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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在天堂里（上）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四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在天堂里（下）

第五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六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七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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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堂里（上）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那是1869年仲夏的一个星期六。

南方的空气经过昨夜雷雨的清洗，依旧温润如玉，呼吸也变得自由顺畅，但是在阿尔卑斯以北，却出现了少见的持久晨光。慕尼黑圣母教堂大弥撒的钟声已经响起，这声音穿过竖立着伟大的巴戈利亚雕像的特瑞西恩广场。这里地处郊区，人迹罕至。巨大的青铜少女塑像独自伫立在这荒野之中，手中握着置于头顶的花环，脸上的表情迷茫而恍惚，仿佛在思索是否应该在此刻走下大理石基座，去城镇里闲逛。如今，这片荒野上修起了塔楼和房屋，就像在一个裸露的绿色平原上修建一片墓园。时不时会有一只小鸟从万神殿后面的小树林飞过来，拍拍翅膀落在少女的肩膀上，或者在旁边狮子的鬃毛上小憩一会儿。这只狮子紧挨着女主人的膝盖，懒懒地坐着，似乎在聆听。但是在城镇的远处，钟声依然飘荡。空气的温度开始持续升高，远处打钟的嗡嗡声引发了空气的颤动，昨天才刚收割过的牧场飘来一阵浓烈的青草香味，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人不觉昏昏欲睡。最后，钟声停止了，所有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只余一阵笛声时断时续地从外城某条街上的某间房屋中传来。吹笛的人仿佛每完成一节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又或者因为其他思绪的扰乱，忘记了自己正在演奏的曲调。

这间在西郊随处可见的房屋离街道很远，笛声从其敞开的二楼窗户的房屋中传出，弥散在夏日的空气之中。这些像盒子一样的房屋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北面有一扇窗。四边形的窗户开口很大，想尽了各种办法让天上的太阳能够持续不断地给屋内供给阳光。夏天，很少会看到某户人家自家的炉膛冒烟，在饭点跨进门槛的访客也不会闻到饭菜的香味，慕尼黑大多数的人家都是这样。在敞开的窗户上飘荡的只有光和若隐若现的烟草气味，混合着清漆、燃油和松节油让人神清气爽的芬芳——这一切都说明了在此地，你能找到的吃食就只有神圣的艺术火花，而且，此地静默的圣餐桌(1)上所供奉的祭品，甚至都不能庇佑提供祭品的神父免饥肚饿的折磨。

我们所说的这间房屋没有窗户的南面朝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四处散落着各种尺寸的大理石和砂岩石料。从北面四扇工作室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一个受到精心照顾的、窄小的花园，为它们遮挡了所有让人不快的反射光。花园中间一个狭长的小喷泉，慵懒地喷着水花，环绕在喷泉周围的是一群热烈开放的玫瑰。紧挨着的是几个花坛，花坛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果蔬植物，花坛边上长了一圈厚厚的木樨草。花园里没有燃油和松节油的味道，尤其是在二楼工作室只有两间的窗户打开的时候，这些味道就完全无法渗透到花园中了。站在院子里一堆堆的石料旁边，可以看到在一楼工作室里，有一位雕刻家正在赶制他的艺术品。

艺术家的日子通常都过得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在工作时有一种无限期的度假情怀，他们也不需要时常忙于安息日的定期庆典。那些必须参加这些庆典的人，就不得不在一些小生意上花费精力，在一个所谓的“艺术之城”中，很少有人愿意接手像“艺术俱乐部”订购的图片这样的生意。

但是这种小房子里的居民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底楼，为了让尽可能多的温暖气流能够进入这间太阳照射不到的房间，窗户上所有能够打开的窗格都打开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吸入更多芬芳的花香或者楼上悠扬的笛声。一群麻雀利用一切机会在这个花园中呼呼地飞进飞出，似乎已经习惯了将这个地方当做自己的家，它们啁啾打骂，在铺满了工作室其中一面墙的常青藤丛中扑棱欢跳，踏遍每一个角落，寻找遗漏的面包屑。然而，所有的这一系列动作似乎都受过良好的教养，它们从不制造任何麻烦，除了喧闹的叫声——它们在半身像和泥塑模型之间穿梭，在房间的地板上、画架上、托架上驻足观望，留下杂乱的拜访痕迹。这个大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块湿布，湿布里面仔细地包裹着一大团新鲜的黏土，这样做可以让黏土不致干裂。一只看起来有些蓬头厉齿的老麻雀坐在湿布上，以一种相当端庄的姿态静静地观望着他。显然，它是这群野军的头领。对它来说，这个座位清爽舒适，惬意非常。它没有和那群小辈一起嬉戏打闹，而是以一种挑剔而严肃的眼光注视着这位穿着灰色工装的雕塑家，他将他的塑模桌移到了窗边的位置，正忙于从模特儿身上取材，塑造一尊舞动的酒神女祭司塑像。

模特儿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看样子还不到18岁。她站在雕塑家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她的手臂向上抛出，略微往后，紧紧地抓着一根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横杆——因为女祭司的塑像便是手中握着一只手鼓，正猛地往上抛出。这个姿势完全称不上舒服。这个女孩儿已经一动不动地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半个小时了，却一点儿都没有抱怨想要休息。即使她不得不将脑袋尽力往后仰，红褐色的头发也已垂到了腰部以下，但是她仍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她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样一来长长的金色睫毛就会静静地盖在脸颊上——看着雕塑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挑剔和比较的眼神。她的青春美丽受到雕塑家如此认真仔细的研究，这似乎是对她极大的奉承，虚荣心的满足已然让她忘记了疲惫。她的身形确实不同寻常，修长而优雅，粗糙的褐色棉布裙紧紧地包裹着她那富有弹力的腰身，就像一朵从糙壳中开出的美丽花朵。少女的肤质白皙细腻，仿佛这个可怜的孩子平时没什么别的消遣，只顾护理自己的皮肤似的。她的面容完全称不上漂亮：鼻子非常扁平，大大的鼻孔下方是一张大大的半合着的嘴。这张不太规范的嘴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有些野性，像极了某种动物。但是在这张嘴巴里，却闪耀着两排完美而漂亮的牙齿。她丰满的双唇露出了一个快乐、天真、孩子般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睛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脸上的肌肤明亮、透明、白皙，零星点缀着几颗雀斑，脖子上和胸前也有两三颗。当她发现有人如此专注地研究她的美丽时，孤芳自赏的得意便难免显得有些滑稽；而当她看到自己少女的一面受到如此尊重时，她似乎已然忘了要怎么在这种场合卖弄风情。

“你一定累了，岑茨，”雕塑家说道，“你不想休息一会儿吗？”

她笑着摇了摇红褐色的头发。“这儿太冷了。”她说着，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在如此宽敞的空间里，你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况且花园里还有木樨草的香味传来。我相信我能坚持到晚上。”

“如此便好。我正想要问你冷不冷，想不想要一个披肩。肩膀部分我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做手臂部分。”

他继续认真且安静地进行着自己的雕塑。柔顺而夹杂着几分灰白的金发勾勒出了他相貌平平的脸庞，一眼望去，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的眼睛，闪耀着不同寻常的坚定和热情。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点上时，他的一双眼睛似乎要将其看到的东西完全吞噬，完全掌控。除了这双眼睛，脸上的其余部分不会展现更多的表情。

“楼上吹笛子的人是谁啊？”女孩儿问，“一周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楼上还非常安静；但是今天每隔几分钟，楼上就有人走过来、走过去，而且还有人吹笛子，然后又会安静一会儿。”

“我的一个朋友租下了楼上的工作室，”雕塑家回答道，“他是一个战争画家，罗森布施先生。如果工作进展不顺利，他就会那样走来走去，并吹起他的长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然后，他会在画架前面停下来，看着自己的画作，直到想好下一笔落在何处。你在笑什么呢，岑茨？”

“他的名字，罗森布施！还有画战争！——他是犹太人？”

“我觉得不是。但是，现在你想要休息一小会儿了吗？——你的脖子肯定已经很僵了。”

她立即放开了横杆，从板凳上跳下来。他拿起他的塑模工具开始打磨已经完成的部分。此时她站在他身旁，双手交叉放在身后，仔细地看着这尊漂亮的雕塑，一束特别的光亮打在她的身上。最后一个小时的进展很快，但是也只完成了上半身。这位舞者如泻的长发遮盖了她那栩栩如生的臀部和四肢，只能粗略地看到轮廓。

“满意吗，孩子？”雕塑家问，“但是我最多也只能用大理石来为你雕刻，其实你更适合做画家的模特儿。你那如雪的肌肤和火红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如果你生活在两千年前就好了，那时他们都用黄金和象牙塑像，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黄金和象牙？”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那肯定都是一些有钱人！但是，能用漂亮的白色大理石我就非常满足了——就像你身后的那尊年轻人，还没完工的那个。”

“你喜欢他？那是我很久以前刻的了。这样不好吗，小小的、圆圆的脑袋坚定地挺在宽宽的肩膀上？可惜我只刻了脸，不然你也会喜欢的。”

“你也会用那儿的那些黏土为我塑像吗？我的意思是，做成我的样子——我的朋友一看到就会说‘快看，红发岑茨’？”

“说不准。我可能只会用你的小鼻子和尖尖的小耳朵。但是，孩子你知道的，我还有另一个愿望；而且，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就能向你保证，绝没人会想到红发岑茨是我的模特儿。你考虑好了吗——上个星期我问你的事？”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岑茨，而是继续细致地打磨揉捏那柔软的黏土。

她仿佛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了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里。厚厚的长发像一张斗篷包裹着她。角落里有一只巨型纽芬兰犬，胸脯是白色的，静静地躺在一张草席上，两只前爪捧着脑袋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吼叫声。女孩儿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对此它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了睁因年老而混浊的眼睛。

“它不太殷勤呢，”女孩儿笑着说，“我的一个女朋友有一只小猎犬，每次我摸它的时候，它都会非常开心地向我撒欢，我还得小心，不要让它粉色的小舌头舔到我的脸啊、脖子啊、手什么的。但是这个家伙居然像老爷子一样端着架子。它叫什么？”

“霍莫。”

“霍莫？真是个古怪的名字！什么意思？”

“这是拉丁语，意思是‘人’。几年前，这老家伙就开始表现出了一些人类的理性，那时它的主人突然头脑发热，决定给它重新起个名字。从那以后，它便再不会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耻辱。所以孩子，你看啊，在此陪伴你的都是些好家伙啊。即便我还不够年龄当你爷爷，但至少也是爸爸级别了。我觉得，这两点就足以让你相信，和我在一起非常安全——而且我会诚心诚意兑现我的诺言的。那就是为什么——”

“不，不，不，不！”她大喊道，突然满屋子跳起来，使劲摇晃着脑袋，火红的头发就像包裹在她周围的一个火轮。“詹森先生，你怎么又提这个？你肯定把我看做是一个愚蠢、毫无大脑的女孩子——还认为我应该不会拒绝任何事。但是你错了，大错特错。是的，我不介意做一些愚蠢的事；而且，站在这儿给你当模特儿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光彩。记得去年冬天的那个舞会吗？就是我们负责摆设鲜花的那次，我们碰巧看到了更衣室里的那些时髦女士，她们出现在绅士面前的样子为什么与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很多的官员，甚至像你一样的艺术家们，你们所注意的都是她们裸露的脖子和肩膀。但是，如果我答应你的请求，你就不能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当我把这事儿告诉我朋友的时候，她根本想都没想就答应和我一起来。但是，还不确定——这会让我走在街上都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不——不——不！我不答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孩子，你是对的。”雕塑家突然插了一句，打断了她有点儿激动的言辞，突然将他的说话方式改为一种更加随意的“thou(2)”。“没必要告诉其他人，而且，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就不会再提了。但是，还是很遗憾哪！这么说来，我只得按照单一的模具来雕刻整个身形；现在，我得花上一半的时间去寻找另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她没有回应，而是自己跳上板凳，向后倾着背，挂在横杆上。

“对不对？”她问道，“和之前一样吗？”

他看都没看，只是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和我讨论呢？”一会儿之后，她问了一句，“我不能帮忙，因为我和我朋友不一样。她的经验肯定比我丰富。而且她还不止一次陷入爱河。”

“你有过心上人吗，岑茨？”

“没有。真正的心上人，那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从来没有！我住在萨尔茨堡的时候，我的红头发没给我带来一点好运。而且，那时我长得太丑了，还有人说我长了一张狗脸。也就是在去年，我突然长高了一点儿，而且也长胖了一点儿，这样一来，就有不少的男生追我。其中有个人长得很好看——和他在一起我体会到了恋爱的感觉。但是他很愚蠢，慢慢我就厌倦了。就在我们俩渐行渐远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就病死了。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不爱他，因为我居然都没有哭。从那以后，我就非常小心，不让自己再次自我愚弄。男人都很坏，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是她们却什么都不了解。至于我，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如果我真的喜欢他，一定会有‘von Herzen，mit Schmerzen（德语：心痛的感觉）’——”

“嗯，岑茨，你会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手放了下来，贴在身侧。似乎一阵寒意扫过她柔软的肌肤，她哆嗦了两下，耸了耸那白皙的肩膀。

“我会做什么？”她仿佛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他想要我做的一切！做到最好。”

“你是个好女孩，岑茨，”他喃喃道，慢慢地点着头，“来，过来握握我的手，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说一些你不愿意听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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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足画架和雕刻家的托架。

(2) Thou，古英语中的“你”，类似于汉语文言文中的“汝、尔”。

第二章

她正想将她圆圆的、白皙的小手放在他那粗糙且沾满了泥的手中，便听到有人敲门，他们俩都抬起头来。

守门人通过钥匙孔喊话，说有个陌生男子想要和詹森先生说话，但是当他听说雕塑家屋里有个模特儿时，便让守门人把他的名片带进来。接着，守门人将名片从狭窄的钥匙孔中塞了进来。

雕塑家抱怨了几句，走到了门口处捡起地上的名片。“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男爵。”他若有所思地摇着头。突然，他高兴地惊呼了一声。在印刷好的名字下面，用铅笔写着：伊卡洛斯(1)。

“你的好朋友？”女孩儿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匆忙地丢开手上的塑模工具，迅速地用毛巾擦了擦手，再次冲到门口。开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岑茨，你就待在这儿，”他说，“自己先玩一会儿。那儿有一本画册，如果你饿了，橱柜里有吃的。我走后会把门锁上。”

外面走廊里只有守门人在，他脑袋弯弯的、长长的，看起来像马脑袋，尤其是在他说话的时候。随后，他动了动他的下颌，仿佛他那黄黄的大牙齿中间套了一个马嚼子。

守门人在服务艺术的道路上逐渐苍老，但是却老当益壮，拥有比很多教授更高的评判技巧。他是个画布准备专家，考虑得非常周到，而且只要一闲下来，他便开始钻研颜料的化学成分。

“那两位先生去哪儿了，弗瑞多林？”雕塑家问。

“只有一位，他去院子里逛去了，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子。只需看脸，你就能看出名片中的‘男爵’两字。他说——”

但是雕塑家并没有等他说完，就冲下楼往院子里去了。“菲利克斯！”他喊道，“是你，还是你的鬼魂？”

“我倒愿意两者皆是，附赠一颗红心，”院子里的那个人回答道，握住雕塑家伸出去的手，“来吧，老伙计，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彼此拥抱一下呢？在这自由的天空下。我有多少年没和我最好最亲爱的老代达罗斯——”

他的话还没说完，雕塑家就在他的胸口上重击了一拳，让他差点儿没缓过气来。

然后他突然松开自己握紧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从上到下细致地打量了一下他身材单薄的朋友。

“还是老样子，”他似乎自言自语道，“但是那大力参孙(2)一样的头发必须得剪剪了。你把你那圆圆的脑袋藏于这厚厚的灌木丛中，就完全显示不出你的优势啊。你那满脸的胡子也该修修了。但是，这些都等会儿再说，现在你先告诉我，是什么召唤着你从原始森林搬到我们这没劲儿透了的艺术之城的？”

他抓着年轻男子的手臂，领着他绕到房子前面的花园中。两人都沉默着，似乎都在逃避着对方的眼神，似乎都在为刚才重聚所表现出来的过度热情而难为情。

在花园的尽头是一个覆满了金银花的凉亭，凉亭入口处竖着两尊洛可可式的大肚子丘比特，像是列队的哨兵——从头到脚都被刷成了天蓝色。

“很容易就能看出谁是客人，”菲利克斯笑着说，“‘他的猪尾巴露出来了’，你不砍掉这个尾巴吗？”然后，没等雕塑家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但是老家伙，你得告诉我，你怎么忍心离开可怜的伊卡洛斯这么些年，毫无音讯——除了去年在芝加哥——”

雕塑家转身走开，将脸埋在一大丛盛开的玫瑰中。突然，他转身面向他的朋友，低下眼睑快速瞥了他一眼说：“音讯！你怎么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算了，不说了。过来，到凉亭里坐坐，跟我说说你的事。像你这样周游世界的人，肯定知道很多奇闻趣事，让我们这些成天待在家里孤陋寡闻的人们解解闷。在你离开基尔时，我们肯定都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地球已经转了这么多圈了。”

“我该从何说起呢？”年轻男子问了一句，精致的眉头皱了皱，“如果你收到过我的信，就会对我的故事有个大致的了解。至于其中的细节，刚进大学那几年的日子你也非常清楚，那些在基尔(3)的时光。想象一下我后来在海德尔堡和莱比锡是怎么过的，直到我特种兵帽子下的面容逐渐成熟。但是，仅仅为了让自己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边界，所以我一直都留在老协会，甚至比之前更厚颜无耻。我的三年就这样过去了，第四年也接踵而至。当我回到我那亲切、沉闷的小家时，我已经整整23岁了，并且考进了政府文职机构。这么长时间不和你打电话联系，我是怎么过来的，天晓得！就在我们分别后的第二年，我差点儿就来找你了。但是我和一个俄国人进行了一场射击决斗，受了点儿小伤，就在这儿，我的左边肩膀上，所以为了我的健康，便不得不去一个矿泉疗养地疗养。在黑尔戈兰岛时我听说你搬去了汉堡。我原本打算好在我回去之前去看看你。但是，突然，家里传来了噩耗，要我赶快回去。我可怜的老父亲中风在床，等我到家时他已经去世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大堆枯燥无味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情，而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干吗要把这欢聚的时光浪费在这些陈年往事上呢？我亲爱的汉斯(4)，你知道吗？这样再次坐在你旁边，闻着玫瑰花香，回想这么些年来的生活，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像是美好世界里的一次新生，摆脱了所有的羁绊和——我突然想起，据说你结婚了？是一个演员，对不对？她是哪儿人？我听说是黑尔戈兰岛的——”

雕塑家突然站了起来。“你找到我，但是你还会离开，”他说，他的脸立即变得阴沉起来，“过去是些什么玩意儿，别再想了。我们出去吧，在这些厚厚的藤蔓下待着太闷热了。”

他向着喷泉走去，将双手放在缓慢喷出的水流下，捧了点儿水敷了敷额头。随后，他再次转向菲利克斯。这次，他的脸色就比刚才平静明亮多了。

“现在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要和我待多久？”

“你想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永永远远——如果你愿意，无限期！”

“别开玩笑。不要这样，兄弟。我在这里太孤单了，尽管有很多亲密的朋友可以和我分享一切，但是却没人能分享我最私密的想法，那些旧时光的回忆对我来说太过幸福，而不能随便拿出来调侃。”

“但是那是我最真诚、最亲爱的老汉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要在这儿和你待在一起，做你最亲密的日常伙伴。而且，如果某天你收拾起包裹想要去别处游荡，我也会跟你去。总之一句话，我已经将我所有的过去都抛在脑后了，离开了那些老协会，这样我便可以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成为我最想要成为的——自由人。做一名我长久以来一直秘密向往的——艺术家，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上天赐予我的。”

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面容有些悲伤，说话的时候，他在离他最近的花坛里用他的手杖轻轻地画着圈。停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的朋友没有回应，于是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却遇上了静静注视着他的朋友的眼神。

“你似乎不太能立即接受我生命中的这样一次改变，汉斯？别人也和你有一样的感受——例如那些最关心这些事情的人。他们都觉得我变成了一个自高自大的蠢货，因为我过去特别喜欢用黏土塑造各种各样荒谬的东西，用海泡石为朋友刻一些夸张的雕像——我希望你不要相信这些鬼话。但是我为什么不能摆脱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呢？只要我认真对待艺术，心无旁骛，一心一意跟着一位艺术大师从基础学起——我正式请求你，我亲爱的代达罗斯，不要摆出一副让我气馁的表情！不要悲伤逝去的青春——因为我和你一样为之惋惜；至少讽刺地笑笑，点燃我的愤怒，伤伤我的自尊！但是——这个决定究竟有多么重要呢？为什么我直到二十七年后才觉悟？这样不好，我承认，但是并不是毫无希望。想象你自己的这一生，花了一半的时间在阿斯默斯滕斯当农民，再想想——算了，我的重点不是要介绍你的艺术之路。除此之外，当我选择完全独立，而且断了所有退路——”

他又一次停了下来。他朋友的沉默似乎是想打断他的高谈阔论。有那么一会儿，除了喷泉的声音，以及从二楼传来的、每隔一会儿就会归于沉寂的战争画家的笛声，他们周围没有一丝声音。

雕塑家突然站定。

“你的未婚妻同意吗？”

“我的未婚妻？你怎么想起这个问题？”

“因为，即使我从没回过你的信，但是里面的内容我却烂熟于心。可能你已不记得三年前写给我的那封信，那封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

“那时候我确实有过！”年轻男子突然笑着打断雕塑家，“那时我肯定唠叨了很多，对不对？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汉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对你的信任到底到了哪步——你是唯一一个我从不在你面前掩饰的人。因为你没有回信祝贺我，所以不久之后，我便开始说服自己保持沉默，即便是和你，而实际上最好也该这样。我本不该向你坦白一切——完全没必要，但是做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太难了。可毕竟，我对那些相关人士的描述可以让你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个清晰的理解——理解为什么双方都有错，但又都是清白的？”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就说吧，不过，长话短说。”

“后来，我回到我的家乡，参加我老父亲的葬礼。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的家不像个家。一个三等袖珍国的都城——谢天谢地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我之前，我的父亲在这种荒谬的宫廷礼节的专制统治下饱受折磨，在这些荒唐的、布满虫洞的官僚传统下苟延残喘，这是一个不断开枝散叶、复杂交错的原始热带雨林，一个濒临枯竭的家族。他这个人与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是一个坚定、高贵的国家贵族，拥有着最与众不同、最独立的灵魂。自从我母亲去世后——当然，她不可能完全脱离自己的家族——我的父亲便独自生活在我们自己的庄园里，完全与‘社会’脱节。后来，他过世了，而我——从小就很喜欢父亲的作风，而且差点儿就因此放弃了有关宫廷和政治的工作——如果我早知道我确实继承了父亲的作风，而且迟早会永远地离开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那我绝不会那么早就夸下海口的。但是，随着我越来越倾向于逃离，我们之间的争吵就越发激烈。”

他把手伸入口袋，掏出了一个小记事本。

“现在，我向你展示一下我这插图版本的罗曼史，”他说，极力地想要让自己的语气欢快轻松一点，“看，就是因为这个小人儿，让我曾经以为成为一名有用的公民才是我真正的使命——忠于皇室的侍从——慢慢地成为狩猎的能手——成为宫廷的典礼官——上天知道接下来都是些什么。难道仅凭这样一张脸就能劝服他人一切，能够让一个人决心安定下来？而且这只是一张平凡的照片，一张已经三年了的老照片。除此之外，在这三年里，这个顽皮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女巫所有的技艺；照片上的这双眼睛平静而坚定——有些好奇，有些胆怯，就仿佛在看一场还没有揭开帷幕的戏剧——可以这样跟你说，我亲爱的兄弟，它们现在正以一种女王般的自信和端庄看着这个世界——但是，这与我们现在的谈话无关。那时，当这个不幸发生，我喜欢上这个小姑娘的时候，这个小人儿都还是个学生，才16岁，腼腆、沉默，是一只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鸟。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好像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搬了十七次家——和很多亲戚一样，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联系。但是，我从未想过要上门拜访，直到她的叔叔——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直和叔叔生活在一起——这位喜好交际的绅士前来吊唁。当然，我就必须得回访，也就是因为这次回访，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她苗条，脸色有些苍白，大大的眼睛，精致而紧抿的红唇，一对撩人的小耳朵。

“不久之后我再次离家，但这次的离开只有一年时间——经过地狱般的检验之后，我决定不再回避，尽管这会牺牲我的自由，免得别人觉得我是害怕了——就在那时，在她17岁的时候，我再次见到了她。在我离家的那段时间，我偶尔会想起她；突然，在所有这些不一样的景色、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中，我总能看到一些东西在我眼前闪现，而这些东西除了她那单薄而稍显瘦弱的身影外，再无他物。她的这一特点对我来说似乎尤为迷人——虽然她也许身材有些娇小，但却总是透着一股傲气，非常优雅，与她纤细的身形完美融合。有时，当我和朋友在一起或者一个人在户外游荡时，她的眼睛还会以一种非常鬼魅的方式与我的目光相遇。但是，我们之间的谈话还不到十句。

“现在，当我再次见到她，一年而已，她已然成为了一位妙龄女子——不，汉斯，你别担心，我不会厚颜无耻地在这个充满明亮阳光的早晨，博取你对我们整个爱情故事的同情。在我看来，我和她的遭遇是一样的。正如人们所说，我们命中注定属于彼此——却从未想过这种命中注定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不错！一切似乎都很不错；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充满贵族气息的国际化都城中，这样的配对在很大程度上都会受到大家的祝福。如果我们当时立即结婚，凭着当时的那股冲劲，我们肯定是完全适合彼此的人——她正值17岁的青春年华，而我也正好二十三四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不断磨去我们两人脾气中的那些棱角，最终我们的婚姻一定会非常幸福。但不幸的是，艾琳的母亲也是17岁结的婚，而她的整个一生都备受这种早婚的折磨——因为她是一个性情娇弱的女人，而且总是疾病缠身。当她去世的时候——那时她还非常年轻——她严肃地叮嘱她的丈夫，在他们唯一的女儿未满20岁之前，一定不能把她嫁出去；而她的叔叔在承担了我心上人父亲的位置后，为了保住自己的继承权，也接受了这一承诺。因此，我必须耐心地等候整整三年。因为她的叔叔是个单身汉，而他的侄女除了一个从前的用人就再也没有别的伙伴，所以他们便要求我在这长长的订婚期间避开所有的友谊，而且只能通过信件来维持我们的恋爱关系。因此，所有企图缩短等待时间的想法都被一次性消灭了。

“你能想象这位老绅士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下令三年的流放只是因为我们可能会给他造成麻烦——因为他不喜欢负责任，而且作为一名情场老手，他认为这是保证情侣之间和平共处的最好办法！但是，就像他喜欢交际一样，他也是个坚定的自我主义者，他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安宁和舒适。而且，我个人也太过固执、太多骄傲，不愿意有所求于他人，同时我也太多自信，认为我自己和我的心上人一定会挺过长长的三年。这些在我第一眼看来都似乎不像后来那么难以承受——而如今，却只余叹息和悲伤。

“我的心上人也仰起她那小小的脑袋跟我说：‘好吧，我们会等着。’——后来，在我们分别的那天，她真的就那样放开了我的手臂，就像她已死去，我甚至都觉得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即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让自己狠下心来离开她的，尽管这一切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就是我们的三年分别期！如果我是一个明白人——我是说，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早就应该在德国的某个地方定居下来，然后找一份累死累活的工作——以克服这种毫无益处的相思。但是为什么我不能用我这三年来成为农学家，或者著名的法理学家，或者政治家，或者一些其他类型的有用人才呢？让自己完全掌握生活或者知识的某一方面，以对其中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无可否认，这都是一些老生常谈或者滑稽可笑的自我安慰之词。但这终究都好过一次没有目标的行动，一种在牢狱中滋养的爱情，以及一种对自由的渴望，最终让他把目光投向某种微不足道的欲望。

“尽管那样，我还是想起了我的老代达罗斯。当时我便想来你的工作室找你，想着有女孩子般光滑的脸颊可以爱抚，想着要在柔软的黏土上试试手。就在这时候，我碰巧得到一个去英国的机会，于是我便去了英国，后来等到时机成熟，便又去了美国。踏上了新大陆的我不仅能够在不知不觉中度过这几年的时间，而且还不会耽搁旧大陆的重要事情。我经由旧金山和墨西哥去了里奥，某天，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不想因为主动延长了流放时间，而给我的未婚妻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就必须搭乘下一艘汽船回到勒阿弗尔(5)，完成整个世界的环游后，在有着我幸福婚姻的港口靠岸。

“我每个月都会定期给我的未婚妻写信——漂亮的像日记一样的情书——而且也会定期收到她的回信，老实说，她的这些信总会时不时地搞得我很不愉快。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在纸上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误解、争吵、抱怨，然后和解。我将所有的这些不愉快都看做是三年订婚期的品行磨合，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觉得这是我知书达理的、一点儿也不粗野的小小心上人对她那游手好闲的未婚夫的一点儿小小的思想教育，毕竟，她是在这个小都城的氛围中长大的。也许我错了，当然我也很愚蠢，通常都会事无巨细地向她坦白我一路上的各种奇遇。这期间并没有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发生，只有几件因人类的弱点和原罪而引发的事件我没有让她知道——而是隐藏在我诚挚懊悔的内心深处。但是她竟然指责我的‘两个半球素描’色调上的毛病。天哪！这很好理解，一个生活在这样荒谬环境中的可怜小姑娘，是无法体会外面世界的自由生活的！在这个狭隘、刻板、故步自封的社会中，她将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监视他人之上——我曾写信告诉她，这些年来她对自己如此严格，是因为她让自己充当了母亲的角色，让自己充当了自己的监护人和保姆。而且，除了这些，她的叔叔也树立了一个可怕的榜样——因为她不可能一直无视他的行为习惯——为了提升自己的外部名望，他在他自己的单身俱乐部中举行私人狂欢聚会及小型晚宴。

“我常想，只要这三年一结束，很快我们就能将我们的玫瑰园中长出的这些稗草剔除干净。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们这片肥沃的爱情土地上，已经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我也不知道从17岁到20岁的这三年，对于一个女孩子的一生来说有多么重要。

“最后，当我回到家，发现了这一切——不！”他突然停了下来，用他的手杖在空中狠划了一下，“为什么我要用这个类似于《无事生非》的家庭喜剧来讨你嫌？只是我们后来并没有像本尼迪克特和比阿特丽斯一样和解，而是莫名其妙地永远分手了。这一切看起来难道不是可笑又可悲吗？一对爱得如痴如狂的恋人，忍受了三年的流放，跨越了整个世界的距离，能够天天数着日子盼望再度拥抱，却没能撑过相处的六个星期？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就像歌德说的那样——男人为了自由而奋斗，而女人则为了道德；因为道德法则对男人来说是一种悲惨的束缚，而不幸福的年轻女子则认为即便适度的自由也是不道德的！哈，我亲爱的老汉斯，在那六个星期里，没有什么是我没有承受过的！——而且更多的是因为我对我自己一点都不满意。因为我非常鄙夷她的宫廷礼仪、那圆滑的偏见、那保姆般的道德守则，而她则认为我毫无根据的处事原则让她那少女般的骄傲和坚定感到羞耻，而她的这种骄傲和坚定又偏是我所为之疯狂的，所以，我们之间对于道德与自由的讨论向来毫无结果（因此一切也就越来越难以控制）——在讨论过后我常常待在自己安静的卧室自言自语，骂自己是个疯狂的傻瓜，居然为这些事情感到不安。只需用一点点的交际手段、一点点的老练圆滑，以及一点点的耐心伪善，我就能达到我的目标，我就能忍过那愚蠢的社会禁令，迎来我美满的婚姻。到那时，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能让我的小妻子循序渐进地摆脱她那玩偶般的奴役状态，并欣喜地看到她在自由的天空中翱翔。”

“但是很奇怪：每次我拿着世界上最好的决意出现在她面前——战争就会再次开始。你无法想象，她完全将此看做是一场与我之间的对战，而且总爱翻旧账。但是，正是她这种秋后算账的态度，她那对我这个无所顾忌的饭桶的无恶意的谨慎，对我的改变听之任之的态度——就是她所有的这些行为瓦解了我最好的圆滑方案。因此，我便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洗刷，继而嘲笑，发展到最后变成了大骂那些对她来说似乎神圣的人和习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直到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那是非常非常混账的一天！”

他停了一会儿，眼神忧郁地盯着地面。

“木已成舟！”他最后说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在我自己看来，这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丢脸的事。我犯下的罪过违背了我自己的荣誉观——这是一种卑劣的行为，为此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即便受到荣誉法庭的裁决，发落我苦修，我也无法原谅自己。你知道我所说的罪过是什么。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绝对的道德准则，有些罪过会玷污一个人一辈子，但是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只是风轻云淡的一点——这一切都取决于你那张脸的圆滑度和灵敏度。甚至良心也是文化的产物，不存在绝对的规则。一个残忍的恶棍士兵放任自己抢劫一个毫无还击之力的小镇，而且丝毫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这样的行为却会让他的长官永远蒙羞。但是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建学立说，也不是为了说明我内心的和谐——所有的一切都依赖于这种和谐——被我自己的这种行为完全摧毁了。从这件事情对我的这种折磨，你可以看出，在我最软弱的那段时间，我是怎样跟艾琳的叔叔坦白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的，就像我无法从那个奇怪的老圣人那里得到宽恕一样，我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安慰。从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这点，我就看出了我根本不会得到任何安慰，尤其是这件事情发生在这样一个临近婚期的关键时刻。我立即就向他吐露了我内心的懊悔与苦涩，而他也许诺从此对此只字不提，但我仍然不是很放心。

“我猜对了。他果真把这事儿给忘了；有一天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当时他侄女儿也在场——我们在谈论一些与这件事风马牛不相及的冒险经历，即便是这些事情，她也紧抓住不放——然后他就开始说起了那个非常混账的故事。当时我的脸色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我的心上人突然就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的叔叔也开始结结巴巴，笨拙地想要转换话题。这就使得事情更糟糕了。艾琳不再说话了，不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房间。叔叔和往常一样非常和善，一遍一遍地诅咒自己的多嘴多舌。但是，这自然没有任何的帮助。当我再次见到我的小姑娘时，她问我她叔叔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太过骄傲不想撒谎，于是便向她坦白说我心中有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原本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听了我的话后她再一次沉默了。但是在那天晚上，当我第二次和她单独在一起时，她告诉我说她必须要知道整个事情。我不可能做一些让她不会原谅我的事情，但是她觉得，既然我们都快要结婚了，那我们两个之间就不能有秘密。

“也许我应该聪明一点，我该编造一些故事，这样就能避免招致更严重的灾祸。在这种情况下，撒谎是必要的。但是我坚信，每一个男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如果我欺骗了我心上人的纯洁灵魂对我的信任，那岂不是又给我加上了一桩罪过？因此，即便我知道我的坦白对我来说危如累卵，但是我仍然非常坚定。

“第二天早上，我便收到了她的分手信——一封第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信。

“但是我已不能回头了。我回信说我会一直等她，直到她改变主意。同时，我还说自己这辈子非她不娶，但同时，她是完全自由的。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要立即从所有会遇到她的地方消失。因为不确定要离开多久，我便从我妈妈的一个柜橱中拿了一沓名片，名片上是我妈妈兄弟的名字，他是我的教父，叫做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看着这个名字，我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可以（借用我舅舅的名字）去我的老朋友那里住一段时间，同时实现我最热切的愿望——开始我全新的生活。我从普通人化身为肩负着某种使命的人，而且，即便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我也再不会只默默无闻地忙于积攒我的财产、养育我的孩子、酿造白兰地、猎杀狐狸。我要用这难得的机会来安排我自己的生活，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不能创造自己的生活。如果一段时间后，她能够明白我的思维方式，那么她就应该发现这是一个她不得不接受的既成事实。

“在你看来，如果我不能一次性完整地找到我的意志和灵感，以让自己能够以闪电般的速度成为一名美术界的大师，我便是不知羞耻。我这一路走来缓慢且深思熟虑，每一步都经过了仔细斟酌——这种缓慢让我感觉很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非常理智的男人，他决定要服从命运的安排，不会有一句怨言。如果你只将我带入die Mache（把戏），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你忠诚的伊卡洛斯将会重振双翼，最终摆脱整个不幸的平庸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愚蠢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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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希腊伟大的建筑大师、雕塑家和艺术家代达罗斯的儿子。

(2) 《圣经·士师记》中的犹太士师，玛挪亚之子，曾徒手制伏雄狮，独自抵挡非利士人。

(3) 基尔，德国城市。

(4) Hans，德国人的通用绰号。

(5) 勒阿弗尔，法国海港城市。

第三章

雕塑家安静地听着这冗长的告白。并且，即使在菲利克斯结束诉说，开始无比小心地撕扯一小枝带叶的木樨草——仿佛要数清楚这朵小花中的雄蕊条数时，他也没有通过言语或表情透露出一点儿自己对于刚刚听到的这些内容的看法。

“我发现你用沉默来表达自己观点的老技术越发进步了，”这个年轻的男子有点儿忍不住了，但还是刻意压低声调，轻和地说道，“我总是能从你沉默的程度，或者说强度，来判断你对我的愚蠢的看法，你不会忘了这一点吧？我现在能看出：你认为我想成为一名艺术家的决定完全是荒谬的。你过去常常告诉我，我是一个homme d'action（行动人），科学或艺术都不适合我。但现在我别无他法：如果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那为什么我会站在这条道路上，并且注定要走到尽头呢？所以，请你坦率地告诉我吧：我是否应该拜访另一位大师，还是，那只狮子愿意忍受一只小猫跟随在它身后呢？虽然它更愿意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成熟的沙漠之王。”

“我应该怎么说呢？我亲爱的朋友，”雕塑家轻声、缓慢地回答，“很显然，无须我说，对于一个要和他最初不是非常爱的女人结婚，但是现在却被这个已经深爱的女人拒绝，因此不顾一切想投身于艺术领域的人，我可没寄予什么崇高的期望，因为对于我来说，这确实令人生疑。但是，我也非常清楚，即使所有像菲狄亚斯(1)和米开朗琪罗这样的艺术家联合起来也无法让你改变决定。并且，如果我拒绝你，你可能也会拜在我某个同行的门下。还有，老实说，我非常高兴你再次回来，出于纯粹的私心，如果你想把你余生的能量用在一些不令人讨厌的黏土上而非现实生活中，我是不会对你说不的。剩下的，我们可以以后再谈。别客气，你觉得你更喜欢哪个选择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无须商讨，因为这毕竟是你个人的决定。如果自主抉择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最好的话，那为什么我们是自己的君主，基于不同的性格，拥有拯救或毁灭自己的力量呢？因此，我伸出我的手。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揉搓黏土和切割石头的学徒生涯。不过这可能会令你显达华贵的祖先在九泉之下无法安宁。”

“你真啰唆，亲爱的老汉斯！”年轻男子高兴得哭了起来，“仅为了嘲笑你，我都将成为一个著名的艺术家！我将会心怀愉悦地从早做到晚，不断地追求精进。如果你翻阅我的写生簿，你会看到，这七年来我并非在慵懒中度过。对了，在这期间，你都在干些什么呢？哎，我对你成就不朽名声的历程居然了解甚少，这让我感到愧疚。并且，在过去的一个小时我都在唠叨我自己的经历，将这些世界上最美妙的作品晾在那边。”

他同时快速穿过庭院，走进屋子里。

“你会为你的匆忙感到后悔的，急性子！”詹森在后面对他喊道，同时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你将会为你看到的很多东西感到惊奇，但是你梦想中的世界级奇观仍在这个窄小的小房子里。”他指着自己的前额，“并且，在这里，它们也并非总是明亮清晰的！”

在说话的同时，他打开了两个较低矮的门中的一个，让菲利克斯走进去。

这是雕塑家的第二工作室，而他早上的工作地点却是相邻的那间。这两间房子几乎一模一样，墙上都涂刷着同样的石头颜色，并且窗户也以相同的样式半遮着。但是没人会相信掌控着这里的同一个灵魂在相邻的工作室中创作出了跳舞的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

一个狭长的底座上站立了许多人物雕像，大部分的大小为实物尺寸的一半，就像被用于天主教堂、礼拜堂或公墓上的装饰品一般。其中一些处于刚动工状态，有一些已接近完工。在这座雕塑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那些被处决的学生的手——有时精确、有时模糊地仿照那些被放置在雕塑后面大概六英寸高的原始小模型。雕塑的制作材料是切割工整的砂岩或者更加廉价的大理石，有些材料则是木头，并被涂上油彩和金膜。原始模型是用石膏制成的，并且由于经常被触碰，上面已布满斑点和裂痕。但是这些玩偶似的圣母、圣徒、使徒和在祈祷与玩耍的天使像显示出夸张的生命特征——如此地美妙、神形俱似，甚至雕塑家助手所做的干雕塑副本也是如此。它们有着几分与阿里奥斯托(2)赋予他的作品人物相同的幽默，这些作品中的人物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作者对他们失去了信心而损失生命的光彩或张力。

“请允许我提问，”菲利克斯在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把我带进了谁的工作室呢？你的好朋友创作了这一虚伪的作品并藏在附近某处，所以参观者得小心自己的评判？”

“无须惊讶，我亲爱的兄弟。这件虚伪的作品的主人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你自己的作品？代达罗斯有着圣徒的光环！在现代艺术的荒野中的传教士居然站在十字架之下！在我相信这一切之前，我不得不出家当修士，并宣称那些可怜的美物只是恶魔的造物！”

雕塑家放低自己的视线。

“是的，我亲爱的兄弟，”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就是我们在艺术荒漠中的成就。你向我寻找美丽，而我只能给你附着玩偶头部的衣架。当我们在基尔时，我意识到今天的世界已和真正的艺术毫无联系了。你知道将这些石头变成面包有多难吗？当我在汉堡时，情况还更糟，在那里……”他突然抑制住自己，转过脸去：“那里的生活成本更加昂贵。并且我开始老去，变得难以满足。当我开始无法在那里生活下去的时候——是这座讨厌的贸易城市的错——我收拾起最好的模型和素描作品来到这里，这个备受赞誉的艺术之都。你将会很快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不会在你一跨进这个门槛的时候，就开始为你收拾角落里那些所有令人不快的东西。我只想说，慕尼黑的市侩之徒和那些在少女堤或我们的老荷尔斯泰因中的人并无二致。当我艰辛地在这里挺过一年，并通过创作这些纯粹的美来维持生计后，我发现这种悲惨足够让一个人变成一个天主教徒。就像这场景显示的那样，我确实慢慢变得如此。你可能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安心舒适，但事实绝非如此——这一切令我感到羞耻！我善存的一丝良心总是提醒我：

“‘人，终究应该有更高的追求，而不是仅仅只求温饱。’

“除了在我自己和少数亲密的同行面前蒙羞外，真正缺乏技巧也让我备受束缚。一个人需要经历众多考验才能激活潜在内心的坚毅，那时他就能让自己不被我们这个现代文明悲惨的复杂、畸形和驯熟所摧毁。但是，这最终仅仅取决于一个人在事物中找到幽默之处的能力。我，一个十足的异教徒，应该建立一座制造圣徒像的工厂的想法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方式深深地冲击着我，以至于我有一天真的去塑造一尊圣徒塞巴斯蒂安像，在那次的任务中，我可怜的解剖知识带给我一次不小的教训。但是，甚至在这里，我很快发现只有财富才是一个人成功的标志。当我开始让自己雕塑衣纹、火车和袖子时，我才知道这些是受欢迎的。从那时起，我很快取得进展。现在，我已经雇了八个或十个助手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将会在神圣的名声和巨大的财富中向世俗杂务道别，就像……”他说了一个每天繁忙奔波赚钱的同行的名字，“是的，我亲爱的伊卡洛斯。”他继续说道，并且笑得更加大声了，但是菲利克斯并没有对这些告白作出回应。“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一切。当我们年轻气盛时，我们以自己的业余爱好为傲，并且称那些在艺术或生活中因世俗事务而失去信仰的人为卑微的蠢蛋。但是日常生活就像碾磨机一样不断地将人心中像钢铁一样坚韧的意志和理想消磨殆尽。现在你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应该值得你去重新彻底考虑你想在这里追寻那著名的‘自由’的想法了。如果我选择去做我不能放弃的东西，我肯定会下定决心让我的内心隔绝这些愚蠢的工作。为了成为一名艺术家，我被迫创作纽伦堡玩具并拿到市场上出售。但是，在这背后，我继续静静地保持自主和独立。让你备受困扰的内心重获勇气吧，亲爱的孩子！你的老代达罗斯并没有在这些贸易战争中变得彻底腐朽。如果我现在将你从我的神圣工作室带到我的世俗工作室——从我的服装厂到我的天堂，我想你将会给予我你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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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菲狄亚斯，古希腊雕塑家。

(2) 阿里奥斯托，中世纪意大利作家，代表作为《奥兰多·富里索》。

第四章

在说话的同时他打开了分隔这两间工作室的那扇门，走了进去，菲利克斯跟随其后。

“你将再次看到一个老朋友，”他说道，“我不知道霍莫是否还记得你。时间让它变得年老、迟钝了。”

那只狗还是躺在那张老沙发前面的草席上，似乎正在睡觉。尽管那个女孩儿就坐在它身边，并且还把她的双脚埋藏在它温暖的皮毛下。很显然，这只老狗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很享受被女孩儿的小靴搓磨的感觉。它还时不时地发出舒服、低沉的狺狺声，仿佛一只喘呜的小猫。

对于那个女孩儿来说，等待的时间过得极慢。一开始，当她听到外面的花园里传来声音时，她爬上窗边的一把椅子，并把她的裙子拉到她裸露的肩膀上，以防被经过的人看见，好奇地透过玫瑰花丛往外看。那个严肃地和詹森诉说了许久的陌生年轻男子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明亮如火而心不在焉的眼光深深吸引了她。她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卓越的人。但是，当他和詹森渐渐消失在树丛中时，趴在窗户上的姿势让她感到难受，她慢慢地爬了下来，站在墙上的一面小镜子前，聚精会神地端详自己那年轻的面孔和身材，顿时觉得让艺术家认为很特殊，并刻画到其作品中的身体特征变得再普通不过了。今天，她甚至比平常更加不满意自己的面貌，并尽力地拧紧嘴巴、缩小鼻孔、张大眼睛，试图看下能否让自己变得好看些。她很沮丧，因为她无法让自己变得和放置在她前面的托架上的石膏头像一样美丽。但是，她看着镜子中扭曲滑稽的面孔，突然笑了起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夹在其洁白光亮的牙齿中的红色小舌头看起来好看、可爱极了，这让她感到很开心。她甩了甩那红色的稠密秀发，开始唱起歌来，并不时地跟随着旋律轻拍自己的肩膀。窗边的麻雀受到惊吓飞离了窗户。接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注视着放置在周围墙上的石膏模型，并且似乎对那尊仍未完工的大理石半身雕塑很感兴趣。这尊雕像让她想起刚刚那个站在树丛中的陌生男子，他的头部和肩膀的姿态和这尊雕像有点儿相似。最后，她终于感到厌烦了，并且，开始觉得有点儿饿。她在身后角落里的橱柜中找到一些卷饼和红酒，除此之外净是一些杂物：一套化装舞者的服装，几张嵌印着金色皮革、绣着大花、由红蓝绸缎织成的挂毯，一个用纸制成的金色的圣徒光环——应该是被用于舞台表演或其他世俗用途。这个无所事事的女孩儿抽出两根丝带，走到镜子前面，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然后，她从那堆杂物中拿出一块蓝色的缎子，把它当成斗篷披在自己洁白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自然地垂过缎子，所以，从远处看，如果没有看到她裸露的脖颈的话，她看起来就像圣母从她的光芒中走出来。女孩儿觉得她自己好看极了，值得收获任何对她这身装扮的赞美，并暗自想象当雕塑家看到她这身装扮时的惊讶与赞叹。她坐在沙发上舒适地等着雕塑家，倒了一小杯红酒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并开始吃起卷饼。她突然发现了一包装着名贵照片的文件夹，于是把这些照片摊在自己的大腿上观看，同时把脚放在那条狗的身上。她坐在那里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照片。这时，那个小门打开了，詹森再次回到这个房间。

女孩像一根弹簧一样嗖地跳了起来，把那只狗从睡梦中惊醒，它发出低沉的吼叫并抖了抖身体。

她看到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随詹森进了屋子，而她现在正站在这个工作室的中间，使劲地让身上那张蓝色小缎子抱紧自己的胸部。她的眼光中燃烧着愤怒，同时，因为兴奋，全身开始发抖。

“你不必害怕，我的孩子，”雕塑家说道，“这位绅士也是一个艺术家。天啊！你这身装扮多么漂亮啊！就像灵光一样美丽！转两圈吧……”

她使劲地摇头。

“让我离开！我不会再来了！”她有点儿大声地说道，“你没有遵守对我的承诺！天啊，太令人羞耻了！”

“可是，岑茨……”

“不！你欺骗了我。你非常清楚自己对我的承诺，现在却……”

“只要你听我说！我庄严地向你保证……”

她摇着头跑到那把放着她的衬衫和草帽的椅子前，抓起衬衫和草帽，像射出的子弹一样冲出小门，跑到隔壁的第二工作室里。

雕塑家试图跟随她走进去，但被关上的门挡了回来。他感到沮丧和恼怒，并走向菲利克斯。当女孩儿从他身边跑过时，菲利克斯几乎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条老狗吸引了。那条狗一见到他就飞扑了过来，好像突然回到它年轻的时候一样，它把那沉重的爪子靠在菲利克斯的胸膛，仿佛不愿意让他再次离开。

“你真的还记得我吗，我的老伙伴？”年轻男子哭了起来，拍着狗的大头，动情地看着他这位老朋友已然有些暗淡的大眼，“看，汉斯。它多么热情地迎接我啊！但是，我做了什么激怒了那个女孩儿呢？”

“这次的情况很特殊，”詹森有点儿忧虑地说道，“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答应做我的模特。我现在很难再让这个害羞的小东西再次变得温顺了。她说自己没有父母。我经常在她去制作假花的工厂的路上见到她，她在那个工厂工作，以维持生计。她的样貌吸引了我，她的观念非常传统保守，但是外表看起来并非如此。我看起来虽然比实际年龄要老，但是我获得了很多胆小的人的信任。最终，在这里，我的终审法庭帮助了我，就像以前一样。”

“你的终审法庭？”

“是的，事情本不该变得如此麻烦的。并且，或许，她只是很聪明地想通过装扮来突显她的身体特征。在这一点上，这些小模型无法帮上任何忙，而她答应来当我的模特——不过除了我，不能让其他任何人进入这间工作室。我准许你进来就是彻底违背了这个约定。”

菲利克斯走到酒神女祭司的雕像前面。

“除非你极力地讨好过她，否则你不会得到一个这么好的模特。”他说，“并且，就我今天在镇上的流连所见，你没有理由不感到满意，因为你能在这里找到几乎所有的面貌特征。”

詹森没有回答，而似乎在专注地凝视此刻刚好站在最完美的灯光下的这位朋友。接着，他喃喃自语，走到那个被女孩翻找过的橱柜前，他在隔间中翻找了一会儿。最后，走回到菲利克斯面前，背后藏着一把大剪刀。那个年轻男子仍沉浸在对酒神女祭司雕像的赞赏中。

“在我们做其他事情之前，我亲爱的伙伴，”雕塑家说，“你必须允许我把你的头发修剪成更加合理的形态。坐在那个凳子上，不到五分钟，我们就能做完这一切。你的颈部看起来就像包杰斯斗士的颈部——你最好看的部位——将会完全显露无遗。”

菲利克斯先是笑着拒绝，但最终还是屈服了。他朋友娴熟地剪掉他的长发，把他浓密的大胡子修剪得更加短小美观。

“来，作为对你屈从的奖赏，我将给你看一些直到现在凡人很少有幸得以看到的东西。”詹森说。

他走近工作室中间那被一张潮湿的幕布遮盖着的雕塑，开始小心地掀开幕布。

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显示出超越凡人的力量和身材，以一种自然、优雅、美丽的完美姿态舒躺在地面上。睡意似乎刚从他眼中退去。他的头略微抬升，依靠在右边臂膀，左臂跨过前额，似乎在清理深梦中残留的迷雾。在他的前面——或者后面，出现了一位看似观众的年轻女子，她跪在年轻男子的一个膝盖上，正在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姿势扳着那位男子。相比年轻女子，年轻男子的完工程度相对落后。除了她那茂密的头发、手和脚之外，年轻女子几乎没有需要再修改的地方了。虽然，女子的身体线条看起来貌似尚未完工，并且她的身姿形态好像是几天工夫的劳动成果，但整个雕塑看上去是如此地清晰和有力。弯曲的脖颈和手臂的姿态看起来极具活力，任何人都能完全感受到这个雕塑所表现出来的全部力量。即使整个作品尚未完成，但这两个人物的构造和关系看起来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菲利克斯高兴地叫起来，在15分钟里，站在这座极具张力的雕塑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甚至完全没有意识雕塑家已经开始工作了。

最终，他身边的狗再次舔了他的手，把他从无限的遐想中唤醒过来。

“过去的那个汉斯仍然活着！”他哭了起来，转向詹森，“并且不止如此，这是第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代达罗斯，他正在认真地学习运用自己的翅膀。听着，老家伙，我们认识时我跟你说我是个艺术者，我当时肯定是疯了，简直愚蠢极了！”

“你明天应该去艺术俱乐部，在你的其他同事面前重找勇气，”詹森冷冰冰地说，“不过，我很高兴你喜欢这件作品。你还记得我几年前是如何萌发关于这件作品的想法的吧。亚当和夏娃面对面——几乎不敢去触碰这位让他完全转变为人类的存在。同时她已经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女人，体验着有生以来的首次惊喜，深深沉浸在对那个将成为她君主之人的思念中，开始唤醒潜藏的女性特质。这是一个能彻底震撼人心的主题，并且我们有能力进行创作。我深入研究学习这个主题，但是仍无法让自己满意。就是在这个春天，有一天，隔壁房间的那些只为取悦神父和妇女的令人讨厌的赚钱生意突然让我感到无比沮丧消沉。这三周里，我从未踏入那个圣徒工厂半步，而是把自己关在这里，让自己的灵魂不断延展，与这个作品相交融。我知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和一小部分和我一样内心焦躁的好朋友而创作这一作品。现在，我能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哪里呢？真正的艺术总是无家可归。一个跳舞的酒神女祭司肯定会在一个有钱主人的沙龙壁龛里找到她的情人，当那个主人看到她时，就会想起芭蕾舞团里的那些女舞者。亚当和夏娃，在他们堕落之前，显示出了令人震撼的力量和美感。但是现在，人们最多只会把他们当成小教堂中的一个装饰品，甚至还不如！但是，他们终究是我的最爱，并且，如果我喜欢的话，别人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再次被那个雕像吸引过去了。

“顺便说下，你将会认识我的一个好朋友，”雕塑家继续说道，“他叫施内茨，喜欢扮演瑟赛蒂兹(1)。他建议我为亚当穿上燧发枪团士兵的制服，让夏娃变成一个善良的修女，手里拿着药用玻璃器皿和汤勺。这样，这个雕像可能会被一些医院用来放置在扇形墙上当装饰。他对我们的艺术的嘲讽是如此实际，我甚至曾经想过为了好玩尝试这个主意。我的首个男人和女人，丝毫没有染上我们这个伤风败俗的世纪的任何尘埃和疾病，要被放置在一个传染病院的门顶当装饰，你说这是多大的幽默啊！”

“别放弃，完成它吧，汉斯！”年轻男子哭着说道，“实现你的梦想。并且，我敢保证，无论人们有多愚笨昏沉，这个像雷击一般的天才作品会让他们彻底睁开眼睛的！为什么你没有继续雕琢夏娃呢？”

“因为我现在还没找到一个模特，并且我不想吃老本，把以前的东西拼凑成新作品。对了，你说你在街上看到了一些不错的身体特征。你不久后会有不同的想法的。德国的胸衣制造者、教室里的长凳和我们吃的那些可悲的食物，这些东西或许能足够让我做出一个带笑的玩偶，像那边的舞者。但是，一个未来将成为人类母亲的女人，没有任何的缺陷和不足，刚刚从她的创造者的手中走出来……你觉得我们的专业模特或者那些能用金钱或劝说让她们为艺术服务的女裁缝、卖花女会怎么说呢？是一个罗马人，或者希腊人，或者在一个生活比我们更快乐的天堂里长大的天真倔强的孩子。这就是让我难受的地方……”

他突然停住了，脸上笼罩着一团黑影。

这时附近的塔钟刚好敲响了12点的钟声，这阵钟声可以说缓解了这两个朋友的谈话中断所造成的尴尬气氛。

雕塑家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菲利克斯静静地参观其他的雕塑，大部分对他来说都非常熟悉。与此同时，雕塑家走到角落里的一个脸盆架前，洗去手上和脚上的泥土，把工作服脱下，穿上一件夏季外套。

“现在，”当他结束梳洗后，说道，“你现在应该和我一起去参加我们的大弥撒——一个我们每个周日都会去的地方。一到12点，我们这些工蜂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倾巢出动，前往陈列馆花园，去购买一周的储备物——蜡和蜂蜜。你听到刚刚的关门声了吗？那是楼上一个邻居，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名叫玛克西米利安，他的朋友都简短地叫他“小美男”(2)。一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不与自然世界隔离，坚定地探寻自己的艺术灵感。有人怀疑他参与了“春之诗”创作，并且你一个小时前听到的笛声就是他吹的。但同时，他极擅长画战争画——通常是华伦斯坦或瑞典样式的，画得无比出色。他旁边的工作室的主人名叫弗洛伊莱恩(3)，是一个完全值得尊敬的女人，没有恶意地说，是一个卑鄙的艺术家。她经常交往的一个朋友名为安杰莉卡，但是她的真名叫明娜·恩格尔肯。这个好家伙……她们现在下楼了。你可以和她们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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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瑟赛蒂兹，希腊神话中参加过特洛伊战争的一名希腊士兵。按照荷马在史诗《伊利亚特》中的描述，这是一个很丑、很爱骂人的男子，曾因阿伽门农的女人过多而骂过他，最后因嘲笑阿喀琉斯被杀。

(2) Rosebud，原意为玫瑰花蕾，通常被用来指代妙龄少女。

(3) 德语中对贵族女子的一种称呼，“夫人，小姐”。

第五章

他们发现一对看起来有点儿奇怪的男女正在庭院中等人。那个战争画家，他看起来充满活力，脸色光亮红润。他带着一顶插着一根公鸡羽毛的灰色毛毡帽，下巴留着一大片红色的胡子，但和他的肤色很不搭，看起来就像一个女孩子带上了一把红色的假胡子扮演土匪一样。凑近一点，能很清楚地从他的脸上和蓝色的眼睛中看见生命活力和男性魅力。他脸上挂着欢快的笑容。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女子，虽然看起来明显不到30岁，却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身边这位年轻男子的母亲。她长着一张难定美丑的脸，她的嘴巴有一点点大，可眼睛非常明亮，充满生气。她的身材略显粗短。她戴着一顶麦秆辫草帽，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其他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詹森向他们介绍了菲利克斯，他们互相寒暄了一阵。看了菲利克斯一眼后，安杰莉卡对着詹森低语了几句，很明显她是在关注菲利克斯的伟岸身材，以及他的身材与詹森工作室中半身雕像的相似性。这四个人开始沿着斯万塔勒大街漫步，那只狗霍莫尾随其后，它总是走在菲利克斯的身旁，并时不时用它的爪子挠挠鼻子。

他们在郊区一座平房门口停了下来，站在一个整洁的花园中间。罗森布施从口袋中拿出他的长笛，开始吹起“莫扎特魔笛(1)”的前奏。但是房子里并没有动静，尽管楼上的窗户只是用窗帘遮着，每个音符开始像水纹一样在中午热辣的空气中扩散传播。

“胖子罗塞尔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假装睡觉，这样他就可以再次逃避我们的大弥撒。”画家举起他的笛子说道，“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Andiamo（意大利语：来）！”安杰莉卡低头说道。(2)

他们继续漫步前进，但是谈话一直不活跃。詹森似乎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长时间保持沉默是他的习惯，如果身边没有与他有关的人，他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全失去对周围事物的兴趣。但是，如果有什么东西触动到他的话，他的口才和雄辩绝对会让人感到惊讶。菲利克斯非常了解他，所以不想打扰他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他有时会看下詹森，并暗自记住刚刚走过的路程。罗森布施也不在状态，不想多说什么。只有安杰莉卡一直在以一种听似嘲讽的语调不停地说罗森布施，不时也幽默地揶揄他。她说她的一幅画作让她“走进了死胡同”，想通过调侃她的邻居来避免变得沮丧。她甚至直呼他的昵称，但还是会加上“先生”二字。

“你知道吗，小美男先生？当你在构想一幅画作时，你应该不断地朗读诗篇，而不是吹你的笛子。我知道那一定会让你获得更多灵感的，并且你的邻居也会好受点儿。现在，比如今天，我把一些洋红色放入我画的那些小孩中，但是却搞砸了整幅画，就是因为你那从不停歇的柔情乐声让我变得太多愁善感了。”

“为什么你不关上你的门呢，邻居朋友，就像我们说好的？然后，我就会停止对你的调侃了。”

“如果今天不是周日，如果不是我告诉自己马上就到12点了，他马上就会停止了……看下那个坐在马车里的可爱小女孩吧——带着蓝帽子，坐在一个年轻小伙子旁边——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吧，肯定是！她的眼睛多漂亮啊！你看她的笑容，还有那像一个淘气的小孩一样的滑稽坐姿！”

她兴奋地停在马路中间，激动地模仿着那个坐在马车上的女孩的姿态，不断地前倾后仰，逗得她的朋友们也停下来，哈哈大笑。

“我求你了，安杰莉卡，冷静点儿好吗？”罗森布施低声地吼道，“你忘了不止上帝和你的艺术家朋友们在看着你，世俗之人也在看着你，他们无法想象你是在模仿坐在马车上的姿态。”

“你说得对。”那个小画家继续说，并用一种惊恐的眼光看着他，但在她发现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时心情才有所缓和，“那是我自幼就想克服的一个愚蠢习惯。我的父母最终放弃带我去戏院，因为他们说我在审查那些我看到的扭曲之处。但是，一旦遇到令我兴奋的事物，我经常忘了我想要保持镇定和端庄的决心。当你过来看我工作的时候，男爵，”她说道，并转向菲利克斯，“我希望你能为我做证，我至少在画布前能保持安静。”

她继续说了好一会儿，完全不吝惜开自己或她的同伴的玩笑，但是不包含一丝粗鲁或老处女似的尖酸。现在她展现出妇人卖弄风情似的某种特质，并且在她坦率诚实的演讲中不断地夸张表现自己或自己的缺点与过错。但即使这样，她的演讲还是非常和善的，这让她的同伴们不禁笑了起来。菲利克斯被她的聪明和奇怪的快乐深深吸引，他明显被逗乐了。她心情越来越好，一个笑话接着一个笑话，让这段长长的路程似乎变得很短。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距离之前，他们已经来到了陈列馆的门口。

“男爵，我们应该在这里互相道别了，”画家说道，“你应该知道，在我们的这个艺术寺庙里，我们表现得就像良好的天主教徒。每个人的膝盖都跪在不同的圣餐桌前。我在圣惠瑟姆和雷切尔·勒伊斯的前面，小美男先生在他的“小恶虫”前面，詹森先生在圣彼得和保罗的前面，霍莫站在外面，与阶梯上的石狮进行无声的对话。我非常希望你待会儿能过来我的工作室。这两位恶毒的先生说我会把你俘获然后交给修女，请别听他们胡扯，不用担心。我以后一定要描绘你的肖像——这是你无法逃脱的命运，不过我的画作风格并不是这两位可恶的家伙试图描述的那样——专横、自以为是。他们就是在胡扯。或许就等你和我们熟络一些的时候吧。但是现在，我得跟你说再见了！”

她向其他人点头致意后，走进了礼堂。罗森布施在和一些年老的德国教师待了一会儿之后也走了进去。

“当然，我们并非执意要彼此分开，”詹森笑着说，“只是，我们发现，当我们聚在一起时，我们很难找到学习和研究的状态。我们既没有学到东西，也不享受这种氛围。最好的情况是，我们会讨论一些关于颜料和调色板之类的技术性问题。但这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但是你为什么更喜欢在美杜莎或巴贝里尼牧神前举办你的周日仪式？”菲利克斯问道。

“因为我只是凭记忆去想象古代雕塑展览馆中的情况。并且，我觉得，如果我们想从大师的作品中有所收获的话，我们就不应该只是关注这些作品的纯艺术层面。任何已经度过学徒生涯的人对于这些东西都有自己不同的观点和偏见。我们应该从这些作品中学习的是其特征、力量和精练，而不是那些无关重要的琐碎东西。但是，我能从贝多芬的一曲交响乐中或一座宏伟的建筑中——从美术馆的画作或莎士比亚的悲剧作品中学到这些东西。而对于我来说，在这方面的学习上，鲁宾斯(3)给予我的帮助更大。当我接近他时，所有关于画作的琐事、那些流行的垃圾和愚蠢的‘团体’等这些东西都完全被我抛之脑后。

“你告诉我，”他指着鲁宾斯房间的墙，继续说道，“难道你没有感觉自己有站在心底那片火热的沙漠的感觉吗？在那里，自然似乎丝毫不会抑制自己的全部能量，所有移动的、生长的东西似乎都沉醉在自己无限的生命力中。在这里，没有人会想到在外面，还有一种索然无味、一切造物都被迫劳役的日常生活——男人为国家服务，女人就像是家中的骡子，牛需要跑到田地里干活，那些未被驯化的动物则在动物园或农贸市场中受苦……在这里，所有壮丽的造物就像处于造物混乱期后的极乐世界中一样，毫无保留地绽放着那些被我们隐藏、压制在现在这个文明之下的生命之光。看看这个肤色黝黑、强壮的农夫，和这个美丽的女子——那些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正在盯着这些沉睡的仙女，看看这些美丽的生灵和这些讨厌的家伙——所有未被束缚的人自由自在地活着，并且从不会去想那些刻板、喜欢卖弄学问的蠢蛋是否在看着他们并生气地评头论足。你知道，就事物本身来说，并没有真正的好与坏之分，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思想强加之上的观点罢了。他们完完全全地享受生命本身——就像那边的森林之神的妻子一样，她正在哺育她的双胞胎——或者他们正在为生存而互相竞争。看看这只正在狩猎的狮子！霍拉斯·维纳特也画了一只。但是你从中就能看出伟大作品和低劣作品的天壤之别了。在这里，一切在一种极端的混乱中互相交融，所以其间没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空隙——这里是搏斗与抵御的高潮点，每一块肌肉都显示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和能量。但是这幅法国的画作看起来就像马戏团中的场景，先不说那些扭曲的表情和姿势，你在这里完全看不到真正的力量和能量。在从纯艺术角度看，所有的轮廓都混在一起，并且无法辨认。就像一张完全罩住眼球的网一样。即使一个技术娴熟，具备各种拼缝知识的现代艺术家，也不可能创造出这样的作品。你总能找到漏洞和瑕疵。

他在狩猎之狮的雕塑前面足足站了一个半小时，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件作品。接着，他就像强行把自己拉走一样，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抓住菲利克斯的肩膀，说道：“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狂热的教条主义者。对于黄金时代的那些伟大艺术家，再多的尊敬都是不够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即使在他们最伟大、最不朽的作品中，我似乎也没有找到艺术和自然之间一种真正的平衡。相对自然的观感和感觉，这些作品总是过于注重技术层面。即使是拉斐尔(4)的作品，我也感觉其纯宗教性和抽象性压过了感官感受。这种自由天然的美丽，这种活生生的力量和自由，似乎只存在于某些短暂的瞬间。而这个人，就像不朽的众神一样，似乎从未体验过一丝贫乏的滋味。”

他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似乎要把自己的心掏给他朋友看。当他们在看着那张画着鲁宾斯和他年轻妻子在一个花园中的郁金香花圃边漫步的小画时，他们听到背后传来安杰莉卡的声音。

“先生们，我不得不说，你们需要把你们自己从这些画中拉出来，跟我走。我带你们去看大师级的作品。这一次，请相信我的艺术眼光。赶快过来，趁奇迹没有再次消逝之前。”

“你发现了什么美丽的东西，弗洛伊莱恩？”菲利克斯笑着问道，“如果不赶快去看，它还会消逝不见？”

“一些活着的东西——但我觉得，对于你来说可能不是，”画家回答道，“但是我们那边的艺术家……”

“一个漂亮的女人？”

“啊！她是一个……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就像年轻的唐璜一样追随她，在我看画的时候偷偷斜视她。她似乎有点儿近视——她总是半合着眼皮看东西，并且总是用一个小望远镜来看上排的画。她是一个白肤的金发碧眼的女人，我跟你说，她的脸就像……”

“为什么我从没听到你对我的赞誉呢？这不公平啊！”菲利克斯说。

“因为，你还有点儿年轻，并且，至少，你不是一个艺术家。这个美人初看上去可能不会很吸引眼球——就像任何伟大的东西一样。男爵，我敢打赌，你肯定觉得我的热情有点儿过头了。她有着优雅的发髻和鬓角，而身材不胖也不瘦，非常标准。我觉得她现在就站在那边。是的，就是她——穿着丝绸上衣，带着一顶宽大但略显过时的草帽，看起来就像一圈光环。对了，詹森，你评价一下啊。你不是通常都会很快在我认为完美的东西中挑出瑕疵来吗？”

詹森停下来，把他那冷静沉着的眼光投向那位女子，她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正在专注地看着另外一边的聚会。安杰莉卡没有说什么。她的身材优雅而美丽，就像她这身与黑暗的背景形成强烈对比的光亮夏装一样。她的头部稍稍往后倾，颈部非常迷人，她的帽子并没有遮住颈部，柔软明亮的秀发自然弯曲地垂散在肩膀上。她的脸部初次看上去并不显眼：安静、略带蓝灰的眼睛，稍稍半闭的眼睑下面藏着柔美的光辉；嘴唇并不非常丰满红润，但是形状极其漂亮，十分有特点；下巴和脖颈就像古典的雕像一般。她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画中，她的朋友们走过来了她也没抬起头来。当他们走到她附近，并且安杰莉卡开始表达她热情狂野的赞美(5)时，这位陌生女子才突然注意到他们。她有点儿脸红地拉了拉她的白色披肩，好像要挡住这些好奇的眼光似的，对着那位低语的画家投去恼怒的眼光，走开了。

“看她走路的方式，就像一位女王啊！”安杰莉卡在她身后喊道，“哎呀，但是我把她吓跑了。她确实太优雅了。说几句啊，詹森！你是否变成一座雕塑了，还是完全被迷晕了？”

“或许你说得对，安杰莉卡，”雕塑家微笑着说道，“我时不时都会在这里看到这样的景象。因为我通常不认识他们（就像你从未在陈列馆见到一个慕尼黑的本地人一样），看着他们就是纯粹的快乐。并且我只会在他们走后从背后凝视他们。所以我现在变得谨慎了。而你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孩那样……”

“胡扯！”那位艺术家大声回应，“那是个极美的造物。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去欣赏吗？即使我失去所有，我也要好好地、悠闲地再次研究下这个优雅的造物。看，她又在那里了，小美男刚刚经过她身旁，看看他在背后注视她的样子。哈哈，我不得不说，这个瑞典人还是蛮有品位的。”

接着，那个小战争画家快步走到他的朋友那里，告诉他们他刚刚的惊奇发现，安杰莉卡大笑起来。

“你来迟了，小美男先生！我才是这颗彗星的首位发现者！但是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们都没有冒险精神。我将会去找我的这位美人，看看能否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如果她会在这里待上一周的话，我保证，我会让她当我的模特的。你们就准备排队等候吧，还有，小美男先生，我批准你在我的楼下吹奏你的小夜曲。太棒了！明天，你们就能知道事情的结果。”

安杰莉卡跟她的朋友点头示意，快速地转头跟上那位陌生女子。那位女子正在穿过房间，准备离开画廊。

“我打赌她会成功的！”罗森布施说，“意志多么坚定的女人啊，当她热情爆发的时候，没有什么能阻止她！这次她真的有了极不寻常的发现。她对别人的赞美总是无比狂热，当她处在这种状态中时，她不会对她选择的目标有任何的挑剔。”

雕塑家没有回答。他走到旁边，显得安静而又心不在焉。然后，他突然说道：“我们走！我的艺术品位似乎突然完全消失了。如此的自然造物让所有虚幻的色彩都显得暗淡无光，它让那些出色的大师看起来就像技术粗糙的初学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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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魔笛，莫扎特三部最杰出歌剧中的一部，是莫扎特创作的最后一部歌剧。主要描述一位王子受到夜后的委托，带着一支魔笛和一位捕鸟人去神庙解救夜后的女儿，王子最后认清了夜后的险恶面目，并最终获得了夜后女儿的爱情。

(2) 她曾经在意大利待过一年，所以嘴巴里总是时不时冒出几句日常意大利语。

(3) 即彼得·保罗·鲁宾斯，1577—1640，欧洲中世纪末期著名艺术家，生于德国，祖籍荷兰。擅长反宗教改革的神坛画作、风景画、肖像画、神话题材画作等。曾开办过绘画工厂，对作品的商业价值很感兴趣。他还是一位外交官，被菲利普四世、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等君主授以爵位。18—19世纪大部分法国画家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过他的影响。

(4) 据说如果没有亲眼看过他的作品你就不算知道他。

(5)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小声，但实际上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第六章

同时，那位美丽的陌生女子正在缓慢地走下陈列馆阶梯，往方尖石塔的方向走去。明显没有意识到在她后面二十步的距离，有一个热情的艺术家正在跟随着她，眼光从未离开她一刻。

看着这位美丽的女子确实让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她走路的方式看起来像走在一片有弹性的地板上一样，但是她毫不在意。虽然烈日当空，但她既不靠左走也不靠右走。她的手上戴着黑色丝格手套，拿着一把绿色的大扇子，她正打开扇子，放在前额遮住阳光。

她的崇拜者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兴奋，并且嘴里滔滔不绝地低声说着貌似意大利语的赞美之词。

最终，女画家看到她的目标往左走，进到布伦纳街旁边一座干净整洁的房子中。她知道，在这里有带家具的房屋在出租，所以这位陌生女子应该是考虑在慕尼黑住上一段时间。但是如何接触她呢？按遍两个楼层的门铃，询问是否有一位穿着黄色丝绸的女子住在此地？这并不实际。并且，她真的住在这里吗？或许她只是一个访客？

女画家正在犹豫是否应该到房子里走走看看时，角落里一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了。窗户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的灌木在烈日的暴晒下看起来有点干枯。那位美人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她已经摘下了帽子，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但是却显得更加迷人。没有丝毫犹豫，安杰莉卡穿过花园中的小路，进入了前庭。

她按了门铃，一位满脸白胡子的老仆人打开门，他穿着长长的银灰色仆人制服，猜疑地看着这位来访者，接过她的名片（上面只写着“明娜·恩格尔肯”）。他走开后很快回来，说他的女主人让这位画家进去。

当安杰莉卡进门时，那位陌生女子正站在房间中央，透过窗帘的绿色光线照在她身上。她仓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有点冷淡地迎接她的访客，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她那好看的头部。

“首先，我需要更加正式地介绍下自己，因为名片上的信息太简单了。”艺术家没有丝毫尴尬地说道（她已经开始研究那位女子的头部了），“我是一个画家，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冒昧打扰你的理由。不久前，我在陈列馆见到你。对于你来说，当你在街上走过时，别人停下来或者在后面跟随你这种事情应该不足为怪了。但是，一个陌生人就这样闯入你的房间确实有点过分。尊敬的弗洛伊莱恩，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吗？还是应该称呼你‘女士’呢？”陌生女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对女艺术家抱有偏见？如果是的话，你肯定会讨厌我的。尽管缪斯女神(1)也是女人——哦哦哦，请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好吗？就一会儿。你四分之三的脸部在这光线下令人印象深刻。弗洛伊莱恩，你可能不相信，我认识一些女艺术家，她们觉得保持衣领干净整洁完全是一件没劲的事情。但是……”

“不知道你能否告知我您到访的目的呢？”

“我这次拜访其实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想为我在画廊里持续不断地盯着你看以至于让你无法忍受的行为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你知道，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哦哦哦，请让你的头弯曲一点点好吗——对了！如果你能看到自己，以及你那迷人优雅的头发是多么地美丽！你肯定觉得我疯了，这十分钟里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模特。但我想说的是一些好事，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你要知道，当我看到一些让我极其兴奋开心的事物时，我总是会对自己的行为失去控制。并且，无论我从单纯的想象中创造美丽之物的能力有多糟糕，但我已经非常擅长去发现、享受、赞美那些活生生的美物。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哦，请不要把脸转过去，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当一个真诚的艺术家——并且和你的性别一样——仅仅是想表达她对你的美的欣喜和赞美之情时，你如何能拒绝呢？这有什么错呢？很多人总是（假装）把上帝赋予我们的珍贵礼物藏起来，这太令人遗憾了。有一些人长着一张像玩偶一样可爱的脸，但是却羞于展示自己的美丽。但是，你，弗洛伊莱恩——你有多么古典的头部啊——请把你的头部转向光线好吗？就一次。”

弗洛伊莱恩不禁笑了起来，她尽管有些脸红，但还是接受了这种独特而坦率的赞美。“我必须说，”她说道，“我已经是一个多年的隐世者，一直忙于照顾一个病人。所以当我听到这些如此直白的奉承时，我有点不知所措。并且，不说过去一些令人悲伤难过的经历，我是如此地幼稚和不成熟，以至于对于你的赞美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但是，你刚说你有两个目的，你能告诉我剩下那个吗？”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亲爱的，亲爱的弗洛伊莱恩！”画家激动得哭了起来，“你所说的每句话验证了我初次见到你时对你的预判——你不仅拥有美丽的容貌和身材，你的性格和脾气肯定也一样温和可亲。你给予我勇气说出我的另一个请求：我将会是太阳底下最幸福的人，如果你能允许我描绘你的肖像的话——请不要有戒心，”她赶紧补充道，“你只会忍受很短时间的痛苦——我可不是一个虐待狂。如果你没有太多空闲时间的话，我让你当模特的时间肯定不会超过三或四次——我不会让你觉得厌烦的。我肯定不会要求你一定要让我画，但是你就让我完成一次小素描，当做帮我学习，也算留个纪念，可以吗？我已经在想象这幅美妙的画作了……”

“一次大型的全身肖像素描？”

“只是画全身的四分之三高度，但尺寸和实物一样。把这样美丽的头部和身材画成茶杯大小的尺寸绝对是一种罪过啊。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告诉我你愿意去参观我的工作室可以吗？街道和门牌号就写在名片的背后。你来看下我的东西，请当我的模特好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因为我肯定不想让你觉得这是在为一个拙劣的画家作牺牲。

“亲爱的弗洛伊莱恩，我不知道你……

“或许你现在没空。或许你本身就是一名艺术家？你在陈列馆画廊看画的认真程度……”

“很不幸，在这方面，我没有哪怕一丝的天赋，”弗洛伊莱恩微笑着回答道，“我只是对一切美和具有艺术感的东西有一点点鉴赏能力和强烈的渴望，这就是我来慕尼黑的原因。但我还不确定我将在这里待多久。但是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高兴的话，我肯定会答应的。不过对于当你模特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作为回报，你可要为我介绍你的艺术秘密哦，因为不管一个观察者有多想了解一些艺术品的秘密，如果他没有被给予正确的介绍的话，他还是无法完全得知。”

“太好了，太好了！”画家高兴得哭了起来，“上帝将会因为你的善良赐予你无限的幸福，并且我不会让你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的。亲爱的，亲爱的弗洛伊莱恩，当你开始了解我，你就会知道将和你合作的是一个怀有感激之心的真诚女人。”

在无比的欢乐中，她离开了这张美丽的脸——尽管有崇拜之情，但还是保持着相当冷静的表情。尽管她害怕这个承诺可能会被重新考虑甚至取消，她还是迫不及待赶回了自己的公寓。

当她走到街道上时，她停下来，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把下巴上的帽绳系得更加牢固，开心地搓着双手，对自己说：“他们会有多嫉妒我啊！但是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害羞呢？真是愚蠢的世俗之人。说得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实现这一壮举的肯定不会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像我这样一个完全没有恶意的老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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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缪斯女神，古希腊神话中的艺术女神。

第七章

这群朋友转身往杜尔普拉兹的啤酒花园(1)走去，尽管是周末，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两点到三点期间——通常都非常安静。中午的客人早就吃完了午餐，而下午的音乐会还没有开始。在花园中间的露台上，三名困乏的小提琴手、一名年长的竖琴演奏者，以及一名单簧演奏者在无精打采地表演着。在这些音乐家中，只有单簧管演奏者还在挑战着午休时间的困倦状态，试图通过疯狂而绝望的演奏，惊醒这曲昏昏欲睡的四重奏。在高大的白蜡树阴影下的板凳上，坐着一群男女混杂的客人，在慕尼黑，阶层之间的不同很难像德国的其他大城市里那样有明显的区分。在休息区最小的桌子旁坐了很多对情侣，在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种梦幻般的舒适状态，将头依靠在彼此的肩膀上，相互之间十指紧扣，任由自己畅游在自己的情感之中。大家都对此见怪不怪了，相反，这种情况在这样的地方早已司空见惯。最后到来的三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尽情地享用着服务生端上来的食物，这些服务生对詹森都异常尊重。一桌子的奢华美食似乎没能激起这位雕塑家的胃口，激起他想要举杯庆祝重聚的欲望。菲利克斯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假装没看到。他曾希望詹森能够变得活泼一些，在他们长时间的分别之后能够变得善于言谈；但是现在他忍不住要去想他就坐在自己旁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只言少语，一心只想到要给霍莫喂食，而霍莫则大口大口地吃着主人优雅地递来的食物。

与此同时，第四个人加入了进来，这个人好像就是战争画家从一开始就在寻找的人。他是一个纤瘦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卷曲的黑发，他的姿势动作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演员。他的一只眼睛戴了眼罩，这让他的苍白更显怪异，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嘴唇的唇线非常明显，展现了他所遭受的一些无法抑制的苦难。罗森布施介绍说这是他的邻居，埃尔芬格先生，以前是皇家剧院的一名演员，现在是慕尼黑一家银行的职员。詹森欢迎他的方式表明了他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詹森对埃尔芬格所表现出来的随意的兴奋和轻车熟路的问候让菲利克斯感觉非常低落，詹森甚至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并加入到他们兴致勃勃的聊天之中。

但是，这位雕塑家突然站了起来，看了看表，瞥了一眼将阳光广场和啤酒花园分隔开来的尖桩篱笆，轻描淡写地说：“我得走了，老朋友们。我的这位朋友已经看到了我在星期天下午的无所事事。现在我得去完成一些特定的任务，因为今天比较特殊，有些问题必须去解决。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他在每天七点钟的时候都会变身成海怪，像双尾佳丽鱼一样，”罗森布施笑着说，“我们都习惯了。”

菲利克斯看起来很惊讶。“我就不妨碍你们了，伙计们，”他说，“此外，我还得去找个住宿的地方。你住哪儿？也许我可以在那附近找个地方——”

“我现在还不会回去，而且我也不推荐你去那附近住，”雕塑家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结束了他进一步的询问，“明天早上你可以到我的工作室找我。今天我们就此别过，祝你好运。快来，霍莫！”

他朝着自己的朋友点点头，没和他们握手，拉下帽子遮住眼睛，和他忠实的狗儿一起离开了花园。

他们看着他快步走过广场，朝着广场另一边的一辆两厢马车走去。马车就停在大门不远处的树荫下，明显就是在等他。然后，在他走进马车的时候，他们明显看到里面坐了个人；他们只瞥到那是一个穿着亮色裙装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孩，他的一只小手放在马车窗户的遮阳伞下。除此之外，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尽管天气炎热；随着神秘马车的飞驰而去，目送它离开的这群朋友们都彼此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他似乎有小孩了，”菲利克斯说，“为什么他从来不跟别人谈及此事？甚至也没有告诉我——与他交情最老的朋友。他从未跟我提到过他的婚姻，虽然在大约六年前，曾出现过这样的谣言。我觉得这整件事情也许还没有落实，或者说结局不怎么美好。但是，现在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个人。你们了解他的私生活吗？”

“一无所知，”那位画家说道，“我们从没有去过他家；每当有人问他住在哪儿，他都会变得很生气，一语带过，就像几分钟之前那样。至于女人，他们从不会去招惹她们，你可以从他的所作所为中看出这一点。尽管如此，他家里是否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就无从得知了。曾有个好打听的人在一天晚上跟踪他回到了他的住所，但是他却完全装作不认识。”

“我觉得，”埃尔芬格说，“一个星期有六天他都和我们待在一起，而且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的欢乐，那我们至少应该将最后一天的时间留给他独处。现在，我们还是先帮男爵先生找到住所，讨论一下我们今晚该怎样向他展示我们的城市才是正事。”

在快到午夜的时候，菲利克斯已经在那里欣赏了好几个小时的夜空，他离开了这个啤酒酒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套可以俯瞰花园的舒适小屋，不远处便是安静的街道——一种奇特的沮丧感觉突然袭来。他现在已经可以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了。没有人能够享受到他所能享受的完美自由。而且，还是在一个欢快而且充满活力的城市，并加入了一个自由且随意的艺术家圈子——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得偿所愿，而且还让他重新找回了很多曾被毁灭的希望。仿佛只有这样的氛围才适合他，即使是在旧大陆，但是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才能找到自己曾非常向往的、仿佛在海洋上翱翔的、不受控制的自由。尽管如此，他还是深叹了一口气爬到床上，躺了很久之后还是没能睡着——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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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啤酒花园，带有露天场地的酒馆，露天场地通常布置得很像花园。

第八章

接下来的那天早上，菲利克斯抱着一摞手绘本来找詹森。而詹森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耐心地听着他对那些奇遇的讲解，而其中许多都是一些草绘的插图，可他丝毫没提那些绘本的艺术价值。

当他翻过最后一页后，詹森平静地叹了口气，开始将那些绘本堆起来，筑成了一个小小的书塔，菲利克斯不得不问，他是否有些进步。

“进步？那有什么关系呢？要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那你怎么看呢，老朋友？”

“我——嗯！我是从地理学角度来看的。”

“你说得对极了。我这下算彻底明白了。”

“别生气，我亲爱的朋友，别误解我的话。我是说，你还处在初学阶段，即便你环游了世界，我要说有任何进步，都是些假话；可毕竟，你努力四处游转。尽管这样，我仍感抱歉。”

“为什么？”

“你是真的热心于搞艺术。也许你仍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半吊子，因为你具有达到非凡程度的必要品质。”

“是什么品质呢？”

“自信、时间和钱。不，先别生气。我说这些是非常认真的，而，当然，我没有必要让你相信我这么说是出于好意。认真说：你的这些旅行绘本画得非常有技巧，以至于一些插图纸都会认为有这样一个特别的艺术家在它们身上作画非常幸运。可我希望，既然你决心成为一名画家，你就不该画得这么熟练。”

“如若不然，还可找到补救办法。要是你给我一个模型，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是多么不熟练。”

雕刻家轻轻地摇着头说：“不是双手，而是思想造就作品的超凡魅力，遗憾的是这种魅力却走错了方向，因为感染到你和那些非专业人群的是一种冲撞，所谓艺术家的敏锐，这些东西都是艺术家走上正轨的障碍。就好比不按平时的套路学习书法，取而代之的是速成法，那么永远也别想写出好书法。因为这种思想就是速成者所追求的，就像蹩脚的艺术，用替代品替代信件，用象征的东西代替形式。这样，所有顺应天成的形式所传达的真实感受、意义和美都失掉了。为什么业余爱好者会比真正的艺术家更快放弃呢？因为在一种压缩式的引导下，他们更愿直接看到事情的结果——相似度、精神、体验的美。因此，他们通常会超级熟练地从脸部开始，比如，在脸部敲敲打打，人们都会惊呼：‘好像！简直活灵活现！太快了！’真正的艺术家懂得掌握节奏，画出来的肯定是佳作。真正的演员明白花在作品上的时间的长短绝不是衡量优秀与否的尺度，演员不仅有对比例的大致观念，而且有对正确形式的想法，直到完全公正地完成之后，他才会休息，也就是说，直到他将眼睛所接受到、内心所理解到的内容由内而外地完全表现出来之后，他才会休息。他会短暂休息，在这休息期间，他会将湿衣服从他的酗酒女人身上松开，但是，在此之后，他会继续工作，你完全有自由相信所有这些仅仅是我的个人观点，仅仅是对真正艺术的夸大看法。

“在日常生活中，演员与业余爱好者间的区别仅仅在于前者将表演视为职业，而后者只是为了个人的消遣。据此，当你将男爵、政治家、法官或者活动家完全抛开的那一刻，你将成为一名演员，你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都会在每一天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倒弄黏土，弄脏手指。如果你对此坚持不懈，那么台词对你而言会变得很难，在几年的时间当中，跟其他人一样，你无须掌握必要的机械技能。就算是像成为一名学术教授那样的远大理想，在你而言，也不该是无法企及的。除此之外，若要继续说，在我心中，我将会把你视作一个天生的外行，你可以和蔼地对着我微笑，推举我成为你的学院的荣誉会员，把炭火堆在我的头上。噢！我亲爱的孩子，我告诉你，如果你近距离地审视许多伟人，你明白的不会比那些由谎言、优雅的服饰或者再加上一点所谓的灵感而堆砌成的虚假而美丽的业余艺术爱好明白得少。我知道，画家们带着无畏的勇气，奋笔疾书画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一匹马的头或者一棵橡树，就像一个速记员会将一个两小时的演讲压缩在一张八开的纸上。但是上帝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在停止所作所为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此番对话结束后，画室里一段时间静得出奇。只听见麻雀的啁啾和霍莫那沉重的喘气声，因为那位老朋友又已在附近的圣作坊享受他的晨眠，又可听见助手拿着七八种凿子，凿啊、刻啊发出的噼啪声。

“谢谢，代达罗斯，”最后，菲利克斯说，“总的来说，你说得对极了，我非常感谢你如此彻底地提醒我。可是，经过你的允许后，我打算保持我的想象，直到通过自己的经验变得明智。如果，从现在开始一年后，你给我讲同样的事，你就会发现我是多么虔诚地捶胸忏悔我的罪孽。可现在，让我犯一些罪吧。看这里，我已经脱了衣服，我只能卷起我的袖管。”

带着自然的笑容，詹森回答道：“就这样吧，虽然不是上帝的旨意，但是现在就依你的吧！”

他走到一个大橱柜前，拿出一个颅骨，将它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同时，又从角落里拖了一张造型凳，放在桌前，一言不发地指着桶里潮湿而发着光的黏土隆起部分。

“我们要学颅相学吗？”菲利克斯非常紧张地笑道，他心中开始产生一阵怀疑。

“不，我亲爱的朋友，可是我们必须努力尽可能逼真地仿刻出这块圆骨头……一旦我们掌握了骨骼之后，就有足够时间来完成身躯。”

“要我仿制一整个骨骼吗？”

“骨头连着骨头，一直到脚趾。这样我们就可以结合解剖学练习造型。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他看到学生脸上那惊恐的表情，笑着说道，“若你想刚开始就从女人柔软而细嫩的肉开始，那可就是对自己不负责。然而，既然你已经在这个方面有了不少准备——”

他突然停下来。这时，在外边的楼梯平台处传来一个女人悦耳的声音：

“请问明娜·恩格尔肯小姐的工作室是由此去吗？”

“若你不嫌麻烦再上一层，”门房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在右边——门牌上有名字。小姐之前两小时都还在那里。”

“谢谢。”

“一听到那声音，詹森便匆忙跑到门边；他将门稍微打开，然后往外窥视。最后他转身对着菲利克斯，安静地开始工作，他的脸有些发红。

“那女人是谁？”菲利克斯问道，尽管他对此事并非特别好奇。

“我们昨天见到的陌生人。真奇怪！我一听到那个陌生的声音，她的脸就又浮现在我眼前。”

菲利克斯并没说话。只顾爬上他的造型凳，在一个黏土球上开始雕刻颅骨，看上去已经对新工作入了迷。

可是，他们工作时，从来都没有像这样，一言不发地待在一起过。这样持续了十几分钟，突然听到有人轻声敲门，接着罗森布施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一脸顽皮的样子。

他向朋友们点头以示招呼，接着朝他们走近了些，带着几分故作的神秘感强调说：“你们知道是谁在楼上吗？是美术馆里的那位小姐！安杰莉卡正在画画——她成功了——她将画中人塑造成一个果敢的女人，并且能像魔鬼一样守口如瓶！你姑且想象一下；我今天一大早就看见她在收拾屋子，就好像女王要来参观。所以，她的工作室看起来总是优雅而整洁——四处可见鲜花，满屋都是呛人的花香。可今天，竟成了十足的展览屋！‘安杰莉卡，这究竟是什么？’我问她，‘今天是你的生日吗？还是你要订婚了？或是你要画一位俄罗斯公主？’因为我早就将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她把放在椅子上的旧黄绢靠背翻过来翻过去，好像是想把洞最少的那一面展示出来，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说：‘做你的事去，小美男先生。’她发脾气时总这么叫我，‘我今天在家可不是为了你！’她用这样的方式自然地将我拒之门外，便没有再多的客套礼节，是的，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她这样；有活力，毫不畏惧，有表达想法的勇气，这些特质就是在一个女人身上，也是很好的。于是我撤退了，边走边疑惑着。准备工作的时候，我听见有人上楼来了。是的，我对了，她朝安杰莉卡的房间走去，因为我和安杰莉卡房间的隔墙并不算厚，他们刚说话也没有注意压低音量，于是，我解开了所以谜团，就是昨天那位美女，她准备画画，她的名字叫朱莉。现在我向艺术界的朋友和同人承认，我们是男人还是胆小的懦夫？我们是能默默忍受一个女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拿走这样一个奖项吗？是要在我们的屋檐下对这样一个绝世美人处处保留吗？或者，我们应该像真男人那样冲进屋里，以艺术的名义，围攻这样一个固执的女子，用武力或者言辞，强要她把门打开。”

“罗森布施，我建议你悄悄地再去楼上，将你对吕岑战役(1)的军事狂热发泄出来。”詹森面无笑容地回答道，“但是，如果兴奋不能激发你采取行动，那就用你的笛音穿透墙壁，表达对那位夫人的尊敬吧。也许他们会邀请你过去，朗诵一些你的诗。

“可怜的嘲笑者！”那个善于画战役的画家大声呼喊着，“我思量着拿这个消息回报你呢，但是你缺如此野蛮粗鄙，竟然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激情，好吧，愿主与你同在！看来我在这儿是没法被理解的！”他冲出了门，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最催人心软的笛音。但是，在隔壁房间里，似乎并没有人理解这门语言。安杰莉卡房间的灯仍然没开，在几小时之后，房门打开，传来轻轻下楼的脚步声，在楼下窃听的人以此判断座谈结束了。在晚餐时间即将到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用人已经停止干活儿，离开了房间，詹森也离开了，尽管，他很规律，一般不会在两点以前休息，现在他放下了建模工具。“来，”他说道，“你必须向我们的房客表示礼貌。”

他们走上楼梯，首先走进了罗森布施的工作室。没人在意他的长笛演奏。现在，罗森布施正坐在画布前，急切地通过画笔将自己的愤怒泄于笔尖。他的房间也呈现出一片非凡之象：墙壁闪着光，就如机械库的墙壁，上面挂着陈旧的武器，有戢、步枪，还有剑。四处都是带马刺的军靴，还有皮革项圈、马鞍和奇异的马镫。一面巨大的铜鼓，摇摇晃晃地放置在一个陈旧的手扶椅前，主人把它当做桌子，上面堆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些有着大红色花的仙人掌在窗边盛开着，在他们中间是一些精致小巧的钢丝笼子，装着两只不知疲倦不停上蹿下跳的小老鼠，它们吱吱叫着，红色的小眼睛里露出对两张新面孔的羞涩。

吕岑战役在画架旁边立着，这真是一幅满富激情的作品，菲利克斯可以问心无愧地赞美这幅画。画中的马栩栩如生。特别是当画家坦白自己有生以来从未骑过马时，男爵更是不敢相信。他们对此打趣了一番，罗森布施也为维护浪漫派发表了一篇诚挚的演讲，然后，罗森布施脱掉了陈旧且满身补丁的瑞典骑兵夹克，他经常穿着这件衣服作画，据他说这样可以产生真正的英雄精神，罗森布施不顾天气炎热，穿上了一身紫色的天鹅绒外套，以便和朋友们一同拜访隔壁的房间。他们的敲门换来了安杰莉卡热气的回应，罗森布施一点也没夸张：工作室确实像为了节日而装饰一番的温室样般，草图，半成品的绘花图被用作装饰品，画家自费在房间的东面开了一扇窗，以便在她的工作不需要纯粹的北光的时候，给她精心照料的花儿充足的阳光。这些植物着实长得很好，三簇两簇地开着，棕榈和无花果细细的茎几乎要触到天花板了。

安杰莉卡穿着过时的外套，站在画架前面，她的草帽斜在一边，双颊绯红，她正忙于将背景色弱化，所以当朋友们进来时她没有停下工作，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她走了！”她对着朋友们大声说道，“不然的话，无论我多么愿意，也不能让你们进来。我的朋友们，你们无法想象她有多迷人！如果我是男人，我就会娶她，不然也会为她而死！”

“你就别自顾妄言了，”罗森布施挺直了腰板，摸着他浓密的胡子插嘴说道，“让我们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危险。”

安杰莉卡从画架边移步转身。

“先生，”她说，“我希望你能赞美我。或是我非常善于画烤鹅，要么就说这将成为我最得意之作，真正的艺术品。且看看这些曲线！都是这么大弧度，简单且高贵，就像天外之物。我第一感是立即开画，但是，在关键时刻，我意识到这样便会非常愚蠢。因为我能有越长时间研究这张天人般的脸，便会越开心。看看这身形，詹森，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物吗？”

“这位夫人很有范儿。”罗森布施评价道说，似乎是想尽可能平息怒气。“但是，她看上去不是特别年轻，要么就是你的深色调为她增添了十年的岁月。”

“你真是个怪人，小美男先生，”画家生气地回答道，“在艺术上，你只能炫耀那旧皮革，但是在生活中，哪怕学校女孩们的皮肤再红润、再光滑，也无法与你相称。是的，我的美女刚才告诉我她已经——但是，我还没傻到告诉你们这些绅士一个女孩儿的秘密。但是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到目前为止二十年，就算是漂亮精巧的娃娃的脸也会变得发旧和退色，可这位女士也会一如既往地美丽，人们还是会在街上为她驻足。”

“那么我们可以问问她是哪个国家的吗？”菲利克斯询问道。

“为什么不能？她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来自萨克森，尽管你们绝不会从她的口语中察觉，她的名字是朱莉，她在一年多前失去了她的老母亲，现在在世上孤苦伶仃。但是，我们不仅仅是在说闲话，而是在就艺术进行深刻的对话。她对这些事很有见地，比我们许多同行都要有见地。如果我不让你们打搅我的工作，而是继续在今天之内，在颜料风干之前完成这幅背景，绅士们，现在你们得向我道别了。”

直到现在，詹森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朝安杰莉卡走过去，伸出手说道：“我亲爱的朋友，若你不将它搞糟，定会有你的好处，再见！”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出了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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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国的吕岑是著名的古战场之一。历史上曾爆发过两次大战。一次是在第一次全欧大战中，即17世纪初的30年战争，瑞典与德国之间的大战。另外一次是拿破仑时期的战役，爆发于1813年，是第六次反法同盟之战的第一战。

第九章

当他的朋友在街上追上他时，他一路沉默着，神情严肃。同时，罗森布施用最华丽的言语赞美了那幅画作。

“若我的心不是被双手紧锁，”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持之以恒并非空洞之梦。并且若有人想成为安杰莉卡的罗密欧的朱丽叶，她就会把那个人的眼睛挖出来。不过，你要把我们拉到哪里去呢，詹森？”

“我们去看‘胖罗塞尔’！”

“那我更想马上离开，找地方吃东西去了，然后，我就在那里等你们。我已经发过誓，我不会在吃饭时间之前去拜访那个纵情声色的浑蛋。恶魔会带走那些懒惰的酒色之徒……”

结束这凶狠的咒骂之后，他微笑地向另外两个同伴点点头，把他那顶大帽盖住左边的耳朵，吹着口哨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我们的朋友小美男如此生气咒骂着的那个‘胖罗塞尔’到底是谁呢？”菲利克斯问道。

“他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生气。他们两人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这个‘胖罗塞尔’叫爱德华·罗塞尔，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并不需要靠画画来维持生计，因此一直让自己的卓越天赋潜藏不现。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是集懒惰和艺术业务爱好为一身，而罗森布施经常为此而和他发生冲突。因为，他基本不会用自己的能量去创造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我们到了。”

他们穿过一个美丽的花园，走进一间看起来像别墅一样的房子。他们正在爬的阶梯上铺着红软毯。精致的大理石、青铜色的树枝状大烛台和瓷罐上的有花植物让整个大厅看起来闪闪发光。

他们走进上面的工作室——与其说是工作室，这个房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摆满艺术品的博物馆。这时，房子的主人从一张外面是豹皮的矮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身材略显肥胖，但头部看起来显得很高贵。他的脸色非常洁白，眼睛亮黑，双手一看就保养得很好。他留着稍长的黑胡子，头发看起来如丝般光滑。他让人想起那些美丽高贵的纯种东方人。而褐色的土耳其毡帽、杂色的波斯晨衣搭配着拖鞋，让这种印象更加强化。

这位画家缓慢但非常诚挚地上前迎接他的朋友，和他们握手，说道，“其实我昨天已经见过你了——透过百叶窗，男爵先生。当时小美男那个狡猾的家伙在楼下试图用他的笛声引诱我去晒中午的烈日。那是违背我原则的事情。或许汗流浃背地吃着面包，感觉还不错，但是，流着汗去欣赏艺术品的话——没门！请原谅我穿这身服装。我十五分钟前刚刚洗完澡。你们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换身合适的衣服。”

他走进旁边一间由白色挂毯隔着的小隔间，在换装的同时还一直和他的朋友们说着话。

“看下我前天刚买的《博科林》吧，就在窗边的画架上。我很高兴能拥有它。对了，詹森，你觉得如何呢？在缺少艺术的今天，这难道不是一件让我们得到安慰的好东西吗？”

那是一小幅森林画，被放在靠窗的位置，光线非常理想。它描绘了一片长满高耸的橡树和月桂树的茂密树林。透过树林中一个狭长的小间隙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而一角落则是一小片蓝天。在树的脚下，一条小溪流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一个仙女半睡着依靠在岸边。一个婴儿待在她身边，小巧的鼻子紧紧地贴着母亲的胸部，似乎正在吮吸着乳汁。画中央，一位年轻的父亲靠在一棵茂盛的大树上。他是一个身材颀长而强壮的农牧神，手里拿着刚刚被用来吹奏帮助他妻子入眠的长笛，欣慰地看着他的家庭。

当罗塞尔再次出现的时候，菲利克斯和詹森还沉浸在这幅令人陶醉的画中。

“令人耳目一新，不是吗？”他说，“知道仍然有人心怀如此美好的梦想，并有勇气告诉他人，这真让人感到欣慰。这个人是少数几个让我感兴趣的人之一。你肯定已经在沙克画廊看过他的大作，应该没有吧？因为你两天前刚到慕尼黑，我会原谅你的无知。我会带你去那里，让我的新偶像多添一个崇拜者是最令我开心的事情了。”

“首先，”菲利克斯笑着说道，“不知你是否能为我展示传说中爱德华·罗塞尔的大作呢？我朋友的介绍让我对此感到非常好奇。”

“我自己的不朽之作！”画家大喊道，用手指着詹森，说，“我知道谁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了。我知道，那些我一直非常尊敬的我的朋友，他们就是一个小阴谋集团，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在我面前调侃我的画作少。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并且也坦率称赞我的一些才能。我不习惯与别人分享一些好的观点，也不会将它们付诸实践，我应该为此感到羞愧。我不否认自己具备各种成为艺术家的有利条件，感觉、头脑和一些对真正艺术的洞察力。遗憾的是，仅仅缺少一样东西——真正创作点东西的动力。我应该生为一个没有双手的拉斐尔，并且为这样的命运自鸣得意。你们不想抽根雪茄吗，还是更喜欢土耳其长烟呢？考虑到现在这炎热的天气，来些小茶点不失为一个坏主意。”

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他已经敲了下一个雕花的银铃。

一个身材秀美、举止优雅的女仆走进房间。画家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这个女孩儿就离开了。五分钟后，她和一个拿着一藤筐玻璃杯的男侍从回来了。

“我亲自从希腊的萨摩斯岛买回这酒，”罗塞尔说道，“你们至少应该品尝下，并为我们的友谊举杯庆贺。”

“请容许我暂且违背这种友谊，问一个有点轻率的问题吧。你为何要把自己的才能像埋藏金银财宝那样隐藏起来呢？”

“我亲爱的伙伴，”艺术家冷静地回答，“答案比你想象中简单多了。我的目的和所有人一样——让他们尽情去唠叨那些职责、德行或自我牺牲什么的吧——尽可能地过得开心、幸福。但是，我觉得，幸福仅仅由这些东西组成：为自己创造出某种生活状态，某种能让自己在其中找到个人特性之巅峰的生活方式或追求，并完全享受自己特有的才能和天赋。由此，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没有比去反对一个享受自己生活方式的人，或去劝说一个人模拟某种别的生活方式更愚蠢的事情了。当一个人通过他的生活方式，让自己更加感到他是一个特别的个体，自然就更能达到他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目的，他就会对自己和自己的状态有更多的满足感。所有的不快乐源自于人们想去做一些不适合他们的事情。如果你把一百万元送给生来就极具乞讨天赋的人，那你会让他变成一个不快乐的百万富翁。你让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对于一个正在受苦的艺术大师，或一个修行者，或一个修女，如果你立刻为他们提供健康舒适的生活，他们会立刻失去所有的自我特性和所有的快乐。因为，我们可以理解，有些人只有在自我折磨的过程中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自我特性，进而能够更好地表达自我。对于这些人来说，一种宁静安逸的状态是一种屈辱，而所有真正高产的艺术就属于这类人。他们去工作，去创造一些以后会被视作他们才能之纪念的东西，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最好的幸福。并且，按他们的说法，这种幸福应该更加可贵，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在缺乏这种幸福的状态下生活下去。当我躺在床上，用我的雪茄喷烟作画，或观看那些有创造力的人在过去创造出来的作品时，难道我不是在很好地运用你所深信的那种被埋藏在我体内的宝藏吗？一个人对这些事情有自己的观点，并且也是他——一个无比和谐快乐的人——适合做和喜欢做的事情，但是却被他的朋友指责为应受报应的懒惰，这合理吗？有时，当这些庸俗的偏见对我发起攻击时，我确实会突然变得极为活跃和积极。然而通常在这种突发状态持续最多一周之后，我就会突然看到这个过程的愚蠢，并把那些未完成的涂抹图丢进某个黑暗的壁柜，让它们和那些不朽作品的晶胚共处一室。啊，我亲爱的朋友，世间有太多的奋斗、进取和劳作，像我这样一个无害而安静的艺术爱好者或许能被容忍，当做是这种劳累流行病的有益解药。”

“今天我们可以先不争论这个，”詹森微笑着打断罗塞尔，“我还没有撤销我们的老赌约：有一天你会从这张被你塞满谬论的舒适之床上走下来，开始用别的方法追寻幸福的。但是，与此同时，你也很可能会再次出现在我的工作室。我想知道你对我的跳舞女孩作何评价。”

“我会来的，汉斯。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在你的‘圣工厂’里因看到的东西而感伤。对了，下个周六轮到‘天堂’了是吗？”

“当然。秋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次。那些家伙基本都已经开始准备他们的暑假了。十四天以后，我们三个很可能是唯一还留在城里的人了。”

他们离开了工作室，画家把他们送到了前院门口，非常诚挚地向他们告别，并真诚地表达自己希望能多见到菲利克斯的想法。

“你们说什么‘天堂’啊？”当他们两个单独走到大街上时，菲利克斯问道。

“你应该亲眼看看。每个月，我们都会聚集一次，试图欺骗自己相信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摆脱社会的伪善，再次回到一种纯真的状态。在几年之后，我们真的获得不小的成功。一小群真诚的家伙被凝聚起来，大家都一样对我们社会状态的扭曲有相同的认识。但是，德国人毕竟不是一种社会生物，他们在拉丁人和斯拉夫人(1)——他们喜欢为了谈话而谈话，不大习惯说谎，天生具有仁慈的圆滑，关心自己的邻居——中创建了这样的社团。或许我们有一天能在一些大城市中习得这些习性。但是现在，这些东西显然和我们这个国家的天才们还扯不上关系，可以说有待发展。所以，后果就是，在这座所有社会性艺术都非常滞后的艺术之都，一个人只能在两种罪恶中选择一种：传统的社会娱乐生活，基本就是吃吃喝喝，并且其枯燥的劳动不会获得公平的补偿；另外一个选项就是像啤酒桌上的市侩酒徒般的生活。因此，我们通过了另外一个计划。不可否认，只有所有的参与者都对自由有相同的渴望并且同样尊重邻居的自由时，这个计划才可能成功。比如说，当一个人赤裸裸地、无拘无束地展示出他真实的自己时，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怀着敌意去评判和攻击他的弱点，每个人都如此，这样每个人才可能展示出他真实的特性，而不会被歧视或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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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洲各民族和语言集团中人数最多的一支。

第十章

刚开始游荡在那古雅的街道上时——因为他要尽可能避免镇上那些新建的和荒废的住所——菲利克斯完全沉浸在南德生活的韵味中；那种狂放而无拘无束的欣喜感，那永恒的假日心境，他们崇尚的就是“做你所选”。然而，这种欢乐的状态仍然有阴暗的一面；若没有一些更高利益的牺牲，就不可能建立一种能让各个阶级轻易融合的均衡特色和教育；无产阶级的缺失便会造成一个富强的理智上层社会的缺失——除了此次环游会让他更加深刻地洞察各个国家的文明外，所有的这些关于政治和社会的思虑无一不进入我们这位朋友的脑海。经过一阵无声的精神反抗后，他高兴地做起了那些在他之前的小镇里最容易引起不满的事。他走进脏乱不堪的餐馆，他参观最朴实无华的啤酒花园，他在没有铺桌布的桌上吃饭，他用在水管那儿冲洗好的杯子喝酒；而似乎他想要完善幸福的唯一情况就是：与他争执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社会人士，在不经意路过的时候，带着无声的恐惧，看见他在自我放逐的过程中是多么快乐。

然而，因为凡是一时兴起的事物都带有一种隐秘的不满足感，所以他也不甚满足。再一次随性而游，尽管看似愉快，可毕竟，与他多年前第一次展开羽翼相比，已是南辕北辙。总之，沉思片刻之后，他既不愿遗忘，也不愿自欺，不得不屈辱地承认，他已不再年少轻狂，不能将生命视为变换场景中的华丽冒险，并且，在这成熟的岁月里，你要依赖的是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而不是那些逝去的片段和坐在聚光灯前的观众。

诚然，他一开始就热烈地投入到学徒身份中。可他的意识太过细腻，无法忘记詹森关于他不适合搞艺术的话语。朋友们为他的决定而祝贺他，可谁又知道，除开那些能让他快乐的东西外，他能否感受到一个生活在这不完美世界中的人所尽可能感受到的满足感呢？而他骄傲的内心告诉他，那些如今的同伴并非打心底认同他有才干，而是将他视为仅因突发奇想而从事一门艺术（这门艺术与他所处的阶级更为相称）的怪人。

这种不幸的感觉又被这样一个事实加重了：尽管他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可他与此处唯一一位老朋友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以往那么亲密了。

多年前，自他们在基尔相识，就很快变得密不可分了，当时菲利克斯刚开始学习法律。那位孤独的艺术家尤其需要一位有真知灼见的朋友，而早年才华横溢的他也欣赏他的勇气，并对他的作品深感兴趣；菲利克斯很快便感受到了生活的乏味无趣，因而渴望另外一种生活。为了能和詹森一起创造各种高贵的艺术，他挤出时间去啤酒俱乐部和击剑学校独自享乐，晚上又待在他朋友的小屋里，吃着简便的晚餐，喝着小酒，还一边聊些私密的话。回望至此，那真是整个年轻时代最欢乐的时光。甚至在人们看来，詹森是一个想象丰富、沉默寡言却力道十足的人，他无欲无求。众所周知，他来自农民家庭，没有师友的鼓励，仅靠自己坚强的意志成为了一名画家。他在其他领域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逐渐地，人们开始注意到他的才能，他也开始接到一些订单，他就以此勉强度日。可因为他不屑让自己在社会上崭露头角，不允许自己被小姐们追捧，不愿融身进各种美学流派，所以人们最初对他的兴趣很快就冷却了；人们耸耸肩，又让这个对抗着艺术现代之流的怪人，与他的裸神画，以及对社会传统公开蔑视的态度一道沉沦。

若说菲利克斯那时喜欢他，那么如今，他对他的喜欢又有些不同，分别多年之后——在与一些人不赞赏他艺术的人打过交道之后，他的内心已经变得难以接近，即便是对他几个来往密切的朋友来说也是如此。可时间流逝，并非无痕。他们开始疏远他，即便是那些他在当时愿意向其吐露心事的人们也开始疏远他，而他只是刚开始流露出一些亲和感，之后，两个老朋友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极其平和，这种关系并不比詹森和这个小圈子里的其他人之间的关系亲密。学生在老师身边工作的那些冗长时刻里，他们有成千上百个机会回忆往昔。可雕刻家似乎在避免回忆过去。后来，对于他们的爱情故事，两者之间也没有秘密；而此刻，菲利克斯几度尝试谈论詹森的上一次婚姻。可他一提出来，詹森脸上就出现恐怖的暗云。他将谈话引向一种充满了苦涩而讥讽的方向，很快又陷入了比之前更为阴沉的沉默。

菲利克斯感到这种缄默沉重地压在他的精神上，而即便没有这些，他的精神依然沉重不堪。随着他爱情的罹难，他又回归到友谊上来；而如今，青葱岁月已不再，徒留空旷与荒凉；而一度柔韧的土壤，如今已成粗糙的岩石。

一晚，他独自走在布伦纳大街上，心情并不算愉快，他遇到一位漂亮的陌生人，她每天都会去找安杰莉卡，而安杰莉卡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她看似要走路回家，她的老仆人走在她身后几步以外，替她拿着围巾。菲利克斯向她鞠了一躬，而她也远远地向他致意。她很显然没有认出他。之后，他见她走近屋子，不久，一楼角落的屋子里就亮起了灯。他轻易就可以看到她趴在窗前的样子，可他一点都不愿这样做（尽管他很欣赏她的美丽），因为一切美丽迷人的面孔都会让他想起他逝去的爱人，并让他陷入忧戚的沉思。

正如今日。独自游荡在这全然陌生的城市、游走在根本就不会在意他的人群中、与他相爱的人天各一方，他忽而感到，这是多么荒谬而愚蠢，他不禁笑起来，随即发出一声越发忧伤的叹息。

以他现在的心情，他觉得与朋友们汇合有些不太可能，而此时他们正在啤酒窖那里等着他。詹森一如既往地参加了聚会。但是，即便他们之间还一如往常，可菲利克斯今天还是想避开他。

当他发现自己在这样一种心境下无法忍受与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时，他总结出一点，只有在马背上他才能体会到快乐。

他来到附近的马厩，很快就骑上一匹壮马的马背，绕着方尖石碑广场慢跑了一圈。他骑着马，沿着漂亮的宽街道一直走，穿过卫城的大理石门出去，在通往宁芬堡别墅的林荫大道上快马加鞭地跑起来。但即便是在这清风徐徐的安静野外，天气仍然湿热难耐，不一会儿，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它以适中的步态向前走着。

街道上有些冷清。只有少数几个步行的人从小镇往家的方向踱去，还有几个士兵唱着歌手挽着手从酒馆出来。他们跟在一个女孩儿身后，这名女孩儿正趁着天色未晚急忙地往镇上赶去。她打扮整齐，面容姣好，发型紧随着当代潮流，松散地披在肩上。这样的打扮引得身后的那些士兵都上前搭讪，她急促地怒骂了他们几句，却引得他们更加地放肆。其中一人抓住她那飘逸的长发，另一个则嬉笑着想要抓住她的胳膊；恰巧树后面的人行道非常荒凉，她一直试图甩开他们手钳一样的魔掌，却徒劳无功，正在这时菲利克斯骑着马儿飞驰而来。他大声呵斥要他们立即放开那个女孩儿，滚一边去。不知他们是把菲利克斯当做着便装的长官，还是被他那命令式的口吻吓坏了，他们立即照办，并立即飞奔回营房，这些营房像巨大的高塔一般矗立在昏暗牧场的另一边。

救星现在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女孩儿。很明显，他曾见过这个小小的鼻子，这些白玉般的牙齿，还有那红色的头发，就在他第一次去詹森办公室的那个早上。最后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晚上好，岑茨小姐，”他说，“你一个人走，很危险呢！”

“危险！”她笑着回答到，因为她立马就认出了他，“有什么危险的？他们又不会吃了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但是如果不是我恰巧路过——”

“你以为，没有你的帮助我摆脱不了他们吗？我跑起来可是和风一样快。即便骑在马背上，你也抓不着我。”

“来试试看啊，你这个小女巫！如果你不小心——”

他弯下腰，也想要抓抓她的头发。但是她纤小的身姿立即转了一圈，再次轻巧躲过，然后便像闪电一样跳到旁边窄窄的沟渠边，在他坐正身姿、准备走到她身边之前，她已经神奇地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的马儿被这个女孩儿的突然消失吓到了，一会儿之后才恢复正常，让它的主人整理好自己。现在，当他镇静下来之后，才半含笑半嗔怒地冲进牧场追寻逃命的女孩，但却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循循善诱地劝说，并保证只要她出来就再也不碰她了。正当他准备放弃寻找，有些生气地扯过笼头，转身向林荫道上走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从他身边的一堆石头后面传来了刺耳的咯咯笑声，刚才因为自己的担心而忽视了这个地方；岑茨突然冒出来，冷冷地向他走过去。

“现在你知道自己抓不住我了吧，如果我不自动出现的话。”她大声说道，“你就别再说话了，快点回家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真是个十足的女巫——那就是你！”他大笑着说道，“我明白了，更多的是别人害怕你，而不是你害怕他们。但是，岑茨，既然我们有机会在这里相遇，那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再去找詹森先生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讨厌了。她迅速转过身，一边整理着她那蓬乱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对我也是一无所知。我有权利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时当然，岑茨。但是如果你还能来詹森工作室听听他的理由就再好不过了。我也是个艺术家，而且非常想要给你画张画。要是你不想再去那间大工作室，我住的那里非常安静，如果你来找我，没人会知道的。你会发现没人会伤害你，而且我也会付给你高报酬——你可以自己说个价。”

他说话的时候，岑茨一直都在不停地摇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埋着头，下巴紧靠在胸前。现在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样子非常迷人，如泻的长发也被编织在了一起，她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想要骑在马背上，绕着圈飞奔。”

“这点要求可以满足，”他笑着说，“来吧！不要害怕，把脚放在马镫上。”

他再次向着她弯下腰去，抓住她伸出来的胳膊，轻松地将她拉上马来，她小小身形就像羽毛一样；然后让她坐在他身前的马鞍上，由他牵着缰绳。她立刻用双手扣住他的身体，紧紧抱着他，使得菲利克斯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坐稳了吗？”他问她。她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菲利克斯拉了拉缰绳，让马儿绕着圈跑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很慢，然后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岑茨坐在他前面的马鞍上一动不动，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前。

“就是这样吗？”他喊道，“还是停下来？”

她没有回答。

“怎样，”他说，“我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带着你跑回镇上，一直到我家里，不停下来？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要和我一起回去，而且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你服不服？”

他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了一会儿，好像是要让她喘口气，准备好接下来的长途骑行。但是他突然感到她的双臂松开了，接下来便从马鞍上溜了下去，站在他跟前的暮色中整理着衣裙，有些喘不过气。

“非常感谢，”她说，“骑马果然很有意思；但是够了。剩下的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晚安！如果你还能抓住我，我就听你的！”

一秒钟之内，她就跳开并消失在最近的房屋后面。虽然他非常想跟上她，但是在附近的花园和树篱的掩映下，他又跟丢了。

几个过路的人从林荫大道上看到了这奇特的一幕。他听见他们在开玩笑，但是他没有听懂。“谢天谢地！”他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在自己家的镇上做出这样的事情，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小镇，而且还会被添油加醋地夸大其实。但是这里——‘Hier bin ich Mensch，hier darf ich's sein（德语：‘这里我是人，这里我存在’，歌德《浮士德》里面的一句诗）’，黄金自由万岁！”

他心情愉悦地骑着马回到镇上。他觉得自己仍然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儿抱着他的双臂，以及吹到她脸上的温暖呼吸。骑着马吹着风，他仍然觉得有些热血沸腾，无论他怎么策马奔腾都没有作用。他在马术学校放开了臭气熏天的马儿，转身走进布伦纳大街，准备去法院花园坐一会儿，吃个冰激凌，继续回想这个梦境一般的经历。

当他回到朱莉居住的那个房子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静静地站在花园篱笆旁，眼睛痴痴地盯着明亮窗户的人是谁？詹森？

为了不被他发现，菲利克斯饶了一大圈，站在街道另一边昏暗的房屋阴影中看着他。整整半个小时，他看到自己的朋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后来窗户里的亮光被一幅厚厚的窗帘遮住，几乎就在这时，在大门处遥望窗户的那个人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慢慢地离开。

菲利克斯并没有跟着他，他不屑做一个跟踪他朋友的秘密间谍。他完全有机会去思考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却无法找到揭开这个谜题的办法。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安杰莉卡的工作室安静得出奇，几乎能清楚地听到她隔壁邻居的小白鼠传来的吱吱声。通常这时候，它们的主人正狂躁不安，拿着他的画笔在画布上刷刷地绘制着吕岑战役。

安杰莉卡也很忙。虽然她平常喜欢一边工作一边聊天，以便对面坐着的模特儿不致睡着，但是今天她却很少开口。还剩最后一部分了；但是别忘了，最后对整幅画的润色通常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每一笔都决定了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命运，决定着整个表情的成败。

为了下笔更稳，她戴上了眼镜。这副眼镜几乎可以说提升了她整个人的气质；而她常用来擦拭画刷的左边袖子，也因为她的工作激情而开线了；她那标枪一样的腕木和盾牌一样的审美眼光，让她那漂亮而坦诚的脸蛋呈现出了好战的一面，仿佛是在努力释放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的那位迷人公主的魅力，但是这位公主却也一反常态地十分安静。不知朱莉是在思考某些特别严肃的事情，还是像所有坐在画家对面的模特儿一样，只是陷入了某种心不在焉的悲伤之中，这很难说清楚。

朱莉今天特别漂亮。她没穿那件生丝连衣裙，而是穿了一件衣料更加清透的黑色衣服，透过衣服可以看到她白皙的颈脖。安杰莉卡这样做是为了让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她脸上；另外，为了让她的左脸轮廓完全显现出来，还将她的少许头发编成了辫子并让它自由垂落在肩膀上，这是这位画家的特别发明。现在，在稳定的光线中，她的面色有点死白，柔软的金发闪耀着温柔却又闷闷不乐的光辉，但是又很明亮，而她那褐色睫毛下的眼睛显尽了所有的温柔却热情似火，这种对安杰莉卡所流露出的坚定的欣赏是一种无法描绘的精髓——只有黄金、珍珠、蓝宝石才能与这种融合的颜色相匹敌。

诚然，青春的第一个开花期已经过了。敏锐的眼睛已能够洞察出她脸上零星出现的皱纹，面容的棱角也逐渐清晰，毫无疑问，这些年来，高贵的气质所体现出来的从容的优雅也逐渐凸显出来。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那些年中，经常在不同的路径之间来回不定，就像是站在树枝上的小鸟，仿佛一直都处于一种振翅高飞的状态，以找到一个未知的、充满诱惑的、漂亮的生存环境，或者热切地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捕猎者出现，或者视野内是否有陷阱。

因此，很难想象这个安静、矜持、迷人的生物也曾和普通的女学生一样，有过一些愚蠢的行为。但是，只要她开始说话，尤其是高兴的时候，她那富于表情的脸就会即刻笑容满面，充满年轻的欢喜，而她的眼睛虽然有些近视，则会轻微地闭起来，露出淘气的表情，只有她那坚定的双唇会保持一种沉思的状态。“你脸上的其余部分，”第一次安杰莉卡这么跟她说，“都是上帝赐予你的，只有嘴唇才是你自己的。”

她打算用这句话把话题引向对事业和经验的讨论；但是她所得到的唯一答案便是来自那双嘴唇的一个意味深长却又矜持的微笑。安杰莉卡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女人；这个微笑自然而然燃起她的好奇心，想要了解这个女人更多的过去。在她的第一次尝试遭到拒绝后，因为自己太过骄傲也就没有再次询问。但是她的这种克制在今天居然得到了回报，因为朱莉突然就开口说话了，伴随她第一句话的便是一声叹息：

“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快乐的人之一，安杰莉卡。”

“哈！”安杰莉卡回答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因为你不仅很自由，而且知道怎么使用你的自由。”

“只要是用于正途！但是，亲爱的朱莉，你真的相信吗？我的‘花、水果，以及荆棘’以及我笨拙地想要模仿上帝肖像的尝试已经让我认为，我就是我课堂上最有趣的例子。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所说的幸福真的只是众所周知的‘德国人的幸福’——因为没有更大的不幸，所以我们便是幸福的——一种必要的幸福。”

“我能理解，”朱莉接着说，“你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非常满足；可以这样说，当你登上了山顶，环顾四周然后说：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除非有人能够踏上云端。但是，你爱你的艺术，因此我认为你会让自己一整天、一辈子都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忙忙碌碌——”

“如果我知道它也会反过来爱我就好了！难道你没看到吗？我的前方布满了困难，小美男先生会说，这是最‘残忍的’困难。你真的觉得艺术很神圣吗？——我的意思是，上帝的恩泽所赋予的神圣——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世界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我是永远都不会提起画笔的。”

“你永远不会提起画笔？！”

“当然，而是普通的厨房用调羹，或者类似的家庭器具。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不相信我？你是不是以为我曾是一个普通的老处女？我也曾17岁过，而且绝不是其貌不扬的女孩——当然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你无法比——我整张漂亮的脸与常人不同，没有形状，没有风格，就是一个普通的美丽魔鬼。但是，如果你需要我提供一些证据的话——即便我收到过很多的十四行诗，获得很多舞会的青睐，以及其他包含了热烈渴望的精美礼品——但是我仍然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干净且充满了吸引力的年轻人。我天生丽质，而且你能从我眼睛中看出，我有一颗善良的心，除此之外，我也绝不贫穷。但是为什么没人向我求婚呢？不，我亲爱的，我曾有过一个求婚者。即便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特别喜欢那样一个普通人，那时我肯定非常清楚。我还隐约记得那时陷入恋爱的我是多么地快乐，多么地幸福！如果一切都在那条偏僻的小路上继续，我可能会一直处于那种幸福的恋爱中——忠贞是我最致命的错误——即使不会一直那么快乐，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我的未婚夫在游泳的时候淹死了——想想真是荒谬啊！我因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和痛苦而患上了脑膜炎；当我病愈以后，我也就从美丽的魔鬼直接变成了魔鬼。接下来的几年里，我都是一个人，终日以泪洗面；而当悲伤慢慢散去、泪水流干之后，我就成为了一个如此平庸之人，我的青春过早地凋谢，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但也再没人来自讨没趣。也就是在那时，我们仅有的一点儿财产也用光了，于是我就不得不开始忙于工作；幸运的是，当我还是个学生时，花费了很多时间在绘画上。亲爱的朋友，你相信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所培养出来的品性——无论有多么值得——能让一个人打心底觉得幸福吗？”

“为什么不呢？当所有的幸福随之而来，就像你身上所发生的那样。那天，你跟我讲的那个善良老妇人的故事，就是你去意大利拜访的那位；多亏了你慈母般的朋友留给你的遗产，你可以在这里非常自由地专研你的艺术，不必焦虑；你住在这个漂亮的城市中，周围的朋友和同行都很关心你——所有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幸福吗？”

“是的，确实有很多，但是——我悄悄告诉你——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要不是因为我对你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如果你胆敢再问一句，我就会立刻咬下你的舌头，而不是告诉你一切——如果最后我能够像我的同名人（老实说，在我看来，她的画相当愚蠢）一样出名，或者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我愿意放弃所有这些成就换取普通而平凡幸福的独特好运；能够找到一个好老公，我不需要他多么地出类拔萃，以及几个可爱的孩子，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他们活泼而且有些调皮，这样，我就满足了。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嘲笑我，因为我竟然天真地向你坦白了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就像是罪过一样的想法。”

“你当然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家庭主妇，”朱莉喃喃道，“你这么优秀，这么热心，这么无私；你的丈夫肯定会非常幸福。我——当我把我自己和你相比较时——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彼此称呼为‘du（法语：卿）’呢？我曾与几位女性朋友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她们都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如此慢热——停，停，你放过我吧！——你要把我逼疯了——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就算你了解我又能怎样呢——”

安杰莉卡丢开她的调色板和腕木，在她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后，迅速跑过去抱住了这位可爱的朋友，而这一举动也最终得到了这位朋友的回应。

“如果我提前一百年认识你，我对你的爱就会比现在深一百倍！”她在朱莉的面前跪下来大喊道，双手交叠放在她的大腿上，双眼透过眼镜虔诚地看着朱莉那张漂亮的脸蛋。

“不，”她的朋友真挚地说道，“你都还完全不了解我。你难道不曾怀疑过，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抛弃了你所渴望的那种幸福，只因为，就像我朋友所说的那样，我是个无情的人？”

“胡说！”安杰莉卡大喊道，“你无情？那么我就是一只以人肉为食的鳄鱼！”

朱莉笑了。

“他们对吗？也许吧。但我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是你知道，人们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展现自己的‘全心全意’，表达自己的情感、慰问、温柔，即使是那些全身冰冷的人也是如此，不然美人鱼会很吃亏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许是遗传我父亲，他是一个非常严格，而且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严厉的老兵，不太会表达——即使当时我还是个学生，我都很反感可爱和温和，反感那种装腔作势的多愁善感和谦恭——反感所有那些隐藏在残忍的嫉妒、冷酷的自私自利以及欺骗背后的和蔼可亲。我从不喜欢那种感情用事的亲密友谊，不喜欢那种所谓的生死之交，但是却因为一次舞会上的竞争、一次诚恳的指责，甚至纯粹就是因为厌倦了，而突然结束了。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友谊，但是只有一次。我在那次儿戏的友谊中浪费了太多真挚的喜欢和忠诚，以及未得赏识的自我牺牲！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照顾自己。而且，对我来说，给我自己的心设防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和我年老的父母住在一起，从表面上看他们无趣且迂腐，但是他们都知道怎样才能为自己和我创造一个富有、温暖而且美好的生活，这为我的思想和情感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我仿效他们的行事作风、说话方式。这样一来，我就必定会变得非常怪异。在与年轻人在一起时，我的话语会掺杂某些传统的情感，如果这是从一个老兵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完全情有可原，但是从他女儿口中冒出就有些奇怪了。在很多情况下，当其他人都感动得掉泪或者非常狂热的时候，除了尴尬，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但是，每当有的事情真的触动了我——美妙的音乐、诗歌，或者大自然的某种神圣，我就会变得非常沉默，完全无法融入周遭七嘴八舌的闲扯中。出于对外界言论纯粹的鄙视，我忽略自己的真实感受，摆出一副冷酷且挑剔的样子，忍受着他人说我不好相处，忍受着她们不愿和我分享那些私密的快乐，忍受着她们说我是一个无情的女孩。我对这些都报以微笑，而我的微笑却让那些靠在一起的灵魂深信我是一个无情之人。因此我便发现，她们之中没有一个博爱之人，我丝毫都不关心自己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因此，我与同性之人越来越远，很快我就发现，我与年轻男子之间也不是很合得来，这个看似更加强大的性别居然比我还软弱，而且一点也没有比女性更加友好；除此之外，他们还非常自负，一心想要我们顺从于他们的男性特权。通常这种顺从被称为少女般的质朴、女人般的温柔，和处女般的情感——这些顺从十之八九都是故意为之的蒙蔽手段，是对这群趾高气扬的生物的愚弄。在此，他们能够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所遇见的这种顺从和依靠难道不是对他们支配本性的最好增补，不是对他们较高意志的最动人的顺服，不是对他们最卓越的愿望和想法的最准确共鸣吗？当这出漂亮喜剧的目的达到之后，顺从面具就会立即被搁置一旁；我们的乖乖绵羊就会站起来，表示我们也拥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想法，还有自己的权力，于是那些漂亮的错觉便被猝不及防地驱散开来。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我就立即对其产生了深深的厌恶。然而，不久之后我便强迫自己笑出来，并告诉自己，自从地球上出现了人，这种闹剧就已经开始上演了！尽管如此，如果这群骄傲的生物仍然默许自己受尽欺骗，他们就必须想方设法地从中找出一些优势。但是我虽不能强迫自己加入这样的游戏，但我可以选择冷静旁观。我毫不在乎是什么使得这些卑鄙在他人眼中变得崇高。只需要取悦男人就可以？对于此我不必亲自上阵，因为我随我妈，一个被误认为是美人的女人。而如果要赢得一个男人的爱，那么这个男人就必须先赢得我的青睐，这样一来，这样的男人可能会给我带来伤害。但是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我其实常在想，无论你无不无情，在这个社会上，你的心都根本感受不到这些快乐的官员、学生，以及艺术家（他们都是优秀的舞蹈家）拥有欢欣鼓舞的仪表和完美无瑕的白色领巾，拥有着最盛气凌人的特权，任随自己受到诱惑，分享所有的胆怯、尴尬、娴静、甜美的生物，而这些生物自始至终都躲在他们的衣袖里偷笑。”

朱莉暂停了一会儿，情绪有些低落。“奇怪，”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经历呢！你肯定知道，亲爱的，这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比你想得还要久远。我就快满30了！我是从18岁开始观察这些事情的——你可以算算。如果我在那时把自己嫁出去，那现在我的女儿可能都已经12岁了。但实际情况是，我现在是一个保存完好的老处女，而我唯一的爱慕者就是一个愚蠢的画家，他爱上我纯粹是因为心血来潮。”

“不，”安杰莉卡说，此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画画的兴致，“我没遇到过那种情况，但是我一直以来也确实觉得男人都很愚蠢，因为，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他们放纵自己陷入如此笨拙的把戏和诡计。可是，你认为他们不应该认识到你的价值，不应该为了你而自相残杀——就像他们为了那个希腊女人而攻打特洛伊城一样——这一点我真的不能理解！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么自高自大的，这么愚蠢的；我自己就认识一两个——虽然这样的人肯定很少，但只要你放低自己高昂的头就一定能找到。”

“是的，是这样，”朱莉接下安杰莉卡的话，“确实有一些。我也曾遇见过一个，就是因为他，我才受到了诱惑，最终也加入了这出喜剧，但是却因为没有演戏的天分而被否认。他叫什么，他是怎么认识我的，这些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他在很久以前就与另一个人结婚了，而且也许早已忘记了我的一切，也许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每个人都不会忘记这样的经历，即使一切都已逝去，但也会埋藏在你内心的某个角落；因为那时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是个有心的女孩子，所以我发现那时只是太明显了——我非常喜欢他——他在每个场合都会让我看到这一点——那时的他真的很好，而且一点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自高自大，也没有自私自利，而且我也表现出我最本真的那一面，从不会卖弄风情，也没有多愁善感，他似乎也被我身上这种独特的气质迷得神魂颠倒。他很富有，而我们的家庭条件也还不错，换言之，我们的爱情之路没有受到任何外部条件的干扰。因此，即便我们还没有交换誓言，但是大家都默认我们是一对——我认为这个男人在放弃我时，肯定比那些将这个难得的男人让给我的姐妹要真诚许多。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肯定也比普通的恋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冷静，更加矜持。我打心底认定这个男人就是我一生的选择，但是一直以来我心中都存在着一种无声的恐惧，一种共感的缺失——也许是我内心的这种预言性的冲动在警告我，不要百分百地完全投入。一天，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发生在巴西矿井中的事故，井下瓦斯爆炸，造成了五十名矿工死亡，这场灾难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并为这些遥远的死难者感到悲伤。所有人都在为这场事故哀悼。我一直沉默着；当我的未婚夫问我是不是被这场事故彻底惊呆了，我说我这是情不自禁，但是这种感觉和我看到历史上某些战争的感觉是一样的，一千年前，数万人因为那些战争而丧生。每天、每个小时，世界上的这些不幸都离我们如此之近，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如此可恶地对其漠不关心。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突然因为一场事故而感到如此悲伤，而这场事故之所以会引起我们的注意是因为最近的报纸都在讨论它；除此之外，它只是一场非常普通的矿难，甚至都没有配以一些可怕的场景照片。我刚一说完，他们就都开始攻击我——当然，刚开始是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并再次提及了我幼时的绰号——‘无情女孩’。最初我选择沉默，后来便开始对这些脆弱灵魂的指责发出反击，但是他们的气焰却越来越嚣张，其中最为激烈的言辞便是针对我舍不得给生病的小狗喂水，只愿帮助那些不会带来太多麻烦的人。我的朋友刚开始的时候一直站在我这边，但是后来也开始变得沉默了。但是，像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他一直这样——他无法向自己隐瞒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我绝不是一个非常温柔而且具有女人味的人。我好胜的个性让他觉得越来越厌烦——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我所有的骄傲都不允许自己磨灭或者压抑自己真正的本性。即使眼泪就快夺眶而出，我都会表现出我的刚毅，为我自己抗争，为了自己那可怜的自我满足而去争取表面上的胜利。一个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胜利！从这天晚上开始，我明显觉察到我的爱人开始退缩了，而我‘最好的朋友’毅然决然地开始引导他越来越多地关注我的性格；而且，因为她自己拥有着一些我所没有的个性，而据说只要有这些个性，就能保证婚姻的幸福，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到三个星期，他便与这位充满同情心的小姐订了婚，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但是，我从未说过她的半句坏话。当然，她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也许我可能无法让这个男人过得更加幸福。那段时间，她让我承受了艰难的情感挣扎。要是我订婚了，我也许还会犹豫着要不要履行我的职责，照顾我可怜的妈妈。因为，你肯定知道，我的父亲非常突然地就去世了，而我这个无情女孩的母亲——在外人看来她也和她女儿一样无情——在她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一种比大多数过了银婚的老妇人多很多的热烈的爱。父亲去世后，母亲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半恍惚状态，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这于她，于我，都是莫大的折磨！”

她停了下来，然后又突然站起来，走到安杰莉卡身边，画架的后面。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但是我觉得你该停笔了。你的画笔所雕琢的每一笔都会让这幅画越来越不像我。再仔细看看我——我真的是你画布上那位妙龄的、看着这个世界微笑的女子吗？十二年的否认、孤独，以及生活的埋没，难道这些都没有在我的脸上留下印记吗？那才是我真实的样子，也许我曾经幸福。他们都说，幸福可以永葆青春。但是，我——我已经非常老了！但实际上，我都还没有活过！”

她迅速转身走开，走到窗户旁边。

安杰莉卡放下她的调色板，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双手抱着这位情绪激动的朋友。

“朱莉，”她说道，“当你那样说的时候，你的一个微笑就足以让野兽驯服，让温和的男士为你疯狂！”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安杰莉卡，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啊，亲爱的，”她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常常嫉妒那些年轻的农村女孩，长着一张丑陋、迟钝的脸，为我们提供鸡蛋和牛奶，但是她们可以来去自如，与不同的动物接触！但是我——你能想象吗？在你身边常年都有这样一个人，你爱着她，但是却不得不把她看做一个死人，一个活着的鬼魂；不得不去听那个曾经安抚过你，但现在听起来却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不得不去看那个曾经如此温情地望着你，但是现在却陌生且黯淡的眼神——而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声音，都来自你自己的母亲。年复一年——每当我试图离开她的时候，这个处于半死状态的人都会唤醒你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因为，当我忍受了一年之后，我就已经觉得自己被这样的情况击垮了，我牺牲了我的生活，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尽这最让人苦恼的义务，却没有一点儿满足感。但是，每隔几个小时，她就会开始想念我，并陷入一种非常粗暴的不安状态，只要见到我，她就会再次安静下来。我只好让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是她生存的必需品——但是只要她在，我就不可能会开心、不可能有活力，心情也很沉重。当我在她身边时她却很少留意我，实际上，她甚至常常都不认识我是谁。但是她仍然离不开我；在精神病院时，有一次她被带去参加一个实验，那时她的样子非常可怜，即便是‘无情的女孩’都会受到触动。”

“太可怕了！你还和她一起这样生活了十二年之久？”

“十二年！在你看来这难以理解吗？他们难道会如此愚蠢，不会主动给出现在他们房间里的一个有些姿色和财产的女孩投怀送抱？不会，亲爱的，毕竟男人还没有愚蠢到这一步。即使我已经订了婚，而且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的恋人，我也绝不会期待他能接受一个陷入这种麻烦的女人。”

“但是现在，现在你已经自由了——”

“自由！好一个在舞会结束之后才被允许进入舞池的自由，因为在本该恋爱的年纪被人忽视而用假花来自我安慰。我曾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幸福如酒，如果不是一次性喝完，而将其中一部分装在瓶中保存起来，那么多年以后，你便会拥有更加醇厚的美酒。它需要时间成熟，而且变得更加高贵，如果酒品纯正的话。这句话确实有些道理，但是，无论这酒多么高贵，老酒总会失去原有的酒香。没有在年轻时拥有过的幸福总会有点苦涩，如果是酒的话，谁又能保证它还能为我解渴呢？很多人从未尝过，但是也继续清醒地活着。我为什么要活得更好呢？因为我比很多人都要漂亮！这样就够了，真的！命运绝不是对你大献殷勤的男人，也不会因为你是某个特别的人而手下留情。现在，每当我站在镜子前，总会看到同一张熟悉的、青春已逝的脸庞。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在衣橱里挂了十二年的丝绸裙子。当你将它拿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丝绸，但是颜色已经退去，一碰，折痕就会撕裂，一抖，就会有蛾子飞出！但是现在我已经把它们都从我的脑袋中赶出去了。回顾这些往事也再没什么用处。来吧！我们还有一点儿没有画完，画完后我们出去转一圈——享受我们无上的自由！”

第二章

还是詹森的工作室，今天早上更多的是谈话，而不是工作。

尽管很热，爱德华·罗塞尔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那边。他头顶一个硕大的巴拿马草帽遮阴，保护着自己的脑袋；此外，他还穿了一套雪白色的起楞布夏装，以及一双轻便的黄牛皮鞋。

他心情很好，表扬了菲利克斯的勤勉，还在坚持学习最基本的雕刻知识，然后又走到那个跳舞女孩的雕塑旁边，看着詹森进行最后一点的润色。

他在这尊雕塑面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拖了把椅子过来让詹森坐下，这样他就可以全方位地欣赏这尊雕塑了。

他的朋友声称乐意接受他的评判。他的眼神全都集中在了雕塑上，似乎要将它吞入眼中；他面部的所有肌肉都变得很有生气，他那没精打采的嘴唇也开始因为神情紧张而微微上翘。

“好了，”詹森最后忍不住说，“你发现了什么？你知道，我愿意听取任何意见。”

“Est，est，est（法语：是，是，是）！怎么说呢，特别？表现自然，你曾这么做过，但又放弃了，这始终是个问题。在草图中吸引我的天真无畏却在雕刻的时候遭受了庞培式的放弃。也许你本该更多地隐藏一点对自然的尊重。说到对自然的尊重，你请的是什么样的模特儿？当然，这个模特相当理想。”

“绝非如此。这纯粹是个仿制品。”

“什么？这样的脖子和胸部，这样的肩膀，手臂——”

“绝对全是仿制，没有一笔添加。”

胖罗塞尔站了起来。

“眼见为实，”他说，“看这儿，卡诺瓦(1)的传统手法与之相比都只不过是卑劣的糖艺。这就是我刚才想要告诉你的——草图中的希腊元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慈悲，一种才智，一种外形的优雅——而这些，也都是一种自然表现。难道你没发现吗，我亲爱的男爵？你真幸运，汉斯，让这样一个尤物落入了你手中。什么样的花园才能培育出这样的小东西啊？”

詹森耸了耸肩。

“坦白吧，吝啬鬼！我不会借用很长时间的，一上午就够了。我正好有一个构思，这个构思——”

“你必须克服你的懒惰，自己去追寻这样的好运，”詹森轻声说道，“这次，我找到这样一个人也不容易；她的额发不仅非常浓厚，而且还闪耀着最漂亮的红色——”

“红头发？现在，任何借口都不顶用了，詹森，你必须把她交出来。几个星期以前，这样的尤物形象就已经在我脑中成形了——就像自然界中的宁芙女神。”

“交给你？但是这不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菲利克斯有一次碰巧遇到过她，那是她第二次来我这儿。她很在意这一点，从那次以后，她就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么漂亮的外表下还有这样的品性？真是太好了。自然定会欣赏她这种天然的自我束缚，这样的品性也是艺术之福啊。告诉我她住哪儿——剩下的我来解决。”

他记下了用炭笔写在窗边墙上的地址，然后回到朋友中间。

“你的‘前夜’进展如何？”

“很不幸，今天你是看不到了，”詹森快速回答道，“正进入关键阶段——”

“搞什么鬼啊！”胖罗塞尔笑道，“这看起来很危险呐！从你用安全别针将幕布钉牢之后，这已经多久了？难道你不想被从圣徒工厂来这儿闲逛的神父看中将你挖走？”

敲门声解救了此时明显有些尴尬的詹森。门被推开了，穿着工作服脸红到耳根的安杰莉卡出现在门后，似乎刚从画架旁边过来。

“你好，詹森先生，”她说，“啊！打扰你了，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一会儿再来——就是想找你帮个忙。”

“然后你犹豫着要不要当着同行和爱慕者的面说出这个请求？”罗塞尔大声说道，随之走到安杰莉卡面前，大胆地吻了她的手。“你可知道，安杰莉卡小姐，你这不太恰当的行为深深伤害了我脆弱的心！”

“罗塞尔先生，”安杰莉卡接着说，“你就尽情挖苦我吧，作为对你那自诩脆弱的惩罚，我就不邀请你来参观了。我只是想要烦请詹森先生去看看我的画，因为已经开始进行最后的润色，而我的朋友也应允了我的这一请求，她知道詹森的评价对我的重要性。”

“但是，如果我发誓乖乖的，绝不开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总会有办法把事情给搞砸——”

“我会用帽子遮住脸——只留下眼睛看个大概。”

“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一起来吧！即便我对你那庄严的宣誓并不抱任何希望。我还有詹森先生在，男爵先生也一起来吗？”

詹森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洗掉手上的泥，换了件外套。

当走进楼上的工作室，他们发现罗森布施已经对这幅画进行了最热情的赞扬，而同时，他还在竭尽全力展现出他那骑士般的风度，将至少一半的热情用在对画作原型的赞美上。

朱莉已经站了起来，向他走去。当看到安杰莉卡在三人的护送下回来，而不是原以为的一位，她似乎有些疑惑。但是在经安杰莉卡介绍后，很快她便从容优雅地与三位绅士打过招呼。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詹森走到画作前面，在这群人之中，他拥有着莫大的权威性，即便是爱德华，在他发表意见之前都不敢说一个字。詹森一贯不会将自己的印象立即转化为语言。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保持沉默的时间比往常要长。

“老实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最后安杰莉卡打破了这个沉默，“我是不是又一次因为这幅画的胆大妄为而收获了某种荣誉。你要知道，我在画画时说了太多鄙夷的词语！我费尽心机地让自己变坏，作践自己，如果霍莫听到了我说的话，它都会不愿意吃我手里的面包。但是，在我抑郁的时候，我依然会尽我所能地将这种前所未闻的希望带入我这艺术性不高的画作中，因为我不能让我的意志消沉下去。如果我的朋友不在这里的话，我可能会给你解释其中的一些缘由。既然如此，如果我即刻让她在众人面前宣读爱的宣言，一切都会变得很粗俗。”

雕塑家依然沉默着。最后，他终于干巴巴地开了口。

“你不该这么想，安杰莉卡。难道你不知道这不仅是你最好的作品，而且，表现也是最优秀的，这样的作品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

安杰莉卡性情温和的圆脸上弥漫着开心而又有些窘迫的红晕。

“这就是你的观点？”她说，“噢，我亲爱的詹森！如果你不是为了让我的良心得到宽慰的话——”

詹森没有回答。他又一次陷入了对这幅画的沉思中。他不时挑剔地瞥瞥静静站立在一旁、似乎在思考着其他事情的模特儿。

与此同时，爱德华积极且吃力地想要抹去安杰莉卡对他喜爱挑剔嘲弄的印象。他详细地高度赞扬着这幅画作——画工、布置、出色的色彩，以及简单的光效，他用来对技巧细节的评论都只是提高他整个赞美的价值。

“但是，你知道吗？”他满腔热情地说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一种非常纯熟并且彰显你天资的方法，但是绝不是唯一。你是怎么想的，对于那些深红色的丝绒、脖子上浅黄色的链子，以及头发上深色的康乃馨——帕里斯·波登(2)式，或者说那金色的锦缎？——我家里正好有一套华丽的真品，上星期从威尼斯送过来的。或者我们可以简单说说那凌乱的头发、深色的裙装，以及她身后的月桂丛——”

“等等，全都拥有着无上的高贵！”安杰莉卡笑道，“朱莉，你肯定知道，这位先生已经画了几千幅最瑰丽的画作了——不幸的是，都是在他的想象中完成的。不，我亲爱的罗塞尔，我们是在感谢你。我们只是太高兴了，不想用这种非常谦逊的方式结束这样的评价，也不能接受如此嘉奖的一次批判。我亲爱的朋友，即便她是一位耐心的天使，也已经为这件未来的佳作付出足够多的努力了。”

“噢，安杰莉卡！”罗塞尔用一种滑稽的哀怨叹息着，“你只不过是在嫉妒：你不愿意将你的好运赐予他人。所以，如果我一直等待的也是这样的题材，那我是不是也能画出一些不朽的作品？”

“你？——你的懒惰就是你所有的不朽！”安杰莉卡回应道。

他们继续打趣地吵闹了一会儿，罗森布施和菲利克斯参与到了其中。只有詹森没有加入他们的玩笑之中，而朱莉也因为自己与他们不是很熟而没有加入其中，只在需要的时候礼貌地回应几句。

男士们走后，这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安杰莉卡再次端起了调色板，最终，她还是采用了罗塞尔的建议。突然，她说：

“唔，你对他满意吗？”

“谁？”

“哎呀，当然只有可能是他了：那个通常很少能讨别人喜欢的人，更别说你了。”

“詹森？为什么？我几乎都不认识他！”

“像我们俩这么大年龄的人，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就把这人看清楚。因为我们一眼就能看出伟人和真正的艺术家与小人和半吊子之间的差别——我们能够根据爪子来了解狮子。只需看一眼，你就会相信他完全有能力成为最了不起、最不平凡的人。”

“我完全相信，亲爱的，你——”

“爱上他了？没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非常理智，不会让这般无聊的事情扰乱我的思绪。但是，如果他跟我说：‘我会非常荣幸，安杰莉卡，如果你愿意将这糖霜面包当做早饭’，或者‘如果你想要用你的脚画画，我个人会非常高兴’，我相信我丝毫都不会犹豫。我会认为他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因为我自己太过愚蠢而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对于这个前所未有的男人的坚定信念，在我看来，他不可能做任何愚蠢甚至是平凡的小事。我相信他会做一些可怕的事情——是的，一些骇人听闻的疯狂事情，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呢？他有点儿像是一座小小的维苏威火山(3)，安静平和地屹立在太阳下，但是大家都知道它的内心在燃烧。他的朋友这样说他：詹森体内的狂暴战士一旦爆发，他将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坏男人。自从第一眼看到他，我那准确无误的直觉就有这样的感觉，只要他在场，我几乎都不敢打喷嚏。后来，我在花园偶然遇见他，就在喷泉旁边，他在给他的霍莫梳毛，那样子非常笨拙。他那无助的深情深深打动了我，我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然后像个女仆人一样帮狗儿梳理，他非常高兴。这一举动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尴尬，而且从那以后，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变得无比自由，但是每当他用他那安静、沉着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哪怕只有一分钟，我的心也会怦怦直跳。”

朱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确实，他有着一双我在其他男人身上从未见过的眼睛。从这双眼睛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并不幸福；他所有的天赋都不足以让他开心。难道你没发现吗？非常寂寞的眼神！就仿佛一个人常年生活在沙漠中，已经多年没有见过活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和沙土。你了解他的生活吗？”

“不。他自己从来不会提起。也没人知道他在来慕尼黑之前的经历是怎样的，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事情。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再安静地坐一会儿——就是这样！——只需要左眼的反光，嘴唇还需要一点润色。”

接下来，绘画在沉默中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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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诺瓦，意大利雕塑家，是发展新古典主义的一个重要人物。

(2) 帕里斯·波登，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艺术家。

(3) 维苏威火山，位于意大利西南部，欧洲大陆唯一一座活火山。

第三章

“英格兰花园”的郊外，在其他同等级的娱乐胜地之间，有一座所谓的“天堂花园”。在一个小果园中间，耸立着一幢巨大而庄严的建筑物，站在它的基石上，没人会冒险预言它会在某天成为避难所。在这儿，夏天的时候，愉快和贪杯的人们常常坐在板凳上，聚集在桌子周围，还会有一支乐队在一个有顶的平台上表演。但是房子底楼的大厅通常都会用来跳舞，较低的侧翼都是观众的地盘，也是情侣们休息或者跳华尔兹的地方。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傍晚时的那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阻碍了花园胜地宣传活动的进行。待几声无害的雷声响过之后，风雨散去，才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树林里搭建了一个敞开的售货棚，前来续杯的人寥寥无几，侍者甚至都有足够的时间打盹儿。为此，花园早早地就把门关了；当钟声敲过十一点，房子里便已经静悄悄的了，没有一丝声音，仿佛里面没有一个活物。

房子左翼的长形大厅与花园只有几步之遥，虽然说不上亮如白昼，但在墙上一打灯泡的照射下，无论如何也算是足够亮堂了。在大厅后面，是一条在此时少有人走过的荒凉大街。为了空气流通，窗户上方半圆形的部分一直开着，而下半部分却依然紧闭着。大街上黑色的身影要么只身一人，要么正巧碰到一起，便三三两两从后门走进了房子里面。在朝向英格兰花园的那一边，一切都还是那么黑暗，那么了无生气，就像一堵老墙，而老墙的后面也许有一群伪造者正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交易。

大厅的内部在白天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装饰。一些房屋粉刷工用他们灵巧的双手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墙体空白处绘制了醒目的户外风情，我们可以看到一座寓言式的城堡、城市、河流峡谷，以及林木茂盛的深谷，神情沮丧的流浪汉戴着绿色的帽子在漫步，骑手坐在身材比例有些问题的坐骑上全力冲刺，后面跟着一群不知为何加入这场比赛的狗。在这些景色之上的，是充满了快乐装修师幻想的阳光灿烂的蓝天。在树尖或者强盗城堡的尖顶上，偶尔会钉着一大颗的钉子，这样他们便可以在墙上对称地挂上不同的告示牌啊、营业执照什么的。在城堡下方，有一群工匠学徒每星期都会在这里聚一次。蓝天上会配以一些图片或者座右铭作为装饰，之间还点缀着一些小球。

但是，在晚上，所有这些华丽的装饰都会被隐没在茂盛植物的厚厚面纱之后。高大的常青灌木丛守护在窗户之间，修长的枝条已延伸到屋顶，这样一来，斑驳的墙面就仿佛变成了热带花园。一张长而狭窄的桌子摆放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绿色的大肚酒瓶，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酒桶，在精美酒塞周围挂着一个玫瑰花环，在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摆放着几个装着白面包卷的篮子以及几盘水果。

桌子周围只零星摆放着几张椅子，当詹森和菲利克斯走进这个房间时，只有不到一半的椅子上坐有客人。透过灯光和香烟形成的轻薄烟雾，他们看到埃尔芬格苍白的脸庞，以及他身边笑容满面的战争画家；爱德华·罗塞尔戴着一顶土耳其毡帽，舒适地倚靠在一张美国摇椅上，嘴里叼着土耳其长烟管；还有其他几位偶尔出现在詹森工作室的艺术家。四周见不到一个侍者，所以每个人在喝完之后，就会自己到酒桶处续杯。有些人沿着大厅里的绿色树篱上上下下地闲逛聊天；有些人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就好像戏剧开演之前坐在剧院里的观众；只有胖罗塞尔窝在一个舒适的座椅中自娱自乐，不住地向着天花板吐着烟圈，仿佛已经沉浸在了自己天堂般的幻象中。

菲利克斯正要靠近他，这时他身边站起来一位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狩猎服、高筒马靴，嘴角叼着一个短款法式烟斗。之前有一次走在街上的时候，菲利克斯曾瞥见过这张形状奇怪的脸，看起来性格很是火爆，剪着短发，墨黑色的胡须，右边太阳穴上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疤痕；这个人骑着一匹英俊的英国马，对菲利克斯来说，马儿比主人更具吸引力。这个人瘦长的四肢非常笨拙，仿佛离开了胯下的马，他便失去了天然的平衡力。除此之外，他要么不停地拉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要么拉扯着自己的右耳朵的耳垂。菲利克斯注意到他的左耳朵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金耳环。右耳朵的外观已经损毁了，那个曾经佩戴在右耳朵上的耳环似乎早已在某个时候被强行扯了下来。

“我自我介绍一下，”瘦长男人向菲利克斯鞠了个军人式的躬，说道，“我叫阿洛伊斯·范·施内茨，退休名单上的第一个陆军中尉；作为七艺的拥护者，我获许加入天堂。我这样一个人，就像上帝创造出来的两栖生物，占据着中间的位置，既是贵族，又是无产阶级，但不再是士兵，因为某些原因，也不是艺术家——很不幸因为一些更好的理由——也可以说算是个好人，拥有着非常明确目标和权力的好人。就像胖罗塞尔刚才跟我介绍的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属于我这个阶层的人，即使我希望也相信你代表的是某种更为开化的物种。来，坐到我身边来，有人说我扫了他们的兴。我为了看清楚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寻找它们正确的名字，付出了很多的痛苦；敏感的人将这叫做愤世嫉俗，觉得这样做是自讨(1)没趣。但是你应该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在这个天堂里，只要可能，我都试着去忘记我们从知识之树上摘下的青苹果。但是，我应该和真正的两栖动物一样，在如此干瘪的自我介绍后，引导你去一个潮湿的环境中。”

他迈着他长长的唐吉诃德式的双腿向酒桶走去，斟满两杯葡萄酒后向菲利克斯走过来。

“我们已经改信葡萄酒了，”他用一种半讽刺、半苦涩的语气喃喃说道，“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一种时代错误，因为众所周知，酒是对人类失去天堂的一种补偿。换言之，啤酒完全是更为黑暗的中世纪的产物，使得人成为了神父懒散的奴隶，人们从来都是在酒中寻找真相。因此，为了你的健康，敬你一杯，祝你在成为原始人一员的时候比我更成功！”

菲利克斯和这位古怪的新朋友碰了一杯，同时观察着缓慢走进来的那几个脸生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其中有一张脸充满了孩子气，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大大的黑眼睛出神地盯着从他的香烟上盘旋而上的烟雾。施内茨告诉邻座的人说，那是一名希腊画家，22岁，尽管他有一张女孩子般精致的脸庞，但却是一个危险的情场杀手。菲利克斯那群人对他都不是很熟，只有罗塞尔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对他的好感和他的才能，并想办法把他拉进这个圈子。

最后加入这个圈子的是一个瘦小、有些驼背的老男人，相貌清秀，一头雪白的头发。他把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钉子上，在桌子首端唯一一个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詹森坐在他旁边，礼貌地表示了欢迎。

菲利克斯很惊讶会有一个老头加入这个年轻的队伍之中。当然，施内茨也已经不算年轻了——他应该有四十多岁了吧。但是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有力跳动都蕴藏着一种被竭力克制的能量，而那个安静的、坐在桌子首端的白发老人，显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接受暴风雨和人生奋斗的洗礼。

“我发现你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的创造者，”施内茨捻着他的山羊胡说，“我对他私事的了解并不比我对真神个人经历的了解多。他是个艺术家，或者说，曾经是——这是毋庸置疑的。当我们讨论艺术时，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证明这一点。但是，毫无疑问，他所在的那个地质层，动植物应该已经灭绝了。我们谁也没有见过他的作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维生，他来自何处，他住在哪儿。他叫司格普（德语：创造），三年前，当我们的天堂还处于初创阶段时，詹森介绍他加入了我们——司格普去到他的工作室拜访，而且很快就让詹森对他产生了兴趣——于是我们就开玩笑地把他叫做司格弗（德语：创造者），同时还委任他为天堂的主持和总监理。那时我们还陶醉于插科打诨，我们每个人都有着与自己相符的绰号；我们一直这样，直到最后廉价的玩笑话再也无法推陈出新。但是我们却越来越喜欢和尊重这位老人，他展现出了自己内敛而友好的远见，天堂的第一把交椅非他莫属。他照顾着我们所有的生意，主管对外的交易，帮我们挑选葡萄酒，还要监督那些工人装饰大厅。因为这些我们一个月只能见他一次，其他时间他都会不见踪影。当我们举行假面舞会时，夏娃的女儿们都会参加，他也会在这里忙到第一曲小提琴演奏结束，然后再慢慢回家。”

“也许是因为他不是本地人吧，不然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掩藏自己的身份。”

“难道你不相信？在慕尼黑，有很多这样隐秘低调的人，他们奇怪的生活方式和隐藏伎俩完全躲开了公众的注意——唉，虽然是飞流之言——这是因为在这里，不存在社会——若按这个词真正的意义来说。在每一个与慕尼黑类似的城市，或者更大一点的城市里，你会对你亲爱的同胞了如指掌，至少对那些地位高于普通人的名人有一定的了解——我们知道他们给裁缝多少报酬，知道这些裁缝对这个名人是怎么样的一种尊重。但是慕尼黑这个地方挤满了双性的两栖动物，这里的人不再能够一直生活在水面上，而是选择潜入混浊的水体之中，在这里，他们会变得隐形。我很荣幸，能够将我自己作为这样一种双重生物介绍给你；并不是因为我脚下的土地不再稳固——我因个人动机放弃了自己的意愿——而是因为外面土壤的干燥已经让我无法忍受；我是一名不满于现状的人，在此，你可以看到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我们砰地关上了通往完善社会的那扇门，一部分是因为它的乏味，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们对它的不齿，现在，处于天堂般自由的我们，都努力想要在自己的朋友之中找到自己的世界。你的杯子怎么还是满的？干了它！你必须表达对我们约旦的敬意。”

“天堂里的约旦？是我的地理知识还不够丰富，还是有新的发现呢——”

施内茨正想跟菲利克斯解释这种优质的葡萄酒是来自代德斯海姆的约旦先生的葡萄园，为此，他们已经同意将此福地的河流引向地图上的印度，但是这时，埃尔芬格站了起来，并宣布今晚“轮到他了”，而且他已经准备妥当，但是首先，他有一份草拟稿需要给大家展示一下。

说到这儿，他将一些资料分发了一下，庭院设计草图，以及各种计划和设计——其余的就是一个年轻设计师对于天堂俱乐部这个建筑的特别大厅的设计草图，这些都引来了众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在为怎样筹集资金完成这最为紧迫的任务而发表各自的意见。

此时，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清瘦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紧扣着，以掩饰里面漏了洞的背心，以一种别扭的方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很大的灰色图纸，用大头钉固定在百叶窗上，这样，墙上的灯泡便可以将其照得清清楚楚，然后退回来审视了一下图纸。这张素描是用钢笔画的，里面有很多人，润色的光线为白色，但是处理出来的效果完全不理想，使得整幅作品第一眼看起来呈现出一种非常怪异的拥挤，这样一来既不能呈现出细节，也不能看出整体的设计。

“这是我们的科尼林·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2)！”施内茨嘟哝着，“不景气的现代艺术中又一个行为古怪、飘忽不定的玉石，来自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后来滚落到这平凡的肥沃平原上，是一个奇怪的闯入者，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和他相处。我们走近一点儿，这些素描狂热分子不屑于产生远距离的影响。”

“我的主题是，”这位艺术家解释道，“荷尔德林的一首诗——你们肯定都知道这首诗——海波里恩的《命运之歌》——如果有人想不起来了——我身上带有原文。”

说到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小书，开始朗读这首诗，即便他早已烂熟于心。他在朗读的时候两颊绯红，双眼闪着亮光，他整个瘦弱的身形一下子仿佛长高了不少。他读完之后，人群沉默了一会儿，都在审视着墙上的那幅图。

这位艺术家仿佛还想要解释一番，但是没有说出来：仿佛听完这些天才般的诗句之后，任何乏味的释义都是一种亵渎。而且，此时，这幅奇特的作品确实已经充分地完成了自我解释。

一座高山，它的基座覆盖了这张巨大画纸的整个底部位置，就像一座塔，锯齿状地层层耸立，山顶是缓和的高原，掩映在薄云后面，众神聚集在宴会的餐桌周围，而其他长着翼脚的人，要么独自一人，要么手挽着手地四处闲逛，或者自由自乐地唱歌跳舞。一切似乎都很梦幻，以旋转的形式飘浮在空中，通过长长四肢的突然缩小和褶形布帘的角度，在某些地方达到一种拔高的效果。在这些奥林匹斯众神之间可以看到人类，但是中间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云层和暴风雨障碍。这是一群种类最多、精力最充沛的物种，忍受着所有的悲痛和终有一死的命运。他们与众神的距离最近，而且就是因为这种接近度才会将众神看做神。孩子们在玩耍，情侣们在耳语；但是顺着分岔的小路，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苦痛和不幸，一些具有象征性的形象分散在位于高山主要通道上的人群中，表现出了设计者的意图，代表着恶习和激情的效果和力量，而整座山被分为七层，则代表了其中不可饶恕的罪行。一种庄严、坚定的真挚，一种屈服于这种没落的崇高——

“多年以来沉迷于这种不确定的底部深渊之中”——这赋予了这幅稍显笨拙的作品一种巨大的情感深度，让那些荒诞不经的东西也变得栩栩如生，而且给确定无疑的伟大心灵中更强大的部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单单是人物的数量就吸引了众人很长时间的注意力，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评价，而创造这幅画的那位艺术家也没有一句反驳地照单全收——没有人知道是他自己没有防备，还是因为他隐藏起来的顽固。而詹森只是热切地看着这幅画，一反往常地让别人先说，而他自己却只是用他那富于说服力的手指不时地指向几处有缺陷的地方。

直到现在还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透过一个象牙色的观剧用小望远镜，跨过桌子和整个大厅看着这幅画的只有一个人，爱德华。

最后，罗森布施转向了他。在哄闹的人群中，他的声音是最高的，嘴巴里不住地冒出热情的赞扬之词。

“什么！”他以一种热忱的挑战之音大喊道，“难道神圣的众神这次不应该从睡梦中醒来，谦和地看一眼这幅凡人的画作吗？”

“对不起，我亲爱的罗斯布(3)，”胖罗塞尔回应道，尽量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不让科勒听到，“你知道，我喜欢漂亮的东西主动投向我的怀抱，而不是在它后面苦苦追逐；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因为你只有躺下才能彻底地欣赏到它的全貌。就我的教父所建立的这座高耸入云的思想丰碑而论——”自从科勒使用嘲讽巧妙地为他其中一幅还未命名的、思想性强的作品起名之后，罗塞尔便坚持这样称呼他，而科勒也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头衔——“就这一点而言，在没有头晕眼花之前，我还不足以像体操运动员一样翻腾到足够的高度，以理解这幅画里七个故事的主题。但是，当一切完成之后，我将会拉一把椅子放在它的面前，慢慢研究；说实话，我更希望能够在明天和他单独讨论。”

“我会非常高兴的，罗塞尔，要不我明天将草图带给你。”面色苍白的男子结结巴巴地说，他也许无意中听到了这些嘲讽之词，脸红得厉害。

“真的吗，教父？”爱德华摇了下头说，“不，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不小心听到了我的冒犯之词，我觉得我们应该从另外一个光荣的层面来理解；这里是天堂，无论怎样，就不要遮遮掩掩的了。你知道，所有代表了某种思想的画作都会让我头疼，而在我心中，提香(4)的一幅毫无思想的维纳斯都比整座充满了高尚主题的奥林匹斯山更具价值，都强过你的这幅犹如巨大的蛋糕上挤满了蚂蚁的作品。是的，我们确实是死对头，我亲爱的教父，但是这样的事实并未让我们的情谊减轻一分一毫。相反地，当我看到你和你的创作因为你纯粹的才华而日渐消瘦时，我由衷地感受到了一种同情和尊重。你应该从我们年迈的自然母亲那里吸取点儿营养，我的好教父；你应该花上大约一年的时间来增增肥，而不是仅仅追逐崇高的思想——”

“不是所有树都长势完美。”科勒柔声地插了一句。

“的确。但是你的这棵树完全没有完美的地方！——而且，你看，那就是你呈现给我的整个风格，你完全就是尼利厄斯的门徒！我们看到的是你思想的复杂结构，我们看到你思想的元气在整幅画中流转；这一切都很不错而且很具教育意义，但是这些都不是艺术。真正的艺术于我们，就像是崇高的自然，不需要投入太多的独创性，不需要过分精细，不需要诗歌一般的复杂关系，也不需要哲学的技巧。这一切都不需要，艺术应该是简单而且朴实无华的东西，但是受到源自所有软弱、所有的缺点、所有的苦难的才能火光所净化。举个例子，当你在凝视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绝美妇人、庄严参议院，或者你所敬慕的国王时，你会想到多少有关他们的独创性？这种独创性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晦涩难懂，甚至毫无益处。但是你的这幅作品仍然吸引着我们，即使大厅那一头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它的轮廓，它丰满的色彩，它那简单而且气势磅礴的美感，都深深吸引着我们，在没有一些粗俗的辅助物的帮助下，我们在大自然中很难发现这些东西。换言之，就像是一个人拿了一首诗站在我们面前——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寻找，作者是否在这个作品的底部添加了一些脚注来解释他的整篇行文。一张印刷纸很好地回应了这一想法，上面印有‘画作和其说明’——因为谈论着‘文化艺术’的平庸之辈——因为他认为他们所处理的是他自己的特有的文化——在看到这幅作品时，如果他能够想象他在经历某种彼此有关联的思想进程，那他就只会觉得非常高兴，再无其他。但是在我看来，艺术想要流芳百世就不能留有思想！唉，给我拿点儿喝的！”

施内茨帮他斟满酒，他一口气就喝完了，仿佛在这长篇大论之后已经完全脱水了。接下来就是一阵令人厌烦的沉默；这些话语里面的蔑视语调让那些习惯了罗塞尔思维方式的人都不免有些沮丧。最后，一个温柔而且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桌子的首端传了过来，他们看到老司格普已经准备要煞煞这样的沉寂之气。

“大体上，你说得是不错，罗塞尔先生，”他说，“在伟大的艺术时代——希腊艺术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期间——思想和自然是不可分的一个整体。但不幸的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了争论，一位所谓的肉感派作家很少能知道怎样赋予自己的作品灵魂，这就像在画家之中很难找到一位能够非常成功地具体化自己概念的诗人。事实上，那是一个极端的时期，一个专门的时期，一个冲突不断的时期。但是这是万物之父的冲突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希望从这种混乱之中具体化出一个美丽新世界？到那时，我们难道不应该给那些与诚实的武器和坦诚的盔甲作斗争的人一个机会？如果艺术家有着更多不能展现出来的话语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不能在这种平静的美好中看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但是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发源于纷争的悲剧又该怎么办呢？实际上，在今天看来，人的生活就是来源于这种质朴怡人的舞台；从每一个角度，我们都能看到出众的才华在前方领头，身后蹒跚而来的便是享受和愉悦。毫无这些迹象的艺术，还能称之为我们的艺术吗？”

“管它像什么，”胖罗塞尔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大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的艺术就是这样的。当然，那种需要对你来说无关紧要。而且——我今晚还没和你握过手呢，我尊敬的创造者。现在我们握个手吧，同时我还要感谢你勇敢地把我的教父从争辩中解救了出来。他喜欢将最好的思想保存在自己的心中，除非他有机会将它们画在纸上。而且，在天堂俱乐部中，没人会和我一样，对他采用如此残忍的攻势。科勒，我尊重你。你是一个人物，拥有着保护自己信念的勇气，无视所有肉体的私欲。我很感谢你，感谢你的那首荷尔德林的诗，我承认，我不知道这首诗，但是写得很好，怎么说来着？……”

他非常好脾气地坐在他的“教父”身边，开始仔细研究这幅画，对于它的细节提出了大量敏锐的批评。同时，那位年轻的希腊人也将一幅上好了色的素描摆了上来，下笔强劲且大胆；现在，这幅画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大家的批评。

这位画家用不流畅的德语解释着，声音轻柔悦耳。这幅画的主题背景来自歌德的“科林斯的新娘”。年轻人坐回了自己的沙发上，而他那幽灵似的新娘则像吸血鬼一样死死地盯着他，急切想要压在他那火红的嘴唇上吮吸，此时站在门外的妈妈似乎听到众人心中压抑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扰乱了这里的氛围。

对于这幅画，所有的批评之音再次静默了一会儿，但是这次的原因却是完全不同。整幅画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肉欲激情，使得天堂俱乐部的那些平时都不怎么拘谨的成员，似乎都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道德准线被逾越了。

还是罗森布施最先开口。

“他坐在那儿，沉浸在那纯粹的精神国度中，”他对胖罗塞尔说，而胖罗塞尔却还在研究科勒的作品，“而我们却在这儿处理纯粹的肉体问题。喂喂！你，不要在那里装模作样了，快过来这里斩妖除魔！”

爱德华点点头，却没有转过来；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这幅画的内容，完全没有欲望对其进行评价。

因为其他人都缄默不语，这位年轻的希腊人最终直接转向了詹森，祈求他点评点评。

“唔！”这位雕塑家嘟哝了一声，“这幅作品展现了你的才华。只是你自己命错名了——或者说你忘记了两张面纱。”

“命名错了？”

“假借歌德之名；圣普里阿普斯是它教父。”

“但是，两张面纱！”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沮丧地埋着头。

“美和惊恐。仔细读读这首诗。你将会发现所有的事物是怎样以艺术的借口被掩盖在这两张面纱里面。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幅很有才华的作品。它很快就会找到倾慕者。”

他转身，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与此同时，这位年轻人从墙上扯下了这幅画，一言不发，将这镀金的画框举起来，放在最近的灯前。

也许他曾期望着有人能够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但是没人上前。火焰热切地舔舐着画布。当画布被烧掉一部分之后，年轻人突然走到窗台边上，将这幅燃烧着的画从开着的窗户扔了出去，扔进了窗户下方黑黢黢的花园里，掉落在潮湿的砾石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回到人群中之后，迎接他的是众人的掌声，而他自己却还是一脸阴郁，双唇紧闭。他这种轻率的行为明显没有让自己获得丝毫的放松。即使是詹森友好的招呼也没能立即消除他那危险的情绪。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本性使得他将这种激烈的结束方式置于了一种令人不快的境地。

这场奇怪的小插曲给菲利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正要起身走向这位独自站在众人之外，将自己包裹在浓浓的卷烟烟雾中的希腊年轻人，此时不远处的教堂钟声响起了，缓慢地敲过十二下，午夜时分来临。

一时间所有的谈话都安静了下来，椅子被拉成了一排；菲利克斯第一个想起来今天晚上“轮到了”埃尔芬格，在此之前，在罗森布施的陪同下，埃尔芬格离开了大厅。

通往大厅中央的折叠门被迅速推开，门槛显露了出来，门两旁都设有灯。门口支起一个盖有红布的框架，就这样，一个木偶剧场就设置好了，占据了差不多整个大门的宽度。桌子被快速地推到了两边，观众的座椅也被排成了排。所有人落座之后，幕后一阵简短的长笛前奏响起，小舞台前方的幕布升了起来，一个穿着燕尾服和及膝短裤、手中拿着礼帽的木偶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中——导演进行着开幕前的介绍，在他身后一名戏剧诗人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都能走到舞台脚灯前开始表演——开始了他抑扬顿挫的开场白。在此期间，他跟其他的木偶打了个招呼，在半嘲讽半严肃的哀叹之后，他给大家介绍了他的演员团队，其中，他特别吹嘘了在他的团队中没有任何的冲突或者嫉妒，他们对于缪斯女神有着一种纯粹而且高尚的热爱。演讲结束之后，这个小人儿向观众庄重地敬了个礼，幕布落下。不一会儿幕布再次升起，这个小小木偶戏已经准备妥当，开始娱乐观众。

木偶戏的剧名为“邪恶三兄弟”，这一名字表明了这场木偶戏的全部内容，但是今晚只会演开始的介绍部分，剩余的部分是一场更长的戏剧，需要几个晚上才能演完。在押韵的诗节中，这场戏讲述了一个音乐家、一个艺术家和一个诗人的故事——他们是被遗弃在一个小乡村孤儿所的三个兄弟，长大以后，因为恶作剧，他们三人成为了这个地区的祸害；一个专干坏事的魔鬼控制了他们，而对于这个宁静村庄里的人来说，这三兄弟的出身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这三兄弟犯下了一些最为恶劣的罪行，而村民们也打算要对他们进行报复。这时，这个魔鬼向他们揭示，他就是他们的父亲，他将这三兄弟召集到一起，提议一起毁灭人类。也就是说，他号召他们和他一起离开，去到一个更为广阔的地方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而不是在这个小村庄里小打小闹。今晚的木偶戏就到此结束了，最后，做开场白的那只木偶又站了出来，做了一个简短的收场白，在收场白结束时，他给天堂成员们保证，他们会找一天晚上表演剩余的部分，而且结局肯定会出人意料，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透露了在结束的时候，真相和美好定会取得胜利，三兄弟和他们父亲的残忍阴谋将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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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seven liberal arts，西方古代高等教育的七个学科。

(2) 科尼林这个单词有玛瑙、红玉髓的意思。

(3) 罗斯布，罗森布施的昵称。

(4) 提香，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家。

第四章

这部戏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离奇的构思，流畅的台词，以及快乐与忧伤的结合，这样的安排通常都会赢得满堂喝彩，掌声经久不息，朗诵收场诗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出面，以诗人的名义感谢观众的厚爱。

尤其是菲利克斯，非常喜欢这部短剧，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的剧情似乎已经不再新奇；特别是那些栩栩如生的小木偶，刚刚两拃高，雕琢而成，上好色，穿着最精细的服装，每个木偶的服装与其角色都很匹配，上台的动作十分灵巧，除此之外，表演技艺也相当高超。

配音演员的声音转变迅速且清晰，每一个角色的基调都很有特色，在魔鬼进行他的长篇演讲时，那位配音演员的配音效果非常出色，仿佛蕴藏了一种力量，在场的所有观众心中所压抑的那种恐惧感都随着他的声音慢慢爬升，仿佛在黑夜里听他人讲鬼故事。

表演结束后，大家都站了起来，讨论声和欢笑声喧喧嚷嚷，菲利克斯找了个机会向施内茨表达了他的惊异，一个在文字上拥有此等才华的人本应该放弃自己的艺术，去做文书工作。

“他是个认死理儿的人！”陆军中尉回答道，“自从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他便开始哄骗自己说，因为自己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再也不适合在舞台上表演。他太过骄傲，不愿意放弃自己悲剧作家这一盛气凌人的地位，成为娱乐广大读者的蠢驴。每个人都知道当他不满现状时，他就会不断改进自己的劣势。确实有人提议他盘下一个木偶剧场。而且那样一来，就可以解决罗森布施的就业问题。罗森布施负责为他雕刻木偶，而且在演出的时候还可以帮他一把。但是，那样的营生只能给观众带来欢乐，而无法挣得自己的面包。他已经在这出滑稽剧上花费了至少三个的星期时间了，而且还为此抛开了所有其他的事情。如果单纯是为了出场费的话，他也许不久就会厌烦。”

埃尔芬格再次回到人群中来，亲自对观众给予的掌声表达着自己的感谢之情，并对向他敬酒的人表示了感谢。但是，他礼貌地拒绝了大家的鼓掌，因为观众的掌声更多地应该是属于剧作家的，而写剧本的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他们都认识的诗人。这位诗人一直想要加入天堂俱乐部。他为木偶戏写剧本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而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介绍给这个社团，赢得社团成员的好感。

他一走进来，迎接他的就是一阵掌声，没有平常的那种拘泥客气。科勒请求他把底稿借来看看，因为他想要为它绘制一系列的插图。罗塞尔和往常一样，开始对其中几次不同的部分进行了一通评价，还特别指出他抄袭了伊默曼的“梅林”。于是埃尔芬格便为那首诗进行了辩护，两人你争我吵的这场辩论就快进入白热化阶段，突然门被人大力推开，罗森布施十分激动地冲了进来。

“背信弃义！”他大喊道，“极度恶劣的背信弃义！地狱派遣了它的间谍来刺探天堂的秘密！夜晚的面纱也不再神圣；我们幕后的秘密也撩起了世俗的好奇心——另外，给我点儿喝的！”

说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尽管众人都围在他身边，等待他揭开谜题，说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没做任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地灌酒，以湿润他那干旱的喉咙。大喝了一通后，他才开始讲述他的遭遇。

当他在后台的协助工作结束后，为了去夜晚的清风中清醒清醒，他从中央大厅的一扇窗户翻了出去，来到冷清的花园中。他在树林里来回溜达，时不时研究研究天上的云朵，用笛子小奏一曲，他一直这么逛着，直到后来口渴难耐。他围绕着房子缓慢地走了一圈，一心想要在绕到后门的路上找到一个和他一样出来透气的同伴，突然，他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影，是两个女人，身穿深色长斗篷，头上戴着的不知是兜帽还是面纱，她们站在一扇窗户外边，正在专心致志地透过百叶窗往里面偷窥。他原本想要吓唬她们，抓她们个现行。但是，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她们的时候，砾石的嘎吱声出卖了他。她们立刻从窗户边跑开，往大门方向去了，于是他便闪电一般地追了上去。他之所以这么急切是因为他看到了门外街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接应她们。最后，他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袖，正当她要冲出大门赶上前面那位较为结实的女人时，她斗篷里的不知何物妨碍了她的逃跑。这名被抓的俘虏向他苦苦哀求，要他放她走，声音听起来非常害怕，但是很明显是假装的——她没干什么坏事，只是偶然路过那里，等等之类的借口。罗森布施因为愤怒而变得十分激动，但却没有丝毫的好奇心，他没有撒手，而是坚持要她俩报上名来。被他紧紧拽住的斗篷已经开始非常可疑地滑落，仿佛就快要掉下来，此时另一个已经跑到马车旁边的女人再一次转过身来，用一种非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不要害怕，这位先生是很有风度的，不会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士。来吧，亲爱的！”

“这些话，”他跳起来，接着说，“说来惭愧，这些话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于是我，真是愚蠢哪，我居然就放手让她走了，还脱下帽子向那个可怜人礼貌地鞠了个躬。但是，她们都太过害怕，所以并没有嘲笑我这一荒谬的行为，也没再说话，只是从我身边溜进了马车，驶往了一个鬼才知道的地方。

“而我就那样地站在那儿，冥思苦想；我一下就想起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好戏还在后头。那个女人斗篷下究竟藏的什么呢？在与她挣扎的过程中，我有几次碰到过这个东西，能感觉到大概是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某种类似于画框的东西。我一边闷闷不乐地往回走，一边想，突然我想起来了，‘应该是科林斯的新娘！现在，我得去看看究竟是不是’。我非常清楚斯蒂凡诺泼斯是从哪个窗户把这幅画扔出去的。所以，我就在那附近找啊找——但是，四处都找遍了，我还是没有发现那幅画的影子，而且窗户下的那块地面上仍然还留有一些小水坑，那幅画上的火无疑就是在这里被立即扑灭的，我敢打赌，这些搜集情报的夜游神看见了这幅画燃了起来——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她们偷偷溜进了我们的花园，现在她们已经将她们的战利品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罗森布施说完后立即引来了大家的热烈讨论。那些年轻气盛的人，借着酒劲，都想要冲出去追赶那两个已经跑远了的女人，要她们归还这遗失的财产。还有人显得更加狂热，提议说他们应该想办法阻止这一类亵渎艺术的事情再次发生。等到这些喧闹之声都安静下来之后，詹森突然接过话题，劝诫大家伙儿理智一点儿，她们这么做肯定事出有因。唯一一个与这件事情亲密相关的人就是斯蒂凡诺泼斯，而他看起来并没有显现出太多的焦虑，于是其他人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这么说了，就这么做吧；节日的感觉顿时就迸发了出来。在酒精的作用下，即使是最沉默的人也开始畅所欲言，每个人都已经物色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邻座；即使是那位年轻的希腊人也已经完全从他那坏脾气中释放出来，还唱了几首在他们国家非常流行的小调，赢来了满堂喝彩。在此期间，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就像一名谦和的魔仆，在大厅里来回穿梭，高昂着头，一脸喜气洋洋，手里拿着高脚杯，给每一个人敬酒——为了理想——为了辞任，给希腊神敬酒——偶尔，还会掺杂几句荷尔德林的诗。

施内茨似乎也是神采奕奕。他叉着两条腿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酒桶旁，剪得很短的头发上插着几枝野生葡萄藤的小树枝，说着一些没人听得见的话。

当钟声敲过三点时，埃尔芬格正在与一位最近刚从西班牙回来的建筑师跳方丹戈舞(1)，罗森布施在旁边用笛子伴奏；胖罗塞尔在面前放了三个空杯子，用一只铅笔敲打着节拍。菲利克斯在墨西哥的时候也曾学过这种舞蹈，所以，过一段时间他便会和埃尔芬格换班。他们的热情慢慢地感染了其他人。只有詹森一个人还安静地坐在那儿，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神情。他在桌子旁边为老司格普设置了一个宝座，周围摆满了绿色的植物。这位白发老人坐在这个座位上，远离所有的尘嚣一言不发，直到后来喝了几杯酒逐渐兴奋起来之后，他便站了起来，带着一种迷人的高尚，嘴里吐出了一连串奇怪的谚语和格言。

四点的时候，酒桶空了。施内茨向所有跳着舞的、唱着歌的、说着话的人们宣布了这一痛苦的发现，并号召大家一起举杯为逝去的一切表达尊敬。大家庄严地排成几列，每个人都举着一根蜡烛，一根燃烧着的引火柴之类的东西像火炬一样在众人手中传递；人们在酒桶周围围成一个半圆形，唱着安魂曲，结束之后，所有的灯光都突然熄灭了。

现在，黎明苍白的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詹森宣布聚会结束。一直以来都是由他来宣布解散，所有人都在这时一起离开。喝了这么多的酒，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神智，虽然有几个人已经有些歪歪倒倒的了。人们鱼贯而出，一股清新的晨风从英格兰花园宁静的草地上吹拂过来。树叶轻轻抖动，露珠掉落下来。朋友们手挽着手在青灰的晨光中闲步慢走，滚烫的额头逐渐凉了下来，偶尔自顾自地哼唱着歌曲，跳两下方丹戈舞步；詹森和菲利克斯携着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时地你推我搡，两人都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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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丹戈舞，西班牙舞，跳舞的时候两人贴得很近。

第五章

安杰莉卡扔下画笔。“真是奇怪，”她说，“今天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说，那条谚语的核心就错了，什么一开始总是很容易的，只有结尾的时候才会出现恼人的磨难。而且，除此之外，当整座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在工作的时候，在工作的这个人就会变成工作狂。但是其他人确实都没有在工作啊！在罗森布施的房间里，总会传来那只小白鼠或许饥饿或许烦躁的尖叫声；而且今天早上我还没有听到过詹森房间里传出雕刻的声音。他们也许在偷懒，也许是因为昨晚的宿醉狂欢而头痛，这是自然的；他们这样一定会错过绘画陈列馆的星期天展览。昨晚，他们去了天堂。”

“天堂？”

“这是他们给他们那个秘密社团起的名字，每四周聚会一次。在那里，他们一定都很疯狂；至少罗森布施这个凡物很难在我面前保守秘密，只要我一开始说起有关天堂的事情，他的整张脸都会变得像圣徒维姆一样。唉，这些男人哪，朱莉，这些男人哪！这个马克西米兰·罗森布施——我肯定跟你说过，我真的觉得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确实如此，亲爱的，就我们俩而言，如果他能够长得更帅气一点，不要成天吹他的笛子，而且真的是有时会表现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对我来讲会可能更具吸引力。但是，在那儿，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地，就将俱乐部命名为‘天堂’！别人一听，就定会想象那里充满了上古的声音，还有几分浓烈的香料味道，自由，而且随意。”

“他们只接收男士呢，还是女士也可以参加？”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他们都是品行端正的人；但是时不时地，尤其是在狂欢的时候，就这一点而言，在慕尼黑的每个人都佩戴着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自由面具——”

“詹森也加入了这个社团吗？”

“当然，他不得不去。但据说他是他们之中最不闹腾的，是罗森布施说的。说句良心话，我真想从钥匙洞里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噢，我的夹克呢，裤子，还有帽子！’”

“为什么？安杰莉卡，你为何有着真正的女权思想？”

女画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朱莉，”她用一种令人发笑的严肃口吻说，“那就是我人生的悲哀之处，我的躯体中居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胆小、古板、传统的女孩子，一个是胆大、敢于铤而走险、有着波西米亚艺术家的性格。告诉我，你这一生中是否曾经有过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摆脱这种中规中矩的生活——去做一些无所顾忌、不成体统、未经许可的事情？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已经拥有了一群合得来的朋友，是彼此之间不会互相责难的那种，因为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邪念。从这一方面来讲，这群男人太幸运了。当他们悄悄地回到那个堕落的天堂时，他们将其看做是天才的标志。一个不幸的女人，即便她是一个十足的艺术家，而且永远不会变成下里巴人，她也肯定不会让别人知道她能做的事情远远不止缝缝补补！——真的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接着说，“至于像我这样一个堂堂正正、拥有满身才华的女人来说——无论我在艺术方面拥有多高的能力——我自己可能不会加入这样一个俱乐部。那么，为什么呢？难道这真的就意味着我们不能独立生存？我们难道不能自己成功策划一些事情，不能自己创造一些事情？”

“也许这样的事情只有一群人在拥有真正的友谊的情况下才能发生，在我们女性之间，很少有这样纯粹的情感，”朱莉一脸沉思地回答道，“我们就是不乐意有男人在场时，有人比我们闪耀。但是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也是你最近提议的，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参观一下詹森的工作室吗？”

“你为什么不在他一个人在的时候去呢？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不行！”朱莉匆忙打断说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我在工作室里总是显得傻里傻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恭维别人——因此，我发誓再也不会在艺术家忙着自己作品的时候走进他的工作室。你知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像科迪莉亚（日耳曼语：海的女儿）——我的心每时每刻堵塞在我的嘴里，以防止不好的话语冒出来。”

“愚蠢的女人！”安杰莉卡笑着说，匆忙地擦拭着画笔，准备出门，“你们这些人都觉得我们想要听一些恭维的话语。当你失去赞美的能力，露出你那愚蠢且让人迷醉的面容，我会更加喜欢你的。”

安杰莉卡喊了声守门人，他正忙于清理罗森布施最近买的那张哥白林挂毯上的飞蛾。当他离开去取工作室钥匙的时候，安杰莉卡对她的朋友耳语道：

“我们不会从圣徒工厂过去，而是直接进到最神圣的地方！通常情况下，看到这样一名艺术家——少有几个伟大的艺术家之一——都必须用自己的艺术挣钱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真的没人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自己几乎啥都不缺。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单身一人——当然，这一点有待考证——他的神作肯定能给他赚很多钱。他用这些钱来做什么呢？他是要把它们作为罪恶的报应埋起来，像守财奴一样把它们堆砌在家里，或者用来在证券交易所投机倒把？——我们的事务总管拿着钥匙来了。谢谢，弗瑞多林。这是给你的辛劳费。拿去为这位漂亮女士的健康喝两杯吧。什么，她也要感谢你？无可否认，和一群艺术家生活在一起，你自己的品位也提升了不少。”

这位受宠若惊的老人咧着嘴笑了，结结巴巴地恭维了她们几句，并把工作室的大门打开。安杰莉卡立刻跑到“跳舞女孩”旁边，把盖在她身上的湿布取下来。

“现在，让我来仔细看看！”她一边取下湿布一边喊道，“无可否认，真的是从每一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但是从侧面看起来——稍微后退一点，整个轮廓在明亮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非常清晰——真是让人神魂颠倒啊！难道你不觉得她好像要从她的底座上跳起来，拉着你在房间里疯狂地旋转吗？看到这尊雕塑，我不由得想起我以前对于舞蹈的热爱，这种感觉让我的四肢都不自觉地颤动起来！真可惜我是一个如此不优雅的人，否则你都会想要撩起裙子，和我舞上一曲。”

她确实舞动了几下，但是看起来非常怪异。

“我求你了，安杰莉卡，体谅体谅我！你在这里能够像在家里一样随意。但是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如此奇怪——”

“确实奇怪——不是每个人都是每天面对着这样一堆东西的。这个雕塑的每个部分都充满了生命和呼吸！当你一触碰它时，似乎都能听到这妙龄女子发出的尖叫声；而且除此之外，她还如此纯粹，如此高贵，而且别具一番风格，以致看到这尊雕像的人都从来不会想起那位模特儿。”

“这尊雕塑是仿照真人做的吗？”

“你以为这样的一尊雕塑可以凭空想象？”

“有女孩子愿意自己被用来——”

“多得是，你真是天真啊。无可否认——对于这种女孩子，我们艺术家是不会随意亵渎的。但是罗森布施说，尽管如此，她们都比传说中的要优秀。他已经在其中找到了一些品行非常端正的模特儿——其中一位已有丈夫和几个孩子，她每次来工作室的时候都非常清醒，和那些要去做针线活或者做帽子的那些女性一样。是的，是的，亲爱的，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好孩子，对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概念。看，”她转身面对着菲利克斯的雕塑板接着说，“那就是那位年轻男爵工作的地方。他在仿做那个解剖模型的足部，而现在，作为奖励，他已经获得允许聘用真人来模仿。不错！——也不是完全没有天分！又一个罕见的英俊而且彬彬有礼的绅士，我很喜欢。但是——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始终都是一个傲慢的人，而且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她强调了“傲慢”这个词，充满了蔑视，就仿佛一个水手在嘲笑一个从未出过海的人。然后，她走到中间的那组亚当和夏娃雕像旁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揭开遮在上面的亚麻布。

“这个怎样？”她说，“自从我两星期以前来看过，他竟真的用布把它们系起来了。唔，我觉得我可以稍微把它解开一点点，毕竟，他是不会发现的。你含情脉脉地在跟谁暗送秋波啊，朱丽叶！una magia，（意大利语：真是神奇啊）。它比那儿的‘跳舞女孩’要大，要壮观，而且更新一点。别动！让我来轻轻地为这座塔宽衣——夏娃的脑袋应该是刚完工不久的——”

盖在跪着的女人身上的潮湿亚麻布现在滑落下来了；安杰莉卡站在这组雕像后面，正小心翼翼地从黏土雕塑上移去最后一张布，这时听到了从她朋友的嘴巴里传来的半压抑的尖叫声。

“唉，你没有看到我在右边吗？”她大声说道，“它确实漂亮，值得你尖叫。每个正常人在看到这样一尊雕塑时，都会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但是，我的老天哪！”她惊呼了一声，立即停了下来，跑到朱莉旁边，朱莉突然转过身来，一脸苍白，往后退了几步，“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你这么——说话啊——是什么——天哪！那是！我真不敢相信！出乎意料——这样的背叛与卑鄙，真是闻所未闻！但是，做得太好了！噢，这个詹森！怪不得要用钉子呢——怪不得在前两个星期都不愿意将这组雕塑给别人看呢！”

朱莉退到窗户边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脑袋深深地埋在起伏的胸口上。但是这位画家却兴致勃勃，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朋友的不安，双手交叉站立在这尊对她来说如此熟悉的作品面前，仿佛完全陷入了崇拜之中，但是她仍然非常吃惊地盯着这尊雕塑。因为她上一次看到它时，夏娃的头都还处在初成阶段，看起来雕刻家已经非常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夏娃，并且已经进入了精雕细琢的阶段。夏娃的脸甜蜜地向前倾着，凝视着眼前这位刚睡醒的男子。而这组雕塑中的夏娃则像极了那位现在正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孩，她一脸难以形容的困惑、羞愧和恼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雕像。

如果有第三个人无意中听到安杰莉卡从第一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是怎样努力试探她朋友的内心世界，并且怒骂对朱莉美貌的明抢行为，那么他一定立刻就能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现在，安杰莉卡正试着让她明白，这整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对和不妥当的地方。之后，当她用最为迷醉的语言滔滔不绝地夸赞了这尊壮丽的作品，夸奖它庄严而迷人的轮廓时，她突然又一次变得像女人般敏感，发现了这尊漂亮夏娃的面容与朱莉有着无可否认的相似之处，有着一种天堂般的天真无邪，说到底，这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无可否认，她拼命为他辩护；当一个人灵感迸发的时候，他是阻止不了的，而且这尊尺寸远大于真人的雕塑使得这尊雕像摆脱了所有的现实主义因素。但是，她灼热的脸颊又告诉自己，还好自己没有成为一个魔鬼拥护者；当她使出绝招，一直背对着那位沉默着的女孩，并且声明没人会认为自己因为太好而不足以名垂千古——这一点就完全不同于拿破仑的妹妹(1)——她突然转过身来面对朱莉，将手臂绕在她脖子上，谦逊地祈求她不要生气，她和罗森布施的小白鼠一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样邪恶的事情；而且只要她得知一点儿消息，知道缺德的詹森会有胆做这种事情，她上次就坚决不会邀请他去她的工作室帮她看那幅画。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会马上找到他，并且一定会坚持——即便这尊作品确实非常不错——让他把这尊充满了生机的夏娃身上的每一处与朱莉相似的地方，即便是最细微的相似之处，只要朱莉觉得受到冒犯的地方全部都去除。

“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朱莉突然郑重地说道，并且拿出自己所有的自尊和女性的威严站了起来，“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和他有联系，而且我再也不会走进这间屋子，你能明白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面向门口，最后生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塑像。

她绝对能理解，画家温顺地回应道。她没别的办法了，詹森的行为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了，而且也没有顾及到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家都是在同一幢房子里共事那么久的同伴了，怎么也得保持良好的品行对他人负责。但是有一件事情朱莉要清楚：詹森并没有存什么坏心，只是有些考虑不周，太过轻率，而且他肯定也是非常在意这件事情；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再也不见他，这也确实完全是他应得的惩罚——

安杰莉卡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朱莉脸上的表情表明了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两个朋友——朱莉也在帮忙，不过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把这组雕塑重新包裹好，并从她们那边拿来更多的别针。做完这一切后她们走到院子里，郑重其事地劝告守门人在詹森先生回来之前，不要为别人再把门打开。然后她们便离开了这所房子，但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亲热地手挽着手，两人都很沉默而且沮丧，在第一个街角彼此告别。

安杰莉卡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自己是否能在绘画陈列馆遇到那位犯规的人，尽管这是在过节前一天。朱莉放下了自己的面纱，仿佛在这样一次经历之后，她不想再正视他人，于是她挑选了一条最快捷的小路往家里走去，在这样一个绝对偏僻的地方，她可以自我调整一下，安定一下自己混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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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诺瓦曾用大理石为她塑像，也被称为提坦的“维纳斯”，她的情人坐在她旁边演奏鲁特琴。

第六章

她心中充满了不安，很难独自承受这件事情，虽然心烦意乱、不知所措，觉得非常怪异，但是仍然觉得十分痛苦，同时自己心中又确实还有一种高兴和幸福的感觉，对于这样一种感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儿害怕。

她忙忙碌碌地做着一切可做的事情，关于这件对她的少女尊严的秘密侮辱，心中也不再像想象中那样生气。随着她亲眼见证那一罪行的那一刻逐渐远去，似乎整件事情所有不好的方面都消失了，最终只余下自己偷窥了一个纯粹艺术家灵魂严守的秘密的愧疚和不可原谅。现在，当她想起那一作品，想到它被放置在那间无人居住的工作室，想到它被仔细地包裹着，密不透风，只有燕子在它周围飞来飞去，那么这位漂亮的跪着的女人有着她的容貌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么罪孽深重？

这个女人的容貌一直浮现在她眼前，无论她如何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其他事情。即便那尊雕塑只完成了头部，她都能想象得出完成之后的模样。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从他人的角度去观察自己的美貌，而她自己却找不到任何新鲜或者特别的地方。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所承受的是一段残酷的命运，而早年的经历让她对于男人有一种近乎敌意的蔑视，她也无从体验到平常女孩子在青春期时应该体会到的那些感受。她从未想过要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仔细观察自己，因为她从未遇到过一个值得她这么做的男人。当她照镜子看到自己美丽的容貌时，她并不会觉得有多开心——就像一个女鲁宾孙流落到海洋上的某个岛屿，从清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并由此发现自己是这个荒岛中的女王，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隔壁房间里，那个可怜的疯女人坐在靠椅上，傻笑着冲着自己漂亮的女儿点点头。就是她，夺走了自己女儿的快乐生活。面对如此无情的命运，美貌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有时，比如在春天夜晚的半梦半醒之间，或者当她读到一个美丽而感人的故事时，她那冻结的心就会慢慢融化，暗藏一种对甜言蜜语和爱人的渴望，一种对未知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的焦虑期待。但是这种感觉不会变成一个设法赢得她的爱的人，也不会变成一个她会爱的人。在这样的时刻，她便会渴望自己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渴望自己从这可怕的职责中解脱出来。这种可怕的职责随着自己越来越习惯，已经变得不那么艰难，也不再会因为一点儿声响而惊醒，但是这样的职责却每时每刻都像一座监牢一样束缚着她。要是她能摆脱这一枷锁——那时她还会愚蠢到让自己落入另一种新的枷锁中吗？

但是，这一次她已经享受了足够长时间的自由，有时也不得不暗自叹口气承认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并不是不可抗拒地会释放所有其他的欲望。她并不知道自己真心想要什么。她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拥有某些方面的才能，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空虚。因为她觉得对她来说，现在才开始在音乐或者绘画上花费心思，似乎有些太迟了，所以她想到可以用自己发明的自由韵律来将自己的想法和心情记录下来。这绝不是对一些著名抒情诗人的随意模仿，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对韵律和诗节的过度滥用。她写在自己私密日记本上的这些东西与传统的诗歌之间的关系，就像是风弦琴和十四行诗之间的关系。但是尽管如此，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安慰，当她感觉到在自己灵魂深处演奏着悠扬的乐曲时，她便会仔细聆听这种思绪旋律的起伏，并竭尽全力将它们记录下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这一追求，这使得这种艺术拥有了一种额外的魅力；她就用这样的方式打发了很多孤独的夜晚，这样的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快乐，就好像有亲密朋友的陪伴，可以向它吐露自己隐藏最深的心事。

但是现在，她刚到家，便匆忙地关上百叶窗，这样她就可以在绝对安静而且隐秘的环境下思考刚发生的一切，这时她的心中突然一惊，因为她想起了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她的思绪不止一次地纠缠于那个敢于窃取她美貌的大胆男人——是的，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私密诗篇中。她在自己的日记中在这个男人身上花费的心思并没有比其他事物多太多：她只是想要更了解他一点，虽然他们并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在他的圈子里，所有人都比她重要，但她却从未嫉妒。但是这难道不是巧合吗？当她正想要形容一下他留给她的印象时，他便正忙于依照她的容貌塑像。

她沉思着站起来走到写字台旁。这一举动使得她不得不从镜子前走过，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热切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充满了好奇心，就好像以前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而是在他人的指引下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但是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对自己的容貌一点都不满意。在她的想象中，夏娃要比她漂亮千百倍；如果他见过夏娃，并将她与他的作品面对面比拼一下，就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十年前，”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也许还比较像她。噢，我逝去的美好年华啊！”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将她的头发盘成那尊雕塑的样子，她发现，这种随意的发髻很适合她，让她变得异常迷人。她不由得脸红起来，转了过去。但是她的心仍然跳得很快，她从写字台上抽出了那本写有她供认状的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我真的觉得我已经爱上他了，”她读完之后大声说，“而他——他把我看做是他在路上偶然遇见的任意一个好模特儿；研究我的面容，以便从我身上窃走它，并无情地侮辱我所拥有的每一分女性的感觉。如果我拥有更多他所需要的东西，如果他真的对我很感兴趣，他根本就不会忍心这样对我，他将永远不会让我屈服于这样的想法！——噢，真丢人！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一种强烈的悲痛感，就像她刚发现这件事时所承受的那种愤怒那样，再一次在她的体内燃烧。她把日记本扔进抽屉，上锁。然后便在整间房里走来走去，努力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但是这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能听懂她内心深处的声音，而且也不能让它们安静下来。这种感觉已经淹没了她成熟、坚定的天性，这种感觉只会出现在处于早期发育的年轻人身上；这种压抑的愉快感近乎于痛苦，预示着可能会心碎，而且会让你的思绪慢慢消失，静静逝去，非常舒适，就好像死亡并不算什么，只是在慢慢沉入某种洋溢着花海的无底深渊。

她的气愤突然间消失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非常努力地将这个无礼之徒想象成最可憎的样子。这一举动失败后，她便尝试着生自己的气，责备自己这种妇人般的软弱，却一不小心就变得对他的这一抢劫行为深感荣幸。但是要比之前好多了；现在她脑中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和她是一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而且他们都在同一时刻想着对方。

门被轻轻推开；老仆人走进来通知说詹森先生前来拜访。

第七章

当然，他是来道歉的。安杰莉卡肯定强烈要求他来道歉：肯定添油加醋地向他描述了她的这位深受侮辱的朋友的愤怒，自从他两个小时之后敲开她的门以后就一直说这个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要见他。但是，他会不会把整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是他认为只需开个玩笑，或者殷勤地道个歉就能平复她的愤怒该怎么办呢？好吧，她很快便会要他知道，他要应对的是怎样一个人，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就逃脱的。她不是曾被人称作“无情女孩”吗？她此刻不是没有朋友或者护花使者，不得不完全依靠自己拿回尊严吗？而这一尊严却已经受到了他人厚颜无耻的侮辱。

“如果这位先生还有良知——我会很高兴见到他的——很高兴！”

他进来的时候，她站在房屋中间。她那漂亮的脸蛋非常努力地想要呈现它最为严肃而且最为粗俗的表情。但是当她看到来访者第一眼时，她在心中竖起的那道冰墙就立刻融化了。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与她想象完全不同的人。他的脸上那力图将整件事情视作玩笑的自信微笑和恭顺哪儿去了？这位著名大师的自信哪儿去了？他不是应该解释说他让她那无人知晓的美丽容颜流芳百世，足以洗脱他的罪行吗？

确实，他确实不像一个想要悔过的犯罪分子。他端端正正地站立着，脑袋有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倾斜，向她敬了个礼，也没有回避她的眼睛；相反，它们甚至像幽暗的火焰一样凝视着她的面容，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她的眼睑，并且暗暗地自问，到头来难道她才是有罪的那个人吗，不然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为何如此悲伤忧郁？

“尊敬的弗洛伊莱恩，”他说，“我做了件让你非常生气的事情。我来这儿只是想告诉你，让你不愉快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如果你愿意再去我的工作室——很遗憾，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愿意——你将会发现你今早在那儿看到的雕塑已经成为了一堆不成形的泥土。”

“你已经——你真的已经——”

“我已经还清了我欠你的一切，只是不想你对我有不好的看法。不管怎样，早晚有一天我都是要把它毁掉的——即便没人要求我那么做。我真诚希望你能相信我所说的话——虽然我不敢奢望，因为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而且，可能你还是非常生气，而认为——认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很无礼的人。”

“我？——我承认——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觉得你好，但也没有觉得你不好——”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因为她试图要他相信她根本就不在乎——她的供认状就放在三步之外的抽屉里。

“我知道，”他接着说，忧郁的眼神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我对你来说完全微不足道，要原谅一个唤不起你非常强烈的个人情感的人对你来说肯定非常容易。一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是侮辱不了我们的。当他再次拿出他用来伤害我们的工具时，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我也许应该向你告别了，尊敬的小姐，临走前，我想要再次因为我对你无意的冒犯表示我诚挚的歉意。”

她的手略微地朝着沙发指了指，仿佛要邀请他入座。而他却过于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可能有些愚蠢，”他停了一会儿之后接着说，“也可能更多的是——不妥当，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说一些你根本就不想听的话，也许还会显得有些讨厌，因为这些事情对你来说也许根本不打紧，你根本就不在乎：就如同你在这里听说四十英里以外的某个地方在打雷下雨，闪电劈断了一棵树一样无趣。既然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而且也尽我所能地对其进行了弥补——如果你仍然对我的印象越来越坏的话，那也只能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怪你。在一场公正的庭审面前，你可以用在精神上无须承担责任这一理由来提起申诉，这在所有可以考虑从轻处置的情况中是最为重要的。现在，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我要申诉，我之所以会在我的夏娃上使用你的容貌是因为我精神失常了。其实，自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已经失常了；无论是醒着还是做梦，我眼前所浮现的都是你的样子；我为你疯狂，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处理我这无望的激情，唯有努力工作，将自己关在工作间，复制你的容颜——该死的我竟然成功了！”

他动了动，似乎就要离开；但是他再度留在原地，似乎在煞费苦心地找话说。

“你怎么不说话呢？小姐，”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非常奇怪，我竟试图通过一个更加无礼的行为，来弥补一个几乎不可饶恕的无礼行为。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或者认为我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竟在根本不熟的情况下，向你吐露我那不够端庄得体的情感。但是，如果你知道了从我来到慕尼黑的这五年间，我的心经历的是怎样的沉寂和孤独，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从未体味过上帝赐予我的哪怕一分钟的幸福；没有一个人能够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丝毫心动。我曾认为花费时间来寻找这样一位伴侣是不值得的。我曾哄骗自己说我没有错过任何东西，我的心和我的情感并不饥渴——直到你突然出现——这一惊鸿一瞥，在经过了长久的孤寂之后，带来的这种陶醉，已经完全夺走了我的所有理性。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你听明白没有。我从你热心肠的朋友，我们善良的安杰莉卡那里了解到你的一些事情。也许你从未亲身体验过，所以你无法相信在一个理性的男人身上竟会突然爆发如此强烈的情感，这样的事情只会在童话里出现。说完了，我认为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一事实，没有想要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现在，我要告辞了。我——我真的没什么话可以说了，至于你——我发现你很喜欢沉默，而不是像我这样奇怪地公开披露自己的心迹。”

“不，”她突然大声喊道，而他已经将手放在门把上了，“你所讲的并不全对，一个人在说自己的心里话，而另一个人却只能安静地听着，没有信心报之以李。我深知——我必须将你向我吐露的大部分内容都归因于艺术家那非常活跃的幻想。尽管如此，我也不会自命不凡地相信，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你真的从未遇到过一张比我漂亮、比我年轻的脸蛋，而我已经带着这副尊容活了整整三十一年了。要真是这样，我就不得不信，命运真的如一根红线，会用一种完全无法解释的方式，将两个人拴在一起。因为——”她打开抽屉取出日记继续说道，脸上的疑惑让她显得更加迷人——“即便我可能像你不了解我一样，也不是很了解你——但是我也时常幻想能和你在一起——而且因为你已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毁掉了那尊从我这里拿去的雕塑，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将这些写你的话语通通撕碎——”

她作势要撕掉最后几页的日记。他立即跳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

“朱莉！”他大喊道，仿佛已经失去了控制，“真的吗——可能吗？你真的想过要和我在一起？——这些日记——我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只要看一行，这样我就不会认为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再羞愧——”

“羞愧？”她轻声说，“但是难道你没看到，尽管我已经三十一了，但是我还是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孩一样战战兢兢？难道我真的一定要大声念给你听——你早就该从我的沉默中猜得到的——如果你没有颤抖的话你就自己看啊！”

最后几个字从她唇间蹦出来之后，笔记本便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毯上，而他也没有弯腰去捡。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他抓着她的两只手，紧紧扣住，有点儿弄疼她了；但是这种疼痛对她来说很是受用。他的脸离她如此之近，她都能看到每一条肌肉的抖动；他的眼睛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像梦游的人一样，但是她并不害怕。她很乐意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感受自己的手被握在他的手中，看着他那坚定眼神中流露出的力量。

这时，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出来了，因为害怕他会误解，于是她便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你还不相信我吗？”

这下他才松开她的双手，用他的双臂紧紧地圈住眼前这位顺从的可人儿，野蛮地把她抱在胸前。

前面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声响；老仆人利用盘子、刀叉发出咯咯声，明显就是想提醒访客，吃饭时间到了，该离开了。

仿佛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詹森突然从朱莉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真是浑蛋！”他哑着嗓子喊道，双手盖在脸上，“噢，天哪！我这是在哪儿？”

“是我们的心将你引到这儿来的！”朱莉说，幸福地微笑着，雾蒙蒙的眼睛追逐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她焦虑地问道，因为他正打算要拿起他的帽子，“你要走——现在？你为什么要走？谁——谁能分开我们？我做了什么，你要又一次离开我？我最亲爱的朋友，我求求你——”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回答她的问题；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不要现在问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美妙的时刻——这种难以置信的幸福——不——这——这不可能！——请原谅——忘记——”

这时老仆人推开了门；他看了访客一眼，明显不想留他一同进餐。詹森快速走到那位因焦虑而一时语塞的女孩身边：“你很快就会收到我的来信，我的一切——对不起——愿你永远这般快乐！”

他抓起她的手，忘情地吻了吻。随后他便冲出了房间，老仆人在后面摇着头，而朱莉则目送着他远去，心中乱成了一团麻。

她又是一个人了，但是却觉得很幸福，因为知道了她的心中所爱也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他那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他的突然离去，他从最甜蜜的无望之梦中醒来时奇怪的神情，这些都证实了他所说的一切；是这种陶醉让他失去了理智吗？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这个奇迹一定会立即成为他们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但是他们又不得不分开，带着他们最新发现的珍宝，这样不是很好吗？明天——明天他还会来，一切又会焕然一新，而且更加美好，就像今天一样；白天会在你沉浸于莫大的幸福思绪中的时候悄悄溜走，而晚上你又会在梦中重温这样的甜蜜。

她甩了甩头，好像要甩掉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残留的疑虑。然后，她走到镜子前，开始整理被她粗暴的朋友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老仆人看到她这样会怎么想呢？想到这儿，她便朝着镜中的自己神秘地笑了笑，仿佛那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一降临在她头上的巨大幸福的闺蜜。不再像往日一样介意看到自己的影像，今天，她似乎有点儿舍不得离开镜子。“那么，去讨他欢喜吧，必须得有人见证我的努力。”她自言自语道。

“我在想，他有没有看到这道皱纹呢？纹路这么深，还有这些年来的憎恨和焦虑在我的脸上留下的这么些痕迹？但是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了；不管怎样，我没有欺骗他，而且，他自己也长有眼睛——那样一双眼睛！”

随后，她又叹了一口气，将手按在胸口上。“谁能想到呢？”她说，再一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在昨天，我还那么地平静——为生活感到疲惫不堪——而今天！——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件事！安杰莉卡，这是真的——我很奇怪，难道她从来不曾怀疑过吗？——真是善良的人儿！也许我应该去告诉她。——但是这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是在炫耀我的幸福？而且，我敢打赌，她也偷偷地爱着他——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避免得了呢？——‘朱莉·詹森’——听起来就像是从这个世界开始出现就存在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太过封闭和压抑，于是便差老仆人去帮她叫了一辆马车，她想出去透会儿气。朱莉让老仆人也在车厢里找个位置坐下，他们就这样坐在马车里慢慢地围着英格兰花园绕了一圈。天气很好，因为是星期天，林荫道和小路上都挤满了人；整个啤酒花园音乐声四起，人潮涌动。在此之前，她在这些尽情欢乐的人群中从来都无所适从，因为她与愁苦母亲的隐居生活已经让她不能再适应这种喧闹而且混乱的场景。但是今天，她觉得没什么能比加入这欢腾的人群更好的了，而且感觉自己真的属于这个地方；难道是因为她也找到了心上人，像所有其他的女孩一样，穿着节日的盛装？她让马车停在了中国塔的前方，并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静静地聆听着，而且真的受到了乐队音乐的感染，激起了她那难得一见的笑容。路过的人们都很惊讶，这里竟坐了一位漂亮的单身小姐，她静静地凝视着树尖，陷入了沉思。他们不知道在两棵高大的银杨树之间天空的颜色，让马车里的这位女士想起了某双眼睛。

当她逛了一圈回去的时候已经黄昏了。桌子上摆着一封信，在她外出的时候送来的。当她把它拿起来时，心中感觉到一阵忧虑。如果是他写的——如果是他写的，那么他一定会亲自送来的；但是，即便她从未见过他的笔迹，她也知道这封信不是他写的；这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心情平静一些之后，她才拿着这封信走到窗户边上读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是谁也根本不重要，我只是觉得我有义务要告诉你，尊敬的小姐，有个一直都很关注你的男人，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按时出现在你的窗户外，而今天他也已经登门拜访了。这封信是要告诉你，这个男人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一个6岁的孩子；但是，他小心隐藏着，所以他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这件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斟酌，此致，敬礼。N.N.”

半小时后，朱莉房间的门铃响了。老仆人看到他的女主人坐在写字台前，一脸平静，但是脸上还留有她忘了拭去的泪痕。她刚刚写好一封信，现在正递给这位老仆人。

“埃里希，务必要在今天把这封信送到工作室；我不知道詹森先生住哪儿。告诉守门人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封信给他。现在给我拿点儿吃的进来。我们还没吃饭呢。再不吃点儿东西我就要饿死了。”

那封匿名信也一并装在给詹森的信里。朱莉什么也没说，只是写了这样几句话：

我明天一整天都会在家。希望你能来，并带来我对男人的信任和我的心。

爱你的朱莉

第八章

就在这天下午，菲利克斯终于开始执行一个他在心中犹疑了很久的事情，去找那两位住在自己宿舍的朋友——埃尔芬格和罗森布施。

他们在这座城市中的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租下了三楼的两间房。房屋突出的长屋檐遮住了几扇小小的窗户，就像浓密的眉毛下长了一双半盲的眼睛。

菲利克斯想都没想就走进了脏乱不堪的前厅，走上昏暗的楼梯。今天，因为前一晚的狂欢和周末的无所事事，他最终决定要完成自己之前欠下的礼仪。此外，他在昨晚对埃尔芬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非常希望能在今天与他单独进行一个小时的深度交流。

他运气很好，第一次就敲对了门，因为集材场的楼上一片漆黑，根本就看不见名牌上的名字；在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埃尔芬格噌地从一张椅子上跳起来，似乎刚要坐下去的样子。

即使在平日，这条街都没多少人气，更别说现在是周末，更是显得冷清。菲利克斯在想究竟是什么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注意到这位平时看起来如此胸有成竹而且镇静的演员，在迎接他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尴尬，似乎不想让他靠近窗户，而是强迫他坐在沙发上。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状态。

“你在看那几面墙，”他说，“而且还很奇怪我仍然保留了这些属于我的舞台时光的纪念品，这些伟大演员和漂亮女同事的照片，甚至是那些礼节性的、有着丝绸绶带的桂冠，在所有真正演员的住所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现在的老板能够屈尊拜访一下他的职员，我肯定不只是负责挂像墨菲斯托(1)这样的平板宣传画。虽然我已经从那个大金融集团中脱身出来了，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保留这些东西，反正这对我会计师的名声也不会有什么损耗，甚至是挂在那儿的那柄光芒四射的轻剑，就是它让我登上了那神圣的舞台。”

他指着挂在沙发对面墙上的那柄轻剑，和几把手枪、几副击剑手套以战利品的形式摆在一起，下面挂了一张埃尔芬格穿着哈姆雷特戏服的水彩画。

“是的，”他安静地笑了笑接着说，“如果不是一个剑术不怎么熟练的莱尔提斯(2)不小心滑了手，并刺到了那位不幸的哈姆雷特的眼睛，我也许就没这个荣幸能在这一特别时刻在我的卧室里与你见面了。我那时应该正坐在剧院的化妆间，化妆准备出演当天晚上将会上场的不知是阿尔巴还是理查德三世。剧院是不是因此失去了很多的观众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我赢得了这一角色。”

“我很惊讶，你竟然能如此无情地讲述一件对于他人来说可能是此生最不幸的事情。昨天看完你的表演之后我还对你的才华进行了高度的评价——”

“不要因为一点粗俗的玩笑话就妄下定论，我的朋友。一个人，不管早晚，始终会摆脱其他类型的思乡病，但是没有人能在剧场脚灯后面找到家的感觉之后还能摆脱对舞台的思念。我必须承认，当我昨天从他们的包厢里拿出我的小小剧团，并给它们穿上戏服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嫉妒之痛。我是不是快疯了？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理性毫无价值。我知道我才华平庸，绝不会飞黄腾达，因此，我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对我的朋友莱尔提斯充满了感激之情，是他把我推回到默默无闻的金色平庸大道上，在这里，前行虽然艰难，却很充裕舒适。但是自从剧院的那次谈话过后，我抛弃了自己所有的人生信条。”

“但是，不就是应该这样吗？因为你想证明你是天生的演员，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最高荣誉就不会属于你呢？为什么落在你身上的命运就不应该是悲剧呢？”

“因为我有很多的资格证书，尤其是演讲方面的，我不仅是一名天生的演员，我还是一个德国人，我承认，这一点听起来确实非常自相矛盾。但是只要想想我们的种族。尽管有些例外，但是也有很多奇迹般的突出人才证明了这一点，可以说是拥有了不只一种能够在艺术上取得伟大建树的资格！一个演员难道不应该有能力在扮演他人时摆脱自己的这身皮肉吗？——他何时否认过自己的美德和过错，难道你没看到吗？我们这些演员在表演之路上应对的这些问题就足以让人尊敬了。我们并不是那种习惯表演、喜欢装模作样、喜欢表现自我的人。如果真挚，便会赢得掌声，如果懒散轻浮，别人就会觉得你非常愚蠢。我们最喜欢静静地坐在火炉后面的私人角落里，如果在穿过一个房间的时候，里面有超过十个人我们不认识，甚至有女士盯着我们看时，我们都会脸红难堪。只有悲剧诗歌中最高难度的问题能够赐予我们翅膀，让我们飞越这些鸿沟。当我们试着用穿着带有翅膀的鞋子、用可以度量的双脚行走时，我们会前进得非常顺利。但是，我们借助自己每天都会用到的四肢，跌跌撞撞地前行，非常可怜，即便是不会读写的法国人或者意大利人，走在我们旁边时都像是皇族。”

“我希望我能够否认这一切，”菲利克斯说，“可惜我们没有真正的协会，每次这样的协会开始萌芽时，演员们就会将它扼杀在摇篮中。但是尽管在你的演艺事业中，你必须得花费一部分的精力来研究那些作家的作品，并对这些作品中的人物特征进行模仿，但是大部分的东西仍然还是我们自己掌控的；而且如果你把意大利或者法国的悲剧艺术与我们莎翁和歌德的作品相比较——”

“你说得全都正确，”这位演员打断了他的话，“在精神方面，和某些内心意识方面，我们一直都经得起邻国的比较。但是只需再过十年，在德国，你再也看不到有人吵着闹着要看悲剧，到那时，我们传统的戏剧将会变成另外一种像现在的《法国剧院》（Théâtre Français）那样一种木偶戏。我们需要为此感到吃惊吗？所有的悲剧都具有贵族气派。为什么主人公要在对这个世界感觉到绝望之后，以这样一种崇高而伟大的方式离开呢？但是发现这是个悲惨世界的人通常会辱骂那些看起来最具吸引力的人，因为他们低俗的欲望使得他们需要由此来寻求安慰。因为有了良好的观众基础就会树立越来越好的口碑，长此以往，倘若那些有坚实观众基础的人，发现自己无论是在真实生活中还是在舞台上都没有多大用处的话，他也不会很失望。悲剧的主角只可能是社会中某一方面的存在；当普通人带着某种尊重看到科里奥兰纳斯(3)在被打败之后倒下时，他们不会对自己说：‘他是罪有应得。谁让他侮辱我们普通人的？’但是，当我们用这种卓越、仁爱、民主的方式来看待事情时——”

“当然，一派令人沮丧的前景！所以，如果我们的国人越早从这种偏见中解脱出来，并且遵从人性的真谛，那我们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就越少了吗？”

“相反，我认为那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大好时机。即使是在喜剧表演中，自重都是必不可少的。在我们曾经占据了欧洲的某些国家的时候，当我们摆脱了应对外部世界的那种愚钝和粗笨时，当我们不再做那种为了一日三餐而忍受他人羞辱的可怜的爬行动物，并变得像绅士一样举止优雅时，你将会发现我们的演技将会迅速提升——我们已经做了数个世纪的狂热动物。无可否认，关于悲剧，我们能否成功这是个问题，等日子越来越好了以后，在获得了足够的真挚和尊敬之后，我们便能记住这样一个事实，就像老歌德所说‘敬畏是人类最好的品质’——”

他似乎想要进一步讨论这一有关希望和恐惧的主题；而对菲利克斯来说，很多这样的观点都是全新的，而且说话的这个人拥有着一种无私的温暖，他说得越多，对菲利克斯就越具吸引力，不由得想要与他掌灯到天明。但此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罗森布施出现在门口，身着一套颇为滑稽的衣服，将室内的严肃氛围一扫而光。

他已经将他那红色的大胡子刮掉了，只留了一小撮的八字胡和一对络腮胡；他那垂顺的头发十分优雅；穿着一件老式的黑外套，拿着一根长烟管，擦拭得光滑而明亮。

“让你们见笑了！”他喊道，朝着朋友悲剧地皱了皱眉，“你们要知道，昨晚在天堂狂欢到那么晚，大清早又不得不起来上厕所，这是什么感受啊，就好像要被就地正法一样。行刑者的走狗剪掉了我的头发，才刚离开。无论是谁，只要他想要知名的战争画家马克西米兰·罗森布施的一撮头发，都会发现自己像没用的木头一样躺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噢，黛莉拉，我忍受这一切全是因为她！噢，南尼，就是因为她，我才剪去了我尊贵的头发！——为了她，我才把自己打扮成非利士(4)人的样子！”

他停了下来，开始向菲利克斯表露他正在迈出自己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步。对面房子里住着他心仪的对象，为他创作诗歌带来灵感的女神，一名手套工人的漂亮女儿，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疯狂地迷恋上了她，因此，他觉得自己已经抵抗不了多久了。他收到的很多迹象表明，他的爱意得到了回报；其实他已经知道，只要女孩的父母不反对，她一定会愿意。为了事情能够进展顺利，他必须得仔细地乔装打扮，虽然现在距离狂欢节还早得很。对于女孩的爸爸来说，他对普通的艺术家并没有什么太高的评价。

“因此，我的朋友们，请为我高贵头颅上光辉的逝去流下一滴泪水吧，并为我可怜的灵魂，为它很快就会从这炼狱中释放出来，走在幸福的大道上祈福吧。哦，顺便问一句，怎样，埃尔芬格？你不想穿上外套和我一起去吗？到时候，整件事情就能一举成功。”

菲利克斯看到那位演员脸红了，很不高兴地瞪了他这位嘴碎的朋友一眼。

“啊！必须的！”罗森布施回应道，同时走到镜子前方，并在走到菲利克斯面前的时候朝他眨了眨眼，“你的头痛不是还没好吗？唔，那就下一次吧。我觉得我看起来要品行端正一些，手套工人的小女儿肯定不会满足于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与之相匹配。瞧，她就坐在那儿，那个小女巫，而另一扇窗户边上，完全沉浸在自己工作中的那个女孩就是她那圣洁的妹妹。各得其所——唉，我也不多嘴多舌了，埃尔芬格，我的孩子！但是现在，我必须得走了，去等待最高法院的宣判。你要和我一起吗，男爵先生？万一我中途因胆小怕事而变卦，你一定要从精神上支持我。我刚刚用三句优美的诗歌增加了自己的勇气；但是是抒情的那种，遇水就会被稀释的，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且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加有效的灵丹妙药。愿上天保佑！阿门！好了，埃尔芬格，不一会儿，你就能听到结果了！”

他按了按头上的帽子，以一种痛苦而绝望的表情向着朋友滑稽地点点头，拖着菲利克斯出去了。

在楼梯上时，他突然站着不动了，用一种压抑而诡秘的声音说道：

“我们楼上的那位朋友的情况比我还要麻烦。他迷恋的是那两姐妹中的另一个；但是她是个圣徒般的女子，近乎于修女，这一切得益于她与那些英国姐妹一同接受的教育，而我的小女巫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是那个圈子里的一员。现在想想，我的小恶魔坚持的时间越长——要让她做一名通情达理的家庭主妇越难——那么我们的好范妮对于忏悔和祷告就会越来越狂热，这看起来真的像是她已经获得圣徒的光环作为了一个严肃的目标。实际上，这两个女孩从来不会与理智之士之间有任何联系，而且同样也是因为这一点原因，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能够自我牺牲，才能最终打破坚冰，即便我承认从我的角度去思考婚姻简直就是愚蠢无比。你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在慕尼黑的旧居民楼里，像这样的蜘蛛网是非常奇特的。一些像我们一样的新面孔——我觉得不久之后，我们就能带来新生命，只要我们进去过一次！”

他叹了口气，并没有表现出最为勇敢无畏的样子，尽管已经抛下了豪言壮语。菲利克斯陪着他穿过街道，看着他走进手套店隔壁的那扇狭窄的拱形门，因为是星期天，门是关着的——带着一种假装的无畏走了进去，就好像要去跳舞一样。

然后他自己便开始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应该去往哪个方向呢？今天，整个城市都不会有人去寻找他，那位他觉得最为疲惫的人今天也非常奇怪，竟在周末的下午摆脱了他独自出去了。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再租一匹马去郊外驰骋，并在路上偶遇一个伙伴，一种不是他心中所愿却也非常欢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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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墨菲斯托，歌德的《浮士德》里面的恶魔。

(2) 莱尔提斯，小说《哈姆雷特》里一个与哈姆雷特剑术相当的角色。

(3) 科里奥兰纳斯，莎士比亚所著历史悲剧中一人物。

(4) 非利士是居住在迦南南部海岸的古民族，在《圣经》中，他们是约拿单和大卫王的敌人，代表着自满、庸俗、没有教养和拜金。

第九章

他沿着杜尔普拉兹一直走，经过那个来慕尼黑的第一个星期与朋友一起坐过的啤酒花园。乐队依然在演奏，但是刚刚点亮的路灯下只是零星地坐着些人，呈现出一种冷清而又百无聊赖的样子，天气似乎没有要凉爽下来的迹象。

在将花园与街道分开的篱笆附近，一个达豪的农民家庭占据了其中一张桌子，就只剩一张桌子了。菲利克斯在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他们那异常丑陋的服饰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从他们可笑的打扮上移开，集中在了一个纤瘦的少女身上，一张暗色的披肩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另一边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放了一个满满的杯子和一个空盘子，似乎已经盯着什么东西出神好一会儿了，头靠在两只手上，手肘放在桌子上，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在她脸上，你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白的小鼻子；她戴着草帽和面纱，面纱半垂下来盖在那双小手上，其余部分都被隐藏在了阴影里。但是那个小鼻子和那厚厚的红头发却因为粗心大意而露了出来，这让菲利克斯没有片刻的怀疑，觉得这幅画中独自忧伤的女主角定是红发岑茨。

他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双手亲密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喊出她的名字，她有些受惊地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凝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脸庞，似乎是见到鬼了。但是马上她就认出他来了，她用她那小胖手的手背草草地擦了擦眼睛，朝他开心地笑起来。他有些怜悯地问了问她为何独自一人坐在这里黯然神伤；同时，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讨厌的农村少女和忧郁的小酒神巴克斯之间。随后，她便告诉他是怎么回事。“黑发佩皮”，她的朋友，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突然说她很“虚伪”，因为佩皮的爱人，一个年轻的外科医生，宣称红色是最漂亮的颜色。当然，后来他为此而道歉了，说这是一种职业病，相比其他颜色，他更喜欢血液的颜色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此之后不久，佩皮发现她那背信弃义的爱人竟然更加关注她的朋友，而不认为这样做不妥当。因此，在一次大吵大闹之后，不仅她们的友谊没了，佩皮还通知了岑茨不再跟她一起合租宿舍了。与此同时，因为岑茨已经拖欠了几个月房租，她随手抓了几件重要物品，穿着吵架时的衣服就被赶出来了。

“看吧，”这个女孩举了举她的披肩，“她甚至都不让我穿件体面的衣裳：要不是这件房东太太借我的披肩，我可能还难为情地在街上横冲直撞呢。”

真的是这样，她黑色的披肩下面只穿了一件条纹棉的套头衫。她再次裹了裹披肩。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好像已经丝毫没有在意这件让她流泪的事情了。她把那苍白的小脸蛋转过来朝着身边的这个人，在路灯的照射下看起来非常明亮，已经没有了因为这一无礼的待遇和友情的背叛而生气的表情，而是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和无法抑制的快乐。

“那么你准备做什么呢，岑茨？”

“我还不知道，得先找个地儿待着。我可以去洛克斯花园，或者纽瑟科，我第一次来这儿时的落脚地；但是那里的服务生好像每扇门的钥匙都有，我觉得那儿好像不太安全。还有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可能都会觉得我付不起房费吧，而且我确实也没钱了，还剩几个硬币了。我可能要把我死去妈妈的戒指当了。不过，今天不是还没结束吗，我可以从头来，仔细想想。”

“可以肯定的是……”她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在此期间，菲利克斯坐在那儿，恍若梦中，死死地盯着她那红红的嘴唇和白白的牙齿，当她说话的时候，你可以数数有多少颗。“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愿意，我就会过得很好！所以，虚伪的黑发佩皮一定会羡慕我的。”

“只要你愿意，岑茨？”

“是的，只要我愿意做一些坏事！”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但是下一秒她便再次开心地大笑起来，似乎是想要笑走弥漫在她整张脸上的红晕。

“你认识一个叫罗塞尔的画家吗？”

“当然，爱德华·罗塞尔。他怎么了？”

“他一周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在詹森先生那里看到过我的雕塑，还说，如果我愿意去找他当他的模特儿，他将会给予我三倍酬劳。”

“那你为什么没去找他呢？”

“唔！——因为我不喜欢他。我不会随随便便就那样把自己出租给别人的，我不想让大家伙儿都认识我，看到我的时候就说：‘啊哈！那就是红发岑茨！’我都有些后悔当詹森先生的模特儿了，即便他是这么好的一名绅士。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我的住址，而且他们认为这就等于说只要有人要，我就会愿意去当模特儿。”

“你不喜欢罗塞尔先生？”

“不喜欢，一点儿也不。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艺术家，而且绝不会为模特儿着想。他的眼睛这么大——不喜欢！他在我这里碰了个大钉子。后来他又找佩皮来劝我。但是她知道我不会去的。所以她就自己去了，她以为他只是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模特儿。但是他只给了她一基尔德(1)就把她打发了，还说什么他当时没时间，而且他碰巧只想找一个红发模特儿。接着她又把头发染成红色去了。我听说罗塞尔先生过的是贵族生活，而且佩皮曾跟我说，如果我不是蠢蛋——那时她对我还很好——我就应该去赚大钱。”

“但是，你不会这辈子都这么蠢吧，岑茨？”

“我不知道，”她坦言道，“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且他们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但是我认为，只要我还五官健全——”

她犹疑了一下。

“岑茨？”他问道，顺势用手抓起了她的一只小手，指尖因为劳作很是粗糙。

“这么久以来，”她轻声地说，“我都不愿意给我不喜欢的人做事，以此来取悦这个人。”

“那么男人要长成什么样才能讨你喜欢呢？就像詹森先生那种？”

她笑了：“噢！不。他比我大了好多。我喜欢他与我喜欢我父亲的方式是一样的。他必须更年轻、更帅气一些，而且——”

她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卖弄风情地斜着眼睛瞟了他两眼，接着说：“但是我们在说些什么无聊话题啊！你要吃点儿什么吗？或者说方便的稻草人已经让你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她不以为然地看了那群人一眼，他们的帽檐不住地上下晃动，而且衣着拘谨保守，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充气娃娃，却搞不明白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

“岑茨，”菲利克斯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晚上可以在我的宿舍暂住啊。我有两间房：如果你害怕我的话，你可以将两间房之间的那扇门闩上，而且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独立的出口。你觉得怎样？”

“你开玩笑的吧！”她快速回应道，没有一丝尴尬，“你可能从未想过要用我这样一个可怜且丑陋的东西来拖累你吧。”

“丑陋？我一点儿都没有觉得你丑，岑茨。而且，只要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儿，就像你为詹森所做的那样——你知道吗？他已经让我连续研究了几个星期的老旧骨头和黏土塑品，我居然都忘记了我还可以请个模特儿来完成这项任务啊。”

她摇摇头，笑了，然后严肃地说：

“这当然只是个玩笑话。我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你是一个真正的雕塑家！”

“好吧，随你怎么想吧，岑茨。我是不会试图劝说你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情的。服务员，拿点儿啤酒来。”

他急切地喝光了他杯子里的酒；然后响起了一场激烈的器乐前奏曲，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前奏结束之后，他们就完全换了个话题了。她告诉他，她之前在萨尔茨堡的生活，她的母亲对她多么地严厉，她还记得在周末的时候，她只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闺房中祈祷着，祈祷着有一天她能够加入外面那些兴高采烈的、打扮得非常华美的人群中去，但是现在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奢望着哪怕一次也好。毫无疑问她的母亲并不关心她，而是让她觉得她的存在就是永恒的耻辱和负累。当然，当她妈妈去世时，她还是哭了，只不过她的悲伤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感觉自己自由了的愉悦之感很快就擦干了她的眼泪。现在，虽然她还是一个人，没人关心她的死活——现在，她有时会想，如果还能回到妈妈身边，她愿意放弃一切。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她点点头总结说，一脸严肃看起来有些滑稽，“人永远都不可能万事都得偿所愿；而且，人们常说，一个人要懂得知足。有时我希望我已经死了，有时我又会觉得自己喜欢在滨海大道上来回游荡，希望一辈子都是夏天，那样我就可以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像公主一样，而且——”

“而且有一位王子深深地爱着你——对吗？”

“当然，独自一人是没有幸福的。除非我能用公主裙来推动那些人为之疯狂，要不我拿公主裙干什么用呢？”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使得她刷的一下就脸红了，也不再说话了。无忧无虑和闷闷不乐以及生活中储藏的快乐元素、隐藏起来的爱和不断内省的说教，所有这一切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奇怪地混杂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吸引人。夜晚，路灯那默不作声的灯光，激昂的音乐，内心的孤独，以及27岁的年龄，这一切也都混杂在一起——

“岑茨，”他弯下腰来在她耳朵边上悄声说，他的双唇都快碰到她脖子了，“如果你愿意多关心我一点儿，那么我能不能把你当做真正的公主，而把我当做你的王子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双唇微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鼻翼颤抖，双眼紧闭，仿佛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境，而她，还不愿从中醒来。

“我们可以过像天堂一样的生活。”他接着说，温柔地拉过她并排放置在桌面上的两只小手，“我们都是没人关心的迷路小孩。如果我们在家里待一年零一天，并且不让别人发现我们，有谁会打听我们怎么样了？我们周围的人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生活，都只爱他们自己，也只考虑他们自己！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只考虑自己呢？”

“离我远点儿！”她低着嗓音回答说，“你一点儿都不真诚。你想起过我吗？怕是从来也没有梦见过我吧？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呢？我就是一只红头发的小猴子，黑发佩皮今天就是这么说我的！”

“你的头发非常漂亮。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在詹森工作室时它们的模样，非常漂亮，当你迅速跑开的时候，它们那般自由地散落在你的斗篷上。现在，我会用它把你牢牢抓住。来！我们该走了吧？天气开始凉下来了；至少，你已经在发抖了。”

“不是因为冷！”她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着，站起来把披肩紧紧裹在身上。

随后，不等他发话，便挽起他的手臂，离开了这个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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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基尔德，荷兰货币单位。

第十章

她并没有问他要将她带到哪里，一路也不多话，甚至看不出她是在听他说话，还是自顾沉思。他一开始强装生动地给她讲着各种各样的事，以为她会感兴趣；他给她讲海洋另一边那些国家的女人，讲她们的穿着、她们的歌舞以及她们对于爱情和男人的看法。见她没有回应，他最终也沉默下来。街灯照耀下，他看到自己和那女孩儿的影子在前方晃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痛楚。他怎能将自己标榜为这个可怜家伙的护花使者呢？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他非常清楚，自己再也无法轻易摆脱她了。

六个星期前，在另外一个城市——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他徒步回家，却怀着另一番心情，身边却陪着另一个人！可再也回不去了。他应该带着悲痛在这沙漠里终其一生，该将人生的幸福拒之门外吗？他的牺牲又能拯救谁呢？然而，他何不压抑住痛苦，何不埋藏过去的回忆呢？那些回忆只会让他对“快乐之城”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充满憎恶。

他绝不会让恐惧毁了自己的生活，他会昂首向前，会让一切伤感在他嘲笑的目光下消散。他在心里狂放不羁地笑出来，为了平抑心底遥远而低沉的声音，他挪了挪被女孩抓紧的胳膊，她却抓得更紧了，也贴得更近了。

“岑茨，”他说，“我的贴心宝贝，你总是低着头可不好。看到那边的房子了吗，前面亮着灯的那一座？我就住在那里，那里房间可多了。生活太无趣了，改天我们去那里玩捉迷藏怎么样？”

他兴致勃勃地抬起她的头，好像他一下就能带着她越过街道，进入那座房子一样；可她突然别过头，不安地指着前面两个骑马的人，他们已经向这边靠近，他们不得不快点儿让开。

“小傻瓜！”他笑着说，“你千万不要怕那两个骑马的人，他们是和平的‘星期天骑士’——”

他话音刚落，街灯照在那两个骑马人的脸上，他从侧面和黑胡须认出了那是施内茨中尉，而另一个也是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绅士，他戴着草帽，穿着轻便的马甲。

不，一定是看错了！他怎么能在这儿？他一定是被刚才的回忆误导了。只因为他才回想过以前的事，他们的阴影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是什么能让他未婚妻的叔叔来到慕尼黑呢，还有中尉陪着——他绝不可能丢下他的侄女不管？

可是——他看着他们，还听到那人对着施内茨耳语了几句，然后两人欢快地笑出声来。

两人旁若无人地骑马而过，待他们的话音消失后，菲利克斯站在黑暗中，颓然凝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是他——艾琳的叔叔。可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诚然他在慕尼黑有远亲；可他已与他们失去联系数年。他会不会知道菲利克斯就在这座城市？那是否就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也许还带着他的刀？即便这些都是巧合——甚至是与施内茨的相识——他难道没能从信中获知，那个逃犯装扮成雕刻家藏身此处？

“怎么了？”身旁的女孩终于不耐烦地问道，“你认识那两位先生吗？”

“啊！是的，”他回答，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和她一起站在街上。他长叹一声，又回归到做这个小家伙的护花使者的角色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马的品种和骑马技术的话，然后又让岑茨挽着他的胳膊，因为他走神那会儿，已不自觉将手抽了回来。

他就这样带着她穿过街道，走进那座房子。

他们走进房间后，窗户仍然向着花园打开，他急忙点燃一盏灯。接着，作为主人，他就不得不向这位羞涩不语的小姑娘介绍屋内的陈设，以及他旅行时带回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桌上放着一个小的大马士革短剑，她拿起来，好奇地把玩着。他告诉她，这是在墨西哥时，一位年轻的西班牙小姐送给他的。随后，他想起壁橱里还有一瓶雪利酒，于是他拿出酒，并拔出软木塞。

“我能招待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他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并斟满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她摇摇头，一口酒都没有喝。她的行为举止非常羞怯，就像一只飞进人类住屋里的小燕子，只是紧紧地贴在角落里，你甚至可以看到它惊恐的小心脏在长满绒毛的胸下跳动。

“不要看了好吗？沙发上坐着才舒服。”

她并没有回答，仍然站在窗前的椅子旁，她没有摘下帽子，围巾也还紧紧裹着。

终于，她轻轻地说：“夜色真美，这儿的视野多广阔啊！你能住在这么漂亮的地方，一定很快乐吧。”

“是吗？那么你也可以享受这种快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累了吗？”

“哦，不累！你就别管我了。你想睡就去睡吧，我就在这儿站会儿，不会打扰你的。”

他走近窗边，站在她身旁。

“那好吧，岑茨，”他说，“你千万别怪我让你一个人待着。天气太热了，乐队那些讨厌的音乐和其他杂乱的事，让我头痛得厉害，我最好还是先睡了。晚安，小姑娘！要是你想找点儿什么来玩，这里什么都有——照片和图书。我再给你点一支蜡烛。现在，别光站着了。可以从这边把门闩上，我的管家早上会去买东西，就不会打扰到你。就这样，晚安！”

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抬头看着他，安静而顺从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半好奇，一半害怕。她张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却没有笑出来——她的手一动不动地搭在腿上。然而，他弯下身，只是亲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

“晚安！”他又说。

然后，他走进隔壁房间，并把门带上了。

第十一章

他的床脚有一个柜子，里面保存着所有的遗物、日记和信件——全都是他过去爱人的纪念品。他随意将手伸进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里面装的全是艾琳的信，这一沓信的最上面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都是她替她叔叔写的——他叔叔讨厌笔墨，所以由侄女作为秘书代笔，他自然非常高兴——而整个一沓信的内容就是他叔叔毕生的经历。

他点亮一盏灯，将那些记载着他年轻时代最美好岁月的信铺陈眼前。他背对着客厅的门，开始看信，一张一张地翻阅着那些信纸。信中还提到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而这些优质的薄薄信纸却让他想起了写这些信的手。他从没见过如此能表达情感的手，如此精致而坚定，如此灵巧而匀称。他经常这样逗艾琳，说他可以凭她的手断定她是高兴还是伤心，是在笑还是在哭。她的字迹也能准确地表达出她冲动或者自控的内心情感。这时，他从那一沓信中挑出一些，再看一遍，而已经看过的信一张张堆积在眼前，他感到周围封闭的氛围孤独而忧伤，快让他窒息；他就像躺在自己的墓穴里，一个声音从这些信页中响起，向他重述着曾经的生活——那早已毁于一旦的零落往事。

她写道：

亲爱的，你从墨西哥寄来的那封长长的信，我把它给叔叔看了，我坚决说两个恋人之间的通信内容只与恋人双方有关。可叔叔说，“像这样一封密密麻麻写了十六页的信，不可能只是写的情话；没人能容忍这样的事，谢天谢地，我们已经不是生活在写信人的天堂——维特的时代了”。所以我就把信给他看了，他把信还给我时，脸上还带着他一贯的滑稽表情。他说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恋人；他先详细地描述了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孩长什么样子，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讲那些有着如此特质的秀丽女孩，就好像只有这样才最能讨她久远爱人的欢心；可要是我说乐意见一见这些帕克维塔斯、卡提塔斯和玛吉克维塔斯，他不但不会嫉妒我的热心，还会称赞我轻微的嫉妒特质，当然，在这种作为聆听者的情况中，这种特质对我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我笑了，他摇着头，去了俱乐部。

可我在心底仔细一想，为什么我居然连一丝嫉妒之心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我的心已全然被你占据，容不下任何东西；没有自负，没有恐惧，没有贪念，也没有怀疑。我从未停止思考，为何我们会爱上对方。可爱了就是爱了；我对于我们爱情的感觉，比对我自身存在的感觉还要强烈。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们的爱才看似永远不会改变。你并非因美貌、智慧、风趣和可爱才爱我，而是因为我就是我，你爱我的一切，爱我的优点，也爱我的缺点，你知道世上只有一个我。所以，也许你在海的那边，会遇到比我漂亮、比我动人、比我聪明的女人，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我；因为我知道这些，所以每当夜幕降临时，我都能将这封长达十六页的越洋信放在枕头下，安然入睡，然后便会梦到你，我从未想过要用毒药和匕首将你从那些黄褐色皮肤的克里奥尔人手中抢回来。

因为我知道，我最亲爱的——这也许听起来苍白无力，而且我的才干和魅力也还不够——我一个人就足以让你幸福，这点任何人都做不到；却并不是说我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不是说我会像所有妻子那样随时为你盛装打扮，而你就是我的幸运星；而是我们会带给彼此最大的幸福；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只能每天都问自己为什么会让对方幸福，于是我们的幸福就会永无止境，这样的幸福，并不是那些过眼云烟般的美丽和智慧能够干扰的。

我的老克里斯提尔这时便会不祥地皱起眉头，还会反复叨念着“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可我就是情不自禁；一般来说，对于别人的美好承诺，我都会感到羞怯和怀疑。可当我想到我们之间的爱时，我的胆量和自信就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会碰上什么霉运呢？我们的爱本身不就是好运吗？既然我们已经听到了内心重要而最伟大的命运之声，那么，还有什么命运的诡计值得我们害怕呢？

你不会想把这封信翻译给你的西班牙女郎看。那样一来，他们只会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亲爱的竟然在信中给你讲如此严肃的问题。啊哈！还有，一想到他们如此严肃地看待我们，我就会在心里发笑！

在之后一封寄往巴黎的信中，她写道：

昨天，我又进了宫廷，今天，谢天谢地我竟然忍受了这一切，真是无聊透顶，让人头疼，可这次还好。这要从吃晚餐时说起，当时我坐在大使旁——他前些年在印度，他对我讲，他亲眼目睹一个寡妇被施以火刑的场景，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还给我讲了三次。（他们说他还经常给年轻人讲猎虎者的故事。）这使我想到了你，每当想起你时，我总会感到快乐。亲爱的，你懂得逢场作戏吗？你会曲意逢迎吗？你会收敛威严，给“尊贵的君王陛下”行礼吗？宫廷里的人都不跳波列罗舞，整个生活的节拍就像是一段和缓的乐章，恐怕你很快又会不耐烦，便会冒犯这些好意而尊贵的人。看吧，还是我最懂你；且想想可怜的我——你总是取笑我良好的教养和守旧的情操——被这里的人们看成不懂规矩的人，或者，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声名狼藉的老顽固！因为我一贯不参与他们无聊的对话和闲聊；可如果对话转到更深层次的问题上，转到关于真正的人类利益而不仅是那些宫廷事件中时，我就会发表我的真心看法，也不在乎这是否符合宫廷口吻。而那些尊贵的人就会认为这太过张扬，一点儿都不像年轻女孩儿的样子。

可是亲爱的，你难道没发现吗？通过这样，我竟然忍受了整个教条氛围，我让我人性的一面存留于心，将这些荒谬的偏见和狭隘的习俗当作纯粹肤浅而偶然的东西，当作完全不重要的东西——就像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和装扮，甚至生与死。尽管我们的社会地位将我们置于那样的圈子，它比其他阶层都乏味且无意义，可它却无处不在，对于一个以路人眼光来看待它的人来说，最多也只能是这样，而作为不负责任的看客，这个路人绝不会屈从于这种束缚——这对圈内人来说是义不容辞的。你自己不是也告诉过我吗？就连学生群中，都盛行着严格的规矩，从他们的饮食和娱乐，以及他们打架拌嘴的方式就可以看出来。倘若处在最不羁年华的年轻人都不能尽情玩乐，而不得不屈从于风俗习惯的束缚，那么，你为何还和我们的统治阶级生如此大的气呢？它只不过是通过这些悲哀的手段，竭力维持自身空虚的存在，以求安慰。

我们无须屈从于任何形式，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自己！人只有在自身最亲密的圈子里才算得上真正的人！正因如此，我想我们才能够抽出那一点点对于束缚的敬意，来献给我们所在的社会阶层。

所以，回来吧，我亲爱的倔儿，你可以不拘礼节；只需每隔两月抬起你的七级长靴附和着我们最敬爱的首都人民的舞步。而当我们独自在家，我将尽一切可能弥补你所忍受的厌倦；我会高兴地与你同跳波列罗舞，只要你愿意教我。

这封信很快又和其他信重叠在一起。他拿起这些小小的信页时，心中该是何等感受啊！那时他要走过几条街道送信给她，邀请她散步、游玩，或是解释没能赴约的原因。从这些信中不时透露出这对恋人之间存在更为深刻的误解：承诺忘记昨日的争执，恳求今日的温柔相待。他似乎又在这字里行间读到了往日的感触。

接着就是下一封信，她写的分手信：

菲利克斯，此刻我非常平静，平静得如被痛苦消磨了所有力气的人。今夜，我给你写信，自然是因为毫无睡意。我从头到尾想了又想，结论都是一样——这些年来，我都不渝地相信，因为有我，你才会快乐，可这终究是自欺欺人。不要试着否认这个想法；菲利克斯，这样的坦然已让我感到卑微而忧戚；可我肯定这是真的，正如我那般肯定自己还活着一样。

我知道你仍爱着我，也许你的爱还不曾减少。可有一件事，我之前不明白，而现在不得不痛苦地醒悟：你爱另一样东西胜过我——你的自由。

也许，你愿意牺牲它，也许是出于骑士风度，为了履行你的承诺；也许是出于仁爱，因为你知道我的整个生命都系于你，你知道那些创伤不容易愈合。而且，一定是这样！你不开心，我又怎么会快乐呢？

你可以重获自由了，不要担心我、我可比想象中要坚强。只是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看见贡品放在我脚下。

即便你此刻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秘密，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我不想从你口中榨出任何你不愿主动告诉我的东西。但你可以区别一下你愿意和我分享的东西和那些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我这样也许看似心胸狭隘，也许表现得很差劲，也许有一些傲慢，可我就是情不自禁，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菲利克斯，我对你的感情一如此刻，永不改变；我再不会像爱你那样爱别人。谢谢你曾让我拥有世上最美好的感情，时间的阻隔也丝毫无法动摇这份感情——而我的决心亦不能。

请对我也友善些——不要恨我。那么，再见了！——永别了！

艾琳

他心里从未忘记这封信，每一个字都记得，可他仍又将它读了一遍，一字一句地读，读到信末时，所有对自己及对她的痛苦、蔑视和愤怒一股脑儿腾起，就像他第一遍读它时一样。她的冷静和贵气，曾被他嘲笑为做作，尽管他知道她从不会耍女人的花样；加之她清楚的领悟力及维持这种领悟力的勇气：所有的这些再次让他感到羞辱。他曾安慰自己，让自己相信，一句话，一个表情，或是仅仅叫一声她的名字，就能够摧毁她口中两人之间的障碍，易如吹飞一座扑克塔。可他错了，那只是痛苦的自欺。事实是，不管他怎么恳求，不管他使什么计策，都无法再次走进她的世界。他不得不羞辱地承认，她才是更坚强的那一个。于是，如他所想，他终于狠下心来，开始厌恶她。他最后给她写了一封信，内容简短，态度傲慢，语气也不友好，就像敌对一方给另一方下的最后通牒。出于某种原因，他还对这封信抱有希望。可他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于是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将脸埋在小小的文件夹中，他闭着眼，任自己沉浸在那些甜蜜而苦涩的回忆中，心中竟有一种放纵的狂喜。他全然忘记了隔壁还有人，已经渐入迷离的梦境，就快熟睡。

他突然惊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他急忙转头，看见岑茨就站在他身后。她见他转身，又一下子退回去，退到门槛处——门在之前已被她轻轻推开，她站在火光中，姿势宛如詹森的“跳舞的女孩”——她手臂往后缩，手里端着菲利克斯为她盛酒的盘子，就是她的手鼓。从卧室倾泻进来的烛光和菲利克斯床头的烛光一道照在她纤细而年轻的身上，她的影子来回摇曳，显得异常神秘。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侧面微微向上，好似雕像那样面无表情，两眼直望着前方。过了好久，她也许累了，终于问道：“你还不开始雕刻吗？”——可仍然没有转过头？他起身向她走近一步，然后又站定。

“亲爱的孩子，”他艰难地控制住自己说，“已经太晚了。夜凉了——你会感冒的。来，拜托了。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而我——可不是石头做的。快回去睡觉了。明天——明天再雕刻。”

她有些吃惊，开始剧烈地颤抖，而他见此景，也吓了一跳。她胆怯地朝他瞥了一眼，突然流下泪来，接着，她重重地将盘子摔在地上，盘子被摔碎了，一些碎片从门槛上弹到客厅，一些猛烈地撞在她身后的门上。

转眼间，他就听到闩门的声音。

“天哪，小姑娘！”他喊道，“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把门打开，我们认真谈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头痛吗？你听说过有人在大半夜雕刻吗？岑茨！听到没有？你不讲和了吗？”

终无反应。在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白白恳求一番，继而转为发怒之后，他不得不放弃了。他满腔怒火；他此刻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拒绝那个冷酷无情的可怜家伙。“也许我让她自己待会儿，她的气就会消了。”他想。

“我要出去走走，”他透过钥匙孔喊道，“我必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等我回来时，也许我的头就不痛了，你的气也消了。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内，你就随意打发时间吧。”

他也确实出去了；可不到十五分钟，他又回来了——他被一种自己也无法参透的力量拉回来。

他走进卧室时，蜡烛还在燃烧，屋子里没有人。于是他立刻走进客厅——客厅的门是开着的。可他找遍了客厅，包括窗帘后边和暗角，都找不到女孩儿的踪迹。烛火还未燃尽，一只蝙蝠飞进屋来，他已经找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终于找到些什么了，他已经精疲力尽，于是倒在沙发上，却发现那些小摆设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那是他们刚进门时，他给她看的。而他的克里奥尔友人送给他的那把短剑却不见了，那是唯一丢失的东西，他四处找都没能找到。

第三部分

第一章

无眠的夏夜，月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好似灯盏在客厅里热烈地燃烧。人们在月光下漫步，一路遐思，并感受着脚下石板路上的余温——因为一整个夏天他们都沉醉在烈日的气息中——他们正穿过月光，走进阴影里，正如某人在灼热的正午逃离烈日。如此之夜，警察早已卸职离去，可城市里还弥漫着活力与嬉笑之声；漫步在街道上的情侣好似迷失了回家的路；年轻的伙伴们手挽着手向前走着，他们的队伍有街道那么宽，像是行进着，要去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他们一路高歌，歌声或轻柔甜美，或尖厉高亢如野蛮的印度军队。贝多芬的奏鸣曲从零星打开的窗户中流出，人们屏息聆听，只在曲终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如此之夜，孤独的年轻人躺在床上，夜早已过半，他们却无心入眠，仍睁着眼梦想着美好的未来；而孤独的老人亦伤感地怀念着往昔的峥嵘岁月；终于，他们带着沉思安然睡去，直到邻家的公鸡开始啼鸣，它们无法入睡，于是朝天空瞥一眼，开始对着月亮高声啼叫——它们将月亮误认为了初升的太阳，而这时，睡去的人又该起床了，他们揭开床被，爬到窗前，看看天是否真的亮了。此番过后，老人们再无睡意；而年轻人又重回被窝，很快继续他们未做完的梦。

那个星期天之后的夜晚也是如此。那些有着引人入胜的往事和经历的人，无一在半夜前入睡，尽管事实上，是别样一些小精灵占据了他们的心灵和感觉，而非这迷人的夏夜。即便是美丽的安杰莉卡——我们再清楚不过，她还未恋爱，还处在高枕无忧的年华——也还坐在她少女闺房的窗边，窗户是开着的，屋内火光幽暗，夜已过半了，她还用手玩绕着头发，长叹一口气，之后又打起了盹儿，直到她的头就快撞到窗框，她才惊起，接着又开始编织她忧伤的夏夜情思。下午她才去朱莉家向她打听这桩坏事的结果。可是没人在家。所以她正不耐烦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朱莉也是很晚都不能入睡。她房间的窗户也开着，以便夜晚的空气能从窗帘的缝隙中流进来。可伴随着空气流进来的，还有那神奇的月光，月光在她绿丝绸床罩上映出图案；她的思绪迷失在那些图案迷宫里，所以她无法入眠。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和苦恼。她在心底也从不曾怀疑所有的事就像那封万恶的信中说的那样；她永远得不到她爱的人。他那令人费解的行为——他突然闯进来，又一下冲出屋子——最能证实那匿名的指控了。她想，她爱着他，而他也还爱着她，这样的想法将一切隔绝在外，并让她打心底里快乐，无论怎样恶劣的命运都不能磨灭她内心的欢乐。因此他是在“把她自身心中的信念还给她”！多么愚蠢的表达！她深信这种感觉的力量与真实性，以及它的无可战胜性，她什么时候信过别的东西胜于此呢？这种感觉哪怕让她在长长的年轻岁月中，为了他而失去爱和快乐，她也认为值得，于是她要将满满的激情耗费在他身上。

她总会想，自己就这么走过来了，回望自己失去的年轻岁月，竟没有遗憾，一想到这些，她就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那么，这不安的十年内都发生了什么呢？她是真的经历了那些事，还是只是梦想着那些事呢？她是否不再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那样年轻单纯，那样渴望快乐，那样风情款款？是的，当她还相信奇迹的时候，她感到早年的勇气从心里那口永不枯竭的泉眼里冒了出来。她不打算闭上眼，她就要这样看着一切发生。可这份爱，虽然看似无望，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幸福，所以，在她内心的庇护区，她将永远将这个男人看做是属于她的——她躺在月光下，睁着眼，时而自言自语几句，以如此平淡的语言承认这一切。

之后，她竟对所发生的这些意外感到惊讶，可她很快又说服自己说这些是注定要发生的。她努力想象着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可她总也想不出来；在她看来，他除了自己外不可能爱过其他人。她闭上眼，试着在脑中回忆他的特征。奇怪的是，她怎么也想不完整。她只能清楚地回想起他的眼睛，而她似乎一直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她起身，走到窗前，稍微掀起窗帘，看看夜是否还未尽。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期待清晨的到来，也许还稍许希望新的一天能带来一些不同的、或是好的事。说不定还会带来他，她可以这样指望。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夜半温和的空气，听着孤独的年轻人打窗前经过时唱的情歌。

歌词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他唱完后，她又轻轻地重复着曲末的那一段，然后叹惋一声，将窗帘拉拢。之后，她躺下，终于睡着了。

屋外早已黎明，而屋内绿色的曙光呵护着她，让她的睡梦不被侵扰。铁阿提纳教堂的钟敲过了七点、八点、九点。后来，她醒了，感觉就像刚从海洋中出浴那般清新。过了良久，她才想起昨天发生之事，还有今天将要发生之事，可一想到此，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忧虑就朝她袭来。她急忙穿好衣服，以便出门去问是否有信来。她打开门，走进客厅，身上裹着一件宽松的长袍，头发漫不经心地散在一顶漂亮的帽子下，她的脚踢到一个重物，它挡住了门槛。因为客厅的窗帘也是关着的，而她也是近视，所以没看清前方是什么东西。可是那个物体开始自然而然地移动，并在她眼前站起来，她感到手被冰冷的东西舔了一下，然后发现那个入侵者正是詹森家的宝贝纽芬兰犬。那只狗造成的惊讶瞬间消失了，因为她口中念着：“既然狗在这儿，那么主人一定也在附近。”她说得没错，在屋子的暗处，一个暗影靠在火炉旁，他头发凌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也站在门口，已经没有力气往前一步，甚至张一下嘴。

就在这会儿，另一扇门开了，老仆人走进来，转身对着炉子旁的男人，做了一个半愤怒半胆怯的手势，可这比任何言语都能说明要将这位大清早来访的客人拒之门外是不可能的；他是强行进来的。

“没错，埃里希，”女主人说，她此刻已完全镇定下来，“我需要早餐就会给你打电话，还有，任何人打电话进来都说我不在。”

老仆人一边耸着肩一边自言自语地走出去。在他关掉身后的门那一刻，朱莉迅速朝詹森走过去，热情地伸出手，而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屋子对面。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说，从她的声音中，任何人都难以想象当她说出这几个字时，心跳得有多厉害，“请坐。我们还有许多话要相互倾诉。”

他微微鞠了一个躬，可仍站在原地不动，也没有注意到她伸过来的手。

“请原谅我这么早来访，”他说，“我昨晚没有收到你的信。今天一大早，我走进工作室时——”

“你想过这封信是谁写的吗？”她打断他的话，试图帮助他。她坐到一张椅子上，那只狗则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当她把手搭在它头上时，它还不时发出一阵满意的狺狺声。

“我想我知道，”詹森顿了一下，回答道，“我确定在这个城市里，有人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很可能是怀着另一种目的。那封信上写的全是不争的事实；我今早走进工作室时，兜里揣了一封连夜写的信，上面写的也是同样的事。给你——如果你愿意看的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

“写的是什么，我亲爱的朋友，要是上面写的我都知道呢？”

“也许吧。可你是对的；这张纸不能证明我最想证明的东西：那就是，我真是在昨晚还不知道这封信的请况下写的。只有我亲自保证你才会相信——那也是我来到这儿的原因。”他叫道，他的痛苦决堤而出，“你就是来自天堂的天使！你竟然会在我自己面前维护我。对于我这个不幸的人来说，闯入你平静的生活，绝不会酿成犯罪。我昨天离开你家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封信上写了同样的事，也向你表明了我再不会出现在你眼前的决心。现在我要向你更彻底地坦白，比信中所写的还要彻底。因为你要对我有所了解，才能够明白，尽管致使我如此忘我的原因很罪恶，可它仍不致人性泯灭；你无须收回对我的尊重——尽管你在心里会这样做——和你的手。”

一瞬间，他又沉默了，她也不语。她在颤抖，可她努力平静下来，以便他能讲下去。她多么希望用两个词来概括自己的命运——她的“是或不是”，那么她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可是她感到他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要告诉她，她也不再打断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的朋友安杰莉卡到底跟你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我是一名农夫的儿子，因此童年过得很艰难；我很久都不能适应城市的生活和习俗。像我这样行为古怪的人少之又少，我总是徘徊在蔑视与羞辱之间，在无畏与羞怯之间，就连我和我的艺术家朋友们打交道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母亲有着真正的古老农民阶层的高贵气质——这与真正的人类的高贵气质密不可分——至少在我们那里的乡村是这样。她最终成功地让父亲变成一个强壮而沉默的人，他还有一点暴力倾向。要是她活得久一点，谁知道我会不会离开她呢？可她去世后不久，我就说服父亲让我上基尔的艺术学校。我在学校表现很好。学者之中总有一股桀骜不驯的风气，可我还不算最不驯的。我非常蔑视尊贵的城里人的市侩习俗——也许是因为我为自身的农民教养感到羞愧。因此，作为一名艺术家，我可以享受那些官员、学者和商人没有的自由；还可以慨然滥用这种自由。可后来我进入一个非常小的圈子，并且很少与上层人士联系，我那放浪的思想和习惯就无处得以展示。因而就结识了一些低等的朋友，也经历了一些荒谬的、丝毫没有教化作用的困境。

“后来，我搬去了汉堡。而在那里，疯狂的生活继续大肆上演。你一定很想听听各种细节吧。如今，每当回顾那段时间，我都得停下来反思，那个与一群无聊之人日夜厮混在一起挥霍无度的人究竟是不是我。那可是我的‘哈尔亲王’岁月。‘野生的燕麦该播种了(1) ’可如今，多谢我的幸运星，让我安全躲过那些不能被这陈词滥调所掩盖的罪行和错事——尽管是通过冒险的方式。

“一晚，我头痛发作，心烦意乱，什么也不能做，于是我去了剧院，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个女演员正在进场。那是一部剧情平缓的煽情生活剧，她在其中饰演高贵而善良的年轻妻子，是拯救她浪荡丈夫的天使。对于我自身的情况，那简直就像是一种道德训导；作为一名罪人，即便他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可是，与我相比，都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伙——因为他总能躺在他守护神的怀抱里——我禁不住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于是我才认真地观察那位天使。

“她可真值得一看。她属于最迷人的年轻女子类型：身形曼妙，举止优雅，我从未见过如此女子。除此之外，她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如鸽眼一般传神，双唇看起来纯真而忧郁，让你忍不住想闯进天堂，为这漂亮的双唇带回一抹笑意。就在剧末时，这真的发生了（因为他的丈夫已经洗心革面），而我自然就没戏了。当我发现在场一半的观众——事实上，是所有的男性观众——都为她疯狂时，我才发现并不是只有我迷恋她；尤其是我对爱恨的感觉还不算迟钝。你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他暂停了一会儿，匆忙地看了她一眼。可她的情绪并没有起伏，只是波澜不惊地听他讲着，她的眼睛盯着狗的头，而此刻，那条狗正安静地躺在她身旁睡觉。

“我会进一步给你讲述我的爱情故事，”他继续说道，“我凭借我的狂热与谄媚，只花八天时间就赢得了佳人芳心：露西成了我的未婚妻。

“身处这种环境，她那与生俱来的怪异方式也曾让我望而却步。我第一次向她求爱时，她还一本正经，还带着少女般的缄默，那是我未曾想过会在一个演员身上看到的，尤其是她让我清楚地看到她对我除了冷漠之外，别无他感，还让我感到一位名声渐长的艺术家对于她的敬意竟变成了一种献媚。可我一向她求婚，并请求她离开舞台时，她的态度就开始有了转变——尽管她少女般深深的缄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她开始放轻松，并且和我聊一些关于艺术家婚姻的老生常谈，赞美享受自由的快乐；还会逗我，以调节气氛，还用各种花言巧语哄我；于是我的激情高涨，直到最终忍不住半带强迫地让她和我订下了婚期。

“当然，这令我之前的同伴们大为惊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向关系最好的朋友解释说这是一种极其实际的做法，是一桩真正现实的婚姻。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蔑视市侩之风和罪恶行为的人了。此外，我也不能永远沉迷于放荡的生活；我收到了大量的订单，前景看似可喜，所以现在是时候让生活更稳定些了。我就是这么对我亲密的朋友说的。对其他人，我用不着说太多。可有一个人，福斯塔夫，他是最担心我的，一天，他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对于这桩愚蠢的婚事是否认真。我回答说我非常认真，而且不准任何人对我的行为做出蔑视的批评，即便是我的好朋友也不允许，于是，他耸耸肩，解释道：他一点儿都不想惹我生气，他只是想提醒我注意，这个奇怪的做法，将会让我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我越来越严肃，而他说‘在他看来，她就像矫情的紫罗兰，她的天性就是演戏，不幸的是，她会将她演戏的天性带到现实生活中来’。接着，还对她冒险的事业进行了一番简要的描述——这可是我们的好好先生，不嫌麻烦地从她所在的剧院打听来的。

“当然，我尽可能真诚地向他表达了谢意，之后我们就绝交了，我立刻跑到我的未婚妻那里，兴奋地给她讲了我听说来的关于她的生活方式。除了一阵激昂的愤怒外，我再也想不到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而且我还准备好了一连串的话来安慰她。可是，她就那样听我讲完，简直是波澜不惊，甚至连脸都没有红一下，于是，一瞬间我只能自我安慰道，‘我真想是她太单纯，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当我说完后，她看着我的脸，带着她最美丽的表情，满不在乎地说：‘这些都不是真的，除了一点。我承认我小时候犯过一次错误，那就是我拒绝成为你妻子的原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当你带走我时，你要知道你带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坦白——她用她那魅惑而煽情的声音作出的坦白——让我彻底蒙了；我比任何时候都相信，剩余对话中，那些说她满口谎言，卖弄风情，还故意和年轻的爱慕者调情的话，通通都是假的。‘不，’我将她拥入怀中，大声地说，‘我并没有对你失望，既然你认为将自己托付给了有着自由灵魂的艺术家，那么我就不会让你感到我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市侩之人。你身后的秘密不会给我们的将来投下阴影。既然你是真的爱我，那何不——’为了与当时的气氛相融，此处我引用了不久前读的一首诗歌，我认为它具有深远的意义。‘向你求爱之前，我是一个圣人吗？然而，我是自身命运的主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让我们在黎明时分结合，这样就没人能看到我们！只要答应我，将来，你的一切思想都要属于我。’

“她在我怀里猛烈地抽泣，向我做出了最真挚的承诺。那一刻，我几乎相信她是真心的，因为她的声波还没被虫子触及——还充满了一种对于纯洁和美好的渴望。如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在几周的蜜月旅行之后还继续糊涂呢？可刚开始几个月，她看似非常高兴，尽管生活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因为我与我的旧友们绝交了，也不想结识新朋友，因为周围只有一些混在我由衷蔑视的庸俗阶级中的人。接下来，每一天她都过得很快乐。可是，偶尔，我会看见她拿着台词钻研；于是我直言不讳地对她说——因为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眼里噙满泪水——她渴望再回到舞台的脚灯后，她怀念那些掌声，她很难过，因为再也不能让全场观众为她倾倒。‘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她笑着说，‘就我的状况，不，我会想要钻进地缝里，我会感到羞耻！’她这样说就消除了我的疑虑；最后，她生了孩子，我还真以为她会安于快乐的家庭生活，而再不牵挂其他事。

“诚然她不是一个愚蠢的母亲，不会将她的孩子看成美丽的天使。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伙——‘简直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女人非常客观地评价道。可她扮演母亲角色时表现得非常有天分；之后不久，她被送去海边休养，我才意识到，离开那个小家伙，并没让她感到特别地难过。我留在家里，让她一个人去了黑尔戈兰岛，由她的老朋友——也是一名演员，她的名字非常好听——照顾她。我碰巧有几笔需要立刻完成的订单——有钱的码头管理员和他妻子的半身雕塑——因为我的家庭，尽管它很小，可是已经给我施加了不少经济压力，我感到自己不能让这些机会白白从我眼前溜走。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别，我感到度日如年。可是，那时，我要一边努力工作，还要一边代替母亲的角色，所以开头两个星期过得非常快。

“可自那之后，小家伙就开始让我不省心。他开始长牙了，我就日夜不得安宁，而我妻子的来信——她在信中说自己恢复得很好，又回到了年轻的样子——却没能振奋我的精神，因为从她的信看来，好像她已经快乐得别无所求，就好像她连丈夫和孩子也不需要了。

“在此之前，我没什么可猜忌的，而我也不是生性好猜忌的人。可是突然，我就感受到一个男人的灵魂内能容纳多深的深渊啊，那些我之前坚信的东西，全都沉入这个深渊中。

“我已经熬夜到很晚了；孩子发烧得很厉害，所以近半夜时，我不得不去叫医生。我生平第一次怨恨我的妻子，她竟然能待在那么远的地方，只关心她自己的健康，而那个小生命——那个本该比她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小生命——此刻正浑身发抖。当那个小家伙的状况稍微好一些，我才考虑稍作休息，我久久无法闭上眼，尽管通常情况下，我都能像农民那样在任何环境中倒头就睡。最后，终于有了睡意，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连串的梦——总是梦到我不希望发生的事。都是关于她，她穿着崭新的演出服，演着关于誓言和信仰破灭的电影情节。在最后一个场景里，当她爱人出现的那一刻，她以世界上最从容的仪态，向我宣布，她有权爱上别的男人，直到我暴跳如雷地抓住她的头发——在这个悲惨的梦境之外，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我来不及擦拭额上冰冷的汗珠，只顾冲进看护室，已经准备好看着死神站在我孩子的床头。可是，死神又一次离开了，所以早上我们俩都能安静地睡上几个小时。接着，我坐下来，给我的妻子写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几天前，我带给她的消息都不怎么乐观。换作其他女人，早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而她还一味地解释说什么水疗不能中断。可她——还是算了！一提到她，我就满腔怒火。毕竟也不能怪她，因为她是没有心的，毕竟我的爱和激情不能为她安一颗良心。

“可那一次，我在信里表现出了激烈的愤怒和怨恨情绪，并坚持让她立马赶回来。我几乎忘了昨夜所做之梦。可，一会儿，当我走在路上时，那些梦境又回到我的脑海。

“我碰到了一位熟人，和他闲聊了几句，他也刚在那岛上待了几周。天知道我怎么就会拦住他，向他打听我妻子的事。他听到她在那儿后，非常惊讶，而且她现在还在那儿。因为在那么小一个地方，大家都会碰上面，他甚是不解为什么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竟能逃过他的注意。‘她肯定不怎么出来活动’，我结结巴巴地说，他一想，这也说得过去，并觉得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真是值得赞美，还希望她快些养好身体，之后就走开了；而我就呆呆地站在那儿，足足站了十五分钟，两眼呆滞地盯着一块石板，就像一块路牌，挡住了行人们的去路。可她一定在那儿；我们每天还来回通信；可在这点上，她究竟为什么要骗我呢？接着：你就会很快明白，尽管它本身无足轻重，可这件事仍更加重了我内心的愤怒。

“我是不指望她当天能回来了。其间的那些时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敢想。我只能坐在我那发着烧的可怜孩子的床边，给他敷冰袋，数着他额前的头发。

“即便是夜晚来临，我也不会离开我的岗位。我害怕做梦。于是天又亮了，中午过去，下午又来到，可仍没有她的消息。终于，一辆马车开近，房门被打开了，楼梯在她轻轻的步伐下发出嘎吱的声音，我立刻站起来，冲出去见她，就在那时，她走进屋子，我第一眼看到她的脸，就加重了可怕的怀疑。

“或者，不，那不是她的脸。我没有权利冤枉这名女演员；她的脸已经恢复得一如从前——那双天真的紫罗兰般的眼睛，圣母玛利亚般的嘴唇，棱角分明的额头——而也就是她的脸，让我内心为之一颤。那就是一位匆忙赶回来看望濒临死亡的孩子的母亲该有的仪态吗？或者是一位久别而归的妻子——那个还曾假装是因为爱才嫁给他的人——的仪态？

“够了！我们的命运在开头几个小时就已经决定。可我也不笨，我还勇敢地扮演着我的角色。我们都要克制住，不要表现得那么不成熟，因为我们的孩子还处在危险期，可在她看来，这是自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然而，第二天早上，孩子的病情有了好转，我们也松了一口气，她对我说——此刻，我能看到她就在我面前，跪在一个衣箱前，试着找一件合身的漂亮的衣服来穿，因为昨晚她整晚都没有换衣服。‘你知道吗，汉斯，’她抬起头，用她那鸽子般的眼睛看着我，半任性，半央求地说，‘你知道吗？你从没夸奖过我漂亮，真是不解风情。我离开时你还是个殷勤备至的丈夫，如今已是一只冷冰冰的熊。来吧，作为惩罚，我要让你亲亲这双小拖鞋，你要知道，要是我想的话，我可以让它打在岛上所有男人们的颈子上呢。’

“‘露西，’我说，‘我首先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一脸无辜地问我。

“‘你要向我发誓，以我们孩子的生命发誓，发誓说萦绕在我梦中的只是一场可怕的幻觉——那让我以为你回来时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就像某人小心翼翼地装枪上膛，要瞄准射击一样。而我也并没有失分。只见她的脸一下子就紫了，她将脸靠在衣箱上，胡乱摸索着那一堆衣饰和围巾。

“可是她迅速镇定下来。

“‘你做噩梦了？’她依然满不在乎地问道，‘你梦到什么了？’

“我回答说：‘梦到你对我不忠诚。真是无聊；我知道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回归平静。可是，除非你说这句话——你明白了吗，露西？以我们刚脱离生命危险的孩子的生命——我只想听到你说一句话。我可不能因疏忽了对你的责任而责备我自己。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露西？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吗？’

“她最终被迫看着我，可她的脸上不再有那无辜的骄傲，也不再有女性荣耀被伤害的表情；而是一种躲躲闪闪的蔑视，我还在她眼里看到了一阵突然涌起的敌意。

“‘你这样问，我没什么可回答的。’她说，她此刻所做的姿势将我带回了她在舞台上的那个时候，‘你侮辱了我，汉斯。让我们说些别的吧。我会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原谅你，也看在你经历了那些忧虑的份儿上。’

“她的话还是让我有所触动，于是我犹豫着是该怀疑我内心的声音，还是怀疑她这狡黠的眼光，那时，她已经站起来，站在窗边，她把脸别开了，手在眼睛下，看着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受了委屈的无辜女人，我已经开始在心底暗咒自己，还指责自己竟如此不公平地对待这样一个无助的女人。可就在我要走向她，要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时，我听到我的狗以一种奇怪的声音乱叫，像是谁惹恼了它一样；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反应。它不喜欢这个女人。她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样让这条狗喜欢她，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任何价值。可在此之前，它一贯对她都非常冷漠，而我那时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辩解之词和举止竟会激怒它。真相就是，它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她，而是从她带着的衣箱里面拖出了一堆东西。我呵斥它坐下，别乱叫；它停了一会儿，可是它不停地摇着尾巴，并跑到我身边，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我的膝上。那是一个男人的手套。

“你能相信吗？——我看到这个证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一阵激烈的欣喜和满足。我的自我突然又回来了，那种该死的耻辱感变成了敌意的冷静，也许也正是这种羞辱感最终使我的怀疑战胜了理智。

“‘要是你转过头来，’我说，‘也许你说话的语气就不同了。不管你是不知道，还是本身就希望这样，你这一趟可给我带回了一件礼物，我得谢谢你。’

“当她转过身，即便是她演技再好，也不能抑制住内心的惊恐。

“‘我向你发誓——’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面如死灰。

“‘很好，’我说，‘我正要你发誓。可是——你听好了吗？——想想你发的是什么誓，再想想你是拿什么发的誓。你是以躺在房间里的那个无辜小生命发的誓，是以神的名义发的誓，他会让祖先的罪过罚在三、四代子孙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我没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发誓。这只手套，天知道——’

“‘天就是知道！’我大声叫道，我压抑的愤怒一触而发。

“我把手伸向她；眼前的一切变得混沌不清；我已经记不起那时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了，只知道我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像那晚的梦里一样，我将她拖过房间，拖下楼，扔在街道上，可是我的言辞一定武断而残酷，所以她才下定决心离开我。于是，半小时后，又是我一个人和孩子待在一起了。

“一天，我收到她的来信，信上都是一些措辞巧妙的话语和隐匿的指责。我平静地将信看完。我就像一口被永远封存的井——无论什么都不能再让水从里面冒出来。我回信时只写了一个词——‘发誓！’于是，她再没有回信；深留在迷信中的最后一丝残存的人情，让她不至于说一个会报复在她孩子身上的谎言。

“我等了三天。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半点责备之词，只是说了我不可能再和她共同生活。我告诉她，我会如之前所说，让她回归单身，让她恢复婚前的姓，不需要她对孩子履行抚养义务。当我这么说时——我不禁要向你坦白我的愚蠢想法——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不会同意这个条件的。她还会回来，跪在你脚边，向你全盘坦白她的罪孽，然后请求你宁可杀了她都不要让她与孩子分开。’接下来，我还有什么没做呢？——一想到这，我就浑身发抖。我几乎认为我该原谅她——然后，从此过着自尊被践踏、信心被磨灭的悲惨生活。可是我太爱她了，不能这么快就战胜我的脆弱。

“她就是在吊我的胃口。几天后，她又回信了。她还是没有作任何解释，她知道任何解释都不会让像我这样疑心重的人满意。好极了！我疑心重——我，又一个谎言让我无语！她同意了我提出的条件，想要重返舞台——她天生就属于那里——她感谢我对她的好，希望我一切安好，诸如此类——那是一封字迹工整、语气友好、态度却冷冰冰的信。

“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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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引申意义为沉醉于放荡的生活。

第二章

他已经坐在了门边的躺椅上，他将头垂到胸际。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坐着一动不动，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他在对谁讲着他那凄惨的故事。

那只狗也站起来，眼里透着一种格外惆怅的神情，它走到主人身边，而詹森此时正吃力地起身，好像要离开的样子。

可朱莉并没有动，也没有看着他，只是用她温和的声音说道：

“你该是饱受了多大的痛苦啊！”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你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吗？”

“没有。我只是等到孩子好转，能够带他上路了，于是就断绝了在那儿的一切牵连，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儿，我也许会成为另外一个人——有时，我在不回想过去时，就会想象成为另一个人。没错，医生是对的——换一下环境，效果会出人意料。你认为我要建立起我的‘圣工厂’，一点儿也不难吗？我这样做只是避免收到那些催款信，我每个季度还要将合同和大笔钱寄给我们在汉堡的中间人。这样我就不至于被这些催款人纠缠不休，还可以安慰自己说，男人大可不必因为要赚钱来为自己的耻辱埋单而感到良心不安。一个幸运的男人，一个堂堂正正生活的男人，有权让自己享受所有至尊的奢华，这些奢华包括让自己承受罪孽。倘若我的妻子具有纯洁而高贵的灵魂，那么，为了保持理想中的禀性，即便贫穷与匮乏都值得荣耀，我也绝不会移一下手指头——除非能造福于真正的艺术。可就像这样——一个落魄的男人，过着耻辱的生活——那帮助我独自忍受命运的麻木感，使我对那些基于赚钱方式的东西不那么敏感。终归，我只是一个人。

“然而，即便是现在，往日傲然物外的性格和古老农民的自豪感仍未从我骨子里消失。一天，工作时，那样的想法又涌上了我心头——‘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和谁在一起呢？’接着，我跳起来，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一样，然后又立刻坐下来，写信给她说，我们最好切断联系着彼此的最后一根纽带，这样也够体面，而且她也能彻底地自由。我还补充道我仍然会给她提供生活费，只要她能同意合法离婚。我不会羞于让自己丢脸来请求她这样做。在我看来，好像我未来生活是否幸福就取决于我是否能结束这一切。

“我等了两周才收到她的回信。她在信中写道，只要我肯将孩子给她，她就同意我的要求。我不知道是谁唆使她这样做的，肯定不是出自她的真心。

“将孩子交到她手上！我宁愿将他像猫一样抓住，丢进海里，也不会给她！我已经在这里找到一家人——善良而真诚的一家人——我可以将他托付给他们照顾，让他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长大。而我自己在那个家里也有一个房间。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只需稍微掀开门，就可以看到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床上熟睡。而一到星期天，我下午就会待在家，或者带着他骑车或者走路到某个地方去玩耍，而我确定在那些地方，我们不会碰到熟人，不会问我那是谁的孩子。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我并没有结婚。可是，一段时间过去后，有迹象使我怀疑，我有一个敌人，她要让我不能继续扮演这样的角色。一两年前，露西的母亲来到了这里。要是我在结婚之前就认识这个女人，我就应该有所警觉，不会去相信那紫色的眼睛。她躲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她跟踪我的一举一动——我知道她希望我生病——那封写给你的信中提到了。可是，也许，这样最好。我昨夜写给你的那封信，谁知道我今天是否还有勇气交给你？可是，多瞒你一小时，我都会受到谴责。所以，现在——”

“我要请你帮一个大忙。”她突然打断他说。

“朱莉，不管你要我帮什么忙，我都会乐意效劳——”

“我非常想见这个孩子。你能带他来见我吗？或者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他吗？”

他朝她走近一步；此刻，他第一次大胆地看着她的脸。而她也起身，向他走过来。

“亲爱的朋友，”她说，“我必须见一见这个孩子。不管他在那里得到多好的照顾，可他始终没有母亲在身旁。只有再给他找一个母亲，找一个爱他父亲胜过一切，并将他的一切放在心中的母亲。你不觉得你一定要将那个孩子带来让我看看吗？”

“朱莉！”他叫道，这声音发自他内心的最深处，就像一个做梦的人为了摆脱令他窒息的噩梦而大吼一声。他跌跌撞撞地向她走去，试图抓住她的手；可是她退回了一步，轻轻地摇了摇头，红着脸说：

“耐心听我说，不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我一直在想你刚讲的悲伤的故事，头脑还没清醒过来。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不管你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相反，在你坦白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检测自己的感觉，并且我发现此刻我对你的爱已经超乎昨天，我也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倘若说这些有用的话。我的心已经足够成熟和理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尽管我的头脑还没有准备充分。所以，我亲爱的朋友，现在，我认真地向你宣告，我一点儿都不想因为你在那么多年前曾错误地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女人而停止对你的爱。我会让我的爱更加长远：所以，你也不要停止对我的爱，除非你昨天犯了第二个错误，可这将会比你犯的第一个错误更令我痛苦。”她的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詹森就欣喜若狂地将她拥入怀抱。他久久地拥住她，直到最后她平静下来，求他放开她。

“不，不，”她边说着，边温柔地挣脱他的怀抱，“不要这样，亲爱的，不然我要将那些话全部收回了。坐在我对面，理智些，放开我的手，试着理解我即将要对你说的话。你看，你亲爱的已经不再年轻，也足够老练和世故，不会掩藏自己的感觉。刚才向你坦白的话，我一句都不会撤回——我感到自己是属于你的，我不会放弃这种幸福的感觉，因为你还不自由。我如今更爱你了，因为我知道了这些，知道即便她伤害了你，你还是很小心地不让她受到伤害；因为你即便对簿公堂，你也不曾试图放弃你们的孩子；因为你对孩子的爱，你为了他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了自由。我们会更全面地考虑一下这种牺牲是否必要。可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人类的公平是否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将把我的生命献给你，我知道即便自己再怎么挣扎，我的生命也不再属于我自己。什么都不重要了，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我们会在那里从对方身上找到幸福。可有一件事必须做到；那就是你必须彻底地了解我。不要笑着说一些我事先知道的不必要的话。你真的不像我了解你那般了解我，或者，据我所知，是因为我见过你的艺术，也了解你的生活，更因为我是一个历世三十一年的女人，比像你这样的人更了解人类的天性，而你有着成为艺术家的额外优势，因此稍微一点儿美好就能蒙蔽你的双眼。你没想到吗？十年后，我就成了一个老女人，不再像你的夏娃，那时候你会怎么看我呢？除非我的内在能让你离不开我，能值得你爱，并让你的爱持久？由于那样，你必须下决心让我们之间一整年都隔着障碍。你要明白，我将自己置于这样的状况需要经历多么艰难的挣扎；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年轻岁月。残忍的是，除了这些外，我们还必须经历漫长的婚约。可我越是爱你，另外，因为你经受不住考验，让我越难过，我就会越勇敢地坚持我的决定。此外，如果我不能让你的孩子喜欢我，不能让他见到他即将唤作母亲的人时，不会像见到陌生人那样跑开，怎么办？”

她笃定而温柔地看着他的脸，然后把手伸向他，此时他们正坐在桌旁。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而她笑着，还试图将手抽回去。

“也许你说得对，”他认真地说，“不管怎样我都认为，你比我更了解这些事，因为，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天哪！我走进那扇门时，是怎样一番心情——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一个迷失自我的可怜虫——而现在，以后——”

他正要再次站起来——他注意到那只狗正在她脚边的某处鼓捣着什么——这时，前厅里传来老埃里希的声音，他正干巴巴地对某人说，他的女主人今天不接待任何客人。

“连我也不见吗？”那人问道，“我要听到她亲口说，我才相信。”

“安杰莉卡！”朱莉叫道，“我们一定要和这位亲爱的朋友分享我们的幸福。”

她跳起来，匆忙地跑出去，她的朋友——对于他来说，此刻，任何一个人都不被欢迎——还来不及反对。

“别怕他！”她叫道，还一边兴高采烈地带着吃惊的安杰莉卡走进屋子，“他可真是一个不错的狂暴武士，还是个吵起架来不好对付的人。可正因为那样，你必须站在我这一边。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两个稳重的女人驾驭他应该没有问题。你不是有责任帮我摆脱你自己给我带来的麻烦吗？亲爱的詹森，别挂着你那张生气的脸！告诉这位亲爱的、善良的、吃惊的朋友，我们已经非常认真地下定决心，既然以如此奇怪的方式走到了一起，我们就绝不会再忽视对方，感谢艺术，感谢这位伟大的画家，我们能够在一起，离不开她的帮助！”

詹森别无选择，只能顺其自然，于是他对着安杰莉卡说了几句友好的话。可是，他的整个灵魂都处在如此混乱的状态，因而随即就陷入了心不在焉的状态。对于心爱之人所说的话，他也左耳进右耳出。而安杰莉卡也没怎么搭得上话，她那蓄势待发的侃侃之言，一个字都没派上用场。那两个女性朋友应该继续她们的话题；那个未婚夫应该在另外某一天独自前来；或者，至少在此刻，她们都不会向她们在“天堂”里的最亲密的朋友揭露那件重要的事——她们所谈论的就是这些，而说话的担子几乎全部落在了朱莉身上。她看上去无拘无束，这仿佛是她朋友之前不曾见过的样子。她还坚持让詹森和安杰莉卡留下来吃早餐，并且非常友好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詹森跟随着她的每一个举动，就好像被磁铁吸引住一样；他还不止一次答非所问。

最后，他真的不得不走了——正午已过，可没人注意到时间——安杰莉卡也匆忙起身。

“还是我先走吧，”她说，“情人分别时都会依依不舍，不像我们单身的人。”

可是，朱莉留住了她。她只是把手递给詹森，让他吻了一下，然后就把他关在了门外。接着，她搂住她朋友的脖子，亲了她一下，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原谅我，我太幸福了！”她低声说道，“太美好了，让我感到有些害怕，这种感觉，就像偷了皇冠一样。”

“你这个孩子！”那位画家说着靠在她肩上，脸也红了，“我告诉过你会是什么感觉——尽管我确实没有你大胆。像普通凡人那样爱这个男人，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将他带入你的心——嗯，我不得不说，我佩服你的勇气。你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全身上下都很有个性，你敢为世人不敢为之事。如此一来，如我们普通大众这般不幸的机体，仅是一幅画着上帝的水粉画或者水墨画，对于所有的危险，我们都要小心谨慎，除非我们能解除降临到我们身上的嘲讽与伤害。”她边说着这些话，边跑出了门外。

第三章

半夜将至，罗森布施长叹一口气，关掉了那个手绘本，他之前正在画着马头肖像和服装铠甲之间的空白篇页中写诗，然后正要将最后一滴乌藤堡红葡萄酒喝干。三个多小时以来，他就坐在同一个地方，在一间小啤酒屋的角落里，由于屋外景色迷人，一些常客今夜都无暇光顾此地，而来此之人，也如往日一般，自顾喝酒。要推测我们的朋友为何到此地，一点都不难。首先，他在此绝不会遇上认识的人；其次，也许是无意中被它的名字所吸引；又或许是一个刚被从“天堂”里赶出来的人，强烈地想要来此，借另一个亚当安慰自己，逃脱这场角逐的宿命。就这个目的而言，他似乎大获全胜，部分因为红乌藤酒那无罪的力量，而这个绝望的男人喝干了整整两瓶多；部分是由于缪斯慰藉人心的影响。

罗森布施在绘本上写的是一首悲伤的诗；是为扭曲的世界所写的一首悲伤挽歌，它冷酷般的现实，是他自身命运的写照，最后，还有，是他绝望爱情的写照。

任何懂得读诗的人，都能够轻易从这首诗中读出慰藉：诗中的精彩鸣响并没有让作者的生命危在旦夕。事实是，他的灵魂属于那些精致串联起的浪漫灵魂，它们将不断遭受一些心灵或幻想的温和发炎看作是一种道德责任。可一般原则下，发炎的症状越是慢性化，危险也就越小。不幸的是，在我们这首散文诗歌里，存在着另一种使其境况变得不容乐观的情况。尽管，从性情上说，他易遭受强烈的灾难，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行动欲望，这种欲望使他不满足于仅仅站在远处遥观生活。缺乏生活的勇气——因为他瘦弱而胆小——让他感到，加强精神胆量的锻炼、为被另一个人弃之一边的幻想画上一个美好的结局，或是通过一些冒险的事来解释它，这些都是义不容辞的事。爱情的Dénouements（德语：结局）对他来说如此糟糕，他也许会泄气；他的朋友也曾告诉他这样做的戏剧性后果。可他全然不顾这些，一意孤行地迈出了生命中最凶险的一步，他小心翼翼地做着一些勇武、同时又实际的事。只能勉强度日的他，竟成了富有的典型的慕尼黑家庭的起诉者，他丝毫不敢以此事开玩笑。他自己也道不明，为何在这特定的情况下，事情会走向这种极端。很长一段时间内，事情都不按正常的程序发展；首先，在那条狭窄的小巷里，人们透过窗户相互交换着眼神；紧接着，崇敬之礼以短行诗歌的形式秘密地传递，还有对于慕尼黑日报的花哨的赞颂，最新消息。伴随着这些情感的流露，街道上也开始有人秘密行事，于是便成了期望中的熟人，而结果是在玛丽恩广场的“黑暗拱道”下进行一番大胆的爱的告白。她面颊绯红，笑意盈盈，不住点头，上下打量，那个亲爱的孩子以如此纯熟之笔画出了这些线条，以至于她拒绝分散哪怕一点儿注意来鼓励他。她将整件事当做一个笑话，而一刻都没有认真看待。那个仪表堂堂且风度翩翩的画家，发现他漂亮女邻居眼里有着难掩的爱慕之情。她甚至曾请求他勤奋地练习长笛。他若奏不出那实实在在令人心碎的旋律，她便无法安然入睡。除此之外，她清楚地知道该从艺术家那里期待些什么，她心存疑虑的只是那首他从别处书里抄送给她的那首优美的诗。

罗森布施为她的疑虑感到沾沾自喜，而非受伤；可这仍不能让事情有所进展，而当他对于新鲜刺激和行为变化的戏剧性天性接收到来自另一领域出其不意的冲动时，它们就几乎面临着退步的危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此之前被守护得比他自己的秘密还严；这是他邻居埃尔芬格绝望的爱情，他竟对爱人的姐姐有了爱意。

他立刻感到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荣誉做些什么，来将他们两人从对命运怯懦的屈服状态中解放出来，和从对市侩之家的渴望中解脱出来，与此同时推开他朋友的好运。如果他自己能够以老于世故的女儿未婚夫的名义自由出入那座房子，那么埃尔芬格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与她那精神相近的姐姐的关系更近一层，而且毫无疑问能够战胜那些顾虑，正是那些顾虑在此前阻止那个深感罪恶的女孩接受他的信件，阻止她同意在大街上和他说话。

他自信满满，于是决定踏出这绝望的一步；倘若他不能鼓足勇气，不能在他所做之事的悲剧结局之后，将坏消息带还给他的朋友，我们也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吧。

可我们必须承认，在他看来，他认为小说这种决定性的结论益处良多，而非令人惋惜。他已经做到最好，他已经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勇气，也向那可人儿展示出他是多么敢想敢做；可此刻，他感到自己有权因光荣战败后的平静而高兴，这种失败使他能够继续将心交于那些可爱而不可及的东西。最终，他走出酒屋，来到广场上，月光尽数倾洒在那五尊排列和轮廓一如往常的青铜雕像上，顿时，无限的满足感偷偷向他袭来；这是一种恶意的欢欣：他此刻能以血肉之躯在变幻中的月光下漫步，能够随心所欲地发生许多爱情故事，可那些名流显贵，就只能站在他们的基座上，寸步难移。他甚至开始高歌；可一会儿，他又突然停下。想到他此刻本应处于忧伤的心境，所以高唱这些欢快的歌曲一点儿都不合时宜。

于是他镇定自己的情绪，以更为低调的方式径直走回家。可当他走到居住的那条街道时，埃尔芬格家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他身上闪烁，于是，他的心又迅速沉到海底。他无法在夜晚这个该死的时刻走上去向他的朋友坦白事情已经糟糕到何种地步。所以，他加快了步伐，绕道走向他的工作室，他知道在那里能够找到凑合睡觉的地方。

看门人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于是睁大眼睛，前去为罗森布施先生开后门。白鼠们也从它们的小饼干和瑞士奶酪的美梦中惊醒，一下子跳起来，它们靠着金属丝欣喜若狂地揉着长长的鼻子；因为它们认出了主人。他站在月光下，并没注意它们，只是坚定地定格在吕岑战役前。他默默地注视着它；接着，他摸索着长胡须的地方。

“毕竟，你不是傻子！”他自言自语道，“假如你之前从没有画过任何东西，除了那匹黑色的战马，它正因脖子上中了一枪而嘶叫——够了！Anch' io sono pittore！（意大利语：我也是一名画家！）”

接着，他拿出长笛，一上一下吹着和缓的乐章，为了驱散乌藤葡萄酒的味道。最后，他吹累了，于是将瑞士马鞍铺在地上，然后用马鞍垫当枕头，据说这马鞍垫是皮克洛米尼法官用过的，它由虎皮制成，后经虫蛾噬咬，看上去就像一张斑驳的地图，可大家普遍认为它曾属于马的主人佛罗本。可无论如何，它此刻的使命便是充当这位最后的浪漫主义战争画家疲惫身躯的软床；他一声叹息，睡直了身子，再一次望向窗外的月光，而后进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这对于一个失意的爱人来说，非常难得。

第四章

埃尔芬格熬到深夜，等着他朋友的归来，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毫无疑问，此次冒险的结局并不尽如人意。他带着沉重的心情睡着了，因为如今他最后的希望都被击落了。

第二天早上，他忧戚地爬下楼梯，比往常都要早。他希望最终看到罗森布施在家。可是，那间狭小、简陋而凌乱的战争画家的房间仍然是空的。

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绝望的事来。离开了这座城市，还是——

结束了他桌边的工作后，他满怀激动地再一次爬上了那黑暗的楼梯，因为他由衷地爱着他的朋友。他发现小桌子上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标志，说明他的朋友还在这片土地上。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大的购物篮，篮子里装着一张长长的纸条，就像他们放在药瓶上的那种；纸条上写着这些话：

没有胡须的画家的疗法。

视情况需求而采用。

从制成皮手套开始。

篮子里再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个手绘本，那个孤独的弃儿前夜将他的悲痛写入其间。

不待那位演员读完最后几行，门就开了，罗森布施神情凝重地走进来，脸上的悲痛神情无法描述，看到他如此神色，不笑都难。当他看到埃尔芬格还能再次享受此种情形下的幽默，他的心就提起来了。他匆匆走到他朋友面前，伸出双手，大声喊道：

干杯，哦，陌生人，

为他可怜的灵魂祈祷吧！

这是他自己诗的最后几句。

“可是，来吧，兄弟，”他继续道，“让我们成为命运的主宰，尽管我们的男儿气概不会禁止我们掩饰一滴眼泪——”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吗，不再有希望了？”埃尔芬格一边合上手绘本，一边打断他说。

“结束了，永远消失了！除非我在年老时改变我的风格，成为一名画牛的画家，或者爬回子宫里，然后再次出生，成为皮洛蒂的孩子。想象一下，罗西乌斯！就在昨天，在我拜访父亲前不到一小时，这位勇敢的底比斯人就已经落入一位艺术俱乐部的朋友之手，他在我们高贵的城市慕尼黑为他提供了资金充沛的艺术条件。一群刚以八千基尔德出售的羊，和一只被匈牙利人或者波兰人（魔术师皮洛蒂用六个月时间就将他们培养成为名人，而他们的画作还在画架上就能以闻所未闻的价格出售）活体解剖的兔子，给予那两位非利士人传播他们美学的机会，这种美学就如数学那般难以辩驳。这有画做证。来自这个城市的油画，在过去几年内，占据重要地位，出口量甚至超过了棕黑皮革，这无疑给毫无新意的南尼的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只要我能带给他一头牛或是向他提供一些琐细的历史恶行，那么我也毫不费力就能赢得那些小小的珍宝。可是，对于画战争题材的画作来说，并‘没有要求’——永恒的安宁就在我们面前。倘若我以我的旧式风格作画，那么我一年能赚多少呢？嗯——我就像一名士兵一样撒谎，说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数目，说这就是像我这样的画家能赚的。接着，那个怪物笑了：他知道一名画动物的画家能够凭一幅羊头画赚得两倍的钱，而且，肯定的是，你还能够通过放大镜观察羊毛的质量。那么，就是我自身的性格和我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我经不住诱惑要讲一个失礼的双关语——首先，还有，很显然它是值得的——其次，并没有事情来促成它。不幸的是，我们会清楚地听到来自临屋的一阵笑声，他们在笑我开的拙劣的玩笑，那玩笑是关于爸爸的花销。它的作者很显然忍不住最初的好奇，于是一直听着所有的话。可是，我——”

他突然抑制住自己。他的眼神无意识地飘向了街道对面的窗户，他看得出了神，竟忘了说完他的话。

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孩儿出现在玻璃窗的背后，只见她那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棕发头上所戴的小草帽；接着，窗户打开了，她仔细观察着天空，很显然是在看天是要下雨，还是会放晴。窗子的左边还能看到一个细长的身影，好像她将一些针线活收入小桌的抽屉里，然后突然打开窗户，以便那些花儿能享受夜晚的空气。可是，当小妹那欢快的四处游曳的淘气眼神落在罗森布施身上，并扫过他一眼时，大姐已避开了这物质世界的艺术，并且立刻消失在窗边，她不顾窗子还开着，便对小妹说了些什么，而对面那个暗自观察的人仍无法听清。

“埃尔芬格，”画家叫道，“毕竟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事情绝对还没有结束，我敢打赌，我们所写到的那一章并不算最令人厌烦的，因为它有着如此煽情的浪漫成分。”

他迅速将他的朋友拖出门外，拖到街上，而他那震惊不已的朋友，还处在情绪低落的状态，对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还没明白过来。他们走出屋门，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那对姐妹也正跨过她们家的门槛，她俩谨慎地蒙着面纱，手里拿着小小的黑色祈祷书。可是，在她们往街道左拐之前，一道明媚的笑容闪过小妹的面颊，而罗森布施透过面纱看到了这个笑容，他再清楚不过该怎样来解释这个笑容。

“稍等一下，”他说，“我们得稍微吓她们一下。那个非利士小家伙可是个厉害的女巫！我在想她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她们看上去是要去教堂。这么晚了，哪个教堂还没关门呢？”

“晚祷太迟了，但静坐请愿还算早。所以——行进！不然她们就要走过角落了，我们也就会把她们跟丢。”

街道尚且明亮，可慕尼黑的周日夜晚来得特别早，尤其是在夏天，灼热的气流盛行之时，最初的饥渴也没煽动起来。两道纤弱女子的身影在内城的人群中穿梭，她们的动作敏捷如蜥蜴，此刻，她们时而消失在两个虔诚的跟踪者眼前，时而又突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她们转上了一条非常宽敞却人影稀疏的小路，这条路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教堂，尽管相传它被圣母玛利亚保护着，因而小有名气，可它却隐逸在成排的寓所中，极难被发现。唯一能指示它方向的标志就是那装饰过的法式雕花纹案上突出的一小部分，就像一位富有的基督教绅士在环绕的人群之中，通过身体微微凸出的曲线，向人们表明，他整个一生都致力于冥思，致力于感恩——感谢上帝赐予的所有美好礼物。

拥堵的礼拜者们从这偏远小教堂低矮的入口处——那是一扇平凡的木门——向里攒动，他们大多是老妇人和瘦弱的老人，和一些早年改换信仰的罪人，他们面色苍白，神情疲惫。他们一出到街上，大部分人就任自己沉浸在新鲜空气洗礼的欢乐和愉快的谈话中——这是他们在里面时被迫摒弃的两种奢侈享受。只有几个气喘吁吁的老人孤独地走过，他们边走还边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捋着胡子。那些虔诚的人正忙于各自的事中，无暇顾及两姐妹，而她们此刻走进了圣所。教堂里阴森森的。一个穿着白袈裟的瘦削家伙——大概是教堂的看守——手里拿着绑上灭火物的棒子，正忙着熄灭主坛上的蜡烛，他看似疲倦不堪。之后，他在圣餐桌布上盖上了一层东西。此时，微弱的日光只能通过两扇弧形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圣母玛利亚和约瑟以及孩子们的像上，形成鲜明的红绿相间之色。对面，两根红色的斑岩柱支撑着风琴台，周围一片漆黑，而那微弱的蜡烛余光稍微划破了黑暗，在余光熄灭前，一些不知疲倦的祈愿者还继续读着祈祷书。一座尖端有齿和钉的铁台上也点上了大大小小的蜡烛，那是虔诚的信教者最恭敬的献礼。这幽香的烛台上——烛台在另一座圣坛前——传来的微红烛光，照在圣坛旁那无数的十字架和银色的献礼上，照在装饰圣骨匣的人工花饰上，照在圣母——她站在被钉上十字架的儿子脚下——残破的衣装上。这产生了诡谲而压抑的效果——蜡烛发出微弱的噼啪声，那些无齿的嘴里发出沉郁的嘟哝声，跪着的老妇人的吸气与喘息声，还有蜡烛残段散发的奇怪味道，焚香与鼻烟，这些东西都在不断阻止那些虔诚的魂灵打瞌睡。

可是，所有的这些印象，这些刚开始差点儿让两个朋友停止呼吸的场景，好像对于这两姐妹来说，一点儿都不具恐吓力量，可能她们早已习惯。她们从红斑岩柱旁的盆里取了少量圣水后，又轻轻走向烛台，她们各自将手里的小蜡烛安放在尖点上，在此之前，还小心地将蜡烛点亮，接着，她们回到柱子处，跪在两个座位上，一个跪在屋子的一边，另一个跪在中间过道的边上。

两姐妹立刻就陷入虔诚的祈祷中，她们的前额印在祈祷书上，小手不停地转动着念珠。可是，她们还来不及第二次转动祈祷珠，身旁的位置就被两名敬拜者占了。右边的脚凳上，挨着吃惊的范妮而跪的是埃尔芬格，而罗森布施则温柔地跪在另一边的凳子上，紧挨着他更为世俗的爱人，而她则丝毫没有注意他。那些抽泣着、喘着气，还一边嘀嘀咕咕的老女人坐在四面八方，她们显然不会打扰这对称而坐的四个人，因为他们正忙于自己的事情；只有那有着圆圆的红脸蛋的小牧师跪在他自己的蜡烛前，读着祈祷书，他的眼镜高耸在额前，仿佛立刻就要打断他的熟读。眼镜迅速滑下他的鼻子，他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于两根红柱间戏耍的昏暗烛光。

“你真这么诚挚吗？”埃尔芬格弯下身，凑到他邻座的耳旁小声说道，“你真想将这美好的世界置之身后而让自己葬身于这修道院中吗？你，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这么值得拥有快乐还有给予别人快乐。”

回答他的只是一个深深的叹息。与此同时，她几乎不知不觉将她的坐凳与说话人拉开了半英尺距离，然后将那精致的小鼻子往祈祷书里埋得更深了。

“范妮小姐，”他停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道，“你曾在世上看到过或者经历过什么使你厌烦的事吗？还是对你来说这满是祈祷者的屋子里的空气比起外面那天堂般美妙的空气更容易呼吸？你有没有想过找一所空气更好而且满是好同伴的修道院？”

那个女孩一边低语，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

“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吗？”罗森布施小声对他的邻座说道，“哦，我可爱的南尼，你并不了解我！倘若画战争题材的东西不会使一个人肥胖，可它会使那个人强壮，使他如狮子般勇敢而不可战胜。你将会看到我会实现怎样的英雄壮举——当然，前提是你仍要对我信赖与真诚。你相信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瞬间，她迅速瞥了他一眼小声说道：“走开！”差点儿没能控制住她的音量，“你简直是在开玩笑。你真不该跟着我们到这儿来。我还要转六遍念珠，真是罪过——”

“有罪的是你的爸爸，我亲爱的南尼，他把你当成修女一样关起来，哪里都不让你去，只准你到教堂，好像一个年轻人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虔诚似的。人什么时候会快乐呢，除非年轻的时候。好了，南尼小姐，如果昨天你父亲没有那么生气，而我又坐在你旁边——不是在这黑暗的角落，而是在你自己家的沙发上——我正在你耳边说着各种各样疯狂的爱之絮语，而被留下来监督我们的你的姐姐，会发现厨房离不开她，然后——”

那个在窗龛处的红圆脸露出一种极度不满的表情，因为红柱边上的两个脑袋挨在一起，他们的头发已经碰到了，就算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可还是足够让他听见。而对面，另外两个人在那里，仍有两臂宽的距离阻隔在那两个跪着的身影之间。可即便在那儿，他们的对话一个字也被没错过。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渴望更大的幸福，”埃尔芬格小声说，“我是一个可怜的残废。如果你回答我说，我这样的希望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竟然想以这只独眼，从那对举世无双的美丽眼睛中找到爱慕之意，这也无可厚非。是的，你甚至可以帮我一把，范妮小姐，如果你这样对我说——如果你能坦白，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赢得你的芳心。那么，我就会努力找到自知之明——也就会说，变得绝望无比。你能帮我吗？”

一片默然。然而，她看上去丝毫没有说这般话的倾向。

“你真是残忍！”他继续说道，“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我能够相信你会幸福——哦，范妮，那我就会抑制住自己的情感，还会把你安居其中的修道院称作天堂。可是我认为你会追悔莫及，一想到此，我就开始发抖；那么，即便是如我这般丑陋又一无是处的无名小卒，那个爱你胜过爱自己并且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那个把你当做全世界的人——”

他说到此处便提高了音量，她这才惊恐地抬起头，示意他冷静下来。这样一来，她就不得已向他挨近了些。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结结巴巴地说，“你在做什么？祈祷——让我祈祷吧。不能，绝不可能！——绝不，绝不！一个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更别说在——”

她就要说“在告解室”，突然，她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于是又将脸埋入书中。

“这个悲惨、懦弱又可恨的地方！”罗森布施在对面的凳子上咆哮道，“还有英勇无畏的作为吗？哦，南尼！若是在从前，我会骑着我骁勇的战马出现在你父亲的城堡里。你会从主塔的窗口，放下一根绳梯，会与我一同骑着马，在我身后挥臂摇摆——我们会来到一个非常宽广的世界！可如今——”

“嗯！如今有了铁路。”她懒洋洋地低语道。

“女人啊！”他用阴森森的语调喊道，“你真那么虔诚吗？你会——你有那勇气吗？哦，我心中至爱的南尼！若我要与你私奔，你会爱我爱到天荒地老，会追随我到天涯海角——”

她摇了摇头，发出好像被压制住的咯咯声。

“做梦！”她说，“我们只需走到帕星。爸爸就会被我们气得火冒三丈；或许我们可以效仿其他情侣。他们只是跑到圣彼得教堂的顶上，和看守人一起隐蔽地坐在那儿，他们的亲朋好友就会翻遍全国寻找他们，而他们就只顾坐在那儿，嘲笑所有人。”

“南尼，亲爱的，你真的会——哦，这主意绝妙无比！明天——如果你真有心——明晚这个时候——”

这时她真正大声笑出来，可她用手帕挡住了脸。

“哦，别！”她说，“我只是开玩笑！说这样的事太荒唐了！妈妈会担心死，还有——我们要走了，范妮已经站起来了。”

她将书捧到脸旁，以便能尽快祈祷。可是，冒险的精神在他胸中燃烧，他借着此刻的黑暗迅速对她耳语道：

“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拒绝我吗？就连偷偷——哦，亲爱的南尼，你会作出正确的选择——亲一下都不可以吗？这是我至上的荣耀！”

她好像突然聋了，面无表情地跪在那儿，眼睛紧紧地闭着。然而，最终，她移动了一下，好像要站起来。她这一动，使她的小书从倾斜的搁架上滑落下来，落在她和她彬彬有礼的邻座之间。她躬身下来，迅速捡起书，而同时他也情不自禁做了同样的动作，于是他们的脸就自然贴近，而在这黑暗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足以让他迅速在女孩的圆脸颊上印上一吻。她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谢谢，”她再次起身，小声说，手里还拿着他礼貌地递给她的小书，“晚安——可是，你不准再跟着我们！”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人难以捉摸，不知她是否真希望如此。与此同时，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匆匆跑到她姐姐身边，她站在圣水盆边等她，神色黯然。

两个纤弱的身影虔诚地跪在主坛前，又一次将圣水洒在身上，然后以来时的方式离开了教堂——深埋在面纱下，手上拿着那小小的祈祷书，放在身前。

五分钟后，只见罗森布施走出大厅，与那位演员手挽着手。那名战争画家把身上唯一的六便士丢进了一个跛脚乞丐的帽子里。

“圣母啊！”他喊道，“生命如此绚烂，毕竟，还是不要管那些制作皮手套的人。”

“我们要去哪里？”那位神情沮丧的朋友问道，他的心已经完全被他心爱之人的“秘密”碾碎。

“去圣彼得塔，高贵的罗西乌斯！我今晚一定要认识那名看守人，还要看看那里的布局。一个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邂逅多么凶险而神奇的冒险，而有这样铁的哥们儿和守护人一道，着实妙不可言。”

第五章

那晚相遇过后的第二天清晨，菲利克斯找到了中尉；他若不能找出自己看到艾琳的叔叔骑着马是否幻觉，便无法休息。施内茨住在一座阴森而古老的房子的顶层，从灰尘和蛛网密布的暗淡天窗照进来的微弱光束昏暗地照着回旋的楼梯。一个女人，从她端庄的举止看像一位仆人，而另一方面，从她得体的言行来看，又像一名管家，她为这位陌生的造访者打开了门，惊恐而疑惑地看着他，并且用非常柔缓的声音告诉他中尉一大早就出去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有时一离开就是一整天；这一次，除此之外，他还给她讲了一些在山里骑马的事。因此菲利克斯不得不再次拉紧他的耐心。可他感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投入工作。他不顾灼热的气温和街道上的灰尘，在街道上闲逛。他仔细检查着一路遇到的骑马人，以及每一辆纱幔飘动的马车。一个女孩儿回头，无限好奇地看着他，这让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直到他说服自己那并不是那张可怕却秘密渴盼见到的脸——那张他如此真心寻找的面庞，所以这不会让他感到十分惊讶。

第二天，他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逛，起初是走路，他走过了所有的画廊，下午，他乘坐一辆四轮马车，并驾车疾驰过郊区和英国花园，最后是宁芬堡宫殿及花园，直到他的马气喘吁吁地于傍晚时分在郊区的剧院停下；因为游人仍有那么一点儿可能希望看到“柯奇斐德牧师”，而这碰巧是对时间的知觉。

所有的这些希望注定会破灭。他一半疲乏，一半恼怒自己，于是在第一出剧目结束后就离开了剧院，然后到那条他所能找到的最冷清的街道去借宿。他在那里收到了詹森的口信，他失踪这么久，他已经有些惊慌了。

“是真的，”他苦涩地笑了笑，“像我这样高龄的学徒应该知道他的时间多么宝贵，而不该辍学两天。除了会弄得双腿疲软、头脑昏沉外，做这些有什么好呢？再说，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她，又能怎样呢？我们也许会像陌生人一样相对而视，然后匆匆消失在彼此眼前。”

他倒进沙发里，机械般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这样做时，他发现里面有一根完整的红发，这使他想起了他将屋子让给岑茨的那一晚。

“我可真蠢！”他在齿间轻声嘟哝，“要是我没将那个可爱的家伙赶走，也许我现在的心情会好些，也不会浪费两天时间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之后，他绞尽脑汁回想那个女孩的样子。可此时她已不再像当面那样能影响他。终于，睡意控制了他混乱的灵魂。

第二天早上，他将命运的诸多苦涩付诸一炬，前往詹森的工作室。他希望他再次将黏土捏在手间后，心情会好一些。

他顿感惊愕，因为，当他穿过那巨大而空旷的广场时，他看到昨天拼命寻找的人正从旅馆的大门走出来，走向他。中尉穿着平日里常穿的套装——一件全扣的绿色马甲、高帮靴和一顶灰色帽子，帽子上镶有少许羽毛，羽毛稍微偏向左耳。他那干燥而泛黄的脸上，在贵族身份的映衬下，显得极为严肃而且目中无人，可当他看见那来自“天堂”的年轻朋友时，那冷峻的表情立刻被一个礼貌的微笑舒缓了。

“前天你去找我时我不在，而我还没来得及回访你，因为我又当值了。我碰到了一位旧相识，他是男爵——”（他差点儿说出了艾琳叔叔的名字）。“几年前我与这位欢乐的旧友在阿尔及尔相识，那时，为了积累实战经验，我竟愚蠢地上阵对抗阿拉伯人，尽管他们没动过我一根汗毛。那时，男爵正努力成为一名猎狮人；可后来他选择了尊敬这远在天外的沙漠之王，并且回到自己和平的家乡，还带回了在集市上买来的皮和上好的斗篷和披肩。我们俩相比，他要明智一些。对于我来说，我长久以来都无法摆脱那丑陋的回忆，那就是我真的进行了捕猎，而且也许还剥夺了那些可怜家伙保护他们故土、反抗法国侵略者的快乐权利。如今我的帐篷伙伴像鬼魂一样追随我来到这里——尽管是一只非常肥大而欢乐的鬼魂——并且拖着我四处游荡了几天；事实上，我刚从他的旅馆里出来。”

菲利克斯偶然朝旅馆的窗户瞥了一眼。他挣扎万千，才得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的客人住在这里吗？”他问，“你这么早就去找他？”

“我们要去骑马。可我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他告诉我我可能要放几天假。因为他的家人被一个贵族亲戚邀请去旅行，要花上几天时间，哦，天啊，他家人可不少。”

“他的家人？那么，男爵——”

“结婚了？没有；可要比那更糟。他带着一位年轻的侄女，他到这儿来，都是因为她。那可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悔婚，小小的首都里到处都是流言飞语——总之，小姐的身体健康，需要换换空气，她坚持要去意大利待一年。我的老伙计，之所以至今单身，是因为他害怕妻子的拖鞋胜于狮子的利爪——哦，他只是从油锅跳入了火海。他年轻的侄女用小手指掌控着他。结果，他不得不立刻起程到意大利。可在这儿，他们高贵的亲戚以意大利的夏天和霍乱威胁他们，于是他们决定等到最糟糕的季节过去，并且留一些时间待在这座城市，另一些时间待在山上。如你所见，我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位年轻的小姐真就那么不招人喜欢吗，你的‘帮助’竟是这么艰巨的任务？”菲利克斯说道。同时，他心不在焉地将视线从中尉身上移开，好像他只是出于礼貌而继续这个话题。

“看这边！”施内茨继续带着奇异而干涩的浅笑说，“如果你愿意，让我把你介绍给这位年轻的小姐，然后卸下我所有的权利。那么你就有机会尝到这种服役的快乐，也许还会比我做得好，我可没能让自己喜欢上这样骄傲的小人儿——碰巧有着一双合乎规矩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永远爱怜而又责难着某个人——很不幸，从未感到有人能胜过她。结果导致，在涉及这桩不幸婚约的其他人之间，每一件事她都自成一套自己的希望。她将那个与她交好的大好青年逼急了，到最后他终于受不了。很可能她打心底对此感到歉疚，所以此时她才显然流露出激动与不满的情绪，而这时，不戴上手套就去接近她是很危险的，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带着最刺激的战争准备状态，彼此相对而站。”

他用马鞭不耐烦地敲击着他的靴子，将左手穿过他年轻同伴的右手，迈出他的长腿大跨步向前，大声喊着：

“当一个人看着上帝的形象是怎么变丑陋，这就足够把他逼疯——无论是圣徒还是魔鬼都一样。无论是被紧身衣或修女的长袍或其他及腰的服装束缚。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就那个上层阶级的女子所接受的教育而言，我们如今还不如最黑暗的中世纪前卫，那时，教堂的旁边就是妓院。至少，身处令人羡慕的南方，我们并不前卫；尽管，肯定的是，这个流着北方血统的——”

“北德国人？”

啊嗯！北部或中部的德国人！——就这点看，她确实棘手！就在我们见面之前，那位小姐问我我们这里的社会是怎样的——当然，是贵族社会，正如它自称的那样；只是人类的聚居地，这里没有各种礼节形式，永远不会被当作人类社会。我平静地回答她说，这里所谓的好社会也许是最不该期望的，而只有在所谓的坏社会里，我才结识了几位不错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才能叫做生活。然后，那个小公主看着我，好像在说，她竟然没能根据我的穿着——只适合在沙龙里穿——推测出我对于文明社会的排斥并非偶然。可是我假装没有注意到此，继续向她解释让我厌恶我们城市的详细原因：沙龙里奇怪的气味——广藿香、焚香，久久弥散——他们那半吊子法语，和更蹩脚的德语；他们对所有普遍认为属于教育领域事物的极端忽视；还有幼稚的缺乏道德问题上的知识，这些知识普遍存在于修道院里，这些知识只有在基督社会里才能被正确培养，只能被会心的听告解的神父培养。你们那些北方的贵族，就我对他们的了解——嗯哼，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他们也是由血肉之躯组成的。不管他们喜欢对于教堂和地区事务怎样出言不逊，他们仍然坚信位高则任重的观念；那么，你也很可能会发现，在波美拉尼亚和马可的城堡里，《圣经》和圣歌与兰克的《教皇史》以及麦考莱的《英国历史》并列而排。另一方面，在我们周围——肯定的是，尽管这样，考克的作品和《普雷沃斯特的女预言家》也是古典文物，也并没有被列在《教廷禁书目录》中。我感觉到了你在自顾想着：我如今比起在‘天堂’那晚，快乐是何其少，而不满与愤怒又是何其多。你明白了吧，我的好伙计，你在某一个假日与我相识，见识了我的幽默，我可是每月只有那么一次；如今，你看到了我古老的亚当，看到他那张一如既往的脸。假如没人跟你说起过这些，没人警告你提防着我，我必须要自己坦白——我若离了帮助，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嘲笑和抱怨。诚然，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只要有心的人儿勤勤恳恳地利用每一次机会来做这件事，那么他们将会满载而归。可你也知道，这与礼貌的南部德国人极不相符；倘若有人站出来指责，那情况就会越变越糟了。正因为这样，我到老才只是中尉；因为我无法闭口不言，即便是对于我们军事上的缺陷我也直言不讳，因而才使得升官之门向我紧闭，以至于我宁愿远离我的军队生涯。难道就连神圣的瑟赛蒂兹都会被迫退役吗，要是他担任第一任阿喀琉斯或者迪俄莫德斯军官手下的中尉？然而，那些年代远比我们所处的年代简单！因此，我要继续毫无阻拦地抱怨，不管是否有人会注意到。非利士人的小麦种得太过浓密，长得太过茂盛，因为它们被其间的一些稗子伤害。可这仍然对我有所帮助。首先，因为它在我的怨恨与我的血液融合，且就要伤及我要害之前将其清除；其次，这让我越来越被好社会讨厌，也让与我同级别的人更加避开我。你不知道我过着怎样的鲁滨孙般的生活；在这个社会之中，我就像圣安东尼躺在他的墓穴里一般；是的，甚至还要孤独，因为没有什么能够诱惑我。你要参观一下我的隐逸居所吗？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了那座古老的房子前，而菲利克斯已经造访过此地了。他十分不情愿再次走上这楼梯。当他的朋友以如此怪异而痛苦的方式往前走时，他头脑里只想着一件事：“她在这儿！只要你想，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然而，他无法拒绝施内茨的礼貌邀请；于是跟着他走上了四楼的房间。

第六章

那位苍白而安详的女人为他们打开门，她既没有看施内茨，也没有看他的朋友，而是匆匆退回厨房边上的小屋，他的主人向她礼貌地点头，并问她是否有人来访，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菲利克斯非常惊讶，比上一次还惊讶，因为他看到她眼里那悲伤而胆怯的神情，她的眼神透露着高贵的气质，还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而她的身形甚至比她年轻时还要俊美。

“请见谅。”他们走进他房间时，施内茨说，然后递给他一支雪茄——他自己则用陶瓷烟管抽一种阿尔及利亚烟草——“我没有把你介绍给瑟赛蒂兹夫人。说了你也不会了解，因为不幸的是，那个灵魂的心灵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她在既定的幻觉中工作，她是我生命中巨大的不幸，因为我是为了她才放弃服役；从那时我费尽心思阻止她在绝望时刻放弃生命开始。是的，我亲爱的朋友，关于这深远的意义，也有些许例证，那就是我们社会条件下的智慧和道德。这位优雅的女人，至今已和我一起生活十年了，她出生于一个乡村教师家庭。我在一次拜访一位庄园主时与她相识；她的老父亲靠养老金度日，她母亲死了，她是家里的长女，因而担起了整个家庭的担子，她教育弟弟妹妹，还抽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来丰富她的教养。当然，她是一名新教徒。嗯，我开始万分敬重她；于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了，直到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挣脱那个枷锁，而一名中尉若想结婚，就必须挣脱它，可是当时在我看来，这个事实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困难。我的爱人与我想法一致，我们只需等到她的第二个妹妹长大，能够接替她照料家庭。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住在城里。我有一位老姑母，她希望我做她的继承人，正如她所说，她早就收拾好行李去另外一个世界旅行了，那样一来，我就能轻易地得到所需的资金；而因我家人之故，我的婚姻竟是非门当户对的这个事实让我心情格外舒畅，我早已和他们断绝一切关系。

“可是我姑母的离世推迟了一年又一年；我们下定决心不能等到青春消逝，于是，尽管没有经过基督教的批准，我们仍在基督信仰中度过了四五年名副其实的夫妻生活。我们唯一的麻烦就是失去了四个孩子。最终，我的姑母与世长辞；而今，我们又想要孩子了，于是我们准备让我们的结合得到正式准许，尽管我们已经密不可分。可是你看看我的好伙伴表达出来的是怎样的极端伤感啊！——整个军团的人都知道我们彼此间的关系正当无比。要是我娶一名还没得到婚姻正式认可就有过孩子的‘人’，军团的荣誉将会遭到损害。要是我们继续之前的关系，不去征求认可，他们则一点儿都不会生气。这种荣誉至上的逻辑，对我愚笨的头脑来说，是难以理解的，而我的妻子也无法理解。可当这一切都紧紧压在我肩上时，我选择了退役而不是屈服，这让我可怜的妻子彻底崩溃；我们悲伤地举行了仪式；那个即将临世的孩子，刚生下来几个月就夭折了；从此以后，那个可怜的家伙总会痛苦地幻想是她毁了我的人生，因而饱受着良心的折磨。我曾无数次试着让她明白，我感到没有什么能比从枯燥的军队服役中解放出来、致力于我的钻研更好了。我在服役历史上也曾会两下子，解决过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处理过有争议的事件，也曾在军队的期刊上留下只言片语；因此，当悲惨的66事件发生时，我们拼命维护军队的荣誉，我们绝口不提被奥地利愚弄的事，感谢上苍让我不至于被迫继续行军，可却进行了一场交易，它足以使一个人与他的信仰背道而驰。从那时起，我们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正如你所见，我利用空闲时间，充分运用自身的能力，诠释着我平凡的存在。”

他的眼神在这间小屋里游离，当然，这间小屋看起来不算明快，即便是在这样的夏日，都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寒意。有可能这种印象部分是墙上奇怪的装饰所导致，那几件朴实的家具并不足以舒缓这种沉重的印象，那是一张黑色的皮沙发和一个雕花的虫蛀衣柜。只要一有空缺的地方，甚至是炉子后和孤独窗户的壁龛里，由黑纸剪成的奇形怪状的贴纸——而不是框好的画作或者版画——贴满了一度被刷白的石膏。它们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影像收集，这些都是从生命最具特色的驿站中找到的，它们中的大多数以极其怪诞的姿势被展出，这些姿势非常契合它们各自的身份——学者、学生、艺术家、女人、基督教徒，还有士兵——所有这些人都好像弱点和罪行被抓个正着，它们被固定在墙上，突兀地呈现出来，显示出朦胧的轮廓。而艺术家看到那大气而灵韵十足的笔触，也难免心中喜悦；是这些过多的群体涵盖了整个墙壁，并且已经开始向烟迹斑斑的天花板大肆蔓延，倘若它们向前看，这预计会在一个安静的大脑中激发狂热的梦想。

“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把你拖到这儿来吧，”施内茨说着脱下他的骑装，将瘦削的手臂背在身后，“自我与艺术家打交道以来，我已经学会以如假包换的虚荣，能无情地将无害之人引进我的书房，尽管我所追求的黑色艺术中，很少有值得让人爬上四道楼梯来观察的。生命是从错误的那边开始观看——遁世者的幻想——一本瑟赛蒂兹的画册，或是龙葵——那么，难道我认为这个影子的世界比一般艺术展览还不合你的胃口，错了吗？

“但是，当你更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你会发现它也有好的一面。所有现代艺术中绝对缺乏的是什么呢，而且它的缺乏就是其他所有缺陷的来源？很简单：它不再尊重轮廓！在风景画和风俗画中，在历史和肖像画作中，是的，甚至是在雕塑中，你到处都能发现很多奇妙的小窍门；精美的色度、色调和笔致；魔鬼般的谨慎、紧张，还有，在整体上都是一幅引人入胜的画作，可整体之中又不再是一个单一的杰出形象。没有强烈的装饰，没有坚固的结构，正是那些阴影表现着某些东西。给我一把大剪刀和一张黑色的纸，我就能为你剪裁出上至19世纪的整个艺术史；西斯廷圣母像和克劳德·洛林以及特尼尔斯和雷斯达尔；菲迪亚斯和米开朗琪罗以及贝尔尼尼；他们每个人都要大显身手，包括洛可可时期，毕竟在那个时期，沉淀了一些比我们鼓吹的现在更健全的东西。从后者吹毛求疵的、过分细致的花样颜色看来，遗留下来的是什么呢？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形式缺乏，一种小小的辉煌，或者一种有抱负的‘理想主义’，以及那赤裸裸的画布。在我看来，同样的事，恰好能理直气壮地应用到我们的文学中，并以此引申到所有我们自诩的文明表现中。但是，相反，我一开始就将我的注意力投入到重要部分中，投入到主要形式上和实实在在决定性的要旨中。不幸的是，这些只有在我们的弱点和罪行中汹涌地出现，我已经成为一名轮廓剪裁者——那只是一门艺术，它不仅无法赢得面包，而且还会夺走你嘴里衔着的面包。当然，人类将永远不会原谅将黑暗面展示出来，并且指出它的累赘成分和丑恶之面及缺陷的那一个；因为人人都认为太阳会照亮他们的每一个方面。”

对于菲利克斯来说，这要算幸运——他还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因为施内茨属于那一类，一旦他们开始谈论生活这个重大主题、谈论他们的使命或者某一个想法，当听话人让他们自行发挥时，他们也不会恼羞成怒，而是以变幻无穷的方式自顾尽兴的人。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菲利克斯打断了施内茨，他说要是他去得太迟，他的老师会责备他，他发觉自己竟没说上几句话；然而中尉在他要走时说很高兴在他身上找到志趣相投的感觉，还希望他不要嫌四楼太高，希望他以后能来这儿与他共饮一杯啤酒或是抽一支上好的雪茄。

第七章

菲利克斯走下那四层楼梯时，他新朋友那奇形怪状的剪影和那尖锐的讽刺不断萦绕。它们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的内心对这个别具一格的人儿感到一阵炙热的怜悯。“那是怎样的生活啊！”他自言自语道，“有多少能量正在腐朽，又有多少即将在黑暗中枯竭！这又能怪谁呢？——而我，谁又知道我怎么——”

他没再继续自言自语。他刚步入阳光明媚的街道，一辆马车就疾驰而过，马车上飘起一张银灰色的面纱。某一瞬间，他的思绪中又全都是艾琳了。当然不可能是她；不管怎么说，她今天也不可能出现。可假如她明天旅行回来，像这样驱车而过——该怎么办呢？她会想些什么呢？她甩了他后，他还跟在她身后，寻求和解的机会吗？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这样想！尽管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没错，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的荣誉也遭受了创伤，他无法再去献殷勤，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假设。她并没有追随他，她丝毫不知道他要去向何方，他一刻都不曾怀疑这点。他非常了解她那骄傲的性格，他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让她发现他就在附近，那么，她就会抛弃所有的计划，再次离开这座城市；事实上，她宁愿面对意大利的夏天，宁愿面临一切疾病危险，都不愿让自己怀疑当初和他分手太过草率，并且希望自己没写那封该死的信。

对于他来说，摆脱困境，最简单、同时也是最有风度的方式就是自己离她远点儿；可简单考虑过后，他撤销了这个计划，因为这从头到尾都行不通。一阵对于艺术的无法控制的热爱突然涌进他的灵魂——那是关于他对詹森和对自己未来的信念；他不得不向他的朋友坦白他何故如此迅速又逃学的原因，这对他来说似乎有些羞辱，以至于他匆忙踏上了通往詹森工作室最近的那条街，就好像他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一个能避免一切烦忧与诱惑的地方。

此外，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忠告自己，要全方位看待事情，决定好怎样做才是最好的。

他走进院子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房前。尽管他知道不可能是她的，可他还是大吃了一惊，他示意看门人，问他是谁来访。“一名女士，中等年纪，她和两位先生一起来的；他们讲的是法语。”很显然他对此不敢兴趣，于是他便没再多想，然后打开詹森画室的房门，走了进去。

来访者正站在亚当和夏娃的正前面，他们背对着门，并没有听到他进来。詹森对他点头以示迎接，老霍莫慢悠悠地从它的虎皮上站起来，灰色的头在菲利克斯的手上擦来擦去。因此，有一会儿时间，他可以随意打量三位客人。他立刻就认出那位有着黑色卷发的年轻人是他在“天堂”里见过的希腊人。他正用栩栩如生的手势指着作品的不同部位，似乎要向那位女士表达他热烈的爱慕。而后者，将眼镜凑到眼睛处，站在几个人前面，一言不发，而且面无表情。她穿着简单高雅，身形娇小，在菲利克斯看来，她的脸的轮廓非常鲜明，她既不十分年轻，也不特别漂亮，可因为那白皙的皮肤、铿锵的表情和微张的双唇透出的智慧而显得万分动人。

乍一看，她的斯拉夫人特质就显露无疑，即便她还没开口说话，还没有用那波兰人和俄国人特有的轻柔语调向詹森表示崇敬。

站在她左边的先生抓住了第一次停顿的机会，插进话来。他年龄稍长，是一位精明能干、不修边幅的人，他说话时不住地前后摇摆着身体，他还会扬起眉毛，做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他还带着外国口音；可是从他的谈话中得知，他生于德国，可是因为常年居住在俄国，因而形成了这种斯拉夫式发音。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艺术作品收藏家，也是一位美学教授；他还说在一次专业的意大利和法国之旅中，他惊喜地在一家旅馆邂逅了伯爵夫人，他之前在柏林听说她是一名狂热的艺术爱好者。尽管他从未到过意大利，他还是能自信满满地说出雕刻作品中的杰作；在詹森工作室里看到的任何事物，似乎都能让他滔滔不绝。

与此同时，斯蒂凡诺泼斯已经转过头来，他认出了菲利克斯，于是迫不及待地把他介绍给这位小姐。她那双热情的棕色眼睛欢快地落在这位举止从容的年轻人身上；她问他得此殊荣成为这位知名画家的学生有多久了，还希望看一些他自己的作品，可菲利克斯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她。

“你充分认识到，”她用那深沉而醇厚的声音说道，“你有多么令人羡慕吗？你结合了贵族的血统和天赋，你决定学习雕刻的行为为你戴上了幸福之冠。生活是什么，生活中的其他幸福是什么，只是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兴奋吗？所有其他的艺术只是土壤之于火焰，是燃料之于激越的灵魂——他渴望摆脱世界的束缚，渴望在理想中寻求安息，或许，不是安息，而是更加非凡的情感？我表达得很笨拙——你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但是，说真的，现在，就雕刻而言——如果仅仅是因为它的材料，和那独有的温和与安息的象征，即使是采取最生动的戏剧线和形式都不可以吗？例如，那边的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什么人能够，不管舞步有多么轻盈，不管他多么喜欢跳舞，当他感到音乐流到了他的脚尖时，都仿佛能听到有人在跳舞？即便风暴和旋涡的最疯狂的卷轴都被美的法则掌控着，就如某个人想象着宇宙造物主的灵气中那自由自在的空气。于是首批能干的人类族群就产生了！所有的不安和烦恼，所有遗留给人类的命运，在这里休息，就像在生殖细胞里——还处在萌芽状态。有了这项奇妙的进程，人们便忘却一切琐碎的愿望和弱点！但为什么你没有完成夏娃的头呢，尊敬的大师？”

詹森的脸突然红了，他回答说他还没想好要画哪种脸型。他一贯不善言辞，这个口若悬河的女子一开口，便让他十分窘迫。可是菲利克斯发现他的脸并没有沉下来，脸上并无厌恶之情，正如他遇到烦人的造访者时的一贯表现，但他保留着同样的耐心，面带微笑，听着教授的智者之论和那位小姐的闪烁言辞。他们已经两天没见了。菲利克斯不明白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他朋友的眼神里闪烁着异常温和而活泼的光芒。

与此同时，伯爵夫人正忙于观察矗立在工作室里的雕像。这位教授此前曾发表意见说，一个人的天赋越高，他就越不能评估自己的工作，而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应该有人来向他解述他自己的作品；另外，根据这个观点，他将詹森解救出来，使他不至于在自己的工作室扮演导游的角色。那些四肢分开、真人大小的塑像貌似吸引了那位小姐，一名年轻女子的完美胸型引发了教授长长的演说，他将米洛的维纳斯的形态与梅迪奇的维纳斯的形态相比。

突然，那位小姐转身对着一个小小的女性雕塑，她还立在陶土里，在窗边的造型板上，这一定是最近几天的新作；因为就连菲利克斯之前都不曾见过它。尽管雕塑的头还没有小孩的拳头那般大，可第一眼就可以轻易看出，这位雕刻家作画时，眼前浮现的是朱莉的样子。那美丽的身影俯下身轻轻地靠在一张朴素的安乐椅后面，她的右手臂向上，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袖子往上推了些，她的脸颊紧贴在手心，她的左胳膊懒洋洋地垂下，使得那修长而精致的手指刚好触到那条狗的头，狗睡在她的身边。它半闭着眼睛，朱莉的眼睛也一贯如此；身形设计好以后，贴心的表情和诚挚的爱怜就清楚地从那张脸上表达出来。

她坐在他面前，他就给她讲述他那悲惨的故事。在讲述所有过去的回忆时，他的眼睛被此刻的魅力锁住了，此外，他带着那艺术气质的奇怪独行，怀着对灵魂透彻入骨的观察，一刀一画地雕刻着他爱人的样子。

之后，他回到工作室，那天，菲利克斯没有来，也没有别人来打破他的孤独，他刚开始下手时，很粗心，只是草草用陶土雕成了一个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样子，直到后来他好好利用了消遣时间，花极其短暂的时间就雕成了这美丽的样子。整幅作品中透露出的是一种生命的灵动，是一种天然的优雅，而这种灵动与优雅又因它极小的比例而更胜一筹，让人联想到神话故事里的小人儿，她的幸福爱人将她装进篮子里，带着她四处游玩。

那位美学教授趁着这个机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阿格丽品娜到帕尔马的玛丽·路易斯的雕像；讲了关于一般肖像的重要性，关于自然界的深层主题。而斯蒂凡诺泼斯则真心被那座迷人的雕塑吸引，并用热情的语言来表达他的赞美之情。

那位女伯爵沉默了好久。尽管她对詹森的其他作品表露出了无限热情；可她很显然控制不住自己对那位美丽女子的嫉妒之心。

“那位小姐多久坐着让你画一次？”最终，她问道。

他带着一抹奇异的笑容回答说，他是通过记忆刻画的。

“真的吗？那你简直比魔术师还厉害了。你不仅会刻魂，还会人魂合一。肯定的是，我们知道灵魂在艺术家的神奇作品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或者，你相信吗？教授，”她转身对着她的同伴说，“拉斐尔和提香想象出的他们以前爱人的样子，比其他凡夫俗子想象的要生动传神？”

教授大赞了一番幻想的力量，伯爵夫人回以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因为她又再次更深地陷入对这雕塑的沉思中。

“她住在这儿吗，我们能看到她吗？”她突然打断教授的滔滔话语，问道。

“夫人，我想你要见她可能有些麻烦，”詹森干巴巴地回答道，“那位小姐不大与人打交道，我担心——”

“很好，很好，我明白了，你就是吝啬，舍不得把宝贝给我们看，想把最好的东西私藏起来。不幸的是，我们不会为天才所做之事生气！请将我的赞美带给那位美丽而神秘的原型，告诉她——可是楼上是谁在吹？”

这时，他们听到罗森布施的笛声，他吹了一阵轻柔的序曲，接着，吹笛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感情吹出了一段气势磅礴的乐章。

詹森别有深意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接着，他讲述了许多关于罗森布施的事，以引起这位小姐的好奇。临走时，她邀请了那位大师和他的学生。

“你们一定要来，”她说，“确实，我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尤其是没有你们惯常见到的漂亮女子。可是，我们可以听音乐——你们也喜欢音乐，是吗？还有，你们一定要满意我的招待。我住在旅馆里；流浪的鸟儿，永远没有舒适的巢。可你们改天去莫斯科吧；我在那儿有几幅好的画作和雕像。你们会来吧？这个以后再说。好了，晚上见。这是我的地址，以便你们忘记，一般来说，天才和那些有着漂亮女性朋友的人都会搞忘。再见！”

她把写着地址的卡片递给詹森，并和他握了手，然后对着菲利克斯热情地鞠了一躬，随即离开了工作室，她的两位朋友也跟着离开了。

“我们这次捉老鼠又歪打正着了，”当他们听到陌生人上楼的声音时，詹森笑着说，紧接着，楼上的笛声消失了，“每当有人来造访我时，他总会在恰当的时候吹笛子，为了提醒他们楼上还住着其他人。这一次，我尤其感谢他。依我说，我的耐心和礼貌已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没错，那位教授的话可真多，”菲利克斯插嘴道，“可是，那位小姐——尽管我知道她的友好并非虚情假意——可那仍然是一场男女间的游戏，没有人会不感兴趣。”

“可真是一场迷人的游戏啊！”詹森叫道，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宁愿是最愚笨的爱斯基摩人或者霍屯督人站在我的作品面前，而不是这些文化程度高的、做作的艺术爱好者之一，他们渴望感情——在每件事中寻找他们自身的满足，她们就希望男人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没有什么能让他们肃然起敬，因而变得沉默，更别说让他们忘却自我。就像他们在生物种群中关注着自己，只要能提高他们自身的重要性就够了，所以，一切艺术作品都是为他们而存在，只要他们能以此建立深爱的自我。就是这个女子，她之前就来拜访过我，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我对她很没礼貌，我希望永远摆脱她。可就连粗鲁都能使那些厚脸皮的女子兴奋，就像某人吃了太多糖糕又来吃黑面包时的味觉一样。事实上，她多少还是喜欢雕刻的，就像喜欢其他事物一样；除此之外，也许她是对研究那个裸体感兴趣。她来到慕尼黑是为了寻找新奇的事物——试着为新的音乐学校寻找皈依者。”

“我情不自禁在想，你这样对她不公平。事实明摆着，她尊重你，即便是因暗自恐惧都表明你吸引着她。对于那些女人，我就喜欢一点；她们被任何代表力量的事物所吸引，她们能够产生一些新的东西。”

“没错，”詹森笑了，“直到这种力量耻辱地成为她们疲惫小脚的踏脚凳；然后它就会被扔在一边。不，我亲爱的朋友，这些扫把星之所以不再更加特别，只是因为它们不停地在尾巴上增加东西；我敢打赌，即便是我们无害的妙龄少女都不能认为她们的自身防护力量微不足道。且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这对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么现在你是怎么了？你盯着那个俄国人的邀请卡片，就好像你的知觉被西伯利亚秘密地带走了！”

“没什么，”菲利克斯结结巴巴地说，一边又将卡片放下了。他已经看过了上面的旅馆名字，那碰巧是艾琳所住的那家，“‘伯爵夫人纳利达——’我向你保证我之前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你今晚会去吗？”

“也许吧，除非有什么事耽搁了。如今我与这类人混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冷漠的人，因为——”

他犹豫了片刻。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了那塑像一眼。接着，他顿了一下，说：

“听好了：自打我们上次见面时，一切就发生了。你没注意到我有什么变化吗？我想我一定年轻了十岁。”

菲利克斯费解地看着他。

“听你这么说，没有人比我更快乐了，老代达罗斯。既然我们已经说到这儿了，这令我有些沮丧——我必须说出来——我发现自我十年前离开以后，我的朋友就判若两人了。我总认为是我的错，让你变得这么沉默寡言，让你离我如此疏远。只要你能回到从前那个伙伴——可我能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吗？”

“还没有，”雕刻家回答说，他抓着菲利克斯伸过来的手，激动地紧紧握着，“我还没经过允许，可这个秘密已在我胸前燃烧。可是你要相信我的话，我亲爱的朋友，一切就快好了。我跟你说，奇迹还会发生；枯木亦能逢春，它还能再次长出鲜嫩的枝芽和洁白的花蕾。冬天有点儿长，难怪，就连你也会感到寒冷。”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他们听到门外传来战争画家的声音，他急切地等着詹森去开门。

詹森抽开门闩，他厌恶地将那位美学教授关在门外，让罗森布施进门来。

“天啊！”他对着他的朋友叫道，“你们都对这天赐的家伙说了什么呀？她也是自己进来的吗？她可是女中之神！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敲中人头上的钉子，能套出灵魂深处的秘密，以至于你只能张着嘴，竖起耳朵，还要不住地点头肯定！我的吕岑战役中一个马蹄印也没有，而对于这次战争，她并不了解；倘若她要在慕尼黑待得更久一些，她说会经常来拜访我，以便能看我工作。她说，我走上了一条唯一真实的道路；艺术就是行动，是激情，是刺激——是一场生死之战，还说了诸如此类的话，事实上好像是从我嘴里夺来的话。她是一个魔鬼般机智的女子，还有她的旅伴，也似乎对于艺术有着一流的判断力。你们肯定也被邀请去了今晚的音乐聚会吧。她希望我带着笛子去；可我不会蠢到这种地步，不会在这些塞米勒米斯面前暴露我自己。你们在笑什么？”

“我们只是在笑在这位朋友艺术水平飞速进步，竟能发现它适合什么场合。就在这楼下，她还说，真正的艺术是安息。一楼之差，和看一眼吕岑战役就引发了对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想法，而在她看来艺术只不过是骚动与激情。你可引发了一场快速的转变，罗森布施。要是她永远都这么迅速就好了！”

就那么一次，那名战争画家没有注意到事件的幽默。

“都是一样，”他说，“我恶魔般地希望再次结识。为什么一个有天赋的女人不能是多方面的呢？所以，今晚八点，我会给你打电话，男爵。真遗憾，这时我该刮掉我的胡子，并且修剪我的头发！我该更喜欢之前浪漫的发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打着非利士人的幌子。然而，如果精神是唯一未修剪过的、自由的东西——那么，无论什么情况下，我的天鹅绒夹克都会一路与我为伴！”

第八章

罗森布施八点就准时出现在了菲利克斯的寓所。他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像要参加最不寻常的场合一样。诚然，如诗如画般的灯光照耀在他紫色天鹅绒夹克的褶皱里，表明了它材质的极端年龄；可是，那些知道这件衣服据记载是由伯爵夫人蒂莉的长袍剪裁而成的人，都会向它致以敬意，尤其因为它是非常适合目前的这位脸颊绯红的穿着者。他的脖子上缠绕着洁白的麻布领带，还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他的白背心，肯定地说，有一点儿泛黄，他的黑色长裤，有些地方还会发亮，但当他迈着弹性的步伐走进他朋友的房间时，手臂下夹着一顶大而圆的帽子，他还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中的白羊羔皮手套，他打扮得如此潇洒，以至于菲利克斯甚至感到自己要说些什么关于奉承他装扮的话了。

“人们必须维持他身份的荣誉，并向世界证明，裁缝应该向艺术家学习，而不是颠倒过来，”那位画家庄严地回答道，并停在镜子前，理了理他的短发。

“现在，你，”他继续说，“绝对还没有摆脱男爵。但是，相信我，人靠衣装。一个身穿衬衫或罩衫的人，比起穿优雅的最新款式的夹克的人，大不相同。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一个角色？现在只要你问问埃尔芬格，这角色的真正精神，是不是存在于演员的服装里。比如，我穿了一件所有人都能穿的衣服，我就该感到自己比他们层次低下，甚至不该想要刷我的手吗？但是我穿成这样，穿着公司的服装，我就可以高谈阔论。但是，你却一点准备好的迹象都没有。你是想要闪亮登场？”

菲利克斯已经花了时间来恢复他忧郁的心境。他回答说，家里传来不好的消息，所以没有心情陪他。罗森布施必须原谅他；此外，对伯爵夫人来说，一个无名的初学者，来不来都没有关系——

“什么！”那个战争画家叫道，“你要让我独自进入阿尔米达迷人的花园，我还一直指望着你会在我需要时帮我一把呢！无论如何，即便詹森决定要来，他都会晚到。不，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付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在画布上，所以在沙龙中就所剩不多了。所以，我需要和朋友背靠背，肩并肩，不然，我就会让天堂俱乐部蒙羞。”

他强扭着菲利克斯换好的衣服，然后把他拖出来，他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即使走在大街上，他也担心他会溜走。菲利克斯打心底里很高兴被强迫。他暗自惭愧自己竟然害怕进去，即便只是在今天，她还不在——这就是他旧情人住的房子；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已云淡风轻，被拒绝的求婚者也好，欢乐的爱人也好，这些都让他感到一种欢乐的幽默。他取笑画家轻浮的心，那不愿像一个烧伤的孩子那样怕火，而想另辟一条火径的心；对于这一切，罗森布施只能付诸一声长叹。

“事实是，”他说，“像这样一位伯爵夫人并不十分危险。若你只是一个连皮匠都会轻视你的穷困画家，那么在和她交流的过程中，你必须尊重一定的界限，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如果，从另一方面讲，像这样的女妖真的应该考虑一下和我这种人私奔到意大利或者西伯利亚，就说——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我们可以按上天的意愿行事。”

他们一路说着这类的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旅馆门口了，旅馆的一楼，有一排窗户被点亮了，这已经说明聚会进行的地点了。菲利克斯将帽檐往下拉，然后快步走上楼梯，将气喘吁吁的罗森布施甩在身后。

“你可真是个好伙伴！”他追上他后，笑着喊道，“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因为就在那时，一个仆人打开了一扇门，他们随之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沙龙，里面还回响着肖邦夜曲的最后几个音调，那正是女主人所弹奏，以此来揭开聚会的序幕。

一群各色各样的人凑到钢琴边，他们大多数是有着长发和白皙面孔的年轻人，所弹奏的歌曲也都是未来之歌那一类；混合其间的有学者、官员、记者等，大家相互介绍，四处招呼。美学教授则扮演起主人的角色，迎接刚到的人，并和他们握手。他穿着老式的蓝色礼服，上面搭配着金色纽扣，还有黄色凸纹坎肩，下身着白色夏季长裤。他还戴着黑色领结，这迫使他一直保持下巴上昂的姿势。斯蒂凡诺泼斯出现在人群中，他以热情的臣子的身份欢迎客人。可现在，那密集的圈子分开来，而伯爵夫人则自己去迎接客人。

她装扮得极为漂亮——身着质地轻盈的深色晚裙，裸露的左肩，看上去依旧年轻娇嫩；她还戴了威尼斯蕾丝头纱，不经意散落头部，头纱一边用深红的玫瑰别起来。她雪白的脸颊在烛光照耀下更显红润，她有着一双热情而通透的眼睛，洁白的牙齿竞相争辉。

“我非常高兴你能来，”她对那年轻男子说，并向他们伸去柔软的手，“我也希望你那天才朋友和师傅能来。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的耳朵会享受一场音乐的盛宴。你的眼睛也不会遗憾而归。来，我给你看一些漂亮的东西。”

她挽着菲利克斯的手，不住地说着什么，她领着他去了沙龙的另一头。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半圆形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母亲和保姆，两边椅子上坐着好几个年轻女孩儿，她们要么在舞台上表演，要么还在上音乐学校，她们正和一些年轻的音乐家谈论最新的戏剧和最近的演唱会。一群老人聚在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身旁，她坐在附近的花台上，正入神地聆听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小老人儿长谈巴赫的激情音乐。她背对着一边，而这时伯爵夫人和菲利克斯正朝这边走来。此刻，她听到女主人的声音，于是尊重地转过身来。

“请允许我，ma toute belle（法语：我可爱的女孩），向你介绍魏布林根男爵和罗森布施先生，”伯爵夫人说，“这两位先生是画家，亲爱的艾琳；罗森布施先生既是画家，也是音乐家——你把你的长笛带来了吗？”

画家费力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吹奏不好；可伯爵夫人已经转向了菲利克斯。

“我说太多话了吧？”她小声说道，可声音足够让那位小姐听到，“她漂亮吗？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啦。年轻真好啊！再美妙的音乐都不及有人为她这般沉默值得高兴。就让你在这儿自顾陶醉吧，祝你好运！”

她用黑扇子轻轻拍了一下手臂，慵懒地朝着那漂亮的女孩儿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消失在钢琴旁的人群中。

那位老先生，是旧学校里的一名业余的音乐爱好者，见那个年轻人走近，他便撤开了。罗森布施借此机会尽可能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与那位漂亮的小姐搭话，问她觉得慕尼黑怎么样。接着，他想转身给菲利克斯说话的机会，可他吃惊地发现他已经退到了窗边，几分钟后就不见了。“我们的男爵碰上什么鬼了？”罗森布施想。在他看来，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与这年轻漂亮女孩认识的机会的。

她穿着非常简单，然而，这其实与其他女孩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她们的丝绸和华丽的饰物对比，就更加突出了她的优势。原本预计的短途旅行提前结束了，因为老伯爵患了神经痛，艾琳刚回到家里时，便与房客一道住，因为后者曾对她说这就是一次临时凑成的聚会，所以无须刻意打扮。她叔叔溜去了一位先生的俱乐部，而她不能拒绝邀请。

事实上，她对于周围的人事已漠不关心。昔日的最爱如今已形同陌路，她还能在乎什么呢？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

此刻，她就站在他对面，从他们唯一一次交换眼神时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让罗森布施厌烦的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响起来，打断了他对巴伐利亚山区夏季宜人气候的描述，可这让她有时间整理思绪，回过神来，至少，不会通过自己的行为暴露出内心挣扎的情感。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无心理睬。直到小提琴声结束。

“我的男爵朋友突然不见了，”罗森布施又开始了，“你一定觉得他很奇怪吧，因为，相信我，他站在你面前就像一个淘气的顽童，正如慕尼黑人所说。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要走开。他是一个活泼的家伙，在女孩面前丝毫不会害羞。”

“他是——你的朋友？”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们刚认识几个星期，你知道吗？直到你与另一个人一起吃了盐——与此同时，我认为我为他考虑多于他对你卑微仆人的考虑。”

“你的朋友——也是一名画家吗？”

“算是吧，小姐。他在一位旧友的指导下从事雕刻，他就是著名的詹森。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想学雕刻。你也认为他看起来不像一名雕刻家吗？不管怎样，总有些浪漫的、有趣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布鲁里希男爵会赢得众多女孩的亲睐。请见谅，我只顾自说自话了。”

他满脸通红，扯了扯袖口。她并没有因他的强势风格而生气，只是又以最冷漠的语气问道：

“你认为他没有天赋？”

“上帝才知道他有多少天赋，”他的朋友坦率地说道，“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在当今时刻，选择雕刻这个行业，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毅力。小姐，你也许不会相信，有多么困难——就这个职业而言——要找到一种溯源的方法，在我们这个文明及严谨的社会，还伴随着传统的偏见。那些年三位女神并不认为从王室牧羊人那里获得她们的美丽证书有什么不妥——千万请见谅，每当我想起我们那凄惨的艺术现状时，我总会感到愤怒，于是头脑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些是肯定的：假如我的朋友仅仅是因为被美吸引而成为画家，他会发现自己在慕尼黑会入不敷出。这里有美丽的女孩，这也是肯定的——看她们从街上走过，凭借她们的帽子和假发卖弄风情，你便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灵魂卖给她们——可若是有人要在更强的光线下，检测她们——”

这位小姐立刻发现自己想要到对面去，那些音乐学校的学生就坐在那边。她匆忙起身，冷冷地向惊讶不已的画家鞠了一躬，然后走近其中一个年轻女子，问她是否还没找到乐趣。

罗森布施张大嘴巴凝视着她。他无辜的大脑怀疑，也许他的谈话对于这位小姐来说，太过自由散漫。他不明白这一点，于是将原因归结为她所接受的北德教育。他在大厅以同样的方式和他的一位同胞闲谈，也不用刻意找什么有趣的话题。此刻，他若有所思地从花台处溜走，就像一个大有前途的新手刚开始弹奏巴赫的序曲。他贴着墙，悄悄地溜走，成功地到达了临屋，屋子里面灯光很暗，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位小姐的仆人在此处泡茶，就像在悄悄地跟随外面的节奏。可菲利克斯站在门口处，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人群，最终定格在某个特别的点上。

当这位战争画家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时，他吓了一大跳，还愤怒地皱起了眉头。罗森布施以为他听音乐时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手就一直没动，像一只老鼠，直到序曲最终结束。他自己并不喜欢巴赫。正如他所说，他对于他来说太像“蛮石”。他更喜欢伤感或是欢快的音乐。于是，他花时间在房子里左顾右看，突然无比惊讶地发现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画架，那里光线很好，足够引起人们的注意，那是一幅卡通画，画的是科林斯的新娘，它在“天堂”里为斯蒂凡诺泼斯赢得了一点点荣誉。那个烧坏的角落还没有被修复好，以至于那幅奇怪的画作与它周围其他优雅作品相比，又增添了些许怪诞的印象。

它怎么会在这儿？谁会为女伯爵买下它呢？会不会是那个年轻的罪人自己送给她的？角落上还有他的名字，那是火没能烧到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某个好心人——那晚在“天堂”花园里，罗森布施看到《作案现场》——找到了它，然后还给这位画家；那位女伯爵在他的工作室看到过它，并认为要是能在她房子里展览将会很刺激，而这幅画作还曾因其不得体而被谴责。哦，这些伯爵夫人！——这些俄国人！

第三个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它可如小姐的闺房那般私密。里面有一盏挂灯，它的光束透过一个枚红色的形状照出，将梦幻般的光芒投射在家具上，床头上还挂着绣花布。床旁边，一把手扶椅上，一个女子斜倚其上，她面无表情，所以从外面看很难察觉。可是罗森布施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已经走进了房间几步，突然看到一双尖锐的眼睛盯着他。他感到自己好像在黑暗中撞上一双发亮的猫眼。他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歉，然后向那位沉默不语的陌生人鞠了一躬，这才匆匆走向前厅。

在这期间，音乐表演也已经结束，沙龙里到处都是混杂的人语声；而菲利克斯还孤独地站在那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就好像没人懂他的语言。

“你似乎并不是那么殷勤嘛，”战争画家那欢快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还是因为你只是不想取代我而避免和那位漂亮的小姐进行进一步交流？要是你再近一些看她，你就不会侮辱我可怜的自我了。她是一个完美的女孩，我向你保证；她非常高贵、聪慧而和蔼；我并不是自夸，我真的相信我并没有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有为慕尼黑画家抹黑。要是我没有那么投入——可是，对了，你看到那边的东西了吗，在画架上？那是斯蒂凡诺泼斯！——看看他，半个身子都俯在钢琴上——看他的眼睛寸步不移地盯着伯爵夫人，那张脸就像阿索斯山上戴金冠的耶稣画像！真是个难缠的古怪家伙！”

“她问过我的事吗？”菲利克斯打断他的话，突然又感到耿耿于怀。他用手抹了一下前额，他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于是他深呼吸一口。就在那个时候，不顾伯爵夫人的热情挽留，艾琳苗条的身影走出了沙龙。

“问你？”画家重复道，“当然问了。这样一个沉默的雕刻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情不自禁引起女孩的好奇。”

“那关于我，你——你都说了些什么？”菲利克斯急切地问道。

“我尽量帮你找借口啰，我说你平时对女孩儿殷勤多了。”

“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罗森布施。那她——她听了后，说过什么吗？”

“什么，她还会说什么？她一点儿都没有生气。她很可能认为自己的美貌让你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有哪个女人会为此而生气。别说我不了解女人！接下来，我就和她聊了些有关雕刻的事——可是，相信我，詹森来了。我要过去和他打招呼。”

第九章

詹森来时，已经很晚了。他就像往常一样，晚上都和朱莉待在一起；然后再送安杰莉卡回家，她总会抱怨说每一次她都不得已要当两人的电灯泡。

可朱莉坚持在观察期的这些年要由她来“监督”，于是，她只好认了，并且知道怎样表现，来使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过得愉快。詹森走进沙龙时，脸上还带着此前快乐的余光。接着，周围突然静止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可他看上去谁都没注意，只是在寻找女主人，他和她握了手。她热情而熟练地迎接他，随之就只顾和他说话，还笑着责备他来晚了。

“先别否认这一点，”她笑着说，“你定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才脱开身的吧。确实是这样，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分开而去找另一个女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要是他被迫离开一个漂亮女孩儿，而去稍微注意一下某个老女人，这代价就不是人们所能评估的了。”

“你错了，伯爵夫人，”他笑着回答，“我被迫挣扎出一条路，不是从一个女人那里，而是从两个老女人——她们总喜欢这样称呼自己——那里。可是，若我真要计算代价，你就得实至名归。我知道，在过去那些年我对你是多么忘恩负义。可你并不与我计较。”

“不幸的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你不能生他们的气，不管他们做了什么。Ils le savent et ils en abusent（法语：他们知道，可他们并不珍惜）——可那又算什么呢？”

她突然中断了。因为她敏锐的眼光看到了房间的另一端，一位年轻的小姐晕倒了，姑娘们围着她忙碌。几秒之内她就来到她身旁，波澜不惊而且熟练地进行一些必要的救治。那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儿躺在卧室里，不一会儿就醒过来了。伯爵夫人回来时，她边走着边对詹森说：

“那个可怜的孩子！想想，每天要练习九个小时，其间一直不能吃东西！那些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啊！”接着她对其他人说，“那位小姐已经好多了。是天气太热，导致她不舒服。也许我们可以将汽灯关掉一会儿，那样一来，气温就会更舒适。”

几个年轻人赶紧来执行这个指示。汽灯已经灭了，钢琴上的蜡烛和壁炉架上的灯盏发出柔和的光，晴朗的夜空中，月亮和星星透过窗户将光芒倾泻进来。在这黄昏之际，似乎每个人都感到高兴与自在。一位年轻女孩儿，之前恳求唱歌却没被允许，此刻，她便召集了足够的勇气，唱了起来，她那甜美而动人的声音在这静得让人窒息的迷人之夜响起。詹森在隔壁房间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在人们走过时，看阴影戏耍，他沉醉在这柔软的基调中，一心只想着他的幸福。他并不和谁说话。罗森布施刚开始坐在他身边，可见他不答理他，他就迅速走开了；菲利克斯也不说一声就不见了；他再也受不了那种感觉。而现在沙龙里的气氛越发活跃，也越发精彩了。没有人会想着再来一首音乐。该工具仅有助于说明这样那样的断言，因为它只模糊地在对话中出现；现在只听见有人敲了几个和弦音，一些创作者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年轻的客人们分成小团体，显然在进行着一些与艺术无关的对话。人群最中间传来教授高亢而尖锐的声音，他不断地寻找新的受害者，来听他口若悬河的讲解，他一会儿扭着这个，一会儿又扭着那个。从他所吃点心的数量就可以看出，这样的智力消耗使他精疲力竭。他吃完了一篮子饼干后，又不断要冰块，最后，午夜时分，香槟送来了，他从服务员手里抓起一整瓶，和他的眼镜一起放在柱子后面的壁龛上。他做这些时，伯爵夫人冷冷地、几乎是蔑视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唇微微撅起。这样的表情极为增强了她脸部的美感。接着，屋里弥漫着的昏暗灯光又为她增添了几分神奇的姿色。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她的眼睛忽闪忽闪，似乎能点燃火焰。斯蒂凡诺泼斯贪婪地看着她，不断地寻找机会接近她。可她走过时往往不会注意到他；她也没再坐到詹森旁边。不难看出，她是在想着什么事。

午夜降临时，人群之中发出一欷歔声。那位美学教授走到沙龙中间，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敬我们尊敬的小姐一杯，我们正是以她的名义在此聚集。我并不是指这位优雅并且被我们真诚敬重的女士，不是指我们的主人。我已经无数次赞美过她了。我要敬的是一位比她更为伟大的小姐——敬我们伟大的音乐艺术，美术艺术，她们至高无上的权利日益被认可和颂扬。愿她，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非常光荣而神圣的音乐——鲜活，繁荣，生生不息！”

此番话过后，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就连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不同的叫喊声都被湮没在一位年轻音乐家弹奏的钢琴声中。教授喝完一杯，立刻又倒上，他带着那自满的笑容走进詹森所在的小屋，詹森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握着半满的酒杯，他过很久才呷上一口，好像在数着里面冒出的酒珠。

“尊敬的大师，”他耳畔传来一个声音，“我们还不曾碰过杯呢。”

他静静地抬起头看着说话的人。

“你在意你的决议被全体通过吗？”

“我的决议？”

“我是指你对音乐的颂扬是凌驾于一切艺术之上的。如果那只是为了赢得音乐家和音乐爱好者的掌声而说的礼貌之词，我就没什么可说。与狼共舞只是权宜之计。可万一你是在表达你的真实看法，那么你问我是否同意，凭我的良心说，那就请允许我默默收回我的酒杯。要是我喝了，就对不起我自己的想法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卡里西莫！”教授回答道，还一边点着头，“我非常清楚，你崇敬的是其他神灵，我只会更崇敬你秉持了真正艺术家坚持片面看法的勇气。愿你安康！”

詹森原地不动地拿着酒杯，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要与教授干杯的样子。

“非常抱歉，我要驳回你的估计，”他说，“可我真没你想象中那么片面。我不仅热爱音乐，而且它是我生存所必不可少的；假如我被剥夺了这种爱好，那么，倘若我的身体离开了它的沐浴，就会生病，而我的精神也会如我的身体那样。”

“真是奇怪的对比！”

“但是，也许，这是比它刚开始看上去要合适。难道沐浴不会刺激和稳定血液循环，不能洗净肢体上的污垢，不能抚慰各种痛苦吗？可它既不是饿，也不是渴，那些经常沐浴的人，会感到他们的紧张有所缓解，他们的血液循环加快，他们的器官变得性感而柔媚。音乐不也是这样吗？很可能我们该只感谢它，因为人类正逐渐失去兽性，变得越来越亲近上帝了。同样确定的是，那些此刻正沉迷享乐的人正逐渐沉进单调乏味的梦生活，如若有一天，音乐被颂扬为人类最高的艺术，那么人性最大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人类的骨髓也会变得虚弱无力——我很清楚，”他继续说着，并没有注意到沙龙里的人正听着这番对话——“我清楚地知道，若不是喝醉了酒，人们才不敢在某个圈子中说这种异端邪说。我也不喜欢和音乐家谈论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明白我的意思。这种‘有色思考’艺术的影响正在逐渐将那些凝固于头脑中的东西融化成柔软的一团，也只有那真正创造性的伟大的人才拥有欣赏其他智能兴趣的能力与秉性。不用我说，所有艺术的最高主宰都相互平等。对于其他人而言，某人运用于散文诗人的表达可恰当地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像肝脏发胖的鹅；它有一副好肝脏，却是一只生病的鹅。’若是每天在一样工具前一坐就是九个小时，还不断练习着同样的东西，如何能找到智能力量的平衡呢？正因如此，我说服音乐家认清他执迷的错误时才该加倍小心。可对你，这个美学专家——”

他的眼睛任意看向门的那边，突然又中断。此刻，他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对着怎样的观众说话。教授觉察出了他的惊讶，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在对着你自己的毁灭说话，我亲爱的先生，”他提高了音量说，“你还可以到清真寺宣布真神阿拉不是真神阿拉，穆罕默德也不是先知，就像对着这些热情洋溢的年轻人说，还有其他东西比音乐更神圣，或者说献身音乐、服务音乐、培养音乐，都不太现实。你躲在大理石墙砖后面自我防御，以便我们能确保你平安。要是有人说那些每天使用大木槌九个小时以上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失去他的听觉和视觉，他的智能力量最终会被削弱、被石化，而他的灵魂将会和他锤石头时穿的罩衫那样泥泞不堪，你怎么看呢？”

一阵齐声的叫好声从他身边的人群中腾起，一阵自满的嘟哝声穿过了整个沙龙。

那位伯爵夫人，现在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见她匆忙走过去，想要适时阻止一触即发的战斗。可是詹森已经站起来了，他对峙在教授面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喊道，声音大得使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要说的是，每一种艺术中都有艺术家和工匠，后者对神知道得并不多，他们只是履行教堂司事的职责，打扫教堂，管理捐献箱。在所有的艺术中，有且只有一种艺术，它不沾染粉尘和车间，没有下属和助手，甚至最糟糕的是，只是自诩为大师的骗子；甚至连这些人都不知道那一类谋杀灵魂、削弱思想的机械准备。正因如此，它才是最高端、最神圣的艺术，人们在它们面前鞠躬，把它们当做神来崇敬。而你，习惯了讲授美学，我都羞于通过说明我喜欢诗歌来更全面地为自己辩解，难道你敬我的酒不是对那最崇高的缪斯的侮辱吗？对此我只能找借口假装你已经离开真正圣洁的寺庙，并且一不小心误入了清真寺。”

说这些话时，他举起酒杯，举到灯盏的火焰前，然后慢慢地喝干。紧接着是一片死寂；那位教授，眼看着就要作一番更加挑衅的回应，可伯爵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就控制住了。雕刻家在讲话时，她自己也在看着他，带着一种奇异、锐利而又闪烁的表情，她只是玩弄着手指威胁他，而他此刻正朝她走过来好像要离开了。

“留下来，”她小声对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接着，她转身对着其他人，再次邀请他们坐下来，不要这么快就离场。可就连她最热情的话语和举止都不能驱逐朋友的不快之感。没人再坐回钢琴边上，一名宫廷乐师，他还悄悄地将一首小提琴奏鸣曲赠予詹森，他也关掉工具箱，向女伯爵告辞，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詹森一眼。其他人也相继离开。最后，甚至是教授，那个轻易接受了失败的人，都在对他的对手说了几句玩笑话后离开了。而罗森布施，他本来要等詹森的，可他答应要送那位之前晕倒的年轻小姐回家。

此刻，只剩下艺术家和伯爵夫人，他们在昏暗的屋子里，相对而站。他们还能听到街道下面，离开的客人们的欢声笑语。

“我请求你从轻处置，伯爵夫人，”詹森笑着说道，“你留下我来，当然是要我在无人在场时，自我悔过。我谢谢你友好的意图，尽管，老实说，我宁愿公开受罚，如若我真的罪该万死！”

“你真是非常、非常欠揍！”她回答说，还慢慢摇着她的头，好像她说的这番话都是发自肺腑，“你既不怕神，也不怕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生气。正因为这样，我惩罚你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不，”他说，“我甘愿接受你的任何惩罚。我是多么希望，通过这样，我能够摆脱我的老毛病，在大声说话前先看看场合！”

她环抱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

“我们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呢？”她顿了一会儿说，“我们不用费心思去欺骗愚钝的大众，我们也无法愚弄聪明的少数人。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撕下面具吧。我和你想的一样，也可能我的感觉较为强烈，因为我是女人。对于我来说，音乐也就像一次沐浴。可是我怀着更多的激情来享受它，因为作为一个比你们有着更多约束的女人，我更为感激每一次摆脱枷锁和镣铐，让自己的灵魂一头坠入巨大兴奋和激动人心的元素的机会。对于我来说，这种元素就是音乐；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音乐——不是那些只顾欢快地嘤嘤咽咽的肤浅音乐，而是那些声滔湮没我大脑的讳莫如深的音乐。对于我来说，塞巴斯蒂安·巴赫的歌，就是一片无岸的海洋，‘纵身跃下的感觉美妙无比’。可我们不谈那些漂亮的灵魂，不谈失败与下属！就你——你自己也说过不少次——物质真就那么重要吗？当你看到一幅菲迪亚斯的作品，你的整个人不会为之一沉，就像进入了神圣的冰河吗？最后，这才是重要的事。我们满足内在欲望的生命少数时刻，就是那些我们几乎相信自己正在死去的日子。艺术的享受，热情，伟大的行为，一阵激情——主要的是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结局。你同意我说的吗，亲爱的朋友？”

他做了一个手势，以示赞同，尽管他只零散地听到一些。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多大兴趣，尽管他人还在她旁边，可他的思绪早已飘飞到朱莉那里，而她的样子占据了他的整个内心。

她转沉默为一声长叹，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道，“和你说了这些，我感到很满足。一个人很少能找到理解自己，并且能够分享任何秘密的人。这是所有主宰生灵的特权，通过这种特权，他们能将一切向另一个人坦白——最高贵和最卑微的想法——即便我们坦白的是弱点，我们也能从做这些事的胆量和勇气中感受到高贵。哦，我亲爱的朋友！要是你知道一个女人要怎样努力才能获得那样的自由——那种你们男人宣称的与生俱来的权利——就好了！因为错误的羞耻，以及成千上万种其他顾虑，我们耗费了多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就是从那时起，我将它视为一种道德责任，这种责任有助于我自身的天性：要成为自己的主人，做任何我喜欢之事；敢为我所为；对着合意的聆听者讲述任何事情——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尊重自己。可是我忘了；你对这些坦诉并不感兴趣，不管你对它们感到多么怜悯。我，毫无疑问，并不是第一个向你如此坦白的女人。你生活的世界里常常会看到垂下的面纱和遮蔽物，在这个拘谨的平凡世界里，我们用它们来遮掩自己。我留你于此，也并不仅仅为了要和你讲这些感受和想法，如果我在心底没有别样——”

她坐在沙发上休息，神情漠然，姿态优美，她的双臂优雅地放在头后。她的脸颊苍白如大理石，她的双唇微张——可并无笑意。

“爱慕？”他心不在焉地问道，“你知道吗？伯爵，我正准备接受惩罚呢。这太突然——”

“谁知道要是你同意了这个请求，对你算不算惩罚！”她又忙说，“总之，你能为我刻一尊肖像吗？”

“你的肖像？”

“是的，一个肖像雕塑，站着坐着都好，随你喜欢。我向你坦白，我是从今天早上才有这个想法的。尽管我不会骄傲地希望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相比较——尤其是在你的眼里，可你那位漂亮朋友的迷人肖像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想要它，有特别的原因；我认识一位傻男人，他还认为我年轻漂亮，还想要我的肖像——尤其是出自这样一位大师之手——那是我的一位朋友，我与他常年分开，若是我能送他一幅肖像做补偿，他不知有多高兴呢。”

当她说这番令人激动的话时，詹森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地方暴露出他是否会答应她的请求。她在他冰冷而锐利眼光的注视下，红了脸，垂下了眼睛。

“他已经开始关注我了。”她想。“可你不准想，”她继续说道，“我的要求再合理不过。我是为了他才想要这幅大师手笔，而即便是你仓促而成的作品，他都会不惜重金购买。可是，好像你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坦白地告诉我吧；无论如何，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伯爵夫人，”他开始说道，这晚，他第一次暴露出了迷惑，“你真是太——”

“不！你在试图躲开我——看，别否认了。也许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请求的原因。你有着不得不面对的责任。要是你的朋友发现你就像对她那样给予我同样的帮助——我虽不了解她，可是，尽管如此，也不是不可能，她有一点儿嫉妒，这也情有可原！我说得不对吗？你不是正因此而犹豫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似乎还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平静地说：

“嫉妒？她才不会。”

那不当的表情掠过他的唇间，同时他身上掠过一阵战栗，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竟该死地羞辱了她。他惊恐地看着她；他看到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她的脸颊，唯有双唇死白。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恢复自控，让刚才那番话不至于那么伤人，她就强挤出一个微笑，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

“谢谢你，我的朋友，”她用最轻松的语调说道，“你并不擅长献殷勤，可有一点过人之处，这也难能可贵，那就是——你很直率。你是对的；除非一个女人能摒弃嫉妒与猜忌，就像你那我所不知的美人朋友，不然她也不会成为你艺术中的瑰宝。我真该再长大、再成熟一些，让自己能明白这些道理。可是，正如我所说，我所以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你也逃不了干系——那个美丽女子的肖像转变了我的想法。可是，现在，它又回到了正确的位置，我要多谢你这么快就将其端正。Prenez que je n'aie rien dit（法语：就当做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我希望你能有风度些，让我之前那迟来的请求——或许，在前些日子来看，是无礼的请求，成为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所以——就这么说定了——soyons amis（法语：让我们做朋友吧）！那么，现在，晚安了。尽管我不会引起她的嫉妒，可我还没厉害到能免受那恶意闲言的伤害，再说——你已经在这里待太久了。”

他处在如此痛苦的纠结中，试着结结巴巴说几句宽慰的话。可她不会听他说，几乎是把他赶出了门，然后她立刻把门锁上。

詹森一走，她的样子就变了；唇间的笑容，退却成为苦涩，光滑的前额呈现出吓人的怒容。愤怒的羞辱让她的眼泪从睫毛处流下，她已经忍了好久，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将自己的心从窒息中拯救出来。她就这样站着，在门槛旁边，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漠然注视着那个侮辱她的男人走出的方向。若是强烈的希望拥有杀死人的神奇力量，那么詹森绝不会活着走出她的房间。

她听到临屋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手从眼前晃过，她拿起一杯水，一口气喝干。又剩她一人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穿着简单，几乎是一身黑衣，可打扮很精细，这点就暴露出她在穿着艺术上进行过长期练习。她显然四十来岁了；可是，她真实的面容被掩藏在化妆品的涂层下，它们被熟练地涂抹上去，她那柔和而匀称的身形，令人赏心悦目。

“你还没走吗，亲爱的？”伯爵夫人叫道，她试图掩盖她的难过，“我以为你很早就厌烦了，早就回去了。”

“我度过了一个无法言喻的快乐夜晚，我亲爱的伯爵夫人，我想来跟你说谢谢。自从我离开舞台以来，我已不记得自己还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听过这么多好的音乐。沙漠中的曼娜，我亲爱的伯爵！——沙漠中的曼娜啊！可我是多么有幸能听这场音乐会啊，我在那边的黑暗小屋里听着！诚然，他没有注意到我，而我尤其不想出现在他面前。自他私通以来，他似乎对任何别的事情都不在意，分开这么多年，岁月成功地让他认不出我来。可是，想象一下，伯爵，那个年轻的画家——正是我们发现那幅烧坏的画作那晚遇到的那个——他不小心走进了你的房间！幸运的是，他很快又退出去了。月光从未如此明亮。谁知道他是否再次认出我来，尤其是那幅画还在那儿——”

“是啊，”伯爵夫人点点头说，“你说得没错。谁知道呢？”

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哦，我敬爱的恩人！”后者继续说道，“要是我能告诉你，再次见到他，让我感到多么愤怒就好了——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是他让我可怜的女儿的生活过得如此悲惨——他带着傲慢的气场走进来，还处处受到尊敬；我一听到他的声音，一听到他激烈的言辞——哦，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他！可是一位母亲就没有讨厌她女儿敌人的权利吗？——尤其是这个女儿还如此愚蠢地爱着那个弃她于不顾的男人？”

她就像演戏那般，用手帕擦拭眼泪，就好像她已经痛苦难耐。

伯爵夫人冷冷地看了她眼一眼。

“别在我面前演戏，亲爱的，”她刻薄地说，“根据我听说你女儿的情况，我可不认为她有多悲惨。你凭什么认为她还爱着他？”

“我了解她的心思，伯爵夫人。她太骄傲了，所以不会悲伤流泪。可她怎么不叫她的母亲去和她住在一起呢，难道接下来她不是被迫要放弃得到女儿的消息吗？要是她知道我像这样四处监视要付出多大代价就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立马给她写信，然后告诉她，她那铁石心肠的父亲的境遇——可怜又无辜的孩子！然而，尊敬的伯爵夫人，要是我曾成功修复我们的关系，并将那个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男人从毫无价值的激情的陷阱中解放出来，成功地让他回到合法妻子身边——”

她已经泣不成声了。伯爵夫人不耐烦地移动了一下。

“够了！”她说，“太晚了，我也累了。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这个男人了不起的天赋会在这错误的周遭和庸俗的情事中毁灭，除非有人将他引向正确的道路。明天下午再来找我吧，亲爱的。我们再进一步详谈。再见！”

她心不在焉地对着那个歌手点了点头。而后者在她面前鞠了一躬，然后匆忙离开屋子。当她走到门槛处时，她叫了她的名字。

“你不觉得我今天穿着很不得体吗，亲爱的乔安娜？在我看来，自己带着这威尼斯式头饰，显得又老又憔悴。要是那样，我真该取消聚会；我快站不起来了，我头好痛。”

“你就有着这种与众不同的优势，那就是即便是苦痛都能让你看起来更漂亮。在我所住的房间里，我发现一些话，它们可以证明你这个说法对自己有多么不公平。”

“马屁精！”伯爵夫人笑着说，还带着点儿苦涩，“走吧，我——快走吧！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否认我自己亲眼所见，这才是证据。”

那歌手离开后，纳利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用母语嘟哝了几句，又用德语说道：

“他想要惩罚，不是吗？他该的！——他该！——他该！”

她走到壁炉上的镜子前，壁炉前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正发出微弱的红火焰。钢琴上的蜡烛都已经烧到窝槽处。在这幽暗的灯光中，她面色看起来更加苍白，眼睛更加深邃，她额前的怒容似乎再也无法抚平。

“幸福真的太迟了吗？”她大声说，几乎是号叫的声音。

冷冷的夜风吹进屋来，她打了个寒战。然后，她慢慢地摘下头发上的玫瑰，任其掉落在地，让花瓣撒在地毯上；接着，她从头上取下面纱，拿出梳子，梳着及肩的头发。她梳头时，血色又回到脸上，她眼里闪着光芒，她再次开始对自己感到满意。Il y a pourtant quelques beaux restes（法语：我还是很漂亮），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说着走过去揭开钢琴。她放手敲击着琴键，钢琴发出一阵刺耳的和弦。她蔑视地笑了，“他会遭到惩罚吗？他会的！——他会！——他会！”她再次张开交叉的手臂，走进那间小屋，站在那位年轻希腊人的漫画前。她凭记忆知道这幅画。可她还是站在画前，陷入了沉思，仿佛她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一样。

她脖子上突然感到一阵热气，于是她微微战栗，然后转过身。

斯蒂凡诺泼斯正站在她身后。

“你疯了吗？”纳利达小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出去！我的仆人快来了！”

“她在睡觉，”年轻人小声说，“我告诉她你不会再叫她了。你会怪我吗，伯爵夫人？——我，我只存在你的笑容里——你的不经意一瞥对我来说，不是天堂就是地狱！”

“嘘！”她说，还任由他抓着手，“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的朋友。不过，你的声音很好听，还有，我不能生你的气。Vous êtes un enfant（法语：你真是个孩子）！”

第十章

聚会后的第二天早上，中尉坐在同一家旅馆的二楼上，在艾琳与他叔叔房间之间的一个小沙龙里。虽然他不断抱怨他成为了友谊可悲的附庸，可他还是及时地出现了。由于他没有固定的职业，这个消遣度日的托辞，事实上，他由衷地喜欢。此外，艾琳那奇怪的逆来顺受和独立性格，她那令人讨厌的习惯和直率，加在一起，就是年轻人的全部魅力，这些已不知不觉吸引着他，而他还没有注意到，也不愿承认。

施内茨到的时候，小姐还没出来。她叔叔坐在餐桌边，而他不得不听他叙述他在旅途中的经历和他晚上在俱乐部的情况。男爵可能比中尉年长许多，而他仍以直率而友善的方式对待他，就像之前在非洲对待那个年轻的伙伴一样，那个伙伴在他老练的祖国同胞友善羽翼的呵护下，感到非常荣幸，于是正式加入神秘的猎狮计划和其他一切高贵的活动。自那时起，已经过了十六年。男爵的头发已经变得稀疏，他那潇洒的小胡子也已经变成了灰色，他那遒劲而宽厚的身形也已经发胖，从背后看，有着老人般的儒雅；而他较年轻一些的伙伴那瘦长的身形变得更为细瘦，他的脸就像羊皮纸，动作也比以前笨拙了些。男爵慈祥而满意地看着这位军官，他现在仍然叫他“施内茨，我亲爱的孩子”，还勉励般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若是换作别人这个样子，施内茨定会大发雷霆，而他却耐心地接受了他这样的举动。

“Bonjour，mon vieux（法语：你好，我的老朋友）！”施内茨走进来时，男爵大声喊道，“我的小阁下参加了那位俄国小姐在此举办的音乐表演聚会，还在休息。来，点一支雪茄。不要吗？——别害怕！公平地说，抽烟是可以的。那也是我的看护唯一允许我做的事。说实话，我曾无数次后悔自己没有结婚，没有为这个世界带来几个活泼的孩子。要是他们对我太过蛮横，我也就能清楚地体会我要遭受怎样的罪孽了。好了，不要挤眉弄眼地暗示我说话小声一点儿。她已经习惯了我这些痛苦的叹息。她知道她的奴隶被锁住了手脚，可他还有嘴。确切地说，”他继续说完此番哀叹——他说话时语气太过欢乐，欢乐得足以激起深切的同情，“确切地说，我亲爱的施内茨，我身上的枷锁从来没有像在这神圣的慕尼黑这样可以忍受：最重要的是，因为你给了我莫大的帮助，而我在家里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被我那严酷的小侄女用围裙带牵着鼻子走。”

接着，他讲述了昨天在俱乐部的美妙经历，他还说在那儿感受到了热情的氛围。

“你们南德国人真是一类优秀的族群！”他激动地说，“人人都开朗而真诚。你不必经过漫长的热身就可以直接参与他们的对话；可是，你心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如果你觉得不好玩，那也没办法。”

“请允许我，亲爱的爸爸，说你过高估计了我们，”他干巴巴地说，“那些被你认为真实而自然的皮肤，其实只是真正表皮下的一种血肉物质，正如坚果之于果壳。我们卸下伪装，这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我们需要真实地展现自己。当然，我们清楚地知道事物的属性，并不会把X当成Y。相信我，要不是我从母亲那里得到了法兰克血统，我才不会愚蠢到对你说出我们国家的秘密。我会让你自己静静地去发现，一年后——是的，或许是十年、二十年后；去发现你是否能成功地插入他们的谈话，并且去感受真正的人类血肉之躯的心灵。我——受了不少苦——从来没有做到这点。诚然，我自己性格就极其古怪，我认为对朋友坦诚相告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在此处，那是一件需要小心防备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朋友会在背后诽谤他，那为什么要背对着人家呢？”

“朋友，我知道你，”男爵叫道，“即便你手里没有剪刀和黑纸，你都能用你的尖喙从空气里画剪出你的风格。可我不允许你那悲伤的艺术毁了我的兴致，更何况还是在这座美丽的城市，这里的人们还那么友善。当我的小祖宗坚持要去旅游，还要在更遥远的南方居住时，我难过地抱怨。现在，只要她愿意在慕尼黑安定下来，我做梦都会笑醒——”

艾琳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她看起来比昨天苍白，她跟这位先生打招呼，只见她眼神疲惫，耷拉在肩上的小人头儿懒散地动了动。

“亲爱的叔叔，”她说，“要是你同意带我离开这儿，就帮了我大忙了——到乡下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远离这座房子就好。我经历了一个我希望永远不要经历的夜晚，直到今早，我一眼都没合上过。你回来得太晚，睡得太死，所以楼下的音乐和吵闹声并没打扰到你。可是我——尽管我很早就离开——可那些音乐和吵闹声从开着的窗户传进我的耳朵里。或许以后每晚都是这个样子，因为这个女人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而她的朋友圈子扩张得无限大，因为她不仅支持音乐，还有其他所有艺术。所以，你要是爱我的话，叔叔，要是你不想让我发烧，我们就离开这座房子吧！你觉得呢，施内茨先生，我除了快点儿离开外，就别无选择了？”

施内茨看着他的朋友，他脸上洋溢的欢乐已经消失了。

“我亲爱的孩子，”男爵冒险以安抚的语气抗议说，“我昨天才对我们的朋友们说，我们会在这里安定下来，然后以此为据点，去往各处旅行——”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看我的手多烫！”她将两根手指放在额前说道，“我在发烧，你知道的，人们是怎样百般告诫我们，说慕尼黑的气候不好。难道你没听姑母说吗，就连她都想立刻去附近的山上？再说，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和我一起关在山上的小屋里。我非常清楚，叔叔，你不能长期远离城市生活。我也不想走太远，到我们昨天去过的湖边就好了；要是你在那儿待不下去，不到一个小时，你便可再回到慕尼黑。你不觉得这样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吗，施内茨先生？”

“Ce que femme veut，Dieu le veut（法语：女人想要的，就是上帝想要的）！”中尉带着最严肃的表情回答道，还向她鞠了一躬。有些事并未能逃脱他敏锐的眼睛，那就是这位年轻阁下的内心昨夜经历了艰难的挣扎，还没能恢复往常的镇定。她说话时，眼睛奇怪地转悠，一会儿看着窗户，一会儿又看着门，好像因为看到什么吃惊的事情而颤抖。然而，她这样激动的状态却比之前冷酷的镇定让他高兴；他对这美丽的年轻人感到一阵好奇般的同情，她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询问的人，除了这位容易心软的老单身汉。

“那么，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叔叔叹息一声，表情滑稽地向上看着说道，“我服从上级的指示，你计划中对我那可怜之人的周到考虑我也心领了。施内茨能找到我们，我想——毕竟可以骑马来回；要是我做不了其他运动，仍然可以做一名湖畔的垂钓者——那是所有消遣中最无聊的一种，很久以前我还十分热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当然，不会在今晚之前吧？”

“坐下一班车，叔叔。我们只有半个小时。弗里茨已经在帮你收拾东西了，因为他听贝蒂说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你只需要穿好衣服。”

男爵发出一阵大笑。

“你能怎么着呢，施内茨？阿卜杜·卡德尔可能会因为我们如此迅速结束旅程而吸取教训。孩子啊，孩子！还有我昨夜新结识的朋友——还有明天的男子聚会——我还要去看威尔登·菲尔茨的武器收藏——”

“你可以从施坦恩贝格(1)写信给他们道歉，亲爱的叔叔。若有其他方法能避免向楼下的旅客同伴们辞行，我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但是，如果我们立刻就走，只要让服务员在我们走后给她带两句话就够了。”

她拿出一张名片，已经在上面写上几句祝福的话。

“信也已经写好了！”男爵喊道，“孩子，你的指挥才能真是高超，能在你旗下效命是我的荣耀，未战先降，是对你的敬意。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

他带着喜剧般的殷勤亲吻了女孩儿的手——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玩笑话，然后看了他朋友一眼，好像在说：“形势所逼啊！”继而跑出了屋子。

留下施内茨和小姐单独在一起。他看着那张神情肃然的年轻脸庞，心中掠过一阵父亲般的爱意。

“也许，”他想，“只需一个字，或是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能让这颗年轻心灵的满满心事满溢，能让它得到解脱。”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她突然就说：

“我倒希望施坦恩贝格并不是如我表亲所说，像巴伐利亚山脉的其他地方一样，是艺术家们的胜地。”

他吃惊地看着她。

“小姐，你真的希望这样吗？你为什么不希望它是艺术家们的胜地呢？一般来说，艺术家是最不会伤害上帝的生灵，也不会让他们的雨伞和旅行工具玷污一处美丽的风景。”

“而且，昨晚，我在楼下伯爵的聚会上认识了一位这样的艺术家。他的风格——”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可也许你认识他——一个穿着紫色天鹅绒外套的年轻人。”

施内茨大笑出来。

“你笑什么？”

“请万分见谅，小姐——那确实不值得笑。这位真诚的朋友——我们的秘密诗人——我对他了如指掌。我只是好奇，这朵带刺的玫瑰花蕾，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献上那娇嫩的皮肤？”

“就算你认为我是一个拘谨的傻瓜，我还是要承认，每一个轻佻的词都会令我生气，”她严肃地说，“我不喜欢重复你朋友的话。如果他属于那种最不容易生气的人，我宁愿避开每到一处都会遇上旅友的地方。”

她转身朝窗户走去。

“我亲爱的小姐，”施内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病了，病得很严重，我不知道身体是否有病，可你的精神上肯定有一处严重的创伤。”

她转身，迅速走向他。

“我必须承认，施内茨先生，”她带着极为骄傲的表情说，“我真的不明白——”

“有病的人通常不会意识到自己有病，”施内茨站在那儿继续说道，“疲惫的状态下无法看见心灵最纯洁的部分，因为你的双眼被病痛蒙蔽。亲爱的小姐，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样也骗不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听一个慈父般的朋友的忠言，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有许多其他朋友。可就我所知，没人会像我这样关心你，值得你信任。亲爱的小姐，不管你昨晚经历了什么事，你是否能张开你那骄傲的小嘴，告诉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因为不可能是罗森布施突然让你有了讨厌待在这个城市的感觉——”

“谢谢，”她突然打断他，“我相信你是出于好意。我会处理，如果我需要咨询或是帮助，我会第一时间找你，你也是唯一一个我能求助的人。但如果你觉得我——我——那你就错了。”

她突然审视了下自己，她眼圈黑黑，声音沙哑。但她竭力控制自己，微笑地看着施内茨。他不禁对这颗年轻而勇敢的心灵心生敬意。

“还好，”他说，“我一般不会怀疑女士的话。你给我的承诺太珍贵了——”

“我发誓，施内茨先生，我相信我们的友谊，你肯定不会跟我叔叔讲这事的。当然他对我很好，只是他比我一周前才认识的朋友知道的还要少。”

她把手放在嘴唇上，看着门。门后似乎还有男爵脚步的回音。施内茨握紧她的手，点点头示意会保守秘密。她叔叔换好衣服走进来，就忙着走，生怕错过了火车。

施内茨跟随她的叔叔和侄女上了马车，把他们送到车站。酒店一楼的窗帘是放下的，伯爵夫人还在睡觉。他记得，艾琳在上马车之前不用把头纱放下，通过头纱他看见艾琳在东张西望，一会儿看广场，一会儿看街上。因为她怕自己逃掉的那个男人会利用他的职位把自己抓回去泄愤。虽然她没看见那个男人，但她看见那个刚刚在广场擦肩的金发碧眼的女人，旁边是两个相貌平平的男女，男人一直站在那儿，直到送走马车。施内茨直到他们走后才认出来，他激动地挥帽打招呼，望着他们很久。

“你跟谁打招呼啊？”艾琳问道。

“看看那个男人，小姐。他就是个雕刻家，他出身于农民家庭。但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真正具有贵族气息的人，他一人就制造了一个邪恶世界，我试图改变的世界。两个女士，其中一个是很好的画家，至少不是邪恶的艺术家，而詹森左边漂亮的那位——”

“詹森？”

“你知道他？你是不是看过他的作品？”

她背靠着在马车外很远的地方看，给出了让人疑惑的答案，仿佛她还想看看晚会，脸也涨红了。

“像他年轻时候的朋友那样因为出身和社会而郁郁寡欢，菲利克斯现在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霎时，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悄然而生。马车在进车站口前停了几分钟，带着疑惑和不舍与朋友们道别了，她把头纱掀起来和施内茨道别，希望他能尽快地来看他们。

车子的哨声久久回荡，施内茨站在广场中央，眼睛盯着地上。“Tonnerre de Dieu（法语：雷电之神）！”他呐喊道，就像个笨拙的农民。“我很好奇我们对人改变的感受。直到昨天，这两个人的行为才让我明白。现在我好累，就像自己一无是处。如果我不是上了年纪，已经过了孩提时代的人，如果我没有贤惠的妻子，我几乎会相信——”

慢慢地，他唱着法国士兵的歌回家了。今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这么地悲伤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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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县，隶属上巴伐利亚行政区。

第十一章

同时，詹森和他的两个伙伴又继续往前走，他们都忙于各自思考。他们此番并非寻常的晨间漫步，因为让一个孩子与新妈妈第一次见面的计划并非简单之事——是的，不仅如此。前一晚，朱莉表达了她想照顾孩子的热切希望；与安杰莉卡一起住的计划又被放弃了，因为这个好心人不能离开与她同住的人。于是朱莉那里就有足够的房间；尽管她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考虑到孩子的出现在这情感磨合的年月里，会为她和她的爱人带来不少乐趣，她就更能下定决心了。既然詹森对于一切让他们之间的关联更紧密的事情都感到满意，于是他们决定第二天就将计划付诸行动。

可是，尽管詹森急切地想要实施这个想法，可当行动之日临近时，他却变得越来越忧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轻易将孩子从他业已习惯的关联带到另一种全新的关系中。朱莉也紧张不已；她昨夜看来还容易而确定之事，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却让她感到是一次冒险的行动，离目标越近，她的心就跳得越厉害。要是孩子不喜欢她怎么办？要是，无论怎么努力，她都不能将他放在心上怎么办？——或者，要是她学不会正确照顾孩子的方法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她就沉默了，还不自觉地越走越慢。詹森也放慢了脚步，于是我们的好安杰莉卡，欢快地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这两个掉队的人。

可她并没有不耐烦。相反，好像她挚爱朋友的快乐之中，她能分享的那部分成为了他们这个秘密小组的守护神，而她主人赋予的女护卫的权威，让她欢快不已，以至于每当另外两个人滥用他们的特权嫌烦的时候，她都在完全自顾自地说着稀奇古怪的话——那是属于所有恋人的特权。

“孩子们，”她站在原地喊道，用手帕扇着涨红的脸，“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玩‘演大象’的游戏给一对情侣看。我发誓我再也不在那座新教堂塔山玩儿这个了，除非我有装备。循规蹈矩就不好玩儿了，除非能连续创造出十四行诗，就好比《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在台上的表演也很荒谬。但伴着撒哈拉沙漠里一样的太阳光，迈着蜗牛般慵懒的步伐，你感受不到外面的热，因为里边的火焰不是我这样上了点儿年纪的女孩儿能承受的。然后我们会进入下一个出租车，闭上双眼沉思为什么是爱这种东西让大多数的人忧伤。”

詹森的家在市区和郊区之间的旧胡同里。任何走过潺潺小溪，伊萨尔支流，看过他们花园里低矮的白菜、院子、群山的人都以为他是从遥远的城里搬来，然后定居在中世纪宁静的乡村小镇里。他的邻居会在同一口水井冲洗他的亚麻布和沙拉，坐在他家门前，看过这些场景的人都会羡慕他的职业。我们朋友的家有点儿靠后，在死胡同里，所以不能直接开车到家门口。他是老实勤奋的人，曾经在省工业学校任过教，现在是铁路工程师。因为工作的原因今年有好几月都在外出差，所以他邀请岳母到家和妻子做伴。他的妻子很活泼，也很务实，来自巴拉丁，妻子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符合这地方。岳母是个出色的老人，虽然听不见，但和孩子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孩子们也十分喜欢和祖母一块儿，因为她总是知道孩子们的心思。

她依旧坐在老地方，坐在窗户的壁龛深处。她最小的孙子还不到两岁，坐在膝盖上，5岁的养子在她脚旁边拉屎。门开了，她的女儿、雕刻家，还有那两位女士走了进来。老太太挺喜欢詹森的，在她心里，他的孩子就如同自己的子孙。所以当两位陌生的小姐出现时，老太太觉察出了些许端倪。雕刻家介绍说那位漂亮女士是他的亲戚，想了解下法国，所以到这儿。那位女士抱起小女孩儿轻吻，小孩儿睁大眼望着她。她从口袋中掏出各类的甜肉和玩具，想和小孩儿套近乎。詹森在她旁边坐下，一语不发，表情很奇怪。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孩子没那么漂亮，或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幸好这位父亲的眼睛还是闪烁的，加之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黑色眼睑使得这对眼睛更睿智了。此外，那么多的好东西还是会换来一句“阿姨”的，也许这是期待了多年的。屋里所有人围坐在桌子旁的沙发上，显然脸上都有不安。詹森和朱莉都没有想过怎样组织语言解释他俩的关系，因为他们的关系并不寻常。要跟这些头脑简单的女人解释清楚和一个已婚男人订婚是怎样，还有他的“新娘”对他孩子的权利太不容易了。

可能他们两个都思考过。“大象”作为一种普通事物在严肃和愉悦的场合都能起作用。当她进入这个和谐的小房间时，安杰莉卡暂时失掉了她的幽默感。但她足够聪明，知道赞美这些孩子，还特别关注了那位两岁的小孩儿。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迷人的小坏蛋，有着真正的鲁宾斯色彩。

半个小时过去了，所有第一次拜访能谈的话题都聊过了，但主题人们始终没触及。最后，那个家庭主妇和老太太在窗角互使眼色。最后还是老太太的朋友帮的忙，她叫詹森到隔壁房间一下，跟他说的事儿可能女士们不感兴趣。老太太领他到了自己过世丈夫的书房，关上了门，还锁上。这时单独相处，她就说正事了。

“亲爱的朋友，”她说，用的是很快的巴拉丁方言，还有很多漂亮的转音从这个美丽的巴拉丁女人的嘴里流出，“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漂亮女人是你的情人之类的，才不是你的表妹什么的呢。如果你喜欢漂亮的小姐我当然不能说什么，那是你作为艺术家的特权。你也不是有钱的花花公子，我要是个男子，我也会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但这件事有问题，你不用给我讲事情的另外一种结果。她没问是不是小法国人喜欢跟她一起到她家看看她屋里所有漂亮的东西吗？我彻底明白了。可能她不喜欢小孩儿经常提起她父亲的前任。”

“你说得一点儿没错，”詹森握住老太太的手安慰她说道，“你实在太聪明了，都能从经验丰富的外交家手里把秘密计划拿到。那么谁会比你更有权利知道我孩子的一切，曾经你像个母亲一样照顾她。现在听我说，故事可能有点儿离奇，但你要是知道我的那些做法。”

接着，他开始给那个妇人讲最后几周发生的故事，而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讲到最后时，詹森说他不想劝阻朱莉带走孩子，因为这个时候，朱莉正在从关心除她自己外与他最亲的人开始，再次证明希望他幸福的真心。

他已经完全融入故事里了，以至于到最后，这个想法于他就变得再自然而正确不过了。因此，当她听到这个小女人一反常态地带着疑惑的表情缓慢而冷静地对她说这些话时，他感到惊讶不已：

“你不要生我的气，亲爱的朋友，可要是你生气的话，以你如今的地位和年龄来说，就是犯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听着！让我告诉你，尽管听起来不太礼貌，可那是我的想法，当然也是我母亲的想法；而若是你不忍转告，我会带着爱与尊重亲自对那位漂亮的小姐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将孩子交给一个爱着他父亲的单身女子？对于一个漂亮的小姐来说，她不知道该怎样给这样一棵小植物浇水，或是当它开始长弯时，好好培养它，又或者知道它需要多少空气和阳光？”

“我们当然会请一个有经验的保姆。”他斗胆温和地建议道。

那个小妇人反应过激，她脸涨得通红，满是遗憾和责备地扫视他一眼。

她说：“保姆！你觉得这样我会满意吗？不是的；尽管你是孩子唯一的父亲，而我只是养母，可我还是要冒昧地告诉你，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她只是这样说而已，因为爱情已经蒙蔽了你的眼。哦，我的朋友，你觉得呢，因为我没有权利说‘我不同意——我不会放弃那个视如己出的孩子’，因此当她遇到如同你喂她喝白兰地那样的危险时，我不会拳打脚踢地反抗？是的，你可以随意盯着我看，我就是要这样说！孩子只能在纯洁的关系中成长——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若孩子问你这个漂亮的女人是否是她父亲的妻子，因为他每次出门或者回家时都会亲吻和爱抚她，就像她养父对他的妻子一样，也许还比他更温柔，这时，你怎么回答？你以为那个亲爱的小家伙脑袋上没长眼睛、不会有想法吗？不管你表现得多么合理，整个事中总有一些不合理的因素存在。你的那位小姐心中有着其他事，她不知道孩子需要什么，也不会像奶奶对我们其他孩子一样，一天到晚陪她站着，陪她玩耍和学习。再想想吧，打消你这个想法。你还记得吗，你总说要报答我如此照顾和关爱你的孩子，而我会笑你说些没用的话？可今天，我一点都没笑——今天我认真对你说，如果你真觉得欠我什么，那你就说你不会带走孩子、会让她在这里快乐生活，以此回报我。”

她向他伸出双手，他热情相握，尽管他仍眼神躲闪。

“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你为孩子考虑得如此周到——”

“也为她的父亲！”她急忙接下去，“甚至是为了她父亲的漂亮女友——我不必去拜访她，从而印证你夸她的那些话。可是，正因如此，而我们也说到这里了，你快下定决心吧，亲爱的詹森，不惜任何代价尽快离婚。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没怎么见过世面，可我也知道，不管想法怎样，可也不能失了原则；尽管你们艺术家有时候会越界，但你也不是放荡之人。我也知道为什么你此前不想改变。可现在——相信我，你欠三个人一个纯洁的环境。若到现在你还不以为然，说那不可能，相信我——”

门突然开了，小弗朗西斯跑进来，她手里拿着咬过一口的糖果，还硬要她的养母也咬一口。詹森把这个亲爱的小家伙揽入怀中，紧紧贴她在胸前，亲吻她明亮的眼睛。然后，让她回到养母那里去，并哽噎着说：

“好吧，她又回到你身边了！你会因善良而得到上帝的眷顾。我们改天再谈。”

他又走进那间屋子，他的两位朋友在里面等着他，她们的谈话非常无聊，都是为了能让那位失聪的老妇人明白她们的意思。朱莉从詹森的眼神里看出，此次造访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可是，要放弃她的计划，不能立刻带走孩子，这是多么难受，她不去想一切反对，还抱着希望以为弗朗西斯很快就会来找她。

他们上了马车后，詹森才告诉她小妇人反对的理由。朱莉默默地听着，神色黯然，脸颊绯红。而安杰莉卡，相反，也试着以她滑稽的方式反对这个计划，作为这对恋人的守护神，她之前也同意了这个疯狂而不切实际的计划。然而，她逐渐对那个善变的小妇人改责备为称赞，认为她作为一名肖像画家，能充分判断人类的天性，能立刻分辨出人的特性。最后，她迫切地承认，要是那个亲爱的孩子不能和朱莉住在一起，那这里无疑是她最好的生活之地。

朱莉一直沉默着。她的内心变得沉重；她生平第一次预感，她的幸福之路并非一路阳光，暴风雨还在低处的海平线上，而第一阵风已经在天空中翻腾，打在她和她爱人的头上。

第四部分

第一章

在距离施坦恩贝格一英里到两英里的地方，有一片漂亮的湖泊。湖畔矗立着一栋简单的乡村小屋，小屋的主要装饰物就是屋外的那个荒凉的公园。公园从一条公路边延伸到湖边，里面全是山毛榉和雪松，于是一条狭长的树林带就形成了。公路通往施坦恩贝格，沿途还可以看到一座城堡和帕森霍芬渔民们的房子。公园与邻居的花园中间只隔着一圈尖头篱笆，漫步在其中，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边界。小屋很小，看起来极简单朴实。一楼有一间比较大的房间，房间左右是几间卧室。二楼只有一间塔楼式房间，房间北面的墙上开着一扇很大的窗户。初见这扇窗，人们都会觉得这是一间工作室。站在房间里，视线掠过外面雪松的顶部，就可以看到一部分湖水和远处施坦恩贝格人的白色房子和别墅。在与小屋屋顶齐平的远处，矗立着一栋古老的公爵城堡，远远望去，很像一个丑陋的圆角盒子，这是当地法院的办公楼。

几年前，一位风景画家来到这儿建造了这栋不起眼的避暑小屋。他常常站在二楼的大窗前，认真研究天上的云朵和周围的环境。他一生无儿无女，去世之后，妻子很快就把这栋小屋卖给了丈夫的朋友爱德华·罗塞尔。罗塞尔是大家公认的大富翁，他的财富堪比克罗伊斯王(1)。于是，小屋最后就成了他的财产。知道这件事后，朋友们很吃惊，但又觉得很有趣。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对乡村生活可是相当不屑一顾，这种不屑一顾甚至到了疯狂和不可救药的程度。他会不厌其烦地嘲笑那些在炎炎夏日醉心于深山生活的慕尼黑人；在三伏天，即使所有朋友都忍受不了城市的炎热躲进了大山，他也宁肯忍受着没有社交活动的生活，寸步不离舒适的城市蜗居，哪怕离开几周都不行。

他认为，人们在面对大山或丛林美景时的多愁善感，人们在面对青葱的草地或荒凉的雪原时的心醉神迷，人们对红彤彤的旭日或落日的爱慕，以及其他形式的自然崇拜不过就是一种伪装起来的普通感情，是一种根本不用动脑的懒散行为。当然，就其本身而言，这种崇拜并不是罪过，尤其是对于像他这种喜欢dolce far niente（意大利语：休闲、安逸、悠哉）式生活的人更是如此。但他觉得，这些人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这种懒散生活是最高级的、最有价值的生活状态。在他看来，从这种生活里得到的心灵和精神上的收获不过与看看图画书、听几个小时舞曲差不多。任他们怎样垂涎大自然的庄严、美丽和诗意，大自然不过就是一种风景而已。她当初默许了人类的出现，现在正在为此付出沉重代价。如果一个人整晚安静地坐在木地板上，痴痴地盯着屋外空洞的风景，研究着面前的树林或山峰，倾听着管弦乐队演奏的音乐，罗塞尔绝不会羡慕他，也不会羡慕这种简单的生活。

那些狂热的自然崇拜者这样反驳他：大家都知道，罗塞尔之所以会对大自然抱有如此病态的想法，是因为很多风景区里没有舒服的沙发和美味的法式大餐。罗塞尔没有理会这种反驳，反而提出了这种极具独创性的观点：与拖着僵硬的四肢、身裹滑稽的毯子，在饿着肚子、睡意蒙眬的时候去欣赏瑞吉山日出相比，一个有思想的人会从pâte de foie gras（法语：鹅肝酱）中获得更多大自然中的乐趣，从中洞察到更多大自然的伟大和奇妙之处。他觉得，钟情于前者的人简直就是可怜的受害者，就像他那几位疯狂迷恋阿尔卑斯山的邻居一样。他还用远古时期的人类来证明他这个观点。他说，远古人对大自然的看法可没有现代人这么夸张，但大自然提供给他们的感官享受却是那么的纯粹和完美，大自然一直都很聪明。不错，这些远古人确实不知道著名的“德国式的多愁善感”，但人类的艺术很可能就是在这股自然崇拜的风扩散后才衰亡的。所以，如果连艺术家们也患上这种“Berghuberei症(2)”，那就有点儿不好了。当然，那些以此谋生的艺术家倒可以排除在外，比如风景画家、动物画家和农民画家等。但是，胖罗塞尔觉得这类人很堕落，提到他们时，他总是会撇撇嘴表示不屑。

虽然他很热衷诋毁这种“德国式的多愁善感”，虽然那位风景画家的妻子出的价格并不算低，但他在心里确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甚至都没有去看房子就直接付钱结束了这桩买卖。周围很多人都不怀好意地嘲笑他，但他却不动声色地忍受了，于是这些嘲笑声慢慢地也就消失了。他平静地说：“‘拥有’与‘着魔’可完全是两码事。”况且，他觉得周围的人就是一帮疯子，一帮狂热分子，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掺和到他们的胡言乱语中。每当住进这栋小屋时，他依然恪守着自己的原则，过着舒适而奢侈的生活。他认为，只有在背对大自然时，你才能感受到她的魅力。

这栋小屋带着浓郁的乡村风格，罗塞尔把里面布置得非常舒适，有各式的沙发、地毯和安乐椅等。他还会时不时地邀请朋友过来做客。虽然他本人从来没有到过二楼那个高过树顶的工作室，但这间房也一直没空下来。他过去常说，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人挥汗如雨地在艺术领域辛勤耕耘，那些如同在仙境里的休息时光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神圣。

今年，他邀请的朋友是老好人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他和这位朋友的审美观可是截然相反的。他让科勒住在小餐厅左边的卧室里，他自己住在右边的卧室。不用说，二楼的工作室也归科勒专用。两人只在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才见面，因为别墅的主人每天总是睡到很晚才起床，那么勤劳的科勒可等不及跟他一起共进早餐，而且他们两人一见面就会争论起来。罗塞尔其实并不讨厌这种争论，他说过，除了早上，这种争论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助消化。他与科勒见面次数越多，就越能从这个善于自我反省的单身汉身上得到更多乐趣。这个男人虽然脸色苍白、长相一般，而且不谙世故，但自尊心却非常强烈，常常会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也会对某件事特别着魔，会时时刻刻要求别人承认他支配自我的权利。

显然，这栋小屋里的物品并不属于他，完全应该由他的朋友支配。但对于这些物品，他同样持有这套高尚的理论。所以，尽管他本人很谦虚，也很感激罗塞尔的友谊，但他在这个小屋的主人面前还是表现得相当随意。

小屋外有一个小凉台，一直延伸到了湖中。凉台用木头柱子支撑着，顶部爬满了野生葡萄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花园椅。坐在里面极目远眺，可以看到恬静美丽的湖水和远方层叠的山峦。夜晚来临的时候，可以倚在栏杆上欣赏月亮和星辰在碧波中的舞姿，还能闻到从花园里飘来的阵阵玫瑰花香。虽然是晚上，但一点儿都不冷，你可以一直坐到半夜再回屋里睡觉。

此时，胖罗塞尔正背对着湖面坐在一把美国摇椅里，他时不时地会给自己和朋友的酒杯里倒点儿酒。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水烟袋，桌子上放着一个冷酒器，里面冰着一瓶莱茵白葡萄酒。科勒坐在他对面，胳膊倚在桌子上，头戴一顶破旧的黑帽子，帽檐把额头都盖住了。额头下的双眼在帽檐的阴影中认真地盯着前方，就像夜空中鸟儿的眼睛一样，闪着灼灼的光芒。湖水的粼粼波光在湖面上劈开一条条沟痕，他好像就是被这些波光给吸引住了，只有在说话的时候，才会慢吞吞地抬起双眼，看向罗塞尔那洁白的、突起的前额。罗塞尔戴着一顶圆筒无边毡帽，帽檐被他稍微往后推了推，所以他的额头就露在外面。他身穿一件波斯产的宽松睡袍，下巴的黑色胡须柔滑如丝，如诗如画地垂在他的胸前。与他相比，即使在美丽的月光下，科勒也显得衣衫褴褛、很不体面，就像是坐在酋长旁的一个穆斯林苦行僧。不过事实上，科勒一年四季就只穿这一件衣服。

他们在“南部人和北部人的差别”这个话题上已经争论了很久。罗塞尔的家乡是南部城市帕绍，而科勒则来自北方的城市爱尔福特。罗塞尔最后总结道：“亲爱的朋友，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但要我说啊，你们那边的人还真缺少一种天赋，我是说你们的游泳技术虽然很高，但你们就是不会仰着身子在水上漂浮。我为什么要把你这个怪人拽到这个无聊的避暑小屋来呢？那是因为，现在就连人体画家都无法忍受你这副模样了，你的皮肤都快干成一块正宗的羊皮纸了，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提前送进坟墓了。但是你却不想改变改变，还在那一英尺一英尺地浪费着画纸，脸上的阴影也一天天地加重。亲爱的科勒啊，你为什么总是急匆匆地制造出一些大家都不想要的东西呢？”

罗塞尔说话的时候，科勒那苍白的脸纹丝不动。他慢慢地啜了一点儿酒，平静地说：

“因为我要阻止蚕虫吐丝！”

“亲爱的教父先生，你可别忘了，你所说的蚕虫在吐丝的时候至少是有理由的。如果你也能做到这一点，那你所做的事情至少还是有用的。但你吐丝……”

科勒打断他，冷冷地说：“你刚刚说的话完全违反了你心中的一些美好信念。如今，在追求所谓的艺术时，人们都是很功利的。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同事们谈论他们的‘爱好’，你会觉得自己正身处某个证劵交易所里：这幅画能卖5000古尔登(3)，那幅画能卖10000古尔登，甚至20000古尔登到25000古尔登；某个艺术家的年收入有多少、名下有多少房产等，这些东西才是大多数人为之奋斗的力量之源。他们的作品其实没有任何价值，就是一个价格而已。画家们思考的主要事情并不是绘画本身，而是如何努力工作把买画布的钱挣回来，就好像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我可跟这些爬在垃圾里找食物的蚕虫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吐出一些蚕丝，还是只吐出一根只能让我一个人开心，能帮助我拍打着双翅、翱翔天际的丝线，会有什么不同呢？”

听完科勒的这番话，罗塞尔对他感到由衷的钦佩。他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亲爱的狂热分子啊，在这个到处都是银行和证券交易所的时代里，你真是太过优秀了。但是，任你怎么鄙视生长在生命之树上的金苹果，所有类似的东西还会在这棵树上繁荣地生长，即使是人类中的精英也会坦然地承认它们的魅力，然后去追求它们，比如名誉，比如爱情。而你却总是很蔑视这些东西，对它们总是不屑一顾。不错，你确实很认真地对待生活，就像你对待艺术一样。但你也知道诗人席勒说过的话，如果你再持续几年这样的生活，你的激情就会把你生命的灯芯燃尽，而那些如‘魔灯’般照亮你黑暗生活的画作也会随着你遁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不！”科勒大叫一声，蜡黄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他继续说：“我一点儿都不怕！Non omnis moriar！（拉丁语：我必不会完全死去，出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布兰诗歌》。）我一定会留给这个世界一点东西！你或许说得对，在生前我可能得不到任何荣誉，但我逝去之后的声誉所发出的微光也能温暖我已经埋入地底的骨头，我确信这一点！因为一个美好的时代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请上帝可怜可怜这个悲惨的时代吧！与其让它变成一堆培育不出任何美丽花朵的粪土，还不如直接把它敲成碎片！现在，每当我失去信念，我就会反复吟诵荷尔德林(4)创作的那些关于人类美好未来的诗句。”

听到他这样说，罗塞尔大声喊道：“不要把荷尔德林当做你的保释人！他跟你一样不现实，不适合他的时代。只要从伟大的希腊世界和异教徒世界中走出来，他就会迷失在他所处的那个肤浅的时代，他就是一个怪人，一个为艺术而活的艺术家，一个整天做白日梦的魔法预言家。不过，他很清楚‘是什么让生命变得有价值’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他鄙视金钱，也不热衷于名声或名望，但他却非常重视爱情。最后，他甚至因为爱情而疯掉了。但是你呢，亲爱的菲利普·伊曼纽尔……”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科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半害羞半窘迫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古怪。他打断罗塞尔说：“你就那么确定我没有在追求爱情？是啊，到现在为止，能让我失去理智、浑身发抖的漂亮女士还没有出现。但可以让我保持自我的美女……”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椅子挪了挪，给了罗塞尔一个侧身。

“教父先生，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漂亮的女士愿意接纳我这个毫不起眼的人，愿意作为求爱者为我付出哪怕一丝的爱意。也就是说，我还没有碰到过一位女士对这具毫无生气的、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身体感兴趣，而我又是拒绝施舍和怜悯的一个人。另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打扮这具身体去追求心上人，而且她还要在各方面都适合我，身上还要贴着和我一样的标签。直到现在，爱神一直都没有眷顾过我。罗塞尔，我这么说你肯定会笑话我。但说实话，我觉得米洛的维纳斯还真不够漂亮。”

此时，凉亭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然后，罗塞尔开口说：“如果我理解得对，我就真不懂你了。你对女人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如果按照你说的，你需要的其实是一个丈夫、一个主人、一个一家之主，而不只是一个布娃娃似的女人。忘掉你的谦虚或自大吧，只要发现了生活中的快乐，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但一定要做一些你觉得适合自己的事情。你忽视了那么多女人，就是为了等待自己的女神，就因为这一点，米洛的维纳斯还真有可能会垂怜你呢。”

“如果她已经出现了呢？咳，如果她每天都会到那间比树顶高的工作室里看我呢？”科勒说着，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那间工作室，那扇大窗户正在星空下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罗塞尔吃惊地盯着他。

看到他这个样子，瘦弱的科勒笑了，他说：“你是怕我马上就精神错乱了吧！但我还是能分清楚现实和梦境的。我确实已经见过她，也从她那儿学到了很多从其他人身上学不到的东西，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在梦里的经历，我刚到这儿的第一个早晨就梦到了这些。我还记得前一天晚上我在读《最后一个马人》。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小鸟就把我吵醒了。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就像一列奔跑的火车一样连续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什么故事？”

“我现在正在画这个故事的草图，而且完全是按照我自己的风格画的，你肯定又会反对我这么做吧？我想，最后差不多能画出来六幅到八幅画。我现在只有一个故事梗概，要告诉你吗？如果把它写成诗歌就好了，可我毕竟不是诗人。故事的开头是某个地方的一个山崖，可能是黑瑟尔山，也可能是一个远离尘嚣的仙境。一位女神已经在这儿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好几个世纪。然后，我们亲爱的维纳斯女神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个体形颇似小爱神阿莫尔(5)的小男孩。他们衣不蔽体，吃惊地打量着四周——这儿的变化太大了，跟上次他们见到的截然不同。他们看到了一座城市，城墙垛和塔楼高耸入云，形状颇为怪异。很多骑兵和行人正从城门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花样繁多，颜色亮丽。在人们敬奉古代神灵的时代，这样的衣服可不流行。此时，天空乌云密布，蒙蒙的细雨正在空中轻轻飘洒。女神和小男孩找不到回家的路，得先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但他们不敢走进这座全是人类的城市。山谷对面的大山里有一栋高高的石屋，从石屋的钟楼里传出了阵阵悦耳的钟声。钟声在这片土地上回响着，好像在欢迎所有人的到来。这样的情景是没法通过画作表达出来的。这是一家修道院，人们一看到它，就会有一种家的感觉。所以，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两个流浪者会在细雨蒙蒙中站在月桂树下，用一种颇为向往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它看。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太阳出来了，这就给了他们勇气，于是女神抬起手敲了敲修道院的大门。看守大门的修女打开大门，然后‘啊’地惊叫了一声。这声惊叫惊动了其他修女，大家都跑了出来。她们看到一位雍容高贵的女王和一个神的孩子，孩子的眼睛是黑色的。两人金发披肩，衣不蔽体，几乎是半裸着站在门口。修女们自然不懂希腊语，否则她们就会明白，这两个陌生人现在很想得到她们的热情款待。就连修道院的院长都无法确定两人的来历和身份，但她明白这两人绝不是普通的流浪者。在第三幅画里，你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维纳斯坐在修道院的餐厅里，很想填饱自己的肚子，但她实在吃不下这些食物，所以就只喝了一点儿酒。然后，修女们拿过来一件质地粗糙的毛料修女服，但她根本对它不屑一顾，不愿意穿。于是，她们又拿来了一件很轻的长袍，这原本是一个乞丐的衣服，但这个乞丐不久前在修道院里死去了。除了修女服外，修道院里就剩下这件衣服了。维纳斯对这件衣服还算满意，就穿在了身上。虽然衣服上有一个裂口，女神漂亮的白皙皮肤也露出了一块，但她觉得穿上这件衣服要比裹在黑色的修女服里舒服得多。修女们也给小男孩换上了一件衬衫。她们都很想抱抱他，所以他就被她们抱来抱去，一会儿坐在了这个修女的腿上，一会儿又坐到了另外一名修女的腿上。就在她们抱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当地的一位牧师来找修道院院长聊天。他站在门口，感觉眼前的这一幕有点儿不对劲。然后，他就看到了我们的女神，他吃惊地盯着这位像乞丐一样的女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在这时，我们淘气的小男孩跑向了他，他的这个动作让牧师彻底爱上了这位女神，于是他对修道院院长旧日的爱慕之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在第四幅画里，你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牧师和我们的维纳斯女神在修道院的小花园里漫步，他热情地向她表达着自己的爱慕之情。虔诚的修道院院长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她的心被嫉妒撕碎了。但你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在牧师表白后还没转身面对女神的时候，我们这位危险的客人就已经找了一个借口，带着小男孩无礼地冲出了修道院，跑到了外面的荒野中。小男孩这时已经很累了，他不想跟着女神在雨夜里再四处游荡，他想睡觉，但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栖身的房子。身边的人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吉卜赛人更是贪婪地盯着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突然，一个满嘴没牙、邪恶无比的吉卜赛老巫婆抓住了男孩的衣服边。幸好，男孩像鳝鱼一样从她的手里溜脱，钻进了一个灌木丛中，女神在后面追着他。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沉思，都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她在想：其他的神都去哪里了呢？

“不知道该不该再告诉你一点儿女神的冒险经历。每天，我都能想出一些新内容，我可能会把这位流浪女神在这个悲惨世界里的乞讨生活全部画出来，我会画得幽默一些，但也不会不严肃。无论出现在哪个凡人的家门口，她无须开口，也无须伸手，就自然地震慑住了他们的心。所有人都会从自己很少的食物里分一些给她；在给她递食物的时候，有些人甚至还会瑟瑟发抖；她只要稍微看一眼一个年轻男子，这个男子就会离开家，离开自家的房子，丢掉工作，一直跟在她后面。不管是在人口稠密的闹市，还是在荒郊野外，都是如此。这些男人就这样盲目地、恍惚地跟着她，最后不是坠入了万丈深渊，就是掉进了汹涌的河流中，或者以其他方式结束了生命。正因如此，女神开始一天天地忧伤起来。她一边流浪，一边想着以前人类看到她时的情景。那时，人们看到她都很欢喜，很快乐，从来都不会显露出任何的不愉快。他们还会大摆宴席接待她，会在她身边放上各种各样漂亮的礼物。那时，她是一位女神，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仰慕者。

“在这样的思绪中，她在某天晚上走进了一栋著名的朝圣者教堂。教堂坐落在一个漂亮的小山谷中，周围长满了常青树。当时已经很晚了，所以她和男孩进到这栋空空的教堂时，并没有人看到他们。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乞丐长袍，小男孩很累，脚也很疼。

“此时，圣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月光透过拱形窗户照了进来，把教堂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女神看到圣坛前的宝座上坐着一个棕色的木头人。木头人的玻璃眼睛正愣愣地看着她，头顶上的金色王冠在闪闪发光，瘦弱的肩膀上垂着一条红色的天鹅绒披风，腿上躺着一个包在襁褓里的蜡制婴孩。女神走近人像，用手摸了摸那条披风，拽了拽上面的大褶皱，人像颈部的扣子松开了，木头人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就露了出来，看起来骇人无比，女神感觉浑身一阵战栗。这个瘦弱的人像已经被虫子啃得不成样子，看起来极为丑陋。女神心想：如果我把这件披风穿起来，应该会比套在这个老雕像上漂亮吧！于是，她就钻进了披风的大褶皱里，穿上了它，四周顿时弥漫起一股香火的味道。她又把人像的王冠戴在头上，转过身问小男孩，看到她这样是不是很开心。小男孩只是眨了眨眼睛，什么话都没说，他都快累死了，女神很心疼小男孩。她把人像从金色的宝座上搬下来。蜡制婴孩咕噜噜地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但她没有注意到。她沿着台阶走到宝座边，坐在了华盖下的宝座上，然后把我们的阿莫尔放在她的腿上，用天鹅绒披风盖住了他的全身。于是，小男孩躺在女神那如天堂般的怀抱里甜甜地睡着了。此时，四周一片寂静。蝙蝠在教堂的拱形顶下飞来飞去，发出了一阵阵‘呼呼’声。除了这种声音，他们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平时，蝙蝠们会落在木头人像的王冠上。但现在，它们好像被女神亮晶晶的眼睛吓到了，根本不敢往上落。最后，女神闭上了双眼，在宝座上与孩子一起静静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一个年轻人沿着通往教堂的小路，不带任何邪念地从大开着的教堂大门走了进去。此时，教堂周围露营的朝圣者们还在酣睡，一股模糊的晨光也悄然从门口钻进了教堂。年轻人早已习惯了被人们供奉着的这具人像，大家都觉得它能创造奇迹，但他一直都没有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什么力量。他找了一个角落跪了下去，让自己的心灵开始与上帝交流。然后，他抬起头，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四周。于是，他看到神坛上有一个神圣无比的幻影，心里顿时感到了一阵喜悦、一种渴望、一种爱慕和一阵狂喜。恰好就在这时，这个幻影睁开了双眼，身体也动了动，还惊醒了怀里的小男孩。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怎样到这里的。然后，她看到了这个年轻男子。他就像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那儿怔怔地盯着自己，看起来英俊帅气、严肃虔诚。于是，她就优雅地朝他笑了，同时又伸出双手做了一个问候的姿势。男子顿时感到一阵神圣的恐惧感，他飞也似的逃出了教堂，一直跑到一片寂静的树林里才停下来，他慢慢回想刚才的一幕，心里涌上了一股新的渴望。于是，他像一个醉汉一样，跌跌撞撞重新回到了教堂里。但这次，他看到的却是一群朝圣者，那个奇迹般的美丽女神和小男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木头圣母玛利亚又坐在了华盖下，腿上依然放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蜡制婴孩——这儿的牧师为木头人重新换了一个婴孩。除了王冠有点儿歪斜之外，所有东西都回归到了原位。教堂的管理人实在无法完全修复这尊被神秘力量破坏的人像。年轻人只好转身离去，这个奇迹般出现的幻影的余晖从此一直笼罩着他。他的朋友们当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他就热情地跟他们讲述女神在看他时的模样，刚开始她很认真、很真诚，就像是在梦里一样，然后就对着他展露出了快乐的笑颜。他还告诉他们小男孩看到他是如何地吃惊，他们两人就像火球一样照亮了他身边的一切。年轻人是一位画家，所以每次讲完之后，朋友们都颇受他的影响，而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同时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幻影的脸庞。而这一点，正是绘画史上从来都没有过的成功秘诀，也是年轻的拉斐尔之所以会成为最优秀的画家的秘密。为什么他的圣母玛利亚画像中透露出的美丽和力量能够远胜其他同类画作呢？秘密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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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roesus，几千年以前亚洲的一个国王，他的国家并不大，但人民生活富足，以富有闻名于世。

(2) 慕尼黑人称之为“乡村狂热症”。

(3) gulden，德国的货币之一，一个古尔登约等于1.18欧元。

(4) 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著名抒情诗人，古典浪漫派诗歌的先驱，早期作品多讴歌自由、和谐和大自然，后期转向古希腊的诗歌和自由韵律形式。曾获神学院的硕士学位，同时对希腊神话非常着迷。1798年情场失意，之后一直处于精神分裂状态；1807年之后，精神完全错乱，但仍坚持创作了不少流传百世的佳作。

(5) Amor，即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丘比特。

第二章

“我的老天啊，你简直就是一个诗人！”罗塞尔猛地从摇椅上跳起来大喊道。这次他的动作可是相当敏捷，把头上的红色毡帽都甩在了地上。

谦虚的科勒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说：“诗人！现在的人们都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人们整日里想着的不是要成为吹着口哨的鞋匠的学徒，就是一些著名的历史事件或某个正在洗澡的美丽少女，如果有人不想这些，别人立马就会嘲笑他，说他是一个诗人。像丢勒(1)、荷尔拜因(2)和曼坦那这些古人都是在无忧无虑中创作出那些精彩而神奇的故事。如今，‘劳动分工’成了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药。如果哪个可怜的画家或绘图员像傻瓜一样创作出了一些能改编成诗歌的作品，人们立刻就会拿起莱辛(3)(4)的《拉奥孔》(5)证明他已经跨越了诗歌与绘画的界限。顺便提一下，现在肯定没人会去读《拉奥孔》这本书了。如果哪位可怜的画家很喜欢诗歌，人们就会指责他为什么不去好好工作，好好画东西。毕竟，这个行业还是可以养活人的，进入这个行业的人还算是比较现实，也完全能够远离诗歌的传染。这个世界是不会让骄傲的理想主义者感受到温暖的，所以，这些人必须小心，不要让自己艺术之炉里的圣火熄灭……”

罗塞尔打断他说：“亲爱的科勒，你怎么无缘无故地激动起来了！老天啊，诗歌确实是个饿肚子的行业，但也不至于会饿死人。你居然会有这些想法，我还真是嫉妒你啊。听我说，我们一定要完成你的计划，我们一起在餐厅的墙上把这个维纳斯的美丽故事画出来。如果我们画出来的壁画不能让巴托尔迪别墅的壁画(6)相形见绌，那这个餐厅里肯定是有鬼了。”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多么重大的提议，会对科勒的听觉造成多大的冲击。

通常情况下，画家在作画的时候要用到画架，而且大多数人都会画油画。但真正虔诚的艺术教徒会鄙视画架，也不喜欢画油画。科勒就是这样的人，他最大的梦想和雄心就是手持一把壁画刷，在一面长达一百英尺的墙壁上随意挥洒，哪怕一次也行。他曾经告诉过朋友们，他的理想就是“愿为一面空空的墙壁献出生命”。在那之后，大家就喜欢拿这个理想折磨他。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愿意为他提供哪怕是一平方码的墙壁，包括花园里的墙壁。现在，在突然间，只要他伸出双手，就能实现他那“不朽艺术创作”的伟大理想。

他不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在惊喜和疑问中，他浑身发颤地看着这栋别墅的主人。当他看到罗塞尔的那张脸异常严肃的时候，他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头上的破帽子扔到空中，满面红光地伸开双臂，准备把自己扔给朋友。罗塞尔此时正在凉台里慢慢地踱步，看到朋友的表情和动作后，他好像是马上要窒息似的喊道：“我的兄弟！这……这……”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科勒做了一个手势。看到这个手势，正处在狂喜中的科勒突然间就没了热情。

他想起罗塞尔以前也做过这个动作。当时，因为这个朋友，他心里充满了热情，马上要正式地向他表达自己对他的“美好友谊”。但他还没说出口呢，罗塞尔就说，他很讨厌男人之间的那种温柔感情。虽然他并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他那马上要表达出的“兄弟情谊”还是活生生地给吓跑了。想到这里，他浑身颤抖了一下。难道他们之间的坚冰还没有化掉？他的提议可是帮他实现了生命中的最高理想，难道这只是一位高尚的赞助者的爱好？难道这位有钱的别墅主人是因为看到这个他邀请过来的、坐在桌子旁的朋友很可怜，才一时兴起，提出了这个建议？正当他骄傲、敏感的心要产生反感和厌恶的时候，从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他马上意识到，罗塞尔早就听到这个声音了，他是因为这个声音才做出那个手势的。这是一阵轻柔的笛声，笛声掠过湖面飘了过来，离湖畔越来越近。

罗塞尔说：“是他！即使在如此静谧、庄重的夜晚里，一个人如果毫无防备，那就根本无法抵挡住这位浪漫竖笛爱好者的业余笛声。科勒，看那儿！有只小船刚刚从阴影中漂到了月光在湖面上洒下的银色大道上。小美男直直地站在小船中央，看起来很像神话里的圣杯骑士之子罗英格林，站在舵柄旁的那个高个子肯定是尊贵的埃尔芬格。他们正朝我们的凉台漂过来呢！好吧，我们就遂了诸神的意愿吧！”

一个动听的颤音过后，笛声戛然而止。罗森布施跳到岸上，挥舞着帽子大喊：“Salem aleikum(7)！我们是从湖的侧面突袭过来的。我们本来没想过要这样做，但后来被逼无奈不得不这样做了。因为就算我们把加利福尼亚州的所有金子都搬过来，在施坦恩贝格也找不到一个让大脑休息的地方，就连老鼠洞那么小的房间都找不到。今天是周六，天气又那么好，几乎有一半的慕尼黑人都出来玩了。我想到了你这个老家伙，就跟埃尔芬格商量来这儿。但他觉得你没有邀请我们，我们直接过来会有点儿冒昧。虽然我很讨厌你这儿的东方风情，但我觉得这儿还有三种很有价值的东西。一是你那些没用的长沙发椅；二是那些上等的咖啡；三就是你那种颇似贝多因人(8)的好客精神。我想，除非有几位漂亮的宫女刚好住在这栋绿树成荫的房屋里，把这儿的所有沙发椅给占了，否则你是不会拒绝我们来这儿住的。实在不行，我们这两个快乐的年轻人就躺在渔船上过一夜，那可是最糟糕的情况了，而且顶多也就这一次吧。”

星辰，在微笑着的波浪里，

闪闪发光；

周围，高耸的山峦蹙眉而立，

沉醉在夜的迷雾中。

说到最后，他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峦，高声唱起了自编的歌曲。

“非常欢迎你们光临寒舍。”罗塞尔回答道，然后很庄重、很友好地和演员埃尔芬格握了握手。他本来就很尊敬这位演员，而埃尔芬格又非常谦逊，所以在人家面前他就显得有些畏缩。他接着说：“你们可以随便用这儿的长沙发椅和毯子，这些东西可不缺。但这儿的生活必需品可是有点儿略显粗鄙，希望你们能满意。吃的东西基本上已经没了，而且仆人也不太够，我可以到邻居家借几位来。现在我这儿只剩老凯蒂，而且她……”

听到他提到老凯蒂，军事题材画家罗森布施大声喊起来：“她还活着吗？就是那位身上挂着银锁，一想到怎么做才能拥有一群儿孙时就会使劲摇头的高贵老处女，她还活着？埃尔芬格，快过来！我们必须得去见见这位女士，向这栋别墅的女主人表示一下我们的敬意。”

罗塞尔说：“亲爱的小美男，你得耐心等等。在漫长的冬季里，这位老妇人觉得有点寂寞，就跑到湖面上去酿Enzian schnapps（法语：龙胆酒）了。这可好，整个夏天她都在努力地喝着她酿造的这些酒，所以晚上8点之后她什么事都做不了了。任你吹出来的小夜曲有多么温柔动听，都无法把她从植物人一样的睡眠中唤醒。不过，在白天她还算清醒，她的厨艺也不错，对我又像一只年老的忠犬一样忠实。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把她送到医院里养老了。”

在罗塞尔说话的时候，罗森布施给船夫付了钱，把他打发走了。他以前没怎么提过这个船夫，只说过他叫弗根。然后，他沿着台阶跑到凉台里，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说了一句“祝大家身体健康”，就端起科勒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大喊道：

“为这栋价值不菲、能给人带来快乐的房子干杯！这算是给我们的一个小礼物了！”

“亲爱的‘东西合璧’式生活，愿你能万古长存！罗塞尔，我跟你说实话，我真是既赞同又崇拜‘智慧和产业并好’这句格言。如果我也有一块像你这样的地产，我就不帮现代艺术继续堕落了，而是努力变得跟你一样有智慧。但想想还是不行，如果你让我整天懒懒的什么事都不做，只喂喂小白鼠，提高提高自己的智慧，那我可受不了。好了，先别说这些了。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不要再争论什么了，这里可是中立地区。你这么热情地招待我们，我算是欠你的了。”

罗塞尔笑着说：“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就帮我个忙吧。我在花园里养了几只歌雀，你对音乐的那种激情可是害人不浅，如果你放任这种激情，我怕你会把它们吓跑。它们会承认你在这方面的才华，然后退出竞争。如果你还想继续吹笛子，就划船到湖面上吹吧。现在正刮着西南风，笛声会被吹到对面的城堡里，这声音对城堡可不会有什么危害。”

“没问题，”我们的军事题材画家非常严肃地答道，“但我们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因为明天……”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埃尔芬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时，科勒起身快步向地下室跑去，不一会儿就抱着几瓶瓶身修长的酒和重新加过冰的冷酒器回来了。

之前他一直都没说话，但内心的满足感却在脸上暴露无遗，以前他可是很少会这样的。一想到那堵空空的墙壁，他就备受鼓舞，这种感觉很像秘密的爱恋带给人的那种幸福感一样。埃尔芬格走下凉台，沿着湖畔的一条小路往前走去，小路通向那间沐浴房。很快，留在凉台上的朋友们就看到他跳到了水中开始游泳，那颗顶着黑色卷发的头颅在水面的银色大道上漂浮着。科勒说：“看起来真像那位被希罗底(9)害死的施洗约翰(10)的头。”“不过这位先生好像比那个可怜的人自我感觉好一些。”罗森布施先生悠闲地喝着酒、吸着烟接话道，“如果不是心上人指引我们，我们可不会荒唐到在周六晚上来这么一次朝圣之旅，要知道陪着我们的可是所有的慕尼黑人啊。那个做手套的爸爸允许他的女儿们明天去拜访她们的教母，而这位教母在这个夏天刚好就住在施坦恩贝格。很快，我们就从一位很值得信任的中间人那儿得到了这个消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们很自然就想到了这儿，这儿可是最适合消磨明天时光的地方。当然，我们要为明天做好精心的准备。菲利普·伊曼纽尔先生，我们也想带着你一起过去做我们的仪仗队。我希望你可不要反对这个计划。”

“一点儿都不反对，”科勒好脾气地说，“我会负责那位教母的。”

“那埃尔芬格的那位心上人呢？这位上帝的小新娘是不是也在你们的阴谋集团中？”胖罗塞尔问道，他又坐到了那把摇椅里。

“这还不确定。但不管怎么说，幸运女神这次真是眷顾了我们，埃尔芬格第一次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待几个小时，他可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女神身上了，想想吧！不久前，我们才弄清楚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这个世界，为什么死活都要进修道院。”

说到这儿，他向湖面瞟了一眼，好像要看看正在游泳的朋友与小凉台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似的。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不过你们可不能告诉别人，毕竟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是很值得尊敬的。她把别人的罪扛在自己肩上，要用一生的苦行去赎罪。你别看她那做手套的爸爸现在整日拉着一张长脸，显得忧郁无比，他年轻时可不是那样的。那时，他可是很野的一个人，生活很放荡，常常是麻烦不断，但他从来不会从这些麻烦中汲取教训。但他很早就结婚了。婚后不久，一个耶稣会布道团来到了这座城市，或者是周围的哪个地方，这方面的记载很少，所以我们没有弄清楚。这个年轻罪人本来可以通过他的婚姻好好赎罪，但牧师们居然唤起了他的良心，他竟然在突然间就爱上了隐退的生活。他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变得和乞丐一样穷，和他年轻的妻子也分开了。她的妻子早就不爱他了，而他也不在乎，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他就这样沉浸在祈祷和苦修的生活中，而他的妻子很快就和一位在他家住了很久的年轻风景画家有了亲密关系。人们都说他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最后也原谅了他们。一个叫范妮的小女孩出生之后，他妻子和风景画家的关系才彻底断了。但他和这位画家的友谊却没有结束，这位画家做了这个女孩的教父。从慕尼黑搬走后，这位画家每年还会在范妮的生日这天来到她家为她过生日。但没过多久，他的想法就变了。每次画家出现在他家后，他对人家的厌恶就会增加一分。危机马上就要来临了！于是，在某一年范妮生日的那天，三个大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可怜的小姑娘偷听到了。那时，她已经学会了独立思考。她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真相，那颗稚嫩的心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最后就彻底破碎了。她慢慢地变得很内向，很忧郁。可能她身边还有一个“精神顾问”，这个人让她有了很多新的怪想法，还把以后的生活描绘得太过恐怖。告诉我们消息的那个人说，南尼根本不知道这件可怕的事情。范妮其实一直都是个很快乐的孩子，如果她心里没有“必须为父母赎罪”这个让人伤心的念头，她可能会和妹妹一样健康、聪明、热情。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家族秘密之后，埃尔芬格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要把这个上帝的小新娘从修道院里拉回尘世，但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他没有像英雄一样去救她……”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埃尔芬格从台阶上跑了上来。沐浴之后，埃尔芬格感到神清气爽，浑身都很舒服。他这个人向来很安静，所以就直接沉浸在喝酒的乐趣中了；科勒也只是时不时地蹦出几个单音节词。所以，聊天的重任就落在了罗森布施和罗塞尔两个人身上。天气很热，他们也需要放松放松，所以酒很快就喝光了。没过一会儿，湖畔的这个宽敞凉亭里就没人了。

走进屋子后，科勒赶紧把蜡烛点了起来，然后从一个塞满了各种东西的柜子里拽出了两条羊毛毯。做这些事的同时，他的眼睛偷偷瞄着房里的墙壁，眼神里满是温柔，好像他马上就能拥有这块能画壁画的地方，而现在要量一量它似的。墙边放着两个矮矮的、鼓腾腾的沙发椅，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很老的桌子，桌子上空吊着一个枝形吊灯，吊灯的分支全部都是由黄铜制作而成的，看起来金光闪闪。客厅的大玻璃门朝着湖的方向敞开着，所以屋里很通风。除了海浪那温柔的呢喃和厨房里老凯蒂的鼾声，在这儿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如果所有的门都锁上后，你连这两种小夜曲都听不到了。

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大笑着和房子的主人开着玩笑，然后和他说了晚安，在各自的沙发椅上努力舒展开了身体。但就在这时，花园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他们于是重新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科勒拎起一盏灯，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过了5分钟，他又回来了，还边走边和一个人在聊天，大家都没有听出这是谁。但他们刚走进屋里，三个人就异口同声地喊道：

“是我们的男爵啊！都这么晚了！”

虽然烛火把菲利克斯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但朋友们可不是从他的脸认出他的，而是从他的体形和举止中判断出这个人是他。他看起来病恹恹的，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整个人变化也很大。那双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屋子，眼神犀利，透出一股极度的兴奋。大家拥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病了，还是在树林里遇到了鬼。

听到他们这么问，他勉强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冰冷的、布满豆大汗珠的额头。他说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没这么棒过，然后就像天真的孩子一样极力证明自己没有遇到鬼。虽然他嘴里这么说，但他的一举一动明显是在克制自己，声音又很粗哑，听起来很不自然，好像是在刻意压抑自己的兴奋感似的。

他说自己在施坦恩贝格找不到住的地方，所以就把马丢在了小酒馆，走到了这里。本来只要半个小时就能走到，但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所以就走错路了，于是他就陷进了现在的这种混乱状态。他不想打扰大家，只想喝口水，然后有个能让他舒展身体睡觉的地方就行。他还说他现在累得跟狗一样，就算是狗窝他都愿意睡进去。

他一口气把一大杯酒喝光，然后转过脸和朋友们握手，还勉强说了几个笑话，他在感觉舒服的时候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科勒提议让他睡自己的床，他拒绝了。于是，大家就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工作室里。他感觉既满意又开心。几个朋友用几条毛毯、一张鹿皮和一条披肩把一张破旧的花园椅改装成了一张很不错的床。还没等这几个朋友离开，他就一头栽倒在这张床上，点着头和大家道晚安，还玩笑般地挤出这句话：“我半个身子都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朋友们摇着头离开了。他这次深夜来访的原因肯定不会像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他们要做的事情那么简单。朋友们站在门外讨论着他的事情，屋里却传出了低沉的呼吸声，看来他们担心的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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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丢勒，1471—1528，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画家、版画家及木版画设计家。被誉为德国的达芬奇，自画像之父。主要作品有《启示录》《基督大难》《亚当与夏娃》等。

(2) 荷尔拜因，1497—1534，德国画家，以肖像画闻名。

(3) 曼坦那，1431—1506，意大利画家、雕塑家，文艺复兴初期的重要艺术大师。善于利用各种技巧创作出令人吃惊的错觉效果。主要作品有《死去的基督》《参孙和达利拉》等。

(4) 莱辛，1729—1781，德国诗人、剧评家和批评家，德国18世纪启蒙运动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地位相当于狄德罗在法国启蒙运动中的地位，他最具理论性的著作就是《拉奥孔》。

(5) 《拉奥孔》，西方文学评论史上重要的美学著作，是莱辛最具理论性的著作。通过对古希腊雕塑群像《拉奥孔》和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歌《伊尼特》的区分，第一次系统阐述了诗歌与雕塑这两种艺术的不同，说明了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表现力。

(6) 1809年在德国出现的青年画家组织——拿撒勒人画派的主要作品，体现了这个画派的艺术观和宗教信仰。该组织以恢复纯粹的基督教精神为己任，身着德国古代服装，蓄基督式长发，言行颇似传说中巴勒斯坦拿撒勒地区的耶稣，故被人们戏称为拿撒勒人。该画家社团在当时颇有影响力，主要作品包括巴托尔迪别墅壁画和马西莫别墅壁画等。

(7) Salem aleikum，意思是“你们好”。原文是阿拉伯语。这是全世界的穆斯林以及中东地区的基督教徒、犹太教徒之间普遍使用的一种问候语。表面意思相当于“祝你平安”，如今在英语世界里的意思等同于问候语“Hello”。

(8) 贝多因，一个阿拉伯游牧民族，至今仍有很多居住在沙漠之中，以好战和好客闻名于世。

(9) 希罗底，《圣经》中希律王的嫂子，后改嫁希律王。施洗约翰指责他们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希律王为了讨好希罗底，把约翰关在了监狱里，但因敬畏他，没有杀他。后来，在希律王的生日宴会上，希罗底的女儿莎乐美为他跳舞，并在希律王答应给她任何赏赐时，遵照她母亲的要求，提出要施洗约翰的头。希律王在酒醉时把施洗约翰杀死，并把他的头放在盘子里交给莎乐美，让她呈给了希罗底。

(10) 施洗约翰，《圣经》中耶稣的表兄，在约旦河中为人施洗礼，是基督教的先行者。宣传犹太教需要改革，预言上帝要派重要人物降生，是伊斯兰教的先知。后被希律王所杀。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发白，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把菲利克斯吵醒了，楼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从那扇大窗户向外望去，他看到了几棵松树的顶部，于是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自己是怎么逛到这儿来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儿的。

一天下午，他在大街上碰到了中尉施内茨。在这之前，为了找到这位中尉，他可是很积极地跑遍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但仍然有一周时间都没见过这位中尉。菲利克斯从艾琳所住的宾馆得知，这位姑娘和她的叔叔已经离开了这座小镇。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惊慌，整个人完全傻了，所以就没有询问她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明白艾琳在躲他，即使他一直保持沉默，她还是被他吓跑了，她也开始讨厌起这个小镇。她到底逃到哪儿了？是去了她最初计划的意大利，是东部，还是西部？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他根本就没有勇气去追赶她。虽然如此，他还是想见到施内茨，因为只有这位中尉才能给他带来艾琳的消息。现在，他终于碰到了他。此时，他已经在沮丧和沉思中度过了一整天，没有去见詹森，也没有去工作。看到中尉后，他心跳加速，脸也变得通红通红。他甚至觉得，这位对他并没有疑心的朋友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秘密。他问施内茨最近还好吗，而中尉嘴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那两个逃亡者的。

中尉说，他现在还真是有点儿惨。既然那位反复无常的小公主已经和男仆似的叔叔一起走了，他就觉得自己应该能摆脱女人的奴役了。但他真是白想了，她系在他身上的那根链条如今都延伸到了施坦恩贝格。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感觉自己被这根链条猛拉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他收到了艾琳叔叔的一张纸条，这位老绅士请他赶快在第二天到他们那儿去。周末，一些年轻的haute volés（法语：大人物、伟大的天才）、高贵的侄子侄女，以及他们的崇拜者要一起来拜访他，但这个老猎狮人已经接受了别人的邀请，要去参加在泽费尔德举办的射击比赛，这种比赛他肯定是要去的。但自从他们搬到乡下后，因为某些原因，她的可怜侄女越来越孱弱无力，越来越紧张不安。她觉得如果没有一位热心、积极的骑士帮她，她就无法在这栋小别墅里尽到地主之谊。于是，施内茨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那位老绅士向他保证，如果他能来做艾琳身边的骑士，这个女孩一定会很友好地欢迎他，而他本人也会一辈子感激他。就这样，施内茨发了半天牢骚。说到这儿，他一边用马鞭抽打着自己的高筒靴，一边总结道：“亲爱的男爵，你现在应该也看出来了，从道义上讲，我这个奴隶是无法挣脱这根链条了。我是在阿尔及利亚露营的时候认识的这位老绅士。我已经把他骂了一百遍了，今天又骂了第一百零一遍。不过说实在的，我确实有点儿好奇，不知道这位高傲的小公主会如何‘友好地欢迎’我。我确实很喜欢这个优雅的小暴君，但如果让我整天忍受她那些古怪的念头和幽默感，那对我的要求就太高了。你这个快乐的男人，可怜可怜我吧！你看，除了那些天才的艺术家，你就不用为谁服务，也不用听从谁的调遣！”

这番长篇大论给了菲利克斯足够的时间思考，所以他的回答是既得体，又让人觉得开心。

他说：“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我身上没有链条，那你就想错了。你提到了艺术，对吧？如果你在为她服务的同时也有能力驾驭她，那她才愿意成为你的优雅女主人。如果你是一个可怜的初学者，一个轻率粗心的人，她可是碰都不愿意碰你，比如船夫和大山里的樵夫们，他们是没机会在她的奴役下呻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才加入到艺术入门者中间，从A、B、C开始学习艺术，我曾经问过自己上千遍，这样做是不是很愚蠢。我也问过自己，那么多令人厌烦的岁月流逝之后，我会不会震惊地发现，其实这些宝贵的时间已经被我扔到了詹森工作室的那扇窗户外了，而且那扇窗户那么大，做这件事也绰绰有余。”

听到他这番话，高大的中尉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这是用旧的曲调唱新歌啊，不过唱得太难听了。其实到哪儿都能遇到失败者，在这个艺术之城里失败者就更多了。所以，这么唱才有魅力——自由，啊，自由，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一种充满了快乐的生活……”

“不过，你说得很对，不能驾驭艺术，就会被她驾驭。在这一点上，这种工作比生活里遇到的任何工作都糟糕。我看你好像并没有站在自己合适的位置上。我们两个应该提前几百年来到这个世界上。那样，我就会成为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1)式的强盗头目，你就做一名政治家，就是古代那些精力充沛、毫无廉耻的人。那我们可能就会崭露头角、出尽风头。但现在，我们只能尽力做到最好。我跟你说，你现在有点儿激动，看起来也不大精神，要不明天和我一起去施坦恩贝格湖吧，我把那位小公主介绍给你。你可能还会爱上她哦，她没准也会喜欢上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和那位小公主不都开心了嘛！”

听到这里，菲利克斯越发觉得尴尬，他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这个男人可不适合做你的同伴，如果你把他介绍给那位女士，你会颜面扫地的。不过，他也确实需要换换环境，所以他不会发誓说自己不去的。但在招待伯爵夫人、男爵夫人和年轻的贵族们这方面，他可真的帮不上忙。”

说完这些，他和施内茨握了握手，两人就分开了。

剩下他一个人后，菲利克斯又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痛感，以前的那种渴望也再次涌上了心头。这两种情感的力量太强了，让他把所有的决心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只想着怎样做才能再次接近艾琳。晚间的火车要几个小时后才能开。如果等这趟车，就要用文明的方式消磨掉列车开走之前的这段时间，他可做不到这一点。他租了一匹马，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回去和詹森告别，就直接骑马飞奔，离开了这个小镇。

这匹马并不是上乘的良驹，之前又被人骑过，在他上马前都已经有点儿疲惫了。于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放慢速度。当火车呼啸着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时，这匹马才跑了一半距离。之后，他就不得不步行走完剩下的一半距离，但他并不觉得难过。离目标越近，他的内心就越矛盾。他问自己，去那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知道她在躲他，如果她怀疑他在尾随她，伺机和她见面，哪怕这怀疑只有一丁点儿，她都会马上离开现在这个避难所。他本人、他的骄傲和敏感都会成为一个导火索，她这么辛苦才得到了一份平静的生活，所以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要打扰她的样子。如果她在离开他后依然过得很好，那他还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离开她后有多痛苦？

想到这儿，他勒住了缰绳。这个动作太突然了，马儿停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此时，周围是寂静的树林，铁路边的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跳下马背，把缰绳扔到马儿的脖子上，然后仰面躺在了马路边的苔藓上。这儿的苔藓很茂盛，但却非常干燥。于是，炎热的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尘土味。

他就这么躺着，很想大哭一场，放松一下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却又眼睁睁看着这个玩具被人拿走的小孩一样无助而伤心。但他内心的男子汉气概不允许他这样做，所以他没有向这种女性化的弱点屈服，而是以一种男人独有的、抵抗弱点的挑战精神，平息着这颗难以控制的心。

他咬紧牙关，挑衅般地瞥了一眼高高的树顶和蔚蓝的苍穹，动作里还是带着一股孩子气。施内茨觉得他能成为一名伟大的政治家，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与政治家扯不上边。那匹马正在低头吃草，听到他那些上句不接下句的胡言乱语和古怪的咬牙声，它吃惊地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主人，眼神里满是怜悯。他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着：“就因为一件可笑的事情，她就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又恰好是我打算开始新生活的地方，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命运还真荒唐，居然又把她带到我附近，难道我就非要像傻子一样飞奔到她面前吗？毕竟这个世界还是足够大的！但是，即使她知道了我要到这儿生活的真正原因，她的影子也会一直在她这位邻居的大脑里盘旋着。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迈出大门半步，我可不想冒险见到她。老天，我在说什么呢？我现在甚至都不敢走到那个湖边去！我会见不到阳光，呼吸不到空气，我会在慕尼黑的灰尘中窒息死去！就因为一宗我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忏悔的罪行，我就要把自己永久地关押起来。不行！我也要对自己负责！为什么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忘掉，就当她那双眼睛根本不存在，然后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呢？一个人难道就不能彻底忽视另外一个人吗？难道就让这个名叫‘恐惧’的幽灵一直跟着我吗？就好像一个人如果没有看到一份爱已经死去，已经被埋葬，就不敢拐过街角一样。”说到这里，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然后大声喊出了这句话：“即使那双眼睛在施坦恩贝格的某扇窗户后鄙视地看着我，我也会骑着马穿过这个小镇，大声嘲笑这些幽灵！”

说完，他重新跨上了马背。马儿像箭一样地向前奔驰，跑完了剩下的几英里路。终于，他透过远处的树顶依稀看到了狭长的湖面和镇上的房屋。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空中闪烁。所以，当他走到镇上，在亮着灯的窗户间穿行时，他根本不怕自己被认出来。

镇上的三家旅馆都告诉他没有房间，但他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时，他想到了罗塞尔的乡村小屋，朋友们总是会提到这栋小别墅。如果按照他们描述的路线走，他还是能在他们没有睡觉之前赶到那儿的。在树林中骑行了这么久，他浑身都是汗。于是，他就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喝了几杯，然后把马交给了一个马夫后，接着就上路了。这个马夫向他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这匹马。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去打探一下艾琳的住处，但他心里并不想这么做——他其实是故意不去打探的。他不允许自己说出她的名字。于是，他就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了很多花园篱笆，也经过了很多房屋。夜晚温暖的空气把人们都吸引到了户外。葡萄藤下、凉亭里、花园的长椅上、屋子的阳台上，到处都是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他们或坐着，或站着，或悠闲地散步。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女孩们清晰、柔和的笑声，这些笑声从周围人的低语声中，或者是周围的寂静中突然爆发出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枚火箭从廉价的烟花中突然蹿入了夜空一样。在一间屋子里，有人在弹齐特拉琴(2)，同时还有男士的低音伴唱声；在另一间屋子里，一位女士正和着高亢的钢琴声，用饱满的女高音唱着舒伯特的《魔王》还有一间房则传出了小提琴和竖笛的协奏曲。这些声音与林间传来的鸟鸣声截然不同，但经过闷热的空气软化、融合，它们最终和谐地融在了一起。菲利克斯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静听。(3)；

不经意间，他的眼神掠过了一栋小屋。里面没有音乐声，也没有歌声，屋外围着漂亮精致的玫瑰花，篱笆边高高的蜀葵正在向他点头致意；小屋的二楼有一个阳台，阳台里的房间被一个吊灯照得亮堂堂的。房间的门大开着，好像没有人。就在竖笛开始独奏的时候，一个身影跨过了阳台上的那扇门，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扇门的门框看起来格外清晰。这是一个女人的苗条身影，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就走上阳台倚在了栏杆上。站在大街上并不能看清楚她的样貌。但当站在楼下的菲利克斯看到她时，他的心却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但他还是有点儿犹豫，不太敢相信这就是艾琳。就在这时，她动了动，把脸转向了阳台的门，好像屋里有人在叫她。刹那间，菲利克斯借着灯光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轮廓。她就是艾琳！看来他的心比他的眼睛更早地看到了她。于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时她却突然在屋里消失了，就像她出现时那么突然。所以，就是这个地方了！菲利克斯现在总算知道了艾琳的住处。现在他找到了这栋房子，以后就可以“detour（法语：绕道）”一下，避开它。他浑身发颤，强迫自己离开这里继续闲逛，但他的双脚第一次变得有点儿不听使唤。在极度的兴奋和激动中，他没有沿着湖边的路继续往前走，而是拐到了一条小路上，这条路通往“七泉花园”。他就这么走啊走，直到走到了这个花园，站在了一片松软的灌木丛中时，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于是，靠着星光的指引，他开始找回去的路。但这次他又走错了，汗水从他的额头上不断地流下来。他在灌木丛中艰难地向前走，灌木不断地拍打他的胸。终于，他像一只受伤的公鹿一样，气喘吁吁地站在了一片能看到铁路的空地上。从这儿向远处望去，可以看到树顶和湖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湖水正在闪闪发光。之后，一位信号员给他指了路，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走到离目的地很远的地方了。于是他就加快脚步往前走，生怕去得太晚会打扰朋友们。于是，当他走到罗塞尔的别墅后，就变成了大家看到的那副模样。

他身上的那股年轻人的劲儿帮他熬了过来。他在夜里做了很多开心的梦。早上醒来之后，他觉得神清气爽，觉得所有感官都恢复了。而那颗动摇的心一直在努力恢复平静，如今也已经像平时一样安静地治愈了自己。完全清醒后，他仍然能感觉到清晨的这种愉悦感。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情况其实比昨天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还是感觉到了身上的那股勇气。有了这股勇气，在静脉中流过的血也变得温暖起来。这股勇气是生命中的一种隐秘的快乐，一种安静的、完全无法百分之百摧毁的信心，与昨天被他夸大的那种勇气完全不同。他打开窗，呼吸着清新的杉木香，在窗前站了许久。之后，他走到画架前开始欣赏画板上的画。这是维纳斯神话的第一幕，但只是一幅草图。画架旁放着一长卷纸，上面是科勒计划的整个故事的大概轮廓。菲利克斯已经具备了一个艺术家的一些素质，所以不用给他解释，他也能欣赏这幅草图。另外，他自己正沉浸在一种兴奋而浪漫的心情里，所以很容易就被这幅草图深深地吸引了。他坐在画架前的木凳上，凝视着这马上要完成的第一幅画，陷入了沉思。画上有位美丽的女神，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正从一个枝叶繁茂的、杳无人烟的峡谷的阴影中走出来，她吃惊地盯着一座城市。这座城高高地矗立在远处，城垛和塔楼全部都是哥特式的。一条小河从山脚下蜿蜒流过，一座颇为雅致的古桥横跨过河面，一队商人赶着载满货物的四轮马车从桥上走过，他们的旁边还有几个路人。画面上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牧童，牧童身边就是他的羊群。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一边吹着牧笛，一边陶醉般地凝视夏日天空中轻软的云朵。画面上的人物鲜明清晰，虽然只是几个轮廓，但整体上却透出一种庄严的气势，于是就为这个虚幻的故事平添几丝魅力，也让观画之人的思绪脱离了世俗生活。

菲利克斯对着画中的仙境沉思着，就好像在做早上的第二个梦。这时，他听到狭窄的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这声音最后停在了门口。他喊了一声“请进”，接着就看到了科勒的那张真诚的脸，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真怕看到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到菲利克斯这么精神，科勒感到很吃惊。于是，菲利克斯就告诉他说自己非常健康，而且很可能是他的那幅女神图创造了这个奇迹。听到菲利克斯这么说，这位画家不禁喜形于色。于是，在这个清新的早晨，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自己的作品，那股精神头不亚于昨晚睡觉前。然后，他又给菲利克斯解释了所有的草图，如果这些图全部展开，总长度和这间工作室的墙壁一样长。他告诉菲利克斯，罗塞尔同意让他自由支配餐厅的墙壁，而且还要和他一起画。然后，他又把其他人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他们很早就起床了。罗森布施没等早饭做好，就启程去施坦恩贝格处理一些跟他的爱情有关的事情，他要为下午的约会提前做好准备。埃尔芬格很喜欢钓鱼，他坚持要为今天一天的伙食做出一点贡献，所以一大早就赶往“七泉花园”附近的一条小河，这条河里的鲑鱼很多，他和“七泉花园”的主人也很熟。别墅的主人在上午9点或10点之前是绝对不会现身的。他喜欢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书，一边吃早餐。他曾经宣称，除非通过一些合法的手段把一天缩短，否则他总是觉得一天的时间太长了。

科勒的滔滔不绝还没有完毕，楼梯就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这次的脚步声更缓慢、更沉重，罗塞尔上来了。他今天没有遵守以往的习惯，早早下了床，想看看菲利克斯的身体情况。他连厕所都没去，就直接穿着睡衣，光着脚丫，趿拉着拖鞋上楼了。菲利克斯走过来和他握手，看上去又和往日一样神采奕奕、充满活力。看到他这样，罗塞尔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朋友居然能为了过来看看他而牺牲了自己享受舒服生活的时间，这让菲利克斯非常感动。

他大声说：“虽然这个世界很悲惨，但好人还是有啊。我真是一个坏蛋，让你们这么担心。说实在的，不管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理上看，我都不应该是现在的这副模样。如果今天谁再看到我耷拉着嘴角，拉着一副臭脸，就直接叫我拿撒勒人(4)好了，然后再拿起他的支腕杖(5)直接打我的背吧！”

听到这些话，罗塞尔沉思着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的心情变化得也太快了，这好像不太正常。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画架前，把一个枕头拿过来放在木凳上，坐下来开始研究科勒的画作。

“嗯……嗯，还可以……还可以，不错……不错！”这就是他研究了足足15分钟后给出的唯一评论。然后，他又开始评论作品里的细节问题。这时，他性格里的一些古怪特点就暴露出来了。

他自己的想象力所开出的花朵永远都结不出果实，所以，在面对其他人的作品时，他也就逐渐失去了耐心，不愿按照自然界的内在规律，安静地等待一个想法的成熟。对于年轻人来说，他这个人尤其危险。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他会让他们感到特别兴奋，会给他们抛出一大堆艺术上的问题，让他们晕头转向；然后，当他们充满热情地开始完成某项任务时，在他的热心和渊博的知识的影响下，他们又开始讨厌这项任务。他会告诉他们，完成这项任务还有很多方法，如果按照这些方法做的话，主题会表现得更好。于是，这些年轻人就会把已经做好的东西毁掉，重新按照他所建议的某种方法继续往下进行。但他们这时会发现自己很难比原来做得好，因为最后那个起决定性作用的方案会像人一样向后退，最后会退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慢慢地，他们身上的那种勇敢、积极的性格消失了；慢慢地，他们就变成一群爱钻牛角尖的理论分子，就像他们的老师一样。如果他们的思想不够成熟，也没有太多的金钱，他们就会绝望地放弃艺术，偷偷摸摸地去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以后会变得非常小心，再也不敢带着艺术上的问题去敲这位圣贤的门。

詹森曾经这样说过：“罗塞尔欣赏一幅画的速度可是无人能企及的。”现在，菲利克斯可算逮到一个好机会，他可以好好观察观察罗塞尔欣赏这幅画时的动作，可以好好体验一下詹森这句话的真实性。在这方面，罗塞尔这位评论家自己倒也帮了他一把。这次，在“应该怎样重新设计这幅画才能让它更加贴近主题”这一点上，他的想象力可是前所未有地丰富。比如，应该如何设置每幅画的光影效果；色彩方面有什么问题；乔尔乔涅(6)会怎么处理背景；如果第一个场景的背景不是白天，而是一个满天星辰的夜晚，那会是什么效果等。而且，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相当严肃。于是，画中人物的位置、空间的分配和风景都被他残忍地改变了。按照他的想法画出的新作和科勒所画的可是截然不同——除了主题没变外，其他都变了。

就连这最后一点相同的地方，他都觉得不应该这么快就定下来，而是应该在此基础上重新考虑。听着他的评论，科勒的脸越拉越长，脸上的焦虑和担心也越来越多。而他这位同事却满脸放光，脸上写满了满足，而且每一寸肌肉都因为自己的这种智慧而颤抖着，雪白额头下的那双黑色眼睛闪耀着真挚的热情。最后，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大声说：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能正确把握一幅优秀的作品。科勒，你看着吧，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做下去的。我很喜欢这幅画，但今天是周日，在做所有事情之前，我必须专心扮演好主人的角色，否则我马上就会开始画。你得好好把这幅草图修改修改，我要去帮我们家的那位母老虎准备菜单了。这件事可比我们的维纳斯女神更费精力啊。”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剩下的两人就互相看了看对方。菲利克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科勒也笑了，只不过笑声里带了点儿感伤。

科勒看着自己的草图，叹了一口气说：“看到了吧，一个人过于聪明会是什么结果。我总是以为按照自己的certa（法语：确定的、有把握的）想法，凭着自己的直觉，肯定会做出一点成绩的，我真是太蠢了。听完他的这番评论，我怕这件事又要泡汤了！顺便说一下，他的评论真是不错，很好，很中肯！如果不是为了楼下那面漂亮的墙壁，我一定会坦白告诉他，如果在一条轭上胡乱配牲口，那犁地这件活儿可永远都干不完，如果你非要把一头公牛和一匹马配在一起，还不如让那匹瘦弱的马儿自己工作，虽然这样犁出的地会不太平整。哀哉！哀哉！哀哉啊！我可怜的维纳斯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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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1281—1328，意大利古时的雇佣杀手，卢卡公爵。19岁时成为孤儿，做过菲利普四世的雇佣杀手。1316年经过公选成为卢卡的统治者。马基雅维利曾在其著作《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传》中详细描述了这个人物。

(2) 齐特拉琴，一种弦鸣乐器，椭圆形琴身，弹奏时右手用拨子拨弦，左手按住琴弦。

(3) 《魔王》，一首难度极大的歌曲，因为歌曲的故事里包括四个角色，所以演唱者要在一首歌曲里塑造四种声音。

(4) 拿撒勒，该词源于古希伯来文，意思是一个芽，一个树枝或一个根上的树枝。在古时，如果说谁是拿撒勒人，就是说他没有受过好的教育，没有好工作，因为拿撒勒城很小，也很穷，在古代犹太地区声名狼藉。不过这个城市现在已经成为很多基督徒心目中的圣地。

(5) 作画时用来支撑手的工具。

(6) 乔尔乔涅，1477—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画家，主要代表作有《暴风雨》《三个哲学家》等。

第四章

科勒的创新能力太强了，所以虽然受到了那个摇摆不定的罗塞尔的干扰，但他的失望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身上的那股劲儿也没有消失。他生气地把第一张画扔在角落里，然后一边骂着罗塞尔，一边拿起第二张画板，开始继续画草图。他在这张图上画的是这样的场景：无家可归的女神和没穿衣服的小男孩站在修道院的门口，一群修女围在他们身边，眼神和姿势都透出一股疑问和怀疑。菲利克斯重新躺在沙发椅上，他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看着科勒作画时双手的动作。这个男人自信、谦虚，一直都在朝高尚的目标努力。有他在身边，菲利克斯感到自己那颗骚动不安的心也得到了安慰。他把这种感觉给科勒说了。科勒说，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的人会像着了魔一样离开市区，跑到乡下来。到了之后，又把自己关在一个见不到阳光的顶楼房间里，看着另外一个人痛苦地推着手推车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去追求一种大家都觉得已经过时的艺术。

听到他这么说，菲利克斯说道：“亲爱的科勒，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吧。你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从不奢求得不到的东西，我很想从你身上学到这一点。对我来说，这可比散步和游泳更有好处。你是天生就拥有这种生活艺术的，还是像学习其他艺术一样，通过交学费才逐渐学到的呢？”

“其中最好的那部分是天生的，”科勒一边安静地画着，一边说道，“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穷得跟教堂里的老鼠一样，身上拥有的也就那么一点儿天分了。但与那些幸运儿相比，与大自然母亲的长子和她最宠爱的孩子相比，这点儿天分真是微不足道。所以，童年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快乐，甚至都想随便把这点儿天分丢掉算了。但后来我发现，我拥有的这点儿天分要比世上所有绚丽的瑰宝都要重要，比如美丽，比如财富、智慧或高智商。我说的这点儿天分就是睁着双眼做梦，然后自己还能解释这些梦的能力。现实世界里充满了欢乐和精彩，但像我这样的可怜人根本走不进去。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是多么悲剧的一个人，他瘦弱、脸色蜡黄、衣衫不整，在这个世界里傻乎乎地蹒跚前行，吸引不了女人，也不能给男人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资格、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坐在摆满丰盛宴席的桌子旁呢？只有幸运儿们坐在这儿才会感觉很惬意吧。所以，我远离了尘世，开始认真地、充满热情地投入到工作中，期望着能创造出我梦中的那个世界，一个只属于我自己，谁也无法让我离开的世界，一个比这个现实世界更加美丽、更加高尚、更加完美的世界。因为我没有浪费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在其他事情上花费精力，比如去赚钱，去努力实现什么愚蠢的抱负，甚至谈一场毫无希望的恋爱，所以我的本性率真无比，我也会尽量任这种性格发展下去，这一点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当我在朋友中发现了一个笨蛋，或者一个小心眼的傻瓜时，我就会忍不住暗暗发笑。其实，我内心的满足感就是来源于这种单纯的性情。我知道，如果你欲望太多，如果你无休止地去追求一些东西，那你就很难得到幸福。意大利人说，Chi troppo abbraccia，nulla stringe（意大利语：贪多必失）。我现在拥有的就只有艺术而已，但我是以极大的热情对待它的，因为它只为我而存在。这就是我的全部秘密。这个世界对‘善’与‘恶’的分配，要远比我们在失意时想象的要公平。”

菲利克斯一直沉默着。他本来很想告诉科勒自己很嫉妒他，但话都到嘴边了，他又意识到，这个平静的男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地正确。但他觉得，他是不会为了得到平静而放弃现在这种痛苦生活的。因为，虽然这种生活让他感觉很苦恼，但他至少可以确定那位充满魅力的、他已经失去了的爱人依然还活着，而且又被命运带回到了他身边。

到了中午，满头银发的老凯蒂把他们喊到了花园里，这个老妇人在清醒的时候还真是一个优秀、能干的仆人。餐桌在房子附近的一个凉亭里放着，凉亭周围绿树成荫。罗森布施和那位演员也结束了各自的远征，回到了小屋。埃尔芬格带回来一个箩筐，里面满满的全是新鲜的鲑鱼。从罗森布施的表情看，他也是满载而归，已经完成了早上提到的所有事情。他身穿一身节日盛装——紫色的天鹅绒外套、白色的马甲，头戴圆圆的阔边巴拿马草帽。在这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脸上的红胡子给剪掉了。现在，胡子和头发一起在帽檐下重新长了出来。那张帅气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快乐，又透出一股幽默感。埃尔芬格使尽浑身解数让大家开心；菲利克斯为了弥补昨天给大家带来的慌乱，也在努力让大家快乐。大家不断讲着各种快乐而精彩的故事，所以吃饭的时候气氛一直很活跃。

当然也少不了各种美餐了。科勒主动要做大家的男管家，所以没过一会儿就会跑出去，然后再拎着一瓶落满灰尘的葡萄酒回来。罗塞尔本人并不嗜酒，却热衷于收集各种不常见的红酒品牌，所以每种品牌也就几瓶而已。之后，他们就提到了下午的活动。罗塞尔有一条很漂亮的小船，他们提议可以划船去施坦恩贝格。到了之后，大家可以沿着湖畔散步，碰到那两个跟着姨妈出来的姐妹时，就可以假装是在散步时偶然遇到她们的，然后再礼貌地邀请她们上船到湖上玩。然后，大家就一起坐到船里，至于向哪个方向划，就看到时候的具体情况和大家的心情了。

罗塞尔说这个计划还不错，但他不会参加。他讨厌所有类型的野餐活动（这可是一个原则性问题），尤其是有女士在的场合，因为你必须要对她们很有礼貌，要很细心地照顾她们，还要把最舒服的地方和最好吃的食物让给她们。对于情侣们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牺牲，因为他们可以在其他方面得到补偿。但你不能把这种带有约束性的行为准则强加到一个既自由独立，又不是不讲公平和道义的人身上。所以，他要待在家里，等天气凉快了再出去。他要好好研究研究瑞吉斯翻译的拉伯雷的作品，因为他很早就想画一幅拉伯雷了。到了晚上，他会到树林里看看他的蘑菇床。他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很特殊的任务：促进施坦恩贝格的蘑菇文化的发展，引进并改进所有可食菌类。等他们回来后，再和大家一起喝喝苦啤、聊聊天，然后再享用一顿“值得王子们辛苦跑过来享受”的晚餐。

菲利克斯其实也很想留在家里，但大家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除非他把心里的秘密告诉大伙儿。他白天不可能接近艾琳，那怎么做才能平息他心中的那份渴望呢？于是他就悄悄地安慰自己，可以在晚上回来的时候偷偷溜到那个花园旁，去看看那间带着阳台的房间。

菲利普·伊曼纽尔·科勒说自己在女士们面前会感觉很局促，所以也想推脱不去。但这个理由太无力了，大家吵嚷着否决了他。况且，他是这群人里唯一熟悉那片湖水的人，而他自己其实也不愿意抛弃朋友们。

远处正在下暴雨，但好像在西边停了，不会对他们的行动有什么影响。罗塞尔的那条轻便、宽敞的小船像箭一样离开了湖边的小港湾。此时，阴沉沉的天空低低地压在他们头顶上，湖面像一面镜子一样平静而光滑。罗塞尔站在湖边，挥舞着手帕和帽子。科勒坐在舵柄旁，埃尔芬格负责划船。小船沿着青青的湖畔向前滑行，得到罗塞尔批准的罗森布施拿起竖笛吹起了几首他最喜欢的田园歌曲，曲调比以往要悠扬、动听得多，因为他马上要见到心上人，马上要经历一场连上帝都无法预测的爱情奇遇了！

第五章

当他们的船刚好到达湖尽头时，他们远远地看到那三位女士正在沿着环湖的小路散步。这时，只要喊一声，大家都能互相听到。虽然如此，大家还是很认真地表演起那幕事先排练好的“偶然相遇，认出了对方”的滑稽剧。从那位教母的行为看，你并不清楚她到底是自愿参加这幕喜剧的，还是真的就傻乎乎地相信，住在两姐妹对面的这两位绅士真的是第一次和她们说话。两姐妹的性格截然不同。姐姐沉默寡言，妹妹活泼快乐，又极喜卖弄风情，而且常常卖弄得有点儿过分。她们身上的衣服既漂亮又高雅。姐姐范妮系着一条黑丝带，妹妹南尼戴着一顶小帽子，上面插着一枝红玫瑰，帽檐的颜色跟玫瑰的颜色是一样的。吃饭的时候，罗森布施警告科勒要小心那位教母。她对艺术相当虔诚，相当有热情，但却喜欢引诱天真、严肃的年轻画家，所以名声不太好。但其实她不过就是一个快30岁的快乐精灵。她的丈夫原是一位富有的糖果商，婚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她总是一边叹气，一边铿锵有力地说，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她的餐具柜里放着一个玻璃小盒，盒子里保存着一个用糖果制成的哥特式小神殿，神殿里还有很多著名的圣徒。这是她丈夫为他们的婚礼特意制作的，如今仍是完好如初。尽管她很聪明地没有给公众留下说长道短的机会，但坊间依然流传着一些关于她的谣言，大家说这个寡妇并不是每次都会严词拒绝别人的邀请的。很多神职人员总是会到她家来，他们就是她人品的最佳人证；虽然她与年轻的画家们有来往，但她一直都很小心，在和他们交往前都要确定好他们是不是正派、高尚的人。另外，这些画家又不是那种喜欢穿着衬衫、模仿古怪天才的人，而是总穿长袍、喜欢画教堂画的画家，他们不相信任何异教徒的艺术理论。有些恶毒的人声称，一位行为检点的寡妇不应该在乡下游荡。但因为她的这种极为虔诚的生活方式，她自己的教母——那位手套神父的妻子——还是很信任她，同意让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玩一天。

她的衣服朴素，身形略显丰满，穿衣服的方式却让她身材的优势暴露无余。在一举一动中，她也聪明地保持着一种平衡。在这帮轻率的年轻人面前，她一方面保持着一位年龄不确定的虔诚女士所应有的那种严肃和高贵，另一方面也允许这些年轻人对着她的教子开玩笑。她并没有掩饰自己对一直沉默的菲利克斯的感觉。她很直接地告诉大家她很欣赏他修长而健美的身材。不过，她很狡猾，在这样做的时候，表现得像是一个母亲在赞美她的孩子。但菲利克斯却毫不领情，这个可怜的男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收获的这枚战利品，还是心不在焉地走在她的身边，沉浸在一种自我满足的感觉中，偶尔会鬼鬼祟祟地瞟一眼周围，生怕撞上那位他正在刻意回避的女士。当教母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就把这种爱慕之情转移到了毫不起眼的科勒身上。罗森布施曾经给她介绍过他，说他是一位很严肃的画家，还是伟大的科尼利厄斯(1)的门徒。如果她想让他在柱子上画一幅教会画作，只需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就可以了。面对着她表现出的爱慕，科勒耐心微笑着勉强接受了。然后，他就开始注意起这位端庄的女士了。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不会妨碍到别人的玩乐的。

他们已经沿着湖岸走了15分钟，男士们像是没有事先预谋过似的，很随意地建议大家到湖面上玩。教母假装犹豫了一会儿，金发的南尼不断地求着她，拍她的马屁，她这才同意了。

很快，小船就载着一群快乐的乘客，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入了湖中。此时，湖面阳光明媚。菲利克斯划着船，他在旧世界(2)和新世界(3)的水面上可都体验过这种高贵的艺术了；科勒坐在舵柄旁，虽然那位热爱艺术的漂亮教母就坐在他对面，跟他挨得很近，但他的脑子里还满满地全是他的维纳斯女神。两对情侣坐在小船的中央。埃尔芬格痴痴地盯着身边这位可爱姑娘的脸。此时，她那双小小的、白白的手正轻轻地划过湖面，好像完全沉浸在周围的美景中。她戴着一顶巨大的遮阳帽，帽檐投下的阴影很大，都能帮身边的埃尔芬格遮太阳了。这可是埃尔芬格从她那儿享受到的第一个恩惠，于是这个羞怯的人感到非常开心。但她活泼的妹妹却说，罗森布施的大草帽才算得上是一顶真正的家族之帽，能帮这儿的所有人遮阳呢。她大大咧咧地笑着，小脸就那么暴露在太阳下。遮阳帽上绑着一条手帕，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插在她和罗森布施中间的旗杆一样。她说一会儿肯定会有一场大暴雨，到时候小船会被掀翻，不会游泳的人就会葬身湖中。她自己就非常喜欢游泳。她会救别人，但肯定不会去救罗森布施，因为他的天鹅绒外套太沉了，肯定会把他拖到湖底的。

我们的教母芭贝特姨妈偶尔会责备地瞪她一眼，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于是，她决定也让自己变得年轻一点，世俗一点。尤其现在的空气又这么闷热，所有的约束都会成为大家的负担。她把圆润肩膀上的披巾解了下来，又脱掉手套，解开腰间的丝带，看起来她像是穿着一条négligé（法语：长睡衣）似的。顿时，她看起来就像范妮一样年轻，当然也比这位严肃的姑娘更有活力。为了逗大家开心，罗森布施讲了很多笑话，玩了很多把戏，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教母的笑声甚至比那两位姑娘还响亮。他很善于模仿鹌鹑飞起来的声音、母鸡的咯咯声和猪的声音，在这一点上他可是相当有知名度的。他操着各地的方言讲了一个又一个逗人发笑的长故事，还学着神职人员的严肃口吻布道，布道词是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行话，据他说是英语。他的代表作是一幕哑剧，主要表演的是修女们在晚间祈祷时的情景。他特地在头上绑了条白手绢，在身上裹上一件宽大的女士外衣，只把眼睛、鼻尖和手臂露在外面。然后，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装出一副假模假样的虔诚样，表情不断地变化着，一会儿转转眼球，一会儿又点点头，拨着念珠喃喃自语。这会儿，他扮演的是一位在祈祷时总是会睡着的老修女。下一刻，他又开始扮演一位悔悟后很想忏悔的罪人；然后，他又扮演起一位一直生活在修道院里的修女。她很有钱，此时已经两鬓染霜。很久之前，她就开始从实用性方面考虑事情，不会去做那些耗费精力的无用功。但这时，为了在祈祷时保持清醒，她会时不时地偷偷溜到蜡烛前，把烛花剪掉。

虽然他的表演是业余性质的，但感染力极强。那位可敬的教母都笑得快要倒在了船上，还好科勒扶住了她。这个淘气鬼在表演结束的时候才突然良心发现，这场滑稽的模仿秀可能会冒犯埃尔芬格的未婚妻。于是，他装出一副翻然悔悟的模样，连声央求范妮小姐原谅他。但他心里却在想，在她享受到更多的快乐之前给她预热预热其实也挺不错。然后，他拿起了竖笛，吹起了圣歌《神圣之光》，好像是为他刚才的鲁莽忏悔似的。笛声悠扬，哀婉动人，就连野丫头南尼也严肃起来，开始和姐姐一起轻声为笛声伴唱起来。

于是，杳无人烟的沉寂湖面上就突然响起了甜美的歌声。这首曲子结束之后，其他人也唱起了自己最喜欢的歌曲。

埃尔芬格的男高音很动听，他使尽浑身力气想要用歌声打动身边坐着的姑娘；负责划船的两位男士却一直沉默着，不过他们还是受到了歌声的感染，就连划水的动作也变得异常优美；科勒的嗓音还不如乌鸦叫好听，听着他唱歌，菲利克斯就觉得好像是那七幅维纳斯神话图变成了一条带子，把他的胸部勒紧了似的。

小船就这样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一阵西风骤起，把它带到了湖的对岸，船上的人却浑然不知。湖的对岸一片碧绿，湖岸看起来略微有点儿倾斜，岸上一个生意兴隆的花园式餐厅正在朝他们微笑。埃尔芬格建议大家在这儿上岸，然后到餐厅里喝点儿咖啡，大伙儿都同意了。小船慢慢地向岸边驶去，埃尔芬格唱了最后一首歌，罗森布施在旁边熟练地用竖笛为他演奏。这是罗森布施为“天堂”举办的某次宴席创作的，用的是流行歌曲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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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尼利厄斯，拉丁语，意思是太阳之角，是王权的象征。

(2) 旧世界，即欧、亚、非三大洲，尤其是欧洲。

(3) 新世界，即南北美洲及其附近岛屿。

第六章

埃尔芬格唱了几段之后，小船已经离湖岸很近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花园里过周末，他们不仅听到了笛声，连歌词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想要目睹一下湖面上的音乐家，于是就站起身往湖边走去。上岸之后，罗森布施遇到很多朋友，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然后得意扬扬地把身边的女士领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了下来，南尼却突然害怕起来，她真怕有人会认出她，找她父亲告状。其他人也跟着他俩坐下了。菲利克斯留在船上修理船舵的一些小毛病，所以他迟了一会儿才上岸。

他在人群中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找他的朋友们，最后终于发现了南尼的那顶卖弄风情的红玫瑰帽子，这顶帽子旁边就是她身边骑士戴着的那顶“家族之帽”。但此时，他却突然在烈日下愣愣地站住了，他双眼紧盯着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放着一张桌子，周围坐着六个人。

那儿是花园里最背阴的地方。几个人用帽子、遮阳伞和手杖把所有空位置都占了，很明显，他们不希望别人加入到他们中间。瘦高的中尉站在入口处，看起来很像一个哨兵，他的身上是那套著名的骑马装。一位苗条的年轻女士坐在他旁边，低垂双眸，完全不理会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施内茨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就抬起头，扫视了一眼花园。于是，她的目光与那个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年轻人立刻垂下了眼帘，但她却认出了他，于是他再也别想在没有被认出的情况下逃跑了。但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别人碰了碰，一扭头，是科勒，他正要去餐厅里点咖啡。

这位忙碌的朋友大声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快过来帮帮我吧！你去逗逗那位教母，让她开心开心。我都快烦死了，她一直在那大声说着那个让人郁闷的圣母玛利亚，肯定是恨你像圣安东尼(1)，一点儿都不买她的账。”

菲利克斯语无伦次地吐出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词，任由科勒拖着他离开了。大家为他留的位置就挨着芭贝特姨妈，还好是背对着那个小凉亭的。但是，他还没坐下呢，罗森布施就开口说：“男爵先生，你见过我们的中尉没？这个高尚的两栖动物现在正和一群比他还高贵的飞禽待在一起，他周围的环境可是够干燥的。从他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可以看出来，他正向往着我们这边的湿润环境呢。如果我走过去，请他把我介绍给那位老伯爵夫人和那位年轻的女男爵，那该有多可笑！那天晚上在那位俄罗斯夫人的家里，她还见过我呢。那天，你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跑过去向人家求爱去了。没准她还记得我呢！”

于是，他就把那次音乐演奏会的详细情况以及他与艾琳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两姐妹和那位教母。小南尼本应明白，一位军事题材画家在上流社会多么地受尊敬，做这位画家的妻子又会多么地令人艳羡，但她因为受到她父亲对艺术的偏见的影响，并没有觉得罗森布施有多成功。

她说：“罗森布施先生，你确定他们还能认出你吗？你看，你脱帽向那位漂亮小姐致敬的时候，人家可是动都没动啊，那位小姐好像是在说，‘先生，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罗森布施说：“那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我身边有这么迷人的女伴，觉得有点儿吃惊，有点儿不高兴罢了。那天晚上，我对着她做了一次漂亮的演讲，她可能就想多了。这些高贵的小姐还真是敏感，所以我现在基本上不跟她说话。但亲爱的男爵先生，你为什么不走过去介绍一下你自己呢？你可是跟他们一样拥有贵族血统的。”

刚好就在这时，瘦高的施内茨走到了他们的桌子边。他一边正式、礼貌地问候女士们，一边跟朋友们握手。在这儿能碰到菲利克斯，他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嘴里叼着雪茄，帽檐低低地压在额头上，然后其他人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挨着菲利克斯和埃尔芬格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群人可真开心！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能听到你们这么真诚的笑声可真好！我们那边的那帮人就在那儿闲聊，说实话，他们也聊不出什么东西，每个人都是那样。他们现在肯定在我背后想，我跟你们会有什么关系，毕竟你们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一群画家和两个漂亮的女孩儿混在一起。伯爵夫人还从女孩的父亲那儿买过手套呢，quelle horreur（法语：真恐怖）不过女士们倒还不算坏，那位年轻的女男爵是个好孩子，她的脸粉粉的，上面还有两个酒窝，她可是男人们理想的结婚对象。哎呀，不过在那边坐的小范妮看起来可是非常像一位女伯爵啊！至于那位算是和她订过婚的表哥，以及那位看起来颇威严，但行动却很迟钝的年轻贵族，那可真是tonnerre de Dieu！（法语：该遭天杀的！）提到那位表哥，我们都知道，他爱死了我家的那位小公主，但人家可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们可真是贵族青年的好榜样啊！我在他们的地盘上又没惹事，他们居然还骂过我。我们常说，父辈的罪孽会殃及子孙。这个世上出现的第一个施内茨不知是一位将军还是一名马夫，但他确实曾经为阿吉洛尔芬王朝(2)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他总算还有良心，尽管我算是他最不屑的后辈，尽管别人总是很讨厌我，很难忍受我，他竟然还没让我从他的子孙里掉队。”

说完这些后，他和大家约好晚上到罗塞尔的别墅里再和大家聚聚。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没过多久，这帮朋友就有点儿不耐烦，不想再这么安静地坐在桌子旁喝咖啡了。附近的那片小树林对两对情侣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们可以借着它摆脱同伴。于是，小美男和南尼时不时地就会从大家的视线中消失；而范妮却感到很不安，她不愿意离开大伙儿。芭贝特姨妈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她把科勒称为“有趣的年轻人”。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听科勒给他讲艺术呢。

走到了一条没有什么人的小路上后，菲利克斯有点儿失控了。他的心滚烫滚烫的，很多大胆的计划不断从他的大脑里蹦出来。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但做完一个决定之后，他又变得犹豫不决，于是他就感觉非常绝望。如果旧世界还不够大，不能帮他躲开她，那么，那片海洋应该可以把他与她隔开吧，这次可是永远地分开了！但到了那边后，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如何向詹森证明他要把艺术作为终身职业的这个决心呢？还是放弃这个决定，丢掉自己的骄傲，就此妥协？这些问题现在都得不到解决。命运可真是变化无常啊，她好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在任何可能的地方都要见到对方似的。但是，如果让他听从命运的安排，任由她把他变成一个傻子，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么昨天他自己是不是也帮到过命运一点点呢？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自己。

这时，西方传过来一阵隆隆的雷声，菲利克斯这才从这纷乱、痛苦的思绪中醒过来。虽然树顶的天空还蔚蓝蔚蓝的，但已经笼罩上了一层铅色的薄雾，这预示着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他们想在暴雨来临之前赶到湖的对岸，现在就不能再浪费时间。此时，周围的空气完全静止了下来，听不到一点树叶的沙沙声，也听不到一只鸟儿的叫声。菲利克斯沿着湖岸急匆匆地往回走。一阵风吹过，湖面却依然很平静，但湖心的水却变黑了。天空布满厚厚的阴云，低低地压在湖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从一整块岩石上削下的厚厚石板一样。云层后的太阳依然在地平线上闪着灼灼的光芒；远处的山峦矗立在一片春日里独有的嫩绿中，好像一直都沐浴在祥和的气氛中。

花园里的人们也意识到了天气的变化，而且大多数人都很谨慎，已经坐着汽船离开了，现在离施坦恩贝格可能只剩一半的路程。菲利克斯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所以他们就不能再走这条捷径。不过还好，罗塞尔的别墅要比施坦恩贝格车站近得多。而脑袋里满是冒险精神的罗森布施已经开始幻想着把餐厅改成临时住处，让这几位女士在晚上休息。不过他还是很谨慎，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催促着大家快点儿离开，好避开暴雨。

走到湖岸的码头后，他们发现施内茨和他的朋友们碰到了麻烦。

原来，送他们过来的那位年轻船夫不愿把他们再送回去，因为他觉得暴雨随时都会来，船体又太重，根本无法很快地划到湖的对岸。而且，船的主人在早上的时候已经把好点儿的船桨给了另外一位船夫，给他留下的船桨不太好。这帮贵族绅士就说，只要他愿意把他们送过去，他想要什么，他们就给他什么。但船夫还是拒绝了。他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很明白“当湖水和天空连在一起时”意味着什么。

一位很年轻的绅士正在跟船夫理论，语气专横、粗暴。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衣服，甚至说愿意把周末的这身服装送给船夫穿。他命令船夫不要再说什么了，直接把划船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就行。此时，湖面依然很平静，看起来就像是一面镜子，空气中也没有一丝风，暴雨可能会在一个小时内来临。但船夫却顽固地拒绝了他。突然，这位绅士把一支船桨从这个目中无人的船夫手中夺了过来。他说，如果这个大老粗这么胆小，那至少应该把路让开，自己见鬼去！听他这么说，船夫的amour propre（法语：自尊心）受到了很大打击，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怒也爆发了。他一边操着一口乡村方言，铿锵有力地骂他们，一边把另外一支船桨扔到了年轻贵族的脚上，然后把外套从船中拿出来，恶毒地朝他们一笑，说了一句祝他们旅途愉快后，就朝环绕湖岸的公路走去。

听到吵架声，有一名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她盯着匆匆而去的船夫的背影说：“对他来说，这场暴雨可真是及时啊！大家肯定想不到，希斯尔现在是要步行回他父亲那儿。他知道在安马哈马上要有一场婚礼，所以早就在这儿待不下去了。那儿的酒馆里有一个红发女服务员，他迷上了人家，就因为那个女孩说永远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而他又受不了任何人的鄙视，况且他的收入还不错。如果那个女孩愿意，他会马上和她结婚。他说在赶回施坦恩贝格之前暴雨肯定会来，这其实是借口。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着，就是想在淋到雨之前赶到安马哈，从这儿到那儿可得一个小时呢。哎，这些男人啊！”

她好像觉得这个男人很愚蠢，他本来立刻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却这么急匆匆地跑掉了。这帮贵族问她，暴雨真的会马上来吗，真的会那么危险吗？她向大家保证，暴雨在几个小时内是不会来的。如果再一起风，那就更不可能来了。她的回答让他们觉得很安慰。

那位年轻的伯爵觉得，承担起回程的任务，用自己优秀的划船技术打败那个顽固的乡巴佬是一件涉及他尊严的事情。看到他这样，老伯爵夫人也就打消了顾虑，不再害怕了。其他年轻人也没有因为小小的一场暴雨就想退缩，尤其是施内茨，他一想到要在这里过夜，心里就充满了恐惧。他说，大家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像来的时候那样负责掌舵，不到半个小时大家就能安然无恙地上岸。

此时，画家们和他们的朋友就站在不远处，他们不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还一字不落地听到了那帮贵族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可没有这些贵族幽默，不过倒也没有被远处不断咆哮着的天空吓倒，比这些贵族早一步划船离开了湖岸。所以，在那帮贵族划船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划了很远了。菲利克斯弯腰伏在船桨上用力地划着，使出的力气可是平时的两倍，他想让自己的船与那位可爱敌人乘坐的船尽量拉开距离。所以，看来他们只需要平时划船回去的一半时间就能到达湖对岸了。

不过很奇怪，现在大家的情绪可不像来的时候那么高昂，大伙儿集体陷入了沉默。就连罗森布施也是一语不发，只是偶尔用动人的眼神瞥一眼心上人。南尼安静地靠在姐姐的肩上，神情很忧郁。埃尔芬格和范妮没有看对方，而是低眼看着黑暗的湖水。时不时地，“之”字形的闪电会突然撕开深蓝色的云层，用它那绿莹莹的可怕光芒照亮岸边的树林。这时，芭贝特姨妈就会尖叫一声。

那位年轻的贵族在另外一条船上使劲地划着，他划船的技术还不错。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浑身透出一股豪侠气概，跟施内茨说的完全不一样，施内茨不应该那么诋毁他。女士们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了他，为了能让她们尽快上岸，他想赶上另外一条小船，虽然后者已经遥遥领先。但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他不得不停止努力——一支船桨突然断了，大概是用得太久变朽了。恰好就在这时，居然起风了！风忧郁地怒吼着从湖面掠过，湖水就像是受到了魔杖的控制似的，突然波涛汹涌起来，于是整个湖就变成了一个狂暴的小型海洋。

施内茨从舵柄边站了起来。

他说：“女士们，你们一直都很镇静，所以请不要因为这样小小的事故而惊慌。即使只有一支桨，我们也能划到对岸，但是如果有两支的话就更好了。所以，我要问问前边那条船上的朋友们，看他们那儿有没有闲置的船桨。”

他马甲的一颗扣子上系着一条绿色的线，线上系着一个口哨。他拿起口哨吹了一声，这是水手长常用的信号。

埃尔芬格站起来，神情严肃地说：“那是施内茨发出的信号！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帮忙？”

菲利克斯把船桨从水中拿出来。两条小船于是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施内茨说：“女士们，先生们，请首先允许我帮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只是，这项任务只能在摇晃的船板上完成了，大家也无法正式向对方鞠躬了。女士们，我很荣幸地向你们介绍我的朋友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男爵先生。他刚刚辞掉了一份外交官工作，想要自由自在地投身艺术行业。你们看到了，他很会控制那支船桨，划船的时候简直就像在使用凿子和造型工具，技术真是熟练啊。伯爵先生，男爵先生，这是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女士们都已经互相认识了吧。菲利克斯，你能不能给我们一支船桨？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海难，有一支船桨落难了。”

菲利克斯站起身。此时，湖里波涛汹涌，船身剧烈地摇晃着，阴霾的天空风雨如磐，而他那修长而健壮的身躯依然巍然屹立。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重新恢复了镇定，拾起了信心。以前，当他在新世界里孤独生活的时候，他有过很多冒险旅行。在旅行途中，他总有机会考验自己的这两种品质。即使坐在另外一条船里的心上人正面对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躲在灰色外衣的连帽里，下面散落着一缕棕色的长发，即使她匆匆地瞥了他一眼——她其实更愿意盯着那暗黑的、汹涌的湖水，他依然镇定无比。在这个时候，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所以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他的冷静心态。

暴风雨的怒吼声越来越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大声喊道：“我们确实有多余的船桨，但我想用我们的船帮你们。埃尔芬格划船的技术还不错，你们的船又是平底船，而且设计得不太好，没有龙骨，船头也没有破浪的地方，况且你们又是第一次坐这条船，所以我想用绳子把你们的船绑到我们的小船上，我们拖着你们，这样会更安全、更快一点儿。”

“同意！”施内茨吼道，“那我们就尽快把这条船绑在你们的船上，然后就vogue la galère（法语：听天由命，随它去吧！）吧！”

还好，罗塞尔的小船设施齐全，有很多绳子可以用。坐在船尾的科勒把漂浮在湖面上的那条船拉了过来，用绳子把两条船连在一起，打了一个很结实的绳结。然后，菲利克斯和埃尔芬格就弯腰靠在船桨上，开始划船。两人的胳膊强壮有力，划着船破浪前行，看起来好像是跟那汹涌的湖面闹着玩似的。

此时，两条船里寂然无声。伯爵夫人悄悄地问艾琳，这位年轻的男爵是不是来自那个著名的魏布林根家族，就是在D……艾琳没有回答她；年轻女伯爵的脸本来很红润，此时却变得惨白惨白的；她的表哥努力抑制着想发火的冲动，想点一根香烟，但风太大，他根本点不着火。另外一条船里也是寂静得令人窒息。只有罗森布施会时不时地弯腰和自己的金发女郎低语几句。狂风在他们头顶呼啸着，好像越来越愤怒；黑压压的云层里电闪雷鸣；暴风把天空搅得一团乱，风力太强劲了，云层甚至都没有时间转化成雨水；岸上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在南方，大雨已经把湖水和天空连成了一片，所有的山峦都看不到了。

突然，站在这个小船队最前面的菲利克斯大声喊道：“施内茨，我觉得应该改变航线。我们现在是逆风，如果不掉头，就算累死，我们也划不了多远的。你看，我们都使尽了力气，还没有划到湖中央。暴雨随时都会来的，为了各位女士，我建议掉头，然后尽快靠岸。你觉得呢？”

施内茨大声回答道：“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发言权！在暴风雨中，发命令可是船长的责任。这就是我的想法！”

科勒使劲地推了一把舵柄，无声地对这个提议表示支持。很快，改变后的航线的优势就显露了出来。现在两条船是顺风又顺流，就像插上了翅膀，在高高的浪头上破浪前行。

但是，他们往南方划得太远了，错过了出发时的小港湾。当他们划到离湖岸很近的地方，能看清楚岸上的树木和房屋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岸上的一切他们并不熟悉——一座小旅馆紧靠湖边，旅馆的窗户还亮着灯，窗户里传出了欢快的舞曲。

施内茨大喊：“我们刚好赶上了那场婚礼。如果在上岸前我们还死不了，就可以去跳跳舞消磨一下时光。这可是摆脱恐惧的最好方法啊。亲爱的伯爵夫人，到时候我可以荣幸地请您跳舞吗？”

这位老夫人一直都很惊慌，心里已经对着自己的守护神祈祷了无数遍了。这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张地笑着说：“亲爱的施内茨，如果我们遭遇什么不测，这么多善良的人都沉入了水底，那你这个无神论者可就是罪魁祸首。Dieu soit loué, nous voilà sains et saufs（法语：感谢上帝，我们还安然无恙）。梅勒妮小姐，你的头发也太乱了，你怎么能受得了呢，亲爱的艾琳？”

就在这时，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宽阔的湖面上。

菲利克斯和埃尔芬格继续努力地划船，过了15分钟后，头船掠过岸边平坦的湖面，靠近了湖岸。菲利克斯跳上岸，把两位姐妹和教母扶上了岸。第二条船上的人开始上岸时，他没有去帮忙，只是忙着把两条船往岸边的杆子上固定。他的朋友们护送其他女士上了岸，她们的鞋子一点儿都没湿。

老伯爵夫人走到菲利克斯身边，非常真诚地向他表示感谢，他礼貌地说没什么。然后，她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他的家庭情况，他生硬地回答道：

“伯爵夫人，我来自大海的那边，我的家族生活在还未开垦的蛮荒地区。如果你在这儿再站会儿，就会被淋湿了。我的朋友科勒先生会把你领到屋里去，他会感到很荣幸的。你也知道，如果不把船安全地抛锚停靠，船长是不能离开他的船的。”

这位优雅的女士暗自嘀咕，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挺comme il faut（法语：体面），怎么会把做她骑士的这份荣誉让给一个资产阶级？但她此时心里很慌乱，也很无助，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婿，所以当科勒向她伸出手时，她就带着一股优越感，友好地接受了他的帮助。她不停地回头，想看看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跟上来了。就这样，她急匆匆地朝旅馆走去，旅馆内的音乐声一直未停。

施内茨负责护送那两位姐妹；那位年轻的伯爵先生走到艾琳身边，伸出胳膊，希望护送她到旅馆里去，但她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拒绝了他。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跟着其他人快步向旅馆走去。

她没有环顾四周寻找菲利克斯，但在进门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一下。那颗咚咚跳的心可能在悄悄地劝她赶快转身冲到暴雨中，去喊那个孤独的男人上岸。

但就在此时，她的表哥转过身很随意地问了她一个问题，然后就拖起她的胳膊，向大厅走去，他要带着她去会客室。她匆匆忙忙地回过头看后面，连帽就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冷酷、严肃的脸，她可是很善于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的。这个时候，她和菲利克斯之间冷冰冰的关系很可能会被打破，但这个时刻还没有来，就已经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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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安东尼，来自埃及的基督圣徒，旷野教父的著名领袖，是基督教历史上著名的苦行者，散尽家产在沙漠住了80多年。

(2) 阿吉洛尔芬王朝，548—788，巴伐利亚公国的第一个封建王朝，因历任公爵出身于阿吉洛尔芬家族而得名。

第七章

菲利克斯也没有环顾四周寻找艾琳，但他知道她已经进了门，消失在了旅馆里。

其实，他早就忙好了在岸边的活儿。现在，两条船牢牢地系在各自的铁链上，在巨浪的冲击下，木制的船体不断地撞击对方，发出了单调而枯燥的声音。此时，站在暴雨中可一点儿都不舒服，雨越下越大，雨滴也越来越密集。船坞附近有很多树，暴雨把树叶和树枝从树上撕扯下来，在四周形成了一个个旋涡。但这个孤独的男人却依然站在暴雨中，他还没有确定自己是不是要进到旅馆里避雨。旅馆此时就矗立在他的面前，窗户里面还亮着灯，看起来很舒服。就是它保护了这群快乐的人，让他们免遭了狂风的蹂躏。

此时，两条船就停靠在船坞的房檐下。他想自己是不是该躲到船里去，那样暴雨也就淋不到他了，那儿至少也算是一个避难所。但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把周围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了。然后，在雷声还没有响起之前，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嘲笑声。他这才知道，此时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外面。在汽船抛锚的地方，有一座木桥。木桥用木桩支撑，延伸进了湖中。那个年轻的船夫此时就站在上面，就是那个一个小时前预测暴雨马上要来，然后拒绝划船送贵族们回去的那个船夫。他站在狂风中，看起来很自在的样子：穿着一件衬衫，外套搭在肩膀上，头上没戴帽子，斜倚在木桥的栏杆上抽着一根短短的烟头。他定定地看着菲利克斯，眼神里有厌恶，也有怒火。因为菲利克斯刚刚一直在忙着固定那两条船，他可能误把菲利克斯当成那位年轻的伯爵了，雷声刚过，他就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他说：“是谁说希斯尔是一个白痴乡巴佬的，是谁说他什么都不懂，就连他自己的工作都不懂的？是谁说他还得向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绅士学习？哈，哈，哈！我真希望暴雨把你们身上的肉从骨头上冲下来！现在屋里可是一片欢乐啊，如果老天下次长长眼……”

暴风雨的咆哮声吞没了他剩下的话。菲利克斯本来想骂他一顿，告诉他认错人了，但话刚要说出口，暴雨就突然像洪水一样倾盆而下。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于是，他只好摸索着向前跑，还好，跑到旅馆门前的时候，浑身还没有湿透。

狂风把那扇沉重的门掀开，在他进去之后，又哐当一声把门关上，声音真是震耳欲聋。入口处的房顶有点儿低，几个人正坐在几张小桌子旁。桌子靠铰链固定在墙上，上面只能放一个盘子和一个啤酒杯。一个乡村女服务员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告诉菲利克斯他的朋友们正在楼上跳舞，还问他要点什么。菲利克斯默默地摇摇头，迈着缓慢的步子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去。他并不想和朋友们跳舞，只是想找找艾琳，看看她在哪间屋里，也好避开她。

走到二楼后，他发现灯光昏暗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因为天气太热，所有房间的门都大开着，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烟雾也弥漫了出来。屋里吵闹声不绝于耳；正在跳舞的人们踏着有节奏的舞步，地板嘎吱嘎吱地响着；低音大提琴发出沉闷的声音，空气在颤抖着。舞厅位于走廊的尽头。菲利克斯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头，中间没有去查看任何一个房间。他站在观看跳舞的人们身后，可以很方便地看到房间里所有的情形。新郎好像是一个护林员，新娘是一个城里人的女儿，所以这个婚礼看起来就与普通的乡下婚礼有些不同。这对新人在宽敞的舞厅里有条不紊地旋转着，不像乡下人在跳舞时那样大喊大叫、乱蹦乱跳，为他们伴奏的是一些弦乐器和单簧管，偶尔还能听到某个樵夫的喇叭声。

在香烟的蓝雾中，菲利克斯认出了第一对情侣，那就是罗森布施和南尼。然后，他吃惊地看到，埃尔芬格和他的心上人居然就在罗森布施后面跳着优雅的华尔兹。那位上帝的小新娘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世俗的快乐中。

就连那位年轻的女伯爵也出现在跳舞的人群中，那位和她已经订婚的年轻伯爵带着她在舞厅里快速地旋转着，速度可比任何适合宫廷舞会的速度都快；他的伯爵哥哥站在一个很隐秘的角落里奉承芭贝特姨妈。但这位教母下定决心，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邀请到舞池里跳舞。舞厅旁有一个房间，他只能看到里面一半的情形，科勒正在这儿专心致志地和那位老伯爵夫人聊天。

但他没有发现艾琳的踪影！她是不是在躲他呢？其他房间里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聊天、吃东西，这些人都是新娘和新郎的亲戚，所以艾琳不可能在这些房间里。但他必须得搞清楚她去哪儿了，也好避免再次痛苦地和她碰面。

就在这时，一名女服务员从一间房里走了出来，于是他决定去问问她。他朝这个穿戴整齐的女服务员喊了一声，她转过身后，两人却突然同时叫了一声，声音里半带尴尬半带吃惊。如果这声音再大一点儿，这个女孩手中的杯子可能都会掉到地上。她满脸通红，浑身颤抖着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了一张椅子上，然后就抬起手捂住了脸。

菲利克斯朝她走过去，还友好地伸出了双手。他说：“岑茨，我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你呢！你来这儿有多久了？你居然不认识我了！你不愿意跟我握手，是在生我气吗？”

女孩满脸通红，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着。然后，她伸出双手，指头分得很开，好像在恳求他什么。她身上的衣服可比楼下的那些女服务员穿的衣服漂亮得多；她有一头浓密的红发，现在编成了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背上，辫梢用一串珊瑚珠绑着；身上穿着一条短裙和一件紧身上衣，姣好的身材暴露了出来；小臂裸露着，胸前插着一朵小玫瑰花，在这朵玫瑰的映衬下，她脖子上的领巾变得愈发白了，身上那条迷你小围裙也愈发漂亮了。在乡下肯定有不少人向她求过婚，所以她才正经八百地拒绝了那位年轻的船夫。

菲利克斯看她仍然没有出声，就接着说道：“哎，岑茨啊，难道我们往日的友情就这样完了吗？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以前怎么那么叛逆地离开我了呢？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你，不过我可没有怨你。你能告诉我那位年轻的小姐去哪儿了吗？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穿着雨衣的小姐。她现在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

看到菲利克斯这么冷静，好像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岑茨也就不再觉得尴尬。她回答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就是那位看起来比所有人都端庄、漂亮，跟别人很不一样的女士吧？她说房间里太热了，她受不了，想让我们给她安排一个楼上的房间，那样她就能一个人待着了。她还说她的头很疼。你认识她吗？哦，对了，你肯定认识她，你们是一起来的啊。我猜，她应该是你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下来，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脸上闪现出一抹惯有的那种轻浮表情。然后，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耸耸肩说道：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的心上人是谁对我来说有什么不同呢？上楼去吧，敲敲17号房间的门，你就能看到你找的人啦。”

听到她这么说，菲利克斯苦恼地说：“岑茨，你想错了。不过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真的觉得这儿的生活比城里的生活开心吗？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他曾经那么残忍地拒绝了这个女孩对他的爱，所以他觉得现在有必要用某种方式表达一下自己的友情，好抹掉她对自己的痛苦回忆。她也感觉到了他的良苦用心，于是心头就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情，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红——这可不是因为她觉得尴尬，而是因为她觉得很开心。

她笑着说：“我喜不喜欢这里呢？哎，至少目前为止还是很喜欢的。这个旅馆的人对我都很好。况且，我要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干吗还要管别人怎么说？不过，在这儿就是感觉有点儿无聊和孤单。”

“但岑茨，我觉得只要你愿意，这儿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和你一起消磨时间的。”

这时，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侧耳细听楼梯方向的声音。有人沿着楼梯慢慢地走了上来，但走到一半时却停下来了，好像要偷听他们的谈话。此时，音乐声也刚好停了下来，如果站在黑漆漆的楼梯上，任何人都能清楚地听到楼上的对话。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轻蔑和鄙视的表情，她好像知道偷听的人是谁，于是就故意提高嗓门，好让偷听他们谈话的人清楚地听到她的话。

她说：“你也听到那些谣言了？如果以后有人再告诉你岑茨有男朋友了，那就请你先帮我问候一声他，然后再告诉他，他就是一个卑鄙的说谎者。我知道，莱奥尼的那个女服务员说了我很多坏话，那是因为追我的那个渔夫希斯尔以前是跟她在一起的。虽然我只是一个穷女人，但我可比那个野人要好上几百倍。他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总会跟别人吵架，平时挣点钱就花在了喝酒和保龄球上。你还记得那次我无意中在你桌子上拿走的那把西班牙小刀吗？我可能也不是在无意中拿走的，那天晚上我太难过，太混乱了，真想拿它杀掉自己，请上帝原谅我！从那以后，我一直都随身带着它。我把它放在了紧身上衣里，这儿本来应该放一把勺子的，因为我是女服务员嘛。一周前，我彻底跟希斯尔说清楚了我对他的看法，他就怒了，把小刀从我这儿抢走，还叫嚷着说什么‘如果发生什么事，那就是他干的’之类的。我当时就笑了、我跟他说，如果他不把小刀还给我，才会发生什么事呢，因为我会报警。让他做我的男朋友？老天，那我肯定是个白痴！而且我也不需要什么男朋友，因为到最后女孩们总是会被骗。况且，很多时候，你爱的人并不爱你，而爱你的人呢你又不爱。男爵先生，现在让我走吧，里面的女士们和先生们都在等我呢。你也走吧，去向那位小姐求爱去吧！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女服务员身上呢？”

说到这儿，她身体动了动，好像要把杯子从椅子上拿起来似的，不过看起来并不着急要离开。

这时，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这是一首华尔兹舞曲，曲调欢快但缺乏活力，很明显是为了邀请老年人进入舞池的。

菲利克斯看着她的脸说：“岑茨，我一点儿都不关心屋里的那位小姐。我现在根本没心情谈恋爱。只要外面的暴雨一停，我就会离开这儿，而且也不会和任何人告别。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要去施坦恩贝格赶最后一趟火车。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你做点儿什么，或者从市里给你带点儿什么，又或者你有什么愿望，我这个好朋友可以帮你实现的？岑茨，只管说出来吧，我自己一直都很不开心，所以我很想给别人带来一点儿快乐。”

她用探寻的目光看他的脸，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心地说这些话的。但她真的不理解，他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呢。

然后，她开口说：“如果你不是在说笑，那我还真有一个愿望。而且这个愿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想跟你跳舞，跳一次就行。”

“和我跳舞？”

“我当然知道怎么做合适怎么做不合适。而且我也知道，除非是在农民的婚礼上，否则一个女服务员是不应该与参加婚礼的客人一起跳舞的。但是，一直听着这么好听的音乐，我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感觉很激动很兴奋，可是我又不能和别人一样在舞池中旋转，你不知道，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其实在房间外的过道里跳和在大厅里跳是一样的，反正我们能听到所有的曲子，而且地板既光滑又干净。你愿意和我跳舞吗？”

菲利克斯却仍然在犹豫，他真的没心情跳舞。这时，她突然伸出双手，很快地抓住了杯子，作势要离开。就好像她觉得他之所以会这么犹豫，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优秀了，她根本不配做他的舞伴。但他真的不想让她第二次受到羞辱，第二次从他身边跑开了。

他说：“你说得对，孩子，那我们就跳舞吧。一个男人跳舞的时候，心情也并不一定就要特别好。来吧！但你得先教教我这儿的人们是怎么跳的？”

他的双臂抱着她修长、柔顺的身体，她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显然很开心。第一支舞结束后，她悄声说：“真是太好了，我感觉我自己好像升入了天堂！你还记得那次你把我抱上马背的情景吗？老天！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竟然还感觉就发生在几周前！”

在这又长又窄的过道里前前后后地转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她，就那么一直跳着，神情庄重而严肃。他感觉自己的舞伴与自己贴得越来越紧，她的身体也越来越温柔，但他却始终很冷静。他感觉跳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把她放开，然后站在那张放着啤酒杯的椅子前，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小圆脸，说：“小家伙，这样行了吧？”

她浑身微微地颤抖着，眼神掠过他的肩膀，瞥了一眼通往楼上的楼梯。然后，她突然把他推开，低声说了句“谢谢”后，就抓起酒杯从他身边往楼下跑去。

他吃惊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孩怎么变得这么快？突然，他开始怀疑一件事。于是，他快速跑到通往楼上的楼梯边，朝黑漆漆的楼梯上看。什么都没有啊！此时，楼上的过道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拉门闩和开锁的声音。

这肯定是她！他大脑中浮现出了这个想法。顿时，他浑身一阵战栗。她肯定是要下楼找大家，然后为了不打扰他和一个女服务员跳舞，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回去了。

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他彻底崩溃了。他站在过道中央，一动也不动，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一位客人东倒西歪地走过来，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这才从恍惚中惊醒。然后，他慢慢地走下楼，经过低矮的大厅，走到了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可怜。

此时，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但空气依然在颤抖着。偶尔会有一滴水从屋顶落下，偶尔也会有一道闪电划过远方的天空，然后很快就消失了；山峦矗立在地平线上，看起来很像轮廓分明的轻云；星光在湖面的波浪上跳跃着；湖面上依然波涛汹涌，暗黑的波浪不断拍打着湖岸。看起来，湖面上的喧嚣要比其他地方都持续得久。

菲利克斯走到湖岸上，向码头的尽头走去。现在，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刚刚的那一幕真是骇人听闻，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可原谅！是不是应该立刻去找她，跟她解释清楚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跟她解释清楚为什么和她痛苦地见了面之后，还对“调戏女服务员”这种行为没有鄙视和轻蔑；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了，就是没有反对这个服务员的要求，没有对她保持冷漠。然后告诉她，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倒霉的事件。但他怎么向她解释他为什么会对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么温柔呢，他到底是受了什么东西的诱惑啊。她会听他解释吗？好像写下来会好一点。他陷在了一种半严肃半可笑的困境中，即使他成功地给她解释清楚，也只是从这个困境中的最后阶段脱身了而已。如果他继续待在她的附近，他怎么能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呢？

他斜倚在木桥的栏杆上，在桥上站了很久很久。看着桥下焦躁、汹涌的波浪，他的大脑里满是疯狂的想法，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旅馆的窗户大开着，短促、尖厉的竖笛声和低音大提琴声透过窗户飘了出来，听起来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很开心似的。

最后，他用尽力气才直起身来。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避开所有人，然后步行去施坦恩贝格。

但是，当他转过身时，却看到了一个黑糊糊的身影正定定地站在狭窄的木桥上。他立刻认出这个身影是那个船夫希斯尔。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敌意和憎恨。希斯尔好像是故意要堵他的路，他双脚跨立，双臂伸开地站着，还对着他无礼地咧嘴笑。

“伯爵先生，现在天气还不错，”他大声喊道，生意粗哑而低沉，“这天气很适合散步啊，一个人散步也可以，和同伴一起散步也行。我想你一个人不会待很久吧，哈，哈，哈！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那个婚礼，过来和伯爵先生你跳舞呢，而且她只会和你跳吧！哈，哈，哈！”

听到他这么说，菲利克斯朝他走近了几步，大声说：“走开，小子！如果你想吵架，那你就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这个农民冷静地站在原地，把胳膊抱在胸前，冲口说道，“笑话！如果我会找错人，我就把双脚切下来。你是个伯爵，而我只是一个愚蠢的乡巴佬——不就是这样吗？岑茨不愿意答理我，却愿意和你跳舞，愿意搂着你的脖子。所以，我现在明白了，也清醒了。我跟其他人一样，对自己的事情还是很清楚的。如果伯爵先生现在想和这个姑娘一起到湖中划船，那我希斯尔很愿意为尊贵的先生提供一条小船；如果这个笨蛋乡巴佬还要为伯爵先生提灯的话……”

面对这个心里充满嫉妒的家伙的疯狂攻击，菲利克斯真的生气了，他咆哮道：“走开，你这个笨蛋！如果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浑身的骨头都敲碎。你这么愤怒地大喊大叫着，可是我一个字都没听懂，那个女服务员并不是我的心上人。如果我这么说你还满意的话，你就可以再等等，看她会不会溜出来跟我约会。如果你还有点儿理智，如果你的双眼还没有被啤酒蒙蔽，你就能看出来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位伯爵先生。所以，快点儿走开，我可没心情站在这儿跟你说这些废话！”

希斯尔没有回答，也不笑了。他紧紧盯着菲利克斯的脸，像个木杆一样杵在那儿。菲利克斯往前走去，经过希斯尔身边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抓住，又被对方狠劲地推了回去。顿时，一股热血涌上了他的脑门。他大喊：“你这个恶棍！很多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别想得到。”

说完，他用力朝对方的胸部猛击一拳，强壮的希斯尔不得不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他再次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臂，把他往后推到了码头的边缘。附近的水里杵着几根用来固定船只的杆子，露出水面的那部分刚好有一个人头那么高；对于汽船的龙骨而言，这儿的湖水也足够深了。

这位暴怒的农民喘着粗气说：“不是你，就是我！不是你，就是我！如果她不选择我，你也不能拥有她，你这个从城里来的混蛋花花公子！”在新一轮的愤怒中，他使尽浑身解数想把菲利克斯推到栏杆上。但这次菲利克斯有了准备，使尽力气迅速地推了对方一把，他又回到了木桥上靠近湖岸的这边，而希斯尔则被他推到了木桥的最后一块木板上。这时，两人都暂时停了一会儿。但很快，菲利克斯就感到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尖利的东西，已经插在了他的腋窝下，就在胸部和肩部之间，他的左臂顿时就无力地垂在了身体的一侧。

他立刻就感觉到自己伤得很严重。顿时一股盛怒涌上了心头，他大喊道：“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懦弱的流氓，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使尽浑身力气把希斯尔推倒在桥上，用右手死死地掐着对方的脖子，使劲地喘着气。躺在木桥边的船夫眼看就要被掐死了，这时却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狡猾地抽出西班牙小刀，用尽力气刺向掐着他脖颈的手。顿时，菲利克斯的手就汩汩地冒出鲜血来，他放开了船夫，后者顺势从码头的边沿溜了下去，消失在了木桥下的湖水里。

听到湖面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水花声，桥上的胜利者才恢复了意识。看着船夫从水里冒出来，上了岸，菲利克斯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感觉。对于这场莫名其妙的激烈打斗，他是相当地厌恶，所以当他发现这个高高的码头上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就感到浑身一阵战栗，就好像刚刚把一条疯狗踹到了水里，摆脱了它的纠缠似的。他盯着桥下的湖水，想试着笑一笑，但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居然也在颤抖，听起来很奇怪；还有那听起来呆头呆脑的尖厉的竖笛声，那听起来很舒服的低音的大提琴声，都在他的耳边回响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怎么这些声音都挤在了一起呢？此时，他正靠在栏杆上，手上的鲜血不断地往下流。然后，他直起身，第一次感觉到了肩膀上的疼痛，但他的双腿还能动！离开，只有离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个字。其实在那个杀人犯挡住他的道路之前，他就决定这么做了。现在，这个想法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要赶紧去施坦恩贝格，从那儿先回到市里，然后再从市里出发走到地球的尽头。只有离开！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回头！

他朝大路的方向走了几步，但没走多远，就双膝跪地，毫无知觉地倒在了满是雨水的地上。

过了一会儿，旅馆的门打开了，施内茨走了出来，科勒手里撑着一把大伞跟在他后面。老伯爵夫人请求他们出来看看现在能不能安全地划船离开，他们自己也很想快点儿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闷的、吵闹的婚礼。其他的朋友现在已经得了舞蹈狂热症，所以根本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只瞥了一眼天空，施内茨就像一个勘察敌方阵营的老兵一样自信满满地说道：“一切都好，我们可以发送撤退的信号了。现在，我们得先去看看那条船。但我在想，男爵先生今天是怎么了？科勒，你注意到没，从出发到现在，他就像一只在暴雨中的小猫一样，不管面对什么事情，他都假装很平静。Nom d'un nom（法语：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上帝啊）！我真希望……”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自己刚刚提到的男爵。这位绅士像死人一样躺在湿漉漉的地上。他惊恐地弯下腰喊他的名字，但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接着，他就看到了男爵身边流的一摊血，顿时他就明白了一切。他立刻恢复了镇定，冷静地考虑着现在的情势。

他对科勒说：“在这个像洞穴一样的旅馆里，我们是得不到任何医疗方面的援助的，所以必须把他送到罗塞尔的别墅里去。我们得去找那位住在施坦恩贝格的医生，听说他的医术还不错。科勒，你怎么哭得这么惨啊，他还没死呢！在非洲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个伤势比他还严重的人，但最后人家都恢复健康了。我的朋友，一定要打起精神，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这儿的其他人。在我们安全地离开之前，谁都不能知道这件事。现在，罗塞尔的船上只能坐三个人，因为只有这样菲利克斯才能伸展开身体。至于其他人怎么回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那帮年轻人一定会脱离困境的。”

他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它递给了科勒。他说：“把这个交给岑茨，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服务员。她看起来好像还挺勇敢的，不会随便就乱了方寸。你告诉她，让她在我们出发后把这张纸条交给那位年轻的女伯爵。这儿的这么多人中，我只需要跟她交代一声就可以了。快点儿去吧，科勒！我现在要到船里去给菲利克斯铺床去。”

五分钟后，科勒飞奔着跑回来，身后紧跟着岑茨。之前，科勒已经嘱咐过她，要她保持绝对安静。所以，到了之后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她的脸却像粉笔一样煞白煞白的。看到受伤的男爵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边，开始大声抱怨起来。

“安静点儿，”施内茨命令她，“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姑娘，你有亚麻布吗？我们得赶紧做一条绷带。”

她没有起身，直接把白围裙和脖颈上的方巾解了下来。施内茨用这些东西迅速地把菲利克斯肩膀和手上的伤包扎好，然后和科勒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昏迷过去的菲利克斯抬到了船上。岑茨站起身，跟着这两个男人来到湖岸边。

她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我必须跟你们一起走！我把纸条给了另外一个女服务员，她会把纸条交给女伯爵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你们那儿有谁能照顾他呢？”

听到她这么说，施内茨咆哮道：“简直是胡扯！在路上，他不需要照顾；到了之后，我们那儿的人手也足够。姑娘，你在想什么呢？你在工作啊，你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跑了呢？”

此时，岑茨的心里全是焦虑和悲苦，在这种情绪下，她竟然充满挑衅地笑了起来。她说：“我看谁敢拦我？我这个人只属于我自己！我告诉你们，我一定要跟你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可以让他把头放到我的腿上，这样他就会舒服些。如果你们不带我走，我会划着那边的那条旧船跟在你们后面，我以我的名字担保我会这样做。我必须得听听医生怎么说，我得知道他是死是活啊。”

“看在魔鬼的份儿上，那就跟我们来吧，你这个巫婆！不要尖叫，也不要骂人！科勒，上船吧。小心抬起他……姑娘，你就坐到船中央去。你说得也不错，如果他的头能放到一个比木头柔软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

几分钟后，这条细长的小船就离开了湖岸。施内茨负责划船，科勒继续坐在舵柄旁。就在几小时前，这条船里还坐着一群快乐的人。他们唱着歌，吹着笛子，高兴得不得了。而现在呢，船上却躺着一位脸色惨白的乘客，他双目紧闭，旁边蜷缩着一位脸色同样苍白的姑娘。这位姑娘一直沉默不语，过一会儿就会用自己长长的红发把绷带上渗出来的大滴鲜血擦掉。她的头垂在胸前，脸上不断地滚落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过另外两个人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第八章

此时，艾琳正躺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这间房空荡荡的，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房间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上依然还有雨水在不断地往下流。夕阳的余晖透过这扇小窗洒了进来，却没有洒到沙发上。而可怜的艾琳此时正蜷缩在上面，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悔恨。她双手捂着脸，用一条头巾紧紧地堵着耳朵，不想听到楼下的华尔兹舞曲。楼上的房间是用轻便材料建造而成的，这会儿，墙壁和地板正和着楼下的舞步嘎吱嘎吱地响着。艾琳觉得，自己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怜和痛苦过。即使是在给菲利克斯写告别信前的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可怜，这么痛苦。那时，她里里外外还能感到一种美好，一种高贵和和谐。现在呢，她面临的情况不仅让她觉得很痛苦，甚至还发展到了可笑的程度，这真是可悲啊。

现在，她这么煎熬地躺在这儿，而他却在楼下精神饱满地抱着一个女服务员，和大家一起和着农民管弦乐队演奏的舞曲转着圈跳着舞。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到其他客人中间去跳，而是离开大家悄悄地在楼道里跳！一个人可是在兴致很浓的时候，或是在深深坠入爱河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的！她甚至不能用“他心里太想她了，太痛苦了，所以要用这种行为来刺激她”这个想法来安慰安慰自己，因为他不可能想到她恰好就在这时下楼，然后吃惊地看到他和那个女孩儿在跳舞，看到那个女孩儿那么紧地贴在他身上，在他放开她的时候又是那么地不情愿。

而她自己就像是被一个鬼追着一样飞奔上楼，颤抖着双手拉上门闩，扑倒在这个硬邦邦的小沙发上，然后就紧闭双眼，低垂着头，就好像随时会遭遇致命打击似的。此时，楼下的低音大提琴手正开心地演奏着，大提琴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竖笛演奏者正在吹奏舞曲里最精彩的一段。

有那么一刻，她恨透了这个男人。自从他们分开之后，她一直觉得很伤心，就像是在哀悼一位死去的朋友一样——他虽然去世了，但却永远是她最心爱的人。想到那双曾经爱抚过她的手也爱抚了那个粗俗的红发女孩，她的心里就涌出一股厌恶感。她觉得把这两种爱抚联系起来就是在侮辱和羞辱她。不过，她没有哭，因为她努力维持的骄傲感不允许她哭。她紧紧地咬着丝质头巾的一边，压抑着想要啜泣和大哭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阻止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状态继续发展下去了。那么明天就去意大利吧，这个计划已经推迟了好久了。但现在，她必须避免和他见面，必须从这栋令人疯狂的小屋里逃出去！如果再不走，她一定会疯掉的。

恰好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立刻慌里慌张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难道是他吗？他来找她是不是为了给他自己辩护呢？是不是要给她解释清楚他做出这么可恶事情的原因呢？

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敲门声响了第二遍后，她还是张不开口。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女服务员的声音，这个声音隔着门告诉她说有人给她留纸条了。她这才有了力气，拖着发颤的双腿走过去把门打开。服务员把纸条递给她，还问她要不要点灯，她快速地摇了摇头拒绝了，然后当着这位服务员的面就关上了门，急匆匆地把人家打发走了。

此时，窗边的光线还可以，借着这点光线，她看出来这是中尉的笔迹。纸条上写着：

我有一个朋友突然病了，我得赶快把他送到罗塞尔的别墅去。我这样突然离开，请代我向其他女士表示歉意。我高贵的女伯爵小姐，你看，在如此具有奉献精神的匆忙行动中，我竟然还这么迁就你，还给你送来了这张纸条。

施内茨

“我的一个朋友”——她知道这肯定是菲利克斯。如果是在平时，这个消息对她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现在，她竟然松了一口气，心里也不感到那么煎熬了。这么说，她最忍受不了的事情竟是他在做了错事之后依然能那么开心？他没有来跟她解释那一幕可怕的场面，难道是因为他突然发烧了？难道是精神彻底崩溃之前心火太盛？不管怎样，他还是值得让她这么想想的：哎，其实她也应该向他道歉的，她还可以为他感到伤心，也可以同情他，就像大家同情所有处于痛苦中的人一样。

于是，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她又看了一遍纸条，罗塞尔的别墅？她知道从这儿出发的话，步行半个小时就可以到那里了。这么说，天亮前她就能收到消息了。那时，施内茨很可能会自己过来告诉她消息的。

在这样的思绪中，她的眼睛开始朝屋外的湖面上看去。于是，她就看到了那只小船，施内茨和科勒划着它刚从岸边离开。借着灿烂的星光，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女服务员衣服的女孩坐在船身较低的地方，菲利克斯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最初，她还有点儿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岑茨，但当她看到女孩的红色发辫时，她就彻底确定了。这个小撒玛利亚人(1)好像正在爱抚这个昏迷中的男人。

艾琳看到，船桨快速地拍打几下水面，小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驶入湖中。几分钟后，船里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人影，如明镜般的湖面上也出现了一条模糊的线，这是小船的航线。

15分钟后，艾琳走进了舞厅旁边的那个房间。老伯爵夫人正在房间里等着那位骑士回来——他出去为他们的回程做准备去了。她都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当她看到艾琳的脸变得那么苍白时，她吓了一跳，于是就焦急地连声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艾琳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中尉的纸条递给了她。碰到这么倒霉的事情，这位优雅的女士突然就激动起来，于是很快就忘了艾琳那苍白的脸。其他年轻人也急匆匆地从舞池中撤了出来，互相询问着怎么回事，他们觉得很奇怪，艾琳为什么会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而且她之前还说过自己头疼。老伯爵夫人大骂施内茨，说他一点儿都不为她考虑。现在好了，他们该相信谁去，该让谁去驾驶那条小船呢？埃尔芬格和罗森布施主动请缨，但被她直接拒绝了。有人提议可以在这座旅馆里雇佣一位船夫，她也没接受。她说，不管花多少钱，她都不会再坐船到水面上去了。事实已经证明了，湖面上随时都会起大风，而大风又会带来一场被大家忽视的雷雨。

就在这时，与旅馆老板商谈完事情的年轻伯爵走过来告诉大家，他马上就能准备好一辆马车，如果坐上它，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到达施坦恩贝格。画家朋友们可以划着船离开，也可以等马车回来后再坐马车回去。但现在天空晴朗，空气既温暖又舒服，范妮两姐妹和她们的教母都觉得不如现在就划船离开，她们可不想在这小屋子里等上好几个小时。

于是，与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客套了几句后，她们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老伯爵夫人对她们一直都很亲切，因为有施内茨这个中间人在她们中间周旋着，而且那位不知名的年轻男爵又那么尊重他的这帮“小市民”朋友。但现在，老伯爵夫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跟这帮救命恩人之间的差别——尤其是那对姐妹。在告别的时候，她并没有尊重她们，去跟她们说一句道别的话。她和罗森布施简单地说了几句，说她对施内茨非常生气，因为他显然没有考虑到她，竟然没有亲自和她告别就离开了。我们的战争题材画家感觉很尴尬，很想为朋友辩解几句，但却突然觉得话卡在了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这时，他和伯爵夫人刚刚走出旅馆，正站在外面等马车，因为他发现在靠近湖岸的碎石堆上有一个暗红的斑点，从这儿开始，有一连串的滴状物向码头方向延伸过去。他立刻大喊道：“老天啊，这是什么？血吗？刚刚流出来的血吗？伯爵夫人，如果这些血是男爵先生的，那即使按照最严格的宫廷礼仪，也不能说施内茨违反了礼节。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值得您原谅的。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那些年轻女士那么胆小，看到这些血，她们肯定会被吓死的。”

但这个警告发出得太晚了，艾琳刚好就在这时走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可怕的血迹后，她低低地喊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罗森布施非常殷勤地走过来扶住了她，于是她就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其他人看见这一幕也都快步跑了过来。第一轮的震惊过后，大家开始拼命猜测这件事情。你说，这样一个强壮的男人怎么会流血呢？如果是与别人打架，那应该上哪儿去找和他打架的那个人呢？

朋友们围着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都感到很震惊，也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旅馆里的一个马夫跑过来告诉他们，他在码头的木桥上也发现了血迹，还在离他们不远的湖岸边发现了一把小刀。这把刀可不是农民们用的普通小刀，那些刀的刀身都固定在刀把上。这可是一把大马士革钢刀(2)，刀身很长，刀柄上还有一个很清晰的血手印。现在，只有艾琳一个人知道这把刀的主人是谁！

就在这时，马车到了，大家把艾琳扶上了车。虽然她很痛苦，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让自己保持着镇静。老伯爵夫人、年轻的女伯爵以及两位年轻男士也挤进了马车。他们的心情都不太好，所以只简短地和大家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坐着马车离开了。

几分钟后，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也划着船离开了湖岸。此时，周围一片寂静，空气清冽无比，偶尔会有温柔的风带着湿气拂过两姐妹热辣辣的脸庞。她们互相依偎着坐在一起，安静地盯着闪闪发光的湖面。其他人也都一语不发，只有芭贝特姨妈试着想和大家聊天。她说，那些贵族们对他们的朋友可真是和蔼可亲，不能和他们一起回去可真是太遗憾了。她都已经跟那位年轻的女伯爵吹嘘过，罗森布施的竖笛吹得有多好。

大家都不理会她，于是她也就不再言语，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好像陷入了虔诚的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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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撒玛利亚人，在圣经《旧约》中指的是来自北方王国撒玛利亚的人，《新约》中指的是一种具有犹太人和外邦人混合血统的人。耶稣在路加福音中说过一个关于犹太人的故事。某个犹太人被强盗抢劫之后，本应关心他的人都没有关心他，反而是撒玛利亚人热情地帮了他。之后，人们就用这个词指代那些乐善好施、喜欢帮助别人的人。

(2) 在中世纪的印度，有一种“乌兹钢锭”，这是制作刀剑的顶级用钢。这种钢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有一种特殊的花纹——穆罕默德纹，有了这些花纹，刀刃在微观上就能形成锯齿，刀剑就会变得更加锋利。大马士革钢最初就是乌兹钢的同义词，后来由于制造工艺失传和现代钢铁工业的发展，现在已经是“表面花纹钢”的代名词。由大马士革钢制成的刀具是刀具收藏界的极品。多数为弯刀，刀刃锋利，装饰精致，通常以刀身纹理图案的精致及复杂程度定出质量高低。属于世界三大名刃之一，其他两种是马来克力士剑和日本武士刀。

第九章

午夜时分，艾琳的叔叔才坐着敞篷马车，从阿默尔湖(1)回来了。今天，这位老猎狮人的心情很不错，因为在射击比赛中，他好几次都打中了靶心，还对几位女士表示了自己的爱慕，而且在他讲述自己的非洲传奇经历时，居然有一位男士也愿意听。在非洲时，他用一把双管来复枪打死了一头母狮子，右边那只子弹射中了母狮的右眼，左边那只则射中了母狮的左眼。现在，这个故事可谓尽人皆知，有人偶尔会表达自己的怀疑，但今天听这个故事的人却全都相信了。然后，他又喝了很多香槟酒。所以，他一路都在睡觉，直到马车靠近位于施坦恩贝格的别墅的小门时，这个快乐的人才从甜蜜的梦中醒过来。

看到二楼那个带阳台的房间里依然亮着灯时，他感觉很奇怪，因为艾琳可不会充满深情地挂念他这个夜猫子叔叔，更不会因为挂念他而不睡觉。邻居家的灯也已经灭了。他于是又想到，可能是施内茨决定通宵熬夜等他回来呢。想到这里，他感到很开心，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有机会对着一位射击行家好好吹嘘一下这次的伟大胜利了。但是，当他走进亮着灯的二楼客厅里时，却只有小侄女来迎接他，于是他就有点失望。

不过，侄女的脸上却充满了焦虑，整个人看起来也很激动，这让他觉得很奇怪。看到侄女这样，香槟酒的效果在他身上瞬间消失了，他担心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他的朋友施内茨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她这么不舒服还不去睡觉。

于是，她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给他说了一遍，语速很快，但说得相当吃力。最后，她才提到在这次血腥事件中的主角菲利克斯。

但是，当她说完之后，叔叔的反应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位充满活力的绅士没有表示任何惊奇和同情，而是高兴地大叫一声，在房间里一边搓着手一边转悠起来。艾琳很吃惊，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是不是还沉浸在打猎派对的兴奋中没有醒过来呢。

听到她这么说，他突然在她面前停下来说道：“没有，不是的！我亲爱的孩子啊，你误解我了。不过我也习惯被你误解了。而且你还总指责我说我这个人很轻浮，就算你——我骄傲的小侄女——在用最伤心的语气说话的时候，也会这样，我当然也习惯了你这种指责。但亲爱的艾琳啊，请相信我，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你说的这件惨案就改变我的想法。菲利克斯流了几滴血，这件事对这个流氓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还很可能还会把他身上的野性给带走一点。就算还有最坏的情况，也不会比这个结果更糟。我相信那位善良的施内茨，而且上帝也不会这么笨吧，就因为那么一点儿可怜的刀伤就让一个好人死掉。如果我们现在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惊恐就走掉的话，那整件事就会变得再完美不过了，而且我们还能弥补以前犯下的那些愚蠢的错误。来吧，我的孩子！现在，看着我的脸，坦白告诉我，你内心是同意我这个建议的。”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眼，神情悲戚，她说：

“叔叔，我们又误解对方了。”

“你看吧！这么说，你觉得不应该同意我这个真诚而公正的建议吗？但你可比我这个老猎人、老兵要聪明十倍，高明十倍……”

“求求你了，叔叔……”

“我都不用说，你肯定能想到，当我知道这个年轻的菲利克斯突然出现在我们附近时，我会觉得很好笑。我本以为，这个被你拒绝了的、让人觉得很可惜的求婚者在哪个地方游荡呢。你可别告诉我，这是命运的巧妙安排吧？呸，呸！可别拿这话骗我。我跟你说，他肯定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就这么偷偷跟在他仍然爱着的旧情人身后，穿过施坦恩贝格的原始森林，跨过维尔姆河(2)边的那个充满暴风骤雨的施坦恩贝格湖。他这是想再次接近你，但还想保留住自尊，所以就聪明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你的心太软了，所以他这个方法肯定能成功。也就是说，他就是要依靠这几盎司的鲜血去博取你的同情。顺便提醒你一下，他体内的鲜血还很多呢。现在……”

“叔叔，你就不要没有根据地胡猜了，否则我现在马上离开这个房间。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要定居慕尼黑的计划。我也跟你说过，施内茨曾经告诉过我，菲利克斯现在在朋友詹森开的一间工作室里工作，以后想要成为一名雕塑家。但是，即使事情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会有什么区别呢，我难道就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吗？这次见面，我们都很不开心，这难道不是恰好证明了我拒绝他时说的话是正确的吗？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开心，这件事不也恰好坚定了我这个想法吗？但你却认为，就因为他躺在那儿伤得很严重，甚至会死掉，我就会对他有不同的想法。他肯定是和那个农民，就是他的情敌打了起来，然后被人家给刺伤的，他完全是为了旅馆里的那个女服务员……”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出话，转过脸拼命抑制自己的泪水。但她心里实在太痛苦了，根本忍不住，于是就坐在阳台门旁的椅子上开始大哭起来。此时，阳台的门还开着。

他善良的叔叔表现得这么开心，都没能阻止这种长期压抑的感情的爆发。他一直觉得这个姑娘太冷静了，冷静得都有点儿不可思议。他甚至在心里觉得这个女孩儿有点儿冷血，因为她从来没有给他机会，让他去了解她的内心为什么会这么挣扎，为什么会充满这么多的狂风暴雨。现在，她就像一个发泄自己痛苦的孩子一样坐在他面前，对所有安慰她的话和爱抚都无动于衷。

他感到很绝望，虽然这种绝望看起来很滑稽。他大声喊道：“你一定会撑过去的！我恐怕得重操旧业了，在这么老的时候还要出去打狮子。因为看着一对情侣纠缠不清，无法在一起，但又不能彻底分开，这种感觉比工作还要累啊。只要你能勇敢面对它，事情一定会过去的。你因为他婚前不想亲那双凉鞋就拒绝了他，我觉得很可笑，但我仍然相信，你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会像一位母亲一样告诉你怎么去管理男人。但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我们生活得也还算平静。但现在呢，那层坚冰被破开了，你也完全失控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一直跟野生动物打交道，都快变成野人了。但是，一旦看见一个女人——尤其是我特别关心的女人——在我面前痛哭，我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又胆小又柔弱的家禽。”

听到他这样说，她突然停止了啜泣，把卷发甩到背后，又用手擦了擦眼睛，坚定地说：

“叔叔，以后你再也不会抱怨这件事了，真的，永远都不会了，你说得很对。为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痛哭是很愚蠢的。以后，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看到我这样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走过去拥抱着她，亲了亲她湿湿的脸颊。他可是很少能得到侄女的许可做这件颇有冒险性质的事情。他说：“真是个勇敢的姑娘！我真开心啊，你还是对这个叔叔挺关心的。现在去睡吧，这么晚了都……”

“睡觉！在这么担心、这么焦虑的情况下？叔叔，你是怎么想的？你能睡着吗？”

“你这个小傻瓜，为什么不能？我肯定能睡着，因为我今天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我已经向别人证明了我国的人民还是会射击的……”

“不知道他到底怎样，你就能睡着？医生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本来想找人去问问的，但家里的人都睡了，女佣路易莎对这儿的情况还不熟悉，根本找不到医生住的地方。”

“然后你是想让我在半夜一点的时候——呃，我必须得说清楚，在我获得了这么多荣誉后累得半死的时候……”

“叔叔！除非你想让我在不安和焦虑中死掉！”

说完，她扑到他的怀里抱着他，无助地恳求他，他根本无法拒绝。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在心里痛苦地埋怨着这个女人，她可真是反复无常，先拒绝了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又抓住他这个叔叔不放。于是，他又一次离开了家。

她站在阳台上叫住他，告诉他通往医生家的最近的路。然后，在这么寒冷的夜晚里，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叔叔回来。

15分钟后，老男爵回来了。但他带回的消息并没有让人感到多安慰。他说，医生还没有从罗塞尔的别墅回来，而且很可能会整夜都待在那儿。医生的妻子——她可是被他从睡梦中拉起来的——很诚恳地向他保证，明天一大早就会过来告诉他们消息。

所以没办法了，她只能在不知道消息的情况下，痛苦地熬过这一夜了。

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医生却亲自来了，这时还要过很久阳光才能照到湖面上。除了收到老男爵昨天晚上的留言外，他还受施内茨之托，为他的老伙伴和老朋友捎个纸条。在这张纸条里，施内茨用他独特的方式补充了医生没有提到的很多细节。他在纸条最后说，菲利克斯手上的伤没有大碍，只是划破了一根筋，而且还没彻底划破。所以说，在这个高贵的人决定要为这个社会增加一名赚不到钱、填不饱肚子的石头雕刻工后，那个巴伐利亚农民的残忍拳头也是阻止不了他的。但医生说那把匕首已经插入了肺部，所以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是有一定危险的。他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在对他进行长期的护理后，那条胳膊才能恢复健康。他在罗塞尔的别墅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而且他的血液流通也完全恢复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此之前，这位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菲利克斯和身边这位漂亮、安静的小姐，所以也就没觉得她的关切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昨天她还和他们在一起呢。他离开之前向他们保证说，以后会定期给他们带消息来的。他前脚刚走，艾琳就大声宣布说，在菲利克斯完全恢复健康之前，她绝不离开这里。至于到时会不会去阿尔卑斯山的那边，要看她的精神状况。

她叔叔于是只好保证，他同意这种安排，而且也不会让施内茨看到他们对那个受伤男人的关心。他说他会告诉施内茨，他们是完全出于一片慈悲之心才同情这个男人的。艾琳说，那就这样安排了。

虽然她和菲利克斯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破裂，但凭良心讲，在最终确定他会不会需要她的帮助之前，她真的不敢说自己就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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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默尔湖，巴伐利亚州第三大湖泊，位于巴伐利亚著名的五湖区，距慕尼黑西南约30公里处。

(2) 维尔姆河，施坦恩贝格湖的排水河，长38公里，是安培河的右支流。

第十章

虽然医生的话让人觉得很安慰，但艾琳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不知道做什么好。她从钢琴那儿走到书桌前，又从书桌前走到阳台上，然后又下楼穿过花园走到了湖岸上。难道这只是因为那种空洞的慈悲心吗？她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大街上也没有马车通过，但她却一直浑身发抖。不过，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一句能暴露紧张不安的话。这种极度的坐立不安可没能逃过她叔叔的眼睛。昨天晚上，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骄傲姑娘的内心。虽然这个姑娘正处于痛苦和不安中，他也很同情她，但他心底里却欢喜无比，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变得比她聪明，而且事情的发展也证明他是对的，他又对前面他提出的那个遭到她鄙视的建议充满了信心。不过，他毕竟还是很爱她的，所以就费了很大劲做了很多美味佳肴给她吃，又费尽心思地去安慰这个正在痛苦的年轻姑娘，但他从来不会说任何可能会碰到她伤口的话，只是时不时地抱怨一下那个不讲信用的施内茨说，那栋别墅离这儿这么近，他完全可以亲自过来一趟，跟他们说说那位病人的情况啊。

他知道艾琳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凝神细听的是这件事，她焦灼不安地等待的也是这件事。但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于是，他就扛上来复枪，亲了亲脸色苍白的小侄女的手，快步走进了树林中。如果施内茨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他肯定会把他关起来，一晚上都不让他离开。

于是，屋里就剩下了艾琳一个人。在这些小房间里待着，她觉得马上就要窒息了。所以，她一把抓起写生本，戴上帽子，叫上女仆让她陪着自己出去走走。最近，她在树林深处发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儿长着很多古树和高高的蕨类植物，她很想把它们画出来，而且相信自己还能找到这个地方。

到了大街上之后，她走得很快，女仆路易莎几乎都跟不上她，但路易莎可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女仆，绝不会因为好奇就随便冒昧地去问主人问题。但她注意到了，女主人现在跟平时可不太一样，她四下张望着，跟她这个忠实的仆人一句话都不说。不过，她知道这些高贵的小姐有她们自己的想法。刚开始，小姐四下张望着，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看右边，好像是在找画画的目标。但当她们沿着树林里的路走了15分钟后，当湖的左岸出现了一栋栋坐落在花园和灌木丛中的别墅后，小姐却看都不看那些漂亮的古树和适合做图画前景的风景。好几次，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某栋别墅的门口，好像在猜测里面住着什么人。昨天，施内茨用他自己喜欢的方式幽默地为她描述了“胖罗塞尔”的别墅，还在那张脏兮兮的纸条上画出了别墅主人的大致模样。但这些线索还不够，所以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小脸也因为走得太快变得通红通红的。她那胖胖的跟班真的是很难跟上她。

最后，她只好大着胆子问一个扛着斧头和铲子的工人罗塞尔先生的别墅怎么走，他指了指一个用高低不平的松木桩搭成的篱笆，接着就收到了半个古尔登。工人特别吃惊，因为他只是帮了她一个小忙，这位小姐竟然给了他半个明晃晃的古尔登。

艾琳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头发拢到背后，然后开口对女仆说：“路易莎，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我去那个园子里问点儿事情，很快就回来。写生的地方在我们右边，就在树林的正中间。我觉得下午的光线不太好，但也没关系了，我一定会去画几笔的。帮我拿着写生本吧，算了，我自己带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这儿。你就坐在那个树桩上等我，5分钟内我就回来。”

路易莎一声不吭地接受了命令。对于艾琳在询问那位工人时提到的那个名字，她从来都没听说过。她努力地想着这件神秘事情中的联系，但怎么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所以也就不想了。能在小姐离开之后坐在这么凉快、舒适的地方休息，她感到很开心。

与此同时，她的主人正快步向那个小花园走去。小花园位于罗塞尔那栋小别墅的后面，看起来空荡荡的，很荒凉，窗户前也没有人。她站在花园的小门前，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去拉门闩。很快把门打开后，她走进了这个被篱笆包围起来的阴凉的小花园。有几条干净的鹅卵石小路蜿蜒着穿过花园。

不过，当她从松树林里走出来时，却看到了一个小花园和一片绿油油的草坪，草坪一直延伸到了小屋的门口。然后，她突然惊慌地停下脚步，很想退回到那片别人看不到的树荫中，因为岑茨此时就站在她面前！这个女孩儿站在高高的玫瑰丛里，正要把那些最漂亮的玫瑰花剪下来，做一个玫瑰花束。看到艾琳，她立刻就认出了她。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在这儿看到艾琳就没觉得吃惊。

她友好而信任地向艾琳点了点头，还没等后者开口，就说道：

“你肯定是来问男爵先生的病情的，对吧？非常感谢你能过来。医生说，他的病情正在好转，而且也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他一定要在安静的环境里休养，而且也不能见任何陌生访客。所以，昨天晚上我们把他搬到了楼上的工作室里。在那儿，不管是厨房里的声音，还是楼下的声音，他都不会听到，就连那个老凯蒂发脾气时的大吵大闹都干扰不到他。除了施内茨先生、科勒先生和罗塞尔先生外，谁都不能进去看他的。当然我也可以进去，因为我是他的看护嘛。我刚刚从楼上下来到花园里，想给他剪几朵玫瑰花。应该在病人床边放点儿漂亮的东西，那样的话，他醒来的时候就会感觉很开心。现在，科勒先生坐在他旁边，照看着他身上的冰绷带。”

她用一种天真的口气絮叨着，傻乎乎地忙着手里的活，因为没有穿服务生的围裙，还把红色的头发简单地盘在头上，看起来很像一个高贵的人。但艾琳心里却很难抑制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厌恶感。

她冷冰冰地说：“我想和施内茨中尉聊聊。按照你说的，他现在应该没有在病房里忙吧……”

“你说中尉？他在睡觉呢。小姐你看，就在那个窗帘放下来的房间里。他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昨晚都没睡好，所以现在想补补觉呢。天啊！你不知道昨晚我们有多害怕！在找到合适的绷带之前，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是绷带。尤其是老凯蒂都在忙，她可是那种不到世界末日都不会睡醒的人啊。所以我也留下了，也好在先生们需要的时候帮帮他们。男人们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像小孩一样笨，就连最聪明的男人都是这样。你说对吧，小姐？而且在确定他能恢复健康之前，我也受不了在别的地方待着。当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像我和他这样时——想想吧，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像他这样帅气、优秀的男人竟然为了我这个穷女孩儿快被别人刺死，而他真的很无辜……”

艾琳本来要转身快点儿离开这儿，但听到最后这句话后，她决定不走了。

她没有看岑茨，好像很随便地问她：“你说他无辜？那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

“我当然知道啊，”女孩热心地大声说道，“就是因为我啊！我对那个男人可真是没什么话好说的，我是说希斯尔。那我为什么不能坦白告诉男爵我喜欢他呢？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帅、更优秀的男人了。当他亲切地对着你笑的时候，你从心底里都能感受到这种笑容。但他却一点儿都不高傲，不像其他年轻贵族一样，对穷人家的女孩儿那么无礼，那么坏。我喜欢他，不喜欢希斯尔那样的粗人，这有什么丢脸呢。哎！小姐，我不知道你对爱情的感觉，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心上人，但是我……在看到男爵先生之前，所有的男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但现在，好像全天下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男人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去照做；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去尽力满足他，就好像这是上帝的命令似的。但他呢——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我，我以我的名誉保证，而且我也好想解脱啊——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很清楚我对他的感觉，但他却从来没有给过我希望。虽然我不是太漂亮，但我也不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那位罗塞尔先生耍得团团转，我很感谢他，但我宁愿爱一个毫不在乎我的人，也不愿意被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着绑玫瑰花束。绑好之后，她把花束举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灿烂地笑着问艾琳：“漂亮吧？但小姐你看都不看它一眼，你不喜欢花吗？”

艾琳这才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她的脸立刻变得通红通红的，但还是努力在这个女孩儿面前表现得很严肃。现在，她根本无法把想象中那个女孩儿与眼前这个毫无城府、毫无私心的女孩儿联系起来。

她终于开口说道：“你觉得你这么做合适吗？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住进一栋陌生的房子里，而且房子里还有其他男人，你都没有想过这样做不合适吗？当然了，你想过没想过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她这么说，岑茨那原本举着玫瑰花的手也垂了下来，她直直地盯着这个年轻的道德鼓吹者，脸上的吃惊多过了生气。

然后，她开口说道：“你是说我在追他？我可没有，小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追他，那样做也太蠢了。我以前的室友黑人特丽萨总是跟我说，男人总是喜欢需要他们去追求的女孩。我自己本来就不太自信，我也知道，如果我和他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我会忍不住去他喜欢的地方去等他、去见他，否则我就活不下去了。但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他到最后肯定会讨厌我，不像现在，他至少对我还是挺友好的。所以，我就离开了这儿，去了乡下，到小酒馆里做了服务员。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还是没能躲开他。现在，他因为我这个笨蛋躺在那儿都快死了，他需要我的帮助。小姐，我一点儿都不怪自己对他的追求。所以，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还在考虑自己，还在考虑别人的闲言碎语，那我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坏，很无情。我都愿意跟着他穿过满是野兽的丛林来照顾他了，那我为什么不能住进这个全是他好朋友的房子里呢？他们又不会咬我，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爱他们，而是为了这个根本不爱我的人。你看，我这么直接地告诉你这一切，你可别生气啊。现在，我得回去看看科勒先生需不需要我从地窖里拿上去点儿新冰。要我给你带个口信吗？让我告诉他你来过，希望他快点儿好起来？”

面对着这个女孩儿如此善良单纯的天性，艾琳转过脸去，她心里感到特别惭愧。以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女孩儿比不上她；但现在，这个女孩儿的真实、谦卑、乐于自我牺牲的精神却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了她的小气、狭隘和自私。一想到自己必须要把病床前的那个位置让给另外一个女孩儿，她就心如刀割，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在这个女孩儿面前掩饰自己的泪水。看到她的眼泪，岑茨感到特别吃惊。

“回去后帮我带个口信给他吧……也要好好照顾他……然后……我还会来的……明……明天吧，还在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告诉其他人我要来的事情。你叫什么名字？”

“克雷斯肯斯，不过大家都叫我红发岑茨。”

“再见，克雷斯肯斯。我误会你了！你是个好女孩儿，比很多女孩儿要好得多。再见！”

说完，她握了握面前这个困惑女孩儿的手，然后就突然转过身，消失在园子里的雪松中。岑茨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搞不懂这位小姐为什么刚见面时那么冷淡，现在却突然变得这么友好。

她摇着头，盯着这位小姐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她也爱上他了，肯定是这样的！”然后，她突然想到，菲利克斯昨天还在酒馆里很着急地问起过这位小姐。她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了想，然后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不得不承认他们看上去确实是天生一对。不过，她也没有费心去想他们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因为她从来不会去想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看了看手中的玫瑰花，自言自语着说，把这束花拿到屋里肯定会受到表扬的。于是，她那圆圆的小脸上就露出了一抹笑容。之后，她捧着花快乐地向屋里走去。

在二楼的工作室里，菲利克斯正躺在一张低矮的沙发床上昏睡，他还在发烧。胖罗塞尔就坐在他的床边。面对这样严肃的事情，他的懒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确，他一直和朋友们争着来照顾二楼病房里的病人，最后干脆就把那把美式摇椅搬了上来。不过他做的这一切也很可能是因为身边的这个女孩儿。她突然出现在他的屋檐下，让他整个人变得那么体贴，也让奇迹出现了。大家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恭敬地对待一个女孩儿，几乎可以说是彬彬有礼了，要知道通常情况下他的心是很难被女人撼动的。所以，不止是爱挖苦人的施内茨会打趣他，就连天真质朴的科勒都感觉到非常震惊。但是，面对着他对自己表现出的尊敬，女孩儿自己倒没感觉到特别的开心，也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她在这栋房子里并不想得到什么，只是想做屋里的另外一名仆人。在老凯蒂面前她也一直很安静、很谦恭。只有在有人问起病人的护理情况时，她才会在人家还没问她时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很快，她就对屋里的一些很雅致的、很讨人喜欢的、用起来很方便的东西产生了偏爱，比如像钟表这样的日常用具，这完全是因为她见识少，受的教育也少的缘故。老凯蒂呢，也没时间抱怨家里又多出来的这个人，她仍然像以前一样自暴自弃，不改嗜酒的恶习。

现在，科勒正坐在画架前。虽然昨天晚上一直很亢奋，几乎整晚都没有睡觉，但他那永不停止的想象力仍然在工作。此时，他正忙着把第二幅素描在一张画纸上放大，这张画纸的大小与已经完成的第一幅草图所用的画纸差不多。

罗塞尔看着昏睡中的菲利克斯，低声说道：“你真是一个顽固的理想主义者，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你不是抓住眼前的这个机会好好研究研究现实生活，却静悄悄地不停地画你的寓言故事，丝毫不理会大自然里这么好的一个绘画样本。”

我们的画家回答说：“我只是想把人物的轮廓画出来。早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应该在画草图的时候就把人物的比例放大。我想，可能得把这群中心人物稍微向左移一移，好让整个画面看起来更加对称一些。”

“科勒，我的小伙子啊，任何不认识你的人此时听到你这样说时，都会觉得你就是一个不值得人同情的画画机器，竟然在面对着暴力和凶杀的时候，还只想着你的维纳斯女神。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你潜意识中保持精力的一种方法，就像第一轮力气用完之后，施内茨会喝杯烈酒，我会吸上几口长烟袋一样。每个人都有抵抗疲劳的独特方式，而你的就是永远用不完的那种。但现在，你还是过来看看这个模特吧。贵族世家里总会出现一些很不错的家伙，这还真是符合‘贵人理应高尚’这个原则。你看，这个年轻人的脖子和肩膀长得多好！你再看，他这块二头肌都快要从这么紧的袖子里蹦出来了。这简直就是年轻的阿喀琉斯(1)，就是酒神巴克斯(2)的身体！说实在的，在现在这么柔和的灯光下，如果有颜料和画布就好了……”

科勒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这两样东西我能给你。老凯蒂想让我给她画一幅自画像，好留给她的孙子孙女们，昨天她给了我一块调色板。至于画布嘛，我想……”

“好朋友，你就别忙乎了，用眼睛观察他可能会更明智一点。你看，他总是翻身！这会儿观察他的额头比较合适，过一会儿又比较适合看他好看的双眉。怪不得他有那么好的桃花运。就连那个小女巫岑茨也像海尔布隆的小凯蒂(3)一样追求这个家伙，要知道，她通常可是很难接近的。我只希望……”

说到这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他刚刚提到的姑娘抱着玫瑰花束踮着脚尖溜了进来。虽然她脚步很轻，还是吵醒了正在睡觉的人。菲利克斯呻吟了一声，右胳膊往头顶上伸了伸，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这花儿真漂亮！”他喃喃着，“大家早上好！怎么样了……那幅画进展如何？”

之后，还没等别人回答，他就像在回忆梦中的某个人似的说道：

“我只希望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她。有人……问起过我吗？”

岑茨轻轻地走过来，把玫瑰花举到他面前，在深红色玫瑰的映衬下，他那苍白的脸也变红了。岑茨小声说：

“有位漂亮的小姐要我帮她带个口信。她刚刚就在下面的花园里，还问起了你，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咳，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就是昨晚待在其他地方，不想和别人跳舞的那位小姐。”

听到岑茨的话之后，他的眼睛虽然还盯着眼前的玫瑰花，但却感到一阵幸福和狂喜袭上了全身，觉得自己仍然在梦中。他拼尽全力抬头，但也只是抬起了一点点，好像是想把烧红的脸藏在玫瑰花里似的。他说：“岑茨，这……这是真的吗？”

“这跟我现在还活着这件事一样真实。她最后都哭了。看到她哭，我也很难过，虽然……”

病人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他想说点儿什么，但内心的感情太浓烈了，于是就感到一阵眩晕，他只好微微地叹了口气——听起来倒不像是因为疼痛发出的声音，又闭上双眼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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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喀琉斯，古希腊神话和文学中的英雄人物，参与了特洛伊战争，被称为“希腊第一勇士”。

(2) 巴克斯，法语“corpo di Bacco”，英文意思是Bacchus'Body，即酒神巴克斯的身体。巴克斯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3) 小凯蒂，德国著名剧作家、小说家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1811）的骑士剧《海尔布隆的小凯蒂》中的主人公。小凯蒂是一个铁匠的女儿，在15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位伯爵。她在铁匠铺见到这位伯爵之后就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不回家，甚至还睡在他家的马厩里。凯蒂的父亲为此感到特别生气，把伯爵告上了法庭。如今，这部剧已经被改编成了著名的童话小说。

在天堂里（下）

第五部分

第一章

几天后的一个愉快的下午，詹森、朱莉和安杰莉卡从市里出发，前往施坦恩贝格的那栋别墅。

发生在菲利克斯身上的这件事对詹森的影响很大。朱莉看到他这么担心，感到很难过。所以，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在路上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到了别墅后，罗塞尔这位著名人士却很严肃地告诉他们，医生要让他们保持病房的绝对安静，所以任何情绪激动的探访者都不能进入。他们感到特别失望。但詹森执意要去病房，罗塞尔怎样劝阻都不行，最后只好让他去了。他把剩下的两位女士领到别墅的小客厅里，岑茨给她们拿来了一些小点心，然后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朱莉，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羡慕。但朱莉她们根本没心情吃东西，心里“咚咚”地跳着，等着詹森带回来消息。

菲利克斯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所以看护施内茨觉得让这位朋友进来看看他也没什么大碍。他们沉默着互相点点头，算是问候。詹森走到他的伊卡洛斯的病床前，背对着其他人，一动不动地站了足有10分钟。施内茨又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继续画人物轮廓，他看到詹森魁梧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好像是在尽力忍住哭泣声似的。他感到很吃惊，因为他并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密。

他于是压低声音说：“他的伤势没什么危险，再过几周，就又能骑马了。但能不能继续雕刻就说不好了，因为他右手上的伤口很深。不过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才伤心的吧。”

雕塑家没有说话。

床上的病人却好像听到了施内茨的低语。他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睑，睁开了通红的双眼，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梦幻的笑容，看起来既可爱又调皮。他咕哝道：

“伤心！为什么有人会伤心呢？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就算痛苦也是一件好事。不，不要伤心，我们要笑……要笑……要为健康干杯……”

说到这儿，他动了动，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于是就完全清醒过来，认出了床边这个沉默的人。

他朝这个人伸出一只手，大声喊着：“汉斯，我的老代达罗斯！真的是你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太开心了，真是说不出的开心啊！你离开你的天堂来这儿了吗？哦，如果你能知道——你看我说不了太多话——我说不了，虽然我很想说……否则……老天啊，都发生了什么事啊……我应该告诉你的！我的老友啊，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告诉我吗？我们之间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几乎都不知道对方的事情。你满腹心事，我也是如此。但现在，一旦我能开口讲话——你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是谁都比不了的……但除了一个人……除了一个人……但即使是她……”

施内茨故意弄出了一点儿响动，站起身走到床前说：“现在，新鲜冰块的作用可能会比温暖的友谊要大，所以，先别说了！”

他没有跟詹森说告别的话，就直接示意他出去。之后，他就忙着开始履行他看护的责任了。菲利克斯也开始有点儿神志不清，声音变得含糊起来。

两位女士与别墅的主人用极简单的单音节词聊着，过了好久，詹森才回来。一看到心上人的表情，朱莉就知道，见到这位病中的老友对他的触动很大。于是她就提议，让她和安杰莉卡留下来，或者住在附近，尽可能帮男士们减轻负担。她恳求罗塞尔：“亲爱的罗塞尔先生，就让我们留下来吧。我们很容易就能在附近找到住处的。让安杰莉卡负责插花，我就负责找一点儿软麻布，扯布做绷带。现在，像我这样没有什么艺术天分的女人才有用呢。”

但罗塞尔拒绝了这个提议。詹森也想留下来帮助他们，他也拒绝了。他说，这儿的三个男人完全能够做好男人们应该做的事情，至于女人们要做的事情，现在的两位女士已经是好帮手了。然后，他用很温柔的语气详细地给他们说了红发岑茨是多么精力充沛，多么心甘情愿地帮忙。如果他让除了岑茨和老仆人之外的人帮忙，就会伤害这个好孩子的感情，而他有责任不让她的感情受到伤害。岑茨此时还没有回到客厅里。詹森他们听到他这么说也就只好放弃。但是，在离开小客厅的时候，他们一定要让罗塞尔保证，如果看护任务太重，或者人手不够的话，要在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科勒向他们保证，他每天都会给他们带去新消息的。

在三人来访的这段时间里，大家还讨论了另外一件事。仍然处于激动情绪中的施内茨建议应该公开这件事，把那个凶犯希斯尔送到法庭上。这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在施坦恩贝格到处晃荡，还能正常地工作，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还有人说，对刺伤菲利克斯这件事，他好像还感觉很自豪，还说什么“至少，我把那位尊贵的绅士在好几个星期里的愉快心情都给毁了”。这种冷血的、耀武扬威的挑衅激怒了中尉，他很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但罗塞尔不同意这个提议，主要是考虑到了岑茨。因为这样做的话，岑茨肯定要作为证人出庭做证，要去面对整个陪审团。詹森同意罗塞尔的看法。他觉得，按照菲利克斯的天性，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任何和他起正面冲突的人成为被指控的罪犯，然后再因为他受到惩罚。不管他多么憎恨这个人，甚至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真正的敌人。科勒同意他的看法。大家最后决定，不仅不追究这件事，还要尽量避免法律的介入。

很快，詹森和两位女士就离开了。他们知道了菲利克斯的病情很严重，对这次拜访的经历刻骨铭心。

第二章

但他们的另外一名同伴却留下了。霍莫肯定会跟着他们一起来探访这位病中的朋友的。只是在来的路上，它不像同类一样待在专门为狗布置的低矮隔间里，而是和主人及两位女士一起待在火车的最后一个包房里，因为大家都认识它，都很尊重它，也知道它脾气很好。但它觉得这个狭窄的房间太拥挤了，所以当火车在到站前的那个车站停下时，它就跑了出去，跟着火车跑完了剩下的路程。它很久都没有这样充满活力地跑过了，而且外面的天气还很热，所以当主人们从施坦恩贝格下火车后往别墅走的这段路程里，它就像一只蜗牛一样低着脑袋慢吞吞地走着，舌头因为干渴使劲向外伸着。走进病房后，它朝菲利克斯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半带怒气半带伤心，算是对他的问候。然后，它就舒展身体，躺在了床尾。詹森离开的时候，不管怎样做都无法把它从这个舒适的地方拉走。它假装在睡觉，朋友们都很尊敬它，觉得它个性自由，而且也很聪明，所以就没有打扰它休息。

恢复了体力之后，它表现得很得体、很稳重，也不要求别人特别关心或注意它，因为他很清楚大家没时间照顾它。对于大家给它的食物，它也欣然接受。如果跑到楼下的厨房，它可以吃到更好的食物。但它觉得，如果仅仅为了吃到好吃的东西就离开病床，那它就太自私了，而且躺在病人旁边可是它在一天里度过的最好时光，因为菲利克斯在半梦半醒时很喜欢抬起沉重的双手抚摸它的背，清醒时又喜欢用充满怜爱的语气和它聊天。

不和霍莫聊天的时候，菲利克斯就抬起发红的双眼，用模糊不清的眼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房间。他看到了科勒的进展很慢的草图，而科勒恰好正在照顾他，于是他就朝这位看护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满足。然后，他就又陷入新一轮的昏睡状态中，嘴里喃喃地念着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名字。

他念叨的这个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倒是她的叔叔每天都会骑马来到别墅的门前。如果门前恰好有人，他就会直接问这个人菲利克斯的情况；如果没有人，他就会跳下马背，把马拴好，走进屋里询问病人的近况。但他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大家的特别注意，因为他是中尉的老朋友，他的侄女也参加过那场致命的水上派对。但当岑茨看到一个伯父和他的侄女同时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关心时，她再怎么不喜欢思考，也肯定会有自己的看法，也坚定了她之前的猜测。

从病房里传来的消息并不像詹森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病人肩上的伤口确实是在愈合，但速度很慢，因为病人一直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而且还在发烧。第二周的周末，詹森又过来探望病人。当他和罗森布施、埃尔芬格一起走出别墅的时候，菲利克斯的烧已经退了。但探访的时间还是没有超过十分钟，因为医生严格禁止他们在菲利克斯的肺部完全愈合之前和他聊天。罗森布施要顶替施内茨看护菲利克斯，但施内茨拒绝了。于是，他就觉得很痛苦，直到菲利克斯请求他到花园里，站在窗户下为自己吹奏竖笛时，他的痛苦才稍稍减轻了一些。埃尔芬格要为菲利克斯朗诵诗歌，病人向他保证说以后会听的。面对着朋友们的关爱，菲利克斯感到很开心。他还一直紧紧拉着“代达罗斯”的手，表现出了一种在其他人面前从未表现过的温柔。

三位访客离开的时候，霍莫也跟着他们离开了，这次它可是自愿的。

在詹森这次探访过后的第二天，科勒就来到楼下的餐厅。按照这天的安排，他这时应该在睡觉才对，也好为夜间的陪护养精蓄锐。但他的内心却为壁画煎熬着，如果不工作，他就无法安心。餐厅墙壁的颜色仍然是原来的石头灰，还不适合画壁画，但他还是试着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了这一系列壁画的框架——一排带有坚实罗马式柱子的拱形游廊，柱子下面是很简单的地基。在这个维纳斯神话的每一个场景里，拱形游廊的数目都是相同的。科勒打算在柱子上面的拱肩(1)墙面上把这栋房屋里所有人的头像都画上。于是这里就会成为一个人物画廊，画廊以詹森未婚妻的漂亮头像开始，以安杰莉卡那张和蔼的圆脸结束。朱莉完全有资格成为最美的维纳斯（科勒已经在大脑中想象过维纳斯的形象了），而安杰莉卡则会披着看着赏心悦目的波浪卷发，双眼凝视前方，眼神里透着一种单纯。岑茨和老凯蒂会和画面上修道院里的人一起在这面墙上得到永生。

大胆地画出壁画的轮廓之后，兴奋的科勒难以自持，准备马上画第一个拱肩上的头像，因为他想快些说服那个永远持着怀疑和批评态度的罗塞尔，很想快点儿向他证明，这幅壁画是多么适合他拨给自己的这面墙壁。但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

沉浸在故事中的读者们，如果你们在回忆起“天堂”里的第一次狂欢时，可能很难会想到一个很谦恭的人。他也参加了年轻人们的那次大狂欢，但一直静悄悄地没怎么出声。即使你还能记住他那张平静温和的脸和那满头的白发，但此刻当你看到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旧草帽，脸上充满焦虑，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进小客厅时，你肯定也认不出他了。

看到他，科勒把手中的炭笔扔到一边，惊叫道：“我的老天，舍夫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看起来糟糕透了！快告诉我……”

老人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沙发床上，使劲地喘着气，好像被迫要从一口深井里吸几口新鲜空气一样。

他费了很大劲，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科勒先生，是你吗？请你原谅，我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冲到这儿来了，可别打扰你了，再次请求你的原谅。有的时候，一个人所有的良好行为……别，别，我不想喝东西。”他看到科勒要伸手去拿一瓶雪利酒(2)，就说了这句话，那瓶酒是早饭时他们喝的，吃过饭后没有收起来，还在桌子上放着。老人继续说道：“科勒先生，我一滴都不会喝的。哎，上帝啊！谁能想象到呢？”

说到这儿，他试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于是重新陷在了沙发里，开始嘟哝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会这样。

看到他这样，科勒感到非常吃惊。他一直很尊重这位老绅士，觉得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既快乐又平静、脑子又清醒的人。如果在工作上或生活里遇到什么麻烦，他都会去找老人，问问他的建议。每当此时，老人总能亲切地给他提一些很智慧的建议。但他现在却看到老人那么无助，那么泄气地坐在那儿，像一只在夜晚活动的鸟儿到了白天迷失了方向一样，紧闭双眼，蜷缩在沙发里。

最后，老人好像使尽全力，才站了起来。他的脸干枯、苍白，满是胡碴儿。他努力睁大双眼，试图恢复原来那张亲切的脸庞，但最后只是咧了咧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老人说：“亲爱的科勒先生，你一定觉得我现在像疯子吧。如果你了解了所有的事情，你就会明白我这颗老脑袋为什么会这么混乱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现在……请别生气……你太年轻了，如果把事情都告诉你，你也很难理解的。请帮我叫一下中尉，他的生活阅历比较丰富……哦，算了，你还在工作，告诉我他在哪儿就行，我不想打扰你……”

中尉恰好在此时走了进来。看到老朋友这个样子，他却一点儿都不吃惊。科勒于是离开了房间，让这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虽然他急切地想工作，但他实在不忍心让这位精疲力竭的老人再走到别的房间里去。

老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施内茨伸出手去问候他，他抓住这只手一直不放，就好像要在焦虑中找到一个东西支撑自己一样。虽然他对年轻人很亲切，但总体上他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不会表现得过度自信，也不会与这些年轻人过于亲密。

“我的好朋友啊，”他说，“你一定要可怜可怜我，耐心听我讲，不要打断我。只有了解了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的始末，你才能帮到我。我也只能在感觉不到别人在听我讲话的情况下才能一直讲下去。来，坐到我身边来。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我以前从来没有提到过的事情。

“以前的我和现在你看到的我可不一样。我不是说那时的我比现在年轻，比现在容易满足，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不幸，而是说我那时还有一个名字。你可能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虽然我没把它的声誉提到一个多高的知名度上，但那些帮助早期路易斯王朝创作艺术作品的人可能提到过这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那时，我只是一个年轻的学徒，还没有被‘野心’这个魔鬼控制住。在我创作的所有画作和壁画上都没有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从一开始就非常崇拜绘画天才，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绘画的天资，所以脑子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自己也可以成为画家的这种崇高理想。在我的老师尼利厄斯面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藏在雄鹰翅膀下朝着太阳飞的小麻雀，只要不忘记自己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就能庄严地享受自己的那片天空。我觉得，一切都要顺其自然，还总是安慰自己说，虽然我在艺术创作方面没有什么天分，但在生活这种艺术上，我却可以与最伟大的艺术家竞争。

“我有一个漂亮、温柔、聪明的妻子，有两个教养不错的孩子，还有足够的金钱，得到的荣誉也超过了我应得的。因为在当时，慕尼黑的这帮画家就像一个大家庭，或者说是一个corps élite（法语：精英军团），首领得到什么样的荣誉，我们这些小兵就也能得到。

“那时，我生活得很幸福，什么都不缺。慢慢地，我就开始坦然接受上帝倒在我口袋里的这些幸福。我骗自己说，虽然从‘男人’或‘画家’这样的角度看，我并不优秀，但在另外一个方面，我却很出众。我是一个完美的市民，是一个集真诚和美德于一身的模范人物。命运选中了我，让我成为没有得到它青睐的人们的模仿对象和快乐之源。我的好妻子最初并不同意我这些高尚的论调，但慢慢地她也变了，也逐渐进入了这种自鸣得意的状态。到了最后，她甚至认为自己的丈夫、孩子、朋友、家庭生活，甚至包括她的宠物都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

“关于这种骄傲自大和沾沾自喜，还有很多荒唐的事情，但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已经说得够多了。终于有一天，这种厚颜无耻的自大和法利赛主义(3)受到了打击，在我们的大脑中彻底崩溃了。有一天深夜，我正坐在宫殿的脚手架上绘画，我的妻子突然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看上去就是一幅绝望之图。她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看看周围有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的谈话。发现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她的恐惧感让她的大脑完全混乱了，所以根本等不到我回家，就直接跑到这样的公共场合告诉我，我们的女儿……除了我们那个优秀、健康的儿子，她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我毫不吝啬地把父亲的所有骄傲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我们的宝贝，我们那么珍爱的女儿。说到这儿，我得稍微往后退一退，把其他一些事情告诉你，也好让你能听懂这整件事。

“那时，我妻子已经存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所以，我们随时随地都欢迎朋友们来访，但当时的慕尼黑人可不是这样的。不过，我们把自己想象成了模范人物，觉得不隐藏锋芒是一种责任。而且这样做我们也感觉很开心。我们对抗着当时的那种小气、不好客的风气，欢迎各路朋友分享我们的家庭快乐。就算到现在，我也不会责备自己当时的行为。在这方面，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也起到了很大作用。她其实并不好看，即使是普通的那种‘漂亮’她都算不上。她遗传了我这张普通的脸，眼睛小小的，嘴巴还很大。但她的眼睛里却总能闪耀出一种光芒，这种光芒能吸引住所有人。当她张着红红的大嘴巴，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发自内心地大笑时，你就会忍不住跟着她开心起来。她有种很不一般的天分，能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年轻人，而且她的这种愉快情绪总是能达到一种疯癫的状态。但她一直把握得很好，没有超过界限，我呢，又很溺爱她，所以，当我妻子偶尔看着她摇头的时候，我就会说：‘随她去吧。她的天分可比我们的教育方法更管用，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我也知道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听着这个或那个朋友的劝诫。他们有的人说得很清楚，有的就说得有些含糊，但都是在告诫我要勒紧女儿身上的缰绳，这么野性十足的女孩儿很容易会在某一天脱缰而去的。面对这类告诫，我总是傲慢地一笑，然后跟我妻子说，我真想嘲笑这些同事身上的非利士人习气。

“我是如此睿智，而她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信任她，可以任她在面对那些只有对弱者才是危险的事情或地方时自己做决定。

“之后，我们就发现了那件让我们备感耻辱的事情！于是，我们就从梦幻中的高度摔了下来，那种感觉可真是恐怖！

“面对着一件让人感觉伤心和害怕的事情时，其他人首先会审视自己，会先责怪自己，会觉得这件事是对自己愚蠢和盲目的惩罚。但我这个模范人物却觉得自己比这类弱势人物都高贵。哎，我的好朋友啊，有一种观点认为，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但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其实，一个人的外在行为是能够逐渐战胜他的本性的。经历了多少痛苦我才明白了这一点。在自己可怜的孩子备感羞辱和痛苦的时候，她的父亲却把她从家里撵了出去，不许她以后再见他，这个父亲是多么愚蠢、幼稚和残忍啊。但如今，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丁点儿这个父亲的影子，任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也犯过错误，身上也有缺点，却把自己的亲骨肉从身边赶走，把她扔到外面不管不问，这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其实比她的父母更优秀、更高贵。她很坚定地告诉我们，她觉得已经失去了我们的爱，这让她感觉很痛苦，所以以后再也不会接受我们的任何资助。我们觉得这就是一句漂亮的话而已。不过很快我们就发现，她这样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于是，这个可怜的姑娘突然间就从我们家里和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可能是从这个国家消失了，因为我们最后怎么找都没找到她。

“她很固执，一直都没告诉我们那个背叛她的男人是谁。我们就不得不，或者说是忍不住怀疑来过我家的所有朋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仍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还为女儿的失踪找到了一个似乎是可信的借口。但是，我们家的快乐和幸福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想念女儿，虽然家庭的快乐和幸福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她却为这种快乐和幸福带来了生命，增添了魅力。

“到了这时，我们的痛苦还没有结束——儿子很快也离开了我们。他当时正在学医，是一个安静、稳重、表面上看很冷漠的男孩儿，但他的荣誉感却很强烈。我们的女儿很久都没有回家，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也开始流传起来。到最后，他只要听到关于他姐姐的任何事情，即使是很普通的聊天，他都会暴跳如雷。就是因为这些话，他和他的好朋友进行了一次决斗。之后，他满身是血地跑回他那已经充满不幸的家里，带走了这个家庭里的最后一丝快乐。

“于是，防洪水闸就彻底打开了，我们的模范家庭也彻底完蛋了。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女儿被我撵走的原因，也知道了我们的儿子为什么会死掉。朋友们忍不住就会可怜我们，但一看都是假惺惺的，这让我妻子感觉很伤心，所以，我们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去了德国的北部。一年后，我就亲手安葬了她。在这之后，我很快就放弃了绘画，开始专注于雕刻。我把这种单调沉闷的苦力活看成是一种惩罚自己的工具，一种消磨我的骄傲的方式。我的名字让我有一种耻辱感，我很讨厌它，所以离开巴伐利亚州之后就彻底不用它了。那时，我在所有的报纸上都发过广告，请求那个被父亲赶跑的女儿快点儿回到她孤单的父亲身边，然后原谅他，帮助他熬过余生。

“虽然我持续不断地发了很多年，但一直都没有回音。

“于是，我觉得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个想法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足有十年，然后就被证实了。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我整个人突然就改变了。经历过所有这些悲惨的事情之后，我整个人又变得温和起来，内心也重新平静下来，甚至都有点儿认不出这个曾经因为愚蠢和过错而酿造很多悲剧的自己。我的性格彻底改变了，灵魂也得到了重生，然后很想回到原来的城市看看。在那儿，曾经的那个我经历了多少痛苦和羞辱啊。

“于是，我回到了慕尼黑。在这座城市刚刚建立的时候，我也出力画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彻底变了，一座新的城市已经拔地而起。我根本认不出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当然也认不出我了。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安静而孤独，有着一个新的名字，生活得像隐士。白天的时候，我基本上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家里。偶尔会到一些比我稍微年轻点儿的艺术家那儿转转，在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儿定居了；偶尔会到一个啤酒花园里去坐坐，身边就是某位我在当年成功时认识的好朋友，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安静的老人，不知道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东西、喝东西的这个老人是谁。

“就这样，我一个人生活了六七年，每天都扳着指头数着日子，看我什么时候能跟着那些死去的人一起入土为安。偶尔，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那张脸时我会感到很吃惊。亲爱的朋友啊，有时生命真的很残酷，残酷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我对艺术没有兴趣，如果不是善良的年轻朋友们对我的尊敬，给我带来的自信，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毫无意义的。另外，当时摄影技术也普及了，我觉得自己的那把雕刻刀根本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除了能刻一些商业名片和酒瓶上的标签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用途。

“我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生活着，越来越喜欢沉思，或者如果你愿意听的话，也可以说是越来越睿智了。但对于盘踞在这具毫无用处的身体里的智慧，我一点儿敬意都没有，有时还会觉得特别讨厌。”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老人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语气里充满了悲伤。看到他这样，施内茨忍不住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善意的同情。他问自己，这个老人在如此努力地挣扎着生活，自己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抽出空去关心一下他的过去呢？这一点着实让他感觉很吃惊。

坦白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老人开始骂这个恶劣的社会，语气里充满了怨恨。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抱怨道：“这个社会还真是一个天堂啊！我们都清楚大家对于彼此的重要性。但有些人就让我们很恼火，他们就像是躲野兽一样躲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当然，对于你的这种情况，我们可不能负全部责任，你自己为什么就从来没想过要打破我们之间的坚冰呢？如果在很早之前，你就和我们之间的某个人保持很亲密的关系，那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说到这儿，老人抬起头，双眼紧闭，摸索到施内茨的手，亲切地抓住它们不放。

“可能现在还不晚，”他声音颤抖着，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我在人生中的位置。

“大约两周前，有一天早上，一个男人从大街上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密封的小袋子，上面没有地址。看到封口上的东西后，我大吃一惊，因为那可是我给女儿的红玉髓(4)，上面还刻着一个埃及甲虫。我问这个男人，是谁给他的这个袋子。他说是一个女孩儿，她把我房子的样子和我的模样都告诉了他，她还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说现在这个名字。我怎么也想不通，女儿是怎么知道我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觉得很惊慌，但也很开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五味俱全，整个人都快要发狂了。在一片混乱中，我没有拆袋子，只想到了一件事，就是得找到那个女孩儿。我问这个男人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儿。男人告诉我，她是在大街上雇他的，直接付了钱后就转过街角消失了。他又描述了女孩儿的长相！那就是我的女儿，每一项特征都很吻合。不过她的年龄跟女儿被我抛弃时的年龄差不多，所以肯定不是她，而是她自己的女儿！这个孩子也像她那可怜的妈妈一样从我这儿逃跑了！

“我解开系在袋口的细绳，一封信和两张小照片掉了出来。照片是用银版照相法(5)照的，就是用银版成像的照相法，那个时候人们用这种方法照相。一张是她妈妈的照片，是我女儿离开家时从家里带走的唯一东西。另外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当时我都记不起这张脸是谁了。

“这封信是很多年前写的。她在前几行里说，只有在她去世之后，才能让我看这封信。她一直都是一个很骄傲的孩子啊，她心中的负罪感和思念，以及她那悲惨的生活都没有改变这一点。她的语气很温柔，充满了柔情，带着一种永别的感觉，就算你心肠再硬，心里有多少仇恨，看到这些内容之后都会心软。看着这封简短的忏悔书，我的心脏都快要爆裂了。她说，她恨自己偷走了我的幸福，毁掉了我的生活，惹得我那么生气，所以根本就不值得原谅她，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回到我的身边，最初是怕我还会把她赶跑，后来是因为她不想成为我的包袱。她知道我换了一个名字，过着真正的隐士生活，如果她和女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能会给我带来很多不便。她请求我，如果她不再是我的负担——很快就会了，她的肺部一天天在坏掉，就不要再让她的女儿继续承担她的错误。孩子本性善良，没有被宠坏，就是有点儿不讲道理，有点儿轻浮，需要一双父亲的手引导她走过这段危险的岁月。在我赶走女儿后的最初几年，她还恳求过那个男人回到她身边，但一直没有回音。于是她就发誓说就当他死了。这时，她对他的恨就如当年对他的爱一样深，所以很容易就做到了这一点。

“为了这个孩子，十八年来她第一次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如果他还活着，我就能去找他算账，逼着这个男人为自己的孤女提供一些生活上的资助。

“接下来，她简单地向我告了别，题上了她的名字，名字边还有一个括号，里面是背叛她的那个男人的名字。照片的背面也有这个名字，还有他亲笔写给我女儿的自我介绍。

“亲爱的朋友，帮我倒杯水吧。我的舌头都粘在上颚了，好像刚刚吞下了一块墓地里的土似的。谢谢你……我很快就讲完了。

“因为我得注意些，不能告诉你我在收到这份遗物之后的那段日子里是怎么过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疯子，不分昼夜地在大街上乱跑着偷看戴着帽子的姑娘们，如果看到哪栋房子的窗户前出现了红色的头发，我就会闯进去。”

他说到这儿，施内茨打断他喊道：“我的老天！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啊，她肯定是我们的岑茨！”他在屋里大步走着，使劲地揪下巴上的胡须。

老人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或者说是猜到的。昨天，我刚好碰到了罗森布施先生，他把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这儿的这个红发用人和我的外孙女，就是那个不想和抛弃她母亲的外祖父相认的外孙女，就是同一个人。所以，还没等天亮，我就跑到了这儿，想把这个唯一属于我的小东西紧紧搂在怀里。就在刚刚，我还满怀激动地走进花园，那会儿我的双腿几乎都抬不起来了。透过灌木丛，我远远地看到了她的红发，看到了她那张圆圆的脸、红红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子。她站在那儿，挥动着耙子，把刚刚割下来的新草往一起堆。我朝她走过去，大声喊着：“岑茨，你不认识我吗？”

“她没有扑向我伸开的双臂，而是大叫一声，像碰到一只野兽一样从花园里跑走了。我一边追着她围着草坪乱转，一边心碎地大声喊着，恳求着她。但最后她还是逮着一个机会，拉开花园的门，逃到了外面的大路上。

“亲爱的朋友，虽然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我可不像一个跛子一样跑不动路。我追着这个小笨蛋，心里满是苦恼和痛苦，又觉得这种追逐很可笑，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又很生气。这个傻孩子就这么拒绝了我的好心，我真是败给她了。我使尽浑身力气终于追上了她，但她却挣脱了我，就像她背后是死神在追她一样，整个人那么盲目，而且对我的话也毫不理睬。我觉得，她宁愿扑到马上要过来的火车轮子上，也不愿意让我抓住她。

“于是，我突然意识到，这颗年轻的心里的恐惧和厌恶感是多么地难以控制。我觉得特别震惊，于是就大声朝她喊，让她不要怕，我不追她了。看着她逃到马路右边的树林里后，我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别墅。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双臂和双腿都在颤抖。你看，我这个人有多惨！施内茨先生，你的年龄已经足够大了，不管看到一个人面临多么悲惨、多么奇怪的命运，你应该都不会感到吃惊了。我觉得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现在，我身上的愚蠢和智慧一起消失了，经历过这一幕后，我再也不指望以后能接近女儿留给我的这份遗产了。她的女儿觉得我就是一个恐怖的稻草人。我为她提供的温暖小窝是那么可怕，甚至比那些可以让她栖身几晚的干草堆或篱笆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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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拱肩，拱形与相邻墙角线之间的部分。

(2) 西班牙产的一种烈性白葡萄酒。

(3) 法利赛主义，是犹太教第二圣殿时期兴盛的一种社会运动和思想派别。法利赛人强调必须一字一句地遵守戒律，要求所有人必须遵守摩西律法。曾在圣殿上获得过无上的权威，但后来变得舍本逐末，骄傲自夸。

(4) 红玉髓也称麦加石，产自西藏高原，是陨石撞击矿区时产生的，多为橘色或红色，是一种价格较低的宝石。

(5) 于1839年8月19日公布于世，由法国画家达盖尔发明，故也称达盖尔银版照相法，在1839年到1855年之间盛行。主要是利用镀有碘化银的铜板，在暗箱里曝光，然后用水银蒸气显影，以普通食盐定影。得到的影像很清晰，且可永久保存。但拍摄时的曝光时间长，照片易损坏，不能触摸。1839年8月19日因此被定为摄影术的诞生日。

第三章

老人说话的时候，施内茨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老人说完后，他走到他身边说：

“舍夫先生，你先坐在这儿别动。这儿很凉快，你好好休息休息。我现在就出去找那个女孩儿，跟她好好谈谈。她还是挺喜欢我的，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刻意讨好过她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出去。他先在整栋别墅里找，没有找到这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又跑到花园里，但还是没找到。于是，他决定去树林里找找。

他在树林里大声喊着、找着，但一直都没找到她。最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张惨白的小脸和在绿荫中闪烁的红头发。她弯腰蹲在一个不是很陡的坡上，在这儿能清楚地看到花园的门。

他大声朝她喊道：“岑茨，你这个人真麻烦。你上午在这空空的林子里跑什么啊，屋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老凯蒂费劲巴拉地在找你，真像是大海捞针。”

听到施内茨的声音，她猛地站了起来，好像随时准备要逃跑似的。她那圆圆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通红的。

“他还在这儿吗？”她问道。

“谁？别那么孩子气了，岑茨。那么善良的一个老人，你怎么想到要从他身边逃开呢？难道他是撒旦吗？”

她不服气地摇摇头，说道：“他要是不离开，我就不回去。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把我锁在那间偏僻的、让人讨厌的小屋里，里面没有阳光，连风都进不来。但我从来没对他做过什么错事，我不会去的——我可受不了——我宁愿他就在这儿把我杀掉算了。”

“姑娘，你真是失去理智了！你了解他吗？关于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施内茨看到，这个女孩儿的胸脯正在剧烈起伏，看到她双眼盯着地面，啃着手里的小树枝。

她的脸上带着敌意和愤恨，然后开口说道：“他是我妈妈的父亲。因为我，他把可怜的妈妈赶出了家门，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他这个人也太冷酷了！我妈妈生前从来都不敢回家，只有在快去世的时候，才给他写了一封信，拜托她的父亲照顾我。妈妈让我对着我的所有宝贝发誓，只要她一去世，就把这封信带给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去，虽然我从来不爱他，而且谁也不能因为这个来责怪我。来到慕尼黑后，我谁都不认识。我这才觉得，我是真的被遗弃了。我想，我只去看看他，看看他的模样就行。所以，我就在他的房子前等着他，口袋里装着我的小包裹。晚上，他出来了。中尉先生，我跟你说实话，虽然我那时很痛苦，很不开心，但如果他看起来稍微慈祥一些，我就会高兴地走向他，跟他说：‘我是岑茨。人们都说我跟我死去的妈妈长得很像。而我亲爱的妈妈就是你的女儿，现在她已经去世了。她在走之前，托我把这封信带给你。’但是，他走出房子时，依然是那么冷酷，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眼睛紧盯着地面，周围的东西一点儿都不看，好像他根本不关心这个美好的世界一样。哦！看到他，我浑身都汗毛直竖！我想，在这个世上，无论谁逼我，我都不会跟他打交道的。于是，他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但我还想把这封信留给他。所以，我就去找他的女房东问了问他的情况。房东告诉我，他这个人就像一只空心枯树上的猫头鹰一样，一天到晚就待在他的屋里。没有人来拜访他，他也不去拜访别人；没有人跟他写信，他也不给别人写信。女房东的房间里挂着一面镜子，我看着我的脸，感觉我的皮肤慢慢变成了灰色，头发也慢慢掉光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镜子是蓝色的原因。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面镜子就是在警告我：‘你看，如果你和外祖父一起被关在这个小黑屋里，终年不见阳光，那这就是不久之后的你。’所以我就很小心地离开了，没有把包裹给他，因为它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身份。那天晚上，我认识了黑人佩比，之后就跟她住到了一起，后来我又去了乡下。在去乡下之前，我把我那可怜又亲爱的妈妈的包裹送给了他。但他怎么又找到我了呢，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肯定感觉到了，我并不想跟他打交道……我……”

中尉打断她说：“岑茨，你要理智一点儿。你要违背你母亲的最后遗愿，没关系，但至少去认识一下你唯一的亲人。我向你保证，你去见他肯定不会错。如果他把你当成是罪犯，或者用任何方式强迫你，你的这些老朋友难道会坐视不管吗？你难道觉得，罗塞尔先生、男爵先生，或者我能允许别人虐待小岑茨吗？我真希望你能听听那位老绅士的话，能看到他因为他的过错和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感到后悔、难过，他那么急切地想要弥补他的外孙女。岑茨，你是一个很理智的姑娘，不要那么孩子气，不要被你心中想象到的那个幽灵吓倒了。这个夏天过后，我们都会回到市里，你打算到时候怎么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会儿，等着她的回答。但她没有说话，好像陷入了沉思中。他走近一步，拉着她的手，真心地说道：

“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很爱男爵先生，你想尽可能地留在他身边，而他很可能也爱你。除了这个，你没有想其他东西。但你也应该清楚，你们的结局就是个悲剧。他肯定不会跟你结婚的——你必须得做决定——你觉得，你这份不幸爱情的结局是什么呢？你可怜的妈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啊。”

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很平静地看着他，表情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原有的轻松。

“先生，你真是把我看透了。”她说，“大家都觉得我很傻，但我其实并不傻。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跟我结婚。即使我救了他，即使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也不会爱上我的。他爱的是别人，这一点我很确定。但我一点都不怪他，如果我决定继续爱他，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谁说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如果他康复了，能起来四处走动了，我就会离开。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整日游手好闲不工作的人。离开我，你们也不是不能活下去。你只要把我说过的这些告诉我的……那位老绅士，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谁都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他抓住我的，如果他用暴力，我也不会——一旦我成为他的奴隶，我会直接跳到湖里去。”

这时，她突然转过身朝山顶走去，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像是把最后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似的，一点都不像要逃跑的样子。施内茨对她的理解力和人品不太看好，但他从心底里还是很喜欢她的。看到她刚才的表现后，他忍不住开始尊敬她。

他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允许别人欺骗她，甚至也不允许自己的内心欺骗自己。这个红头发的小狐狸还是很高贵的。”

回到老舍夫身边后，施内茨竭尽全力想要说服老人。他说，不管老人现在怎么做，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保证会尽一切努力说服这个女孩儿，让她觉得她不能再继续做她自己的主人了，她必须接受亲爱的外祖父的保护。这一席话鼓励了老人，让老人觉得女孩儿可能还会回到自己身边，于是就开心了很多。看到老人这样，施内茨非常感动。他甚至开始要回去规划和外孙女一起的生活，所以就着急要离开，好像这件事不能再往下拖了似的。施内茨劝他等天稍微凉些再走，但他怎么都不听。他说得赶紧赶回去，去找一个大一点儿的，看起来让人感觉更愉快的房子，然后再买点儿家具。这样，一旦外孙女回心转意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他就能准备好一切来迎接她。另外，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让可怜的孩子在树林里游荡。很明显啊，如果他不走，她是不会回来的。

施内茨陪着他走到花园里，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问老人：

“你难道不打算去找一找孩子的父亲吗？还是你早就知道了，他在这些事情发生后就离开了人世？”

老人停下脚步，脸上又浮现出那天晚上吓跑岑茨的那种冷酷表情。

夏天出门的时候，他通常会带着一把伞。这时，他用这把伞使劲敲打着脚下的碎石路，非常激动地大声说：“那个恶棍！那个卑鄙的无赖，他连发过的誓言都是假的！你真的觉得我会毁掉已经死去的女儿的那份骄傲感吗？我的女儿与这个给她带来痛苦的男人根本没打过交道，她都已经把他忘记了！这个男人偷走了一个女人的荣誉，你难道觉得我会与这样的一个人分享女儿留下的这份活遗产吗？虽然我承认他应该不会拒绝这种分享，但我可是遇到了奇迹才找到我的外孙女的，我宁愿……”

“善良的舍夫先生，”施内茨冷静地插话道，“虽然你的头发全白了，但你比你的外孙女还容易激动，容易发怒。你想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个好女孩儿就会再次变成孤儿，那时该怎么办？万一发生了最坏的事情，她至少知道自己往哪里落脚。再说，让一个孩子知道到底是谁给了她在这个世上生存的权利，那也没什么坏处啊。”

老人思考了一会儿后，动作就变得温和许多。

最后，他开口说道：“你说得对，现在好好骂骂我吧。即使我已经远离艺术，只会做一点儿苦工，我体内原来的那股艺术家血液还总是在作怪，总是让我这么不讲道理。但那个恶棍——真希望你能看到我们在家里对他有多好！他是一位男爵，那时在我们所有的好朋友里，除了几个军官外，其他人差不多都是画家。所以，他就让我们有一种骄傲感。他还是一个从德国北部来的外地人，人很活泼，很聪明，还颇有骑士风度，所以他在的时候我们就感到很开心。他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猎人。他总说，除非能到非洲打几只狮子，否则他是不会安顿下来的……”

“上帝啊！打狮子？那他的名字——我善良的朋友，你别告诉我，他叫……”

“男爵F……我早就忘记他叫什么了。我是在可怜的女儿莉娜的遗嘱里看到他的名字的。天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他有那么多疯狂的念头，对我可怜的孩子又做了那么多错事，现在是不是已经受到惩罚了呢？是不是已经悲惨地死在了非洲的炎炎烈日下，尸体是不是已经被野兽撕成了碎片了呢？听到这个名字，你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你是不是见过这个坏蛋？或者知道他在哪儿？”

施内茨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心里想，其实没必要告诉老人他与这个人关系很亲密，这样做没准还会招来一场灾难，而且对那个女孩儿也没有什么好处，她对自己的外祖父都没有任何感情，现在又突然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父亲，这位父亲从她那儿又得不到一丝亲情。另外，他也是为了那个他信任的老朋友着想，他不想过早对他下结论。

所以，他就说自己确实知道这个名字，而且女孩儿的父亲现在还活着。但如果他们草率地告诉她这件事，对她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让她接受自己的外祖父。

老人从心底里赞成这样做。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很舒服，充满了乐观的期望。走之前，他还是磨蹭了一会儿，希望能远远地再看一眼那个害羞的小姑娘。但岑茨很小心，根本没让他看到。于是，他就静静地叹了口气，朝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施内茨站在门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张藏在胡须下的嘴巴低声抱怨道：“生活还真是一出闹剧，现在就差上演这一幕了：那个猎狮子的朋友恰好路过他的岳父身边，嘴里叼着一根烟，得意扬扬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那匹老马的蹄子扬起的灰尘扑满老人全身，老人的头发就更白了。然后，他在这个花园的门口停下朝岑茨询问病人的情况，再开玩笑地捏捏她的下巴，就像对待其他漂亮的女仆一样；或者是让她帮他看10分钟马，再给她点pourboire（法语：小费）。再就是我们骄傲的公主——他的侄女。如果我告诉她，那个红发服务员就是她的堂妹，当然现在还不是合法的，不知道她的眼睛会瞪多大呢！”

第四章

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了，秋天来了。小草坪上还剩下最后几朵玫瑰花蕾在努力散发着余香；到了晚上，就会有一层薄雾偷偷地爬上湖面。有那么整整一周时间，整个湖面和周围的陆地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单调雨帘中，对面的湖岸和远处的山峦彻底消失了。雨停之后，周围的风景依然如旧，但颜色却与以往大不相同：高高的山毛榉树林中有星星点点的黄色；以往那清澈的绿色波浪如今也变成了单调的灰色；楚格峰(1)和卡尔文德尔山脉(2)的顶部覆盖着今年的第一场雪，露出一层忧郁的白色。

以前，罗塞尔对周围的景色是一点都不关心的。他常常说，把大自然与自己的心情联系起来就是一种情感上的偏见。但是，他现在也开始郁闷地抱怨起来。他对科勒说，这么阴冷的空气，这么恶心的、黏兮兮的大雾今年之所以会来得这么早，是因为它们知道朋友们要待在这儿照顾病人，这可是它们恶意为之的。那些常年不用的火炉也生不起火了，他们只好放弃为餐厅取暖。

但科勒内心的那股火焰却没有熄灭，他根本无法离开那个维纳斯故事。罗塞尔却对这幅壁画完全失去了兴趣。科勒在作画的时候，罗塞尔总在旁边嘲笑他，说他们居然想让一位没穿衣服的美女适应这满是大雾的天气，这真是太荒谬了。

秋日的太阳终于记起了自己还有力量，在正午的时候清醒了几个小时，显出了它那印度夏日的魅力。即使在这个时候，罗塞尔还是垂头丧气的，只有在菲利克斯面前他才没有显露出来。施内茨很快搞清楚了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因为岑茨，她在他面前总是很傲慢，对他总是冷冰冰的。但是，她却激起了他那一相情愿式的激情。其实，这种激情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就是一种艺术上的心血来潮而已。知道了她的出身后，他就更忧郁了，最后竟然都没了食欲。每天，他会照顾菲利克斯几个小时。但在这几个小时外的时间里，他谁都不见，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也不露面。施内茨最后发现，他已经正式地向那个红发小女巫求婚了，而她却很随意地把他给拒绝了。

在面对诱惑和各种混乱情况时，岑茨这个奇怪的孩子能保持一种极度的冷静。她确实不像在夏天时那样爱笑了，但在她身上你也看不到通红的双眼，或其他能代表痛苦的任何特征。即使在等着菲利克斯康复的这段日子里，她的脸上也是欢快的，没有任何尴尬的样子。有一天，病人终于得到医生允许，斜靠在施内茨的胳膊上，下楼走到了花园里。这时，岑茨却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头上戴着小帽子，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袋子里的几样物品是她让湖对岸的那个酒馆里的人拿过来的。她平静地向大家宣布，她要回市里了。她说，男爵先生康复了，她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而且，老凯蒂在过去几周里也戒酒了，她完全能够照顾好整栋房子里的人，不需要其他人帮忙。当施内茨问她是不是要去找她的外祖父时，她的脸上飞过一抹微红。她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他，她一直过得好好的；没有她，他也过得好好的。不过，她还有可能去找他的，但她必须事先好好了解了解他，而且不能让他剥夺她的自由。

菲利克斯还不知道老舍夫的过去，所以就听得云里雾里的。他拉着这个善良孩子的手，温柔地和她讲着话。她就任他这么拉着，没有挣脱他温柔的压力，抽走小手，然后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这样拉着我的手，我的感觉很好，但这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施内茨要她保证，一旦找到新的住所，就一定要给他写信告诉他地址。她同意了，接着就说了最后这句话：再见，希望你能快点儿康复。之后，她快步向门口走去，步伐坚定有力。看到她这样，别人永远都不会想到，在这样的离别时刻，她的心其实正在滴血。

她没有和罗塞尔告别。所以，在知道她走了之后，罗塞尔就更加伤心了。科勒呢，总是到了最后才明白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他却故意火上浇油，不断地说这个优秀的女孩儿有多好多好，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念她。现在，他只能依靠记忆，把她那小巧的鼻子和金子般的名字永远留在壁画的修道院里了。胖罗塞尔总结道，科勒的目的达到了，但效果并不那么好。

所以，虽然现在秋高气爽，别墅里的气氛却并不活跃。就连正在康复的菲利克斯也不是那么开心。命运让他得到了新生，体力在慢慢恢复。但体力越是恢复得好，他就越觉得不开心。在他发着高烧昏睡的时候，前女友的那几句问候的话让他感到非常开心。但清醒之后，这几句话完全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他只知道，她的叔叔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消息，而且他们在他脱离危险之前也不会离开施坦恩贝格。但他觉得，就算是一个和他们保持着形式上关系的陌生人，他们都会同情他的。那他的这次冒险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说总体上来说对他是有好处的？他居然为了一个女服务员和一个船夫进行殊死搏斗？这很可能是老天对他的一种测试，要看看他在面对放荡、道德感缺失这方面的问题时，态度是否正确。但这恰好又证明了她当初断然与他分开是多么正确的选择。现在，还能找什么借口给她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呢？她已经放弃了他，难道她还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兴趣吗？他追求着自己的那种放浪不羁的生活，至于他还配不配得到她的爱，她还会在意吗？

但他在内心里是有骄傲感的，这种骄傲虽然阻止了他去主动找她和解，但却在不断啃啮他的心。手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想坐下来给她的叔叔写封信，这样他就可以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参与到这件血腥事件中，也能说明白自己为什么是无辜的了。但写着写着，他就觉得事情就像那句古话说的一样，会越抹越黑。而且，他真的能解释清楚和那个女孩跳舞的这宗罪过吗？要知道，在她的眼里，这可是最严重的罪过啊。

于是，他把写完的信撕碎，扔到嘴里狠狠地嚼着。面对着不公平的命运，他终于屈服了！之后，他就一天天好了起来。

有一天，他独自坐在花园里的一条长凳上。护理他的朋友们不想让他参与到任何谈话中，所以都没有过来。他看到艾琳的叔叔骑马飞驰过来，朝他开心地挥着手，他的心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他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带着困惑，拖着虚弱的身体向这个熟人走去。

这位老绅士依然是那么精力充沛，他快步冲向菲利克斯，友好地拥抱着这位病人。菲利克斯只好笑着请求他原谅，因为他的伤口现在还没痊愈。这位老绅士慌忙道歉，很小心地把病人搀扶到凳子边让他坐下。之后，他就好奇地向菲利克斯询问这次不幸事件的详细经过。

他搓着手大声说：“巴伐利亚可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啊！人们不用穿过赫丘利斯之柱(3)，也不用跑到那些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中间，只要站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待在自己家附近，就能看到很多大屠杀了。跟我说说那个女孩儿吧，就是那个害你陷到这次困境中的女孩儿。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手受伤的那一刹那，我就问自己：Où est la femme？（法语：那个女人在哪儿呢？）后来我知道了，她和你一起上了船，一起到了湖对岸，还在帮忙照顾你，你可别否认这一切哦，你这个年轻的罪人！这个小巫婆啊，听说她的头发也是红颜色的，而你对红头发总是没有免疫力……哈哈！你还记得你那次疯狂而神秘的冒险吗？就是跟那个红头发英国女人在海岸上的那次？哈哈！现在，你又是这样了……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一阵红一阵白的，是不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

菲利克斯使尽全力站了起来。他的双眉笼罩着一层阴云，双眼瞪着这位天性快活的老朋友，表情有点儿怪怪的。

然后，他开口说道：“叔叔，你的消息并不准确。不过，不管正确不正确，现在也没什么用了。对我来说，这个女孩儿跟那个疯子船夫差不了多远。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我希望这个悲剧就此结束。但是，你居然又提起那件事，你也知道那件事让我有多痛苦……”

“亲爱的孩子，真是一万个对不起。那件事好像是从我嘴里滑出来了一样。你知道，虽然我已经51岁了，但我就是一个老étourdi（法语：莽撞的人、粗心大意的人）。我向所有的男神仙和女神仙们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起那件事了，哪怕暗示也不会。完了，你的脸怎么越来越苍白？我真是一个放火的人。亲爱的孩子，听我说，你可得照顾好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不要太激动。我本来还想让你到我们家里和我们住在一起呢，我们可是有权照顾你的。但你看起来要比我想象中虚弱，有些感情可能……”

听到他这么说，菲利克斯很吃惊地盯着他，然后勉强笑了笑说：

“叔叔，你在开玩笑吧。可能你还会说出更多我根本无法相信的想法。你说让我跟……你住？你人真好。但是，虽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是不能保证，你提到的‘有些感情’已经不……”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下来，一只手抚上额头。

“孩子，你说得对，”老男爵严肃地回答道，“现在是有点儿早。但这件荒唐的事已经拖得太久了，早晚会好起来的，而且照我看来要越快越好。你一定要考虑考虑。在乡下，安排这样的事情很简单，也很方便。如果你想先单独和她聊聊，你现在只要跟我眨眨眼睛就行。”

“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代别人……”

“你是问我是不是在执行更高的命令？很不幸，现在还不是。但你清楚我的外交手腕，如果你允许我全权处理……”

“对不起，叔叔，我真的没力气和你继续开玩笑了，毕竟这些事情很严肃。今……天，请原谅我，我得回屋了。最后，我想请求你以后不要努力为我做什么事了。你看我现在很好啊，我也希望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好……我在这住上几周之后……”

他很想轻松地把话说完，但受伤的胸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于是他就没法继续说下去，又倒在了长凳上。他挥了挥手示意老男爵离开。老男爵有点儿害怕，结巴着说出几个词后，就快速向拴在花园门外的马跑去。他在沉思中上了马，然后又摇着头骑马离去。他真是无法理解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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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楚格峰，德国的最高山峰，属于阿尔卑斯山脉，位于巴伐利亚州，奥地利边境附近。

(2) 卡尔文德尔山脉，阿尔卑斯山脉的支脉，位于巴伐利亚州境内。

(3) 赫丘利斯之柱，即现在的直布罗陀海峡。传说中的大西州，即亚特兰蒂斯古国即位于它的对面。亚特兰蒂斯最后因地震和海啸沉入海底。

第五章

几周后，菲利克斯给詹森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罗塞尔的别墅，10月的最后一天

老代达罗斯，我的那颗心要我跟你好好聊聊。医生很尽职地保护着我的肺，让我很感动，所以我不会去找你，也不会请你过来。所以，你得认真看这封信了，里面的字可是很难看的，笔迹可不是你往常看到的那样。

我也就只能跟你说说了，其实我现在的心情还是不太好，一直都很不开心，朋友们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我在他们面前一直就是一个生龙活虎、非常开心的霍茨波(1)，因为这样做的话，他们就能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不会觉得有什么危险。但是，善良的别墅主人因为我不能回市里，虽然他自己不在乎，但我良心上还是有点儿过不去。还有科勒，他几乎都无法离开那堵空空的墙壁，但他现在还不能继续画壁画，因为他必须提前设计好才行。我待在这儿又能得到什么呢？那位姑娘吗？可是我已经永远失去她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成为“愤世嫉俗”的奴隶，也不会像老凯蒂一样变成酒的俘虏。现在，霍莫正看着我写信呢。它的眼神里充满了睿智、敏感和真诚，看到它，我都感到有些惭愧。它可能是想让我告诉你它很爱你。

我独自一人待在外面不仅对胸口的伤有好处，对我那颗可怜的、已经失去勇气的心脏也很有好处。我们的那帮朋友会告诉你，我现在是在担心我的手，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它们继续从事艺术，而且这种担心一直在啮噬着我的心。老汉斯，你可别被他们给骗了。在这件事上，不止是我的手指头或关节受伤这么简单，那种一直带给我希望的自信心也破碎了。今年夏天，我之所以能去找你，靠的就是一种勇气和鲁莽，但这些现在都消失了。如果现在我的手还好好的，那我去找你学习雕刻之前，可能会花上多于以前10倍的时间去考虑。因为我现在明白了，我这双手就只有一些机械性的功能而已，真正的艺术所需要的却不止这些。所以，我这双手并不是艺术创作的合适工具。

在我们重新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你就预言到了这一点，但我竟然觉得自己比你——我的老师还聪明。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你说得真对，这真丢人，不过我得承认这一点啊。在你工作室里待过的那几星期，我一直感觉很开心，觉得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认清过自己，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就像罗塞尔说的那样，“处于人生的巅峰期”。当我把那只船桨坏掉的小船安全地带到岸上时，当我为了保护自己和那个疯了似的杀人犯徒手搏斗时，我也有这种感觉。

所以说，一个伟大的雕塑家可能也是一个坏的无赖或亡命徒，你崇拜的那位佛罗伦萨前辈本韦努托(2)就证明了这一点。当时，崇尚武力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一个完美的人得学会做很多事情。到了现在，有了社会分工，这些事情就完全分化了，艺术创作和艺术实践也完全分开了。你说过，我的工作动力来源于公共生活，你的确没错。

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能在我的双手下保持住永久生命力的素材呢？

在我们这个井然有序的文明世界里，官僚主义盛行，到处都是繁文缛节。在这儿生活跟沙漠里其实没啥两样。人们无法做深入的研究，无法在大家习惯的程序中加入一点自己的个性，但只有“个性”这种东西才能给我这样的人带来一丝满足感，就像在艺术行业里的你一样，你就一定要创作出循规蹈矩的人所创造不出的东西。

对于实干家在这个旧世界里所期待和担心的东西，我的看法其实是错误的，这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个小国家里的经历所造成的。或许我应该到北德意志联邦(3)去谋个职位。不过，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用，我可知道那个普鲁士土地委员会是什么样的，如果不是它，我也不会换地方。那儿的男人把自己埋在官方文件的灰尘中，直到头发变成白色，灵魂变成灰色，他们的最高理想就是得到最高行政长官这个职位。

亲爱的朋友，施内茨说得对，我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代。如果在中世纪，我肯定会成功的。那是一个苦苦挣扎的文明时代，到处都能看到野蛮的、不受规矩的人。一个人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好市民，也可以选择披上盔甲，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但这个让人难过的时代错误是无法纠正的，所以我只能尽力去找另外一个地方。在那儿，一只浑身是羽毛的小鸟不会被母鸡看成是奇怪的家禽，也不会被循规蹈矩的公鸡围观。

我对新世界很了解，所以我知道那儿更适合我。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在美化那个世界。那儿根本没有适合人类的、看到就让人心跳加快的、很实际的物品或享受。但也正是这些毫无吸引力的“没有”，人们才能把“有”创造出来。在那儿，有很多东西都能带给人们快乐感。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像美国佬说的那样，再次漂洋过海，到那儿定居。走这一步，不仅对我大有好处，也很有必要，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分手并不容易。所以，我要单独待在这儿好好思考，好好准备。我得习惯什么事都不做的生活，尽快让身体重新强壮起来。要知道，在那边生活，一定要有一个强壮的身体。

我希望几个月之后身体就能恢复。然后，我就会把旧世界的尘土从我的鞋子上甩掉，但在这之前，我要去找你，毕竟你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老朋友，也是我身边最真诚的朋友。我们之间本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只能怪时间，它让我们十年后的模样完全变了，又让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们只有聚在一起后才能互相理解对方。就连刚刚过去的那几个月都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们还不得不把这些事情藏在心里。你经历的是幸福，我经历的是“放弃”，是痛苦。我们的经历看起来并不搭调，但既然你几乎都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情，那就让我也多分享一些你的幸福，从你的友谊里得到点儿温暖，虽然这段时间可能会很短暂。之后，在大多数时间里，我可能就要陷在黑暗中了。

代我向朱莉小姐问好，虽然我只跟她说过几句话，但我觉得她确实值得你去爱。我这样说，你应该知道我对她有多尊敬吧。

这封信我是乱涂乱写的，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天了。写完半页，伤口就开始疼，好像拿起一把剑和一把步枪都没有提笔这么艰难。不过，那位老将军伯利辛根(4)的处境可是比我困难多了，但人家都熬过去了。

请代我向其他朋友问好，我衷心期待着与他们再次见面，我要和他们，和你一起度过在这儿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老朋友，再见了！Hic et ubique.（拉丁语：到处，这里可以隐身为“永远与你同在”）

菲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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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茨波，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中的人物，背叛国王，最终被哈里王子打败。

(2) 即本韦努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的金匠、画家、雕塑家和战士，代表作品是珀尔修斯像和为法兰西国王弗兰西斯一世制作的盐。

(3) 德意志邦联解散后，在1867年成立，由德国北方二十二个邦国组成。它其实只是一个过渡组织，在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后便被废除，帮助普鲁士控制德国北部。

(4) 伯利辛根，即古兹·冯·伯利辛根（1480—1562），16世纪德国著名的雇佣兵统帅之一，在1504年的战争中失去了右手，后来装上了一只铁手。

第六章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詹森正在给女儿雕半身像。朱莉坐在旁边看着他，小弗朗西斯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里，不断地问他们一些很滑稽，但却充满智慧的问题。虽然秋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这间大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往常要惬意得多。房间的窗户大开着，一股在夏日里才有的微风飘了进来；窗台上放着一大束秋天的花儿；火炉里，小小的火焰正在跳舞。而朱莉美丽的脸庞和孩子充满智慧的双眸又为这间屋子平添了几分温暖。以前，这种温暖在这间屋子里可是太少见了。虽然气氛这么好，詹森的眉宇间依然布满了阴影，他一声不吭地刻着女儿的半身像，只有朱莉在回答孩子的问题。

连续好几周，她都觉得他精神不振，但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为了让他开心些，她请求他为孩子刻一个半身像。以前，她不会一个人来他工作室，每次来都要和安杰莉卡一起。但在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和孩子一起来，小弗朗西斯非常喜欢她。她们会在工作室里待上半天，然后朱莉再带着孩子去吃午饭。对这个小家伙而言，每顿饭都很新鲜。他呢，也很喜欢这种安排，看起来很开心，还总是会和心爱的女儿说会儿悄悄话。但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那点儿阴影却依然没有消失。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就直接问他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在困扰他。她真心地请求他告诉她，说她有权知道他不开心的原因，因为如果他不说，她就忍不住觉得是自己让他感到不开心的。听到她这样说后，他会突然表现出一种新的激情，这让她感觉很满意，有时甚至还要帮他压制一下，不让这种激情看起来太过火。但是，他始终没有告诉她为什么那么失落的原因，这种失落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很多次，他都请求她耐心一些，说事情会好的，最后会解决的。他说他很爱她，不愿拿这些烦心事打扰她，这些事必须让他自己解决。如果她真的能帮到他，他肯定不会让她闲着，一定会喊她来帮忙，而且也不会觉得丢脸。

读完菲利克斯的信后，詹森默默地把它递给了心上人。朱莉开始读这封信，詹森走到窗前，整间大屋子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小弗朗西斯从高高的椅子上爬了下来，忙着给她的洋娃娃穿衣服、脱衣服，这是朱莉这天上午给她的。火焰在铁炉里唱歌；几只小鸟在放石膏模型的架子上欢快地跳着。除了它们的声音，屋里听不到任何响动。

读完这封信之后，朱莉并没有立即打破这种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把孩子送到了安杰莉卡那儿，拜托她帮助自己照看15分钟。然后她也走到了窗前，詹森正静静地站在那儿。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开口说道：

“亲爱的朋友，我现在想猜猜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你。我猜完之后，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他转过身，激动地搂住她说：“朱莉！告诉你能有什么好处呢？有一些困难是根本无法克服的。我只知道，当我抱着你、亲吻着你、紧握你的双手的时候，你还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推开他，笑着说：“平静一点，我送走弗朗西斯可不是让你忘掉给我保证过的事情的。我的好朋友，你要理智点，我们必须要保持理智。坐到那儿去，试着听听我说的话，只要听一次就好，别光只顾看我。你知道吗？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其实还是能从我这儿学到点儿东西的，所以如果你不听这些充满智慧的话，我会觉得你很无礼，很粗鲁。”

詹森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凄惨的笑容，他说：“哦，朱莉啊！如果只用动动嘴，只靠着一位高贵女士的理智、理解力和精神力量，就能对抗诸神和人类的背信弃义，就能改变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那也太好了！不过你说吧，我闭上眼睛认真听。”

说完，他双手捂住眼睛，坐在了沙发上。于是她斜靠在窗台上，开口说道：“你知道吗？你和你那个年轻朋友都得了同一种病。”

“你是说我和菲利克斯？我不明白。”

“就像他自己在信里说的那样，你们来这个世界来得太晚了，根本赶不上时代潮流。他的能力、你的艺术天分都找不到合适的土壤和空气。亲爱的，当我看着周围的世界时，我会问自己：‘那些欣赏你们能力的人，那些会利用、奖励尊敬甚至佩服创造精神的贵族和时代都跑到哪儿去了呢？在书里，我们看到古人会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刻上一首十四行诗，会在人群中漫步时写一篇文章，还看到很多被著名的教皇和爱炫耀的王子管理的伟人，但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呢？’生活在这个时代里，只有好朋友和学生会欣赏你，你在报纸上还会被一些恶意的、盲目无知的人嘲笑，每当想到这一点，我的眼睛都会淌出血来。当哪个广场或建筑物需要雕塑装饰时，那些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的庸才就会跑过来，用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把荣誉从你这儿偷走，而你竟然浑然不觉！你别摇头，我知道你不在意观众们的掌声，也不会嫉妒那些传递不出任何神圣声音的作品。但坦白说，如果这个伟大的作品……”她提到了一个男人的名字，他的塑像刚刚立起来。詹森也申请雕刻这尊塑像，但像往常一样被拒绝了。她接着说：“如果他们委托你雕刻这尊塑像，以后就会有人不断委托你，你就会成为这个时代的重要人物，那你自己的意见或想法可就难以立足了！到时候你还要关掉隔壁那间你所谓的‘工厂’，根本不需要抡起那个代表你自己心声的木槌奋力一击了。”

她非常激动地自言自语着。看到她的眼神里散发着耀眼的光，脸颊则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他深深地被她吸引住了，但他克制着自己没有起身。

他说：“你的话充满了智慧，而且也很正确，但并没有戳到我的痛处。当我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周围的一切和人们所创造的、羡慕的东西时，我就明白了你所说的这些。但我还是成为了我自己，虽然控制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很难，其实并不比控制自己能否来到这个世界上更容易。但你要记住，我可比菲利克斯幸福多了。外面的世界在发展，但我们俩却处处受到阻碍和限制。这个时代并不欣赏高雅艺术。如果有人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按照自己内心的期望做出了一些很棒的、带有很多个性特征的事情，那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欣赏的。但是，我至少在自己和好朋友面前展示出了真正的自我，这才是最充实的生活。而菲利克斯呢，他只有在和他人表现得不同时，才能显示出自己的独特力量。

“当我看着周围的朋友们时，我就会想，这些无声的人是不是不可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有时，我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父亲，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女儿。他们的教养都很好，都是我的心肝宝贝。虽然我不愿意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但一年年地过去了，我发现他们越来越难嫁出去，然后就这么生活在我的屋檐下，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但这就是命运，一个人就是要学会接受这个不可靠的力量赐予的任何东西。但那个来源于人类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站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然后走到朱莉的面前，与她靠得很近。朱莉从来没有害怕过他，就算他在生气的时候，她也不怕他。但现在，她却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菲利克斯说得对，”他说，声音听起来极其空洞，“现在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逃离这里，逃离这样或那样的枷锁。只有逃到大海的那一边，我们才能自由。朱莉，如果你能下定决心，如果你和我一样，对我们的幸福感到很不安……”

他说到这儿，她打断了他说道：“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越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希望我们能一起得到幸福，我就越要坚持这一点：我们得冷静下来，用一种普通的方式努力得到这种幸福。你的朋友菲利克斯天生是一个冒险家，一个能周游世界、征服世界的人，而你和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工作室。我们能把这个工作室搬到船上吗？你真觉得，在那群美国佬和红皮肤印第安人中能找到更多的艺术灵感吗？亲爱的詹森，这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只要有勇气，只要有好的判断力，即使在大海的这一边，我们也照样能得到自由。你们男人是‘绝望’的主人，而我们女人则是‘希望’的主人。而且，我们今年的试验期还远远没有到呢。”

“希望！”他咬牙切齿地大喊着，“如果一只母老虎把我牢牢地按在双爪下，你可能就会理智地朝我大喊，让我放弃希望！这个女人啊！提到‘幸福’，你见过它的敌人中还有比这个女人的谎言更可怕的敌人吗？这些冷酷无情的、不合乎常理的、想起来都让人觉得脸红的谎言啊！如果她恨我的程度与假装爱我的程度一样强，那说真的，我自己都会觉得现在绝望还为时过早。毕竟一个人会厌倦仇恨，也会厌烦怨恨。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如果敌人的真实内心与一个喜剧演员的内心一样，那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以前，这个卑鄙的女人就没有良心。生活对于她而言，就是一个角色。她的爱、她的恨是她的演出服。她内心最希望得到的是掌声和金钱，如果她给我自由，她会害怕同时失去这两件东西。如果在自己和世人面前，她成功扮演了一个被抢劫的无辜妻子、一个被带走孩子的母亲，她就会感觉很开心，会觉得自己又成功了一次。正因为如此，她才愤怒地拒绝了我所有的恳求和提议，因为她知道，我宁愿放弃幸福，也不会把孩子给她。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我一直在跟她通信，浪费了很多时间，你看看这些信就知道了！坦白说，这些信都是用我的心血写成的，但它们却可能造就一个母老虎，这个女人——看看她给我的回信！我背着你痛苦地写着这些信，希望我一个人能把所有的痛苦、羞辱，还有另外一些我不屑提到的东西都承担下来。这几周，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就是想让你到最后只感受到快乐。这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现在你就看看她给我的回信吧，然后再来讨论一个男人应不应该成为‘绝望’的主人，应不应该放弃所有的希望。”

说完，他走到房间的大橱柜前，把一个抽屉上的锁打开，拿出了一些看起来很精致的信纸，整个屋子顿时弥漫在一股好闻的香水味中。朱莉一封接一封地读着，詹森则重新坐到了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信里的字迹工整、清晰、柔和，全是外交辞令，没有任何争论、抱怨或指责，可真是外交文件的典范。写信的人说，她太软弱，也不够冷酷，根本没法跟他打一场战争。她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了他，而他却成了她的敌人。所以，她就彻底接受了自己这悲惨的命运。她可以说服自己这样做，因为这只牺牲了她一个人的幸福。但她绝不会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她说，总有一天，这个可怜孩子的心里会重新燃起对母爱的渴望。那时，任何人都无权对孩子说：‘你妈妈一点儿都不疼你，她早就把你丢给陌生人了。’”每封回信里都有这样的内容，好像她对这件事特别关心，时刻在提醒别人她的舞台和谢幕之前的最后一幕华丽演出。最后一封信是几天前才到的，信里面写道：

“虽然你那么小心地隐瞒着我，但我都知道了。其实，你希望的不仅仅是和过去一刀两断，还给我自由——因为按照你对我的看法，即使你我的关系结束，我也会毫不费力地生活下去，尤其是现在我都不用你的姓氏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你不仅希望和我彻底了断，还希望尽快了断，一点儿延迟都不可以，你已经掉进了一个很危险的美人所编织的网中。如果我过去对你的爱没有对自己的爱强烈，那我一定会真诚地期待你和这个女孩儿结婚，也会热心地动用我所有力量去帮助你们。现在，她一定会证明我是对的，还会提高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你抛弃了唯一的真心朋友，就是为了在怀里养她这条毒蛇，她会逼着你承认这一点的。但我可比这条蛇要高贵得多，因为我想得到的利益可不是全在你身上，我承认这一点。我一直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但这个希望太过诱人，所以我不想主动帮你回来。但如果你让我放弃孩子，把她送给这个陌生人，听说她既聪明漂亮，又冷酷无情……把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梦中的这个可爱天使送给这个蛇蝎女人……”

朱莉在无意识中把最后几行大声读了出来。读的时候，她带着一股嘲笑的口吻，好像要弱化信中对她的控诉一样。读着读着，她感到越来越恶心，越来越愤怒，于是再也读不下去了，信纸也从她手中落到了地上。

她开口说：“亲爱的朋友，我们不要往下看了。你刚刚说得真对，真是没希望了。你说这个女人‘很不正常’还真没错，她是一点善良的心都没了。还说什么‘逼着你’……我们能逼迫别人的力量在哪儿呢？提到屈服……就是那种没有任何反抗，已经陷入绝望的那种屈服……不管我在‘绝望’这一点上有多大的天赋，如果我要与她对抗，那肯定是不成功就成仁。”

听到她这么说，詹森跳起来抓起她的手大喊道：“朱莉，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又获得了新生！她是不会有机会品尝胜利的喜悦的。我们宁愿逃到天涯海角让她找不到我们，宁愿跑到美国佬和红皮肤印第安人中间去，只要我的心里有你，只要孩子在我们身边……”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不，不行！不要自己把自己给流放了！幸好我已经活了31年，否则菲利克斯这个年轻的狂热分子还真可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如果真是这样，很快你就会发现他和我都不会开心，那我们就铸下大错了。亲爱的大师，大海那边的那片土地并不适合你。在这个旧世界里，你都不屑去说那些时髦而伤感的废话。那么到了新世界里，面对着人们的谎言和欺骗，你又该如何立足？如果你放弃艺术，只为你的妻子和孩子活着，你觉得这样的生活能坚持多久呢？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那么你觉得要过多久我就会成为你的负担？即使你对这种生活满意，你觉得我就一定满意吗？是的，我是说过我深爱着这个男人，这个既暴躁又顽皮，既善良又可贵的汉斯·詹森。但我也想看到他能变得像这个悲惨世界里的其他人一样伟大，一样著名，一样骄傲和开心。我爱着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也应该是一位大师，一位能强迫整个世界和我一起爱他、崇拜他的伟人。亲爱的朋友，帮我把这些信扔到火炉里去吧。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给她写信了。我保证，我会不分昼夜地想出帮我们获得自由的方法，作为对你的回报。如果今年的试验期过去后，上帝和别人都不觉得我们成功，我向你保证，那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人。如果其他人不承认，上帝至少会承认！我的年纪已经足够大了，我很清楚一位高贵、可敬的女士应该做什么，应该对什么负责。”

第七章

故事刚开始时，这帮朋友的心情还都很好，他们就像在天堂里一样快乐。但在如今这秋日的迷雾中，他们的这些好心情都没了。

罗森布施每天都会去工作室。但他并不画画，只是喂喂小白鼠，然后把竖笛从箱子里拿出来上点儿油，擦干净，也不吹曲子。很多时候，他会站在那幅《吕岑会战》前，一站就是一个小时。看着这幅已经完工的画作，他叹着气，没有丝毫得意之情。他很早就准备了一块新画布，准备把古斯塔夫·阿道夫(1)进军慕尼黑的场面画下来。他甚至希望“美术协会”能欣赏这个主题，但他却一直都没动笔。工作室里的温度太低，把缪斯女神都吓跑了，也把他那美妙的笛音给冻结了。就连早已适应这种环境的小白鼠们都在铁丝笼里吱吱叫个不停，显然它们也觉得很不舒服。此时，它们的朋友兼主人正穿着夹克，裹着毛毯一边在屋里踱步，一边沉思。经过火炉时，他就会不满地看它一眼，好像在鄙视一个朋友一样——这个朋友只有在自己暖和的时候才会对朋友忠诚。之前，他给一本收录了很多军营歌曲的书画过插图。报酬他早就收到了，但也早花光了。有一位古董商很想买他的一个老箱子，出的价格很高。这个箱子带着一个银盖子，上面有非常漂亮精美的装饰，传说是属于伊洛将军的。但他实在下不了决心拿这么名贵的老古董去换烧火棍，所以就没卖。而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朝埃尔芬格借钱或者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他的室友，况且埃尔芬格也不宽裕。如果谁刚好看到他打扮得这么奇怪，一个人在那儿走来走去，他就会朝人家灿烂地一笑，说自己气血太旺，受不了炉火的热气，而且还在构思一首史诗，内容是那位瑞典统帅(2)和他的古斯特·范·布拉泽维兹(3)之间的惊人动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写诗嘛，本来就是一件能产生热量的事情，除非缪斯女神头上戴着桂冠，那“桂冠的阴影”可能会风干她们额头上焦虑的汗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就会把毛毯扔在一边，跑到安杰莉卡的房里，这里可是既温暖又舒适。这个善良的女孩儿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还像以前一样努力。她已经卖了很多花卉画，虽然价格很低，但一直能卖得出去。她还会为一些孩子画肖像画。这些孩子的父母没有经济能力进入艺术行业，但却很喜欢用自己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和卷曲的头发装饰自家的客厅。所以说她根本没有理由去哀悼那日益消逝的美丽夏日。但她明显也不太开心。自从上次的水上派对结束后，身边这个红胡子邻居只匆匆地和心上人交换过几次眼神（女孩的父亲发现了女儿在施坦恩贝格的历险，和芭贝特姨妈吵了一架），但他却总是和她打情骂俏，所以她感到很受折磨。难道她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的？还是因为这位漂亮朋友的幸福充满了危机，把她内心的痛苦给激了出来？还是把她自己想要完成这项尘世任务的渴望给唤醒了？谁知道呢！

她从来没有跟朋友们抱怨过，尤其是在面对那位已经和男人私定终身的朋友时，她更没流露出任何不开心的情绪，那可是世界上最满足的一张脸庞。但她的情绪变化并没有逃过罗森布施的眼睛。这段时间，她越来越喜欢教训他，而且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严厉。这不仅因为他不爱动，还因为他对待爱情时的散漫和懦弱。对于这些批评，他可是照单全收，要是别人的话，应该早就跑掉了。他却满是忏悔，满是恭顺地帮她浇花、洗画笔。做完这一切后，他又信誓旦旦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开口骂他，他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所以他才不会那么傻，把这些毛病都改掉，因为只有犯错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她不喜欢诗歌，不喜欢慢吞吞的动作，也不喜欢老鼠，所以也毫不欣赏他身上那些值得赞扬的品质。因此，听到他这些话，她只是耸耸肩，笑一笑，然后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后，就闭口不言了。

那位“胖胖的爱德华”回到了市里，从“享受大自然”这项讨厌的工作中解脱了出来，开始享受着城市的舒适生活，但他仍然很不开心。这个财神的宠儿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了实现不了的愿望，这种“得不到”的感觉让他很痛苦。可恨的是，这个愿望又不像云朵或星星那样难以触摸，反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让他更加痛苦。在此之前，他可没有任何理由去抱怨女人的残忍和无情。他这人有点儿懒，不爱动，也很难动感情，但眼神里却常常透出一股智慧之光，嘴里也总能蹦出一些颇有智慧的话，这种懒散与智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他对待那些骄傲的、很难讨好的女士时态度又很傲慢，这就激起了女士的征服欲，她们挑衅他，甚至还会辱骂他，但最后都会意外地发现自己被踢出局。他现在终于碰到一个女孩儿，不管在哪个方面，他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对待人家。这个奇怪的女孩儿其实不漂亮，出身也不好，文化程度又不高，还不会假正经，但对他却一直冷冰冰的，面对他温柔的话和发自内心的敬意，也是无动于衷，最后竟然彻底从他身边溜走了。他们一直都在打听她的下落，但不管是他还是老舍夫都找不到她的藏身之地。

自从施内茨把岑茨的身世秘密告诉他之后，他就与老舍夫越来越亲密，他甚至还建议老人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但老舍夫已经搬到了一栋更大的房子里，一直在等着外孙女敲自己的房门，所以就拒绝了他。但是，老人却很乐意让这个聪明的年轻朋友陪他打发孤单的时光。他们在一起其实没什么可做的，也就是讨论一下艺术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什么东西应该画，什么东西不该画，这一讨论就会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果门铃在不该响的时候响了起来，两人都会站起来仔细地听，希望是那个消失的女孩儿带着一颗忏悔的心回到他们身边了。

在这帮朋友中，只有施内茨和科勒的心情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施内茨的体内藏着一个瑟赛蒂兹，所以他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兴奋或突然失落。科勒呢，就像是荷尔德林的魔仆，整日“翱翔在天堂的光明里”，不去关心别人的命运。不管“友谊”这根绳索把他与朋友们捆绑得多紧，他的心每次顶多只能在他们那儿停几个小时。在这个很厌恶人类的11月里，施内茨不用去伺候那位小公主，整日坐在房间的阴影里，没有读讽刺的诗，而是抽着烟，读起了拉伯雷(4)的著作，这是罗塞尔建议他读的。有时好几天都不和别人说话，只是偶尔和脸色苍白、瘦弱的妻子说上几句。科勒就惨了，整日待在那间冷冰冰的房间里设计新的画作，手指都快要被冻僵了，但心里却被幸福的火焰照得红彤彤的。他没钱买画纸，只好在一个很大的挡火网背面画东西。

快到年底的时候，天堂俱乐部举办了两次活动。以前大家参加活动时都很开心，很快乐，但现在大伙儿的情绪都不高。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会如此。老舍夫不在家，没来参加活动；罗塞尔倒是来了，却一直一语不发；詹森快半夜的时候才来，到了之后又开始沉思起来，那双聪慧的眼睛里也布满阴霾，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里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埃尔芬格和他那位虔诚的心上人的关系越来越没指望，他的心情很受这件事影响，所以也是不怎么说话；罗森布施讲了很多笑话，以前大家都很爱听，但现在罗塞尔却说这些笑话里有挖苦和嘲弄的感觉，就像是保存很久的果脯变质了一样。俱乐部里的年轻人和一些不太知名的人明显感到了弥漫在周围的这种沉重气氛，但他们不是过于谦虚，就是脑子不够用，所以就没办法活跃气氛。于是，一种令人很不适的感觉从一个人的心头蔓延到另一个人的心头。这帮人和其他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一段全盛时期过后，就立刻会有一段衰退期。这时，如果衰退的速度很快，反而比缓慢的衰退更庄严、更受大家欢迎。

这几晚，安杰洛斯·斯蒂凡诺泼斯虽然在市里，而且也有心情参加这样的欢庆活动，但他却从来没露过面。有人看到他有时在步行，有时坐在马车里，但一直是那位俄国伯爵夫人的忠实骑士。伯爵夫人离开这里几个月后，又回来住进了以前的那个私人旅馆里，这儿离那些能举办夜间音乐狂欢活动的地方还很远。艾琳和叔叔也住在这儿，他们在等意大利方面的确认函。艾琳礼貌性地拜访了这位房客，但没有和她进一步交流。

但她的叔叔却对这位女统治者很服从，因为虽然他讨厌许多事情，但却喜欢很多有关战争和舞蹈的事情。他的小侄女很严肃地要他发誓，不把她和菲利克斯的关系告诉别人。他确实发誓了，但根本没什么用，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无关良心和道德，毕竟大家在乡下时都是邻居。

所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朋友兼老战友施内茨时，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施内茨。

他很真心地请求施内茨好好劝劝菲利克斯，让这个年轻人不要再这么顽固地一声不吭了。他说，只要菲利克斯带着他那张有趣的、苍白的脸，在这段康复期来拜访一下他，感谢一下他们对他的关心就可以了。如果这两个闹别扭的小情侣不和好，菲利克斯肯定会过得乱七八糟的，他毕竟还年轻呢。

听着他的提议，施内茨的脸像往常一样古板、平静。他揪着下巴上的胡子说，这个任务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风，他很尊重菲利克斯。这个年轻人犯了那么多错误，还有那么多缺点，所以无法爱这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呢也不能爱他。所以，他不能把菲利克斯带回到姑娘身边。他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在帮助菲利克斯。他还说，这个年轻人在那栋别墅里生活得很好，每天都会挎着一把很不错的双管猎枪和霍莫一起到树林里游逛。虽然他不怎么开枪，但这种消磨时光的方式总比到这儿来求一位被宠坏的公主原谅他，给他爱更有男子汉气概。况且，圣诞节过后他还有新的安排。他觉得美国的空气会比祖国的空气更适合他生活，所以就计划在早春的时候去大洋彼岸。

听完这一席话，艾琳的叔叔非常担心。他满脸忧郁地对施内茨描述他以后可能会面临的糟糕生活。他说，如果菲利克斯真的这么做，他就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养活他的侄女。这个姑娘的花季很快就过去了，她会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管。她的骄傲和固执毁了她自己的幸福，却让他来承担她犯下的错误。他就用这样感人的话求施内茨帮帮忙，不要让他永远都陷在一塌糊涂的生活里。施内茨很同情他，于是就保证说，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去找菲利克斯问问他现在的感受。

现在，这个充满活力的老单身汉一心想着摆脱自己的监护权，再次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既然和他提到了“坦白感情”这个话题，有那么一会儿，施内茨很想提醒他应该对一名孤儿尽到他应尽的义务。但他心里总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觉得现在“揭露”这个事实还不是时候，于是就压抑住了这个想法。况且，红发岑茨现在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现在唤醒这个老单身汉的父爱不仅没什么用，还可能会让岑茨永远远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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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国王，于1611年至1632年在位。率领瑞典军队参与了吕岑会战，击败德国，最终战死在战场上，被称为瑞典历史上最杰出的国王。

(2) 很可能就是指古斯塔夫·阿道夫。

(3) 席勒的历史剧《华伦斯坦》三部曲中曾有这样一句话：Was？der Blitz！Das ist ja die Gustel aus Blasewitz！意思是：什么？闪电！那是来自布拉泽维兹的古斯特！这里的古斯特就是指古斯特·范·布拉泽维兹。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席勒的好友乔安娜·贾斯汀·伦纳（Johanne Justine Renner，1765—1865），据说席勒很爱这个女孩，但她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参议院官员。

(4) 弗朗索瓦·拉伯雷，1494—1553，文艺复兴时期法国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代表作为《巨人传》。

第八章

年底到了，圣诞节就在眼前。

每年过圣诞节的时候，大家都会在天堂俱乐部里放一棵圣诞树。但今年，大家觉得应该过一个小型的家庭式圣诞节。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与“天堂”里其他会员的关系却越来越远。女性朋友也增加了，不再只有安杰莉卡一个人，所以这就不再只是一个男人们的节日，她也不会被大家排除在外了。大家决定就在工作室里度过平安夜，圣诞树就放在罗森布施的房间里，桌子放在安杰莉卡屋里。两个邻居把这个共同的想法告诉了其他朋友，然后每位朋友都要向一个储钱罐里捐出自己的钱，储钱罐由安杰莉卡保管。

安杰莉卡找了很多借口不让罗森布施捐钱，不过他还是捐了。安杰莉卡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间有钱，他可是一部作品都没有卖出去啊。之后，为了给圣诞节的装饰品腾地方，她帮他清理他的工作室，但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贵重的银盖箱子，她这才明白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于是，她就走到他身边问他这件事，他说：

“亲爱的朋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很不幸，我现在还是单身。如果我现在是一个交不起房租的父亲，那我肯定就什么都不缺了，因为你也知道的，艺术协会关心的可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的不幸。所以帮我找个老婆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卖这个小博物馆里的东西了。”

之后的几天里，他的心情一直很好，总是在锤锤打打地忙碌着，就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婚礼布置房间似的。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把那根竖笛拿出来吹一会儿曲子。

平安夜到了。这天下午，湖边的隐士菲利克斯带着忠实的霍莫回到了市里。霍莫已经成了菲利克斯的同伴，跟他简直是形影不离。菲利克斯先去看望了詹森，和他在一起单独聊了几个小时，回忆了他们刚刚认识时的一些事情。两人敞开心扉自由自在地聊着，又一次强烈地感觉到，双方对于彼此的看法其实一直都没有变。但是，对于过去生活里的一些细节性问题，他们都没有向对方提起过，就好像两个人已经很了解了似的。

詹森告诉菲利克斯，他正在挣扎着，想脱离一种束缚，都有点儿不耐烦了；菲利克斯则告诉詹森，他现在很绝望，不想再去寻找以前的幸福。互相倾诉完之后，两人挽着对方的胳膊去见朱莉。朱莉很温柔，很友好地迎接了爱人的这位朋友。和这对幸福的人儿在一起的时候，菲利克斯感觉非常舒服，于是就激动地告诉了两人他这种感觉，朱莉觉得他很可爱，就故意把话题转到他出国的打算上。她想尽可能地说服他放弃这个计划。但他还是打定了主意，虽然他拥有这么美好的友谊，但他好像还是等不及要赶紧踏上大海那边的土地。但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离开，他没有说。

平安夜狂欢到来之前的几个小时，他们没有在一起。詹森和朱莉要为小弗朗西斯和保姆的其他孩子点亮一棵小圣诞树。到了晚上8点，他们才回到了工作室。

不过他们回来得还不算晚，还和其他朋友一起在詹森的屋里等了一会儿。罗森布施总能在装饰品上找到一些毛病，他就会再改一改。最后，他终于摇了摇那个声音粗哑的老手铃，给大家发了信号。经过鉴定，这只手铃和其他一些宝贝都是那个著名的弗里德兰登将军的家用品。

除了这个小圈子里的亲密朋友菲利克斯、罗塞尔、埃尔芬格和科勒外，他们只邀请了老舍夫。但他们费了很大工夫才说服他来的，因为在这天，他比任何时候都思念自己的外孙女。虽然他很感动，但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平静，努力不破坏其他人的快乐心情。在这个平安夜里，这个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也有很多值得欣赏和羡慕的东西。罗森布施在房间里布置了很多漂亮的东西，还创作了很多诗歌，准备了很多格言，完全超出了他平时的水平。在派发礼物之前这一个小时里，大家过得很充实。

圣诞树上的灯开始噼噼啪啪地响，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了。这时，施内茨突然间拿出了一个盒子。在这之前，他一直没给大家透露过自己的礼物到底是什么。这是一台幻灯机，施内茨把很多有趣的影子在一个白屏幕上一个个放了出来。这些都是他们这几年里的经历，每放一张，大家都会哈哈大笑，就连放映者本人也不例外。不用说，他自己的那种带有骑士精神的、可怜的表情也遭到了大家无情的嘲笑。

大家热情地要求把这些“跳舞的影子”重新放一遍。安杰莉卡偷偷溜了出去，想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看起来很像一位细心的女主人。然后，她走回来邀请大家去就餐。这时，罗森布施大着胆子说，大家真应该在墙上开一扇门，那样的话，大伙儿友好地互相拜访时就不用穿过那条冰冷的走廊了。对于这个无忧无虑的红胡子男人所说的话，安杰莉卡以前可总是要限制的。但现在大家正处于一片忙乱中，所以她就装作没听到他这句鲁莽的话。

朋友们走进了另外一间房间继续庆祝节日。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很漂亮的桌子，桌子上有着闪闪发光的碟子、盘子和杯子，还摆着花束。一棵高过桌子的细长圣诞树就摆在桌子旁。树上悬挂着很多糖果，这可都是饭后的甜点。读者朋友们，很不幸，我现在不能继续描述桌子上的这些令人愉快的东西了，因为这帮朋友早就不再注意这些了。你们只需知道这是一个快乐的夜晚就行了。一切都很成功，气氛没有过于严肃，大家也没有过于伤感，吃饭的时候也不太吵，大家都很开心。谁都无法抵挡这种快乐时光的吸引力，也都没有伤心地缅怀过去或思考未来。施内茨说了很多带有讽刺意味的俏皮话，罗森布施也毫不疲倦地讲着各种笑话，就连菲利克斯和老舍夫也没有刻意控制感情，跟着大家哈哈地笑个不停。

除此之外，两位女士做家务的能力也光荣地经受住了考验。安杰莉卡做了一些很简单的菜肴，就连罗塞尔也赞不绝口。朱莉靠着他的将军父亲留下的一个单子，酿造出了盖世无双的潘趣酒(1)，显露出了她在这方面的潜在才华。罗森布施站起身，朗读了一首句子很整齐的诗（可惜没有保存下来）。朗读完之后，他提议大家举杯祝福这两位如姐妹一样的女士，祝愿她们身体健康，还说她们这么智慧地管理着一个特别的女性办公室，为他们这些穷人提供日常的必需品。他这么说其实完全表达了大家的心声。

干杯之后，大家就开始哗哗地鼓掌。然后，他们就开始高谈阔论起来。气氛很轻松，大家很认真、很勇敢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就连两位女士也鼓起勇气，做了精彩的演讲。在演讲过程中，她们犹豫过很多次，脸也红了好多次，才终于成功地完成了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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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潘趣酒，一种果汁饮料，通常在底部混有葡萄酒或蒸馏酒，酒精度较低，和葡萄酒的度数差不多，由多种原料配制而成。主要是酸、甜味。

第九章

一直沉默的科勒也朗诵了很温柔、很美丽的诗句。他停下来之后，从不远处的一座钟楼传来了午夜12点的钟声。钟声消逝之后，他们体内的驱魔小精灵才又一次把他们从着魔的状态中唤醒。

罗塞尔起身走到科勒跟前，一把抱住了他，喊了他一声“公爵”，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科勒的。他说，荷尔德林前辈此时正在高高的天上开心地看着这个后辈，对这个后辈他一定非常满意。其他人也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局促不安的诗人表达了谢意。此时，唯一嫉妒他的人就是那个颇有诗人情怀的罗森布施了。在大家热烈的赞美声中，他建议大家干掉最后一杯酒，祝福科勒身体健康。

施内茨问，为什么这就是最后一杯酒，而且必须是最后一杯呢，谁有足够的理由能证明这一点。安杰莉卡开口说，虽然她不想让其他人有离开的压力，但她还是要走了；其他男人也觉得今晚的节日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大家应该一起回家，让忠实的弗瑞多林熄灯休息。

于是，大家就一起走了出去。詹森陪着未婚妻，安杰莉卡挽着罗森布施的胳膊走在前面，埃尔芬格和科勒跟在他们后面。埃尔芬格请求科勒同意把他刚读过的那首诗抄一份，还跟科勒保证一定传授给他一些演讲技巧，也算是对他的回报。施内茨和罗塞尔怕老舍夫摔倒，就走在老人的左右，一起搀着他。街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滑溜溜的。对老舍夫来说，这路可真是不好走。

菲利克斯默默地走在最后面。后来，还没有和大家说晚安，就拐进一条小巷，独自一人向前走去。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把帽檐拉得低低的，在阴冷的夜里急匆匆地向前走，好像有人已经在哪儿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似的。还没有痊愈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戒酒之后又喝下的这些烈酒让他浑身的血液变得热乎乎的；各种不安、痛苦的想法冲撞着他的大脑。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艾琳所住宾馆前的广场上。施内茨好像在无意识间提到过，艾琳和她叔叔觉得隔壁的音乐太吵，已经搬到了另外一间房里。宾馆里圣诞树上的灯没有亮，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只有几间房的窗户还亮着，那究竟哪扇窗户是她房间里的呢？

他的眼神无意识间落在了二楼的一扇亮着的窗户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模糊轮廓，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身影，她是不是正站在这扇挂满霜雪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圣诞夜呢？过了一会儿，这个身影回到了屋里，而他仍然站在那儿。

他靠在一根灯柱上，丝毫感觉不到周围湿冷的雾气和伤口的疼痛，反而觉得自己正站在新世界的岸边，他和那扇窗户之间隔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只有在此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这个女孩在身边，他永远都不会幸福。他觉得，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离他很远了，而且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远过。他对自己说，以后只要在这个城市里住着，就再也不能来这儿了，除非在经历过这么令人心碎的痛苦之后，他还能重拾勇气，重做打算。他必须彻底忘掉这儿的这扇窗户。虽然他对着自己发誓，但他心里很清楚，坚守这个誓言真的很困难。

恰好就在这时，窗户里的灯灭了，好像就是为了证明他的“所有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可怕的想法是对的。他浑身一阵战栗，直起了身，慢慢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大街上依然热闹无比。从12点开始到1点结束的圣诞弥撒吸引了一些或虔诚、或好奇的人驻足观看。没走多远，菲利克斯就发现了两对悠闲的情侣，看起来好像比他还悠闲。一个高高的、胖胖的女人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走在前面，男人好像正在给她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逗得女人不停地低声发笑，笑声听起来很粗哑。女人过一会儿就会扭头看看第二对，好像在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笑。她的头发乌黑浓密，上面松松地系着一块红色的手帕。另外一个女孩儿没有挽男伴的胳膊，但男伴却和她靠得很紧，而且一直在跟她说话，声音很低沉。女孩儿垂着头走在他的旁边，并没有注意听他讲话，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女人。

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一个插着黑色羽毛的小帽子照亮了。这个帽子正快活地坐在一个亮闪闪的红色发髻上。

“岑茨！”菲利克斯吃惊地喊道。

女孩突然停下脚步，朝周围看。

“真的是你吗？”菲利克斯大叫着快步朝她走去，“这么长时间你都躲哪儿去了？不过，我看你有同伴，还是别耽误你了。”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身边的男伴很傲慢，脸上带着醉意，一看就是一个年轻的商人。他没向菲利克斯自我介绍，就代替岑茨说他不允许任何人当着他的面“在大街上和他的女人交朋友”。

说完，他把胳膊递给岑茨，要把她带到另一对情侣身边。这对情侣刚刚发现正在发生的事情，正扭头看着这两个离队的人。

菲利克斯冷冷地回答他：“朋友，你在这件事上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如果岑茨小姐愿意和我站在这儿，我会有很多话对她说，你可以等着让我把话说完；如果你不愿意等，就直接走吧。岑茨，怎么样？能给一个老朋友5分钟时间吗？”

女孩抬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很奇怪的声音羞怯地问：

“你真的没有忘记我吗？”问完之后，还没等菲利克斯回答，她就扭头对其他人说：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很快就能找到路的。晚安！”

“啊哈！”她的年轻男伴喊道，“你真行，看到另一个男人走过来，就把现在的男人扔在大街上。真他妈的，先生……”

他突然以一种威胁人的姿态转身面对菲利克斯，然后又叫住另外一对，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并不准备忍受这种待遇的决心。那个高个子女人认出了菲利克斯，她急忙低声对这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这个正处于激动中的男人非常震惊，他愤怒地发泄了几句之后，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粗哑。之后，他好像是讽刺岑茨一样朝她鞠了一躬，又对着她喊了一个很粗俗的绰号，然后就转身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开了。另外两个人往前走着，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岑茨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菲利克斯走近她说：“你的这些同伴真不错啊，跟他们在一起，你应该不会很开心吧。来，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还有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你都是怎么生活的。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高大的女人应该就是‘黑人特雷莎’吧。可怜的孩子！你肯定是过得很不好，才不得不投靠她的。”

她挽着他的胳膊，任他带着自己在街上走着。她的脸色比以前要苍白得多，整个人也比以往要憔悴得多，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看到她这样，菲利克斯感到一阵心疼。但无论他怎么说，她就是一声不吭，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好像马上要爆炸似的。走一会儿，她就要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最后，他和蔼的话语终于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离开他们之后，她一直过得很惨，没有找到工作，最后走投无路，只得重新去找老朋友，于是这位朋友就重新收留了她。但她却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快乐了，所以与黑人特雷莎根本合不来。如果有地方去，她肯定会高高兴兴地离开特雷莎。特雷莎也一直努力为他介绍各种男人，但她一直没同意跟这些人交往，特雷莎就骂她是傻瓜。

平安夜到了，特雷莎的男朋友要带她俩去看圣诞弥撒。到了教堂之后，她男朋友碰到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加入了他们。她说，他们刚刚本来是要去一个酒馆喝酒的，听到菲利克斯的声音时，她感觉天堂的门朝她打开了。现在，她突然感觉很轻松。他怎么就在这么合适的时间出现呢？然后，她就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彻底康复了。

问这些的时候，她又开始笑了，脸上重新浮现出以前那种轻松、快乐的笑容，就好像一切的不幸在瞬间就全部消失了，而她也把它们给忘记了似的。

菲利克斯开口说道：“岑茨，你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女魔鬼身边了，她迟早得把你给毁了，你可不能再犹豫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准备以后怎么办？你到底想过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灿烂的笑脸瞬间阴沉下来。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当然想过了。我想再等等，看夏天到来之前情况会不会好起来。如果还是没好起来，我就再去一次施坦恩贝格湖，我可不怕水。等到了湖中心，我就闭着眼睛跳进去，他们说这样做一点都不疼。”

他没有说话，于是她继续说道：“你看，我在这个世界里永远都不会得到幸福，其实很少有人能真正拥有幸福，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耐着性子看着我那短暂的青春在痛苦中煎熬呢？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后，谁都不会思念我。如果我自己都觉得活着或死去是一样的，那其他人又怎么会在乎我的死活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速极快。说完之后，她不由得松开了他的胳膊，停下了脚步。她想缓口气。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用很温柔的语气问道：

“岑茨，你能为我做点事吗？就算帮我一个大忙吧。过一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你能做到吗？你知道我不会有什么恶意的。”

她把另外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里，好奇地看着他，脸上瞬时浮现出一抹红晕，就好像她突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希望，浑身像被电击中了似的。

然后，她用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吧。在这个世上，我就只有你了。无论你杀死我，还是让我幸福，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让她继续挎着他的胳膊，然后说：“那就走吧。”他非常清楚她现在在想什么，但他肯定会让她失望的。他任由她停留在自己的幻想中，因为只有这样，他走到哪儿，她才会跟到哪儿。

两人一声不吭地走了15分钟。大街上黑糊糊的，没有别的行人。走到最后，他在一栋房子面前停了下来，房子二楼的窗户还亮着。

“到了。”他说。

她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这栋房子问他：“你搬家了？”

“岑茨，在这儿住着一个男人，我想让你见见他。虽然我很愿意把你带到新世界里去，但我还是要说，他比我更在乎你。孩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刚刚还说你离开这个世界后就没有人会想你，这样说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你还记得他吗？”说到这儿时，岑茨身体动了一动，似乎想要离开这儿。他接着说道，“别走，我可不会放你走的。而且你刚刚还答应过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知道他现在很希望弥补对你母亲犯下的错误，很想补偿你，那该有多好！如果你也能像我们一样了解他，那该有多好！这个老人现在就坐在楼上，在这样热闹的平安夜，他那么孤独地坐在那儿。施内茨告诉我，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到这儿来了。他开心地想着，一旦他的外孙女在平安夜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了他，他就能提前准备好给她的礼物。岑茨，如果你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即使现在时间已经很晚，那也比到酒馆里跟那帮黑人一起喝劣质酒、听那些粗俗的话要强得多，你说是不是？即使不是这样，即使你仍然忍受不了跟他住在一起，那到时再去一趟施坦恩贝格湖也不晚啊？”

他的最后这句话扭转了局面。

岑茨突然大笑起来。她说：“那次他差点儿抓到我了。是，我是答应过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当时我根本没想到这件事。我真傻啊，应该能想到的。不过，我倒是真的可以试试，他又不能把我怎样。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他又不会把我锁起来，不让我逃走。但是，你得先告诉他，我肯定不会喜欢他的。我也不会隐瞒自己的真实感情。”

听到她这么说，菲利克斯就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好像是老舍夫的仆人，看起来睡意蒙眬的。菲利克斯友好地拉着岑茨的手说：“岑茨，晚安！你想说什么就对你的外祖父说吧。答应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谢谢你！但你一定不会后悔的。晚……安，代我向老绅士问好，也替我祝贺他能在圣诞节过得这么开心。明天我还会过来，我要看看你们相处得如何。”

第十章

在这群朋友中，还有一对情侣也像菲利克斯一样在半道上和其他人分开了。当他们走到朱莉的门前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因为詹森很想和朱莉多走几个小时，所以他们就故意绕了一个大圈。美丽的心上人挽着自己的胳膊，和自己单独走在一起，这让詹森感到特别开心。在夜晚的空气里，他的感官变得特别敏锐，再加上雪和路灯散发出的苍白的光，他越看越觉得心上人的脸蛋更加迷人，更加漂亮。但是，一路上他的话却特别少，其实整个晚上他就是朋友中间最安静的人。朱莉明白，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心里一直在想她。他们偶尔会走到某座房子的阴影里，或者也会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广场上。这时，詹森就会把朱莉拉过来，亲吻她冰冷而柔软的脸颊，然后温柔地和她说上几句话。之后，他就继续保持沉默。

终于，他们走到了朱莉家门前。朱莉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说：

“真的到了！真是舍不得啊！我还能走好几个小时呢。挽着你的胳膊，时间都好像停下来了。但老埃里克还在等我呢，我得让她休息去了。亲爱的，晚……安！”

听她这么说，他感到很吃惊，很痛苦地说：“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在这么冷的大街上？你的屋里很暖和啊。”

“如果到屋里，”她温柔地说，“我们就更难分开了。”

他激动得把她搂住怀里，喊着：“朱莉！我们必须要分开吗？我一晚上都没跟你说过悄悄话，你就忍心让我这么离开吗？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

她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低声说道：“亲爱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这个野人啊，我的感觉可比你要强烈得多，难道你觉得我就没有挣扎过？在我的心里藏着一个很叛逆的我，她疯狂地拍打我的心，但我却还要装成一个还没有心上人的女孩儿，难道你觉得我真的没有挣扎过？哦，亲爱的，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两个人该有多好……”

听到她这么说，他激动得大喊道：“除了我们自己，我看谁能把我们分开！”

她赶紧用柔软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神里满是哀求，因为旁边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听他的吼叫声了。她低声说道：“亲爱的，小声点儿。你要好好的，要绅士一些，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也想想我的感觉。你难道忘记了吗？我已经决定了要做小弗朗西斯的妈妈了，我想时时刻刻地看到她。在我们结婚那一天，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戴上新娘的笑靥花，那时，我也希望能看到她。我想成为你的女人，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所以忍受一段缓刑也是值得的。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安，别生我的气。我今天表现得可比原本的我要坚强哦，在以后的某一天，你肯定会因为这一点而感激我的。”

说完这些，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充满爱意的吻，然后就飞快地跑向大门。她把门打开后，就消失在通往房间大门的花园小路上。但他还站在原地，想等着看她房间的灯亮起来，他很不甘心就这样和她分开。朱莉知道，如果让他看到窗户里的灯光，他就更难离开了。所以，她走进黑糊糊的屋里后，并没有去拿老仆人给她准备好的灯。她的脉搏怦怦怦地跳着，脸上也是火辣辣的。透过百叶窗，外面的微光照射进来。借着这抹微光，她脱掉衣服，爬到了床上。但很久很久，她都无法入睡，心里一直想着即将到来的幸福。

罗森布施也没有急着把身边的女士送到家，两人今晚的心情都不错。他一路上讲了很多精彩的笑话，逗得安杰莉卡哈哈地笑个不停。不经意间，两人就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安杰莉卡的房子前。安杰莉卡吃惊地说，这段路怎么这么短。今天晚上，他们喝了那么多潘趣酒，笑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站在冬日夜晚的冷风中，两人都感到神清气爽。

一辆马车慢慢地从他们身边驶过。罗森布施提议坐马车去宁芬堡(1)逛逛，但安杰莉卡不同意，她要他像一个高尚的男人一样赶紧回家，不要再去酒馆里找别人喝酒来消磨这个晚上了。但她怎么也打不开房门，于是就不得不忍受着他的唠叨。他说，她的手好像不太稳，还唱了一句《魔笛》中的歌词“一个男人得指引她的脚步”。就这样，他一边唠叨，一边把钥匙从她手里夺过来，很聪明地扭了扭钥匙，把房门打开了。安杰莉卡说：“还真是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钥匙，也不知道怎么对付某些在夜里唱歌的鸟儿。不过还是谢谢你，晚安！”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就要进入房间。罗森布施看着这个戴着头巾、脸蛋红扑扑的姑娘，觉得她今天晚上特别漂亮，于是微醉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胆地抓过她的手腕，在她的双唇上深深地印了一吻，这吻竟然还带着声音。但对安杰莉卡而言，这个玩笑有点儿过火了。

她用最冰冷的语气说道：“范·小美男先生，你今天晚上喝得太多了，这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现在，你对你的行为根本无法负责，所以对于你的失礼行为，我不会像往常那样严肃。另外，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不叫南尼。祝你晚……安。”

她很正式地向他施了一礼，然后就想快点儿从他身边溜走，他却紧紧拽住她的外衣，用一种既可怜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安杰莉卡，你冤枉我了。我是真的很尊敬你，非常非常尊敬你，甚至都把你看做是一位女性的典范了，我觉得所有女人的美德都能在你身上找到。所以啊，我宁肯把自己的头啃掉，也不会忘记我欠你的东西。但你能不能行行好，别忘记我们现在是在滑雪橇，虽然我们是步行着滑过来的。我觉得，作为护送你的骑士，我有权冒昧一次。就算我做错了，你又怎么能忍心用这么可怕的愤怒来谴责我，让我永远都受到惩罚呢？”

这个狡猾的无赖就是善于装出一副心碎和忏悔的模样。看到他这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于是，她说：“回去吧！在平安夜，救世主会来到这个世界拯救所有的罪人。所以，你也能得到原谅了。”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也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听到她这么说，他默默地说：“真是谢谢你。但是，我亲爱的基督徒，为了证明你已经原谅了我，你就主动地给我一个姐妹一样的吻吧，现在还有星空为你做证！你可别拒绝我哦，你不能拒绝，除非你想让我一夜躺在床上睡不着。安杰莉卡，你可不是没教养的非利士人啊。”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真希望我是。”说完，她好心好意地、不带任何反抗地送上了自己红红的双唇，然后说了一句“亲爱的罗森布施，晚安”后就进了门。于是，那扇门在他们之间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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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芬堡，是德国历代王侯的夏宫，坐落在慕尼黑的西北郊，建于1664年至1728年，整体建筑是巴洛克风格。

第六部分

第一章

新的一年到来了，但大家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在艾琳和她叔叔住着的宾馆外，老伯爵夫人的马车已经停了一个多小时。车夫的头缩在熊皮大衣的高领里，正坐着打盹儿。马儿们低垂着脑袋，忍受着不断飘落到身上的雪花，显得很温顺。在宾馆里面，老妇人的德语和法语齐上阵，一直在喋喋不休着，看起来这场语言风暴要比屋外那场安静飘落的大雪还要停得晚。年轻的艾琳小姐心不在焉地听着，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她的叔叔退到窗前，翻着一本带有插图的、关于打猎的书。他时不时会插上几句话，问问这个朋友或那个朋友的情况。这样，他就给了伯爵夫人新的话题，于是她就借着这些机会继续滔滔不绝起来。

她正在喋喋不休的时候，仆人进来说中尉来了。艾琳一听，不由得“啊”了一声。中尉走了进来，马靴被雪冻住了，身上裹着一件又破又旧的冬衣，只有眼睛上面的部分露在外面。要在平时，她可是很讨厌他这样的，但现在她很需要这样的朋友，所以就感激地微笑着，伸出手去欢迎他。他伸出戴着粗糙鹿皮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这只小手。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因为在这之后，他安静地走到一张椅子前，一屁股坐在上面。然后伸开双腿，用马鞭有节奏地敲着他的高筒靴。而那位老妇人又拾起刚刚的话题，继续热情洋溢地滔滔不绝起来。

她的话题大部分围绕着节日里上流社会举办的各种活动，比如欢迎会、派对、盛大宴会、法国大使们的业余演出等。再就是有没有宫廷舞会啊，如果有的话会有几场啊等等这些问题。她很有激情地说着，还提到了她年轻时的很多事情。

突然，她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讲话。

她转身面向施内茨说道：“Mais savez-vous，mon cher Schnetz，que vous avez une mine à faire peur？Je ne parle pas de votre toilette（法语：亲爱的施内茨，你知道吗？你的表情看起来真可怕。我暂且不说你的穿衣打扮）——在这方面，你一直都跟我们不太合拍。我想说的是，我一直都想把艾琳带到一些活动上，好让她在冬天里能过得开心一些。我们从没想过让她去那个到处都是霍乱病菌和强盗的地方，那儿的人很可能会让我们的宗教和上帝消失。你坐在那儿，看起来很像希波克拉底(1)——le dieu du silence; et on voit bien, que vous vous moquez intérieurement de tous ces plaisirs innocents.（法语：就是一个沉默之神；显然，你心里在嘲笑那些对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伤害的乐趣）当然了，现在的绅士们对跳舞这件事都不感兴趣了。不过，即便那些狂欢无法带给你快乐……”

当她说到这儿时，施内茨严肃地插话道：“亲爱的伯爵夫人，你可真是搞错了。我一直都没有漠视过从跳舞中获得的乐趣。其实，我已经打算好了，如果我这个跳起来像熊一样的人能找到舞伴，那我就要从今天开始跳它个四天四夜。”

“从今天开始，四天四夜？Vous plaisantez，mon ami.（法语：我的朋友，你在开玩笑吧。）哪儿会举办这样的舞会呢？”

“当然不是在上流社会了，高雅的夫人。是在一个很壮观、很得体的大厅里。而且，这还是一个化装舞会，这就更值得大家参加了。事实上，”说到这儿，他看了艾琳一样，然后继续说道，“这周六，我们准备在‘天堂’里来一次狂欢，我以前跟你提到过这个俱乐部。你肯定还记得那位年轻的男爵吧？就是那天在湖上把我们的船拖上岸，然后又因为一个凶狠的无赖陷入麻烦中的那个人。他要去美国了，但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而我们又很喜欢他，所以想为他举办一次正式的离别庆典。以后，在全球的五个大洲里，估计他再也看不到我们为他举办的这种假面舞会了。”

他说完之后，屋里一片静寂。艾琳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看起来她好像都无法呼吸了。她的叔叔把书放在一起，直起身，想在暗地里踩上施内茨一脚，最后他也确实踩到了。施内茨却一脸无辜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玩着他那沉重的银色表链。表链上挂着一个野猪牙、一个印章戒指和几件小饰品。

“Comment？（法语：什么？）”伯爵夫人问道，“他要去美国？在现在这个季节——au cœur de l'hiver（法语：三九天），C'est drôle（法语：真是有意思）。亲爱的施内茨，我一直都想让你把这个年轻人带过来让我见见。看起来他的舞技一定不错。不过，从他的出身和教养看，他会喜欢很多社交圈里的舞蹈，但肯定不会喜欢你们这帮艺术家朋友们为他举办的任何舞会的。”

“伯爵夫人，这是个问题，”施内茨一边揉着他那难看的耳朵，一边冷冷地回答道，“或者应该这么说，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我的朋友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见，所以他没必要去询问一位贵族，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是否快乐；他也不会只看一眼正在欢快跳舞的女士的双眼，就去判断她是否值得做他的舞伴。他对你刚刚提到的‘社交圈’已经经历得够多了。所以，当他背弃这种社交圈时，他绝对不会后悔。他现在正在寻找他的社交圈。你觉得这种圈子很丢人，但他却觉得这个狂欢夜足够精彩。这个‘好社交圈’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即使你要创作最短的诗，也能在这里找到素材’，这是一位著名的魏玛(2)参议员说的话。”

听到这里，老伯爵夫人就笑了，她说：“Toujours le même frondeur! Mais on doit pourtant observer les convenances.（法语：又是一个叛逆的人啊！但我们必须得遵守礼节啊）我的意思是，即使你的朋友偶尔会像你一样屈尊加入到这群Bohème（法语：波西米亚人(3)）中间……”

施内茨大声清清嗓子，打断她说道：“提到‘屈尊’”——他特意在“屈尊”这两个字上加强了语气——“在这件事上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敢保证，如果你那个社交圈里最有修养的大臣请求进到我们的‘天堂’里，我们都会拒绝，而且一个都不例外。这样说的话，你就知道我们的俱乐部里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了。至于这里的女人，虽然优雅的女士对她们都不太看好，但公平地说，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们都很有礼貌，也很清楚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我现在会来邀请我们高贵的小姐去参加这次化装舞会吗？顺便提一下，我今天来这儿就是这个目的。”

“你是说艾琳？施内茨, 我必须得说，cést l'idée la plus extravagante que vous ayez jamais eue. Irene, qu'en dites-vous, ma chère enfant, Mais c'est un idée.（法语：这可是你有过的最疯狂的想法。艾琳，亲爱的孩子，你会怎么做？这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施内茨没有理会伯爵夫人的插言，转身面对艾琳继续说道：“我们规定每个成员可以带一个女伴，其他人认识不认识她都无所谓。但骑士们要负责让自己的女伴表现得很得体。到目前为止，他们的选择看起来都很明智，还没听到过什么丑闻。当然了，这些女孩的教养和出身都不同。有人是某位受尊敬的市民的女儿；有人是小剧院里的女演员；你还可能看到做衣服的和卖帽子的女孩儿。她们都坚守着各自的行为准则，这一点无须我多言。不过，上了妆之后，她们之间的不同就会消失，你看到的应该都是圆乎乎的漂亮脸蛋。这些女孩儿的艺术家朋友会竭尽全力让这些脸看起来更有魅力。亲爱的小姐，与贵族朋友们举办的那些虚伪宴会相比，这样的舞会肯定会让你更加难忘。在那些乏味的宴会上，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你还会觉得不舒服，不开心。”

他看艾琳没有表态，就继续说道：“在化装舞会上，你也不需要遵守什么虚伪的礼节。跟我们这群波西米亚人在一起时，如果你感觉不自在，就把它当作是一幕喜剧，不要管结局是让人伤心的还是无聊的。和詹森私下已经订婚的那位女士以及我们的忠实好友安杰莉卡都要来，所以你可不缺少仪仗队啊。亲爱的伯爵夫人，请您帮我劝劝小姐吧，我跟她的叔叔很熟，知道他肯定不会反对的。”

听到他的最后这句话，伯爵夫人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大笑，她大声喊道：“居然让我帮你，你这个被无神论迷惑了的年轻人！Mais décidément vous tournez à la folie, mon cher Schnetz!（法语：亲爱的施内茨，你肯定疯了）！你难道忘了吗，我可是艾琳的精神教母，pour ainsi dire（法语：可以这么说）。对于她在慕尼黑的所有行为和想法，我都有权负责。而你居然让我说服她去参加一个连女店员、女工人和模特儿这些de la plus basse extraction（法语：出身低微）的女人都会参加的社交圈？虽然你们这些臭男人很喜欢，但归根结底一句话，这完全就是一个mauvais genre（法语：很坏，很糟糕的群体）。”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着，语速极快。施内茨对她是又同情，又生气和鄙夷。讲完之后，她作势要把艾琳拉到怀抱里，好像艾琳是一只小鸡，需要栖身在一只老鹰的利爪下一样。施内茨慢慢站起身，在沙发前站定，然后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带有满足感的干巴巴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善良的伯爵夫人，你现在太老了，头脑已经被宫廷里的风气熏染得过于僵硬，所以我可不想冒险去改变你对人和事物的看法。但是，我必须郑重地请求你，不要把‘mauvais genrein’这个词与我有幸邀请艾琳小姐加入的任何社交圈子联系起来。如果在某个地方，我尊敬的小姐可能会因为邪恶、粗俗的事情而受到侮辱，我就不可能把她带到那个地方去，因为这样做完全违反我的原则。虽然你是她的精神教母，要尽到一些责任，但在这件事上，我的想法可要比你的高尚得多。在所有城市里，你所谓的那些‘社交圈’都差不了多远。当我还是这些圈子的常客时，我常常会在舞会上听到一些话，这些话在我们的‘天堂’是不能容忍的，就连那些经允许可以化装进场的女士们也无法忍受。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可不太会假正经。他们用流利的法语说这些话，熟练地使用着双关语，他们觉得这样说是他们的权利。好了，关于他们所说的话，我就先说到这儿。现在再从道德层面上说说这些‘出身高贵’的人的行为。您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人对宫廷礼仪非常熟悉，但却对一些原则性问题毫不在意。在这一点上，他们跟那些女工或者模特儿其实差不到哪儿去。他们体内的蓝色血液(4)最终会像这些女性一样变成红色。尤其是那些绅士，您不就是因为他们才毫不犹豫要把艾琳小姐带到一个正式的沙龙舞会上吗。那能否允许我提醒一下您，让您回忆一下您同伴们的故事呢？比如，男爵×，他……”说到这儿，他弯下身，在伯爵夫人面前耳语起来，她挣扎着要逃离这些强迫性的话语。

“Mais vous êtes affreux（法语：你这个丑陋的家伙）！”她终于忍不住用法语大声喊起来，然后用她的手帕打了他一下，就像要驱赶一群讨厌的昆虫一样。

施内茨再次面对艾琳，低声说道：“艾琳小姐，非常非常抱歉！C'est contre la bienséance, de chuchoter en société（法语：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窃窃私语是很不礼貌的）——你看，我还没有忘记那些代表好教养的教理问答(5)吧，虽然偶尔我还会违背这些道理。我只是想让伯爵夫人明白，在那帮‘波西米亚人’里有我很多朋友，他们不是天使，而是普通的人，否则我怎么会把小姐你介绍给他们呢。他们就像一些优秀社交圈里的人一样，能向这个城市的道德史和文明史里增添一些值得大家借鉴的东西。”

这时，老伯爵夫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满脸通红，鼻翼微微地颤抖着，然后轻咳一声，对着帮她拿皮草大衣的艾琳露出了一抹慈母般的微笑，说道：

“Ce cher Schnetz，il a toujours le petit mot pour rire.（法语：施内茨一直都知道怎么逗人开心）。好吧，ma mignonne，faites ce que vous voudrez. Je m'en lave les mains. Adieu，Baron！À tantôt！Adieu（法语：我的小可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管了。再见，男爵！一会儿见吧。再见）。施内茨，你真是一个叛徒，一个卑鄙的小人！现在我才发现，别人对你的评价还真正确。以前我还总是为你争辩，现在才知道，你的舌头还真是这座城市里最恶毒的舌头。”

经过他身边时，她轻轻拍了他一下，本来是想表现得快活一点儿，有风情一点儿。但她的动作太突然了，施内茨明显感觉到，如果她再使点劲，那就是对他又一次狠狠的教训，而她也一定会因此而感到非常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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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6—前377，古希腊名医，被西方尊称为“医药之父”，西方医学奠基人。现在著名的国际医务道德规范《日内瓦宣言》正源自他的誓言。

(2) 魏玛，德国的一座千年古城。德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共和国“魏玛共和国”的诞生地，歌德和希勒在这里创作出不少不朽的作品。

(3) 历史上，波西米亚是吉卜赛人的聚集地。在19世纪的法国，这个词指的是那些过着非传统生活风格的艺术家、作家和对传统不抱幻想的人等，在一定意义上是贬义词。

(4) 蓝色血液，在英语里有“贵族血统”的意思。

(5) 对受洗后的儿童或青少年进行宗教教育的教材，大都采用问答体。16世纪宗教改革时期，作为考核入教者信仰深度和教义知识程度的规范之一。最早在著名教理问答有马丁·路德于1529年编写的《小教理问答》和《大教理问答》。

第二章

艾琳陪着伯爵夫人刚走出屋子，老男爵就朝施内茨走去。

他大声吼道：“我得承认，给你挑毛病可真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老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告诉我，你是着魔了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跟那个宫里的老木乃伊说话时，非要那么鲁莽呢？”

施内茨冷冷地看着他，又开始揉他那难看的耳朵了。

“你真的觉得她了解我吗？”

“了解你？Que diable（法语：真是见鬼了）！在‘坦白’这一点上，你还真做得无懈可击！不过，我的好朋友，现在只剩我们俩了。我不得不说，用自由的假面舞会做掩饰，把这对正怄气的情侣拉到一起，这个计划还真是不错。但我还是不赞同你的做事方式。菲利克斯要去美国这件事可能会改变我侄女之前的古怪念头。而且，你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有时间挽回那只小鸟的犹豫不定的心，她心里不知道会多感激你。但不管怎样，在这个老女人面前提起化装舞会，确实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我也不管了，如果她问起我，说作为她的叔叔和监护人，应该凭良心……”

“凭良心？我问你，是凭谁的良心？是凭一位男爵的良心，还是一个男人的良心？”

“嗯，我本来觉得，像你我这样的帐篷老友在这件事上意见应该是一致的。但你对这件事的支持好像更多一些，作为单身汉的我还真难理解这一点。作为她的监护人——这可是我的正式身份——我是不会同意的。另外，我觉得男人和女人要遵循的道德观是不同的。适用于男人的道德观并不一定适用于女人。”

听到这里，施内茨勃然大怒。他把马鞭扔到桌子上，大声吼起来：“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所以，在社会交往中，我们永远也见不到像翠绿的小树枝那么清新的关系！所以，我们永远都在说谎，永远都在勉强地将就别人，永远都不会对他人毫不保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采用的双重标准，我们只会用‘耸肩’这个动作去预防社会里出现的毒瘤。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向对方坦白一切，不敢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都想靠一些伎俩和模棱两可的话去欺骗对方。但他们在心里都很清楚对方的真实模样，也明白应该对这种痛苦且无效的模拟战一笑了之。这种闹剧既没意思，又很讨厌，上流社会的这种高调子不仅让女人之间产生嫌隙，也会让男人之间产生裂痕。所以，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很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无聊的生活，而且各自的方式都不同。有的人会加入俱乐部；有的人会去比俱乐部还糟糕的地方；有的人会戴上面具参加舞会，彻底丢掉自己的伪装和拘谨。诚实的老亨利王曾经说过：‘所有懦夫必遭天谴。’我说，他说得还真对。什么时候，当男人和女人都厌倦了这种幼稚的哑剧表演，在路上碰到的时候会尝试说出一些真话，不用假装正经，也不用太粗鲁，那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才会健康发展。”

他就一直这么吼着，不给男爵一个插嘴的机会。最后他实在喘不上气了，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帽子，男爵这才开始回答，而且还战战兢兢地，声音也非常柔和。

“亲爱的朋友，你说得很好，也很对，在理论上都行得通。但实际上，你有必要花很长时间去尊重一帮人的偏见吗，毕竟这个世界里的人还不是那么明智嘛！既然这位喋喋不休的老女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我们年轻的小姐能不考虑一下就去你们那个庆祝活动吗？在那儿她肯定会碰到很多靠不住的‘夏娃’女儿。还有那个追求菲利克斯的红发女服务员，鬼知道她会穿什么衣服去，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激起另一桩谋杀案呢？”

施内茨本来一只手撑着门站着，听男爵这样说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死死地盯着这个激动的演讲者，盯了好久。之后，他苦笑着走进了屋里。

他把一只手放在老男爵的肩膀上说：“女服务员？这可是连魔鬼都没玩过的游戏啊！老朋友，你知道这个女服务员是谁吗？当我们只是远远地看着受伤的菲利克斯时，她在他身边真心真意地照顾他，你知道这样的女服务员是谁吗？你知道这个还不配与一位年轻的伯爵夫人同行的孩子是谁吗？我告诉你，她是你的女儿，男爵先生，她是你那高贵的侄女的亲堂妹！”

男爵往后趔趄了几步，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他结结巴巴地说：“Trève de plaisanteries，mon cher（法语：别开玩笑了，亲爱的！）！这又不是什么浪漫的事，你想拿它来骗我？我……我是……哈哈哈！真是一出让人开心的闹剧！

“面对这件意外的事情，你竟然这么高兴，我真要祝贺你还有你的孩子了！”施内茨干巴巴地说，“当然，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这件事就不会这么悲剧了。这个被人抛弃的可怜女人啊……”说到这儿，他走近目瞪口呆的男爵，对着他说了一个名字，然后继续说：“她就是我们双重道德观的牺牲品。她已经死了一年了。她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而且还过着快乐的单身生活。”

男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体的两侧。那双不安分的小眼睛胡乱地看着四周，完全没有焦点，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安。只有看到这双眼睛，你才觉得他现在还活着。这时，施内茨来回踱着步子，不过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很明显，他是在观察这位突然受打击的朋友是否需要他的帮助或建议。于是，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最后，施内茨怒气冲冲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得让我抽根烟，那间屋里的小姐好像不准备再现身了……”

就在这时，艾琳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走了进来。她那年轻的脸上有激动，也有忧伤，而且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看着她，施内茨感到一阵懊悔。

门嘎吱地响了一声，她的叔叔立刻跳了起来。他忙乱地抓住朋友的手，悄声对朋友说，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再找时间和他讨论这件事的。然后，他匆匆瞥了一眼侄女，就冲出了屋外。

他跑得这么快，但艾琳似乎并不觉得奇怪。施内茨此时正站在窗前，她快步走向他，说道：

“你是真心邀请我去参加假面舞会吗？”

他说，如果能陪伴她去参加舞会，他会特别开心。另外，既然他在这件事上已经说了那么多，如果她仍然同意他的邀请，那不仅是对他的信任，更代表她对他的尊重，代表他们之间友谊的真挚。

她又问他，可不可以只穿一件连帽披风，戴一个面具。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有点儿心不在焉。

他说必须要穿一整套服装。他建议她，如果她想加入这群波西米亚人，但又觉得四天时间太短，准备不出一整套完整的服装，那就干脆扮成一个吉卜赛女郎。他还说，在那帮艺术家朋友的帮助下，他肯定会帮她找到一些货真价实的漂亮布料。而且也很容易找到足够多的珊瑚、珍珠和钱币串去装饰头发。他会带她去商店里买这些东西。最后，他总结说，这套衣服有双重优势。一是容易找到羽毛和碎布片，二是舞会不让戴面具，穿上这套衣服后很容易为皮肤和眉毛上色，让她尽可能看起来不像她。他说：“我呢，在这种场合总会扮成一个西班牙人。有时候是堂吉诃德，有时候是阿尔巴公爵(1)。如果我能手挽一位吉卜赛女郎，那该多有个性，到时候一定会轰动全场。而且这还是第一次呢，因为他们还从没见到过我和一位漂亮女伴一起出场过。”

说完这些，他用西班牙礼节亲了亲这位年轻女士的手，就要离开。但她却紧紧抓住了他。

“那个女孩……也来吗？”她犹豫着说道。

“小姐，你说的是哪个女孩？”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都听到你们说的话了。这家宾馆的墙很薄，就算一个人独自待着，也会不自觉地去偷听隔壁的谈话的。啊，你就坦白告诉我吧，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亲爱的女士。如果你对周围的这群人稍微熟悉一点儿，你就会明白，这件事其实并不奇怪。另外，现在的情况也很好啊。那位外祖父已经开始抚养与自己失散很久的外孙女了，但他却很嫉妒你叔叔和她的父女之情，所以根本不会把她让给你叔叔，即使这个女孩儿自己很愿意。其实这个女孩儿很善良，很高尚。她是……”

“我认识她，”艾琳脸红着脸打断他说道，“不过，如果在舞会上碰到她，我会很激动。有很多种……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以后再找时间告诉你。”

她突然停下来不说了。他看见她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泪水。

“亲爱的小姐，你很快就会决定好的，”他把帽子拿到手里拍了拍，说道，“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不会参加的。自从她跟外祖父住在一起后，就变得很古怪。她很小心，不去任何正式场合，以免遇到她认识的人。就算世界上所有的魔力加在一起，都无法引诱她来‘天堂’的。不过，说真的，á Dios（西班牙语：上帝啊）——我们西班牙人是这么说的。你要鼓起勇气，我觉得事情肯定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好。”

说完这些，他真诚地握了握这个默默无语的女孩的手，然后就走了。于是，屋里就只剩她一个人。她的心痛得厉害，只好通过滂沱的泪水释放这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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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巴公爵，西班牙最显赫、最古老的贵族家族，是西班牙贵族中的贵族。

第三章

几乎就在同时，其他朋友在同一栋房屋的另一间屋子里高兴地讨论着要在“天堂”里举办的化装舞会。

在过去的几周里，罗森布施总想去问问资助他的那位俄国女士的健康情况。他知道她因为脚受伤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他觉得，虽然自己是自由艺术的忠实门徒，但还是应该义不容辞地向她展示一下年轻男人对礼仪和社会规则的尊重。

于是，他就在女伯爵的卧室里见到了她。卧室里弥漫着一股俄国皮革和香烟的味道，床边放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把俄式茶壶和一个空的香槟酒瓶，桌旁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堆着票据簿、文件夹、法语书和照片等东西。女伯爵纳利达身着一件长长的丝绸睡裙，靠在床头，乌黑的头发上盖着一个带有针绣花边的黑色面纱，看起来很像修女。她的脸色比夏天的时候还要苍白。但当她优雅地笑着向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时，他不得不承认，她很善于利用自己遭受的痛苦，也很善于让别人觉得，这种被迫保持的安静状态似乎比以往她参与的任何活动都有趣。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那位已经退休的歌唱家似乎总是陪在女伯爵身边，她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了罗森布施，自己走到房间后面坐了下来，拨弄着壁炉里的火。

床的对面放着一把矮椅，上面坐着一位年龄稍小的女士。罗森布施没见过她，但他那双艺术家的眼睛立刻就被她吸引了。她结婚了吗？女伯爵也没提她的名字。她的身体看起来柔软而丰满，很像一位成熟的少妇，但那漂亮的脸蛋、那偶尔瞟一眼别人的深蓝色眼睛却让人感觉到了少女的温柔和梦幻。她正在低头刺绣，偶尔会突然抬起头，天真地盯着说话者的脸，抿嘴一笑，露出两排漂亮的牙齿。之后，就继续低下头，好像重新陷入了迷茫似的，任自己厚厚的棕色长发盖住前额。这时，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少女。

罗森布施立刻就神魂颠倒了，他很想靠近这个迷人的女孩儿。但女伯爵完全把他的时间给占了。她让他详细地跟她说说最近在做什么，而且对他的那幅《吕岑会战》非常感兴趣。她这个人很容易就会让人相信别人的计划和目标对她来说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罗森布施感到很开心，不过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虽然她对他很感兴趣，但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所以他一直滔滔不绝往下讲着，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包括他的工作、他对艺术的看法、他的朋友等，最后又提到了“天堂”马上要举办的化装舞会。他提到很多事情，也提到詹森会穿威尼斯人的衣服，他的未婚妻选的衣服风格跟他很相似，完全照搬了帕里斯·波登(1)画中人物的服装：一件镶有金色刺绣图案的红色天鹅绒服，这与她那苍白的脸庞和暗黄色的头发非常协调。

他在说话时，那位美丽的小姐把手里的绣品放在膝盖上，双眼紧紧盯着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听童话故事一样。

他于是结结巴巴地说：“小姐，这件衣服也很适合你。”他还是第一次和这位不认识的小姐直接对话。

她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她和女伯爵互相看了一眼。女伯爵好像故意要岔开话头似的，询问罗森布施选了什么衣服。他很坦白，说自己的经济情况不允许他购买华丽的服装，所以就选了一件带连帽的修道士服，这件衣服跟他的胡子很配。但在化装舞会上，他想表现得更浪漫些，所以不会做那种常见的布道。

女伯爵说：“你的布道一定会充满才华和智慧的。不过，如果衣服太长的话，会不会太热、太难受呢？你能帮女伴找到一件和这件衣服相配的衣服吗？”

罗森布施叹了一口气说：“亲爱的伯爵，真是很不幸，跟大多数朋友相比，我会更容易守住终生单身的承诺。我喜欢的唯一女孩儿……算了，别拿我的私事来烦你们二位女士了！”

“不，不，你别这么说，亲爱的罗森布施先生。大胆地说出所有事情吧。你会发现，在我这儿，你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支持和理解。”

“那好，我就跟你们说说吧。我已经邀请过一个女孩儿来参加这个舞会。我确定，除了漂亮的朱莉外，她能把舞会上所有的女士都比下去。但她的父母——那对顽固不化、思想狭隘的店主——却怎么也不允许这个可怜的孩子享受这种单纯的快乐。女士们，你们现在明白了吧，我是宁愿单身下去，也不会与这个女孩儿交往的，她可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儿。”

说到这里，他脸红了，还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只手上还戴着手套。

纳利达和那位陌生小姐又互相看了一眼。那位老歌手也不怕罗森布施能认出她了，早就走到了床尾，很感兴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女伯爵笑着说：“或许……或许我能帮你找一位替补，在一定程度上能挽回你的损失。在你进来之前，我们在说，命运是多残忍啊，竟然在这样狂欢的时刻把我困在这间屋子里。现在看，我跳舞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但我亲爱的朋友冯·圣·奥宾女士……顺便说一下，你别看她的名字，其实她是一位很善良的德国人。我这次邀请她过来，主要目的就是想让她参加这次慕尼黑狂欢节，但现在她不得不坐在我的床边，展示着一位基督徒的耐心和慈悲！说实话，如果她能找到一位相信她且人品也不错的骑士……”

“哇哦，伯爵女士！”罗森布施激动地跳了起来，插嘴道，“你是认真的吗？这位小姐不会瞧不起……”

“先生，你是个好人，”陌生的小姐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既温柔又好听，一下就抓住了罗森布施的心，“我真的很想偷偷看看艺术家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关于这次的狂欢节，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但我不敢贸然闯入一个陌生的圈子，即使有一位最有绅士风度的骑士保护着，况且你也说过，大家是不能戴面具的。”

听到这里，罗森布施热情地大声说：“小姐，我完全理解你！人们很习惯把一些疯狂的事情与我们这些艺术家联系起来，所以上流社会的小姐会被吓跑。但如果你亲自去看看，你就会明白，我们其实比传说中要好得多。请允许我做这样一个提议。我会帮你找一件跟我的衣服很相似的僧侣服。如果不想让别人认出你，把连衣帽戴上就可以了。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在脸上贴白色的眉毛和胡子。这样一来，你就像坐在一个窗帘后面，或坐在一个黑漆漆的剧院包厢里，你会很安全。谁都不会怀疑在这么简单的伪装下，竟是一位如此优雅、如此漂亮——请原谅我这么大胆地恭维你——的女士。大家只会想，挽着我胳膊的就是那位对父母唯命是从的姑娘，她偷偷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听他这么说，陌生小姐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和女伯爵说了一会儿话。与安静的时候相比，她动起来的时候更加迷人。罗森布施完全被她迷住了，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美丽却不失优雅的身姿，心里咚咚地跳着，等待着她们讨论的结果。

之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就好像要再一次说服自己要相信他似的。她说：

“先生，我想冒一次险，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你不能告诉任何朋友你的女伴是一个陌生人，包括他们介绍给我的人，一个字都不可以。第二，如果我要你带我离开，把我带到马车里，你必须马上做到。你不用怕，”说到这里，她俏皮地一笑，继续说，“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不过，我真的很想去看看这么多聚在一起的著名艺术家，去看看他们的衣服和身边的漂亮女伴是什么样的，这种欲望还真是无法阻挡。最好是你不要带我去，我自己去就行了。等到整个狂欢开始之后，大约11点左右，我会坐马车到花园门口。你就行行好，到时候来接我吧。同意这么做吗？能保证严格遵守这两个条件吗？”

听到她讲完这番话后，罗森布施眼前浮现的则是另外一种美妙的场景。他笃信，在这位漂亮的陌生小姐沉浸到舞会的狂欢气氛中后，他能说服她去掉伪装，和他一起在“天堂”里发出夺目的光彩。因此，他很聪明地同意了她的计划，而且还很严肃地向她保证，自己能做到她要求的所有事情。伯爵夫人坚持要亲手为自己的朋友穿上僧侣服，所以他也同意在狂欢的前一天把衣服和其他必需品送到宾馆来。之后，他就离开了。面对着意想不到的好运气，他着实很激动，但离开的时候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

下楼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斯蒂凡诺泼斯，也想起了这个人和那位俄国女士的关系。他觉得有点儿奇怪，既然她这么热心地要把这位美丽小姐介绍给“天堂”，而她自己又用不上这位骑士，那干吗不让这位骑士陪伴这位小姐呢？

“可能是这样，”他一边得意扬扬地捋着胡须，一边在心里想，“她其实不在乎由谁负责这位迷人的小姐，但如果这个年轻的小罪人和那位像唐璜(2)一样的浪荡贵族在一起的话，她会很嫉妒。但也可能是这位漂亮小姐以前说过，她很讨厌这个来自希腊的冒险家。不管怎么说，她好像更喜欢我一些。真是一个迷人的小女人啊！他的丈夫在哪儿呢？难道她是一个寡妇？如果是这样的话……”

想到这儿时，有人从他身后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的思绪顿时被打断了。他很快认出来，这个人就是那位老男爵，他在罗塞尔的别墅里曾见到过他。但怎么回事？他那么友好地跟他打招呼，这位快乐的老绅士却只是木然地应了一声，带着一种狂野的表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个陌生人，而他居然还站在楼梯上等着这位老男爵。

他跟在男爵后面，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咕哝着：“这些贵族的臭记性啊！如果那位冯·圣·奥宾小姐也是这样，那我宁肯和南尼在一起，那样可能还会开心一些。但没办法呀，这就是贵族的一个通病。在罗马，你就要按照罗马人的方式办事。”

咕哝完这些，他把披风甩到身上，然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愉快地走到了雪地里。身上依然是那件颇有历史的天鹅绒外套，搭在外套上的披风折痕还颇为漂亮。但他还是有点儿不开心，因为不能立即去告诉安杰莉卡他赢得了多么大的一次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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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里斯·波登，1500—1571，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和西方油画之父提香·韦切利奥一起同属威尼斯画派，主要作品有《威尼斯情侣》《天使报喜》等。

(2) 唐璜，真实的历史人物，是一个生活在15世纪的西班牙贵族。曾诱拐过一位少女，之后又把少女的父亲谋杀。英国诗人拜伦的《唐璜》就是以他为原型的长诗。

第四章

对于这次舞会，菲利克斯不仅没有等得不耐烦，反而心里还有点讨厌。在这群朋友中，也就只有他有这样的心理了，因为他完全没有心情去什么化装舞会。那群朋友那么热心地为他举办这最后一次庆祝活动，如果不是怕冒犯他们，他早就离开了。他跟大家说，舞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要离开。但大家一致反对他这样做，他就以季节为借口，说现在的季节不适合出海远行，而且他还要回家乡处理一些很重要的商业事情，要把房子卖掉，还有一些需要往大海那边带的文件也需要填写。

只有詹森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地离开。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亲密地聊天，两人之间的信任和理解又恢复了。这缓解了菲利克斯在离开前这段时间里的痛苦心情。确实，詹森没有像对待朱莉一样，把他不幸婚姻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这位朋友。但他还是把自己如何在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如何努力摆脱和她的这种恼人关系，却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她的错误而失败，以及这个女人如何拒绝把孩子交给他抚养等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菲利克斯。某天晚上，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他就把这些告诉了菲利克斯。最后，两人只得互相安慰对方说，大海那边的那片土地或许也适合詹森去避难。菲利克斯笑呵呵地建议，他们应该去完成“把高雅艺术传播给红皮肤印第安人”这个任务。之后，他们还收，以后他们的财富可能会超过很多美国大富豪，然后会去做一番大事业，在一夜之间就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之后，他们要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成立一个艺术协会，规模要比人们在德国习惯见到的那种要大得多。在入会前，会员一定要上交一尊石膏像，而且这个石膏像必须是关于这片蛮荒土地上的亚当和夏娃的。

就这样，他们在弥漫天际的乌云中建造着自己的海市蜃楼。最后，朱莉也开心地加入了他们，虽然她心里很沉重，但说起话来的语气还是相当轻松。

随着离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菲利克斯越来越感觉到压抑，心情也越来越难过。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想见的朋友就是施内茨。他把自己的雄辩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企图说服施内茨跟他一起拍掉身上旧世界的尘土。他说，为什么要躺在旧世界这片土地上任自己生锈呢？为什么在大好年华里心甘情愿地从生活中退出，在时代面前扮演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呢？如果到了大海的那一边，拥有他这样能力的人是不会被弃之不用的，而他那善良的妻子还会重返青春。另外，美国佬们还能在他有空的时候，为他提供充足的条件去施展他那瑟赛蒂兹式的魔法，在这一点上他完全可以相信这些美国佬。面对着他的劝阻，施内茨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只是认真地、安静地揉搓他的耳朵。其实，他是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个孤单的、悲苦的年轻人振作起来。他积极地聊着、笑着，想要去除菲利克斯对舞会的厌恶感，打击他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要知道，即使到了美国，这种情绪也是不能有的。他还说，如果菲利克斯嫌麻烦不愿意自己找衣服，他倒很乐意帮他找一件。

菲利克斯说，他很感谢施内茨的好意，但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西班牙马霍(1)服了。这是他从西班牙带回来的，是旅行过程中收集到的古物之一。这套衣服包括一件镶着银边的天鹅绒外套、一条及膝马裤和颜色很靓的长筒丝袜，一个用来包头发的红色网套，还有西班牙花花公子能有的其他所有装备，非常适合自己。他还说，虽然依他现在的心情，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跟谁比衣服的好坏，但还是很想在艺术家朋友面前展示一套真正的异国服装，而不是随便拼凑的艳俗衣服。

在舞会马上要开始的那天晚上，他想了好久才穿上了这身艳丽的衣服。在此之前，他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交了房租，做好了离开前的所有准备。这时，他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大箱子。虽然他此时心情还是很不好，但当他把红色的网套套在头上后，他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在马上要出发去面对未知生活的前夜，自己居然还要跳西班牙方丹戈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他的笑声把昏昏欲睡的老霍莫给惊醒了，这段时间它从来就没离开过他。这个清醒后的小动物好像对菲利克斯的这种从里到外的转变不太支持。过了这一会儿后，它慢慢地从炉子边站起来，走到主人前面，用它那宽阔的鼻子去磨蹭他的手。

“老伙计，连你也感觉吃惊了吧，”菲利克斯一边轻抚这位忠实的伙伴，一边大声说道，“是因为我的开心？来吧，你还会看到更大的奇迹呢，我要把你带到舞会上。在你的族类里，你可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天堂’的。”

他拿起一把小小的黑木吉他，用一些红丝带把它绑到了霍莫的背上。这个吉他可是跟他那身衣服配套的装备。霍莫背上的毛浓密杂乱，它耐心地忍受着整个过程。之后，他提醒女房东明天早上要早点儿叫他起床，他要赶最早的那趟火车。最后，他叫了一辆马车，向那座英国式花园驶去。马车的车轮在暖和的冬日之夜向前滚动着，路上软软的雪在温暖的风中已经开始融化了。

马车要经过艾琳住着的宾馆。走到这座宾馆旁时，他抬头看看她房间里黑漆漆的窗户。此时，他发现在这样的离别时刻，自己竟然没有眼泪。其实，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马上要与生活告别的人，而只有真正生活着的人才值得别人同情。霍莫耐心地躺在他的脚下。每当马车的轮子撞到一块石头，吉他就会发出声音，这只小动物就会在睡梦中低低地咕噜一声。

马车到达“天堂”小花园的后门时，正好是晚上9点。舞会在7点就开始了，但菲利克斯毫不在乎自己错过的事情。走到前厅，他才开始努力甩掉不愉快的情绪，让自己显得快活一些。从房间里传出的音乐帮了他，而看门人弗瑞多林的打扮更是帮了他大忙。他穿着一身颇为滑稽的衣服，算是门卫。如果不在受邀请的客人之列，他就不允许你进去。他扮的是一个佩带火焰剑的天使——身穿一件带褶皱的白色长袍，腰间系一条金色腰带，背上是两个巨大的翅膀，双耳后都别着一朵玫瑰，手中拿着一把火红的木质宝剑，宝剑上有一片金色的叶子。他坐在一个小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个陶制的啤酒杯。看到这么晚才到的客人，他友好地点了点那颗打扮得很精致的头，看起来有点儿淘气，同时又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大白牙，又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菲利克斯站在他身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然后对他这身成功的打扮夸奖了一番。

看到菲利克斯这么注意他，这位老看门人显然很开心。他说，这套衣服是罗森布施先生给他找的。男爵先生这身衣服也很帅气，而且还把霍莫带上了，他很高兴！这个小动物确实应该看看狂欢夜是什么样的，而且这次可不是一般的热闹。他又说，因为每位会员都可以邀请一位朋友，所以他自己也邀请了一位女士。现在屋子里至少有50人到60人了。虽然站在外面，但他仍然觉得很开心，因为啤酒总是冰凉冰凉的，而且他还能时不时地看看里面。况且，现在除了罗森布施先生在等的一位女士外，基本上已经没人会来了。

但这位善良老人的愉快心情很快就被菲利克斯打断了。他往老人手里塞了一份很贵重的礼物，说他之后不会去工作室了，所以这是分别礼物。之后，为了赶快摆脱老人的致谢，他快步走进了“天堂”的大厅。大伙儿正在跳舞，会议室也变成了餐厅。

大厅里的人群在不断旋转着，看起来一片混乱。他过了好久才看清楚不同的人群，找到了他的朋友们。视线掠过人群的头顶，他看到有六七个陌生人站在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上。有几个人扮成了大树蛙，有两个人分别扮成了棕色的火蜥蜴和蝙蝠。他们用小提琴、竖笛、喇叭和低音大提琴演奏，组成了一支管弦乐队。其中几个“两栖人”忍受不了屋里的热浪，把“头”摘了下来，系在背上。于是，他们那满是胡须、通红通红的普通人脸和爬行动物的皮肤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真是奇怪极了。舞会的这一特点还要归功于军事题材画家。他不仅毫不费力地为自己找了一套衣服，还不遗余力地在言语和行动上帮助别人。现在，他正往菲利克斯这边走来。他左拐右拐，很灵巧地避开正在跳舞的情侣们。走到菲利克斯跟前后，他从披风的连帽里变出了一个鼻烟壶和一个格子手帕，又用拉丁语低声说了几句欢迎和祝福的话。然后立刻就变得很严肃，郑重其事地和被他逗笑的朋友握手，抱怨他来得太晚了。

菲利克斯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因为一个高大的英国男人突然领着女伴从舞场上退下来，走到了埃尔芬格和安杰莉卡身边。她的女伴是一位金发土瓦本(2)姑娘。于是，大家又开始互相问候，互相评价各自的服装，笑声和赞美声也多了起来。安杰莉卡穿着一身漂亮的民族服装站在埃尔芬格身边，埃尔芬格则保持着一种高贵的尊严站着，他们看起来很像一幅滑稽的漫画。美丽的安杰莉卡把别人都比了下去，尤其是现在，跳舞之后的兴奋让她的双眼灼灼生辉，满脸也散发着迷人的光芒。罗森布施说，他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她穿上了这套衣服。最初，她坚持要扮一个达豪(3)农民，要穿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过来。但很不幸，最后她觉得“不愿显得太过骄傲”，这个“缺点”是一种罪过，虽然根据上帝智慧的裁决，所有女人都应该如此。所以，她就以现在这种方式避开了人类遗传下来的这宗罪。要说卖弄风情，她这可是最差劲的方式。真应该把她交给他这样的神职人员，让她永远受到惩罚。

听到他这样说，善良的安杰莉卡假装愠怒着为自己辩护。她说，罗森布施根本就是一个傲慢的牧师。除了自己信仰的教派之外，她拒绝听任何教派人员的布道。说完这些，她很真诚地欢迎菲利克斯，但脸上又带着一抹诡秘的笑容，就好像她知道他马上要在舞会上碰到一件好笑的事情一样。然后，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朝詹森和朱莉那边走过去。她告诉菲利克斯，詹森和朱莉可是舞会上最耀眼的一对情侣，然后又加了一句：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这时，她的脸上又出现了刚刚那种诡秘的笑容。

他们要穿过整个大厅才能走到詹森和朱莉那儿，所以常常会因为正在旋转跳舞的人停下来。于是，菲利克斯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周围的人。不过，在服装的掩盖下，他谁都没认出来。这时，一个胖胖的阿拉伯人向他走过来。这人面色黝黑，穿着一件白色连帽披风。走到他面前后，双手放在胸前，弯腰朝他鞠了一躬。这种无声的问候过后，他就转身离开，走到大厅的另一端，坐在了一把椅子上。直到他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坐姿坐好后，菲利克斯才认出这个阿拉伯人就是罗塞尔。于是，菲利克斯准备去他那儿，但一个身披华丽铠甲、全副武装的年轻希腊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个年轻人和他漂亮的女伴正在疯狂地跳着，他们时而钻进周围跳华尔兹的情侣中，时而又钻出来，但却没有引起任何混乱。

“这是斯蒂凡诺泼斯！”菲利克斯小声跟安杰莉卡说道，“你知道他的女伴是谁吗？”安杰莉卡耸耸肩，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这儿的女孩儿都很漂亮，虽然她们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但都很体面，品位也都不错，精神也很自由。这位年轻的建筑师走过来问候菲利克斯。他穿着一件很合身的佛兰德(4)式衣服。他的女伴并不是特别漂亮，但看起来聪明、端庄。她扮成了一位生活在中世纪的市民的女儿，带着一个头巾，头巾落在她脖子上，形成很多褶皱。问候完之后，他们两人又跟着乐队演奏的兰德勒舞曲(5)重新跳了起来，这次是很优雅的地方舞。他们在原地不停地旋转着，偶尔会为了避开某个奇形怪状的人而分开，然后再重新接近对方，指尖碰着指尖继续跳着。

科勒也在跳舞，不过只是一个人在跳。他扮的是那位总是习惯把自己的头夹在腋下的圣·狄奥尼修斯(6)，所以身上的衣服特别滑稽。科勒草草做了一个很大的大白菜头，还在上面染了颜色，安上了长长的马毛。然后，他又很聪明地往头上套了一个大大的圆环，圆环的金边把他整张脸都给盖住了。所以远远望去，这个闪闪发光的金黄圆盘好像是在他脖子上固定着似的。这个半骇人、半搞笑的人在不停旋转的情侣中跟着音乐慢慢晃动着，偶尔会即兴地插科打诨一下，幽默一把，尤其是在面对那个神职人员的时候。而后者也对他表达了自己对他最真诚的尊敬：不断地把鼻烟壶递给他，然后像亲情人一样疯狂地亲吻这个殉道者的头颅。

菲利克斯问安杰莉卡：“施内茨在哪儿呢？”但后者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因为他们这时已经走到了大厅里带窗户的墙边。在这儿坐着几个人，詹森和未婚妻就在这些人里面。“她很可爱吧？”安杰莉卡一边小声说着，一边领着她的同伴往詹森他们那儿走去。詹森和未婚妻高兴地惊叫一声，欢迎他们的到来。说实话，在这个世上，你不可能再见到比这个金发女郎更美好的事物了。她身穿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裙子上打满了褶皱，宽松的袖子短短的；漂亮的脖颈裸露着，只戴着一条精致的威尼斯项链；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着，松散地披在肩上，上面插着几朵黑色的花儿。菲利克斯从没觉得她有这么美过。她脸上那甜蜜的表情更是让她的魅力达到了巅峰。詹森站在她旁边，穿一身黑色的西装，虽然不失尊严和个性，但看起来却像一个站在公主旁边的大臣。他们没去跳舞，因为詹森根本不在乎跳舞这件事，而他的未婚妻又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在大厅里飞啊飞的。他们很快就在身边给他找了一个位置，因为埃尔芬格和那位土瓦本姑娘去跳舞去了，于是就空出了一个位置。他们愉快地聊起来。在聊天过程中，朱莉时不时会对菲利克斯说一些玩笑般的暗示语，就像安杰莉卡刚刚表现的那样，他没法不注意到这些暗示。不过，他们谈论的基本上就是一些平常的事情。他也提到了自己马上要离开这件事，但其他人好像没有听到似的。

朱莉突然问他：“你没有见到中尉吗？去找找他吧，刚刚他满屋子地转悠着找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刚刚进到隔壁那个房间了。可能是没找到你，要喝杯酒安慰安慰自己吧。”

说完之后，她笑了，然后把一只美丽的小手放到未婚夫的手里，另一只手则把玩着她那把黑色的扇子。

菲利克斯站起来，但一股莫名的好奇心涌上心头。

他说：“要不我们一起去？我们可以坐在那些小桌子旁吃点儿晚饭。”

她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说道：“你可能会找到更好的同伴的。我们俩现在可是一对讨人厌的老情人了，你呢，可是一个还没找到女伴的小西班牙雄狮。自己去吧，我们过一会儿就来。”

说完，她愉快地朝他点点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表情。菲利克斯只好摇摇头，转身走开了。他拐来拐去，穿过迷宫一样的人群，走进了“天堂”的大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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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班牙马霍，盛行于18世纪晚期到19世纪早期的西班牙低阶层人，所穿衣服质地精致，样式奇特，举止莽撞而散漫。一些19世纪的西班牙画家喜欢以他们为题材作画。

(2) 德国历史上的一个区域，包括如今法国和瑞士的部分国土，1268年以后瓦解为若干小公国。

(3) 德国城市。

(4) 佛兰德，法国旧地区名，位于今法国东北部的临加来海峡，英法两国为争夺这里，引起了著名的百年战争（1337—1453）。

(5) 兰德勒舞曲，奥地利乡村舞曲。

(6) 这里很可能指的是因在巴黎传播基督教而被当地统治者砍头殉道的巴黎第一位主教圣丹尼。传说在3世纪时，这位圣人在现今巴黎的致命山上被处死刑后，头颅滚下山，身体倒在原地，但他的身体却突然站起来，把头颅捡了起来，将它洗净，又捧着它走到了原地才倒下死去。圣丹尼又为法国的守护者之称，如今巴黎的圣丹尼大教堂就建在他尸体倒下去的地方。中世纪时很多人把巴黎的这位圣丹尼与古希腊的雅典大法官、首任雅典主教亚略巴古的狄奥尼修斯搞混。当时的人认为，狄奥尼修斯游历到罗马后，教皇让他去给高卢人传教，他到了法国后就被害殉道。有教会更直接把他的名字在典籍里写成了圣·狄奥尼修斯，其实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第五章

他刚要跨过大厅门口，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站在一个角落里，身旁有一个小酒桶，酒桶上覆盖着绿色的夹竹桃叶。这个人说：“Buenas tardes，Señor Don Felix（西班牙语：晚上好，菲利克斯先生）！你来的也太晚了，不过如果你想跳到精疲力竭，时间还是很充足的。我很荣幸地为你介绍一位乡下姑娘，一位真正的吉卜赛女郎。小姐……”

他之后说了些什么，菲利克斯完全听不到了，因为在他面前站着的是……艾琳！

面前的她非常迷人：肩上松松地围着一条漂亮的毛披巾；发上系着一串沉重的珊瑚和一串金币；耳朵下垂着两个大大的银耳环；眉毛描得稍微黑了点儿，但与下面骄傲的小鼻子一起形成了一条优美的轮廓；小脸也因为突然见到他而灼灼生辉。她是为了他才这么悉心打扮的，毕竟她一直都非常想见到他。此时，她低垂双眸，呼吸困难，强忍着盈满眼眶的泪水，想勉强笑一笑。

施内茨开心地看着这一幕精彩的哑剧。过了一会儿，他才为这对尴尬的情侣解围。

他干巴巴地说：“你们其实也不是不认识。说起来，吉卜赛小姐还得感谢这位高贵的安达卢西亚人呢，毕竟是他把你从施坦贝尔格湖的滔天巨浪中救出来的。现在，他会带着你穿过舞池里的各种危险人群，和你一起安全地跳一支华尔兹，他肯定比我这位忠实的仆人做得要好。你可能会觉得我这种趾高气扬的样子很西班牙。所以，年轻人，去吧！鼓起勇气，带着这位吉卜赛女郎去跳舞吧。跳完之后，她还会给你看手相，预测一下你的未来呢。”

菲利克斯使了好大劲才恢复了平静。他朝艾琳走过去，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结巴着问她：“我们……跳舞吧？”

她点点头同意了，只觉脸滚烫滚烫的，但始终没有说话，连头都没抬，就那么低垂着双眸。他感觉她完全变了。虽然她的手就放在他的肩上，虽然她就在自己的身边跳舞，他还是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温顺过，也没见过她会羞怯到浑身发抖、无法说话的程度。他紧紧地抱着她，和她在舞池里晃动着，很多次都感觉自己是在某个幸福而奇怪的美梦中旋转。在这样的梦里，我们最熟悉的一些脸孔常常会以很奇怪的方式改变，然后让人觉得他们是那样难以靠近。

但不管怎样，他心里非常开心，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想把这个奇迹般的小人儿紧紧搂在怀里，好好享受这次见面的幸福，直到梦醒为止。而她也不反抗，她好像觉得必须要把头和发烫的脸埋在他肩上，半闭双眼，任由他带着自己翩翩起舞才行。她总是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脸。他紧盯着她那柔软的棕色长发，紧紧搂着她的腰，还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这对幸福的人谁都不说话，甚至都没有握一握手，无声地安慰一下对方。他们觉得，说话或不说话并不重要，他们的灵魂早就融在一起了。他们也没注意周围的人。在他们刚走进房间后，这些人就对这对高贵的情侣产生了兴趣，他们一直紧盯着这对情侣看。有些人看到他们时感觉很开心，有的人则或多或少有点嫉妒，而策划这件事的人们此时正在为他们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

对他们来说，周围的世界、朋友或陌生人都不存在了。除了咚咚的心跳声，他们听到的只有音乐声。他们觉得命运真的很仁慈，居然能允许他们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只跳舞。狂野、欢快的音乐为他们插上了翅膀，他们飞离了地面，飞到了空中。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只有在跳舞时才能这么拥抱吧。

两人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也不想停下来休息，他们觉得才刚刚跳了一会儿，所以音乐声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很吃惊。他们站在舞厅中央，还像跳华尔兹时那样紧拥着对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情愿地松开了她，但却舍不得放开她柔软的小手。大家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情侣们心中都满是柔情蜜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谁还有时间顾及别人啊。

好朋友也没有过来打扰他们。所以，这个马霍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顺利地把自己的吉卜赛女郎领到了隔壁房间里。施内茨很细心，早就从这间屋子里溜走了。

他们感觉非常开心，互相挽着胳膊，神采奕奕地沿着铺满鲜花的大厅一侧向前走去。经过那几个小桌子后，两人不自觉地在自助餐前停了下来。自助餐桌设在房间的另一端。几个女服务员正站在餐桌前卖冷冻食品、蛋糕、冰淇淋和各种饮品。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他问。

这就是他问她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真笨，沉默这么久了，竟然没有问更重要的事情。但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她很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摘掉一只手套，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口说道：“跳完舞之后吃这个比较好。来，我们一起吃吧。”

他们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她摘掉另外一只手套，开始剥橘子皮。剥完后，又用她那漂亮的小手指开始分橘子。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他。

“艾琳！”他低声说，“这是真的吗？你在这儿……我……我们就这么意外地再次见面了吗？”

“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回答道，声音比他还小，“我知道你会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亲自来了。你觉得我会在意跳舞或化装这些事吗？过去的事情我还是记忆犹新……”

说到这儿，她再也说不出话了，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弯腰靠近她，亲吻她正在忙着分橘子的小手。

她微微一惊，低声恳求他：“哦！不要这样！不要在这里，他们能看到我们的。哦，菲利克斯，是真的吗？你真的要离开这里……永远离开吗？”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沉浸在与她靠这么近的幸福中，听着她的声音，感觉着从她甜蜜双唇中传出的温暖气息，心里满是狂喜，于是他很开心地决定，无论接下来的命运如何，他都会勇敢面对。

但她好像并没有看出来他脸上的欣喜，只是急切地看着他。于是，他开口说道：“为什么要提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呢？等舞会结束之后，等这种陶醉的感觉过去之后，等残忍的白天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这个问题。几个月以来，这是我度过的第一个愉快的夜晚，谢谢你把它带给我。我知道你爱过我，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不幸的我，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哦，菲利克斯，”她直直地盯着他的脸，恳求似的说道，“因为你，我真的很痛苦。而且你竟然还让我感到很惭愧，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你知道我遭受了多少痛苦才发现自己错了，才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而你一定在很久之前就对我有这样的认识了。哦，菲利克斯！你不顾一切地爱着我，因为我而痛苦……但是等等！我有一千件一万件事要告诉你……而且必须在今天晚上……立刻、马上告诉你，但不能在这群快乐的人中间……你看，有朋友往这边走过来了……快告诉我怎么去找你，到哪儿去找你……”

但他已经没时间回答了，因为詹森和朱莉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朱莉挽着詹森的胳膊。一看他们的表情，你就知道这两位也是制造这起幸福事件的帮手。不过，他们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让这对年轻人尴尬的话，只是说四对舞马上要开始了，想邀请他们在自己对面跳。詹森按了按菲利克斯的手，向朋友传达了自己对眼前情景的看法。艾琳把剥完的橘子递给朱莉和詹森，两人接过来开始吃。吃完之后，四个人又分成两对情侣，一起走进了大厅。此时，其他情侣都已经站好了位置。

他们被单独丢下了，但却丝毫都不觉得遗憾。他们走到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跳起了自己的四对舞，周围还有一个单独的四对舞阵列，包括施内茨、安杰莉卡、那个托钵僧和那个没有头的殉道者。

这8个人自己完全可以自娱自乐了。有两对看起来光鲜亮丽，而另外两对看起来就有点儿奇形怪状。他们周围有些人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去跳舞，就被这两个四对舞阵列的鲜明对比吸引住了。那位妙龄金发威尼斯女郎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魅力，那位苗条的吉卜赛女郎则带着一种异国情调，看起来光彩照人。当这两个迷人的尤物相遇，当她们的双手碰触在一起，当她们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对方时，你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最令人愉悦的场景。你再扭头看另外一幕时，你就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滑稽、最独特的场景：憔悴枯瘦的阿尔巴公爵朝神圣的殉道者走去，步子僵硬无比，看起来就像蜘蛛在爬似的；那个托钵僧则极尽谄媚之能事，忠心耿耿地服侍着那位土瓦本姑娘。关于这次撮合菲利克斯和艾琳的计划，施内茨之前曾经暗示过这位土瓦本姑娘。这个计划成功后，这几个人中好像就数她最开心了。她不停地看身边的西班牙女郎和威尼斯姑娘，还会把观察的结果告诉男伴，所以在跳舞的时候她总是找错人。然后，她又找到了一个更忠实的听众，那就是罗塞尔。他就坐在她旁边，看着他们跳舞。霍莫躺在他的双腿之间，背上的吉他还在。他会时不时地随意拨弄几下琴弦。

跳完舞之后，朱莉的心里充满了浓浓的爱和喜悦。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抱住艾琳，吻了她一下，算是对艾琳的祝贺，但她却不敢用话语祝贺艾琳。但艾琳明白了她的意思，小脸立刻变得通红。她也友好地拥抱了朱莉，然后又朝安杰莉卡点点头，就好像后者也是她的老朋友一样。在这之后，她挽起菲利克斯的胳膊，跟着他到了餐厅。

“我们还要坐到那个小桌子旁吗？”她问菲利克斯。

他摇摇头，说：

“我要再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勇敢点儿，跟着我就行了。这儿的空气有点压抑。”

“去哪儿？”

“外面。现在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天气跟最美的春日差不多。你身上竟然还这么冷冰冰的！一会儿你就钻到我的大衣里来，相信我，我让你连个喷嚏都打不出来。”

“到外边那黑漆漆的花园里？”她不由自主就放慢了脚步，“那别人会怎么想呢？”

“亲爱的，他们会想，我们互相爱着对方，很想单独在一起。这些善良的人是不会想起我们的，也不会问这件事的。况且，你已经冒险进到我们这个危险的群体里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听他说到这里，她急忙打断他说：“你说得对，这都是我以前的那种白痴习惯的残留。走吧！我知道，如果今天晚上不把所有事情告诉你，我是活不到明天早上的。”

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和她一起离开了大厅。那位佩带着火焰剑的天使趴在啤酒杯上睡着了。菲利克斯是最后一个到舞会的人，所以他不用看门人帮忙，很容易就在更衣室里找到了自己的帽子和大衣。他拿起一条羊毛大披肩，认真地把心上人的头和肩膀裹好，他认出来这条披肩是安杰莉卡的。然后，他又把自己的大衣套在了她身上。这样，她就被好好地保护起来，即使外面比现在更冷也不怕。

“可别把整个脸都包住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找你的小嘴啊！”他低声说道，说完就开始亲吻她，好像是要试探她似的。她紧紧抱住他，很热情地顺从着他——他几乎都不敢相信她会这么温顺。她回吻着他，把自己灼热的脸庞贴到他的脸上，在一种幸福的迷乱中接受着他狂热的爱抚，又以同样的动作回应着他。

直到听到一个声音，她才突然惊觉起来。他恳求他停下来，于是，他就搂着她向外走去，走到了温暖的冬日夜晚里。夜色静谧，大地铺着一层雪地毯，天空中没有任何星辰。树林中只有这两个快乐的人儿在漫步。对于他们而言，现在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但他们却可以安然无恙地走过，因为更浓烈的火焰正在他们的心头燃烧。

第六章

这对幸福的小情侣就这样从舞会上消失了，但舞会仍在继续，好像大家并没有错过任何事情似的。那位红胡子的托钵僧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时不时地看看门口，希望那位“天堂”里的天使快点儿进来告诉他说，有一位穿着带连帽僧人服的人正在外面等着进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情耽搁了那位女士。几天前她还那么热切地要来这个化装舞会。11点到了，但还是没人来，于是他在心里开始放弃了，觉得这件事肯定泡汤了。之前，他笃信那位神秘的陌生女士一定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现身，给他一个机会庆祝他这次的成功。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傻瓜时，他自然会不开心。他觉得很尴尬、很痛苦，就像一个浑身被淋湿的小麻雀一样，他决定要偷偷溜走。

但最后看来，这种痛苦似乎没什么意义。另一支花式舞(1)开始之前，人们都拥进了餐厅。此时，弗瑞多林走进了大厅，那柄火红的宝剑挂在他的胳膊下。他神秘兮兮地朝这位托钵僧点点头，小声告诉他外面有人要找他。于是，这位僧侣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大厅跑了出去。他果真没有失望，他期待的那位小姐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说谢谢他能出来迎接她，但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正式，让他很难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去责问她为什么会来这么晚。而且，她好像只在乎自己的伪装会不会被别人识破。他说了一些话，缓解了她的这种担心。但她马上又开始了另外一种防范行为：不断整理白色的眉毛和胡子，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再盖得严实一些。她问他，为什么大厅里没有音乐声。他跟她说了音乐为什么停下来的原因，然后就不再客套，想护送她进大厅去。但她却坚持在这儿等着，等大家继续开始跳舞后再进去。她请求他现在离开，等舞曲开始后再来接她。

但他的骑士精神不允许他同意这种安排，所以他就和这个不知是谁的美丽女子一起待在了外面。弗瑞多林的桌子前放着一把椅子，她坐在上面，对于他的精彩“演讲”，她只用单音节词回答。她好像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激动状态中，一直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大厅里终于响起了小提琴的声音，他有希望解脱了！但是，直到人们开始跳舞，直到地板开始震动起来，这个小人儿才站了起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头裹得严严的，罗森布施感觉她在微微颤抖，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不过，现在他太尴尬了，根本没办法帮她战胜这种奇怪的胆怯。

这位托钵僧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女伴，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引起轰动的，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当人们逐渐注意到这两个僧人时，所有人都在心里猜测那个稍微矮点的僧人是谁。从行为和姿势看，这个僧侣肯定是一位女士。这位战争题材画家的爱情可是太出名了，所以大家都认为，那些浓密的白色胡须和眉毛下掩藏的肯定是美丽的南尼。而且她这么晚才来，这就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测。她肯定是等到父母睡熟了才偷偷溜出来参加舞会的，他们衷心祝福她在偷偷摸摸做完这件有意思的事情后能真正地感到开心。但大家还是感觉很奇怪，因为她并没有立刻和男伴一起去跳华尔兹，要知道她可是很喜欢跳舞的。她反而把连帽拉得低低的，都快把双眼盖住了。然后，她慢慢地走过人群，探寻地审视着大家的衣服。

当两人快要穿过整个大厅时，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同时也不再挽同伴的胳膊。她的动作太突然了，罗森布施感到很吃惊，他盯着她的脸，看到她定定地看着窗户边的那些座位。詹森、朱莉，还有一些对跳舞不太热衷的人就坐在那儿。恰好就在此时，舞曲停了下来。于是，有些坐着的人就站了起来走到了人群中。陌生女孩儿白色眉毛下的那双蓝色眼睛则紧紧地跟着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周围发生的事情。那个高个英国人请求殉道者为他介绍这对僧侣，但他面对的却是一尊雕像。

“小姐，你怎么了？”罗森布施小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戴着连帽，我都能看出来。我带你到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吧。你得休息一会儿。那边那位高贵的威尼斯人是我的朋友詹森。他是一位很优秀的雕塑家，挽着他胳膊的那位美丽女士……”

但她却没有听他说话，也不挽他的胳膊，就径直走到一个空椅子边坐了下来。

罗森布施站在她前面，感觉很尴尬。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漂亮的人儿了。

他正在想，要不要幽默一把，提醒她一下，她现在可不是在修道院里，而是在“天堂”里。但此时，她却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她是被一声低沉、愠怒的犬吠声吓到了。她浑身颤抖着转过身，看到一条老狗正卧在椅子下面。它本来像往常一样正在睡觉，此时却站了起来。那条蓬松的尾巴摇来摇去，一双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客人。

“带我走！快带我走！”她紧抓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道，“这个畜生发怒了……你没看见它正在盯着我吗？上帝啊，我真害怕啊！”

“亲爱的小姐，你一点儿都不用担心，这是老霍莫。看看，在这儿，在‘天堂’里，一只雄狮正躺在一只小绵羊身边……”

她颤抖着拉住他的袖子，把他从窗户边拉走了。但这只奇怪的老狗好像对别人并不在意，而只对这个托钵僧感兴趣似的。

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它都会迈着庄严、高贵的步子，紧跟着他们。它时不时地摇摇那对大耳朵，发出低沉、沙哑的吼叫声。这种声音代表着它正处于极度兴奋中。

“上帝啊，让我摆脱这个怪物吧！”这个受了惊吓的女人哽咽着叫道，“我对所有的狗都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恐惧，包括那些很温顺的狗。而且这条狗……你如果不把它赶出去，就是要逼我离开这个大厅。”

“霍莫，趴下！老伙计，快趴下！”他一边喊着，一边四下寻找詹森。越来越觉得尴尬，因为对这位“天堂”的这位上了年纪的高贵客人，他可负不起责任。但这只动物好像认不出主人的这位朋友兼室友的声音似的。罗森布施伸出手，想抓住它的颈圈，慢慢把它带出门去。但老狗却怒吼了一声，声音野性十足、充满威胁。附近的所有人都吃惊地回头看，詹森也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

“这老家伙怎么了？”他一边侧耳细听，一边说，“我得过去看看。”说完，他就离开朱莉走了。朱莉和安杰莉卡正要去找那对年轻的情侣，因为她们刚刚才发现这对小情侣消失了。

老霍莫又吼了一声，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还没开始多久的音乐声也突然停了下来。

人们站在那儿围着霍莫。詹森走到人群边，喊了一声：霍莫！这只狗顺从地把头转向了主人的方向。受害人罗森布施想利用这个机会，溜到人群中去。于是，这条老狗发怒了！它低吼一声，在罗森布施后面猛地一蹿，咬住了他长袍的一角。

“霍莫，回来！过来……到这儿来！”詹森以命令的语气大声喊道。

但霍莫没有理他，继续我行我素。陌生女孩的连帽下传出了一声惊叫，捂着脸的双手也颤抖个不停。罗森布施挣扎着，想把长袍从老狗的嘴里拽出来。就在这时，斯蒂凡诺泼斯从目瞪口呆的看客中挤进来，瞬间抓住这个发怒动物的脖颈，想把它逼回来。霍莫松开长袍，扯起它那有力的嗓门，疯狂地吼了一声，眼睛里喷着怒火，看着这个勇敢的入侵者。然后，它成功地用厚厚的前爪扒住了一条带子，就是那位蒙着头的陌生女士的腰带。它的力气太大了，这位女士踉跄着倒在了地上。霍莫立刻抬起另外一只爪子，踩在她身上，胜利地狂吠了一声，使劲地摇着尾巴。它站在自己的猎物身边像凶神恶煞般，看起来非常凶狠，就连詹森也后退了几步。

詹森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盯着倒在地下的女人，但他并不是因为老朋友突然发怒才有这种反应的。在一种混乱和惊恐的状态中，这位陌生小姐的连帽和白胡子都掉了下来。于是，就在这几秒钟的工夫里，人们看到了一个女人苍白的脸，她正在自己的伪装后向外看着。这几秒已经足够了，詹森和那个希腊人马上就认出了她是谁。

突然发现真相之后，希腊人大声喊起来：“你疯了吗？怎么站在那儿像个雕像一样？在发生惨事之前，快把这个疯畜生拖走，否则，所有魔鬼……”

但詹森仍然没有动，他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人们看到他张着嘴巴，紧咬着牙关。于是，周围变得像死一样的寂静，大家只能听到这条老狗的沉重呼吸声。

“那我们就只好自己解决了！”斯蒂凡诺泼斯喊道，“这个魔鬼一样的畜生，你去死吧！”

他如闪电般地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长长的匕首，在人们没来得及阻止他之前，就把锋利的钢刃插入了这只老狗张开的嘴里。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声恐怖的号叫，这个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这只强壮的动物往后退着，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单调的咕哝声，倒在了戴连帽的女士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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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式舞，一种活泼的法国舞蹈，舞步复杂多变，可由两人、四人，甚至八人一起跳。

第七章

此时，正在外面花园里散步的那对情侣还沉浸在幸福中。他们一起披着菲利克斯那件宽大的西班牙披风，两人全身都很暖和，都没听到屋内的这场风暴，也没注意到天上的云朵已经开始消散，马上要下起小雨了。没过多久，起风了，树枝上的雪轻轻摇晃着，冰冷的雨滴落在了他们脸上。

但艾琳却不想回去，她希望就这样一直待在菲利克斯身边，一直这样走下去，无论是暴风还是骤雨都阻挡不了她。但他很担心她的身体，笑着坚持要“把他的小绵羊保护起来”。他说：“我们要小心些，不要感冒了。很多时候，一个小感冒都能妨碍到一对情侣。来吧，亲爱的！我感觉自己想跟你跳一整晚舞呢。上帝啊！我们得费多大劲才能把我们失去的时间给补回来！”

她很听话地挽着他的胳膊。但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那只老狗临死前的号叫声。这声毛骨悚然的号叫顷刻就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那是什么？”菲利克斯说，“听起来好像很危急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化装舞会上谁开的玩笑。在热带地区，我是很习惯听这样的声音的，而且听到之后还能睡得很好。但在这儿，在这样寒冷的冬天……”

说完，他催着她快点儿回屋。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一扇后门突然打开了，两个裹得严严的人匆匆忙忙地冲了出来，跑向停在街边的一辆马车，看起来很像那天晚上那幅画着火时的情景。马车距离房子大约有三十多步。

但他们只看清了一个僧人的轮廓。

“是罗森布施！”菲利克斯喊道。

听到他的这声喊叫，两个正在飞奔的人跑得更快了。很快，他们就跑到了马车前，菲利克斯那锐利的眼睛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他想可能是那个年轻希腊人的白裙子。然后，马车门砰地一响，马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黑暗中。

这对情侣吃惊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事情？”艾琳惊叫道。

菲利克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催促她快点儿进屋去。他们看到，弗瑞多林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但眼神里却充满恐惧。看到他们，他好像突然被惊醒了。但他们没有停下来问他任何问题，而是脱掉湿淋淋的外衣，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大厅。

在他们面前是这样一幕骇人的场景：

詹森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腿上是霍莫那满是鲜血的头，他直愣愣地看着老朋友那伸开的僵硬的四肢；霍莫痉挛般地抽搐着，血流得越来越少，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气息。

朱莉跪在他身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黄裙子上已经染上了大片血水。朋友们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们周围。那些穿着稀奇古怪动物服的演奏者也从台子上走了下来，挤进了客人中间。

这时，憔悴的阿尔巴公爵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这对吃惊的情侣面前，把他们带到旁边，告诉了他们事情的始末。那时，他们还在花园里散步，互相吐露着衷肠，根本没有注意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于这些令人困惑的事件之间的联系，他并没有装作很了解的样子。他说，当他们从第一轮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就想找到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但他们发现她已经跟那位年轻的希腊人一起消失了。

接着，罗森布施、安杰莉卡和埃尔芬格也走了过来。因为这次冒险带来的这种悲剧结果，罗森布施一直沉浸在一种消极状态中，看起来很可怜。虽然他很无辜，但他坚持认为自己是这件谋杀案的始作俑者，因为正是他带来了这位神秘客人，才酿造了这场谋杀悲剧。他把自己见她的详细情景告诉了大家，然后一遍又一遍保证说，她没有做什么激怒这条狗的事情。但不管怎样，悲剧已经发生了，这个舞会彻底被毁了，詹森也失去了他那善良的老友。

菲利克斯紧蹙双眉，听完了事情的始末。然后，他从人群中挤出去，向詹森那儿走去。那条老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詹森站起来，把跪着的朱莉也拉了起来。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那双深陷进眼窝的明亮眼睛缓缓地打量着周围，好像是在思考他现在是在哪里。

“他们走了吗？”安静了好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没人回答。朱莉握住他的手，用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他茫然地笑笑，点了点头作为对她的回应，然后就浑身猛然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他从围在老狗身边的人群中挤出来，请求施内茨为他找一辆马车，说要把这条老狗带回家去。之后，他停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不让大家劝他，请求大家不要被他打扰，也不要离开舞会，甚至还要求朱莉也这样做。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保持着平时说话的样子。说完这些后，他又把罗森布施叫到一边，和他说了很长时间，但声音却极小。在整个说话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地面。最后，他和罗森布施握了握手就离开了。

朱莉和菲利克斯陪着詹森走到马车旁，霍莫的尸体已经放到车里了。詹森艰难地钻进车里，离开的时候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和另外两人握了握。此时，他好像完全处于梦中，即使是最亲密的人在他身边，即使这些人在努力安慰他，他也没有醒过来。

弗瑞多林爬进车厢，挨着车夫坐了下来。马车驶入冰冷的雨夜，走了很长时间，才停在工作室的门口。此时，午夜12点的钟声刚刚敲响。车夫帮他们把霍莫沉重的尸体抬出马车，放到屋子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里。然后，他们拿起镐和铁铲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巨大的霍莫放了进去。忙完之后，车夫自己驾车离去，詹森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地边沿，盯着他们刚刚堆出的黑色坟头。这座坟墓最终注定是要化成尘埃的。弗瑞多林仍然穿着那身天使服，耳朵后的玫瑰还在，他把它们拿了下来，放在了这个动物的坟头上。

“现在是冬天，”他对着坟头说道，“而且还是晚上，周围黑漆漆的，我们找不到新鲜的东西。教授先生，你去睡吧。我会拿铁锹把霍莫的墓整理好的。虽然它是一只动物，但我们很可能还能看到它复活。如果它们那儿也有天堂，那它一定很快就会到那儿的，会比一位牧师要快得多。为什么呢？因为它知道什么是友谊，什么是善良，而这两样东西估计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不知道。它也从来没有把穷人当成狗看，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如果我想为这只可怜的狗祈祷几句的话，我想上帝是不会反对的。”

詹森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房子里。他走到工作室里，工作室此时冷如冰窖，寒风在烟囱顶上呼啸着，铁炉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如此，这个痛苦的人也不想回自己房间里去。他一头倒在低矮的沙发上，用外衣盖住自己僵硬的四肢，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铁锹的声音。他双目紧闭，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一个面具掉下来，露出了一张骇人的脸，脸上是恳求的表情，而那双眼睛又紧紧地盯着他，看起来活像蛇发女妖美杜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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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杜莎，希腊神话人物。曾经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是海神波塞冬所爱的人。非常傲慢，觉得自己比智慧女神美丽，于是激怒雅典娜。雅典娜把她的秀发变成了无数毒蛇，双眼没有眼珠，但却闪着骇人的光，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变成石头。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他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但他其实也就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看着窗外簌簌而下的忧伤雪花，那张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脸上那双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可怕的光芒——它们又开始密谋破坏他的幸福了。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阵战栗，即使是在冬日早晨的凛冽空气里，他也不会感到这样的战栗。刚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很难相信这就是事实。此时，他感觉浑身疲惫无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风暴。

回忆起刚刚那一幕恐怖的情景时，他竟然如此冷漠，如此麻木和平静，这一点让他感觉很吃惊。就好像昨天晚上还让他汗毛直竖的幽灵，到了白天就丧失了对他的魔力。他又想到已经死去的老朋友，但却感觉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不过，这位忠实的老友下葬的时候还穿着化装舞会上的礼服，背上还绑着艳丽的丝带和一把吉他，这一点让他感觉颇为痛苦。他甚至还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把它的坟墓重新掘开，把那些艳丽的东西去掉。他最后决定把这件事放到晚上做。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有太多紧迫的事情要去做。

他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结束现在的这种状态。他要彻底把那个让伤口溃烂化脓、给人带来很多痛苦的钩子取出来。虽然他现在还没找到最好的办法，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情。他很对不起朱莉，所以以后不能再让这一幕重演了。

他离开工作室，直接朝那位女伯爵住着的宾馆走去。到了之后，竟然没有人听说过冯·圣·奥宾女士，这个名字是罗森布施昨天晚上告诉他的，他感到很奇怪。守门人说，他记得詹森描述的这位女士。在昨天以前，她至少和伯爵夫人一起待过整整一天，但她不在这里住，而且他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詹森想要直接去问伯爵夫人，于是他问看门人能不能进去拜访她。

看门人看了看腕上的表说，现在才9点，伯爵夫人命令过他，11点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所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耐心等待，虽然等起来很难受。

他走到外面，漫无目的地踱着，担心把他的步子带向了朱莉的房屋。远远地他看到了她的房子，却又折了回来。他觉得，直到自己能对她说“所有一切都结束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过去了。魔鬼已经回到死人世界里去了”之后，他才能去面对她。

最后，他走进了美术馆。每年这个时候，馆内空旷、冰冷的大厅都是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沙发，他走过去坐在了上面，然后眯起眼欣赏挂在墙上的画。这些宏伟的画作显示了生命的力量和温暖，不知不觉之间就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他的心情逐渐变得平静、温和，最后竟然睡着了。他的帽檐拉得低低的，盖住了双眼。服务人员和参观美术馆的人误认为他是一位很用功的画家，拉低帽檐是为了阻挡房顶的光线。

昨晚他一直都没睡好，现在这是在补觉呢。3个小时过去了，4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醒过来。最后，一个服务人员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就走过来查看，这才发现他是谁。但这位服务人员对这位艺术家非常尊敬，不忍在美术馆闭馆之前叫醒他。詹森却在此时突然醒了过来，他站起来，问这位服务人员现在几点。问过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了。于是，他匆匆忙忙地离开美术馆，向宾馆方向走去。

看门人告诉他，女伯爵今天特别不舒服，不想见客。

詹森耸耸肩，咕哝了几个别人听不懂的词后，就没有理看门人，径直走上楼梯。到了楼上之后，在楼道里碰到了女伯爵的女仆，但她也这样告诉他。

“把名片给她。很抱歉打扰了她，但我必须面对面跟她谈谈。”

女仆拿着他的名片，看了看他的名字，好像完全不认识他。她说：

“女伯爵现在真的不能接待你。医生正在里面给她换绷带。换完绷带后，她总是疼得厉害，所以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休息两个到三个小时才行，否则她就会痉挛或抽搐。如果你是个好人，就等到晚上再来吧……”

詹森看了这个狡猾的女孩儿一眼，脸上的表情让这个厚脸皮姑娘都有点儿困惑了。

“好姑娘，我觉得你是在骗我，但你这种骗人的方法也太冷血了。医生并没有和你的女主人在一起，她也不需要休息。我很想拒绝你，自己直接走进去。但为了让你的女主人相信，我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我就假装相信你吧。几个小时之后我会再来拜访。但那时……”说到这儿，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好方便在门后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然后继续说道，“我只想和她聊10分钟。到那时，我希望我们的女伯爵能有胆量接受我的请求。现在是下午2点，等到4点的时候，我会什么都不顾，直接来敲门的。”

“或许这样也好，”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着，自言自语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没吃东西。空荡荡的胃对外交谈判可没好处。况且我也希望自己能尽量保持冷静。”

他走进一家餐馆，以最快的速度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就又急匆匆地走到了大街上。走在外面，感受着外面的冷空气，他感觉比任何地方都舒服。他慢慢地在大街上踱着步子，好像漫步在美丽的春光里一样。他没有戴帽子，任自己的头裸露在大雪中，雪花纷纷地落在他的头发和前额上，经过他身边的人们都转过头来看他。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很久，所以他就这样游逛着，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弗瑞多林说，朱莉小姐一个人已经来过两次了，第二次来的时候给他留言了。中尉和其他绅士们都来过，他还按照男爵先生的要求把他带到霍莫的坟边，告诉了他整件事情的经过。只有罗森布施先生还没有来过。安杰莉卡小姐也来过了，不过只待了一会儿，给她的花浇浇水就走了。弗瑞多林还说，他在工作室里生火了，所以虽然教授的助理们都去度假了，这些来拜访的高贵客人还是很暖和的。

他最后问，教授——他坚持这样叫詹森，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詹森摇摇头，走进了工作室里，然后就看到了朱莉的留言。她用意大利语说，她现在不知道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情，所以她很痛苦。她恳求他把自己从这种痛苦状态中解救出来。然后说，她马上要去看看艾琳，之后会一直待在家里等着他。在留言的最后，她写了一些甜蜜的情话，然后真诚地请求他晚上去找她。看完朱莉的留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不过，他还是很坚定地提醒自己，在处理好所有事情之前不能去见她。

他坐在沙发上，拉过来一个小桌子，想写点儿东西安慰安慰朱莉。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弗朗西斯的保姆走了进来。这位瘦小的女士养了一屋孩子，有一大堆事情让她操心呢。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孩子们，也从来没有拜访过他，所以詹森看到她就觉得很奇怪。

以前，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总是透出一股快活。但在踏入工作室的这一刻，这双眼睛却充满了焦虑，而且还四下打量着。

“你的孩子在这儿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和我吗？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急忙走到她身边问道：“好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你把小弗朗西斯送过来了吗？”

“不在这儿！噢！上帝啊！不过，她可能和安杰莉卡小姐一起在楼上……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就上楼去……”

“她没在楼上。这个屋子里只有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告诉我……”

他突然不说话了，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恐怖的想法，于是他的舌头也僵硬了。

这个精疲力竭的女人擦着眼睛，无力地坐在石雕群像的基座上。

“孩子……”他最后只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说道：

“你可不要杀我啊！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有人把她带走了……我担心得厉害，就跑到这儿来了……我已经尽力了啊……”

她觉得，当他听完这些话之后，一定会把她打死。

但他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所以，她又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她说，吃过饭后，她去了市里。像往常一样，她让自己的老母亲帮她照看孩子。但她刚走——就好像她是专门等着这件事发生似的，一位很古怪的女士就来了。

“是不是很年轻，眼睛是蓝色的？”詹森咬着牙插嘴问道。

保姆说，不是的，是一位年龄较大的女士，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一层很厚的面纱。她问了弗朗西斯的情况之后，就说要把孩子带给朱莉小姐，而且是在半个小时后就带走。还说她们为了给孩子父亲一个惊喜，要安杰莉卡给孩子画一幅素描。当时，一辆四轮马车在门外等着，她还让好心的老奶奶给孩子添了一件小披风，其他衣服都没有换。她的老母亲有点儿聋，听懂了这个故事之后，起初觉得有些奇怪。但那个陌生人解释说，安杰莉卡小姐昨天晚上着凉了，有点儿感冒，所以不能亲自来接孩子。听了这个解释，老母亲安心了。况且，几个小时后孩子就能回来。到时候，朱莉小姐会亲自把孩子送回来。还有，这个陌生人好像对她提到的人和事都非常熟悉，所以老母亲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但是，她刚离开，老母亲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担心，所以就很着急地等着女儿回来。

而她却因为一些事情在市里多耽搁了一会儿。她回去后，发现孩子还没有被送回来，就感到很担心。所以，她就立刻出去找孩子。她先去了朱莉那儿，但孩子不在（老仆人埃里希说，朱莉小姐也不在，她没有在平时吃饭的时候回来）；于是她就去了安杰莉卡小姐那儿，但孩子还是不在。别人告诉她，小姐今天起得很晚，到了中午才出去。而且小姐认为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光线太暗，根本没法工作。所以，她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孩子的父亲身上，希望能在她父亲这儿找到她。但到了这儿，还是没有孩子的踪影！

在讲述整件事情时，保姆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从基座上滑下来，坐在这个沉默的男人脚下，伤心地哭着，好像能以这种谦卑的姿势让他消气似的。

“镇静点儿！”他终于开口说，“整件事情中，你都是无辜的。相信我，孩子肯定没有丢……啊，她肯定没丢，一定是在某个手腕高明的人手里。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还有哪里会比她的亲生母亲那儿更安全呢？”

正在哭泣的保姆抬起头，用探寻的眼光看着他。

他悲苦地笑着，重复道：“是的！是的！亲爱的朋友，我们都没有告诉过你。今天早上应该告诉你这件事的，我考虑得真不周到。我的前妻又出现了。昨天晚上，她又让我看到了她那独特的演技——在‘天堂’里上演的一幕短剧，虽然很短，却非常有效。现在这件事是第二幕了。还有第三幕呢，到时候我也会参加演出的。不过，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那将是最后的一幕。”

“她在这儿，是她带走了孩子？你知道到哪里去找她吗？”

“还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我相信，我能说服她把我们需要的信息告诉我。对了，时间到了……快4点了，走吧！”

“你先走吧，除非你特别需要我。我的腿都快支持不住身子了。我真是担心……哦！让我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我会雇辆马车的。你可别想着要走回去，这儿离你家太远了。和我一起坐马车吧，咱们还能一起坐一段路。”

他喊看门人出去叫马车。然后，他一语不发地迈着大步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保姆则倒在一张椅子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种让人难受的寂静中，门口突然传来了罗森布施的声音。

很快，他就踉跄着和菲利克斯一起走了进来。他面色苍白、衣衫不整，看上去对昨晚那恐怖的一幕依然记忆犹新。问候詹森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很沮丧，虽然努力地开着玩笑，但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笑。他是恰好卷入了一件和詹森有关的事情中，而且还是一件对詹森很重要的事情，否则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么悲惨的地步。

他一整天都没出家门，直到一小时前，才悄悄地溜了出来。在这幕谋杀剧中，老霍莫带给他太多的伤感和忧郁了。所以，昨晚的时候，他在苦闷中朝嗓子里倒了很多酒，想用这些酒把这些伤感和忧郁全部淹死。一小时前，他的头还是昏昏沉沉。他不想碰到熟人，所以就沿着一条穿过大门通向外面的小路向前走。就这样，他走过许多地方，也包括墓地。走到墓地的时候，他竟然很想在这里找一块地方就此长眠下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森德林家的大门。当时，有一辆满载行李的马车从大门口驶出，沿着乡村公路离开了。

他觉得很奇怪，因为如今可是一个火车满世界跑的时代，况且在一年这个时间里出去旅行的人也不多见。所以，当马车经过他身旁时，他就特意留意多看了一眼马车。这一看不要紧，他立刻感到吃惊无比，因为他认出了马车里的那位女士就是昨晚的那位神秘的冯·圣·奥宾女士，她当时正微微地向前弯着腰。坐在她对面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来自希腊的唐璜先生——斯蒂凡诺泼斯。两人当时正亲密地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位小姐漂亮极了，她头上戴着一顶很像军帽的黑色小帽，帽子还在闪闪发光。在这顶帽子的衬托下，她的脸看起来极有风情，那双蓝色的眼睛……

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詹森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于是就警惕地停下来喊道：“詹森，你怎么了？我以为这是一个好消息呢。这个灾难性的人物，这个杀害霍莫的凶手马上要从你面前消失了……”

詹森猛然转过身，面对着这个无辜的说话人，几乎发狂般地大喊道：“你看到他们带着一个孩子吗？”

“一个孩子？马车里也可能坐着一个孩子。我看到另外两个位置上放着很多包裹和披巾裹起来的东西。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的朋友你……”

“太好了！谢谢你，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了。你是说一个小时之前？在森德林门口的邮路(1)上？太好了！不好意思啊，好妈妈……我……我得走了。以防万一，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他跑到一个放在角落的老柜子前，颤抖着双手猛地拉开柜门，拿出了一把老式手枪。手枪上布满灰尘，还有点儿生锈。

此时，他感觉菲利克斯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没有转身，问道：“怎么了？”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了，”他的朋友压低声音回答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我想我已经知道是什么麻烦了。另外，你也可以在路上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踏上这条伤心的狩猎之路的。况且，我比你镇定，你得听我的。他们之所以会从公路走，是因为坐火车的话，他们就收不到电报，跟其他人联系不上。不过他们到底还没走远呢。所以，我觉得骑马肯定能追上他们。走吧！弗瑞多林刚刚找了一辆马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我租马的那个马棚。坐马车还会路过我家，如果你坚持要带枪，我就把那把左轮手枪装到口袋里带上。斯蒂凡诺泼斯先生对你那把老马枪可不会有什么敬畏之心的。同意这样安排吗，老朋友？”

这时，瘦小的保姆开口请求道：“那也让我跟着马车去吧。如果不去的话，我会担心死的。没准，我还能帮帮你们呢。可怜的孩子啊，她面对着陌生人肯定会很害怕，又在这么冷的天里坐在马车里颠簸，她可能会生病的……”

菲利克斯竭尽全力才让这位保姆安静了下来。他的坚定和果断也影响了罗森布施，这位战争题材画家向大家保证，在他们回来之前，他一定会保持沉默，不会把这件事的任何消息告诉朱莉或安杰莉卡。菲利克斯把詹森推出屋，詹森像个孩子一样对他很顺从。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会儿。菲利克斯要给艾琳留个纸条，艾琳还在等着他晚上去找她呢。写完之后，他们就一起坐进了马车。菲利克斯命令车夫要尽量快些。半小时之后，两人一人骑一匹马沿着公路向前飞奔。这条公路以森德林为起始点，跨越了辽阔的伊萨尔平原，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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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邮路，专门为邮政邮件开通的大道。过去，西方只有比较大的市镇才开通邮路。在过去很多世纪里，很多国家的邮路和大路、平坦的路或公路基本上是一样的重要。到了20世纪，由于邮政事业的发达，这些道路之间的区别就消失了。

第九章

静谧的乡村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在风儿的吹动下，大堆的云朵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厚厚的云层。云层在沉闷的天空中缓慢地飘动着，偶尔会洒下一两片雪花。公路两侧的深沟里堆积着半结冰的污泥。大树上黑色的枝丫湿淋淋地直插天际，连乌鸦都不愿意栖息在上面。

在这样沉闷的冬日里，这片辽阔的荒原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犬吠，言语好像被冻在了这两位骑士的嘴上。詹森把这件事中最重要的细节告诉了菲利克斯。比如，他下决心要了结这件事。再比如，他觉得这个女人绑架孩子是为了逼他让步，她要利用这个诡计、这个疯狂的方法让他感觉到她的威力，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饱受虐待的母亲，然后好夺回她被剥夺的权利。

菲利克斯一直默不作声。

他心想：“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能演变成一个危机，可能还会好些。詹森总是被迫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和她谈判，那样下去的话，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拖多久。因为昨天发生的那场闹剧，她的良心现在可能正在受煎熬呢。如果这时他能冷静下来，使尽全力，最后的效果可能会比期望中的要好。”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策马飞奔着。虽然他很关心朋友的命运，但最后还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这天上午，他和艾琳在一起待了几个小时。此刻，他的脑子里满满的全是这几个快乐小时带给他的美好感觉，以及他对未来道路的那种笃定。所以，这次奇特旅途中的沉闷并没有影响到他。他还因为自己能在这样的时刻帮到朋友而感到开心。另外，他还觉得，詹森的命运马上就要发生可喜的变化了，他为自己能见证到这种变化而感到愉悦。沉浸在这些思绪中的他一边快乐地用马鞭打着拍子，一边快乐地吹着口哨。詹森突然飞奔过来，跑到了他前面，他的口哨这才停了下来，然后催促马儿加快速度，赶上了詹森。马儿迈着急促的步子和詹森的马并列前行，詹森一直在默默地沉思。

就这样，两人又经过了一个村庄。此刻，时间尚早，但人们却好像已经都睡下了。两人在一个酒馆前下了马，走进酒馆里问里面的人是否见过一辆旅行马车。他们觉得这辆马车肯定会经过这里。在客房里，有几个农民正在和老板打牌。他们走到门口告诉他们说，在一年里的这个时节里，只能看到医生或牧师的单马双轮车，其他马车是不会出现的。说完之后，他们就又回到了屋里。詹森两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上马继续飞奔。

菲利克斯说：“我们肯定能在格罗斯黑瑟尔赶上他们，就在那座铁路桥那儿。他们坐着马车是过不去这座桥的，所以一定会等着坐特快列车，好在明天早上能尽早离开。他们一定会路过这个村，除非罗森布施刚刚是在做梦，是在梦里看到他们的。酒馆的那些人喝了那么多啤酒和杜松子酒，脑子都昏昏沉沉的，他们可能压根儿就没听到车轮声。”

但他们到达格罗斯黑瑟尔村的时候，村里某个教堂里的钟敲了6次，此时刚好是下午6点。一个麦芽酒酒馆里聚着一群人，酒馆很热闹。听到马蹄声，女服务员走到门口告诉他们说，她没有看到任何从城里来的旅行马车。一个醉醺醺的马夫踉跄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咕哝了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然后用手指了指通往树林的路。他们再问下去时，他再也说不出来别的详细信息了。

“那就继续向前！”菲利克斯大声喊着，“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知道树林里有条路。斯蒂凡诺泼斯对这一带乡村很熟悉。那些艺术家曾经在这附近举办过五月节。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在下一个村子找到那两个逃难者。”

他又催着马儿加速，但四周实在太黑了，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两匹马缓缓地走着，带着两人钻进了黑魆魆的树林。树林周围就是伊萨尔河的河堤。每到夏天的时候，大量疲惫的城市人就会蜂拥而至。此刻，一切都处于黑暗中，就连菲利克斯都觉得有点儿不寒而栗。河流在山涧里怒吼；大风吹过光秃秃的大树顶部，在凄凉地呜咽着。詹森的马惊慌地往后退了几步，扬起了前蹄，但他却像一个石头般的大统领一样，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都一个小时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菲利克斯突然勒住缰绳，压低了声音说道：“看到那儿了吗？我敢打赌，我们马上就会抓到他们。这可真是时候啊，我这匹马的右前蹄都跛了。”

他们穿过林中一条干净的小道，看到了一个小村庄。这就是菲利克斯刚刚提到的那个小村庄，艺术家们曾经在这里聚过餐。一栋高高的房子矗立在村里，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像个影子。房子二楼的一排窗户都亮着灯。

“现在，房客们肯定就在这些亮着灯的房间里，除非这里恰好在举办婚礼，”菲利克斯说道，“我们再靠近些吧，就抄近路穿过这片地骑过去。现在可不怕他们能逃跑了，不过还是要沿着大路去包围他们。”

两匹马闻到了食槽里的燕麦味，一起低声嘶叫了一声。马儿踩过一片湿滑的泥地，在一个篱笆前停了下来。篱笆里是旅馆的院子，外面就是大路。

菲利克斯在马镫上站起来，朝篱笆里看了看，悄声对詹森说：“我们猜得没错，他们的马车就在院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忙着卸行李，提着灯笼那个人可能就是车夫。上帝啊，我们现在就行动吧！”

说完之后，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另外一匹马旁边，把詹森从马上扶下来。然后，他轻拍着鬃毛飘飞的马脖，对詹森说：“去吧，不管你做什么，动作都要快。到了楼上，你可能还会发现两人就在一起。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我先把马拴好，5分钟内就跟上去。你要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吗？”

沉默了很久的詹森只是叹了一口气，作为对菲利克斯的回应。他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的时候费了很大劲，好像两条腿已经被冻到马鞍上了似的。从马上下来之后，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好像在进门之前要把体内那股强烈的厌恶感驱散似的。菲利克斯陪着他走了门口。

“记住，一定要把体内那股狂乱的血液压住！”菲利克斯小声对他说。

詹森点了点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同意。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摘掉帽子，擦了擦前额，快步走进大门。

菲利克斯盯着他的背影，非常同情他，这种同情让他觉得很痛苦。他宁愿代替朋友去完成这项任务，但他很了解詹森，所以没敢说出这个建议。

他拉着缰绳，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里。

正在忙着卸行李的马夫们听到了马蹄声后都站了起来，吃惊地往他这个方向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陌生人，他表情冷冷的，正朝他们走过来。

“晚上好！”菲利克斯说道，“马厩里应该还有位置吧，你们应该也有干毛毯吧？这些畜生浑身都湿透了，就好像刚从水里跑出来一样。”

但没人回答他。车夫拎起灯笼，照了照这个新来的人的脸，耸了耸肩膀。

“你们肯定会照顾好我的马的，”菲利克斯继续说道，“我自己应该能找到马厩的门吧。”

说完这些，他没跟车夫商量，就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灯笼，拉着马向马厩里的食槽走去。灯笼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车夫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位英俊的绅士。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院子的另一侧传过来，催促负责卸行李的车夫动作快些。这个声音的主人看到人们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于是就从后门很快地走了过来，想要好好训斥他们一番。但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就疑惑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看到了菲利克斯！后者正高高地举着灯笼，所以整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这人正是斯蒂凡诺泼斯。他站在菲利克斯前面，头光光的，围着一条披巾。此时，你可以用任何形容词形容他，就是不能用“仪表堂堂”这个词。不过，当他看到男爵以讽刺和挖苦的神态看着他时，他立刻就恢复了原来的镇定，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你居然在这儿！”他大声喊道，“这次见面可真是意外啊！真的，如果我不是亲眼……”

“Bon soir，mon cher（法语：亲爱的，晚上好）！我能在这儿住宿吗？”菲利克斯打断他问道，“你没看错，就是我本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你在这儿看到我会很吃惊，我看到你也很吃惊啊！要知道，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合乡村里旅行的。况且，我们北方人毕竟还是习惯在冬天里活动的，而对于在希腊的拉帕台农神殿脚下长大的人来说……”

“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还有别人……”这个不幸的男人打断菲利克斯，结结巴巴地问。

“只有一个好朋友跟我一起，他刚好来这儿有点儿事，他看到你也会觉得很开心的。真的，我们别在这儿客套了，毕竟在离市内这么近的乡村见面是很难的。你要去哪儿？”说到这儿，他提高了声音，“要回屋吗？我得真诚地要求你帮我一个忙，你和同伴们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吧。你这个人很敏感，应该能想到，我的朋友在里面处理事情时，只有至关重要的人才能做见证人，其他人都不可以。虽然你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了……”

“你别管我！”年轻的希腊人大声喊道，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发出了邪恶的光芒，“你为什么要挡我的道？你有什么权利插手我的事情？”

菲利克斯扔掉缰绳，朝斯蒂凡诺泼斯走去。他说：“亲爱的先生，在做事之前，不要这么大声。我建议你不要把这件事扩大化，这完全是为你好。面对你的抗议，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那个人可能会比我更加没礼貌。如果你能尽可能以一种令人尊敬的方式远离这种荒唐可笑的困境……”

“小心你说的话！”希腊人大声喊道，“你这是在侮辱我！你竟然认为我会做出这样的恶行，我要跟你算账！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你让我抛下一个不幸的女人，一个相信我能保护她的女人，而且是在一个以前经常虐待她、一个发誓说看到她就会杀了她的男人面前！我告诉你，你别管我！我会……我必须回屋去！我必须站在她旁边……我必须……”

“你很想进去，这代表你是一个高尚的人，”菲利克斯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这个男人的手，然后冷冷地说道，“但我会格外小心，我是不会让你进去的。我建议你到附近的树林里散散步，好让你那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直到这个丈夫和妻子处理完他们之间的事情再回来。如果你坚持要去打扰他，我怕他会像昨天晚上你杀死那只可怜的狗一样，不假思索地把你给崩死。好朋友啊，我真的很同情你。因为这个原因，也为了艺术和未来的其他冒险事业保住你的小命……”

他一边说，一边逼着斯蒂凡诺泼斯朝马厩的方向走去。马厩里有一个门是开着的，显然是通向楼上那个放干草的小阁楼的。

他猛地放掉了斯蒂凡诺泼斯的胳膊，命令道：“进去！”后者趔趄着跨过了门槛。

斯蒂凡诺泼斯马上就要破口大骂了，但因为胸中的那股狂怒之火，他舌头变得僵硬无比，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他只有带着近乎疯狂的愤怒，尖声喊着：“救命！救命啊！”

菲利克斯关上门，快速地转动了一下钥匙，然后就朝两匹马走过去。但他还能听到这个囚犯正在门的那一面愤怒地大喊。过了一会儿，他的脸又出现在小阁楼的那扇栅格窗前。他用拳头使劲砸了一下窗户，把窗户上的栅格震得摇晃了一下。

“如果你不马上给我开门，你这个恶棍……你这个流氓……”

菲利克斯走近窗户说：“我再说一遍我的建议。安静些，不要试图动用武力，除非你想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糕。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你的囚禁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之后，我会接受你所谓的‘算账’，只要我有时间。”

他微微掀了一下帽子向他致敬，然后把钥匙放到了口袋里，重新拾起了马鞭。

车夫和马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他们被菲利克斯吓得够呛，所以也没准备去帮那个囚犯，就非常殷勤地帮助菲利克斯把马牵到了马厩里。菲利克斯只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应该怎么照顾这两匹马，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泰勒(1)。说完之后，他提起灯笼，警告所有人都不能跟过来。然后就穿过院子，去和朋友会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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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勒，德国旧银币名称。

第十章

当这幕带有暴力倾向的滑稽剧在院子里上演时，詹森正在上楼梯。楼梯上黑糊糊的，他的脚步很沉重，呼吸声更沉重。他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听到楼下厨房里的火在咆哮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细听，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声音，但也可能是他的耳鸣声，因为他浑身的血此时正在血管里汹涌着、沸腾着。

“孩子这个时候可能已经睡了，”他对自己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我和她妈妈说话的时候，她就听不到了。”

他浑身颤抖着。他并不害怕和她见面，毕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怕的是自己，是大脑中那种黑色的、激烈的情绪，就是这种情绪让他紧握拳头、紧咬牙关。他对自己说：“安静点儿！安静下来！她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愤怒！”

他快步踏上最后几个台阶，然后就看到一条长长的、黑糊糊的过道。在过道的另一端，一束细细的光线刚好照在一个锁孔上，另外一束宽一些的光线则从门和弯曲的门槛之间的空隙中穿了过去。

“就是那个房间！”他摘掉帽子，用手理了理湿乎乎的头发，自言自语道，“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在无意识间，他不断重复着：“结束……结束……结束……”

他走到这个房门前，侧耳细听着。有一个人正在说话，但他听不出来是谁。他弯下腰，从锁孔里往里看。刚看到这个人的面孔，他的双眼立刻有了神采。这是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正在严肃地说话，不过声音很低。他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老歌手，他妻子的母亲。在他最迷恋妻子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非常讨厌这个女人了。此时，她坐在沙发的一角上，旁边放着一个适合在旅途中带的酒瓶，酒瓶旁是一个银色的小杯子。在说话的间隙，她就会拿起小杯子喝上两口。喝酒的同时，她还会把一块饼干掰开，然后装模作样地用手把饼干碎屑送到嘴里，她那满嘴的假牙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她旁边放着一把背椅，椅子上就坐着她的女儿。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衬得她那白皙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更加迷人了。这时，她正在玩一对剪子，在烛火的映衬下，剪子闪闪发光。她看起来很累，对周围的一切丝毫都不关心，就好像她刚刚演完一幕很累、但却不大成功的戏剧，然后刚刚回到家一样。

这时，她突然尖叫一声站了起来。因为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而走进来的人并不是她期待的那个年轻伴侣，而是她唯恐避之不及而躲到这儿来的那个男人。没错，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男人。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那位很少会惊慌失措的老演员也变得目瞪口呆，只有那双还在捏饼干的、颤抖着的手看起来还有点儿生气。

“离开这里，我要和我的妻子说点儿事！”詹森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但语气并不凶狠，“没听到我说话吗？马上离开这里！但要从门口出去，就是我刚刚进来的地方。”

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怕她会把孩子抱走。他想当然地认为孩子此时正在隔壁房间里睡觉。

两个女人很快地对望了一眼。但就这么一会儿，年轻的女人已经恢复了镇定。

“你不能离开我，”她对母亲说，“不管接下来我会听到什么——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我不需要避开任何见证人，尤其是我自己的母亲。”

说着，她又坐到了椅子上，用一只手捂住了双眼，就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一样。坐在沙发上的老妇人没有动。她讷讷地自言自语道：“上帝啊！上帝啊！这是什么事啊！是什么灾祸啊！”

“我再重复一遍我的要求！”雕塑家加重了语气说道，“你是想等着让我拉着你的胳膊，把你拖出去吗？”

“好吧，我走，但我绝不会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的。”老妇人大声喊道，可怜地做了一个手势，站了起来。然后，她朝露西弯下腰，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一些什么。“不，不行，”女儿露西急忙回答，“一个字也不能跟他说，那样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如果你必须走的话，那就走吧，我是不会害怕的。”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转过身面对着詹森，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双眼。看到这一幕，任何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会被这种故意表现出来的无辜所欺骗。

老歌手走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们听到她沿着过道走下去，但又悄悄地折了回来站在了门口，显然是想听听里面的人所说的话。但她并没有骗过詹森的耳朵。

他心想：“就让她待在那儿吧，关我什么事啊，只要别让我再看到她那张脸就行了。”之后，他像刚刚那样发狂地喊道：“我们必须结束这件事……结束……结束！”此刻，他正站在火炉边，炉子里还有火焰在燃烧。火炉边的他抱臂而立，眼神向下紧盯着这个女人。以前，她就是他生命的祸根。他浑身燃烧着怒火，但却发现，在分手后的七年里，她的样貌居然完全没有变化，甚至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显得更年轻、更纯洁、更有孩子气了。在她那柔软的双唇或光亮的额头上，你看到的只是好奇和一种无辜的惊愕，好像她这会儿正在想“一会儿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那双柔软、安静的双手又把玩起那两把剪刀来，剪刀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又合上。

她曾经靠着这副伪装——逼真的谎言和冷漠的笑容——欺骗过他，让他陷入过疯狂的激情中，也曾哄得他服服帖帖。七年过去了，当这个被她狠狠伤害过的男人使尽了浑身力气，试图在她面前保持男子汉气概时，这副伪装竟然还在。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升起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一种几乎可以把人压垮的羞辱感。

“我来了，”他终于开口说道，“我要……要结束所有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搞得太复杂。我不会问你为什么破坏我们的协议，再次挡住我的路。你很喜欢伪装，我会让你尽情享受的。我会完全放弃你，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想以某种伪装接近我，那就小心点儿，别再把面具弄掉了。我真的不能再见到你这张脸了，如果下次再见到，我体内狂热的血可是会让我做出错误的事情。”

她抬头看他，双眼微微弯曲着，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的样子，好像在问他，他这样说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真的无法忍受她这张温柔的脸蛋。

“别怕，”她用一种几乎是害羞的语气柔声说道，“我不会再去找你了。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一切。我确实很好奇，很想看看，到底你会喜欢什么样的脸蛋，这种好奇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如果我……”

“别说了！”他以命令的语气打断她，“听我说完，听我说到最后。我希望你能忘掉你自己的利益，变得理智一些。这样，我们最后的这次见面才能和平地结束。谢谢你把孩子带到这儿来，我现在要把她带走。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克制自己，不再生你的气。”

“孩子？”

“你刚刚偷走的孩子，你想控制在你的双爪下的孩子！你可能还会做出一些鬼才知道的卑鄙事情。”

“那你肯定搞错了，”她插言道，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红，“孩子不在这儿。”

“不要试图欺骗我，”他狂怒地喊道，“我知道你绑架了她……她就在隔壁睡觉……你逃到这个地方，就是不想让我抓到你。明天早上，你会继续逃跑的。”

她把那对剪刀放在桌上，温和地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你自己看看，看看孩子是不是和我在一起。灯就在那儿，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自己到房间里去找吧。”

他机械地伸出手拿起灯，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床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看着她，脸上满是威胁。

“我能一间房一间房地看看吗？”他问道。因为愤怒，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肯定是在做无用功。我跟你发誓，我没有带走孩子。”

他用力地把灯放在桌子上，灯差点儿就灭掉了，然后大声喊：“骗子！你只要说一次实话……只要这一次就行！孩子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到底在谁的手里……”

“在好人的手里，”她打断他说道，“在最安全的地方。上帝，帮帮我吧！我……是的……我确实很想再看看我的孩子，那种想法是那么难以控制。是你让她没了妈妈的，而且你还想把她交给一个对这个孤儿一点儿都不关心的女人，让这个女人去做妈妈。对于孩子的亲生母亲而言，如果心里有‘不想看着孩子被送到一个错误的人手里’这个想法算是一宗罪过的话，那我确实犯罪了。我想自己把她偷出来，我要成为一个偷我自己东西的贼，我在痛苦中把它卖了，我已经失去了它。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失去了她，这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没有勇敢一点儿去维护自己的权利！哦！你这个残忍的、没有同情心的男人，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了，就连最后这个小小的、我那么渴望的……”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就再也听不到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洁白的小手捂着自己的脸。但是，她能成功欺骗詹森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停了一会儿，他走近她，问道：“孩子到底在哪儿？”

她的手仍然捂住脸庞，没有移开。

“我已经把她还给你了。我看着这个无辜的生命从小就被人教育着要痛恨自己的母亲，所以我也不指望能赢回她的心。我觉得……但是算了！你怎么会在意我的痛苦呢？我最后一次抱了抱孩子，然后就让她永远离开了我。你回家后就能看到她了。这是真的。如果现在你要我死，我一句反抗的话都不会说。”

说话的时候，她挺直着身体，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脸上也显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手势很快，也并不优雅。

“怎么样？”她问道，“你满意了吧？你还想从我这儿夺走什么让你嫉妒的东西？那就拿走吧……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吧……包括我这悲惨的生活，包括你到现在留给我的所有东西。你说你要结束一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结束什么了。是的，你是要结束我的悲痛、我那落空的希望、我的幸福和我的尊严——结束这个可怜的人的生命，她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一样在这个世界里瞎逛着，找不到安身之处，最后只能沉到泥潭里，在那里面腐烂。”

她扑倒在沙发上，大声痛哭起来。

他了解这些眼泪，也很清楚她非常善于玩弄这种为了感动别人，先把自己感动的伎俩。但对于她这种不幸的天性，这种即使在痛苦的时候都没有进入真实状态的天性，他仍然深深同情着。

“露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他说，“你说得没错。你过得并不开心，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责任。我本来应该更聪明一些，不应该把你娶过来做我的妻子。我们身上的血是不同的。假装表现出一种本不是你的状态，这是你的特长。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呢？我们都了解你这一点……我们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那样我们就不会感到那么痛苦了。露西，我并不是不讲公平的人。我也是有责任的，也应该承担其中一半的不幸。但难道就这样继续下去，让我们两人的生活都毁掉吗？我在信里已经告诉了你这些。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读一读那些信呢？现在我们应该互相理解，也好用一种更加友好的方式结束残留的问题。”

“你的那些信？”她突然直起身，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已经读得非常仔细了。我看出来了，你字里行间无非就是这种想法：‘我马上要自由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自由！’我还知道，你是因为谁才有了这样的想法。现在，我也见过了这个无与伦比的女人……我这样说可没有丝毫讽刺的意思，只是在现在这种处境下的一种孩子气的反抗而已。我完全明白，你会不惜任何代价，把自己和这个女人捆绑在一起。但想一想，我……按照你说的，我也应该承担一半的不幸……会不自觉地往后退着，看着你得到自己心中所想要的，得到你自己的幸福……哦！你这个优秀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个男人！如果我们偶尔为自己考虑一下，你不会天真地觉得这就是一种罪过吧？”

听着这种精心算计的激情演说，以前的那种厌恶感又涌上心头，但他控制着自己，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说：“我想开始另外一段婚姻关系，所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要跟你撇清关系，我从来都没有对你隐瞒过这件事。如果你觉得阻止这件事是为了你的利益，如果你想再次阻挠我成为一个快乐的人，站在你的立场上，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虽然这种做法有失尊严。命运曾经把我们拴在了一起，我也曾经屈服过。但你了解我，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说以后我不会再屈服的话，那我是非常认真的。我能够，也必定会阻止一个女人用一种恶意挑衅的方式来欺骗我，欺骗那个和她在一起时我会感觉很幸福的女人。我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获得自由。你听到了吗？是不惜一切代价！所以，我这样跟你说：你说个价钱吧！我非常清楚你想控制我的那种欲望。我也明白，你看着我在你屁股后面拽着你丢给我的锁链时，你是有一种成就感的，而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又非常珍贵。但珍贵的事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说个价吧。我会把你的仇恨和恶毒都买下来，虽然这样做我以后就要像一个苦力一样从早忙到深夜了。”

“我觉得这没有必要。我听说你的心上人可是很有钱的。你想错了。我并不贪婪，只要你把孩子给我，我以后就不会再见她的父亲了。”

“你这个女人！”他大声喊道，整个人完全被她激怒了，但他很快发现这就是她的伎俩，“你真是……”

他控制住了自己，坐在沙发边旁一把椅子上，然后以一种完全漠视她的语气说道：

“非常好。我再怎么说，再怎么求你，你都不会被我打动。但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下定决心想要让我永远生活在被奴役的悲惨生活中，而我也下定了决心要获得自由，我的决心和你的决心一样强烈。如果你同意我们合法离婚，你以后肯定不会抱怨我。以前给你的所有东西，我以后会双倍奉送给你；是的……我保证，即使我再次结婚——你可能也会有第二段婚姻的，我也会把我的工资给你，让你享受到这份乐趣。你现在笑了，你是假装不相信我。那让我们玩一个关于诚实的游戏吧。你现在又年轻又漂亮，我不敢保证你能找到一个令你倾心的男人，但你很容易会找到一个社会地位可以吸引住你，同时你的理智也会被他吸引的男人，到时候我们的账也就了结了。如果你拒绝这个妥协……”

她又像孩子一样无辜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微笑，就好像他们刚刚演了一出闹剧一样。

“那么……怎样呢？”她问道。

“那么，我就会像你毁掉我的生活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的生活。无论你逃到哪里，我的仇恨都会跟着你，我会尾随着你，做你不想做的所有事情！我知道你是怎么生活的。你会抓住一切机会来安慰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的心。我早就彻彻底底忘掉你了，当你把自己扔给任何一个能让你开心的人时，我都不会感到丝毫痛苦。但现在情况变了，我会派一个人去跟踪你。他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给我提供这些我现在缺少的东西，也就是能证明你践踏我尊严和幸福的证据。然后我会站在大家面前，把你的假面具从你那光滑的脸蛋上掀开。然后，我会……”

“你最好省省心，别搞这么麻烦，”她冷冷地插话道，“你人还真好，还能提前来警告我。那你应该也会知道，虽然我承认我不是谨慎的人，但我也会小心防范你所说的跟踪。这样一来，你什么都得不到，你的钱也就打水漂了。因为像手套这样能证明我对你有罪的小证据，很可能是医生留在我房间里的。一条聪明的狗……我只是顺便提一下！我很抱歉，无意间让你失去了一位朋友。它对人类天性的判断很敏锐，这种敏锐的判断是压制不住的，就像他主人对我的讨厌难以压制一样。你肯定希望事情是另外一种结局。不过，我那悲惨的生活对你应该没有什么价值，而且找到第二个妻子应该会比找到第二条狗更容易吧……”

在这样让人讨厌的时间里，这个女人居然能这么无耻地讽刺他，这彻底激怒了他，于是他尖叫道：“你这个女人！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

她站起来，双臂抱在胸前，挑衅般地看着他。

“我会让事情发展到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样子。你那辆马车，还有你，这个和你漂亮情夫一起嘲笑、戏弄我的魔鬼女人，明天……”

他抬起拳头，好像马上要砸到她的脑袋上一样。她的眼睫毛一根都没动，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你有勇气，就杀了我吧！”她嘴角翘起，露出一抹嘲笑的表情，冷冷地说道，“本来是一幕喜剧，一只狗在里面扮演完一个不错的角色后，这幕喜剧就变成了悲剧，还真不错。不管怎么说，这总比一次可怜的妥协要好得多。你变得这么疯狂，又这么愤怒，我可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说实话，我这么无助的人从来就没遭受过这么多的耻辱。幸福、尊严和未来从来也没有这么残忍的……”

她说到这儿，门“砰”的一声开了。菲利克斯突然冲了进来，站在了正在说话的这个女人面前。他在门外觉得此时应该阻止屋内暴力事件的发生，于是就推开正在偷听的老女人，冲了进来。露西瞥了她一眼，就突然尖声叫了起来，这声音直接穿透到面前这个男人的骨髓里。然后，她倒在沙发上，双臂痉挛，好像瘫痪了似的，脸部扭曲着。这样的状态怎么看都不会是一种新的骗人手段。詹森还没回过神呢，她的母亲就从过道里冲了进来，扑到失去知觉的女儿前边。她的女儿躺在沙发上，双眼圆睁，嘴边挂着一丝茫然的笑容，双手僵硬地垂在两侧，手指分得很开。

此时，女儿的身体一半都已经倒在了地上。她一边试着把她的身体重新拖回到沙发上，一边大喊着：“你杀了她啊！救命……救救她吧……拿点儿水来，拿点儿醋来……任何有的东西……露西……我可怜的露西……你能听见我吗？是我！上帝啊！上帝啊！事情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这只是昏厥而已！”詹森插话道，“她以前也这样昏过，尤其是在舞台上演得太用力之后。今天的情景……”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菲利克斯。后者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失去了意识的女人，就好像击中她的那道闪电也击伤了他似的。他手臂和腿一动都不动，脸上的肌肉也是纹丝不动，好像血管里的血液全部都被抽走了似的。

“菲利克斯！老天啊，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啊？菲利克斯，你听到我说话没有？”詹森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着。

菲利克斯努力想要恢复过来，但始终没有成功。他根本没办法把眼睛从这个像死了一样躺着的女人身上移开，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像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他还活着似的。之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这……就……是……你……的……妻……子！”

“菲利克斯！”詹森大声喊道，语气里透出一股很严重的怀疑，“菲利克斯……说话啊……算了……别说了……出来……我们……我们挡住道了……”

“所以，这……是……他的妻子！”菲利克斯重复道，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突然，他抖了一下身体，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手势，挣脱了詹森，像闪电般跑了出去，不给詹森任何机会去追他。他们很快就听到他跑到楼梯下，把门重重一摔，跑出了这栋房子。

詹森快步跑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大喊道：“菲利克斯，说一句啊……就说一句话！”

楼下一片寂静。雪花飘过大开的窗户，落在正在痛苦中煎熬的詹森头上和胸上，但他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靠在窗棂上，让窗户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多分钟，对周围的事情完全不理不问。

老妇人抱怨着、痛哭着，想把失去意识的女儿唤醒。她从旅行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精油。她把精油擦在女儿苍白的小脸和太阳穴上。詹森扭过头看着她们，但看起来还是没有注意到老妇人对失去意识的女儿所做的事情。直到她的手动了动，然后又落回沙发上时，他这才注意到她。于是，他离开窗户走了过去，窗户没有关。

“让冷空气进来吧，”他低声说道，“这是让她恢复意识的最好方法。把雪放在她的额头上，过一会儿她就会睁开双眼了。到时候请告诉她，我已经离开了，而且……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她了。晚安！”

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当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她就没有说话，只是害怕地点点头，按照他说的去做了。她看着他走出房间，就匆匆忙忙地开始帮助正在沉重喘息的女儿苏醒过来。她把女儿扶起来，让她坐在地上，但她的头立刻就倒在了沙发扶手上，脸色像纸一样苍白。老妇人走到窗户前，从外面的窗台上捧了点儿雪回来。最后，失去意识的女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刚睁开眼睛，她就开始向四周张望，眼神非常迷茫。过了一会儿，她才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动了动嘴唇，喃喃道：

“他呢？”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一阵远去的马蹄声。

“听到了吗？”老妇人低声道，“他刚刚骑马走了，他不会再来了。走之前，他让我代他向你说晚安，还说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噢！这些男人啊……噢！这些男人啊！我可怜的露西！”

脸色苍白的露西直到此时似乎还不太明白。她的那张脸因为恐惧仍然扭曲着。她把母亲拉到身边，低声问道：“那另外一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他……的鬼魂？”

“孩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吗？别说话了，安静一些……希望今天晚上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哦！上帝啊！这是什么事啊，是什么样的灾难啊！”

她抓起酒杯，一口把里面的酒喝光了。但露西并没有注意她。

她浑身一阵战栗，重新闭上了眼睛。刚刚的昏厥很快演化成了恸哭。她的母亲以前见过她这样哭过，所以就任由她大哭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去安慰她。

第十一章

为了能继续把这条串起所有事情的大黑网编织下去，我们得回到这天早上。

朱莉去了詹森工作室两次都没有找到他。她很担心，根本无法安静地待在家里。于是，她就去找安杰莉卡，但后者因为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已经睡着了。于是，她又去找艾琳。她觉得，虽然只是在昨天见过艾琳一面，但艾琳对她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艾琳更是这样想的，她和其他人一样，很难抗拒朱莉的人格魅力。昨晚，她热情地黏着朱莉，这种态度与她以往的羞怯大相径庭。看来多亏了化装舞会给大家的自由感。所以，没过多久，她们就熟悉起来，变得非常亲密，几乎可以把她们叫做“双人组合”了。舞会上突然发生那惊人的一幕之后，詹森很早就离开了，但这一幕却打破了她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矜持。于是，两人在一起又多待了几个小时。对于那个伪装过的奇怪而神秘的女人，詹森一个字都没提。但朱莉对包括艾琳在内的所有朋友都没有隐瞒这件事情。

她一直很关心这件事情。所以，事情一发生，她就知道最后的危机已经离她不远了。但是，当她想到詹森必须一个人面对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时，她就感觉很受折磨。

她希望至少能待在他身边，每过一个小时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随时阻止他采取任何暴力方法去解决问题。但他却躲着她，她也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参与进来，但她依然感到很痛苦。现在，她感觉就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深爱着他。

带着这样的思绪，她见到了艾琳。艾琳很体贴地接待了她。早上很早的时候，菲利克斯就抽空来见过她了。艾琳还沉浸在这次和好的幸福中，双眼和脸颊都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两个朋友有太多的话要说，几个小时在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所以当艾琳的叔叔走进房间里时，两个女孩儿都感觉很吃惊，因为他在吃饭前是永远不会现身的。艾琳把朱莉介绍给叔叔。当朱莉说要回去吃饭时，她没有理朱莉。

然后，她热情地邀请朱莉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共餐。老伯爵保持着往日的绅士风度，对艾琳的邀请很支持。以往在面对漂亮女士时，他都很开心，但今天似乎并不是这样。在用餐的过程中，很明显能看出他的消沉和心事重重，而且总是很沉默，还不时地叹着气，然后还不断抱怨自己年纪大。但是，即使是现在年龄最小的叔叔和叔叔最后也是会老的。他也想试着笑一笑，或者讲一些他过去的精彩故事，但很快就又陷入了一种看起来很滑稽的忧郁中。然后他会接着抱怨说，人类命运很无常，那个不负责任的上帝真是太难懂了。

用完餐之后，有一位访客来拜访艾琳。于是艾琳就离开了房间，心里却希望快点儿摆脱这个访客。此时，这间房里就只剩下了男爵和朱莉。男爵突然变得很狂躁。他跳起来，双手梳理着头顶稀疏的头发，然后就揪扯胡子，然后又拿起一根烟，但马上又放下了。最后，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朱莉的沙发前。

“朱莉小姐，”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你能给我10分钟，听听我说话吗？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请你给我一点儿建议，如果可能的话，就请你支持我一下吧？”

朱莉吃惊地看着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就继续说道：“这个故事糟糕透了。在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你再也找不到跟这个故事相似的故事了。照理说，这个故事不应该会伤到一个老牌猎狮人的心的。但坏就坏在，除了你这位一个小时前我刚认识的美丽女士，我根本找不到人来帮我，来给我一个建议。尊敬的小姐，如果我能认识一位结过婚的女士，或者一位值得人尊敬的、我信任的且年龄较大的女士，那就好了。那我就不用给你讲我年轻时候犯下的罪过了，咱们之间也就不会尴尬了。但我的生活圈里全是单身汉和单身女人，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的，亲爱的小姐……”

“我大胆地插一句话，男爵先生，我今年已经31岁了。”

“不，亲爱的小姐，简单的一张受洗证明(1)对这件事是没什么作用的。虽然我很尊敬你，但我还得说，你还太小，还远没有到达那个能带给人启示的权威性年龄。不过，我从战友施内茨那儿得知，那群波西米亚人中有很多人都特别崇拜你。原谅我用“波西米亚”这个词，我说的其实就是你们的那个‘天堂’。听说，你只需几句话，就能摆平很多比我这个故事更复杂的问题。”

“可能你还不知道，但也有可能你早就知道了，因为你那群天才朋友是不会和朋友隐瞒事情的。干脆点儿说，我有个女儿——就像《哈姆雷特》里的波洛尼厄斯(2)所说的：当她是我的女儿时，我拥有她——一个女儿，但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她的存在。当我发现自己居然是一个父亲时，我就开始叩问我的心灵，等着倾听内心里那所谓的‘天性呼唤’，而不是倾听你手中所有的世界，这是多么不人道的一件事。但你要记住，当时我在这个美丽小镇上过的日子不比当时流行的生活方式差。然后，我就开始了那次冒险旅程，希望这次冒险没有给那个女孩儿和她的父母带来任何阴影。他们对我倒是非常热情，但我可能是走得太远了。几年后，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温柔地啮噬着我身体的左侧，也就是我们放良心的地方。而且这种感觉一直都没有消失过，所以我就给他们家的一个朋友写了封信，询问他们身体是否健康。但那封信被邮局退回来了，因为地址已经找不到了。

“从严格的道德意义上看，即使写了信，我也不应该感觉自己就是对的。但是，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呢？在和荒漠之王狮子的接触过程中，我的皮肤好像也变得结实了很多，再也没有了刚刚提到的那种啮噬的感觉。那个女孩儿其实并不漂亮，但她看起来很清新，而且天性自由，还喜欢露着满嘴大牙快乐地笑，这让她充满了魅力。你也知道，她这样子的女人是很危险的。简单说吧，虽然如此，但我已经彻底把她给忘了，直到今天又看到她的女儿——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女儿。”

“你去找过这个女孩儿？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怎么对你的？”

“她对我很坏，就像一个已经失去父亲很久，但突然又见到父亲的孩子一样。亲爱的小姐，你可以想到，完成这件任务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一个充满了忏悔的父亲，第一次见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时，竟然还要请求她的原谅，因为他已经忘记了她，这一定严重伤害了这个可怜小人儿的感情。但是，有时一个人宁愿啃着酸苹果，也不愿意自己的良心被啃啮。带着一种父亲的庄严，我走进了女孩儿住的屋子。一看到她的脸，我就看到了她逝去的母亲，她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就好像是她把母亲的面容从镜子里偷了出来一样。我敢向你保证，这一刻，我听到了体内那声‘天性的呼唤’。我向她介绍了我自己，内容是经过细心考虑过的。我说，虽然我把她抛弃了很久，但我确实有神圣的权利去拥有她那孩子气的爱。刚见到我时，她不知道我是谁，但当她听完我的介绍，这个奇怪的小人儿就像一个暴怒的人一样跳了起来，冲进了隔壁房间。亲爱的小姐，现在我问你，难道一个希望赎罪的父亲是一个怪物吗，能吓得一个人落荒而逃吗？我站在那儿，就像钉在地上了似的。当我从震惊中缓过来后，我就开始隔着门安慰我的女儿，门里的门闩已经拉上了。我用很温柔的语气跟她保证，如果她能理智下来，让我进去和她聊聊，我就会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但就在这时，那位老绅士，也就是我的准岳父，却突然走了进来。如果不是他，我最后肯定会成功的，因为在她那颗年轻的心里，那个‘天性的呼唤’已经被唤醒了。你相信吗？这个满头白发的老男人不仅没有用一个外祖父的智慧帮我，反而像一个年轻人一样，突然就失去了理智，变得很暴躁，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说很多不堪入耳的话。我感到很震惊，但出于对他那头白发的尊重，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呢sans façon（法语：粗鲁地）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到了门口，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

说完这些，他的呼吸好像被全部带走了似的，他突然站起身，推开窗，用力吸了几口冬日里冰冷的空气。然后，他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走回到朱莉身边继续说道：

“亲爱的小姐，你得承认，这次残忍的接待把我体内的那声‘天性呼唤’又给压下去了。这个老……算了！他是对的；如果我处在他那个位置，看着自己的女婿花了20年时间才下定决心，然后结结巴巴地向自己认罪，我可能比他还要无礼。我做不出其他更坏的事情，但起码会直接把他给踢到楼下去。这次见面真是让我心碎啊，你应该很容易会想到这一点吧？”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像一个彻底绝望的人一样叹着气，双手梳理着头发。

过了一会儿，朱莉开口说道：“男爵先生，我应该怎么帮你呢？或者应该给你什么建议呢？看来，除了给舍夫先生和你的女儿写封信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他们刚见到你，还处在一种激动的状态中，他们是不会听你说话的。那就写封信吧，把他们不想听的都写下来告诉他们。”

“这样做根本没用，小姐，请原谅我这么说。如果那两个疯子看到我的信，他们会像对待这封信的作者一样对待它的。不过，你应该能理解，当我岳父和女儿把我赶出门后，我真的是没法平静下来。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要去赎罪。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我竟然突然渴望得到一种做父亲的快乐，而且还想把她带到我这个单身汉的房间里，把这个‘男爵之女’介绍给大家。而我之前已经和一个长大成人的女儿痛苦地生活了那么久，而且还必须要听从她的所有指示。我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人了。更不用说，我现在还怀疑自己是否能驯服这个红毛小母狮呢。不过，从另外一方面看，舍夫爸爸——他现在是这么叫自己的——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男人，而且也再不是一个大富翁了。如果这个孩子跟着他，谁知道她会不会像她可怜的母亲一样落入坏人的手里？我要保证她一直善良下去。但亲爱的小姐，你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如果只准备‘美德’这一份嫁妆，那可不会受欢迎的。所以，我想为女儿——不管她认不认我——准备很多嫁妆，而不只是一份。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舍夫小姐自己拥有很多很多财产。亲爱的小姐，只有你这种极具说服力的温柔声音才能成功劝说舍夫爸爸同意我这个计划，这对孩子来说可是大有好处的。如果让施内茨去找他，他就要面对一个男人，然后会因为他那种可笑的男子汉尊严而暴怒起来。最后，施内茨可能也会被他扫地出门。但是，如果你同意这样做的话——你为什么要不同意呢，最后没准还能把我的亲生骨肉——那个疯丫头——的人情味给激发出来呢。然后她就会同情她的父亲，这个父亲真的不是什么怪物。等等！隔壁的访问好像结束了，你要保证一个字都不要跟艾琳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双手伸过桌子，握住朱莉的手。整个动作看起来非常真诚，但也颇为滑稽。所以，朱莉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他。霎那间，他的心情好像有了180度大转弯。他从椅子上突然跳起来，弯下腰，热切地吻了吻朱莉的手。然后就哼着小曲点燃了一根香烟，开始谈论昨天晚上的化装舞会。艾琳走进屋里，看到叔叔这样，就笑呵呵地问他们，在她不在的时候，她漂亮的朋友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居然这么彻底地把叔叔的忧郁心情给赶跑了。

朱莉微笑着答道，人们其实不应该嘲笑所谓的魔法秘密。而男爵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之后，两个朋友互相道别。朱莉急切地想见詹森，她觉得现在一定能在工作室里找到他。男爵送她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悄声问他：

“为什么要对艾琳保守这个秘密呢？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她应该知道故事的前半部分了。你还欠着她后半部分，你真的应该告诉她。”

“你这样觉得吗？”男爵回答，“艾琳已经怀疑了？我的上帝啊，现在这些年轻的姑娘啊！长大成人之后，她们居然变得如此‘天真’，如此‘无知’，这可真得归功于抚养她们的那个人啊。好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再啃一个酸苹果吧。啃完第一个之后，我的牙齿都快被酸倒了。”

他吻了吻朱莉的手，叹着气朝侄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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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方人出生后会接受洗礼，洗礼之后教堂会为洗礼者发一个证明，上面会标明受洗日期，是一种信仰上的出生证明。

(2) 哈姆雷特爱人奥菲利娅的父亲，被哈姆雷特误杀。

第十二章

朱莉一边沉思，一边沿楼梯慢慢往下走。现在她是独自一人，脑子里满满的全是她的朋友詹森——他现在怎么样了，今天是怎么过的，和那个掌握他命运的妻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刚刚经历的一切已经完全被她抛之脑后。她责怪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耽误这么久。詹森在晚上以前没有来找过她，但如果早些时候他出去找过她呢？如果他有新的消息，或者需要她的建议或同意呢？想到这些可怕的可能性，她感到浑身一阵战栗。

为了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她加快步子往楼下走去。但当她走到最后一个台阶上时，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很奇怪的音乐声。来的时候，那位带她找艾琳的服务员告诉过她，这是纳利达的沙龙俱乐部。房间里的那架钢琴平时只允许专业人士弹奏，不过现在好像落在了一个疯子的手里。他关心的好像不是音乐，而是噪声。也可能是某个人在测试这架钢琴到底能抵抗多大的破坏力。

但是，除了钢琴键制造的狂乱噪声外，好像还有一个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呢？难道是她的耳朵在骗她？她听到的真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吗？这个声音穿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非常激动，向那扇门走近了几步。现在，她听得很清楚，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偶尔会停下来一会儿，但马上就又响了起来。可能吗？她认识这个声音吗？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听出来孩子是在一间侧室里哭，从过道里是没法进去的。她又听了一会儿，最后一点儿疑虑也消失了。于是，她想都没想，也没有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了。现在，她站在一个小小的大厅里，大厅连接着纳利达的沙龙俱乐部和卧室。

隔壁两间房子的房门都半开着。在沙龙俱乐部里，斯蒂凡诺泼斯坐在钢琴前，像一个疯子一样弹奏着，完全弹不出音乐的协调感，因为他一直都是自学的。他没有注意到朱莉，继续折磨着琴键。朱莉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掩盖孩子的哭声，还是为了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小弗朗西斯的哭声从另外一扇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一个女人正在安慰她，想让她平静下来。但朱莉还没进去呢，一个戴着帽子、披着披肩的老妇人就出现在了门口。

“纳内达，是你吗？”这个老歌手大喊道，“马车准备好了？行李绑好没？时间已经到了。那个孩子……上帝啊！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是你啊？”

朱莉没有给她关门、上门闩的时间。她快速从这个惊呆了的老妇人身边挤过去，进到了卧室里。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受到惊吓后的尖叫声。里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包括花朵、蛋糕、玩具等，看起来好像是给孩子过生日。孩子就站在桌子前，一手抱着一个大布娃娃，一手拿着一包糖果，正伤心地哭着，就好像这些不是礼物，而是对她的惩罚似的。一个女人跪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看起来很年轻，但明显已经度过了她的第一段青春时期。她在努力让这个小人儿安静下来。此刻，她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朱莉，就好像她是一个鬼魂似的。

男爵夫人躺在房间后面的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这时，她突然发现一个不速之客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的报纸就滑到了腿上。

孩子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扔在了地毯上，高兴地大喊一声，跑向了朱莉的怀抱。

“亲爱的漂亮妈妈，你总算来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我一个人在这里可真害怕！我们现在就去安杰莉卡阿姨那里吗？还是去爸爸那里？”

她紧紧抱住这位保护人，朱莉发现很难让她安静下来。她的小脸上满是泪水，手臂和双腿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女伯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姐，我怎么这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你呢？”她声音发颤地说道。

朱莉放开孩子，平静地直视着这个问话人的脸。

“女伯爵，请您原谅，”她说道，“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直接进来了。但按照我所知的礼仪，现在我完全可以省略这套正式的礼节。经过外面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于是就变得很警觉，然后我震惊地发现，这居然就是弗朗西斯的声音。她的养母和父亲此时并不知道她在哪儿，所以肯定会很警惕。请原谅我，现在我要像进门时一样不顾礼节地离开了。弗朗西斯，咱们走。你的帽子和小披风呢？”

她艰难地说出了这番话，整个人因为愤怒而激动不已。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她就恢复了镇静，然后觉得自己突然放松了下来，能够直面屋内所有的敌意了。

这时，钢琴声也突然停了下来，屋里如死一般的寂静。小弗朗西斯向放着她衣服的那张躺椅跑去，于是就打破了这种寂静。

年轻的女人朝朱莉走了一步。她的脸微微泛红，整个人看上去很镇静，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丝毫恐惧。

“小姐，我得自我介绍一下，”她说道，语气极为温柔，“我是露西·詹森夫人，这个可爱的孩子的母亲。这样，你就会明白……”

“朱莉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孩子插言道，“这个女人真的是爸爸的妻子吗，就像她说的那样？但是爸爸没有妻子啊，他以前是有一个，但她很久之前就死了。而且，除了我的好养母和漂亮的朱莉妈妈之外，我没有其他妈妈了。我不想再有其他妈妈了，而且也不想要她的任何礼物，我只想快点儿走！你一定要带我走。我……我……”

说到这儿，她又开始哭起来。小披风也掉到了地上，她跑回朱莉身边，抱着朱莉的脖子伤心地啜泣着。

“亲爱的，安静一点儿，”朱莉对她悄声说道，“我们马上就去找爸爸。这些事你可以去问他啊，在这儿我没法告诉你的事情他都可以告诉你。来吧，要做一个好孩子，一个勇敢、明智的小弗朗西斯……”

“我得说，这真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事。从这样的一张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些话——une femme entretenue qui ne rougit pas de vouloir enlever un enfant à la mère légitime（法语：如果一个情妇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她是不会因此而感到脸红的）女男爵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冷漠。

“女男爵，”朱莉打断她说道，声音同样也很大，“你在用法语说话，那我就没必要用德语回应你的这种侮辱了，况且我还真的很讨厌回应你。你自己也明白，对我的这种侮辱是错误的。虽然你允许这场阴谋剧在你的房间里上演，但我并不想针对你。我只想告诉这位母亲，我有权利和这个孩子在一起，这是他父亲主动给我的权利。如果不是你自己放弃了对孩子的这种神圣的自然权，那我在利用这种权利对抗你之后，我肯定会感到后悔。你要把孩子从她父亲那儿偷走。作为你前夫的未婚妻，我现在只是在反抗一宗抢劫案，只是在行使继母的权利而已。弗朗西斯，收拾好了吧？我们在这儿已经没什么事了。”

听到这儿，年轻女人的脸变得苍白无比，那双温柔的双眼里也冒着火焰。她紧咬牙关，你甚至能听到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说：“你竟然允许自己擅自判断一件你并不了解的事情。你所听到的都是片面、扭曲的事实。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对这个孩子的自然权利，也没有否认过她是我的孩子这个事实。我只是暂时不得不向暴力妥协而已。在我的内心里，我一直希望时间能帮我，能让亲爱的孩子的父亲承认他对我犯下的错误，希望我们的分离能软化他。如果没有你的插足，谁能确定我所希望的这一切不会变成现实？现在，事情确实离我的希望已经越来越远，我已经不指望能和平解决这件事了。如果我想要回神圣权利赋予我的所有东西，我就只能把它们偷回来，就好像它们是别人的财产似的。但我痛苦地发现，把它们要回来是多么地困难，因为在他们的教导下，这个没妈妈的可怜小人儿的心已经与她的家疏远了。不过，我是不会放弃对她和她父亲的权利的。你为什么非要挡着这个已经深受伤害，这个所有一切都被剥夺掉的母亲的道呢？不要装作一副能代替我真心关心孩子和她父亲的样子。你现在正在扮演一位很温柔的母亲，你的演技还真是不错。但是，如果我能帮你去掉这份包袱一样的责任的话，你在心里一定会感激我的。而他，这个变化无常的男人……相信我，你的财产会让他感觉到很安慰，这才是他面对世人时找到的和你在一起的理由。而且我这么好心地自动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不需要他的同意，也不需要他对过去犯下的错误进行忏悔，他一定会特别开心。”

说到这儿，她身体动了一下，想要把孩子拉回她的怀抱。但孩子把朱莉抱得更紧了。

“带我走吧，”她对朱莉小声说道，“我们走吧……去找亲爱的爸爸……我不想再到那个女人身边了。”

朱莉抚摸着她的头，紧紧地抱着她。然后又使劲地按着她那厚厚的头发，让头发盖着她的耳朵，防止这些伤心、痛苦的谈话钻进她那幼小的心里。

朱莉开口说道：“真是谢谢你了，你的话帮我拔掉了良心里的那根刺。以前我常常对自己说：‘他对她可能不太公平，他做事的方式或许也有点儿激烈，他可能太匆忙了。即使她犯了很大的错误，但她已经失去孩子这么多年了，这难道不是对她的惩罚吗？而我却永远破坏了孩子父母和解的可能性，我能对孩子负责吗？’我经常因为这些想法寝食难安。现在，我坦白地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在这一点上我再也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了。不管你为了掩饰你的所作所为说出什么话，你都不可能有理，你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付出真诚的爱。如果你付出了，你又怎能想到我会因为甩掉她而感到开心？一个女人，在整整五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想办法去看看她的亲生孩子，也没有在大街上等机会去抱抱孩子、亲亲孩子。只有相信孩子父亲会为了自己的新幸福而牺牲孩子的女人，只有在孩子渴望真正母爱时对孩子冷漠至极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根本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的价值所在，你看不到他的高贵和伟大，所以他根本不属于你。而你竟然敢责怪我和这个从来都不属于你的男人订婚！你可以用一些很小气的行为不遗余力地破坏他的幸福，毁掉他的平静生活，但这次，你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将来呢，我们也会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你已经提前警告过我们了！”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着，越说越激动。说完之后，她没等对方回答，没等那个女人整理好思绪后说话，就一把抓过小弗朗西斯的帽子和小披风，帮她戴好帽子，穿好披风，然后就抱着她离开了。

她刚离开，安杰洛斯·斯蒂凡诺泼斯就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抹紧张的笑容。

“Quelle femme！”他说，“Elle nous a joliment mis dedans.（法语：什么女人啊！她掺和得真是时候）”

“安杰洛斯，”女伯爵命令他，“赶快去追她！门前就停着一辆马车，她很可能会直接坐着这辆马车回去的。我们需要这辆马车，没时间了。”

“亲爱的女伯爵，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小姐你……”

他走近露西，后者瘫倒在躺椅上，整个人恍恍惚惚地，一句话都不说。

“不要孩子气了，安杰洛斯，”女伯爵激动地说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场游戏我们已经输了！如果我们要玩得更好一些……”

“你还想让我们做什么？”露西愤怒地反驳道，“你建议的事情我们不是都做了吗？如果不是昨晚发生的那件恐怖的事情，现在一切都会很顺利。我抱走了小孩，向大家证明了我的无辜，证明了我没有不声不吭地接受他们的欺骗，也证明了我有勇气反击他们对我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侮辱……”

“我的好朋友啊，你要镇定一点儿，”纳利达很果断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把一幕欺骗不了任何人的喜剧继续往下演呢？已经够了，le coup a manqué（法语：这次的行动已经失败了）！我们还要小心些，别让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报复伤害到你。本来你要带孩子走的，如今你只能一个人往前走了。你难道不觉得，就因为你尝试把孩子带走，你的丈夫就会不遗余力地去折磨你，如果他听到……”

“他会像老虎一样发怒的，”斯蒂凡诺泼斯大声喊道，“我可是见识过他发怒时的样子。以前，有一个马夫鞭打一匹马，把那匹马都打倒在地上了。你丈夫就直接扑到这个马夫身上，如果我们不拉住他，他很可能会把马夫撕成碎片的。女伯爵是对的……你得赶紧逃啊；当然了，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到了安全的地方为止。”

那个老歌手一直坐在屋子后面。此刻，她也走到屋子的前面，急切地开始准备逃跑的事情。露西任由她忙乎着，自己一个指头都没动。

十分钟过后，一切都准备就绪。马车离开了这座房屋，纳利达挣扎着拖着身体走到窗前，紧紧地盯着远去的马车。

斯蒂凡诺泼斯把头伸出马车外，朝女伯爵点了点头，算是和她告别。

这个孤独的女人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Bon voyage！”（法语：一路平安）然后，她自言自语道：“所以，这幕剧也结束了！可怜的人啊……她是一点儿活力都没了，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真同情她！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的妻子，现在竟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都会让她这么开心。而我呢？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慢慢变老，慢慢变丑……然后越来越老，越来越丑……直到身上那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殆尽。最终，我的这颗心就会被激情的废墟所淹没。这真是人间的地狱啊！如果我能像朱莉一样漂亮，如果我能像她一样被人爱着，被这个好男人爱着，哪怕只有一年，我也愿意用后半辈子的生命去换！”

第十三章

朱莉紧紧抱着孩子柔弱的身躯，急匆匆地沿着楼梯往下走。此时，她的心里有愤怒、有蔑视，也有挑衅成功后的喜悦。她颤抖着双唇亲吻孩子的头发，心“咚咚咚”地快速跳着，几乎都要喘不上气了。走到了一层大厅，她发现周围的人们都在盯着她看。她这才恢复了镇静，把小弗朗西斯放下来，帮她紧了紧帽子和披风。孩子一直都没有说话。当她看到那辆装满行李、停靠在门前的旅行马车时，她又抱紧了朱莉，低声恳求她快点儿走。她好像还在害怕那些人会走过来拦住她，让她坐在马车里和她们一起离开。朱莉安慰她，让她安静下来，然后叫了一辆正在等客人的马车，告诉车夫往她家驶去。

坐在马车里，她们紧紧依偎着对方，大多数时间都没说话。只有一次，孩子转身面对自己的保护神，问道：

“没我他们会走吗？”

“别想了，”朱莉亲亲她的额头，说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呢，感觉开心吗？”

孩子摸着朱莉的手，点了点头。但是，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仍然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回到家里，弗瑞多林拿过来一张纸条。这是詹森留下的，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说，希望能在晚上看到她，她不必担心他。看到这个留言，她很开心，决定要让他来的时候看到孩子是和她在一起的。而且，弗朗西斯已经哭得发烧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再把她放到马车里回家也不太好。于是，她就让老埃里克去给孩子的保姆捎个信，请她允许孩子今天晚上在她这儿过夜。她在纸条上写道，这么做是为了给孩子爸爸一个惊喜。老埃里克走了之后，她高兴地和孩子玩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赢得了孩子的爱。然后，她为孩子冲了一杯巧克力，看着她“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光。孩子一直都没有动过露西给她的糖果。

她承认，在刚刚经历过的事情中，确实是有一种友好的力量在帮她。而且，善良的众神也很热心地给她带来了爱和希望。所以，除了担心接下来的困难该如何成功克服之外，她再也没有其他顾虑了。

虽然这样想，但当她收到保姆的消息时，她还是感到一阵战栗，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这个善良的保姆因为所谓的“绑架”，还处在受惊吓的状态中。当她看到埃里克带过来的纸条时，就立刻出发来这里了。她要亲眼看到最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还要看到小弗朗西斯很安全。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很激动，也很自责。她觉得这件事的后果可能会很严重。这样的情绪和想法对她的影响太大了，所以，当她看到孩子笑呵呵地欢迎她的时候，她立刻就大哭起来，根本平静不下来。不过，提到朱莉的请求时，她说，既然孩子在她的屋檐下并不安全，最后竟然会被人带走，那她就没有权利去决定这个请求。如果孩子的父亲以后再也不信任她了，她也没有权利去抱怨。

朱莉请求她：“今天晚上就让我照顾孩子吧，我有预感，詹森今天晚上肯定会回来。如果他发现孩子和我在一起，他会非常开心的。过了明天，你就可以继续享受一个母亲的特权了，而且谁也不会限制你，直到我有权接管你的位置为止。”

但她的预感并不准确。

她早早地把孩子抱到了床上。孩子枕着她的枕头，充满深情地和“漂亮的妈妈”聊了很久之后才进入了梦乡。朱莉坐在屋里，听着外面暴风雪的声音。一有男人的脚步声接近这栋屋子，她就会跳起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却仍然是一个人。直到午夜时分，她才放弃了希望，让老仆人去休息。她默默地脱掉衣服，躺到了熟睡的孩子身边。过了很久，她才闭上双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时，小弗朗西斯立刻也醒了。孩子感觉很奇怪，因为周围不是她熟悉的环境。昨天她的奇遇和经历过的事情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很像一个很混乱的梦。她问朱莉这是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一股冷漠的反感。不过，当朱莉一边爱抚、安慰她，一边帮她穿衣服、送她回家时，她倒没有反对。于是，朱莉就感到很沮丧。本来对命运带给她的那股力量还是有信心的，可是现在这种信心却动摇起来。她把小弗朗西斯交给保姆后，就立刻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天晴了！冬日的太阳虽然惨白惨白的，但却不失温暖。此时，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街道，街道上仍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通向工作室的那条长路可帮了她大忙。走到工作室的时候，她脸颊发光，体内的血也流得很快，之前的信心也恢复了。所以，当她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个熟悉的人时，她突然就觉得很惊慌。四个人脸上带着一种很痛苦的表情问候了她，他们是安杰莉卡、罗森布施、科勒和守门人弗瑞多林。这四人聚在一起，热切地讨论着什么。朱莉的到来吓了他们一跳，四人马上就分开了。

“怎么了？”朱莉大声问道，“他回来了吗？上帝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亲爱的小姐，”罗森布施首先开口说道，却结结巴巴的，“我们跟你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确实回来了，就在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天色还不太晚，而且还是他自己把马拉到马夫那儿的。今天早上很早我就去问马夫，但马夫也不知道骑马的两个人到哪儿去了。当时，那两匹马就在马厩里拴着。我安慰自己说：‘还好啊，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而且结果要比我们想象中的好。’然后我就急匆匆地赶到了这儿。我问弗瑞多林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说，‘教授’先生肯定回来了。但他打不开房门，门在里面被反锁上了。他敲门的时候，里面也没有回应。日头逐渐高了起来，我觉得詹森应该已经睡饱了。所以我就敲敲门，透过锁孔跟他说早上好，但里面还是没人应声。这时，有几个大理石切割工想进去，但他们发现门锁上了，所以等了一会儿就走了。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就走到花园里，爬到一扇窗户上往屋里看。先看到的就是工作室，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秩然有序，但没有看到他。于是，我从窗台上下来，又爬到另外一扇窗户上。这时，看到的情况就有点儿古怪了。除了他自己雕刻的那些模型外，其他珍贵的圣人雕像都成了碎片。更糟糕的是，我们可怜的朋友就躺在这满地的碎片上，看起来就像是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床垫上似的。小姐啊，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不过，你也别害怕。他还活着，也很清醒，就是太累了，没有力气走到工作室，躺到沙发上去。我使劲地敲着这扇关着的窗户，喊着他的名字叫他快起来吧。但他只半抬起身体，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离开，让他安静一会儿，然后又躺在了那堆碎片上。头底下只枕着披风的一角。”

说到这儿，他看到朱莉转身匆忙向屋里走去，就没再说下去。安杰莉卡想跟上去，但朱莉示意她要自己一个人进去。朱莉匆匆地走进屋子里。

进去之后，她在那间“圣人工作室”门外侧耳倾听了一阵，里面一阵寂静。她颤抖着手敲了敲门，喊了喊詹森的名字。门立刻就开了，詹森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身上裹着他的外套，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眼神里没有极度的兴奋也没有伤心，双眼只是疲惫地四下看着。与激情的兴奋比起来，这种眼神更让朱莉感到心痛。

“原来是你啊！”他说，“你来得有点儿早了。我，你看……要不进来吧？这里看起来可真是不太吸引人啊。我已经稍稍清理过，但我是在一片黑暗中清理的……”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保持着镇静，向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顺手关上门，问道：“这些无辜的圣人对你做了什么了？”

“无辜？哈，哈！那是他们装出来的。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头上顶着圣人的光环，但体内却都住着魔鬼。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最了解这一点了，因为是我把他们雕刻出来的。跟你说，门外大雪反射进来的光已经足够亮了。借着这点光，我能看到这些愚蠢面庞上带着的假笑。所以，我要把他们摔成碎片，结束他们的生命，把另外一个谎言从这世上消除掉。很久以来，我做事一直都是只做完一半，另一半就会为自己报仇雪恨。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尤其是见到你之后，感觉就更好了。”

说完，他捏了捏她的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也很不自然，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他这样，她极力压抑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在堆满碎片的地板上走着。

“我很高兴你能把这些雕塑抛之脑后，”她说，“我能感觉得到，当你雕刻这些你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时，你是多么地痛苦。现在，我们离开这些碎片，去工作室吧。我们把火生起来，在一起聊聊天。你知道吗，小弗朗西斯昨天晚上是跟我睡的？这个可爱的孩子啊！我还真舍不得把她交给保姆。不过还好，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没有说话，温顺地跟着朱莉往前走，双眼一直紧盯着地板。朱莉开始生火，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垂在两腿之间，哼着曲子，就好像要为火炉里噼里啪啦响着的火焰伴奏似的。生完火之后，她走到他身边，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弯下身，抱着他的脖子，脸上淌满了泪水，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他在看所有东西时，眼前似乎还有一片迷雾。

“你哭什么啊？”他吃惊地问道，“难道我还不开心，还不够理智吗？你确定不怕我？不要怕了，最糟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果昨天晚上有人对我说：‘用脚踩一踩地，整个世界就会倒塌，成为一片废墟，把你给埋掉。那种感觉太好、太美了。’那我一定就会这样做。然后，那些可怜的无辜雕塑就成了我怒气的牺牲品。现在，一个小孩儿拿着一条线正牵着我往前走。”

“你要告诉我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吗？”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这件事太龌龊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也知道，这已经够糟糕了。况且，整件事也无法改变了。你还不知道吗？你是不能把伤口里的铁片取出来的，除非你想让受了伤的人流血至死。现在几点了？是晚上还是早上？我有点儿饿了。人类体内的那个畜生是永生的，它比所有高贵的东西都要活得长久。请原谅我这样说话。这些话不自觉地就从我嘴里冒出来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它们。”

“我去安杰莉卡那儿看看，她那儿会随时都有吃的。或者我们一起去我那儿？”

“不用了。我现在看到食物就恶心。现在我是又饿，又恶心，这真是生活中的一个绝妙景象啊！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一个人的体内原本充满了看上去很天真的东西，但后来他却突然发现，这些东西其实就是从最肮脏的垃圾里捡出来的……”

此时，朱莉挨着他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肩膀。以前她只要稍稍爱抚他一下，他就会很陶醉，但现在他好像并没有任何触动。

“你得把所有一切都告诉我，”她满脸都是泪水，一边抚摸他僵硬的脸庞，一边低声说道，“我们难道不是一个人吗？你的生活不就是我的吗，就像我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你一样？但你却隐瞒了我那么多事情，就因为那些事情会让我感到痛苦！我命令你，把本应我承担的另外一半痛苦还给我。否则，我就会怀疑，我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幅会走动的画，一幅你感到赏心悦目的画。”

他缓缓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必须了结这一切，必须把另外一半工作做完，但这样做的话，我会更痛苦。根本不应该把那些漂亮的雕塑摔成碎片，而是应该把雕刻者摔成碎片！哈哈！‘所有来自大地的东西最后都要回归大地’这个说法好像不太对。一个很好的想法是，一个真正有吸引力的未来……哈哈！”

“亲爱的，你理智一点啊！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就理智地说吧。我必须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实说，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我实在是太累了，只要让我好好睡一觉……”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你要去哪儿？”

“为什么？亲爱的，你这个问题真奇怪，就好像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今天阳光灿烂，明天就狂风骤雨一样。至于我们要去哪里，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和你不在一起，会有哪个地方比另外一个地方更让人感觉亲切呢？

“和我不在一起？你在胡说什么呢！噢，上帝啊！我居然让这么……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把自己吓住，我真是疯了！”

“是啊，是啊！”他苦笑着说道，声音空洞，“不可思议！对于我们而言，有多少事都是不可思议的。但是，‘机遇’和‘罪恶’这两个伟大的魔术师表演完魔术之后，不可能的事情也就变成现实了。实话跟你说吧，失去理智的时候，我也听到体内的一个声音在高喊着‘太不可思议了’。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抬起流血的双脚去踢打命运之神赐给我们的荆棘。你怎么了？你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是不是生我气了？可怜的女人啊，你是因为我成了一个被打败的男人而生气吗？你说说，除了放弃和绝望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就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一直对你保持沉默，你就觉得我一夜之间变得冷漠了吗？我只是没力气了，就连感觉那致命疼痛的力气都没了。你让我睡上一个小时吧。睡醒之后，我的心就会变得柔软了，你也就能满意了。”

说完，他试着想站起来，但很快又瘫倒在了沙发上。就在这时，有人在敲门。安杰莉卡在外面喊着：“我就说一句话，朱莉。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朱莉站起身，打开房门，然后立即转身向詹森走去，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詹森坐在沙发上，一副对周围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

“信是给你的，”她说道，“是菲利克斯的笔迹。要打开吗？我觉得你最好先跟我一起回家休息一会儿，试着吃点儿东西，然后再睡一会儿。昨天晚上，你肯定和她们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了，所以这封信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新鲜的或重要的东西了。”

“你这么觉得吗？”他说道，语气听起来怪怪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你觉得我们知道彼此的所有事情。可怜的宝贝儿，你自己打开吧，然后你就会看到‘机遇’这个魔术师玩了个什么把戏，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读一读吧，不管他写的是什么，里面不可能再有值得我去关注的东西了。”

她屏住呼吸打开信，然后走到窗前，浑身颤抖着靠在窗棂上，开始读信。

第十四章

菲利克斯写给詹森的信：

我们昨天竟然那么奇怪地分开了。我在最初的震惊中失去了理智，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就好像要逃离心中的那座地狱，不让它戏弄自己一样！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又回去了，我愿意无条件地听你的话，但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另外三个人也离开了，他们急匆匆地去赶火车去了。于是，最后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恢复理智之后，我决定给你写一封长信，但我没指望你能回信。

我能在信里说什么呢？我们又一次分开了……我们毕竟已经分开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所有解释和讨论都没有必要。那我为什么还要浪费这么多纸，一反常态地解释那些不知道该让人哭还是让人笑的事情呢？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不对啊，不应该是欠你的，因为说到底我并没有得罪你，而是得罪了我自己。我的坦白只是一种自我的释放而已，你可能不会在乎。希望你看在我们过去友谊的份儿上，让我对你坦白吧，我会尽量说得简短一些。

你也知道，在我父亲去世之前，我曾经被家人送到一个温泉疗养地去疗养。那时，我曾经两次路过你所居住的城市。一次是去疗养地的路上，当时我要去荷兰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就经过荷兰那儿了。另外一次是在回家的路上。当时家里来信了，我很着急，想快点儿回去。于是，我就坐轮船、换火车地往回赶。在旅途中我原本想简单地见你一面。但自从上次见你之后，你已经结婚了，而且还做了爸爸。我也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孩子，所以就把我们的见面推迟到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当我经过汉堡市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

当时，我还急切地想见到父亲。对于我而言，他永远都是我痛苦的回忆，永远如影随影地跟着我。你知道，我在生活中或冒险做事情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约束自己，甚至也没有因为这种轻浮习惯而后悔过。对于应该认真去做的事情，我都会认真去做；对于能够肆无忌惮地去做的事情，我也会肆无忌惮地去做。我从来没有故意或有意识地去破坏一个人的平静，而我取得的成功已经超越了日常生活中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成功。

但我并没有变得更加成功。我总是抵抗不了某些诱惑，就是因为它们带有那么一点儿冒险的性质。如果通往朱莉阳台的那个绳梯非常危险，有可能让我折断脖子的话，那你那位不起眼的朱莉小姐一定也能引诱我扮演一次罗密欧的。

还没有到达赫里戈兰岛(1)时就发生了一连串事情，让我的心情变得很不好。再加上当时对我的错误治疗、我的高烧和我喜欢在夜里出去游逛的习惯，我的精神当时很混乱。当我面对海滩上的蚌和海草时，我的心情反而比面对疗养地的人们时要平静一些。

几乎在刹那间，所有事情都改变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这个岛上。她很快就成了岛上的一个谜，成了人们谈论的一个话题。从访客名单上看，她是杰克逊夫人，来自瑟堡(2)。她身边没人陪她，她一个人租了渔民的几间房，那栋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海边。而且她的行为也很古怪，好像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为所有男人和女人的话题一样。

早上很早的时候，她就出现在海滩上，身上的打扮让所有的女士都很嫉妒。她们嫉妒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衣服有多昂贵，或者身上戴了多少装饰品，而是因为她知道怎样穿衣服。她的披肩和面纱都很普通，但穿上之后她的体态却极为优雅。而且，她的那张脸要比其他人的脸漂亮得多，所以把所有人都给迷住了。她还有一头略带金色的红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灼灼的光芒。她还有一双温柔的蓝色眼睛，那对黑色的眉毛也相当精致。当这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时，你会感觉她不会怀疑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混乱的事情一样。她还戴着一个布满黑色圆点的面纱，面纱就垂在她的前额上……面对着你，我就不用仔细描写她了。

当然了，她说自己的头发是染出来的，眉毛也是描出来的。因为，这样的颜色在自然世界里是不存在的。但即使如此，男人们照样觉得她充满魅力。

第一个冒险跟她搭讪的人是一个英国老男人，他把这个女人当成了自家的村姑。她说着一口漂亮的英语回答了他的话，不过就寥寥几个字而已。于是，这个老男人这次失败的冒险就把这类男人都吓跑了。

她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之后，就厌倦了这种生活。于是，她尝试着接近一位来自梅克伦堡(3)的女士。这位女士是陪自己生病的女儿来到这儿的。以关心人家女儿的名义，她与这位女士很快就熟悉起来。但没过多久，她就把这位女士甩到了一边，因为她感觉这个女人很无聊。她说的是一口略带英国人口音的德语，所以几位从马克村来的乡下贵族试着想和她搭讪，他们其实已经彻底爱上她了。但她却冷冰冰的，很傲慢地对待他们。没过多久，就有一群贵族围在了她身边，其中有几个还是我认识的年轻人。

他们把这位女士的心情啊、怪念头啊都告诉了我，还说他们的女神简直就是冰与火的混合体。她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但同时也能表现出最迷人的媚态；她会多愁善感，却也相当大胆。

在社交场合出现时，她的脸上既有英国人的冷淡，又有像鸽子一样温顺、温柔的笑容；面对追求者对她的崇拜，她既厌烦，又会露出一种讽刺的神态。但是，这一切都是她的面具。当她与某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那时她就会表现得相当大胆：既性感又忧郁，既顺从又温柔。但是，如果对方因此受到鼓励，开始变得温柔起来，然后试图抓住她伸过来的小手时，她就立即变得很冷漠，然后会说出一些很犀利的讽刺性的话语，让那些被她的温柔欺骗的人恢复常态。之后，她就毫不留情地开始讨厌这个人，但同时又不完全放开他。

我认识的几个人花了很大的代价才认识到这一点。他们详细地跟我描述了自己的失败经历，这样的失败让他们感到很屈辱。我觉得，这个女人完全就是那种少见的冷血狐狸精——据说这个称呼还是对女性的一种称赞。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海妖的时候，就很讨厌她，现在这种讨厌更强烈了。但在当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想法：既然这个渔夫是专门捉男人的，如果我用她自己的网捉住她，那肯定是一件好事，同时也就为岛上的所有男同胞立下一大功劳。

这个想法很快就在我大脑中挥之不去了，就好像我的尊严就维系在这个想法的结果上似的。我觉得自己完全能抵抗住她的魅力，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了。面对我的不主动，她很久以前就觉得很吃惊了，而且也很生气。所以，在我故意制造的第一次偶然相遇后，我很容易就在她身边谋得了一席之地。

于是，一幕不幸的喜剧就此拉开帷幕。我不想拿其中的一幕又一幕来打击你。面对这样有手腕的对手，我的雄心也被激发出来了，性格里沉睡已久的那种顽固也被我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一周之后——她当然也想看到我像其他男人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自己的骄傲也维系在这样的结果上，我们就单独见面了。这时，她以前的那些爱慕者感到很受挫，于是就都撤退了。

我制订了相应的策略，明确了最终的目的，那就是：要表现出一副厌世且不会受到感情影响的样子，然后突然遇到了一个同类，于是就觉得和她的交往很吸引人。按照我对她的这种荒唐哄骗，这个同类很久之前就放弃了人类的温暖感情。她接受了我安排的这个角色，不过还是时时刻刻引诱我改变自己。所以，我偶尔也会背叛一下自己那颗被污蔑的心，表现出一点儿人情味，也好给她点儿希望。而且，大家在疗养地都很自由，她也可以无数次地试探我。

但是，事情到最后就变得无法控制了。一天晚上，我们坐船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大暴雨，旅途非常危险。回去之后，两人浑身几乎都湿透了，而且还很饿。本来我们是可以早点儿回来的，但船长在暴风雨中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他要把船上的一条裂缝修好。所以，当我们回到她租住的小屋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当时，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赶我回去之前，让我恢复精神，感觉暖和点。她命令我到前面的一个房间里去把衣服换好，这个房间的大小跟一个小卧室差不多。她则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换衣服。我浑身都湿透了，身上全是海水，于是就把她从自己衣柜里找出来的一件夹克换上了。然后，没过一会儿，冒着热气的茶水就摆在了桌子上，温暖的火也生起来了。虽然当时还是早秋时节，但这火焰还是让人感觉很舒服。脱离了危险之后，我们穿着看起来很奇怪的衣服，感觉到了一种不计后果的愉悦。在她面前，我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心情。

但是，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也远不是爱情，甚至还不如我在历险过程中遇到的最微不足道的感情。和这个女人嬉闹着说话时，我心底里有一种压制不住的反感。老实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极度厌恶，像是一种预感在警告我说对面的女人是谁一样。但是，一个魔鬼不断地推着我向前走，让我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到底，我告诉自己，我的尊严可是维系在这件事情上啊。我当时就像疯了一样，当时真是愚蠢透了！没有哪种成功需要付出这么昂贵的代价，也没有哪个希望成功的男人会像我一样在那几个小时里会感到那么的失败和堕落，那几个小时就像在地狱中似的。我感到自己在这幕无耻的喜剧中是那么地堕落，即使盲目而激动地掐死这个女人，我都不会有这种堕落感。

这个可怜的女人好像也感觉到了我扮演不了“讨人喜欢的情人”这个角色，这本是我当时想做的事情。她一定是从我对自己和她的态度中看出来的。于是，她对我就有了一种恐惧感，然后开始讨厌我、恨我，可能在心里还感觉到了一种耻辱和自责。所有这些感觉加起来就把她给压垮了。她放声大哭起来。我很吃惊，但也很同情她，所以就试着要靠近她。但她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手势，把我给推开了，动作幅度还很大，然后就昏了过去，看上去好像是死了一样。

那天晚上度过的那几个小时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笨手笨脚地想把她叫醒，但没有找人帮忙，因为我怕自己最后会妥协让步。最后，她终于睁开了双眼。那时，我觉得，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和她告别，然后直接离开。

那天夜里，我根本无法入睡。我诅咒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诅咒我那孩子气的挑衅和那毫不压制的固执。我努力安慰自己说，我已经装作对她没感情了，而且我得到的并没有比付出的多。但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我痛恨自己，讨厌自己，轻视自己，这些感觉怎么也消失不了。现在，我甚至觉得，整件事情看起来还真有点儿不可思议：我对自己最爱的朋友感到很内疚，而这种内疚让我从此永远被恐惧感包围着，这种恐惧最后成了我心中的一块包袱。

第二天，我一直待在家里，一个人都没见。我不是怕见到她，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再迈出大门半步，我想她肯定不希望再碰到我。但我显然被骗了。到了中午，她又出现在海滩上，看起来还像以前那样漂亮，一点尴尬的神情都没有。当别人问起我时，她说，昨天晚上从海上回来之后，她就没有见过我，我可能因为这次短途旅行感冒了。

Une femme est un diable！（法语：女人可真是魔鬼）

第三天，当我思考过这句意义颇深的话之后，我就出门了。我很想看看她在我面前是否还能保持镇静。但我却听说，她乘坐那天早上最早的轮船离开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这是我在那个岛上的最后一天。大约中午的时候，我就收到了那个让我很伤心的消息，所以就准备回家。晚上，我坐着船远离了这幕龌龊的闹剧。但是，过了很多年之后，我的心里依然保留着对这件事的痛苦回忆。

回到家之后，我每天都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之后，我生命中的唯一一份真实的感情出现了，它帮我忘掉了留在模糊记忆中的这件不快的事情。直到昨天晚上，当我面对眼前这幕恐怖的情景时，我才又想起了它。我本以为，与艾琳分开的这段时间已经帮我赎掉了自己的罪孽。但现在看来，这是命运第一次开始要我赎罪了。我原本以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过去了，但现在看来，我却要付出自己终身的幸福去赎罪了。

在任何法庭上，我的这番公开忏悔足能帮你获得你渴望已久的自由——我太了解你了，我不确定你就一定不会用它。你还会继续戴着枷锁生活，而我呢，如果我耳边回响着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的恐怖笑声，出现在我最近才找回来的心上人面前，去做那个跟她很般配的丈夫，而你和朱莉却会因为我的罪行被迫分离，至少是在世人面前是这样，那我一定会鄙视自己。我应该因为我的罪恶遭受更多苦难，但这个事实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上帝在利用公义行使它的权利的时候，总习惯使用不同的标准和衡量方法。在一段不愉快的时光里，一个男人犯下了几乎无法弥补的罪过，但却毁掉了另外一个男人和其他所有亲人的幸福。

现在，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只给艾琳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东西也不多，我会告诉她，让她来找你，如果她坚持要弄清楚我没有去跟她见面就再次被迫离开，而且还是永远离开的原因。就算我真的去见她，我到时可能也没有勇气了，那样你就会觉得我更卑鄙了。

天快亮了。我会骑马先回市里收拾行李，然后就会离开。你可能会宽宏大量，可能会同情我，试图阻止我离开，但我只能以逃跑的方式找回我的自尊心。所以，我会很小心，在确保你不会这样做之后，才会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

再见了！我不敢再叫你的名字了，这个名字我是多么熟悉啊。我很了解你，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对我仍然会有一种令人感到温暖的感情。总之，这么说吧，你肯定不会觉得我会绝望，会轻易放弃已经被毁掉的生活。确实，甜蜜的生活已经离开了我。但另外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还在等着我去做，这样的话，我虽然只对一个人犯下了错误，却可以面对全人类赎罪。或许，在某个时间，我会弄明白为什么命运会在那么多人中选择了我，用双重标准惩罚我犯下的罪孽。

菲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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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达赫里戈兰岛，位于欧洲北海东南部，一个德国岛屿。

(2) 瑟堡，法国西北部港口城市。

(3) 梅克伦堡，德国一州名。

第十五章

读完信很久后，朱莉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户边。詹森半睡半醒地坐在沙发上，头垂在胸前。

信纸从朱莉的手上滑落，掉到了他脚下，他这才从恍惚中醒过来，不过他没有去捡这些信纸。

“他写了什么？”他问道，声音很空洞。

“就是你觉得他会写给你的那些事情，”她回答说，“也没什么新的内容。或者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能改变事情的内容。所以啊，你还是等平静下来，好好睡一觉再看这封信。不过，我确信它对你会有帮助的。他这么庄重地写完这封信，里面的内容不可能会没有价值。至少我在听到他的悲惨故事后，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印象。我相信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我们甚至都不会失去这位朋友。他提到了他的自我放逐，也给艾琳写了封道别信。他天生就有一种骑士风度，觉得既然剥夺了我们的幸福，他自己也就不能拥有幸福。”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一片茫然，但似乎在询问她。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他说。

她弯下腰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亲爱的，你不用懂。你只要安安静静的，只要相信你这位最好的朋友就行。现在的情形确实很糟糕。难道真爱和一定的常识加起来还不能战胜瞎了眼的命运所玩的把戏吗？虽然我只是一个女人，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我是不会那么温顺、无助地向命运低头的，这可有损我的尊严。难道我们自己在内心里不觉得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吗？难道只因为那些从外部来的所谓‘不纯洁’和敌意，我们就不再属于彼此了吗？不，亲爱的，我们不能向这些外部因素屈服。我们生活的世界并不完美，我们才要努力让它变得更完美一些，至少在我们的小屋矗立的这方土地上，我们要这样做。”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但还是温柔地朝詹森笑着。这么长时间了，这个心碎男人的心里第一次感到了一阵温暖。

但他还是吃惊地看着她，问道：“亲爱的，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平静下来，先不要问了！”她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回去，亲了亲他的双眼，说道，“如果你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当然我也相信你爱我，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那就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做。现在，先骑马回家吃点儿早餐，小弗朗西斯会陪着你。然后躺下来，尽可能地好好睡一觉。到了晚上，我一定会把你喊醒的，因为我希望能在晚上7点的时候在我屋里看到你。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就会看到，我已经制订了一个计划。它会把所有麻烦事都摆平，让我们四个人都得到幸福，这是我对你的回报。到时候，你不要想这个计划是什么，只要遵照真爱的指引就行了。你会这样做吗？”

说完，她温柔地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他结巴着嘟哝了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她就领着他朝屋外走去，他胆怯地看了看“圣人工作室”的门，说道：

“孩子啊，我真是很惭愧。你看我现在这样！你可能会爱一个疯男人吗？”

“我一点儿都不怕自己会不爱你，”她笑着说，“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你那狂乱的精神也不会摧毁我们之间最神圣的东西。”

看着马车离去，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回了屋子。在之前，她已经示意等得不耐烦的朋友们散开，不要再来打扰詹森。科勒跟着罗森布施去了后者的工作室。安杰莉卡坐在画架前，没有动画笔。朱莉一进门，她就快步跑向她，大声问道：“怎么样了？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一直在哭啊！”

“亲爱的，我不是因为痛苦才哭的，虽然我现在也感觉很痛苦。不过，还有更痛苦的事摆在我们面前，但这所有的一切是多么地美好啊！毕竟最好的东西还没有丢……听着，我得跟你说些事。”

她想了一会儿后，就在安杰莉卡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这位忠诚的朋友惊喜地喊了一声，脸蛋顿时变得通红。然后，她搂住朱莉的脖子，使劲地亲她，亲得朱莉都快要窒息了。

最后，朱莉终于挣脱了她，然后说道：“傻姑娘啊，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总预言说事情最后就是这样吗？帮帮忙，能不能表现出艺术家的理智来呢。你得帮我啊，没有你，我怎么能在今天晚上准备好呢？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我的计划！”

她们在一起讨论了半个小时，很认真地和对方商量着。然后，两个人就温柔地拥抱了对方，一起保证两人的友谊一定会地久天长，然后两人就分开了。隔壁两个男人只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尖叫、一些莫名其妙的耳语和咕哝声，于是他们的不耐烦就到达了极限。朱莉她们俩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两个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责备。

“安杰莉卡会告诉你们所有事情的！”朱莉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喊道，“今天晚上，我会愉快地等你们来叫我，我可靠你们了啊。不要担心詹森，他现在已经回到家，被人好好照顾着呢……”

话还没说完，她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弗洛伊莱恩，”罗森布施说道，“您能否屈尊告诉我们，你们在刚刚那个冗长又乏味的会上都说了些什么？还要关着门来说？”

“就是一些你们能知道，也应该知道的事情，范·小美男先生，”女画家回答道。她太兴奋了，心里满满的都是这件事，所以把帽子都戴反了，而且出门的打扮也不太成功。她接着说：“朱莉小姐邀请两位绅士晚上过来喝茶，并请你们把这个消息带给施内茨先生、埃尔芬格先生和舍夫爸爸。你们要着正装，戴上所有的装饰品，在下午6：50准时到达。欲知详情如何，请付小费。现在，我得离开了，我还有一堆任务要完成呢——除了艺术和科学之外，你们这些男人可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啊。先生们，晚上再见吧！

她颇有风情地对着他们施了一礼，然后很粗鲁地把这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推出了门外，然后一边唱歌，一边飞奔下楼去了。

第十六章

跑到大街上之后，朱莉却犹豫起来。她停下来站在那儿，好像在考虑是否要继续往前走。艾琳是应该知道菲利克斯那封信的内容，也好让她了解心上人又一次逃跑的原因。如果把信邮寄给她会不会比亲自送给她更显得体贴一些呢？邮寄给她的话，这个可怜姑娘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一个知道她心上人罪行的朋友，从而也就不会觉得尴尬了呢？不过，从另外一方面看，如果她知道，即使是被这件事直接影响到的人，也没有开始讨厌他这个正处于深深忏悔中的人，而是不遗余力地劝说他放弃“自愿受惩罚”这个愚蠢的想法，这难道不是一种安慰吗？

想到最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艾琳，而且还应该亲口告诉她，虽然她很难接受这件事。

到了宾馆，她的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了昨天的那一幕。她担心会碰到纳利达，所以没有询问前台，就直接飞奔上楼。不过，她的担心有点儿多余。昨天，女伯爵的脚过于劳累，现在正躺在床上，感觉着钻心的疼痛。

到了楼上之后，迎接她的却是老男爵，看着男爵那憔悴的脸庞，她吓坏了。

她大喊道：“艾琳在哪儿？她病了吗？”

老绅士握住她的手，呼吸明显也变得均匀起来，就好像一位守护天使突然出现了似的。他说：“我希望她没有。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还很健康。虽然现在天气很糟，她还突然决定要去布伦纳山口(1)，于是就和她的女仆一起去了。”

“她已经走了？那我来晚了啊！”

“亲爱的小姐，再怎么说，你都来得足够早了。你给一个老人带来了安慰和帮助。你面前的这个老人在享受做父亲的快乐时，可是史无前例的倒霉啊。我的亲生女儿在我面前‘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而我另外一个女儿——我的养女——居然又从我这儿逃跑了，她至少应该尊重一下负责教育她的这个法定监护人吧。哎，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我看啊，我的头发过不了多久就会变白的！”

“但你为什么就放她走了呢？你怎么能允许她……”

“允许她！你这样说，就好像她请求过我的允许似的！你想想，那是‘她’啊！反过来说，是谁命令我待在这儿，‘安安静静地’——这是她的话——处理好我的事情之后再去找她？而且，在收到她的明确指示之前，我还不能走！老天啊！亲爱的小姐，难道我一直不结婚，一直勇敢地抵挡着女人的所有魅力，就是为了要在老的时候让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来控制我吗？”

停了一会儿，朱莉才问道：“那么，请您告诉我，艾琳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去那儿呢？”

听她这么说，老绅士喊了起来：“你人真好，还能想到她会想到应该给我一个理由！现在，好教养的孩子好像都习惯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完全不会告诉他们那些笨蛋爸爸这样做的理由。那个浑蛋菲利克斯就是她要跑走的理由！我绞尽脑汁，把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才想到这一点。昨晚睡觉前，她的心情还很不错，甚至还屈尊礼貌地吻了我一下。这可是很少见的，所以我很清楚这个吻的价值。今天早上，我坐在那儿等她一起吃早餐时，接到了从她未婚夫那儿来的一个小纸条。于是，我就把纸条拿给她看，根本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半个小时过去后，我发现麻烦来了。我的侄女小姐打开房门，穿着一身旅行服出现在我面前。‘叔叔，’她说道，小脸惨白惨白的，就像一个蜡制玩偶的脸一样，‘我要赶下一趟火车去因斯布鲁克(2)，别问我为什么。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成熟！想想看，小姐，也就半个小时而已！我知道你不会很快就离开这里，所以我也不会请求你跟我一起走。有路易莎陪着我就行了。我会在里瓦下车。到那儿之后，我就给你写信，告诉你什么时候你再过来找我。我……’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单独待一段时间。你可以替我向那些你觉得应该道别的朋友道个别。但一定要记住，一定要代我向朱莉小姐道别。再见！’你可以想象得出，听得这种类似公告的命令后，我会有多惊讶！但当她转过身后，我才发现，她是很认真的。我缓了一口气，问她：‘但是菲利克斯！他知道吗？如果他来咱们这儿，发现他的心上人不在了，我怎么说呢？’‘他不会来的，’她回答说，‘他……已经先走了。以后你会明白的。现在我得快点儿走了，要不然就赶不上火车了。’说完这些，她就直接走了！哦，亲爱的小姐啊！这儿的剧院里曾经上映过一幕剧情很刺激的喜剧，里面有个老木匠大喊道：‘我再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了！’现在我也能像他这么喊了。你告诉我，这幕喜剧里的这个常识是不是能值一个十字硬币(3)？现在先不说这位变化无常的小姐了。她那个心上人昨天还对着满天的星星发誓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浑蛋，自己脖子上都已经勒上了绳子了，却最终获得了原谅。但这家伙一夜之间就有了另外的结论，居然‘先走了’！朱莉小姐，你跟这帮艺术家是有来往的。你现在告诉我，他们是在那个所谓的‘天堂’里学到了这些魔鬼的伎俩吗？在那次著名的狂欢之后，他们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与这些绅士相比，我遇到的卡尔比人(4)和阿拉伯人可就是最没非利士人中的非利士人了。”

朱莉充满同情地认真倾听着他这篇长长的真情流露。当他说完之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亲爱的男爵，”她说道，“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最终会真相大白的，而且最后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能帮上忙，让这个结果成为现实的话，我一定会用心去做的。毕竟我自己的平静和幸福是建立在这对年轻人的幸福之上的。我希望能尽快亲自和你侄女谈谈这件事。明天我也会去南方，可能会路过里瓦，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捎信的话……”

听到这儿，男爵突然就发作了，他像被雷击中一样跳了起来说道：“你，也要去啊！我看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了，就差你这么做了。别，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是开玩笑！是什么促使你去呢，你难道被一个蝎子蛰了吗？还有，关于我亲生女儿的事，你跟我保证过的……难道她也要去？看来‘天堂’里的所有人都要坐到同一辆马车上啊，是不是波西米亚人也从雪地里移居到了阳光灿烂的陆地上了吗？”

“亲爱的男爵，听你说话，我真想笑，虽然现在我根本没有心情去笑。我用最后一点儿耐心再说一遍吧。今天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希望能在我走之前让你那颗牵挂女儿的心平静下来。明天，你就会收到我的信，我也会给艾琳的未婚夫写信，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地址。其实，他是因为一件关于他尊严的事情而离开的。我很快就会以调解者的身份去找舍夫先生，作为对我的回报，你要向我保证，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写给菲利克斯男爵的信送到他手上。他们肯定能通过他的房产找出他的下落，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那我们就只能通过报纸找他了。”

“现在我明白了，”男爵很热心地说，“是一件关于尊严的事啊，那就是决斗了！所以我的姑娘才会如此疯狂，甚至都受不了我在她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担心了。那个孩子做事还是很稳当的，不至于傻到在马上要结婚的时候让别人把他打死。你只用告诉我，centre qui？（法语：是为了谁？）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他的好朋友们，那些遵守温和原则的艺术家朋友和他在一起吧？”

对于这个猜测，朱莉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这是她最明智的回答了。于是，这位老绅士的恐惧感明显缓解了。他重新开心起来，不断地亲吻朱莉的手。两人告别的时候，他请求她要尽一切力量帮他完成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去，他在她身后喊道：“告诉那个有逆反心理的红头发小孩儿，我一点儿都不想强迫她接受我的体贴和温柔。我们可以通过写信互相适应对方，然后逐渐熟悉‘我们终于找到了对方’这个想法。我在德国的生活太冒险了。我要回到我那个安静的住处去。而对于你这位漂亮的朋友，我要把我猎到的第一只雄狮的皮送给你。你那么努力地帮助一个父亲和一个根本不想和她父亲有任何瓜葛的女儿，我就把这张狮子皮送给你，作为对你的回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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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伦纳山口，阿尔卑斯山的一个隘口，奥地利和意大利边境最低和最重要的山口，位于欧洲南部。

(2) 因斯布鲁克，奥地利西部城市。

(3) 旧时德国和奥地利通用的一种硬币。

(4) 卡尔比，柏柏尔族中的一个种族，生活在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摩洛哥等地，是非洲较古老的民族。

第十七章

詹森像做梦一样回到了家里。看到他，小弗朗西斯欣喜若狂，但女儿的这种狂喜也没能把他从恍惚中唤醒。至于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的事情，他也没有问孩子或保姆的老母亲。他只是神情茫然地紧盯一个地方，不断地叹气，咕哝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之后，他吃了点儿东西，又喝了点儿烈酒，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保姆叫了他半天，他才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然后用仅剩的一点儿理智告诉她，6点的时候必须叫他起床。

到了晚上，小弗朗西斯使劲地喊他、摇他，才把他从那死一般的睡梦中叫醒。醒来之后，这个疲倦的男人眼神里竟然满是喜悦。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享受着身体上的放松和心灵上的平静，很久之前，他就向往这种感觉了。他想起了心上人早上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他知道，她那么温柔地说了那么多，其实就只有一个意思。想到这里，他浑身颤抖了一下，因为他觉得到最后这可能就是一种幻想。不过，那种确定无疑的幸福感最后还是占了上风。

他从床上爬起来，感觉就像是大病初愈，体内充满了新鲜的血液一样。面对这种心情的转变，连他自己都感到很吃惊。因为他还记得，就在今天早上，他还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以后永远不再见阳光。他不断地亲吻女儿，又握了握保姆老母亲的手，就往朱莉的住处走去。这位老妇人完全陷入了一片茫然。

走到朱莉的房子前，他吃惊地发现，五个窗户居然都亮着，明亮的灯光从百叶窗上照射出来。他知道朱莉喜欢让屋子里亮着灯，但还是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儿不正常。他走进大厅，老仆人接过他的衣服。他问仆人这是怎么回事，但后者没有告诉他。他推开门，立刻看到亮堂堂的屋子里坐满了人。于是，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厌烦感，不过同时也有点儿吃惊。

这些人他都认识。安杰莉卡坐在沙发上，她旁边是老舍夫；罗塞尔坐在一张很舒适的扶手椅上；罗森布施和科勒像是被墙上的雕刻吸引住了，正在沉思；朱莉和施内茨、埃尔芬格在门旁聊着天。靠窗的那侧墙边摆着一个桌子，桌子上盖着桌布，放着美丽的花束。小弗朗西斯的保姆正在忙着收尾工作。大家都穿着晚礼服。罗森布施居然脱掉了那件颇有历史的天鹅绒夹克，穿上了一件华丽的燕尾服。要知道，就算是在夏天，他也会很认真地穿着那件夹克的。不过，这件燕尾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有点儿肥，肯定是从罗塞尔的衣柜里拿出来的。最光彩夺目的当属这个屋子的女主人了。她简单地穿着一件纯白羊毛裙，有一部分白皙的肩膀和双臂露在外面；一条金项链围成好几圈缠绕在颈上，下面系着一个圆形小坠，坠子里嵌着她母亲的小像；柔顺光洁的头发向后梳着；一圈桃金娘花(1)环绕在头顶；胸前别着一朵深红色的石榴花。

在最初的吃惊过后，他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转身向门外走去，只有朱莉看到了这种失望。于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恢复平静时，就感到一双温柔的小手拉住了自己。这双手的主人在他耳边温柔地说了一个字后，他就放松了下来。

她把这个沉默的男人领到屋子中央，说道：“他终于来了。首先，我想请他原谅，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你们会来。在这次离别晚宴上，虽然我邀请的都是我们最好、最亲的朋友，但詹森，我知道今天晚上你只想看到我。我一直都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情，但是这次，我只能这么做了。朋友们都知道，我已经决定要和你一起生活，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你难道不觉得，面对新生活向我们敞开的大门，如果我们像犯了罪似的偷偷摸摸地进入，而不是像其他新婚夫妻一样正大光明地走进去，接受朋友们的祝福，就会有损我作为女人的尊严和骄傲吗？”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完全被激动的感情淹没了。此时，她还握着詹森的手。詹森也没有动，只是拉起她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于是，朱莉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声音稍微比刚刚低了一点：

“我们俩的角色完全颠倒了，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通常情况下，新娘站在圣坛前时，大家只会听到她说‘我愿意’。但这里没有圣坛，新娘必须自己宣读结婚誓词。既然我把自己的真心和誓言都交给了亲爱的朋友们，那我在这里可以坦白地说，我其实一直都希望事情会是另外一种样子的。我想，如果我能像其他新娘一样和新郎一起走向圣坛，让我们的结合得到神的认可，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希望是无法实现了。况且，我们两个人现在正处于困境中，如果我们还抱着一种狭隘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坚持一种形式的话，那会有什么好处呢？当我发现，我们如今是要决定他的生命和艺术面对的是幸福还是灾祸时，我就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我们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已经成熟了，所以根本没必要再欺骗自己的心。这两颗心已经紧紧地连在一起了。所以，上帝一定会允许我们结合在一起的，这种结合不是罪过，也不是什么放肆的行为。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这个男人的真正的妻子，这个男人也将永远成为我亲爱的丈夫。”

说到这儿，她把脸扭到一边，不再说话。屋子里弥漫着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新郎定定地看着心上人的眼睛。其他男人则低着头，肃穆地站着，好像此时是在教堂里一样。年轻的保姆拿着手帕不断地擦拭着眼睛；大颗的眼泪从安杰莉卡的脸上滚落下来，她努力用一种带着鼓励的愉快眼神看着朋友。此时，朱莉转过身，看向她。她急忙把手里的小银碟子递给朱莉，然后暗暗地握了握她的手。碟子里放着两枚小小的金戒指，已经磨得很薄了，看起来好像已经戴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我父母的结婚戒指，”新娘说，“那么多年来，无论是福是祸，他们的关系都是越来越亲密。他们把这两枚戒指看成是这种亲密关系的象征。亲爱的，如果我用这两枚戒指让我们的婚姻变得圣洁一些，你应该不会反对吧？现在，我把母亲送给父亲的这枚戒指送给你，在这些朋友面前，我向你发誓，我要成为你真正的妻子，成为你孩子的好妈妈。如果你还没有后悔把你的生活交给我的话……”

她说不下去了，而他也突然被胸中溢出的一股感情攫住，于是就抓起另一枚戒指，胡乱地把它套在了新娘的指上。然后，他就把这个满脸通红的姑娘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再也不会放她走似的。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啜泣声，脸庞埋在新娘的脖子里，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泪水，新娘柔软的头发帮他拭干了所有的泪水。

此时，屋里的人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种真情流露似的。罗塞尔好像在认真地研究地毯的花纹；老舍夫拿着手帕，擦拭着眼镜；埃尔芬格背对着新人站在钢琴前，慢慢地翻看着一本音乐书；安杰莉卡伏在保姆的脖子上；科勒和罗森布施亲切地握着手。

终于，新娘恢复了镇定，温柔地挣脱了丈夫的怀抱。在此之前，施内茨一直在用力地揪扯着自己的胡须。此刻，他走到这对新人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很诚恳地祝贺他们。他的行为给了周围所有人一个信号，于是大家开始愉快地与新人握手，异口同声地向他们道贺。每个人都紧紧握住新娘和新郎，好像永远都不想放开一样。每个人都想把几分钟前胸中满溢的感情藏起来，好像在这个时候，这种感情是多余的，是不合适的。在这团混乱中，安杰莉卡首先安静下来，恢复了理智。她敲敲玻璃杯，请大家去用餐。她说，几个小时候后，这对新人就要去新婚旅行了，新郎还没有收拾好行李，所以大家不要等婚宴上的菜放凉了再去享用。

于是，大家走到餐桌前各就各位。老舍夫荣幸地得到了新娘身边的位置；罗森布施坐在安杰莉卡的身边；罗塞尔在用餐的时候，通常会避免和女性坐在一起，但现在他却挨着保姆坐了下来。说到这场婚宴，我们必须提一下，爱德华·罗塞尔把自己的厨师和仆人都拨给了安杰莉卡，让她随意调用。而且他还认真地选了一些酒，又把它们冰冻了起来。不过，除了他自己，好像并没有人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坐在新人对面的朋友们好像被他们的幸福、朱莉的魅力、詹森那很能激励人的梦幻表情深深吸引住了，几乎都不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安杰莉卡就是其中之一，她动不动就把手伸到对面，在大花束的阴影里去握朱莉的双手。

朱莉计划和丈夫一起去意大利，然后找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组建他们的家庭。等他们决定好是佛罗伦萨、罗马，还是威尼斯后，他们再回来把小弗朗西斯带走。天气这么寒冷，她还是不要跟着父母去新婚旅行比较好。

朱莉利用坐在老舍夫身边的机会，和这位老人聊起了他外孙女的未来。虽然她竭尽全力说服老人，但还是很难打破他的固执心理。她坚持说男爵的忏悔是很真诚的，还努力说服老人说，如果他和男爵和解，他的外孙女就会得到很多物质上的实惠。但她发现，再怎么说都没有用。于是，最后她只好把自己“可爱”的一面召唤出来。朱莉对老人说，如果他同意她的请求，就帮了她一个大忙，也算是给她的新婚礼物，这样的请求丈夫的老朋友肯定是不会拒绝的。果然，这位颇有绅士风度的老人答应了她，两人还严肃地握了握手。照现在的情况看，老人和男爵有可能完全和解。男爵提出的所有合理要求，朱莉都向老人提了出来，老人也都答应了。

两人谈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詹森一直竖耳听着。此刻，他按了按老绅士的手，对他表示感谢。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说话。他感到欣喜若狂，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根本没办法说话。对他来说，周围这些善良的朋友们所发出的声音离他很远。他只是紧盯着盘子前的花束，不敢看身边这位尊贵的女士，虽然她现在终于是他的人了。当大家因为中尉讲的笑话和安杰莉卡的热情话语而哈哈大笑时，他只好艰难地逼迫自己露点笑容。

突然，朱莉的钢琴响了起来。埃尔芬格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婚礼进行曲的第一个小节，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大家站起身，聆听这优雅的旋律。此时，冬日的夜空中镶嵌着无数闪闪发亮的星辰，它正俯瞰着这群人。但他们却完全忽略了它，只是看着香槟酒泡沫下的精灵所玩的把戏。

钢琴曲结束之后，屋子里仍是一片静寂。在此之前，新娘和安杰莉卡去了隔壁的房间，现在又回来了。新娘身上穿着旅行服。施内茨建议罗森布施把他的诗歌赠送给这对即将离去的夫妻，作为对他们旅途的祝福。罗森布施以前很容易就会答应别人的请求，但这次怎么也不同意这样做。只是向大家保证，他以后会把那些很差劲的诗抄下来，在旁边做一些注释，然后邮寄给他们。

此时，朱莉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和孩子告别。我们走之后，她肯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我也希望能快点儿回来见她。现在我们得和大家说再见了。”

她首先和孩子的保姆拥抱了一下，然后很亲切地吻了吻她。之后，她温柔地看着朋友们，和他们一一握手告别，还说了一些很亲切的话。最后，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于是就冲出了房间。詹森也带着浓烈的感情和朋友们一一道别，他请求大家不要出门送他们。但安杰莉卡坚持把他们送到了马车旁。其他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对新人和老埃里克钻进马车。安杰莉卡站在马车的踏板上，抱着朱莉，久久不肯放开。她从踏板上下来后，马车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此时，朋友们站在大开的窗户前，或端着满满的酒杯，或提着灯笼，或拿着蜡烛，对着即将要离去的新人大喊“祝你们好运”。詹森双手伸出马车门外挥舞着，朱莉则挥舞着一条手帕回应他们。终于，马车渐渐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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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名桃娘、棯子、山棯、仲尼。夏日开花，灿若红霞。花期从4月持续到9月。

第七部分

第一章

一夜之间，“天堂”就变得冷冷清清的。以前，即使是过了午夜，房间里还回荡着欢声笑语。如今，只有几个郁闷的人坐在那儿，感觉浑身冷冰冰的，即使是喝酒也驱散不了体内的寒气。他们坐在酒杯后面，一语不发，闷闷不乐。每个人都期待着其他人能打破沉寂，重新让大家拥有快乐的心情。虽然，德国人的天性决定了他们不能没有社交活动，但真正的社交天才显然是很少的。那种尽自己所能逗大家开心的社交责任感就更少见了。大多数德国人参与社交就像进剧院一样，都觉得只要坐在座位上就是尽了责任，因为自己已经很认真地在观看演员表演了。如果演员心情不好，不想表演，他们就会抱怨真无聊，而且还觉得这种抱怨是对的。每当一个俱乐部发展到鼎盛阶段时，这种明显的衰落就会出现。对于天堂俱乐部而言，因为一些外部因素，这种衰落正在加速。詹森在的时候，俱乐部里有一种很独特的氛围，随着他的离去，这种氛围也消失了。詹森并没有想过要成为俱乐部的首脑人物，但恰恰因为如此，大家才毫无异议地把领导权让给了他，而且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优秀，都成功，也比他们朴实。不过，他离开之后，在这些朋友中间，仍然有些人可以胜任他的职位，把以前的传统继承下去。但最适合这个职位、最有影响力的人已经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退出俱乐部了。

既然外孙女都已经回心转意了，老舍夫在晚上是不可能出去的。他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驯服这个倔强的野丫头身上了。他还要很小心，因为这个奇怪的小人儿总是威胁他说，如果他们限制她的自由，哪怕是一点点，她就会逃跑。而且也不会去遵守任何指示，任何时候都不会。她觉得，自己做做家务，在空闲的时候打扮好，陪着外祖父出去散散步，就已经足够了。关于外祖父朋友们的事情，包括詹森和施内茨的情况，她都没有过问过。虽然菲利克斯突然消失了，她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情况。生活这么安逸，环境这么舒适，于是她那张笑脸就越来越漂亮，身材也越来越丰满。她对自己的穿衣品位也非常满意，因为外祖父简直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布娃娃精心打扮着。这就难怪，罗塞尔对她的感情会越来越深，况且他每天还要过来见见她。

他通常会在晚上和科勒一起过去。詹森离开之后，科勒一直都很不开心。于是，两人越来越习惯待在老人的客厅里。到了晚上，也就慢慢地不去天堂俱乐部了。他们通常会先聊一会儿，然后翻翻相册，看看雕塑。之后，罗塞尔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大声朗读。有时是一本诗集，有时是儿童或圣贤人感到有趣的书。朗读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注意屋子里的那位姑娘，好像就是故意告诉她，他和朋友其实并不在意她。而姑娘此时就会很郁闷地在周围转来转去。如果罗塞尔偶尔读到对她口味的地方，她就会蜷缩在炉子旁的小椅子里，张大嘴巴，圆睁美目，认真地听着。这时，就有一股智慧之光缓缓降临在她的双眼中。当两个男人开始讨论罗塞尔所读的东西时，她就不听了。她对罗塞尔这个爱慕者的态度永远都没有变化。所以，在失望的折磨下，罗塞尔明显消瘦下来。

而且，她对父亲也是这样的态度，她的轻率和顽固真是让人难以理解。老舍夫同意男爵可以在表面上履行一下他作为父亲的权利。于是，两人终于见面了。男爵本是一位无忧无虑的绅士，但现在脸上却满是忧郁的神情，而且这种神情还颇为真诚。所以，老人就被打动了，他也承认，自己在整件事中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两人最终都获得了对方的谅解，虽然态度还不是那么热情，但之前那种冷若冰霜的关系已经不存在了。男爵想让女儿得到一些物质上的实惠，于是他们按照他的想法开始安排起来。在外祖父的请求下，姑娘总算同意和那个把她生下来的男人见面，但却只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见面之后，她坐在父亲身边，面无表情，显得冷冰冰的，就好像是在“接见”他似的。男爵则尽量显得和蔼可亲，想要打动她的心。但她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没见到他的时候就恨透了他，现在更是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了。她说自己真的不理解母亲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他，让他不要自以为是，不要以为她的想法会改变。她真的受不了他这张脸，说很抱歉，自己一直喜欢讲实话，不能因为他对妈妈说谎，自己就也要对他说谎。她还说，让他留着那些钱自己用吧，她还不想结婚，即使要结婚，她也不会接受一个就因为她有一个有钱爸爸才娶她的男人。

提到艾琳，她说，这位漂亮的小姐居然是自己的堂姐，这让她感觉怪怪的。刚提到这件事时，她笑了起来，就好像这是一个笑话一样。然后就变得满脸通红，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脸红。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僵硬地给父亲施了一礼，冲出门外。

男爵长叹一声，离开了老人的家。他要去找老战友施内茨，要把这次失败和解的详情向他述说一番。

婚礼过后，施内茨中尉一直不想见人，一直感觉很郁闷，在屋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完全忘记了“天堂”的存在。他觉得，只有詹森在，“天堂”的存在才有意义，所以也就很容易忘记了这个俱乐部。提到他的艺术才能，不过就是在偶尔感到开心的时候玩一玩剪纸罢了。他之所以会和这些艺术家交往，是因为他觉得，与他在寂寥生活中参加的其他社交圈相比，这些艺术家的社交圈还更能忍受一些。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创作出的作品很漂亮，而是这些作品并没有普通社交圈里作品的那种苍白感。他相当鄙视普通的社交圈。不过，即使和艺术家们在一起，他的那种“瑟赛蒂兹”情绪依然存在。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他是不会去骂的，甚至也不想用他那套黑色手法去嘲笑他。对这个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就是詹森。他觉得，如果这个堕落的世界彻底破碎，只剩下詹森一个人，人类也不会失去什么。可以仿照他再制造出来别人，这样，整个世界会变得比现在美丽得多。他是真的很爱这个男人。他真的很爱这个男人，但他很小心，在所有人（尤其是自己）面前都掩藏了这种“纯粹的感情”。此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玩着剪纸，心中则充满了一种泰门(1)式的悲苦，对这世上的所有男人都很生气，因为他们加起来也无法弥补詹森走之后他的损失。

因此，男爵来的时候，他态度很差。听着男爵讲述那个没有爱心的孩子的事时，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带有嘲弄的冷笑。他说，现在仍然有一些人不会被甜言蜜语所迷惑，而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些人里甚至还有女性。这是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唯一一件让他感到宽慰的事情。他还建议男爵去美洲射杀一头母狮，然后把这头母狮的一窝小崽子收养了算了。说完之后，他立即就拿起一张黑色的纸，照着男爵的样子，剪出了一个野生大猫的保姆。他要把它当做纪念品送给男爵，还让男爵带着这张剪纸上路。

男爵决定去找侄女了，虽然艾琳还没通知他什么时候走。他不敢去找那位老伯爵夫人。因为上次在他代替艾琳向她道别的时候，这位夫人觉得艾琳很不可思议，就当着他的面给他做了一通教训人的“布道”。他开着玩笑回应她，但她却表现出一副很勉强、很不情愿听的样子。而且，在这座城市里住着也听不到菲利克斯的消息，谁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决斗到底在哪里。他对侄女一向唯命是从，而且在慕尼黑继续待下去不仅没用，也没什么乐趣可言，所以他决定去南方。施内茨突然间这么粗暴地对待他，于是和他的分别就简单了很多。

他板着脸把剪纸放进了一个信封，握了握老朋友的手说，希望他们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再见面。说完之后，他就直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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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门，来自莎士比亚所创作的悲剧《雅典的泰门》。泰门是悲剧中的主人公，是雅典城的一个贵族。最初因为乐善好施被朋友们骗光钱财，之后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后来他忍受不了城市成活，躲进了海滨的洞里生活，以树根充饥。他觉得，虚伪的朋友比窃贼还要坏，于是就诅咒人类和黄金，最后在绝望中孤独地死去。

第二章

天堂俱乐部还有两个支柱，但现在就连他们也开始摇晃起来，根本无法阻止俱乐部的衰落。

那次不幸的化装舞会结束之后，俱乐部里又举行了一次聚会，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也来了。但是，他们的情绪明显很低落。往常，他们都很幽默，而且如果别人表现出了幽默或智慧时，他们还会感谢人家。但他们这次的表现完全和以往不同。

在回家的路上，他们都说今天的东西好像变质了。就连美酒都比以往那段美好时光里的酒酸涩了很多。

但事实上，酒还是原来的酒，只不过酒的味道没有把喝酒人舌尖上的那股苦涩压下去而已。而且，两人舌尖上的这种苦涩还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引起的。

怀抱着一份深沉而坚定的爱，埃尔芬格终于把心上人的心从那个“上帝新郎”那儿偷了过来。一天下午，在教堂（就是前文提到过的那个小教堂）里的礼拜仪式上，她泪流满面地向神父忏悔，她说要把他的爱还给他，而且又加了一句，她不会因为他的爱而不遵守以前的誓言。于是，埃尔芬格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了。况且，这个神父还很明白地告诉她，除非她放弃对这个路德教(1)教徒的爱，否则，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里，她都不会得到祝福，况且这个男人以前还是个演员。

埃尔芬格发挥自己的雄辩才能，极力地劝阻她。但这个可怜的女孩只是满脸泪水地摇头。埃尔芬格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里面还有一些写得很不错的注释，当然也不乏拼写错误。她写信回复他，里面的词句非常感人。她恳求他不要再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还是换个地方居住，不要再来找她了。

两人的住所就隔着一条街道。这封信对他们两人其实都是火上浇油。看来，他们的真爱是无法战胜邪恶的力量了。埃尔芬格感到痛苦至极，对“天堂”也就越来越没兴趣。他每天晚上都躲在家里，苦苦思索着能打倒神职力量的计划。他辛苦地翻看着各种反对梵蒂冈会议(2)的小册子。还写了很多语气激烈的、支持废除女修道院的文章，投到一些小报上。

他的命运确实正处于风雨飘摇中，但他邻居的情况还不如他。遗憾的是，这位邻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心上人那不可思议的世俗思想。有一位他很信任的女服务员告诉他，一个很有钱的啤酒商的儿子正在追求他爱的女孩，这位啤酒商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城市里。面对一个自己很讨厌的追求者，即使是最乖、最顺从的女儿也会有一些反感的表现的。但这个漂亮的小女巫竟然克制着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的样子。罗森布施的心一直系在他的私奔计划上，所以最初并没有相信这种恶毒的背叛。他还给她写了很多信，但都收不到回音，最后一封信竟然原封不动地被邮差退了回来。于是，他彻底被激怒了。每天晚上都会写一些诗去挖苦啤酒商的儿子和非利士人的女儿。人也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愤世嫉俗，讨厌工作，更加忽略自己的外表，变得越来越不修边幅，这种忽略真是让人感觉恐怖。那晚的婚礼结束之后，罗塞尔就很正式地要求他归还那件燕尾服，但他还是每天套着爱德华·罗塞尔的这件宽大燕尾服，脖子里围着一条红蓝相间的格子围巾，头上戴个破帽子。这顶帽子是他从原来那顶宽边毡帽上剪下来的。有天晚上，他忘了关笼子的门。于是，小白鼠就跑了出来把那顶毡帽的边啃得所剩无几。

是啊，他还是回工作室，把自己关在屋里，就好像在创作很伟大、很神秘的作品一样。但其实他从来没有摸过画笔，总是蜷缩在炉子旁边，把从很多地方捡回来的破篱笆片丢到炉子里，维持着炉子里那点儿可怜的小火苗。他用围巾包着身子，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仔细查看着周围的老古董，想看看能忍痛把哪件东西卖给商店老板。

他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了一件必须要买的东西，把最后的一点儿积蓄也给花光了。他对那条殉难的老狗有一种很强烈的感情，所以，他决定要给詹森一个惊喜。他为花园里的那个小坟墓定制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这么两行颇有深意的碑文：

HIC JACET HOMO，

Nihil humani a se alienum putans.

（拉丁语：霍莫长眠于此，没人会认为不合适）

墓碑是很简单的一块花岗岩，上面只刻着霍莫的侧面像，碑文也没有任何修饰。但是，最后石匠要求的价格却是他预计的两倍。所以，他不得不卖掉了一把华隆骑兵用的剑，剑鞘也卖掉了，然后还卖了一个在瑞典战争中用的、已经生锈的马嚼子和他最后那把长戟。之后，为了在不欠债的情况下彻底完成这项对霍莫表示敬意的任务，他还为石匠的妻子画了一幅肖像油画。

他从来没有跟朋友提过自己的困境，包括埃尔芬格在内。在主持献墓碑的仪式上，他还表现得相当轻松，相当威风，大家都觉得他是不是找到了哪位不知名的赞助者，为他的新画投资了。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他依然穿着燕尾服。他解释说，在主持整个仪式的过程中，必须要表现得正式一些才行。

他拼尽全力，努力振作精神，用自己最喜欢的诗歌把整个仪式记录了下来，又画了一幅墓碑的速写图，附上了一些关于这个仪式的说明。之后，他把这些东西邮到了佛罗伦萨，詹森和朱莉现在就在那里住着。

他用最后一点儿钱付了邮费。晚上9点钟，他去吃了晚饭（就餐时还是赊账），但睡觉的时候仍然感觉很饿。

他裹着围巾，好像得了相思病，在人面前又颇有风度地笑着。他这副模样骗过了所有人，但却没有骗过身边那个人的眼睛。

这个人就是他的邻居安杰莉卡。现在，两人眼中的世界可不像圣诞夜那天晚上那么美好了。

安杰莉卡天生就需要热情四溢的崇拜，需要用夸张的词汇宣泄自己的爱慕之情。但是，自从那对幸福的夫妻走了之后，她再也找不到维持这些崇拜和爱慕的东西了。在她发现詹森要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的理想和在朱莉身上发现了美的精髓后，如果她还能忍受一些低层次的东西，她就会鄙视自己。最初，她努力想把自己的感情放到小弗朗西斯身上，把自己对她父母的那种热情也转移到她身上。但她们住得太远了，而且这个小人儿被保护得特别好，她的这个想法很难实现。所以，她慢慢地就改变了想法，只在周末去看看孩子就感到满足了，她还会在保姆面前热情洋溢地称赞孩子的天分。听着这些赞美的话，这个敏感的小保姆总是冷冰冰的，因为她不太喜欢听过分的恭维，而且还因为自己忽视亲生孩子而感到伤心呢。正因为如此，收到朱莉的信之后，她并没有感到太伤心。春天到来的时候，朱莉给她写了封信，要她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尽快把孩子送到佛罗伦萨来。朱莉说，本来她希望能亲自把孩子接过去，但很不幸，她不能来了。因为“一些很重要的原因”，医生禁止她出去旅行。但她太想见小弗朗西斯了，根本等不下去了。她请求这位忠实的保姆再帮她一个忙，顺便趁这次机会来看看他们在意大利的家。

朱莉还给保姆的其他孩子也邮来了一些漂亮礼物，同时还给安杰莉卡写了封信。她真心请求安杰莉卡能和孩子一起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可以和他们一起在意大利度过整个夏天。詹森还在信后附言，又邀请了她一次，而且语气也非常真诚。况且，他们邮过来的旅费也足够三个人花了。

这个善良的人读着这封信，看着美好的前景又向她敞开怀抱，明白自己既可以亲眼看到又可以亲自拥抱自己所爱的和仰慕的人。此时，她的感觉根本无须描述。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画架前，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心咚咚地跳着，双颊通红。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幸运的不幸，也从来没有因为心中这样矛盾的想法而纠结过。最后，她还是决定拒绝朱莉带给她的这种幸福。虽然她已经具备很多美德，但她觉得这时自己还真是值得人同情，所以她就伤心地哭了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眼泪落到了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上。水彩画上是一个花环，这时也被这种自然的雨露给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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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丁·路德在16世纪推行了宗教改革后在德国形成的教派，与罗马天主教对立，不重视教会形式和体制统一，强调《圣经》的权威，允许神职人员结婚。

(2) 梵蒂冈会议，天主教会在梵蒂冈召开的世界性最高教务会议，一共有两次。第一次在1869年12月8日召开，大会谴责了泛神论、唯神论和无神论，并规定信仰与理性的界限。第二次在1962—1965年召开，主要讨论了教会现代化的相关事宜。

第三章

为了解释清楚她此时的行为，我们必须要公开一个秘密。很久以来，她都一直小心地守着这个秘密，对谁都没有提起过。如果可能，她甚至都会对自己保守这个秘密。

她这颗平静的心其实一直都牵挂着一个男人的命运，时时刻刻为他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中。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赢得她的爱和崇拜的品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命运对她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她自己的祸福，包括这次朱莉带给她的幸福，在他的命运面前都变成了次要的事情。

强烈的恨意会演化成强烈的爱，这一点并不奇怪。但如果要把一种实实在在的、而且是很明显的蔑视转化成相反的感情，而拥有这种复杂感情的人却没有任何改变的话，这种努力最后肯定会变成一个难解的谜，让你看不到结果。安杰莉卡的情况尤其是这样。她对邻居这个男人的蔑视并不是针对他的艺术家和男性身份，而是针对两人性格的对比。在她看来，大自然赋予他们两人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不过，对于他身上的一些美好的品质，她还是很肯定的。

虽然她身上并没有古希腊女战士的影子，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比罗森布施更强大、更果断，也更有男人味。追求更高层次、更为强大的东西是她天性里的一种需求。而她这位同行却整天吹吹竖笛，涂几行诗歌，身上套着丝绸或缎面的衣服，就像一个蓄着胡须的小姑娘一样。她总觉得没人比他更滑稽、更荒唐了。在她平静的心里，他永远都不是一个危险人物。

但她发现，自从去年圣诞夜他偷吻过她之后，这个“小偷”的模样就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她的眼前，尽管这个吻并不是真正的爱情之吻。所以，每当想到他时，一种难为情的惊讶就悄悄爬上了这个处子的心头。她用尽全力抵制这种软弱，在心里把那个浪子的错误和荒唐放大了无数倍，但反而让这个男人占据了自己的大脑。而且，她还总发现自己更喜欢研究他身上的优秀品质，而不是那些可笑的品质。施内茨说过，自从詹森和朱莉离开之后，她就一直在享受没有偶像崇拜的假期。所以很不幸，她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去研究他。再加上另外一件事，她对他就变得愈发温柔起来。这件事就是，她担心这位邻居的情况会越来越糟，如果没人帮他，没准他哪天就会彻底完蛋。

不过，当她发现他只是有点饥寒交迫时，她就松了口气，然后高高兴兴地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去帮他。

她很小心，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她觉得应该让她一个人去拯救他，而且还不能让他产生丝毫怀疑。她自己也并没有过上鲜衣美食的奢侈生活，挣的钱也只够她能在这个世界上体面地活下去而已。她只是对自己的画作要求很严格，每次都害怕它们有任何瑕疵，所以每次都是非常认真地完成的。很多次，订购她画作的人其实非常满意，但她最后还是把这幅画要了回来，因为她自己并不满意。

每次在楼梯上碰到他时，他总是一副很快乐的样子，这就让她感觉很奇怪。他的屋里也总是静悄悄的。早上听不到炉子的声音，能把小白鼠逗得跳起舞来的笛音也消失了。这样的情况让她感觉很揪心，如果能把他从破产的危机中解救出来，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去借债帮助他。

这是4月份的一个上午，阳光灿烂。安杰莉卡陪着小弗朗西斯和保姆一起去了车站。现在，能够寄托她丰富感情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她们离开之后，她慢慢地往工作室走去，决定回去用艺术抚慰自己的心。她沿着楼梯往上走，工作室里有一块崭新的画布正在等着她。但是，她走错了门——她没有进到自己的工作室里，而是敲了敲罗森布施的门。她好多天都没看见他了。

罗森布施一听就知道是她在敲门。他常常说她轻击某个东西时的节奏感很好，所以不弹钢琴很可惜。他其实并不想让她进来，但她都敲了三遍门了，而且还在外面大喊说，他这样做没用，不要再装了，她已经从锁孔里看到他就坐在屋里。她命令他在10分钟内放她进去。所以，他只好叹着气，慢悠悠地站起来，像蜗牛爬一样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进屋的时候，她悄悄打量了一下房间。墙壁上空荡荡的，房间像地窖一样潮湿阴冷。它的居住者则浑身紧裹一条围巾，像一只金龟子在暴风雨中用翅膀把全身包起来了一样。然后皱着小鼻子，脸上是半饥半饱的神情，努力表现出一副快活和开心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可怜。

她生硬地说道：“干吗脸上带着一种‘ecce homo（拉丁谚语：瞧这个人啊。这是罗马帝国犹太省的执行官本丢·彼拉多把戴着荆冠的耶稣示众时所说的话，带有轻蔑的含义）的轻蔑表情？范·罗森布施先生，你真应该感觉惭愧。天气这么好，你竟然这么没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屋里又这么冷，颜料都能冻到画笔上了。啊，对了，我忘了，你现在不画东西了。你身上的那股懒劲又上来了吧……难道是生病了？”此刻，这种生硬的口气对她很有好处，能帮她隐藏感情。

“尊敬的女赞助人，你想错了，”罗森布施说道，声音是清脆的男高音，略微有点沙哑，“我很好，就是有点神经过敏，很多艺术家都会这样的。用科学家的话说，就是nervus rerum（拉丁语：关于神经方面的事情）。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整日坐在这儿无所事事，我是在构思那幅伟大的作品。最近，我习惯先在大脑中构思好整幅画，找到照射在驮马鼻孔里的最后一道光线。这样一来，能节省不少颜料呢。否则，你总是那么不断地涂涂抹抹，会浪费多少颜料啊。安杰莉卡，你也应该试试这样做。”

“谢谢你的建议，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如果不把东西先画在画布上，我是不会有灵感的。不过，这种干巴巴的大脑绘画是不是把你的时间都占了？你能抽出来几个小时，到户外去画点东西吗？一个寡妇要我为她死去的丈夫画一幅肖像画。她丈夫是一名年轻军官，在巴特基辛根(1)落马阵亡。她还让我在肖像周围画上月桂花环、柏树枝(2)和西潘莲。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想法其实很有代表性，也很普遍。但想象一下这幅情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坐在马背上，背景是一座城市，他被花环包围着，就像一盘泡菜和一根香肠被洋葱片围着一样。我想问问你，把这些花环去掉，或者只画他的上半身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但那匹马不能不画，寡妇说，这匹马几乎就是他们家的一员，是一匹漂亮的枣红色公马，身上有一个白色的星星图案，最后也负伤死去。现在行情不太好，这位女士也没觉得我报价太高，所以我就接下了。接下的那一刻，我就对自己说，这真荒唐，你画出来的马跟河马差不多，如果不找罗森布施帮忙，怎么可能完成呢，但人家现在正忙着画那幅伟大的作品……不过，既然你现在只是在大脑中构思……”

说到这儿，她转过脸，不再看罗森布施，怕他看到自己圆圆脸蛋上的诡秘表情。但此刻，这个男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差，所以眼神就不再像以前那么犀利。

他说：“安杰莉卡，你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正在画关于亚历山大大帝参加的那几次战争的话，我就没时间帮你了。但一匹老马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任务。我会把它的鼻孔画得大大的，让它对着花环使劲闻，看起来会像是那个诱惑了他主人的月桂花冠刺激了它的食欲。即使是一幅糟糕透顶的画，这种象征性的暗示也能给它增添点情趣。”

“能不能行行好，不要开玩笑了？这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那个寡妇要把这幅画放在卧室里的一张供桌上，还要在它前面放一盏长明灯呢。所以，你如果同意画这幅人物画的话，也要负责军官的肖像，我负责周围的花环。今天，这匹马的照片就会送过来。然后我们共享声誉，平摊报酬。”

她说出的报酬是她报价的两倍，因为她决定要让罗森布施拿走所有的报酬。照他现在的状况看，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面对这笔意外之财，他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开心。

他说：“亲爱的朋友，一定要把这两个逝去的生命画下来。我保证，我画出的阵亡勇士和战马会和任何悲伤的寡妇所期待的一模一样。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画在老马的马鞍上。这样我们俩就能一起在艺术史上名垂千古，就像著名画家鲁宾斯和‘花儿’布吕赫尔(3)一样。但提到报酬，你还是自己拿这笔钱吧。我是永远不会依靠友谊去获取一笔微不足道的报酬的，况且这位朋友还是女士，是我尊敬的赞助人和邻居。顺便说一下，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画了。现在，我的创作有点停滞，尤其是现在我还有点感冒。脑子里不断地冒出好想法，我感到很混乱，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说到这儿，他优雅地弯起胳膊走向她，要送她回工作室。

安杰莉卡了解他，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动摇。他的这种绅士风格又让她感到很开心，所以就没有试图去说服他。她会再想一些不会伤害到他尊严的办法，帮他解决麻烦。把他引诱到一间暖和屋子里工作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到了她的房间之后，他肯定要把围巾解开，于是很不幸，那件燕尾服就露了出来。这件衣服本来很适合罗塞尔的肥胖身材，套在他这体积骤缩的四肢上，看起来就松松垮垮的。不过，他可是一点都不感觉尴尬，还非常严肃地给这位朋友解释说，穿上很大的衣服是有很多好处的。夏天能鼓风，所以很凉快；冬天就是一个有弹性的可填充物，可以在身体和衣服之间塞上不少衣服，能保存热量。在冷冰冰的房间里，穿上这样的衣服浑身都很暖和，如果再用一条围巾把全身裹起来的话，那就更暖和了，毕竟布料很多嘛。安杰莉卡给他倒了一杯茶，于是他一边喝茶一边讲这些，肚子里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不到几个小时，他就把马的草图画了出来，而且和安杰莉卡的花环也衔接得很巧妙。给别人帮忙画画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这么主动过。安杰莉卡感叹说，这幅画看起来“太疯狂了”，他们可以开始描阴影了。

这个普通的任务带给了他们很多欢乐，也让他们有机会在一起说无数的笑话，开无数的玩笑。于是，一个上午在不知不觉中就溜走了。安杰莉卡建议中午就在她这儿吃饭，罗森布施同意了。她悄悄塞给看门人一些钱，派他去买东西。于是，没过多久，一顿丰盛的午餐就摆在了他们面前。罗森布施对这些菜肴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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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是巴特基辛根地区的首府，坐落在勒恩山南部，如今是全球闻名的疗养胜地。

(2) 常用作哀悼的标志。

(3) 布吕赫尔，1568—1625，中文译名为老杨·布吕赫尔，著名的弗兰德画家，是画家老彼得·布吕赫尔的儿子，小杨·布吕赫尔的父亲。绰号有“天鹅绒”布吕赫尔、“花儿”布吕赫尔、“天堂”布吕赫尔等。因为他的画作像天鹅绒一样柔滑，他自己也很喜欢穿天鹅绒的衣服，所以有了第一个昵称；他很喜欢画花儿，所以就有了后面的两个昵称。出生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于1625年患霍乱而死。他最著名的合作者就是彼得·保罗·鲁宾斯。

第四章

几周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浑身很暖和，而且看起来也吃饱了。安杰莉卡坚持在这幅画完成之前一直请他吃饭，他象征性地反对了一下，好像都没有注意到她此时其实很像佩内洛普(1)。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推迟画作的完成时间。最后，这幅画终于完成了，罗森布施明显也胖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杰莉卡已经帮他安排好了，否则他肯定又要回到原来的那种绝食生活中，又要开始日日沉思了。

她把这幅画带给那位伤心欲绝的寡妇，结果非常成功。寡妇的所有朋友都想为自己活着或死去的丈夫画肖像画，而且要跟这幅画的画法相同。于是，我们这位战争题材画家顷刻间就被这些“骑士肖像画”订单完全淹没。对于这些订单，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因为骑手所穿的现代军装和他酷爱的沃尔曼(2)风格很不一样。之后，总有倒在战场上的马匹要他画，而他也一直尽心尽力地完成每一幅作品，虽然他总是会抱怨说，因为现代人在养马方面有偏见，高贵的弗兰德马和勃艮第马都已经绝种了，他仍然带着极大的热情画完了这些画，照他的说法，这是“为了填饱他的肚子”。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会一直画到黄昏，才不得不离开画架，一边在邻居身旁开心地转来转去，一边痛骂这些没有丝毫创意的任务。要知道，他可是牺牲了画伟大画作的时间来画这些骑士的。

听着他的抱怨，安杰莉卡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她只是说，如果他创作的成打的军事作品能给他带来一笔可观收入的话，那她觉得确实值得去画。她还举了很多著名的例子来证明她的观点。但是，为了给他一个创作伟大作品的机会，她还是说服了那位年轻的寡妇，让她向罗森布施订制一幅炮轰巴特基辛格的作品。这位寡妇的丈夫就是在这次炮击中落马身亡的。

但她显然没有考虑罗森布施的想法。他坚决拒绝画“炮轰现代城市”这样无聊的事情。他说，现代军队都躲在掩体里，炮轰敌人的时候，别人都看不到大炮，况且他也没有亲自参加过这样的战争。安杰莉卡恶狠狠地说：难道你亲自参加过吕岑会战吗？没有，他说，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所有人都愿意亲身经历吕岑会战这样壮观的白刃战，如果某位画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扬起前腿的战马、吹着号角的号兵、向前冲着与左右敌兵拼杀的步兵们画在画布上，人们一定会感激他的。而现代战争只是依靠总指挥部里的地图优势而已。军官们依靠摆在桌子上的那些几何线条和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制订出科学的进攻方式和制敌手段，人们只需遵循着这些方式和手段就可以了。

在这件事上，谁都无法说服他改变想法。在有些事情上，即使是安杰莉卡对他的影响都是有限的。不过，她越痛斥他的固执，越严厉地说服他，她心里反而感到越开心。因为，这样的他很独立、很有男人味，而且也很感性。她常常忍不住要逃开自己的角色，走上前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但是，他却顽固地守着那份安静的忧郁，她很不满意他这样，毕竟天气这么好，而且他也不缺钱了。他都把那件宽大的燕尾服脱了，现在穿着一件干净的夏日短上衣。以前他可总是无忧无虑的，于是她就把这种忧郁归结到了漂亮的南尼身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总对她提起南尼。不过她知道，他们的关系进展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所以，她好多天都是郁闷地坐在画架前，侧耳细听隔壁的每一个微小声音。但她朋友的工作室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竖笛的声音，没有锤子和凿子的声音，也没有其他显示屋子里有生命的声音。

夏天已经到了，罗塞尔就邀请老舍夫和他的外孙女到湖边的别墅里避暑。但老人觉得，和一个女孩儿一起到一个单身汉家里住会有点不妥，而且外孙女也不同意这个建议。所以我们的胖罗塞尔就只好继续住在市里，他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妥的。别墅里现在只剩科勒和老凯蒂两个人，科勒要继续完成他的维纳斯壁画。小弗朗西斯的保姆从佛罗伦萨回来了，她给安杰莉卡带回了一箱子的艺术品和装饰品，也带回了那对幸福的夫妻的无数问候。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对夫妻的美好生活，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说，詹森先生画了很多很棒的作品，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很喜欢这些画。小弗朗西斯和她的漂亮妈妈生活在一起也很开心。她还说自己见到了艾琳小姐和老男爵，但一直没有那位年轻男爵的消息。

听到这些，善良的安杰莉卡非常兴奋。快乐的小保姆走了很久之后，她还坐在桌子前，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礼物、法庭上的照片、拼花胸针和漂亮的丝织品等，伤心地想着，如果朱莉邀请她的时候，她就跨过阿尔卑斯山去意大利，那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会好些呢。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坐在家里，用这种毫无希望的爱情来折磨自己的心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罗森布施吹着口哨从楼上冲了下来，速度之快可真是前所未有。一会儿工夫，他就出现在了工作室，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鲁莽大胆的表情。在他总穿紫色天鹅绒外套的那段成功日子里，他脸上就一直是这种表情。

女画家看到他这么开心，反而不像面对他的沮丧那样高兴。她问：“罗森布施，你有什么新消息了？看来你有大发现了，是在某个盐贩子手里找到了一幅沃尔曼的真迹，还是发现了伯爵夫人泰济基在埃格尔时梦寐以求的那块红布？嗯？”

罗森布施抗议道：“高贵的朋友，你又像以前一样想错了。我带来的可不是古董，而是两条很重要的消息。一条很严肃，一条很滑稽，你想先听哪个？”

“严肃的。罗森布施，我很担心。你看起来还真是挺严肃的。”

“这真的是很严肃的事情。战争爆发了！是真正的、真实的战争，听起来虽然很荒唐，不过所有报纸上都已经刊登了法国的宣言。看到这样的消息，人们都会觉得这是报纸的恶作剧。安杰莉卡，现在你想说什么？这个消息是不是足够严肃？”

“我的上帝啊！”安杰莉卡喊道，“这可真荒唐！”

“我尊敬的朋友，你的评论非常正确，但一点用都没有。就是因为这样荒唐的事，最聪明的人失去了生命，整个国家血流成河，丧失了大量财富。但必须得有战争啊，要不然我们这些战争题材画家怎么活下去？不过，你了解我对战争的想法。现在的战争中全是大炮和能快速射击的枪，考虑到这一点，你肯定不会觉得，我上战场不单单是因为艺术的原因。”

“你要上战场？罗森布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勇士啊，还是英雄？上战场这件事就是你所谓的滑稽消息吧？”

“亲爱的赞助人，你又错了，你总这样想错我可不好。第二条消息与第一条完全不相干。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公共大灾难，第二条则是令人愉快的私人事件。南尼小姐和她的弗朗茨·泽维尔·基德胡柏先生宣布订婚了，三周之内就会举行婚礼。”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仍然是一副漠然的样子，但声音听起来却有点不对劲。

最后，安杰莉卡开口说道：“我的朋友，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对你恋爱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现在都不知道该祝贺你，还是该默默地安慰你。但我老实告诉你，说到你的相思病，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把这种激情放到那么一个微不足道、没有魅力，而且还爱卖弄风情的小洋娃娃身上呢……（现在，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对她没什么危险了，所以她就靠这种严厉的批评把自己的嫉妒发泄了出来。）现在，你发现这个小伪君子的真实面目了，你感到很痛苦，所以要往那些大炮的炮口上撞，那儿喷出的可都是死亡和毁灭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断她说道：“根本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命运要是以这种方法复仇，那就太荒唐了，我可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因为我只在意她会让那位啤酒商的儿子很开心，她对啤酒和啤酒厂里马匹的喜爱程度超过了对我的颜料和战马。这份令人遗憾的爱情早就变成了幽灵和幻影，这一点在我的诗歌里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埃尔芬格曾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你根本就不爱她。爱得越深，爱情诗就会写得越差劲。但你现在的诗都很棒啊！’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上战场是因为这种不适当的感情，这种想法其实并不完全错误。这份毫无希望的感情把我过去的那种愉快心情偷走了。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治疗这份荒唐感情的力量已经出现了！”

“难道是另外一份爱情？天啊，你这个坏蛋！我现在都想支持那位漂亮的南尼了。她肯定是发现了身边飞着的是一只长有蓝色天鹅绒翅膀的花蝴蝶！”

“哎，不管她做的是对是错，她其实还是很喜欢我们的，从她的行为和言语中很明确就能看出这一点。我曾经拼尽了全力要把这份感情永久地维持下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发现这个非利士人的女儿，这个我为了她把胡子和长发都剪了的妖妇不值得信赖后感到痛苦，于是也就慢慢地消沉了下去。但是，可能是因为心中那股正义感有点过头了，这时我开始对另外一种美大献殷勤，或者也可以说是在稍微晚点的时候。现在，我得到了最残忍的惩罚。但我也没办法了，只希望这种惩罚不会持续太久。我们打算以志愿护理人员的身份奔赴战场（埃尔芬格都等不及了）。作为志愿护理人员，我们不用马上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中去。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保证我们晚些时候会不会以士兵的身份上战场，在接受一系列的训练之后，跟随着其他人一起去打仗。在战场上，一切都是混乱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和带头往前冲的士兵一样僵硬地倒下，或者从哪儿飞过来一枚流弹击中我们……”

“罗森布施，不要用这种无神论的语气讲话！你想和那些人一起上战场，这代表你很高贵、很勇敢，这当然会给你带来荣誉。但这么神圣的一件事，你能不能扔掉你那些笑话，忘记你那些‘轻浮的玩笑和嬉闹的乐趣’。当你到了战场的时候……真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一想到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可能会面临很多危险，也可能会非常需要她的帮助，她就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而他这时正低头看着地面，脸上满是忧伤，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流露出的感情。

之后，他看着一幅很大的照片——切利尼(3)的雕塑“珀尔修斯”(4)——说：“你又开始打趣我了。你可以嘲笑我以前所有的‘恋情和殷勤’，把它们看做是一些源自我热爱冒险天性的亚里士多德式的休闲消遣(5)。但你不能嘲笑这份感情，这是我最后的一份感情，也是最为永恒的一份爱情了。它跟原来的感情完全是两码事，虽然我不敢告诉你她的名字，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承认，这股爱情之火与之前的南尼、安妮和芭芭拉们不同。但如果你不承认，我不会傻到非要说服你接受我的这份自信。你可以朝我发泄你的愤怒，可以对我开玩笑，但我希望离开的时候我们还是好朋友。”

“罗森布施，你这是说谜语让我猜呢。如果你真是在理智的情况下丧失了理智——我是说在某些值得你去烦恼的事情上，那我为什么不能嘲笑你呢？”

“因为……算了，再说也什么用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相信奥利维耶先生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吗？你觉得他会像学生联合会里的成员那样，‘为了得到名誉’就那么愚蠢地挑战自己吗？不久之前，这个男人还……”

“范·小美男先生，请你不要回避问题。你告诉了我那么多，现在又闭上嘴巴不说了。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你真正真心的朋友，对你有好奇心不仅仅是我的权利，更是我的职责。说出来吧……最后的这股火是关于哪个女孩儿的？……如果我能在行动上或言语上帮到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而且还不敢抬眼看他。他也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另外一个方向，眼神在工作室里游移着。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终于结巴着开口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告诉你得不到什么好处，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提到的这位女士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我真的无法相信自己对她会是一个危险人物，甚至做梦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想过。而且她还是唯一一个让我有这样想法的女人。她对我没有爱也没有恨，在这一点上，她已经给了我很明确的暗示。她会训我，会埋怨我，会戏弄我，但还会和我保持着一种亲切的、如兄弟般的友谊。只有在确定自己不会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女人们才会有这样的表现。我应该对此有所警觉，然后保护好我的心才对。但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是很盲目，就那么一头扎了进去，于是就陷进了一种最绝望、最永恒也最轻浮的激情中。现在，我对你可是够坦白了，我想你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不耽误你了，我看你把调色板都准备好了。再见！”

说着，他就转身向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安杰莉卡在喊他的名字。这个声音太温柔了，听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于是直接击中了他的心脏。他停下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似的站在那儿，想听听她还要说什么。过了很久，她都没有说话。于是，他就利用这段时间开始观察面前的这堵墙。这面隔在他们的工作室之间的墙很大，完全可以在上面开一扇门。

终于，安杰莉卡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开口说道：“亲爱的罗森布施，你刚刚说的事情太新鲜了，我根本没有预料到……所以，我的脑子很混乱……来吧，让我们像一对理智而友好的朋友一样好好聊聊吧。”

听到她这样说，他动了动身体，还是想离开。什么“理智的聊天和美好的友谊”啊，如果她只想说这些……

她继续说道：“别走啊，你先听我说完。罗森布施，你总是这么匆匆忙忙的。如果你能保证听到下面我说的这些以后不生气，因为我会非常坦白的……你能保证吗？”

他很快地点了三下头，几乎是害羞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面。虽然她还处于一片混乱中，而且还感觉很尴尬，但看到这个平时很自信的“女性杀手”居然露出这样害羞、忏悔的表情，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根本不在意你，这一点不能否认。我不仅没有感觉到你是一个危险人物，甚至还有点讨厌你，请原谅我这么说。‘罗森布施’这个名字听起来充满了香味，还带着一股多愁善感的感觉……”

他很无礼地打断她说道：“如果这样说，那弗洛伊莱恩这个名字听起来简直是甜得发腻。”

“但它听起来没有犹太人的感觉啊。我当初以为你是个犹太人呢。”

“三百年前，我们的家族都已经受洗过了。我的奶奶来自一个基督教家庭，还是弗利德穆勒家族的一位小姐。”

“除了这些，我还觉得你……应该怎么说呢？作为一个男人，你太‘漂亮’了，人们还都说你很‘可爱’。我一直都忍受不了漂亮、可爱的男人。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漂亮可爱，所以一旦别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就会对着镜子沉思，用梳子梳梳胡子啊、梳梳眉毛啊。他们只关心自己，不关心别人。如果这种男人自称对某个女人产生了感情，如果这个女人还算正常的话，那她宁愿让他扇自己一个耳光，也不会接受这份感情的。罗森布施，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你长着这样一个漂亮的小鼻子，看起来这么可爱，这不是你的错，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但你应该懂得，一个已经不再漂亮、不再被别人形容为‘可爱’的老女人……”

“噢，安杰莉卡……”

“别，别打断我！我还是很理智的，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也很清楚将近三十年来，认识我的人对我是什么印象。如果我连这都不知道，那我也太傻了。罗森布施，你今年多大了？

“到今年的8月5号，我就31岁了。”

“我们之间几乎差了13个月。你没觉得这一点很不好吗？我继续往下说吧。你爱吹竖笛，还养小白鼠，又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如果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一点危险都没有——至少对我是这样，那这能怨我吗？在怎样对待能征服我的男人这一点上，我跟别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如果我恰好碰到这样的一个人，那我立刻就会知道这一点：如果我认真对待这个人，那肯定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因为这样的男人总是想要很多不同的妻子，他们其实也没错。所以，我就用‘幽默感’把这颗可怜的心包了起来。你也看到了，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我能熬过很多痛苦的时光；坏处是，我会变得越来越不可爱。面对一个幽默的女人，一个说话时根本不考虑的女人，哪个男人还会相信这个女人会善良、会有女人味呢？尤其是像你这样自负的男人，肯定会对这样的女人嗤之以鼻。听着你们的精彩话语，看着你们那精致的胡子，除非我们能够卑躬屈膝，能够表现得甜美一些，羞怯一些，否则我们根本不配得到你们那伟大心灵的爱。所以，听到你刚刚说的那番话后，我才感觉很惊讶。其实，自从……应该说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对你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在当着你的面向你坦白别的事情之前，我有责任告诉你这一点。罗森布施，我现在非常尊敬你；我……我甚至觉得应该用更强烈一点的形容词来形容对你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已经真心爱上你了，已经喜欢上你了……别，千万不要打断我，一个字都别说，我必须先说完。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那么淘气……你想起来了，对吧？你那么亲昵地吻我，对你来说，这只代表着你的勇敢和绅士风度，但对于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儿来说——当然，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在这方面我也不会那么保守——这种感觉就很不好，因为你对一个你根本不爱的人表现得这么亲昵，这么随便。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没合眼，自己在家里哭了很久，因为……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竟然都不生你的气！”

“安杰莉卡！”听到这儿，他急切地喊了一声，想去握她的手，但她立即就躲开了，“如果你不想让我开心，如果连亲吻你的手你都不允许的话，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能不说话了。不管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恶劣品质，你都不能否认你喜欢我，你对我有好感这个事实。这才是主要的事情，多少次了，我想都不敢想这一点。亲爱的安杰莉卡，你是最优秀的，你只要试着去相信一个31岁的战争题材画家还能改变就行了。我永远都不会再吹竖笛了；我会把马钱子碱(6)撒在瑞士干酪上给小白鼠吃；我会用东西把鼻子遮起来，让他们看到我就逃；至于我的风流韵事，难道你真的觉得，当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真爱、善良、智慧和优雅之后，我还会对那些普通的瓷娃娃感兴趣吗？我这么做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动机啊。”

说到这里，他抓住了安杰莉卡的手，热切地握着它们，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眼神里透出一股真诚和淘气。她满脸通红，几乎把持不住自己。但她很快镇静下来说道：

“罗森布施，你真是一个危险的男人，我现在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如果我不依靠仅剩的那点理智和自觉，现在我们可能就抱在一起了，那么一切就全毁了，而你的恋爱名单上就又多了一个女人的名字。你马上要上战场了，当你置身于这种可以名留青史的重要事件中时，你很快就会找到很好的借口把这点小恋情从你的记忆里抹去。算了，我想得也太多了。我相信，我这个受尊敬的人在你眼里已经变得重要了。因为，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完全抵抗住你的可爱，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啊。一旦你觉得我也是个软弱的女人，那你就不会再关心我了。我真是笨啊，这么坦白地把所有都告诉了你，但我并不觉得绝望和迷茫。一旦你去了战场，我们俩的情况都会变好，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去忘记对方。我一个人待在这间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除了你那只小白鼠的‘吱吱’声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这段时间我可能会过得比较艰难。但是，也可能会有其他对我来说很危险的男人走进我的房间，可能是一位匈牙利黑人，也可能是一位波兰人。我比较偏爱深色皮肤的人，所以爱上你这个红胡子男人真是一个错误。”

说到这儿，她再也没办法开玩笑去掩饰自己的感情了，于是就转过脸，悄悄把卷发按在那双泪眼上。他伸出胳膊拥住她，把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但她却使劲地摇着头。

“不要，不要这样！”她低声说道，“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你。你会发现事情会变得越来越糟的。我真傻啊，怎么能哭呢，这不是把刚刚说的那么多聪明的话给揭穿了吗？我的这颗心也蠢的，它应该早就成熟了，不应该再被别人骗了……”

这天晚上，安杰莉卡给朱莉写了一封信。

她把心里想到的很多关于朱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一共写了12页。写完这些，她突然鼓起勇气，重新翻开了一页，写下了下面的内容：

说实话，如果不把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告诉你，我会觉得自己很胆小，是在欺骗你。我不是说法国对我们宣战这件事，我的信到你手里的时候，这件事早就不新鲜了。我想说的是，今天我和一个人建立了攻守同盟。至于这个人是谁，我其实很想让你猜猜，但要想知道你的结果是对是错，我恐怕要等很长时间才行啊，常言道，得到了幸福，就丢了精明啊。我现在就告诉你吧，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狡猾的罗森布施，就是那个总对我的坚定和谨慎感到吃惊的男人。跟你坦白这件事时，我的脸通红通红的，希望你没有千里眼，看不到这一幕，这可关乎我以后的名誉啊。要知道，我很久都不会脸红了。噢，亲爱的！我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啊？我总感觉身体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可靠的东西，它控制着我们的血液流通，而且还会在我们把双手放到另外一个人手里时，让这双手变得或冷冰冰的，或热乎乎的。这个东西还是独立存在的，与能够控制这个世界的其他力量完全没有联系。有多少次，我都把罗森布施当成了笑柄开着玩笑。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少次我都在数落他人性上的弱点和缺点——你上次见过他之后，很多缺点他都已经改了——在取笑这个养小白鼠的人，笑话他的竖笛和蓝色天鹅绒衣服。但同时，我的心却像蹲在笼子里的小白鼠一样蹲在他的屋里一动不动。不仅如此，我的道德心竟然也没有反对他的无神论做法（亲人朋友之间本应感受到更多的爱，但因为无神论，我们拒绝了这些爱）。但现在，突然间……

“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7)

噢，亲爱的！你要跟我保证，一定要赶快忘掉我那些恶毒的话。而且，你得相信，在这个坏男人向我坦白他的心意之前，我的心早就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状态了。我没有在信中告诉过你这件事，是因为我很自然地觉得，如果陷入刚刚提到的这种状态，那真是一件很糊涂的事情，会让人很苦恼。就算到现在，我都不大相信。你知道，在获得真正的幸福这一点上，我从来都不是那么幸运。所以，即使是在现在，我都没有多少信心。他说，他已经爱我爱到发狂了。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会感到丝毫快乐。况且他要以志愿护理人员的身份上战场了，他肯定会被打死的。但我竟然没有试着阻止他，让他不要迈出这颇具男子汉气概的一步。你应该记得，我讨厌他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不够男人。现在，毕竟战火会考验他的这份爱，我们就看看他能不能把这份爱从充满硝烟的恐怖战场上完整地带回来。但我怎么能忍受这种分离啊！我会画上几幅差劲的画，长出来几丝白发，他回来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他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不过，这是上帝的旨意啊，我会安静地忍受下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谁还有权利去思念自己的爱人呢？所有的人都非常热情。埃尔芬格也去了（那位小修女好像让他感到绝望了）；施内茨重新回到了原来的部队，像另外一个人一样看待生活，你应该感到很开心吧；善良的科勒今天早上来找我，一直在骂自己的身体，要不然他也能去体验体验战争的艰苦。听到他这样说，我着实很感动。他设想了一幅颇为壮观的画面：日耳曼民族赶跑了罗蕾莱礁石(8)上的那个女妖，自己站在上面，鼓励儿子们唱着胜利之歌与敌人作战；那个一旦离开摇椅就会毫无用处的罗塞尔至少还为伤亡的将士捐了一千基尔德。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我会把画布撕开做一些软麻布，用这种方式贡献自己的心血。再见了，我的朋友，你就在南方享受那种阳光灿烂、如在天堂般的平静生活吧。你这个美丽、幸福的女人，快点给我回信吧，你是我唯一的姐妹。罗森布施也希望你能永远记得他。在这间屋子里，曾经有那么多亲爱的朋友在一起生活过、工作过，但两周之后就会剩下一颗心在这里跳动了，那就是你的。

安杰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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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佩内洛普，奥德修斯的忠实妻子。奥德修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希腊西部伊塔卡岛之王，曾参加特洛伊战争，英勇善战、足智多谋，著名的木马计就是他想出来的。在他远征20年期间，妻子遭到无数求婚者的骚扰，但她都拒绝了他们。这帮求婚者在她家住了10年，期间的食宿都由她提供。奥德修斯回家之后，用箭把他们全部射死。

(2) 沃尔曼，1619—1668，即荷兰著名画家菲利普斯·沃夫曼。

(3) 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雕塑家、战士和音乐家，主要以其雕塑闻名于世。1545年创作了一尊名为《珀尔修斯与美杜莎》的青铜雕像，现存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兰齐回廊。

(4) 珀尔修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把著名的蛇发女妖美杜莎的头砍了下来。

(5) 亚里士多德被誉为“休闲之父”，很多学者都在研究他的“闲暇思想”。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存在于“闲暇”中，它是哲学、科学、艺术产生的条件，公正和谐的城市生活需要充足的闲暇时光。

(6) 一种极具毒性的白色晶体碱，用于毒杀啮齿类动物和其他害虫。

(7) 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的名言。

(8) 德国莱茵河中游的一大块礁石。这里是莱茵河最深和最狭窄的河段，山岩险峻、水流湍急，所以很多船只在这里遇难。在德国神话传说中，在这里曾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妖罗蕾莱，经常用美妙的歌声引诱经过这里的水手，使他们遇难。这里因此而得名。

第五章

那座撼动天地的老维苏威火山终于厌倦了安静的睡眠，突然醒了过来，勃然大怒地点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把四面八方的夜空都点亮了。最后，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紫色中，包括——

“卡普里岛的码头

白天的那不勒斯和梅盖利纳港口。”

——在这片恐怖的火光中，采葡萄的穷人们所住的小屋也完全变红了，小屋后的小院里有水井，水井里的水在不断地冒着泡泡。一个深谙前兆的人完全能够依靠这种被狭窄石壁围起来的泉水所冒出的泡泡、水蒸气，以及不断冲刷着地下城的海水预测到火山爆发的强烈程度，而且精确度都差不多。

同样地，有一种“光”的变化也是可以预测的。这种“光”是从一些不朽的功勋和苦难中发出来的——这些功勋和苦难完全可以改变世界，然后又从普通人的生活中反射了出来；如今，探寻能预示战场上变化的前兆固然不容易，但若想要找到那些后方的家庭和房屋的变化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

从心理学的角度去研究战争——比如，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哪些人适合完成上文提到的这项任务——可以让人们看到勋章的另一面。当小说艺术正在微微倒退的时候，他的大哥“史诗”却穿上了亮闪闪的盔甲，带着叮叮当当的武器，再次走上了世界舞台。此时，个人的命运已经与国家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我们的朋友还在忙自己的事情，还在想着自己的目标和责任，考虑着自己的利益，那他们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可就不太好了。不过，通过安杰莉卡的信，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每个人已经按照自己的方式和能力准备好了。但遗憾的是，这封信的作者却没有和时代同步。

以前，他们远离所有世俗的尘嚣，完全沉浸在艺术中，过着伊甸园般的生活。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追求“美”，他们觉得只有“美”才是完美的，才有资格存在于人世间。现在，这种生活完全被毁掉了，他们不得不面对残酷而无情的现实。但安杰莉卡从来没有抱怨过。在如今这样的危机时刻，她很了解历史性事件的重要性。一句古话说得好：要爽爽快快地去做必须做的事情。当她发现，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像其他人一样都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力量之后，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愉悦和激情。

尽管如此，尽管她一直都很勇敢，尽管在长期的磨难中，这种英雄气概支撑了很多比她还柔弱的人，但她的心里却无法维持这种英雄气概。

和罗森布施告别的时候，她还表现得很坚强。她觉得在离别的时候不应该让爱人的心太过沉重，而是应该以身作则地向他表明，每个人都应该面带微笑，慷慨地把自己最渴望的愿望作为祭品献给祖国。但在此之后，“Pœte，non dolet（拉丁语：佩特，我的心不疼。）(1)”这句话却开始疯狂报复她。他走之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这时她开始责怪自己离别的时候不应该装得那么冷酷、严肃，那么不像女人，很可能会把这位敏感的好友给吓跑，而不是把他拉得靠近她一些。于是，她立刻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第一次毫不保留地向他坦白了对他的爱意。她用一种很感人的语气请求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又把自己知道的治疗风湿病和脚伤的所有处方都写在了信里。她还要求他至少一周给她写一封信。

于是，在这之后的每一周，她都能收到一封信，这些信似乎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除了收信，她只是例行参加一些女性组织举办的慈善活动，或者自己去做慈善。平时，她是不会去拜访那帮朋友的，只有收到前线来的信时，她才会跑到老舍夫那儿，把罗森布施和埃尔芬格的近况告诉这位老人。此时，她的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非要老舍夫在地图上给她指一指心上人的位置，这幅地图是罗森布施留给老人的。而对于其他事情，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且也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幽默感。

只有在谈到狙击手和那些背叛祖国的人时，她才会高兴地开开玩笑。因为，虽然她亲自在罗森布施的袖子上缝了一个红色的十字，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法国人会袭击心上人，会把他掳走，然后虐待他，甚至杀死他。这时，她就会不断地咒骂高卢人的民族性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能证明她胆小、怕鬼（尤其是在晚上）的事情，然后和大家一起开怀大笑。回家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变得轻松一些。

战争期间，她一直没有碰过画笔，而且大家对花卉类的作品也没兴趣了，所以，画布就省了下来。她自己也宁愿把它们剪开缝制点儿东西，而不是把颜料浪费在上面。

她从来没让别人看过她那贴心爱人的信，她觉得这些信又不是报纸，这些可是情书啊，所以只能归她所有。只有一次，她说服了自己，把其中的一封作为圣诞节的惊喜礼物寄给了在佛罗伦萨的朱莉。朱莉知道，除了这封代表爱情和生命的信件外，她是不会让别人看其他更珍贵的东西的。她给朱莉解释说，这封信里有一首带韵律的、很有趣的诗歌，读起来如他以往的那些诗歌一样轻松，但没有它们温柔。她说，信里其实还附有一篇散文，在这篇文章里他才提了一些很私密的事情。就像埃尔芬格说过的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爱得越深，爱情诗就会写得越差劲，她的爱人就很小心，在情书中没有用韵律。对于这一点，安杰莉卡从心底里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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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42年，罗马帝国的行省总督斯克里波尼阿努斯发动叛乱，最终失败被杀死。参加叛乱的凯基纳·佩特被押解回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前10年-公元54年）要他用匕首自杀，但他怎么也做不到，他的妻子阿里亚夺过他的匕首刺死了自己，死之前把匕首递给丈夫，说了这句话。曾经记载庞培城末日那天维苏威火山爆发情况的学者小普林尼把这个故事记在了他的书信集里。

第六章

冬天过去了，残酷的战争结束了；春天来了，它带来了和平和一个崭新的德意志帝国；盛夏到了，我们的胜利之师也该凯旋了。

从故事开始的那天算起，到现在为止，其实只过去了两年时间。慕尼黑的特瑞西恩广场又陷入了炎热和寂静中。广场上太安静了，在周围居然能听到远处一个工作室里传出的竖笛协奏曲。但很快，竖笛声也停止了。虽然现在是周末，周围村庄的上空却笼罩着一种“周末的安静”，没有马车驶过，郊区街道上也没有匆忙行人的身影。虽然如此，慕尼黑名人堂(1)前的那尊少女雕像也没有因为这种寂静和自己的孤单而感到吃惊。她不用踮起脚尖就能看到远处的房屋，还能看到一扇门前矗立着一尊比她稍微小一点儿的少女雕像。这个雕像站在一辆由四只雄狮拉着的凯旋战车上，雄狮的头部和鬃毛看起来非常威武。于是，她就明白了为什么周围会像死一般的寂静。当你突然看到一些令人震惊的恐怖事件时，全身的血液会快速流向心脏，四肢就会变得麻木无力，不会动弹。此时，全城的人们就是这种反应，他们一窝蜂地拥向了那个心之所系的地方，也就是凯旋之师要通过的胜利之门。这个少女雕像看到公路上有很多手臂和国旗在不断地挥舞，她可是第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的人。于是，她那紧闭的双唇上浮现了一抹微笑。此时，如果你在她身边仔细观察她，就能看到她的胳膊比往常要抬得高一点儿，手里的花环在微微动着，好像也在欢迎我们的凯旋之师似的。就在这时，市里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响了起来，成千上万的人带着喜悦开始大喊起来，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在走进胜利之门的军队中，有两张脸庞是我们非常熟悉的。

此时，人们站在街道两侧的窗户旁，使劲往这些士兵身上投掷花朵。在范·施内茨上尉的队伍中，有一半士兵都倒在了巴泽耶(2)和奥尔良(3)那冰冷的土地上。所以，他们接到的花朵是其他队伍的两倍。范·施内茨上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笔直地坐在马鞍上，身形消瘦，胸前挂满了勋章。人们不断地向他投掷花朵，他整个人都被花朵包围了，从头到脚都挂满了花，很多花从他身上掉了下去，跟着他跑的那些男孩儿又把这些花儿捡起来递给他。他对花朵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此时他的剑、头盔、手枪和马饰上都挂满了花朵，他这样用花装饰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觉得这样做很开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不远处的一幢漂亮小楼里，有一个女人正坐在一楼的窗前。她身形苗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此时，因为开心的缘故，那张总是很苍白的脸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红，因为经历太多磨难而失去神采的双眼又重新闪耀出了光芒，透出一股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希望。他浑身挂满鲜花，就是为了让这个女人看的，就是那个头上戴着荆棘花冠的女人。现在，他非常渴望向她展示自己为她赢得的光明前途，但她此时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当这个善良诚实、脸色蜡黄、蓄着黑色长胡子的男人骑马走近这栋小楼时，她的双眼蒙眬起来，然后透过一片迷雾看到他把手中的剑往下一挥，这是他在向她致敬；又看到那挂着花环的头盔微微低了一低，这是他在给她鞠躬。她扶着窗户栅栏的手颤抖个不停，于是手中的花环就掉了下去，落在了拥挤的人群中。这是她为他准备的花环，人们好像知道这一切似的，所以霎时间就有二十多双手帮忙把这个花环往他那儿传递。拿到它之后，他把剑上的花环全部抖落，于是这个花环就成了这把剑的唯一装饰品。

在这位勇士后面不远的地方走着另外一位我们熟悉的朋友。窗户后的妇女和姑娘们虽然都不认识他，却都怀着愉快的心情盯着他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从来没有看过这些兴奋的脸庞，他怎么会在乎站在这儿的或那儿的人到底是谁呢？意外地看到哪张脸时他才会开心呢？回国之前，施内茨命令他参加凯旋的队伍，说这样做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友谊。为了不惹施内茨生气，他才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他的命令，再次走进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城市。在过去的两年里……这两年他的变化有多大啊！不过，虽然他坚信内心快乐的源泉已经干涸，心里就只剩下认真履行责任后的那种沉闷的满足感，但在这样伟大的时刻，他还是摆脱不了心里的愉悦感。那张经历过战争苦难后变得更加粗犷、迷人的脸庞也没了往日的伤心和沮丧——要知道，这两种表情在过去的一年里可从来没在他脸上消失过，眼神里透出一种坚毅和无声的热情。他骑着马走在铺满鲜花的凯旋大道上，听着远处的钟声和人们狂热的欢呼声，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那令人绝望的命运，完全融入了这个独特、神圣、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的节日里，融入了弥漫在这个节日的怡人气氛里。此时，这种融入节日气氛的感觉、胸前的铁十字架，以及十字架下面快要愈合的那个光荣的伤口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待遇，可能会弥补这个年轻生命所失去的所有快乐。

凯旋仪式结束之后，他向位于杜尔普拉兹的那个花园走去。他觉得，今天只有在这儿才不会遇到熟悉的人。此时，花园周围全是从乡村里来的人，他们一群群地拥入市里。他在一棵白蜡树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开始回忆两年来发生的事情，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他想到了那个周日的下午，那是他第一次和詹森以及其他刚认识的朋友坐在这儿吃饭。而现在，他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人群中，看不到任何朋友。别人看到他的时候，也只会把他当做保卫祖国的伟大军队中的一分子而已。

花园里的人群慢慢地散了。施内茨走过来，碰了碰这个正在做梦的人的肩膀。他没有提和妻子见面的情景，但从他的声音和行动中能听出来、看出来他内心的这种少有的快乐。菲利克斯第一次对这个幸福的男人有点嫉妒，毕竟这个男人爱的人一直在期待他归来，而且在他回来之后，还来迎接了他。菲利克斯很想在夜幕降下之前赶快离开这里。在第一缕“热情之光”暗淡之后，他又开始忧郁起来，很想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个节日之夜。但在这一整天时间里，他都在对施内茨做保证，而且在过去那个难熬的冬季里，他也保证过很多次，一定会帮朋友这个小忙，留在这儿暂时不走。

他们挽着胳膊向花园外走去。施内茨说：“我当然不会带你参加那些正式的仪式了，但我们一定要去看看那些病人，然后去跟胖胖的罗塞尔问个好。你要是觉得不值得去祝贺他的新生活，他以后一定不会原谅你。对了，其实你已经暴露了。罗塞尔站在窗边的时候，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以前对你可是很感兴趣的。虽然她的祖父和丈夫就在她身后站着，她还是很潇洒地表达着自己的爱国热忱，把篮子里的花一口气都扔到了你的身上。而你呢，却像幻想家汉斯(4)一样走了过去，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幸福。”

“你说什么？难道是红头发岑茨？她认出我了吗？”

“虽然你穿着军装，头发也剪短了，她还是认出你了。不过，以后提到她时你得习惯用尊称了。她现在可是克雷申蒂亚·罗塞尔·舍夫夫人。不久前，他们才写信告诉了我这件事。因为你不想听到有关慕尼黑朋友们的任何消息，所以我就没告诉你。你肯定会特别好奇，尤其是在想到这姑娘以前的行为之后——就是她还没有被婚姻枷锁套住的时候。你也知道——或者你还不知道吧，不久前，罗塞尔破产了，所有财富都没了。他有个弟弟，原来是巴拉丁领地里一个公司的老板，和法国人有很多贸易往来，罗塞尔和这个弟弟一起投资做生意。战后，这个弟弟破产了，我们的胖罗塞尔好歹还剩下一栋市区的房子和湖边的那栋别墅，要不然，他就彻底破产了。他把房子和里面的东西都卖了，价钱当然很便宜，战后谁还会那么有钱呢。但就这点钱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光利息就够他勉强维持生活了，但他再也不能过阔佬的那种生活了。好像还有人想买他的那栋别墅，为了不打扰善良的科勒画维纳斯壁画——都已经画了一半了，他就抵制住了这份诱惑，从裹在身上的那张熊皮中醒过来，拿起画笔开始画画，他肯定是一边画，一边咒骂着、抱怨着，但谁能想到他能这样做呢？这种英雄行为好像把包裹着那只红色小狐狸心脏的冰霜给融化了。况且，对自己失去的财富，他一次都没有抱怨过，反而一直对弟弟很同情。而且他还一天天地瘦了下去，这既是因为相思病，又是因为他不得不放弃的那些奢侈大餐。简言之，就是在他遇到这么多麻烦之后，这个独特的姑娘才开始同情他。有一天，在他那栋简陋的屋子里（出于无奈，这个曾经的萨丹那帕露斯(5)住在这儿也颇觉满足了），这个姑娘没说任何客套话就直接说，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嫁给他。她说，她当然一点儿都不爱他，这辈子她只经历过一次爱情，但结果只是一个悲剧。不过，她现在对他并没有反感，既然他需要一个妻子来为他操持家务，那他最好去问问仆人这一层还有没有房间，有没有厨房，好让她和外祖父一起搬过来住。

“大家都说，在这样的安排下，他们至少到现在还生活得不错。老舍夫当然已经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了。科勒叔叔拒绝了芭贝特姨妈的资助。但不管是普鲁士军队打到了色当(6)还是巴黎，他都一直在安静地画他的维纳斯故事。他也住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饭。罗塞尔画了一幅又一幅伟大的作品。但他们说，他总在抱怨这是在浪费力气，而且一直在期待能彻底休息的那天。虽然他这样说，虽然他还没有享受到婚姻的乐趣，但我怀疑，与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向周围撒播不会结果的思想种子这种生活相比，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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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特瑞西恩广场，是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委托建筑师利奥·冯·克伦泽为纪念巴伐利亚名人而兴建的。名人堂前矗立着一尊少女雕像。

(2) 巴泽耶，法国城市。

(3) 奥尔良，法国城市。

(4) 中文译为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5) 亚述帝国的最后一个国王。亚述帝国是古代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的一个强大军事奴隶制国家，在公元前19到公元前18世纪发展成为王国，公元前605年灭亡。

(6) 法国东北部城市，普法战争中的战场。本书的背景就是发生在1870年到1871年的普法战争。1870年7月19日，法国对普宣战，战争开始。9月2日，拿破仑三世在色当投降。1871年1月28日，巴黎失陷，两国签订停战协议。这次战争使普鲁士完成了德意志的统一。

第七章

施内茨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市里走着。市里到处都是国旗、花环和标语，一大群一大群快乐、激动的人在大街上跑来跑去。他们走过市区，来到一个英式花园前。

菲利克斯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在这附近20英里以内可都没医院啊，除非他们把那座中国塔改成了医院。”

“来吧，”施内茨回答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是国王的遗孀亲自选了这个地方，很多穷人会让‘hodie eris mecum in Paradiso.（拉丁语：今天，你与我一起在天堂）’这句话变成现实的。”

“你是说‘天堂’的花园里？就在我们的‘天堂’里？我们中的任何人估计再怎么想也想不到大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里再次相聚。”

“Sic transit！（拉丁语：一切都过去了）！还好，现在，我们的这两位朋友就像是天堂里的一对极乐鸟，再也不会飞离这里了。”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们看到树下的板凳上都没有坐人，但在其他啤酒花园里，这样的板凳上可都坐满了人。每间房的门口都有铭文，解释了房子现在的用途。他们见到的几个人都板着脸，一脸严肃，跟节日里到这里游玩的快乐而吵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其中有几个女人手里拉着孩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的。再往花园里走，就是一些脸色苍白、走路蹒跚的病人。两个人沉思着向房子的另一面走去，因为他们都穿着军装，所以一直都畅通无阻。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已经去过很多病房，也见识到了战争的后果。当你身处整洁、安静的房间里时，你绝对想象不到那种惨烈、恐怖的画面。

他们又见到了这栋房屋的大厅。走之前，这里还是一派狂欢的景象；现在，所有的装饰物都不见了，里面摆着一排排病床，修女会的修女们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有的在安慰呻吟的病人，有的在忙着兑冷饮给病人喝。以前，墙边放着很多高高的植物；现在，这些植物都不见了，墙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壁画于是就露了出来；以前，在他们开心地举办宴会时，午夜的星辰会透过窗户观看宴会；现在，窗外是一棵棵绿油油的大树，阳光在树顶闪耀着。这种过去和现在的交织感攫住了他们的心，一时间两个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开始找那两位朋友。躺在病床上的人们都奇怪地看着他们。之后，一个年轻的医生告诉了他们想要的消息。

原来，这两位朋友被送到这儿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这儿的人要给他们单独安排一个房间，他们也就欣然同意。最后，他们被安排在顶层的一个房间里。这位医生想把他们带上去，但施内茨拒绝了，他不愿意让这位医生离开自己的病人。

两个人沿着楼梯走到顶楼，沿着过道走到第一间房间的门口时，他们听到了屋里传出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它听起来很温柔，很像女孩子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正在大声读……应该是诗歌吧。

施内茨咕哝着说：“不像是他们，除非他们突然对上帝有了感情，同意修女会的修女们给他们读赞美诗，好获得心灵上的启迪。以前是出现过这种情况的。但等等，教堂里不可能有这种赞美诗啊。”

他们侧耳细听，把每一行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然后，施内茨大声喊道：“奥尔良少女(1)啊，为我们祈祷吧！某个人在不停地朗诵‘席勒’的诗歌，如果埃尔芬格没有在附近，那我就看错这帮男人了。”

说完，他没有停下脚步敲门，而是轻轻地推开门，和菲利克斯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的屋顶很高，但屋子并不大，只有后墙上有一扇窗，窗户正对着花园。屋后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百叶窗照射进来，洒在了右墙边的一张病床上。病床对面还有一张床，周围被一个高高的西班牙屏风围着，床稍稍向后靠了些，完全躲在了阴影里。

罗森布施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背后垫着枕头，膝盖上放着素描本，正半坐着在忙着画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比以往略显苍白，除了这一点，几乎看不出他经历过战争的磨难。那顶红色毡帽下的双眼亮晶晶的，闪着快乐的光芒。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夹克，胡须也精心地修剪过，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好像是为了迎接客人专门打扮过似的。

看到两位朋友走进来（坐在屏风后读诗的那位也停了下来不再继续读了），罗森布施大喊道：“我告诉过你吧！在今天这个凯旋之日，祖国的救星们首先拜访的地方肯定是我们这个病人的天堂。高尚的人们啊，上帝欢迎你们！你们会看到，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好像我们就是生活在亚伯拉罕(2)的领地里一样。艺术、诗歌、爱情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如此美好，而且吃的也很充足，不幸的是，我们现在是病人，所以要节食。不行，可别看我乱画的这些东西。算了，就算让你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呢，想看就看吧。这是使用第二种方式绘画的罗森布施，如果把画赫克托(3)、依菲琴尼亚(4)和大卫(5)的那段经典时期算上的话，就算是第三种方式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用现实主义手法表现最为现代的东西。看到这些，沃夫曼前辈估计在地下都不会安宁了，但我也没办法啊。毕竟，我们不能歧视法国步兵中的那些阿尔及利亚士兵，也不能轻视那些穿阿拉伯式华丽服装的佐阿夫步兵。他们服装的颜色对比是那么鲜明，再加上葡萄园的背景，还有我们脸上那些看起来像雷雨云的忧郁和沮丧，老天，看起来还不错，对吧？你知道画好现代战争题材画作的秘诀是什么吗？也就是猜出谜语的那根线索。为了找到这个秘诀，我还得先让自己的大腿挨枪子儿！亲爱的朋友，所谓的秘诀不是别的，就是一个事件。军队如何分组啊，战略战术啊，这些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一张地图就搞定了。你要把一场战争的共性浓缩在一个事件中，这才是重点。以前的那些军事题材画家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在那个时候，一场伟大、凶残的战斗就是一系列事件的集合体。所以说，每个人都要适应自己毯子的长度。”

施内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幅独特的素描画，说道：“老战友啊，旅途这张‘毯子’已经足够长了，肯定能为你保暖的。不过，你的身体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希望能在6周到8周的时间里尽快恢复，好在自己的婚礼上开心地跳舞啊。我只希望……”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头朝着对面的床铺稍微动了动，然后继续说，“只希望对面那位朋友的前途也能这么光明啊……”

“范·施内茨先生！”埃尔芬格响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过来，“你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山这边的人啊。你和谁一起来的？从脚步声判断，一定是我们勇敢的男爵先生。你们两位绅士能不能行行好，赏个脸，来这边看看我这个可怜的瞎子？这儿还有一个人也想见见你们这些老朋友呢。”

刚听到他开口说这些欢快的话时，施内茨就走到了屏风后面，抓住了正在摸索着找他的那双手。听到他的话，施内茨感到很心疼，也很感动。菲利克斯也走了过来。埃尔芬格的双眼上敷着冰袋，没办法抬头，但下面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上却挂着一抹喜悦的笑容。看到他这样，两个人感动得连问候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一位身形苗条的年轻女子从床头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两位绅士腾位置。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刚刚朗读的就是这本书里的内容。施内茨转过身，真诚地握了握她的手，她的小脸顿时变得通红。

埃尔芬格说：“我就不用为你们介绍了。菲利克斯男爵肯定也能想起来，她就是小范妮。在那次令人难忘的划船派对上，你们都已经见过她了。那时，我们还不像现在这么熟悉，因为你们也知道，‘弗里德兰太黑了，连星星都没有’，而我当时还留着一只眼睛，就那都太多了。只有当我完全陷入黑暗中时，她才觉得，如果这辈子能给一个可怜的瞎子引路的话，那位上帝新郎应该不会因为她的背叛而生气。是不是这样啊，亲爱的？”

这时，他们听到罗森布施在屏风那边喊道：“你就别拿这种无神论语气炫耀了，好像所有一切都是因为pour tes beaux yeux（法语：你美丽的眼睛）改变了似的，就像那些跟我们有世仇的教堂先生们说的那样，她改变了自己的信仰，加入到我们中间来了。真是胡说八道啊，范妮小姐，你这么做纯粹就是为了你那没有信仰的妹妹赎罪，为了要挽回慕尼黑女人的名誉吧！”

“安静点儿吧，你这个人世间最善变的男人，”埃尔芬格大声回应道，“小心我在安杰莉卡面前说你的坏话。你们两位肯定知道是她们两个人轮流护理我们的。她们真是两个善良的天使啊。对面那个轻浮的男人应该感谢上帝，那么优秀的一位女士都能开恩接受他，但他居然总是隔着屏风调戏我的心上人。还好，我和‘嫉妒’已经说拜拜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这玩意儿还真是挺可笑的……”

“埃尔芬格，你也太夸张了吧，”菲利克斯打断他说，“我们在凡尔赛分手的时候，医生还说你的眼睛有希望……”

“回国的路毕竟有点儿长啊，而且回来的时候，还下着暴雪……哼！如果真像医生说的那样，我还有那么一点视力，还能在别人靠近我的时候模糊地看到对方脸庞的轮廓，那我可就高兴坏了。但即使没有希望，是不是就该说我很不幸呢？我曾经拥有过光明……跟你说，我把所有亲人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好像我大脑里有一双眼睛似的……”说到这儿，他摸索着找到范妮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范妮又立刻满脸通红。“现在，”他继续说道，“关于高尚的我，就说到这儿吧。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发生了很多重大的事件。上帝啊，我们要赞美德意志帝国和它的皇帝！你们知道吗？这一切事情发生之后，我又希望自己能登上德意志帝国的舞台了。”

“不管怎样，我看你的同事们已经学会怎样扮演英雄了，他们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张着大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手舞足蹈着。”

“说真的，亲爱的男爵先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时的情景吗？现在就看看，我是不是还有希望。如今的戏剧界之所以这么惨淡，主要就是因为我们渴望统一。想一想，全国36家宫廷剧院居然在争抢那么几个真正有才华的演员。我的想法是，在人们厌倦了帝国首都的军事表演后，他们就会发现，伟大的民族同样需要伟大的剧院。而且不是名义上的伟大，而是真正会聚了最棒的人才的剧院。优秀的管理人员、优秀的保留节目，再加上优秀的表演，而且不能总是有演出，最多两天演出一次。以前，戏剧界的人们一只眼盯着墨尔波墨涅(6)和塔利亚(7)，另一只眼要盯着节目的收入。所以，如果在表演过程中，女演员能换7次衣服，那即便这个节目很华而不实，也会在宣传报上停留一个月，这就亵渎了这块宣传版。但现在就不会这样了，剧院只能选择最好的节目，而且还要从一些古典和现代剧目中去选，还要由最有实力的演员出演。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所有真正有才华的演员都登上舞台，这样可能会出现三位弗朗茨·穆尔(8)和奥菲莉亚(9)互相竞争的局面。整个戏剧界不能受皇宫的影响，成为全德意志帝国的公共事务，要由文化部长监管，而文化部长则向全国人民负责。你觉得这样的戏剧界如何呢？”

“这件事太完美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实现，”施内茨说，“但谁知道呢？即使是现在的这个世界，也是可以改变的。我们已经看到了其他领域里的改变。我只是担心，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在这个majorem imperii gloriam（拉丁语：伟大、辉煌的帝国），其他城市的人也会拒绝出资建造一个只有柏林人能享受到的剧院。”

听到他这么说，埃尔芬格激动地边做手势边说道：“他们当然有权这么做。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让整个戏剧界接近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我们修铁路是为了什么？各地的庆祝表演又是为了什么？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要设立一个常规机构。帝国的演员们可以在柏林先演出半年，然后休息一个月。然后再到一些能找到缪斯神殿的其他城市里巡回演出四个月，然后再休息一个月，就这样优雅地表演下去，永不停止。不要说一句反对的话！如果戏剧界也能出一个俾斯麦，你们就能看到事情进展得有多么顺利。然后每个人都会想，为什么以前没有人能想到这样做呢。当一个民族最终赢得了自尊，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站立、怎么像其他民族一样说话的时候，那些擅长表演和模仿的人不是也应该富起来吗，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当然，我已经从舞台上退下来了。但我还可以为它工作，我可以通过演说指导别人，我要让那些年轻演员长长见识。我会告诉他们怎么背诵诗歌，怎么让那些单调乏味的话变得有风格——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喜欢吟诵诗歌的人都很盲目。但在我的妻子和我那庞大记忆库的帮助下……”

这时，那位年轻的医生进来了。他在走廊里听到埃尔芬格在激动地说话，就走进来警告他不要过于激动。于是，两位朋友就开始向他们告别。

罗森布施对菲利克斯说：“希望你在离开慕尼黑之前能去看看安杰莉卡。”菲利克斯不愿意见任何人，这时也只好保证说他会去的。此时，施内茨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狡猾的表情，菲利克斯并没有看到，他虽然觉得以后不能拜访这两位善良的朋友了，但在离开时，还是感觉很安慰。他知道，朋友们都已经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了各自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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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法国民族英雄圣女贞德（1412—1431），英法百年战争期间带领法国军队对抗英国入侵，为法国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后被宗教裁判所处以火刑。

(2) 圣经人物，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同时也是传说中希伯来民族和阿拉伯民族的共同祖先。

(3) 赫克托，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一位勇士。

(4) 依菲琴尼亚，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阿伽门农的女儿，阿伽门农是迈锡尼国王，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的盟主。

(5) 大卫，古以色列国的第二代国王，也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

(6) 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司悲剧的缪斯女神。

(7) 塔利亚，希腊神话中司喜剧的缪斯女神。

(8) 弗朗茨·穆尔，席勒的戏剧《强盗》中的主人公。

(9) 奥菲莉亚，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

第八章

走到外面后，他们又淹没在了喧闹、汹涌的人群中。两个人不得不忍受着这座城市。此时，一辆华丽的敞篷马车经过他们身边，前排坐着老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后排坐着伯爵夫人的女婿和儿子。两个男人一身戎装，衣服上挂满了勋章，他们代表着这个家族的新荣耀。这个快乐的老妇人现在和他们一起出来兜风呢。她骄傲地环顾四周，看到施内茨后一眼认出了他。于是，她很随意地朝他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和蔼，很亲切。之后，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又看了看施内茨旁边的菲利克斯，但她没有认出来这是谁。

施内茨低声咕哝道：“这真是两个勇敢的年轻人啊，无论你怎么评价他们，他们在战场上还是相当勇猛的。我们找辆马车吧，新郎官的家就在那边的最后一排房子里。”

之后，他们坐着马车在罗塞尔的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栋简单的小房，坐落在施万塔尔施特拉塞大街上。两个人看到二楼有一扇围满花朵的窗户，一个女人的头在窗前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施内茨笑着说：“看来夫人在家嘛。她肯定是在等你呢，而且很可能已经打扮得很漂亮。凯旋的统帅，管好你的心哦！”

他们原本以为女主人会出来迎接他们，但走到楼上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女仆，她把他们带到了工作室里。以前，罗塞尔的房间陈设可谓豪华，而且在家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披着那张漂亮的熊皮。如果与以前相比，现在房间的陈设和装饰可是太简陋了。没有名贵的哥白尼花毡，没有漂亮的青铜花瓶，也没有亮闪闪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家具。不过，屋子里倒是摆着很多画架，上面是处于不同创作阶段的画作。画家上身穿着一件衬衫，端着调色板，走上前来迎接他们。

他大声喊道：“看看，你们又回来了吧！还好，四肢完好无缺，脸上没有任何伤痕，真应该感谢所有的神啊！你们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在家里也没闲着，虽然不能为皇帝和帝国奔赴沙场，但我们至少还在为pour le roi de Prusse（法语：普鲁士的国王）工作。不管怎样，我们做的事都没什么区别，让我们一起期待美好的未来吧。但同时，我还要努力涂抹，好把心里的忧郁和沮丧赶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可不能看这些画，我画得很差劲，就是想练练手而已。所以，你们可不能在这里乱看，quantum mutatus ab illo！（拉丁语：这的改变太大了）！以前那么多家当，我只保留了勃克林(1)的作品。这样的东西就像是一个音叉(2)，当一个人失去‘主音’的时候，它可以帮你调音。还有啊，你们观察我的时候也不能太仔细了。亲爱的朋友们啊，我现在瘦多了。你们看，我现在都缩成什么样了，体形一点都不自然。我那胖胖的身体到哪儿去了呢？如果一个人违背自己神圣的原则，每天早上8点就开始工作，那你能指望他会变成什么样呢？等等，我去叫我的妻子过来。在这个屋子里，她才是最值得看的东西。”

他让两位朋友坐在一个很小的沙发上等着，然后就跑出去叫他的妻子了。这个沙发和以前那张著名的“中西结合式”长沙发可一点儿都不像。趁着他跑出去的这段时间，两个朋友在房间里转悠起来。他们看到画布上的画都很精彩，不仅色彩明快，轮廓也简单、清晰。两人就觉得很感动，心中也涌出了一股热情，于是就急切地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惊喜。

这时，他们听到罗塞尔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你们真是太好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可能还真的变成了一个还算合格的色彩师。一个人努力克制自己，在十年里一直远离罪恶，一心只想找出创造出伟大东西的秘诀，我这样做不是没有原因的。但是，只要别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的这种努力换来的就只是一种空洞的个人愉悦感，最终就会像地窖里的植物一样枯死。但在现在这个时代，谁会在意一个人的皮肤是水灵灵的，还是已经被晒黑了呢？谁会在意你的作品主题、你的想法，甚至是你的爱国感情呢？我的英雄们，提到爱国感情时，我可没有任何冒犯你们的意思。但即使如此，我们还能自己从沼泽里爬出来，当然了，前提是至少要让海上的那个女妖穿上裙子，让渔夫穿上泳裤。”

“说这么多这么深奥的话，我们早就跑题了，”施内茨开口说道，“你的妻子在哪儿呢？”

“她说，请你们原谅她，她现在很忙，不能来见你们。我当着她的面说，你不去肯定是因为男爵先生。她居然直接回答道：‘那是自然，我可不在乎那位中尉先生。’亲爱的朋友们啊，如果我不是‘妻管严’该多好！但是，我跟你们保证，不管我以前谈论女人的时候表现得多么激愤，我现在算是看清了，这些女人完全明白怎样用自己的方式赢得最后的胜利。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对我还是很有利的。因为，不管一个人再怎么没有偏见，如果他看到妻子在问候她爱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人时脸红，他还是会变得愁眉苦脸的。要不然你们明天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我的心是很真诚的，虽然能吃的东西不多——un piatto di maccheroni，una brava bistecca，un fiasco di vino sincero（意大利语：一盘通心粉、一块好牛排、一瓶货真价实的葡萄酒）而已。我想，到时我们的女主人也会现身的……”

菲利克斯请罗塞尔原谅他，因为他明天就要离开了，所以不能过来。这时，老舍夫先生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枯瘦了，满头的银发和白胡子几乎把那张黝黑的面孔都遮住了。他心情很不错，很热切地询问两个人在战场上的情况。当他们谈到科勒的时候，老人说，他们应该赶紧到别墅里去看看他，那幅壁画已经快完成了。他只休息了半天，军队刚走进胜利之门后，他就急匆匆地跑了回去，要把最后那个墙面画好。菲利克斯像刚才那样拒绝了这个邀请，老人很诧异地看了看外孙女婿，但没有继续勉强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此时却表现得好像脚下的慕尼黑地面在着火似的。

于是，他只好告诉朋友们，他马上就要去法国梅茨上任。在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军队的总部开始注意他。他们觉得他的判断力不错，精力也很旺盛，而且又精通法语，他们可能也不想让只会说普鲁士语的人去参与管理一个被征服的法国省。种种原因加起来，他们就把他任命为边境地方长官的副官。想要胜任这样充满困难和未知因素的职位，是需要清醒而具有创造力的头脑的。比如说，这个人不仅要有在良好运转的政府里工作的经验，还需要现实生活的磨炼，而且在处理意外事件时还必须大脑敏捷。

在老人面前讲述战场上的生活时，菲利克斯那原本严肃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喜色，而且每句话里都隐含着想辞去这个职位的打算，但别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他和施内茨往楼下走去的时候，罗塞尔就像以前那样在他们身后喊着Au revoir！（法语：再见），好像几天之后他们又能见面了似的。

走到大街上后，菲利克斯听到有人在楼上窗户边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年轻的罗塞尔夫人正站在窗户四周的常青藤中开心地朝他点头、挥手。她那娇嫩的肌肤看起来比以前更有光泽了，金红色头发上斜扣着一顶小小的帽子，看起来颇有风情，衬得那张圆脸更有魅力，而且这张脸上此时还带有一种家庭主妇所特有的高贵。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不关心老朋友了吧！”她大声喊道，“军队进城的时候，我把一篮子花都扔在你身上了，但你这位骄傲的先生竟然不肯屈尊看我一眼。现在，你肯定会看我一眼吧。与你平时的衣服相比，你这身军装实在是不合身，显得你没那么高贵。不过，我是不会让你看到我的全身的。等6周或8周之后，你一定要来参加孩子的洗礼仪式，听到了吗？我丈夫会写信告诉你的。再见了，祝你好运。我可是诚心诚意祝福你的。你工作的时候肯定会很努力，所以值得拥有这样的祝福。”

说完这些，不等这两个男人回答，这个带着微笑的脸庞就消失在了窗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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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勃克林，1827—1901，瑞典象征主义画家阿诺德·勃克林，最著名的作品是五幅《死岛》系列。

(2) 呈“Y”形的钢质或铝合金发声器，用音叉取“标准音”是钢琴调律过程中十分重要的环节之一。

第九章

“现在去安杰莉卡那儿吧，”施内茨说道，“没多远就到了，她肯定在家。”

菲利克斯站着没动。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说道：“别让我去了。帮我找个借口，不要冒犯这位好姑娘。你知道我有多尊敬她。我有理由相信，她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人。其他人可能都会相信‘决斗’这个谎言，但她可是朱莉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真是在说废话！你可以跟她少聊一会儿，随你的便。走吧，就算帮我一个忙。太好了，那就是她的房子。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我还有事儿做。今天晚上我会去宾馆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灯会。”

等他走之后，菲利克斯一个人大声地自言自语道：“他们这些人真是善良，都想帮我分担痛苦，分担那些无法补救的事情。但我现在确实应该换个环境了。在这儿……他们都将过上幸福安逸的生活，战争风暴已经把这里的迷雾一扫而光，所以每个人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健健康康地呼吸了。只剩下我还板着脸穿行在这群善良而满足的人中间……不行！我必须要离开这里，而且越快越好。如果今天晚上走，在路上走一宿，明天就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可以请求安杰莉卡代我向施内茨说声抱歉。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去看灯会，她会是第一个理解我现在心情的人。”

决定好之后，他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快步向施内茨指给他的那栋房屋走去。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有几扇窗已经亮起了夜晚的第一缕烛光，但安杰莉卡的房屋却是一片漆黑。到了楼上之后，安杰莉卡的老房东为他打开了门。她指了指身边最近的一个门，告诉他小姐在家。他敲了敲门，心里咚咚咚地跳着，心里感觉有点儿难为情。之后，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请进。”他走进昏暗的屋里，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正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看到他，这个身影站了起来。他犹豫着往前走，同时问道：“亲爱的朋友，我这么晚来合适吗？”这个身影没有回答，而是向他走过来，步子有点儿踉跄。现在，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身影的脸庞……“艾琳！我的上帝！”他惊叫道，然后不自觉地就站住了。很快，他就感觉到她抱住了他，那双灼热的嘴唇紧紧覆盖在他的唇上。他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整个人陷入一种令人眩晕的狂喜中。她好像根本不想让说话，好像害怕他会从自己的怀抱里永远消失似的。最后，她浑身颤抖着，在一片迷乱中挪开双唇，也放开了他，挨着他坐在沙发上。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留她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就好像他一旦开口，就会破坏一个神奇的魔法，但正是这个魔法才把他的爱人带到了自己身边。在这之前，他一直没见过她。但在她那颗处子之心里，对他的所有心理障碍都已经消失了。现在，躺在他怀里的是一个无比温顺的女人，她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完全陷入了甜蜜的激情中。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她这么久，就好像是这场战争重新把他带回到她身边一样。现在，他总算回来了，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他身上那种年轻人的英雄气概和光荣的伤疤也让一切变得比原来更美好。他不得不听着她温柔地抱怨他，责怪他这么久都不给她任何消息。但是，当他试着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她却用热烈的吻封住了他的嘴。

然后，她大声道：“安静一点儿，我亲爱的英雄，你真的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但我……在今天这个充满了荣耀和快乐的节日里，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你看，你的躲避根本没用。你觉得我肯定找不到你，你觉得在你踏入这扇门的时候，其他朋友都没你聪明，而我还坐在老仆人那座位于阿诺河畔的房子里生气。但这确实是一个奇迹的时刻！我把与生俱来的那种骄傲和好教养抛在一边，好像它们是破抹布似的，走到叔叔身边跟他说：‘如果高山不去找穆罕默德，那穆罕默德就得去找高山。这个坏蛋菲利克斯想摆脱我，但这得经过两个人的同意才行。走吧，叔叔，我们去慕尼黑。我必须得看着我的爱人走过胜利之门。施内茨在信里说，菲利克斯穿上军装后看起来特别高贵。所以，即使那位老伯爵夫人觉得我主动去追求一个没有信仰的男人很不合适，但我实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他已经追了我那么久，现在就让我们调换一下角色吧。’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在这个沙发上坐了3个小时，等着一位年轻英雄的到来。在这3个小时里，我不断地咒骂施内茨，因为他说，他会尽快把这位英雄引诱到爱的陷阱中来。现在，你已经掉到了这个陷阱里，只要你还活着，就别想再从这里逃出去。”

此时，屋外的街灯早就亮了，正在外面闪着耀眼的光芒。一群群快乐的年轻人走过这间房的窗户，向市内拥去，听说那儿有漂亮的灯会。但屋里的两个快乐的人儿却已经忘记了所有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他们久久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到对方眼睛里正有一股压不住的火焰想熊熊燃烧，这就是爱与奉献之火。她问他在战场上时身边都有什么人；他问她那个佛罗伦萨的朋友的情况如何。但两个人都不在意对方的答案，而是在意又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了，而这些声音能够证明他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有人在温柔地敲门，但直到敲门声重复了三遍之后，他们才听到。于是，艾琳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安杰莉卡就飞了进来，两个女孩儿立刻就抱在一起。善良的安杰莉卡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眼泪，根本出不了声，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她终于开口说道：“看来我来得太早了，但什么时候会不早呢？亲爱的菲利克斯，我要送给你千千万万个祝福。原谅我吧，你今天来找我好像不太顺利啊。不过，现在你们快点儿走吧，还能看会儿灯会，跟你说那儿真的很漂亮，我们刚从灯会上回来。艾琳走过500多英里地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全慕尼黑的人都在灯海里遨游呢。还有啊，她早上的时候几乎都没心思看外面的风景，因为她的心一直都系在某位为祖国而战的勇士身上呢。只需要半个小时，你们就能看到所有想看的东西。然后，我会邀请各位女士和先生到我的寒舍相聚，我们一起稍微喝点茶。施内茨也会来；那位老男爵先生，就是你的叔叔已经郑重地向我发誓，今天晚上不会再被任何人拉到某个香槟晚宴上去；可惜的是，罗森布施的身体还没恢复！这个可怜的家伙现在跛着腿，娶了一个年龄那么大的老婆，这就是对他勇敢的回报吧。但你们难道没觉得，他现在正以一种惊人的毅力经受着命运的考验吗？”

当菲利克斯回到他的小屋后，节日里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就连最后一点儿快乐的声音也消失了，整座宾馆里也只有他这个房间亮着灯。即使如此，他也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艾琳和他在宾馆门前分别时递给他的。他盯着朋友的笔迹，心里充满了一种很强烈的感情。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这位朋友了，但她又回到了他身边，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祝福。他开始读这封信：

“亲爱的老友，就让这封信带去我们对你的祝贺吧。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丝阴影应该已经消失了。你的心上人一定告诉了你很多关于我们的消息，如果你知道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幸福，你肯定相当满意。不过，她可能会对一件事感到犹豫不决，可能就没告诉你。那就是，所有的外力现在都无法影响我们的幸福了。几星期前，我和那个女人已经合法离婚。我和朱莉的感情当然不需要任何证书去证明，但为了孩子，我们还是完成了法律上应该走的程序。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得到了那个不幸女人的帮助。她现在住在雅典，一个很富裕的英国人已经向她求婚。现在，我一点儿都不恨她，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死去的人。希望她在自己选择的生活圈子里能获得平静，但前提是她要能找到这种平静，或能忍受得了平静的生活。

“亲爱的老友啊，现在至少要让我们知道你的消息啊。我们已经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消息，我心里感到很安慰。你马上就要迈入新生活了，要把命运交给你的那部分世界管理好。这毕竟是你的本职工作，祝你成功！罗塞尔曾说过一句很有智慧的话：真正的快乐就是我们对自己的个性特征特别关注的那种生活状态。如果这句话说得没错，那你现在一定是身处一种令人羡慕的快乐状态中，而且你也一定会让那位已经向你投降的高贵小姐生活得很开心。亲爱的老友，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这么好的奖励！如果我们能努力工作，让自己值得拥有这样的奖励，那就更好了，我们根本不用觉得丢脸。诸神带给我这么多幸福，我们不能骄傲得都忘了去感谢他们。

“我要说的是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默默地经历了这次刚刚结束的历史事件，确实没有合适的词汇形容它的伟大和重要。在这种默然的震惊中，我感觉缪斯女神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发出她们的声音的，她们一般会在战争中保持沉默。今后的一段时间里，你们这些实干家才是世界的领导者，因为公众的心里已经经历过一场革命，这场革命也延伸到了社会和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是这场革命的参与者，在最后的战事过后，你停下来休息，这时你能想到的革命结果远没有实际的革命结果美好而有意义。我们这些旁观者的看法其实更全面一些，因为我们能看到它对我们邻居的反作用，而你可能就感觉不到这种反作用的力量。

“其实，现在正是国家重建政治体系、改变社会状况的时候。‘基本的、本质的东西’大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真实’也在大声叫嚷着，要求得到本应属于它的位置。所以，那些奉命重建新生活的人才拥有决定权，而整日沉浸在幻想中的人们，比如像我们这些艺术家就得靠边站了。如果这些人的名字偶尔被别人提及，那他们还真得感谢命运。你知道，我很尊敬政治家，所以不会觉得他们是人类社会中的最大问题。成为合理存在的、有用的、对公众有利的，且是必须存在的群体，只是，也只能是他们的一个目标。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他们要教育公众，使他们具有正义感，从而让尽可能多的自由民众能够和谐相处，让他们不管是独自一人还是与其他人在一起时都会思考社会中的一些永恒问题。在未来，艺术可能会像废墟上的野花一样繁荣发展，新的建筑物可能会拔地而起，这些建筑物的墙壁匀称而结实，人们早已住了进去，他们可能会用艺术的常青叶去装饰这些墙壁。但我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看到这个景象，谁都说不准。如今，人类的发展速度太快了，每个人只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可以了。

“再见了，朋友。一定要下定决心好好活下去，也要让你的朋友们知道你还活着。亲爱的善良又忠诚的朋友，希望那天你能披上浮士德(1)的斗篷，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定居下来。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坐在我家的别墅里。别墅坐落在一个山坡上，这座山很壮观，山顶上就是老菲耶索莱镇(2)。现在，朱莉抱着我们的比姆芭在花园里来回走着，小弗朗西斯就在她身旁，忙着自己的功课。周围的景色真漂亮啊！亲爱的朋友，想到你，我就感到了一种平静的、纯粹的、无言的快乐。快点儿来吧，让我们亲自看看你的幸福，和我们一起开心生活吧。

“那时，我们要在另外一片天空下，在另外一片土地上，重建我们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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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国传说中的一位著名人物，他为了换取知识而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歌德的《浮士德1》《浮士德2》均是以这个人物为原型改编的诗剧，描写了一个新兴资产阶级先进知识分子不满现实，竭力探索人生意义和社会理想的生活道路。

(2) 老菲耶索莱镇，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佛罗伦萨省的一个市镇。

目录

Contents

上册

第一章

到达

三十四号房间

第二章

关于洗礼盆和双重性格的祖父

在蒂恩纳佩尔家以及卡斯托普的品德

第三章

神秘的面纱

早餐

取笑·旅行用品·欢乐受挫

魔鬼

心理的磨炼

多余的话

当然，是一个女人！

阿尔宾先生

魔鬼提出不光彩的建议

第四章

必要的采购

关于时间的附记

他练习法语

政治上可疑

希佩

分析

怀疑和揣测

餐桌上的谈话

疑虑重重：关于两个祖父和黄昏的舟游

温度表

第五章

一成不变的汤

顿悟

自由

水银之奇想

百科全书

人文学科

探索

死亡之舞

沃普尔吉斯之夜

下册

第六章

改变

新来的那个人

关于上帝之城以及恶魔的释放

愤怒以及更糟糕的事

进攻与击退

精神磨炼

雪

勇敢的战士

第七章

穿过时间的海洋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

二十一点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续

皮佩尔科尔恩·续完

不近人情

悦耳的小调

疑云重重

狂热的激情

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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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上册

第一章

到达

那是盛夏，一位朴实的青年从家乡汉堡出发，到格劳宾登州的达沃斯高地旅行，打算作一个为期三周的访问。从汉堡到达沃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跟这短暂的逗留相比，确实显得太长。这一路不知要经过几个国家，翻过几座山岭，从德国南边的平原，一直往下延伸，到康士坦茨湖的湖岸，还要穿过翻腾的海浪，还有那些我们曾以为深不见底的沼泽地。

这本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道路，到这里却中断了，时不时的要停下来，或是绕道前行。到了瑞士境内的罗尔沙赫，倒是又可以乘坐火车，却也只能到兰德夸特，这是阿尔卑斯山旁的一个小火车站，人们只能在这里换乘火车。风吹着，在一段冗长无聊的等待之后，你才能登上一列狭小的火车；而当火车虽小但异常有力的发动机启动之后，这段旅程最让人心惊胆战的部分才刚开始。火车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往上攀去，似乎永远不想停歇。兰德夸特火车站地势不高，但铁轨奋力前行，却一路朝着阿尔卑斯荒原上的石子路绵延而去。

青年的名字是汉斯·卡斯托普，他独自坐在铺着灰色小坐垫的车厢里，还带了一个鳄鱼皮手提包，这是他叔叔和养父蒂恩纳佩尔参议员——这里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他的名字——送的礼物。他还带了他的行李毯，还有挂在钩子上的过冬外套。车窗已经拉下来，这个午后渐渐显出寒意，这位娇生惯养的青年把那件时髦的丝质的夏季外套领子竖起来。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叫《远洋客轮》的杂志；旅程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把这本杂志来回翻阅了数遍，现在却无心再看，它静静躺在那里。火车引擎喘着粗气，轰隆隆地往前行驶，书的封面沾了不少灰尘。

这个年轻人少不更事，两天的旅程把他与之前的世界完全隔离了。所有所谓的责任、志趣、纷扰、前途等，都被他置之脑后。这样的感觉，比他坐着马车，前往火车站的时候更为强烈。在他自己与那片纯粹的土地之间盘旋的空间里，存在着我们通常认为时间的力量。和时间的作用一样，空间每时每刻都能引起他内心的变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空间起到的作用更大。它和时间一样，也会让人忘记某些事情，但我们只有脱离了周围环境的控制，回到无拘无束的原始状态才能忘记那些事情。没错，它甚至会让书呆子或市侩庸人转眼间变成流氓。有人说，时间是一条忘川，但是到别处去换换空气也像是在忘川里饮一瓢水，尽管作用没那么彻底，却让人忘得更快。

汉斯·卡斯托普现在正是这种感觉。对他来说，这次旅行他并没有那么认真，他本身也没有太过看重，甚至，他还想尽快草草略过，虽然这是一次不得不动身的旅途，他只想怎么开始便怎么结束。他打算在他不得不暂住的地方安排一下生活。就在昨天，他还一直回忆着发生的种种，一面想着刚刚过去的考试，另一面又想着马上去“通德尔·维尔姆斯”公司工作的事。这是一家监管造船、机械制造以及冶炼的公司。他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很不耐烦似的，所以对于未来的三个星期，他压根没有在意，但现在，他好像必须要对目前所处的环境全神贯注一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火车把他带到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他知道，这里的生活条件不如往常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艰苦的。但他却变得兴奋起来，甚至有些许忐忑。家乡以及以前的生活被他全部抛开，并且落在他脚底下几百米深的地方，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在往上前行。他在过去以及不可知的未来之间犹疑不定，他自问未来的路应该怎么去走。这对他来说也许不够明智，自打出生之后，他就只生活在海拔几英里的地方，而今突然来到这荒无人烟的高地，而且这一路无论哪个地方一两天都不能停留一下。他忽而希望旅程已经结束，这样他可以像在别处一样开始他的生活，不用再回想这整个旅程坐着火车不停地爬在山路上的荒唐情景。他望向窗外，火车沿着又窄又弯的轨道前进，他看到前面的几节车厢，还有机车费力吐出的灰色和黑色以及绿色的烟，烟雾往旁边弥漫开来。水流在右边的深谷里呼啸，左边的巨岩间却是耸入云霄的暗黑色枞树。火车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黑不见底的隧道里，出了洞口，迎面便是宽广的峡谷；峡谷两面是错落的村庄。接着峡谷又不见了，出现的是狭小的山谷，在山谷的裂口和裂缝处还能看到皑皑白雪。火车有时候在寒碜的小火车站或是一些大的火车站停下来，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让人一下子分不清东南西北。这些高耸入云的山峰在眼前慢慢展开，变幻莫测，景色壮丽，一幕幕壮丽的景色，令人肃然起敬。山上的小道相继出现，然后又渐渐从眼前消失。汉斯·卡斯托普想，草木繁盛的地带应该已经过去了，可能再也看不到莺啼燕语；这甚至让他感到生命是那么的贫乏，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他不由得用手盖住了眼睛，过了几秒才恢复过来。他感觉到火车不再往上爬，已经过了山谷的顶峰。这个时候，火车正沿着山脚下的平原平稳前行。

此时已近八点钟，但天色尚未暗下来。远处还可以看到一川湖水。湖水是灰色的，湖岸是暗黑色的枞树，枞树往上延伸，一直到周围的高地上。越高的地方植物越是稀疏，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隐匿在山雾中的岩石。火车在一个小车站停了下来，汉斯·卡斯托普听到有人喊道：“达沃斯到了。”这段旅程即将结束。忽然，他耳边响起了他表哥约阿希姆·齐姆森的声音，是亲切的汉堡口音。他说：“嘿，你到了！现在可以出来啦！”突然听到旁边传来熟悉的汉堡口音。他往外一看，正是表哥本人，他站在下面的月台上，穿了一件棕色的外套，没戴帽子，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壮实。他笑了，又说道：“快出来，别磨蹭啦！”

“可是我还没到呢！”汉斯·卡斯托普惊慌地说道，仍旧坐着不动。

“噢，不，你已经到了。正是这个村子。这儿离疗养院很近，我已经叫了一辆车。把你的东西给我吧。”

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在一阵到达与重逢的欢笑声，迷惑不解以及激动中，把他的手提包和外套以及一个装着手杖和雨伞的行李包交给他，最后把那本《远洋轮船》也递了出去。然后他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出去，跳到月台上，向他的表哥问候。他们在重逢时的问候并没有十分热烈，那些性格沉稳的人往往保有这样的习惯。说来奇怪，这对表兄从不称呼彼此的名字，只为了不使内心真情流露。而且，因为他们也不叫对方的姓，互相之间只用“你”来称呼，这已经成了两人不变的习惯。

当他们急匆匆不无尴尬地握手时，一个身穿号衣头戴一顶编织帽的人站在旁边看着。年轻的齐姆森方方正正地站着，脚跟并在一起。这时候旁边的那个人走过来，跟汉斯·卡斯托普要他的行李票；他是山庄国际疗养院的门房，当这两位绅士直接驱车前去用晚餐的时候，他愿意为这位在车站下车的客人取那只大大的行李箱。那个人走起来一瘸一拐，非常显眼，汉斯·卡斯托普问他表兄的第一句话便是：“他是退伍军人吗？怎么瘸得这么严重？”

“退伍军人！当然不是！”约阿希姆语气有些刻薄，“他膝盖有问题，或者说，以前害过病，膝盖骨被切去了。”

汉斯·卡斯托普在脑中迅速地想了一下：“原来如此。”他说，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那人很快地瞥了一眼，“不过你还是无法让我相信，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因为，你看起来像刚参加完军事训练回来一样！”他斜眼看了一眼表兄。

约阿希姆的个头比他高，肩膀比他宽，看起来年轻力壮，似乎生来就适合当一位军人。他皮肤黝黑，在这个金发碧眼的种族里，他这副模样并不常见。他的肤色原本就是黝黑的，晒过之后几乎变成了古铜色。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嘴唇也很漂亮，上唇蓄着一抹又细又黑的胡须，要不是长了一对招风耳，他完全称得上是美男子。这一度成为他生活中唯一遗憾的事情。不过现在他又有其他烦心事了。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

“你要跟我一起回家乡去吧？我看没理由不回去。”

“跟你回家？”表兄用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这双眼睛一向很温柔，但这五个月来，却显出有些倦怠甚至忧伤的神色，“什么时候？”

“怎么了，三周后吧。”

“哦，对，你已经想好要回家了。”约阿希姆回答，“哎，等等，你这才刚到呢。三个星期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可不算什么。不过对你这个来这儿探访且打算待三周的人来说，三个星期够多了。你得先适应这里的水土，这并不容易，你以后会知道的。不过，对我们来说，气候不算是唯一奇怪的，你会看到很多想都没想过的事情的，慢慢看吧。至于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顺利，你说‘三个星期后就回家’，这只是乡下人的想法。没错，我是黑，这大部分是因为雪光反射的结果。这没什么，贝伦斯也经常这么说；上次大家定期检查身体时，他说我还得在这里待上半年，毫无疑问。”

“半年？你疯了吗？”汉斯·卡斯托普叫道。在这个破旧的像草棚一样的车站前面，有条石子路，他们爬上石子路空地上停着的一辆黄色篷车。当两匹棕色的马儿起步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坐在硬垫子上愤愤地责怪起来：“半年啊！你已经在山上待了半年了！谁有这么多时间。”

“哦，时间——”约阿希姆说着频频点头，对表弟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以为然。

“这儿的人根本没把时间当回事。你应该不会相信。对他们来说，三周就好比一天。你早晚会知道这些的。”他说着，又加了一句，“人的想法都会变的。”

汉斯·卡斯托普一路都在认真地看着他。

“不过我看你身体恢复得挺不错的。”他摇头晃脑地说。

“你真的这么想的吗？”约阿希姆回答，“我想我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在垫子上坐直了身子，接着又放松下来，“没错，我好多了。”他解释道，“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左肺叶还有罗音，现在听起来有些粗，但也不是很严重；但是下肺叶的罗音就非常粗，第二肋间还有些杂音。”

“你都懂这么多了。”汉斯·卡斯托普说。

“知道的还真不少啊！天晓得，也就是生病之后才慢慢知道的。”约阿希姆回答，“不过我还有痰。”他说着耸了耸肩，既有些漠不关心，又有些激动，这副神情与生病的他有些不搭调。他从外套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给旁边的表弟看，刚掏出一半又马上塞了回去。

这是一只拱形且扁平的蓝色小玻璃瓶，扣着一只金属制的瓶盖：“这儿的很多人都有一只这样的瓶子。”他说着把它胡乱塞了回去，“我甚至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他们老是拿这个来开玩笑。你在看风景吗？”

汉斯·卡斯托普确实在看风景：“太美了！”他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约阿希姆问道。

他们已经在那条崎岖不平、沿着山谷方向的山路上驱车赶了好一阵子了，这条路与火车轨道平行。接着马车向左边拐，穿过一条小道和一条水路，然后在马路上奔驰，这条马路一直往上延伸到树木繁茂的山坡上。现在，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有些突起的草原，草原的西南方向矗立着一座长长的建筑物，圆顶，数不清的长廊，远远看去像海绵一般，满是小孔。暮色很快降临了，建筑物的灯逐渐亮起。天色渐暗，方才染红了天空的最后一抹红霞也已慢慢退出天际，周围陷入一片朦胧又安静的氛围中，夜晚就要降临。人口稠密，绵延不绝的山谷已到处是万家灯火，不仅是中间的部分，山谷的山腰上和两旁到处是房屋。特别是右边，那里的房屋都是呈梯田式排布的。左边的几条小径一直往上延伸，一直到斜坡上的草地上，然后消失在松林处的暮霭中。山谷在入口处渐渐变得狭窄，远处的山在它面前显得一阵凄清的灰蓝色。一阵风吹来，使人感到夜晚的凉意。

“不，坦白说，这儿也并没有那么让人敬畏。”汉斯·卡斯托普说。“冰川、雪山还有高山在哪儿呢？在我看来，这些山不算很高。”

“不，它们高着呢！”约阿希姆说，“到处都可以看到参天大树，这些树轮廓清晰。枞树停止了生长，其他的也不生长了，只能看到光秃秃的岩石。在上面那座施瓦茨山的右边，有一座尖尖的高峰，那就是冰川。你能看到蓝色的那一片吗？虽然不算很大，不过毕竟是冰川，名字叫‘斯卡莱塔’。峡谷中间是‘皮茨·米歇尔’和亭珍峰。你在这儿可以看到。那里一年到头都是积雪。”

“永远积着雪。”汉斯·卡斯托普说。

“只要你想，它永远积着雪。是啊，那些地方都很高，不过我们所处的地方本身也非常高，海拔已经到一千六百米了，所以那些山峰看起来才不那么高。”

“没错，爬得可真高啊！我可以告诉你，我担心会死掉。一千六百米。我估测了一下，大概有五千英尺高。我长这么大还没爬过这么高的地方。”汉斯·卡斯托普尝试性地深深呼吸了一下这块陌生地方的空气。空气很新鲜，仅此而已。它没有香气，没有尘土，没有潮气。他轻而易举吸了进去，并不觉得惬意。

“空气很新鲜。”出于礼貌，他评价了一句。

“没错，这里的空气很出名。不过这地方今晚看着不如往日。有时候比这美多了，特别是下雪的时候。不过你看多了也会厌烦。你能想到的，这里的人都已经腻了。”约阿希姆说，他的嘴角扭曲，表情有些让人厌恶，不像之前的耸肩，看起来有些焦躁，和他的风格极为不搭。

“你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汉斯·卡斯托普说。

“是吗？”约阿希姆若有所思，把脸转向他的表弟……

“啊，不是，我不是说你奇怪。我只是刚才那一瞬间有这种感觉。”汉斯·卡斯托普急着表明意思。不过他指的是“我们山上这些人”，这些字眼儿表兄已经用了好几次，他听起来有些不顺耳，有些反感。

“我们疗养院地势比你看到的那个村子还要高。”约阿希姆继续道，“海拔比它高了五十米，在旅行简介里说的是一百米，不过事实上只有五十米。最高的疗养院是茨阿尔卑。你在这儿看不到。冬天的时候，他们要用雪橇把尸体运下山去，因为路都被阻断了。”

“尸体？噢，我明白了，想想那副情景！”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无法自持，身体都笑得抖了起来，那张被风吹得冻僵的脸也扭曲了，甚至有些疼痛：“噢，用雪橇！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居然如此麻木！这五个月你确实变得愤世嫉俗了。”

“根本没有。”约阿希姆说着又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可以呢？对尸体来说本来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不过兴许我们在这里确实变得愤世嫉俗了。贝伦斯一直就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但不管怎样，他不是普通人，以前曾是学生会会员，又是一名优秀的医师。你会喜欢他的。那位叫克罗科夫斯基的是他的助手，非常聪慧。那本宣传册里还特别提到了他的贡献。他能为病人作精神分析。”

“他能干什么？精神分析！真叫人恶心！”汉斯·卡斯托普大声说道；此时他的神经振奋起来，无法自持。精神分析真的让他笑了出来，笑得如此厉害，甚至眼泪都出来了，沿着脸颊流下来；他用手蒙住脸，双手也被带着抖个不停。约阿希姆也大笑着。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两人情绪高涨地从马车上爬出来，这个时候马车已经缓缓登上了陡峭的迂回曲折的车道，把他们带到了山庄国际疗养院的门前。

三十四号房间

他们从右边的门房进去，门房坐落在疗养院大门和玄关之间。一位有着法国味道的服务生向他们走过来，他原本正坐在电话旁看报；身上穿着和车站遇见的那个人一样的灰色号衣。他带他们走过灯火通明的大厅，大厅的左边是会客室。经过会客室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往里面看了几眼，但是那里空无一人。他问客人都在哪里，他的表兄答道：“他们都在修养治疗，我今晚要不是出去接你，一般都会在晚饭后去阳台待着。”

汉斯·卡斯托普差点又要笑出来：“什么！你晚上居然都在阳台上躺着，躺在这么潮湿的地方吗？”他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对，这是规定。从八点至十点。不过现在先去看看你房间吧，洗洗手。”

他们走进法国人开的一部电梯里，电梯升上去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在擦他的眼睛。

“我笑得没力气了。”他说着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讲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精神分析那事是记得最清楚的。我想我这旅途的劳累也缓解了不少。脚有些冷，你的冷吗？我的脸又很热，不太舒服。我们要吃饭了吗？我有点饿了，这山上的饭应该还不错吧？”

他们踩着的狭窄的走道是用椰子皮编成的地毯，他们安静地往前走，走廊顶上白色玻璃灯罩里的电灯照下来，墙上反射出乳白色的光。

他们看到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女护士，架着一副眼镜，一根带子系到耳后。她看起来像一个新教徒。可以说，她对自己的工作并没那么用心，有些焦躁不安，懒懒散散的。他们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看到她在两间用白漆标了号的门中间放了几个很大的圆圆的短颈球形容器。他有些好奇这些是什么东西，只是当时忘了问。

“你住这儿。”约阿希姆说，“我住你右边那间，你左边那间住一对俄罗斯夫妇，他们有些吵闹，很讨人厌，但是也没办法。嘿，你觉得怎样？”

房间有两道门，一道在外面，一道在里面，中间有挂衣钩。约阿希姆打开屋顶上的灯，闪烁的灯光让房间顿时有了生气。屋里摆着一些实用的白色家具，墙纸也是白色的，可以刷洗。地上铺了干净的油毯，窗上挂着时髦的亚麻刺绣窗帘。门还开着，从屋里可以看到山谷里的灯，甚至还听到远处传来的舞曲。好心的约阿希姆还在橱柜上的一只花瓶里插上了花，其中有风信子和欧式蓍草。这些都是他亲自在山坡上采的。

“你想得真周到。”汉斯·卡斯托普说，“房间真漂亮！我可以在这里好好待上几个星期了。”

“前天这屋子死了一个美国女人。”约阿希姆说，“贝伦斯说过，你来之前她就得直接搬出去，这样你才有房间住。她的未婚夫和她在一起，是一个英国海军军官，但他不太安分，老是跑到走廊里去哭，像个孩子似的。还往脸上涂抹冷霜，胡子本来就刮得很干净，全被眼泪摧残了。前一晚美国女人狂吐了两次血，然后就没声息了。但是他们昨天早上才把她抬走，所以之后他们当然用福尔马林把房间通通消毒了一遍，用这东西来消毒很有用。”

汉斯·卡斯托普并没有认真听，有些心烦意乱。他挽起袖子站到一只大洗手盆前，水龙头在电灯照射下闪着白光，他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床以及床上干净的床单。

“烟熏消毒，哈？真是厉害。”他讽刺地说，洗完了手，等手风干。“当然，用甲醛的话什么细菌都能杀死，不管它多厉害。不过太臭了。当然啦，良好的卫生是最基本的。”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比他表兄更重的汉堡口音，表兄在上学的时候已经戒掉了乡音。汉斯·卡斯托普滔滔不绝地继续道：“不过我想说什么来着，也许那个海军军官用的是安全剃刀，这种刀比那种锋利的刀片更容易刮伤脸。总之，这是我的经验，这两样我都是轮流用。还有，盐水自然会伤到光滑的皮肤，怪不得他要用冷霜。这一点对我来讲倒不足为奇……”他还在喋喋不休，说他箱子里带了两百支马利亚·曼契尼牌香烟，海关的官员非常客气，家乡的很多人让他向表哥问好等。“这里有暖气吗？”他突然问道，伸手去碰暖气片。

“没有，房间一直这么凉。”约阿希姆说，“到了八月份通暖气的时候，跟现在就大不一样啦。”

“八月，八月！”汉斯·卡斯托普说，“可是我觉得冷！冷得不行；我是说我的身体，因为脸滚烫滚烫的。你摸摸看！”

这种让别人摸摸脸的请求，跟这个男人的性格完全不搭调，他自己说出来后也觉得挺不自在。约阿希姆没理他，只说道：

“这边的空气就是这样，根本不算什么；贝伦斯自己也是整天脸红得发紫。有的人还没习惯罢了。走吧，不然我们就没东西吃了。”

在外面他们又看到那个护士，她在后面用她的近视眼好奇地盯着他们。到了一楼，汉斯·卡斯托普突然站住，他听到走廊不远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恐怖的声音。声音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汉斯·卡斯托普的脸都绿了，瞪大眼睛瞅着他的表哥。很明显，这是咳嗽声，一个男人在咳嗽；但却不同于汉斯·卡斯托普以往听到的咳嗽声，相比之下，以往的那些声音是健康而富有生命力的。而这是一种近似奄奄一息的咳嗽声，它突然发作，像某种有机的黏质一下子涌上来，气若游丝又叫人一阵嫌恶。

“对。”约阿希姆说，“这人病得不轻，知道吗，他是个澳大利亚贵族，非常体面。他生来就是一位骑手，一位高贵的骑手，现在却落得如此田地。不过他现在还能走动。”

他们走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还在不厌其烦地谈论着那位骑手的咳嗽。“你得知道，”他说，“我以前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咳嗽声，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印象太深了。咳嗽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干的，一种是带痰的。一般来讲，带痰的比那种像狗吠一样的干的好。我以前有过哮喘，在我年轻的时候（他居然用了‘当我年轻的时候’），我咳起来就像狼嚎，我现在都还记得，后来变成湿的之后，所有人都很开心。但是像这样的咳嗽声，我还真没有听过，这根本不是人的声音。它不是干的，也不是湿的。简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听到这样的声音，只想凑过去看看，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感觉都是黏糊糊的一样。”

“噢，”约阿希姆说，“这声音我每天都听到，你没必要来给我形容。”但是汉斯·卡斯托普一直没忘记刚才听到的咳嗽声。他一直在表明恨不得去看看那位骑士；当他们走进餐厅，他因旅途奔波劳累的双眼瞬间发出了光芒。

餐厅里灯火通明，优雅又漂亮。餐厅在大厅的右边，正对着会客室。约阿希姆说，这个餐厅主要给那些新到的人，或者没有按时饮食的客人，或是作娱乐用。有时候也会在这里举办生日宴会或送别会，甚至是在病人定期检查身体，状况良好时，也要来这里庆祝。有时餐厅里非常热闹，约阿希姆说，甚至还会喝起香槟酒来。此时餐厅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独自坐在那儿，嘴里哼着曲子，左手的中指一直轻轻地敲着台布。两个年轻人坐下后，她换了个位置，背对他们。约阿希姆低声说，这个女人很害羞，经常在餐厅里用餐，带着一本书。据说她第一次来疗养院的时候还是个年轻的姑娘，那之后从未在外面生活过。

“那么说，你刚来了五个月，跟她一比，资历低多了。即便你再待上一年，也还是不如她资历高。”汉斯·卡斯托普对他的表哥说。而约阿希姆则又照着他新学来的那一套，耸了耸肩，拿起菜单看。他们坐在窗边一张支起的餐桌旁，这是餐厅里最舒服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紧靠着奶油色的窗帘，桌子上的红灯映照着他们的面庞。汉斯·卡斯托普把刚洗过的双手交叉在一起，心情愉悦又有些期待地摩擦着。这是他吃饭前的习惯，也许是他的祖先在饭前做过祈祷。一个身着黑色长袍头戴白色头巾的女郎给他们端上了菜，态度客气，声音有些沙哑。她的脸很大，肤色非常健康。汉斯·卡斯托普得知餐厅里的女侍者被称为“餐厅女郎”时觉得挺有趣的。他们点了一瓶格鲁奥德·拉罗斯酒，让侍者拿去温一温。食物都很美味——芦笋汤，带馅儿的番茄，有许多配菜的烤肉，调制得特别好的甜食，乳酪以及水果。汉斯·卡斯托普大口大口吃着，虽然他的胃口没有他预想得那么大。不过他一向吃得不少，即便不饿时也是如此，这不是单纯为了满足他的自尊心。

约阿希姆对这些菜不屑一顾，他说，自己已经看腻了这里的菜；山上的人都是这样，人们对食物的抱怨已经习以为常，要是你得在这里坐上一辈子或者一整天……不过他们还是兴致勃勃地开怀畅饮，尽量避免说些太过热情的话，同时再三表示自己的欢快，总算有个人能陪着自己说说心里话了。

“没错，你来得太好了。”他说，平静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我不得不说，这对我简直是一件大事。这确实是一个变化，不管怎样，在这漫长而单调的生活里这是一个突破。”

“可是住在这儿，时间肯定会过得很快。”汉斯·卡斯托普发表自己的看法。

“时间快或慢，你怎么说都行。”约阿希姆说，“时间压根没有在走，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能把这叫作时间。这简直不是生活！”他摇摇头，然后又握着酒杯。

汉斯·卡斯托普也拿起杯子喝酒，即便脸已经喝得通红。虽然他的身子还是很冷，他的四肢却有些飘飘忽忽的，既兴奋异常，又有点难受。他说话有些快，常常说漏嘴，说完还不屑地挥一下手。约阿希姆情绪也高了起来，当那个哼着曲子轻轻敲打桌面的女人离开餐厅后，他们的谈话更加自由而欢快了。他们一边吃，一边挥舞着刀叉做手势，频频点头，耸耸肩膀，连嘴里的食物都来不及咽下去。约阿希姆想听听汉堡的情况，所以把话题转到了易北河。“这是划时代的建设。”汉斯·卡斯托普说，“对我们的造船业来说是划时代的，这样的估计并不过分，我们打算投入一千五百万预算费，你要相信，我们知道怎么做。”

即便他对易北河的治理十分重视，但还是把话题岔开了，让约阿希姆多讲讲“这儿山上”以及来客们的生活状况。约阿希姆马上给他讲了起来，为他能直抒胸臆而感到很高兴。他不得不重复了尸体以及用雪橇搬运尸体的事，并声明这些都是事实。汉斯·卡斯托普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表哥也笑了，感到满心的愉悦，接着又说了点其他的高兴事来助兴。这时他们桌子上坐了另外一个女人，她叫斯特尔夫人，是坎斯塔特一位音乐家的妻子；她病得很严重，这么无知的女人他们从未见过，她连“疾病”的发音都不准，还叫克罗科夫斯基作助理，总是叫人暗笑。她常常喋喋不休——这山上的人大都如此。还老说什么另一个女人伊尔蒂斯太太，身上带着一把短刀——“她把这个叫作‘短刀’，这可真是无价之宝！”他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大声地笑着，全身都抖了起来；接着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嗝儿。

这时候约阿希姆的表情不免有些失落，想起了自己的命运。

“唔，我们坐在这儿大笑……”他神色黯淡，说出的话不时被一呼一吸的膈膜打断，“我们坐在这儿大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贝伦斯说还要半年，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要在这里多待上一阵子。日子不容易，不是吗？你倒是跟我说说，我很不好受。我本来已经获得准许，下个月就可以参加考试。但现在却又不得不叼着一支温度计到处晃荡，还要听这个无知的斯特尔夫人絮絮叨叨，然后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年时间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宝贵啊，而在这一年里，山下的生活起了这么多变化，有了这么多的发展。而我却在这山上停滞不前，像一摊污浊的死水一样一动不动；这样的比喻并不夸张。”

奇怪的是，汉斯·卡斯托普唯一的回答却是提出一个问题，就是这里能不能喊到一名服务员。约阿希姆有些诧异地看他，发现他已经快要睡着。确实，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你快睡着了！”约阿希姆说，“走吧，我们该去睡觉了。”

“还没到时间呢。”汉斯·卡斯托普含糊不清地说。但他还是弓着背僵着腿跟表哥一起走，像个太过困倦而弓着身子贴地而行的人。

但是，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他猛地醒了过来，因为听到表哥说道：“克罗科夫斯基坐在那边，我应该很快把你介绍给他。”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一间会客室里灯火明亮的地方，靠近折门。他正在看报纸，两个年轻人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约阿希姆又端端正正地站着，双脚并拢，说道：“大夫，我给您介绍我这位从汉堡过来的表弟。他刚到这里。”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热情而爽朗地问候这位新来客，好像想表明跟他在一起不必太客气，互相之间完全可以坦诚相待。他大概三十五岁，肩膀很宽，胖胖的，比面前的两人都矮了一截，所以不得不向后仰起头来，方才看到他们的脸。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白得有些透明，甚至发出磷光般的惨白。他的眼睛闪着黑色的光，眉毛黑黑的，还蓄着两抹又黑又浓的胡子，胡子上有些地方已经显出白色，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他穿着一件很旧的双排扣外套；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镂空的凉鞋和一双灰色的羊毛袜，脖子上系着一条翻下的软领带。这种领带，汉斯·卡斯托普过去只在但泽的摄影师那里见过。但是说实话，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着装确实有些摄影师的样子。他热情地笑着，从胡子间露出一口黄牙。他握着年轻人的手，带着一口外国腔调的男中音慢悠悠地说：

“欢迎来到我们这儿，卡斯托普先生！愿您早日习惯这里的生活，过得舒心。恕我冒昧，请问您是生病来这里疗养的吗？”

卡斯托普已经睡意矇眬，却想显得彬彬有礼，这副样子看着不免叫人感动。这副样子叫他无比懊恼。凭借年轻人的直觉，他从助理医师的热情问候里听出一些嘲弄的意味。他回答说只住三个星期，以及自己考试的事情。结束时还补充道，感谢上帝，他的身体很健康。

“是吗？”克罗科夫斯基歪着脑袋，嘲讽地问道。他笑得愈加大声，“看来你值得好好研究一番。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身体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的人。我可以问问，你刚通过的考试是什么吗？”

“大夫，我是工程师。”汉斯·卡斯托普谦虚又不失尊严地回答。

“哈，工程师！”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一下子收敛了笑容，没了刚才的热忱，“真是一份体面的工作。所以您在这里不需要任何生理或心理方面的治疗了吗？”

“噢，不需要了，非常感谢您。”汉斯·卡斯托普说着退后了一步。

听到这里，克罗科夫斯基得意地笑起来；他再次握了握年轻人的手，大声说道：“行，好好睡一觉，卡斯托普先生，尽情享受您那无懈可击的健康吧。好好休息，再会！”他打发了这对年轻人，继续坐下看报。

电梯已经停了，他们只得爬上楼梯；两人一路无语，还在想着刚才与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会面的情景。约阿希姆跟着表弟一同来到三十四号房间，这时候那个跛足的服务生已经把来客的行李放好。他们又聊了一刻钟，汉斯·卡斯托普一面整理夜间用具和盥洗用具，一面点了一支很粗味道却很柔和的烟。今晚他却连一支烟都受不了，这让他感到惊奇。

“他看上去不是一般人。”他一面说，一面吐着烟圈，“他的脸白得像蜡一般。可是天啊，他脚上穿的东西可真难看！灰色羊毛袜，还有那双凉鞋！你说，我们是不是冒犯了他？”

“他一向敏感。”约阿希姆承认，“你不该这么唐突地拒绝他的治疗要求，至少心理治疗上可以接受。他最不喜欢别人拒绝接受这种治疗。我们俩也不投合，因为我不太信任他。但是我也时不时地跟他说说我做的梦，这样他也可以分析分析。”

“那我刚才真的冒犯他了。”汉斯·卡斯托普急着说道，因为冒犯别人会让他很懊恼。想到这些，他感到更加疲倦。

“晚安。”他说，“我要累垮了。”

“明早八点我会过来叫你吃早餐。”约阿希姆说完便走了。

汉斯·卡斯托普睡前匆匆洗漱了一番，睡意向他袭来；但他又忽地起身，想起这张床上还死过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自言自语，想让自己心安一些，“这不过是一张死人睡过的床，一张普通的死人的床。”说完他便睡着了。

他睡着后没多久，就开始做梦，一直不停做到次日清晨。在梦里他看到了他的表哥约阿希姆·齐姆森，七零八碎，样子奇怪地躺在一副雪橇上，沿着深不见尾的斜坡滑下去。他的脸像克罗科夫斯基一样，苍白且发着磷光。在他前面坐着的是那位骑手。他的脸模糊不清，像那个咳嗽却没见过的男人。

“这山上的人都是这副模样。”散着架子的约阿希姆说道。这时，那个带着黏液，咳嗽得可怕的人不再是那位骑手了，而成了约阿希姆。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放声痛哭，他觉得应当到药房去，买些冷霜回来。但是尖鼻子的伊尔蒂斯太太正坐在路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估计正是她的“短刀”，但这事实上却是一支安全剃刀。这让汉斯·卡斯托普破涕为笑。就这样，他被困在这反反复复的情绪里，一直到晨曦从半开的落地窗透进来，把他叫醒。

第二章

关于洗礼盆和双重性格的祖父

汉斯·卡斯托普对于他父母住的老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他对双亲的印象也所剩不多。他们在他五岁至六岁的这段时间里相继去世；先走的是他的母亲，死得非常突然，在分娩的前夕，原因是神经炎发作后引起神经阻塞——海德金德大夫称之为血栓——使心脏骤停。她那时正坐在床上笑，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大笑过度才猝死的，但实际上是因为她已经死了。他的父亲汉斯·赫尔曼·卡斯托普，难以接受这一打击。因为他对妻子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他并没那么坚强，始终无法从失去爱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自此他一直郁郁寡欢，精神每况愈下，变得恍恍惚惚，事业也遭受阻力，卡斯托普父子公司受到巨大的财产损失。第二年春天，在吹着大风的码头上他视察仓库时，得了肺炎。因为他那颗早已悲痛破碎的心经不起高烧的折磨，因此尽管海德金德大夫细心治疗，他还是在五天后离开了人世。一大群市民来送葬，他跟随妻子进入了卡斯托普家族的墓地，那个地方在圣凯塞琳墓园，在那里可以眺望植物园的景色。

他那位参议员父亲比他活得久，虽然也没有多久；之后也去世了，同样是肺炎。也是患肺炎去世的。不过他临死时很痛苦，不像他的儿子，因为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是个生命力很旺盛的人，不会很容易就倒下。在他死前的这段时间——这一年半里，孤零零的汉斯·卡斯托普一直住在祖父家，这是上世纪初在广场一块狭小的地皮上建的一幢有北方古典风格的房子。因为风雨侵蚀，房子变得老旧且阴森，门口两侧都有半柱，中间的空地上有五级石阶。除了有落地窗和铁栏的底楼之外，上面还有两层楼房。

一楼主要是会客室，还有一间光线充足，用灰泥粉刷过的餐室。餐室内有三扇窗，挂着酒红色的窗帘，可以看到外面的后花园。祖孙二人每天四点都在这里用餐，一直渡过了十八个月。侍奉他们的是老菲爱特，他戴着耳环，衣服上是银质的纽扣。和主人一样，他衣服上也挂着用细棉布做的领子，和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一样，可以把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埋进领子里。祖父和孙子说话时以“你”相称，用的是方言。这倒不是为了幽默——他原本就不是幽默的人，而是一本正经的。而且他和一般人——例如仓库管理员、邮差、车夫和仆人——说话的时候也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喜欢听祖父说方言，也喜欢听菲爱特用方言回答他。他总是弯下腰，凑在主人的左耳边说话，因为这位参议员的左耳听觉比右耳好。老议员往往听完后点点头，接着继续用餐，笔直地坐在餐桌和桃木椅背之间，几乎不怎么前倾去吃碟子里的菜。这时候外孙坐在对面，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看着祖父用那双上了年纪，漂亮洁白又瘦长的手灵活地用刀叉。祖父右手的食指上戴着镶有绿石的戒指。他用叉子叉起一片肉、蔬菜、土豆，接着微微低头，把它们送到嘴边。汉斯·卡斯托普看看自己的手，琢磨着以后也要像祖父那样使用刀叉。

还有一点，他想知道自己是否也可以像祖父一样，把下巴埋进衣领留出的空间里去，衣领的尖端刚好到祖父的脸颊。他有些怀疑，因为必须要像祖父一样长寿才可以；那个时候，远近各地只有老议员和老菲爱特才穿这种衣服，佩戴这样的衣领。这很可惜，因为小汉斯·卡斯托普喜欢看祖父把脸放在高高的洁白衣领里。长大之后，他对这件事还记忆犹新。回想起来，他多少还对这件事抱着喜爱。

他们吃完饭，把餐巾叠起来放在银盘子里——汉斯·卡斯托普做这件事还不太熟练，因为餐巾简直跟台布一样大。接着议员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菲爱特留在后面，自顾自走回他的“办公室”去，点起一支雪茄。孙子有时候也跟进去。

办公室是一楼的特殊情况设计出来的，换句话说，餐室原本要开三扇窗，而非两扇，贯穿整个屋子，只留下两间房的空间，而不是平常的三间，其中一间与餐室成直角，且仅有一扇临街的窗子，深度比例极不协调。因此，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长度被隔开来，刚好可以用来当办公室。这是一个小房间，上面开了天窗，光线微弱，陈设简单。还有个书架，上面摆着议员的雪茄烟盒，一张牌桌，桌子抽屉里放着一些小东西——惠斯特牌，筹码，小尺，能向上翻开的小记分板，一块石板以及一些石笔，纸质雪茄烟嘴，以及其他玩意儿；最后，在角落里有一只檀木做的洛可可箱子，箱子的玻璃门后面是黄色的丝绸帘子。

“爷爷，”小汉斯·卡斯托普踮起脚尖，对着老人的耳朵说道，“请您把洗礼盆拿给我看看吧。”

祖父这时候已经把他羊毛长衫下摆撩了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箱子的玻璃门。一股腐旧而奇怪的味道飘向孩子的鼻子。箱子里有许多很久不用的琳琅满目的东西——一对银质烛台，一只木匣装了损坏的气压表，上面刻有颇具寓意的图形；一本银版摄影的相册，一个杉木做的盛酒容器；还有一件身披飘逸的绸衣、滑稽的小土耳其娃娃，体内装有机器；以前，只需发条一开，它就会在桌面上跳来跳去，但现在机器已经失灵许久了。此外还有一个奇特的轮船旧模型，模型底部有一个捕鼠夹。祖父从中间的一层取出一个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质圆盆，盆上面还有一个银盘。他把这两件东西分别拿给孩子看，一边讲述他以前常讲的故事，一边把它们放在手里转来转去。

孙子又听到祖父在说，你可以看到，盘和盆原先不是放在一起的；但是，它们放在一起使用已经有整整一百年的历史，换句话说，从洗礼盆刚制成就开始这样了。盆子很漂亮，设计简约而典雅，正是十九世纪初严肃传统的风格。它朴素而结实，放在一个圆形底盘上。里面镀了金，但金色因岁月而褪去了光泽。盆上唯一的装饰，便是一个圣洁的玫瑰花花环，花环上面是一些锯齿形的叶子。至于那个盘子，年代更久远了，从它里面就可以看得出来——那里刻着几个夺目的字眼儿：“一千六百五十年”，字周围是各式线条弯弯扭扭的雕饰品，它们是按照当时的“现代派”风格雕刻的，花式华丽大胆，有阿拉伯式花纹，一半像星星，一半像花朵。但是在后面，却刻着这些代代相传持有者的名字，总共有七个人，还清楚地记载着每一任承袭时的具体日期。老头儿用戴戒指的那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指给孙子看，这儿是汉斯·卡斯托普父亲的名字，那儿是祖父本人的名字；这儿是曾祖，那儿又是高祖，以后再一代二代地从爷爷滔滔不绝的口中说出来，孩子把脑袋歪向一旁，专注地倾听着，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心不在焉，嘴角露出一半敬畏却又昏昏欲睡的神色。

耳畔只是响起了“噌……噌……噌……”——祖父在谈论祖辈业绩故如此称呼——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人想起消逝的岁月，但是又显示出现在——他本人的生命以及过去之间虔诚的关系或是深远的影响，这些东西在他的脸上都可以看到。听着祖父讲述父辈们的事，他仿佛呼吸到圣凯德林教堂或圣米迦勒教堂地下阴冷的空气，也似乎闻到了那些地方的气息。在那里，人们脱下帽子，弓着身子，踮起脚尖左右摇摆地走着；他还似乎听到了回音之处遥远和空灵的声音。宗教的感情，对死亡的思考，以及祖父阴郁的声调讲述着的家史，全都汇合在了一起。他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欣喜。确实，也许正是因为想再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他才要求要看洗礼盆的吧。

祖父把容器放回盘子上，让孩子看看盘子光滑的镀着一层金色的里面，天窗的光投映下来，让它闪闪发光。

“唔，”他说，“我们那时候把你放在受洗盆里，让圣水滴在你的身上，转眼就快八年了。圣雅各布教堂的拉森司事先把圣水注到我们的好牧师布根哈根的手上，再让它从你的头顶流过去，滴到盆里。我们还把水温了温，免得你受惊了以后大哭，但你居然没哭，只是仪式还未开始的时候，你倒哭得厉害，导致布根哈根司事都不能开始仪式，水滴在你的小脑袋上时，你马上停止了哭泣。我们希望你这是出于对圣礼的肃然起敬。再过几天，就是你有福的父亲受洗四十四周年了，当年，圣水也是那样从他的小脑袋上滴到受洗盆里去的。他也是在这所房子里出生的，就在餐室中间那扇窗的窗前，那时候老牧师赫泽基尔还在世。他年轻时差点被法国人枪杀了，因为他传教时反对烧杀抢掠。现在他也去世好些年了。唔，七十五年前，我自己也是在这里受洗的；也是在餐室里，牧师念着你和你父亲听过的一样的洗礼致辞，那清澈温暖的圣水也是那样从我的头上滴到这个镀金的洗礼盆里去的。那时候，头上的头发稀稀疏疏，不如现在多。”

孩子抬起头，望着祖父灰色的小脑袋。祖父又在洗礼盆上垂着头，仿佛他讲述的情景里那样。孩子突然感到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这是一种奇幻的错综复杂的感觉，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又感到这无止无尽的延续性。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现在他又期待着，渴望着，每当这些祖祖辈辈留下的遗物展示出来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当他长成了青年，回想过去的事，发觉祖父给他留下的印象竟比双亲留下的更深，对他的影响也更大。这可能是因为祖孙俩相依为命，体格上也极为相似。孙子很像祖父，从他发育时长出的胡子来看，就有几分神似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祖父。不过，真正的原因无疑是因为祖父是家里的重要人物，是与众不同的角色。

早在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离世之前，他的处世观念已经远远跟不上那个时代的步伐。他是个典型的基督教徒，信奉新教，思想极为保守，顽固地认为只有贵族才拥有统治的权利，仿佛活在十四世纪的社会里。那时候，工人阶级开始与旧的自由贵族阶级抗争，试图在城市议会中争得席位和发言权。他很少接触新的事物。在他活动的年代，恰恰是动荡不安的不断革新的十年，也是飞速发展的十年。那个年代倡导的是公众的自主能力以及献身精神。显然，老卡斯托普并不接受当时辉煌灿烂的时代精神。这不是他的错误，旧观念和老制度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对扩建港口的大胆规划以及兴建大城市且把上帝置之不顾的行为不屑一提。只要一有可能，他就加以制止；倘若都能如他所愿，现今的市政管理估计还保持着他那个时代的老式田园风格，就跟他的办公室一样。

这便是这位老人在之后留给别人的印象；由于年幼的汉斯·卡斯托普年少对当时的政事一无所知，所以他对祖父的印象也是如此。这是一种无形的不加批判的感受，但又是生动难忘的。这些感受在那之后作为有意识的印象完整地被他保存在脑海中。它们不能具体地表达或是分析，却如此深刻。前面已经说过，这也是由于祖孙两人患难与共的缘故，他们血缘相近相依相伴。这样的祖孙关系屡见不鲜。

卡斯托普议员又高又瘦，岁月已经让他的背和脖颈缩了起来，但他一直试图在其他方面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他神情威严地把嘴角往下拉着，即便嘴唇已经皱缩，空剩下他的牙龈，因为牙齿早就掉光了。现在只能靠着他的一副假牙来咀嚼。这样一来，就让他原本有些摇晃的脑袋稳定下来，看上去也就不失尊严。此外，下巴也可以在衣领上托着，这副样子让年幼的汉斯·卡斯托普很是喜爱。

他喜欢他的鼻烟盒——这是一只狭长的里面镀过金的龟壳盒子。抽烟的时候他习惯用一块红手帕，手帕的一角总是从他外套一侧的口袋垂下来。倘若说这有损于他的仪表的话，那么给人的感觉也只是因年老而显得不修边幅或是洒脱不拘。日子一长，就变得故意或乐意为之了，或者其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要说这是缺点，那也是他唯一的缺点了。在小汉斯·卡斯托普锐利的眼睛里，这无疑是祖父外表上唯一的缺憾。但无论是七岁孩子所看到的，还是他日后所记起来的祖父的日常外貌，其实并非他原来的样子。他原来的样子截然不同，而是更漂亮更真实的——从一幅画上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幅与老人的真实身材比例差不多的肖像画，曾经悬挂在汉斯·卡斯托普双亲的房子里。父母去世后，这幅画随着他一起搬去了广场那儿，现在正挂在会客室的红缎子大沙发上面。

在这幅画里，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穿着当议员时的官服；这是上世纪有些朴素而不失庄严的市民着装，有趾高气扬而敢做敢闯的共和政体的遗风。只有在重要场合他才会穿上这身衣服，不免让人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也显现出世间万物间永世不变的紧密联系，而祖父的办事风格也总是稳稳当当，叫人放心。这是一幅透视画，在画里面，卡斯托普议员笔直地站在铺着红砖的，在一根圆柱和拱门之间的地板红地毯上。他的下巴向下，嘴巴也往下拉着，那双蓝色的沉思的眼睛眺望着远方，眼睛下面还有泪囊。他穿着一件剪裁得像长袍的黑色外套，已经长过了膝盖，边缘的部分是宽大的皮毛；上袖同样很宽，隆了起来，袖口也装饰有皮毛；下袖窄些，用粗布制成，花边袖口很长，直接盖住了手腕处的关节。因上了年纪，瘦弱的双腿裹在黑色的丝质长袜里；鞋子上有银质的搭扣。他脖子上戴着宽大浆硬的领饰，前面往下，两边则隆起来。在下面的马甲上另外还纹着褶起的胸饰。他手里提着一顶锥形的老式宽边帽。

这是一幅某个名家的画作，它主题鲜明，风格颇有古代大师的神韵，使人联想起西班牙、荷兰与中世纪晚期的各类作品。年幼的汉斯·卡斯托普时常注视着这幅画。当然，并非他懂得艺术，而是因为他怀着一种更广泛的甚至更深切的理解心情。画里面描摹的那个祖父，即便他只见过一次——而且只是一个瞬间——当时祖父正向议院走去，他还是笃信这幅画里的祖父，才是他真真实实的样子，而他每天看到的祖父，只是临时呈现出来的祖父，而不是他原本的样子。因为显而易见，那幅不同于他日常外貌的极其特别的画像，是以一种带着偏差的甚至可以说是不成功的描摹为基础的，但依旧能看出祖父原来的真实样子。他戴的衣领是老式的，不过这样的叫法，不可能适用于这种叫人艳羡的衣饰。这些衣饰也只是临时性的。祖父戴的那种异乎寻常的拱形礼帽，与画中的那顶宽边帽极其相似，而那件带褶的厚重的大外套，在小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只是一件有花边饰纹和皮毛的法衣而已。

因此，当他最后一次见到祖父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原来谨小慎微而又完好的样子，他感到非常欣慰。他就在原先祖孙俩面对面用餐的大厅里。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躺在大厅中央一口镀银的灵柩内，灵柩放在柩架上，四周摆满了花圈。祖父跟肺炎做了一番抗争，这是一场漫长而坚决的抗争，虽然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带病的这段时间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在这场生死搏斗中获胜，但无论如何，最后他还是倒下了。躺在床上的祖父，脸上的表情非常安详。病痛让他变了形，鼻子又尖又瘦；下半身埋在床单里，上面搁着一根棕榈枝；脑袋枕在高高的丝质枕头上，这样，他的下巴刚好漂亮地搭在皱领前面的凹部。他的双手一半遮在花边袖口里，明显冰冷而僵硬的手指被人为的安排得富有生气，手里还捏着一个象牙十字架。看起来，他似乎垂着眼睑，低头正出神地看着它。

在祖父最后一次患病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还见过他几次，但未能在临终时见他一面。家人不让他看到祖父挣扎的样子，这些挣扎往往是在夜晚的时候；他只能从家中沉郁的气氛，老菲爱特红肿的眼睛，以及来回忙碌的大夫那里感觉出来。而今他站在大厅里，得出这样的结论——最终祖父临时性的形象已经正式消失，恢复了他原本真实的恰到好处的样子。即便老菲爱特失声痛哭，不住地摇着他的头，而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也放声大哭，就像当初他看到母亲突然离世，还有父亲在之后不久也一动不动像个陌生人一样躺在还是小孩子的汉斯·卡斯托普面前一样；但毕竟现在的情景要让人欣慰得多。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及这么年轻的时候，死神已经三次对他的神经和感官留下阴影了。特别是在感官上，对这个孩子来说，死亡已经不再陌生，或者说非常熟悉了。所以后来当他面对死亡，已经可以泰然处之，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神经，仅仅会感到一些悲伤罢了。他尚未意识到别人的离去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甚至摆出天真的漠然态度，他想，反正有人会来照顾他，因此在灵柩面前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甚至更加冷静地观察着一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的感情和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奇怪而老练的观赏意味，他原本会因为哀伤或是别人的感染而流下眼泪，而今，眼泪已经不再是他的一种自然反应了。在父亲去世三四个月后，他已经忘记了死亡；但现在他又记了起来，而且当时的景象，如今又清晰又直接而深刻的以一种无法描述的陌生感在他的脑海里重现。

以上这些若是归纳为文字，大致可以表达为——死，一方面是神圣令人深思而哀婉动人的，是精神方面的事；而另一方面，它又是实实在在的，是非精神的存在，完全不能称之为神圣令人深思而美丽的，甚至也称不上是哀伤的。庄严神圣的那一面，从遗体的盛葬中，从棕榈叶子中，还有那些繁茂的鲜花中才体现出来，这一切象征着天国的宁静。除此之外，祖父僵硬的手指上还捏着一个象牙十字架，灵柩顶端放着托瓦尔森(1)的耶稣基督胸像，两侧摆着高高的烛台。在这样的场合下，所有这些都散发着浓浓的宗教气息。所有这些安排，无疑都在表明一个事实，就是祖父已经离开人世，原先的那个真实的完好的他将永远消失。此外，它们还起了一些其他世俗的意义，这一点小小的汉斯·卡斯托普心里非常清楚，只是不说出来罢了。所有的这些东西，特别是这些花以及这些晚香玉，都在试图减轻死亡的另一面，因为死亡既不是美丽的，严格地说也不是哀伤的，而是一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体面的涉及肉身的事。这种事应该遗忘，不应时时记起。

正是死亡的这一面才让祖父变得如此奇怪，甚至完全不像祖父本人，而像一尊被死神替换过的没有血肉的蜡像，而这些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全是为他而置办的。躺在那里的祖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躺在那里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是祖父本人，而是一具躯壳，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这不是用蜡做成的，而是祖父自己的躯体，是他本人的躯体。这不太体面，却没有什么值得哀伤的——因为这不是与肉体或者是仅仅与肉体相关的事情。年幼的汉斯·卡斯托普仔细看着那副蜡黄的光滑得如同奶酪那般的尸体，大小和真人一样，面容以及双手正是祖父生前的样子。一只苍蝇飞下来，停在祖父一动不动的前额上，开始上下移动它的触须。老菲爱特小心翼翼地把它赶跑了，留神尽量不碰到祖父的前额。他脸上的神情虔诚而严肃，似乎不想也不愿意回想起刚才自己做了什么。这些都只因为，如今的祖父已经是一副没有生命的躯体。但是苍蝇飞了一圈之后，又落在了祖父手上靠近象牙十字架的位置。看着这一切，汉斯·卡斯托普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这股气味虽然很淡，却比以前闻到的更浓烈且奇怪。这让他羞愧地想起过去的一位同学身上也有过同样的味道，因为他身上的这股臭味，大家都回避他。晚香玉放在那儿正是为了驱散这种气味的，但即便它浓烈芬芳，还是掩不住那股臭味。

他已经多次站在祖父的灵柩旁了。第一次是和老菲爱特，第二次是和他的舅公蒂恩纳佩尔——舅公是个酒商，和他的两个儿子吉姆和彼得在一起。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也是最后一次，一群穿着周日礼服的码头工人来给卡斯托普父子公司的这位创始人送葬。接下来葬礼便开始了。大厅里站满了人，由圣·米歇尔教堂的布根哈根牧师致悼词，他正是给小汉斯·卡斯托普做洗礼的牧师。后来他们一同驾着车去墓地，紧随其后的是一列列的马车。一路上他对小汉斯·卡斯托普非常和气。这一时期的生活就算结束了，那之后汉斯·卡斯托普搬到了新的地方，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在他年轻的生命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在蒂恩纳佩尔家以及卡斯托普的品德

这一变化对他并未造成什么损失；因为他住进了蒂恩纳佩尔参议的家，他是受托来监护汉斯的，他自己并不需要什么。而对于保护他今后的切身利益来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他无须操心。因为蒂恩纳佩尔参议是他母亲的舅舅，经管卡斯托普家族的整个产业，把不动产卖掉，清理卡斯托普父子进出口公司的业务。他从中获益的是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差不多四十万马克的遗产。蒂恩纳佩尔把这笔钱转为信托基金，每季度初从中获取百分之二利息，同时又无损于亲戚间的情谊。

蒂恩纳佩尔的房子坐落在哈费斯特胡德街花园的后面，凭窗眺望，外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一根杂草也没有，远处是玫瑰花坛，再过去则是一条河。参议每天清晨都步行到老城去办公，为了可以活动一下筋骨，因为偶尔他脑中有瘀血——虽然他有一辆上好的马车。他傍晚五点才回家，一家人规规矩矩地围坐桌旁吃饭。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总是穿着最考究的英国服装；他清澈的蓝眼睛在金边眼镜后面凸着，鼻子红红的，留着花白的方方正正的胡子；左手粗糙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他的妻子去世很久了，有两个儿子，彼得和吉姆，其中一个是一名海员，常年不在家，另一个和父亲一样也是酒商，以后会继承父亲的家业。多年来，家务一直是一位来自阿尔托纳(2)的金匠的女儿主管，她叫沙勒恩，浑圆的手腕上饰着浆硬的白色褶纹。她最关心的，是早餐和晚餐都应当有丰盛的冷食，以及蟹啊，鲑鱼啊，鳗鱼啊，熏过的鹅胸肌肉啊，还有烤牛肉用的番茄沙司等。每当蒂恩纳佩尔参议设宴招待客人时，她总是警觉地监视着雇来的仆人。而对于年幼的汉斯·卡斯托普，她也尽一己之力像一个母亲那样照顾着。

可以说，汉斯·卡斯托普既是在狂风暴雨漫天灰尘中成长的，也可以说是在黄色的胶布雨衣下长大的。总之，他终于长大了。他以前有些血气不足，按照海德金德大夫的建议，每日放学后的三餐结束时都给他喝一杯黑啤酒。大家知道，这是一种营养丰富的饮料。海德金德大夫认为，这种酒可以增加血气。而汉斯·卡斯托普却觉得这对他的精神能起些镇静作用，还可以让他达到他舅公蒂恩纳佩尔所说的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也就是说，他的下颌耷拉着，脑子什么都不想，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但他总体上还算健康，打网球和划船都有一手，不过他不大爱划桨，而喜欢夏夜在乌伦霍尔斯特(3)摆渡房的露台上坐着听听音乐，好好地喝上一杯茶，望着灯火通明的小船，还有天鹅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游荡。只要你听他用沉静的理智的，同时又有些低沉单调且带着当地方言的口音说话，只要你看到他那标准的金发碧眼，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还有带有一些古典风味，而且从他沉稳的慢悠悠的性格中流露出祖先遗传下来的某种他自己完全觉察不到的自负，你就决不会怀疑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是地地道道在这块乡土成长起来的，他能在这儿逍遥自在，即使他反问自己，他对这点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海滨城市的空气，还有世界零零散散聚集于此的商业，以及这儿优裕的生活，都让他感到极为满足。他闻着先辈们曾经呼吸过的空气，空气夹杂着海水、煤炭、柏油的味道以及殖民地堆积成山的货物中发出的刺鼻臭味。码头上，巨大的蒸气起重机像一头大象一样在工作着，沉静聪慧，又力大无穷。它们把一袋袋、一捆捆、一箱箱、一桶桶以及一瓶瓶重达数吨的货物从远洋轮船的肚子里吊上来，卸到停着的火车及棚子里去。商人们像他自己一样穿着黄色的胶皮外套，在中午时分汇集到波尔斯，他知道那儿非常忙碌热闹，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发出邀请客人赴宴的请柬，从而很快地提高了他的信用。他看到了船坞那边人山人海——那之后，这儿成了他特别感兴趣的地方，也看到了停在干船坞里亚洲与非洲的巨轮，龙骨和螺旋桨都露在外面，支撑在树枝般粗的柱子上，支持着，它像怪兽般无助地躺在地上，下面挤满了侏儒般的人群，工人们擦洗着，粉刷着，锤打着。他又看到，在盖着屋顶的烟雾缭绕的船台上，船舶被高高的架起来，工程师们手持设计图纸来回走着，向造船工人们发号施令。所有这些，汉斯·卡斯托普从青年时代起就十分熟悉，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总能让他找到异常亲切的归属感。每当星期日上午，他和吉姆斯·蒂恩纳佩尔或表哥齐姆森——约阿希姆·齐姆森——坐在阿尔斯特河畔的亭子里用早餐，吃着温热的面包和熏肉，喝一杯陈年葡萄酒，用完早餐再靠在椅子上抽一支烟时，他甚至找到了生活的最高享受；因为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喜爱悠闲舒服的生活，尽管他有些贫血，看上去文质彬彬，他性子里还是追求吃吃喝喝的生活，像个婴儿般贪恋母亲的乳房。

这个商业城的上层统治阶级将高度文明赐给它的孩子们，而汉斯·卡斯托普则悠闲而又不失尊严地将这种文明承载了下来。他身子干净得像一个婴儿，叫裁缝做的衣服都跟他那个圈子里的青年人一样时髦。他的小小的内衣都做了标记，放在那个英国式的衣柜里，由沙勒恩小心翼翼地照管着。汉斯·卡斯托普外出求学时，一直定期把衣服寄回家来洗涤修补——用他的话说就是——帝国之内除了汉堡，没有别的地方懂得烫衣之术。只要他那考究的衬衫袖上有些皱，他就觉得很不舒服。他的手看上去虽不是特别娇贵，却保养得很好，皮肤十分光洁。手上戴着一只链式白金戒指和祖父传给他的印章戒指。他的牙齿不够坚实，时常出些毛病，还用金子镶过。

无论是站着还是走路，他的肚子总稍稍有些隆起，很不雅观；但他就餐时的姿势无可挑剔。同桌旁的人聊天时，他总是挺直了上身——声音沉稳，而且带些乡土方言。当他用刀叉切开一片家禽肉或用专门的餐具熟练地从壳中扒下淡红色的虾肉时，他只是把胳膊肘轻轻放在桌上。他饭后首先需要的，是那只有香水的洗手盆，其次需要一支俄国香烟，这烟不必付税，是他想办法偷运回来的。过后再抽一支雪茄，这种烟产自不来梅(4)，牌子叫作马利亚·曼契尼，在后面我们还要提到。这种烟既有香味，又能麻痹人，吸时可以配着咖啡。汉斯·卡斯托普把贮备的烟草保存在地窖里，避免让烟受到热蒸气的有害影响。他每天早晨都要到地窖去，在烟盒里装满当天吸的量。吃奶酪时不喜欢厨师把它切成一块块的，也不喜欢切成凹球状。

可以看出，我们这里说的全都是偏袒汉斯·卡斯托普的话，但这并未言过其实。我们对他的描写既不会太好，也不会比实际坏。汉斯·卡斯托普既非天才，也非蠢人；如果我们避而不用“普普通通”这个词来形容他，原因也与他的智商无关，跟他纯朴的个性几乎也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出于他对命运的尊重。对于他的命运，我们想赋予某种超乎个人因素的意义。他的头脑应付实验中学(5)的课程绰绰有余，并不感到担忧；不论处在哪种环境下，也不论为了什么目的，他都不愿让自己处于某种紧张状态，他认为这样做丝毫没有理由，或者确切些说，没有理由非做不可。这也许是我们不愿说他“普普通通”的缘故，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没有理由紧张。

一个人不仅仅是以个人的身份生活，而是不知不觉地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人融合在一起的。一个人可能把他那普普通通，非个人性的生活看作已经定性并理所当然的，从未抱过任何批判的态度，就像汉斯·卡斯托普一样；但还有一点也不可否认，即人们多少都意识到时代的弊端，因此发现个人很难达到标准的道德高度。个人各式各样的目的、目标、希望、憧憬都出现在眼前，这些东西给他前进和奋斗的动力。而今，如果他周围的生活——不管外表看上去多富有活力，鼓舞人心——骨子里无比空虚，毫无希望；如果他私下认为生活是没有希望，没有前景，毫无盼头的，对人们有意无意提出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这些问题是人们费尽心机在最终的超乎了个人的绝对意义上提出的——报以沉默，那么，人的秉性只会更加堕落；对一个正直的人来说，这更加不可避免。开始时这些只表现在他的精神上和道德上，后来就一直扩展到他的生理和机体部分。在一个不能满意地解答出“人生目的”的时代里，凡是才能出众的人，不是道德上德高望重——这一点很少见，而且颇具英雄本色——就是生命力极其旺盛。上述无论哪一种品质，汉斯·卡斯托普都不具备，所以他算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尽管这话完全是我们从尊敬他的角度说的。

我们这里所说的，不仅仅指这个年轻人在求学期间的内在素质，也是指他在选定职业后那些年里的素质。在求学的这段时间，他反反复复努力地学习。但他的出身他良好的教养以及他在数学方面的天赋——他对这点不大在意——都有助于他的进步；当他收到一年的结业证书时，便下定决心继续留在学校，这主要是因为他想在这里延续那种他已经习惯了的生活，可以借此让他好好想想今后的出路，目前他对未来还一片茫然。他要在这里待到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这一点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显然有些遥远。说实话，他对此一直懵懵懂懂，悬而未决。

但有一点必须承认，他对船舶很感兴趣。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很爱在本子上画一些渔船五桅船以及菜船之类。十五岁时，他曾坐在前面的位置上亲眼观看布罗姆·沃斯公司新式双螺旋桨油轮“汉萨”号的下水仪式，事后他就用水彩画把这艘精致优雅的船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出来。参议蒂恩纳佩尔把它挂在私人办公室内。有人对蒂恩纳佩尔说过，这是一个天才，今后肯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海洋画家。参议把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复述给他监护的孩子听，汉斯·卡斯托普只是淡淡一笑，压根没把这种奇怪且连肚子都填不饱的职业当一回事。

“你拥有的东西并不多，”蒂恩纳佩尔舅公偶尔会对他说，“我的财产以后大部分都会给吉姆和彼尔；也就是说，业务不再拓展，彼尔也只能分得其中的利息。属于你的东西我已经好好替你保存着，以后到你手中还是安全无损的。但是，现在靠利息生活可不是说着玩的，除非你的钱比现在多五倍。如果你想在这个城市里有一番作为，生活水平达到你过去的那样，你就要好好努力了。孩子，你得记住我说的。”

汉斯·卡斯托普记住了这点。同时他也在谋求一份在他自己和别人眼里都比较体面的工作。这份工作是通德尔·维尔姆斯公司的维尔姆斯老头在某个星期六打惠斯特牌时向蒂恩纳佩尔偶然提起的，说汉斯·卡斯托普应当学习造船。这个主意不错，将来可以到他公司去工作，他会好好照顾这位年轻人的。虽然这份工作既复杂又艰苦，但也是一份不失体面比较稳定且重要的工作，既然选好了，汉斯·卡斯托普必然会好好干一番。他生性喜静，这份工作无论如何都比他表哥齐姆森的好多了。约阿希姆·齐姆森是一心想当一名军官，他是汉斯·卡斯托普母亲同父姐妹的儿子。他胸部有些毛病，若是有一份能经常让他在室外活动精神压力不算大且不会太过耗费体力的工作，对他倒是很适合。汉斯·卡斯托普有些轻蔑地想，他自己对工作非常尊重，虽然工作也很容易让他感到劳累。

我们又要回到上面提出的问题上来——也就是假设个人生活中因时代而带来的不利因素将会影响到他自己的身体素质。汉斯·卡斯托普为什么不尊重工作呢？人理所当然应该尊重工作。对每个人来说，工作都是最珍贵的东西；可以说，生活中除了工作，甚至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了。它关系到一个人的成败，在时间上具有绝对性的意义，也可以说，它完全是由个人来决定的。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对工作是极为虔诚的，而且据他个人所知，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另一个问题是他是否热爱这份工作；尽管他非常忠于它，却无法爱它，理由非常简单——这份工作不适合他，做起来非常吃力，常常让他神经紧张，很容易就筋疲力尽。老实说，他宁愿悠闲一些，也不愿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不愿咬紧牙关去克服面前的一道道难关。说真的，在对工作的态度上他确实有些矛盾，应该调和一下。要是他能不知不觉地从灵魂深处把工作的价值看得更积极些，看成一种能提升自我的准则，那么他的身体和精神——首先是精神，其次是身体——在投入工作时是否可能更加愉快更坚定以及平静？这里又涉及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普普通通”或者比“普普通通稍胜一筹”的问题，我们对此还不能做出明确的回答。因为我们不是为这个年轻人歌功颂德的人，因此还是留给后人来作这样的猜测吧——他所谓的工作，无非是和无忧无虑地享用一支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差不多的意思罢了。

他从未考虑过从军一事。他一向对此很反感，因此千方百计避免这事。这也许还因为参谋部军医埃伯丁某次去哈费斯特胡德街时，曾在交谈期间听到蒂恩纳佩尔参议说，年轻的卡斯托普正离家在外学习技术，他认为弃文从武显然会阻碍他现在的学习。

他工作的时候缓慢而谨慎——汉斯·卡斯托普在外时，一直保持早餐喝黑啤酒的习惯，他认为这能起到镇静作用——脑子里满是解析几何、微分学、力学、投影学及流体静力学；要计算满载排水量与空载排水量、稳定性、纵倾力矩及定倾中心等，有时感到很厌烦。他的技术制图、框架草稿和设计图、纵倾力矩投影图及纵向投影图虽然不及“汉萨”号漂浮在海上的那幅水彩画，但在需要用感官来衬托理智的时候，以及在描画阴影线和绘制色彩鲜明的一些截面图时，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法比大多数人都要纯熟。

当他回家休假时，衣冠楚楚，打扮得十分整洁，蓄着一抹浅红色的胡子，年轻而高贵的脸上显出昏昏欲睡的神情。显然，他已经平步青云。那些一心想了解社会事件和个人与家庭关系的人，也就是他的同乡，都仔细观察着他——在每个自治的城市里，大多数居民都是如此——在心里暗自思忖，这位年轻的卡斯托普日后在社会上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卡斯托普家族久负盛名，人们总是猜测着，有朝一日，他会成为政治上的重要人物。那时他或许坐在市政厅或者参议会上制定法律，或者担任什么要职，在维护主权方面尽自己的一份力。那时他可能是某个行政部门、财政部门或建筑管理部门的人，他的看法也会被人细细研究，提议被人采纳。人们都乐于看他到时候会选择哪一个党派。光从外表判断并不可信。从表面来看，他完全不像是民主主义者会重用的人物，他跟祖父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一点绝不会错。也许他和祖父一样，将来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一个保守派？这倒是有可能，但也可能截然相反，因为他毕竟是个工程师，正在学习造船，并且是个精通技术，与世界各地商务圈打交道的人。

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激进派，一个一味蛮干的家伙，亵渎神明并把传统建筑和秀丽的风景全毁掉。他也许像犹太人一样放荡不羁的，也许像美国人一样傲慢无礼；他宁愿彻彻底底地与传统文化决裂，宁愿毫无节制地利用自然资源。他宁愿把国家的命运孤注一掷——这都是有可能的。他的家族曾在参议会中占了两个席位，他是否也还保持着先人们明察秋毫的能力，会不会站在支持反对派的一方？从他淡红色眉毛下的蓝眼睛里，人们察觉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而汉斯·卡斯托普他自己也尚未知晓，他还只是一张尚未被沾染的白纸。

当他开始与读者见面时提及的旅程时，他刚刚二十三岁。在但泽工科学校读完了四个学期之后，又在不伦瑞克(6)和卡尔斯鲁厄(7)工业大学渡过了四个学期。那时他刚刚通过了他的初次大考，结果虽说不上非常喜人，却也极为体面。现在他正准备进通德尔·维尔姆斯公司当义务见习工程师，在船厂里接受实际的训练。但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的生活道路遇到了下列转折点。

为了通过考试，他不得不坚持不懈地努力学习，回家时显得极其憔悴，像他这样肤色的人，原本应该是白皙而红润的。海德金德大夫都开始责备了，要求汉斯出去换换空气，也就是说彻底换个环境，到弗尔岛上的诺德奈和维克去住一阵子都于事无补了。如果有人征求他的意见，他认为汉斯·卡斯托普在进造船厂之前应当到高山上去住几个星期。

参议蒂恩纳佩尔对他的外孙兼受监护人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样一来，今年夏天他们就要分开了，因为蒂恩纳佩尔参议是不可能上山的。这对他也算不了什么，汉斯需要的只是适宜的气压，不然他会生病的。汉斯·卡斯托普还是好好的自个儿上山吧，还可以顺道去探望一下表哥约阿希姆·齐姆森。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建议，约阿希姆·齐姆森病了。不过他的病不像汉斯·卡斯托普那样，他是真的生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导致家里人都惊慌失措了。他常常发烧感冒，有一天竟吐出血来，赶紧去达沃斯修养。这让他苦恼不堪，因为他最大的愿望即将实现。之前的几个学期，他一直遵照家人的意愿攻读法律，后来为了顺应自己内心的召唤，毅然决然换了专业，申报军官学校，现在已经通过申请。而现在，他已经在山庄国际疗养院——疗养院由顾问大夫贝伦斯管理——待了五个多月，他在写回家的明信片上说，他在山上的日子无聊得简直要了他半条命。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如果打算在进通德尔·维尔姆斯公司就职之前还想放松一下，那么去一趟达沃斯，跟他可怜的表哥做做伴是再好不过的了，这样双方都能称心了。

他决心出发前正是盛夏时节，已经到了七月。

他动身上山去作三周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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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伯特·巴特尔·托瓦尔森（Bertel Thorvaldsen，一七七〇年十一月十九日～一八四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丹麦雕塑家。

(2) Altona，德国北部的旧港市，一九三七年之后成为汉堡的一部分。

(3) 乌伦霍尔斯特（Uhlenhorst），是汉堡的一个市区。

(4) 不来梅Bremen，德国西北部城市。

(5) 当时德国实行的一种九年制学校，学习拉丁语，现代语言，以及科学和数学。

(6) 德国城市名。

(7) 德国西南部城市。

第三章

神秘的面纱

他本来担心睡过头，因为太过困倦，却不料起得竟比平时还早。这便空出了许多富余的时间来好好梳洗一番，这是他平日里的习惯。一只胶质洗脸盆，一只放着绿色薰衣草香皂的木皂盒，还有附带的一只小刷子——这些都是梳洗时的主要工具。除了装扮之外，他甚至还有足够的时间把行李打开，搬到屋里去。当他拿起镀银的安全剃刀准备在涂满香皂泡沫的脸上起刮时，想起夜里做的那些叫他困惑的梦，无奈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就表露出带着在阳光之下修理胡子的人的扬扬自得。他还没有完全安下心，只感觉到黎明的清新。他脸上扑着粉，穿着苏格兰式衬裤和红色的软皮拖鞋，走到阳台上，让手里的水滴晒干。阳台一直通到屋子里，用不透明的玻璃隔板分成几个小间，这些玻璃隔板并没有一直伸到栏杆处。这个早晨凉爽多云。层层浓雾静止在两侧的高山前，远处的山峦上是低垂的白色及灰色的云层。这儿那儿间或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中泻下来，洒在山谷下面的村庄上。村庄在山坡上一片片暗黑色枞树林的遮掩之下，显出一片片银白色。一声声奏乐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兴许是昨晚开音乐会的那个旅馆里发出的。那儿传来低沉柔和的赞美诗，停了一会儿又奏起了一支进行曲。汉斯·卡斯托普极度热爱音乐，音乐在他身上产生的效果就像早餐时饮的黑啤酒一样，那是一种强烈的镇静作用和麻醉作用，让他昏昏欲睡。他高兴地倾听着，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带着些许血丝。

他看到下面有一条路蜿蜒而上，一直通到疗养院，这正是他前一晚来时的那条路。在山坡滴着晨露的草丛里，长着短茎的龙胆，形状像星星。平坦的那块地方用篱笆围成了一个小园子，那儿有花坛和碎石小径；在一株庄严挺拔的白冷杉下，还有一个人造山洞。这里有一个朝南的大厅，里面放着几把靠背椅，屋顶则盖着铁皮。大厅旁边竖着一根红褐色的旗杆，用绳索牵着，旗子时不时迎风招展。旗子绿白相间，极为鲜艳，中间有二蛇盘绕，它是医术的标志。

花园里有个女人在走，已经上了年纪，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样子甚至有些悲伤。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蓬乱的银发上裹着一块黑色纱巾，面色焦虑，一双无神的黑眼睛，皮肤松弛地挂着。她局促不安地在花园里踱着步子，膝盖有些弯曲，胳臂僵硬地向下垂着，她两眼直勾勾望着前面。她有一张衰老的南方人特有的苍白的脸，变形的嘴巴垂向一边。这个女人让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以前曾经见过的一幅某个著名悲剧女演员的画像。那个人面容苍白穿着一身黑衣服缓缓地踏着阴郁的步子，步调竟不自觉地与山下传来的进行曲调子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诡异。

他若有所思并同情地看着楼下的那个女人，那个浑身散发着哀伤气息的幽灵般的女人似乎把这清晨的阳关也染上了一层暗雾一样。但同时他又察觉到了另外一件事，那是他听到的——是从他左边那间房里传出来的；据约阿希姆所说，这间房住着一对俄国夫妇。这种声音跟清晨明朗而清新的气氛以及院子里那个阴郁的女人都不相符，甚至这声音把这黎明的空气玷污了，让它变得黏糊糊的。这让他感到有些不适。汉斯·卡斯托普想起昨晚似乎也是听到类似的声音，虽然因为自己太过疲劳，没有多加注意；声音中带着挣扎，喘气，还有咯咯的笑声，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虽然他出于好心，没有把这当成伤风败俗的声音，但它那令人作呕的本质将隐藏不了太久。对于这种好心，我们兴许可以用其他词来形容，比如心地纯洁，但这么说显然有些无聊；或者称之为圣洁，这个称呼既庄严又漂亮；也可以贬低为伪善或者“不敢正视现实”，甚至可以称之为隐晦的敬畏及虔诚。汉斯·卡斯托普听到这种动静，上述的各种心理活动或多或少都能从他的神态上显示出来。他脸色一本正经，看起来似乎不想知道他所听到的一切，仿佛在告诫自己不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或者说压根不愿意听到。他这种道貌岸然的神气并非天生的，只是他在某些场合下做出来的而已。

他阴着脸离开阳台，回到屋里，不愿再听到下面的过程。但那隐隐约约的咯咯声还是传进了房里，他知道绝不是两人在讲笑话，而且这阵势简直让人怒不可遏。进了房间后，声音竟然更清晰了，他似乎听到两人在追逐；一把椅子倒了下来，两个追着打打闹闹，其中一个捉住了对方；接着便是亲嘴的声音。这个时候远处的音乐变成了华尔兹舞曲，是一支老风格而又婉转动听的流行曲，似乎为他们的这场欢爱伴奏。汉斯·卡斯托普手里抓着一块毛巾，站在那里听着，有点不知所措。他扑了粉的脸颊上突然火辣辣的红了起来；因为他早就看清的料想到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天啊！”他一边想着，一边掉头走到洗手间里弄出很大的声响。嗯，目前来看，他们至少应该是一对夫妻，但光天化日之下，这未免也太厚脸皮了！我敢保证，他们肯定也不安分。但既然他们住在这里，那他们就是病人，或者至少其中的一个是，所以理应不该那么肆无忌惮。但更令人不齿的是，这房子的墙壁居然这么薄，什么东西都听得清清楚楚，简直无法忍受。建这房子的时候肯定偷工减料，而且居然偷工减料得这么可耻。要是以后他自己碰到这样的事，或者有人给他介绍这种事的时候，该如何是好？总之他是绝对不能忍受的！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发现他扑了粉的脸上的红晕居然迟迟没有褪去，脸上热辣辣的感觉也没有消失。这种热辣的感觉似乎长在了脸上，同前一晚的感觉一模一样。本来睡了一觉已经退去，不曾想醒来后又回来了。他本就看不惯隔壁这对夫妇，这下子更有些讨厌了。他噘着嘴，喃喃的数落了他们几句。然后他再次用冷水洗了洗脸，想让皮肤清凉些，殊不知反热得更加厉害。这让他有些抓狂，因此，当他表哥敲着墙壁叫他时，他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约阿希姆进门后，汉斯·卡斯托普看上去竟不像是一个一觉醒来后精神焕发的人。

早餐

“早安！”约阿希姆说，“唔，这可是你在这里睡的第一夜，感觉怎样？”

他正准备到户外去，穿着一身运动装，脚上踩着一双结实的靴子，胳膊上还挎着一件厚大衣。衣服口袋里装着一只瓶子，隐约能看到轮廓。和昨天一样，他没戴帽子。

“谢谢！”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现在不想多加评价。昨晚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这房子隔音太差了，隔壁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挺烦人的。园子里那个一脸阴郁的女人是谁？”

约阿希姆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噢，”他说，“是那个‘两个人’，我们都这么叫她，这个人只会说这一句话。你知道的，她是墨西哥人，德语一点儿也不懂，法语也只懂一点儿，一知半解的。她和她长子来这儿已经五个星期了，儿子的病已经无力回春，看上去活不太久了。他到处都有病，可以说，结核菌已经渗透到他体内了。贝伦斯说这病最后会像伤寒一样，每个人都多少会受到威胁。唔，两周前她的二儿子也上山来了，来探望病重的哥哥。二儿子长得很漂亮，两个儿子都很俊俏，眼睛清澈黑亮，可以说，女人见了都要动心。弟弟在山下时已经咳得不轻，但好歹也还算生机勃勃。可是你看，他一到这里竟开始发起烧来了，烧到了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贝伦斯说，他要是再起来，那就凶多吉少了。不过他来得正是时候，贝伦斯这么说的。唔，自那以后，只要不在儿子身边，做母亲的就会出去踱来踱去。不管谁跟她说话，她只会回答‘两个人’。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会了，因为目前为止，除了他们，山上没有一个会讲西班牙语的人(1)。”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如果我认识她，跟她说话的时候，会不会也跟我说同样的话呢？我是说，这又荒唐又诡异。”他的眼睛看上去还和昨天一样，热辣辣的，眼皮有些肿，好像刚哭过似的；同时眼睛里又闪出一丝光芒；前一日当他听到那个骑士奇怪的咳嗽声时，眼里也出现过这种亮光。自从醒来后，他就感觉到昨天的一切已经和现在没有任何干系，但此刻，表哥的这个眼神似乎把他和昨天又联系在了一起。他对表哥说准备好了，一边在手帕上滴了几滴薰衣草香水，同时在脸上眉毛处以及眼睛下方也滴了一些。“如果你愿意，咱们‘两个人’一起去吃早餐吧。”他毫无顾忌地打趣道。约阿希姆温柔地看了看他，神秘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许忧郁和自嘲。只有他知道这个笑里包含着什么意思。

汉斯·卡斯托普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带雪茄烟，然后拎起衣服和手杖，还极不情愿地戴上了帽子。他的生活习惯已经定型了，不想因为仅仅来这里住三个星期，就要培养新的习惯。他们走出门，沿着楼梯下去。在走廊里的时候约阿希姆时不时指着各个房间，简单地给他介绍里面的住户，以及住户大概的病情。其中包括德国人、还有其他各国人的名字。路上他们还遇到已经用完早餐回房的人，约阿希姆打招呼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也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点头致敬。他像正在被介绍给陌生人的小伙子一样，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眼睛沉甸甸的，脸很红——这么说也不完全正确，因为他的脸很苍白。

“差点忘了！”汉斯·卡斯托普突然说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介绍一下园子里那个女人，我是说，如果你要介绍，我是不反对的。她可能会对我说‘两个人’，我早就有准备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倒是不在意，也知道怎么去应付。但是这对俄国夫妻，我也不想去结识，你听到了没？我不想认识他们。这些人真是没有教养，现在我要在他们隔壁住上三个星期，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了。但至少我完全不想结识他们。这是我的权利，我坚决谢绝你的介绍。”

“很好。”约阿希姆说，“他们打扰你了吗？没错，这些人确实非常粗鲁，我也跟你说过，他们没有素质。那个男的每次来吃饭都穿着一件皮夹克，无比寒酸，我早就想叫贝伦斯出面干涉此事了。女的虽然戴着一顶羽毛帽子，但也没那么干净。你尽管安心，他们坐在下等俄国人坐的桌子上，离我们远着呢。看到没，那边还有专门为上等俄国人设的餐桌，即便你想，你几乎都没什么机会跟他们打交道。在这儿想跟人结识并不容易，这儿的外国人太多了。就我而言，来了这么久，认识的人也没几个。”

“那对夫妻到底谁病了？”汉斯·卡斯托普说道，“男的还是女的？”

“我想是那个男的吧。对，只有他病了。”约阿希姆心不在焉地答道。他们从餐厅前的一排衣帽架旁边走过，进入一间明亮的拱顶又低的厅堂，厅堂里声音嘈杂，碗碟砰砰作响，女侍者端着热气腾腾的水壶走来走去。

餐厅里有七张桌子，其中两张横摆着。这些都是大号桌，每张可以坐十个人，虽然此刻没有全部坐满。只需斜着往厅里走几步，两人便坐在了自己的餐桌旁；他坐在前面那张桌子的一端，正好在两张横放的桌子中间。汉斯·卡斯托普直挺挺地靠在椅子上，约阿希姆把同桌的人一一正式介绍给他，他只得僵硬又客气地欠了欠身子，不过对他们的脸几乎看都没看一眼，更别谈把这些名字铭记于心了。他只记住了一个人的姓名——斯特尔夫人；她的脸红扑扑的，顶着油光滑亮的浅灰色金发。一看到她，你就会完全相信她是一个素质低下的女人，约阿希姆说得没错。她的样子看上去愚蠢无知，还有些傻气。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这里的人正儿八经地吃早餐。

早餐有几碟柠檬果酱和蜂蜜，几碗米饭和燕麦粥，几盆冷肉和炒蛋。牛油供应充足，还有瑞士格鲁耶尔乳酪，把玻璃盖揭开后，乳酪有些湿；桌子中央还摆着一碗新鲜的干果。这时，一位穿着黑白相间衣服的女侍者向汉斯·卡斯托普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些什么，可可、咖啡还是茶。她身材矮小得像个小女孩儿一样，一张脸长长的，显得很苍老。他发现她是个矮子，不禁愣了一下。他瞧了表哥一眼，但约阿希姆只是挑了挑眉毛，冷漠地耸耸肩，好像在说：“好吧，这又怎么了？”所以他只能尽量调整心态，从被一个矮子侍奉的别扭情绪里缓和过来。他客气地点了一杯茶，点完便吃起拌有肉桂和糖的米饭来。他扫视了一下桌上其他的食物，这些食物看着很是让人垂涎三尺；又环顾了另外六张桌子上的人，这些都是约阿希姆的病友，他们坐在那儿吃着早餐，身体内部都是有病的。

餐室装饰得十分时髦，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它简朴的独特风格。与长度相比，餐厅不算很深，外面围着一条游廊，游廊里面摆着餐具柜，与通向内厅的地方形成了弧形。柱子的下半截用看起来像檀香木的木材制成，上半截涂着白漆，跟天花板和墙壁上面的部分一样。柱子上雕刻有一条条色彩明亮的图案，样式简洁又活泼，在顶上的横梁上，仍可以看到这些图案。餐厅里还挂着几盏枝形吊灯，都是电灯，用色泽明亮的黄铜制成。这些灯有三个相互叠在一起的环，环是由精致的编织物扎在一起的；最下方的一个环是乳白色玻璃制成的一种球状物，像一个小月亮。餐厅有四扇玻璃门，其中两扇开在对面的那面墙上，窗子打开后，通着前面的游廊；第三扇开在左前方稍低的位置，一直通往前厅；最后一扇就是汉斯·卡斯托普通过游廊走进餐厅的地方，但昨晚约阿希姆却是带他从另一处的楼梯下楼的。汉斯·卡斯托普右边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样貌普通的女人，面颊上有一层黯淡的红晕，皮肤有些毛茸茸的，和一般的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她看上去像一个女裁缝或家庭裁缝。也许只是因为她早餐时只吃了咖啡和黄油面包。他从来就认为女裁缝都只吃咖啡和黄油面包。他的左边是一位英国小姐，也已经一把年纪，长得很丑，手指僵硬而干瘪。她正坐在那儿读一封字迹工整的家书，喝着一杯血红色的茶。她旁边坐的便是约阿希姆，再过去就是穿苏格兰格子羊毛衫的斯特尔夫人。她吃东西的时候把左胳膊高高地抬起来，说话时又把上唇放下来，盖住她一口又长又窄参差不齐的牙齿，自以为是地想给人留下高素质有教养的高雅形象。在她身边坐着的是一个蓄着薄薄的胡须的年轻人，表情看上去好像嘴里塞着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他默不作声地吃着。汉斯·卡斯托普入座后他方才进来，下巴低低的垂在胸前，直到现在都保持着同一姿势，甚至都未曾抬头跟同桌的人打声招呼，看样子似乎对面前这位新来的客人毫无兴趣认识一下。他或许由于病得太严重而忽视了外表，或者说他压根儿不在意，甚至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乎。他对面是一个身材苗条肤色白皙的姑娘，用一把长勺喝光了摆在盘子上的一瓶酸奶，然后匆匆离开了。

餐桌上的气氛并没有那么热闹。约阿希姆客气地跟斯特尔夫人聊着天，亲切地询问她的病情，听完后又不失礼节地安慰了几句。她说自己很放松：“我毫无压力。”她拉长了音调，做作而又不太礼貌地回答道。她早晨刚起床时候的体温大概是三十七度三，下午的时候又可能到多少呢？女裁缝表示自己的体温也差不多，但相反，她感到兴奋异常，焦躁不安甚至非常紧张，好像人在面对什么重要事情发生前的反应那样，但她的反应显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种兴奋感纯粹是生理上的没有任何情绪作用的。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思忖她肯定不是一个裁缝；她的用词非常准确，甚至有些卖弄学问的味道。他看到了她所说的兴奋，或者说她脸上兴奋的神情，这种表情出现在这么一个温和毫不起眼的人脸上，多多少少让人有些不舒服甚至叫人反感。他分别问了问这个女人和斯特尔太太来此多久了，前者待了五个月，后者则待了七个月。接着汉斯·卡斯托普又用蹩脚的英语问那位坐在他右边的邻居，她喝的是什么茶——茶是用玫瑰果泡的，喝起来味道怎样，她兴高采烈又肯定地回答了他。汉斯·卡斯托普看着这屋里来来去去的人，这是他在山上吃的第一顿早餐。严格地说，这顿早餐和往常是不一样的。

他起初担心看到不忍目睹的景象，但最后发现自己多虑了。餐厅里气氛很热闹，甚至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病人用的餐厅。几个皮肤有些黝黑的男女哼着调子走了进来，向女侍者要了几份食物后，尔后便津津有味地用起了早餐。餐厅里有老人，有结了婚的夫妻，还有带着孩子的一家子，有说着俄语的人，还有刚刚发育的毛头小子。妇女大多都穿着羊毛或是丝质的贴身上衣——也就是我们说的针织套衫，衣服都设计有翻领，白色的或其他各种颜色的都有，衣侧还有口袋。女人们把两手插在深深的口袋里，站着闲聊，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有些桌子上还有人在派发图片，毋庸置疑，并不是什么专业的图片。另一张桌子上的人正在交换邮票。人们谈论的无非是天气如何，昨晚睡得怎样，或者“口腔温度”怎么又变高了。看上去每个人都精神焕发，也许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热闹，也更能让人体会到这么热烈的关怀吧。这儿那儿都有人用手放在脑后靠着，看到他盯过来，并没有什么反应。

汉斯·卡斯托普突然生气了，因为不知道谁把左边那扇通往大厅的门砰的关上了，那人出去的时候不但没让门好好关上，甚至还故意加大力度狠狠的带上门。这是汉斯·卡斯托普最憎恶的，他完全无法忍受这点。不管是出于他自己良好的教养，还是天生的特殊癖好，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这种行为，甚至恨不得抓住那个人好好揍一顿。而这次，那扇门的上半部分本来就是小小的窗格玻璃，这下子乒乒乓乓的更叫人心烦。

“哦，天啊！”他怒不可遏，暗想到，“这人到底是有多大意？”但这时那个女裁缝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时间去找出那个罪魁祸首了，他向坐在旁边的女裁缝转过身来的时候，金色的眉毛紧紧地皱着，脸上表情扭曲。

约阿希姆问大夫有没有来过。有人表示看到他们来过，这对表兄弟进来的时候他们刚好离开。既然如此，那便不宜在此久留了，约阿希姆想，早晚都要把表弟介绍给他。到贝伦斯房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他们，贝伦斯那时正踱着匆匆步子进房间，后面跟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

“嗨——你们好啊！小心点，先生们！你们这样可真有点粗鲁啊！”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撒克逊口音，嘴巴张得很大。

“哦，是你啊！”约阿希姆两脚并拢，把汉斯·卡斯托普介绍给他的时候，他打着招呼，“唔，很高兴见到你。”他伸出像一把铲子一般的大手跟年轻人握了握。他看上去比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高出了三个头；身形削弱，头发花白，探出长长的脖子，瞪着大大的充血的蓝眼睛，眼里满是泪水；鼻子短而翘，认真修剪过的小胡须因为上唇歪向一边，因此变成了一条曲线，一端还翘起来。这副面容正如约阿希姆所说的那样，阴森森的，脑袋竖在他穿的那件考究的白大褂，衣服过了膝盖，下面穿着一条带条纹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已经磨旧的带着花边的黄色靴子。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也穿着一件职服；不过他衣服上带了一些亮闪闪的黑色的东西，裁剪上像一件衬衫，袖口处是松紧的设计，衣服与他惨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他的态度表明了他目前只是一名助理，因此并未过来跟汉斯·卡斯托普打招呼，但嘴角的一个表情暴露了他对助理这个职位的不满意。

“表兄弟？”顾问大夫贝伦斯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用充血的眼睛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要步你的后尘吗？”他问约阿希姆，忽而又转向汉斯·卡斯托普，“上帝不会允许的，哈？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说了。”他这次是直接对着这个年轻人说了，“你和我们不同，你是个文雅人，不像我们这些粗人，我敢打赌，你肯定是个比他守规矩的病人。你知道，我只需看看，就能知道谁会成为合格的病人；这种东西需要天分，什么事都要天分。现在我这个小跟班显然就不具备这点。也许在阅兵场上他是一把好手，无所不知；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你早晚会相信这点的。他总是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总是缠着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山，不过每次都被狠狠回绝了。你就坚定多了！只需给我们一年半载的时间！这儿是相当漂亮的，要说不是，我宁愿奉送给你。齐姆森，什么？……唔，你表弟会感谢我们的，即便你不会，他肯定会在这里过得很愉快。这儿也不缺女人，漂亮女人都在这儿，至少，有几个在外面都算得上人间尤物。但是你知道，如果想讨好异性，也应当把自己好好打扮一番。就像诗里说的，‘金色的生命之树是常青的’，但这种颜色跟皮肤的颜色不太相称，可以说，看起来像贫血似的。”他不再说下去，忽而用食指和中指将汉斯·卡斯托普的下眼睑拉了拉。“没错！正如我所说，这就是贫血。你们都知道，离开家乡汉堡来此待一段时间并不是坏主意。汉堡是个好地方——湿气重，每年都要给我们派发一整批人。不过若我能有幸发表一己之见，那我斗胆建议——不收钱，你知道的，完全免费——既然你已经上山来了，你可以效仿你表哥。现在耍花招没用，装出有肺结核甚至还长了点肉的样子。这山上的人蛋白质代谢都有待观察，即便代谢已经有所提高，但身体也在长胖。唔，齐姆森，昨晚睡得可好啊，什么？……不错！那就继续户外锻炼，不过别超过半小时，听清楚了没？锻炼完之后把水银雪茄贴在脸上，啊！弄好以后把它记下来。齐姆森！这是个认真的小伙儿！周六我会过来看你的记录。你表弟最好也测一下。测这些东西对谁都没害处，先生们，好好享受吧——早安——早安——！”他往大厅内走去，克罗科夫斯基也跟着走了，手心向外地左右挥了挥手，问年轻人睡得是否还好，两人表示还不错。

取笑·旅行用品·欢乐受挫

“这个人不错。”当他们穿过门房，友好地对着那个跛足的守门人打过招呼后——此时他正在低头读报，汉斯·卡斯托普说道。这座建筑被刷得粉白，大门在屋子的东南方向，中间的那座房子比两侧的高出一层，顶端是一个盖着蓝灰色铁皮的钟楼。从这里出去后不能直接走到围着篱笆的花园里，而是直接通到了野外，前面就是长满野草的陡峭的斜坡山野一片倾斜的草地，上面稀稀疏疏地长着不算太高的枞树和矮小弯曲的松树。他们走的这条路——除了往下通向山谷的那条马路外，这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从疗养院后斜着翻过厨房和办事处，向左面凸起，那里装有栅栏，栅栏旁还放着几个大大的垃圾桶。朝那个方向还延伸出一大块土地，向右弯着，其上方一直通到一个林木稀疏的山坡，山坡上十分陡峭。这是一条险峻而湿润的山路，土壤带着些许红色，山路两旁处处是巨大的石块。路上散步的不只有这对表兄弟，有些客人一吃完早餐，也紧随着他们走了出来；还有一大批人正回疗养院，因山里陡峭，他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那个人不错。”汉斯·卡斯托普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话挺有意思，把‘水银雪茄’比作温度计，我一下子就知道他说的什么了。不过我现在迫不及待想抽一支烟了。”他停了一下，“我再也忍不了了。昨晚吃过晚饭后就没有好好抽过一支烟。请让我抽一会儿吧。”于是他打开刻着银字的汽车皮盒子，取出一支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这是放在最上层的漂亮的样烟，一端压平了——他特别喜欢把香烟压成这样，然后用系在表链上的一把小刀切断烟的尖头，再拿出袖珍打火机点了火，鼓起嘴，在一端粗钝的长烟上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燃了起来。“好了！”他说，“我想还是继续散步吧。你不抽烟，当然是因为你顽固不化。”

“我从来不抽烟。”约阿希姆答道，“为何要在这山上抽呢？”

“我不理解。”汉斯·卡斯托普说，“我一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居然不抽烟。可以说，不抽烟，生活中最好的一部分就缺失了。至少，抽烟是乐趣无穷的。当我在清晨醒来的时候，一想到能抽烟就喜不自胜；吃完饭以后，也要抽上一根烟。可以说，我吃饭的目的正是为了吃完饭可以抽根烟。这么说或多或少也许有些夸张的成份。但是，就我而言，一天之中若是没有烟草陪伴，该是多么沉闷无聊多么枯燥无味啊！要是跟我说‘明天没有烟抽’，我想第二天连起床的勇气都没有了。说实话，我也想赖在床上。但是想想，嘴里抽着一支好烟——当然这种烟不应该有难闻的气味，烟卷得也要好，否则真让人恼火——也就是说，嘴里只需抽着一支好烟，一个人也就能感觉平静如水事事顺心了。这就好比你躺在沙滩上，你不是在海滩上躺过吗？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想，既不想工作，也不想娱乐。谢天谢地，全世界都在抽烟呢。就我所知，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不沾染上这种习惯的，哪怕是南北极探险家，烟草也准备得很充足，这样才能坚持工作。当我读到这类消息，我就情不自禁感到同情。一个人总能遇到挫折，就拿我来说吧，过去也遇到过不如意的时候，但是只要一支烟，我就能够安全渡过。”

“无论如何，”约阿希姆说，“你对烟这么依赖，意志也太不坚定了。贝伦斯说得没错，你是个文雅人，他说的也不过是一番恭维的话，不过真的，你确实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文雅人。不仅如此，你还是个健康的人，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说道，眼神看起来有些许倦意。“唔，除了贫血外，我还算是个健康人。”汉斯·卡斯托普说，“他说我脸色发青，真是毫不避讳。不过他说的倒是事实；我自己也注意到，跟这山上的人相比，我的脸色看起来确实青得厉害，虽然在家时没留意过。他表示完全免费而尽其所能地给我提建议，他真是一个好心人。我很乐意按照他的话去做，生活方式跟你的完全一样。既然我到了这山上，我还能再干些什么呢？要是看在上帝的名义上我居然多长出一些肉来，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虽然你得承认，长肉这个词听起来挺恶心的。”在散步过程中，约阿希姆轻轻咳了几次；看起来，他上山非常吃力。第三次咳嗽的时候，他皱起眉头停了下来。“你先走吧。”他说。汉斯·卡斯托普头也不回地急急忙忙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放慢脚步，最后几乎停住，因为他看到自己已经远远地把约阿希姆甩在了后面。不过他没有环顾四周。

一群男男女女的客人迎面向他走来。之前他就看到他们沿着平坦的山坡爬上半山腰，现在已经大步地往下坡朝他走来了。大概有六七个人，年龄不一；有些正当年少，有些已经上了年纪。他低头斜着眼瞅了他们半天，一心只想着约阿希姆。他们的脸黑黝黝的，不戴帽子，女人穿的是针织套衫，男人大多不穿大衣，也不带手杖，这副样子，倒很像那些不到外面随意遛达的人。因为是下坡，所以不用很吃力，只要站稳脚跟，别走滑，或者冲下去的时候不摔跤就行了。实际上，这无异于一种自由下滑运动；他们步态轻盈，表情以及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让别人见了也恨不能加入他们的行列。

此刻他们就在他身边，他们的脸被汉斯·卡斯托普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并没有全被晒黑，相反，其中两个女人苍白得极为明显，一个骨瘦如柴，脸白得跟象牙一样；另一个则又矮又胖，满脸雀斑，把脸都毁了。她们都定眼看他，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笑。有一个穿绿色针织套衫的姑娘掠过汉斯·卡斯托普身旁，胳膊几乎擦着他的身体。她头发蓬乱，神情呆钝，两眼半睁半闭，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噢，简直太嚣张了！不但如此，她吹口哨竟然不用嘴，吹时嘴唇不仅没有翘起来，反而闭得紧紧的。口哨声是从她内部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一边吹，一边用呆滞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瞅着他。这声音真叫人不舒服，尖厉又刺耳，无比沉闷，还被拖长了，尾音处又急转直下。这种声音叫人想起集市上售卖的一种橡皮小猪玩具的叫声——当小猪肚子里的空气放出来后，就会发出这种哀鸣。口哨声是从她胸口某处不可思议地发出来的；吹完后，她跟着那群人继续往下走去。

汉斯·卡斯托普呆呆的站着，凝视远方。没过一会儿，他又匆匆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刚才那叫人反感的口哨声想必只是个玩笑，是一出预先安排好的闹剧——他能想到的只是这些，因为当他回头看那些人的肩膀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在大笑。一个身材粗重的厚嘴唇小伙子，不雅观地把外套下摆向上翻起，双手插入裤袋，歪着脑袋，哈哈大笑着。这时约阿希姆走过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站直身板向那伙人问好，甚至停下来向他们鞠躬。接着他愉快地向表弟走来。

“你怎么板着脸？”他问。

“那女的吹口哨，”汉斯·卡斯托普说道，“她路过的时候从里面吹出口哨声。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哦！”约阿希姆不屑地笑了一下，说道，“胡说，她的声音不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她叫克莱费尔特，全名赫曼恩·克莱费尔特。这声音是她的气胸发出的。”

“从她的哪里？”汉斯·卡斯托普问道，不知为何，他情绪十分激动，一面笑一面带着眼泪，接着说道，“你别指望我能懂你的那些术语。”

“哦，我慢慢道来！”约阿希姆说，“可以一边走一边谈。你的脚怎么像生了根似的！刚才说的是一种外科手术，是这里常做的一种手术，贝伦斯很擅长。你知道的，要是一只肺感染得厉害，另一只比较健康，那么就让那只坏掉的肺停止工作一段时间，让它休息一下。也就是说，他们在这里切了一下，在身体侧面什么地方切一下，具体是什么部位我也不太清楚，贝伦斯干这个是一把好手。那之后再在身体里注入气体——氮气之类，你知道的，这么一来，那只像乳酪一样的坏肺就不再运作了。这种气体待在里面的时间当然不会很长，每过两周又得注入新的，把原来的换掉，就像充气一样。这样，如果过了一两年，如果一切良好，肺部就治好了。但是，这当然是一项冒险的尝试，未必能治好。不过据说他们用气胸疗法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人都做过气胸手术。伊尔蒂斯太太也是，正是那个一脸雀斑的女人。还有一位是莱维小姐，脸色很是憔悴，你应该记得，她躺在床上已经很久了。他们已经组织起来，当然是因为气胸，这些人才聚在一起。他们自称‘半肺协会’，这些人因这个名字而出名。而赫曼恩·克莱费尔特是这个协会的骄傲，她能用气胸吹出口哨声。这是她特有的才能，断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至于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不清楚，连她本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走得飞快的时候，身体内部就会发出口哨声；自然，她用这个来吓唬别人，特别是那些新来的病人。除此之外，我相信她发声时要消耗氮气，因为她每隔一周就得重新充一次气胸。”

这时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约阿希姆说话时，汉斯的激动已经变成了欢乐，甚至笑出了眼泪。他一边走，一边捂着眼睛，弯着身子，因为不停的咯咯笑，肩膀也跟着抽动。

“他们成立了吗？”他挣扎许久才问出这句话。他竭力忍住笑，故而声音听来有些有气无力甚至略带悲切，“他们有章程吗？可惜你不是其中一员，是否邀我作贵宾让我入会，成为——‘半肺协会’的会员——你应当要求贝伦斯让你的一只肺也休息一下，也许你的胸口也能发出口哨声，这种东西应该可以学得会。这是我生平所听过的最有趣的事！”说罢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请原谅我说了这番话，但你这些打过气胸的朋友，看起来心情不错。瞧他们走过来时的那个样子，同时你得想想，居然有‘半肺协会’这种组织。她还‘嘘——嘘——’地从我身边擦过去，这女人肯定是疯了！真够厚脸皮！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这么厚颜无耻？”

约阿希姆在寻思答案。“天啊，”他说，“他们这么自由自在，我是指，他们都还如此年轻，时间对他们来说压根不算什么，可能不久后也要死去。何况，为什么要整天苦着一张脸呢？有时我想，生病和死亡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无非也只是混日子的方式而已；只有山下的人才一本正经地生活。你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以后会懂的。”

“没错，正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我想我肯定会了解的。我对山上你们这些人已经很感兴趣了。一个人只要产生了兴趣，什么事自然就能理解了。不过我的问题只是——这个东西的味道不大对劲儿。”他说话时，把他的雪茄烟从嘴里拿出来，一动不动地盯着看，“这些时间我一直在想，到底哪儿不对劲儿，现在看来，原来是马利亚雪茄的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它抽起来有些像混凝纸(2)。我实在搞不懂，我早餐确实比平时吃得多，但这不能成为理由，因为要是吃得很饱，抽起烟来味道应该特别好。你以为这是因为一夜没有睡好吧？也许这是我不舒服的原因。不，这烟我实在抽不下去了！”他又尝了一口后说道，“我每吸一口，每次总能失望透顶，硬抽下去根本没意思。”他又迟疑了一会儿，就把雪茄扔到了山坡下潮湿的松林间。“现在你可知道，我身体不舒服跟什么有关系了吧？”他问。“照我说，准是跟脸上该死的发烧有关系，一直都没退去，我一起床，脸上就是这个感觉。我感到自己脸上好像因为害羞而涨得通红似的，真见鬼！你刚来的时候可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有啊。”约阿希姆说，“开始时感觉不太自在。你无须太在意。我之前也说过，要想适应这山上的生活并非易事，再过一阵子就好了。瞧，这条长椅倒是不错，咱们可以坐一会儿再回去。我还得接受治疗呢。”

道路变得平坦起来。它现在正向着达沃斯高地延展，这里的高度是整座山的三分之一上下。通过一片挺拔稀疏和摇摇摆摆的松林，可以俯瞰下面的村落，村庄在阳光下正闪着银白色的光辉。他们坐的长椅紧靠着山崖的峭壁，在他们旁边，一股泉水循着一条木渠潺潺地往下流向山谷。

约阿希姆打算把阿尔卑斯山环绕南面峡谷的一些云雾缭绕的山峰一一介绍给表弟听，举起登山的手杖一个一个给他指点。但汉斯·卡斯托普只是瞟了几眼。他坐在长椅上，弯着腰，用他那根带着城市味道的镀银手杖的金属套环在地上画画。他还想知道一些别的东西。

“我想问你的是，”他开始说了，“我房子里前几天刚死过人的那件事；你来之后，这里都死了不少人吧？”

“是死了一些。”约阿希姆回答，“不过他们处理得很小心，你知道的；你压根听不到任何动静，或者过后才碰巧听到一些消息。为了病人着想，特别是女病人，她们容易惊慌失措，所以死一个人的时候他们都严格保守秘密。你压根察觉不到的，即便是隔壁的人死了。他们一大早就把棺材抬过去了，那时候你可能还在睡觉，尸体也选择在恰当的时候抬出，比如说，那时候你正在用餐。”

“嗯。”汉斯·卡斯托普说，继续在地上画着，“我知道，这些事情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错，大多都是这样。不过最近——让我想想，给我一会儿让我想想，大约在八周之前——”

“这你就不能称作‘最近’了吧。”

汉斯·卡斯托普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什么？唔，既然你这么认真，那就不算‘最近’吧。我只是估测罢了，唔，那么，也就是不久之前，我窥探到了幕后的东西——这真的纯属巧合。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好似刚刚发生在昨日。小胡尤斯——巴巴拉·胡尤斯，是一个天主教徒；那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们把最后的圣餐放在她面前，你知道，正是临终圣餐，也就是临终涂油礼。我刚来这儿时，她还活蹦乱跳的，经常咯咯地笑，正像小孩子那样。但没多久后，病势发展得很快，之后她就只能卧病在床，再没起来过。她的房间和我的隔了三间，这时她的爸爸妈妈来了，接着神父也赶到了。那时候正是下午，大家都在喝茶，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那天我午休时竟然睡过了头，没听到锣声，迟了一刻钟。在这紧要关头，大家都在那儿，只有我不在，就像你说的那样窥见了内幕；当我跑到走廊上时，他们正好迎面走来，穿着花边长袍，前面有人端着一个十字架，是一个带着提灯的金十字架，让我想起好像土耳其近卫军胸前的月牙棒。”

“你这是什么比喻？”汉斯·卡斯托普面无表情。

“在我看来就是那个样子，忍不住想到那东西。不过你先听我讲，他们向我走来，踏着大步朝我走来，走得很快，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一共有三个人。前面是拿十字架的人，接着是戴着眼镜的神父，还有一个拿着香炉的青年。神父把临终圣餐捧在胸口，拿什么东西盖着。神父歪着脑袋，看上去不可侵犯。这自然是他们最神圣的事。”

“没错。”汉斯·卡斯托普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奇怪你怎么想起了月牙棒。”

“是啊，不过等会儿，要是当时你也在，你肯定不知道事后想起来该是什么表情。这种事真会叫人做噩梦呢。”“怎么这么说？”

“当时我想，这种时候应该如何是好，又没戴帽子，不然还可以脱下帽子致意。”

“是吧，你也知道啊？”汉斯·卡斯托普再次打断道，“现在知道了吧，你应该戴一顶帽子。我早就注意到这山上的人都不戴帽子了；但是你应该戴，需要的时候可以脱帽致意。唔，接下来呢？”

“我当时靠墙站着。”约阿希姆继续说，“非常正经，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我鞠躬致意。当时我们正好在小胡尤斯住的病室前面，二十八号房间。神父看到我欠身致意，看上去似乎挺高兴，他很有礼貌地致谢，把帽子脱下。但同时他们也停了下来，那位端着香炉的年轻人敲了一下门，门闩开了，他们让神父先进房间。你想象得到我当时的感觉吧，那样子真是太恐怖了！神父的脚一跨过门槛，里面就发出一阵呼救声和尖叫声，这种声音你从来没有听到过。叫声持续了三四次，那之后便是连续不断声嘶力竭的‘啊——啊——啊’的哀叫声，声音里满是惊恐，反抗以及痛苦，简直无法形容。叫声中还夹杂着哀求声，让人毛骨悚然。接着，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而无力，仿佛它已经沉入地底，又或者像是从地窖里发出来的。”

汉斯·卡斯托普猛的回过头看着他的表哥：“这是胡尤斯的声音吗？”他义愤填膺地急急问道，“你说声音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怎么回事？”

“她已经钻进被子里去了。”约阿希姆说，“想想我当时的感受！牧师站在门槛那儿说着安慰的话，我现在都还能想起他说话的时候探出脑袋又缩回去的样子。手持十字架的那位还有端着香炉的助手在那儿犹豫不决，也不能进去。我能透过他们看到房间里的样子，那间房跟你的以及我的都一样，床铺挨着房门右边的那面墙，床头围着一些人，自然是亲戚和她父母，他们也都朝着床头说些劝慰的话。床上的她，已经完全不成形了，又是恳求，又是带着惶恐反抗，并且蹬着腿。”

“你说她蹬着腿？”

“她可是拼着命呢，但这也没用，她必须得领受圣餐啊。神父靠近她，门外那两位也走了进去，门关上了。可是先前我还能看到胡尤斯的脑袋出现了一下，浅色的金发散乱地披着的，睁大了的眼睛看着神父，眼睛一点血色也没有，之后惨叫一声又钻到了被子里。”

“现在跟我讲的这些，你还是第一次说吧？”汉斯·卡斯托普顿了一下，说道，“我想不通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没说这事。可是，天啊，她那时候按理说应该还有力气自卫啊，自卫需要力气。一个人筋疲力尽之前，他们不该把神父请过来的。”

“她确实无比虚弱。”约阿希姆回答道，“哦，要说的东西可不少呢，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当时已经筋疲力尽了！至于那么大的力气全是出于恐惧后的挣扎。当她看到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感到极度惊恐；无论如何，她还是这么年轻的姑娘呢，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但有的时候，成年人的反应也是如此，理所当然会感到绝望无力。贝伦斯倒是懂得怎么去应付他们，在这样的场合下，他说话的口气恰到好处。”

“什么口气？”汉斯·卡斯托普皱着眉头问道。

“他会说‘请您别这样’。”约阿希姆回答，“至少他最近是这么跟别人说过，我们是从女护士长那儿听来的。她当时也在场帮助那个临死的病人。这个病人死前一直不肯屈服，一点儿也不想死。这时贝伦斯把他拉起来，对着他说：‘请您给个面子别这样吧！’病人马上安静下来，不声不响地死了。”

汉斯·卡斯托普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往后靠在长椅上，望着天空。

“我说，这也太残忍了吧！”他叫道，“这样抓着他，还对他说别这样了！对一个垂死的病人说这种话！再怎么说，一个将死的人或多或少也应该得到尊重，我们不能对他这么冷酷。我想说，临死的人简直是神圣的！”

“我不否认。”约阿希姆说，“可是当他已经虚弱到那个地步了……”

“不。”汉斯·卡斯托普坚持道，激动程度跟他所处的立场丝毫不相称，“我坚持认为，一个垂死的人比那些到处游荡嬉皮笑脸，为生计奔波，每天重复着一日三餐的人强多了，这样可不太好。”他的声音在颤抖，“对一个垂死的人这样无情，这可不太好……”话到这里突然中断，转而爆发出一阵笑声，这笑声和昨天他笑的时候一样，笑得富含深意又毫无节制，甚至身子都在发抖，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睑下慢慢流下来。

“嘘！”约阿希姆突然止住他，“别出声。”他轻声说道，同时用手肘碰了碰情绪失控的表弟的腰部。汉斯·卡斯托普睁开眼泪汪汪的眼睛往前看。

一个陌生人从左面的路上朝着他们走来。这是一位皮肤黝黑风度翩翩的先生，蓄着翘起的黑色小胡子，下面穿着一条浅色格子长裤。他走近后跟约阿希姆相互道了早安，发音精确又悦耳动听。他双腿交叉，拄着手杖，神态自若地站在他俩面前。

魔鬼

他的年龄有些难猜，约莫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尽管他看上去十分年轻，但两鬓已经花白，头顶有些秃了；狭窄的脑袋的两侧，头发稀稀落落，使前额看去更高了。至于他的衣着，则是淡黄色宽大的格子长裤，两排纽扣的粗呢外衣，外衣显得太长，衣服上还有很大的翻领，远远看去算不上高雅，衣服上那弯成圆形的竖领，由于经常洗涤，衣领边已经有些起毛。他的黑领带已经很旧，衣服没装袖口；从他手腕那儿松松垮垮的样子来看，汉斯·卡斯托普就知道衣服是没有袖口的。即便这样，他仍可以看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绅士；陌生人那种泰然自若甚至可以说漂亮的神态，以及颇有教养的举止，足以说明他正是这样的人。他既寒酸又优雅，眼睛黑黑的，小胡子微微翘着，这让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想起圣诞节时在家乡汉堡的各家院门前卖艺的某些外国乐师，骨碌碌地转着天鹅绒般的眼珠，摆出手上的软帽，好让人家从窗口把硬币投下去。

“他是那种奏手摇风琴的人。”他想。因此，当约阿希姆从长椅上站起来，带着几分窘迫的神情给他介绍来人的姓名时，他毫不惊奇。

约阿希姆说道：“这是我表弟卡斯托普——塞塔布里尼先生。”

汉斯·卡斯托普几乎也同时站了起来，刚才的喜悦之情在脸上还未退去。但这位意大利人却谦谦有礼地表示不想惊扰二位，让他俩坐下，他自己则继续神态自若地站着。他微微笑着打量这对表兄弟，特别是汉斯·卡斯托普；微笑时，在那漂亮的翘起的丰满的小胡子下面，嘴角的纹路显得更皱更深，神情中带着一丝嘲讽意味，这种笑在表兄弟身上起了一种奇特的作用，使他们精神为之一振；神魂颠倒的汉斯·卡斯托普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感到有些难为情。塞塔布里尼说：

“两位挺有兴致嘛，当然也情有可原，理由充足。早晨多美啊！蓝澄澄的天，太阳也在微笑。”他一面说，一面灵活而优雅地挥着手臂，向天空扬起一只皮肤有些发黄的小手，两眼亮晶晶看着天上。

“甚至叫人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了。”

他说话时没有外国口音，只是发音时咬得太准，使人听着感觉是外国人。他发音时，嘴唇动得挺奇特，听他说话挺有意思。

“我猜，您上这儿来一路还顺利吧？”他转向汉斯·卡斯托普说。“您对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已经了解？我是说，那种气氛阴沉哀伤的‘初次检查’仪式有没有举行过？”这种时候，假如他真的想叫对方回答，他理应稍停一下，因为他提出了问题，而汉斯·卡斯托普也正准备回答他。但他接着问道：“仪式进展得还算顺利吧？从您的笑声中，我想——”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变得更深且更清晰了，“可以得出几个不同的结论。咱们的迈诺斯(3)和拉达曼提斯(4)等给你判处了几个月啊？”“判处”一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显得有些滑稽，“我可以猜一下吗？六个月？还是九个月？你知道，时间在这里根本不算一回事……”

汉斯·卡斯托普惊诧地笑了起来，同时在思索迈诺斯和拉达曼提斯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回答道：

“不，不，您真的搞错了。塞普塔先生……”

“塞塔布里尼。”意大利人明确而着重地纠正道，同时又嘲讽地鞠了一躬。

“塞塔布里尼先生，请原谅。不，您误会了，实际上我一点病也没有。我只是来看看我表哥齐姆森，并在此住上几个星期，也趁此稍稍休养一阵子……”

“真是！您竟不是我们其中的一员？您身体健康，只是到这儿作客，像一片葱郁下的奥德修斯(5)一样？你居然屈身降到这个行尸走肉悠闲晃荡的深渊里，真是勇气可嘉啊！”

“塞塔布里尼先生，怎么说降到深渊里？这一点我不敢苟同。我可登过你们五千英尺上下的高山呢。”

“这只是表面的东西罢了！依我看，这纯属错觉。”意大利人做了一个坚决果断的手势说，“我们都是深陷于此地的人，难道不是吗，少尉？”说着他转向约阿希姆。约阿希姆对他这种称呼方式颇为满意，但不想流露出来，沉思着回答道：

“咱们把这个问题看得太片面了。但是如果可以，咱们以后倒是可以同心协力，站在同一阵线上。”

“嗯，这一点我相信您，您是一个正派人。”塞塔布里尼说，“是，是，是。”他连着说了三次，把“S”发成了清音。(6)接着又转向汉斯·卡斯托普，舌头舔着上颌，嘴巴咂咂有声，“懂，懂，懂。”他又说了三次，和之前一样把“S”发成了清音(7)。他又打量着新来的客人，甚至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脸；接着又兴高采烈地继续道：

“那么，您是完全自愿地上山来跟我们这些堕落的人为伍，赏脸跟我们共同渡过一阵子啦？听着真让人高兴。您估摸着准备在这里待上多少时间？我只是想问问大致的期限。既然这个期限是他自己决定的而不是拉达曼提斯规定的，那我倒是想知道他打算待多久。”

“三个星期。”汉斯·卡斯托普有些扬扬自得，因为他看得出来，对方对他很是羡慕。

“噢，天哪！就三个星期！少尉，您听到了没有？‘我到这儿住三个星期，之后要动身回去’，这种话听着不觉得有点儿无礼吗？尊敬的先生，如果允许我冒昧地来教导您的话，咱们这儿的日子可不是这么算的，最小的时间单位也是月份。在这儿算起日子来可没那么小气，这是我们这些幽灵的特权。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特权，性质也差不太多。恕我冒昧，能否请问一下，您从事的是哪一门行业？或者更准确地说，您准备从事哪一门行业？您可以看得出来，我们的好奇心是没有止境的，好奇心是我们这些幽灵的特权之一呢。”

“这没什么。”汉斯·卡斯托普说着，然后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原来是造船师！这可了不起啊！”塞塔布里尼大声说道，“我向您保证，我认为这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不过鄙人的能力却在别的方面。”

“塞塔布里尼先生是一位文学家。”约阿希姆解释道，看上去有些尴尬，“他在德国报纸上写过卡尔杜齐(8)的追悼文章。你知道卡尔杜齐的。”这时他显得更尴尬了，因为表弟惊异地盯着他，似乎在说：“卡尔杜齐？你对卡尔杜齐知道些什么？我敢打赌，你懂得的不比我多。”

“是啊。”意大利人点点头说，“鄙人有幸能在卡尔杜齐生命终止时，为贵国同胞介绍这位伟大的诗人兼自由思想家的生平。我认识他，可以说我还是他的学生呢。在博洛尼亚(9)时，我曾听过他的教诲。我要感谢他，因为他把文化和生活的欢乐传授给了我。不过咱们还在谈您的事情呢。一位造船师！您可知道，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了吗？在我看来，您简直就是辛勤劳动和真才实学的化身。”

“塞塔布里尼先生，我现在还只是个学生，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没错，万事开头难。不过，所有名副其实的工作都不容易，难道不是吗？”

“确实如此，上帝知道，或者说，鬼才知道。”

汉斯·卡斯托普说道。这倒是他的心里话。

塞塔布里尼的眉毛忽而竖了起来。

“噢，”他说，“您竟然叫魔鬼来证明这点？把撒旦本人叫来？您可知道，我伟大的老师曾写过一篇赞美诗给他吗？(10)”

“不好意思，”汉斯·卡斯托普说，“您说有一首赞美诗奉献给魔鬼吗？”

“正是献给魔鬼本人。在我的国家，每逢节日，人们常常颂唱这首诗。‘噢，健康，噢，撒旦，噢，反抗，噢，理性的复仇力量……’这是一首美妙的诗歌，不过卡尔杜齐书里的这个魔鬼跟您刚才所说的魔鬼不一样；他对辛勤工作是全面赞颂的，颂扬备至的。而您所指的魔鬼呢，却厌恶工作，唯恐避之不及，很可能就是人们连小指也不敢向他伸出的那种。”

这一切在我们善良的汉斯·卡斯托普听来却感觉很奇怪。他不懂意大利文，其余的听了也很别扭，虽然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诙谐的语调随口说了出来，但却像是说教一样，让他想起了主日的讲道。他看看表哥，表哥正垂着眼看地面。于是他说道：

“噢，塞塔布里尼先生，您把我的话理解得太生硬了。我说的魔鬼只是口头禅而已，我可以向您保证。”

“有的人倒是颇有智慧啊！”塞塔布里尼说，神情忧郁地凝望着前方，然后又打起精神来，巧妙地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继续愉快地说道：

“无论如何，从您的话中我足可以得出结论，那就是您已经选择了一种既辛苦又光荣的职业。我本人是一个人文主义者，尽管我对您的职业怀着由衷的尊敬，但我对此却一无所知。不过我很能理解，若想掌握这份工作的原理，这就需要清醒而敏捷的头脑，而投入实践又需要付出毕生的精力。我说得对吗？”

“确实如此，您的话我完全同意。”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说话间总是不自觉地卖弄自己的口才，“今天，这项工作对我的要求确实非常高，正因为要求太高，所以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清楚为妙，免得叫人灰心丧气，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您不是身体最好的……我只是在这儿作客，身体也不算很结实；假如我自己说这项工作非常适合我，那必然不是真话。我倒不如直接承认，这工作我简直受够了。只有当我什么也不干时，我才感到舒服自在。”

“比如说现在？”

“现在？噢，我也刚到这儿，很多东西都还搞不清楚，您知道的。”

“哎，还不清楚。”

“没错，之前也没睡好，这顿早餐又太丰盛了，我平常吃的早餐都很一般，按照别人的说法，这里的早餐对我来说太坚固了。总之，我感到有些压抑。还有，不知为何，今早我的雪茄烟抽起来味儿挺不对劲儿，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或者说，只有在我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出现。今天这味道简直像是皮革烧焦的味道。我得扔了，强迫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冒昧问一下，您抽烟吗？不抽？那您是不会了解对我这种人来讲，这种事是有多恼火多叫人失望了。我从少年时期便开始抽烟，并且一直以此为乐趣。”

“我对这些事没有经验。”塞塔布里尼回答，“不过我倒认为，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并不是什么坏事。许多高雅而善于自律的人士对抽烟都深恶痛绝。卡尔杜齐也不喜欢。不过您跟我们的拉达曼提斯倒是十分投合，意气相投。他支持您的这一恶习。”

“恶习，塞塔布里尼先生……”

“怎么不是恶习呢？咱们得按照事物的本质来命名，这样生活才更加丰富有趣了。我也有我的恶习。”

“顾问大夫贝伦斯倒能对烟进行鉴别。他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您是这么认为的吗？原来您已经认识他啦？”

“是啊，刚刚出来的时候才跟他认识的。当时我好像特意过来看病一样，不过是免费的，您知道，他一下子就看出来我贫血严重。之后他劝我生活作息要跟我表哥一样，要多去阳台上躺着，还说我也得量量体温。”

“真的吗？”塞塔布里尼高声说，“太好了！”他仰天大笑，“怎么说来着，你们那个歌剧里面的？‘看啊，我这一个捕鸟人，时常笑得如此欢快！’(11)这话可真有趣！您会遵从他的劝告吗？毋庸置疑，为什么不听他的呢？拉达曼提斯真是个魔鬼。‘时常笑得如此欢快’这一点倒是真的，虽然有时候并非发自内心。‘心里经常很有劲儿’倒是句真话，不过有时有些勉强。你知道，他很容易悲伤。抽烟这一恶习对他没什么好处——当然，否则就不称其为恶习了——抽烟会让他悲伤。正因为如此，我们可敬的女护士长才把他的存货都收起来，每天只给他一点。有时他无法抵挡诱惑，竟然去偷，于是便又悲伤起来了。总之，他是个麻烦鬼。您认识女护士长吗？不认识？这可不应该。还不认识？这不对头！您应该一早就知道她了。先生，她出身于冯·米伦东克家族，她跟梅迪奇的维纳斯(12)不同的地方，在于女神胸部丰满，而护士长却经常佩戴一个十字架……”

“哈，哈哈！太妙了！”汉斯·卡斯托普大笑起来。

“她的教名是阿德里亚蒂卡。”

“阿德里亚蒂卡！”汉斯·卡斯托普嚷道，“简直无与伦比！阿德里亚蒂卡·冯·米伦东克！如此动人！光听名字就像是作古很久的人了，还有阿德里亚蒂卡。从名字听来，仿佛她是死去多年的人了，像中古时代一样。”

“尊敬的先生，”塞塔布里尼答道，“这儿有许多人正像您说的那样富有中古世纪的遗风，有‘中古时期的风味’。就我本人看，我认为拉达曼提斯纯粹在某种艺术灵感的驱使下，才创造出这个女人化石般的脑袋，让她来监护这座恐怖之城(13)的。你知道，他确确实实是一个艺术家，他画过油画。可不是吗？谁都无法阻止这点，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阿德里亚蒂卡夫人总是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当然，不包括那些不愿意听的：在米伦东克家族中，有一位是十三世纪中叶莱茵河畔波恩一带一所修道院的女院长。那之后没多久，她本人就去世了……”

“哈哈！哎，塞塔布里尼先生，我发现您真幽默啊！”

“幽默？你这是说我不怀好意吗？唔，没错，兴许我是有一点不怀好意。”塞塔布里尼说，“最让我苦恼的是，我注定只能把这种恶意发泄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面。工程师，我希望您不反对这些恶意吧？在我心里，它是理智用来对抗黑暗与丑恶的最有力的武器。先生，恶意是批判的灵魂，而批判则是进步和启蒙的源泉。”他一下子又转到了彼特拉克(14)上来，他称彼特拉克是“现代精神之父”。

“我想，”约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该躺一会儿了。”那位文学家说话时总是伴着优雅的手势，他现在又对着约阿希姆做了一个手势，说道：

“咱们的少尉要赶任务去了，咱们走吧。我和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一路向右走，通往那雄伟的宫殿’，啊，维吉尔，维吉尔！(15)没有人能够超越他。当然了，先生们，我相信人类一直都在进步，在修辞方面的，近代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维吉尔……”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他开始用意大利腔背起拉丁文诗歌来，不过当他看到一个迎面而来的姑娘时，他停了下来。看上去这是一位农村姑娘，样貌不算出众。他谄媚地对着姑娘笑，一面暗送秋波，一边哼着：“噢，来，来，可爱的，可爱的，可爱的‘特尔，特尔，特尔，’他的嘴巴吱吱地叫，‘美丽的，美丽的，美丽的人儿！’你可愿走近，来亲吻我的脸庞，带着蜜意，带着柔情！”他不知道从哪里引出了这么一句，然后向着姑娘狼狈离去的背影抛了一个飞吻。

“他还真自以为是。”汉斯·卡斯托普想。在意大利人一时兴起地向少女献过殷勤后转而开始嘲笑起别人来时，他仍抱有这种想法。这时他的矛头主要针对顾问大夫贝伦斯，他嘲笑贝伦斯脚的大小，还嘲笑某个患脑结核的亲王赐给他的头衔。至于那位亲王生活上的丑闻，这里的人现在依旧在议论纷纷，不过拉达曼提斯睁开眼睛后——当然，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对此却佯装看不见，举止之中果然不失参议大人的本色。难道先生们不知道夏季是参议大人发明的吗？没错，正是他。他可是当之无愧的。以前的时候，只有最不开窍的人才在这个高高的山谷里渡过夏天。可是“咱们的幽默家”用他那准确无误的目光看出，这种失算仅仅是偏见造成的结果。他还总结出这样一套论调——到目前为止，至少就他自己的疗养院而论，相比冬季疗养，夏季疗养不仅值得推荐，甚至恰恰还特别难得，简直必不可少。他懂得如何去推广这一理论，他还专门为此撰写文章，发表在报刊杂志上。自那以后，夏天的生意就跟冬天一样兴旺。“天才！”塞塔布里尼说，“真是痴人说梦！”他说。于是他批判起这一带高地上其他的疗养院来，用讽刺的语气称赞疗养院的大佬们懂得生财之道。有一位卡夫卡教授……每年，到了积雪初融的关键时刻，当许多病人纷纷要求离院时，卡夫卡教授就突然表示自己不得不外出一周，同时承诺一回来答应他们的要求。接着他便在外边逗留六个星期，可怜的病人们就这样等着，就这样，顺便说一句，他们付的账越来越多了。有一次，人家请这位卡夫卡教授到阜姆(16)去会诊，但是在没有保证能赚到五千瑞士法郎之前，他是不会动身的。这样，两周的时间就在讨价还价中过去了。最后他终于去了，不过等这位大人物到后才一天光景，病人就死了。扎尔茨曼大夫曾指责卡夫卡教授，说他的注射针头不干净，导致病人相互感染。扎尔茨曼还说，他穿的是橡胶鞋，这样他走路的时候他的死人就听不到了。相反，卡夫卡却指出扎尔茨曼给病人们吃了过量的葡萄汁——当然也是为了多捞几个钱——导致病人们像苍蝇一样相继死去，他们并非死于肺结核，而是死于肝硬化。

他滔滔不绝地继续讲着。对于他这些巧舌如簧的诽谤，汉斯·卡斯托普好脾气地笑着听。眼前这人说起话来夸夸其谈，口齿清楚，且发音准确，没有任何方言。他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圆润清晰，好像都是他两片灵活的嘴唇创造的新产物；他对自己恰到好处，机灵且尖刻的用词颇为自得，一直在自我陶醉中；看上去，他头脑非常清晰，说话时一点错误都没有，连一次也没有说错。德文的名词变格与动词变位比较复杂，外国人讲话时往往说错。

“您讲得可真幽默，塞塔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又这样生动。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怎么形象是吗？”意大利人回答时用手帕往身上扇了几下，虽然天气压根没那么热，“这也许就是您想说的话。您是指，我说起话来很形象化，是这样吗？”他大声说，“我看到的是什么呢？咱们的阴间判官在这儿呢！这是怎样一副景象呀！”

散步的人们已走完了一段弯弯曲曲的山路。不知是因为塞塔布里尼的自说自话和下山的缘故呢，还是因为实际上这儿离疗养院并不像汉斯·卡斯托普想象的那么远——我们第一次走陌生的路时总是觉得很远，但在原路返回时又会感觉比去时近许多——他们很快就回到了院里。塞塔布里尼说得对，在疗养院后面的空地上，两位大夫正在散步，走在前面的是穿白大褂的参议大夫，他的脖子直直地伸出来，双手像船桨般摆动着，后面跟着的是穿黑衬衫的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他看上去比之前更不自在——两人一起去查病房时，按照礼数，他应该跟在参议后面——这让他更加别扭起来。

“哎，克罗科夫斯基！”塞塔布里尼高声叫道，“他在那儿走。这山上女人们的所有秘密，他全都知道。请注意他衣服上富含深意的象征。他穿的是黑衣服，表示他的研究领域是在夜间。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而这个想法是肮脏淫秽的。工程师，为什么咱们刚才居然一点儿也没有谈到他？您认识他吗？”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认识。

“哦？我开始觉得您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我也说不好，塞塔布里尼先生。我也只是偶尔见到他罢了。再者，我也不善于很快就做出判断。我更喜欢观察别人，然后会暗自想到：‘原来你是这样的啊？那不错。’”

“您态度也太冷淡了。”意大利人答道，“您应该评判一下。正是为了这个，我们才能拥有眼睛和理解力。您感到我刚才说话不怀好意；假若真是如此，那也许是因为我原本就打算要说教。我们人文主义者都有些乐于说教。人文主义者和教师之间存在着历史性的关系，这主要表现在心理方面。从人文主义者那儿是享受不到教育的光辉的，没错，从他那儿压根得不到，因为那里只有人类传统的美和尊敬。那些在混乱且毫无人道的时代曾冒充青年人领袖的牧师，他们已经完全被推翻了。从那时起，先生们，就再也没出现过什么特别的教师了。人文主义学府——工程师，您大可说我反动，不过从理论上说，还需请您谅解，我依旧信奉人文主义……”在电梯里，他还是围绕着这一话题喋喋不休；一直当这对表兄弟到了三楼走出电梯时，他才停下来，他自己又继续乘到了四楼，据约阿希姆说，他住在四楼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

“我想，他大概是没什么钱吧？”汉斯·卡斯托普说，接着跟在约阿希姆后面走进了他的房间，这个房间跟汉斯·卡斯托普自己的完全一样。

“嗯，我猜没什么钱。”约阿希姆回答，“也许那些钱刚够支付住院费吧，他的父亲也是文人，没准他爷爷也是。”

“是，当然了。”汉斯·卡斯托普说道，“他病得严重吗？”

“据我所知，没什么危险，不过非常顽固，常常复发。他得这病已经好几年了，时不时的会回家去住，但是不久又不得不回来。”

“可怜的家伙！看起来他对工作倒是颇为尽心，而且非常健谈，能天南海北地侃上一通。至于对刚才的那个姑娘，他有点儿让人厌恶，当时我也觉得挺别扭。不过后来他谈到人类的尊严时，说得好极了，简直像一篇演说。你经常跟他在一块儿吗？”

心理的磨炼

约阿希姆回答得断断续续且含糊不清。他从桌子上一只衬有天鹅绒的红色皮盒子里取出一支小小的温度表，将它注有水银的一端插进嘴里，搁在舌头左方下，这样，温度表就从嘴里斜着向上翘起来。接着他换上室内服，穿好鞋子和军装般的针织上衣，拿起桌上的一张打印表格和铅笔，再捡起一本俄文文法书。他之前一直学习俄文，因为他认为这会对工作有些帮助。拿着这些，他走到外边阳台上，在卧椅上躺下来，然后把一条骆驼毛毯往上一抛，轻轻地盖在了脚上。

其实这并没有必要。一刻钟的时光，云层越来越薄，太阳穿透云层，发出盛夏时节一样炽热而刺眼的光。约阿希姆不得已，拉起系在卧椅扶手上的一块白色亚麻遮光罩把脑袋保护好。遮光罩可按照阳光的照射来上下调节。汉斯·卡斯托普对这一设计称赞不已。他一边等着表哥体温测量的结果，同时又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还仔细看了看靠在凉廊一角的一只毛皮睡袋，这是约阿希姆在冷天时用的。然后他把胳膊肘支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的花园。这时候，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挤满了病人，他们斜靠在椅子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聊天。而室内的光景，他只能看到一部分，望过去大约有四五把椅子。

“你体温要量多久？”汉斯·卡斯托普转过身问道。

约阿希姆竖起了七根手指。

“七分钟！时间应该到了啊！”

约阿希姆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从嘴里取出体温表，看了看，说道：“是啊，当你看着它的时候，会发觉时间走得真慢。我很喜欢测体温，每天要测四次，那时候你才真正知道实际上一分钟，或者七分钟一下子过去了是什么感觉。在这儿，一周七天一晃就过去了，过得飞快。”

“你说‘实际上’，”汉斯·卡斯托普答道，他坐下来，把一条腿搁在栏杆上，眼睛看上去布满了血丝，“可是无论如何，时间终究是‘不实际’的。如果在你看来它是漫长的，那么它就是漫长的；如果在你看来它是短暂的，那么它就是短暂的。但是它实际上究竟有多长或者多短，无人能知晓。”他平常并不习惯将哲理挂于口头，此时却忍不住了。

约阿希姆反驳他：“那也未必吧？我们还是可以计算的，我们有钟表和日历来计时，如果一个月过去了，那么它就过去了，对你如此，对我如此，对大家都是如此。”

“等等，”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一边把食指按到满是倦意的眼睛边，“这么说，一分钟的长短全凭你的计算时的感觉来决定的吧？”

“一分钟的长短……刚好等于手表秒针走完一圈所需的时间。”

“不过从咱们的感觉来说，所需时间的长短完全不同！实际上……我是说，从实际上来看，”他重复说道，说的时候把食指狠狠摁着鼻子，把鼻尖都弄弯了。“这是一种运动，一种空间运动，不是吗？等等！这也就是说，咱们是用空间来计算时间的。这就像咱们用时间来计算空间一样，只有那些不懂科学的人才这么干。从汉堡到达沃斯，乘火车要花二十小时，但步行要多久呢？在脑里想想，要多久？只需一秒钟便知道了。”

“我说，”约阿希姆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是打算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待下去了吧！”

“住嘴！我今天头脑十分清醒。那么，时间是什么呢？”汉斯·卡斯托普问。他用力扭着鼻子，鼻子一下子变白而毫无血色。“这个你可以回答我吗？我们凭借感官来觉察到空间的存在，也就是说，凭着视觉和触觉。好。可是我们感知时间的器官是什么呢？如果知道，你可以跟我说说。瞧，你也被难住了。可是对于我们一无所知甚至连它的特性也说不上来的东西，我们怎么能够就算呢？我们只是说，时间飞逝。很好，那就让它流逝吧。但是为了计算它……且慢！为了让时间能够测量，它必须均匀地流逝，可是这种事什么时候存在过呢？就我们的意识来说，它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为了方便起见才假定这样。我们的计量单位纯粹是我们自己规定的，完完全全是一种习俗……”

“很好。”约阿希姆说，“难道说我这个温度计上显示了四格，也纯粹是一种习俗吗？但是，因为这些刻度我才不得不在此闲荡，而不能参军，这简直叫人作呕。”

“你体温有三十七点五度吗？”

“已经降下来了。”说完，约阿希姆把温度记在表格里，“昨天晚上大约到了三十八度，这是因为你上山才这样。每每有人来探访，总是出现这种情况。不过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要紧。”

“我现在也得走了。”汉斯·卡斯托普说，“对于时间，我有满脑子的想法——可以说，简直是一团糟。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刺激你，你的体温太高了。我想先把这些保留一下，以后咱们再回头谈，也许在早餐之后。我想着，到了早餐时间，你应该来喊我一下。现在我想去躺下休息，感谢上帝，这样我才不会如此难受。”说完他穿过玻璃隔窗到了自己房里，那儿也摆着他自己的卧椅和小桌子。他拿起那本《远洋客轮》，从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房间里取出漂亮柔软，暗红色与绿色相间的方格花纹上衣，躺了下来。

他也不得不马上支起了遮阳罩，因为当他刚一躺下，灼热的阳光就晒得让他无法忍受。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忽而发觉这样躺着十分舒服，这让他心满意足；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在这样舒适的卧椅上躺过。躺椅的架子样式有些过时，却别有一番风味，因为椅子显然是新的，用光滑的赤褐色木材制成，躺椅上铺有席子，上面还有一层棉花一般毛茸茸的东西，但实际上，这并非棉花，而是三个厚厚的垫子，从脚端一直铺到了椅背上方。此外，这种硬中带软，用刺绣的亚麻布套着的圆形靠垫，是用一根绳子系紧在椅子上的，往上一靠，脖颈感到异常舒适。汉斯·卡斯托普把一只胳膊搁在又宽又光滑的扶手上，眨着眼睛休息。从凉廊的拱门望出去，外面草木稀疏，阳光灿烂的景色映在眼前，宛如一幅静止的图画。汉斯·卡斯托普观赏着眼前的这幅画，若有所思，忽而他想起了什么，于是打破了寂静大声地问道：

“早餐时候，招待咱们的不是有个矮个子的姑娘吗？”

“嘘——”约阿希姆止住他，“小声点。没错，是有一个矮个子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咱们还没有谈论过她呢。”

于是他又坐着出神。他躺下的时候是十点钟，此时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时，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短。一个小时刚过去，远处便响起了钟声，飘荡在房子和花园的上方，它由远及近，继而又远去了。

“吃早餐啦。”是约阿希姆的声音，还可以听到他已经起来了。

汉斯·卡斯托普也结束了他的卧椅疗法，走进屋里稍稍打扮了一番。表兄弟在走廊里碰头，接着一同走下楼梯。汉斯·卡斯托普说：

“唔，在这儿躺着可真舒服啊！这种椅子究竟怎么做成的？要是在这儿能买到，我倒想带一把回汉堡去；躺在上面真像是天堂一样。这是不是根据贝伦斯的设计做出来的？”

约阿希姆也不甚了解。他们走入餐室，那儿，人们又在尽情地吃着。

每个座位上都摆着一只大玻璃杯，杯里盛了满满的半升牛奶。餐厅里闪着牛奶色的白光。

“我不用了。”汉斯·卡斯托普说，他再一次在女裁缝和英国女人之间坐下来，慢慢的摊开餐巾，虽然此时肚子还被早餐填得很饱。

“我不想吃。”他说，“不，上帝保佑，我压根儿不能喝牛奶，现在更是一点儿也不想喝。那边的也许是黑啤酒吧？”他谦谦有礼地问那个矮个子的女侍者。只可惜黑啤酒没有。不过她答应去拿库尔姆巴赫(17)啤酒，最后拿来了。这种酒又浓又黑，泛着棕色泡沫，用来代替黑啤酒再好不过了。汉斯·卡斯托普用一只半升的玻璃杯贪婪地喝着，还吃了几片冷肉和烤面包。侍者又端来了燕麦粥，还有很多牛油和水果。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再也吃不下了。他同时也瞅着那些食客。人们禁不住也停下来看着他，个别的几个尤其如此。

他的那张餐桌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首席座位仍旧空着；有人告诉他，这是大夫的座位，因为只要工作时间允许，大夫也跟病人一起用餐，七张桌子轮流坐，不过餐桌上的首席座位都是留给大夫的。这时两个大夫一个也没有来，二人此刻正在做手术。蓄小胡子的青年又走进餐厅，他仍像刚才一样垂着脑袋，坐了下来，下巴靠近胸口，一言不发，有些垂头丧气。淡金色头发的苗条姑娘又在原位坐下，用调羹舀着酸奶，仿佛这是她的主打食物。这次她身边坐了一个矮小的神采奕奕的老太太，用俄语跟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搭起讪来。对方只是心神不安地看着她，只是频频点头，未曾答话。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仿佛嘴里有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似的。在他对面老太太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模样儿很是俊俏，精神抖擞，胸部高高耸起，一头卷着波浪的栗色长发，棕色的孩子般的眼睛圆溜溜的，白嫩的手上戴一只精致的红宝石戒指。她常常大笑着，讲的也是俄语，而且只讲俄语。汉斯·卡斯托普听到她的名字玛鲁莎。他又无意中注意到，当她说说笑笑时，约阿希姆垂下眼盯着餐盘，一脸严肃的样子。

这时塞塔布里尼从侧门走进来，翘起小胡子大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位子在餐桌末席，与汉斯·卡斯托普坐的地方正好成了一条对角线。他坐下时，同桌的人都忍不住大笑，也许是他说了些什么刻薄的话。汉斯·卡斯托普也认出了“半肺俱乐部”的成员们。赫曼恩·克莱费尔特从走廊的依山门前溜向餐桌，眼神满是倦意。她向厚嘴唇的青年打了招呼，那青年正是之前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外衣而引起汉斯·卡斯托普注意的人。那个脸白得同象牙一样的莱维坐在长着雀斑的胖女人伊尔蒂斯旁边，她们并排坐在汉斯·卡斯托普右边斜摆的桌子前，桌子周围的人他都不认识。

“你的邻居就在那边。”约阿希姆弯下身子悄声对表弟说。这对夫妻正好从汉斯·卡斯托普身边走过，到右边最后一张餐桌去，也就是去那张“下等俄国餐桌”前，那儿显然已经坐了一家人，其中有一个长相极其丑陋的孩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喝粥。那个俄国男人身材极其单薄，面如死灰，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他穿着一件棕色皮茄克，脚上穿一双有鞋扣的厚重的毡皮靴。他妻子也长得颇为瘦小，穿着小小的俄罗斯高跟皮鞋，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连帽子的羽毛也会摇摆起来。她脖子上披一条脏兮兮的羽毛围巾。汉斯·卡斯托普冷漠地盯着这一对夫妻，他鲜少用这样的目光看人，连他自己也觉得太过无情；但同时他又在享受这种奇特的快感。他眼睛里满是疲惫，同时却又咄咄逼人。正当这个时候，左面玻璃门再次砰的一声关上了，玻璃震得咯咯作响。这下他的反应不像早晨时那样震惊，只是懒洋洋地露出嫌恶的神情；当他想回头往那边看时，却只感到身子懒懒的不想动弹，觉得费上一番力气很不值得。因此，他这回也不知道那个莽撞地关门的家伙究竟是谁。

原本，汉斯·卡斯托普早点时喝啤酒从来不会迷迷糊糊，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却完全醉倒了，昏昏沉沉的。他恍惚觉得脑门上被谁揍了一拳似的。他的眼皮像铅块般沉重，当他出于礼貌想跟那位英国女人聊天时，他的舌头不听使唤，说话含混不清，甚至脑袋想换个方向都无力完成。除此之外，他脸上又如同昨日一样，泛起火辣辣的让人抓狂的感觉。两颊涨鼓鼓的，呼吸困难，心也在怦怦地跳，好像一只包着布的锤子在敲着。假如说所有这些还未使他特别难受，那只是因为他脑子里好像已经数次吸入了氯仿。这次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他在那儿，好似做梦一般，尽管他跟右边的女人讲俄语时，大夫曾多次直直地盯着他。大夫说话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姑娘——也就是妙龄女郎玛鲁莎和喝酸牛奶的苗条姑娘——谦卑地在他面前垂着眼睛。当然，汉斯·卡斯托普的反应也颇有礼貌。他不声不响，因为他的舌头不听指挥，他只是一本正经地挥动着刀叉。当表哥向他点头示意要他离开时，他也站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向在座的人鞠了一躬，继而一瘸一拐地跟着约阿希姆走了出去。

“咱们什么时候再躺下来休息啊？”当他们走出餐室后，他问道，“要我说，这是这儿最美的事儿了。我想回到我那个舒舒服服的卧椅上躺着。我们还要散步很久吗？”

多余的话

“不会的。”约阿希姆回答，“我不允许走得太远。这阵子，我空闲的时候常常下山稍稍走动，穿过村庄，有时一直走到高地上去。那边有店铺，人也多，可以买一些需要的东西。放心吧，吃饭以前咱们还可以再躺上一小时，之后一直可躺到四点钟。你放心吧。”

他们在阳光下沿着车道下山，穿过小溪和羊肠小道，西边山脊上的各个山峰出现在眼前——什么“小夏仙峰”啦，“绿塔峰”啦，“村山”啦，约阿希姆都能说出它们的名字。那边高起的地方，是达沃斯村筑着围墙的一片不大的墓地，约阿希姆也用手杖指给他看。这时他们走上了上面的大路，大路比谷底高出一层楼房，沿着梯田式的山坡一直向前伸展。

至于这个村庄，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徒有其名罢了。疗养院这块地方把这里的土地都吞并了，一直伸到了山谷的入口处，而那个被称为“村庄”的居住区域已经不知不觉地与这块名为“高地”的土地合为一体。大路两侧有饭店和膳宿公寓，这些建筑都配备有遮阳的游廊、阳台和卧房，还有供出租的私人住宅。附近四处都有新的建筑物，也有不少开阔的空地，在那里远远看到山谷里的一片片草原。

汉斯·卡斯托普为了他日常的爱好以及回顾那熟悉的感觉，又点了一支雪茄烟。也许是他刚才喝过啤酒的缘故，这次他居然再次闻到了渴望已久的雪茄烟香气，感到说不出的喜悦。不过，只能断断续续地闻到这香气，香味也没有那么浓。只有当他神经振奋的时候，才能感知这种久违的气味，而可恶的皮革气味却迟迟没有散去。他感到瘫软无力，无法再稍稍享受这份感觉。这种感觉却始终若隐若现，可以说可望不可即，最终，他满心疲惫而厌恶地把烟扔向一边。尽管他有些迷迷糊糊，却仍感到出于礼貌应该找些话题聊聊，这就又让他想起了刚才和约阿希姆就“时间”这一话题一番精彩的谈话。不过，他们对原来的那一堆问题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关于“时间”这一话题的想法也已经全被他们抛之脑后。于是，他们开始谈论日常的事物，以及身体方面的一些事儿——这些话题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有些古怪。

“你什么时候再量体温？”汉斯·卡斯托普问道，“吃完饭之后吗？唔，这个时间倒是很好。那正是身体机能运作得最好的时候，肯定没错。贝伦斯叫我也去量量体温，这准是在开玩笑。因为这个，塞塔布里尼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真是太无聊了。我连一支体温表也没有。”

“哦，”约阿希姆说，“这倒不要紧，你去买一支就行了。这儿到处都可以买到体温表，几乎每家店里都卖。”

“我为什么要买呢？我宁愿舒舒服服地躺着休息。这个我倒是愿意做；不过对一个客人来说，量体温实在太过分了，还是留给你们这些待在这里的人去做吧。要是我能知道，”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说话时像一个恋爱中的人那样用双手按住胸口，“我的心为何一直跳个不停，那就好了。这真叫人不安，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你知道，一般情况下，人们在情绪极其激动的时候，比如在期待什么高兴的事，或者受到惊吓的时候，他的心就会怦怦跳个不停。不过要是一个人的心莫名其妙地或者说完全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你知道，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好似身体自己走自己的路，丝毫不受制于灵魂，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死尸，当然，只是它没有真的死去罢了。但是实际上，身体还是按照它自己的规律往前发展，照样长毛发，长指甲，而且，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在化学上和物理上都跃跃欲试。”

“你这是什么话？”约阿希姆严肃地责备道，“跃跃欲试！”他想起早上他说了什么话，受到对方的责备，因而现在他也算报复了一下。

“但事实确实如此！就是异常活跃！你为什么这么反感呢？”汉斯·卡斯托普问，“我只是顺便讲一句罢了。我只想说——当你感到身体脱离了灵魂，而且它又出现得这么突然——就像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悸——你真的会感到惶惶不安，烦恼苦闷。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想找出答案。我想弄清楚情绪上的激动是怎么产生的，是喜悦还是恐惧引起的。至少对我是这样，我只能谈一下自己的感受。”

“对，对。”约阿希姆叹了口气说，“要我说，这倒跟发热时一样。用你的话来说，这时身体里确实有一种‘异常活跃’的感觉。咱们需要好好探究一下，为何这种异常活跃的感觉会让人情绪激动……可是咱们讨论的话题太让人不愉快了。”他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道，说完了便不再作声。汉斯·卡斯托普只是耸了耸肩膀，这副样子就跟约阿希姆昨晚看到时一样。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一直到约阿希姆问道：“唔，你喜欢山上的这些人吗？我指的是咱们同桌吃饭的那些人。”汉斯·卡斯托普神情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天啊！”他说，“我看他们并不怎么让人喜欢。另一张桌子上坐的那些人倒是好一些，不过也只是表面现象。斯特尔夫人应当好好洗洗头发，看着太油腻了。那位马祖卡，反正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在我看来有些傻乎乎的，咯咯笑个不停，老是把手帕往嘴里塞。”

听到表弟说错了人名，约阿希姆不由得哈哈大笑。

“‘马祖卡’倒是挺不错！”他说，“要是你乐意的话，她叫玛鲁莎，相当于咱们的玛丽。不错，她确实太没修养了。”他说，“她确实正经些，因为她的病一点也不轻啊。”

“还真想不到。”汉斯·卡斯托普说，“她看起来挺健康啊。只是想不到她胸部居然有病。”他匆匆瞟了表哥一眼，但当他发现表哥那被阳光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长了一颗颗雀斑时——当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在没有血色时，往往就会这样，嘴角也可怜地歪向一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顿时生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凉意。于是他连忙换了话题，问询同桌其他人的情况。他只想尽快地把玛鲁莎和约阿希姆的脸部表情忘得干干净净。结果他真的忘了。

喝玫瑰花茶的英国女人叫罗宾逊小姐。而女裁缝其实不是裁缝，而是柯尼斯堡一所国立高等院校的女教师，正因为如此，她说话时候的用词才如此精准。她叫恩格尔哈特小姐。至于那个神采奕奕的瘦小的老太太，连已经在山上住了这么久的约阿希姆也不知道她是谁。不过他知道她是喝酸牛奶那位姑娘的姨奶奶，一直陪着姑娘住在疗养院里。但同桌的人病得最严重的，是布卢门科尔博士。他是从敖德萨来的，全名是里奥·布卢门科尔，也就是那位蓄有小胡子的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他住在这儿已有好几年了。

此刻他们在镇子的人行道上散着步；显然，这是国际疗养院的主街。他们遇到在路上闲逛的病友们，大多都是年轻人，有的是穿着运动装，不戴帽子的时髦小伙子；也有女人，她们身穿白裙，也不戴帽子。这些人讲俄语和英语。街道两旁都是商店，还有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的橱窗。汉斯·卡斯托普的好奇心，与他极度的疲乏搏斗着。他振作起精神来观赏着，在一家男式时装店前逗留了许久，看看这些陈列品是否够得上标准。

他们来到一个走廊顶部遮盖着的圆形大厅，那儿正有一支乐队在开音乐会。这里便是疗养所了。几个网球场里，一些须发修剪得整整洁洁的长脚小伙子正在同姑娘打球，小伙子们身穿紧身法兰绒裤，脚上是橡皮球鞋，袖子一直卷到了胳膊肘处；姑娘们则是一身白色衣裳，脸被晒得黑黑的，她们在阳光下伸展双臂，健步如飞，在空中狠狠地击打着那只白色网球。网球场保养得很好，好像涂了一层面粉。表兄弟二人在一条空空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他们比赛，一边讨论。

“你不来这儿打球吗？”汉斯·卡斯托普问。

“不允许我来。”约阿希姆回答，“我们必须躺着休息，除了躺着，其余的都不能干了。塞塔布里尼说，我们是卧着生活的；他把我们称作‘仰卧家’。这也算是他的一个烂笑话了。那边打球的都是健康人，如果是病人，那么这样做就是犯戒了。不过他们打得并不认真，与其说打球，倒不如说是为了炫耀衣服更恰当些。至于说犯戒，那么除了打网球，这儿违禁的东西多着呢，例如打扑克，还有这家或那家旅馆里玩的‘小马’(18)。我们这儿有告示，说这个对身体害处最大。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在晚上查完房后溜到那儿去赌博。据说，那个赐给贝伦斯头衔的亲王也常常去玩那东西。”

汉斯·卡斯托普几乎没有认真听。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因为他不能直接用鼻子呼吸。他感觉沉闷又难受，心跳得像被锤子敲着一样，与音乐很不合拍。当约阿希姆劝他回家时，他竟在恍恍惚惚又复杂的感觉中开始打起瞌睡来。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几乎一言不发。汉斯·卡斯托普在平坦的街道上有一两次几乎摔倒，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那个跛足的男人开了电梯，把他们送上楼。他们在三十四号房间门前简短地说了声“再见”，便各自回房了。汉斯·卡斯托普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来到阳台上，还没有站稳，就全身瘫着倒在了卧椅上。他来不及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在一阵阵急具不安的心跳中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当然，是一个女人！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时间一到，锣声就响了起来。不过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这回还不是就餐的锣声，只是叫人们更衣罢了，因此他依然躺着，直到这金属声再次响起，接着又渐渐远去，他方才起来。约阿希姆走进房间来找他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还想换衣服，但约阿希姆不允许。他不喜欢甚至很是鄙视不守时间。他说，假如连吃饭都这么不守时间，那又何谈什么向前发展，奋发向上，献身于公务呢？当然，他的话说得倒有道理；汉斯·卡斯托普只能说，他身体压根没有病，只是昏昏欲睡罢了。他只是洗了洗手，然后两人一起下楼，第三次走进餐厅。

食客们从两道门拥了进来，甚至还有人从长廊上的那两扇门走进来。人们很快地在七张餐桌旁坐了下来，仿佛从未离过席一样。这至少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印象——当然这种印象十分莫名其妙，并且像在做梦一样。可是他昏昏沉沉的头脑一下子却如何都无法摆脱这种幻觉，甚至还让他感到有些满足。在吃饭过程中，他多次试图唤起这一幻象，可是它一次又一次完好无损地重现出来。这时那位欢乐的老太太又同坐在斜对面的布卢门科尔博士搭起讪来，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她那位瘦削的侄女终于吃起了酸奶以外的食物——也就是说，这回她吃的是大麦奶油浓汤，是女侍者盛在汤碗里端来的。不过她只舀了几口，剩下的没有再动。漂亮的玛鲁莎咯咯地笑着，一边用手帕掩着嘴，手帕散发出橙子的香气。罗宾逊小姐还在读那些圆形字体的信，这些信她早上已经看过了。显然，她德文一个字也不识，也不想认识。约阿希姆献殷勤地用英文跟她谈起了天气，她却只是用单音节的字作答，说话还不忘了嚼着食物，说完又陷入沉默。而那位穿羊毛衫的斯特尔夫人，向桌子上的人说起她今早又去检查过身体，跟大家说的时候很是装模作样，上唇向后咧开，露出老鼠般的牙齿。她说右肺上部还能听到罗音，左肩胛下面呼吸也还很急促；“老头儿”说她还得再待上五个月。大家对于她把顾问大夫贝伦斯称为“老头儿”已经习以为常。接着她又幽怨地说，“老头儿”今天没有跟她同过席。按理说，“老头儿”应当“轮”到她那儿——她把“轮”字念作“晃”，结果却又坐到隔壁那张桌子去了——确实，贝伦斯大夫真的坐在了那边，他的大手交叠着放在盘子面前。当然啦，那边坐着萨洛蒙太太，那个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胖太太萨洛蒙，她即便是工作日也是每天都穿着袒胸露背的衣服，“老头儿”显然乐于看到这样一副景色，但斯特尔夫人本人却无法理解这点，因为每次检查时，他都可以把萨洛蒙太太任意看个遍。接着，她激动的悄声说，昨天晚上，最顶上的公共休息大厅里的灯不知被谁熄灭了，无非是为了“透明”的效果——正像斯特尔夫人说的那样。“老头儿”知道后，大发雷霆，整个屋子都能听得到。当然，至于肇事者是谁，他目前还没有找到。你无须受过大学教育，也可以猜到这无疑是布加勒斯特的米克洛希奇上尉干的；对他来说，混在女人堆里，日子再怎样也不会太过黑暗。这是一个毫无教养的人，尽管他穿着一件紧身胸衣。他本性简直就是一头野兽——没错，就是一头猛兽，斯特尔夫人压低了声音重复道，脑门和上唇都汗涔涔的。他和维也纳总领事维尔姆布兰特的夫人关系如何，村子里和高地上已经是人尽皆知，两人的关系已经谈不上是什么秘密了。比如大清早，当总领事夫人还躺在床上时，上尉也跑进她的房间，她整个梳洗过程中，他未离开过半步——不止这个；还有上星期四，他一直待在总领事夫人的房里，直到清晨四时方才离开。这是住在十九号房间年轻的弗朗茨护士说的。弗朗茨的气胸手术没有成功，这时那位护士正好撞见了他，尴尬之下，竟走错了门，不小心闯进了多德蒙德的帕拉范特律师的房间里。最后，斯特尔夫人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起了山下的那家“应有尽有的百货店”，她在那儿买到了漱口水。约阿希姆只是垂着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的盘子。

午餐不仅准备得很周全，而且极其丰盛。连同那碗浓汤在内，加起来总共不少于六道菜。吃了鱼以后，又上了一盘加配菜的美味可口的荤菜，接着是一些丰富的蔬菜，然后又是一盆烤禽，一个布丁，跟昨晚的比起来毫不逊色；最后是乳酪和水果。每道菜都上了两次，而且侍者的服务都没有白费。七张餐桌上，人们都盛满了盘子狼吞虎咽地吃着；这副贪婪的景象看了真叫人欢喜，可惜有些地方不太舒服，甚至令人厌恶。不但轻松愉快的人尽情吃着，一边谈笑，一边把一片片面包扔来扔去，连沉默阴郁的人也吃得极为尽兴——他们在每道菜的间歇期间用手支着脑袋，呆呆的出神。左边一张餐桌上有个尚未完全发育的少年，从年龄上看还是一个学生；衣服的袖子很短，手腕从袖口露了出来，戴一副又厚又圆的眼镜。他把盘子里堆积如山的食物捣成了糊状，然后埋着头大吃起来，时不时把餐巾放到眼镜后面，擦擦眼睛。也不知道他在擦些什么，是汗呢还是眼泪。午餐期间发生了两个小插曲，引起汉斯·卡斯托普的注意，他坐的那个位置，也只能观察到这些。首先，大家正在吃鱼的时候，玻璃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汉斯·卡斯托普生气地耸了耸肩，然后怒气冲冲地决定，这回他一定要搞清楚肇事者究竟是何人。他不只是在脑里想，甚至还从唇边吐露出了心声：“我一定要找出来。”声音很轻，又充满愤怒。罗宾逊小姐和女教师都惊讶地瞅着他。他整个上身都转向了左边，那双充满血丝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时候一个女人穿过餐厅，与其说是妇女，倒不如说是一个姑娘。她中等身材，穿一件白色毛衣和花色裙子，一头淡红色的金发，两条辫子垂下来。汉斯·卡斯托普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她的轮廓。她走路不声不响，与刚才门口乒乒乓乓的撞门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垂着脑袋，蹑手蹑脚地走向左侧角落的一张餐桌。这张餐桌与走廊门刚好成直角，也就是“上等俄国人”的餐桌。走路时，她把一只手插在贴身羊毛衫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托着脑袋，把辫子放到后脑勺处。汉斯·卡斯托普看着她那双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对别人的手自有一番鉴别能力；每次新结识一个人，注意力总是会先集中在那个人的手上。她身上没有那种贵妇人的特有风韵，托着头发的那只手，并不像汉斯·卡斯托普在和女人们交际时所常见到的那么高贵娇嫩。她的手很宽，手指很短，有些粗陋而稚气，有几分像女学生的手。她的指甲也很普通，没有染过，修剪得简单且粗糙，也像女学生一样，指甲旁的皮肤不太光滑，似乎是因为常咬指甲而留下的。不过由于距离太远，汉斯·卡斯托普看得不太清楚，只是隐约感觉是这样而已。这个姗姗来迟的人向同席的人们点了点头，然后在桌子内侧坐了下来，挨着坐在首席的克罗科夫斯基，背对着餐厅。坐下后，她开始左顾右盼，看着餐室里的人们，手还放在头发上。汉斯·卡斯托普趁机瞟了一眼，看到她颧骨很宽，眼睛又细又长……这个时候，某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从他脑海间掠过，他隐隐约约似乎记起了。

“当然，是一个女人！”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想，甚至嘴里也呢喃着脱口而出。因此这位女教师恩格尔哈特小姐听清了他的话。这个可怜的老处女会心地笑了笑。

“这是肖沙太太。”她说，“她总是丢三落四的，不过颇有魅力。”这时恩格尔哈特小姐柔和的带着红晕的脸颊罩上了一层阴影。每次说话时，她总是这样。

“她是法国人吗？”汉斯·卡斯托普一本正经地问。

“不，是俄国人。”对方回答道，“她丈夫或许是法国人或法国人的后代，我也说不准。”

汉斯·卡斯托普还是有些心急气躁地指着那边坐的一位先生，问是不是她的丈夫，那位肩膀下垂的绅士正坐在上等俄国人餐桌旁。

“不，她的丈夫不在这儿。”女教师回答，“他压根儿没有来过这儿，没有人认识他。”

“她应该知道怎么关门！”汉斯·卡斯托普说，“她总是砰的一声使劲儿地关门，这简直是没有教养。”

女教师温顺地接受了这一番谴责，仿佛她本人就是应当接受责备的人。接下来他们就不再谈肖沙太太的事了。

另一个插曲，就是布卢门科尔博士暂时离开餐厅——别的就没有什么了。他的脸原本就一直郁郁寡欢，此刻突然变得更加阴郁了，心事重重的凝视前方，然后轻轻的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走了出去。这时，斯特尔夫人的缺乏教养完全暴露了出来。也许她因为自己的病情比布卢门科尔轻而扬扬自得，她用怜悯又带挖苦的口气送他走出餐厅。“可怜的东西。”她说，“他几乎已经在弥留之际了。他又得去跟他的‘蓝色东西’讲话了。”她总是毫不犹豫又面无表情地把“蓝色东西”这个词挂在嘴上。每次汉斯·卡斯托普听她说完，总感到哭笑不得。没过多久，布卢门科尔博士又走回来，姿态仍和出去时一样谦卑，再次坐下来继续用餐。他吃得很多，每盘菜都要吃两份，吃的时候仍然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的样子。

于是午餐结束了。由于服务周到——给他们那一桌端菜的矮个子女侍者动作机敏——午餐只花了一小时。汉斯·卡斯托普喘着粗气，不知怎么上楼才好，于是索性又在凉廊里他那张舒适的卧椅上躺下来；午餐之后，一直可以躺着休息到喝茶时间。这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而且必须严格遵守时间。这些不透明的玻璃墙一面把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隔开，一面又跟那对俄国夫妇隔开。他就躺在这些隔墙中间，懒懒散散地半睡半醒，心房怦怦跳个不停，用嘴巴呼吸着。在他用手帕的时候，在上面竟发现了鲜红的血，但他没有精力去想，尽管他确实有些担忧自己的身体，而且生性也总是疑神疑鬼。他又点了一支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这回他一口气抽完了，也不管它的味道如何。他感到头晕胸闷，恍恍惚惚地想着，他离家上山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是多么荒谬。想到那个无知的斯特尔夫人在说话时用一些可怕的字眼儿，他有两三次禁不住内心的笑，胸部都在抖。

阿尔宾先生

在下面花园里，二蛇盘绕奇形怪状的旗帜在风中摇摆着。天空再次均匀地布满了云，太阳躲在云里，天气马上又毫无征兆地凉了下来。公共休息室里似乎挤满了人，下面一片欢声笑语。

“阿尔宾先生，我求求您，把您的刀子收起来吧，把它放进口袋里，不然会出事的！”一个人用不太确定的语调高声恳求道，“亲爱的阿尔宾先生，看在上帝的面上，让我们的神经放松些吧，别再让我们看到这个杀人凶器！”另一个声音也附和着。这时有一个坐在外面的卧椅上，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的金发年轻人，有些不屑地回答道：

“怎么能这么想呢！不要想到这上面去吧！太太们也该允许我玩玩我的小刀子啊！这把刀子是我从加尔各答(19)一位瞎眼的魔术师那儿买来的。他能吞下这把刀，接着他的跟班就从离他五十步远的地方再把它挖出来……你们看一看——它比剃刀快得多。你只要摸一摸刀口，它就会刺穿你的皮肤，就像切奶油那样。你们等一会儿，我要给你们好好看看。”说着阿尔宾先生站了起来，周围尖叫四起。“或者，”他说，“我去拿我的左轮手枪来，这个更有意思。这真是个调皮的小东西，所有东西都能被它射穿——我现在去把它拿来。”

“不，阿尔宾先生，拜托您了，千万别这样！”许多声音在大叫大嚷。可是阿尔宾先生已经起身离开休息室，走上楼到自己房里去了。这是一个十分年轻高高瘦瘦的小伙子，脸色像孩子般红润，一抹细细的连鬓胡子一直长到耳边。

“阿尔宾先生，”里面一个女人高声喊道，“还是把您的厚大衣带来吧，把它穿上，看在我的面子上穿起来吧！您得肺炎躺着已有六个星期了，而现在您连大衣也不穿坐在这儿，身上一件厚衣服都没有，还抽起烟来！阿尔宾先生，要我说，您这是在跟上帝较劲呢！”

“这叫作向上帝挑战！”

不过阿尔宾只是不屑地笑笑，走了出去。没多久，他就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回来了。那些愚蠢的叫声比之前更甚，听得出来，已经有人想从卧椅上跳起来，裹着毯子逃出去了。

“你们看，这把枪又小又亮。”阿尔宾先生说，“不过我只需在这儿按一下，它就会要了你的命。”这时又是一阵阻止的叫声。“当然，里面装有子弹，枪筒里总的加起来，”阿尔宾先生继续说，“有六发子弹，每发射一次，它就向前转一格。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他说。这时他看出人们已经稍稍平静下来了，于是他把手枪放到胸前的口袋里，重新坐下来，把一条腿抬起来，搁在另一条上面，接着又点起了一支香烟，“我绝对不是说着玩的。”他又重复了一次，然后紧紧闭着嘴唇。“干吗这样？你要干吗呢？”大家一起问他，声音都在发颤，“多可怕呀！”突然有人高声叫道，阿尔宾先生点点头。

“我看出你们已开始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说，“实际上，你们想得没错，我存着这把枪正是为了这个。”他继续轻描淡写地说，尽管他最近刚患了肺炎，还是抽了一大口烟，然后又慢慢的把它吐出来，“我拿着它，是为了将来的某天如果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荒谬的日子，就有这份光荣，一枪结束自己的性命。这其实很简单，我已经好好研究过一番，很清楚怎样完成这件事。”当他说到“完成”这个字眼儿时，有人尖叫了一声，“心脏那块不是我的目标，这个地方不太方便，我倒喜欢自己一下子就不省人事，这样，只要我把外国带来的这个小玩意儿抵住这个有意思的部位——”说着阿尔宾先生用食指指着自己剪得短短的金发脑袋，“你把枪对准这里，”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镀镍的左轮手枪，用枪口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一下，“——这个地方正好在动脉上面，就是这儿，即便没有镜子，这事情干起来也很简单。”

这时响起大家带着恳求的抗议声，甚至有人已经泣不成声。

“阿尔宾先生，阿尔宾先生，把手枪拿开，别把它对着您的太阳穴了。这样看着真叫人害怕！阿尔宾先生，您还年轻，您身体会好起来的，您很快就能正常生活，大家都会敬爱您的！把大衣披上，躺下来，多穿点，继续治疗吧。下次浴室里的师傅用酒精给您擦身体时，您别再把他赶跑了！今后也不要抽烟了，阿尔宾先生，我们求求您，请务必爱惜您年轻又宝贵的生命吧！”

可是阿尔宾先生无动于衷。

“不，不！”他说，“别管我，我很好，多谢你们。太太们的要求我从未拒绝过，可是你们也看得出来，违抗命运的安排是没有用的。这已经是我住在这里的第三个年头——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日子我再也忍不了啦。你们要因为这个责怪我吗？太太们，我的病好不了啦。你们看我坐在这儿，可我这病已经无可救药啦，现在连贝伦斯大夫也管不了那么多，几乎不避讳这个事实了。请你们赐给我从这一事实中找到出口的一点儿自由吧。这就像在中学里一样，学校决定让你留级，你就得留下来，没有人会来过问你任何问题，你也不用再干什么。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终于到了这一令人欣喜的境地。我不用再做什么，我什么都不在意，对于一切我都可以一笑了之。你们想吃点巧克力吗？请用吧！哎，你们不用抢，我房间里巧克力都堆成山了，总共有八盒，五块‘加拉彼得’和四磅‘林特’。这都是我得肺炎以后疗养院的太太们送给我的……”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让大家安静。阿尔宾先生干笑一声，笑得断断续续而又勉强。于是休息室里恢复一片静寂，静得像是梦灵和游魂飘过一般。这之后，人们的声音又在这一片沉寂中怪声怪气地回荡起来。汉斯·卡斯托普听着，直到悄无声息。虽然他不能肯定阿尔宾先生是不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花花公子，但他不禁有些艳羡起来。学校生活的比喻，给他的印象尤其深刻；他自己当时在中学六年级(20)时曾留过级。他还能想起当时被羞辱的境地，不过其中也有些可笑之处，尤其是在第四季度时，他竟完全放弃了跑步，对一切都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想到这些，他倒觉得心情愉快起来。但此刻他思绪纷乱，难以说清楚这到底是为何。总之在他看来，虽然荣誉能给人带来许多好处，但羞辱给人带来的好处也是无穷无尽的。他设身处地为阿尔宾先生着想，他能想得出来，当一个人最终摆脱了荣誉的光环和包袱，终日习惯于无穷无尽的羞辱时，他的感受将会是怎样。想到这里，这位年轻人的心头竟涌起一股甜蜜亲切的感觉，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了。

魔鬼提出不光彩的建议

过了一会儿，他失去知觉。他被左面玻璃墙后面的声音吵醒时，手表正显示三点半。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自己正在查病房，他和那对不懂礼仪的夫妻用俄语交谈着，问那位丈夫身体可好，似乎还看了看他的体温表。不过他继续往前走时并没有经过阳台，而是绕过汉斯·卡斯托普住的这一块地方，然后又返回走廊，推开房门进了约阿希姆的房间。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他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故意避开他，心中颇不高兴，尽管他压根不想跟克罗科夫斯基打交道。当然，他身体健康，他不是病人中的一员；他想起山上往往是这样，身体健康的往往无人理睬，无人关心，这让年轻的卡斯托普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在约阿希姆那儿待了两三分钟，又沿一排阳台往前走去。汉斯·卡斯托普听到他表哥说，现在该起身，可以准备去喝茶了。

“好。”他说着也站起身。可是躺的时间太久，不禁有些头昏目眩。他睡得迷迷糊糊，很不舒服，因此脸上又烧了起来，身体感到一阵阵寒意，也许他睡的时候盖得不够暖。

他洗洗眼睛洗洗手，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接着便在走廊上和约阿希姆碰头。“你听说过阿尔宾先生的事吗？”当他们下楼时，汉斯·卡斯托普问道。“当然听说过。”表哥回答，“这人应当好好管一下，大家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喋喋不休，太太们也老是被他弄得一惊一乍，好几周才恢复过来。他是一个不服管教的人。可是谁愿意责备他呢？相反，许多人对他的话还颇为津津乐道呢。”

汉斯·卡斯托普问：“你说他是不是能说到做到呢？用他自己的话，也就是‘一颗子弹就了解，很简单的事。’”

“噢，”约阿希姆答道，“倒是也有这个可能，这样就更可惜了。且这山上确实发生过这种事。我来这儿两个月之前，一个长住在这里的学生在一次例行身体检查后，在树林里上吊了。我刚来的时候，人们对此事都还议论纷纷呢。”汉斯·卡斯托普兴奋得目瞪口呆。

“唔，”他说，“我住在你们这儿不大舒服，感觉十分别扭。我担心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我得走了。你会怪我吗？”

“你要走？你怎么啦？”约阿希姆叫道，“胡说八道！你到这儿才一天，怎么可以轻易下结论呢？”

“天啊，这还只是第一天吗？我感觉在山上待了很久，简直渡日如年。”

“别再拿哲学理论来探讨时间了。”约阿希姆说，“今天早晨你真把我搞糊涂了。”

“不，别担心，这一切我都忘了。”汉斯·卡斯托普说，“那些错综复杂的问题都忘了。现在我头脑一点也不清醒，那些东西都忘了。啊，现在该喝茶了吧。”

“嗯，喝过茶后，咱们再走到早上那条长椅上去坐坐。”

“可以。不过希望咱们别再碰见塞塔布里尼了。我今天不想再听他的一番高谈阔论了，我预先声明。”

餐厅里，侍者端来了各种可以弄到的饮料，简直应有尽有。罗宾逊小姐又在喝她的玫瑰花茶，她的侄孙女则在舀酸奶。除此之外，还有牛奶、茶、咖啡和巧克力，甚至还有肉汤。人们虽在丰盛的午餐后已休息过两小时，此刻竟又忙着在大块葡萄干蛋糕上涂起白脱油来。

汉斯·卡斯托普要了茶，把干面包片浸在里面，另外也尝了些果酱。葡萄干蛋糕他只是认真地看了看，不过说到吃，他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再次坐在了这个摆着七张桌子，陈设简单，带着拱顶的餐厅里，还是原来的位置——这已是第四次了。过一会儿到了七点钟时，他又将第五次坐在那边，这次该是用晚餐了。在这短而微不足道的间隙里，表兄弟两人又一路走到了悬崖旁的小溪边的那条长椅那儿，这时山路上病人很多，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向他们频频地脱帽致意。接着两人又匆匆的在阳台上无聊地躺了一个半小时。

晚餐之前他认真地打扮了一番，然后坐在罗宾逊小姐和女教师中间：喝了碗菜丝汤，吃了烤肉、烧肉和配菜，两块果馅儿饼，其中还有蛋白杏仁饼干、白脱油、巧克力、果酱和蛋白杏仁软糖，此外还有优质乳酪及裸麦粗面包。他还像以前一样要了一瓶库尔姆巴赫啤酒，不过他用高脚杯喝了半杯时，他恨不得马上躺到床上去。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眼皮像铅块般沉甸甸的，心跳得像是铜鼓在不停敲击一样，同时又自寻烦恼地想象出了这样一副情景——漂亮的玛鲁莎在餐盘前俯下身子，用那只戴红宝石戒指的手捂着脸，对着他大笑——虽然他尽力让别人找不到取笑他自己的机会。他从远处听到斯特尔夫人在谈论什么。在他听来，简直是胡话连篇，以致使他意识模糊地怀疑起来，他究竟有没有听得正确呢，抑或是斯特尔夫人的话一钻入他混乱的大脑后就变成了废话。她声称自己能调制出二十八种不同的鱼用酱汁，这一点她敢拿人格担保，尽管她丈夫告诫她别这样说。“别这么说。”他告诉过她，“没有人会相信你的。即便有人相信，他们也只会取笑你！”然而她还是说了，而且坚决表示自己能调制二十八种鱼用酱汁。这些话在我们好心的汉斯·卡斯托普听来，筒直是异想天开。他怔怔地用手抓着前额，完全忘记了自己嘴里的一块涂有柴郡(21)干酪的裸麦粗面包尚未咀嚼吞咽下去。他离席时，嘴里还含着这块面包。

用完餐的人们从左面的玻璃门走了出去，也就是那扇经常砰砰作声的让人抓狂的门，它一直通往前厅。几乎所有客人都走这条路，因为在晚餐过后，客厅和隔壁几间沙龙室成了人们的聚会交流的地方。大多数病人三两成群在一起谈天说地。在两张绿色的折叠桌上，人们在玩儿牌，一张桌上在玩多米诺骨牌，另一张在玩桥牌；玩牌的都是年轻人，赫曼恩·克莱费尔特和阿尔宾先生也在其中。第一间沙龙室里还有光学方面的玩意儿：一只立体照相镜，从镜头上可以看到里面的照片，比如其中的一个栩栩如生，面无血色的威尼斯平底船船夫。另外还有一个万花筒，只要把眼睛贴近镜头，轻轻转动手轮，就能显示出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星状图案和阿拉伯式纹饰，光彩夺目又变幻无常。最后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筒，里面放了一卷电影胶片，从转动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一个磨坊主在跟扫烟囱的人打斗，一个老师在惩罚小男生，还有一个人在跳绳，一对农民夫妇在跳一种民间舞蹈。汉斯·卡斯托普把冷冰冰的双手放在膝上，在每样玩意儿上都看了好久。他在玩桥牌的桌子上也逗留了好一会儿；那里，病入膏肓的阿尔宾先生也在那里玩牌。他嘴角下垂，举手投足间显出一种目中无人，玩世不恭的姿态。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在兴致盎然，热诚亲切地和几个女人谈话，女人们把他围成了一个半圆形，其中有斯特尔夫人、伊尔蒂斯夫人和莱维小姐。“上等”俄国人餐桌上的人们已退入隔壁一间小的沙龙室里。那儿也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一条门帘把这间沙龙室同玩牌室隔开。除了肖夏太太外，还有一位懒散蓄着金色胡子的年轻人，他胸腔凹陷，眼珠突出；还有一个黝黑的姑娘，神态滑稽，素面朝天，耳朵上戴一副金环，毛茸茸的头发乱蓬蓬的。在这个小圈子里，还有一位就是布卢门科尔博士了，另外还有两位肩膀下垂的年轻人。肖夏太太穿的是一件花边白色领口的蓝色上衣，她坐在房间靠里圆桌后面的沙发上，正是一圈人的中心位置，她的脸朝向玩牌室。汉斯·卡斯托普不无反感地观察着这个不懂礼仪的女人，暗自想：

“她使我想起了什么，可是究竟什么呢，却说不准。”

这时有个三十岁上下脑袋光秃秃的颀长男子在一架棕色的小钢琴前坐下，连奏了三遍《仲夏夜之梦》(22)里的婚礼进行曲。受几位太太的鼓动，他深情而无言地凝视着这几个女人，然后又第四遍奏起这支悠扬的曲子来。

“工程师，我可以打听一下您的身体状况吗？”塞塔布里尼问。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在客人之间来回遛达，现在朝汉斯·卡斯托普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那件粗呢外衣和方格条纹裤，一边说一边笑着，嘴唇弯成优美的弧度，嘴角略带着嘲讽，黑黑的小胡子微微翘起。汉斯·卡斯托普一见到这副神态，忽而又感到明朗起来。他呆呆的看着这位意大利人，嘴角松弛，眼睛充血。

“噢，原来是您！”他说，“您就是我们早上散步时在山上长椅边——小溪旁遇到的那位先生。当然，我一下子认出您来了。您相信吗，”他继续说，尽管他意识到这样说显得有些嘴拙，“知道吗，第一眼看到您，我还以为您是一位拉手风琴的乐师呢……这当然是我乱猜的。”他又添了一句，因为他看出了塞塔布里尼的脸上那副冷冰冰的探询表情。

“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完全搞不懂，我竟然……”

“别在意，没关系。”塞塔布里尼富含深意在青年人脸上定定看了一眼说，“唔，今儿是您来到这块乐土的第一天。这一天您是怎么过的？”

“多谢您，过得规规矩矩。”汉斯·卡斯托普答道，“用您爱说的那个词来说，主要是‘卧式’。”

塞塔布里尼笑了笑：“这个词偶尔也会用到我身上的。”他说，“对了，您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有趣吗？”

“有趣还是枯燥，要看您怎么说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您知道，这种事有时很难定论。目前为止，我倒还没有感到枯燥——你们这山上的生活还是挺热闹的。有许多新奇的东西，都还没听，还没看呢……不过另外我又感觉自己来这儿待了不是仅仅一天，而是好长一段时间了。说实话，到这儿以后我仿佛变得更老成也更聪明了，这就是我的感受。”

“也变得更聪明了？”塞塔布里尼说时，扬起了眉毛，“恕我冒昧，请问您多大了？”

啊，汉斯·卡斯托普居然答不上来！当时他想不出自己究竟几岁，即便他苦思冥想。为了争取时间，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接着回答道：

“我？我多大了？我当然是二十四岁。我马上二十四岁了。请原谅，我现在觉得很疲惫。”他说，“但对现在的我来说，疲劳一词压根不能形容出来。您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吧，自己在做梦，想醒过来可又醒不过来？现在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一定在发烧，否则根本无法解释。您可以想象吗，我现在的脚冷冰冰的，一直冷到膝盖上。如果可以这么说，那么膝盖当然就不是脚了——请原谅我，我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过，只要一大清早就感受过……感受过气胸的嘘嘘声，下午再听过阿尔宾先生的那番高谈阔论，加上什么‘卧式’之类的，那么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我想我是再也不相信自己的五感了，可以说这比两脚冰冷脸上发热更叫人难受。请老实告诉我，斯特尔夫人自称可以调制出二十八种鱼用酱汁，您认为可能吗？我不是说她实际上是否能做得到——毋庸置疑这是办不到的——而是说刚才在餐桌上她有没有讲过这些话，或者这些话其实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只想知道这些。”

塞塔布里尼看着他，似乎没有在听。他的眼睛又定定地注视着他，像今天早上那样连说了三声“是，是，是”和“懂，懂，懂”，语调中带着嘲笑和深思熟虑的意味，发“S”的时候用清音。

“二十四种？”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不，二十八种。”汉斯·卡斯托普说，“二十八种鱼用酱汁。这不是一般的酱汁，而是特别的鱼用酱汁，真是耸人听闻啊。”

“工程师！”塞塔布里尼怒气冲冲地尖声说，“振作起来，不要再说这些令人不快的废话了。您说的这些我完全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您不是说您二十四岁吗？嗯，如果您愿意，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或者说一个建议。既然您住在这儿没什么好处，既然您的身体和心灵——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都感到不自在，那么您还是放弃在这里养老的打算吧。总之，我看您还是今晚收拾收拾，明儿早起乘车尽快逃离这里吧。”

“您意思是说我应该离开这儿？”汉斯·卡斯托普问，“我刚到这里就要回去？不！这才第一天，怎么就能马上判断呢？”他一边说，一边无意向隔壁房间瞟了一眼，看到了肖夏太太的正脸，看到她细细的眼睛和宽宽的颧骨，“她究竟让我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谁？”他暗暗想着。

但尽管他努力思索，他疲惫的脑子依旧想不出一个答案。

“当然，”他接着说，“要叫我习惯你们这儿的水土也没那么简单，不过我还要再看看。要是仅仅因为头几日头脑有些混乱或全身发热，就马上败下阵来溜之大吉，我会感到害臊的，好像自己是个懦夫一般。而且这么做也不够理性，您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他突然变得执拗起来，肩膀兴奋地抖动着。看上去他似乎要意大利人正式撤回他的建议。

“我尊重理性。”塞塔布里尼回答，“我也尊重勇气。您说的话听来很有道理。用充分的理由来驳倒您几乎不太可能。我自己也亲眼看到过某些人后来适应的很好的例子，比如去年那个克奈弗小姐。她全名是奥蒂丽·克奈弗，出身名门，父亲是政府高级官员。她在这儿住了一年半左右，已经习惯了山上的生活，因此当她恢复健康时——有时，山上也偶尔会有几个恢复健康的人——她却舍不得离开了。她恳求贝伦斯大夫让她住下去，她不能也不愿回家；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幸福。可是山上病人很多，需要腾出她的房间来，因此她白白恳求了一番，他们以她已经痊愈为由硬让是叫她离开了。于是奥蒂丽竟发起了高烧，她的体温曲线急剧上升。不过有人揭穿了她，还把她的那支的‘哑巴护士’拿走了，换上了普通的体温表。您还不清楚这是什么玩意儿吧，这是一种没有刻度的体温表，大夫按照特殊的规则去量，能自动记下温度曲线。先生，奥蒂丽的体温只有三十六度九，体温正常。于是她到湖里去洗澡，那时正是五月初，夜间还有霜冻；湖水还没有冷到结冰的程度，也就是说水温还在零上几度。她在水里浸了好些时候，企图让自己患上什么病。不过，结果她没有生病，而且一直很健康。最后她带着痛苦和绝望的心情离开了这里，父母说的安慰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下山后我怎么办呢？’她一直大嚷着，‘这儿就是我的家！’那之后有关她的消息，我便再未听说过了……不过工程师，您似乎没有在听我说。如果我没有搞错，你两腿这样站着也很费力呢！少尉，”这时他转向约阿希姆说，“把您的表弟带去睡个觉吧，他把勇气和理性合二为一，只不过今天晚上似乎有些虚弱。”“不，说真的，您说的我都明白。”汉斯·卡斯托普抗议道，“所谓‘哑巴护士’，不过是没有刻度的一支水银温度表罢了。您瞧，您说的我都知道。”但他还是和约阿希姆及其他几个病人一起登上了电梯。今晚的宴会到此也结束了，人们也纷纷散开，到休息室和凉廊里去开始晚间的治疗。汉斯·卡斯托普走进表哥的房间。经过走廊时，铺着椰子皮地毯的窄窄的地面一起一伏，让他感觉异常舒服。他在约阿希姆那把有花纹的大卧椅上坐下，他自己房里也有这么一把椅子。他又点起了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它的味道像胶水，像煤炭，也像其他别的什么，却独独没有香烟的味道。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吸着，一边看着约阿希姆准备他的静卧疗法，他先穿上了家居的上衣，再穿上旧大衣，然后抱起夜灯和俄文初级读本，走到阳台上。他把灯点亮后，便在卧椅上躺下来，嘴里衔着一支体温表，开始把盖在椅子上的两条驼毛毯子极其熟练地裹在自己身上。看到约阿希姆动作灵巧，汉斯·卡斯托普由衷地感到钦佩。约阿希姆把毯子一一盖上，先从左面拉起来，盖到肩头，再在下面裹上双脚，接着从右面盖上去，最后就形成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而光洁的包裹，只有脑袋、肩膀和胳膊露在外面。“你干起这个来真是麻利！”汉斯·卡斯托普说。

“练久了就熟能生巧了。”约阿希姆一边紧紧咬住体温表，一边回答他，“你也得学会这个。明天我一定得给你弄几条毯子来，以后回家了也可以用。这东西在山上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在你没有睡袋的时候。”

“夜里我可不愿睡在阳台上。”汉斯·卡斯托普声明，“我现在就跟你说，对我来说，这么做可真奇怪。无论什么都有它的限度。某些地方我得跟你们划一下界限，因为我是来山上作客的。我要在这儿坐一下，像往常那样抽一支雪茄烟。这味道真呛，可我知道它原本是好的，今天这样也该差不多了。现在快九点钟了，可惜还不到九点。如果已到九点半钟，那么可能来不及睡个舒服觉了。”

这时候他打了个寒战，凉意一阵阵袭来。汉斯·卡斯托普一跃而起，往墙上的温度计跑过去，像去捉拿犯人一样。水银温度计上显示，此时室内温度是九度。他抓了下暖气管，发觉它一片冰冷，并没有开着。他喃喃地说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大致是说即使在八月，不开暖气也真是不可思议。问题不在于这是什么月份，而在于温度的高低。寒气让他像一只狗一样直哆嗦，但他的脸却火辣辣地烧着。他坐下后又站起身来，喃喃地要去拿约阿希姆的被子，然后把被子裹在身上，在卧椅上坐了下来。他就这样坐着，一会儿热，一会儿又冷；雪茄烟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他受不了。他忽而感到一阵悲凉，这样凄清的境地他在生活中似乎还从未经历过。

“真是折磨人。”他喃喃地说。但这时他又忽而感到一种奇特而荒谬的喜悦与期待，这之后他呆呆地坐着，等待这种感觉再次出现。可是这种感觉没有再来，他只感到一阵凄凉。他终于站了起来，把约阿希姆的被子往床上一扔，嘴唇哆嗦着模糊不清地说了些“晚安”“别着凉”“早上再过来叫我”之类的话，然后踉踉跄跄的穿过走廊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脱衣服时他哼起了歌儿，当然不是因为心情愉快。他机械而马马虎虎的做完了晚间梳洗的例行动作，倒出粉红色的漱口水，小心翼翼地漱口，用柔和的优质紫罗兰香皂洗洗手，然后穿上细软的亚麻长衬衫，在衬衫胸前的口袋上绣有H．C．(23)两个字母。接着他躺下，关了灯，热辣辣的思绪纷乱的脑袋倒在了那美国女人临死时睡过的枕头上。

他本以为倒下后就能很快入睡，但他错了。他的眼皮本来就困得张不开，现在却压根儿不想合上；一当他想闭上，它们就反抗地颤动着张开。他在心里想，他平常睡的时间还没有到，何况白天已经睡了那么久。外面似乎有人在拍打地毯，不过又不大可能，而实际上也表明根本没有这回事。因为这其实是他的心脏在跳，甚至连身外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就像有人用柳条做的击拍器在拍打地毯。

房间里还没有全黑下来，从凉廊里的小灯投下来的灯光，以及约阿希姆和那对俄国夫妻房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阳台门透进来。汉斯·卡斯托普贴着背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白天里的一些印象，抑或是他观察到的东西，此刻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感到一阵恐惧，心情有些微妙，想极力把这些东西忘得一干二净。这是当他和约阿希姆谈起玛鲁莎和她的身体特征时约阿希姆脸上的表情——约阿希姆古怪而悲苦的脸变得扭曲，黝黑的面颊唰的白了，点点雀斑清晰可见。汉斯·卡斯托普看到的时候，心里便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对此他自有一番新奇深入而敏感的洞察力，因此即便外面柳条击拍地毯的声音，无论在速度和力度上都加快了一倍，几乎把下面高地上传来的小夜曲声淹没了。山下的那个旅馆像之前一样，又在开着音乐会。一曲节奏均匀旋律普通的曲子从一片昏暗中传来，汉斯·卡斯托普吹起口哨悄声应和着——人们甚至还可以悄声吹口哨，还用盖在毛绒被下面两只冰冷的脚打着拍子。

当然，这不是马上入睡的好办法。此刻汉斯·卡斯托普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自从他新异而深刻地懂得约阿希姆忽而变了脸色的原因以来，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变了，刚才那种荒唐的喜悦与期望又一次在他的心里复发起来。此外他还在期待些什么，也不问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不过当他听到左右两边的邻人都已结束了晚间疗法回到房里，用室内的“卧式”静养代替了室外的“卧式”疗养时，他突然笃信，至少今晚，这对粗野的俄国夫妇今夜该平静下来了吧。“我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他们总该规规矩矩了吧。”他想。然而他们并没有太太平平，汉斯·卡斯托普对此也并未抱有太大信心。老实说，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讲，即便他们没有安安静静的，他也根本懂不了什么。尽管如此，他对听到的一切还是震惊无比，在心里暗自叫唤着：“真是闻所未闻。”他悄声说，“简直不可思议，谁会相信居然有这种事呢？”在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感叹的时候，山下高地上又不断传来那平淡无奇的曲子。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但一睡着就卷入了无边的梦境中，这些梦境比第一夜做的还要复杂。他常常被这些噩梦惊醒，或是寻求这些毫无头绪的梦境。他梦中似乎看到顾问大夫贝伦斯弯曲着腿，两只胳膊直挺挺地垂在身子前面，走在花园的小径上。他迈着大大的步子，脚步中透着几许孤独，与远处的进行曲合成了拍子。当贝伦斯大夫在汉斯·卡斯托普面前站停时，汉斯看到对方戴了一副镜片又厚又圆的眼镜，嘴里在胡言乱语。

“当然是一个平民百姓。”贝伦斯说，也没征得对方同意，便用他巨大的手掌的中指和食指把汉斯·卡斯托普的眼皮往下翻，“我一眼就看出，您是一位可敬的人。不过也并非没有才能。只要提起精神来，才能便可发挥出来啦。您可别吝惜光阴，就在这儿跟我们待上短短的一年，好好待上一年吧！哎，哎，先生们！出去锻炼锻炼吧！”他一边高声叫着，一边把两只无比粗大的食指伸进嘴里，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吹起了无比欢快的口哨。听到口哨声，罗宾逊小姐和女教师从空中飞了过来，她们的身体比实际要小，她们落在贝伦斯左右两边的肩上，正像她们在餐厅里一左一右地坐在汉斯·卡斯托普身边一样。于是顾问大夫一蹦一跳地走了，还用一块餐巾在眼镜后面擦着眼睛，不知道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接着，做梦的人看到自己似乎在学校的园子里，多年来，他曾在那儿渡过了多少的课余时间。肖夏太太似乎也在场，他正打算问她借一支铅笔。她给了他一支半长的用银色笔套套着的红铅笔，同时用沙哑而柔和的声音告诫说，下课后一定得还给她。当她用宽宽的颧骨上细长的蓝灰色眼睛盯着他时，他猛的从梦中挣扎出来，因为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想把这个紧紧抓住——肖夏太太究竟让他想起了什么事和什么人，这些东西又是如此栩栩如生。他急于把这一幕铭记在心，这样就算到明天也忘不了啦。睡意和梦魇再一次向他袭来。在梦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飘到他面前，等着给他作心理分析，他想逃开，可是双脚却沉沉的难以迈步；他穿过玻璃隔墙，穿过阳台，走进了花园里，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往赤褐色的旗杆上攀爬，当追逐者一把抓住他的裤脚时，他一身冷汗地惊醒了。在他惊魂未定之时，竟又睡着了。不过他梦里的内容却又全变了个样——塞塔布里尼站在他前面微笑，笑容诡秘，带着些嘲讽意味，嘴唇上还有一抹浓密而稍稍翘起的小胡子，汉斯·卡斯托普尽力地试图用肩膀把他从站的地方推开。正是这个笑容，使汉斯·卡斯托普不知道如何是好。

“您真讨厌！”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走开！您只是一个拉手风琴的，可您在这儿干吗！”可是塞塔布里尼无动于衷，而汉斯·卡斯托普也仍然站在原处，心中想着应该做些什么。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时他有机会探究一下时间的实质，结果却发现，它不过是一个“哑巴护士”而已，也就是有些人用来作弊的那种没有刻度的水银温度计。他醒来后，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一定要把这个发现说给约阿希姆听听。

这一夜就在一阵惊险和奇遇的梦境中过去了。赫曼恩·克莱费尔特、阿尔宾先生和米克洛希奇上尉在他梦里扮演着奇奇怪怪的角色。最后米克洛希奇在盛怒下把斯特尔夫人赶走了，而他自己却被帕拉范特律师用长矛刺穿身体。其中有一个梦，汉斯·卡斯托普在这一夜甚至做了两次，情节完全相同，做第二次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摆着七张桌子的餐厅里，在几声巨响下，通着走廊的玻璃门砰的开了，肖夏太太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白色毛衣，一手插在袋里，另一只托着后脑勺。但这个没有教养的女人这回却没坐到上等俄国人餐桌上去，而是悄声溜到汉斯·卡斯托普身边，同时默默地朝他伸出手来，让他去吻。不过她伸出的不是手背，而是手心。汉斯·卡斯托普开始吻起了她的手。这是一只不算娇嫩，手背宽阔，指头粗短的手，指甲旁的皮肤非常粗糙。这时，一股近乎肆意而甜蜜的暖流再次流过他的全身。以前，当他企图摆脱荣耀的束缚，享受羞辱带来的无限喜悦时，他曾第一次尝到过这种滋味。而今，他再次在梦境中体验到了这种感觉，而且味道强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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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墨西哥人通用西班牙语。

(2) 原文为法文papier-mâché，意为混凝纸，消化不良时抽烟会有这个味道。

(3) 迈诺斯，英文为Minos，希腊神话中宙斯和欧罗巴之子，克里特岛国王，据说死后为冥府三判官之一。

(4) 拉达曼提斯，英文为Rhadamanthus，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迈诺斯兄弟，死后与迈诺斯同为冥府判官。

(5) 奥德修斯，英文为Odysseus，古希腊荷马史诗《奥赛德》中的主人公，伊塞卡国王，特洛伊战争中曾献木马计，让希腊军大获全胜。

(6) 原文为德语，该单词首字母为S，德语中发浊音，而在意大利语中则发清音。

(7) 同上。

(8) 乔祖埃·卡尔杜齐（G. Carducci，1835～1907），意大利诗人文艺批评家。主要作品有诗集《青春诗》、长诗《撒旦颂》、《意大利民族文学的发展》等。于一九〇六年因作品《青春诗》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9) 意大利城市。

(10) 此处，“老师”指卡尔杜齐。长诗《撒旦颂》是其主要作品之一，发表于一八六五年。

(11) 此处指十八世纪奥地利杰出的作曲家莫扎特（1756～1791）其著名歌剧《魔笛》里的片段。

(12) 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梅迪奇是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望族，对佛罗伦萨艺术与文化的繁荣颇起作用。此处指的是以古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忒为形像模仿雕刻而成的维纳斯雕像。

(13) 此处指疗养院。

(14) 彼特拉克（F. Petrarca，1304～1374），意大利著名诗人。

(15) 维吉尔（Vergilius，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长篇史诗《伊尼特》是他的著名作品之一。维吉尔在生前便被公认为最重要的罗马诗人。

(16) 地名，南斯拉夫西北部港市里耶卡的旧称。

(17) 德国地名，以产啤酒闻名。

(18) 一种当时流行的赌博游戏。

(19) 位于印度东部的城市。

(20) 当时德国中学系九年制。

(21) 英国郡名。

(22) 十九世纪德国著名作曲家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的作品。

(23) 即汉斯·卡斯托普（Hans Castorp）两个首字母的缩写。

第四章

必要的采购

“现在你们的夏天结束了吗？”第三天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挖苦地问表哥。

近几日天气变得很厉害。

客人住在山上的第二天，整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夏日感觉。在枞树长矛形的树梢上，蔚蓝色的天空阳光闪烁，山谷里的村落在炎热的日光照射下闪着眩目的白光。母牛哞哞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听上去又快乐又忧伤；它们在山坡上闲游着，在阳光晒得炙热的草地里啃着秃短的杂草。太太们在早餐时穿上了漂亮的上衣，有的甚至穿起带着开式袖子的衣服，不过并非每个人都能穿得合身。尤其是斯特尔夫人，穿起来极不适合，她胳膊上的皮肤毛孔粗大，跟这样的装束十分不相称。男士们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也用各种样式打扮起来。有人穿起了马海毛外套和亚麻布衫，而约阿希姆·齐姆森则穿起白色的法兰绒长裤蓝色外衣。这样的一套装束使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军人气概。至于塞塔布里尼，他曾不止一次地表示要换一套衣服。“天啊，太阳可真晒！”当午餐后他和这对表兄弟一起散步到山下的村落里时，他曾这么说过，“我看我不得不穿得薄一些了。”可是尽管他信誓旦旦地说了这番话，他却还像以前一样穿着一条方格条纹长裤和一件宽翻领的粗呢外套，也许他衣柜里撑得上台面的衣服就只有这些了。

可是第三天，老天爷似乎遭遇了一场突然的变故，一切颠倒过来了，变得乱糟糟的；汉斯·卡斯托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事情发生在用完午餐的二十分钟后，大家都在阳台上躺着午休。这时太阳忽然隐匿躲了起来，丑陋的乌黑云块笼罩在东南方的山脊上，一阵寒风不知从什么奇怪的地方突然席卷了山谷，寒风冷入骨髓，好似从哪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吹来。接着温度骤降，一切都变了。

“下雪了。”玻璃隔墙后面传来了约阿希姆的声音。

“你说的‘下雪’是什么意思？”汉斯·卡斯托普问，“你不是说现在就要下雪了吧？”

“肯定要下了。”约阿希姆回答，“这样的风我们是知道的。这阵风一来，也就意味着可以滑雪橇了。”

“胡说！”汉斯·卡斯托普说，“要是我没有记错，现在还是八月初呢。”

不过约阿希姆对这一带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说得没错。没过几分钟，伴着隆隆的雷声，暴风雪来临了。雪刮得很大，整个山上都像是罩上了白色的烟雾，村子里和山谷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暴风雪刮了整个下午。暖气开了。约阿希姆又用上了他的毛皮睡袋，照旧做他的卧式疗法，而汉斯·卡斯托普却躲到房间里去，把一张椅子搬到了暖气管旁，眺望窗外的一片片朦胧的雪景，不时的摇摇头。到了次日清晨，暴风雪停止了。温度虽在零上几度，但雪已经积了一英尺深，雪地在一脸惊讶的汉斯·卡斯托普面前展开，全然一副冬日景象。疗养院里的暖气又关上了。室温在零上六度。

“你们的夏天现在结束了吗？”汉斯·卡斯托普刻薄地挖苦他的表哥。

“这个说不准。”约阿希姆实事求是的说，“以后还可能有些晴朗的夏日呢，哪怕在九月里，也很有可能。实际上，这儿一年四季的差别并不太大，可以说，它们时常交替，不能凭日历来算。冬天时，太阳光往往很强，人们散步时还会出汗，得把外衣脱下来。而夏天呢，唔，你如今已经亲眼看到了，有时候会下起雪来，常常叫人措手不及。一月份会下雪，而五月份的雪也下得不小，八月份也还会下雪，这个你也看到了。总之，可以说没有哪个月不下雪，这已经是常规了。简单说，这儿虽有冬日和夏日，春天和秋天，但说到正规的四季，我们这山上倒是没有。”

“这真是含混不清啊。”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穿上厚外套和胶鞋，跟表哥一起到山下的村子里去，打算给自己采购卧式疗法用的毛毯，因为在这样的天气下，他穿的方格花呢外套显然不够暖和。眼下他甚至在权衡着要不要再买一个毛皮睡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一打算，事实上，一想到它，他的心里就有几分恐惧。

“不，不！”他说，“咱们只买毯子就行了！将来下山后我还能用得上，谁都需要一块毯子。这不是什么奇怪或是令人兴奋的东西。不过毛皮睡袋却十分特别！要是我也买上一块，那么看起来我像是要在这里定居下来似的，好像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不说了，我现在不想再多说啦。仅仅为了在山上住几个星期就去买一个毛皮睡袋，真是一点也不值得。”

约阿希姆表示同意，接着他们便在英国商场一家漂亮而存货充足的商店里买了两条同约阿希姆一样的驼毛毯子。毯子没有保持着原色，又长又宽，十分柔软而舒适。他们叫店里立刻将这些毯子送到山庄国际疗养院的三十四号房间。

当日午后，汉斯·卡斯托普便打算第一次使用它。

他们自然在第二次早餐以后才去买毯子，否则根据作息安排，他们再没有其他时间下山到高地上去采买。这时下起雨来，街上的积雪已冻成冰碴儿，踩上后便往四周溅出去。他们在回去的途中赶上塞塔布里尼，他拿着一把雨伞正在通往疗养院的路上攀爬着，没戴帽子。意大利人面如土色，情绪似乎有些阴郁。他用词恰到好处地埋怨这天气又冷又湿，他在这样的天气里真是被折磨得够呛。要是屋里有暖气该多好啊！可是雪一停，小气的管理部便把暖气关上，这种规章制度真是无比愚蠢，简直是对人类智慧的侮辱！汉斯·卡斯托普反驳他，认为一个适当的室温是疗养的条件之一，院里这么做，显然为了使病人不致于太过娇气，但塞塔布里尼回答时就狠狠地将他挖苦一番。噢，静卧治疗！这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汉斯·卡斯托普谈起这些原则时的确有道理，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可惜有一点让人注意——尽管叫人感到十分喜悦——的是，那些让人顶礼膜拜的规章制度，恰好与掌权者的经济利益相吻合，反之，对利益关系不大的那些，他们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表兄弟听完这些话便笑了起来，塞塔布里尼却又谈起他去世的父亲；在谈到暖气时，他不由得联想起父亲来。

“我的父亲，”他慢条斯理地带着景仰的口气说，“他是一个卓尔不群的人，无论身体或是心灵上都极其敏感。冬天时，他多爱自己的那间温暖的小书房啊！室内的火炉烧得通红，因此室温能保持在二十度列氏温度。有时天气又湿又冷，外面吹着干冷的刺骨寒风，这时候倘若从走廊进入这间书房，准能感到真温暖，肩上好似披上了一条披肩似的。您的眼睛里充满幸福的泪水。小书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和手稿，有的价值连城。他穿着蓝色法兰绒睡衣站在窄窄的小桌旁，然后开始投入地工作起来。他身材小巧，你们想一想，他竟比我矮了一头！可是他的两鬓上有一绺绺浓密而花白的头发，鼻子又长又挺！朋友们！他对古罗马文化的研究有好深啊！在他那个时代里，他是屈指可数的佼佼者之一，很少有人能同他一样精通本国语言。他的拉丁文也是自成一派，可以说后无来者。他无愧为薄伽丘(1)理想中的骚人墨客啊。许多学者不远千里而来和他交谈，有的来自哈帕兰达(2)，有的来自克拉科夫(3)。他们来到我们帕多瓦城(4)，只为来向他致敬。他则友好而不失尊严地接待来客们。他也是一位杰出的诗人，闲暇时还用优美的托斯卡纳(5)语散文创作文章，他不失为一位语言大师。”塞塔布里尼扬扬自得地说着，用家乡方言慢慢卷起舌头，一边左右摇晃着脑袋。“他效仿维吉尔布置自己的小花园。”他继续说，“他说的话不仅明智，还很漂亮。可是他小书房里必须足够温暖，否则他会冷得发抖；要是让他冻着，他肯定会气得掉眼泪。现在您想想，工程师，您倒是想想，还有您，少尉，这位父亲的儿子竟然不得不在这块野蛮的该死的地方受苦，即便是盛夏季节，身子还冷得直发抖，而在这种令人屈辱的景象前面，精神上会受到折磨！唉，真是活受罪！咱们周围都是一些什么人啊！顾问大夫、克罗科夫斯基这些发疯的魔鬼……”说到这里，塞塔布里尼佯作欲言又止，“克罗科夫斯基，这个听人忏悔的神父，他恨我，因为我过分维护人类的尊严，不愿意听他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在我的餐桌上……我不得不与之同席就餐的都是怎么样一群人啊！我右面坐的是一个哈雷(6)的啤酒商，名字叫马格纳斯，他蓄着一抹小胡子，像一束干草似的。‘不要跟我谈论文学。’他说。‘文学顶什么用？只是些漂亮的文字罢了！漂亮的文字与我何干？我是一个实际的人，这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存在！’这就是他对文学的看法——漂亮的文字！圣母啊！他的妻子就坐在他对面，身上的肉越来越少，脑子却越来越笨了。这真卑鄙得让人不齿……”

约阿希姆和汉斯·卡斯托普一致默认了他的这一番话。他们觉得他的话既幽怨，又煽情，因为在他的语调中尝出了辛辣而反叛的意味，因此听了也颇感有趣，甚至有些启发。听到他说“胡子像一束干草”以及“漂亮的文字”之类的话，汉斯·卡斯托普感到很是好笑，便笑出声来。与其说汉斯·卡斯托普笑他，倒不如说原本是塞塔布里尼自己讲这些话时显得一脸滑稽而灰心丧气。接下来他说：

“老天爷，果然啊，社会上的人就是这样混合在一起的。就餐时和谁同席，大家是无法自己选择的，只有天才知道。我们桌上也坐着这么一位太太……斯特尔夫人，我想你们也认识她吧？我可以说，她真是愚昧无知。有时当她自己开始喋喋不休时，大家的眼睛简直都不知往哪儿看才好。可是她老是抱怨气候不好，说她自己总是懒懒散散的，我怕她的病情倒是不轻。这一点在我看来很是奇怪——又有病，又愚笨；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适合。不过我总有一种奇特的想法——要是一个人不仅很笨，而且还有病，那这无疑是世上最悲伤的事了。别人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人才好，是啊，对病人多少也要尊重些。无论如何，人们对于病总有几分敬意，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不过，要是一个人傻得连‘宇宙商店’和‘化妆品商店’(7)都分不清，老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话，真让人啼笑皆非，也会让人们的感觉陷入困境。而人们的心情也会陷入某种困境；这种情况真是可悲，我简直无法描述。我是说，这是不协调的，彼此毫不相干，别人并不习惯于这样的想法。人们往往觉得，笨人必定健康而平凡，而疾病则能使人变得高雅又聪明，变得超凡脱俗。这是人们的定性思维，或许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我说的话已超出我该说的范围了。”他最后说，“这只是因为咱们偶尔谈起这一话题……”他结束了讲话，感到一阵惆怅。

约阿希姆感到很不自在。这时塞塔布里尼扬起眉毛一言不发，似乎出于礼貌，在等待谈话结束。实际上，他故意停下来，只想把汉斯·卡斯托普搞得晕头转向，但接着他又说：

“哎哟，工程师！您显示了出人意料的哲学才能！从您的理论来看，您的身体肯定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健康，显然您富含激情。不过请恕我冒昧——您的推论我不敢苟同，我否定它，我的立场完全跟您相反，您可以看出，对理智方面的事我是不能屈就的，我宁愿被斥为迂腐，也不愿附和您那些压根站不住脚的观点。”

“不过，塞塔布里尼先生……”

“请允许我，我明白您想说什么。您想说，您的意思并不一定是自己的，似乎只是从空中飘浮的各种观点里随手抓一个试试，而不用负任何责任。像您这样的年龄，这倒是再合适不过，这里并没有成年人身上那种墨守成规的观念。您可以先用各种各样的观点尝试一番。好好试试。”他说，用意大利腔发出了“C”的音。“这是个不错的说法。不过使我感到困惑的，却是您的试验将会正好朝着这个方向进行。我怀疑这是否纯属偶然。我怕会出现这样一种普遍的倾向，如果不对其迎头痛击，那么这种倾向会有根深蒂固的危险。因此，我感到有责任来纠正您。您说疾病和愚蠢结合在一起，是世界上最令人悲伤的事。这一点我同意。我宁愿要一个聪慧的病人，也不要一个患肺结核的傻瓜。可是当您把疾病和愚蠢合起来看作美学上的不协调，自然品味的一种差错，或者像您爱说的‘使人们的情绪陷入困境’，那我就有异议了。您把疾病看作某种高雅的事，怎么说来着？某种多少值得尊敬的事，它和愚蠢毫不相干。这也是您说过的话。我不认同！疾病一点儿也不高雅，一点儿也不值得尊敬。这种观点本身就是病态的，或者至少有病态的倾向。要是我告诉您这种想法是多么陈腐和丑恶，兴许会引起您对它的怀疑。它起源于过去人类崇尚迷信的时代，那时候人类的道德水平低下，思想愚笨。那是一个异常可怕的时代，人们把和谐与健康看作可疑的和邪恶的东西，而病弱则是一张去往天国的通行证。可是后来，理性和启蒙教育把占据了人类心灵中的这些阴影驱散了，但是还不彻底，如今我们仍在和它们抗争。先生，这种抗争也就是工作，为人世间，为荣誉，为人类的利益而奋斗，人们在这种抗争中每天重新经受锤炼，最终理性和启蒙的力量将使人类完全解放，并把人类带到进步和文明的道路上，让他们看到更明亮，更温和，更纯洁的光芒。”

“上帝啊！”汉斯·卡斯托普又惊又羞地想，“他简直是在说教！我想知道，刚才这些话究竟是怎样引出来的？不得不说，我感觉很是枯燥。他为何一直在谈论工作？总觉得，他老是重复这一话题，但又说不到点子上。”他大声说道：

“您说得很动听，塞塔布里尼先生。您说的话都值得一听。要我说，别人说起来可不会……不会像您那样头头是道。”“倒退，”塞塔布里尼继续说，一边挥着雨伞，在一位路人的脑袋上掠过去，“精神上倒退到那个黑暗而充满磨难的时代，工程师，请相信我，这就是一种疾病，人们已经彻彻底底研究过它，甚至还赋予了它各式各样的名称——美学和心理学给它取了一个专业名称，政治又给它取了另一个。这些都是学术名词，文不对题，不说也罢。可是在精神生活中，一切都息息相关，一件事能引申出另一件来，人们不会向魔鬼伸出小指头，生怕魔鬼把整只手掌以及整个身子抓了去；而另一方面，健全的原理却总能产生全面的结果，不管人们的出发点是什么。因此疾病远远不是一种高雅的值得敬畏的事，也并非伴着愚蠢，而是人类的屈辱；没错，正是人类痛苦而难堪的屈辱，这在个别场合下还可以同情，不过对它表示敬意，那简直太荒谬了！您应当记住我的话！这就是误入歧途，也是智力混乱的开始。您刚才提起的那个女人——我不记得她的大名了，您别介意，哦，谢谢，原来是斯特尔夫人——真是个荒唐的女人；依我看，难道她不正像您所说的，让人们的情绪陷入了困境吗？她又病又笨，简直不可救药。事情很简单，总之，人们对这样的人只能表示同情，耸耸肩罢了。先生，当自然界如此残酷无情，以致人们的人格产生分裂，或者破坏了人体的和谐，使高贵热情的心灵无法承受生活的压力，那时困境也就是悲剧便开始了。工程师，还有您，少尉，二位可知道莱奥帕尔迪(8)这是我国一位不幸的诗人，双足残疾，体弱多病，生来就具有崇高的灵魂，又因身体上的缺陷经常受人羞辱以及极力嘲弄，他的遭遇真叫人痛彻心扉。”

于是塞塔布里尼开始用意大利文背诵什么，一个个漂亮的音符从他的舌尖缓缓流出，背时摇头晃脑，一边还闭着眼睛，脑袋左右摇晃，哪怕他的倾听者完全听不懂，他也满不在乎。他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在两人面前卖弄一下自己的记忆力和发音。

“不过你们也不懂。你们虽然在听，却不能理解其中悲痛的含义。先生们，我跟你们说，残废的莱奥帕尔迪注定缺少的，是女人的爱，主要因为这一点，才使他更加无法抑制内心的痛苦，你们能理解这样的痛楚吗？荣誉和道德只会给他蒙上阴影，自然对他来说也是邪恶的——它确实邪恶，简直又恶又蠢，这点我倒是同意——他灰心丧气，说来也叫人很不好受，他甚至对科学和进步也绝望了！工程师，真正的悲剧真是这点。您所说的‘人们情绪的困境’就是这个，而那边那个可悲的女人却全然不同，至于她的大名，我就不想再费神提起了。看在上帝面子上，请别跟我谈什么生病后可以让道德更上一层楼了！一个没有身体的灵魂，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一样毫无人性，并且一样可怕，不过前一种情况是例外，而后一种却是屡见不鲜的。一般说，身体能繁荣生长，把一切重要的东西吸引过来，而且能灵活地摆脱灵魂。凡是一身疾病地活着的人，都只是一个存活在既不人性又屈辱之下的躯体而已。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挺有趣。”约阿希姆说。他躬身向前直直盯着表弟，此刻他正走在塞塔布里尼身边，“有的话和你最近说的差不多。”

“是吗？”汉斯·卡斯托普说，“没错，我脑子里大概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他们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塞塔布里尼一声不吭。接着他又说：“这样更好，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好。我一点也不想向你们弘扬什么特别的哲学，这又不是我的职责。要是我们的工程师在这里和我的观点相同，那只能证实我的假设——到目前为止，他在知识方面的造诣还不够深。他像其他有才能的青年一样，对各种观点还处在试验阶段。有才能的青年并不是一张白纸，他倒更像一张用富含同情心的墨水涂画过的纸，这上面既写了‘善’，也写了‘恶’；而教育者的职责，就是弘扬‘善’，而把‘恶’通过教育手段清除掉。两位刚才在买些什么呢？”他用一种轻快的语调问道。

“没有，”汉斯·卡斯托普说，“没有什么，只是……”

“我们只是为表弟置办两条毛毯。”约阿希姆冷冷地回答。

“下午静卧疗养时用的……天气冷得要命……我到了这山上，也得入乡随俗啊。”汉斯·卡斯托普笑着说，眼睛看着地面。

“啊哈，毛毯，静卧疗法……”塞塔布里尼说，“对，对。事实上，试试也不错。”他用意大利腔又一次说了这句拉丁文，然后告辞，因为他们一边谈话一边已经到了疗养院的大门口，他们向门卫室里跛足的门房打了个招呼。到了大厅，塞塔布里尼转身走进了一间休息室，表示午餐前要看看报。显然，他打算逃掉第二次静卧疗法。

“谢天谢地！”当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一起上了电梯后，汉斯说道，“他真是一位老学究啊！他自己也说过，表示自己颇有几分老学究的气派。跟他打交道得万分小心，话不能说得太多，免得他东扯西扯的训你一顿。但是不管怎样，他的话倒是值得一听，说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句话，不仅顺畅，而且还挺吸引人。当我听他讲话时，我感觉似乎心里有一只新鲜的面包滚了出来。”

约阿希姆哈哈大笑：“你最好别跟他说这种话。我可以确定，要是他听到你在想象中把他的话看成了面包，他准要发作的。”

“你以为会这样吗？我说不准。他给我的印象是，他的目的并非仅仅为了宣扬他那番大道理，也许那是他的次要目的；我感觉，他的主要目的在于说话本身，让别人听每个字是怎样从他口中滚出来的，知道他的话是多么富于弹性，简直像橡皮球一样！当人家注意到这点时，他是非常高兴的。那个叫马格纳斯的啤酒商说什么‘漂亮的字’，纵然有些愚蠢，但我怕塞塔布里尼也说过一些什么文学在生活中的实际意义之类的话。我不想提什么问题，担心自己说错话，我在这方面孤陋寡闻，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一位文学家打交道。可是，要是他们指的不是漂亮的字体，那么指的显然也是漂亮的文字，这是我在塞塔布里尼那个圈子里获得的印象。他用的是怎么样的一套词汇啊！他说起‘道德’这个词来，没有丝毫的尴尬。谁又知道呢？我有生以来，嘴上从未说过这个词，就是在学校里，当书本中出现‘道德’这个词时，我们干脆说成‘勇敢’或者类似的词。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很不自在。当我听到他大骂天气怎么冷，大骂贝伦斯，骂马格纳斯太太怎么体重减轻了，对什么都大骂一番，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他生来就是一个反叛者，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对一切存在的制度都看不顺眼，我印象里不禁会觉得，他是一个毫无顾忌的人。”

“你可以这么说。”约阿希姆细细一想，回答道，“可是他身上也有某种骄气，给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印象。这个人对自己和全人类倒是颇为尊重，这一点我很欣赏；在我看来，这是个优点。”

“你说得不错，正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甚至有些严厉，叫人有些不大自在，唔，这样往往就会使人——我该怎么说好呢——感到很拘谨，这样的表达方式倒不坏。我老是感到，他对我买静卧用的毛毯似乎有些不快，很不赞成我买，老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清，你有同样的感觉吗？”

“没有啊。”约阿希姆沉思了一会儿，稍显惊讶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我不认为是这么回事。”于是他衔着体温表，抱着大包小袋地去卧床休息了。汉斯·卡斯托普也马上开始梳洗，为午餐做准备，反正离午餐还有近一小时的时间。

关于时间的附记

当他们饭后上楼时，毛毯的包裹已经搁在汉斯·卡斯托普房内的椅子上了。当天下午他第一次用起了这种毯子。约阿希姆是过来人，他向表弟传授毛毯裹在身上的各种技巧，就像上次做的那样。这山上的人都精通此术，每个新来者也必须学会。先要把毛毯一条条铺开，盖在椅上，尾部要垂下一部分拖到椅子脚。然后坐下来，开始把里面那条毯子裹住身子；先纵向地从两边拉到肩头，然后把下面的两脚盖住，坐着的时候得弯下身子，先抓住折叠的那端，然后抓住另一端，要保证伸直身子后毯子也能包得平整而严实。接着再重复相同步骤裹上外面的那条毯子，不过干起来难度要大些。我们的这位新手曲着身子，伸出胳膊照着表哥教他的动作做，口中毫无怨言。约阿希姆说，只有少数老手才能用有把握的三个动作就把两条毛毯一起裹上，不过这种技能是罕见且叫人艳羡的，不仅要练上好些年，而且还要有某种窍门。

汉斯·卡斯托普听了这话忍不住大笑，他腰酸背痛地躺在椅子上；但约阿希姆一下子弄不懂究竟哪一点叫他觉得好笑，用犹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他，最后自己也笑了。

“好了。”表哥说。这时汉斯·卡斯托普已经把四肢盖住，身子裹得像圆筒似的躺在椅子上，后颈靠在一只圆垫子上，刚才那番耗费体力的动作已把他搞得精疲力竭。“好了，你现在可算金刚不入了，即便现在冷到列氏零下十度，你也受得了的。”

约阿希姆说罢就走到玻璃隔墙后面，用毛毯裹起了自己的身子。

汉斯·卡斯托普对冷到零下十度有些怀疑，因为他现在已经冷得要命；当他躺在那里，数次通过木拱门望向窗外又臭又湿的一片时，看着大雪将至的景色，他不禁全身颤抖起来。奇怪的是尽管空气中很潮湿，他脸上还是干干热热的，仿佛他坐在一个热度过重的房里似的。刚才他盖毛毯已经让他累得够呛，当他拾起那本《远洋客轮》阅读时，他的手都哆嗦起来了。看来他身体不怎么健康——正像顾问大夫说的，他贫血严重，因此在这儿他才这么怕冷。但又因现在躺的姿势让他感到非常舒适，便把这种不快的情绪抵消了。卧椅特有的这种无可名状的舒适感，以及它几乎神秘莫测的特性，汉斯·卡斯托普在第一次便已体会到，现在再次躺下，感觉到它确实能让人感到大喜过望。不管是垫子的质地优良，靠背处的倾斜度或是扶手处的高度和宽度都恰到好处，还是仅仅因为颈后的圆枕软硬适当，总之你若是伸展四肢休息，再没有比这种出色的卧椅更舒适的了。汉斯·卡斯托普在心里暗自高兴的是，他还有两个小时来享受这种安静，这两个小时是规定的主要静卧疗养时间，虽然他只是上山做客，却对这样的安排感到非常满意。

他生性好静，可以长时间无所事事地坐着；我们都知道，他爱好空余时间，不希望让无聊的活动将时间消失掉，浪费掉，吞噬掉。四点时，他吃了午后茶点，还有蛋糕和果酱，接着又到外面走动了一会儿，然后再回来休息，接下去又是晚餐了。晚餐和其他各餐次一样，琳琅满目的食物吸入眼球，同时又颇能长长知识，气氛有些紧张。饭后再看看什么万花筒、立体照相机或电影放映机等各种光学的玩意儿……如果说汉斯·卡斯托普对这里的生活已经像人们说的那样习惯了，倒还不至于，不过他终究已经能很好地适应了这里的日常生活。

这毕竟是使自己习惯于新环境的某种奇特的方式。不过要适应它习惯它却是相当费力的；这么做无非是为了他本人的需要，但同时也怀有另一番目的，那就是一旦完成这一任务，或者在完成后不久，便把它抛弃，恢复到先前的状态。人们把这当作生活主要趣味中的一段插曲，目的也无非是为了消遣而已，使机体得到放松，尝尝新鲜的东西；日常生活已经足够单调而无趣，这会让人变得松散而颓废。但当一个人长时间重复做着同一件事情，到底为何会有这种萎靡不振的感觉呢？原因倒不在体力上和精神上的疲劳甚或体力衰竭，因为假如是这样，休息一下就能恢复；这其实是心理上的某种原因造成的，也就是说，人们对时间的概念，往往因它的无限延长而变得淡薄，同时它又和生活的感受息息相关，一个削弱后，另一个也跟着减弱。关于冗长无趣的性质，人们持有许多错误的概念。一般认为，时间内容中的趣味和新奇之处，就是让它自己“流逝”，也就是说，使时光变短，而单调和空虚则会约束和抑制时间的消逝。这种说法不太正确。空虚和单调无聊纵然会使每一分钟每一小时延长，让人渡日如年，但它们也能将巨大和极大的时间单位缩小或让它流逝，甚至让它们化为乌有。但是反之，一个充实而有趣的时间内容，能使一小时，甚至一天的光阴飞逝而去。可是它却赋予了时间进程以重量、宽度和坚实性，因而多事之秋与那些平平淡淡风平浪静的年代比起来，流逝起来就慢得多。

因此，我们所说的冗长乏味，其实只是一种由单调引起的在时间上反常的缩短感觉。生活一直这么毫无新意地流过去，时间似乎缩成了一团，不免令人毛骨悚然。倘若一天的情况和其他的每一天一模一样，那么它们之间也便不分彼此。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让长寿的人感到时光飞逝，似乎它在不知不觉中就消逝了。而对生活的习惯，其实也就是对时间的麻木甚至疲惫；这也是为何年轻时的日子会过得慢，而晚年的岁月却消逝得越来越快。

我们都明白，生活中多了一些插曲或换些新东西，是维持我们生命力，使我们对时间保持新鲜感，不会对时间感到漫长、枯燥和麻木的唯一方式，从而让我们对生活有一种新的认知。我们变换环境，疗养时换空气，还到温泉浴场去，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环境的更换和生活中的插曲都有疗养作用。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后，头几天会觉得很新鲜，也就是说让人心旷神怡——能保持六天到八天上下。接着，随着你“习惯了”这个地方，渐渐便会觉察到日子在缩减。谁依恋着生命，或者更确切地说，谁留恋着生命，谁就会惊恐地觉察到，光阴的脚步越来越轻盈，像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溜走，而最后的几个星期，大概四个星期，简直快得叫人战栗。相反，当生活的插曲结束后，感觉时间飞快的观念也便消失了；但在一切恢复正常以后，它会再次出现。就像在外面休假后再回家，头几天又过得生气勃勃而又流逝得飞快，但仅限前几天而已，因为人们对这种惯常的生活，适应起来比一些例外情况更快。如果说对时间的感受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或者这种感受原本就不是很强烈——这是生命力弱的征兆，那么一个人很快就会迷迷糊糊地回到原来的生活，二十四小时之后，感觉似乎从未出过门一样，之前的旅行就像夜里做了一场梦。

这里加了上面这段话，只是因为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在这方面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在山上住了几日后，他曾用充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表哥，说道：“我总是很奇怪地觉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觉得时间过得真慢。我的意思是……这自然不是说我感到厌倦，恰恰相反，我可以说自己过得很快活。但是你知道，当我回顾以前，也就是反观以前的时候，我觉得在这山上不知已经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上山多久了，简直不明白自己此刻居然会在山上，而你又对我说，‘现在就离开这里吧！’你还记得吗？这根本很莫名其妙，和时间的计量也毫无关系，纯粹只是感觉上的。当然，这样的话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感觉在这山上已经住了两个月’——这么说真是愚蠢至极。我只能说：‘时间很长’。”

“是啊，”约阿希姆回答，体温表还衔在嘴里，“你这番话也让我受益匪浅。你来这山上后，某些地方我还得仰仗你呢。”

汉斯·卡斯托普听了约阿希姆这么直接且坦白的话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练习法语

不，他还一点儿没有适应周围的环境。他既不熟悉山上生活的各种特点，机体方面也不能适应山上那种奇怪的气氛。山上生活的种种特点，区区几日是根本无法熟悉的，他之前也意识到了这点，而且还跟约阿希姆说过。他认为在山上逗留三周也无法适应，对他来说，这种适应很艰难，确实很不容易，就好像他永远也适应不了啦一样。

这儿的日常生活安排得既细心，又井井有条；如果你想顺应这里的生活节奏，你很快就能跟上，而且适应它。但是一周之后或者过了更长的时间，生活规律会渐渐出现有规律的变化，先是第一个，接着是第二个，而且有时第二个往往在第一个重复几次之后才出现。但即使是日常生活中的少数现象，汉斯·卡斯托普仍要学习。对那些细小的事物，他也要留心观察并铭记在心，而对于那些新奇的东西，则要用青年人的接受能力去吸取。

例如那些短脖子大容量的容器，在过道上某些病房的门口都放着，他来到疗养院的那天晚上就注意到了。它里面装着氧气；汉斯问过约阿希姆，这是他说的。里面是纯氧，氧气瓶价值六法郎。这是一种让垂危的病人补给体力的气体，为临终的人提供氧气，让他们增强气力。病人用一根软管吸入这种气体。在放置这种氧气瓶的病房门后，躺着临死的病人，或者像顾问大夫贝伦斯所说的“奄奄一息的人”。那次汉斯·卡斯托普在二楼遇见他的时候，听到他这么称呼的。当时他穿着白大褂，脸色发青，沿着走廊悠悠的走着，后来他们一起下楼：“唔，还好吗，您这个冷漠的旁观者？”贝伦斯说，“您以为您这样监视我们，就能赢得我们的喜爱吗？十分感谢。唔，我们这里的夏季倒是不坏，值得一过。为了让它变得更好，我也花了一些代价。不过遗憾的是，您不准备在这儿过冬，听说您只打算待八个星期，是吗？啊，仨星期？那可真是走马观花！您连帽子都不用费心脱下来，唔，随您怎么想吧。只可惜您不在这儿过冬，因为那时候只有名门贵族们才来。”他戏谑道。“在下面的那块高地上，各国贵族只有到了冬天才来，您得看看他们，可以长长见识。他们每年都来。您可以看到他们滑着雪橇跳跃起来，还有那些太太们！天啊，太太们！我可以跟您说，她们像天堂里的鸟一样，经常出去冒险。唔，现在我得去看看我那位奄奄一息的病人了，他住在二十七号病房。您知道，已经是晚期了，肺的中心也烂了。昨天和今天他总共吸了五袋氧气，吸得不少了！不过中午时分，他怕是去见他的先人们去了。哎，我亲爱的罗特先生，”他进门的时候说，“您说什么——咱们再敲碎一只氧气瓶的脖子怎么样？”他把门关了，声音在关门后也慢慢消失。不过关之前汉斯·卡斯托普还是瞥见了房间的后面，看到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脑袋靠在枕头上，下巴留有一抹小胡子，大大的眼珠慢慢地转向打开的房门口。

这还是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面对临死的人；因为无论是他的双亲或是祖父去世时，可以说他都不在场。那个胡子微微翘起的年轻人，脑袋靠在枕头上，显得多庄重啊！他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缓缓向房门口转动时，目光又是如此富含深意啊！汉斯·卡斯托普沉浸在刚才的匆匆一瞥，他情不自禁地学着那个临死的病人那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缓慢而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前方。这时他正好上楼，他就这样看着从他后面一扇门里出来的女人，两人在楼梯口碰上了。他没有马上认出这是肖夏夫人。而她呢，看到他这副样子看着她，对着他笑了笑，然后用手抓住后脑勺的辫子，从他身前走过，下了楼，脚步悄无声息而又柔顺，脑袋稍稍往前倾着。

最初的几天里，他几乎没有结识什么人，很久之后也还是这样。他对这里的日常生活并无好感。汉斯·卡斯托普生性好静，正如顾问大夫贝伦斯所说，他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有表哥约阿希姆同他聊天，跟他在一起，他基本上已经满足了。走廊上那位护士自然又是伸长了脖子盯着他们，后来约阿希姆终于简单地把表弟介绍给她；在这以前，他曾好几次同她聊过天。她把夹鼻眼镜的丝带放在耳后，说起话来矫揉造作。好好观察一下她，就会发现她似乎一直遭受空虚无聊的折磨。要摆脱她是很困难的。谈话快结束时，她会显得焦躁不安，每当这对表兄弟显出要离开的样子，她就急急忙忙继续说些什么话，而且可怜兮兮地笑着暗送秋波，这样他们就会出于怜悯而不忍心离开。她漫无边际地谈起了自己的父亲，说他是一位法学家，还说起自己一位做外科医生的表兄弟，显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形象添砖加瓦，以此表明自己出身于有文化的家庭。她说，她现在监护的是科堡玩偶制造商的儿子，名叫洛特拜因，可最近这个年纪轻轻的弗利茨肠子却生了病。亲友们都有些无法接受，先生们对此不难想象，特别是对于出身于文化家庭的人，感情都是上流社会人士的细腻，无法接受这样的意外。前阵子她到外边去了一下，只是去买些牙粉，回来时却发现病人正在床上，喝着一杯黑啤酒，而且吃起了一条意大利香肠，一片厚厚的黑麦面包和一条黄瓜！这些奇特的土特产，都是他家里人送来的，吃可以长些力气。但第二天，他的病自然加剧了，死去活来的，他自己把自己推向生命的终点。不过对他来说，这只意味着对自己的救赎，自己的解脱，而对她——贝尔塔大姐——实际上她的姓名是阿弗丽达·席尔德克内希特来说倒不算什么，因为接着她又得看护其他病人，他们的病或多或少比他更加严重，不是在这儿，就是到别的疗养院去。这就是展现在她眼前的前景，仅此而已。

不错，汉斯·卡斯托普说，她的任务确实很艰巨，不过他倒也称心如意。她表示他必然会这么想，的确是称心，却也非常艰巨。

唔，那么请代我们给病人问个好吧——这对表兄弟说完这话，便想离开了。

但她又花言巧语地缠着他们。看到她这样煞费苦心的拖着两位青年人，只为了让他们再多逗留一会儿。于是两人不得不再答应陪她一会儿，否则未免也太残忍了。

“他还睡着呢。”她说，“他现在还不需要我。我只是出来在走廊里待几分钟罢了。”于是她开始抱怨起顾问大夫贝伦斯来；表示他跟她说话的方式太随便了，对于她这样出身的人来说，他真不该这样。说起来，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比他好多了，她觉得他挺有人情味的。然后她的话题又回到了她的父亲和堂哥上面。她头脑里储存的东西也说得差不多了。她还想苦苦挽留一会儿这对表兄弟，这次却只是徒劳。一看到他们要走，她提高了嗓门儿，简直要尖叫起来了。他们终于摆脱了她，逃之夭夭了。可是这位护士还弯着身子，贪恋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恨不得用那双眼睛把他们吸回来。接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里去看护她的病人了。

这些日子，汉斯·卡斯托普只结识了一个面色苍白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女人，就是上次他在花园里见到的绰号叫“两个人”的墨西哥女人。事实果然如此，他真的从她嘴里听到了那些令人悲伤的话，但他事前已有准备，因而应对倒也得体，事后也感觉自己不失礼貌。表兄弟在前门遇到她。这时他们按照惯例，正在早餐后散着步。她在那里不安地踱着步，屈着腿，身上裹了一条黑色开士米披肩。她蓬乱的白发上罩着一方黑纱，黑纱下端在下颌处扎住；她面容衰老，有一张大大的干瘪的嘴巴，忧伤的脸上泛出阵阵惨白的光。约阿希姆照例没戴帽子，向她鞠躬致敬，她也慢条斯理地还礼，眼睛看着他时，窄窄的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接着，她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于是停下步来等待，当两人走近时，她慢慢的点头示意。显然，她认为有必要弄清陌生人是否知晓她的悲惨命运很重要，也想知道他是怎么看的。约阿希姆把表弟介绍给她。她从披巾里伸出手来给他，这是一只露着青筋的瘦骨嶙峋而枯黄的手，戴着许多戒指。她继续盯着这位陌生人。最后她终于说话了：

“先生，两口人，”她说，“您知道，两口人。”

“我知道，夫人，”汉斯·卡斯托普轻声回答，“我为您难过。”

她黑黑的眼睛下面，皮肤松弛，他从未见过这样又大又呆板的眼睛。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凋谢的花儿似的香味。汉斯心头不由泛起一种柔和而又沉重的感觉。

“谢谢。”她发出松弛而沙哑的声音，奇怪的音调像极了她那残破的外貌。她宽大的嘴巴的嘴角悲伤地往下耷拉着。接着她把手缩回披肩里，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压根不介意，和她相处得挺好的；我跟这样的人都能处得来，我生来就懂得如何跟他们打交道，你不觉得吗？我甚至认为，总的来说，我跟忧郁的人相处比跟快乐的人更好些，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孤儿，很早就失去了双亲。要是人们很严肃，十分低落，甚至死了什么人，我既不会垂头丧气，也不会不知所措——满不在乎，也不会手足无措——我反而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但是愉快的生活场景反倒会让我感到闷闷不乐。我最近在想：这里的女人们真是毫无例外，一谈到死亡以及和死亡有关的东西，就吓得提也不敢提，而且吃饭时还把临终圣餐也带去，诸如此类。这些人真是怕死。你想看一看棺材的样子吗？我挺爱看。我觉得棺材是一种很棒的家具，即便它是空的，可是一旦有人躺在里面，在我眼里，它就显得极其庄重。葬礼很有启发性；我时常想，要是有人获得某些启示，那么他应该去参加一次葬礼，而不是去教堂。人们都穿着黑衣服，脱下帽子，没有人会像平时那样乱说话。这种方式可以让人们变得严肃起来。有时我扪心自问：我是否应该成为一位牧师；从某一方面看，这个职业对我倒是挺适合……我希望刚才说的法文没有什么错误吧？”

“没有错。”约阿希姆说，“‘我为您感到难过（Je le regretted beaucoup）’这句法文用得很恰当。”

政治上可疑

日常生活的规律性变化开始显示出来。首先是星期日，星期日常常有一支乐队在露台上表演，每十四天演奏一次。汉斯·卡斯托普是在这个时期的下半段来到这里的。他到的那天是星期二，因此那个周日便是他来的第五天。不像前几日那样下着大雪，一下子又回到了冬天；那一天温暖如春，柔和清新，浅蓝色的天空上飘着朵朵洁白的云朵，和煦的阳光照在山谷里和山坡上，又呈现出一副郁郁葱葱的景象，因为最近的这场雪已注定要融化了。

每逢星期日，大家显然都在煞费苦心地营造出不同于平日的气氛，使它具有节日气氛，与平时迥异。无论院方还是病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早点供应有香饼，每个餐座前面都摆着一只小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花和野石竹，甚至有阿尔卑斯玫瑰，男士们把这种花插在钮孔里，多德蒙德的帕拉范特律师还穿起了黑色礼服和带着花点的背心；而女士们的装束则更是各式各样，喜气扬扬。肖夏太太早餐出现时，穿的是一件轻飘飘的开袖花边晨装。她走进来，玻璃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她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餐桌前，对着大家站定，似乎要向整个餐厅展示自己有多优雅。她穿的这一身，让坐在汉斯·卡斯托普身边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但泽的女教师——也不禁连声称赞。即使是“下等”俄国人餐桌上那对粗野的夫妇，也注意到了今天的特殊。男人本来穿着皮茄克，现在换上了短外套；毡靴也换成了皮鞋；而女人，虽然依旧戴着那条脏兮兮的羽毛围巾，却换了一件带着折领的绿色丝质衬衫。汉斯·卡斯托普一看到这对夫妻就皱起眉头，脸色也变了——到这儿以后，他似乎很容易就脸红。

第二次早餐一过，露台上便开起了音乐会；号角和木管乐器应有尽有，时而轻快，时而舒缓。几乎一直到午睡时才停。开音乐会时，并非一定要卧床休息。有些人确实一边在阳台上躺着，一边大饱耳福；在花园的休息厅里，也有几个人坐在椅子上，但大多数人却坐在平台上小小的白桌子旁，平台上搭着凉棚。还有些特别活跃的人，觉得坐在椅子上太过严肃，于是在通往花园的石阶上扎营，在那里尽情享乐。这些都是年轻的病人，男女都有，他们的名字，汉斯·卡斯托普现在大多数都叫得出，脸也能认得出来，赫曼恩·克莱费尔特也在其中，还有阿尔宾先生——他带了花花的一大盒巧克力，散发给客人们享用，自己却一块也不吃，只是好脾气而老气横秋地吸着一支金黄色过滤嘴的香烟，还有“半肺协会”那位厚嘴唇的青年，还有那位瘦瘦的白如象牙的莱维小姐；再过去是一位顶着金灰色头发的青年，大家叫他“拉斯穆森”，因为手腕关节软，他双手像鱼鳍一样只能举到胸口。还有一位来自阿姆斯特丹(9)的萨洛蒙太太，身材有些胖，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她一直混在年轻人的圈子里；还有她后面的那位坐在石阶上的青年，他身材颀长，头发稀疏，正是那个弹奏《仲夏夜之梦》的人，他用胳膊抱住骨瘦如柴的膝盖，定定地盯着她黝黑的后颈。此外还有一位红头发的希腊姑娘——又一个来历不明长得像一只貘的人，以及那个戴着一副厚眼镜的贪吃的小伙子，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戴着一副平片眼镜，咳嗽起来就用小小的手指掩住嘴，指甲修剪得像盐匙一样圆，一看便知是个十足的傻瓜，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人。

约阿希姆悄声说，那个留长指甲的少年刚来时病情很轻，没有寒热，他父亲是个外科医生，为了预防病情加重才把他送到山上。大夫说他只需住三个月左右。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他的体温又到了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烧得不轻，病也很严重。不过他活得这么浑浑噩噩，真该打一耳光才好。

表兄弟两人占了一张桌子，和别人隔开来，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一边抽烟一边喝起了黑啤酒，啤酒是他早餐后带出来的。他时不时觉得雪茄烟抽着还算够劲儿。但啤酒和音乐像往常一样，让他昏昏沉沉，他半张着嘴，脑袋歪向一边，观察着周围一派派欢乐而悠闲的景象。这时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在妨碍他，相反，他觉得一切都别有风味，而且还感受到精神上的某种趣味——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腐朽侵蚀了这些人的内心，大部分人却还发着寒热。他们坐在小桌旁喝着冒起气泡的柠檬水，一群人在台阶上互相拍照，还有人在交换邮票。红发的希腊姑娘支起一块画板，为拉斯穆森先生画像，但画好后不给他看，扭着身子躲来躲去，张开一张大嘴，露出满口又宽间隙又大的牙齿大笑着——他好久后才从她那儿抢到画板。赫曼恩·克莱费尔特半闭着眼睛坐在台阶上，一边听音乐，一边拿着一张卷起的报纸打着拍子。她应允了让阿尔宾先生将一束野花插在她的衣襟上。至于那位厚嘴唇的小伙子，则坐在萨洛蒙太太的脚边，仰起头来跟她聊天，而那位头发稀疏的钢琴家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后颈。

大夫们来了，同疗养的病人们混在一起。顾问大夫贝伦斯穿着白大褂，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则穿着的黑色的西服。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一张张桌子走来，顾问大夫几乎在每张桌子边都要说上几句令人愉快的话，甚至在他走后，留下的气氛还是欢乐活泼的。接着他们走下台阶，到年轻人的圈子里来，太太们马上哄的一下围过来，把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团团包住，而顾问大夫呢，则用一只系着鞋带的鞋子向男士们表演精彩的技艺，以此来为这个安息日增添气氛。他把一只巨大的脚搁在一级台阶上，把鞋带解开，用一只手纯熟地将它们抓在手里，同时能不必借助另一只手的力气，马上打了个横结，敏捷的动作一气呵成，让旁观的人惊得目瞪口呆。有几人想跟他比个上下，结果只是白费力气。

晚些时候，塞塔布里尼在露台上出现了。他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杖。如往常一样，今天他仍穿着粗呢外套和黄色条纹裤，露出一脸挑剔而警觉的神气，同时又不失优雅。他向那对表兄弟坐的桌子走了过来。“好啊！”他说着，征询二位自己是否可以同坐，“啤酒，烟草和音乐。”他继续说，“看啊，这就是你们祖国的特色！我很高兴看到，工程师，你们都自得其乐，都有一股爱国的热情。请允许我也一同分享一下你们的幸福吧！”汉斯·卡斯托普沉下脸来。每次一看到这个意大利人他就如此。他说道：“您若来听音乐会可就迟了，塞塔布里尼先生，差不多结束了。你不大热爱音乐吧？”

“若硬是让我听，我就不爱听。”塞塔布里尼回答，“那种按照每个星期排出来的音乐会，我不爱听。院方那种充满药味的为病人健康而安排听的节目，叫我去听，我也不爱。我宁愿自由自在，保持尊严地满足我自己的喜好。在这些事情上，我只是一个客人，正像您也是这儿的客人一样。我来这儿待上一刻钟，以后再离开——这倒给了我某种独立自主的错觉……我并非说它不止是一种错觉，可是只要错觉能够让我满意，我也不要求其他的了。不过对您表哥来说，那就另当别论了。对他来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少尉，您不是把它看成了工作的一部分吗？哦，我知道了，即便处在被压迫的境地中，你们也能保持骄傲的把戏。这是一种叫人迷糊的把戏。在欧洲，并非每个人都能识破它。音乐？您是在让我坦白自己是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吗？

“嗯，当您说‘业余爱好者’（其实汉斯·卡斯托普已经不记得是否说过这样的话），用词或许倒是选得没错，让人听着有些飘飘然的感觉。没错，说得好，我确实是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也就是说，我对音乐并不是特别在意，尽管我对这种说法既尊敬又爱听，对这个所谓的‘精神的支柱，进步的工具和其光辉的犁铧’……音乐？……这是种模糊不清的艺术，捉摸不定，不负责任，又超凡脱俗。可能您会反驳我，说有时它也清楚明确。可是自然界，甚至一条小溪有时不也是如此吗，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其实它不是真的清楚，这种清楚中还带着一丝梦游般模糊，无法表达以及不负责任的成分。这种清楚没有结果，因此也是危险的，因为它会使人逆来顺受……让音乐执行它崇高的使命吧。它固然可以点燃起我们的激情，可是我们需要做的却是唤醒理智。音乐显然就是运动本身，但即便如此，我对它的清静无为还是感到怀疑。我可以略带夸张地说——我反对音乐还有政治上的原因。”

汉斯·卡斯托普禁不住拍拍自己的膝盖，同时高声说，他出生以来还从未听到过这种说法。

“尽管如此，您也应该继续享受它。”塞塔布里尼微笑道，“作为一种有效的兴奋剂，一种使人奋发向上的力量，音乐的价值是无法估计的——这是它的使命。但它必须有文学的引导，仅靠音乐不能使世界前进。只有音乐是危险的，工程师，对您个人来说，它毫无疑问是危险的。我刚才走过来时从您的表情上看出了这一点。”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

“噢，塞塔布里尼先生，您不该看我的脸的。您可能不信，这山上的空气在往我脸上加薪添火呢。这儿的水土比我想象的更难适应。”

“我怕您不是这么想的吧。”

“怎么会呢？天晓得，我一直是多么累，脸上又是多么热啊！”

“我倒认为，咱们应当感谢院方安排的这场音乐会。”约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说，“塞塔布里尼先生，您从一个更高的视角来看待问题，也就是说，站在作家的立场上看问题，这点我毫无异议。不过我却觉得稍稍鼓捣些音乐，我们也应该感谢。我对音乐一点也没有特殊的爱好，而且说实在的，他们演奏的音乐也不算很厉害，既不是古典的，也不是现代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乐队音乐。不过这也是一种可喜的调剂品，大大方方地占据了几个小时，我是说，它把每小时分成小单元，然后又逐一填满，这样总还是多少有些意思，而不是每小时每天甚至每个星期就在无所事事中溜走了。您瞧，一个朴实无华的音乐会也许只花七分钟时间，可不是吗？这七分钟时间多少有些含量，它有始有终，又不同于平日，不会变得平淡无奇而又单调乏味，从而白白浪费掉。此外，它们又由每支曲子的旋律分成不同的章节，之后再细分为节拍，因而从未停止，每个瞬间都有人们所能抓住的某种意义，但是通常……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是否清楚……”

“妙极了！”塞塔布里尼高声叫道，“妙极了，少尉！毫无疑问，您在音乐性质方面对它的道德价值说得很好，也就是说，它那种特殊的生机勃勃的时间计量方式，能使人精神振奋，受益匪浅。音乐激发时间，它激发我们去很好地享用时间，它激发……目前为止，它在道德上有价值。艺术只要有激发作用，它就具有道德的价值。但假若它起的作用恰好相反，又将如何呢？要是可以麻痹我们，使我们昏昏入睡，妨碍我们的活动和进步，那又如何呢？音乐也可以是这样的，从根本上说，它也能像鸦片那样起到麻醉作用。先生们，这种如同鸦片一样的作用是魔鬼赐来的，它会使人昏昏欲睡，懒懒散散，无所作为，呆滞迟钝……音乐有某些可疑的地方。先生们，我坚持认为，音乐的性质是模棱两可的。要是我说它政治上可疑也不为过。”

他还是就同一话题继续讲下去，汉斯·卡斯托普虽然倾听着，但听得不太真切，首先是因为他疲倦了，其次也因为这些轻佻的青年在石阶上活动，使他分了神。他看到的是否真实，那位长着一张貘脸的姑娘，此刻是否正忙着为那个戴单片眼镜的青年缝灯笼裤膝盖处的扣子呢——她缝时呼吸急促，气喘吁吁，而他则一边咳嗽，一边把长着盐匙般指甲的小指头伸向嘴里。他们两个人自然都有病，但尽管如此，这山上的年轻人却有自己独特的交际习惯。这时乐队奏起了一支波尔卡。

希佩

星期日就这样过去了。下午的特点，则是由病人分成几个组驾车出游。有时茶点以后，有几辆双驾马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登上来，在疗养院大门前停下，把预先定好车的客人们送上去——主要是俄国人，且大多数都是俄国女人。

“俄国人很爱乘车出去。”约阿希姆对汉斯·卡斯托普说。这时两人一起站在大门口，目送马车离开，自娱自乐。

“这次他们要开到克拉瓦德尔或湖边去，或者到弗鲁拉谷地，没准还会一直往前到克罗洛斯特斯去。目的地无非也就这些地方。趁着你还在这儿的时候，咱们也该驾车去兜兜风，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目前我想你还得多费费心去适应环境，暂时还不能分神。”汉斯·卡斯托普表示同意。

他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两手插在裤兜里。他就这样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活泼矮小的俄国老女人，她正带着她清瘦的侄孙女和其他两个女人一起坐上了马车。这两个女人就是玛鲁莎和肖夏太太。肖夏太太穿了薄薄的防尘罩衫，背上用一根带子系住，但没戴帽子。她坐在马车后座上老妇人的身边，而两个姑娘则坐在后面。四个人都兴高采烈，卷着柔软的舌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她们谈起马车的车顶，说她们挤在车顶下着实不舒服，还谈起了姑姥姥带来给她们尝尝的俄国糖果，这些糖果都装在一只小木匣里，里面塞着棉花和花边纸，现在都已经分发给大家吃了……

汉斯·卡斯托普饶有兴致地听出肖夏太太的嗓子有些沙哑。像往常一样，当这位大大咧咧的女人在他面前出现时，他又一次坚信这个女人跟他某时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朦朦胧胧的形象极为相似，后来这一形象又在梦中出现过。但玛鲁莎的笑容，和她用圆圆的褐色眼睛看人时的表情，还有她拿起小手帕捂着嘴稚气地凝视周围的样子，以及那里面病得不轻而又丰满高耸的胸脯——这一切都使他回想起了另一些事。这些事情突然在他心上击了一下，因而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约阿希姆，脑袋连动也不敢动一下。谢天谢地，约阿希姆脸上此刻不像过去那样斑斑点点，他的嘴唇现在也没有用力地抿着。他只是凝视着玛鲁莎，他的姿态和眼神不得不说确有一副军人气派，但那种专注而渴慕的神态，看着分明是一个彬彬的文人。不过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来，飞快地扫了汉斯·卡斯托普一眼，这时汉斯正好把眼神避开，朝着天空望向某处。他感到这时心忽的怦怦乱跳起来——莫名其妙而又不由自主的跳着，就像上次在山上那样。

星期日余下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包括饭菜方面，因为它们和平时相比已经足够丰盛了。至少菜肴方面显得更加丰富更加精致。午餐供应有鸡肉冻，配菜有小龙虾和去核樱桃，冷饮以后又端上了酥皮糕点，盛在用棉花糖编织成的篮子里，除此之外，还有新鲜的菠萝。到了晚上，汉斯·卡斯托普喝完啤酒后，又觉得四肢比前几日更加疲倦，更觉冷冰冰，沉甸甸的。快到九点钟的时候，他就跟表哥说了声晚安，急急上床，拉起他的羽绒被盖着下巴，然后昏沉沉地睡去。

但第二天，也就是这位客人上山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日子又循规蹈矩地恢复了原来周而复始的样子——也就是说，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每隔一周，便要在星期一的早晨到餐厅里去，向疗养院的全体成年人作一番报告，除去那些不懂德语的，或者“奄奄一息”的病人之外，所有人都需到场。汉斯·卡斯托普从他表哥处获悉，报告的主题包括一系列大众科学内容，总标题是“爱情是一种致病的力量”。这种启迪性的演说在第二次早餐后举行，正如约阿希姆一再嘱咐，缺席的话，至少会引起不快。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的塞塔布里尼，尽管他的语言天赋比任何都强，可他不但在这种场合从未露面，甚至还对这种演讲嗤之以鼻。至于汉斯·卡斯托普不假思索前去听演讲的原因，主要是出于礼节，其次是他对内容抱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然而，报告开始前，他做了一件极为反常，考虑不周的事：他独自出门作了一次长时间的散步，导致他的情绪坏得超出了一切预料。

“你现在听我说，”当约阿希姆那天早晨走进他房内时，他开头就是这么一句，“我现在明白，这样的日子我再无法熬下去了。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横躺着的日子，血液都昏昏欲睡。对你来说自然不一样，你是病人，我无意把你引到我的想法上来。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吃完早餐后就到外面散步，随意走走，走一两个小时的样子。我准备在兜里放些什么当第二次早餐，这样我就自由了。咱们倒要看看，散步回来后我是不是会完全变个样子。”

约阿希姆热烈地表示赞同，因为他看出，表弟是真真切切并且胸有成竹的。“可是我劝你别太过分。”他说，“这山上毕竟和家里不同，散步后要保证准时回来听报告。”

实际上，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作这样的决定除了身体上的原因外，还有别的因素。他热辣辣的脑袋，嘴里常有的那股难闻的苦味，心脏总是怦怦乱跳，这一切固然叫他难受，但让他更难以适应环境的，却是其他的原因，比如隔壁那对俄国夫妻的行为，又病又蠢的斯特尔夫人在餐桌上的喋喋不休，每天在走廊上听到的那个骑手绅士黏腻的咳嗽，阿尔宾先生的言辞，周围的年轻病人们的种种交际习俗给他留下的印象，约阿希姆在凝视玛鲁莎时脸上的表情，以及其他的种种。这些都让他感觉，暂时摆脱一下山庄疗养院的环境，深深呼吸一下野外的空气，适当的锻炼锻炼，应该大有好处。这样，当晚上感到疲劳时，他至少就能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约阿希姆在早餐后照例还要到小溪边放长椅的地方去散散步，于是他信心满满地告别了表哥，他拄着手杖，大摇大摆地沿着公路往山下走去。这是一个寒冷而阴云密布的早晨，还是九点钟的光景。汉斯·卡斯托普深深呼吸着早晨纯净的空气，空气十分清新，呼吸起来非常舒畅，里面没有掺杂任何湿气和杂质。他穿过小溪，经过羊肠小道，来到建筑物零零散散的街上；但没一会儿又离开，走到了一块草坪内的小径上，草坪只有一小块在平地上，接着从右边一直往上延伸，坡度很大。上坡使汉斯·卡斯托普满心欢喜，他敞开胸膛，用手杖的弯柄把倾向前额的帽子挑到后面。他站在高高的地方回头眺望，只见远处刚才经过的那个湖里，湖水清澈如明镜般，于是他哼起歌来。

他唱起所有他还能唱出来的歌曲，记得起的那些曲调，唱那些大学生歌集和通俗歌集中各种各样情调感伤的民谣，其中一首有这样几行：

诗人赞扬爱情和美酒，

但也常常称颂道德。

开始时他只是轻声哼着，接着就引吭高歌起来。他的男中音本不够圆润，但现在却觉得唱得不错，他越唱越兴奋。开唱时起的调子太高了，就改用假音来唱，尽管这样，他还是觉得非常高兴。当他忽而想不起某些旋律时，就借助于任何突然想到的音节或歌词，也不顾太多，像歌剧歌手那样就噘起嘴唇发出卷舌的R音。甚至他即兴创作出一些歌词和曲调来，一边还伴着夸张的动作。因为一边上坡，一边唱歌，汉斯·卡斯托普十分吃力，不久他呼吸就越来越急促。但由于心愿实现了，而且唱得颇为尽兴，他还是鼓足了力气继续唱，没多久便气喘吁吁，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脉搏跳得越来越快，不得不在一棵粗大的松树边坐下来。他原本兴致很高，现在突然就沮丧起来，没精打采，变得颓然而灰心丧气。

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撑着双腿站起来，继续散步，他忽而发觉脖子一直在哆嗦，尽管他还年轻，他的脑袋却像他的祖父老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当年那样摇起来。这个情况不禁使他清晰地回想起去世的祖父，他对这种状态非但没有反感，反而很开心，因为他终于也能像祖父那样不失尊严地托着下巴，以此方法来控制脑袋的摆动，当时年幼的汉斯·卡斯托普内心一直对此感到颇为同情。

他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爬得更高了。母牛的颈铃吸引着他，他最终找到了牛群；它们在一顶茅屋附近吃草，茅屋屋顶堆满了石头。两个长着胡子的人向他走来，肩上扛着斧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人分手了。

“衷心感谢，上帝保佑您！”一个用低沉的嗓音对另一个说，一面把斧头换到另一边的肩膀上，噼噼啪啪的穿过松林向山谷走去。这句话在这沉寂的山林里，听来有些怪异，疲惫而麻木的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自己仿若置身于梦境中一般。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山里人低沉而朴拙的土话。这时他已登上了比那块草屋更高的地方。他本来打算登到树林的尽头，但看了一眼手表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循着左面的一条小径朝村子的方向走去。小径起初很平坦，到了后一段路又向下拐。两旁都是参天的松树。穿过松林的时候，他竟又哼起歌来，而且有些小心翼翼，尽管下坡时他的腿抖得没有上坡时那么厉害。以前不可思议的抖动得更加厉害。当他走出松林，看到眼前的一幅幽静而壮丽的迷人景色，他不禁惊住了。

一条山涧从右面的山坡上潺潺流下，流到浅浅的满是石块的河床里。它在倾泻到梯田般的巨砾上时，泛起了泡沫，然后缓缓流向山谷。那儿架着一座美丽如画的小桥，桥栏用圆木制成。地上到处长着一种灌木，树上开着朵朵钟形的花，一片翠绿。匀称而魁梧的冷杉矗立在山谷里，还有的则朝着两边伸向高地。其中一棵歪歪的立在山谷里，树根深深地扎在湍急的溪流边，看起来有些突兀。在这个荒僻而又美丽的地方，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外，万籁俱寂。在小溪对岸，汉斯·卡斯托普看到远处的溪流边有一条长椅。

他走过小桥坐了下来，望着湍急的水流和水里的泡沫自娱自乐，听着富有田园风味的单调而又变化多端的音调。因为汉斯·卡斯托普爱听这潺潺的流水声，正像爱听音乐一样，甚至比音乐更爱听。可是一当他刚刚坐下来，就发觉自己流起了鼻血，鼻血来得那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把衣服拉开，让它不沾上血迹。血流得很厉害，而且一直流个不停。把血止住要花上半小时前后的时间。他在小溪和长椅间来回忙碌，一会儿洗手帕，一会儿用鼻子吸着水，然后仰天平躺在长椅上，把一块湿布放在鼻子上。他就这样躺着，一直到把血止住为止。他把双腿支起来，两手交叉托在脑袋后面，闭上眼睛，耳朵只听到淙淙的水声。他并未感到不适，放了血后反倒让他感到极为舒畅，可是又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异常衰退了，当他呼气时，他感到不需要再吸入新的空气了，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让他怦怦乱跳的心休息片刻，之后再缓缓的轻轻的吸气。

他突然感到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过去。前几天夜里他常做梦，梦境都是由他最近现实里的印象组成的，而今这些场景再次浮现出来。他沉醉在过去的回忆里，那么强烈无法阻挡，甚至他忘记了时间和空间。我们甚至可以说，在这溪边的长椅上躺着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肉体，而真正的汉斯·卡斯托普却已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以及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当时的境况对他来说固然很稚气，但却充满冒险精神，叫他精神振奋。

那时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是九年制中学的三年级学生，穿着及膝短裤，站在校园里跟高年级年龄相仿的同学聊天，谈话是汉斯·卡斯托普随意引出来的，因为涉及的主题范围很窄，而且就事论事，所以没有谈很久，不过这场谈话让他感到特别高兴。那时正好是最后两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对汉斯·卡斯托普这个年级来说，一节是历史课，一节是绘画课。孩子们有的在校园里游来荡去，有的成群站着，有的却斜靠在校园墙头光溜溜的地方。校园里到处是一片片喧闹声，院里铺着红砖，只有一道围墙和外面的街道隔开，墙头盖着木瓦，中间开了两扇出入的大门。一个戴着宽边帽子的教师在监视学生，他嘴里嚼着一块火腿三明治。

那个正在跟汉斯·卡斯托普聊天的孩子，姓希佩，名叫普里比斯拉夫。一个奇怪的特点是当人们叫他的名字时，总像叫成了“普希比斯拉夫”。这个奇特的名字跟他的外表倒是十分相称，他的长相也颇有几分异国情调。希佩的父亲是一位历史学家兼教师，因此他是一个十分出名的模范学生，虽然年纪和汉斯·卡斯托普相仿，却比他高一个年级。他是梅克伦堡州人，显然是各个古老种族的混血后代，在日耳曼血液中掺入斯拉夫人的血液，或者在斯拉夫血液中掺入日耳曼人的血液。他的头发固然是金色的，剪得短短的盖在圆圆的脑袋上，但他的眼睛却是蓝灰色或灰蓝色的，这是一种朦朦胧胧暧昧不清的颜色，仿佛是远处山峦的色调。那对眼睛古怪而细小，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有些斜视，下面的颧骨高高耸凸。对他来说，长了这样一副脸看起来不但一点儿也不丑，反而颇招人喜欢，同学们因此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吉尔吉斯人”。希佩穿的是一条有背带的长裤和一件蓝色高领茄克衫，衣领上常常铺着一些白色的头皮屑。

事实上，汉斯·卡斯托普早已看上了这位普里比斯拉夫，在校园里这一堆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群中选中了他，对他产生兴趣，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他。我们可以说汉斯倾慕他吗？无论如何，他怀着特别的同情心注视着他。哪怕是在上学的路上，他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群离开的他，看着他和别人说说笑笑，他能辨别出他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那么悦耳，同时又有些沙哑。应当承认的是，汉斯对他的偏爱并没有充分的理由，除非他异教徒般的名字和模范学生的身份——这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让他喜爱，或者他那对吉尔吉斯人般的眼睛对汉斯有某种吸引力。这对灰蓝色的眼睛有时有意无意地斜睨时，眼神里就会蒙上一层神秘的黑暗。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汉斯·卡斯托普为何产生这种感情的原因，他从未问过自己，也没想过应该怎样恰当地称呼这种感情。这还算不上什么友谊，因为他对希佩一点儿也不“了解”。不过首先，给这种感情起一个名字毫无必要，反正它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讨论的话题；这种话题是不合时宜的，他也并不奢求。其次，为它起名就意味着即使不是下判断，至少也是在下定义，也就是说把它列入熟悉的和习惯的这一分类里面去；可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内心却浸透了一种无意识的信念，也就是说，尤其像这一类内在的善良是不需要定义和分类的。

不过，无论这种是好是坏，或者压根不可能成为谈论的话题，甚至是完全无法触及的，但是在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它却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一年左右以来，它在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默默地疯长。至于说一年左右，是因为我们甚至不清楚它是何时开始的。如果考虑到在那个年代，一年的时间有多长，那么汉斯·卡斯托普将这种感情默默地藏了一年，这足以说明他的忠贞不渝了。但很可惜，在为这一类性格下定义时，往往包含了道德上的判断，不论是赞扬还是诟病，尽管每种性格都有其两面性。而汉斯·卡斯托普的所谓“忠贞”——在这点上，他并未引以为傲——未免有些鲁莽有些迟钝及执着，同时对持久和稳定性感到不失尊重，持续的时间越长，就越尊重。他也很愿相信，他目前所处的特殊状态和状况是永恒的，对它极其珍惜，恨不得不要改变。因此，他已经习惯了和普里比斯拉夫·希佩之间的那种缄默而疏远的关系，把它看成生活中常规不变的东西，不可或缺的东西。他喜爱那种思绪联翩，也喜欢哪一天是否会遇到希佩的一种悬而未决的心情，还有希佩会不会与他擦身而过，还有他会不会看自己一眼。他也喜爱内心的秘密给他带来的那种无法言表而微妙的满足感，甚至还依恋那些由此引起的失落。当普里比斯拉夫不去学校时，那是他最为失望的时候。每到那时，他都会感到校园里一片凄凉，那一天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但却依然隐隐盼望着。

就这样持续了一年，一直到这种无畏的情感发展到了顶峰；之后由于汉斯·卡斯托普的忠贞不渝，便又持续了一年，接着就停止了。联系汉斯和普里比斯拉夫关系的纽带，现在已松散开来，甚至慢慢消失，但对于这点，汉斯不像关系刚建立时看得那么清楚。不仅如此，普里比斯拉夫的父亲工作的调动，他也离开了学校和那个城市，但汉斯·卡斯托普对此不以为然，在他离开之前，汉斯·卡斯托普便已经把他忘了。我们可以说，这个“吉尔吉斯人”的形象是悄无声息地从一阵云雾中走入了他的生活中，后来慢慢变得越来越清晰，变得可以触摸，直到在校园里他走得越来越近，变得生动具体；他像近景中的人物一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退后，接着再次融进了云雾中，分别时毫无痛苦。

但是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这么多年一直在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时刻，也就是与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那次谈话。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下一节是绘画课，汉斯·卡斯托普发觉自己没有铅笔。他的同班同学自己都要用，不过其他班里的学生他也熟识几个，可以向他们借一支。但是他发现普里比斯拉夫离自己最近，而且在心里也默默觉得不得不试一番。于是他兴奋的鼓足了勇气，决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他把这称作“机会”——向普里比斯拉夫借一支铅笔。这种做法是相当奇怪的，因为实际上他压根不熟识希佩。不过由于他的大胆鲁莽，因此并未意识到这点，或者说他压根不想去理会。因此，在铺着红砖地面的熙熙攘攘的校园里，他站在普里比斯拉夫·希佩面前，对他说：

“打扰一下，你能借我一支铅笔吗？”

普里比斯拉夫用突出的颧骨上面那双吉尔吉斯人般的眼睛看着他，用那沙哑而悦耳的嗓音回答。他毫不惊讶，或者说丝毫不露出讶异的神色。

“当然可以。”他说，“不过下课后你得还给我。”说完他从袋里掏出了铅笔。这是一支镀银的铅笔，笔的末端有一个环，只要往上拧开，红色的笔头就会露出来。希佩把这简单的构造演示给他看，这时两人俯下身子来看，脑袋凑在一块儿。

“小心别把它折断了！”他又加了一句。

他怎么这么说呢？好像我汉斯·卡斯托普想存心拿了这支笔，过后也不准备还他似的。两个人相视笑了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于是他们先摆着肩膀，再转过背，分手了。

这就是当时的经过。但汉斯·卡斯托普有生以来，从未有过像那节绘画课如此心满意足，因为他是用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铅笔画画的，下课后要亲手把铅笔物归原主——还去时仍像借的时候那样，镇定自若。他擅自把铅笔稍稍削尖了；从削下来的红色小木片中，把三片保存起来，而且在书桌的内层抽屉里放了差不多一年左右，凡是看到过的人，都猜不出它们究竟有什么意义。还铅笔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完全合乎汉斯·卡斯托普的心意。确实，他真有些得意扬扬，对他和希佩的亲密关系有些飘飘然。

“还给你。”他说，“非常感谢。”

普里比斯拉夫也没说什么，只是匆匆地试了试笔帽，就把铅笔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自此之后他们再没有谈过话，这次全因为汉斯·卡斯托普的大胆，他俩才能说上话。

他努力睁开眼睛，为刚才的恍恍惚惚感到茫然而惊愕。“我刚做了一场梦吧。”他想，“是的，那是普里比斯拉夫，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了。而今钱币上削下来的小木片也不知在何处。我的书桌放在我舅舅蒂恩纳佩尔的阁楼上。现在铅笔屑想必还在书桌后面内层的那个小抽屉里。我从来没把它们取出来过，甚至从来没想过把它们扔掉！刚才那个人肯定是普里比斯拉夫，就是他本人。我真的想不到还会如此清晰地回忆起他。他看起来多么像她啊——多么像山上的这个女人啊！难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她如此感兴趣？或者说我对他感到兴趣，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简直是胡说八道！无论如何，我得起身了，而且要走快些才是。”但他依然躺着，沉思了一会儿，一边回忆着，然后他站了起来。“非常感谢，上帝保佑您！”他喃喃着，眼里不禁泛起了泪花，但同时在微笑。这时他本打算离开，但忽又坐了下来，手里拿着帽子和手杖，这才发现他的膝盖直不起来。“唉，”他想，“这可不行！我本该在十一点钟准时回餐厅听报告的。到这儿散散步倒是挺不错，不过也有难处。哎，哎，我可不能待在这儿，躺太久了，身子才有些发麻吧，兴许站起来走走就好了。”他再次试着挺直膝盖，费了好大劲儿才终于站了起来。

他出来时情绪高昂，但在回疗养院的路上却垂头丧气。他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在路边休息，因为他感到脸上忽而没有了血色，脑门上直冒冷汗，心头怦怦乱跳，呼吸也是一阵困难。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下来，但当他走到疗养所附近的山脚时，他清楚地感到体力不支，怕是无法把这儿和山庄疗养院之间的这段路走完了，而且这一带又没有电车或出租马车，因此他正好看到一个人驾着一辆载着空箱的马车驶向“村山”，于是他把车拦下来，请求他让自己上车。他和驱车人背靠着背坐着，两条腿从车后面垂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加上原本疲惫，身子摇来晃去，脑袋上下摆动着。路人都怀着好奇和同情的目光打量着他。他搭车到铁轨交叉处后便下了车，付钱后便急匆匆地一个劲儿往疗养院赶，也没注意付了多少。

“先生，快一点。”那个法国门房对他说，“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演讲刚刚开始。”汉斯·卡斯托普一把将帽子和手杖挂在衣帽架上，咬紧牙关，匆忙而小心穿过半开的玻璃门，走到餐厅。这时病人们已成排的坐在椅上，而在餐厅右面狭窄的一个角落里，克罗科夫斯基穿着礼服，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演讲，桌子上面盖着一块台布，放着一瓶水。

分析

幸亏在门口附近的角落里有一个空位。他悄悄地溜到这个位子上，装出一副一开始就坐在那儿的样子。听众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嘴唇，对他本人却并没怎么注意。这倒也好，因为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恐怖。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棉布，衣服血迹斑斑，好像刚刚杀了人逃出来一般。当他坐下来时，前面一个女人着实掉过了头，用细小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他认出了这是肖夏太太，心里有些暗恼。真该死！难道他连片刻的安宁也无法拥有吗？他本以为到达目的地后，能安安静静地坐下休息一会儿，但眼下却要坐在这个女人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在其他场合，她离他这么近，他倒有可能感到高兴，但此刻他已筋疲力尽，心里极不耐烦，她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这只能让他心里的压力更大，在整个演讲过程中连气都透不过来。她正是用普里比斯拉夫那样的眼睛盯着他，瞅着他外套上的斑斑血迹。她的目光大胆而咄咄逼人，简直就像随手砰的关上门的那种女人。她这人多么粗鲁啊！她一点儿也不像汉斯·卡斯托普在家乡交往过的那些女人，她们就餐时挺着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回头左顾右盼地看着男士们，说话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肖夏太太懒洋洋地坐着，肩膀垂下来，背部圆圆的弯成一个弧度；甚至脑袋也往前伸，连后颈的脊椎骨也从袒胸露背的白衬衣上凸显出来。普里比斯拉夫正像她这样支着脑袋，不过他是一个模范学生，深受大家的尊敬——尽管汉斯·卡斯托普向他借铅笔并非出于这个原因，不过肖夏太太则明显是一个懒懒散散的人，她砰的一声随手关门，毫不忌讳地盯着人看，这一切可能跟她生理上的疾病有关。没错，这种不拘小节的风格固然不值得尊敬，但它也有道不完的好处，年轻的阿尔宾先生对此还津津乐道呢。

汉斯·卡斯托普望着肖夏太太皮肤松弛的脊背出神，心中思绪纷纷，模糊不清。现在他头脑里已没有什么思想，而像陷入了一片梦境，只听见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慢条斯理的男中音，R音似乎从某些遥远的地方传过来。餐厅里一片静寂，听众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这让他从模糊中苏醒过来。他环顾四周，在他附近坐着的是那个毛发稀疏的钢琴师，歪着脑袋，双臂交叉，张着嘴在听演讲。稍远的地方便是恩格尔哈特小姐，她的目光如此狂热，两颊泛起阵阵红晕。汉斯·卡斯托普在别的女人脸上也发现过类似的红晕，比如在萨洛蒙太太那儿看到过，也在体重时常减轻的啤酒商妻子马格努斯太太那儿看到过。斯特尔夫人坐在后面一点的地方，她脸上显出愚昧无知的神情，叫人看着感到难过。肤色白得恰似象牙的莱维小姐却斜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两手在膝上摊开，要不是她胸部那么强烈而又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看上去简直像死尸。这不禁让汉斯·卡斯托普想起曾有一次看到的一尊呆板的蜡像。许多听众曲着手放在耳后，有的人甚至把手举向耳边时半途停住，仿佛因为太过投入，手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便止住了。帕拉范特律师肤色黝黑，看起来力大如牛，他甚至用食指轻轻弹着一只耳朵，以便听得更清楚些，然后再竖起耳朵倾听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滔滔不绝的演讲。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究竟在讲些什么？他的思路到底往哪里发展？汉斯·卡斯托普费尽心思打算听出点什么来，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弄清，因为原本开始那部分就没听到，之后又在出神地盯着肖夏太太皮肤松弛的项背，不免就错过了其中讲话的内容。他讲的是关于某种力量，某种力量……总之他讲的是有关爱情的力量。没错，自然啦，这一主题在讲座的大题目中早已经告知过大家，这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专业领域，不然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可讲的呢？以前，汉斯·卡斯托普听到的都是造船业中的运输一类的课程，现在突然听起有关爱情的演讲来，不免有些奇怪。是啊，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些男男女女的听众面前，居然谈起这个微妙而又有些私密的主题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谈的时候满口术语，既富于诗意，又高深莫测，科学性极为严谨，又不失婉转动听，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听来，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太太们才满脸红晕，而男人们则侧耳倾听，专心致志。特别当演讲人在用到“爱”这个字时，意义多少有些模糊不清，以至于听众都不清楚他到底指的是什么，究竟是贞节还是情欲，这就难免会让人产生轻微的晕船般的感觉。汉斯·卡斯托普有生以来，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无数次地听到这个字眼儿被别人讲出来。他回想了一下，似乎过去他嘴里从未讲过这个词，也从未在陌生人那儿听到过。也许是他记错了，但不管怎么说，他觉得三番五次地重复这个字，并没什么好处。相反，这个用滑软的舌音和唇音发出的，中间带着软绵绵元音的单音节，竟让他听来不免反感。这让他想起了掺水的牛奶或其他某种灰白色的淡而无味的东西，特别是跟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给强壮的病人吃的肉相比，更是如此。因为很显然，只要一开头就谈论这样的话题，以后什么样的话也都能说得出来，而不会把周围的人吓跑。他说了一些人人都知道，但大家又都无法说出口的事，讲的时候一直在暗示，很富于策略，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摧毁了人们的幻想，无情的一发不可收拾，毫不留情的中伤白发老人们的尊严以及对幼儿的天真无邪，粉碎了人们的信念。此外，他仍穿着礼服，系了一条不起眼的领带，灰色的袜子，还有一双凉鞋，这副装束给人以一种超凡脱俗的印象，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也不免有些吃惊。

演讲时他举了不少生动的例子，讲了不少趣闻，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些活页纸，甚至好几次还引用了几句诗。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还讲了一些有关爱情的令人惊诧的现象，谈到了爱情现象中某些非凡的，痛苦的和神秘莫测的以及它巨大的威力。他说，在所有的人类本能中，性爱是最不稳定和最不可靠的，就其本质来说最容易让人误入歧途，堕落消沉。这也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这种强烈的力量并不仅仅是冲动，就其性质来说由许多部分组成，虽然在整体上来说是正当的，但从每个组成部分看却无比荒谬。但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说——既然我们不愿因为各个组成部分荒谬，从而得出整体也是荒谬的结论——这是正当的，我们就必须要求整体中至少有一部分——即使不是全部——是正当的，包括其中那些荒谬的组成部分。这是逻辑的必然结果，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要求听讲的人都尽快牢记这点。有某些心理上的纠正方法以及相反的应对办法，某些相应而常规的本能——他几乎要说他们是属于布尔乔亚范围内的，在它的影响下，能将那些荒谬的成份融合成一个正当合法而稳定的整体，这是一种经常性的可喜的结果，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接着再轻蔑地加上一句，最后会怎样，这可跟大夫和思想家毫不相干。但是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说还有另一种情况，这种结果无法获得，也不能或不应获得；这时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问：谁敢否认这种情况实际上更为高尚，而且也更高贵？在这种场合下，有两种相对的本能：一种是对情欲的渴望，另一种则刚好是一些相对的冲动，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羞耻心和憎恨，根据普通的布尔乔亚标准来衡量，它们都显得出异乎寻常的热烈。它们在灵魂深处发生冲突，这样就使犯错误的本能找到安全的庇护之所，用文明来加以掩饰，从而为爱情生活扫去那些困难，让它变得更加和谐美满。贞洁与情欲这两种力量之间的冲突——他演讲的主题无非就是这个——结果又如何呢？显然，最后贞洁胜利了。黑暗、枷锁、恐惧、传统、淡漠、一心追求纯洁——这一切都压制着情欲，也不允许乱七八糟的欲望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下被唤醒或发泄出来。不过贞洁的胜利，只是表面上的和得不偿失的胜利，因为情欲是束缚不住的，即便强制仍无法奏效。强迫下去的欲火是不会熄灭的，它继续燃烧着，而且依旧藏在内心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努力寻找出头之日。它会打破贞洁的屏障，然后再次出现——哪怕它面目全非，乃至无法辨认。可是这种被禁止被压抑的情欲是以怎样的形式和面具再次出现的呢？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提出了这个问题，同时向所有人扫视了一下，似乎一本正经地期待有人回答。不过这个还是让他自己来讲好了，既然他已经讲得这么多了。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而且他显然是知道答案的。肯定是知道的。确实，他的眼睛好似燃着烈火，黑黑的胡子从像蜡一样苍白的脸上拂下来，再加上那双恰似僧侣穿的凉鞋和灰色的羊毛袜，看去简直就是他自己讲的那种贞洁与情欲之间的冲突的化身。至少汉斯·卡斯托普是这么想的。这时他像大家一样，迫不及待地等着答案，想听他说出这种被压制的情欲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态重新出现。太太们屏住了呼吸。帕拉范特律师又竖起了耳朵，这样在紧要关头他就能听得清楚些。于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说出了答案：它是以疾病的形态重新出现的。疾病的症状，是情欲乔装起来的样子；而所有的疾病都是变相的情欲。

现在他们明白了，即使并非每个人都能全部领会到大夫说的什么。大厅里只听到一阵阵叹息声。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沿着这一主题发挥时，帕拉范特律师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汉斯·卡斯托普却低垂着脑袋，他在回味刚才听到的话，而且在思量自己是否理解。但他还不习惯作这样的思考，因为他刚才作了一次不算顺心的散步，精神有些不振。他的思想很快又被肖夏太太的后背吸引过去了，背部下面露出了臂膀。这时她抬起一只手臂，略过汉斯·卡斯托普的眼前，接着她把手伸向脑后，托住头上的辫子。

她的手离他的眼睛如此近，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不管愿不愿意，他不得不仔细观察起了这双手，研究手上的种种人性和缺点，好像在放大镜下观察一般。唔，这压根儿不是贵族的手，而是一只像女学生般粗短的手，指甲修剪得不太讲究。他甚至不敢确定指尖是否干净，而指甲旁的皮肤明显有被咬过的痕迹。汉斯·卡斯托普做了个鬼脸，但眼睛依旧盯着肖夏太太的后背，而刚才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说的布尔乔亚式的相对作用起身对抗情欲的一番话，依旧模模糊糊地在他脑中盘旋。她的手臂比手要漂亮些，它在脑袋后面稍稍弯起来；几乎裸露在外面，因为衣袖的料子比衬衫的要薄，是用最薄的纱布制成的，因而让它看起来若隐若现，而露在外面的那部分倒更失了几分动人之色。她的手臂又丰满又修长，很可能是冷冰冰的。嗯，就她的手臂而言，所谓对情欲的布尔乔亚式反抗作用就压根谈不上了。

汉斯·卡斯托普还在出神，眼睛依然盯在肖夏太太的手臂上。这女人是怎么穿的衣服啊！脖子露着，袒胸露背，她们在手臂上罩着一层薄纱，若隐若现的，她们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唤起我们的情欲。天啊，生活真美好啊！这正是因为女人们穿得这么花枝招展是天经地义的——这不但天经地义，而且大众普遍公认——因此人们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默默地享受着。不过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人们应当好好思考一下，应该意识到这是多大的恩赐，而且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当然，我们允许女人们打扮得美艳动人，是怀有一定目的的；我们为的是下一代，为的是人类的延续。但要是女人内部有病，不宜做母亲，那又怎么样？要是她袖口罩一层薄纱只是为了吸引男人，使他们对她的肉体产生兴趣，但身体却是有病的，那又有什么意义？显然这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这种行为应当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也是不允许的。要是一个男人对内部有病的女人产生兴趣，那他必定不够理智……唔，就像过去汉斯·卡斯托普对普里比斯拉夫·希佩怀有好感那样。这样的比喻很是愚蠢；它又勾起了原本应该忘掉的回忆。可是他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的，它来势汹汹。但此时他忽而从沉思中被唤醒了，这主要是因为他被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声音吸引过去了，大夫突然提高了嗓音。他张开胳膊歪着脑袋站在桌子后面，即使穿着大礼服，看上去几乎还是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

最后的结果似乎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在演讲结束时宣传精神分析的好处，并且张开双臂召集大家到他那儿去。“上我这儿来。”他虚情假意地说，“凡是疲劳的心事重重的人，都到我这里来吧。”他深信不疑地认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疲劳的心事重重的。他谈起隐秘的痛苦，羞耻和忧伤，谈起精神分析的拯救效力。他提倡对人们的潜意识进行分析，解释如何将疾病转化为有意识的情感；他鼓励人们要有信心，而且声称必定能得到解脱。接着他垂下胳膊，抬起了头，收起一叠笔记，像教师那样挟着一袋文件，然后昂首挺胸地从游廊走了出去。

他的听众们也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开始慢慢朝着大夫离开的那一扇门挪去。他们好像迟疑不决地从四面八方向门口拥去，身不由己，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跟在捕鼠者(10)后面似的。汉斯·卡斯托普在人流中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靠在他的椅背上。我只是到这儿来的客人而已，他想，谢天谢地，我是健康的，这事跟我毫不相干，下次他演讲时，我都已经不在这儿了。他看到肖夏太太出去，于是便跟在她身后也悄悄溜出去，脑袋微微往前伸。不知道她做过精神分析了没，他暗想，接着心脏开始怦怦跳了起来……他竟没有注意到，约阿希姆正穿过一排排椅子向他走来，直到表哥对他说话，他方才意识到。他神经质地怔了一下。

“你到最后一刻才回来听讲。”约阿希姆说，“你刚才跑得很远吗？感觉怎么样？”

“哦，很好。”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没错，我跑了很远一段路。不过我得承认，这次散步给我带来的好处，比我预想的要少。目前不打算再去了。”

汉斯·卡斯托普是否喜欢这次演讲，约阿希姆没有问，汉斯也没有发表意见。即使是后来，两人对演讲也闭口不谈，对这次讲演也缄口不提，好像互相都有默契似的。

怀疑和揣测

星期二那天，我们的主人公在这山上已经住了一星期了，所以当他早晨散步回来时，在房间里看到一张账单。这是一张简洁明了有条有理的清单，套在一个绿色的信封里，信封顶端是一幅山庄疗养院的图景，账单左下方的一个小栏里写着疗养院的简介，里面还引人注目地隔行印着“使用最先进的方法进行心理治疗”几个字。账单明细是手写的，总计一百八十法郎，其中膳宿和医疗费十二法郎，房费每天八法郎，住院费二十法郎，入会费二十法郎，房间消毒费十法郎，其余一些小账则是洗衣服、啤酒以及第一夜来时的夜宵花销等费用。

汉斯·卡斯托普跟约阿希姆仔细核算了一下，账目毫无漏洞。“自然，我压根没有用过什么医疗费。”他说，“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它包括在膳宿费内，我不能要求他们扣除，更何况他们怎么会扣除呢？不过说到消毒费，他们是净赚了，因为根本用不了十法郎的福尔马林就能把美国女人的毒气熏走。不过总的来说，从他们开出的价钱来看，我感觉还是便宜的，不算贵。”于是在第二次早餐开始前，他们就到管理部把汉斯·卡斯托普欠的账付清了。

“管理部门”在底楼。只要穿过大厅，经过衣帽间、厨房和后勤室，还要穿过一扇门，大门上挂着一块陶瓷的牌匾。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所疗养机构的财务中心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番。这是一间整洁的小办公室，一个女打字员正忙着在机器上打字，另外三个职员坐在写字台旁埋头工作，而邻室一个看起来像领导或主管模样的男人则坐在办公室中央一个桌子旁工作。他抬起头，往上斜着眼透过眼镜向表兄弟两人冷冰冰的打探式地打量了一眼。他们在柜台口办好了手续，换零钱，收款，开发票的整个过程中，这对表兄弟安静客气，彬彬有礼，甚至显得十分温良。他们像普通的德国青年那样，由于对政府机构十分尊重，因而对有关到笔墨纸砚之类以及要签署盖章的公事也都肃然起敬。可是在他们回去吃早餐的路上，以及那天晚些时候，他们谈到了山庄疗养院的管理上，约阿希姆是知情者，所以一一都回答了表弟提出的问题。

其实，顾问大夫贝伦斯根本不是疗养院的主管人和所有者，虽然人们会有这样的印象。在他的上面和幕后，还有某些看不见的势力，刚才他俩去的办公室，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这种势力隐藏的地方。他们是一个管理阶层和股份公司，能够入股倒是不坏的，因为股东每年分到的红利还是相当可观。因此，顾问大夫并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他不过是一个代理人，一个小官，以及整个疗养院的灵魂。他当然是疗养院影响力颇大的人物，对管理阶层来说也是如此。不过既然他是指导大夫，常日公务缠身，对其余的事自然无暇过问。

贝伦斯来自德国西北地区；所有人都知道，他几年前被迫开始从事这份工作，这与他原本的目标和抱负背道而驰。他上这儿来是为了他的妻子，她的遗骸好几年以来一直埋在村子旁的墓地里，正是那个风景如画的达沃斯村的墓地，墓地坐落在右面高高的山坡上，在山谷入口处不远的地方。他妻子生前是个很迷人的妇人，长得很美，只是从照片上看眼睛过大了些，显得有些病怏怏的。顾问大夫的住所里挂满她的照片，甚至墙上还有他作为业余爱好者亲自为她画的油画。

她为他生过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后来她瘦弱的身体被寒热侵袭，才被送到这里来。被打发到这块地方来，没过几个月，她的生命便逐渐消逝了。据说贝伦斯非常爱她，她的死让他一蹶不振，而且变得非常怪异而又郁郁寡欢。人们看到他在街上手舞足蹈，呵呵傻笑，还自言自语。引人瞩目。之后他不再回到原先生活的地方去，而是留在了当地，其中一部分原因毫无疑问是因为他舍不得离开妻子的坟墓，但另外还有不算太伤感的原因，那就是他的身体也不太乐观，从他本人的专业角度看，他最终是属于这个疗养院的。于是他留了下来，成为疗养院医师中的一员，他们不仅要看护病人，还和他们同病相怜。他们并非就跟疾病毫无干系，把自己保持在安全距离，而是已经打上了疾病的标记——这种情况虽有些古怪，但也绝不是少数现象，它既有优点，也有坏处。医师与病人能患难与共自然可取，且有种说法说只有被疾病折磨的人，才能引导和治疗病人。然而，要是他本人就是疾病的奴隶，又有什么能力去左右病人呢？一个自身受了束缚的人，又怎能让他人获得自由呢？有病的医师在大众的心目中是非常矛盾的，是一种让人迷惑不解的现象。他的科学知识会不会因为自己对疾病的亲身体验而黯然失色，并且没那么丰富，不可能这么丰富，在道德上也不会那么崇高？他不会用纯粹敌视的眼光来犀利地看待疾病，他本就有成见，他的地位也是模棱两可的。一个患病的人究竟能否像一个完全健康的人那样医治或关心别人，这个问题还有待观察。

当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闲聊着山庄疗养院和疗养院的那位专家首脑时，汉斯发表了自己的怀疑和推测。可是约阿希姆表示，没人知道顾问大夫贝伦斯现在是否还是个病人，也许他早已康复了。他在这儿工作已经好多年了，开始时只有他自己单独作战，不但听诊方面十分内行，而且主刀时也是一把好手，当时名声大噪。后来山庄疗养院就把他留下来，他和疗养院的亲密合作就快十年了……他的私人住所在疗养院西北角侧厅的尽头处，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住处离他不远。贝伦斯的家务都是由那位出身高贵的女人，也就是那位女护士长，一手操办的，塞塔布里尼常常拿她来取乐，而汉斯·卡斯托普到目前为止也只偶尔见到她。此外，顾问大夫自己住，因为他儿子在大学里念书，而女儿也已结婚——嫁给了法国行政区的一位律师。贝伦斯的儿子偶尔在假期时来探望父亲，约阿希姆在山上待的这段时间他也来过一次。约阿希姆说，这里的女人们看到他都很兴奋，连体温也升高了。大家相互嫉妒，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的，于是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问诊时间去找他的女人更多了。

这位助理医师有自己的问诊时间，还有一间私人的办公室，它像大检查室、实验室、手术室和X射线室那样，都在建筑物光线充足的地下室里。我们把它称作地下室，是因为楼房底层有石阶通往那儿，所以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不过这只是一种错觉，这不仅因为楼房底层的地势很高，还因为这整个建筑是倚山而建的，一部分都是沿着山坡向上延伸。而所谓地下室的那些房间，方向全都朝着前面，可以眺望花园和山谷；因为有几级石阶通向下面，地形情况就被掩盖了。人们走下去后，才发现自己恍惚还在上一层一样，或者事实上也是如此。有一天下午，因约阿希姆要去称体重，汉斯·卡斯托普便陪表哥到地下室去找沐浴的师傅，当时就沉醉在了这种幻觉里。

那儿有一种医务室特有的明净感，整个屋子非常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是白的，门上也涂着白漆，闪着光。还有一扇通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接待室的房门亦是如此。大夫的接待名片钉在上面。只要从走廊向下走两级台阶，便可到达那间接待室，这就显得那间藏在后面的房间十分宽敞而隐蔽。这扇门在走廊的尽头，阶梯的右侧。当汉斯·卡斯托普在那里走来走去等待约阿希姆时，他便一直在注意这扇门。他看到一个人走出来，是一个刚到山上的女人，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这是一个身材娇小高贵典雅的女人，前额上垂着一绺卷曲的头发，戴一副金耳环。她走上阶梯时俯着身，一只手撩起裙角，另一只手则用手绢掩着嘴，弯着腰，睁着大大的蓝眼睛，凝望着前面出神。她踏着小步急匆匆地上楼，裙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半路忽然又停住，仿佛想起了什么，接着又急急地往前走，依旧俯着身子，用手绢掩着嘴，一直消失在尽头。当她打开办公室的那扇门，房间里竟比白色的走廊要暗得多。

显然，这个较低的地方里耀眼的灯光并未能传得很远，医疗室的那种明净感，显然没有从部位较低的地方传到那儿。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私人密室里一片昏暗，笼罩着沉沉的暮色。

餐桌上的谈话

在餐厅用餐时，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感到很窘，因为自从他不明智地作了这次散步后，脑袋就一直像祖父那样抖个不停，甚至就在此刻，这个规律性的症状又发作了，脑袋在抖着，而且无法制止，难以掩饰。又因为不能一直托着脑袋，他因而还想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掩饰这个弱点，在谈话时脑袋一会儿向右转，一会儿向左转，或者在用汤匙往嘴里送时用前臂紧紧抵在桌上，以维持平衡。在歇息时，他甚至干脆把胳膊肘搁置在桌上，不过在他自己看来，这种姿势显得很没有教养，在任何讲究礼节的场合中都是不得体的。可是他浑身虚弱无力，没有劲儿，吃饭时也毫无兴致，情绪不免十分恶劣。他本来还以为吃饭这段时间是其乐无穷的，但事实上——汉斯·卡斯托普对这点也很清楚——他一直在竭力克制的那种丢脸的脑袋症状，并不仅仅是他的身体引起的，也不能全都归因于这山上的空气和身体系统适应水土的努力，而是体现出了他内心的激动，和这些事以及自己的发泄有直接关系。

肖夏太太来吃饭时每每都会迟到。她来之前，汉斯·卡斯托普总是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地等着听玻璃门的砰砰声。他知道自己听到这声音会让他吓一大跳，接着脸色便沉下来，这已经成了常规。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生气地转过头去，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个肇事者坐到“上等俄国人餐席”那里去，有时他甚至在牙缝里低低地迸出几句骂人的话来，发出愤愤的抗议声。但现在他只是在盘子上垂着头，咬紧嘴唇，或者故意把脑袋转向别处。看上去他的怒气似乎平息了，因为他的怒气看来已经消散；不但如此，他还隐隐约约地感到别人对她的斥责，他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总之，再要说他是在为肖夏太太感到害臊，那是不对的，因为他只是自己觉得挺不好意思。但其实他多虑了，因为在餐厅里，没有人在意肖夏太太的陋习和汉斯·卡斯托普对此事的敏感。也许只有坐在汉斯·卡斯托普右边的女教师恩格尔哈特小姐是个例外。

这个可怜的人已经看出，由于对砰砰的关门声显得太过敏感，这个坐在她旁边的年轻人似乎对那个俄国女人怀着某种特殊的感情。此外，他的那个样子只是一瞬间的事，跟实际的情况比根本不值一提，再说他又假装漠不关心——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没什么表演天赋，又未受过什么训练，因此佯装方面很不擅长——不过这并非意味着他对她毫无兴趣，恰恰相反，这说明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更高的阶段，情感已向更高的阶段发展。恩格尔哈特小姐对自己倒是并没什么追求，也没有自命不凡，反而对肖夏太太却极力称赞，结果很反常的是，汉斯·卡斯托普虽不是一下子，但最后看出来原来是她在中间撮合，他对此甚至有些反感，但是又心甘情愿被她摆布。

“砰——砰！”那位老处女说，“正是她。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来了。当然啦，她过来了，活像一只小猫跑向牛奶盆，走路的姿势多美呀！我真希望咱俩换换位子，这样您就可以尽情地把她看个够了。我知道您当然不想老是掉过头来瞅她——她要是知道了，准得心花怒放。现在她在跟同桌的人打招呼了——您应当看看，她这副模样真是赏心悦目！她像现在这样谈笑风生的时候，脸颊上就生出一个酒窝来，但酒窝并非时时都有，全看她心情了。多么可人的姑娘啊，不过因为她自幼娇生惯养，所以才这么不拘小节。这样的人，任谁都会喜欢，不管你愿不愿意；咳，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但她娇生惯养，所以才这么随便。这样的人儿谁都会爱上的，尽管她们肆无忌惮让你烦恼，但正因为此，你才会越来越喜欢她们。你会因为能照顾她们而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

她就这样在汉斯身边低声耳语着，这个老女人毛茸茸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看得出她体温已经升高，她这些暗示性的语言已经说到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他需要从别人那里证实肖夏太太是个迷人的女人。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又希望自己的感情能被外界煽风点火，因为他的理智和良心都遇到了瓶颈。

不过恩格尔哈特小姐所说的并没多大用处，因为她对肖夏太太的了解程度，顶多跟院里其他人知道的差不多。所以汉斯与她的谈话并没有多少实质性内容，她甚至尚未跟她谈论的那个女人结识过，也不敢夸口说两人相识。唯一有用的一点，就是她曾在柯尼斯堡住过，那地方离俄国边境不是很远，而且懂得一点点零星的俄语。这一点几乎也没什么大用处，汉斯·卡斯托普原本还想从她们的私交中打探下肖夏太太的私生活。

“我看她不戴戒指。”他说，“不戴结婚戒指。这是怎么回事？我想您跟我说过，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吧？”

女教师显得很是尴尬。这下可把她问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而且觉得应该对肖夏太太负责。

“这个事情您别看得太重要。”她终于说，“我可以肯定她结过婚，这一点毋庸置疑。当然，我知道有些外国人为了对已婚女士表示尊敬，在一些女人年纪稍微大时，用‘太太’来称呼她们。但是在这儿可不一样。大家都知道她确实在俄国的什么地方有一个丈夫。她出嫁前的姓是一个俄国人的姓，而不是法国人，叫什么‘——阿诺夫’或‘——乌可夫’的。我本来是知道的，不过现在忘了。您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去给你打听打听，这儿应该不少人都知道。她不戴戒指，我自己曾经注意过。老天爷，也许她戴戒指后手指看起来会显得比较宽，也许她认为戴结婚戒指太过市侩而俗气，戴着这么一只结婚金戒指……她应该戴一只钥匙筐，没错，她戴这个确实大气多了——俄国女人都有些无拘无束，讲究气派。还有，结婚戒指这么平淡无奇，简直让人讨厌！它只是象征着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罢了，意味着别的男人要避讳，把每一个女人变成了圣洁的修女。要是肖夏太太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她这样迷人的女人，还正是如花的年纪。凭什么每次当她伸出手，让别的男人亲吻的时候，要告诉对方已经被婚姻绑住了呢？”

“老天爷！”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她可真能说啊！”他用警觉的目光盯着她看，但她遇到他的眼神时，眼睛里却有些惊慌失措和讶异。接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想重新打起精神来。汉斯·卡斯托普一边吃，一边托着脑袋。最后他说：

“她的丈夫呢？他难道一点也不关心她吗？他是不是从来没有上山来看过她？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官员，在一个偏僻省份里当政府官员。你知道的，叫达吉斯坦，离高加索很远，他是奉命到那里去的。我可以告诉您，没有人见他来过这山上。她这次上山又快三个月了。”

“那么她以前就来过这儿了？”

“这已是第三次了。这中间，她还去过别的地方——也就是别的疗养院。不过她有时候倒是会去看他，不常去，一年一次，时间也不长。据说他们分居，她时不时会去看他。”

“唉，当然啊，她生着病呢……”

“是啊，当然了，不过病得不怎么严重，不至于严重到要常住在疗养院里，和丈夫分居。这事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这山上的人都认为一定另有缘由。也许她不喜欢在高加索那边的达吉斯坦那个地方住，这倒是不奇怪——毕竟是那么一个荒凉又偏远的地方。不过那个男人肯定也有些问题，有什么使她无法忍受的原因。他有一个法国人的姓，但又是一个俄国官员，这种人都很粗鲁，我可以跟您保证。我曾见过这么一位，蓄着又硬又灰的胡子，脸红通通的……这些人腐败得厉害，很爱喝伏特加，您知道的。为了表面功夫，他们还要吃些食物，比方说一片腌蘑菇，配些鱼子酱，然后痛痛快快喝起酒来又没有节制。他们把这称作‘小吃’。”

“您把一切责任都推到那个男人的身上，”汉斯·卡斯托普说，“但咱们也不知道他们不住在一起，是否也有她的责任。大家应该公正地判断。从她随手关门时的粗野样子，我可以跟您保证她不是一个天使，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一点也不信她，可是您这么偏袒她，因为个人对她的喜爱而盲目地袒护她。”

有时他就是这么说话的。他凭着与他天性格格不入的那一份狡黠，想说明女教师对肖夏太太所作的那一番胡言乱语，跟他知道的状况并不一致，而是一些可笑有趣的现象，是她个人的见解。对于这一点，无所顾忌的汉斯·卡斯托普用漠不关心的语气悠然地取笑这位老处女。他确信不管自己的脸色多难看，也确信对方对他所说的一定能够领会，因此没什么风险。

“早上好！”他问候道，“您晚上睡得可好？梦见您那位漂亮的人儿了吧？玛丽小姐，真厉害……还是叫什么别的名字，管它呢，不过怎么我一提起她您就脸红啦！您完全被她迷倒了，别否认这个。”

女教师的脸真的红了。她垂下头盯着杯子，从左边嘴角喃喃地蹦出几句话：“您不害臊，卡斯托普先生！您这样说倒叫我好不尴尬，这可不好。大家都看得出来咱们在讨论她，但您竟说出一些让我脸红的话来。”

餐桌上这两个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两个人都知道，他们说谎了，彻彻底底的谎话。汉斯·卡斯托普嘲笑女教师，无非是为了谈到肖夏太太而已。不过他在跟恩格尔哈特小姐打趣的过程中找到某种病态的过度的乐趣，而对方也欣然接受，首先是因为她在中间撮合这桩媒事，因此这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而另一方面，老处女也乐于欣然接受。首先是因为她能为他们拉皮条，其次是因为她能促成汉斯·卡斯托普拜倒在肖夏太太的石榴裙下。最后，是因为尽管她被对方嘲笑，两颊通红，但还是在悲哀的同时又感到甜滋滋的。这一点他明白，她也明白，也清楚对方心里有数，都知道这种情况模棱两可，甚至非常可疑。汉斯·卡斯托普对这种模棱两可还非常可疑的事情一向反感，眼下这种情况也不例外，他非常反感。不过他还是浑水摸鱼，安慰自己他只是到山上来做客，不久就会离开。他以行家的口气对这位太太评头论足起来，说她“邋遢”，说她从正面看比从侧面看起来要年轻美丽，她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太大，她的魅力自然叫人无限神往，另一方面，她的手臂既漂亮，又柔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到脑袋在摆动，他极力控制着，但他不但觉察到女教师不但已经看出了他的努力掩饰，而且让他无比反感的是，他还看到女教师自己的头实际上也在摇摆！他继续说，把肖夏太太称为“玛丽小姐”，以免直呼其名；因此他问道：“我想她的名字压根不是什么玛丽吧；您知道她叫什么吗？我是说她的名字，您这么喜欢她，肯定会知道！”

女教师沉思着。“请稍等。”她说，“我过去倒是知道。是不是塔蒂阿娜？——不，也不是娜塔莎。娜塔莎·肖夏？不，不是这个。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叫阿夫多佳，或者跟这个差不多。反正肯定不是卡金卡或尼诺奇卡。我暂时记不起来了。不过要是您想知道，我肯定会想起来的。”

第二天，她果真知道了她的名字。当玻璃门砰砰的关上时，她说了出来，肖夏太太叫克拉芙迪亚。

汉斯·卡斯托普开始还没能领会。在理解之前，他让她把这个名字反复读了几遍，甚至还拼了几次。接着他又读了两三次，同时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向肖夏太太瞟了一下，为了看看这个名字是否跟她相称。

“克拉芙迪亚。”他说，“唔，也许就是她的名字，挺合适她的。”

因为对她的隐私了解得这么清楚，他掩饰不住一阵开心；现在开始每当他说起肖夏太太，就用“克拉芙迪亚”代替。

“您的克拉芙迪亚居然把面包捏成一个个小球，我认为这很不雅观。”

“这也要看是谁在捏。”女教师回答，“克拉芙迪亚的话就无伤大雅。”

是的，在摆有七张餐桌的餐厅里用餐，无疑对汉斯·卡斯托普有很大的魅力。每次用餐时他都不想结束，但一想到两三小时后又能回到这里，就感到很欣慰。当他坐在那儿的时候，就好像他从未起身似的。那么在这中间呢？这段时间根本不算什么。到溪边或者高地上去散一会儿步，或者在阳台上休息片刻。这算不上什么沉重的负担，也算不上严肃的休息。这倒不是说他非得去寻找有趣的东西或者付出努力，这些东西在心灵上不会那么快就消逝，那么容易消逝。但在山庄疗养院井井有条的生活中却不是这样。在这个循规蹈矩的山庄疗养院，努力并不是这里的生活规则。当汉斯·卡斯托普在用餐完毕站起身时，因为不久又可以用餐而暗自高兴——要是这个词能充分地表达出他迫不及待期待与患病的肖夏太太再次会面那种心情的话，毕竟这种会面并不容易，又愉快又真实。读者也许会认为只有这些形容词才可以用来形容汉斯·卡斯托普的个性和情绪。可是我们应该记住，作为一个有理智和良知的青年，每当肖夏太太走近，他的感觉绝非仅仅“高兴”而已；我们必须知道，而且可以说，要是有人把这些话说给他听，他必定会绝口否认。是的，他对某些事的表达方式就是不屑一顾，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仍值得一提。他走来走去，脸颊又干又红，还一边哼起了曲子，因为心里情不自禁地想唱出来。他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似乎从某公司聚会或者慈善募捐音乐会中听来的，是一首女高音的曲子，旋律柔和，空无一物。现在它突然浮现在他的脑里，歌词是这样的：

那句话从你甜美的唇边吐出来，

它奇怪地撞击着我的心怀。

他还想继续唱下去：

它滑落下来，

在我的心头盛开。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自嘲地耸了耸肩：“可笑！”他说，一下子觉得这支轻柔的小调淡而无味，空无一物，甚至还多愁善感。他忽而显出了男子汉气概，甚至后悔他唱了这首歌，因此不再唱下去。对于这种歌，只有那些青年人一心一意的，合法的，满怀期待的向低地里某只健康的小鹅“献出自己的心”——我们常常这么说时，才唱得出来，他们可以沉迷在这种循规蹈矩而又满怀希望的喜悦中。但是对他以及他和肖夏太太的关系来说——“关系”一词是汉斯·卡斯托普用的，我们不负任何责任——这种曲调不太适合。“愚蠢！”他只是不屑地说了这么一句。当他用审美的眼光说完这一句后，便沉默地坐在躺椅上，想不出来应该唱什么歌才适合。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很开心，那就是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在主要的卧床休息时间内，山庄疗养院照例总肃静无哗，在这片午餐后的沉寂中，他的心跳不但很快，而且如此清。自他上山以后几乎就总是这样，但现在汉斯·卡斯托普对此却不像以前那样心烦意乱了。因为现在他无须再认为心脏跳动是不由自主的，而与他自己的精神状态毫无干系。不用深究就可以说，它和汉斯的精神状态是联系在一起的，可以这么说——他觉察到每当自己情绪激动，心跳就会加速。汉斯·卡斯托普想的只是肖夏太太，他确实一直想着她，因而心跳加速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疑虑重重：关于两个祖父和黄昏的舟游

天气坏透了。就天气方面说，汉斯·卡斯托普的这次短时间逗留，运气并不好。虽然没有下雪，但整日下着倾盆大雨，甚是恼人。山谷里笼罩着浓重的迷雾，电闪雷鸣，叫人惊异而措手不及。因为天气太冷，餐厅里已经开起了暖气。雷声阵阵，轰隆隆的在山谷里回荡。

“真讨厌。”约阿希姆说，“我本来打算咱们吃完早餐后上沙茨阿尔卑去一趟，或是干点别的。但看来是不可能了。但愿下周天气好些。”

但汉斯·卡斯托普却回答道：“别管它。我现在并不急着到处乱跑。我第一次外出不是很顺利。我倒是觉得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挺好的，不用玩什么新花样。那些新鲜东西还是给在山上住了好几年的人去试吧。我只在这里待三个星期，何必费其他心思呢？”

他确实感觉到在这里过得很充实。要是他怀有希望的话，那么不管是什么希望，也许会在这里开花结果——也或许不能，而不是在什么沙茨阿尔卑。他不觉得时间很难熬，反倒觉得离开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第二个星期过去了，他的日子就要过去三分之二，第三个星期很快也要到来，到时候他就要整理行装。汉斯·卡斯托普对时间的新鲜感，早已成为过去。光阴似箭，是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甚至一天天变得更长，心底的秘密和恐惧充斥着每一天，就这样都过去了。是啊，时间真是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要定义它的本质很不容易！

我们是否应该详述一下汉斯·卡斯托普曾经的那些又沉重又轻快的生活经历呢？其实我们都知道，也就是那些真真切切的空虚无聊。这就是人们通常感受到的那种空虚无聊。虽然这些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就像这支他曾以审美眼光评判过的愚蠢的曲子一样。

肖夏太太不可能不注意到，她和某张餐桌之间已有了某种联系。确实，汉斯·卡斯托普当然巴不得她意识到一点什么，而且最好了解得多一些。我们说“巴不得”，是因为他很清楚，他这种情况是理智无法控制的。不过要是其他人处在汉斯·卡斯托普的状态——或者他即将开始的状态——他也必然希望自己神往的对象能够了解他的心意，而完全忽略了理智和常识。人都是这样的。

因此，肖夏太太有两次或三次偶然的或由于磁性吸力回过头朝着汉斯·卡斯托普的餐桌张望，而且每次发现汉斯·卡斯托普正呆呆地看着她，她又第四次向他有意识地看了一眼，这次正好又遇上他的目光。但第五次时她没有再触到，汉斯·卡斯托普那时候未留意到。但他顿时感觉到对方在看着他，于是他转过头，深情地回望她，于是对方便微笑着掉过头去。看到这个笑，他既犹疑不定，又欣喜若狂。她是不是把他看作一个孩子了？要是这样，那就等着瞧吧。他应当把自己打扮得更得体些。第六次，当他预感到她的眼睛快要瞟过来时，他假装正在厌恶地端详着一个长了粉刺的女人，这个女人正在跟她的姑姥姥聊天，他就这样撑了两三分钟，直到确定那对吉尔吉斯人式的眼睛已经不再看他。这场戏演得真好，肖夏太太不但看得到，而且应该看得清清楚楚，她肯定会被汉斯·卡斯托普的精明和自制力所折服。

接着发生了下面一段插曲。在用餐的空当儿，肖夏太太漫不经心的四处张望，打量着这个餐厅。汉斯·卡斯托普一直在注意她，于是两人的目光又碰上了。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带着一丝嘲弄意味，而他则定定地看着对方，甚至咬紧了牙关。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这时肖夏太太的餐巾滑下来，眼看就要从膝上落到地上，她紧张地伸手去抓，而汉斯·卡斯托普的双脚也跃跃欲试，因此他从椅子上半站起身来，想越过七米多的距离和自己这张桌子去帮她，好像只要餐巾掉到地上就会大祸临头似的。

餐巾落地前被她抓住了。她俯着身子，握着餐巾的一角，皱着眉头，显然对刚才的那场小意外十分恼火。因此在她看来，他应该对此负责，于是她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他扬起的眉毛还有那副蓄势待发的架势，于是又微笑着掉过头去。

这件事让汉斯·卡斯托普心花怒放。确实，他应当为此负责——他为此付出了两天的代价。也就是说，这两天，在十顿的空当儿内肖夏太太压根不再东张西望。不过反作用也是有的，因为整整两天，也就是在十次的用膳时间内，肖夏太太在餐厅里压根儿不东张西望，甚至在进门时也不像往日那样习惯地停下来，在大厅面前停下来展现一番了。这真叫人难受，不过这副样子无疑是故意给他看的，因此他们之间也就还保持着某种关系，虽然比较消极，总比没有好。

约阿希姆曾经说过，除了同桌的餐友外，想在这儿结识其他的人很不容易，他现在发现这话说得没错。在晚饭后的短短一小时里，人们时常三五成群地在一起交流。不过时间时常短到二十来分钟；肖夏太太亦是如此，不管时间长短，都和同桌的人待在一起，其中有那个胸膛凹陷的男人，头发毛毛茸茸的，古怪灵精的小姑娘，沉默寡言的布卢门科尔以及那个肩膀下垂的年轻人，他们待在小客厅里。这间小客厅似乎是留给“上等俄国人”用的。而约阿希姆总是迫不及待地想早些离开，说是为了让晚上的静卧疗养时间充足些——不过或许还有一些生活作息上的原因。这一点是汉斯自己猜的，并表示尊重。我们曾经责备汉斯·卡斯托普“随心所欲”，不过当然啦，不管他的意愿如何，他的目标始终是跟肖夏太太结识。一般来说，他对环境总是逆来顺受。他和那位年轻的俄国女人之间紧张又脆弱的关系以及眉目传情，并不算社交关系。这种关系不用负什么责任，也并没什么责任可言。也许正因为此，他才不喜欢社交。这个年轻人一心只想着“克拉芙迪亚”，心一直怦怦跳个不停。但另一方面，这点远不足以动摇他作为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孙子的内心的信念；那个女人砰砰关门，咬手指，把面包捏成小球，而且不戴结婚戒指，与丈夫分居，在各个疗养院里混日子，这些都让他坚信她是个没有教养的女人。除了那些暧昧关系外，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个外国女人并不适合深交。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他感觉得到并且深知，在任何社会权威势力面前，他都无法卫护她。

汉斯·卡斯托普不是个生性傲慢的人，但某种世俗的传统的骄傲却在他眉宇间和倦怠的眼神里显而易见，这样便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凭着这种优越感，他审察肖夏太太的为人；这种感觉他不想摆脱，也不能摆脱。奇怪的是，当某天听到肖夏太太讲德语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种优越感是多么的强烈。她当时吃好了饭在餐厅里站着，双手插在毛毛衣袋里，正在努力婉转动听地跟另一位病人用德语交流，也许是在休息厅里认识的。汉斯·卡斯托普感到前所未有的骄傲——以前从未对自己的母语感到如此自豪过。他骤然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但同时又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也就是要把这种自豪感抛开，让自己沉浸在听她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又好听的说起德语来的那种欣喜当中。

总之，汉斯·卡斯托普把他和山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之间的那种暧昧关系，看作假期中的一次艳遇。在理智——也可以说是良知或是常识——的审判席上，这样的情感是不允许的；当然，不管怎么说，怎么做，原则上来说，肖夏太太是个病人，虚弱无力，还发着烧，身体内部已经感染，这很大部分跟她的生活方式有关系。因此汉斯·卡斯托普本能地跟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不，他一点儿也不打算跟她深交，至于以后会怎样，是好或是坏，反正他再过十天就要到通德尔·维尔姆斯公司去实习了。

不过目前，他已经开始生活在因为这个漂亮的女病人而引起的情绪变化里了，心情上下起伏，时而紧张焦虑，时而满心喜悦，时而灰心失望，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他把这些感受看作这次逗留的真正意义和内容。他的心情已经完全被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牵动着，而这山上的环境倒有助于这种关系的发展。想痛痛快快地体验它一下，并让自己的心绪随着这种情感的发展而上下起伏。这些情况，都有助于他们情感的发展，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都一成不变，两个人时常要碰见彼此。没错，尽管肖夏太太住在另一个楼层，和他不一样，而且据女教师说，肖夏太太是在公共休息室里静卧治疗的，也就是米克洛希奇上尉最近熄过灯的那间屋顶休息室。但他们每天要吃五餐饭，除此之外，他们在常日里不仅会常常见面，而且实际上也不得不见。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也就无忧无虑了。在每次见面的空当儿，他除了想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之外，几乎无事可做。确实，他有时甚至又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无法逃脱。

不过他还想努力一把，千方百计让自己变得更好。他的梦中情人在用餐时总是姗姗来迟，因此他也故意迟到，以便在路上遇到她。他梳洗时故意磨磨蹭蹭，约阿希姆敲门进来时他还没弄完，因此叫表哥先去，自己马上就到。他凭着对这事的某种直觉，他总是等待某个适当的时机，然后匆匆跑下楼，不是走自己房门口直接下去的楼梯，而是跑到走廊的另一头，从那边下去。接着他会经过某一个房间，也就是二楼七号房。在走廊上的每一秒，下楼时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个机会，那扇门随时都有可能打开——事实也是如此。肖夏太太悄无声息地溜出来，门在她身后关上，接着她再轻轻地走下楼梯。有时她走在他前面，抬起手托着脑后的辫子；有时又是他走在前面，走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她凝视的目光。于是他浑身战栗，好像有蚂蚁在他的背上往下爬。当然，他会装作根本不理会她的存在，而是自己单独在这儿，自由自在。他两手插在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着，有时用力干咳几声，或者在胸口上捶几拳——这些无疑都表明他压根不在乎她。

有两次他表演得更甚。在餐桌坐下后，汉斯两手在身上一阵乱摸，然后懊恼地说：“哎，我把手帕给忘了！现在还得回去拿。”说完他果真回去了，然后在走廊尽头处会与她相遇，这种相遇比他俩前后地走着显得刺激多了。他第一次试探着这么做的时候，她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打量他，毫无顾忌丝毫不害臊，走近时又冷冷地掉过脸去，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因此，这次会面没有多大价值。第二次她还是直直的沉着脸盯着他，甚至当两人擦肩而过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他，这简直像一把刀子划过我们可怜的汉斯·卡斯托普的心头。

不过我们用不着可怜的因为这不是他自作自受吗？但这次会面真是动人心弦，事后更是如此。因为只有当一切都过去时，他才能弄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清清楚楚地端详过肖夏太太的脸。他甚至能数得出来她盘在脑后的辫子上冒出来的一根根头发，发丝闪着金属般淡淡的红色。他和她的脸相隔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她的轮廓和脸上的每一点特征都好像是他许久以来所熟悉的那样。对他自己来说，这副模样简直盖世无双——这是一张极为特别的富有特征性的脸——因为在我们看来，只有特殊的人才有特征，带有北国那种未知神秘而奇特的味道。她那种匀称而颇有特征的脸，不免会引起别人无限的遐想。最突出的一点，也许是她那高高凸起瘦骨嶙峋的颧骨，颧骨几乎把眼睛都压下去了。两只眼睛离得异常远，在颧骨的挤压下，它们甚至有些倾斜。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的脸有些凹进去，这样一来，又让她略略噘起的嘴唇显得特别丰满。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特别让他着迷的是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对细长的吉尔吉斯人式的眼睛，它们像远处的山峦那样，呈灰蓝色或蓝灰色，有时只要斜睨一眼，并非特意看谁，就一下子像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色调，变得昏暗朦胧。这就是克拉芙迪亚的眼睛，无论是它们的形状，神情还是颜色，它们都酷似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眼睛，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用“酷似”这个词其实不太确切，他们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还有她上半部分脸的宽度，塌塌的鼻子，甚至白里透红的皮肤，脸上健康的色泽——在肖夏太太身上，这种健康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山上的其他人也是如此；这无非是室外空气疗法的表面成效罢了。总之，所有东西都和普里比斯拉夫完全一致。以前，汉斯·卡斯托普再次同他在校园里擦身而过时，普里比斯拉夫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

这简直不可思议。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样的相逢感到欣喜万分，但同时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却与日俱增，就像她近在眼前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的感觉一样。他遗忘许久的普里比斯拉夫·希佩，如今却附身到肖夏太太上面，用那双吉尔吉斯人的眼睛瞅着他——这是不可避免的，它无法逃脱，注定会发生。这种情绪让他心情极为复杂。它让人充满希望，但同时又不寒而栗。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感到需要向人寻求帮助，内心一阵迷茫，他需要有人帮帮他给他出出主意。

他一下子想起了许多人，却不知谁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起了善良正直的约阿希姆，他对自己一直不离不弃。但是这几个月来，他的眼里时常显出忧郁的神色，过去他从不曾耸肩膀，可现在却常常这样。约阿希姆的衣袋里时常带着那只“蓝色的彼得”，斯特尔夫人喜欢这样称呼这只瓶子。每当汉斯·卡斯托普想到他那张僵硬的紧绷的脸，他就不寒而栗。是的，就是约阿希姆，那个时不时恳求顾问大夫贝伦斯让他出院，到“平地”上去生活的约阿希姆——“平地”一词是山上的人对外面健康正常的世界的称呼，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些藐视。约阿希姆一心一意地疗养，只为迅速达到他的目的和节约时间，因为这山上的人都在毫无节制地浪费着时间。他的目的当然是能够早日康复，但汉斯·卡斯托普也好像觉察到，约阿希姆有时也只是为了疗养而疗养；总之，疗养和别的事情一样，不管怎样，它终究只是一项义务，无论如何需要履行。

当约阿希姆和大伙儿在客厅里待上一刻钟后，便急急地上楼去了。他这种遵守纪律的军事作风对汉斯·卡斯托普懒散的市民风格颇有几分帮助，否则他很可能会一直在楼下无所事事地跟大伙儿混得更久，同时还不忘时时留意在俄国人聚会的小客厅里的动静。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坚信，约阿希姆这么急着回去，还有另一个无法公开的理由。自从他看到约阿希姆长着雀斑的脸变得苍白起来，还有他悲伤时噘起的嘴，他就完全明白了。因为晚上玛鲁莎很可能也在那边——玛鲁莎在漂亮的手指上戴着小小的红宝石戒指，始终嘻嘻笑着，手绢散发出橙子的香气，双乳高耸着，可内部却已经腐烂了。汉斯·卡斯托普知道正是她的存在才让他离开，准确的说，因为她对他有一种强烈而恐怖的吸引力。难道约阿希姆也“深陷情网”了吗——甚至比他自己陷得更深？因为约阿希姆每天有五次能和玛鲁莎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还能闻到她手帕上的橙子香味。不管怎样，显然约阿希姆自己已经有事缠身了，至于对表弟的精神支持，他恐怕爱莫能助。他每天晚上偷偷溜走固然很得体，但汉斯·卡斯托普对此感到某种不安，他现在甚至开始觉得约阿希姆虔诚地履行疗养虽然是一个好榜样，自己也是受他的影响才获得相关的经验，但这种做法又有它消极的一面。

汉斯·卡斯托普上山来还不到三个星期，但他感觉似乎还要长些。约阿希姆又虔诚地遵守着山上一成不变的生活规律，而且在汉斯看来，这甚至已经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因此，从这山上的人的角度看，他认为山下的生活似乎有些古怪和反常。当在寒冷的天气躺在阳台上做静卧疗法时，他已经能熟练地把毯子裹在身上，把自己捆得活像一具木乃伊，敏捷程度丝毫不亚于约阿希姆。但山下的那些人对这种做法竟然一窍不通！真是奇怪，他想；但同时又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点感到惊讶。于是他内心又升起了找人支持的不安情绪。

他不由想起了顾问大夫贝伦斯，想起他“免费”提出的忠告，叫他既然已经在山上，就要像别的病人那样生活，甚至还要量体温。他还想到了塞塔布里尼，想到他听了同样的劝告后怎么哈哈大笑，而且还引用《魔笛》里的一些句子。这两个人会不会给他一点帮助呢？顾问大夫贝伦斯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了，甚至都能做汉斯·卡斯托普的父亲，何况他又是这个机构的当权人物，是这里的最高权威。正因为这种父亲般的权威，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才感到需要他，但内心又有些忐忑。但他对顾问大夫可并没有怀着稚气的信念。这位医师在这山上埋葬了他的妻子，当时他悲痛欲绝，失魂落魄，后来在这里定居下来，以便离妻子的坟墓近一些。而之后他自己又染上了病。他是否还会恢复健康，能不能一心一意地治疗病人，让他们痊愈后回到山下工作？他的脸色经常发青，看来确实在发烧。

也许这不过是受了这里空气的影响。汉斯·卡斯托普自己的脸上每天也是又干又烧，不用体温表测，就能判断出自己并没有寒热。当然，在人们听顾问大夫说话时，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他有寒热。他说话时总有些不大对劲儿，听起来固然活泼热情，但总有些刻意，特别是联想到他泛紫的脸和泪汪汪的眼睛，这种感觉更明显。那双眼睛似乎仍旧在为妻子恸哭。汉斯·卡斯托普还记得塞塔布里尼对顾问大夫的评价，说他道德败坏，性格阴郁。这么说未免太过恶毒，纯粹胡扯。但他又觉得向顾问大夫求助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但这里当然还有塞塔布里尼本人。他是一个对什么都看不顺眼都要喋喋不休的人，爱吹牛，而且他标榜自己为一个“人文主义者”。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他巧舌如簧，长篇大论，把疾病和愚蠢混为一谈，而且还要让汉斯·卡斯托普跟着把它们称作“人类智慧的困境”。他怎么样，他能不能帮忙呢？汉斯·卡斯托普还记得，好几次他在山上时做了几个异常生动鲜明的梦，对意大利人稍稍立起的卷曲的小胡子下干巴巴又诡秘的微笑非常厌恶；此外他怎样辱骂他是手摇风琴乐师，企图把他赶走，因为他在这里扰乱了他们。不过这只是做梦，汉斯·卡斯托普醒来后就判若两人，不像梦里那样肆无忌惮。总之，或者体验一下这种小说式的生活方式也不坏——这种意大利人的挑剔和精明，尽管他们吹毛求疵又絮絮叨叨。最后，塞塔布里尼还称自己是一位学究，显然他想对别人施加影响。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倒希望被别人影响。当然受影响的程度不会太严重，以致他竟打算整理行装提前离院，因为意大利人正是这么一本正经地建议他的。

“可以试一试（原文为拉丁文Placet experiri）。”他暗想道，笑了笑。尽管他懂得这么多拉丁文，但还谈不上一个人文主义者。结果他把希望寄托在塞塔布里尼身上，他总是热心又挑剔地聆听对方的演说。他们时常见面，有时按规定到山腰上的长椅旁散步，有时到山下的高地上遛达，或者利用其他各种各样的机会以及在其他的地方见。例如用餐结束后，塞塔布里尼常常第一个站起身来，他穿的是方格条纹裤，嘴里衔着一支牙签，大模大样地穿过摆着七张桌子的餐厅，不在七张桌子间闲来荡去。或者他也会搬过去一把椅子，坐在汉斯·卡斯托普与女教师之间，或汉斯·卡斯托普与罗宾逊小姐间的角落里。他看着其他人吃布丁，看来他自己不吃了。

“可以允许我加入你们这个高雅的团体吗？”他一面说，一面跟这对表兄弟握手问候，同时对桌上其他人也欠身致意，“那边的那个啤酒商，可真是的……更不用说啤酒商老婆那绝望的眼神了！可这位马格纳斯先生，刚才他对老百姓的心理发表了一番演说。要我告诉你们他说了什么吗？‘咱们的祖国是一个大兵营，这点是千真万确的，不过骨子里却坚实而精明。我不想我们变得像别人那样彬彬有礼，要是我被彻彻底底地欺骗，礼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他说的都是这类话，我实在没耐心听下去了。坐在我对面的是个可怜的人儿，她的脸颊红得像是墓地里的玫瑰一般，一个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老处女。

她老是滔滔不绝谈她的小叔子，而这个人我们谁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实在受不了，便一溜烟跑了出来。”

“您抓起旗子，溜之大吉。”斯特尔夫人说，“这个我想象得到。”

“完全没错。”塞塔姆布里尼嚷道，“我抓着我的旗子溜之大吉！啊，这个词儿用得多漂亮！我想我是来对地方了！这里没有人还能用词这么准确了……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健康状况吗，斯特尔夫人？”看到斯特尔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真让人浑身战栗。“老天爷！”她说，“身体还是老样子，您自己也知道，进两步，退三步。您在这儿坐上五个月，老头儿又来了，说还要再待上半年。唉，真像坦塔罗斯受罚一样，不停的挣扎，还以为马上就要熬出头了——(11)”

“哦，您说得真妙，给可怜的坦塔罗斯一个新任务，让他把大石翻个底朝天，改变一切！可以换换环境！我称之为大慈大悲。不过，斯特尔太太，您说过的那些秘闻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是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到现在为止，我还无法置信。但说实话，最近的这件事却让我很是迷惑……”

“我看您是拿我打趣呢。”

“我丝毫没这么想。对于您生活中的某些阴暗面，请先让我安心，之后再打趣也不迟。昨夜九点钟到十点钟光景，我在花园里稍作活动，那时候抬头往阳台那边张望，只见您房里的灯光黑暗中闪闪发光；看来您在做静卧疗法——既是尽义务，倒也合情合理。‘啊，’我当时想，‘咱们漂亮的女病人躺在那儿，为了早日回到守候她的丈夫的怀抱，她严格遵照着医嘱。’——但是后来我听到的是什么呢？有人说，正好在那个时候看到您在疗养院里看电影（电影一词，塞塔布里尼先生用意大利文发音，重音落在第四个音节上），一边喝着酒，吃着吻糖，而且……”斯特尔夫人抖着肩膀，用餐巾捂住嘴巴咯咯笑起来，同时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约阿希姆和还有沉默不语的布卢门科尔的肋骨，扭捏而又亲昵地眨着眼睛，显出一副呆傻而又自得的神情。她总习惯在阳台上打开灯，然后偷偷溜走，到下面去寻欢作乐。亮了台灯，让人们造成错觉，实际上却悄悄溜走，到下面的“英国地区”寻欢作乐。她丈夫却还在坎斯塔特期盼着她回去。玩这种把戏的病人，其实不止她一个。

“而且，”塞塔布里尼继续说，“您吃那些吻糖，是跟谁一起吃呢？原来是跟布加勒斯特的米克洛希奇上尉！有人说他当时穿着女人的紧身胸衣……这倒不是重点。夫人，我请求您告诉我！您当时是分身了吗？你的肉身在阳台上做静卧疗法，但灵魂却跑到下面，去跟米克洛希奇上尉逍遥去了，还吃着他的吻糖，是吗？”

斯特尔夫人被说得神魂颠倒，仿佛有谁把她弄得心头痒痒的。

“您扪心自问，假若颠倒过来岂不是更好。”塞塔布里尼说，“那就是您独自享受吻糖，独自寻欢作乐，而跟米克洛希奇上尉一起做静卧疗法……”

“嘻嘻！”斯特尔夫人哧哧笑道。

“先生太太们，各位知道最新的消息吗？”意大利人一个劲儿地接着问下去，“有人被接走了——被魔鬼接走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被他的母亲接走了。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女人，深得我心。走的正是年轻的谢尔曼，安东·谢尔曼，坐在克莱费尔特小姐那张桌子上。你们瞧，他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很快就会有人补上去的，我对此倒不担心。不过安东一眨眼工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了。他的年纪才十六岁呢，到这儿待了有一年半，本来还要再住上半年。可是如今发生了什么呢？谁知道啊？也许是有人跟谢尔曼太太透露了什么东西；总之，她听闻了儿子的近况，说他抽烟什么的。于是她毫无预兆地来了，比我还高了三个头，头发花白，火冒三丈；她一把抓住安东先生，打了好几个耳光，还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扯到了火车上。‘要是他想入地狱，’她说，‘现在就让他下去吧。’他们就这样走了。”

亲耳听到这事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塞塔布里尼先生说得很滑稽。尽管他对山上的人们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不过对各种事却都一清二楚。对于每一个病人，他都能说得出他们的名字和情况。他能说出有哪个哪个病人在肋骨上开过刀；而且据最权威的来源说，秋天以后，疗养院将不会再接纳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以上的病人。他还说，昨天夜里，从米蒂利尼来的卡帕特乌里斯太太的一只小狗踩到了女主人床头柜上的电铃按钮，大伙儿从四处跑来，乱作一团，特别是因为人们当时看到卡帕特乌里斯太太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与来自腓特烈斯哈根的估价员多特蒙特在一起。听了这些事，连布卢门科尔博士也不禁笑了起来。漂亮的玛鲁莎甚至还用她橙子香的手帕捂住了嘴，咯咯笑着。而斯特尔夫人则尖声笑了出来，还用两手捂着胸口。

不过在这对表兄弟面前，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也会谈谈他本人和他早年的生活；有时是在他们一同散步的时候，有时在晚餐后的聚会上，也有可能在餐厅内或者用餐后。那时候大多数病人都已经离开，只有他们三人仍坐在餐桌一端；女侍者在收拾餐桌，而汉斯·卡斯托普则点起他那支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来。上山后第三个星期，他才又稍稍尝到烟的香味。他认真听意大利人讲着，常常又觉得跟不上，但还是细细品味着意大利人的话，因为对方的讲述里为他展开了一个新鲜而奇特的世界。

塞塔布里尼谈起自己的祖父，他是米兰的一个律师，但更可以说是一位爱国者，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个政治煽动家、演说家和新闻工作者。他像他的孙子一样，什么事都嗤之以鼻，但是跟洛多维科相比，他更是一位能力强大而富有魄力的人。洛多维科自己也自嘲地说过，他自己能做的，也就是不无愤慨地说，他本人所能做的，只是对国际山庄疗养院里人们的愚蠢和懦弱冷嘲热讽一番，同时以自由快乐的人道主义名义对这一切表示抗衡。但祖父却在政府系统上插上一手。他密谋反对奥地利和神圣同盟(12)，由于欧洲各国间的矛盾及民族革命运动的发展，一八三〇年法国七月革命后实际上已经瓦解，神圣同盟使当时他那已经分裂的祖国受尽屈辱与奴役。他是意大利某个秘密党派的积极分子，当时该党成员已遍布整个意大利——也就是烧炭党党员，(13)塞塔布里尼解释道，并且突然压低了嗓门，仿佛现在一提到这个词还很危险似的。实际上，根据孙子的描述，他祖父的形象在这两位旁听者心中，是一个阴郁的历尽风雨的人物，一个领导者政治煽动人物，还是一个阴谋家；尽管他们努力控制自己，但那种不信任甚至反感的神色仍然无法掩饰。确实，当时的环境也很特殊，他们听到的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几乎过了一百年。这是历史，这是他们在理论上所熟知的东西，尤其是古代的历史。他们也知道历史上那些痛恨暴政的人以及那些解放者，就像现在他们所听到的这位这样。但两人从未想过居然能在现实里与这样的人亲身接触。他们又听塞塔布里尼说，他祖父这种密谋的激情是和对祖国的热爱融为一体的，他期待祖国早日获得自由和统一。是的，正因为他把这两者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令人尊敬地融而为一，他才会从事革命活动。在表兄弟两人看来，反叛与爱国主义融为一体简直不可思议！因为在他们心中，遵纪守法才能与爱国相提并论。不过他们私下不得不承认，在那种时候，根据当时的情况，可以想到反叛无疑可以说才是公民的道德，而遵纪守法则是对公众利益漠不关心。

但塞塔布里尼的祖父朱塞佩不仅是意大利的一位爱国者，而且和渴望自由的各国人民站在一起，和他们一同斗争。本来有人计划在都灵(14)发动叛乱，企图推翻主管军事和民意的政府，结果失败了。这次活动他也积极参与了，他也亲身参与其事，在紧要关头才终于得以逃离了梅特涅(15)密探们的魔掌。在流亡期间，他身体力行，顽强奋斗，先为西班牙立宪政体效力，后来又在希腊为希腊人民的独立作了流血抗争。塞塔布里尼的父亲就是在希腊诞生的，见证了这一切——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为一个人文主义者和古典传统的爱好者。而他的母亲则属于德国血统，因为老塞塔布里尼在瑞士与她完婚，之后在自己的事业道路上带着她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在外过了十年的流亡生活，他才得以重返祖国，在米兰从事自己的职业，但他一刻也没有停止用演讲和文字，用散文和诗歌号召人们为建立一个统一的共和国而斗争，还满腔热情地拟订颠覆政府的计划，用清晰明了的文体宣称解放了的人民团结一致，让大家共同获得幸福。在老塞塔布里尼的孙子讲故事时，其中一个细节给汉斯·卡斯托普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他的祖父朱塞佩一生只穿黑色的衣服，他说这是为了哀悼祖国，这个国家一直在被奴役和屈辱中苦苦挣扎。

汉斯·卡斯托普听了这话，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祖父来。以前，在听塞塔布里尼讲话的时候有一两次他也曾想起祖父。在作为孙子的汉斯眼里，自己的祖父也时常是一身黑衣服，但原因却与另一位完全不同。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穿的一直是富有古味的老式衣服，这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生活在过去那个时代的人，与当下的生活格格不入。他到死都一直保持着一身装束，保持着原原本本而又完完整整的形象，戴着他浆硬的轮状皱领。这两位祖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汉斯·卡斯托普陷入了沉思，两眼直直地盯着地面，又小心翼翼地摇摇头，仿佛表示对朱佩塞·塞塔布里尼满怀钦佩，同时却也有些不以为然。他对于自己不太了解的东西不会妄下判断，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斟酌一番，仅此而已。他仿佛又看到老态龙钟的汉斯·洛伦茨俯下小小的脑袋，在客厅里对着洗礼盆的淡色的金边沉思。洗礼盘是世代流传恒久不变的象征，是家族在沧海桑田中的延续。那时候祖父张着嘴巴，汉斯·卡斯托普知道从他的嘴里又要发出“祖……祖……祖……”的声音了。这些音节总能让他想起那个地方，人们弓着身子，走起来庄严而虔诚。接着他似乎看到了朱塞佩·塞塔布里尼，胳膊上缠着三色旗(16)挥动宝剑，阴郁的眼神投向天际，率领着捍卫自由的战士们浴血奋战，誓与暴政的奴隶们决一死战。汉斯想，这两个人各自都有自己好的辉煌的一面，他在尽力让自己公正地对两人做出评价，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些私心，出于个人喜恶多少有些偏袒。塞塔布里尼的祖父固然为获取政治权利而抗争，但汉斯的祖父，或者说他的祖先，本来就拥有一切权利，而在几个世纪开始里，这一切都给无赖分子敲诈抢夺，洗劫一空。因此两个祖父都穿着悼念的黑衣服，虽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却怀着同样的理念；他们都要在自己和黑暗的现实之间隔开一条鸿沟。不过一位是虔敬地纪念他整个生命所属的过去和死亡，另一位却只是出于反叛心理，为了让社会进步，对过去则疾恶如仇。没错，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当在塞塔布里尼先生讲述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似乎就站在他们之间，用审视的目光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在他看来，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事似乎一度发生过。

他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傍晚，太阳已经西沉，自己独自驾着一叶扁舟，漂在荷尔斯泰因的湖面上。在灌木丛生的湖岸边，一轮满月慢慢升起。他一个人驾舟在静静的湖面上慢慢游着，周围是一片迷离梦幻，恍若置身于梦境一般。在西边，原本还是一片白天的景象，阳光明晃晃的没有变；不过当他放眼朝东边望去，月色皎洁，风景如画，一阵朦胧缭绕，叫他目眩神迷。这幅壮丽的景色仅仅持续了一刻钟，之后夜晚袭来，天空只剩下一轮明月。景色变幻多样，汉斯·卡斯托普只觉得眼花缭乱，白天变成了黑夜，之后黑夜又回到了白天。而今他脑子里又浮现了那副景象。

这个时候他脑里却又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老塞塔布里尼虽身为律师，但从他的生涯及他参与过广泛的活动中看，恐怕算不上一位有才能的法学家吧。不过他的孙子塞塔布里尼却笃信，他祖父从孩提时代一直到寿终正寝，他在生活中一直贯彻着公平正义的基本原则。汉斯·卡斯托普表示这一点还算可信。不过眼下我们的主人公脑子昏昏沉沉的，吃了山庄疗养院的六餐饭后感到腹胀难受。听到塞塔布里尼把这种原则称作“自由和进步的源泉”，他不免费了好大劲去思索。在汉斯·卡斯托普心目中，这类东西就是十九世纪中出现的起重机和起重滑车之类。他看得出塞塔布里尼祖父并没有低估这类事物的重要性，因此竟颇为欣慰。当然，他的祖父也何尝不是如此。意大利对这两位倾听者的祖国做了一番赞扬，因为火药是这个国家发明的，它把封建主义的铠甲炸成了一堆废渣；而且德国还发明了印刷机，它使思想得到民主的传播，或者说，它使民主思想得到发扬，两种说法意义相同。他在这些发明上赞扬了德国，但仅仅赞美它的过去，而对自己的祖国意大利，他却大加褒奖。因为当别的国家尚处于蒙昧状态，受人奴役时，他的祖国第一个举起了为自由为启蒙而战的旗帜。

他对商业和科技——这些都是汉斯·卡斯托普的个人工作范围——固然十分尊敬，这一点他们在溪边的长椅旁相遇时，他就说过，不过显然，塞塔布里尼并不是出于对它们本身的力量的尊敬，而仅仅是考虑到它们对提高人类道德的意义。因为他说过，他很乐意把这一意义归功于它们。他说，只要可以利用各种科技手段逐渐征服自然，比如通过兴建道路，发展电报，减少气候方面的差异，那么事实表明，它通过这些手段能让各国互相沟通，而这也是促进各国人民相互结合，彼此了解，消除偏见，让世界大同的最可靠的方式了。人类原本处于一个充满恐怖、黑暗和仇恨的时代，但后来它一路发展和崛起，朝着最后的目标前进，这个目标就是人们相互理解，思想光明，善良幸福；他说，在这条道路上，工业技术是推动社会取得最大进步的工具。可是他说的这些话，汉斯·卡斯托普却是一知半解。塞塔布里尼此时一并而谈的这些，过去这个年轻人一向认为它们南辕北辙，就比如技术和道德！后来他又断言，正是基督教第一个倡导平等和团结的原则，而印刷机则将这种教义传播开来。最后，法国大革命居然把它往上推成了法律！这些都使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摸不着头脑，他也不知道是为何。不过他真的听得迷迷糊糊，尽管塞塔布里尼先生在表达时既明确又圆滑。

意大利人接着说，他祖父在他青年的时候，一度曾感到自己极其幸福，那正是巴黎爆发七月大革命的时候(17)，当时他向众人慷慨陈词，说巴黎人民起义的三天创下的丰功伟绩，足可以与上帝创造世界的六天(18)相提并论。这时，汉斯·卡斯托普双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挥起来，心里震惊不已。

一八三〇年夏季巴黎人民颁布新宪法的三天，竟能与上帝开天辟地的六天相提并论，他看来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毕竟在这六天中，上帝把陆地与水面分开来，而且把天国的光芒洒向大地，还把花鸟鱼虫等各种生命都一一创造出来了。这之后他跟约阿希姆·齐姆森在一起时，又把这事拿出来说了一遍，清楚地发表了一通自己的看法。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这种说法委实太过分了，而且有些亵渎神明。

不过他还是愿意听塞塔布里尼说这些，至少对于这一锻炼，他是乐在其中的。因此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对塞塔布里尼的一己之见提出异议，他努力不再用自己的信条去判断他。原本在他看来，所谓的英勇其实只是叛乱。而他认为是低俗的东西，在过去某个时期某个环境里，却代表着高尚的情趣。例如，塞塔布里尼的祖父把街垒称为“人民的皇冠”，还表示应当把“市民的长矛奉献给人类的祭坛”。

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自己为何喜欢倾听塞塔布里尼先生的谈话，尽管他并没有明说。其中一部分是出于责任感；同时是其中原因之一；另外，他还抱着那种姑且听之不打算插嘴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心态，反正没几天他又会张开翅膀回到原来的正常生活中去。没错，他知道是良心在驱使他倾听；说得精确些，是一颗不安的良心在叫他聆听。意大利人在说话的时候，他一边听一边跷起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面，嘴上还叼着他的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有时，当三个人一起从“英国区”往山上爬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样子。

根据塞塔布里尼嘴里的宇宙进化论，世界上有两种原则一直处于抗衡状态，也就是权力和正义，暴虐和自由，迷信和学识，一成不变的原则和不断变动的原则——也就是一直进步的原则。人们把前者称为亚洲人的原则，后者则称为欧洲人的原则；因为欧洲是滋生反叛、批判和变革的乐土，而东方则倡导出止步不前和一成不变的理念。两种力量究竟何方胜出，这是毫无悬念的。只有启迪的力量，才能让人类合情合理地取得进步和发展。因为在人类辉煌的历史上，一直可以带动其他的人一起向前进。欧洲已经征服了越来越多的国家，已经开始向亚洲的土地推进。尽管他们已经前进了不少，已经收获光明，但大业未完，仍需努力；直到那些并未经受十八世纪启蒙之光洗礼和一七八九年大革命(19)的国家也把专政和陈腐的宗教推翻为止。不过这一天终会到来，塞塔布里尼胸有成竹地微笑说；即使不是由鸽子的翅膀带来，也将携在雄鹰的翅膀上飞来，那时黎明的曙光将在欧洲大陆出现，那就是世界大同的曙光，它代表着公正、科学和正义。它会给欧洲人民带来一个全新的民主的神圣同盟，这一同盟与之前那个臭名昭著的由王公和内阁组成的同盟截然不同，后者是塞塔布里尼的祖父本人深恶痛绝的。总之，它将带来一个共和国的世界！不过在这之前，那种亚洲式的原则必须正中要害地摧垮；或者说，换句话说，在维也纳，应当把奥地利击败，彻底打垮它，这样既可为过去报仇雪耻，又能给世界上的人民带来新的正义之光。

对于塞塔布里尼后面这些冠冕堂皇滔滔不绝的言论，汉斯·卡斯托普毫无兴趣。他对这些话深表怀疑，因为听得多了会厌烦，它们像是他自己在抱怨，又像是在发表对国家的憎恶。当那位意大利人喋喋不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的时候，约阿希姆·齐姆森只是沉着脸，掉过头去，有时还想插嘴表示静卧疗养时间到了，以此来岔开话题。当他脱离主题高谈阔论时，就连汉斯·卡斯托普也听不下去了。显然，这些话远远超出他良心驱使他去听的范围，然而良心的督促声如此清晰，因此他总是不失时机地要求塞塔布里尼先生发表自己的见解。

塞塔布里尼说，这些见解、理想和志向，是他家里的传统，他也继承了这些传统。祖孙三代都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奉献在这上面，只是方式不尽相同。他父亲的献身精神丝毫不亚于祖父朱佩塞，诚然，虽然父亲并不是一个政治煽动家和积极的争取自由的战士，而是一个沉默而敏感的学者，一个伏案创作的人文主义者。可是除了热爱人类，人文主义又是什么呢？在政治上，他对诋毁和降低人类尊严的一切观念，也都是反抗的。有人责备他太过注重形式了。但他只是因为形式尊重人类的尊严，因而他才珍爱形式的美；这与中古时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时，人们不但迷信蒙昧，反对人性，而且恬不知耻地不讲究形式。他从一开始就维护人类的权力和他在尘世间的利益，他卫护思想的自由和生活的乐趣，坚持认为我们应该交由上帝做决定。普罗米修斯(20)也许是最早的人文主义者，他与卡尔杜齐诗所称颂的撒旦难道有什么区别吗？唉，要是这对表兄弟能听到波洛尼亚(21)这位教会的死敌在反对浪漫主义者基督式的感伤主义时那些极尽挖苦的言论，那该多好！而且还讽刺曼佐尼的诗歌！(22)此外他又反对浪漫主义那种描写树影与月光的诗歌，把它和“苍白的月亮，天上的修女”相比。真是的，这话听了倒颇为有趣！他们可也应当听听，卡尔杜齐是怎样诠释但丁(23)的。他把但丁誉为大城市里的公民。但丁挺身而出反对禁欲主义和对生活的消极态度，竭力捍卫对世界的改善和革新。诗人所称颂的，并不是那个病弱而神秘的形象，那个被他描述为“温柔而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原文为意大利文“Donna gentile a pietosa”）的贝雅特丽齐，(24)而是他的妻子，她在诗歌中体现了实际而世俗的原则。

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算是也听到了但丁的一些情况，而且显然是从权威人士的口中听到的。不过对于塞塔布里尼所说的，他倒并未毫无保留地选择全部相信，而且觉得大部分都是他在夸夸其谈。但对方说但丁是一个大城市里觉醒的公民，汉斯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接着塞塔布里尼继续讲他自己的事。他先解释了先辈的各种风度都融合遗传到了他的身上，既有祖父的政治家气派，又有父亲的人文主义思想，加上他自己是个作家，一个自由自在的文人。因为说到底文学只是人文主义和政治的结合而已；他所说的结合比“人文主义本身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人文主义”更直接。汉斯·卡斯托普努力聆听，想领会其中含义，想弄清酒商马格纳斯的愚钝无知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想搞明白文学是否仅仅是一种“漂亮的文字”。这时塞塔布里尼问这两位听众，他们是否听说过布鲁内托·拉蒂尼，(25)他是佛罗伦萨的一位公证员，一二五〇年前后曾写过一本有关善与恶的书。正是这位官员使佛罗伦萨人的智慧变得敏锐起来的，他又将语言的艺术传授给他们，而且根据政治的原则教他们如何管理国家。

“懂了吧，先生们，你们应该清楚了吧！”塞塔布里尼提高嗓门热情地叫道，“现在你们该清楚了！”接着他又谈起了“文字”，谈起辩论的艺术——他把这称为人类天赋的胜利，因为文字是人类的辉煌，只有它才能赋予生命以尊严。

不但人文主义和文字以及文学有关，人道本身，人类古有的尊严，对人的尊敬——“你曾听到过的，对吧，”汉斯·卡斯托普后来对他的表哥说，“你听到他说过什么文学！就是漂亮的辞藻吧！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都和文字分不开，因此政治也和文字息息相关。或者倒不如说，它遵循着人道主义和文学结合，因为漂亮的文字能培养出壮丽的事业。“二百年以前，”塞塔布里尼说，“贵国有一位诗人，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喋喋不休的老人，很重视书法，因为他一首漂亮的字能创作出漂亮的文体。他甚至还进一步表示，说漂亮的文体可以培养出漂亮的事业。”塞塔布里尼补充道。因为写得漂亮，也几乎相当于想得漂亮，想得好也就会做得好了。所有的道德规则和道德的完善都来自文学的灵魂，人类尊严的灵魂，它同时又是人道和政治的精神。不错，它们都是一回事，都是同一种力量，同一个概念，可以用一个词来定义它们。是什么词呢？嗯，这个词大家早已熟知了；不过这对表兄弟来说，他们过去对它的意义肯定没有现在领悟得这么透彻，这个词就是——文明！塞塔布里尼这话一出口，他那又小又黄的右手就在空中挥动了一下，仿佛在敬酒。

唔，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觉得这些话值得一听，虽然准确地说，并不是非听不可，只是随便听听罢了，但毕竟还是值得一听。后来他把这些想法跟约阿希姆·齐姆森说了，但约阿希姆嘴里还衔着一支体温表，没办法回答他；之后虽然量完温度把它取了出来，但因为还要读上面的度数，再在表单里记录下来，因此也没空搭理他。不过汉斯·卡斯托普仍乐于领悟意大利人的见解，并在自己心里也把听到的再斟酌一番。自我审查之后，他大概总结出这样一点——清醒的人总比昏昏欲睡的人好些。当汉斯·卡斯托普昏昏欲睡时，他曾不止一次当面把塞塔布里尼斥责为手摇风琴的人，不遗余力地把他赶走，因为他只觉得对方只会干扰到自己；但当他头脑清醒时，却全神贯注地听对方讲话，极力把对这位导师的见解和观点所产生的挥之不去的反感强压下去。因为不可否认的是，他始终对他抱有某种反感；某些反感情绪他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后来却在某些特定的时候，特定的环境中才会又冒出来，一部分是由山上这些人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出于个人立场而间接引起的。

人是怎样的一种生物，他的良知又是多么善于欺骗他啊！即便在充满责任感的声音中，他还是听到了对情欲的默许。汉斯·卡斯托普出于责任心、正义感和求得内心的平静，为了体会他对共和国、理性以及美丽的文体的见解，因此他倾听塞塔布里尼的谈话，并且乐于接受他的想法。可是自始至终，他却越发觉得自己的思绪却朝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驰骋。确实，假若我们把自己的内心所想都说出来，那么他倾听塞塔布里尼先生说话便只是出于一个目的，那就是他能够随心所欲，这一点在过去从未有过。但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是谁，站在了爱国主义、美丽的文学以及人类尊严的对立面，在他那里分量更重？那就是……克拉芙迪亚·肖夏；那一双吉尔吉斯人的眼睛，永远慵懒的神态，体内却已经腐烂；当他想起她时——不过“想”这个字，远不足以表达他内心对她的心动，他内心对她的渴慕和思念——他仿佛又回到了霍尔斯泰因湖，坐在小船上，用目眩神迷的眼睛看着西边湖畔闪烁的霞光，又不时看看东方天空迷雾漫漫一片朦胧的月色。

温度表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的日子，是以星期二为一周开始算的，因为他上山那天正好是星期二。两三天以前，他到下面的办公室去付清了第二个星期的账单，这一周的账不算多，一百六十法郎的样子，已经十足优惠且非常便宜了，何况在这山上的生活又受益颇多，这些倒没有算在内。虽然对他们来说益处是无价的，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些都不能算在账内。此外还有一些也没有入账，比如两周一次的音乐会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演讲，这些按说是可以算在内的。其实一百六十法郎，仅仅是山庄疗养院从汉斯·卡斯托普身上所收的住院费用罢了，毕竟住宿十分舒适，每日还有可口丰盛的午餐。

“不算贵，而是相当便宜。”新来的客人对那位久居的老病人说，“实在不能再抱怨山上收费贵了，吃住方面，你每月只需花上六百五十法郎左右，连医疗费用也包括在内了。要是你想大方些，喜欢讨好别人，那便假定你每月多付三十法郎的小费，总的加起来，也就是六百八十法郎。对，我当然知道还会有一些其他固定费用，一些杂七杂八的花销，比如洗漱用品，烟草、驾车、远足等，时不时还要添些鞋子衣服。挺好，不过不管怎么花，到底也不会超出一千法郎去，八百法郎都不会到，一年也不会到一万法郎，绝不会再多。你的生活开支就是这样。

“你的心算本领挺强。”约阿希姆说，“我从来不知道在算数方面有这一手。你竟然按一年来计算，未免气度太大了。你在山上确实学到不少东西了，不过算得太大了。我从来不抽烟，衣服的话，在这山上也压根不打算买。谢谢。”

“这么算也不是很多。”汉斯·卡斯托普迷惑不解地说。不过他怎么竟然把表兄的雪茄烟和新衣服都算在开支里了，就他机敏的心算本领来说，只能说是一时的糊涂。不过在其他方面，他出色的心算本领在表哥的眼里十分明显；不过和在这里一样，在其他地方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能力也都并非一日练就的，而是靠日积月累写写画画的准备工作达到的。就像有一天晚上，他正在阳台上——因为他甚至也已经开始在露天的地方做静卧疗养了，跟其他人一样，忽然脑中闪过什么想法，从舒适的卧榻上一跃而起，去取了铅笔和纸张，简单计算一番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他的表哥，或者简单地说，山庄疗养院里一位普通的病人，每年的花费总共需要一万二千法郎；因此汉斯·卡斯托普自娱自乐地琢磨着——要是他本人的话，在这山上的花销倒是绰绰有余，因为他每年的收入应该有一万八千至一万九千法郎的样子。

之前已经提到，第二个星期的账单，他三天前早已付清了。这样，他发现在山上逗留的时间，第三周竟已经过去一半，这也是他能待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星期了。马上到来的这个周日，这一天又能听到每两周一次的音乐会，而星期一那天，还能再听一次克罗科夫斯基的演讲。他像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跟表哥说。而到了星期二和星期三，他就得动身离开，把约阿希姆一个人留在山上。可怜的约阿希姆，不知拉达曼提斯(26)还要判决让他住几个月呢，他要住多少月份呢？每当人们谈起汉斯·卡斯托普启程的日子即将到来，他那双温柔漆黑的眼睛总罩上一层阴影。天啊，假期都去了哪里呢？它已飞快地流逝，悄悄远走了，无人知道它是怎样流逝的。不过他们在一起毕竟渡过了三个星期，渡过了二十一天，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日子，至少从一开始往后看时，它是无限延长的。而如今却恍然间只剩下寥寥的三四天了，根本不值一提。确实，他们应该知道，除了这些常规的日程外，期间还夹杂着演讲和音乐会这两次周期性的活动，这些日子都不可小视，只愿过得慢一些才好。另外，还得收拾行李，和人们一一告别。在山上住上三星期再好不过了；人们开始都这么对他说。对他们来说，最少都是以月份为单位来计算时间的，塞塔布里尼就这么说过。汉斯·卡斯托普住的时间连一个月都没到，因此根本算不上什么。就像顾问大夫贝伦斯说的那样，无非就是一次“周末的拜访”罢了。在山上的时间转瞬即逝，是否与有机体的快速燃烧有关系呢？但不管怎么说，这对约阿希姆接下来的五个月倒是一个慰藉——要是他只住五个月就能出院的话。不过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在这三个星期里，他们真应该在时间上面多注意些，好好观察时间，就像约阿希姆每日量体温时那样认真。那时，七分钟竟延伸成到无限漫长。汉斯·卡斯托普为表哥感到难过，从对方的眼神里，他能读出那种即将分别的悲伤。

一想到可怜的表哥不得不继续待在这里，而他自己却下山到平地上去生活，为促进各国人民融合的贸易和交流添砖加瓦，他不禁对表哥感到强烈的同情。这种同情心就像火一样，有时强烈得让他的心都在燃烧。他甚至不禁怀疑，等到那日子终究到来的时候，他要把约阿希姆独自留在这山上，只是不知他能否经受得住。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越来越少跟约阿希姆提到自己即将离开的原因。还是约阿希姆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而汉斯·卡斯托普呢，凭他那天生的机智和体贴细致，似乎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提及这件事。“至少，”这些日子约阿希姆不止一次这么说过，“我们希望你在山上已经养好了身子，回家后能健康无恙。”

“我会记得代你向大家问好的。”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并且告诉他们，你最多过五个月就要回家了。养好身子？我在山上待了这些天身子就能养好吗？我倒觉得会的。即使这段时间很短暂，我的身体多少却有了点起色。我也吸收到了不少新鲜事物，方方面面都很新奇，而且叫人兴奋。不过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来说，都极度紧张。我总觉得自己始终无法适应，而身体变好的第一步却是适应环境。谢天谢地，这支老雪茄，我已经有好几日能尝到它的香味了。可是我在用手帕时，它依旧时常沾有血迹。至于脸上该死的燥热和这愚蠢至极的心跳，我看是到死也不会消失了。不，看来我根本谈不上已经适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能够适应呢？想要克服气候变化，适应这里非比寻常的环境，需要的时间还得多一些，那时才谈得上恢复健康，我也才能增加体重。实在太糟糕了。当然，我不多在这里待上几天真是个错误，因为要是我愿意，我还可以住得更久一些。我真想在山上休息后，再回到家时，继续睡上三个星期，好好休息一下。有时我真感到疲惫不堪。可如今，真是雪上加霜，我竟然染上了感冒……”

看来，汉斯·卡斯托普似乎打算带着重感冒回家了。也许他在静卧疗养时或是在晚上疗养治疗时受了寒。他在阳台上静卧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尽管这种又冷又湿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天气并不算坏。天气恶劣这一概念，在这山上几乎不存在；不管多么糟糕的天气，人们都置若罔闻，毫不担忧。像一般青年人那样，汉斯·卡斯托普进退自如，对各式各样的环境已经擅自适应，因此对这种天气也不大关心了。有可能会下一场倾盆大雨，不过空气也不会因此变得潮湿些。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因为脸上的燥热一直持续不退，好像刚刚喝过酒，或者在干热难耐的屋里待过。不管天气多冷，到房间里去避寒也无济于事，因为只有下雪天时，屋里的暖气才会开。因此，躲进房里倒不如按照这里的规矩裹着大外套，围着两条优质驼毛毯子，在考究的卧椅上躺着舒服些。相比起来，后者显然舒服多了。汉斯·卡斯托普用理性的头脑判断，相比之前的各式各样经历过的生活，相比他所能记起来的回忆，这里的生活状态显然更有吸引力些。尽管有什么烧炭党和作家曾不怀好意地揶揄说这里的生活都是“仰卧式”的，但汉斯的想法却从来没有动摇过。他尤其喜欢在晚上这样躺着，那时他身边的小台灯闪着光，嘴里叼着一支香味失而复得的马利亚雪茄烟，躺在卧椅上享受着这妙不可言的惬意。确实，这时他的鼻尖已经冻僵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还在读那本《远洋客轮》，两手冻得通红，紧紧攥在一起。他透过拱形的阳台，望向天色越来越暗的山谷，有几处灯光密密麻麻，有几处却稀稀落落。几乎每天晚上，山谷那边都会传来一阵音乐声，持续一小时左右，正是山下的音乐会。他能听得到，悠扬的音乐声远远地传过来，都是一些大家所熟知的歌剧中的片断。例如《卡门》(27)《行吟诗人》(28)或《自由射手》(29)中的一些插曲。接着他听到的是优美而惬意的华尔兹，还有进行曲；听了让人非常激动，他的脑袋情不自禁摇摆起来。他还听到了欢快的马祖卡舞曲。马祖卡？不，其实她的名字叫玛鲁莎，也就是戴红宝石戒指的那个娇小的女人。在隔壁的凉廊里，在厚厚的乳白色玻璃隔墙后面，躺着约阿希姆。汉斯·卡斯托普不时悄声地同他交谈着，生怕打扰到其他人静卧疗养。约阿希姆躺在自己的凉廊里，跟汉斯·卡斯托普一样，也感到无比惬意，虽然他压根没什么音乐细胞，对音乐并不像汉斯那样能体味到其中乐趣。真是遗憾！他倒可能宁愿拿起他的那本俄文初级读本来研读。汉斯·卡斯托普把《远洋客轮》搁在毯子上，一心倾听起了音乐；他怀着满心的喜悦窥探着音乐透明而又深邃的世界，体会着音乐的独特和魅力。这时，当他一想到塞塔布里尼对音乐发表的那番见解时，就禁不住反感无比，甚至怒不可遏。他竟然说什么从政治视角来看，音乐是最糟糕的东西，这简直并不比祖父朱塞佩对七月革命和创世记六天的说法好多少。

虽然约阿希姆不能体味到汉斯·卡斯托普对音乐的乐趣来；马利亚雪茄浓郁的香味也不属于他，但他也能像表弟一样在卧椅上悠然自得地躺着。白昼已经到了尽头，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今天不会再有什么振奋人心的事，心肌也不会太紧张了。不过同时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到了明天，这一切就会恢复原状。而这种几乎能确信的可能性却是由局限的环境和舒适的生活所赋予的。这里既安全，又稳定，生活极其安逸，此外还能听听音乐，而马利亚雪茄烟的香味又回来了，这些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在晚间静卧疗养时来说，简直是福气。不过这一切，都没能使这位新住客在静卧疗养或者在别的什么场合时免于严重受寒。他感觉黏膜发炎了，额头有压迫感，扁桃体肿痛。他再也不能自然而顺畅地呼吸，出气时凉飕飕的，很是吃力，喉咙也痛，而且还时不时止不住咳嗽。过了一夜，他的声音全变了，低低的，非常沙哑，好像喝过烈酒似的。按照他的说法，他整夜没有合过眼，喉咙干燥，他每隔五分钟就要把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一下。呼吸像快要窒息似的，有时无法平躺在枕头上，不时跳起身来。

“这挺恼人的。”约阿希姆说，“而且倒霉透顶。你知道，感冒在这山上根本不算什么，我们都不当回事。官方压根不承认它的存在，他们表示山上的空气那么干燥，根本不会有感冒。如果你是个病人，你到贝伦斯那儿说自己感冒了，那么保准会碰一鼻子灰。可是你作为客人，就不太一样，因为你要是想感冒，你毕竟有那个权力。要是咱们能遏制这种黏膜炎，那就好了。在山下，还能做点什么，可是这儿——我简直怀疑他们对这东西是否有足够的兴趣。最好别在这儿生病，不会有人来关心这个的。虽然这算是旧调重提，但你得好好听我说完。当我刚到山上时，有一位太太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抱怨自己的耳朵有问题，把自己的痛苦跟每个人都说了。最后贝伦斯终于去看了。‘您大可放心，太太。’他说，‘这不是结核。’此事到此便结束了！唔，我们得看看你这病要怎么对付。等明儿早上浴室师傅上我房里来时，我得跟他说说。这也是按规则办事，也许会有结果。”

就这样，约阿希姆果真说到做到，照章办事倒是也有了成效。星期五那天，汉斯·卡斯托普早出活动后刚一回到房里，就听到有人敲他的房门。这次他有幸能亲自结识了米伦东克小姐，也就是人们称之为“女护士长”的那个女人。在这之前，他只是在被一堆人远远隔开的地方才看到这个忙得团团转的人，她从一个病房里出来，又穿过走廊到对面另一间病房里去，有时也匆匆在饭厅里露一面，他能辨别出她那粗哑的嗓音。不过现在她竟亲自登门来看他了；是他的黏膜炎把她唤来的。她在他房门上急匆匆硬邦邦地敲了一下，几乎没等他回答就一脚踏进门，接着又弯起身子朝门后看了看，检查房间的号码是否正确。

“三十四号。”她轻快地低声叫道，“没弄错。唔，小伙子，on me dit，que vous a vez pris froid（法语：听说您感冒了）I hear，you have caught a cold，（英文，意思同上）看来您受寒了？（此句为俄语）不知道您说什么语言？噢，我知道了，您是来探望年轻的齐姆森的。我得上手术室去，那儿还有一位病人要用氯仿麻醉，刚才他还吃过豆子色拉，我这双眼睛哪儿都得照顾到。嘿，小伙子，所以您是真的感冒了吧？”

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样的称呼不由得一惊，这个出身于贵族世家的女人居然这么称呼他。他一边口齿不清地快速说着话，一边有些焦躁不安地晃着脑袋，鼻子高高翘起，在嗅着什么——动作像极了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她的右手满是雀斑，手指轻轻地缩成拳状，大拇指往上翘起，拇指跟手腕一起在面前摇晃，好像要说：“快一点，快一点，别听我在说什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说完我就得走了！”她年纪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小，不算标致，穿的是一件系有腰带的白大褂，胸口悬着一枚石榴色十字架。她白色的护士帽下，露出了一丝稀稀疏疏的红头发。她的蓝眼睛水汪汪的，眼皮有些红肿；一只眼睛的眼角还多余地长了一颗已经到晚期的麦粒肿。她的目光游移不定，鼻子笔挺且很高，嘴巴长得像青蛙似的，下唇突出，而且还有些扭曲，说话时会像铲子那样一张一合。汉斯·卡斯托普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谦逊、信任和友好。

“您患的是哪一种感冒啊？”女主管又一次问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瞅着对方，好像要把他看透似的。但眼光一下子又溜到一边去了。

“我们不大关心这种感冒。您常常感冒吗？您表哥也时常受寒，是吧？您多大年纪了？二十四吧？没错，差不多这个年纪。所以您现在上山后，就这么感冒了；这种事只有山下的人才会胡扯出来。”她说出“胡扯”一词的时候，下唇看着怪可怕的。“很明显，您患上了漂亮的气管炎——”她又奇怪地直愣愣地盯着汉斯，企图把对方看透，不过再次失败了，她根本没能持续多久。“不过气管炎可不是受寒引起的，而是感染的结果，人们很容易就染上。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面对的仅仅是一次无害的感染，还是更严重的疾病，其余的都是胡扯。你这次感染很可能没什么害处。”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用她那只长了麦粒肿已到晚期的眼睛瞅着他，他不知道究竟为何。“我这儿先简单给您一些抗菌剂，也许对您有些用处。”于是她从腰带间悬着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是多聚甲醛消毒药。

“可是您双颊通红，好像患了寒热。”她又定定地用那种眼光盯着他看，但眼神总是忍不住斜向一边，“您量过体温吗？”他回答说没量过。

“为什么不量呢？”她问，说话的时候那片扭曲的下唇似乎悬浮在空中。

他没回答。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还太过年轻，还保持着学生时期的青涩。他坐着，坐在长椅上，也可以说，根本答不出来，因此只能默不作声。

“那么也许您从来没有量过了？”

“不，主管太太，我量过的，以前发寒热的时候量过。”

“孩子，量体温首先是为了检查自己是否真的有寒热。现在照这么看，您是没有寒热吧？”

“这个我可说不准，主管太太。有没有寒热，说实话我几乎辨别不出来。我上山以后，总感觉有点儿热，又有点儿冷。”

“啊哈！那么您的体温表在哪儿？”

“我手上没有温度表，主管太太。我为何要用它，我身上又没病，上这儿只是来探望别人的。”

“废话！因为您没有病，所以才叫我来看您吗？”

“不。”他礼貌地笑了笑，“只是因为我有点儿……”

“受寒吧。这种受寒在山上司空见惯。这儿，小伙子！”她一边说，一边又在口袋里掏什么，然后摸出两只稍长的皮盒子，一只红色，一只黑色。她把它们搁在桌上，“这个值三法郎零五十，另一个值五法郎。那只五法郎的质量当然好一些。要是您好好用，可以够您用一辈子的。”

他笑着从桌上拿起那只红色的盒子，把它打开。盒子里那支玻璃器具好像珠宝一样，端端正正地搁在红色天鹅绒垫着的凹槽里。刻度都用红色做了标记，每隔十个刻度就用黑线标出来。数字是红色的，底下尖细的那端则注满了亮晶晶的水银。水银柱冷冰冰的，温度在体温之下。汉斯·卡斯托普很清楚照自己这种身份，应该选哪支。

“我买这只。”他说，对另一只连看都没看一眼，“也就是那只五法郎的，我应该……”

“那就这么定了！”女主管尖声说道，“购买这些重要的东西，我看您是不该吝啬的。不用急着付钱，这些都会算在你的账单里。您把温度表还给我，咱们再把度数调低些。”她从汉斯手里把温度表拿过去，在空间甩了甩，直到把水银柱甩到三十五度以下。

“它很快又会升上去的！”她说道，“这回您又懂了一个新知识。您知道在山上我们都是怎么用这玩意儿的吗？只需把它放在您的舌头下面，等七分钟，每日四次，您的嘴巴要紧紧把它衔住。唔，小伙子，我得走了。祝您好运吧！”说完她便走出门去。

汉斯·卡斯托普鞠躬把她送出门后，站在桌子旁，呆呆望着她消失后的房门，然后再看看她留下的体温表。“她就是这个样子。”他暗想，“米伦东克女主管就是这么一个人，难怪塞塔布里尼不大待见她，她有些地方确实让人喜欢不起来。麦粒肿可真看不下去，不过所幸她不是一直长着这东西。可她为什么老是叫我‘小伙子’，还那么叫？在我看来，这么叫未免太粗鲁，而且太随便了。而且她还卖给我一支体温表——我想她袋子里肯定经常放着一两支。这东西这里到处都有卖的，约阿希姆是这么说过，哪怕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都有。不过我倒不用费心去买这东西；它自己送上门了。”他把那玩意儿从盒子里拿出来，细细观察了一番，接着在房里踱来踱去，显得心神不宁的。他的心怦怦乱跳着。他向敞开着的阳台门张望，然后向房门走去，琢磨着去问问约阿希姆的想法，不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在桌子边站着。他清了清喉咙，想听听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变了，接着他又咳了起来。“没错。”他说，“我现在必须看看是不是因为感冒而引发了寒热。”说完他迅速地把体温表放到嘴里，有水银的那端搁在舌头下面，这样，体温表就从他的两唇间斜着往上翘起。他紧紧地闭上嘴，这样连空气也进不去了。接着他看看手表，彼时正是半点过六分。他静静等着七分钟的时间过去。

“每一秒钟的时间都不算太长。”他想，“也不算太短。不管是山上的人还是山下的人，他们都应当相信我。他们不必给我一支‘哑巴护士’，像塞塔布里尼所说的奥蒂丽·克奈弗那样。”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舌头紧压着温度表。

时间悄悄流逝，这一段时间却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他看了看手表，刚刚过去两分半，他起初还担心七分钟早就过去了。他做了无数的事情：把房里的物什一会儿拿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又走到阳台上去，留心不让表哥注意到自己；他望着高高的山谷里的景色，他对这些景色可谓十分熟悉，不论是这里的山峰、山顶和峭壁，还是“布雷门布尔”突出的侧翼也好——它的山脊陡峭地向山谷下倾斜，而侧面都长满了参差不齐的矮树丛。山谷右边是各大山脉，它们的名字汉斯也都了如指掌。除此之外，还有阿尔泰因峭壁，它从这里看去仿佛从南面把整个山谷围住了。他往下眺望花园里的花坛、小径、山洞以及银色的枞树；倾听从休息室里传来的低语，然后回到房里，把舌头下的温度表调整好。他又甩了甩胳膊，让手腕上的袖子甩开，抬起前臂看了看，发现他东磨西蹭，拖拖拉拉地居然才打发了六分钟而已。于是他站在房间里，打算耗掉最后的一分钟。不过这个时候，他却有些神游其外，甚至昏昏欲睡，因此余下的六十秒竟一晃眼就过去了。当他睁开眼看表时，发现第八分钟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

“目前来看，结果怎样都不要紧。”他一边想，一边把体温表从嘴里取出来，有些茫然地盯着它看。

到底体温如何，他一时间还无法辨认。表上的示度究竟如何，他一下子可搞不清楚。亮晶晶的水银和反射的玻璃柱上的亮光汇合在一起，闪烁不定，他压根读不出水银到底上升了多少，水银柱里的水银又有多长，上面的刻度飘忽不定，时隐时现。他想把温度表拿来细看，急急的放在手上研究，但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事实上，就像女主管说的那样，水银又升上来了，而且升得很快，已经高过身体正常温度好几格。汉斯·卡斯托普的体温是三十七点六度。

大白天的，在早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体温居然有三十七点六度，这确实太高了，算是有点“发热”了。这是感染引起的发热，他的身体很容易受到这样的感染。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感染呢？三十七点六度，怎么会呢，约阿希姆的体温不会比这高，这山上的其他人也不会有谁这样，除非是那些奄奄一息，被禁止起床的病人。不论是打气胸的克莱费尔特太太，还是……还是肖夏太太，体温也不会再高了。当然，他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他只是像在家时别人说的“上风发热”。不过也很难把两者区别开来。汉斯·卡斯托普怀疑这寒热是不是受凉以后才患上的。他刚上山时，顾问大夫就建议他用温度表量体温，此刻他后悔没有听大夫的话。现在可以看出，大夫的建议合情合理，而塞塔布里尼却对此嗤之以鼻，这点不大妥当。塞塔布里尼的话题总脱离不了共和国以及优美的文体。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所谓的共和国和优美的文体一类颇为反感，他只是站在那儿研究那支体温表。但表上的刻度总时不时就模糊不清，他不得不把它翻过来倒过去，才能再次看到。没错，还是三十七点六度，而且还是在大早上！

他烦躁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三次。手里平握着温度表，免得竖起来后因为摇晃而使刻度发生改变。接着他暂且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盥洗台上，带着外套和毛毯到阳台上去静卧疗养。他坐下来，纯熟地把毯子披在身上，先把一侧裹住，再拉起另一侧的毛毯也裹住，然后安安静静地躺下来，等着约阿希姆在第二次早餐时间过来叫他一起去用餐。他时不时微笑起来，准确地说，似乎在对着某个人微笑。呼吸时，他的胸部时不时一起一伏，又因为支气管发炎，止不住一阵阵咳嗽。

十一点钟时，约阿希姆听到提醒第二次用餐的钟声，走到汉斯房里，却看到他还在躺着。

“怎么啦？”他走到表弟的卧椅边诧异地问道。

汉斯·卡斯托普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坐在他的前面看着他，片刻之后方才答道：“唔，最新消息，我有点儿发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约阿希姆问，“你感觉到寒热吗？”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之前再次让对方等了一会儿，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寒热啊，亲爱的，我早就感觉到了，事实上，上山后就一直这样了。不过目前为止这不仅是主观的感受，而是客观事实。我已经量过体温了。”

“你量过体温了？用什么量的？”约阿希姆惊叫起来。

“自然是用体温表了。”汉斯·卡斯托普用不无挖苦刻薄的口气回答，“女主管卖了一支给我。为什么她要叫我‘小伙子’，我也想不通，这很不恰当。可是她不失时机地卖了我一支优质的体温表。要是你想确认一下，那么请吧，体温表就在盥洗台上，只是有一点寒热。”

约阿希姆转身走进房间里。他回来时说话有些犹豫：

“没错，是三十七点五度。”

“那么它已退了一些！”汉斯·卡斯托普急不可耐地回答，“刚才是三十七点六度。”

“不过这可不算是轻微寒热。”约阿希姆说，“对于清晨来说，明显不是，这真有点儿尴尬。”说着他就站到表弟身边，好像站在一个无比尴尬的人面前似的，两手叉腰，低垂着脑袋，“你得上床去睡觉了。”

汉斯·卡斯托普早已准备好回答他的话。

“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我只有三十七点六度就得卧床，而你们寒热都不比我低，却可以自由自在到处乱跑？”

“这事不可一概而论。”约阿希姆说，“你这是急性寒热，不过没什么害处，这是感冒引起的寒热。”

“首先，”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这回他说话时竟一本正经地分起类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发这种无害处的寒热时非得躺在床上——我暂且先假定有这种寒热存在——而发其他严重的寒热却不必躺在床上。其次，我可以告诉你，我这次寒热引起的温度并不比以前高。我的立场是，三十七度六就是三十七度六。要是你们有这几分寒热可以随处乱跑，那我也可以。”

“可是我刚上山时，得卧床四星期呢。”约阿希姆反驳他，“只有后来证实即便卧床休息寒热仍不退时，他们才允许我起床。”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笑。

“唔，怎么回事？”他问，“本来我的情况跟你不同。看来，你简直是自相矛盾，起先你说咱俩情况不一样，后来又说差不多。在我看来真是胡扯。”

约阿希姆向后转了一下。当他又回过身来，可以看到他那黑黝黝的脸上，阴影又加深了。

“不。”他说，“我并没有说情况相同，是你把它们混为一谈了。我只是说你的感冒很厉害，从你的嗓子里就能听得出来。简单地说，如果你打算下周回家的话，你应当卧床休息。不过要是你不想——我的意思是说，要是你不想卧床休息，那就请便了。我不会给你定什么规矩。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去吃早餐吧。快一点，咱俩要迟到了。”

“快走吧！”汉斯·卡斯托普说着，把毯子甩开。他走入房内，用梳子梳理了下头发，而约阿希姆则又拿起盥洗台上的体温表看了看。而汉斯·卡斯托普则瞅着他。然后他们便走下楼，一路无言，直到又坐在了餐厅里。此时餐厅仍和往常一样，奶白色的光闪闪夺目。

当那个矮小的女侍者习惯性给汉斯·卡斯托普端上库尔姆巴赫(30)啤酒时，他沉着脸摆了摆手，拒绝了。他今天不想喝啤酒，什么东西都不想喝，或者顶多喝一口水就够了。这不仅引起了席上餐友们的注意，对于他如此反常的举动，大家都疑惑不解。汉斯·卡斯托普不小心说漏了嘴，表示自己不过发了点寒热，体温是三十七点六度。

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可笑，个个伸出食指嘲笑他，不怀好意地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食指在耳朵边不老实地摆来摆去，似乎发现了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这人长久以来又一直扮演着忠厚老实的角色。

“啊哈，”女教师说话了，略显老气的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晕，“又有什么好玩的新闻啦？”这时候，“啊哈，啊哈，”斯特尔夫人也笑起来，把又粗又短的手指放在同样粗短的鼻头上，“所以我们这位尊敬的客人也发了寒热啦！您现在跟我们竟是同病相怜啊！”

这时，即便是坐在桌子最后一个位置上的那位姑姥姥，在听到消息后也朝他挤眉弄眼，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至于漂亮的玛鲁莎，她到现在为止几乎看都没看过他，而此时也弯了弯身子，那双圆溜溜的棕色的眼睛也盯着他看，用手绢掩着嘴，手指也在那里摆来摆去。斯特尔对着布卢门科尔博士耳语了几句，他听了这消息，也禁不住跟大伙儿一起闹起来，虽然眼睛没往汉斯·卡斯托普这儿瞟。只有罗宾逊小姐像往常一样，对周围的动静无动于衷。约阿希姆却只是盯着台布看。

汉斯·卡斯托普发觉这么多人都在盯着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他觉得还是制止他们的注意才显得谦虚。“不，没什么。”他说，“各位有所误会，我这几分寒热压根不碍事；我不过患了伤风罢了，眼睛总是不大舒服，胸部也有不顺畅，一到半夜就咳嗽，还真是不大舒服啊。”可是他们根本没听他解释，只是朝着他哈哈大笑，同时拍着双手。“废话！别辩解了，不过是伤风嘛，咱们都明白，您可别想糊弄我们！”接着他们一致要求汉斯·卡斯托普应当马上去检查一下。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极其兴奋，因此在七张桌子中，这儿气氛最为活跃。尤其是斯特尔夫人，她那张激动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领子饰有褶边，还能看到面颊上细小的青筋。她开腔了，竟表示咳嗽的滋味是多么奇妙，要是你胸口深处痒痒的，而且越来越痒，然后你试图挠一下，可是却挠不到，这真是极大的乐趣。打喷嚏的感觉也相差不大，你张着嘴酝酿喷嚏，简直无法再忍受了，看起来有些晕乎乎的；在呼吸几次之后终于打出了一个喷嚏，幸福无比，这下子你把原来的一切都忘了。有时还会接连打两三个。这是生活中不用花钱就能享受到的乐趣。还有一个例子，当春天时你患的冻疮痒得厉害，抓起来真是无比舒服，你会一边抓一边享受这种至高的乐趣，直到把它抓出血才罢休。这时你要是无意照到镜子，肯定会被里面那张瘆人的脸吓得不轻。

这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生动地讲起了这些叫人反感的细节，因此这次早餐时间虽短，倒是叫人印象深刻。用完餐，这对表兄弟下山到高地上去；约阿希姆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汉斯·卡斯托普却因为鼻塞，所以非常痛苦，时不时清清喉咙。

回去的路上，约阿希姆说：“我向你提个建议。明天午餐后，我要做每个月的常规检查。这次倒并不是全身的检查，贝伦斯只是来给我听诊罢了，再让克罗科夫斯基做一些记录。到时候你可以与我同去，也让他们给你看看。说来有些可笑，要是你待在家里，你肯定会请海德金德上门看病，而在这儿，虽有两位专家在屋子里，你却到处乱跑，也不清楚自己身体怎样，病情有多严重，也不知道到床上躺着是否会好一些。”

“也好，”汉斯·卡斯托普说，“你这个提议不错，就这么办吧。能亲自做一次检查，想来也挺有趣。”就这么定了下来。他们快到疗养院的时候，恰好也碰见了顾问大夫本人，于是趁此机会向他提出了这一要求。

贝伦斯从门廊里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弯着腰，脖子细长，后脑勺戴着一顶圆礼帽，嘴里衔一支雪茄，脸颊发青，眼睛水汪汪的，忙得团团转。据他所说，刚才一直在手术室忙碌，刚刚出来，现在正打算到村子里去出诊。

“早上好，先生们，早上好！”他说，“你们一直在蹦蹦跳跳的啊，嗯？这大千世界怎么样？我刚做了一场锯刀和手术刀之间不算势均力敌的搏斗——你们知道，这件事可不容易，要切除肋骨。以前有百分之五十的失败案例，现在虽然这个比例变小了，但尽管如此，还是要预先编造一下死亡的原因。小伙子们肯定能理解我这几句笑话了……也就一分钟上下的事，见鬼，人们胸膛一下子就灰飞烟灭；那东西变成了浆状，你们知道，抓都抓不住。这就是所谓概念稍微有些混淆。唔，对了，你们身体可还好？在上帝保佑下，代谢和功能可否还正常？是不是有人陪着，散步也更舒心了？齐姆森，你这个老病号，可还好吧？还有这位过来观光的客人，您怎么哭了？”他忽然转向汉斯·卡斯托普，说道，“在这儿，按规定是不准在公共场合哭的，大伙儿都会跑过来看你！”

“只是因为伤风罢了，顾问大夫先生。”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道，“我不知道怎么会患上的，不过只是感冒罢了，不大碍事。还老是咳嗽，胸部着实难受。”

“还真是！”贝伦斯说，“您应当去请教一位信得过的大夫。”

两个青年人都笑了出来，约阿希姆两脚立正回答道：

“我们正打算找大夫呢，顾问大夫先生。明天我也要检查了，我们想问问，不知您能否赏脸顺便也给我表弟检查一下。现在问题是，不知道他星期二身体是否能好些，可以回家。”

“可以啊。”贝伦斯说，“当然愿意为您效劳，真是荣幸之至。早就应该给您检查了。您刚上山时，怎么不查查呢？当然啦，谁都不想太急。这样，那就明天两点钟吧，两位从床上爬起来后可以直接过来。”

“我还有些寒热。”汉斯·卡斯托普又补充一句。

“不是吧！”贝伦斯嚷道，“我想您是要告诉我新消息吗？难道您以为我脑袋上不长眼睛吗？”说着他用一只巨大的食指朝着自己两只鼓鼓的充血的，泪汪汪的眼睛指了指。“唔，有多少度？”汉斯·卡斯托普谨慎地报出了数字。

“上午？嗯，还不算太坏。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说，才能方面还不算坏。好吧，明天两点钟你们俩一块儿来吧。唔，对我来说真是十分荣幸。两位请便吧！”说完他便朝着山下走了，走路时膝盖曲着，双臂一摇一摆，像在划桨一样。身后飘起一阵雪茄的烟雾，久久不散。

“唔，看来事情如你所愿了。”汉斯·卡斯托普说。

“咱们的运气再好也没有了，我也是恰逢其时。当然，他除了给我开一些止咳糖浆和咳嗽糖之类的药物之外，也不能再多做些什么了。不过如果是你，听到大夫一言半语鼓励的话，也会像我一样感到高兴的。不过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为什么总是喋喋不休？开始听时还觉得有几分意思，到后面实在不敢恭维了。什么‘新陈代谢正常’，这种胡言乱语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可不懂什么‘新陈代谢’，只知道它是生理上的用语，而至于这个‘代谢正常’，我敢说，真有些不敬。他抽烟时候那副样子，我看着也不大舒服。因为我知道抽烟对他不好，而且让他郁郁寡欢。塞塔布里尼曾经说过，表示他那都是强颜欢笑。塞塔布里尼是个有主见的人，谁都知道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这一点不可否认。也许我自己也应当有些主意，就像他说的，别什么东西都觉得理所应当——那倒是我的风格。不过某些时候又觉得他话里面又全是正义和愤慨等一类的，跟判断和批评毫无关系，后来就跟你的严苛完全不搭边了，而共和国和优美的文体又着实让人反感……”

他不知所云的说了一通，至于究竟在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的表哥向他斜瞟了一眼后转身，说了声“再见”，于是两人各自回房，到自己的阳台里去了。

“多少度了？”过了一会儿约阿希姆轻声问道，尽管他注意到汉斯·卡斯托普压根没有在看温度表。

汉斯·卡斯托普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是老样子。”

他刚一进去，就把今天早上弄到的那支体温表从盥洗台上拿起来。他在空中来回甩了几下，让水银柱不再停留在清早的刻度上。他像一个老资历的病人那样，嘴里衔着这支玻璃雪茄烟走到阳台上去。不过结果并不像他胡思乱想的那样，水银柱并不比以前上升得更高，尽管为了测量得更精确，他把温度表在舌头下面放了足有八分钟。不过温度仍然只是三十七度六。他确实患了寒热，虽然温度并不比清晨的高。下午的时候，这支一闪一闪的玻璃柱升到了三十七点七度，不过到了晚上，却只又降到了三十七点五度，这时候病人兴奋了一天已经感到全身疲惫。第二天一大早，他的体温又是三十七度六，但整个早晨又慢慢上升到了昨日的温度。就这样，一天中的正餐时间到了，用完餐便要去做身体检查。

事后汉斯·卡斯托普回忆起来，只记得那一天肖夏太太穿的是一件金黄色的毛衣，毛衣上的纽扣很大，口袋上饰有刺。这件毛衣她还是第一次穿，至少汉斯·卡斯托普从来没有看她穿过。她仍像往常一样姗姗来迟；在餐厅门口露面时停了一会儿，那副样子正是他所熟悉的。接着她溜到自己的餐桌边，轻轻地坐下来，一边用餐，一边和在座的餐友们聊天。这样的情况每天都会发生五次。汉斯·卡斯托普也一如既往地观察着她，或者说这次比往常更甚，他越过塞塔布里尼的背——塞塔布里尼正坐在中间交叉点的位置——将目光扫向整个“上等俄国人餐桌”。这时他看到肖夏太太在聊天时转了过去，他看到她圆润的脖颈，后背稍稍曲着。以往，肖夏太太用餐时，从来不会掉过头去。正餐完毕上了点心之后，大厅里“下等”俄国人餐桌上方墙头上挂着的时钟敲到了两点钟，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惊喜和神秘的是，当时钟正好“一、二”敲了两下时，那位漂亮的女病人就会掉过头来，同时还微微扭动身子，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毫不顾忌地向汉斯·卡斯托普的餐桌投过来。她并不单单是朝着他的餐桌瞟的，没错，她其实是在专门盯着他看，丝毫没有错，他个人也能看得出来。她抿着双唇，微微笑了笑，那双细长的眼睛跟普里比斯拉夫一模一样，似乎在说：“唔，时间到了，你想走吗？”

只有当这双眼睛在看着他时，才会以“你”相称，而在嘴里即便连“您”都未曾称呼过。这一插曲使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心神荡漾。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先是欣喜若狂地凝视着肖夏太太的脸，然后抬起眼睛，越过她的头顶望向一片虚空。兴许她知道他会在两点钟时去检查身体？看来似乎是这样，但这又是不可能的，正如她不会知道一分钟前他头脑中的想法一样。他刚刚在想是否可以叫约阿希姆带个话给顾问大夫，说自己的感冒已经好了些，无须再做检查。他这个想法本来已经在内心萌发了，但当看到那个女人笑了一下，这个想法竟缩了回去，转而认为这么做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他顿时变得厌倦无聊。过了一秒钟，约阿希姆把他那卷起的餐巾放在餐碟旁，扬起眉毛向表弟示意，同时站起身向桌上的各位欠了欠身。这时，汉斯·卡斯托普踏着内心踌躇不决，外表却坚定无比的步伐，带着肖夏太太跟随在他背后的目光和微笑，随着表哥一起离开餐厅。

从昨天早晨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起过今天的会面，即便是现在，他们走在走廊上时还是一路无言。约阿希姆加快了步伐，因为现在约定的时间已过，而顾问大夫贝伦斯一向要求别人准时的。他们走过管理室，沿着明净的铺有油毯的楼梯向下走，一直到了那间“地下室”。约阿希姆对着那扇门敲了敲，门上挂着一块瓷质的牌匾，上面写有“会诊室”字样。

“请进。”贝伦斯回应道，第一个字说得特别重。他站在诊室中央，身上穿着白大褂，手上握着黑色的听诊器，这时他正用听诊器拍着大腿。

“速度，速度！”他一面说，一面抬起那双鼓鼓的眼睛向墙上的摆钟望了一下，“Un poco più presto，signori！（意大利语：稍稍快一些，先生们！）我们在这儿不是专为你们这两位贵宾服务的。”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双用写字台旁，写字台放在窗子边。他像往常一样身穿一件黑色羊驼毛衬衫，脸色显得更加苍白；胳膊肘搁在桌面上，一只手握着钢笔，另一只手则捋着胡子，前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文件，上面记录了病人的情况。表兄弟两人进来的时候，他看了看他们，不过仅仅是以助理人员的身份，懒洋洋地瞟了他们一眼。

“唔，把病历卡拿过来。”顾问大夫听完约阿希姆的道歉后答了一句，把他手上那张有体温记录的卡片拿了过来，仔细查看。这时候病人急急地把上身的衣服往下退到了腰部，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没有人理会汉斯·卡斯托普。他站着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自顾自坐在一把老式的安乐椅上，椅子的扶手上饰有流苏，旁边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一只玻璃水瓶。墙上有几排书柜，尽是一些厚厚的医书和册子。房里除了一把可调节的铺有一块油布的长椅外，别无其他家具。长椅的靠枕上铺了一张餐巾。

“点七，点九，点八。”贝伦斯一面翻阅一周的病历卡，一面说着。在这张病历卡上面，约阿希姆把一天五次的体温都记录下来。“您的身体还是时不时闪红灯呢，亲爱的齐姆森。还不能确切地说，您最近已经变得结实些了。（他说的‘最近’，是指过去的四星期。）感染还没有完全痊愈。”他说，“唔，这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恢复的，我们又不是魔术师。”约阿希姆点点头，耸了耸他那光溜溜的肩膀。他原本想说自己上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您右脐门刺过针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那儿发出的声音总是很尖，好些了吗？嗯？唔，您过这边来。让我来给您扣几下看看。”说着他便开始听诊了。

顾问大夫贝伦斯身子向后仰，双腿叉开，听诊器夹在胳膊下，把右手那只有力的中指作为锤子，左手则支撑着右手，从汉斯的腰部敲上去。开始时先从背后敲击约阿希姆右边的肩胛骨，上上下下来回敲。而约阿希姆则熟练地抬起胳膊让大夫叩打腋下。之后又在左侧重复同样的过程，再之后顾问大夫命令道：“转身！”于是开始敲敲他的胸部。开始时是脖子下方的锁骨处，之后沿着胸部上下来回叩击，先是右侧，后到左侧。

当叩诊圆满结束以后，他开始听诊，把听诊器一端放在约阿希姆的胸部和背后，另一端的听筒挂在自己的耳朵上。这时约阿希姆还要一会儿深呼吸，一会儿咳嗽。这使他显得十分紧张，上气不接下气，眼里盈满了泪水。顾问大夫贝伦斯把所有在病人身上听到的，都用简短的术语说给坐在写字台旁的助手听，这使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裁缝在裁缝店的工作过程来，当时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要帮你量一下衣服尺寸，你把衣服的尺寸量一下，他一边遵照传统的程序把尺子在顾客的躯干和四肢上到处测量，一边把量得的数据报给助手，让对方一一记下来。“弱”，“减弱”，顾问大夫贝伦斯在口授。“肺泡音。”他说，后来又说了一次：“肺泡音（显然，这是好的）。”“粗糙。”他说，脸色沉了下来，“异常粗糙。”“罗音。”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把这一切都用笔记了下来，像是在扮演裁缝的助手一样。

汉斯·卡斯托普把脑袋歪向一边，紧紧地跟随着这些动作。他细细看着约阿希姆的上身，陷入沉思。在约阿希姆深呼吸时，他的肋骨——谢天谢地，它们总算是健全的——在绷紧的皮肤下面高高耸起来，而腹部却凹陷进去。汉斯·卡斯托普看着这个年轻的躯体，胸骨很瘦黄里带黑，胸口还有一小搓毛，而两只胳膊却结实有力。他一只手上的手腕处戴了一只金链镯。“这是运动员的胳膊。”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他一向热爱体育锻炼，我却不大爱，这一部分也跟他想当兵有些关系。锻炼身体方面，他比我能折腾，或者说喜欢的方式跟我不太一样。我始终是一个文人，更多的是关心洗热水澡，吃得好和喝得好这方面的事，而他呢，关心的则是男子汉气概方面的培养。可现在呢，他的身体在另一个方面却显得突出了，相比其他部位，这方面变得独立而重要。但这却是疾病引起的。他的身体内部都在‘燃烧’，感染还未痊愈，身体还是病怏怏的，不管可怜的约阿希姆多么想下山去当一位军人。除了胸口的一撮毛外，他发育得很好，像书里描述的一样，看上去简直就像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雕像所显现的那样健壮，(31)可是他内部患了病，外部又发着寒热；疾病让一个人变了个样儿，除了一具空壳，什么都不剩。”想到这些，他暗自感到震惊，于是用探寻的目光匆忙瞥了一眼约阿希姆，目光从他裸露着的上半身一直到那双大大的温柔的黑眼睛。因为要强行呼吸和咳嗽，约阿希姆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随着检查的进行，那双眼睛带着忧伤朝着前面一片虚空凝视。

最后顾问大夫贝伦斯终于结束了他的工作。

“非常棒，齐姆森。”他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正常。下一次（他指的是四个星期以后），情况肯定还会好不少。”

“那么顾问大夫先生，您看还得多久……”

“您又要催我了吗？您还处于发热状态，怎么能想着下去跟您那伙人瞎混呢？我告诉过您还得要半年，您就按这个算吧，不过得把这看作最短的期限。您总得懂一点儿礼节嘛！不管怎样，这山上的生活倒也不算差，我们这儿又不是监狱，也没有把您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或者您竟认为这和监狱以及流放没什么区别吗？很好，齐姆森，动身吧！下一个！快过来！”他伸出胳膊，把听诊器递给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克罗科夫斯基站起身，又在约阿希姆身上再次扣了扣，进行复查。这时汉斯·卡斯托普站了起来。他直直地盯着顾问大夫，大夫叉开两腿站着，张大嘴巴，陷入了沉思。汉斯开始急急忙忙做准备。他太过急躁，因此脱掉衬衫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最后这个满头金发，皮肤白皙，胸部狭窄的年轻人光着上半身站在顾问大夫贝伦斯面前。与约阿希姆相比，他显得文绉绉的。而顾问大夫依旧只是让他站着，自己还在暗自沉思。这时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复查完毕，又坐了下来，约阿希姆也穿好了衣服。贝伦斯终于决定注意面前的这个人。

“哦嗬，”他说，“现在轮到您了，是吗？”说着他用他那硕大的手抓住汉斯·卡斯托普的上臂，接着又把他推开，眼神犀利地打量着他。贝伦斯不像一般人看另一个人那样望着对方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身体；他像转动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那样把汉斯·卡斯托普的身子转过来，接着盯着汉斯的背部。“嗯哼，”他说，“唔，让咱们瞧瞧您的身体怎样。”于是像以前那样开始敲敲打打。

他像刚才对约阿希姆那样，在汉斯身上到处叩打，有些地方还来回叩了好几次。而且在好几块地方来回叩了好多次。有一段时间，为了比较起见，他先叩了叩左侧靠近锁骨的地方，接着稍稍往下敲了敲。

“听到了吗？”他问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离他五步远的写字台旁，他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听到对方的话。他表情严肃，脑袋一直垂到胸前，下巴一直低垂到胸前，胡子的尖部向上翘起。

“深呼吸！咳嗽！”顾问大夫命令道，一边又拿起听诊器；汉斯·卡斯托普一直努力配合了八分钟或十分钟之久，顾问大夫则一边听着。他一言不发，只是拿着听诊器这儿放放，那儿放放，对刚才反复叩击过的地方细细听着。听完后，他把听诊器夹在胳膊下，双手放在背后，低头看着他本人和汉斯·卡斯托普之间的地面。

“嗯，卡斯托普，”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只称呼这个青年人的姓氏——“情况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我本来之前就有些怀疑，现在我可以跟您坦白了——从我第一天有幸和您结识那次起，我就很有把握地猜测过，您会是我们其中的一员，而且您早晚会发现，像许多上山时只想在这里寻欢作乐，翘着鼻子嗅来嗅去的人那样，您有朝一日会认识到，在这儿多逗留一段时间是有好处的——您得记住，这不仅仅是有好处那么简单——而逗留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观赏风景。”

汉斯·卡斯托普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而约阿希姆原本正打算扣背带，这时停下了动作，站在那儿听着。

“您在这儿还有一个好心肠的富有同情心的表哥呢。”顾问大夫继续说，同时朝约阿希姆的方向摆了摆脑袋，稳了稳才站定脚跟，“我们希望，很快就可以断定他早前就患过病，不过据我们检查，也可以说他曾经生过病。而且事实上，就像哲人们说的，这是一种先验性现象（原文为拉丁文priori，意为先验性的）对您也产生了影响，我亲爱的卡斯托普。”

“可是他不是我的嫡亲表哥啊，顾问大夫先生。”

“啧啧！您总不能否认他是您表哥吧？即便不是嫡亲表哥，总是有血亲关系的啊。是父亲还是母亲方面的表哥？”

“母亲，顾问大夫先生，他是我继……的儿子。”

“令堂还健在吗？”

“不，她已经去世了。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怎么去世的？”

“血块梗塞，顾问大夫先生。”

“血块梗塞，嗯？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令尊呢？”

“他是因为肺炎死的。”汉斯·卡斯托普说，接着又加了一句，“我的祖父也是……”

“他们俩都这样吗？唔，您的祖先都是这样，现在就您而论，您贫血厉害，不是吗？可是在体力和脑力劳动时，您却一点儿也不会感到疲倦？还是很容易疲倦？您是不是时常心悸？最近才发现的？行。还有，您很容易染上黏膜炎和支气管炎吧？您可知道，以前您染过病？”

“我？”

“对，就是你。我自己已经了然于心了。您能听出有什么区别吗？”于是顾问大夫轮流叩击他左胸的地方，先是上部，接着是下部。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比这边的混浊些。”汉斯·卡斯托普说。

“太好了。您应该当一名专家。唔，这就是浊音，浊音往往由老病引起，同时伴有纤维症发生。您知道的，这些都是旧伤疤。您可是一个老病人，卡斯托普，可是您不知道自己有病，我们也不能怪罪任何人。早期诊断比较困难，对山下的那些同行尤其如此。我并不是想说我们的耳朵比他们好使，不过常常干这行多少也得有些成绩。您要知道，山上的空气对我们有帮助，有利于我们听诊，您应当知道我指的是这山上稀薄而干燥的空气。”

“当然啦，确实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

“很好，卡斯托普。小伙子，现在您且听着，恕我奉上几句金玉良言。如果困扰您的只有这些，就是说，除了这些浊音和纤维症一类，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就会把您送回老家去，不用再为您操心。可是事实摆在那儿，自从您上山后，据我们观察，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所以啦，您下山去实在没什么好处，因为还得再上山来。”

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血液涌上心头，他的心怦怦乱跳。约阿希姆却一直站着，双手还在按背后的纽扣，两眼望着地面。

“因为除了浊音之外，”顾问大夫继续，“您左上侧呼吸有些粗，差不多是呼吸道问题，这无疑是因新患的病引发的。我现在还不敢断言它就是软化灶，但显然它就是一个软化点。要是您现在打道回府，任其发展，您的整个肺叶很快就没救了，到时候可来不及啦。”

汉斯·卡斯托普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嘴角可怕地扭曲了；可以看出，他的心脏正顶着肋骨在怦怦狂跳。他转过头去看约阿希姆，却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于是又望向顾问大夫的脸，那是一张发青的脸，蓝蓝的眼睛鼓起来，小胡子向上翘着。

“还有一点也可以证明，”贝伦斯继续说，“我们有您的体温记录，上午十点钟三十七点六度，这与听诊的结果恰恰相符。”

“我以为，”汉斯·卡斯托普说，“寒热是感冒引起的。”

“至于感冒，”顾问大夫反驳道，“感冒是从哪里来的？听好了，卡斯托普，请让我跟您交待几句，我说的您要记住。据我所知，您的头脑迂回曲折，错综复杂。而今，我们这儿的空气对疾病有好处，我是指，对治疗疾病有好处，您知道的。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唔，这是事实。不过呢，这儿的空气也对疾病的滋生有好处，它会促进疾病的发展，让整个身体发生一次变革。它能促使潜在的疾病苏醒，从而爆发。不幸的是，您的黏膜炎就是这样一种疾病的爆发。我不知道您在山下是否也有寒热，不过要我看，显然您是在上山的第一天就患了寒热，绝不是感冒之后才有的。”

“没错。”汉斯·卡斯托普说，“我想也是这样。”

“照我说，您很可能一有寒热，整个儿就迷迷糊糊的。”顾问大夫证实他的看法，“这是细菌引起的可溶性毒素。它就像麻醉剂那样把您的中枢神经系统麻醉，因此您的脸颊就会泛红。我们现在还是先让您在床上躺着为好，卡斯托普，我们得看看您卧床休息一两个星期以后，头脑会不会清醒些。其余的日后再说。我们要给您好好做一下X射线透视检查，您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情况之后，会很高兴的。不过请恕我直言，像您这样的病，一两天是好不了的。那些广告上吹嘘的神丹妙药压根儿没什么作用。我见到您的第一眼就看得出来，跟您表哥来比，您应该是一个更合格的病人。在对待疾病方面，您看上去也比这位陆军准将强些。每当热度退下几分，他就急不可耐地想溜之大吉。看来‘静卧’这个口令远没有‘立正’那么对他的胃口！安静是市民的首要职责，而不耐烦则毫无好处。现在，卡斯托普，我请您千万别让我失望，不要用谎言来应付我对人类天性的认知！现在走吧，到你们的小房间里去。齐步走！”

说完顾问大夫贝伦斯就这样结束这次会面，坐回到写字台前。这位忙得抽不开身的人开始趁着这段时间写着些什么，等待下一位检查的病人。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踏步朝汉斯·卡斯托普走去。他向后斜歪着脑袋，一只手搭在年轻人的肩膀上，亲切地微笑着，从胡须中间露出一排黄牙，他热情地握了握汉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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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著名作家，代表著有《十日谈》等。

(2) 瑞典地名。

(3) 波兰地名。

(4) 意大利东北部城市。

(5) 意大利地名。

(6) 德国地名。

(7) 原文中两词拼法相近。

(8)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Giacomo Leopardi，1798～1837），十九世纪意大利著名浪漫主义诗人，出身于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庭，一生坎坷，名篇有《致意大利》《但丁纪念碑》等，对意大利文学的影响颇大。

(9) 荷兰城市名。

(10) 典故取自《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相传古时候，德国某城鼠灾严重，一人自告奋勇，称能吹笛驱鼠，该城允诺必定重谢。捕鼠人吹起长笛，全城老鼠便闻声而去，直至淹入河中，但灭鼠后百姓却背弃诺言。次年，捕鼠人再次来到此地吹起长笛，听闻笛声，城里儿童便着魔般蜂拥而去。故云。

(11) 希腊神话中，坦塔罗斯（Tantalus）为宙斯之子，因蔑视神祇，被罚入地狱，永远受着三重惩罚。后以此表示忍受永无休止的折磨的人。

(12) 一八一五年九月拿破仑帝国崩溃后，奥地利、普鲁士和俄罗斯三国君主组成反革命同盟，即“神圣同盟”，目的是维护君主政体。

(13) 烧炭党，（意大利文Carbonari）系意大利秘密革命组织，十九世纪初成立，因成员最初逃避在烧炭山区而得名，旨在推翻法国（后为奥地利）对意大利的奴役，解放意大利。成员大多为资产阶级、自由贵族、先进知识分子和军人等。先后领导几次起义，因未能得到大众支持，故而均以失败告终。

(14) 意大利城市。

(15) 克莱门斯·梅特涅（Klemens Wenzel von Metternich，1773～1859），十九世纪奥地利外交大臣兼政治家，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一八四八年自由革命爆发后被迫下台，亡命英国，一八五九年卒于维也纳。

(16) 此处指法国的三色旗，由蓝、白、红三种颜色组成。

(17) 一八三〇年七月爆发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七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巴黎市民举行起义，推翻以查理十世为首的波旁王朝。之后拥戴路易·菲利浦登上王位，建立了七月王朝。

(18) 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一章。

(19) 此处指法国大革命。

(20) 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在希腊神话中，他是泰坦族的后裔，为了人类的幸福不惜牺牲自己，与宙斯抗衡。

(21) 波罗尼亚（Bologna），意大利城市名。

(22) 曼佐尼（Alessandro Manzoni，1785～1873），意大利大作家、诗人，出身贵族。早年前往巴黎居住，他早期的作品主要是诗歌，歌颂法国资产阶级革命，鞭笞教会和专政。代表作为历史小说《约婚夫妇》，是意大利最重要的浪漫主义作品之一。

(23) 但丁（Dante Alighieri，1265～1321），意大利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代表作《神曲》。

(24) 贝雅特丽齐，但丁《神曲》中的女主角，但丁在九岁时遇见了她，从此便念念不忘。可以说，《神曲》就是为她而写，诗人对女主角的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之爱。

(25) 拉蒂尼（Brunetto Latini，1220～1294）意大利哲学家、学者、政治家。著有《宝库》一书，是意大利第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

(26) 传说中的阴间判官。

(27) 系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Alexandre César Léopold Bizet，1838～1875）的作品。

(28) 系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的作品。

(29) 系德国作曲家韦伯（Carl Maria Ernst von Weber，1786～1826）的作品。

(30) 德国地名。

(31) 梵蒂冈宫殿内的雕像，为雕刻家莱奥卡雷斯（Leochares）的作品。在希腊神话中，阿波罗是太阳神，主神宙斯的儿子，主管光明、青春、音乐和诗歌等，是象征勇敢和光明的神。古希腊人非常崇拜阿波罗，因此他是古希腊人理想化英雄的典型形象。

第五章

一成不变的汤

在这里我们将会看到一个现象，作者本人对此已经详细描述过，免得读者云里雾里。在汉斯·卡斯托普上山后的这三个星期里——也就是二十一个炎热的夏日，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他这段逗留的时间也仅限于这些日子内，如果说作者对这段时间的叙述花去了这么多时间和篇幅在我们意料之中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我们将不会再花那么多精力，这么多时间和篇幅去讲述，把每一天的活动都如数记录下来。我们相信，随后的这三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一转眼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或许这么做会让读者有些惊讶，只不过，这都是正常的，也符合讲述故事的规律和听众的习惯。我们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时间对我们来讲，不管它是长的，还是短的，是被拉长的或是缩短的，这些都不在于我们的讲述，而在于我们这位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的经历，这位被突如其来的命运掌控的主人公的经历。鉴于时间的神秘性，如果我们还要继续探索主人公的交际圈，那么现在便应该开始让读者做好准备迎接随之而来的奇幻发现了。

眼下，我们需要回忆的仅仅是卧病在床时这段飞快消失的时间罢了——虽然这是一段无比冗长的日子。每一天都重复着一样的事情，没什么新鲜花样；既然每天都相同，因此在这里用“重复”这个字眼儿还不够确切，倒不如用“一成不变的现在”“千遍一律”或者“永恒”这些字眼儿这些词看来才更能准确地表达出原本的意思。他们为你端来午餐的肉汤，就像昨天也端过来一样，明天亦是如此；这种感觉向你袭来，可是你却无从得知它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来的，看到这些肉汤被人端上来，你不禁感到头晕目眩。这些时间单元掺和在一起，接着又一起消失，让你感到迷糊不清。它们在你面前展现出了时间的真正含义，把你带入一个没有量纲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永远为你端来肉汤。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一边谈论时间的永恒性，一边又在说时间过得太慢，这不免自相矛盾起来。这种自相矛盾，我们应当避免，而对于我们的这位主人公来说，更应该避免。

因此，汉斯·卡斯托普从周六下午开始，便卧床休息，这都是遵照这个小世界里的最高权威顾问大夫贝伦斯的医嘱执行的。他穿着睡衣躺在干净洁白的床上，睡衣的袖口绣有花押印。这张床曾是那个美国女人临终前躺过的地方，也许还躺过其他各种各样的死人。他张开天真无邪的因伤风而变得有些无神的蓝眼睛望着天花板，暗自对自己奇特的命运沉思起来。这倒并不是说，要不是因为伤风，他的眼睛会更加清澈明亮，也更加认真专一。不，当然不是，因为他的内心原本便是如此。不管他多么单纯，他始终是心事重重，神色不安又满腹猜忌的，远没有那么天真。他就那么躺着，时而有一种疯狂的，得意扬扬的胜利之感从心底涌上来，让他感到震惊，他的心脏停住了，因为某种从未经历过的奢侈的期望而隐隐作痛；时而又因为恐惧而战栗，脸色都发白了，这是他的良心在作祟，而他的心则顶着肋骨怦怦乱跳。

第一天，约阿希姆留他自己静心休息，对这些事都避而不谈。出于礼节，他到病房里来探视过两三次，对着病号点点头，询问对方是否需要自己做些什么。对于汉斯·卡斯托普的难以启齿他自然能够理解，并且表示尊重。他了解得越多，越是感觉自己的处境比汉斯更加尴尬。

可是星期日上午，当他第一次自个儿散步回来后——好几个星期里，这还是第一次，他无论如何不想拖延下去了，得跟汉斯一起商讨商讨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他在床边坐下来，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采取行动了。家里人都盼着你回去呢。”

“时间还没到呢。”汉斯·卡斯托普回应。

“话虽如此，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不是星期三就是星期四。”

“哎，他们不会这么精准地选定某一天等我回去。”汉斯·卡斯托普说。

“他们除了数着日子等我回去，还要干别的事情呢。我一回去，就到了那儿，到时候蒂恩纳佩尔舅公准会说，‘噢，你又回来啦！’吉姆舅舅会说，‘唔，过得还好吗？’要是我不回去，他们还会惦记我一段时间，这一点你得相信。当然啦，过一阵子咱们肯定得通知一下他们。”

“你可以看到，这些事对我来说可不好办。”约阿希姆说着又叹了口气，“现在这算怎么回事？我觉得这事儿我多少也有责任。你上这儿是来探望我的，可是我却把你带了进来，你现在躺在这儿，谁知道你何时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山下去过正常的生活呢？你应该明白我有多难受。”

“别急。”汉斯·卡斯托普说，双手依旧托着后脑勺，“你这么心烦意乱简直毫无道理。我不正是上山来探望你的吗？对，正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来这儿的主要原因终究是因为听从海德金德大夫的医嘱来修养身心的。哎，现在事实表明，我现在比他和咱们其中任何人所预想的更需要休养。也有人只打算来此地匆匆地探望亲友一番，但最后却发现事情变了样。在这些人之中，我想必也不是第一个了。你还记得‘两口儿’的那个二儿子吧，他后来的境地也截然不同。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或许当我们坐在餐厅里用餐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他带走了。而我竟染上了病，这对我来说自然是个噩耗；不过我也只能把自己当作这儿的病人，当作你们其中的一员，而不单单是来访的客人，我得慢慢习惯这点。但是说真的，我也并不觉得大惊小怪，我的身体一向也不怎么健康，加上父母在我幼年时又都去世了，我的身体自然不会那么健壮！你有些疾病，这一点不可否认，虽然现在已经治好了。我们的家族里，这一面倒是都有些遗传，贝伦斯大夫就这么说过。不管怎么说，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躺在这儿来回思考这些事了，考虑对于所有这些事儿，对生活，你知道，对生活的要求，我都应该抱着怎样的态度。就我本性而言，骨子里我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对聒噪的喧嚣的场合总有某种反感；前不久我们讨论过这一点，我当时还说过，我有时候有点想去从事一份神职性的工作，因为我对这些悲恸的有启迪性的东西颇感兴趣——一块黑布，你知道，上面还有一个银质的十字架或者R. I. P.，也就是requiescat in Pace（拉丁语：意为愿逝者安息）。对我来说，这是最动人的话，远远比‘他是一个知足常乐的人’更能得我心，后面这句简直只是凑个热闹。我想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生了病的缘故，还常常因疾病毫无在意——现在也是这样。不过事情既然如此，我认为能上山来，而且做一番检查倒是挺幸运的。你完全没必要责怪自己。你不是也听到他说的吗，要是我打道回府，顺其自然，我的整个肺叶就彻底没救了，到时候就来不及啦。”

“这个也说不准。”约阿希姆说，“这事恐怕大家都说不准。他们说你先前就患过病，这一点却没人注意，他们只能给你听诊，而且也就听到几声无关紧要的浊音。要不是你到这山上来，恐怕在他们口中你身上所谓的那些软化点也是这么回事。这个倒很难说。”

“没错，这个确实说不准。可是正因为这样，我们也没有权利往最坏的一面想。就比如说，我应该在这儿待上多久。你说没有人知道我何时可以健康地到船厂去；但是你这么说太悲观了，这么说还为时过早，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贝伦斯还没下过期限，他是个考虑周全的人，又不是算命卜卦。再说了，我还没照过X射线，只有做了透视检查，我们才能发现事实的真相。谁知道他们又会有什么新说法呢，而且没准我在检查之前就已经退热，跟你们道别呢。我想，时候未到之前我们动静还是别太大，也不必大哭大嚷的跟家里人汇报。目前看来，咱们只需写一封信，告知他们我患了重伤风，并且发了寒热，需要卧床休息，暂时还不能动身下山即可。其余的就随它去吧。”

“好，”约阿希姆说，“眼下我们可以这么办。至于其他的，先等着看看吧。”

“其他的什么？”

“别这么没头没脑的！你只是来这儿住三个星期，仅仅带了一只航行用的扁行李箱。还要买些内衣裤和床单，还有过冬用的衣物，鞋子也需再买几双。总之，你现在是要破费一番了。”

“假如，”汉斯·卡斯托普说，“假如我需要这些东西的话。”

“那好吧，咱们先等着瞧好了。我们不该——”约阿希姆一面说，一面在房里踱来踱去，“咱们应该面对现实啊。我自己在这儿待了好些日子了，对山下的生活已经不大了解。既然贝伦斯说有些地方粗糙，几乎就是罗音了——唔，当然了，咱们先等着瞧瞧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日子也在变幻着新花样，每周或者每两周一次的活动照常举行。虽然汉斯·卡斯托普目前处于这样的处境，不过这些例会他照常要去，即便有时去，也能通过约阿希姆的报告知晓一二。每次约阿希姆会过来，坐在床边跟他聊个一刻钟的样子。

他们把星期日的早餐装在盘子里端上来，还装饰了一只花瓶。他们当然没忘了给他送上周日特供的酥皮糕点。用餐完毕后，从山下梯田里开始飘来活动的热闹声音，号角和弹簧管的奏鸣响起，每两周一次的音乐会开始了。这时约阿希姆进来了，在敞开的阳台门旁边坐下来；表弟则从床上半撑起身子，把脑袋歪向一边，倾听着那悠扬的乐曲，眼里熠熠发光，十分虔诚。一想到塞塔布里尼在音乐方面乱扯的那一套，说什么音乐是“政治上可疑”时，他不由得不屑地耸了耸肩膀。

此外，就像我们已经交待过的那样，约阿希姆给他汇报疗养院最近的生活状态。汉斯·卡斯托普问他，大伙儿有没有穿节日的盛装，是否有谁穿饰有花边的晨服，或者这样那样的问题——不过天气还有些冷，穿花边的晨服还不大相宜。他还问起有没有人驾车出游——果真不出所料，确实有人出游了，其中就有“半肺”协会的全体成员集体出动，到克拉瓦德尔去。次日，也正是星期一，当约阿希姆刚从演讲会上回来后，汉斯让他把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整个演讲内容都给他说说，于是趁着到阳台去做静卧疗养的时间，他顺便过去跟他聊了聊。约阿希姆不大想开口，不太愿意跟汉斯汇报演讲会的内容，就像上次演讲会结束后那样，他缄口不提。但是汉斯却死缠烂打，非要他说说演讲会的具体内容。“我这么躺着，”他说，“可是什么费用都要付。我总得知道这儿的动态吧。”这时候他又想起两周之前的那个星期一，他独自下山散步的那一次，这次散步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倒这次散步证实了他的猜测，也就是正因为那次出行，才使得他的机体发生了病变，潜在的病毒在他身体内部爆发。“不过，这儿的人说起话来真够严肃的，一本正经。”他说，“我是指那些普通人，听上去简直像诗歌一样。‘非常感激，上帝保佑您。’”他又念了一次，还模仿樵夫的语气，“我在山上的树林里听到这话的，我将终生难忘。你知道，当你把某件事情跟其他的回忆以及某些印象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你将到死也不会忘记。唔，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提到了‘爱情’这个话题吗？关于这个，他今天都说了什么？”

“噢，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你上次也去听过，知道他都讲了什么。”

“不过他有没有讲什么新内容？”

“和上次毫无区别。噢，对了，今天他讲的纯粹是化学。”约阿希姆终于放下架子，不大情愿地给表弟讲了起来，“这似乎是某种中毒现象和机体的自体感染，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是这么说的；这是由一种我们尚未了解的已经在身体内部大面积扩散的物质分解所引起的，分解之后的物质像麻醉剂一样，会对脊髓神经中枢起麻醉作用。和某些按一般方式侵入外界的毒物一样，比如吗啡或可卡因。”

“正因为如此，你的脸上才会泛红啊！”汉斯·卡斯托普说，“不过，这倒是值得听一下，他真是无所不知，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歪门邪道。”

“且慢，有朝一日他还将发明出一种普遍存在于人的身体之内的物质，分解出可溶性毒素，对神经系统进行麻醉；这样一来，他就会把我们弄得更加迷糊不清。也许过去他们弄过这个东西。听他说话的时候，我几乎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些春药以及这一类的药物来……你想走了吗？”

“是啊，”约阿希姆说，“我得去躺着了。从昨天起，我的体温曲线又升高了。你这些事也影响到了我。”

星期日和星期一就这么过去了。夜尽昼来，一转眼这已经是汉斯·卡斯托普待在“小屋”的第三日了。这也是一周之中平凡的一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是星期二。但是归根结底，这是他到山上来的日子，如今已经在这儿待了整整三个星期，时间紧迫；他得早些给家里写一封信，把自己现在的状况告知舅公，考虑到他们心里的感受，在信里多少得轻描淡写一些。他把鸭绒被垫在背部，在疗养院的一张信笺上动起笔来，说他动身要延期了，因为患了寒热，现在正卧床休养；而贝伦斯大夫——也许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对这病十分重视，认为它跟汉斯·卡斯托普的身体健康有直接的联系。这位大夫第一次见他时一眼便看出来他患有贫血；简而言之，这儿的权威人士最初给他限定的养病日期，算起来不算太长。以后只要他有机会，还会尽快去信的。这样就差不多了，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说得不多也不少，不管怎样，总之可以先把他们稳住一段时间了。这封信交给了那位仆人，并且嘱咐他别像往常似的直接投在内部信箱里，直接到火车站去，赶着最早的那班火车寄出去，这样就不会太慢。

我们这位冒险的年轻人把这些都处理好之后，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感冒老是找他的麻烦，而感冒又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现在他开始顺其自然地过着每一天。日子依旧一成不变，只是被分成了一个个小节，每一天都千遍一律，既不能说时间过得太快，也不能说太过冗长沉闷。早上的时候，浴室师傅会重重地敲敲门，然后走进来。他是一个叫塔恩黑尔的神经质的男人，习惯把袖子卷起来，前臂上面青筋暴露着，说话时喋喋不休，不太流畅。他对汉斯·卡斯托普和对其他病人一样，也用他的病房号码称呼他，然后拿酒精给他擦拭身体。待浴室师傅走后不久，约阿希姆便穿戴整齐地来了，问候了一句之后，又问询他在早晨七点的体温有多高，接着也把自己的情况跟他说了。约阿希姆在下面的餐厅里用早餐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也在楼上用餐，虽然换了个环境，但食欲依旧不减，大口大口地吃着。两位大夫例行公事地走进房内时，他泰然自若。二人匆匆地穿过餐厅、卧床的病人房前以及重症病房前，巡视了一番。汉斯·卡斯托普嘴里还满是果酱，向两人表示自己睡得“很好”，视线穿过杯子的边缘一直扫到顾问大夫的身上。他曲着身体，缩起的拳头支在房间中间的那张桌子上，迅速地翻阅着体温表。两位大夫离开房间时都跟他道了早安，他则用拖长的音调漫不经心地回应。接着他点起一支雪茄烟，看到结束了早间的散步刚好回来的约阿希姆，他几乎还没意识到他们刚刚道过别。他们又天南地北地胡侃起来；约阿希姆也去躺了下来，一直到第二次早餐时间方才起身；这次间隔太短，因此即便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也不会感到无聊。而汉斯·卡斯托普呢，对过去三个星期的事态已经了解得很清楚，而且印象深刻，但目前的处境和今后的发展他也需好好思考。因此，那两卷厚厚的从山庄图书馆借来的连环画，他也只得搁置在床头上，没有精力去翻阅。

约阿希姆按照旧例在早间下山到高地上去散步的这段短短的时间内，情况也没什么两样。回来后他回到汉斯·卡斯托普那儿去，把看到的逸闻趣事都告诉他。在他回到自己的阳台上作午间休息之前，总要在汉斯的病床前站或坐一会儿，跟他聊上几分钟。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呢？仅是短短一小时罢了。汉斯·卡斯托普双手抱着后脑勺，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似乎陷入了沉思。低沉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通知病人们做好准备，正餐就要开始了。

约阿希姆走下楼去，“中午的肉汤”也端上来了。“肉汤”其实并非真正的肉汤，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名词罢了。汉斯·卡斯托普吃的不是病人的伙食。他确实躺在床上，但是付了全部的费用，在这个按照惯例应该供应肉汤的时候，端上来的却绝不是什么肉汤，而是富有山庄疗养院特色的六道菜肴，菜色十分齐全，应有尽有。星期一到星期六每一天的菜肴都十分丰盛，而星期日呢，则更像节日的盛宴，各色菜肴都由疗养院一位在欧洲一家高级饭店的厨房受过训练的特级厨师准备的。而餐厅女侍者的责任则是照料卧床的病人，她把那些考究的小锅用一个小桌子推到病人那儿去，锅上还有一个镀镍的盖子。这个可以移动的小桌子是女侍者自创的，只有一只桌脚支撑，通过调节可以伸到病人的床上去。汉斯·卡斯托普像童话中裁缝的儿子那样，狼吞虎咽的吃起来。(1)

当他吃完后，约阿希姆也回来了，他会回到自己的凉廊上去，那时候应该是下午两点半了。人们都在午休，整个山庄疗养院陷入一片寂静。或者这么说还不大确切；准确地说，到了差不多两点三刻的时候，整个疗养院才安静下来。但在马马虎虎计算时间的地方——例如旅行时在火车上待上好几个小时，或者你完全神游其外，只希望时间能快点过去——时间单位都以整数计算的，单单这一刻钟的零星时间根本不计在内，不经意就被他们略过了。两点一刻，你可以把它看作两点半，或者理论上既然它已经过了两点，正朝着三点而去，那你甚至还可以把它看作三点钟。三十分钟可以当作三点和四点这整段时间的开始点，暗地里无须计算入内。这么算的话，午休的这段时间也不多于一个小时罢了，到快结束的时候甚至还被省略掉了，没错，加了一个省略号。而这个省略号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加上去的。

没错，现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独自查房的时候，不再上汉斯·卡斯托普的病房来了；我们的这位年轻人不再是一个空档，他现在也是一位病人，要像其他病人一样得到相同的重视，他应该被嘘寒问暖，而不是无人问津。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被忽略的状态，心里不禁时常暗自感到有些苦恼。这一天正好是星期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第一次在他的房里出现——我们说“出现”，因为只有这个词才能准确地描述当时汉斯那种被动的忽然察觉到的情形。当时他刚躺了半个钟头或者一刻钟，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意识到这位助理医师就在他的身边。当时他并非从房门进来，而是从外面进来的。这次他查房并不经过走廊，却是沿着阳台进行的，当他从凉廊的那扇门走进来时，好像从天而降一般。助理医师就这样站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身边，黑黑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肩膀既宽阔又壮实。他的胡须向两边分开，当他富有男子汉气概地笑起来的时候，从胡须中间露出他的一排黄牙来……

“您似乎想不到我会来，卡斯托普先生。”他拖长了语调用柔和的男中音说，语调无疑有些做作。发R音时有些外国人的腭音，不卷舌，只是在发音的时候让舌头在上部分的前门牙碰一下，“不过我只是在履行我愉快的义务，要是现在我有权利来拜访您的话。您和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客人们一夜之间就会成为同志。”听到“同志”一词，汉斯·卡斯托普不禁感到一阵仓皇失措，“这事谁又能想得到呢？”他友好地打趣说，“当我第一次有幸跟您结识的时候，谁又会想到这些事呢，您当时对我错误的猜想——您当时认为是错误的——尽力辩解说您自己身体健康全然无恙呢？我承认当时我是有些怀疑，但我跟您保证，当时我只随口说说罢了。我不想再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看透一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什么软化点。我那时仅仅是针对普遍性的哲学问题说的。也就是‘人’和‘身体健康’这两个概念互相之间是否完全相符。即便是现在，诊察过后，我个人愿意承认，我和我的助理医师仍然存在分歧，我认为软化点并不是病情中最重要的因素。对我来说，它只是一个次要的现象——有机体原本就是次要的——”

汉斯·卡斯托普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而至于您的感冒呢，依我看啊，则是第三种现象。”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加了一句，声音极为轻柔，“现在可还好？在这方面，卧床休息肯定很快就奏效。您今天量了以后是多少度？”

从那时候起，这位助理医师的检查便只是普通的病房巡查了，在接下来的几天甚或几个星期中都是如此。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会在三点一刻或者更早些的时候从阳台门走进来，爽快而大方地跟这位病人打着招呼，问问他的病情，其中兴许也会夹杂一些私人方面的闲聊，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如果在这一点上有些猜忌的意味，那么到最后他们对这些猜忌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保持在一定的限度内就可以。不久之后，汉斯·卡斯托普便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对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出现抱有反感。它们已经成了汉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成了他午休时候的“省略号”。

大概四点钟的光景，助理医师又回到阳台上来，那时已经是午后了。没错，在他还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接近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差不多已经到了黄昏。在下面的餐室里，人们还没有喝完茶，时间已经快到五点钟。等到约阿希姆第三次例行散步回来，去探望他表弟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六点了。如果我们用整数计算的话，如果再做一次休息，那么剩下的时间就连一个小时都不到了。只有脑子里思想活络，休息的时间也便被削减到不剩一个小时了。如果床头柜上有一整套百科全书的话，要打发这段时间并不算难。

这时约阿希姆前来道别，下去用晚餐。汉斯·卡斯托普的饭菜也端上来了。在他用餐的时候，山谷里早已经罩上了一层阴影。吃完后，他便裹着羽绒被斜靠在床上，面前的餐桌已经很快被他一扫而光，外面是一片愈加暗沉的暮色。今夜的暮色和昨日一样，甚至和上周都毫无二样。早晨刚刚过去，这会儿已经又到了晚上。日子分成了一小片一小片，被人为地缩短了，在他手里捏成了碎片，化为一片虚无。他一开始发觉这一点时，感到有些诧异。或者说，不管怎么样，他至少真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经历过如此陌生的感觉。好像从一开始他就躺在这儿，一直这么凝视着。

某一天，大概是十点或者十二点，汉斯·卡斯托普正打算卧床休养，这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当时约阿希姆还没有回来，他还在参加晚餐后的社交活动。在汉斯·卡斯托普说了一声“请进”后，门打开了，在门口出现的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门被打开的当儿，屋里亮起了耀眼的灯光。原来客人在门槛上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把屋里的电灯给打开了，顷刻间屋顶灯光照下来，白色的顶灯和照在家私上的灯光相互照应，熠熠生辉。

这些日子汉斯·卡斯托普特意提起过的唯一一位病人，便是这位意大利人。约阿希姆一次不落的，每每都要在表弟的病床前站或坐上十分钟到一刻钟，每天都要来十次。过来后，他把疗养院里的一些逸闻趣事以及日常生活的某些变化一一道给他听；而汉斯·卡斯托普提出的问题，都是一些泛泛性质的，并不会专指某个人。这位离群独居的病人总想打探是否有新病人上山来，或者有没有哪个熟悉的病人缺席了。令他高兴的是，只有新病人进来，倒是没有人离开。其中有一位刚来的病人，这是个双颊深陷脸色泛青的年轻人，吃饭时和脸色白得跟象牙一样的莱维小姐以及伊尔蒂斯同桌，正好在表兄弟那张餐桌的右边。那么没有人想要离开吗？约阿希姆每次都用简短的一个“不”字回答了这个问题，到最后他被搞得有些不耐烦，想把事情说清楚，一了百了。据他所知，没有人打算离开这人。事实上，这儿压根没有人想要下山。

不过汉斯·卡斯托普指名道姓地提起了塞塔布里尼，想听听他对这事“怎么说的”。什么事呢？“嗯，我在这儿躺着，已经算是病倒了。”塞塔布里尼似乎之前对这事发表过看法，虽然只是一笔带过罢了。汉斯·卡斯托普失踪的那天，塞塔布里尼曾向约阿希姆打听过他的消息，显然已经做好准备了想听到客人已经离院下山的消息；但是知道真实情况后，他只说了两个意大利单词作为回答——第一个是“Ecco！”第二个是“Poveretto！”意思差不多是“原来如此，可怜的小伙子！”这对表兄弟的意大利文的理解能力比任何人都强，要理解这两个词的意思自然不在话下。“他干吗说‘可怜的小伙子’呢？”汉斯·卡斯托普问道，“他不也是坐在这山上，满口都是他那由政治和人文主义组成的文学吗，对生活的普遍利益几乎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他没必要高高在上地垂怜于我，我总会下山的，而且比他早得多。”

而今，塞塔布里尼先生突然站在这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汉斯·卡斯托普用胳膊支起身子，眨巴着眼睛朝门口张望，认出是他后一下子脸红了。和往常一样，塞塔布里尼依旧穿着一件宽边翻领的厚大衣，还有一条方格条纹裤，翻开的领子已经有些磨旧了。他刚用完晚餐，习惯性地叼着一根牙签。他的嘴角在那漂亮的弯起的小胡子下面弯成了一个弧度，又现出往日那抹熟悉的诡异的冷冷的带着些讽刺的笑。

“晚上好啊，工程师！您可以允许我来探望您吗？要是可以，我需要亮光。还请原谅我自己打开了电灯。”说着他抬起瘦小的手朝天花板的灯泡挥了挥，“看来您在冥思苦想啊，我真不该过来打扰您。处在这样一种境况下，您当然要冥思苦想啦，要是您想找人说说话，还有您的表哥呢，您瞧，我真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不过即便如此，咱们共同生活在这个小空间里，任何人之间难免会生出些同情心，精神契合，情绪相通……大伙儿没有见到您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我都开始在想，或许您真的已经下山了，因为我看到斋堂里您那个位置都空出来了。少尉跟我说您身体好些了，或者我们可以说更糟糕了，如果这么说并不失礼的话……唔，你怎么样啦？感觉还好吗？我想，不会太过灰心丧气吧？”

“啊，是您啊，塞塔布里尼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斋堂啊……噢，我说呢，还好啊，你又在打趣了吧！快请坐，您一点儿也没有打扰我。我刚才躺在床上沉思呢，不对，说沉思有些过头了。我只是懒得把灯打开罢了。谢天谢地，我主观上感觉很良好，跟平常一样，卧床休息后，感冒也好了不少。不过这只是次要的现象，就像大家都对我说的那样。我的体温还是和往常没两样，三十七度五到三十七度七之间，毫无变化。”

“您经常量体温吗？”

“是啊，每天量六次，跟你们所有人一样。请原谅我，一想到您把咱们的餐厅称作‘斋堂’，我就忍不住想笑。‘斋堂’是修道院用的词，不是吗？不过说真的，这儿的餐厅还真有点这个味道，虽然我从没去过修道院，不过可以想象应该大同小异。我对‘规章制度’了如指掌，而且严格遵守。”

“像一位忠诚的兄弟一样虔诚。咱们可以说，您的见习期已满，可以正式上岗了。我真诚地向您道贺。您甚至还说了‘咱们’的餐厅。但是，虽然我无意冒犯您男子汉的尊严，但是您在我这里更像是一个年轻的尼姑，而不是一个年轻的和尚。这个尼姑刚削过发，是一个天真无邪的耶稣基督新娘，两只大大的眼睛写满了献身的精神。我之前在世界上的各处见过这样的羔羊；总是不失……不失感伤意味。没错，您的这些事您的表哥已经跟我说过了。听说您不久前还做过身体检查了。”

“因为我发了寒热，塞塔布里尼先生。要怎么办呢？要是我在家里，我肯定要请一位医师来问问诊。可是在这儿，可以说在这个发源地，问诊室里还有两位专家……说起来真有些诡异。”

“当然啦，当然啦。而且他们还没叫您量体温，你自己已经量起体温啦。不过他们老早就提议您量了。体温表是米伦东克小姐偷偷塞给您的吗？”

“塞给我的？当时是情势所需，我从她那儿买的。”

“我懂得。这笔交易真是天衣无缝。主管决定让您住几个月？老天爷，这个我以前就问过您啦！还记得吗？那时候您刚刚上山，当时信誓旦旦地回答了我……”

“我当然记得。上山之后我又经历不少新的事情，不过现在想起来，就犹如发生在昨日一般。您当时可真有趣，把贝伦斯称作阴间的判官，什么拉达曼提斯，是这么叫的吗？不，且慢，还是别的什么。”

“拉达曼提斯？对，我可能这么叫过他。我一时兴起说过的词，现在恐怕不能完全记起来了。”

“拉达曼提斯，当然啦，迈诺斯和拉达曼提斯。您那时候还跟我谈起过卡尔杜齐呢……”

“很抱歉！亲爱的朋友，要是您不介意，就把这些事撇一边吧。这些名字现在从您的嘴里说出来，感觉甚是怪异。”

“那也不赖嘛。”汉斯·卡斯托普笑了起来，“不过我倒是从您那儿了解了不少关于他的情况。当然，那时候我还一窍不通，回答您说我只在这儿住三个星期，其他的我毫不了解。那时候那个叫克莱费尔特的女孩儿还从人工气胸里朝我发出口哨声呢，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即使在那时，我也感觉有些发寒热，因为这儿的空气不仅对治疗疾病有好处，同时对疾病也有好处，有时会促进它的滋生。这一步在治病时倒是必不可少的。”

“这个假想挺诱人。不知道贝伦斯是否跟您说过去年住在这儿的那个德国女人——不对，是前年，那个女人在这儿住了五个月。他没说过？应该跟您说说的。是个挺有魅力的女人，拥有俄国和德国血统，已经结过婚，是位年轻的母亲。她来自波罗的海那个地方的某个省，患了淋巴腺和贫血病，不过也可能还有其他什么严重的病。他们叫她要有些耐心，又过了一个月之后，她还是长吁短叹表示自己每况愈下。大家告诉她只有大夫能查得出来她的病情是好是坏。她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感觉，这一点根本不要紧。他们认为她的肺部没什么问题。很好，她之后也没再说什么，继续疗养，一周之后体重就变轻了。第四个月，在检查的时候她休克了。贝伦斯说，这没什么，她的肺部很健康。不过到了第十五个月，她已经不能四处走动了，只能躺在床上，于是她写信给她那位住在波罗的海某个省的丈夫。贝伦斯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上面写着‘亲启’和‘火急’的字样，字迹苍劲有力。我本人也亲眼见过这封信。”

“没错。”贝伦斯耸着肩膀说，“现在看来，显然是她自己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了。”女人知道后一下子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大叫着说，大夫应该早点告诉她，她一开始就感觉到这一点了，现在是彻底把她毁了。我们只希望她能回到丈夫的怀抱，元气能恢复起来。

“噢，妙极了，真是太棒了！您讲得十分生动，塞塔布里尼先生，每一个词都这么栩栩如生。还有那位在河里洗浴的姑娘，您说别人给了她一支‘哑巴护士’来量体温——每每想到这个，我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嗯，什么奇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活到老学到老。不过我自己的情况暂且还不明确，有创造性。顾问大夫已经在我的身上找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这些地方很久以前都患过病，他给我叩叩打打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听得出来，而今他找出了一些新的病症——这个时候用‘新’这个字眼儿来形容，听起来有些可笑。不过目前还只处于听诊的阶段，只有待我起床拍了X射线，做过透视检查之后，诊断方面才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那时候我就知道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您是这么想的吗？您可知道当肺部有一些空洞时，拍片后的透视板上面只会显示出一些斑点，而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有的时候，肺里分明有毛病，可是在透视板上却什么也不显示出来。圣母马利亚啊——就是这样的透视板！之前这儿有一位年轻的钱币收藏家，他发烧了，发烧之后我们在透视板能明显地看到半袋呢。他们甚至也听得出来，但是却把这当作肺结核，导致他就这么死了。过后从尸检报告看，原来他肺里并没什么毛病，是因为什么球菌一类的才导致他一命呜呼的。”

“嘿，拜托，塞塔布里尼先生，您竟然谈起尸检报告来了。说实话，我这有点不大明白呢。”

“工程师，您可真会开玩笑啊。”

“而您真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评论家和怀疑者，我不得不这么说。您甚至连科学都不相信了。那么您在您的透视板上面有没有看到斑点呢，塞塔布里尼先生？”

“有，能看到一些斑点。”

“这么看您果真有病了？”

“是啊，很不幸，我病得厉害。”塞塔布里尼回答道，脑袋耷拉着。他顿了顿，咳了一声。汉斯·卡斯托普就这么躺着面对他的客人，竟然把他说得哑口无言。这么看来，两个简单的问题，就把塞塔布里尼全部的观点都反驳了，甚至连带着那些关于共和国和优美文体的话题也都否定了。但他本人却不打算作什么努力把这次冷场恢复过来。过了一会儿，是塞塔布里尼直直地看着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跟我说说，工程师，”他说，“您家里人听到您的情况，都作何反应？”

“您说的情况是指什么？是说我延期下山吗？噢，我家里嘛，您知道的，都是母亲娘家的人，总共有三位，一位是舅公，还有他的两个儿子，我对他们比其他的表亲更亲近些。其余的就没什么亲戚了，我很小的时候双亲就已经早早去世。他们听了我的消息会怎么看吗？他们了解到的，并不比我本人多多少。开始的时候，我不得不卧床休息那阵子，就给他们写信了，说我患了严重的风寒，还不能动身。昨天，我看着还得在这儿待上好一段时间，于是又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贝伦斯大夫看我的病情还没有好转，于是开始注意起我的胸部来了，并且嘱咐我一定要再多留一阵子，把病情查清楚再说。您可以放心，他们知道后也会很平静，我这点病还不至于让他们担心。”

“那您的工作呢？您之前说起过要参加一系列的实践活动，您本来就打算参加这些活动。”

“没错，我自愿去当一名见习生。我告诉他们我暂且不能前去，让他们原谅。您可别以为我没去会让他们失望，他们少了一个帮手也照样能过得去，不管时间有多久。”

“很好嘛，照这么看，一切都很顺利啊。在这整个事情中，您都可以泰然处之。贵国的人都能遇事冷静，镇定自若，但是又精力充沛，说得没错吧？”

“噢，没错，精力十分充沛。”汉斯·卡斯托普说道。他在心里对故国他乡人民的气质作了一番分析，感觉对方的评价十分中肯，“理智冷静，但同时又精力充沛，没错，我得说他们正是这样。”

“我想，”塞塔布里尼先生继续道，“要是您住的时间足够长，山上的人肯定会跟您家里的亲戚结识的——我是指您的舅公，是吧？他必定会上来探望您，毋庸置疑。”

“怎么可能，”汉斯·卡斯托普叫道，“他是绝对不会来的。四匹马也不能把他拉上山来的。我舅公很容易中风，您知道的；他胖得连脖子都快没有了。不，他需要适度的气压；要是他上山来，那么准会比你们从波罗的海某个省市来的那位太太更糟糕，会病得更严重的。”

“我很失望。很容易中风？那么精力和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可没什么用。我想，您那位舅公应该很富有吧？您府上的人都很有钱吧？”

对于塞塔布里尼这种文学式的一概而论，汉斯·卡斯托普只是笑了笑。他再次在床上躺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前面，内心又回到了遥远的故乡。家乡的记忆又唤醒了，在评价的时候他努力做到公正客观，正因为它离得远，他才能下定决心，讲起了自己的故乡。

“有钱，还是没有呢，我不大清楚。不过如果没有钱的话，那就更糟糕了。我自己并不是家产万贯的人，不过我拥有的算是比较有保障了，足够我过活，还可以独立自主。不过先撇开我不谈，唔，要是您说一个人一定得有钱，我也表示同意。要是您没有钱，或者本来富有，后来家道中落了，那日子就不好过了。‘噢，这个人啊？’他们肯定会这么讨论，‘他身无分文，不是吗？’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显出那样一副嘴脸，这些话我过去时常听到，现在看来，它们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听到的时候我感到颇为奇怪，不然也不会留下这样深的印象。不知道您怎样看？不，我想着像您这样一位homo humanus（拉丁语：人文主义者），跟我们在山下的话肯定不大自在。即便是我自己，现在看看当时，它们对我的冲击也相当大，非常不自在，即便那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我是其中的一员，而且也从没受过什么苦。要是谁在就餐时不用最上等最珍贵的酒招待客人，谁在交际上做得不到位，那么他的女儿就压根儿嫁不出去。他们就是这个样子。就算我现在躺在这儿，远远地看着他们，还是觉得这些人俗不可耐。您用的什么词来形容啊，理智冷静，还有精力充沛。这些词固然不错，不过真正的意思又是什么？那就是生硬冷漠。而生硬和冷漠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冷酷。山下的气氛就是冷酷无情的。当您躺在这儿，远远地看着下面的这一切，您就会不寒而栗。”

塞塔布里尼听着，一面点头，等到汉斯·卡斯托普结束了这番演说，陷入沉默之后，他还在频频点头。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对于您家中常规生活所体现出来的那种残酷的具体形式，我不想加以淡化。这还不算什么，不过责骂他们冷酷，倒颇有些感情用事。要是您生活在他们的圈子里，您就不会这么说了，以免被人嘲笑。您让那些浑浑噩噩渡日子的人来说，这倒是正确的。不过您现在居然说出来，不免让我觉得您跟家里关系有些疏远，我不愿看到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因为谁要是这样，谁就会脱离生活，对自己从小生长的环境感到无所适从。您知道吗，工程师，您能领会我话里的‘与生活脱节’是什么意思吗？我知道，而且在这儿每天都能看到。人们上山六个月之后，我是说这些年轻人——到这儿来的大都是年轻人——脑子里除了调情和量体温之外，什么念头都没有。住上一年之后，人们甚至互相之间都不能理解了，会发现别人都是‘冷酷无情’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些，认为别人都是愚昧无知的，怎么样都不满意。您喜欢听故事，那我就来给您讲讲吧。我要讲的是一位我认识的年轻人，家有妻室，还有一位母亲。他在山上住了十一个月，年纪应该比您大一些，没错，是比您大一些。他身体好了一些后，院里允许他回到山下的家里去，不是到舅公家去，您知道，而是回到妻子和母亲的怀抱里去。回家后他嘴里整日叼着一支体温表躺在床上，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你们不懂。’他说，‘没在山上生活过的人都不懂，山下这些人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最后还是那位母亲决定的，‘还是回去吧。’她说，‘你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了。’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家’。您知道的，一旦人们在山上生活过之后，他们就都把这里称作他们的‘家’，是吧？于是他跟年轻的妻子彻底疏离了，她缺乏最基本的概念，也压根不想上山来寻找。她看得出，他将会在这儿找到一位懂得这一概念的伴侣，然后再结束与她之间的关系。”

汉斯·卡斯托普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他依然呆呆望着白色房间里泛出的耀眼的灯光，似乎在凝望远方。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笑，说：“他竟然把这儿称作‘家’？正像您说的，这倒是有点感情用事。您知道的故事真是讲也讲不完。我还在想着刚才咱们谈论的生硬和冷漠呢，最近这几天，我脑子里无数次掠过这一类的想法。您瞧，山下人的思考和说话方式，就像说什么‘他有几分钱？’还有说这些话时候的那副嘴脸，要是谁竟然认为这些是理所当然，那谁的脸皮也是够厚啦。对我来说，这从来就是不可理喻的，虽然我不是一个人文主义者。现在回想当初，我还是能看得出来那时候这些对我的冲击颇大。也许这跟我老是容易生病有关系，虽然当时我还不清楚我身上有病，还是后来才听说我身上有老病灶的。而今贝伦斯又发现了一个新病症。不得不说，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不过其实，我还真不知道会这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体能像一块石头那样结实，更何况我的双亲去世得那么早——因此我从小就是孤儿，您知道……”

塞塔布里尼先生挥着双手，摇着脑袋，耸了耸肩，做了一个动作，兴致勃勃又彬彬有礼地问道：“唔，然后呢？”

“您是一位作家，”汉斯·卡斯托普说，“是一位文人，要理解这样一件事应该不难，您肯定清楚在这样一种境况下，一个人不会那么粗俗，还认为人们的冷酷无情是理所当然的——您得知道，我指的是那些普通的人们，那些笑笑闹闹，跑来跑去，挣钱，填饱肚子的人。”

塞塔布里尼欠了欠身子，“您是说，”他解释道，“因为您早年跟死亡频繁地打交道，因此对俗世中的那种生硬和冷酷的态度极为敏感，或者说，您对这种浮华世界中的愤世嫉俗十分反感。”

“正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激动地高声答道，“您说得分毫不差，塞塔布里尼先生。跟死亡打交道！我确定，您作为一个文人……”

塞塔布里尼伸出一只手，把脑袋歪向一边，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柔和而漂亮的姿势，示意对方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讲。这样的姿势他保持了有几秒钟，即便汉斯·卡斯托普已经不再说话，停下来看后边还会有些什么。很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那双手摇风琴琴师的眼睛——接着说下去，“请原谅我，请您原谅我，工程师，请允许我把心里的话跟您说说。看待死亡唯一理智的高尚的，并且——恕我再明确多说一句——虔诚的方式，就是带着理解和感情把它当成生活中的一部分，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条件。如果恰恰相反，把它跟生活分离开来，那么它就会跟所谓的明智、高尚、公道或者虔诚完全背道而驰了。古人用生命和生殖的标志来装饰石棺材，甚至会用一些淫秽标志。就古代的宗教来看，圣洁的事物往往和淫秽的事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深谙向死亡致敬之道。死亡作为生命的新生的发源地，是值得人们尊敬的。如果把死亡与生命隔离开来，它就会变成鬼怪一样的东西，变得更加扭曲，甚至不堪入目。因为死亡是一种独立自由的力量，还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力量，它那邪恶的力量无疑是非常强烈的。而被死亡吸引，对它感到同情，无疑意味着人类的灵魂可怕地走上了歧途。”

塞塔布里尼先生说到这儿便不再出声。他终于结束了这片泛泛的演说，最后作了一个明确的总结。他表示自己是在一本正经地谈论这些，绝非仅仅闲聊而已，他甚至都没有给汉斯·卡斯托普插嘴的机会，而只是在结束时降低嗓音，为这次演说打上了句号。如今他紧闭双唇坐在那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套着方格条纹裤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那只悬着的脚轻轻地摇晃着，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它。

汉斯·卡斯托普也默不作声。他披着鸭绒被靠在床上，脑袋转过去，对着墙壁，用指尖敲着被单。他好像被训斥责备了一顿，对方似乎在纠正他的错误；在他的沉默中，含有很多幼稚的不服气劲儿。冷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塞塔布里尼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道：

“工程师，也许您还记得吧，咱们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讨论，或者说讨论的是同一话题，这个话题就是有关疾病和死亡的。当时咱们应该正在散步，您出于对疾病的敬意，当时认为把两者结合在一起是一种很矛盾的似是而非的观点。而我把您这种尊敬看成是阴郁的幻想，玷污了人类的思想；但我发现您对我的观点并不反感，所以无比欣喜。我们还谈到了年轻人的犹疑不定和优柔寡断，谈到了他们的自由选择，谈到他们每当发现某些观点，便打算占为己用，但是又说我们不应该也没必要把这种选择看作最终的和最认真的选择。您是否允许我……”塞塔布里尼先生微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向前倾了倾。两只脚并拢着放在地上，双手搭在两膝之间，脑袋向前伸着，微微侧向一边，“能否允许我……”他说着，声音有一些颤抖，“以后当您在学习和工作的时候，待在您身边，并且在您受到毁灭性的伤害时，可以让我给你施加影响，为您纠正错误？”

“啊，当然可以了，塞塔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急忙把方才强硬急躁的态度抛开，手指不再在被单上敲打，转而对客人显得极其友好，甚至有些悔恨之意，“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得自问是否真的……我是说，是否有这个资格……”

“当然啦，Sine pecunia（拉丁语：意为‘免费’）。”塞塔布里尼引用拉丁文说道，一边站了起来，“可没有人像我这么大方了！”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这时候外面的门有些动静，接着，里面的那扇门也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约阿希姆，刚刚从“交际会”上回来。当他看到意大利人时，也像汉斯·卡斯托普一样，脸唰的红了，他的脸原本便是古铜色，而今在灯光阴影之下更显得有些灰暗暗的。

“噢，原来你有客人。”他说，“你可真是幸运啊！我被他们留住了，他们硬是拉着我一起玩桥牌，他们把这称作桥牌。”他说着，一边摇摇头，“不过毕竟他们是外行，或者还有些什么其他的原因，我竟赢了五分。”

“这对你来说，倒是谈不上什么邪恶之事。”汉斯·卡斯托普笑笑说道，“哈哈，刚才塞塔布里尼先生跟我一起消磨时光，不，这么说不大正确，这话对你们骗人的桥牌来说倒是恰当。不过塞塔布里尼先生填补了我的空白时光，让它充实起来。当骗人的桥牌在咱们这儿风行起来时，一个正正经经的人就应该想尽办法让自己从中脱身出来。不过我有这个机会常听塞塔布里尼先生演说，接受他的忠告，简直恨不得我的那寒热可以没有终止，就这么跟你在山上一直待着。到时候他们还得给我一支‘哑巴护士’，给我留着量体温用。”

“工程师，我得再说一遍，您可真会开玩笑。”意大利人说道。他文质彬彬地告退后，只剩汉斯·卡斯托普和表哥在一起，汉斯不由叹了口气。

“瞧，可真是一位学究！”他说，“当然了，他是一位人文主义学究。他总是不停的纠正你，不是用那些你们从未谈论过的话题，就是用那些你甚至都无法理解的事情来说服你。要是我在山下遇见他，”他补充了一句，“我恐怕也不能理解他。”

在这样的时候，约阿希姆往往会跟他待上一会儿，要在作晚间静卧疗养时牺牲掉半个小时或者三刻钟的时间。有时候他们会在汉斯·卡斯托普那张可以活动的餐桌上下棋，这副棋是约阿希姆从下面拿上来的。接着他带着毯子等物什走到阳台上去，嘴里叼着体温表。这时候汉斯也要作一天之中的最后一次量体温，耳边是从深深的山谷里传上来的曲调声，悠扬婉转，时近时远。晚间静卧疗养在十点钟结束，他听见约阿希姆的声音，也听到那对“下等”俄国人夫妻发出的声音；他侧身躺下来，好让自己可以入睡。

夜晚的时光比白天显得难熬，因为汉斯·卡斯托普常常醒来，而且往往是没睡上几个小时便醒了；兴许是因为他的体温不大正常，夜晚的时候脑子一直很清醒，或者是因为他习惯了静卧疗养的生活方式，导致他失去了强制自己睡着的力量或者入眠的那种欲望。为了让夜间的时间过得快一些，他总是做着各式各样，或者形象生动鲜明的梦，即便在醒来后还能细细回味。如果说白天因为被分成了许多小小的阶段后而变得短暂，那么当夜间的每一个小时在他眼前模模糊糊地单调地流逝时，他的感觉也相差无几。待到黎明将近，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暗沉的天色慢慢变亮，整个房间也慢慢显现出来，房间里的物什也像揭开了面纱般显露出来。看到外面阴沉沉或是朝气勃勃的天色被点燃，他感到欣喜至极。这时候他往往都还没预料到，浴室师傅便又叩响了房门，提示着汉斯·卡斯托普这一天又被提上了日程表。

他来渡假时并没有随身带着日历，因此对日期往往不大确定。时不时地他也会问问表哥，不过对方也不甚清楚。只是特别在星期日的时候，也就是每两周会举办一次音乐会的星期日——这已经是汉斯·卡斯托普第二次在这里渡过这样的音乐会了，这个时候他才有些眉目。而至此他才知道，时间已经到了九月，而且差不多已经是九月中旬了。自从他卧床休息以来，阴冷而乌云密布的天气已经退去，转而迎来了连续无数风和日丽的夏日。因此约阿希姆每天早晨出现在表弟面前时，总是穿着一条白色法兰绒裤子。汉斯·卡斯托普因为不能享受到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因此内心不由升起一阵遗憾，不仅心里感到蠢蠢欲动，就连身上那年轻的肌肉也是痒痒的。他甚至喃喃自语，说这简直是“一种耻辱”，但马上又加了一句聊以自慰——要是他能够从床上起来，可以随处走动，那他也不晓得要怎样好好利用这些时间，因为根据情况判断，他是不可以过分活动的。除此之外，那扇宽敞的阳台门毕竟也让他享受到了屋外阳光的温暖。

可是在他指定的休息期限将满时，天气又变了。一夜之间雾气笼罩，空气也冷了下来，山谷里阴冷潮湿，大雪纷飞，房间里又弥漫着暖气管干燥的热气。也正是这一天，当大夫清晨过来巡房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提醒对方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三个星期，请求允许起床。

“真是见鬼，您这是说的什么！”贝伦斯说道，“这么说，时间到啦？让咱们瞧瞧，没错，您说得很对。天啊，一个人老得多快啊！不过眼下，您身上还没什么大变化。昨天体温正常吗？没错，我是说一直到下午六点钟。唔，卡斯托普，我不能再阻止您回到您原来的交际圈里去啦。起来吧，小伙子，随便走动走动，不过要在规定的范围内才行，当然啦。我们会给您的内部拍一张照片，这可得记下来。”他说完便走了出去，一边竖起他那只硕大的拇指朝背后的汉斯·卡斯托普的肩膀上指了指，同时用他那双充血的泪汪汪的蓝眼睛朝面色苍白的助理医师瞅了一眼。汉斯·卡斯托普随后也离开了那间“小屋”。

汉斯穿着胶鞋，身着一件高高翻领的外套，又一次陪着表哥来到了小溪旁的长椅那儿，然后回去。在路上他向表哥提了一个问题，如果他不曾提醒贝伦斯自己卧床的时间，他还会让汉斯在病榻上躺多久。而约阿希姆则神情凝重，张着嘴，好像要吐出一个“唉”，但最后却只是做了一个手势，没有作声。

顿悟

一个星期后，汉斯·卡斯托普才接到护士长冯·米伦东克要他去X射线实验室检查的通知。他一向不喜欢行事匆匆。山庄疗养院是个忙忙碌碌的地方，大夫和助理们整日都忙个不停。最近又来了几位新病人，其中有两位俄国大学生，他们头发非常浓密，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紧身上衣，衣服一点儿也不丝滑柔顺。还有一对格兰夫妇。

用餐时被安排坐在塞塔布里尼那一桌。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弓着背的墨西哥人，由于哮喘频频发作，让同桌的人受惊不小。每当发作时，他会伸出手像铁钳子一样紧紧抓住旁边的人，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又拉又拽，在绝望中哭天抢地的挣扎求救。餐厅总是座无虚席，虽然冬季要到十月份才真正开始。汉斯·卡斯托普的病情不算太过严重，他尚且还没有资格要求疗养院对他特别关心。而斯特尔夫人虽然愚蠢无知，缺乏教养，但病情无疑比他重些。布卢门科尔博士就更不必说了。而对于汉斯来说，要让他不再瞻前顾后，只有当人与人之间不再存在歧视才可以做到——特别是在疗养院里，这种风气非常盛行。那些病情较轻的病人不怎么受到重视，这一点他常有所闻。他们谈起这一类病人的时候语气总是轻描淡写，不屑一顾，不但病势较重和病势非常严重的病人这么看，就连病情较轻的互相之间也是如此。他们自己也这么看。因此，他们久而久之也不由得开始轻视起自己来，不过只要他们不随波逐流，还是能挽回自尊心的。

“噢，”他们会谈起某一个病人，“他身体没什么毛病，甚至没什么资格在这儿待下去，他的肺连一个空洞都没有。”这儿的气氛就是如此，就其本身来看，这未免有些专断。但汉斯·卡斯托普生来就严格遵循各种规章制度，因此也就非常顺从。恪守规则在他看来是极其自然的事，就像常言所说的“入乡随俗”。如果旅行者对异乡的种种风俗习惯和辉煌成就嗤之以鼻，那么就会显得很没有教养了。即便对约阿希姆，汉斯·卡斯托普也敬让几分，不仅因为他是这里的老住客，又是他的领路人以及这个新环境里的向导，还因为他的病情无疑比汉斯更严重些。既然如此，也就可以理解为得病的人会极尽所能地把自己的病说得严重些，甚至不甚夸大了，好像病情越重，自己就可以高人一等，或者离高人一等相距不远似的。因此，当有人在饭桌上问起汉斯·卡斯托普的病情时，他对自己的体温也多报了几度。当桌上的人朝着他纷纷竖起指头，夸他是个狡猾的家伙时，他竟不由得感到受宠若惊。但即便他设法粉饰自己，终究还是属于下层圈子里的人，因此低调忍让的态度无疑是正确且合适的。

最开始三个星期的生活，他都是跟约阿希姆待在一起，过得顺应自如，有规律而又井井有条，这种生活看上去好像永远都不会间断似的。实际上，这次间断并无很大意义，当他恢复后第一次入座时便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点。这个时候约阿希姆还煞费苦心地插起了两三朵花，以此来点缀。不过其他病人对他的问候并不算十分热烈隆重，间隔三个星期之后的问候，与之前间隔三个小时的问候并无区别。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汉斯纯朴而富于同情心的性格态度冷漠，也不是因为他们只顾得上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仅仅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有留意到这个星期的间隔。汉斯·卡斯托普欣然顺应着他们，他坐到桌子一端自己的位置上，正好在女教师和罗宾逊小姐之间，就像他最近一次入座此位差不多是昨天的事一样。

要是说汉斯隐退结束后重返餐厅在本桌上并未引起什么震动，那么在餐厅里的其他地方还会引起注意吗？准确地说，餐厅里除了塞塔布里尼一个人以为，没有谁能注意到这一点。用餐完毕后，他向汉斯走过来，兴高采烈地问东问西。当然，汉斯·卡斯托普在心里还保留着某样东西，这一点不无理由。他笃信克拉芙迪亚·肖夏对他病愈重返是留意在心的，当她像往常一样姗姗来迟地走进餐厅，玻璃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时，她眯起眼睛看着他，而他的目光也正好与她相遇。即便当她坐定后，她还是转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朝着他望过来，微笑着看他，就像三个星期之前他去检查身体的那一天一样。她的这一举动毫无掩饰，那么肆无忌惮，全然没有避讳汉斯本人以及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因此汉斯不知道应该是欣喜若狂，还是应该把这看成是轻蔑的标志，而生她的气。不管怎么说，被她看了一眼之后他的心头抽紧了，本来他以为自己和这位漂亮的女病人没什么社交关系，但现在她这一眼违背了他的想法，让他神魂颠倒起来。以前，当玻璃门砰的一响时，他的心便会抽紧；他期待这个时刻，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得不说一句，在汉斯·卡斯托普隐退期间，他内心对那位“上等”俄国女人的好感已经明显地向前发展了一步。而他纯朴的心灵对这位中等身材，步态轻盈，有着一双吉尔吉斯人式的眼睛的感情也与日俱增。总之，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与这个女人谈起了“恋爱”。严格地讲，虽然“恋爱”这个词是“山下人”才会说的，也就是平原里的人们说的话，这种感觉总能唤起他的错觉，就像那首柔情的小曲开头唱的那样，“这些话终于从你口中吐出，它们那么柔情蜜意”。这歌词用来描述他的心情显得恰如其分。当他清晨躺在床上醒过来，看着晨曦揭开她的面纱，或者在晚上看着夜色渐浓的时候，她的形象便在他眼前开始浮现。当那天晚上塞塔布里尼突然闯进他的房里，点亮了屋里的电灯时，他也是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样子；这也就是为何他在这位人文主义者的面前红了脸颊的缘故。在他那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时的日子里，他无时不刻不想着她的嘴，她高高的颧骨，她那双眸的颜色，形状以及在他心里所占的位置；他还想着她曲起的背部，脑袋的姿势，衣服领子那儿的脖颈，还有在她那薄薄的轻纱下辉映得更加光洁的手臂。就是在这些思念下，他的日子才这样飞快地打发过去的。如果我们避讳这一事实，乃是出于对汉斯激动的内心的同情，在他心中，这种激动还混着他这些幻想所唤起的极度的幸福感。没错，他感受到的是惊恐与犹疑，这是一种朦胧不清，不着边际以及狂妄无比的奢望。这还是一种无法名状的痛苦和喜悦，有时候它会压迫着这个年轻男人的心，压迫着他的内心以及那颗心脏，这时候他就会把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抚着他的眉头，看上去像在眼前竖起了一道防护。他喃喃地说：

“噢，老天爷啊！”

这是因为在他的眉头下面，隐藏着他的万千思绪或者他那些犹疑未决的想法，它们赋予了这些幻想惊心动魄的甜蜜感。这些思绪和想法，不仅和肖夏太太的肆无忌惮以及放荡不羁有关，也与她患病的身体，她那因疾病而加重的疾病特征的身体以及她整个身体都患了病这些因素有关。根据大夫的判定，现在，汉斯·卡斯托普本身也要感受疾病的厉害了。不过他也清楚，肖夏太太放纵无度，即便和汉斯之间从未有过什么社交关系，甚至两人连招呼都未曾打过，她依旧左顾右盼，一颦一笑都毫无顾忌，仿佛两个人都不属于这个社交体系，甚至互相之间根本没必要交谈似的。恰恰是这一点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惊恐；就像以前他在检查室惴惴不安地把目光从约阿希姆裸露的身体扫到他的眼睛时一样，但那次的惊恐是出于同情和关心，而这次却包含着另外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

而现在，山庄疗养院那精彩纷呈而又井然有序的生活，又在它狭窄的舞台上如火如荼地展开了。汉斯·卡斯托普一面在等待着他的X射线透视检查，一面继续跟他善良的表哥约阿希姆享受着这里的时光，他跟着他亦步亦趋，每个小时都是如此。毋庸置疑，跟表哥做伴让这个年轻人受益匪浅。因为尽管约阿希姆只是一个病患中的伴侣，但他身上从来就有军人的气息，因此他便不知不觉地在这种疗养生活里找到了某种乐趣，山上的疗养生活看成了一种乐趣和满足，就像是山下工作以及一种临时的职责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并不笨，这些东西他全都看在眼里，不过同时也发觉了表哥对他的市民气息所产生的纠正和节制作用。或许因为他与表哥做伴，而对方的军人习性既可以作为他的榜样，又能对他起到监督的作用，才让他不会做出越轨行为，也不会轻举妄动。他看得出，约阿希姆每天都在忍受这种氛围中渗出的橘子香味对他的侵袭，在这种氛围里，有一双棕色的眼睛，一只小小的红宝石戒指，还有数次无缘无故爆发的大笑，以及丰满优美的胸脯。自尊以及足够的理智让约阿希姆自己从这种气氛中脱出身来，这多少也影响到了汉斯·卡斯托普，让他循规蹈矩起来，不至于去跟那个眼睛细长的女人“借一支铅笔”顺便搭讪。我们了解汉斯的认为，因此要不是表哥的力量，他很可能会这么做。

约阿希姆从未说起纵情大笑的玛鲁莎，因此汉斯·卡斯托普也缄口不提克拉芙迪亚·肖夏。为了填补这一不足，他便与同桌的那位女教师交谈起来，肆意地跟这位老处女谈着八卦，说着那位迷人的女病人，害得女教师的双颊红霞乱飞。跟她聊天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像祖父汉斯·洛伦茨那样，用手支撑起了脑袋。他迫不及待地跟她打听肖夏太太那些新鲜而有趣的私生活，问起她的家世，她的丈夫，她的年纪，以及她特别的病况。他还想了解肖夏太太是否育有孩子。噢，她一个孩子都没有；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生养孩子呢？或许她是不允许有孩子的，即便过去有过，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孩子呢？汉斯·卡斯托普对女教师的想法不大赞同。他客观地判断道，现在生孩子或许已经为时已晚了吧。肖夏太太的形象，有时候在他眼里有些尖尖的。她应该有三十出头了吧，恩格尔哈特小姐不屑地反驳道。三十岁？她顶多也就二十八岁吧。从克拉芙迪亚的侧面看，她的邻座还是免开尊口说这些话为好。克拉芙迪亚的侧面看上去娇嫩甜美，青春勃发，跟那些整日只吃面包黄油的健壮女人可不一样。为了惩罚汉斯，恩格尔哈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知道，肖夏太太经常接待一位男客，这是一位住在高地上的同胞，她常常在下午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待他。

这些话正中要害，虽然汉斯·卡斯托普极力掩饰，还是忍不住马上变了脸色。他嘴里说着什么“你别胡说！”之类的话，企图反驳对方，但他的脸还是拉紧了。现在有这么一位同胞陪着肖夏太太，他可不能掉以轻心。他的样子有些紧张，想了又想，嘴唇都在抽搐。一个年轻男人？女教师回答说，听大家描述，他年纪轻轻，且长相标致，至于她本人观察之后感觉如何，她倒是说不准。他有病吗？——顶多是个病情很轻的病人。“但愿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轻蔑地回答道，“只希望他能比‘下等’俄国人桌上的那两位更举止文雅些。”恩格尔哈特小姐还想再惩罚他，因此表示这一点她可以担保。他败下阵来，同时承认这件事不可小视。因此他急切地请求她尽力帮他打听打听这个在高地和肖夏太太的房间来往的年轻男人的消息。几日之后她给他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叫人大为一惊，虽然不是关于那个男人的。

她听说有人在为克拉芙迪亚·肖夏画肖像，女教师问汉斯·卡斯托普是否曾听说过这事。要是，那么这个消息的来源绝对是权威的。她过去曾有过好一阵子都坐在某个人的面前，让他帮自己画肖像画，这个人就是——那位顾问大夫！没错，正是顾问大夫贝伦斯先生，不是别人，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每天都能在自己的私人诊室里见到她了。

汉斯·卡斯托普听到这个消息，其震惊程度比前一个消息更大。于是他就这事开了很多生硬牵强的玩笑。是啊，当然啦，大家都知道顾问大夫会画油画。这又怎样？画画又不会犯罪，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画。难道真的在那位鳏夫的房里画不成——即便如此，他还希望，至少那位米伦东克小姐也在场。但这个女教师却说那阵子米伦东克小姐很可能太忙，并不在场。再怎么忙，总不能忙过顾问大夫吧，汉斯·卡斯托普板起脸孔说道。他说这话有些下定结论的味道，但又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好像还要说上好一会儿。汉斯继续追根究底——关于这幅画，它到底有多大，是头像还是半身像，肖夏太太在那儿坐了几个小时。但是对于这些问题，恩格尔哈特小姐答不上来，表示待到打听到了再告诉他。

这次谈话之后，汉斯·卡斯托普的体温一下子升到了三十七度七。肖夏太太去贝伦斯房里画画这事儿深深刺激了他，而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却并没让他这么惴惴不安。至于肖夏太太的私生活，不管其内容如何，已经引起了汉斯的痛苦和不安；而今他听到她私下里的那些事，本身就疑问重重，这就更使得他心神不宁起来。一般来说，她和那位俄国的来访者之间的关系本身很可能正派得体且无伤大雅的。但汉斯·卡斯托普一直以来都不大认同正派得体和无伤大雅，觉得这种说法纯粹是“胡说八道”。在他看来，这种画油画的行为，只是这个花言巧语的鳏夫以及那位眼睛细长，步态轻盈的年轻女人之间的一种勾搭手段。顾问大夫选择画画模特的品位跟他汉斯·卡斯托普也太一致了，因此他笃信在这件事上压根儿就谈不上什么正派得体。一想到顾问大夫青筋暴露的双颊，以及那双充血的眼睛，他更是深信不疑。

这些日子里，他偶然观察到了一件事，这件事他自己有切身的感受。它证实了他的品位，但又在他身上产生了完全不一样的影响。在萨洛蒙太太以及那个狼吞虎咽戴着眼镜的小男生之间，也就是在表哥左边，靠近门边的位置，坐着一位病人。汉斯·卡斯托普听别人说他是曼海姆人(2)。他看上去三十岁光景，头发稀稀疏疏的，一口龋齿，说话时畏畏缩缩的。在晚间弹琴的正是这个人，弹的常常是那首仲夏夜之梦。听说他非常虔诚——这山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每到星期天，他总要到下面的高地上去做礼拜，在卧病疗养之余则读读封面上有圣杯以及棕榈枝的圣书。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发觉这人的眼睛竟跟他一样，朝着同一个地方扫过去。他的眼睛直直地瞅着优雅的肖夏太太，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又像一条狗那样盯着不放。一旦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了这一点，他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观察，以便加以证实。

一天晚上，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他站在棋牌室一群病友之间，呆呆地看着那个可爱而患了疾病的女人出神，那时候她正坐在小客厅里的沙发上，跟那个精灵古怪，头发毛茸茸的塔玛拉，布卢门科尔博士以及她桌上那位双颊深陷且佝偻着背的年轻人聊着天。汉斯看到他背过身去，接着又转过头来，眼神哀怨地抿着上唇，接着越过肩膀朝着背后肖夏太太的方向望过去。他看到他的脸色变了，眼睛不敢往上抬，但当玻璃门砰的一声打开，肖夏太太轻盈地飘到她的座位上后，他又热切地盯着她看起来。用餐完毕后，汉斯不止一次地看到这个可怜虫坐在“上等”俄国人以及餐厅出口中间位置，以便她进来的时候能从他身边擦过；但她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留意过这一号人。他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他深情地凝视着对方，眼中充满了忧伤。

这一新发现，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心里也引起了不小的影响，虽然这个忧伤的含情脉脉的曼海姆男人老是凝视着她，但这在汉斯身上引起的不安与肖夏太太和贝伦斯之间的私人交际关系不可相提并论。不管是从年龄从身份还是职位上看，贝伦斯都在汉斯之上。克拉芙迪亚对这个曼海姆男人毫无兴趣可言，即便有，那也逃不过汉斯·卡斯托普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灵深处并未感觉到嫉妒的烈焰在燃烧。但他确确实实经历了这种由迷醉和激情所引起的种种感情，这些感情在外部世界也表现出来了，它构成了一种奇妙的混合物，其中不仅有厌恶，还有亲昵。若想探寻和解剖他所有的这些感情，我们的故事将不会走得太远。不管怎么说，汉斯·卡斯托普对曼海姆人观察之后，简直受够了。

汉斯接受X射线透视检查之前的一周就这么过去了。他起初竟全然不觉这段时间如此之长。但是某一天早晨，他用完早餐后他接到了护士长的邀请——护士长的眼脸上又长出了一颗麦粒肿，这当然无伤大雅，只不过让她的病体变得更严重了，叫他当日下午到检查室去一趟。看到这份邀请的时候他才发觉，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星期。汉斯需同表哥一道前去，时间是在午茶前的半小时；约阿希姆也应当趁此机会再做一次X射线检查，上次的已经过期失效了。

因此他们的午休时间便缩短了半个小时。时钟敲响三点半的时候，他们走下台阶，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地下室，在接待室里坐了下来。接待室把问诊室内以及监察室隔离开来了。约阿希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因此不以为意，而汉斯·卡斯托普则惴惴不安地满心期待着。有生以来，他的身体内部还从未做过检查。屋里不止有他们两人；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位病人坐在那儿等待诊察了。他们的膝盖上都放着破破烂烂有插图的杂志，因此他们也一起坐在那儿等待。这群人中有一位瑞典年轻人，他身材健壮魁梧，坐在塞塔布里尼那张餐桌上；听别人说，他之前在四月份的时候病得很严重，院方几乎不愿意接收，可是如今他的体重竟增加了八十多磅，即将康复出院。另外还有一位母亲，她是坐在“下等”俄国人的餐桌上的，病情十分严重，她有个鼻子很长，长相丑陋的儿子，名叫萨沙，儿子的病比母亲更为严重。这仨人比这对表兄弟来得早，因此按顺序理应先进去检查。不过现在看，检查室里明显出了什么毛病，他们只能在这儿干等着。

检查室里非常忙碌。顾问大夫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在指导工作。三点半多一点的时候，检查室的门打开了，是一位助理技师开的，把这位雄赳赳，十分走运的瑞典人叫了进去。显然，比他早检查的那些病人是从另一扇门进去的。但现在节奏更快了，不消十分钟，他们便听到了那位斯堪的纳维亚人昂首阔步地沿着走廊离去，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正是对疗养院的肯定。接着那位俄国母亲携着她的儿子萨沙走进检查室。这两次在门关上的瞬间，汉斯·卡斯托普都瞥见了X射线检查室内半明半暗的样子，那儿被人为地弄得一片朦胧，就像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诊室一样。窗帘拉了下来，挡住了外面的日光，两盏电灯在屋里熠熠发光。不过正当汉斯·卡斯托普盯着进去的萨沙母子时，走廊的门被打开了，接着又有一位病人走进了候诊室。由于诊察室的工作被耽搁下来，因此这位病人显然来得早了。这人正是肖夏太太。

克拉芙迪亚·肖夏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这个小屋子里。汉斯·卡斯托普认出来的时候睁大了眼睛，感觉到脸上的血液都退去了，他的下腭松弛下来，似乎想张口说点什么。她来得那么偶然，那么出人意料，这个地方她从未来过，而今却突然地出现了，与这对表兄弟一起挤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约阿希姆飞快瞥了一眼汉斯·卡斯托普，接着垂下眼睛，拿起他搁在一边的插图杂志，埋头翻阅起来；但汉斯可一下子没回过神来，他的脸先前还是一阵惨白，此刻又是红彤彤的，心头怦怦乱跳。

肖夏太太在检查室门口的一把又小又圆的安乐椅上坐下来，椅子像臂膀一般把她环在里面。她斜靠在椅子上，轻轻地抬起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面，呆呆地望着前面的虚空处。她发觉有人在打量自己，于是有些紧张地把目光又转向了一边，几乎有点斜视了。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以及一条蓝色的裙子，膝盖上还放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的脚底放在地面上，轻轻地叩打着。

过了一分半钟，她换了个姿势，然后左顾右盼地站起身来，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要去往何处，于是开口说起话来。她问了一个什么问题，问的是约阿希姆，虽然约阿希姆似乎聚精会神地看他的杂志，而汉斯·卡斯托普则在一边什么也不做。从她的唇形看，似乎想说些什么，接着变成了声音从她白皙的喉头吐了出来；她的声音不算低沉，却轻飘飘的，有些许沙哑，正是汉斯·卡斯托普所熟悉的——很久以来所熟悉的，而最近一次又模模糊糊听到过一次：“可以，不过你下课的时候一定要还给我。”这些话说得十分干净利落，而今这一位说时却是犹豫不决，断断续续的，说话的人没有天然的权利，她只是在问别人借东西，就像汉斯·卡斯托普以前听到过的那样，那个时候，他心头欣喜万分，同时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肖夏太太一手插在毛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托住后脑勺，问道：

“请问，您两位是约定的几点？”

约阿希姆飞快的瞥了表弟一眼，然后并拢双脚，回答：

“三点半。”她接着又说：

“我约的是三点三刻，怎么，现在都快到四点钟了。有些人才刚刚进去，可不是吗？”“对，有两位进去了，他们排在我们前面，似乎有什么事给耽搁了，导致一切都要推迟半个钟头。”

“可真烦人。”她说着又烦躁不安地弄了弄头发。

“说的倒也是。”约阿希姆回答，“我们差不多已经等了半个钟头。”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卡斯托普一面听着，好像置身于梦境一般。因为他的表哥跟肖夏太太谈话，就好像差不多也是汉斯自己在跟他谈似的——但又是那么的不一样！那一句“说的倒也是”激恼了他，根据目前的状态，即使这话不至于让情形恶化，但听起来始终古古怪怪的且有些唐突。但毕竟约阿希姆那么说了，他倒也可以跟她搭起讪来！他应该在为自己那句恰到好处的“说的倒也是”扬扬自得。正如过去在约阿希姆和塞塔布里尼谈话时那样，当他问起汉斯打算在这儿待多久时，他只是回答说“三个星期”。她问的是约阿希姆，尽管他正在埋头看报纸，她向他问问题，也许是因为他在院里待的时间比较久，对他也比较熟悉；不过也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因为他们可以合乎礼节，平淡无奇地随意交谈，互相之间并没有什么狂野的深不可测，神神秘秘而又惊心动魄的东西在控制着他们。要是这儿有一位棕色眼睛戴着红宝石戒指身上散发橙子香味的人跟他们一同坐在那儿等候，那么汉斯·卡斯托普就该是那个说“说的倒也是”的人了，而且说的时候理所当然不动声色。“是啊，小姐，简直是烦透了。”他兴许还会这么说，甚至还挥一挥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去擤鼻涕。

“请耐心些吧，我们的处境也不比您好到哪儿去。”约阿希姆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脱口而出，但又不希望自己一本正经地处于汉斯·卡斯托普那样的立场。不，约阿希姆能跟肖夏太太搭上话，汉斯·卡斯托普一点儿也不嫉妒。刚才她竟同这对表兄弟搭讪，这一点汉斯感到很满意；这也表明她能意识到他们的处境——他的心狂跳起来。

当约阿希姆泰然自若地把肖夏太太应付过去后，这位叫“克拉芙迪亚”的女人想起来在房间随意走走。汉斯·卡斯托普隐隐觉得表哥对这位漂亮的女病人有些许敌意，因此尽管性情复杂，但还是感到忍俊不禁。但这个房间太狭小，因此她也拿起了一份插图的报纸，回到了那把扶手有些残缺的安乐椅上。汉斯·卡斯托普下腭抵着衣服领子，就像祖父那样，呆呆地看着她——这副样子活像一个老头儿，看起来有些可笑。肖夏太太再次把一条腿抬起来，搁在另一条上面，因此不仅膝盖露了出来，就连藏在蓝色裙子里修长的大腿线条也若隐若现。她身材仅属于中等水平，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这样的身材刚刚好，身高也恰到好处。不足的是她的腿相对来说显得过长，臀部也不够丰满。她就这么坐着，身体微微向前倾，双臂交合支撑着放在膝盖上，肩膀垂下来，背后弓成了圆弧形状，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后颈上突出的颈骨，甚至透过身上那件贴身的毛衣，整个脊柱的轮廓都显现出来了。她的胸部小小的，像小姑娘似的，从两边往里挤着，不像玛鲁莎那样丰满撩人。汉斯·卡斯托普这才突然想起来，她也是在这儿候着，让大夫给她做X射线透视检查。顾问大夫会给她画肖像画，用油漆和颜料在画板上把她再现出来。可如今，在这儿暮色朦胧的屋子里，他将直接将X射线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体内部全看个精光。这个想法来得很是突然，汉斯·卡斯托普转过头，表情变得一本正经的神色；此时此刻，在这种想法下，只有这样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才更适合。

他们一起待在候诊室里的时间并不久。没花多少时间，萨沙母子便检查完毕。刚才耽搁了不少时间，因此他们都在想法补救。穿着白大褂的技师再次打开了门，约阿希姆站起身，把报纸扔回桌上，而汉斯·卡斯托普也紧跟着站了起来，走到检查室门边，虽然内心有些犹豫。他既怀着骑士般的犹疑不决，又蠢蠢欲动地想不失礼仪地跟肖夏太太谈话，并让她先去检查。如果可能的话，他还可以同她用法语交谈，想到这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脑海搜寻字句以及措辞，但是他又不确定这么做是否合乎礼节，也许成规比骑士风度力量更强。尽管汉斯·卡斯托普用眼神示意他向这个女人献殷勤，约阿希姆自然了解他的意思，但依旧不为所动，汉斯只得跟着表哥从肖夏太太身边走过去。当他们穿过门口走进检查室的时候，肖夏太太只是曲着身子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刚刚发生的事，十分钟前发生的事还萦绕在他的心头，因此虽然身体已经走进了X射线检查室，心却还飘在外面。在这间人工照明的房间里，他什么都看不到，或者说眼前一片朦胧不清。他依稀还能听到外面肖夏太太动人的声音：“怎么回事啊？……刚刚已经有人进去啦……可真讨厌……”这声音现在仍然甜滋滋地在汉斯的背后颤响。他看到她布裙子下面若隐若现的膝盖，还有她的颈椎，红金色的秀发散着，没有打成辫子。想到这些，他又感到一阵战栗。然后他看到了顾问大夫贝伦斯，他背对着他们站在屋子的镶嵌式结构面前，呆望着一块昏暗的板子；接着他举起板子，把这块板子放在屋顶的灯光下面细细观察。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进到房子内部去，助理医师跟在两人后面，正在为他们的检查做准备工作。屋里散发着一阵奇怪的味道，是一种腐旧的臭氧味道。镶嵌式的夹在两扇挂着黑色窗帘的窗子中间，凸了出来。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一些物理仪器，凹透镜，开光版，高高耸起的测量仪器，在圆柱形的台子上还放着一只照相机式的盒子，墙壁上一排排地放着玻璃的透明正片。这儿到底是一间摄影工作室一间暗房，还是发明家的工作室巫师的魔术房，这可很难说得准。

约阿希姆不费多大劲，就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助手是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他是本地人，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示意汉斯·卡斯托普也把衣服脱下来。检查会很快，不多久就要轮到他了。当汉斯·卡斯托普脱下背心来时，贝伦斯从小屋里走出来，走到了汉斯站着的那间较为宽敞的屋子里。

“您好啊！”他说，“两位可真是双生子啊，一位是我们波吕克斯，(3)另一位是卡斯托普。要是您想发脾气，请先忍忍吧。您先稍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要给您两位检查啦。汉斯·卡斯托普，您的身体内部就要暴露在我们的透视光下面了，我想您该有些紧张吧？您别担心，这是无伤大雅的。看这儿，你参观过我的画廊吗？”说着他抓起汉斯的手臂，拉着他走到了墙上摆着的一排排黑色板子前面，还把板子后面的灯光打开了。灯光照亮后，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了身体的各个部分——两手，两脚，膝盖骨，大腿骨以及小腿骨，还有双臂和骨盆。但是人类圆润生动的生命形态在这些图画里面却显得影影绰绰而又朦胧不清，周围似乎罩着一层白雾，中间却清晰地站着锋利的核心——也就是骨架。

“很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说。

“确实很有意思。”顾问大夫回答，“对年轻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实物教学课程。您知道，X射线透视解剖学，是时代的一大胜利。你瞧，这儿是一只女人的胳膊，您光看它这么纤细灵巧，就能辨别出这一点。您得知道，在你们亲热的时候，拥抱您的就是这样一双纤弱的胳膊。”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时候上唇那一抹粗短的胡子往上翘了起来，歪向一边。那些图画又暗了下来。汉斯·卡斯托普把注意力转向约阿希姆做X射线检查之前的准备工作上来。

检查是在他们进门时顾问大夫贝伦斯站的镶嵌式结构的另一面进行的。约阿希姆在鞋匠用的那种板凳上坐下来，前面放着一块板子，他双手抱着那块板子，把胸紧紧贴在上面；那位助手在一边纠正他的姿势，还不时摩挲着他的背部，把他的双臂推向前面。接着助手又走到了摄影机的后面，像一位摄影师那样站着，双腿分开，朝着里面张望。他对约阿希姆的姿势表示非常满意，接着又站回到他身边，叫他深呼一口气，再屏住气息，直到一切结束为止。约阿希姆圆圆的背部鼓了起来，且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助手走到开关板那儿，拉动了手柄。仅仅两秒钟的间隙，可怕的威力便发挥了作用。汉斯·卡斯托普还记得，穿过固态的物体大概要耗费几千甚至几万伏的电流。电流穿过的时候，有一部分从仪器里泄出来，在检查室里噼啪作响，几个人往一边躲开。就像手枪射击时候那样，蓝色火花在测量仪旁边四处迸溅，甚至还像闪电般在墙壁上噼噼啪啪了好长一段时间。房间不知什么地方出现了一盏红灯，就像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约阿希姆背后还有一只小灯，发出绿幽幽的光。接着房间里一片沉寂，刚才的现象消失了，约阿希姆终于呼了一口气，叹了一声。于是检查结束了。

“下面那位坏家伙上去。”顾问大夫说着，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汉斯·卡斯托普。

“别以自己太累为托辞，您可以免费得到一份复制品呢，卡斯托普；您胸部的秘密将会在这堵墙上显示出来，以后您的子子孙孙都可以前来观赏。”

约阿希姆走下来，技师换上了一块新的板子。顾问大夫贝伦斯过来亲自教授前面的这位新手应该怎么坐好，摆正姿态。

“张开双臂环住它。”他说，“抱着那块板子……您就当它是别的什么东西吧，如果您乐意。把您的胸紧贴在上面，就像您心里欣喜若狂那样。就像那个样子。深呼吸，屏住气！”他命令道，“拜托您，坚持住！”汉斯·卡斯托普眨巴着眼睛等候着，肺部都在膨胀。他背后电闪雷鸣——噼里啪啦，闪电又亮了起来，最后爆发出一阵阵响声——最后终于静下来。透视镜里面已经显出了他内部的情况。

他走了下来，感到头昏脑涨，尽管电流穿过他的身体时，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好家伙！”顾问大夫说，“现在咱们来瞅瞅。”这时资历老的约阿希姆已经挪到了门口处，在一块台子那儿就位；他靠背处是一架高高耸起的仪器，台子上有一支注了水的柱形仪器，水只注了一半，另外还有一只蒸馏管；在他面前齐胸高的地方，悬着一块带有框架的荧屏，荧屏上面设置了滑轮。他的左边，在开关板和仪表盘之间还放着一只红色的圆形灯。顾问大夫张开双腿，跨坐在荧屏前面的一张板凳上，打开了灯。这时屋顶上的灯熄灭了，只有红色的灯光辉映着屋里的景物。之后大夫飞快地把这盏红灯也熄灭了，检查室里一下子一片漆黑。

“我们首先要让眼睛适应起来。”只听见顾问大夫在黑暗中说道，“要把瞳孔放大，就像猫儿一样，努力去看我们想看的东西。你们懂得，就凭咱们平日里的视力，还不足以看清目标。咱们得把灯光抛开还有那些真实的图画抛在脑后。”

“那是自然的。”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站在顾问大夫身边离他肩膀不远的位置，他闭起眼睛，因为不管他的双眼睁开还是闭合，眼前都只是一片漆黑，“咱们首先得把眼睛净化一下，这样才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想看的，这一点很明显。事实上，眼下我想咱们确实应当打起精神来，这样才合情合理——再做一下祈祷，这是应该的。我现在就站在这儿闭上了眼睛，有些昏昏欲睡，挺舒服的。不过这是什么味道？”

“氧气。”顾问大夫说道，“您在空气中闻到的是氧气。这是昨晚咱们小屋里下过暴雨后的产物，您知道的。睁开眼睛！”他发号施令。

“魔法就要显灵啦。”汉斯·卡斯托普急忙听命。

他们听到手柄拧开的声音。一台马达发动了，它狂震怒吼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但另一把手柄拧开后，它又停了下来。地面均匀地震颤着。右边那盏与屋顶成直角的红色小圆灯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们。这时不知从哪里劈出了一道闪电，黑暗中亮出一束奶白色的光，一扇窗子在亮光中显现了。原来正是悬着的那块方形荧屏，顾问大夫贝伦斯依旧跨坐在荧幕面前的板凳上。他两腿张开，拳头撑在腿上，粗短的鼻子靠在荧屏旁边，以便更清楚地看清人体的内部结构。

“看到了吗，年轻人？”他问道。汉斯·卡斯托普沿着肩膀曲下了身子，接着再抬起头在黑暗中朝着约阿希姆望着的方向看过去，这个方向是他假想出来的。约阿希姆的神情依旧像刚才检查时那样，温柔而忧伤。“我可以看看吗？”他问道。

“当然。”约阿希姆在黑暗中大方地表示道。在地板的震颤声中，在电闪雷鸣的间隙，汉斯·卡斯托普从亮起的荧幕上观察到了约阿希姆·齐姆森空空的骨架。胸骨和脊柱合在了一起，并成一条黑黑的柱子。前面的肋骨骨架被脊柱骨架遮住了，看上去有些模糊。再往上，锁骨向两边张开，而肩胛骨以及约阿希姆上臂前端以及关节部分，在软绵绵的皮肉遮掩下，显得十分尖利。胸腔非常明亮，可以看到血管、黑色的斑点还有灰黑色的阴影。

“图像可真清晰。”顾问大夫说，“虽然瘦骨嶙峋，不过倒很体面，这才是咱们年轻的军人。我还看到您的肚子了，不过因为灯光没有穿透，所以里面的东西几乎无法辨别。光只有从这些脂肪层穿过去，我们才能看到里面。这工作很是干净利落。您能看到横膈膜吗？”他一边问，一边竖起指头指着小窗里一张一合的黑色弧线。“左边这儿鼓起来的部分您能看到吗，就是那一小块？这是他十五岁时患过胸膜炎的地方。深呼吸——”他又命令道，“再深一点，深呼吸，照我说的做！”于是约阿希姆的膈膜又抖抖颤颤地升了起来，想升多高就能升多高；两肺的上部已经清晰可见，但顾问大夫还不大满意。“还不够。”他说，“您能看到肺门的淋巴腺吗？能看到粘连吗？看看这儿的空洞，毒性就是从这儿发出的，能让他头晕目眩。”但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吸引力却被另一种口袋式的东西吸引过去了，它像一个形状丑陋怪异的动物，被中间的圆柱体遮在后面，或者偏右一些，黑乎乎的，十分清晰。它有规律地一张一合，看上去像极了一只正在游动的水母。“看看他的心脏。”顾问大夫再次把搁在大腿上他那硕大无比的手抬了起来，用食指指了指怦怦跳动的阴影部分。天啊，原来汉斯·卡斯托普看到的就是心脏，是约阿希姆那颗珍贵的心脏。

“我看到你的心脏了。”他压低声音说道，“看吧。”约阿希姆再次回答他；也许他还在黑暗中抬起了头朝他微笑。不过顾问大夫叫他安静，别再感情用事。接着贝伦斯研究起了荧屏上的斑点、线条以及胸腔内部那些黑黑的纹理。汉斯·卡斯托普则毫无倦意地细细看着约阿希姆死尸一样的身体以及干枯的腿骨，这些没有皮肉支撑的骨架都是死亡的象征。“没错，没错！我看到啦，看到啦！”他重复了好几遍，“天啊，我看到了！”这句话他以前曾在一个女人那儿听到过，她是蒂恩纳佩尔一位早已死去的亲戚。她拥有一种神赐的能力，或者说这种力量让她痛苦不堪，这个力量可以让她看到临死的人的骨架。而现在善良的约阿希姆的骨架却显现在他汉斯·卡斯托普的面前，但因为这借助了物理仪器，而且也得到了约阿希姆本人的允许，因此是合情合理的，也不觉得骇人。但是想到那位拥有千里眼的亲戚落到如此的命运，他不禁为她感到悲哀。现在看到的这些——或者准确地说是他能看到这一事实——让他十分激动，但又萌起一丝怀疑和不安，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这样看着是否已经得到允许，或者是否合理。他一方面想无所顾忌地继续看下去，另一方面又感到心头有些顾忌，而且还带着虔诚的心情。

可是几分钟后，他便站在了耻辱柱旁边(4)，置身于电闪雷鸣之中。而约阿希姆则穿起衣服来。顾问大夫又透过奶白色的玻璃板往里细细查看着，这次看的则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内部结构。他不时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地发出咒骂的声音，年轻的汉斯猜测情况可能跟大夫预想的一样。在年轻人的请求下，他甚至大发慈悲地让对方透过荧幕观察自己的手。这时，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了在他预料之内的东西——不过一般人很难看到这个，他也没曾想过自己居然可以看到——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坟墓。通过射线的力量，他预先看到了自己日后腐化的过程，现在这一身鲜活的皮肉会慢慢分解，消失，溶解在一片朦胧中。在荧幕中，他看到手部细细的骨骼，上面还戴着那只祖父遗留给他的纹印戒指，戒指松垮垮黑黑的套在无名指的关节处。这是一种坚硬的实物，人们用它来装饰自己的肉身。它注定会在身体下熔化掉，接着再转变为肉身，这样就又能再戴一阵子。他用蒂恩纳佩尔先辈妇女们所特有的洞穿一切的眼睛瞅着自己身上这块熟悉的部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会死去。想到这一点，他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每次听音乐时候的样子——有些呆滞，昏昏欲睡，又带着些许虔诚，嘴巴半开半闭，脑袋耷拉着垂向肩膀。

顾问大夫说道：“像幽灵一样，你说什么？没错，它的确有些像幽灵。”肩膀一边歪着。

他拉上了电闸。地面停止了震颤，闪闪的电光也消失了，那扇神奇的窗户在黑暗中一下子也不见了。顶灯亮了起来。汉斯·卡斯托普正在往身上套衣服，顾问大夫把检查结果拿给两位年轻人，考虑到他们的接受能力，因此没有用专业术语。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亲眼见证后，这一测试似乎进一步为科学添砖加瓦。顾问大夫不仅看到了老病灶，还看到了新病灶，还有一条条从支气管延伸到各个器官的细线，线上面还带着小节点。过后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会看到透视后的底片，他们会把它交给汉斯本人。大夫交待的事有——安静，耐心，自我约束，量体温，吃饭，躺下，醒来，喝茶。听完他们便离开了；汉斯·卡斯托普走在约阿希姆后面，盯着他的肩膀。引路的技师又走了进来，肖夏太太也跟在他后面走进检查室。

自由

现在我们的汉斯·卡斯托普究竟是什么感觉呢？难道他在山上显而易见无忧无虑的与这里的人渡过的七个星期，看起来只有七天吗？还是，恰恰相反，这段日子在他眼里比实际的要漫长得多？他一面扪心自问，一面也跟约阿希姆寻求答案，但结果却一无所知。也许两个答案都没有错——当他回顾过去的这段时间，它不但异常漫长，又显得异常短暂，或者其实似乎就像实际上那么长。当然，在这里我们把时间看作一种自然现象，允许把它同现实的概念联系起来。

无论如何，十月已经近在眼前，不管哪一天，它都会到来。在计算时间方面，汉斯·卡斯托普很在行，另外，从病友们的谈话中他也能略知一二，结果与他自己算的一样：“您可知道，再过五天就又是一号啦？”他听到同时对两个熟人说。其中一个是叫拉斯姆森的大学生，还有一个是厚嘴唇的年轻人，名字是庚瑟。午餐时间已过，客人们还在餐厅里逗留，聊着天儿，迟迟不肯离开前去午休，即便餐厅里还满是食物的气味。“现在是十月一号啦，我在办公室的日历上看到的。在旅游胜地上渡过这么愉快的假期，这于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唔，假如说这么久以来有夏天的话，现在也结束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就像人生一样！”她摇了摇头，从半片肺里叹出一口气，抬起迟滞呆钝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开心一点儿，拉斯姆森！”她说着在同伴下垂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给我讲几个笑话吧！”

“我知道的笑话可不多啊！”他回答道，两只手像鱼鳍一样在胸前展开，“我知道的笑话，又讲不出来，一天到晚的已经够累啦。”

“‘哪怕就是一条狗’，”庚瑟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也撑不下去了’——如果它过的是这种日子的话。”

于是他们耸耸肩膀笑了起来。

塞塔布里尼已经在旁边站着了，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他们出去后，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道：“千万别相信他们，工程师，他们这些胡言乱语您可别相信啊。他们就是这副样子，毫无例外的，这些人在这儿也太放肆了。他们整日过得懒懒散散浑浑噩噩的，想象自己很可怜，需要同情，还觉得那些挖苦讽刺以及玩世不恭的话是合情合理的。‘这个旅游胜地’，她还这么说。唔，这可不是一块旅游胜地吗，对吧？恕我愚见，我认为它正是，不过意义又有些模棱两可。她说生活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这块旅游胜地上打发过去了！不过要是让他们回到山下去过活，毋庸置疑，他们在下面的生活方式迟早要把他们逼回来的。讽刺，还真是！工程师，您得提防着点，这一类的讽刺在山上是很盛行的，您自己小心，尤其要防备他们的精神状态！既然讽刺不是一种直截了当合乎传统的表达方式，头脑健全绝不会把这看成模棱两可的，那么它就是堕落的，是社会文明的弊端，同反叛、道德败坏以及物质主义这些力量不干不净的扯在一起了。由于我们生活的环境明显有利于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的繁荣生长，我希望——或者说我担心——您能懂我的意思。”

确实，意大利人的这一番话要是放在几个星期之前，他还在平地上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绝对只当是耳边风了。但现在他在山上待了一阵子，感觉这些话是可以接受的。所谓的可以接受，是指他在心中已经领会——虽然或许心中没有同情，假使他表示同情，那么在意义上就更进一步了。不管发生过什么，塞塔布里尼还一如既往地跟他谈话，诫勉他引导他，甚至还想对他施加影响，他心底固然对此感到高兴，但是他自己的理解力已经足够可以对意大利人的谈话发表评论了，同时有的时候也可以缄口不提自己对对方的赞赏。“想想……”他暗自想，“他谈起讽刺来就像在谈论音乐时一样，没准很快就会告诉我们这东西在政治上是可疑的，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讽刺便不再是‘直截了当合乎传统’的了。不过说到‘讽刺绝不是模棱两可的’，那么我倒要斗胆问一句，如果是这样，那么讽刺还何谈是讽刺呢？简直迂腐之至！”这位青年翅膀长硬之后是多么忘恩负义啊！人家赠予了他这些东西，他倒是回来反咬一口。

虽然汉斯对此颇有微词，但是将其说出来还是有些冒险。他只是对塞塔布里尼先生对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的那一套说辞表示非议，他认为这样未免有些心胸狭窄，或者说，他有理由这么想。

“可那位小姐生着病呢！”他说，“病得很严重，这是毫无疑问的，她感到灰心丧气也是有理由的。您还指望她怎样呢？”

“生病和灰心丧气，”塞塔布里尼说，“往往只是堕落的形态。”

“那么莱奥帕尔迪呢，(5)”汉斯·卡斯托普想，“他也毫无掩饰地对科学和进步表示灰心失望吗？”还有这位学究本人呢？他身上也有病，时不时地要回到这山上来，卡尔杜齐多少也会觉得他有些可笑。

于是他大声地说道：“您倒是……真好啊！怎么说，那位小姐随时可能卧病不起，您却还说这是堕落！这话您得好好说清楚。如果您说疾病有时候会因为堕落而引起，这多少还有些说得过去。”

“确实很有道理！”塞塔布里尼插嘴道，“我就这么说吧！所以如果我说到这份儿上，您总该满意了吧？”

“或者您是说疾病可以作为放荡的借口——这么说也正确。”

“我谢谢您！”

“可是疾病本身是堕落的一种形式吗？也就是说，疾病不是由堕落引起的，而是它本身就是一种堕落？这种说法我认为自相矛盾。”

“拜托您了，工程师，请别歪曲我的意思。我看不起这些自相矛盾的说法，我痛恨它们。我跟您说的那些关于讽刺的观点，您全都把它们说成了自相矛盾的，或者可以更过分一点。自相矛盾，是清静无为的有毒之花，是腐蚀的灵魂放射出的彩虹，是万物之中最大的堕落！此外，我发现您又一次为疾病辩护了……”

“不，我对您说的东西很感兴趣。它让我想起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每周一的演讲内容。他同样把机体的疾病解释为一种次要的现象。”

“他绝不是一位纯正的理想主义者。”

“您对他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吗？”

“就是这点。”

“看不惯他的心理分析？”

“也不常常是……有时候支持，有时候又反对，这两种想法是交替的。”

“这话怎么说？”

“心理分析作为一种启迪和文明的工具倒是好的，这是因为它可以摧毁荒谬的信仰，溶解天然的歧视，削弱权威的力量；换句话说，它之所以好，是因为它能提倡自由，提高人们的素质，让人类更加开化，也能让受奴役的人们站起来，为自由而抗争。但它又是坏的，非常糟糕，说它坏呢，是因为它妨碍行动，摧残生命力，使它无法成形。心理分析简直让人倒胃口，就像死亡一样，实际上它和死亡同属于一个范畴，就像坟墓以及令人作呕的解剖一样。”

“吼得好凶啊，这头狮子。”卡斯托普禁不住这么想，就像每次塞塔布里尼先生发表一些言传身教的演说时想的那样。他只是提高了嗓门说道：

“最近几天，我们都在做X射线透视解剖，就在下面那一层。贝伦斯每次给我做X射线检查时，都是这么说的。”

“哟，所以你们也做了检查啦？情况怎样？”

“我看到了我手上的骨骼。”汉斯·卡斯托普说，一边回忆着当时看到那副情景时的感受，“您之前要求过他们让您看看自己的手吗？”

“没有，我对我的骨架毫无兴趣。不过大夫的结论如何？”

“他看到了一些细线，线上面还有小节点。”

“这个下流货！”

“之前也听您这么叫过顾问大夫贝伦斯，塞塔布里尼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叫他呢？”

“您要相信，这个称号是我特意为他选的。”

“不，塞塔布里尼先生，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您不够公正。我承认这个人身上的确有不足之处，这么久以来我也发现他说话的方式叫人不大舒服，语气有些粗暴，当想起在这山上因失去妻子而痛苦万分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但他毕竟是个有功劳值得尊敬的人，为减轻人们的病痛付出了不少！我有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为病人切除了肋骨，让病人起死回生，您知道的。当我看到他完成了这样一份严谨而又伟大的工作，而他在这方面又是那么内行，这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当时他还没完全从手术上回过神来，于是点起一支雪茄烟，算是给自己的酬劳。我那时真羡慕他。”

“您可真厉害。唔，那么对您的判决如何呢？”

“他没给我规定具体的期限。”

“那倒也好。现在咱们去做静卧疗养吧！工程师，让我们各就各位。”

于是他们在三十四号房门前分开了。

“您要到房顶上去了吗，塞塔布里尼先生？跟大伙儿一块躺着是比一个人躺着要有意思多了吧。你们聊天吗？那些人都还挺有意思的吧？”

“唉，这些人不过都是帕提亚人(6)和西徐亚人(7)罢了。”

“你是说他们都是俄国人？”

“是俄国人，不论男女。”塞塔布里尼撇了撇嘴角，说道，“再见吧，工程师。”

他的话里不怀好意，这是毋庸置疑的。汉斯·卡斯托普疑惑不解地走进自己的房间里。难道塞塔布里尼觉察到了他的情况？极有可能，他这样一个学究式的人物，很可能在汉斯的背后监视他，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汉斯·卡斯托普感到对意大利人有些恼火，同时又生起了自己的气，因为缺乏自制力，现在是引火烧身了。他把笔墨纸砚收起来，准备带到阳台上去——因为现在也没有别的用处，给家里的信——这已经是第三封了，无论如何也要写了。这个时候的汉斯余怒尚未消散，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怪这个夸夸其谈，喜爱争辩的意大利人太爱多管闲事，而他自己呢，却在街上唧唧喳喳地对姑娘们献殷勤。他实在没有心思写东西了，这个手摇风琴的人说起话来含沙射影，简直坏了他的好心情。但无论他感觉如何，他得备够过冬的衣物、钱、鞋袜还有衬衫。简单说，他要是早知道自己上山来不是在大夏天里住上三个星期，短短过上炎热的三个星期夏日，而是不确定地在这儿住下去，一直到冬天来临，那么他就会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或者说，考虑到这山上对时间的概念，很可能要住上一整个冬天了。他得尽可能让家里人知晓这一消息，把这个事情跟他说清楚，而不是欺人欺己，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写起了信，写的时候按照他多次在约阿希姆那儿看到的技巧——坐在躺椅上，手里握着一支自来水笔，膝盖端端正正地曲着，文件夹就放在膝盖上。他是在疗养院的信笺上写的，抽屉放了一大叠这样的信笺。收信人是詹姆斯·蒂恩纳佩尔，在舅舅家这三位亲戚中，他与汉斯的关系最为亲密——汉斯叫他把消息转达给参议先生。他在信上说起了自己不幸遭遇，原来就有些怀疑，如今已经被大夫证实，且嘱咐他最好留在这儿疗养，也许会待上一整个冬天。跟那些一开始就非常严重的疾病比起来，这种病更加顽固，因此在患病之后要全面根治。他认为从这个观点上看，此刻他偶然上山，还被劝诫去检查一番，这倒是极为幸运的，不然他便要蒙在鼓里好长一段时间了，等到知道情况后，病情也许会变得更严重。至于他大概会在这儿疗养多久，总之整个冬天结束之前，他是不能回去的，他们不必大惊小怪。总之，他未必会比约阿希姆早些下山。山上人对时间的概念不同，可不像待在浴室里或者普通疗养院里那样。这么说吧，在这儿最小的时间单位是月份，单单一个月根本算不上什么。

天气很冷，他披着大衣坐在那儿，还裹了一条毛毯，两手都冻僵了。信上都是一些合情合理又明智的句子，有时候他会抬起头来不再看信笺。现在他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色，但他几乎看也不看——那是一片绵延的山谷，山谷入口处是层峦叠嶂，如今都显得苍白而明净；下面是明晃晃的人口稠密的平原，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山坡上则长着茂密的树林，有的则是草地，从上面传来母牛的颈铃声。他越写越觉得轻松，搞不懂自己之前那么害怕写信。他觉得自己在讲述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要流畅清晰，家里人必然也都能看得懂。像他那种地位和家庭背景出身的年轻人，办起事来当然非常明智，善于把握他面前的所有有利手段。所以这么做也恰到好处。要是他动身回家，家人听到他的叙述后必定会再把他送回来的。他要求家人寄一些必需品来。末了还让他们寄些钱上来，每个月八百马克便足以应付各方面的花销了。

他签了名，信写完了。第三封信写得特别长，把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了；这并不是根据山下的概念，而是山上的概念；它宣布汉斯·卡斯托普已经获得了自由。这是他在心里想的词，虽然并未在信中有所表示，这个字的音节，还刚刚在他心里成形而已。不过他已经理解了这个词的全部意义。在山上逗留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学会了怎样理解它。这种意义与塞塔布里尼口中的意义毫不搭边。他心里涌起了一种过去也曾出现过的浪潮，这让他激动不已，胸膛不禁震颤起来。

写信的时候热血直冲他的脑袋，脸上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于是他从灯台上拿起体温表量起了体温，好像要抓住这个好机会似的。体温飙到了三十七度八。

“看看吧！”他暗自想着，又在信末加上了一句附言：“无论如何，我写这封信可费了不少劲。现在我体温已经是三十七度八了，我明白，眼下我不得不保持清净了。假若我没有常常来信，切莫见怪。”接着他往后一躺，抬起头来对着太阳光，手心向外，就像之前他举起双手对着荧幕那样。但是白天的日光无法穿透人的身体，显出它们的轮廓；相反，在明晃晃的日光照射下，它们显得更加坚实黯淡了，只是外缘有些淡淡的红色。这是他活生生的手。是他过去所看到所使用洗净了的手，而不是那副在荧屏里显示出来的神秘莫测的骨架。当时他看到的那座分析出来的坟墓，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水银之奇想

十月像每一个月那样，降临了，它在不知不觉中到来，悄无声息，来得毫无征兆；也可以说，它是偷偷地溜过来了，如果你不留心观察，根本察觉不到。每段时间在流逝的时候不会有明定的界限来告知我们，每一个月或是每一年开始的时候，不会响起雷鸣或者胜利的号角声；即便当新世纪到来的时候，也只有人类会自行鸣钟或射枪来表示庆贺。

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十月的第一天就像九月的最后一天一样，都是冷冰冰又极其不舒服的，接下来的那几天也是如此。人们在静卧疗养的时候，都习惯地披着一件大衣两条驼毛毯子，不仅仅是在夜晚做疗养的时候，连白天里静卧时也一样。捧着书本的手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不管脸颊多热。约阿希姆简直恨不得穿起那件皮大衣，不过一想到这么早就这样，未免有些骄纵自己，于是只得作罢。

可是过了几日，大约在月初到月中的那一阵子，天气又变了样——姗姗来迟的夏日又侵袭了这里，而且格外绚丽多彩。常听人对山上的十月夏景赞不绝口，现在汉斯·卡斯托普觉得的确名不虚传。大约过了两个半礼拜，山谷和山峰上依旧保持着动人灿烂的景色，而且一天比一天蔚蓝，一天比一天明净。太阳火辣辣地射下来，威力无法抵挡，因此每个人都不得不又拾起早已搁在一边的薄纱裙子和亚麻裤子一类的衣服，披在身上消暑。甚至连没有伞柄的可调节的帆布阳伞也拿出来了，借着伞上面一个巧妙的小洞以及一些钉子，伞可以安装在躺椅的扶手上。但即便如此，遮阳伞也依旧无法为人们挡住白日里的酷热。

“我能在这里挺好的。这天气，”汉斯·卡斯托普对表哥说，“很多时候都很糟糕，但现在呢，好像冬天被我们远远的抛在了后面，好天气就要到来啦。”他说得没错。从日历上看，已经是十月了，但没有多少特征足以证明这一点，即便有，也模糊得难以辨认。过去在高地上曾有过几棵橡树，早已无精打采地抖落了身上的叶子，苦苦挣扎着。除了这些，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为这一片山野平添秋色的阔叶树了。只有杂种的阿尔卑斯赤树，抽出柔软的像树叶一样的针叶，为山区添上一份萧瑟的秋意。而这里的其他树木，不管是高高耸起的还是低低矮矮的，都是一些长青的松杉类植物，能抵挡住严冬的侵袭，因为每年冬天一到，暴风雪便来了，飞满山区里的每一处，而且兴许会一整年都不融化。只有从森林里那片暗沉沉锈红色的色调里，才能嗅出一丝岁末的味道，虽然阳光依旧明灿灿地照着。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山上的一些野花，它们也在轻声细语地跟你传达着一样的意思。草地上还有红门兰，茂密的耧斗菜已经不再开花，只有龙胆和低矮的秋番红花还能看到，见证着这个表面虽炎热无比，实质上当人坐下后却冷到骨髓的秋日天气，就像发热时打冷战似的，尽管阳光照下来时热不可当。

汉斯·卡斯托普没有在心里计算时间，他不像那些喜欢计较时间的人，时刻注意着时间的流逝，把它分成一段一段，命名并贴上标签。他压根没有注意到第十个月已经悄悄来临，只是他被困在感官上的痛苦中，表面上热气逼人，骨子里却冷入骨髓。这样的感觉他在过去从未有过，这让他想起了约阿希姆拿食物打的比喻，说“冰煎蛋”上面热得冒泡，下面却全是冰。他常常说起这一类的话，说得又快又流利，就像一个患了寒热的人打了一个冷战一样。但他有时候也会沉默寡言，我们不能说他只是想着自己的事，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是向着外界的，只是固定在某一个点上而已，其余的一切，不管是动的还是静的，都在一片迷雾中飘浮。这片迷雾是汉斯自己想出来的，对此顾问大夫贝伦斯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无疑会解释为水溶性毒素的产物，连神思恍惚的汉斯也这么认为，虽然没有能力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但他丝毫也不想摆脱出来。

当一个人陷入这种醉醺醺的状态，就会憎恶清醒的感觉。但凡是会削弱这种威力的力量，他都是不允许的，并且极力反对并将其排除。肖夏太太的形象并不算太美，年纪也不轻了，而且轮廓有些尖锐。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早已意识到，而且曾一度说了出来。那么结果呢？他避而不看她的轮廓，有时候无意中或者远远地看到，还会严肃地闭上眼睛；这让他感到痛苦。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他的理智已经一跃可以让他把握有利时机，施展出自己的威力了吗？可是我们要的是什么呢？当她在第二次早餐时穿着那件白色花边的晨服出现在餐厅里时，她的样子在衣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迷人时，他又欣喜若狂起来，甚至连脸色都白了。她还是像往日那样姗姗来迟，伴着玻璃门砰砰的巨大响声，她的双臂抬起来，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微微笑着，出现在餐厅里，然后轻悄悄的溜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目眩神迷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她今天身段妩媚，而是因为她，他心里那种甜丝丝的中毒一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很乐意享受这种醉醺醺的感觉，用这种感觉滋养自己，并且心安理得。

凡是对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的思维方式非常了解的人，看到汉斯如此不怀好意，无疑会认为汉斯的这副状态就是一种放荡，或者说是放荡的一种形式。有时，汉斯·卡斯托普回想起意大利人对疾病和灰心失望所发表的那一番文学性的评论，他觉得这些话无法理解，或者至少要故意装作不懂。他盯着克拉芙迪亚·肖夏，她的背部软绵绵的，脑袋歪向一边；她已经习惯了每日姗姗来迟，既没有原因，也没有借口，仅仅是因为不守秩序以及缺乏教养。凡是每一扇她走过的门，都被她拍得啪啪作响，这一点也说明了她的缺陷。此外，她在用餐的时候还把面包捏成小球，还啃手指；他有些怀疑——虽然没有说出来，就是她如果有病的话——当然，她的确有病，而且很可能治不好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频繁地住到山上来，还待了这么久，那么多半也是属于道德上的。就像塞塔布里尼说的，懒散既不是患病的原因，也不是结果，而是既是原因，也是结果。他又想起当这位人文主义者谈起他在静卧疗养的时候不得不与“帕提亚人以及西徐亚人”做伴时，不屑一顾的把手一挥的那副姿态。这种轻蔑的姿态不但合情合理，而且十分自然，简直就是条件反射式的不屑。汉斯·卡斯托普很能理解这种感觉。过去当他笔直的坐在餐桌旁时，一听到砰砰的撞门声，他也会极尽鄙视和厌恶。不过他从来不想咬手指，因为有马利亚雪茄烟作为替代品。过去对于肖夏太太这种无礼的行为他也会恨之入骨，而且当这个眼睛细长的女人竟讲起了他的母语的时候，他内心掩不住升起一种优越感来。

不过，就他目前的状态来说，也无意去想这些事了；让他恼火的只是意大利人，竟愚蠢地把俄国人称为帕提亚人和西徐亚人。他指的倒不是坐在“上等”俄国人餐桌上的那几位，那是几个头发蓬乱不穿衬衫的大学生，他们坐在那儿用怪里怪气的家乡话喋喋不休地争论着什么，显然他们只会这一种语言。他们那种软绵绵没有骨气的性格，让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了没有肋骨的胸腔，这是顾问大夫贝伦斯之前跟他说过的。确实，这些人的举止和习惯让那位人文主义者不无反感。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喜欢用小刀，还会把胸前的衣服弄脏，说起来怪害臊的。塞塔布里尼还说过，这群人中有一位学医的学生，专业方面是内行，但对拉丁文却一窍不通，比如就连“真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说不出来。斯特尔还提起住在三十二号病房里的那对夫妇，当清早浴室师傅上门给他们擦身子的时候，两个人还一并躺在床上，根据汉斯·卡斯托普每日的经历看，这一点很可能不假。

以上所说的这些可能都是真实的。但是归根结底，“上等”和“下等”俄国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这么区分不无道理。但是汉斯·卡斯托普坚决认为，那位整日傲慢又冷冰冰——特别是冷冰冰，虽然这个人还发着寒热，迷迷糊糊的——大谈特谈共和国以及所谓的优美文体的意大利人，居然把这两张桌子上的人统称为帕提亚人和西徐亚人，简直叫人嗤之以鼻。至于意大利人的所指，汉斯·卡斯托普再清楚不过，同时他也认识到了肖夏太太的“懒散”和疾病之间的关系。然而事实就像他跟约阿希姆说的那样——一个人刚开始的时候会对某事感到义愤填膺反感至极，接着突然“插入了某件异乎寻常的事情”，这件事“和道德评判毫无关系”，那么他再怎么严苛都无济于事；到时候，学究式的劝导，无论是大谈共和国主义，还是其他苦口婆心的劝诫，对你都起不到任何作用了。但我们也许会像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那样，不得不问——这种模棱两可的经验究竟是什么，它麻痹了人们的判断力，剥夺了人们的这一权利，甚至让他自行放弃这种权利和经验，而且完全自愿？我们不会问这种经验叫什么名字，因为每个人都清楚。我们更应该问问它的道德性质。坦白说，我们不指望得到一个有把握的答复。就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它的性质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不仅不会对自己的经验做出判断，而且还会投入其中，身体力行。比如，他曾试着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坐在餐桌旁，这时候感到骨盆肌肉都变得放松了。有一天，他还试着去关一扇门，而且不再像以往那样小心翼翼，而是重重的砰的一声关上了它；这些都让他感到很舒服，而且非常惬意。就像当初约阿希姆在车站迎接他的时候耸耸肩膀那样，这山上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简单说，我们的这位旅客现在已经完全倾心于克拉芙迪亚·肖夏了。我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不想在这件事上引起任何可能的误会。我们明白，汉斯的感情性质就跟那首我们经常提起的轻柔伤感的小调的柔情蜜意一样，它是一种狂放不羁的痴心，其中掺杂着冰与火，就像发了寒热的病人，也像这山上的十月天气。事实上，他真正所缺少的，只是连系在两端之间的情感桥梁。一方面，由于感情直接的刺激，让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他呆呆的望着肖夏太太的膝盖，望着她大腿的线条，她的背部，她的颈椎，还有压在她小小的胸脯上的双臂——一句话，他望着她的身体，她那慵懒又线条清晰的身体，它因为疾病而显得有些扭曲夸张，好像另外一副躯体。另一方面，这是一种飘忽不定而又无比脆弱的感情，它是一种意念，不，是一个梦境，是年轻人可怕而又清晰诱人的梦境，对于无法言表甚至是无意识的问题，得到的只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沉默。对于这个故事，我们就像接下来要说的那位相关人物一样，有独立思考的权利；我们也可以大胆的说，假使有人能满意而合情合理地给汉斯讲讲人生的意义和目标，让他那颗纯朴的心灵能从时代的深度上加以领悟，那么他也许就不会一直赖在山上，超过原先限定的逗留日期了。

此外，他的爱恋之情又给他添了种种喜悦和痛苦，这种感情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如此。这种痛苦是叫人忧心忡忡，就像其他的痛苦一样，叫人变得屈辱；它震碎了神经系统，让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能叫一个成年人伤心落泪。至于欢愉呢，公正地说，它也是多方面的，其纠结程度丝毫不亚于痛苦，尽管它的诱因相对来说有些微不足道。在山庄疗养院里的日子，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给他带来欢愉。就像进入餐厅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刚觉到梦寐的那个人儿正走在他的身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然在预料之内，但在心里他不禁喜出望外，甚至要流出泪来。近在咫尺的两双眼睛遇上了，他的眼睛以及对方灰绿色的眼睛碰在一起。她的眼睛不论是形状还是位置，都带了些东方人的风采，这让他目眩神迷起来。他脑中一片混乱，迷迷糊糊地退开一步，让她先从那扇门通过。她淡淡一笑，细细的说了声“谢谢”，接受了他这种礼节上的谦让，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餐厅。他站在那儿，沉醉在她经过时的味道里，对与这次邂逅还有从她口中吐出来的那句“谢谢”，他高兴得有些发傻。当他跟在她后面，摇摇晃晃的朝着自己的桌子上走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的时候，才想起来克拉芙迪亚坐下来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从表情上看，他觉得对方也在回味刚才的相遇。噢，简直是一次不可置信的奇遇！噢，他怎能不高兴，不狂喜，不喜出望外呢！啊，要是汉斯在平地上发现了某只健康的小鹅，冷冷静静合情合理而且很有把握地“倾心”于对方，并像小调中吟唱的那样全心全意把自己的柔情蜜意献给对方，那么他将再也体会不到这种如痴如醉的感觉了。他兴高采烈地跟女教师打了招呼，女教师早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毛茸茸的老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汉斯又唧里呱啦的对着罗宾逊小姐说了一通英语，讲得莫名其妙。这个女人丝毫不理解汉斯这样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于是缩着脑袋，疑惑地打量着他。

又有一次，那时候他们在用晚餐，夕阳柔和的光线投下来，照射在“上等”俄国人的餐桌上。窗台上和走廊的门上都拉下了帘子，但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漏了些缝隙，红色的光线投机取巧地溜了进来，虽然不热，但有些光线，而且直直地照在肖夏太太的脸上，她一边同坐在右边那位胸部凹陷的男人说话，一边抬起手来挡光。虽然不算严重，但总归有些烦人，只是没人留意到这点，甚至连那位漂亮的人儿也没感到有什么不适。但是汉斯·卡斯托普向餐厅扫视时，发现了这点。但他也只是看了一下，跟其他人一样。接着他开始检查，下定决心顺着光线找出它究竟是从何处进来的。他发现正是右边那个角落的那扇凸窗，窗子处在走廊门和“下等”俄国人的餐桌之间，离肖夏太太很远，跟汉斯·卡斯托普也保持差不多一样的距离。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手里拿了一张餐巾纸，穿过前面的几张桌子。他把两块奶白色的窗帘扯了扯，把它们搭在一起，再回过头去看看光线是否还能进来，还有没有照到肖夏太太了，确定没有后，他才故作镇定地回到自己的桌子上。真是个有心的小伙子，他做了一件礼节上应当做的事，而别人却忽略了。不过还是有几位注意到了这一举动；而肖夏太太却只是感到一身轻松起来，然后举目四望，直到看见汉斯·卡斯托普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汉斯一坐下后，便抬头望着她，而肖夏太太则友好而带着惊讶地笑了笑，点头致谢。与其说是点头，其实只是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他也欠身致意。他的心脏好像一时间失去了跳动，直到一切都过去之后，它才又怦怦跳起来，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约阿希姆一直盯着自己的餐盘。除此之外，他还发觉斯特尔夫人用手肘在布卢门科尔博士的腰上推了推，然后抬头朝其他桌子上扫了一眼，想从他们的眼神里看看有没有人也注意到了。

以上所说的都是最不起眼的日常琐事，不过日常琐事在特殊的土壤中滋长，也就变得不平凡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紧张，有时又舒缓——也许称不上是两人之间关系紧张，没准只是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一厢情愿的遐想而已，至于肖夏太太动了几分心，那就不得而知了。在这些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多数的客人在午餐后都会到游廊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晒上一刻钟左右的太阳，这番景象恰似每两周一次的周日午后的音乐会。这些年轻人游手好闲，懒懒散散，被午餐和甜食喂饱了肚子，他们都有点儿寒热；这些人有的聊天，有的大笑，有的打闹，有的挤眉弄眼。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则会倚在围栏上，右边紧挨着厚嘴唇的庚瑟，两人的膝盖挤在一起，左边还站着那个一脸谄媚的瑞典人。瑞典人虽然已经完全康复，但还得在山上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回家。伊尔蒂斯太太显然是一位寡妇，因为只有最近一次才接见了她那位“未婚夫”，那个人看上去郁郁寡欢，其貌不扬。即便他在场，伊尔蒂斯太太还是照旧接受米克洛希奇上尉献殷勤；上尉是个鹰钩鼻，眼神犀利，胡子坚硬，胸部凸起的男人。还出现了一些新面孔——有公共疗养室出来的不同国籍的女人，十月一日刚到的新病人，这些人的名字汉斯·卡斯托普几乎都叫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像阿尔宾先生那样骑士风度十足的人，有戴单片眼镜的十七岁小伙子，还有一个年轻的荷兰人，也戴着一副眼镜，此人酷爱集邮；甚至还有几个西亚人，头发上涂了发蜡，眼睛像杏仁一样，喜欢在餐桌上胡闹；其中有两个花花公子式的人物，被人起了绰号，一个叫“马克斯”，另一个叫“莫里茨”，也喜欢调皮捣蛋。另外还有那个驼背的墨西哥人，他对山上人说的几种语言一无所知，因此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聋子一样。他只会不停地拍照，扛着他的三脚架从一个地方拍到另一个地方。有时候顾问大夫也会出现在这群人里，表演他的系鞋带的拿手绝活。还有一个人也会抖抖索索地潜藏在人群中，正是曼海姆那个狂热的信徒。每次看到这人用那双悲伤的眼睛躲躲闪闪地瞅着别人，他就感到一阵恶心。

但现在我们来举几个例子，回顾一下汉斯·卡斯托普那种紧张的心情。这个时候，年轻的汉斯正坐在花园里一把刷过油漆的椅子上，背对着一堵墙，跟表哥聊天——表哥本不愿意出来，是被他强制性拉出来的；而他前面的栏杆上，肖夏太太正站在那儿，和她同桌的餐友抽着烟。他说着话，全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她回过头来了。和表哥谈话并未能满足他的要求；他还得找一位结识——是谁呢？无非就是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了。他开场便随意地跟这位年轻的女人搭起话来，接着自报家门，再把表哥的名字一并介绍给她。他拉过一把椅子，以便把游戏继续下去。他问她知不知道，他俩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把他吓得不轻，那时候竟然吹着口哨欢迎他的到来。他愿意承认她的目的达到了；当时他可是挨了当头一棒，不信可以问问他的表哥！他那时当真气愤，用人工气胸吹口哨，竟真的让这无辜的陌生人吓了一跳！说了一阵后，约阿希姆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只是他利用的工具，于是两眼盯着地面坐在那儿；甚至连克莱费尔特小姐从汉斯·卡斯托普焦躁不安犹疑不定的目光中，也逐渐察觉到了她自己也是对方的一个工具而已，故而有些不悦。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依旧假情假意地笑着，一边花言巧语，一边调节着声音，最后肖夏太太终于转过头来，正面看着他。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那双普里比斯拉夫式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那儿跷着二郎腿的汉斯，在他黄色的靴子上停了一会儿，接着便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也许心里在暗笑。

这无异于一个沉重的打击。汉斯·卡斯托普又兴高采烈的说了一会儿，之后被那个停在他靴子上的眼神打败了，于是在说到某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下来，陷入深深的挫败感中。克莱费尔特小姐感到有些烦躁，生起了气，于是自顾自的走了，而约阿希姆则有些厌烦地说，现在他们应该去做静卧疗养了。这时心碎的汉斯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说，他们确实该去了。

这件事让汉斯·卡斯托普痛彻心扉了两天，在这期间，没有什么能治愈他那颗受伤的心。她为什么要那样看他？究竟凭什么她就要那么轻蔑地盯着他看呢？难道她只是把他看成了平地上一个健康的凡夫俗子，乐于接受一切，并且毫无害处吗？或者说，他只是一个老实憨厚普普通通的小伙子，到处乱跑，嘻嘻哈哈，整日为生计奔波，填饱肚子？还是说，他就是那种学校里的模范学生，除了找一份单调体面的工作，其余一窍不通的人？他不禁自问，难道他是一个毫无计划，只打算在山上住三个星期的旅客？难道他不是已经被大夫判定长了软化点，要足足住上两个月，而且昨天水银柱子已经升到了三十七度八的人吗？唉，没错，这正是他痛苦的地方——水银柱竟然不再上升了！这几日汉斯·卡斯托普都显得郁郁寡欢，人也变得冷静理智，人也没那么紧张了。他的热度已经慢慢降低，比正常温度高不了多少，这让他感到失望懊恼。这一残忍的事实之所以会让他感到痛苦和沮丧，只因为这会让他和克拉芙迪亚之间的距离拉长。

第三天，他幸运地解放了。这是十月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阳光灿烂，空气清新，草地覆上了一层银灰色。太阳连同残月一起挂在明净的空中。表兄弟两人比平时起得早些，想趁此大好天气出去，超出原定范围在外面多散会儿步。他们越过小溪，继续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约阿希姆最近的温度曲线也可喜的有所下降，因此打算打破常规地调节一下，汉斯·卡斯托普也没反对。“咱们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他说，“寒热退了，也不生病了，又像山下人那样精神焕发啦。咱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于是他们拿起手杖，光着脑袋就出门了。自从“入行”以来，汉斯·卡斯托普就融入了这里的风气，即便他原来以为这些都违背他的习惯。不过他们刚刚踏上那条红棕色的小径不久，便到了汉斯初来时碰到的用人工气胸吹口哨那伙人的那个地方，这时候他看到不远处的肖夏太太——她穿着一身白，白色的线衫，以及白色的法兰绒裙子，甚至连鞋子也是白色的。她那红金色的头发在晨曦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准确地说，只有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了她，直到表弟拉拉扯扯地叫他看时，他才注意到肖夏太太的存在，但有些闷闷不乐。他不高兴的原因是，表弟原来还慢悠悠地走着，甚至于都没怎么动，现在却突然加快了脚步。约阿希姆因为被他推推搡搡着，所以极为恼火，导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最后竟咳了起来。但汉斯·卡斯托普一心只顾盯着他的目标，因此呼吸竟然明显极为顺畅，也没空留意表哥这边的情况。约阿希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皱了皱眉，还是在后边一步步跟着，因为没有理由让表弟自己在前面跑。

阳光明媚的早晨让汉斯·卡斯托普感觉神清气爽。他心情本来沉重阴郁，现在算是慢慢变好了些。他认为打破防垒的时刻已经到了，于是大步前进，把气喘吁吁，不情不愿的约阿希姆甩在后面。在小径变得平坦，右边朝着郁郁葱葱的小山丘延伸而去的地方，他们正好赶上了肖夏太太。这时年轻的汉斯放慢了步伐，以便因为有企图而变得呼吸急促，丑态毕露。在小径弯曲的地方，在森林与悬崖交叉的地方，在阳光从树枝中泻下的铁锈色的红杉之间，一幕奇迹发生了——走在约阿希姆左边的汉斯·卡斯托普终于追上了那个漂亮娇弱的女病人。他雄赳赳地走上去，当他终于站在她右边的那一刻，他低了低光光的脑袋，绅士而尊敬地轻声向她道了一声“早安”，她也友好地欠了欠身，回道“早安”，语气里丝毫没有惊讶意味。那句问候她是用汉斯·卡斯托普的母语说的，说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这一次完全是迥然不同的，比上次她盯着他的靴子看时的眼神不一样，实在叫人可喜。这回他运气实在太好，这事情也十分出乎意料，简直叫人欣喜若狂，他这回终于被释放了。

因为肖夏太太的那句早安，以及她的那一颦一笑，汉斯·卡斯托普不禁有些得意忘形，脚上像长了翅膀似的，还催着旁边的约阿希姆走快一些。约阿希姆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深深的山底。在约阿希姆的眼里，这种行为太过固执，而且有些六亲不认，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心里自然也清楚。不过这事和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借一支铅笔比起来，是截然不同的。假若你跟一个女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认识了好几个月，现在却不搭不理的，那倒是没有教养了。而且在候诊室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同她聊过几句呢。正因此，约阿希姆什么也不能说。这也就是约阿希姆不能说话的原因。不过在汉斯·卡斯托普为自己的恶作剧取得胜利而乐不可支时，他也知道，可亲可敬的约阿希姆闷声不响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平原上那些对健康而普通的小鹅“倾诉衷肠”时，不管多么顺利，一本正经地充满希望，又取得了极大的成就，也绝不会有一个人能像他汉斯现在这样幸福，不，连他的一半幸福都不及。汉斯·卡斯托普依旧喜不自胜，他刚才可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时机……因此他由衷地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说道：

“喂，你怎么啦？今天不开心吗？等会儿咱们回疗养院去吧，没准那儿在举办音乐会呢。说不好还会有人弹奏《卡门》里面的一段曲子……这是怎么啦？心里不高兴吗？”“没有。”约阿希姆回答，“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激动，我担心你的体温曲线又会上升呢。”

体温确实上升了。同克拉芙迪亚·肖夏太太打过招呼后，他心中的郁结和自卑终于消失了；可以说，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的心底才放下了。没错，确实，约阿希姆说得很对，水银柱又上升了。他们散步回来后，汉斯问了问约阿希姆，竟已经升到了三十八度。

百科全书

如果说塞塔布里尼先生含沙射影的那一番话确实激怒了汉斯·卡斯托普，汉斯也没理由闷闷不乐，同时也不该责怪这位学究老是在他背后盯着他的动向。哪怕是一个瞎子，也能看出来这位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他本人对自己的事也不加掩饰，只是因为某些天真而又简单的性格作祟，因此不说出来罢了。他感情一向不喜欢外露，相反，那个一厢情愿的曼海姆人则完全不同，他头发稀疏，行为鬼鬼祟祟。要是你愿意的话，足可以发现汉斯比他强了不少。但是一般来说，我们需要强调一点——普通人假如处在汉斯·卡斯托普那样的境地，出于本性，常常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思告知天下，盲目地自我陶醉，强烈希望所有人都能知晓自己的感情。在理智的旁观者眼里，事情越是不理智，越是莫名其妙，越是没有希望，就越叫人看不顺眼。

这些人究竟如何吐露自己的心事，这一点难下定论；但是看来，似乎对于这一类事情，他们觉得不吐不快。在山庄疗养院这样一个团体里，这一点尤为明显。就像那位吹毛求疵的塞塔布里尼先生有一次说的那样，这山上的人一心只会想两件事——第一件是体温，第二件呢，还是体温。但是后者的“体温”指的正是这一类的事情。比如说，维也纳武尔姆布兰德总领事太太知道米克洛希奇尚未另觅新欢后，又找了哪个人来填补空洞——可能是那位瑞典宠臣，也可能是多德蒙德的律师帕拉范特，或者两个人都找了。所有人都清楚，那位律师和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二人的关系已经维持了好几个月，现在双方已经商定不再往来，而萨洛蒙太太则顺应自己的年龄，开始对年轻的小伙子们打起主意来。那个跟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同桌用餐的厚嘴唇的庚瑟，目前看来已经被她套上了。对此，斯特尔太太曾用官方口吻不失明确地描述过——他如今已经被她“永远享有”了。至于那位律师帕拉范特呢，为了总领事夫人，他想与瑞典人格斗也好，和平相处也罢，他都是自由的，一切尽随他意。

这一类事情——尤其是当人们倚在玻璃隔板间外阳台的过道上时——在山庄疗养院这个小社会里，分量不小，在那些患了寒热的年轻人群体中更是如此。人们心里想的全是这一类的事儿，这便是山上生活的明显特征。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很难明确地定义人们所处的这样一种状态。在这件事上，汉斯·卡斯托普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就是生活中存在着这样一种基本现象，它被全世界看得十分重要，所有人都常常饶有兴致或者打趣地讨论这一话题。不过这种基本的现象在这山上却显出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它很有分量，这种分量又极为新奇；它有自己的味道、价值和意义。因此当它以另一种崭新的面貌出现，变得更加惊心动魄起来。到目前为止，每当我们谈起山庄疗养院里那些暧昧不清的事情时，我们总会用一种表面轻松而戏谑的语气说出来。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对这类事情心存偏见，或者看不起这类风流韵事。否则，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让别人也来迎合这种模糊不清的观点了。但事实上，这种事反倒没有在别处那么普通。汉斯·卡斯托普认为，自己对以上所说的人们津津乐道的“生活中的现象”已经了如指掌。他这么想也许不无道理。但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在山下学到的那些知识，在这儿完全不够用，可以说他简直一窍不通。对于他本人在山上的这些切身感受——对于它们的性质，笔者已经花了大力气数次地为读者介绍过了，某些瞬间因为太过强烈，有时候甚至使得他不由喊出：“噢，天啊！”这一类的话来——打开了他的眼界，让他听到并理解山上这些闻所未闻，荒诞不经且极度夸张的事情。这倒不是说，在这山上，人们甚至连玩笑都不说一句。不过和山下不同，这儿的玩笑听起来多少有失分寸，它们可以让人牙齿打冷战，呼吸困难，像一块薄而透明的遮羞布，把人们的原本面目以及那些极端的激情想法掩饰起来，但是却又欲盖弥彰。汉斯·卡斯托普清楚地记得，当他第一次用在山下时那种天真的口吻富有深意地说起玛鲁莎姣好的身材时，约阿希姆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连上面的斑斑点点也清晰可见。他也记得在拉下窗帘，以免阳光照在肖夏太太的脸上时，自己的脸也凉得血色都褪了。他还知道，无论在此事之前还是之后，他在其他陌生人脸上也看到过同样的神情。他常常发现，这种神色一般都会在两个人的脸上出现，比如萨洛蒙太太和那个年轻的庚瑟就是如此。他们两人关系刚开始的时候正是这副样子，这一点斯特尔夫人曾兴高采烈地描述过。我们说，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了这一切，意识到在这种环境之下，对自己的事避而不谈不但非常困难，而且为此大费脑筋也不值得。换句话说，这样不但显得高贵大气，让人尊敬，而且也有人鼓励他不要强压自己的情感，憋着心事不说。

我们知道，约阿希姆早就说过在山上想结识别人并不容易。事实上，这首先是因为表兄弟两人就组成了自己的一个小团体，同其他疗养的病人隔离开来了；其次，这也是因为约阿希姆近来病况康复得很快，原则上不愿意跟别人保持太近的距离，跟他们关系太过密切。要不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可以更随心所欲地向大家吐露他的心事了。即便如此，有一天晚上，约阿希姆还是看到了表弟坐在一群人的中间，其中有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庚瑟，拉斯姆森，以及那个戴单片眼镜留着长指甲的男孩子。那时候汉斯正兴致勃勃地大谈特谈肖夏太太的特别之处以及她那富有异国情调的面部特征，声音发颤眼睛亮晶晶地吐露他的心迹，直到听众们悄悄交换眼神，用胳膊肘互相推了推，哧哧地笑着。

看到这幅画面，约阿希姆感到颇不自在；但是大家引以为乐的那一位对自己的吐露心事却不以为然，他倒是认为，假如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那么以后就寻不到任何证据了。不过他认为，一般来说，总有人会对这事不怀好意，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每当玻璃门砰的响起后，不仅仅他桌上的人，甚至于邻桌的那些人，都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忽而红云密布忽而唰的惨白的脸。这一点都会让他感到满足；他把这看作外界对他那狂热的感情的证实和认可。这样也就能把这件事往前推进，激起他那模糊不清而又不够明智的希望。这也让他喜出望外。到了后来，人们甚至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看着这个如痴如醉的年轻人。有时候是在用餐完毕后，他们聚在草坪上；或者是在周日的午后，人们站在门卫室前面，等着门卫派发信件，因为这一天门卫不会亲自把信送到各个病房去。大家都很清楚，这个年轻人醉态毕露，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不在意。斯特尔夫人、恩格尔哈特小姐、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还有她那位长了一张貘脸的女伴，除此之外，还有阿尔宾先生，那个留着长指甲的男孩儿，或者还有其他一些病人。这些人往往会站在一块儿盯着他看，嘴角往下撇着，笑得很是开心。而汉斯这个可怜的怪人呢，脸上还是从一开始就阴魂不散的红热，睁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这眼睛像极了那个咳嗽的老骑士，他一脸落寞，失魂落魄地笑了笑，目光凝视着某一个方向。

这时候塞塔布里尼表现得倒是不错，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朝着汉斯·卡斯托普走了过去，跟他搭起话来，询问他过得可好。但年轻人是否懂得感激对方的善意，把他从一片成见中拉出来，这倒是值得怀疑的。某一个星期日的午后，病人们熙熙攘攘地聚在门卫室旁边，伸出手去取信件，约阿希姆也挤在人群里面；但汉斯·卡斯托普却落在了后面，神态和我们之前描述过的一模一样，他只想看一眼克拉芙迪亚·肖夏。她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站在同桌的那一群人里面，等着门卫室前面的人群不再那么拥挤了再走上去。这是病人们云集的时刻，是一个充满了机会的时刻，正是因为如此，年轻的汉斯才喜欢这个时刻。一周之前，他就站在窗口前，而肖夏太太则近在咫尺，事实上甚至还撞了他一下，接着她欠了欠身子，说了一句“抱歉”。而他呢，虽然心里一阵狂热，但好歹头脑还算清醒，总算不失幸运地回答道：“Pas de quoi，madame.”（法语：意为“没关系，太太。”）

真是天助我也，他暗想道，每周日的下午人们都要出去收取信件。可以说，他每个星期就是为了等着收信的周日而过的。等待也意味着日子快速地往前头奔去，而眼下的时间却早已不是一种恩惠，反而成了一种阻碍；把时间真正的内涵也看得变为一文不值，而且应当在心灵上超越它。我们说，等待是漫长的，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如此。或者更准确地说，如果我们把大段大段的时间消耗过去，而不是用时间来生活，或者加以利用，那么它就是短暂的。我们也可以把它比作一个正在等待的饕餮之徒，它的消化系统只能摄取大量的食物，但这些食物并未转化成有价值的东西或者养分。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就像不消化的食物可以让人变得更强壮一样，在等待中渡过的时间也可以让人容颜不老。当然，纯粹的毫无目的的等待时间是不存在的。

唔，一个星期就这样囫囵吞枣式的过去了，周日下午取信件的时候又已经到来。看上去这一切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就像给另一个人一样，它也为汉斯提供了动人心魄的机会，让他同肖夏太太又有了暗中交往的机会！想到这些，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就怦怦乱跳起来，但是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他不行动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军人性质的，另一部分则是市民性质的。换句话说，这是因为首先约阿希姆在身边，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自己品德上的忧虑。不过还有一方面，他在心里认为，自己和肖夏太太的这种合乎礼仪的社交关系，也就是点点头，礼貌地称呼对方为“太太”，尽可能地用法语和对方打个招呼，压根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样子，而且也没有必要，并且没什么好处。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谈笑，那副样子与普里比斯拉夫·希佩过去时在校园里的一谈一笑完全一样。她的嘴张得很大，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斜向一边，在颧骨上面眯成了两条缝。这副模样丝毫称不上“美”，但是当一个人陷入情网时，往往不会从美学的角度审美，更多的是从道德方面。

“您也在等公函吗，工程师？”

只有一个人才会这么说话，正是那位扰乱汉斯·卡斯托普安宁的人。年轻人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瞅着塞塔布里尼先生，而对面的这个人则站在那儿笑着看他。他的笑容温和而充满了人情味，在汉斯初次上山，他们在小溪边的长椅旁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笑着跟汉斯打招呼。那时候的汉斯就感到局促不安，这次也是如此。我们都清楚，他不止一次把这个操手摇风琴的人从他的梦中赶走，因为这个人扰乱了他的清净；但是清醒的人总是比沉睡的人要好一些。如今看到这样的笑容，汉斯不仅冷静下来，还满怀感激，好像对方出现的正是时候。

“您说什么公函啊？塞塔布里尼先生，天啊，我可不是大使！倒是可能有人会收到明信片，我的表哥正在那儿瞅着呢。”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鬼头已经把东西交给我了。”塞塔布里尼先生说，一边把手伸进他那件短粗呢上衣的口袋里掏了掏。这件衣服他总穿在身上。“我得说，这件事可真有意思，不仅有文学价值，而且还有社会意义。这是关于百科全书的出版工作，承蒙相关机构的认可，他们叫我也参与其中。简单说，这倒是件美差——”塞塔布里尼先生说了一半便转移话题了，“您过得可好？”他问，“近来情况如何？就比如说，对这儿的环境适应得怎样？您跟我们待的时间还不够长，现在问这些未免早了些。”

“谢谢，塞塔布里尼先生。适应起来还有些困难。可能一辈子都适应不了啊。刚来的时候，表哥就告诉过我，有的人在山上住到最后也无法适应。不过即便是不习惯的事，最后也总会习惯的。”

“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意大利人大笑道，“想适应一个地方需要用特别的方式。不过当然啦，年轻人总是能对付任何情况。尽管不能适应下来，不过想扎根也不算难。”

“可是，这里毕竟不像流放到西伯利亚啊。”

“没错。噢，您总爱拿这些跟东方比。这倒也合情合理。亚洲就在我们周围，不管您朝哪个方向瞅，都可以看到鞑靼人(8)的地盘。”说到这里，塞塔布里尼先生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成吉思汗(9)，”他说，“还有草原上的野狼，雪原，烧酒，马鞭，施吕瑟尔堡(10)，以及俄罗斯基督教。他们真应该在门厅那儿为智慧女神雅典娜树立一个祭坛，以便驱邪。您看，那边有位伊凡·伊凡诺维奇(11)式的人物，连一件胸衣也没穿，正跟那位律师帕拉范特争论什么呢？两个人都想挤在前面，以便早点拿到信件。我说不好两人中哪一位有道理，不过依我看，上帝护佑的帕拉范特律师显然更胜一筹。当然，他是个蠢货，不过好歹还懂些拉丁文。”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起来。塞塔布里尼先生从未这样笑过。难以想象他放声大笑的样子，顶多也只是文雅又干巴巴地撇撇嘴笑笑。看着这个大笑的年轻人，他只是说道：“您的片子拿到了吗？”

“已经拿到了。”汉斯·卡斯托普认真地说，“隔一天就拿到了，现在正带着呢。”说着他掏了掏胸前的口袋。

“啊，您在公文包里放着啊，看上去倒是像一份证书，不过原本也是一本证书——类似于会员证式的东西。很好，给我看看。”说着塞塔布里尼先生拿着它放到阳光下去看，片子很小，镶着黑色的纸质边框。他把片子夹在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间，这样的姿势在山上很普遍，常常可以看到人们这样夹着什么东西。当他用那双杏仁状的黑黑的眼睛研究着这张片子的时候，脸上显出一丝奇怪的神色，这是因为他看的时候过分认真还是其他的原因，我们也说不准。

“嗯，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您也有身份证了。多谢。”说着他越过肩膀把片子交回到汉斯的手上，看也没看他一眼。

“您看到这一条条的线吗？”汉斯·卡斯托普问道，“还有这些节点？”

“您知道，”塞塔布里尼先生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对这些产物有什么样的看法。您自己也清楚，这些节点和阴影大都是生理上的东西。这类图片我看了有一百来张，看上去跟您的这张都差不多；但是这些东西能否作为佐证，这多多少少还得依靠人的主观判断来决定。我以一个外行人的身份来说这事，但毕竟我也是个患病多年的外行。”

“您自己的片子看起来比我的更严重吗？”

“严重多了。不过我发现，这些主管大人们压根也不能根据这些玩意儿做出诊断。所以您这是准备特意留下来陪我们过冬喽？”

“是啊，天晓得……我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这么想了，没准要跟表哥一起下山。”

“也就是说，您本来不习惯的事，最后倒终于习惯了……您这话说得可真有趣啊。我希望您已经收到家里给您的补给，过冬的衣物，还有结实的鞋子？”

“都收到了，一切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已经告知管家，所有需要的东西他都用加急邮递给我送来了。现在过冬是没什么问题了。”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且慢——您还得需要一个袋子，一个毛皮袋子！咱们想到哪儿去啦？夏末这天气可是捉摸不定的，没准一个小时就直接进入冬天啦。您得在这山上渡过最冷的几个月了。”

“没错，需要一个睡袋。”汉斯·卡斯托普说道，“我想，这是必需的。我也曾动过这个念头，打算这些天抓紧到山下的高地上去买一件回来。以后自然是用不到啦，不过在这儿用上五六个月，倒是也值得了。”

“没错，正是如此……工程师，”塞塔布里尼先生走近汉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您知不知道，您上山之后的这几个月是多么的可怕？说它可怕，是因为这是不自然的，它违背了您的天性，只因为您年纪轻轻才察觉不出来。哎，正是因为这要命的年轻纯良啊！它让老师灰心失望，因为年轻人最容易误入歧途。我千万拜托您，我年轻的朋友，千万别学那些人的做派，还是好好说您的母语俄语吧。这山上的大多都是亚洲人。这儿莫斯科式的蒙古人到处都是，没什么劲。这些人啊——”塞塔布里尼先生努了努嘴巴，扭过头去——“你千万别向他们看齐，更别受他们的观念所影响；您应当保持自己的意见，发扬您的本性，您可比他们高人一等啊。您不管是从天性还是血脉上来说都是高贵神圣的，是神一样的西方人的子孙，是文明的后代。我们就从时间上来说吧。这种挥霍光阴的粗野行为，正是亚洲人的风格；这也就是为何那些东方人能在这山上活得自由自在。不知道您是否留意过，俄国人说起‘四个小时’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所指的‘一个小时’？不难看出，这些人浪费时间的粗野行为乃和他们广阔的土地有关系。地域辽阔，时间充裕，这是他们说的，他们那个国家有的是时间，足可以等待。而我们欧洲人呢，是不可以的。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我们伟大而高雅的欧洲大陆可没那么闲空，分分秒秒都要精打细算，好好利用啊，工程师！就拿咱们那些大城市来说吧，它们是文明的聚集地，是思想的熔炉！就像土地越来越珍贵，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宝贵，因此，请珍惜时间吧。Carpe diem！（拉丁语：意为及时行乐）大城市的一位居民这么唱道。时间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它只会送给懂得利用它的人——工程师，为了人类的进步，好好利用吧！”

不管塞塔布里尼先生那张地中海式的下腭在说话时费了多大劲，他的话听起来还是清晰悦耳，简直可以说婉转悠扬，娓娓动听。汉斯·卡斯托普没有答话，只是像小学生受了训斥一样局促不安的微微低了低头。他要说点什么呢？塞塔布里尼先生这次悄悄跟他说的这一番话，几乎是凑在他的耳边说完的，可以说是背着屋里的其他人偷偷地告诉他了；这些话在性质上来讲倒是十分尖锐，只是有些不大合群，而且也鬼鬼祟祟的难以出口，因此想要表示赞同也要费上一番心思。人们总不能对着自己的教授直接表示“您说得真好”。汉斯和他初识的时候，有一两次倒是这么说过，不过也只是出于本能地表达自己和对方的社交地位是平齐的。但这位人文主义者此次的这一番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辛辣尖锐，汉斯只能对他的告诫照单全收，就像一个被老师说教的不知所措的小学生。不止如此，我们还能从塞塔布里尼先生的神色中看出，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一片思绪中。他依旧紧紧地站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身边，年轻人不得已往后退了退。他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对方的脸。

“您不舒服啊，工程师！”他继续道，“您很苦恼吧——这一点谁看不出来呢？可是您苦恼的方式也应当是欧洲式的，可别像东方人那样，这些人弱不禁风，生一点病就上这儿来了。东方人对待病痛的态度，就是充满同情和无尽的忍耐。这是不行的，咱们可不能这样，您也一样！……瞧，咱们刚才还谈着寄过来的邮件呢。我想跟您透露一些消息。请跟我来！”说完，他便拉着汉斯·卡斯托普离开了那儿。两人进了右边一间离门廊最近的小客厅里，里面空无一人。从客厅的布置上看，既可以作为阅览室，也可以作为写字室。房间的墙是用橡树做的，顶上悬着一顶灯，天花板是拱形的，还摆着书橱，屋子中间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用夹子夹住的报纸，周围放了几把椅子，书写用具则放在窗台上。塞塔布里尼先生一直走到一扇床边方才停下，汉斯·卡斯托普跟在他后面，门还开着。

意大利人从他那件粗短呢外套一侧的口袋里掏了掏，扯出一大叠文件还有一只已经开了口的信封。这些大都是印刷品，其中有一张是手写的，他用手指一一翻给汉斯·卡斯托普看。

“这些文件，”他说，“上面盖有法语的印章，‘国际进步组织同盟会’。这些东西是他们从卢加诺(12)寄给我的，那儿有他们分会的办公点。您要问我他们的原则是什么，宗旨又是什么吧？我可以三言两语就把这些给您解释清楚。进步组织同盟会从达尔文的进化论中又推断出了这样一个哲学性观点——自我完善是人类的本性。因此便是自我完善。由此进一步又推出——谁若想实现自我完善，就要为人类的进步出一份力。许多人响应了这一号召；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以及德国本土上都有为数不少的会员。我本人也有幸参与其中。如今一项全面综合且有科学依据的项目已经拟定，内容涵盖了目前所有关于改良人类的可能实行的项目。现在还在研究种族的健康问题，以及对抗人类退化的种种方法，这些退化都是工业化加速发展的令人遗憾的副产物。除了这些，同盟会还设法为各国兴办大学，通过各种以此为目的的社会改良措施消除阶级斗争，最后消除各民族之间的冲突，通过规定国际法来消除战争。您看，同盟会努力的方向是宏伟的，范围也是非常广泛的。好几家国际性报刊业已为这些举动做了证明。还有好几家月刊用三四种语言就人类文明的进步和革新发表了评论。很多国家也已经成立了不少地方组织，通过开展晚上的讨论会以及有益的星期日例会等方法，将会对人们产生有益的以及有启迪作用的影响。最后，同盟会会利用已有的材料尽力协助各种的进步政党。您听得懂我的话吗，工程师？”

“毫无问题。”汉斯·卡斯托普果断地答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产生了这样一个感觉，一个人险些滑了一跤，但是后来又站稳了脚跟。

塞塔布里尼先生显出得意的神色。

“我猜想这些对您来说都比较新鲜并且出乎意料吧？”

“对啊，坦白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尝试。”

“哈，”塞塔布里尼咕哝道，“哈，要是您早些听到该多好啊！不过现在听也许还不算太迟。这些传单——您想知道上面都写的什么吗？听我跟您说。上一个春天，同盟会在巴塞罗那(13)召开了一次正式的会议。您知道，这个城市因为与政治进步观念关系亲密而闻名。会议将持续一个星期，各种宴会，各种节日。我当时想去——我的天啊，我特别想去那儿，去参加这次商讨会。可是顾问大夫这个卑鄙的无赖用死来威胁我，不让我去，所以……唔，我担心自己会一去不返，所以便没有去。您可以想象吧，我当时对那居心莫测的病痛实在感到灰心失望。没有什么比我们机体上或者肉身上有病痛而不能为人类的理性服务更痛苦的了。因此，当我收到卢加诺寄过来的信件时欣喜若狂。您应该很想知道信里都写了什么吧？我能想象得到。不过，这上面开始也只是一些简单的说明：“进步组织同盟会，鉴于它的目标是为了促进人类的幸福，换言之，利用有效的社会手段与人类的痛苦做斗争，另一方面，又鉴于这一崇高的人物只有借助社会学的辅助才能完成，最终达到彻底消除人类痛苦，尽善尽美的目的，作为坐落于巴塞罗那的分会，本组织决定出版一系列内容广泛的丛书——“苦难之社会学”。编写丛书的目的是为了根据等级和种类不同，系统而详尽地对人类的痛苦进行区分。您会问，将这些分类编撰并系统化究竟有什么用呢？我可以这样回答——条理以及分类是精通某一门科学的基本要求，真正的敌人是愚昧无知。我们应该引导人类摆脱原始的畏缩不前而又病怏怏的状态，使他们自觉的参与各类活动。我们应该从两个方面来启示他们——首先，一个人开始明确了自己的目的，而后又放弃行动的，即便有先天条件，最后也是无用的；另外一种，几乎每个人的痛苦都是由于社会机构的弊病引起的。没错，这就是社会病理学的真面目。这本书的编撰要在二十卷上下，其中会记录人类所有的苦难种类，小至最个人和私人的疾病，大到存在利益竞争的各阶级以及各民族之间的战争。总之，书中会列举各种化学元素，这些元素的各种以任何比例搭配的混合物正是导致人类身体产生病患的原因。全书既以人类的尊严和幸福为标准，又从各个方面探寻并提出了各种措施以及补救方法。欧洲诸位著名的专家、医师、心理学家以及经济学家都会参与到“苦难”这本百科全书的编撰工作中来，而卢加诺的编辑总部则将各地寄来的书稿汇集再编辑。从您眼中，我就知道您想问那么我到底是作为一个怎样的角色参与其中呢。请听我说完。这部巨作因为涉及人类的苦难，因此自然不会少了文人的参与。其中有一部分正是针对这个目的，其中会对各国文学描写各类冲突的名作作汇总编辑以及简单的分析，以此来安慰以及引导那些受苦的人。嗯，承蒙协会的信任，这份工作交给了您这位卑微的仆人，您所看到的这封信里正是写的这事。”

“您别这么说，塞塔布里尼先生！我衷心地为您祝福！这是一项了不起的任务，而且在我看来，正好适合您。难怪同盟会会想到您呢！您能为了消除人类的痛苦出自己的力，一定很高兴吧！”

“这项工作涉及的范围非常广。”塞塔布里尼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需要认真思考，博览群书。特别是，”他又加了一句，眼睛似乎望着这份广大的任务出神，“因为文学常常以描写苦难为主题，甚至是二流或三流的名著中，也会以种种形式来体现这一主题，这又怎么样呢？这样倒更好了！不管这份工作多么巨大，那么即便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完成它的。不过我希望别在这儿待太久，待到我写完它为止。至于这个，”他压低嗓门，走近汉斯，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至于这个嘛，说不上是什么自然赋予的任务，工程师！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话，也是我想警戒您的话。您知道，我多么艳羡您的工作。但这是一份实际的工作，不是脑力方面的，所以您的情况跟我不一样，这工作您大可到山下去干。只有在那儿，您才能成为真正的欧洲人，也只有如此，您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积极主动的对抗苦痛，事业进步，不至于虚度光阴。刚刚我跟您说落到我肩上的这个任务，只是为了警醒您，让您认清自己的目标，并且纠正您的某些观念。因为现在很显然，您已经开始被这山上的氛围侵袭了。我要急迫地奉劝您——身板要挺直，保持您的自尊，千万别被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影响。可要小心别陷入邪恶的泥潭里，这儿是女巫喀耳刻（英语：Circe；古希腊语：Κίρκη，希腊神话中住在艾尤岛上的女巫，能利用魔法把人变成动物）的岛屿，但您可不是奥德修斯，（英语Odysseus；希腊语：δυσσε，古希腊诗人荷马的著名史诗《奥赛罗》中的人物，历经了在海上的漂泊惊险，终于回到家中团聚）可以安全地在这儿立足，您将要面对自己的生活，而今您已经福普前进，不久就得暗自嘀咕——我要小心！”

人文主义在悄声提出这些告诫时，脑袋夸张显眼的摇来摇去。说完后他便垂着眼，直直地盯着地面。汉斯·卡斯托普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漫不经心，或是打趣地回答他，他必然不会再这样做。年轻人权衡了一下轻重，沉思半刻，同时也垂下了眼皮站在那儿。接着他耸了耸肩，用同样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么我应当如何是好呢？”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

“您是说……我应当下山？”

塞塔布里尼先生不再作声。

“您想说的就是，我应当回家去吗？”

“您刚上山来的那一晚，我就劝过您了，工程师。”

“对……那时候我还可以随心所欲，尽管当时我还比较不坚定，一感到山上的空气不大舒服，就打算打道回府。不过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我已经做过检查，顾问大夫跟我交待了很多，现在回家去毫无好处，我总归还得回来的；而且到时候要是我真在山下置之不顾，那么整个肺叶就得全部完蛋，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您口袋里还放着证明呢。”

“您这是讽刺我吗……不过倒是讽刺得没错，当然啦，任何时候都不会叫人误解。这是一种直率而古典的修辞，您瞧，我都记得您说过的东西呢。不过您看了我的图像，看了X射线检查结束顾问大夫的诊断后，还会建议我回家吗？”

塞塔布里尼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站直了身子，睁大那双黑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汉斯·卡斯托普的脸，用强调而又有些夸张的语气回答道：“是的，工程师，我还是这么想的。”

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僵住了。他的脚跟紧紧并在一起，直直地等着塞塔布里尼先生。这一次双方拉锯战拉开了，汉斯站在自己的那一面。另外不远处还有人为此推波助澜。对面是这位学究，那边则还有一位眼睛细长的女人。他并没有为这些话感到歉疚，也没有向塞塔布里尼先生屈服，让对方停止作战。他只是答道：“那么您可真是只顾自己，不为别人考虑啊。可您竟然也只因为大夫的一句禁令，就没去巴塞罗那，想来您也是贪生怕死之人，所以待在这儿。”

塞塔布里尼先生为之一振；不过还是挤出一丝笑意，说道：

“我知道对于这样一个有根据的回答应当慎重，哪怕您的这番逻辑无疑为诡辩。只是诡辩罢了。这儿的人常常争执，这实在叫我反感，我也不想把自己卷入其中。我也可以说，鄙人的病情要比您严重，严重得多。事实上，现在也只是靠着这几分医术，还有精心的照顾，我才能有幸多活上几日，也还希望闭眼之前能早日离开此地，到山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旦知道我这种奢望不是毫无依据，我会果断转身离开疗养院，到山谷下面某个私人宅院里了却此生。这将会叫人悲痛不已，但是我的工作气氛非常自由，也毫无物质性可言，这一变故也无法阻挡疾病的侵蚀，自然也不能阻挡我为人类事业出力的决心，直到最后那一天。在这一点上，咱俩之间的区别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工程师，你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无法发挥您的才能。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来了。您指责我没有去巴塞罗那，我在禁令下屈服了，只因我不想过早地摧毁自己。但我这样做是非常无奈的，我的心尽了最大力气，傲慢而又痛苦的与我那病残的身体抗争。当您顺应着这儿的戒律时，您的心里是否也在抗争？或者您服服帖帖的听从肉体以及这些邪恶癖好的控制……”

“您对肉体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吗？”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打断他的话，睁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眼白处布满了血丝。他的这一番鲁莽的话让自己感到头昏目眩起来。他的这一想法，从神色也显现出来了。“我刚才说了什么？”他暗自想到，“这可不是我应该说的话。不过，我是不会服输的；既然已经说开了，那就坚决不能让他占了上风。当然，无论如何他都会说服我的，不过也不要紧，我会据理力争的。”于是他咄咄逼人道：

“不过您可是一位人文主义者，不是吗？您怎么能诋毁肉体呢？”

塞塔布里尼这下又笑了，但不像原来那般勉强，而且充满了自信。

“那您为何会反感‘心理分析’呢？”他歪着头引用道，“‘您在诋毁心理分析吗’您会发现我都是早已做好回答的准备的，工程师，”他说着欠了欠身，一只手向下挥了一下，“尤其在您精神饱满的时候；您在招架倒是不失优雅。人文主义者——没错，当然啦，我就是一名人文主义者。您可不能给我扣上禁欲主义的帽子。我肯定肉体，尊敬并且热爱它，正像我对形式、美丽、自由、欢乐以及享受生活同样也持有肯定、维护、尊重并且热爱的态度。我主张入世，并且支持生活乐趣，反对敏感的逃避和否定，支持古典主义，反对浪漫主义。我想我的立场是非常明确的。可是有一种力量，一种原则，它让我最为赞赏，最为忠诚，最为热爱，这种力量及原则便是灵性。不管我多么反感别人提到的月光下的幽灵以及薄纱一类，人们竟把这些东西称为‘灵’，并且认为它们在肉体之上。但是说到肉体和灵魂，在肉体上体现出来的是邪恶是凶残的原则，因为肉体是自然而生的，而且因为自然和灵性以及理智是对立的，在此我便再说一遍——肉体是邪恶的，既神秘又邪恶。”您不是人文主义者吗？“对于这一点，我当之无愧，因为我是人类之友，就像普罗米修斯一样，我热爱人类以及人类的高尚情操。这种高尚融合在灵性里，因此，您责备我基督教式的蒙昧主义，这是徒劳无益的……”汉斯·卡斯托普依旧不依不饶。

“您呀，”塞塔布里尼先生没打算停下来，“这么斥责我是白费力气的，除非某一天高傲的人文主义者竟然认为灵性是跟肉体和自然绑在一起的，不仅毫无价值，而且叫人不齿。不知您可否听说过伟大的普罗提诺(14)就因为自己有一副肉身而引以为耻？”塞塔布里尼问，似乎急不可耐地等着对方回答。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承认，这还是他第一回听说。

“这是波菲利(15)说的。这些话很荒唐，您可能会这样想。不过荒唐的事情在理性上是值得尊敬的；没有什么比把某件事斥责为荒唐的更遗憾了。人们说得荒唐，其实只是灵性力求尊严地与自然抗争，不向自然屈服罢了……您听说过里斯本(16)工程师？”

“地震？没听说过。我在这儿也不看报纸……”

“您误解我的意思了。顺便说一句，您竟然不看报纸，这真叫人遗憾。不过这也是山上人的惯常做派。不过您误解了，我说的这个自然界的大震动，并不是现在发生的，而是差不多在一百五十年以前……”

“原来如此。噢，且慢，我想起来了。我在书里读过，那一晚歌德(17)跟他的仆人说过这件事……”

“不，这不是我说的那次大地震。”塞塔布里尼打断他，接着闭上了眼睛，在空中挥了挥他那只病黄色的瘦小的手，“而且，您把这两次大灾难混为一谈了。您说的是墨西拿地震(18)，而我说的则是一七五五年发生在里斯本的那次地震。”

“抱歉。”

“唔，伏尔泰(19)非常愤怒。”

“愤怒？这……您何出此言？”

“是的，他反抗了。他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的现实。他的内心坚决不向自然投降，以理性以及灵性的名义反抗大自然这种粗暴的行径，它让千千万万人失去了生命，一个繁荣昌盛的城市中四分之三的人都消失了。您很震惊吧？您在笑吗？震惊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您居然在笑，恕我直言，这就太不合适了。伏尔泰的态度不愧是高卢人(20)的后裔所应该有的，他的祖先曾将万剑射向天空。工程师，您看，这便是理性违抗自然的表现，它骄傲得不信任自然，并且坚持认为有权利去抨击它那邪恶而毫无理性的威力。大自然是一种力量，对它俯首帖耳，在它面前屈服，是软弱盲从的……此处所说的俯首帖耳，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屈服。现在您还看到了人文主义，如果它看到的是对抗性的邪恶的原则，那么它丝毫不会陷入矛盾中去，也不会重陷进基督教的伪善之中。您能想到的那种矛盾，实际上也是一样的性质。‘您为什么反感心理分析呢？’只要它为启迪为自由以及进步服务，那么我一点儿也不反对。但假若它渲染坟墓般那种阴沉沉的氛围，那我便坚决反对。对肉身来说也是如此。如果肉身是关联到解放、美丽、思想自由、欢乐以及愿望，那么我们应该尊重并支持它。但如果它坚持的是阴沉而散漫的原则，那么阻碍人们的行动走向光明，那么我们必定要加以鄙视。如果它代表的是疾病和死亡的原则，如果它的本质只是刚愎自用，堕落腐朽，纵欲无度以及恬不知耻，那么我们就应该唾弃。”

这最后几句话，塞塔布里尼紧紧靠在汉斯身边说的，说得太快，声音又太轻，似乎想尽早把话说完。这时候正好有人来为年轻人解围——约阿希姆进了阅览室，手里还拿着两张明信片。意大利人顿时停了下来，语调也便随机应变，转而又变得像平常那样轻松且得体，这在他这位学生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说可以把汉斯·卡斯托普称作他的学生的话。

“您来啦，少尉！是在找您的表弟吧？实在抱歉，我们刚才正在谈话呢，要是没说错的话，刚刚还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他是一位不错的辩手，要是认真起来，不愧为一位有竞争力的对手呢。”

人文学科

用餐完毕后，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齐姆森穿上了白裤子和蓝上衣，坐在花园里。又是这备受赞赏的十月份的一天，云见日开，天气虽热，但不算闷。山谷上是浓浓的南方式的蓝色天空，蓝天下是片片草地，小径纵横交错，到处是一片片盎然的绿色。从那高低不平的山坡上，传来了母牛的颈铃声，声音在这片宁静稀薄而寂寥的空气里飘荡，显得安宁朴素而又悦耳动听，给这高地更添上了一份庄严和肃穆。

这时候，这对表兄弟坐在花园一角的长椅上，前面立着一棵半圆的年轻的枞树。这是一个并不算大的露天花园，坐落在台地的东北角，台地高出山谷大约有五十米，山庄疗养院便是为地基建立起来的。两人都默默无言。汉斯·卡斯托普抽着烟。他内心里总有些不大赞同约阿希姆，对方总是硬拉着自己来到这个死气沉沉与世隔绝的花园里来，待上一阵子，然后再上楼，到阳台上做静卧疗养。约阿希姆的行为太专断了。在这方面，两人便不算是暹罗双胎，(21)假如两人的志趣截然不同，那么完全可能分道扬镳。汉斯·卡斯托普上山来并不是为了给约阿希姆做伴的，他自己也是病人。但他还是迁就着对方，而且能忍得住，难道是因为他有马利亚雪茄烟吗？他坐在那儿，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脚上是一双棕色的鞋子，两腿往前伸出去，那支长长的浅灰色的雪茄叼在两唇间，准确地说是在唇部正中央，微微垂着。烟刚烧完了前面的部分，钝钝的烟头处的烟灰他还没有弹掉。饱餐一顿之后的他现在又享受着这支雪茄的香气。也许可以说，从某方面看，适应山上的生活其实就是适应之前未曾适应的生活。但至于他消化系统的化学反应，以及他那干燥而脆弱的容易出血的黏膜神经，看起来似乎最后还是可以适应了。在这渡过的九个或者十个星期里，由于他服用了优质的植物兴奋剂或麻醉剂，他的元气已经渐渐恢复过来了。他为自己精神恢复而大感高兴，因为精神焕发，身体便也变好了。在卧病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省下了两百支雪茄烟，这些都是他上山时随身带过来的，现在还剩下一些。但同时他的过冬衣服以及另外的五百支不来梅雪茄烟又从山下寄上来了，这些烟订购于沙勒恩，以备不时之需。它们装在刷过油漆的漂亮的小匣子里，匣子饰有地球仪几块勋章以及一个飘着旗子的建筑物展品，都镀着金。

他们正坐着，便看到顾问大夫贝伦斯穿过花园走过来了。他今天的午膳是在餐厅里用的，跟萨洛蒙太太同桌，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伸出一双硕大的手用餐。之后也许到露台上待了一阵子，跟每个人一一闲聊几句，很可能还为那些新来的客人表演了他那项系鞋带的绝活儿。此刻他正闲荡着穿过花园走过来，身上不再是他的那件白大褂，而是穿了一件方格燕尾服，脑袋后面还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嘴里还叼着一支烟。这支烟是深黑色的，他正大口大口吸着白色的烟气。他的脑袋，脸颊——那过热的泛紫的脸颊，塌鼻子，泪汪汪的双眼，还有那翘起的胡子，同他那瘦削而极度扭曲甚至佝偻的身子以及他那硕大的手脚相比，显得瘦小许多。他有些神经质，看到这对表兄弟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甚至有些尴尬，因为他无论如何都得经过两人身边。不过他还是像往常那样热情洋溢并大大方方的跟两人打了招呼，“瞧，瞧，提谟休斯！(22)”接着问起了他们的身体代谢情况，两人想起身向他致敬，他却示意两人坐着。

“请坐，请坐下，对于我这么一个无足挂齿的人物，用不着这番客气，也不大适合，毕竟两位都是我的病人。没必要这么客套。不过谈谈身体情况如何，我倒是不反对的。”

不过他自己却仍在他们面前站着，硕大的右手上，食指和中指间捏着一支雪茄烟。

“您那烟叶怎么样？卡斯托普，让我瞧瞧，我可是个内行呢。烟灰倒是不错。您手上这位棕色的美人儿是哪儿产的？”

“马利亚·曼契尼，是波斯特尔·德·邦凯特出产的，在不来梅，顾问大夫先生，其价钱不算贵，也可以说非常便宜。原货只需十九芬尼(23)便可。它有一股酒的芳香，不过用这样的价格您未必总能撞上。用的包装纸是苏门答腊-哈瓦那的，您也能看得出来。这东西我已经欲罢不能了。它里面的混合物不算多，香气很浓郁，不过吸起来舌头上凉丝丝的。我好几次都让它那么烧着，放着上面的烟灰不去弹。当然啦，马利亚烟也有它奇怪的时候，抽的时候要多加小心才是。这烟的性子变化不大，抽起来安安稳稳的。可以请您抽一支吗？”

“谢谢，咱俩可以换着抽。”说着两人便各自掏出自己的烟盒来。

“这烟的性子极好。”顾问大夫一边把玩着他那个牌子的烟盒，一边说道，“您该知道，它有它自己的气质，吸起来特别够味儿，有它特别的味道。这是巴西的圣·菲利克斯牌，我一直只偏爱这一种。吸上这种烟之后，一切烦恼便烟消云散了。吸起来的时候像烧酒一般，快吸完的时候，简直就像着了火似的。不过您得多加小心才是，我总不能在您的烟头那儿点上我的烟，这点您清楚的，这事一般人都难以办到的。不过，不管您轻轻嘬上好几口，总没有好好吸上一大口那么惬意。”

他们把交换后的烟夹在指间转来转去，细细赏玩着瘦长的烟身，或者可以说，观赏着烟身上的各个生命器官，隆起处是一条条斜向平行的肋骨，到处都是孔隙，还有一些似乎正在搏动的青筋，皮肤凹凸不平，光线照在烟身表面和边缘上，看上去有如活物一般。

汉斯·卡斯托普不禁发言：“这样的雪茄烟是有生命的，它还会呼吸。曾有一回，我那时候还在家，突然一时兴起把一支马利亚烟放在紧密的盒子里，免得受潮。可是您相信吗，它竟然死掉了！不消一周的时间，它就烂掉了，只留下一副死后的空皮囊。”

两人开始交流经验，探讨着雪茄烟怎样吸才最够味儿，尤其是进口的雪茄。顾问大夫钟爱进口烟，他恨不得只吸这些味道浓烈的哈瓦那烟，只是这不大适合。他告诉汉斯·卡斯托普，说有一次夜晚在外聚会，吸了两支小亨利·克雷斯牌的雪茄，心里特别钟爱，不过险些送了命。“我抽烟的时候，喜欢配着咖啡。”他说，“也没顾虑太多，但是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觉不对劲，不知道怎么描述才好，从未经历过的。后来怎么到家的也不记得了，刚一进门，哎，我心里思索着，老天爷，这一回可坏了。双脚双腿像冰冻了似的，您知道，直冒冷汗，脸色发白，心脏强撞。脉搏一会儿细弱无比，一下子又怦怦大跳，好像有一把锤子在击打着，可脑子却是兴奋的。我当时真要手舞足蹈起来——没错，当时我能想到的就是‘跳舞’这个词，因为那个时候我真感到欢乐无比，但是不能说我一点儿都不怕，因为当时就吓得不轻。或者准确说，吓得心惊胆战。不过，每个人都知道，恐惧和欢乐并不是互相排斥的。就像小伙子头一回跟姑娘欢爱，心里是害怕的，姑娘也怕，但最后两人还是在欢愉中融为一体了。我当时也快要融化了，心中汹涌澎湃，那当儿真是要跳起舞来；不过多亏了米伦东克小姐在一旁劝我。她又是给我注射樟脑，又是敷冰块儿，又是给我按摩，这样才终于保住了性命。”

说这些话的时候，顾问大夫那双大大的圆鼓鼓的蓝眼睛又盈满了泪水。汉斯·卡斯托普则以病人身份规规矩矩地坐着，抬起头看着贝伦斯，眼中装满了话。

“您有时候也画画吧，顾问大夫先生？”他突然问道。

顾问大夫假作吓了一跳，“哎呀！小伙子，您把我看成什么人啦？”

“还请原谅。我偶尔听别人这样说过，刚才只是突然想起罢了。”

“唔，原来如此，这点我倒是没什么可扯谎的。我们都是可怜虫。画画嘛，我承认确实有这回事。Anch'io sono pittore，（意大利语：意为“我也是个画家”）就像西班牙人说的那样。”

“风景画？”汉斯·卡斯托普简洁地问道，好像自己是个内行，不得不用这样的语调。

“您怎么想都可以。”顾问大夫回答，语气中甚是自信，“风景画，静物，动物——我堂堂男子汉，干什么都可以。”

“不画肖像画？”

“偶尔也画画。您是要托我画几张吗？”

“哈哈！那倒没有，要是能赏个脸，有机会给我看看您的作品，那是再好不过了。”

约阿希姆惊愕地看着表弟，接着不假思索地帮腔，表示要是能欣赏一下，自然是太好了。

贝伦斯简直受宠若惊了。他高兴得满脸通红，这一回，眼泪似乎真的要掉出来了。

“真是荣幸之至。”他高声说道，“要是两位愿意，现在就可以去看。来，跟我一块儿去吧，去我房里，我给两位烧一壶土耳其咖啡。”说着他便将两个年轻人从长椅上拉起来，然后挽着两人的胳膊，走在他们中间，沿着细石子小径一路往下走去，他们都知道，贝伦斯的私人住所就在前面那幢建筑物的西北角处。

“我自己在这方面也略有涉足。”汉斯·卡斯托普表示。

“您不早说！油画方面，挺有一手的吧？”

“不，不，我也就画画水彩画，除此之外，其余的不曾尝试过。比如画一些船舶、大海等，手法尚未娴熟。不过我颇喜爱油画，因此有些冒昧……”

表弟这番好奇心叫人惊愕无比，直到听了这一番解释之后约阿希姆方才放下心来，并且恍然大悟。他们来到贝伦斯住所的门口。大门极其简陋，比不上车道那边的大门那般华丽，令人印象深刻，这儿，门两边都挂着灯笼。两级弯弯的石阶一直通到橡木的大门口，贝伦斯从随身带着的一大串重重的钥匙中掏出一把，打开了门上的大锁。他的手有些哆嗦，显然是因为有些紧张。三人走进了摆着衣帽架的前厅，贝伦斯把他那顶圆礼帽挂在衣帽钩上。他们继续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与主厅之间隔着一扇玻璃门。走廊两边是几间较小的私人卧室。贝伦斯把一个仆人叫了过来，吩咐去为他办点什么事。接着他一边兴高采烈地跟客人聊天，一边进了右边的一扇门。

里面是两间摆设非常俗气的房间，房间面向山谷，两房之间互通，只悬着一张门帘。其中一间是富有德国古代风格的餐室，另外一间则是起居室兼工作室，这一间的地板上则铺着羊毛地毯，还设有书架，一张沙发，一张白色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对交叉着的宝剑，还有一顶学生帽。再过去便是一间土耳其式的吸烟室。这儿到处都挂着油画，这些都是贝伦斯本人的作品。客人刚进门便注意到这些画了，彬彬有礼地打算说一些赞扬的话。墙上有好几幅他那位过世妻子的画，也都是油画；写字台上也还摆着几张她的照片。她是一个面容消瘦看上去神秘莫测的女人，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穿着一身轻飘飘的衣裳，两手的指尖轻轻勾在一起，搭在肩上，双眼不是往天上看，便是低头朝着地面看，这就更显出了她那浓密的长长的睫毛来。从这些画像中，这个已经过世的女人从来没有正眼看着面前的人。其他的便是一些风景画了，有皑皑白雪中或是夏日郁郁葱葱的山林，有云雾缭绕的群山，还有蓝天之下轮廓分明的山峰，画中明显流露出塞甘蒂尼(24)的风骨。此外还有一些描画的是牧羊人的茅屋，大腹便便的牛儿在阳光普照的草地上，有的卧着，有的站着。另外一幅画中则是一只拔了毛的鸡，它那扭断了的脖子从桌上一大片蔬菜中垂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是描写山村居民的图画，但并未出自名家手笔，色彩上有些粗枝大叶，看上去似乎从颜料管里直接挤出来涂到上面的，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晾干，不过这倒是可以很好地掩盖住手法上的其他缺陷。

他们在房子主人的陪同下，参观墙上的各幅展品，主人偶尔点名一下画的主题，但大多时候都默不作声，带着艺术家的那种清高而拘谨的态度，同客人一起默默欣赏自己的画作。在起居室靠近窗口的墙壁上，挂着克拉芙迪亚·肖夏的肖像画——进门时汉斯·卡斯托普便已经飞快地扫到了，尽管与肖夏太太本人的样貌相去甚远。他有意避开这个地方，把另外两位留在那儿。在餐室里，他佯装正在看塞尔维亚山谷里那片葱葱郁郁的景色以及山谷背后冰蓝色的冰川。接着他自顾自地走到了土耳其式的吸烟室里，观赏着墙上的画，时不时发出称赞声；然后他再回到起居室，走到靠近门口的那面墙上，怂恿约阿希姆一起赞赏。不过最后他终于转过身，用深思熟虑后的语气开腔道：“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啊？”

“您认识她？”顾问大夫想了解。

“也不无可能是我弄错了。是那位‘上等’俄国人餐桌上的女士，姓是法国人的……”

“没错！她叫肖夏。您竟认出长得像她，真让人高兴。”

“正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撒了谎。他撒谎倒不是因为虚伪，而是考虑到现在面对这些事，还是装作不认识这个女人好一些。要是换作约阿希姆，他肯定不会这么做。好心的约阿希姆，早在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耍花招的时候便认清了全部事实，如今已经看到了真相。他嘴里一边嘟哝着附和，一边凑过来一起看那幅画。表哥之前在用晚餐后不让汉斯去交际，现在可算全还回来了。

这是一幅半身画像，比实际身子要小一些，镶在一个宽边斜角的黑色镜框里，镜框周围是金色的镀边。肖夏太太肩上披着一条薄纱，脖颈和胸脯若隐若现，从脸部看，比实际年龄老了十来岁，这一情况在业余写手为了突出人物性格时的作品中常常会出现。脸上红色的部分有一些浓重，鼻子又画得非常糟糕，头发的颜色也不大到位，有些像稻草的颜色；嘴巴有些歪曲，画中主角的特别魅力没有在画中体现出来，或者说被这些夸张的局部描画毁掉了。整幅画可以说非常糟糕，跟主角的原样也相去甚远。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对画作的相似度倒是并不重视，反而这块画布跟肖夏太太本人之间的关系倒叫他十分在意。它原本是要画她的，她就坐在这间屋子里，让对方给她画画。这便是他所有想知道的，于是他又被触动地说了一句：“正是她本人的画像！”

“噢，谈不上。”顾问大夫否认道，“这幅画作非常粗陋，我不会自吹自擂表示把她画得很好，尽管我大概已经叫她在我画布前坐了二十来次。对这么一张古里古怪的脸，还能怎么办呢？您也许会认为这张脸很容易掌握，她有北极人的颧骨，双眼像从一块面包上裂开似的。没错，她身上确实是这一类的东西。如果细节把握好了，那么整个形象就会损坏。这真是一项谜一样的任务。您认识她吗？也许凭着记忆把她画出来更好些，而不是叫她坐着。您说您认识她？”

“不，算不上认识，只是面熟而已，就像山上的人认识别人那个程度。”

“唔，对于她皮下的结构我倒是了解，身体内部组织，您懂的，也就是她的血压、神经组织、淋巴循环等这一类的东西，我倒是十分清楚。不过表面上的东西却不好掌握。您可曾注意过她走路的姿势？她走起来轻手轻脚的。她这一特点，从脸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就比如她那双眼睛，便是如此，肤色就更不用说了，也非常古怪。这里我谈的倒不是它们的颜色，而是形状，还有在脸上分布的位置。您会说，她的眼睛是被切开的，而且斜视，但这只是表面现象罢了。这是一种叫作‘内眦赘皮’的东西在作怪，它只出现在一些特殊的民族身上，这实际上是一种赘皮，从鼻梁上一直延伸，经过眼睑处再往下发展到眼睛内部的某一个角落里。如果您扯住鼻根上的皮肤，然后拉紧，您的眼睛就不会斜视了，跟我们的眼睛并无二致。斜视看起来有些躲躲闪闪的意味，不过事实上，内眦赘皮是一种隔代遗传现象，是一种发育障碍。”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我从未听说过这一点，不过倒是一直想知道斜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意思。”顾问大夫说道，“无非是自寻烦恼。您如果只是把斜视画出来，就画得不对了，要从自然的角度把斜视描画出来才可行，要在错觉中再加上错觉。因此，您需要了解有关内眦赘皮的知识，多了解一些总会用得上的。现在您看看她的皮肤，也就是她的表皮。在您看来，我是把她画得很逼真，还是不够逼真？”

“简直一模一样。”汉斯·卡斯托普说，“画得栩栩如生。我从未看到有谁能把皮肤画得这么逼真，甚至于连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着他便用手轻轻地触摸图中袒露的脖颈和肩膀部分。在脸上那块夸张的红色映衬下，身上的皮肤显得格外光洁，好像鲜少晒过太阳似的。不过这个效果是否是画家有意为之的，看上去都不够明智。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的称赞还是理所当然的。她那柔软的不算干瘪的胸部被涂成了奶白色，与轻纱的蓝色阴影交相辉映，融在一起，十分逼真。显然，在描画这一部分的时候，画家是投入了感情的，而且还在上面添了几分甜美之色，虽然与此同时，艺术家还不忘了赋予它一份科学的真实感以及精确性。画家灵巧地利用了画布的粗糙特点，因此在涂上颜料之后能使人物皮肤表面的不光滑体现出来，这一点在精致的锁骨附近尤为明显。在乳房上方的分界处，有一颗小痣，而贝伦斯也留意在圆润的双乳表面，画上了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看画的人，见到如此景象，浑身难免都因为懂了感情而明显战栗起来。人们似乎还能看到她身上的香汗，正散发着无形的雾气，叫人恨不得把嘴唇贴上去，只希望自己感受到的不是颜料的气味，而是画中人的香气。因此，我们再次把汉斯·卡斯托普的感受复述出来是——因为他对这些有特殊的感知力。既然如此，可以说，肖夏太太的画像是这间屋子里最勾人魂魄的一幅了。

顾问大夫贝伦斯双手插在裤袋里，双脚抵着脚跟上的两团肉球转来转去，一边看着这两位正在观赏的表兄弟。

“我很高兴。”他说，“很高兴竟然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要是有人对表皮下的结构组织略知一二，换句话来说，要是对于皮下结构，除了抒情式的关系之外，还能从其他关系中了解一些，那就太好了，而且也没什么坏处。一个艺术家如果同时又是医师、心理学家、解剖学家，而且能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待皮下的东西——这早晚能用得到，而且您肯定能占优势，随您怎么说都行。这身自天生便有的外衣是严谨地画出来的，在有机结构上是准确无误的，这一点您可以用显微镜观测得到。您不但能看到表皮的角质和黏膜层，而且还能看到表皮下的真皮组织，那儿不仅有脂肪腺汗腺，还有血管以及结节。下面甚至还有脂肪层，全是衬垫式的脂肪层，您知道，女人可爱的身姿正是由此衬托出来的。您工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都能对您施加影响。这些东西并非真实存在，但不管怎么说，正因为此，一幅栩栩如生的画才会创作出来。”

这番话刺激着汉斯·卡斯托普的心，他的额头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火花。他想开口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首先，他在心里打定主意打算把肖夏太太的画像从窗口的墙上撤下来，放到其他更适合的暗一点儿的地方去；其次，他急于想弄懂顾问大夫对于皮下组织发表的那一通见解，因为他对此颇感兴趣；最后，他想对这些问题发表一下自己的一般观点和哲理，对这一点他也同样饶有兴趣。他双手搁在画像上，想取下来，同时急匆匆地开腔说道：

“对，对，的确，这些都非常重要。我想说的是……我是指，顾问大夫先生，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您说的是‘还有另外一种关系’，您说如果艺术除了抒情式的关系之外，假若还有其他关系，那也是很不错的，我想您用的正是‘艺术’这个措辞。或者简而言之，如果人们能从另外一种观点来理解事物，比如从医学方面，那就好了。这些想法都十分正确，请原谅，顾问大夫，我的意思是说这些都千真万确。因为归根结底，在关系上以及观点上这根本不算是原则上的分歧，说到底它们是同一种东西，也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东西。或者说，这些都是大众普遍感兴趣的同一种事物的不同变种，而艺术只是其中的一种，或者说只是其中的一种变现形式罢了，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嗯，请原谅，我想把这幅画取下来，这人一点儿亮光都没有，我打算拿到沙发那边去，看看它是否会完全变个样……我的意思是说——医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什么？我对此一无所知，当然了……不过它们却都是为人类服务的。而法律、立法和宣判呢，主要也是造福人类的。另外，还有几乎常常跟教育者的职业绑在一起的语言学呢？再有神学、宗教信仰以及神职呢？这些与人类有关联。它们都同样重要，具有同样根本性的意义，这个意义是建立在以人为本的基础上的。换句话说，它们都是有关人类的职业，如果您想对此深入研究，以便受到形式上的训练，那么您首先需要研习古语。我这样说也许会让您感到惊讶，但我也只是作为一个理性的人从科技的角度来谈的。不过我在最近静卧疗养的时候也思考过这些问题，我发觉世间的万事万物，形式、形式的概念以及美的形式，是从事各种人文事业的基础，我发现这一点非常奇妙，而且弥足珍贵。它赋予了事物本身高贵的特质，在我看来，也赋予了人类无欲无求的特点，以及万千情感……除此之外，还有……彬彬有礼……也让人变得富有勇往直前的冒险精神。换句话说——我希望我的表达不会显得荒谬，不过您也可以看得出来，心灵以及对美的喜爱是结合在一起的，它们往往是同一个东西。也可以说，科学和艺术便是如此。艺术家这一职业，作为第五种能力，也属于这一范畴内，因为它同样也是一种人文性的职业，它体现了人类的趣味，而且自始至终，它都是以人类为主要的课题以及研究对象。这一点您会同意我的。年轻时候我在这一行业有所涉足，当然，虽然除了画一些船只和海水外，其余未曾试过。尽管如此，在我心里，我一直都觉得，而且今后也照样会这么想，绘画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画肖像画了，因为它可以直接以人为对象……所以我之前才会问您，您是否在这一领域内显过身手……这幅画在这儿挂着是不是好多啦？”

旁边的两个人，贝伦斯和约阿希姆，都震惊地瞅着他。他本人是否对这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时兴起的谈话感到羞涩呢？那倒没有，他一心都在想着这件事。他拿起那幅画抵在沙发后面的墙壁上，问这两个人这样看着是不是亮了许多。这时候仆人端了一只盘子走过来，盘子上放着水、酒精灯以及几只咖啡杯。

贝伦斯一面示意客人到吸烟室去，一面说道：“这么说来，您在雕刻方面的兴趣倒是比绘画方面大啊。对，当然，这幅画摆在这儿是亮了不少，只要您认为它受得了这么强的光线照射。至于您的兴趣嘛，我倒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雕刻它本身与人类形体便有着更纯粹更独一无二的关系。不过我们可别让水烧干啦。”

“说得没错，雕刻艺术。”他们一边走，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道，手上这幅画他既忘了挂起来，也没把它在哪儿搁下，而是拖着它走进了方便的屋子里。“确实，希腊的维纳斯或者大力士倒是更具人文气质，这么说起来，可能在所有的艺术中，他们才是人文性质最浓的。”

“唔，就像这位瘦小的肖夏一样，她更适合做一位绘画的模特，而不是雕像。不论是菲狄亚斯，(25)还是其他名字以印花结尾的人物，看到她这副怪里怪气的面容，都会卡住的……喂，您打算怎么处理您拖来的这只火腿？”

“抱歉，我暂且这样把它放在椅脚边，没什么大碍。希腊的雕像家都不大注重头部和脸部，他们的兴趣更在身体之上，我想这就是他们的人文主义吧。这个女人的身段怎样，还算丰满吧？”

“确实丰满。”顾问大夫斩钉截铁地说。他已经打开了一只吊柜，从里面取出了几样烧咖啡的用具，有圆柱形的土耳其式研磨机，一只长手柄的水壶，盛着砂糖和咖啡的两用容器，这些都是黄铜制的。“甘油棕榈酸酯，硬脂酸，油精。”他一面说，一面把咖啡豆从一只锡盒子里摇着倒进研磨机里，接着开始磨起了咖啡。

“两位看看，这些都是要我亲自出手的，味道极好……从这里摇出的咖啡豆，二位认为是仙丹妙药吗？”

“不，当然我也懂一些。只是听您这么说，感觉有些新奇罢了。”

汉斯·卡斯托普说。

他们坐在房门和窗子之间的角落里。角落里放着一张竹藤桌，桌上放了一只东方式的黄铜托盘，盘子里有一些吸烟用具，贝伦斯正在盘子上安置咖啡机。贝伦斯旁边就是约阿希姆，他坐在一张软凳上。而汉斯·卡斯托普呢，则坐在一只下面垫了脚轮的皮制扶手椅上，靠着肖夏太太的画像。他们脚下铺着一张颜色亮丽的地毯。顾问大夫把咖啡和砂糖舀进那只长柄壶，加了点儿水，让调好的混合物在酒精灯上烧了起来。咖啡倒进咖啡杯里后，泛起了洋葱式的棕色泡沫，尝起来香浓可口。

“您自己也一样。”贝伦斯说，“您自己的造型，如果称得上是造型的话，也够丰满的，虽然比不上女人那么丰满。我们男人的脂肪只占了体重的二十分之一，而女人呢，则占了十六分之一。要不是因为这邪恶皮下的组织结构，我们的样子就跟蘑菇没什么两样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脂肪也就越来越少，慢慢的就出现了这些不雅观的皱纹。而女人的胸部腹部以及大腿前侧部分，也就是让人最为动心且想摸一摸的那些部位，脂肪层最厚了。脚底的脂肪也厚，不过比较怕痒。”

汉斯·卡斯托普双手拿着圆柱状的咖啡研磨机转来转去。除了研磨机，其他的用具也是一样，都产自印度或是波斯，没有土耳其的。从上面的雕饰风格以及那闪闪发光的表面，略微昏暗的背面，就足以说明这一点。他再仔细瞧了瞧上面的纹饰，一下子直接看到了那儿纹的内容，顿时双颊不知不觉唰的一下子一片通红。

“没错，这套东西是给单身汉用的。”贝伦斯说，“我一定好好锁起来，您瞧，要是被厨娘看到，岂不是毁了她的眼了。不过男人看看倒无伤大雅，我喜欢这个。它是一位女病人送给我的，是埃及的公主，过去竟曾赏脸到这儿来住了一年上下。两位瞧，这内容在整套物件上都重复出现，怪调皮的，是吧？”

“确实，它的确独具匠心。”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哈哈！不，我倒是不觉得尴尬。实际上，咱们完全可以把它看作严肃而庄严的东西——不过在咖啡机上出现这东西，确实不大适合。据说古人也会在石棺上雕刻这样的东西。对他们来说，神圣与淫秽的东西往往是一样的。”

“我倒要说，那位公主不止一次给我送过礼物。”贝伦斯说，“不管怎么说，还送了我一些上等香烟，都是特级品，您知道，只有在招待贵宾的时候才拿出来。”说着他从橱柜中拿出一只装饰花哨的小匣子，把里面的香烟发给客人品尝。约阿希姆并起脚后跟，端端正正的婉拒了，而汉斯·卡斯托普则接过烟，抽了起来。这种烟不仅非常大，而且很粗，上面还有一个金色的狮身人面像。他就这么抽着，正如贝伦斯所言，味儿非常美。

“多跟我们讲讲皮肤方面的知识吧。”他向贝伦斯请求道，“如果您愿意赏光的话。”说着他把肖夏太太的画像拿起来，放到膝上，靠在椅子上，细细端详着它，唇间还叼着香烟，“别再说脂肪层啦，我们现在已经明白了。就随便谈谈人类的皮肤吧，您绘画的时候可有一手。”

“皮肤方面啊，您对生理学感兴趣吗？”

“很有兴趣。我一直对它就抱有很高的兴趣。人类的身体……没错，我从来就认为它有着非凡的意义。偶尔我会扪心自问，是否我原本可以当一名医师。从某一方面看，这么想也未尝不可。因为如果一个人对肉体有兴趣，那么必然也要喜欢研究疾病……我就特别喜欢这一行，难道不是吗？但是这么说也没什么意思，要不然我原本可以从事其它行业了……比如说，当一名牧师。”

“真的吗？”

“是的，我有时候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当初我应该坚决地遵从我的趣味。”

“那么您怎么后来又当起了工程师啦？”

“这纯属偶然……能决定结果的，或多或少都是外界的因素。”

“唔，那么说到皮肤，对于您的感官表皮，您想听我说些什么呢？您知道的，不是吗，这儿是您的外脑，从个体发生学的角度来看，它和您头盖骨里所谓的高级中枢一样。中枢神经系统无非只是外部表皮的一个变种罢了，在低等动物界，中枢神经系统和外围的神经系统几乎不存在，它们用表皮来嗅闻以及品味，皮肤是它们仅有的感觉器官。要是您也处在它们那样的情况，感觉肯定非常奇妙。另一方面，对您和我那高度分化的生命体来说，皮肤的功能已经没有那么高级了；它如今只能感觉到痛痒了。也就是说，人类的皮肤仅仅只是一种起保护作用以及记录功能的器官了，一旦有什么东西接近，它就会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它甚至还会伸出触角……也就是皮肤上的毛发，虽然它们是由角化细胞组成的，但无论什么东西一靠近，它就能预知到，即使皮肤都还未触到。咱俩私底下说句话，皮肤的保护和防卫功能极可能超出了生理范围。您知道自己的脸为何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吗？”

“不大清楚。”

“唔，老实说，我们也尚未弄清楚。至少我们还没弄明白为何会脸红。这一方面还未弄清；因为据推测，在血管舒缩神经的作用下产生运动的扩张性肌肉和血管之间的关系尚未查明。雄鸡的鸡冠为何会膨胀，还有一些其他众所周知的现象究竟有什么起因，这些目前都还是一个谜，特别是各种情绪所引起的作用。我们假定大脑皮质和骨髓血管中枢有某种联系。就以受到某些刺激时的反应为例，当您羞愧难当时，就出现了这种联系，脸上的血管在神经的控制下，开始扩大，膨胀，您会感觉到脸就像一只火鸡一样，满脸充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另一方面，比如当您提心吊胆地担心有什么事发生时，也不管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总之您的血管就会收缩，皮肤变得惨白、冰冷、皱缩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具死尸，张大的眼窝蒙上一层铅灰色，鼻子高高翘起来。不过交感神经系统还会使您的那颗心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跳动。”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您知道，这就是反应。反应和反射原本就是有目的的，我们心理学家开始推测，伴随着情绪变化发生的这些现象，实际上只是防卫的手段，也是系统的防御性反射。就像鸡皮疙瘩那样。您知道自己为何会起鸡皮疙瘩吗？”

“我恐怕不大清楚。”

“这是皮脂腺的一些作用在起影响，它能分泌脂肪性以及蛋白性的物质，保持皮肤光滑柔软，摸起来十分舒服。虽然可能它没有什么味儿，但是如果没有这一物质，皮肤就会因为萎缩而变得干裂。要不是因为这些胆固醇，很难想象人类的皮肤摸上去会是怎样的感觉。这种皮脂腺有很小的竖立肌，腺体可以刺激肌肉产生反应，当它们做出反应后，人就会像那个被公主将一桶泥鳅泼在身上的小伙子(26)，皮肤会变得像锉刀一样，如果刺激很大，毛发便会竖起来，您头上的头发以及身上的毛发全都立起来，就像一只焦躁不安的豪猪身上的刺……您可以说，也像童话故事里的那个小伙子那样，将会体会到什么叫作毛骨悚然。”

“噢，”汉斯·卡斯托普说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很容易在受到各种刺激后便毛骨战栗起来。唯一让我想不到的是，为何这些腺体会在不同原因刺激下竖起来。我听到粉笔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也会起鸡皮疙瘩；不过有时候您突然听到某些美妙的音乐，也会如此。而我在第一次行坚信礼和领圣餐的时候毛发也会竖起来，又痛又痒，这种感觉似乎不会停下来。想想这些小肌肉竟会因为不同的原因而直起来！”

“噢，”贝伦斯说，“痒就是痒嘛。身体是不会在意刺激的内容的，不管是泥鳅，还是圣灵，这些腺体都会竖起来。”

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一边瞅着膝盖那儿的画像。

“顾问大夫先生，”他说，“我想回到刚才您说的话题中去，比如什么淋巴管的内部运动，等等这一类的事情。您跟我讲讲吧……特别是与淋巴系统有关的，我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

“这一点我相信。”贝伦斯回答，“淋巴是一种最精细最微妙的物质，是人体体液中最为关键的一种，我敢说，对于这一点，您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便有些概念了。人们常常谈论血液以及它结构方面的神秘性，称它是一种特殊的液体。不过，淋巴其实是体液中的体液，您知道，它非常重要，它是灵液，是血乳，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液体。事实上，在吃了脂肪性的食物之后，它看上去确实像牛奶。”于是他兴致勃勃天南海北地谈了起来，以便满足汉斯·卡斯托普的愿望。首先他谈到血液的特征，说它就像歌剧中的幕布一样，颜色鲜红，是一种由脂肪、蛋白、铁、糖以及盐组成的血清，是呼吸和消化所产生的，里面充满了各种气体和废物；当体温达到三十八度，它便会从心脏开始，通过血管传输到身体其他部分，保持身体的新陈代谢和温度——简单说，就是让生命得以维系。不过，他又表示，血液与身体细胞并不存在直接的接触，而是在压力下，它释放出一种奶白色的精华液，这种液体再渗入到血管壁内部，从而再流到各个组织内。因此，这种液体注满了每一个细小的空隙和裂缝，使有弹性的细胞组织膨胀。在淋巴将细胞冲洗并与其交换物质后，这种所谓的组织扩张，或者称作组织膨大，便会将淋巴压回到淋巴管中，之后再流回到血液中，每日一次，每次流动的血液为一毫升。他接下去又谈起了淋巴管中的管状组织以及吸收血管，还谈到了胸部乳液的分泌，乳液是通过把腿部、腹部、乳房以及大脑一侧的分泌的液体集中而成的。后来又讲到了淋巴系统中某些部位上结构极其精细的过滤器官，也就是所谓的淋巴腺，它们分布在脖子、臂窝、胳膊肘关节、膝盖凹处以及身体其他柔软而精细的部位。

“这些地方淋巴腺会肿大。”贝伦斯解释道，“这么说吧，在膝盖凹处以及手臂关节处的淋巴腺会发生硬化，很多地方会产生水肿型肿瘤。我们可以从这些地方判断病因，虽然有时候并未可行。在这一类情况下，我们可以诊断结核性淋巴管阻塞的原因。”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了片刻。

“对。”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确实如此，我真应该当一名医师。血乳的流动，腿上的淋巴等，这些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那么什么是身体呢？”他兴高采烈地提高了嗓门说，“什么是肉体？人类的身体究竟为何物？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呢？今天下午就跟我们谈谈这些吧，顾问大夫先生，把这些全都仔仔细细地给我们讲讲，让我们也了解了解。”

“是由水组成的。”贝伦斯回答，“您对有机化学也感兴趣吗？人类的身体中大部分都是水分，没错，水分的含量不多也不少，您没必要在意它的分量具体为多少。固体成分所占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五，其中百分之二十是普通的蛋白，说得文雅些，也就是蛋白质。除此之外，还有少量脂肪以及盐份，全部物质就是这些。”

“不过蛋白……这是什么东西？”

“是各种各样基础的物质，比如氢、氮、氧、硫，有时候还有磷。您还真是颇有科学探索精神。有些蛋白包含在碳水化合物里面，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葡萄糖和淀粉。人上了年纪之后，皮肉会变得粗糙，这是因为结缔组织中的胶原增多，您知道，它们是骨骼和软骨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其他的还有什么应该告诉您呢？在肌肉的肌浆中还有一种蛋白成份，我们称之为纤维蛋白；人在死后它便会凝固在肌肉组织中，因此尸体是僵硬的。”

“好，我明白了，死后僵硬。”汉斯·卡斯托普没心没肺的说，“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说说普通的分解……也就是坟墓的解剖学吧。”

“嗯，当然可以。不过您说得可真讲究！没错，这方面说起来范围很广，身体全都溶解了——您记得吧，身体里面可都是水份呀！余下的物质极其不稳定；身体没有了生命，这些物质便会腐烂，从而变成简单的化合物，变成了无机物。”

“溶解，腐烂。”汉斯·卡斯托普说，“这跟燃烧是同一个道理——它们会与氧结合——我说得对吗？”

“非常正确，氧化。”

“那么生命呢？”

“也会氧化，都是一样的。是啊，年轻人，生命本身主要也是细胞蛋白的氧化作用，那种可人的体温正是它赋予的。有时候温度会高于我们所需要的。啧，生就是死，这一点无须避讳——une destruction organique，（法语：有机体的破坏）某位法国人就这么轻浮地用这个词称呼过。确实有这么一股味道。如果我们不这么想，我们的判断力就被摧毁了。”

“如果有人对生命产生兴趣，那么必定也会对死亡抱有特别的兴趣，不是吗？”

“噢，唔，总的来说，两者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生命就是生命，是靠物质的交替而维持它的形式的。”

“为何要维持形式呢？”汉斯·卡斯托普问。

“为何？年轻人，您现在说的这番话离人文主义可是相去甚远啊。”

“形式只是一种无用的附体。”

“唔，您还真是现今一位伟大的人物，您思想很是先进，我是落伍了。”顾问大夫说道，“我突然有些伤感了。”他抬起他的大手覆在眼睛上，“您瞧，我能感觉到这种情绪向我袭来，刚才还同您一起喝咖啡，味道也不错，可是突然间，我竟觉得无比感伤起来。两位还请见谅。这不是平常的那种场合，我始终乐在其中……”

这对表兄弟赶紧站起来，他们责怪自己不该打扰了顾问大夫这么久。贝伦斯客气地表示并非如此。汉斯·卡斯托普急匆匆地把肖夏太太的画像拿回到隔壁那间屋里，再次把它在墙上挂好。他们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时，不必再经过花园。贝伦斯在屋里给两人指点回去的路径，而且把他们送到了那扇玻璃门口。刚才的那种坏情绪就这么突然而然地来了，他眨巴着那双圆鼓鼓的眼睛，脖颈后的颈骨更明显的凸了出来，上唇处翘起来的胡子往一边弯着，表情有些忧伤。

当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时，汉斯·卡斯托普对表哥说道：

“你要承认，刚才我可出了一个好主意。”

“这至少是一种改变。”约阿希姆回答，“你确实趁此机会把自己对不少事情的看法都说了出来。这些对我来说有些复杂。现在正是做静卧疗养的时候，在用茶点之前咱们至少还可以休息二十分钟。你也许认为这毫无用处，无须太过注重这一点，现在你可真是变得时髦了，但不管怎么说，你不像我这样，需要多休养。”

探索

汉斯·卡斯托普无论如何从未想过会亲自体验到的事，现在却发生了，而且它必然也会发生——山上的冬天来临了，他迎来了高地上的冬天。约阿希姆早已了解，他刚到山上的那一年，冬天正在肆意肆虐呢。汉斯·卡斯托普虽然已经准备好了过冬的装备，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约阿希姆叫他安心。

“你可别把它想得太过严重，”他说，“这儿毕竟不是北极的冬天。因为空气干燥，也没什么风，您不会感到太冷。在大雾弥漫的山地上，其实这也只是天气的变化问题罢了，地势越高的地方，越是暖和些，这事大伙儿在以前是闻所未闻。我倒要说，下雨的时候要冷一些。不过你只需好好裹好睡袋，即使天气变化了，也不会感觉得到。”

事实上，冬天并不是来势汹汹毫无征兆的；它来的时候还算适度，开始的好几天，跟夏日都没有多大区别。先是吹上两日的南风，太阳低低的照着，山谷似乎缩小了，山口处的峭壁光秃秃的，离得也近了些。之后天上便布满了云，从皮茨·米歇尔和亭岑峰，一直朝着东北角飘过去。接着便下起了大雨，雨下过后，一切就变了味儿，天空显出一片灰白色，雪花也飘了下来，很快，空中便满是雪花。山谷中大雪纷飞，连续不断，而气温也急剧下降，因此积雪并不能融化，而是铺盖在山谷中，给山谷披上一件潮湿破旧的白色衣裳。在白雪的映衬下，山坡上的松树便显得黑黑的。餐厅里的暖气也开了。这还是十一月初万灵节(27)前后的日子，因此下雪并不算什么怪事。八月份的时候就已经下起了雪，人们就已经不把下雪看作冬天来临的预兆了。每次暴风雨之后，在山石嶙峋和山谷前端扮作守卫的雷蒂肯山上的缝隙中，随处可见白色的残雪。即便是远远的朝南而去的巍峨的山峰上，也依旧是一片雪白。但暴雪还在下着，温度也没停止下降。灰白色的天空低低的压在山谷上面，雪花无声无息无休无止的飘着，让人有些不安起来。天气一个小时比一个小时更冷。汉斯·卡斯托普房里早晨的气温原本是七度，隔日便降到了五度，奇冷无比。虽然温度还在限定的范围内，但它一直没日没夜地持续着。原本只有夜里才会结冰，而今白天也开始结起了冰，从早到晚一直如此。雪也还在下，一直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和第七天，雪依旧下着，只是时不时会停一会儿。雪已经积得很厚，让人无可奈何。路上有人扫了雪，一直到了山溪边的长椅那儿，那条往山下去的车道也扫过了，不过扫出来的道路还是略显狭窄，假若在路上碰到人，还要退到一旁，给人让路，于是两腿一下子便陷入了及膝深的雪里。疗养院下面的街道上，一辆马车拉着石制扫雪机整天在那儿扫雪，拉着缰绳的是一个男人；此外路上还有一辆黄色的马车，看上去极像那种老式的邮车，在村庄和疗养院间的那条路上来回奔忙，前面拖着一架扫雪机，把白白的雪堆扫向两边。世界，山上这个狭小柔软而又与外面隔绝的世界，此时似乎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皮和软垫——没有一条树桩或柱子没戴上白色的帽子，通往山庄疗养院门口的石阶也被没在雪里，变成一块斜着的平面。苏格兰冷杉的树枝上，随处悬着形状滑稽的雪垫子，时不时会有雪块从树上掉下来，散成白色的雪粉落下来。周围的高山也都覆盖在白雪中，矮一点的地方则高高低低地长着常青树，山峰上也软软地铺盖着形式各异的雪堆。天空昏沉沉的，太阳从这层迷雾中透下惨白色的光芒。不过雪地又反射出柔和的光线，奶白色的光映照着整个山林，人们也全变成了一片奶白色，虽然他们的鼻子冻得通红，还戴着白色和彩色的羊绒帽子。

在餐厅里，冬天的来临——这个地方所谓的“四季之一”——已经成了这七张餐桌上谈论的话题。据说不少旅行家和运动员都会到这儿来，在达沃斯村或高地上的旅馆里落脚。雪地厚度估计已经有六十厘米深，加上长久不化，可谓滑雪的理想之地。人们正在热心地开通雪橇滑道，这条滑道从沙特沙察尔东北角的滑坡上一直通到了谷底，只要不是冰冻突然融化，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很可能就可以开好。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些从山下来此运动和比赛的健康人。虽然这是明令禁止的，不过还是有一些病人趁着休息时间偷偷溜到疗养院外面观看。汉斯·卡斯托普听说有一种从斯堪的纳维亚流传出来的新型运动项目，叫“司基卓林”(28)。在这种滑雪竞赛中，参赛者套着雪橇板，被马儿拉着往下滑行。病人们偷偷溜出正是为了看这一项目。圣诞节也是谈话的主题。

圣诞节！汉斯·卡斯托普从未想过这回事。说起来，因为为了身体健康，大夫交待他再多待一阵子，这就意味着他要跟约阿希姆一道在山上渡过圣诞节了，这一点不管是在说到还是在写到的时候，汉斯原本都是无忧无虑的。可是现在他才不无震惊地想起来，这个日子也是要在山上渡过了。因为（虽然也不全是因为这点），过去除了家的怀抱，他从未在之外的地方渡过这个节日。哎，他也只能这样，在这儿凑合着过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不过约阿希姆似乎不大在意，或者已经习惯了毫无怨言的接受这件事。算了，他安慰自己道，现在倒不如想想先人们都是如何过圣诞节的吧！

不过在降临节(29)到来之前就谈圣诞节，未免为时过早，现在起码还得等上六个月才到呢！确实，这段时间在餐厅里的人们看来，一眨眼也就过去了。可是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还是一个比较艰辛的心理路程，虽然自他上山以后，像老资历的病人们那样，已经学会了如何大大方方的计算时间。同一年中的其他节日一样，圣诞节只是他们眼里的一个支点和时间段之间的跳板。他们都有寒热，新陈代谢也在加速，身体活动又无比旺盛而频繁——这也许要归因于他们在山上的这种渡日习惯。假如他们忽视了圣诞节，而是说起了元旦以及狂欢节，他恐怕也并不觉得惊讶。不过在山庄疗养院的餐厅里，人们可没有这么反复无常出其不意。圣诞节一方面让他们停下来换换气氛，另一方面却又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往年的话，在圣诞节前夜要给贝伦斯送一件礼物已经成了习俗，如今客人们又要聚在一起集体商讨了。礼物必须要经过精挑细选。因此，他们正聚在一起商量。据老病人们说，去年的时候他们送了一只行李箱；今年呢，大家在合计送给他一架新的手术台，一架画架，一件皮大衣，一把摇椅，或者有什么嵌入的象牙制听诊器。有人问起塞塔布里尼的意见，他主张送一本新编撰的百科全书，书名正是《痛苦之社会学》，这一意见只有一个人表示赞同，就是那个与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同桌的书商。简而言之，最后结果还未商定。那边俄国餐桌上的客人们意见很难达成一致，互相之间总有些分歧。几个莫斯科人表示他们要单独给大夫送礼物。而这几日，斯特尔夫人一直在愤愤地唠叨自己有一次开会时，在餐桌上竟疏忽的把十法郎借给了伊尔蒂斯太太。这之后对方便“忘记”了把这笔钱还给她。她就这么“忘记”了——斯特尔夫人总是特意加重语调，意味深长地说出这句话，但总而言之，她对伊尔蒂斯记忆力不佳这一点表示极度怀疑。对于这一点，从蛛丝马迹中便可以证明伊尔蒂斯太太确实会做出这么一套来。而斯特尔夫人自己也承认在这方面，她也有一手。有好几次，斯特尔夫人又无奈地表示，那笔钱就算她送给伊尔蒂斯太太好了。

“我和她的账目都由我来付吧。”她说，“这样我面子上就过得去啦！”但到了后来，她又琢磨出另一个主意来，并把这一想法跟同桌的餐友们说了，引得席上的人全都乐了——她到“管理处”那儿去，让那边的人给了她十法郎的钱，再把这笔钱写在伊尔蒂斯太太的名下，由她偿还。就这样，那位迟迟不愿还钱的欠债方便吃了哑巴亏，此事总算解决了。

雪已经停了，天空变得一片洁净。蓝灰色的云层总算散开，透下几缕太阳光，给山林抹上了一层淡蓝色。没过多久，天便完全晴朗起来。明净凛冽的寒气在空中弥散开来，正是十一月中旬的冬景。拱形的凉廊后面，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森林还覆在雪里，山谷也披上了柔软的白色外衣，山壑中一片阳光明媚，山谷上面便是一片澄蓝的天空。到了晚上，一轮明月悬在高空中，月色迷人，风景如画。无论远近，到处都闪着水晶和钻石般的光芒，而山林却又是黑白交映的，只有那一方悬着明月的天空方才显得亮一些，周围还缀着点点星光。在闪烁的雪地上，房屋、树木以及电线杆的影子投映下来，清晰而逼真，乍一看却是恰如实物一般，形象竟比原物更加真实。太阳下山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温度竟然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整个世界似乎陶醉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的这一片明净中，地上的污垢也躲了起来；大地似乎被施了魔法般，迷迷糊糊的陷入了一片死尸一样的寂静中。

汉斯·卡斯托普留在阳台上观赏着这迷人的冬景，一直待到了三更半夜。约阿希姆在阳台上待的时间比他短得多，在十点钟或者更晚一些的时候，便早早回去了。他把那张带着衬垫头枕的精致的摇椅拉过来，挪到栏杆旁边，栏杆上面已经铺上了厚厚的白雪。椅子旁边摆着那张白色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夜灯，一摞书，还有一杯乳白色的牛奶，牛奶是疗养院在每晚九点钟送到每位客人房里的夜间牛奶。汉斯·卡斯托普在牛奶里加了一点白兰地，把味道调得更可口些。他把所有御寒的用具都用上了，真可谓是全副武装。他把睡袋从脚底一直拉到了胸口，严严实实的把自己裹好。这件睡袋是在高地上的一家百货商店买的，按照山上人的惯例，睡袋里面还裹了两条驼毛毯子。此外，他在冬大衣上面还加了一件皮茄克，头上戴一顶绒毛，脚上穿一双毡鞋，还套了一双厚实的带有衬里的手套，但即便如此，他的手指还是免不住冻僵了。

他往往能在这儿待到半夜，甚至已经过了深夜，那时候那对“下等”俄国夫妻已经离开阳台回了房间。他能在这个地方待上这么久，其中一部分是因为这冬夜里的景色太过迷人，到了十一点钟之后，还会从山下传来悠扬婉转的小曲；不过更多的是因为，他性子有些慵懒，加上那个时候的他又还处于兴奋状态，两者同时结合起来，不仅懒洋洋的不想动身，心里又还阵阵兴奋着。这位年轻人的脑中总是被一些新奇的吸引人的话题占据着，从来没有停止过。天气也对他起了影响，寒冷让他的机体受到了刺激；他吃得非常多，山庄疗养院丰盛的食物填充了他，吃完烤鸡后，紧接着又端上了烤牛肉，山庄疗养院的常规配菜，这些东西在冬天时的分量总比夏天多一些。不仅如此，他同时还异常嗜睡，不论是在大白天还是在有月亮的晚上，他会翻阅书本，就这样没几分钟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书从手中掉下来，醒来后又继续做研究。他总是孜孜不倦地在说着话，但不像以前那样，他如今说起话来变得更快，更没有忌讳，甚至有些鲁莽了。和约阿希姆在雪地上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时，他会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全身颤抖，甚至有些醉意朦胧，而且茫然不知所措，头脑充血。入冬以来，他的温度曲线又升高了。顾问大夫给他注射了一种药，只有体温居高不下的病人才会用到，其中包括约阿希姆和大约三分之二的病人。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却笃信他体内的高温和他的心理活动以及兴奋情绪有关，因此他才在阳台的躺椅上一直待到半夜，观赏着闪闪发光而又冷入骨髓的冬夜。他那份不舍得搁下一直研读至深夜的书正好可以为此作证。

在国际山庄疗养院的休息厅以及每一间病房自带的凉廊上，鲜少有人阅读书本，看书的大部分都是新来的病人，或者短期在此居住的病人。至于那些住上几个月抑或几年的病人，他们早就掌握了打发时间的诀窍，既不必开动脑筋，也不用特意分心，而是靠内部某种精湛的技艺在这里打发时间。他们认为那些初来者啃着书本的行为不仅死板，而且笨拙。只要在旁边的小桌上放上一本书，以备不时之需已经足够。疗养院的藏书非常丰富，有各种语言的书籍，书中的插图也很多，这些书都放在牙医的候诊室里，全都免费借阅。高地上还有一家需付费借阅的书店往外出借小说，客人们借来后常常互相传阅，即便是那些高傲的老病人们，也向书本伸出双手，脸上难掩急切之色。眼下正在传阅的是阿尔宾先生借来的一本印刷简陋的小说，书名是《诱惑的艺术》，从法语逐字逐句直译过来的，甚至连句法也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只为保留原著中的优雅用词以及原汁原味。书中阐述的无非是感情与激情的哲学，用异教徒式的笔调描写了世俗纵欲之道。斯特尔夫人早前便看完了，表示此书让人无法自拔。马格努斯太太，也就是那个减了体重的女人，也直言不讳地表示完全赞同。她那个啤酒商丈夫也想一饱眼福，从中获益，不过遗憾的是，他女人已经把这东西收了起来，因为这种读物会玷污女人们的心灵，让她们变得不再忠贞。他这一番评论丝毫没有将人们的热情压下去。下面疗养厅里的两个女人还同时争了起来，其中一位是雷迪斯奇太太，是波兰一位工业家的妻子，另一位是来自柏林的寡妇赫森费尔德太太，两人都是十月份上山的，同时声称自己先借阅的此书，因此在餐后便发生了非常不快的事情，准确说是非常激烈的争执，甚至于连待在凉廊里的汉斯·卡斯托普都听到了。这场戏最后以其中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号叫收场了，有可能是雷迪斯奇太太，也有可能是赫森费尔德太太，总之那个女人暴跳如雷地回到自己房里去了。疗养院里的年轻人倒是先于那些老病人们拿到了那本书；此时已经用完餐，年轻人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各个小客厅里共同讨论着。汉斯·卡斯托普亲眼看到那个留着长指甲的年轻人在餐厅里把书递给一个叫弗兰茨新·奥博但克的姑娘，入院刚不久，病势较轻，是个长了一头亚麻色头发的年轻姑娘，这阵子才刚刚由她母亲送她入院的。

不过可能还有特例；也有一些人确实利用疗养时间来做学术研究，做某种有益的研究，而看书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解山下的动态，不至于虚渡光阴，不至于把时间白白浪费掉。除了塞塔布里尼先生之外，还有一位也是这样的人，也就是约阿希姆。前者热心地致力于对人类痛苦的研究，而后者则一心研读俄文初级课本。除了他们之外，也许还有其他这一类的人，他们不是卧病在床的客人就是重症病人。汉斯·卡斯托普更倾向于肯定后面那种情况的存在。而他本人呢，那本《远洋客轮》已经读完了，之后他又叫家里人把几本和他专业有关的书本连同过冬衣物一起寄过来，比如科学工程和造船科技之类的书籍。不过现在这些书已经被汉斯暂且搁置在一边，眼下他爱上了其他不同领域的书籍，年轻的汉斯对这些领域怀有非常浓厚的兴趣。这些书涉及解剖学、心理学以及生物学，用好几种语言写的，有德语、法语以及英语。这些书是村庄那儿的书商寄到山庄疗养院来的，之前汉斯·卡斯托普曾在那里订购过，寄过来的正是这几本。这还是上次汉斯照例下山散步，并趁着约阿希姆在院里做每周一次的注射或称重的时间，独个儿偷偷跑去订购的。约阿希姆看到表弟手里的这一摞书，神情极为惊讶。因为这些书都很昂贵，科学方面的书籍常常如此。书的价格写在前封面的内侧。约阿希姆询问汉斯是亲自买来的，假若想读这些书，顾问大夫那儿就可以借到，他的诊室里也摆满了这类书。年轻人回答说自己买的书，读起来味道大为不同，因为对于他来说，他喜欢在书页上做记号，还会用铅笔画线。之后一连好几个小时，约阿希姆都能听到表弟用剪纸刀裁剪书页的声音。

这些书很重，用手拿着极其不便。汉斯·卡斯托普每每躺着的时候，便把书拿起来，抵着胸口或是在肚子上支起来，一边翻阅。书虽然沉，但他毫不在意。他就这么躺在那儿，半张着嘴，眼睛在内容广泛的书页上一一扫过。旁边小桌上的夜灯亮着，在纸上投下红色的灯影。实际上夜灯也未必需要，必要时可以直接在月光下看书。他一行行地往下看，到了书页的最后时，下巴也耷拉下来，抵在他胸前。读到此时，这位读者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停下来暗自沉思，似乎打着盹儿，昏昏欲睡，片刻之后再抬起眼翻开下一页。他在书里深入地探索着。月亮循着自己的轨迹爬上晶莹壮丽的高高的山谷上空，他读到了有机物，读到了原生质的特性，读到了某种在生成和分解这些异常的变化中得以维持自己的敏感物质，以及这些物质从原生时代即原始细胞一直到今天的发展过程。他兴致勃勃地阅读这些有关生命，有关它那神圣而又莫不可测的特质的内容。

生命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在生命形成的瞬间，它无疑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它自己也不知道何谓生命。能对刺激发生反应的那些意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生命最初的阶段，或者说在未发育的阶段便多多少少存在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意识究竟何时出现，具体在个体或种类的发展史上的某个时间出现的，而意识是否是神经系统的一部分，这些我们就无从确定了。最低级的生命形态是没有神经系统的，更不用说大脑了；但它们可以对刺激做出反应，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人们可以将一个生命暂时性麻醉，不只是麻醉它的神经器官，也不只是它的反应，而是将整个生命麻醉掉。人可以让植物界或动物界任何一种形态的生命的感知能力暂时麻痹，还可以用氯仿、水合氯醛和吗啡麻醉卵子和精子。因此，意识仅仅是构成生命的一种物质而已。当这种功能处于高级的状态时，又会反过来对它自身发生作用，努力探索和阐明它所呈现出的生命现象——这是生命对自我认知的一种既充满希望又毫无结果的探索，也是一种对自然的探求，结果却徒劳无益，因为假若它只能自我探寻，那么凭借知识和生命本身是无法寻出一切的真谛的。

生命是什么呢？无人知晓。没有人知道生命突然出现在哪一个时候，是从哪一个节点上点燃起来的。在生命史上，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或者迷糊不清的突然出现的，但生命的出现似乎就是没有前因的。如果坚持要说其中有什么原因，也只能如此解释——生命在结构上的发展必然是十分高级的，甚至于与它关系甚远的物质在无生命的世界中根本是不存在的。在变化多端的变形虫和脊椎动物之间，它们的关系是十分微小的，同最简单的生命有机体和自然之间的关系相比——我们不能称它是死亡的，因为它只是无机的，简直微不足道不足为谈。而死亡仅仅是从逻辑上对生命进行否定，不过生命和无生命的自然界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人们试图用理论来填充这点，但只是囫囵吞枣式地把它收纳进去了，至于其中的奥妙却依旧无法理解。为了从中找到一个承上启下的联系，他们竟随便提出了一个荒谬的假定，也就是有机物质是没有生命的，它们也就是无机的有机体，这些物质在蛋白环境中自动地绑定在一起，就像母液中的结晶一样。不过有机分化仍然是一切生命的先决条件和表现形态。人们还未发现可以不依靠两性生殖而出现的生命。他们从深海中打捞出一种原生的煤泥，为此欢呼雀跃，但最后却只落得一场羞辱和迷惑。因为事实证明，他们误把石膏沉淀物当成了原生质。不过接下来，为了不至于在这项奇迹面前手足无措——因为由一种物质合成，之后又分解成该种物质的生命，像无机物一样也会发生，可以说是奇迹般发生的，因此他们不得不相信无性生殖了，也就是说，有机物是从无机物产生的，这也是一个奇迹。人们就这么继续探索着，希望想出某些中间阶段和过渡阶段，假定一种比人们熟知的更低等的有机物存在，不过它们作为有机物的先驱，自身也出现了生命的原始特征。生命的原始形态人们从未亲眼见过，其身体大小也超出了显微镜的观测范围，而且在假设它们存在之前，蛋白质的合成必定已经发生了。

生命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一种热，是在维持形态稳定时产生的一种热，是由物质产生的热，伴随着不断的分解和再生过程而发生的，而蛋白分子的修复同样也变得复杂难解，其结构也愈加精巧。这种东西实际上并不可能存在，是在分解和再生的有限的发热过程中出现的，同时能勉强维持其平衡。它既不是物质，也不是精神，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一种通过物质传递出来的现象，它像瀑布下的长虹，也像火焰一样。尽管它是物质性的，却仍能感知到自己渴望什么，憎恶什么，它可以感知到自己恬不知耻的身体，也能感知到这是存在的一种丑陋的形态，物质丑陋的形态。宇宙间万物皆宁静贞洁，而它却鬼鬼祟祟，焦躁不安。它是一种偷偷摸摸，肉欲横流的物质，吸收的同时也在分泌，是一种排出的夹杂着碳酸以及其他来源和成分不明的杂质的气体。它是一种由水份、蛋白、盐份以及糖份组成的物质生长而逐渐成形的东西，这种物质被称作肉体，不过只有控制了它的不稳定性，并且遵循它内部的生长规则，它方才可以形成。肉体成为了形态，产生一种美丽柔软的形象，但这总体上也还是一种性感和肉欲。因为这种形态和美不是精神产生的，也不像雕像的形态和美那样，它是一种中性的消耗精神的物质，只能纯粹地将这种美传达到感官上来。倒不如说，它是由某种或多或少唤起肉欲的物质传递和产生的，这种物质也就是有机物，一种时而存在时而消失的物质，也是散发着臭味的肉体。

汉斯躺在那儿眺望下面闪闪发亮的山谷，因为裹了皮衣和毛毯，因此身体十分暖和。这寒冷的冬夜被远处那没有生命的星星点亮了。生命的形象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眼前显现，它就在他眼前的某个地方盘旋着，不可触摸，却又感觉近在咫尺。这副躯体，这副不透明的白色形体，散着气，又湿又冷，皮肤上满是污点，天生便长着杂质，上面布满了斑点、丘疹、色斑和皱纹；有些地方还有角质和鳞片，上面有柔和的线条和涡纹，还长着发育未完的茸毛。它斜躺着，抵御着这没有生命的世界里的一片死寂和寒冷，在自己的世界里冒着热气，松松垮垮地靠着，脑袋上长了些冷冷的角质的并且天然染过色的东西，这些都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两只手放在颈后，扣在一起。它那垂着的眼睑朝下面望着，两眼似乎有些斜视，嘴唇看上去有些异国味道。它双唇半开半闭，甚至微微翘起，重量全放在了一条腿上，尖尖的髋骨从皮肉里凸出来，而另一边的那条腿，则松松搭在另一条腿上，膝盖微微抵着那条腿的内侧，脚的重量则全落在了脚趾上。它就那么躺着，双眼含笑，两只油光滑亮的胳膊抱在腰上，四肢搭配这副躯体，显得十分匀称。腋窝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阴影，跟那块神秘的三角地带的阴影搭配在一起，交相辉映，就像那红红的眼睛和由上皮细胞组成的红红的嘴唇一样，还有胸部那两朵红花，以及纵向伸长的肚脐。在中枢器官和脊椎里的运动神经的刺激搏动下，胸腔和腹部运作起来，其间的腹膜腔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呼吸的时候，肺部气泡中的氧气和肺部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后，从唇间呼出的气体带着分泌物，又因为呼吸管黏膜的作用，气体中不仅带着热气，还有些潮湿。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明白，这副活生生的躯体在血液供养着整个结构后保持着神秘的平衡，全身都布满了神经、血管、动脉以及毛细血管；再里面便是骨骼构架，有填满了髓质的管状骨，还有肩胛骨，以及椎骨等。这些骨骼内部填满了由凝胶组织发展而成的石灰质，足以支撑身体的重量。除此之外，还有关节处的空腔、滑润的窝腔、韧带和软骨；多于两百块的肌肉以及主导营养和呼吸作用，起到记录和传输刺激的各个中枢器官。另外还有保护性细胞膜，充满体液的体腔，分泌物丰富的腺体；在通过身体孔隙同外界交流的复杂的内部表面上，还有各血管系统及裂隙。他清楚“自我”是一个高度运转的生命单元，与那些用整个身体表面呼吸，吸收养分甚至思考的极其简单的生命形态相去甚远。他清楚“自我”是由这些细小的器官组成，它们原本出自同一个源体，之后一再繁衍，各部分之间将生出不同的用处和功能，互相之间都有区别，再各自分开，形成不同的形态。这也就是它们成长的最终条件和结果了。

因此，在他眼前出现的这副躯体、个体以及活生生的“自我”，是一个能够呼吸，自动吸收营养的巨形复杂体，在有机的组成和为了特殊目的的驱使下，分别形成了不同的基本个体，其自由及生命便就此失去了，转而变成了解剖的各个要素，其中某些要素仅仅限于对光、声、触以及热的感知；另外的一些要素只知道如何通过收缩来改变它们的形状和分泌液。再有其他的一些要素经过发展，只能发挥保护、支撑以及运输体液和再生物质的功能。这些有机结构经过改变，形成了另一个更高的“自我”：这许许多多低等的个体通过一个松弛而未知的方式，形成另一个更加高级的生命单元。我们的这位学生埋头研究细胞群落现象：他读起了有关“半有机体”海藻方面的书籍。海藻的每一个细胞都被一层胶质包住，各个细胞之间相隔很远，不过又可以说是由多个细胞组成。因此要是有人问起来，简直不知如何回答，是应该把它看作一个单细胞的群体呢，还是一个多细胞的个体，因此究竟是要把它称作“我”还是“我们”，也格外让人犹豫不决。这里，自然界在无数个基本个体组成的包含组织和器官的高级的“自我”，以及这些自由的存在着的更为简单的个体之间，还有一个中间的阶段：多细胞有机体这是循环演变，代代繁殖中的一个阶段，是生命本身的一个阶段。受精行为，也就是两个细胞体之间的性结合，在每个多细胞个体的形成初期都会发生。每一个原始单细胞在每一代的开始也同样存在，而且会一再出现。因为这一行为在许多物种中都会出现，这就不必通过增殖的方式来繁殖，直到无性生殖产生后代，其后代重新再次行使两性结合的功能，使这一循环结束为止。这些是由双亲细胞通过结合而产生的多细胞的国家，同时也是无数个经过了几世代细胞单元的发展再通过无性生殖形成的共同作用的结果。它的生长便意味着它的繁殖，当生殖细胞，特别是那些以传宗接代为目的而发展起来的一些因素形成，同时找到了一条通往创造新生命的、新的结合道路之后，生殖循环便结束了。

我们这位年轻的探索家把一本胚胎学方面的书籍支在肚子上，研究起了有机体的发展来。他从精子和卵子结合的瞬间开始研究，在许许多多的精子中间，其中有一个精子通过尾部发生颤抖运动往前推进，其头部撞入卵子的胶质薄膜，当精子靠近时，卵子外侧的原生质便会完成拱形，接着精子便穿入卵子内部的原生浆中。自然界并未对这一固定的过程进行改变，而且这个过程本身并没有什么荒唐可笑的地方。在某些动物身上，雄性寄生在雌性的体内。另外还有一些动物，雄性通过把它的手臂伸入雌性的口腔内，在那儿播下种子后，手臂便会咬下，随后又吐出来，最后雄性带着剩下的手臂摇摆着离开了。这一点一直是科学家们所疑惑不解的。科学家很久以来便用希腊文和拉丁文给它起了一个学名，并且认为这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物种。汉斯·卡斯托普另外还读起了关于卵源论者和精源论者两派之争的书籍。前者认为卵子本身便可以形成一只完整的小蛙，就像狗和人类等，而雄性因素只为促进它的成长而存在的；另外一派则认为精子有头，手臂以及腿，已经构成了生物继续发展的完整形态，而卵子只是它的培养基而已。最后两派达成了一致意见：无论如何，卵子和精子都是从原先并未有什么区别的生殖细胞形成的，因此在这一点上它们的价值同样重要。汉斯还读到了受精卵的单细胞有机体是如何通过分裂和分化从而转变为多细胞有机体的；读到了细胞体是符合黏附在黏膜叶上的；读到了胚泡即囊胚是如何闭合，从而形成一个杯状或盆状的胚腔，接着开始行使接受和消化食物的功能的。这便是胚囊，或者叫原肠胚，这是所有生物的原始形态，也是肉体美的原始形态。它有两层上皮细胞，外部的和内部的，分别叫外胚层以及内胚层，这些都是原始器官，在它们叠入和展开的地方，形成了各种腺体，组织，感觉器官以及构成身体机能的其他部分。外胚层的外部有一条加厚的部分，往内部叠成沟槽状，之后再闭合成为一条神经管，之后才形成脊柱和脑。当黏膜黏液凝结成纤维状结缔组织，形成软骨，而胶质细胞开始分泌出胶质性物质而非蛋白质时，汉斯在某个地方也读到了结缔组织从清洗过的浆液中吸收石灰盐和脂肪，并开始形成骨骼。人类胚胎蜷缩在母体内，带着尾部，和猪的胚胎并无区别，腹部大而粗短，手足尚未成形，脸部则伏在肿胀的腹部上。胚胎的成长是一门严肃而直率的学科，就像粗略记录的动物生长史。有一段时间，胎儿的腮囊像一只蟑螂。考虑到胎儿的各个生长阶段，似乎能够——或者说难免会想到原始时代的人类已见成熟时候的特征。人类的皮肤上配备有痉挛性肌肉，避免蚊虫叮咬；皮肤表面还长了细密的毛发，黏膜嗅觉器官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发展；两耳凸出，可以活动，对面部的表情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听觉功能比现今人类的听觉好很多。过去，人类的双眼用垂下的第三眼睑保护，眼睑位于侧面，除了第三只眼睑外，还有接近退化的松果腺，这种腺体可以使人向上抬眼，使他免受从上空袭下的危险。原始人的肠道很长，有很多臼齿，喉部的声带在叫喊时更方便，而男性的性腺体则在肠腔内。

研读过后，人类四肢，皮肤的解剖学便清楚明了地展现在我们这位探索者面前；他了解到了它们的表面以及内部的肌肉、肌腱和韧带：腿上的，脚上的以及特别是双臂上的，包括上臂和下臂。他学到了不少拉丁文学名，作为人文学科的分支的医学赋予了它们动听的名字。他进一步研究骨骼，骨骼的发展为他打开了新的眼界——从这一点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人的身体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每一门学科之间都是紧密相连的。在这里，很奇怪的是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专业领域来，或者也可以称作他之前的领域。刚上山时，在向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以及塞塔布里尼先生作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已经提到过这门学科。为了学习某些东西——且不管是什么东西——他在技校已经读过静力学，这是一门关于支力、曲率、负载以及教导如何有效利用机械材料的结构学的学科。如果认为工程学——即机械法则适用于有机的自然界，未免太过幼稚；同样，我们也不能说这一法则是从有机自然界衍生而来的。这仅仅是一种在自然界一再重复及论证的力学规律而已。空心圆筒的原理，在管状骨的结构中体现出来，刚好满足了静力学对固体结构中最低精确值的要求。过去汉斯·卡斯托普在书上了解到，凡是符合薄板和窄板的支力要求的，以及在机械上能够使用的任何材料，都能像同一材料制成的固体圆柱那样承载负荷。随着内部固体一步步形成，内部在机械上无用的部分便会变成脂肪性组织，也就是骨髓。大腿骨就像起重机，在有机自然界的结构中，根据骨骼的发展方向，自然相对并且精细地为其配备了张力曲线和支力曲线。汉斯·卡斯托普过去也曾绘制过同样用途的结构。每次想到这一点他便喜从中来，他乐于联想自己与大腿骨，或者说与一般的有机自然界存在着三种联系——一是抒情式的，二是医学上的，三则是技术方面的。这三种在他看来，都是人文性质的，这三种都是人们迫切关注的，也都是人文主义思想的学科。

尽管如此，原生质的问题还是无法解释——生命似乎不允许把它宣布开来。许许多多的生物化学现象尚未为人们所知，对于它们的本质，人们往往避而不谈。对于这个被称为“细胞”的生命单元，它的结构和组成人们几乎一无所知。既然这些有生命的东西经过化学也无法检测出来，那么对于那些毫无生命的肌肉，去研究它们的组成还有什么用呢？死后僵直的尸体导致的各种变化，足以说明所有研究都毫无价值。没有人了解新陈代谢，没有人明白神经系统行使功能的实质。味细胞凭借什么特性来辨别味道？某些感觉神经因为带有气味的物质而引起兴奋，究竟是什么原因？嗅觉的性质到底是什么？人和动物之所以能够散发出某种具体的气味，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物质在蒸发。这种称之为汗的分泌物，它的成份人们也还不大了解。分泌汗液的这些腺体，对哺乳动物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但说到它们对人类的意义，我们尚且无法解释。身体上某些重要的部分，它们在生理方面的重要意义，我们也一无所知。盲肠就不用提了，它就是一个谜；兔子体内的盲肠内部常常充满了一种黏稠状的物质，至于这种物质是怎样产生以及怎样更新的，我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组成髓质的白色和灰色物质是什么，视丘和脑桥中灰色的嵌入物又是什么？脑和骨髓中的物质极易分解，想要查明决定这一结构的因素看来是没有希望的。熟睡时是什么让皮层停止活动，又是什么阻碍胃部自行消化——比如有时死亡时就会发生的这一现象？人们也许会说，因为生命；因为有生命的原生质有一种特殊的抵抗能力。不过，这样就等于并不承认这种解释的神秘特性。对于发烧这类平常现象，理论上也是自相矛盾。平日里的发热现象使这种解释依旧无比神秘。温度升高导致代谢也同样增高，那为何热量的消耗不会同步增长呢？汗液分泌终止的原因是否是皮肤的收缩？但是只有在同时伴有发热的情况下，皮肤才会收缩，否则，若只是发热，皮肤只会火辣辣的。发热的起因是中枢神经系统所引发的代谢旺盛，而皮肤在此起因下也发生了反常的状况，因此我们不知该如何定义。

虽然人们对此愚昧无知，但是跟人们的记忆现象，或者在人们称作“获得性遗传”面前的更为意外更为长久的记忆现象前的茫然无助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于细胞物质的这一特征，即使用一知半解的机械性解释来阐明，也无法给出答案。精子将父本方面无数复杂的个体及物种特征传递给卵子，这些特征我们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但是即便是最强大的显微镜，它展示出来的无非也只是一种均质体，且无法看到其来源；因为在显微镜下看来，每种动物的精子看起来跟其他动物的毫无二致。这些因素让人们不得不做出这样一种假设——细胞和它所组成的高级形态没有区别，它本身也已经是一种高级形态，由各个有生命的单元分裂而组成。因此人们从最小的单元直接研究到稍小的单元；而且迫不及待地把基本的单元分解到更小的单元。毫无疑问，就像动物王国由各种各样的动物组成，而人类与动物的有机体由无数细胞种族的整个动物王国组成一样，细胞有机体也是由各个基本单位的各种各样新奇的动物王国组成，这些基本的单位的尺寸远在显微镜所能观测到的之外，它遵循只能同种相传的法则自行生长，自行繁殖，并且根据分工原则，为发展到下一个更高的单元共同服务。

这便是基因，有生命的细菌、原生体以及生源体。汉斯·卡斯托普在寒夜中躺着，因为熟知了这些名词而感到兴致盎然。不过正在兴味颇浓的时候，他又扪心自问，虽然对于这些问题的描述已经十分详尽，但它们的原始特性到底是怎样确定的呢？如果它们有生命，那么必定也是有机的，因为生命就是有机的。但假若它们是有组织的，那么就不可能是原始的，因为组织并非一个个体，而是一个群体。它们是自身形成的细胞有机单元内部的单元。但如果这么说，那么不管它们多小，它们必定会根据自身存在的法则自行地有组织地成形。因为一个有生命的单元的概念，从定义上来说，就是由更小的从属单元自身形成的，也就是说，相对地组成一个更高的形态。只要分裂所产生的有机单元拥有生命特质——即同化和繁殖——它们便不会受到限制。只要人们将其称作“生命单元”，那么它就谈不上是“基本单元”了，因为“整体”的概念永远是指从属的构成的整体。因为并不存在什么原始的生命，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原始的同时又有生命的东西。

不过，即便从逻辑上来说它并不存在，但它毕竟还是现实存在的东西，因为原始生殖的概念，也就是非生命中产生生命这一概念是不能忽视的。对于生命以及非生命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人们通过外部的自然无法将其跨越，但是从自然的有机存在多多少少是可以跨越或填充的。分裂迟早会导致“单元”的出现，它们尽管是一种有机的组成物，是有生命和无生命之间的连系物。而分子群，则只代表了有生命的组织以及单纯的化学之间的过渡。而谈到分子，人们又站在了另一个深渊的边缘，它比有机和无机——即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问题更为神秘莫测。因为分子是由原子组成的，而分子小到连小得异乎寻常都称不上。它是如此微小，加上又是一种早期出现的过渡性块状物质，可以说是一种非物质的小块，因为从能量方面看，它称不上是物质，但又与物质相似。因此我们不可能——或者以前有可能，而今不再可能——将其称之为物质，与其称之为物质，倒不如说它是一种介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东西。此处又出现了有关原始生殖的另外一个比有机物更为广泛更为神秘的问题——出自非物质的原始生殖问题。事实上，物质性和非物质性的鸿沟也急需填充，而且更为迫切，就好比有机以及无机之间的鸿沟。非物质的东西必然有一种化学原理，非实质性的东西必然是一种复合物，物质就是由此产生的。原子可以代表物质的原生动物，因为分子实质上还不完全算是物质。然而谈到“不能再小”这一点，其测量方式是在我们的规定之外的；因为“不能再小”的意义好比“无比巨大”；而要把原子研究到这一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难乎其难。因为当人们谈到物质的最终分裂，把它分到尽可能小的单位时，天文宇宙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

原子是一个满载能量的宇宙系统，在这里，天体围绕像太阳一样的中心在旋转；而彗星则以光年的速度在此空间中穿行，中心吸引力将它们保持在自己的偏心轨道中。如果人们将任意的多细胞有机体称作一个“细胞王国”，那么顶多也只是一个比喻而已。根据分工原则建立起来的城市、国家以及社会，就好比有机的生命，实际上重现了其形成过程。因此，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在自然界内部深处，就像处于一面无边无界的镜子中，反映出了宏观的天体。它们聚在一起，或星星点点，或三五成群，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悬挂在这熠熠发亮的冰冻的山谷上方，悬挂在我们这位沉思的研究者上面。这样一种想法是否太过大胆，也就是——在太阳系统中的某些星球——构成太阳系统的无数物质和银河——一个或者其他一些天体的内部，是否也能像地球一样，成为生命的住所？对于这个昏昏沉沉皮肤有些反常，对于不正当的勾当尚且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来说，这一点只是一种猜测，虽然只是猜测，但不仅谈不上荒谬，而且十分清晰，好像突然间跳到他的眼前来一样，而且从逻辑上来说富有真实性。天体内部世界的“微小”跟这一假设毫不相关；因为当人们发现了“最小”微粒的宇宙性质后，便不再有“大”与“小”这些概念，与此同时，“外部”以及“内部”的概念也站不脚了。原子世界是一个“外部”的世界，而且我们居住的这一个星球，从有机的角度看，极有可能是一个深入的“内部”世界。不是有一位研究员对于“银河动物”说过一番大胆而富于想象的话吗？他说银河动物是宇宙的一种怪物，它们的肉它们的骨以及大脑都是由太阳系统构建而成的。不过对于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这样的话，那么当一个人自认为到了终点的那一瞬间，一切又从头开始了！因此，在他本性的最深处，以及最深处的深处，也许那儿才是他自己，才是他汉斯·卡斯托普本人。裹得严严实实脸颊烧得发烫，手指僵硬的汉斯躺在阳台上，眼神望向寒夜中月光皎洁的高地。怀着人文主义和医学上的兴致，他陷入了对生命和身体的沉思中！

他拿起一本病理解剖学，在桌灯的红色灯光下研读起它的内容以及无穷无尽的生殖之时来。他读到了寄生性细胞的合体以及传染性肿瘤，这些都是组织的各个形态，同时繁殖能力也非常强，它们是有异种细胞体通过一种或各种方式——可以说是一种强制性的方式，侵入其中一种具备接受力的组织时产生的，这一组织给它们的形成提供了有利的条件——而且也是可以侵入的——组织。这倒不是说这些寄生生物从周围组织吸取营养，而是像任何其他的细胞的形成和分解一样，它会在宿主细胞内产生一种有机的复合物，这种物质毒性很强，同时不可否认，这种毒性是毁灭性的。人们想办法把这种毒性物质从无数的微生物中分离出来，再将其浓缩成一个完整的形态。让人惊异的是，属于蛋白质的化合物的这些物质，不管这种剂量多小，一旦在动物体内产生循环，都会造成严重的中毒症状，引起快速的退化。这种内部腐蚀的外部特征就是组织肿大，病理学上称为肿瘤，这是细胞对异种杆状菌的刺激所做出的反应。之后会形成一种粟粒大小的结节，它们由黏膜状的细胞组成，杆状菌便寄生它们内部或者它们之间。其中有些杆状菌细胞能产生极其丰富的原生质，体积极大，而且还有很多的核。不过，它们好景不长，很快就毁灭了；因为这些巨大的细胞开始破裂，细胞内的原生质由于凝结而毁灭，周围更远一些的组织也会溶解。随着这些细胞的毁灭，随之会出现的便是红肿症状，邻近的血管也会被传染。白血球被出问题的部分集中，解体接着会波及周围，与此同时，细菌释放出的水溶性毒素已经将毒素浸染到神经中枢，导致整个组织处在一个高度发热的状态，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胸部起伏不停，走向崩溃。

这便是病理学，也就是有关疾病的理论，关于生理痛苦加深的学科，不过，在生理痛苦加深的同时，欲念也加强了。疾病是生命一种放荡而反常的形态。那么生命，生命本身呢？也许它只是物质的一种传染性疾病？人们称为物质的原始生殖的那种东西，那种被非实质性的病态的刺激所产生的成长，也只是一种疾病吧？通往邪恶、欲望以及死亡的第一步，准确来说就是在这一时刻开始的，这个时候，由于某种未知的渗透物的刺激，精神上的密度初步增高，病理上也迅速地发生变异性增生，它一部分是乐观的，一部分是一种自我防卫的表现，是物质的原始阶段，从非物质性转向物质性的过渡阶段。这是一种“下降”。第二个创造，也就是由无机物声称有机物，也只是肉体走向意识的另一个关键阶段，就像机体中的疾病只是一种中毒现象，是肉体中一种增强的不受束缚的亢进一样。而生命呢，它只是变得不大光彩的险象环生的精神道路上的更进一步；因为生命，人才会因羞愧之感而引起尴尬之色，而且对于引起这一感觉的原因是可以接受的。

这些书堆在桌子上，还有一本搁在他躺椅旁边的席子上，这一本他刚刚支在肚子上看完，它压得汉斯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的大脑皮层不能把这一信息传达到肌肉上，因此他没有把书拿开。他一页页从头到尾读完，下巴已经陷在胸前，他那天真无邪的蓝眼睛上的眼睑也垂了下来。他看到了生命以花儿的形象出现，看到它的结构，它们血肉之躯，还有它活泼可爱的样子。她已经从脑后伸出了双手，张开了双臂。她双臂的内侧，特别是手肘关节下面柔软的肌肤，上面蓝幽幽的静脉和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手臂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美，她向他弯下身来，越来越近，就在他的上方，他感觉到了她机体的芳香以及她怦怦的心跳。某种温暖柔嫩的东西环住他的脖颈，还掺杂着欲念和惊慌。他伸出双手，触在她上臂的肌肤上，在那儿，他感觉到她三头肌上细腻的皮肤传来一丝令人迷醉的凉意。这时候，他感觉她湿润的亲吻覆上他的双唇。

死亡之舞

圣诞节过后没多久，那位骑士先生便去世了……在他去世前圣诞节降临了，加起来有两天，如果把圣诞节前夕也算在内的话，那便是三天。汉斯·卡斯托普怀着期盼和恐惧的心情等着这个节日的到来，一边想着山上的人们究竟是怎么过节的。圣诞节的早晨、下午以及晚上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有那变幻无常的天气起了些变化——雪慢慢融化了，不过跟其他日子比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在汉斯·卡斯托普怀着恐惧与期盼的等待下，它终于来了。表面上看，人们多多少少做了些装饰和准备，不过实际上，这些节日只是在人们的头脑中留下了一些特别的印象，让人们感觉这日子和常日不大一样，之后它便慢慢被人们抛之脑后，转而便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顾问大夫那位叫史努特的儿子趁着休假，上山来探望父亲，并同他一起住在边房里。这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颈椎已经有些凸出来。这位年轻的贝伦斯似乎叫人感觉无处不在——太太们见到他总要弯着身子哈哈笑，吵吵嚷嚷个不停，还总是惺惺作态的。她们总是自称在花园里，在林子里，或者在英国区那儿遇到了史努特，还聊天儿了呢。他本人也要接待客人——有几位他的同学到了这山上来，大概有六七个，他们虽然住在村庄里，不过和顾问大夫同桌进餐，或者跟他们同校的伙伴们混在一起。汉斯·卡斯托普总是避开这几个人。必要时他总是和约阿希姆一起跟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且一点儿也不想遇见他们。这些唱着歌儿，或者手杖到处乱晃的年轻人显然跟山上的人们隔在了两个世界里。汉斯既不愿意见到他们，也不愿听到任何他们的消息。这些人中大部分看上去像是北方人，也许其中还有人来自汉斯的同乡汉堡市；汉斯·卡斯托普感觉见到自己的同乡会极其难为情。他过去便常常揣摩着，是否会有人从家乡到这山庄疗养院来——贝伦斯不是说过这个地方经常有人上这儿来疗养吗？也许在那些卧床休养的病人以及重症病人里面有来自汉堡的；不过能见到的只是一个两颊深陷的商人，据说来自库克斯港(30)，过去曾和伊尔蒂斯太太同桌过两个星期。汉斯·卡斯托普见过他，但在知道山上的客人鲜少与自己桌子之外的人打交道之后，心里暗自高兴；何况他的家乡范围还是那么大。因此即便他看到了那位来自库克斯港的人，心中的暗喜也丝毫不减，因此对于其他汉堡人的到来也不再那么惊慌了。

圣诞节一天天逼近，终于，第二天它便到来了。第一次谈到这个节日——对此汉斯·卡斯托普很是震惊——还是六个星期之前的事情。按照他原先的安排，这便是他在山上逗留的时间，连同卧床休养的那段时间也一并算在其中。不过开始回想起来，开始的这六个星期看起来似乎很漫长，但过去的这六周却没什么意义。其他的病人并没把这段时间放在眼里。六个星期，并不像一周中的七天那样；不过当考虑到从星期一到星期天，之后再次从星期一开始，一个星期确实就不算什么了。人们只需要知道的是，即便这些每一个小单位的时间集合在一起，形成的一个单元也算不了什么。这一个整体的作用仅仅是将这一过程浓缩起来，慢慢变小，变得模糊不清，直至消失。那么一天又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从人们坐下开始，到午餐时间，二十四小时之后再重复同样动作的这一刻结束？准确说，它就是二十四个小时——但同时又是一片虚空的集合。那么一个小时呢，这一个小时拿来做静卧疗养，花在餐桌上，或者用来作每日的散步——这便是一个小时了？仍然什么都不是。不过如果把这些“什么都不是”结合起来，在性质上严格地说来也依旧什么都不是。真正要重视的是那些最小的单元，也就是每日七次循环的每六十秒钟，这七分钟里人们两唇间叼着一支体温表，并且把温度曲线记录下来。确实，这几分钟倒是极为重要且富有生命力的，它们延伸到小小的永恒，在时间内部组成密集的小单元，时间也便像影子一般流逝了。

这些节日对山庄疗养院里的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没多少影响。餐厅右侧的墙边放着一棵枝叶茂盛的枞树，已经放了好些天，墙边正对着“下等”俄国人的餐桌。枞树的香气有时候穿过重重的菜肴味，传到就餐的人们的鼻子里，七张餐桌上的人有些闻到这香气之后，眼中露出一丝沉思的神情。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餐时，枞树上已经装饰上了华丽的金箔饰片，小小的玻璃球，镀金的松树球果，装在网兜里的小苹果，还有多种多样的糖果。就餐期间以及晚餐之后，树上一直闪着五光十色的蜡烛。在每一位卧病在床的病人以及重症病人的房里，也都放着锥形的小树，和大厅里一样闪闪发着光。临近节日的那几天，山上的包裹来得特别多。约阿希姆·齐姆森和汉斯·卡斯托普也收到了从遥远的家里寄来的包装精致的包裹，两人拿到房里一一打开——有恰到好处的领带和衣物，有昂贵的皮制品和镍制品，还有不少的圣诞糕点，果仁，苹果以及杏仁软糖——表兄弟俩满眼怀疑地看着这些食物，心里揣摩着何时才能用到。汉斯·卡斯托普，这些东西都是沙勒恩包装的，而且还同舅舅们商量好才去采买的。同时还有一封詹姆斯·蒂恩纳佩尔写来的信，显然是打印的，不过是一叠厚厚的他写来的私人信件。在信中，他代表自己以及舅公向他表示节日问候，祝他早日康复，且另外祝福他在接下来的新年里过得快乐。汉斯·卡斯托普理所当然的及时给舅公发去了节日问候，同时把每月的诊断报告也一并寄去了。

餐厅里的那棵树在燃烧着，同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还散发出阵阵香气，唤醒了人们对节日的意识。客人们盛装打扮地去用餐，男人们则穿着晚装，女人们戴着珠宝，也许是挚爱的丈夫从山下送过来的礼物。克拉芙迪亚·肖夏本来穿的是人们平常穿的毛线衫，现在则换上了一件花哨的上装，有些民族特色——带些俄国乡村或巴尔干人的风味，或许又是保加利亚那边的服饰。这是一件浅色飘逸的束有腰带的衣服，上面有刺绣，以及一些华丽的小装饰。这样一件衣服，肖夏太太的身段显得异常柔软和丰满，跟塞塔布里尼称之为“鞑靼人的皮肤”的脸，尤其跟那双“草原狼”式的双眼搭配得恰到好处。

“上等”俄国人餐桌上一片欢腾；起先只在那儿响起了喝香槟酒的噼噼砰砰的声音，之后其他地方也都跟着喝了起来。在表兄弟的那张餐桌上，那位姨婆开始为外孙女和玛鲁莎斟起酒来，之后也为别人一一倒上。菜肴都是精心挑选的，最后两道芝士条和巧克力，再佐以咖啡和利口酒。时不时枞树上会有一根枝条燃起大火来，大伙儿花上好一番功夫才把它扑灭，于是女人们陷入一阵惊慌，尖叫声四起。晚餐快临近结束时，塞塔布里尼到表兄弟餐桌上的一端坐一会儿，穿的衣服依旧和往常一样，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他对斯特尔夫人冷嘲热讽一番，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说起了木匠的儿子和人类的法师(31)，表示现在人们还在幻想着庆祝他的生日。塞塔布里尼说，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这可说不准；不过他那个时代开创了一个新思想，这一思想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每个人都应该保持尊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总之，他们为自由民主而庆祝，当人们给他敬酒时，他也应该干杯庆贺。斯特尔表示他的话“模棱两可，冷酷无情”，因此站起来以示抗议。这时候其余桌上的人纷纷离席，斯特尔桌上的人们也起来跟着大伙儿一起朝客厅外走去。

顾问大夫贝伦斯带着史努特和米伦东克小姐跟大伙儿待了半个小时。这种情况正暗示着可以向疗养院的院长送礼物了。于是人们到那间放着光学用品的房间里把礼物送给大夫。俄国人先拿出了礼物，是一只又大又圆的银盘，中间印刻着贝伦斯大夫名字的首字母印花，很显然，大伙儿都知道这东西实际没什么用处。其余人送的是一把座椅，虽然没有罩子和枕垫，上面仅仅盖着一块布，不过他至少可以在上面躺着。椅子顶部可以调节；贝伦斯将整个身子伸展开来，胳膊下面夹着那块银盘，闭上眼睛，像一架锯木机一样发出齁声，那副样子看上去真像护宝的法夫纳(32)。大伙儿看到这个情景都笑着拍起手来，肖夏太太也掩不住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乐得合不拢嘴。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她笑的时候跟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简直一模一样。

院长刚走，客人们便玩起牌来。俄国人依旧和往常一样，聚集在小客厅里。其他客人有些还站在圣诞树的周围，看着小管里的蜡烛慢慢熄灭，一边品尝着悬挂在树枝上的糖果。在那几张已经为早餐做好准备的餐桌上，坐着几位病人，他们两手托着腮，陷入一阵沉思中。

圣诞日这一天一片潮湿，雾朦朦的。贝伦斯说，弥漫在这儿的只是云罢了，因为这山上不会有雾气。不过且不管是云还是雾，这阵湿气还是可以感觉得到的。积雪的表面开始慢慢融化，松软的雪地长出一个个孔隙。在静卧疗养的时候，人们的脸和双手都冻僵了，比晴朗而寒冷的天气更叫人难以忍受。

这天晚上举行了一场音乐会，为节日增色不少。这是一次真正的音乐会，会场摆好了一排排座椅，山庄疗养院主办方还把节目单打印出来，分发给客人们。音乐会节目中还有演唱环节，演唱者是一位居住在当地并且在这儿授课的专业歌唱家。她胸前是一朵作装饰用的胸花，花的两边别了两枚奖章，她双臂细得像竹竿，声音单调而别具特色，歌声在她居住的山地上飘荡，带着淡淡的忧伤。她唱着：

我的情意，

随着曲儿飘扬而去。

她的伴奏者也是当地人。肖夏太太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不过趁着休息的间隙离开了座位，这让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安静而自由地欣赏音乐了——不管怎么说，这始终是真正的音乐——除此之外，还可以一边看节目单上的歌词。塞塔布里尼在汉斯身边坐了一会儿，一边对那位歌手乏味的“美声唱法”发表了几句天马行空的灵活的评价，还讽刺地表示自己对这次演唱会十分满意，在这儿感到非常亲切。表演真是太棒了，他说，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完这些话他也走了。说句老实话，汉斯·卡斯托普看着两人——那个眼睛细长的女人，以及那位学究——离开，并不感到遗憾，反倒可以更加自由的听歌。接着他又联想到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即便是在某些特殊的地方，比如在南北极探险时，仍然可以听到音乐——想到这些，他感觉更加舒心了。

圣诞节过后那天，人们又感到有些许不同的地方，多多少少因为些什么，它变得与平常的周日和工作日不同起来。然后这一天便结束了，整个节日也就成为过去。或者也相当于说，它还在遥远的未来，距今还有一年的时间——再过十二个月，它又将到来，也就比汉斯·卡斯托普在这儿打发过的时间多了七个月。

圣诞过后没多久，那位骑士先生便去世了，那时新年还未到来。关于这一消息，表兄弟俩是从弗里茨·洛特拜因的护理人阿弗丽达·席尔德克内希特那儿获悉的，大家称她作伯塔护士，当时他们在走廊上遇到，她小心翼翼的跟两人谈起了这件叫人悲伤的事情。汉斯·卡斯托普对此事十分重视，一部分是因为这位甚至发出的生命之声是他刚上山时的最初印象之一，而且似乎正是因为这件事，他脸上的红热自那以后才从未退去；另一部分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或者说是出于精神方面的考虑。他把约阿希姆拖了很长时间，一直跟这位女护士长谈论这事，她这次交谈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真是一次奇迹，她说，这位先生竟然能活过圣诞节。这么久以来他一直表现出顽强的骑士风度，但在生命最后那段路，他是靠什么呼吸的，无人知晓。他靠着无以数计的氧气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就在昨天，他就消耗了四十袋氧气，每一袋得花上六法郎。这样算起来，那位先生自己也能估算出要耗上多少钱；他是在妻子怀里走的，走之后没能留给她一分一毫。约阿希姆不赞成花这笔钱。既然病人已经病入膏肓，为何还要故意花上这么一大笔钱，去折磨他呢？那位盲目地消耗这么宝贵的氧气的病人，人们不应该责备，因为这是别人强制他用的。这些管理部分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应该理智些，让他顺其自然地走上那条必走之路，首先就不该考虑到他的条件，不过要是将其考虑上的话，更应该这么做。但是汉斯·卡斯托普坚决反对这一说法，不管怎么说，生命都有自己的权利，汉斯表示，表哥说的这一套同塞塔布里尼说的一样，对病痛毫无关心尊重之意。那位先生最后还是死了，一切也便结束，在他死后想表示关心也不可能了，但对死者表示关心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这便是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他只希望顾问大夫没有在那个可怜的男人临终前苛责辱骂他。席尔德克内希特小姐说，根本不用辱骂他。病人只是做了一次小小的不加考虑的挣扎，想从床上爬起来——仅仅暗示他这么做是徒劳无益的，这就足够让他一下子全部放弃了。

汉斯·卡斯托普去看那位骑士先生的遗体。他这样做，是想表示对院里封锁消息这一常规的蔑视，因为院方为了自身利益，关于此事竟然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此外，他还想用实际行动来反对旁人坐视不管的做法——在餐桌上，他就曾试着把这一话题引出来，但餐桌两边的人冷冰冰而无情地打断了他，这让汉斯感到无比恼火，面子上也有些过意不去。斯特尔太太甚至还非常粗鲁地阻止了他。问他说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到底受的是什么样的教养？院方规定了这些事情不允许病人互相之间谈论；现在居然你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在餐桌上公然说起这种话来，而且还是在布卢门科尔在场的当儿说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摊上同样的命运——这句话是悄悄说的。如果这种事真的再次出现，她会去投诉的。正因为此，也就是这些责骂让汉斯·卡斯托普决定且当场表示了这样一个决定——他要去看看这位离开的病友，对他的遗体致以最后的敬意和默哀。他说服了约阿希姆同他一起去。

伯塔护士给两人做了安排，允许他们到那位先生的房里去。房间在二楼，刚好在他们房间的下面。接待两人的是那位寡妇——女人身材瘦小，蓬头垢面，一头的金发，因为常常守夜而变得无比憔悴。她的鼻子红通通的，拿着一块手绢掩在嘴上，身上穿了一件格子斗篷，领子竖起来，好像房间里很冷似的。屋中暖气已经关了，阳台门却开着。两位年轻人恭敬地轻声说了些他们认为比较适合的话，那位寡妇悲伤地摆了摆手，让两人进屋。表兄弟两人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地踮着脚尖走到病床前。他们站在死者面前，两人姿态不一——约阿希姆两脚并拢，半倾着身子致哀；汉斯·卡斯托普却懒懒散散，愁眉苦脸地站着，在胸前抱着双臂，脑袋歪向一边，就像平常站着听音乐一样。这位骑士先生躺在那儿，脑袋睡在高高的枕上，床单下的双脚也被垫高了，看上去十分平坦，甚至就像一张板子似的。这副细长的结构，经过生命一系列复杂的过程才得以形成。他膝盖上放着一只花圈，花圈上的一片棕榈叶伸出来，触到他那双枯黄的瘦骨嶙峋的双手，他的手交叉放在凹陷的胸口上。脸上也是一片蜡黄，十分干枯，还有早已秃掉的头顶，一只鹰钩鼻子，已经秃了，消瘦的颧骨，还有一抹淡红色中掺着黄色的胡子，胡子都卷曲着，这就使得那灰朦朦的深陷的脸颊看上去更加蜡黄。他双眼闭着，闭得太紧，有些不大自然——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到，它们肯定是别人给合上去的，而不是自然闭合的。这也就是所谓的最后的行善；但是这种事更应该对一个活着的人做，而不是对死者。而且这种事还要即刻去做，人一死，马上执行；因为一旦当肌肉中的肌凝蛋白产生，一切就太迟了，那时候他就会瞪着眼躺在那儿，也就不能再给人一种假寐的错觉了。

汉斯·卡斯托普站到死者旁边，感觉十分自然，带着一种比尊敬更多一分的心情，也许可以说是虔诚：“他似乎睡着了。”他出于人道主义说道，虽然此情此景还不应谈到什么人道主义。接着，他恰当的压低声音跟那位寡妇交谈起来，从对方口中探测病人所受的痛苦，以及丈夫离开之前的最后几天，最后几个小时，除此之外，还谈到如何把遗体运送到卡林西亚(33)去。交谈的时候，汉斯一部分像教导人员，一部分又像牧师般虔诚，语气中透着同情。那位寡妇则用拖长的带着鼻音的意大利口音和他说着话，时不时啜泣起来，想到这位年轻人对陌生人的痛苦这样关心，实在非常难得。汉斯·卡斯托普表示自己和表哥自身也都染了病；而他本人呢，自幼便面对亲人的逝去，站在他们的病床前，而且父母双双早逝，可以说，很久以来对死亡便已经毫不陌生。她问他学的是什么专业；他回答他“原本”是一名工程师。

“原本是！”她带着疑惑说道。

“对，原本是。”他重复道，表示因为他在山上逗留的时候突然染上了病，正式工作之前还得花上一阵子在这儿待着，至于多久他还说不准。这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可能是他事业的一个转折点，这些他都不确定。这时候约阿希姆暗示性的看了他一眼。而自己这位表哥呢？他是一位军人，他当时在山下作为候补军官接受训练。“啊，”她说，“军人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职业，随时都会跟死亡近距离接触，因此也要让自己习惯于死亡的场景。”说完她把两位年轻人送出门，连声道谢，态度十分亲和，想到她现在的处境十分可怜困难，丈夫死后还得为他赔付那笔昂贵的氧气费，他们不由感到难过起来。

他们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层楼，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次探访十分满意，除此之外，从此次拜访中还受到了很大的启发。

“Requiescat in pace（拉丁语：愿逝者安眠）.”他说，“Sit tibi terra levis. Requiem ternam dona ei，Domine（拉丁语：愿他常住光明，永世安眠）．你瞧，当死亡发生的时候，人们谈到这些事，拉丁文就能发挥作用了，也可以说，拉丁文是谈论死亡的官方语言。因此，你可以看到，死亡与其他事情不一样。但是用拉丁文来表示对死亡的尊敬，是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的，而且拉丁文也不是我们在学校里能学到的语言，因为它在这里意义不同，或者可以说非常不敬。这是一种基督教会式的僧侣们用的拉丁文，是中古时候的一种方言，同时还是一种呆板单调而又上不了台面的语言。塞塔布里尼就不会说这种话，这些人文主义者以及共和主义者等诸如此类的导师们就从不用这些语言。这是另外一种人才会说的。我发觉，人们应该清楚对于这一点，会形成两种倾向，或者更确切地说，两种心理——一种是虔诚信仰宗教的，另外一种是崇尚思想自由的。这两种倾向各有各的优点；我反对塞塔布里尼那一派崇尚思想自由的人，因为似乎他觉得只有他们才尊重人类的尊严。我想这未免太过夸张，因为另外那一派对此也有尊敬人类尊严的方式，他们努力让人变得温文儒雅，注重礼节。除此之外，实际上，他们在这方面做得比那些思想自由的人更为得体，即便你知道他们尤为重视人类软弱以及盲目跟风的特点，但死亡和堕落的思想在其中又占了很大的比重。你可否在歌剧院看过《唐·卡洛斯》(34)？还记得西班牙宫廷中的故事吗，当时菲利普国王走了进来，全身穿着一身黑色龙袍，戴着勋章，披着金羊毛，将帽子摘下，帽子很漂亮，就像我们身后的西瓜一样——他将帽子从头顶举上来，说‘诸位爱卿，请戴上帽子。’或者一些别的类似的话？在我看来，国王的举动十分得体，无论如何不能说这有失体统！但王后自己却说道：‘我堂堂法国，怎能一概而论！’当然，她这么说未免要求太高，过分苛刻了，理应更通情达理更人道一些。但什么是人道？任何事情都可以称作是人道的。我倒是觉得，西班牙那种一丝不苟，严肃认真，敬畏神明的做派，确是一种人道精神的体现，值得尊敬。但另一方面，‘人道’一词可以用来掩饰‘懒散’以及‘不修边幅’——这一点你也知道。”

“我确实明白。”约阿希姆说，“自然，任何形式的懒散以及不修边幅我都是受不了的。一定要有纪律。”

“没错，你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说这些话的，我必须要承认军人对这类事情自然是警用的。那位寡妇说得对，你们军人这一职位极为庄严，你们是在跟死神抗争。军人们穿着紧身衣，干净整洁的制服，领子也笔挺地竖起来，看起来风度不凡。此外，你们讲究等级制度，遵守纪律，对他人也坦诚相见，颇有西班牙人的风度。对于这一点，我从心底里表示尊敬。我们这些市民阶层也应当表现出礼貌待人温文尔雅的做派来，我想这样才更好些，而且也比较得体。我想，世界以及生活，一般都要求我们要身穿黑衣，戴浆硬的衣领，而不是大家这种立领；此外，在和他人交往时，应当穿戴整齐，彬彬有礼，心里做好对死亡的准备。在我看来，这样才是恰当的合乎道德的。除此之外，塞塔布里尼还有高傲自大的一点，将来总要把这一点跟他讲讲。他总认为只有他才懂得社会道德，懂得人类的尊严，还一味说什么‘生命实践活动’，还有以‘进步’之名搞的那一套周日活动，就好像人们在星期日的时候，除了进步，就没有其他需要考虑的了。另外，他还说起过‘系统消除人类的苦难’，你肯定没有听说过这些，不过他之前已经给我教导过一次了。他表示要编撰一本词典，以此来系统地消除人类的苦难。要我说，这些都是不符合道德准则的——可是这又有何意义呢？我当然没有跟他坦言这一点。你知道，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一大堆，像往常一样花言巧语地对我说道：‘我警告您，工程师！’不过每个人爱怎样想，都是他的自由，这是起码的，因此他继续道：‘先生，请让我自由地思想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呢！”汉斯没停下来——如今两人已经走到了约阿希姆的房间里，约阿希姆打算去做静卧疗养——“我要把心里的打算给你说说。咱们住在这山上，隔壁就是将死的人，身负苦难与折磨，对于这些还要装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一切都严防保密，以免在餐桌上提起这些事来，或者亲眼看到相关场景。在咱们吃早餐或喝茶的时间，他们会把那位骑士先生的尸体搬走，在我看来，这是不人道的做法。斯特尔夫人正是因为我提起他去世的事情才大发雷霆的。这件事同样荒唐无比。尽管她确实是一个愚蠢无知的女人，而且有一天竟然说‘轻轻，轻轻的，虔诚地祈祷’出自《唐怀瑟》(35)，不过即便如此，她毕竟还有些人情味，其他人也一样。唔，我已经下决心以后要多关心那些病情严重以及性命垂危的病人，这对我有好处——刚才的探访让我受益匪浅。二十五号房里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罗伊特很可能很久以前就不在了，刚来的时候我曾透过门缝看见他，如今大抵是去见他的祖先们去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里。即便是那个时候，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但是这儿还有其他像他那样的人，病房已经满员，但还是有人源源不断上山来。阿弗丽达护士或者那位护士长，甚至是贝伦斯本人，也极可能乐意让咱们做这么一套。比如说哪位重症病人的生日到了，我们听说了这一消息——这消息倒是很容易传播出来。好，于是咱们就到病人的屋里去，给他或她带上一束花，以两位病友的关心之名送给对方，去时不需自报家门，真诚地祝福病人早日康复。一般这么说都是很有礼貌的。接着，当然啦，这以后当他或她认出咱们来，便亲切地点头致意，即便身体还很衰弱，房门也离得较远，对方还是会过来邀请我们进去闲聊几句，趁他还在世的时候，还能说几句富有人情味的话。我便是这么想的，你同意吗？对我自己来说，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约阿希姆没能想出什么反驳这一计划的理由。

“这违反了院方的规定。”他说，“从某一方面来讲，这就是对他们的一种挑衅。不过如果你要真打算这样做，我想，贝伦斯也许会破例允许。你应当阐述一下自己在医学方面的兴趣。”

“嗯，找机会我会说的。”汉斯·卡斯托普回道。因为事实上他这么做有一些复杂的动机。他对院方利己主义的反抗也只是这些动机其中的一个。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也就是严肃地看待苦难和死亡，并且表示尊重。他希望通过同这些饱受病痛以及濒临死亡的人接触之后，精神上会更加振作，不至于对这些平日里以及每一个小时中的烦恼担忧。在被塞塔布里尼指责之后，他这种感觉更甚。这一类例子不胜枚举——比如假若有人问起汉斯·卡斯托普来，他很可能就会提到山上的一些人，这些人病情不算严重，甚至称不上患了病，但是却以轻微患病的名义住在这里寻欢作乐，因为这儿的生活正好适合他们。就像我们之前提过的那个叫赫森费尔德的寡妇。她是个非常活跃的女人，喜爱打赌，什么事情都要跟男人们赌上一番——天气怎样，或上什么菜肴，每月一次的身体检查结果，某位病人的原定逗留期限。除此之外，她还要赌滑雪竞赛的结果，雪橇比赛，滑雪比赛，双人雪橇比赛等，她还打赌病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七七八八的一堆东西，即便是最微不足道以及无关紧要的事情，她都要赌上一番。她还喜欢赌巧克力、香槟、鱼子酱，这些东西在当时的餐馆里都算得上珍惜物；有时候还赌钱，赌电影票，甚至是赌吻，亲吻别人或是被人亲吻。总之，她这种兴高采烈的打赌倒确是给餐厅增添了不少气氛，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对她这一套还是看不上眼，甚至认为她的存在就已经有损疗养院的尊严了。

维护和保持这种尊严，是他内心一直以来的想法。即便是现在，他已经在山上住了差不多半年，做这件事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些人的生活状态和活动他都看在眼里，并且渐渐感到不大顺眼起来。就比如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两个身材瘦弱，穿着讲究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被起了两个诨名，分别是马克斯和莫里茨，这两人不是常常在夜里从窗口爬出去玩扑克牌，就是下山去跟女人们厮混在一起，因此也就成了疗养院谈论的焦点。最近——也就是说，大概在新年过后的一个星期后——我们必须要记住，在我们讲故事的时候，时间一直在悄无声息马不停蹄地流逝，山上传播着这样一件事——在某天的早餐时间，浴室师傅进门刚好看到这两人穿着睡服躺在床上，衣服已经皱巴巴一团糟。汉斯·卡斯托普听闻过后甚至也大笑起来。不过，要是说这件事让他面红耳赤，那么跟另一件事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这个人是来自特博格(36)的一位律师，名叫艾因胡夫，年纪大约四十岁，留着尖立起的胡子，手上毛发浓密，跟塞塔布里尼先生同桌，坐在之前那个瑞典人的座位上。据说他不仅每晚酩酊而归，最近喝醉之后竟然回不了家了，有一次被人发现躺在外面的草地上。他是个浪荡子，有人看到有一个女人在某个时候从艾因胡夫律师的房间里出来，斯特尔夫人甚至可以指出来这人是谁，那女人在山下已经跟人订婚了，身上只裹了一件长款的皮衣，除此之外，似乎就没再穿什么了。这真是一件丢脸的事，不仅对一般人来说如此，汉斯·卡斯托普本人在心里更是无法接受，这对他的心灵简直是一种侮辱。情况甚至发展到了这样的境地——每当他想到艾因胡夫律师，就不免想起那个一头柔顺的金发的小姑娘，也就是弗兰茨新·奥博但克，她母亲是某个地方的一位贵妇，几个星期前把她送到山庄疗养院来的。弗兰茨新不仅在刚上山时病情较轻，检查之后也没什么变化。但也许因为疗养没效用，又或许是因为山上的空气对这一类病不仅一开始没什么好处，反而是有害的。又或许那小姑娘有什么心事，或者是情绪太过激动，因此身体变得非常差。上山几个星期后，她做了第二次检查，检查过后她到餐厅里举着她的小手袋在空中摇来摇去，用明晰而年轻的嗓音嚷道：“哈哈，太好啦！我还得住上一年！”听完这话，整个餐厅里的人就像《荷马史诗》里的人们一样大笑起来。不过两周过后一个新消息不胫而走，传言艾因胡夫律师对弗兰茨新·奥博但克耍流氓。这种用词是我们的说法，或者倒不如说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因为这一类的事情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无须用这么强烈的说辞。他们只是耸耸肩，表示这种事情是你情我愿的把戏，任何一方只要不情愿，这种事就不可能会发生。至少，这是斯特尔夫人的想法，她对这种颇有问题的事情也抱着同样的伦理观。

卡洛琳·斯特尔是个让人感到惊惧的女人。要是说有什么东西让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分了神，让他内心的努力无法发挥，那么正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滥用词汇，十分可笑，这已经叫人够受的了。她要说某人无礼，往往用insolvent来形容——其意为“欠债不还的”，原词应该是insolent。而说到天文学的日食现象时，她往往胡说一通。有一天，她甚至让塞塔布里尼先生吓了一大跳，她说自己正在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必定会感兴趣，书名叫席勒翻译的《本尼带托·切利尼》(37)。她总是喜欢用这些陈词滥调，这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非常不痛快。比如说，她喜欢说“真是美到最厉害啦！”或者“可不是意料不到了嘛！”很久以来人们都用“无比出色”（simply gorgeous）这个时髦的词来表达“光彩夺目”（brilliant）以及“非常优秀”（excellent）这些意思。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它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而且显得有些过时。此外，斯特尔夫人总是热衷于用一些时下最时髦的词汇，不管是嘲讽还是认真，都只会用“令人震惊”这个词来形容，不论是说双人雪橇，晚餐的甜点，还是她本人的体温。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人听着有些刺耳。她总是孜孜不倦的窥探各种八卦。某一天她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说萨洛蒙太太为了给例行的身体检查做准备，还穿了昂贵的蕾丝内衣，想打扮一番在大夫们面前出现。这些话倒也并非空穴来风。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就有这么一种印象，太太们似乎非常乐于接受身体检查，但不怎么在乎检查结果，只是想趁此机会把自己包装一番而已。不过斯特尔夫人又断言，那个来自波兹南(38)怕是患了脊椎结核的雷迪斯太太，竟然每周都要在贝伦斯大夫的面前一丝不挂地来回走上十来分钟。这种事情几乎不大可能，而且令人嫌恶，但斯特尔夫人却振振有词地表示这事千真万确。虽然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何在说起这些事情时这么激烈，这么有干劲同时又如此武断，这一点本来就难以理解，而且她本身的病情也不算轻。有时候她突然犯病，便会惊慌失措地哭哭啼啼起来，病情是因为她似乎越来越感到疲倦，又或者是因为温度曲线一直在升高。有时候她呜咽着走到餐桌上，柔嫩的双颊上满是眼泪，她用手帕掩着不停哭泣。贝伦斯想要让她卧床休息，但她却又想知道大夫在她的背后会说些什么话，她想从别人的表情看到事情的真相。有一天，她突然极度惊慌起来，因为她房里的床脚竟然朝着门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全身都在战栗。很难理解她为何会如此愤怒，如此惊惧。汉斯·卡斯托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想要表达什么，于是问道：“嗯？这又怎样呢？床这样摆放有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竟然还不理解吗？床脚在前面啊！她绝望地大声叫嚷起来，接着马上把床的位置调换过来了，导致她的脸朝着阳光的那一面，睡眠也受到了影响。

不过这件事都还算不得什么，它尚且未能满足汉斯·卡斯托普的精神需求。另外大约在这个时候，大家在用餐时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这件事给汉斯·卡斯托普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在新来的病人中有一位名叫波波夫的男教师，瘦骨嶙峋，且沉默寡言，他妻子同样也瘦弱而少语。他们坐在“上等”俄国人的餐桌上，有一天，大家正认真地吃着晚餐，男人突然严重得发起癫痫来，就像我们常常描述的那样恶魔附身般的尖声大叫，倒在地上，躺在他的椅子边，双手双腿不住地痉挛，看上去非常可怕。更糟糕的是，刚才端上来的那道菜是一盘鱼，这便使得大家都担心波波夫因为痉挛而导致鱼刺卡在喉咙里。乱作一团的景象简直无法描述。那些太太们姿态各异，带头的是斯特尔夫人，包括萨洛蒙太太，雷迪斯，赫森费尔德，马格纳斯，伊尔蒂斯，莱维，以及其他女人，都吓得不轻，有些甚至和波波夫一样严重。尖叫声四起。女人们眼皮翻白，嘴巴也张开着，甚至还有人不发一言便昏厥过去。事情发生的时候有几个人尚在吞咽食物，不由得哽住了。很多就餐的客人甚至瞅着出口的地方逃了出去，也不管外面那又湿又冷的天气了。整个事件过程中，演员们都表演得非常离奇，加上还有人把这件事跟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最近的那次演讲联系起来，因此与其说它让人恐怖，倒不如说叫人反感无比。大夫在演讲中指出爱情是一种让人犯病的力量，从心理分析的角度看，它容易叫人昏倒在地。他说，这种疾病在心理分析说出现以前，人们有时候把这种力量看成一个神圣的东西，甚至一种预言的能力，但有时候又把它看成魔鬼附身。大夫继续一半诗意一半带着理智的科学术语继续说，这种力量无非是爱情以及大脑亢奋的结合体。简单地说，大夫对疾病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因此听过他演讲的人，现在看到波波夫发病必然就会觉得，这便是演讲内容活生生的解析，这不仅是一个可怕的现象，还是一个神秘的丑事。也因此，太太们才免不住难为情起来，掩着脸逃开。吃饭的时候，顾问大夫本人也在场，他和米伦东克小姐，以及另外一两个健壮的客人把这个痉挛的男人抬出了餐厅，当时病人脸色发青，神情僵硬，脸上已经扭曲，口中吐出白沫来。他们把病人抬到了大厅里，在那儿，医生们，护士长，还有其他人围着这个失去意识的人忙了一阵子，然后叫人用担架把他抬走了。不过没过很久，人们便看到波波夫先生泰然自若，高高兴兴地坐在了“上等”俄国人餐桌上，还带着他那位同样泰然自若且一脸高兴的妻子，在桌上用完了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汉斯·卡斯托普亲眼目睹了这一场面，表面上虽然对这事十分关心且小心，但他心底却并不以为意。上帝在帮助他！确实，波波夫本来也许已经被那一口的鱼肉哽住了，不过事实上并没有。也许，在他神志不清的当儿，其实也在有意识地叫自己别晕过去。现在他就坐在那儿，无忧无虑地吃着东西，好像刚才自己从未像一个醉汉那样发狂——也可能对于这件事，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不过即便如此，因为他这个人本身的原因，他的遭遇还是无法叫汉斯·卡斯托普对他更为尊重；而他妻子的那一套，同样也叫汉斯看不顺眼，只会让他更加觉得轻浮。山上的人大都轻浮，因此汉斯才想和疗养院里受着苦难的濒临死亡的病人结交，以此来抵消他对其余人的这种坏印象。

在表兄弟同一层楼，且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叫雷拉·根格罗斯。据伯塔护士说，这姑娘活不久了。十天里她已经狂吐了四次血，姑娘的父母也来这儿了，希望能趁着她还在世把她带回家去。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顾问大夫说可怜的小根格罗斯绝对无法承受这段旅程。她年纪在十六七岁。这次汉斯·卡斯托普看到实施计划的机会来了，他可以买上一束花，并且送上早日康复的祝福。确实，她的庆生宴会是办不成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可怜的雷拉是活不到生日的那一天的。汉斯·卡斯托普得知，她的生日得到开春时节。但他觉得这也不至于影响他为对方送上一份尊重和同情。当他和表哥清晨下山散步时，他走进了疗养所附近的一家花店里，店子里弥漫着舒适的混着泥土湿润气息的芬芳。汉斯呼吸着这样的空气，从一列排着的花卉中精心挑选了一盆漂亮的紫阳花，附上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在卡片上写了——祝您早日康复——俩病友赠。接着叫花店将花送到那位生病的小姑娘的房里去。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这真是一件细心体贴的事；他呼吸着植物的芳香，外面很冷，店里则是柔和温暖的气氛，他的眼睛不由充满了泪水。他感到自己遵循内心的谦逊，此外，他还悄悄给这件事附上了象征性的意义。

雷拉·根格罗斯没有私人的看护，一直由米伦东克小姐以及大夫们直接照料。伯塔护士也会在她房里进出，再把她的病情说给两位年轻人听。那位小姑娘清楚自己的病情，对陌生人的问候显出一些稚气的喜悦。花就摆在她的窗边，姑娘用手捧起来，温柔地看着它，看着有人给它浇水，即便在她咳嗽最为严重的时候，依旧用饱受折磨的目光凝视着它。她的父母——退伍的少校根格罗斯先生及妻子——对此也感到非常感动和惊喜，却不知送花者为何人。席尔德克内希特忍不住——她最终坦白了——透露说花是表兄弟两人送的。她向两人传达了那一家人希望二位前去，以便当面对礼物一事表示道谢之意。因此，隔了一天，在女护士长的带领下，两人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雷拉的房里。

濒死的人是一位漂亮的金发姑娘，眼睛蓝得像勿忘草。虽然失了很多血，仅靠着未受感染的肺部组织尽力呼吸，看上去十分娇弱，不过也还不算太过凄惨。她对两人表达了谢意，轻声地说了几句颇为高兴的话，说话时脸上泛起了一丝丝红晕，一直未有退去。汉斯·卡斯托普先是恰当地道歉，说不该冒昧打扰姑娘，声音低沉，而且有些激动，语调中带着些微妙和尊重。他没多加考虑，便冲动地在她床边跪下来，握着病人那只发烫的纤长的手，手上湿漉漉的，实际上有些潮湿，因为姑娘出汗太多。因为大量排汗，要是不用大量的柠檬水补给，恐怕她的皮肉也会变得萎缩。盛满水的玻璃瓶就放在她床边的桌子上。她的父母固然十分伤心，不过还是不失礼貌地跟两人寒暄了几句，同时也问起了两人的健康状况，又说了些其他的。少校是个肩膀宽阔的男人，胡子粗硬，身体健壮有力；显然，女儿的体弱多病跟他无关。姑娘倒是遗传了母亲的特点，因母亲是个身材瘦小且显然是肺结核型的女人，知道女儿遗传了她这些致命的特点，母亲心里感到非常愧疚。谈了大约十分钟，雷拉显得有些疲劳，或者说过度兴奋了；她脸上的红晕也变得更深了些，那双勿忘草似的眼睛不安地闪着光。护士向两人示意，他们便起身告辞了。那位可怜的母亲一直把他们送到走廊里后，突然责备起自己来，这让汉斯·卡斯托普不无触动，心里也难过起来。她懊悔万分地说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她的丈夫和这病毫无关系。她甚至向他们保证，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患过一样的病，但这是暂时的，病情不重，而且是表面上的。后来她已经完全摆脱了病痛，还跟两人担保说确已痊愈。因为她那时候一心想要结婚，强烈地希望结婚，并活下去，最后她做到了，不仅治好了病，还嫁给了她这位亲爱的身体健壮的先生。丈夫身体很健康，因此并未把这病放在心上。但即便他健康壮实，却没什么用处，结果因为那可怕的早已被埋藏和遗忘的东西又落在了孩子的头上。它还未结束，还要毁掉那个孩子；而母亲呢，她自己已经逃出了苦难，健康地进入晚年。只是那可怜的可爱的宝贝女儿将会死去。大夫们早已不抱希望，该怪罪的只有她一个人，是她那早已埋藏的过去造成的。

两位年轻人安慰她，说事情也许会有转机的。但少校夫人依旧泣不成声，并且感谢他们送来了紫阳花，感谢他们的摆放，给女儿带来的快乐，让她也稍稍从病痛中解脱几刻。可怜的小东西，她就那么躺着，其他的年轻姑娘正享受着生命的快乐，可以和倾心的年轻小伙子们一同跳舞，而她呢，却一个人在床上承受着这些病痛。不过疾病也不能扼杀她想要跳舞的欲望。两位年轻人已经给她带来了一丝阳光——天啊，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紫阳花也正像舞厅中的一支舞，能同两位温文尔雅的绅士聊上几句，也算是一次小小的调情了；她，作为母亲，早已看在心里了。

这些都使汉斯·卡斯托普极为感动，而且更加难过了。她用法语发调情这个词的时候不大准确，这比那个词本身更叫他难受。他不是风度翩翩的绅士，只是来探望小雷拉，以此来抗议院方自私自利的规章制度而已。他这次只是以医师和牧师的身份来这里的。如今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儿，那位母亲竟把这理解为调情，这让他感到有些窝火。不过另一方面，因为自己的计划已经实现，因此汉斯心中又暗自高兴起来。整件事情中，尤其让他回味无穷的有两样，首先是花店泥土气味的芳香，还有便是雷拉湿润的小手了。这两样已经深深的存在了他的脑海中和内心深处。既然已经开了头，他接下来计划在这一天再同阿弗丽达小姐仍去探望另一位病人，弗里茨·洛特拜因，他如今已经非常厌烦自己的看护人，虽然小伙子余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所有症状没问题的话。

好心的约阿希姆对此毫无办法，只得跟着汉斯·卡斯托普一起去。汉斯行善的冲动比表哥的不情愿更为强烈，而且除此之外，约阿希姆至多只能一言不发，将目光转开，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因为他没什么理由反对，除非虚伪地表明自己缺乏基督教的精神。汉斯·卡斯托普对这一切看得非常清楚，而且从中得到好处。从军人的立场上来考虑，这确实会让人不满；不过假若他自己因为做了这些事而感到心情愉悦，也会让他变得更好，那么只能把约阿希姆沉默的反抗搁在一边了。他同表哥商量是否要给年轻的弗里茨·洛特拜因也寄去一盆花，或者带过去，虽然他是一位男性。他想这么做，觉得这种场合下，花是非常适合的，而且之前那盆漂亮的形状可人的紫阳花让他十分高兴，因此他最后决定，对于这位濒临终日的弗里茨·洛特拜因来说，已经不必有性别之分；此外，也没必要只有在生日时才送礼物，对于那些将死的人，他们过的永远都是生日。这么想过之后，汉斯再次同表哥一起去了那家温暖的充满着泥土芳香的花店，买回一束滴着露水还带着香气的玫瑰花、桂花、康乃馨。在阿弗丽达·席尔德克内希特的引领下，汉斯带着花去了洛特拜因先生的病室。

病人不过二十岁光景，头发却已经花白，头顶还秃了一些。他看上去面色蜡黄而憔悴，大大的手和鼻子，耳朵也很大。汉斯的造访可以让他放松一下，因此来人的善行让他十分高兴，眼里还带着泪水，在招呼汉斯并接过花束的时候，因为脆弱，他竟哭了出来。过了些许时候他便开始说起了话来，谈起了欧洲的花卉市场，还有其日渐增长的市场——说的几句话都近乎耳语。此外，又提到了尼斯(39)和戛纳(40)花圃里大量出口的情况，还谈起了这些都是如何从欧洲各地通过船只和火车运送出去，还有巴黎和柏林的批发市场，以及俄罗斯的供应量等。因为他是一名商人，只要他还活着，谈论的就永远是商业的话题。他悄声告诉他们，他父亲是科堡(41)的玩偶制造商人，以前把他送到英国区受教育，不想却染上了病。他们以为他的发热是因为伤寒，因此一直据此来对他进行治疗，让他吃流食，因此体重减了不少。山上让他吃，他也便吃了，皱着眉头坐在床上汗流浃背，本想给自己补补身体，却不想已经太迟，肠道已经受了感染。家里给他寄了猪舌和烤制鳗鱼，却也已经于事无补，他根本无法消化。贝伦斯已经亲自给他父亲发了电报，叫他速来，而今父亲已经从科堡出发，正赶在路上；因为大夫要对他做决定性的治疗了，也就是对他做肋骨切除手术，虽然成功的可能性日渐减小，但无论如何他们总要努力一下。洛特拜因低声而实事求是地说完了这些话。对于手术，他甚至也从商业角度考虑，因此，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这么做。至于花销，他耳语道，总共一千法郎，也包括了脊髓麻醉。实际上，整个胸腔都要动手术，需要切除六至八根肋骨，问题是是否值得付出这笔钱。贝伦斯劝他做手术，大夫对这件事看得非常简单，但是他自己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他完全不清楚，如果让自己安安静静肋骨完整无缺的死去是否更好些。

劝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表兄弟两人认为，顾问大夫是一位杰出的外科医师，名声在外，因此应当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后来达成一致决定，还是让那位很快就要到来的老洛特拜因先生来决定吧。两人离开的时候年轻的弗里茨又低声哭了起来，完全不同于刚才谈话时的理智和冷静。他再次请求两位先生要时常过来探望他，两人自然满口答应了。只是自此过后却没再去过。当天晚上，那位玩偶制造商人便到达了，次日早晨动的手术，手术过后年轻的弗里茨便不再接待客人了。过了两日，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经过弗里茨的房间，看到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阿弗丽达护士也已经收拾好小小的行装箱子，离开了山庄疗养院，到另一个疗养所照料垂危的病人去了。临走时她叹了口气，眼镜上的丝带缠在耳后，她只能到那儿去，对她来说前景也就是这样罢了。

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个清理过的房间，里面的家具摆得乱七八糟，大门敞开着，每一个散步回来或是用过餐回房的人路过时都能看到里面的情景。这副景象意味深长，只是大家多少都已经习惯了，因此并没有特别在意，尤其是当人们有机会住进这样一间清理过的房间里时，感觉倒也十分舒服自在。有时候你了解到之前住在里面的人，却也会思绪万千。一个星期之后，当汉斯·卡斯托普走过雷拉·根格罗斯的房间时，看到同样的景象，心中颇为反感。他停下来，站在那儿往里面看，疑惑不解，非常震惊。这时候顾问大夫走过来，汉斯说道：

“我看这儿已经清理过了。早上好，顾问大夫先生。小雷拉——”

“嗯，”贝伦斯耸了耸肩，回答他，他停了一下，等到对方领会了这一动作的含义之后，他继续道，“在这间房门关上之前，您已经正式跟她献过殷勤了吧？您竟对我那位肺泡病人动了情，何况您身体这么健康，这可真是难得啊。这是一种美德，不，不，您别不好意思，确实是一种美德。我再给您介绍几位，怎么样？只要您想见，我这儿的笼子里还留着好多这样的病人呢。比如说这当儿，我正打算去见见我那位‘肺气过多’的病人，一同过去吗？介绍的时候，我就说您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病友。”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大夫把他的词给抢去了，他问对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大夫既然允许他同去，他是十分感激的；不过那位“肺气过多”的女人究竟是谁，而且顾问大夫给病人起这么一个诨名，应该怎么理解呢？

“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顾问大夫说，“非常准确，没有什么隐喻之意。让她自己来跟您说吧。”没走几步，两人已经到了病人的房门前，大夫走进去，命令他的同伴在外面等着。

双扇门打开了，门外这位拜访者听到一阵清晰悦耳的笑声，但声音有些短促，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接着便停下来了。但没过几分钟，他又听到里面女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他允许进去了。贝伦斯把汉斯介绍给躺在床上的金发女人，对方好奇地睁着那双蓝蓝的眼睛看着他。她半坐半躺着，身下后面垫着枕头，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大夫叫他进去。她又不停地大声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一边喘着气，好像这种难受的姿势竟叫她兴奋了起来。贝伦斯介绍客人的方式，倒像是也让她很开心似的，大夫离开后，她不住地道谢和告别，对着他的背影摇着手，同时又悲伤地叹息一声，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用手按住起伏的胸部。她穿着一件上等亚麻布夜服，两条腿不安分地摇来摇去。

那女人叫齐默尔曼夫人。汉斯·卡斯托普一眼就认出了她，过去好几个星期，她一直与萨洛蒙太太以及那个狼吞虎咽的年轻人同桌，之后却不见了，为此汉斯还一直有些疑惑，以为她早就下山回府了。而今他又见到了她，还带了一个“肺气过多”的名号，对此他还等着一个解释呢。

“哈哈，”她欢快地高声笑起来，一边按住起伏的胸部，“贝伦斯啊，简直滑稽可笑至极，太有意思了，真是叫人笑得不行。不过，请坐下吧，卡斯滕先生，还是卡尔斯滕先生，或者不管您叫什么都行。您这名字还真滑稽呀，哈哈！请您见谅，在我脚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吧，还请您不要介意我的腿，我总忍不住——”

她可算称得上漂亮，轮廓分明，脸蛋儿很是可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双下巴。她的嘴唇有些泛青，就连鼻尖上也是如此，许是因为缺乏空气所引起的。她有一双细长的手，十分叫人动心；夜服的花边裁剪合适，只是两只脚还是停不下来。她的脖颈像姑娘的一样，细腻的锁骨上面还有“盐碟”，夜服下的胸部因大笑和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不停，看上去十分妩媚，青春焕发。汉斯·卡斯托普决定也送她或者带给她一束花，同样也是一束从尼斯或者戛纳出产的花，上面还滴着露水，香气四溢。女人气喘吁吁的纵情大笑叫他有点担忧，同时也受了些感染。

“所以您是四处走动，去看看发热的病友们咯？”她问道，“可真叫人高兴，您可真友善啊！不过我并未患上寒热，也可以说，从一开始……直到发生这事儿之后……我一点儿热度也没有，您倒是说说，这是不是您听过的最滑稽的事儿！”于是她上气不接下气在颤抖的笑声中向他讲起自己的故事来。

她刚来时病势很轻——当然还是生了病的，否则也不会上山来；可能不是太严重，只是比那些重症病人轻很多。人工气胸在她身上起了成效，这是一门新兴的外科技术，在现代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而且很快盛行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取得了可喜的进步，情况也叫人十分满意，她丈夫——她已经结婚，虽然还没有孩子——满心以为她在山上住三四个月就可以回家。因此为了聊以自乐，她去苏黎世做了一次旅行，到那儿去只是为了娱乐而已，最后确实玩得很是尽兴。不过后来她突然觉得有必要再打一次气胸，于是让当地的一位医师为她办了此事。医师是一位漂亮的年轻男人，但结果呢？——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得缓不过来——医师在她胸腔里打的气太多了！简直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因为“胸气过多”本身便指明了这个意思。那位医师本来也是一片好心，可能对这项技术还不是很熟练；但是气打得太多了以后，总是喘不过气来，胸口非常闷。因此她又回到了山上——哈哈！贝伦斯大发雷霆，为了惩罚，便命令她一直卧床休息。就这样，她的病就变得严重起来，虽然也还没有多少热度，但是没戏了，完蛋了，简直就是一团糟——噢，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多滑稽啊，哈哈哈！她指着汉斯笑起来，笑得太用力，连眉头都发青了。不过最为滑稽的无非贝伦斯发怒和大骂时候的样子，她说——一开始她知道胸气打得太多的时候，她便大笑不止。

“您的生命危在旦夕。”他当时就这么大声地对着她吼道，毫无避讳，“简直是一头熊，哈哈！请您千万见谅！”

顾问大夫的话为何让她发笑，到现在还搞不清原因；是因为他的话太过唐突，叫她不肯相信，还是因为她已经确信无疑——看上去，她确是已经相信了这一番话——并且也发觉事实正是如此，她已经“危在旦夕”，不过这种话听起来实在非常可笑。不过在汉斯·卡斯托普心里，他更认同第二种可能；她就像铃声一般纵情大笑，只是出于她孩子气的任性，小鸟一样的脑子什么都不了解。他对此不以为然。但还是给她送去了花，只是那次之后便没再看过那位爱笑的齐默尔曼夫人。后来她靠着氧气熬了几天，最后在急急赶来的丈夫怀抱里死去了。“她像一只大鹅一样。”顾问大夫将她的死讯告诉汉斯·卡斯托普时，说了这么一句。

此后年轻人在顾问大夫和护理员们的帮助下，又见了几位重症病人；每次去拜访时，约阿希姆也不得不一路陪着。他们去看望了“两个人”的儿子，第二个儿子还在，大儿子的房间在很久之前便已经被清空，且用甲醛消过毒了。此外，还去看了一个叫泰迪的男孩儿，之前在下面一所叫弗里德里希阿努姆的学校求学，因为病情发展严重，才送上山来。他们还去看了一位叫安东·卡洛维奇·菲尔戈的保险商人，俄国人和德国人的混血，脾气非常好，从未抱怨自己的病情。还有一位凡·马琳克罗特太太，她也接受了汉斯的花，而且不止一次叫汉斯给她喂东西，而约阿希姆就在一旁。这对表兄弟渐渐获得了“好心的撒马利亚人”(42)以及“慈善兄弟会”(43)的称号。有一天，塞塔布里尼也跟汉斯·卡斯托普谈到了他们的慈善活动。

“天晓得，工程师！我听说您活动不断，您也投身到慈善事业来啦？您想通过做善事来为自己辩护吗？”

“这事不值一提，塞塔布里尼先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表哥和我——”

“可别跟我提您的表哥。当大家说起你们二位时，主要说的可是您呢。您的表哥是个心地善良，淳朴简单，是最值得尊敬的；他在智力上没什么问题，不会叫老师们担心。您可别想让我相信他是个摇摆不定的人。不，您才是想法多的人，性格也更外露。恕我直言，您是生活中软弱的孩子，别人还得为您操心。此外，您已经允许我为您担忧了。”

“没错，塞塔布里尼先生，您一向如此，您深怀好意。‘生活中软弱的孩子’，这话说得多漂亮啊——只有作家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知道是否因为获得如此美名而感到受宠若惊，不过我得说，这名号起码听上去挺顺耳的。对，我确实一直忙着探访那些‘死神的孩子’，假若他们就是您刚才所说的那种人。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在重症病人以及那些垂死的病人之间跑来跑去，对静卧疗养也不在意了。我所探望的那些人，他们在这儿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不是为了浑浑噩噩混日子，而是连续不断地死去。”

“可是书上写着：‘让死者埋葬死者’。”意大利人说。

汉斯·卡斯托普举起手来，仿佛在说书上的东西虽然多，正反两方面都有，却很难决定哪一面是正确的。当然，这位操手摇风琴的人发表了一通条理混乱的观点，这是预料之中的。汉斯·卡斯托普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像往常那样对塞塔布里尼的一番教导洗耳恭听，并且接受他的教诲。不过为了某种教学法上的观点，汉斯丝毫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事业，尽管根格罗斯太太说什么“小小的调情”，尽管年轻的洛特拜因无精打采，尽管那个胸气过多的女人纵情大笑，他依旧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的这份事业是有用的，并且意义重大。

“两个人”的儿子名字叫劳洛，他也收到了一束花，是散发着泥土气息，从尼斯买进来的紫罗兰。“两位颇富同情心的病友赠——祝您早日康复”。而今卡片上不署名纯乎是装模作样，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些花是谁送的。当“两个人”在走廊上恰巧碰到这对表兄弟时，也当面表示了谢意。这个脸色苍白，皮肤黝黑的墨西哥女人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词，用可怜的手势邀请他们去看望她的儿子，并当面接受他本人的谢意——因为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唯一的儿子了，而今他也将要死去。他们即刻动身前去。劳洛是一位长相非常俊美的小伙子，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鹰钩鼻，鼻子有微微颤动，嘴唇也很漂亮，唇上还长了黑色的细细密密的胡须。不过他的姿态颇富戏剧性，大大咧咧的，因此不单单是约阿希姆，连汉斯·卡斯托普后来在关上病室的门之后心情就非常愉悦。开始进去后，“两个人”披着黑色的羊绒披肩，黑色的面纱在下巴下面打了个结，曲着膝盖悲伤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乌黑的眼珠下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嘴巴很大，一边嘴角忧伤地垂下来。她时不时走近坐在床边的这对表兄弟，鹦鹉学舌般的一再重复她的话：“只有两个儿子，两位可曾知道，先生们——以前走了一个，现在这个也要走了。”俊俏的劳洛也用法语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声音激昂，夸夸其谈，实在叫人难以忍受。讲的是他知道要怎样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并且自己正打算这么做——像西班牙的英雄那样。跟他那高傲的弟弟一样，他的弟弟费尔南多正是像西班牙英雄那样离开的。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同时把衬衫的领口扯开，露出黄色的胸膛，这是命运给他印上的颜色；他一直不停的说着，直到突然而来一阵咳嗽，一丝红色的泡沫喷到他的嘴唇上来，这才止住了他的长篇大论，两兄弟也趁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室。

探望劳洛一事，此后两人再未提起，对于劳洛的举止，他们也闷在心里，不作任何评价。不过去看望来自圣彼得堡的安东·卡洛维奇·菲尔戈后，两人都很高兴。这个男人躺在床上，满嘴的大胡子看起来脾气很好，大大的喉结看起来也颇叫人舒心。他也打过人工气胸，只不过没有成功，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气胸手术差点让菲尔戈先生送了命。他受到了非常严重的震荡，也就是胸膜震荡。在这种时兴的手术中，这是一种常见的意外事件。但是菲尔戈先生的这次震荡尤其严重，身体完全崩溃了，并且昏迷不醒，正因为此，手术才即时中断，先搁置下来，日后再说。

当谈起那次手术的时候，菲尔戈先生那双灰色的好脾气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又大又圆，面如死灰一般，可见那确实是一次极其恐怖的回忆。“没有完全麻醉，先生们。这种手术不能全部麻醉，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是有知觉的，发生了什么当时都能感觉得到。但是局部麻醉效用却并不大，只有表层皮肤没有知觉。躺在那儿的时候能感觉到胸腔被打开了，就像被拧掐和压榨一样。我把整个脸都盖住了，躺在手术台上，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助理医师在一边抓着我，护士长也把我另一边紧紧抓住。我只感觉到身子被什么东西一面捅来捅去，一面又紧紧压着，好像拿着钉子在皮肉上使劲戳一样。之后听到顾问大夫说了一句‘很好’，接着又用某种很钝的器具来刺穿胸膜，那东西确实很钝，要不然也不会那么久还不能把它刺穿。大夫在胸腔上找了个位置，然后穿孔，让气体注入里面。所以当后来他拿着各种工具在我的胸腔周围动来动去的时候，噢，天啊，噢！当时感觉自己准是完蛋了！这种感觉真的无法描述出来。先生们，胸腔这东西是万万碰不得的，它不想让人碰，而且也不能碰，这是一种禁忌，上面覆着皮肉，一辈子也碰不得，不管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而今他们却把胸腔剖开，在上面动来动去。天啊，当时肚子真是痛不欲生。这种感觉太可怕太惊悚了，长这么大我从未想过居然会有这样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只有地狱才会有。我当时晕迷过去了，一连昏迷了三次，一次看到眼前是绿色，一次是褐色，另外一次是紫色。除此之外，还有一阵恶臭味，随着胸腔的震荡，我闻到了这么一股气味，是一种极其难闻的硫化氢的气味，好像也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另外，在我走开的时候还听到了自己的笑声——并不像一个人发出来的——那是我听过的最有失体面最为恐怖的笑声。因为，当他们那样检测您的胸腔的时候，感觉就是有人在逗您发笑，而且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恐怖的逗乐。这便是胸膜震荡，简直如身处地狱一般痛苦，只愿上帝保佑两位，不用受到如此痛楚。”

安东·卡洛维奇·菲尔戈先生在谈起这些恐怖的经历时，即便只是回忆，却似再次经历一般，脸色往往变得惨白，而且常常不寒而栗。他一开始就把自己当作一个很普通的人，生命中那些“高尚”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既定范围。在理性和情绪需求方面，他表示人们不应该对他提出太高的要求，而他自己，也不会对别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只要这些条件都能满足，那么再谈起过去的时候，他又变得兴味十足了。过去由于疾病，他脱离了原来的生活。之前他原本是一个火灾保险公司的一名职员，常常到各地出差，曾从圣彼得堡出发，往俄罗斯而去，访问了一些已经上过保险的公司，查出那些财政上可疑的厂家。因为根据数据统计，很大一部分火灾都发生在这些经营不善的厂家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被派到一家公司里进行勘察，再将情况汇报给自己的公司，以便通过增额再保险或是分配保险的方法将避免可能的巨额损失。他谈起自己在俄罗斯辽阔的土地上的冬季旅行，谈起在寒冷的夜里的奔波，那时候他躺在雪橇上，身上盖着一层羊皮毯，当他睁开眼睛，看到冬夜里野狼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他匣子里随身带着的东西，包括菜汤和白面包，全都冻住了，每到一个驿站，趁着换马车的当儿，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解冻，顿时又变得和刚做出来的时候一般新鲜。不过如果中途天气突然变得晴朗，那么这些大块大块冰冻的食物就会融化，然后全部流走。

就这样，菲尔戈先生总时不时叹着气地讲述这些事情，并且表示，只要不想到当初的气胸手术，日子还是非常美好的。他所讲述的东西丝毫跟“高尚”搭不上边，但却实事求是，听起来也颇有意思。尤其是汉斯·卡斯托普，当听他讲起这些在俄罗斯经历过的事情，以及俄罗斯人民的生活，谈起茶饮和独木舟，谈起哥萨克人(44)和木制的教堂——顶部形状很像洋葱，因此看上去就像一个个蘑菇似的。他让菲尔戈先生谈谈那儿的人民，那些陌生的富有异国极北方情调的种族，他们的亚洲血统，以及突出的颧骨，还有那一半像芬兰人一半像蒙古人的斜眼。他怀着对人类学的兴趣倾听着对方的讲述。

在汉斯提出请求之后，菲尔戈先生还讲起了德语；只听见这种怪异的柔软的语言如流水般从他好脾气的胡须下以及喉结中倾泻而出。汉斯·卡斯托普像少年时一样，更是听得入了迷，因为从教育学上看，他正在品尝着这些禁果。

汉斯和约阿希姆常常到安东·卡洛维奇的房里待上一刻钟。此外，他们也去拜访了那个从弗里德里西亚努姆来的名叫泰迪的男孩儿，男孩儿十四岁，长相极为清秀，长了一头金发，举止优雅。泰迪由一位私人护理看护，他们去的时候他正穿着一件白色丝质的灯芯绒夜服。据他所述，他是一个孤儿，家境十分富裕。现在他正在等大夫为他做一次很大的手术，将身体内感染的部分都切除掉。有时候他身体状况良好，也会从床上起来，穿上整洁的运动衫，到下面的人群里厮混一个小时。太太们都喜欢跟他打趣，他也会听她们闲聊，比如当聊到有关艾因胡夫律师以及那位只穿着一件外套的年轻女人之间的韵事，以及弗兰茨新·奥博但克的讲话。之后他又回到床上休息。小伙子泰迪过的就是这样悠闲而优雅的生活，很显然，除了这样打发生活，以及等着大夫的手术之外，他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五十号病室住着那位叫马琳克罗特太太的女人，名字唤作纳塔利，这女人有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耳朵上还戴着金环。这是个喜欢卖弄风情和穿衣打扮的女人，是女人中彻头彻尾的拉撒路(45)和约伯(46)上帝赐予了她各种各样的疾病，看上去她的整个机体几乎都已经受了感染，这些病有时候同时发作，有时候又轮番袭击。让人怜悯的是皮肤也受了感染，上面长满了又痒又痛的湿疹，嘴唇也未能幸免，就连吃东西都非常困难。身体内部的胸膜、肾、肺、骨膜以及大脑还患有各种各样的炎症，因此她非常容易陷入昏迷。持续不断的疼痛和发热造成了心脏衰竭，让她非常痛苦，有时候甚至食不能下咽，一口食物就会在喉咙里哽住。女人确实很是可怜，她在世上也是孓然一身。过去她曾为了情人抛弃丈夫和孩子，那男人还只是个毛头小子，最后也抛弃了她。这些都是她亲口告诉约阿希姆的。而今她虽然无家可归，但生计尚且还不用忧愁，因为丈夫不想看到她受苦。她接受了丈夫的好心，或者说接受了他至死不渝的爱情，但心里却无一丝一毫妄自尊大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是个不光彩的有罪的女人，因此用约伯式的惊人的耐力和抗力，以及女人所固有的那股反抗力，忍受一切苦痛，而且战胜了可怜的黄褐色皮肤所引起的病痛。到最后，那圈围在脑袋上的纱布甚至还成了她喜爱的个人装饰品。纱布上的饰物珍珠，她每日都要换上好几次，清晨佩戴珊瑚，晚上又是珍珠。汉斯·卡斯托普送了她一束花，这让她非常高兴，显然把这当成了献殷勤，而非对她的同情。她把表兄弟两人邀请进屋里用茶。她用一只需要端起来的小茶杯子饮茶，所有手指到关节处都套着蛋白石、紫水晶以及祖母绿等各种珠宝。没过一会儿，她便向两位客人讲起了她的故事，说话的时候耳朵上的金环摇来摇去。她谈起了她那有身份的又让人厌烦的丈夫，还有她同样身份尊贵的同时也让她厌烦的孩子，孩子们都像他们的父亲，但她自己对这些孩子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当她说起那个还不能称为男人的年轻小子时，心里却满满的是诗情画意般的柔情蜜意，她怎么也说不倦。但这一家人却用手段将他们强行拆散了，也或许是他因为她生了病所以心生厌恶，之后就突然又狠心地离开了她。又也许，那位先生——她卖弄着风情说道——对她那股天生的甚至于连脸上的湿疹也打不败的女人味也感到嫌恶了吧。

汉斯·卡斯托普对那位嫌弃她的情人嗤之以鼻，耸耸肩表示不屑，但那位诗性的少年的变心，倒成了他对自己的鞭笞，之后每当去看这位不幸的太太时，他都会找机会给她做些护理。说是护理，其实算不得是技术性的工作，就比如，中午他自己用完餐之后，去给她喂喂肉汤；当她喉咙被食物塞住之后，给她喂几口水喝；或是给她换换卧床的姿势——因为除了这些病痛之外，她手术之后在身上留下了一个创口，躺下来十分不易。每次他去餐厅的时候，或是散步回来，总要上她的病房里去探望一番，让约阿希姆先行一步，说自己要到五十号病室去一趟，去照看一下病人。他感到了行善之后的愉悦，并且确信自己的这些举动不仅有用，暗地里也觉得意义重大。此外他还体会到了一种基督教式的一种高深莫测的满足感，这是无可指摘的。很显然，无论是从军人的角度，还是从人文主义的角度，抑或是从教学法的角度来看，这都不该受到严肃的批判。

过后一阵子，他们又去探访卡伦·卡尔施泰特。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两人对她格外热心。她是顾问大夫的门诊病人，大夫请求表兄弟两人对她行行善。这姑娘上山来已经有四年，她自己并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只能靠着她那些冷酷无情的亲戚渡日。曾有一度，亲戚们认定她必死无疑，将她接下山去，最后还是顾问大夫极力求情，他们才又把她送上山来。她就住在山庄里，靠着微薄的赡养费过活。卡伦年方十九，身子非常瘦小，头发油乎乎的，眼神中露出些怯意，躲躲闪闪想掩去某种光芒，这正好对应了脸上由发热而生的红晕。她声音沙哑，颇有特色，但又婉转动听。她几乎止不住地咳嗽，手指上的脓包还流着脓液，因此指头处都贴上了膏药。

顾问大夫代卡伦跟这对表兄弟求情。他们本就是好心肠的小伙子，这下便格外地热情起来；开始时给她带去了花，过后又到村庄里去，到卡伦的小阳台上去探访这个可怜的姑娘。三人时常出门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有时去看滑冰比赛，有时又去看双人雪橇赛。这个时候，冬季运动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还总有某一个星期排满了节目。这些冬季盛宴，表兄弟两人之前鲜少注意到。约阿希姆对这里的娱乐活动非常反感。他上山来不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他来这儿，不会因为过得舒服自在，娱乐设施丰富，就能够心甘情愿地在这儿住下去。他唯一的目的，仅仅是早日康复，以便下山去服役，从事真正的工作，而不是做什么静卧疗养。静卧疗养只是一种替代——但他也不愿意白白浪费静卧的时间。大夫禁止他去参加那些运动，他自己也不喜欢到那儿去站在一边瞪着眼睛瞎看。而至于汉斯·卡斯托普，他把这事儿看得非常认真，严肃的认为这是份内的事，他自己应该亲眼一睹山上的人的动态，他们已经把山谷当成了他们的体育场。

但现在，因为他对可怜的卡尔施泰特小姐怀有仁慈之心，因此对她的看法多少有了些改变。约阿希姆也没有持异议，否则便违背了他基督教的身份了。两人把姑娘从她寒碜的屋子里接了出来，那一天阳光明媚，还带着寒冬的气息，他们护着她从有“英国旅馆”之称的英国区经过，沿着那条大街一直往前走，街道两旁是繁华的店铺，来往的雪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儿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处的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富人，还有疗养所里的人，还有其他旅馆里的人。这些人都不戴帽子，穿着最贵重的运动装，冬日里一直暴露在太阳光下，加上雪地里映射的射线，因此皮肤晒成了一片古铜色。所有人，包括这对表兄弟以及二人照料的这位姑娘，都加入了滑雪场的冒险中。滑雪场就在离疗养院不远的深山谷里。夏天时候，山坡上是一片草地，用作足球场。山谷里响起了音乐声，疗养所里的乐队，在四角赛马场上木制阁楼的走廊里弹奏着。楼阁后面便是山林，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山林上方是深蓝色的天空。汉斯几人从入口走进去，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三面环绕的梯形座位上，找到位置后便坐了下来，观看比赛。职业滑冰运动员穿着紧身的黑色运动装，饰有编织带的毛皮夹克衫将身形很好地衬托出来，运动员们一会儿滑翔，一会儿又慢慢停下来；一会儿跳跃，一会儿旋转。其中有一对技艺精湛的专业男女运动员正表演着他们稀世罕见的拿手绝活，获得了满场热烈的掌声和号角声。六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男人正在进行速度竞赛，他们弯着腰，双手放在背后，有的还用手帕捂住了嘴，已经在四角跑道上跑了六次。音乐声中突然响起一阵钟声，人群中接二连三地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和掌声。

这对表兄弟以及他们护送的那位病人姑娘一起，三人其乐融融地坐在那儿，看着场上的表演。旁边还有戴着苏格兰帽子，牙齿洁白的英国人，这几人正在用法语同那群香味刺鼻，从头到脚穿得光鲜亮丽的女人搭话，其中甚至还有人穿着灯芯绒裤。还有一些脑袋很小，头上一片油光滑亮的美国人，头发都梳了下来，嘴里叼着烟斗，身上披着粗短皮毛，往外翻领的大衣。另外，还有蓄着胡须，举止优雅的俄国人，看上去极为粗野，马来血统的荷兰人，他们都坐在德国人和瑞士人之间。除此之外，还零星可见其他国籍的人，这些人都说法语，或许是巴尔干人或是黎凡特人(47)。汉斯·卡斯托普对这些近乎野蛮的人甚是喜爱，但约阿希姆却觉得这些人粗野卑鄙，问题重重，因此不屑一顾。比赛的间隙，孩童们纷纷上前嬉闹，摇摇晃晃的滑着雪，一只脚穿雪鞋，另一只则套着溜冰鞋。有的男孩儿搀着前面的姑娘一起滑，手上还拿了一把铁铲。还有人拿着一只点燃的小蜡烛，竞赛者需在蜡烛熄灭前到达终点。另外，也有孩子爬过路上的障碍物，或是用锡制的小勺子将土豆捡起来，将其放心地放置在装了水的盆子里。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人们将家境富裕出身名门且长相漂亮的孩子都指出来，其中便有荷兰千万富翁的千金，普鲁士王子的爱子，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名字竟与一家举世闻名的香槟公司的名字相同。可怜的卡伦和其余人一样兴致勃勃起来，笑的时候咳嗽不断；她高兴地拍着两只瘦弱的手，指尖上还长着脓包，满怀着感激之情。

表兄弟两人又带她去看双人雪橇竞赛。这儿离他们的终点不算远，不管是卡伦的住处，还是山庄疗养院，都离得比较近，因为这条路从沙特察尔普往下延伸，一直通往山坡西面隐在民房里的村庄。那儿建起来一座棚屋，每一趟车出发时，山上便会用电话发来通知。之后，低矮的雪橇便从上面沿着白色的弧形雪道一一滑下来，雪橇之间隔开很宽的距离，雪道上冰冻的障碍物发出闪亮的白光。雪橇上是穿着羊毛衫的男男女女，身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各国徽佩带。竞赛者们神采奕奕，脸上都红通通的，滑下来的时候有雪溅起来，扑到他们的脸上去。雪橇有时候会撞翻，一下子将竞赛者甩进了雪里。这时候观看比赛的人们便会拍起照来，乐队也会应景地奏起音乐。观众们坐在小小的看台上，也有人在铲过雪的狭窄的走道里挤着走过。看台上还架起了木桥，桥上蜂拥着不少观众，有时候听到雪橇从桥下面嗖的一声穿越而过。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到，这或许也是从疗养院把尸体抬走的过道吧，他们滑下来，穿过桥下这些弧形的雪道，再往下滑去，一直滑到底下的山谷里。他把这想法同另外二人说了。

一天下午，他们甚至把卡伦带去了高地上一家有电影放映的老式戏院，这姑娘很是喜爱这个地方。只是这里的空气着实污浊，三人极为不满，因他们过去吸收的一直是山上纯净的空气。他们感到胸口很闷，脑袋也昏昏沉沉起来。生活的情节在荧幕上展现出来，从他们刺痛的眼前一一掠过，生活就这样被剪成了小小的片段，悄悄消逝，越来越小。镜头闪烁不定，时隐时现地出现在幕布上，时不时伴随着音乐，乐声把人们带回到往日的情景中去。虽然荧幕的表现手段有限，却能将整个庄严华丽的画面以及七情六欲缓缓展现出来。这是一部惊心动魄的关于爱情和死亡的戏剧，剧情无声的在他们眼前慢慢展开。故事发生在一个东方暴君的宫廷里，剧中场景华丽高贵，甚至还有裸体，但会很快地翻阅而过。剧中人有的热衷权力欲望，有的盲目信教，毫无主见，到处充斥着残酷充斥着欲望以及情色的场景，最后镜头还放慢速，集中在刽子手抬双臂的肌肉上。整部戏构思严谨，总的来说，符合了各国人民内心深处的愿望。汉斯·卡斯托普不由的想，身为评判家的塞塔布里尼，毋庸置疑会对这种违背人道主义感受的场景深恶痛绝，而且必定会以惯常的讽刺口吻大加抨击一番，指摘电影滥用科技，竟力所能及地为如此粗鄙的场景造势。不过相反，斯特尔夫人则截然不同，她坐在离三人不远的位置，看上去极为投入，她那涨红的无知的面颊上因为兴奋而变得扭曲起来。

不过，他们在周围其他人的脸上也看到了一样的表情。但当最后一张图片闪过，灯光渐渐消失，观众席上的灯亮了起来，在观众面前出现的只是一张空白的幕布，甚至连一点掌声都没有。幕布中的人已然消失，观众无从喝彩，以赞幕中人演技之精。方才人们在幕布中看到的演员，此刻却无影无踪。刚才看到的只是他们的影子罢了，那些动作被分成了无以数计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将每一个微小的情景收纳入内，以便日后整理时能将各片段重新展现于观众面前。影片结束后，人群陷入一片沉默，沉默中掺杂着某种无力感。他们揉揉眼睛，呆呆的望着前面的虚空，两眼放出绚丽的光芒，只愿再回到方才的黑暗里去，去观赏那些惟妙惟肖的情节，情节中还俗气地配着音乐。

暴君在刺刀下发出无声的尖叫，继而死去了。接着又是世界各地的景象——有头戴顶帽和绒带的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坐在四轮马车上回答欢迎致辞；有印度总督参加王侯婚礼；还有德国王储在波茨坦(48)驻军的场地里巡视。此外，还能看到在新梅克伦堡的村庄；波罗洲(49)的斗鸡；一丝不挂的野人用鼻笛吹奏号角；捕捉大象；暹罗国王宫廷里举行的仪式；日本的某条妓女街，艺妓们在木篱笆后面坐着。还有萨莫耶德人身上裹着毛皮，在由驯鹿驾着的雪橇上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疾驰。俄国的朝圣者正在哈利勒(50)做祷告。还有一个波斯人正在鞭笞台下受刑。这些情景相继出现，空间混乱，时间也倒流了，在一片音乐声中，时间和空间变得一阵混乱，过去的时间和空间都变回到了现在。一个年轻的摩洛哥女人一身条纹丝绸的装束，还套着各式各样圈状的饰物，有手镯有戒指等，丰满的乳房半露出来。这时候镜头突然拉近，里面人物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人们可以看到她张开的鼻孔，眼里满是兽性，脸上神态非常，继而又一边笑着，露出满口的白牙。那女人把一只手抬起来，遮在眼睛上，指甲已经磨白；另一只手则朝着观众挥手致意。人们大为震惊，呆呆的看着这个神态迷人的幽灵。她若隐若现，人们的眼神抓也抓不住她，她的音容笑貌并非是此时此刻的，而是在过去。因而对此做出回应并不容易，而且也是毫无意义的。这样，幽灵便也消失了。荧幕上一片空白，继而出现——剧终的字样。于是此次娱乐节目也到此结束，人们默不作声的走出戏院，另一批观众又拥进来，渴望如前一批那样，那些情景能够在他们的眼前再现。

斯特尔夫人也跟在人群里出了门，之后又怂恿一道去疗养地的咖啡厅坐上一会儿。卡伦感激而兴奋地拍着双手。咖啡厅有一支穿着红色制服的小小的管弦乐队，有一个不知是波西米亚还是匈牙利的第一小提琴手在他领下，奏着音乐。他并未同乐手们站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一对对伴舞的舞者之间，一边演奏，一边疯狂地摆动着身体。咖啡厅里高雅贵气，人们把一杯杯奇特的饮料在桌上传来传去。表兄弟点了橘子水，因为想让他们以及他们护送的人清爽些。斯特尔夫人则点了一杯加糖的白兰地酒。屋子里很热，灰尘也很多。斯特尔夫人说，这个时候，咖啡厅生意还不算最火，到晚上的时候，疗养院里的人以及疗养地内散居的客人都会下来，到此地寻欢，跳舞的人会更多一些，气氛也比现在更为热闹。有些重症病人在这儿跳着跳着便一命呜呼了，将杯中生命之水的最后一滴打翻，之后，in dulcí jubilo（拉丁语：拼法不大正确，意为“甜蜜的狂欢”），最后吐出一大口血来。这一句dulcí jubilo，从她胸无点墨的嘴里说出来，让人格外反感。第一个词她念作“dolce”（意大利语：意为“柔和”），借用于她那个意大利丈夫的音乐词汇；但第二个词却叫人想起“jubilee”（庆典之意），或是“yodel”（一种特殊唱法），又或者不管是什么词。当听到她用拉丁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兄弟两人只顾埋着头不停咬着玻璃杯中的吸管，但斯特尔夫人不以为意，继续咬着嘴唇，露出兔子般的牙齿来，含沙射影地说起了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对于可怜的卡伦来说，斯特尔夫人说，很明显啦，偶尔出行时候有这两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护送，自然是很好的。但对两位绅士呢，这倒是说不准了。不过，虽然斯特尔夫人愚蠢无知，但凭借女人的直觉，她就能看得出事实真相，即便只是一部分，并不能完全看透。因为她看得出来——而且也冷嘲热讽将其说了出来——真正扮演骑士角色的其实是汉斯·卡斯托普，年轻的齐姆森只是陪他罢了。不仅如此，斯特尔夫人还明白汉斯·卡斯托普对肖夏太太的感情，他之所以对可怜的卡尔施泰特小姐大献殷勤，只因他不知如何才可以接近那一位罢了。这仅仅是一个猜测罢了，毫无根据，而且此事的真相也不全是这样。总之，这仅是斯特尔一家之言。因此，当她直截了当的说出这一番话时，汉斯只是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甚至没有回答。不过，有一点没错，可怜的卡伦可以作为一个替代品，就像汉斯做其他的善行时一样，至少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鼓励。但同时，行善本身也是一种目的。不管是给痛苦的马琳克罗特太太喂汤也好，或是不止一次听菲尔戈先生讲述胸部震荡的事情，又或者看可怜的卡伦怀着感激和喜悦拍打着那双长了脓包叫人心疼的手，他总能从内心感到一种满足感是间接的休戚相关的，但同时又是纯粹的直接的。它源于一种与作为学究的塞塔布里尼先生所代表的观点完全相反的传统观念。不过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将placet experiri（拉丁语：试试也好）一词应用到这方面来，似乎也是值得的。

卡伦·卡尔施泰特住的那间小屋，离铁轨以及那条通往达沃斯村的路上的山溪很近，因此表兄弟两人每日早餐后一边散步一边将她接出来，倒是十分方便。因此倘若他们要朝着村庄出发，走上那条主街道，他们面前还会出现赤霞峰那小小的山峰，还有其右的另外三座称作“绿塔”的山峰，但它们此时也全覆上了白雪，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往右更远的地方，是达沃斯村的圆顶，离山坡四分之一高的地方，仍然可见达沃斯村的墓地。墓地周围竖满了围墙，对外面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或许还能眺望远处的山湖，因此自然成了人们常常爱来的散步的地方。

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他们便去了那里。确实，如今每一天的天气都算是怡人的，万里晴空，云淡风轻，还掺杂着丝丝寒气，空气中闪耀出白色的光芒来。表兄弟中一人脸色发红，另一人皮肤则显出古铜之色，两人散步时都未随身携带大衣，年轻的齐姆森穿了一身运动装，脚上一双胶套鞋，汉斯·卡斯托普亦是穿了同样的鞋子，只是穿了一条长裤，因为总觉得短裤有些不够得体。这样的装束本是无可抵挡阳光照射。这已经是新年阶段，正是二月中旬的时候。没错，汉斯·卡斯托普上山后，日历上年份的最后一位数字已经有所变化，又进了一位数，时钟上的分针又向前大大的推了一步，人们压根不能计算出一世纪或是十年的跨度来。标记年份的指针仅仅只能向前推进一小步，虽然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的时间还不及一年，却多少已经过了一大半。这种时钟就像以每五分钟为单位走一步一样，一步之后停下来一动不动，接着又继续向前猛走一步。不过标记着月份的指针还得再走上十个单元方可，也就是说，自汉斯上山后，它才刚走完了两个，二月份不能算计在内，因为一个月的开始便意味着已经结束，就像人们将钱兑换成零钱来花时一样。

那日，三人一同走到了达沃斯村山坡上的墓地，咱们就再次把这次短途旅行说得更为详尽些吧。这是汉斯·卡斯托普的主意，约阿希姆因为考虑到可怜的卡伦，先前很可能还有些顾虑，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他们不必对卡伦隐瞒，不用像胆小的斯特尔夫人那样，在卡伦·卡尔施泰特面前提起任何能让她联想到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事情来。她对自己的病情十分清楚，也明白手指上的脓包是怎么回事。她更是知道自己家那些残酷冷漠的亲戚是不会花上那么大一笔钱，在她死后将她的身体运送回家去。也许她的命运注定了会在她死后给她安排一个容身之地。总之，到墓地去走上一圈，相比其他的活动，比如什么观看电影或者双人雪橇赛等，可以说还是比较适合的。只要把这当作一次普通的散步，而不是看成前去旅游胜地参观一番就好。

他们前前后后的慢慢踱步在雪地里铲出的小径上，一直沿着它往上走去，连最高的别墅也被他们抛在了后面以及下面。这一路上，他们眺望着熟悉的冬景，依旧绚丽夺目，只是角度稍稍有些异样。在山谷东北角的入口处，他们所盼望的湖景也映入眼帘。湖面上已经冻结，上面还覆着一层白雪，湖周围尽是树木环绕。远处山林的斜坡似乎与湖边融为了一体，山坡后面，还可以看见一些不知名的山峰，山顶上也全积满了白雪，矗立在蓝天之下。三个年轻人站在墓地入口处的石板门前，踏着白雪眺望眼前景色，然后通过门板上的铁栅栏进入墓地，门上还挂着门闩。

一处处墓穴组成一群，周围筑起了铁栅栏，其间连着一条条小径。每一处墓穴都铺满了白雪，顶部也高高耸了起来，上面还竖着石头或金属制成的十字架，此外，还有雕刻着圆形浮雕和碑文的小小纪念碑。这儿没有见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人声，这种渺无人烟的寂静平和，神秘而又无法打破。在某处灌木丛中，立着一位小小的石雕天使，也或者是丘比特，脑袋上戴着一顶雪帽，手指放在唇边，或许是这儿地界的神灵，说是沉默之神也不为过，而他所守护的这种沉默也是耐人寻味的。此情此景，假若戴着帽子的话，也许我们的这两位男士脱帽致敬再适合不过。只是两人竟都没有戴帽子，甚至连汉斯·卡斯托普也光着脑袋。两人毕恭毕敬地踮着脚尖，重量全落在了脚趾上，本能地一左一右摇来晃去。卡伦·卡尔施泰特在前面引路，表兄弟两人则跟在她后面。

墓园的形状设计得非常不规则，起初朝南延伸成矩形，之后再向两边扩张成长方形。显然，扩展面积是很有必要的，因此又开发了附近的田地，一同并入其内。即便如此，园内的墓穴看起来还是显得非常拥挤，就连墙边以及内部的次等地带也都安置了墓穴，说不准似乎还能放进新冢。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在小径上沿着一排排的墓穴漫步，时不时停下来辨认墓碑上卒者的姓名以及生卒日期。墓碑和十字架有些粗简，看来花费不多。碑文上刻着的名字来自世界各国，有英国人俄国人，其余的还有斯拉夫人，也有德国人葡萄牙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国家的人。从墓碑上看，着实叫人悲哀，因为逝者的生命历程都不算长，从出生到去世也都不过二十岁罢了。这还是一个叛逆乖张的年纪，而这地方就被这样的年轻人们占据了。他们涉世还未深，却从世界各地汇集在这里，躺下来，长眠于地下。

在墓园深处靠近中央的某个地方，有一块小而扁平的空地，长度跟人体差不多，正好处在两处坟冢之间，坟上挂着永久花圈。三个人不禁在坟墓前停了下来，年轻的姑娘站在前面，先读起了上面的悼念碑文。汉斯·卡斯托普懒懒散散的站着，两手抱臂，眼睛一片朦胧，嘴唇微张。年轻的齐姆森则镇定自若，身体站得笔直，甚至微微向后仰着。表兄弟俩偷偷看了一眼卡伦。姑娘站在那儿，意识到两人在看她，神情中显出谦逊和害羞之色，脑袋随之也耷拉在肩膀上，眨巴着眼睛局促地笑了笑。

沃普尔吉斯之夜(51)

再过几日，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待的日子便要满七个月了。他刚来的时候，约阿希姆已经在这儿待了五个月，现在马上就要待满十二个月了，也就是说，就要整整满一年了。整整一年，说实话，是一个宇宙上的概念。因为自从那架力量强大的小机车把他带到了这里之后，地球已经绕着太阳转了一圈儿，而今又回到了原来开始的地方。狂欢节马上也要到来，汉斯·卡斯托普向老资历的病人们打听以往在山庄疗养院，这个节日都是如何庆祝的。“非常隆重。”表兄弟两人晨间散步时遇到塞塔布里尼说，他如此表示。“华丽非凡。”他说，“就像普拉特公园(52)那般热闹。您等着瞧吧，工程师，‘情郎们欢歌载舞，向姑娘们大献殷勤。’”他一面说，一面继续用嘲讽的语气打趣，一面摇晃着胳膊又摇晃着肩膀和脑袋。“您指望什么呢？哪怕在maisons de santé（法语：精神病院），也会为呆子和傻子举行舞会，书上这么写的；为何这里不可呢？节目包括各种各样的danses macabres（法语：死亡之舞），您可以想象。不幸的是，前一年来的部分病人今年不会再出现，因为舞会九点半就要开始，您自己注意一下……”

“您是指……哦，天啊！”汉斯·卡斯托普大笑起来，“塞塔布里尼先生，您可真卑鄙！九点半——我说，你明白吗？”他转向表哥问道。“塞塔布里尼先生想说，对去年的一部分病人来讲，这个时间算是太早了。哈哈，真可怕！他指的是那些在舞会上不沾肉食的人。我倒是异常兴奋。”他说道，“我想，节日的时候应该好好庆祝一番才比较适合，总得跟往日不大一样才是。要是弄得平淡乏味，一点儿调剂都没有，倒是有些奇怪了。咱们之前已经过了圣诞节，也知道新年伊始如何庆祝，现在则是忏悔星期二(53)；再之后又是棕枝全日(54)和圣周(55)，再过去就是复活节。这些节日过后六周，又是圣灵降临节，那时候差不多也到了盛夏时节，然后秋天也来了……”

“住口，住口，住口！”塞塔布里尼先生大声叫道，同时将脸朝向天空，双手手掌按住太阳穴，“安静，我可不允许您这样胡扯一通！”

“原谅我，我说的意思正好相反。贝伦斯最后决定给我打针，想把我体内的毒气驱出。我的体温总是三十七度三或至六，甚至到了三十七度七。我是生活中娇生惯养的孩子，以后依旧会这样。我不是老资历病人，赖达曼托斯倒是没有给我规定要待上几个月，不过他又说，我在山上都待了这么久了，也就是说花了这么多时间，现在突然中断治疗就简直是胡闹了。即便他给我定一个期限，对我来说又有何用？就比如说，给我定半年，这还是最少的了，一般来说还要更久。看看我表哥吧，他原本可以月初出院，完全康复后出院，但最后贝伦斯见到他之后，却坚持说还得再待上四个月才能彻底康复。唔，这么说来，那咱们呢？哎，刚才说到夏至就快到了，我这样说丝毫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之后冬天也不远了。唔，眼下咱们要迎接的是狂欢节，要我说，我倒是觉得就按平日里那样，照着日历上的顺序来庆祝就差不多了。斯特尔夫人跟我说，门房那儿可以买到锡制的号角，您知道吗？”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人们还来不及准备，忏悔星期二随之便也到来了。一大早，餐厅里就响起了各种各样的乐器声，有的声如雷鸣，有的尖细刺耳。从庚瑟、拉斯姆森以及克莱费尔特的桌上飞出来一条条纸蛇。有的还戴上纸帽子，看上去像一个个小喇叭。纸帽子都是从门房那儿买来的。圆眼睛的玛鲁莎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到了晚上……呃，没错，晚上的时候舞厅和会客厅里都有活动——我们已经知道汉斯·卡斯托普的参与精神，狂欢节的活动自然会按照他的意思如火如荼地进行。不过即便我们清楚他的想法，暂时也还不想先透露出来。我们应该让时间来安排，别急着把细节都说出来。不，我们也许会把故事拉长，只因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在心里太过顾忌，迟迟不愿投入其中。

下午，人们都下山到高地去观看街上的狂欢节胜景。有很多一身叮叮当当的，有戴着面具的丑角和女巫。雪橇也被人装饰过了，人们滑着雪橇碰来碰去，纸屑漫天飞舞。七张桌子上，前来用晚餐的客人兴致都很高，人们都想把外面的热闹气氛引入室内。门房那儿纸屑和锡帽生意非常红火。帕拉范特是第一个把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的，他穿上了日本女人的和服，还从武尔姆布兰德总领事太太那儿讨了一根假辫子，把它扎在脑袋上。他还用火钳把两边的小胡子夹弯，微微往下翘着，看上去像极了中国人，因此餐厅里掌声连连响起。院方对此也参与其中。每张桌上都放了一只纸灯笼，还有一只五光十色的月亮，月亮里面点着灯。塞塔布里尼走进来，经过汉斯·卡斯托普身边的时候，引用了一句话：

你瞧，那绚丽的火焰，

欢乐之宴如愿展开。

说这些话时，他优雅而又干巴巴的笑了起来，接着再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那儿，迎面向他飞来一只小小的小弹药，小球在他身上撞破，接着喷发出一股香气来。确实，从开始节日气氛便非常浓厚，人群中不断发出一片片欢声笑语。枝形吊灯上悬着纸蛇，纸蛇来来回回晃个不停。五彩纸屑在酱汁上飘着。很早时候，那个矮个子的女侍者便把第一桶冰和香槟酒端上来了。在艾因胡夫律师的怂恿下，大家把香槟跟红葡萄酒掺在一起喝了起来。餐宴即将结束的时候，人们把屋顶的灯关掉，只剩下五彩缤纷的纸灯笼辉映着整个餐厅。看上去，这儿犹如意大利之夜一般，这时候将夜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塞塔布里尼叫玛鲁莎将一张字条传到汉斯·卡斯托普的桌子上。玛鲁莎就坐在汉斯的身边，脑袋上戴着一顶绿色的纸质骑士帽子。纸条上用铅笔写着：

但请记住，

今夜山林若是施了魔法，

您要跟着魔鬼前去，

那么一定要多加小心，

千万莫入了歧途。

收到这张纸条后，汉斯兴致大起。只是布卢门科尔博士有些不悦，暗自喃喃地说着什么。博士病情已经恶化，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或者倒不如是嘴上的表情。他似乎想问问便条上写的诗句的内容是什么。但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应该写一张回复的便条，且自觉自己有义务这么做，虽然也不一定非得答复。他在口袋里掏了掏，想找一支铅笔，却找不到，约阿希姆和女教师两人也没带笔。汉斯抬起充血的双眼朝着东边——餐厅左手边远处最里面的角落——张望，意欲寻求帮助。可以看出来，这原本只是他一时兴起，如今却浮想联翩起来。他的脸微微有些苍白，全然忘了当初的目的。

让汉斯脸色煞白的原因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肖夏太太穿了一件新衣裳，至少我们的主人公从未见她穿过。衣服由薄薄的暗色丝绸制成，也有可能是黑色的，不停地闪着黄棕色光芒。衣服上裁剪了一个小小的圆领口，看上去像女学生的装扮，领口处刚好能让喉颈底部和锁骨露出来，后颈处的骨头也微微凸出来，脖颈后散落着几缕柔软的碎发。但克拉芙迪亚的手臂也裸露在外面，肌肤柔嫩而丰满，看上去凉凉的，在外衣的衬托下，更是白得叫人心醉。汉斯·卡斯托普不由闭上眼睛，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我的天啊！”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舞会上的衣服他都见识过，那些衣服全都庄严而正规，式样甚至比这一位的更加袒露，却不如眼前这一件如此叫人蠢蠢欲动。可怜的汉斯·卡斯托普！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衣服，看到若隐若现的薄纱下的玉臂时，他便想到了一个词：那就是“幻觉”。这样的双臂简直难以描述，还有莫名其妙的诱惑意味。荒唐！这双闪着光，叫人目眩神迷的玉臂，这双长在一个患了病的女人身上的美艳动人的玉臂，比先前见到的那些更是叫他如痴如醉。年轻人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耷拉着脑袋，再次悄声喃喃地说了一句：“天啊！”

后来，另一张纸条又传了过来，上面写道：

难忘的宴会啊，

这儿都将是他们的新娘，

快活的小伙儿们，

沉醉其中，充满希望。

“好极了，真妙啊！”人们叫嚷道。这时候他们喝起了咖啡，咖啡装在小小的陶瓷壶里，另外一些人还喝着利口酒，就比如斯特尔夫人一向就很喜欢喝甜酒。没多久，桌上的人便站起身来，四处走动，到别的桌子上去搭搭话。已经有人走到了会客室里，其余的仍坐在座位上，喝着掺了酒的饮料。塞塔布里尼拿着一只咖啡杯嘴里叼着牙签，优哉游哉地走过来，在汉斯·卡斯托普和女教师之间的座位上坐下来。

“哈尔茨山(56)，”他说，“离希尔特和艾伦特山很近(57)。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工程师？对您来说可以讲是胡言乱语，不过且慢，我的笑话可还没讲完呢，远着呢，现在都尚未讲到高潮部分。听说等会儿还有化装舞会，有些人已经离开了餐厅。不管有什么，咱们肯定能看到的。”

甚至在塞塔布里尼说话的当儿，已经有一些戴了面具的人走进餐厅。女人们穿着男装，脸上还贴着用烤黑的软木塞制成的胡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看上去神似歌剧里的人物。而男人呢，则穿着女人的衣服，裙摆拖到了脚底。其中就有那个叫拉斯穆森的男孩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缀着美玉的夜服，袒胸露乳的部分斑斑点点的，拿着一把纸扇子一会儿扇扇前面，一会儿又扇扇背后。又有一个穿着白色内衣的江湖小丑一样的人走了出来，戴着一顶女人用的毡帽，脸上抹着白粉，使得神色看上去颇不自然，嘴巴用润唇膏涂得鲜红——正是那个蓄着长指甲的男人。这时候一个双腿修长，穿着紧身裤和短上衣，身佩一把宝剑的希腊人从“下等”俄国人餐桌上昂首阔步地走出来，他扮演的是童话中的王子，抑或是一位西班牙贵族。这些装扮都是大家餐后即时设计的。斯特尔夫人再也坐不住了，于是她也消失在餐厅里。回来的时候是一身清洁女工的装束。她把裙子下摆撩起来，再卷起袖子，把纸帽的带子在下巴处系好，还带了桶和一把刷子。接着她把刷子伸进桌子底下，在那些仍然站着的人脚边刷来刷去。

“保婆老母要赶路了。”(58)

塞塔布里尼刚一看到她便说道，接着又吐出了另外一句，声音清脆悦耳。她听到对方在背后把她称作“火鸡”时回过头来，叫塞塔布里尼不要说这种下流的笑话。因为当晚的气氛，她称对方一声“你”。塞塔布里尼还想回敬几句，但餐厅里又骚动起来，笑声连连，一下子打断了他。大厅里的人都抬起了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有两个特殊人物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其中一个穿着护士服，黑色的制服从头到脚都缝上了白色的条纹，条纹之间的间隔很近，每隔一段距离还会用一条更大的纹路标出来，就像温度表的刻度。女人把一只手指放在苍白的嘴唇上，另一只手则拿着温度记录曲线表。她的同伴则满身皆为蓝色，嘴唇涂成了蓝色，还有眉毛、喉头、脸颊以及下巴也全都是蓝的，还有一顶蓝色的麻布帽子，帽子掩盖了一只耳朵，上身是一件蓝色光滑的大外套，脚踝处被系了起来，中间的部分独自塞得鼓鼓的。他们是伊尔蒂斯太太和阿尔宾先生，两人身上都挂着纸牌子，上面分别写着——哑巴护士和蓝色彼得。他们侧着身子溜进餐厅。

人们高声喝彩起来！斯特尔夫人将扫帚夹在胳膊下，两手撑着膝盖哈哈大笑起来，像极了她所扮演的清洁女工。只有塞塔布里尼不为所动。他瞥了一眼这两个乔装得非常成功的人物，嘴角抿着，嘴唇在微微卷曲的胡子下面形成一条优雅的细线。

在蜂涌进餐厅的人当中，除了蓝色彼得和哑巴护士之外，克拉芙迪亚·肖夏也在其中，另外还有一头毛茸茸头发的塔玛拉，以及那个叫布尔金，胸部凹陷的人。布尔金穿着夜服。克拉芙迪亚穿着这身新衣裳从汉斯·卡斯托普身边掠过，穿过屋子，一直朝着年轻的庚瑟以及克莱费尔特坐着的地方走过去。随她同来的伙伴们已经跟着那两个戴面具的人走出餐厅，她却仍然站在那儿，双手放在背后，眯着眼睛和人们说说笑笑。她也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给小孩子戴的，并非买的，仅仅是那种用白纸折叠成的鸡冠帽。叫人惊异的是，这顶帽子套在她的脑袋上竟刚好合适。她的双足从暗沉的黄褐色丝质衣裳下面露出来，裙子有些褶皱。至于她的玉臂，便不再多说了，一直裸露到了肩膀处。

“好好观察她。”汉斯·卡斯托普只听见塞塔布里尼先生说道，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似的。没多久他便看到她离开了餐厅。

“那个漂亮的女人，快看！她是莉莉斯(59)。”

“谁？”汉斯·卡斯托普问道。

文学家塞塔布里尼一下子高兴起来，答道：

“她就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

餐桌上除了表兄弟两人外，另一端还坐着布卢门科尔博士。其余所有人，包括约阿希姆，都在画室里。汉斯·卡斯托普——同其他人一样，也以“你”称之——对他说道：

“可把我弄迷糊了，您今天诗兴大发，这个莉莉斯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亚当娶了两任妻子吗？我可不太懂。”

“根据希伯来的传说，莉莉斯后来变成了夜间的女妖，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而且危害不小，尤其是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那一头秀发可真要命。”

“见鬼！一个妖怪居然有一头秀发！您可不能这么说吧？之后您来了，打开电灯，把年轻人引回正轨上来。您就是这样做的，对吗？”汉斯·卡斯托普异想天开地说着。他确实把不少香槟和红葡萄酒混在一起喝了。

“您听着，工程师，注意我说的话——”塞塔布里尼皱着眉头说，“恕我斗胆建议一下，请您用有教养的西方国家的正式的方式称呼我，用第三人称复数。”

“为什么？今天不是狂欢节吗？今晚称‘你’也是可以接受的啊。”

“是的，确实如此。不合乎礼节也正是其魅力所在。这种节日的魅力也正在其不合乎礼节这一方面。外国人都以‘你’相称，这是违背礼节的，叫人生厌。这是古有以来一种放纵的游戏，我嫌恶它，谴责它，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它与我们的文明以及我们开明的人性是背道而驰的。不过，我方才也没有用‘你’来称呼您，而仅仅是引用了贵国文学名著中的诗句罢了。这仅仅是诗句……”

“我也一样，我刚才也只是引用了书中诗句，因为此情此景似乎也正适合，所以才这样做。以‘你’来称呼您，对我来说也并不是理所当然轻而易举的，恰恰相反，我挣扎了许久才终于说出来，但我愿意这样挣扎，也非常乐意，我这么做是心甘情愿的。”

“您心甘情愿？”

“没错，我是真心实意的。咱们在这山上待了也有些日子——您可曾意识到已经过了七个月？按照山上的计算习惯来说，这或许还不算久，但从一般的角度来看，无论如何，倒也是一段颇为冗长的时间了。哎，咱们待在一块儿，生活让咱们聚在了一起。咱们差不多每日都会见面，谈话也非常愉快，某些话题对山下的人来说，他们压根无法理解，但是在这山上，对咱们来说，却是极为真实且休戚相关的。跟您说话的时候，我始终非常认真。或者说，您给我解释一些事情，就比如解释homo humanus(60)的时候。当然，我因为缺乏经验，所以并未发表意见，但无论如何您所说的都是非常值得一听的。通过您，我了解了这么多事情。知道卡尔杜齐还是其中最起码的一件事。另外，也明白了共和国和优美文体之间的关系，以及时间与人类进步之间的联系，也清楚了没有时间，便不会有人类的进步，世界只会像一摊不动的死水以及一池腐臭的水坑。如果没有您，这些东西我怎么会了解呢？我以‘你’来称呼您，只因把您当成了一位亲密的老友，请您原谅我，也不清楚应该如何用其他的方式来表达。您坐在这儿，而我用这样的称呼来叫您，这也是必要的。因为对我来说，您不仅仅是一个人，和别人一样，只是一个用一个名字代表的人类，塞塔布里尼先生，对这个地方以及对我来说，您就是一位大使。没错，这正是您。”汉斯·卡斯托普坦言道，一边用手掌敲着桌面，“所以，现在我要对您致谢，”他继续说，接着把自己那杯香槟和红葡萄酒混起来的酒沿着桌子向塞塔布里尼先生的咖啡杯推过去，似乎要给他敬酒，“感谢这几个月来您费心的照顾，而我自己却像一头初出茅庐的驴子，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而您却好心地对我进行教导——当然，而且完全免费。有时候给我讲故事，有时候又用抽象的概念给我讲解。我感觉现在该向您致以谢意了，感谢您为我做的这一切，也请您原谅，我一直是一个叫人担忧的学生，对，就是一个‘生活中叫人担忧的孩子’，就像您说的。您这样说，叫我异常感动，每每想起，都会被触动。对您这位教师来说，我确实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孩子。您可否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次，您就是这么说的。当然，这也是您教会我的一点，让我明白了人文主义与教学之间的关系。今后我还会想起更多您教会我的事情来的。到时候您一定要原谅我，到时候您千万别以为我有恶意。我祝您身体健康，塞塔布里尼先生。为了您在文学上的贡献，为了您对人类苦痛的努力，我敬您一杯。”说完他举起杯，身子往后仰，一饮而尽，还打了两个嗝儿，然后站起身来说：“咱们一起去狂欢吧。”

“哎，工程师，您怎么啦？”意大利人讶异地问道，说着也站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在告别。”

“告别？不，为什么会是告别呢？”汉斯·卡斯托普回避着——不仅仅是在话里回避，实际上行为也是如此，因为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转了过去，上半身画了一个圆弧，在恩格尔哈特小姐面前停住了。她正是来找两人的。她过来通知说，院方为狂欢节准备了鸡尾酒，酒是顾问大夫亲自调制的，倘若两人想来尝上一杯，就得过去了。于是他们一起走了。

贝伦斯正坐在一张盖着白布的圆形小桌后面，他旁边围着一堆病友，每人都拿着一只装饮品的杯子，调酒师贝伦斯用长柄勺从冒着热气的盛酒器里把酒舀出来。大夫也默认了狂欢节的这种气氛，只是依旧穿着他那件白大褂，因为今天还要给病人诊病；不过倒是又戴了一顶深红色货真价实的土耳其帽，帽子上黑色的流苏在耳边摇来摇去。他的装扮本身便叫人不忍注目，加上这些，更是有些怪异起来。那身白色的大褂将他的身高拉长了，假若他把身子站直，脖子伸长，看上去比实际身高更长。他的脑袋很小，装饰得五颜六色的，看起来颇为怪异。贝伦斯的这副怪样子，还有他那滑稽无比的脑袋，这之前汉斯·卡斯托普从未见过。他的鼻子扁平而粗短，脸色红里透青，淡黄色的眉毛下是圆鼓鼓泪汪汪的眼睛，丰满而呈弧形弯起的嘴上，蓄着一抹修剪得很短的微微翘起的金色胡须。他把长柄勺高高抬起来，让甜烧酒倒入人们的玻璃酒杯中，棕色的酒在空中冒着热气。每倒一杯酒，他都要说上一句古里古怪的术语。

“魔鬼先生在上面坐下来了。”塞塔布里尼挥了挥手，悄声说道。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也来了，这是个矮小而结实的男人，黑色的羊驼衬衫紧紧包在肩膀上，看上去像一件罩着的外衣，两只袖子来回摇晃。他把酒杯举到与眼睛持平，上身转过去，同一群戴着面具的客人说说笑笑。音乐响起来，那个长着一张貘脸的姑娘正在用小提琴弹奏亨德尔(61)的“广板”。曼海姆用钢琴给那位姑娘伴奏。之后某间客厅里又响起了一支格里格(62)的奏鸣曲，曲子富有北国风情。人们热心地鼓起了掌，甚至于连两旁打着桥牌的桌上的人也喝起彩来。桌上的人都戴着面具，旁边摆着几只冷却器，瓶子就放在里面。客厅门都开着，也有人站在大厅里。圆桌旁还有些人围着，大夫贝伦斯正在弄一种新的玩意儿。他朝桌子弯下身子，双眼紧闭，信心十足地用有力的手在一张参观卡的背面描画出了一只小猪的轮廓。小猪比真实的更为可爱，虽然从轮廓上看，让人怀疑是否是小猪的，不过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又未有借助于眼睛之力，已经实属不易。这是一种本领，他竟能完成。那双细小的眼睛画得恰到好处，两只尖尖的耳朵也不赖，两条小小的腿刚好画在圆鼓鼓的肚子下面，背部的弧线画到卷起的尾巴处便止住了。大夫画完后，人群中发出“啊！”的一声。人们兴致大起，纷纷效仿，只不过都画得不三不四，位置乱七八糟，有的把眼睛画在头部两侧，有的把两条腿画在肚子上面，轮廓线也并不连贯，尾巴也完全错位，跟身体毫无联系，像一个独立的阿拉伯式纹路。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笑声。越来越多的人挤过来，纸牌桌上的人也被吸引过来，全都好奇的站起身，手上拿着排成扇形的纸牌走过来。站在一旁的人监督画画的人不要睁开眼睛，有的人正在画的时候突然无力继续，周围的人咯咯笑起来，看到那离谱的画作，而后爆发出哈哈大笑，画的人最后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荒唐的作品，也不由笑了起来。过分的自信鼓舞着每个人都去画上几笔。那张纸虽然大，但正反两面已经填满了乱糟糟的图画。贝伦斯再次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献出来；帕拉范特律师思索片刻后，拿起笔一气呵成画出了一只小猪，但依旧以失败告终，比以前的画更滑稽，纸上的画不仅不像猪，甚至不像世上的任何一种生物。人们都大声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把餐厅里的菜单也拿过来了，就这样，好几个人就可以同时在纸上画，每个人还都有自己的监督者和旁观者，后面的人则等着他们画完。铅笔只有三支，等着的人从画完的人那儿一把抢过来。顾问大夫将游戏起了个头，眼看气氛也很是热闹，于是带着助手离开了。

汉斯·卡斯托普站在挤满不通的人群中，透过约阿希姆看着里面的绘画竞赛。他一只手放在约阿希姆的肩膀上，五指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放在臀部。汉斯说说笑笑的，跃跃欲试，不时的问问两边人可否借笔一试，最后传到他手上时只剩一截短短的铅笔头，用拇指和食指好不容易夹住。接着汉斯闭上双眼，脸朝着天花板抬起来，开始画画。画的时候汉斯一直抱怨着铅笔，时而又骂起纸来，最后竟把纸戳破了，于是把纸扔在台布上。“这不作数！”他朝着观看的人高声嚷道，人们哈哈大笑起来，“用这样一支笔怎么能画呢，真见鬼！”说着把那支恼人的铅笔头一下扔进了盛酒器里。“谁有一支好点的铅笔吗？可否借给我一用？我得再试一次。铅笔，铅笔，谁有一支铅笔？”他左手撑在桌上，身子倾着，提高了音量吼道。没人回答他。于是他转过身，穿过大厅，径直朝克拉芙迪亚·肖夏走过去。他清楚地意识到，此时她正站在离小客厅门口不远的地方，一边微笑着观看那一大群围在酒桌前的人。

他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说的是外语，声音悦耳动听。

“Eh，Ingegnere！Aspetti！Che cosa fa，Ingegnere！Un po'di ragione sa！Ma è matto questo ragazzo！（意大利语：哎，工程师！等一下！您做什么呢，工程师！理智一点！这家伙真是疯了！）但是他自己的声音更高，塞塔布里尼先生用力抬起胳膊，挥了一下胳膊。这个姿势在他自己的国家极为常见，其中代表的意义却很难说清。他从那群狂欢的人群中转过身来，一边挥臂一边拖长了声音叫着“哎——！”汉斯·卡斯托普却仿若自己置身于学校那个铺有瓷砖的院子中，近旁正站着一个蓝灰色，带着内眦赘皮眼睛的人，正盯着他看，那人还有高高的凸出的颧骨。他问道：

“您有一支铅笔吗？”

他面如死灰，就像上次散步流血后回来听大夫的演讲会时那样。神经控制着让血管为他的脸提供血液，因此它才能正常运作，而今皮肤却把血液全吸走了，脸上冷冷的，鼻子看起来也非常尖利，空洞的眼睛里也是一片铅灰色，犹如死尸一般。由于交感神经系统的作用，汉斯·卡斯托普的心脏怦怦直跳，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皮脂腺的运作下，他全身都在战栗，同时毛发也都竖起来了。

她戴着纸帽子站在那儿，含着笑意上下打量他，看到他双眉紧皱，失魂落魄的样子，丝毫不为所动。女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往往不会生出恻隐之心来。因为女人在这方面，往往比男人更为熟悉，而男人对此却全然是陌生的。女人见到男人不知所措，总爱冷嘲热讽，而且幸灾乐祸。至于说同情之心，当然完全没有。

汉斯方才用“你”来称呼对方。她回答道：“我吗？兴许我有，让我瞧瞧。”她的语气和笑容中透出一些兴奋，还有某种意识——就像一种当两个人暗地里维持了一段长期关系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那样。这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意识，将整个过去都汇集到了这个时刻，“您可真急啊——这么雄心勃勃的。”她继续嘲笑他，发元音时嘴巴张得很大，而且R音还带着外国腔调，第一个音节加重了，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但又悦耳动听，富有异域情调。她在皮包里掏了一阵子，开始时拿出一块手绢来，接着便是一只小小的银色铅笔，铅笔很细，看上去似乎易断，这支漂亮的装饰品几乎不会拿出来用。而第一支，刚才的那一支，才更是拿来实际使用的。

“Voilà（法语：在这儿）。”她说着把铅笔的笔尖夹在拇指和食指间，在他面前轻轻来回晃。

因为她说递给他，却又一直夹在手里，因此汉斯却根本接不到笔，也就是说，他伸出手去，已经做好准备接那支笔，却压根碰不到。他铅灰色的眼睛鼓了出来，一会儿盯着那支小东西，一会儿又看着克拉芙迪亚那张鞑靼人似的脸庞。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张开了，最后却只说道：

“您瞧，我就知道您这儿有一支铅笔。”

“Prenez garde, il est un peu fragile（法语：当心，铅笔有些脆）.”她说，“C'est à visser, tu sais（法语：您知道，这得拧开来用）.”

两人一起垂着脑袋，她给他讲解如何用这支铅笔——方法很普通，无非就是把那支硬螺丝拧开，之后里面的铅笔芯就会露出来。也许这根铅笔芯压根一文不值。

他们就那么站着，彼此离得很近。汉斯因为穿了晚装，衣服上有硬领，可以支撑他的下巴。

“这虽然是个小东西，不过却是您的啊。”他低头对着铅笔说，额头对着她的额头。说的时候嘴唇没有翕动，几乎听不到唇音。

“哈，您可真聪明。”她干笑了一声，回答他。接着她站直身子，将铅笔交给汉斯。为何会说他聪明，这一点可搞不清楚，因为在他的脑子里，已经一滴血液都不存在了，“唔，您去吧，去画一画，好好画。”她倒是挺聪明的，听起来似乎想把他赶走。

“但是您还没有画呢，您也应当画画。”他说的时候没有把m的音发出来，说着便邀请似的退后一步。

“我？”她再次惊讶地说出这个词，看上去似乎要答应汉斯的邀请了。她微笑着站了一会儿，有些犹疑不决，之后似乎被吸引似的，跟着汉斯朝酒桌走了几步。

不过酒桌上已兴致大减。有些人仍旧在画，只是已经没有了旁观者。菜单上被画得乱七八糟，而今人们又被吸引到了另一处去。大夫们刚一离开，便有人提议大家跳舞。桌子已经被人全往一旁挪开了，还派了人到客厅到写字厅以及音乐厅的门口望风，只要“老头儿”，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或者贝伦斯一来，就要通知大伙。一位斯拉夫青年表情丰富地在一架核桃木小钢琴上弹奏起来，第一对舞者已经围着由椅子和桌子围成的不规则的圆圈跳起了舞，旁观者们坐在椅子上观看。

汉斯·卡斯托普挥了挥手，同酒桌告别，接着看到隐蔽处的一扇门帘附近有几张空着的桌子，于是朝着那里努了努嘴。也许是因为音乐声过大，他没有说话。他从刚才示意过的角落里拉出一把椅子给肖夏太太坐，这是一把躺椅，上面放了绒毛的软垫，接着再为自己拉了一把嘎吱作响的摇椅，椅子的扶手已经弯了。他手上拿着那支铅笔，双脚缩在椅子底下。她则把头埋在软垫上，脚高高的抬起来。即便是这个姿势，她依旧把一只脚搭过另一只，脚在空中摇来摇去。她穿了一双黑色皮鞋，脚上是一双白袜子，袜子已经过了脚踝处。屋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的站在那儿准备跳舞，有的在椅子上坐下来休息。

“您穿了一件新衣服。”他这样说道，好像为了找借口看看她，只听她回答道：“新的？您对我的穿着很熟悉吗？”

“我说得对吗？”

“没错，衣服是我新近在山下村庄里的卢卡奇苛那儿做的。他一直为山上的几位太太做衣服。您还喜欢吗？”

“非常不错。”他说着，再次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之后便垂下了眼睛。

“想跳跳舞吗？”他又问了一句。

“您想跳吗？”她挑着眉毛笑着问道。

他回答：

“如果您愿意，我当然去。”

“您可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勇敢啊！”她说，看到他不以为意地大笑起来后，她继续道，“您的表哥已经上来了。”

“没错，他是我表哥。”他毫无必要地证实了一句，“我注意到他已经离开了，也许现在要去疗养了吧。”

“这是一个古板又中规中矩的年轻人，典型的德国人。”

“古板？规矩？”他重复道，“我对法文的理解比我的口语好些。您是说他有些迂腐，觉得我们二人我们德国人都有些学究气——我们其他德国人……”

“我们谈的是表哥，不过确实，你二位都有些小市民气息。您爱自由胜过秩序，全欧洲的人都明白这一点。”

“爱，爱——什么是爱？这一句定义不够明确。有则爱之——我们俗语是这样说的。”汉斯·卡斯托普表示，“最近，”他继续说，“我一直在思考自由。因为，我们总是频繁听到这个词，我不禁开始思考起来了。至于我想了些什么，让我用法语来给你说说吧。所有欧洲人称之为自由的东西，同我们所说的秩序相比，可能极其迂腐，包含小市民气息——就是这样！”

“谁知道呢！可真有意思。这种奇怪的话，只是对您的表哥说的吗？”

“不，他是个正经人为人很单纯，不用叫别人担心。你知道，不过他并非小市民，他是军人。”

“不用叫人担心？”她吃力地重复了一遍。您的意思是说，他的个性非常固执，充满自信？可是您那可怜的表哥病得很重啊。

“谁告诉你的？”

“这山上的互相之间都非常清楚。”

“是顾问大夫贝伦斯说的吗？”

“也许是叫我去看那些图片时说的。”

“也就是说，在给您画肖像画的时候？”

“可不是嘛！我那幅肖像画，你觉得画得成功吗？”

“是的，非常成功。贝伦斯把你的皮肤画得非常逼真，噢，简直惟妙惟肖。我也很想当一名肖像画家，有机会好好研究你的皮肤。”

“请您讲德语吧！”

“噢，我说的是德语，偶尔也会掺一些法语。这是艺术和医学上的一种研究——总之，它说的是关于人文科学方面的东西，你应该懂的——刚才说什么来着，咱们要不要跳跳舞？”

“噢，不，跳舞太幼稚了——而且还是背着他们跳！贝伦斯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大家又急急忙忙地坐到椅子上去，简直太可笑了。”

“你一直这么尊重他吗？”

“尊重谁？”她问的时候语气生硬，还有些陌生。

“贝伦斯。”

“去你的贝伦斯！不过这儿不适合跳舞，何况这里都是地毯——咱们还是看别人跳吧。”

“好，那就这样吧。”他说道，脸色惨白，同时用那双蓝色调的如同祖父一样沉思着的眼睛越过她，凝视着小客厅以及写字厅里那些戴着假面具的病人狂欢。其中可以看到哑巴护士和蓝色彼得在一起嬉闹着跳舞，还有俨然一副舞会女王样子的萨洛蒙太太，她穿着一件晚礼服和一件白色马甲，衬衫胸前凸耸出来；还戴着一副单片眼镜，一抹小小的画上去的胡须，踩着一双黑色的皮质高跟鞋在那儿旋转，高跟鞋在黑色长裤下显得极其古怪。跟她一起跳舞的是那个江湖小丑，嘴巴涂得血红，在那张白如死尸一样的脸上显得更为突兀，眼睛亦是白得像患了白化病的兔子一般。希腊人双腿上裹着一条薰衣草色的紧身裤，和旁边那个皮肤黑得发亮穿着短上衣的拉斯姆森，以及年轻的庚瑟一起，手挽着手跳起舞来。而斯特尔太太，则把扫帚抱在胸前，一边抚弄着扫帚上的粗毛，好像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发。

“好，那就这样吧。”汉斯·卡斯托普机械地重复了一句。他们的声音很轻，音乐声盖住了他们的谈话声，“咱们就坐在这儿看他们跳舞吧，就像在梦里一样，因为对我来说，这真的恰似一场梦，咱们竟然像这样坐着——这就像一场深不可测的梦，因为只有沉睡时梦境才能是这个样子的。我的意思是——这是一场大家都熟知的梦，一场无论何时都渴求的梦，既漫长，又是永恒的，是的，就像现在这样，坐在你的身边，这就是永恒。”

“诗人，”她说道，“小市民、人文主义者以及诗人——这便是地地道道的德国人。”

“我担心，我们可不是地地道道的德国人。”他回答，不管怎么看都算不上。我们可能是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仅此而已。

“您可真会说，那么请您告诉我——做这么多梦，会是挺困难的吧。先生现在向奴家说起这些，似乎太晚了些。”

“为什么要说话？”他说道，“为何要说话呢？说话，讨论，这是共和主义者的事。我承认，但是我也怀疑，这是否同样富有诗意。这儿还有一位病人，可以说我们也算是朋友，他就是塞塔布里尼先生——”

“他刚刚说了几句话。”

“嗯，这是一位伟大的演说家，这是毫无疑问的，甚至还喜欢背诵美丽的诗句——可他是一位诗人吗，这个男人？”

“我一直未能有幸认识这位绅士，真是非常遗憾。”

“我相信是这样。”

“啊，您这么觉得吗？”

“你说呢？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知道，我不大说法语。不过，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倒喜欢说我的母语。因为在我看来，说法语可以胡说一通，随便说什么都可以，不用负什么责任，就像讲梦话一般。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大约懂一些。”

“也够了——谈话，汉斯·卡斯托普继续道，是一件难事！在永恒中，我们并不说话。永恒，你知道，就像人们画小猪一样，脑袋向后仰着，且闭上眼睛。”

“说得倒是不坏！你置身于永恒中，毫无疑问，您对这些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得承认，您是一位富有好奇心的梦想家。”

“另外汉斯·卡斯托普说，如果方才我跟你说话，那就不得不称呼为‘您’了。”

“那么，您想一直将我称呼为‘你’吗？”

“是的，今后我将永远用这个称呼来叫您。”

“您说的有些过分了。不过今后您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再如此称呼我了，我就要离开了。”

这些话用了很长时间才渗透到他的意识中。接着他突然跳起来，恍若置身梦中一般，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谈话进行得非常缓慢，汉斯·卡斯托普讲起法语时总感觉有些吃力。钢琴声停了一会儿，如今又响了起来，弹琴的是那个曼海姆人，他接替了那个斯拉夫年轻人，将乐谱放在钢琴前。恩格尔哈特小姐坐在他身边，一页页翻阅着乐谱。舞会上的人越来越少，不少病人大概已经回去做静卧疗养了。他们坐着的那地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不过写字室里仍有些人坐在牌桌上打牌。

“你打算去哪儿？”汉斯·卡斯托普有些莽撞地问道。

“我要离开了。”她佯作对他的狼狈表示震惊，笑着回答。

“不可能。”他说，“你在开玩笑。”

“没有。我很认真。我是要离开了。”

“什么时候？”

“明天，Après dîner（晚餐后）．”

他突然觉得经受不住了。

他说：

“去哪儿？”

“一个非常远的地方。”

“达吉斯坦吗？”

“您倒是挺清楚的。也许，目前——”

“那么，你的病治好了吗？”

“至于这点——还没有。不过贝伦斯说，目前来讲，待在这儿的意义不大。正是如此，我才想冒一下险，到别处去换换空气。”

“那么你还会回来的！”

“这个说不准。或者说，问题是什么时候回来。至于我，您知道的，我热爱自由胜过一切，尤其是对选择住所的自由。您应该很难了解这一点，我非常热爱独立。这也许是我们民族的特点。”

“你在达吉斯坦的丈夫给你这样的自由吗？”

“是疾病促使我这样的。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到这里来，如今，我已经在山上渡过了一年的时间。或许我还回来，但那时候您早已离开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克拉芙迪亚？”

“您竟也知道我的名字！原来您对狂欢节的风俗也看得如此认真！”

“那么你也知道我的病情了吧？”

“知道——不知道——山上的人总是这样的。您身上有一个湿润性病灶，而且轻微发热，对吗？”

“下午时也许是三十七度八或者三十七度九。”汉斯·卡斯托普说，“你呢？”

“噢，您知道，我的情况有些复杂——一点儿也不简单。”

“人文学中有一个叫医学的分科。”汉斯·卡斯托普说，“人们称之为结核性淋巴栓塞。”

“啊！您在做暗探，亲爱的，这一点很清楚。”

“你——请原谅我！请你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要迫切地问你，六个月前，当我离开餐桌，前去做身体检查的时候，你东张西望的找我——可否还记得？”

“您说什么啊！六个月前！”

“你知道当时我要去哪儿吗？”

“确实，这完全是偶然。”

“贝伦斯跟你讲过？”

“老是提贝伦斯！”

“噢，他把你的皮肤画得如此逼真——此外，他还是一个脸颊发烧的鳏夫，还有一套上等的咖啡用具。我想他对你身体的了解不仅仅是作为一位大夫的，还是作为其他人文学科专家的了解。”

“您肯定说得没错，您在讲梦话，我的朋友。”

“随便你怎么说吧。你要出发的消息就像钟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那么就让我再做一次梦吧。七个月前，我与你相识，而今再遇见你，你却说自己要走了！”

“我再跟您说一遍，咱们真应该早些谈起这些。”“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吗？您别总是避开我，我的小伙子。这是您的原因，您总是羞于见那个此时您正向她说梦话的女人，或者是有别的人拦着您吗？”

“我告诉你，我不想称呼你为‘你’。”

“可真逗！回答我——那位爱说漂亮话的人，那位中途离席的意大利人——他对您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当我的眼睛看到你的时候，就不大把那位先生放在心上。但是你忘了——在这个圈子里，想跟你结识并不容易哟。还有我的表哥，他不太喜欢在这儿寻欢作乐。他不大在意这些事情，一心只想回到平原上去当一名军人。”

“可怜的家伙！确实，他的病比自己了解的更为严重。您那位意大利朋友也病得不轻。”

“他自己是这么说过。但是我的表哥——这是真的吗？你吓了我一跳。”

“如果他想到平原上去服役，很可能会死掉的。”

“他会死的，会送命，这些话真可怕，不是吗？但是很奇怪，这些话今天却没有触动我。刚才我说‘你吓了我一跳’，这只是一种传统的说法。死亡的概念并不会叫我害怕，我已能冷静地对待它。听到他也许会死去，我既不怜悯那位可怜的约阿希姆，也不怜悯自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的病情和我相似，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他会死掉，而我呢，则陷入了情网，很好！——在X射线室的候诊室里，你曾和我表哥聊过几句，你应该还记得。”

“记得一点。”

“所以那天贝伦斯大夫给你做过透视检查了！”

“是的。”

“天啊，照片在你这儿吗？”

“不，在我的房间里。”

“啊——你放在房间里了。至于我的那张，我一直放在钱包里，你要我给你看看吗？”

“非常感谢。我的好奇心也不是不能征服的。这是很单纯的一件事情。”

“我呢，已经看到了你外在的形象，可我却想看看你内在的样子呢，不过你把它放在房间里了。请允许我问问别的东西吧！有时候，一位城里的俄国绅士会来看你，这个人是谁？他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承认，您的暗探工作做得非常漂亮。那我来回答您吧。没错，他是我的同乡，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在一个渡假胜地相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们的关系吗？关系就是这样的——在一起喝喝茶，抽上两三回卷烟，也会在一起聊天，聊聊哲学。我们谈到了人，谈到了上帝，谈到了生活，谈到了道德，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这就是我的账目，您满意了吗？”

“还谈到了道德！那么，有关于道德方面，你有什么发现吗？”

“道德？你感兴趣吗？在我们看来，道德不应该在美德中寻找，也就是说，不应该从理性、纪律、德行以及诚实中去找，而是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当把自己投入危险的对我们有害的环境里，从堕落中寻找道德。道德的沦丧比保持道德似乎更为道德些。那些伟大的道德学家们算不得是道德的，但那些邪恶歹毒的冒险家们，却教导我们如何在苦痛面前逆来顺受。这一切你应该听着不大喜欢，是吧？”

他默不作声，像之前那样坐着，双脚合在一起，往后一仰，靠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摇椅上，对面便是那位戴着鸡冠帽的女人。他的指间还夹着她的铅笔，用那双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式的蓝色眼睛朝里面的客厅望去。屋里空无一人，病人们都已经四散而去。斜对角处角落里的那架钢琴，正有人用一只手在上面轻柔地弹奏着，依旧是那个曼海姆人，旁边还坐着恩格尔哈特小姐，她把乐谱放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着。汉斯·卡斯托普和克拉芙迪亚·肖夏的谈话停下来的时候，钢琴声也恰好停了下来，弹钢琴的人坐在那儿，把手放在大腿上，而恩格尔哈特小姐则依旧翻阅着她的那本乐谱。舞会只留下了这四个人；他们默默无声的坐在那儿。这一阵沉寂持续了几分钟，屋里越来越静，一直到最后，坐在钢琴边的那两个人垂下了脑袋，钢琴师对着钢琴，而女教师则朝着她的乐谱低下头。但最终，两人却默契而小心翼翼的一同站了起来，故意没有去看对角处的另外两人。他们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两手僵硬地垂在身子两旁，两人踮着脚尖穿过写字室，一同消失了。

“人都走了。”肖夏太太说，“最后只剩咱们了。嗯，很晚了，狂欢晚会已经结束。”她举起双手把脑袋上的纸帽子拿下来，淡红色的辫子像一顶花冠，“您知道后果的，先生。”

但汉斯·卡斯托普却表示异议，他闭上双眼，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回答道：“我永远也不会，克拉芙迪亚，我永远不会称呼你为“你”，不管我活着或者还是死了，我永远不会。要是有人要说——倒是也可以这么说。用这种方式称呼人，称呼这些受过西方文化影响以及怀抱人文思想的人，在我看来，是非常俗气，非常迂腐的。归根结底，为什么要形式呢？形式本身就是迂腐的。你和你那些受折磨的病友们对道德的看法——你这么认真地说出来，让我极为震惊，难道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把我当成傻瓜了吗？你说，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必多加思考。您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出身名门，文质彬彬，是一位听话的学生，不用别人操心，不久还将回到平原上去，忘了在这里说的一堆胡话，在工地上兢兢业业为强大的祖国效力。这是您的内部图像，不是用照相机拍出来的。您认为这图像非常逼真，是吗？”

“还少了一些细节，但贝伦斯却发现了。”

“啊，医生对你的身体非常熟悉，总能找到些什么的。”

“您说的话真的跟塞塔布里尼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那么我的热度呢？是从哪里引起的？”

“别在意，这只是偶然发生的，没什么害处，很快就会退去。”

“不，克拉芙迪亚，你自己也知道，你对自己的话没多少信心，我敢肯定是这样。不管是我身上的热度，还是怦怦乱跳的心脏，抑或是全身瑟瑟发抖，这些都不是偶然的，它无非是因为——说着他那苍白的脸和抽搐的双唇离她更近了——无非都是因为我对你的爱慕。没错，自从上次见到你之后，或者说，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爱上你了——很明显，正是爱情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来的——”

“您真傻！”

“噢，如果说爱不是疯狂的，不是愚蠢的，不是一次邪恶的冒险的话，那它也就什么都不是了。不然，它只是平淡无奇让人心情愉悦的事，只适合在平原上唱唱和平小曲。而我向你承认，承认我对你的爱慕，这是千真万确的——没错，我之前就认识了你，认识了你那美妙的斜睨的双眸，你的嘴巴，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样子。当我还是一个学生时，就向你借过一支铅笔，后来才得以与你相识，只因我疯狂地爱着你。我对你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正因为此，我身上才存留着贝伦斯发现的过去的痕迹，这表明，我过去患过病——”

他的牙齿在打战。他已经把一只脚从椅子下面抽了出来，往前移过去，一边还在说着梦话。这时候他另一边的膝盖已经着地，他跪在了她的面前，低垂着脑袋，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我爱你。”他梦呓着，“我永远爱着你，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你，我的命运，我的梦想，我永恒的希望——”

“够了，够了！”她说，“如果您的老师看到您这样——”

可是他用力地甩着头，脑袋向着地毯垂下去，回答道：

“我不在乎，我对这些卡尔杜齐一样的人物，对夸夸其谈的共和国以及现代人类的进步都不屑一顾，因为我爱你。”

她温柔地抚弄着他脑袋后面剪短的头发。

“小市民，”她说，“身上长了浸湿性小斑点的漂亮的小市民，您真的这样爱我吗？

在她的抚弄下，他有些不知所以，同时已经双膝跪下，垂着头，闭上眼睛，继续道：

“噢，爱情，你知道——肉体，爱情，死亡，这三者都是一体的。肉体意味着疾病和纵欲，是它导致了死亡。没错，爱情和死亡都与肉体有关系，这也正是它们的恐怖及魅力所在！但是你知道，死亡一方面是不光彩的东西，是叫人感到羞耻的东西；但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种神圣而庄严的力量，比挣钱填饱肚子，寻欢作乐等事情高尚得多，比现代人们夸夸其谈的进步事业可敬得多。因为死亡就是历史，就是高尚，就是虔诚，就是永恒，就是神圣，在它面前我们得脱下帽子，踮起脚尖走路。但是，肉体和肉体的爱也是一样，都是不雅的，叫人烦恼的东西，它会因为恐惧和害羞而变得苍白或泛起红晕。但它同样也是伟大的、叫人尊敬的荣耀，是有机生命的神奇的图像，是圣洁的形式以及美丽的奇迹的化身。对它的爱，对人类肉体的爱，比世界上的任何教育资料的威力都更为强大。噢，有机体的动人美丽之处，并不是由油画颜料以及石块组成的，而是由活生生的腐败物质组成的，充满着生命以及死后腐烂的令人心神向往的秘密！看看人体那美妙的对称性，左肩和右肩，左臀和右臀，以及那对花朵般的乳房，肋骨成双成对排列，还有柔软的腹部中间的那个肚脐眼还有双腿间那片黑色的地带。看看肩胛骨如何在柔滑的背部皮肤上活动。再往下那两片丰满而柔嫩的臀部，血管和神经某些大的分支通过腋下传向四肢，双臂和双腿的结构又是如此对称。噢，肘部的关节和跗关节是多么柔软，内部细腻的有机结构又是多么柔嫩。能够爱抚身体中这些柔美的部位，可以说是死而无憾。是的，我的天啊，让我闻闻你膝部皮肤的气息吧，精巧的关节囊已经分泌出了湿滑的脂肪油。让我的嘴唇虔诚地轻触你大腿前面的动脉，那条动脉下面还分成了两条胫骨动脉。让我闻一闻你毛孔散发的气味，触一触你身体上的体毛。肉体是水和蛋白质的混合物，迟早都要在坟墓中消融。就让我的嘴唇贴着你的嘴唇，一同消逝吧！”

说完后他再也没有动弹，眼睛依旧闭着，双膝跪地，脑袋低垂，手上还夹着那支银铅笔，铅笔从指间探出来。她说道：“您不愧为一位绅士，能以德国式的深情向别人献殷勤。”说着她把那顶纸帽子戴在他的脑袋上。

“再见了，狂欢节的王子。我预言，您今晚的热度将会升得更高。”

接着她轻身从椅子上站起来，再灵巧地沿着地毯走到门边，在门边突然又停了下来，高高举起一只裸露的手臂，抓住门钮，身子稍稍往后转。她越过肩膀柔声说道：

“别忘了把铅笔还给我。”

说罢她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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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详见《格林童话》。

(2) 曼海姆Mannheim，德国城市名。

(3) 波吕克斯Pollux，相传为宙斯和斯巴达王后丽达所生的孪生子之一，另一位是卡斯托尔Karstor，此处与主人公卡斯托普名字发音相近。

(4) 耻辱柱为西方国家惩罚罪犯的一种行刑工具。

(5)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Giacomo，Leopardi（1798～1837），意大利著名浪漫主义诗人。

(6) 帕提亚系古代伊朗东北部的奴隶制王国。

(7) 西徐亚系黑海北岸的古国，又称斯基泰王国。

(8) 鞑靼人（Tartar）的发展由来已久，属于突厥语族，最早于西元五世纪出现在游牧民族中，活动范围主要集中于蒙古东北部一带。十三世纪由于蒙古鞑靼人西迁，逐渐遍布整个欧洲。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变迁，鞑靼人主要集中在俄罗斯境内，少数分散于西伯利亚等地带。

(9) 孛儿只斤·铁木真（1162～1227），蒙古帝国可汗，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尊号“成吉思汗”。

(10) 圣彼得堡东面一座古城堡，是俄国古代拉多加湖上的一个要塞。

(11) 伊凡·伊凡诺维奇，系俄罗斯人的常用名，伊凡为人名，伊凡诺维奇为父名。

(12) 瑞士南部城市。

(13) 西班牙地名。

(14) Plotinus（约205～270），罗马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15) 波菲利，约234～305，希腊唯心主义者，同为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16) 里斯本，Lisbon，葡萄牙首都，于一七五五年发生大地震，有六至十万人丧生。

(17)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德国著名作家，代表作品有《少年维特的烦恼》《浮士德》等。

(18) 一九零八年发生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海底的里氏七点五级地震，仅次于一七五五年的里斯本大地震，死亡人数不少于八万。

(19) 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以及文学家。

(20) 高卢指现今西欧的法国、德国、比利时等一带，高卢人指的是古代欧洲地区使用高卢语的人。

(21) 暹罗，Siamese twins（一八一一年五月十一日～一八七四年一月十七日），诞生于泰国的一对联体兄弟，因当时学术未能为两人解体，因此二人顽强地在一起生活了一生。之后“暹罗双胎”便成了连体婴儿的代名词。

(22) 提谟休斯Timotheus，古希腊统帅兼政治家。

(23) 芬尼pfennigs，德国货币单位。

(24) 塞甘蒂尼（Segantini，Giovanni；1858～1899）意大利画家，作品大多是诗情画意田园风光的风格。

(25) 菲狄亚斯Phidias或Pheidias，（约公元前480～前430年），古希腊雕刻家画家。

(26) 详见《格林童话》。

(27) 天主教节日。纪念被在炼狱中涤罪的基督教徒亡灵，一般在十一月二日这一天。

(28) 原文为skikjoring，一种滑雪项目。

(29) 基督教节日。

(30) 德国城市名。

(31) 此处指耶稣。

(32) 北欧神话中，法夫纳是护宝的龙形巨人。

(33) 奥地利的一个州。

(34) Don Carlos，十八世纪德国著名诗人、剧作家家席勒［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 1759～1805）］的名剧，剧中描写的是十六世纪西班牙宫廷的故事，讲述的是王子卡洛斯与被国王夺去的未婚妻——后成为继母之前的悲惨爱情故事，剧中抨击了封建专制制度。

(35) 全名为《唐怀瑟与瓦特堡歌唱大赛》，十九世纪德国作曲家理查·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的一部歌剧。

(36) 特博格Jüterbog，德国勃兰登堡州的一个镇。

(37) 此处指的应该是意大利雕刻家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 1500～1571）斯特尔夫人误用为Benedetto Cenelli。

(38) 波兰地名。

(39) 法国城市名。

(40) 法国港口城市。

(41) 德国城市名。

(42) 撒马利亚，古代巴基斯坦城市，据称撒马利亚人乐善好施。

(43)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兴起的一个团体，团体活动主要包括宗教以及社会慈善活动。

(44) “哥萨克”一词源于突厥语。这一民族生活在乌克兰以及俄国南部等地区的种族，以骁勇善战著称。

(45) 《圣经》中的人物，死后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

(46) 《圣经》中的人物，以忠诚和忍耐著称。

(47) 地中海东部地区。

(48) 德国北方的一个城市。

(49) 位于马来群岛以及太平洋西部的一座岛屿。

(50) 又称“希布伦”，巴勒斯坦中部的一个城市。

(51) 沃普尔吉斯Walpurgis Night，德文为Walpurgisnacht，每一年的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一日为沃普尔吉斯之夜，主要流行于中欧和北欧地区。沃普尔吉斯原本是英国女传教士之名。每到此节，人们便载歌载舞以示庆祝。

(52) Prater，维也纳著名游乐场所。

(53) 基督教大斋期首日的前一天，按照惯例会吃薄饼。

(54) 复活节前的星期日。

(55) 复活节前一周。

(56) 地名，现今位于德国中部。

(57) 这两个地方都是《浮士德》故事发生的背景地。

(58) 这里指《浮士德》中的人物，原文中是骑着老母猪的保婆。

(59) 莉莉斯Lilith，希伯来语，文学记载中，她被指为亚当的第一任妻子。

(60) 其意为人文主义者。

(61) 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George·Frideric·Handel，1685～1759）英籍德国作曲家。

(62) 爱德华·格里格（Edvard Grieg，1843～1907），挪威作曲家。

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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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改变

什么是时间？这是一个秘密，是一种空洞而又威力无穷的东西。它是外部世界非常重要的条件，是与空间内部的物质以及运动结合并融在一起的运动。那么没有运动就没有时间了吗？没有时间就没有运动吗？我们不禁要这样问。时间是否是空间作用的结果？或者说空间是时间作用的结果？或者它们其实是一种东西？没人知道答案。时间是在运作的，可以说是一种动态，它能产生出某些东西。那么是什么东西呢？是变化！此时不是彼时，此处不同于彼处，因为两者间存在着运动。不过人们量度时间的运动是循环的，是一个完整的循环圈子，也可以称之为休息或是静止，因为这种重复在过去是频频发生的，因此彼时也就变成了此时，彼处变成了此处。此外，由于我们竭尽全力也无法想象出时间或空间的终止点来，我们姑且把这两种东西看成是永恒的和无限的——我们显然希望这样可以成功地解决这一问题，至少也算是解决了。但是，如果永恒和无限的概念一旦成立，那么从逻辑和数学的角度上看，时间和空间上一切有限的概念不就被摧毁荡然无存了吗？在永恒中，事物的连续性有没有可能？在无限中，物体的系列性有没有可能？距离、运动、变化，甚至宇宙间存在的各种事物的概念——这些究竟如何呢？它们是否与永恒和无限的假设相吻合？我们是否有改变？我们不得不再次如此问道，而这些问题也都需要一个答案。

汉斯·卡斯托普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些问题。自第一天上山之后，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就一直困扰着他。而之后呢，或许在他那不怀好意而强烈的欲望得到满足后，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寻根究底起来。他向自己以及好心的约阿希姆提出过这些问题，也曾在疗养时向空旷的长年累月积着白雪的山谷问过，但是从这些上面却从未收获所谓的答案，甚至于连最起码的答案也算不上。至于他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准确地说他并未知晓答案；而至于约阿希姆呢，或许是因为约阿希姆压根对这些不感兴趣，就像某天晚上汉斯·卡斯托普用法语说的那样，他一心思考的除了到山下去当一名军人之外，别无他事。如今这种想法在他脑里斗争起来，时而隐隐约约，时而近在眼前，嘲笑着他。这种想法一日一日变得愈加强烈起来，他甚至想干脆抛开一切，一走了事，寻得自由。没错，善良、耐心、正直的约阿希姆从来都是秉公守法严守纪律的，而今却生出了反抗之意，甚至还对“加夫基氏表”的权威性提出责难。这是实验室一种检查方法的名称，以此来检测病人受感染的程度。从痰液中可以分析出，病人身上的细菌是寥寥数个独立的杆状菌，还是一整个身体都已经被细菌侵染，这样就能测出加夫基，所有情况以这一数值为依据。病人检测后的这个数值，能够准确无误地反映出病人康复的概率有多大，因此大家都对此寄以很大的希望，是待几个月，还是几年，或者在此基础上再加或减，是贝伦斯成为“周末作客”那样待六个月，还是所谓的“终身监禁”，但是从字面上来看，其实根本没什么意义。

约阿希姆竟然强烈地抗议加夫基指数，并且公然地表示对它权威性的质疑。不过还不算十分高调，并未跟权威人士们表示，只是跟自己的表弟以及餐友们抱怨了自己的不满。“我受够了，再也不愿当一个傻瓜了。”他说着，白皙的脸上充着血，“两周之前，我的加夫基指数还只是二，压根算不上什么，康复的可能性也颇高。可是今天做例行检查的时候，请允许我直言，竟然已经升到了九。这下可别谈什么出院了。一个人的情况怎样，只有鬼才知道！上面的沙特察尔普那儿有一位希腊的农夫，是一位代理人把他从阿卡迪亚送到这儿来的，他患的是奔马性结核，简直看不到一丝希望了，随时都可能死去——但是在他的痰液里面竟从未找到哪怕一个细菌。而那位比利时上尉呢，身体里已经全部被细菌侵染，加夫基指数已经到了十，却不日便痊愈出了院，体腔内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菌。去他的加夫基指数！我受够了，我还是回家吧，不然它会杀了我！”大伙儿看到温文尔雅，年纪轻轻而又庄重严肃的约阿希姆竟如此气急败坏，都感到很难受。汉斯·卡斯托普听到表示威胁说打算抛下一切下山的话后，忍不住打算以第三方的角色用法语发表一番看法，但还是忍住了。他没有出声，因为想在表哥面前树立起忍耐的形象，就像斯特尔夫人那样，她曾告诫过约阿希姆不要亵渎神明，而应当逆来顺受，学学她。她，卡洛琳·斯特尔，就是凭着这种信念才得以在山上坚持到现在，而不是回到坎斯塔特的老家去——难道回去以后，她就会变成一个在温柔的丈夫怀里的健康的妻子吗？不，这些话汉斯·卡斯托普没有说出来。狂欢节过后，他就一直对表哥心存愧疚。他的良心告诉他，对于那件他们从未提及的事情，约阿希姆心里肯定已经清楚了，而且把这看作一种背信弃义的事。这事跟一位有着一双棕色眼睛，总是无缘无故笑出声，拿着一块橙子香味的手绢的太太联系在一起，尽管约阿希姆会每日五次地浸染在这种香气下，但并未想入非非，依旧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餐盘。确实，甚至在汉斯谈起时间时提出各种问题和思索，约阿希姆也坚持报以沉默，但即便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只认为他是出于军人的礼仪罢了。不仅如此，当汉斯躺在那把上等的躺椅上，对着冬日里那白雪皑皑的山谷静静冥想时，山谷也只是一片沉寂。山峰、穹顶、山腰还有棕绿色的山林全都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人世间的时间从它们身边缓缓流过，悄无声息，有时候在碧空如洗的苍穹中闪闪发出光亮来，有时又是烟雾弥漫，有时候夕阳临近落山，发出玫瑰色的光，有时候又正当月夜，月光皎洁，如宝石一般，徒增了几许迷幻之色。不过，这六个月以来，山里通常都是覆上了一层白雪，这是不可思议的六个月，虽然它匆匆而过。所有病人都表示自己已经厌倦了再看这雪色，他们对此早已感到厌烦。从夏日开始，他们便已经饱览了白雪，而今还是一块块一堆堆的白雪，铺满了整个山坡，平地上也全是，日日如此，他们实在受不住了，精神为此也已受到了重压。他们戴上了有色的眼镜——绿色，黄色，红色，这么做也许是为了保护眼睛，但实际上是为了心理上得到安慰。

深山幽谷已经在雪地里深陷了六个月吗，不，已经七个月了。故事继续的同时，时间也在飞速消逝，就连过去的那些时间，那些汉斯·卡斯托普与同病相怜的病友一同渡过的那些时间，也都在飞逝，同时又带来了变化。之前汉斯·卡斯托普在狂欢节时曾口不择言地说过一些话，这让塞塔布里尼先生大为反感，如今这些话都已经如约般应验了。夏至还未到来，复活节已经在山谷里渡过，四月往前而去，而圣灵降临节已经在望，春天马上就要降临，雪也将很快融化。并非所有的雪都会融掉，就像南边的高地，北边雷提岗山脉，都会有一些残雪，夏季的那好几个月也还会再下，虽然很难形成积雪。岁月流转，总会有一些变化。狂欢节那晚，汉斯·卡斯托普跟肖夏太太借了一支铅笔，过后已经归还给她，在他的要求下，肖夏太太又送了他另外一样东西当作纪念品。汉斯一直把这东西放在口袋里。从那时候起，已经过去六个星期了，这就比汉斯·卡斯托普原先打算在山上逗留的时间多了一倍。

没错，自从那一晚与克拉芙迪亚·肖夏结识之后，如今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自此，汉斯每晚回到房间的时间跟循规蹈矩的约阿希姆来比，就晚了许多。结识那晚后的转天，肖夏太太便动身离开了，她只是暂时离开，到达吉斯坦去，这地方远在高加索山脉的东部。她只是离开一阵子，当然还会回来，虽然日期还未确定下来，但早晚会回来，而且一定要回来。关于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已经直接从她口中得到了准信，那一次倒不是之前用法语交谈时说的，而是过后在他们无言的眼神交谈中知晓的。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暂且不再讲述故事的发展和时间的流逝，就让时间自由而纯粹地自然流逝吧。没错，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在回到三十四号病室以前，必然会得到肖夏太太的安慰，因为接下来的那一天，他与肖夏太太未曾交流一句，也几乎压根没见过她。只有两次算是远远的看到了她，第一次是她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轻手轻脚地溜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她穿着一件蓝色布裙子，一件白色的毛衫。年轻小伙子的心不由得跳到了嗓子眼儿，要不是恩格尔哈特小姐提醒，他怕是要伸出双手把脸遮起来了。另外一次是下午三点钟，那时她正要动身离开，他只能隔着走廊的玻璃，远远的看着她离开。

她走的时候，正像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常常看到的那样——一辆雪橇或马车停在门口，赶车人和看门人把箱子捆绑好，友人们都聚在一边，跟即将离开的人道别，也不管那人是否已经痊愈，到平地上后是死是活。友人圈外面还站着一些逃避疗养，好奇的来此观看的病人。有时候管理方那边会有几位穿着白大褂的领导人也会出面，偶尔大夫们自己也会前来。接下来这个小圈子便会向离别的病人频频致意，他们一般都会面带微笑，这时候气氛总要比往日都热闹些。今天要离开的便是肖夏太太了，陪她的是她的同乡布里津先生，他打算陪她走上一段路程。肖夏太太穿了一件长长的蓬松的旅行皮质镶边大衣，戴一顶很大的帽子。她满脸笑容，手臂上挂满了鲜花，似乎因为可以换换环境而显得格外兴奋，就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不管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环境如何，也不管是否已经得到大夫的许可，是否因为灰心绝望而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她双颊绯红，一刻不停地用俄语说着话，膝上披着一条毛毯。人们给她献了不少花束，姨婆还送她一盒俄国的糖果。一大群人站在肖夏太太身边给她送行，有俄国的同胞，还有与她同桌用餐的病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也在，他张开嘴温和地微微笑着，从胡须中露出一口黄牙。此外，在场的还有那位女教师，来自曼海姆的那个男人，男人在远处忧伤地偷偷看着她，之后又看到站在门廊玻璃门前的汉斯，汉斯正抬眼往下看着。顾问大夫贝伦斯本人没有过来，可能在这之前已经私下里与肖夏道过别了。马已经备好了，人们向她道别，挥手致意，肖夏太太往后陷在雪橇上的枕垫里，一面带着微笑，眼睛朝着山庄疗养院扫了一眼，之后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汉斯脸色苍白，急急忙忙地跑到自己的凉廊上去，最后再看一眼那辆叮叮当当朝着达沃斯村驶去的马车。接着他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从衣兜里掏出他的纪念品来。此时此刻，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件珍宝，虽然这不是什么红棕色雕刻品，只是一只薄薄的玻璃板子，在阳光下面可以看到上面的东西。这是克拉芙迪亚的X射线图，虽然没有脸，但她上半身部分的骨骼结构，胸腔的各个器官以及周围惨白的皮肉都模模糊糊的显示出来了。

自那以后，他时常凝望着它，时常将它贴在唇上亲吻。离别之后的生活给他带来了不少变化，就比如他已经习惯了这里没有克拉芙迪亚·肖夏的生活，已经习惯了与她遥遥相隔。无论如何，他的适应程度远比人们想象得要快。山庄疗养院这样的日程安排，不正是为了让人们快速地适应，适应那些从未能适应过的事情吗？他已经不再期待每日五次用餐前的砰砰响声，也许远在他乡的某个地方，克拉芙迪亚正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吧。她兴许就在那个地方这么做，这么做不仅与她的性格相符，而且同她的病体也紧密相关。也许，她的疾病也正是这一点，其他的便没什么了。尽管这个小精灵离开了汉斯的视野，离开了这个地方，在这样一个时刻决意到山下那放着小调的平地上去，但汉斯依旧能感知到一种穿心而过的甜蜜感。如今她的X射线图像正被他捧在怀里，紧紧靠着他那颗对她朝思暮想了数月的心。

那个时候，他那抽搐的嘴唇用母语和外语结结巴巴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胡话来，有恳求，有祈祷，有建议，还有的是疯狂的企图。这些东西全都能被否决，而且理所当然会被否决。就比如，他想陪伴这个小精灵穿过高加索，一路跟随着她。不管她想随心所欲地在哪里逗留，他都想在下一站等候着她，今后再也不会与她分离——他说的尽是此类轻率而不负责任的胡话。不，我们这位年轻的冒险家身上唯一的东西，就是那份他视如珍宝模糊不清的X射线图像，或许还有那一份可能性，就是肖夏太太还会回到山上来，第四次到疗养院来，是早来还是晚来，都由她的病情决定。不过，无论是早还是晚，就像她在离别时说的那样，对汉斯来说到那时，之前的事都已经“成为过去”了。要是人们做出预言的目的不是为了叫它应验，而是为了不让它实现，就像咒语一般，那么预言的轻蔑性则更叫人难以承受。这种类型的预言对未来是一种嘲笑，它向未来讲述自己是如何形成的，而且这种形成叫它惭愧不已。在我们曾重复讲述过的谈话中，或是在别的地方，那个小精灵曾将汉斯·卡斯托普称作一个“joli bourgeois au petit endroit humide”(1)，这种说法就像塞塔布里尼将他称为“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一样。假若真是如此，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在这个由多种因素混合而成的生命里，究竟哪一个特点更强烈一些，是小市民特质还是其他的。也许这个小精灵并未考虑过，汉斯·卡斯托普也曾在世间到处游走，但到了适合的时候总归会回来的，虽然事实上汉斯从始至终一直在山上坐着，无须回来。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像其他人一样，继续留在这儿。

事实上，狂欢节那一晚，一个颇具嘲讽意味的预言应验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温度急剧上升。他怀着庄严的心情把它记下来，过后又降了一些，但接着又上升了，而且居高不下，起伏变化很小，比他平常的温度高了不少。汉斯发烧了，热度很高，且顽固不已，根据顾问大夫的说法，肺部某些部分问题很严重。“嗯，年轻人，您比其他人感染得更严重啊。”他说，“我得带您去打打针。我向您保证，这准会有用的。不消三四个月，您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于是汉斯·卡斯托普每周两次，周一和周六做完晨间疗养之后，便马上到下面的“实验室”去打针。

打针的是两位大夫，两人工作的时候神情都很淡漠。不过顾问大夫动手的时候，看上去更像一位技术精湛的大师，他刚一把那细小的针头放在某个点上，便迅速地扎了进去。不过因为他并不在乎打的是哪个位置，因此扎下去时的疼痛感十分剧烈，而且过后很久这种痛感也一直持续不退。注射过后，对整个机体造成的影响十分明显，神经系统会像肌肉剧烈运动过后那样强烈地做出反应，它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体温升高。顾问大夫事先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因此过后人们自然会有同样的感觉。每次注射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之后药水便注射入体内，有时在大腿上，有时在胳膊上。不过有一两次，顾问大夫情绪比以往高一些，并未因为没有吸烟而萎靡不振，汉斯·卡斯托普也会陪着他聊天，聊天的内容无非下面这些：

“顾问大夫先生，我现在还记得去年秋天在您那儿喝咖啡以及愉快交谈的场景。说起来恍若发生在昨天，或是一天之前一般，记得还是我和我表哥偶然去的——”

“加夫基指数是七。”顾问大夫说，“这是上次检查的结果。那个小伙子身体里的细菌一直没有消失，可他却比过去更执着地缠着我，让我允许他下山去，在腰上配一把宝剑。真是小孩子气！他来这儿没住上几个月，却搞得像是住了千年万载了似的。他执意要离开——不知道是否跟您说过这想法？您应该好好劝劝他。我跟您说，假若他提早下山，用那只虚弱的肺部吸收山下黏湿的空气，您就看着他完蛋吧。他这样的莽夫无须考虑这些事情，可您呢，作为一位守纪律的文人，您就应该跟他讲讲道理，千万别让他毁了自己。”

“我跟他谈过的，顾问大夫先生。”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将话语权夺了过来，“我确实这么做过，每每他发脾气的时候，我时常会规劝他，本以为他理智一些，却不曾想他对什么都看不顺眼。他常常没经过您允许，就私自出去送客人离开。不过送别的场景确实非常热闹，好像他们真的可以痊愈出院似的，不过对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来说，这确是一种诱惑。就比如最近吧，谁又下山了？是坐在上等俄国人桌上的一位太太，就是那位叫肖夏的太太。听他们说，她要去的是达吉斯坦。唔，达吉斯坦——那儿气候如何我也不了解，或许总是比水边强些。但不管怎么说，从我们山上人的角度来说，究竟也还是平地。从地理上来讲，或许那地方都是山林，我在这方面的不是非常清楚。不过一个身体不健康的人怎么能在那儿生活呢，那地方缺乏适合的条件，卫生、疗养以及测体温等各方面的知识，那地方也没人懂。不过无论如何，她曾亲口告诉我，她终究还会回来——也是凑巧跟我提起过这事。我们怎么谈起她来啦？没错，顾问大夫先生，咱们在花园里见面的事我还记忆犹新，仿若就发生在昨天。或者说，您那时遇见了我们，因为我们当时正坐在长椅上，还吸着烟，我今天就可以带您去认认那张椅子。那时候我们俩坐着吸烟，或者说，我吸着烟，因为我表哥并不吸，这挺奇怪的。您也吸烟，当时我们还交换了各自牌子的烟，这事我可还记得呢。您的巴西货吸起来真够味，不过吸您的烟可得小心些，不然就要出点什么事了，就像上次两支烟头接在一起点着一样。那时候您胸口起伏不停，差点手舞足蹈起来，您知道的，不过结果却平安无事，这一点我倒要打趣一下了。最近，我又从来梅订购了两三百支马利亚烟，我对这种很上瘾，它各方面都很对我的胃口。不过邮费和海关方面花了不少，因此总价就被抬高了。如果您要给我推荐什么好货，顾问大夫先生，我倒要向您推荐一种当地的牌子。我看到橱窗里面摆放着几样挺诱人的烟草。没错，上次我们有幸能一览您的油画作品，所有事情都记得非常清楚。您当时给我们看了肖夏太太的肖像画，在皮肤上您处理得非常出色。我简直完全被您的油画技巧折服了，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不得不说，您的作品让我感到无比惊艳。不过至于那位太太，我私底下尚未与她结识，只是见过面而已。但是在她离开之前，我才认识了她。”

“您可别这么说！”顾问大夫说道，回答时的语气有些像上次当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做完身体检查后，大夫说他有热度，而汉斯绝口否认时一样。

“没错。”年轻人继续说下去，“我与她结识了——您知道，在这个地方，想要跟人结识并不容易。不过肖夏太太和我在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交谈了几句，哎哟！”汉斯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叫了一句，针头插了进去。“您可能刚好刺到某根重要的神经了，顾问大夫先生。”他说，“我跟您说，这可真痛得要命。谢谢，稍微按摩一下就好多了……没错，谈话之后我跟肖夏太太距离就近了许多。”

“哦？是吗？”顾问大夫问道。他那副样子，似乎想听到对方赞美的话，因为从他的经验以及提问的方式来看，对方必定会说一些溢美之词。

“不过我担心自己法语太差劲。”汉斯·卡斯托普说时有些逃避，“过去也鲜少会用到它。不过在交谈的时候，想说出口的话实际都已经在脑子里了，所以双方差不多也能互相理解。”

“我相信您。”顾问大夫说，“怎么样？”他再次问道，甚至还加上了自己的手势，“挺不错的吧，哈？”

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那儿，把四肢展开，抬起脸来朝着天花板，一边按着衣服领子上的纽扣。

“无非是老一套。”他说，“在这样一个地方，两个人，或者说两个家族可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上好几个月，但彼此间从未交谈一言。但是某一天他们却相识了，互相也有好感，这时候其中一方居然正要动身离开，我想这种事挺叫人遗憾的。这种情况下，人们至少也想通过信件一类的互相联络。但是肖夏太太……”

“啧啧，她不愿意，是吗？”顾问大夫大笑起来。

“没错，她压根不想这么做。她是否曾从住的地方给您写过信？”

“天晓得！”贝伦斯回答，“她想都没想过。首先，她很懒，其次——她该怎么写呢？我又不认识俄语，虽然必要的时候也能凑合扯上几句，但是去读呢，却一个字都不认识了。我想，您应该也不认识吧。那只小猫呢，法语或德语倒是能喵喵呜呜地说得挺流利，但是说到书写——可没那么容易呀。想想拼法吧！不，我可怜的年轻朋友，我们只能聊以自慰地说，无论早晚，她总归还要回来的。不同的人也不一样，只是过程的问题，或者说是性格问题罢了。有些人离开了，又回来，而有些人也离开了，但因为离开得太久，也便没什么必要再回来。就比如说您的表哥吧，假若他现在就要动身，那么他再回来的时候，您还会待在这儿吗？”

“不过，顾问大夫先生，依您看，我还得待多久呢？”

“您啊？您是指您，还是您表哥呀？您表哥的话，下山后的时间将会比在山上待的时间还短，这是我的意思，现在也给您说说。恕我愚见，现在我将这个意思给您说一下，如果您好心的话，还希望将这话转达给您的表哥。”

这些就是他们谈话的方向了，虽然都是汉斯·卡斯托普机灵地引出来的话题，不过内容无外乎多次重复他自己的担忧罢了。至于他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才能看到先于她离开的人回来呢，这一点他尚未清楚。而至于那位离开的人儿呢，更是音信全无。不，假若他们就这样被时间和空间的神秘性隔开的话，他将得不到任何她的消息。她是不会写信的，他自己也压根没有机会给她写。但每当他想到此事时，便会问，不写信又会怎样呢？他们之间假若非要互相通信，岂不是有些市民气息，且有些迂腐吗？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必要通话，而且似乎也没什么好处吧？狂欢节的晚上，他不就跟她谈过话吗，或者倒不如说他恍若置身梦境一般的用外语与她交谈，而谈话的内容算不上那么文明？现在为何又要用信纸或是明信片给她写信，给她回报情况，就像平常给家人写信并回报自己的温度曲线一样呢？克拉芙迪亚因为疾病而变得放荡不羁，因此觉得没必要写信，她这么想倒也无可厚非。而谈话和写信自然是人道主义以及共和思想的首要考虑因素，这两者也适用于布鲁内托·拉蒂尼的行为(2)。他曾写过一本有关善与恶的书，给佛罗伦萨人传授语言的艺术，教导他们如何按照政治法则治理他们的国家。

这时，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想起了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顿时脸色绯红，就像当初意大利人突然闯进他的房间，并一下子打开了电灯一样。在这个人身上，汉斯感到有感觉上说不清的并且解不开的一些谜。而从那位一心只对尘世间的东西感兴趣的道学先生身上，是找不到什么答案的。但是自狂欢夜的那晚狂欢，塞塔布里尼悻悻地从音乐室内退出去之后，由于汉斯这一方心怀他意，而对方觉得有损于自己道学先生的形象，因此两人之间便有些僵了起来。此后两人一直互相回避，并未交谈一言半语。在一个一心只想从理智和美德中寻求道德的人眼里，汉斯·卡斯托普应该不再是一个“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了；塞塔布里尼先生放弃了他。而汉斯则硬着一颗心，每每两人相遇时，他总是皱着眉，撇撇嘴，而意大利人则瞪着那双又黑又大闪闪发亮的眼睛，无声地斥责他。然而正像我们所言，几周的僵持之后，当两人再次见面时，这种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即便他说的都是典故，话中的隐喻也只有受过西方教育的人才能理解。两人遇见的时候刚好用晚餐，就在玻璃门那儿——那扇门如今再也不会砰砰作响。塞塔布里尼追上了这位年轻人，还想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他说：“唔，工程师，石榴的味道(3)怎样？”

汉斯·卡斯托普欣喜若狂地笑着，但是却一脸的疑惑不解。他回答道：“我不大理解，塞塔布里尼先生，咱们这儿有石榴吗？我不记得自己尝过。噢，没错，之前我尝过石榴汁和石榴汽水，太甜了。”

意大利人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这时候回过头来说道：“上帝和我们这些凡人走访了地府，后来又找到了归途。但是那里的人都知道，谁要是尝了那儿的水果，就再也无法离开了。”

他继续向前走，身上穿着那件常穿的花格条纹裤，把汉斯·卡斯托普甩在后面，或许让对方独自品味他一口的隐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汉斯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对塞塔布里尼的公然挑衅，汉斯还是被激怒了，不禁喃喃自语道：“什么卡尔杜齐，拉蒂尼，人文主义者，意大利面，您走吧，让我自己静一会儿。”

但是对于冷战结束他还是感到喜出望外。因为对于那件纪念品，那件他捧在胸口令人惊惧的礼物，他还是想听听塞塔布里尼先生的意见，对他的想法极为重视。但一想到自己被对方抛下，这种感觉比当年在学校被众人嫌弃，奚落，不能在羞耻中得到快乐的感觉更叫人难受，就像阿尔宾先生那样。不过，他不敢开口跟那位人生导师搭话，直到几周之后，对方才又跟那个“令人忧心的孩子”接近。

时间的海洋一直推进，永远是单调乏味的节奏，不久复活节又快到了。他们在山庄疗养院庆祝这个节日，往往对于一年里的常规节日，总要费上一番心机，意在打破平常的一成不变。第一次早餐时候每张桌子上总要摆着一束紫罗兰；到了第二次早餐，院方会给客人们供应一只彩蛋；午餐还有野兔肉，上面还装饰有糖和巧克力。

“您可曾乘坐游轮航行过，少尉？您呢，工程师？”塞塔布里尼先生问道。他又叼着一根牙签，向表兄弟俩的餐桌走过来。大部分客人都把疗养时间缩短了一刻钟，在餐厅里喝咖啡和白兰地酒。

“兔肉和彩蛋多少让我想起了在某艘游轮上渡过的那些日子，一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接连几个星期都看不到地平线，那种无法言说的心旷神怡真能叫人忘记生活中的动荡不安，但这只是表面的，内心却又惶惶不安。我依旧记得船上的人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虔诚地庆祝terra firma（拉丁语：陆地）上的节日的。他们一心想的都是外面的世界，而且对日历极其敏感。在陆地上，今天应该已经是复活节了，他们会这样说；或者，今日人们正在庆祝国王的诞辰。咱们也应当庆祝啊，应当好好庆祝一番，咱们也都是人类。是这样吧？”

表兄弟表示默许。这么说确实在理。汉斯·卡斯托普听了这一番话感到颇为感动，心上好像被人触动了一般，因此大声地赞扬起塞塔布里尼先生来，说他讲得非常有道理，极其出色，不愧为一位文学家。他对塞塔布里尼先生的赞扬简直说也说不完。毫无疑问，虽然就像塞塔布里尼先生方才极有见地地表示的那样，船上的生活确实“只是表面上的”。游轮上的生活，无比舒适，能够让人们忘了环境的险恶。如果可以，恕他冒昧再多加一句，他觉得船上的生活能叫人飘飘然，叫人忘却尘世，就像古人说的“目空一切”——为了讨好塞塔布里尼，汉斯竟用起了典故——或是生发出自己是巴比伦国王伯沙撒(4)等一类的想法来，总之，这些想法都是亵渎神明的。不过，另一方面，在游轮上航行这一奢华的经历也叫人不由升起一种胜利感来，一种人类精神的自豪感。在泡沫飞溅的海面上过这种舒适而奢侈的生活，人们不禁会大胆而升出这种征服感来，感觉到人类已经征服了大自然力量，对野外的种种因素竟能自如控制，如此一想，不禁觉得人类以及人类文明已经战胜了大自然的混乱——倘若他可以这样说的话。

塞塔布里尼先生张开四肢，专心地听他讲着，优雅地用那支牙签整理他的胡须。

“说得挺有道理。”他说，“一个人对某个问题发表一般意见的时候，往往不知觉透露出自己的性格特点，同时会以比喻的方式阐明自己的态度以及说话的主旨。这些，工程师，您刚才就是这么做的，您话中透出了您内心深处的性格特点。不过您还是富有诗意的将这些表达了出来，不过这些仍旧只是在试验性的。”

“Placet experiri（拉丁语：试试也好）．”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一边笑着点点头，字母C发的是意大利音。

“Sicuro（意大利语：没错），只要人们怀着崇敬之情去探索宇宙万物，而不是不顾后果，漫不经心就行了。您说起了‘目空一切’这个词，您确实说了这个词。‘目空一切’是一种用来对抗黑暗势力的人类力量的表达方式，不过一旦诸神起了妒意，那么就会出手报复。到那时候，per esempio（意大利语：例如），他们会让那艘华丽的轮船在大风大浪中沉下海底，这样的话，如此一来，所谓荣耀便成了泡影。普罗米修斯就是犯了‘目空一切’的罪名，他在西高加索山的悬崖上受难，在我们看来，却是一种神圣的牺牲精神。但是，至于另外一种‘目空一切’呢，如果我们肆意妄为，无理取闹，对人性充满敌意，这是否也是光荣的呢？Sí，o no？（意大利语：是，还是不是？）”

汉斯·卡斯托普搅着他的咖啡杯，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工程师啊工程师！”意大利人说着点点头，陷入沉思，睁着那双黑黑的眼睛发呆。直愣愣地盯着某处出神，“地狱第二层刮起的飓风，您害怕吗？飓风将那些有罪的人，那些堕落忧伤的人，还有那些丧失了理智臣服于欲望的人卷入其内，加以鞭打。Gran dio（意大利语：伟大的上帝）！一想到您被大风吹得团团转，上下颠倒，我就不由得因为同情您而几乎晕厥，像一具死尸一般倒下去。”

说完他们哈哈大笑起来，为他的打趣和富有诗意的谈话而感到高兴。不过塞塔布里尼又加了一句：“您要记住，工程师，在狂欢节晚上喝酒的时候，您竟与我告别，或者说差不多要跟我道别了。唔，今天轮到我了，两位先生，现在要向两位道别了，我打算离开山庄疗养院。”

表兄弟大为一惊。

“不可能，您在开玩笑吧。”汉斯·卡斯托普再次高声嚷道，就像之前在那次差不多的情况下那样。他甚至比上次更加感到震惊。

塞塔布里尼接着回答道：“我没有开玩笑。就像跟两位说的那样。再说了，这个消息对两位来说算不得什么新闻。之前就跟二位说过我的想法，我说自己开始希望不久的以后能有机会回到我的工作岗位上去，到时候我就决意搬家，离开疗养院，在山下的村庄里找一处永居之所。唔，这一刻到来了。我是无法痊愈了，这是既定的事。我也只能在这山上苟延残喘。对我最后的判决，是终身的。顾问大夫一向直言直语。挺好的，我已经得出断论。如今已经找了新住所，打算带着我那点微薄的私物还有写字的用具一并搬过去。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在村庄下面，咱们一定还会见面，我必定还能见到二位。不过大家同是疗养院里的病友，因此我也有幸能来此跟二位道别。”

这边是塞塔布里尼在复活节当日所说的话。表兄弟两人对此都感到特别难以接受。两人对他这事反复谈了很长时间，也谈到了他离开山庄疗养院后的疗养问题，还谈到了他接手的那本纯文学著作，即那本百科全书。那本书的内容是关于人类痛苦以及如何消除这些痛苦的。最后，谈到了塞塔布里尼的住宿问题。他住在一位“漂亮的零售商”开的零售店里，他是这样说的。这位零售商把上面几层租给波西米亚一位专做女性衣裳的裁缝，裁缝又把这间屋子转租了出去。但现在所有这些事都成为了过去。时间稳稳当当地向前推进，这样的改变也发生了不止一次。塞塔布里尼果真不再在山庄疗养院里待着，而是到那个叫卢卡奇可，做女人服装的裁缝那里去住了——事实上住了几个星期。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坐雪橇，而是徒步下山的，身上穿了一件黄色的短外套，领子和腰部还稀稀疏疏地缀着皮毛。同行的还有一个推着小推车的男人，车上装着这位人文主义者的私物和文学作品。他道别的时候，还用两只手指捏了捏一位餐厅女侍者的脸颊。人们看到他挥着手杖，走下山去。

就像我们已经交待过的那样，四月份的前四分之三已经过去，却依旧是深冬的天气。室内的温度还没到五度，室外也已经到了零下九度五。要是谁把一只油墨缸忘在凉廊上，过了一夜后它就会冻成一小块儿，就像黑色的煤球一样。但是人们都清楚春天即将到来。有些阳光普照的日子，可以从空气中感觉到一丝细微的暖意。冬雪即将融化，山庄疗养院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顾问大夫贝伦斯总要行使权威，每次在餐厅就餐时，或是每次到病室内探视时，抑或是在每次身体检查的时候，总要喋喋不休地说上一堆叫人们消除对这一季节的偏见的话。

他问大家，上山来的那些人究竟是运动员，还是病人呢？假若是后者，这冰天雪地的环境对他们到底有何好处？难道他们在脑子里没有寻思过融雪的季节是山上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吗？废话！不过兴许也是最好的时候。他可以向大家证明，往往这个时候，待在疗养院的重症病人相对都要少很多。对肺病患者来说，外面的世界没有哪个地方在这个季节的气候能与这里相媲美。人们只稍有一些头脑，就应该在这儿坚持下去，好好利用这里的天气提供的磨炼机会。接着，只要坚持依大夫交待的时间，必定能够痊愈而归，之后不管在哪里，不管风吹雨打，就都能应付过去了。如此等等。但即便他说得再怎么诱人，人们对这个季节的偏见依旧没有消除，山庄疗养院慢慢空了下来。也许因为春天的到来，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蠢蠢欲动，即便是那些意志最为坚定的病人也离开了。但不管怎样，“未经批准”以及“擅自”离院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就比如，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尽管她在例行检查可以尽情穿着蕾丝内衣搔首弄姿，尽管她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还是固执地未经批准就离开了疗养院。她在山上入住的时间相较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要早了许多，一年多以前就已经住进来了，那时候病情很轻，本来预计只消待上三个月便可出院。之后过了四个月，大夫说还得多待六个星期方可痊愈。可是六个星期过后，压根谈不上什么康复了，她还得再待上四个月才行。事情就是这副样子。当然，这个地方并不是牢狱或是西伯利亚的刑场；萨洛蒙太太可以一直待着，玩弄着她的蕾丝内衣。可如今，因为冰雪融化，她又去做了例行身体检查。结果检查出来她的左上肺里有鸣音，右下肺的罗音也确凿无疑，大夫表示还需住上六个月，这下子她突然沉不住气了，离开疗养院，回到风和湿润的阿姆斯特丹去。她走的时候痛骂了达沃斯村庄和高地，骂这里久负盛名的气候，这里的大夫，还骂了山庄疗养院。她这么做妥当吗？顾问大夫贝伦斯耸起肩膀，抬着胳膊在腰上拍了拍又放下去，这样问道。之后大夫又说，她最迟在秋天就会回来了，回来后就永远会在这儿待着。我们当然有时间来验证他的这一预言，因为还要在这个游乐胜地过上一段不短的尘世生活。不过像萨洛蒙这样的情况绝非只是例外。时间已经带来了不少的变化。时间一向会让某些东西改变，只是改变得比较慢，效果并未有如此触目惊心罢了。

如今，餐厅中的七张餐桌上都有了空缺，不管是“上等”俄国人餐桌还是“下等”的，不管是横向摆着的还是纵向摆着的。但是仅凭这一点根本不能准确地说明这一情况，因为不但有人出院，而且也总有新病人住进来，病室内总是人满为患。不过还有一点，有些病人的病情太过严重，因此不能随意活动。因此，餐桌上的空缺有的是因为有人行动不便，另外一些却是耐人寻味的。就比如，布卢门科尔博士就是其一。他已经去世了。生前他脸上那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一日比一日更为严重，简直无法言表，最后卧床不起，直至去世。没人知道他具体何时离开的，院方一如往常地谨慎处理了此事，并未走漏风声。于是留下了一个空缺，而斯特尔夫人则坐在这个位置的旁边。因为太过心惊胆战，她移到了约阿希姆·齐姆森的另一面去坐，这个位置原本是罗宾逊小姐的，后者已经痊愈出院了。这个位置恰好处在女教师的对面，女教师紧邻着汉斯·卡斯托普，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如今，桌子的那一角便只有她自己了，其余的三个位置都空了出来。大学生拉斯姆森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虚弱起来，一直卧病在床，大概是奄奄一息了。而姨婆呢，带着她的孙女和胸部丰满的玛鲁莎出门旅行去了——之所以说“旅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总会回来的。她们在秋天就必定会回到疗养院来，因此压根算不得是离院。圣灵降临周一过，夏至马上又来了。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季节一过，转眼间又会是冬天。这么说来，姨婆和玛鲁莎马上就要回来了。因为生性活泼的玛鲁莎几乎不可能病愈。长着一双棕色眼睛的玛鲁莎胸部长了结核性溃疡，对于这一点，女教师胸有成竹。大夫不止一次说过这种病没有动手术的必要。当恩格尔哈特小姐说起这事的时候，约阿希姆匆匆瞥了约阿希姆一眼，而后者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脸上的斑点清晰可见。

临别前，姨婆将同桌的餐友请到餐厅里去吃晚饭，其中有表兄弟俩，斯特尔夫人、恩格尔哈特小姐等。那一晚的晚餐很是丰盛，有鱼子酱、香槟和利口酒。约阿希姆一直少言寡语，只说了一两句，而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太太正在兴头上，因而想给他打打气，甚至也顾不上礼仪，直接以“你”称之。“别在意，Väterchen（德语：父亲），开心一些，尽情吃吃喝喝吧，放宽心，我们总还会回来的。”她说，“咱们都好好吃喝，开心点，让过去的事情都抛开吧，抛开烦恼！上帝总会适时地把秋天送到咱们面前来，所以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次日清晨，她在餐厅摆了好些花花绿绿的盒子，把里面的油封鸭分发给大家，之后便带着两位姑娘离开，出门小旅了。

那么约阿希姆呢？他是否感到心头轻松下来，还是望着餐桌那儿的空椅子怅然若失？他那不同于往常的暴脾气，总是气汹汹地说要擅自离院，是否跟玛鲁莎的离开有关系？又或者，另一方面，他其实并未要离开，只是侧耳倾听顾问大夫关于冰雪融化的一些空话。这一事实与那位胸脯丰满的玛鲁莎的离开没有关系吗？实际上，玛鲁莎并未离开疗养院，只是出门旅行而已，兴许过了五个月，或者说过了这儿的五个时间单位就会回到山庄疗养院来。唉，这两方面都说得过去，它们之间是互通的。在这件事上，汉斯·卡斯托普下意识地没有跟约阿希姆交流一言半语，而约阿希姆也缄口不提另一个新近刚刚下山的女人。

这个时候，是谁坐在塞塔布里尼的座位上呢，没错，就是那位意大利人空出来的座位上。那张桌子上还坐了几位荷兰人，他们食量大得惊人，每日进餐前，还要再吃上三只煎蛋。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安东·卡洛维奇·菲尔戈，也就是那个在气胸手术上经历了地狱般痛苦的人！没错，菲尔戈先生已经可以起身走动了。不用借助气胸的作用，他的身体便已有所起色，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穿起衣服，出来走走，甚至还会跟大伙儿一起用餐。他那浓密的大胡子看起来颇为亲切，还有突出的喉结，看上去也很是和善。表兄弟偶尔也和他聊聊天，有时候是在餐厅里，有时候在会客室内，对这位淳朴的受苦者心怀同情，因此作每日的例行散步时也会带上他。菲尔戈先生嘴里虽吐不出什么高雅的话，但当他们在晨雾中踏着融雪慢慢走着的时候，他却能讲起那些两人都爱听的故事，讲起胶鞋的制造以及俄国的一些边远地区，比如萨马拉和乔治亚等。

如今每条路几乎都难以通行。他们穿过小溪，在雾霭中走着。但顾问大夫却说这并不是雾霭，而是云雾。不过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这无非是一种遁词罢了。春天三番五次地重返严冬，最后苦苦挣脱之下，终于走了出来。春冬之战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六月份方才结束。好些时候，即便是三月，阳光也是热不可当。人们穿着轻薄的衣裳，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把阳伞支起来挡着光，依旧难以抵挡这热度。这些时候，太太们已经把春天看成了夏天，早餐开始便穿上了薄纱制作的衣裳。她们这么做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山上气候非同他处，往往四季混淆，互相交错，叫人分不清楚。不过她们的这种预见性，实在有些目光短浅，而且缺乏想象。她们的愚蠢之处还表现在一心只想着变幻新花样，并且感到一种被时间吞噬的焦躁和缺乏耐心。从日历上看，此时正当三月，照理应该还是春天，但是和夏天竟没什么区别。人们已经急不可耐地穿起了夏装，想趁着秋天还未到来之前好好赶着穿上一阵子。事实上，也却是如此。四月到了之后，天气变得干冷潮湿，乌云密布，淫雨霏霏，之后不久又是大雪纷飞。人们在凉廊上，手指都冻僵了，两条驼毛毯子全派上用场，睡袋也得重新拿了出来。院方把暖气也打开了，每个人都叫苦不迭，表示自己被春天欺骗了。快到四月底时，山谷里都覆上了一层深深的白雪，之后又再融化。某些有经验的或是体质敏感的病人早就已经预见到这一点了，比如斯特尔夫人，白得如象牙般的莱维，还有寡妇赫森费尔德，在南方花岗岩顶部尚未出现最小的一朵云之前，就已经不约而同地预测到了。赫森费尔德太太患上了疝气，莱维小姐则卧病在床，而斯特尔夫人则噘起两唇，露出兔子般的牙齿，每时每刻都在唠叨自己迷信般的恐惧，总担心什么时候就会咳出血来，因为人们都说融雪会引起咳血，或者说这种天气更易叫人咳出血来。天气热得令人难以置信。暖气已经关上，阳台的门也彻夜敞开着，早晨室内的气温仍有十度。冰雪还在融化，雪变成了灰色，慢慢渗出孔隙来，积雪之处已经缩起来，似乎要陷入土地里面去。到处都可以听到积雪融化时的潺潺水声，涓涓水流渗入地里。树上也在滴水，上面大块大块的雪滑落下来。街道两旁的雪障已经铲去，草地上一层层覆着的白皑皑的雪也已经消融，因为积雪太多，因而不能一下全部融掉。这时候，突然呈现出一副绚丽的景象，春意盎然，仿若童话般，前所未见。那儿是辽阔的草地，后面是施瓦茨山锥形的山峰，上面依旧盖着白雪，右边就挨着整个覆在雪里的斯卡莱塔冰山。某些牧场和草垛上也还是皑皑白雪，虽然又薄又稀松，一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又黑又秃的一小块地，干枯的杂草随处蔓延。但即便如此，表兄弟还是发现，这里的雪却有别样味道！远远看去，郁郁葱葱的山坡上积雪很厚，但是走近一瞧，会发现雪却是稀稀疏疏的。那片暗淡无光一片荒芜的草地上，实际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斑斑点点的。他们再走近一些，弯下腰，惊奇地发现那竟不是白雪，而是花。雪中之花，花中之雪，是一些带着短茎的花朵，有的呈白色，有的白色中带着些蓝色。无疑，这些都是藏红花。成千上万的花朵从湿漉漉的草地中长出来，长得颇为茂密，和雪融在一起，简直叫人弄昏了头。

眼前这番奇异之景叫表兄弟两人乐了起来，为自己花儿的这一小诡计而哑然，笑这花儿的羞涩，笑它们的以假乱真之术，竟然还赶着在其他有机生命之前重新生长。他们采了几朵花，细心研究它们的结构和美丽的花瓣，还插在纽扣孔内，最后还带了几朵回家，插在房间内的玻璃瓶里。冬日里那些死气沉沉的生物都已经冻僵了，冻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看上去也不算长。

但那些似雪的花儿果真覆上了雪花，甚至蓝色的高山钟花和黄色的报春花都遭受了同样的命运。这是一场多么惨烈的战斗啊，春天终于振奋起来，等着取得最后的胜利。就这样，在春天之前最终站稳阵脚，又来来回回逆转了十来次——时不时又是严冬，寒风刺骨，白雪纷飞，屋子里又开起了暖气。到了五月初（在我们谈论藏红花的时候，时间已经悄悄地从四月走到了五月），在凉廊里给山下的家人写一张明信片都要受罪，那时候手指就像暴露在十一月刺骨的冷空气里一样全都冻住了。高地上长着四五棵阔叶树，就像一月份的山谷一样，光秃秃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有时候下整个一星期。也只有这舒适的躺椅，才能叫人忍着又湿又僵的脸在凉廊里躺上好几个小时，凉廊上雾霭弥漫。但尽管如此，私底下说一句，下的其实是春雨，而且下得越来越多，不过时间越长，它的本质也便暴露无遗了。在春雨下，雪全部融化了，那儿不再是一片白色，到处只剩下一片脏兮兮的灰色——过了这么久，如今，草地终于开始长出了新绿！

在这么久的白色之后，突如其来的这一片绿色是多么让人振奋，看着多么舒适柔软啊！但除此之外，却还有另一种绿色，相比柔软，倒是更要甚于这一片新绿，也便是这些阔叶木新长出来的嫩芽了。汉斯·卡斯托普时常忍不住用手轻抚着它们，或是在散步时把脸贴上去轻轻蹭着。它们的柔软和鲜嫩叫人无法抗拒。“我几乎要被它们诱惑去当一名植物学家了。”他对同伴说道，“看着一个冬天之后，万物复苏的景象，我几乎真的想要去当一名自然科学家了。年轻人，你看悬崖上面，长着的正是龙胆，这儿呢，是一种很小的黄色紫罗兰——这个我倒是不大熟悉。这边是金凤花，看上去跟山下的没什么区别，属于毛莨属植物。这是一种很漂亮的植物，雌雄同体，你可以看到很多雄蕊和雌蕊，一个雄蕊，一个雌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真应该找几本关于植物学的旧书来，好好补补在这一领域的知识。天啊，这个世界真是多姿多彩！”

“六月份的时候，这儿的风景更加壮丽。”约阿希姆说，“这块地方的花一向很是出名。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在这儿，是为了来观赏这些花。你打算研究植物学，也许是受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影响吧？”

克罗科夫斯基？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噢，很可能是因为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最近的一次演讲中谈到了植物学。如果我们认为因为时间在山庄疗养院里引起了很多变化，导致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连演讲都不办了，那就简直大错特错。他仍旧和以前一样，每两周便做一次演讲，也依旧穿着那件大外套，虽然因为夏天不再，已经不会继续如原先那样穿着凉鞋，但不久便又要穿了。大夫演讲的时间是每两周的星期一，地点在餐厅里。很久之前汉斯·卡斯托普还迟到了，最后流着血进去听讲的。这位心理分析家在一年中，有三个季度都在讲爱情和疾病这一话题，每次谈的并不多，只说一些罢了，大概会讲半小时到三刻钟，他把自己的学识全部倾吐出来。人们不禁会有这样的印象——这一话题，大夫似乎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好像永远也讲不完。这种演讲就像《一千零一夜》故事一样，每一次的故事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讲述，无限延长，就像谢赫拉沙德(5)所讲的那些故事一样，以此来满足那位王子的好奇心，从而将他的暴怒情绪驱散。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所演讲的话题，有些不着边际，让人不由得想起塞塔布里尼编撰的那本有关痛苦的百科全书。大夫演讲的话题总是变来变去，从各个故事的转折点可以看得出来，他最近演讲的话题谈到了植物学，或者准确地说，谈的是蘑菇。不过现在他谈的话题兴许有一丝变化。他已经谈到了爱情与死亡，这不禁让人们想起了诗情画意而又朦朦胧胧的画面，但同时又把人带到残酷的科学面前。就这样，这位学识渊博的先生用他那拖长的声调以及典型的东方的抑扬顿挫，以及声调柔和的R音谈起了植物学，也就是说，谈起了蘑菇这一话题来。这个生长于荫蔽之地，长势茂盛，形象奇特的有机生命体，肉质丰富，性质上与动物界的联系非常紧密。这是动物新陈代谢的产物，其中有蛋白，糖原，动物淀粉等。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谈起一种蘑菇来，说它自古便因为形状怪异以及功效强大而闻名于世，这是一种真菌，还有一个拉丁文学名，叫“impudicus”（拉丁语：形容词，意为淫荡的，无耻的）。这种真菌的形状让人联想到爱情，但它的气味又让人想到死亡，因为事实上，令人震惊的是，这种真菌的气味就像动物尸体腐烂后发出的气味一般。当它上面那种黏糊糊淡绿色的孢子从它钟形的顶部脱落后，便会发出这种气味。如今，仍旧有一些愚蠢无知的人，把蘑菇当作春药来用。

听完演讲后，帕拉范特律师感觉这些话对太太们有些过头了。但他仍旧待在这儿，听了顾问大夫的宣传之后，便下定决心在山上熬过融雪的时间。斯特尔夫人也一样，她个性顽固，对院方的诱导丝毫不为所动，未经允许绝不离院。在饭桌上的时候，斯特尔夫人谈起克罗科夫斯基那一日的谈话，说到蘑菇的时候，内容可真是“模糊不清”。没错，她用的就是“模糊不清”这个词，这个可怜的女人，总是接二连三地闹笑话。

但是让汉斯·卡斯托普惊讶的是，他的表哥竟然谈起了克罗科夫斯基演讲时谈到的植物学来。这些心理分析的东西，就像克拉芙迪亚·肖夏以及那个玛鲁莎一样，他们之间都是缄口不提。之前，对于他的行为和成就，两人都默契地决口不谈。但如今，约阿希姆竟然谈起了他——虽然说的时候有些生气。此外，他也表示，自己是不会在这儿等到花开时节的。这些话听起来都有些闷闷不乐。善良的约阿希姆如今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心理平衡了。说话的时候因为愤怒，因此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往日的温文尔雅如今已经不再。是否因为那橙子香味已然消失？还是因为加夫基指数欺骗了他，让他灰心失望？又或者，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在这儿待到秋天呢，还是擅自出院？

事实上，约阿希姆的语气里如此不满，而且有些发颤，还冷嘲热讽地说起那次植物学演讲，其实还有别的原因。但汉斯·卡斯托普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者说，他并不知道，约阿希姆其实是清楚那件事的。而他自己呢，他这个放荡不羁的人，这个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这个叫导师烦恼的学生，自然是心中有数的。总之，约阿希姆已经再次看出了表弟的花招，就像狂欢节那一晚发生的事一样，这又是另外一次背信弃义。因为之前已经犯过一次，因此这次的情况便更趋尖锐起来。

时光飞逝，节奏永远是单调乏味的，每一个正常的日子几乎可以分成好几个部分，每一天又是相同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前一日，每一日都是相同的，永远都不会变，叫人混淆不清，甚至于感到扑朔迷离，根本就谈不上时间带来了什么改变。按着这一成不变的日程表，也就是我们说的正常的日子里，大概在下午三点半到四点的时候，正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每日查房的时间，就像往日一样，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进行走访，或者从一个阳台穿到另一个阳台，从这一间的椅子走到那一边的躺椅边去。从汉斯·卡斯托普卧病在床，一边怨声连连起来——因为克罗科夫斯基总是抬起手在空中打一个圆弧，对汉斯不予理睬——疗养院里这惯常的日子又发生了多少的变化啊！开始的客人，如今早已成了“同志”。克罗科夫斯基在查房的时候，经常以此来称呼汉斯，听上去总有些突兀，R的发音带着些异国韵味，就像汉斯对约阿希姆说起“军事组织”时那样。不过因为他称呼的时候口气爽朗而热情，亲切而又叫人感到信任，因此听上去倒并不觉得刺耳。但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脸色一会儿暗沉沉的，一会儿又苍白无比，因此气氛显得有些怪异，令人生疑。

“唔，同志，你身体怎样了？”大夫刚去了那对野蛮的俄国人的屋里，此时正朝着躺椅上的汉斯·卡斯托普走过来。而病人呢，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总是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虽有些不大喜欢，但也只是露出一丝善意的苦笑，看着大夫胡须间的那排黄牙。“睡得还不错吧？”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说道，“温度降下来了吗？升高了，嗯？没关系，在你结婚前身体总会好的。祝您愉快。”说完之后大夫便走到约阿希姆的阳台上去了。因为这些日子，午后的巡视都只是过来随便走上一圈，再无其他了。

但有的时候他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也要长些，他就那么站着，肩膀很宽，带着男子汉的笑容，和这位同志谈天说地，谈到天气，各种各样的离别，还有新住进来的人，病人的情绪如何，是好还是坏。有时候他还会说到自己的私事，自己的出身，对今后的憧憬等，最后结尾都要说一句“祝您愉快”，说完便离开，到其他地方去了。这样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总是抬起手，抱着后脑勺，对大夫的问题一一回答，一边带着笑。当然，他感觉对面的这人有些捉摸不透，不过还是回答了他。两人交谈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以免被约阿希姆听到，虽然两间房之间已经隔了一半的玻璃墙，约阿希姆压根听不到，因此其实毫无必要。他听到表弟已经站起身，走进屋子里去，兴许是去拿他的温度曲线给大夫过目。从助理大夫走出房间的时候判断，进了房间后，两人是又继续谈了一会儿。大夫出来后从约阿希姆的房间穿过去。

这两人谈了什么？这个问题约阿希姆倒从未提起。但若是我们当中有人提了出来，那么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两个拥有共同点的同志般的人或者说两个男人之间，往往有许多可以交流的东西，其中一个认为物质无疑是精神堕落的体现，它会滋长一些病态的因素；而另一个则以医师的角度，总是习惯于灌输有机疾病的第二性质。确实，我们认为，如果说物质是精神的一种不光彩的堕落表现，把生命看作对物质的无耻追求的结果，又或者说把疾病看作生命的一种不纯洁的表现形式，那么以最近的那几次演讲为背景，两人的谈话便可以涉及各个话题上，可能谈到情爱，说这是一种导致疾病的力量，以及引起疾病的各种超于感官方面的原因，谈到“新病灶”和“老病灶”，还有可溶性毒素以及春药，谈到无意识的启发，谈到精神分析的福祉，谈到各种病症的转移等。总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之间聊了什么，我们又怎会知道呢，假如有人问起，那也只能是猜测罢了。

无论如何，他们没有再多谈，他们也只是谈了几个星期而已，之后便不再多谈。最近的这段时间，助理大夫不再特意多花时间跟这位特殊的病人交谈，查房时见到汉斯也只是说一些：“唔，同志你好哇？”“祝您愉快”之类的话。但约阿希姆却发现，他的表弟对他不够坦诚。作为一位军人，他一向坦坦荡荡，从不会做这种窥探他人行动的事。事情其实很简单——有一次星期三，第一次静卧疗养期间，他被召至地下室，到浴室师傅那儿去称体重。他沿着干干净净的铺着油毡毯子的台阶往下走，台阶正对着问诊室，诊室两旁都是X射线透视室，左侧是有机透视室，而右侧台阶低一级的那一角，则是精神分析师，门上还用图钉钉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问诊牌。约阿希姆在台阶上刚走了一半，便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表弟从问诊室走出来，刚才正是去那里打了针。汉斯急匆匆地走出门，双手将门关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那扇用图钉钉着大夫的问诊牌的房间门口走去。他两三步便走了过去，身子往前倾，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敲了敲门，一边弯下脑袋贴在门上听，只听见屋内响起了一声带有异国情调的男中音，对方说了一句：“请进！”后约阿希姆便看到表弟消失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私人诊室门口。

新来的那个人

日子很长，或者客观地从日光照射的时间来说，这些日子的白昼是最长的，因为从天文学的角度对这些日子的流逝丝毫没有影响，不论就个体单元的时间来说，还是它们单调的流逝，都是如此。春分刚过去三个月，夏至又已经快要到来了。山上的季节跟日历上的并不符合，到了最近这几日，春天才姗姗来迟。只是春天却依旧是没有夏日那种沉郁的气氛，此时空气依旧稀薄，有些空灵，又让人感到无比温和，太阳光从蔚蓝色的天空照射下来，发出银色的光芒，草地上长满了鲜艳的花朵，到处一片欢乐缤纷之景。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又找到了风信子和蓍草，这正是当初他上山时，约阿希姆带过来问候致意的花。如今见到这些花儿，他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年。有些花甚至还只是花骨朵，尚未盛开，都在抵制着夏天的到来。郁郁葱葱的草地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有的呈杯形，有的呈钟形，有的像星星，有的形状并不规则。这些芬芳浓郁的花朵在和暖的春日里缀满了草地，这里有许许多多的野生三色堇和捕蝇草，有雏菊，还有报春花，有的呈红色，有的呈黄色，这些花都比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下时留心观察到的那些更大更美。另外，还有频频颔首的高山钟花，花朵呈小小的钟形，有玫瑰色，紫色，还有蓝色，是这个地方的特景。

汉斯·卡斯托普把心爱的花朵全都采撷起来，集成一束，拿回房里去。他无意装饰，只是为了做科学研究而已，此外，还采购了一套需要的用具——一本植物课本，一把轻便的可以松土的小铲子，一册标本集，以及一只倍数很大的放大镜。这个年轻人就这样在自己的凉廊上忙了起来，还穿了一件上一年带过来的轻薄的夏服——这一点再次说明，真的已经过去一年了。

在他的房间内，摆满了新摘剪的鲜花，都放在那架他所喜爱的躺椅旁边的小桌上，桌上还放着一盏夜灯。凉廊的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已经枯萎的花朵，这些花儿已经褪了些颜色，尚未完全干瘪。另外还有一片片四处散落的花朵，汉斯把它们夹在吸墨纸里，在石头的重压下，里面的汁水被挤了出来。花被压平压干之后，汉斯便把它们粘贴在他的标本册子里面。他支起膝盖躺在那儿，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标本册搁在肚子上面，像是支起了一扇三角式屋顶，然后拿着厚厚的放大镜，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枝花骨朵，他就这样睁着那双认真的蓝眼睛在那儿研究。至于那朵花，汉斯已经用小刀将其花冠的一部分切了下来，只为了更好地研究花柱。在倍数很大的显微镜下，花托显得肉乎乎的。在花柱上方花丝的末端，黄色的花粉从花粉囊里抖落出来，而有柱头的花柱则从子房中高高凸起，当汉斯·卡斯托普在花柱上纵向地切开一刀，就可以看到里面一条条细细的沟壑，而花粉粒和花粉囊正是通过这些沟渠漂浮到卵巢腔里的。汉斯对它们做了计数，做了测试以及比较。他对花萼和花瓣的结构及组成做了研究，同时也观察了雄雌器官，并将其与书上的草图和示意图作了对比，并将某些他所熟知的植物结构做了测试，竟发现与书本上的一致，对此他感到极满足。接着他继续研究起了这些不知名的植物，并借助那本林奈(6)的著作，确定了它们的纲、目、科、属、种、类。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因此在比较形态学的基础上，在植物学分类方面又做了些提高。在他的标本册子里的每一种干枯的标本下面，他还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植物的拉丁文学名，这些学名都是人文学科首开先河所赐予的。此外，他还标上了每类植物的特性，之后把这本册子拿去给好心的约阿希姆一阅，对方赞叹不已。

到了晚上，他又观察起那些星星来。他出生以来，地球已经公转了二十几周，过去他从未注意过这点，而今却突然生起浓厚的兴趣来。如果作者常常用起“春分”这一类的词语来，那也是因为我们的主人公最近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突然吐出这些术语来。而汉斯在这方面丰富的知识，也让表哥大为震惊。

“太阳，”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他会突然开口这样说起来，“将马上进入巨蟹宫。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黄道十二宫里最初的夏宫，你知道的。接着到狮子宫和处女宫，在就是秋分，也就是昼夜平分点，再过去也便到了九月末，太阳光又将直直射向赤道，就像三月份的时候，那时候太阳进入了白羊宫。”

“很遗憾的说，这些东西我从未注意过。”也是如此，约阿希姆有些不耐烦，“头头是道的，什么白羊宫和什么黄道十二宫，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呢，你应该知道什么是黄道十二宫啊——这是古时候就已经存在的天宫——天蝎宫、射手宫、摩羯宫、水瓶宫以及其他的。你怎会对它们毫无兴趣呢？至少，你得知道总共有十二宫，每个季节包含三个天宫，有上行的和下行的，太阳就是经过这些星座的。在我看来，这真是叹为观止。想一想，这些很久以前就被发现了，它们被画在埃及神庙里的天花板上的图饰上。而且，这还是阿佛洛狄忒(7)的神庙，离底比斯还有一些距离。(8)迦勒底人对这些也都熟知，迦勒底人是古代的巫师，他们也是阿拉伯-闪族人，精通占星学和占卜。此外，他们对天上的十二宫也颇有研究，行星也正是围绕着天宫转动的。他们把这些分为十二星座，也就是十二分盘，这些一直流传至今。真是伟大的成就，不是吗？这便是人道。”

“你说起人道来，简直和塞塔布里尼如出一辙。”

“没错，不过又不太一样。我们应该以人道本来的性质来看待它，但即便如此，它还是非常壮丽。当我躺着观察迦勒底人所熟知的星球时，我常常会想起他们来。除了敌人非常聪明，但也并非什么都了解。但是他们不懂的东西，我自然也不明白。而天王星则是最近才发现的，是用望远镜观测到的，差不多在两百二十年之前。”

“你把这称作‘最近’？”

“我说的‘最近’，是跟它们出现至今的三千年来比较的，如果你允许的话。但是当我躺下来看着这些星球的时候，那这三千年感觉也只算是‘最近’而已。我开始对迦勒底人感到亲切起来，在他们的那个时候，他们不仅观测这些星球，还为它们写诗。这些也都是人道主义。”

“我不得不说，你脑子里的这些想法可还真远啊。”

“你可以说我想得太远，我倒觉得是亲切，不管怎么想，都差不多。不过当太阳再次进入天秤宫的时候，那么从现在起，就又过去了三个月，到时候白昼会变短一些，与黑夜差不多长。而且白昼会不断缩短，一直到圣诞节，你知道的。不过你以后可以留意一下，当太阳进入冬宫，也就是进入摩羯宫进入水瓶宫以及双鱼宫的时候，白昼又慢慢变长了！没多久，春天又要来了——这是迦勒底人之后的第三千个春天；而白昼又慢慢变长起来，一直到夏至，到时候，一年的循环便结束了。”

“当然了。”

“不，压根不是如此，这都是骗人的瞎话。冬天的时候，白昼就开始在变长了，到了六月二十一日的时候，白昼是最长的。之后到了夏至，又开始走下坡路了，直至冬天都是如此。你方才说‘当然了’，但当你忽视‘当然了’这个事实的时候，这才是可怕的，你会感到惶惶不安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一般。如果说冬天开始的时候，春天才到来，而在夏天开始的时候，秋天才到来，这一套都只是恶作剧罢了。你会觉得你被玩弄了，被带入了一个圈子里，就像你的眼睛死死盯着某个东西，最后却发现其实它是移动的。它就是圈子里那个移动不定的点。因为这个圈子里面除了这些转折点之外，便一无所有了，而这些点的曲率又是无法计算的，因此点的移动周期究竟多久，也不得而知，因此它们永远不会‘笔直前进’，而是‘旋转木马’式移动的。”

“拜托你，住口吧。”

“到了夏至——也就到了盛夏的夜晚！山上点起了火，人们围着熊熊篝火一圈圈跳起了舞蹈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但据说我们古代的祖先正是这样庆祝夏季的第一个夜晚的，这个夜晚之后，夏日便开始了。这是一年当中的正午和顶点，此后白昼又急转直下。人们跳着舞，旋转着，欢呼雀跃起来。为何这些原始人如此欢腾？你知道其中缘由吗？他们究竟在为何雀跃呢？是否是因为自此之后，世界便会陷入一片黑暗，或者是因为之前他们一直在山上，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转折，出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转折瞬间，自此之后将不再有盛夏之夜及盛夏狂欢，不再有这掺杂着喜悦和悲戚的夜晚？我心里想到的，口中便也说出来了。正是因为悲情中带着喜悦，而狂欢中又夹着欢乐，我们的祖先们才会围着篝火跳舞狂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这其实纯乎出于心底的绝望，因此他们才会以此来表示对整个舞圈以及对永无止境的永恒性的敬意，而所有这些都会重复出现。”

“但我不愿意。”约阿希姆怒叫道，“请别把这些东西都加在我身上。晚上做静卧疗养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堆事要忙的了。”

“没错，我承认，你晚上还要忙着读你的俄语语法书。哎，年轻人，不久你就能炉火纯青地掌握这门语言了，到时候假若发生战争，这对你可大有用处。不过战争是上帝所不允许的。”

“上帝不允许？你说起话来可真是文人做派。战争是必须的，毛奇(9)就曾说过，没有战争，世界很快就会腐烂成碎片。”

“没错，我承认，确实会有这样的倾向，我也可以这样坦言。”汉斯·卡斯托普又开始了，想把话题转回到迦勒底人上面去，因为他们也经历过战争，而且征服了巴比伦尼亚，尽管他们是闪族人，这几乎等于说他们是犹太人——这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意识到有两个男人走在他们前面，离得并不远，那两人被他们的谈话所吸引，这时候收起自己的谈话，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时候他们正走在疗养地和贝尔维迪之间的大街上，正准备回到村庄里去。山谷已经披上了新装，到处一片盎然景象，明亮艳丽，五光十色。山谷里的空气颇为清新。草地上的花朵发出芬芳的香气，夹杂在这纯净干燥而又清爽透亮的空气中。他们认出了前面那人正是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带着一个米圣人，但对方似乎没认出他们来，或者并未有过来招呼之意。他只是掉转头去，并且加快了脚步，同身边人谈起话来，一边如往常那样活泼地打着手势。当表兄弟走到他右边，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时，他也故作惊喜地说了些“竟是没想到！”以及“哎呀，哎呀！”这一类的话，然后止住，让他们顾自往前走。但表兄弟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或者说，压根没意识到他想干吗。汉斯·卡斯托普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跟他见过，如今见到自然是欢欣雀跃。他停下来，热情地同塞塔布里尼握手，问他最近过得如何，同时彬彬有礼并且期待地看着他的同伴。于是塞塔布里尼只得做他显然不愿意做的事了，但在这种情况下，这又是很自然的事——他把同伴介绍给两人，让他们互相结识，一边打着手势，于是几人走走停停，互相握手致意。

看上去，陌生人的年纪应当跟塞塔布里尼相仿，两人住在一处，他也是女装裁缝卢卡契克的租客。据这对年轻人所知，陌生人名叫纳夫塔。他长得又瘦又小，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容貌方面，却非常丑陋，叫表兄弟两人咋舌。他的一切都是尖尖的，鹰钩鼻从那张脸上凸显出来，一张细细的皱起的小嘴，轻巧的镜框里面装着厚厚的磨角的镜片，镜片后面是那双灰朦朦的眼睛——即便他缄默不语，但依旧看得出他一旦开口，肯定能讲得头头是道。按照当地习俗，他没有戴帽子，也未穿大衣，不过穿着颇为考究，身上是一件深蓝色带有白条的法兰绒上衣。在这对表兄弟世俗的眼光里，他这样穿倒是十分时髦，很对他们的胃口，而对面的人呢，也回望两人，只不过他的眼光更为迅捷更为犀利些。假如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不知道如何有尊严地将他破旧的短外套和方格条纹裤搭配起来，那么相比同伴来说，真显得有些相形见绌。这也是因为那条方格条纹裤刚刚熨过，显然是出于裁缝之手——因此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让他穿上去不至于太过寒酸。而那个面相丑陋的陌生人，他身上那套世俗但质地优良的衣着，却让他的身份看上去与这对表兄弟更为相近些，而同塞塔布里尼一比则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他们两人的年纪倒是都比表兄弟两人长些，或者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因素，就比如这四人的肤色，就不大一样。年轻些的这两人，脸被晒得黑黝黝的，而年长的那两位，则是一脸的苍白。经过这一个冬天之后，约阿希姆的脸色比先前更黑了，而汉斯·卡斯托普的脸，在一头金发的映衬下，却显出一些玫红之色来。至于塞塔布里尼，他那南方人特有的苍白在那抹黑黑的胡须下，显得极为优雅，太阳光根本无法发挥出它的威力来，而他的那位同伴，也是一头的金发。只不过他的头发是金灰色的，他从额头那儿开始，把头发顺顺滑滑的全梳到了脑后，头发披满了整个头顶。他的脸上也显出黑发种族所特有的苍白之色来。四人当中，只有汉斯·卡斯托普和塞塔布里尼拄着手杖；约阿希姆作为一名军人，自然是不用的，而纳夫塔呢，在互相介绍之后，便把两手放到背后去了。他的手和脚也都是细细小小的，跟他的身材倒是很搭。他轻微地患了感冒，时不时轻轻的咳一声。

塞塔布里尼先生方才看到这对年轻人有些尴尬，或者说有些不大舒服，他马上优雅地克制住了。他心情很好，在介绍三人的时候，还不住地打趣。就比如，介绍纳夫塔的时候，他把对方称为“princeps scholasticorum（拉丁语：经院哲学派之王）．”他引用阿莱廷诺(10)的话，说喜悦在塞塔布里尼的心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庭院，这是春日的产物，他对此赞颂不绝。两个年轻人都知道，他对山上的生活颇为不屑，时常加以抨击，而一切荣耀皆属于春天！春天本身可以补偿山上的种种令人不满的地方。这儿的春天没有山上那种令人不安又深感不快的因素，既没有翻腾的雾气，没有湿湿的空气，没有让人感到烦闷的潮气！有的只是干燥和明净安详的气氛，以及叫人惊叹的美丽。这些都是他真心感觉到的，这儿真是太舒服了。

他们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列成一队往前走，迎面有人过来的时候，走在右边的塞塔布里尼便会走到一旁去避让，或者这时候四人队伍便暂时分散开来，其中一个人向后先退一步让开——或者由走在人文学者以及表哥约阿希姆之间的汉斯·卡斯托普先行避让，抑或叫那位走在左边的身材瘦小的纳夫塔稍作退避。这时候纳夫塔便会干笑一声，因为感冒，声音有些低沉，让人想起人们用指节敲击盘子时候发出的声音。他的脑袋往一边侧了侧，向意大利人示意，接着慢吞吞地说道：

“听一听伏尔泰(11)主义吧，也就是那位理性主义者的主张吧！他赞美自然，因为自然从不会用神秘的雾气来迷糊我们，即便它有这个能力，而是保持着某种干巴巴的古典的清澈。对了，湿气在拉丁文里怎么说？”

“Humor。”塞塔布里尼越过肩膀高声说道，“但教授的自然观察力的幽默之处，则在于他像锡耶纳(12)的圣凯瑟琳(13)一样，只要一看到春天的红色樱草花，便会想到基督耶稣的伤口来。”

“与其说是幽默的，倒不如说是机智的。”纳夫塔反驳道，“但不管怎样，要在自然中灌输精神，这都是必要的。”

“自然。”塞塔布里尼低声说，这时候他不再越过肩膀，“它并不需要你所说的什么精神。它本身就是一种精神。”

“您的一元论没有让您感到厌倦吗？”

“哎，那么您得承认，您仅仅把世界分成了两个敌对的阵营，即上帝和自然，是吗？”

“我所说的激情与精神竟被您说成是自娱自乐，对于这一点我倒是颇感兴趣。”

“不过，您竟然用这样夸大的词来形容这些空无一物的需求，别忘了您有时候还称赞我是演说家呢。”

“您依旧坚持认为精神只代表着轻浮，不过从根本上来说，它却是二元论的。二元论，对比法，是精神上一种动态的、有激情的、辩证法的原则。目睹世界分成两个敌对的部分，这便是精神。所有的一元论都是单调乏味的。Solet Aristoteles qu rere pugnam（拉丁语：亚里士多德常常喜欢争辩）．”

“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不是将普遍的理念的现实性置于个体内部吗？这是泛神论。”

“不是这样。假如您像亚里士多德的信徒托马斯·阿奎纳(14)和博纳文图拉(15)那样，假定个体的独立性存在，并且把事物的实质性从普遍性变成一种特殊的现象，那么您便毁了世界与最高理念之间的所有统一性。我亲爱的先生，这可是中世纪的古典主义。”

“请原谅，我只是恰如其分地引用古典概念罢了，也就是说，在它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方用它。古时候的理念并未始终都是古典的。我从您身上注意到，您一般比较反感绝对性，不大喜欢广泛地应用于各种范畴。您甚至于不想要绝对精神。您只想要宣扬民主进步的那种精神。”

“我希望我们一致坚信，无论精神如何绝对，都不会成为反对力量的鼓吹动力。”

“不过您经常表示它在鼓吹自由！”

“为何您竟说‘不过’？自由是人类相爱的法则，还是虚无主义和苛刻呢？”

“不管怎样，您明显很害怕这两样东西。”

塞塔布里尼扬起了胳膊，这场冲突方才停下来。约阿希姆疑惑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汉斯·卡斯托普则扬着眉毛盯着前面的道路。纳夫塔方才说得那么犀利，那么斩钉截铁，虽然他也捍卫了自由的广义概念。他方才说起“不对”的时候，那副闭起嘴唇的样子真叫人不悦。塞塔布里尼跟他对抗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甚至有些委婉，但当他在某些基本的观点上想要劝说对方达成一致时，也不免慷慨激昂起来。纳夫塔再次沉默不语起来。这时候塞塔布里尼开始跟他们介绍起了这位新来者。因为二人刚刚争辩结束，因此显然在某些地方需要介绍一番。纳夫塔倒是不大在意，由着对方说。他是腓特烈时代的古典语言教授，塞塔布里尼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以意大利人特有的方式加以强调了一番，他的命运与塞塔布里尼相差无几，也曾被大夫宣告说需要待上好一阵子，因此后来下山，寄住在女装裁缝卢卡契克的屋檐下。正如塞塔布里尼含糊其辞所说的那样，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拉丁文学者，又是修道院的学生，因而此地的中学特意聘请他前去任教，可以说他为这所学校添了砖加了瓦。总之，塞塔布里尼对这个容貌难看的纳夫塔极尽赞美之词，尽管两人刚刚结束一场辩战，而且看上去，另一场马上又要开始。

塞塔布里尼接着又向纳夫塔先生介绍两位年轻人，但显然之前他便已经跟对方提起过这两人了。这一位呢，他说，是年轻的工程师，本来预计在山上逗留三周，但贝伦斯大夫却在他的肺里发现了湿润性病灶；另一位呢，则是普鲁士军队的希望，齐姆森少尉。他还谈起约阿希姆的反抗以及离开疗养院的打算，之后还加了一句，说如果不能理解工程师急切地想返回岗位的心情，那便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纳夫塔做了一个鬼脸。

“两位先生竟有这么一位雄辩的拥护人。他是否将二位的想法和愿望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我不做任何质疑。工作，工作——哎，他应该又要把我称为人类的敌人了，或者说——inimicus humanæ naturæ（拉丁语：人性的敌人），如果我胆敢提示两位，过去曾有过那样一个时代，如果用这样的方式交谈，那么根本无法达到期待的效果。在那个时代里，同他的思想相反的观念却得到了无可比较的至高的崇敬。比如圣伯尔纳铎，(16)对于提高完善性的观点，与洛多维科先生的截然不同，后者连做梦也不会想到。你们想听听他的观点究竟是什么吗？他指出的最低阶段是‘磨坊’，第二阶段是‘耕田’，而第三阶段呢，是最值得赞扬的——不要听，塞塔布里尼！——也就是‘床笫之欢’。‘磨坊’象征的是世间的生活，这么说并不算糟糕；而‘耕田’，则代表世间人们的灵魂，牧师及教师便是在此之上努力的，这一阶段高于‘磨坊’。但至于床第嘛——”

“够了，我们知道，”塞塔布里尼提高嗓音说道，“先生们，现在他要开始详述‘淫荡的床榻’的目的及用途了。”

“我倒是不知道，洛多维科，你是否是个正经人。你盯着姑娘们看的时候，你那异教徒式的忠贞跑去哪儿了呢？我依旧认为，床榻是求爱者与被求爱者交欢的地方，象征性地说，它代表的是与世俗隔绝，以便于上帝交合这一目的。”

“呸！去你的！去你的！”意大利人止住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几个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但塞塔布里尼依旧强装大方地继续说下去：“不，不，我是欧洲人，是西方人，而您所说的进步程序却纯乎是东方式的。东方人憎恶活动。老子(17)便曾教导过：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如果人人都无所作为，那么这世界上便会是一片安静祥和之景，到时您也就能达到您所说的与上帝交合了。”

“噢，确实如此！那么西方的神秘主义呢——还有静寂主义，费纳隆(18)便是其中的一员。费纳隆宣扬这样一种言论——每一种行动都是错误的，因为每一种行动的意愿都是对上帝的冒犯，而上帝是偏好自行其愿的。我引用了莫利诺斯(19)的主张，不过毋庸置疑，那种宣扬在静寂主义中能找到自我解救方法的精神上可能性，在世上已广为流传。”

这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插进话来。他莽莽撞撞地参与到他们的辩论中来，望着天空，说道：

“忠诚，与世隔绝——听起来倒是不错，也算是合情合理。我们这山上的人倒是十足地与世隔绝了，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咱们躺在这些质地精良的躺椅上，离地面有五千米之高，俯视着山下的世界及众生，脑中种种想法不断闪现。我沉思良久，更是觉得这十个月以来，这山上的床榻——当然，此处指的便是我的躺椅——比我这么多年在山下的磨坊里带给我的思想食粮更多。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塞塔布里尼望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有些许哀伤的神色：“工程师！”他克制地说道，接着他挽起汉斯·卡斯托普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去，仿佛想私下里跟他说几句话，“我曾多次提醒您，一定要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再适当地思索！那些主张可千万别太认真。我们西方的传统是讲究理性、分析、行动以及进步，而不是僧侣们睡的那种懒惰的床榻！”

纳夫塔一直在听，他转过头说道：“僧侣的床！所有欧洲大地上的文化，我们都应当感谢僧侣！德国、法国以及意大利的田地不再是森林和沼泽，转而变成了硕果累累美酒不断的地方，这也要感谢他们。亲爱的先生，僧侣们也曾辛勤劳动过……”

“得了吧！这又怎样！”

“但至少他们是违反了个人意愿而行。我想叫您注意的，只是利己主义以及人道主义之间的区别罢了。”

“但是我想叫您注意的是，我很气愤地观察到，您还是把世界分成了两个敌对的因素。”

“我叫您闷闷不乐，颇为难过。但是将世界加以区分还是有必要的，应当让Homo Dei（拉丁语：神之子）的概念从一堆污浊的成份中解脱出来。意大利人发明了银行和交易，愿上帝将原谅你们！但是英国人却发明了经济社会理论，这一点，人类的神将永远不会原谅。”

“哎，人类的神也在那个岛上那些伟大的经济思想者心里活着！您想说点什么吗，工程师？”

汉斯·卡斯托普不大想说，但还是说了几句，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都有些紧张地听着。

“从您所说的话中，纳夫塔先生，您应当对我表哥的职业深表同情，也知道他为了尽早回去而表现出来的耐心。至于我呢，我本身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我表哥经常因这一点而谴责我。我从未服过役，可以说我是和平之子，纯粹而纯朴，甚至有些时候想去当一名神职人员。您可以问问我表哥，这些话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不过，假若抛开我的个人爱好不说——或者，事实上其实并未完全抛开——我对军队生活倒是有几分理解和同情。这份差事也有严肃得叫人痛苦不堪的一面，就像您所说的，禁欲主义。您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军人时常要同死神交战，神职人员也是如此。正因为此，军队中才定有纪律有礼仪以及规律等这一大堆‘西班牙式的礼仪’，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无论人们系的是什么制服衣领，抑或是浆硬的领子，都没什么两样，最主要的是您所说的动听的禁欲主义……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让您清楚我的思路……”

“噢，我很清楚。”纳夫塔说着瞥了一眼塞塔布里尼，后者正旋转着手杖，抬头仰望天空。

“因此，”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下去，“您应当对我表哥齐姆森表示深切的同情。我倒并没有思考什么‘教会与皇帝’以及与这一类相关的东西，因为这代表着一些善意以及恪守纪律的人群。我想说的只是在军队里工作——准确说，也就是服役——并不是什么能谋取利益的职业，也不是为了创造经济的神权社会，就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因此，英国的士兵人数并不算多，少数是为了印度，另外一些则是为了国内检阅之用……”

“您说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工程师，”塞塔布里尼打断他，“士兵的存在——我这么说无意冒犯齐姆森少尉——理论上来说无须讨论，因为士兵的存在只是形式罢了，本身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步兵便是其典型的代表，他们被人雇用，这场战役打完，再打下一场。就拿西班牙宗教改革反对派来说吧，有各种革命军的士兵，有拿破仑的士兵，加里波第的士兵，或者还有普鲁士的士兵。我要是知道他们为何打仗，我会好好谈一谈他们的。”

“但是他们确实打仗了。”纳夫塔再次插进话，“这才是军人的明确特性。这一点，咱们都应当同意。这也许还不足以‘从理论上来讨论’他们，但即便如此，他们的世界氛围依旧远远不是您作为一介文人作为生活中只追求物质主义的人所能理解的。”

“您津津乐道的所谓的生活中的物质主义。”塞塔布里尼反驳道，一边抿着嘴，嘴角在飘动的胡须下面往下耷拉着，脖子从衣领上面伸出来，样子有些滑稽，“对于理智和道德，对于他们在年轻的以及摇摆不定的心灵上所起的合法影响，您可以自行取用。”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几个年轻人有些尴尬的呆于才发生的虚空中。走了几步路后，塞塔布里尼又开口说话了，这次他的脑袋和脖子又恢复了常态。

“你们不必惊讶，这位绅士经常与我陷入冗长的辩论里。但我们争辩的目的却只是为了友谊，或者说一定程度上为了互相理解。”

这番话起了很好的效果。塞塔布里尼先生不愧为一位讲究人道和勇气的人。但约阿希姆自告奋勇，为了让大家和和平平地继续谈下去，也便说了几句：“方才我和表弟就走在二位的后面，当时恰巧谈起了战争。”

“我听到了。”纳夫塔回答，“听到你们谈话，我还回过头去看了看。你们是在谈论政治，以及世界形势吗？”

“噢，那倒没有。”汉斯·卡斯托普笑了起来，“我们怎么会谈论这些话题呢？既然表哥也在，我谈起来必然是不够专业的；而我自己呢，我宁愿放弃这一权利，对于这些东西，我可是一无所知，甚至上山以来，我身边一份报纸都没有呢。”

听了这番话，塞塔布里尼像上次那样，觉得这应当受到谴责。接下来他便显示自己对当今大事了如指掌，并且对今世之事发表了一番见解。他觉得，到目前为止，事态的发展对文明的进步还是有利的。欧洲的气氛主要都是和平思想以及裁军计划。民主理念正在发展。他还表示自己听到可靠消息，说“年轻的土耳其军”正要废除他们的改革大业。土耳其作为一个民主国家以及立宪国——这是人性伟大的胜利！

“伊斯兰教的自由化。”纳夫塔冷嘲热讽道，“说得真精彩！启蒙的狂热——噢，确实非常棒！而且对您倒是挺有意思的。”说着他转向约阿希姆，“因为阿卜杜勒·哈米德(20)没落的时候，您在土耳其的影响也该结束了，到时候英国便会以保护者自居——您应当时时重视咱们的塞塔布里尼掌握的信息。”这话是对着表兄弟两人说的——而且听起来有些傲慢无礼，仿佛他觉得两人会对塞塔布里尼掉以轻心一样，“对于国家革命一类的事，他非常了解。在他的国家，他们与英国巴尔干委员会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但是，洛多维科，假若你们进步的土耳其人成功，那么雷瓦尔(21)协议又会如何呢？到时候，爱德华七世(22)将不再让俄国人在达达尼尔海峡自由通过；而如果奥地利强制推行一项积极的政策，那么——”

“噢，去你那不怀好意的语言！”塞塔布里尼想回避这一话题，“尼古拉(23)热爱和平，而海牙会议(24)，我们应当感谢他，此次会议合乎道义是最为重要的事件。”

“俄国在东方遇到小小的厄运之后，必然是要修整一下。”

“呸！先生！人类的天性便是追求社会改良，您为何要对此加以讽刺呢？凡是阻碍这种愿望的民族，是会受到道义上的谴责的。”

“假若政治不是为了给双方和解创造机会，那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您是拥护泛德意志主义吗？”

纳夫塔耸了耸肩，肩膀不是很平——实际上，这让他的外貌看上去更显不雅，而且又扭曲起来。在这个问题上他不愿意回答。不过塞塔布里尼接着便自顾自下了一个结论：“无论如何，您说的话都是玩世不恭的。在民主主义努力在国际方面实现自我的崇高愿望里，除了政治企图之外，您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能您希望我看到的是理想主义，甚或是宗教的虔诚性，但我真正能看到的却只是自我维护本能的一种最后的微弱的企图，这也是被判处死刑的世界最后的残留物。灾难性的预言还会到来，而且终将到来，无论它是以何种方式，在什么时候。就拿英国的政治来说吧，英国需要确保印度堡垒地位的合法性，但结果又如何呢？同您和我一样，爱德华也非常清楚，俄国必须弥补其在满洲(25)的战败，而国家之间的和平却又如同面包一样必不可少。即便如此，他——而且也只能这样做——只能朝着西部继续扩展，将圣彼得堡以及维也纳之间潜在的战争挑了起来。”

“噢，维也纳！您对这一自古便有的障碍物倒是颇感兴趣，在这一点上，我猜想，是因为您在这个日渐衰落的国度里，看到了德国只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木乃伊。”

“而您呢，我想，对政教合一的制度怀有人道主义的关怀，是亲俄派吧。”

“我的朋友，至于民主这种东西，如果您希冀从霍夫堡(26)那儿获得，倒还不如指望克里姆林宫(27)呢。对于路德金(28)以及古腾堡(29)的国家来说，简直是耻辱。”

“也许不仅仅是耻辱，还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命运的工具——”

“噢，别跟我说什么命运。人类的理智，比命运的要求更为强烈，它本身就是命运！”

“人们都喜欢掌握自己的命运，资本主义的欧洲就希望可以支配自己的命运。”

“如果人们对战争并不是十足憎恶，那么就会相信它早晚都会发生。”

“如果您不以国家为出发点，那么相信战争早晚会爆发，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民族国家乃现世之原则，阁下却把其归为恶魔那一类去了。当民族达到自由和平等，当弱小之国受到保护，免受侵略的时候，当正义得以伸张的时候，当国家的边界得以确定的时候……”

“是的，我知道，比如布伦内边界，还有奥地利覆没。要是我能知道，您如何不借助战争而将其实现就好了！”

“我倒也想知道，我过去何时曾谴责过民族自由战争！”

“但是您又说——”

“并非如此，我必须为塞塔布里尼先生证明一番。”汉斯·卡斯托普方才一直听着他们辩论，脑袋歪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如今却也插进话来，“我表哥和我之前有这一优先机会时常与他探讨过这一问题，以及类似相关的话题。当然了，当他阐释并发展他的见解时，我们只是在一旁倾听。在此我可以做证，我表哥也可以为我做旁证——塞塔布里尼先生不止一次满怀激情地跟我们谈起革命原则，谈起叛乱和改革，在我看来，这倒算不上什么和平原则。另外他还谈起在这种原则胜利之前，在伟大而普遍的共和国成立之前，还需付出极大的努力。这些都是他说过的话，当然，虽然比我说的听起来要动听且文雅得多。不过叫我印象最深记得最为清楚的部分，却是这样一番话，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我听后不免为之震惊；他说这一天终究会来临，不是乘着鸽子的翅膀飞来，便是驾着雄鹰的丰翼腾空而来——听到‘雄鹰的丰翼’时，我大感震惊——想要获得和平及繁荣，就必须将维也纳击倒在地。如此说来，我们不能说塞塔布里尼先生谴责战争。我说得对吗，塞塔布里尼先生？”

“大致如此。”意大利人简明扼要地回答了一句，一边扭过头去转动着手杖。

“真糟糕！”纳夫塔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您的学生对您定了罪，表示您有好战的倾向，‘Assument pennas ut aqailæ’（拉丁语：乘着雄鹰的翅膀前来）……”

“伏尔泰本人对促进文明的战争也予以肯定，并且支持腓特烈向土耳其开战。”

“但最后他竟与土耳其结盟了……呵呵！接着还有世界共和国！我不禁要问，当和平和繁荣实现后，革命的原则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从这个时候开始，反抗显然变成了一种犯罪行为……”

“您了解得十分清楚，这两位年轻的先生也很明白，我们所谈论的人类进步这一话题，应该是永无止境的。”

“但是所有的运动都是周期性的。”汉斯·卡斯托普说，“在空间和时间都是如此，从周期率和质量守恒定理上都能看出这一点。我表哥最近就和我谈论过这一话题。在没有方向的闭合的运动中，何谈进步？夜晚，当我躺下来，仰望着黄道十二宫——我指的是，我们能看到的那一半——想起太古时候那些聪慧的人们来……”

“您不应该苦思冥想，白日做梦了。工程师，”塞塔布里尼打断他，“您应当果断相信您年少轻狂以及血液里的直觉，它们鼓动着您行动起来。您在自然科学上所受的训练，也会将您与进步理念联系起来。经过数不清的年代，您看到毛虫一直发展成为了人类。既然如此，您怎么可以怀疑人类面临着永无止境的发展可能性呢？在高等数学领域之内，假若您涉及此范围的话，您会发现圆周率是从完善发展至完善的；此外，如果您了解十八世纪的文化，您会发现人性本来便是善良的，快乐的，无辜的，只因社会的种种弊端，他才会变得腐坏和堕落。当我们对社会结构进行整改之后，人类又会变得善良，快乐，而且清白。”

“塞塔布里尼先生有一点省掉了，未有补充。”纳夫塔插进话来，“人类原本是自由且无辜的，但卢梭(30)的田园诗这一教会式的教义作了有意的篡改。人类起初是接近上帝的，并且是上帝的子民，最终人类也将回归到这一初始的状态。但在尘世的一切形式解体之后，天国的重建在于天与地之间的交汇，以及物质与精神之间的融合，而救赎却是超越一切概念的。至于您所说的资本主义以及世界性的共和国，我亲爱的博士，听到您在这方面居然扯到‘本能’，真是颇为诡异。本能完全是民族方面的事情。上帝自己将本能赋予到民族的心中，让他们分裂成各个国家。而战争——”“战争，”塞塔布里尼重复道，“战争的话，亲爱的先生，在此之前便是为了进步而服务的，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在您最为感兴趣的那个时代，曾发生过一些大事件——我指的是十字军东征的那个时期。这些战争促成了各民族之间的经济及商业联系，也让西方人民在同一个理念下统一起来。”

“您对这一理念倒真是大肚量啊！但我倒更愿意礼貌地提醒您一点，十字军东征除了促使各民族间的经济往来之外，也只能促进各国之间的交流而已。相反，它们教导各民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与外族是不同的，这也能促进国家概念的形成。”

“没错。这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这只是民族与僧侣之间的问题，因为正是在这个时候，民族荣誉感才更能促使人们反对僧侣的专断。”

“您所谓的僧侣的专断，无非指的是在精神名义下的人类的观念罢了。”

“对于精神这一面，咱们都非常清楚，而且津津乐道。”

“很显然，您对民族主义的狂热，因为教会对世界大同的征服设想而有所收敛。即便如此，我依旧弄不明白您是如何把民族主义以及您对战争的惧怕调和起来的。因为您将国家奉若神明，这会让您成为法律实证观念的维护者，如此的话——”

“噢，要是谈到法律上来，先生，自然法则和普遍理性的概念，在国际法中已经有所体现。”

“呸，您的国际法只是再次把卢梭的ius divinum（拉丁语：神权）改成其他样子罢了，这不管是与自然还是与人类的理性都毫无共通之处，它是建立在启示的基础上的……”

“咱们别在名称上争执了，教授！我称之为自然及国际法则的东西，您却自由地称作ius divinum。现在重要的是——在民族国家的明确法律上，还有一种更高的管辖方式，可以通过解决仲裁法庭来解决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关系。”

“仲裁法庭！这个名称真愚蠢！通过市民的法庭，就能定生死，就可以将神的旨意传授与人，还能够决定历史的进程！唔，关于‘鸽子的翅膀’就谈到这儿吧。现在说说‘雄鹰的羽翼’，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市民社会——”

“噢，社会并不知道它所需要的是什么。它只是为反对出生率下降而高声疾呼，要求缩减儿童的抚养及教育经费——但与此同时，人口却数量过多，各行各业的人才竞争也随之增大，人们都忙着抢饭碗，对过去战争的恐惧便不再那么在意了。空旷的场地，花园城市！人类变得更为强大！但是，假若文明和进步已经决意今后不要再战争，那么为何要变得更强大呢？既然战争能够解决一切问题，那么在‘使人民变得更强大’的同时，其实也会阻碍出生率的下降。”

“您确确实实在开玩笑吧。您压根儿口是心非。咱们的讨论就此结束吧，结束得正是时候，就到此为止吧。”他们已经停了下来，塞塔布里尼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杖，给表兄弟两人指了指前面的小屋。小屋离村庄的村口处很近，结构极为简朴，被一个狭长的庭院将街道和屋子分隔开来，一簇根部裸露的野生葡萄在门边蔓延，弯弯曲曲地伸展它的一臂枝叶沿着墙头一直往上攀爬，一直延伸到一家小商铺的窗子边去。这一块地呢，塞塔布里尼解释说，是属于零售商的，纳夫塔就是住在楼上的那一层，跟裁缝店一起，而那位女装裁缝自己则住在顶楼——从外面可以看见他那幽静的小书房。

纳夫塔有些出乎意料又过于热情地表示，希望两位以后能常来会面。“过来探望探望我们。”他说，“我本想说‘过来看看我’，假若不是因为塞塔布里尼博士先于我与二位结识的话。不过，两位可随意前来，无论何时，想找人聊聊的时候就请过来吧。我很高兴同年轻人交流想法，也许我也尚未完全失去教学的传统。咱们这儿集会所的主席——”说着他朝塞塔布里尼点了点头——“都认为当代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是教学天赋的一种专利；这一点我可不大认同。那么，再会了！”

塞塔布里尼遇到了困难——困难是存在的，他说。少尉留在山上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工程师为了尽早跟随表哥一同下山，更要付出加倍的热情执行疗养任务。

两位年轻人相继表示同意。他们鞠了一躬，接受纳夫塔的邀请，过后又继续对塞塔布里尼的评论赞叹不已。因此所有不快都全部烟消云散了。

“他方才怎么唤他的？”当他们沿着通往山庄疗养院蜿蜒曲折的道路行进的时候，约阿希姆问道。

“我听到他说的是‘集会所的主席’。”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方才我正有些疑惑呢。兴许是在开玩笑或是别的什么，之前他们就如此称呼过对方。塞塔布里尼唤纳夫塔作‘princeps scholasticorum’（拉丁语：经哲院的亲王），这个称呼倒不算坏。经院学者是中世纪的神学家，同时也是信奉教条的哲学家，你可以这么认为。他们好几次都提到了中世纪，这叫我想起初来乍到的那一天，塞塔布里尼便说起这山上所有的东西都沾染了中世纪的气息。我说的是当时我们谈起了阿德里亚蒂卡·冯·米伦东克这个名字，他才这样说的。你觉得他这个人怎样？”

“谁？那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吗？我不大喜欢他。不过他说的某些话倒是颇得我心。至于仲裁法庭的那一番话——当然了，只是一种伪善和虚伪罢了。不过对于他这个人本身我是不大喜欢的。即便一个人非常油嘴滑舌，但只要他是靠不住的家伙，那么这一套对我都是没用的。他是个靠不住的人，这一点你不能否认。他说的那番‘交换之地’的话，显然就颇为暧昧不明，更不用提其他的了。你看到他那张犹太人式的大鼻子了吗？也只有犹太人的长相才如此滑稽。难不成你真的打算以后还去拜访那个人？”

“拜访他——我们当然还会去的。”汉斯·卡斯托普表示，“你说他身材矮小，只是站在军人的角度上来评论的。至于他的鼻子，其实迦勒底人也有这样的鼻子，他们对于周围的事情都十分敏锐，精力也不单单集中在一些神秘的事物上。纳夫塔倒颇有些秘学家的味道，他叫我很感兴趣。我不能说现在对他了如指掌，但是，如果我们时常过去探访他，也许我们就能足够了解他。与他交识，我们多少可以学到一些东西，这一点我并不认为没有可能。”

“噢，你这个人，在这儿不停地学习，研究生物、植物学，思想也总是变动不定，你会变得越来越聪明的！第一天上山你就思考起了‘时间’这一哲学性问题。但我们上山来并不是为了变得更聪明，而是来寻求健康的，当我们越来越健康，直到最后完全康复，随时都可以走，到山下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高山之上，栖居的是自由’。”汉斯·卡斯托普轻描淡写地念起了诗句，“首先，请告诉我何为自由。”他继续说下去，“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就这一问题争执许久，依旧未得结果。塞塔布里尼表示自由就是人类之爱的法则，这话听起来很像他的祖宗，也就是同烧炭党说的一样。但不管他的祖宗如何勇敢，而我们的塞塔布里尼自己又是如何勇敢——”

“没错，当我们谈起人身上的勇气时，他就会感觉颇不自在。”

“我不免认为那个矮个子的纳夫塔所不惧怕的东西，他倒是会害怕。他的所谓自由和勇气，多少都有些名不副实。难道你真的以为他有那个勇气叫自己de se perdre ou même se laisser dépérir（拉丁语：放任自己，直至灰心堕落）？”

“你怎么突然说起法语来了？”

“噢，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气氛颇有国际风范，我也不清楚谁对这个更感兴趣，是宣扬资产阶级世界性共和国的塞塔布里尼呢，还是支持按等级划分城市进而治理的纳夫塔。你也看得到，我对这些事都非常关心，但即便如此，还是不甚清楚。恰恰相反，结果倒是愈加复杂起来，简直分不清楚。”

“事情往往都是如此。你会发现，当人们讨论某事，并且同时发表意见的时候，时常是乱糟糟的。我要告诉你，关键不在于一个人的观点究竟是什么，而在于他是否是一个君子。最难得的是不发表任何意见，默默行使自己的职责。”

“是的，你可以这样说，只因你是一名军人，你的存在纯粹是形式上的。但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文人，多多少少要负起责任来。而且我要说，有些人一面鼓吹世界性的共和国，毅然决然反对战争，但另一面却又泛起爱国心来，要求什么布伦内边境，还想为了所谓文明而发起战争；还有另外那个矮个子的家伙，一面说什么民族国家就是罪恶的产物，又宣扬在将来世界定会大同，但一转眼间，这个人却又护卫起了民族的本能，对和平会议嗤之以鼻，这些真叫我头疼。简直乱糟糟的！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得去看看他，并且试试能否从中看出些什么。你说我们上山来不是为了变得更聪明，而是为了自己更健康，这是事实。可是这些疑惑应当调和起来，假若你对此不以为然，那么你就会将世界分为两个敌对的部分。我要告诉你，这样做是极其严重的错误，最应当受到谴责。”

关于上帝之城以及恶魔的释放

汉斯·卡斯托普坐在凉廊上研究某种植物，从天文学上来说，夏天已经开始，白昼也在缩短，到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之景。毛茛属的耧斗菜和尖萼耧斗一丛丛的长着，长长的根茎上托着蓝色和紫色抑或是红褐色的花骨朵，叶子很阔，像草本植物一般张开来。这一类植物随处可见，但长势最为茂盛的，却差不多是在一年之前，他第一次在另一处荫僻的地方看到过的。那是峡谷里一处树木繁茂的地方，还能听到潺潺水流声，溪边也还布置着一张可供休憩的长椅，那一次他流了鼻血，恰不逢时，最后凄凄惨惨地走了回去。之后他又时不时重游旧地。

要不是太过匆忙，其实走到那里去，路程并不算远。如果从山庄的雪橇跑道尽头处爬上山坡，差不多能在二十分钟后就到达那个风景如画，小道上面还横着一架小木桥的地方。小道童沙特察尔普上延伸下来的跑道纵横交错，只要你不走弯路，不随处闲荡，或是停下来休息太久的话。当约阿希姆决定在家做疗养的时候，比如身体检查、验血、拍X射线透视、称重或是注射等，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在第二次早餐，甚或是就在第一次早餐过后，汉斯·卡斯托普便会到那边去走走。午茶和正餐之间的那几个小时里，他都会到那个心爱之地去，之前他在鼻血喷涌的那把长椅上坐下来，歪着脑袋，倾听涓涓水流声，凝视这个幽静的地方，还有一簇簇绿油油的耧斗菜，如今已经在山谷中开出了花。

他仅仅为此而来吗？不，他只是想离群独坐，在心里好好回忆过去的事情，过去那好几个月的印象。回忆太多，各种各样，几乎难以分别出来，它们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难以分辨哪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哪些又只是他的梦境或想象。但那些都是不可信的东西，从上山第一天开始便是如此，但却一直挥之不去，每次想起，心头都会怦怦乱跳。

又或者，其实这种莫名激动的情况他时常遇到，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左右，每当他坐在这个地方，每当他感觉心力不支的时候，就像初次来时那样，总能看到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脸。而如今，这耧斗菜还会再次开花吗？

现在呢，他依旧坐在长椅上倾听流水，但至少不再流着鼻血。那已经成了过去。一开始，约阿希姆便说过，想要适应这里的环境并非易事，起初的那些日子，他也一直觉得确实很难。但他毕竟是好了不少，如今，十一个月后的今天，应该已经不再有什么进步了，在这一方面，其他的，也便不必过多指望。他胃部的化学反应机制已经自动调节，马利亚雪茄的味道也回归到最初的香味上来，他黏膜上干热的黏液也已经恢复正常，能让他体味到各个名贵香烟的味道。每当香烟存货不多的时候，他依旧孜孜不倦地从不来梅订购香烟，即便国际疗养院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诱人的烟草。在他看来，马利亚香烟是他与平地上的家连系的纽带，这种连系比那些他寄回给舅公的明信片要有效得多。因为山上的习惯，他每次寄明信片的间隙也便越来越久。为了让收到的人高兴，寄的大多都是一些风景片，上面有些是疗养院的冬日冰洁的雪景，有的是夏日葱郁的图画。这些卡片面积不大不小，寄给家人的时候，刚好能够让汉斯把想写的话都写完，他在上面写下自己的近况，根据大夫每月一次的例行检查结果，不管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他的身体都确凿无疑地取得了一些进步，不过依旧未能保证可以免于感染。他一直不退的低烧源于某个地方的一个小小的病灶，如果耐心疗养，它一定会消失，到时候便再也不用回到疗养院来了。他心里清楚没有写长信的必要，家人也并非舞文弄墨之辈，因此应是也并未期待收到。他收到的回信也一样是寥寥数语。回信中附带有他的生活费，这些都来自他父母的遗产的利润。这些钱全都换成了瑞士钱币，非常划算，每次费用寄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有结余。信里也只是寥寥几行，用打字机打成，上面署名“詹姆斯·蒂恩纳佩尔”，心里舅公顺带向他问候，祝他早日康复。这些都是舅公的话，有时候还在航海的彼得也会向他问好。

汉斯·卡斯托普还告诉家人，顾问大夫最近已经不再给他注射了，注射已经不再适合这个年轻的病人。注射会让他头痛疲乏，食欲不振，体重减轻，起初体温有所升高，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却不再下降。他的脸颊升起玫红色来，还带有干热现象，这一迹象也表明了这个孩子一直住在平地，习惯了湿润的气候，如今在山上只能习惯“自己并未习惯这里”这一事实了。实际上，拉达曼提斯本人却尚未适应这一点，他的脸永远都是一片青紫。“有些人不能适应这里。”约阿希姆也这样说过，似乎汉斯·卡斯托普正是如此。就比如脖子突然战栗不止，这一情况在他上山之后不久便开始出现，而今却从未消失过，反而会在他走路抑或是谈话的时候突发起来。没错，甚至当他坐在这个开着蓝色之花的山谷里对自己复杂的冒险经历沉思时，脖颈依旧在抖动不止。为此，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那尊严高贵的颈托几乎成了他的习惯之物。他常常下意识地用起这个东西来，用的时候难免又想起老汉斯的那顶竖领，那是轮状皱领的一种临时形式；还想起了受洗盆的淡金色的轮边来；以及神圣庄严的“祖……祖……”的声音来。所有这些，以及这一类的事情，总是时不时交替出现，叫他回忆起最近的生活经历。

普里比斯拉夫·希佩不再像十一月之前那样，还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于气候的适应也已经结束，也不再有什么幻想。过去当他躺着疗养时，脑子却神游其外，如今这些也已不再。这些事情都成了陈迹。回忆里的图像总显得那么生动清晰，假若再在汉斯面前闪现的话，也只是显出正常而清醒的样子。但即便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还是把胸前那块作为纪念品的玻璃板子拿出来，板子被他装在一只装信封的小匣子里。这是一只很小的玻璃板，当把它与地面齐平地举着时，是黑色且不透明的；但当把它对着光亮观赏的时候，那么人体的结构便清晰可见——肉体形状历历在目，有肋骨的结构，心脏的轮廓，横膈膜的弓形结构，如风箱一般的肺部结构；此外还有肩胛骨以及上臂骨，这些全都被昏暗朦胧的肉体包裹在内。在狂欢节的那晚，汉斯·卡斯托普曾为此丧失过理智。当他再次细细观赏着这个图像，耳边是潺潺的水流声，他交叉双臂斜靠在长椅那光滑的椅背上，歪着脑袋，侧向一边的肩膀，在这盛开的耧斗菜花中，他的心僵住了，继而又怦怦乱跳起来，过往的一切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就像那个寒气刺骨星光璀璨的夜晚，当他专心致志地研究学习时一样，人体结构的图像以及有机生命的各个结构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对它们的内部问题沉思默想的时候，年轻的汉斯总能将其与各个问题以及各事物之前的区别联系起来。好心的约阿希姆对此自是无须过问，但作为文人，汉斯自己却是责任重重的。诚然，在山下的平原上时，他从未思考过这类问题，也从未想过去思考。但是当他虔诚地坐在这五千米海拔的山上，俯瞰着山下的平原以及平原上的芸芸众生，他便不由得想起这些问题来。一个人被可溶性毒素侵染，出现高度亢奋状态，脸上出现干燥发热现象的时候，也会如此。他想起了塞塔布里尼，这个一身学究做派的手摇风琴师，他的父亲在希腊出生，他把人类的爱理解为政治、雄辩以及反叛，同时却把市民的长枪贡献给人类的祭坛。他也想到了同志克罗科夫斯基，想起他们在下面那间灯光昏暗的房子里所发生的事情。他想起了分析的两重性质，自问它对现实及进步能起多大的促进作用，同时与坟墓以及令人作呕的解剖学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密切。他想起了两个祖父的形象，一个叛逆不羁，另一个忠心耿耿，又由于完全相反的理由，两个祖父都穿着黑色服装，他们相对而立，各司其职。他的思路继而又扩展开来，对于种种广泛的问题扪心自问起来，比如形式与自由，肉体与精神，荣誉与耻辱，时间与永恒——但当他一想起周围的耧斗菜已遍地开花，一年的时候又将过去，他突然感到一阵短促而猛烈的眩晕。

他离群独坐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陷入沉思，并用一个怪异的名字将其称为“估测”这个词极为粗糙简陋，从中也决定了他所热爱的行业，虽然它与恐怖与眩晕以及悸动等这些现象联系起来，甚至还叫他的脸颊烧得比以往更加厉害。此情此景，加上他的心理紧绷，因此正好叫他用起祖父一度也用过的颈托来，让他在对着这幅图像沉思默想，脑中掠过万千思绪的时候，看上去不至于有失尊严。

“Homo dei（拉丁语：神之子）。”丑陋的纳夫塔曾对着图像如此说道，那时他还护卫起了经济社会下的英国教条。另外，汉斯·卡斯托普为了这一类内心活动，以及作为社会文人的一员，他自然打算到那个矮个子男人那儿去拜访一番，约阿希姆也得同去。塞塔布里尼并不赞同这个想法，他很清楚，汉斯·卡斯托普是个狡猾机灵并且脸皮很薄的人。甚至在他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这位人文主义者就闷闷不乐，显然想要试图阻止这位学生同纳夫塔交往，虽然私底下他与纳夫塔交往甚密，且不时在辩论。而他的“学生”——即所谓“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心里非常清楚塞塔布里尼时时都对他放心不下，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他总是一副教师做派。这些教师们总能随心所欲，以“成年人”自居，但是对自己的学生们却要求有加，认为他们“尚未长大”。但所幸的是，这位手摇风琴师并未在行动上对汉斯·卡斯托普加以阻止，甚至从未想过要这样做。这个令人担忧的孩子只要不表现出自己面皮薄这一点，同时假作并未有意，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前去赴纳夫塔的邀约。因此，在他们与纳夫塔第一次晤面不久之后，汉斯便带着约阿希姆一道前去拜访了，也不顾约阿希姆是否愿意，时间是在一个星期日的午后，那时刚过了午后疗养时间。

从山庄疗养院下去不消几分钟，便到了那个蔓藤缭绕的屋舍门口。两人走进去，经过那家小商铺的门，爬上棕色的狭窄的楼梯，一直到了第一层的门口。门铃边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卢卡契克女装裁缝”的字样。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童，身上穿着一种号服，上面是条纹格子衬衫，腿上还绑着腿，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脸颊上红扑扑的。因为两人没带名片，因此只说要见纳夫塔教授，并报上自己的姓名，以便让他在心里有个印象。门童答应会前去禀报给纳夫塔先生——他只称“先生”，未有任何头衔。入口对面的房门敞开着，服装店内的景象依稀可见。虽然是节假日，裁缝卢卡契克依旧盘着双腿，坐在桌子上缝制衣物。这是个面色蜡黄，脑袋光秃秃的男人，一个很大的下垂的鼻子，鼻子下面是黑幽幽的胡子，从嘴巴两面分开，看上去有些粗犷。

“下午好。”汉斯·卡斯托普打了个招呼。

“您好啊。”裁缝用瑞典方言回答道，尽管这种方言听上去无论是同他的名字还是面貌，都极不相称，听起来有些古怪，也有些不大舒服。

“您工作这么卖力啊？”汉斯·卡斯托普摇了摇脑袋继续问道，“今天不是星期日吗？”

“有些要急着做完。”裁缝简短地答了一句，继续缝缝补补。

“衣服漂亮吗？是不是为哪一位的宴会礼服赶工？”汉斯·卡斯托普猜测着。

裁缝并未回答，只是咬了咬棉布，把线穿进针孔里去。过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

“衣服挺漂亮吧？”汉斯·卡斯托普还是赖着他问，“有袖子吗？”

“没错，有袖子。是给老太太做的。”卢卡契克带着一腔浓重的口音回答。这时候门童回来了，打断门边两人的谈话。门童表示，纳夫塔先生邀请两人进屋。说着便为他们打开房门，虽然房门只有两三步之遥。他将门上的门帘掀起，将两人引了进去。纳夫塔先生穿着拖鞋，站在苔绿色的地毯上迎接来访的宾客。

书房里开了两扇窗子，装饰十分奢华，表兄弟两人都为之震惊不已，或者说，两人简直目瞪口呆起来。实际上，这座楼房极为简陋，楼梯和门廊看上去都极其破败，叫人丝毫不对里面的陈设有任何期待。纳夫塔的房内太过华美，简直像童话中一般，相比之下，叫两人自感相形见绌，似乎不配站在里面，叫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齐姆森不可置信。但房间虽然华贵高雅，令人惊叹，房内还放置有写字台及书架，但是看上去依旧不像一个男人的房间。屋里有很多丝绸，有酒红色丝绸，也有淡紫色的丝绸，窗帘也是丝绸制成，门帘也是如此。屋内，在一面几乎满盖着戈布兰挂毯的墙壁前的窄地上，摆着一套家私，家私上的罩布也全是丝质的。

此外，屋里还有几把巴洛克式的安乐椅，两侧扶手上有小小的软垫，这几把椅子围着一张小小的镶有金属边的圆桌，圆桌一旁放着的巴洛克式沙发，沙发上放着几个天鹅绒靠垫。靠近门的那面墙的两边，排列放着几架书橱。书橱连同写字台，或者倒不如说，同那张放在窗户之间带有卷盖式的书桌一样，都用红木制成，上面还有雕刻。书橱玻璃门亦是由绿色的丝绸内衬而成。但是在左边沙发的一角，却放置着一件艺术品，这是一件巨型的彩绘木雕，立在一架盖着红布的台子上。这是一幅圣母马利亚哀痛地抱着耶稣尸体的雕像，朴素而又颇有艺术性质，叫人惊叹不止。雕像上的圣母马利亚戴着一顶帽子，双眉紧锁，张着有些扭曲而又悲恸的嘴，怀里抱着那个痛苦的男人。作为艺术品，这幅雕像做工显得有些粗糙，并且漏洞不少，画像上的人有些比例失调，垂着满是荆棘的脑袋，脸和皮肤上都血迹斑斑，血滴从腰间以及手脚指尖上的伤口滴下来。这幅陈列品不禁为这满是丝绸房间增添了一丝奇异的色彩。在书橱和开着窗的那面墙壁上贴着墙纸，显然是房客自己贴上去的——墙纸上有绿色的条纹，与地面红色的厚毯子上铺着的柔软的天鹅绒毯子相映成趣。奶白色的百叶窗一直开到了地面上。只有屋顶上没有办法装饰，上面空无一物，裂了些口子，不过仍悬着一盏小小的威尼斯吊灯。

“我们来此拜访阁下了。”汉斯·卡斯托普说着，眼睛没怎么注意房里有些惊异的主人，倒是一直没离开那幅叫人惊惧的雕像。主人对表兄弟的来访表示非常高兴。他抬起小小的右手，客气地请两人到那边的缎椅上入座。但汉斯·卡斯托普却像着了魔一般，径直走向了那幅木制雕像，叉起双臂，歪着脑袋站在它前面细细的看着。

“你这儿是什么东西呀？”他低声问道，“倒真是精致至极。它把痛苦描画得多么到位啊。应该是一件古董吧？”

“是十四世纪的古物。”纳夫塔回答，“兴许是莱茵河那一带的地方。您看了很喜欢吗？”

“很是心动。”汉斯·卡斯托普说，“简直情不自禁喜欢上了，而且怕是谁看了都不免震惊吧。我从未想过，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东西摆在这儿，这样一件丑与美并存的物品——请原谅我用了‘丑’这个词。”

“世界上所有的艺术品，都是为了将其灵魂及情绪表现出来。”纳夫塔回答，“而且也是美中有丑，丑中有美。这是已定的法则。这种美不是肉体之美，肉体上的东西是单调乏味的——而是精神之美。不仅如此，肉体上的美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他又加了一句，“只有内部才是美的，这种美表达了宗教之美，是真真切切的。”

“您把它们之间的区别说得有条有理，对此我们非常感谢。”汉斯·卡斯托普说，“十四世纪？”他想确认一下，“也就是说，差不多一千三百年之前吗？没错，根据书中的记载，那时正好是中世纪。我对中世纪多少有一点概念，最近刚刚了解了一些。在此之前，我对中世纪一无所知，而我自己还是一个研究科技的人呢。自从上山以后，通过各个途径已经学到了部分知识。显然，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经济社会。那位艺术家的名字叫什么？”

纳夫塔耸了耸肩膀。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在作品问世的那个时候，人们便从未过问作品出于何人之手。创作者并非某一位了不起人尽所知的天才。这是一幅由好几位匿名的创作者共同完成的作品。而且，那时候是中世纪的后期，是哥特式的，signum mortificationis（拉丁语：禁欲的象征）。在雕像上面，没有任何的刻意淡化和美化，但在罗马时代，在刻画耶稣受难的图像上这些是必不可少的。但在这儿，您看不到皇冠，看不到对于殉难和世界的庄严的胜利。这里只是极尽所能地刻画出了肉体的痛苦和无力。这是悲观的，也是禁欲的——哥特式艺术便是如此。您兴许对英诺森三世(31)的作品《论人的贫苦条件》不大熟悉吧？这是一部极其机智的作品，写于十二世纪末，但是这幅雕像却是其最早的插图作品。”

汉斯·卡斯托普叹了一口长气：“纳夫塔先生，”他说，“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极为感兴趣。您还说了‘Signum mortificationis’，对吗？我会记住这个的。还有‘几个匿名的人一同创作的’，这一点也得好好回味。对于那位教皇写的书，您猜得没错，我确实未曾拜读过——英诺森三世是一位教皇吧？我听您说这本书极其明智，而且宣扬禁欲主义，没错吧？我承认，我从未想过这两样东西居然可以毫不矛盾地联系到一起。但是一旦我稍加留意，我就能发现明显的一点——当一个人以人类苦难为题材来编写著作，也就寻得了机会在肉体上大做文章。这本书能弄到手吗？假若我能看得懂拉丁文，倒是可以拿来拜读一番。”

“我手上有这本书。”纳夫塔说着，晃着脑袋朝一架书橱示意，“您可以随意拿去看。不过我们为何不坐下来呢？您可以坐在沙发上，看那幅圣母马利亚抱着耶稣遗体的雕像。茶点就要端进来了。”

门童将茶点端进屋来。此外，还有一只精致漂亮的银质篮子，里面盛着切成一块块的夹心糕点。在他后面，一个人踏着轻快的步子从门槛那儿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嘴里还念叨着“Sapperlot！（德语：哎呀）”“Accidente（意大利语：意想不到）！”来人正是住在楼上的邻居塞塔布里尼先生，来此的目的是与这几位做个伴。他说从窗口看到表兄弟两人从门口进来，于是又急急地把他手边那本百科全书其中的一页写完了，只是为了下来邀请两人上去做客。塞塔布里尼此次登门自是不在话下——他与山庄疗养院的这两位宾客本是旧识，而他本人与纳夫塔的关系呢，虽然两人辩论时分歧很大，但却很是活跃，因此他的来访也是意料之事。但这一切难免还是给汉斯·卡斯托普留下了两个印象——首先，塞塔布里尼先生来此的目的是阻止两人——更多的是阻止汉斯本人——与小个子的纳夫塔私下交往，以此来树立起他作为教师的均势；其次，塞塔布里尼先生不但一点儿也不反对，恰恰相反，倒很是乐意从他屋顶的房子下来，到纳夫塔这个满是丝绸，装饰华美的屋子里来消受片刻，再喝上一口上等的好茶。他摩挲着那双枯黄的小手，小指手背往下都长着汗毛，他开始去拿桌上的巧克力夹心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谈话依旧围绕着圣母马利亚抱着耶稣尸体的那幅雕像继续下去，因为无论从神态还是言语上都能看出，汉斯·卡斯托普依旧抱着这个话题不放。他转向那位人文主义者，想叫对方对这一件艺术品评论一番。在塞塔布里尼转过头看着雕像时的表情来看，他的嫌恶之情清晰可辨——原本他是背对着雕像，坐在屋子的一角处。他极为客气，心里的话并未完全说出来，只是表示这件作品比例失调，违背了自然之美，未能叫他产生共鸣，原因倒是不在于它是一件早期的作品，做工不精，而在于创作者的居心不良——这在根本上就违背了原则。对于后面的这一句，纳夫塔也不怀好意地表示赞同。当然，技艺上的不精，自然是毫无疑问的。这里，作者有意地将精神从自然中释放出来，怀着虔诚的心拒绝向自然屈服，并且对自然表示了蔑视。在这一点上，塞塔布里尼表示，对自然的藐视以及对自然研究的忽视只会叫人误入歧途。此外，还训斥中世纪以及所有类似的时期宣扬的那种忽略形式的作风，认为这是荒谬无比的。之后他又冠冕堂皇地赞扬起了希腊和罗马时期的文化遗产，古典主义，注重形式，美丽，理智以及对生活所抱的那种异教徒式的喜悦。在他看来，只有这些才担负着改善人类命运的责任。

说到这里，汉斯·卡斯托普忍不住插进话来。假若如此，那么普罗提诺(32)还曾以拥有肉身为耻辱；此外，还有伏尔泰，也曾对里斯本臭名远扬的大地震表示抗议，他们难道也是荒诞不经的吗？兴许如此吧。但是在他看来，荒诞的东西往往会被看作理智上尊贵的东西。哥特式艺术违背自然的这种荒诞的敌意，当我们说出来，或者创作出来的时候，就像普罗提诺以及伏尔泰的反应一般，因为这也意味着已经从自然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其中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傲气，拒绝臣服于这种盲目的自然淫威之下……

纳夫塔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像一只碎裂的碟子，最后咳了起来。

塞塔布里尼花言巧语地对汉斯·卡斯托普说道：“你方才冒犯了我们的主人，因为您对如此美味的糕点竟毫无感恩之心。可是感恩不正是您的长处吗，我指的是对所受的赠予好好利用。”

汉斯·卡斯托普看上去有些窘迫，于是他继续假惺惺地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您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工程师。但即便您巧舌如簧地讽刺真善美，但您在根本上还是热爱这些品质的，对此我毫不怀疑。你当然知道，对于自然的反叛，只有一种称得上是值得尊敬的，即以人类之美以及人类尊严的名誉的反叛。其他的所有反叛都会招致耻辱和堕落，即便并非有意如此。您也知道，我后面陈列的那件作品问世的那个年代，人们曾是多么的惨绝人寰，其扼杀人性的严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您想一想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审判官——就比如那个嗜血成性的康拉德·冯·马尔堡(33)。他是一个暴虐无度的人，一旦动怒，能将所有超自然统治的妨碍物剔除。您可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将宝剑及木桩作为人类善行的工具！”

“但这一套却一直都在实行。”纳夫塔反驳道，“宗教法庭利用这一套机制清除掉那些不合意的公民；教会也会使用各种刑罚，甚至还会用到火刑及逐出教会，以此来将灵魂从永恒的诅咒中拯救出来。但雅各宾人(34)的疯狂摧残就不一样了。请允许我说一句，任何以刑罚和痛苦为目的的司法系统，倘若不是以来世的信仰为基础，那么都是野蛮无耻的。人类的堕落以及堕落史，都同资本主义精神的发展同步。文艺复兴，启蒙的时期，自然科学以及十九世纪的经济，并未留下任何一点有教育价值的东西，以此来催化这种堕落。就比如说现代的天文学，它把地球——地球是万物的中心，也是上帝与恶魔为了争夺互相之间垂涎很久的事物的庄严的戏台——变成了一颗普普通通的小行星，因而——至少现在看来——人类在宇宙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便结束了。不仅如此，所有的占星学也是以此为基础的。”

“暂时的？”塞塔布里尼先生恶狠狠地问道，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审问者正在审问目击证人，因为太过突然，后者只能供认不讳一般。

“当然，大约在几百年之前吧。”纳夫塔冷冷地回应道，“如果这一方面被证明属实，那么经院哲学是需要被尊重的，而这一行动也正在展开。除非所有证据都不能证明这一点，但若是这样，哥白尼(35)便会被托勒密(36)打倒。日心说已逐步遭到科学界的反对，质疑派的目的也许将会实现。科学将受到的哲学的驱迫，将地球至高无上的地位归还给它，这一地位原本也是由教会树立起来的。”

“什么？怎么回事？科学界的反对？科学受到哲学的压迫？您在宣扬什么唯意志论？纯粹的知识及科学又何在？对于真理的自由追求又何在？真理啊，先生，它与自由之间密不可分，这是自由的殉道者，您希望我们把这些殉道者看作世界上的罪人，而事实上他们却是皇冠上璀璨的明珠嘛！”

塞塔布里尼说得头头是道。他身子坐得笔直，一连串充满争议的话如串珠般投向矮小的纳夫塔，结尾的时候更是慷慨激昂，人们可以看出，听了这一番话，他的对手只能面含愧色的坐在那儿，不吭一声。他用两只手夹着一块夹心蛋糕，但现在却又放回到餐盘上，这一番慷慨陈词过后，他已经不想将蛋糕咬上哪怕一口了。

纳夫塔用一种叫人看不顺眼的理智语气说道：“亲爱的先生，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纯粹的知识。教会对科学的教导就很可取，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圣·奥古斯丁(37)的名言中悟出来——我信，故我知。这种说法是无可置疑的。信仰是传达知识的工具，智慧次之。你所说的纯粹的科学是一种神话。它是一种信仰，一种普遍的观念，又是一种理想——总的来说，愿望这种东西往往是实际存在的，科学界的任务便是对其加以阐释，并将它展示出来。任何时候都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quod erat demonstrandum（拉丁语：这是需要证明的）。甚至‘证明’这个概念本身，从心理学的角度讲，都包含着强烈的唯意志论的元素。十二世纪及十三世纪一些伟大的经院学家认为，凡是在神学上失误百出的东西，在哲学上也不可能是真实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将神学撇开不谈，但是人道这一概念，假若它不承认‘凡是哲学上不真实的东西在科学上也是错误的’这一道理，那么也便不能称之为人道了。宗教法庭指控伽利略，表示他的理论从哲学上来说是荒谬的。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信服的审讯了。”

“啊哈！事实证明，咱们伟大的天才的理论最后其实更为正确！不，咱们严肃些，教授！请回答我，当着这两位年轻的倾听者的面回答我：你相信真理吗？相信客观的科学的真理吗？追求这样的真理是所有道德的最高法则，它对权威形式的胜利则是人类精神史的最辉煌的篇章？”

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汉斯比后者更快一些——把目光从塞塔布里尼那儿转过来，双双盯着纳夫塔。

纳夫塔回答道：“你所说的胜利是无法获取的，因为权威的代表是人本身——是人的利益，价值，以及救赎——在这些东西上面，真理是不可能会发生矛盾的。它们是互相调和的。”

“那么照您看，真理是……”

“对人类有利的，便是真理。在人类身上，所有自然都是可以接受的，人类是在所有自然中创造出来的，一切自然皆为他服务。人是所有事物的尺度，他的幸福也是真理唯一的标准。一切脱离现实的但以理论为基础的科学，对人类的救赎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应当加以抵制。基督降生后的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自然科学对人类并无启迪意义。君士坦丁大帝(38)曾将拉克坦修(39)选任为太子的私人教师。拉克坦修曾慷慨激昂地坦白问道：假若他知道尼罗河的源头，知道物理学家对着天空胡说八道的是什么，简直是神赐的幸福。如果可以，请给他一个答复吧！我们偏爱柏拉图式的哲学，胜过于其他哲学家的言论，这不是因为它阐释的是对上帝的认知，而不是对自然的认知吗？我可以向您证明，人类又回过头来追捧这一观点。人类很快就能认清，真正的科学的任务，并非追求这种无神论的认知，而是彻底摈弃所有有害的，甚至是理念上毫无意义的东西，宣扬本能、尺度以及选择。也有指摘教会卫护光明，摈弃黑暗，这种想法是幼稚的。人类所有无条件追求对事物的‘纯粹’的认知，被教会指摘为非法的——这种追求无关精神，也丝毫未有考虑到对人类的救赎。这是一种无条件的非哲学的自然科学，只会将人类引向黑暗。”

“您的所谓实用主义，”塞塔布里尼回答，“需要诠释为政治上的，让它那些邪恶的性质全部露出马脚。对国家有利的只有真理，美好，以及善良，这才是安全的，才是它的名誉所在，它的力量是衡量道德的标准。很好。这样一来，就为每一种罪恶打开了大门，而人类的真理，个人的正义，以及民主，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请原谅，”纳夫塔打断他，“请允许我在这一前提下说一说逻辑性吧。我想说的是——托勒密和经院学家说得都在理，时间及空间是有限的，而神，则是超越自然的，上帝与人之间相对而立，这种对立是永恒的。人的存在是二元性的，他的灵魂问题，在于精神与物质之间的冲突，相比之下，所有的社会问题便是次要的。也只有这种个人主义，我认为是唯一有连贯性的。或者说，在另一方面，您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文学家说的才是真理，宇宙是无穷的。这样一来，便不存在超然的世界，也没有二元性，来世存在于现世之中，神与自然之间的对立也不再有，人不是两种对立原则之间的冲突舞台，而是和谐的统一的，一次人类内部的冲突，只在于个体与集体利益之间的冲突，这样，国家就染上了异教徒式的狡猾性质，成了道德的规则。这两者必有其一。”

“我抗议！”塞塔布里尼高声嚷道，并且伸长手臂在主人面前举起了茶杯，“有人责难国家像魔鬼般对个人进行镇压，对此我提出抗议！我抗议普鲁士主义以及哥特式运动之间的那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而您却把我们推入这样的窘境中。民主除了国家专政的个人修正主义外，便没有其他意义了。真理和正义是最能体现个人道德的珍宝。有时候，当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它们会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但即便如此，我敢说，它们却有着更高的境界，也就是精神上的福祉。文艺复兴是国家崇拜的根源——什么混账逻辑！过去努力取得的成就——先生，从字面上来说，过去所取得的成就，就是个性、自由以及人权。”

方才在塞塔布里尼先生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两位听众一直凝神屏气，此刻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汉斯·卡斯托普情不自禁在桌子的边缘敲了起来：“精彩极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约阿希姆也表示赞同，虽然塞塔布里尼先生提起了“普鲁士主义”。两人一起将头转向那位被狠狠击退的对手身上。汉斯·卡斯托普此刻有些迫不及待，不知觉地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帮子，就像之前画猪的时候那样，他紧张地盯着纳夫塔先生的脸。

纳夫塔紧绷着脸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削瘦的两手搁在膝盖上。他说：“我想在咱们的辩论中加入一些逻辑性，但您那么慷慨激昂地回答我。文艺复兴所带来的，无非是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以及市民的人文主义观念，对此我早已了解。您所说的那个伟大的英雄般的年代已经成为过去，那个年代的理想也已经寿终正寝，或者只是苟延残喘，而置他们于死地的脚步已经等在门口，这些话让我心里冷了半截。如果没记错，我记得您把自己称为革命家。不过倘若您认为将来革命的结果就是自由，那您就大错特错了。在过去的五百年，自由规则已经大功告成。现今仍以启蒙之子自称的教育系统，把批判把自我解放及崇拜以及对既定生活形式的推翻当作它的教育方式——这样一套系统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获得修辞学上一种空洞的利益，但明事理的人眼中，其保守的特质无疑是显而易见的。所有名副其实的教育机构一向能够认识到，教育学最终且最重要的目的便是绝对命令，百依百顺，纪律，牺牲，自我否定，以及压抑个性。最后，如果认为青年喜欢在自由中寻求乐趣，那就错了；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服从。”

约阿希姆直挺挺的站起身来，汉斯·卡斯托普也涨红了脸。塞塔布里尼先生激动地掳着他那漂亮的小胡子。

“不！”纳夫塔开口继续说，“我们这个时代最关键的并非自由以及个人的发展，也不是这个时代的需要。它所需要的，所追求的，而且将会实现的——是恐怖。”

他说最后那个词的时候，语调轻了许多，身体也一动不动，只有眼镜片突然闪出一丝亮光来。听着的三人突然都跳了起来，甚至于塞塔布里尼先生在内，也不免震惊不已，不过一番努力后，转而又镇定下来，脸上露出笑意。

“也许有人会问，”他质问道，“究竟是谁，或者是何物——您看我，满腹疑问，真不知道怎样提问才好——是谁，是什么，引起了这个东西——或者说，就是——我有些不大情愿再重复这个词——恐怖？”

纳夫塔纹丝不动的坐在那儿，眼镜上如刀片一般闪着光，他说：“我来回答您的问题。咱俩在人类的最初理想状态上的观念未有什么出入，我想这样的假设应当没有错。这是一个既没有国家，也没有权力的状态，那时候人类直接作为上帝之子，没有统治，也没有服从，没有法律，也没有刑罚，没有罪恶，没有肉体关系；没有阶级之分，没有工作，没有贫穷，有的只是平等与友爱，以及道德上的尽善尽美。”

“很好，我赞同。”塞塔布里尼说道，“除了肉体关系这一点，其余的我都同意。肉体关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因为人类是高度发展的脊椎动物，和其他物种并无不同——”

“随便您怎么想吧。我只是阐明人类如天国般的原始状态，那种无法律的直接与上帝联系的状态，但最后却因为人类的堕落而消失了，你我二人的想法大致上还是相同的。我想，咱俩还可以肩并肩的同走一段路，因为我们都把国家看作考虑到人类的堕落，防止邪恶入侵的社会契约，同时它也是统治权力的根源——”

“Benissimo（意大利语：好极了）！”塞塔布里尼高声叫道，“社会契约——这就是启蒙，就是卢梭。我竟然不知道——”

“请让我再说几句。我们在这里就要分道扬镳了。所有的权力及统治原本都在人民的手里，但人民却将它们连同制定法律的权利全部移交了，移交给了亲王。但是您这一学派的人却推断出这样的一点——人民有权起来反对君王的统治。我们却正好相反——”

“我们？”汉斯·卡斯托普屏住了呼吸问道，“您说的‘我们’指的是谁？等一会儿我一定要问问塞塔布里尼，‘我们’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我们这一方面。”纳夫塔说，“我们的革命性或许并不比您的少，我们认为，教会的权威必定会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即便国家的世俗性质并没有写在额头上，但只要指出这样一个历史事实，也就是它的权威在于人民的意志，而不像教会一样在于神的认可，便可说明国家并非恶势力一手创办的机构，却是一种不完善的暂时性的替代性机构。”

“先生，至于国家——”

“您对民族国家的看法，我非常清楚。维吉尔(40)曾说过：‘对祖国的爱以及对于荣耀永无止境的渴求，远高于其他一切事物。’您用某种含有自由性质的个人主义对其进行了修正，这就是所谓的民主，但是却依旧丝毫未有触及到您所说的国家基本关系。民主的灵魂是金钱的威力，这一点显然无可指摘，亦或者您想否认这一事实吗？古时候，这是资本主义的，因为它信奉国家。基督教的中世纪时期，人们便清楚地看出了这个世俗之国固有的资本主义——‘金钱将统治世界’是十一世纪时做出的一个预言。您会否认如今这句话已经应验，而人们的生活普遍已经彻彻底的变得水深火热了吗？”

“亲爱的朋友，您有发言权。我急切地想同这位伟大的陌生人，这位恐怖的缔造者结识呢。”

“您倒不失为一位社会自由旗手那一阶层里的代言人，对此我抱有大胆的好奇心。但要考虑到将世界拉向毁灭边缘的正是这种所谓的自由。您的目标是democra tic Imperium（拉丁语：民主帝国），将普遍民族国家的原则神化，变成世界国家。那么世界帝国的统治者呢？您的乌托邦是可怕的——而且，在这一点上，我们多多少少又有了共鸣。因为您的资本主义世界共和国确实具有某种超验的性质，世界国家是世俗国家超验而来的，你我一致相信，在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上，是一个终极的完美的国家，它应当与人类原始的完美境界相吻合。自从圣格利高列(41)创建天国的那个时代起，教会便以将人类皈依神的指导为己任。圣格利高列对人权的要求并非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他所代表的专政是实现救赎这一目标的途径和方式，是从世俗之国转向天国的一个过渡阶段。方才您向您的学生谈起了教会的血腥行径，以及各种毫不宽恕的惩罚。这实际上愚蠢至极，因为一旦上帝动怒起来，理所当然不能平心静气。圣格利高列本人就说过：‘抽出宝剑又再收回，不敢出手的人，应当诅咒。’暴力是一种恶性，这一点我们都清楚。但是那个国家假若真的会到来，那么处于善与恶，权力与精神，现世与来世的二元性就会暂时被废除，转而变成一种将禁欲主义及统治主义统一起来的原则。这便是我所说的恐怖的必要性。”

“但是旗手，旗手呢？”

“您还要问吗？难道您的曼彻斯特自由主义派未有察觉到这样一种经济学存在，它的原则恰好凌驾于经济学之上，并且与天国的原则及目标恰好相吻合？教会的教士们将‘我的’及‘你的’称为致命的字眼儿，而私有财产则是一种掠夺和盗窃。他们一直否认私有财产，因为根据神权以及自然法则，世界为所有人类所有，土地上的果实也应当为人们共同享用。他们教导说，贪婪是堕落的结果，代表着财产的所有权，也是个人所有权的源头。他们认为所有的商业活动对累人精神及其救赎来说都是一次冒险，这已经足够人道，反商业的程度也已经登峰造极。他们憎恶金钱及金融，把资本主义的大业称为地狱之火的染料。价格是供需关系的基本经济原则，对此他们常常从心里对其嗤之以鼻，而对于面对邻里的需求，肆意加以剥夺的行为，对其进行谴责。在他们的眼中，还有一种更恶意的行为，也就是对时间的剥削，当他们花去了时间，便要索取额外的报酬——或者换句话说，额外的利息——这简直无法理解。时间是上帝对世间凡子的施与，人们这样利用时间便是损人利己了。”

“Benissimo！”汉斯·卡斯托普激动万分，学着塞塔布里尼高声说起了这个意大利词来，“时间是上帝对凡子的赐予！这太重要了！”

“非常重要。”纳夫塔说，“确实，人类的精灵一想到金钱会自动积攒，便厌恶不已，他们认为收利息以及投机取巧都是一种重利盘剥，而且声称各类富人不是盗贼，就是盗贼的后代。他们还大做文章。就像托马斯·阿奎纳那样，他们认为商业是一种纯粹而简单的交易，买进卖出，坐收渔利，既不能改变什么，对经济产物也并没有什么改进，这是一种叫人鄙夷的行业。他们并不倾向于对劳动本身给予很高的评价，因为这是关乎伦理上的，与宗教信仰毫无干系，也不是为了上帝服务，而是为了商业及生计。既然如此，他们要求将实际的劳动看作衡量利益及高低贵贱的标准，这样一来，受尊重的就应该是劳动者和农民，而非商人或实业家。这是因为，他们偏好按需生产，对大量的产品极为反感。因此，那么这些原则和标准在几个世纪的覆没之后，如今在现代共产主义运动的作用下复苏了。两者之间毫无差别，甚至在对世界统治原则的要求上也一致，他们要求国际工业及金融业都应当由国际劳动者来统治。如今，世界无产阶级已将上帝之国奉为理想，而与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腐败而颓废的标准处于敌对的立场。无产阶级专政，通过政治及经济上的方式拯救我们这一时代，并不是为了无产阶级本身才想统治世界，也并未试图永久统治，而是以十字架这一标记暂时消除精神与权力之间的矛盾。也可以说，是借掌控世界来征服它，这是超验的过渡性的，为了这一王国而进行的统治。无产阶级将圣格利高列的任务接手过来，他的宗教热情在心中燃烧，并且尽量叫自己的手不沾上鲜血。他的任务是用恐怖来治愈世界，最后达到救赎与解放的目的，并且消灭法律及阶级之分，回到初始时天国之子的状态中去。”

纳夫塔发言完毕，旁边的一小圈人都陷入沉默。几个年轻人都看着塞塔布里尼先生。这时候他应当出场了。因此他说道：“真叫人震惊。我承认，我确实被震住了。原本未料到会有此结果。Roma locuta（拉丁语：罗马有云），但是——这说的什么话呀！纳夫塔先生在我们面前salto mortale（意大利语：竭尽全力）地作了一番僧侣式的发言——如果这一短语是矛盾的，那就让这矛盾‘暂时消除’吧——噢，没错！我再说一遍，这一番话真叫人震惊。教授，您能设想出任意一种批判来吗，也就是从首尾不一致的角度来进行批判？几分钟前您还费心让我们懂得什么是建立在上帝与世俗之间的二元论的基督教个人主义，还要向我们证明它优于一切政治决定的道德。但现在您却把社会主义推到独裁及恐怖主义的尖端。你要怎样将两种说法协调起来呢？”

“两种对立的东西。”纳夫塔说，“是可以互相调和的。只有那种中庸的以偏概全的东西才是荒诞可笑的。您的所谓个人主义，正如我对自由的定义那样，是偏而不全的。这是一种软弱的体现。通过一点儿基督教主义，一点儿‘人权’，一点儿所谓的自由，它纠正了异教徒式的国家道德，但这又是一切。从个人灵魂的宇宙的及占星学的重要性角度产生的个人主义，一种不是社会性，而是宗教性的个人主义，对人性的设想并不在于自我与社会之间的矛盾，而在于自我与上帝之间的矛盾，是肉体与精神上的矛盾——这种货真价实的个人主义与这种最具约束性的共同性是一致的。”

“这是无名的，又是共同的。”汉斯·卡斯托普说。

塞塔布里尼瞪着眼睛看着他：“别说了，工程师。”他说道，语气十分严肃，兴许是因为神经紧张造成的，“您得好好了解才是，但是不要妄图发表意见。这至少就是答案。”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对着纳夫塔，“回答虽然不能给我什么安慰，但毕竟也是个答案。让我们对其引起的所有结果做一番考察吧。同工业一样，您的基督教式共产主义应当会反对机械、技术以及物质文明的进步。就您所称呼的商业而言，即就金钱及金融业而言，在中古时代它们是优于农业及人工劳力的——但您却否定了自由。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就像中世纪时一样，所有社会关系，公与私之间的关系，都是灵魂的依附，甚至于——这么说有些勉强——个人也是如此。如果土地能维持生命，那么对土地的占有才可以赋予自由。体力劳动者以及农民这些职业不论多么受人尊敬，假若他们并未拥有对土地的实权，也只能是土地所有权拥有者们的私人财产罢了。事实上，一直到中世纪时期，大量的人口，包括城镇居民，都只是奴隶而已。在咱们谈话的过程中，您提到了人类尊严的种种幻想。您维护了经济体制的道德，但它却剥夺了个人自由及尊严。”

“关于尊严和失去尊严，”纳夫塔回答，“我倒有很多东西要说。目前来看，如果这些关系能促使您将自由看成一个严肃的问题，而非一个美丽的姿态，那我也就满意了。您声称基督教式的道德虽然有着美丽和仁慈的假象，但却是制造奴隶。但我却认为，自由的问题——或者更确切的说，城市的问题——一直是一个有着高度的道德标准的问题，而且在历史上一直与不人道的商业道德的堕落绑在一起，与现代工业化及投机行业，与金钱及金融那魔鬼般的统治联系甚密。”

“我必须坚持我的想法，您不应当在顾虑及自相矛盾的观点后面躲着，而应当正大光明地站在您的那一面，您是属于最黑暗的反势力那一派的。”

“让人们摆脱‘反动’一词所引起的内心的恐慌，也许才是人们走向真正的自由以及人道的第一步。”

“嗯，够了！”塞塔布里尼用轻微颤抖的声音说道，一面将他的茶杯和碟子推向一边——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接着从缎子沙发上站了起来。“今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想对这一整天来说都已经够了。教授，感谢您那美味的餐点，以及这次愉快的谈话。我这两位从山庄疗养院下来的年轻朋友要回去做静卧疗养了，趁着他们走之前，我想请他们上去看看我那间小屋。走吧，先生们。Addio，Padre（意大利语：再见了，神父！）！”

现在，他竟用起了“神父”这一称呼，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这一点时，不禁皱起眉头来。他们听从了塞塔布里尼对这次谈话宣告结束，也未考虑到纳夫塔是否还要继续说下去。两位年轻人也对主人连连致谢，接着便起身告辞。纳夫塔热情邀请两位再次光临。两人跟着塞塔布里尼一道走出去，汉斯·卡斯托普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纸板封皮的De miseria humanae conditionis（拉丁语：《论人类生存条件的悲惨性》），这是主人方才拿给他的。那个脾气不大好的卢卡契克依旧坐在桌子边为老妇缝制着那件带袖子的衣裳。他们从他那扇打开的房门走过去，沿着像梯子一样的楼梯爬向最顶层。说是顶层，其实算不上是一层楼，这只是一个小阁楼，阁楼顶端横着裸露的椽子及横梁，屋子里有些封闭，空气里散发出一种热烘烘的气味。屋子分成了两间，这位共和国资产阶级主义者就住在这儿。对这位参与《痛苦社会学》编撰工作的文学家来说，这儿既可作书房，也可作卧室。他热情地让这两位年轻的朋友参观自己的房间，并用“幽静”及“舒适”等词来加以形容，为了给两人提供合适的溢美之词，两人也照做了。他们发现就像他说的那般，这个小房子里确实幽静且舒适。他们朝着小小的卧室看了一眼，斜面屋顶下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又小又窄的卧床，一件小小的粗短毛衣搁在一旁的地板上；他们又转向书房瞅了瞅，这一间装饰同样简陋，但却布置得井井有条，但是看去却更有些冷清之意。房门边摆着四张笨重的老式椅子，排列得极为对称，椅子上的坐垫是拿稻草做的。还有一张无靠背的长沙发，挨着墙面摆在屋里，屋子中间放着一张盖有绿台布的圆桌，桌上摆着一只装水的玻璃瓶，瓶口扣在桌面上，看上去是为了装饰用，或者也可以说，其实更是为了提神，不管怎么说，瓶子让人感到一阵清新。书本及小册子斜放在一只小小的挂架上，开着的窗台上放着一只高脚的轻薄的折叠式椅子，下面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小小的毡毯，大小刚好够一个人站在上面。汉斯·卡斯托普在上面站了一会儿，企图体验一下是何感觉。这是塞塔布里尼工作的地方，是他为人类痛苦撰写百科全书的地方。年轻人把胳膊支在倾斜的桌面上，声称这儿确实又幽静，又舒适。他猜想，洛多维科那个鼻子又长又挺的父亲，在帕多瓦工作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曲着身子——后来他得知，那位已故的学者当年确实也像他一样，站在同一张桌子面前。不，不仅如此，屋里的那些椅子桌子，甚至于那只水瓶，原本都是他父亲所用。而那些椅子呢，实际还是他那位烧炭党祖父遗留下来的，它们曾为祖父在米兰的律师办公室做过装饰物。这事给两位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们眼里，这些椅子便与政治煽动性扯上了某些关系——而约阿希姆呢，他原本毫无在意地盘着腿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而今突然间站了起来，怀疑地盯着椅子看，没有再坐下去。汉斯·卡斯托普站在老塞塔布里尼留下来的那张桌子边，正在思考年轻的塞塔布里尼怎样把祖父的政治及父亲的人文主义融合起来，交汇成他自己的文学之美。没过多久，他们便一道离开了小屋，作家提出要送送这两位朋友。

三人默默前行了一会儿，沉默是因为纳夫塔，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再等一会儿。他确信塞塔布里尼先生一定会提起这一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伙伴了，而他与二人同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一点。汉斯想得没错。

意大利人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要好好做一下开场白，他说道：

“朋友们，我想给二位提出警告。”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下，汉斯·卡斯托普故作惊奇地问道：“警告什么呢？”他本来可以说“要提防谁呢？”但他还是克制了一下，表示自己丝毫不明白塞塔布里尼先生是什么意思——就连约阿希姆都非常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提防方才招待我们的那个人。”塞塔布里尼说，“我本来便不想叫你们与他相识，那次会面实属意外，您也看到了，我压根儿无法阻止。但这事我也要负责任，也因此我一直惴惴不安。我的责任就是提醒你们这些年轻人，同这个人交往在智商上是危险的，还请两位在同他交往的时候保持在安全的限度内。他在形式上虽然符合逻辑，但实质上却混乱不堪。”

“他看上去确实有些怪异。”这是汉斯·卡斯托普的观点，“某些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叫人觉得颇不舒服，好像要表达太阳围绕地球转动一般。”他继续说，但是他们怎么会想到，与塞塔布里尼的一位友人交往是不合适的呢？他自己也说了，他们是通过他才与纳夫塔结识的，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纳夫塔与他正结伴而行，过后又一道喝了茶。这意味着……

“没错，工程师，这是自然的。”塞塔布里尼语气中带着些柔和，又有些颤抖，“这个问题竟把我难住了，您居然把我问倒了。好吧，我应当负起这个责任来。我同这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会面自是无可避免，你来我往交流过后，结识就是自然的事情了。纳夫塔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很不平凡。他在本性上是散漫不羁的，我亦是如此。二位如果愿意，请斥责我吧——但是我要同这位势均力敌的对手交锋，除了他，再没有别人能跟我一辩高下了。总之，我俩互有来访，也一同散步，这些都是事实。我们互相争辩，争得头破血流，几乎每天都是如此。但是说实话，虽然我们意见相左，他也喜欢与我作对，但是我俩的结识对我来说却更有吸引力。我需要与人摩擦。人们的意见如果没有几乎与人争斗，那么就不会存活。通过争辩，我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证实。这一点上您二位怎么看呢，少尉，或者您呢，工程师？二位在这种智力上的诡辩毫无防备，你们暴露在这样的危险之下，暴露在一半狂热一半掺杂着恶意的影响之下，无论在智力上还是在灵魂上都是危险的。”

也许这么说没错，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他同他的表哥或许多多少少会受到这种危险的威胁——这跟那一套“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相差无几，他非常明白。但是另一方面，人们应当引用彼特拉克(42)和他的格言，塞塔布里尼对此非常熟悉。不管怎样，纳夫塔所说的那一番话还是值得一听的。应当承认的是，纳夫塔对共产主义时期到来之后人们将不能再收取酬金的那些话，说得很是精彩，还有那番关于教育的见解，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从未在别人那儿听到过。

塞塔布里尼咬紧了嘴唇，汉斯·卡斯托普急忙补充说，就他本人来说，当然是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的；他只是很爱听纳夫塔对于青年欲望发表的那番见解。“但是请您跟我解释一下吧，”他继续说，“这个人——我这样称呼他，也证明我和他之间的生疏，并且对他的话也并非完全同意，而且对他还有许多保留的意见——”

“您想得非常正确，”塞塔布里尼感激地提高了声音，“他说了很多否认金钱的话，他自己也说过，它是国家的灵魂，并且反对财产所有权，说这无异于盗窃；总而言之，他反对所谓的资本主义体制，这也是他定义的，倘若我没记错，他说过这是地狱之火的燃料，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但是他却对中古时期禁止人们收取利息的行为倍加称赞。而他本人也不得不这样做，请允许我这么说——当你们进入他的房间，看到满屋的丝绸时，应当感到震惊不已吧——”

“噢，是这样的，他这个人的品味倒是颇有特点。”

“精致漂亮的老式家具，”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下去，“十四世纪的圣母马利亚怀抱基督耶稣的死尸雕像，威尼斯的吊灯，身穿号衣的小侍童——还拿了这么多的巧克力夹层蛋糕来招待客人——我不得不认为，他自己的家境应是相当殷实的——”

“纳夫塔先生，”塞塔布里尼回答，“同我一样，算不上什么资本家。”

“可是？”汉斯·卡斯托普有些疑问，“您话里还有其他意思，塞塔布里尼先生。”

“嗯，那些人是不会让下属们挨饿的。”

“哪些人？”

“那些神父们。”

“神父？什么神父？”

“哎呀，工程师，我指的是那些耶稣会士(43)。”

静默片刻。表兄弟两人震惊不已。汉斯·卡斯托普大声问道：

“什么！天啊！您真的是这个意思吗！难道说那个人也是耶稣会士！”

“您猜得没错。”塞塔布里尼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有生以来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这也就是您为何称他为神父了！”

“这只是为了礼貌夸张一下罢了。”塞塔布里尼回答，“纳夫塔先生并不是神父。因为身体患病，因此尚未冠以神父之名。但是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见习期，而且已经宣过第一次誓。他的身体状况叫他不得不放弃神学上的研究，后来又在神学机构担任过好几年的教授，在那儿他曾是年轻学生们的教师。这倒是符合他那谆谆教导的特性，上山后也可以在这儿继续做他的本行，在腓特烈大帝学院去教授拉丁文。他上山已经有五年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对他来说也是个未知数。但是他属于这个团体，虽然关系不是十分密切，但是有求必应。我跟您说过的，他本人并不富裕，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个人财产。这是他们教会的规则，它坐拥无数财产，您也看到了，它对自己的成员照顾得无微不至。”

“简直像电打雷劈一样。”汉斯·卡斯托普说，“我从未想过竟有此等事情存在！一个耶稣会士！哎，哎！但是请告诉我——既然这些人对他那么关怀备至，为何他要住在这么一个——我并不是说您住的地方怎样，塞塔布里尼先生，您住在卢卡契克的屋子里，房子很漂亮，又幽静又舒适；我只是说，如果纳夫塔果真待遇如此丰厚，恕我用一个俗气的词来形容，那么为何他不另寻居处，找一间更舒适，一间有像样的入口，房间也更大的豪华的居所呢？他这个人真有点神秘莫测又叫人怀疑，就住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屋里还满是丝绸——”

塞塔布里尼耸了耸肩。

“他兴许考虑到世俗的眼光，为人机敏老练吧。”他说，“我假设他住在那间寒酸的房子里，而一面又反对资本主义，只是为了对奢华生活的弥补吧。而且谨慎这一点在其中也起了些作用，我想。魔鬼在后面怎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子民，这一点无须向全世界张扬。他表面上严谨低调，后面却享尽荣华富贵，当着教会的公子——”

“说得太对了！”汉斯·卡斯托普说，“我得承认，您这一席话叫我颇感新奇，而且叫人震惊不已。哎，塞塔布里尼先生，对于与纳夫塔先生的结识，我们对您感激不尽。今后我们应该还要多次下山去拜访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同他交谈，人的视野都变得开阔了起来——看到了一个做梦都未想过会存在的世界。一个纯纯粹粹的耶稣会士！当我用到‘纯纯粹粹’这个词的时候，只是将脑中所想说出来罢了。我是指，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耶稣会士。我知道，您不会说一个由魔鬼在背后撑腰的人会是一个纯纯粹粹的耶稣会士——但是我想说，作为一个耶稣会士，他是否是纯粹的呢？这便是我正在琢磨的问题。他曾对现代共产主义及无产阶级的宗教式热诚发表过一些见解，还表示无产阶级的双手不应该沾上鲜血——您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对于这些，我不想说太多，但是您那位手持市民长矛的祖父，相形之下却是一只十足的羔羊了——请原谅我这么说。纳夫塔那番话可行吗？当局同意吗？据他们所说，这难道不是罗马教会的教义，而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团体都在耍阴谋诡计吗？——要怎么说呢，这难道不是异教徒式的，反常的，并且不正确的吗？我对纳夫塔的看法就是这些——现在很乐意听一听您的评价。”

塞塔布里尼笑了笑：“很简单，当然了，纳夫塔首先确实是一位耶稣会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耶稣会士。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十分聪慧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他交往了。他一直在寻找新的推论，新的关系，新的适应方法，寻找适合时代的种种新色调。您也能看到，对于他的理论我也十分惊诧。之前他从未对我坦露过如此多的想法。我利用在你们面前他会激动这一点，故意刺激他，叫他把话都说出来。这话听起来真是滑稽可笑，也够怪异的——”

“没错，确实如此，不过您倒是说说，为何他没有成为神父呢？他年纪已经够了，不是吗？”

“之前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因为疾病缠身。”

“嗯，可是您不觉得，首先他是一位耶稣会士，其实又是一位满腹学识的人，而且还常常寻找新的推论，那么第二个附加的特质同他的疾病有何关系呢？”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也就是，他身上有一个浸润性斑点，这一点妨碍他当上神父。但是他定的推论兴许也多多少少起了妨碍作用，这样一来，在某种程度上，斑点和推论就是相连在一起的。也就是说，他也是一位令人担忧的孩子，一位joli jésuite（法语：漂亮的耶稣会士），身上长着一个petite tache humide（法语：小湿点）。”

他们走到了疗养院，但在分手前还是站成一小圈，在门口交谈了一会儿。这时候刚好有几位病人在那儿遛达，看着谈话的三个人。塞塔布里尼说道：“我年轻的朋友们，我再说一次，我得警告二位。既然二位已经同他结识了，那么假若你们好奇的话，我也无法阻挡你们的交往。但是要把你们自己，你们的心武装起来，多加提防，用批判的精神对他进行反抗。对于这个人，我只有一句话来形容——他就是一个酒色之徒。”

这对表兄弟一脸震惊。汉斯·卡斯托普问道：“一个——什么？可他是教会的人啊。我想，他们应该宣过誓，而且他身体又那么瘦弱，所以——”

“您简直是无稽之谈啊，工程师！”塞塔布里尼打断他，“这跟身体瘦弱毫无关系，至于您说他们宣过誓，总还是有所保留的。我说的是更为广泛的，更是精神上的意义，此刻我就假设您是理解的。您或许还记得我有一天曾到您房里去拜访——已经过去很久了，太久了——您当时被疗养院接纳，刚刚渡过了三个星期的卧床疗养时间。”

“当然记得。您当时走入黑漆漆的房间，打开了电灯——如今想起，恍若昨日般。”

“对。当时我们谈天说地，就像平常聊天时那样，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在谈一些更高的主题。我想我们谈起了生活和死亡，当死亡变成生活的条件和附属物，死亡的尊严又会怎样。还谈起了当心灵将其架设为一个独立的原则，它会变得有多荒唐可笑。年轻人，”塞塔布里尼继续说着，一边走近两个年轻人，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弯成刀叉的样子，仿佛要叫两个人集中精力，继而又支起右手的食指来警告两人。“你们要好好记住，心灵是至高无上的，而其意志则是自由的，它是创造伦理世界的条件。当它在二元世界里与死亡隔离，死亡将会通过意志的心理反应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事实，您理解我的意思，这是一种它内部的力量，这种力量反对生命，是一种敌对的原则，是巨大的诱惑，这本身就是一个肉欲的王国。您会问为何我说‘肉欲’，我来回答您——因为它释放，传递，因为它就是一种释放——但不是邪恶的释放，而是被邪恶释放出来的。它使道德变得松弛，它使人们不遵守纪律，不受约束，叫人们纵情享乐。如果我给两位提出警告，叫你们提防这个我不乐意介绍给你们认识的人，要是我规劝你们在与这个人交往的时候要有三倍的戒心，交谈的时候保持批判的态度，这都是因为这个人的思想都是淫邪的，都是在死亡的庇佑下——死亡是一种最为荒淫的力量，我之前跟您说过，工程师——我自己说过的话都还记得，对于自己有机会发表过的一些真知灼见，我一向铭记于心。这是一种与文明、进步、劳动与生命敌对的力量，一个教育者最崇高的责任，便是保护年轻人的心灵，使其免受于这种污浊之气的污染。”

还有谁能像塞塔布里尼先生那样说的漂亮动听，那么清楚，那么条理分明呢？汉斯·卡斯托普和西米·齐姆森热烈地对他的这一席话表示了谢意，然后登上了通往山庄疗养院的石阶，而塞塔布里尼呢，则又回到了在纳夫塔那间满是丝绸房间的楼上，在那张人文主义者的写字台前坐了下来。

这是表兄弟两人第一次拜访纳夫塔的经过，其过程我们已有详述，此后又去了两三次，其中一次，还是在塞塔布里尼先生不在场的时候去的。这几次拜访也为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提供了思想的素材，那时他坐在满地蓝花的僻所里，眼前出现了神之子的形象，他就坐在那儿，“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愤怒以及更糟糕的事

八月到了。随着八月的到来，我们的主人公在山上渡过一周年的纪念日也即将来临。这段日子已然过去，这自是好事。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想起这些的时候，丝毫未有喜悦之意。这就是这里的法则。纪念日不大受人欢迎。老病人甚至想都不会去想这个日子，但一般，他们会找借口为自己欢庆一番，找机会私下办一些活动，为每一年这个周而复始的节奏增加一丝活跃气氛。每逢生日，例行检查，或是离院的时候——不管是私自离院，还是经过批准——他们都会到餐馆里举杯庆祝。但是对于这种一周年的纪念日，他们却毫不在意，默默无言地渡过去。他们就让它这样流逝，也许也是有意叫自己忘却，而且笃信其他人也不会记得。他们恰到好处的把时间分成一段段，观察日历，留意每一年的转折点，注意它们怎样周而复始。不过计较自己的私人时间，也就是那种跟山上的空间紧密相连的个人时间，只适用于那些新来的以及短暂居住的病人。老病人们宁愿不去计算，就这样享受着这种永恒，以及每日千篇一律的生活，并且微妙地觉得别人跟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假若逢人便说这是自己三年前的这一天，你上来了，这样做叫人觉得未免太过残酷，而且大煞风景——但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即便是斯特尔太太，虽然她在其他方面有些缺乏教养，但在这一点上却十分圆滑，口风严密，不会说漏嘴。当然，她身体发热与她的愚昧无知脱不了干系。最近，她还在餐桌上提起过自己的肺尖受了“affectation”(44)；后来话题又转到了历史问题上，她解释说日期于她来讲无非就是“周而复始的”，这叫在座的人惊愕不已。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提醒年轻的齐姆森他的周年纪念日在二月份——或许她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个不幸的女人脑子尽是无用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又喜欢在背后闲扯别人的私事，只是当地习俗把她约束住了。

在汉斯·卡斯托普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也是如此。在饭桌上，她曾意味深长地朝汉斯致意，不过看到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于是很快转移了目光。约阿希姆对此缄口不提，虽然也许心里还清楚地记得在达沃斯村火车站为汉斯接风的日期。约阿希姆生性寡言少语，在山下的时候，就从来都不像表弟那般活泼。而同他所结识的那位人文主义家以及那位诡辩家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最近这些日子，他更是沉默少语，从嘴里吐出的都只是单音节词。但是从他的神态看，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很显然，达沃斯车站除了叫他想起为人们接站之外，还有其他的意义。他一直与山下的人们保持频繁的通信往来决定也已经成熟，准备工作的完成指日可待。

六月天气温暖明亮。但是随着八月的到来，又变得阴云密布，潮湿多雨起来。开始只是雨夹雪，接着实实在在下起雪来。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了一整个月，到九月才停下来，期间也有几天是阳光灿烂的日子。起初，屋子里夏日的余热渐渐散去，温度变成了十度，还算舒服。后来就越来越冷，再之后山谷也下起了雪，看到这样的景象，人们心里颇为高兴，因为下雪后院方才会提供暖气——要是只有气温下降，他们是不会开的。开始时只有餐厅里供暖，之后病房里也开了。人们在静卧疗养结束后，裹着毛毯伸出冻僵的手指去触碰暖气管，他们的脸也因燥热而红通通的。

冬天又到了吗？人们怨声连连，声称自己受了夏天的欺骗，尽管其实是他们被自己欺骗了，因为不管是自然的，还是人工的印象都叫他们不免这样认为，而且无论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时间都在一节节消耗着。理智虽然意识到秋高气爽的天气就在后面，可能还会出现一系列晴朗明媚的天气，叫人不由冠以夏日的名义，但太阳运行的弧形变得愈加平坦起来，早早就急着下山了。只是冬日的美景给人精神上的影响比这些自我安慰的想法更为强烈些。表兄弟两人走近阳台，不无嫌恶地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旋转的雪花。约阿希姆压低声音说道：

“冬天就这样又开始了吗？”

汉斯·卡斯托普待在他身后的房间里，回答道：

“现在时日尚早，冬天应该还没有来。但是看上去怪恐怖的。假如说冬天就是黑暗和寒冷，雪天和暖气管，那倒不可否认这又是冬天了。而当你以为冬天刚刚结束，雪花也刚刚融化——不过，看上去确实如此，似乎春天才刚结束，好像已经过去了一圈一样。这真叫人难免觉得厌倦起来——我得说说我是怎么想的。我的意思是，世界按照人们的需要以及对生活的乐趣来正常安排的，难道不是吗？我倒不想小题大做，扯到所有事物的整个自然秩序，例如地球的大小，以及地球自转以及围绕太阳公转所需的时间，白天与黑夜的分界线，以及夏天和冬天的区别——总之，整个宇宙的节奏，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都是根据我们的需要和利益而专门估算出来的，这么说真是厚颜无耻，而且又幼稚无比。这就是哲学家们所说的“目的论”。可以说我们的需要跟自然普遍的基本的需要是一致的，谢天谢地——我说谢天谢地，是因为上帝是确确实实需要赞美的。在山下的时候，因为前一年的夏日或冬日过去了太久，因此当它们再次降临的时候，我们会欣喜万分。但在这山上，这种规律及和谐已经被破坏，因为这儿四季无常，就像我刚上山时你说的那样，只有冬天和夏天，而且是混合在一起的。除了这一点，还因为我们在山上花去的时间根本不能算作已经过去，当冬日再次到来，它丝毫不是一个新的冬日，而且一如既往重复着之前的季节。这样一说，就可以知道为何你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脸上会是如此嫌恶的表情了。”

“多谢。”约阿希姆说，“你竟解释得头头是道，那么你对这里是满意的，甚至对此时此刻的境况也是满意的——虽然对人们来说——不！”他说道，“我已经受够了。我厌烦透顶。它简直冷酷无情——它完全不可思议，腐烂不堪，冷血无情；而我自己——”他急匆匆地走进屋里，怒气冲天地甩门而去。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那温柔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眼泪。

汉斯独自留在房里，惊慌不已。这么久以来，约阿希姆一直在口头上说下定了决心，表弟没有太当回事。可是现在他虽然没说什么，行动却已经证明了一切。汉斯·卡斯托普已经得到讯息，因为他清楚作为军人的表哥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惊慌失措，脸渐渐变得惨白。

“Fort possible qu'il va mourir（法语：他可能就要死去）。”他暗自思忖。他得到的虽然是第三方的传闻，但心里还是掺杂着某种过去就曾有的痛苦的惊惧，而且这种惊惧永远无法抑制。他自言自语：“他是否可能将我独自留在这山上呢——可我是上山来探望他的啊。这真是疯狂又可怕，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乱跳不止，脸也煞白。因为假若他真的丢下我——要是他离院下山，我是不会跟他同去的。这样一来，我就永远不可能下山了。想到这些，我的心都僵住了。”

这些便是汉斯·卡斯托普那些可怕的想法。但正是那天下午，事情便确凿无疑地确定下来了。约阿希姆宣称，骰子已经掷出，没有后路可退了。

九月刚刚开始。一天午茶过后，他们一起来到地下室里做每月的例行检查。伴着问诊室内热烘烘的空气，他们看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他的桌子边，顾问大夫也在，他的脸青幽幽的，双臂交叉着靠墙而坐，手上拿着一只听诊器敲击着肩膀，朝着天花板打了一声哈欠：“该用餐了，孩子们。”说话时他无精打采的。他情绪不高，有些无奈而忧伤，兴许刚刚还抽过烟。当然，这个样子也是有原因的，表兄弟已经有所耳闻。这则桃色新闻在疗养院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原来有一个叫艾美·诺尔廷的年轻姑娘，两年前的秋天进了山庄疗养院，治疗了九个月后康复出院。但是九月尚未结束，姑娘再次回到院里，声称在家里深感“身体不适”。二月时，她肺部的罗音完全绝迹后，她又被送回了家中。可是七月中旬，她却又回来了，且与斯特尔夫人同席而餐。正是这个艾美，被发现凌晨零时跟另外一个叫波利普拉克西奥斯的病人待在她房里。那个男人是希腊人，在狂欢节展示过他优美的双腿，自然受人青睐。他是一位年轻的化学家，父亲在比雷埃夫斯(45)拥有一家染料厂。事情还是因为艾美的一位女友因嫉妒心起而揭发的。她经过的时候——同那个希腊人一样，也是走的阳台——看到屋内情状，加上自己妒心大起，一时惊慌失措，不免大声嚷了起来，引得人们纷纷跑来一探究竟。丑闻就这样不胫而走。贝伦斯只得将三人打发出疗养院。此刻他正同克罗科夫斯基讲起这件丑闻的经过，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曾给这两位姑娘诊过病。顾问大夫在给表兄弟俩检查的时候，还在用无奈沉闷的口气不停地发表着意见；因为他在听诊方面颇有一手，能将人们的内部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一边忙碌，叫助理大夫记下来，一边还在扯些别的东西。

“哎，没错，先生们，”他说，“性欲可真该死。您两位应当从中享受到乐趣，这是你们的权利——气泡音——但是站在我的立场，我跟你们说实话——这儿有浊音——要相信我。肺结核与性欲联系在一起，这难道是我的错吗？——这儿有轻微的粗糙音？我并没有这样安排，但是当你们知道自己身处的境况时，才能控制好自己的淫邪之心。左肩下有些不舒畅——我们有心理分析法，在我们这儿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这可多好啊！说得越多，就会越加沉迷于淫欲。我鼓吹数学——这边好些，罗音已消失——告诉他们，假若他们能静心研习数学，便会发现数学是对抗肉欲最好的方法。帕拉范特大律师本来病情严重，自从听了我的建议后，现在正忙着计算圆的求积法，身体已经恢复不少。但是大多数人不是太笨，就是太懒，愿上帝祝他们一臂之力！——气泡音——你们看，我很明白，这儿的年轻人都很容易堕落——我曾试着帮助这些淫荡堕落之人。但后来有好几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有些男人和新郎官当面质问我，说这些事与我何干——自此之后我便不再过问——右上部分轻微罗音。”

他为约阿希姆听诊完毕后，将听诊器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用那双硕大的手揉了揉眼睛。这是他的习惯了，每当“情绪不佳”或是忧伤的时候都会如此。因为无精打采，因此不免哈欠连天，他喋喋不休地劝诫起来：

“嗯，齐姆森，您得打起精神来，目前为止您的身体是健康的，跟生理学书上的图片不一样，几个地方还有些小问题。至于您的加夫基指数，不仅没有下滑，反而高了差不多一个点，这次是六。但是别担心，别板着一张脸，总比当时刚上山的时候强些，我可以给您开一份书面说明，您还得再住上五六个monath，我是说，五六个月。您可知道这是‘月份’这个词原先的写法？我想，以后还是用‘monath’这个词吧——”

“顾问大夫先生……”约阿希姆开口道。他光着上身站在那儿，脚尖并拢，昂首挺胸，带着毅然决然的神情，脸上斑斑点点，就像在他第一次做身体检查时汉斯·卡斯托普看到的那样，当时他脸色苍白，斑斑点点显而易见。

贝伦斯没太注意，径自接过话：“要是您再在这儿住上半年，结结实实地做身体锻炼，您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能一手征服君士坦丁堡(46)，您会强大到足以指挥萨姆森的军团了——”约阿希姆不屈不挠地将自己的决心和盘托出，要不是他如此坚定地表决心，天知道大夫还会说出什么胡话来。

“顾问大夫先生，”年轻人说，“我想告诉您，我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还请您原谅。”

“您在说什么？所以您是打算离开？我还以为您会等到自己痊愈之后再下山，去当一名军人呢。”

“不，我现在就得离开，顾问大夫先生，一周之内我就得走，就是这样。”

“您真是这么想的吗？您想自跳火坑，溜之大吉吗？您不觉得这是潜逃吗？”

“不是这样，顾问大夫先生，我并未这么想。我必须回到我的队伍里去。”

“即便我告诉您未满半年不能放您出去吗？”

约阿希姆的姿势更加端正起来，他收起腹部，压低声音简短地回答道：

“我在这儿已有一年半光景，顾问大夫先生，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原本打算待三个月便走，可之后一再拖延，先是三个月，之后再六个月，就这么加来加去，可我的身体还未康复。”

“这是我的错吗？”

“不，顾问大夫先生。但是我再也等不及了。假若不是想把握时机，我还可以在山上继续疗养，等待康复。但现在我必须下山，只是尚且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行装，以及作些其他安排。”

“您家里知道您的打算吗——他们可否同意？”

“我母亲的话——已经准许。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十月一日就是我加入军营任职军官的日子。”

“冒着一切风险？”贝伦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问道。

“这是应该的。”约阿希姆回答，同时嘴唇抽搐起来。

“很好，齐姆森。”顾问大夫语气变了；他换了个姿势，全身都放松起来，“非常好。赶快行动吧，愿上帝与你同在。我看得出来，您很清楚自己的想法，这一点千真万确。这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您要自己承担责任，您也要自己冒这个风险，我对此不负责任。天啊，或许将来一切都顺顺利利。当兵不是在屋里干的职业，也许会对您有好处，让您身体好起来也未必。”

“是的，顾问大夫先生。”

“嗯，那么您表弟呢，那边那位和和气气的文人什么情况？他要跟您一道离开吗？”这回轮到汉斯·卡斯托普了，对方等着他的回答。就像第一次检查时那样，他脸色苍白地站着，那次检查后，他获得批准，以病人的身份留了下来。这个时候，他的心脏像鼓锤般乱撞不止。他说道：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遵循您的意见，顾问大夫先生。”

“我的意见，好。”他抓住对方的胳膊，把他拉过来，在他身上一会儿敲敲，一会儿听听，并未口授什么。诊察很快结束，完成后，大夫说道：

“您可以走了。”

汉斯·卡斯托普结巴起来：

“您——您是说——我已经痊愈了？”

“没错，您已经痊愈了。左肺上部那一块自然不用说了。您的热度还有一些，我也不知道热度从何而来。我想这个已经无关紧要了。我认为，您可以走了。”

“可是——顾问大夫先生——我可否问一下——就是——您的话兴许不是这么认真的吧？”

“不认真？为什么不是？您是怎么想的？顺便说一句，我能不能问问，您是怎么想我的？您又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您是把我当成妓院的老板了吗？”

他火冒三丈，脸上原本铁青着，此刻火气涌上来，整个脸变成了紫色。他面目狰狞，一侧的嘴唇高高翘起来，上颌的牙齿隐隐可见。接着他像一头公牛般伸出脑袋，水汪汪的眼里充着血：“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咆哮道，“首先，我不是这儿的主人！我只是受雇过来的。我是一名医师！我只是一名医师，我想你们应当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一个皮条客，不是贝拉那不勒斯(47)托莱多街上的花花公子，我只是为了人类的苦难服务！假如你们对我的意见和我的人格有异议，那么你们就见鬼去吧，我祝福你们——你们是死是活，都随你们的便吧，祝两位旅途愉快！”

他迈着大步穿过房间，走出那扇通往X射线候诊厅的门，砰的一声关门扬长而去。

两人向克罗科夫斯基投去求助的目光，助理大夫却埋着头在整理文件。他们穿上衣服，走到楼梯上时，汉斯·卡斯托普说道：

“刚才太可怕了。你之前见过他这样发作吗？”

“不，没见过这个样子。不过上级们发起火来都是这个样儿。碰到这样的情况，我们要举止得体，让对方发作完便可。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约阿希姆继续说，方才他打了胜仗，因此心中欣喜万分，胸口不禁兴奋得透不过气来，“你看到没，在他看出我这么认真之后，便不再坚持，自愿认输了？人应该有一些勇气，不能被别人打败。现在我差不多可以离开了——至少，方才也说过我或许还能摆脱病痛——我打算一周之内动身——三周内就会到部队里去了。”他终于说完了，因为只想着自己的事，不禁高兴得声音发颤，却全然没有顾及一边的汉斯·卡斯托普。

汉斯沉默不语。他对约阿希姆的“离院许可”缄口不提，对自己离院的事也不发一言——原本应当谈谈这些事的。他开始准备静卧疗养，把温度表衔在嘴里，裹上两条驼毛毯子，动作纯熟，这样炉火纯青的技术，山下的人一无所知。准备完毕后汉斯躺了下来，他裹得像一支卷起的香肠，在自己那把上好的躺椅上躺下来，空气中还带着早秋午后的寒意和潮湿。

带着雨幕的云层低低地悬在空中。残雪还赖在银杉的树枝上，疗养院的大旗围着旗杆朝下垂着。休息厅里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差不多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阿尔宾先生的声音也这样跑进了汉斯·卡斯托普的耳朵里。病人们坐在那儿，脸颊和手指全都冻僵了。对汉斯来说，这已经成了长期以来的习惯，也是生活中无可避免的过程。他知道，病人们对这儿都怀着感恩的心情，因为在这儿可以躺下来，裹着毛毯，悠闲地躺在那儿随意遐想。

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约阿希姆即将离开。拉达曼提斯已经放他出院；其实算不上放行，也不是以痊愈的理由走的，而是半允许半勉强地让他走的，只因为他太过执拗。他就要下山了——先穿过羊肠小道，一直到兰德夸特，然后到罗曼斯峰，再就是广阔而深不见底的湖泊——根据神话故事，这里曾有骑士经过——穿过整个德国回到家中去。以后他都要住在那儿，在平原的世界里，跟那些不熟悉他的生活的人交往，不知道怎样量体温，还有裹毯子的整个过程，还有毛皮睡袋，以及每日三次的散步——对于山下人一无所知的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楚。只是再一想到约阿希姆，想到他在山上住了一年半，如今却要跟山下那些不了解他生活内容的人打交道——他现在想的只是约阿希姆，对汉斯·卡斯托普这个人的事情却毫无心思——他脑中一团乱麻，不得不闭上眼睛，晃着脑袋，想把这些思绪都赶走，同时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

既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他就要在山上继续住下去，独自一人，不跟约阿希姆一块儿走吗？没错，看来是这样。住多久呢？一直到贝伦斯宣布他已经痊愈——而且态度要认真严肃，不能像今天那个样子。对于他离院的限期，他无法预见，就像约阿希姆之前某一个时候那样。此外，不可能的事情是否变得有可能了呢？恰恰相反，约阿希姆这么莽莽撞撞地下山确实——说老实话——给了表弟提供了支持，而今，眼前不可能的事情都变成了可能，表哥也给了他引导，给他开了先河，而这条离院之路，他自己是永远无法找到的。哎，假若那位人道主义学究了解这件事情后，一定会敦促他伸出双手，接受这一引导的！但是塞塔布里尼先生只是一个代表——队友值得倾听的事情和劝导力度，他确实是一个代表，但也不是唯一正确的。约阿希姆也一样，他是一名军人，现在就要离开了——恰好在那个胸脯丰满的玛鲁莎回院的时候离开，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她会在十月份归来。而这位文人，汉斯·卡斯托普的离开则是全然不可能的，他还要等克拉芙迪亚·肖夏，只是对方一直杳无音讯，归期也尚未知晓。“我倒不这么认为。”以前拉达曼提斯谈起开小差一事时，约阿希姆如此回答——在约阿希姆看来，顾问大夫这么说只是不悦时的胡言乱语罢了。但是对于他，这一位文人，却不可同日而语——没错，当他躺在寒冷潮湿的空气中时，心里想的正是这个。对汉斯来说，开小差意味着得到准许早日离开——或者经过一半允许——回到平地上去。此外，他还可以借故全面逃避某些责任，这些责任是在他冥思苦想某种称之为“神之子”的形象时形成的，但同时也背叛了指定的“审视”任务，于他来说，这个任务不仅艰难且烦人，此外还超出了他原有的能力，但是却又带给他某种无法名状且冒险般的乐趣。在这躺椅上，在那满山蓝花的山谷里，这都是他应尽的任务。

他把温度表从嘴里用力扯出来，力气很大，就像当时护士长刚把这个东西卖给他，随后他第一次使用时那样。他怀着与当初一样的好奇心盯着温度表上的刻度。嗯，水银刻度又上升了，停在三十八度，差不多已经到三十八度一了。

汉斯·卡斯托普抛开身上的毛毯，一跃而起，大步走到凉廊那边去，又走回来。接着他再次躺下来，轻声呼唤约阿希姆，问他体温测完的结果：“我不再量体温了。”表哥回答。

“嗯，我有些燥热。”汉斯·卡斯托普说道，模仿斯特尔太太的口气。约阿希姆在玻璃隔墙的后边，未答一言。

那之后他不再吭声，也无意问及他表弟心中计划。过不了多久，一切就会水落石出，要么有所行动，要么留在疗养院什么也不做。最后，他们确实下了决定，采用了后者。汉斯·卡斯托普似乎一直信奉“清静无为”，并且认为所有的行动无异于冒犯上帝，而上帝是偏好自己做决定的。无论如何，这位年轻人这段时间的活动，也只是去拜访了一次贝伦斯，无非是去咨询一番，这件事约阿希姆有所察觉，而事情的结果他原先也可以准确无误地预测到。他的表弟之前就曾表示过，说希望听从顾问大夫一再重复的劝导，多在山上疗养一段时间，等到身体痊愈方才出院，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发火的当儿意气用事地叫他离开。如今他的体温还在三十八度，尚未有资格擅自下山。要不是汉斯把顾问大夫最近说的那一番话私自理解为将他“驱逐出院”——他，说这话的人，并未意识到他这样讲会节外生枝——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留在山上，等到完全康复再出院。而顾问大夫的回答却只是“Bon（法语：好）！很好——没什么冒犯的”，类似这样的话。这一回他倒像是个懂事理的人；先前就已经看得出来，作为病人，汉斯·卡斯托普比那位火急火燎想要下山的表哥来说，明智许多。说的都是诸如此类的话。

两人的谈话约阿希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是否加入他的离院计划，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好心的约阿希姆已经够忙的了，自己有一堆事情需要操心。因此对于表弟的命运及去留，他已经无心考虑。暴风雨在他的内心深处狂啸。同样，约阿希姆已经不再量体温了——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温度计已经被他扔在地上，而且摔碎了，因为温度表有可能又是另一番结果。他激动不已，脸色一会儿暗下来，一会儿又高兴得发白。在疗养的时候，他也不再躺下来。汉斯·卡斯托普能听得到他一整天都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山庄疗养院规定病人每日做四次卧疗，合起来得有好几个小时，而约阿希姆就这样做了一年半。而今，他终于可以离开，终于可以回到平地上，回到家里，回到他的军队去了！虽然只取得了贝伦斯一半的允许，但这事也非同小可。听着表哥在房里无休止地走来走去，汉斯·卡斯托普心里亦是十分激动。十八个月，先是渡过了一年，接着又过去了半年，他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七个七十天已经过去，在这里的好与坏他都已经习以为常；可如今他却要下山去，跟一群互不相识的不熟悉他生活作息的人打交道。要适应下面的生活，他会面对怎样的困难呢？如果说约阿希姆在屋里焦虑不安不停地踱来踱去，不仅是因为内心的喜悦，也是因为离院的恐慌，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玛鲁莎便不必提起了。

但是毕竟是喜悦多一些。好心的约阿希姆心里想的什么，他都很清楚。他私事缠身，无暇顾及汉斯·卡斯托普未来的命运。对他来说，将来的生活将会是多么新奇有趣，整个生活，每一个日子，以及每一个小时都是如此。他将再一次拥有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时间，拥有漫长的充满生机的青春年月。他说起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后舅妈齐姆森，她和儿子一样，也有一双黑黑的温柔的眼睛。这么久以来，她从未上山探望过儿子，因为她同他一样，一再拖延，先是一个月拖着一个月，接着又是半年半年地拖，最后竟一直到他疗养结束也未来看过。他谈起很快就要到军队里要做的忠贞宣誓——说的时候他兴高采烈的，脸上洋溢着微笑。这是一个庄严的仪式，他要对着军旗宣誓——“你说什么呢！认真的吗？”汉斯·卡斯托普问道：“向旗杆宣誓？向那块破布宣誓？”正是如此。这是象征性的，在炮兵里面，他们还要对着枪杆宣誓。真是狂热的习俗，这位文人评论说，他认为这些习俗太过感性。约阿希姆自豪又高兴地点点头。

他开始准备起来，同院方的管理部结清最后的账目，动身前几日也着手打包物什。他把冬天的和夏天的衣物都收拾起来，再叫一位仆人将睡袋及驼毛毯子缝进麻袋里去，在军队演习的时候兴许派得上用场。接着他又去道别，到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的住处去了一趟——自己去的，表弟未有同行，也未有询问塞塔布里尼对于他即将到来的离别，以及汉斯·卡斯托普即将独自留下有何看法。而塞塔布里尼说的无非也只是“是的，是的”或是“我明白，我明白”这一类的，或者都会说，也可能仅仅表示“可怜的家伙”，这些对汉斯·卡斯托普没什么区别。

动身的前夕到了。约阿希姆最后一次遵循每次的作息——每一次用餐，每一次疗养，每一次散步；此外还同大夫们以及护士长做了告别。破晓时分，他前去用餐，双手还是冻僵的，眼睛却冒着火；这一整夜他未曾合眼。他几乎一口都没吃，当那个矮个子女侍者前来禀告说饮料已经包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与同席的餐友道别。斯特尔夫人开始哭泣，这个简单愚蠢的女人很容易流下假惺惺的眼泪；过后又在约阿希姆的背后对着女教师摇摇头，抬起手在空中比画着动作，手指张开，挤眉弄眼，如常人一样对约阿希姆的离去以及他今后的命运深表怀疑。汉斯·卡斯托普正好站着，举杯一饮而尽，打算跟着表哥出去，对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再就是小费了；院方也在前厅为他送别。前来为他送行的还是往常的那一圈人——有带着“短刀”的伊尔蒂斯太太，皮肤白得有如象牙般的莱维小姐，有放荡不羁的波波夫以及他的妻子。他们趁着马车下山时刹车的那一会儿，朝着约阿希姆挥舞起了手帕。他们把玫瑰花送给约阿希姆。他戴着一顶帽子，而汉斯·卡斯托普则光着脑袋。

那天早晨阳光明媚，经过了这么久的阴霾之后，太阳终于露出了她的脸。仙霞峰、绿塔以及达沃斯山峰的圆顶面对这一片蔚蓝色的明空露出它原本未曾改变的样子。约阿希姆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片景色。汉斯·卡斯托普，最后的这一日天气才变得晴朗起来，颇有些遗憾，着实有些恼人；如果离别的时候留下些不悦的印象，也许离别也就变得叫人不那么难过。约阿希姆表示并不需要离别时不那么难过，而今日这样的天气对演习正好合适，在山下的话这样的天气就能派上用场了。此外他们没再多说什么。既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而那个跛足的门房就坐在车夫旁边的匣子上。

他们站直了身子坐在颠簸起伏的硬质坐垫上，河川在他们身后驶过，之后又穿过了羊肠小道，再经过建筑物不规则的与铁轨平行的街道，终于来到了达沃斯火车站前面铺着石子的广场上停下来，车站很小，破败不堪。汉斯·卡斯托普见此情景，不禁想起了自己初来的时候，心中震撼不已。十三个月前，他到达的时候已经暮色四起，车站样貌如何尚未目睹。“这就是我下车的地方。”他多余地说了一句，而约阿希姆只说道：“正是如此。”说完将车费付给马车夫。

那个机灵的跛足门房一路在打理车票及行李事宜。他们一起站在月台前，旁边便是小小的火车，火车上一节节车厢里都铺着灰色的软垫。约阿希姆找个地方将外衣、旅行毯以及玫瑰花都放好。“嗯，去吧，去做狂热的宣誓吧。”汉斯·卡斯托普对表哥说道。约阿希姆回答：“我正打算这么做。”其他的两人还是说了些什么吗？离别的嘱咐，对山下人以及山上人的祝福也都已经说过。汉斯·卡斯托普用他的手杖在沥青上面画了些图案。“请上车就座！”检票员大声宣布。汉斯·卡斯托普震惊不已，看着约阿希姆，而约阿希姆也看着他。两人伸出手来，汉斯·卡斯托普似笑非笑，而对面那人眼睛里满是悲伤，似乎在恳求般。“汉斯！”他说道——是啊，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又叫人难过，他竟叫了表弟的名字，而不是“你”或者“好家伙”，或是“小伙子”，就像平日里对他的称呼那样，而是打破所有的戒律，几乎热情洋溢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汉斯！”他有些哀求地紧紧握着他的手——表弟也意识到接下来，迎接他的将是旅途中的兴奋之情，那些不眠的夜晚，这些情绪都会叫约阿希姆的脑袋及脖颈兴奋得颤抖起来，就像汉斯“审视”自我的时候那样。“汉斯，”他急切地说道，“早点下山！”说完便跳上了火车。火车门关上了，汽笛鸣响，各节车厢开始动起来。小小的火车头喷着黑烟，火车慢慢滑动了。车上的人从窗口挥舞着帽子，而月台上的人则挥着手。火车开走后，他孤单地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独自一人。接着他循着一年多以前他第一次来时，约阿希姆带着他走的那条路回山上去。

进攻与击退

时间的车轮在转动，指针也在向前走。红门兰和耧斗菜的花骨朵也开始绽开，山林一片粉红之色。有深蓝色，形如星星的龙胆，灰白色及有毒的秋水仙又在潮湿的草丛里长了出来，森林中呈现出一片淡红色。秋分业已过去，万灵节即将到来，对于那些老练的混日子的人，兴许接下来便是冬至及圣诞节了。不过眼下也只有些天气晴朗的十月天，这些日子在他看来，就像当初他们在顾问大夫房里欣赏到的画作一样。

自从约阿希姆离开后，汉斯·卡斯托普便不再坐在斯特尔夫人的那张桌子上，那个位置之前坐的是这时的布卢门科尔博士，那个活泼开朗的玛鲁莎曾经也一直坐在那个地方，总是毫无顾忌地拿着一块散发出橙子香味的手帕哈哈大笑。如今，那座位上已经坐上了新来的病人，都是陌生的人。这已经是他的第二年，这一年又过去了两个多月，院方为他提供了一张不远处的新座位，与原来的那一张餐桌成对角线，在原来那张与“上等”俄国人之间——总之，跟塞塔布里尼同桌。没错，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那位人文主义者已经遗弃的座位上，也还是桌子的末端，对着“大夫们的特供座位”，这七张桌子上都设有这样的预留席位，以供大夫及助手随时可以用到。

上端的座位，即医官首席的一侧，坐着那个佝偻的墨西哥人，座位上垫着好些个垫子。他是一位业余的摄像师，脸上的表情让他看上去似乎是一个聋子，因为他没有人可以交流。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来自特兰瓦希尼亚的老姑娘。据塞塔布里尼所说，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利益都应该属于她的那位小叔子，尽管没人了解这位小叔子究竟什么样子，而且也没人想要了解。在每一天固定的几个小时里，总能看到这位老姑娘站在她外面凉廊的栏杆边，脖子上还横着一根图拉(48)出产的银色的手杖——走路的时候也会用到——此刻正张着她那平坦的胸脯，一边深呼吸，一边做着运动。她对面坐的是一个捷克人，每个人都称他为文策尔先生，只因他的姓太难发音。塞塔布里尼先生也曾将其中几个凑起来乱拼一气，这么做无异于哗众取宠，只是想打趣般开开心心的测试自己优雅的拉丁文是否有些帮助。虽然这个捷克人胖得像一只鼹鼠，在山上也以饕餮之名传开，而且在山上住了四年，现在却宣称自己治愈无望。有些时候，他会拿起一支缀有缎带的曼陀林乱奏几首本国的歌曲，或是谈起他的甜菜种植，以及那位在那儿种植的漂亮姑娘。在汉斯的另一面，则坐着那对从哈雷(49)来的已经结婚的马格努斯夫妇，他是一位啤酒商，一旁便是他的妻子。这两人整日郁郁寡欢，愁容满面，只因为两人都缺少对新陈代谢非常关键的东西，他缺的是糖份，而她则缺少蛋白质。他们的精神状态，特别是那位面色蜡黄的马格努斯太太，脸上毫无血色，身上似乎散发出某种地窖发出的潮湿气味。那有失颜面的愚蠢与疾病，在她身上甚至比在斯特尔夫人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塞塔布里尼一直对这两种东西嗤之以鼻，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对此也极不喜欢。马格努斯先生则相对更为活跃，也更健谈些，即便如此，根据意大利人的文学素养，他还是无法忍受这种人。此外他也极易动怒，常常因为政治立场以及其他的问题而与文策尔吵得不可开交。捷克人的民族主义精神叫他颇为愤怒，此外，他还宣称自己支持禁酒行为，还从道德层面对酿酒业大加指择，这叫马格努斯先生涨红了脸，他极力认为从卫生方面来讲，这是无可指择的，而且酒精和他本人的利益也紧紧连在一起。在这样的情况下，塞塔布里尼先生之前的那一套幽默将局面缓和下来；但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呢，发现自己的威信还不足以应付这样的情况。

桌上几人，同他有私交的只有两个人——来自圣彼得堡的安东·卡洛维奇·菲尔戈，他是一位好脾气的病人，坐在汉斯的左边。他总能娓娓道来，故事从他浓密的红棕色的胡须之下流出来，他讲起了皮鞋制造商的故事，讲起遥远的南北极球，讲起了北角永无休止的冬日。汉斯·卡斯托普有时候会跟他一起过一整天。还有另外一个人，偶尔也会加入其中，正是那个头发稀薄牙齿烂掉的曼海姆人，他在驼背的墨西哥人旁边，远远地坐在桌子的一端。他的名字唤作费迪南·维泽尔，他是一位商人——过去他曾忧伤地盯着赏心悦目的肖夏太太看个不停，自从狂欢节过后，他却开始跟汉斯·卡斯托普交起了朋友。

他坚持不懈的谦卑的跟汉斯交往，而且有些低三下四，这让汉斯·卡斯托普不免反感起来，明白对方心里打的什么小主意，但是又不忍拒绝对方，因此也会予以回应。之后对他都颇为温和，生怕自己皱一皱眉，就会叫这个感情脆弱的人畏缩不前，从而逃开。维泽尔那副阿谀奉承的样子，他也只能忍着，而后者却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讨好汉斯。两人一起散步的时候，维泽尔将他的衣服接过来，毕恭毕敬地拿在手上，汉斯也只能任由他去。对于这个曼海姆人的谈话，他也只能忍着。维泽尔还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要是有人倾慕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毫无回应，那么向她求爱——或者说，毫无希望的求爱——究竟是否有意义？他的伙伴汉斯怎么看待这件事？在他看来，这种想法是好的，这样的经历也应当叫人获得无尽的快乐。向对方表达爱意虽然只会叫对方反感，也叫表白之人更加谦卑，但却也能获得一时半刻与心爱之人亲密接触的机会。表露心迹的时候，也能让对方相信你的这份倾慕，即便过后什么都不能留下，但那一刻那种绝望的幸福也恰好补偿了当时的损失。因为表露心迹是力量的体现，遇到的阻力越大，心里的满足感也就愈强烈。

说到这儿，汉斯·卡斯托普皱起了眉头，脸色也一下子沉下来，维泽尔见状，也不再往下说，兴许更多的是因为那位好脾气的菲尔戈先生也在场——因为菲尔戈曾表示过，对于那些不切实际的高谈阔论是他敬而远之的——而不是我们主人公对道德的审视。我们无意把他说得比实际更好或者更坏。只是有一天晚上，那个可怜的维泽尔唇色惨白，看到汉斯一个人在那儿，央求他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跟他讲讲那日狂欢节活动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心的汉斯·卡斯托普也迁就地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他，不过读者也可以想到，讲述的时候，汉斯并未掺进任何轻浮的东西。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管是在我们眼里，还是在汉斯眼中，我们加上一句——自此之后，那位曼海姆人在给汉斯拿外衣的时候，态度更加谦卑了。

对于汉斯的这位餐友，我们暂且先说这么多。他右边的座位一直是空的，只有一段时间坐了一位客人，也只是几天罢了，正如当初的他自己那般。这是一位从山下前来探望病人的亲戚，一位家里派来的使者，或者可以说——正是汉斯的叔叔，詹姆斯·蒂恩纳佩尔。

突然就有一位家里派来的代表和使者坐在他身边，确实有些不可思议。来人穿着一件英国式上衣，浑身散发着一种老式的山下“上层社会”的气息。但是，其实总会有人上来的。很久以来，汉斯便暗暗料到会有人从下面上山来看他，甚至谁会上来，他也早已心中有数。事实上，也并不难猜出谁会上山，因为至于彼得，他正在航海，几乎不用考虑了；而蒂恩纳佩尔舅公自己呢，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也就是即便是好几头牛，都无法拉动他，这儿的气压也是他最为惧怕的。因此家里人把詹姆斯派上山来探望他，这一点汉斯之前就已有预料。约阿希姆独自下山后，便跟亲戚们回报了一通山上的情况，因此此次上山尚算及时，倒也确是晚了些。因此，当表哥离开两周之后，门房交给汉斯一封电报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很有预见性地打开电报，电报中说明詹姆斯·蒂恩纳佩尔不日便将到来。他在瑞士的国土上办些事情，借此机会上山来探望汉斯。大概一或两天后便会到达。

“很好。”汉斯·卡斯托普心想，“太好了。”他想着又加了一句“别太在意了！”“要是您知道就好了！”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些对那位将至来客的话。总之，对于马上到来的探访，他泰然处之。此外，他也通知了顾问大夫贝伦斯及院方，叫他们安排出一间屋子来——约阿希姆原先住的那间还空着——两天过后，天已经全黑了，那时正是八点，同他当初到达的时间一样，汉斯坐着一路颠簸的马车下山到“达沃斯”车站去迎接从山下上来一探情况的使者，坐的还是送约阿希姆离开的那一辆。

汉斯脸色一阵绯红，光着脑袋，也没穿外套，坐在月台边上，当火车开进来，他正好站在舅舅坐的那节车厢的窗下，于是他叫他下来，因为自己已经到了。蒂恩纳佩尔参议——他是副参议，而且已经叫父亲将头衔免去了——走了出来，身上还裹着冬大衣，看样子冻得不轻，因为十月的夜晚已经寒气逼人，甚至冷到足以结霜，清晨时候兴许全都结冰了。他走出车厢，以他那少见的北德意志式的优雅表达了心中的惊奇及兴奋。看到汉斯脸色红润，他多次表示自己感到很是满意。他看到跛足的门房将自己的行李照管完好后，便跟着汉斯·卡斯托普一同爬上了停在外面广场上那架高高的铺着硬垫的马车。马车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一路前行。汉斯脑袋向后仰起，伸出食指来，指着星空为舅舅一一讲述。他叫着各个行星的名字，跟他说起了各个星座。而舅舅呢，相比宇宙来说，他更在意的是同行的外甥。他暗自思忖，刚到这里便开始谈论星星，倒是也能说得过去，事实上也算不得是有多疯狂，但眼下要说的还有其他东西呢。什么时候，他问道，汉斯·卡斯托普对天上的东西这么了解的；年轻人回答，这些都是春夏秋冬夜晚卧疗时学习的结果。什么？他晚上竟然躺在外面的阳台上？哦，没错。参议也会这么做的。他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当然，当然啦。”詹姆斯·蒂恩纳佩尔迁就着说，却仍有些吃惊。他这位寄养的兄弟说起话来平静而又单调无味。他就坐在秋夜里冷气袭人的空气中，没戴帽子，也不穿大衣，皮肉都这么暴露着。“我想你不冷吗？”詹姆斯问他，他裹着厚厚的乌尔斯特大衣，却依旧颤抖不止。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而且模糊不清，牙齿都在打战。

“我们不冷。”汉斯·卡斯托普平静而简洁地说。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参议因为坐在汉斯的旁边，因此不能对他看个仔细。汉斯·卡斯托普一一询问了亲戚好友的近况。詹姆斯也代他们问候了一番，包括约阿希姆，他已经回到军队里去，扬扬自得，兴高采烈，并且容光焕发。汉斯·卡斯托普对家人的问候只是平静地表示“多谢”，对家里的事，并未过问太多。詹姆斯环顾四周，外面景色怡人，只是隐隐有些不安，不知是因为某种不确定的东西，还是因为他的外甥，抑或只是因为长途跋涉，太过劳累所引起。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异乡的空气，再慢慢呼出来，表示山上的空气很是新鲜。这是自然，另一人回答道，不然也不会名声在外。它有很强的性能，能够加速新陈代谢，虽然同时也会增加体重。它能治愈人身体内潜在的疾病，却也能助长各类疾病的滋生，凭借一种普遍的机体冲动，向上且向外崭露头角，最终在表面成功爆发——抱歉，你说成功爆发？——没错，想必他从未听闻过什么疾病会让人有快乐之感，并且在爆发的时候还能叫人在生理上获得满足感。“是的，当然了。”舅舅赶忙回答，下颌有些支撑不住了。接着他告诉汉斯要在这儿待上八天，也就是一个星期，七天左右，也有可能是六天。他说汉斯·卡斯托普容光焕发，这都归功于这么久以来待在山上的结果，只是时间却超出了大家的预料。因此，他希望到时候汉斯同他一块儿回家。

“噢，不行，我可不能做这么愚蠢的事。”汉斯·卡斯托普表示道。詹姆斯舅舅说起话来像平地上的人一样。假若叫他在这山上多待上几日，随处看看，好生适应一下，他的想法才会改变。关键在于彻底的治愈，贝伦斯最近大声宣布过，他还得再待上六个月。“你疯了吧？”舅舅问道。他把自己的外甥称作“年轻人”，质问是否真的疯了。这次所谓的渡假已经过了一年零三个月，现在还要再多加半年！真见鬼，谁有这么多时间来浪费？汉斯·卡斯托普将脑袋摆正，干笑一声。时间！詹姆斯舅舅真得改变一下对时间的看法了，否则无法继续谈下去。蒂恩纳佩尔表示明天要就汉斯的事情，跟顾问大夫严肃地谈一谈。

“不管怎么样，”外甥表示，“你都会喜欢他的。他这个人很有趣，某种程度上有些粗暴，有时却又郁郁寡欢。”他指了指沙特察尔普上面的灯光，漫不经心地跟他说起了冬天时人们用雪橇将尸体运下山的事。

汉斯·卡斯托普将客人带到他屋里，找机会让他梳洗一番之后，两位绅士一同到餐厅里用晚膳。汉斯解释说，屋子已经用福尔马林消过毒，而且处理得十分彻底，就像上一个房客并非自己离开，而是用另外的一种方式从屋里搬出去一样，还未离开一样，不是迁出，而是离开。

舅舅询问他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行话。”汉斯·卡斯托普说，“我们在执行这一仪式时所说的术语。约阿希姆开了小差，开小差后便回到部队去了，挺有意思，但也未尝不可。请走快一些，不然咱们都吃不上热饭了。”他们来到了灯光明亮温暖舒服的餐室，在窗边那张支起的桌子上面对面坐了下来。矮个子的女侍者动作十分机灵，詹姆斯要了一瓶勃艮第葡萄酒，侍者用一只篮子装着酒瓶子端了过来，瓶子平放其内。两个人互相碰了杯，葡萄酒在他们的血液内流动着，有些发烫，两人不禁红光满脸。

年轻人谈起了山上的生活，谈起四季的交替，还有形形色色的病人，人工气胸，顺便还提到了它的作用，描述了有关胸膜休克可怕的性状，并且引用好脾气的菲尔戈先生的病例，说他在做胸膜手术时，伴随着三色休克以及幻觉性臭味，忽而爆发出的魔鬼般的大笑。

汉斯付了晚餐的账目。詹姆斯仍旧像从前一般，大吃大喝了一番，因为旅途劳累，加上换了空气，此时他胃口大开。只是在吃饭的间隙，有好几次他都停了下来，食物还含在嘴里，却忘记了咀嚼，刀叉交叠着举在餐盘上面，呆呆地盯着汉斯·卡斯托普。他自己似乎未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或者是汉斯并未表现出已经注意到的迹象。蒂恩纳佩尔参议的太阳穴部位上长着稀稀疏疏的金发，皮肤上青筋暴露。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涉及到家里的事情，没提到家族产业抑或私事，也没提到商业及城里的事，甚至对于兼顾造船、冶炼以及机械方面的德尔·威尔姆斯公司也未曾提到。这家公司还在等待汉斯回去报到，虽然很有可能因为公司太过忙碌，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还在等待汉斯。当然，在他们驾车回院，及之后的时间里，詹姆斯·蒂恩纳佩尔都曾提过一言半语，以后便未有再说，而且两人对此也一直缄口不提。汉斯·卡斯托普沉着明确而又准确无误的淡漠就像一件盔甲般，它们全都被挡在门外。而这种淡漠又像秋日里的寒气，像他那句简洁的“我们不冷”一样，因而舅舅才这样呆呆地盯着他看。他们谈起了女护士以及大夫们，谈起了克罗科夫斯基的演讲，假若詹姆斯舅舅逗留上一周的话，还能去听一次演讲。谁跟外甥说他会到场去听的呢？没有人说。他只是假设罢了，就这么平静地产生这样一个荒谬的想法，假定他是不会去的，而詹姆斯必定也只会慌忙表示“自然，自然是不会去的”，好像要急于表明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正是这种力量，这种平静而强大的力量，使得蒂恩纳佩尔参议情不自禁注视起了自己的外甥来，甚至他看到汉斯张开了嘴巴，因为鼻腔已经堵塞，即便，据他所知，汉斯根本未患有伤风。

他曾听自己的亲戚谈起过那种疾病，它已经是山上人都会谈到的话题，还谈到人们都已经能够适应这种疾病；另外，汉斯·卡斯托普也说到了自己虽简单却又复杂的病灶，谈到了球杆菌的影响，支气管内的细胞组织，以及肺泡；谈起结核的形成，水溶性毒素侵入的各个症状，以及它们对人体系统的麻醉作用；谈到组织的分解及酪化；还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这种疾病是否会因为石灰化而得到控制，并且通过纤维化而愈合，还是会因此扩大受患区域，产生更大的病穴，从而摧毁机体。他听说过一种“来势汹汹”的疾病，有时候甚至会使人在短短几周或几个月之内毙命。又说起顾问大夫炉火纯青的肺部切除手术，明后天他就要动这样一次手术，患者病情极为严重，刚送到疗养院不久。这原本是个极为漂亮的苏格兰女人，后来患了肺部坏疽，里面是一种黑绿色的毒素，终日要吸入一种气化的石碳酸溶液，这种溶液会叫她失去理智，整个脸都变得扭曲起来。说到这里，参议突然意外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连自己也未意识到。他鼻子哼着气，但马上便缓过神来，有些尴尬；接着他咳了一声，试图以此掩饰方才的失态。他松了一口气，但当他发现汉斯·卡斯托普对此视而不见——他肯定是注意到了——照例来说应当有些反应，但他却毫不在意，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起来，因为汉斯这种不在意并未出于体贴或是礼貌，而是纯粹的漠视，一种叫人不可思议的冷漠和忽略，仿佛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对事情无动于衷了。也许参议在爆发出一阵欢乐的大笑后，还想叫自己的行为看去更为通情达理些；也许他心里还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不管怎样，他突然结束了之前的话题，转而又像一个花言巧语的人那样高谈阔论起来。他前额上青筋毕露，说起了某个卖场女唱过的一支小调，说这是一个叫人心醉神迷的女人，在圣保利前面卖唱，他的家乡汉堡的男人们都为之倾倒。参议就这样不尽其详地跟汉斯谈起了这个女人，舌头有些打结，虽然无关痛痒，但汉斯还是像之前一样，依旧是那种陌生的冷漠，似乎以此来掩饰住对方的无话找话。

但他这一路太过困顿，因此在将近十点半的时候，谈话也便结束。再去拜访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时候，他几乎已经不剩多少精力。大夫当时坐在一间小客厅门边读报纸。对于大夫热情的寒暄，他只简短地以“当然，自然的”等话作答。之后汉斯和参议道过晚安，并约好明早八点一同用早餐。说完汉斯便自顾自地从约阿希姆的阳台穿到自己房间去，将蒂恩纳佩尔留了下来。汉斯很享受在那位开小差的表哥房里睡的时光，他照例在睡前点上了一支雪茄——他就这样叼着烟，有两次差点直接睡着，幸而未有引起火灾。

詹姆斯·蒂恩纳佩尔，汉斯·卡斯托普有时以詹姆斯舅舅称之，有时候却只叫他作詹姆斯。这是一个双腿修长的男人，年近四十，身上穿着考究的英国式带花麻布衫；一头淡金色的头发，稀稀疏疏的，蓝蓝的眼睛离得很近，还有暗红色修剪得极为整洁的小胡子，指甲也认真地修剪过。他已经结婚多年，取了一位同一阶层的女子为妻，孩子也有了，不过却一直住在老参议那所坐落在哈尔维斯特胡德的宽敞的别墅里。他的妻子同他一样，受过高等教育，举止端庄优雅，说话时声音轻柔，快速而又彬彬有礼。虽然他举止极为优雅，在家人的眼中，他却一直是个精力充沛，严谨沉稳并且实事求是的生意人。但是出了家门——例如当他到南方去的时候——就变成了急于迎合别人，迅速而讨好般的将自己的个性压制起来，这倒并不代表他对自身修养没有自信，相反，这正说明了他对自己拥有十足的把握，并且渴望修正自己贵族方面的局限。而对于那些与他过去的信念南辕北辙的新奇事物，虽然他感到不可思议，却也未有表露出来。“当然，这是自然。”他只会急急地这样表示道，这样便不会有人认为并没有那么优雅，相反是个没有度量的人了。他此时上山之行乃是奉家中之命，来看看这位年轻的亲戚为何总是迟迟不回家，此外，正像他对自己说的那样，要把他“解救出来”，将他带回家。但是他意识到，他要在异乡的土地上办这件事情，因为刚上山的短短几分钟，他便不由得怀疑起自己只是这片土地的宾客而已，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再对自己信心满满。他办事的能力同自己良好的教养起了冲突，这种感觉愈是强烈，他愈是感觉到自己对疗养院里的生活没有了信心。

当初汉斯·卡斯托普给参议回电报，心里说起“别太在意”时，便预料到了今日的一切。但我们不应该认为，汉斯故意利用这个地方种种奇怪的特点来打击舅舅的。他很久之前便已经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挫败这位侵入者自信心的并不是他，而是这个地方本身。所以，当参议第一次从外甥眼中隐约看出自己的努力将无成功的可能的时候，一切便顺其自然了，简单而又无可阻挡，一直到结束的时候。在这个过程中，汉斯·卡斯托普时不时露出悲伤而无可奈何的微笑。

第一天早晨，在餐桌上，汉斯向同桌的餐友们介绍了这位新来的客人。早餐过后，詹姆斯还见到了正在餐厅里走着的顾问大夫，后面跟着他那位黑黝黝的脸色苍白的助理大夫。他像往常一样，虚华地向大家问候起来：“睡得可好？”他从顾问大夫那儿明白了，自己上山来为他这位孤独的外甥做伴实在是一个可笑的想法，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倒是有些好处，因为他显然患有贫血。他，蒂恩纳佩尔，竟患了贫血？——“正是如此。”贝伦斯回答，并且用食指将詹姆斯下眼皮的眼睑往下拉了拉。“确实如此！”他又说了一遍。舅父先生应当好好到阳台上去，做几个星期的卧疗，尽量以他的外甥作为榜样加以学习。他除了像轻度肺结核的病人那样之外，再不能做其他更过分的动作了——这种病人是很常见的。“是的，当然了。”参议急急答道。顾问大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蒂恩纳佩尔看着大夫离开，张着嘴礼貌地目送他。而外甥则站在他身边，神色淡漠，丝毫不为所动。

两人按照规定到小溪边的长椅旁散步，回来后，詹姆斯·蒂恩纳佩尔开始做第一次静卧疗养。他自己随身带了一条方格条纹毯子，汉斯·卡斯托普把自己的一条驼毛毯子也借给了他；此时还是秋天，气温尚好，因此一条也就够了。汉斯一步步教他将毯子裹在身上，先是帮忙把他裹得像木乃伊一样，之后再拆开来，这样他就可以自己动手再做一遍，而汉斯·卡斯托普只需在一边助以一臂之力便可。之后这位老手再教初学者将躺椅上的阳伞支起来，将它调到挡光的角度。

参议兴致有些高，竟说起了玩笑话。他在平地上的情趣依旧很浓，早餐之后的例行散步便叫他欢欣不已。只是，当他看到外甥听完自己的玩笑话，脸上流露出的那副平静而又神秘莫测的微笑时，他感到惶恐起来，这种微笑反映出山上的人对自己有着十足的自信心。他感到害怕，他确确实实为自己的办事力度担心起来，上山后他的锐气便被减了不少，因而迫不及待地想要同贝伦斯做谈判，将事情定下来，越快越好，趁着自己体内存在的从山下带来的信心尚在，尽早将其解决。他感到自己的这份自信越来越弱，他那良好的教养和山上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仅如此，对于贝伦斯因为他贫血而叫他在山上逗留的这段时间，像其他病人那样生活，这一建议实际也是多此一举，因为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其中也许一部分是因为外甥的冷静沉稳以及他无懈可击的自信心，又或许是因为并不是非得这么做不可。但是对于他这样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人，这能如何呢？但最清楚不过的是，第一次卧疗结束后，接着是丰盛的第二次早餐，再之后又例行到高地上遛达了一圈——过后，汉斯用毯子将舅舅裹了起来——这应当是正确的用语。沐浴在秋日阳光里，再加上一把舒适得无以言表的躺椅上，汉斯就这样叫他躺下来，一直躺到提醒病人用午餐的钟声响起来。

午餐极其丰盛，制作精良，因此午餐后的休息与其说是摆场面，倒不如说是为了人们内部的需要。詹姆斯信心十足地休息了很久。接着又是菜色丰富的晚餐，饭后人们聚在客厅中互相交流，客厅里还放着各种光学工具。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如此井然有序，谁又会对此提出非议呢？没有人，而且即便是参议这样挑剔的人，也因为身体不适而削减不少，倒并未因为真的有病，只因疲惫和兴奋掺杂一起的结果罢了，时而冷，时而又热，非常恼人。

参议一心想见贝伦斯，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帮他找了一个通用的方法——他将信交给浴室师傅，师傅又把它交给护士长，这样蒂恩纳佩尔参议便有机会同这位个性特别的人物结识了。她出现的时候，他正躺在阳台上，裹得像一根香肠一般，她的气度着实叫他大为震惊。对方告诉他，应该再耐心等上几日。贝伦斯大夫公务繁忙，除了手术之外，还有例行检查。痛苦的人应当先行一步，这是基督教的原则，而参议看上去身体健康，应当习惯这样的想法，他尚未属于山上的一员，所以得先后退一步，在后面等着。不过，假若他想做一次检查，情况就不一样了。真要检查的话，她，阿德丽亚蒂卡，也不会感到意外。当她直直的看着她，就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眼里一片模糊，并且闪烁不定。不管是他躺着的样子，还是站着看上去，总之身体算不上运作良好，她也不会断言他就是健康的。所以究竟是做一次检查呢，还是一次私人谈话？“当然是后者。”詹姆斯肯定地回答道。那么就要耐着性子好好等了，到时候她自会通知。至于私人谈话，顾问大夫可没有时间。

总之，最后的结果跟詹姆斯预料的完全不一样，和护士长的谈话扰乱了他的平静。他是个有教养的人，自然不会粗鲁地跟外甥说，护士长可真是个叫人惊惧的女人。而且这么说颇为无礼，何况汉斯·卡斯托普一言一行中都可看出，他对山上的种种现象已经不再大惊小怪。因此詹姆斯只是敲开了外甥的房门，委婉地跟他说，米伦东克小姐确实有些奇怪。

“她有没有卖给你一支体温表？”

“我吗——倒是没有。”舅舅回答，“这是山上的习俗？”最糟糕的事情，无非是即便汉斯·卡斯托普得知护士长确实这样做了，却丝毫不感到意外。对此依旧只是回了一句“我们不冷”。参议感到一阵寒冷，寒气迟迟没有退去，即便头脑确实发热。他暗自思忖，假若护士长真的将体温计卖给他，他是一定会回绝的，这样一来却又有些不妥当，因为他自己是个教养有方的人，自然不能用外甥的体温计。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也许是四天，抑或是五天。大使的生活就这样照着原有的轨道前行——倘若偏离了这些轨道，便会变得无法想象了。参议在这期间也获得了一些印象，经历了一些事，我们且慢慢道来。

有一天，他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块黑色的玻璃板，它放在抽屉上层的画架上，也是汉斯用来给这洁净的屋子作的装饰。他把板子对着光看了看，这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张图像的底片。他仔细瞧了瞧，随后问道：“这是什么？”这个问题，他总归是会问的。图像上是一副不包含脑袋部分的人体骨架——人体的上半身的骨架——外面则包着朦胧不清的皮肉。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副女人的躯干。

“这个吗？噢，是一件纪念品。”外甥回答。于是舅舅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赶忙将图像放回到画架上去。这件事也只是这四五天里发生的一件罢了。他还参加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演讲会——不去参加也有些不可思议。至于期望已久的与顾问大夫的私人谈话，他到第六天才如愿。他是被大夫请过去的，早餐过后，他沿着楼梯一直走到地下室去，准备同大夫认真地谈一谈外甥以及自己逗留此地的事情。

从下面回来后，詹姆斯冷静地低声问道：“你听过这样的谈话吗？”很显然，汉斯·卡斯托普听过。此外，还有一点也很明显——无论詹姆斯说什么，都不会让他感到“寒冷”。因而詹姆斯停了下来，没有再跟外甥说太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哦，没什么。”但是慢慢的，他却形成了一些新的习惯，皱起眉头，抬起头，噘着嘴巴斜睨着上空，之后又忽而转过头来，朝着相反的方向继续注视着。难道顾问大夫的此次谈话跟詹姆斯的预料南辕北辙？难道谈话的主题不单单是围绕汉斯·卡斯托普，而是还谈到了詹姆斯·蒂恩纳佩尔本人身上，从而失去了私人交谈的性质？汉斯不由想入非非起来。参议兴致颇高，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时而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握起拳头捶捶汉斯的腹部，大叫道：“喂，小伙子！”有好几次，他时不时看看这儿，再看看那儿。不过在就餐时，在散步的时候，抑或是晚上在客厅里时，他的目光便不再那么游移不定了。

之前我们曾提起过一位雷迪斯夫人，她是一位波兰实业家的妻子，跟擅自离院的萨洛蒙太太，以及那个戴圆眼镜的贪吃的男生同桌。参议起初未曾注意到她，而实际上她也同其他人一样，只是餐厅中普通的一员。她是个身材短小，有些黝黑并且体格丰满的女人，也不再年轻，头发甚至也有些花白，但是却有一个勾人的双下巴，棕色的眼睛也神采奕奕。从文化修养上来讲，她跟生活在山下的蒂恩纳佩尔参议先生自然是天差地别，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但是有一个星期天，用完晚餐后，参议先生从雷迪斯太太穿的那件闪闪发光的黑色衣裳里，看到她白嫩诱人的双乳，乳房紧紧挨着，乳沟清晰可见。看到这一幕，成熟稳重，举止优雅的绅士感到大为震惊，仿佛对他来说，这是一件无比新奇，从未想过的事情。他设法结识了雷迪斯太太，同她做了长时间的交谈，先是站着，之后坐下来，睡觉的时候竟然哼起了歌。

第二天，雷迪斯太太没再穿那件闪光的衣衫，胸部也遮了起来；不过参议依旧沉浸其中。散步的时候，他拦住她，之后两人肩并肩一边走，一边聊起天来。他一味地奉承她，极为殷勤。席间，他还为她祝酒，对方则笑盈盈地回敬之，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金灿灿的牙齿来。他也跟外甥提到过她，说她真不愧为一个人间尤物——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由得又唱起了歌。汉斯充耳不闻，不为所动，好像在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这既不能提高詹姆斯作为长辈的威望，也不能给他的使命添砖加瓦。

席间同雷迪斯太太敬酒总的有两次，一次是在端上鱼的时候，一次是在端上果汁奶冻的时候——当时顾问大夫正与汉斯·卡斯托普同席，他在七张桌子间轮流坐一坐，每张桌子都给他留了上座。他坐在那儿，张开硕大的双手，两边分别坐着维泽尔先生以及那个驼背的墨西哥人，他同墨西哥人讲起了西班牙语，因为他精通多国语言，甚至连土耳其语及匈牙利语也不在话下。他坐在那儿，小胡子往一边翘起，当蒂恩纳佩尔参议举起盛满波尔多葡萄酒的杯子同雷迪斯太太碰杯时，他睁着那双鼓出来的充血的蓝眼睛盯着他们看。后来在用餐过程中，坐在餐桌末端的詹姆斯突然向顾问大夫询问，人体腐烂的过程是怎样的，为此，顾问大夫发表了一通简短的解说。这是顾问大夫的本行，可以说他对人体知无不尽，他就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他怎能不知道身体是怎么腐烂的呢？

“首先是腹部爆皮。”顾问大夫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合，佝着身子，讲了起来，“你躺在一片碎片和木屑中，整个人都肿胀起来，身体内充满了气体，身子也鼓出来，就像青蛙的肚子被淘气的小家伙们注入气体那样。那时候你会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气球，最后肚皮再也受不了气体的压力，便会爆炸。砰的一声，你如释重负，就像犹大从树上掉下来那样，内脏全都流了出来。再之后你恢复健康，又融入到社会中来，假如能请假回到你的老地方去，你可以探望你的那些老朋友，且毫无冒犯之意。你体内的臭气彻底排了出来，又会变得体面文雅，就像悬在巴勒莫(50)新门(51)外面的嘉布遣会修士(52)那样。他们已经被风干，模样文雅，每个人见了都不由得肃然起敬。主要的是要将臭气排出去。”

“是的，当然了。”参议说道，“非常感谢。”第二日他便消失了。

他离开了，乘着第一班小火车回到平原上去——他的事情都安排就绪，我们也能料到如此。他付了账目，屋子的消毒费用也一并还清，之后便急匆匆收拾好行李，对他的这位亲戚未曾提过一言半语——也许是前一晚，也可能是在黎明时候，所有人还在熟睡的时候打包的。总之，当汉斯·卡斯托普在早餐时间进入舅舅的房间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他双手叉腰，说道：“哎，哎！”脸上不由泛起一抹苦笑来，“是的，没错。”他一边说一边点点头，有人溜走了。他那么迫不及待，就这么静悄悄的走了，仿佛要抓住那一刻不让它溜走似的，把东西全都收拾妥当便走了。他自己走了，没有带着他的外甥一起，他的崇高使命也未有完成，自己高高兴兴的不翼而飞，这个老实人终于自己回到平地上去了。那么，祝您一路顺风吧，詹姆斯舅舅！

汉斯·卡斯托普不让任何人知晓自己不知道舅舅离开一事，特别是那个将舅舅送到车站去的跛足门房。詹姆斯从博登湖寄回来一张明信片，在信上说自己收到一封电报，要求他本人回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而他本人也不想再打扰外甥——真是一个礼貌的谎言，也希望他能继续开开心心的留在山庄疗养院。他说这话是嘲笑他吗？假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认为这是一种极为虚伪的嘲笑。因为在舅舅缩短逗留时间的时候，必定是没有心情开玩笑的。不，他在心里已经意识到——每当他想到这些时，脸色肯定会变得惨白——即便只在山上待了一星期之久，当他再次回到平地上去的时候，会觉得下面什么都不大对劲，而且与他格格不入。这种感觉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他再次适应山下的生活。他再也不能早餐后做一次规定的散步，之后再坐下，例行将身体裹起来，在阳台上平直地躺着，相比这些，他会觉得去办公室是一件极其别扭的事情。这些可怕的念头都是他直接逃下山的原因。

就这样，汉斯将山下人们把迷失的汉斯·卡斯托普带回家的想法打消了。年轻的汉斯丝毫不掩饰这一点——此次大使行动的失败，意味着汉斯本人同山下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危机。这也代表汉斯对此不屑一顾，并且最终决意放弃这种关系。而于他本人，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自此之后，他将渐渐不必再为这种事情战栗了。

精神磨炼

莱奥·纳夫塔出生于加利西亚与佛尔西尼亚交界处的一个地方。当他谈到自己父亲时，语气中带着敬意，他父亲当年是村里的一名屠吏，因此或许是因为陈年旧事已经太过久远，提起时不免怀着善意。他与异教徒式的屠夫不同，屠夫只是劳力工作者和商人。里奥的父亲不仅是一名官员，还是一名神职人员。犹太法师对埃利亚·纳夫塔的虔诚性做过测试后，根据摩西律法及犹太法典的规定，授权他屠宰某些可供屠宰的动物。根据儿子的讲述，父亲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极其虔诚，他的蓝眼睛熠熠发光，有如星星一般，充满了一种沉静稳重的热情。当他屠宰动物时的严肃劲儿，叫人不由想起古时候，屠宰本就是神职人员的任务。在里奥小的时候，被唤作来波，每当父亲同那位健壮有力的犹太助手在院中一同屠宰动物的时候，他也获得准许，在一旁观看。同助手相比，蓄了一脸络腮胡子的埃利亚倒显得弱不禁风甚至温文尔雅起来。小来波就在一边目睹这样一幅场景，那时候的他虽然走路都还不大稳，却依旧惊吓不已。父亲抬起有力的大刀，朝着动物的后颈挥下去，助手在一旁拿着盆子赶忙接好喷涌而出的鲜血。孩子就这样目睹上演的杀戮，之后形成了他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神，这也许多多少少有了父亲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的遗传。他明白在基督教中，屠夫在屠宰动物前要先将其一棒击昏，之后再杀它，这样做也只是为了不至于太过残忍。而他父亲呢，虽然不像那些粗人，显得孱弱却文雅许多，而且还有那双别人没有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但他却按照律法的规定，在动物尚有意识的时候便挥刀而下，让它的鲜血流了出来，直到最后一动不动。男孩儿来波认为这种愚蠢的异教徒式的屠宰行为乃是处于某种随便而毫无善意的天性，但它却亵渎神明，倒不如庄严而冷酷无情的父亲更显敬意。因而在来波心中，神明的概念便与残忍的概念联系到了一起，而神圣的概念及精神的概念却同喷涌而出的鲜血的情状及味道联系在一起。或许父亲从事这样一份血腥的职业，并非像大力的异教徒式的屠夫，抑或是他的那位犹太助手那样，只是为了在这种残忍行当中寻求一种满足感，他的选择必定有某些精神上的原因，从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埃利亚是个孜孜不倦，喜欢沉思的人，研习《圣经》中的经文，并且多加批注，还会同他的法师讨论《圣经》，两人意见时常相左。不仅是他自己的教友，村里的人一致认为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学识渊博，这些学识大部分是关于经文的，但也有些是神秘莫测的，不管怎样，是一些常人超乎常识的东西。他有某种不平常的异教式的特征，并且通晓神的旨意，是美名大师(53)式的人，也是个能够创造奇迹的人。曾有一次，他治愈了一个女人的顽疮，还有一次又治好了一个男孩儿的痉挛，用的是血及咒语。但正是这种神秘的宗教气息的影响，当然他那份血腥的职业也在其中起了些影响，最后让他走向毁灭。有两个异教徒男孩儿神秘死亡，这件事情引起很多抗议，同时也引起了人们的愤怒和恐慌，人们将他的房屋全烧毁了，并把他钉在家门口的十字架上，直至毙命。他的妻子虽然患了结核，并且卧病在床，却不得不带着来波这个孩子，还有其他四个弟妹，悲恸地逃亡他乡。

因为父亲的先见之明，他们倒还不至于身无分文。一家人来到福拉尔贝格(54)的一个小镇上住下来，纳夫塔太太在一家纺织厂里找了一份活儿，整日早出晚归地干活，孩子们也上了一所公立学校。这所学校在精神方面倒是能满足里奥四弟妹的需求。里奥作为长子，不仅遗传了父亲孱弱的身子，还遗传了异乎寻常的智力，这种智力一开始便同本能的志向，远大的理想以及渴望获得优质生活的目标绑在一起，他孜孜不倦地努力着，一心想从自己出身的阶层摆脱出来。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除了学校的教科书外，还想尽方法弄到其他书籍加以研读，以一种出于常规的方式自学，迫不及待地想要充实自己。他的想法以及说出的话叫那位身体有恙的母亲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挥舞着两手无可奈何。他的为人以及他在宗教课上的回答引起了当地一位经师的注意，这位虔诚的学识渊博的男人将他纳为私人学生，在犹太法典及古典文化上对他谆谆教导，至于逻辑方面，则通过数学来满足他。但是这个好心的男人却算是培养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时间越久，越能看得出他怀中养了一条毒蛇。就像埃利亚·纳夫塔与他的那位法师一样，来波与他的法师亦是这样的关系。两人互相争执，因为宗教及哲学问题而吵得面红耳赤，因而关系也就变得愈加恶劣。年轻的里奥性情暴躁，吹毛求疵，时常抱有怀疑态度，而且善于诡辩，最终使得那位正直的牧师再也无法忍受。不仅如此，这个毛头小子的诡辩以及他无可企及的智力又添上了一丝革命性质。他结识了奥地利参议员一位社会民主党议员的儿子，跟这位民众英雄在一起之后，他的思想转而投入到了政治上面，开始将逻辑上的热情用到了社会批判这一领域上来。他所说的那一番话，叫那位犹太法典编撰者毛发直竖，而后者在政治上一直完完全全忠于自己的立场，就这样，师生之间的关系就此告吹。简而言之，里奥最后被老师赶了出来，禁止再跨进老师的书房一步——而正好在这个时候，拉埃尔·纳夫塔却卧病不起，奄奄一息。

母亲过世后不久，里奥便结识了文特佩廷格神父。那时候，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坐在马茄雷登高地休息区的长椅上，高地位于伊尔河畔，可以眺望小镇风景，少年就这样坐在莱茵河畔，望着远处的山谷暗自沉思。他忧伤而又烦扰地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以及他的前途。这时候，突然走来了一个人。来人是“晨星”学校的一位教员，也是耶稣会的一员。出门散步的教师在里奥不远处坐了下来，将帽子放在长椅上，一条腿抬起来，架在另一条腿的法衣上，做了一会儿祷告后开始同这个脸色蜡黄却活泼健谈的少年谈起话来。此番谈话对里奥的命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位耶稣会士见多识广，又能洞察人心，且猎获他人之意，慷慨激昂而又自信满满地教导对方，而当这个可怜的犹太小伙子用一种苛刻的语气和明确的词句回答他最初提出的几个问题时，他倾耳恭听。从少年的言谈中，他听出了一种敏锐而又受尽折磨的天赋，他又多加试探，发现对方思维敏捷，言谈犀利，这与他褴褛的衣装极为不相称，让他十分震惊。他们谈到了卡尔·马克斯，里奥曾读过他的《资本论》的普通版；之后又谈到了黑格尔(55)，对于他的著作，里奥也读过不少，足以侃侃而谈一番。但是不知出于自相矛盾的观点，还是出于礼貌，他称黑格尔为一位“天主教思想家”。神父哈哈大笑，询问何出此言，因为黑格尔作为普鲁士的御用哲学家，因此自然而然应当是一位新教教徒。少年回答道：“御用哲学家”这个组合只是强调他的职位而已，但从宗教方面来看他的特点，当然，并非从教义方面来评判，因为——里奥很喜欢用这个词，每当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语气中都带着一种胜利的并且冷酷无情的味道，而且每次有机会说到该词时，眼镜后面他那双眼睛都会闪闪发亮——政治的概念和天主教的概念从心理学上来说都是一类的，都属于包括所有客观的可行的实证的并且在生活中具体化的事物的范畴。而虔诚的新教徒对此却大加反抗，其根源在于神秘主义。耶稣会，他又补充道，显然违背了天主教教义中的政治及教育这两个因素，然而耶稣会又把治国及教育当作自己的份内之事。他之后又提起了歌德，他植根于新教主义，也确确实实是一名新教教徒，但是他又注重客观事实，推崇实际行动，因此也有很浓的天主教特点。他拥护耳语忏悔，作为一个教育家，他几乎算得上是一位耶稣会士。

纳夫塔在谈话中提到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机智，也许是作为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他明白怎样讨好对方，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神父对这番话的内在价值并不在意，他注意的是里奥这番话确实颇为难得。他们继续谈下去，神父很快便了解到里奥自身的处境，谈话结束的时候，神父邀请年轻人到他的学校去。

就这样，纳夫塔终于得以踏入“晨星”这个学校的土地。可以想象，他对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及学习风气艳羡已久，而今，时来运转，他新结识了这位教师兼资助者，这一位远远比第一位更懂得珍惜及发展他的特殊才智。这位教师头脑冷静，深谙人情世故之道，因为这个犹太小伙子急于想进入他的生活圈子中去。同其他天赋异禀的犹太人一样，纳夫塔天生便是贵族，天生便是一位革命者。他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但同时，对于唯我独尊的优厚的，与众不同而又传统的生活，他梦寐以求。他对天主教最初发表的那番言论——神父引诱他说出来的——尽管从形式上来讲，是比较性和分析性的，但是从实质上来说，却是一篇拥护罗马教会的宣言，既是精神上的权力，又是贵族的权力——换句话说，是反对物质的权力，它既是高尚的，也是反世俗的——或者说，是革命的。他对它的尊敬是真诚的，也是深刻的；因为，正如他自己解释的那样，犹太教因为它世俗的以及物质的倾向上，它的社会主义，它的政治智慧，实际上同新教教义更为接近。而天主教与新教主义在神秘的主观主义及自我牺牲主义上就不那么相似了。由此，犹太教教徒皈依罗马天主教相比新教教徒皈依罗马天主教，很明显在精神上就不会那么痛苦。

里奥脱离了原来那个卫护他的人，孤苦无依，形单影只，一心渴望能有更加自由的环境，也幻想着利用自己的天赋获得更好的生活。纳夫塔在法律上早已获得入教准许，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皈依此教派，因而他现在的那位卫护人不必多花心思，就能把他的灵魂——或者倒不如说他那非同寻常的头脑——争取到自己的宗教里来。里奥受洗之前，在神父怂恿下，他在晨星学院找到了暂时的寄居之处，在那儿，他不仅能够得到食物的供应，还能得到精神上的满足。他之后便搬到那儿去了，像那些贵族出身的人一样冷酷麻木，并且心安理得的将弟弟妹妹们交由贫民救济院照料，让他们这些低能儿被他们自己的命运所摆布。

这个学校土地辽阔，建筑成群，足以容纳四百名学生，有树林和草地，六个运动场和农业建筑，以及一些能装下几百头奶牛的牛棚。该学院既是寄宿制学校，也是模范农场，同时还是训练学校，学者培养基地，以及戏院——因为时常有戏剧及音乐会在此演出。这儿的生活既是寺院风格的，也是庄园味道的，这里井然有序，安静舒适，气氛欢快，它的蓬勃之气，学术氛围，以及每日多种多样的日常安排，它满足了里奥内心里最深的渴望，也叫他受宠若惊。他欣喜若狂。在宽敞的食堂里，他享受着美味绝伦的餐食，这儿一片安静，正如走廊中一样。食堂的中央架了一座高台，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执事，正在大声的为人们朗诵经文。里奥对各门功课都热情似火，即便胸部患有疾病，还是竭尽全力参与游戏和运动。清晨他早早起来，虔诚地做弥撒，星期日也积极地去参加做礼拜活动，这叫他的那些耶稣会教师们极为高兴。他待人接物也叫老师们颇为满意。节日的时候，当人们用过糕点和美酒，他也会跟着长长的身着灰绿色上衣，条纹方格裤子的学生队伍，一起到郊外散步。

像他这样出身贫贱，刚入天主教不久，个人又毫无财产可言的人，能受到这样的待遇，真可谓高兴异常，感激不尽。学校里无人知晓他是免费入学的。这儿的规定也隐藏了他无家可归以及出身卑微的事实。学校禁止外面给学生们邮寄包裹，不管是食物糖果之类的包裹都明令禁止，即便有些人寄来了，大家也会分发，里奥跟其他人一样，也会收到他的那份。学校也从其他地方招收学生，因此，他的民族特征也不会引起注意。除了他，还有其他异国的学生，就比如其中便有来自南美洲的葡萄牙人，看上去，比他更有犹太人特点，因此这样的事情便不会出现。另外，还有一位埃塞俄比亚王子也同纳夫塔同时入校，他长了一头浓密的头发，从外表看，摩尔人的特征极为明显，非常惹眼。

上课的时候，里奥表达了想进修神学的渴望，也是为了自己做好准备，以便在将来必要的时候加入耶稣会。因此，他便从“第二学校”进入了“第一学校”，在那儿的生活起居条件比原先更加优渥，他的饭菜都由使者端到餐桌上来，而他住的卧室，一端住着一位西来西亚贵族，即哈尔布瓦尔侯爵，及夏玛雷，另一端则住着来自莫德纳(56)的兰戈尼-圣克罗切侯爵。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试，结束了学生生涯，如愿以偿地进入蒂西斯附近的一所见习学校，在那儿兢兢业业地过着谦卑的默默顺从以及受制于各种宗教戒律的日子，与此同时，他也获得了早年曾狂热渴望的那种精神上的快慰。

与此同时，他的健康又受到了影响，虽然见习时要求十分严苛，但却不是因为身体缺乏锻炼，而是内部的原因。如今学校微妙而机敏的教育几乎与他自己的性情格格不入。他白天都在锻炼自己的智力，晚上也要花上好一会儿的工夫来静心默想，暗自沉思，并多加反省。他怀着极大的热情来寻求辩论之道，结果却困难重重，自相矛盾，且争议不断。他每日都用这种气势汹汹步步紧逼的方式来与自己的导师争论，这终于叫他忍无可忍，灰心失望起来。“Ad hœc quid tu（拉丁语：这个你怎么看）？”他问道，双眼在眼镜片后闪闪发光。陷入窘境中的神父只得告诫他应当安心祈祷，让灵魂得到平静。“ut in aliquem gradum quietis in anima perveniat（拉丁语：以便让灵魂安静下来）。”这种平静，只有将自己的性格磨平，变得麻木不仁的时候才能够获得，那时候人就变成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这就像是墓地的死寂般，而纳夫塔从周围那些目光呆滞空洞的脸上看到，这一点他将永远无法做到，除非他通过让身体腐烂这一方式来寻得。

并不是说疗养院里的学术权威因为他学习上的落后及种种缺点便看低他。在他两年见习期结束后，大主教亲自召见了他，一番面谈之后，准许将他纳入耶稣会。这位年轻的经院哲学家此后身兼四个初级职位，门前僧、侍僧、助理牧师及读僧，以及做过简单的宣誓之后，终于成为耶稣会的一员，此后又被外派至荷兰法尔肯伯格的法尔肯伯格神学院进修神学。

那时候他二十岁。三年过后，由于当地气候不佳，再加上持续不断的精神紧张，自身遗传下来的疾病便变本加厉起来，再多待上一些时日，必然会威胁到他的生命。有一回他咳出血来，好几周都徘徊在死亡边缘，几乎不见好转，终于引起上级们的重视，急急忙忙把他送了回来。他在原来就学的晨星学院任职，为学员教授人类学及哲学。按照规定，必须在耶稣会中提供好些年的教学服务之后，方可回到神学院继续为期七年的进修，直至毕业。但是纳夫塔却无法继续下去，他久恙不愈，因此大夫和上级都认为应当将他送回原来的地方，呼吸呼吸郊外的新鲜空气，多在农场上做一些户外运动，这样对他是最好的。他获得了第一级较高的职位，在星期日做弥撒的时候咏诵使徒书——但是他却无法行使这一权利，因为他毫无音乐才华，再加上胸部患了病，声音太弱，不适合诵读。他的职位从未升至副助祭之上，更不用说助祭了，因此神父一直也自然不用想。而后他又反复咳血，热度持续不退，最后耶稣会出费让他到山上来进一步疗养。如今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但渐渐的这已经变得不再是什么疗养，只是在这稀薄的空气里住下来生活罢了，再通过其他一些活动来给生活增增色，例如在为那些轻度结核的男生们开设的达沃斯中学里教授拉丁文。

对于这些，以及大部分细节，汉斯·卡斯托普都是在单独或是跟同桌餐友菲尔戈先生及维泽尔——汉斯介绍两人与他相识——去纳夫塔那个满是丝绸的房间拜访时，或是偶尔他出门散步恰好碰见纳夫塔，于是一同走回达沃斯村时听他说的。他总能时不时听到这些故事，虽然有时只是零零星星的片段，但也有前后有序的故事，不仅他自己觉得新奇无比，也会让菲尔戈及维泽尔听个痛快，而两人也确实感觉如此。菲尔戈表示这些叫人惊奇无比的故事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并且声称自己只是个平淡无奇的人，生平最不算单调乏味的也只有胸膜一事而已。但维泽尔却颇为乐于听闻一个人从开始时卑微压抑的状态到之后的一步登天，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好沾沾自喜的，因为身体有恙，好运气也就退避三舍了。

但就汉斯·卡斯托普而言，他为纳夫塔的命运感到惋惜，同时怀着骄傲及关心想起来了雄心勃勃的约阿希姆，约阿希姆以他英雄版的努力，冲出了达拉曼提斯布下的那张结实的网，回到军队中去。在汉斯的想象中，他此时正在那儿对着军旗伸出三根手指做忠诚宣誓。纳夫塔也曾在自己的教会下做过这样的宣誓，当他跟汉斯·卡斯托普解释其这个教会的时候，也表示自己隶属于那个组织。但是因为他偏离正道，朝三暮四，因此并未有约阿希姆般忠于自己的旗帜。汉斯·卡斯托普听着这位未来的或者说曾经的耶稣会士的讲述，自认为自己是一位文人，也是和平之子，这样的想法便愈加强烈起来——这个人和约阿希姆都觉得对方的职业均使自己满意，而且非常相似，此外两人都是军人做派，并且“军人”一词对他们来说也算得上名副其实，无论是从禁欲方面，等级观念方面，严格遵守纪律方面，还是“西班牙式礼节”，都是如此。最后这一点在纳夫塔的生活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教会的发祥地就在西班牙。军队的训练原先只是规定中附加的部分，之后由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颁发，针对步兵部分，原先用西班牙语编撰，因此纳夫塔每每讲述时，某些词总会时不时用西班牙语说出来。比如，他谈起“dos banderas”——也就是“两面旗帜”，两支军队在各自的旗帜下发起大战——一支是地狱的军队，一支是天国的军队。天国军队来自耶路撒冷附近，由所有忠诚之人的“总督”基督统领；另一支在巴比伦平原，其首领是魔鬼。

难道晨星学院不是一所军事学校，学校里的学员不是恪守着半军事半宗教的礼节吗，或者说，难道不是立领和西班牙硬领的混合物吗？等级和晋升的观念，在约阿希姆的职业里尤为重要——汉斯·卡斯托普不由想到，这些对纳夫塔也是举足轻重的，可惜的是，因为他疾病缠身，因此阻断了晋升之路！从他的讲述里，可以听出耶稣会士都是一群野心勃勃的修士，一心想要功成名就。根据耶稣会创始人及元勋西班牙人罗耀拉（西班牙语：Ignacio de Loyola 1491～1556。西班牙人，罗马天主教耶稣会的创始人）的教导，他们应当做得比那些单单凭借健全的理智而工作的人出色得多。因为他们还要做份外之事（西班牙语：supererogatione），就比如说不应当抵御肉欲（西班牙语：rebellio Carnis），这是所有理智健全的人都必然会做的事，但却要对所有官能上的享受，利己主义及喜爱世俗生活作反抗，即便这些东西并未被明令禁止。因为对敌人发起攻势（西班牙语：agere contra），也就是说，主动进攻，相比自我防卫（西班牙语：resistere）来讲更好，也更光荣。削弱敌人，击垮敌人——这是法典中的开篇语里说的话，该法典作者西班牙人罗耀拉，与约阿希姆的总督，及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以及他的那句格言“进攻，进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Attaquez donc toujours（法语：不断攻击）！”

不过纳夫塔与约阿希姆的世界最突出的共同点是对于流血的看法，两人都认为不应当让手上沾满鲜血。因此，他们的世界，他们的阶层，以及社会地位都是完全一致的。这位和平之子听着纳夫塔说起中世纪那些好战的僧侣将禁欲主义执行到身体耗尽力气的程度，再用权力来填充他们的身体。为了建立一个神的国家，以天国的力量统治世界，他们不惜流血牺牲。还说到了那些善战的法师，他们恨不得自己在战场上牺牲，而非在卧榻上病终，为了嫉妒而杀人或者被杀，这不是罪恶，而是无上的光荣。幸而塞塔布里尼没有再次参与辩论，不然他又会继续扮演起他手操风琴师的角色，用竖琴和瑟高声赞颂和平，但如今人们发起了反对维也纳的神圣之战，对此他却没有出声，因而纳夫塔带着谴责和轻蔑来评价他的懦弱。当意大利人慷慨激昂的时候，纳夫塔便用所有基督教的资产阶级主义观点来加以反驳，宣称每一个国家都是他的祖国，或者没有哪一个国家是，又讽刺地引用耶稣会某个名叫尼克尔的首领的话来驳斥他，说爱祖国只是“一场瘟疫，彻底结束了基督教的爱”。

不言而喻的是，正是纳夫塔的禁欲主义才让他把爱国主义称为瘟疫，而对于这个词，以及他的禁欲主义，还有他那神之国家的概念，他也并未了解多少。不但对家庭和国家的依恋，还有对生活及健康的爱惜全都被他否定，此外，他还对那位高声称颂和平与幸福的人文主义者加以指摘，愤怒地斥责他贪享肉体之欢（西班牙语：amor carnalis）以及对肉体舒适（西班牙语：commodorum corporis）的喜爱，并且当着他的面痛斥他这是市民目无宗教最糟糕的表现，却将健康和生命置之不理。

这便是他们就疾病和健康这一问题引发的争论。那一天，圣诞节已经将至，几个人从高地踏着雪往回走，谈话时观点不一。这几人中有塞塔布里尼、纳夫塔、汉斯·卡斯托普、菲尔戈及维泽尔，他们一个个都有些发热，在严寒中行走让他们昏昏欲睡，身体瑟瑟发抖，但神经却极其兴奋。无论争辩的主角，例如塞塔布里尼和纳夫塔，还是大部分旁听的或是偶尔插入一言半语的其他人，他们非常兴奋，脑子有些不听使唤，一边还做着手势，把路段都堵住了，因而行人只能从他们围成的圈子外面绕过去，但甚至也有人驻足下来，倾听他们激烈的争论，无不感到震惊。

争论是因为不知谁提起卡伦·卡尔施泰特而引发的，可怜的卡伦指尖都裂开了，最近才刚刚过世。对于她病情突然恶化，最终离开人世的事情，汉斯·卡斯托普一无所知，不然他倒是想出于病友的关怀前去送葬，何况说老实话，他有些偏爱殡葬之事。只因院里封锁消息，因此他也未有耳闻，一直到最近方才知晓。卡伦戴着那顶歪斜的雪帽，终于平躺在了爱神丘比特的花园里。Requiem œternam（拉丁语：安息吧），他说了一些友好的话表示对她的怀念，但塞塔布里尼先生却打断他，对自己学生的慈悲嗤之以鼻，还嘲笑他去看过雷拉·根格罗斯，还有那个生意人洛特拜因，以及充气过多的齐默尔曼太太，还有“两个人”——大言不惭的儿子，以及多灾多难的娜塔莉·冯·马琳克罗特。他又责难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给这些将死之人送去贵重的鲜花，简直可笑至极；汉斯回答现在除了冯·马琳克罗特太太及男孩儿泰迪还活着，收了他的花的其他人都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塞塔布里尼问他，他这么做是否会让他们更加受到尊敬。汉斯回答，在苦难面前，难道还有这所谓的基督教的尊敬吗？在塞塔布里尼反驳之前，纳夫塔插了进来，开始谈起中世纪一些虔诚的信徒所做的善行，举出了一些狂热奉献，令人震惊的例子，比如国王的女儿亲吻麻风病患者发臭的伤口，自愿地让自己染上麻风病，还把身上的溃疡称为“玫瑰花”；她们还会把清洗过脓疮的水喝掉，并声称这种水美味无比。

塞塔布里尼做出要呕吐的样子。这些东西纵然叫人在生理上感到恶心，他说，但是将人类之爱歪曲到这样可怕的程度，这更让人反胃。于是他站直了身子，镇定自若，一本正经地讲起了人文主义近来的进步，讲起了瘟疫疫情已经得到控制，以及卫生措施及社会改革，还把瘟疫的严重性同现代医学的业绩作了对比。

纳夫塔回答说，所有这些都是忠诚的市民阶层做出的成就，但是对之前所说的几个世纪，坏处多于优点，无论是对于患病的和受难的一方，还是对于健康的生机勃勃的一方，都是如此。健康而生机勃勃的一方对于受难痛苦的一方表示同情，并非出于怜悯之心，而是为了自己灵魂的救赎。通过成功进行社会改革，健康而生机勃勃的人便失去了重要的自我辩护理由，痛苦且受难的人则失去了其神圣的地位。贫穷和疾病持久不消的结果会让双方都受益，如果纯宗教的观点合乎道理，那么这样的理解便是站得住脚的。

“简直是一个肮脏的观点。”塞塔布里尼表示道。这种观点愚蠢至极，压根儿不值得辩论。而说到那些贫穷痛苦之的人的圣洁的灵魂——没错，还有工程师简单认为的对苦难表现出的基督教式的尊敬——简直是胡说八道，根本是出于一种错误的观念，错误的同情心，以及错误的心理。健康人对患病之人所怀有的同情心，其实是一种因敬畏而升起的同情，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承受这样的痛苦——这种同情心其实是非常夸大的。病人压根儿无福消受。事实上，这是一种思维错乱，一种幻觉。健康人将自己的思绪强加在患病之人的身上，想象病人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对于那些患病之人来说，或者准确地说，对于一个病患者来说，他在患病之后已经培养成了新的性格和改变后的能力。疾病可以叫病人适应这种状态，两者之间互相调和。病人的感知能力开始退去，消失，对别人的善意麻木不仁，他们的性格在精神和道德上都会慢慢调整，变得缓和起来。而健康人却天真地忘记把这点考虑入内。山上这一群肺结核患者便是最好的例子，他们鲁莽愚昧，放荡不羁，也未有争取健康的欲望。总而言之，如果对病人满怀敬意的健康人自己也病了，那么他很快便会发现，疾病只是一种自行其事的状态，但绝非一种无上光荣的状态——但他们之前对此态度却过于认真了。

这个时候安东·卡尔洛维奇·菲尔戈挺身而出，表示反抗——他为胸膜震荡鸣不平，认为不应该对其加以凌辱和蔑视。因此，塞塔布里尼对胸膜震荡一事过于认真了，不是吗？当然，他，菲尔戈说出这一番话是出于尊敬及感恩的，还请塞塔布里尼先生原谅！说话时他那巨大的喉结和那抹看上去好脾气的小胡子上下起伏，别人对于过去他曾遭受的苦难所表现出来的不尊敬，他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他只是一介普通人，一个保险推销员，思想上谈不上什么高深，眼下这一番话已经超出了他的水平。但是塞塔布里尼先生竟然拿胸膜震荡来举例子，此外还谈起硫黄的恶臭以及三色眩晕，这简直叫人心里发痒。确实，菲尔戈要请塞塔布里尼先生原谅，菲尔戈的的确确应当感谢他。但是竟然说出什么胸膜震荡，这绝对不可忍受！而且还说起什么适应能力，什么“对善意麻木不仁”，这简直是普天之下最不可接受的事情，一般人连想都不会想出这样的事情来！

“是的，没错。”塞塔布里尼先生说道。时间过去越长，菲尔戈先生愈加接近崩溃，好似头上戴了一顶光晕。他，塞塔布里尼，对于那些患病的自己顾影自怜的病人并未抱有太大的敬意。他本身也是病人，病得不轻，但实际上，他对患病这一事实感到耻辱。即便如此，他这番话并非口说无凭，也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色彩。而至于他所说病人及健康人在天性与适应力之间的区别，这只是共识罢了；但先生们却以为这是精神错乱——例如精神病人的幻觉。假若我们其中的某人，比如工程师，或是维泽尔先生，在今晚暮色渐沉的时候进了房，在房间一角看到去世的父亲坐在那儿，他瞅着你，并且同你讲话——这是多么吓人的事，不是吗？这是一次叫人惊慌失措的经历，叫人心神不定，他忍不住飞速跑出房间，到神经科大夫那儿寻求帮助。难道不是吗？我开这个玩笑，是因为这样的事是绝对不会在各位的身上上演，大家在精神方面是健康的。假若哪一位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那只能是这个人并不健康，他患了病，面对这样的场景非但不害怕，也没有逃跑，而是淡然处之，仿佛事情都是正常的，并且开始同它交谈——事实上，这就是幻觉症患者的反应。如果我们假定幻觉症患者会像健康人那样对这样的影像感到同样的恐惧，那就错了，但健康人却很容易犯这样的错误。

塞塔布里尼先生的一番谈话颇显滑稽，对屋角里的父亲的描写，叫大家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菲尔戈先生也不例外，虽然对方拿他的胸膜震荡开玩笑叫他有些不悦。塞塔布里尼先生趁大伙正在兴头上，又高谈阔论起来，他表示幻觉症患者以及各种各样的精神方面的病患者是不可鄙的。他认为这些人平日里往往疯疯癫癫的，但是却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荒诞行为。之前他曾访问过精神病院，亲眼见到过这类事情。当大夫或有陌生人出现时，病人们很可能不再疯疯癫癫，做鬼脸，来回摇手，只要感觉有人在监视着他们，便会变得老老实实起来，但过后又旧态重演。在许多情况下，精神错乱无疑是一种自我放纵的形式，是懦弱的人在巨大的压抑面前的一种逃避，是他在命运的严刑酷打之下的自我防卫，而这些是他们在头脑清醒时所无法应付的。但几乎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状态，而他，塞塔布里尼，曾设法让不止一个精神病患者屈服，方法仅仅是坚定理智地盯着对方，这至少能让他们暂时保持清醒。

纳夫塔嘲讽地大笑起来；汉斯·卡斯托普则维护塞塔布里尼的观点，表示他所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事实上，他能够想象出塞塔布里尼在那抹小胡子下露出微笑，坚定地看着那帮心智不健全的病人，他也能想到那些可怜的家伙是怎样尽力振作起来，保持暂时的清醒的，即便塞塔布里尼的出现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次打扰——但纳夫塔本人也曾去过疯人院。他回忆起那次乱糟糟的病房，天啊，恐怕塞塔布里尼理智的目光和驯服式的威力也帮不了忙。那儿全是但丁著作里的场景，画面极其瘆人，充满着惊悚和痛苦，有的疯子裸着身子缩在浴缸里，每一个动作里都能看出其精神上巨大的苦楚，还有人因绝望而陷入昏迷；有人大声尖叫，有人抬起手臂，张大嘴巴，发出地狱里才有的大笑。

“啊哈。”菲尔戈尖声叫了出来，接着顾自走开，这使人想起他做胸膜手术时发出的笑声。

总而言之，塞塔布里尼先生那副势不可当的学究气在这闹哄哄的病房前荡然无存。对这个病房来说，对宗教的敬畏更符合人的反应，对我们这位共济会兄弟及大学究的理性说教，对这些精神错乱者可没多少效用。

汉斯·卡斯托普一直在寻思纳夫塔在塞塔布里尼先生头上新加的这两个头衔。但一开始他没有急着去问个清楚，因为眼下他的精力还集中在几人的谈话上了。那位人文主义者极力赞颂健康，并且对疾病大肆贬低，对此纳夫塔辛辣地表示反对。在他看来，塞塔布里尼先生的态度是一种引人注目的甚至叫人称赞的自我否定，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病人。但即便他的立场多么叫人称颂，实际上确实谬误重重的，因为它是以尊重及敬畏肉体为基础的，但实际上，只有肉体处于初始时候的无罪状态，而不是如今的堕落状态（拉丁文：statu degradationis）时，这才是成立的。因为上帝在创造时，肉体是不朽的，但之后由于染上堕落及憎恶这样的原罪，本性逐渐恶化，继而变成容易腐坏的，也不再是不朽的，也被看成了灵魂的牢狱和惩戒所，或者正像圣·伊格纳修斯(57)所说的，只配“唤起羞耻和困惑之心”（拉丁语：pudoris et confusionis sensum）的工具罢了。

汉斯·卡斯托普高声说道，人文主义者普罗提诺曾提出过同样的观点。但塞塔布里尼先生却挥起双手来，命令这位年轻人不要将两种不同的观点加以混淆，应当接受并维护他的这种观点。

这时候纳夫塔却接着说下去，他表示基督教中世纪对人体的痛苦表现出敬畏之意，主要源于其对肉体痛苦的尊敬。因为身体上的创伤不但叫人生理状况下降，也会使精神受到毒害而开始堕落，这是一种有启迪性的毒害，从而在情绪上得到真正的精神满足。但健康的身体却是一种误入歧途的现象，是对人类良心的侮辱，在孱弱的身体面前，人会表现得毕恭毕敬，这对灵魂的裨益是极大的。Quis me liberabit de corpore mortis huius？谁将我的灵魂从这死掉的身体中拯救出来？这便是精神的声音，它永远是人类真正的声音。

不敢苟同——这是塞塔布里尼先生的观点，他冷冰冰地说出来——这是来自黑暗的声音，它发自一个理性和人性的太阳尚未升起的世界。确实，他在生理上已经染上病了，但在精神上是健康的，未有丝毫污点，在身体方面足以同这位身兼神职的对手一较高下，而且在灵魂这一问题上对他加以嘲讽。他把人类的身体捧得太高，把它奉为上帝真正的神殿；纳夫塔直言不讳地说，这个血肉之躯仅仅是我们和永恒之间的一叶帷幕。因此塞塔布里尼禁止对方再用“人性”这个词。争论就这样继续下去。

他们光着脑袋，脸上也冻僵了，穿着胶鞋在寒气中走着，他们时而在松软如棉的雪地上前进，脚下嘎吱作响，时而又一步步踩在水沟中堆积的雪块上。塞塔布里尼穿着一件冬外衣，上面有海狸毛领子及袖口，上面的毛皮已经脱落，显得十分寒酸，但他知道怎样将自己打扮得光鲜靓丽。纳夫塔则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往下一直到脚边，衣领则差不多盖住了耳朵，原先衣服上从头到脚缀着的皮毛现在也看不到了。两人发表观点时都带着极强的主观色彩，每次发表见解时都转头看着汉斯·卡斯托普，而并未朝着对方看，一边争论一边阐述，时不时晃着脑袋或是竖起拇指大加嘲讽对方。两人把汉斯夹在中间，他一会儿同意这个，一会儿又赞许那个，时不时停在路中央，身子微微向后仰，戴毛皮手套的那只手挥来挥去，发表自己的见解。菲尔戈和维泽尔围住他们，时而站在外面，时而在里面，如今已经站成了一排，最后为了让路，不得不散开。

因为这两人也发表了一些观点，因此话题便转到了更加具体的事情上。他们开始讨论起了酷刑、火刑、刑罚等各种问题，包括死刑和笞刑。笞刑是费迪南·维泽尔提出来的；汉斯·卡斯托普清楚地看到，他讲得津津有味。塞塔布里尼果真不出所料，义正词严地呼吁保持人类的尊严，坚决反对这种无论在教育还是刑罚上都是会引起毁灭性结果的行径。他这样的一件事是在意料之中的，但另一件事也同样在意料中，但同时也叫人毛骨悚然——纳夫塔竟然赞成刑罚。在他看来，空谈人类的尊严是荒谬的，真正的尊严并未表现在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人们的灵魂一直乐于吸收世俗生活中的全部乐趣，这是肉体上的乐趣，而非精神的。因此人们所遭受的这些痛苦是破坏其官能享乐的最有效的方法，驱使人们从灵魂回到肉体上去，这样灵魂也便可以控制肉体。认为笞刑是一种可耻的刑罚，这是极其肤浅的观念。圣·伊丽莎白曾被倾听她忏悔的神父康拉德·冯·马尔堡严加鞭打，直到打出血来，她的灵魂脱离身体，在天际盘旋。而她本人呢，也曾用棍棒捶打过一个在忏悔时昏昏欲睡的老妇。某些宗教成员，甚至某些虔诚或是狂热的宗教分子也会自行鞭笞，为了更加坚定信念。难道人们会严肃地斥责这是一种野蛮而毫无人道的行径吗？固然，某些自认为文明进步的国家已经废除了笞刑，但若是把这当成启蒙的代表，未免只会贻笑大方。

无论如何，汉斯·卡斯托普认为，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也就是肉体和灵魂的对立中，肉体无疑体现出了邪恶的原理——“体现”一词在这里用得恰到好处，不是吗？只要肉体自然而然是属于自然的——这样说未尝不可——而自然却又站在精神与理智的对立面，那么它就是邪恶的——神秘且邪恶的，如果有人想要卖弄学识，这样一来，肉体也应当相应地对待，也就是应当受到刑罚，假若可以称之为“神秘的邪恶”的话。就像塞塔布里尼先生，要不是当初他因为体弱多病而未能到巴塞罗那去参加进步会议，那么就应当站到圣·伊丽莎白那边去。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人文主义者想要开口反驳，汉斯·卡斯托普急忙讲起了之前自己挨揍的一次经历来。那时候他还在中学学校读低年级，当时有些人还在用这种惩罚方式，用马鞭来鞭打双手。当时汉斯·卡斯托普的社会地位比较高，因此教师不敢轻举妄动，但他有一次却打得很痛，还打得如此“莫名其妙”，他满心愤怒，不禁痛哭失声，眼泪夺眶而出，为此颜面尽失。此外，汉斯还在书上看到，监狱中一些犯人也会受到笞刑，即便是最冷酷无情的囚犯，在被严刑拷打时也会像孩子般号啕大哭。

塞塔布里尼先生用那双戴着掉了毛的皮革手套的手遮住自己的脸，纳夫塔用政治家那般的冷静态度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除了严刑逼供外，是否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让犯人就范——虽然对于犯人来说，笞刑也是应有所得。一个人道的监狱并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东西，在美学上严刑在监狱中是折中的。假若塞塔布里尼先生不以为然，那么有一点可以明了——他虽身为一位美学家，对美学却一无所知。在纳夫塔看来，就教育而言，主张学校废除刑罚的那些人心中有关于人类尊严的概念，其实根植于资产阶级及人道主义时代的自由个人主义，以及启蒙性的个人专制主义，这种现象如今正在慢慢消亡，转而让位于一种更加严厉的社会观念，这是一种纪律和遵守的观念，一种强制和顺从的观念，为了实现这一点，必须要有神圣的严厉性，但是当它实现之后，对人类身体的刑罚，我们又应当另眼相待了。

“因此才有这样一句话——尸体也应当如此。”塞塔布里尼嘲讽道。但纳夫塔却针锋相对，表示上帝为了对我们所犯下的罪行进行惩罚，让我们的肉体受到侮辱而可怕的腐坏掉，那么对着同一具尸体进行鞭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侮辱。就这样，话题忽而转到了火葬上来。

塞塔布里尼对火葬一直尊敬有加。他说，正如纳夫塔所说，身体腐烂所失去的尊严便可通过这样的方式重新获得。不管是从实际出发，还是仅仅从理想的角度考虑，人们正在为之纠正。他说自己正在筹备参加国际的火葬大会，只为推行火葬这一方式，也许大会的举办地点将在瑞典。到时候会准备一次模范火葬会，它是根据最近的调查及研究而设计的，还会准备出一个专门放置骨灰盒的大厅，他们希望能够引起人们广泛的兴趣和热情。土葬是一种多么陈旧多么过时的做法，在这样一个现代化的社会里——地价上涨，城市扩张，墓地都被挤到了郊外！如今交通发达，因此送葬队伍愈加萧条起来，逝者的尊严也随之减少。塞塔布里尼先生一把戳破了现实的真面目，将幻想化为泡影。他描述起一个悲伤欲绝的鳏夫来，他每日都到墓地上给已经过世的爱妻上坟，同她聊聊天。他说，这样的一个人应当有一大把空闲的时间。此外，在现在这样一座巨大的墓园里面，他的悲伤情绪必定会被这乱糟糟的氛围所打散。而用火来将尸体分解掉——与让尸体悲惨地自行腐烂，让其与下等生物同化在一起，相比之下，这该是多么清洁，多么神圣，多么有尊严，并且带着英雄之气的事情啊！没错，这种新式方法在情绪上更能满足人们的需求，也能满足人们对永垂不朽的渴望。因为火焰所摧毁的只是肉体上更易腐坏的部分，这一部分在人尚且活着的时候也会随着新陈代谢的作用而消散。而人的一生中那些极少起变化的部分，它们变成了骨灰，让活着的人将逝者不灭的部分保存起来。

“噢，说得好极了。”纳夫塔说道，“噢，确实，太棒了！人的不朽部分，他的骨灰！”显然，纳夫塔的意思，是想在既定的生物事实面前将人类快速的推回到其原有的非理性的立场上去，强制性将它保持在原始的宗教阶段，在这一阶段，死亡只是被神秘莫测的恐怖所包围的幽灵，不能用理性的观点去看待。这是多么野蛮啊！对于死亡的恐惧因而也回归到一个很低的文化境界，在这里，暴死是屡见不鲜的，因此由此引起的恐惧很容易让人们将其与普通的死亡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因为保健学的发展和个人安全意识的增强，自然死亡成了主流趋势，相反暴力致死则非常少见。在现代人看来，死亡只是力量耗尽后的休憩，不但毫不可怕，而且极为正常，甚至还是人们心神向往的。因此，死亡非但不是幽灵，也不是什么神秘之事，它是一种简单的，可以接受的，并且在生理上是一种必须经过的现象。长时间对这个问题纠结不前无异于剥夺生命的应有的时间。因此，死亡之厅——也就是之前提起的模范葬礼及存放骨灰盒的大厅——同时又可以算作生命之厅，在大厅中，建筑、绘画、雕像、音乐以及诗歌将活着的人的思绪拉出来，不再一心对死亡进行沉思，不再沉浸在脆弱而无用的悲伤中，而是思考起生活的乐趣。

“继续吧！”纳夫塔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别让他们在葬礼面前太过放肆，也不能让他们在死亡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面前小题大做，但如果没有死亡，就永远不会有什么建筑、绘画、雕像抑或是音乐，而诗歌和其他艺术自然也不用说。”

“他归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汉斯·卡斯托普好似梦游般自言自语道。

“您说的话叫人无法理解。”塞塔布里尼回答他，“这样免不了听起来有些愚蠢可笑。死亡的经历最后必然也是生活的经历，否则它就变成了鬼怪，纯粹而简单。”

“在生命之厅里，会不会画着淫秽的符号，就像在古代石棺上画的那样？”汉斯·卡斯托普一本正经地问道。

“很有可能。”纳夫塔推波助澜，“在感官上可以算作一次盛宴了。”在油画和大理石上面，其中所表现出来的人文风味印证了感官上的绚丽多彩，人类有罪的肉体也不会走向腐坏。这一点倒是不足为奇，这也是在笞刑方面太过严苛的一种弥补。

接着他们又谈起了拷问——这一话题是维泽尔引出的，他对此话题似乎颇感兴趣。先生们对“这个问题”又有何高见呢？“他，费迪南，之前外出时，喜欢到古文化中心的一些僻静之所去拜访，在那儿，人们喜欢用此方法来探寻他们的良心。他曾亲眼目睹过纽伦堡(58)和雷根斯堡(59)的拷问室，也对此做过一番研究调查，最后受启发不少。为了拯救灵魂，他们利用各种巧妙的方法对人的身体进行折磨。被拷问的人一声叫喊都不会发出——他们将那著名的呛梨塞到犯人的嘴里去，梨本身味道香甜可口。一阵沉默后，便对其进行严刑拷问。

“Porcheria（意大利语：“肮脏”之意）！”塞塔布里尼自言自语说。

菲尔戈对塞梨子这一方式表示赞许，而且对整个过程中的沉默行径也表示支持。但那个时候没有人能想出比用针刺穿胸膜更叫人作呕的事情来。

而这是为他的健康着想的！

顽固不化的灵魂在触犯了法律之后，理所应当的在短时间内得不到任何同情，而拷问则是人类理性创造出来的手段。

塞塔布里尼暗想，说话的这人也许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不，他的头脑非常清醒。反倒是塞塔布里尼这位公认的美学家，兴许对中世纪司法的发展历史其实算不得有多了解。事实上，中世纪的司法历史是一个连续不断的渐显合理化的发展过程，在此过程中，理智代替了上帝的位置，而上帝也渐渐从司法范畴中被排挤出去了。换句话说，决斗裁判已经废止，因为事实证明，强者必胜，无论他是否合理。塞塔布里尼先生这一类人，以及那些怀疑家和批评家，经过观察终于明白，并且推出了宗教裁判这一方法，从而取代过去的审判过程。正义不再仰仗于神明的干预，而是由被告来公认真相。没有供词便不能判决——现如今你可能还会听到这样的说法，因为这种想法已经根深蒂固。如果证据确凿，但是缺乏供词，那么人们隐约还是会感觉判断是不合法的。但是怎样获得供词呢？怎样从如此多的情况及疑犯中寻得事实的真相呢？怎样窥探到疑犯的内心和大脑，而且当犯人否认和隐瞒事实的时候，又该怎样呢？如果灵魂顽固不化，那么能得到的只有肉体了。拷问是理智的，也是获得必要供词的一种手段。但塞塔布里尼先生要求推行这种通过逼问而得出供词的方式，因而他也是拷问手段的创始人。

人文主义请求其他人不要相信纳夫塔所说的这一番话，这只是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话而已。如果这种情况正如他所言那样真的发生，那也只证明了有一点是确确实实的，也就是这种叫人惊怕的事是由人类的理智所发明的，也证明了理智是多么需要坚持和启迪，而那些本能崇拜者害怕世界上受理智直接驱使的事情太多，这又是多么缺乏根据！说这话的人肯定是错的。他们所讨论的司法上的恶行并不能归因于人类的理智，因为其根源在于相信地狱的存在。我们可以在拷问室和展览上看到刑架、钳子、螺钉和火钳等这些东西，这其实是一种幼稚的表现，他们笃定地狱里就是这样实施惩罚，因此加以效仿。但事实远非如此。他们还要帮助恶人，认为坦白后的灵魂还在挣扎，而作为邪恶原则的肉身，则依旧在反抗灵魂的欲望。这是禁欲主义者的痴狂……

“那么古代那些罗马人呢——他们是否也抱有同样的幻想？”

“罗马人？Ma che（意大利语：什么话）！”

“不过他们也将拷问纳为一种审判方式。”

真是逻辑上的死胡同。汉斯·卡斯托普试图助他以一臂之力，帮他走出这一困境。

——他很擅长将谈话引到另一个话题上来！因此在他抛砖引玉之后，竟然开始谈起来死刑。他说，拷问业已被废除——尽管预审法官依旧能想方设法让被告人变得顺从些。即便如此，死刑却依旧存在，而且看上去也是不可缺少的，高度文明的国家里大都还保持有死刑这一刑罚。法国的放逐体系收效甚微。对于那些行尸走肉的犯人，除了将他们的脑袋取下来，似乎也别无他法。

他们不是什么“行尸走肉”的人，塞塔布里尼纠正他。他们也是人，就像工程师和他自己以及塞塔布里尼一样，只是在一个不完善的社会体系下变成了意志薄弱的犯人罢了。他谈起了一个罪不容诛的犯人，原告律师提起他时用的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来形容，但这个人却在牢房的墙上写满了诗，这些诗都还不坏，可以说比那些原告律师写得好得多。

这表明在诗歌艺术创作上需要某种特殊的天赋，纳夫塔反驳道，但至于其他方面，就没什么可提的了。

汉斯·卡斯托普听得出来，纳夫塔是推崇死刑的，对此他丝毫不感到震惊。在汉斯眼中，纳夫塔同塞塔布里尼一样，也是一位革命家，但这只是从保守的方向上来看——可以说，他是一位反动的革命家。

塞塔布里尼带着自信的微笑说道，世界在经历了一个毫无人道的反抗时期之后，所有东西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纳夫塔先生宁可诋毁艺术，也不愿意相信它能在一个堕落的灵魂上起到人道影响。抱着这样狂热的观念，他便不必再期待追求光明的青年一代上有什么进步了。他，塞塔布里尼，有幸加入了一个新近成立的协会，该协会的宗旨则是在所有文明国家里废除死刑这一刑罚。大会第一次在何处召开尚未确定，不过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也就是参加会议的人将备有足够的论据来废除死刑。他提出了以下论据——首先，司法裁决有可能发生错误，将无辜的人判以死刑，这一可能性一直存在；其次，判处死刑后，不能放弃给犯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圣经》禁令有言“复仇在我”，他引用了这句话，并表示从理论上来说，国家的作用并不是为了行使权力，而是让人类进步的工具，不能以怨抱怨。他用科学定论抨击了“罪”这一观念，从而否定了有关“罚”的整套理论。

对于这些问题纳夫塔简单的一一反驳，但对“追求光明的年轻一代”这个问题却勉强容忍。他嘲笑人文主义者害怕流血，认为他对人的生命太过尊重。他说对生命的尊重只是我们这个极其世俗的市民时代，依附于一味纵容的时代政策而产生的。即便如此，它体现出来的这种自相矛盾显而易见。当一种超越自身安全和健康考虑的观念出现时——只有这一观念才值得人类考虑，因而从更深一层的意义上看，这也是人类正常的活动——即便个体普遍在情绪上受到压抑，依然牺牲自我，并且不会提出任何更高的要求。不仅如此，个体应当完全自愿为其赴汤蹈火。他的对手所提出的博爱主义将会消除掉生命所有最严肃最重要的特征，它对生命进行阉割，就像它所谓的科学决定论那样。但是，犯罪的观念绝不会因为决定论而消失，它只会变本加厉。

那么，他就应当要求那些无法适应社会，不幸的罪犯确信自己确实有罪，因而相信自己正在往断头台上走？

“当然，罪犯清楚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正如对自己了如指掌一样。因为他就是他自己，不会也不愿意变成别人——这便是他的罪恶所在。”

纳夫塔将经验主义转而谈到了形而上学上来。他继续说下去，表示人的行为和行动都起着主导作用，没有选择的自由。但是对于人本身来说，他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在他断气之前，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如心所愿地行动。他沉迷于杀戮，也可以以命抵偿，代价不算太大。就让他死吧，因为这也是他心神向往的结果。

“心神向往？”

“是的，心神向往。”

几个人都咬紧了牙关。汉斯·卡斯托普轻声咳了几下，维泽尔歪起了下颌，菲尔戈先生叹了一口气。塞塔布里尼犀利地说道：“可以看出，这显然是一个私人问题。但您是否渴望过杀人呢？”

“这与您无关。假使我杀了人，那么在我寿终正寝之前当着那些给我喂稀粥的无知人道主义者的面大笑一番。杀人者比被杀者活得更久，这是荒谬无比的。两者合在一起，之间关系只有他们之间知晓，其中一个行动，另一个承受，永远一起分享一个将两者连系在一起的秘密。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塞塔布里尼冷冷地说，他缺乏这种思想。因此并不能理解死亡及凶杀的神秘主义，而且自认为也不需要这种理解能力。说起来并无冒犯之意，但纳夫塔的宗教天赋无疑远远在他之上，但他同时坦白，自己对此毫无妒意。他自己天性里极度渴望新鲜的空气，因而一直与这种满是敬意的气氛保持距离，这里指的不单单是思虑不周的青年一代的尊敬，这种尊敬以苦难为代价，不仅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在这样一种氛围中，美德和理性以及健康显然都不值一提，而邪恶和疾病却不可思议地受到尊重。

纳夫塔表示同意。他说，事实上德行与健康并不是宗教上的，而且宗教与理智及道德也没有关系，这样一说，问题显然就清楚了。

“因为，”他又加了一句，“这与生命也是毫无关联的。生命是依靠各种条件和基础而建立起来的，这些条件和基础一部分是经验的结果，另外一部分来自道德领域。前者包括时间和空间以及因果关系；后者包括道德及理智。所有这些东西不仅与宗教的本质丝毫不同，甚至是敌对的关系。因为准确的说，正是这些东西组成了生活——或者说所谓正常的生活，也就是说，主流的市侩意识以及极端的市民意识，宗教生活与它们形成了绝对的对立面，而且是极有天赋的相互对立的。”纳夫塔继续声明自己是绝对不会否认生活氛围中天才的可能性。在这种不朽的体面中有很多让人渴望的东西，另外对存在于中产阶级意识中的这种庄严的市侩主义来说，也是如此。但人们不应该忘记，当人们站直身体，双腿叉开，反剪双手，胸膛凸出，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儿傲视宗教的姿态。

汉斯·卡斯托普像小学生一样，举起双手。他先表示，自己没有冒犯任意一方。方才他们谈到了进步，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涉及政治和雄辩的共和政体以及有教养的西方文明。在他看来，这其间的差别——就像纳夫塔先生坚持的那样，是生活与宗教之间的对立，它应当归因于时间与永恒之剑的对立。因为进步仅仅存在于时间之内；而对于永恒来说，谈不上任何进步，当然更不用说政治和雄辩了。就好比说，一个人仰起脑袋，靠在上帝的身上，接着闭上眼睛，这就是宗教与道德之间的区别——他意识到自己说得乱七八糟。

塞塔布里尼评论说，汉斯说话的方式确实令人讨厌，但总比他害怕冒犯别人而可以讨好魔鬼的倾向好些。

说到魔鬼这一话题，两人之前曾讨论过。

“噢，撒旦，噢，叛逆。”但如今他们要让位给怎样的魔鬼呢？是像卡尔杜齐那样，叛逆的活动的以及批判的魔鬼，还是其他的？无论是哪一种魔鬼，都是极其危险的，我们都应当将它驱除。

纳夫塔说，塞塔布里尼看待这些事情的角度，并未把它们的实质表述到位。他的世界观的明显特点，就是他把上帝和魔鬼划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或者原则，并认为“生活”是两者之间的主题。这种世界观同中世纪的观念毫无二致。但事实上，上帝和魔鬼是一个整体，它们都站在生命，市民主义，理智及美德的对立面。它们都代表着宗教原则。

“多么叫人讨厌的大杂烩——che guazzabuglio proprio stomachevole（意大利语：同义）！”塞塔布里尼表示。善与恶，神圣与犯罪，全部混淆起来了！毫无判断！毫无方向！卑鄙的东西却不加以指责！纳夫塔先生可否知道自己否认的是什么，并当着青年人的面将上帝和魔鬼混为一谈，并把两者合而为一，拒不承认伦理原则这件事吗？他否认了所有价值的标准，否认了“善”！真是可怕！很好，这样一来也就无所谓善或恶，这些东西统统成了道德上乌七八糟的东西！甚至于个人身上也不再存在什么批评力，而仅仅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所有东西平等对待的共同体，个人却神秘地混在其内。

塞塔布里尼又自认为是一位个人主义者，真是有趣。要做到这一点，至少需要具备区分道德和幸福之间的区别这一能力，但我们这位光明使者和一元论者对此却一窍不通。将生活愚蠢地看成是自身的目的，而对其最终的意义及目标的社会，占统治地位的是种族和社会的伦理，是这种单调无趣的道德，绝不是个人主义。因为个人主义仅仅属于宗教和神秘的范畴，属于所谓的“道德上混为一谈”这个范围之内。而至于塞塔布里尼先生所说的这一道德，它究竟是什么，又是以什么为目的的呢？它同生活关系密切，而且用处不小，它不是英雄主义，也叫人怜悯。它的目的就是让人成长从而获取幸福，过上富裕舒适的生活，这是它所有的意义所在。塞塔布里尼的伦理系统，就是市侩主义哲学，也是工作和理性的准则。至于他，纳夫塔，却坚持表示自己的伦理系统不过是最纯粹也最可怜的市侩主义。

塞塔布里尼让对方冷静下来——他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已经有些发颤。纳夫塔说起市民主义的那一番话叫他无法忍受——天晓得他说话时为何带着那副蔑视而傲慢的神气！好似生活的对立面——我们都清楚对立面是什么——比生活本身更加高贵！

新的呼喊和词汇！如今变成了“高贵的原则”。汉斯·卡斯托普在一阵寒气中红着脸说起了自己的想法，但表达有些不清不楚。脑子也是力不从心，虽然壮起了胆子，不免还是有些胆战心惊。他只听见自己吞吞吐吐地开始讲起来，说他从还是一个孩子穿着竖领衣服时候开始，便想象过死亡的样子，或者可以说从他穿着制服，系着硬领的时候开始，便想到了它，但是反之，至于生命，则是在他系着普通领子的时候方才想起。但他的话即便在他自己听来，也像是胡言乱语般不着调。而且——有些人难以想象自己会死去，难道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只太过普通吗？这便意味着，他们可以好好的生活，但是不会死去，因为他们不适合为死神祭献。

塞塔布里尼先生笃信汉斯·卡斯托普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是为了不致让人加以反驳。年轻人一直想要从他那儿寻得一分支援，从而足以抵御就像当前这一类的侵袭，打赢这场智慧上的战争。工程师说过“适合生活”这样的话，他这不是意在诋毁吗？这个意思可以“值得生活”来代替，这两个概念在他眼里才是完美而协调的，它们自然而毫不违和地联系在一起。“值得相爱”，可能会有人认为“值得相爱”的人也必定“值得生活”，因而，这两个东西合起来也变成了所谓的高贵。

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这一点妙不可言，而且非常有教导意义。塞塔布里尼能言善辩，一番话让汉斯·卡斯托普为之折服。不管你怎么说——有一些观点是值得一听的，比如说——疾病有它自身庄严和崇高的地方——但不管怎样，你不能否认，疾病是身体的一种亢进状态，它会使人退化，可以说，肉体退化到一定程度后，会有损于人的尊严。这样一来，疾病会把人拉到与身体状况相同的水平上来，因而它也是不人道的。

恰恰相反，纳夫塔迫不及待地说，疾病是非常人道的。因为人注定会生病，他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不健康的，正是因为不够健康，他才能是人。但总有人想把他变得“健康”，让他回到“自然”状态中去，但事实上，人从来就不是“自然”的。如今所有那些自然的预言家通过世世代代的经验而得出的各式疗法，比如食用冷食，呼吸新鲜空气，日光浴，等等，断定人类会回归到自然状态，而卢梭哲学的目的无非只是灭绝人性，让人变得兽化罢了。他们谈到“人性”，谈到高贵——但是真正将人与其他区别开来，与自然明显地区别开来的乃是精神，而人类自己也感觉反对自然，以及其他所有形式的生物。从人的精神上来说，正是因为疾病，他才拥有真正的高贵和成就，总而言之，越是多病的人，他越是人道的。体弱多病的天才比健康的天才更为人道。如此一来，为何竟有某个以人类之友自居的人闭起眼睛，对关于人性的这些基本事实视而不见？塞塔布里尼满嘴不离“进步”一词，但他是否意识到，所有的进步都关联到疾病，而且仅仅与疾病有关？换句话说，疾病和天才从意义上来说是相同的。难道普通人不正是一直依靠患病之人的成就而生活的吗？有人自愿且有意将自己陷入疾病和癫狂状态，通过对疾病知识的狂热探索之后，再回到健康人的状态中去。在获得知识并加以利用之后，这种英雄式的自愿患病的牺牲行为便随之终止。这是十字架上真正的殉难，真正的救赎。

“啊哈！”汉斯·卡斯托普想，“你这个异教徒式的耶稣会士，你竟然如此诠释那幅耶稣受难像！显然，这才是你为何没有成为神父的原因吧！joli jésuite à la petite tache humide（法语：长有小湿点的漂亮的耶稣会士）！咆哮吧，雄狮！”他在心里叫了一下塞塔布里尼先生，狮子果真咆哮了。他认为纳夫塔方才所说的话都只是吹毛求疵，诡辩和胡扯。

“您说吧！”他朝着对手大声咆哮，“你作为一位教育者，当着这位颇有可塑性的年轻人的面，直截了当地说说，灵魂其实就是——就是疾病！您这么做，是为了煽动年轻人崇尚精神，把疾病和死亡当作高贵，而生命和死亡则是粗俗——这倒是人性初学者循规蹈矩的方式。Davvero，è criminoso（意大利语：确实，这是犯罪）！”因此他像一位骑士那样卫护着生命和健康的崇高性，卫护起了自然所赋予的灵魂无须惧怕的崇高性来。“形态。”他说；但纳夫塔随着却浮夸地说：“理念。”但汉斯对“理念”一词不作理会。

“理性。”他说；但那个说“理念”的人却又用“激情”一词来反驳。

一场混战开始了。

“客体。”一个大声说，另一个则以“自我”驳之。接着又是“艺术”，另一方又用“批判”来反抗，再之后又说到了“自然”和“灵魂”，而且还谈到了什么更为高贵，什么是“贵族式问题”。说的时候两人语无伦次，含糊不清，甚至没有了二元论和激进性的特点。两人观点不但自相矛盾，甚至混乱不清。他们不但反驳对方，也反驳起自己的观点来。好多次塞塔布里尼不但没有像过去一样赞美“批判”，宣称其为所谓的高贵的原则，而且却恰恰相反地鼓吹起了“艺术”，认为它也是高贵的原则。而纳夫塔也曾多次宣扬“本能”，之前塞塔布里尼却称自然是一种盲目的力量，一种“行为和命运”，在它面前，理智和人类的傲气绝不能放弃！如今纳夫塔却站在了灵魂和疾病的支持面，认为只有在这里才存在真正的高贵和人性；而塞塔布里尼却拥护自然以及它的理性，也不管他“从自然中解脱”的观点是否与之矛盾。“客体”和“自我”也混乱不轻——没错，在这里，问题混乱不断，每个词都变得简单起来，混乱得不可救药。因此，没有人能辨别出谁是虔诚的，谁又是自由思想者。纳夫塔严厉地禁止塞塔布里尼自称为个人主义者，因为他一直否认上帝和自然之间的对立性，人的内部冲突上，他仅仅从个人与集体利益之间的冲突上来看待问题，因而虔诚地信奉唯物主义和市民的道德观，这种观念将生命看成自身的目的，局限于功利性目的，道德法则只为了国家利益而服务。他，纳夫塔却清楚地意识到，人类内部矛盾的基础是理智和超感觉的对峙；正是他自己而非塞塔布里尼，才是真正的神秘的个人主义的代表。也正是他，而不是塞塔布里尼，才是真正的自由思想者，他遵从自己的主观意识。

汉斯·卡斯托普心想，如果所说的这些属实，那么有关“无名与共同”又当何解呢——更不用说其他各种矛盾了。他与安特配廷格就黑格尔的天主教教义所做的那番讨论，以及天主教与政治之间的关系，以及两者联合在一起包含的客观性范畴，又该何解？难道纳夫塔所属的这个社会的特殊任务不正是治国之道以及文化教育吗？而这又是怎样的教育啊！塞塔布里尼先生自己是一位实实在在的满心热血的教育者，热血到让人觉得单调乏味。但是在美学以及自我否定的客观性方面，他与纳夫塔不可相提并论。那是绝对的权威，铁的规则，强制，服从，恐怖！所有这些东西也许有其自身的价值，但是却很少顾及到个体以及个人批评的尊严。它效仿的是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军规以及西班牙罗耀拉的操典，是严肃的虔诚地吸收了其中的精华。但有一点叫人疑惑，也就是纳夫塔为何会宣扬野蛮的绝对主义，因为他自己表示，从来不相信纯粹的知识或是毫无节制的研究，换句话说，他不相信真相，不相信客观的以及科学的真相，但洛多维科·塞塔布里尼却把其奉为人类道德的最高法则，并对此孜孜以求。这一点是塞塔布里尼严格而虔诚追求的目标，而纳夫塔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将真相追溯到人类的根本上来，并且宣称真理对人类有益。纳夫塔在人类利益的基础上看待真相，难道这不是最大的市侩主义，最为功利的庸俗主义吗？这算不上什么严格的客观性，有的只是思想自由和主观，这比纳夫塔所承认的更多——确实，他与塞塔布里尼先生学究式的说教相差无几——“自由是人类之爱的法则”。显然，此处对自由的诠释正像纳夫塔对真理的理解一样，都取决于人，这并非是简单易懂的，而是正统复杂的。不过这里又有一些区别，这些区别在下定义的时候可能会消失。哎，这个塞塔布里尼——他真不愧是一位文人，不愧是政治家的儿子以及人为主义者的孙子！他对释放和批判有他自己崇高的想法——并对着街上的姑娘们哼起小调。但相反，那个苛刻而矮小的纳夫塔却被自己严格的誓言束缚住了。但是在思想上他几乎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而塞塔布里尼却是一个愚蠢的卫道士。塞塔布里尼先生害怕“绝对的精神”，希望这种精神能同民主进步结合在一起；对于这位好战的对手对宗教的虔诚，将上帝与魔鬼，神圣的与恶劣的行为，天才与疾病混杂在一起，但又对价值毫无概念，不讲究理性判断，对意志并不肯定的行为感到恼怒不已。那么，谁是正统的，谁又是自由思想者呢？什么是人的真正地位和真实状态？人是否应当投入到将一切平等看待的混乱中，这种状态既禁欲又放纵？又或者是否应当站在“批评的主体”的那面，在那儿，大言不惭和市民式严格的道德互相对峙？哎，原则和观点往往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作为文人，难以从文人的责任角度将这两种相对的观点区分开来，甚至难以将两者的前提加以区别，从中选择，而纳夫塔那番“道德上一团糟”的观点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叫他无法抗拒，恨不得一头栽进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是疑惑和交叠，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思忖，如果这两个敌对的人心里不是因为争吵而受到中伤，那么也许在说话的时候不会如此刻薄。

这时候他们已经上山了，来到山庄疗养院前面。住在院里的三个人跟着另外两个人一直徘徊在门口，又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塞塔布里尼和纳夫塔依旧争论不休。依汉斯·卡斯托普看，他们激动不已地争论的乃是教育上的事，以及如何在颇具可塑性的年轻人身上施加影响。菲尔戈先生一再表示已经谈得不少；而维泽尔自从说完刑罚以及笞刑这一话题后，便没多少兴趣了。汉斯·卡斯托普歪着脑袋站在那儿，手杖陷进雪地里，思索着这些迷惑不解的问题。

他们终于道了别。这些话题聊起来没完没了——他们不可能不停地争下去。山庄疗养院里的三位病人各自回了房，那两位针锋相对的辩友一同回到了小屋那儿，一个走向自己那间布满丝绸的房间，另一个进了放有一张桌子并且桌上还摆着一只水瓶充满文人气息的小室里。汉斯·卡斯托普回到阳台上，耳边响起两支军队短兵相接的喧闹声，一支来自耶路撒冷，另一支来自巴比伦，他们挥舞着军旗，蓄势待发，交战时发出一片混乱的嘶喊声。

雪

每日要有五次，客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对山上的冬天表示不满。他们认为它并未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既没有像宣传册上所描述的那样，也不像老病人所习惯的，或是新病人所期待的那样，但此地原本却是以此闻名的。阳光供应严重不足，而这却是山上人进行疗养的必需条件，少了这一因素，无疑会拖延康复的时日。病人们都渴望早日完成疗养，离开这个“家”，回到平地上去，塞塔布里尼认为这样的想法也情有可原，无论如何，这是他们最终的目的。他们希望得到应得的东西，而不致浪费父母或丈夫给他们付出的费用。因而抱怨之声渐渐多了起来，不管是在餐桌上或电梯中，还是在大厅里，简直不绝于耳。院方为了病人考虑，新进了一种日光疗法设备。原本已经有两台，但对于那些想要通过电力来将皮肤晒黑的病人来说，可谓供不应求。女人们也都这么想，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还是年轻的；而男人们虽然每日都平躺下来进行疗养，晒过之后便像运动员一般了。女人们虽然明知这种带着英雄气质，威风凛凛的黝黑是电力化妆的效果，却依旧自欺欺人地为之倾心不已。

其中就有来自柏林的舒恩费德太太，她是一个红头发红眼睛的女病人。这时候，她正眼神热切地盯着一个双腿修长，胸部内陷，风度翩翩的男子，卡片上写着“Aviateur diplomé et Enseigne de la Marine”（法语：德国海军少尉，已获得证书的飞行员）他正在做人工气胸，午餐时穿着一件黑色礼服，晚上要换上另外一件，并称这是他们军队里的规矩。

“天啊，”舒恩费德太太对着他低声说道，“这个死鬼，灯光照射后皮肤黝黑发亮，看上去正像个十足的猎鹰者！”

“等一下，美人鱼！”进电梯的时候，他在她耳边低语，“您竟然这样瞅着我，可得付出代价！”她浑身都发颤起来。于是那个“死鬼”猎鹰手沿着阳台，穿过玻璃隔墙，溜进了美人鱼的房里。

然而人工制造的阳光远远不能弥补自然光不足所带来的缺憾。每个月只有两三日阳光充足——灰色的厚厚的云雾慢慢散开，白色的山峰后面是如天鹅绒般柔和的湛蓝天空，阳光透下来，绚丽无比，像宝石般闪闪发光，照在人们的脸上和后颈上，暖洋洋的。好几个星期里，只有这么两三天阳光灿烂的日子，这对于带病未愈的人们来说，远远还不够，他们命运特殊，似乎需要更多的阳光，方可满足他们额外的要求。他们在心中暗自权衡，他们放弃了山下喜怒哀乐的生活，转而过着山上没有生气，但是却舒适自由的生活，这让他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即便顾问大夫告诉他们，山庄疗养院里的条件是多么有利，西伯利亚的矿山根本不可相提并论，这儿空气稀薄，几乎与宇宙中的真空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即便没有出太阳，相比山下的蒸气还是好了不少，但人们还是不听。人们闷闷不乐，有的以私自下山加以威胁，有的甚至付出了实际行动，虽然萨洛蒙离开后又伤心地回到了山上，但人们不以为然。萨洛蒙太太的病情虽然顽固，但还不算严重，自打她固执地私自跑到潮湿多风的阿姆斯特丹以后，就变成了不治之症。

太阳没出来，却下起了雪。而且雪下得很大。汉斯·卡斯托普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以往的冬天雪下得够大，可与此一比，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了。今年的雪量大得惊人，无法估测，让人意识到这个地方地势险恶，古怪至极。大雪一天下着，晚上也不曾停歇。只有少数的通道还保持畅通，像跑道一般，两边是高高堆起的雪墙，表面上有的晶莹透亮，有的纯白如石膏，看去叫人心旷神怡。病人们在上面标上了各种符号，有戏谑之词，也有玩笑之意，用来传递信息。虽然雪道上的雪墙被堆得很高，雪道上依旧又积起了厚厚的雪，甚至高过了两边的雪墙，一脚踩下去才可分辨出来地面；踩下去后，可能一下就没到了膝盖处，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折断了腿。长椅不见了，只有椅背隐隐露了出来。镇上的街道也堆起了厚厚的雪，街边的商店恍若都变成了地下室，沿着一级级阶梯走下去的时候也要踩着雪。

在积了雪的地上，雪依旧飘落下来，一天天下个不停。雪悄无声息地下着，空气还不算特别冷，大概是零下十到十五度的样子。人们并未感到这么冷，在他们看来，也许温度比实际高一些，因为空气干燥，也没有风，因此并未有冷入骨髓之感。早晨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餐室内的屋顶上挂了月球形的吊灯，吊灯边缘绘制着五彩斑斓的图案。外面一片荒芜，整个世界裹着灰白色的棉装，装束一直裹到了窗子上，满是雪花和雾气。山林也已经看不见，透过雾气也隐隐约约看到最近处的常青树，上面重重地覆了雪，时不时从上面抖落下一些雪花，在空中飘下来，在一片灰色中冲入一道白色的云彩。十点钟时，一抹苍白色的光从山林后面透了出来，给朦胧的山景缀上一丝生机，整个世界带上了一些暖黄色的色调，即便如此，依旧掺了些微妙的诡异味道，肉眼看过去依旧分不清任何东西。山峰的轮廓一片朦胧，模糊不清，渐渐消失在迷雾里。雪坡连成一片，发出惨白色的光，消融在这个世界中。接着在悬崖峭壁前飘起一朵长长的云，像烟雾一般，太阳照在云上，云朵的形状一直未变。

中午时分，太阳从云中透下来，迷雾也已经散去。它的努力没多少作用，但仍可见一方蓝天，但即便就这一丝亮光，也足以使这模糊不清的雪地发散出绚丽的光芒。这时候不同以往，已经不再下雪，好似它要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成就；那些阳光稀少暴风雪停止的日子，场景有些类似，太阳不停地照射着，好似要努力把新堆积起来纯净可爱的雪面消融掉。大地仿若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既不可思议，又叫人充满幻想。树枝上堆满了厚厚的松软的雪垫子，岩石或矮树丛下藏着凸起的雪堆，土堆很矮，看上去滑稽可笑，让人感觉恍若置身于一个侏儒的世界，一眼看去，整个世界就是一本童话插图。

至于近景，走近去看是十分困难的，只能激发人们古里古怪的想象。而在远处，从积满白雪的阿尔卑斯高耸入云的大理石处眺望，感觉则完全不同，心中满是庄严和敬畏之意。

午后三四点，汉斯·卡斯托普躺在阳台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靠在不算高也不算低的软垫上，椅子十分舒适，抬起眼，越过躺椅扶手眺望外面的山林。披着厚雪的暗绿色枞树林一直朝着山谷两边延伸而去，树林下积着一堆堆松软的雪垫子。树林上空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山峰处依旧堆着雪，随处可见一块块凸起的黑色石头。雪花静悄悄的下着。景色渐渐变得模糊，他的眼睛凝视着棉絮般空无一物的山岭，不由昏昏欲睡起来。正当入睡时，他却惊了一下——然而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像这冰天雪地一样叫人睡得踏实，既没有梦，也没有机体上的负担——即便是潜意识里的负担。他没意识到呼吸着这纯净稀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空气，有如死人没有了呼吸。汉斯·卡斯托普再次醒来的时候，群山已经淹没在一片雪雾之中。只有山顶或山顶上的石块时隐时现，之后又被雾气遮住了。这种神出鬼没的把戏可谓引人入胜，要多加留神方可观察到这变幻无常时隐时现的瞬间。或许刹那，一大块被雪雾笼罩的岩石便会露出起原本的面目，高耸入云。一眼望去，既看不到山顶，也看不到山脚，眼睛只消一不留神，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之后便会下起暴风雪来，它来势汹汹，人们不能再坐在凉廊上，因为雪花会吹进来，不管是地上，还是椅子上，都会覆上厚厚的一层。没错，即便是在覆有屏障的山谷上，依旧会有暴风雪。稀薄的空气在喧腾，没多久人们便可以看到雪花就在面前飞舞。大风呼啸，把地上的雪卷飞起来，在空气中回旋，好像在疯狂地舞蹈。不久便迎来一场暴风雪，让人目眩神迷。空气中一片灰沉沉的，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荒无人烟脱离正轨而变得不可思议的天地。这样的天气里，只有雪鹀还在活动，有时候会突然成群出现。

但汉斯·卡斯托普仍然喜爱下着雪的世界。他发现这与滨海并无不同之处。山上雪景和山下海边均是单调而乏味的。山上深深堆起的雪又轻又松，未沾滴水，一尘不染，与山下海边的沙砾并无不同。两者都很干净，你可以将鞋子和衣服上的雪花抖落，正如可以将沾在身上的沙砾和贝壳拍掉一样，就像你拍打深海处的沙砾一般，不留一丝灰尘。走在雪地里也如同走在沙丘上一样艰难，除非当它融化或结冰，在光滑的表面上走起来才会轻快异常，好比走在海边光滑、坚固、潮湿而又富有弹性的沙滩上一样。

但这一年的暴雪比往年多些，外面积了厚厚的雪，人们鲜少有出门的机会，只适合滑雪。铲雪车在费力的工作着，但居住区的主街道以及几条最重要的道路依旧未能通行。只有寥寥几条短径可以行走，上面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病人，也有健康人。有的是当地居民，有的则是久居的病人，还有些则是旅馆里的住客。男男女女一前一后地骑着雪橇滑下去，碰碰撞撞，时不时拐到一边去，一边不停地大声叫嚷着，一个个都显得扬扬得意。滑到山底去后再拉着他们的玩具爬上去继续。

汉斯·卡斯托普对散步已经彻底感到厌烦。他有两个愿望——一个是独自沉思默想，这个较为强烈些，而阳台就能满足他的要求。另一个同第一个有关系，也就是他被积雪的山岭深深吸引，急切地想要不受阻碍而又亲切地接触。但他未有任何装备，只能徒步行动，这样怎能实现愿望呢？他只能从铲过雪的某条小径的尽头出发——任何一条小径尽头都可以很快到达——一直前往某座白雪覆盖到山腰的山峦。

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在上山第二个冬天的某一天里决定买一双滑雪鞋，并且练习如何滑雪。对于他的意图来说，稍稍学习已经绰绰有余了。他一向不偏爱运动，因此根本称不上运动员，也不像疗养院里的其他病人那样，穿着方面讲究时髦——这正是山上的风气。就比如女人堆里的黑米尔克·克莱费尔特，虽然因为呼吸不畅，脸上时常是一片青色，却总喜欢在午餐时分穿着花呢短裤，用完午餐后又叉开双腿懒洋洋地窝在摇椅上。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明白，自己的计划必定要受到顾问大夫拒绝了。在山庄疗养院以及其他的疗养地，运动都是无条件禁止的。这儿的空气看上去似乎呼吸起来不费多少力气，但依旧会对心脏造成极大的负担。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本人而言，那句“习惯于过去未曾习惯的事情”对他自己的状况依旧奏效。至于他的热度——拉达曼提斯将这归因于他那顽固不散的浸润性病灶。他还在这儿干吗呢？他的愿望同他眼下的目的丝毫不一致，而且还被院方禁止。然而我们也应当尽力正确地理解他。他没有心思去效仿那些喜欢呼吸新鲜空气的花花公子和那些时髦的运动员，一旦院方下达禁令，他们便整日坐在闷热的房间里玩纸牌。他自认为自己与那些观光者的小世界格格不入，他属于另外一个更为狭窄的圈子，见识更新奇，也更宽广。因为内心的尊严和自控力，他有意识地不与那些人为伍，也不参与到粗鲁而又杂乱无章的滑雪活动中去。他不想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他有节制地做着自己的计划，假若拉达曼提斯了解他的目的，那么必定是会批准的。只是院方的规定阻止了他，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决心偷偷行动。

他找机会同塞塔布里尼先生说了自己的计划。他听到之后，兴奋得差点抱住汉斯：“是的，是的，没错！去吧，就这么做吧，工程师，看在上帝的份上，去做吧！谁也不用问，去干吧！哎，您那好心的天使会在您耳边悄声指导您的！趁着还在兴头上，干脆大干一场吧。我跟您一起，一块儿去商店里看看，把那些叫人欢欣鼓舞的工具买回来。我还要跟您到山里去。我会一直伴您左右，穿着长了翅膀的鞋子，就像墨丘利（拉丁语（Mercurius）：罗马众神中的商贸之神）一样——只是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啊！如果只是不能做，我也早就做了！可我确确实实不能，我已经是个残缺不全的人——可是您呢，您去做的话没什么害处，压根没影响，如果您要保持理智，那么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即便——即便这样做对您没什么害处——或者就一丁点儿影响，您那善良的天使也还会将您唤醒。我不多说了。真是个绝佳的计划啊！我来山上两年了，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呢——啊，没错，您的心脏尚是完好的，别人没必要对您灰心失望。妙哉！妙哉！可千万别让阎王老爷看出来！买了滑雪鞋以后，您送到我这儿或者卢卡契克那儿去，或者送到楼下的杂货店老板那里。您再从那儿拿走鞋子，多练习一下，以后再拿去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在塞塔布里尼严格的监督下——他可是个行家，虽然在运动方面一无所知——汉斯·卡斯托普买了一双橡木滑雪鞋，浅棕色，两端尖尖地翘起来，鞋带非常结实。鞋的滑轮很小，用铁皮制成，汉斯不满意叫人送去，因此亲自扛在肩上，把东西带到了塞塔布里尼家里。到那儿后，他拿给杂货店老板帮忙照看。之前已经眼观了怎么使用，如今汉斯到疗养地后面不远处的滑坡上练习，那块训练场地几乎没什么树木，远离了那些杂乱无章混在一起练习的人群。就这样，他每日开始跌跌撞撞地练习起来，塞塔布里尼站在不远处监督，他倚在手杖上，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每当看到学生有了些进步，便鼓掌叫好。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沿着已经清理过的通往达沃斯村的通道滑过去，打算把鞋子拿回到杂货店老板家里去，路上却恰巧碰到了顾问大夫。虽然是大白天，大夫却没有认出他来，而我们的这位初出茅庐的滑雪者也几乎撞到了大夫身上。那时一阵烟雾罩住了他的脸，他不以为意地大步滑走了。

汉斯·卡斯托普明白，一旦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情，就能迅速准备完善。他并未胸怀大志，奢望成为滑雪专家，他所需要的在几天之内便可达成，不用费太多心力和精神。他练习将双脚整齐地并拢在一起，保持平行滑行，练习抓稳手杖不让其落下；练习怎样越过障碍物和地上的凸起，一边呼喊着张开双臂，像惊涛巨浪中的船儿在海中上下漂浮。经过二十次尝试之后，他终于学会了，不再摔跤，在全速滑行的时候也能刹住，甚至还能正确做出弓步式转身，一只脚在前，另一边的膝盖则向下弯曲。之后他渐渐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有一天塞塔布里尼先生看到他一下子消失在远处的白雾中。意大利人拱起手来捂在嘴边，高声警告他，然后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气派，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家去了。

冬天的山峦是秀丽万分的，它并不是一种柔和宁静的美，而是一种西部大风吹过北海时那种狂放的美。这儿没有惊涛骇浪，有的只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令人不由肃然起敬。汉斯·卡斯托普那双又长又结实的鞋子把他带到各个地方去——有时候沿着左面的山坡滑到克拉瓦戴尔山上去，有时候又从右面滑到圣母教堂和克拉里斯。在这些地方，他能看到阿姆赛尔弗洛若隐若现，像鬼影般消失在迷雾里。或者也会滑到迪斯马山谷，或者一直爬到山庄疗养院后面林荫茂密的瞭望峰，在山林尽头处高高耸起，山顶处还覆盖着白雪。也会滑到特鲁沙察大森林去，山林后面，可以看到盖在雪里的雷提岗山朦胧苍白的轮廓。他甚至会拿起雪鞋，沿着缆车道走到沙特察尔普去，在海拔两千米的山上随心所欲地到处遛达，观赏着覆着松软白雪闪闪发光的山坡。在天气晴朗的日子，他还可以饱览那一整个地区庄严的景色。

他对自己的新发现沾沾自喜，他一路前行，把所有困难和障碍都排除了。他达到了自己所追求的那种极致的宁静。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置于一片广袤的静寂中，远离尘世，并且还带着危险性。他一侧可能有一株在陡峭的山坡上悬着的松树，在迷雾中耷拉下来；另一侧可能是凸起的奇山怪石，上面盖着雪，雪厚得惊人，堆成很大的雪块，有的呈圆形，有的呈拱形，有的鼓起，有的内陷。有时候他会刹住，停下来聆听自己走路的声音，却只听到周围一片片死寂，静得非比寻常，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任何地方都没有这里的沉静。没有空气的流动，甚至没有一丝树叶摇曳的声音，没有沙沙声，甚至于鸟叫的声音也没有。汉斯·卡斯托普听到的，只是原始时代般的沉寂。他倚着手杖站在那儿，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张。雪依旧在下，一直下个不停，似乎不会结束，轻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不，这个寂静的世界并未有对他展现出任何好客的意思，它让来访者冒着风险，或者说并不大欢迎他的到来，对方闯入的时候，它只能不怀好意地一味容忍。它让闯入者意识到来自自然的威胁，虽称不上一种敌意，却叫人难以忘怀。文明之子生来从未经历过这种粗犷的自然力量，相比野蛮人来说，自然的一切让他更为惊心动魄。野蛮人从小便生于自然中，与它亲密地生活在一起，对一切已经习以为常。野蛮人对自然不会怀有敬畏之心，而文明之子却满怀敬意，这种敬畏深深驻扎在他的灵魂里，他对自然永远怀着这种虔诚而庄严的敬意和震颤。汉斯·卡斯托普穿着长袖驼毛背心，绑着腿，脚着质地精良的雪鞋站在那儿，听着这种万古般的静寂，以及冬日荒原里的死寂，突然有了一种目空一切之感。在回去的途中，透过迷雾隐约见到路边屋舍时，他感到自己心中一片明亮。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方才的几个小时，他心中满怀着一种隐秘的敬畏和惊惧。在叙尔特岛(60)，他身穿白色法兰绒裤站在惊涛骇浪的海边，优雅、坚定，而且毕恭毕敬，就像站在狮子的铁笼子面前一般，他凝视着面前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野兽。他在海浪中沐浴，海面传来守卫的号角，警告他巨浪即将袭来，万万不可超越海浪线，小心远离眼前的大风暴。而最后一次狂流像狮子的爪子一般抓住了他。这样的经历叫这个年轻人认识到，玩弄自然界的力量让人有一种惊惧的乐趣，但是接近它却几乎可以招致毁灭。他没有意识到的是，究竟是什么将他诱惑着走近自然，并同这种致命的力量过从甚密，惊险重重，最后几乎将其拥抱在怀。即便文明人的装备差强人意，但他毕竟还是弱者。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竟敢深入这个荒无人烟鲜为人知的地方，或者至少没有在它面前逃离。他经历了多重险阻，因此不再单单是与泡沫及冷酷的狮爪斗争的事，而变成了这种无边无际的冒险，海边的巨浪，雄狮的爪子，以及大海。

总而言之，汉斯·卡斯托普在这山上勇敢威武——这种勇气并非对自然的麻木不仁，而是对自然的臣服，以及对这种由无法抗拒的统一性而生出的死亡的恐惧。没错，在汉斯那狭窄的高度文明的胸膛里，怀着一种对大自然中种种因素的亲切感，这种感觉与他最近滑雪时看到那些愚蠢之徒后油然而出的那种优越感有关联。这让他有一种比躺在阳台上的感觉更深更广，但相对不那么奢侈的寂寞感，这种感觉难能可贵。他曾坐在那儿，极目远眺，所到之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狂舞的雪花，对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舒适的物质生活而感到羞耻。正因为此，加上受这一时的风尚所影响——他生性不爱进行体育锻炼——他才开始学习起了滑雪。如果说山林的壮观以及雪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对他来说都是神秘莫测的——对于我们这位文明之子来说，确是如此——这没有错，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有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不管是精神上还是感官上。准确说，甚至他同纳夫塔及塞塔布里尼的谈话都算不上最神秘莫测的事，虽然这些谈话会将他引到未知和危险的路上去。如果我们说汉斯·卡斯托普对冬日高山上大自然这些狂野的力量怀有亲切之感，所说的正是这样一点——尽管他对自然怀着虔诚的敬畏，但他却明白大自然的这些景象是披露他内心思想的恰当不过的剧院，此外，对于一个有责任为Homo Dei的等级和地位进行估测但又一无所知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合适的舞台。

在这儿，没人会为这个莽撞的人吹起警号。除非那个人是塞塔布里尼先生，他曾对着汉斯·卡斯托普渐渐消失的背影说再见。但是汉斯心中勇气十足，对他的呼喊不予理会——就像狂欢节那晚他忽视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一样。“Eh，Ingegnere，un po'di ragione，sa（意大利语：哎，工程师，您得讲一点理性，您知道）！”没错，确实，你这个满嘴理性与叛逆而又好为人师的撒旦，但我很喜欢你。虽然你是个爱说大话弹奏手摇风琴的人，但是你并不坏，相比那个尖酸刻薄的耶稣会士和恐怖主义者，你好了不少，我更喜欢你。他为宗教和笞刑辩护，总是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虽然你们争论的时候，他差不多总是对的，你们的辩论叫我这卑微的灵魂为之深深震撼，就像中世纪神话里的神和魔鬼一样。

有一天，他挣扎着爬上覆满白雪的山坡，从下往上到腰身处都沾上了粉状的雪。他一直走啊走，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去。也许高山上也弥漫着迷蒙的白雾，甚至都分不清两者的交际处。在这儿看不到山顶，也看不到山脊，除了一片迷雾，便再无其他，汉斯·卡斯托普就在一片迷雾中奋力地走着。住着人的山谷慢慢远离了他的视线，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感到无比孤单，怅然若失，而这也是他心里所渴望的，这种深深的孤独唤起了他的惊惧，而这也是勇气的第一条件。“Praeterit figura huius mundi（拉丁语：世事难料）。”他引用纳夫塔的话用拉丁文对自己说道，这句话并不符合人文主义精神。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片雪花从白色的天空飘下来，再落到白色的地面上，周围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静寂。他的目光融在这一片白色里，因为登高的缘故，他感到心潮澎湃——他曾在X射线室看到这种形状如动物般的心肌器官一收一缩的样子，那时候他感到这是对神明的亵渎。而今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对自己这跳动的心脏怀着一种单纯的敬意，此外还有对它的疑问和不解之谜。

他继续前行，越来越高，似乎直抵天际。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杖戳进雪地里，之后看着一缕蓝色的光线出现在小洞里。这让他很是喜欢，在那儿站了许久，探究这个小小的光学现象。这是一种并不常见的青绿色，有些模糊，只有这高山深谷里才有这样的颜色，有如冰雪般纯净，显出一些阴影，神秘莫测而又精美至极。他想起了某个人的眼睛，那样的眼神足以改变他的命运，塞塔布里尼从其人文主义者的角度轻蔑地称之为“鞑靼人细长的眼睛”以及“野狼般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很久之前曾见过，而今他再次看到了，那是普里比斯拉夫·希佩和克拉芙迪亚·肖夏的眼睛。“很好！”他在万籁俱寂中大声说道，“别把它折断c'est à visser，tu sais（法语：拧紧一些，您知道）。”他在心中听到背后有人提出警告，声音极为悦耳。

在右面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处昏昏暗暗云雾缭绕的丛林。他转过身，朝着那个地方前行，想去看看除了这一片白色的超现实世界之外，还有没有实际的目标。他快速地往那个地方滑过去，也不管地上有没有障碍物。事实上，他压根儿看不到。在这片白色迷雾中，所有东西都在他眼前旋转，都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当他看到障碍物的时候，依旧往下滑，光靠肉眼也无法测算出它的深度来。

吸引他的那片小树林在方才他无意避开的障碍物的另一面。松松软软的白雪向下凹陷，当他朝着那个方向滑近的时候便看得清清楚楚。树林一直往下延伸，两边却愈加陡峭起来，地面褶起的地方像一个个狭窄的小道，一直通向山林深处。汉斯的雪橇顶部又向上开进，接着倾斜而下，没过多久，两旁的障碍便不再有了。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再次毫无顾忌地沿着山林两侧往上进发了。

他看到自己身后和下面右侧的松树林，于是再次转过身，朝着那儿滑去。很快他便滑到了这片覆着厚厚白雪的树林前面。这些树呈楔形，一排排站着，好似弥漫在云雾里的森林向上升起的先锋。他在树枝下停下来稍作休息，继而点起了一支香烟。周围是一阵极不自然的宁静，这种空旷无边的沉寂让他心里感到十分压抑；但他又为自己征服了这一切而感到自豪，他竟能滑到这荒无人烟的高山里来，这让他感到非常骄傲。

此时正是午后三点钟。他是用过了午餐之后才出发的，原本计划耗过漫长的疗养和用茶时间，并且在天黑之前回去。汉斯在裤兜里装了几块巧克力，还有一小瓶酒，暗自思忖回去前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欣赏这壮丽的景象。太阳的位置难以辨认，天空一阵昏暗，模模糊糊的。在他身后的山口瞧一瞧已经望不见的山林处，乌云密布，越来越浓。云层看上去好像雪雾一般，雪也慢慢变多了，似乎赶去完成什么急事！似乎又要来一场暴风雪了。确实，小小的雪花已经悄无声息的快速飘落下来，他就这样站着。

汉斯·卡斯托普伸出双臂，让雪花落在袖子上。他以喜爱大自然者那双充满智慧的眼光观察着它们。雪花是没有形状的小片；但他不止一次用放大镜来研究过它们，在镜片下，雪花呈现出各种各样准确的形状，它们像珠宝，像勋章，也像塔扣——即便是技艺再精湛的珠宝商也做不出比这更为精美的饰品来。没错，他暗自沉思，他穿着滑雪鞋踩过去的这些轻飘飘的柔软的白色粉末，这些堆积在树下的雪，它们漫山遍野地覆盖着，像极了家乡海滩上的沙子。这些粉末并不是小小的沙砾，而是无数个小小的形状规则的形态复杂凝结成水晶的水滴聚合而成，它们是组成原生质源和植物以及人类肉体的无机物质的一部分。这些数目庞大的晶莹透亮的小星星，它们隐秘的壮丽是我们的肉眼所无法观测到的，而它们之间也各不相同。人们总是怀着无尽的激情去研究它们的发展以及其想象不到的区别，最后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基本结构，都是等边六角形。没错，每一粒雪本身——对它们来说，这是神秘莫测的，非有机的，和生命完全相对的特点——都是对称的，形态极其规则。它们太规则了，适合生命的物质从未有哪一样规则到这样的程度——生命的规律在完美精准的它面前战栗不已，并发现它是致命的，它正是死亡的精髓。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自己终于懂得，古代的建筑者们为何在柱形结构上暗暗地故意地将其弄得不那么对称及规整。

他继续举步往前滑去，雪橇灵活地在雪地里驰骋，沿着树林边缘，一直冲向山坡下面，随后再次往上漫无目的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天地里穿行。这里一片空旷，连绵起伏，只有几株干巴巴的矮小的枞树立在那儿，树上白雪累累，像极了沙丘上的沙子。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那儿摇摇头，暗自觉得两者并无区别。他脸颊发热，四肢颤抖，但即便如此，这种夹杂着兴奋和疲惫的特别感觉叫他目眩神迷，这让他想起了海边空气那熟悉的感觉，它能像鞭子一样让人抽痛，也能叫人昏昏欲睡。他沉醉于这种自由自在的状态，好似自己已经插上了翅膀。他并未沿着某条路走，也找不到一条将他带回去的路。这里原本设有标杆，用来给雪地里的人们指路——他故意抛开这些路标。他想起了对着他吹号角给他指路的海岸警卫，这似乎与他对荒野的态度格格不入。

他在山石累累白雪皑皑的高坡中奋力地左右穿行，先是沿着山坡往下俯冲，接着是一片平地，再之后便是山林——山谷里或小道上都覆着柔软的白雪，看上去颇为诱人，而且也十分方便。远处的高山上那股神秘莫测的沉寂对汉斯有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力，叫他热血澎湃起来。他不禁冒着晚些回院的危险继续前行，来到更为狂野静寂，更为可怕甚至险象环生的地方。天慢慢暗下来，犹如一角面纱覆上了这个地方，他心中的不适慢慢转变成了恐惧。正是因为这种恐惧，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有意忘却山谷和村落的方向——而这一切如今却已经顺了他的愿。但他知道，即便如此，假若他马上掉头下山，他也能到达谷底——即便离山庄疗养院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而且比他预计的要快些。这个时候回去还太早，时间也便不能充分利用了。且另一方面，如果暴风雪突然来袭，他就很可能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回院的路了。即便他对大自然的威力诚惶诚恐，但还是不想过早逃之夭夭。他和运动员的态度不同，运动员只有当认识到自己是自然的主宰时，才会开始留意，加以干涉，采取防御措施，进而随机应变。但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却只有一个词足以形容，也就是“挑战”。这个词也许包含有责备和放肆的意味，即便其中还掺杂有对神明的敬畏。即便如此，有一点却甚为清楚，每个人都能理解——当一个年轻人长期以往以这样的方式在此生活，那么总会有某些东西慢慢堆积——正如我们的工程师那样——这种东西在他内心深处，直到某一天突然爆发，他无限反感地发出一声原始的感叹，在心里表示：“噢，见鬼去吧！”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对谨慎的抗拒和挑战。因此，他穿着雪鞋继续大步前行，刚滑下一座山，又越上另一座，在那儿他看到一处木屋，也许是堆干草的地方，也许是牧羊人的屋舍，屋顶上堆着扁平的石块。在他后面接近山脊的地方，山木林立，森林后面是直耸云霄的山峰，壮丽无比。他面前的岩壁极其陡峭，稀稀疏疏地长着几处林木，但看上去似乎转过右边，在绕着山坡行驶一段，到另一面之后方可看清那里的景色。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便开始在这条路上探索，他先是从有茅屋的那块草地往下行进，接着再进入另一个从右往左延伸而去的幽深的峡谷。

他继续往山上爬，这时候发生了意料之中的事情，暴风雪来袭，这场暴雪长久以来一直威胁着人们。或者可以将这种盲目无知的自然界的威力称为“威胁”，这种威力并非有意毁灭我们——相比之下这一点让我们有些安慰——而是在关系我们的时候，对我们的命运可怕地漠不关心。“好极了！”汉斯·卡斯托普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暗自想道，那时第一阵风在满天细密的飞雪里旋转，吹在他的身上。“清风徐徐——预示着将要来临的事。”确实，寒风刺骨。事实上，寒气袭人，温度兴许在零度之上，要不是干燥舒适，甚至让人觉得温暖非常。但只要起风，便感觉寒气如刀割般刺入皮肤里；但如果刮的是现在这样一阵风，第一阵风作为前奏，那么好几层毛皮也不足以使四肢免受这冷酷的寒气的侵袭。汉斯·卡斯托普身上并未披有毛皮，只穿了一件羊毛绒背心，汉斯自认为已经足够，甚至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这样一件毛背心倒显得有些累赘。不过风是从后面偏斜的地方吹来的，叫人忍不住转过头去，这样便直接扑在脸上。就这样，这个神魂颠倒的年轻人那种“无非一个挑战罢了”的态度愈加强烈起来，于是在稀稀疏疏的树林间向前奋进，企图征服这座他正努力抵达的山林。

这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雪花在狂舞，满天都是，看上去似乎不是飘落下来的。寒风把他的耳朵吹得灼痛，四肢变得僵硬，双手也已经麻木，甚至于他不知道手杖是否还在手上。雪花吹进他的衣领里，接着在后颈上慢慢融化。融掉的冰水沿着他的肩胛骨和右侧的肩膀慢慢流下，他感觉自己就要变成一个裹在雪里的僵硬的冰人。而手杖依旧僵硬地执在手中。但是这样的情况相对来说还没那么快，假若他掉过头，逆着暴雪往回走，情况则更糟糕。回家是一件艰巨的任务，越是拖延，就越是艰难。

最后他停下来，愤怒地耸了耸肩，掉转雪鞋，往相反的方向驶去。直面而来的大风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奋力地再次转过头去，以便喘一口气，继而对抗这个冷酷无情的敌人。他压低脑袋，小心翼翼地呼吸，艰难地往前行进，即便如此，他还是举步维艰，眼睛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加上呼吸又极为困难，因此他有些惶恐起来。每隔几分钟他便要停下来，首先是因为想趁机吸一口气，其次是因为在他低着头前进的时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什么都看不见，要时时注意自己别撞上树木或是因为地上的障碍物而摔跤。一片片雪花飘向他的脸颊，接着在脸上融化，脸上的冰寒叫他痛苦难耐。雪花飘进他的嘴里，慢慢消融了，他尝到湿淋淋的滋味。它们飘上他的眼皮，他眨眨眼，眼睛便全都被盖住了，眼前模糊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这让他头晕目眩，视线被一面纱布蒙起来，几乎失去了视觉。眼前只有一片虚无，一片白雾茫茫正在旋转的虚无世界，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往里面看。只是时不时会有一些幽灵般的影像在现实世界里显现，一株矮枞，一排杉木，甚至是他方才滑过的那间茅草屋苍白的剪影。

他径直往前滑去，想循着原路找到草屋所在的那个山坡。但是却再也找不到那条路。在山谷里辨清方向靠的主要还是运气，而不是努力就可以做到。虽然他能在眼前看到自己的手，却看不到雪鞋的鞋尖。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前面还有更多的阻碍，这让他举步维艰起来。他脸上满是雪花，风暴是他的敌人，这让他呼吸困难，呼气和吸气都极不顺畅，让他不得不时时转过头去透一口气。这个时候，不管是汉斯·卡斯托普也好，别的比他健壮的人也好，谁还能继续前进呢？他停下脚步，眨巴着眼睛，把睫毛上的水滴抖下来，并且把身子前面罩着的雪花拍落。此情此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汉斯自是难以举步。

然而汉斯依旧继续向前迈进。也就是说，他起步了。但他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是否在原地呆立不动更是上策，目前还很难看得出来。从理论上看，目前不宜行进，但从实践方面看，他很快就发现有什么不大对劲。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完全是陌生的，并非那个从峡谷里费力登上来后看到的平坦的山坡，但这个地方却又不得不越过去。平坦的路程很短，他已经再次往山上攀爬。显然，从西南方向深谷里的山口处吹来的风暴来势汹汹，他有点站不稳。此刻的汉斯已经筋疲力尽，这一次，开头便错了。他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夜盲目地向前走着，雪花还在炫舞，汉斯就这样在这个严酷无情的天地里越陷越深。

“不，这不算什么。”他突然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接着停了下来。他说这句话并未带着情绪，虽然有那样一刻他感觉到一只冷冰冰的手抓向他的心，它痉挛起来，接着像上次拉达曼提斯在他身上发现浸润性病灶时那样，抵住他的肋骨怦怦乱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对于眼前的处境他并没什么权利自怨自艾。“不坏。”他说，而后发现脸部肌肉已经不受自己的心灵所控制，它已经冻僵，而汉斯内心的情绪压根儿不能通过表情表达出来。“下一步怎么办？沿着这座山坡滑下去，迎着大风径直前进，我想应当这样——虽然做起来比说起来难。”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实际上此时的声音已经没了多少力度，他努力着继续往前走，“不过某些事情必然会发生，我不能坐在这儿等着，不然我必定会被这些规则的等边六角形埋掉，等到塞塔布里尼吹着他的小号角过来找我的时候，会看到我在这儿缩作一团，帽子耷拉在一边耳朵上。”他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而且在胡说八道——他不得不这么做，不停地对自己说着话，虽然他的嘴唇已经僵硬，甚至发不出唇音，这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来——“别出声，我先走出这个地方。”他警告自己道，接着又加了一句，“看上去，你走错了路，头脑也不清醒，简直糟糕至极。”

但是单单从他的理智上看，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脱离了理智，虽然还不至于完全漠然置之。就他的肉身来说，他恨不得屈从于这一片突然袭向他的叫他疲乏不堪的混沌。他甚至注意到了这样一种倾向，并对此沉思了起来——“这里，”他说，“这就是某个在暴风雪中无法出山归家的人的典型反应。”他一面前行，一面陷在这样的想法里，他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着，虽然自己极力避免将这种想法更加清楚地表达出来。“以后谁听到了这样的事，可以想象他会是多么惊恐。但是他忘记了，疾病——就我目前所处的境况来讲，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病——竟然能与生病的人和谐相处；如今他感觉麻木，大脑空白，慈悲心也不灵敏……是的，噢，没错，正是这样。不过还得同它们做斗争，因为它们是两面性，是模棱两可的，在对其做评价的时候，一切都视观点而定。如果我不想回家，那么它就是有好处的，也是慈悲的；但假若你要回家，它就是凶神恶煞的。我想我还可以回家。只是我不想回去——现在我心潮澎湃，一点儿也不想回家……倒不如就让我自己淹没在这毫无特色的规则六角形晶体之下吧。”

实际上，他感觉方面已经迷迷糊糊，狂热而混乱地同它斗争着。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平坦的空地上时，有些震惊——显然已经到了山坡的另一面，因为在他迎风向下滑行的时候，风是从斜方吹过来的，这样做虽然不算明智，但眼下却是最方便的方法。“没什么，”他心想，“到下面以后我会辨明方向的。”他确实这样做了，或者自认为这样做了——也或者，老实说，他想都没想过要这样做；可怕的是，到最后对于做与不做他已经开始漠然。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起了作用，他的抗争却稍显无力。疲惫又兴奋的状态对我们的这位年轻人来说极为熟悉，我们知道，要适应环境，就要习惯那些不习惯的东西。如今疲惫和兴奋更加强烈，更谈不上他凭借理智加以反抗。这种感觉不但跟塞塔布里尼及纳夫塔的谈话给他的感觉非常相似，而且更为甚之——兴奋得神思恍惚，醉意朦胧，头昏眼花甚至浑身战栗。这或许就是为何他想用缅怀最近这些复杂的理论来掩饰他跟这种麻痹做斗争的想法。即便他对自己会被规则的六角形所掩埋这一想法嗤之以鼻，他的内心却在嘀咕着什么，有些是清醒的话，有些却只是胡言乱语——他告诉自己，那种督促他同阴暗的感知麻木做斗争的义务感只是纯粹的道德反应，是肮脏的资产阶级对人生的看法，是一种无神论，一种市侩主义。躺下休息的愿望变得愈加强烈起来，他悄悄地把这场风暴比作沙滩上的沙子风暴是有共同点，让阿拉伯人不得不将头巾放下，并把脑袋也裹好。只是他没有这种头巾，身上只有一件羊毛背心，把它拉到头上似乎又有所欠缺。不过他早已不是孩子，很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明白这种天气能将人活活冻死。

汉斯很快地向下滑了一会儿，过后又到了平地，接着又是一道斜坡，山坡很陡。这倒未必是一条错误的路径，因为到山谷去也必定要先登上山坡。风向开始变化无常起来，现在是从汉斯·卡斯托普的背后吹来，在汉斯看来，这倒是一个福音。因为暴风雪，抑或是因为他眼前极速旋转的昏暗空气中柔软的白雪，他弯起了身子往前继续。不仅如此——眼前他恨不得屈服于另外的一个诱惑，而这个诱惑又是如此强烈，就像小说中每当遇到险情时候作者描画的那样。它极力地表现着自己，宣称自己多么与众不同，坚持自己是个例外，在紧急关头是无与伦比的——但与此同时，它从不掩饰自己的根源和气息，可以说，无可否认的是，它来自那个身穿西班牙黑色衬带白色领外衣的人，他代表了一切阴暗虚伪且不人道的思想和基本观点，并且主张教鞭原则，这是塞塔布里尼尤为深恶痛绝的，但每当他提出相反的意见时总让自己显得十分滑稽，就像一位从头到尾喜欢老生常谈“理性”的手摇风琴师。

但汉斯·卡斯托普终于还是站直了身子，没有躺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依旧挣扎着往前行进。覆在四肢上的雪越来越厚，说不准是有意还是无意，汉斯就这么背负着沉沉的身子继续走着。眼前的山坡太陡，只能稍稍斜着往上攀爬，别的也管不了了。他的眼皮已经僵硬麻木，他极力抬起眼皮，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但不管怎么努力依旧无济于事。他只是瞥见了一些东西：挤在一起的松树，一条沟渠，一滩溪流，它们黑色的线条在积满白雪的两岸凸现出来。如今，为了内心的好胜，他再次往下滑去，风吹着他的脸。在他眼前不远的地方，他在狂风和迷雾中恍惚看到模糊的轮廓，原来那是居民的住宅。

看到这一景象，他心里是多么宽慰啊！他历尽万般险阻，如今终于看到人们的屋舍，这表明住着人的山谷已经近在咫尺。也许屋子还有人，也许应该进去，躲一躲已经接近尾声的风暴，如果现在天突然黑下来，他也可以辨明方向或是寻求指导。他向着迷雾中时隐时现的梦幻般的屋舍驶去，这时候还要迎着大风奋力爬上山坡才可达到。最后他终于走近了——这才发现，原来正是那间屋顶盖着石头的草屋，他大吃一惊，继而惊惧不已。他绕来绕去，精疲力竭，最后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真是见鬼。汉斯·卡斯托普在心里恨恨地诅咒道——他嘴唇已经僵硬得发不出唇音了。他打量了一下茅草屋的方位，最后发现他回来的方向跟当初经过草屋时的方向一致——也就是说，是从屋子的后方回来的。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发觉自己白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和精力。但这也正如书里描述的一样，你绕了一大圈，自以为走完了，而实际上你只是愚蠢地绕了一个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而已，就像周而复始的流年一样。你到处乱晃，却始终回不了家。汉斯·卡斯托普带着某种阴冷的满足心情发现了这一传统现象——一想到这一普遍的规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时，又惊恐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间偏僻的小茅屋外面设了栅栏，屋门紧锁，找不到一处入口。汉斯·卡斯托普决定眼下先停下来。屋顶向前突出，看起来可以藏身，他还发现小屋朝着山林的那一面确实可以挡住风雪。他的肩膀靠在用锯木制成的粗糙的屋墙上。由于雪鞋很长，他的背无法倚在上面。他把雪杖扔到雪地上，斜着身子站着，两手插进衣兜里，领子高高的竖起来，利用伸在外面的那条腿支撑着身体的重心，把晕乎乎的脑袋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之后却又时不时睁开，沿着肩膀看看那边的山谷，山谷那边的悬崖峭壁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他目前的处境相对来说是舒适的。“如果非做不可的话，我整晚都可以这样撑着。”他想，“双腿时不时调换，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偶尔也可以活动活动身子，这是必然的。现在身子必然已经是僵硬的，但努力一下可以给内部带来一点热量，因此说起来倒算不上白费功夫，就这么绕来绕去来到了这儿。绕来绕去——而不是正在绕来绕去——一般人都不是这么说的，只有那些即将淹死或是冻死的人才如此表达。我现在用这样的词，只因为我脑子不大清醒。但我熬过来了，这是好事；这令人讨厌的狂风暴雪可能还要继续到明天早晨，即便只下到天黑，也叫人够受不了的了，因为黑天暗地里到处乱晃，绕来绕去是极其危险的，就像在风暴里绕来绕去的危险一样大。现在应该已近黄昏，差不多六点钟光景，可以说，我的这些时间全浪费在绕圈子上了。看看，现在多晚了？”他把僵硬的手伸进衣兜里，凭着感觉摸了好半天，方才把怀表掏出来。这是一块金色的猎表，盖子上刻着花押字，它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依旧兢兢业业地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就像汉斯·卡斯托普的心脏一样，他内部这颗动人的心脏正发出有机的温暖。

已经四点半。真见鬼，几乎跟暴风雪来袭前的时间差不多。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可能只花了几乎一刻钟的时间吗？“这么绕来绕去，时间过得可真慢啊！”他说，“要不是这么绕的话，会不会就不显得这么冗长了？但事实上，大概五点或五点半光景，天照例也应该黑下来了。要是风雪早一点停止，我就不会这样绕一大圈了吧？我真想喝上一口波尔图葡萄酒——可以提提神。”

他本来随身备了一瓶应急的饮料，装在扁平的酒瓶里，是山庄疗养院为出门远足的人们提供的——当然，尽管不是为汉斯这种违规胡闹的人准备的，因为它不是为了卖给到冰天雪地里去，而后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能在深山里过夜的人提供。方才他的意识清醒一些的时候，他肯定告诉过自己，如果还想回家，那么喝酒无疑是最糟糕的事。他确实这么说的，在他喝了几口酒之后，酒性便开始发作，就像当初他刚来到山庄疗养院那一晚喝过库尔姆巴赫啤酒时一样，当时他还因为信口胡诌地说些鱼子酱一类的话而触怒了塞塔布里尼——这位好为人师的洛多维科先生，同样也是那个叫他们恢复理智的疯子。汉斯·卡斯托普听到耳边响起了从他喇叭里吹出的轻柔的声音；那位演说家，那位老学究肯定正在摆着大步向这里走来，来将这个给他找麻烦令人担忧的孩子从绝境中拯救出来，把他带回家。当然，这一切纯属胡话，因为他只是愚蠢地喝了身上的库尔姆巴赫啤酒而已。当然，还因为塞塔布里尼压根儿没有什么小喇叭，不是吗？他只有一架手摇风琴，用一只木制腿架在人行道上，一边快活地演奏，一边抬起那双人文主义者的眼睛望着屋子里的人们。更何况，他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此时他也不再住在山庄疗养院里，而是住在裁缝卢卡契克商店里的那个放有水瓶的小阁楼里，下面正对着纳夫塔那间满是丝绸的房间。而且，他也没有权利对此进行干预，不能再像狂欢节那一晚了，那一晚汉斯·卡斯托普也像现在一样如痴如醉，神志不清，当时他正把铅笔还给那个叫克拉芙迪亚·肖夏的病人——普里比斯拉夫·希佩那样的一支铅笔。如今这又是怎样的处境呢？他只有躺下来，就像山上那些久居的病人那样，才可以让这样的处境名副其实，而非只是隐喻。过去他不也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总是在下雪天以及霜冻的日子里在门外躺上好几个小时吗？当他准备躺下来的时候，脑子忽然闪现过一个念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领子，叫他站直身子一样。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无非是因为库尔姆巴赫酒精的作用，另外也因为他常常听到一些典型而传统的人们喜欢躺下睡觉的事，这倒是无关乎他的。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现在让他神志不清起来。

“刚才那么想不对。”他自言自语，“波尔图葡萄酒可不能喝，这才喝了几口就已经叫我头昏脑涨。我已经应付不了，思绪混乱，满嘴胡言。我不能相信它们——不仅不能相信第一个念头，就连想纠正第一个念头的这第二个想法也不能相信。真可怜啊。”Son crayon（法语：他的铅笔）！“在这里，意思也就是她的铅笔，而不是他的；在这里只能用‘son’，因为‘crayon’是阳性名词。我再这样想下去也无济于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想，比如说我的左腿现在支撑着身体的重心，这让我想起塞塔布里尼的手摇风琴上的那条木腿，他时常在路上弯着膝盖，摆动这风琴，再走到窗户下边，伸出他的天鹅绒帽子，让楼上的姑娘们往里面抛下一些东西。但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拉着我，好像是一双手，让我在雪地上躺下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走动走动了。我必须为库尔姆巴赫啤酒付出代价，让我的木腿变得更柔软些。”

他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的肩膀不再靠着墙壁。但刚往前走了一步，冷风便像刀一般在他脸上割，他不得不回到栖身的屋墙下来。毋庸置疑，目前的状况他别无选择，也只能将左肩抵在墙壁上，右腿支撑着身子，再甩一甩左腿，让血液得以循环。“这样的天气谁会离开屋子呢？”他说，“适当运动倒是不错，但是不适合冒险，而且也不能同风暴打交道。安静，安静——脑袋既然这么沉重，那么垂下来也许会好些吧。屋墙不错，似乎还有一丝温暖，从木头里发出来的暖意——也许这感觉纯属是主观的——哎，这么多树木，这些树木啊！噢，生机勃勃的气息——闻起来真香啊！”

这是一个公园。公园位于他似乎站着的阳台下面，是个很宽阔的公园，里面一片葱葱郁郁，有各种各样的遮荫树，如榆树、云杉、山毛榉、桦树及橡树，它们枝繁叶茂，散发出灿烂的光泽，叶子闪闪发光，婆娑作响。天空中吹着一阵和煦湿润而又带着香气的暖风。下了一场暖洋洋的骤雨，雨中却依旧闪烁着阳光。抬起头，在高高的天际还可以看到缤纷模糊的雨雾。多动人啊！噢，这是故乡的味道，噢，香气扑鼻，这正是平原上的味道，许久未曾闻过的味道！空气中鸟儿啁啾，有悠长的甜美的，欢乐轻快的悠扬如笛声式的，叽叽喳喳的，咕咕叫的唧唧声，还有婉转的颤声，但却见不到一只鸟儿。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笑，怀着感恩的心情呼吸了一下。不过还有更美的风景。一道长虹横贯天空，绚丽夺目，五彩缤纷，几种颜色发出湿润的光芒，并融入这厚重而又熠熠夺目的绿色中。似乎还听到了音乐声，听上去似是竖琴混合着长笛及小提琴同时发出的声音。蓝色和紫色交相辉映，色彩魔幻般地混合在一起，来回变换，最后以新的样子出现，竟比之前更加美丽。几年前，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曾有幸听过一位世界著名的意大利男高音演唱家的演唱。从他的歌喉里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人们都为他的嗓音所迷倒。起先是一声优美的高音，之后一直保持，再之后声音渐渐充满了激情与和谐，它逐渐展开，发出动人的光彩。声音如预期般慢慢沉下去，余音也消失了，人们以为这是最后的一调，却未承想，声音继续下沉，接着响起了几乎叫人难以置信的第三声以及尾音，一道催人泪下悦耳动人的声音在空气里震颤。人们如痴如醉，接着人群里响起来抗议的声音，好像他再也无法忍受。年轻的汉斯已经在啜泣——景物美轮美奂地在他眼前展现着，变幻多彩。色彩斑斓的雨雾退去，海洋在他面前展开。这是南方的海洋，海水是蓝色的，映射出银色的光芒；还有一处美丽的海湾，一面弥漫着雾气，另一面则是群山围绕，在蓝色的天空下显现出灰白色的轮廓。海湾中间是一座岛，岛上棕榈林立，还有小小的白色房子在柏树林中闪闪发光。哎，够了，眼前这缤纷的光彩，澄澈的天空，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这一切叫人感到多么快慰，又是多么惭愧不已！这样一幅景象，汉斯·卡斯托普从未亲眼目睹过，类似的也未曾有过。在旅行的时候，汉斯从未涉足过南方，在他眼中，海洋便是没有颜色而又波涛汹涌的北方的海，对于它，他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孩子气的热爱。但是对于地中海、那不勒斯、西西里岛，他却一无所知。然而他却都记得。没错，很奇怪的是，与它们相识让汉斯尤为动容。“是，没错，真是它们的样子。”他哭了出来，好似这样一幅辽阔明媚的景象所带给他的幸福感，一直被他珍藏在心中。一直——这里的“一直”是在遥远的过去，远得不可思议，就像左边张开的海面，远处与水面交接的天际显出一片淡淡的紫色。

天际线很高。汉斯·卡斯托普从高处俯视着下面的一切，远处的景物似乎也往上升了起来。周围群山环绕，丘陵地带长着各种树木，山林一直延伸到海岸线；它们与汉斯坐着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圆，并且往前一直伸展。这是树木成荫的沿海地带，汉斯就坐在阳光温暖的石阶上，前面是一块平地，平地朝下通往平坦的海滨，其间是一处处矮树丛，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芦苇丛生的地方形成了蓝色的海湾、小岛和港口。这个阳光明媚的地方，这个宽阔的海滨高地，这个石块累累的欢乐的盆地，这块通往岛屿和船只来来往往的滨海，远远近近都住满了人。这里有阳光和大海的孩子，四处遛达或是坐在地上；有漂亮的年轻人，他们兴高采烈，春风满面，看到他们真叫人高兴。看到他们，汉斯·卡斯托普的整颗心都敞开了，溢满了爱，却又几乎隐隐作痛。

年轻人在逗弄着马儿，用手牵着缰绳，马儿在旁边一边嘶叫，一边摇晃着脑袋跟着奔跑。对于难以驯服的那些马儿，他们用长长的缰绳牵起来。有的马没有马鞍，有的马蹄上没有包着铁皮，他们便坐到马背上，拍打它们的肋部，把它们赶到海里。骑手们背部的肌肉在阳光照射下显出古铜色来，互相之间的招呼声和对马儿的吆喝声听上去魅力十足。一个伸入海里的小海湾像山湖那样映射出海滨的影子，姑娘们在那儿翩翩起舞。有一个姑娘背对汉斯坐着，头发在后颈处弄成一个发髻，看上去甜美可爱。她的脚抵住一块石头，吹起了牧笛，眼睛跟着同伴们移动，她们都穿着又宽又大的长袍，笑语嫣然，伸出双臂，或是独自起舞，或是依在一起翩然舞动着身姿。吹长笛的姑娘穿着一身白衣，背部颀长而苗条，跟着长笛摆动起双臂——她身后还有其他的姑娘，她们有的坐着，有的聚在一起站着，一边看着舞蹈，一边悄声谈话。她们后面还有正在练习箭术的年轻小伙子。老人们在他们身后给尚不熟练的新手们演示怎么张弦，怎么瞄准目标，箭发出去后因为张力太大，小伙子们禁不住向后倒去，老人们大笑着在背后扶住他们，看到这样一幅动人景象，人的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另外有些人在钓鱼，俯卧在石头的凸起处，抬起一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拉着鱼竿线让其保持在水面上，一边转过脑袋跟身边的同伴闲聊，其他人则向前倾着身子，把鱼饵抛入水中。有人把一只带有桅杆和帆桁的还未下海的船只拖拖拉拉地推进海里。孩子们在浪花里嬉笑打闹。一个年轻的女人张开四肢躺着，伸出一只手将碎花袍子从双乳间高高撩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想折下长着树叶和果实的树枝，但却有另外一个臀部扁平的姑娘仰起脑袋，开玩笑似的抓着它不放。年轻的人们坐在角落里或是石头上，有的双臂交叉抓着两肩，用脚尖点了点水，发觉水很凉，之后便犹豫不决地站在水边。一对对情侣在海边漫步，小伙子贴着姑娘的耳朵亲昵地说着知心话。一群长毛山羊在石头间跳来跳去，年轻的牧羊人站在后面的高地上看守着，脑袋上戴着一顶帽檐朝后面翘起的小帽子，帽子盖着他棕色的卷发，一只手放在臀部，另一只则拄着一根长长的手杖。

“噢，多么动人啊！”汉斯·卡斯托普低语，“他们多么欢快，多么让人欢喜，多么有活力又健康啊，看起来欢乐又聪慧！他们的美不仅是外表的，内心也是温文尔雅而又聪慧伶俐的。这也是让我喜欢的地方，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精神吸引了我，可以这么说，这是他们赖以生存和在一起玩耍的基础。”在这里，汉斯·卡斯托普指的是这些阳光之子相互之间的友好和礼貌，是笑容里面透露出的一种沉静以及彼此间的崇敬，因为情投意合，于是便微妙地表现出来了。甚至有人表现出尊敬和庄严，表面上心情明朗，仍可觉察到这只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精神作用，阴沉严肃，但行为里又透着理性。但这也不是不讲究礼节。一位年轻的母亲披着一件棕色的袒胸露背的长袍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给孩子喂奶，过往行人用各式各样的动作向她表示敬意，姿势中包含着这个地方的普遍习俗。年轻小伙子走近时，正正经经地轻轻抬起双手交叉在胸前，微笑着向她鞠躬；女孩子们则像祭拜者们走过祭坛时一样小心翼翼，同时真心实意地向她点头致意。她们带着惯常的尊重，同时又带着活泼和友好，以及对母亲的一种亲切感。母亲坐在那儿用食指捏住自己的乳房，让婴儿吸吮起来更为方便些，一面抬起头向那些致意的行人以微笑。汉斯·卡斯托普看到这幅景象，不由欣喜万分。看过之后尚未满足，因而又不安地扪心自问，自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笨拙而又粗鄙的人，并不属于这些一派欢乐祥和的人中的一员，这样做是否会受到惩罚？他简直胆大妄为。

这时候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离开同伴们抱着双臂坐到他的下面来，孩子头上长着浓密的头发，脑袋两侧的头发一直长到了太阳穴处。他不是闷闷不乐或是固执地走过来，而是非常平静。那孩子抬起头来，看见汉斯·卡斯托普，便把视线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视线在观察者与景物之间游移不定，来来回回。但突然间，他的目光越过汉斯·卡斯托普，望向他身后的一片虚空中，人们所熟悉的那种礼貌亲切的笑容转瞬间消失了，转而变得十分严肃起来，就像一块冷峻的石头，面无表情，深不可测，像死神一般，这让原本惊魂未定的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同时还伴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心情。

他心情沉重地站起身，沿着斜角方向走下石阶，穿过下面高耸的大门，沿着石板街往前走，这条路很快便把他带到另一个柱形大门前。他也走了进去，此时神殿就呈现在他的眼前，因为风化而长满了灰绿色的青苔，门前的石阶有些陡峭。神殿前的庙额广阔，支撑在粗矮结实的柱子上，石柱成圆锥形。有时在接缝的凹槽处雕刻着纹饰，从剖面稍稍凸起。汉斯·卡斯托普凭借双手奋力攀爬，胸口越来越闷，终于登上高处的石阶，来到石柱林立的地方。这个地方很深，好似在北方那苍白的海边的山毛榉树丛里漫步一般。他有意避开中央的地方，但总是绕回去。此时，他面前是一群石像，高一些的台子上雕刻着两个女人，看上去是一对母女，一个坐着，年纪较大，也更为庄严，表情慈爱而温和，像女神一般，但眼窝中空无一物，毫无神采，眉宇间有些悲伤；她穿着一件飘逸的束腰外衣和一件皱裥累累的斗篷，她那端庄的眉头和她的波浪卷发用面纱遮了起来。另一座则是她女儿的雕像，环抱在母亲的怀抱里，脸圆圆的，青春焕发，胳膊和双手都受了伤，藏在斗篷的皱裥里。

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那儿观察着这些石像，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因为某些阴暗的原因变得更加沉重，同时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呼吸困难。因为内心的好奇，他好不容易才决心一探真相，走到石像后面去，从两排石柱中央穿过去。石像的青铜大门打开了，里面的景象让可怜的汉斯膝盖骨差点断裂。那是两个头发灰白像女巫一般的老妇，双乳下垂，乳头像手指那么长，两人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盆间忙着什么事情，面目狰狞。她们正在肢解一个小孩儿，在一阵叫人心惊胆战的沉默中，她们光着手把小孩撕开——汉斯·卡斯托普眼看着孩子淡金色的头发沾上了鲜血——柔嫩干脆的骨头在她们的下颌间嘎吱作响，她们扭曲的双唇往下滴着鲜血。汉斯瞬时间浑身冰冷。他原本应当闭上眼逃开，但他不能。她们在干这血淋淋的勾当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他，她们挥舞着发出腐臭的拳头，恶声咒骂——声音很低，用最淫秽的话大声咒骂，那是汉斯·卡斯托普家乡汉堡的方言。他感到恶心，前所未有的恶心。他拼命想要逃脱，肩膀却撞在了石柱上面——这时候方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他的草屋旁边，脑袋枕在一只胳膊上面，依旧穿着滑雪鞋的双脚在他面前伸出；他对方才的景象仍旧心有余悸，耳边隐约还响着女巫可怕的咒骂声。

他没有真正醒过来。汉斯眨巴着眼睛，由于摆脱了咒骂的女巫，感到一阵轻松。只是他不大清楚，自己是躺在草屋旁边，还是神殿的石柱下面，他倒也觉得无关紧要。但也可以说，他依旧在做梦，梦境不再是各种各样的情景，而是冥思，只是不再关乎冒险，不再那么魔幻。

“我觉得刚才一直是在做梦。”他喃喃道，“那个梦可爱又可怕。我从来就明白梦境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树木茂盛的公园，清新湿润的空气，以及其他种种，有可怕的，也有可喜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原先就早有预料。可是一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幸福与恐惧并存的梦境，并将它描绘出来？我怎么会看到这些漂亮的还有小岛的海湾，又怎会知道那个漂亮少年用目光向我示意的神殿区域？现在我明白，我们并非单凭着灵魂做梦，即便这些梦都是无名的，都有共同之处。我们只是其中一个伟大的灵魂之一，通过我们自己的方式做梦，梦到它所暗暗追求的东西，它的青春，它的希望，它的欢乐，它的平静……还有它血腥的付出。如今我躺在石柱旁，身体依旧能感觉到梦境里残留的实际的部分——心中是对血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还有内心深处的喜悦，出于看到阳光底下那些人们幸福自在的生活的喜悦。这叫人满足，也恰到好处，因而在这里，我可以说我有既定的权利躺在这儿，做这些梦。因为在山上的这些日子，我懂得了什么是理性，什么是鲁莽。我曾和纳夫塔及塞塔布里尼在高高的人世间随处遛达。我了解所有的人。我了解人类的肉和血。

我已经把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铅笔还给了生病的克拉芙迪亚·肖夏。谁懂得了肉体，懂得了生命，谁就能懂得死亡。这还不是全部；从教育学的观点上看，这只是开始。一个人还应该看到故事的另一面，也就是它的对立面。因为疾病和死亡带来的所有兴趣，仅仅是对生命感兴趣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医学的人文主义学科就证明了这一点。它一直用拉丁文彬彬有礼地详述了生命和疾病，存有分歧的只是重大的紧迫的方面，我可以满怀同情把它们的名字一一列下来——这个人，这个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他在宇宙间的状态和地位。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从山上这些人那儿学到了很多，我乘着雪橇来到这山谷里，这可怜的躯体现在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此刻我在石柱旁的台子上，倒还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象。我梦见了人类的地位，以及他那通情达理颇有见识的社会地位；在这后面却是神殿里叫人大惊失色的血腥勾当。这些阳光的孩子，他们相互间彬彬有礼，面对这样的恐怖难道会默不作声吗？他们会做出一个好的正确的结论。我要在灵魂里紧紧拥抱他们，而不是拥抱纳夫塔，也不是塞塔布里尼。这两个喋喋不休的家伙，一个生活奢华，语气恶毒，另一个则大肆鼓吹理性，自以为能让疯子恢复理智。这都只是市侩主义以及道德观念，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不符合宗教原则的。但我也不喜欢那个矮小的纳夫塔以及他的宗教，它只是神与魔，善与恶的guazzabuglio（意大利语：意味“混合”），其目的是让一个单独的灵魂一头栽进去，只为神秘地融入其中。两个老学究！他们争论以及相互对立的东西，本身也是一个guazzabuglio，是打仗时混乱的杂音，只要头脑清醒些，在心中更虔诚些，就不会被弄得昏头转向。他们说的都是这些深奥的问题！什么死亡，什么健康！还有精神，以及自然！这些问题是相互矛盾的？我倒问问，这些算是问题吗？不，这些都不是问题，也不是他们这些贵族做派的问题。死的冒险在于生命，没有它，也就没有生命——它的中间便是Homo Dei 的地位，它介于鲁莽和理性之间，就像他的地位是介于神秘的集体以及空洞的个人之间。我在我的石柱旁看清了这一切。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人应当是无畏的，应当自尊自爱，因为只有当他是贵族的，他的对立面便不值一提。人是对立面的主人，只有通过他才能看到这一面，因而人比对立面高贵。他比死亡高贵，对死亡来说，他更高贵了——这是他头脑的自由。他比生命高贵，对生命来说，他太过高贵，这是他心灵的虔诚。我的话里不仅有理智，还有节奏。我在梦里作了一首诗，一首关于人类的梦的诗。我会好好创造它。我会变成一个善良的人，我不会让死亡只配我的思想，因为善良和人类之爱依附于此，此外别无其他。死亡是一个强大的力量。人们在它面前脱下帽子，踮着脚尖走路。它穿着逝者的庄严的竖领，而人们则穿着庄重的黑服，以示尊敬。在死亡面前，理性显得幼稚可笑，因为理性只是德行，而死亡则是释放、无限、废弃以及欲望。欲望，我的梦说，是肉欲，而不是爱情。死亡和爱——不，我不能为它们作诗，它们不能结合在一起。爱情站在死亡的对立面。比死亡强的，是爱情，而不是理性。只有爱情才会让人情意绵绵，理性则不能。形式只有从爱情和甜蜜中得到——形式和文明，以及人与人之间友好开化且美好的结合——它往往对血腥默不作声。噢，没错，我确确实实在梦里看到了。我大为震惊。我要记住它。我会在心中保持对死亡的信念，同时会对死亡忠诚以及死者是邪恶的，它们与人类背道而驰，它很快地影响我们的思想以及行动。一个人为了善良和死亡，绝不能让死亡主导自己的思想——到这里，我就醒来了。因为我的梦已经到了尽头，我已寻到了我的目标。我一直在寻找这些字眼儿，在希佩出现在我面前的地方，在我的凉廊上，在其他任意的地方。为了找到它，我来到这雪山野岭里。现在我很快就找到了。我的梦境把它带给我，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会永远记得它。是的，我心花怒放，我的身体是温暖的，我的心脏怦怦乱跳，它知道这是为何。它不仅仅是由于身体上的原因而跳动，就像尸体上的指甲一样；它跳动得富有人性，因为欢乐的情绪而跳动。我的梦话是一杯醇酒，它比波尔图葡萄酒以及淡色的啤酒更让人回味无穷。它像爱情和生命那样流过我的血液，把我从梦境和睡眠中拉起。我很明白，做梦对于我年轻的生命是十分危险的。醒来吧，醒来吧！睁开你的眼睛！这是你的四肢，你的双腿正在雪地里！振作起来，快起来！瞧——天气多好！”

他的双手双脚很快被什么绑住了。他奋力挣扎，想要摆脱——但内心挣脱的愿望更加强烈了。突然他猛的支着胳膊站了起来，他伸了伸腿，甩了甩胳膊，晃晃悠悠地站在那儿；他跺了跺陷在雪地的穿着雪鞋的双脚，抬起双臂动了动肋骨，再大力地转了转肩膀，同时还兴奋而紧张地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呈淡淡的蓝色，其间还飘着灰蓝色的云。云层已经慢慢移开，显出薄薄的如镰刀似的月亮来。已近薄暮，不再下雪，风暴也已经停止。山的另一面的山坡树木葱郁，山脊上长满了树，在他面前展开，平坦而安宁。阴影笼罩着山坡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则沐浴在一片淡淡的玫瑰色的光线里。这世界上的这些东西怎么了？难道已经是黎明？难道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在雪地里躺了一晚竟没有冻死？身体并没有冰冻坏死，他在那里不停的跺脚，上摇下甩的时候，也没有听到那个部分咔嚓作响的断裂声。他很用力，一边在思索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耳朵、脚趾、指尖已经全都麻木，然而倒还不至于像夜晚在凉廊上静卧疗养时那么厉害。他还能从兜里摸出怀表——它还在走动，没有停，就像他忘记上发条时一样。表上面还没到五点钟，事实上离五点钟还要很久，差不多差了十二三分钟。真是可笑！难道他在雪地里就躺了十来分钟吗，在这段时间里，这些可怕而幸福的景象，这些冒险的想法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脑中，而那些六边形晶体就如来时一样转瞬消失了吗？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从安全回家的角度来看，他应当谢天谢地，已经非常幸运了。梦境和虚幻间发生了两次这样的转折，这让他兴奋起来——一次是因为恐惧，另一次则是因为喜欢。看来，生活对于他这个迷失的孩子来说，还是怀有善意的。

不管会发生什么，也不管是在清晨还是午后——毋庸置疑，此时已晚，接近黄昏，无论是环境因素还是他自己的原因，都不足以阻挡他回家的路，他就这样回去了——先是像乌鸦一样欢快地往下滑了很长一段路，当他抵达山谷时，已是万家灯火，所以这一路的白雪已经把路面映射得十分明亮。他沿着森林的边缘滑下布鲁门波尔，五点半时到达达沃斯高地。他把雪鞋寄放在杂货商店老板那儿，再到塞塔布里尼屋里去稍作休憩，一边跟他说起这场风暴以及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这位人文主义者大为震惊，严厉地斥责他，并点起了酒精灯，为这个精疲力竭的青年煮起了咖啡。虽然咖啡可以提神，但汉斯还是坐在那儿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山庄疗养院高度文明的气氛让他倍感欣慰。晚餐时，他胃口大开。他梦里的情景已经慢慢从他心里退去。他心里所想的——即便就在那一天晚上，他已经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勇敢的战士

汉斯·卡斯托普起先还会频繁收到表哥的消息，比较简短，却都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慢慢的就变少了，久而久之，甚至特意隐瞒了某些叫人伤心的事情。他寄来一系列明信片，起先汇报的是约阿希姆在军队里狂热的宣誓仪式，就像汉斯在回信里讽刺的那样，他肯定发誓自己一定会做到廉洁慈悲，以及顺从。此外，约阿希姆还说到自己如鱼得水地渡过自己职业的各个阶段，因为领导的偏爱，加上他本人热爱这份职业，因此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这些他都在信里简短地写了下来。约阿希姆因为已经完成了几个学期的学习，因此不必再进军官学校研修，也不用履行候补军官的任务。新年里，他已经晋升为中尉，还寄了一张他身穿官服的照片过来。他在军队里遵循着严格的军营制度，这种严格令人不由肃然起敬，虽然它是铁一般的纪律，但倒也算人道，对肉身的弱点不加强求，约阿希姆写下这些时显然在字里行间都颇为扬扬自得。他还提到军士长的一些逸闻趣事，这是一个一身怪癖态度狂热的士兵，是他一个易犯错误的年轻下属，但可以看出他实际上也出入军官俱乐部。约阿希姆提起此人时，带着古怪复杂的感情。这些都非常有趣，叫人难以置信。他已经获得准许，准备参加军官考试。四月初，他已经是一名少尉。

显然，没有人比约阿希姆更幸福了，也没有人能如此一般热爱自己的职业。他有些不好意思而又幸福满满的谈起自己第一次盛装走过市议会厅的情景——警卫兵向他敬礼，他也隔着一段距离点头向他们致意。他还谈起了里面一些小小的烦恼事以及叫他高兴的事，同志间友好和谐，谈起他的勤务兵，说他羞涩而忠诚，谈起操练和授课的时候一些可笑的插曲，谈起阅兵和聚餐。除了这些，他偶尔也提起社交活动、访问、聚会和舞会等。只是对自己的健康却只字不提。

一直到夏天，终于谈起了这事。他写信来告知自己已经卧病在床，请了假期，感冒发烧，不过是几天的事情而已。六月初，他又归队，但没到中旬，他又感到昏昏沉沉，并大叫自己倒霉透顶，一心担忧着不能参加他渴望已久的八月份的大演习。胡扯！到七月份他已经健壮如牛，这样又持续了几个星期。但没多久，他的体温忽高忽低，他不得不迫切的进行一次检查。至于检查的结果如何，汉斯·卡斯托普一无所知，也许因为他身体状况不佳，因此写信之人不是约阿希姆本身。是约阿希姆的母亲，也就是路易莎·齐姆森，发来的电报。她在信里说大夫认为约阿希姆有必要请上几个星期的病假。电报中说——即刻出发，请预订两个房间，回电已复，舅母路易莎发。

时间已经是七月底，汉斯·卡斯托普躺在他的阳台上读着这封急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点点头，整个身体都摇摆起来，从齿间吐出这样的词：“是，是，没错。”就像塞塔布里尼先生那样，“约阿希姆就要回来啦！”他忽而感到一阵高兴。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心里想：“嗯，这是一个坏消息！简直是一团糟。见鬼！事情发生得太快。‘回家’的计划又成熟了。母亲一道过来。”汉斯·卡斯托普说的是“母亲”，而不是“路易莎舅母”，他的家庭感情已经无意识的慢慢淡化。“事情很严重，眼前他心急火燎地还要参加军事演习。嗯，这简直是一出下流的恶作剧，现在它正在可怜的约阿希姆身上上演，它与理想背道而驰。我想说的是肉体占了上风，它要求某种与灵魂不一样的东西，而且会得到——这对那些宣称肉体属于灵魂的人们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在我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言为何物，如果他们说的是对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就会置灵魂于一个模棱两可的境地。Verbum Sap（拉丁语：与下一句同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提出的问题是——他们互相对立，究竟要错到何种程度，而今两车又串通一气，玩着同样的恶作剧。但我想知道的是，当肉体与灵魂结合在一起，那么何为荣耀？你是否能够忘记一阵芳香，一个莫名其妙的咯咯声，一个丰满的胸脯，这些都在斯特尔夫人的餐桌上等着你吗？——他就要回来了！”他又高兴起来。“他身体坏了所以才回来，但我们又可以出双入对。我不会再是形单影只。麦克唐纳尔德太太坐在那儿咳嗽不止，这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咳嗽，她又在那儿看起了小儿子的照片，坐在桌子旁，照片就在她手上。她已经病入膏肓。如果这间房没有被别人预订，那么——眼下就还得再订一间。据我所知，二十八号房空着。我得下楼到办公室那边去一趟——还得去找贝伦斯。这是一个大新闻，一方面这是一个坏消息；但另一方面，又是一个大好消息，但不管怎样，都是一种改变。我得等一等那位‘同志’，他应当马上就能够来，我倒要问问他的意思，像这样的情况，肉体还是不是第二性质的东西。”

他在茶点时间之前就去了办公室。他心里已经打算好的那间位于同一门廊的房间空了出来，另外还要找一间给齐姆森太太。他碰到了贝伦斯，大夫正在“实验室”里，手上捏着一支雪茄，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支试管，里面装了某种颜色混浊的液体。

“顾问大夫先生，怎么回事？”他开口说道，“坏事总是一大堆。”这位气胸专家答话道，“这是罗森海姆的痰液，他是乌德勒支(61)人。”他一边说，一边用雪茄指了指试管，“加夫基指数是十。那个生产商施密茨跑来跟我说，看到他在人行道上吐痰。没错，加夫基指数是十。我真想好好训斥他一番。嗯，如果我真的斥责他，他就会暴跳如雷，因为他时不时就大发脾气，而且他和家人一起占了疗养院的三个房间。要是我把他激怒了，管理会也会如此对我——我不能意气用事。您瞧，我随时都是麻烦重重，我真希望能够随心所欲，自己清清静静的。”

“蠢事。”汉斯·卡斯托普说道，他对那个老资历的病人了如指掌，“这两人我认识。施密茨彬彬有礼，也有上进心，而罗森海姆却非常邋遢。不过除了卫生方面，这两人应该还有其他方面过节。两人都跟坐在克莱费尔特桌上的那个巴塞罗那女人佩雷斯太太相好——依我看，这就是基本的根源。如果我是您，我会提醒大家注意卫生，同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我难道不是吗？我因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已经得了功能性眼睑痉挛症。不过您下来干吗？”汉斯·卡斯托普把那个悲伤而又叫人激动的消息和盘托出。顾问大夫并不感到惊讶，他一点儿也不惊讶。但对方还是一五一十地把约阿希姆的情况告诉了他。汉斯说的时候，大夫有时听着，有时也问一些问题，从他嘴里，贝伦斯得知约阿希姆五月份时便已卧病在床。

“啊哈，”他说，“我跟您怎么说的？跟您两位都怎么说的，我说的不只是一遍，而是已经上百遍，说的不少吧？现在您明白了。他在九个月里一直随心所欲，现在它起作用了，真叫人惋惜。但他不会听信贝伦斯老头子的话，所以他才走了霉运，跟其他人一样，那些人也都不相信贝伦斯这个小老头的告诫，直至追悔莫及。他如今已经当上了少尉，不管怎样，他总算是当上了。但这又有何用？好心的上帝观察的是人的心，而不是名利地位，在上帝面前，我们一无所有，将军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他胡乱地扯着，用巨大的手擦了擦眼睛，指间还捏着那支雪茄；接着他又说汉斯·卡斯托普不应该浪费他的时间。他当然会为约阿希姆找到床榻，他一来，表弟就得赶紧催他上床，刻不容缓。至于他贝伦斯呢，他对谁都不会心怀恶意，随时对准备从外面归家的病人，就像贴心的双亲那样宰下一只肥壮的牛犊。

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发去了电报。他向病人们透露约阿希姆将要回院的消息，大家都为这位年轻人的回归而感到欣喜和悲伤，两种感情同时掺杂在一起，却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为人一向磊落，又有骑士风度，因此大受欢迎，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认为约阿希姆是这山上最优秀的人。这里我们不会单指某一个人，但是在某一方面，有人因为约阿希姆放弃了军营生活回到这山上来而感到心满意足，回来继续静卧疗养，而且带着他那光明磊落的做派又成了这儿的一员。当然，斯特尔夫人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又得到了证实，当初约阿希姆要下山时她就已经提到过，但表面上不想表现出自己说过这话。“糟糕透顶。”她这么说的。一开始她就知道，并且不希望约阿希姆固执己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用这样的词只是因为她天生就是这么粗俗可鄙。像她这样待在原地就好多了；她在山下也有自己的生活，就在坎施塔特，有一位丈夫和两个孩子，但她能够控制住自己……电报发去后没有回音，表哥哪天哪个时辰到，汉斯·卡斯托普一无所知，因此也不能到车站去接风。三天后，他和母亲双双到了山上。正当表弟在做夜晚疗养时，约阿希姆少尉大笑着走过来，显得异常兴奋。

晚间治疗刚刚开始。他们乘坐的是当初汉斯·卡斯托普乘坐的那一列火车，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时间不长不短，却又没有尽头，就像当初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感到这是一种虚无缥缈永恒不变的东西。到达的时间也和当初差不多——八月初的某天。约阿希姆兴高采烈地走进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或者说大步走到凉廊上，一边大声笑着，呼吸急促，并且语无伦次，跟他的表弟打招呼。他长途跋涉，经过大片的土地以及像海洋一样广阔的湖泊，最后穿过狭窄的通道方才来到这儿。他如今就站在这里，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躺着的表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大声地跟他打招呼：“哎，哎，哎！”他面色红润，许是因为在室外生活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旅途兴奋而涨得通红。他没有先去自己的房间，而是迅速地径直走进表弟的房里，只为了跟这位旧时的同伴打个招呼。他母亲此刻正在屋子里梳妆打扮。他们要在十分钟之内前去用餐，当然是在餐室里。汉斯·卡斯托普还可以再多吃一些，或者喝上一瓶酒。约阿希姆把汉斯拉到二十八号房，屋里的情景让人想起很久之前汉斯·卡斯托普刚刚到来的那晚。现在换成了约阿希姆，他喋喋不休，一边在闪闪发亮的洗手盆边盥洗，汉斯·卡斯托普则在旁边看着他。他惊异而又失望地看到表哥穿了一身便服，在他心里，表哥应当穿着军官制服，而如今他却穿着灰色的便服，看上去和这里的其他人并无二致。约阿希姆笑了起来，表示汉斯太过天真。当然了，制服他都放在家里。这不是简简单单制服的事情，你知道，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穿的。“哦，多谢提醒。”汉斯·卡斯托普说。但约阿希姆未有意识到这话里是否含有任何冒犯的成份，因此顾自继续说着，询问山庄疗养的各种事情，不但没有一丝傲气，反而对自己的归来颇为感慨。这时候齐姆森夫人从通向两间屋子的门边走进来，并同外甥寒暄一番，就像人们在这样的场合都会做的那样，或者说，当发现外甥在这儿以后，她既高兴，又惊讶。说话时她神色悲伤，语气温柔，一部分是因为旅途劳顿，另一部分则是担忧约阿希姆的身体状况。之后他们便走下楼去用餐。

路易莎·齐姆森有一双和约阿希姆一样温柔美丽的黑眼睛。她的头发原本是黑乌乌的，但如今却掺了些许白发，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网兜罩着，倒是和她的形象十分相称，简单，同时又端庄典雅，让人很是喜欢。约阿希姆依旧兴高采烈，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同时呼吸急促，因此当汉斯·卡斯托普看到母亲不解的神情时，并没有感到惊讶。约阿希姆也许同他在家或是在旅途中的表现都不大一样，而且也不符合他此时的实际状况。她为他回疗养院的事而神伤，因此认为表现出难过才符合。她怎么能体会到约阿希姆重返故地那种乱糟糟的心情呢，如今，这种感情压倒了其他所有的感情，另一方面他又呼吸到了山上轻薄空灵而又叫人兴奋的空气。但对她来说这里却只是一片昏暗。“可怜的孩子。”她看着约阿希姆和表弟说说笑笑，向对方讲述一大堆趣闻，又提出一大堆的问题，回答的时候在椅子上哈哈大笑。“孩子们，孩子们！”她多次阻止他们，最后说出一些带有轻微责备意思的话，这倒让她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哎，约阿希姆，我很久没见你像现在这么高兴了。看来你应该早点上来，让你像晋升那天一样开心。”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能叫约阿希姆顺便情绪大减了。他心情全毁了，默不作声，甜点也一口没动，尽管这是加了巧克力和鲜奶油的蛋奶酥。汉斯·卡斯托普替表哥吃了一些，虽然他在一个小时之前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约阿希姆没再抬起头——显然只是因为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这远远不是齐姆森太太的本意。她确确实实是出于礼仪方面的考虑，只希望儿子更节制些，却没意识到这种中庸之道以及循规蹈矩在山上是不可能的，这里只有两个极端。她看到儿子大受打击，自己几乎也潸然泪下，所幸外甥自告奋勇出来打破这种局面，尽量拉回到原来的气氛，她非常感谢。他说，约阿希姆会发现山庄疗养院的成员已经有了变化，有新人进来，但另一方面，有些之前离山的老病人又回来了。比如，姨婆同看护人一同回来了，如今跟斯特尔夫人同桌，玛鲁莎还是同过去一样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约阿希姆一言不发。这时候齐姆森太太突然记起来之前他们碰到的一个人，彼此还打了招呼，想到这事，她也赶巧要说一下。他们遇见她是在慕尼黑的一家餐馆，他们在慕尼黑做了为期一天两夜的旅行。是一位太太，并不冷漠，但没人陪伴在旁，修了两条齐整的眉毛，走到约阿希姆的餐桌上来同他问好。她是山上的一位女病人——约阿希姆应当认识——

“肖夏太太。”约阿希姆轻声说。她当时正在阿尔高疗养，打算冬天的时候到西班牙去。她给汉斯致以问候。

汉斯·卡斯托普不再是毛头小孩儿，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让血液上冲或是面无血色。他说：“噢，看来她又从高加索后面露面了，是吗？她要去西班牙？”

那女人提起了比利纽斯山脉的一个地名。是个漂亮女人，或者至少可以说非常迷人。声音悦耳，动作优雅。但举止松散，有些慵懒，齐姆森太太心想：“她同我们说话的时候好似我们一见如故，说了说她自己的事，也问了一些，不过看上去约阿希姆似乎跟她不是特别熟。这倒是非常奇怪。”

“这是东方的习惯——而且还生了病，”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人们不会用人文主义的标准来衡量她。”他记起来，她确实有到西班牙去旅行一趟的打算。哼，西班牙，那个国家离人文主义可是很远，不讲究宽厚待人，而崇尚严厉苛刻。它不是一个不讲形式的国家，而是过于讲究形式，认为死亡不是肉体的分解，而是形式的一种伪装——黑服、雅致、血腥、宗教法庭、硬领、罗耀拉、埃斯库里亚尔(62)等——哼，没错，这可真有趣；也不知道肖夏太太对西班牙有何看法。也许她不再砰砰地关门，当两种人文主义的极端表现融合之后，也许就能把她拉到人文上来。但是，一个东方人到西班牙去是一件十分恐惧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汉斯既没有脸色通红，也没有面无血色；但这个消息让他的表情变了，这多多少少出卖了他。说到这些，接下来只是一阵叫齐姆森太太摸不着头脑的困惑。当然，约阿希姆没有像他母亲那么惊讶，他早就知道表弟在这山上情绪一向变化无常。但齐姆森太太神色中有些不安，似乎外甥说了某些不大妥当的话，过了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她从桌上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把这个难堪的场面糊弄过去，接着大家便散场了。他们分开之前，汉斯·卡斯托普转达了贝伦斯的命令，说约阿希姆要一直躺到第二天大夫来为他检查为止。其他的过后再说。很快亲戚三人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下来，门敞开着，高山上夏日夜晚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三人各有各的心事。汉斯·卡斯托普一心想着肖夏太太的回归，预计在六个月内就会回来。

这样，年轻的约阿希姆回到这个家庭里来——做病后疗养。明显，这样的用词只有山下的人才会用，最近山上也用起来了，甚至贝伦斯顾问大夫也这么说，虽然他曾告诫过约阿希姆，说他需要在小室中卧床四个星期，以便弥补之前严重的身体损伤，让他重新适应这里的生活，将屋子弄的井井有条以及调节体温。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宣布病后疗养的期限。齐姆森太太机敏而又有见识，对约阿希姆的疗养抱着极为乐观的态度，提出疗养持续到秋天，或者十月份便结束。贝伦斯默许了，但也只是口头上答应，但到时候是否能出院，还要看约阿希姆的情况来决定。齐姆森太太很是喜欢他，贝伦斯也深得她心，总是称呼她为“尊敬的太太”，用那双充血的眼睛谦卑地低头看着她。说话的时候，他都用夸张的学生口吻，因此即便齐姆森太太有些闷闷不乐，却总能开心大笑。

“我对他很放心。”她说。她在这儿待了一个星期以后，便动身回了汉堡，因为约阿希姆不再需要照料，再加上现在表弟又常常伴着他。

“你要振作些。”汉斯·卡斯托普坐在二十八号房的窗边，对约阿希姆说道，“到秋天就可以走了，老头儿多多少少已经准许了。你可以把这当作离院的日期，十月份就能走了。那时候有些人要去西班牙，你也可以回到你的军队里，让你的努力得到肯定……”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安慰表哥，约阿希姆因为错过了八月初的军事演习，大为失望。约阿希姆除对这事一直放不下来，在这最后关头，自己的身体竟然又出了毛病。

“Rebellio carnis（拉丁语：肉体在叛乱）。”汉斯·卡斯托普说，“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最勇武的军官也无能为力啊，甚至是圣·安东尼也经历过挫折。老天爷，演习每年都会有，你也知道时间在这儿过得飞快。你在外面待的时间不算久，现在回来补救并不难，疗养很快就结束，到时候你就能回去了。”

约阿希姆因为在外面待了些时间，观念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又要待在这山谷里作为期四周的疗养，对他来说太过冗长。每个人都过来帮助他渡过这段日子；这位年轻军官刚直的秉性受到大家一致的喜爱，周围的人们都前来探望。塞塔布里尼也来了，对他满怀同情，态度友好，以往一直称他少尉，而今却叫起了Capitana（意大利语：上尉）。纳夫塔也来探望过。疗养院里的那些旧相识都利用餐后的一刻钟疗养时间来探望他，听他讲讲外面的新闻。过来的太太们有斯特尔夫人、莱维小姐、伊尔蒂斯、克莱费尔特，另外还有菲尔戈先生、维泽尔以及其他人。他们甚至带了花来看他。经过四周的疗养，他不再卧病在床，热度也退了许多，并且得到了控制，可以下地随处走动。他开始同到餐厅里与表弟同桌用餐，坐在汉斯和酒商马格努斯太太之间，对面便是马格努斯，那个位置原先是詹姆斯舅舅坐的，齐姆森太太也曾坐过几天。

就这样，这对年轻人又像之前那样位置挨着坐在了一起。不仅如此，因为麦克唐纳尔德太太拿着儿子的照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正好她住的那间房间空了出来，挨着汉斯的屋子，用福尔马林彻底消毒过后，约阿希姆住了进去。更确切地说，现在是约阿希姆挨着汉斯·卡斯托普住在那儿，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汉斯挨着表哥。汉斯如今已经成了老病人，表哥只是暂住一阵子而已。约阿希姆努力坚持把十月份定为最后的期限——虽然他的神经系统并没有表现出人文主义者的一面，而且妨碍了身体调整性的散热。

表兄弟两人还去看了塞塔布里尼和纳夫塔，并同这两个争论不休的对手一同散步。很多时候同去的还有A. K. 菲尔戈和维泽尔二人，这样便成了六人小组。这两个思想上互相敌对的人每天不停地唇枪舌战，在这里我们便不再赘述，免得迷失自己，陷入绝望的境地。汉斯·卡斯托普则自愿把自己可怜的灵魂作为他们辩证争论的对象。他从纳夫塔那儿得知塞塔布里尼是共济会(63)成员，这就像当初塞塔布里尼告诉他纳夫塔是一名耶稣会士一样，让他印象极为深刻。他感到万分惊讶的是，共济会这种组织竟然还存在，因此不辞辛苦地向这个恐怖分子问长问短，想知道这个组织的起源及其意义。再过数年，便是它创建两百周年的纪念了。塞塔布里尼常在纳夫塔的背后以煽动的警告语气谈论他的精神倾向，斥责这种信仰与魔鬼别无二致。纳夫塔也一样，在后面以一种淡漠轻快的语气对塞塔布里尼所代表的那个组织加以嘲讽，让汉斯·卡斯托普明白那些无非都是一些有关死亡的东西；自由思想以及市民主义不过是过去可怜的妄想，他们的自欺欺人真让人要笑掉大牙，但却依旧充满革命主义的生机。纳夫塔说：

“天啊，他祖父曾经是一位carbonaro，换句话说，也就是烧炭党人。他自然从祖父那儿继承了烧炭党人的信仰，崇尚自由，人类进步，以及全部古典人文主义的道德意识这些糊弄人的东西。你们看，让世界陷入混乱的是精神的迅捷性，以及物质的无比缓慢、笨拙、怠惰以及永恒之间的差异。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差异足以为精神上对现实不感兴趣而找借口，因为从常规上来说，这种差异对引起革命的酵素早已厌倦。事实上，对那些活着的人来说，死气沉沉的精神比那些花岗岩一类没有生命的东西更叫人反感，至少花岗岩没有自诩为有生命的。花岗岩是精神遗留下的古代现实的残骸，年代久远，以至于根本不能同现实的概念联系起来，它继续慵懒地活着，靠着自己的勇敢和死气沉沉防止自己腐烂，却也知道这只是徒劳而已。我说的是普遍性的问题，但你们可以把我的话应用到人文主义的自由思想里去，这种自由思想自以为仍然具备同权威和统治做斗争的英雄气概。哎，灾难啊，那些自由思想家以为凭借灾难便可以体现其活力，以为能得到姗姗来迟的伟大的胜利，并为胜利的到来做准备，以便有朝一日为它欢庆！仅想到这些，有活力的精神便会厌倦得要死，它可曾知道，仅仅从这种灾难里它就能得到胜利，它把古老的和新奇的元素融合在一起，创造了真正的革命——您表哥现在怎样了，汉斯·卡斯托普？您知道，我对他非常同情。”

“谢谢您，纳夫塔先生。他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塞塔布里尼先生也承认他温文尔雅，尽管对于约阿希姆的职业里某种恐怖主义表示反感。我听说塞塔布里尼竟然是一位共济会成员！难以想象！这件事情让我想入非非。我得从一个新的角度去好好评判他的特征，要好好辨清一些事情。他走路的时候双脚与腿并不成直角，握手的姿势也很奇怪。我从不曾注意到……”

“这种幼稚的东西，我们这位虔诚的‘三点式’朋友做起来也许过犹不及。”纳夫塔想，“我想，为了顺应时代可悲的市民主义，已经将他们的仪式简化了不少。可能他们以为之前的那些仪式只是毫无顾忌而装模作样的形式，因而引以为耻。这倒不无道理，因为在无神论的共和主义的外面披上神秘主义的外衣，这无可厚非是荒谬绝伦的。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恐怖手段去测探塞塔布里尼的坚贞，是否蒙住他的眼睛，让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还是让他在昏暗的拱门里等待，一直到秘密会议室大厅的亮光在他眼前出现。他们也许严肃地拷问他，在一个骷髅头和三支蜡烛以及利剑前面对着他裸露的胸膛加以恐吓。您可以亲自问他，不过我担心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因为尽管在进行仪式时没有这么严格，但他们肯定叫他发过誓，要守口如瓶。”

“发誓？守口如瓶？他们还有这样的规定？”

“当然。缄默和服从。”

“还有服从。但是听着，工程师，现在我感觉，他似乎没有什么立场来揪着我表哥职业里某种恐怖成份不放。缄默和服从！我简直没想过像塞塔布里尼先生这样一位自由思想者会遵守西班牙的条件和誓言这么不可理喻的规定。我在共济会上面看到了某种和军队以及耶稣会性质一样的东西。”

“您看到的完全没错。”纳夫塔回答，“您的探矿杖左右摇摆，不停敲击。组织的观念根植于绝对的观念，并且与它息息相关。因此，组织观念是恐怖主义的，也就是说，它反对自由主义。它释放了个人良心上面的负担，以绝对主义的名义将其所采取的种种手段奉为神圣的，即便它们是血腥的，甚至是犯罪的。也有人支持从前的共济会歃血为盟的规定。共济会不是纯粹沉思默想的地方，就其性质来说是一种必须具备执政能力的组织。您是否知道，光照派(64)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曾与共济会合二为一，而它的创始人过去却是耶稣会的成员？”

“不曾知晓。自然是第一次听说。”

“亚当·韦斯豪普特(65)创建这个秘密的人道组织，是以耶稣会为模型的。他自己是共济会的会员，也是光照派最有威望的元老之一。我说的是十八世纪下半叶，塞塔布里尼对此会犹豫不决地称之为这个组织堕落的时代。但事实上，这是这种组织的全盛时代，所有秘密组织都欣欣向荣，共济会也达到了顶峰，但之后却被所谓人文主义者一手‘清除’了。如果他活在那个年代，肯定是谴责共济会不该具有耶稣会性质以及蒙昧主义的那种人。”

“这些就是谴责的理由？”

“没错，如果您愿意这么想的话。那时候，肤浅的自由思想家是这么想的。在那个时代，我们的神父们企图将天主教僧侣主义灌输到共济会里面去——那时在法国的克莱蒙特一带，确实有共济会的耶稣会存在。此外，当时还有蔷薇十字会(66)也加入到共济会里来，您会看到，它那明显的博爱主义，其实是对于政治及社会进步的理性观念，显然与东方的、印度和阿拉伯哲学及魔幻自然认知结合起来。共济会组织的改革和修正是从严格服从的方面进行的，它是绝对理性，极其神秘的，并且像炼金一般充满魔幻色彩，它的存在源于苏格兰仪式的宣誓(67)。除了骑士阶级外，还加上了老式的军衔等级，如学徒工、满师学徒工以及师长；更高级别的头衔则带有僧侣性质，充满炼金式的神秘主义。它又回归到存在于中世纪的某些精神及骑士性质的分级中去，比如圣殿骑士，您知道，圣殿骑士要在耶路撒冷元老的面前宣誓，下定决心做到清贫、纯洁以及服从。甚至在今天，共济会中依旧存在着一个高级头衔，名曰‘耶路撒冷大公’。”

“这些对我来说都很新奇，纳夫塔先生。但我想我看穿塞塔布里尼先生的把戏了。‘耶路撒冷大公’——不错，这个头衔很好。您偶尔可以这么称呼他，开开玩笑。不过另一方面，他把您称为‘天国博士’，您怎么不报仇？”

“噢，在圣殿骑士这一高层里还有很多类似的头衔。比如大法师、东方骑士、大祭司——位于第三十一级的被称为‘皇家神秘高贵大公’。您可以看出，这些头衔与东方神秘主义都有关系。圣殿骑士的重现意味着某些观念已经渗入进来，而非理性酵素已经融入到以社会进步为目标的理性功利观念里，此外别无其他。单单这一点，就让共济会获得了新的辉煌和魅力，这也是为何那个阶段有一大批新人入会的原因。它把那些对当时大肆鼓吹理性主义感到厌倦而追求更高的生活的人全部吸纳进来。共济会一时非常成功，以至于那些市侩主义者怨声连连，说它让男人们远离了家庭幸福，还破坏了男性对女性的尊重。”

“难怪塞塔布里尼先生不愿意回想起他所属组织的黄金时代。”

“是的，他不愿意回想起那个时代，那时候共济会招致很多人的怨恨，有自由思想家、无神论者，以及教会、天主教、僧侣以及中世纪的百科全书的所有编撰者——您应当听说过，共济会被指控宣扬蒙昧主义——”

“为什么？我愿闻其详。”

“让我跟你说吧。‘严守纪律’的意思是指组织的扩张和加深，旨在将根源追溯到神秘世界，也就是所谓的中世纪黑暗。共济会的高层都是‘神秘物理学’的启蒙者，是神秘自然科学的行家，也是主要的炼金术士。”

“我得开动脑筋好好思考，我想知道炼金术大体上是什么。炼金术，也就是把东西变成黄金，您说的炼金术——一般意义上来说，也就是将什么东西变成黄金，也就是炼金石，aurum potabile（拉丁语：内服金子）。”

“通俗地说，是这样。说得严肃些，也就是将物质提纯、精炼、变形，再变质，变成更高的状态，也就是lapis philosophorum（拉丁语：点金石），硫黄和汞的两性产物，res bina（拉丁语：两性物质），两性的prima materia（拉丁语：最高物质），不多不少正是在外力作用下向上提炼的原理。这是魔幻中的教育学，您可以这么认为。”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不语。他抬起眼往上斜睨了一下，眨了眨眼。

“炼金术变形的主要象征，”纳夫塔说，“是坟墓。”

“坟墓？”

“没错。这是肉体腐烂的场所。它是所有炼金术的精髓，无非是物质变形和提炼的容器，是保存得很好的水晶蒸馏器。”

“Hermetics(68)——这个词真生动，纳夫塔先生！我一直很喜欢‘密封的’这个词。这是一个有魔力的词，总能让我浮想联翩。请您原谅，但它让我想起了汉堡家里的管家放置的那些储存罐子，我们叫她沙勒恩，称呼后不带‘小姐’或是‘夫人’——这些罐子一排排地摆放在她的食品存储室内。这些玻璃罐子密封得很紧，里面放满了水果，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也许一年都没有人去动它们——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把罐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新鲜得就像当初刚放进去一样，直接拿来食用便可。准确说，这不是炼金术，也不是提纯，仅仅是储存罢了，这也就是‘储存食物’的由来。神奇的是，储存的这些东西丝毫不会受时间的影响，它与时间隔离起来，时间流逝，它们却站在架子上，与时间擦肩而过。嗯，这些便是关于玻璃罐子的事了，不必再多说。请原谅，您还要再开导我一番呢。”

“只要您愿意。按照我们主题的风格来说，学生必须有大无畏的勇气以及对知识的渴求。墓穴，也就是坟墓，往往是新人加入组织的象征。新人想要获得入会的资格，必须在恐惧面前保持无畏的勇气。组织则将新人带到恐惧之所加以测试，之后再由另外一位陌生会员将其带出来。因此，在拱门以及黑暗的墓穴里，新入会的成员必须在那里来回踱步；还有‘严格服从’的厅堂里悬挂的黑布，以及棺材的顶礼膜拜；这在举行入会和启蒙会仪式时起着重要作用。在通往神秘和净化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危险。其中有死亡的痛苦，有尸体腐烂的王国；新人，也就是新入会者，本身是一群对生活中的传奇如饥似渴幻想有魔鬼般的经历的年轻人，由某些阴影笼罩的躯壳来引导，而这些不过是神秘的阴影罢了。”

“非常感谢，纳夫塔教授。说得太棒了。这就像是炼金术的教育学一般；能听到这一番话，对我倒没什么害处。”

“没害处，因为这是通往最终目的对超自然的绝对认知的通道，也是我们的目标和目的。在以后的几个世纪，共济会的炼金术仪式会促使那些高贵的具有求知欲的灵魂为这一目的而奋斗——名字我便不一一列举，因为有一点逃不过您的眼睛，苏格兰仪式中的一系列等级只是僧侣制度的代用品，共济会主教的炼金术是在变化的神秘中实现的，而共济会为其弟子所授予的那种隐秘的指导，也有其根源，正如共济会上那些象征性装模作样的仪式，也可以在我们神圣的天主教会的礼拜和建筑上找到它的根源。”

“啊，确实如此！”

“但不仅仅是这些。我已经提到过，共济会是从那些可敬的手工行业协会发展而来，仅仅是一种历史性的扩展。而‘严格服从’赋予了它更为深刻的人道基础。共济会的神秘之处，与我们教会某些神秘的特点有共同之处，另外，与上古人类仪式上的神秘以及祭典上的某些过分之处有明显的联系。就教会而言，我所指的是聚餐，即享受肉体和血液神圣的乐趣。至于共济会……”

“请稍等，容我插一句话。在我表哥所属的那种严格的团体里，也有这种所谓的聚餐。在给我的信里他常常提到。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十分可敬的事——如果没有人在聚会上喝醉的话，我想它不像学生时代的聚会那么热闹——”

“但是，对于共济会来说，我要说的是组织的坟墓，这一点我之前跟您提过了。不管是教会，还是共济会，都关系到一种终极的象征，还有狂热的原始宗教元素，以及狂野的在黑夜进行的祭献仪式，只为了对消亡、转变、死亡、变化和复活表示尊敬。您应该记得伊西斯(69)以及伊洛西斯(70)的秘密祭司都是在夜间的洞穴里进行的。在共济会里，仍然有许多埃及的遗风，它们仍然存在，在某些秘密组织中，有些自称为伊洛西斯组织。有些共济会举行的伊洛西斯神秘祭典以及性祭典最后加入了女性元素；还有蔷薇典礼，这里指的是在共济会成员的长袍上缝制三朵蓝色蔷薇，但最后往往变成狂欢作乐。”

“都是什么东西，我听到的都是什么，纳夫塔教授？这些都是共济会的事？我是否应当把这些与这位见多识广的塞塔布里尼先生调和起来？”

“那您对他也太不公道了，您知道他对此一无所知。我告诉您，像他那一类的人，共济会里更高的要素已经被清除。他们把它变得更人道，更为现代化，谢天谢地！它不再是虚无的拜神主义，而是恢复了之前的实用、理性及进步，与王侯和长老们展开了斗争，一句话，它又回到了改良社会的道路上来。他们再次谈起了自然、道德、中庸和祖国。总之，是以娱乐的形式出现的堕落的布尔乔亚主义。”

“真可惜！真是蔷薇祭典的缺憾。我倒要问问塞塔布里尼，看看他最近是否听到过有关这类事情的消息。”

“尊贵的丁字尺骑士！”纳夫塔嘲讽道，“您应当知道，他能够获得准许进入人类圣殿的大门非常不容易。他穷得一塌糊涂，而他们要求的不只是更高更人道的文化素养——这是显然的——同时也要求必须是资产阶级的一分子，才有资格管理数目庞大的组织经费以及入会费。文化素养和资金——这便是布尔乔亚主义！自由主义的世界共和的支柱便是如此！”

“无论如何，”汉斯·卡斯托普笑起来，“我们对此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纳夫塔又加了一句，“我要奉劝您，对于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组织，您不能掉以轻心。既然我们谈到了这个问题，那么我劝诫您千万要多加提防。寡淡无味并不等于就是无害的，肤浅的东西并不代表没必要对之保持防范。这些人在他们的烈酒里面掺入了水份，但那些人的共和观念非常强烈，足以承受这么多的水。它仍保留着这一丰富的神秘性的残余部分，没多大疑问，共济会会在政治场上插上一手，我们在这位友好的塞塔布里尼先生身上看到的东西，比单纯的他自己更多，他的后面还有一股势力在支撑着他，他是这股势力的代表，也是他们的密使。”

“密使？”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叫人叛变信仰的人，是灵魂的引导者。”

“恕我冒昧，那么您是哪一类的密使呢？”汉斯·卡斯托普在心里想。接着他高声说道：“谢谢您，纳夫塔教授。衷心感谢您的建议和警告。不知道您会怎么看，我想再往上走一级——如果还有这么一级的话——去摸一摸那位乔装的攻击会员的屁股。学生必须有大无畏的勇气和强烈的求知欲。当然，也要小心为好。既然是同密使打交道，自然要谨慎些。”

他也可以无伤大雅地跟塞塔布里尼打探更多的消息，因为这位先生对纳夫塔的一番信口开河并不以为然；事实上，他从不刻意隐瞒自己属于这一和谐协会这件事。他桌上一直放着一本意大利版的《共济会历史》，汉斯·卡斯托普竟从未注意到。在纳夫塔的引导下，他把话题引到了“王者之术”上面，好像塞塔布里尼与此事之间有关联是毋庸置疑的，对方几乎是侃侃而谈。但确确实实，在谈到某些话题的时候这位文人便会避而不谈，那时候他双唇紧闭，明显是因为纳夫塔所说的那些恐怖主义誓言的约束。也就是说，汉斯·卡斯托普侵犯了这些秘密，这是那个组织的行内规则，而塞塔布里尼本人在行里的位置也不允许他将其透露出来。但在其他方面，他又大谈特谈起来，口若悬河，给这个求知者描述了这个组织在世界上的壮丽的图画。他说，这个集团几乎遍布世界各地，其中有两万上下的支会，以及一百五十个上下的分会，成员极其庞大，甚至渗入到了像海地和利比亚黑人共和国那些地区的文化里。他还指出了一大批过去共济会的赞助者名称，那些人原本也属于共济会成员，比如伏尔泰、拉菲德、拿破仑、富兰克林、华盛顿、马志尼、加里波第。而在那些尚且健在的人中间，其中还有英国国王，此外还有一大批掌握欧洲各国大权的人，这些都是政府官员及国会议员。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尊敬，但并无惊讶之色。他说，这和学生会并无二致。学生会终身团结一致，知道怎样让自己的成员各司其职，谁不是学生会的成员，谁就不能具备僧侣的重要品质。正因为此，认为塞塔布里尼先生对自己身兼其职而沾沾自喜，这是不合情理的；另一方面，倒可以认为，这些攻击会会员身居要职，这恰好证明了这个组织巨大的社会力量，而这些人插手政治自然不用多说，只是塞塔布里尼先生不愿承认罢了。

塞塔布里尼微微一笑，用那本一直放在手上的杂志给自己扇了扇风。难道汉斯·卡斯托普企图要套出他的话吗？难道汉斯一心想要对于共济会的社会性质以及基本的社会精神掉以轻心地胡扯一通吗？

“您的恶作剧没有用，工程师，我们承认政治，诚心实意的毫无保留的承认这点。在某些傻瓜的眼里，一提到政治一词便满心反感，我们对此不以为然。这些正是贵国的人，工程师，几乎只是贵国的特性。人类之友不会辨认政治与非政治之间的区别。几乎没有什么是非政治的。所有东西都是政治。”

“您说得太直截了当了。”

“我知道有些人认为共济会思想原本是没有政治性质的。但是这些人只是在玩文字游戏，并定下了各种限制，但这些限制都是想象出来的，没有任何意义。首先，我要说西班牙共济会至少是染有政治色彩的。”

“可以想象。”

“您很难想象，工程师。您不要以为您具备自己的深刻思想，其实您能接受的都是外来的思想，并铭记其中。我说这一点是为了您自己的利益，以及贵国和欧洲的利益。我现在要给您灌输另外一点，也就是第二点——共济会的思想从来就不是非政治性质的，无论何时都不是，也不可能是。如果不相信这点，那么它自身的本质特征便是错误的。我们是什么呢？是建筑物的建筑大师以及建筑上面的建筑者。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也就是达成基本共和的基本宗旨。这种幸福是什么，这种建筑又是什么？这是真正的社会结构，是人道的完善，是新的耶路撒冷。但是请告诉我，政治性和非政治性到底是什么？社会问题和我们共同的存在，本身就是政治，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除了政治外什么都不是。谁致力于这个问题——假若不致力于这个问题，他就不配冠以人类之名——谁就从属于政治，不论是对外的，还是对内的；他懂得，共济会之术就是统治之术……”

“统治之术……”

“光照派的共济会就分有统治阶级——”

“不错，塞塔布里尼先生，统治之术，统治的阶级——这些都深得我意。但是请您告诉我几点——您是基督教徒吗，共济会里的人都是吗？”

“Perché（意大利语：怎么会）？”

“请原谅，我还得请教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简单，也更广泛——您相信上帝吗？”

“我会回答您的。不过您为何要问这个呢？”

“我刚才无意引诱您。不过《圣经》里有一个故事，有一个伪君子拿一块罗马硬币诱惑天主，天主告诉他，是天主的东西就该给天主，是神的东西就该给神。在我看来，这便是政治与非政治的区别。如果真的有神，那么也有这个区别。共济会会员相信神吗？”

“我有责任回答您。你谈起了统一的问题，这是我们一直追求的东西，但直到今天还未能实现。等到它实现的时候——我重申一句，我们都在默默的孜孜不倦的为这项伟大的任务而努力着——那么共济会会员的宗教信条便是一致的，也就是‘Écrasez l'infame’（法语：粉碎不知廉耻的人）。”

“必须要这样吗？这很难称作宽容。”

“宽容的问题，亲爱的工程师，您尚且未有资格过问。不要忘了，宽容就是犯罪，最后会延伸为邪恶。”

“上帝也会是邪恶的吗？”

“形而上学就是邪恶。它除了麻痹我们建造社会殿堂的力量之外，别无其他目的。一个世纪之前的‘法国大东方’(71)便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他们把上帝的名字从它的会章里剔除。如今我们意大利人也在效仿他们的做法。”

“颇有天主教作风！”

“你是什么意思……”

“把上帝的名字从中除去，这多么富有天主教的气派啊。”

“您想表达什么呢……”

“没什么值得一听的。塞塔布里尼先生，我瞎扯的这些东西您别太在意。我只是感到震惊，无神论主义几乎就是天主教性质的，好似把上帝之名除去之后，就能变成更好的天主教。”

塞塔布里尼先生沉思片刻；他这番沉思只是想给对方大谈特谈教导一番，这是显而易见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答道：

“工程师，您信奉新教，我一点儿也不想中伤您，也不想让您走上歧途。我们方才说起了宽容，我对新教不仅可以容忍，而且我知道它是知识被奴役的历史的反对者，并怀着深深的敬意，这些便不必强调了。印刷术的发明和宗教改革运动一直是今后也会是欧洲中部所做出的两个最杰出的贡献，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听了刚才您说的话后，如果我指出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还有另一面，而您也能够理解我的话吗，那么我对此毫不怀疑。新教主义隐藏了某些要素——这也正是贵国那些改革者所隐藏的重要特征——我思考的要素，是静思的快乐，以及催眠术的抽象，这些不是欧洲的要素，而是对于这块忙碌的土地的生命法则及统治完全陌生的要素。看看马丁·路德金吧！仔细观察他早年和晚年的肖像。那是怎么一副头盖骨，怎样的一副颧骨，眼窝深陷得又是多么特别啊！我的朋友，这是亚细亚！如果没有文德人、斯拉夫人，以及萨玛特人的因素掺和在里面，那我该是多么惊讶，多么啧啧称奇啊。因此，如果这个人的巨大神像——谁会否认这一点呢——没有在贵国两个在危险境地中维持平衡的因素中显示出关键的优势，没有偏向东方，那么直到今天还无法与另一方斗争，甚至可能会烟消云散——”

塞塔布里尼原本站在小窗边那张人文主义折叠式桌子旁，现在突然朝着他的学生走过来，汉斯·卡斯托普此时正坐在抵着墙壁的吊床上，胳膊肘托着下巴，撑在膝盖上。

“Caro（意大利语：亲爱的）！”塞塔布里尼先生说道，“Caro amico（意大利语：亲爱的朋友）！应当做出决定，应当做出对欧洲的幸福和未来都有无法言表的重要意义的决定。贵国应当做决定，在灵魂里做出这种决定。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必须做出选择，在这两种立场中自觉地做出最后的决定。您还年轻，应当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您有义务来发挥您的作用。因此，让我们感谢命运把您带到这个地方来，带到这个恐怖的山上来，这让我有机会利用我那训练有素的并非全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来影响您那尚未定型的年轻特性，让您看清自己的责任感——贵国在文明面前所负的责任……”

汉斯·卡斯托普坐着，双手撑着下巴。他透过双层倾斜的屋顶的玻璃望向窗外，从他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可以看出某种倔强。他不发一言。

“您沉默了。”塞塔布里尼感动地说，“您和您的国家都严守缄默，似乎有所保留——这让别人怎么也看不透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不喜欢说话，或者不具备说话的能力，又或者太过谨慎，这就显得很不友好。而这个爱说话的世界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们。我的朋友，这是很危险的。说话就是文明本身。言语，哪怕是自相矛盾的言语也还能让人保持交流，而一言不发则让人感到孤独。这不禁让人怀疑，您会用实际行动来打破沉默。您将叫贾科莫表哥（塞塔布里尼为了方便起见，常常将约阿希姆称作贾科莫）在您的面前露出脸来，‘他重重的敲了三下，狠狠的锤了三下，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在他面前逃之夭夭……’”

汉斯·卡斯托普开口笑了起来，塞塔布里尼先生也微微一笑，对自己这一番有趣的话的效果感到很是满意。

“不错。”他说，“很好，让我们笑吧，您会发现我们总能喜笑颜开的。古人说过，笑是灵魂的一缕阳光。我们离题了，刚才讨论的问题是，我承认，是有关筹建共济会世界联盟会所遇到的困难。”塞塔布里尼先生继而谈起了世界同盟会这一问题，其根本源于匈牙利，它所希望完成的目标，是使共济会成为世界的主要力量。他随手拿起了一封共济会统治者的来信，其中有一封是来自瑞士大法师的信，他是属于三十三阶层的营帐员，他在提出一个建议，想把“世界语”作为世界通用的官方语言。他非常热心，谈起了政治范围内的事情来，并把目光投向那里，预计在本国、西班牙以及葡萄牙将会爆发思想大革命。他过去一直同他们保持通信，那些人似乎是葡萄牙共济会分会的高层，在那儿，事情已经发展成熟，起着决定性的意义，这是毫无疑问的。汉斯·卡斯托普暗想，不远的将来，那个国家将会遭受什么。汉斯·卡斯托普期望会如此。

应当指出，有关学生与两位导师关于共济会的谈话在约阿希姆回来之前便分别发生过了。不过，下面的这次谈话是在他回来之后发生的，当时他也在场，那时候他已经上山有九个星期之久，正是十月初。汉斯·卡斯托普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聚在达沃斯高地的疗养所那儿，那时候秋高气爽，他们坐在那里，喝着清凉的饮料，并暗暗为约阿希姆的身体担忧——虽然约阿希姆只是喉咙有些沙哑，声音不大清晰，这在别人看来是很普通的事情，但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却有些异乎寻常，他看到了一股奇异的光辉——或者可以说，是从约阿希姆深邃的眼睛里看到的那抹光辉。我们知道，那双眼睛在过去一直又大又温柔，但是现在，特别是在这一天，它们看上去却似乎变得更大，也更深沉了。除了刚才所说的眼里那抹光辉，还多了一丝沉思以及不祥的神情。如果说汉斯·卡斯托普不喜欢这样的一副神情，那么是错误的；他喜欢这样的神情，只是这又叫他有些担忧。简而言之，就这副神情的性质来说，是迷糊不清的，叫人十分困惑。

至于这次谈话——这场争执，当然，是塞塔布里尼及纳夫塔之间的争论——是一件独立存在的事情，与原先就有关共济会进行的私密讨论没有多少关系。菲尔戈和维泽尔也在场，尽管他们对此都抱有兴趣，但每一方对这一情况的理解又不尽相同。比如说菲尔戈先生，他对此便一窍不通。但这样的争辩却像是一场生与死的争斗，但彼此又文雅风趣——当然，只针对塞塔布里尼与纳夫塔之间的——这样的一场辩论本身是非常值得一听的，即便有些人听得云山雾罩，也不理解他的意义。甚至有陌生人在附近坐下来听他们争辩，一边交头接耳讨论一言半语，被争辩者激情满满以及风趣优雅的气度吸引住了。

我们已经说过，这件事情发生的地点是在疗养所的前面，那时刚好吃过茶点。山庄疗养院里的四位客人在那儿遇到塞塔布里尼，也恰好看到了纳夫塔。他们围着一张金属小桌坐下来，上面摆了各式各样的饮料，还有苏打水、茴香以及苦艾酒。纳夫塔一向在这儿用茶点，此刻又叫了啤酒和糕点，显然，他在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约阿希姆用混有苏打的鲜榨柠檬汁润干咳的喉咙，柠檬汁味道很烈，可以缓解喉咙疼痛。塞塔布里尼则用一支吸管喝着砂糖水，这种珍贵饮料他喝得津津有味儿。

他打趣道：“我听到了什么，工程师？到处乱飞的这些传闻是什么呢？您的碧翠丝要回来啦？您的向导可曾游览过天国的九界？我希望您不会谴责您的维吉尔给您伸出的那双友好之手。我们的神父在这儿告诉您，假如圣方济会的神秘主义并不站在反对托马斯主义的立场上，那么medi-oevo（意大利语：中世纪）的世界就并不是完满的。”他的玩笑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转而看向汉斯·卡斯托普，汉斯也笑起来，举起酒杯向他的“维吉尔”致意。但让人不可置信的是，在接下来的时刻里塞塔布里尼巧舌如簧地说起了那些无伤大雅的话来。纳夫塔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挑衅，于是准备就绪，拿这位拉丁诗人打趣起来。而这位诗人是塞塔布里尼极为崇拜的一位，甚至高于对荷马的崇拜。纳夫塔曾不止一次表示对维吉尔以及拉丁诗歌嗤之以鼻，这次也抓住此机会再次好好讥讽一番。他表示，伟大的但丁因为受制于当时的礼节，竟然在自己的诗歌里如此认真地把这位平庸的诗人捧得这么高——尽管洛多维科先生将其归因于其在共济会方面的意义。不仅如此，这位宫廷的桂冠诗人和裘利亚斯王朝的贵客，这个城市文学家和颂扬者，一点儿创造才能都没有，他的灵魂——如果说他有灵魂的话，也是第二流的灵魂，不是诗人之魂，而是一个奥古斯都时代满头假发的法国人！

说话的这个人对罗马的黄金时代加以指责，而自己却以拉丁文教师自居，而他却能找到将两者加以调和的方法，塞塔布里尼对此丝毫不怀疑。然而，对于纳夫塔先生本身以及他那个叫人喜爱的世纪所做的一番评论，评论里那种严重的矛盾让塞塔布里尼不得不多加留意。纳夫塔认为，人们不但没有蔑视维吉尔，反而真诚地承认他的伟大，把他当成一位先知和术士。

真是白费心机，纳夫塔回答，因为塞塔布里尼将这些远古时代的单纯性拿出来为自己辩护，表示胜利元素既保持了原有的生命力，甚至被赋予了政府恶魔的内在特征。但事实上，早期教会中的神父们便提醒人们要提防那些老派哲学家和诗人们的论调，尤其是不要被维吉尔的花言巧语所腐蚀。今天，当一个时代没落，而另一个时代崛起时，我们再次看到了无产阶级的曙光，我们都感觉到，时机已经成熟。最后，为了回答所有问题，洛多维科先生应当确保一点，也就是他，这位说话者，作为一位小小的市民是他的职责，这一点塞塔布里尼先生先前曾毫无保留地提醒过他；尽管他确确实实对他顺从这种古典而讲究修辞学的教育系统加以讽刺，据乐观者估计，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最多也只能活几十年而已。

“你们已经研究过他们了。”塞塔布里尼叫出声来，“你们研究得汗流浃背，研究这些古代的诗人和哲学家，你们设法将他们珍贵的遗产占为己有，就像你们用他们纪念碑上的石块来建造你们的教堂一样。因为你们很清楚，你们那无产阶级的灵魂光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创造任何新的艺术形式；你们想用古人自己的武器来将他们击败。就这样，历史总会重演。你们这些粗野的未开化之人，应当去你们自己不屑一提且劝诫别人对之加以蔑视的力量那里进修一番；因为没有教养，你们在人眼前就无法忍受，但教养只有一种，也就是你们称之为中产阶级的东西，但事实上这种教养却是一种人道。”塞塔布里尼先生继续说。这是几十年的问题吗？这是人文教育原理的结束吗？要不是出于礼貌，塞塔布里尼真会不以为然并嘲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一个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朽财产的欧洲，通过人们到处喜欢梦想的无产阶级启示之后，才能变得心平静气，把古典理性的统治地位重新提到日程上来。

关于刚才所说的提上日程一事，纳夫塔刻薄地表示，塞塔布里尼先生似乎消息不够灵通。他认为理所当然应当注意的事情，准确来说应该是这样的问题——地中海式的古典的以及人文主义的传统是否与人道紧密相连，是否同人道息息相关，或者是否就是市民自由时代的精神形式和附属物，并同那个时代一起消亡。决定这一点的是历史，他奉劝塞塔布里尼先生不要过分自信，以为他的拉丁保守主义将会取得胜利。

矮小的纳夫塔竟然如此挖苦塞塔布里尼，周围的听众都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塞塔布里尼先生，这位为进步服务的忠实的仆人，竟然被称为一位保守主义者！他激动地捋起他的小胡子，想方设法回击敌人，并留出一些时间让对方继续攻击教育上的古典理念，标志着整个欧洲教育系统的修辞和文学精神，以及形式和语法的偏执面，它无非是市民阶层至高权力感兴趣的附属物，而对人民来说，很久以来只是一个笑柄罢了。人们从不知道，我们的博士头衔以及我们教育上衍生出来的整个官僚制度在无产阶级的眼里就是笑话；对教育机构的公路学校也是如此，它也只是中产阶级进行统治的工具，并且他们保有这样的一种幻想，也就是民众教育仅仅是一种掺有水分的教学而已。这种在人民同摇摇欲坠的市民阶级王国做斗争时所需要的训练和教育，他们早已知道除了从统治阶级的义务教育中寻找，此外别无其他方法。总有一天，整个世界便会知道，我们这种从中世纪修道院发展起来的教育系统，只是一种荒谬可笑的官僚体系以及格格不入的东西。而今，已经不再有人将自己的教育归功于学校归功于自由以及公共的引导，例如演讲会、展览会、电影展等，给他带来的启迪比学校更多。

塞塔布里尼先生说，纳夫塔方才向听众们讲起了革命，其中也混有蒙昧主义，但蒙昧主义更胜一筹，不过蒙昧主义的成份多得叫人反感。看到纳夫塔这番话的是为了民众的启蒙，塞塔布里尼感到非常高兴，不过又担忧驱使纳夫塔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将人民和世界引入一片文盲的黑暗中，他不禁兴致大减。

纳夫塔微微一笑：“真可怕！”他说。塞塔布里尼先生自以为说了一句让人惊恐的话，把戈耳工(72)的脑袋引了出来，并且笃信所有人看到这一景象必定大惊失色。而他，纳夫塔呢，则为自己说话时让对手大为失望而感到后悔不已，但事实却是，对方对文盲这事所抱的人文主义的恐惧让他感到可笑。实际上，只有那些古典文人，那些装模作样的文人、科学家、马里诺派文学家，崇尚文化的万事通才会夸大教育在创作上的价值，并且认为，缺少知识，精神上的黑夜便会来临。塞塔布里尼先生可曾记得，中世纪那位伟大的诗人，沃尔弗拉姆·冯·埃森巴赫(73)？当时的德国，谁把孩子送去学校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位牧师，谁就会遭人唾弃，民众和贵族对文学作品的这种苛责在根本上是灵魂的一种贵族象征；文人呢，确实作为人文及市民之子，能读能写，但贵族、士兵和民众则不能，或者鲜少有这个能力——但人文自己呢，除了文学之外对大千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一无所知，只会用拉丁文胡侃一通，他们能够掌握语言，而生活上的其他东西则交由合适的人去处理。正因为此，文人常常认为政治就是空话，所谓修辞和文学，用政治上的术语来说就是激进和民主——诸如此类。

这下塞塔布里尼先生火冒三丈。他提高嗓门儿说道，他的对手竟然如此轻率，袒露自己偏爱某些时代那种狂热的野蛮现象，还对热爱文学形式的人加以苛责——没有文学，人类的本性便不可能存在，也根本无法想象，过去不会有，将来也绝不会有！本质上的高贵？只有愤世嫉俗的人才会将文盲将粗野的以及不吭声的实用主义称成高贵。我们倒不如说，高贵其实是一种尊贵的奢侈品，是宽宏大量，它在形式上表现为体现人类独立于其内容的人类价值——对言语的狂热是为了技艺而展现出来的技艺，是希腊和罗马文化的遗产，这种遗产至少是由人文主义者，uomini letterati（意大利语：骚人墨客）传给了罗曼各国，它是后来各种有内涵的理想主义的源泉，甚至是政治的源泉。“没错，亲爱的阁下！至于文学和生活分离，您可以表示蔑视，但它是美之桂冠中更高的统一，至于年轻人会选择为哪一方奋斗，是文学还是野蛮，这一点我倒是毫不担心。”

汉斯·卡斯托普对两人的谈话并没怎么注意，他的思绪全都集中在了现场那位军人般代表身上，以及他所提出的那番“本质上的高贵”之辞，或者可以说，集中在了他眼中那种全新的表达方式上了。他悄悄瞥了一眼塞塔布里尼先生，感觉对方最后那几句话是在向他挑衅，顿时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就像当初塞塔布里尼先生叫他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做出选择一样，有严守缄默的神情，还有执拗的意味。他什么也没说。这两个人都太过激烈，好像必须会有分歧，吵个不停，容易走极端。但即便如此，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在两种互不相容的立场中间，在夸夸其谈的人文主义和愚昧无知的野蛮之间，肯定还有某种可以称之为“人性”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担心让两人更为愤怒，但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那两人却继续针锋相对起来，话题越扯越远，而这一切，只是由塞塔布里尼先生关于维吉尔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引起的。

意大利人不肯让步，与纳夫塔唇枪舌战，想要取胜。他自称为文学天才的维护者，以此为自己辩护，他为文学记载的历史而欢庆，表示从那个时候起，人类便想要将自己的知识和情绪变成永恒，在石头上刻着文字记号。他说起了埃及的天神托特(74)，他与希腊文化里那个大三倍的赫尔姆斯是同一个神，赫尔姆斯作为文字的发明者，书库的守护神，一切文学贡献的奖励者而备受尊敬。他好似在这位赫尔姆斯前屈下膝来，他是人道的赫尔姆斯，是竞技场的大师，人类因为他而获得了文学词汇的巨大天赋，以及巧舌如簧的辩论，这也让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发表起这样的评论来——这位埃及的神之前显然也是一位政治家，他的豪放做派与那位布鲁涅拖·拉蒂尼先生如出一辙，后者开发了佛罗伦萨人的智慧，将语言的艺术传授于他们，教导他们如何根据政治规则治理国家。纳夫塔这时候插嘴表示，塞塔布里尼言过其实，关于托特·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描述，有很多方面都没有谈到。事实上，他是猿猴是月亮以及灵魂之神，是脑袋上有一轮新月的孔雀，是名为赫尔姆斯的死亡之神和死者之神，是心灵的逼迫者，也是心灵的引导者。到了古代后期，他变成了一位法术师，是神秘的中世纪里密封炼金术的元老。

汉斯·卡斯托普脑子里含混不清。这是一个以人类演说家自居穿着蓝色外衣的死神，但当人们走近这位好为人师的文学之神和人类之友时，却发现一张猿猴的脸，还有黑夜的标记，额头上被施了魔法。他用手把它挥掉，并遮住眼睛。然而当他在黑暗中试图从这种窘境中彻底摆脱出来时，塞塔布里尼的声音闯进来，他还在那儿高声赞颂文学之美。他说，所有的伟人，不管是沉稳的还是活跃的，从来都与文学有着密切的关系；他说起了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还有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以及其他英雄人物，甚至还说到了拉萨尔和毛奇。对于纳夫塔就中国所说的那番话，他不以为然，纳夫塔说，在中国，人们对文字的崇拜简直是其他地方望尘莫及的，一个人如果能掌握四万个汉字便可以当上元帅——人们以为，这种标准对一位人文主义者来说很是称心！哎，纳夫塔虽然是个可悲的嘲笑者，但他却很清楚，问题不在于象征的树立，而在于作为人类动力的精神，在于文学的精神，它就是精神本身，是分析和形式奇妙的结合体。是它唤醒了人类对所有事物的理解力，削弱了愚昧的偏见和信念，并使其消融，从而实现了文明，以及整个人类的提高和完善。在培养极端的道德敏感度和精炼度的同时，也在宣扬远非狂热的忠诚、公正以及忍耐。文学的净化和治愈功能，通过知识和文字而导致的激情的消散，以文学作为理解、宽恕以及爱的途径，文字的拯救能力，作为人类精神最为高贵的表现的文学精神，作为完善的人和圣人的作家——这些都是塞塔布里尼为文学辩护的歌功颂德的基调。但他的对手并没有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恰恰相反，他用辛辣机智的讽刺来击退那位人文主义者的颂词。他声称自己是站在保守和生活的那一面，反对腐朽的精神，这种精神本身是披着天使的外衣的。塞塔布里尼用震颤的声音满怀激情地提到的神奇的结合体，无非只是欺骗和一种把戏，因为文学精神自诩为检测和分类原则互相结合的形式，只是表象的欺人的形式，并没有真实的，丰满的，自然的以及有生命的形式。那些所谓人类的改革家嘴里所说的净化和治愈，实际上却是阉割生命，让生命失去血液。没错，他们的理论以及叫人动容的精神实际上是在侵害生命，谁想毁灭情欲，谁想要的便只是虚无，此外别无其他——是纯粹的，至少“纯粹”一词是能用来形容“虚无”的唯一的形容词。而塞塔布里尼在这里将他自己表露出来，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推崇进步推崇自由以及中产阶级革命的人。而进步则是纯粹的虚无主义，自由主义的市民，确切说全都是虚无和恶魔的拥护者；没错，他否定上帝，这个保守而积极的绝对主义者，并且是信奉恶魔的反绝对精神的东西，但对没有生命的自由主义思想抱着十足的虔诚。他不止是虔诚，简直是生命的叛徒，应当被送到严厉的审讯室及宗教法庭去加以审问——等等。

就这样，纳夫塔精明地对塞塔布里尼的一番话加以回击，把他的歌颂抨击为歪门邪道，却自诩为严肃捍卫爱的化身。因此无法区别哪一方是正确的，哪里是神，哪里是恶魔，哪里是死亡，哪里又是生命。我们的读者要相信我们，而对手却不肯罢休，依旧在以牙还牙，继续唇枪舌战，简直没完没了。谈话继续进行下去，照着之前的轨道发展。但汉斯·卡斯托普不再一心倾听。约阿希姆说自己因为受凉而发了寒热，现在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受凉在山上人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争论的两个人并没理睬他，但汉斯·卡斯托普却一直在留神表哥，我们说过，汉斯的注意力一直在表哥身上，因而在争论尚在进行时，他站了起来，只希望菲尔戈和维泽尔还有足够的兴趣继续听这两位老学究的争论。

回家的路上，他和约阿希姆取得一致意见，在伤风和喉咙痛这一类事情上，最好还是通过正式的途径来处理比较好。换句话说，他们应该先问问浴室师傅，之后再去见见护士长，这样看才能够减轻病患的痛苦。这样做很好。当天晚上，晚餐过后，阿德里亚蒂卡便过来敲起了约阿希姆的房门，汉斯·卡斯托普当时也在；护士长问这位年轻的军官有什么想法。

“喉咙痛？声音沙哑？”她又问了一遍，“是什么古怪的东西，小伙子？”她抬起眼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没有遇上，这不是约阿希姆的错，而是她自己把目光移开了。她还想再试试继续盯着他看，但经验告诉她，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种金属鞋拔子，去查看病人的扁桃体状况。汉斯·卡斯托普站在小灯一旁。女护士长踮起脚尖，检查约阿希姆的喉咙，接着说道：“告诉我，小伙子，您吞咽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大对劲的？”

他该如何回答？这时候，她正给他检查喉咙，他什么也不能说；但她检查完毕后，他却怅然若失起来。自然，他在生活中吃吃喝喝的时候难免有时候会感到不对劲儿，但每个人都是这样，他想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他问她为何这么说，他不记得上次吃东西不舒服是何时了。

不要紧，她说，她只是心血来潮才问的。他发了寒热，她补充道。这话让表兄弟两人吃了一惊，因为寒热这种事在山上非常忌讳。不管怎样，应该让顾问大夫先生用透视镜再次好好为他检查一下喉咙。走的时候她给他留了些消毒药，还有一卷古塔胶，叫他在夜间的时候湿敷。约阿希姆两种都用了，发现稍有缓解。他继续这样用着，只是声音依旧沙哑，甚至在过后几天里有些加重了，尽管喉咙痛几乎已经消失。

他的发烧只是凭空想象罢了——至少温度表上面的温度显示和平日一样，但与顾问大夫的检查结果结合起来，他还需要再在山上疗养一段时间，方才可以回到部队去。十月份悄悄溜过去了，没有人提起这件事，顾问大夫从不曾说起，表兄弟两人之间对此也只字不提。他们就这样让他静悄悄的垂头丧气地过去了。他每月都会对他做例行检查，并叫那位在心理分析方面比较擅长的助理医师坐在桌旁记录下来，从检查结果以及那张图像模板来看，很明显如果他现在马上离开，可以说是铤而走险，这一次只能严守纪律，直到他的身体完全康复，方才能够回到平地上去继续工作，在军队里进行宣誓。

这便是需要遵循的命令了，每个人都达成了默契般的对此只字不提。但事实却是——表兄弟两人都不确信对方对此深信不疑；如果两人没有对视，那是因为两人心中都隐藏着疑虑，还因为两人之前从未对视过。当然了，当他们在谈论文学这一主题时，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那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在约阿希姆深邃的眼里看到一种奇异的光芒，以及一丝不祥的表情。有一次在餐桌上突然也看到了这样的神情。那次约阿希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用纸巾掩着嘴气喘吁吁的，坐在他旁边的马格努斯太太根据以往经验在背上拍了拍，这时候表兄弟两人的眼光相遇了。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这次意外的眼神交汇让他看到表哥的神情很是吓人，甚至比这件事本身更叫人惊恐。这样的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十分正常。后来约阿希姆闭起眼睛，用餐巾遮着脸，离开了餐桌，到外面的花园去咳嗽了。

过了十分钟，他又满面笑容地回来了，尽管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他嘴上说方才打扰了大家，在此表示抱歉。他接着大口大口吃起饭来。这之后没有人再费神提起这件事，甚至都不愿浪费一言半语再说起这次的插曲。但过了一些日子，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时间是在第二次早餐的时候。每一次没有人注意到他，至少表兄弟两人眼神没再碰上，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正埋头用餐，没太留意。但用完餐后他们说起这件事情来，约阿希姆咒骂着那个女人，说她竟然问他这些愚蠢的问题，总是想方设法诅咒他。没错，这显然只是联想而已，汉斯·卡斯托普表示同意，虽然挺烦人，但是倒挺有意思。约阿希姆骂了一通之后，感觉似乎能够回击那个咒语了；用餐时他也小心起来，呛着的时候也并不比那些不受诅咒的人频繁了。过了九或十天他才会第二次发作——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然而赖达曼托斯又例外地把他叫去了。会面是护士长安排的，也许安排得还算合理，因为手上已经准备了一把喉咙透视镜，用这个灵巧的小东西可以缓解顽固的声音沙哑以及几个小时一次的失声症状。每当约阿希姆忘记服用润喉药物让自己的喉咙保持柔软之后，喉咙痛便再次复发。不消说，事实上，他现在也会像别人一样吃饭时被呛着，但倒没有那么频繁了，这都是因为他吃饭时候一直非常小心，所以吃得比别人慢一些。

因此顾问大夫对着约阿希姆照，仔细窥探他的喉咙深处，结束后，约阿希姆直接走到表弟的阳台上去跟他汇报结果。因为此时正是午后疗养时间，周围一片寂静，因此他压低了声音，说检查时有些痒。他说，贝伦斯一直在胡扯，说他处于发炎状态，喉咙每天都会疼痛；第二日起便需要服用药物，药应当准备好。喉咙发炎，还会疼痛。汉斯·卡斯托普浮想联翩，比如想到了那个跛足的门房，那位走了一个星期一直掩着耳朵的女人，原本还有不少问题，现在已经不再纠结不休。但他还想私下见见顾问大夫，只是又忍住了。他跟约阿希姆说，自己很高兴他的病已经治愈，也为顾问大夫亲手对他治疗感到颇为安慰。他在这方面已经是一位专家，应该很快就能治愈。约阿希姆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看他，之后径自转过身，走到自己的阳台上去了。

这位热爱荣誉的约阿希姆被什么困扰着呢？最近这些日子他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起来，有些羞涩之意。之前米伦东克在跟约阿希姆那温和的黑眼睛对视时败下阵来，但如今如果她再次尝试，没准她就成功了。因为约阿希姆开始回避别人的注视；甚至有的时候他不得不对着别人看的时候，他也会避开，因为他的表弟常常会盯着他看。汉斯·卡斯托普还不够聪明。如今他坐在自己的阳台上，无精打采的，他迫不及待想去会见贝伦斯，但是忍住了，因为约阿希姆肯定能听到他起身；还是等一下为好，等到傍晚时分再去找贝伦斯好了。

却只是一直没成功。似乎那一晚上他一直没有看到贝伦斯的踪影；不仅是那个晚上，接下来的两天也没有看到他。想让约阿希姆不注意，这并非易事，但这并不能说明赖达曼托斯为何不来巡房。汉斯·卡斯托普到处找他，问遍了整个疗养院的人，有人说他在这儿，有人说他在那儿，说他肯定能够找到大夫，但每次他到达那个地点的时候，发现大夫已经走了。但确实，有一次用餐时贝伦斯露面了，只是他坐的位置离汉斯太远，在“下等”俄国人的那一桌上，在甜点端来之前，他已经消失了。有一两次，他已经看到他了，他站在楼梯或过道里跟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或是女护士长，或者在跟一位病人说话，汉斯·卡斯托普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他了，只需要等他谈话结束便可。但是当他无意间转过头一会儿，再看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在第四天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他。他从阳台上看到他在下面，正在给园丁做指示，汉斯掀开毛毯，直接跑下楼去。汉斯看到顾问大夫的脖颈，他正朝着自己的私宅方向漫步而去。汉斯急匆匆追过去，甚至擅自叫了起来，但顾问大夫根本不予理会。最后，汉斯气喘吁吁地拦住他，终于叫他停了下来。

“您在这儿干吗？”顾问大夫瞪着眼睛呵斥道，“我是否应当再多复印一张疗养院院规给您？似乎这是疗养的时间。据我所知，您的体温曲线和您的X射线检查结果都无法表明您有资格扮演一位自由自在的绅士。我真应该在这儿竖起一个稻草人，吓唬吓唬那些擅自在这种时候下楼到花园里来散步的人。”

“顾问大夫先生，我必须跟您谈一会儿。”

“我早已注意到，您一直有这个想法。您一直跟在我后面，好像我是您追求的对象。您想要什么呢？”

“我是为了表哥，顾问大夫先生。请见谅，他正要过来给喉咙涂药呢……我知道事情都很顺利——恕我冒昧一问，这么做没坏处吧？”

“您总希望事情都没什么坏处，卡斯托普——您本性如此。您总喜欢把没有害处的事情混合进来，但您对待它们的方式，又好像他们确实没有害处，而您却一心取悦上帝和别人。您有些伪君子，卡斯托普，而且还是一个懦夫；如果您表哥把您称作文人，那他可真说得有些委婉。”

“也许您说得没错，顾问大夫先生。我性格里有缺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我想说的问题是——这些弱点目前都不成问题。这三天我一直想找您问问——”

“您想让我送些果冻来给您吃，是吗？您想缠着我，让我同意您那可恶的伪君子作风，这样您可以舒舒服服睡大觉，而别人却苏醒过来，忍受这一切。”

“但是，顾问大夫先生，您为何对我如此苛刻？我只是想——”

“没错，没错，严格不适合您，我知道。您的表哥却是另一种人，完完全全是另一种样子。他清楚，他很明白，并且保持缄默。懂吗？他不会到处扯着别人的衣服下摆，缠着别人然后坑蒙拐骗！他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冒的什么样的险，他是那种会咬紧牙关撑下去的人。他是一个男子汉，作为男子汉，他知道该做什么，很可惜，他不是像您这样神奇的两栖动物。但是我警告您，卡斯托普，如果您想发泄您的文人情绪，大哭大闹一番，我只会把您赶走。我们现在要的是男子汉，您可明白？”

汉斯·卡斯托普一言不发。如今他脸色变了，脸上显出雀斑来。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古铜色，因此不会再变回白色了。

最后，他嘴角抽搐着，说道：

“谢谢您，顾问大夫先生。我现在明白了——如果约阿希姆的情况没那么严重，我想您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这么严肃。但我不喜欢大吵大闹，在这一点上您对我有偏见。如果这件事情需要审判和谨慎处理，我想我可以保证不会那么做的。”

“您对表哥有着深厚的感情，是吗，卡斯托普？”顾问大夫突然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这样问道，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圆鼓鼓的，还充着血，上面是白色的睫毛。

“我还能说什么呢，顾问大夫先生？他是我的一位近亲，而且——还是我的挚友，在这山上也是唯一陪伴我的人。”汉斯·卡斯托普有些呜咽，一只脚踮起来，脚尖顶着地面。

顾问大夫赶忙把手松开。

“那么，以后的六到八个星期您好好照顾他。”他说，“让您那种认为什么事天生都无害的观点顺其自然吧，这样对他好处不少。我也会到那儿去，把事情弄得舒舒服服的，以便衬托他作为一位军官和一位绅士的身份。”

“喉头出了毛病，是吗？”汉斯·卡斯托普问道，同时歪着脑袋等待答案。“喉病，”贝伦斯表示，“破坏性很强。气管黏膜看上去也不妙。也许因为军官的口令引起了局部抵抗力变弱。但是对于这种小病变我要随时做好准备。没多大希望了，小伙子；实际上，已经没有希望了，我想。当然，各种方法都要试试，各种好的以及花费昂贵的方法都要试一试。”

“那位母亲……”汉斯·卡斯托普开口道。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不用急。您得谨慎处理，到时候她会明白的。现在回到您的老地方去，她会惦记你的——假若让她发觉有人在背后说她，她会不高兴的。”

约阿希姆每天都会去做喉部湿敷，那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他穿着白色法兰绒裤子和蓝色的夹克衫，做完疗养后总会姗姗来迟地到餐厅里去，干净清爽，神采奕奕，走进去时微微欠身，礼貌而真诚地为自己的迟到请求原谅，接着坐下来用餐。他的膳食是精心准备的，因为现在有会呛着的危险，不能再吃普通的食物，他用的是剁碎的肉和菜汤。同桌的人很快便理解他的处境。他们像往常一样热心地报以问候，并以“中尉”称他。他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会向汉斯·卡斯托普了解他的情况，甚至其他餐桌上的人也会过来询问。斯特尔夫人搓着手，面目可憎地长吁短叹。但汉斯·卡斯托普只是用单音节词回答他们，承认表哥病情严重；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避重就轻，只希望不要尽早将表哥的状况透露出去。

他们每日一起出门散步，每日三次走上规定的距离，顾问大夫先生如今为了保持他的体力，已经限制了约阿希姆散步的距离。汉斯·卡斯托普走在表哥的左侧。之前散步的时候，有时走在左边，有时走在右边，而今他却一直保持在表哥的左边。他们谈话不多，所谈也只是日常事务，其他的鲜少提到。有关两人之间的话题更是少之甚少，尤其是对于两个讲究传统，有所保留，甚至互不称呼名字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在汉斯·卡斯托普这位文人的胸怀里，有时候蠢蠢欲动，好像马上就要吐露出来。但不能这样做；他还是把痛苦压抑着的难以控制的感觉压了下去，一言不发。

约阿希姆低着头走在汉斯身边。他盯着地面，好像在观察泥土。多么奇怪！他有礼有节的来到这里，和往常那样，一边按照惯例彬彬有礼地向大家打招呼。他不骄不躁，和常日里一样，衣冠楚楚，自然大方。嗯，我们都属于这土地，不管早或晚。可是他还这么年轻，怀着喜悦和善意去从事他的工作——如此年轻就要属于这片土地，真叫人痛心。但是对于清楚一切并走在他身边的汉斯来说，他比这位就快归属于土地的人更加痛苦，更加难以理解，即便约阿希姆知道了些什么而保持沉默，实际上就性质来说也是学究式的，几乎说不上是为了表弟考虑。事实上，一个人的离去其实更可以说是活着的人的事情，而非他本人的。他正好应了下面这句格言，不管他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在，死神便不来；死神来，我们也不在。换句话说，死神和我们并没有真正的联系，它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跟世界及自然联系在一起。因此，所有生物都以一种沉着冷漠，事不关己以及不负责任的心态来看待死神。在这几个星期里，汉斯·卡斯托普观察到表哥也显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之前不了解，如今却知道表哥对此事保持沉默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与其内部的关系原因，也就是说，这种关系只是理论性的。实际上，它被一种健康的合适感所调解，这让他不大喜欢去谈论这件事情，正像他不乐意去谈论其他功能残缺问题一样，这些却是我们都明白的，我们的生命也是建立在这些条件之上的，但它并不妨碍我们保持礼节。

他们就这样走着，对不体面的自然现象闭口不谈。对于不能参加演习以及无法参加部队操演，起先约阿希姆还会常常大声咒骂，但如今也不再抱怨了。但是即便他为何自知不觉，但为何他那温柔的眼神里又变得那么哀伤而躲躲闪闪了呢？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如果护士长夫人再试试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胜利了吧？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大，脸颊越来越深陷下去了吗？这几个星期，他比在山下的时候更加黝黑，一日日地变成了棕色，像皮革那样。这样的环境反倒可以让阿尔宾先生有机会不顾羞耻地纵情享乐，但对这位年轻的军官来说，却是懊恼和自卑的来源。在什么面前，在谁的面前，他原本坦坦荡荡的眼神如今躲躲闪闪？一个生命溜到一个角落里死亡，这是多么羞耻的事情，又是多么奇怪啊。他确信，他不该从外界期待任何的尊敬，或是对他的痛苦及死亡的重视！他这样确信是没错的——一群振翅飞翔的飞燕不仅对它们那残废的同伴不予理会，还用它们的嘴去啄着它。但这只是下等动物的天性。在他看到约阿希姆眼中那抹本能的羞耻感之后，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胸中泛起了人道的同情和爱惜。他特意走到约阿希姆的左边，约阿希姆现在的步子已经不大稳，因此在上坡的时候，他要把他的胳膊放到他肩膀上，扶着他，还要克服那种羞怯感；即使上坡后，他的胳膊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直到约阿希姆有些生气地甩开胳膊，说道：

“看起来像什么话，这样走，看起来像喝醉了似的。”

可是在另一时刻，汉斯·卡斯托普在约阿希姆悲伤的眼神里看到了另一丝神色。那是在约阿希姆奉命卧床休养后不久，还是十一月初。地上积了厚厚的雪。那时候他已经很难下咽那些专供的碎肉和米粥，每咽下一口都觉得不大对劲儿。大夫建议把食物改为流食，此外，贝伦斯还命令他卧床休养，这样可以保持体力。在他卧床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他还能走动的前一晚，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他同玛鲁莎谈话，也就是那个哈哈大笑的玛鲁莎，她的手绢上总散发着橙子的香味，丰满的胸脯吸人眼球。那时候正用完餐，随后是半小时的社交时间；汉斯·卡斯托普从音乐室出来，寻找表哥，这时突然看到约阿希姆站在壁炉旁，靠近玛鲁莎的摇椅，约阿希姆用左臂把椅子往后一拉，让它翘着，这样可以让玛鲁莎以半躺的姿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约阿希姆在她上面弯下身子，温柔而又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而她时不时微微笑着，或是耸耸肩膀，有些紧张，又有些蔑视。

这个偷看的人赶紧退到一旁；即便他知道看到这幅景象的不止他一个人，只是约阿希姆没有注意到，或者不在意罢了。这幅景象给汉斯·卡斯托普带来的震惊，比他这几个星期以来渐渐体力不支带给他的震动更大。约阿希姆正在跟玛鲁莎谈话，旁若无人地跟她谈话。他与玛鲁莎同桌许久，但从未交流过一言半语，一直冷静而礼貌的低垂着眼睛，神情严肃得让自己忽视她的存在，忽视她这个人，即便在别人提起她的时候他的脸变得煞白，还显出些雀斑来——“嗯，没错，他是一个迷失的人。”汉斯·卡斯托普暗自想着，在音乐室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赐予约阿希姆一点时间来享受他最后的放纵。

从今以后，约阿希姆便要卧倒在床了。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那把质地精良的椅子上给路易莎·齐姆森写信，在早先的报告里，他又把约阿希姆已经卧床的消息加了进去。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他希望母亲如果能过来，那是再好不过。顾问大夫贝伦斯也表示同意。他写得很是委婉。之后，路易莎·齐姆森毫无意外地赶着最早那班火车前来探望儿子。自那封充满人情味的信件发出去三天之后，她就来了。汉斯·卡斯托普驾雪橇，乘着暴风雪到车站那儿接她。火车开进来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母亲一下子太过震惊，但另一方面，也留心不让她抱有虚幻的希望。

在这个月台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相遇，多少人急急忙忙抵达这里，等待者却神色慌张地苦苦搜索从火车上下来的人！齐姆森夫人给汉斯的印象，似乎她是从汉堡步行到这里的。她涨红了脸，把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拉住，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急急的提出一些仿佛见不得人的问题，然后看着他，似乎害怕听到答案一样。汉斯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只说很感谢她这么快就来了，她能来真是再好不过了，约阿希姆见到她肯定也会很高兴。没错，他现在卧在床上，这可真糟糕，但又不得不这样做，如今吃的也都是流食，自然体力就弱了一些。当然，如果方便，还有其他的方法，例如，人工营养。不过她也可以亲自去看看。

她看到了，她旁边的汉斯·卡斯托普也看到了。一直到这一刻，汉斯对约阿希姆这几个星期以来的改变并未太过在意——年轻人对这类事情不大在意。但如今，他却用这位刚到的母亲的眼光看他，好像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从未见过约阿希姆；他清楚而又明显地察觉到，约阿希姆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他知道母亲也明白这一点。他把齐姆森太太的手握在手里，而他自己的手则枯黄而消瘦，正如他的脸一般。他的耳朵因为身体消瘦，也凸了出来，显得十分不雅。但除了这个缺点之外，即便病痛折磨着他年轻的生命，即便他表情因为疾病而显得严肃，他看上去却更多了一份男人的俊美——虽然他的双唇的那抹黑黑的小胡须下，因凹陷的脸颊而显得更加丰满。他眉角两侧的暗黄的皮肤上，出现了两道皱纹；他眼睛深陷，看上去比以往更大，更动人了，汉斯·卡斯托普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那种痛苦的犹疑不决的神色不见了，如今的约阿希姆躺在床上；在沉静且黑暗的眼底，只看到最初的那抹亮光——没错，依旧是那种“不祥”的眼神。他脸上没有笑，他握着母亲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表示欢迎。在母亲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笑过，他的面无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路易莎·齐姆森是个勇敢的女人。见到爱子的时候并没有悲痛欲绝。她的头发上罩着几乎看不见的面纱，更显出她的泰然自若。她冷静而精力充沛地担负起照顾约阿希姆的工作来，正像家乡那些身体健康的人那样。儿子的那副样子激励着她竭尽一位母亲的全力与疾病抗争，她以为如果想要拯救爱子，必定只有她的全心照顾和无微不至才能够做到。之后她同意请来一位护士，这次不是为了分担压力，而只是为了形式而已。这位护士便是贝尔塔，也就是阿尔弗丽达·席尔德克内希特，她带着黑色的小袋子来了。但无论白天或夜晚，齐姆森太太总是积极地干了大部分的活儿，因此她便空出大把大把时间来，到走廊上站着东张西望，绑在眼睛上面的丝线绕在耳后。她为人淡漠，是一位新教徒。有一回，她与汉斯·卡斯托普以及病人单独待在病房里，病榻上的病人还没睡着，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这时候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道你们二位谁先病终，我要先来照顾谁，这一点我可从未想过呢。”

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抬起拳头在她面前挥了挥，她却不甚了解其用意。她对约阿希姆毫无同情之心，同时还有一份超乎实际的想法，也就是无论是谁，不管是否是近亲，对这种病的性质和结果还存在着疑问。“这个，”她说着在手帕上沾了一点儿科隆香水，凑到约阿希姆的鼻子下面，“这能让您更舒服些，少尉先生，试试！”不管怎样，她是对的：这种时候再对约阿希姆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确实是不够理智的。齐姆森太太依旧用轻快而鼓舞人心的语调谈起约阿希姆的康复，无非是为了给他注入一剂滋身补药罢了。因为有两件事情是确凿无疑的——一是约阿希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行将就木，二是他已经默认了这种状态，内心平和冷静。只是在上星期——十一月末的时候——他出现了心力衰竭的现象。他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毫无意识，迷迷糊糊地念叨着早日回到连队去，还说起了秋季的演习，他以为演习还在进行中。顾问大夫贝伦斯已经对他不抱任何希望，并对亲戚们表示，他也只能撑过几个时辰罢了。这种情况合乎规律，却叫人悲痛欲绝。这种容易忘却而叫人轻信的自我欺骗，在濒临死亡，生命即将结束的过程中甚至也会让人变成阳刚坚强的男子汉。它并非一种个人现象，而且确确实实超越了个人意识，就像一个冻僵的人，或是一个迷失的兜着圈子的人，被引诱着晕晕欲睡那样。尽管汉斯·卡斯托普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但他依旧冷静客观地看待这一现象，并且在同纳夫塔以及塞塔布里尼谈起表哥的身体状况时，依旧言辞精准而毫无顾忌地加以评论。他说如今流行一种概念，这种概念的哲学性质就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想法是健康的标志，而悲观厌世却是病态的标志。他认为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竟被塞塔布里尼狠狠指责了一番。假若果真如此，令人失去希望的生命最后的阶段就不会出现乐观情绪，那反常的玫瑰色彩，同先前的沉郁相比，不会呈现出一种粗狂而健康的生机。同时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即便拉达曼提斯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希望，但他预言的那种绝望还不至于让人痛苦不堪，它会在柔和平静中结束，尽管约阿希姆年方青春。

“就像牧歌一样，心脏就这么停止了，亲爱的夫人啊！”贝伦斯说着，握着齐姆森太太的双手，将其放在自己那双硕大的手里，同时低头用自己那双圆鼓鼓水汪汪的充血的眼睛望着她，“这个过程让我心满意足，我非常满意，他不用再经历声门水肿以及这一类让人窘迫的境况了，不用再经历各种磨难。他的心脏很快就会衰竭，这对他和对我们来说，都是很幸运的；我们可以尽义务给他注射樟脑一类的东西，但也不会让他苟延残喘了。最后他会睡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会做愉快的梦，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点；即便他没有马上入梦，那么也只会有很短的一个过渡，短到他几乎注意不到，您都不会承认它的存在。大多数都是这么回事——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我是它的老朋友；相信我，人们把它看得过高了。当然，死根本什么都不算。当然，死前会出现各种残酷的现象，但不能把这些归入到死亡身上，这是不公平的，它们自身是一种生命现象，也许又能让人起死回生。但是对于死亡——从那儿回来的人无法告诉您任何事情，因为我们没有感觉过。我们从黑暗中走来，又回到黑暗中去，这之间的过程便是人生。但是开始与结束，出生和死亡，我们没有切身体会过；它们不是主观的东西，完全属于客观范畴。就是这样。”

顾问大夫就是用这样的话来安慰的。我们希望这样可以让理智的齐姆森太太感到一丝宽慰。至少，他对这件事情的判断是没错的。这些日子，约阿希姆总要睡上好些个小时，身体非常虚弱，也许做了美梦，梦到了平原，平原上的演习。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会问他感觉如何，他断断续续地回答上几句，说他很好，非常快乐。虽然他已经没有任何脉搏，最后注射针头时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身体已经没有感觉，现在即使去烧灼他的身子，去拧他，他都不会感受得到。

母亲过来之后，他的身体起了很大的变化。修剪对他来说已经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因此有八天或十天没有修剪胡子了，现在脸上积了密密的胡须。漆黑的胡子更显出他那蜡黄的脸，还有他那双温柔的眼睛。这是勇士的胡子，是战场上的战士所蓄的胡子；他们都认为他这样颇具男子气概，非常漂亮。但这样，约阿希姆从一位年轻男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成熟的老男人——或许并非只是单单因为胡须的缘故。他的生命消逝得很快，像一只钟表般一跃而过；他就这样走过每一个阶段，没有太多时间逐一驻足；最后的二十四个小时内，他一下子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心脏衰弱使他的面部浮肿起来，让他看上去非常紧张，但却给汉斯·卡斯托普这样的一种感觉——从最低程度上来说，死亡必定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即便因为各种各样感官的失调，以及好心的麻醉措施，约阿希姆感觉不到这一点。他身上肿胀最为厉害的是他的双唇；嘴巴内部干燥而毫无知觉，因此约阿希姆说起话来像老人一样，含糊不清。这让他感到非常恼怒。他嘟哝着说，如果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是最好的，可是语言问题却真是见鬼的麻烦事。

当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时候意义并不明确——事实上，他说话时总是呈现出模棱两可的倾向，似乎确定，又含糊不清，似乎懂得，却又像一窍不通；有一次，一阵很明显的毁灭感袭击过来，他摇晃着脑袋，自怨自艾地说，他从未感到如此难受。

那之后，他变得严肃起来，抗拒一切，甚至有些粗鲁，不想听任何的甜言蜜语或是虚伪的借口，只是呆呆地瞅着前方，不做任何回答。路易莎·齐姆森请来了一位年轻的牧师，他没有戴硬领，只是戴了胸饰，这让汉斯·卡斯托普深感遗憾。他与约阿希姆昨晚一同祈祷后，病人竟然满口官腔起来，提出要求时只是简单地发号施令。

晚上六时，他开始不停地做一些奇怪的动作，用那只手腕上戴着手镯的右手，先是摸一摸臀部，接着再在背后抬起来，前后大幅度地在床单上方摇摆着，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抓起来似的。

七点钟时，他走了。阿尔弗丽达·席尔德克内希特在走廊上，只有他母亲和表弟陪在身边。他陷在床上，突然命令他们让他枕得高一些。当齐姆森太太试图用双臂环住他的肩膀时，他忽而急切地说，他必须写一封信，申请延长他的疗养期限，并即刻把申请书呈上；正在他说话的时候，大夫所说的“过渡阶段”出现了，汉斯·卡斯托普在红色灯罩的灯光下，虔诚地看着这一切，很快就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的眼神渐渐暗下去，他那种无意识的紧张特征渐渐放松下来，看上去紧张而肿胀的双唇明显地消退了；年轻男子的美再次在约阿希姆平静的眉间出现，于是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路易莎·齐姆森掉过头啜泣起来；汉斯·卡斯托普弯下身，那副躯体一动不动，也没有了呼吸，他用无名指的指尖合上他的双眼，把被单上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接着汉斯也在那儿哭了起来，泪水滑下他的脸颊，就像那些英国海军军官一样，眼泪洗刷他们的脸。这些澄澈的泪水饱含着痛苦，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流淌，因而我们赋予它以诗情画意。这是一种碱性的含有盐分的腺分泌物，当我们的神经系统受到压抑，感到剧烈的疼痛时，泪水便会从我们的系统里挤压而出。汉斯·卡斯托普知道，泪水里含有黏液素和蛋白。

听到贝尔塔护士传来的消息后，顾问大夫便赶了过来。先前他在床边待了一个半小时，还注射了一剂樟脑，也仅仅离开了差不多“过渡阶段”那么短的时间。“哎，”他简短地说，“他过去了。”说着把听筒从约阿希姆的胸膛上拾起来，然后同两个人握了握手，点点头，同他们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约阿希姆一动不动的战士般的胡须。“疯狂的年轻人！”他说着转头对着长眠的逝者致意，“疯狂的小伙子。他是被逼迫上来的，你们知道——当然，他在山下服役时候都是如此，使用武力，强迫执行。他头脑发热加入了这一行，而且誓死要达到目的。这是光荣的战场，你们明白——他从我们身边溜走，现在彻底离开了这个战场。于他，光荣便是死亡，而死亡——嗯，你们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看待它。不管怎样，他是走了——这份光荣把他带走了。一个疯子，一个疯狂的小伙子。”说着他离开了，拖着颀长而佝偻的身子离开，后颈骨高高凸起来。

他们决定将约阿希姆带回家乡；山庄疗养院将一切必需的程序都安排妥当，也尽量让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庄严肃穆。母亲和表弟不用亲自动手。次日，约阿希姆已经穿着一件丝绸礼服衬衫，被单盖在身上，被单周围铺满了鲜花，眼前是一片纯白色，他看起来竟比去世时更加俊美了。他脸上所有紧张的神情全都消失了；它们慢慢平静下来，十分安宁。乌黑卷曲的头发散在枯黄的额头上，看上去似乎是用某种介于蜡和大理石之间的优质而僵硬的材料做的；即便头发看上去有些僵，双唇却显得十分丰满，嘴角翘起。前来同约阿希姆道别的宾客纷纷表示，如果戴上一顶头盔就好了。

斯特尔夫人看着这幅场景，忽而大声号哭起来：“一位英雄，他是一位英雄。”她一面大哭，一面要求在他的墓前演奏“Erotica”(75)。

“别出声。”塞塔布里尼在她旁边，嘘了一声。他同纳夫塔以及这个女人在屋子里。他情绪太过激动，两手朝在床边旁观的人挥舞着，叫他们同他一齐默哀。“Un giovanotto tanto simpatico，tanto stimabile（意大利语：这是多么年轻，多么难能可贵的小伙子）。”他说了好几遍。

纳夫塔没看他，或者说态度有些拘谨，忍不住轻声而刻薄地说道：“我很高兴看到您除了对自由和进步的热情之外，对这严肃的场合竟也有感情。”

塞塔布里尼忍住了对方的冒犯。也许他意识到，在眼下这个时候，纳夫塔占了上风；即便他之前用那样活跃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哀恸，以此寻求平衡，尤其是当莱奥·纳夫塔依旧想要占据上风，即便他已经得到过，这时候又说教地加了一句：

“文人的错误在于他们认为只有精神才能产生高尚。其实差不多这样说才是正确的——没有精神的地方，才有真正的美德。”

“天啊！”汉斯·卡斯托普心想，“真是一句达尔菲运动式的评论！往后谁都要闭起嘴来，小心翼翼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那天下午，金属棺材便送了过来。运送棺材的人把约阿希姆移到这个庄严的饰有狮子头和铃铛的容器里。接下来由殡仪馆一位身穿黑衣的负责人员实施此事。他穿一件短外套，俗气的手上戴着一枚结婚戒指，戒指几乎长到了肉里。人们也许会认为他的外套会散发出腐臭味——当然，这纯粹只是偏见而已。这位专职人员会告诉大家，他是来处理后事的，健在的亲戚们穿着得体的礼服前来便可。汉斯·卡斯托普对这个前来帮忙的人以及他所做的工作充满怀疑。他让齐姆森太太先回避一步，但他自己不打算鞠一躬便退出了。他站在一旁，表示可以帮忙，接着把约阿希姆的躯体从床单和铺着流苏的枕垫上抬起来，放在肩上，帮忙把他放到棺材里去。于是约阿希姆便高高地躺在那儿，躺在一片烛台中，烛台是疗养院提供的，显得十分庄严。

但第二天，出现了一种现象，这让汉斯·卡斯托普终于下决心告别这副平静的躯体，让那个料理这事的专职守卫来照料。因为原本神情庄严高贵的约阿希姆，如今在他的胡须间显出一丝微笑。汉斯·卡斯托普不想隐瞒，这种微笑意味着遗体开始腐烂；他心里明白时间紧迫。现在盖上棺盖，把盖子钉上，这样才好；不日便得下葬。汉斯·卡斯托普不顾传统的拘谨，双唇在约阿希姆冰凉的前额上轻轻吻了吻，告别过去的他；尽管他意识里依旧对那个处理后事的专员保持怀疑，却还是顺从地跟着路易莎·齐姆森走出了房间。

我们应该让最后的唯一的幕布落下。当它沙沙的放下来时，让我们的心灵跟着汉斯·卡斯托普一同站在那落寞的高山上，跟着他一起往下望向平原那儿潮湿的葬地，遥望那时起时落的刀光剑影，倾听发出的命令声，还有那三声礼炮，恍若三个热情的敬礼，在约阿希姆生了根的墓地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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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意为长了小湿点的漂亮的小市民。

(2) 布鲁内托·拉蒂尼曾犯过强奸罪。

(3) 详见《圣经》。

(4) 巴比伦国（文明古国，出现于公元前约2350年，伯沙撒是新古巴比伦国的最后一位统治者，其人狂妄自大，亵渎神明。详见《圣经·旧约》。

(5) 《天方夜谭》中的叙述者。

(6) 卡尔·林奈（Carl von Linné，1707～1778），瑞典自然学家，著作有《自然系统》《植物种志》等。

(7) 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爱与美的女神。

(8) 底比斯Thebes，埃及古城。

(9) 毛奇H. K. B. von. Moltke，（1800～1891），德国将军。

(10) 李奥纳度·布伦尼（Leonardo Bruni，人称Aretine，1370～1444），意大利人文主义者。

(11) 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

(12) 意大利城市名。

(13) 基督教圣人。

(14) 托马斯·阿奎纳Thomas Aquinas（1225～1274），中世纪意大利经院哲学的哲学家及神学家。

(15) 博纳文图拉Bonaventura（约1217～1274），经院哲学家及神学家。

(16) Bernard of Clairvaux（1090～1153），中世纪神秘主义之父。

(17) 我国伟大哲学家老子，即李耳，字聃（约前571～471）。

(18) 弗纳隆Fran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 Fénelon（1651～1715），法国思想家，静寂主义者。

(19) 莫利诺斯Miguel de Molinos（1628～1697），西班牙神学家，主张寂静主义。

(20)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Abdul Hamid，1842～1918），奥斯曼帝国苏丹的君王，1876～1909年在位。其统治的年代被称为“暴政时期”。

(21) 苏联城市塔林的旧称。

(22) 爱德华七世（1841～1910），英国国王。

(23) 尼古拉二世（1868～1918），俄罗斯末代皇帝。

(24) 海牙会议Hague Peace Conferences，一八九九年和一九〇七年在荷兰的海牙召开的两次国际会议。当时各国争霸，俄国深感力不从心，俄皇尼古拉二世在海牙召开和平会议，以此缓解军力重负。参加会议的有俄国、德国、英国、法国、日本、美国、德国、意大利等二十六个国家。会议宣称其目的是限制军备及保障和平，但最后未能达成任何协议，只是在和平问题上签订了三项公约和3项宣言。

(25) 中国东北的旧称。

(26) 代指意大利。

(27) 代指俄国。

(28) 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Jr.，1929～1968），著名的美国民权运动领袖。

(29) 约翰内斯·古腾堡（约1394～1404），出生于德国，西方活字印刷术的创始人。

(30) 让·雅克·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

(31)  英诺森Innocent Ⅲ（1160～1216），罗马教皇。

(32)  普罗提诺（Plotinus，205～270），罗马帝国时代伟大的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的主要奠基人。其哲学思想对中世纪神学及哲学影响极其深远。

(33)  康拉德·冯·马尔堡Conrad von Marburg（生年不详～1233），中世纪时期德意志的神学家及审判官。

(34)  雅各宾Jacobins，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资产阶级激进派政治团体。

(35)  哥白尼Nicholaus Copernicus（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四十岁时提出了日心说。

(36)  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约90～168），古希腊天文学家地理学家，地心说创立者。

(37)  圣·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古罗马帝国时期基督教思想家，基督教神学、教父哲学的主要代表人物。

(38)  即君士坦丁一世，全名Gaius Flavius Valerius Aurelius Constantinus（272～337），罗马皇帝，也是第一任信奉基督教的皇帝。

(39)  拉克坦修Lactantius（240～320），罗马神学家，曾给君士坦丁大帝之子担任教师。

(40)  维吉尔Vergilius（前70～前19），罗马古诗人。

(41)  圣格利高列一世（Gregory I，约540～604），罗马教皇，590～604在位。

(42)  彼特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诗人，人文主义的奠基者。

(43)  耶稣会，原名Societas Jesus，天主教会的主要修会之一，一五三五年成立，一五四〇年获得罗马教廷教宗的批准，耶稣会的任务主要是教育与传教。

(44)  该词为“做作”之意，原本应当是“infection，‘感染’之意”。

(45)  希腊港口城市。

(46)  土耳其城市名。

(47)  意大利城市。

(48)  苏联西部城市。

(49)  德国城市名。

(50)  意大利西西里首府。

(51)  巴勒莫城门。

(52)  嘉布遣会Capuchins，罗马天主教行乞修会的三个独立分支之一。

(53) 美名大师（1700～1760），十八世纪犹太人宗教活动哈西德派创始者。

(54) 奥地利地名。

(55) 黑格尔（1770～1831），德国哲学家思想家。

(56)  意大利城市。

(57)  即圣·伊格纳修斯·罗耀拉，耶稣会创始者。

(58) 德国城市。

(59) 德国城市。

(60)  德国岛名。

(61) 荷兰城市名。

(62) 西班牙修道院，由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下令修建，历经二十一年修成。

(63) 共济会Freemason，其起源有各种说法，一种秘密组织，但并非宗教团体，对入会者没有宗教方面的要求。

(64) Illuminati，由韦斯豪普特于一七七六年成立，该组织主张自由平等。

(65) Adam Weishaupt，1748～1830，之前为大学教授，光照派创始人。

(66) 一称玫瑰十字会，源于欧洲的秘密教团，以玫瑰和十字作为其象征。

(67) 共济会的一种仪式。

(68) “密封”“炼金术”之意。

(69) 伊西斯Isis，古埃及母性与生育之神。

(70) 伊洛西斯Eleusis，古希腊城市名。

(71) 法国共济会支会名。

(72) 希腊神话中的蛇头女人。

(73) 沃尔弗拉姆·冯·埃森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1170～1220，德国诗人。

(74) 其为埃及神话中的月神。

(75) 该词意为“情色”，此处斯特尔夫人应当意指贝多芬的Eroica即《英雄交响曲》。

第七章

穿过时间的海洋

谁能将时间和时间的本质及其目的叙述出来？这简直是荒谬无比的事情。一则故事里说道：“时间流逝，它消逝了，一直向前推进。”等等诸如此类——但凡理智之人，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就好比一个人将一个单音节或和弦弹上一个小时便将其称作音乐一样。因为叙述和音乐的共同之处在于，它填补了时间的空隙。它“填补了空隙”并“将其分开”，因而“有了什么事情”“发生了某些事情”——我们在这儿怀着悼念和悲伤的虔诚之心引用起离世的约阿希姆随口提起的话，只是他所有的回声都早已消失。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久到我们不知道读者是否还清楚究竟是过去了多久。时间是故事的媒介，是生活的媒介。这两者都与时间紧密联系在一起，就像空间里的两种物体。同样的，时间也是音乐的媒介，音乐是分裂的，它可以测量并将时间表达出来，也可以将其缩短，但同时也体现了它的价值。因此，音乐和故事是相似的，都呈现出流动的状态，在时间上是连续不断的，是前后相关的。这两者都与造型艺术千差万别，后者在现今是完完整整的，和其他所有物体不一样，它与时间毫无关联，但故事——音乐亦是如此——即便试图将自己完整地展现出来，也需要依附于时间的作用。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同样清楚明了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区别。音乐中的时间要素是单一的。音乐将自己倾注于人间一系列时间里，从而无可名状地将其增强和崇高化。但故事的时间因素则包括两个方面——首先，是它本身，就像音乐一样，是故事再现及经过所需的实实在在的时间；其次，是故事中所含内容的时间，这只是相对的，是极端的相对的，因此故事虚拟出来的时间与实际的及音乐的时间有可能互相吻合，也有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一段《五分钟华尔兹》的曲子，持续时间为五分钟，这仅仅是它与时间因素之间的关系。但一则故事呢，假使它只有五分钟，假若竭尽全力地讲述，那么这五分钟将会扩大到原来的一千倍，即便对于其虚拟的时间来说却十分漫长，实则非常短暂。但另一方面，故事的时间内容可以将其实际的时间无限缩短。我们有意地从这个角度看待它，因为还有另外的一个因素，幻觉的因素？或者可以说，是病态的因素？它确实是我们所述的这一情景中的一个因素。此处指的是故事有关到密闭性幻觉及暂时性透视的场合，这些场合能让我们想起实际生活中某些一反常态的超验经历。我们记录了吸食鸦片者的幻觉，他们在短时间内会进入麻醉性幻觉，这种幻觉能持续上十年、三十年、六十年，甚至超越了人们生活经历的极限——他们梦境中的时间比现实及音乐时间漫长许多，他们缩短得令人难以置信；幻象一个接一个在沉睡者的脑中快速溜走，就像“什么东西从掉了发条的钟表上溜走”一样。大麻吸食者便是如此。

因此，在某些不吉利的梦境里，故事可以和时间一起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时间对故事进行处理。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很显然，时间作为故事的媒介，可以作为客体。因此，如果说一个人可以讲述时间的故事，这种说法是过分的，那么讲述时间的故事的愿望看上去就不是如此荒谬可笑的，不像现在这样。我们坦白说，我们提出了时间是否可以讲述的问题，只因为某些东西与这个故事相似。假若我们谈及另一个更远的问题，也就是我们的读者是否清楚我们这位正直的约阿希姆离开了多久，离上次我们引用的有关音乐与时间的谈论已经有多久——评论提到了他本性里某种炼金术一样的提纯，但就他的善良和淳朴来说，这种能力他无可匹及——因此，当我们的读者对此不甚了解时，我们也不会气馁。不但如此，我们还会感到满意，原因很简单，我们只想唤起读者对这位英雄的同情之心，再加上，汉斯·卡斯托普并不明白问题关键所在，很久以来一直不大明白——这就导致这个故事变成了他在山上的个人历险记，从各方面来说，它也是一部“时间小说”。

约阿希姆同他的表弟在山上生活了多久，从他擅自离院，到他失去生命，或是总的加起来，总共是多长时间？他离开的日子是哪一天，离开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的？自从表哥回到山上，最后又与世长辞，这期间汉斯·卡斯托普在这儿待了多久？且不说约阿希姆，肖夏太太离开了多久？什么时候，她回到了山上，又是经过了多久她才回来的——因为她确实回来了；自从肖夏太太回来后，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又在山庄疗养院渡过了多少尘世时间？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人向他提出，他本人因为害怕，对此也不曾提过。假使真的有人提出了，他应该也只是轻轻敲击着指尖，很可能说不知道——就像他第一晚到这里来，塞塔布里尼问起他的年龄时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因为他根本回答不出来。

这些话听起来可能非常荒谬；但在某些情况下，人们确实无法计算出时间的流逝，甚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年岁。我们对内部的时间器官缺乏概念，因为没有外界的引导，我们单凭自己的计算，是绝对无法计算出内部的时间的。有这样一个例子，一群矿工被埋在地下，与世隔绝，不知白天黑夜，获救后他们测算过黑暗里渡过的时间，那时候时而充满希望，时而满心恐惧，认为时间大约是三天。但实际上却是十天。我们以为在这样的情况里，时间会无比漫长，但实际上却缩短到了不到三分之一。显然，在困境下，人们很可能会把时间测算得短一些，而不是估测过长。

毫无疑问，假若汉斯·卡斯托普想要这样做，那么可以不必费多少心思便能将不确定的状态变得明明白白，就像当读者们在遇到模棱两可不清不楚的与自己健康状况背道而驰的情况时，也会这么做。也许我们的主人公自己也并不安心；尽管他拒绝费上一些心思将自己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让一切变得清楚明白，让自己知道自上山后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让他心存顾虑的是他的良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最没有良知的表现，便是不把时间放在心上。

他如今缺乏善意，或者说竟有些厌恶，是否要把其归咎于环境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肖夏太太已经归来——这与汉斯·卡斯托普预期的并不相同，但究竟是来到了这个地方——她来时，又是基督教降临节时分，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日子；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说，初冬时分也且不说按照规定的时间区分方式看，单凭雪的情况和寒冷的程度，天知道冬日会持续多久。有些时候倒也会插进来今日的骄阳似火，碧空如洗，或是湛蓝得有些黑起来；即便是冬日，倒也像是真正的夏日般，只是多了白雪。季节的混乱，汉斯·卡斯托普过去与那时尚未过世的约阿希姆常常谈起。四季颠倒，让日子变得不是短得乏味，便是乏味地短；约阿希姆确实曾经抱怨过，表示这山上压根儿没有什么时间，没有长和短之分。这种大混乱导致了大破坏，不仅如此，人们总感觉处在“今日照旧”或是“昨日重现”的困顿里，这是时间的一种可怕的扑朔迷离而又奇异的特征。汉斯·卡斯托普到这里的第一天，便发现了自己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渴望，那时候，当他在热闹非凡金碧辉煌的餐厅里用午餐膳食，起初他便感受到一阵眩晕，它向汉斯袭来，尽管这种眩晕是无可指责的。

从此以后，这种感觉和心灵上的欺瞒一日比一日严重起来。不管时间在主观上削弱到何种程度，它始终是客观的事实。对于专业的思想家来说，这是一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凭着年轻人的自负，曾经也对其冥思苦想过——也就是说，储藏架上密封的罐子是否可以不受时间的影响。我们知道，时间甚至对“七个睡人”也会发生作用。有一位医生便引用了一个例子——一个十二岁的姑娘，一睡就睡上十三年；当然，当她醒来之后，她不再是那个十二岁的姑娘，而是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睡觉的时候她也在生长。另外的例子又是如何的呢？死去的人——他已经死了；他在那个时间闭上了双眼。他拥有大把的时间，或者从个人角度来说，他是永恒的。这并不妨碍他长头发，长指甲，不——我们一点儿也不愿意重复约阿希姆这些狂放的言论，那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刚上山，这些话听上去极其古怪。汉斯·卡斯托普的头发和指甲也在生长，长得非常迅速。他常常坐在达沃斯村大街理发店里的椅子上，裹着一块白布，理发师语气逢迎地时不时跟他聊上几句，一边帮他修剪长到耳边的头发。说完几句谄媚的话之后，接着理发师便在我们的主人公头发上修修剪剪起来。当他在那儿坐着，或是站在凉廊的门边，从他的天鹅绒小包里取出工具修剪自己的指甲时，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同时又夹杂着一阵跃跃欲试的喜悦，这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里的眩晕有双重意思，一方面我们的主人公头昏目眩，另一方面又感到混混沌沌，无法区别“现在”与“将来”，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没有时间的永恒。

之前我们常常说，我们不愿把汉斯想得比实际好，也不愿把他想得比实际坏。因此，虽然他总是沉湎于某种不负责任的神秘中，但他会凭着道德和努力去抵消这种深陷，并从中获得救赎。他会坐在那儿，手里放着那块打开着的怀表，就是那块盖子上有花押字的金表，他看着刻在陶瓷表面的两排弧形的黑色和红色的阿拉伯图案，上面两根华丽精致的弧形金针不停的走着，纤细的秒针绕着小圈子嘀嘀嗒嗒快速地走着。汉斯·卡斯托普死死地盯着秒针，好像要抓住时间的尾巴，不管它走到了哪里，它走过去，走远了，又接近了，于是再次开始。他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限制，分度，以及它的长短。在走到“六十”的时候它似乎停了一下，是否是某种东西的结束以及下一个阶段开始的信号？然而，从它越过每个没有标记数字的小间隔的方式来看，数字和刻度都只是它的附属品，它还是往前走，不停地走着——汉斯·卡斯托普把这块玻璃怀表放回背心口袋里，随它去。

年轻的冒险家心里的活动，如何让山下那些清醒的人理解呢？这种眩晕只是有增无减。如果勉强一下，那么区别今天和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应该并不难。这些却像是同一数目的豌豆一样，就好像现在与一个月甚至一年之前的“现在”混淆起来，而且似乎一直混淆下去，永远不可能分清楚。但是，人们依旧可以将依附于“依旧”“再现”及“将来”上面的意识形态区分开来，却忍不住将“明日”“昨日”的意义扩大，而“今天”与“过去”及“将来”却保持着距离。要想象那些生物的存在并不难，也许在某些比地球更小的行星上面便有它们的存在。行星上面的时间刻度很小，其短暂的跨越，就像我们的秒针嘀嘀嗒嗒地走着，而我们的时针却慢吞吞地移动一样。不过，相反，我们也可以想象存在着这样一个世界，上面的时间单位很大，因而“依旧”“过了一会儿”以及“昨日”“明日”之间的区别就具有了非常大的扩展的意义。因此，我们说，这些未必就是空想出来的，而且从相对容忍的精神来看，加上某句引用的谚语所说的那样，也可以说是合法的健康的，甚至是值得尊敬的。然而对于我们这位受到时间作用的地球之子来说，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个学期都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它们带来了无以数计的改变，以及很大的进步。也许有一天他会养成恶习——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当他沉迷于欲望——那时的他是否会把“一年之前”说成“昨日”，而“明年”则说成“明天”？理所当然，我们应当把他看作一个迷失的半途而废的人，这样他也便成了我们顾虑的对象。

在人间的生活里，有这样一些风景如画的场景——假若人们要用“风景如画”这个词来描述内心的图画的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在揣度时间和空间时出现的混乱和闭塞则是合乎道理的，而暂时的沉迷，就比如说就像渡假一样，便是可以理解的。对于汉斯·卡斯托普，他总能想起在海边散步的场景来。我们知道，那片荒芜的雪地让他想起家乡的风景，想起广阔的海滩上的沙丘。在我们谈起神游其外的喜悦时，希望读者凭着记忆，可以忍受我们的这些遐想。你走啊，走啊——你永远不会准时回家，因为你属于时间，而时间却消失了。哦，海洋啊，我们坐在离你很远的地方，讲述着你的故事，我们向你转达我们的思念，我们的爱慕，我们大声而明确地告诉你，你应该出现在我们的故事里，但你一直暗暗的在这个故事里，今后也还会是！……惨淡灰白的天空吟唱起了这首孤单的歌儿；空气中一片潮湿，在唇上留下了浓浓的咸味——我们在有弹性的沙地上走啊，走，沙地上散落着海藻和小小的贝壳。我们耳边吹着大风，风虽很大，却不失柔和，它轻轻地吹过来，叫人沉醉。我们就这样走着，漫无目的，看着那巨浪卷起的泡沫舔舐我们的脚，再退回去。风浪在沸腾；一个浪头接着另一个，高高的打过来，它呼啸着冲过来，再倒回去，像绸缎般停息在平坦的沙地上。这儿一个浪头，那儿又一个，翻滚着，拍打在沙滩上。我们的耳边是浊重的，无孔不入的有力的海浪声，世界上其他的声音已经都听不见了。噢，这深不见底的海洋，这让人无法忘怀的福祉！让我们闭上眼睛，藏身于这片永恒之中！不——瞧啊，在那片泛着泡沫的灰绿色沙地与海平面神秘地交接的地方，扬起了一片帆。那儿吗？那儿是哪儿？离这儿多远？你根本说不清。头脑一阵眩晕，你根本无法判断。为了知道这只帆船离海滨多近，你需要知道它所占的空间体积有多大。它是大而远呢，还是小而近？你的眼神越来越黯淡，无法明确，只因你的内心没有一个可以帮助你测算时间和体积的器官。我们走啊，走，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谁能知晓？没有什么会因我们的脚步而改变，这儿什么都没变，之前和现在，和以后都一样；在无尽的空间的单调里，时间流失了，从一点到另一点的运动不再是运动，每一点都是相同的；而当运动不再是运动，时间也便不再是时间。

中世纪学者们认为，时间只是一种幻觉；时间在前后顺序及因果关系内的流动只是某种感官上的结果，而事物的真正本质却是持久不变的现在。他是否在海边散步，这位首先冒出这一想法的哲人，当他走在海边，他的唇上是否模模糊糊感受到有关永恒的痛苦？我们需要重复一遍，我们所说的只是假日的准许，是闲暇时的幻想，品行端正的人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就像精力充沛的人躺在温暖的沙滩上一样。对人的认知方式和能力提出质疑，质疑它们的有效性，这是荒谬的，不光彩的，也是武断的，如果其中牵涉到的无外乎理性，使其不至于越界，不会忽略其自身的任务。我们应当感谢塞塔布里尼先生这样的人，他曾用学究式的独断论将形而上学定性为“邪恶的原则”，这是相对于我们所关心的年轻人的命运来说的，而这些年轻人则曾被他巧妙地称为“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我们非常怀念那位对我们来说十分珍贵的死者，如果我们明确地说，批判性原则的意义，目标及目的只有一个，且只能有一个，也就是生活的责任和定律。没错，在睿智地限定理智的界限时，它在这些界限上竖起了生活的旗帜，并声称人们在这样的旗帜下服务是军人般的义务。我们可不可以将这笔账算在汉斯·卡斯托普的名下，并且认为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表哥的狂热——某个郁郁寡欢的饶舌者将其称为顽固不化——最后却以丧失性命告终，因而他在节约时间上以及不怀好意地同永恒交涉上，已经花了更多的精力？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一位年长的荷兰人，之前在山庄疗养院住过一段时间，这所疗养院在简章里用上“国际”一词加以修饰，倒是名副其实。皮特·皮佩尔科尔恩——这是他的名字，他也是如此称呼自己，比如说他常说“现在皮特·皮佩尔科尔恩要喝一杯荷兰杜松子酒了”——他是殖民地的荷兰人，来自爪哇，也是一位咖啡种植主。他的民族特征虽然有些退化，却丝毫不能成为我们这么迟将其列入本故事的原因。因为天晓得，顾问大夫精通多个国家的语言，而又治疗过多少个民族的病人啊！之前便有一位埃及公主，她把一套十分奇特的咖啡用具和狮身人面像香烟送给了顾问大夫。这是个引人注目的女人，短短的头发，被尼古丁浸染的黄色的手指，走来走去时穿一件男士短上衣和笔挺的裤子，但在用正餐的时候，却是一身的巴黎式装扮；她对这里的男人全都不以为然，却对一个身材娇小的罗马尼亚犹太女人怀着热烈而浓重的感觉，却又时冷时热。这个女人便是兰道尔太太，其貌不扬，非常普通。但帕拉范特律师为了赢得公主的青睐，竟废弃了他的数学，一意为爱痴狂。除了与众不同的公主本人之外，在为数不多的随从里还有一名摩尔人太监。这个人弱不禁风，尽管他原本就有缺陷——这一点卡洛琳·斯特尔常爱挂在嘴边——却比所有人都更加怕死，当顾问大夫贝伦斯透过他漆黑的内部描绘出图像时，他显得极度沮丧。

同这种现象相比，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就变得黯然失色了。如果我们这一节故事又像之前的某一节那样，冠上“又来了一个人”的标题，那么也确实不假。但读者不必担心，这一节里又会出现教师之间的长篇辩论。不，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不是那种会给大家造成逻辑混乱的人。他和别人不一样，我们自会见分晓。不过他却让我们的主人公惊慌不已，同时又茫然不知所措，很快我们便会看到。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与肖夏太太坐同一列火车在夜晚乘至达沃斯车站，再乘着同一辆雪橇车上山，来到山庄疗养院，并一同到餐厅里去用晚餐。两人不但同时来，而且一起来。用餐的时候依旧如此，皮佩尔科尔恩在这位回院的迷失者旁边，也在“上等”俄国人的餐桌就坐，对面则是大夫的座位——这儿原本是波波夫坐的，波波夫曾在那儿上演野蛮不羁又模糊不明的戏码。这两个人同进同出让好心的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苦恼——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个样子。顾问大夫早已主动向他宣布过克拉芙迪亚回院的日期和时间。“哎，卡斯托普老弟，”他说，“锲而不舍的等待终究是有回报的。明天那只小猫就要溜回来了——我已经收到一份急件。”但却没有说过她不是一个人来。也许他那时也不知道她会和皮佩尔科尔恩一同回来；至少，当汉斯·卡斯托普在第二天跟他谈起这件事情时，他吃惊不已。

“不知道她从哪儿把他带过来。”他说道，“我想，两人应该是在从比利纽斯山回来的路上认识的。好了。唉，单相思的小可怜！啧啧，小伙子，你得接受这个，板着一张脸可没什么用。看上去这两人亲密无间，甚至于他们的行李也是放在一起的。听说那个男人家财万贯，是个隐退的咖啡大王，有一名马来亚随从，非常富有。不过他上这儿来倒不是为了玩乐，他因为酒精中毒而患了黏膜炎——据我观察，看得出来，他的健康还受到热带寒热的威胁，间歇性的，您知道，缓慢而持续不退。您得对他耐心一点儿。”

“别这么说。”汉斯·卡斯托普回答，神情有些傲慢。“那么您呢？”他暗自想，“不知道您是什么感觉，您不会不以为然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这个脸色铁青的鳏夫，还有一手油画技术呢。您这个不怀好意的老头子！您不用跟我说，到目前为止，就皮佩尔科尔恩而言，咱俩可真是同病相怜呢。”——“他是个怪人。”他继续高声说，同时耸了耸肩膀，“没错，是个很古板的人。他是很瘦——不过倒还算健壮；这是他给人的印象，至少，这是在用餐时我对他的印象。瘦削，但又结实，这是形容他的词，我想这两个词很少能同时拿来形容一个人吧。他确实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站立的时候两腿分开，双手插进裤兜里——据我观察，他的裤袋是纵向的，不像咱俩，或是大部分咱们这个阶级里的人一样。当他站在那儿，用一口带着喉音的荷兰语谈话时，他确确实实会让人觉得他很结实。不过他的胡须非常稀疏，几乎可以数得出来有几根，眼睛很小，没有神采，暗淡无光。他努力把眼睛睁大些，但只会让额头上的皱纹加深。皱纹爬上了他的太阳穴处，一直延伸到前额上来。他的前额又高又红，上面是一缕缕长长的白发。他穿一件牧师马甲，不过他的礼服却是方格子的。这些都是我今早对他的印象。”

贝伦斯回答：“看得出来您已经把他熟记于心了——不过倒也没错，因为在这儿您总得跟他打上交道。”

“是的，我想我们会。”汉斯·卡斯托普说。我们只能从汉斯的描述中了解这个尚未露面的人，不过他的境况可并不坏——对于这样一幅形象，我们也不能再加进去些什么。他在那儿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知道，在克拉芙迪亚离院的时候，他已经坐到离“上等”俄国人餐桌更近的位置；现在他的座位与她平行，只是离走廊门更远了些。汉斯·卡斯托普和皮佩尔科尔恩都坐在比较靠里的稍微狭窄的一侧，也可以说，两个人位置毗邻，而汉斯·卡斯托普则稍稍处于荷兰人的后方，这样在观察他的举动便十分有利，不过也可以看到肖夏太太三分之一的侧身。对于汉斯·卡斯托普的描述，我们还要做一些补充——除了那些，荷兰人还有一个大大的肉乎乎的鼻子，嘴巴也不小，胡子没几根，嘴唇的形状不大规则，好像裂开似的。他的双手很阔，指甲又长又尖；他一边说话一边摆弄着指甲，几乎滔滔不绝，虽然汉斯·卡斯托普对他说了什么不大明白。说话时他总喜欢做一些很引人注目的手势，叫人一目了然——手势多种多样，又十分细腻——像管弦乐队一般。他把食指和拇指弯起来，环成一个圈；或是把手掌摊开，手掌很阔，指甲却很尖，时而叫人安静，时而叫人紧张，时而叫人集中注意力——接着，他用各种方式说出一些叫人无比震惊的话语，但听众们却又云里雾里起来，显得非常莫名其妙。但人们或许并未感到失望，因为这番话叫他们欣喜若狂；因为那些手势补充了他话里没说出的方面，单单这个便已经叫人十分满足而又开心不已了。但确实，有时候当他说到关键处，却什么也不做。他会轻轻地把手放在身边那个年轻的保加利亚学者身上，或是放在坐在他另一面的肖夏太太的身上；接着他再斜着举起手沉默着，欲言又止，眉头紧皱，眼角外面的皱纹越来越深，就像一副面具一般，他垂下眼盯着邻座前面的桌布，这时候他张开厚厚的扭曲的嘴唇，似乎要说出一些意义非凡的话来，但他再次停顿了好久，最后深深呼出一口气，放弃这番挣扎，点点头，似乎在说“稍息”，转而再去喝他的咖啡，咖啡很浓，是他自己用机器制作出来的。

喝完咖啡后，他继续下去，挥起一只手，似乎欲言又止，又像乐队指挥一样让调音时的混乱停歇下来，再让乐队一鼓作气像开始演奏时那样，让大家安静。他的脑袋很大，脑袋上是白色的头发，眼睛无神，前额的皱纹很深，长长的胡须，上唇却刚刚修剪过——这些无疑都昭示着他有这种掌控大局的能力。人们不作一声，都微笑地看着他，他们满心期待地等待着，频频点头。于是他低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很好，非常好，不错，就这么定了。不过请大家铭记在心，而且——不仅仅是这一刻，不仅是这一刻——不要看不清现实情况——到此为止，这个就不再谈了。这是我的义务，不能谈太多——主要只有这样一点——我们有责任——这庄严的场合——这是不可亵渎的！不，女士们，先生们！不是这样——不是这个样子——如果以为我——那就大错特错了——非常正确，女士们，先生们！就这么——定了！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我想我们都是互相理解的，那么现在——言归正传！”

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但是神态、举止以及手势看上去都十分严肃，叫人信服，欲言又止，甚至汉斯·卡斯托普都相信他在那一刻确实说了些什么，或者说，即便没有听到谈话的全部内容，但也没有把重要的部分遗漏掉。我们不禁想知道，聋子听了之后会是如何。也许他看到的神情让他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似乎他也听到了，但因为身体的残疾，因此也会受到相关的伤害。这样的人容易产生不信任感，并且感到十分痛苦。不过另一方面，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位年轻的中国人，对德语几乎一窍不通，也不明白他讲了什么，却认真地听着，并且观察他的表情；甚至拍起手来，大声叫着“Très bien，très bien（法语：很好，非常好）。”

于是皮佩尔科尔恩先生“言归正传”。他站直了身子，挺了挺宽阔的胸膛，将牧师马甲外面的方格外套扣紧，一头花白的头发看上去颇有帝王之色。他把女侍者叫过去，就是那个矮个儿侍者——对方虽忙得脱不开身，一听到他严肃的招呼，即刻走过去，站在他椅子边，手上拿着牛奶罐和咖啡壶。她那张又大又老的脸上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就这样看着他。看到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皱纹下面是他苍白的目光，她目不转睛起来。他把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围在一起形成一个O形，另外三只毛尖形的手指直直地竖着。

“孩子，”他说，“很好，非常好——很好。您个子很小——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正好相反，我觉得这非常好。感谢上帝，这是您原本的样子。我感谢上帝，您个子小，这成了您的个人特点。我想跟您要的东西也很少，而且十分奇特。不过首先，您叫什么名字呢？”

她笑着，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她名叫艾梅伦蒂亚。

“妙极了。”皮佩尔科尔恩高声说道，同时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向她伸出胳膊，那口气就像人们在说“很棒！难道一切不都是如此精彩？”一样——“我的孩子，”他继续说道，神情极其严肃，甚至有些严厉，“您超出了我的期待。艾梅伦蒂亚！您太谦虚了——没错，就您个人来说，您倒是发掘出了无限的可能性。比如说美。值得谈一谈，深入地交流一番——以便——您要懂得我的意思，我的孩子，爱称的形式——昵称。应该叫您——伦蒂亚。尽管叫艾姆琴也一样温暖而热情——总之，此时此刻我决定用艾姆琴。那么，艾姆琴，我的孩子，注意，给我一点儿面包，亲爱的。但是且慢！希望咱们之间不要引起误会——因为我看您的脸儿似乎比较大——面包，艾姆琴，面包；但不是烤面包，这地儿的烤面包多得数不胜数，各式各样的都有。不是烤玉米，我的天使，而是已经烤焦了——换句话说，烧焦了。上帝的面包，充满着阳光气息，小小的爱称，为了让疲惫的人们提提神。但我仍心存疑虑——是否要用另一个词来代替它，叫您‘亲爱的’——如果这个词没有新的危险性，让人们理解为一般的轻浮——就这样吧，伦蒂亚。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一言为定。但考虑到降于我身上的荣誉感，您那小小的身材让我感到高兴而亲切——一杯杜松子酒，亲爱的，请快一些。一杯斯希丹酒，艾梅伦蒂亚。给我端一杯过来。”

“一杯杜松子酒，先生。”小个子侍女重复了一遍，身子转了三个圈，想找个地儿把罐子放下，最后放到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桌上，离他很近，显然是不想打扰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她健步如飞地走了，很快他就可以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小小的玻璃杯斟满了，“面包”四溢，弄湿了碟子。他用拇指和中指夹起一块烤面包，把它对着灯光。“皮特·皮佩尔科尔恩，”他说，“现在要喝上一杯荷兰酒了。”他似乎把这液体嚼了几口，然后吞了下去；“那么现在，”他说，“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他从桌布上抬起肖夏太太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再把手放回去，他自己的手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

他是一个古怪而与众不同的人，即使个性模糊不清。山庄疗养院里的人对他有着极大的热情。据说他原本经营殖民地企业，最近才退休，把它转成了个人资产。有人说他在海牙有一座很大的房子，在斯海弗宁恩还有另一座。斯特尔太太把他称作“金磁铁”——这个郁郁寡欢的女人本意是指“金大亨”(1)，还提到肖夏太太在回到疗养院那晚所戴的那串珍珠项链。据斯特尔夫人的看法，这串珍珠不像是高加索的丈夫送给她的爱情信物，倒更像从两人共同的行李里拿出来的东西。她眨眨眼，歪着脑袋看着汉斯·卡斯托普，垂下嘴角，用滑稽的动作模仿汉斯的狼狈不堪——不，疾病和痛苦再也无法让她看上去精致而体面。她不遗余力地嘲笑这个年轻男人的失落。他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还巧捷地纠正了她的错误。他告诉她，是大亨，而不是磁铁。金大亨。不过不管怎么说，金磁铁倒也不坏。确实，皮佩尔科尔恩先生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女教师恩格尔哈特小姐脸上泛起奇异的微笑，呆呆傻傻的，但说话时候却并不看着他，询问他对新来的病人有何看法。汉斯回答时非常冷静，说他发现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个性模糊”，毋庸置疑的是，虽然模糊，却富有个性。他精确地说明了这个人的特征，既客观又冷静，女教师不由得打了退堂鼓。费迪南德·维泽尔也模模糊糊地提起肖夏太太出乎意料回院的事来；在汉斯·卡斯托普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意义明确，毫不含糊，似乎在说“你这个毫无价值的卑鄙小人，可怜虫”。汉斯向曼海姆人瞪了一眼——似乎清楚明白地说出了这个含义。维泽尔明白其中意思，因此闭上嘴巴；甚至他还点了点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不过从那以后，每当他们与纳夫塔、塞塔布里尼及菲尔戈一同出去散步的时候，维泽尔便再也不替汉斯拿着大衣了。

不过，汉斯·卡斯托普本就可以自己拿外套，也更愿意自己拿着；只有在顾及到他的情绪时，才让那个可怜虫帮忙拿一下而已。然而，这个圈子里的人无疑都明白，汉斯·卡斯托普被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况大大地打击了一番，对狂欢节那晚他所倾慕的女人所抱的回院后的希望，如今已经全部幻灭。或者不如说，是她让他所有的希望变得毫无价值；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让人感到屈辱的事实。

他的计划原本十分谨慎而周密，丝毫不笨拙不唐突。但他没有计划到车站去接她回来——他竟没想到去这么做，这是多么幸运啊！他不确定一个女人——因为疾病而获得了如此多的自由时间——是否还会承认某个如梦般的狂欢节夜发生过的那些梦幻的经历，那一晚她说着一口外国的语言，又或者她甚至愿意记住那些事情。不，没有迫切的需要，没有笨拙的要求。姑且承认，他同那位斜眼的女病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西方传统原有的界限；表面上是极度的文明，即便在眼下也是明显的健忘——却也是恰当不过的做法。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之间可敬的问候——彼时，仅仅这一条，便别无其他了。以后有机会便不失优雅地向她靠近，简单询问下她旅行过后的健康状况。真正的会面要选个好时候，作为他骑士般的自我克制的报酬。

所有这些细腻的感情，都由于汉斯·卡斯托普被剥夺了选择，从而变得毫无意义和价值。皮佩尔科尔恩先生的出现影响很大，直接排除了任何的战术，只保留下极度的冷淡。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汉斯·卡斯托普从自己的房间看到雪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驶上来。驾驶室内坐着赶车人，旁边还有那个马来亚仆人，这是个面黄肌瘦的矮个男人，衣服上套着毛领子，脑袋上是一顶圆顶硬礼帽。后座则坐着克拉芙迪亚，她旁边是一个陌生人，帽檐压低盖住了眉头。汉斯·卡斯托普那晚辗转难眠。次日清晨，他打听到了那个神秘的新病人的名字；还听闻这两个刚旅行回来的人同住在二楼的套间里，互相毗邻。早餐时他去得很早，直直地坐在自己的餐桌上，但脸色惨白，等待餐厅的门砰砰响起。但没有听到。克拉芙迪亚进门时悄无声息，因为皮佩尔科尔恩在她后面关上了门——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白色的头发在温柔的眉头上闪闪发光。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伴的后面，她则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脑袋向前探着。是，她还没有变。汉斯并未按原定的计划，而是睡眼惺忪地死死盯着她看。她的金发有些发红，穿着打扮上并未比过去讲究多少，只是在后面简单地扎了辫子；那双“草原狼”般的眼睛依旧如故，脖颈圆润，双唇看上去比实际丰满些，因为颧骨突出，精致的面颊稍稍凹陷进去。克拉芙迪亚！他内心激动不已。他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看到他那面具一般俊秀的脸庞，不由得甩了甩头；同时对自己的自命不凡嘲笑一番，无论眼下自己的所有权多么合理，它终究已经成为过去——只因过去的某些清楚明确的事情——就比如过去那三脚猫的油画领域。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这些事情总是无可非议的时不时敲击着他——甚至她在餐桌上坐下来之前，转身向大家打招呼的方式，依然如故。皮佩尔科尔恩先生站在她的身后，也跟着小小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随后在克拉芙迪亚身边坐了下来。

在餐桌上，他始终没能向她致以庄严的问候——就这样无疾而终。当克拉芙迪亚向大家问候时，眼神穿过汉斯·卡斯托普以及他附近的区域，望向餐厅里的某个角落。第二次用餐时，情况毫无变化。一餐又一餐过去了，对于他的凝视，她依旧毫无回应，只是用空荡而冷漠的目光一扫而过，向她致以严肃的问候显得更加不切实际起来。晚餐用毕，同行的那两人一同坐在小客厅内的沙发上，旁边围着同桌的餐友。皮佩尔科尔恩那张堂堂正正的脸庞，在闪闪发光的白色头发和胡须的映衬下，此刻显得更加红润起来。他把桌上点的那瓶红酒一饮而尽。每日正餐时，他都要喝上一瓶，两瓶，或者两瓶半，“面包”更不必说，第一次早餐时他便早早喝上了。很显然，这个一身王者之气的男人所需的远非普通的润喉效用。除此之外，他还饮用很浓的咖啡，一天要喝好几次，盛在很大的杯子里，即便晚餐过后也会喝上一大杯——或是在用餐时，与红酒一同饮用。汉斯·卡斯托普听他说，红酒和咖啡除了暖胃提神作用之外，还有退烧功能——他在上山后第二日便患上了间歇性热带性寒热，不得不在床上躺上好几个小时。顾问大夫把这种病称为“三日热”，因为荷兰热没隔三日便发作一次，开始时冷得发抖，后来发了烧，之后便满身是汗。因为这个原因，据说他的——脾脏也发炎了。

二十一点(2)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了，按照我们的估计，大约是三四周的样子，因为我们不能相信汉斯·卡斯托普对时间的计算。这段时间并未带来什么太大的变化。在主人公的身上，时间见证的只是汉斯对这种不可预见的情况的蔑视，这让汉斯一直不合时宜地保持退避三舍的态度，引起他反感的情况，名字就叫作“皮特·皮佩尔科尔恩”，每当看到他喝起一杯杜松子酒——这个一身王者风范性格模糊的男人出乎意料的出现，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烦躁不已，这种烦躁甚至比过去那个操手摇风琴的男人出现时更甚。汉斯的眉头刻上了两道不悦的直直的皱纹，他每日五次皱着眉头坐在那儿端详这两个人，还有那个刚回院的女人——能够看到她还是让汉斯感到非常高兴——同时对自己每日五次强有力的出现苦恼不已，全然没想到过去那些事情存留的微弱的光，会在自己的自命不凡上都罩上了阴影。

一天晚上，晚餐后的社交时间，人们比以往活跃不少——有时没有任何理由，他们也会这样热闹一下。一位匈牙利学生用小提琴奏起了激昂的吉普赛圆舞曲；顾问大夫贝伦斯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恰好也在场，待了一刻钟时候，还叫人在钢琴的低音部弹起了“朝圣者的合唱”(3)，他自己则在一旁，用一把刷子在钢琴高音部跳跃式地动来动去，诙谐地给小提琴伴奏。大家都笑起来；顾问大夫在大家的掌声中点了点头，对自己明快的表演非常满意，随后便离开了餐厅。欢快的气氛还持续了一些时候，又响起了其他音乐，有人在桌上坐下来玩起了多米诺骨牌和桥牌，有的摆弄着光学器械，也有人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聊着天。甚至是俄国人圈子里的那些人，也混在大厅和音乐室内的人群里。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也在人群里——或者说，无论他在哪儿，都能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脑袋里，显得鹤立鸡群，威风凛凛。人们起初被他家财万贯的传言所吸引，随后又被他的个人魅力所折服，因此都围在他的身边。人们向他颔首微笑，忘记了一切；他们被他苍白的眼睛，眉头上深深的皱纹以及他用长指甲做出的优雅的动作所迷倒。不仅如此，他们从未意识到他滔滔不绝的言论是含糊不清，异想天开而又毫无意义的。

如果我们要寻找我们的朋友汉斯·卡斯托普，我们会发现他在阅览——书写室内。过去他曾在这个地方受到一次有关人类进步史的重要谈话——而“过去”一词，无论是作者、读者，还是主人公本人都已经分不清“过去”是指过去的哪个时候。这儿非常安静，除了他之外，仅有两三个人躲到这里来贪享这份寂静。在一张双面桌边，一个男人在灯光下写字；另外，还有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的女人坐在书架边，正翻阅着带有插图的杂志。汉斯·卡斯托普坐的地方离那扇敞开的门不远，背对着门帘。那儿刚好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披着一条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毛毯，椅背高且直，没有扶手。汉斯拿着一份报纸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上去似乎在阅读，实际上却歪着脑袋，侧耳倾听隔壁餐厅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说话声。他眉间阴沉，心思似乎并不在此处，却是想起了自己幻灭的荆棘丛生的人生道路。年轻人一味等待，结果却落得被人欺瞒的痛苦下场。他甚至差点就想把报纸扔到椅子上去，从空虚而欢乐的大厅里逃离，回到自己孤寂的阳台上去，与他的马利亚香烟为伴。

“您的表哥呢，Monsieur（法语：先生）？”突然从他的肩膀后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他耳朵听得出来，这声音美妙迷人，他的感官似乎明确地觉察到这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的甜与涩，这声音和谐悦耳，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那正是之前向他说起“当然，但是留心别把铅笔弄折”的声音——就是那引人注意的致命的声音。如果他没听错，那个人方才问的是约阿希姆。

他让那张纸慢慢落下去，脸向上稍稍抬起来，头顶抵在椅背上。他甚至闭上眼，但迅速又睁开，直直地盯着前面的某个地方——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脸上，显出了梦游症患者甚或是先知般的表情来。他希望她再问一遍，但她没有，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道：“他死了。在山下完成了他的任务，之后便死了。”

他意识到“死”这个词放在了前面；同样，她因为不确定怎样简单明了地用他的国家的语言来表达，因此还过分地使用了同情的词汇。她依旧站在后面，从上方对他说道：

“噢，真是灾难，天啊！太糟糕了！不知是否下葬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时候了。他母亲上山来，把他带了回去。他还长出了胡须，战士般的胡须。他们在他的墓地前响了三声礼炮。”

“他当之无愧。他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比很多人都要出色许多——比别人好很多。”

“是啊，他是个善良勇敢的人。拉达曼提斯时常说到他的顽强不屈。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Rebellio carnis（拉丁语：肉体的叛乱），这是耶稣会士的话。他一直从最高的角度上来衡量自己的身体。但是，他的身体却背道而驰，让他不屈的精神功亏一篑。不过，相比留住他的身体，让它消亡更道德些。”

“我想，先生您在哲学上依旧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不过拉达曼提斯？这个人是谁啊？”

“贝伦斯。塞塔布里尼这么叫他。”

“啊，塞塔布里尼，我知道这个人。是个意大利人，我不大喜欢他。他有些不近人情，太过——自负了。”说到“不近人情”一词时，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梦幻般，而到了“自负”一词时，却把重音放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上，“他不在这儿了吗？我真笨，竟然不知道什么拉达曼提斯。”

“这是一个人文典故。塞塔布里尼搬走了。我们最近讨论了许多哲学方面的话题，他，我，还有纳夫塔。”

“纳夫塔是谁？”

“他的对手。”

“如果他真是他的对手，那我倒是很乐意同他结识一下。我之前跟您说过，您表哥如果下山去当一名军人，肯定会丧命吧？”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说他曾宣誓过，那也是他的梦想，“您都知道了。”他说。

“您在想些什么呢？”她问他。

很长时间的沉默。他没有撤回自己的话，头顶依旧抵着椅背，出神地望着前方，等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再次摸不透她是否还在那儿，深怕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会掩去她离开的脚步声。最后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先生您没有下去参加表哥的葬礼吗？”

他回答：“不，我是在这儿与他诀别的，走之前，他从胡须间还露出了笑容。他的额头很凉，您知道死前他的额头多凉吗？”

“又来了！对于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女人，您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我是否应该用人文主义者的口气，而并不是合乎人情的措辞？”

“Quelle blague（法语：真是笑话！）您一直在这儿吗？”

“是的，一直在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呢？”

“等着您！”

他头顶上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一句类似“疯子”的话。“等我？可真荒唐——ils ne t'auraient pas laissé partir（法语：他们也不会放你走吧）。”

“噢，不，贝伦斯有一次大发脾气时叫我离开。不过除了在学生时代留下的老伤疤之外，因为发烧，因此又添了新病灶。”

“还在发烧？”

“是的，还有一点儿低烧——或者说最近一直发烧，时有时无，但不是间歇性的寒热。”

“是在影射吗？”

他沉默下来。虽依旧如梦游般盯着前方，但眉头开始紧蹙。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Et toi-où as-tuété（法语：你呢——你到哪儿去了）？”

一只手在椅背上敲了一下：“Toujoursce tutoyer！Mais C'est unsauvage！（法语：总是如此！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去了哪儿？到处都走了走。到了莫斯科（她读出来的音是‘姆额斯科’）——到过巴库，还去了德国的一些温泉，西班牙也去过。”

“噢，去了西班牙。喜欢那儿吗？”

“马马虎虎。这次旅行很糟糕。一半都是摩尔人。卡斯蒂利亚土地贫瘠，很是荒凉。克里姆林宫都比那儿山脚下的城堡和修道院更好一些——”

“没错，还有埃斯库利亚尔。”

“是的，那是菲利普的城堡，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我更偏好于加泰罗尼亚的民间舞蹈，也就是伴着风笛的萨达纳舞——流行于西班牙加泰隆尼亚的一种民间舞蹈。Moi，j'ai dansé aussi moi（法语：我呢，也会和他们跳舞）！大家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整个广场上满是跳舞的人们。C'est charmant（法语：多么迷人），富有人情味。我买了一顶蓝色的帽子，那儿的男人和孩子们都戴这种帽子，很像菲斯帽、波伊那帽。疗养的时候，或是在其他地方，我都会戴上。到时候让先生评价一下，这样的帽子是否适合我。”

“什么先生？”

“坐在椅子上的这一位。”

“难道不是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吗？”

“他已经发表过评论了，说我戴着这顶帽子美极了。”

“他是这么说的吗？是否说完了这句话，好让别人理解他的意思？”

“哎！先生是否动气了？先生未免太过恶毒，太过尖酸了吧？您对于比自己优秀得多，伟大得多，以及比他自己更加人道的那位来自地中海喋喋不休的朋友，也会嘲讽一番。但我不想听——”

“我的X射线照片您还有吗？”他垂头丧气地打断道。

她笑起来：“我得把它找出来。”

“您的照片我一直带着。还有，在我的床头柜上，有一个小画架——”

他还没说完，皮佩尔科尔恩便站到他的面前来了。他过来寻找他的同行伴侣，掀开门帘走进来，站到汉斯·卡斯托普的椅子前。他站在后面看着她与汉斯谈话，像一座巨塔般。他离得很近，汉斯不得不从神游其外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汉斯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只得站起来，以便显得彬彬有礼。但因为太近，他不由得往外退了一步，这样，三个人便站成一个三角形，椅子正好在三人中间。

肖夏太太按照希望的文化习惯，把两位先生互相介绍了一番，说汉斯·卡斯托普是以前在疗养院时结识的；至于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就没必要赘述了。她说了他的名字，荷兰人低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眼里发出惨白的目光，脸上触目的皱纹纵横交错，让他的脸看上去更像某个老明星的脸；他盯着汉斯，向他伸出一只手，手背上长着雀斑，汉斯·卡斯托普暗想，撇开那长矛般的指甲不谈，他的手看上去倒像是船长的手。他第一次站在那儿，感受到来自皮佩尔科尔恩作为一个不凡人物的影响——每当提到这个男人，总能让人想到“人物”一词，人们马上会知道这是一个人物，而且越是多看他几眼，越加深信一个人物的长相理应是这个样子。年轻而又意志不坚定的汉斯在这个肩膀宽阔脸色红润的六十岁老者面前，感受到了他的份量。他满头白发，双唇有些裂开，下巴上稀稀疏疏的长胡须一直垂到牧师穿的马甲上。皮佩尔科尔恩的举止本身就是礼仪的代表。

“亲爱的阁下，”他说，“很高兴与您结识，这自然不在话下。我完全信任您。与您结识，让我明显感觉到——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年轻人。我喜欢您——自不必说。阁下，就这么说好了，您很合我的意。”

汉斯·卡斯托普该如何是好？皮佩尔科尔恩的手势俨然已经下了结论。他喜欢汉斯·卡斯托普。事情“就这么定了”。他非常满意，最后皮佩尔科尔恩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一面说一面做手势，把事情解释清楚。他那位漂亮的同伴也过来救场，详细地把意思说明白。

“孩子，”他说，“很好。非常好。妙极了。但是为何会这样呢？请您理解我。生命是短暂的。我们尽一己之力让生活变得公正——这是事实，孩子。也是法则，它们是无情的。总之，孩子，简而言之——”他停下来，表情丰富，一直在做着手势，好像在说他本人只是警告一番，可能会出错，但终究要别人自行判断，他对此概不负责。

显然，肖夏太太对于他这些意义不明确的话语是能掌握其意的。她说：

“我们可以在这儿再待上一会儿，再聊聊，一起喝喝酒，意下如何？”她转向汉斯·卡斯托普，“别犹豫了呀！您还在等什么呢？我们还得再叫几个人来，咱们三个还不够。客厅里都还有谁呢？问问谁还在，去阳台上把您的几个朋友都叫来吧。我们去请同桌的丁福博士。”

皮佩尔科尔恩搓搓手。

“好极了。”他说，“很棒。太好了。年轻人，就这么办，快一点吧！咱们叫上一些人，一起玩玩，一起吃吃喝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年轻人，就这么办。”

汉斯·卡斯托普乘电梯到三楼，先敲了敲菲尔戈的房门，菲尔戈先生又到下面的大休息厅把躺在椅子上的维泽尔和阿尔宾先生叫起来。帕拉范特大律师和马格努斯夫妇也还在大厅里，斯特尔夫人和克莱费尔特则待在小客室内。一张大桌子在大厅中央支起来，正上方挂着一盏枝形吊灯；桌子周围摆着椅子和放置东西的小桌。Mynheer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位前来的客人打了招呼，同时抬一抬戴了面具般的眉头，苍白的眼睛在客人身上瞟一眼。人们一一入座，总共有十二位，汉斯·卡斯托普坐在威严的东道主和克拉芙迪亚·肖夏中间。牌和筹码都介绍过了，大家一致同意要打“二十一点”。皮佩尔科尔恩装模作样地把矮个儿使者叫过来，叫了葡萄酒——产于一九零六年的夏布利白葡萄酒，开始先叫了三瓶——还有甜点，不管是糕点也好，干果也罢，全都叫了来。好东西送来后，他兴致勃勃地搓搓双手，用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虽然没什么成效，但至少表达出了他的个人特征。他把双手放在身边两人的胳膊上，把留了尖而长的指甲的手指翘起来，叫大家欣赏装在大酒杯里的金黄色的葡萄酒，大家都赞叹不已；又叫他们看了看马拉加葡萄里提取出来的糖，以及某种含有少许盐分的罂粟籽制成的脆饼。他表示这些东西都非常美味，说时做了一个专横的动作，不给别人任何反驳他这个形容词的机会。起初又他做庄，但很快便转给了阿尔宾先生，并且声明，做庄会妨碍他自由自在的乐趣。

显而易见，赌博对他来说是一件次要的事。起初他下的赌注很少，只有五十生丁(4)，在他眼中只是小数目，但对于在场的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了。帕拉范特大律师和斯特尔夫人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特别是斯特尔夫人，当别人问她是否在十八点时再往上加牌，她变得更加优柔寡断起来。当阿尔宾冷淡地传给她一张牌，她因为这张牌太大而导致希望全部变成泡影，不由大声尖叫。皮佩尔科尔恩纵情大笑。

“大声尖叫吧，夫人，大声尖叫吧！”他说，“声音很尖厉，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喝酒吧，夫人，喝完酒，让您重新振作起来，好重新战斗。”他给她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以及旁坐的人斟满，之后又再叫了三瓶，同维泽尔以及腹内空无一物的马格努斯太太碰了碰杯；这两人看上去是最需要振作精神的。葡萄酒的效力果真不小，几人的脸都变得通红——只有丁福博士脸色未变，依旧很黄，眼睛乌黑发亮。他下的注很高，但抑制住内心喜悦，恬不知耻而又幸运地赢了不少。帕拉范特大律师目光游移不定，向命运挑战一般押了十法郎，满怀希望却又小心翼翼，脸色煞白，最后却赢了双倍的钱；因为阿尔宾先生孤注一掷地在他接到的一张A牌上押了双倍的赌注。如此一来，不但牵涉其中的人大为震惊，整个桌上的人都目瞪口呆起来。就连曾在卡洛蒙特赌场里与收付赌注者冷静地决一雌雄的阿尔宾先生——据他称，他是那个赌场的常客——如今也抑制不住激动之情。汉斯·卡斯托普也下了很高的注，斯特尔夫人和克莱费尔特亦是如此，肖夏太太也不例外。他们玩了好几局牌——有“铁路”“我的姨娘你的姨娘”以及危险的“差异”。时不时爆发出喜悦和绝望的叫声，愤怒的吼声，还有歇斯底里的大笑声——这些都是神经受刺激后产生的不正常的乐趣所引起的，都是严肃而真诚的。生活中的机遇和变故本身就会引起这样的反应。

但这个小圈子里的人神经紧绷，面颊发热，眼睛睁大，气喘吁吁，几乎痛苦地专注于眼下的玩乐，主要也不仅仅是赌博和酒精的作用。这其中，倒不如说是在场的某一个“人物”的主导作用。他就是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他那一直打着手势的手，表情丰富的面容，苍白的眼睛以及刻着深深的皱纹的眉头，他的言语，以及他那引人注目的哑剧，都在主导着这一切，左右着这里的氛围。他说的话都含混不清，喝的酒越多，吐字越是模糊。但人们却离不开他的双唇，牢牢地盯着他用其他手指和拇指比画出一个圆圈，尖尖的指甲直直地立着；或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庄严的表情丰富的脸，他们完全屈服于这样一种感情，这种感情远远超出了纵情而忘我的范围，而这些人是素来不习惯于此的。因此，有些人便吃不消了——至少，马格努斯太太就受不住了，几乎要昏厥过去，却执拗地拒绝回房，表示只要在椅子上躺一会儿就好。她在脑门上敷了一会儿湿纸巾躺下来，没多久便又回到桌上去了。

皮佩尔科尔恩认为她的昏厥是营养不良所致。他断断续续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同时翘起了食指。他要人们懂得，他们必须要合理地摄入营养，这样才能满足生活各方面的要求。他为大伙点了各类食物，有几盘冷肉、大块肉、烤肉、舌头、火腿、香肠等各种美味佳肴，上面都缀有小萝卜、黄油球和香菜，宛若五彩斑斓的花坛。即便刚刚用过晚餐，而晚餐的丰盛程度无须赘言，但人们依旧大为赞许。但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吃了几口便大骂“废物”——满口轻蔑，这足以说明这个威风凛凛的男人脾气阴晴不定。没错，如果有人胆敢为这些食物说好话，他就会大发脾气，脑袋因怒气而膨胀起来，用拳头砸在桌子上，将这些食物斥为垃圾，只配扔进垃圾箱里。于是冒犯他的人便没再吭声——毕竟皮佩尔科尔恩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和投资者，可以对他所选之物的质量进行评判。

虽然他的动气有些莫名其妙，但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这让他显得威严无比，这是汉斯·卡斯托普所看到的。这没有让他变得扭曲，也丝毫没有减弱他容貌的美感。不过这让他的话更加模糊不清，没有人把这认为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因此人们都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没人再去碰那些让他动气的美味佳肴。肖夏太太前去抚慰同伴的情绪。她抚摸着击过桌子后放在桌布上的老船长式的手，奉承地说，可以再叫一些别的东西，如果可以说服厨师的话，或许能叫上一盘热菜。“很好，我的孩子。”皮佩尔科尔恩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从盛怒转为平息，却也不失尊严。他抬起肖夏的手，在上面吻了吻。他为自己和其他人点了煎蛋卷，又给每个人点了一份上等大盘野菜蛋卷，让他们不虚此生。点餐时，他附带送了一百法郎的票子，作为工作人员的小费。

当装点着金黄色和绿色的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来时，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鸡蛋和黄油的气味，他的心情又变好了。众人跟着皮佩尔科尔恩津津有味儿地吃起来，而他则一边吃，一边主导着这场盛宴乐趣，他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和引人注目的手势让每个人都热情而感激地意识到这些神赐之物的价值。除了煎蛋卷，他还为每个人点了一杯荷兰杜松子酒；透明的液体散发出五谷一般健康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杜松子味儿——皮佩尔科尔恩叫大家虔诚地喝下去。

汉斯·卡斯托普抽起烟来，肖夏太太也抽，她抽的是俄国烟，用了烟嘴。烟盒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盒子涂了漆，盖子上还绘有腾云驾雾的三驾马车。皮佩尔科尔恩对邻桌抽烟并未发表异议，虽然他自己并不抽烟——而且从来不抽。如果人们没有误解他的想法，那么按照他的观点，抽烟是过分讲究的娱乐方式之一，简单生活的尊严会因吸烟而被剥夺——对于这些赐予和要求，我们情感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年轻人，”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道，企图用苍白的眼神和含义丰富的手势征服他，“年轻人——简单，神圣。很好，您理解我。一瓶美酒，一盘热气腾腾的鸡蛋，纯谷物酿造的白酒——让我们尽情享受，吃个精光，满足它们的要求，趁着我们还没有——确实，阁下。无须赘言。我认识一些男人女人，他们吸食可卡因、大麻和吗啡——亲爱的朋友，很好，确实非常棒。很好。让他们吸去吧。我们不应该加以评判，也不该谴责。但是这些朴素的，伟大的，原始的神赐之物——首先这些东西是不尽相同的。就这么定了，我的朋友。被谴责了，被摈弃了。他们不可反抗——您的尊姓大名呢，年轻人？很好。我本来知道，但是忘记了。他们的罪恶不在于可卡因，不在于鸦片，也不在于这些邪恶的谎言。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的罪恶——”

他不再说下去。高大结实的身躯俯向旁坐的汉斯，表情严肃而丰富，沉默不语。他翘起食指，刚刚修剪过的上唇红而光洁，嘴唇微微张开，散着一圈白发的前额上显出一条横着的皱纹；小而苍白的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汉斯·卡斯托普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对罪行对重大犯罪以及方才他所提及的不可原谅的罪恶所怀的某种恐惧，即便他的个性模糊不清，但他所有主宰力量全部展现出来，使得这份沉默也变得十足迷人。汉斯·卡斯托普认为这是一种客观公正的恐惧，同时又具备某种个人的因素，而且又与这个一身王者风范的生物有关——这是一种恐惧，但或许绝非一种微不足道的恐惧；而是一种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汉斯·卡斯托普尽管有各种理由来敌意地曲解肖夏太太那位庄严的友人，但实质上却对他恭敬有加，对他眼神中的惊惧并不感到太过震惊。

他垂下眼，点了点头，对邻桌表示理解感到心满意足。

“您很正确。”他说，“沉湎于生活中太过讲究的乐趣，同时对那些伟大朴素而又神圣的赐予却欲求不满，这或许是一种罪恶，同时也是没有能力的表现。如果我对您的理解没错，皮佩尔科尔恩先生，那么这便是您的意思。虽然我没有考虑到这一方面，但我要说，我对您所提出来的观点表示同意。生活中这些重要而朴素的神赐之物很少能得到人们公平的对待。大部分人对他们的目标都过于漫不经心，过于不坚定，过于腐败，过于缺乏耐心，这是我的想法。”

那位强者听了非常满意：“年轻人，”他说，“说得妙极了。请您原谅——无须再谈了。我请求您与我共饮一杯——一饮而尽——手挽着手。现在我还不能与您以兄弟般的‘你’相称——不过很快就要这么做了；但现在这样做无疑有些冒失。无论如何，不久我就会这样称呼您。这是肯定的。不过，如果您坚持现在就——”

汉斯·卡斯托普对这个提议表示反对。

“妙极了，年轻人，‘没有能力’——说得好。真的。好得叫人颤抖。‘腐败’——也很棒。‘神赐之物’——不大好——‘要求’好些。生活对男人的荣誉和精力所提出的要求，神圣的女性的要求——”

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突然意识到，皮佩尔科尔恩喝醉了。但他的醉态并不显得卑下，也未有让他失去尊严，而是与他天性里的高贵气质结合起来，产生出一种更加庞大的让人敬畏的效果。汉斯·卡斯托普心想，巴克斯(5)本人喝醉时也要靠他的追随者来扶持，不致有损于他的神性。一切都要取决于喝醉的人是谁，是一个人物呢，还是一个焊匠，这其中是千差万别的。他甚至在心里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减弱对这位大人物的尊敬，而这个人的动作已经变得松松垮垮起来，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老弟啊，”皮佩尔科尔恩说。他庞大的身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露出一副悠闲而富有帝王气派的醉态。他伸出手放到台布上，微微握紧的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老弟啊，就这么——定了。生活啊，年轻人，它就是个女人。一个展开四肢的女人，壮实的大腿，眼睛半闭着。她在嘲笑我们。她挑战着我们，让我们在伸手伸脚的她面前展现我们的男子气概，不是站直，便是倒下。站直，或倒下。倒下，年轻人——你可知道它的含义？这是情感的挫败，是与生活对峙时的失败——也就是‘没有能力’。对于它，没有慈悲，没有怜悯，而且被它嘲弄般的唾弃——就这样。年轻人！羞愧和耻辱是毁灭和破产这些恐怖而不光彩的事的婉转说法。这是各种事物的终结，是地狱般的绝望，是世界末日……”

那位荷兰人在说话时庞大的身躯愈发往后靠去，帝王般的脑袋垂在胸前，似乎在打盹儿。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头在桌上捶了下去，让身材瘦弱的汉斯·卡斯托普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这个强有力的人——因为喝酒玩乐，此时的气氛奇异无比，汉斯的神经变得极度紧张。“世界末日！”这个词与他多么相称！除了教义课之外，汉斯·卡斯托普不记得在哪儿还听到这样的说法。倒也难怪，他暗自想，除了他，还有谁会用这样的词语——或者，确切说，有谁强大到说出这个雷霆万钧式的词语呢？或许当纳夫塔喋喋不休地愤愤不平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也都是一些不要脸的废话而已。但经皮佩尔科尔恩说出来，却十分庄严，让人感到无比震撼，就像《圣经》一样。“天啊，真是一个人物！”他千百次如此感慨。“到最后，我结识了一位真正的人物——但他却是克拉芙迪亚的友人——”此时他头脑不大清醒，一只手在桌上转动着酒杯，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叼着烟，眼睛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紧紧闭上。当然，他本应保持沉默。在爱神朱庇特讲出这番如雷般的话之后，他那细弱的烟管又算什么呢？但他那两位讲究民主的导师把他训练出了习惯讨论的性格——因为这两人都讲究民主，虽然一方反对民主——这让他有些较真地发表了一番评论。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您的见解（这是什么措辞啊！难道会有人对‘世界末日’发表什么见解吗？）使我又想起了您刚才有关罪恶的那番谈话——包括对简单的以及您所指的神圣的（用我的话来说，则是‘传统的’）生活的冒犯；生活赐予了我们更为重要更为文雅的东西，也就是你我一人所说的‘沉湎’其中的礼物，人们为这巨大的赐予之物而‘献身’，并且尊重有加。不过在这一点上，在我看来似乎可以为罪恶辩解（您应当见谅，我生性偏好于辩解，虽然辩解也没什么‘很大’的作用——这一点我非常清楚），而这目前也是‘没有能力’的结果。对于‘无能为力’的恐惧，您已经发表了一番非常重要的谈话，你可以看到我坐在这儿，困惑不已。不过我认为，对于您的这些恐惧，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是无动于衷的，相反，他还会认为这是公正客观的，由于对于生活的传统赠予毫无感觉，这就促使他犯罪。因此，我们不必认为罪恶是对生活的侮辱，而可以看作对生活的尊重；另一方面，如果说对生活的讲究意味着stimulantia——也就是他们说的，刺激和沉迷的手段，只要他们继续维持或再度增强感情的力量，那么生活就是其目的和意义，对情感的渴望，对情感的无能为力的追求……我是说……”

他在说些什么？在把皮佩尔科尔恩这样的人物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时，他竟然用起了“你我之间的一人”这样的话，难道这还不够民主，还不够厚颜无耻吗？难道过去的某些事——那些事对眼下的自命不凡投下了怀疑的阴影——给了他口出狂言的勇气吗？难道众神乐意摧毁他，让他在这番对“罪恶”的鲁莽的分析上加以评论？现在要让他想办法脱身了，因为很显然，他已经招致了严重的后果。

在汉斯·卡斯托普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一直靠在椅子上，脑袋垂在胸前。这番话他是否听得进去尚未确定。但现在，在年轻人的谈话变得越来越错综复杂时，他慢慢抬起头来，挺直了身子，威严的脸庞肿得通红；额上皱纹纵横交错，小眼睛睁开来，射出苍白而又咄咄逼人的光芒。显然，暴风雨正在酝酿，而之前一次只是一片乌云罢了。皮佩尔科尔恩愤怒，下唇咬在上唇上，嘴角垂下，下巴凸起来。他慢慢抬起右臂，放在脑袋上方，手握成拳头，一直高高的举在那儿，准备给这个空谈民主的人最有力的一击。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但在他莫名的盛怒里，汉斯却又感受到了源自这种岌岌可危的喜悦里的快意。

他控制着自己的想要逃跑的趋势，心平气和而又迫不及待地说道：“当然，我刚才也没有解释明白。总的问题仅仅是规模的问题。如果一个东西有大小尺度，也就不能称之为邪恶。邪恶是美好之物，无论是从其本质还是其文雅之处来看，都是如此。他们从来不是大规模的。不过人类从远古时代开始，在追求情感的高度上，就有一种附加的手段，这种手段也属于生活所赐予的传统之物，它是附属的、朴素的、神圣的，要是我能这样说的话，它也是盛大的。就好比葡萄和美酒，这便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古代又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自从某位天神发明了它，人类的发明文化便开始了。因为我们得知，因为有了种植技术和压榨技术，人类才得以摆脱野蛮状态，文明才开始；即便在今天，种植葡萄的民族依旧比不种植的民族好比西米利族人更为文明些，这一事实值得人们去留意。因为事实表明，文明不是理性不是保持清醒或是表达清晰的产物，它与激情与狂热以及美酒的乐趣联系更紧密些——恕我斗胆一问，我这番话是否合您的意思？”

这个汉斯·卡斯托普可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或者像塞塔布里尼先生文绉绉说的那样，真是个“机灵鬼”。冒冒失失的跟一位大人物对峙，甚至要惹来对方的大发雷霆——之后却又知道在必要时灵活地从中全身而退。首先，他即兴为饮酒做了一番敬意十足的辩护；这之后，他转而将话题引到“文明”上——这时候，原本大动肝火的皮佩尔科尔恩先生情绪便缓和下来；最后，他报复式地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因此尽管拳头依旧举在空中，气势汹汹的样子也还未见，但毕竟怎么也回答不出来。就这样，荷兰人从原本的愠怒中缓和下来，臂膀慢慢放下，拳头松开，手又放回到桌子上来，咄咄逼人的神色也不见了，暴风雨在最后一声惊雷后就这样过去了，他甚至还想继续举杯痛饮；这时候肖夏太太插进来，提醒她的旅伴注意，众人已经萎靡不振了。

“我的朋友，”她用法语说道，“您忽略了其他宾客，一心只顾着这位先生了——虽然您二位的谈话无疑非常重要——不过其他的各位已经不再玩乐啦，我担心大家都已疲乏，大家可否就此散场呢？”

皮佩尔科尔恩转头看了看众人，情况确实如此，他们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甚至于眉间显出厌倦之色；客人们像在没人监视的课堂上一样，变得无法控制起来。有几位已经差点睡着。皮佩尔科尔恩把手里松下的缰绳紧紧握着：“女士们，先生们！”他翘起食指大声叫道——他那尖利的手指像一面挥舞的红旗，又像一把出鞘的宝刀，他的话像挥臂高呼，重振溃败的军队的领袖一样。这些话很快就起了效用。人们又清醒过来，重振旗鼓，面带微笑地看着东道主苍白的双眼，眉头布满了面具一般的皱纹。他把大家都吸引住了，让他们重新沉迷于他作为大人物的威风；他翘起食指，指尖触到拇指的指尖，另外三根长着长指甲的手指则直直地立起来，一动不动。他摊开船长式的大手，对他们进行检阅和警告，咧开的嘴里吐出一句句话来——这些话莫名其妙，含义不明，但因为他个性沉稳持重，因此在他们身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女士们，先生们，很好，非常好。关于肉体，女士们，先生们——就这么定了。不，请允许我说一句——它是衰弱的，《圣经》里就这么说。衰弱的。对各种要求是不平的——但我要向你们呼吁——总而言之，女士们，先生们，简单说，我要呼——吁！你们会对我说，‘睡觉’，好极了，女士们，先生们，很好，非常好。我喜爱睡眠，尊敬睡眠。我尊敬这种酣畅的甜美的以及让人精神抖擞的福祉。睡眠是一种——你是怎么说来着，年轻人？——生活传统的赐予之一——它是最最重要的，最高级的赐予之一，女士们，先生们。但是你们要想起，要记住——客西马尼(6)，‘把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一同带去……之后再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等候，与我一同儆醒。’你们还记得吗？‘当他来到门徒那儿，看到他们都睡着了，于是对彼得说：什么，你就不能与我一同儆醒片刻？’多伟大啊，我的朋友们。真是感人肺腑——心潮澎湃。‘他进去后，再次发现他们睡着了，因为眼皮已经困倦，于是对他们说：现在睡吧，好好休息，时间就快到了。’女士们，先生们，真是动人心魄，感人至深——”

确实，这些话触动了他们的心，他们被击碎了。他合起双手放在胸前，稀疏的胡子垂下来，脑袋侧向一边。因为他从嘴里吐出那些有关死亡的寂寞痛苦的话，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斯特尔夫人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马格努斯太太沉重地长叹一声。帕拉范特大律师认为在此形势下，他有责任作为众人的代表。他严肃地压低声音，向这位令人尊敬的东道主表示大家都会遵从他的要求。皮佩尔科尔恩先生误解了他们。他们欢快如清新的黎明，欣喜如沙滩上玩耍的孩童，他们一直都在寻求欢乐。他说，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夜晚，多么富有节日气息的一晚，与平日里完全不同。这便是他们的感觉，即便睡觉是生活善意的赠予，可是谁都不想回房睡觉。关于这点，皮佩尔科尔恩对每一位客人都深信不疑。

“妙极了，真棒。”皮佩尔科尔恩高声叫着，此时再次挺直了身子。他不再攥着手，而是把双手摊开，手掌向外——仿佛异教徒祈祷一般。他威严的脸上刻印着哥特式的痛苦，但神情里又带了些异教徒式的喜悦，甚至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锡巴里斯人(7)式的酒窝。“时间到了。”他说着，便吩咐人把酒单拿过来。他戴起了角质架夹鼻眼镜，鼻梁架在额前高高突起；他叫了香槟酒，三瓶玛姆公司“红胭脂”略带甜味儿的酒，此外还有花色小蛋糕，锥形的褶边小甜点，上面有彩色的糖霜，里面缀着巧克力和阿月浑子树奶油。斯特尔夫人尝过之后竟舔起了手指头。阿尔宾先生懒懒散散地解开第一瓶酒的绳子，蘑菇状的酒瓶一下子蹦向天花板；接着他再用餐巾抱住瓶颈，按照习俗，优雅地斟上酒。优雅的泡沫把桌布沾湿了。客人们乒乒乓乓地碰着酒杯，第一杯大家都举杯饮尽，用这冰冷芬芳的液体刺激着他们的消化器官。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亮。游戏已经结束，没人想着把桌上的纸牌和赢得的钱收好。他们只是优哉游哉地聊着天，情绪高昂而又无所事事。他们原本想用一些新鲜而优美的措辞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说出口却是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鲁莽无礼，有些甚至是纯粹的大杂烩，清醒的人在一旁听了未免要嗤笑一番。但此时的听众却不以为意，因为他们都处于放纵的状态。甚至连马格努斯的耳根也红了起来，她承认自己感觉“好似生命之河流过她的全身”，马格努斯先生听后似乎有些不悦。黑米尔克·克莱费尔特靠在阿尔宾先生的肩膀上，等着自己的酒杯斟满。皮佩尔科尔恩疯疯癫癫地翘起长长的手指，叫人补给了几样东西——香槟之后又叫了咖啡，“双料摩卡”，之后还有新酿造的“面包”，和辛辣的利口酒——杏子白兰地、查特酒，还有为女士们叫的香草冰激凌及黑樱桃酒。后面又端来了腌制鱼片和啤酒，最后还有茶，有中国茶和甘菊茶，那些喝过香槟和利口酒后不能再喝烈酒的人，则为他们准备了茶；皮佩尔科尔恩本人就不喝，午夜过后，他同汉斯·卡斯托普以及肖夏太太喝起了瑞士葡萄酒。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十分口渴，这种泛着泡沫而又朴素的酒，他饮了一杯又一杯。

他们又待了一个小时，因为大家都昏沉沉的，不想起身，再就是因为这样的熬夜方式无比新奇，还有一点，也是因为被皮佩尔科尔恩的人格所深深吸引，他所举的彼得和弟兄们的例子也起了作用，大家羞愧难当，没有人起身。一般来说，女士们相比男士，在这方面所受的束缚要少一些。而对于男士们来说，不管是一脸通红还是面色蜡黄，都伸开了腿坐在那儿，脸上圆鼓鼓的。他们时不时机械地举起杯来，却已经开始心不在焉。女人倒是更活跃些，黑尔米克·克莱费尔特胳膊支在桌上，两手托着腮帮，对着咯咯乐的丁福笑着，露出洁白的门牙。斯特尔夫人下巴抵在肩膀上搔首弄姿，尽情挑逗着帕拉范特大律师。马格努斯太太竟然坐在阿尔宾先生的大腿上，拉扯着他的两瓣耳垂——马格努斯先生看在眼里，脸上却显出轻松的神色。大伙儿怂恿安东·卡尔洛维奇·菲尔戈给他们讲讲胸膜震动的事；不过他舌头已经打了结，无法娓娓道来，尊敬地宣告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大家一致起哄表示又是一次喝酒的机会。维泽尔却因为陷入某种未知的困扰而突然痛哭流涕起来。大家给他端了咖啡和白兰地；但这段插曲却引起了皮佩尔科尔恩极大的兴趣，维泽尔颤动着下巴，泪如雨下。皮佩尔科尔恩翘起食指，僵硬的眉头往上挑了挑，让大家注意维泽尔的状态。

“这是，”他说，“哎——请允许我，这是——神圣的。把他的下巴擦干，我的孩子，把我的餐巾拿去——或者，随它去更好些。他自己擦干了。神圣，神圣的，我的朋友。无论如何，不管是基督教徒，还是异教徒。这是一个原始的现象，第一印象——第一的——不，不，也就是说——”

这几句一再重复的话无非是开场白，他一边说一边做着手势，说实话，这些手势颇为滑稽。他翘起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小圆圈放到耳后，有些扭捏地侧着脑袋——让人看了不免要想起抓起衣服一角在祭坛前跳着舞的异教徒老牧师。但他又回复了庄严的神色，伸出双臂打在邻座的椅背上，描绘出一幅栩栩如生，引人入胜而又黑暗寒冷的冬日清晨的景象，大家都听得入了迷；他说那时候泛黄的夜灯透过方格窗子投影在稀稀疏疏的树枝间，树枝在寒气逼人，雾气弥漫的清晨冻得发僵。他描绘得如此生动，人们都认真地听着——事实上，他们都打起了寒战；特别是当他谈起在这样的一个清晨用一块大海绵蘸着冰水擦洗脖颈和肩膀的时候。他把这种令人震惊的事情称为“神圣的”。不过这些已经有些离题了，讲的无外乎只是对生活的感受；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即兴曲目，他说出来，只是为了让自己那番让人无法抗拒的形象和感情更加深入人心，让自己在午夜里纵情狂欢。他对女士们一视同仁，并不会特别尊重哪一位，或是歧视哪一位；对矮个子的女使者他也是极为柔和，那个身体残缺的女人过大而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了笑容。他对斯特尔夫人说了一番恭维话，这让那个庸俗的女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表现极其夸张，比以往更加矫揉造作。他请求克莱费尔特夫人在他张开的厚厚的双唇上吻一吻，她便吻了一下。他甚至还同孤苦寂寞的马格努斯太太调情——这一切都无损于他对自己那位旅伴微妙的敬意，他时不时握着她的手，毫无顾忌地放到唇边：“酒——”他说，“女人；她们就是——请您见谅——客西马尼——世界末日……”

快到两点钟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老头儿”——也就是顾问大夫贝伦斯——昂首阔步地进来了。有气无力的人群陷入一阵恐慌，椅子和冰桶都倒下了，他们穿过图书馆往外四下逃散。皮佩尔科尔恩那个大夫看到盛宴被打断，顿时大发雷霆，一身王者风范的他怒气冲冲的一拳捶在桌子上，大骂这些人是“胆小如鼠的奴隶”。不过经肖夏太太和汉斯·卡斯托普劝慰一番后，他总算冷静下来。他们劝他，说宴会已经进行了差不多六个小时之久，总该收尾了。他们低声劝他享受“神圣”的睡眠恩赐，他也听了进去，而后叫两人扶他到床上去。

“扶着我，我的孩子！还有你，年轻人，在另一边扶着我。”他说。他们把笨重的他从桌子上搀起来，用双臂扶着他，他则站在两人中间，迈开大步朝着床边走去。那时候，他威严的脑袋陷在高高突起的肩膀上，脚步踉踉跄跄，一会儿靠在肖夏太太身上，一会儿又靠在汉斯身上。他这样东倒西歪的被两人扶着走路，也许只是沉湎于这种帝王般的骄奢里，假若让他自己走路，可是可以走的。但他不屑于自己去努力。如果说他做过什么努力，也就是他不知羞耻地极力掩饰自己的醉态，享受这种被同伴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走路时，他甚至说道：“孩子们——简直是胡说。当然，我并非——此时此刻。你们总该明白——真是荒唐——”

“荒唐！确实！”汉斯·卡斯托普表示赞同，“确实如此。我们享用了生活赐予的传统礼物，并且在它们的荣耀下踉踉跄跄。另一方面，老实说，我也享有我的份儿，不过虽然我已经醉眼矇眬，却清醒地意识到，我有这份荣幸将这位伟大的人物扶到床上去；我又并没怎么醉，对于规模多大，我并不能下定论——”

“来，来，你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皮佩尔科尔恩一边说，一边靠着汉斯一摇一摆地朝楼梯走去，肖夏太太则走在两人后面。

顾问大夫即将到来的传言只是一场虚惊。也许是小个子女侍者深感疲惫，才决意叫大家散场。皮佩尔科尔恩知道这是个错误情报后，打算回去继续喝酒。但两人百般劝说，叫他打消这个念头，这才让他继续往前走去。

那位马来亚男仆系着白色领带，穿了一双黑缎鞋，在公寓门前的走廊上等待主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把手放在胸前。

“你们互相吻吻吧！”皮佩尔科尔恩命令道，“年轻人，吻一下这位可爱的女人，跟她道个晚安，就在额头上。”他朝着汉斯·卡斯托普说，“她不会拒绝的——为了我的健康，在我的祝福下——”但汉斯·卡斯托普拒绝了。

“不，阁下，”他说，“请原谅我，我做不到。”

皮佩尔科尔恩靠在男仆身上，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他要知道为何不可。

“因为您的同伴和我不能互相在对方额上亲吻。”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希望您好好休息。不，不，无论您怎么看，这都纯属胡闹。”

这时肖夏太太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皮佩尔科尔恩妥协下来，把肖夏那位不情不愿的爱慕者放走了；但又越过马来亚男仆的肩头目送了他一会儿。他的皱纹变得更深了，对于汉斯的放肆感到惊奇不已，他那帝王般的脾气从来就不能容忍这样的冒犯。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续

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在山庄疗养院待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冬天还有些残余的日子——一直住到了来年的春天，因此，还有些时间同塞塔布里尼和纳夫塔一同到弗吕拉山做一次难忘的短途旅行，他们到那儿去观赏瀑布。那是他留在山庄里的最后一段日子。最后？难道他不会再待下去了吗？是的。他要离开？没错——但也不全是。为何说是又不是呢？读者就不要追根究底了——到时候我们一切自会水落石出。我们知道齐姆森少尉已经去世，这并非就是说另一位可敬的人物也会重跳起死神之舞。那么之后恶性热带伤风已经把皮佩尔科尔恩带走了？不，并非如此。那为何又这样没有耐心呢？我们不能忘了生活中讲故事的条件，也就是所讲之事不会在一时间便让我们窥见全部的过程——上帝赐予人类的认知形式是不能违反的。至少，我们要控制在故事的允许之内，给时间足够的尊敬——这是最起码的要求。因为，时间已经太过仓促，什么都变得乱七八糟的；或者，假若这个字眼儿显得太过闹哄哄，让人疑惑不解，那么可以说时间像风一般飘走了。小小的时间刻度在钟表上嘀嘀嗒嗒地走过去，好像在计量着一分一秒，当它一刻不停悄无声息地走过每一个刻度时，谁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这山上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们头昏脑涨，这像一个噩梦一般，尽管梦里没有大麻，也没有鸦片，但道德家们会因此对我们加以指责。我们要多少明确的逻辑以及多少的理性同这偷偷溜走的朦胧状态作对？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同纳夫塔及塞塔布里尼这样聪慧的人物打交道，而不大周旋于性格模糊的皮佩尔科尔恩及我们自己的身上，这不是偶然的。这就不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各方面来说，连同规模大小上，汉斯都更偏向于这位姗姗来迟的皮佩尔科尔恩。这是他心里的想法，汉斯躺在自己的住所里，暗自承认那两位花言巧语的导师，自封为他灵魂的护卫者，在皮佩尔科尔恩面前都变成了侏儒。他宁愿像皮佩尔科尔恩威风凛凛地喝酒时称呼他的那样，把这两个人叫作喋喋不休的家伙。此外，炼金术的教育家能让他有机会同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打交道，这也让他十分高兴。

确实，这位大人物是肖夏太太的旅伴，也是一个强大的干扰因素。但这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是汉斯·卡斯托普做出判断时不允许掺入偏见的一个因素。他坚持对这位大人物保持真诚和敬意，此外还有过分的同情，虽然这个人曾同肖夏太太一起旅行，而他自己则从她那儿接过一支铅笔。这便是他选择的方式，即便我们已经知道，有一些人，男女都有，不能理解汉斯这种麻木不仁的态度，认为他理应憎恨皮佩尔科尔恩，对他有所避讳，叫他“老糊涂”“满嘴胡话的老酒鬼”。但却相反，我们看到他在皮佩尔科尔恩发寒热时还前去探望，坐在他的床边，同他聊天——“聊天”一词仅仅是汉斯自己的想法，在那位威严的皮佩尔科尔恩心里可不是这样，同时怀着年轻人的好奇心向他询问旅行的事情，任凭这位大人物的威力所左右。汉斯·卡斯托普所做的这些，他并不担心会叫人想起费迪南德·维泽尔，他曾为汉斯·卡斯托普拿过衣服。这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因为我们的主人公不是维泽尔，卑躬屈膝不是他会做的事。但他也不是“主人公”，也就是说，他与男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由女人来评判。我们要秉承这样的原则——既不能把他描述得比实际更好，也不能比实际更坏。因此，我们便可以断言，太过好，也不能太过坏了。因此，我们便能断言，他干脆拒绝——不是明确的有意的拒绝——而是天真的拒绝自己对男性的判断受制于传奇故事的影响。对男性有益的经历，他也不以为然。女性们不免有些动气，我们相信肖夏太太对于这些，已经不由自主的懊恼起来——脱口而出一些尖刻的话来，对此我们以后自会提及。不过也正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才让他不可避免成了教师们辩论的对象。

在玩纸牌及喝香槟酒那晚的第二日，皮特·皮佩尔科尔恩不幸地病倒了——这也不足为奇。但凡参加那次冗长而耗费体力的狂欢的人，差不多都病倒了。汉斯·卡斯托普也不例外，他头痛欲裂；但这也不足以阻止他前去探望前一晚的东道主。他在走廊里遇到那位马来亚男仆，要求进屋拜访，男仆随即表示非常欢迎。

他穿过一间同肖夏太太隔开的客厅，进入荷兰人的双床卧室内。这儿比山庄疗养院大部分的病房都宽敞些，也更为奢华，里面摆有放着软垫子的扶手椅和弯脚桌。地板上铺着又厚又软的地毯。而卧榻呢，也不是山庄里普通的病人去世后消过毒的卧房，而是十分豪华，用抛光的樱桃木制成，床架则是黄铜材质的。在两张床的上方悬着一角小小的华盖，没有窗帘，像一把伞罩在两张床上面。

皮特·皮佩尔科尔恩就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红缎被单上散落着几张纸，几本书，还有几封信件。他正戴着一副高高的有角质框架的眼镜翻阅《电讯报》。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咖啡机，床头柜上则放着还剩下一半儿的红酒，正是那一晚喝了一半儿的烈酒，另外还有一些药瓶。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惊讶的是，荷兰人并没有穿着白色的夜服，而是一件长袖羊毛背心，袖口处用纽扣扣住了，衣服没有领子，领口是圆的，紧紧地套在这个强壮的老男人身上，显出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这样的装束，让他枕在枕头上的脑袋看上去更为亲和，也少了很多中产阶级古板的气息，既像一位普通老百姓，却又像一幅画像。

“无论如何，年轻人，”他说，一面扶了扶夹鼻眼镜，“请进吧，别客气——千万别客气。”汉斯·卡斯托普在床边坐下来，掩饰着内心的惊异——因为此刻他不仅对这个人物心怀崇敬，却又带着一份同情——两人亲切热情地交谈了一番，而皮佩尔科尔恩则断断续续地做着手势。他看上去非常憔悴，面色发黄，难掩内心苦涩；因为寒热，天快亮时，他已经疲惫不堪，毫无疑问，这与前一晚的狂欢脱不了干系。

“我们前一晚可真愉快，您知道——真是痛快。”他说，“但您却——好样的。您不像我——这一把年纪，身体也不大行了——我的孩子。”这时候肖夏太太从客厅走进来，他温和而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很好，妙极了。正是这样。不过我再说一次，应当留神——”他的神色和声音已经显出大发雷霆的倾向。显而易见，人们可以想象到，谁若是认真地干涉了他饮酒，认为他的谴责不合理且不够理性，那么一场暴风雨是在所难免的。大人物的情绪往往如此。肖夏太太走近前来，同已经站起身的汉斯·卡斯托普打了招呼，倒没握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您无须拘谨”——而对皮佩尔科尔恩，则是暗暗示意“希望没有惊扰您”。她在屋里忙前忙后，叫马来亚男仆把咖啡机收走，过后退了出去，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走到两人旁边，听他们聊天。但给汉斯·卡斯托普的印象却是——她在监视他。她带着一位大人物回到山庄疗养院来，自然是好事。但当这个久久等待她的爱慕者转而对大人物怀着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敬意时，她却惴惴不安起来，甚至脱口而出“您无须拘谨”这样的话来。

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暗自窃喜，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神色。皮佩尔科尔恩把床头柜的半瓶红葡萄酒拿过来，给汉斯斟了一杯。荷兰人认为最好把没完成的事继续下去，泛着泡沫的葡萄酒跟苏打水一样浓烈。他们碰了碰杯。汉斯·卡斯托普一边喝酒，一边望着他那斑斑点点的指甲很长的船长般的手，羊毛背心的扣子在手腕处扣紧。他的手举起杯子来，放到厚厚的张开的唇边；于是他像雕像般，或是倒不如说像工人一样，大口大口喝下了酒。他还提起床头柜上的药品，是一瓶棕色的液体，他在肖夏太太的手上服了一小匙。他说，这是一种解热剂，主要成份是奎宁。皮佩尔科尔恩让客人尝尝这种颇有特色并带有刺鼻的苦涩味道，对奎宁发表了一番赞美的话，说它不仅对杀灭细菌有奇效，而且能够滋补身体，有益于调节体温。此外，它还能抑制蛋白质的代谢，促进同化作用；总之，这是一剂对人类有益的良方，是一种高效的活力剂是补品和兴奋剂——当然，也是一种致醉剂，能让人变得醉眼矇眬，说时又像前一晚那样意味深长的翘起手指，脑袋看去像一个在举行仪式时手舞足蹈的异教徒牧师。

没错，金鸡纳是一种了不起的物质。自欧洲药理学界发现它的存在到现在，也就过了三百年而已；而作为金鸡纳提取出来的活跃性生物碱，人们发现其化学原理并在某种程度上对其进行分析，并再度加工合成，也不过一百年而已。我们的药理学还不能自诩为完全掌握奎宁的机理；因为奎宁只是一个例子，还有其他许多药物需要我们去了解。各种药物的合成方法差异甚大；但这些药物产生药效的原因如何，则让人困惑不已。年轻人如果想研究毒素领域，那么在确定毒素作用的基本性质方面，任何人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蛇的毒液便是一个例子，人们对这种物质所了解的只是——它属于蛋白化合物的一种，由多种蛋白体组成，只有靠一定的组合方式——不太明确的方式组合起来——才能发挥强大的效用。当这种蛋白进入血液循环，它产生的效果叫人震惊不已，因为人们从不习惯把蛋白当成一种毒素。但皮佩尔科尔恩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扬了扬额头的皱纹，两指围成一个小圆圈，其他指头直直翘起，表示实际上，在物质世界里，所有物质都是生命与死亡的交替，既可以作药用，也含有毒素，药理学和毒物学是一样的，人们能用毒物治病，而能够治病的药物，有时转瞬就成了致人毙命的毒素。

他谈起药物和毒素时，变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汉斯·卡斯托普侧耳倾听，不时点点头，对于他说了什么并未多加留意——这些东西他都已了然于心——他更关心的是如何默默的探索这位人物非比常人的特征；说到底，他自己就像蛇的毒素一般，无法解释清楚。在物质的世界里，皮佩尔科尔恩说，所有东西都需要依靠动力学，其余的都只是完全的假设而已。奎宁是一种药理学上的毒药，也是最强的毒药之一。仅仅服用四克便能让人失去听觉，头昏脑涨，呼吸急促；它会像阿托品那样引起视觉障碍，也像酒精一样拥有致醉作用；奎宁加工厂里的工人眼睛红肿，嘴唇发炎，皮肤也会受到感染。皮佩尔科尔恩描述起金鸡纳树，即奎宁树，这种树木生长在南美安第斯山系海拔三千米的原始森林里。它的树皮被称作“秘鲁树皮”或是“耶稣会树皮”，后来才运到西班牙来，而南美洲的土著很早就知道这种树皮的功效。他谈起爪哇国荷兰政府规模宏大的奎宁种植业，每年都有好几百万卷奎宁树皮——这些树皮微显红色，看去有些像肉桂——通过海航运送到阿姆斯特丹和伦敦去。事实上，皮佩尔科尔恩说，这种树皮，这种木质纤维，从表皮和形成层，也差不多拥有特殊的动力学特征，其中包括有益的，也包括有害的。有色人种对这些药物所拥有的知识，比我们拥有的远远要多。在荷兰新几内亚的某些岛屿上，年轻男人和姑娘们从树皮上提取出春药——这种树也许是一种毒药，就像曼萨尼亚树，或是爪哇国致命的见血封喉树一样，能发出毒气，使周围空气受污染，会使人畜倒地昏死。他们把这种树皮碾成粉末，与椰子碎屑混在一起，再将这种混合物包在一张叶子里烘烤，只要将这种粉末在性情冷淡的对象脸上撒上一点，对方便会面红耳赤，爱欲大发。有时是树根在起作用，比如马来亚群岛上生长的一种叫作“马钱子·丢德”的植物，当地人从这种植物里提取出了叫“见血封喉·拉查”的药物，并在里面掺入蛇毒。这种药物擦在箭上，射到人身上，药物进入血液循环后可即刻致人死命——但没人解释它是如何发挥效用的。他只知道，见血封喉与番木鳖碱有动态的关系……皮佩尔科尔恩此刻已经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不时地用轻微颤抖的手举起酒杯，放到裂开的嘴唇边，咕噜咕噜喝着，似乎很渴。他又谈起了科罗曼德海岸(8)的马钱子树，上面生长出一种橙黄色的浆果，也就是马钱子，从中能提取出效用强大的生物碱，也就是马钱子碱。他压低声音，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他扬了扬眉头，悄声谈着这种树上灰色的枝丫，闪闪发光的树叶，以及黄绿色的花骨朵；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听了后，脑子里不由的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颜色艳俗的歇斯底里的画面——他肩膀都在颤抖。

这时肖夏太太插进话来，表示皮佩尔科尔恩先生说话太久不好，他已经非常疲倦。她本无意惊扰二人谈话，但这一次应当就此收场，希望汉斯·卡斯托普应当见谅。年轻人便照着她的意思告辞了。但以后的几个月里，汉斯·卡斯托普常常来此探望这个一身王者风范的男人，每当他发寒热时，汉斯便前来拜访，坐在他的床沿上；肖夏太太也在屋子间走来走去，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偶尔也插进来几句。在皮佩尔科尔恩不发烧的那些日子，三个人常在一起消磨掉很久的光阴。在荷兰人不卧床的那些日子，很少错过叫上一圈人喝酒玩牌的机会，尽情娱乐。他们聚会的地点有时像第一次那样在小客室内，有时候在餐厅里；汉斯·卡斯托普已经习惯坐在这位大人物和他那位懒洋洋的女伴中间。他们甚至一起外出，有时一起散步，除了他们，还有菲尔戈先生、维泽尔、纳夫塔以及塞塔布里尼也加进来，这两个人是思想上的竞争对手，很难不碰在一起。汉斯·卡斯托普自感幸运，终于能将他们与皮佩尔科尔恩——甚至最后还与肖夏太太——结识了。他也不理会这次那两位学究式的人物是否对这样的结识满意。他笃信，这两个人为了贯彻自己的教育观念，需要一个平台，他们为了得出辩论结果，宁愿容忍一个不受欢迎的小圈子。

他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成员们互相间至少会习惯于对方的存在。在他们中间，当然也存在着陌生感和紧张感，甚至还有一种压抑在心里的敌意，但值得称赞的是，汉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竟能把他们融合在一起。汉斯为人简单而温和，能把各种各样的人，不管口味和性格相差多大，都聚到自己的周围，不但将他们聚集到自己的身边来，而且让他们自己也结合在一起。

这个圈子里各式各样的成员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复杂啊！我们得好好观察一下；而汉斯·卡斯托普在他们一同散步的路上便用他那双精明而友好的眼睛测探过了。维泽尔过去一心眷恋肖夏太太，如今已经变得郁郁不乐，他在皮佩尔科尔恩和汉斯·卡斯托普面前卑躬屈膝，前者是因为他的威严，后者则是因为过去与肖夏太太的关系。而肖夏太太本人呢，她美丽迷人，步态轻盈，对皮佩尔科尔恩尊敬有加——心中信念坚定，但看到狂欢节那晚的那位骑士如今与这位威风凛凛的王者相谈甚欢，因为有些惴惴不安，话也变得刻薄起来。这种像她对塞塔布里尼心怀不悦一般。这位高谈阔论的人文主义者说出的话她不敢苟同，认为他是个自负而又“冷酷无情”的人。她真想同汉斯·卡斯托普的这位导师请教一个问题，有些词在他的地中海方言应作何解，正像他对她自己的方言也知之甚少，对此她倒不至于抱有轻蔑态度，但多少有些自负。狂欢节那晚，当那个人最终鼓起勇气走近她时，曾同那位善良正直，出身良好的德国年轻人说了一番话。汉斯·卡斯托普像别人说的那样，已经深陷情网，这是事实；但他却不能明目张胆而幸福地去爱，却只能没有理智地爱着那个人，不能像平原上的人那样，高兴得哼起动听的小曲来。他深深地迷恋着她，卑躬屈膝，已经习惯去忍受这份苦恋；但尽管他成了感情的奴役，却依旧保持着几分理智，因此他也明白在那个漂亮的有着一双鞑靼人的眼睛的女人面前，他的忠贞不渝会有多大的价值；他还不至于太盲目，因而从塞塔布里尼对她的态度里，就能估测出自己的卑躬屈膝到底能换来什么。意大利人在彬彬有礼的范围内显得不可亲近；他的态度明显激起了她的愤怒。在汉斯·卡斯托普的眼里，她同莱奥·纳夫塔的关系更为疏远，而她对纳夫塔的好感也更少一些。她对纳夫塔不像洛多维科先生对她那样，从根本上来说是对立的，对于纳夫塔的人品她也不加以非议。肖夏太太同那位声音尖细，个子矮小的纳夫塔之间的语言障碍也少一些，偶尔单独一起慢步聊天，讨论书籍，而无论是有关政治还是哲学问题，两人态度都极为激进。有时候汉斯·卡斯托普也会真心真意地参与其中。然而肖夏太太在纳夫塔的一举一动里看到他某种淡漠而高傲的特点。在肖夏太太看来，这是一种暴发户的气质——他对这个不熟悉的小圈子总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态度。但事实上，他那西班牙式的恐怖主义与她砰砰关门时颇具文人气息而又放荡不羁的作风格格不入。另外，凭着肖夏太太女性的直觉，她坚信这两位学究对她都怀着一种微妙而不易察觉的憎恶，他们认为这个女人是个干扰因素，她闯入了他们这个新成立的圈子，这种徒然生出的无法名状的而又原始的敌意，让他们团结在一起，至少两人之间剧烈的斗争是由来已久的。

这两位雄辩家是否对皮特·皮佩尔科尔恩也抱有某种敌意呢？至少，汉斯·卡斯托普自认为他察觉到了这点，尽管他或许心里期待如此；他也不怀好意且满意的看着那位口齿不清一脸威严的人物同这两位“审计员”打交道——他打趣地这样称呼他们，虽然两人与此头衔大相径庭。Mynheer在室外的样子少了室内的那份威严。他戴着一顶软毡帽，帽檐拉低，盖住了额头上的白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这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威风凛凛，他又大又红的鼻子看着也没那么精神抖擞了。他站住时或许还好一些，每当跨出一小步，整个身体重心便全落在迈出的那只脚上了——这是一位老人步态龙钟的样子，已经称不上器宇轩昂。他身子微微曲着，或者倒不如有些萎缩，即便如此，他还是能俯视洛多维科先生，而对于矮小的纳夫塔，则整整高出了一个头。他的出现让这两位政客感觉非常压抑，这不仅仅因为身高原因——噢，真的非常压抑，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早已预见到了。

是的，这两个人不由得自感相形见绌，不但旁观者能观察到这点，就连当事人——包括那位口齿不清的大师以及另外两位无足轻重却又巧舌如簧的辩论者，无疑也看出来了。皮佩尔科尔恩对这两人皆是礼貌有加。要不是汉斯·卡斯托普明白“讽刺”与“宽容”不可相提并论，他差点把皮佩尔科尔恩这种毕恭毕敬的态度看成“讽刺”了。王者是不知道“讽刺”的概念的——哪怕在演讲学直截了当和古典方式的意义上如此，在其余各方面的意义上便更不用说了。荷兰人在对待汉斯·卡斯托普这两位友人的态度上，与其说是讽刺，倒不如说是嘲讽。他无伤大雅的对两人进行嘲讽，有时候直截了当，偶尔却又义正词严。“噢，对，对……”他常常这样说，同时竖起指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做出威胁的手势，并掉过头去，嘴角带笑，“这个是——这些是——女士们，先生们，我请你们注意，cerebrum，cerebral(9)，你们明白的！不，不——这全然是特殊的——事实已经表明——”两人要报复他，对视一番，却又无可奈何地默不作声，转而去搜寻汉斯·卡斯托普的目光，想把他也吸引过来；但汉斯却不以为然。

塞塔布里尼直接对汉斯·卡斯托普进行指摘，在教育学的角度上坦白了自己的疑问。

“天啊，就这么一个愚蠢的老头子！工程师，”他说，“您在他身上能看到什么呢？他能给您带来什么好处呢？我真搞不明白。我很清楚，您和他在一起，能够容忍他，无非是为了他的那位情人——尽管这么做无法得到认同。但您对他的关注明显比对那位女士多一些。我恳求您，请过来拯救一下我的理解力吧。”

汉斯·卡斯托普大笑：“无论如何，”他说，“确是如此。我是说——好极了，太好了：”说着他也模仿起皮佩尔科尔恩的手势来，“对，对，”他继续说下去，边说边笑，“您觉得这是愚蠢的，塞塔布里尼先生，我也承认它含糊不清，而且在您的眼里，可能更糟糕。愚蠢——嗯，这世上有多种多样的愚蠢，但聪明却是其中最愚蠢的一种。您瞧，我创造出了一句名言——金玉良言！您可喜欢？”

“很好。我翘首盼望您能出一本名言集。也许我还得来向您提出一个请求，我们曾谈起过有关似是而非的谬论所具备的反社会的特质，这一点您可别忘了。”

“好的，塞塔布里尼先生，一定谨记于心。我并不是因为这种似是而非的谬论性质，从而创造出什么名言来，这一点可以向您保证。我只是想说明要分清愚蠢和聪明之间的区别并非易事。两者之间的界限很难划分——它们含混不清。我知道您憎恶神秘的guazzabuglio（意大利语：混合）；您赞成价值和判断，以及价值的判断，我认为您是正确的。但关于‘神秘’以及——在我看来，这全然是个神秘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如果人们诚心诚意对其追根究底，那么对‘神秘’加以思索则是允许的。但我要请教您，他比我们都要强大，这一点您能否认吗？我冒昧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据我所知，也许您不能否认这点。他比我们都强，他不知道用何种方式获得了取笑我们的权利，他是从哪里得到了这种权利？它从何而来？他是怎么做到的？当然，并非是靠聪明才智而得到的。我承认，在他身上并无聪明可言。倒不如说，他是个含混不清而感情用事的人，感情用事便是他的特点，请您原谅我的用词。不，他比我们强并非因为聪明，或者说完全不是智力方面的原因。您会反对这种说法，这种说法也站不住脚。但也并不是体力方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那宽阔的肩膀，或是他臂膀强劲的力量；并不是因为他一挥拳就能把我们打倒。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如果他意识到这点，那么只需两三句文明的话便可轻而易举打败我们——因此也不是体力的原因。但这却与体力有些关系，这里说的并非臂力，而是某种不同意义上的力量，它是神秘莫测的；因为一旦体力发挥了作用，它就变得神秘起来，体力因素过渡到了精神因素上，反之亦然。这两者无从区别，就像聪明和愚蠢不分彼此一样。但我们看到的结果是，这里却存在着动力学作用——因而他把我们打败了。对此我们仅能以一词来描述——‘人物’。我们可以从更为普遍的意义上运用这个词，这样一来，每个人都是‘人物’，道德上的，法律上的，或是其他各方面的‘人物’。不过这与我所说的不是一回事。我指的是‘人物’的神秘性，它超出了聪明和愚蠢。人们对此都应当加以关注，一方面想方设法深究其意，但另一方面，在不可能的场合受到它的启迪。您赞成价值，但‘人物’不也是一种价值吗？在我看来，它比聪明和愚蠢更有价值，并且它是积极而绝对的，犹如生命一般——总而言之，它是某种具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应当加以关注。您所说的有关‘愚蠢’的那一番话，我回答的便是这些。”

最近，当汉斯·卡斯托普发表意见时，不会再语无伦次，含糊不清，或是在中途中断。他像男子汉一般把话说完，声音抑扬顿挫；即便他还是涨红了脸，在心底也依旧害怕在说完话后会是一阵沉默，以便让他为自己所言感到羞愧。

塞塔布里尼让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继而说道：

“您否认自己在猎取似是而非的观点；但同时您却非常清楚，我热衷于这些观点，正像我热衷于神秘论一样。您把‘人物’看成神秘的东西，这就陷入了偶像崇拜的危险中。您在对一副空洞的面具致敬。您在神秘化中看到神秘，在有欺骗性的形式里看到神秘，肉体的恶魔有时候喜欢用这种恶毒的形式嘲笑我们。您经常同那些演戏的人打交道吗？您难道不知道这些扮演朱利叶斯·恺撒、贝多芬还有歌德的人——这些幸运的扮演者一旦张嘴，便显出自己无非是世间最可怜的蠢材吗？”

“很好，这是大自然的游戏。”汉斯·卡斯托普说，“但又不只是游戏，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因为这些人是演员，演员是需要一定天赋的，而天赋又超越了聪明和愚蠢，归根结底是有价值的东西。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就有这样一种天赋，不管您怎么说都行；因而他才能比我们强大。您让纳夫塔先生到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让他发表一番有关‘大格利高列’和‘上帝之城’的讲话——这番讲话非常值得倾听——同时让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到另一个房间去，张开他古怪的嘴巴，前额上布满皱纹，他说的无非是‘无论如何——首先——就这样定了，女士们，先生们！’您会看到每个人都聚集在皮佩尔科尔恩的身边，而纳夫塔先生则带着他的聪慧和‘上帝之城’孤零零地坐在那儿，虽然他头头是道，巧舌如簧，就像贝伦斯说的……”

“您只是看重成功，好不害臊。”塞塔布里尼先生告诫道，“Mundus vult decipi（拉丁语：这个世界希望被欺骗）。他太过狡诈，我不喜欢。但您扬扬自得地编造出这样一幅场景来，我倒宁愿站在他那边。您竟轻视合乎逻辑精密准确的事情？您在轻蔑它们的同时，却又带着某些含沙射影的戏法和情感上的欺瞒？我想，魔鬼已经把您——”

“但我跟您说，很多时候他说起话来也是非常连贯的。”汉斯·卡斯托普说，“这种时候他也是很有趣的一个人。他有一次曾跟我谈起强有力的毒品和亚洲的毒树；内容非常有趣，几乎是神秘莫测的——有趣的事情通常都带了些神秘色彩——不过，如果并不把这些同他这个‘人物’联系在一起，故事也就变得没那么饶有兴味，这就让它变得有趣而又神秘莫测起来。”

“是，没错，您对亚洲的偏爱我是清楚的。确实，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神奇的故事。”意大利人非常刻薄，汉斯·卡斯托普急于想解释，表明他的一番话和引导从另一方面来看是极有价值的，他本人从未曾想过对别人进行比较，对两方做出不公正的评价。但塞塔布里尼不以为意，对他的礼貌不屑一顾。他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工程师，您得允许我向您的冷静客观表示钦佩。您得承认，这几乎有些不切实际了。事实已经表明，那个小丑已经把您的比阿特丽斯(10)抢走了，而您呢——却闻所未闻。”

“这是气质上的区别，塞塔布里尼先生。我们对于什么是骑士风度以及什么是血气方刚有不同的看法。您是一个南方人，或许会依赖毒品和药物，或者至少会从社会和感情角度来看待这些事情，也想让我变得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从社会的角度来看，这的确很有男子气概，而且还非常英勇。但在我看来却不一样。如果我仅仅把另一个男人看成情敌，那么我就丝毫没有男子气概了。也许我一点儿也没有男子气概——当然，并不是从所谓‘社会’的角度来看，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何。我对着那痛苦的内心自问一番，我是否有理由对那个人进行指责。他难道真的冒犯了我？但冒犯必然是有意而为的，否则便什么也谈不上了。至于他和我‘有过节’，我应当找她算账——但我却没有权利这么做，而对于皮佩尔科尔恩的话，我则更是一点权利都没有了。他确是一位出众的‘人物’，这一点就对女人非常有吸引力，其次他与我不同，他不是一位文人，他有些军人气质，就像我那位可怜的表哥一样，他有一种point d'honneur（法语：一种荣誉），一种热爱，就像生命一样——我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但我想继续胡说下去，把某些难以表达的东西说出来，而不是墨守成规，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也许因为我身上带了些军人特质，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您可以这么说。”塞塔布里尼默许道，“这至少是值得称道的特点。认识和表达的勇气——这便是文学的特点，这也是人道。”

他们就这样和气地分手了，塞塔布里尼先生把谈话引到一个和平的结局，也算是比较明智。他的立场也并非无懈可击，不能把争论引入两个极端里去。涉及嫉妒的话题，对他来说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但在某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教育者，从社会角度来看他谈不上具有男子气概，也不是一只好斗的公鸡。因此，那位高高在上的皮佩尔科尔恩对于他的干扰程度，同纳夫塔和肖夏太太带来的干扰一样。最后，意大利人不能指望自己说服他的学生对这位人物失去兴趣以及皮佩尔科尔恩天然的优势，而他本人和那位在大脑上强有力的对手是拒不向对方臣服的。

当他们把话题引到学术方面的讨论时，底气变得更足了些。人们被他们优雅而激昂的辩论所吸引住，这些辩论是学术性的，两人的语气好像在争辩某种极其迫切的问题或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当然，两人讨论的拥趸者只有周围这几人。但时间一长，他们谈话的“宏大”气氛或多或少逊色下来，因为这其中的某个满脸皱纹喜好做手势的人物时常用一言半语对其加以嘲讽一番。仅仅如此，就已足以在这番引人注目的表演上投下阴影，让其黯然失色，并把它最重要的部分也剥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点，唯独皮佩尔科尔恩自己却毫无知觉，或是天知道他有几分察觉到了。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都感到尴尬无比，这场谈话也被盖上了“废话”的标记。或者我们可以这样说——当那位“庞然大物”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时，两人你死我活的唇枪舌战变得含混不清起来，在他“伟大”的磁力作用下，两人的力量被削弱了。只有如此，否则便不能说明这种叫人迷惑不解的让两位争辩家恼怒的事。我们还可以说，如果没有皮特·皮佩尔科尔恩，那么两人的争辩会更深入。例如莱奥·纳夫塔卫护教会，认为其性质是彻头彻尾的革命性的，反对塞塔布里尼学究式的断言，后者认为教会是一种强大的历史势力，它仅仅是邪恶的反动势力的守护者；然而所有为生命和未来而生专注于改变和革新的势力都代表了启蒙的原理；科学和进步，也曾在反对势力的某段时期某个见证了古典文化复兴的繁荣时代兴起过。他用华美的辞藻和首饰阐述了自己的信念。于是纳夫塔则冷峻地努力向对方表明——条理也十分明晰——教会是宗教和禁欲观念的体现者，但又远非现存秩序或者说世俗文化及文明规则的卫护者和支持者；或者倒不如说，它历来标榜过激主义以及彻彻底底的改革；而那些小市民主义极力偏爱和珍视的东西，那些保守且软弱而无能的，国家、家庭、世俗艺术和科学，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同宗教观念和教会互相敌对。而教会固有的倾向和永恒的目标，是分解现存的世俗秩序，按照理想的和共产主义的上帝之城的模式，重新建立起一个社会。

接着，塞塔布里尼开口了——他很清楚如何应对。他说，把耸人听闻的革命与一切邪恶势力的总体反叛混合起来，是十分叫人遗憾的。几个世纪以来，教会的热情一直对充满生命力的思想进行诘问，并对其加以扼杀，在柴垛的烟火中将其掐灭。而今，它又通过它的使者宣称，它喜欢革命，并声明它的目标便是根除自由、文化以及民主，并用野蛮和暴政来加以取代。哎，确实，这是一种骇人听闻的矛盾论调，彻彻底底的矛盾……

纳夫塔开始反驳道，这种矛盾的论调，他的对手并不匮乏。他自称是一位民主主义者，但他的言谈之中却并未显出民主的，主张人人平等的特点；相反，他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应当受到谴责的贵族式的傲慢，他曾把无产阶级专政斥为暴民专政！然而，在他对教会提出诘问这一点上，他倒确确实实是一位民主主义者；因为不可否认，教会在人类历史上一向是最为高贵的势力，在最终的以及最高的——即精神上的——意义上，就显出了它的高贵。因为禁欲精神——再多说一次——否定现世精神以及毁灭精神就是高贵本身，是纯粹文化的贵族原理。它绝不是大众性的，从历史上看，教会从来就不是大众性的。只要稍稍研究中世纪的历史文化，塞塔布里尼先生就能确信，民众——此处指广义上的民众——对教会的东西一向是深恶痛绝的。举个例子，有僧侣发现了民众的幻想能力，就便利用马丁·路德·金的方式，用酒用女人以及歌咏来对抗禁欲主义思想。世俗英雄主义的所有本能，所有好战精神，以及所有宫廷诗歌多多少少都公然反对教会思想以及等级制度。这一切就是“世俗”和“贱民”同以教会为代表的高贵性质相对抗。

塞塔布里尼感谢他的提醒。《玫瑰园》(11)中的僧侣伊尔散的所作所为，比起纳夫塔大加赞颂的黑暗的贵族势力来说，叫人耳目一新。他，说话的人，自然不是那位德国革命家的朋友；但是对于教义中的民主个人主义，反对用任何教义式的或是封建的欲望来压制个体，他是竭尽全力加以卫护的。

“啊哈！”纳夫塔高声叫道。所以塞塔布里尼先生是想谴责教会缺乏民主思想，对人性的价值缺乏理解吗？但假若宗教法律有所偏见，那么何来人性自由？根据罗马法律，是否拥有法律权利根据是否拥有市民身份而定，而根据日耳曼法律，则视是否拥有个人自由以及是否属于日耳曼人而定；教会法以信奉正教为可否获得法律权利的唯一条件，摆脱了国家和社会方面的考虑，主张奴隶、农奴以及战俘均享有遗嘱权和继承权。

塞塔布里尼听完后尖刻地说，有一点他要提出，即所谓的“教会份额”，教会从每份遗嘱那里抽取一定的数额，这一点人们总不能略过。他还谈到了僧侣的政治煽动性，表面上对民众表现亲和，实则对权力十分渴求，趁着上层势力松懈的当儿，对下层民众进行煽动。他又断言，教会对灵魂的数量更加关心，对质量却并不重视，显然这就反映出了教会自以为在精神上十分高雅。

居然说教会是低俗的？塞塔布里尼先生应当注意一下冷峻的贵族主义，即认为耻辱是一代代传承的；从民主主义方面看，罪恶是会从上一代传承给无罪的后代；就比如说，私生子一辈子都是耻辱的，且不能享有该有的权利。但意大利人叫他住口，首先他充满人性的感情对纳夫塔的言语产生敌意；其次，他对纳夫塔的这一套吹毛求疵的诡辩已经受够了，在对手的这番辩解中，他又看到了那种恬不知耻的魔鬼般的虚无主义。这种东西竟被人们称为精神，而人们公认的叫人深恶痛绝的禁欲原则，却又是如此正当而又神圣。

但说到这里，纳夫塔请求对方原谅，并大声笑出来。说什么教会的虚无主义！什么世界上最现实的统治体制的虚无主义！这种颇具讽刺意味的人情味儿常常对世俗和肉体做出妥协，塞塔布里尼也一向不为所动。由于这种巧妙的让步，精神位居指导地位而不至于受到自然太大的束缚。也因此，塞塔布里尼从未知道教会对宽容的概念，而这也是教会圣事的一种——即婚事。婚事不像其他圣事，只为自行其善，而是为了防止人们陷入险恶，抑制对肉欲的纵容；如此一来，禁欲主义，即贞洁的理想得以伸张，同时又不必对肉体施以非政治性的惩罚。

当然，塞塔布里尼禁不住对“政治”这样一个恐怖的概念做出了抗议，并抗议在“精神”方面——此处且称之为“精神”——以精明邪恶的奉承做出的姿态，而精神又自认为能够反对它那对立面的虚幻的罪恶，并佯装用“政治”意义来对它进行处理，但实际上，有害的纵容完全没有必要。此外，他还抗议可憎的二元论，说它把宇宙虚幻化了——也就是说，不但指“生命”，同时也指它的反对面，即精神，因为假若生命是邪恶的，精神作为纯粹的否定，必然也是邪恶的。说到这里他插进话来，对肉欲的无罪做了一番辩护——听他这么说，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了人文主义者所居住的那间小屋，屋里的桌子，铺着草的椅子以及装水的瓶子。纳夫塔声称，肉欲从来就不是无罪的——他说，自然对精神来说一向于心有愧。他把教会政策的精神纵容称为“爱”——以便为了驳斥禁欲思想的虚无主义。汉斯·卡斯托普感觉“爱”这个词出于声音尖厉身材瘦小的纳夫塔之口，实在有些古怪。

辩论就这么继续着——我们已经知道它是如何进行的，汉斯·卡斯托普心里也清楚这点。我们和他一同倾听了一会儿，以便弄清如此逍遥的两个人在这位大人物的身边是如何进行争辩，以及这位大人物又是如何影响到两人的。因为皮佩尔科尔恩的在场，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他们那跳跃的智慧火花熄灭了，这让人想起，当一条电路断开时，我们不由得感到没什么可生气的。是的，就是如此。两人争辩时，再也不会爆发出火花，没有闪光，没有电流。两人本想通过争辩削弱这位人物的存在感，却不承想他的出现反倒叫这场论战没有了火花——汉斯·卡斯托普看在眼里，感到十分惊异，却又暗暗称奇。

革命与保守——他看着皮佩尔科尔恩，看到他跨着步子在走，脚步并不大，左右摇摆，帽子低低的压在眉头上；他看到他厚厚的嘴唇，咧开的嘴巴，听到他摇头晃脑地对两位辩论家打趣：“对，对——cerebrum，highly cerebral(12)，你们知道的，事实表明——”瞧，电流被切断了！不通电了。他们试着谈起别的话题来，念起更强有力的符咒，把话题引到“贵族问题”，引到大众及高贵上来。没有火花。听上去虽都是个人问题，但还算有趣。汉斯·卡斯托普看到克拉芙迪亚的那位旅伴躺在床上，盖着红缎子被，身着无领棉布衫，一半像年老的工人，一半像皇室的胸像。论战的神经在抽搐，最后失去了生命。他们奋力而战，试图重燃火花。一方是否定与对虚无主义的狂热，另一方则是对生命的肯定，对精神极度偏爱。但是当你看着Mynheer——出于某种吸引力，你不由自主地朝他看去——那么火花在哪儿，电流又在哪儿？总之，它们不见了——用汉斯·卡斯托普的话说，它们多多少少只是一种神秘的东西。在他的警句集里他可以写下这样一条——要么人们用最简单的语言将“神秘”表述出来，要么便缄口不表。但假若想要将其表述出来，只需直接说出一条，即对那位有王者之象嘴巴形状怪异扭曲的皮特·皮佩尔科尔恩而言，两者兼而有之；两种情况对他来说似乎都适用，并且在他身上互相中和，非此即彼。没错，这个愚蠢的老头儿，这个指点江山的没有影响力的人！他不像纳夫塔一样，靠混淆概念和掩人耳目来麻痹对手，不像他一样模棱两可，而是采取一条完全不同的积极的途径，这种摇摇晃晃的神秘，不仅单纯地蔑视聪明和愚蠢，对塞塔布里尼及纳夫塔为了激发别人对自己的教育目的产生兴趣而提出的反对意见也不以为然。看来，这位人物对教育并不感兴趣，但对渴求知识的青年来说，却是多大的恩赐啊！当两人将话题转到婚事和罪恶上面，谈起宽容，感官之乐的有罪与无罪时，他竟显得一片茫然，这多么不可思议啊！他的脑袋在肩上或胸前耷拉着，受伤的嘴唇懒洋洋地张开，嘴角有些悲伤地垂下，鼻孔张大，似乎有什么疼痛，额头的皱纹加深了，眼睛睁得更大了，目光中露出痛苦之色，一脸痛苦悲恸的表情。但一转眼，他殉道者一样的神情转而消失，变得明朗起来，最后竟出现了淫荡之色。他歪着脑袋，嘴唇依旧张开，意味深长地笑着，一侧脸颊上出现了色眯眯的小酒窝——他又变成了手舞足蹈的牧师，像从前那样开玩笑地歪着脑袋。当他朝两人戏谑地摇头晃脑时，他们只听见他说道：

“哎，对，对，确实如此！但不是——是否——肉欲的圣事——你们明白——”

然而，就像我们说过的，汉斯·卡斯托普那两位力量已经减弱的朋友兼导师在辩论时往往扬扬自得。当那位大人物不在场的时候，两人意气风发。他们在争辩时所扮演的角色，人们可以从两个不同角度判断出来。但另一方面，如果两人不再谈论学术方面的话题，转而谈到严肃的世俗和实际问题上来——那位指点江山的人物能证明它们是有价值的——那么就不会再有两种不同的观点。那时，两个人就要完蛋了，他们被阴影盖住，再也不能崭露头角，而皮佩尔科尔恩则会站出来，握着权杖，安排，裁决，最后“决定下来”。他制造出这样的局面，把两人的唇枪舌战压倒，这又何足为奇？只要两人论战一直持续，或者持续得太久，他就会痛苦不堪，但并非因为虚荣心而感到痛苦。对此，汉斯·卡斯托普胸有成竹。因为大人物是没有虚荣心的，或者说，没有虚荣的大人物。不，皮佩尔科尔恩渴求实际还有其他原因。坦白说，他感到恐惧，这种恐惧由大人物特有的不安以及汉斯·卡斯托普曾努力向塞塔布里尼先生解释过的那种敏感而热烈的荣誉心所引起的。汉斯把这种荣誉感称为军人气概。

“女士们，先生们，”荷兰人举起留着长指甲的船长般的大手，用恳求和训诫的语气说道，“女士们，先生们，很好。很好，禁欲主义，放纵。肉欲。无论如何，最为重要，最值得争辩。但请允许我——我想说——我怕我们会犯下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难道不是逃避了责任吗——逃避了最为重要的责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女士们，先生们，这个空气，这个典型的和暖的空气，呼吸起来软绵绵的，让人想起了春天的芬芳——我们不应该把它吸进去——没错，我必须恳求你们。我们不应该吸入这种空气。这是一种凌辱。我们只能用一种值得称颂的方式将其释放出来——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就这样吧，女士们，先生们。我先暂停一下，以便纪念——”他停下来，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身子往后仰，帽檐遮着眉头。大家都跟着他的目光一齐向上看去，“请允许我，”他说道，“我要把你们的目光引向上面——看着天空，看那儿有个黑点，它在湛蓝的蓝得几乎发黑的天空下回旋。那是一只猛禽，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它是一只猛禽。看啊，女士们，先生们，快看啊，我的孩子！这是一只雄雕。我坚决要你们看看——瞧，这不是秃鹫，不是秃鹰，而是一只雄雕。如果你像年老的我一样远视的话——没错，我的孩子，我已经老了——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如果这样的话，你们可以像我一样，清楚地看到那双没有光泽的翅膀——是一只金雕。它在我们的头上打着圈儿，它在高空中翱翔的时候翅膀也没有搏击一下，它眉骨下面那双高瞻远瞩而又精准犀利的眼睛窥视着地面。雄雕啊，女士们，先生们，朱庇特之鸟，是鸟中之王，是高空中的雄狮。它的双腿缠着羽毛，嘴巴如铁一般坚硬，嘴尖弯起来，爪子十分有力，钩爪弯向内侧，前爪与后面的长爪啮合在一起。瞧！”说着他伸出长长的手指做出鹰爪的样子，“老头儿，你打着圈儿，窥视地面干吗呢？”说着他又向上抬起头来。“冲下来吧！冲向上帝赐予的生灵，用你那双坚硬如铁的嘴巴刺进它的脑袋和眼睛里，把它的肚子也戳破——好极了！太好了，就这样！你的利爪埋入它的五脏六腑之内，让鲜血顺着你的嘴巴一滴滴淌下来……”

他兴致大起。所有人对于塞塔布里尼和纳夫塔两人自相矛盾的争辩已经全无兴趣。但人们对雄鹰却都兴致勃勃起来——即便没再谈论它。接着由Mynheer带头，他们来到一家小酒馆里吃吃喝喝起来——尽管还要好几个小时才到用餐时间，但雄雕的事还默默存留在他们的心里，因此胃口大开。他们大吃大喝——Mynheer无论在达沃斯村还是在高地上，无论在克拉里斯还是克罗斯特斯的小酒馆里——他们可以乘小火车到那儿去皆是如此。在他的带领下，他们品尝起了“传统”的赐予来——有咖啡、奶油、鲜面包、湿润的奶酪和香喷喷的阿尔卑斯牛油，还有热腾腾的烤栗子，味道一绝。他们喝的是瓦蒂琳娜(13)红葡萄酒，十分尽兴。皮佩尔科尔恩趁着用餐时的兴致大侃特侃，偶尔叫安东·卡尔洛维奇·菲尔戈说上几句。这是个好脾气的病人，没有什么高深的想法，但是谈起俄国的胶鞋制造来却头头是道。他描述起橡胶物质与硫黄及其他物质如何混合起来进行制造，制成并上光以后，再在两百度以上的高温下做“硬化”处理。他谈起北极的情况，因为他曾有好几次到那儿去出差；谈起半夜日出以及北极一年常冬的景象——这些话都是从他凸起的喉结以及浓密的胡须下吐出来的。在那儿，他说，汽船在巨大的悬崖下和钢灰色的海面上显得极其微小。天空还会发射出黄色的光圈，也就是北极光。在安东·卡洛维奇看来，所有的东西、景色和他本人，都像幽灵一般。

这位菲尔戈先生完全是个局外人，他是唯一一个脱离了这群人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的人。不过谈到这种复杂的关系，我们倒要谈到里面这位没有英雄气概的主人公所做的两次重要谈话，一次是同克拉芙迪亚·肖夏，另一次是同她的那位旅伴。同肖夏太太的谈话是在客厅里，那时正是晚上，而那位“干扰者”则发着烧躺在楼上；同她的旅伴之间的谈话则在某天下午进行的，地点是在Mynheer的床边。

那一晚，客厅里半明半暗。晚间的聚会毫无生气，匆匆便结束了。客人们很早便离开了客厅，有的回去做静卧疗养，有的则随心所欲到镇上去跳舞或赌博。只有大厅天花板上的一盏灯还亮着，旁边的小客厅里则暗暗沉沉。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肖夏太太方才并未和她的保护人一同用餐，餐后也还没回到楼上，而是坐在写字室里，于是他也留了下来。汉斯坐在镶着瓷砖的壁炉边，就在客厅的后面，这儿比大厅里的其他地方高出了一级台阶，并由两根柱子撑着的拱门同其他房间隔开。他坐在一把摇椅上，这把椅子也是某个晚上约阿希姆同玛鲁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谈话时，玛鲁莎坐着的那把椅子，她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他燃起一根烟。这个时间是允许抽烟的。

她来了。他听到她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以及衣服摩挲的声音；她手里是一封信，捏着信的一角扇起风来。她说话了，声音同普里比斯拉夫一样：

“门房走了。请您给我一张邮票。”

今晚，她穿着一件轻飘飘的黑丝衫，领口是圆的，袖子若隐若现，在手腕处扣紧。正是他喜欢的样式。她戴着一串珍珠，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发出灰白色的光辉。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吉尔吉斯人的脸。

“邮票？”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一张也没有。”

“没有？Tant pis pour vous（法语：这样可不好）。您难道不想讨女人的欢心吗？”她板起脸，耸了耸肩，“我很失望。您应当是个严谨可靠的人。我还猜想您的皮夹里有一小格是专放邮票的，而且各种面值都有。”

“我怎么会有呢？我从来不写信。我要给谁写信呀？即便是明信片，也很少会寄，何况明信片上已经自带邮票。我也不知道寄给谁，和平地上的人没什么联络，跟他们渐行渐远了。有一首民谣就这么说的：‘我是被世界遗弃的人’——我就是这样。”

“嗯，那么，请至少给我一支烟，被遗弃的人。”她说着在他对面一张有亚麻布垫子的长椅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向他伸出手，“至少，您是备有烟的。”他把一只银质盒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漫不经心的抽出一根香烟，接着再顾自拿出他的打火机，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给我一支烟。”这懒洋洋的语调，接过之后连谢也不谢一声，这个娇生惯养又高雅的女人，但即便如此，还是富有人情味，更亲近些。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须言表的默契，这些东西不分彼此，无论拿也好，给也好，对陷入爱河的汉斯来说，都叫他感到兴奋，同时又满心柔情。他继续说道：“没错，烟肯定有。我一直备有烟，这是必然的。没有烟我可怎么过呢？就像有人说的，我对它有一种热情。不过，说实话，我并不是什么热情的人，即便我有热情，却是个冷漠的人。”

“听到您说您不是个热情的人，”她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我感到非常放心。但您为什么会这样呢？您应该是退化了。热情——只是为了生活而生活。但大家都知道，您是为了经历而生活。热情——就是忘我。但你们都知道怎么去自我充实。C'est ca（法语：就是这样）。您不知道丑恶的利己主义总有一天您会变成人类的敌人吗？”

“哎，哎！人类的敌人！克拉芙迪亚，你怎么会做出这样一个笼统的结论来？你方才说不是为了生活而生活，而是为了自我充实而生活，不知道你心里可否有什么具体的或是针对某个人的观念？女人是不会这么用抽象的道德来评判的。噢，道德，就是这个！这是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常常争辩的话题，这属于一个令人大惑不解的范围。一个人是为了自己而活着，还是为了生活而活着——他自己是不知道的，没有人能准确而肯定说清楚。我是说，这种界限是灵活的。其中有利己主义的风险，也有奉献式的利己主义。我想，总体上来说，就像在爱情中一样。当然，对于您所说的有关道德的话，我并未留心，却只为了你我像过去某次那样坐在一起而高兴，自您回院后从未这样面对面坐着，我这样或许是不道德的。不仅如此，我还想告诉您，这漂亮的袖口和您的手腕极其相称，这件柔软而轻薄的衣服跟您的玉臂也十分相称——我很清楚，您的玉臂——”

“我要走了。”

“噢，请您不要走！我还要对环境做一番评价，还有——人物。”

“还要对一个没有热情的男人有所期待吗！”

“是的，瞧您说的——您尽管嘲笑我吧，当我——您说您要走了——”

“如果想让我理解您的意思，就请说话连贯一些吧。”

“叫你猜测我这断断续续的话是什么意思，这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得说，这是不公平的——如果我不知道这压根儿与公正无关——”

“不，公正是一种冷静的热情。相比嫉妒来说——如果冷漠的人产生嫉妒心，只会让他们变得可笑。”

“您说的——可笑。请您赐我冷静吧。我再说一遍，我怎能没有冷静呢？就好像，如果没有冷静，我怎能苦苦等待这么久呢？”

“你在等待谁呢？”

“Aussi longtemps pour toi（法语：在等待您）。”

“看吧，我的朋友，您傻乎乎的要以‘你’相称，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您会感到厌倦的——还有，我可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也不是个大动肝火的传统妇女……”

“不，因为你生病了。疾病让你变得自由。它让你——且慢，我想想该用什么词——它让您变得——更加活泼！”

“关于这点，下次再说吧。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您不要假装您在等待——如果您真的等待过的话——和我有什么关系，是我鼓励您这么做，或者甚至允许您去做。您要明确地承认，情况恰好相反……”

“当然，克拉芙迪亚，确实如此。你从未让我等待，这是我自愿的。我很理解，你强调这一点——”

“甚至在您承认的时候也还有些冒失。您生性冒失——不仅对我是这样，平常也是如此。天知道这是为何。您低三下四的赞美，其实是一种冒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压根儿不应该跟您说话，因为您竟然胆敢说等待我。您如今还待在这儿，这是不可原谅的。您应当早就下山工作，sur le chantier（法语：到工地上去），或者其他任何地方。”

“你现在的话一点儿也不活泼，克拉芙迪亚——甚至是陈词滥调。不过您只是说说而已。您可不能像塞塔布里尼那样说话——别的也不行。我不会当真的。我不会像我可怜的表哥那样擅自下山，您也说过，他下山服役的话是会死的，我想，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死，但他宁愿死去，却再也不想在山上待着了。嗯，只因为他是一名军人，但我不是，我是文人。对我来说，如果也像他那样，为了平地上的进步而不顾贝伦斯的叮嘱擅自下山，这无异于开小差。这对于疾病对于愉悦以及对您的爱慕，都是最大的不忠和忘恩负义。我对您的爱既有旧疤，也有新伤——而对于您的玉臂，我很了解，即便我承认我只有在梦里才了解它们，一个让人愉快的梦里，因而你不用为我的梦境担负任何责任，也无须受到束缚，您的自由也不会受到侵犯——”

她大笑起来，嘴里叼着烟，那双鞑靼人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往后靠在长椅的护板上，两手一左一右放在长椅上，跷着二郎腿，穿着黑漆皮鞋的脚晃来晃去。

“Quelle générosité！Pauvre petit！Oh la la，vraiment（法语：多慷慨啊！小可怜！哦，确实如此）！——我一直在想象，正是这样一个un homme de génie（法语：天才的人）！”

“别这样，克拉芙迪亚，我不是什么天才的人——也称不上什么人物。天啊，我真的不是。但后来有机会——就称之为‘机会’吧——我就爬到了这样的精神高度上。而你，当然了，你不知道炼金术—密封教育法是什么东西，还有变体，从低级到高级，渐变的，如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话。不过当然啦，适用于这种由外力作用而产生渐变的物质内部必然有与之对应的东西。而我体内所拥有的——我很清楚——很久以前，在我还年少的时候，就对疾病和死亡非常熟悉，还曾不理智地向你借过一支铅笔，狂欢节那晚也借过一支。不过，丧失理智的爱情是智慧的，因为死亡是智慧的原则。res bina(14)，lapis philosophorum(15)，这也是教育原理，因为它的爱引起对生命和人性的爱。我在凉廊上静卧时领悟了这些，能把这番道理跟你透露，我非常高兴。通往生活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普通的，它直接而坦白，另一条是邪恶的，要通过死亡方可到达——就是那条智慧之路。”

“您是个怪异的哲学家。”她说，“我不是说，我对您德国人复杂的想法都理解了；但听上去还不错，挺有人情味儿，您是个善良的人，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您的行为像一位哲学家，人们必定会这么说……”

“啊，克拉芙迪亚，对你来说，哲学家的味道太重了些吧？”

“别再说冒冒失失的话了。这些话叫人厌倦。您一直等我，这非常愚蠢，也没有理由这样做。不过您生气了吗，因为白白等了我这么久？”

“即便对一个冷漠的没有激情的人来说，克拉芙迪亚，这也会让人难受。我是挺难受，而你还同他一起回来，真是不近人情。而您当然会通过贝伦斯知道我在这山上，一直在等你。不过我也说过，我只把这当成一个梦，我承认你是自由的。而且我也没有白白等一场，因为你回来了，此刻我们坐在一起，就像过去一样。我可以听见你沁人心脾的声音，这是我多久之前听过的啊；在这飘逸的丝绸下面是你的玉臂，是我所熟悉的玉臂——即便楼上躺着你那位保护人，那位孔武有力的皮佩尔科尔恩，而你还戴着他送你的珍珠——”

“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充实自己，您和这个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别生我的气。克拉芙迪亚，塞塔布里尼确实也因为这个责备过我。但这只是一种传统的偏见。那个男人是一个恩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是一位人物。他已经上了年纪——没错，但即便如此，我也可以理解你作为一个女人也会疯狂地恋上他。你热烈地爱着他吗？”

“向您的哲学致敬，我德国的小汉斯。”她说着，一面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但我不想跟您谈起我对他的爱，这是不人道的。”

“啊，为什么不呢，克拉芙迪亚？我相信，人道是在没有天份的人们以为它离开时才开始的。我们可以心平静气地聊聊他。您热烈地爱着他吗？”

她俯下身，把烟蒂扔进壁炉里，然后交叉双臂再次坐好。

“他爱着我。”她说，“他的爱让我感到骄傲和感激，并忠诚于他。Tu peux comprendre cela（法语：您要理解这一点），否则，您就不配拥有他对您的友谊。他的感情迫使我去追随他并为他效劳。不然我还能怎么做呢？您可以判断一下。有哪个人能对他的感情置之不理呢？”

“不可能的。”汉斯·卡斯托普斩钉截铁地说，“不，当然了，毋庸置疑。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对他的感情置之不顾，让他承受爱慕的痛苦，把他遗弃在客西马尼呢？”

“Tu n'es pas du tout stupide（法语：你不笨）。”她斜视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出神，“您很明事理，‘爱慕的痛苦’——”

“不必很明事理，就能看出你必须追随他，即便——或者说因为——他的爱恋里必定有某种叫人困扰的因素。”

“千真万确，确实有困扰。和他在一起总要处处留心，您知道，有很多麻烦事。”说着她拉起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拨弄起自己的手来，但突然间她又双眉紧蹙，向上抬起头，问道：

“Mais-dis-moi，ce if est pas un peu-ordinaire，que nous parlons de lui，comme ca（法语：但是，您告诉我，我们这样谈论他不大好吧）？”

“不，克拉芙迪亚，当然不会。远远不是这样。可以说它是合乎人道的，你喜欢‘人道’这个词，我也喜欢听你念起这个词时古雅的音调。我表哥约阿希姆因为是一位军人，所以不大喜欢这样的发音。他认为这种发音软弱无力，不够强劲，因而把这看成放荡不羁的guazzabuglio（意大利语：混杂物），说实话，我对此有所质疑。但一旦谈到自由、善良、风趣，那么它就变得重要起来，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谈到皮佩尔科尔恩的话题时加以运用，此外也适用于他对你造成的困扰和痛苦。当然，这些都来自他的嗜好，来自他对情感被否定的恐惧，这让他酷爱他所谓的生活传统礼物，也就是酒神的礼物，喜欢用酒精来提神——我们满怀敬畏地说这些话，因为即便他身上有这些弱点，但毕竟还是一位器宇轩昂的人，说这番话既不会贬损他，也不会贬低我们自己。”

“问题不在于我们。”她说。这时候她又叉起了双臂，“如果谁不愿意为了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而忍受屈辱，而她又是背负这个人感情和痛苦的对象，谁就不是一个女人。”

“完全没错，克拉芙迪亚，说得很好。因为即便是屈辱也分大小，一个女人可以在屈辱的高度上俯视那些缺乏王者风范的人，对他们用那种当你跟我借邮票时的蔑视口吻说：‘你应当是个严谨可靠的人！’”

“您受伤了吗？不要这样，我们先把这些感情抛到一边，让它们见鬼去吧。您同意吗？我有时候也会受伤——坦白说，从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开始的。我曾对您的冷漠感到生气，您为了获得生活经验，和他成了好友。您对他尊敬有加，我当然很高兴，同时也非常感激。您很忠诚；即使您有一些冒失，我也会原谅您的。”

“您可真好。”

她看着他：“看来，你是不可救药的。当然了，我不知道您心里有多少想法——但我知道，您是个深不可测的，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嗯，很好，这也没什么，我们依旧是朋友。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组织一个联盟，不是为了反对他，而是为了支持他组成一个联盟吗？请您伸过手来可以吗？我常常感到害怕，有时候害怕跟他在一起的那种孤独感，内心的孤独感，tu sais（法语：您知道），他……有时候总叫人担忧，我害怕他会发生什么事……这让我不寒而栗——假若有个人在我身边多好。En fin（法语：说到底），如果您想知道的话——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和他一起回到这儿来的……chez toi（法语：您这儿）。”

他们促膝而坐，他把摇椅往她身前挪过去，她依旧坐在长椅上。当她对着他的脸吐出最后几个字时，她按住他的手。他说：

“来到我这儿？噢，克拉芙迪亚！这些话真是美得无法言表！你跟他一起回到我这儿来？那你怎么还可以说我的等待是愚蠢的错误的，而且毫无结果呢？如果我不懂得珍惜你对我的友谊，为了他而对我献出的友谊，那我就是极其愚蠢的……”

于是她在他的唇上吻了起来。这是俄国式的吻，是那个广阔无边，充满灵性的土地上人们在虔诚的节日里为了爱的印记的那种吻。不过，当一个声名狼藉深不可测的年轻男人，和一位同样年轻风情万种的女人接起这样的吻来，那么我们难免要想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那种假若算不上无可非议，至少也称得上非常独到的说法，即爱情的定义有些摇摆不定，谁也说不准他的爱是世俗的还是圣洁的，是精神的还是肉欲的。当克拉芙迪亚·肖夏和汉斯·卡斯托普做这样俄国式的吻时，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呢？不过，如果我们干脆不提这样的问题，读者会怎样想呢？如果把肉欲的爱和精神的爱泾渭分明地区分开来，这无疑是一个分析性的问题。但这样做——借汉斯·卡斯托普的话来说——是极其愚蠢的，而且非常不合乎情理。因为什么是所谓的“泾渭分明”？这个问题是模棱两可的，其中的界限也是灵活的。我们可以对着这个问题大胆地加以嘲笑。如果只有一个词来表达从最为圣洁的爱到最贪婪的肉欲的爱，那岂不是好事？所有的模棱两可便解决了——即便最为圣洁的爱，也不能是脱离了肉体而存在的；同样，即使是最肉欲的爱，也并不是不圣洁的。它始终是它自己，像最精明的市侩以及最热烈的情欲一样；它是机体的爱情。爱不能只是肉体上的，令人动容的不顾一切的拥抱注定要腐败的东西。在最疯狂最虔诚的激情里，必定还存在着怜悯之情。其中的意义多种多样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就让它这样让人看不透吧；正因为它叫人看不透，才使它富有生命力，并充满人性；如果为它的不定性担忧，那就意味着缺乏“深度”，是叫人遗憾的。

当他们年轻的嘴唇碰在一起做俄国式的亲吻时，我们把舞台的灯光调暗，再转换到另一个场景来。因为现在，我们说的不再是大厅里昏暗的灯光，取而代之的是某个光线朦胧，春天慢慢消逝，冰雪已经融化的日子。我们的主人公照例坐在Mynheer Peeperkorn床边，正友好而敬畏地同这位大人物交谈。肖夏太太在茶点时间一过，便独自到达沃斯高地上去买东西，之前三次用餐时，她也都是独来独往。肖夏离开后，汉斯·卡斯托普便擅自前来拜访这位荷兰人，首先是想表示自己的关切，陪他打发时间，其次是为了尊听这位大人物的教诲。总而言之，他的动机叫人捉摸不定，就像生活一样。皮佩尔科尔恩把《电讯报》扔在一边，把夹鼻眼镜取下来，放在上面。他向客人伸出宽大的船长般的手，而他厚厚的裂开的嘴唇因为某种痛苦的表情而隐隐约约的一张一翕。红葡萄酒和咖啡和往常一样，伸手就能拿到。咖啡用具放在椅子上，因为刚刚用过，上面还留着褐色的痕迹。Mynheer像平常一样，已经喝过又热又浓的午后咖啡，里面放了砂糖和奶油，因而大汗淋漓，他那布满白发的头，眉头和上唇上汗珠点点。

“我出了些汗。”他说，“进来吧，年轻人。正好相反。请坐。喝过热饮料后就冒汗，这是身体虚弱的征兆。你是否愿意——没错——一条手帕。非常感谢。”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转而变得白里透黄，自从他生了重病后便是这样的脸色。寒热在今早时发得尤为厉害，经历了三个阶段，发愣，发热，还有出汗；皮佩尔科尔恩的小眼睛在浓密而僵硬的眉头下无精打采地睁着。他说：“这个——无论如何，年轻人。我要说——我想用这个字眼儿——值得赞许的——确实如此……您愿意来探望一个生病的老头儿，您的心地太好了——”

“没什么，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您能让我在这儿坐上一会儿，感激的应当是我。说起感激，我比您多得多——可以跟您说，我此次前来是出于自私自利的目的。可是您怎么这样说自己啊——生病的老头儿？绝不会有人这样说您的。这完全歪曲了事情的真相。”

“很好。”Mynheer回答。他眼睛闭上了几秒钟，威严的脑袋往后靠在枕头上，下巴翘起，长着长指甲的手指在帝王般的胸膛前交叉，肌肉从针织衫下露了出来，“您说得没错，年轻人，或者说，您这是一番好意。我非常确定。昨天很愉快——没错，是昨天下午，在那个好客的地方——叫什么名字我忘了，那儿的意大利香肠和炒鸡蛋味道太棒了——还有醇香的当地美酒……”

“味道真棒。”汉斯·卡斯托普表示同意，“我们吃了好多——而山庄疗养院里的伙夫见到咱们吃了这些东西会不高兴的——肯定会的；他会觉得受了屈辱。那种意大利香肠货真价实，塞塔布里尼吃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是一位爱国者，您应该知道，一位爱国的民主主义者，因此意大利香肠在布伦纳边界是征收关税的。”

“这并不重要。”皮佩尔科尔恩表示，“他是一位颇有骑士风度，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人，是一位勇敢的绅士，尽管很显然没有常换衣服的习惯。”

“完全没有。”汉斯·卡斯托普说，“一点儿也没有！我认识他挺长时间了，关系很友好，他对我无微不至，因为他发现我是个‘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这是我俩之间的用词，不大了解的话很难理解其中意思。他千辛万苦地想要对我施加有益的影响。不过，无论冬夏，我看他都只穿了一条方格纹长裤和那件破旧的双排扣大衣，从来没换过。他不失尊严地穿着这些破旧的东西，我也同意您的说法，他确实风度翩翩。他这样穿意味着对贫穷的胜利——这样倒好些，我反倒不喜欢看到矮小的纳夫塔衣着华丽，总有些可疑——看上去不大正规，他做衣服的钱都是来历不明的，我很清楚。”

“一位像骑士一样彬彬有礼的绅士。”皮佩尔科尔恩重复道，直接略过了汉斯·卡斯托普对纳夫塔的评价，“不过——请允许我有所保留——评价时并不带什么偏见。我的夫人，也就是我那位旅伴，认为他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您应该看得出来。她对他也没什么好感——无疑也是因为她知道对方对她存有同样的偏见。就这样，年轻人。我一点儿也不想——再听到您与塞塔布里尼先生之前的亲密感情。别再说了！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并不是想说——他在骑士风度方面，做得还不够好。亲爱的朋友——他的做法无可指摘，做得很好。但是——他画出了一条界线——变得不可亲近，这让一向善解人意的肖夏太太感到……”

“对他有些反感。这是自然的，也是天经地义的。请您原谅，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我擅自接过了您的话。我胆敢打断您的话，是因为我以为您是不会误会我的。当我们想到女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我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居然如此泛泛地谈起了女人，您也许听了会笑），想到她们对男人的感情，都是以男人对她们的感情为基础的，就感到不足为怪了。女人，如果您允许我这样表达的话，是一种被动的不会主动采取行动的生物；她们不会主动，是无所作为的，因此也就是消极的。我表达起来有些吃力，请允许我继续说下去。女人，就我所观察到的而言，她们在爱情中把自己看成被爱的对象。她让爱情向她走来，并不自由选择，在男人选择的基础上进行选择。但即便如此，我要重复一遍，即便如此，她的选择也是可疑的，因为事实已存偏见，她是被选择的一方——当然，选择的男人不能太糟糕，但固然如此——天啊，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过，人在年轻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新鲜而惊奇。您问一个女人：‘你爱他吗？’她会眼皮往上或往下翻起，回答：‘可是他多么爱我啊！’请您想象，如果这样的答案出于我们其中某个人之口——请原谅我竟然把我们扯进来——也许会有男人这样回答，但那些都是缺乏王者之气的男人——是惧内的生物，请您原谅我用这样的表达。我想知道，这样回答的女人，她们对自己的评价究竟是怎样的。难道她对男人无限忠诚，只是因为男人垂怜她那样卑微的人，把自己的喜爱赐给她吗？或者她在男人的爱里看到了一个错误的信号，让她以为自己是出类拔萃的？当我自己安静下来思考时，常常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是古来有之——是传统的神秘问题。而您却只触及到这些问题的表面，花言巧语地诠释我们生存的这一神圣问题。”皮佩尔科尔恩回答，“男人被他的欲望陶醉了，而女人则要求并且期待她从欲望中得到陶醉。因此我们对感情负有责任，也因此，对女人不抱感情，无力唤起女人的欲望，这是奇耻大辱。您愿意跟我喝一杯红葡萄酒吗？我很渴，想喝一点儿。今天消耗了太多的水份。”

“谢谢，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我平常这个时候不喝东西，但我愿意为了您的健康，陪您喝一口。”

“那么您拿起酒杯来吧。酒杯只有一只，我就以水杯代之。用普通的杯子来喝，应该不会扫兴吧——”他在汉斯·卡斯托普的帮助下斟了酒，那双船长般的手有些发抖。他如饥似渴的大口喝起来，好像杯子里装的是水一样。

“这酒倒挺能提神。”他说，“您不再多喝点吗？不喝吗？请允许我再倒一杯。”说着再次斟了些酒，翻开的床单上沾了暗红色的斑点，“我重复一遍，”他翘起长矛般的手指，说道，“我重复一遍，我们对这样的情感负有责任，我们对此负有神圣的责任。感情，您知道的，是唤起生命的男性力量。而生命却在沉睡。我们要唤醒它，让它带着神圣的感情进入醉醺醺的婚姻里。因为感情，年轻人，是神圣的。人只要有感情，他就是神圣的。他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创造了人，是为了通过他拥有感情。人无非只是器官，上帝通过他与被唤醒了的沉醉的生命结合。如果人没有感情，他就是对神的亵渎，就是上帝男性力量的失败，是宇宙性的灾难，是不可调和的恐怖——”他喝了起来。

“请允许我把您的杯子接过来。”汉斯·卡斯托普说，“我跟着您的思路，受益颇多，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您在这里提出了一种神学理论，您对人类赋予了崇高的或许有些单方面的宗教职能。恕我直言，您的观念里有某种严苛的成份，它有令人忧虑的一面。请原谅我。所有宗教严苛性对普通人自然都有其令人忧虑的一面。我无意于纠正您的观点，我只是想回到刚才您提起的某种偏见，也就是据您观察，塞塔布里尼先生对肖夏太太怀有的偏见。我认识塞塔布里尼先生已经不止一年，实际上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的偏见，如果这种偏见存在的话，绝不是微不足道的或者俗气的偏见。我这样想也许有些可笑。这只能是一种在普遍意义上，也就是非个人的，某种关系到教育原则的偏见，塞塔布里尼先生就因为这种偏见认为我是‘生活中需要照料的孩子’——不过这个扯得太远了。这是一个极度复杂的话题，我不可能——”

“那么您爱夫人吗？”Mynheer突然这样问道。他那帝王般的脸突然转过来，张开的嘴巴显出痛苦的表情，皱纹纵横交错的眉头下是那对苍白的小眼睛。

汉斯·卡斯托普吃了一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非常尊敬肖夏太太，当然了，非常尊敬她的为人……”

“抱歉！”皮佩尔科尔恩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请允许我，”他以这样的方式为自己留下一番继续说下去的余地后，又说道，“让我重复一遍，我并非要责备这位意大利绅士，说他实际上违背了骑士风度。我不会这样指责任何人——不指责任何人。但是在我看来——如果您理解的话，年轻人，我会感到非常高兴。您颇让我感到欢欣。与此同时，我也告诉自己，您同肖夏太太结识得比我早。最开始的时候您就是她在山上的病友。她是个颇具魅力的女人，而我却只是个病重的老头子。您看吧——今天她就一个人下山，到村庄里去买东西，我却不能陪着一同下山——这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是。但是毫无疑问——我不能将这归因于您刚才说的——塞塔布里尼先生的教育原则上面——希望您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完全没有，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当然不会误解您。我的行为完全是独立自主的。恰恰相反，塞塔布里尼先生有时候甚至——我很遗憾看到您的床单上沾上了酒渍，皮佩尔科尔恩，我是否应该——我们一般会趁着污渍刚刚沾上，在上面撒上一点盐……”

“不要紧。”皮佩尔科尔恩说，一边紧紧盯着客人的眼睛。

汉斯·卡斯托普顿时变了脸色。他假惺惺地笑着说道：“这山上的所有事情都有些反常。这个地方的风气就是这个样子，和传统的习惯不一样。病人们无论男女，都拥有一种特权。而墨守成规的骑士风度却被抛之脑后。您眼下身体不适，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严重地不适。而您的女伴相对却要健康一些。我想，当夫人不在的时候，我就代表她在这儿陪一陪您吧——如果称得上代表她的话，哈哈！……而不是代表您陪她下山到村庄里去。我怎么能在夫人的面前扮演骑士的角色呢？我没有这个资格，也无人授权于我，我必须承认，我和您之间的区别我是深谙于心的。总而言之，我自己的立场非常正确，相对泛泛的场合，以及我对您的这种崇敬之情来说都是如此，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您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我相信我已经做了满意的答复。”

“一个相当漂亮的答复。”皮佩尔科尔恩回答，“我带着不由自主的喜悦倾听您灵巧的回答，年轻人。您避开了各种障碍，磨平了棱角。但是否叫人满意呢——不。您的回答没让我真正感到满意——如果让您失望，那么请原谅我。您过去曾用‘一本正经’来评价我的某些观点。但在您的回答里，我也看到了某些一本正经的成份，看上去有些生硬和牵强，和您的天性似乎并不符合，从您的举止中我已经从某个方面熟悉了您的性格，虽然现在我再次看清了。我是说在我们散步或远足时您对夫人的那种太过正式的态度——但您对圈子里的其他人却并非如此。对此您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这是您的义务和责任。我没有误解您。这一点我已经通过多次观察加以证实，别人不可能视而不见——但不同的是，别人——甚至或许——掌握了这件事情的关键，而我却不知情。”

这个下午，虽然Mynheer先生因为寒热身体精疲力竭，但说起话来却异乎寻常地明确清晰，不像以往那样不着边际。他半躺在床上，宽阔的肩膀和威严的脑袋朝着客人；他的一只胳膊越过被子伸出来，斑斑点点船长般的大手从羊绒袖口处笔直地立起来，形成一个精确的圆环。长矛般的手指翘起。他的嘴里“滔滔不绝”地吐出精确的话语来，正如塞塔布里尼先生本人所愿的那样，在说到“也许”和“一本正经”这类词语时发出卷舌的“r”音。

“您在微笑。”他继续说下去，“您看起来似乎在搜寻某些记忆，却又一无所获。但您毫无疑问明白我在讲什么。我不是说您有时候不会和那位夫人说话，或者在某些场合不回应她的招呼。但我要再说一遍，您这样做是因为受到某种明确的束缚，是一种回避，事实上，是回避某一种形式。人们会有这样的印象，就是您在单方面下赌注，就好像您和她之间有什么秘密，因此您和她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总而言之，您从来不会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她，不会用‘她’来指代那位夫人。”

“但是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这可真荒唐——您说的是怎样的赌注呢？”

“我可否提一提一个情况——这个情况您自己了然于心——也就是您刚才脸色发白，连嘴角也没有血色了。”

汉斯·卡斯托普没有抬起头来。他俯下身，看着床单上的红色污渍。“事情肯定会败露的，我想。”他心想，“肯定会露出马脚。但似乎我又是有意为之。现在已经看到了。我真的那么苍白吗？或许吧。现在已经到了交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我还要继续撒谎吗？也许还要说，但我不愿意。现在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看这些红色的污渍好了——这些红酒的污渍——床单上的这些。”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持续了两三分钟——显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时间的小刻度可以扩展到无限大。

先开腔的皮特·皮佩尔科尔恩。

“有幸认识您的第一晚。”他带着唱歌般轻快的语气说起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降低了音调，好像是一个长篇宣叙调的开场白，“我们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庆会，吃吃喝喝，寻欢作乐，我们情绪高涨，放荡不羁，最后手挽着手回房睡觉。在我门口分别的时候，我突然心血来潮，要求您在夫人的额头上亲吻一下，因为您是她在山上的旧相识，关系亲密。您却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因为您认为这样的做法非常荒谬。您对此应当做出一个解释，到现在还欠我一个解释。现在您愿意还清这笔债务吗？”

“啊，所以他也注意到这点了。”汉斯·卡斯托普想，又俯下脑袋，近距离看着红酒渍，一边用中指在上面拨弄着，“事实上，我想要他注意到这点，要不然我也不会说出来。但现在该说些什么呢？我的心在怦怦乱跳。他会不会像帝王般对我勃然大怒？也许我最好还是留心一下他的拳头，也许现在已经向我挥过来了。当然，我现在处在一个非常难堪的境地——介于地狱和深海的境地，就是这样。”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皮佩尔科尔恩紧紧抓住。

“喂，”他想，“我为何要像一条狗一样垂着尾巴坐在这儿？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一点儿也没有。让他去跟那个吉尔吉斯男人说去吧。之后再是这个人或那个人，再之后才是我。他对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那么为何我的心如此这般的怦怦乱跳呢？现在我正应该坐直身子，看着他那双眼睛——当然，满怀对他人格的敬意直视他。”

他这样做了。那位大人物脸色发黄，满是皱纹的眉头下是一双没有血色的眼睛，受过伤的双唇上显出痛苦的神色。他们彼此直视着对方，一个是器宇轩昂的老人，一个是微不足道的年轻人，皮佩尔科尔恩依旧抓着汉斯·卡斯托普的手腕不放。最后，他轻声说：

“您是克拉芙迪亚以前在这里的情人。”

汉斯·卡斯托普又一次垂下脑袋，过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向您说谎是我最不情愿的事情。我也在想方设法避免说谎，但这并非易事。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我是在自吹自擂；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便在说谎。让我解释一下事情是什么样子的。很久以前，在我和克拉芙迪亚认识之前，我们就一同住在这个疗养院里——请原谅，也就是和您的这位旅伴。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我与她的关系，一直不是社交的那种关系；我只能说，这种关系一开始就被蒙在一片黑暗里。在我看来，我对克拉芙迪亚一直以‘你’相称，而不曾唤过她的名字，这是因为那个晚上，我们摆脱了所谓的‘教育学枷锁’，我鼓起勇气走向她，而且找了一个很老的托词——这是一个狂欢节之夜，是伪装和自由之夜，一个无须负责任的夜晚。之后，‘你’这个称呼便因为某种神奇的梦幻般的力量占了上风。那一晚也是克拉芙迪亚离开的前一晚。”

“占了上风……”皮佩尔科尔恩重复道，“您这话说得——确实——非常巧妙。”他放开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手，开始用自己硕大的手按摩起了两颊两侧、眼睛、脸，还有下巴。然后他交叉双手，看着沾了红酒渍的床单，脑袋歪向一边靠在左肩上，另一面则对着客人，好像他的脸微微地转动了一样。

“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尽可能最好的答案，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我已经努力让自己说得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我只想让您看清楚，那天晚上——当然，您也可以将克拉芙迪亚次日离开考虑在里面，不考虑也行。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甚至在日历上都不会标注出来的日子，那一天是二月二十号。要是我仅仅否认您说的话，那么倒有一半儿都是说谎了。”

皮佩尔科尔恩没做回应。

“我宁愿——”汉斯·卡斯托普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说，“宁愿跟您说实话，也不愿冒着失去您的偏爱的危险，我老实承认，这对我来说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一个实实在在的打击，跟肖夏太太不是独身回来而是和您一道回来的打击不相上下。我已经冒着险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希望我和您之间能够互相坦白，而我对于您，则怀着特别的敬意。对我来说，这样看起来更好一些，也更‘有人情味儿’。您知道，克拉芙迪亚这个名字读起来非常动听，她发音的时候有些沙哑，音节也拖长了——我不想沉默和掩饰；您说的这番话，让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没有回答。

“还有一件事，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还有件事我想跟您开诚布公的说清楚。这是个人的一种经历，我不大确定，但又烦扰不已。您可知道，在我和她这段关系建立之前，和克拉芙迪亚在一起的是谁——假若我对这段关系不予尊重是无比荒唐的——是谁同她渡过，或者说共同经历过或是庆祝过二月二十日这一天。您现在非常清楚。但从我这方面来说，却未曾知晓——当然，我知道任何人处于我这样的情况下都会对过去有所思虑——我指的是那些前辈们，但尽管我知道顾问大夫贝伦斯是一位业余肖像画家，有几次叫她去屋里坐着，为她作了一幅非常优秀的肖像画，皮肤勾画得栩栩如生。私底下跟您说一句，这让我非常震惊。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一直是一个谜团，到现在依旧如此。”

“您还爱她吗？”皮佩尔科尔恩问道，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掉过脸去。宽大的房间越来越昏暗。

“请您原谅，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对您怀着最高的崇敬之情，因此我不便跟您描述我对您那位旅伴的感情。”

“那么她——”皮佩尔科尔恩降低声音问道，“是否依旧对您怀有同样的感情？”

“我没这么说。”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没有说她曾怀有同样的感情。这是难以置信的。我们在下午谈到女人是一种被动的生物时，曾提起过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值得爱的，您也看到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有可能——二月二十日那晚的事或许只是出于女人在男人选择的基础上的反应而已。我不得不说，当我把自己称为‘男人’时，我觉得自己是自吹自擂，枯燥无聊的那种人——但不管怎么说，克拉芙迪亚终究是个女人。”

“她回应了您的感情。”皮佩尔科尔恩咧开苦笑的双唇，喃喃地说道。

“她对您的感情更热烈些。”汉斯·卡斯托普说，“而且很可能对别人也曾如此。谁都要面对这一点，如果——”

“住口！”皮佩尔科尔恩说，脸依旧转向一边，掌心向外对着他的对话者做了一个动作，“咱们这样谈论她，会不会太过粗俗？”

“我不这么看，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我们谈的是人性的问题，是自由和精神意义上的人性——请您原谅，也许我说得过于装模作样，不过最近我需要用到，而且把它变成我自己的词汇。”

“很好，继续。”皮佩尔科尔恩低声说。

汉斯·卡斯托普也轻声说着，他坐在床边一张椅子的边沿上，俯身朝着那个一身帝王之气的人，两手放在膝间。

“她确实是个有才华的女人。”他说，“她丈夫在高加索那边——当然，您应该知道的，她在高加索那边有个丈夫——他给予她自由，不知道是愚蠢还是聪明，我不认识那个家伙。不过他这样做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是疾病赐予她的——谁陷入这样的境况里都会效仿他的做法，既然不会抱怨过去，也不会抱怨将来。”

“您不抱怨？”皮佩尔科尔恩问道，一边掉过脸去。暮色渐沉，他苍白而疲惫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眉头下瞪着，裂开的大嘴半闭半开，像极了悲剧演员的嘴巴。

“我并不认为这是涉及我自身的问题。”汉斯·卡斯托普谦逊地说，“我指的是，您不应该抱怨，也不要为了过去的事剥夺我对您的友谊。这是我眼下关心的问题。”

“这个姑且不谈。”皮佩尔科尔恩说，“我肯定无意间给您添了不少烦恼。”

“如果您提出这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而我假若加以肯定，那么我的意思也不是说，我不懂得珍惜因跟您结识而带来的莫大的权益；这种权益是与那些烦恼密不可分的。”

“我感谢您，年轻人，我感谢您。您巧舌如簧，我很珍视。但是，先撇开我们的友谊不谈——”

“有些困难。”汉斯·卡斯托普说，“撇开不谈并不容易；我从未想过撇开这个问题不谈，以便为了对您的问题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您这样一位大人物陪同克拉芙迪亚回院比其他任何人陪她回来更让我感到痛苦。这件事很长时间以来都让我郁郁不乐，我可以跟您说，直到现在依旧如此，我不否认这点。我有意积极地看待这件事，因而对您抱着诚挚的尊敬和敬佩，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而对您女伴的感情却附带着会有所减少；因为女人在看到她的爱人和解时，总是神经紧张。”

“这倒是事实。”皮佩尔科尔恩说着，抬起手捂住嘴巴和下巴，掩盖着一个微笑，好像害怕肖夏太太会看到似的。汉斯·卡斯托普也偷偷笑了——两人彼此点了点头，表示互相理解。

“这个小小的报复，”汉斯·卡斯托普继续道，“终于赐给我了，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有些东西和我过不去，不是克拉芙迪亚，不是您，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而是我普通的命运，我的命数。现在我有幸得到了您的信任，而这又是一个特殊的美好的夜晚，我不如就跟您说说吧。”

“您请说吧。”皮佩尔科尔恩彬彬有礼地说。因此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下去。

“我来山上已经很久了，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好几年了。究竟多久，我自己已经记不清，但却已经是我生命中的好几年了。起初我是来这里探望我的表哥，他是一位军人，是个正直而令人尊敬的人，但这对他没什么用——他死了，离开了我，而我自己留在了这儿。我不是军人，而是一个文人，我原先也有职业，您或许也听说过，一份不错的稳定的职业，据称这种职业能把全世界各民族联系起来——但对我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我坦白承认这一点，但其中缘由我也说不上来，我只能说，原因是模糊不清的，就像我对您那位女伴的感情一样朦朦胧胧的。我这样称呼她，是为了表明我从未想过去破坏现在的状况——我对克拉芙迪亚·肖夏的感情，我对她的亲密情愫，这种情愫在我和她第一次对视时便迷住了我，把我困住了，您知道的，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而至于我对她的爱，以及对塞塔布里尼先生的反抗，我遵循非理性的疾病的精神原则，事实上，我很早就屈从于这样的原则了；我留在了这儿，再也说不准到底在这儿待了多久。我放弃了一切，与所有人和事都断绝了联系，我的亲戚，我的职业，以及所有有关生活的梦想。在克拉芙迪亚离开后，我在这儿等着她回来，因为现在我完完全全失去了在平原上的生活，在我朋友看来，我已经死了。当我说到‘命运’时，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因此我多少有权对目前的状态抱怨一番。我读过一个故事——不，是在戏院里看的——一个好脾气的年轻人，也是一位像我表哥一样的军人，认识了一位富有魅力的吉普赛女郎——她美丽动人，耳朵后面别着一朵花，是一个放荡不羁摄人心魂的女人。他如此迷恋她，彻彻底底走上了邪路，为她牺牲所有东西，做了逃兵，走私物品，处处都丢了颜面。等他走得这么远，她已经对他感到厌烦了，跟了一个斗牛士，是个强悍的人，有好听的男中音。结果，那个小士兵脸色煞白，把衬衫拉开，在斗牛场前用刀将那个女人刺死——不管怎么说，她这是咎由自取。总而言之，这个故事跟我们的主题毫不相关，我怎么会想起来的呢？”

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听到“刀”这个词，在床上换了换姿势，很快转向另一边，脸朝着客人，犀利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此时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支起胳膊来，说道：

“年轻人，我一直在听您说话，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从我这方面来说，请允许我告诉您一点，如果我不是皓首银发，四肢因寒热而感到无力，您会看到我准备就绪，手持武器，像男子汉那样和您面对面，让您满意地解决我无意间对您犯下的伤害，以及我女伴儿附加在您身上的伤痛——对于这点，我也应当偿还。好极了，我的朋友——您会看到我已经准备好了。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您要让我做一个全然不同的建议。建议就是——我还记得某个意气风发的时刻，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您的血气方刚让我感到非常高兴，也做好了像兄弟般以‘你’相称的准备；但过后发觉似乎太过仓促了。很好。今天，我再次想起了那样的时刻，我回到了过去，我声明，暂缓以‘你’相称的时期已经结束。年轻人，你我就是兄弟。您以前说过‘你’这个称呼是摇摆不定的，那就让我们这样摇摆不定地以‘你’相称，让我们自由地享受兄弟般的情谊吧。由于上了年纪，能力有限，因此您只能采取这样的形式，以兄弟结盟的形式，但人们以往只会因反对第三方，反对世界或者其他的种种而结盟；让我们为了某个人的感情而宣誓吧。请举起您的酒杯来，年轻人，我再次以水杯代之，这次不会再煞风景了——”说着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去斟酒，汉斯·卡斯托普急忙伸手帮忙。

“拿起杯子，”皮佩尔科尔恩又重复了一遍，“喝个交杯酒吧，就这样，我们来喝一杯——好极了，年轻人，很好。我的手在这儿。您还满意吗？”

“当然，自不必说了，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普说。他发现杯中的酒很难一口喝干，有些溅到了膝盖上，他用手帕揩干。“我还是说一句，我非常高兴，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就像做梦一般。这对我是多么大的荣幸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我不知道，肯定是于心有愧。刚开始用这样的称呼时有些古怪，这也不足为奇，我在思虑是否应该用这样的方式——特别是当着克拉芙迪亚的面，她对这样的局面肯定不是很乐意。”

“这事我来处理吧。”皮佩尔科尔恩回答，“至于其他的，只是练习和习惯的问题罢了。现在走吧，年轻人，离开我，孩子。夜幕已经降临，我们亲爱的人儿或许马上就回来了，现在和她相遇也许并不适合。”

“再见，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普说着站起身来，“是的，天已经黑了。我可以想象塞塔布里尼先生突然进来打开电灯的情景，让理智和习俗占了上风——这是他的弱点。明天再见吧。我要满怀骄傲和愉悦离开您，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那么现在您至少有三天是健康的，不受寒热影响的，我感觉好像是自己病好了一样高兴。兄弟，晚安吧！”

皮佩尔科尔恩·续完

瀑布始终是一个富有吸引力的远足目标。汉斯·卡斯托普虽然对流动的水感到一种亲切的喜爱，却从未观赏过弗吕艾拉山谷里风景如画的瀑布，其原因我们也不知道该做何解释。之前表哥因恪守制度，他一直未能上山观赏；他那现实的态度让他们的活动仅限于山庄疗养院附近的区域里。但在那之后，如果我们没把滑雪也算在冬游里面的话——汉斯·卡斯托普对山谷之景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一种保守而单调的性质。他这种有局限的生理条件与丰富的内心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又让这个年轻人感到一种新奇的喜悦。不过，当有人提议圈子里的七个人到瀑布那儿去做一次远足旅行时，他欣然答应了。

这是叫人感到欢欣的五月，正是平地上人们哼着小调欢庆的季节。山上空气清新，气温却不怎么讨好，但至少积雪已经化了。或许雪还会再下；最近这几日里，又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却没有积雪，只留下湿漉漉的一片。冬天的雪块化开后，便消失不见了，到处只留下残迹；山坡上一片青绿，路就在前面打开，诱惑着他们前去漫游。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内，由于这个圈子里的主脑皮特·皮佩尔科尔恩身体有恙，几人之间鲜少走动。虽然有着这有利的空气，以及顾问大夫贝伦斯这样出色的医师纯熟的照料，他的寒热也不见好转。他很多时间都不得不躺在床上，不仅在寒热退去的日子，在常日里也是如此。他的肝脏和脾胃都有毛病，贝伦斯向那些前去探望的人这样透露——他的消化功能并不那么健康——总而言之，顾问大夫丝毫不敢怠慢的指出，说其中还存有慢性衰竭的危险，这一点是不容小视的。

在这几个星期内，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只主持过一次晚宴；而跟圈子里的人一起散步也只有短短的一次。这样的情形使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更轻松一些，先前与克拉芙迪亚·肖夏的保护人一同饮酒发誓已经让他非常难堪，让他在众人面前聊天的时候非常不自然，就像对肖夏太太那样，避免用正规的称呼，就像皮佩尔科尔恩说的，好像那两人做了什么秘密事一样。他对这种拐弯抹角或是干脆置之不顾的谈话方式应对自如，但即便如此，皮佩尔科尔恩的偏爱却让他的窘境变得更加难以应对。

不过现在，一同远足前去参观瀑布的计划已经提到日程上来了。这次远足是皮佩尔科尔恩本人安排的，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精力来应对此次的行程。自他每日发热过了三天后，他表示想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事实上，每日早些时候的餐点他都没有出现，却也按时用膳，陪伴的是肖夏太太，地点是屋中的小客厅里，因为两人每次早餐时候都是晚些才用。不过汉斯·卡斯托普还是从门房那儿听到传话，用完午餐一个小时后便要做好此次出行的准备，此外，他还得将这一消息通知给菲尔戈和维泽尔，还有塞塔布里尼及纳夫塔，并定好两辆四轮马车，三点出发。

因此，三点时他们便在山庄疗养院门前会合——汉斯·卡斯托普、菲尔戈和维泽尔先到，一齐等那住在高级公寓里的那两位伴侣；等的间隙，几人手掌心放着一块块砂糖，拿去逗马，等它们俯下又黑又湿的厚嘴唇去舔舐。那两人没迟到多久，很快便出现在门口，皮佩尔科尔恩帝王般的脑袋似乎变窄了些，他身穿一身长长的有些破旧的乌尔斯特大衣，站在那儿摘下了帽子，旁边则站着肖夏太太。他的嘴唇模糊不清地向同行的几人发出普通的问候，走下石阶来与等在下面的几位绅士握了握手。之后他抬起左手拍了拍汉斯·卡斯托普的肩膀，说道：

“嗯，年轻人，还好吗？我的孩子。”

“很好，谢谢，您也还好？”年轻人回答。

阳光普照，是个晴朗绚丽的日子。但他们却披上了大衣戴上了帽子，路上肯定会冷。肖夏太太也穿着一件暖和的束腰羊毛格子外套，肩头还有一些毛皮。她下巴下面围着一条橄榄绿丝巾，这使她的帽檐往下向一侧弯曲，她显得魅力十足，在场的人看了都不由得心痛不已——唯一对她不存爱意的只有菲尔戈了。眼下他之所以漠不关心，或许是因为占了有利位置，恰好坐在第一辆四轮马车Mynheer和夫人对面的座位上。汉斯·卡斯托普和维泽尔则登上了第二辆马车，那时候他忽然瞥到肖夏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其余则都是帮几人看护行李的仆人。那位马来亚男仆也来了，随身带了一只很大的篮子，篮子上面露出两只葡萄酒酒瓶的颈子。他把篮子放在第一辆马车的后座下面，自己则坐在车夫旁边的位子上，叉着胳膊。马车启程了，车轮开了闸，沿着山路向下驶去。

维泽尔看到了肖夏太太的微笑，露出满口的蛀牙向同伴发表自己对这事的见解。

“您看到没，”他说，“看到您单独同我共驾一辆车，她是怎么笑您的？对，对，我这样的人往往是别人嘲弄的对象。您坐在我身边会不会感到很恼火？”

“振作一点，维泽尔，说话时可别这么低三下四的。”汉斯·卡斯托普告诫他，“女人常常喜欢微笑，不管为什么，仅仅是为了笑而笑，没什么原因。您总是这样卑躬屈膝干什么呢？您有您的优点和缺点，就像我们一样。就比如，您弹奏《仲夏夜之梦》的时候就非常棒，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要不您现在也来弹上一曲？”

“没错，您屈尊跟我说话，就是那个样子。”那个卑微的男人回答，“可您不知道您的安慰中有多少厚颜无耻的成份，您让我变得更加卑微。尽管您有权利这么做。您现在歪着嘴角在奇怪地笑出声来；但是当您在七重天上，感受到上帝的玉臂环绕着您的脖颈——噢，上帝啊，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您能意识到所有您拥有的东西，当您瞧不上我以及我所受的痛苦的时候，您在心里想着这是个多么摇尾乞怜的人啊。”

“您刚才说的话可不漂亮，维泽尔。我没必要掩饰自己的想法，您竟然说我厚颜无耻。您的说法确实让人厌恶，或许您是有意这么说的。您的做法非常惹人厌恶，而您又无时无刻不在贬低自己。您真的深爱着她吗？”

“真心实意。”维泽尔摇了摇脑袋，说道，“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我对她炽热的爱慕。我要说，这真要了我的命。但问题是，这却让我感到生死不能。当她离开的时候，还好一些，我会慢慢在脑子里遗忘掉。但她一回来，我每日都能看到她，我不能自已——有时候咬起自己的手来，还到处乱抓一通，感到不知所措。这样的事情真不该发生，但谁都会情不自禁这样做。无论谁处在这样的境地，都难免要这样做，甚至恨不得自己一死了之，因为这样的事情与生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死了有什么意义呢？死了以后——死了就好了。死在她的怀里也是一种福气。但这之前——死却毫无意义；这样做简直荒谬至极，因为生命就是渴望，渴望就是生命，它是无法违抗的，是要被诅咒的。即便我说‘被诅咒’，也只是说说罢了，就好像我是另外一个人，而我本人不是这个意思。痛苦有许多种，卡斯托普，谁受到痛苦的折磨，谁就渴望摆脱它，想从中解脱出来。但肉体欲望的痛苦却是唯一无法摆脱的，除非它得到满足。别的都不行，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可以。事实就是这样，没有受过这种痛苦的人就不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受过这种痛苦的人，就能体会到天主基督耶稣的苦楚了，他的泪水慢慢落下。上帝啊，一副肉体竟会对另一副肉体渴慕到那样的程度，只是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肉身，而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这是多么奇怪啊，但只要您走近前来观察，就会发现它是多么谦和，多么友好，却又让人懊悔不已。或许有人会说，这几乎是他所有的渴望，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让他拥有它吧！我想要的是什么呢，卡斯托普？我想要她的命吗？想让她满身鲜血吗？我只是想爱抚她罢了。亲爱的，好心的卡斯托普，请不要鄙视我这样发出哀鸣——但不管怎么说，她能让我随心所欲吗？还有比这更高的东西，卡斯托普；我不是禽兽，我也是一个男人。肉欲到处都是，哪里都有肉欲的存在；它不是限定的，不是固定的，因此我们称之为兽欲。不过当它固定在某一个人身上，某一张脸上的时候，那么我们则称之为爱。但我对她的倾慕不是肉体上的，她并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玩偶；只要她的脸有哪怕一点儿异样，或许我就压根儿不会倾慕她的肉身——这就表明，我爱的是她的灵魂，以我的灵魂爱着她。因为对面容的爱也就是对灵魂的爱——”

“怎么啦，维泽尔，您怎么啦？您已经头昏脑涨，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事实就是如此。”那个不幸的男人不肯罢休，“她有一个灵魂，她是一个由肉体和灵魂组成的生物。但她的灵魂却与我毫不相干，身体亦是如此，这便是我痛苦的原因，正因为此，我的欲望蒙受耻辱，有一个肉体，我的肉身永远只能被抑制住。为什么她对我一无所知，卡斯托普，不了解我的灵魂和身体，为何我的欲望会让她憎恶？我难道不是一个男子汉吗？即便是也还是个惹人讨厌的男子汉？我向您发誓，我是个男子汉。我可以给她所有多于别人所给的东西，只要她敞开让人幸福的怀抱，展开她的玉臂——她的玉臂是那么美，因为她的灵魂就是这样。假若我没带给她肉体上的快乐，那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卡斯托普，假如这仅仅与肉身而非容颜有关，如果她那该死的灵魂对我一无所知——但如果不是这样的灵魂，我对她的肉身便不会有任何渴慕。这就是让我无法脱身的永远都走投无路的境况。”

“嘘，维泽尔，小声些，马车夫能听得见您的话。他故意不转动脑袋，但我从他背后的动就可以得出来他在偷听您的话。”

“没错，您说得对，他在偷听，也听到了。您已经明白我说的什么了，能理解是怎么一回事吧。如果我说——说到轮回或是流体静力学，他就听不懂了，也不会听，压根儿就不会有兴趣听。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但有关肉体和灵魂的东西，却是世界上最后以及最私密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最通俗的东西——每个人都能听得懂，都会嘲笑受此痛苦的人，也就是那些白天里受肉欲折磨黑夜里在地狱受苦的人。卡斯托普，亲爱的卡斯托普，让我再向您哭诉几句——您不知道，那些都是怎样的黑夜。每个晚上我都会梦到她，哎，至于梦到了什么，仅仅想一下就要脸红心跳！但每一个梦的结尾都一样——她扇了我一耳光，重重的扇在脸上，有时候还向我吐唾沫，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接着我便醒了过来，出了一身汗，既感到羞耻，又满怀欲念——”

“原来如此，维泽尔。我们现在得安静一会儿，等到杂货店的人上车之前都得闭着嘴。这是我的愿望。我无意伤害您，也承认您的精神状况确实是个问题，并且非常糟糕。但您也知道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人因为某事而受到惩罚，每当她说话的时候，里面便会爬出蛇和蛤蟆来，每说一个字便分别爬出一只。故事结尾没有说她怎么解决的，但我想最后是闭上嘴了。”

“但每个人都需要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维泽尔抱怨道，“如果她也处在我这样的境况里，亲爱的卡斯托普，她需要发泄出来！”

“每个人也有表达感受的权利，如果您想这么说。但亲爱的维泽尔，在我看来，有些权利人们还是不用比较好。”

因此，照着汉斯·卡斯托普的意思，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这时候他们来到了爬着藤蔓的杂货店铺的门前，他们无须等待，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已经来到街头。塞塔布里尼穿着他那件破旧的毛皮外套，纳夫塔则穿着黄白色的春大衣，裁剪非常讲究，看上去近乎浮华。两个人鞠了鞠躬以示问候，随后纳夫塔坐在第一辆马车菲尔戈旁边的座位上，到目前为止，这辆马车便坐了四人；塞塔布里尼先生则登上后面那辆车上，与车里另两人结伴。维泽尔从后座站起来让座，意大利人优雅而懒洋洋的坐了上去，仿佛坐在自己的彩车上；他站在街头等着他们；心情甚好，谈笑风生。

他对乘车的乐趣大加赞赏一番，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两旁的风景不时变换，真叫人赏心悦目；他对汉斯·卡斯托普怀着父亲一样的态度，同时还抚弄起可怜的维泽尔的脸颊来，让他在观赏明朗的大千世界的同时忘记那个不讨人喜欢的自我；说的时候意大利人大摇大摆的挥着手做起手势来，手上戴着一副破旧的皮手套。

这是一段愉快的旅程。四匹马额头斑白，膘肥体硕，皮毛油光滑亮，在平坦的山路上踏着稳健的步伐前行，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山路两旁风景变幻不定，有时是一堆堆的石头，石缝里长出野草和鲜花来；电线杆从他们眼前飞逝而过。马车在深山野林里沿着蜿蜒的山路驰骋，一路往前飞去；远处一片晴好，部分积雪尚未融化的山顶上闪出熠熠光彩。他们熟悉的山谷已经远去，变换的景色让他们心旷神怡。在森林的边缘他们停下来，决定从这里步行前往目的地——那个地方并非临时决定，他们早就了然于心。他们能听到那里的声音，起初难以察觉，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听到了，在刚登上马车的时候便听到了，那是来自远处的哗哗的倾泻而下的流水声，它在远处低语着，声音如此微弱，时隐时现，需要驻足倾听方能察觉。

“现在声音还有些柔和。”过去常来此地的塞塔布里尼开口说道，“不过在这个季节，只消走近一些，就能听到呼啸而下的水声，万万不可小视——得记住我的话。”

于是他们沿着长满潮湿的针叶林的林子往前走去，皮特·皮佩尔科尔恩走在前面，挽着肖夏太太的胳膊，头戴一顶黑色软帽，低低的压在眉头上，脚步一瘸一拐；他们后面走着的是汉斯·卡斯托普，没戴帽子，像其他几位男士一样把手插在衣兜里，脑袋歪向一边，东张西望，还轻声吹起了口哨；再就是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往后则是菲尔戈和维泽尔；走在最后的是马来亚男仆，胳膊上挽着装着点心的篮子。所有人都在谈论这片森林。

这座森林与别的林子不大一样，这里风景如画，带了一些异国情调，甚至显得有些怪异。这里长满了地衣，有的挂着，有的缠绕在树上，整个树木都是。这种纵横交错的寄生植物从枝丫上悬下来，像灰白的胡须一般，因此几乎看不到针叶，看到的只是密密麻麻的地衣网。整个森林因此变得有些阴森森的，有些鬼魅和病态。树木也极为厌恶这些繁茂的地衣，它们好像随时就能让树木窒息而死。当一行人沿着小径向深处走去时，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哗哗的水流声渐渐咆哮起来，这也证实了塞塔布里尼之前的说法。

他们拐了一个弯，便能看到一座小桥和岩石累累的山沟，瀑布就是从这中间倾泻下来。他们一看到瀑布，震耳欲聋的水流声便充斥着他们的耳朵，几个人肃然起敬——这一情景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水柱从唯一的瀑布上飞泻而下，约有九或十英尺高(16)，宽度也非常可观，水流溅起白色的泡沫，越过岩石往下奔腾。倾泻的水声中夹杂着各种各样高低不一的声音，有嘶鸣声、打雷声、咆哮声、嚎叫声、低语声、砰砰声、噼啪声、轰鸣声，以及打钟声——确实，这样的声音叫人心惊胆战。参观者走近瀑布底下光滑的岩石旁，驻足观赏。水流四溅，融在一片迷雾里，耳际响着轰隆隆的水声。几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摇摇头，脸上的微笑还带着受惊后的意味。这种泡沫横飞，怒吼奔腾的景象以及有些荒谬的咆哮声让他们震耳欲聋的同时又恐慌不已，他们的听觉和视觉都迷失了方向。他们甚至从上面到下面以及四面八方听到了警告和哭号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男人嘶哑的声音。

他们聚集在Mynheer·皮佩尔科尔恩身后，肖夏太太则站在五位男士中间，几个人一起观赏着奔腾而下的水流。他们看不到荷兰人的脸，只看到他摘下了帽子，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胸部也在一起一伏。他们通过目光和手势互相沟通，因为话语已经无能为力，在这如雷鸣般怒吼的瀑布底下，即便就在耳畔大吼大叫依旧徒劳。从他们的唇形能看到无声的惊叹和赞美。汉斯·卡斯托普、塞塔布里尼以及菲尔戈通过点头和手势约定一同爬到深谷的上面去，从上面俯瞰瀑布这一美景。这并没太大困难，岩石上凿出了一排窄窄的石阶，一直通往上面，或者说，通往丛林深处。几个人陆陆续续爬了上去，登上那座横跨瀑布的小桥，瀑布呈拱形向下流泻；他们倚着栏杆，同下面的几人挥手致意。他们穿过小桥，吃力地往下爬到瀑布的另一侧，同等在那里的人会合。这里又架着一座桥，水流从上面奔腾而下。

有人示意该用点心了；这几个人都认为应当先撤离这个乱糟糟的地方，以便舒服自在地吃点心，倒不是一点儿水声也听不到，也不是震耳欲聋得让人不知所措。但他们发现皮佩尔科尔恩意见不同。他摇摇头，用力地朝地面指了好几次。他那裂开的嘴唇卷了卷，形成了：“在这里！”这样一句话。其他人还能怎样呢？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向是发号施令的人。他这个大人物的份量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即便他今天像过去一样不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和组织者。大人物一向是暴虐而专断的，就像过去一样，现在依旧如此。Mynheer想要在瀑布底下，听着如雷鸣般的水流声用点心，他执意要这样做。谁不想饿肚子，谁就要同意这样的安排。大多数的人都对此感到不满。塞塔布里尼先生眼见此次谈话的机会——互相交流意见的机会毫无疑问落空了，他无可奈何而绝望地挥着手做了一个手势。马来亚男仆急忙开始执行主人的意思。照着主人的意思忙了起来。他把两把折椅靠着岩壁支起来，一把给皮佩尔科尔恩先生，一把给肖夏太太。接着他把篮子里的东西放在他们脚下铺开的一块布上，有咖啡用具、玻璃杯、热水瓶、蛋糕以及葡萄酒。其余人有的坐在巨岩上，有的靠着小桥的栏杆，手里端着热咖啡，盘子摆在膝盖上——他们在喧闹声中默默地吃着。

皮佩尔科尔恩的衣领高高翻起，帽子放在身旁的空地上，用一只刻着花押字的银杯喝了起来，好几次都一饮而尽。突然他开始说起话来。真是奇怪的人！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到，别人更是一个音节都听不清，他全然发不出声音来。他右手举起酒杯，食指翘起，把左手掌心对着水流。他们看到他帝王般的嘴在震颤，一边在说话，但嘴里吐出的字句却毫无声响，好像他在没有大气的空气中说话。没有人想到他会继续说下去，看着这徒劳的动作，大家只能尴尬地笑着，以为他随时会停下来。但他继续说，一边做着一些严肃而吸引人的姿势，对着一片吞没了他的声音的喧闹高谈阔论；同时，他布满皱纹的眉头下那双睁得大大的苍白的小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同伴，一会儿看看那个，对方不得已也只能点头致意，眼睛也睁得很大，嘴巴张开，手放在耳后，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这个不可救药的境地有所改善似的。他甚至站了起来！身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大衣，几乎到了脚踝，领子立起来，脑袋上没戴帽子，杯子拿在手里，高高的像异教徒偶像般的眉头上爬满银发，好像闪烁的火焰一般。他就这样站在岩石上，一边说着话，食指和拇指在面前弯成一个圈，手指上是长矛般的长指甲，好像在用精确而吸引人的手势以及听不见的话语在给人祝酒，含义模糊不清。从他的唇形和动作上，人们可以猜测出他说的无疑是惯常的那些话：“就这么定了！”“好极了！”他们看到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唇上显出痛苦不堪的神色来，人们看到那个男人伪装之下的悲伤。但紧接着，他脸上又显出色眯眯享乐主义的酒窝，而且飘然拉起了衣服，好像异教徒祭司在举行不恰当的仪式。他举起酒杯，在众人面前画了三个半圆，然后喝了三次，直到喝光为止。然后他伸出手臂把酒杯递给马来亚男仆，男仆顺从的接过来。于是他示意就此结束。

所有人向他欠身致意，迫不及待的执行他的命令。蹲在地上的人也马上跳起来，其余的则从栏杆上跳下来。那个戴硬帽领子立起的爪哇人将剩余的食物收拾好。于是它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布满地衣阴森森的林子，回到那条停着马车的高高的路上去。

这一回，汉斯·卡斯托普同明希尔以及夫人一同登车，同谦卑的与高深思想无缘的菲尔戈一同坐在这对伴侣对面。回疗养院的路上几乎没说几句话。明希尔坐着，下颌下垂，两只手掌放在车内的毛毯上，掌心向上，他和夫人的膝盖同时盖在毛毯下面。车还没经过车道和水路之前，塞塔布里尼和纳夫塔便已下车离开，维泽尔一个人坐在马车上，直到停在山庄疗养院大门前。几人在那儿互相道别。

那天夜里，因为内心的不安，汉斯·卡斯托普睡得很轻，而且断断续续的，他的灵魂对此却一无所知——因而凡是与山庄疗养院平常夜里的寂静稍有不同的地方，哪怕是最轻微的响动以及远处难以察觉的动静，都足以让他惊醒，在床上坐起身来。两点钟刚过，有人敲门叫他，实际上，他已醒来多时。他即刻回答，声音坚定，有些惊醒同时又洪亮有力。他听到疗养院里一位女护士的声音，声音犹疑不决，说是受肖夏太太之托，前来请他即刻去二楼一趟。他声音轻快地答应下来，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披上衣服，用手捋了捋头发，走下楼去。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心里疑惑不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通往皮佩尔科尔恩客室的门以及通往他卧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两位大夫以及女护士长，还有肖夏太太及马来亚男仆都在里面，男仆装束与以往全然不同，穿了一身具有民族特色的服装，一件衬衫式样的条纹上装，袖子很长，下面则是一条色彩明艳的裙子，头上戴了一顶用黄布做的有些怪异的锥形帽。另外，他胸前还佩戴着作为胸饰的护身符。他双臂交叉，站在床头。皮特·皮佩尔科尔恩仰躺在床上，双臂张开。汉斯·卡斯托普看到这幅景象，面色一片苍白。肖夏太太背对着他坐在床脚一把低矮的椅子上，胳膊支在床罩上，用手托着下巴，手指埋在上唇里，凝视着她那位保护人的脸。

“晚上好，孩子。”贝伦斯说。他原本站在那儿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以及米伦东克护士长轻声谈话，看到汉斯·卡斯托普，向他懊丧地点点头，上唇收起。他穿着白大褂，听诊器从袋子里露出来，还穿着一双刺绣的拖鞋，衣服没有领子：“已经没什么办法了。”他悄声地又说了一句，“彻底完了，没救了，您过来瞧瞧——用您那双富有经验的眼睛看看他——您会明白我们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了。”

汉斯·卡斯托普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马来亚男仆头也不转地跟着他的动作，直到眼睛翻白。年轻人瞥了一眼，看到肖夏太太没有注意他，于是以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儿，重心放在一条腿上，脑袋歪向一边，两手交叉放在腹部，若有所思而虔诚地望着床上的人。皮特·皮佩尔科尔恩身穿一件针织衫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红缎被，就像汉斯·卡斯托普过去探望他时常穿的一样。他两手血管蓝得发黑，脸上一部分也是这样。这让他的脸大大的变了形，虽然帝王般的特征依旧保持未变。面具一般的额头上，皱纹已经变成了四五条线，与两侧太阳穴形成直角，这是他一生习以为常的表情的标志。与下垂的眼睑以及脸上的神情相比，皱纹变得尤为显著。裂开的双唇轻轻分开。脸上发绀说明生命是突然停止的，重要机能因猛烈中风而骤然停止。

汉斯·卡斯托普虔诚地待了一会儿，观察着发生的一切；他一心期待能与那位“寡妇”谈一谈，于是犹豫着是否要离开。但他暂时不想打扰她，于是转过身去找其余的几人。贝伦斯朝着客室的方向点了点头，于是汉斯·卡斯托普便朝着那边望过去。

“自杀吗？”他轻声但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啊。”顾问大夫说着耸了耸肩，又加了一句：“完全没错，正是如此。您可曾看过这类玩意儿？”他继续说着，一边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拿出一只形状不规则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东西给年轻人看：“我也没看过。不过这东西倒是值得一看。活到老，学到老嘛。这小东西可真奇特，而且设计精巧。我是从他手里拿过来的。小心点儿，这东西滴到您脸上的话会起泡的。”

汉斯·卡斯托普把这个神秘的东西放在手里。它是用钢、黄金、象牙以及橡胶制成的，看上去十分奇特。它有两枚弯曲的，发出钢铁光泽的叉针，针头非常尖利，中间嵌有金子的象牙部分稍呈螺旋形。叉针还可以转动，能向里面转动到一定的高度；此外还有一个半软半硬的黑胶制成的球状物。它的长度有两英尺左右。

“这是什么？”汉斯·卡斯托普问。

“这个啊，”贝伦斯回答，“是个结构精巧的皮下注射器。或者，您也可以说它是一个眼镜蛇毒的仿制器械。明白吗？看来您还不大明白。”他继续说，因为汉斯·卡斯托普还在盯着这个古怪的小工具，“这些是牙齿。它并不怎么坚实，里面是一条血管，像头发丝一样细，您可以从针尖上面清楚地看到它。在齿根处，它们也是开着的，与中间象牙部分相接的小球的排出口相通。牙齿咬紧时，它们会稍稍下陷，容器内便产生压力，将橡皮球内的液体压入血管中，因此一旦针尖刺入皮肉，里面的毒素便开始循环。只要您这么看，一切就非常简单了，您只需要明白这个原理即可。这也是他亲自设计的。”

“确实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

“注射量很小。”顾问大夫继续，“数量方面不够的话则代之以——”

“动力学的东西。”汉斯·卡斯托普帮他补充。

“嗯，没错。它是什么东西，我们很快就可以弄清楚。当然也知道去弄清楚，我们对此怀有好奇心，也能从中学到知识。那个穿着奇特来守夜的外国人或许知道我们探寻的东西，不然打个赌吧？我想，这种东西是动物性及植物性混合的毒液，效力惊人，像闪电般一触即中。一切都表明他呼吸快速停止，呼吸系统麻痹，您知道的，迅速窒息而死，或许没有煎熬和痛苦。”

“上帝保佑。”汉斯·卡斯托普虔诚地说。他把那个神秘的东西还给顾问大夫，转身回到卧房里去。

只有肖夏太太和马来亚男仆坐在那儿。这一回，当汉斯走近床边的时候，克拉芙迪亚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被我召唤至此的权利。”她说。

“你心底真善良。”他回答，“而且说得没错。”他不再用西方文化里惯常使用的“您”，“我与他以兄弟相称。我在灵魂深处对此感到耻辱，因而在别人面前才对这事加以掩饰。临终时，你在他身边吗？”

“一切结束后，仆人才来叫我。”她回答。

“他真是个器宇轩昂的大人物。”汉斯·卡斯托普又开始了，“因而他把感情的缺乏看成一种渎神以及宇宙的大灾难。因为您也知道，他把自己看成神的交合器官。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当一个人受到感动时，他可以说出各种愚蠢和亵渎神的话来，不过说到底，这些话比传统教义里所允许说的话更为严肃些。”

“C'est une abdication（法语：这是一种退位）。”她说，“他知道我们的傻事吗？”

“我无法阻止他知道，克拉芙迪亚。那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拒绝吻你的额头，他就猜到我们的事了。这个时候，他的存在与其说是实际的，倒不如说是象征性的——不过，您现在愿意让我这么做吗？”

她把额头凑近他，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马来亚仆人看到这幅景象，那双棕色的像狗一样的眼睛往一侧翻转，直到眼睛翻了白。

不近人情

我们再一次听到了顾问大夫贝伦斯先生的声音——让我们仔细聆听吧。因为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了。这个故事迟早会结束，它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或者不如说，故事“内容时间”的步调在加快，因此也不可能停下来，即使它的“音乐时间”已经结束。或许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听到拉达曼提斯活泼轻快的语调了。顾问大夫对汉斯·卡斯托普说道：

“卡斯托普，老朋友，您看起来不大开心。小伙子，我看到您整天皱着眉头，闷闷不乐。您像一只泄了气的轮胎——假若哪天过得不能如您所愿，哪天不舒适快乐，您就会板起脸来，好像在说：‘哼，简直是不值一提！’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汉斯·卡斯托普不发一言——这便说明这个男人的内心充满阴郁气息。

“我说得没错，没错！当然了，我一向如此。”贝伦斯顾自回答，“嗯，我不能让您把这种郁郁不乐的毒素在这个小团体里扩散开来，您这个心怀不满的公民。我笃信您还没有被上帝和国民遗忘，上苍对您睁一只眼睛，一只不闭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给您赐福。贝伦斯老头还没有离弃您呢，我的孩子。好了，现在不开玩笑了。在某些夜晚，我一直在考虑您的病情，现在心里有个想法。可以说这是一个启示——总而言之，我发誓，这个新想法非常有实现的可能——我想把您的病治好，让您不久便可以胜利地回家，我这话既不夸大也不缩小。”

“是的。”停了一会儿，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之后又继续，“您睁开眼睛看看吧。”——汉斯·卡斯托普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睡意朦胧又有些不耐烦的眨了眨眼睛——“当然了，贝伦斯老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您还不大明白。嗯，就是这样，您的病情有些不大对劲，这根本逃不过您的视觉。您的症状已经有了很大改善，而且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感染。不过这个问题我也是昨天才考虑的。这是您最近的一次X射线片，您拿过去放在光下面观察。您瞧！连最悲观最挑剔的人——就像皇帝说的那样——也挑不出多少毛病来。有几处病灶已经被吸收，病灶范围也越来越小而清晰，只稍有些经验，您就会知道这说明已经痊愈了。但这无法解释您为何体内还发着热，年轻人。作为大夫，就必须要找出另外的原因来。”汉斯·卡斯托普欠了欠身，礼貌地表示出对此的兴趣。

“您现在会不会想，贝伦斯老头儿必须承认在治疗上出了差错？哎，要是这样想，那就犯了大错；事情出了错，贝伦斯老头也不对了。治疗上没有错，但这或许只是片面之词。但还有一种可能性，也就是您的症状不仅仅与肺结核有关，毫无疑问再也不能把它们仅仅与肺结核相提并论了。肯定还有其他的麻烦。在我看来，您身上有球菌。”

“没错。”他看到汉斯点头回应后，加重了语气，“我深信您身上有链球菌，不过您无须害怕。”

根本谈不上什么害怕。汉斯·卡斯托普的脸上显出一种近乎讥讽的承认来，不是承认同伴的敏锐，就是承认他在对自己做假定时表现出来的新的尊严。

“没有理由惊慌。”他改变了谈话主题，“每个人都有球菌。每头驴身上都有链球菌。您不要自负。我们最近才发现，即便血液里有链球菌，也不会发生感染现象。我的很多同僚还未认清这一点——人的血液里可以有结核菌存在，但不会引起病症。从这个概念出发，我们只需再走不到三步，就能发现，结核病其实就是一种血液病。”

汉斯·卡斯托普出于礼貌，表示他的话非常了不起。

“当我说起链球菌时，”贝伦斯又开始道，“您必然不能想到某种众人周知或是极其严重的疾病。如果这个小东西在您身体内安了家，那么血液的细菌检测也能将其检验出来。但至于它是否真的是引起寒热的原因——假设寒热是存在的——我们只能从链霉素的治疗效果来分析了。亲爱的朋友，办法就是这个，我能保证会有闻所未闻的结果。结核病是世界上最为旷日持久的疾病；不过这个方法的治疗效果在如今见效非常快；如果您接种后反应良好，那么在六个星期后就能活蹦乱跳了。怎样，贝伦斯老头还算有点脑子的吧？”

“目前这只是假设罢了，不是吗？”汉斯·卡斯托普懒洋洋的说。

“但它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假设！一个会有成效的假设！”顾问大夫回答，“当球菌开始在我们的培养基中生长时，您会看到它多么有效。明天我们会给您抽血，会按照乡村可以实现的理发师的神圣仪式给您放血。只是开个玩笑，不过它会在您身上产生奇迹般的效果。”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接受这个玩笑，并彬彬有礼地谢过顾问大夫对他的关照。他把脑袋歪向一边，目送着贝伦斯一摇一摆地离开。一点儿都没错，贝伦斯的介入正是时候，拉达曼提斯准确地预测到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气色和情绪。新的方案已经确定——而且是公然确定的，目的非常明确——旨在让汉斯渡过眼下他深陷其中的困境；他的表情像极了已经离世的约阿希姆，那时他暗暗下决心想要孤注一掷。

不仅如此，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好像不仅仅他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世界万物皆已达到相同的状态。他发现自己很难把“特殊”和“普通”区分开来。他与某位大人物的关系以这种夸大的方式结束了。这件事引起了疗养院很大的骚动。肖夏太太同汉斯——这个与逝者切断了兄弟之情的未亡人进行告别，这种告别伴着某种悲剧式的退位，而在这之后，紧接着又是克拉芙迪亚与山庄疗养院的离别。所有这些东西让这个年轻人感到其实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所有东西似乎都已经永远消失，一切变得越来越古怪，好像有一股恶魔的力量在掌控着这些——尽管这股魔力很久以来都在大展淫威，但此刻却突然掌了权，让人有种神秘的惊愕以及逃匿的希望。这个恶魔的名字叫作不近人情。

当读者读到作者将不近人情和恶魔联系起来时，并表示它有一种神秘且超自然的威力，会责怪他危言耸听。但我们并非信口雌黄，因为我们严格地按照我们这位朴实的主人公的个人经历为依据，他的经历在某种程度上无须深究，但却让我们明白，当这个世界的所有有用之物全都变得平实，陈旧并且无利可图，那么他们实际上便拥有了恶魔的特点，并引起这样的感情。汉斯·卡斯托普环顾四周，他看到的无一不是神秘而邪恶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没有时间的生活，无忧无虑，没有希望的生活，堕落的表面忙忙碌碌实则停滞不前的生活，死气沉沉的生活。

生活确实也在忙忙碌碌，忙着各种各样的活动，时不时的人们便会不约而同为某种东西痴狂起来，将其余抛在一旁。老资历的病人们就经历过这种周期性发作的潮流。就比如说业余摄影，这项活动在山庄疗养院时常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曾两度成为大家追赶的东西，持续时间从几个星期到几个月不等。随处可以见到有人全神贯注地俯着身子，把相机架在腹部，进行对光和抓拍，之后把洗印的照片在餐桌上传来传去。亲自显摆一番成了一件光荣的事。疗养院里的暗房已经不能满足人们的需求，人们的卧室门窗都罩上了黑色的幕布，人们在红色的灯光下用化学药水进行加工，直到后来某个东西着了火，“上等”俄国人餐桌上几乎被烧成灰烬，某个保加利亚大学生差点丧命，院方这才明令禁止。

接下来他们又厌倦了普通的摄影，潮流忽而转向卢米埃尔(17)的闪光摄影以及彩色摄影。他们感到兴高采烈，这些照片里，人们因震惊而睁大双眼，而又震惊不已，在镁光灯照耀下发白的面孔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好像被谋杀后被人扶起的尸体脸上的神色一般。汉斯·卡斯托普就有这样一张透明的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里面是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在他的纽孔上是一朵黄铜色的金凤花，他站在长满金凤花的绿油油的草地上，在他一旁站着穿了一件天蓝色衬衫的斯特尔夫人，另一侧则是身着一件血红色毛衣的莱维小姐。

另外还有集邮爱好。纵然无论何时都有人嗜好集邮，但某一段时间所有人却都着了迷。每个人都在粘贴，讨价还价，互相交换，看集邮杂志，同国外或国内某些有特点的邮票卖家保持通信，也同团体或个人的集邮爱好者进行联络。为了得到某些珍贵的邮票，他们不惜耗费巨资，即便有些条件拮据的病人连山庄疗养院的住院费用都难以支付。

集邮的狂热早晚也会变淡，之后又将被其他爱好所取代，接下来或许会是收集或是无边无际地品尝各种各样的巧克力。每个人的嘴巴都变成了棕色，病人们对米尔卡坚果、巧克力、杏仁霜、“那不勒斯侯爵”方形巧克力以及布满金色小点的“猫舌”巧克力都失去了胃口，山庄疗养院的厨房为各种挑三拣四又极不耐烦的食客们供应着种种美味佳肴。

画小猪的游戏是很久前某位大人物在狂欢节上提出来的，曾经风靡一时，之后又开始流行描画几何图形，这消耗了山庄疗养院所有病人的智力，甚至把奄奄一息的病人最后一点想法和精力也耗尽了。几个星期以来，人们要在不提起笔的情况下徒手一笔画出来，更高级的玩法则是把眼睛蒙上再将其画出来。最后只有帕拉范特大律师画了出来，这种智力活动的大师就属他了，虽然对称性有些失衡，但他是唯一成功的人。

我们知道，帕拉范特大律师从事于数学研究工作——这一可靠消息是从顾问大夫那儿打听到的；我们也知道，他对这门学问专心致志的缘由，是因为它可以冷却并且耗尽肉体的欲望。如果山庄疗养院的病人们多将自己投入这样的研究中，或许某些强制性措施便没那么必要实施了。主要的措施之一就是穿梭于阳台之间的隔门，阳台门设在与栏杆不相通的白色玻璃门的末端。进出只能通过几扇小门，夜间由浴室的师傅锁起来，大家对此只是报以冷笑或窃笑。从那时候开始，二楼的卧室门就变得热闹起来，因为他们可以在越过栏杆后阳台的顶部穿越到另一个地方去。但这种违背纪律的行为对帕拉范特根本没用。那位埃及公主的出现对他造成的严重冲击他早已克服，但她曾是挑战他男性欲望的最后一个女人。在她之后，他以双倍的热情投入这位明眸的女神的怀抱，而对于女神的这种使人心镇定的能力，顾问大夫贝伦斯在道义上曾经提及。他日日夜夜致力其中的唯一问题，是圆的求积法，在此之前，他曾运动般的顽固要求延长假期，甚至还收到过辞退的威胁，一度成为罪人。

这位被辞退的官员在研究过程中，确信这样一个观点——科学曾证明求积法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他认为这样的观点根本站不住脚。上苍把他帕拉范特从芸芸众生中选出来，把他带到这儿，让他把超自然的问题转到世俗的准确的问题上来。他日以继夜地不停计算，写满了数不清的纸张，在上面涂上了图画、文字、算术以及代数符号；他的脸黑黝黝的，明显是一个健康壮硕的男人的脸，但却显出专断者那种暴躁而有远见的表情。他的谈话总是单调而千篇一律，常常提起数字π，还有一个卑下的天才数学家，他叫萨查里阿斯·达斯(18)，有一天他竟把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以下二百位——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兴趣，因为即便他计算到小数点后面两千位，与难以达到的数学准确性相比，也根本不能改变什么。每个人见到这位兢兢业业的帕拉范特都像碰到瘟神一般避而远之，因为只要他抓住了谁的纽扣，那个不幸的可怜虫就要听他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一番，因为那位大律师会唤起对方的情感，让他感受到这个神秘关系中绝望的非理性所引起的对精神上的玷污的耻辱。他一直用直径乘以π以期求得圆周长度，或是以半径的平方乘以π以求得其面积，但都无果，这让帕拉范特大律师时不时对这一问题充满疑虑，他怀疑从阿基米德时代开始这个问题就被复杂化了；而这个问题的解答实际上或许只是一种简单的儿戏罢了。为何圆周不能纠正，从而将每一条直线拉成一个圆呢？帕拉范特大律师感觉自己有时候已经接近真相了。人们常常看到夜深后，他坐在空无一人灯光昏暗的餐厅里，面前摊着一根线，他小心翼翼地将线摆成一个圆形，又突然把它拉成一条直线；之后他用胳膊支着脑袋，陷入冥思苦想中。有时候顾问大夫也过来，给苦恼中的人打打气，并鼓励他的古怪行为。这位百思不得其解的人有时候也会去找汉斯·卡斯托普，不仅有第一次第二次，而且常常来跟汉斯倾诉几句，因为他认为这个年轻人为人和气，善解人意，而且对圆的神秘性也应有兴趣。他竭尽全力向年轻人画出他挚爱却感到绝望的圆，费尽所有努力在两个多边形之间画出了那个圆，一个在圆内部，一个在其外部，多边形由无数个边构成，与人类力所能及画出来的相当。而余下的部分，即圆周率，以飘然的非物质的方式，因有计算的边界线而不至于被合理化，这个，帕拉范特大律师颤抖着下巴说，便是π。汉斯·卡斯托普虽是个易于接受各种想法的人，但是对他这位对话者口中的π实在提不起兴趣。他说这都是一种鬼把戏，并劝告帕拉范特不要过分认真；他谈到圆所包含的所有大大小小的点，从起点开始——这个点并不存在——到终点——它也不存在；他还说到无时无刻不朝着不定的方向自行转动的永恒性是极度可悲的。他的语调平静而镇定，在帕拉范特身上产生了有益的影响。

汉斯·卡斯托普生性善良，与他推心置腹的病友不止一个，但其中某些病友的心里怀着某种“固有的成见”，或者某些人因为大部分人的冷漠无情，对他们置若罔闻，因而内心苦恼不已。其中一位病友已经上了年纪，以前是一位雕塑家，来自奥地利某个偏僻的小地方，胡子花白，鹰钩鼻，眼睛是蓝色的；他心里有一个经济性及政治性的方案，并且已经精心撰写完毕，重要的部分用棕色的笔着重凸显出来。这一方案的主要特点便是——每一位订购报纸的人每日都应贡献出四十克重的旧报纸来，每月的第一日将上月的报纸一并上交；这样一来，一年的总数应是一千四百克，二十年便不少于二百八十八千克。如一千克以二十芬尼计算，则总计五十七马克六十芬尼。如果有五百万订阅者，经计算，在二十年间献出旧报纸的价值总计可达两亿八千八百万马克巨额，其中三分之二则可以算在新订阅的账上，这些是他们自己购买的，而另外的三分之一计有约合一百万马克的数额，则用于人道主义项目，例如用于作为结核病人建立的免费疗养所的经费，或是鼓励某些怀才不遇的天才，诸如此类。计划极其细致，甚至制作了一厘米见方的价格栏，从中收集旧报纸的机构便可以看到当月的报纸价格，以及用来兑换现款的收据的印章形式。从各方面，这都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计划。肆意浪费以及对新闻印刷品的毁损，或是由于无知而将其扔掉或烧毁，对我们的森林和我们的政治经济都是一种背叛。节约和保存纸张意味着节约纤维素，意味着我们对森林的保护，也是对在纤维素和纸张制造业中所消耗的人类原材料的保护，也就是对人类资源及资金的保护。此外，因为旧报纸很容易比包装纸以及纸板的价格高上四倍，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因素，以及丰富的国税及公共税来源，从而减轻了读者赋税方面的负担，总而言之，这个计划是极其出色的，这无可非议。如果这个计划带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徒劳无益的意味，甚至前景险恶，甚至有些愚蠢，那么只是因为这位曾经的艺术家怀着这种狂热去追求并支持一种经济理念，对于这种理念他却并不认真，因此也不做任何努力去加以执行。汉斯·卡斯托普点点头，脑袋歪向一边，听着这个男人用热烈的话滔滔不绝的传达自己的想法；他一边听一边观察，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存在着某种轻蔑和反感，这种情绪让他对那位创始人对肤浅的世界的冷漠的反抗越来越没兴趣。

有些病人还学习起世界语来，并且在就餐时也懂得用起这种人工的术语来。汉斯·卡斯托普一脸阴郁地听着他们谈话，但他承认还有比这更为糟糕的事情。不久前院里来了一批英国病人，这些人介绍了一种猜谜游戏，游戏开始时第一个人开始提问，其中包括类似于这样的问题：“你可曾见过戴着睡帽的恶魔？”被问到的人必须答以“我没有见过戴着睡帽的恶魔”，接着那个人再向下一个人提出同样的问题，以此反复。这可真叫人受不了。但汉斯·卡斯托普却发现这些人的无聊程度更甚。这种人在疗养院到处都是，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到他们在发牌玩着游戏。

最近人们对这种纸牌游戏的热情愈演愈烈，整个山庄疗养院都变成了罪恶的场所。汉斯·卡斯托普竟然也染上了这一恶习，这让他有充分理由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或许，他是沉迷得最为厉害的那几个之一。他沉醉其中的游戏名叫“十一”，游戏规则是把纸牌分成三列，每一列三张，再添上任意两张，总共十一张，还有三张人头牌，三张牌翻开后，再补上新的。这种玩法纯属是要靠运气的。这样一种简单的有些居然引人入胜，叫人难以自拔，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它又确实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和许多人一样，常常眉头紧锁，因为这种纵情的方式绝不是什么叫人快乐的事情。他听从牌神的安排，有时候运气眷顾了，一下子便是三张人头牌，十一张已经凑好，剩余的三分之一还没有翻，游戏便已经结束。此时这种突如其来的胜利刺激着他的神经，他顿时还想再来一次。但这一次，或许他打到第九张牌或是最后一张的时候，已经没有补牌的可能性，又或者看到胜利在望，硬是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他随时随地，每时每刻都在玩这种游戏，在满天繁星的夜晚也好，早晨穿着睡衣也好，有时候在餐桌上，甚至在入眠之后依旧在玩。他感到害怕，却依旧玩着。就这样，有一天塞塔布里尼先生找到了他——并且干扰了他，因为他的使命便是对汉斯的干扰。

“Accidente（意大利语：出乎意料）！”他说，“怎么，您玩起牌来了，工程师？”

“准确说并不算在玩牌。”汉斯·卡斯托普告诉他，“我只是把牌摊开，在一种抽象的斗争里玩着。它那变幻无常的把戏引起了我的兴趣。它对我阿谀奉承，接着又突然跑开，不肯向我妥协。今早一起来我便打了三次，有一次达到了两排，打破了纪录。但现在我已经打了三十二遍了，却没有一次能超过半数，您相信吗？”

塞塔布里尼先生看着他，就像过去这么些年里那样，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哀伤。

“无论如何，您倒是很忙啊。”他说，“看来我不能在这儿寻求安慰，也不能为内心的伤痛寻找一丝抚慰了。”

“伤痛？”汉斯·卡斯托普重复了一遍，又玩起牌来。

“世界局势让我迷惑不解。”这位互济会成员说道，“巴尔干联盟就要通过，工程师，我所有的情报都表明了这一点。俄国现在正积极地为之努力。这一联盟将矛头指向奥匈帝国，这个帝国不瓦解，俄国的计划就不能实现。您明白我的顾虑。奥地利，您当然也知道，我对其深恶痛绝。可是我的灵魂是否就要因此转而支持并推崇萨尔马提亚专制，而它即将把我们这个高度文明的大陆推入火坑之中？另一方面，我认为我的祖国与奥地利进行外交合作，即便并不频繁，在我看来也是不光彩的。这是良心上的问题……”

“七和四。”汉斯·卡斯托普说，“八和三，杰克，王后，国王。来了，您给我带来了好运气，塞塔布里尼先生。”

意大利人不说话。汉斯·卡斯托普感觉到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充满理性和道德而忧伤的眼睛，此时正俯下身来看着他。他继续玩了一会儿，接着用手托着腮帮，像顽皮的小孩子一般抬起头用无辜而执拗的眼神看着他的老师。

“您的眼睛，”老师说道，“您想掩盖事实也没用，您知道您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Placet experiri（拉丁语：我喜欢尝试）。”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得有些粗鲁。塞塔布里尼先生转身离开，留下汉斯一个人在那儿坐了很久，他那张桌子摆在白色卧房的中间，双手托着下巴，反复思量。他看到世界上万物互不相容，心中战栗不已；他如今已经在龇牙咧嘴的恶魔的掌控之下，在他们肆无忌惮的统治之下。恶魔的名字就叫“无动于衷”。

这是一个不祥的邪恶的名字，很容易引起人们在神秘的氛围中恐慌。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那儿，用掌心摩挲着自己的额头和心窝。他感到惊恐。在他看来，“所有的这些东西”压根儿没什么用处，这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长期受苦的大自然将会奋起反抗，它将在一场风暴及旋风中崛起，将所有奴役着这个世界的东西全部打倒，越过“停滞状态”，把“平淡无奇”的日子变成世界末日。他想要逃匿——我们早已看出来了。幸运的是，领导们一直用一双“不变的眼睛”监视着他，他们知道对他察言观色，想方设法让新的且富有成效的娱乐活动让他渡过这个难关。

领导者用学生会学生的语调宣称，汉斯·卡斯托普身体发热不稳定的原因，他们正在着重调查。根据他们的科学言论，查出原因并非难事，而身体彻底康复并合法地出院且回到平原上的日子几乎指日可待。年轻人伸出手去抽血的时候，心头怦怦乱跳，感觉十分复杂。当他看到自己红宝石般艳红的鲜血注入玻璃器皿里时，他眨着眼睛，面色有些苍白，对自己的鲜血称赞不已。顾问大夫亲自操作这个不大却极为危险的手术，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护士则在一旁协助。在之后的几天里，汉斯·卡斯托普心头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他身上的血液在科学家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起先，顾问大夫说，当然不能期待细菌一下子就生长出来。之后，他又说，可惜到现在还没有生长出来。但是某一天，他在早餐时来到汉斯·卡斯托普身边，那时年轻人正坐在“上等”俄国人餐桌上，这个位置是他那位器宇轩昂的兄弟一度坐过的。他莫名其妙地向他道喜，说细菌终于在某个培养基中生长出来了。不过现在只剩下可能性的问题——感染的症状究竟是由为数不多的结核菌所引起的呢？还是由同样数量很少的链球菌所引起的。他，贝伦斯，必须好好想想。细菌在培养基里还没有完全生长。他叫汉斯·卡斯托普到“实验室”里去看那些细菌——这是一种红色的凝固的血液，其中一些灰色的小点清晰可见。这些便是球菌。不过每头驴子都有球菌，此外也有结核杆菌。如果没有感染症状，那么实验观察便没什么意义了。

从汉斯·卡斯托普体内抽取出来的血液，人们继续用科学的眼睛观察着。那天清早顾问大夫兴高采烈地前来宣布，球菌不仅在第一盆培养基里面生长出来，之后在其他培养基里也都生长出来了，而且数量不少。虽然还不确定它们是链球菌，但是很可能这些感染就是它们引起的，或者可以说，它们的这一部分特点在过去尚未存在，而今或许也尚未完全能够征服结核病。因此顾问大夫得出的结论是——注射链霉素疫苗！而预后效果也是大有益处的，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危险，因此注射不会带来任何害处。因为血清是从汉斯·卡斯托普自己的血液里提取出来的，因此注射时不会将外界体内原本没有的细菌带入其中。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效果不良——这几乎称不上是害处，因为即便没有注射，病人也还是病人！

汉斯·卡斯托普不愿想得那么远。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治疗，即便他认为这种方法极为荒唐且卑劣。将自己的血液注射入自己的体内，这种方式在他看来是一种乱伦行为，不可思议而又叫人闷闷不乐，其本质上既没有成果，也没有希望。这就是他愚昧无知的忧郁症患者式的判断，从毫无成效的角度上来看，这种判断是正确的，全然正确的。这出戏上演了好几个星期。有时候它似乎是有害的——这当然不可能——有时候又是有益的，同样，这也是不可能的。结果是消极的——但大夫并未明确宣布注射无效。贝伦斯当初的承诺自然夭折了，而汉斯·卡斯托普则继续玩起他的纸牌来，同时与恶魔的眼睛对视着，它那无法肆无忌惮的统治，预示着恐怖即将结束。

悦耳的小调

山庄疗养院里究竟有什么新玩意儿，让我们这位在山上待了很久的朋友突然摆脱了原来的嗜好，将热情投入另一种更高尚即便在本质上也同样奇怪的东西里呢？这种东西极其神秘，我们即将叙述，并急切地想要表达我们对此的热情。

这个出色的疗养院，为了迎合客人的嗜好日夜操劳，审议了各个事项，说到便做到，确实难能可贵。为此疗养院也花了一笔经费，至于数额多少我们不想去计算，但肯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费用。他们为病人们购置了一套新的娱乐器具，放在山庄疗养院最大的接待室里。这些都是些精巧的物什，与幻灯、万花筒及电影放映圆筒的性质相当吧，是的——不过又不算，或者说远非如此。这不是光学器械，某天晚上人们在客室内发现它后，高兴地鼓起掌来，有的高举双手，有的弯着腰拍着膝盖。这是一种声学仪器。不仅如此，它与上文提到的光学设备相比无可比拟——后者在等级、价值以及品质上都更胜一筹。这并不是小孩子玩的西洋镜，客人们没多久便感到厌恶和疲倦，几周之后，甚至已经没人愿意再看一眼。这种汩汩流出的音乐令人沉浸在艺术的享受中，叫人心情愉悦。这是一架乐器，一架留声机。

我们感到忧虑的是，人们会把留声机一词用某种没有价值的陈腐的观念加以误解，不要把它们想作我们心里所想的那种原始的乐器，不要把这种高雅的产品当成人们孜孜不倦利用各种科技手段研究出来的原始器械。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应当明白，我们所说的留声机并不是一种平淡无奇的小盒子，上面有一只手柄，转盘以及一只转轴，还有一只奇形怪状的黄铜漏斗喇叭，它放在旅店外面的桌子上，浓重的声音充斥俗子的耳朵。这是一种用有点暗沉的乌木制成的盒子，深度比宽度大，由一根线连接到墙上的电源插座，清高地安置在一张专用的桌子上。它与上面提到的古董式的留声机全然不同。翻开精致的盖子，里面有一支自动撑起来的黄铜小棒，在稍稍凹陷的表面上有一张盖着绿布边缘镀镍的转盘，中间还有一只同是镀镍的转轴，与硬质橡胶唱片的小孔正好搭配。而在右边，前方处则是一个调节时间的配置，上面有表盘及数字，像一只手表一样；左边是一个手柄，可以让转盘转动或停止；后面，亦是在左边的位置，是一条中空的弯曲的呈棒状的镀镍的肢臂，关节可以活动，带动末端扁圆形的音箱转动，那儿有个可以将针穿入的装置。如果你打开盒子前面的双门，你看到的是一套如百叶窗式倾斜的板子，颜色同箱子一样，都是暗沉沉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这是最新的一种留声机。”顾问大夫说，“艺术的最新成就，孩子们；哎呀，它底部用铜制成，精美绝伦，外面再没什么东西卖得比这个更好的了。”——他带着鼻音迫不及待的说了一堆话，好像一个愚蠢的推销员。“这不止是一架机器。”他继续说道，一边从桌上放着的一个花哨的金属小盒子里拿出一枚针来，把它伸进小孔里，“它就像斯特拉迪瓦里(19)以及瓜奈里(20)的东西一样，里面有振动及共振——最后，它的牌子是‘波里希姆尼亚’，里面的盖子上就可以看到。德国人制造的，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我们制造得总比其他人好了许多。这是一种具有最新机械化的乐器，代表了德国时髦的灵魂。是德国的灵魂。另外，歌剧本在那边。”他用脑袋往墙上的一只小匣子示意，里面装了各式各样的册子，“我把这东西交由你们使用，请便吧。但是要留心别弄坏了；现在大家尽情玩耍吧。我们要不要试着放上一曲？”

病人们都恳求他这么做。于是贝伦斯从一摞厚厚的魔书里抽出一本来，一页页翻开，从中选出一张纸信封，圆形的开口处有彩色的签名。他把唱片放在转盘上，把它打开，等了一会儿，唱片慢慢转动，直到全速运转起来。他小心地把纤细的针头放在磁盘旁边。接着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他把盖子插上去，与此同时，从前面开着的双门里，从百叶窗的板条之间，或者说，从整个盒子里，传来了一阵喧闹的音乐声，是一曲轻快欢乐的曲调，节奏有序。那是奥芬巴赫序曲的第一小节。

他们倾听着，微微张开的嘴角带着微笑。木制乐器流出来的声音如此纯净而真实，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段小提琴独奏拉开了具有幻想意味的序幕。可以清晰地听到弓弦，拨弦的声音，以及音域转换时候甜美的嗓音；这时候传来了一曲名叫《啊，我已经失去了她》的华尔兹舞曲。管弦乐队和谐而轻巧地弹奏出柔美妩媚的乐声，并一再重复地奏出合声，让人听了心醉神迷。当然，无论如何还是与管弦乐队的现场演奏大为不同。即便声音不小，却始终缺少了一种透视感。我们可以拿视觉与听觉做一下比较，就好像我们把戏剧的望远镜不正确的一端拿过来观赏一幅画，虽说它色彩明艳，线条清晰，但看上去却又远又小。但曲调轻快的音乐则饱满真实，充分再现了曲子本身诙谐丰满的音乐特质。终曲热情豪迈，开始时踟蹰不前，之后却毫无顾忌地奏起了坎坎舞的节拍，于是人们把帽子抛向空中，扬起裙子，扭着膝盖，似乎胜利的欢宴永远也不会结束。但最终，唱机自动停了下来。一曲终了。人们欢呼着鼓起掌来。

人们要求再来一曲，于是如愿以偿。这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暗沉的盒子里传出来，声音柔和有力，由管弦乐队伴奏。这是意大利一位著名的男中音歌唱家，声音高亢洪亮，无可匹及；人们再也不能说他的声音又小又遥远了。可以想象，如果你隔着某个房间，却看不到留声机，你会以为艺术家本人站在那个小客室内，手上拿着乐谱大声歌唱。他用意大利语唱出一曲咏叹调——Eh, U barbiere！“Di qualità, di qualità! Figaro qua, Figaro là, Figaro, Figaro, Figaro!”(21)听到他用起了假声，浑厚的嗓音与巧舌如簧的台词对比鲜明，观众不禁捧腹大笑。音乐动听明朗，措辞清楚准确，唱歌过程中呼吸均匀，令人折服。他是无与伦比的音乐大师，是意大利音乐界无可匹敌的出色人物。在他唱到终曲的最后一个音时，终于延长声音，挥起了手臂，他还没唱完，观众便情不自禁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喊声，激动地鼓起掌来，这一场景叫人难以言表。

接着又放了一张唱片，圆号吹奏出旋律婉转细腻的民歌变奏曲。一个女高音歌唱家用震音和颤音唱出了一曲《茶花女》，声音甜美清新而又精准。另外，一位世界著名的小提琴家奏起了琴弦，调子像极了鲁宾斯坦的浪漫曲，还有钢琴伴奏，声音听起来有些单调，好像古式竖琴奏出的声音。从这只魔盒里流泻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钟声，竖琴的滑音，嘹亮的号角，细密的鼓点。最后放了几张舞曲唱片，是最新进口的各式舞曲，名字叫作探戈，情调极符合海边小酒店里的风格，维也纳圆舞曲相比之下，显得厚重而古朴。这时有两对舞伴跳起了这种时髦的舞步来，贝伦斯从客室内退出来，走向前告诫一句，说这种针头只能插进去一次，整个留声机就像“鸡蛋制成”一样脆弱，让大家多加留意。之后汉斯·卡斯托普接替他的任务，掌管起机器来。

为什么只让汉斯·卡斯托普掌管呢？是这样的。顾问大夫离开后，很多人都跃跃欲试，想承担起换针换唱片以及开关电源的任务来，但汉斯·卡斯托普泰然自若地表示不同意，“我来吧。”他无伤大雅地把所有人赶到一边，说道。其余人便都退下来，首先是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摆出一副有很多年经验的样子，其次其他人也并不怎么想主动给大家制造乐趣，倒不如安安稳稳坐在那儿好好观赏，只要不觉得厌烦舒舒服服的就行了。

汉斯·卡斯托普却不这么想。顾问大夫向客人们介绍这个新的玩具时，年轻人坐在后面，既没有笑，也没有鼓掌，只是颇有兴致地观察着操作步骤，两只手指一边抚弄着自己的眉毛，他时常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有好几次他焦躁不安地站起来，甚至走到阅览室里去继续聆听；之后又走近贝伦斯，双手背在后面，脸上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只盒子，观察着怎样简单地进行操作，内心却在喊道：“坚持住！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东西，现在到我手上了！”他心里充斥着一种新的激情，新的魔力，一种新的热爱。对于这个出生在平原上的青年，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看到爱慕的姑娘时被爱神一箭射中的感觉并无二致。嫉妒心控制着他。这不是公共财产吗？没有强烈的好奇心，就没有权利也没有精力占有任何东西吧？“让我来吧。”他从齿间吐出这句话，而其余人对此也很满意。他们伴着他放的几张欢快的曲子跳了一会儿舞，还要叫他再放几张声乐片，或是二重唱唱片，是《霍夫曼的故事》(22)里的《船歌》，听起来非常甜美。当他把盖子盖上，所有人蜂拥而出。一时间，无论是回房休息的，还是做夜间疗养的客人，都在兴冲冲地谈论着这个新玩意儿。他们都离开了，屋子里的东西都放任自然，放着针头的盒子还开着，唱片到处都是。人们也和它们一样。他装作跟着众人出了屋子，但走到楼梯上时却独自悄然离开，回到客室里，把门关上，在那儿待了半个晚上，忙得团团转。

他让自己慢慢熟悉这个新设备，自得其乐的享受这种不被人打扰的研究，翻阅着一叠叠厚厚的唱片集。集子一共有两种开本，每种十二本。许多圆圆的光滑的黑色唱片两面都刻录了曲子，这不是因为第二面要延续第一面的内容，而是两面刻了不一样的曲目。因此，要征服这样一个唱片的世界，开始时确实是一个庞大且艰巨的任务，而且让人眼花缭乱，但依旧是个充满各种美好的可能性的世界。他房里二三十张唱片；为了把声音调低，不惊扰夜间的宁静，他轻轻的用一种特殊的针头插入磁盘里。但二三十张却只是所有唱片的几乎八分之一不到，还有余下的很多等着他去慢慢品味。今晚不得不满足于将唱片的曲目匆匆翻阅一番，时不时的从中抽张出来，放出声音。这些硬胶质唱片除了中间的彩色标签外，其余都一样；中央部分或靠近中央的地方无一例外有一个同心圆。正是在这些细微的条纹上，刻录各式各样可以想得到的音乐以及各个艺术领域的灵感以及上等佳作。

这些唱片里有很多是序曲或是交响乐中的某个章节，由著名的管弦乐队演奏，曲子的指挥家名字刻在唱片上面。在这些长长的曲目里，有些是著名的钢琴伴奏，有些则是某些艺术家柔和而颇具新意的作品，此外，也有风格古朴的民歌，另外一些曲子则介于两者之间，既是精神艺术的产物，同时也体现了最深刻最值得尊敬的人们的情感和智慧——可以说，这是一种加工过的民歌，这里的“加工”一次并未有损于歌曲创作灵感的智慧性。其中有一首歌，汉斯·卡斯托普童年时便听过，对它一直有种特殊的喜爱，把它与许多事情联系起来。下面我们将会提到。

此外还有什么唱片——或者简单说，还有什么是这里找不到的呢？歌剧数不胜数。由著名的国际乐团，其中男女都有，在谨慎的管弦乐队伴奏下，充分展现了他们过人的天赋以及训练有素的才能，演奏的曲子有咏叹调、二重奏以及合唱，曲子讲述歌剧历史上各个时期不同地区的风俗。其中有高雅的轻快的南国歌剧；有古怪神秘的德国民歌；还有颇具法国特色的气势恢宏的戏剧。就是这些吗？不，远没有。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室内乐，有四重奏，三重奏，还有小提琴、大提琴、长笛的独奏曲，以及小提琴伴奏、长笛伴奏以及钢琴独奏曲——更不用说那些轻快的娱乐曲子，“散曲”，以及当下的流行音乐了，它们都由一些小型管弦乐队或其他乐器的乐团演奏，放的时候需要用一枚粗糙的针头启动。

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忙前忙后，把唱片加以筛选和分类，并把一部分放在留声机上，让它们发出声音。他很晚才回房休息，脸上红通通的，与第一晚与皮特·皮佩尔科尔恩一起寻欢作乐的那一次盛大的宴会一样晚。夜里有两次到七次梦见这只神秘的盒子。在梦里，他看到唱片绕着转轴旋转，速度快得他几乎看不见，而且悄无声息。它的运动不仅仅是圆周转动，而且还是一种奇特的滑向侧面的波动，它传向承载着指针的肢臂，并赋予其一种类似呼吸的有弹性的振荡，这非常有益于再现弦乐器的颤音和滑音。不过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的耳朵始终充斥着模模糊糊的乐曲声，他始终不明白，为何只需在盒子的空箱内放入头发丝一样纤细的针头，仅仅凭借振膜，就能再现出这样洪亮且悦耳的声音来。

次日清晨，早餐时间还未到，他便早早来到客室内，叉着双手悠闲的坐下来聆听悠扬的男高音伴着竖琴唱起来，歌名是“我在这崇高的地方环顾四周”，竖琴的声音非常自然，伴奏的声音也没有失真，音量也未有减低；留声机也发出浑厚、低沉、感情丰富的声音来，让人惊羡。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汉斯下一首播放的歌曲更优美的了——这是一首意大利当代歌剧中的二重唱，朴实无华，抒发了男女主角复杂而动人的感情，男主角是世界著名的男高音，唱片集封面时常可以看到他的介绍，女主角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高音歌手，声音清脆且甜美。当他唱起“Da mi il braccio，mia piccina”（意大利语：把手臂给我吧，我的小爱人），她则用朴实甜美而婉转动听的短句作为答复，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对唱了。

汉斯·卡斯托普听到身后的门被打开了，他大为吃惊。原来是顾问大夫过来看他。大夫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放在胸前的衣兜里，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手拉着门把手，并向开着音乐的汉斯点点头。汉斯·卡斯托普越过肩膀，也点头致意，随即那位脸颊发青胡须向一侧翘起的首脑关上门走了。汉斯·卡斯托普转过身来，继续倾听那对看不见的声音悦耳的爱侣唱歌。

那之后，每当用过午餐及晚餐，前来倾听他播放歌曲的听众一直在变化——如果不把他当作观众，而是当成娱乐的施与人的话。就他个人而言，他更倾向于人们把他看成娱乐的施与者。山庄疗养院里的人们对此都表示赞同。汉斯·卡斯托普一开始就负起了看管留声机的责任，客人们都已经默许这点。实际上人们对此不大在意。他们只是对那位男高音歌唱家顶礼膜拜，沉醉于他高亢的声音里，歌唱家让自己精湛的技艺以抒情歌的方式从喉间流泻而出。人们尽管尽情宣泄了自己的激情，但他们对机器却并没有太过痴狂，因而无论谁看管这台机器，他们都表示同意。汉斯·卡斯托普把唱片归类好，将唱片内容写在封面的内侧上，这样一来，找的时候就方便一些，并可以在留声机上播放。很快他就能灵巧熟练地干起这件事来。而其他人呢，他们会把用损坏的针头插进转盘里，或是将唱片散放在椅子上，耍起各种愚蠢的把戏，滥用留声机；有时候把一张高雅严肃的唱片以最高的速度和距离转动起来，或者把指示针拨到零的位置，这时候留声机会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或是悠长的呻吟声。他们耍尽了各种玩法。他们固然是病态的，但却又过于粗鲁。没过多久，汉斯·卡斯托普干脆把针头和唱片集子锁进了一小柜子，钥匙放进衣兜里，因此谁想用，都需要得到他的准许才行。

晚餐后当聚会结束，人们全部离开了餐厅，这时候是汉斯的最佳时间。他留在客室内，或是在出门后又偷偷溜回来，在那儿播放唱片，一直待到大半夜。他不再害怕会惊扰夜晚的宁静，因为随着距离越远，这悠悠的音乐声也就越来越小，靠近时震耳欲聋，稍远一些，就会像魔术一般变得越来越微弱并且有些怪诞，最后完全几乎听不到了。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待在四面墙壁之间，房间里只有这只魔法般的由小提琴木制成的截短了的小魔盒，这是一只暗黑色的小庙，他坐在两扇小门前，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张着，让这悦耳的声音向他流泻而来。

他所倾听的这些男女歌手，他看不见他们；他们在美国、米兰、圣彼得堡。就让他们待在那儿吧！他拥有的是他们最美的部分，他们的声音。他享受这种精致而抽象的东西，这一点弥补他不能与歌手们直接接触的缺憾，他感受着歌声所带来的官能之乐；尤其当他听到他的德国同胞的歌声时，他感觉自己与他们的距离更加接近了。他能听出他们的方言和发音，以及作为德国同胞的固有特点。他们的声音能透露出个人的精神特质，他们是否运用个人特色这一点也可以判断出他们的才智等级。当他们没有运用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会非常不悦。当歌手的发音不正确时，他也会紧咬嘴唇；假若某一张常放的唱片刚一播放就发出尖厉的声音来——高难度的女高音尤其如此——他便会如坐针毡。即便如此，他还是忍受下来，因为爱使我们变得容忍。有的时候他弯下身，看着呼呼飞转的机器，好像在一束丁香花面前弯下身来，一心一意沉浸在这甜蜜的声音里；或是站在开着的盒子前，品味着指挥家挥起手来让小号生恰到好处地融入乐队歌声里时那种胜利的喜悦。在他的宝库里还有他自己喜爱的片子——有些声乐及器乐唱片，他百听不厌。

有一组唱片唱的是某出歌剧的终曲，歌剧十分动人，作者亦是才华横溢，是塞塔布里尼一位伟大的同乡写的。他是南方歌剧的老前辈，受某位东方王侯之托，在上世纪后半叶创作了这出歌剧，以纪念人类某项伟大科技成就的落成，这项成就把世界上各族人民都连在了一起。汉斯·卡斯托普对该剧的情节略知一二，大概了解剧中拉达梅斯、安奈瑞斯、阿伊达(23)的悲惨命运；唱机中唱着的歌曲他大都能听懂。无与伦比的男高音，雍容华贵的在变音处如泣如诉的银铃般的女高音，虽然有些词句他尚不理解，但凭着他对剧中情景的理解，以及对人物的同情，大部分都能听懂。每一次他听着这套唱片，一种熟悉的同胞之情油然而生，他慢慢迷恋上了这部剧终曲。

开始时是拉达梅斯与安奈瑞斯对唱，公主下令将俘虏带上来，她爱这个俘虏，为了一己之爱把他救了出来，虽然他为了一个野蛮人女奴而放弃一切——说到底是放弃了祖国和荣誉。虽然他坚持声明在灵魂深处荣誉依然存在，未受玷污。但由于他罪孽深重，即便在内心处荣誉并未受损，已然无济于事，因为他已经被宗教法庭判了刑，而宗教法庭对人性弱点是不为所动的，如果他不在最后一刻放弃女奴，投入皇室的怀抱——这时候女歌唱家开始如泣如诉唱起变音——法庭将会进行处决。女歌唱家的声音高昂伤感，犹如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感情。安奈瑞斯满怀热情地同那位声音低沉流畅却带着盲目的迷恋的男高音周旋，他唱的只是“白费心思”以及“我不能”。而她却在苦苦哀求他放弃女奴，因为他已性命攸关。“我不能”……“再听我说一遍，放弃她”……“不要诡辩了，白费心思”——于是誓死不从的执拗以及热烈的爱情交织成一曲强有力而又凄美的二重唱，但无论如何却还是没有任何希望。于是宗教法庭开始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审问仪式，安奈瑞斯感到一阵绝望；他们的声音好似从地府里传上来的，而不幸的拉达梅斯却一句话也不回答。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主教严正地唱道，并一一指出他的叛国罪行。

“辩护吧。”全体神父合唱并要求道。

主教指出他不吭一声，于是全体神父开诚布公要求将其治罪。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主教再次唱道，“开战之前你就离开了军队。”

又一次合唱：“辩护吧。”

“主啊，他沉默不语。”带有偏见的主教再次声明，接着众神父再次一致同意要求治以重罪。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第三次传来那冷冰冰的声音，“你已背叛了对祖国对荣誉以及国王的誓言！”——“辩护吧！”合唱又响起了。终于，在拉达梅斯依旧不发一言之后，合唱团第三次唱起来：“治以重罪！”

结局已经无法挽回——合唱团宣判拉达梅斯已成罪人，他的命运将无法改变，他应当像一名叛国者那样死去，并在愤怒的神殿下被活埋。

安奈瑞斯听到宗教法庭的宣判之后是多么愤怒，自然可以想象，因为唱片到这里就放完了。汉斯·卡斯托普换了一张唱片，动作纯熟，眼睛垂着。当他重新坐下来听时，已经是情景剧的最后一场，这是拉达梅斯和阿伊达在地牢里最后的二重唱，而他们上面的神殿里，残暴而狂热的神父们正在做祭礼，他们伸开双臂，口中念念有词，嗡嗡作响。

“Tu——in questa tomba（意大利语：你在这个地牢里）？”拉达梅斯用感人至深的甜蜜的同时又带有英雄气魄的声音唱道，语气中混杂着狂喜和恐惧。是的，她找到了通往他的路，为了这个心爱的人，他放弃了生命和荣耀，她则在这里等着他，与他共同赴死。两人的对唱因为上面低沉的祭礼声而被打断，或是与其交织在一起，这样的声音让这位深夜独自倾听的年轻人震撼不已，既因为当时的情景，也因为这凄美的旋律。两个人的对唱犹如天国的声音，但这歌声本身就来自天国，唱起来是那么甜美。这是一条拉达梅斯和阿伊达独唱和二重唱形成的绵长的旋律线，简单而高亢，从主音弹到第五音，又引人入胜，是一条以主音和第五音，升到第八音之前的半音前，让声音停留，之后又回到第五音上来——汉斯从未听过如此高亢的叫人欣喜若狂的声音。但若不是他对剧中情景略知梗概，让他沉醉于由此产生的甜美的音乐，他也不会迷恋这样的嗓音。阿伊达竟然找到了通往被判决的拉达梅斯的路，与他共生死，这真的太凄美了！被判处的罪人反对他牺牲宝贵的生命，这是有道理的；但他那温柔而绝望的“No，no，troppo sei bella（意大利语：不，不，你太美了）！”包含着他与她相聚时最后的狂喜，他一度以为再也无缘相见。可以想象，对于拉达梅斯的狂喜和感激，汉斯·卡斯托普也深有同感。说到底，当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合，看着百叶窗黑色的木条，他所感受的理解的，享受的是音乐是艺术以及人类精神这种胜利的理想，是在现实的丑恶及恐怖上面掩饰着的高洁且不容反驳的美。理性的看，这里发生了什么呢？两个被活埋的人，他们的肺部充满了沼气，他们一块儿在这里——或者更恐怖的，一个接一个——在饥饿的痛苦中毙命，之后经历一种无法描述的腐坏过程，最后留下两副骸骨，究竟是一副还是两副，他们已经毫无知觉，而且无动于衷。这就是事情真实且客观的一面——是事实的一个方面，而事情本身的状态却截然不同，理想主义及情绪是不包含这一点的，音乐和美已经让其黯然失色。在剧中情景里，对于拉达梅斯和阿伊达来说，上面这点是不存在的。他们的声音由合唱转为幸福的第八音的延长音，他们彼此相信天国之门已经打开，永恒之光在这双如饥似渴的眼睛面前倾泻下来。这种美化的慰藉力量让这位倾听者感觉颇好，因此很是喜爱这个节目。

为了从这种恐惧和沉醉中摆脱出来，他放起了另一张唱片，它非常简单，却依旧有一股让人着迷的力量；相比第一张，这一张唱片要宁静许多，是一首田园诗，优雅动听，风格简约婉转，是用最新的艺术手法创作出来的。这是一首管弦乐作品，运用了纯正的法国器乐手法，也是一首交响乐前奏，从现代角度看，所用乐器不多，但创作者颇具匠心，让人听了之后恍若置身梦中。

汉斯·卡斯托普做的是这样一个梦——他仰躺在繁花似锦碧空如洗的草地上，头枕着一块小丘，一条腿翘起，另外一条搭在上面——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山羊的腿。他的手轻触一支小小的木笛，他只是为了一时解闷，因为这片草地太过落寞。他把木笛放在嘴边，是一种芦苇管或是单簧管一样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悠扬的声音，流畅婉转，让人心情明朗。无忧无虑的笛声飘向湛蓝的天空，天空下面是高耸入云的灰树和白桦树，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而他那轻悠悠的恍若梦境中而又优美动听的笛声不再是草地上唯一的乐章。高高的草地上面回荡在暖和空气里昆虫的嗡嗡声，阳光本身，轻风，还有摇曳的树枝，以及那闪闪发亮的树叶——宁静的盛夏夜晚所有的这些震动，都为他那变换不定且叫人惊叹的笛声伴奏起来。有时，伴奏慢慢远去，直至消失。山羊腿的汉斯依旧在吹着木笛，他那纯朴而单调的笛声将自然界五彩缤纷一片和谐的魅力吸引过来，最后，在短暂的终止过后，大自然甜美的嗓音伴了进来。之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的器乐声迅速加了进来，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使本来单调的声音变得愈加丰富，而声音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完美时刻，让人沉浸其中。年轻的农牧神在夏日的草地上心情十分愉悦。这里没有“辩护吧”，没有挣扎，没有宗教法庭对某个背叛祖国和忘却名誉的罪人进行审判。这是一种忘我的，无忧无虑的境界，是一种忘记了时间的返璞归真。这是一种没有邪念的“放荡不羁”，是对否定西方世界行为主义的盲目追捧的神话。这张唱片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平和舒缓的气氛，因为我们这位昼伏夜出的音乐爱好者很是珍爱。

他开始放第三张，或者说，是很多张合成的一组，总共有三四张，男高音的咏叹调几乎就占去了一整张黑色胶质唱片。这也是一出法国歌剧——汉斯·卡斯托普对该剧非常熟悉，时常反复放播倾听。过去某一次，他还曾引用里面的情节做过隐喻。歌剧开场时是第二场，在西班牙一个小酒馆内，是一种老旧的摩尔人建筑，宽敞的天花板，看去像谷仓的地板一样。这时候卡门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唐突，却又柔和，带着一丝富有感染力的民俗特质，她说自己要在警长面前跳一支舞，于是便传来了地毯摩擦的嘎嘎声。与此同时，从远处传来刺耳的喇叭声，这是军营的号角，那位小个子警长不由得跳了起来。“等一下，停！”他大叫道，耳朵像一匹马那样竖起来。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卡门问；他说道：“您没听到吗？”刺入他心灵深处的声音她竟然听不到，他对此震惊不已。“卡门，是撤退的信号！”守备部队正在命令集合。“归队的时间到了。”他用戏剧性的口气说道。但吉普赛女郎却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也丝毫不想理解。于是她愚蠢又傲慢地说，她不需要响板，因为天空给他们放着伴舞的音乐，啦啦啦啦！于是他晕头转向起来。他失望不已，想要弄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世界上任何一种情爱都不能违抗这一召唤。但她又怎会懂得这种绝对性和根本性的问题呢？“我得走了，军令在召唤我归队！”他高声说道，因为对方并不理解而感到非常失望，心头更加沉重起来。

现在听听卡门的话！她暴跳如雷。她的声音里满是被背叛的被伤害的爱——或者说声音听起来正是如此。“归队？军号？”那她的心呢？她那充满信仰和爱意的心是多么脆弱，没错，她承认这点，她的心是那么脆弱，她原本不止是想同他唱一首歌，跳一支舞吗？于是她愤怒地把手弯成弧形，在唇边模仿军号声吹起来：“塔兰塔拉！”好了，这已足以让那个傻瓜迫不及待地赶回军队去。很好，由他去吧，让他走吧！这里有头盔、军刀和吊架——让他走吧，走吧，走吧，回到军营里去！他请求对方原谅。但她还是对他大加嘲讽一番，并模仿他听到军号时慌张的样子。塔兰塔拉！军号声！哦上帝！他也许已经太迟！让他走吧。让他离开，因为号角已经响起，他像个傻瓜一样，在她要求共舞一曲时，他就要逃走。这一次，他对她的爱意原来如此之轻。

他痛苦不堪。她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这个女人，这个吉普赛女郎，她丝毫不想理解——在盛怒下，她的谴责超越了时间和个人因素，是对西班牙军号或者说法国号角召唤她的小士兵归队的憎恨和原始的敌意。她最深处的与生俱来的超越了个人的野心想获得凯旋。因此她用了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方法——她说，如果他走，那么就不爱她——到此处，何塞实在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恳求她让他说几句话。她没同意。之后他只能强迫她——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时刻，管弦乐队奏出了沉郁的音乐，这是一段悲伤又黑暗的乐曲，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这一段贯穿了整个格局，一直到全剧高潮处为止，同时也是下一段士兵咏叹调的开始，刻在下一张唱片上。于是汉斯把第二张唱片放了进去。

“我把它珍藏于心。”——何塞唱得美极了！汉斯·卡斯托普把这张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全神贯注地听着。就内容而言，它离咏叹调有些远，但却把情感发挥得淋漓尽致。年轻的士兵唱起了卡门在两人初识时怎样送了他一束花，那个时候他便已陷入情网。他坦白道：“有时候我只怪我不该遇见你，费尽心力想要忘记，却又无能为力”——但下一秒他又为自己的亵渎后悔不已，跪在上帝面前请求再次见她一面。这时又奏起了与之前他说“去见你，卡门”时候一样高昂的音乐来，这时，管弦乐器又发出迷人的乐声，描画着士兵内心深处的痛苦、憧憬、落寞的柔情以及甜蜜的绝望——这时候，她站在他面前，摄人心魄；他准确无误地感觉到自己完了，永远迷失了——唱“完了”一词时，第一个音节上有一个啜泣的全音——永远完蛋了。“你让我欣喜若狂。”他绝望地唱道，这时候又响起了管弦乐队的伴奏，从基音提高了两个音，然后又回到了热切的第五音上：“卡门，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他满心柔情同时又单调乏味，多此一举地重复道，音节提高到第六音，他继续说：“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已经属于你”——之后声音下降十个音，满腹激情地说：“卡门，我爱你！”他颤抖而痛苦地延长着不断变化的和音，直到“你”字与上述的音节合二为一。

“对，是啊，没错。”汉斯·卡斯托普悲伤而满足地说道，把终曲放进去——到这里，人们都在庆祝年轻的何塞，因为与军官谈判之后，退路已被截断，如今他只能离开军队，就像之前卡门让他大吃一惊地提出的那样。

我们来到宁静的高山上，

一同生活，无忧无虑。

他们一起合唱，歌词听得清清楚楚：

世界任我们遨游，

穿越那片土地那片海洋，

你我欢乐无边，无牵无挂，

自由又自在！

“是啊，是啊。”他再次说着，一边换上了第四张唱片。这是一张非常珍贵的唱片。

又是一张法国唱片，也是一张富有军队风味的片子，这不是我们的过错，也无须指责。这是一段小插曲，一段独奏，是古诺作品《浮士德》中的一段“祈祷”。这是一位情感丰富的歌手，剧中名字为瓦伦汀，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却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这个名字更加熟悉，也更易唤起他的悲伤；当魔盒发出声音，汉斯让那个人与剧中歌手融合起来，尽管后者的嗓音比他好了很多，这是一个温暖的强有力的男中音。歌曲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包括两个与终曲紧密相连的段落，前两段诗节富有宗教气息，差不多保持了与新教赞美诗的风格，中间的一节则雄赳赳气昂昂，好战而轻快，但也是虔诚的，基调是法国式的军队风格。看不见的歌手唱道：

如今我只能离开，

离开我那亲爱的祖国。

他一边唱，一边转向上帝，恳求在他征战期间保护他那亲爱的妹妹。他就要上战场去了。这时候旋律改变，变得轻快活泼，一扫先前的悲伤基调！他，那个看不见的歌手，渴望征战沙场，在战争最炽烈最危险的时候奋力杀敌——以英勇的，无畏的，法国式的方式与敌人作战。他又唱道，如果上帝把他召唤至天国，他会在那边照顾“你”——这里指他的妹妹。但汉斯·卡斯托普内心非常震动，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洪亮的伴奏声响起——

噢，天国之神，请听听我的祈祷，

让马格丽特在您的卫护之下！

唱片放完了。我们一直周旋在这几张唱片之间，是因为汉斯·卡斯托普对此极其偏爱，也因为它们在过后某些极其奇怪的场合扮演着某种角色，因此不得不加以赘述。现在我们谈谈汉斯极其珍视的第五张唱片，也就是最后一张。这一张不再是法国歌剧，而是典型的富有特色的德国唱片；也不再是歌剧，而是一首德国歌曲，这首歌既是民谣，也是经典作品。因为它兼并两者之长，因而意义重大，是人们的一种精神寄托。我们为何要拐弯抹角呢？原来是舒伯特的《菩提树》，唱的不外乎是古老的“门前有一口井”。

男高音在钢琴伴奏下唱了起来。年轻的歌手是一位优雅而富有品位的人，他知道怎样运用纯熟的技艺以及细腻的音乐感觉来诠释纯朴而意味深长的音乐主题。我们都知道，儿歌和流行的民歌唱起来与高雅的歌曲大不一样。它们都比较简单化，一段段直接唱出来；但在原来的艺术歌曲里，八行诗节的第二行转为短调，之后在第五行诗节里又以优美的效果转为长调，在下一节“刺骨的风”以及“暴风雨来临”的部分，旋律被戏剧性的处理了；直到第三诗节的最后四行方才重复，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直至结束。真正压倒性的转折出现了三次，转调在后半部分，而第三次则出现在最后半节“开始时以及后来很多时候”的重复上。那优美动人的转调，我们现在还不敢妄自评判，转调落在短句“多么动人的话儿”“恍若在召唤我”以及“曾经在我心中”；每一次男高音用清亮动人的声音唱起来，他那出色的呼吸技巧，声音中还带着啜泣，因为显得更加悲伤和凄美，因为汉斯听后受到出乎意料的震动。歌手知道怎样用头音在唱到“我在这里找到慰藉”和“这儿一片祥和宁静”这两行诗节时提高效果。但在重复最后一行“你在这里找到宁静”时，当他唱到“你在”这一节，第一次洪亮而感怀，第二次才唱出柔情的笛声来。

这首歌的阐释就到此为止。我们可以说，在汉斯·卡斯托普在夜间音乐节目挑选的唱片，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介绍，使读者对汉斯这种狂热的情绪有所了解。但说到最后的这一张，也就是古老的《菩提树》对于汉斯·卡斯托普的意义，就不能轻举妄动了。它要求描述细腻抓住重点，如果非但没有成功，反而坏了兴致，倒不如不说罢了。

我们姑且这样说——一种精神，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超过了自己，已经成为一种更为广大的事物的表达者和拥护者，是整个感情与情绪世界的代表，而这个世界或多或少在那里找到了完完整整的映射，它的重要程度便由此来衡量。不仅如此，对这种事物的爱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它体现了珍视这一作品的爱好者的性格，表明了自己与那个广阔的世界的关系，而它本身却不知不觉地与这样的世界同生死，共存亡。

难道我们认为，这位淳朴的主人公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密封式教育，在饱经沧桑后，已经明白他的喜爱以及喜爱之物的重要性了吗？我们认为，并且表示，他确实明白了。于他来说，歌曲意味着整个世界，他爱着这个世界，否则他就不会如此沉迷于它的代表物和象征物了。我们不妨多说一句——或许这有些消极——如果他的性情并不那么容易就受到感情的影响，如果歌曲没有深刻而神秘地以普遍性的方式表现出这么大的魅力，也许他的命运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事实是，恰恰是这样的命运，才使得他饱经风霜，经历各种冒险，增长了见识，并审视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变得更为成熟，能对这个世界这个精美绝伦的图像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爱，进行深刻的批判。他甚至能把这三者作为内心怀疑的对象！

只有对情爱一窍不通的人才会认为这样的怀疑有损于情爱。恰恰相反，怀疑为情爱增添了调味剂。这种怀疑让爱多了几分热烈，因而也可以把情爱定义为疑神疑鬼的爱。然而，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所偏爱及美妙的歌曲以及整个世界来说，他的自我审查和怀疑究竟去了哪里？而歌曲背后的世界是怎样的，他的良知似乎把它定义成禁止情爱的世界？

这就是死亡。

这是彻彻底底显而易见的疯狂！一首多么动人的歌曲！一部不可多得的杰作，从内心最深刻最圣洁的地方发出来，一个珍贵的宝藏，是真挚的化身，它原本体现了情爱。多么卑鄙的自说自话！

对，哦，对！没错。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番道理。但即便如此，在这个美妙动人的艺术创作背后是死亡。它与死亡有某些联系，人们或许会爱这些联系，不过对这种爱并非没有知觉，没有内心的审查意识，并且在这种情爱里允许某种不合法的成份。也许在它的原始形态上，与死亡并未有亲切联系，或许富于民众性，充满了生活情趣；但是精神上的亲切性无非就是死亡的亲切性。乍一看，这叫人羞愧难当，并且十分虔诚，这是无可争议的，但最后是个悲惨的结局。

他怎么想的呢？他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的——悲惨的结局。荒诞的黑暗角落里的，厌世的受酷刑般的想法，西班牙黑服以及硬浆领，是情欲，但不是情爱——这是目光纯洁的情爱的结局！

汉斯·卡斯托普明白，他对塞塔布里尼先生并没有绝对的信任。他还记得，那位有见识的导师在开始他的密闭式教育时，某一次曾训导过汉斯，谈到“精神回归”一事，也就是“回归”到某个更加黑暗的时代。或许将这一点正好应用到当前的处境来。塞塔布里尼把这种回归称为“疾病”；这种世界观本身以及倒退回去的精神时代，从他这位教育者的角度来看似乎是病态的。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汉斯·卡斯托普喜爱的那些歌曲，对这些歌曲所赋予的感情，难道都是病态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是世界上明智的，最朴实的东西。然而，这是一个果实，它在这个瞬间是健康的，是绚烂的，却极易腐烂；关于精神最纯粹的调节，需要在正确的时候享受，如果错过了这一时机，人们就会招致腐烂和堕落。这是生命之果，生自死亡，又招致死亡。这是灵魂的一种奇迹，在没有良知的美面前，或许是最高的；但是对于尽职尽责自我审查的热爱生命的人来说，却是有理有据怀着不信任的眼光的加以看待的；这是良心在受到最后判决时的自我征服。

是的，自我征服——或许是征服这种情爱的实质，这个带来恶果的灵魂魔力。汉斯·卡斯托普夜里独自坐在那个截短了的音乐盒面前，他的思想，或者说他语言性的冥想飞向高空，飞得比他的思想还高，这些是被炼金术提高过的思想。啊，灵魂的魔力！我们都是它的孩子，能在这世界上干成一番大事业，只需我们虔诚的尽心尽力。一个人无须太大的才华，只需要更多才能；他不需要有比《菩提树》的作者更多的才华，只需要更多的才能便可以成为这样一个具有灵魂魔力的艺术家，赋予这首歌以广阔无边的内容，让世界为它折服。在它上面可以成立王国，现世的，过于现世的王国，坚固不摧的，不停进步的，却一点儿也不怀旧——在这里，这首歌却堕落为电子留声机放出来的音乐。但是那位信心满满的儿子，或许是那个在自我征服时消耗着生命，死时口中还念着“情爱”这个新颖词汇却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人。啊，多么值得为它去死啊；这一首多么迷人的歌曲！但他不会因此而死，实际上再也不会为它去死；只有当他为新的东西而死，心里喃喃念着“爱”与“未来”这些新词而死时，他才是一个英雄。

那么，这些便是汉斯·卡斯托普最心爱的唱片了。

疑云重重

这几年里，艾德兴·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课题发生了出乎意料的转变。他的研究原本是精神分析和人们的梦境，说起来有些地下的墓穴一般的阴沉感，但如今，它们却悄悄的在人们几乎无法察觉到的变成了大胆的超自然课题，每两周一次在客厅作一次演讲，这是疗养院吸引人的地方，也是章程中引以为傲的内容。演讲者拖长了音调，带着外国口音，穿着黑色礼服和凉鞋，站在一张铺着桌布的小桌后，面前一动不动的坐着山庄疗养院里全神贯注倾听的观众。演讲的主题不再是伪装的爱情以及将疾病转为有意识的情感，而是催眠术和梦游的特殊现象，以及心灵感应和“真梦”及第二视觉现象。另外还有歇斯底里的奇迹，通过他的详细解释，哲学视野大大开阔了，听众的眼睛突然闪现出迷惑不解的光彩来，想要对问题进行研究，如物质与精神的关系等，是的，甚至想要了解生活的谜底本身，但对于这些问题，相比健康的途径，倒不如通过神秘的甚至是病态的途径来解决或许更轻巧些。

我们说这些，是因为我们有责任让那些轻率的人感到羞愧难当，他们扬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只是担心演讲会陷入无可救药的单调才转而讲起一些神神秘秘的即以纯粹的感情为目的的东西。他们说一些中伤的话，这种话无论在哪儿都可以听到。确实，星期一的演讲会上绅士们的耳朵比以往竖得更加卖力，莱维小姐坐得更像是一座装有机动的蜡像。但这些结果与头脑精明的绅士们的心中所想一样，都是合情合理的，他们可以申明这样的结果不仅是合理的，而且甚至是必然的。他研究的领域非常广，涉及人类心灵的阴暗面，人们通常称之为“潜意识”，或者其实称为“超意识”更好一些，因为从这些领域里有时候会衍生出一种超出所有“意识智慧”的知识，并且推断个人心灵最神秘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与全能的灵魂之间存在着关系和联系。潜意识的领域，根据这个词的意思是“玄妙的”，不久在其狭义上也显示出其本身是玄妙的，并且形成了那些流泻出我们称之为“玄幻的”现象的源泉之一。但这并非全部。但凡谁把机体疾病的特征看作被禁止的歇斯底里的并且有意识的精神活动的结果，谁就承认精神在物质世界的创造力——不得不承认这是魔法现象的第二个源泉。关于病理学的唯心主义者——且不说病理学的唯心主义者——在他本人思路刚开展时，不久就面对了生存的问题，也就是说精神与物质之间的关系这一问题。唯物主义者，也就是单纯的动物力量的哲学之子，从不认为精神是物质闪着磷光的产物；而唯心主义者从创造的歇斯底里的原理出发，倾向于——而且很快便得到解决——用恰好相反的意义来回答两者谁更优先的问题。总而言之，他们争论的无非是一个古已有之的问题——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一争论不休的问题因下面两点而显得异常复杂——母鸡假若不下蛋，那么任何鸡蛋都是无法想象的；但又没有一只母鸡不是从一只假定的蛋里爬出来的。

没错，这些便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演讲的内容。他有条不紊的合乎逻辑的合情合理的阐释这些东西，对此我们无须多加强调。但需多说一句的是，早在艾伦·布兰德到来之前，他的演讲便已经进入经验性和实验性阶段了。

谁是艾伦·布兰德呢？我们几乎忘了读者们还不认识她，尽管我们熟悉这个名字。她是谁？第一眼没有人能认出她来。这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年方十九，是个有着亚麻色头发的丹麦人，并非哥本哈根人，而是来自菲英岛上的欧登塞(24)，她父亲在那儿经营一家牛油公司。她本人也已经两三年了，右臂戴着袖套，坐在那儿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她是某省级银行某城市分行的职员——她的体温已经升高了。她的病情很轻，或者只是疑似有病，虽然艾利(25)确实是个娇弱的姑娘，十分娇弱，且患有贫血——非常惹人怜爱，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把手放在她那亚麻色头发的脑袋上摸一摸。每当顾问大夫在餐厅里同她说话时，就常常这么做。她有北方姑娘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纯净感，纯洁无瑕，身上散发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非常可爱，还有一双水汪汪圆溜溜的蓝眼睛，像孩子一般，声音尖细而温柔，说起德语时音调很高，并不大顺畅，发音有一些明显的小错误。至于她本人的性格特征，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她下巴有些短。她与克莱费尔特同桌而餐，后者待她如母。

就是这个小布兰德小姐，这个可爱的小艾利，这个温和的骑着自行车的丹麦女郎，这个伏在柜台上的姑娘，现在出了问题；乍一看，很难会有人相信在这个纯洁无瑕的姑娘身上能有些什么事。可是自她上山几周过后，事情便露出了马脚；而把这件特殊的事情揭示出来，则成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责任。

这个满腹学识的男人第一次找到蛛丝马迹还是在某个平常的晚间聚会。那时候大家正在玩着猜测的游戏，把某些物品藏起来，根据钢琴的提示音去寻找，离得近一些，钢琴声音便大一些，而假若找的方向是错误的，声音则低下来。游戏者们站在门外，一直等到别人决定让他执行哪一项任务，比如，把两个指定的人的戒指互换过来；邀请某个人共舞，舞前鞠躬三次以表邀请；把某本指定的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并一一展示给众人——诸如此类。应当指出的是，这类游戏之前在疗养院的客人们之间一直没有人玩，究竟是谁开始的，没有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自从艾利·布兰德来了之后，这个游戏才开始玩起来。

参与者们几乎都是我们的老相识，其中汉斯·卡斯托普也在。他们在游戏中能力有好有坏——有些人甚至是一窍不通。但艾利·布兰德的才能很快就让人震惊不已，或者说极度出色，非同小可。她找寻隐藏物品的能力叫人咋舌，人们掌声连连，笑声中满是钦佩之情。但每到玩起一整套动作的游戏时，他们简直目瞪口呆。无论人们怎么要求，她毫无犹豫，脸上温柔地笑着，也无须借助音乐的指示，一进屋便能一气呵成地完成整套动作。进门后，她在餐厅里抓了一把盐撒在帕拉范特大律师的脑袋上，用手拉着他，把他带到钢琴边，叫他用食指弹奏《苗圃小曲》的前奏，之后再把他带回座位上，拉过一把小凳子，在她的脚边坐下来。人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整套动作，她竟然分毫不差地完成了。

她在偷听吧。

她的脸红了。看到她羞愧难当，人们松了一口气，于是异口同声指责起来；但她却声明脸红并非因为窃听。她没有听，或者说不是在外面听到的，也不是在门口，事实上，她真的未有窃听！

不是在外面，也不是在门口？

“噢，没有。”——她请求大伙原谅。她是在走进房里后，在房里才听到的，她不由自主。

怎会不由自主？

有什么声音在向她低语，她说。那个声音告诉她应该怎样做，声音非常轻柔，却清晰明显。

她固然是坦白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坦白了，但她也欺骗了大家。既然她能悄悄听到声音，就早该告诉大家她不宜做这个游戏。如果她比其他竞争者多了某种超然的优势，那么游戏便毫无意义了。艾伦很快就被取消了游戏资格——但取消资格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让大家毛骨悚然起来。在某个人提议下，他们叫来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有人跑去叫他，他来了。他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那儿，身体非常壮实，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信心满满的样子。人们气喘吁吁的把这件异常的事告诉他，说这里有一位无所不知的女郎，她能听到别人无法知晓的声音。是吗，就这样吗？他让众人冷静下来，看着便是。他天生就有此优势，当其他人脚步踉踉跄跄的时候，他却能平平稳稳的走过去。他问了些问题，众人答之。哎，她来了——过来，我的孩子，他们告诉我的是真的吗？他像其他人忍不住要做的那样，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对这件事他有足够理由产生兴趣，但丝毫不用大惊小怪。他用那双棕色的异国的眼睛看着艾伦·布兰德的蓝眼睛，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从头越过肩膀，一直到手臂。她回敬他的目光，眼神越来越温顺，脑袋缓缓垂下来，垂向肩膀和胸前。她的眼睛开始变得呆滞起来，这时候那位大师用手在她面前往外一甩，做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之后他表示一切已处理妥当，并让这些惊恐不安的人们回屋疗养，只是把艾伦·布兰德留了下来，表示想跟她随便聊一聊。

聊一聊。正是这样。但无论谁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感到不安，这是愉快的伙伴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常用的话，每个人听后都不寒而栗。汉斯·卡斯托普也是如此。当他悠闲地坐在躺椅上，依旧能记得当听到艾利非凡的成就，还有她自责的辩解时心里的感觉，好像天旋地转般，有些恶心，有一种晕船感。他从未经历过地震，但他告诉自己说这就像在地震一样，且不论天赋异禀的艾伦·布兰德在他心中引起的好奇心。没错，这种好奇心夹杂着这样一个认知——这一领域在精神上是难以捉摸的，并且在他看来，这种怀疑也是没有结果的，且是有罪的。但这依旧是一种好奇心。和别人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在生命中对自然以及超自然的神秘之事也曾有所耳闻。他曾听说过一个千里眼神婆的故事，听过关于她的一些叫人悲伤的传闻。即便如此，他从未近距离地接触过超自然的世界，尽管从理论上以及客观方面来说，他相信这是存在的。不过汉斯从未亲身体验过。他对这样的体验抱有反感态度，从情趣上反感，审美上也反感，是人类骄傲的一种反感——如果我们可以用这些夸张的字眼儿与我们这位朴实的主人公联系起来——这种反感几乎与他心中的好奇心一样大。他预先感受到，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样的体验，这样一个过程，无非是了无生趣的并不明智的，而且从人道方面来讲也是毫无价值的。但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要体验一下。他明白，“毫无结果的”以及“有罪的”作为一种选择来说，糟糕透顶，事实上根本算不了一种选择；这两者是紧密相连的，而精神上的无望，只是一种被禁止道德以外的形式。然而“placet experiri”这一想法在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早已根深蒂固，这一想法是一个极力谴责在这一领域里体验的人灌输给他的。渐渐的，他的道德心和好奇心互相靠近，合二为一，或许一直以来早就合二为一了；年轻人怀着探秘旅途中那种纯粹的好奇心，它几乎把这个年轻人带到了一个被禁止的领域。他品尝那位人物的神秘性时，便已经离禁区不远了。此外，由于好奇心在这一领域出现时并不加以回避，因此可以说它还具有某种好战的特质。汉斯·卡斯托普最终决定严阵以待，不主动出击，如果艾伦·布兰德的事今后不再有其他发展的话。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颁布了一项严格的禁令，禁止任何人对布兰德小姐的特殊天赋再做其他的试探。他对那个孩子做了封闭式的科学实验，坐在底下密室里进行分析，并对她加以催眠，想尽办法唤醒并探测她沉睡的心思，深入了解她过去的生活。黑尔米克·克莱费尔特，这个像母亲般关爱照管她的女人，也做着同样的工作，因此对情况略知一二，尽管她保证守口如瓶，但还是在要求别人不要声张的情况下把信息透露了出去。因此，这些事情传遍了整个疗养院，即便是门房也了解到了。就比如，她知道，在玩游戏时在她耳边把信息轻声透露给她的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他叫霍尔格。他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游离出来的透明的灵体，与小艾伦相熟，类似于她的保护神。因此在帕拉范特大律师前额上撒一把盐，再弹奏一曲的步骤是他告诉她的了？没错，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告诉她应当如何去做，那么温存，让她感到发痒，因而使得她微笑起来。在学校里做不出功课时他告诉她答案，这应当是一件很美的事吧？对此艾利不发一言，过后她说，霍尔格应该不会让她这么做的，他也不应掺和到这一严肃的事情里来，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解答。

不仅如此，艾伦从小开始便可以看到幻象，虽然每次间隔的时间非常长。有的看得见，有的则是无形的。那么什么叫无形的幻象呢？比如说，在她十六岁那年，某日她独自坐在父母房子的起居室里，在一张圆桌上忙着针线活，父亲那条叫弗莱娅的狗坐在她不远处的地毯上。桌上围着一块披巾式的土耳其桌布，这是一条老妇们披在肩膀上的三角巾一样的东西。桌布对角地铺在桌上，末端垂下来。突然间，艾伦看到她身旁的桌布慢慢卷了起来，动作悄无声息，十分小心，同时又非常均匀。因为布块很大，因此卷成了长长的一卷；这事发生的当儿，弗莱娅突然狂躁地惊跳起来，前脚伸起，毛发直竖，后脚支撑着身体。它一边哀号一边窜进隔壁的房间，然后蹲在沙发底下。之后整整一年，它再也没有走进过那间起居室。

克莱费尔特小姐问，卷起那条桌布的是不是霍尔格？小布兰德表示她不知道。那么对这件事小布兰德她怎么看？但这是一件全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小艾利对此也压根儿没有什么看法。她跟父母说过吗？没有。这倒是有些奇怪。虽然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她却明显的感觉到，在这件事以及类似的事情里面，她必须守口如瓶，愧疚地深藏心底。她对这件事非常在乎吗？没有，不是很在意。桌布卷起来又有什么奇怪的？不过还有另外一些事情——这里就举一些例子——

一年之前，在父母欧登塞的家中，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她起来了，随后习惯性地离开房间，来到一楼的餐室内，想在父母就餐前把咖啡煮好。她几乎已经快要走到楼梯拐角的平台处，这时候她看到在那儿站着结婚后住在美国的姐姐索菲。那正是她，她的血肉之躯，穿着一身白衣，奇怪的是，她的头上围着一圈湿润的睡莲编成的花环，双手交叉放在肩膀上，向妹妹点点头。艾伦定定地站在那儿，喜忧参半地大叫道：“索菲，是你吗？”索菲再一次点点头，然后消融了。只看到她慢慢变得透明起来，像热腾腾的空气般，最后便消失不见了。这样艾伦就可以从楼梯那儿走过去了。后来艾伦得知，就在那个时候，住在新泽西的姐姐索菲因心脏病去世了。

当克莱费尔特小姐跟汉斯·卡斯托普讲述这些事时，汉斯表示这些事情里面倒是有几分道理——这儿出现幽灵，那儿有人死亡——总而言之，这两件事情是可以联系起来的。最后，他们决定背着克罗科夫斯基颇有嫉妒意味的禁令，同艾伦·布兰德在屋里召开一次唯心论会议，玩儿一下“移动玻璃杯”的游戏。汉斯也同意参加。

选定的只是一个小圈子的人，他们聚在克莱费尔特小姐的房内。除了东道主、布兰德小姐、汉斯·卡斯托普之外，还有斯特尔芙蓉人、莱维小姐、阿尔宾先生、捷克人文泽尔以及丁福博士。晚上时钟刚刚敲过十点，他们便悄悄聚在一起，一边查看着黑米尔内提供的道具，一边窃窃私语。房里有一张中等大小的圆桌，上面并未铺有桌布，放在屋子中间，上面有一只倒置的酒杯，杯脚朝向空气中。在桌子边缘，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放着一只骨牌，总共有二十六个，每一个上面都用墨水笔写了一个字母。克莱费尔特小姐为大家端上茶水，众人一致道谢。虽然这是一次并无大碍的游戏，但斯特尔夫人和莱维小姐还是感到脚底发冷，胆战心惊。等喝完茶神清气爽之后，他们便围着桌子坐下来。克莱费尔特小姐为了顺应游戏的氛围，把屋顶的灯关上，打开一盏罩着粉红色灯罩的桌灯，桌灯发出昏暗的玫瑰色光芒。人们轻轻地把右手手指放在翘起的玻璃杯脚上。这是原先预计好的技巧。他们等着杯子动起来。

这很容易。桌面本身就极为光滑，杯子边缘也非常圆滑，放在杯脚上的手指又微微颤抖，因而无论力度多轻，力的分布必定不均，有的垂直施压，有的则侧向一边，最后都会使它离开原先的中间位置。在它的周围，它会撞击到写有字母的筹码上；这些字母合在一起，形成某个含有特殊意义的词汇，由此产生了某种复杂的不洁的现象，这是人们有意识或半意识，也或是无意识的元素混杂所引起的；这是真切的欲望以及某些方面的压力造成的，不管他们是否意识到，或者是否愿意承认。期间还有灵魂阴暗面的动力，这是导致表面奇异的事情的隐秘的力量，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参与其中，当然，小艾利的这种力量是最为强大的。这些东西他们事先就已经知道，汉斯·卡斯托普在别人坐着等待时甚至脱口而出这一类的话来。女士们脚底发冷，心惊胆寒，男士们则强作镇定地坐着，知道他们夜间集合，无非要拿自己的天性做某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到某个恐怖的不熟悉的领域里去探测自己，等着幻想或是半真实的我们称之为魔幻的东西出现。这差不多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他们想通过玻璃的移动召唤魂灵，叫游离出来的灵体同他们说说话。阿尔宾先生自愿担任起来游戏的代表人，一旦魂灵出现，他可以对付——因为他过去就曾参与过唯心论的会议。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悄悄话已经有些枯竭，第一阵紧张状态松弛下来。他们开始用右臂支撑起左臂来。捷克人文泽尔甚至打起瞌睡来。艾伦·布兰德把手指轻轻放在杯子上，睁着那双纯净无瑕如孩子般的眼睛，目光越过去旁边的东西，看着桌灯玫瑰色的灯光。

突然间，玻璃杯向一侧倒下，敲到桌面上，从他们的手底下滑开。他们的手再也无法控制杯子。它们滑到桌子边缘，沿着边沿处滑了一段距离，之后倾斜着回到桌子中间附近；这时候它又跳了一下，之后便再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虽然有些欣喜，却也有些担忧。斯特尔夫人呜咽着说想停止游戏，他们却表示她早就应当这么说，而现在只需保持安静就行。事情看来有所发展。他们商定，玻璃杯在回答“是”或“否”时无须移动到筹码那边，只需跳一下或两下即可。

“神灵在吗？”阿尔宾一脸严肃，抬起头望向上面。犹豫了片刻，玻璃杯跳了一下，表示肯定。

“你叫什么名字？”阿尔宾的口气近乎粗暴，说时摇头晃脑的，以此加重自己的力度。

玻璃杯动了起来。它果断地在筹码间走来走去，成锯齿形的在桌子中央与回程之间空出一段距离。它走到写着H、O及L的筹码边，似乎精疲力竭，之后却又振作起来，继续走到G和E处，再之后还有R。就像人们想的一样，就是霍尔格本人，就是幽灵霍尔格，他知道撒一把盐这一类的事，但对学校的功课却不插手。他就在这儿，在空气中游走，在这个小圈子人们的脑袋上方游走。他们应该让他做点什么呢？众人都有些没头绪。他们悄悄商议起来，应该向他问点什么呢？阿尔宾先生决定问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因此，再次像之前那次一样，一脸严肃皱着眉头问了起来，看上去好像在审讯一般。

玻璃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跌跌撞撞地走到P的面前，再沿着曲线返回，走到O处。真叫人捉摸不透，丁福博士哧哧地笑起来，说霍尔格过去肯定是个诗人。斯特尔夫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玻璃杯显得有些愤怒，因为在走向E的时候便停了下来，不再继续。不过，很明显丁福博士显然是对的。

见鬼，霍尔格居然是一位诗人？玻璃杯又动起来，骄矜地表示肯定。一位抒情诗人？克莱费尔特小姐问道。汉斯·卡斯托普无意间听到她把“抒情”一词拖长了。霍尔格不大情愿，因此也未作回答。这一次他只是快速地动起来，毫不犹豫地拼完了“诗人”一词，同时不忘把先前落下的“T”补上(26)。

好，原来是一个诗人。现实与内心未知区域的流露结合起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那是他们主观意识的体现，但因为这种意识带有幻象还带有半现实的状态，因此它又有了某些客观的现实的性质。霍尔格对现在的这种处境是否满意，他感到自在吗？玻璃杯神思恍惚地动来动去，拼出了“处之泰然”这个词。啊，处之泰然。这是一个人们未曾想过的词，但当玻璃杯拼出来后，大家却都觉得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那么霍尔格这种处之泰然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多久？这一次的答案依旧出乎意料，玻璃杯再次有些恍惚地选出了那个词：“弹指间”。很好。这是用腹语说出来的超越尘世的诗的词。尤其是汉斯·卡斯托普，认为这个词用得非常精准。“弹指间”是霍尔格的时间单元，他当然会用箴言式的词汇予以回答，而且很可能已经忘了怎样用尘世的语言以及确切的度量单位。莱维小姐很是好奇他长相如何，或者说，过去的长相如何，这一类的问题。他曾经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吧？阿尔宾让她自己去问，因为他认为这种问题有损他的尊严。因此她便问起他是否有一头金色的头发。

“漂亮，棕色，棕色的卷发。”玻璃杯认真地把“棕色”一词拼了两次。人们一阵惊喜。女士们公然表示了对他的爱慕。他们朝着天花板抛出了飞吻。丁福博士嗤嗤笑起来，说霍尔格先生可真是个爱慕虚荣的人。

啊，这一下玻璃杯勃然大怒了！他疯狂地在桌面上乱转，漫无目的，满心怒火，最后倒了下去，掉到斯特尔夫人的腿上，吓得她张开双臂，眼睛朝下惊恐地看着它。人们歉疚地把它送回原处，并连声责怪那个中国人。他怎敢说出这种话来呢——难道他看不出，他的鲁莽已经造成了多么严重的结果？如果玻璃杯怒气冲冲，再也不肯说一个词可怎么办！他们对玻璃瓶说了很多恭维的话。霍尔格可否为他们献诗几首？在他游移到“弹指间”之前他可说过他是一位诗人啊。哎，他们多么渴望他能作几首诗！他们会诚心欢喜的！

这时候，好心的玻璃杯答应了，表示愿意。从它跳动的姿势来看，它心情已好，谅解了他们。接着霍尔格便作起诗来，一刻不停，内容丰富而现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知道这首诗多长。看上去他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下来了。这是一首多么惊心动魄的诗啊！这首用腹语写就的诗，让小圈子里的人们赞叹不绝——写的是关于一望无际的海，以及海边梦幻般的景象——沙丘起伏的海岛上，是又窄又长的海湾；宁静的海边，像一条狭长的束带，还有那高耸的沙丘。啊，远处淡绿色的眩晕隐去，消亡在永恒中；在那宽广的迷雾面纱下，泛着沉闷的胭脂红和奶白色的光芒，夏日太阳西沉。谁也无法描述如镜子般的水面，银色变幻莫测，数不清道不明，时明时暗；乳白色的月光般的颜色慢慢流泻开——多么神秘啊，那悄无声息梦幻般的景象悄悄退去了。海已沉睡。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未尽。直至夜深，天色渐暗，暮光鬼魅，在松林中泛出惨淡的光芒，沙滩显出一片雪样的白色来。树林在冬季般的夜光里沉默，猫头鹰振翅而飞，沙沙作响。让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脚下的沙子多么柔软啊，夜晚它又是如此壮丽而温暖！大海在下面慢慢呼吸，在梦里喃喃地倾诉着冗长的故事。你还想看到海吗？那就走到那淡黄的冰川一样的沙丘上去，爬上柔软的沙土，让冷风吹进鞋子里。沙地陡峭地倾斜而下，伸入灌木丛生的林子里，一直到乱石累累的海滨，远处即将消逝的地平线，闪现着最后的余晖。在这儿的沙地上躺下吧！它冷入骨髓，丝滑如绸如粉。沙子从手里滑下来，像窄窄的溪流，没有颜色，在身旁形成一个小小的沙丘。你可知道，这细腻的流泻？那是悄无声息如细流般的沙漏，是隐士茅棚里庄严而脆弱的玩物。一本翻开的书，一个颅壳，在细长的双层玻璃架子上，放着小小的沙漏，时间在这里变为永恒，它让人不安，却又如此庄严而神秘……

幽灵霍尔格就这样即兴赋起诗来。他文思泉涌，从熟悉的海边一直写到隐士的茅屋和他神秘的沉思默想。不仅如此，里面还有大胆而神游一般的词汇，既富于人性，又富于神性。关于这些，小圈子里的人把词拼出来的时候，都感到迷惑不解，甚至还来不及喝彩；这时候玻璃杯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线快速的来回游移，拼出一个又一个词汇。玻璃杯转得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依旧丝毫还看不出要结束。接着玻璃杯又不厌其烦地说起了出生的阵痛以及与情人的初吻来；说起王冠的痛苦以及上帝父亲般的慈爱；还深入的谈到了创作的奥秘，忘情于叙述各个时代、国土以及宇宙空间甚至还提到了迦勒底人和黄道十二宫。要不是那几位反叛者把手从玻璃杯上移开，对霍尔格大加感谢了一番，告诉他说得已经够多，内容比他们想象的精彩许多，可惜没有人将诗记下来，现在难免要忘记了，没错，哎呀，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部分，正因为这首歌复杂而冗长，因此很难记下来，好像梦幻一般——恐怕他要说上一整夜了。下次可要请个速记员把它记下来，看看白纸黑字的念起来会如何。不过眼下呢，在霍尔格回到“弹指间”之前，要是愿意再回答几个实际问题就太好了。他们尚未想好要问什么问题，不过现在他是否肯在原则上赏脸答应他们呢？

答案是“愿意”。但现在他们却发现了一个大难题——不知道问什么。就像在童话故事中，当小仙女或小精灵提出一个问题，人们便唯恐错过机会。世界有许多东西值得知晓，很多都是有关将来的，然而究竟问什么问题却难以抉择。看上去似乎没人能拿定主意，于是汉斯·卡斯托普把手指放在玻璃杯上，用拳头支着腮帮，说他想知道自己实际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他原本要在这儿待三个星期的。

好吧，既然大家想不出更好的问题，那就让他凭着丰富的知识回答这个随意提出的问题吧。玻璃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跳了起来。这次跳动的方式十分奇怪，人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玻璃杯拼出了一个“走”字，之后又拼出了一个“倾斜”，再之后又是与汉斯·卡斯托普房间相关的词。整体意思似乎叫大家斜着穿过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也就是说，穿过三十四号房。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正当他们迷惑不解地坐在那儿摇摇头时，突然一声拳头重重敲门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难道是突然袭击？是不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站在门外，准备中断这次被禁止的集会？他们心怀歉疚地抬起头来，等待着暴露信息的人进来。这时候在桌面上突然响起一阵响声，好似第一次的敲门声不是来自门外，而是在房间内。

他们责备阿尔宾先生耍这种偷梁换柱的可鄙玩笑，但他却严肃地否认自己做过；更何况即使他不这样说，屋里也必定没有人会开这样的玩笑。那么，难道是霍尔格？他们看着艾利，她沉默的样子让人不解。她靠在椅背上，手腕垂下，指尖放在桌子边沿，脑袋歪向一侧肩膀，眼睫毛翘起，小嘴儿耷拉着，这让她看上去更小了，显得有些呆傻又羞涩。她那双空洞的像小孩子般的蓝眼睛毫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他们叫了叫她，但她却毫无知觉。突然间，桌上的灯也熄灭了。

熄灭了？斯特尔夫人失控地大声尖叫起来，因为她方才听到了开关被关掉的声音。灯光并非自己熄灭，而是被一只手——或者说被一只从远处伸过来的“没见过的”手关掉的。是霍尔格的手吗？先前他一直显得温和谦卑，像诗人一般——现在却已堕落，玩起了滑稽的游戏来。谁能知道那个如雷般重重的敲打房门和桌面并耍无赖地熄灭了桌灯的手，不会扼住哪个人的喉咙呢？有人要火柴，有人要打火机。莱维小姐大声尖叫，说有人抓住了她前额的头发。斯特尔夫人禁不住大声向上帝祈祷起来：“主啊，这一次请求您原谅我吧！”她呻吟着，呜咽着请求上帝悲怜，她已经不要什么正义了，并且认识到自己触犯了地狱。还是丁福博士有头脑些，当即打开了顶灯；房间顿时一片通明。此时人们一致认为夜灯并非巧合熄灭，而是被关掉的，只需拧开开关，就可以再次打开。恰在此时，汉斯·卡斯托普暗暗发现了一个特殊情况，他把这当成这股暗黑势力幼稚的反常把戏对他的特殊眷顾。他膝上放着一个轻巧的东西，那是他舅公从外甥的橱柜上取下来看曾大吃一惊的“纪念物”——是克拉芙迪亚·肖夏的X射线玻璃雕像。非常明确的是，他，汉斯·卡斯托普从未把它带进来过。

他不被人注意地把它放进口袋里。其他人忙着关照艾伦·布兰德，此刻她依旧心神不宁地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哪里，脸上怪异地傻笑着。阿尔宾学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样子，在她脸上朝着上方扫了一下，这时她方才惊醒过来，控制不住地小声哭起来。他们连忙抚摸她，安慰她，吻她的额头，送回房间去。莱维小姐表示想与斯特尔夫人一起睡，那个女人已经吓得不敢自己上床了。汉斯·卡斯托普因为爱物失而复得，并不反对一同到阿尔宾先生房里喝一杯白兰地再结束这个夜晚。他发现，这件事并未影响到他的情绪，也没有妨碍他的精神，只是胃部神经有些不舒服——这是一种反复性的影响，就像着陆几个小时之后还会感到眩晕的晕船症状一样。

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霍尔格的诗歌写得不坏，但整个场景却带着某种预先就有的空虚和俗气，显得枯燥无味，就让地狱之火闪出的这几许火花自生自灭吧。当他把自己的经历同塞塔布里尼说起时，对方让他自信一些。“这个，”他高声嚷起来，“正是我们缺乏的一切。噢，可怜，可怜！”并且斩钉截铁地断言小艾利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对此，他的学生不置可否。他耸了耸肩膀，表示事实究竟如何，究竟是真的，还是欺骗，似乎谁也说不准。或许其中的界限是不固定的。或许，两者之间有某些过渡阶段，在自然中又存在着现实的阶段；自然原本就是无言的不受评价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这种界限都极为不明显，在他看来，很大程度上是带有道德性质的。在塞塔布里尼先生看来，“幻象”是现实和梦境的混合物，于我们粗俗的日常思维而言，或许对自然显得跟我陌生。生命的神秘性是没有底的。那么，有时当这些幻象在我们这位主人公身上出现，作风又是温和、坦诚、闲散而飘然的，这又有何奇怪的呢。

塞塔布里尼先生对他洗脑了一番，让汉斯的良心暂时起了抵抗力，并且像一个承诺一样，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卷入这种可憎的事情中去。“工程师，”他要求道，“您应当尊重自己人性的思想，尊重思想清晰的神赐力量，应当对头脑里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以及精神上乌烟瘴气的事情深恶痛绝。幻象？生命的神秘性？Caro mío（意大利语：我亲爱的！）！当用来确定现实与衰败之间的区别的那种道德勇气衰败时，生命也就到了尽头，不管是判断，是创造，还是事物溃烂及道德败坏，都已经无济于事。”他继续说，人是衡量事物的标准。他那认知并区分善与恶，真实与欺骗的权利，是不可剥夺的，谁胆敢让他背弃这一创造性权利，谁就会倒霉；这种人应当在脖颈上拴上一块磨石，让他沉到深海里淹死。

汉斯·卡斯托普点头表示同意。实际上，他有一阵子对这类活动敬而远之，也曾听闻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先前邀请艾伦·布兰德到地下的小室做实验，其中还邀选几人一同邀去。但汉斯不以为然地婉拒了这次邀请——自然，从与会者和克罗科夫斯基本人口中也听到实验成功的消息。这次实验像上次在克莱费尔特小姐房里那次一样，也展现出了狂躁而肆无忌惮的力量——墙上及桌面上的敲击声，桌灯也被关掉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用催眠技巧让小艾利沉睡之后，系统的尽量保持真实的对这些现象加以记录和调查。他们发现如果放一些音乐，这件事做起来会更容易。因此这几个夜晚，留声机便被人们捷足先登地移到了地下室。看管留声机的是捷克人文泽尔，并非对音乐一窍不通，不会损坏或滥用机器，因此汉斯·卡斯托普把留声机交给他也算安心。文泽尔选了一些合适的唱片集，有轻音乐、舞曲、小序曲，诸如此类。小艾利表明不需要更高级的音乐，因此这些唱片已经足够。

汉斯·卡斯托普获悉，在音乐伴奏下，一块手帕腾空而起，自己——或者说被一只“隐性的手”折叠起来。大夫的废纸篓升到了天花板上，一只钟摆在“没有人触碰的时候”自己停下来，之后又开始走动，桌上的一只铃“被拿开”后又响了起来——尽是这一类乱七八糟而毫无意义的现象。他们那位学识渊博的大师喜不自胜地给这些现象冠以一个希腊词汇，该词既富有科学性，又叫人印象深刻。在演讲会及私人谈话时，他表示这些都是“谣传动力”现象，也就是说从远处感应，并把这一现象归类为科学上称之为“物质化”的现象范畴内，对于艾伦·布兰德的计划和试验也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进行的。

他谈到了生物心理潜意识预测深入到客观现实的现象；他认为这是一种梦游状态，一边把中间结构转化为来源，因而可以说这是一种被客观化的梦境。自然的某些有关意念的特质，或者说力量，在一定条件下与思想产生关联，把物质拉向自己，让事物在现实中暂时展现出来。物质从中间结构中流出来，在外表上形成生物的活生生的终端器官。这些器官及代理物质完成了微不足道却让人惊奇不已的动作，这些也正是人们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实验室里见证过的。在特定条件下，这些代理器官可以触碰，也能看得见，甚至可以用蜡和石膏把它定型下来，但有的时候却无法实现。特定条件下，人类的脑袋、脸、整个身体都会在实验者的眼前显示出来，在一定的限定范围内同他们接触。到这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理论开始有了神学意味，并且有些含糊不清，就像他在讲述“爱”的性质时那样，话中带有变幻不定模棱两可的性质。他的谈话不再是灵媒和她被动的助手所反映出的客观的纯粹的镜像内容。在游戏中，至少有些时候混杂着一半客观一半超验的成份。它关乎——如果不愿意承认，那么至少可能——非生命的东西，关乎其昙花一现的存在并神秘而短暂的回归到物质状态并在召唤者面前显示出来的一种现象——简而言之，是召唤逝者的一种还魂术。

克罗科夫斯基与协助的同伴们一起研究的便是这些现象。他最近投身于这项研究中，脸上带着有些逢迎的笑，坚定不移地鼓励他们增强信心，而他自己则孜孜不倦地忙碌着这份叫人怀疑的和诟病的工作，在这群接触这个新领域的惴惴不安而胆小怕事的人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领导者。他不遗余力地引发艾伦·布兰德的特殊力量，汉斯·卡斯托普得知，他的努力卓有成效。圈子里的几人感到有一双真实的手在触碰他们。帕拉范特大律师曾感到脸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耳光，并且为这一科学发现而沾沾自喜，甚至还把另一边脸颊转过去——即便他是一位绅士，一名法官，也是决斗组的资深会员。但如果这个耳光出自一个真人之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A. K. 菲尔戈，这个逆来顺受的人，一向与高深的思想无缘，某天晚上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幽灵的一只手握住了，根据触觉，他感到这是一只完整结实的手。手握得有礼有节，但又莫名其妙的抽走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两个半月，在一周两次的聚会上出现了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这是一只年轻男人的手，它伸向桌面，在罩着纸灯罩的灯光下有些发红；大家看得清清楚楚，这只手在一只装满面粉的陶瓷盆里留下了手印。过了八天，克罗科夫斯基的工作队，包括阿尔宾先生、斯特尔夫人、马格努斯夫妇，惴惴不安又欣喜若狂的来到汉斯·卡斯托普的阳台上，那时汉斯正坐在半夜冰冷入骨的阳台上打盹儿。他们七嘴八舌的告诉他，他们见到了艾利的霍尔格——他在小灵媒的肩膀现出了脑袋部分，真真切切有一头“漂亮的棕色的头发，棕色的卷发”。他温柔而悲伤的笑了笑便消失了，简直叫人难以忘怀。

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他的温柔忧伤的特点与霍尔格其他的恶作剧，那些顽皮的粗鄙的玩笑，比如在帕拉范特以及后面几人脸上打的耳光，丝毫不相符。显然，人们不能要求他的行事风格前后连贯。也许他的性格就像儿歌里唱的那个驼背的小矮人一样，可怜的一心只想恶作剧。但霍尔格的爱慕者们倒并没想那么多。他们要做的只是说服汉斯·卡斯托普大笑这个主意——没错，现在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下一次集会他一定要出席。艾利在神游其外的时候似乎答应过，能把诸位要求的任何一位死者的亡灵召唤回来。

任意一位逝者？汉斯·卡斯托普依旧不情愿出席。但“任意一位逝者的亡灵”几个字一直盘踞在他心头，因此，接下来的三天他便改变了主意。准确的说，用不了三天，实际只是几分钟而已，他便决定参加。一天晚上，音乐室内空无一人，他又把那张自己喜爱的印着瓦伦汀个人作品的唱片放进唱机内。他坐在那儿听着英勇的战士奔赴战场时做的祈祷：

如果上帝把我带走，

我会看着你，保护你，

噢，玛格丽特！

汉斯·卡斯托普像往常一样，听到这首歌精神振奋起来，这一次让他更加激动起来，内心处有某种渴望。他暗想：“即便没有结果，即便是有罪的，也还是一件奇妙的美好的冒险行为！他，据我对他的了解，对这件事应该不会太在意的。”他想起有一次在X射线实验室里，当他问约阿希姆可否看一看他的X射线片，在黑暗的实验室内，汉斯只听到他不以为然地回答“当然，没问题”。

次日早晨，他宣布参加下一次的晚年集会；正餐过后一小时，他跟着那群已经熟悉了这种神秘的生活，正无忧无虑的谈天说地的人一同走下地下室。他们都是一些老成员，是这个圈子的元老，或者至少一直坚守着这个小组织，比如捷克人文泽尔、丁福博士、菲尔戈和维泽尔、帕拉范特大律师；女士们则有克莱费尔特和莱维，此外，还有那次拥到他阳台上来报告见到霍尔格脑袋一事的那些人。当然，还有灵媒艾伦·布兰德。

当汉斯·卡斯托普走进那个挂着名片的房门时，那个北方的姑娘已经在大夫的照管之下。大夫穿着一件黑色外衣，手臂慈爱地揽着她的肩膀，站在通往地下室的石阶脚下，欢迎前来的宾客，她也在一旁表示欢迎。大家互相问候了一番，喜气扬扬，一片欢腾。看来，大家都想抱着平常心开会，不必太过拘谨和严肃。他们大声的兴致勃勃的谈着话，互相击着对方的肋骨，表示自己轻松自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带着暖心的令人信赖的笑，一口黄牙在胡须间闪着光芒。每一个人到场后，他都会重复一遍“欢——迎”，见到汉斯·卡斯托普的时候尤其热情。汉斯不发一言，脸上有些犹疑不决。“鼓起勇气来，朋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一边说一边用力而热情甚至有些粗暴地握了握年轻人的手，“这里不需要垂头丧气的人，不需要伪君子，也不需要装模作样，只要像男子汉一样高高兴兴地投入研究工作。”但这场哑剧并未让眼下的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更舒心一些。他只是回忆起了X射线室内的情形，想以此缓解气氛，但这些思绪与他目前的处境毫不搭边。他甚至还想起了多年前，他与几位同学一起去圣保利的某家妓院时的情形，那时候他有些醉醺醺的，他记起了那种奇特而难以忘怀的感觉——它掺杂着紧张，自豪，好奇，反感还有惊惧。

所有人到场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选了两个人退到隔壁房里去监视灵媒的身体状况，那一晚选的是马格努斯太太和皮肤白如象牙的莱维。汉斯·卡斯托普和其余九人留在诊室内静待精密而富有科学性的进度——但这种科学分析一般是得不出什么结果的。汉斯对这间房间非常熟悉，以前常背着约阿希姆到这里来同那位心理分析师谈话。房里有一张写字桌，一把带有扶手的椅子，左边还有一张为病人准备的安乐椅，放在靠窗的那边；另外，还有一个放有参考书籍的图书馆，书架摆在门的左右两边；远处右手边的角落里是一把贵妃椅，上面铺着一块油布，其间有一块屏风把它与桌椅隔开来。大夫放有医疗器械的玻璃橱柜也安置在角落里，另外一角则放有希波克拉蒂(27)的半身像，在右边放置壁炉的地方，则挂着伦勃朗(28)的版画《解剖课》。与其他千千万万的诊室一样，这是极为普通的一间诊室。屋子中间放着一张红木桌，正对着顶上的枝形吊灯，地面很大一部分都铺着红色的地毯，已经被拉开，抵着左手边的墙壁，就在悬挂的版画下面。另外，还有一张小一些的桌子，盖有桌布，上面放着一只盖了红灯罩的桌灯，斜向不远的地方便是壁炉，壁炉烧着火，发出一阵干燥的热度来。还有一只灯，除了罩着红灯罩外，外面还盖着一层黑色的薄纱，悬在桌子上面。桌上放着两只引人注目的铃，样式不一，一只是手摇的，一只需要按住；一只装有面粉的碟子，还有一只纸篮，也都放在桌上。小桌周围放着大概十二张形状各异的椅子，围着桌子呈半圆形摆放，一端是贵妃椅的椅脚，另一端则靠近房间中央，上面是顶灯。留声机正好放在最后一张桌子的近旁，离房门大概有一半的距离。轻音乐唱片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这便是房间的布局。红色桌灯还未亮起，顶灯发出亮光，房间被照得如同白昼；写字台窄侧上面的窗子上挂着一块黑布，前面还悬着奶油色的网状窗帘。

十分钟后大夫带着三位女士回来了。艾利的装扮变了，不再是惯常的衣着，却穿了一件有白色褶皱的长夜服，腰部用一根带子系住，修长的手臂裸露在外面。衣服下面她那少女的胸部显得柔软而又无拘无束，很显然她穿得有些单薄。

他们欢呼起来：“嗨，艾利！看上去真美啊！一个完美的仙女！太美了，我的天使！”听了人们对衣服的夸赞，她只是嫣然一笑，她知道这套衣服很合身。“初步检查，没有问题。”克罗科夫斯基宣布道，“那么开始干吧，同志们。”他继续。汉斯·卡斯托普对他的这种说话方式极为反感。其余人都在欢呼着尖叫着，互相拍着肩膀，汉斯正打算跟他们围着椅子坐下，这时候大夫朝他转过身来。

“我的朋友，”他说道，“您是客人，或许在我们中间算是新人，因此，我今晚想给您一个特殊光荣的任务。我请您担任灵媒的监视人。我们的行动是这样的……”他说着把年轻人引到圈子另一端，也就是临近贵妃椅和屏风处，艾利已经坐在一把普通的藤椅上。他自己在她面前一张同样的椅子上坐下来，握着她的双手，并紧紧的把她的双膝夹在自己的膝盖间。“就这样。”他说着把位置让给汉斯·卡斯托普，汉斯在同样的地方坐下来。“您肯定会发现，监视是完美的。我们也会给予您协助。克莱费尔特小姐，我可以请您帮忙吗？”于是富有异国情调的女人有礼有节地过来并坐下，双手分别握着艾利娇嫩的手腕。

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望向这个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年轻而神奇的少女的脸。他们对视着——但艾利的眼神却转向一旁，自然而然地盯着自己的膝部。她不自然的笑了笑，嘴角微微翘起，脑袋歪向一边，就像当初用玻璃杯降神一样。汉斯·卡斯托普看到她这副样子，想起来当初卡伦·卡尔施泰特同汉斯及约阿希姆站在达沃斯村墓园里那个尚未修成的墓地旁时，她脸上也曾浮现出那样的笑容。

一圈人坐下来。总共是十三个人，捷克人文泽尔不算在内，他要照看留声机，因此在机器准备就绪后，便抱着一把吉它蹲在一圈人的后面。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把两盏灯都熄灭，两盏都罩着红灯罩，有一个开关，再把中央的那盏灯也熄掉后，便在枝形吊灯下面另一行人的末端坐了下来。屋内一片漆黑，柔和的红光弥漫在屋子里，角落及远处一片模糊。只有小小的桌面上和它周围还罩着淡淡的玫瑰红的灯光。几分钟后，就连近旁的人也看不见了；人们让眼睛慢慢适应这片黑暗，也明白如何利用现有的灯光——壁炉架上起舞的火花也为这个屋子增添了一丝光亮。

大夫继续说了几句话，表示昏暗的灯光只是因为科学研究需要。他们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为了故意或是特意的神话场景布置。非常遗憾，眼下不能有太多的光亮。他们要研究的那种力，它具有这样一种性质——在强光下无法进行，否则就不可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是先决条件，大家目前只得遵照执行。汉斯·卡斯托普对此倒是十分满意。他偏爱这种黑暗的环境，它冲淡了这种情景下的怪异。这时候，他回忆起他们在X射线室内振作精神观看荧幕的时候来，还“擦了擦眼睛”，以便“观看”。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说下去——显然这些话是特意说给汉斯·卡斯托普听的，现在，灵媒已经不需要进行催眠了。她自己已经陷入催眠状态，一旦她开始沉睡，就由她的守护神霍尔格用她的声音说话，人们不应再同她说话，而是应当同霍尔格说话。此外，如果人们想一定要把所有心思和希望寄托在预期的效果上，也是错误的，会导致结果失败。相反，人们应当稍微分散注意力，聊聊天，这样更好。汉斯·卡斯托普要特别留心，保护好灵媒的四肢。

“大家手拉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最后说道。由于在黑暗中看不见别人的手，因此他们一边做一边大笑起来。丁福博士坐在黑米尔内·克莱费尔特旁边，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而左手则搭着他后面的维泽尔先生的肩上。再过去便是马格努斯夫妇，接着是A. K. 菲尔戈，如果汉斯·卡斯托普没记错的话，他的手搭着右边的肌肤白如象牙的莱维——不再赘述。“放音乐吧！”大夫下令道，坐他后面那位近旁的捷克人开起了唱机，把针头插进唱片里。“谈话！”当留声机响起米勒克(29)的一首序曲的前奏时，他们顺从地谈起话来，内容极为空洞，谈起冬天的雪，晚餐的最后一道菜，某位新来的病人，以及某人擅自或因其他原因离院等——他们就这样打发着时间，一半的声音都淹没在音乐里，时断时续。就这样过去了几分钟。

音乐还未停止，艾利便剧烈地战栗起来。她浑身发抖，一边叹着气，上身前倾，额头碰上了汉斯·卡斯托普的额头，一边用手臂紧紧攥着汉斯的手，开始做起一种奇特的前后抽气动作来。

“她被催眠了。”克莱费尔特小姐说。音乐停下了，人们谈话声也停了下来。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他们听到大夫拖长的男中音：“霍尔格在吗？”艾利再次抖动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晃动着身体。这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双手紧促而坚实地攥住了他。

“她攥紧了我的手。”他向众人说道。

“是他。”大夫纠正他，“他攥着您的手。他在这儿。欢——迎，霍尔格。”他装模作样地说，“欢迎你，我们的朋友和伙伴，热烈欢迎，热烈欢——迎你的到来。请记住一件事——上次你跟我们在一起时，”他继续说着，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大夫没有用“您”尊称——“你保证过让我们这些俗世的眼睛能看到死去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名字则由我们当中的人给出。你愿意吗？你觉得可以完成自己承诺的事吗？”

艾利再次颤抖起来。她叹了口气，浑身发抖，没有说出答案来。接着她缓缓抬起手，或者说抬起保护神的手，放在前额上稍停片刻，之后凑近汉斯·卡斯托普，在他耳边低语道：“是。”

一股热气直接吹进他耳内，让他的表皮为之战栗，民间称之为“鸡皮疙瘩”，关于它的性质，顾问大夫曾经给他解释过。我们谈起这一现象，为了辨别心理及纯物理反应之间的不同。现在已经谈不上恐怖，我们的主人公想的应该是：“嗯，她肯定是自不量力！”同时他又忽而感受到一阵同情和震惊，这种震惊是由某种叫人困惑的景象所产生的，也就是这个握着他的手的年轻的生物，方才在他耳边吐出了一个“是”。

“他说‘是’。”他跟众人说，同时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霍尔格。”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说，“我们相信你的话，你一定会守信的。逝去的人很快就能与你通话了。伙伴们，”他转向众人，“说吧，就现在！谁怀着一个愿望？朋友霍尔格给我看的会是谁呢？”

接着是一阵沉默。每个人都等着别人开口。几日来，他们一直在考虑应当把谁叫出来，他们知道自己的想法朝着哪个方向。但召唤亡灵，或者说召唤亡灵的心愿，毕竟是一件棘手的事。说到底或者坦白说，这种愿望是不存在的；这是一种误解，准确说是不可能的，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自然是否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为逝者哀恸不已，并不是因为不能召唤他们归来，而是因为这根本是一种奢望。

人们都黯然神伤。由于这里的问题不仅仅是实际的回归，而只是一种戏剧性的活动，在这种活动中，人们只想见一见逝者的脸，而这对活着的人来说则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害怕见到思念的那个人，因此每个人都等着其他人来发言。汉斯·卡斯托普亦是如此，虽然耳边还回响着过去那个好心的人那一声：“当然，当然！”却还是退缩了，最后已经决意还是把机会让给别人吧。但沉默的时间太过漫长，汉斯转过头来，向着领导者，带着嘶哑的嗓音说道：“我想见见已逝的表哥，约阿希姆·齐姆森。”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座所有人除了丁福博士、文泽尔以及灵媒外，都认识他说的这个人。其余的，如菲尔戈、维泽尔、阿尔宾先生、帕拉范特、马格努斯夫妇、斯特尔夫人、莱维小姐以及克莱费尔特小姐，听到这话都连声叫好，非常高兴。克罗科夫斯基也点头表示满意，尽管因为约阿希姆对精神分析一直不大情愿，所以两人关系较为冷淡。

“很好。”大夫说，“霍尔格，你听过这个人吗？这个人你未曾听闻过。你在灵界是否认识他，是否愿意把他带到这里来呢？”

大家都等待着。沉睡的人在摇晃，叹息，战栗。她似乎在寻找，在挣扎，身子东倒西歪，一会儿同汉斯·卡斯托普耳语，一会儿又悄声跟克莱费尔特悄声说话，说的什么两人都不明白。最后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表示“可以”。汉斯便向众人通告表示她“愿意”——

“那很好。”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高声说，“开工吧，霍尔格！放音乐。”

“谈话！”大夫又一次重复了一下指令，并称大家无须太过集中注意力，也不必过于紧张，等待时只需轻松自在，泰然自若便可。

接下来，年轻的主人公生命中最特别的时刻来了。是的，虽然他以后的命运尚未明晰，虽然他命中注定某一时刻将在我们眼前消失，但我们可以肯定，这将是他最奇特的经历。

过了几个小时——准确说，是两个多小时，包括霍尔格工作中断或者说少女艾利工作中断的这段短暂的时间在内——这项工作艰难而冗长，大家开始灰心丧气起来。此外，出于纯粹的同情心，他们想叫艾利放弃，只因这份工作无情而艰巨，并非她孱弱的力量所能承担。我们男人倘若不想推卸做人的想法，从某种情况出发，会感到这种可怜的境地无法忍受。我们会荒谬地迸出一声反抗的：“够了，就这样！”但这不够，不会也不可能就够了，就这样一直到结束。读者明白我们谈的是丈夫和父亲，以及分娩的情况。事实上，艾利的境况便是如此，这是没有错的，即便那些未有经历过的人也能分辨得出，甚至是我们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也能明白。他没有规避生活，因此看到眼前的样子，也联想到力量有机体的神秘分娩过程。这是怎样的一副姿态啊！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啊！在怎样的境况下才会看到在这个红灯照射下的卧室里这幅不堪的景象！依旧保持着少女身的产妇，裸露着玉臂，穿了一件轻飘飘的睡袍。另一方面，留声机还在不断的放着毫无意义的音乐，人们按照指令围成一圈，不停的谈着话，一边在为那个挣扎中的女人打气：“嗨，霍尔格！鼓起勇气来，伙计！就要好了，坚持，快要来了，就这样！”我们绝不排除“丈夫”的身份和处境——如果我们把这个提出愿望的年轻人视为丈夫——他坐在那儿，膝间夹着“母亲”的双膝，把她的双手握在手里，这双手就像过去小莱拉的手一样光滑，因此他不得不一次次抓牢，以免从他手里滑出去。

因为一圈人身后的壁炉正熊熊燃烧着，发出热气。神秘而庄严吧？不，在这片红色的灯光里，只留一片喧嚣和粗俗；人们眼睛已经适应下来，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整个房间内的情况。音乐和叫声就像救世军信仰复兴运动的方式，也让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了狂热的信徒举行的庆典，尽管他从未参加过。这种庆典并不带有怪诞神秘的意味，只会叫人感到庄严肃穆，不会与神神鬼鬼联系起来；而是一种自然的有机的意味——因为两者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这一点我们上文已经提到。艾利休息了一会儿后，又挣扎着起来了，无力地侧靠在椅子上，显出一种无法达到的境界来，克罗科夫斯基把这称为“深度催眠现象”。这会儿她又会呻吟起来，身子东摇西摆，对她的监护人推推搡搡，在他们耳边悄声说着一些激动的毫无关联的话，身子侧着，猛的往一侧歪去，似乎想从身体里吐出什么东西来。她的牙齿咯咯作响，甚至还咬住了汉斯·卡斯托普的袖子。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领导者发现稍作休息一下会比较有利。捷克人文泽尔为了调节气氛，把留声机关掉，抱着放在一旁的吉它弹了起来。所有人长松一口气，圈子散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大步走向墙边，打开了顶灯；灯光太亮，人们禁不止眨巴起眼睛来。艾利的脸几乎埋到膝盖上，打着盹儿。她正做着一项怪异的活动，其余人似乎已见怪不怪，汉斯·卡斯托普却感觉颇为惊异，便观察了起来。好几分钟，她的手一直在臀部周围甩来甩去，好像把什么东西抽走，又吸回来。这时候她的身子抽搐了几下，醒了过来，她睡眼惺忪地在灯光下眨着眼睛，微笑起来。

她笑得有些不自然，又有些含蓄。事实上，方才大家对她的怜悯似乎是多余的，她看上去好像并未因刚才的工作而精疲力竭。或许她压根儿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在那把为病人们准备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正对窗户的那张写字桌，正好在桌子和贵妃椅的屏风之间。她把椅子转过来，在桌上支着胳膊，看着屋子里。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接受着人们同情的目光，也有人鼓励地朝她点点头；在整个十五分钟的休息期间，她都一言不发。

这次休息颇有成效，看到工作已经完成，人们带着安心的满足感。烟盒咔嚓一声打开了，男人们悠然自得地抽起烟来，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讨论着降神会的结果。人们并未对这次集会感到失望，也没有对结果太过悲观。事实表明，这些疑虑毫无必要。那些挨着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圈子另一端的人，一致表示感到一股凉飕飕的风拂过，每当那些现象即将出现时，一股冷风便从灵媒的方向吹过来。其余的也有人看到了奇特的东西，是白色的亮点，游移不定的力量结成小球状，时不时的出现在屏风上。简言之，不要泄气！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要再退缩。霍尔格既然已经做过承诺，他们没有理由怀疑他是否会执行。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示意会议继续。他亲自带着艾利回到那个受难室，让她坐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其余人则围成一个圈子。一切都像之前一样。汉斯·卡斯托普要求解除监视人的职务，被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拒绝了。他强调说，他要让他通过直接的接触，表明整个过程中任何误导操作都是不能瞒过灵媒的。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再次坐在这个奇怪的位置上，与艾利面对面，明亮的灯光转而换上了玫瑰色的昏沉沉的灯光，音乐又响起来，接着便是来回抽气的动作；这一次由汉斯·卡斯托普宣布她处于“催眠状态”。那不堪的分娩状况再次出现了。

真是一次痛苦的难产！她似乎不想分娩了——怎么分娩？简直疯了！她是怎么怀孕，怎么分娩的，她将会生出什么东西来呢？“救命，救命。”那孩子呻吟道，她似乎就要陷入那妇产科大夫称之为子痫的那种危险而又无法医治的痉挛阶段了。她在阵痛间隙叫大夫前去助她一臂之力。他走过去了，对她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磁化——如果这也算的话——增强了她继续努力的信心。

第二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吉它又弹了起来，留声机也放起了轻音乐，人们的眼睛也再次适应了这片昏暗。接着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是由汉斯·卡斯托普引起的。

他提出一个刺激性意见，一个愿望，这个想法原先便在他心底徘徊，也许在此之前早该提出来的。艾利已经躺下，两手覆在脸上，已经进入“深度催眠状态”。文泽尔先生方才正想换一张唱片，或是给唱片翻另一面，这时候我们的朋友却要提出自己的想法，要说出自己的建议。一个建议固然不要紧，但或许——可能——有些用处。他有几张——房间里唱片堆积如山——几首从古诺的《浮士德》及瓦伦汀的《祈祷》里摘出的歌曲，都是管弦乐伴奏的男中音，非常吸引人，他，这位发言者，认为他们或许可以一试。

“为什么单单要这张唱片？”大夫在一片黑暗中问道。

“关乎气氛和感情的问题。”年轻人回答。那张唱片的氛围极为特别，别具一格——他建议他们试一试。这张唱片的气氛或许能缩短工作时间，这虽只是一种可能性，倒也并非就不存在。

“唱片在这里吗？”大夫询问。

不在，但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即刻取来。

“您想什么呢？”克罗科夫斯基马上否定了这一想法。什么？汉斯·卡斯托普以为想走就走，之后再回来继续被他中断的工作吗？简直是太没有经验了。不，绝对不可能。这样一来，所有东西全毁了，一切都要从头来过。科学的准确性不允许他们随意进出。门已经锁上，钥匙在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口袋里。总之，如果唱片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正想继续说，捷克人从留声机那儿扔过来一句话：

“唱片在这儿。”

“在这儿？”汉斯·卡斯托普问道。

“是的，在这儿，《浮士德》，还有瓦伦汀的《祈祷》。”它意外的放在轻音乐的唱片集子里，并不在绿色的咏叹调唱片那儿，原本是应当放在那儿的；完全是无意的——它错误的粗心的无论如何又幸运且乱糟糟的出现在这里——现在只需把它放上就行。

汉斯·卡斯托普有什么好说的呢？没有。倒是大夫说了一句：“这样更好。”接着其余人也附和着。针头摩擦起来，盖子盖上了。在一阵合唱伴奏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离别的时刻已经到来。”

没有人说话，都在倾听着。音乐一开始，艾利又开始工作起来。她开始痉挛，抽着气，滑溜溜的手摸着额头。唱片依旧在放，已经到了中间部分，节奏跳跃。是有关战争和危险的，英勇，虔诚，富有法国风味。之后便是终曲，声音洪亮，管弦乐队增强了开始部分副歌的气势。

“噢，在天之父，请听我祈祷。”

汉斯·卡斯托普还在对付着艾利。她直起身来，绵长地吸进一口气，再叹出一口长气，脑袋耷拉下去，便再也不动。他担忧地弯下腰去，这时候却听到斯特尔夫人带着哭腔大声叫道：“齐姆——森——”

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嘴里是一股苦涩的味道。他听到另一个深沉冰冷的声音说道：“我早就看到他了。”

唱片放完了，管弦乐队最后的和声也消失了。但没有人把留声机关掉。针头在一片沉默中依旧咔嚓作响，唱片一圈一圈地转着。汉斯·卡斯托普抬起头来，不用到处搜寻便朝着正确的方向看过去。

房间里比以前多了一个人。在房间的角落里，在红色灯光昏暗和视线朦胧的地方，在写字桌与屏风的中间，在大夫的转椅上——原先休息时艾利曾坐在那儿，约阿希姆就坐在那里。他面容憔悴，脸颊凹陷，是临走前的模样，战士般的胡须，还有丰满的带着卷曲胡须的嘴唇。他身子往后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腿上。尽管有帽子遮着，依旧看得出他脸庞消瘦，显出痛苦的神色，表情严肃而庄重，这让他多了一份粗犷的美感。眉头上两眼之间有两道皱纹交叉，两眼深陷在骨头凸出的眼眶里，这样一来皱纹便显得更深了；但那双黑黑的眼睛依旧满是温柔。他安静而亲和地注视着汉斯·卡斯托普，而且只看着他。即使戴了帽子，他过去的烦恼——那对招风耳依旧清楚可辨；帽子很奇特，大家都看不出这是怎样的帽子。表哥约阿希姆没有穿便服，军刀似乎斜靠在腿上，他握着刀柄，人们似乎在皮带上看出了手枪套之类的东西。但他穿的却不是正式的军装。颜色并不鲜明，也未挂有徽章，上面有军装式的领子和侧袋。在胸口较低的地方别着一块十字架。他的脚看上去很大，腿却很细，似乎紧紧裹着什么东西，与其说是为了打仗，倒不如说是为了运动。头上的帽子又是什么样的呢？看起来，约阿希姆好像把一只军用饭锅倒扣在脑袋上，并且用一根带子紧扣在下颌处。这倒颇有战士风度，或是说，像极了古时的步兵。

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感觉到了艾伦·布兰德的气息。在他一旁的克莱费尔特呼吸也急促起来。此外，除了针头的摩擦声，唱片不停转动的声音外，便一片寂静，也没有人把它关掉。他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不想看他们做了什么，也不想听他们说了什么。他身子前倾，越过膝盖上艾伦的双手和脑袋，在昏暗的红光中注视着椅子上的客人。那一刻他的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腾。他的喉咙被哽住了，有四五次想失声痛哭。

“原谅我吧。”他轻声说，于是泪水夺眶而出，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听见有人气喘吁吁地说：“跟他说说话吧！”他听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男中音严肃的兴高采烈地重复叫他。他没有听从，并把自己的手从艾伦那儿抽出来，站起了身。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回带着训诫的语气。但汉斯·卡斯托普三两步走到通入室内的门口处，迅捷地打开射出白光的电灯。

布兰德小姐瘫软下来。她倒在克莱费尔特的怀里，不住的抽搐。椅子上空空如也。

汉斯·卡斯托普朝正在表示抗议的克罗科夫斯基走过去，走近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他做出唐突却坚定的姿势，伸出了一只手。拿到钥匙后，他凑近大夫，威胁地朝着他点了几下头；之后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狂热的激情

岁月更迭，有一种精神状态开始在山庄疗养院肆虐，恶魔的名字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汉斯·卡斯托普这样猜想。在自我探寻的旅途中，他曾怀着无拘无束的好奇心研究这个恶魔；他发现自己有一项令人担忧的能力，就是连同山上的人一起，对这个恶魔抱有极大的尊敬。这个新的恶魔，原本只处于萌芽状态，如今却渐渐蔓延开来，汉斯·卡斯托普原本从未想到自己也会沦为它的奴隶；他有些惊惧地发现，即便是他也不能幸免，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没有谁能逃过它的魔爪。

那么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在蔓延？突如其来大发脾气，过度暴躁，莫名的愤怒。大家普遍都有口出恶言的倾向，暴跳如雷，没错，甚至大打出手。纠纷不止，大声尖叫，个别人之间的对战，或是团体与团体之间的对峙，每天都会上演，重要的是，这些纠纷都有一个特点——旁观者非但不反感参战的人，反而同情其中的某一方，并且自己也参与其中。他们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眼睛闪着愤怒的光芒，嘴里谩骂不止。他们艳羡那些有机会有理由参与对战的人，如饥似渴得想让灵魂和肉体投入其中，谁无力逃之夭夭，谁就会义无反顾地陷入混战中。他们在权威面前徒劳无益地争执，相互指责，权威者试图调解，但他们自己也陷入了这种无故的争吵中。这些在山庄疗养院里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病人在离开疗养院时是心平气和的，回来后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上等”俄国人餐桌上有一位风度优雅的女士，来自明斯克，年纪尚轻，病情不重，原先预计只需住上三个月。有一天，她下山到一家法国内衣店买东西，在那里与店员激烈地争吵起来，回院后整个人变得极度兴奋，甚至咯了血，之后便再也无法治愈。丈夫被叫来后，院方告知他今后她永远都要待在这里了。

她的例子正好说明了人们的普遍心态。我们不无反感地再举一些其他的例子。读者或许还记得坐在萨洛蒙太太桌上那个贪吃的学生，习惯把餐盘里的所有食物都切好，堆在一起，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时不时拿餐巾擦一擦厚厚的镜片后的眼睛。他就坐在那儿，还是一个学生，或者说过去曾是个学生，一直以来都这样大口吞咽着食物，从未引起众人太多的注意。但现在，在某天的早餐时间，可谓晴天霹雳，他突然发作起来，听到从他那个角落里传出的吵闹声，大厅里的人大为吃惊。他脸色惨白发着抖，朝站在近旁的那个矮个子女侍者大喊大叫。“您撒谎！”他大叫道，“茶是凉的，您竟然把这么凉的茶端给我。撒谎之前您也不亲自尝一尝——这分明是一碗不冷不热的水，您自己尝尝，它是不是热的，适合拿给一位体面的绅士喝吗？您怎敢给我上这么凉的茶，您怎会以为我会喝下这么一碗洗手水？我不要喝！我不喝！”他尖叫着，挥起拳头砸在桌子上，餐盘叮当作响。“我要热茶，要滚烫的茶，这是我在上帝和人类面前的权利！滚烫的热茶！这东西我死也不会喝一口——你这个可恶的矮子！”他怒吼着，好像失去了最后的自制力，暴跳如雷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朝埃梅伦西亚挥舞着拳头，嘴里泛着泡沫。他继续重重地砸着桌子，嘴里叫喊着“我会”和“我不要”；这时候餐厅里又出现了以往的局面。伴着这个学生的愤怒，人们虎视眈眈跃跃欲试。有些客人甚至一跃而起，双手握拳，瞪着眼睛，咬紧了牙齿；其他人则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地坐在那儿，眼神看着地面，直到后来学生精疲力竭地瘫软下来，前面已经换了一杯茶，他没有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山庄疗养院里有个人过去从商，三十岁光景，病史很久，从一个疗养院转到另一个疗养院好些年了。这是一个激烈的反犹太主义者，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运动本能。他乐此不疲地投身到这一项运动里，大肆鼓吹反犹太主义，并把这当作生活的骄傲和内容。他过去是商人，现在不是了，除了反犹太主义者，他在世界上已经什么都不算了。他的病很厉害，咳嗽严重，每次咳的时候，好像肺部在打喷嚏，发出急促高亢却又不可思议的响声。但他不是犹太人，这是他比较可取的一个特点。他名叫维德曼，这是一个基督教的名字，并未带有肮脏的犹太意味。他购置的一份报纸名为《雅利安的太阳》；侃侃而谈的话题无非是：

“我来到疗养院甲，又来到疗养院乙——当我在休息厅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在我右边的是谁？和赫希先生！(30)左边的呢？是沃尔夫先生(31)！当然，我离开了。”诸如此类。

维德曼快速而带着些威胁意味瞥了一眼他们。这让他看上去好像鼻子前挂了一颗吊球，他斜起眼睛看着它，而这后面的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对事物的偏见让他变得疑神疑鬼，并患上了无休无止的被迫害妄想症，它让他能够嗅出所有被邻居隐藏或伪装的卑鄙嘴脸，对此大为指责。无论他到哪里，他总是怀疑人，耻笑人，并且大发雷霆；总而言之，那些不具备他这些无可匹及的优点的人，他都会搜寻出来并加以攻击，这已经成了他的日常生活。

这种脾气在山庄疗养院大肆蔓延，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样，维德曼的猜忌心越来越严重，甚至显得有些变态了。自然，在这里他必定不会遇不到有缺点的人，而这种缺点恰好是他所没有的。因此又发生了一件事，那时汉斯·卡斯托普在场，这件事也进一步体现出了我们所说的主题。

因为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他的情况我们无须隐瞒，事情是清楚明白的。这个人的名字叫索嫩莎恩(32)，名字再肮脏不过了；因而他便成了维德曼鼻子前的那个吊球，维德曼眯起眼气势汹汹地盯着它，甚至用手去拨弄，但非但没把它赶走，反倒让它摇摆起来，因此他变得更加焦躁。

素嫩沙恩同维德曼一样，曾是一位商人。他也病得很厉害，疾病让他变得十分敏感。这是个很和善的男人，脑子不笨，而且性格幽默，对维德曼的嘲笑和中伤非常痛恨。有一天下午，所有人都蜂拥到大厅里去，两个人像野兽般扭打起来。

景象惨不忍睹。他们像小孩子一般打着，却又有大人的那股不顾一切的气势。他们在对方脸上抓挠，扼住对方的咽喉或鼻子，扭作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互相又吐唾沫又踢打，嘴里还吐着泡沫。院方赶来，费了很大劲才将又抓又咬的两人分开。维德曼先生鲜血直流，流着口水，脸上满是愤怒和粗野。汉斯·卡斯托普从未见过他怒发冲冠的样子，就这样，维德曼晃晃悠悠地走了。素嫩沙恩先生一只眼睛已经变得青黑，眉头上一处卷曲的黑发被扯开，伤口正在流血，被人送到办公室里。到那儿后，他坐下来，两手掩着脸痛哭地抽泣起来。

维德曼和素嫩沙恩的事情就是这样。目睹整个过程的人即便在很久之后依旧心有余悸。现在我们要谈的是关于名誉的问题，它同上面的羞耻之事大不相同，让人耳目一新。这事发生在同一时期，从这件事进行时庄严肃穆的气氛来看，真可谓名副其实到可笑的程度。汉斯·卡斯托普没有目睹事情的各个阶段，只是通过相关的文件和条约以及官方声明才了解到其戏剧性的错综复杂的面目。也就是说，这件事并非只是在疗养院内传阅，在各个村庄和行政区以及国家之间也广为流行，甚至在其他地方及美国境内也不胫而走。某些人即便对此事毫无兴趣，也禁不住关心起来。

这是牵扯到波兰人的事，是一个“有损于名誉”的问题，事情发生在一群最近来到山庄疗养院里的人中间。他们占领了“上等”俄国人餐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殖民地——顺便提一句，汉斯·卡斯托普已经不坐在那儿了，移到了克莱费尔特的餐桌上，之后又坐到了萨洛蒙太太那儿去，最后到了莱维小姐的桌子上。这群波兰人十分优雅，风度翩翩，极为体面，假若有人眉头一皱，大家便做好准备。其中有一对夫妻及一位未婚姑娘，姑娘与小圈子里的某位绅士关系友好；余下众人皆为男性，名字分别是冯·诸塔夫斯基、奇辛斯基、冯·罗辛斯基、迈克尔·罗迪戈夫斯基、莱奥·冯·阿萨拉佩迪安等。事情是这样的——

其中某个名叫雅波尔的人与圈子中另外两个人一同在餐厅里喝香槟酒，谈起了冯·诸塔夫斯基先生的太太，还有另外一位叫克莉洛夫的年轻女郎，她是罗迪戈夫斯基的密友。所有程序和行为及手续均由此产生，也是流传各地的内容。汉斯·卡斯托普读了起来：

“声明，译自波兰文原文：

一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向安东尼·奇辛斯基博士及斯丹芬·冯·罗辛斯基提出请求，希望他们以他的名誉向卡西米尔·雅波尔交涉，要求他对名誉侵犯一事做出满意答复，卡西米尔·雅波尔对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的妻子，雅德维加·冯·诸塔夫斯基女士进行诽谤和诋毁，当时在场并与其谈话的另有雅努什·泰奥菲尔·莱纳特先生及莱奥·冯·阿萨拉佩迪安先生二人。

“上述谈话发生于十一月底；冯·诸塔夫斯基先生直接获悉上述情况后，即刻采取行动，并证明该诽谤及诋毁一事属实。在之前一日，即一九××年三月二十七之前一日，他通过一位直接见证人之口证实该诽谤和诋毁内容属实，该见证人在进行该场侮辱及映射性谈话时曾在场。因此，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先生毫不迟疑地授权以下签名的人，委托他们向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提出有关损毁名誉的诉讼。

下列签名人作如下声明：

1．根据一九××年四月九日由希捷斯塔夫·西古尔斯基先生及塔杜斯·卡迪伊在林堡就拉迪斯拉夫·哥杜雷茨尼先生及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之事所签署的记录，另外加上一九××年六月十八日在林堡法庭里对上述之事所作的声明，两份文件相符，皆证实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屡次言论与名誉原则相悖，有损于绅士风度”。

2．下列签名者根据上列陈述得出了颇有意义的结论，并确认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无能力给出让人满意的解释。

3．下列签名者认为，就他们个人而言，对一个缺乏荣誉概念的人判决有关名誉毁损之事或作为仲裁人，是无法接受的。

“鉴于上述事实，签名者告知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先生若想控告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侵犯名誉权是徒劳无益的，建议他不如采取刑事诉讼途径，以防像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这样不能给出满意答复的人进一步损害他人。（日期及签名）：安东·奇辛斯基博士，斯丹芬·冯·罗辛斯基。”

汉斯·卡斯托普继续往下读：

“协议——

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先生及迈克尔·罗迪戈夫斯基先生之事的见证人，及卡西米尔·雅波尔和雅努什·泰奥菲尔·莱纳特先生之事的见证人，地点在疗养地的酒吧，时间在一九××年四月二日晚七点三十至七点三刻之间。

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先生就其友人安东·奇辛斯基博士及斯丹芬·冯·罗辛斯基于一九××年三月二十七日就该事所做的声明，经过深思熟虑，得出对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对其夫人雅德维加进行诽谤及诋毁提出刑事诉讼，对方将无法给出满意答复。原因如下：

1．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不会在法庭上出席，另外，鉴于他属奥地利国籍，进一步承接不仅困难重重，甚至是不可能的。

2．此外，即便对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进行法律惩戒，也无法挽回对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家族名誉的毁损和侵犯之一损失。

“因此，在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在间接获悉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试图在次日离开疗养院后，采取了最快捷最彻底，针对目前状况最适当的方法。

“于是，在一九××年四月二日晚七点半至七点三刻之间，在他的夫人雅德维加及迈克尔·罗迪戈夫斯基先生及伊格纳斯·冯·梅林先生面前，打了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一个耳光，当时雅波尔正与雅努什·泰奥菲尔·莱纳特先生及另外两名不知名女士同坐在酒吧内喝酒，地点在疗养地一家美国酒吧。

“此后，迈克尔·罗迪戈夫斯基先生打了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一个耳光，同时声称这是为了惩戒他对克莉洛夫小姐及他自己所做的冒犯。

“接着，迈克尔·罗迪戈夫斯基先生打了雅努什·泰奥菲尔·莱纳特先生一个耳光，以此惩戒他对冯·诸塔夫斯基先生及夫人毫无根据的伤害。

“紧接着，斯丹尼斯拉夫·冯·诸塔夫斯基先生连打了雅努什·泰奥菲尔·莱纳特先生好几个耳光，为了惩戒他对诸塔夫斯基太太和克莉洛夫小姐的诽谤。

“在上述过程中，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及雅努什·泰奥菲尔·莱纳特先生始终没有还手。（日期及签名）：迈克尔·罗迪戈夫斯基，伊格纳斯·梅林。”

这种如雷般迅速的耳光，若在平时，汉斯·卡斯托普肯定会哈哈大笑，但眼下蔓延各处的精神状态让他笑不出来。相反，他读的时候感到不寒而栗。其中一方的做法无可非议，而另一方卑鄙而又名誉尽失，这些在文件中都一目了然，尽管这些事实冷峻而客观，还是深深打动了他的心。别人也有同样的感受。人们到处都在讨论波兰人的名誉毁损问题，谈时无不咬牙切齿。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的反驳没起到什么作用。主要原因是，诸塔夫斯基先生非常清楚，在林堡的某些花花公子曾表明，他，雅波尔先生，没有能力给出满意的答复。此外，他在这一过程中的所作所为无非只是装模作样罢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决斗。另外，诸塔夫斯基不想进一步控告他的唯一理由是因为每个人连同他在内，都清楚他的太太雅德维加有把柄在雅波尔手里；雅波尔想把这些证据找出来易如反掌，即便克莉洛夫在法庭上出面，对每个人来说也没什么好处。无论如何，这只能指责他不能决斗这件不光彩的事，却并不能针对那次谈话时在场的他的同伴。冯·诸塔夫斯基让自己躲在事实背后，以免陷入危险境地。对于冯·阿萨拉佩迪安在整件事中所起的作用，他不愿提及。但对于那次在疗养地酒吧的会面，包括他，雅波尔，虽口齿伶俐，但力量明显非常薄弱。此外，对于身体健壮的诸塔夫斯基和他朋友，以及力大如牛的诸塔斯夫斯卡来说，他在体力上处于弱势；另外那两位与他和莱纳特做伴的年轻姑娘虽活泼俏皮，却胆小如鼠。此种情况下，为了避免格斗和当众出丑，他强迫意欲反抗的莱纳特不要轻举妄动，不作一声，看在上帝的份上暂且忍受与诸塔夫斯基先生及罗迪戈夫斯基先生的交往，这对他们没有害处。这些在旁观者看来却是个笑柄。

因此，对雅波尔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对方的文件中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与此相比，他的辩护就变得卑鄙无耻起来，何况他没有对手那么多的手段。他只是把自己的辩词打印成几份。反之，对方的那些记录却也打印出来，分发给每一个人，即便是对此毫无兴趣的人也收到了。比如说，纳夫塔和塞塔布里尼，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他们手上也拿着一份复印件，他惊讶地留意到，即便是他们，也一脸痛苦全神贯注的看着这份资料。那种主宰了整个山庄疗养院的风气蔓延得太厉害，他情绪很是低落，一点嘲讽和挖苦的力气也没有。他信心满满地期待从塞塔布里尼先生那里听到几句嘲讽。不，即便是那位眼神明亮的共济会成员也在这种精神状态的侵蚀下变得暗淡无光。这些都压迫着他的精神，让他笑不出来。那次激烈而极富挑衅意味的打耳光事件让他大为触动。不仅如此，我们的主人公健康也每况愈下。他身体会康复的希望只是假象，实际上已经在慢慢恶化。他鄙视疾病，也蔑视自己；他如今已经衰弱到时不时就要卧床数日。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对手情况也并不见得更好些。他以机体的疾病为原因——或者说借口——早就结束在教会内的工作；而先前山上的高海拔环境和稀薄的空气都没能让他放下手头的工作。纳夫塔也时常卧病在床，原先的破锣嗓子现在更为明显。寒热越发严重，他的话也多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为恶毒。塞塔布里尼先生对疾病和死亡抱着坚决的反抗态度，即便如此，在自然巨大的威力面前宣布失败，这让他感到痛苦。但矮小的纳夫塔对此却不以为然。他对身体恶化的态度并非悲伤和反感，而是轻率的嘲讽，反常的渴望与之决斗，对这一决斗抱着一种反常的嘲笑，狂热地对学术表示怀疑和否定，并把其当作一种消遣。这对塞塔布里尼的郁郁寡言是一个严重的刺激，因而两人每日的学术争辩日益激烈。当然，汉斯·卡斯托普也只能说说他在场时两人的争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错过每场争论。他是主要受教育的人，因此为了引起他们的学术争辩，他有必要在场。如果他要不遗余力说服塞塔布里尼先生同意纳夫塔的冷嘲热讽值得一听，他不得不承认纳夫塔的话已经说得过了头，并且大大超出了神志清晰的范畴。

这个病人并没有力量或意志去超越疾病，却通过各种讯号和图像看到整个世界。纳夫塔表示物质是非常糟糕的，精神在其中不可能会实现；说这话时战战兢兢又满腹愤恨的塞塔布里尼先生在场，他恨不得马上让自己的学生离开房间，或是把耳朵捂住。在这方面做努力简直是愚蠢透顶，除了扭曲和愚蠢，还有什么呢！人们大加赞颂的法国大革命——不也只是资本主义的布尔乔亚国家吗？结果糟糕透了！人们总希望社会能获得进步，结果却到处造成恐怖！一个世界性的共和国！无疑，这会给人们带来幸福。进步？这也是那些常常变换身体姿势，以为身体能够有所改善的病人的呼声。人们未表露心迹，暗暗的希望这场战争，这也是这种精神状态的另一个标志。战争终究会来，这是好事，尽管结果不会像发动战争的人所期待的那样。纳夫塔对这个布尔乔亚国家的安全大加嘲讽。某个秋日，他们走在大街上，这时候突然下起雨来，突然间好像有人下了命令一样，整个世界都撑起了雨伞，纳夫塔对此十分不屑。他由此表示，这正是怯懦和庸俗的软弱的象征，而这也正是文明生活的产物。“泰坦尼克号”沉船事件像是注定中的事，它让人们回到远古时代状态，内心充满了古时的恐惧，这倒是好事。之后，当然，人们又大声呼吁要求交通安全，一旦安全受到威胁，又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太过可悲。就这种意识薄弱的人道主义来说，布尔乔亚国家内部经济冲突中豺狼般的残酷和卑鄙倒是十分搭配。战争，战争！他赞成战争；世界上对战争普遍的渴望，相对来说，他认为是可取的。

塞塔布里尼先生马上在争论中引用“正义”一词，把这一崇高的原则看成国内外政治变动的预防手段。在他提出这一说法时，纳夫塔便预先表示，精神是一种高不可攀的东西，不能以物质形式体现出来，此时却又对物质怀疑起来并对对精神进行诋毁。正义！它是值得崇拜的信念吗？是第一等的信念吗？是神圣的吗？上帝和自然就不是正义的，他们有自己的喜好，可是实行自己选择的权利，对某个人冠以危险的荣誉，对另一方却赐予简单而平凡的命运。那么对于善于行动的人呢——一方面它是瘫软无力的东西，并且自我怀疑，而另一方面，它又是号召我们去投入肆无忌惮的行动的号角声。因此，为了保持自己的道德观，人们常常用第一种意义上的“公正”来修正第二种意义上的“公正”，这样一来，绝对性以及根本性的概念从何谈起呢？不仅如此，一个人是否“公正”，往往用一个标准或另一个标准来判断。其余的便是自由主义——目前没人对这点感兴趣。正义，简言之，是一副充斥着布尔乔亚修辞学的空壳；为了行动，我们要知道我们所用的是哪一种正义，是为了个人利益的正义，还是为了使众人平等而言的正义。

从他口若悬河的言论中，我们抓住一个证明他混淆观念的证据。但当他谈起科学时，情况更糟糕了——他不相信科学。他不信科学，他说，因为信不信都自便。像其他东西一样，它是一种信仰，糟糕的是，它却比其他的东西更显愚蠢；“科学”一词是最愚蠢的现实主义的表现，它恬不知耻地认为客观事实在人类智力上投影的东西是真实的；通过所谓科学，产生出强加在人性上的最无聊最死气沉沉的教条来。难道一个存在的物质世界是所有自我矛盾概念中最可笑的吗？但近代的自然科学，作为教条来说，都是建立在形而上学的假设之上的，即空间和因果关系及认知形式，都是确实存在的现象，不依赖我们对它们的认知而存在。这种一元论的立场是对精神的一种侮辱。空间和时间以及因果关系，用一元论的语言来说，就是演变——是思想自由的中心教条，是无神论的虚假的宗教。借助于这种虚假的宗教，人们驳斥摩西的《第一书》，用纯粹的知识之光来反对愚蠢的寓言——好像法克尔(33)在创造世界时在场似的！经验主义！宇宙中的乙醚真的能够精准的计算出来吗？原子，这个最小的看不见的物质粒子，只不过是数学上的一个玩笑——真的能够证明它确凿无疑是存在的吗？时间和空间的无限性的学说，是否是以经验为基础？事实上，一个人只需有一天逻辑性，便能在空间和时间的无限性和现实性理论里找到乐趣，并且获得结果——也就是一片虚无的结果，正是基于这样的观点，现实主义才是真正的虚无主义。为何呢？很简单，因为你所假定的任何大小与无限的关系都是零。因为在无限的概念里，没有什么大小；在永恒里，也没有期限或改变。在空间的无限性里，因为每一段距离在数学上都是零，因此两个点之间是不能靠近的，两个物体就不用说了，运动就更不必说。他，纳夫塔，指出这点是为了对抗唯物主义科学的自负态度，竟把天文学上的胡扯和有关宇宙的夸夸其谈称为绝对的认知。可怜的人类，在获得一大堆毫无意义的数字之后，竟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也损耗了对自我重要性的强调观念！如果人类将理性和知识限制在尘世间的事物上面，并在此范围把主观的事物看成实实在在的经验，这倒是可以理解。但假若超出了这一界限，纠结于永恒这一谜底，并探寻所谓的宇宙论和宇宙起源，那简直不是开玩笑了，它的自负程度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如果每颗星星到地球的距离都以万亿公里或光年计算，并设想人们用这样一个异想天开的数字就能洞察无限和永恒的本质，那就是亵渎神明的无稽之谈了。无限的概念与大小毫无关联，而无限的意义与时间的期限及距离也毫不相关。它们与自然科学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而且是对于我们称之为自然的那个东西的扬弃！确实，天真的孩子以为星星就是天幕上的洞口，永恒之光从这些洞口照射下来，在他们看来，这样的看法比一元论科学对“宇宙”那套空洞无物，荒谬而又狂妄的胡扯好上一千倍。

塞塔布里尼问他，对于星星他本人是否也抱着同样的信念。对此他回答说，他还是表现谦逊些，并且保留自己怀疑的自由。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所谓的自由，而且要将这样一个概念引向何处去。假如只有塞塔布里尼先生担心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这一切值得倾听就好了！

纳夫塔心怀恶意，伺机探寻出人类在征服自然后取得进步时的弱点，笃信这种进步的代表和开拓者已经陷入不可理喻的境地中去。航空者和飞行员，他说，大多是恶劣而不可信的人，他们都极度迷信。这些人在飞机上佩戴吉祥物，如吉祥猪或乌鸦一类的物什；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吐三次唾沫，佩戴幸运的飞行员戴过的手套。这种原始的反理性现象，怎么能与他们的职业以之为基础的世界观调和呢？这种矛盾让他感到高兴，他很久以来都对此感到十分满意。但纳夫塔表现恶意的例子数不胜数——现在我们就来举证一下具体的相关例子。

二月的某个下午，绅士们计划到曼施泰因去远足，乘雪橇到村里大约要一个半小时光景。其中有纳夫塔、塞塔布里尼、汉斯·卡斯托普、菲尔戈及维泽尔。乘坐的是两辆由单匹马拉的雪橇，汉斯·卡斯托普和那位人文主义者并坐一起，纳夫塔和菲尔戈及维泽尔并坐一起，维泽尔坐在马车夫旁边。大约下午三点时他们从杂货铺那儿出发，所有人都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马车响着美妙亲切的铃声，从飘满白雪的空气中传来，让人心旷神怡。他们沿着右边的一条路，经过弗洛恩基尔希和克拉里斯，往南驶去。厚重的乌云很快朝着那个方向蜂拥而去，转瞬间便只看到雷蒂岗山脉后的天空中留下一条蓝色的纹带。寒冷刺入骨髓，山林弥漫在一片雾气中。窄窄的车道在悬崖和深渊之间蜿蜒，旁边没有围栏，沿着陡坡驶入一片杉树林中。马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沿途遇到自然滑下山来的人们，每当遇到迎面而来的雪橇，他们不得不从车上下来。有时候山路曲折，雪橇驶来的时候，他们听到清晰而又带有警告性的铃声；在狭长的车道上，双联马车驶来的时候，规避要十分小心。在目的地附近，他们能眺望齐根斯特拉塞岩壁上的美景。他们脱下身上裹着的衣物。曼斯泰恩小旅馆前，其名称作“疗养地旅馆”。不消几步路便能看到西南方处的斯图尔塞格拉特风光。巨大的墙高达三千米，上面烟雾弥漫。某一处凸起一块高耸入云的岩石，屹立在迷雾里，耸向天空，超凡脱俗，如同瓦尔哈拉殿堂一般遥远而不可接近。汉斯·卡斯托普看后也惊叹不已，并要求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也正是汉斯提出了“不可接近”一词，因而塞塔布里尼先生又找准机会表示这块奇特的巨岩常有人攀登。大体上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无人驻足。未免有些言过其实，纳夫塔反驳道；他提到了埃非尔士峰，它冷若冰霜，不肯向人类的征服之旅低头，而且似乎以后也会继续这样下去。人文主义者被惹怒了。于是几人回到“疗养地”旅馆，那儿除了他们的雪橇外，旁边还停着另外几辆别人的雪橇。

大家可以在这里住下来；楼上有许多房间，此外还有餐室，颇具民俗风格，暖气也开得很足。他们从热心的老板娘那里点了些东西，有咖啡、蜂蜜、白面包和梨子面包，这是当地一种带甜味的特产。另外还给马车夫端去了红酒。其余桌子上坐着来自瑞士和荷兰的游客。

让我们高兴的是，我们的朋友喝了醇香浓郁的热咖啡后，身子暖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因而开始高谈阔论起来。但谈话内容并不清楚。因为在别人说了几句话后，谈话就变成了纳夫塔的独白。从社会的角度看，独白的方式非常奇特，冒犯之意明显，因为这位曾经的耶稣会士漫不经心的转过头，背对着塞塔布里尼先生，认真而又亲切的对汉斯·卡斯托普教导起来，对另外两位先生则置之不顾。

对于他究竟谈了什么主题，我们很难命名。汉斯·卡斯托普只是一边听，时不时点点头，好像部分表示赞同。我们可以假定，他谈的不是连贯性的话题，而是漫无边际的学术上的话题，大体上关乎精神生活现象死气沉沉模棱两可的性质，以及在此基础上推断出的变幻的性质和善辩的不可靠性，并指出，“绝对”概念是如何披着彩虹般绚丽的外衣在世界上出现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从他的长篇大论中知道他谈论的是自由，但他谈论时混乱不清。他还提到了十九世纪初浪漫主义运动及其两面性，并指出在此之前，反动和革命的概念如果没有联合而成为一个更新更高的结合，那么它便会垮掉。因为仅仅把革命与进步和胜利的进步启蒙运动结合在一起，是十分可笑的。说到底，欧洲的浪漫主义运动是一场宣扬解放，反对传统，反对学术，反对法国古典主义以及理性的古老学派，把其卫护者讽刺为“油头粉面，戴了假发”的理性主义者。

接着，纳夫塔又谈起了自由战争，谈起费希特(34)号召民众高唱战歌，奋起反抗不堪忍受的暴政的那份激情，遗憾的是——他嘿嘿笑了两声——自由，即革命性的想法，在当时已经成形。十分可笑的是——他们高唱战歌，是为了拥护反动的王侯政权才起身反对击溃革命的专政——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自由。

年轻的旁听者能够认清外部和内部自由的区别的；同时也看出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嘿嘿，不自由与一个国家的荣誉是极其不调和的。

事实上，与其说自由是一个启蒙的概念，倒不如说是一个浪漫的概念。因为浪漫主义不可避免的限制人类扩张的冲动；两者虽宣扬个人主义，但同样也有抑制的性质。对自由主义的渴求，产生了对国民主义的怀旧和浪漫性的狂热崇拜，就其性质上来说与崇尚战争相似，这一点被崇尚自由主义的人道主义者称为“阴险”，虽然后者同样鼓吹个人主义，只是方式稍有不同罢了。个人主义带有浪漫的、中世纪的色彩，它信奉个体无限的、宇宙性的重要性，由此产生了灵魂不朽说和地心说及占星术。但另一方面，个人主义还有自由化的人文主义特点，容易走向无政府主义，不遗余力地保护个人喜爱的个体，变得成为大众的牺牲品。这就是个人主义的两面性——所有事物都有多面性。

但我们必须承认，对自由的热情产生了最优秀的自由主义的敌人，即同渎神的破坏性的进步做斗争的最为出色的传统骑士。纳夫塔举出了阿恩特(35)，他诅咒工业化主义，赞美贵族主义；另外还举出了格雷斯(36)他写就了有关基督教神秘性的书。那么神秘主义与进步主义就毫无关系吗？难道它不是反学术、反教条、反僧侣的吗？诚然，人们不得不在等级制度中看到一种为自由而生的力量，它对无节制而狂妄自大的君主制度起到了遏制的作用。不过中世纪末期的神秘主义，在宗教改革的先驱面前显出其自由主义的性质来。宗教改革，嘿嘿，反过来又变成了一块让自由和中世纪主义在其中无法分割又纠缠不休的网。

哎呀，没错，路德的行为——其优点将这一行为本身及总的行为中可疑的性质粗暴而生动地显示出来。纳夫塔的聆听者是否知晓这是什么行为呢？举例说，比如其中一项行为就是德国学生会团(37)神学院学生桑特谋杀了枢密院议员柯策布(38)。在犯罪学上，这种迫使年轻的桑特拿起手中的武器的行为叫什么呢？当然，是对自由的热情。但是仔细研究倒不如说是对道德的狂热以及对异教徒轻浮的憎恨更为妥当。柯策布曾受雇于俄国，为“神圣同盟”服务，因而桑特或许是因为受自由驱使而将其谋杀。但话说回来，桑特有几位密友是耶稣会会士，这也是有可能的。总而言之，不管这是什么事情，采取这种阴险的手段无论如何让人捉摸不透，对于澄清精神方面的问题也起不了作用。

“恕我冒昧，请问您的刻薄话什么时候结束呢？”

塞塔布里尼先生冷冷地问道。他原先便一直用手敲着桌面，到后来还捋起了胡子。但现在，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于是他站直身子，或者不止是站直了身子，可以说，他坐在那儿，脚尖踮起，只有腿还靠着椅子；他那闪闪发光的黑眼睛紧紧盯着敌人。这时候纳夫塔故作惊讶地转过来面对着他。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纳夫塔反问。

“我想说，”意大利人吞吞吐吐的说，“我想说的是，我想阻止您继续干扰这个没人保护的年轻人，跟他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请您，先生，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先生，这没必要。我一直就很注意自己的用词。如果我说您的话不仅误导了那位未定型的年轻人，扭曲并破坏了他的道德观和智力，这是非常不光彩的，我的话并不足以惩罚，那么我这么说也是完全符合事实的。”

说到“不光彩”一词时，塞塔布里尼用手掌在桌上重重地猛击了一下，而且把桌子推向后面，站了起来。这是一个信号，其余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其他桌子上的人全都向这边看过来——实际上，只有剩下一张桌子的人了，瑞典人早已离开，只剩下荷兰人那一桌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的争辩。

如今这张桌子上的人都僵硬地站在那儿。汉斯·卡斯托普和两个对手在一边，对面则是菲尔戈和维泽尔。五个人全都面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抽搐。难道这三个旁观者未曾试过说几句戏谑的话让两个唇枪舌战的人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将事情解决吗？他们未曾做过这样的尝试。蔓延在疗养院的这种风气阻止了他们。他们站着，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就连A. K. 菲尔戈那样与高深思想无缘，从一开始就不愿对这起纠纷的严肃性做评判的人——即便是他，也确信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吵，除了让它顺其自然，别的什么也不能做。他那好脾气的胡子也激烈地上下抖动起来。

大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得纳夫塔牙齿咯咯作响。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他经历过维德曼那件令人毛发直竖的事。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口角，不会真的引起纠纷。但现在，纳夫塔不发一言地咬着牙齿，同时伴有某种可怕的不高兴，因而发出一种粗野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同时又是一种自我遏制的可怕的讯息。他没有发作，而是一边伴着几声干笑，一边轻声说起来：

“不光彩？惩罚？啊，难道连嗷嗷乱叫的胆小鬼也要咬人了？难道我们这位道德卫士非要拿起武器来互相厮杀吗？这是一种成功，但我得说，这个成功来得也太容易了，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挑衅竟然让我们的道德卫士拿起了武器！至于其他的自会顺其自然，包括所谓的惩罚。我希望您那些文明的原则不会妨碍您知道您欠了我什么——否则，我就要采取强制性手段，去考验您的西恩原则了……”

塞塔布里尼挺直了身子，示意纳夫塔继续说下去。

“我想，目前的争吵毫无必要。既然你我水火不相容——很好，我们以后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吧。目前只有一件事——对于雅各宾革命所做的经院哲学的诠释，您无病呻吟地表示担忧，担心我这样会使得年轻人产生怀疑，将范畴抛至九霄云外，剥夺其学术尊严的概念，这简直是教育式的犯罪。您的担忧是有理由的，因为如此一来，您的人道主义就完了，彻彻底底完蛋了，因为人道主义在当今快要灭迹，它是过去的遗风，是精神上的无稽之谈，只会叫人哈欠连天。亲爱的先生，我们现在即将发动一场新的革命，将这些东西一扫而光，假如我们散布怀疑的种子，其程度比最先进的自由思想更为深刻，那么我们便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出于激进的怀疑和道德的混乱，才能产生绝对观念，即时代需要的神圣的恐怖。它适用于您的解说及我的辩论。至于其他的，则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会给您说的。”

“我必定洗耳恭听，先生。”塞塔布里尼在他后面说道；而耶稣会会士已经离开了他的座位，急匆匆地走到挂衣架处，穿上了外套。共济会会员一下子颓然地坐在他的硬椅子上，两只手放在嘴边说出了心里的话：

“Distruttore！Cane arrabbiato！Bisogna ammazzarlo！”（意大利语：破坏分子！疯狗！得杀了他！）他气急败坏的吼出来。

其余人依旧站在桌边。菲尔戈的胡子还在上下抖动。维泽尔下颌扭曲了。汉斯·卡斯托普仿着祖父一贯的动作，因为他的脖子在瑟瑟发抖。他们谁也没料到这次远足会引起如此后果。所有人，甚至是塞塔布里尼先生，都感到他们乘了两辆雪橇来简直太幸运了。这样，回家就简单多了。但以后呢？

“他向您发起挑战了。”汉斯·卡斯托普忧心忡忡地说。

“毫无疑问是这样。”塞塔布里尼先生回答，同时向旁边的人瞥了一眼，紧接着又背过去，用手托着脑袋。

“您接受挑战吗？”维泽尔想知道。

“怎么问这个？”塞塔布里尼问道，向他瞟了一眼。

“先生们，”他坐直身子，恢复了冷静的样子，同时说道，“很遗憾这次远足出了这种事，但生活中每个人都料不到会出这样的事。理论上，我不赞成决斗，我是个遵纪守法的人。但实践上又是另一回事。在某些场合下——我不赞成这个——总而言之，我悉听这位绅士的尊便。幸好我年轻时学过一些剑术，现在只消练上几个小时，手腕就能恢复灵活。我们该走了吗？决斗地点以后再定。我相信那位先生应该已经发布命令，让马拉起雪橇了。”

回院途中，汉斯·卡斯托普有好多次被眼前这件事弄得头昏脑涨，尤其是纳夫塔还要求不用剑术一较高下，而是用手枪决斗。作为受辱的一方，他有权利选择武器。我们知道，汉斯·卡斯托普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让自己从山上这种混乱的精神状态里摆脱出来，并告诉自己，这是一种丧心病狂的行为，必须加以阻止。

“即便这是真正的侮辱，那又如何？”汉斯·卡斯托普对塞塔布里尼先生、菲尔戈及维泽尔大声说道——回家途中，纳夫塔已经把维泽尔请过去做他决斗时的助手，而汉斯则作为决战双方的中间人。“这又不是纯粹的民事和社会性的侮辱！假若其中某个人玷污对方的名声，或者是为了争一个女人，或者为了其他更严重的原因，这才不会有和解的可能性！而这样的情况下，决战是最后的解决方法，当名誉得到补偿，事情圆满解决，两个水火不容的冤家和平分手，那么，在某些错综复杂的问题上，这就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既有效，又实用。我不是在卫护他，只是想问问，他到底哪里侮辱了您，无非只是把是非的区别推翻了，就像您说的那样，剥夺了他们学术尊严的概念。而您却觉得受了侮辱——这倒也有些道理，让我们假定——”

“假定？”塞塔布里尼先生盯着他，反问了一遍。

“嗯，有道理，很有道理！他冒犯了您，但却没有侮辱您。两者有些区别。容我说一句，这是一个抽象的问题，是学术上的分歧。在学术话题上他或许可以冒犯您，但却没有侮辱您。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向您保证，这是任何名誉裁判都会这样判决。而您回答他时所说的‘不光彩’和‘惩罚’也算不得侮辱；因为这是从精神意义上来说的，但整个事件都是关乎精神的，与个人没有任何关联，而侮辱之能是针对个人的。精神方面的问题不可能是私人性的，这是对这一原则的结论和解释，因此——”

“您错了，我的朋友，”塞塔布里尼回答，接着闭上了眼睛，“您假定精神问题不带有精神的因素，从一开始就错了。您不能这样看待问题。”他脸上泛起了奇特而苦涩的笑，“您主要在精神问题的评判上出了错误。您把问题看得太轻了，以为它们之间不至于产生冲突和激情，这种激情太过强烈，导致在现实生活中不得不采取暴力来解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您好好考虑这一点吧。”他说，“all incontro（意大利语，相反），抽象的东西，净化的东西，理想的东西，同时也是绝对的东西——它原本就是严肃的，其中包含了更多的深刻而激进的憎恨的可能性，以及更多无条件的不可调节的敌意，这比其他的社会关系所引起的问题更为严重。它会激进敌对关系，引起搏斗，决斗以及身体肉搏，这种关系更为直接，也更不近人情，您感到震惊吗？决斗，我的朋友，它不像其他的‘手段’。这是一种回复到自然状态的最原始的方法，只是在性质上带有骑士风格，因为其粗暴性质才有所缓和，但它又是非常肤浅的方式。它的基本性质依旧是原始的，肉搏式的；每个人，不管一个人多文明，他都保持了这种特质，每一天都可能将其发挥出来。谁不能以他本人，他的手臂以及他的鲜血为理想而为之战斗，他就不值得拥有这些东西；一个人，不管他在精神上多完美，他依旧有义务保持作为一个人的能力。”

汉斯·卡斯托普被斥责了一顿。他该怎么做呢？他只是闷闷不乐地沉思着，不发一言。塞塔布里尼先生的话富有逻辑性，而且说得泰然自若。只是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些怪异。这些想法并非他本人的，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决斗。这些都是他从那个矮小的带着威胁口气的纳夫塔接受过来的。他的话也是这种严重盛行的风气的反映，塞塔布里尼先生细腻的理解力成了它的奴仆和工具。什么？难道正因为精神问题是严肃的，就必须引起无情的兽性，必须用身体搏斗来解决吗？汉斯·卡斯托普不同意这点——或者至少他试图去反对过，只是他惊恐地发现，即便是他，对此也无能为力。他也严重地受到山上这种风气的侵染，他也不能全身而退。在他脑里的某个角落，依旧记得维德曼和素嫩沙恩像野兽般扭打在一起的场景，让他惊惧的是，他发现所有东西都保持着肉体性质，除了牙齿和指甲。没错，他们必定要非决斗一场不可；因为只有这样，原始状态的缓和至少可以通过骑士的方式获得弥补。汉斯·卡斯托普自愿做塞塔布里尼先生决斗时的助手。

他的要求被拒。不，这么做不适合，也不该这样做，这是他得到的答复。先是塞塔布里尼先生带着有些意味深长而悔恨的笑容拒绝了他；接着，稍加考虑过后，菲尔戈和维泽尔虽也举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但也认为此种做法欠妥，汉斯·卡斯托普不该介入这场纷争。作为中间人倒是可以，或许——有这样一个人在场，或许能像方才说的，通过骑士氛围缓解一下这种兽性行为。甚至是纳夫塔，也通过其助手表达了自己持有相同想法，对此汉斯·卡斯托普也表示满意。作为见证者也好，中间人也好，不管怎样他都可以对决斗的细节施加影响——这一影响却是很有必要的。

纳夫塔提出的要求十分出格。他要求两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必要时候可以开枪三次。争斗的那天晚上，他通过维泽尔把自己这一疯狂的想法传达给众人；维泽尔纯粹成了纳夫塔这一疯狂想法的代言者，一方面因为他是纳夫塔的代表，但另一方面也因为这符合他本人的意向，因此一再坚持。塞塔布里尼当然没什么反对的。但作为助手的菲尔戈以及作为中间人的汉斯·卡斯托普却非常气愤，汉斯甚至对可怜的维泽尔大骂了一番。对于不存在羞辱一事，纯粹是抽象的对决，他们居然想采取这种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手段，难道他问心无愧吗？不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吗？手枪已经够严重了，他们竟然又增加了杀人的规定！这还何谈骑士的缓和？索性还是隔一层手绢来开枪了事！他，维泽尔，可不能在五步这么近的距离开枪——这样血腥的事他真做得出来！——诸如此类的话。维泽尔耸耸肩，表示这只是在极端情况下的权宜之计，汉斯·卡斯托普也放松下来，此后慢慢忘了这回事。不过最后他还是说服了其他人，次日谈判，开枪次数由三次改为一次，至于两人间的距离问题，规定决斗者之间隔开十五步，开枪的人有权在开枪前上前五步。但要达到这样的让步，还必须做出这样的承诺——不要试图规劝双方和解——另外，他们还没有手枪。

阿尔宾先生有。他除了一把亮锃锃的用来吓唬女人的小左轮手枪外，还有一对从比利时带来的军官用的手枪，装在一只天鹅绒匣子里。这是一把布朗宁自动手枪，棕色的枪托上面是弹仓，机械部分用青色的钢材制成，用棕木制成，枪筒锃亮，上面有个精细小巧的瞄准器。汉斯·卡斯托普曾在阿尔宾房里见过，他并非出于个人意愿而只是因受风气影响，主动去借了过来这对手枪。他没有隐瞒手枪的用途，不过要求这个狂妄自大的年轻人以自己的名义保证对此保守秘密，阿尔宾先生教他怎样上子弹，并且用两把手枪对着天空试放了两声空枪。

这些都需要时间——从争吵到会面，过去了三天两夜。场地是汉斯·卡斯托普选择的，是一个风景如画，繁花盛开，自己曾在那儿沉思默想的地方。决斗就在这里进行。第三天清晨，待到天一亮，事情便可见分晓。那之前的一晚，已是深夜，汉斯·卡斯托普才想起来应带一名大夫到场。

他即刻把这一想法告知菲尔戈，对方认为很难办到。拉达曼提斯是学生会的前辈，但让疗养院负责人支持这种非法的活动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是两个病人之间的决斗。想要找出一位插手两个病人拿手枪对决的医生，几乎是不可能的。至于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大家不确定在处理伤口方面他是否内行。

在场的维泽尔声明，纳夫塔已经表明过，他自己不需要什么大夫。他去那个地方不是去给人救治，不是去扎绷带的，而是去决斗的，而且非常认真。虽然他的话听上去极为严肃，但汉斯·卡斯托普还是想解释，即纳夫塔觉得请大夫是没有必要的。菲尔戈不是也代劳过去传达塞塔布里尼先生的话，表示这个问题先撇开不谈，他对此毫无兴趣吗？双方都希望这不是一场流血战争，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自吵架起，两夜过去了，还需等一个晚上。时间会使他们冷静下来，使他们头脑清晰起来；经历这么长的时间，也许决斗一场的兴致也所剩无几了；清晨，当两个人手持武器，也许不再像吵架那晚那么激动了。两个人或许只是为了名誉机械地去执行这一任务，而不像原先那样坚守着内心想法和欲望及信念；如果他们否定实际中的自我，多想想过去的那个自我，或许就能够加以阻止了。

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不过这些事他做梦也不敢想。到目前为止，塞塔布里尼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想法完全正确。不过如果他预料到莱奥·纳夫塔在关键时刻或是事先就改变了方向，那么即便是起到主宰作用的疗养院的风气也不能迫使他参与到这件事里来。

次日七时，太阳迟迟不肯从山峦后面露面；但天色依旧在一片迷雾中费劲地破晓了。汉斯·卡斯托普过了一个惴惴不安的夜晚，清晨离开了山庄疗养院，前往决斗地点。大厅里打扫的女仆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但大门却没有关上，毋庸置疑，菲尔戈和维泽尔肯定已经出去，不是单独便是结伴而行；在决斗场上，一方是塞塔布里尼的助手，另一方则是纳夫塔的。只有他，汉斯，踽踽独行，他扮演的仅是中间人的角色，因而条件不允许他依附于任意一方。

一方面出于荣誉心驱使，一方面则是受山上的气氛所迫，他机械地走在路上。他有必要在决斗的地方出现，这是无须多言的。让他置之不顾或是在床上等待结果，这绝对做不到，因为首先——但他迫不及待地要撇开第一点不谈，第二个原因是，他不能让它自行其是。谢天谢地，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太过糟糕的事发生，也不太可能有什么事发生。因为他们清晨便要打开电灯，早早起床，来不及吃早餐便要在迷雾中赶到约定地点。不过一旦到了那里，事情就会因他，汉斯·卡斯托普的到场，而出现转机，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在某种角度上这是无法预见的，也无须猜测。经验告诉我们，即便是最平凡的事，往往也会与事先预想的方向背道而驰。

尽管如此，那是汉斯记忆里最不愉快的一个早晨。他感到那并不是个让人愉悦的早晨。他感到非常疲乏，十分憔悴，牙齿打起寒战来；他内心深处感到无法控制自己了。那些时刻非常奇特。那个因与裁缝吵架而毁了健康的明斯克女人，那个暴怒的学生，维德曼和素嫩沙恩，波兰人打耳光事件——想到这些，他感到不寒而栗。他无法想象两个人在他面前暴跳如雷，甚至要开枪，把对方打到鲜血直流。但一想到维德曼和素嫩沙恩两个人扭打的场景，他就开始不相信自己，开始不相信整个世界，裹在毛皮夹克里的身子瑟瑟发抖起来。但与此同时，这些场景又带着异乎寻常的有些变态的性质，加上早晨清新的空气，他突然感到精神振奋起来。

在天色渐明的晨曦中，他思绪万千，起伏不停，从村庄尽头处沿着雪橇滑道，往山坡上狭长的小径爬上去；到了树木成荫积雪很深的森林里，穿过跑道上方架设的小小的木桥，踏上了两边都是树干的小道；这里没有人铲过，雪道是人们走出来的。他加快步伐，很快便赶上了塞塔布里尼和菲尔戈，后者在拿着那只装有手枪的小匣子。汉斯·卡斯托普毫不犹豫地与他们同行，刚走到他们身边，就看到纳夫塔和维泽尔就在前方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早晨真冷啊，至少有零下十八度。”他为了缓和气氛，脱口而出；不过想到自己的话未免有些轻浮，因此又加了一句：“先生们，我相信——”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菲尔戈好脾气的胡子一上一下抖动着。过了一会儿，塞塔布里尼停住脚步，抓住汉斯·卡斯托普的一只手，把自己的一只手按在上面，说：

“我的朋友，我不会杀死他，不会这么做的。我让自己面对他的子弹，这是受荣誉所驱。但我不会杀死他的，请您相信。”

他放开年轻人的手，继续前行。汉斯·卡斯托普深受感动，走了几步后，说道：“您太善良了，塞塔布里尼先生。现在——从另一方面看——他，如果他——”

塞塔布里尼只是摇摇头。汉斯·卡斯托普想到如果一方不开枪，另一方必定也就不会开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忽而明朗起来。一切都发展良好，他的语言或许将得到证实了。

他们从峡谷上的木桥走过去，瀑布安静地倾泻而下。纳夫塔和维泽尔在那条覆着厚厚的白雪的长椅前走上走下。汉斯·卡斯托普还记得某个时候他躺在那上面，等着鼻血止住。那么久远的记忆他现在想起依旧如此清晰。纳夫塔点起一支烟来，汉斯·卡斯托普在心里自问了一下，发现毫无抽烟的欲望，在他看来，对方抽烟无非只是装模作样而已。他过去一直对这个地方抱有好感，如今再次看着冰雪覆盖的这块地方，它并不逊色于繁花似锦的季节时它的样子。枞树的树干从美景中鹤立而出，树干和树枝上都盖着厚厚的雪。

“早上好。”他愉快地问候道，满以为这样的口气可以营造出一种自然的氛围，有助于驱走恶魔，但他并不交好运，因为没人回答。问候因此变成了无声的欠身，动作太过僵硬，几乎无法察觉。不过，他决心把在冰冷的空气中快速行走所带来的那种热量，毫不迟疑地发挥出来；因此他又开口道：

“先生们，我深信——”

“您还是把您的深信留到下一次吧。”纳夫塔冷冷地打断他，“如果可以，请把武器拿出来吧。”他又加了一句，语气依旧傲慢无比。汉斯·卡斯托普吃了闷棍，只看到菲尔戈把那只要命的匣子从斗篷下拿了出来，把手枪递给维泽尔，再由他递给纳夫塔。塞塔布里尼从菲尔戈手里接过另一把枪。菲尔戈嘟嘟囔囔地要求画出一块地，开始衡量距离。他用鞋跟在雪地上画出外侧的界限，内侧的则用两根手杖画出，一根是他自己的，另外一根是塞塔布里尼的。

至于那位好心的受苦受难的人，他在做什么呢？汉斯·卡斯托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菲尔戈的腿很长，跨出的步子大，因此十五步是一段非常长的距离——但却因为有那两根可恶的手杖隔着，因此也算不上很远。肯定的是，他的做法非常诚恳。但他在采取这一步意义重大的举措时，精神处于非常模糊的状态。

纳夫塔把他的毛皮斗篷放在地上，露出了貂皮衬里。他拿起手枪，走到用脚跟画出的外侧界限上，那时菲尔戈正画开另一条线。画好后，塞塔布里尼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敞开自己破旧的皮大衣。汉斯·卡斯托普从麻痹状态中清醒过来，飞跑到两人中间。

“先生们，”他气喘吁吁地说，“别着急。无论如何，我的义务——”

“别说了！”纳夫塔声音尖厉地喝斥道，“我要的是信号。”

但没有人发出信号，事先没有商定。当然，也许某个人也可以宣布“开枪吧”，但没人意识到这是中间人的任务，应当由他发出信号——但至少，没有人提及这件事。汉斯·卡斯托普保持沉默，也没有人代替他。

“我们开始吧！”纳夫塔宣布道，“先生，您往前走，然后开枪吧！”他大声朝对手喊道，同时自己也开始往前走，把枪抬到手臂处，对准了塞塔布里尼——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塞塔布里尼也是同样的动作。当他走到第三步时——纳夫塔已经走到边界那儿，但是没有开枪——意大利人把手枪高高举起，扣动扳机。枪声激起一阵回声，声音此起彼伏，在山谷里回荡。汉斯·卡斯托普以为人们会闻声跑来。

“您朝着天空开枪。”纳夫塔冷静地说道，同时把自己的武器放下来。

塞塔布里尼回答：

“我爱朝哪儿开，就朝哪儿开。”

“再来一次吧！”

“我没打算这么干，该您啦。”塞塔布里尼先生仰起脸看着天空，身子稍稍扭向一边，并未正视对方。这一幕叫人感动不已，他知道不应该朝着对手的胸口扣动扳机，他遵循这一规则行事。

“胆小鬼！”纳夫塔尖声叫道；他颤抖的嗓音已经表明向自己开枪比向别人开枪需要更大的勇气；他举起枪，并没有朝着对方开，而是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这景象叫人痛心而难忘。枪声在山谷里回响，好像在做玩球游戏。纳夫塔踉踉跄跄地向后走了几步，或者说摇摇欲坠地向后倒下去，双腿颤颤巍巍地跪下去，整个身子倒进雪地里，脸埋在雪中。众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片刻后，塞塔布里尼猛地扔下手中的武器，第一次跑到纳夫塔身边。

“Infelice（意大利语：不幸的人）！”他叫道，“Che cosa fai，per l'amor di Dio（意大利语：老天爷，你做了什么？）？”

汉斯·卡斯托普帮他把身子翻过来。在他太阳穴处有一个暗红色的小洞。他们凝视着他的脸，很想拿一块丝质手帕给他盖上，手帕的一角从纳夫塔胸前的口袋里悬出来。

晴天霹雳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住了七年。对于拥护十进制的人来说，“七”不是一个完整的数字。但却是一个方便的，如画般，神话般的数字；它甚至比“六”那种枯燥无味的数字能更叫人在精神上得到满足。我们的主人公每年都会换一张餐桌，最后一年坐到了“下等”俄国人桌上。同坐的有两个亚美尼亚人，两个芬尼人，一个布哈里人(39)，一个库尔德人(40)。他坐在那边，蓄着金色的胡子，修剪得很是时兴，我们不得不将这看成他对外界保持大度而冷漠的态度的一种讯号。不错，我们还得继续说下去，提一提他本人对周围事物不以为然的态度，以及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院方已经不再为他定制调剂生活的娱乐项目了。顾问大夫除了简明扼要地问他是否睡得好以外，不会再说别的话；而阿德丽亚蒂卡·冯·米伦东克——在我们叙述这些的时候，她患有的麦粒肿已经非常成熟了——如今隔好几天也不来问他一次，远没有过去频繁了。他们叫他顺其自然。他就像是一个再也不会被提问的悠然自得的学生一样，不必做作业，自己坐在座位上即可，因为他已被忽视这一事实是成立的，不会再有人来烦扰他了——这是一种放荡不羁的自由，但我们要扪心自问，是否还有其他形式的自由。无论如何，院方再也不会监督他，因为有一点可以确定，也就是在他的心里再也不会有什么狂放不羁不守规则的想法。他已经“定性”了，不会再改变。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停止了思考自己何去何从，而且很早便不打算回到平原上去了。把他安排到“下等”俄国人的餐桌上，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也是一种漠视吗？倒不是说这个桌子上的人就是地位低下的！这七张桌子，每一张都各自有利有弊。我们敢说，桌子的安排是民主的，每一张都享有同样的名誉，在这张餐桌上提供的菜肴与其他桌上的一样。拉达曼提斯本人偶尔也会叉着硕大的双手，坐到这张桌子一端为大夫留的专座上，这儿的人虽不懂拉丁语，却都是受人尊敬的成员，用餐时也不会过分讲究。

时间不像火车站的大钟，它的指针每隔五分钟就猛然跳过一格，它是微小的钟表上慢慢移动的指针，我们几乎看不到它在动，就像地上的草，根本察觉不到它的生长，直到某一天事实摆在面前。时间是一条由多个连续的没有大小的点组合起来的线——已故的纳夫塔也不会再问，为何这些没有尺寸的点会组成这样一条线。时间偷偷地以看不见的运动的方式前进着，并引起了变化。举例说，小男孩儿泰迪有一天——并不是“某一天”，而是从某个可以确定的日子开始——便不再是一个小男孩儿了。太太们再也不能把他抱在膝上；他从被窝里爬出来，脱下睡衣，换上了运动服，然后走下楼去。日子一页页翻过去。如今，偶尔他能把女士们抱在膝上，这使双方都很高兴，或者说，比以往更叫人欢欣。他成了一个小伙子——或者不能说他已经变成小伙子，但他确实长高了。汉斯·卡斯托普并未留意到他的变化，但突然的某天，他却发现了。不过，身体的发育对泰迪并无益处，他对此并不适应。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因病死了，安然地离开了人世。院方在他死后把房间打扫干净，并消了毒。我们之所以说得如此平静，因为他还活着时的人世间以及他将要奔赴的世界并没什么区别。

然而有些人的死讯却更为重要，也就是来自平原上的死讯，它让我们的主人公内心为之动容，或者说过去曾为之震动更为确切。我们想到老议员蒂恩纳佩尔最近染了病，他是汉斯·卡斯托普的舅公和养父，如今却在他的记忆里慢慢淡去。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不利的条件和气压，这让詹姆斯舅舅非常惭愧；但他最终还是因为中风而去世了。某一天当汉斯·卡斯托普躺在那把优质的椅子上时，接到一封舅公辞世的电报——电报简短而委婉，与其说是对逝者的悼念，倒不如说是为了考虑对获悉这一消息的生者的感受。汉斯·卡斯托普拿了几张黑边纸，给舅舅们写起信来——他如今第三次成了孤儿，这让他悲痛不已，尤其让他伤心的是，疗养院不允许他中途出院，因此也不能去见舅公最后一面。

要说伤心也只是假饰。但最近这些日子，汉斯·卡斯托普的双眼确实蒙上了比以往更富于沉思的神色。舅公的辞世他并未有太大触动，在过了几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之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不会再引起太大的波澜。只是这又割断了他与山下生活的一个纽带，使汉斯理所当然地在山上享受他称为自由的东西。在我们叙述的同时，他与平原的关系已经终止了。他往后不再往山下写信，也没有收到任何书信。他不再从山下订购马利亚·曼契尼雪茄烟，并在山上找到了他很喜爱的牌子，他对这种烟的喜爱不亚于曼契尼雪茄。这种烟甚至可以让北极探险家熬过最艰苦的时光；有了它，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像当初在海边时那样，悠然地躺在椅子上。这是一种名叫“亚细亚之光”的烟，用茎秆处最细腻的烟叶制成，比曼契尼更敦实，鼠灰色的烟身，蓝色镶边，味道柔和温顺，烧完后是雪白色的烟灰，茎秆上脉络清晰可见，燃时平稳而均匀，对汉斯来说就像一只沙漏，此后都无须随身佩戴怀表了。那只怀表某天从他的床头柜上掉下来，已经不会走动，他也不再给它上发条。或许是出于同样的缘由，他已经很久没用日历了，他早已放弃每日撕去一张，也不想知道最近有什么节日，究竟原因也只是为了他所谓的自由。他以“永恒”和“在海滨上漫步”为荣，他乐于接受这种与世隔绝的魔力，这也成了他生活中富有冒险性质的主题，在这里，这个用简单的材料进行的化学实验完整的展现出来。

他就这样躺着，正是盛夏时节，新的一年再次走动起来；这已是他在山上的第七个年头，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接着，响起了一阵轰雷声——

但上帝一直制止着我们，让我们羞于把响雷声完完整整的说出来！不过我们在这里也别太过吹嘘，还是压低声音把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描述一下吧。这个承载着激情和怒气的雷声让人震耳欲聋。这是历史的响雷，说起它我们不得不屏气凝神，它让整个土地都为之一震。但对我们来说，它震动了大地的根基，炸开了魔山，把我们这位沉睡不醒的年轻人赶出了门外。他神思恍惚地坐在长草地上，揉着眼睛——他即便受了多次警告，却一直懒得看报纸。

这一声响雷震醒了，他那位地中海的朋友兼导师过去一直煞费苦心的帮助他，义不容辞的引导他的学生，关怀备至地叫他多了解山下的情况，但做学生的从未认真听从。确实，年轻的汉斯一直只沉浸在自己的冥思苦想里，总以为客观的东西都带着阴影，但对真实的东西他却往往不屑一顾，在物质方面，他以为只有阴影。针对这一点，我们也无须苛责，因为物质和阴影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一直未被得到定义。

过去塞塔布里尼先生常常走进他房里，一下子打开灯，坐在卧疗的汉斯旁边，与他谈论生命和死亡，试图对他施加影响和引导。但如今，这个学生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间，坐在人文主义者一旁，或是长沙发不远处，沙发放在那间幽静舒适的书房里，书房带有双层斜顶，里面还有那位烧炭党员坐过的椅子和水瓶，彬彬有礼地听他谈欧洲局势。因为这些日子，洛多维科先生已经不再常常走动了。纳夫塔悲惨的结局，那个绝望的对手所做恐怖之事，都让他原本就敏感的神经大为受挫，受此打击后也不能再振作起来了。他身子日渐虚弱，整个人都病恹恹的。此外，他也再不能胜任《社会病理学》一书的编撰工作，协会原本想出一部百科全书，里面收纳所有以人类苦难为主题的名作，现在却空等一场。洛多维科先生对这一进步组织的贡献也仅限于口头的努力。若不是汉斯·卡斯托普的访问，或许他连口头贡献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谈起人类精神如何通过社会的途径来达到自我完善，声音虽然微弱，却满怀信心，说得很多，很漂亮。这些话像鸽子的翅膀一样轻柔，从洛多维科先生的嘴里吐出来。接着，他又谈起了获得自由的民族如何团结起来争取共同的幸福，说这些话时，还夹杂着雄鹰振翅的声音——他不知道，也不想这样。祖父遗传的政治家素养及父亲遗传的文学家素养，两者结合起来，就使得他具备了一个文学家的素质——这正如人文主义和政治在文明崇高的理想里得到结合一样，它既有鸽子的温柔，也有雄鹰的勇猛。这样的理想等待着有朝一日得到实现，等待着民族之日出现曙光，那时候反抗原则将被推翻，而市民民主的神圣同盟将会取而代之。是的，这些话自相矛盾。因为塞塔布里尼先生既是人文主义者，但可以看出，他也是一个好战的人。与纳夫塔的那次决斗，他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但大体上来说，当人文主义和喷泄而出的激情结合，形成一种胜利的对世界文明起着主宰作用的政治结合起来，而人们把市民的长枪献给人类的祭坛时，他的立场便模糊不清起来。那时，他是否还能收回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这倒很值得怀疑。确实，山上盛行的这种风气对意大利人的心理和观点影响越来越大，而他性格里雄鹰的勇猛成份也日渐增强，而鸽子的温柔却慢慢减少。

他对已有的重要的政治形势的态度时常前后矛盾，因受疑虑干扰而不知所措。他的国家与奥地利之间的外交关系以及他们在阿尔巴尼亚的合作，在他的谈话中也常常提到——这是一场反对非拉丁的占了半个亚细亚的合作，它反对笞刑和施吕瑟尔堡等，这种怀着仇恨以保守和民族奴役为目的的错误的联盟让他感到苦恼。去年秋天，法国为了在波兰修建铁路向俄国借下巨额债款，这件事在他心里也引起同样的不安。因为塞塔布里尼先生是本国的亲法派成员，当他回忆起祖父曾把七月革命的六日看作开创世纪的六日时，并把他们看得一样美好时，他就不会感到惊奇了。但是看到那个开化的共和国竟和拜占庭式的西徐亚国家达成一致意见，这让他很不好受，胸口发堵，但一想到铁路的战略价值时，他呼吸加快起来，转而又满心希望和愉悦。接着是塞拉耶佛刺杀亲王事件(41)，除了这个沉睡七年的德国人之外，这件事在每个人看来，都是暴风雨来袭的预兆，对消息灵通的人尤其如此，我们把塞塔布里尼也算作一个。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他作为一个公民，在这一恐怖行为前也全身战栗，不过当塞塔布里尼知道这一行为旨在为他所反对的城堡取得民族自由，他的胸脯鼓起，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这或许也是莫斯科运动的结果，这一点让他心绪难安。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三个星期后——把塞尔维亚王朝的极端行为斥为一出丑恶的犯罪以及对人性尊严的侮辱。他必定会看到这一结果，对此他感到异常激动。

总而言之，塞塔布里尼的感觉是错综复杂的，就像他堆积起来的灾难一样。他试图用隐晦或暗示性的话把这些灾难给学生指出来，即民族的礼仪和良心不能让他把自己的感情一吐为快。在最初动员以及宣战的那几天，他总习惯在学生来访时，双手紧握住他的手，这倒是打动了这个傻瓜的心，只是脑子却并不开窍。“我的朋友，”意大利人开口，“火药、印刷术，没错，这些都是他们发明的。但您倒是想一想，如果我们反对他们，向法国大革命进军……卡罗……”

在这些满心期待，欧洲正打得热火朝天的日子里，汉斯·卡斯托普没有见到塞塔布里尼先生。记载着纷争战乱的报纸送到山上，出现在汉斯的阳台间上，让疗养院陷入一片混乱中。餐厅里充满了硫黄气味，空气闷得叫人窒息，甚至渗透到了病重垂危的病人房中。那个“沉睡了七年”的人被吵醒后从草地上慢慢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这样的描写就到此为止吧，以便公平地对我们这位主人公的内心活动进行描写。他伸伸腿站了起来，四下环顾。他看到自己解放了，从梦魇里抽身而出——但这并非凭借他自己的力量脱身，而是凭借外力的作用，这一点他不怯于承认。相比之下，他的解放是次要的。但即便他的小命运面对这个整体的大命运显得暗淡无光，上帝的善良和正义就不能就他个人而言赐予慈悲和恩典吗？生活是否还会接纳那个犯了错误的“叫人不放心”的孩子——这次不是以轻而易举的方式，而是以冷峻严肃及悔悟的态度回到生活的怀抱。对这个有罪的人来说，这一次的回归意义或许不是生活，而是三声礼炮。因此他跪了下来，仰起脸望向天空。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依旧充满了硫黄的气味，只是却再也不是那个罪恶的山顶上阴沉沉的洞窟了。

塞塔布里尼正是汉斯处在这样的状态下时去找他的——不言而喻，这是十分形象的说法，因为我们很清楚，我们这位思想保守的主人公不会出现这样戏剧性的状况。事实上，塞塔布里尼去找汉斯时，发现他正在收拾行李箱。自汉斯·卡斯托普醒来后，他就发现自己也在急匆匆乱糟糟的准备“擅自”离院的人流中，这都是由那声惊雷引起的。山庄疗养院这个“家”里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片混乱。山上人头攒动，五千只脚蜂拥至苦难深重的平地上。他们挤满了小小的火车，连火车踏板也站上了人。有的甚至连行李也不要了，堆在高高的月台上，月台上人山人海，灼热的气息仿若从地底下升腾而起。汉斯·卡斯托普跟着人流前行。在一片喧嚣里，洛多维科拥抱了他，准确说，把他搂在怀里，像南方人——或者像俄国人那样——一样吻了吻他的双颊。这一举动让我们这位擅自离院的旅行者大吃一惊，同时也又羞愧不已。不过，当最后一刻塞塔布里尼用意大利名字唤他“乔凡尼”时，同时放弃西方文化里惯用的“您”，而以“你”相称时，他几乎不能自持。

“E così in giù（意大利语：就这样下山了）。”他说，“Cos ì vai in giù finalmente—addio，Giovanni mio（意大利语：终于下来了——再见了，我亲爱的乔凡尼）。”我曾想过看你离开的情景。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诸神决定的事情，别的也没办法了。而今，你就要同战士们一起去战斗了。我的天啊，去参加战斗的竟然是你，而不是你的表哥，我们的少尉！生活真是一场戏。那么，去吧，去需要你的地方勇敢地献出你的热血吧。一个男人能做也只有这样了。我会用我的余生让我的祖国投入战斗，站在精神和神圣的利己主义所指向的那一边，请原谅我。别了！”

汉斯·卡斯托普把脑袋挤进另外十个挤在小窗口的脑袋中去。他挥了挥手，塞塔布里尼也挥着右手，同时用左手无名指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这是什么？我们在哪里？梦把我们引向了哪里？黄昏，下着雨，路上一片泥泞。昏暗的天空燃起了火焰，雷声嘶吼不断；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尖厉唱着歌的哀号声，以及地狱里恶犬的狂吠声，又以撕裂声和破碎声以及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此外还杂合着呻吟声尖叫声以及震耳的喇叭声，鼓点越来越快……那边有一片小树林，颜色单调的人们从里面流泻而出，有的前进，有的倒下，有的从地上跳起来继续前行——那边有一条连绵的丘陵，后面是火红色的天空，火花有时连成熊熊燃烧的大火。我们四周是波浪起伏的农田，现在已经被炸得泥土翻飞。前面横着一条泥泞的马路，上面铺满了折断的树枝，从这里过去又是一条深而泥泞的田间小路，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往远处的山丘。树木光秃秃的，树枝全没有了，寒冷的雨点落下来。冷雨飘下来。

这里有一个路标，不过因为天色昏暗，加上它已经碎裂，因此已经无法辨认。是东方，还是西方？这里是平原，这里正在打仗。我们是路边躲躲闪闪的影子，出于影子的安全考虑，我们不想自吹自擂，只是一本正经地讲故事，在人群中找出一个我们多年来所熟知的人，过去我们常常听到的声音，这是个善良的罪人，此刻正跟着身着灰色的战友们从远处林中跑出来，随着鼓声往前冲去。人群中有人奔跑，有人磕磕绊绊。在他消失之前，让我们再看一看他纯朴的脸。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整天。战士们还需奉命继续往前冲，最后决战一场，把那边的山丘及山丘后的村庄夺回来，村庄是在两天前被敌人占领的。这是一个志愿者组成的军团，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部分还是学生，上战场的时间还不算久。半夜他们便被叫醒了，乘火车到达时正好是清晨，在泥泞的路上冒雨前进——事实上根本没有路，因为路已经被阻塞了，他们花了七个小时在沼泽地和耕地里前进，身上衣服湿透了。此次行军并不乐观。每个人都要留意不让脚上的鞋子掉下来，没几步就得停下，佝下身子用手抓住鞋带，再从咯咯作响的泥地里把鞋拔出来。因此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走到一块草地上来。最后总算来到了指定的地点，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年轻的身体存留的精力让他们兴奋不已，不要求食物，也无须睡眠。他们湿漉漉沾满污泥的脸扎在灰色外壳的钢盔下涨得通红，一方面是因为行军途中的劳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穿过沼泽林时受了伤亡。因为敌人知道他们前来，因此在他们来时的路上集中布下榴霰弹和大口径的榴弹。他们穿过林子时，子弹在人群中炸裂，子弹爆裂，燃起熊熊大火来，这个广阔的农耕地里火花四溅。

他们必须突破，这三千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作为增援队，他们必须用刺刀向燃烧着的村庄以及连绵的丘陵的前后战壕拼死突击。他们必须遵照上级指令达到某一地点。总共有三千人，到达丘陵一带及村庄后还剩下两千人，这就是这个数字的意义。即便受到重创，他们这一支队伍依旧可以用余下的战斗力取得胜利，最后还能有一千人为成功欢呼——那些落在队伍后面的人不计在内。行军途中，很多人掉了队，因为有些人太过年轻或是身体虚弱，一路上脸色越来越惨白，脚步蹒跚，牙齿打紧，艰难地拉着步子——即便如此，最后还是掉了队了。不一会儿他赶到了部队后面，又被一队又一队人超越过去，最后倒在地上，躺在了不该躺下的地方。他们来到了子弹纷飞的树林，但从林子冲出来的士兵还是那么多，在血雨腥风的战斗中他们依旧能够活下来，组成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他们已经蜂拥越过平坦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平地，越过马路，田间的小路还有泥泞的农耕地。我们这些影子则站在他们中间，与他们一起战斗。在树林边缘，他们熟练地把刺刀握在手里，嘹亮的号角响起，鼓声如雷，他们冲上去，踉踉跄跄，他们嘶喊着，脚步无比沉重，脚下的泥土黏住了他们的鞋子。

他们在子弹呼啸而来前匍匐在地，之后又跳起来快速前进，一边奔跑，一边发出年轻嘶哑的叫喊声，因为他们没有被子弹射中。但有的人却被射中了，他们倒在地上，胳膊还在挥舞着，子弹射中他们的前额，他们的腹部。他们倒下来，脸陷进沼泽地里，一动不动。他们倒下来，行军包把后背托上去，头顶压进泥地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但树林又冲出新的士兵，他们卧倒，跳起，有的在叫喊，有的在沉默，跌跌撞撞地从倒下的人身上跨过去。

唉，这些满腔热血背着行军包和刺刀的年轻人，他们的军靴和衣服已经沾满了污泥！我们从人文主义和美学的角度出发，把这想象成另外一幅场景——阳光晴朗的海滨，年轻人把水浇在马儿身上；在给马儿洗刷身子，与心爱的人沿着沙滩漫步，亲吻着未婚妻的耳朵；或是与对手愉快地交流剑术。但他们却躺在这里，鼻子陷进火红的灰土里。尽管他们感到无尽的痛苦，心中是无法言说的思乡情，但他们却乐于待在这个战场上。这是一件高尚而羞耻的事情——但他们走到这一步，却并没有什么理由。

这就是我们的朋友，这就是汉斯·卡斯托普！我们从远处就认出了他，从他坐在“下等”俄国人餐桌上时蓄的胡子就认出来了。和其他人一样，他全身也湿透了，脸上泛着红光。瞧！他从一位倒下的同志的手上踏了过去，用他那打上钉子的军靴把那只手深深的踩进了黏糊糊满是树枝的泥土里。怎么，他竟唱起歌来了。他像一个凝视前方不知不觉唱起歌来的人那样，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唱了出来——

我曾在树枝上，

刻下那些甜蜜的诗句……(42)

他被绊倒了，不，他匍匐倒地，一只来自地狱的恶犬狂吠而来，一颗巨大的手榴弹炸开，一块地府里的宝塔糖块。他倒在那儿，脸埋进冷冰冰的污泥里，双腿摊开，双脚扭曲，鞋跟翻着。这个载着死亡的变态科学的产物落在他面前三十步远的斜坡处，钻进地里，在里面炸开，发出可怕的力量，在空中炸起像房子那么高的并混杂着灰土、铁、熔化的金属以及人的零散部分的尘烟。在它落下的地方，躺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好友——如今，他们糅合在一起，然后消失了。

我们这些安全的阴影真是惭愧！算了吧！但我们的朋友怎么样了，他被击中了吗？眼下他以为自己中弹了。有一大块泥土击中他的胫骨，一定很痛，但他只是笑了笑。他站起身来，拖着沾满污泥的双脚蹒跚前行，同时不知不觉地唱了起来——

好似听见那树叶响，

轻声地把我召唤。

就这样，在一片喧闹中，在雨中，在黄昏里，他在我们眼前消失了。

别了，忠诚的汉斯·卡斯托普，别了，生活中叫人不放心的孩子，你的故事就说完了。我们已经讲完。不管它是长是短，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故事。我们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它本身，而非你，因为你是单纯的。但无论如何，这是你的故事，它发生在你的身上，而有关你的事肯定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多吧。我们不否定，在讲述的过程中喜欢对你进行教诲，一想到今后将再也看不到你，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们真想抬起手轻轻地擦拭眼角。

别了——但愿你还活着或是存在着！你的前景并不乐观。你卷入的这个群魔乱舞的岁月，还会持续不少罪恶的年头，我们不敢担保你能幸免。我们甚至坦白，对这个问题我们不会回答，对此我们是不用操什么心的。在肉体和精神上的种种冒险，提高了你的单纯品性，这让你在肉体上未曾做过的事情，在精神上却经历过了。过去曾有一些时刻，你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肉体的反抗，曾以冥思默想的方式萌生出爱情的美梦。而今，在这场世界性的死亡盛宴里，从点燃下着冷雨的夜空的这股强烈的欲火中，有朝一日是否还会升起那样的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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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磁铁一词为magnet，大亨则是“magnate”，两词相近。

(2) 一种纸牌游戏。

(3) 德国作曲家威廉·理查德·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歌剧《唐豪舍》中的一节。

(4) 瑞士货币单位，一法郎等于一百生丁。

(5) 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6) 客西马尼Gethsemane，位于耶路撒冷市内，是耶稣门徒的聚集之处。

(7) 古时候希腊最富有的城市，以奢侈享乐著称。

(8) 位于新西兰岛。

(9) 大脑，大脑的。

(10) 但丁的情人。

(11) 《玫瑰园》Rosengarten，十三世纪奥地利英雄史诗，伊尔散是其中的一名英雄人物。

(12) 大脑的，非常有头脑的。

(13) 意大利地名，以产葡萄酒著称。

(14) 二元原理。

(15) 智者之石。

(16) 一英尺＝0.3048米。

(17) 卢米埃尔兄弟，十九世纪法国电影发明家，是电影摄影机的发明者。

(18) 萨查里阿斯·达斯Zachariah Dase，1824～1861，德国数学家。

(19) Antonio·Stradivari，1644～1837，意大利弦乐器制造师。

(20) Andrea·Guarneri，1626～1698，意大利小提琴制造家。

(21) 《哎，理发师！》“好极了，好极了！这里是费加罗，那里是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

(22) 法国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Jacques·Offenbach，1819～1880）的歌剧作品。

(23) 《阿伊达》（Aida）剧中的人物，该剧为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Giuseppe·Verdi，1813～1901）的作品。

(24) 丹麦岛名。

(25) 艾伦的昵称。

(26) “诗人”一词原文为“poet”。

(27) 希波克拉蒂Hippokrates of Kos，约前460～前377，古希腊著名医师，有“医学之父”之称。

(28) 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荷兰画家。

(29) 米勒克Carl Millöcker，1842～1899，奥地利作曲家。

(30) 原文为Hirsch，意思为鹿。

(31) 原文为Wolf，意为“狼”。

(32) 原文为Sonnenschein，“阳光”之意。

(33) 法克尔E·Haeckel，1834～1919，德国生物学家。

(34) 费希特Johann·Gottlieb·Fichte，1762～1814，德国哲学家爱国主义者。

(35) 阿恩特Ernst·Moritz·Arndt，1769～1860，德国作家。

(36) 格雷斯Joseph·von·Görres，1776～1848，德国作家，著有《基督教神秘主义》一书。

(37) Burschenschaft，德国一种特殊性质的学生社团，倡导自由和爱国主义，始创于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二日，地点为德国的耶拿。

(38) 柯策布Friedrich·Ferdinand·Kotzebue，1761～1819，德国剧作家。

(39) 布哈拉汗国（Khanate of Bukhara（1500～1920）。

(40) 库尔德人（Kurd），主要聚居在库尔德斯坦地区（Kurdistanê）。

(41) 奥匈帝国亲王费迪南大公于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出于塞尔维亚秘密团体的迫害，在塞拉耶佛被暗杀，此次刺杀事件也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42) 出自舒伯特的《菩提树》。

本书主要人物关系简介

尤里·安德雷维奇·日瓦戈是放纵不羁的安德雷·日瓦戈和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日瓦戈的儿子。艾夫格拉夫·安德雷维奇·日瓦戈是尤里·日瓦戈同父异母的哥哥，为安德雷·日瓦戈与斯特巴诺娃·爱丽丝公主所生。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韦德尼亚皮是其舅舅即科里亚舅舅。

安东尼娜·亚历山德乌纳·格罗梅科即冬妮娅，是化学教授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格罗梅科和安娜·伊娃诺夫娜之女，而安娜的父亲是伊万·俄奈斯托维奇·克鲁埃戈尔，伊万既是地主，又是钢铁厂厂长。少年时，尤里·安德雷维奇·日瓦戈与一个律师的儿子米沙·戈登同住在格罗梅科家里。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古伊沙尔即拉拉，是寡妇阿玛莉亚·卡尔拉夫纳·古伊沙尔之女，阿玛莉亚来自法国，但在俄国生活多年。罗迪奥恩即罗迪亚，是其弟弟。

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科马洛夫斯基是安德雷·日瓦戈的律师，同时也是古伊沙尔夫人的情人和顾问。

拉夫雷恩提·米克哈伊洛维奇·科洛格里沃夫是一个富有的实业家，塞拉菲玛·菲利普夫娜是其妻子，两人育有女儿娜迪亚和莉帕。

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安提波夫即帕沙或帕什卡，是铁路工人帕维尔·菲拉波托维奇·安提波夫的儿子。父亲流放到西伯利亚后，帕维尔与另一个铁路工人革命家庭提瓦辛斯住到了一起，即库普里安·萨维里维奇与其母亲玛法·加夫里洛夫纳。

基马塞特蒂恩的儿子奥塞普·基马塞特蒂诺维奇·加利乌林即尤苏普卡，是提瓦辛斯一家人所住公寓的守门人，信奉穆斯林教。

伊诺克提·杜多罗夫即尼卡，是革命恐怖分子迪梅恩提·杜多罗夫和一个格鲁吉亚公主的儿子。马克尔·什查波夫是格罗梅科家的门房，玛丽娜即玛丽恩卡，是其女儿。

目录

Contents

本书主要人物关系简介

日瓦戈医生（上）

第一章　五点钟的快车

第二章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孩儿

第三章　斯万提斯凯斯的圣诞派对

第四章　命中注定

第五章　告别过去

第六章　莫斯科营地

第七章　开往乌拉尔的火车

日瓦戈医生（下）

第八章　抵达

第九章　瓦利吉诺

第十章　公路

第十一章　森林兄弟

第十二章　花楸树

第十三章　带雕塑房子的对面

第十四章　回到瓦利吉诺

第十五章　结局

第十六章　后记

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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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点钟的快车

1

人群一边走，一边唱着《安魂曲》(1)。无论歌声何时停下，行走的双足，嘶叫的马群，还有阵阵呼啸的狂风似乎都会把这悼歌接下去。

路过的人自觉自发地为送葬的队伍让路，不动声色地默数花圈，然后在胸前画十字架。有人好奇地问：“这是给谁送葬呢？”旁人答：“日瓦戈。”“哦，原来是他，那我就明白了。”“不是日瓦戈先生，是他的妻子，日瓦戈夫人。”“咳，这是一回事。愿她的灵魂安息。这可真是场隆重的葬礼。”

逝者如斯，最后的时刻终将过去，无可挽回。

“上帝的土地和主的意志，天地宇宙和芸芸众生……”(2)神父一边默念经文一边在胸前画一个十字架，将土撒到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的身上。接着，众人齐唱《正义的灵魂》，然后便是一阵肃穆的忙乱。棺材被盖上了，钉了钉子，让人抬着放进坟墓里。四个人用铁锹匆忙地往坟墓里填土，像凝结的土块雨一样落在棺材盖上。很快，棺材上就顶起了一座小土丘。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儿爬了上去。过于隆重的葬礼容易让人恍惚麻木，而现在这恍惚与麻木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小男孩儿的感同身受——他定是想去母亲坟头说最后几句话吧。

孩子扬起头，看了看秋日的萧条景色和修道院的圆顶，眼神略显空洞。他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庞显得有些扭曲，只见他往外伸了伸脖子。如果一只小狼崽做这个动作，人们肯定会认为它马上就会开始嚎叫了。但小男孩儿只是把脸埋进双掌中，低声地啜泣起来。寒风卷着冷雨打在他的手上、脸上、身上，毫无怜意。这时，一个穿紧身黑衣的男人走上前去。那是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韦德尼亚皮，是下葬的玛利亚的哥哥，也是哭泣的小男孩儿的舅舅。尼古拉伊以前是个神父，后来主动请求解除神职。他走到男孩儿身边，牵着他走下坟头。

2

尼古拉伊决定和小尤拉(3)在修道院过一夜，因为过去有点交情，修道院便给尼古拉伊安排了一个小房间。其时正值圣母节的前夕。第二天，他们就要去南方，去伏尔加河畔的一个城镇，尼古拉伊舅舅在那儿为当地的一家进步报社工作。他们买好了票，东西也都收拾妥当，放在房间里头。车站离修道院不远，在屋里甚至能听到火车汽笛的哀鸣声。

当晚天气变得很冷。小房间的两个窗户都是落地而开，朝向一个荒废果菜园的角落。透过窗子可以看见果菜园主道上结冰的水洼，还看得见稍早时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下葬的墓地一角。果菜园只有靠墙处长着一丛金合欢和几棵卷心菜，甘蓝卷心菜的蓝色叶子一层紧裹一层，似乎连它也怕了这寒冷的天气。每当有风吹过，无叶的金合欢就会随风摆动，好似着了魔一样，之后又静静趴到地上。

深夜，睡着的尤拉却被敲窗户的声音惊醒。原本漆黑的小房间诡异地亮成了一片白。尤拉不顾身上只穿了内衣，他急切地跑到窗子边，脸紧贴着冰冷的玻璃。

外头看不见小路，看不见墓地，也看不见果菜园，外头只有漫天的风雪。暴风雪好似是发现了尤拉，并意识到它对这样一个小男孩儿的恐吓力，于是它咆哮，怒吼，千方百计要把这小男孩儿吓住。雪花在天空中飘舞翻卷，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暴风雪，再无其他。

当狂风卷着暴雪扑到窗台，尤拉的第一反应是穿衣服，并跑到外面做点什么事。他担心那片卷心菜地会被雪埋住，再没人能挖得出来；其实他最担心的是妈妈会在地下越陷越深，离他越来越远。

小尤拉又哭了，泪流满面。尼古拉伊舅舅被哭声惊醒，走过来安慰他。尼古拉伊打了个哈欠，倚靠在窗边，若有所思。

天光破晓，两个人开始穿衣洗漱。

3

母亲还活着时，尤拉并不知道父亲早已抛弃了他们母子，而自己在西伯利亚过着放纵不羁的生活，大肆挥霍着上百万的家产。母亲总是跟他说，父亲去彼得堡做生意了，或者说他去了伊尔比特的某个大集市。

尤拉的母亲一直都被病魔缠身。发现患有肺痨之后，她开始去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治病。有两次母亲虽然带着尤拉一起去，可是却总留他单独和一群陌生人待在一起，并且每次在一起的人都不同。尤拉渐渐习惯了这种不断变化的人和事，再加上复杂的背景和生活中层出不穷的古怪事情，他也就认为父亲不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了。

尤拉依稀还记得小时候很多事物都是以他的家族姓氏命名的。比如日瓦戈工厂、日瓦戈银行、日瓦戈大楼、日瓦戈领带别针，甚至还有一种小面点被称作日瓦戈蛋糕。那时如果你在莫斯科对拉雪橇的人说“日瓦戈”三个字，那就等同于说：“拉我去廷巴克图！”接着，你便会被带到一个童话王国，那是一个望不到边的安静花园。乌鸦在枞树的枝头停下，抖落一地白霜，凄清的叫声在天地间回响，好似木头碎裂的咔嚓声。纯种犬穿过一片空地，从大路那边新建的房子里奔过来。再往前走，你会看到暮色映衬下的华灯初上。

可是，突然间，所有这些都不见了。他们一无所有了。

4

1903年的一个夏日，尤拉同尼古拉伊舅舅乘坐一辆敞篷马车穿过田野离开。他们要去拜访伊万·伊万诺维奇·沃斯科博伊尼科夫，这个人住在杜普兰卡。他是一名教师，同时也是一本畅销教科书的作者，还是科洛格里沃夫庄园的主人，是生产丝绸的工厂主，又是一名了不起的艺术品赞助人。

时值圣母节前夕，到处都是一片丰收景象。不知是因为人们都在家准备过节还是因为日头太大，总之路上见不到一个人。收割了一半的土地在似火骄阳的炙烤下，好似被剃了一半的犯人脑袋。鸟儿在头顶盘旋，阳光下的麦子一根根挺得笔直。远处，一捆捆整齐的麦子排在麦茬上，盯得久了，那麦垛仿佛能动，跟一个个拿着笔记本走来走去的土地测量员一样。

“这些地是谁的？”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问帕维尔。帕维尔是尼古拉伊舅舅雇用的勤杂工，此时他正坐在大箱子的一边，肩背拱起，双腿交叉，显然他不擅长驾车：“是地主的还是农民的？”

“这些是地主的。”抽着烟的帕维尔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向另一边：“那些才是农民的土地！过去——”他朝马大吼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马尾，身体拱起好似一个正检查压力计的工程师。这两匹马和世界上其他拉车的马一样——辕马忠诚而老实地拉车，而另一匹马则跟天鹅一样弯着脑袋，看似费力实则偷懒。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身边带着沃斯科博伊尼科夫的书，书里有一些关于土地问题的见解。考虑到越来越严格的出版审查，这位出版人想让作者对书适当做些修订。

“这儿的人都疯了。”他对帕维尔说，“听说附近村子有个商人被割喉了，郡里的养马场也被人放火烧了。这事你怎么看？你们村里有人讨论这事吗？”

帕维尔显然对这事抱着更悲观的态度。尼古拉伊此行的目的是让沃斯科博伊尼科夫软化他在耕地问题上的激进观点。

“谈论？农民们都被宠坏了——日子过得太好了。这对我们这种人一点好处都没有。扔一根绳子给农民，上帝知道我们会立刻勒住对方的喉咙——过去，那边！”

这是尤拉第二次跟舅舅到杜普兰卡来。他本以为自己记得路，每次穿过一片田野来到森林边上，他似乎都知道要转左还是转右。绵延六英里的科洛格里沃夫庄园似乎就在眼前，远处的河流和铁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可每次他都弄错了。穿过一片田野又是另一片田野，一眨眼又钻进了很容易迷路的森林。这种广袤无垠让他的心中生出一种自由和喜悦的感觉。而这感觉让他开始畅想未来。

当时，让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名扬四海的书都还未写就。尽管思想已经成形，但他还不知道如何表达。不过那之后不久，他便在当代作家、大学教授和革命哲学家中赢得一席之地，这是因为他和这些人有着相同的意识形态，不过除了使用相同的术语之外，其余并无相似。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死守着这样或那样的教条，并满足于浮夸而肤浅的言辞，但尼古拉伊神父对托尔斯泰和革命理想主义作品有着深刻的理解，并且还在不断地深化。他满怀热情地寻找着一种思想，激发它，吸收它，他相信这会指出变革的方向，闪电或雷鸣一样的思想能同任何一个人对话，哪怕是小孩儿或者文盲。他急切地渴望某些新东西。

尤拉喜欢跟舅舅待在一块儿，因为尼古拉伊舅舅总能让他想起母亲。和母亲一样，尼古拉伊舅舅崇尚自由，并且乐于接受新鲜事物。两个人都相信世间万物生来平等，都拥有一眼看透事物本质的天赋，并且能在激情退却之前将心中所想表达出来。

尼古拉伊舅舅带他一块儿去杜普兰卡，这让尤拉很是高兴。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并且那个地方也能让他找到与母亲相关的记忆。母亲喜欢大自然，经常带他去乡间漫步。

尤拉还渴望再次跟尼卡·杜多罗夫见面，尽管尼卡比他大两岁，可能不怎么看得起他。还在上学的尼卡住在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家，跟尤拉握手时，他会使劲儿把手往下拉，并且头垂得很低，头发把额头和半边脸挡住。

5

“最大的问题在于贫困。”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在读修订后的手稿。

“我想，用‘本质问题’更好。”伊万·伊万诺维奇对排版毛条提出修正。

他们在暮色半掩的玻璃长廊中讨论。花洒和各种园艺用具随意摆在地上，一把破椅子的椅背上挂着件雨衣，沾满污泥的靴子靠在墙角，靴子的长筒耷拉到地上。

“另一方面，出生和死亡数据表明……”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又读。

“这儿要插入‘截至目前’四个字。”伊万·伊万诺维奇边说边做了个标记。他面前摆着一本草稿，几块小的花岗岩石头压在上面，充当镇纸。

修订工作完成之后，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想即刻离开。

“看这天气，会有一场大暴雨，我们得赶紧走。”

“没有那回事。怎么能让您这么匆匆忙忙地走呢！我们先过去喝杯茶。”

“可天黑前我必须得回到镇上。”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可不会听。”

这时，一股煮茶的清香气息从花园里飘过来，混着烟叶和天芥菜的味道。一位女仆端着放满奶油炼乳、浆果和奶酪蛋糕的托盘走过来，并说帕维尔去河里洗澡了，连马也一起牵了过去。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便也不得不暂作逗留。

“趁下人们泡茶的工夫，我们也到河边去走走吧。”伊万·伊万诺维奇建议道。

尼古拉伊跟科洛格里沃夫早有交情，所以受到了盛情款待，庄园主给他安排了两间上等好房。庄园的一个僻静角落处有一所小木屋，带有一个小花园，木屋离一条废弃的车马道很近。不过木屋如今已是草长莺飞，荆棘满地，成了堆放杂物和垃圾的地方。科洛格里沃夫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家财万贯，却十分理解革命斗争，与妻子旅居国外。庄园里只住着他的两个女儿娜迪亚和莉帕同她们的家庭教师以及几个下人。

安排给尼古拉伊住的上房同庄园间隔着一丛茂密的黑刺李，房前有一块草地，主屋四周还围着一个人工湖。当伊万·伊万诺维奇和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抄近道从荆棘丛中穿过时，几只麻雀被吓得四散奔逃。黑刺李随着人的走动而左右摆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恍如清水流过水管。

他们绕过温室和园艺工人住的小屋，途中还经过了一片石雕废墟。一路上两个人谈论着科学界和文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是的，那都是些有才华的人。”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说，“不过如今的潮流是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和群体。信索罗维耶夫也好，康德也好，或马克思也好，团体始终都是平庸之辈的避难所。只有独自追寻才能找到真理，而个人主义并不意味着自私自利。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东西值得我们付出忠诚？很少，真的很少。在我看来，一个人需得忠诚于不朽，这‘不朽’算是‘生命’的另一种说法，一种更强烈的表达。一个人得忠实于不朽，忠实于上帝！啊，你肯定对此嗤之以鼻，可怜的人。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不懂。”

“嗯。”伊万·伊万诺维奇应了一声。伊万身材单薄，头发花白，跟条鳗鱼一样经常扭动身子，他还留着一撇滑稽的胡子，这让他看上去像个林肯时代的美国人——他总喜欢用手抓胡子，还把胡子修得尖尖的。

“没错，我不表态。你知道的，我看这些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不过既然说到这儿来了，你能告诉我，你被解除神职时是怎样的感受吗？我敢打赌，你当时肯定害怕。他们没有开除你的教籍，是吗？”

“你可别想转移话题。不过，为什么不……开除我的教籍？没有，他们现在不做那样的事了。那么做对谁都不好，还可能引起某些很严重的后果。其实这就跟一个被长时间禁止参军的人一样，他们只是不准我再到莫斯科或彼得堡去。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说了，人得对上帝忠诚。我会解释给你听。你不理解人如何能成为无神论者，也不明白人如何能不管上帝存在与否或上帝为何存在，却相信人的存在并非自然状态而是一种历史状态，而这段历史正是始于耶稣，耶稣的福音教义正是其基础。说到这儿，究竟历史是什么呢？历史是上千年来对死亡之谜的系统性探索，目的就是要战胜死亡。这也是人们发现数学无穷性和电磁波的缘由，是他们谱写交响曲的原因。到如今，若没有明确的信仰，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些领域取得进展。没有精神的力量，人类是不可能有这种重大发现的。而这种精神力量恰是植根于福音教义。这是怎么说呢？首先，爱护友邻，这是生命力的高级形式。一旦一个人的内心充满这种力量，它就会自发地溢出来，影响他人。而一个现代人最基本的两个理想是——没有这两个理想，人无法称之为人——解放个性和不畏牺牲。注意，所有这些都是最新潮的观点。古往今来，历史上从未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观点。历史上从来不缺残暴无人性的卡利古拉(4)，他们从未想过奴役者只是一群缺乏才能的人。他们用青铜做碑，用大理石做柱，为自己歌功颂德，以求死后永垂不朽。一直到耶稣诞生之后，人才得以自由呼吸。直到我们有了耶稣，人才能面朝未来而生。人类不再如狗一样死在沟渠中，历史里的人至少可以死得其所，并且征服死亡的工作也得以如火如荼地展开。耶稣自己的死，就是这一工作的一部分。哦，我说了很多，对吗？不过我很可能是在对牛弹琴。”

“这是形而上学，我亲爱的伙计。我的医生不许我谈论这些，我吃不消。”

“哦，好吧，你真是无药可救了。那我们就不说了。上帝啊，多么伟大的观点，你可真是幸运。不过我想，哪怕你每天都和这些真理生活在一起，你也未必能看得见。”

波光粼粼的河面好似一块打磨了的铁块，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没看一会儿眼睛就被耀花了。突然，几股波浪击碎河面，只见一艘拉着马车、马、农夫和农妇过河的大船驶过河中。

“瞧，现在才五点过几分，”伊万·伊万诺维奇说，“还有快车从塞兹兰(5)过来。通常车都是五点过五分经过这儿。”

远处，一辆黄蓝相间的火车自右向左穿过平原，因为隔着很远的距离，火车看上去成了一个小点儿。可突然，他们注意到那火车停下了。白色的蒸气不断喷出来，紧接着又响起一声长长的汽笛。

“这可真奇怪。”伊万说，“肯定是出事儿了，不然车怎么会无缘无故停在沼泽地中央呢？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走吧，我们喝茶去。”

6

尼卡没在花园里，也没在房间里头。尤拉猜他可能是躲起来了，因为尼卡烦他们了，并且他相对尼卡而言太小了。当舅舅和伊万在长廊上讨论书本修订工作时，尤拉就一个人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个地方可真迷人啊！小黄鹂叫得清脆，每次都是叫三声就停下，停顿的时间刚好够这雾朦长笛一样的声音消散，直至最后一丝振动停止。空气中飘着花香，一阵阵扑鼻而来，仿佛那花香是迷路了，一动不动，固定在花丛的上方。这让尤拉想起昂底布(6)和波狄吉拉。尤拉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草地上仿佛又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可凝神细听，那不过是鸟儿的欢叫和蜜蜂的嗡鸣。时不时地，尤拉恍如听见母亲在唤他，唤他跟她一起走，去别的地方。

尤拉走到水沟旁，并沿着沟边的矮丛走到一处赤杨林。

赤杨树的下面散落着黑而潮湿的断枝，花开得很少，带切口茎的马尾看着好似《圣经》上画着的戴埃及头饰的人。

尤拉越来越觉得孤独。他想哭。双膝一软，他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上帝的天使，我神圣的保护神啊，”他祈祷，“请让我坚定地走在真理大道上，告诉妈妈我一切都很好，她不需要担心我。如果泉下还能有知，哦，上帝，请您把妈妈接到您的天堂，让她和圣人一同闪耀。妈妈那么善良，她纯洁无罪，请您对她仁慈，上帝啊，请您一定不要让她受苦。哦，妈妈！”尤拉肝肠寸断，他大声唤着母亲，好似母亲是他的另一个保护神。他太过伤心，以至于再也无法承受，突然就晕了过去。

不过，尤拉并没有失去意识太久。醒来时，他听到舅舅正在大声叫他的名字。尤拉应了一声，然后便开始往上面走。突然，他想起自己还未为失踪的父亲祷告，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曾教过他。

不过刚才的晕厥让他的身体轻飘飘的，那种感觉很美妙，他不愿意失去这种感觉。尤拉心想下次再为父亲祷告应该也没事，他自言自语道：“让他先等等吧。”其实，尤拉压根就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

7

米沙·戈登坐在火车的二等车厢里，他跟父亲一起出行。他的父亲是一名律师，来自格雷博格。米沙年约十一岁，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脸上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刚上二年级。父亲格里格瑞·奥斯帕维奇·戈登日前被调往莫斯科担任新职务，母亲和几个姐妹前几日就已出发，提前过去打扫房子。

两父子已经在旅途中渡过了三天。

白晃晃的阳光洒满俄国的田野、草原、村庄和城镇，火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片带着热气的灰尘。马车在公路上成队前行，偶尔也会有马车从队伍中退出，抄近路走。坐在飞速行驶的火车上看那些匀速前行的马车，马车就跟静止了似的。

每每抵达大一点的车站，乘客们就会跳下车，一窝蜂地涌进小卖部。此时，阳光照着车站的小花园，照着人们的后脚跟，也照着火车静止的车轮。

世间的任一单独行为都可以说是有意为之，可一旦放到一起，这些行为便融进生活的河流中，让人自然而然地沉醉。人们做着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行为机制背后的关切都不尽相同。可要是没有一种超脱于个人关切的更高层次的绝对自由感进行引导，这种机制就无法正常工作。这种自由源自一种感受——所有人都是互相联系的，并且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点。这是一种快乐的感受，感受到世间的万事万物并不只限于土地之上，或土地之下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它们同时也发生在另一个地方。有些人把那个地方称作上帝之国，有些人将其称为历史，当然也还有其他的一些叫法。

可米沙是个令人遗憾的例外。关切的感觉始终主导着他的身心，并且这种感觉丝毫不会因安全感的增加而削弱。米沙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与生俱来的特质，他甚至还会有些病态地去刻意观察这种特质在他身上的具体表现。结果让他很沮丧。这种关切感的存在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羞辱。

自打记事起，他就不停地问，为什么自己跟其他人一样长两只手两只脚，说同样的语言，过同样的生活，可又跟他们如此不同？为什么他只能得到这么少的爱——甚至，根本就得不到爱？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比其他人都要差的时候，这个人就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来提升自我？成为一个犹太人意味着什么？它的目的何在？这种徒劳挑战的好处或者公道又在哪里？除了带来悲伤，它又还能带来什么呢？

当米沙带着这个问题去找父亲时，父亲说他这个问题的前提就很荒唐，所以这种推理是错的。父亲没能给他一个信服的答案。

除了父母之外，米沙渐渐变得看不起成年人。他觉得是这些成年人造成了这种难堪的局面，却又无力收拾。他相信，等他长大后，他肯定能解决这些问题。

譬如，现在没有人有勇气对父亲说——他不应该冲进站台去追那个疯子，也不应该把格里格瑞·奥斯帕维奇撇到一边自顾自地去拦那辆火车，更不应该拉开车门飞身跃出车厢。

父亲拉响了火车上的警报，看上去，火车诡异地停了那么长时间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一声警报。

没有人知道火车逗留的确切原因。有人说是突然的急刹车让气闸发生了故障，也有人说是因为路的坡度太大，火车的发动机带不动。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个重要人物在火车上自杀了，而陪同在侧的律师坚持要让火车在最近的科洛格里沃夫卡火车站停下，以便发布声明。而这也是助理工程师爬上电报杆的原因——检查手摇车是否准备就绪。

厕所里传来一股难闻的气息，即便是古龙水和炸鸡腿的香味也无法将其掩盖住，那味道仿佛是用脏的蜡纸裹着的。来自彼得堡的女人们跟没事人一样，一个个提着尖细的嗓子讨论别人的八卦情事和化妆衣帽，或者往脸上涂粉，并用手帕抹掉手指上多余的粉。经过戈登两父子所在的车厢时，女人们连忙整理披肩，生怕自己形象不佳。隔着窄窄的过道，她们努起嘴唇，在米沙看来，那好像是在说：“我们敏感吧！我们是特别的。我们是聪明人。那种事可做不来。”

自杀者的尸体就放在路堤的草地上。他的前额有一道细细的血印，看起来就跟脸上画了一个休止符一样。血确实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可看着并不像，那更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像是一块塑料或一块污泥又或者一片湿湿的桦树叶子。

或好奇或同情的看客来来去去，将尸体团团围住，而死者的旅伴兼朋友——一个五短身材，举止傲慢的律师，上身着一件汗衫，表情阴郁地站在一旁。天气很热，只见他取下帽子不停地扇风。面对人们七嘴八舌的提问，他只是耸肩，头也不回且语带愠怒地说：“他是个酒鬼。你们看不出来吗？他是酒精中毒引起的震颤性谵妄。”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在尸体旁来来回回看了几次，她穿一件羊毛呢的裙子，头上包一块蕾丝头巾。这个老妇人是寡妇提沃兹娜，她有两个当工程师的儿子，当时正跟两个女婿一块儿，坐在火车的三等车厢。两个修女样的女人跟在提沃兹娜老妇人身后，她们不说一句话，头巾直把额头也包住。每次靠近，人群都会自发地为她们让路。

提沃兹娜的丈夫是在一次火车事故中被活活烧死的。她站的地方离尸体稍远，不过还是能看清周围的人群。她叹息一声，好似是在比较这两次事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哟，”她似乎在说，“有些人的死是命中注定，看看这个人吧，定是生活优渥，可惜精神出了问题。”

火车上所有的乘客都走了出来，瞧几眼平躺在地上的尸体，又匆忙回到车厢里，生怕有人趁这个间隙偷了自己的东西。

当乘客们从火车上跳下，采几朵花或绕远一点儿路来活动筋骨时，他们感觉这整个地方就是为这场意外而存在的。若没有这意外，那绿油油的草地，那宽阔的河流，那漂亮的房子，还有陡坡对岸的教堂或许都不会存在。夕阳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这一切，而附近的一只栖鸦也凑热闹似的飞了过来，望着人群。

米沙被这一场景惊住了，他又难过又害怕，不由得哭了出来。这一路上，自杀的那个人曾好几次跑到他们所在的车厢，每次都跟他父亲连续聊好几个小时。他说父亲的道德感、宁静平和和理解让他感到欣慰，他还就汇票、协议契据、破产和诈骗等问题不住地向父亲提问。

“真是这样吗？”戈登的答案让他惊叹，“法律可以如此宽大仁慈吗？我的律师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呀。”

每当这个情绪紧张的男人平静下来，他那个旅伴就会从一等车厢跑过来，将他拉到餐车喝酒。哦，他的旅伴就是那个身材矮胖，表情骄矜，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并且衣服穿得很讲究的律师，此时他就站在死者的身旁，但脸上看不出一丝惊讶的神情。这让人忍不住想，这个男人的死对他是否有好处？

米沙的父亲说死者是一位人尽皆知的百万富翁——日瓦戈先生。这位先生脾气温和，但生活放纵，对自己的行为不太负责任。日瓦戈先生到他们车厢来一看到米沙，就会情不自禁地谈起他那跟米沙差不多年纪的儿子，还有他的妻子。然后他又会谈自己的第二个家庭，不过跟第一个家庭一样，他最后还是抛家弃子了。每当谈到这儿，他似乎就会想起其他的什么事，脸色因惊恐而变得苍白，话也开始讲得漫无边际。

日瓦戈先生对米沙有一种说不出的怜爱，他或许是把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投射在了米沙身上。日瓦戈送了很多礼物给米沙，每到一个大站他就会跳下车去挑选礼物，另外，一等车厢的小书摊也会卖一些玩具和当地纪念品。

日瓦戈先生总是酒不离身，他还抱怨说自己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睡过觉了。他说只要稍稍清醒一点儿，他就得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折磨。

最后，日瓦戈先生冲进了戈登两父子所在的车厢。他抓住戈登先生的手，似乎是想告诉他什么，但又无法说出口。沉默了一会儿，他就突然地冲出站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此时，米沙注视着手上的乌拉尔小木盒，那是日瓦戈先生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突然，火车上起了一阵骚动。只见一辆手摇车开了过来。一个医生，两个警察，还有一个头戴帽徽的当地执事从车上下来。来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冷冷地问了一些问题，还做了笔记。两个警察和火车站的警卫则把尸体笨拙地拖上路堤。一个农妇忽然放声哭了出来。乘客们都被要求回到座位上。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吹响口哨，火车开动了。

8

“哦，天啊。”尼卡在心里叫唤。他环视屋子一圈，想找地方逃出去。宾客们说话的声音不时从门外传来，而后门已经被堵死。房间里放着两张床，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沃斯科博伊尼科夫的。可他无心睡觉。

尼卡听见其他房间里有人在找他。那些人最后走进了卧室。

“我爱莫能助，”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说，“去吧，尤拉。也许你的朋友待会儿会露面，到时你就可以跟他玩儿。”他们都在谈论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学生运动，而尼卡就静静地听了二十分钟。最后，他们去了走廊。这时尼卡轻轻地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尼卡整晚未睡，而是想了一晚的心事。他已经十四岁，已然厌倦了当小孩子。他在床上辗转了一夜，天刚破晓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阳光在沾着露珠的树叶上，在地上投下影子。那影子并非全黑，而是跟湿毡布一样的深灰色。清晨扑鼻而来的清香似乎就来自地上的影子，阴影在一束束阳光的间隔下，看着好似女孩儿的手指。

突然，一束水银似的光闪过草地，那游动的身影跟在他身后，只隔了几步远。它往前游移着，不动声色。紧接着，一个突然的急转弯，它转到了旁边，消失不见。那是一条青草蛇。尼卡不由得耸了耸肩。

尼卡是个古怪的孩子。当他兴奋的时候，他就会模仿母亲的声音大声地跟自己说话。

“活着真好啊。”他想，“可为什么人总会受伤呢？这世间自然是存在上帝的。可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那也一定是我。”想着，他上下打量一棵被风吹得摇晃的山杨，山杨树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看着好似一片片锡箔纸。“我要命令它停下。”尼卡突然蹦出这个想法，于是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想要用意念控制那山杨树：“静止。”而那树真的立刻停止了摆动。尼卡开心大笑，呼喊着跑向河边。

尼卡的父亲是恐怖分子迪梅恩提·杜多罗夫，原被判处以绞刑，后被沙皇赦免改成服苦役。而尼卡的母亲则是埃利斯托夫家族的格鲁吉亚公主，她是一个漂亮而骄纵的女人，仍然年轻，仍迷恋各种事物——叛乱，谋反，极端主义理论，著名演员，不幸的失败。

格鲁吉亚公主对尼卡甚是疼爱。尼卡的大名本是伊诺克提，但格鲁吉亚公主却总喜欢温柔地叫他伊诺切克或诺奇卡，还将他带到第比利斯(7)向王室亲人炫耀。第比利斯王宫让尼卡印象最深刻的是庭院里一棵枝叶蔓延的树。那棵树很大，叶子像是大象的耳朵，挡住南方的烈日在院子里洒下一片荫凉。尼卡总觉得那是有生命的动物，而不是一棵静止的树。

对尼卡而言，继续姓父亲的姓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伊万·伊万诺维奇希望他能改跟母亲姓，并由格鲁吉亚公主向沙皇提出请求。反正一躺到床上，尼卡就会想着这样或那样的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凭什么肆意干涉他的生活？得给他一点教训，让他学乖点。

还有那个娜迪亚！就因为她有十五岁，就能趾高气昂地跟他说话，把他当小屁孩儿吗？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才行！“我讨厌她。”好几次他都跟自己说，“我要杀了她。我要把她推进水里淹死。”

不过母亲还是很好的。自然，她离开的时候还是对他和沃斯科博伊尼科夫撒了谎。高加索(8)附近的地区她没去过，她只不过是在最近的关口转了转，之后就往北去了彼得堡。现在她应该跟警校里的年轻学生们玩得正开心吧，可他却得待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不过他比他们都聪明。他会杀了娜迪亚，退学，去西伯利亚看望父亲，然后开始逃亡。

水塘边开满了睡莲。船只挤进去，形成一道阻隔。水塘里的水也荡漾开来，好似一把勺子插进西瓜舀动汁水一样。

尼卡和娜迪亚在采摘睡莲。两个人抓住了同一棵睡莲的茎干，他们一起用力，两个人的头撞到了一起，船被钩竿钩回了岸边。睡莲的茎干已然被拔掉了一截，扭在一起，白色的花瓣围着红黄相间的花蕊，浮在水中。

娜迪亚和尼卡继续采花，船儿也越来越晃荡。

“我讨厌上学。”尼卡说，“是时候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了——我得出去闯世界。”

“我本来还想问你一些平方根的公式呢。我的代数太差了，差点要重考。”

尼卡觉得娜迪亚话里有话。显然，她是想提醒尼卡，他还是个孩子。平方根公式！哼，他压根儿就没开始学。

尼卡假装无动于衷，问道：“长大后你要嫁给谁？”可一问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傻了。

“那还远着呢。可能谁也不嫁。我还没想过那样的事。”

“但愿你不要误会，我这么问可不是对你有兴趣。”

“那你为什么问？”

“你是个笨蛋。”

于是乎，两个人吵了起来。尼卡还能清晰记得那天早上他有多讨厌女人。他威胁说要是娜迪亚不停止叫骂，就要把她推入水中。“你试试看呀。”娜迪亚叫嚷着。尼卡气得一把抓住了娜迪亚的手腕，于是两个人打了起来，船失去平衡，两个人全部跌落水中。

尼卡和娜迪亚原本都会游泳，可是睡莲缠住了他们的胳膊和腿，两个人被拉着往下沉。幸好，他们最后还是摆脱了污泥的束缚，爬了上来，只是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相比而言，尼卡还更狼狈一些。

两个人紧挨着坐下，身上都是水。要是放在以前，经过这样一次冒险，他们肯定会大吼怒骂，然后一起放声大笑。可现在他们都沉默了，只是喘息，两个人都觉得整件事很荒唐。娜迪亚憋着一肚子火，而尼卡则是浑身疼痛，好似有人用棍子狠狠打了他一顿似的。

最后，还是娜迪亚先开口，她用大人的口吻说：

“你简直是个疯子。”而尼卡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对不起。”

说完，变成落汤鸡的两个人便往家走。他们走到了一个山坡，那儿有许多的蛇，离尼卡那天早上看到草蛇的地方很近。

尼卡回忆起那天晚上他心里涌动的激情，想起了破晓时他曾用意志的力量让一棵树静止。他在心里暗想，现在该用意志做什么呢？此时此刻，他最想跟娜迪亚再回到刚刚落水的水塘，不知这是否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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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魂曲》又作《安魂弥撒》，追思曲，是一种特殊弥撒，用于基督教悼念死者仪式中演唱的合唱套曲。

(2) 《圣经·赞美诗》24∶1，意为天地万物都属耶和华，他是宇宙并万物的主宰。

(3) 尤拉是其小名，尤诺奇卡是其爱称。

(4) 罗马帝国第三位皇帝，以残忍著称。

(5) Syzran，俄罗斯欧洲部分东部城市。

(6) Antibes，法国东南部海港。

(7) 格鲁吉亚共和国首都，Tbilisi的旧称。

(8) Caucasus，俄罗斯南部地区，位于黑海和里海之间。

第二章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孩儿

1

日俄战争还未结束，未曾想新的麻烦事又纷至沓来。革命的浪潮冲击着俄国的大地，一浪高过一浪。

阿玛莉亚·卡尔拉夫纳·古伊沙尔就是这个时候带着儿子罗迪奥恩和女儿拉丽莎从乌拉尔到莫斯科来的。这是一个法国女人，丈夫生前是比利时的一个工程师。阿玛莉亚把儿子送进军队当兵，女儿则送进了女子学校，巧的是，女儿拉丽莎跟娜迪亚·科洛格里沃夫恰好是同班同学。

古伊沙尔夫人的亡夫把所有存款都留给了她，那些资产的价值先前有所上升，如今却日渐贬值。为了避免资产的持续贬值，也为了有点事做，古伊沙尔夫人在凯旋门附近盘下了一家做衣服的店——莱维斯卡伊制衣店。这家店是从莱维斯卡伊继承人那儿接手过来的，制衣店的信誉很好，客户、女裁缝师和学徒资源都很不错。

这其实是科马洛夫斯基律师的建议，科马洛夫斯基是古伊沙尔夫人亡夫的好友，如今成了她的军师，专门给她出谋划策。科马洛夫斯基深谙俄国的经商之道，是一个道地的冷血商人。古伊沙尔夫人的每一步棋都可以说是在科马洛夫斯基的安排下走的。科马洛夫斯基亲自到火车站接古伊沙尔夫人和她的孩子们，然后将他们带到了莫斯科的另一端——位于奥鲁瓦尼·佩鲁洛克的蒙特尼格鲁旅馆——他在那儿订了房间。科马洛夫斯基还说服古伊沙尔夫人将罗迪亚送去参军，并送拉拉到他选定的学校读书。有时候，科马洛夫斯基会一边漫不经心地跟罗迪亚说着玩笑话，一边又紧盯着拉拉不放，直把拉拉看得脸红心跳。

2

古伊沙尔一家人在蒙特尼格鲁旅馆足足住了一个月，之后才搬进制衣店附近的一座三层公寓。

这是莫斯科最声名狼藉的地方之一——破烂不堪，许多车夫都喜欢这儿的便宜酒馆，街上到处都是“堕落的女人”。

孩子们对落满灰尘的房间，有臭虫的床和破烂的家具并不意外。自从父亲死后，他们的母亲就一直生活在对贫穷的恐惧中。罗迪亚和拉拉已经被告知无数遍，他们现在已经生活在毁灭的边缘。他们意识到自己跟街上其他孩子是不同的，可跟那些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们一样，他们对富人也生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

他们的母亲就是这种恐惧的活例子。古伊沙尔夫人年约三十五岁，身材丰满，年轻时也是个金发美人，只是一直缠绵病榻，身体时好时坏。她很胆小，尤其害怕男人。出于这个原因，也出于恐惧和迷惑，她游离在一个又一个情人中间。

古伊沙尔一家人住在蒙特尼格鲁旅馆的23号房间，而自打蒙特尼格鲁旅馆落成以来，24号房间就一直被大提琴演奏家提什凯维奇住着。提什凯维奇是一个光头，汗总是冒个不停。当要说服谁的时候，他就会双手合十虔诚地按在胸前；而当在时尚派对和音乐厅演奏时，他就会昂首挺胸，眼里闪烁狂喜的光芒。他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波尔肖剧场或修道院度过。作为邻居，两家人互帮互助，而这也让他们变得亲密。

由于科马洛夫斯基前来拜访古伊沙尔夫人时，有孩子们在终归会不方便，提什凯维奇干脆把自己的家门钥匙留给了古伊沙尔夫人，这样她就能在他家接待客人。渐渐的，古伊沙尔夫人就把提什凯维奇的这种无私慷慨当作理所当然，好几次她都叩响提什凯维奇的家门，泪流满面地请求他将自己从“赞助人”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3

制衣店开在一楼，离提瓦斯凯亚街道的中心区不远。制衣店临近布雷斯特铁路，旁边就是仓库和员工宿舍。

奥莉娅·德米纳就住在其中一间宿舍里，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在古伊沙尔夫人手下干活，而她的叔叔则在货场工作。

奥莉娅心灵手巧，颇得前雇主的喜爱，现在的新主人也逐渐对她青睐有加。而奥莉娅很喜欢拉拉·古伊沙尔。

缝纫机在疲倦的女裁缝手下一刻不停地轰鸣着，只见满屋子都是翩飞的丝线。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前，埋首缝着手中的衣服，针一进一出，拉得飞快。而地板上胡乱扔着些垃圾。在缝纫机的轰鸣声和窗前金丝雀（名叫克里尔·莫德斯托维奇，至于这个奇怪名字的来由，前主人到死都未公开）的啼叫声中，只有大声讲话才能让别人听得见。

接待室里，客人们围坐在桌子旁，桌子上堆满了时尚杂志。客人们或站或坐，姿势不一，热烈地讨论着杂志上的模特和衣服样式。菲娜·西兰提耶夫娜·费提索瓦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的老板椅上，她是古伊沙尔夫人的助手也是首席裁缝。费提索瓦骨瘦如柴，松弛的脸上长了许多的疣。她的黄牙齿中间咬着一根烟，一双泛黄光的眼睛斜翘着，一股黄烟自鼻间呼出。费提索瓦在一个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测量数据、地址以及客户们各种不同的要求。

古伊沙尔夫人没有打理店铺的经验。她感觉自己并不像一个老板，幸好员工都很诚实，费提索瓦也很可靠。不过现在的日子还是很难熬，至于未来，她根本不敢想——古伊沙尔夫人经常会感到绝望。

科马洛夫斯基经常来看他们。在从制衣店去公寓的路上，他总是会故意吓那些衣着时尚的女人们，以至于那些女人都躲到屏风后面来避开他那模棱两可的玩笑，而女裁缝们通常会不满地叫上几句：“哦，尊贵的先生来了。”又或是：“好色之徒！”“妇女杀手！”

更让人讨厌的是科马洛夫斯基的斗牛犬杰克。有时他牵着狗出来，可那只狗会猛的一拉，科马洛夫斯基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狗的身后，好似被导盲的盲人一样。

一个春日，杰克在拉拉的腿上咬了一口，还撕烂了她的长腿袜。

“我要把那只该死的狗宰了。”奥莉娅在拉拉耳边轻声叫着。

“没错，那只狗真的好讨厌，不过你怎么能那样做呢？傻瓜！”

“嘘，别讲这么大声。那些复活节彩蛋你知道吧——就是放在你妈妈梳妆台上的那些……”

“嗯，我知道，那是玻璃和大理石做的。”

“就是那个。你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你把那些彩蛋拿过来，然后涂上一点猪油——那只贪婪的狗肯定会将它们一口吞进嘴里，到时看噎不噎死它。可恶的狗，看我怎么收拾它。”

拉拉听着笑了起来。她有些羡慕奥莉娅，尽管奥莉娅打小过着贫穷的生活，只能替别人干活，但这样的孩子会早熟一些。可她自己，哎，既没有人宠爱，又这么天真！杰克，彩蛋，哦，她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拉拉在心里想，“难道我的命运就是要在一旁看着，还要将这些事都藏在心里？”

4

“妈妈是他的——该怎么说呢……他是妈妈的……总之是不好的词，我说不出口。可他为什么要那样看我？毕竟，我也是妈妈的女儿呀。”

拉拉才十六岁多一点，但她发育得很好。大家都以为她至少有十八岁了。拉拉很善良，容易与人相处，长得也漂亮。

拉拉跟罗迪亚早已明白，天上是不会掉馅儿饼的，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争取。跟其他养尊处优懒散成性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没有工夫当不成熟的好奇宝宝，也不关心那些跟实际生活不相关的问题。拉拉是这世界上最纯洁的姑娘。

这两兄妹明白每件事自有其价值，并且也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如果你不断努力做到最好，别人自然不能轻视你。拉拉在学校的成绩很好，这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爱念书，而是因为只有成绩最好的学生才有机会拿奖学金。她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还时不时地去制衣店帮工，替她母亲打打下手。拉拉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低调的优雅，而她所有的特征——声音、体态、姿势、灰色的眼睛和金黄的头发——都自成一体，相得益彰。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节假日的时候，你总能在床上睡久一点儿。拉拉当时就平躺在床上，双手自然地托在脑后。

制衣店里一片寂静。临街的窗子是打开的。拉拉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车轮的响动，那声音由远至近，又由近拉远。“我要再睡一会儿。”她在心里暗忖。城市的喧哗好似摇篮曲，伴她入眠。

拉拉感觉躺在床上的自己成了两个点——突出的左肩和右边的大脚趾。其他的东西似乎也和自己融为了一体，灵魂与躯干相融相合，飘向未来。

“我得睡着。”拉拉想。她在脑海中想象科齐马科大街的美好——漂亮精致的马车，玻璃做的灯笼，还有许许多多的毛绒熊。沿着街再往前走，就能看到骑兵在明纳斯基军营表演，他们围成一个圈，时而阔步，时而慢跑，被保姆牵着的孩子们则透过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

拉拉想，再过去一点应该就是派特福卡大街。

“天啊，拉拉，我只不过想带你看看我的公寓。我们住得这么近。”

科马洛夫斯基有个朋友住在科齐马科大街，那天刚好是那个朋友的小女儿的命名日。大人们跳舞喝酒，以示庆祝。科马洛夫斯基邀请了母亲，但母亲由于身体不适，不能过去。母亲说：“带拉拉去吧。你总是让我照顾好拉拉。那现在也换你照顾一下。”这可真是开玩笑！

宴会在一曲华尔兹中开始。太疯狂了！不停地旋转，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音乐响起的时候，仿佛到了书里描写的天堂世界。可音乐一结束，你就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或者被人看到你赤身裸体的样子，惊恐不已。当然，你允许别人亲近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显示你的成熟。

拉拉没想到科马洛夫斯基跳舞竟然跳得这样好。他的双手是那么地敏捷，放在腰上时让你感到无比放松和依赖！不过，她再也不会允许别人那样子吻她了。他吻了那么久，这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她必须阻止这荒唐的一切。一劳永逸。不再害羞，假笑，然后垂下双眼——或者这样就能结束灾难。不过两人之间始终拦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再往前一步，就会掉入万丈深渊，不能再想那支舞。那是罪恶的根源。她应当勇敢地拒绝，假装从没学过跳舞或者脚断了。

5

那个秋天，莫斯科的铁路工人们变得骚动。莫斯科—喀山线路上的工人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罢工，莫斯科—布雷斯特线上的工人也打算加入。罢工的决定已经做出，只是罢工委员会对于罢工的日期还争执不下。铁路上的每个人都知道罢工是迟早的事，只是需要一根导火索。

十月上旬一个寒意森森的早晨，那天也刚好是发工资的日子。出纳部迟迟没有动静，过了许久，一个小伙子拿着张扣了罚款的工资单和一摞工资册走进办公室。出纳员开始按数给钱。人们排着长队，其中有售票员、扳道工、机械工人和他们的助手、仓库的清洁女工等。人群在出纳部的木屋子和带车间、仓库、发动机棚、车轨在内的火车站中间缓缓移动。

空气中洋溢着初冬的气息——凋零的枫叶，融化的雪，引擎留下的烟灰和刚出炉的热黑麦面包(1)。一列列火车来来去去。它们不断被分流，之后又聚集，然后又被分开。火车头鸣着汽笛，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吹响号角，扳道工也跟着吹响口哨。轰鸣着的引擎里飘出股股蒸气，为寒冷的冬日增加了一些温度。

部门主管弗莱根和车站督察员菲拉波托维奇·安提波夫在轨道边走来走去。安提波夫正为修铁轨的零件质量烦心。钢的张力不够，铁轨也过不了受压测试，安提波夫担心铁轨碰到结冰的天气会裂开。最糟糕的是，管理层不把他的反映当一回事，肯定是有人在承包合同方面收受了贿赂。

弗莱根身着昂贵的皮毛外套，上面绣有铁路工作人员的标志；他将外套敞开，以展示自己的新装。弗莱根在路堤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眼角扫到西服笔挺的翻领，裤子上笔直的褶皱和光可鉴人的皮靴，他内心一阵喜悦。他对安提波夫的话是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完全没当一回事。弗莱根有自己的考虑，他不停地掏表出来看，显然是想快点离开。

“没错，你说得对极了，我亲爱的伙计，”他不耐烦地打断安提波夫的话，“可只有在交通特别繁忙的时候，主道才有可能面临那种危险。而在这儿，交通明显不会那么繁忙。你还想怎么样？你一定是疯了！还说什么钢轨，这儿就是用木轨都行得通！”

弗莱根又看了一眼表，盖上表盖，目光投向远方的铁路。路的转弯处出现了一辆马车，那是弗莱根的车，他的妻子过来接他了。车夫将马赶到铁轨边上，就跟责怪调皮孩子的保姆一样女人似的尖声叫嚷着——他们害怕火车。转角处的马车里坐着一个漂亮女人，她惬意地斜靠在垫子上。

“哦，我的好伙计，我们改天再谈。”部门主管弗莱根对安提波夫挥一挥手，意思是说，“我现在有比铁轨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之后，弗莱根夫妇驾车扬长而去。

6

约莫过了三四个小时，天也黑了下来。离铁轨有一段距离的田野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田野里伸手不见五指，这两个人却不住地回头，同时加快脚步往前奔。

“我们再走快点。”提沃兹恩说，“我倒不是担心后面跟着的间谍，可现在这个时间估计会有许多老鼠从地里钻出来。我可受不了那个。你把事情搞成那样子，再设委员会又有什么意义？你自己玩儿火，出事了就找地方躲。你自己是没事，可其他人怎么办呢？”

“我的达莉亚得了斑疹伤寒症，我得带她去医院。完成这件事之前，我没有心思考虑别的。”

“他们说今天会发工资。我待会儿到办公室去瞧瞧。要是今天工资没发，我就不等你了，我向上帝发誓真的会这样。我要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一秒钟也等不了了。”

“那我倒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做呢？”

“很简单，我摸到锅炉房去，然后吹响哨子。就这么干。”

之后两人道别，分道扬镳。

提沃兹恩穿过铁轨，朝街区走去。路上遇见了不少刚从办公室出来领了工资的人。看上去火车站的所有工人都拿到了工钱。

夜幕已经降临，办公室也亮起了灯。闲散的工人们围在办公室外头的广场上。弗莱根的马车就停在车道上，他的妻子坐在里头，还是之前的那个姿势，好似从早上起她就没动过。她在等弗莱根拿钱回来。

突然，天上下起了冰雹。车夫连忙从座椅上下来，把皮盖撑起。他用手扶住扶手，一只脚抵住马车的后面，弗莱根夫人则坐在马车里头欣赏被灯光映射得五彩斑斓的冰雹粒子。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望着工人们的头顶，仿佛她的眼神能穿透冰雹或迷雾。

这一切都落在提沃兹恩的眼里。这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快速从马车前走过，假装没看到弗莱根夫人，并决定晚点再去支工资，以免在办公室里撞见弗莱根先生。提沃兹恩绕到了广场没有光的一边，朝工作间走去；而转车台的黑色影子则呈扇形倒向仓库。

“提沃兹恩！库普力克！”黑暗中突然有几个声音在叫。提沃兹恩听到工作间外头聚集了几个人，而工作间里头有个人在叫喊，还有一个小男孩儿在哭。

“进去帮帮那个小孩子，库普里安·萨维里维奇。”外头有个女人说。

老领班皮奥拓·库多雷耶夫跟往常一样，捶打着他的年轻徒弟尤苏普卡。

库多雷耶夫以前并不这样折磨徒弟，也并非终日酗酒说胡话。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辉煌过一段时期，那时莫斯科许多商人和神父的女儿都曾倾心于他。可他却偏偏爱上了玛尔法，玛尔法当时刚从主教管区的教会学校毕业，拒绝了他的求爱并嫁给了他的好友，也就是提沃兹恩的父亲萨瓦里·尼克提奇。

五年后，萨瓦里凄惨死去（他在1888年的一场火车事故中被烧死），库多雷耶夫再次向玛法·加夫里洛夫纳示爱，但玛法还是拒绝了他。自此，库多雷耶夫终日借酒浇愁，怨天尤人。

尤苏普卡是基马塞特蒂诺维奇的儿子，而基马塞特蒂诺维奇是提沃兹恩所住公寓的守门人。提沃兹恩经常对尤苏普卡出手相助，这更是让库多雷耶夫怀恨在心。

“锉刀是那么拿的吗？你个笨蛋。”库多雷耶夫大声吼着，他揪着尤苏普卡的头发，用拳头连续击打尤苏普卡的后脖颈，“铸件是那么取的吗？你个野蛮人。”

“哎哟，我不会再做错了，先生。哦，我不会再错了，哎哟，好痛！”

“我已经说了一千遍——先调整心轴的位置，然后拧上螺丝，可你偏偏不这么做！差点把我的轴都弄坏了，你这个浑蛋。”

“我没碰那根轴，真的，我没有。”

“你为什么要虐待这个孩子？”提沃兹恩挤过人群，开口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库多雷耶夫反唇相讥。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虐待这个孩子？”

“你也给我听清楚，趁我没找你麻烦前给我滚开，你个多管闲事的。像这种蠢蛋，死了最好，他差点弄断我的轴。我还让他活着，这已经是便宜他了，这个该死的斜眼儿——我不过是揪了下他的耳朵，扯了下他的头发而已。”

“所以，你认为他就该为此而被送上断头台。像你这样的师傅，真该为自己感到汗颜——都已经一把年纪头发花白了，还这么不会做人。”

“你继续说，说啊，趁我还没把你打得稀巴烂之前。看我待会儿不打得你找不着北，你个狗娘养的。你个软骨头，窝囊废，跟你那没用的爹如出一辙。你母亲我也认识，那是个贱人，是个骚货！”

一分钟的沉默，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一分钟后，两个人都从摆满铁器和工具的车床上顺手抓起一件东西，要不是周围的人冲过来拦着，两个人恐怕就同归于尽了。库多雷耶夫和提沃兹恩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眼睛充血。两个人都愤怒到极点，以至于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的手臂被人从后面反抓住，两个人都试图挣脱，扭动身体，甩开压着他们的人。他们的衣扣被挤掉了，夹克和衬衫脱了开来，露出光膀子。剩下的人则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个凿子！快点拿开那个凿子，他会敲破提沃兹恩脑袋的。冷静点，冷静，皮奥拓，不然我们可就把你手给拧断了！哎哟，这算怎么一回事嘛！把他们两个人拉开，用锁锁上。”

可提沃兹恩突然一使劲，甩开了箍住他手的人，笔直朝门口冲去。众人连忙追过去，不过见他改变了主意，便也随他去了。提沃兹恩出了门，重重关上身后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夜深露重，他的身后独留秋夜的寒意。“你去帮人，人家却反捅你一刀。”提沃兹恩嗫嚅着，昏昏沉沉地往前走。

这个世界充满了丑陋和欺骗，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敢目不转睛地注视一群男人，而一个醉鬼竟能靠折磨自己的徒弟取乐——提沃兹恩觉得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让人讨厌。他飞快地往前走，仿佛他的脚步能带他去到那个万物共荣共生，人和人和谐相处的美丽世界。他知道前几日众人的挣扎，铁路线上的麻烦，会议上的演讲和罢工的决定——尽管还未实施，但也没有取消——是通往未来大道的几个步骤。

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想一直往前奔跑，一刻也不要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到哪里，但他的脚似乎会自己做决定。

许久之后，提沃兹恩才知道在他和安提波夫离开地下室的当晚，罢工委员会就决定开始罢工。委员会商议决定了哪些人去哪里，以及要号召哪些人。当引擎修理铺的哨子吹响时，那声音仿佛是从提沃兹恩的灵魂深处飘出来的，一开始深沉而模糊，之后逐渐变得嘹亮。伴随着哨声，人群从仓库和货场聚拢起来。很快，锅炉房的工人也加入了队伍，而他们之前在提沃兹恩的指示下已经放下了工具。

多年来，提沃兹恩始终认为当晚是他以一己之力停止了铁路线上的工作和交通。直到许久之后，在他被控罢工同谋的审判席上，他才知道真相。

人们都在问：“大家要走到哪儿去？那个信号是什么意思？”“你们没有聋！”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枪声。听着和警报很像。他们想让我们把火扑灭。”

“火在哪里？”

“肯定是起火了，不然不会有这种警报声。”

一扇扇门被敲开，绝大多人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又有一些人说：“起火？听他胡诌呢！那是罢工的信号，明白了吗？让那些傻瓜忙活去吧。我们走，伙计们。”

越来越多的人加进了队伍。铁路工人们的罢工开始了。

7

两天后，提沃兹恩蓬头垢面地回家，一看就知道是睡眠不足，并且被冻得不行。因为前一晚上起了霜降，这个时节打霜并不寻常，而提沃兹恩身上的衣服很单薄。守门人基马赛特迪恩刚好在大门口碰见他。

“谢谢您，提沃兹恩先生。”基马赛特迪恩用不标准的俄语不迭地说，“您保护尤苏普卡不受伤害，我会永远为您祈祷。”

“你疯了，基马赛特迪恩，你在叫谁‘先生’呢？赶紧别这么叫了，想说什么就快说，没瞧见外面冷成什么样了吗？”

“您怎么会这么冷？哦，库普里安·萨维里维奇先生，您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我和您的妈妈玛尔法昨天从火车站给您带来了许多烧火用的木头——全都是桦木——上好的干木，用来烧火再好不过了。”

“感谢，基马赛特迪恩。还有其他事吗？赶紧说。我要被冻僵了。”

“我想跟您说，今晚最好不要在家里过夜，萨维里维奇。您得躲起来。警察之前来打听过谁到您家里来过。我说没人来，我说除了铁路上工作的同事没有陌生人来过。”

提沃兹恩还未结婚，跟他母亲和已经结婚的弟弟住在一块儿。他们住的房子属于临近的一个教堂。里头还住着几个神父和两个街头小贩——一个是卖猪肉的，还有一个是卖杂货的——不过绝大多数住户都在莫斯科—布雷斯特铁路线上工作。

那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一条木板路横过满地垃圾和高低不平的院子。房子外面落满灰尘，放置着几架滑楼梯，还有几只臭气熏天的猫和一片卷心菜地。上头就是私人住处和上了锁的储存室。

提沃兹恩的弟弟曾应征入伍，不幸在瓦方口战役中受伤。如今他在克拉斯诺雅斯科的军区医院接受康复治疗，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已经去医院接他了（提沃兹恩家祖祖辈辈都在铁路上工作，足迹踏遍俄国的每一寸土地）。公寓里头静悄悄的，当前只有提沃兹恩和他的母亲在里头住。

提沃兹恩家住在二楼。阳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水桶，里头通常都是装满水的。提沃兹恩一回来就注意到水桶的盖子被掀开了，结了冰的水面上赫然放着一个锡杯。“肯定是普洛夫来了。”他想，不由咧嘴一笑。“瞧他喝水的这个架势，肯定是胃里着火了。”普洛夫·艾梵阿斯耶维奇·索科洛夫是专门为教堂创作赞美诗的作者，也是提沃兹恩母亲这边的亲戚。

提沃兹恩将马克杯从冰面上拉出来，并随即拉响了门铃。他感觉到厨房里飘过来一阵暖气，混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味儿。

“你肯定烧了一堆好火，妈妈。家里好暖和。”

提沃兹恩的母亲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泣不成声。提沃兹恩轻抚母亲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母亲轻轻推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妈妈。”他轻声说，“莫斯科到华沙那条线已经开始罢工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哭。他们肯定会来抓你的，库普里安，你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妈妈，你的那个好朋友皮奥拓差点打破我的头！”他本想逗母亲开心一下，可母亲却一本正经地说：“库普里安，嘲笑他是不对的。你应该同情他，那个可怜的人，那个醉鬼。”

“安提波夫已经被抓了。警察是晚上去的，将他的家翻了个底朝天，今天早上便把他带走了。他的妻子达莉亚现在还因为伤寒在医院里住着，家里现在只剩他们的儿子帕沙和聋哑的姑姑。而他们还将被驱逐。我想我们应该把那个孩子接过来——普洛夫来是为何事？”

“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我看到水桶盖被掀开了，结冰的水面上还有一个大马克杯——我想，那肯定是爱喝水的普洛夫来了。”

“库普里安，你的观察力还真敏锐。没错，他在这儿。普洛夫——普洛夫·艾梵阿斯耶维奇过来跟我们借点圆木，我给了他一些。哦，我在说什么，真是头脑不清醒了。知道吗，普洛夫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他说沙皇已经签署了宣言，我们的生活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人都将得到公正的对待，农民将会有自己的土地，我们将和那些贵族人士平等相处！他说宣言确实已经签下了，只是还没公开发布而已。教会法院要求在教堂礼拜中加个东西，好像是感恩祈祷什么的。他跟我说得很清楚，不过我现在有点忘了。”

8

帕沙·安提波夫的父亲被当作罢工组织者之一给抓起来了，不得不寄住在提沃兹恩家里。帕沙是个爱干净的小孩儿，模样普通，一头红色的头发从中间梳开——他总是用梳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总是会把外衣扯得笔挺，腰带也扣得整整齐齐。帕沙很有幽默感，并且有着不同寻常的观察力，他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听到和看到的所有人和事。

10月17日宣言发表之后，几个革命组织号召进行更大规模的游行。队伍从提沃大门——直绵延到位于城市另一头的卡鲁瓜大门。人多尽管势众，但也容易出问题。组织者内部起了争吵，之后便有人接二连三地退出了队伍。后来听说队伍还是在指定的时间集结，组织者便急忙派代表去领导游行。

尽管提沃兹恩百般阻拦，但他的母亲决意要参加游行，还带上帕沙跟她一起去。

那是一个干冷的十一月早晨，天空中满是阴霾，几片雪花纷扬落下。他们缓慢地转着，就跟飘扬的灰尘一样，迟疑着要不要踏上大道。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上街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厚重的冬大衣和瓜皮帽，男女老少纷纷聚集。其中有学生，也有穿着制服的铁路工人，有仓库工人，也有穿着及膝长靴和皮夹克的电报员。

人群齐声大唱《马赛曲》《华沙曲》和《受难者》等曲子。突然一个走在队伍前头的男人开始朝后退着走，他一边唱一边把帽子当指挥棒进行指挥，之后又掉过头把帽子戴上，凝神细听周围其他领导者的话。歌声被打断了。只剩下无数人踏过冰道的脚步声。

领导者收到消息，说哥萨克人就在不远处埋伏，等着破坏他们的游行。警告是由电报发过来的。

“现在怎么办？”组织者说，“我们得保持冷静，一定不能自乱阵脚，这点至关重要。待会儿一看到公共建筑我们就去占领，给大家提个醒，同时也可以疏散群众。”

可是大家就占领哪栋建筑又吵了起来。有人提议说工商协会大楼，也有人说占领技术学院最好，还有人认为外交学院是最佳选择。

就在他们还争执不下的时候，队伍走到了一栋学校建筑的拐角。这栋建筑刚好能满足他们所有的要求。

走到入口处，领导者转到一边，爬上半圆形礼堂的台阶，示意队伍领头人停下。学校的大门被推开了，队伍一拥而入，纷纷爬上阶梯。

“礼堂，去礼堂。”后排传出几个声音，但人群置若罔闻，还是拼命往前面挤，占领过道和教室。当领导者最后终于将众人聚拢到礼堂时，他们好几次都尝试警告众人前头有敌人埋伏，但没有人理会他们。停下前进的步伐闯入建筑，这无疑是混乱的开始。

走累了也唱累了的人很高兴能在一个地方安静地休息会儿，看其他人忙活，并冲他们大喊大叫。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也不再管各自观点的不同，只求在关键的点上取得表面上的一致。到最后，最糟糕的演讲人反倒得到了最多的掌声。人们不加分辨地支持他所有的观点，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失去耐心的众人只想用这种方式来获得某种成就感。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开始有人大喊“可耻”，有人还拟好了抗议的词。人群突然又对演讲者故意拖长的声音产生了莫名的厌倦，他们站起来，争先恐后地走下阶梯，走到街上。游行继续。

集会仍在继续，天突然飘起了大雪。没过一会儿，街上就成了冰雪的世界。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

龙骑兵(2)过来时，一开始走在后排的人完全没发觉。过了一会儿，队伍才发现异样。人们大喊“乌啦！”也有人喊“救命！”“杀人啦！”但这些声音都淹没在一片喧嚣中。人群一呼而散，狭窄的过道顿时挤满了人，而龙骑兵则驾着高头大马迅速而沉默地驰来。

一个排的骑兵奔了过来，切断游行队伍的后路。大屠杀开始了。

几分钟后，主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人们都四散跑进了小道。雪渐渐小了，午后的天气仿佛木炭条一样干。之后连太阳都出来了，沉在房屋的后面，如同一根手指指着街上鲜红的一切——骑兵队员的鲜红帽子，散落一地的红旗，雪地上鲜红的血迹。

一个头被打破的男人呻吟着往旁边挪移。此时，从街道那头又过来一队龙骑兵，队伍整齐而有序。玛尔法·提沃兹恩差点就摔倒在马蹄脚下，她的披肩散在背上。玛尔法也顾不得这许多，她只是发了疯一样地边跑边喊：“帕沙！帕沙！”

帕沙之前一直同她在一块儿，模仿集会上最后一个演讲者的神情逗她开心。可龙骑兵过来时，人群一乱，帕沙就被挤得不见了踪影。

玛尔法感觉背上突然挨了一棍，尽管她穿的衣服很厚不怎么痛，但她还是对那骑在马上的人挥动拳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些骑兵竟然敢当众殴打像她这么老的老人。

玛尔法焦急地寻找着，还算幸运，她终于在街的对面看到了帕沙。那个孩子站在一个杂货铺和一栋私人建筑的中间，一个骑兵过去，将路过的人都吓得退到了一边。骑兵被众人的惊恐逗乐了，他得意扬扬地让自己的马表演马步，并退到人群中间，慢悠悠地转动身子。突然他看到其他骑兵又骑马回来了，便策马向前，跟了上去。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而帕沙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是快速跑到玛尔法身边。

老玛尔法一路上都在嘟囔：“该死的杀人犯！人们都为沙皇给的自由而高兴，可这些该死的凶手却偏偏不让我们好过。他们非得毁了所有东西才甘心。”

“那些笨蛋究竟想怎么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自己，所以才这么胡作非为。亲爱的帕沙，为我表演一下那个人是怎么演讲的，表演给我看——哦，亲爱的，笑死我了。你真是模仿得太像了。嗡嗡，嗡嗡——真像只叫个不停的大黄蜂。”

回到家，玛尔法开始责骂自己的儿子。像她这种年纪的人，难道还要让一个骑在马上的卷毛臭小子从后面打吗？

“哦，妈妈，你以为我是谁？难道你以为我是哥萨克队长或警察局局长吗？”

9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透过窗子看到了四散奔逃的游行民众。他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只是担心尤拉是否在其中。不过他没有看到认识的朋友，尽管有个小伙子看着很像杜多罗夫家的小孩儿——他不太记得名字了——就是那个最近从肩上取出一颗子弹的亡命之徒，现在又在这儿晃荡。

当年秋天，尼古拉伊抵达彼得堡。他在莫斯科没有固定住处，又不想住旅馆，所以就寄宿在一个远亲斯维提斯凯家里。斯维提斯凯安排了二楼角落处的一间房给尼古拉伊住。

斯维提斯凯夫妇膝下没有子女，两层楼的房子对他们而言显得有些大了。房子是他们已过世的父母从多尔戈鲁奇公爵那儿租下来的，周围的建筑物风格不一，旁边围着三个院子和一个花园。那都是多尔戈鲁奇公爵的财产，由三条窄道隔开，古时候被称作“面粉城”。尽管开了四个窗户，但书房里还是黑漆漆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文件、地毯和印刷品。屋角有一个小阳台，围出一片半圆形的空间。阳台的双层玻璃门能完全阻隔冬日的寒冷气息。

阳台门和两扇窗户刚好对着一条通往远方的巷子，巷子还隔出了一条雪橇道，周围是房屋和栅栏不规则的边界。

园子里反射出紫色的光，映进房间里头。树枝被冰雹压得低下了头，好似一捆捆上了蜡的烟熏肉。树枝一直往下垂，好似想把身上的重担卸到地上一样。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沉默地注视远方。他想起了去年在彼得堡渡过的冬天——加蓬(3)、高尔基、对维特总理的拜访，还有许多走在时代潮流前端的现代作家。他从混乱中挣脱出来，本想去到那个古老而宁静的地方写作，写下在脑海萦绕不去的所有东西。未曾想，刚出刀山，又跳进了火海。他得每天开讲座——女子大学课程，宗教哲学社团，红十字和罢工基金委员会——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时间。他只想离开，去瑞士寻一方净土，去到某个远离尘世的森林，感受湖水、山峰和天空的宁静，聆听空气的回响。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离开窗边。他好想走出去拜访谁，或者就在街上走走也是好的。可他又想起，一个名为瓦沃洛车诺夫的信仰托尔斯泰的人待会儿要为什么事情来找他。尼古拉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思绪突然转到了外甥身上。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从伏尔加河沿岸辗转到了彼得堡，但把尤拉留在了莫斯科，毕竟莫斯科还有许多亲戚——韦德尼亚皮恩家族，奥斯托米斯莱恩斯基家族，塞利韦恩斯家族，斯维提斯凯家族，还有格罗梅科家族。一开始尤拉被寄放在老奥斯托米斯莱恩斯基家，亲戚们都称其为费德卡。费德卡总是把自己看作已有秩序的破坏者和激进思想的集大成者。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亲戚，甚至还把尤拉的生活费占为己有。不得已尤拉只好转到格罗梅科家住，现在仍住在那儿。

格罗梅科家的气氛应该会好很多，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想。格罗梅科家的女儿冬妮娅跟尤拉差不多年纪，并且既是尤拉朋友又是同班同学的米沙·戈登也住在那儿。

“三个孩子在一起肯定好玩儿。”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暗想。三个人都为《爱的意义》和《克莱采奏鸣曲》而着迷，并且对基督教义有着无限狂热。青春期孩子有这样一种对纯洁事物的狂热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他们有点太过了，几乎是不加节制地疯狂推崇。

多么天真啊！出于某些原因，他们把令其困扰不已的情欲问题称为“低俗下流”，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用。这个词太不恰当了！“低俗下流”曾用来形容人的本能、色情描写、女人的索取，甚至是整个物质世界。当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们定会羞得满面通红或脸色惨白。

“要是我在莫斯科，”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想，“我肯定不会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含蓄是必要的，不过在某些界限之内……啊，尼尔·菲奥科提斯托维奇，进来！”尼古拉伊叫道，走上前去迎接客人。

10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胖男人走了进来，对方腰间扎一根宽皮带，脚蹬毡靴，裤袋开到了膝上。这个人看着挺忠厚，不过有点糊涂的样子。他戴了一副夹鼻眼镜，黑色的眼镜带在鼻子左右剧烈晃动。这个男人的大衣在大厅就已经脱掉了，不过围巾还是系着的，手里抓着自己的圆顶毡帽。所以，他也就不好跟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握手，甚至连说句“你好吗”都有些困难。

“嗯——那个——”男人无助地嘤咛着，在房间里左顾右盼。

“东西随便放到哪儿都行。”尼古拉伊说，他似乎重拾了之前做演讲时的力量和沉着。

这个男人是托尔斯泰主义的追随者之一，托尔斯泰是个不知疲倦的人，而在托尔斯泰主义的发展却遇到了瓶颈。他是来邀请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到一个集会上做演讲的，集会暂定在学校举行，是为了帮助一些被驱逐出境的人。

“我已经到那个学校演讲过了。”

“为了帮助我们的被驱逐者？”

“是的。”

“那还是麻烦您再演讲一次吧。”

尼古拉伊推辞了一会儿，不过最后还是让步了。

既然正事已经商妥，尼古拉伊也无心再留客人久待。尼尔·菲奥科提斯托维奇本可以即刻走的，但他显然觉得这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就没话找话地打了一阵哈哈。谈话变得很是尴尬。

“所以你已经成了一个颓废者？信奉神秘主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可真是浪费了。你还记得县委员会吗？”

“当然。我们不是还一起给它拉过票吗？”

“我们还为乡村学校和教师大学做了不少抗争工作，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可真是一场辉煌的斗争。”

“后来你的兴趣转移到了公共健康卫生和社会福利上面，对吗？”

“有段时间是那样。”

“嗯。现在其实还是这些事情，不管什么人都叫嚣着‘让我们成为太阳吧’。我简直无法相信，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幽默又博学，竟然……我的话是否冒犯到你了？”

“怎么这么说呢？我们现在是在争论什么？你都没弄明白我的观点。”

“俄国需要学校和医院，而不是农牧神或传说中的神仙。”

“没有人否认这一点。”

“农民正在挨饿受冻……”

谈话不断延伸。尼古拉伊知道这种争论没有用，但他还是试图跟象征学派的作家解释自己的观点。过了一会儿，他对托尔斯泰学说的支持者说：“有一点我跟你的观点一致，但托尔斯泰说一个人对美的追求越多，他就离善越远……”

“你觉得不是这样的，应该反过来，是不？世界将被美拯救，对吗？陀思妥耶夫斯基(4)，罗曼诺夫(5)，神秘派戏剧，还是别的什么？”

“等等，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认为如果人心里睡着的野兽能被某种威胁束缚住——任何一种威胁，无论是进监狱还是死后受惩罚——那么人性的最高象征就是马戏团拿着鞭子的驯狮员，而不是为人间大义牺牲自己的先知们。可你难道不明白吗，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千百年来人之所以能凌驾于动物之上，并不是因为人能使用武力，而是因为内心的音乐——那是真理无法抵抗的力量，是追求真理的人散发出来的永恒魅力。人们总以为福音中最重要的是道德格言和告诫，可我认为基督耶稣说的最重要的话来自生活，是耶稣用日常现实解释真理的话。其中有一个观点，那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是永恒的，并且生活是象征性的，因为它拥有意义。”

“你说的话我不明白。你最好还是就此写本书出来吧！”

瓦沃洛车诺夫离开之后，尼古拉伊觉得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他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他竟然跟那样一个傻瓜说出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并且还被对方嗤之以鼻。不过有时候他的恼怒会突然改变对象，这次也是一样。尼古拉伊想起了另一件事。

尼古拉伊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不过一年中总有那么一两次，他会在厚厚的笔记本上记录下脑海里突然蹦出的想法。于是，尼古拉伊拿出笔记本，在上面龙飞凤舞起来。他写下了这些话：

“那个愚蠢的叫舒拉·史勒辛格的女人让我郁闷了一整天。她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待到中午，对着我说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废话——某个象征主义者的剧本——又或者某个作曲家的交响乐——而且讲得唾沫横飞，激情澎湃。我的耐心都要被她耗尽了，最后我实在是忍受不住了，便请求她停下。

“突然间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我明白这个东西为何会如此死气沉沉，为何会错得如此离谱，即便它出现在《浮士德》中。因为整件事都是捏造出来的，没有人真正对它感兴趣。现代人已经不需要它。当一个人为宇宙的神奇而倾倒，他就会转投物理学的怀抱，而不是赫西奥德——希腊诗人的六步格诗。

“不仅形式是个错误，这些所谓的精神或思想跟科学揭示出的世界更是不吻合。事实是，这种艺术完全是出于适应精神、本质和当代艺术推动力的需要。

“这些宇宙进化论在古老世界是被认为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一个大自然还未被人类完全认识的世界。那时的地球还有猛犸在行走，人们还清晰记得恐龙和鳄鱼。大自然看着稀松平常，却又紧紧抓住你的心，钳住你的脖子，让你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存在上帝。那是人类纪年史的第一篇章，可那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古老世界终究还是结束于罗马时代，因为人口实在太多了。

“罗马充斥着舶来的上帝和被征服的人，好似一个跳蚤市场。天堂和地狱仿佛是这市场的两层，无数的人在其中上蹿下跳。比如，达契亚人——生活在今罗马尼亚中北部和西部的人和鲁里亚人、塞西亚人、萨尔马提亚人——古时生活在东欧地区欧维斯杜拉河和伏尔加河之间的人，还有住在极北地区的人。再如，没有辐条的沉重车轮，被肥肉掩住的双眼，双下巴，无知愚昧的国王，以受过教育的奴隶为食的鱼等。自开天辟地以来，这世界从未有过那么多的人，可所有人都挤在竞技场的过道里，无助又绝望。

“后来，上帝耶稣来到了人间，来到了那充斥金子和大理石却了无生气的地方。光环在他的头顶闪烁，香气将他围绕，他特意强调自己是普通人，并故意装得粗俗，那一刻所有上帝和民族都不再存在，只剩下了人——做木工的人，锄地的人，日落牧羊而归的人，最平凡普通的人，世界上所有写进摇篮曲被歌颂和画进画中被赞美的人。”

11

佩特罗夫卡位于彼得堡的一角，对称的房屋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旁，房子大门口多见雅致雕刻。城中有书店、图书馆、制图室、典雅的香烟店，还有上好的饭店，饭店前门的两侧放着两盏煤气灯，在支柱的寒冷阴影里氤氲。

冬日的街道总带有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肃穆感。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内心坚定，自尊自爱，从事各种自由职业。

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科马洛夫斯基就是在这个地方租了一幢三层楼的豪华公寓，走过一段带精致橡木扶杆的宽阔阶梯路就到了。维克托的女管家，或者说孤单日子里和他做伴解闷的人，艾玛·俄奈斯托夫娜能在不打扰他私人生活的前提下料理好所有的事情。艾玛的手脚很轻，尽管她要料理整个房子的事，却不易让人察觉她的存在。艾玛终身未婚，但维克托对艾玛始终以礼相待，并且不允许任何人的到访打扰到艾玛平静的生活。家里始终为一种修道院似的寂静所环绕，百叶帘从未被拉开过，所有东西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一间陈列室。

星期天的早上，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带着自己的猎犬和往常一样沿着佩特罗夫卡大街和库兹内特斯基大街散步，在街的转角处恰巧碰上了演员康斯坦丁·伊拉里奥诺维奇·萨塔尼迪。康斯坦丁嗜赌成性，之后两人便一起走。

他们沿着库兹内特斯基大道往前走，一路上讲着各种下流故事，对某些事表示共同的嗤之以鼻，或者是不顾形象地大笑。空气里回荡着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而这声音并不会比一只狗的叫声更重要。

12

天气逐渐好转，水滴在水管上和屋檐上跳舞，从这个屋顶滴落到那个屋顶，一派万物复苏的春天景象。冬天结下的冰开始解冻了。

拉拉在一片雾霭中摸索前行，走到家，她才完全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拉拉神情恍惚地在母亲的制衣台前坐下，脸色苍白，蕾丝缀边的裙子和从作坊特意借来的长纱巾看着好似一套戏服。拉拉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发了一会儿呆，她叠起双臂压在台子上，把头埋进双臂之间。

要是母亲知晓了，一定会杀了她的。母亲会先把她杀了，然后再自我了断。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她早该想到的。

现在她成了一个——怎么说呢——成了一个堕落的女人。她俨然就是一个法国小说里的女人，而明天她还要去上学，跟其他那些小女孩儿坐在一起。哦，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呢？

等许多年后，如果可能的话，拉拉会把这一切告诉奥莉娅·德米纳，奥莉娅肯定会哭着抱住她的。

水滴仍敲打着窗沿，冰雪不断融化。路的那头，有一个男人正拍着邻居家的门。拉拉并没有抬起头，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了。

13

“啊，艾玛·俄奈斯托夫娜，那不重要。我已经厌倦了这些。”科马洛夫斯基不断地拉开又合上抽屉，翻箱倒柜，将护腕和衣领扔到地毯和沙发上，可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他需要她，极其地需要，可那个星期天他却没有办法见到她。他就跟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狂乱地走来走去。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与她那美丽的心灵媲美。她的双手闪烁着崇高理想的光芒，映在酒店墙上的影子看得出天真纯洁的轮廓。剪裁得体的衣服将她的胸部完美展现，使得那原本普通的布料也跟高级的亚麻布一样吸引目光。

科马洛夫斯基用手指敲击着窗檐，应和着大道上传来的马蹄声。

“拉拉。”他低声唤了一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拉拉将头放到他双掌间的情景。拉拉双眼紧闭，她睡着了，丝毫没有察觉他已经盯着她的睡脸看了四个小时。拉拉的头发自然地散开，美丽不可方物，好似轻烟一样缠绕他的心。

科马洛夫斯基想出去散心，可惜于事无补。跟杰克还没走几步，他就停住了，想起了库兹内特斯基大街，想起了萨塔尼迪的玩笑，以及他在大街上碰到的熟人们——不，他受不了了。科马洛夫斯基快速掉转头，受惊的猎犬则是不满地仰起头，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

“这是怎么了？”科马洛夫斯基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如此着迷？是良心发现，怜悯同情，抑或后悔？又或者只是因为担心她？不，自己明明知道她现在在家很安全。可为什么就是不能将她从脑海里拂去呢？”

科马洛夫斯基沿着原路往回走，他拖着步子上了阶梯，走过第一个露台。窗户上的彩色玻璃在他的脚边映下一块块彩色的光影，第二层的阶梯上了一半，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不能屈服于这种让人不安让人筋疲力尽的心情。毕竟，他已经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他得认真想清楚，要是对这个小女孩儿——一个孩子，已故好友的女儿——要是对她的宠溺变成了一种迷恋，那会发生什么？他得保持理智。他得对自己诚实，坚持自己的生活习惯。否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科马洛夫斯基的手不自觉地抓着橡木栏杆，直到一阵痛感自掌间袭来。他闭上眼睛，然后坚决地掉转头，拾级而下。猎犬还在露台的彩色光影间等他。它仰着头，好似一个流着口水的小老头儿，崇拜地望着他。

猎犬讨厌那个女孩儿，它撕烂了她的长筒袜，并且对着她龇牙咧嘴。它嫉妒她，似乎是害怕女孩会让他的主人沾惹上某种人类常有的感情。

“啊，我明白了！你决定还像往日一样——萨塔尼迪，不厚道的小诡计，下流笑话？好的，带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可科马洛夫斯基却用手杖抽了猎犬一棍，还对着它踢了一脚。杰克哀嚎一声，不住地吠起来，然后一拐一拐地下了楼梯，用脚掌抓门以向艾玛·俄奈斯托夫娜告状。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

14

真是让人无法抵挡的魅力。如果科马洛夫斯基闯入拉拉的生活，只是让她感觉厌恶，那她肯定会反抗并且挣脱出来。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对拉拉而言，那样一个头发即将变白的英俊男人，一个年纪大得足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一个走到哪儿都有掌声并登在报纸上的男人，如果愿意在她身上花费时间和金钱，愿意带她去看音乐会和戏剧，并对她说他崇拜她，或者像别人所说的“充实她的内心”，她其实会觉得很高兴。

毕竟，现在的她仍只是一个穿棕色校服的姑娘，喜欢学校里不伤大雅的恶作剧和玩笑。科马洛夫斯基当着马车夫或剧院里成百上千的人跟她调情，让她觉得既羞愧又兴奋，甚至唤醒了她身体里某种恶魔般的东西，让她想去效仿去回应。

可这种小女孩儿的坏和迷恋并不能长久。她心里更多的是沮丧和惊慌。这一段时间她拼命地想睡着——因为——她告诉自己，她晚上没有足够的睡眠，因为她哭得太多了，因为她经常头痛，因为她在学校读书很用功，因为她已经身心俱疲。

15

科马洛夫斯基就是她的噩梦，她讨厌他。每一天，拉拉都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拉拉成了他的奴隶。他是怎样征服她的？他如何能强迫她服从，为什么她会妥协？为什么她要满足他的愿望，并不顾羞耻地讨他欢心？因为他比自己年长，因为母亲在经济问题上完全仰仗于他，因为他的聪明睿智唬住了自己，拉拉，是吗？不，不，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

她是真的喜欢上他了。难道她看不出他有多需要她吗？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问心无愧。该感到羞耻的是他，该恐惧的也应该是他。可她不会这么做。因为她太过善良，做不出这种残忍的事——而科马洛夫斯基的主要资产就来自对弱者的巧取豪夺。

这正是两人之间最大的区别。也正是由于这一点，生活才如此让人恐惧。让一个人崩溃的是电闪雷鸣吗？不，让人崩溃的是别人暧昧的眼神和背后的闲言碎语。模棱两可的话，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把任何一团丝线单拎出来，都跟蛛网一样脆弱，可你试试把自己单拉出来吧，那只会让你被捆得更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坚强的人往往是被弱者和卑鄙者所主宰。

16

要是她结婚了，会怎么样呢？拉拉问自己，要是结婚了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拉拉开始诡辩，不过她仍时不时地会感到一种让人绝望的痛苦。

他对她俯首称臣，拜倒在她的脚下，他如何能不感到羞耻呢？“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想想我对你做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被千夫所指的。我们必须要告诉你的母亲。我要娶你。”科马洛夫斯基在她面前哭，坚持要这么做，好似她一直在抗拒似的。可这些只不过是口头上的话，拉拉对那些悲剧而空洞的异议甚至是置若罔闻。

科马洛夫斯基还是带着她去饭店的包厢里用晚餐，而当她走进去的时候，侍者和其他客人的目光仿佛能把她的衣服扒光。拉拉只是想：

“人总是要羞辱他们所爱的人吗？”

拉拉曾做过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被埋进了土里，除了自己的左肩和右脚外什么都没剩下。一丛青草从她的左胸上长出来，而土地之上的人们在唱“黑溜溜的眼睛哟，白花花的胸”还有“玛莎不应该去河边”。

17

拉拉并不是宗教信徒。她不相信宗教仪式。可有时候为了应对生活，她确实需要内心音乐的陪伴。她不能一直独自创作这样的音乐。上帝的箴言便是音乐，当去教堂的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

十二月上旬的一天，拉拉怀着沉重的心情去教堂祈祷，她感觉世界随时会在脚边崩塌，教堂拱形的天花板随时可能凹陷。那样也好，一了百了。拉拉只是后悔自己把爱唠叨的奥莉娅·德米纳也带在了身边。

“普洛夫·艾梵阿斯耶维奇在那边。”奥莉娅轻声说道。

“嘘，别说话。什么普洛夫·艾梵阿斯耶维奇？”

“普洛夫·艾梵阿斯耶维奇·索科洛夫。就是在唱赞美诗的那个人。他是我们的表亲，不过搬了两次家。”

“哦，就是那个专门写赞美诗的人。提沃兹恩的亲戚。嘘，安静。别打扰我，求你了。”

她们走在祈祷队伍的最前面，唱着：“上帝保佑：所有都在我的内心，以上帝之名。”

教堂是半空着的，里头的任何声响都会有空灵的回声。只有在教堂的最前头，一大群朝圣者站得很靠拢。教堂是新建的，窗户里嵌着的玻璃并不能给外头灰白且繁忙的积雪街道增添任何一抹颜色，更不用说对街上穿行的人们有任何实际好处。站在窗子边的看守人对礼拜仪式并不感兴趣，他大声责备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乞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跟静止的窗户和街道一样。

与此同时，拉拉紧紧攥着手中的硬币，蹑手蹑脚地穿过做礼拜的人群，朝门口走去。她买了两根蜡烛，一根给奥莉娅，一根给她自己。普洛夫·艾梵阿斯耶维奇快速说完了九段福音，显然大家对这些话都很熟悉，无须过多解释。

愿上帝保佑那些精神贫乏的人……愿上帝保佑忧伤痛苦的人……愿上帝保佑挨饿受冻的人……

拉拉被惊着了，她愣在原地。这说的不就是她吗？艾梵阿斯耶维奇又说——愿那些受蹂躏的人幸福安康。他们心中藏了许多事，他们还有机会改变。这就是上帝的所想。这就是耶稣的判决。

18

其时正逢波斯动乱。古伊沙尔的房子刚好位于动乱地区。提沃尔大街上，一个路障就设在离她的房子几码远的地方。当地居民从院子里提了一桶又一桶的水来拌和水泥，还用冰块擦洗铁板。

相邻的院子被工人队伍当成了集结地，一个介于红十字场所和流动厨房之间的地方。

拉拉认识其中的两个男孩子。一个是尼卡·杜多罗夫——娜迪亚的朋友——娜迪亚在学校里跟她玩得很好。尼卡骄傲，耿直且沉默寡言。他的性格跟拉拉差不多，所以对她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另一个是帕沙·安提波夫，一个体育学校的学生，跟奥莉娅·德米纳的外祖母提沃兹娜老夫人住在一块儿。拉拉知道，帕沙第一次在提沃兹恩家看到她时就心动了。他是一个简单纯朴的人，毫不掩饰见到她的快乐，仿佛她就是夏日的风景——桦树，草地，流云。并且，他能够自如地表达对她的热情，丝毫不用担心会受到他人讪笑。

拉拉意识到帕沙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后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利用帕沙的这种感情。不过，这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了，并且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深了许多。拉拉很看重帕沙那种可塑性强又平易近人的性格。而帕沙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拉拉，矢志不渝。

两个男孩儿参加的是最残酷的成人游戏——战争。并且，参加这场战争很可能会面临被放逐或被处以绞刑的惩罚。他们还戴着羊皮帽，这表明他们还是孩子，还有父母的照顾。拉拉看他们就跟成年人看小孩子一样。他们危险的玩笑带有一种无知的以为，他们与一切相连——夜晚，因积得太厚而泛黑的白霜，院子里的蓝色阴影，对面街道男孩子们藏身的房子，最重要的是，不断传出的枪声。“他们在交火。”拉拉想。拉拉不仅是这么想尼卡和帕沙的，她对整座交战的城市都是这种想法。“很好，勇敢的小伙子们。”她想，“他们之所以开枪，是因为他们良善且勇敢。”

19

他们知道，路障很可能会被摧毁，他们所在的房子也危在旦夕。现在再去想跟朋友去到莫斯科的其他地方已经太迟了，集结地已经被包围了。他们必须要在附近寻找新的避难所。于是，他们想到了蒙特尼格鲁旅馆。

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第一个想到蒙特尼格鲁旅馆的人。整间旅馆都住满了。还有很多的人面临同样的窘境。旅馆老板看在旧日交情上，最后答应让他们在被褥保管室暂避风头。

他们担心提着箱子会引人注目，于是将日常必备物品收进三个包袱，开始了奔波之路。

制衣店的裁缝平时都像家人一般相处，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受罢工运动多大的影响，而是继续工作。可一个寒冷阴沉的午后，有人按响了门铃。来人声称要见老板。费提索瓦不想麻烦古伊沙尔夫人，便自己去迎客。过了一会儿，她把女裁缝都叫到大厅里头，并一一介绍给来人认识。来人情绪激昂，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大通话，然后才离开，显然他是跟费提索瓦达成了某种协议。

女裁缝们回到工作间，纷纷开始往身上裹披肩，并穿上破旧的冬大衣。

“发生什么事了？”古伊沙尔夫人匆忙走进来，问道。

“夫人，有人叫我们参加罢工。”

“可是……难道我亏待了你们吗？”古伊沙尔夫人急得直掉眼泪。

“您别生气，阿玛莉亚·卡尔拉夫纳夫人。我们并不是针对您，相反对您还充满感激之情。可这并不只是关乎您和我们。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全世界都在这么做。您总不能和所有人作对，对吧？”

说完，工人们便全都走了，就连奥莉娅·德米纳和费提索瓦也走了。费提索瓦临走时轻声跟古伊沙尔夫人说，她同意参加罢工其实是为了主人家和制衣店好。可阿玛莉亚·卡尔拉夫纳对此仍是无法释怀，伤心欲绝。

“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人！算我看错了她们！我的好心都算肉包子打狗了！哦，奥莉娅还算是个孩子不懂事，可费提索瓦那个老妖婆呢！”

“母亲，他们不可能为您一个人搞特殊的，难道您还不明白吗？”拉拉试图安慰母亲，“您不应该这样怨恨她们，相反，她们这么做正是为了全人类的解放和幸福，是为了保护弱者，为了女人和孩子的利益。是的，千真万确。您就别半信半疑地摇脑袋了。总有一天您会明白，将来我们都会因这罢工而受益。”

可古伊沙尔夫人还是无法理解。“总是这样，”她抽泣着说，“每当我想不通的时候，你就跑过来说些奇谈怪论。那些人摆了我一道，可你却说那是为了我好。不，我一定是疯了。”

罗迪亚当时还在上学。拉拉和母亲神情恍惚地在空房子里走着。漆黑的街道直直地看着房间，而房间也以直视作为回应。

“我们先回旅馆吧，母亲，趁着天还没黑。”拉拉请求道，“走吧，妈妈。别多想了，我们现在就走。”

“费莱特，费莱特！”她们大声叫守门人过来，“拉我们到蒙特尼格鲁旅馆去，好孩子。”

“没问题，女士。”

“把那些包袱拿过来。费莱特，你得帮我们看着屋子，直到局势稳定下来。别忘了给克里尔·莫德斯托维奇喂植物种子，还要给它换水。另外，屋里的东西都要锁好。我想，暂时要交待的就这些了。对了，要跟我们保持联系。”

“没问题，女士。”

“谢谢你，费莱特。上帝与你同在。哦，我们坐一会儿然后就得出发了(6)。”

走出房门，一切都让她们感觉陌生，仿佛是久病的人第一次走出房门。周围一片喧嚣，仿佛是车床的轰鸣声穿过清冽的天空直扑而来。枪声、打杂声、脚步声不绝于耳。

不管费莱特怎么说，拉拉和阿玛莉亚·卡尔拉夫纳还是坚持认为放的是空枪。

“别傻了，费莱特。想想吧，你都看不到人开枪，那除了放空枪还能有什么呢？你认为谁在开枪？是魔鬼还是什么？显然那是空枪。”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们被一队狞笑的哥萨克士兵拦下了。士兵粗鲁地搜她们的身，将她们从头摸到脚。士兵的护甲带子滑稽地挂在一只耳朵上，这让他们看上去都成了独眼龙。

“很好。”拉拉一边走一边想。只要这一片地区跟城中其他地方切断联系，她就不用再看见科马洛夫斯基了。由于母亲的缘故，她是不可能永远摆脱他的。她不能说：“妈妈，请您别再和他见面了。”如果她真这么做的话，那她跟科马洛夫斯基的事也很可能会被抖出来。真做了会怎样呢？为什么她要这么害怕？哦，天啊！只要能跟他一刀两断，让她做什么都可以！上帝啊！再这样下去，她会被万人唾弃的。她刚记起了什么？那幅让人害怕的画叫什么名字？上面画的是一个胖罗马人。那幅画就挂在第一个私人房间里，她和科马洛夫斯基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开始的。

“《女人花瓶》”，是的，就是这个名字。当然没错。那是一幅名画。《女人花瓶》。第一次见到那幅画时她还不是一个女人，她还无法与名贵艺术品相媲美。那都是之后的事。餐桌已经摆好了，只待开席。

“你觉得这样子走下去会走到哪儿？我快跟不上你了。”古伊沙尔夫人气喘吁吁地说。拉拉走得很快，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游走，她好像是踩在空中，被这力量推着往前走。

“真神奇。”拉拉听着枪声，在心里想，“愿上帝保佑被蹂躏的人。愿上帝保佑被欺骗的人。子弹啊，上帝也会让你飞得更快的。你和我是一样的心思。”

20

格罗梅科兄弟在乌拉卓克大街和另一条小街的转角交界处有一所房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尼古拉伊·亚历山洛维奇·格罗梅科都是化学教授，一个在彼得学院教书，一个在大学教书。尼古拉伊还未成婚，而亚历山大已和安娜·伊娃诺夫娜结婚。安娜的父亲是一个钢铁工厂主，在乌拉尔靠近尤里安提的地方拥有一个大型庄园，庄园里头已经弃置了几个不能赚钱的铁矿。

格罗梅科的房子是两层楼。卧室、教室、亚历山大的书房和图书馆、安娜的化妆室以及冬妮娅和尤拉的房间都在二楼。一楼是接待客人的地方，里头铺着淡草绿色的地毯，钢琴盖闪闪发光，水族箱里的鱼自由游弋，配上橄榄绿的内饰和常青植物，整个房间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格罗梅科家的人很有教养，热情好客，对音乐都有很强的鉴赏能力。他们经常举办音乐聚会，表演钢琴三重奏、小提琴奏鸣曲以及弦乐四重奏等。

1906年1月的一个晚上，格罗梅科家举办了一个音乐盛会。按照安排，首先是由一个年轻作曲家演奏一首小提琴奏鸣曲和柴可夫斯基的三重奏，该作曲家是塔涅耶夫的学生。

表演的准备工作在前一天就开始了。房间里的家具都被搬进了宴会厅。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钢琴调音师一遍又一遍地调着琴弦，琴音清脆响亮，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厨房里，鸡已经拔了毛备用，蔬菜一一清洗干净，混有芥末的橄榄油是特意用来做调味汁和沙拉酱的。

安娜的闺中密友舒拉·史勒辛格一大早就来了，这难免有点讨人嫌。

舒拉又高又瘦，相貌普通，事实上她那男性化的脸总让人想起国王，尤其是在她斜戴一个灰色羊羔皮帽时——哪怕在房间里头她也始终戴着，只是帽巾稍微抬高一点。

在伤心和痛苦的时候，这一对好友总能给对方以抚慰。可平常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是相互指责，甚至一度发展到彼此谩骂，直到情绪崩溃，最后以眼泪与和解而告终。这种定期的争吵对于两个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抚慰效果，就跟水蛭吸血有助于缓解高血压一样。

舒拉·史勒辛格结过几次婚，但她只要一离婚就会把之前的丈夫忘得一干二净。尽管她感情经历丰富，但她就像一只母蜘蛛，带有某种雌性特有的冷漠。

舒拉是一个神智学者，同时也是东正教宗教仪式的专家，即便是在极度疯狂的状态，也抑制不住提示神职人员的心情。“听着，哦，上帝”，“直到永恒”，“伟大的智天使”，舒拉用沙哑的声音不停得念叨着。

舒拉·史勒辛格通晓数学，了解深奥的印第安人学说，知道莫斯科修道院最有名的老师的地址，甚至连谁跟谁一块儿住都知道。也正是由于此，她在别人人生的所有重大时刻都会被邀请担当仲裁人和主持者。

宾客们按照约定时间络绎到来。其中有阿德莱德·菲利普夫娜，基恩特，福柯夫一家人，巴塞尔曼夫妇，沃兹斯基一家人，卡夫卡兹塞夫上校。外头雪花纷飞，前门一推开你就能看到一阵旋转的雾气快速闪过，好似被飘扬的雪花打了一千个结。人们穿着笨重的高筒雪地靴在冰天雪地里进进出出，每个男人看起来都像胖南瓜，而他们的妻子却恰恰相反——脸庞泛着一层白霜的冷光，大衣解开，披肩拢到了身后，头发随意地散开，看起来好像一个个花结。“那是崔的侄子。”当那个面生的钢琴师走进来时，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宴会厅的一侧摆满了光可鉴人的白色餐桌，好似一条冬日雪道。灯光映在红色的酒瓶上，格外吸引目光。银制台架上的水晶调味瓶与屋内其他摆设相得益彰，让人遐想无限。餐巾纸仔细地叠成了金字塔状，一篮篮淡紫色瓜叶菊散发出杏仁的味道，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宾客们为了不耽误享受美食的时间，迅速在餐桌前就坐。“那是崔的侄子。”年轻人在钢琴旁坐下时，众人又低声嘀咕了一会儿。音乐会开始了。

众所周知，奏鸣曲难度很大，却又不怎么讨人喜欢。而年轻人的表演更是验证了这一点，很快大家就对他的表演有些不耐烦了。

中场休息期间，爱挑剔的克里姆贝克夫和亚历山大·格罗梅科就此起了一点争执，两人对表演的看法不一。围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些人则是边抽烟边交谈，有些还移了移椅子，直到隔壁房间那亮眼的桌布再次抓住他们的眼球。所有人都要求音乐会继续，不要再耽搁。

钢琴师瞥了一眼满堂宾客，打手势示意搭档开始演奏。接下去的音乐变得哀怨起来。

尤拉、冬妮娅和米沙·戈登都坐在第三排。

“在对你打手势。”尤拉轻声对坐在他正前方的亚历山大说。

艾格罗夫娜是格罗梅科家的老仆人，已是头发花白。她站在门口，焦急地看着尤拉并同时对着亚历山大点头，示意尤拉她有急事要跟主人说。

亚历山大转过身，责备地看了艾格罗夫娜一眼，耸了耸肩，但艾格罗夫娜还是站在原地。于是他们便用手势隔空对话，就跟一对聋哑人似的。而其他人则在一旁看热闹。安娜·伊娃诺夫娜恶狠狠地看了丈夫一眼，这时亚历山大才起身，他知道必须得做点什么了。亚历山大红着脸，踮着脚尖绕道屋子的一边。

“艾格罗夫娜，你怎么能这样做！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快点说。”

艾格罗夫娜小声耳语。

“什么蒙特尼格鲁？”

“那个旅馆。”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他们要他立马回去。他的一个亲戚快死了。”

“所以有人要死了！我无法想象……不能这样，艾格罗夫娜。等宴会散场，我会跟他们说的。可现在我做不到。”

“他们派旅馆的伙计专程来送信。伙计还在等回信。真的有人要死了，难道你不明白吗？是位夫人。”

“我告诉你，那不可能。早几分钟迟几分钟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完，亚历山大便又踮着脚尖回到了座位，只是眉头紧皱，并不住地摁自己的鼻梁。

一曲结束，趁掌声还未停之前，他走到提施凯维奇旁边说家里发生了意外，需要他马上回去，演奏必须得提前结束。然后，亚历山大又转过身面朝宾客，示意大家安静：

“女士们，先生们，恐怕表演要被打断了。我们的小提琴手刚刚收到一个坏消息。让我们大家为他祈祷。他不得不先走了。这种时刻，我也不想让他独自离开，或许他需要帮助，所以我打算跟他一起过去。尤诺察科，好孩子，去叫西蒙把马车拉过来。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你们能留下，我很快就会回来。”

夜路难行，于是亚历山大又叫了几个年轻小伙子一同前去。

21

进入十二月以来，尽管生活已逐渐恢复正常，但枪声仍不时在人们耳边回响，房屋被焚毁的事也时有发生，连同那些在动乱期间丧生的人的遗骸。

几个年轻人之前从未赶过这么远的路。事实上，蒙特尼格鲁旅馆离得并不远——沿着斯莫尔斯基大道走，再转到诺维斯基大道，然后走到撒多瓦大街——可霜和雾将这片空间隔离开来，仿佛它已经不属于世界。篝火的滚滚浓烟，雪地上的脚步声以及乘雪橇的人的口哨声，更让他们觉得路途遥远，似乎怎样都走不到尽头。

旅馆大门外面停着一驾窄小但十分好看的雪橇，拉雪橇的马身上盖了一块布，并且距毛——马蹄后方的丛毛那一块有包扎的痕迹。车夫弓着背坐在客座上，头埋在戴了手套的掌间，试图以此来取暖。

旅馆大厅里头很暖和。脚夫躲在衣帽间后面，伴着通风机的嗡嗡声和炉火的啪啪声以及茶壶的嗡鸣声打盹儿，只是偶尔被自己的鼾声惊醒。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在左边的镜子处站着，她的脸看着好似一个饺子。女人的皮夹克似乎有些薄了，跟这样寒冷的天气不甚相宜。她应该是在等人，只见她背对镜子，左右回头审视镜中的自己，以确定自己从后面看上去也是风姿绰约的。

这时，快被冻僵的马车车夫走了进来。车夫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外套，这让他看起来像是面包师手中的面团，而口中呼出的热气更增加了几分相似。“您还要等多久，女士？”他问站在镜子前的女人，“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来蹚这一趟浑水。我可不想我的马在外面被活活冻死。”

23号的事情让旅馆里做事的人更加烦恼。刺耳的按铃声几乎就没停过，墙上透明投影箱上的数字不断变换，清晰显示出哪间房的哪位旅客又发狂了。他们不住纠缠服务人员，可又说不清楚究竟想要什么。

与此同时，医生给老古伊沙尔注射了一针催吐剂，替她洗肠。女帮工格拉莎在一旁拖地板，把脏桶拿出去又换干净的桶进来。可在此之前，在提拉沙卡去找医生之前，在科马洛夫斯基还没来，走廊上还没聚集那么多人的时候，屋子里的暴风雨就已经开始了。

一切得从那天午后说起，一个人在穿过连接餐具室和露台的狭窄过道时，不小心推了男侍者撒索伊一下，当时撒索伊刚好要出去，右手托着一个放满了碗的托盘。经这一推，他手中的托盘哗啦掉到了地上，里头的汤洒了出来，两个汤盘和一个装肉的盘子摔了个粉碎。

撒索伊坚称应该让洗盘子的女侍者负责，赔偿损失。而当时已经快十一点钟，一半的服务员都快要交接下班了。

“是他自己没站稳，左摇右晃的。就跟个大爷似的，神气得很，大声叫嚣着谁推了他，谁洒了他的汤，谁打烂了他的盘子。你个浑球儿，你个可怜虫，你个不要脸的，你以为是谁推了你啊？”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马特奥纳·斯泰帕诺夫娜，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问你，你觉得这个烂摊子是谁造成的？你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我告诉你，是那个荡妇，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愚蠢的女人。当然，住在蒙特尼格鲁，她连一只猫都不认识。”

米沙和尤拉在古伊沙尔夫人房间外头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所有的事都跟亚历山大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当了音乐家，哪怕是悲剧也会是纯粹而庄严的。可事实上，它却是肮脏而丑陋的，并且完全不是为了孩子。

小伙子们都在过道上等。

“小伙子们，现在到夫人房间里去吧。”贴身男仆第二次走过来对他们说，声音和缓，“你们进去就行，别担心。夫人很好，你们不用害怕。她已经康复一点儿了。你们不能老站在这儿。下午发生了意外，几个珍贵的瓷器都被摔碎了。你们也看到了，侍者们都得跑上跑下送菜，可这个过道有点儿窄。你们还是进去吧。”

小伙子们同意了。

房间里头，一盏原本挂在桌子上方亮着的煤油灯被人从支架上取了下来，放在了木制风屏的后面，散发出一股臭虫的味道。这是一间睡觉的卧室，中间隔了一块脏兮兮的帘子，用来挡住他人的视线。不过此时帘子是掀开的，混乱的人群中也没有谁想去将它放下来。煤油灯放在台子上，如同一盏脚灯，从下面将卧室照亮。

洗碗工觉得，古伊沙尔夫人原本不是想服砒霜自杀的，她是想喝碘酒。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青核桃的酸涩味道。

女侍者在屏风后面拖地，一个半裸的女人躺在地上，眼泪和汗水让她全身湿透，头发也结在了一起。女人把头靠在一个水桶上，号啕大哭。

年轻的小伙子们见此情景立马掉过了头，他们觉得这样看着是很尴尬并且很不礼貌的事。可尤拉却愣住了，那样笨拙又扭曲的姿势——那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雕像，一个肌肉发达的摔跤手，脱得只剩短裤，随时准备与人搏斗。

最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将帘子给拉上了。

“法戴·卡兹米洛维奇，亲爱的，你的手在哪儿？帮我一把。”女人抽泣着说，“哦，我受够了这种惊惧，我严重怀疑……法戴·卡兹米洛维奇……我想……一切都是虚妄，一切只是我的想象……真是太好了……这是命中注定……我还活着……”

“平静一下，阿玛莉亚·卡尔拉夫纳，我求你……我得说，这一切真是太傻了。”

“我们马上回家。”亚历山大粗声对孩子们说。孩子们尴尬极了，他们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站在主房间的阴影中——那儿的灯已经被人拿走了。墙上挂着许多的画，屋子里有一个放满乐谱的书架和一个堆满报纸和音乐专辑的书桌，餐桌的上面盖着一张钩花布。一个女孩儿在扶手椅中睡觉，她的头压在手臂上，睡得正酣——她一定是累坏了，才能在这样吵的环境下睡着。

“我们现在就走。”亚历山大再次大叫道。他们根本就不该来，再待下去也毫无意义，“等法戴·卡兹米洛维奇一出来，我们就告别。”

可从风屏后面出来的并不是提施凯维奇，而是一个矮胖而自信满满的男人。他将煤油灯举到头顶，走到桌子旁，再将煤油灯安到支架上。灯光照醒了睡着的女孩儿。她对着男人笑了下，斜着眼睛伸懒腰。

看到陌生人进来，米沙惊了一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米沙拉了拉尤拉的袖子，想跟他耳语几句，可尤拉却不予理会。

“你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窃窃私语，别人会怎么想你？”

与此同时，女孩儿和男人也陷入了沉默。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相接。可两人的默契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仿佛他是木偶表演的提木偶人，而她就是被他操控的木偶。

女孩儿的眼神透着疲惫，她张了张嘴唇，男人责怪似的看了她一眼，女孩儿则狡黠地朝男人眨了眨眼睛。两个人都很高兴事情有这种结局——秘密并没有泄露，古伊沙尔夫人的自杀也没有成功。

尤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看。他躲在黑暗中，别人看不见他，而他却能清晰地看到灯光之下的事物。年轻姑娘和老男人之间的情事昭然若揭。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所撕扯。

这不就是他，冬妮娅还有米沙讨论过无数次的“粗俗”吗？那种力量慑人无比，却又吸引着他们，而他们只能用言语来建立一道安全屏障。而现在它就在这儿，就在尤拉的眼前，完全真实，挥之不去。它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却又似乎在请求他的帮助——他们那幼稚的哲学到底算什么，而尤拉现在又该怎么办？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走到街上后，米沙问。

陷入沉思中的尤拉并没有回答。

“他就是让你父亲喝酒并导致你父亲死亡的人。在火车上，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

尤拉还在想那个女孩儿和他自己的未来，并非父亲和过去的事情。一开始，他甚至都不明白米沙说的是什么。外头太冷了，冷得人无法开口。

“你肯定要冻僵了，西蒙。”亚历山大对马车夫说。之后，一行人便乘马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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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在车站小卖部的地下室里头烤出来的。

(2) Dragoons，在欧洲历史上泛指装备火枪的骑兵，因短身管燧发枪被称作火龙而得名。

(3) 神父，被认为是革命领导者，不过也有人怀疑他是混在革命队伍中的内奸。

(4) Dostoievskv，俄国小说家，著有《罪与罚》。

(5) Rozanoy，作者注，当时一个具有非凡个性的作家。

(6) 俄国习俗，动身之前先坐一会儿，以求好运。

第三章　斯万提斯凯斯的圣诞派对

1

一年冬天，亚历山大送给了安娜·伊娃诺夫娜一个古董衣柜，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搞来的。古董衣柜是用黑檀木制成，体积十分庞大，只能拆开搬进屋子。可搬进屋后又有了一个问题，究竟放哪儿呢？因为是衣柜所以肯定不能放客厅，但卧室又摆不下。最后，只得在主人卧室外的露台上清出一块地方来摆它。

门房马克尔负责拼装衣柜。他把自己六岁的女儿玛丽恩卡带在身边，并给了她一根大麦糖。小玛丽恩卡一边吃糖果，一边默默地注视父亲。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安娜·伊娃诺夫娜看着衣柜一点点立了起来，只剩衣柜的顶还没有装上去，她便自作主张要帮马克尔一把。安娜爬上衣柜，没曾想脚下一滑，刚好摔倒在连接衣柜侧门的凸榫上。马克尔系在上头的绳子经这一摔就松了，导致安娜·伊娃诺夫娜连同整个拼起来的衣柜倒在了地上，安娜被摔得鼻青脸肿。

马克尔连忙跑过去：“哦，夫人！”他嚷着，“你这是做什么呢，亲爱的夫人？没伤着骨头吧？感觉一下。要伤到骨头就麻烦了，外伤倒没什么要紧，过一段时间就能好。老话说得好，人的肉身不过是用来取乐的——别哭了，你个捣蛋鬼！”马克尔厉声呵斥一旁哭泣的玛丽恩卡，“擦掉眼泪，去找你妈妈——啊，夫人，难道你不相信我能把那个衣柜装起来吗？当然，你可能以为我不过是一个门房，可我跟你说，我还会造房子呢。是的，我以前是专门给人做家具的。你是不知道我做过多少橱柜、碗柜、衣柜，经我手的涂漆、胡桃木和红木更是数不胜数。许多年轻姑娘也因此而从我身边溜走。”

马克尔拉开一张扶手椅，把呻吟着的安娜·伊娃诺夫娜扶过去坐下。然后开始重新拼装衣柜。装完衣柜顶之后，他说：“这种门，用来展览都行。”

安娜·伊娃诺夫娜并不喜欢那个衣柜。因为它的样子和尺寸都让她想到某种灵柩台或坟墓，感觉十分恐怖。安娜给它取了个名，叫“阿斯科尔德”(1)，这说的是奥莱格王子的马(2)，最后会给主人带来厄运。安娜读了很多相关的东西，但读得十分杂乱，所以也只是一个大概的印象。

那件事之后，安娜·伊娃诺夫娜患上了肺病。

2

由于患了肺炎，1911年的11月，安娜·伊娃诺夫娜整个是在床上渡过的。尤拉、米沙·戈登和冬妮娅第二年春天便要毕业，尤拉念的是医学，冬妮娅读的是法律，而米沙主修语言学中的哲学功用课程。

尤拉的心里仍充满恐惧，但他的想法、习惯和爱好都有了更多个人色彩。尤拉总是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并且他对事物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尽管尤拉十分喜欢艺术和历史，但他在职业选择上却从未犹豫过。他认为艺术只适合陶冶情操，并不能当作工作。尤拉对物理和自然科学很感兴趣，并认为人这一生总得为社会做点有用的事。所以，他就学了医。

大学一年级，他在学校的地下室解剖房待了整整一学期。走下螺旋式阶梯，你就会看到一群蓬头垢面的学生，他们或是在骷髅的包围中研究快被翻烂的教科书，或是在某个角落不发一言地解剖尸体，也有一些人在旁嬉笑打闹，或追逐石地板上的耗子。终年见不到日光的太平间里有许多因自杀或溺水而亡的年轻女人的全裸尸体，那些尸体保存得很好，并未腐烂，散发着磷光。尸体里注入了明矾溶液，这样尸体就不会腐烂。尸体被切开，分成几块——即便是从部分看，人体仍保有一种魅力。尤拉有时还能从一只断手中感受到仿如女神一样的魅力。地下室里弥漫着石炭酸和甲醛的味道，从不知名尸体的命运到生死本身，一切事物似乎都蒙上了一种神秘气息——无疑，死神是这地下室的主人。

尤拉头脑灵活，擅长写作。从上学以来，他就梦想能写一本关于生命的书，记录他见过或想过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事。但尤拉还太年轻，人生阅历不足以写书，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写诗。尤拉就像一个画家，为了头脑中那幅巨大油画而每天在草稿上练习。

那些不成熟的作品充满活力和生命力，让他十分着迷。而他认为正是这两种特质——活力和生命力为艺术带去了现实的力量，如果艺术不能表现现实，他就觉得艺术不过是无用之物。

尤拉深知，舅舅在他性格形成的过程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如今生活在瑞士的洛桑。他在新出版的书中延伸之前关于“历史”的观点，称“历史”为另一个宇宙，是人类在时间和记忆的帮助下所创，用来对抗死亡的挑战。这些想法是受到基督教教义新解的启发，并直接形成一种新的艺术概念。

同尤拉相比，米沙·戈登受这些想法的影响更大。也正由于此，他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哲学。米沙修读神学课程，后来还一度想转到神学院。

尤拉不断成长，在舅舅理论的影响下，他的内心变得更加自由，可米沙却被它束缚住了手脚。尤拉意识到米沙的这种热情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出身。尤拉是个谨慎的人，所以他并没有贸然劝说米沙修正这些想法。不过很多时候，他都希望米沙能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能更加脚踏实地。

3

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尤拉从学校回来得很晚，他筋疲力尽，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那天下午，他收到了一个坏消息。安娜·伊娃诺夫娜晕了过去。好几个医生都来瞧过了，还是无计可施，他们还曾一度建议亚历山大派人去请神父来，不过后来他们又改变了主意。现在安娜好了一点，恢复了意识，还交待说等尤拉回来就让他到她床前去。

尤拉知道后，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房间里没有忙乱的痕迹。一个护士在整理桌子上的东西，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已经擦过身子的毛巾湿漉漉地扔在一旁。盆里的水泛出一种粉红色，里头有咳血，打碎的小瓶子和羊毛毛巾漂在上面。

安娜·伊娃诺夫娜躺在那儿，全身汗湿，嘴唇却显得十分干燥。从早上发病以来，她显得特别形容憔悴。

“会不会是诊断错误？”尤拉在心里想，“大叶性肺炎的典型症状她都有，看来情况真的很危急。”在一番问候和安慰之后，尤拉让护士先出去，然后拿起伊娃诺夫娜的手腕替她把脉，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听诊器。安娜·伊娃诺夫娜别过头，意思是这没必要。尤拉意识到，安娜想要他过来应该是有别的原因。她挣扎着想说什么。

“他们想替我准备最后的圣礼(3)……我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随时都可能走……知道自己马上要拔一颗牙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十分恐惧，因为你知道它会很痛，所以你不断做准备……但这并不是拔牙，这一次是全部的身体，全部的生活……全部被拔出来……接下去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

说完，安娜陷入了沉默。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来。尤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娜·伊娃诺夫娜又说：“你天资聪颖，很有才华……你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你肯定知道什么东西能给我安慰……”

“可我能说什么呢？”尤拉回答。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只好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然后又坐下。

“你明天就会好很多的！很多迹象都显示出这一点——我敢用我的命打赌——你一定会安然渡过这次危机的。另外，也还需要你保持清醒的意识和必胜的信心……你想知道我作为一个从事医学研究的人的观点吗？或者我改天再告诉你？或者现在？咳，这由你决定。不过突然发生这种事，我知道很难接受。”尤拉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死而复生。尽管这种话是用来抚慰弱者的，但对我而言这确实是一种良药。我总能从另一种角度来理解上帝耶稣关于生死的言谈。千百年来，还有人找到更好的空间吗？宇宙没有那么大，装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上帝和好人，还有其他善良且美好的东西被挤了出去，被那些贪婪而野蛮的人击碎。

“不过自人类诞生的那一天起，生命就不断地繁衍进化，宇宙不断得以重生。你为自己是否会经历死亡而焦虑，可你不知道的是，早在你出生的时候，你就已经和死亡紧密相连了。

“你会感觉疼痛吗？你的身体是否跟散了架一样？换言之，你的意识将会面临什么？可意识又究竟是什么？我跟你这样说吧——刻意地想要睡着一定会失眠，有意识地消化某种食物一定会让你的胃不舒服。意识若用在自己身上，就会是一种毒药。意识是一种通向外面的光，它照亮前方的路，防止我们摔倒。它就像火车头的车头灯——如果你把它移到里头，就会是一场灾难。

“那么，你的意识会经历什么？你的意识，是你的意识，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那么，你是谁？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来探索一下。关于自己你了解哪些东西？你内心意识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你的肾？你的肝？你的血管？不是这些。无论你把回忆推到多远，你意识到的自己总是某种外在的表现——通过你做过的事，或者家人或其他人来表现。不过，现在请你听清楚。表现在别人那儿的你才是真正的你——那是你的灵魂。那是你的意识赖以为生并且给其快乐的东西——你的灵魂、不朽心灵和生命都与之相系。所以呢，你过去是，并且会继续是由别人来表现你。如果后来这就成了你的回忆，又会怎样呢？这就会是你，拥抱未来的那个你。

“现在说最后一点。其实，这世间没有什么好恐惧的。世上并没有死亡这一回事，死亡跟我们没有关系。不过你说到了天赋异禀这回事——它让一个人变得不同。我得说，那才是与我们有关的东西。从最广义上来说，才华或天才就意味着生活的才能。

“圣·约翰说过，世间没有死亡。他的论证十分简单。世间不会有死亡，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这就好比说世间不会有死亡，是因为我们已经经历过死亡，是因为死亡已经是很老的事物，而我们已经厌倦它了。我们需要的是某种新的事物，而那种新事物就是永生。”

尤拉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走到安娜·伊娃诺夫娜床前，把手放到安娜额头上，说：“睡吧。”没过多久，安娜便真的睡着了。

尤拉轻声离开了房间，并让安排一个护士进来守着。

“我怎么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样跟庸医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安娜·伊娃诺夫娜真的好一些了。

4

安娜·伊娃诺夫娜的身体情况不断好转。到十二月中旬，她尝试下床走动，但身体仍然十分虚弱。医生交待她尽量不要下床，好好躺着休息。

安娜经常找尤拉和冬妮娅陪她说话，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安娜讲自己的童年，讲她在外祖父家生活的那段日子，那是在乌拉尔的雷恩瓦河畔。尤拉和冬妮娅都没去过那儿，不过从安娜的描述中，尤拉很容易就能在脑海中想象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大树古木遮天蔽日，仿佛一把尖刀插进天空；还有那多岩石的湍急河流，库鲁尔格的悬崖峭壁。

尤拉和冬妮娅也因此第一次得到了他们的晚礼服。尤拉的是一件晚宴夹克，冬妮娅的是一件淡白色的绸缎裙，配一条围巾。

他们打算在二十七号斯万提斯凯斯家的传统圣诞派对上穿上新晚礼服。裁缝把衣服送过来后，尤拉和冬妮娅进行了试穿。他们十分高兴，都舍不得脱下来，直到过来通知他们到安娜·伊娃诺夫娜那儿去。

他们穿着新衣服去到安娜房间。一看到他们，安娜就抬起手，上下打量他们，并示意他们转过身。

“好极了。”她说，“非常迷人。我都不知道衣服已经做好了。冬妮娅，让我再仔细看看。真不错，就是缎子压得太过了一点。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尤拉，我想先跟你说几句。”

“我知道，安娜，我知道你已经看到那封信了，那是我亲手给你的。我知道你同意尼古拉伊的想法。你们都认为我不应该拒绝那份遗产。可你先别急，你现在不能说太多话。我再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尽管你已经大概都知道了。

“首先，日瓦戈家如果打起官司，最高兴的当属那些律师了，因为父亲庄园里头剩的钱还足以支付律师费。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值钱的东西了——除了债务和一堆麻烦事。如果真还有能换钱的东西，你觉得我会平白将它送给法院吗？可关键是，整件事就是一个陷阱。所以与其搞得我自己一身臊，不如主动放弃，就让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争去吧。还有那个现在跟孩子住在巴黎的爱丽丝夫人，她自称是日瓦戈家的人——以前我就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可现在又有了新的说法——我不知道你是否对此有所耳闻，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些事。

“貌似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迷上了一个古怪的女人——斯特巴诺娃公主。这个女人身边跟着一个十岁的儿子，名叫艾夫格拉夫。

“这个斯特巴诺娃公主过着隐居生活。她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好像是在奥姆斯克那边，几乎足不出户。我曾见过那个房子的照片。房子很美，有五个落地窗和浮雕屋檐。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我总感觉那所房子在某个地方看着我，透过那五个窗户，穿越西伯利亚和莫斯科之间几千里的距离，并且我感觉它迟早会对我发难。莫须有的财产、冒牌的遗产继承人、仇恨、嫉妒——难道我会想要这些东西吗？更何况，还有那些律师。”

“虽说如此，你也不能放弃遗产继承呀。”安娜·伊娃诺夫娜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她再次问道，没等尤拉回答，她又接着说道，“他的魂来找我了。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讲的那个森林看守人吗？他叫巴克斯(4)。很狂妄，对吧！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跟魔鬼一样黑，胡子都跟眉毛长到一块儿去了，并且自称巴克斯！他已经毁容了，一只大熊攻击了他，但他跟大熊进行了生死搏斗，把大熊赶跑了。那儿住的都是这样的人，名字也都让人印象深刻！巴克斯或卢普斯（天狼座）或浮士德(5)。时不时地会有这样的人蹦出来——也许是奥克塔斯或弗洛拉斯——就好像是从你祖父的枪里射出来的一样，名字都很古老。你想象不到，有时是一个养着小熊仔的卖炭翁，或者来自另一个省的矿工。而你祖父总是给他们一些盘缠，有些是直接给钱，有些是给面包，有一些给的是弹药。那森林仿佛就在我眼前。我都能看到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比屋顶还高！”安娜·伊娃诺夫娜说到这儿咳了起来。

“够了，说这么多话对你身体不好。”冬妮娅和尤拉关切地说道。

“胡说，我好得很。你提醒我了。告诉我，你们两个正担心后天参加排队的事。可别让我再听到这种傻话了，你们真该为自己脸红！不过说到巴克斯，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铁匠。后来跟人打架，被人开了膛，所以他就给自己做了一副铁脏。尤拉，你可别犯傻——我当然知道这是假的。但你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那儿的人都这么说。”

说着，安娜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比上次要长很多。她不断咳呀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尤拉和冬妮娅同时跑过去，他们并排站在安娜床前，抓住安娜的手。可安娜·伊娃诺夫娜还是咳个不停，她把尤拉和冬妮娅的手放到一起。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说：“哪怕我死了，你们也一定要在一起。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定要在一起。现在，你们就算订婚了。”说完，安娜不禁流出了眼泪。

5

早在1906年的春天——再有一年零几个月拉拉就要中学毕业——拉拉跟科马洛夫斯基相处的六个月就已经让她无法承受了。科马洛夫斯基始终狡黠地占据着主导地位，总是会不经意地提起让拉拉觉得最羞耻的事，以此来牵制她。这种提醒让拉拉陷入了一种十分混乱的状态，而这正是唤醒女人情欲所需要的。结果，拉拉觉得自己在情欲的噩梦里越陷越深，以至于常常在黑夜里惊醒。拉拉夜间的疯狂跟黑魔力一样，说不清道不明。所有的想法都被颠覆，银铃般的笑声表现的其实是尖锐的疼痛，抗拒反倒意味着同意，就连温柔的亲吻也变成了折磨。

这一切似乎不会有尽头。就在那个春天，在一节历史课上，拉拉想到哪怕是学校也无法让她逃离科马洛夫斯基的控制。于是她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是一个闷热的早晨，暴风雨就要来临。镇上教堂的钟声从窗外传来，嗡鸣一样单调，其中还夹杂着院子里孩子们的打闹声。土地和青草的气息让拉拉头痛欲裂，她就跟喝了伏特加一样。

那节课讲的是拿破仑的埃及运动。当老师走到讲台上时，天空突然黑了下来，一道闪电迅速劈过，乌云和沙暴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个学生自告奋勇要去叫校工来关窗户，推开门时，一阵大风将桌子上所有的书和纸都吹了起来。

窗子关上了。窗外大雨滂沱。拉拉撕了一页练习纸，给她的邻桌娜迪亚写了一张字条：

娜迪亚，我要离开家。你帮我找一份家教的工作，钱越多越好。你认识的有钱人多。

娜迪亚回：

我们正在给莉帕找家庭教师。你刚好可以来我家呀！我父母很喜欢你，这你是知道的。

6

拉拉在科洛格里沃夫家待了三年，她把那儿当成了避风港。没有人能打扰她，甚至包括她的母亲和弟兄，而这也导致她日益和亲人疏远起来。

拉夫雷恩提·米克哈伊洛维奇·科洛格里沃夫是一个大商人，聪明睿智，熟练掌握绝大多数的现代经商方法。作为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同时也作为声名显赫的下议院议员，科洛格里沃夫十分讨厌腐朽的旧制度。他收留被警察追捕的革命者，并掏腰包请律师替革命者辩护。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为了资助革命行动，甚至不惜亲自参与并在自己的工厂里组织罢工运动。科洛格里沃夫还是一个神枪手，对狩猎十分痴迷。1905年的冬天，他去到塞雷布里尼森林和罗辛岛，并在那儿帮助工人革命队伍进行秘密射击训练。

科洛格里沃夫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而他的妻子塞拉菲玛同样出身名门，与他可谓门当户对。拉拉十分尊敬科洛格里沃夫夫妇，而科洛格里沃夫家上上下下也对拉拉照顾有加，把她当家人看待。

拉拉过了三年多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天，拉拉的弟弟罗迪亚过来看她。罗迪亚晃着腿，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告诉拉拉，他们小队本打算凑钱给军政委买一份礼物，后来战友们把那钱交给了他，让他去挑选礼物。可他却揣着那笔钱去赌博，两天前就输得一分不剩了。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罗迪亚瘫倒在扶手椅中，竟放声大哭起来。

拉拉一动不动，而罗迪亚还在抽泣着说：

“昨晚我去拜访了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他不肯跟我谈这件事，但他说要是你能替我说句话的话……他说尽管你已经不爱我们任何一个人了，但他仍把你看得很重。亲爱的拉拉，你只要开口说句话就行了。你应该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要是被发现了，那我该多么丢脸啊，我恐怕还会被赶出军队。求你去见见他，也不用特别说什么，就跟他叙叙旧……你总不想我为此丢了性命吧。”

“你的性命……你作为军人的荣誉。”拉拉愤慨地重复着罗迪亚的话，在屋子里踱步，“我不是军人，我没有荣誉。你想做什么，随便你。可你现在知道自己在要我做什么吗？难道你不明白他的意思？我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可现在你却跑过来，要把我的生活打破。去死吧，你哪怕自杀我也不管。我有什么好在乎的？你现在需要多少钱？”

“六百九十多卢布。”罗迪亚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算七百卢布吧，凑个整数。”

“罗迪亚！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已经赌掉了七百卢布！罗迪亚！罗迪亚！你知道像我这样一个普通人靠自己的诚实劳动需要多久才能赚到这么些钱吗？”

拉拉气得说不出话来，短暂沉默了一阵，她冷冷地说：“好吧，我争取一下。你明天再来。记得把你的左轮手枪带来——你得用它来结束你自己的性命。最好你把枪给我，记得，还要多带点儿子弹。”

后来，科洛格里沃夫给了拉拉一笔钱。

7

尽管拉拉在科洛格里沃夫家工作，但她还是顺利从中学毕业，考入大学。拉拉的功课很好，并在1912年获得了大学学位。

1911年的春天，拉拉教的学生莉帕中学毕业。莉帕同一个年轻工程师傅里艾森丹科订了婚，傅里艾森丹科家世良好，所以莉帕的父母也不反对他们的婚事，只是不希望莉帕太早结婚，要她再等两年。而这就惹了祸了。莉帕打小娇生惯养，任性骄蛮，一听父母不让她马上结婚，就对着父母大呼小叫起来。

之前已经说过，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已把拉拉看作自己的家人，所以也没人提她欠的钱，甚至都没人记得这回事。其实，要不是她还有一项不能让人知道的支出，那笔钱也是早就能还清的。

拉拉瞒着帕沙，给帕沙远在西伯利亚的父亲寄钱，资助他那脾气暴躁又体弱多病的母亲。帕沙每个月只支付房东一部分房租和生活费，以此节省开支。拉拉偶然在艺术剧院附近的卡莫格大街的一幢新楼房里发现了帕沙的住处。

帕沙的年纪比拉拉小一点儿，他疯狂地爱着拉拉，对她言听计从。从里尔中学毕业之后，帕沙便在拉拉的建议下，修读希腊语和拉丁语。拉拉的心愿是，在他们双双通过国家考试后，两个人马上结婚，并到乌拉尔的省会城市当中学老师。

1911年的夏天，拉拉最后一次陪同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去杜普兰卡。拉拉很喜欢那个地方，她的喜欢甚至超过杜普兰卡的主人。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每年暑假他们都会带拉拉去一趟，这俨然已成了某种不成文的约定。从闷热的火车上下来，拉拉被乡村那种无边的宁静和让人发晕的香气所折服。她心潮澎湃，却不发一言。科洛格里沃夫允许她独自从火车站走到庄园去。与此同时，行李已经装上了马车，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也相继坐上马车，听他们的车夫讲当地的新鲜事。马车夫那天穿的是一件大红色汗衫，外头套一件无袖外套。

拉拉沿着一条朝圣队伍踩出来的小路往前走，然后转进田野。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对她而言，这样子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比身体都更亲近，比恋人都好，比书都有用。一瞬间，拉拉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她活在这人世间，就是要感受大自然的美丽，明白它的意义，叫出每一样东西的名字。如果这件事她自己不能完成的话，也要通过爱的力量让另一个人来替代她完成。

那个夏天，拉拉有很多的事要做，可以说是身心俱疲，所以很容易生气。尽管拉拉天生具有宽容和理解之心，但她还是变得疑神疑鬼，怨气也逐渐在她的心里聚集。

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跟以往一样对拉拉疼爱有加，并希望她能一直留在他们家。可现在莉帕已经长大成人，她感觉自己的价值已经不大。所以，她拒绝再领薪水，但科洛格里沃夫执意要给。而拉拉也确实需要钱，可她要是再去别处挣钱也有点儿说不过去。

拉拉感觉她的处境十分尴尬，简直难以忍受。她开始胡思乱想，觉得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肯定已经把她当成一个负担，只不过是表面对她客气。她甚至成了自己的负担。拉拉想要逃离，逃离自己，逃离科洛格里沃夫家，随便到哪儿都行。可她又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她觉得一定要先偿还自己的欠债才能离开，但当下她又到哪儿弄钱呢？拉拉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人质——都是因为罗迪亚犯下的愚蠢的错误——无力逃脱。

拉拉变得疑神疑鬼。要是来科洛格里沃夫家做客的朋友们对她献殷勤，她就觉得那些人是把她当成了温顺的小绵羊，当成了容易到手的猎物。要是他们不理会她，那就说明她根本就是被忽视的，没有一点价值。

不过，拉拉的情绪化并不妨碍她跟来客谈笑风生。她去游泳，划船，参加河边篝火晚会，跟其他人一起跳舞，放烟花。拉拉还参加业余戏剧表演，并以很大的热情参加射击比赛。射击比赛使用的是短毛瑟枪，但她更喜欢用罗迪亚的轻便左轮手枪，渐渐地拉拉还练就了一手好枪法。

“可惜我是个女的。”她大笑着说，“不然，我肯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角斗士。”不过拉拉越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内心就感觉越痛苦，也越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回城之后，她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因为她跟帕沙之间又出现了一些新问题——她尽量避免跟帕沙吵架，她把帕沙看作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帕沙渐渐变得有点儿自我，说话也带了一点儿说教的味道，这既让拉拉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

帕沙，莉帕，科洛格里沃夫家的人，钱——所有这些人和事都在她脑海里打转。拉拉开始讨厌生活，甚至有些失去理智。拉拉生出了一种想法，她想要跟自己知道的或过往经历过的一切斩断联系，开始某种新的生活。1911年的圣诞节，拉拉在这样的心境下做了一个让她后悔莫及的决定。拉拉打算离开科洛格里沃夫家，她要独立，并打算从科马洛夫斯基那儿要一笔钱。拉拉认为，他们过去毕竟是有感情的，并且她又独自生活了这么些年，科马洛夫斯基应该会无条件地绅士地帮她一把，不至于再为难她。

27日的晚上，拉拉揣着这种想法来到了佩特罗夫卡大街。她的皮手筒里揣着罗迪亚的左轮手枪，子弹已经上满了膛。如果科马洛夫斯基敢拒绝她的要求或以任何形式侮辱她，她就立马开枪。

拉拉心情激动地穿过大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走了一段，原本预想好的开枪被拉拉抛在了脑后——枪口对准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她脑中只剩下那把枪。走在佩特罗夫卡大街上，她一路仿佛都能听见枪声。那枪对准的是科马洛夫斯基，是她自己，是她的命运，对准的是杜普兰卡庄园里挂在橡树上的木头靶子。

8

“别碰我的皮手筒！”

艾玛·俄奈斯托夫娜伸手帮拉拉脱下大衣外套，口里不住喊着“啊”、“哦”等惊呼。她告诉拉拉说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出去了，所以她得在家里等他回来。

“我等不及。我的时间很赶。他去哪儿了？”

俄奈斯托夫娜说维克托去参加圣诞派对了，她把派对的地址写给了拉拉。拉拉拿着写有地址的纸条，一路跑下熟悉的阶梯，往弗拉尔城的斯万提斯凯斯家奔去。

直到这时，当她再次从科马洛夫斯基家奔出来时，她才回头看了一圈。仍然是冬天。仍然是这个城市。仍然是晚上。

外头寒冷刺骨。厚厚的玻璃一般的冰块覆满整条大街，好似啤酒瓶的瓶底。拉拉感觉，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天空阴沉无比，雨夹雪打在她的脸上，弄得她又疼又痒。拉拉带着一颗狂跳的心穿过空无一人的大街，走过廉价茶馆和饭店的门前。冰天雪地中，人的脸冻得和红肠一样红，马和狗的头上挂着结晶的冰柱。窗子上落满晶莹的冰雪，好似一块魔力屏，映出圣诞树的璀璨灯光和狂欢人群的影子，给寒夜行人一点安慰。

走到卡莫格大街，拉拉停住了脚步。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拉拉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拉拉鼓起勇气，推开了重重的大门。

9

帕沙的脸憋得通红，舌头顶着脸颊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和领带。他要去参加一个派对。而拉拉就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一进门就看到他如此衣衫不整地站在镜子前。帕沙立刻察觉到了拉拉内心的烦乱。她撩起裙子往前走，好似涉水走过一条河流。

帕沙连忙走向她。“怎么了？”他敏锐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在我旁边坐下。坐下，先别管你的衣服了。我很急，我马上就要走。别碰我的皮手筒。等下，你先把头别过去。”

帕沙照拉拉说的办了。拉拉那天穿的是一套剪裁合体的套装，她把脱下的大衣挂起来，接着把罗迪亚的左轮手枪从皮手筒换到口袋，然后走到沙发边。

“现在你可以看了。”她说，“点一根蜡烛来，把电灯关掉。”

拉拉喜欢烛光，所以帕沙总会在家备下几根蜡烛。帕沙于是换了一根新的蜡烛到烛台上，并将蜡烛台放到窗棱上，点燃。烛光摇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油味道，柔和的烛光溢满整个房间。在烛光的照耀下，窗台上的冰块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洞。

“听着，帕沙，”拉拉说，“我现在有麻烦，你得帮我。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问我究竟是什么麻烦。不过你可别不上心，你要认真对待。我一直都处在危险之中。如果你爱我，如果你不想我被毁掉，那我们一定不能取消婚礼。”

“可我从没想过取消婚礼呀！”帕沙插道，“你只需告诉我结婚的日期就行了。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娶你。现在你就告诉我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焦虑，你别让我猜，太折磨人了。”

但拉拉却避过了这个问题，快速转移话题。他们就其他的事情谈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说到正题。

10

那个冬天，尤拉正在为大学金奖比赛准备一篇关于视网膜刺激源的科学论文。尽管尤拉学的是基础医学，但他掌握了许多有关眼睛的专业知识。尤拉对视觉生理学的兴趣也是跟他的性格有关——他是一个拥有创新天赋且爱好艺术且逻辑思维能力很强的人。

冬妮娅和尤拉租了一驾雪橇，两个人乘雪橇去参加斯万提斯凯斯家的圣诞派对。这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从童年一直走到青春，可谓青梅竹马，对彼此都了如指掌。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对于对方的玩笑有自己独特的反应方式。此刻，两人安静地驾着雪橇，双唇紧闭以抵抗寒冷，只是偶尔说一两句话，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

尤拉在想比赛的日期，他觉得自己应当更努力地写论文。不过节日的热闹和年末的喧嚣还是让他分了心，思绪也多了起来。他想起自己答应戈登写一篇关于布洛克的文章，当时城市里的年轻人都对布洛克十分着迷，尤拉和戈登更是如此。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是在尤拉的脑中一闪而过。尤拉跟冬妮娅继续往前赶路，两个人的下巴都缩到了衣领里面，各自搓着自己快被冻僵的耳朵，想着自己的心事。不过，有一件事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前不久在安娜·伊娃诺夫娜床前发生的那一幕让他们都有了些许变化。好似两个人的眼界被拓宽了，都开始以新的目光审视彼此。

对尤拉而言，冬妮娅是老朋友，以前他把对方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解释，而现在她却成了他无法抗拒的人。冬妮娅成了一个女人。有时候他会想象自己成了一个国王，一个英雄，一个先知，一个征服者，但从来没想过冬妮娅会长成一个女人。

现在冬妮娅把这个最崇高也最艰巨的任务担在了瘦弱的肩上——尽管冬妮娅身体十分健康，但在他看来，冬妮娅始终是瘦小脆弱的，这让他生出了一种热切的同情心，而他担心这会是迷恋的开始。

冬妮娅对尤拉的态度也经历着同样的变化。

尤拉觉得，或许他们根本不应该一同出来。他担心安娜·伊娃诺夫娜的身体状况。就在他们出门的时候，就听到说安娜有些不舒服，所以他们去了安娜的房间探望，但安娜跟以前一样强烈要求他们去参加派对。他们走到窗子边，察看了外面的天气。出门时，冬妮娅的新裙子上加盖了一块帘子，看起来好似婚纱。两个人都是这么觉得，不由相视大笑。

尤拉循着冬妮娅的视线，也往周围看了一圈。前行的雪橇发出巨大的噪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响。窗子里面结了冰，在灯光的映衬下，恍如黄金做的珍贵宝盒。他们的身后，是沉浸在圣诞气息中的莫斯科。树上挂着亮晶晶的蜡烛，宾客们觥筹交错，尽情玩乐。

尤拉突然想到，布洛克代表的是俄国人在一切生活领域的圣诞精神——在这个北方城市，在最新的俄国文学作品中，在星空照耀下的现代街道，在二十世纪摆着圣诞树的客厅里。他想，其实没有必要再去写一篇关于布洛克的文章，他需要做的就是画一幅俄国版的《三博士来朝》，就像荷兰人画的那样，画上雪，画上狼群，画上漆黑的枞树林。

穿过卡莫格大街时，尤拉注意到有个屋子的窗前的冰块被烛火融化了。那烛光似乎是有意对着街道，似乎在窥视过往的马车，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一根蜡烛……”尤拉轻声对自己说。他的思绪有点混乱了，他希望自己能很快把思绪理清楚。但之后并没有新的东西出现。

11

斯万提斯凯斯家的圣诞派对依循过去的传统。十点钟，在年纪小的孩子们归家之后，圣诞树会再次为其他人点亮，派对一直持续到天亮。很多人都在客厅里玩儿牌，能玩儿一夜到通宵。破晓前，他们会一起吃个夜宵。

“你们怎么这么晚？”斯万提斯凯斯的侄子佐治亚问，他当时正穿过过道要到叔叔婶婶的房间去。尤拉和冬妮娅脱下身上的外套，跟主人家打招呼前，他们先凝视了一眼舞厅的门。

舞池中的人裙裾飞扬，舞步翩翩。而那些没有跳舞的人，也在走来走去，四处交谈。

人们在舞池中间旋转，旋转。他们或成双成对，或站成一排，由柯卡·考纳克夫的儿子领舞。柯卡是一名副审判长，他的儿子在法律学校读书。“快步轮舞！”年轻的法律学生大声喊着，或者喊“连成一排！”——其他人都跟着他的口令。“请注意，先奏华尔兹。”柯卡的儿子领着舞伴跳到第一排时对钢琴师大喊。他带着舞伴旋转，越转越快，直到一曲华尔兹终了。所有人都拍手鼓掌，喧闹拥挤的人群取过一杯又一杯冷饮。红着脸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或大叫或大笑，贪婪地喝着手中的蜜橘汁或柠檬汁。而当他们放下杯子时，喧闹声仿佛在耳边放大了十倍，好似他们刚喝下去的是兴奋剂。

冬妮娅和尤拉没有在舞厅停留，他们直接往后头的主人房走去。

12

斯万提斯凯斯家的客厅里摆满了从舞厅和会客室里移出来的家具，而厨房就成了圣诞工场。房子里飘着油漆和胶水的味道，还有一堆堆的彩色包装纸、一箱箱的黑白条粗纺毛料和一盒盒蜡烛。

斯万提斯凯斯正忙着写礼物卡片，安排晚餐的座位以及抽奖号码等事情。佐治亚在一旁帮忙，不过他总是算错数，惹得旁人气恼不已。冬妮娅和尤拉的到来让屋子里的人喜出望外，斯万提斯凯斯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亲热地让他们加入到准备工作中来。

“费里茨娅缇·塞蒙诺夫娜不明白，这些事是应该提早准备的，而不是等派对开始宾客们都来了才手忙脚乱地准备。佐治亚，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沙发上的空盒子和装了甜杏仁的盒子弄错了——你真是什么事都要搞砸。”

“比起来安奈特还是要好一点，这总算让我觉得欣慰一点。皮埃尔和我都很担心。”

“她做得更差，亲爱的——更差，你明白吗？你总是颠倒是非黑白。”

尤拉和冬妮娅那大半个晚上都是跟佐治亚以及斯万提斯凯斯夫妇在后面的房间里渡过的。

13

期间，拉拉一直待在舞厅里头。她没有穿晚礼服，也不认识几个人，但她还是留在那儿。要么是梦游一样跟柯卡·考纳克夫跳舞，要么就是漫无目的地满屋子乱转。

有那么一两次她停住乱转的脚步，在客厅外面犹豫要不要进去，只希望背对门口而坐的科马洛夫斯基能看到她。但科马洛夫斯基始终盯着手中的牌，也许他是真的没有看到拉拉，也许他只是假装没有看到。拉拉感觉十分屈辱。这时，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儿从舞厅进到客厅。而科马洛夫斯基看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她却十分熟悉。那个女孩儿娇羞不已，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拉拉气愤不已，差点叫出声来。“又是一个牺牲品。”她在心里想。拉拉看着那个女孩儿，犹如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拉拉还是想跟科马洛夫斯基谈一次，不过决定迟一点再谈。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回到舞厅。

科马洛夫斯基跟其他几个男人在玩牌。坐在他左手边的，这是拉拉在跟年轻人的交谈中得知的。年轻人的母亲就是那个着一身黑衣的高女人，她的眼神十分锐利，好似蛇一样在舞厅和客厅间来回扫视，注视着她跳舞的儿子和打牌的丈夫。后来，拉拉还知道了刚跟科马洛夫斯基调笑的女孩子正是年轻人的妹妹，并且她刚才的怀疑并非没有理由。

柯卡的儿子第一次介绍自己时，拉拉并没有留心他的姓氏，直到他又重复一遍——当时拉拉正滑着舞步坐到一张椅子上。“考纳克夫，考纳克夫。”拉拉好像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终于，拉拉记起来了。考纳克夫就是莫斯科中央法庭的那个副审判长，就是他宣布处死包括提沃兹恩在内的铁路工人的。当时科洛格里沃夫还应拉拉的请求去找过他，但遭到了拒绝。“所以……有意思……考纳克夫……”

14

凌晨两点，尤拉感觉耳朵里嗡嗡直响。期间，舞会曾停过一次，众人喝茶吃点心补充体力，现在舞会再次开始。圣诞树上的蜡烛灭了，大家也懒得再去换。

尤拉不安地站在舞厅中央，看着冬妮娅跟一个陌生人跳舞。冬妮娅滑向陌生男人，裙子的荷叶边一颤一颤的——好似拍动的鱼鳍——然后隐入人群。

冬妮娅非常兴奋。中场休息时，她没有接别人递过来的茶，却吃了很多的橘子。冬妮娅剥掉橘子的果皮，然后用一块橘子瓣大小的手帕擦掉手指和嘴角上的橘子汁。她不停地大笑、说话，不时地将手帕拿出来，似乎根本就没有将手帕扎回腰带或藏进袖子的打算。

此刻，当冬妮娅和陌生的舞伴旋转着滑过皱眉的尤拉身旁时，她快速按了按尤拉的手，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冬妮娅把之前紧攥在手中的手帕塞进了尤拉手中。尤拉将手帕压到嘴唇上，迷醉地闭上了眼睛。手帕上残留着迷人的橘子味和冬妮娅手的味道。这对尤拉而言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是一种能将他刺穿的锐利情绪。这股天真而纯稚的味道让他感觉亲密，他懂冬妮娅的意思，仿佛是她在黑暗中跟他耳语。尤拉将手帕按在自己的眼睛上，然后掠过嘴唇，呼吸上面的属于冬妮娅的味道。可就在这时，从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盯着隔开舞厅和客厅的垂帘。有那么一瞬，屋子里连掉一根针都听得见。之后，人们反应了过来，屋子里顿时一片骚动。有人尖叫着仓皇奔跑，有人跟着柯卡跑进传来枪声的客厅，还有一些人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大家哭着，喊着，说着。

“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科马洛夫斯基绝望地说着。

“波利亚，波利亚，告诉我你还活着。”考纳克夫夫人歇斯底里地大叫，“杜科夫医生在哪儿？有人说他在这儿。哦，他在哪儿，在哪儿？你怎么能说没什么，这只是外伤？哦，可怜的人儿，你就不该接近那些罪恶的人！她在那儿，那个贱人，就在那儿。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你个死贱人，你逃不掉的！科马洛夫斯基，你刚刚说什么？你？她本是要对你开枪？不，我接受不了，科马洛夫斯基，这种时刻太悲伤了，我没有时间听你开玩笑。柯卡，柯科察卡！你能相信吗，她是要杀你的父亲……哦……这是天意……柯卡！柯卡！”

客厅里的人潮水般捅进舞厅。考纳克夫走在最前面，他笑着安慰大家说，他很好，只不过左手被擦伤了而已，所以用餐巾纸盖着。此时拉拉跟另一些人站在另一边，她站在最前头。

尤拉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又是这个女孩儿！又是这种情形！又是那个白头发男人。不过这次尤拉知道他是谁——一个享有盛名的律师，科马洛夫斯基，并且跟他父亲的庄园有些关系。他觉得没有必要跟他问好。两个人都假装不认识彼此。而那个女孩儿……所以就是那个女孩儿开的枪？肯定是因为某些政治原因。可怜的人。她的处境肯定很糟糕。她长得那么美！可那些愚蠢的人扭着她的手臂，好似她是个罪不可赦的人一样！

可尤拉很快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只见拉拉在那个女孩儿脚下一绊，趁女孩儿站不稳之际，其他人一哄而上将她拖到离得最近的一张扶手椅旁，将她摁下。

尤拉想跑过去扶她，但就当时的情形，他还是得先过去问候一下中枪的考纳克夫才说得通。

“我是医生。”他说，“让我看看您的手。哦，您很幸运。伤口不碍事，都用不着包扎，不过为保险起见还是滴几滴碘酒上去消消毒。费里茨娅缇·塞蒙诺夫娜就在那边，我们过去问问她。”

这时，斯万提斯凯斯夫人和冬妮娅齐奔过来，两人都是脸色苍白。他们让尤拉赶紧拿衣服离开。有人送信来说他们家出了事儿，得让尤拉和冬妮娅马上回去。

尤拉心里顿时一沉，飞快地拿起自己的东西，将一切都置之脑后。

15

待尤拉和冬妮娅赶回家，安娜·伊娃诺夫娜已经死了。他们飞一般地奔上楼梯，可还是晚了十分钟。安娜是由于肺水肿造成的窒息，而这一病情未能得到及时的诊治。冬妮娅哭喊了几个小时，她尖叫，抽泣，泪眼模糊。第二天冬妮娅稍微平复了些，但无论尤拉和她父亲对她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每次一想开口，悲伤就会占据她的心，结果也就成了放声哭喊。

冬妮娅在安娜的遗体前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棺材放在平台上，覆满了花圈，而冬妮娅始终用手紧紧抓住棺材一角。她忘记了周围所有人的存在。但无论何时遇到朋友们的眼神，她都会快速起身，奔上楼梯，拼命压抑自己的哭泣，直到终于忍不住而倒在床上用枕头压住头绝望地哭喊。

悲伤，连续几小时地站立，失眠，大声唱悼歌，白天黑夜晃得人眼花头晕的蜡烛，再加上染上了风寒，尤拉的心里洋溢出一种甜蜜的混乱感，一种混杂悲伤和喜悦的激情。

十多年前母亲过世时，尤拉还是个孩子。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地哭泣，怎样地难过和恐惧。那时候，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自己。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自己的存在是否有价值。那时候，最重要的是除自己之外的人和事。外面的世界从各个方向压过来，好似一个郁郁葱葱的森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找不到方向。而母亲的死之所以会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是因为他当时就迷失在那片森林里，突然间又发现母亲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那片森林里什么都有——有云朵，有商店，有着火的金球，还有奋力奔跑的光头男人。那儿有殿堂，有拱廊，有摸不到的星空，还有上帝和天使。

那片高高的天空曾就在他的摇篮床前，母亲给他讲上帝的故事，那时候感觉天空那么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天空仿佛垂到了摇篮床上，沐浴着火光和金光，当他跟着保姆走进那个小教堂做晨祷或弥撒时，那片天空再次重现。天堂的星辰变成了圣像前的灯光，而上帝成了仁善的天父，一切都是那么地完美。而最主要的问题是，成年人的真实世界和在他身边若隐若现的城市就好似一个森林。那时的尤拉怀着某种本能的信仰，认为上帝就是那片森林的守护者。

可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在十二年的求学生涯中，尤拉学习了古典文学和雕塑，知道了各种传说，认识了不同时期的诗人，掌握了历史和自然科学，而这些成了他的成长史，他的家族史。现在的他无所畏惧，不害怕生命也不畏惧死亡。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认识范围内，都是他那本人生字典中的词。尤拉觉得自己和宇宙是平等的。而安娜·伊娃诺夫娜的葬礼对他的影响跟母亲的葬礼对他的影响不一样，以前的他带着混乱、恐惧和痛苦祈祷，而现在的他会安静地聆听祷告，仿佛那些话直接是说给他听的。尤拉认真地听着每一句话，希望从中听出清晰的意思。他对天堂和人间的敬畏不带一丝宗教性，那完全是对人类祖先的一种原始崇拜。

16

“圣洁的上帝，万能的主，请宽恕我们。”那是什么声音？他在哪儿？他们肯定是想把棺材抬出去。他一定要醒来。凌晨六点，尤拉和衣在沙发上睡着了。而现在他们正满屋子地找他，但没有人想到要到书架后头的书房一角找找看。

“尤拉！尤拉！”马克尔在叫他。他们正把棺材抬出去。马克尔要举花圈，尤拉又不见踪影，更糟糕的是，由于露台上大衣柜打开的门堵住了卧室的门，他竟被堵在堆花圈的卧室里进退两难。

“马克尔！马克尔！尤拉！”楼下传来一阵阵呼喊声。马克尔用力踢开门，扛了几个花圈下楼。

“圣洁的上帝，万能的主。”声音飘到大街上，仿佛一个鸡毛掸子挥过天空，一切都在摇摆——花圈，过往的行人，驮马的头，神父手中的锁链，以及脚下白色的土地。

“尤拉！我的天啊！你总算出现了！”舒拉·史勒辛格晃着肩膀说，“你是怎么了？大家正忙着把棺材抬出去呢。你跟我们一道吗？”

“当然。”

17

葬礼结束了。乞丐们在寒冷中跺着脚，挤成两排。棺材上摆满了花圈，克鲁格的马车轻轻地摇摆。一行人离教堂越来越近。舒拉·史勒辛格从马车上下来，号啕大哭。她掀开面纱，露出挂满泪水的脸庞，扫视人群一眼。舒拉找到几个护柩者，冲他们招手，然后走进教堂。越来越多的人从车上下来。“那么，现在轮到安娜·伊娃诺夫娜了。她把最好的祝愿送给大家。她拿着票去了另一个地方，可怜的人儿。”

“是的，她的生命之舞结束了，可怜人，她去天堂了。”

“你是坐车去还是走路去？”

“站了这么久，我得舒展下筋骨。我们先走一段，然后再坐车。”

“你看到福柯夫有多难过了吗？看着安娜的遗体，他都哭成了泪人，不停地擤鼻子。而且，他就站在安娜丈夫旁边。”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安娜。”

一行人缓缓向位于另一端的墓地走去。那天，就连坚霜都裂了开来。风停了，冬日的寒冷走了，连着带走了鲜活的生命——那一天似乎是专为送葬而准备。脏兮兮的雪看着像是蒙了一层纱，苍黑的枞树在教堂栏杆的后面摆动，湿湿的，好似也在为离人哀悼。

尤拉的母亲也埋葬在这块墓地中。近些年来，他没有再去母亲的坟前祭拜。尤拉向母亲坟墓的方向投去一瞥，轻声喊了一句：“妈妈。”

人群肃穆地分散开来，他们沿着清理好的小径站成几排，而小径的曲折其实跟他们带着悲伤的脚步并不相合。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牵着冬妮娅的手。克鲁格一家人紧随其后。冬妮娅穿黑色很好看。

白霜好似一道道胡子，从教堂的圆顶及粉色的墙壁上挂下来。在教堂庭院的另一端，洗好的衣服一排排挂在墙上——袖子湿透的汗衫，桃色的桌布，满是皱褶的床单。尤拉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同样是那个雷雨夜的一部分，尽管它的样子或许有所改变。

尤拉一个人走在最前头，他偶尔会停下脚步，好让其他人赶上来。大家理解尤拉心中的难过，知道他想独处，所以也就故意放慢脚步。尤拉一往无前，好似奔流而下的水一样无可阻挡，他做梦，思考，寻找新的方式，创造美丽。他突然想明白了，艺术有两种不变的永恒的关切——它永远都在思考死亡，所以它永远都在创造生命。所有伟大的真实的艺术都有其相似之处，并且会继续证明圣·约翰的启示。

尤拉的心中生出一种愉快的期许，他想到或许一两天后他就能退到一旁，暂时离开宇宙离开家，专心写一首诗来纪念安娜·伊娃诺夫娜。他会把生命的无常写进来，把安娜·伊娃诺夫娜的高尚品德写进来，把冬妮娅的悼念，送葬回来后在街上发生的事情，教堂庭院里挂着的衣服写进来，把多年前的那场暴风雨，把那个哭泣的孩子写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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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skold，俄国的开国者之一，葬于凯耶夫。

(2) 凯耶夫的另一个王子，传说被他最心爱的马的头盖骨中的毒蛇咬死。——作者注

(3) 正教会和天主教会有七件圣礼，分别是：洗礼、坚信礼、圣餐、神职受洗礼、忏悔礼、病者涂油礼和婚礼。新教只有两件即洗礼和圣餐。——译注

(4) 酒神，狄奥尼索斯与罗马人信奉的巴克斯是同一位神祇，推动了古代社会的文明并确立法则。

(5) 欧洲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为获得知识和权力，向魔鬼出卖自己的灵魂。——译注

第四章　命中注定

1

拉拉发着烧，意识模糊地躺在费里茨娅缇·塞蒙诺夫娜的床上。斯万提斯凯斯和仆人们还有杜科夫医生在她旁边小声地说话。

屋子的其他地方是黑漆漆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在小小的客厅里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地照着一溜房间。

科马洛夫斯基愤怒地踱来踱去，他步子很重，仿佛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科马洛夫斯基不时地往卧室里张望，然后走到屋子的另一头，经过挂着金属箔的树，走进放满各式餐盘和锃亮酒杯的餐厅。每当有马车经过或有老鼠在放满瓷器的桌布上快速爬过，那淡绿色的水晶酒杯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科马洛夫斯基一肚子火气。他的胸腔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真是耻辱，真是丢人！他无法冷静。他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他的名声肯定会因此而受损。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想办法阻止流言。就算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也要把流言消灭在萌芽中。

他愤怒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再次不可阻挡地被那个疯狂而绝望的女孩儿吸引住了。他一直都知道，拉拉是与众不同的，她身上有一种其他女孩儿没有的东西。但他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深地伤害了她，让她如此伤心，他也没想到拉拉会这么坚决地要改变命运，让一切重新开始！

毫无疑问，他得想办法帮帮拉拉。也许，首先得给她一些空间。不过他一定不能靠近她，相反，他还得跟拉拉保持距离，不挡她的路。不然，以拉拉的强悍个性，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一堆麻烦事等在前面！并且这可不是什么往头上吐口水的小争执，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在事情发生还不到两个小时，警察已经来过两次了。科马洛夫斯基必须得到厨房里去，跟警官商谈，把事情摆平。

而这件事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复杂。他们肯定会千方百计地给拉拉定罪，证明她是有意射杀他，而不是考纳克夫。即便如此，事情也不会如此轻易地了结，拉拉或许能逃脱部分指控，但她最后还是得背上一个谋杀的罪名。

毋庸置疑，科马洛夫斯基愿意做任何事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如果这件事闹上了法庭，他打算从法医那儿找证据，证明拉拉只要没有开枪伤到人，就不需要为此事负责。

想到这些，科马洛夫斯基渐渐平静下来。夜晚结束了。一束束灯光从这个房间照到那个房间，贼一样躲在桌椅之下。

科马洛夫斯基最后看了一眼卧室，他知道拉拉现在情绪不太好。他打算去见一个朋友——拉菲娜·奥尼辛莫弗纳·沃伊特·沃伊特科夫斯基——一名女律师，而她的丈夫是一位有名的政客。沃伊特科夫斯基现在住的房子对她而言有些过大了，并且要打理那么大一所房子需要不少钱，所以她便空出了两间房。其中一间最近没人住，科马洛夫斯基打算让拉拉住到那儿去。就这样，几个小时之后，发着烧的拉拉便意识不清地住进了科马洛夫斯基为她找的房子里。

2

拉菲娜·奥尼辛莫弗纳是一位目光远大公平公正并且对一切她称之为“积极而重要”的人和事心存好感的人。

拉菲娜衣柜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份作者亲自献词的《爱尔福特纲领》。墙上挂着一幅她丈夫的照片，还有一幅她跟普列汉诺夫在瑞士某条巷子里的合影，两人当时都身穿羊驼呢夹克，头戴巴拿马帽。

拉菲娜·奥尼辛莫弗纳一看到她那病怏怏的房客就不甚喜欢。她认为拉拉是故意装病。在拉菲娜看来，拉拉的发烧都是装出来的。她甚至还认为拉拉是想效仿在地牢里装疯的格雷琴。

拉拉来了之后，拉菲娜变得格外活跃，以此表达对拉拉的轻蔑。她重重地关门，大声唱歌，在房间里风风火火地做事，并且窗子整天都开着。

公寓位于安柏特一栋房子的顶楼。冬至过后，在房间里透过窗户便能望见蓝蓝的天空，好似涨水的河流。冬天即将过去，四处都是春天即将到来的信息。

和煦的南风刮过窗扉，远处火车站的火车头海狮一样咆哮轰鸣。而缠绵病榻之上的拉拉，只能用回忆来打发时光。

她时常想起离开乌拉尔抵达莫斯科的那个夜晚，那已经是七八年前了，也是她童年时最难忘的日子之一。那时候的她，跟家人一道从火车站坐一辆马车穿过阴沉的巷子去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旅馆。路旁的街灯将马车夫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马车的前行，墙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大，一直延伸到屋顶，然后被切断。接着，又会有新的影子出现，一切从头开始。教堂的钟声从黑暗的前方传来，静寂中还能听见手推车穿过街道的声响，但让拉拉震耳欲聋的却是街道两旁华丽的窗子和闪亮的灯光——它们好似能发出声音，就跟那教堂的钟和推车的轮子一样。

在旅馆的房间里，拉拉看见了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西瓜。那是科马洛夫斯基为迎接他们准备的礼物，而在拉拉看来，那就是科马洛夫斯基权力和富有的象征。当科马洛夫斯基用一把水果刀将那硕大无比的深绿色西瓜一切为二，露出红红的瓜瓤，拉拉竟感觉到害怕。科马洛夫斯基递给拉拉一块西瓜，而她不敢拒绝。香甜的瓜瓤堵在她的喉咙里，但她却强迫自己把那西瓜吞下去。

拉拉一开始是被那昂贵的西瓜和莫斯科的夜生活所震慑，而之后她更是被科马洛夫斯基本人唬住——这是解释一切的真实原因。

可现在科马洛夫斯基却不可思议地变了。他不再提要求，也不揭她的伤疤，甚至都不来看她。一段时间以来，他始终跟她保持距离，只是礼貌地给予她各种帮助。

科洛格里沃夫的来访却带给她完全不同的感觉。每次他来，拉拉都欣喜不已。这不仅是因为科洛格里沃夫的高大英俊，也不只是他的活力，更重要的是，他那闪亮的双眸和聪明的笑容每次都能给她带来无限阳光。

科洛格里沃夫坐在拉拉的床前，摩挲着自己的手。平时哪怕是被邀请参加在彼得堡举行的部长级会议，科洛格里沃夫都能对着那些达官显贵侃侃而谈，可现在他坐在这个年轻的姑娘床前，却感觉不知所措。科洛格里沃夫一直把拉拉看作他的家人，甚至就跟女儿一样，尽管他只是偶尔才会跟她有眼神或语言交流——这是他的性格决定的，家人对此也非常了解。他始终把拉拉当成一个孩子，所以对她就没有对成年人的那种严肃和冷漠。他不知道要怎样说话才能不冒犯她：“你有什么想法？”科洛格里沃夫微笑着说，好似她是一个孩子，“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戏剧化的事呢？”

科洛格里沃夫顿了顿，目光转向墙上和天花板上潮湿的污点。接着，他责备地摇了摇头，继续说：

“杜塞尔多夫（联邦德国城市）有一个关于绘画、雕塑和园艺的国际展览开幕。我打算过去看看。你这儿有点潮湿，这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你打算在这个又小又潮湿的地方住多久呢？那个叫沃伊特的女人，实不相瞒，并不是什么好人，我先前就认识她。你为什么不搬出去呢？你已经在病床上躺得够久，现在也应该起身了。换个地方，学点什么东西，完成你的学业。我有一个画家朋友，打算去土耳其斯坦待两年。他的工作室里有个隔间，其实跟小公寓差不多。他想把工作室翻新一下，顺便也把工作室交给对方照看。如果我去接下这个事，你觉得怎么样？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这也是我早就该做的……自从莉帕……这儿有一笔小钱，就当作你辅导莉帕顺利毕业的奖金吧。不，我请求你，你不要固执……真的，你一定要收下这笔钱……”

尽管拉拉百般拒绝，她哭，她推让，但科洛格里沃夫临走前还是强迫她接受了一张一万卢布的支票。

拉拉康复之后，搬去了科洛格里沃夫跟她提到的地方，那儿离斯莫莱恩斯基市场很近。房子位于一栋老式两层楼的二楼，另外还有几个卡车驾驶员住在另一个房间，一楼是一个仓库。铺满鹅卵石的院子散落着燕麦条和干草。鸽子在其间飞来飞去，每当有老鼠从石沟里窜过，鸽子就会一窝蜂地飞起来，跃过拉拉的窗前。

3

拉拉十分挂虑帕沙。从她病重起，帕沙就没办法来看她，这样难免她不会多想。帕沙原以为那个男人只是拉拉的旧识而已，可拉拉竟将枪口对准了他，那个男人之后还想方设法帮她脱罪。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圣诞节依偎着烛光的难忘对话之后。要不是这个男人，拉拉恐怕会被警察抓捕并被送上法庭。他帮助拉拉摆脱了惩罚。也多亏他的帮助，拉拉才能继续自己的学业，不再受伤害。帕沙对此感到十分迷惑，同时又备受折磨。

拉拉身体状况好一些之后，她让人带话给帕沙：“我是个坏女人。你对我不了解，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但我现在还不能说，每次一提起那些事我就会忍不住哭。忘了我吧，我不值得你的感情。”

接下来的一幕幕更是让人心碎，让人无法承受。拉拉仍住在安柏特大街，一日她和形容憔悴的帕沙在路上迎面相遇。拉拉飞快跑回家，瘫坐在沙发上，苦笑着对自己说：“哦，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她大叫着，“他是个英雄，真的！哈！哈哈！”

为了让帕沙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也为了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拉拉对帕沙说，她之所以放弃是因为不再爱他了。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拉拉多次泣不成声，所以这些话根本没有说服力。帕沙也曾对拉拉有过最恶毒的猜忌，不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也曾下定决心要恨她一辈子，可是他太爱她了，爱到不能自已。他甚至会嫉妒存在于拉拉脑中的想法，嫉妒她喝酒的马克杯，嫉妒她睡觉时用的枕头——只因它们离拉拉那么近。所以为了避免两个人都被感情逼疯，他们必须迅速而果决地行动。两个人决定马上结婚，不再拖到毕业之后。最初的想法是把婚礼定在复活节后第一个星期一。不过，婚礼后来还是按照拉拉的意思延期了。

他们最终是在圣灵降临节(1)举办结婚仪式，而在此之前两人都已顺利通过结业考试。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由拉拉同学图斯娅的母亲柳德米拉一手操办。柳德米拉模样俊俏，身材丰满，声音也很是好听，但她的脑袋里尽是一些迷信想法——有些是她从别处得来的，有些则是她自创的。

拉拉走向圣坛的那一天，天气十分炎热。教堂的金色圆顶和花园新铺好的沙道反射着黄色的光芒。青翠的桦树沿着教堂的栏杆排排而立，叶子卷曲，好似被火烧焦了一样。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耀眼的阳光更是让人眼冒金星。那天好似有一千场婚礼要举行似的，因为所有年轻姑娘都不约而同地穿上了白色的裙子，绾起一头秀发，小伙子们也都穿上了紧身的黑色礼服。所有人都很兴奋，所有人都感到燥热难耐。

当拉拉踏上通往圣坛的地毯时，她另一个朋友的母亲拉格戴娜扔了一把银币在她脚旁，寓意一对新人未来生活幸福。出于同样的好意，在拉拉戴上新娘头冠时，柳德米拉告诉她绝对不能用裸露出来的手指画十字，一定要用头纱或蕾丝边包裹住手指才行。她还告诉拉拉要尽可能高举蜡烛，这样她日后就能在家里有话语权。拉拉对帕沙仍是心存愧疚，所以她尽可能地压低蜡烛，但这还是没用，因为无论她把蜡烛压得多低，帕沙总会比她压得更低。

从教堂出来，一行人直接驱车去到作为他们新房的工作室用早餐。宾客们大喊，“太没劲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让我们分享点甜蜜！”新娘和新郎羞涩地相视而笑，然后亲吻。柳德米拉应景地唱起《葡萄园》，其他人也随之跟着唱起来，以表示对新人的祝福。

待到宾客散尽，只留一对新人单独相处，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帕沙感觉有些不自在。这时，突然从街上射过来一道亮光，尽管拉拉用力拉上窗帘，那光还是从窗帘缝中漏了进来。这道光让帕沙更加不安，他感觉跟被监视了一样。帕沙惊慌地发现，此刻他想的更多的是那盏街灯，而不是拉拉或他自己或他对拉拉的爱。

这天晚上，安提波夫的心情跌宕起伏。拉拉对他坦诚了一切。他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而拉拉每回答一个问题，他的心就更沉一些，沉进深渊。拉拉说的实情，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那天晚上，两人促膝长谈，直到破晓。在帕沙的生命历程里，从未有什么事情让他产生那样迅速又突然的变化。他变了，彻底地变了，变得一点都不像帕沙·安提波夫。

4

九天之后，帕沙和拉拉的朋友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一个送别派对，还是在那个房间。帕沙和拉拉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且在乌拉尔的同一个城市找到了工作。两人打算第二天便动身离开。

一群人再次喝得酩酊大醉，不过这次都是些年轻人。

拉拉的工作室和卧室由一块隔板隔开，隔板后面放着一个很大的柳编食篮，一个稍微小点的行李箱，一箱子陶器还有几个麻布袋。两个人的行李加起来还真不少，他们打算第二天把部分行李先寄过去。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不过大箱子和柳编篮子里还余一点空间。拉拉一下子想到这个一下子想到那个，把东西都塞进去并整理好。

拉拉去学校办公室拿出生证明和其他材料，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帕沙正在家里招待宾客。一个行李托运工跟在拉拉后头，肩上挑着几个麻袋，准备把东西送到码头上去。托运工走后，拉拉也连忙过去招呼宾客，或握手或吻面，过了一会儿才到隔板后头换衣服。待她换好衣服出来，众人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的出场，跟前几天一样，一个热闹的派对开始了。人们不停地往旁边的人的酒杯里倒伏特加，手上的餐叉忙不迭地伸向摆满面包、甜点和主菜的桌子中央。有人演说，有人祝酒，有人不停地开玩笑，也有人喝醉了。

“我累死了。”拉拉对坐在身旁的丈夫说，“你能把这些事情搞定吗？”

“可以。”

“那就好，感觉真好。我好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感觉很棒。不过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好好谈谈。”

来参加派对的绝大部分是年轻人，科马洛夫斯基是唯一一个例外。酒过三巡之后，科马洛夫斯基说，两个年轻朋友的离开让他好生难过——他们走后，整座城市会变成沙漠，没有一点生气。科马洛夫斯基显得十分激动，好几次都泣不成声，然后又从头开始说。

科马洛夫斯基请求安提波夫到时候给他写信，如果忍不住想念，一定要到尤瑞尔坦看他。

“没那必要。”拉拉冷冷地说，“你说的写信、撒哈拉什么的统统都是胡说，没有意义。至于来拜访，更是想都别想了。没有我们，你也一定能过得很好，反正我们对你没那么重要。帕沙，你觉得呢？我敢打赌，你很快就会找到其他朋友的。”

可说着说着，拉拉似乎就忘了她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待回过神来，她慌忙跑去厨房。拉拉把放在厨房的绞肉机拆开，然后将机器的零件塞进陶罐的角落，并用麦秆封好口。可一个不小心，她的手被陶罐刮了一道口子。

这时，隔板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拉拉想起那边还有好多的宾客。她想到，人们喝醉的时候，总是试图模仿那些酒鬼；喝得越醉，就越爱模仿。

拉拉突然又听到，院子里有古怪的声音透过打开的窗户传进来。她拉开窗帘，探出身往外张望。

只见一匹跛脚的马正一瘸一拐地奔过院子。拉拉不知道那是谁的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到院子里的。当时天光已经大亮，尽管太阳还没升起来，城市也还在沉睡。一切都沐浴在清晨灰蓝色的寒光中。拉拉闭上眼睛。跛脚马的马蹄声一下一下传到她的耳朵里，将她的思绪带到某个遥远的小村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拉拉连忙捂住耳朵。桌子旁有人起身去应门。是娜迪亚来了！拉拉跑过去迎接她。娜迪亚是直接坐火车过来的，浑身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清新气息，仿佛她同时也带来了杜普兰卡山谷百合的香气。好友见面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紧紧地拥抱彼此，低声啜泣。

娜迪亚向拉拉转达了他们全家人的祝福，并送上她父母准备的礼物。娜迪亚从她的行李箱中拿出一个珠宝盒，旋即打开，里面是一条光彩夺目的项链。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喜悦，有人惊讶。一个喝醉酒的客人说：“那是粉锆石。是的，粉色锆石，随你们信不信。我绝对没看错。跟钻石一样名贵。”

但娜迪亚说项链是黄色蓝宝石。

拉拉把娜迪亚安排在她旁边的位置，夹菜倒酒，好不热情。她把宝石项链放在手边，总会情不自禁地看上两眼。宝石项链嵌在珠宝盒淡紫色的镶垫上，时而像晶莹的露珠，时而像一小串紫色的葡萄。

与此同时，那些清醒过来的宾客再次上场，说是要陪娜迪亚喝酒，娜迪亚也被灌醉了。

很快，公寓里的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他们大多数人都打算第二天一早送拉拉和帕沙到火车站去，所以便都留下来过夜。早在娜迪亚过来之前，很多人就已是鼾声连天，拉拉也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和衣倒在沙发上睡着的，她旁边躺着的是伊拉·拉格戴娜。

拉拉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那声音很陌生，拉拉意识模糊地以为是马主人找来了。拉拉睁开眼睛，见屋子中央站着一个男人，她在心里想：“帕沙一大早在那儿干什么呢？”可当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她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一张满是雀斑的脸，上面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处。拉拉猛然反应过来有窃贼闯进来了，她想大声叫喊，却叫不出声。她想起自己的宝石项链，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她放项链的地方。

项链还在那儿，被一堆面包屑和没吃完的糖果包围。桌子上一片狼藉，所以窃贼没有发现项链。那些人只是在拉拉精心打包的箱子里头翻找，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当时半睡半醒且微醺的拉拉只能想到这些。她感觉心里压着一股火气，想大叫，但她还是叫不出声来。于是，她用膝盖狠狠地撞了下伊拉的肚子，伊拉痛得尖叫起来，拉拉也跟着叫起来。窃贼连忙丢下东西，飞一般地逃走了。有些男宾客跳起身，下意识地要去追那窃贼，不过等他们追到门口时，那个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阵骚动把所有人都弄醒了，拉拉感觉头脑突然清醒了许多，她让大家干脆都别睡了。然后，拉拉给众人泡了咖啡，打发他们各自回家，等要去火车站的时候再过来。

接着，拉拉火急火燎地把一些床上用品塞进行李箱，用粗绳子捆好行李，并不让帕沙和门房的妻子帮忙。

一切都收拾妥当。安提波夫和拉拉及时赶上了火车。火车顺利启动，朋友们在后头纷纷挥帽致意，向他们告别。火车渐渐加速，大家不再挥帽，而是齐声喊了三次“呜啦！”

5

离开的第三天，天气糟糕得不得了。这已经是战争爆发后的第二个秋天。失败紧随第一年的胜利而来。布鲁希洛夫领导的第八军原打算在喀尔巴阡山集结，并顺势而下进入匈牙利，可现在却节节败退。俄国人在战争的一开始便占领了加利西亚——位于西班牙西北部的加利西亚是西班牙干白葡萄酒最出众的产区，可现在却不得不撤出该地区。

日瓦戈医生——也就是我们的尤拉——现在越来越多地被称为尤里·安德雷维奇，站在医院妇产科的过道上。他刚把妻子冬妮娅——安东尼娜·亚历山德乌纳送进产房。他跟妻子深情告别，然后静静等待助产妇的到来，以告诉助产妇需要时能在哪儿找到他，并询问如何才能跟她联系上。

日瓦戈心急如焚，因为有两位病人正等着他，他得尽快赶回医院。可现在他却任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出神地望着窗外被秋风吹斜的雨。

天还未完全黑下。日瓦戈还能看见医院的后院和德维奇私人住宅区的落地窗阳台，还有那条通往医院某个楼群的小路。

外头大雨滂沱，并且始终保持同样的雨势。尽管风吹得很急，但那雨既没有加大的趋势，也没有小下来的可能，风似乎被雨水的无动于衷所惹怒，呼号不止。一阵阵狂风吹动屋前的爬行植物，好似要把它们连根拔起，扔到空中，再重重地摔下。

一辆送病人的推车经过露台往医院入口驶去。里头是受伤的病人。

莫斯科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尤其是卢茨克战役打响之后。不得已只好把伤员安置在过道和露台上，渐渐地就连女性病房也受到影响。

尤里·安德雷维奇收回眼神，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他没有其他事情可想。突然他想起在他工作的圣十字医院发生的一件事情。几天前，一个女人死在了手术台上。尤里·安德雷维奇诊断她患的是肝胞虫病但其他医生都不同意他的看法。今天将会对那个女人进行身体解剖，但这个案子的审判官是个酒鬼，所以根本不知道这次他会怎么判。

夜幕突然就降临了。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恍如魔法一般，千家万户的窗前同时亮起了灯。

主妇产科医师穿过狭窄的隔间，从冬妮娅的产房出来。主医师体格健硕，不管你问什么，他总是以耸肩和盯着天花板看作为回应。这些沉默姿态的意思是说，不管科学技术如何发达，这世间总有科学无法企及的东西存在。

他从尤里·安德雷维奇身旁经过，笑着点了点头，并连着好几次甩动自己短粗的手，意思是说现在只有耐心地等待，然后就走到过道那头的休息室里抽烟去了。

接着，主医师的助手出来了，这位女助手很喜欢唠叨，跟她的顶头上司形成鲜明对比。

“换作我是你，我现在肯定先回家。”她对尤里·安德雷维奇说，“明天我会去圣十字医院找你的。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不太可能再生出变故。现在看来自然分娩是完全可能的，无须借助手术剖腹。当然，由于你妻子的骨盆较小，小孩子的脑袋刚好处于枕后位，所以不会有太大的痛苦，收缩也不会很厉害。因此，你真的无须担心。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定论，具体情况得看分娩开始之后你妻子的疼痛情况。”

第二天，尤里给医院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让他稍等一会儿，并马上会替他询问情况。尤里心急如焚地等了十几分钟，接线员才回来，并含糊其词地说：“他们说，你妻子送来得太早了，让你先把她接回去。”

闻言，尤里·安德雷维奇不禁火冒三丈，他要求让护士马上来听电话。“可能是搞错了症状。”护士说，“再过一两天，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三天，医院通知尤里说前一天晚上冬妮娅就开始分娩，破晓时羊水破了，从清早开始，冬妮娅就间歇性地出现强烈刺痛。

尤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医院。他穿过走廊，走到产房外，产房的门是半开着的，他听见冬妮娅心碎欲裂的尖叫声。冬妮娅又喊又叫，好似被火车轮子碾碎了双腿一般痛苦。

这时，一个护士从产房出来，瞬间，他听到了一个新生儿的嘤咛声。“她安全了，她安全了。”尤里·安德雷维奇高兴地自言自语道。

“是个男孩儿。恭喜你，母子平安。”护士也很高兴同，“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进去，等一切都弄妥当了，我们会让你进去看的。现在，你最好给你妻子精心准备一份礼物，她为了生这个孩子可是受了不少罪。因为这是头生子，生头生子一般会比较麻烦。”

“她平安了，她平安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十分开心。他不明白护士在说什么，也不明白护士为何要向他道喜，好似那个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一样。现在他该怎么办？父亲——儿子。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因为初为人父而感到骄傲，他感觉儿子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情了，尤里还没太反应过来。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冬妮娅——一度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冬妮娅——现在安然渡过难关。

身材高大的妇科医生身穿白外套，突然就出现在尤里面前，好似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你打算去哪儿？”他屏住呼吸轻声问道，这样母亲就不会被吵醒。“你是疯了吗？她失了这么多血，还冒着败血症的危险，你可千万不能再影响她的情绪！你以为自己是医生呢！”

“我不是……就让我看一眼。我就站在这儿透过门缝看一眼。”

“哦，那样子还能接受，如果你坚持要看的话，那就看一眼吧。不过你可别让我抓到……要是让她看到你，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产房里头，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人背对门而站，那是助产妇和护士。只见一个柔软的颤抖的小人儿在护士手心蠕动，好似一块深红色的橡胶不断伸缩着。助产妇剪断脐带之前，先在冬妮娅肚脐上扎了一条绷带。一张可调节高度的手术床放在屋子中央，冬妮娅就躺在那上面，躺的位置十分高。处于狂喜中的尤里·安德雷维奇就更加夸张，他觉得那高度有供人站着写字的书桌那么高。

冬妮娅躺着的手术床升得很高，比普通产床更靠近天花板，加上身体的余痛未消，她只感觉筋疲力尽。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看来，冬妮娅好似一条于卸货之后在港口里休息的小船，一条满载新生命在未知地方穿梭并渡过死亡之海的小船。其中一条生命落地了，所以船也就抛锚休息，船板也顿时空了许多。冬妮娅的整个身心都进入了休眠的状态，她忘记了彼岸，忘记了穿越过的海峡，也忘记了途中的搁浅。

由于没有人去过她的那个国度，所以没有人知道要用什么语言同她交谈。

尤里·安德雷维奇所在医院的每一个人都对他表示祝贺。消息传播的速度之快让他倍感诧异。

尤里走进职工房，也就是很多人说的“垃圾堆”。因为医院实在是人满为患，所以那个小地方就被用作衣帽间。而穿着雪地靴从外面进来的人常常会忘记清理，所以地板上到处都是纸屑和烟蒂。

胖胖的解剖医师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装有透明液体的罐子，他高举罐子对着光观察里头的液体。

“恭喜你。”他说，不过没有回头。

“谢谢您。您真好。”

“别谢我。我没做什么。是皮丘西金做的解剖。不过每个人都被震住了，确实有水胞虫。他们都说你简直是神了。所有人都那么说。”

就在这时，医院主任走进来，跟他们两个打招呼，然后说：“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了？看看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对了，日瓦戈，确实是！我们都错了。祝贺你，你的坚持是对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有点麻烦，他们又在修订那份豁免名单。这次我也是无能为力。目前我们急缺医务人员。用不了多久，你就等着闻火药味儿吧。”

6

安提波夫两口子在尤里安提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古伊沙尔一家人也没被忘记。还帮助拉拉克服重重困难，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建了一栋房子。

拉拉有着做不完的事，想不完的事。她既要料理家务，又要照顾三岁的女儿凯特恩卡。尽管他们雇用的红头发女仆马尔福卡竭尽全力帮忙，可还是有些事情会做不完。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和丈夫可谓志趣相投。她在一所女子学校教书，可谓不知疲倦，不过她教得很开心。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拉拉喜欢尤里安提。这是属于她的地方。尤里安提坐落在雷恩瓦大河旁，除上游外其他水域均可通行，并且乌拉尔的一条铁路从中穿行而过。

在尤里安提，冬天到来的消息总是由船主带来的。他们从外头回来，带回来满船的货物，储在后院中。那些东西就露天放在院中，直到春天的来临。在尤里安提，如果船灯朝上，就意味着其他地方的鹳开始迁徙或者开始下第一场雪。安提波夫的院子里头也停着这样一艘船。凯特恩卡经常在上面玩，把那白色的船体当作凉亭。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喜欢尤里安提人简单朴实的生活方式，喜欢拖着长元音的北方口音，喜欢当地穿毡靴和灰色法兰绒无袖大衣的知识分子。她被这块土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深深吸引住了。

矛盾的是，拉拉的丈夫帕维尔·帕夫洛维奇——作为一个莫斯科铁路工人的儿子，竟然摆起了城里人的架子。他对尤里安提的居民百般挑剔，认为他们粗鲁又愚昧。

帕维尔拥有一种快速阅读和储存知识的特殊能力，而这种能力现在全部凸显了出来。受拉拉的一部分影响，帕维尔从前就读过许多的书。到尤里安提之后，由于他不屑与其他乡野村民交往，看书便成了他的主要乐趣，渐渐地他的学识甚至超过了拉拉。帕维尔的学识远超其他教师，身处那些教师中间，他感觉到知悉一切。身处战时，其他人的为人标准、意见常识和某些陈腐的爱国主义论调与帕维尔格格不入，他对祖国的感情也是又爱又恨，颇为复杂。

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大学时主修古典文学，所以他在学校主授拉丁语和古代史。不过从念文科中学开始，他就始终对精密科学、物理学和数学保留着兴趣，而这种热情此时突然在他心中重新点燃了。帕维尔在家自学这些科目，水平可与本专业大学生比肩。他渴望能拿到相关专业的学位证书，专心研究数学的某个分支，并和家人一同搬去彼得堡。帕维尔经常研究到深夜，这也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渐渐的，他患上了失眠症。

帕维尔与妻子拉拉的关系很好，但他们之间缺少一种温情。拉拉的善良又暴躁的个性让帕维尔倍感压抑，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他怕拉拉会把他无心的话当成责怪——也许是因为拉拉天生就敏感多疑，也许因为拉拉曾跟其他人在一起过。帕维尔担心拉拉怀疑自己有什么想法，以至于两人从此以后只能虚伪相待。两个人都想表现得比对方更有风度，而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一天晚上，他们家来了几个客人，其中一个是拉拉所在学校的女校长，还有其他几个女老师及其丈夫，当地仲裁法庭的法官，以及其他几个人。在帕维尔看来，那些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笨蛋。但让他大跌眼镜的是，拉拉却对那些客人热情有加，他不相信拉拉会真的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客人走后，拉拉花了很长的时间打扫屋子，并跟马尔福卡一块儿在厨房里洗碗。然后，在确认凯特恩卡盖好了被子并且帕沙也睡着了之后，拉拉迅速脱掉衣服，关上灯，好似孩子依偎着母亲一般自然而然地在帕维尔身旁躺下。

但安提波夫其实只是假装睡着。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深受失眠的折磨。帕维尔知道自己接下去会在床上翻来覆去三四个小时睡不着，于是他决定起身，暂时离开仍有烟味弥漫的房间，去外面透口气。他悄悄地爬起来，穿好皮毛大衣，并往头上罩了个帽子，走出门去。

那是一个清冷的秋日夜晚。每走一步，脚下的薄冰都会碎裂开来。星星在天空闪烁，洒下一片淡蓝色的光芒，好似在黑色大地上煮酒燃烧起来的火焰。

安提波夫家住在河港的尽头，远处有一条铁路交叉道和一个岗哨。

安提波夫在倒转的船舷边坐下，抬头仰望星空。一想到过去几年中他已经适应的那些想法，帕维尔就感觉身体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他觉得，人总有一天会走向死亡，所以哪怕现在死了也没有关系。

不过帕维尔对自己说，不能再这么想下去。早在他和拉拉结婚之前，他其实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也已经太晚。早在少年时期，他就迷上了拉拉，他愿意为拉拉做任何事。结婚前的那个冬天，当拉拉坚持要结婚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及时拒绝？拉拉爱的并不是他，只不过她为自己定下的那个宏伟目标与他有关系而已，这点并不难看出来，难道说他只是拉拉英雄主义的一个象征？不管她的梦想多么值得称赞或多么发人深省，那跟真实的家庭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而最糟糕的是，尽管这样，他还是跟以往一样爱着她。拉拉太美了，简直美得炫目。可到了现在，他真的确定自己对拉拉的感情就是纯粹的爱吗？里面是否有对她的美和她的慷慨的感恩？谁能给出一个答案？恐怕连上帝也不知道！

那么，他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一定要将妻子和女儿从这虚伪的生活中解脱出去。这甚至比解放他自己还来得重要。这个没错，可他要怎么解救呢？离婚？投河自尽？太让人恶心了！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无法接受。

“我可从来没干过那样的事，所以为什么要一遍遍在脑海里上演这种悲剧情节呢？”

帕维尔抬头仰望星空，似乎想从中寻找答案。星星一闪一闪，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有的散发出蓝色的光，有的则折射出彩虹的光彩。突然间，那些星星被遮盖住了，连同房子、院子、安提波夫屁股下坐着的船，这一切都被一道刺目的闪电掩盖住了，好似有人举着火把从田野跑向城门。这时，一辆军用火车喷吐着黄色的烟雾，跟过去一年中夜以继日奔波的那些火车一样，穿过铁路交叉道往西走去。

帕维尔·帕夫洛维奇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站起身，脱衣上床睡觉。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摆脱困境的办法。

7

当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知道他的决定之后，她惊呆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荒唐了！”她想，“简直是异想天开。我不会把它当真，过段时间他自己也会忘却的。”

但看起来，帕维尔似乎已为此做了两星期的准备。他已经把辞职材料递交给了招聘办公室，学校也紧急找了一个代课老师，另外帕维尔被奥姆斯克军校录取帕沙的通知书也已经到了。

拉拉听闻这些消息，跟个乡妇一样放声痛哭，她抓着帕沙的手，抱住帕沙的大腿。“帕沙，帕维尔！”拉拉大叫，“不要离开我们。不要这么残忍，不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会把一切事都处理好。你都还没有正式进行身体检查，而且你的心脏……你觉得现在反悔会很丢脸，是不是？可你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而牺牲自己的家庭，难道这就不可耻吗？你，竟然当了义务兵！一直以来，你都嘲笑罗迪亚，可现在你竟然嫉妒起他来了。将来你也得穿着军队制服大摇大摆地走路，你也得佩带军刀去巡逻。帕沙，你是怎么了？现在的这个你，我都不认识了。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你老实告诉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你告诉我实话，俄国真的需要你这样做吗？”

说到这儿，拉拉突然想到了什么。尽管她不明白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知道了最重要的导火索。帕沙肯定是误会她对他的态度了。帕沙讨厌她的那种母爱的感觉，好似她的生命就是对他的爱的一部分，他不明白这种爱并不比普通的男女之爱少，反而爱得更多。

拉拉紧咬自己的嘴唇，身体好似被人抽了一鞭似的抽搐，她努力把眼泪吞回肚里，然后开始沉默地替帕沙收拾东西。

帕沙走后，整座城市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外头的乌鸦都少了。“夫人，夫人！”马尔福卡语带责备地叫着，想让拉拉回过神来。“妈妈，妈妈。”凯特恩卡也边奶声奶气地喊着，边扯拉拉的袖子。这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挫败。她编织的最美好的梦破碎了。

帕沙从西伯利亚寄来了信，告诉拉拉他的心情。他说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他十分想念妻子和女儿。几个月后，帕沙被任命为中尉，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就被派往了前线。帕沙这一走，离尤里安提就是十万八千里地的远，并且他在莫斯科待的时间也很短，根本来不及见任何老朋友。

帕沙从前线写来的信比在奥姆斯克学校写的信要积极一些，似乎情绪也好了许多。帕沙说，如果他能在军事行动中表现突出或身受轻伤，他就能请假回家看望家人。很快，帕沙的机会就来了。布鲁希洛夫的军队一路高歌，不断进攻。渐渐的，拉拉就收不到帕沙写来的信了。一开始，拉拉还不怎么着急，以为是受军队急行军所致。可进入秋天以来，进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军队在战争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而帕沙还是没有消息。这让拉拉担心起来，她四处打听，一开始是在尤里安提当地打听消息，之后就按照原先的地址寄信到莫斯科。可是信寄出去了却一直没有回应，似乎大家对此都是一无所知。

跟其他留在家里的女人一样，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也在镇属的军区医院帮忙。她严格地训练自己，如今成了一个合格的护士。拉拉跟学校请了六个月的假，把房子交给马尔福卡看管，然后带着凯特恩卡到莫斯科去。她跟莉帕一道走，莉帕的丈夫傅里艾森丹科被德国人抓住了，跟其他人一起被关押在乌法。

拉拉知道，写信是不会再有任何回应的，所以她决心亲自去寻找帕沙。抱着这个目的，拉拉在一家军区医院找到了一份护士的工作，并随军去到俄匈边界上的麦哲-拉勃齐——帕沙的最后一封信就是从那儿寄过来的。

8

一辆贴有红十字标志且载有许多由塔提亚娜伤兵救助委员会所募物资的火车，抵达分区总部。那辆火车其实是由许多破烂的小货厢组成，独设的一等座位坐的是从莫斯科来的重要人物，说是要给军队送上珍贵礼物。戈登就是其中一位贵宾。他知道自己的童年伙伴日瓦戈跟这家军区医院有所联系，听说就在临近的一个村庄里。来之前，戈登已经获得了在封锁线后面自由行动的许可，于是他选择搭乘一辆马车去那个村子。

驾车的车夫不知是白俄罗斯人还是立陶宛人，反正俄语讲得不怎么好。因为周围随时可能出现间谍，车夫也就不怎么开口说话。这让戈登很是郁闷，一路就是这样闷不作声地行去。

军队总部的人告诉戈登，他要去的那个村子很近——最多不超过十五英里——可事实上，至少有五十英里。

一路上，左边一直有某种让人不安的响声传来。戈登从未经历过地震，不过他觉得敌人火炮那沉闷的几不可辨且遥远的声音完全能跟火山爆发时的颤动相比。临近晚上，天际出现一道粉红色的光，并且那道光芒一直闪耀直到夜幕降临。

一路上经过了很多被战火摧毁的村庄。有些已是空无一人，有些村庄还有几个人在地下室坚守。石块散乱地铺在地上满目疮痍，隐约映照出房子之前的模样。这片废墟犹如一块贫瘠的沙漠地，一眼便能扫尽。一些老妇在尘土间拨拉，她们时不时地会从自己房子的废墟里头挖出什么东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那眼神好似周围还有墙保护着她们一样。戈登从旁经过时，那些老妇人纷纷抬起头盯着戈登看，似乎在问这个世界还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生活的秩序才能重建。

入夜之后，马车驶入一个有巡逻队的地方，把小路和主道隔离开来。除了那条路之外，马车夫也不知道其他的道路。于是连着几个小时，他们就绕着原地打转，哪儿都没去成。直到破晓，他们才绕到要找的那个村子，可是那儿的人却都不知道戈登说的那个医院。原来，那儿有两个名字一模一样的村庄。最后一直到了早上，他们才找到正确的地方。行驶到村子的大道上，迎面扑来一阵浓郁的甘菊和碘仿味道，戈登暗自决定当晚不在此处过夜，只逗留一个白天和日瓦戈相聚，晚上再回到火车站和其他朋友相聚。可人算不如天算，哪知他这一逗留，就留了一个多星期。

9

那些天，前线动作不断。戈登发现，驻扎在村子南部的军队成功突破敌方封锁，支援部队随即跟上，并不断加宽战壕。可惜他们后来还是掉队了，先遣部队被敌军从中拦断，全部不幸被抓。其中就有安提波夫中尉，当他所在的那个团投降时，他不得不挺身而出。

关于安提波夫，坊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有人说他不幸被炸身亡，并且这还是由他的朋友加利乌林中尉亲口所说。加利乌林说，安提波夫发动攻击时，他刚好在瞭望台上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那悲惨的一幕。

加利乌林看到的场景是发动攻击时最寻常的一幕。士兵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快速向前，穿过无人地带。前面是一片秋天的田野，麦穗在风中摇摆。把奥地利人赶走，用刺刀或手榴弹将敌人消灭是他们的目标。在冲锋向前的士兵看来，那一片片田野是无边无际的。脚下的土地似乎变成了泥沼，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一开始中尉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后来又转到了队伍的一侧，他把枪高高举过头顶，嘴里高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口号。有时士兵们会集体趴倒，待危险过去，再次吼叫着前行。每一次发起冲锋，都会有一两个人倒下，就跟森林里的一棵树被砍下了一样，从此再也无法起来。

“这一波攻击很猛烈！加油啊。”加利乌林焦急地对身旁的炮兵团长说，“再坚持一会儿，一定能胜利的。”

就在前线士兵准备冲锋之际，炮兵部队却突然停止了攻击。在那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加利乌林感觉自己的心如同打鼓一般，怦怦直跳。好似他处在安提波夫的位置，带领着自己的士兵冲到了敌人的战壕，期待在接下去短短几分钟内以勇气和智慧创造奇迹。就在那一瞬间，两颗德国造十六英寸的炮弹在攻击者面前爆炸。炮火的黑烟顿时吞没一切。

“天啊，完了。他们肯定完蛋了。”加利乌林嘴唇都吓白了，他认为中尉和他的士兵肯定是全军覆没。这时，一颗炮弹落在了观察哨的附近，吓得加利乌林赶紧退到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加利乌林和安提波夫住在同一个防空壕里，两人是很好的朋友。战友们听说安提波夫的死讯之后，他们一致同意把安提波夫的遗物交给加利乌林保管，并由他转交给安提波夫的遗孀——在安提波夫的遗物中，找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

没过多久，一个士兵被提拔成中尉，而这个士兵正是加利乌林。他是基马塞特蒂恩的儿子，小名尤苏普卡，是提瓦辛斯所住公寓的守门人。加利乌林感觉自己的升迁有点对不起朋友安提波夫的意思，这也成了他的心病。

加利乌林得到了任命，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心中别扭。他带领一队伤残兵，每天早上机械地练兵。加利乌林只是麻木地行使他的职责，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的期待。就在加利乌林心灰意懒的时候，上级将莫斯科退下来的一批伤残老兵安排在他的队伍里，皮奥拓·库多雷耶夫就在其中。

“哦，哦，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嘛。”加利乌林不无讥讽地笑道。

“是的，先生。”库多雷耶夫向加利乌林立正行礼。

故事肯定没这么简单。加利乌林中尉在训练中一看到库多雷耶夫的错误，就把他收拾了一顿。加利乌林以作为下属的库多雷耶夫斜视他为名，重重打了他一拳，而这一拳足足让库多雷耶夫在床上躺了两天。

从那之后，加利乌林开始了自己的疯狂报复。不过作为军事长官的加利乌林这样做，无疑也让他落下了心胸狭隘的名声。这该怎么办呢？两个人根本无法同处一室。但士兵要是没有犯下原则性的错误，长官该如何把他调离出自己的部队呢？另一方面，加利乌林又该想个什么样的理由让自己调离呢？最后，加利乌林以军队卫戍不力为由，要求上级派他到前线打仗。这给军政委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再加上他担任中尉期间显露出来的其他良好特质，很快他就被提拔为第一上尉。

加利乌林和安提波夫是相识于1905年，当时帕沙·安提波夫在提沃兹恩家住了半年，两个人经常在星期天一起出去玩。所以，他也曾见过拉拉一两次。不过自那之后，加利乌林就没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当安提波夫在尤里安提入伍，并随军来到前线时，加利乌林对这位老朋友的巨大变化深感震惊。小时候那个害羞、调皮、有点女孩子气的安提波夫竟变成了一个狂妄自大，愤世嫉俗的人。安提波夫十分聪明，也很勇敢，但他却变得沉默寡言，个性刻薄。有时候，加利乌林觉着透过安提波夫那双忧郁的眼睛，他仿佛能看到某种更高远的东西，看到一种将他紧紧攫住的情绪——对女儿或妻子的想念。安提波夫好似童话里某个被施了魔法的人。而现在安提波夫死了，他的信件、照片，还有秘密全都留给了加利乌林。

仿佛是天注定一般，拉拉寻找丈夫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加利乌林这儿。加利乌林本打算给拉拉写信，但他那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写封信，不过他希望能让拉拉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写信的事一拖再拖，直到加利乌林听说拉拉在前线某个地方当了护士。这样一来，就算他写了信，也不知道要寄到哪儿。

10

“今天会有马吗？”日瓦戈医生每次回家吃中饭，戈登都会这么问。他们一起住在西班牙加利西亚的一间农房里。

“没有。不过，你又想到哪儿去呢？你哪儿都去不了。现在形势那么混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走。现在确实可以从南边的几个地方迂回出去或者突破德国人的防线，不过我听说我们有几个重镇又被包围了。说到北边，德国人已经穿过了思文塔，眼看已经是无可阻挡。他们的骑兵部队已经先行出发，一场灾难在所难免。德国人毁坏铁路、破坏食物供给线，在我看来，他们很可能正试图包围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竟然还在说什么马。醒醒吧，卡尔皮克。”接着，他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把桌子摆好，动作麻利点。我们晚上吃什么呢？牛脚？很好！”

医疗站散布在村庄各处，并且奇迹般地没有受到损害。屋子的墙上开着西式的格子窗，让人惊讶的是，就连窗子的玻璃都毫发无损。

尽管临近秋末，但天气却热得不行。白天，医生和工作人员尽量打开窗子，不住拍打窗舷和低矮白色天花板上的黑色飞虫，他们解开束腰外衣和外套，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啜饮烫嘴的汤或茶。晚上，他们蹲在露天的炉灶前面，因为烧火的木头是潮的，炉火时不时地灭掉，只能让人守着。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被熏得眼泪直流，只能责骂看火人不会生火。

一个无风的夜晚。戈登和日瓦戈面对面躺在两块木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餐桌和开满整面墙的矮窗。屋子被白天的日光晒得滚烫，再加上弥漫的烟味，两个人只得推开两扇格子小窗，呼吸一点秋夜的新鲜空气——让窗子都流汗的热气。两个人跟往常一样聊着天，前方的地平线一如既往地闪烁着粉红色的光。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枪火声，间有摇天撼地的炮声，犹如许多重型卡车被横拖前行的响动。日瓦戈仿佛是出于对这声音的敬畏，他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伯沙，是德国造十六英寸炮弹，重约两千四百磅。”之后，两人又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弥漫整个村子的是什么味道？”戈登问，“我一到这儿就察觉到了，是一种令人恶心的甜腻味，跟老鼠肉的味道很像。”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是大麻味儿，这儿种了许多的大麻。大麻植物会散发出那种久散不去的腐肉味道。并且我们现在是在战区，尸体被扔在大麻地里头，很久都没人发现，于是就会腐烂。当然，现在尸体的味道到处都是。这很正常——你听到了吗？伯沙大炮又在轰击了。”

过去的几天里，戈登和日瓦戈谈论着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戈登也因此而清楚了日瓦戈对于战争的看法，以及它对人们想法的影响。日瓦戈对戈登说，让他接受“同归于尽”这种残忍逻辑是非常困难的，更别说习惯满目疮痍，浮尸遍野的景象，另外还有对某些新的伤痛的恐惧。日瓦戈认为，哪怕幸存下来，现代战争也有可能把人炸成一堆肉泥。

戈登每天跟着日瓦戈转，亲眼看到了许多恐怖的场景。毋庸置疑，这也让他开始意识到旁观他人的勇敢和努力，旁观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做过的牺牲和冒下的风险，自己却什么都不做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不过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仅仅感慨一番并不会让他的不道德减少一些。戈登的人生信条是，根据生活的具体情境，简单而诚实地生活。

一次，戈登跟日瓦戈去到前线的一个红十字急救站，当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他感觉自己简直要当场晕厥。

他们乘车去到森林里的一块空地，那儿已经被炮火夷平。扭曲的炮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一匹被绳子拴在树上的马使劲挣扎。再往森林里进一点儿，能看见守林人的房子已经被炸成了个空架子，一半的屋顶都被掀翻。急救站就设在屋子里头，外头还横搭了两个很大的灰色帐篷。

“我真不应该带你来。”日瓦戈说，“战地离这儿不足半英里，我们的补给装备也在那边的森林后面。你在这儿就能听到前线的情况。所以别搞英雄主义，我相信你也不是那样的人。你肯定被吓坏了，这很正常。战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炮弹甚至可能落到这儿。”

疲惫的士兵脚上套着过大的靴子和脏兮兮的外套，胸前、肩上、背上、腹部因汗水的长时间侵蚀已开始发黑。他们连续打了四天的硬仗，刚从前线退下来做短暂休息，其所在的队伍很多人都已牺牲。士兵们石头一般躺着，连微笑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时，路上有几辆马车飞速奔过来，可是没有人回头。那些马车原本是运弹药的，可现在上面装的都是受伤的士兵，马车飞速朝医疗站驶来，本就受伤的士兵估计被颠得骨头都要散了。通常把受伤的士兵从车上抬下来之后，救疗人员会迅速对其进行包扎，并根据情况进行紧急手术。半个小时前趁着炮火暂时消停，这些在前线战壕里的伤兵被拖了出来。其中很多人都已经失去了意识。

当马车在前廊停下时，看护人抬着担架奔下楼梯，并将车上的病人抬上担架。值班的一个护士掀开帐篷的帘子，往外张望。帐篷后面的树林里有两个男人在大声争吵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在高高的大树间回荡，不过具体说的话听不清楚。其中一个是位年轻的中尉，他正对移动救疗站的负责人大声叫喊——他想知道某个野炮营搬去了哪儿。医生表示不知情，说那不关他的事，他让上尉不要打扰他，也不要再那么大喊大叫的——这儿还有许多的伤兵，有许多的事要忙。但上尉还是不停地对着红十字、炮兵营长官以及其他一些人骂骂咧咧。这时，日瓦戈走到那名医生面前，两人热烈地打了招呼，一道走回屋子。而那个中尉还是操着一口带鞑靼口音的俄语大声叫骂着，他解开自己的马，然后跨身上马，扬尘而去。而那个护士还在张望。

突然，护士的脸因恐慌而变得扭曲。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一定是疯了！”他对两个受轻伤的士兵吼道，那两个士兵在没有其他人搀扶的情况下，挪着步子。护士慌忙跑向了他们。

其中一个担架上躺着一个四肢已经被炸得不健全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的恐怖。一块弹片飞到那个人脸上，穿过舌头和嘴唇，插在下颌上，以至于一边脸颊撕裂开来。男人低声呻吟着，那声音听着都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没有人注意他的呻吟，大家只是想尽快将他送进去，结束他的痛苦。

护士以为，那两个走在担架旁的受轻伤的士兵是受不了男人的叫喊，所以自作主张要把男人脸上的弹片扯下来。

“你有毛病吗？你不能那样做。那个弹片得由医生取出来，用特殊的医疗器具。”

过了一会儿，当那个男人被抬着上了阶梯，他突然尖叫一声，只见他的身子一抖，便咽了气。

死的这个男人正是二等兵基马塞特蒂恩，而那个在树林里大喊大叫的上尉是他的儿子——加利乌林上尉，值班的护士就是拉拉。戈登和日瓦戈是见证人。所有这些人都聚到了一块儿。不过他们有些人彼此并不认识，而其他一些人暂时还没有认出彼此。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些不确定的事情，有些事也只能等到以后才能有一个答案。

11

神奇的是，那个地方有个村庄竟然毫发无损地保存了下来。几个小村庄在一片废墟中，不可思议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岛屿。一个黄昏，戈登和日瓦戈驾车回家。途经一个村庄，他们看到一个哥萨克人被一群人围着。哥萨克人将一枚铜币抛向空中，并逼迫一个穿阿拉伯长式上衣的白胡子老人接住铜币，周围的人笑得前俯后仰。老人尝试了很多次，可每次都抓不住。很多次铜币都是从老人的手心滑过，最后掉在了泥地上。当老人弯下腰将铜币捡起来时，哥萨克人便会拍老人的屁股，旁观的人笑得就更加开心了——周围的人都以此为乐。事情至此本也无伤大雅，但没有人能确切地说情况不会发生逆转。每隔一会儿，老人的妻子就会从路对面的屋里跑出来，尖叫着对着自己的丈夫张开双臂，然后又惊恐地跑回屋。两个小女孩儿趴在窗前，注视着自己的祖父，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驾车的车夫认为这幕情景很有意思，特意慢下步子，好让车上的乘客好好欣赏一番。但日瓦戈却叫住了那个哥萨克人，他冲他大嚷，要求他停止对老人的戏谑。

“好的，先生。”哥萨克人马上说，“我们没有恶意，只不过跟他开个玩笑而已。”

于是，戈登和日瓦戈沉默地继续往前赶路。

“情况真糟糕。”当尤里·安德雷维奇看到自己所住的村庄后，他不由发出一声感慨，“你想象不到悲惨的犹太人在这场战争中遭受的痛苦。战争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好似上天觉得繁重的纳税，贫穷的冲击还不够似的，他们还不得不承受屠杀和凌辱以及关于缺少爱国主义的指控。而他们为什么要爱国？在敌人的统治下，他们享有平等的权利，可我们却只是一味迫害他们。憎恨犹太人的基础本就是不合理且站不住脚的。犹太人的贫穷、人口爆炸、软弱、无力反抗——这些东西本应该引起我们的同情，可结果却成了我们憎恨的理由。我无法理解。那似乎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

闻言，戈登没有说话。

12

到了晚上，日瓦戈和戈登再一次分躺于长窗户两边的铺板上，两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

日瓦戈告诉戈登，有一次他曾在前线见过鞑靼人。接着，日瓦戈详细地讲述了当时的情形。

那是他到前线后的第一个春天。当时他所在军团的总部位于喀尔巴阡，那是在一个很深的山谷里头，而他们的军队也把由匈牙利平原进入该地区的路完全堵死。

山谷的底部是一个火车站。日瓦戈详细描述了那儿的风景，他说那儿漫山遍野都是高大的枞树和松树，树顶是一簇簇茂盛的枝叶，乌云一般浮在上面。而矗立着灰蓝色悬崖和石墨矿的森林，就好像一块有几处被磨破了的厚毛毯。那是一个潮湿且阴沉的四月早晨，天空灰朦朦的，在四周苍黑群峰的环绕下，更显静寂和闷热。山谷上空飘浮着晨雾，一切都在升腾，一切都在缓缓上升——火车的引擎飘起一股股灰烟，飘过田野，飘过山峰，飘过黑色的森林，飘过一片片乌云。

那时，正逢沙皇巡回视察加利西亚。一天，日瓦戈突然收到消息，沙皇即将视察他所在的部队，而他将以上校的身份光荣地被沙皇接见。沙皇随时都可能到达。一队礼兵在火车站台上整齐列队，随时准备迎接元首。列兵大概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两辆载有皇家随从人员的火车相继进入车站。没过一会儿，沙皇的火车也缓缓驶入站台。

在尼古拉斯公爵的陪同下，沙皇开始视察掷弹兵队列。沙皇每次的问候，都引得底下雷鸣般的欢呼，有如排山倒海而来，气势逼人。

沙皇脸上尽管挂着微笑，但神情似乎有点不自在。真实的沙皇看着比卢布和奖章上头像更老一些，样子没那么精神。沙皇显得有点无精打采，脸庞微微有些水肿。他总是用歉意的眼神来回看着公爵，似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而公爵则是恭敬地弯着腰，并不发话，只是偶尔抬抬眉毛或耸耸肩膀示意，以解沙皇的尴尬。

在山间的那个灰色早晨，日瓦戈突然为沙皇感到遗憾。他的思绪翻腾，诧异于一个统治者竟然会是这种谦虚又含蓄的性格，诧异于这样一个看上去软弱的人竟然能肆意关押、惩罚或赦免他的子民。

“他应该发表个演讲的——‘我，我的剑，我的子民’——类似于恺撒发表过的那种演讲。作为统治者，有时‘民众’是不得不提的话题。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沙皇是位性情中人，是位悲剧的传统俄国人，他不喜这些表面功夫，不屑说这些陈词滥调。毕竟，那种夸张的表现在俄国是不可想象的。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那确实是很夸张，不是吗？我想恺撒统治下的‘民众’其实就包括高卢人(2)或塞西亚人或伊利里亚人等。不过自那之后，这些‘人’就成了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只是国王和政客演说中的主角：‘哦，人民啊，我的人民。’

“现如今，前线到处都是新闻记者。他们记录自己的所看所思，记录普通人的智慧，他们看望灾民，并就认得灵魂建立新的理论。那是一种新的达尔(3)语言，是虚伪的语言——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这还只是一种形式，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缩略语，也就是为证明而证明，断章取义，言语中充斥着愤世嫉俗的气息。某天我曾读过那样一篇文章‘一个灰朦朦的日子，天气跟昨天一样。从早晨开始，便是大雨如注。我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犯人们排成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尽头。其中有很多受伤的人。枪响了。和昨天一样，枪响了——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会是这样。’这种文字读来是否会觉得有些微妙有些诙谐？他拿什么去反对枪响呢？枪支之下，又如何还能求得不一样的结果！何不看看他自己，每日画下一样的标点，用看到的事实去填满文章，可他那媒体人的善良怎么只是如同飞虫一跃，便消失了呢？他怎么不明白，如果不停止这种无意义的重复，只是在笔记本上不断添加所看到的荒唐事实，就永远写不出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只有当事实深入内心，将其从某种人类自以为是的东西中解脱出来，事实才能成其为事实。”

“那你会碰钉子的。”戈登插嘴道，“我想跟你说说，我对于今天看到的那件事的看法。哥萨克人在折磨那个可怜的老人——可能每天有无数这样的事情发生——当然这很可耻——但你用哲学的思维去想它是没有用的，反倒会过犹不及。不过整体来看犹太人的这些问题——同样考虑到哲学——我们会发现某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我并非要跟你说什么新东西——我们俩的很多想法都是受到你舅舅的影响。

“你刚刚说，什么成其为民族？谁为民族为国家多做了事——是那些对此小题大做的人，还是那些不经脑子就由表面上的高尚行为将其抬高到全人类都应奉行的高度，并为此歌功颂德？那么，答案是显然的。进入基督纪元以来，究竟什么才是国家？其实很多国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那只不过是几个改头换面的民族凑到了一块儿，而在这个改头换面的过程中，它们并不奉行古老的原则。福音书对此是怎么描述的？首先，它并没有把话说死：‘可以是这样，也可以是那样。’那是一个天真而胆小的建议：‘你是否想用全新的方式去生活？你是否想获得精神上的愉悦？’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他们被这种思想带着走了几千年……

“当福音书上说，上帝之国没有犹太人也没有异教徒，这是否只是意味着在上帝的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福音书被需要的原因并不在此——希腊的哲学家，罗马的道德家，希伯来的先知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不过上面又说——在那种全新的生活和新形式的社会中，没有民族，只有个人。

“你刚刚说光描述事实是没有意义的，除非让事实本身显露出意义。好吧，我觉得基督教义，人性的神秘正是需要放入这些事实从而使其变得有意义的东西。

“我们也曾讨论过那些平庸的作家，他们从来不会从宏观的角度去描写生活展现世界，只热衷于讨论某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弱小的饱受磨难的国家——因为这给了他们一个炫耀自身能力和聪明的机会，同时他们还能从对被迫害人表示同情这件事中得到某种自我认同。说到现在，你还能找到比犹太人更合适的例子吗？数百年来，犹太人关于国家的意识决定了犹太民族只能是一个完整的民族——当全世界其他民族都基于一种内在的力量想从中跳离时，犹太民族却始终固守这种意识，而这是致命的。这难道不让人震惊吗？你能对此做出解释吗？认真想想，伟大的节日，从日常琐事中解放出来的自由，超越平凡的存在思考更加有意义的东西——这一切最开始都是在犹太人的土地上，用犹太人的语言表现出来的，这一切其实都属于犹太民族！而他们确实看到了，听到了，并且放手了！他们如何能允许这样一种具有绝对震慑力，无比美丽的精神溜走？他们如何能想到，在这种精神取得胜利并建立领国之后，他们却成了一个空壳，承载那曾被否定的奇迹？这种心甘情愿的牺牲，对人类究竟有什么用呢？是谁从中受益？那些无辜的男女老少，那些脆弱，善良，充满人性的人，是如何在嘲笑和折磨中走过千年的？为什么国家元首们喊的那些‘民众’朋友那么愚蠢？为什么犹太民族曾经的智者能超越悲观主义和愤世嫉俗的智慧？为什么他们没有解散那支坚持作战的精神部队——即便是冒着被压力毁灭的危险？——为什么他们要被毫无理由地屠杀？他们怎么不对自己说：清醒一点吧，停下来。不要再坚持你的同一性。不要再紧抱在一起，分散吧。和其他民族一样，分离。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初的也是最好的基督教徒。你们已经成了你们当中最坏最软弱的那些人反对的东西。”

13

第二天，日瓦戈回家吃晚餐，他说：“你不是一直都急着离开吗？现在你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你的运气好’，因为我们又将陷入困境。通往西边的路已经被打通了，压力主要来自西边。所有医疗机构都接到命令要从这儿撤离出去。我们明天或最迟后天就要离开。至于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想，卡皮克·米克哈伊·格里戈利艾维奇的衣服肯定还没洗，事情一直是这样。卡皮克会告诉你，他把衣服交给了女儿去洗，可你要是问他女儿是谁，女儿在哪里，他却不知道，那个傻瓜。”

日瓦戈不介意卡皮克的借口，也不关心戈登因为借了主人的汗衫而道歉。

“这就是军队生活。”日瓦戈继续说道，“每当你刚开始习惯一个地方，你就不得不离开，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刚来的时候，我们讨厌死这儿了。又脏又臭，总是让人感觉闷闷的，炉子放错了地方，天花板又太矮。可是现在，即便你威胁说要杀了我，我也记不起我们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我感觉现在哪怕让我在这儿渡过余生，终日注视阳光下的火炉和移动的树影，我也会愿意。”

日瓦戈和戈登马上收拾了行李。

到了晚上，他们突然被呼喊声、枪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惊醒。只见村子那头火光满天，光影在窗子前来回摇晃。房主和他的妻子躲在隔墙后面。尤里·安德雷维奇便打发勤务兵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勤务兵回来报告说，德国人已经打过来了。日瓦戈连忙向医院跑去，发现勤务兵所言非虚。村子已经被点着了。现在已经等不及上级的撤退命令，医院必须得马上转移，刻不容缓。

“我们所有人都得在天亮之前转移。”日瓦戈对戈登说，“你随第一部队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吩咐他们等你一块儿走。一路顺风。我会送你上车。”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马车停靠的地方跑去，不时地弯腰低头，以躲避突如其来的子弹。子弹在他们耳边飕飕地飞，随着一声巨响传来，不远的十字路口也被炮火吞噬。

“那你怎么办呢？”戈登边跑边问。

“我随第二部队走。我还得回去一趟，收拾东西。”

于是，日瓦戈和戈登在村头分了手。马车出发了，颠簸一会儿之后，逐渐加速。尤里·安德雷维奇朝他的朋友招手，借着火光注视戈登远去的背影。

然后，尤里·安德雷维奇又急匆匆地往回赶。眼看就要到屋门口了，他却被炸弹的余波震得摔在地上，身体被弹片击中。日瓦戈倒在马路中间，流血不止，人也失去了意识。

14

日瓦戈所在的医院转移到了近G．H．Q铁路线的一个小镇上。那是二月底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应日瓦戈的要求，靠床的窗户被打开了。

用晚餐前，病人们百无聊赖，所以想尽办法打发时间。他们听说医院来了一个新护士，那天刚好是新护士值班。住在日瓦戈病床对面的加利乌林一边翻看最新的报纸，一边义愤填膺地责骂审查制度。尤里·安德雷维奇则是在读冬妮娅的信，信加起来已经有一捆之多。微风拂过信纸，掠动报纸，窸窸窣窣地响。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拉拉走进了病房。

日瓦戈和加利乌林都认出了拉拉，但他们并不知道对方认出了。拉拉却不认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拉拉说：“你们好，窗户怎么是打开的呢？你们不冷吗？”然后，拉拉走到加利乌林床前，问他感觉怎么样，并轻拿起加利乌林的手腕把脉，不过她马上又松开了手并在加利乌林床边坐下，脸上满是困惑的表情。

“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加利乌林说，“我认识你的丈夫。我们在同一个兵团服役。他的东西还在我这儿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拉拉不断重复道，“这不可能。你认识他！哦，这真是太巧了。请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中流弹死的，葬身炮火中，是吗？我已经知道这个噩耗，所以你不用担心，请把实情告诉我。”

加利乌林却没有勇气说出实情。他决定编个谎话，好让拉拉没那么伤心。

“安提波夫其实是被敌人抓走了。”他说，“他带的队伍走得太靠前了。敌人把他们包围了，后路也被切断了。所以，安提波夫被迫投降。”

但拉拉并不相信加利乌林的话。拉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给震住了，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同时她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态，所以匆忙就出了病房。

过了一会儿，拉拉又回到病房，表面看上去镇定了不少。拉拉担心自己跟加利乌林说话会再次控制不了情绪，哭出来，于是她故意不去看加利乌林，而是走到尤里·安德雷维奇旁边。

“你好！”她恍惚地打了个招呼，“你是哪儿不舒服？”

尤里·安德雷维奇以前就见过拉拉的眼泪。他想问她，为什么之前她会那么难过？想告诉拉拉他已经见过她两次，一次是还在念初中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念了大学之后，不过他突然想到，这么说拉拉很可能会不相信，兴许还会生出误会来。突然，尤里记起了躺在棺材里的安娜·伊娃诺夫娜和痛哭的冬妮娅，于是，他转口说：

“谢谢，我是一个医生。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所以我没什么需要的。”

“难道是我冒犯他了吗？”拉拉暗想。她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冷漠的英俊的陌生人。

阴晴不定的天气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到了晚上经常刮风，吹起一阵阵湿润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从大本营传来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一时间谣言四起。听说跟彼得堡的电讯联系再次被切断。那段时间，不管走到哪儿，人们总是在谈论政治。

护士拉拉不分白天黑夜地忙活，询问每个病人的情况，其中也包括加利乌林和日瓦戈。

“真是个怪人。”她心想，“那么年轻，脾气却那么暴躁。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原本英俊的相貌都不那么让人喜欢了。不过他倒真的是很聪明，这从他说话就看得出来，思想活跃且迷人。不过，那并不重要。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尽快完成这儿的工作，争取早日调到莫斯科去，这样也能离女儿凯特恩卡更近一些。然后再申请离职，回尤里安提当老师。现在我也弄清了可怜的帕沙遭遇了什么，已经没有希望了，所以我越早停下这种逞英雄的行为越好。要不是为了寻找帕沙，怎么说我也不会到这儿来。”

凯特恩卡现在过得怎么样？一想到这儿，拉拉就特别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最近，拉拉察觉到自己起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会有各种各样的义务，神圣的职责——对祖国、军队和社会的职责。可现在战争输了，所以也就没什么神圣的了。

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每个人说话的口吻，道德至高无上的社会氛围。现在，你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仿佛以前的你就是一个被人牵着走的小孩子，而现在你突然间长大了，得学着自己走路了。身边没有人可以帮你，没有家人也没有你尊敬的人。这种时候，你感觉迫切需要某种能让自己绝对信仰的东西——生活或真理或美丽——让它控制自己，替代过去那种“人治”的东西。你需要把自己全身心地奉献给某个纯粹的目标，过往相信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不过具体到拉拉自己，她对自己说，她还有凯特恩卡来满足这种对终极目标的需要。既然已经失去了帕沙，她就只剩下了女儿凯特恩卡，所以她要把自己全部的力量奉献给她那可怜的孩子。

尤里·安德雷维奇得到消息说，戈登和杜多罗夫在没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就出版了书作，并且受到广泛赞誉。而莫斯科现在正经历暴风雨来临前的骚动，民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愈来愈浓，政治革命一触即发。

入夜，尤里·安德雷维奇已经困极了。他时不时地低头打盹儿，只有想到过往日子的快乐才能让他清醒一些。窗外，轻柔的风吹着更让人昏昏欲睡。那风儿好似在说，“冬妮娅，萨沙，我想你们，我想回家，我想回去工作。”和着风儿的轻拂，尤里·安德雷维奇逐渐进入梦乡，然后又醒了。就这样醒了睡，睡了醒，折腾了好多次，最后终于在一种混杂着快乐与痛苦的复杂情绪中入睡。天气瞬息万变，一如世事。

拉拉突然想到，加利乌林不辞辛苦替帕沙保管遗物，她竟没问过他是谁，从哪儿来。

为了弥补这个疏忽，也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忘恩负义，第二天早上她特意去跟加利乌林套近乎，询问他的境况。

“天啊！”拉拉在心里大叫。布雷斯特大街28号，提沃兹恩家，1905年的革命，那个冬天！尤苏普卡？不，她记不起曾见过他，这必须得请求他的原谅。不过那一年，那所房子！没错，确实有过那么回事！突然间，那些事全浮上心头，好似还在昨天！炮火——还有，那个是怎么说的了？——“上帝的惩罚”！当你还是孩童的时候，遇到那样的事情，你知道感觉会有多强烈吗？“请原谅我，请你原谅我，上尉，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是的，是的，你曾告诉过我一次。谢谢你，奥塞普·基马塞特蒂诺维奇，是你让我想起了这些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拉拉那一整天都在想“那所房子”，自言自语。

布雷斯特大街28号的房子！现在又在打仗了，比那一次战争更让人害怕！这次你可不能说“那些小伙子们又开枪了”。现在那些孩子都长大了，那些小伙子们都在这儿，参军入伍，所有生活在那种房子里和那种村庄里的普通人都在这儿。太神奇了，这真是太神奇了！

除了卧床不起的病人外，其他人都骚动起来了，他们或叫喊或奔跑，或拄着拐杖走，一个接一个地大喊：

“爆炸消息！彼得堡暴乱了！彼得堡军队也参加了暴乱！革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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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hit Monday，也称五旬节，既是犹太人纪念以色列人出埃及后第五十天，也是耶稣复活后的第五十天和耶稣升天节后十天。

(2) 约在公元前280年前后，有数万北欧人南迁，占据此地区北部。他们本是游牧民族，性情浪漫、热心、勇敢而善变。——译注

(3) Dahl，《俄语词典》的作者。

第五章　告别过去

1

那是一个名叫梅流赛艾沃的小镇，在一片肥沃的黑土地上。黑灰如同黑色蝗虫一样挂在屋顶上。镇上居民的生活全仰仗来往的军人和旅客。当兵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有些赶往前线，有些离开前线，谁也说不清战争究竟是会继续，还是会停止。

每天，新的房屋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日瓦戈、加利乌林上尉、拉拉护士，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都是来自大城市，受过良好教育，并且经验丰富。

这些人就组成了临时镇委会，以及军队和医疗机构的政治委员会。他们把这些任务当作一种运动，一种业余活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也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回归正常的生活。

由于工作的原因，日瓦戈和安提波娃经常在一块儿。

2

一场大雨将黑色的尘土搅成了咖啡色的污泥，经人一踩，满大街都是污泥。

这是一个小镇。无论你站在哪条街的尽头，都能看到灰色天空下的大草原。战争似乎没有尽头，革命似乎也没有尽头。

尤里·安德雷维奇在给妻子的信中这样写道：

尽管采取了一些改善纪律和提升军心的措施，军队里仍是四分五裂，官僚主义风行。邻近的几个军事驻扎点我也都去看过了。

对了，有件事我早该跟你说了，我现在跟一个叫安提波娃的女人共事。她是护士，来自莫斯科，出生在乌拉尔。

你还记得你母亲过世那晚，对检察官开枪的那个女学生吗？我本以为她会被判刑的。我记得我还跟你说过，米沙和我曾见过她，是你父亲带我们去一个旅馆里时见到的，那时她还在学校读书。我不记得我们去那儿是为什么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我想就是暴乱爆发的那个时候。那个开枪的女孩儿就是安提波娃。

我尝试过好几次要回家去，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并不仅仅是工作的原因——现在移交工作还挺简单——关键是路途遥远。要么是不通铁路，要么就是太多人坐火车，根本没有位置坐。

当然，肯定不能永远这样拖下去的，我们中也有人辞职了或被开除了，其中包括安提波娃、加利乌林还有我自己，我们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下周一定要动身离开。我们会分开走，这样成功的机会更大一些。

所以，我可能随时会出现在你面前，当然我会尽可能提前给你发电报。

可就在日瓦戈准备动身的时候，他接到了妻子的来信。信上还不时能看到被泪水染糊了的字，她请求日瓦戈不要回家，干脆直接跟那个护士到乌拉尔去。她说那个护士的生命那么精彩，充满了奇迹，而她冬妮娅的生活根本无法与她相比。

“至于萨沙的未来，你不要担心。”冬妮娅写道，“他永远都不可能让你蒙羞。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会对他严加管教，就像你小时候受到的教育一样。”尤里·安德雷维奇立马回了信：

你一定是疯了，冬妮娅！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难道你不知道，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我那么想念你想念我们的家，我早就死在战火中了！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们很快就会见面，我们会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在信里说的话有点吓到我了。如果你真生我的气以至于要跟我说这种话，那肯定是因为我的态度失于暧昧，而这很可能也会让另一个女人误会。等她一回来，我就会跟她说清楚，向她道歉。她现在去市政委员会了——以前只有省会城市才会设立这种机构，可现在我所在的村子就有——去那儿协助一个朋友处理工作。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尽管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我直到今天都还不知道安提波娃住在哪一间房。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这回事。

3

两条主道横穿梅流赛艾沃，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一条是泥巴路，穿过一片森林便到达扎布希诺——梅流赛艾沃镇主要的粮食区——尽管扎布希诺隶属于梅流赛艾沃镇管辖，但各个方面的发展都在梅流赛艾沃之上。另一条路铺了石子儿，穿田野而过，冬天的时候与沼泽地无异，夏天又被太阳晒得很干。这条路通往最近的铁路枢纽——比利乌齐。

六月份，扎布希诺宣布成为独立共和国。共和国由当地一个磨坊主布拉扎克成立，并受到从前线回来的第212步兵团支持。暴乱发生时，第212步兵团趁乱出走，穿过比利乌齐来到了扎布希诺。

共和国不承认俄国临时政府的领导，并宣布脱离俄国独立。布拉扎克这个异教徒曾跟托尔斯泰通过信，他标榜要成立一个全新的王国。他的新王国将实行工作和财产集体所有制，并交给当地管理者管理。

扎布希诺这个地方从来都不缺少传奇。早从“动荡时代”(1)起，这个地方就被载入了历史。那之后不久，大量的强盗就汇集到了这儿，藏身于茂密的森林里头。这个源于扎布希诺又靠近前线的西方式地区曾出现在许多民间故事里头。

这儿就有一个关于布拉扎克第一助手的传奇故事。听说这个助手又聋又哑，但他一旦受到神的启示就会滔滔不绝地说话，可过后就又变成了哑巴。

这个所谓的共和国只存在了两个星期。七月，一队效忠于临时政府的军队来到镇上。落逃的第212步兵团被打得退回了比利乌齐。火车线路两边绵延几英里的森林都被夷为平地，以至于古老的树桩上都长出了树莓。成堆的木材被窃贼偷走，伐木人用来短暂居住的木屋也被逃兵们掀翻了，并在上面拉起了营帐。

4

日瓦戈后来成了他养病的那家医院的医生，所以他也就不急着离开，而是在扎布林斯卡亚女伯爵的旧宅里住了下来。战争一打响，女伯爵就把房子捐给了红十字会。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位于主街道和普拉扎广场交界处，地理位置是全镇最好的。以前，士兵们就是在那儿进行操练，现在那儿成了召开集会的地方。

由于地势较高，女伯爵的宅子能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除了广场和街道外，在房子里还能俯瞰附近的一座农场（属于当地一户没落的贵族，现如今过的生活跟农民无异）和女伯爵的一个旧花园。

女伯爵在当地拥有一个很大的庄园——拉兹多尔诺伊庄园。而那庄园里头的房间只是偶尔供镇上的访客住，或者当作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夏天避暑的场所。

现在那所房子成了红十字会医院，而它的主人却在彼得堡沦为了阶下囚。

现在宅子里只留了两个女仆，一个是主厨乌斯提尼亚，还有一个是曾给女伯爵的女儿们当家庭教师的玛德莫伊塞勒·弗莱乌利，如今已经嫁人。

玛德莫伊塞勒头发花白，但双颊还是红扑扑的，她穿着拖鞋和松垮垮的家居服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显然是把这所临时医院当成了家。她用很烂的俄语讲很长的故事，还学法国人的样吞掉话的尾音，做出很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动不动就大笑，结果经常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玛德莫伊塞勒认为自己对安提波娃了如指掌，并坚信安提波娃护士和日瓦戈医生彼此吸引。出于拉丁人根深蒂固的对于做媒的热情，每当看到拉拉和日瓦戈在一起她就特别高兴，并或对着他们两个人摆动手指或狡黠地眨眼。这经常让安提波娃不明所以，也让日瓦戈大为光火。这就跟所有偏执的怪人一样，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玛德莫伊塞勒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幻想。

乌斯提尼亚的性格就更加古怪了。她是梨形身材，加上动作笨拙，所以看着很像一只母鸡。乌斯提尼亚不通情理，有时甚至可以说固执过了头，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她的固执还跟迷信搅到了一块儿。乌斯提尼亚出生在扎布希诺，据说还是当地一个男巫师的女儿。她知道许多的咒语，并且每次出门前都会对着炉子和钥匙孔念念有词，说是这样在她离家的时候，就不会发生火灾或有坏人闯入。乌斯提尼亚可以好几年安安静静地生活，可一旦她开始闹腾，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在对抗真理方面，她有着不灭的热情。

扎布希诺共和国覆灭之后，梅流赛艾沃镇执行委员会发起了一场反官僚主义倾向的运动。每天晚上，普拉扎广场都会聚集大量人，进行和平集会。其中有些人完全是因为无聊，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才去参加。要知道打仗之前，人们可都是聚集在消防站的外面谈邻里坊间的趣事。梅流赛艾沃镇的苏维埃文化团体鼓励并邀请当地的人和一些访客在集会上讲话，主持讨论。客人们认为聋哑助手的故事是无稽之谈，他们迫不及待地要表达这个观点。但当地的小工匠，士兵的妻子，梅流赛艾沃镇的前官员们都相信故事是真的，并就此据理力争。

其中争得最厉害的就是乌斯提尼亚。一开始她还会顾忌女人的身份，说得比较含蓄，可渐渐地她放得越来越开，并大声质问那些不相信的人。最后，她完全摆出了一副演讲者的架势。

广场上叽叽喳喳的声音经常能透过医院打开的窗户飘进去，有时碰上特别宁静的夜晚，还听得见片段的演说。当乌斯提尼亚起立发言的时候，玛德莫伊塞勒经常会冲进别人家里，催促大家凝神细听，并用她那一口烂俄语叫道：“混乱……混乱……俄国沙皇，强盗……扎布希……聋哑……叛徒！叛徒！”

玛德莫伊塞勒心里很为她那牙尖嘴利的主厨感到骄傲。尽管这两个女人从来都没断过争吵，但她们内心却是彼此欣赏。

5

尤里·安德雷维奇打算离开，打算回到家人和朋友身边，并为此准备所需的文件。

就在那时，当地军队的新长官刚好在去军队的路上，并在梅流赛艾沃做短暂停留。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那个长官毫无经验，完全是个愣头儿青。

军队内部打算采取新一轮措施来提高士气。革命军事法庭被制度化，新近被取缔的死刑也恢复使用。

要想离开，日瓦戈医生必须要得到当地司令部的证明文件。

往常司令部办公室都是人满为患，队伍都排到了街上。要想挤进去比登天还难，几百个人吵吵嚷嚷，根本就听不清别人说的话。

不过这一天并不是开放的接待日。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说士兵们对他们的工作越发不满，他们很是恼火，彼此交换讥讽的眼神。突然，司令官的房间里传来欢呼的声音，好似那儿有人解开了衣扣，以表庆祝。

加利乌林从里头的房间出来，看到日瓦戈，便热情地招手，示意他过去。

反正迟早是要面见司令官的，日瓦戈也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走进门才发现，屋子里很乱，不过乱得比较有艺术感。

只见新上任的军政委也坐在屋子中央，他是军队的英雄，也是镇上的风云人物。而此时他没有在军营里处理军务，而是在这儿做这些跟军队执行事务毫无关系的文书工作是怎么回事呢？

“又来一个精英。”见日瓦戈进来，司令官便向军政委介绍起他来。而军政委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工作中，并没有抬起头。司令官于是转过去在日瓦戈医生递给他的文书上签字，并礼貌地招呼他到屋子中央的矮脚凳坐下。

日瓦戈医生是屋子里唯一一个以正常姿态坐着的人。其他人的姿势看着都很古怪，似乎故意要做出轻松的样子。司令官的身子都快扑到写字桌上了，他用手撑着脸颊，摆出拜伦式思考的姿势。而他的那个身材粗壮的男助手则是高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架在座位上，好似在骑马。加利乌林跨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叠在背后，头则是垂在手臂上；而那个军队政委用手腕撑着床沿，并不时地在屋子里走动，从不安静一会儿。他不停地说话，而话题无外乎比利乌齐那伙逃兵给他制造的难题。

真实的军政委跟日瓦戈听到的有关他的描述丝毫不差。他个头很高，很绅士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热血满怀的青年。听说这位军政委出身很好——有人说他的父亲是一名参议员，并且是第一批带领部队前往杜马——俄帝时代的国会的人。军政委名叫基恩特或基恩特斯——日瓦戈不是很记得清名字——说话明显带有彼得堡口音，还掺杂一点波罗的海的转音，很是特别。

军政委穿着一条紧身上衣。也许是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太年轻了，所以为了显成熟一点儿，就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来。他肩上的海军蓝肩章随着拱起的背往上拱，双手则是插在裤袋里头。但事实上，这并未让他显得成熟，相反看着倒像是一个年轻的骑兵。

“铁路那头驻扎了一个哥萨克军团。”司令官对军政委说，“是红军，他们很忠诚。不过我们会向他们喊话，只要把那些作乱叛上的人揪出来，我们就了结此事。军长希望能让他们立马放下武器。”

“哥萨克？不可能！”军政委怒斥道，“现在不是1905年了，我们不可能再用革命前的办法取胜。在这点上，我们的意见可能不怎么一致。你的将军们是在自作聪明。”

“我们现在还没有采取行动。这只是一个计划，一个建议而已。”

“我们跟最高指挥部有过协议，不插手执行方面的事务。我并非要取消向哥萨克军团喊话的命令。让他们来吧。不过就我而言，我觉得这种做法只是一种常识。我想他们肯定扎了营在那儿吧？”

“我想也是。他们应该拉起了一个军营，以防我们发动进攻。”

“这样就更好了。我想去那儿，我想去看看那个土匪窝。先生们，他们可能是叛乱者，甚至可能是逃兵，不过请你们记住，他们同样也是人。而人就跟孩子一样，你需要去了解他们，你得了解他们的心理。要让他们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你就得用正确的办法，你得触动他们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我要过去，我要跟他们来一场真心的交谈。等着瞧吧，他们肯定能迷途知返。你不相信我？要不要赌一下？”

“我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你是对的。”

“我会对他们说，‘拿我自己来说，我是独子，是父母的希望，但我从没有逃避应付的责任。我已经放弃了一切——姓氏、家庭、社会地位。我放弃这些是为了你们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世界其他任何民族都享受不到的自由。我是这么做的，另外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年轻人也是这么做的，更不用说那些守护光荣历史的先辈们，那些因维护人权而被送去西伯利亚服苦役或被关押在施吕瑟尔堡的人们。难道我们做这些只是为了我们自己？难道我们都是别无选择？你们，你们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大兵，现在你们是世界上第一支革命军队的战士。诚实地问问你们自己：你是否响应了那最让人骄傲的号召？此时此刻我们的国家流血漂橹，所有人都在为消灭敌人而努力，你们却让自己被一群乌合之众糊弄，成了一伙强盗。你们抛弃了政治意识，舍弃了自由。这样的你们就跟猪圈里的猪一样，每天只等晚餐时间跳上桌。’哦，我会用我的话击中他们的心，我会让他们为自己感到羞愧。”

“不，那样子做很冒险。”司令官表示反对，同时跟自己的副官快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加利乌林竭尽全力想劝说军政委放弃他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知道第212步兵部队的疯狂，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他们就曾在他的麾下。可军政委却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尤里·安德雷维奇几次都想起身走人。军政委的天真让他感到窘迫，同时司令官及其副官这两个伪君子的狡猾更让他感觉不舒服。军政委有多愚蠢，司令官就有多奸诈。而这些从刚才那番话中就体现得出来。

哦，有时候真想逃离这种空洞的冠冕堂皇的话，摆脱这些故作高尚的说辞，去自然界中寻找庇护和安慰——大自然显然没有这么多话。或者干脆沉默而痛快地干一场活，又或者香甜地睡一觉，或者在无言中传递对彼此的理解。

日瓦戈医生想起来路上跟安提波娃的对话。尽管那场对话注定会以不愉快告终，但他其实很高兴能再见到她——即便要以一场不愉快的对话作为代价。拉拉现在应该还没回来。又过了一会儿，日瓦戈实在受不了便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6

拉拉回来了。玛德莫伊塞勒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日瓦戈，还说拉拉看起来很累，她胡乱吃了几口东西就回了房间，还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但换作我是你的话，我现在肯定会上去敲门，看看是怎么回事。”玛德莫伊塞勒建议道，“我敢说，她现在肯定还没睡着。”

“她住在哪一间房？”日瓦戈医生问道。玛德莫伊塞勒被日瓦戈的这个问题问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安提波娃就住在二楼最后面的那个房间，经过女伯爵放家具的几个杂物房就是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在夕阳的掩映下，房子和篱笆仿佛拥抱在了一起。大树的枝条直往外伸，似乎要钻进窗前的灯光一样。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即便坐着不动，人也很容易满身大汗。一束束煤油灯灯光顺着大树的枝干映在院子里，好似蒙上了一层雾。

日瓦戈医生上到最后一级楼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想到，即便拉拉不是长途跋涉回来，即便她一点也不累，他这样去敲门也是不礼貌并且会让双方尴尬的。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跟所有突然间改变主意的人一样，日瓦戈医生感到心里一阵失落。他走到过道的尽头，而尽头的窗子刚好对着下面的院子。

已是入夜，世界万籁俱寂。旁边的一个洗衣盆规律而缓慢地滴着水，滴答，滴答。窗外某个地方似乎有人在轻声低语，黄瓜地里有人在浇水，站在楼上依稀还能听见从井里一桶接一桶打水的动静。

所有的花似乎在同一瞬间散发出花香，懵了一天的大地到这时才清醒过来。而女伯爵古老花园如今已疏于管理，里头到处都是细小的断枝。古老菩提树的芳香蔓延开来，让人无所遁形。

篱笆墙靠右的街上传来喧闹声，似乎是一个喝醉酒的士兵在吼歌，很快又传来一阵敲门的砰砰声。

巨大的红色月亮从花园里的乌鸦巢后面升起来。一开始，月亮跟扎布希诺红砖厂里头的红砖一个颜色，之后又变成了比利乌齐水塔一样的黄色。

窗户下面新打的干草似乎带有茉莉花茶的气息，混着颠茄的味道。一头奶牛被拴在里头——那头牛是从很远的村子里带来的，赶了一整天的路，十分的累，再加上思念以前的同伴，根本不愿意接受新主人给的食物。

“嘿，嘿，牛儿，这儿有好吃的。”女主人轻声哄着奶牛，但奶牛只是倔强地晃动脑袋，缩起脖子，有气无力地叫着。星星在梅流赛艾沃黑色谷仓的上空闪烁，仿佛也是在表达对奶牛的同情。

一切都在生长，随着生命的神奇酵母而发酵。生命的喜悦宛如一阵轻柔的风，吹过田野和城镇，吹过围墙和篱笆，吹过森林和平原。尤里·安德雷维奇不想被这种浪潮扑倒，便索性走到广场上听演讲。

7

月亮已升得老高，洒下一片皎洁的月光，照亮大地。政府大楼的影子形成一个半圆形，好似一块深色地毯，将前面的广场围住。

集会就在广场那头举行。若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基本上那边说什么都能听见。可日瓦戈医生被当前的月光美景迷住了，他在防火站外头的长凳上坐下，不是凝神细听那边的演讲，而是注视着面前的人和景。

狭窄的单向街道横穿广场，街上泥泞得好似乡间小道，街道两旁歪歪扭扭地分布着一些小房子。柳条篱笆好似池塘里的渔网，从一片泥泞中插出来。你还可以看到从打开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菜园子里头的玉米束纷纷往外探头，一根根细高的蜀葵俯视整个篱笆，好似在夜里被热得把头探出屋子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女人。

被月光照亮的夜晚格外神奇，简直可以同悲悯情怀或千里眼的天赋相媲美。突然，一阵熟悉且十分规律的声响穿过宁静的黑夜，直抵日瓦戈耳畔。那声音十分热切，并且给人一种言之凿凿的确定感。日瓦戈医生凝神一听，立马就认出了那声音。原来是基恩特军政委在广场上发表演讲。

显然，市民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基恩特政委责骂梅流赛艾沃的人做事不讲究方法，并且屈服于布尔什维克党的势力，他说布尔什维克党人才是真正制造扎布希诺混乱的罪魁祸首。广场上的基恩特军政委跟在司令官办公室里一样，激烈控诉敌人的残暴和强大，说国家目前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听到这儿，人群开始骚动，一个个大声诘问起基恩特来。

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期间也不时听到有人大喊安静。民众不满的叫喊越来越大，也叫得越来越频繁。基恩特的一个随行人员是此次演讲的主持人，他大声说不允许下面的人插话，要求听众保持秩序，但有人坚持认为，人民应当享有自由表达的权利。

这时，一个女人挤过人群，走到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她没有爬上舞台，而是站在舞台一侧。底下的群众全都认识这个女人，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站在舞台旁的女人就是乌斯提尼亚。

“军官先生，对于你刚刚说的有关扎布希诺的事，”她说，“还有要分清是非的问题——你告诉我们要辨明是非，不要被人欺骗——事实上，我刚这一通听下来，我发现真正玩文字游戏的是你自己，像什么‘布尔什维克啦，孟什维克啦’，那都是你的说辞——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如果真能结束战争，让所有民众能像兄弟姐妹一样和平相处，我觉得那是‘上帝的仁慈’，而不是什么‘孟什维克’；另外说到让穷人有工作有饭吃，那也不是‘布尔什维克主义’，只不过是做人的品格而已。再说到那个聋哑副官，我们已经厌烦了他的故事。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谈论他，他究竟碍了你们什么事呢？难道就因为他平时聋哑而突然间又能说话且没有经过你的批准？好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似的！这世界上还有许多比这奇怪的事呢。就说那头有名的母驴吧。‘巴兰，巴兰，’母驴说，‘听我的，别走那边，我请求你，不然你会后悔的。’自然，那个人没把母驴的话当一回事，他还是一意孤行地往那边走了。那个人心说，‘哼，一头母驴而已，愚蠢的东西，干吗要听它的。’他对母驴的话嗤之以鼻，可后来发生的事简直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故事的结局你们是都知道的。”

“结局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够了，别问了！”乌斯提尼亚喝道，“你要是问题太多，会很快变老的。”

“那也没关系。你就告诉我们吧。”底下的人还是不死心。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们也行，你个烦人鬼。最后那个男人变成了一袋盐。”

“你搞错了，那是劳特。是劳特的妻子。”有人大叫。底下的人顿时哄笑起来。主持人要求大家保持安静，遵守集会纪律。

看够了热闹的日瓦戈医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回家睡觉去了。

8

第二天晚上，日瓦戈见到了安提波娃。当时安提波娃抱着一堆亚麻衣服在餐具室里头，在那儿烫衣服。

餐具室位于二楼比较靠后的一间屋子，窗子刚好对着下面的花园。茶饮已经弄好了，食物也都装盘妥当，用过的脏盘子堆在一边，打算过会儿搬到厨房去。餐具室里头陈列着各式瓷器、银器和玻璃器皿，那时候的人喜欢在餐具室里头打发时光，还经常把那儿当作会客室。

餐具室的窗子是打开的。房间里传来一阵菩提树花的味道，让人恍惚觉得走进了一座古老的公园。屋子里还有几根散发出葛缕子味道的干枝，混着安提波娃经常使用的两个平底锅的木炭香味，格外让人陶醉。

“嘿，你昨晚怎么没有来敲门呢？玛德莫伊塞勒跟我说你本来要上去瞧的。不过幸好你没去。当时我已经睡下了，所以也不方便让你进去。你怎么样？小心这些木炭，可别搞到衣服上去了。”

“你这架势，好似是把全医院的衣服都洗了似的。”

“没呢，有很多都是我自己的衣服。看到了没？你老是笑话我，说我被梅流赛艾沃拴住了。不过这次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要离开了。我现在正在收拾东西。等我把东西收拾妥当，我就马上离开。我会回乌拉尔去，我知道你肯定是回莫斯科。或许有天会有人问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梅流赛艾沃的小镇？’你会回答：‘我记不清了。’——‘你知道安提波娃是谁吗？’——‘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不可能。你这一趟出去还顺利吗？去乡下感觉怎么样？”

“这要说起来可就长了。哎，这些烫衣服的铁块冷得可还真是快！你方便把那块烫铁递给我吗？就在那儿，看，在烟道里头。再帮我把这一块放过去，多谢。其实，每个村子都是不一样的，这主要取决于住在村子里的人。有些地方的人勤快肯干，所以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有些地方的人整天只是想着喝酒，光景自然惨淡了。哎，看了简直让人难受。”

“胡说！因为喝酒？你以为自己了解多少？那些村子根本没人，所有青壮年男人都参军去了。新议会怎么样？”

“是你错了，在这点上我跟你的看法完全不一致。地方议会？问题一大把呢。新的法律条例没能通过实施，也没有人为此而努力。所有农民当前只关心土地问题，对了，我还在拉兹多尔诺伊短暂停留了一段。那可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应该去看看。去年春天，那儿被烧杀抢掠了一番，谷仓被烧成灰烬，果园也成了一片废墟，有几所房子现在还有火烧的痕迹。扎布希诺的情况我不清楚，我没有去那儿。不过他们都说聋哑副官的故事是真的，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们还给我描述他的长相，说他很年轻，并且受过良好教育。”

“昨晚乌斯提尼亚在广场上还在替他说话来着。”

“我一回来，就看到多了许多从拉孜多尔诺伊运来的旧家具。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一百遍，不要这么干了，但他们就是不听。好像我们自己的家具还不够用似的。对了，今天早上司令官办公室派人来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们需要一套银质茶具和水晶酒杯，说这是件关乎生死的大事，还说只需要借用一晚，用完就派人送回来。不过我知道，到时候能送回来一半就很不错了。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儿，先说跟你借，可是借了就不还。他们好像是要举行一个派对，为了欢迎某个贵客还是什么的。”

“我猜得到是谁。是新任军政委到了，掌管前线军队事宜。他们想解决逃兵的问题，打算包围逃兵并令其放下武器投降。新政委还是个愣头儿青，根本不懂打仗。当地政府想用武力攻打哥萨克军人，可我们这位新任政委却不这么想——他说要跟对方进行心与心的交流。他说那些人就跟孩子一样，需要耐心且真诚的沟通；他根本就把这当成了一个游戏。加利乌林试图跟他争论，但他却说只要不惹怒野兽就好，放弃一片森林没有什么关系。‘让我们去解决这件事。’他是这样说的。可像他那样的一个人，一旦他决定了什么事，你就没有办法再使其改变。我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先把衣服放下，待会儿再烫，可以吗？等着瞧吧，这儿很快就会有大麻烦了，并且是我们无法解决的麻烦。我很希望你能趁早离开。”

“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是你夸张了。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我也打算离开了。不过我不能就这样甩手不干，说走就走。我得先把事情安排妥当，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挟带私逃。不过，该把工作转交给谁呢？这可真是个问题。你是不知道我这一番整理清点下来，费了多大的劲，关键是还费力不讨好。根据法院的判决，我把扎布林斯卡亚的全部物品都归到了医院名下。可现在他们却说我这是故意替女伯爵保管财物！真是不可理喻！”

“你不用担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爱怎样怎样。现在这种节骨眼儿，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要是我昨天晚上去找你就好了，因为我昨天的状态还算不错，有那个心情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跟你解释天体力学的理论，或者回答你的任何问题。真的，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想把这些压在心头的事情说出来。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妻子、我的儿子，还有我自己。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就不能简单纯粹地聊会儿天呢？为什么非得搞得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去他妈的，都是扯淡。

“哎，你还是继续烫衣服吧，把这些亚麻衣服烫平烫好。不要管我，我说我的，你做你自己的事就行。

“想想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吧！哪怕世道艰难，你我还是得活下去。这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现在，俄国的屋顶被掀翻了，你，我，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来到了外面！并且，没有人监视我们。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自由，这是从天而降的自由，是超乎我们期待的自由，是偶然得到的自由。

“我们每一个人都很伟大，却又都感到茫然！你注意到了吗？好似被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惊到了。

“你继续烫衣服，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你不会厌烦的。来，让我给你换一块烫铁。

“昨晚我在广场上，亲眼看到了集会的一幕幕场景。那可真是让人难以忘记！我们的俄国母亲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动，她没有办法再跟以前一样站着不动，现在的俄国充满了不安和动荡，无法得到安宁。她在说话，无法停止。你以为会说话的只有人吗？告诉你，星星和大树会彼此倾谈，花儿会在晚上谈论哲学，石头屋子也会进行集会。这让你想起福音，对吗？你还记得圣·保尔吗？你可以用嘴说话，用心倾听。我们真应该为这种彼此理解的天赋感恩。”

“我知道你说的星星和大树对话是什么意思。我能理解。我身上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一部分是因为战争，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革命。因为战争的缘故，生命似乎都能就此停歇——好似生命能延迟一些——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革命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就像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终将会发出来。所有人都因此而重生，而改变。你可能会说，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两次革命——一次是社会革命，还有一次便是个人革命。在我看来，社会主义就像大海，所有这些支流，这些独立的单一的革命都将汇流入海——汇入生命的大海。我觉得，我们的生命是被天才改造的，通过一种特别的方式得到了丰富。只有现在这个时候，人们才会决心亲自去体验革命，而不是在书本里在图画中感受。这一次他们会亲身去实践，不再只是抽象地想象。”

日瓦戈声音的突然颤抖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此刻他的内心愈发地悸动。安提波娃停下手中的事情，严肃而讶异地看了日瓦戈一眼。这个眼神让他感到十分困惑，突然他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日瓦戈继续他的演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些天来，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愿望，我想诚实地活着，想要活得有意义。我多么想成为这些苏醒人群中的一员。然后，就在我为此而喜悦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你那神秘又悲伤的眼神，好似你的天堂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多么希望你的天堂能近一点！我多么希望从你脸上看到快乐而满足的神情，让我知道你满意你的生活，你不需要从任何人那儿得到任何东西。要是这世上能有一个和你真正亲近的人，你的朋友或你的丈夫——如果他是个军人，就再好不过了——能够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不要再担心你的命运，不要再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你的身上就好了。但我会抽出我的手，啊，我已经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请原谅我。”

可日瓦戈医生颤抖的声音再次出卖了他。他不再挣扎，感觉很是无助，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子旁。日瓦戈倚着窗沿，手掌捧着双颊，眼神空洞地注视着下面的花园，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

安提波娃绕着烫衣板来回走，并将烫衣台推到桌子和另一个窗子中间，然后在日瓦戈身后停下。

“那就是我一直恐惧的东西。”安提波娃轻声地说，好似在自言自语，“我不应该……不行，尤里·安德雷维奇，你不能这样做——哦，看看你都让我做了些什么吧！”安提波娃叹道。紧接着，她匆忙跑回烫衣台旁，只见一件女式衬衣已经被烫出了一个洞，冒出股股青烟。

安提波娃生气地把烫衣板放到台子上。“尤里·安德雷维奇，”她说，“请你理智一点，现在你先去找玛德莫伊塞勒待一会儿，喝杯水冷静一下再回来。以前的你一直都很冷静克制，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听到了吗，尤里·安德雷维奇？我知道你做得到。去吧，求你了。”

自那之后，日瓦戈医生和拉拉再没有过这种对话。

一周后，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便离开了那个地方。

9

几天之后，日瓦戈也启程回家。临行前一晚，一场暴风雨不期而至。呼啸的狂风夹着滂沱的大雨，猛烈敲打着屋顶；间或风雨也会停歇一会儿，仿佛是要慢慢冲刷出一条路。

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震耳欲聋。电闪雷鸣中，街道仿佛也消失在光的无垠中，被风吹得弯了腰的树似乎都要往同一个方向奔跑。

深夜，熟睡中的玛德莫伊塞勒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她惊坐起身，凝神听了一会儿。敲门声还在继续。

玛德莫伊塞勒在心里寻思，这医院里还有其他人可以过去应门吗？哎，可怜的老太婆，难道就因为自己天性善良，诚实可靠，又富有责任感，所以就得一个人把什么事都做了吗？

众所周知，这所房子之前是有钱的贵族的财产，但现在已经捐做了医院——那么现在算作人民群众的财产，还是贵族的呢？该由谁来打理它？比如，她很想知道，男护士都去哪儿了。所有人都逃走了——看护人走了，护士走了，医生也走了，这儿已经没有可以做主的人。可这儿还住着伤员，仍有两个截肢的伤兵住在卧室改成的病房里，楼下洗衣房隔壁的储物间里则挤满了患痢疾的人。这种时候，该死的乌斯提尼亚还走亲访友去了。她明知道马上就会有大暴雨，难道这也阻挡不了她的脚步？现在她更是有理由不回来过夜了。

哦，谢谢上帝，敲门声终于停了。门外的人应该也意识到屋里不会有人去应门，所以就放弃了。这种鬼天气，为什么还会有人在外头呢……难道外头敲门的是乌斯提尼亚？不对，她有钥匙。哦，天啊，太可怕了，外头的人又开始敲门了。

一个个睡得跟猪一样！别指望日瓦戈医生能听见什么，他明天就要走了，这会儿的心思肯定都飞到莫斯科了。可加利乌林呢？外头这么吵，他怎么还能睡得这么死这么安稳？在这样恐怖的夜晚，这样恐怖的地方，难道就放心让她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摸黑下去开门吗？

加利乌林！她突然记起来了。哦，她真是睡得头脑不清醒了，加利乌林早就走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之前还是她和日瓦戈医生帮着把他乔装成一个普通市民，并把这个地区所有的小路和村子都告诉他，帮助他摆脱追兵。这一切还得从火车站那可怕的一幕说起，基恩特政委被人在火车站杀死，加利乌林被当成凶手，然后追兵就一路从比利乌齐追到梅流赛艾沃，定要将他置之死地。

要不是因为恰好有一支军队打镇上经过，制止了那些凶残极恶的人，这个镇上恐怕连一块石头都剩不下。

风暴渐渐停歇了，雷声也小了，逐渐远去。雨水落落停停，依稀还能听见雨水轻柔拍打树叶的声音。无声的闪电划亮玛德莫伊塞勒的房间，持续了有几秒钟，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突然，前门停了很久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肯定是有人急需帮助，才会这么绝望地一次又一次地敲门。风再次刮了起来，雨也下大了。

“进来。”也不再管门外面的人是谁，玛德莫伊塞勒大声喊道，回喊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玛德莫伊塞勒突然想到了外头的人可能是谁。她迅速翻身下床穿上鞋子，把一件睡袍裹到身上，打算去叫醒日瓦戈——如果日瓦戈能和她一道下楼的话，她至少没那么害怕。不过日瓦戈其实也听到了那急促的敲门声，并且已经点着蜡烛下楼来了。两个人是一样的想法。

“日瓦戈，日瓦戈，他们在敲大门，我不敢一个人下去。”玛德莫伊塞勒用法语喊道，然后又用俄语补充道，“你看吧，门外头的要么是拉拉，要么就是加利乌林上尉。”

被敲门声惊醒的尤里·安德雷维奇也同样确定门外站着的是他认识的人——要么就是逃亡中被逼无路可走的加利乌林，回来寻找帮助；要么就是因为某种原因中途折返的安提波娃护士。

走到过道上，日瓦戈医生把蜡烛递给了玛德莫伊塞勒，然后拉开门闩，转动钥匙。一阵风呼地吹开了门，吹灭了蜡烛，还带来了一阵冷雨。

“是谁？谁在外面？有人吗？”

玛德莫伊塞勒和日瓦戈医生轮流朝外头喊，可外头只是黑乎乎的一片，没有人回应。突然，他们听到另一个地方又响起了敲门声——是在后门，还是在通往花园的法式窗户？

“肯定是风吹的。”日瓦戈医生说，“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去后门看一下。我就留在这儿再瞧瞧，以免外头真的有人。”

于是，玛德莫伊塞勒返身进了屋，日瓦戈医生则走出门，走到门廊底下。他的眼睛逐渐也习惯了黑暗，看见了远处的第一缕曙光。

天空中的乌云似乎玩起了追赶的游戏，压得低低的，仿佛云边都要触到树顶。乌云和大树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扫把在清扫天空。雨水冲刷着房子的木墙，把灰色冲成了黑色。

过了一会儿，玛德莫伊塞勒回来了。“怎么样？”医生问。

“你猜得对。还真是风吹的。”她已经把屋子左右都看了一遍，原来是一根树枝在拍打餐具室的窗户，还拍碎了其中一块玻璃，地板上一片泥泞，拉拉房间的窗户也被拍烂了，进了水，里头跟洪涝了似的。

“你看，屋子这边有一个断掉的窗板被风吹得不断敲击地板，看到了吗？事情就是这样。”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锁好门，各自回到房间，感叹虚惊一场。

他们原本都确定地以为，只要一开门，被雨淋得湿透了的安提波娃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然后安提波娃会忙不迭地脱下身上的湿衣服，他们则问她很多个问题，安提波娃也许会径直去到楼上换衣服，然后下来在厨房的炉火前烤火，直到身体暖和过来。安提波娃会把头发甩到背后，然后以一种谈笑风生的姿态将自己这一路惊险的经历告诉他们。

即便是在锁上了门之后，他们还是想象被淋成落汤鸡的拉拉就在门外头站着，这种想象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10

听说，比利乌齐的电报员科里亚·弗洛莱克间接为火车站的事情负责。

科里亚是梅流赛艾沃一个有名钟表匠的儿子，打小儿便在梅流赛艾沃地区为人熟知。童年时，他曾带着几个下人在拉兹多尔诺伊家住过一段时间，并跟女伯爵的女儿玩得挺热络。他也是那个时候学会法语的。玛德莫伊塞勒跟他很熟。

不管是什么天气，科里亚总是骑在自行车上，不穿外套，也不戴帽子，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双帆布凉鞋——梅流赛艾沃的人对这些已是见怪不怪。科里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着单车的惯性往下滑行，抬头看电线杆子，检查电网的工作情况。

梅流赛艾沃有些人家的电报机是通过支线从火车站接出来的，而这些人家的电话都是科里亚通过火车站的接线总机进行处理。所以，他工作的时候必须得全神贯注，因为他不仅要负责电话和电报，碰上站长帕瓦里克罕不在的时候，他还得负责铁路线上的信号，因为那些信号也是同一个控制室进行操控的。

由于科里亚得同时关注好几个仪器，渐渐地他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说话方式——模糊、突兀、让人不解——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避免回答他人喋喋不休的问题或者被人纠缠着说话。听说出事的那天，他就是这样故技重施，才间接导致了事情的发生。

其实事情发生之前，加利乌林跟科里亚联系过，只是科里亚故意挡了下来，从而铸成了大错。

当时加利乌林从镇上打电话到火车站，要求跟在火车站附近的军政委基恩特通话，目的是为了告诉基恩特，他打算马上上路，希望基恩特一行人等等他，并且在他到达之前暂时不要有所行动。但忙于给马上进站的一辆火车打信号的科里亚，为了避免麻烦，却拒绝呼叫军政委。与此同时，他又尽可能地拖延火车进站的时间——火车上载的是哥萨克士兵。

哥萨克军队抵达之后，科里亚毫不掩饰自己的郁闷。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在控制室前方的大窗户前停下。科里亚掀开印有火车公司名字的绿色帘子，拿起放在窗沿上托盘里的一个大水壶，倒了一些水在杯子里，喝了几口，这才悠悠地看向外面。

车厢里的车长透过车窗看到了科里亚，并冲他友好地点头。

“都是些讨厌的家伙。”科里亚在心里鄙夷地想。他伸出舌头，对着外面挥了挥拳头。车长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还是耸了耸肩，并对着火车的方向点头，意思是说：“我接下来怎么做？我想知道，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反正，你也是个可恶的浑蛋。”科里亚打着手势回应道。

货运车厢上下来一大群马，马蹄踩在木头过道上格外响亮，然后车上的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下来，踏上石头铺成的站台。队伍声势浩荡地沿着轨道前行。

轨道的尽头摆着两排没人要的木头马车。马车的油漆被雨水冲掉了，湿木头里面也长出了许多的虫子，长久以来那些木制马车就扔在那儿，无人问津。而不远处就是一片森林，里头长满了茂盛的树木，地上是一片片青绿的地衣，云朵在森林上空飘浮。

在长官的号令下，哥萨克士兵纷纷跨身上马，朝不远处的空地大步而去。

第212叛军部队被包围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在森林里头显得更高了，比在开阔的空地上更加慑人。那群哥萨克士兵甚至都把正统的骑兵部队给震住了，尽管骑兵部队身后的小屋里还藏着火枪。哥萨克士兵拔出了剑。

在马匹形成的包围圈里，还堆着几堆木头。基恩特爬到木头堆上，开始对着被包围的哥萨克士兵讲话。

和往常一样，他讲的还是诸如士兵的责任感，祖国荣誉以及其他很多崇高的话题。但他讲的这些东西并不能让哥萨克士兵产生共鸣。那些士兵中有太多人饱受战争的苦楚，他们的心已经磨硬了，也累了。基恩特说的那些话他们已经听了太多遍，早已厌倦。连续四个月的左右夹击已经让这些质朴的士兵濒临崩溃的边缘，并且，讲话者的外国名字和波罗的海口音更让他们觉得距离被拉远。

基恩特也意识到自己的演讲太长了，心中难免自我懊恼。尽管下面围着的这些人只是用冷漠的表情甚至是带着敌意的厌倦回应他的演讲，他觉得还是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说着说着，基恩特也没了耐心，他决定开门见山，直接威胁堆放。基恩特不顾底下人的骚动，警告这些叛乱的哥萨克士兵说军事法庭已经设立，要求他们放下武器并交出主犯。他还说，要是哥萨克士兵拒绝的话，他们将会被当作叛国者和反动派被处以重刑。而在那样的情境下，本就彪悍血性的哥萨克士兵哪儿能受得了有人这样对他们说话？

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有些人的声音还算冷静：“好吧，好吧。安静。够了。”但最多的还是充满愤怒的歇斯底里的叫喊：

“神经病！跟过去一样！这些当官的还是把我们当成垃圾。所以，你们就认定我们是叛国者了，对吧？那你自己呢，尊敬的先生？这个人一看就是德国人，是打进我们军队内部的奸细。让我们看你的身份证明，尊敬的贵族先生。还有，你们又在看什么呢？想来调停吗？”说着，他们转向了哥萨克士兵那一边，“你们会重建秩序，对吧？加油，好好干。”

而那些哥萨克士兵也愈来愈不喜欢基恩特冠冕堂皇的演讲。

“在他看来，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些贱命。”士兵们低声说着，“而他自己就是上帝！”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拔剑出鞘。一个接一个的哥萨克士兵翻身下马，待到绝大部分的人都从马上下来，一群人集结着朝着空地的中央逼去。

“您得赶紧溜走。”身边的军官不无担心地对基恩特说，“您的车就在火车站，我们会安排车过来。赶紧走。”

基恩特也看出了情况不妙，不过他感觉偷偷摸摸地溜走实在有失身份，所以他选择明目张胆地掉头，往火车站赶。尽管基恩特的内心十分不安害怕，但出于自尊，他还是尽量走得平静，装作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眼看就要到火车站了。一直走到森林的边缘，前头便是铁轨，基恩特才第一次回头看。一队拿着枪的士兵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想干什么？”基恩特暗忖。心中一紧，他不由加快步伐。

而身后跟着的人也加快了脚步。基恩特和那群士兵之间始终保持不变的距离。基恩特看到了废弃马车堆成的那堵墙，于是他绕到马车堆的后面，撒开脚跑了起来。载哥萨克士兵过来的那辆火车已经分流出去了，轨道上是空荡荡的一片。基恩特奔跑着穿过轨道，跳上高高的站台。与此同时，身后的士兵也从马车堆后面绕了出来。帕瓦里克罕和科里亚大声呼喊，朝基恩特挥手，让他到火车站的办公楼里来，以帮助他躲过一劫。

可是基恩特的自尊心这时再次作祟，城里人固有的那种荣誉感让他生出一种大义凛然的自我牺牲感，而这种感情用在当时明显不合适，并且也最终让他丧了命。基恩特的心怦怦直响，他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对他们喊，‘清醒一点吧，你们知道我不是间谍。’”或许一两句真心的话语能让他们清醒过来。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不知怎么只要站在舞台上的讲桌前，或者一把能跳上去的椅子上，基恩特就会想要演讲，想对着人群发出热烈的呼喊。

火车站的门边，刚好是在钟的下面，放了一个大水桶——那是为防火灾准备的。水桶的盖子盖得很严实。基恩特跳到水桶的盖子上，尽管话已经说得不甚连贯，他还是转过头对不断靠近的士兵演说。他那不自然的声音和大胆的手势显得格外疯狂，只消再走两步，他就能进到屋里头，躲过危险。士兵们被他这种疯狂惊住了，他们停在了轨道上，放下了手中的枪。

可站在水桶边上的基恩特突然晃了一下，他的一只脚滑进了水里，另一只脚则挂在水桶的边上。

看到基恩特如此狼狈地跨坐在水桶的边上，士兵们大笑起来，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开枪击中了基恩特的脖子。

疯狂又天真的基恩特已经死了——在其他人跑过去用刺刀将他的身体刺得千疮百孔之前。

11

玛德莫伊塞勒打电话给科里亚，让他帮日瓦戈医生在火车上安排一个好位置坐到莫斯科，并威胁说要是不照办的话，就把他的事情说出去。

科里亚一如既往岔开话题，直到说第三遍时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帕斯科夫，帕斯科夫，能听到吗？什么叛乱？有什么用？玛德莫伊塞勒，你在说什么？还是请你挂电话吧。帕斯科夫，帕斯科夫，三十六点零一五，哦，天啊，断线了。喂，喂，我听不见。玛德莫伊塞勒，还是你吗？我告诉过你了，我办不到。你去问帕瓦里克罕吧。谎话连篇。三十六……哦……玛德莫伊塞勒，你快挂断电话。”

而玛德莫伊塞勒只是说：

“你别想蒙我，帕斯科夫，帕斯科夫，你个骗子，我看透你了。告诉你，明天你必须要安排日瓦戈医生上火车，我不想再听你废话。”

12

尤里·安德雷维奇走的那一天，天气十分闷热，似乎又在酝酿一场风暴。火车站附近郊区的地上到处都是瓜子壳，黏土小屋和白鹅在阴黑的天空下看着让人觉得恐惧。

火车站前头和两边的野草地已经被踏平了，草地上满满的都是人，有些人甚至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所有人都在等一辆货车带他们离开。

穿着灰色羊毛外套的老人在大太阳底下溜达，这里站站，那里钻钻，四处打听新闻和流言；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枕臂躺在地上，手里挥着脱了皮的柳枝，好似在牧牛一样；而他们的弟弟妹妹们四处乱窜，玩得很欢。男孩子们伸直双腿，母亲就坐在旁边，怀里抱着还在喝奶的小婴儿，棕色的外套下母亲的乳房已经不成形状。

“只要有人开枪，这些人就会作鸟兽状散。他们不喜欢枪声。”火车站站长和日瓦戈医生从火车站前头一排排的尸体间穿过，站长毫无怜悯地说，“一眨眼的时间，所有人都会从草地上消失。那时候你就能再次看到大地了。这些吉普赛人络绎不绝地过来，我们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过空旷的大地，我们都忘了没有人的大地是什么样啦。他之前就躺在这儿。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在战争中见过各种各样的恐怖事件，你可能会以为看到任何事我都不会再大惊小怪了。可我竟为此感到遗憾和伤心。这真是说不通。他对他们做了什么？那些人根本不是人。他们说，他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先进到我的办公室去。恐怕这趟火车是上不去了，那些人可能会把你压死。我安排你到一辆本地的火车。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在踏上火车之前，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不然那些人会起哄闹事的。你今晚在苏克哈尼奇换车。”

13

“秘密”火车进站时，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拥上铁轨。只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就跟大理石一样滚下山，爬上站台，彼此推搡，跳上阶梯或者直接从车窗里爬进去，有的还爬到火车顶上。火车一下子就被填满了，而自始至终火车都没有停下。当火车终于在站台停下，车厢里已经被乘客挤得水泄不通，连针都插不进去。幸运的是，日瓦戈医生得以从站台的后门上车，尽管诸多不便，但他还是挤上了火车的过道。

日瓦戈就这样坐在行李上，一路到了苏克哈尼奇。

天上的乌云逐渐消散。明媚阳光照耀下的土地里，成群的蟋蟀叫得响亮，以至于部分掩盖了火车的轰隆声。

站在窗前的乘客把光全挡住了，两个甚至三个影子彼此重叠，映在地板和座椅上。这些影子甚至映射到了车子的外面。带着火车的阳光倒影，乘客们拥着挤着往另一个窗子走。

车上的人纷纷攘攘，有大喊的，有唱歌的，有吵架的，还有玩牌的。不管火车何时停下，车外头人群的吵嚷声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吵嚷的声音简直是震耳欲聋，好似海上起了大风浪一样，跟在海上一样，这吵嚷声有时又会突然地停止，静默那么几秒。在那莫名的静默中，你能听到匆忙跑下站台的脚步声，听到货运车厢外头的争吵声和喧闹声，听到远处的道别声，听到母鸡的咯咯声，还有那树叶的沙沙声。

仿佛是火车上收到了电报，又或者是梅流赛艾沃的人给尤里·安德雷维奇送来了问候，窗子外面突然飘进来一股熟悉的香味。那香味似乎是从旁边某个地方传来，来自野花之上，悄无声息地掩盖其他所有的味道。

因为车厢里实在太挤了，日瓦戈医生看不到外头的树，不过他能想象到那些树就生长在不远的地方。它们不动声色地伸展茂盛的枝丫，直伸到火车车厢的上头，而大树的绿叶被来往火车扬起的灰尘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中间钻出一些小小的闪亮的柔软花朵。

一路上，这种情景发生了很多次。每个车站都是喧闹拥挤的人群。到处都是花开正浓的菩提树。

那无所不在的香味似乎要随着行进的火车去到北方，如同一个流言，想尽办法地要传到最小最远的角落，而等待上车的乘客总能在火车到达的时候获知这一切。

14

在苏克哈尼奇待的那个晚上，一个仍保留着战前责任意识的门房带着日瓦戈医生绕过没有亮灯的轨道，去到一辆刚到站的火车的后面，并给他在二等车厢找了一个位置。

门房用的是售票员的钥匙，差点就没能打开火车车厢的门。门房把日瓦戈医生的行李先从窗子里扔了进去，险些就被里头的售票员给扔了出来。不过，售票员最后还是被尤里·安德雷维奇打动了，退了一步，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那辆神秘的火车十分特别，行驶得很快，只在很少的几个站才会停车，并且有不少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卫。车厢里几乎是空的。

日瓦戈所在车厢的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从半开窗户吹进来的微风将蜡烛的火焰吹得摇曳不定。

除日瓦戈之外，车厢里只坐着一个人，蜡烛就是那个人点的。那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从手臂和腿的长度来看，应该个头很高。年轻人的四肢看着简直快和关节脱节了。他冷漠地坐在窗边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不过日瓦戈进来的时候，年轻人礼貌地起了身，坐下的时候也显得很有绅士风范。

年轻人的座位下面有一块地毯样的东西。只见那地毯的一个角突然有点耸动，紧接着便从里头钻出一条爱尔兰蹲猎犬。那只狗来回将尤里·安德雷维奇嗅了一通，接着又撒开腿在车厢里跑动。跟他那架着腿的主人一样，狗的爪子似乎也是和关节脱节的。过了一会儿，在年轻人的呼喝下，蹲猎犬又回到了位置下面，还是之前的那个姿势，看着就跟一块皱皱的地毯一样。

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才注意到离年轻人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把带枪套的双管枪，另外还有子弹带，车厢的挂钩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猎人袋。

看来，年轻人是出门打猎去的。

年轻人十分健谈，笑起来也很亲切，日瓦戈医生很快就跟他聊了起来。交谈的时候，日瓦戈医生总会盯着他的嘴看。

年轻人的声音很尖，听着让人略微有些不舒服，有时候年轻人的尖音甚至会突然变成假音。还有一个奇怪之处在于，年轻人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俄国人，但他发“u”这个元音的时候却很像外国人的腔调，尤其像法国人的“u”。发这个“u”音似乎让他很费劲，反正这个音比其他音都要高，并且每次都会伴有一声小小的尖叫。有时候他也会反应过来，试图克服这个不足，但说着说着他又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是怎么回事？”日瓦戈暗忖，“我敢肯定，我曾看过类似的东西。作为一个医生，我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可我现在想不起来。这一定是由某种脑疾造成的语言障碍。”年轻人的尖叫声让他显得有点滑稽，所以他很难保持严肃的面孔，“我还是去睡觉吧。”日瓦戈对自己说。

于是，日瓦戈爬上几根铁架组成的卧铺。年轻人主动提出把蜡烛吹灭，以免日瓦戈医生睡不着。日瓦戈接受了年轻人的好意，并对他表示感谢。蜡烛熄灭以后，车厢瞬时陷入了黑暗。

“我能把窗子关上吗？”尤里·安德雷维奇问道，“你不怕有贼进来吗？”

年轻人没有回答。日瓦戈医生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但还是没有听到人应声。

日瓦戈医生于是划燃一根火柴，想看看年轻人是否在中途停车的时候下车了。因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全睡死了，似乎更加不可能。

然而，年轻人还在车厢里头，并未睡着。他对日瓦戈医生微微一笑，从他的卧铺床上探下头来。

火柴熄灭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又划燃了一根，第三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您想关就关吧。”年轻人这次回答得挺干脆，“我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小偷惦记。不过，还是打开一点吧，车里太闷热了。”

“真是个怪人！”日瓦戈在心里想，“没有光就不愿意出声。而且他现在说话的口音也更奇怪了，我都听不懂。”

15

日瓦戈医生本就被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情搞得筋疲力尽，再加上收拾行李、起早赶车等琐碎事务，所以他想着应该一躺下就能睡着的，奈何事与愿违。身体的极度疲倦反倒让他睡不着了。一直到天破晓，日瓦戈才渐渐入睡。

日瓦戈一夜辗转，思绪万千。不过总的来说，日瓦戈想的事情可以分成两部分，两边相互纠缠，理不出个头绪。

一部分是围绕着冬妮娅，日瓦戈想到他们的家，他们以前的生活始终贯穿着一种诗意，爱和温暖。日瓦戈想念这种生活，整整分开了两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与此相关的还有日瓦戈对革命的忠诚和热情。这是一次被广大中层阶级接受的革命，在1905年的暴动之后，它也被越来越多的学生理解。

这些熟悉的长久以来的想法还包括战争爆发之前对新生活的期待和承诺。1912～1914年，这种想法开始影响俄国的思想领域，艺术领域，生活方式，并对整个俄国的现状和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待战争结束，如果能回到那种生活状态，能看到革命的传承和继续，那种快乐无异于回家。

但日瓦戈的脑海中同时又蹦出了许多新的想法，这些想法跟以往的想法截然不同。他并不熟悉这种新的事物，一切都根植于无法避免的现实，他无可选择。这些想法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犹如一场思想地震。

这些新想法包括，战争会带来流血杀戮，会让人无比恐慌；它让不计其数的人无家可归，受尽苦难；同时它也能教会人类一些真理和智慧。同样，也是战争将你推到那个偏远的小镇，让你遇到那些人。这些新想法新事物中同时也还包括革命本身——不是1905年知识分子理想的革命，而是现如今这种由战争催生的血腥的，残忍的，彻底的武力革命，它是由布尔什维克党这些彻底的革命主义者领导。

安提波娃护士也在日瓦戈的这些新思绪中，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对于安提波娃的过去，日瓦戈知之甚少。安提波娃从来不责怪任何人，但她的沉默恰恰是最好的控诉。她是那样的含蓄，又那样的坚强，让人捉摸不透。尤里·安德雷维奇努力不去爱安提波娃，正如他努力去爱生命中其他的人一样，其中包括他的家人朋友，也包括其他任何人。

火车全速前进。顶头风透过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拂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头发。每到一个站，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会有人群的喧嚣和菩提树的窸窣。

有时候，四轮马车或轻便双轮马车会穿过黑暗朝火车站驶来，于是乎，人声马蹄声同树叶的沙沙声会交织成一首奏鸣曲。

每当这种时刻，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自己似乎能明白让那些树影婆娑的是什么，能听见树叶彼此的耳语——风好似舌头，在沉睡的树木旁喋喋说着话。日瓦戈医生在卧铺床上翻来覆去，他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这些想法——俄国正经历的暴动革命浪潮，革命的艰难及其未卜的前程。

16

第二天，日瓦戈医生十一点钟才醒。“普林斯，普林斯。”同车厢的年轻人低声唤着他的狗。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惊讶的是，他所在的车厢仍然只有年轻人和他两个人，竟然没有其他乘客上到这节车厢。

终于到站了，车站的名字早已烂熟于心。他们出了卡鲁加省，已经进入莫斯科境内。

日瓦戈医生洗漱完毕，返回车厢同年轻人共用早餐——是年轻人邀请的他。这下，日瓦戈医生得以仔细打量年轻人。

让日瓦戈意外的是，年轻人的话特别的多，并且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年轻人喜欢滔滔不绝地说话，但他这样并不是想要交流或传达思想，倒更像是为说话而说话，完全是出于一种生理的本能发出声音。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总喜欢跳起来，脚下跟安了弹簧似的。他会毫无理由地大笑，或表情满足地搓弄自己的手。如果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喜悦的话，他还会用力地拍击膝盖，一直大笑，直到笑出眼泪。

跟前一晚一样，年轻人说话仍然显得很古怪。他说话很不连贯，有时显得特别自信，有时又会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年轻人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让人无法置信的事，也许他撒了一点小谎。显然他是想用极端思想或者以及对所有被广泛接受的反对意见，来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这不由让日瓦戈想起一些往事。上个世纪有许多的虚无主义者持同样极端的观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里的一些英雄人物也拥有这种特质，之后又被他们的直系亲属继承——多半是一些受过教育的人。他们经常是走在莫斯科前头的人，因为他们仍保留一种刨根问底的习惯，而其他许多住在莫斯科的人认为这种方法已经过时。

年轻人告诉日瓦戈，他是一个著名革命家的侄子，不过他的父母却是无可救药的反动派，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老顽固。年轻人说他们家在靠近前线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庄园，他就是在那儿长大的。他还说自己的父母跟舅舅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但舅舅对此并不计较，现在还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想方设法地帮他们。

年轻人告诉日瓦戈说，他的想法跟舅舅差不多。他是一个彻底的极端主义论者，无论是在生活、政治还是艺术方面。这又让日瓦戈医生想起皮奥托·沃克霍文斯基(2)——当然思想没有那么左，也没有那么狭隘。

“接下来，他就会告诉我他是一个未来主义者。”尤里·安德雷维奇心想。果不其然，他们接着就聊起了现代艺术：“现在该谈运动了——赛马、溜冰或法式摔跤。”紧接着，年轻人就跟日瓦戈谈起了打猎。

年轻人在老家的时候经常打猎。他吹嘘自己是一个神枪手，说要不是因为身体有缺陷，没有办法参军入伍，他肯定能在军队里有一番大作为。看到日瓦戈流露出的怀疑眼神，年轻人叫起来：“怎么？难道你都没注意到吗？我以为你早就猜到我的问题了。”

接着，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尤里·安德雷维奇。其中一张是年轻人的名片，上面的名字很拗口，叫作马克斯·阿里斯塔科霍维奇·克林特索维·帕格雷夫什克。年轻人请求日瓦戈称呼他帕格雷夫什克，因为他舅舅也叫这个名字，以此表达对他的敬意。

另一张卡片上画着一张正方形桌子，每个角上又都挂着各不相同的小画，上面画的是两只紧握的手，只不过手指弯曲的形态不一样。原来，这是聋哑人的字母表。一下子，所有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帕格雷夫什克上的是聋哑人学校，可他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孩儿。通过观察老师喉部肌肉的变化他竟然学会了说话，并且还能听懂别人说的话。

结合帕格雷夫什克之前说的话，以及他的打猎经历，日瓦戈医生说：

“请恕我冒昧，不过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跟曾经的扎布希诺共和国有什么关系？”

“你是怎么猜到的……你认识布拉扎克吗？我跟它有没有关系？当然有！”帕格雷夫什克高兴地叫起来，身子因为兴奋而不住摇晃，疯狂地拍着自己的膝盖。接着，他再一次开始了自己滔滔不绝的叙述。

他说布拉扎克提供了那个机会，希望能在扎布希诺那个地方践行他自己的理论。尤里·安德雷维奇发现帕格雷夫什克讲话天马行空，有时候让人相当费解。帕格雷夫什克的人生观既受到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同时又受到那些让人无法置信的神奇猎人故事的影响。

帕格雷夫什克以一种先知的论调笃信地说，他预测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动乱。尤里·安德雷维奇对此暗自同意，不过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像煞有介事的口吻却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打住！”日瓦戈医生略显犹豫地打断道，“没错，这不是没可能。不过在我看来，要是这种混乱、分裂、敌人的施压等继续下去，那就不适合开始一场危险的运动。俄国不能是刚摆脱这场动乱，立马又被拖入另一场动乱中。我们得等待合适的时机，至少得等国家恢复了一定的秩序，人民能过上相对和平的生活。”

“太天真了！”帕格雷夫什克说，“你所说的秩序，其实是跟你热切追求的秩序同样正常的社会状态。所有这些破坏和动乱，都不过是一个更宏大计划的自然和初级阶段。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完全瓦解分裂。必须要让旧的秩序分崩离析，然后再由一个彻底革命的政府领导重建，建立全新的国家秩序。”

尤里·安德雷维奇混乱了。他出了车厢，走到过道里头。

不断加速的火车离莫斯科已经不远。火车从桦树林中穿过，桦树林间依稀可见几座避暑的房子。火车驶过没有顶棚的乡下火车站，驶过迫切等待的人群身旁，在扬起的灰尘中将这一切远远甩在了后头，仿佛旋转木马一样转起圈来。火车的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那声音穿过周围的树林，从远处带来一声声回响。

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哪里，遭遇了什么，以及一两个小时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三年的巨变、动乱、不确定，先是战争，然后是革命，随处可见的崩塌、死亡、爆炸、断桥、火光、废墟——突然间，所有这些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没有意义的空间。身处快速行进的火车上，马上就要到家了——好在他的家还在，没有被炮火吞噬——此时在日瓦戈看来，每一块石头都显得那么亲切。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是有意义的经历，是所有追求真正的彼岸，是艺术的意义所在——回家，回到家人身边，回归自我，回归真实的生活。

行进的火车将森林留在了身后，穿过一条枝叶横生的隧道，进入一片开阔地带。一个陡坡往前逐渐延伸，拓展，形成一个宽阔的高地。高地同深绿色的土豆地床平行，而高地上面有许多保护土豆幼苗的玻璃罩。田野的另一边，深紫色的云覆盖了半边天空，也吞噬了火车喷出的白色尾气。阳光穿过云层，如同轮辐一样洒在大地上，在玻璃罩的反射下，更显璀璨夺目。

突然间，一场带着热气的大雨从天而降。雨水哗哗啦啦，同火车的轰轰隆隆相应和，仿佛那雨水害怕自己被火车甩下，所以奋力追赶。

当基督教堂出现在山的另一边时，日瓦戈医生差点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教堂的穹顶、烟囱、屋顶、房屋一一出现在眼前。

“莫斯科！”日瓦戈医生低喊一声，转身回到车厢，“我们该准备下车了。”

帕格雷夫什克闻言跳了起来，他在猎袋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只肥鸭：“拿着。”他说，“当作一个纪念。一路上有你同行，我很开心。”

尽管日瓦戈医生婉言谢绝，但帕格雷夫什克坚持要塞给他，最后他说：“好吧，我收下了，当作你送给我妻子的一份礼物。”

“太好了，太好了，给你妻子的礼物。”帕格雷夫什克高兴地大叫起来，仿佛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大笑声让猎犬普林斯也不由跳起来，与他一道狂欢。

火车缓缓进站。车厢陷入了黑暗。帕格雷夫什克将野鸭子用一张报纸包好，热情地递给日瓦戈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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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十七世纪的过渡期和内战期。

(2) Piotr Verkhovensky，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一书中的人物。

第六章　莫斯科营地

1

坐在火车上的日瓦戈觉得，时间静止了，世界静止了，只剩下火车在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还没到中午。

不过太阳已经开始落下，他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在斯摩棱斯克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间艰难前行。

后来，每当日瓦戈医生回忆起这一天，他都认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最初的印象还是受到了后来经历的影响——人们只是出于习惯才会流连于集市之间，事实上根本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因为商摊店铺都关门了，散市上也买不到什么卖不出的东西。

日瓦戈医生看到高高瘦瘦，穿着体面的老人对着墙高声尖叫，无言地出售没有人买也没有人需要的东西——假花、带玻璃盖的圆咖啡壶、黑色晚礼服、华丽制服，心里是无言地责备。

穷人出售的反倒是更实际更有用的东西——黑面包屑，潮湿且脏乎乎的白糖，从中间切断的烟草。

市场上交易着各种各样稀松平常的小物件，每换一次手，价格就要抬高一点儿。

出租马车转进广场侧面的一条窄道。身后，落日将日瓦戈的背照得温热。前头还有一辆马车，是一匹驮马拉着一辆空车。马车扬起一地灰尘，在落日余晖的反射下发出金光。终于，日瓦戈乘坐的马车越过了前面挡道的马车，行驶得更快了。日瓦戈医生看到地上到处散落着从墙上和篱笆上撕下来的报纸，他惊住了。突然间刮起了大风，风吹得马左右摇晃，马车颠簸前行。

又过了几个路口，很快，街的转角处出现了日瓦戈医生的房子。马车停下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深吸了几口气，走下马车时，他的心跟打鼓一样，怦怦直响。他朝前门走去，按响了门铃。没有人来应门。日瓦戈又按了一次，但里头还是没有回应，他焦急地又等了一会儿。安东尼娜·亚历山德乌纳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日瓦戈的手还在按着门铃。突如其来的见面让两个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冬妮娅将门更往两边推开，看着就跟欢迎甚至拥抱的姿势一样，两个人才回过神来，快步冲向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抱了一会儿，两个人又同时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你不要担心。一切都很好。给你写的信上我写了很多傻话，请你原谅我。这些我们待会儿再谈。不过，你为什么不提前给我发封电报呢？不然马克尔也可以过去帮你提点东西呀。我想，艾格罗夫娜要是不让你进来，你肯定会急死的！她去乡下了。”

“你瘦了。不过看着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等等，我先付钱给车夫。”

“艾格罗夫娜去取面粉了。其他的下人全都走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叫纽莎的姑娘在照顾萨沙，当然你不认识她。戈登、杜多罗夫他们知道你要回来，都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见面。”

“萨沙还好吗？”

“感谢上帝，他很好。萨沙刚刚醒来。如果你不是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话，我们马上就可以去看他。”

“父亲在家吗？”

“难道没有人写信告诉你吗？父亲一天到晚都待在自治市议会，现在他是主席。是的，你没听错，父亲当了议会主席！车夫的钱给了吗？——马克尔！马克尔！”

日瓦戈和冬妮娅站在马路中央，行李箱挡住了一半的去路，以至于过路的人都停下来打量他们，等着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这时，马克尔从大门口迎了出来，他穿一件棉布汗衫，外头套着个马甲，手里抓着门房常戴的那种帽子，边跑边叫：

“天啊，真是您回来了，尤诺奇卡！我们可都是盼星星盼月亮地在盼着您回来呀，您没忘了我们吧？您总算回家了！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马克尔兴奋万分地嚷着“——去去去，你们看什么热闹！”

“马克尔，你还好吗？来，过来抱一下。把你的帽子戴上，你个怪人。对了，最近有什么新闻？你的妻子怎么样？女儿们还好吗？”

“她们还能怎样呢？感谢上帝，日渐日地大了。至于新闻，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您在前线忙着打仗，我们在家也没有闲着哟。战争留下的烂摊子，那些个魔鬼可不会帮我们解决！街道上一片狼藉，屋顶急需修理，房子没有上漆，肚子也是空空如也。这所谓的真正的和平——用其他人的话说，就是战争的烂摊子，没有一点补偿。”

“你这么说，小心我去告发你，马克尔。他总是那样，尤诺奇卡。我受不了这种愚蠢。他那样说话，只是因为他以为你会喜欢这样，马克尔狡猾得很呢。好了，马克尔，你不要争辩，我了解你。你城府很深，马克尔。以前你就有点小聪明。不管怎么说，你知道我们是哪种人。”

接着，几个人拥着进了屋。马克尔把日瓦戈医生的行李都搬了进去，关了前门，像煞有介事地说：

“安东尼娜生气了，您听见她说的话了。她总是那样。她说，马克尔，你从里到外都是黑的；马克尔，你就跟那黑烟囱一样。现如今，她又说，所有孩子，甚至所有西班牙猎犬或者任何一只狗都分得清什么是什么。当然，她说得没错，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尤诺奇卡，不管您信不信，《共济会预言》那本书在石头底下埋藏了一百四十年，现如今我可以信手拈来里面的东西。尤诺奇卡，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可我能说什么吗？您要照顾好自己，安东尼娜·亚历山德乌纳讨厌我，她想让我离开。”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够了，马克尔，把东西放下，就这样，谢谢你。尤里·安德雷维奇先生要是需要什么，他会叫你的。”

2

“我们终于摆脱他了！哦，这下好了，你要相信他说的话当然也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那全是他自以为是的想法。你跟他说话，会觉得他是个愚蠢的乡下人，但实际上他是深藏不露，一直憋着股劲儿——只不过他还不确定要把这股劲儿用在谁身上，那个家伙。”

“那有点牵强附会吧？我希望他只是说的醉话。”

“等他清醒的时候，我会再跟他谈谈。总之，我不想再谈他了。我现在担心的是，萨沙可能等不及你去看他就会睡着了。要不是听说火车上有伤寒症流行……你身上没有虱子吧？”

“那怎么可能。我这一路上过来挺舒服的，一点儿都不挤，跟打仗前一样。不过，我还是想先冲个凉，过会儿再仔细洗个澡。你要走哪边？我们不从客厅穿过去吗？”

“哦，我忘了，你肯定还不知道。父亲和我反复思量之后，决定把一楼的部分地方捐给农业协会。反正，咱们的地儿挺大，这样冬天还能节省一点暖屋子的柴火呢。楼上我们住着还是太大了，所以就把地方捐了出去。他们现在还没过来接收，不过图书馆资料、植物标本、种子等物品已经先搬了过来。我只希望不会引来耗子，毕竟，楼下堆着那么些谷物。不过他们保持得还是挺干净的。对了，现在我们不说‘房间’了，用‘居住空间’代替。来，这边走。你走得太慢了，都跟不上我的脚步。我们从后面的楼梯上。知道吗，跟着我，我带你走。”

“我很高兴你们捐了那些房间。我曾经待过的医院也是一所私人住宅，是别人捐出来的。里头有数不清的套房，地上铺的都是镶木地板。盆栽棕榈树总喜欢往外头钻，晚上从窗子里伸进来跟鬼影似的。一些在战场上受伤的伤兵还曾被吓得尖叫——当然，他们的精神状态本身就有点不正常——所以，我们不得不把那些盆栽棕榈树移开。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有钱人以前的生活方式还真有一些不健康的地方，很多东西都太过了。太多的家具，太大的空间，太多的装饰，太多的套房。现在我们能减少一些房间，我很高兴。我们应该再多捐一点地儿出去。”

“那个包裹里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刺出来了，看着像是鸟喙。哦，原来是一只野鸭子！真可爱！你从哪儿弄来的？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现在这样一只野鸭子值不少钱呢。”

“火车上的一个人送给我的礼物。我待会儿再详细跟你说，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现在我要怎么做？把野鸭子带到厨房吗？”

“当然。我会让纽莎马上给它拔毛，清洗干净。他们说这个冬天的日子会很难熬，饥荒、寒冷什么的。”

“没错，到处的人都这么说。就刚刚，我透过火车车窗往外头望，心里想，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宁静的家庭生活和稳定安心的工作更好的呢？其他的事情，不受我们的掌控。照这情形，确实会有许多人要挨饿受冻了。有些人想出去，他们说要往南边走，去高加索地区，或者更远的地方。我自己当然不会愿意那么做。一个成年男人应当和自己的祖国同甘苦，共命运。在这儿，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儿了。不过，你不一样。我希望你不需要受这些煎熬。咳，要是我们没走几步又这样站着聊半个小时的天，恐怕我们永远也上不了楼啦。”

“等等。我忘了跟你说了。有件事儿要告诉你，这可是个大新闻。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回来了。”

“什么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

“就是科里亚舅舅。”

“冬妮娅！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他之前住在瑞士。之后一路辗转伦敦和芬兰，到了这儿。”

“冬妮娅！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见过他了吗？他在哪儿？我们现在能不能马上去见他？”

“别这么着急。科里亚舅舅现在跟人去了乡下。他答应后天回来。他变了许多。你可能会失望的。科里亚舅舅在彼得堡待了一段时间，现在变得共产主义化了。父亲整天跟他吵。不过，我们这样走一步停一步怎么行？来，快点走。所以，你也听到了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熬的消息——贫困，危险，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也是这么看的。不过，那又怎样呢？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边走边看，反正也不止我们这样。”

“他们说接下来的这个冬天，可能柴火、水以及电的供应会完全中断。到时候拿着钱也没用。总之，就不会再有物资的供应。我们怎么又停下了！过来这边。有人跟我说，安柏特有上好的铁炉子卖。挺小一个。可以烧旧报纸来做饭，我已经拿到了地址。我们要在那些人离开之前，搞一个炉子来。”

“没错。我们的确要去买一个。好主意。不过，现在科里亚舅舅来了呀，想想，是科里亚舅舅。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吧。我们要在二楼清出一个地方，大概两三间房留作客房，另外再给我们自己、父亲、萨沙和纽莎分别留出一间房，其他的房间就都捐出去。我们要设一个隔间，另外再装上门，相当于隔出一个公寓。我们要把那些铁炉子放在中间的房子里，烟管从窗子出去。我们洗衣服、做饭、娱乐都在一个房间里头。这样，我们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能源，谁知道我们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呢。”

“我们当然能熬过去。这是毋庸置疑的。你的主意很好，另外，我们还得办一场乔迁庆宴。到时候把那只野鸭子煮了，邀请科里亚舅舅过来。”

“棒极了。我再让戈登带几瓶酒来。反正他有办法从实验室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搞到酒。就这个房间，行吗？把行李箱放下，去把你的食盒拿过来。我们还可以邀请杜多罗夫和舒拉·史勒辛格一块儿过来参加乔迁宴。你不介意吧？还记得卫生间在哪儿吗？记得往身上洒点儿消毒水。我先过去看看萨沙，让纽莎下来，等我们好了我就叫你。”

3

对日瓦戈而言，莫斯科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小儿子。萨沙出生没多久，他就参军入伍了。所以，他对儿子几乎没什么了解。

临行前的一天，冬妮娅还在医院，日瓦戈去看她。他已经穿上了军装，马上就要离开莫斯科。日瓦戈是在给婴儿喂奶的时刻到医院的，结果护士没让他进去。

日瓦戈便在候诊室里等着。当时，从走道尽头的育婴室里传来十多个婴儿的哭声。几个护士连忙跑了出来，生怕新生儿着了凉。护士们给小婴儿穿上了厚厚的衣服，一手抱一个，抱到孩子的母亲身边。

“哇哇——”小婴儿们哭起来都是同一个声调，不带一点情绪，仿佛完全是身体反应。不过，有一个哭声和其他的声音不一样。尽管那个小婴儿也是“哇哇”地哭，他也未必比其他婴儿哭得悲惨，但那哭声更为深沉，似乎带有某种刻意的愠怒的敌意。

尤里·安德雷维奇决定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亚历山大，以纪念岳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天听到的哭声与众不同的就是他儿子，也许是因为那哭声显示出了一种性格，而那恰恰预示了那个孩子未来的性格和个人命运。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他的孩子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包括名字——亚历山大。

日瓦戈想得没错。事实证明，那确实是萨沙的声音。那也是日瓦戈了解的关于儿子的第一件事。

再有，就是日瓦戈还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冬妮娅曾经给他寄了一张孩子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活泼、好看、胖胖的小家伙，嘴巴弯得跟丘比特之箭一样。小家伙站在毛毯上，看上去有点罗圈腿，拳头上举，仿佛在跳舞。当时的萨沙还只有一岁，正在学步的时候；现在孩子已经两岁了，开始牙牙学语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拿起行李箱，放到窗户边的牌桌上，把行李一件件拿出来。他在心里回忆，这间房过去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可他想不起来了。冬妮娅肯定是换了些家具或墙纸或者其他装饰什么的。

其实，那间房过去是安娜·伊娃诺夫娜的储物间。以前，安娜会把一些烂桌子烂椅子和旧报纸什么的放到这里头。安娜把家谱也收在这间房里，夏天的时候，还会把一箱箱冬天的衣服搬到这里头。安娜还活着的时候，这间房里的杂物都堆到了天花板上，并且从不允许小孩子进去。只有在圣诞节或复活节的时候，许多的小孩子来参加派对，整个二楼全会对他们开放，这间房才会开门。然后，小孩子们就在里头玩扮强盗游戏，他们躲在桌子底下，用软木塞涂黑脸，装成强盗的样子。

日瓦戈医生边整理行装边想着这些，然后他走下楼梯，去门厅拿柳条篮。

厨房里，纽莎蹲在炉子旁，拔了毛的野鸭子放在一张报纸上。日瓦戈拿着柳条篮走进去的时候，纽莎惊了一跳，她很害羞，脸红得跟苹果似的，慌忙拍掉围裙上的鸭毛。纽莎恭敬地跟日瓦戈打招呼，并提出帮他拿篮子。日瓦戈医生谢过她，说他自己拿就行，然后就上了楼。这时，冬妮娅也隔着几个房间在那头喊：“尤拉，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于是，日瓦戈走进房间，那是他和冬妮娅以前学习的地方。婴儿床里的小男孩儿跟照片上一样好看，并且神似尤里·安德雷维奇的母亲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日瓦戈，两个人简直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这是爸爸，爸爸，好孩子，来跟爸爸挥挥手。”冬妮娅说道。她将婴儿床摇低了一点，好让日瓦戈亲吻孩子。

不用说，萨沙肯定会有一点害怕和抗拒，但他还是任由这个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抱起了自己。然后，他挺直身体，一只手紧紧扯着妈妈的裙子，另一只手生气地拍打日瓦戈的脸。过了一会儿，萨沙好似被自己的行为吓住了，慌忙往母亲怀里钻，不由得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冬妮娅责备道，“你可不能这样，萨沙。你这样让爸爸怎么想？他会觉得萨沙是个坏孩子。来，亲爸爸一个。别哭了，傻孩子。”

“让他去吧，冬妮娅。”日瓦戈医生说，“别怪他，你也别生气。我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觉得这是个不好的预兆——可这是无稽之谈。孩子有这样的反应是很自然的事，毕竟他从来都没见过我。明天兴许他就能好好看下我，到时候我们可就分不开了。”

不过，走出屋子的日瓦戈心情难免沮丧，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4

接下去的几天，日瓦戈医生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孤单。当然，他不怪任何人。这都是他自找的。

他的朋友们变得格外忧郁，乏味。所有人都变了，从外表到内心的想法，一切都跟过去不一样了。印象中那是多么鲜活有趣的一群人啊，肯定是他过去高看了他们。旧秩序让那些衣食无忧的人得以在牺牲他人的情况下活得精彩有趣，而那时候大多数人也都是痛苦地过活。在那种社会里，人太容易将特权阶级的愚蠢和懒惰当作所谓的个性。可一旦底层阶级站了起来，上层阶级失去了原本享有的那些特权，于是就迅速黯淡了下去。他们不想要独立的想法——显然，这些人中从来就没有人有过独立的意识！

现如今，尤里·安德雷维奇唯一感觉亲近的就是他的妻子，他的父亲，两三个同事，以及另外几个还未沾染上浮夸习气的普通士兵。

日瓦戈返家几天之后，有野鸭子和伏特加的乔迁庆宴如期举行。不过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跟到席的人一一见过了面，所以那场晚宴并不算一场团圆宴。

在那种饥饿的年代，一只肥鸭子算得上难得的山珍海味，不过没了面包，这美味始终有点打折扣，甚至更加让人心里不得宁静。

戈登带来了一瓶酒，酒是用药瓶装着，上头塞着一个玻璃塞。安东尼娜舍不得放下酒瓶，不时地用水兑点酒喝。人们发现，有酒狂喝海喝的时候反倒不觉得什么，难的是一次喝一点一次喝一点，让人备受折磨。

不过最让人难过的是，这个派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揭露出了很多的东西。在那种特殊的时候，住在对面街上的人是不可能这样大吃大喝的。那些人只能沉默地躺在黑暗中，忍受肚子的饥饿。商店已经完全空了，至于打猎喝酒这种事，莫斯科的人已经连想都不会去想了。

事实证明，只有和周围人相近的生活，能和其他人的生活无缝连接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快乐若不能分享，便不成其为一种快乐。莫斯科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地方有野鸭子和伏特加，所以日瓦戈医生家的野鸭子和伏特加甚至都不再称其为野鸭子和伏特加。这是最令人烦恼的。

宴席上的宾客也因此生出了许多的愁思。以前的戈登多愁善感，又不善于表达，那样其实也挺好的。戈登曾经是日瓦戈医生最好的朋友，念中学时很多人都喜欢他。

可现在戈登的性格变了，让人难以接受。戈登扮演了一个乐天的人，他开玩笑，讲笑话，不时地大喊，“真有意思！”或者“多么有趣呀！”——以前你从来不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些话，因为那时的戈登从不曾把生活当作一种娱乐。

杜多罗夫还未到的时候，戈登大讲杜多罗夫的婚姻，他以为这样能惹人发笑，而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这些事。当然，尤里·安德雷维奇从来没有听过。

原来，杜多罗夫结婚还不到一年就和妻子离婚了。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杜多罗夫参军入伍就是一个错误。服役期间他老是开小差，还经常因为在街上忘记向上级军官敬礼而被惩罚。所以，退役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多罗夫每次看到军官都会不自觉地举手敬礼，并且还老以为自己肩上还戴着肩章。

此前的一段时间里，杜多罗夫其他方面的行为也很古怪。听人说，有次在伏尔加河的一个码头上等船的时候，杜多罗夫结识了两名年轻女子。那两名女子是两姐妹，恰好跟杜多罗夫等的是同一条船。杜多罗夫似乎以为他面前站了许多的军人，或许也是因为在部队时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总之他说自己爱上了年轻的妹妹，并且当场向那名女子求婚。

“有意思吧？”戈登有些得意地说。不过这时候杜多罗夫恰好走到门口，他的故事也就不得不中断。紧接着，杜多罗夫进了屋。

和戈登一样，杜多罗夫也跟过去不一样了。以前的他鲁莽冲动，没什么脑子，现在却成了一名严肃的学者。以前上学时，他曾因为帮助政治犯逃跑而被学校开除，那时候他还去上过几所艺术学校，可最后却成了一名人文学科学生。由于战争的影响，他比其他同学晚毕业几年。现在的他通晓俄国历史和一般史。杜多罗夫甚至还出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伊万国王时期的土地政策，另一本主要是对德圣茹斯特的研究。

派对上，杜多罗夫跟任何人说话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他的声音略微嘶哑，好像是感冒了。双眼恍惚地盯着远方的某个定点，就跟那些正发表演讲的人一样。

快入夜时，舒拉·史勒辛格兴冲冲地来了，派对也变得更为嘈杂和欢乐。杜多罗夫曾是日瓦戈上学时候的好伙伴，但在好几次问问题的时候，他都是称日瓦戈为“您”，而不是惯用的“你”。杜多罗夫问日瓦戈，是否读过马雅可夫斯基的《战争与世界》和《长笛》。

由于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杜多罗夫好几次都没听清日瓦戈医生的回答。于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问道：“你读过《长笛》吗？”

“我已经回答你了，伊诺克提。你自己没听见，这不怪我。算了算了，我再说一次吧。我一直都很喜欢马雅可夫斯基。某种程度上说，他继承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和风格。或者说，他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一个写诗的人物——一个反叛的年轻人，好像是《少年》里头的人物。多么有生气的一个人啊！并且他的叙述方式是一针见血，决不含蓄！最重要的是，他能够直面社会现实，勇敢地做自己！”

当然，那晚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属科里亚舅舅。安东尼娜误以为他没在城里，实际上他是跟日瓦戈同一天回来的。科里亚和日瓦戈已经见过几次面，每次都相谈甚欢。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阴沉的晚上，天上飘着毛毛细雨。尤里·安德雷维奇去科里亚舅舅住的旅馆里见他。当时，除了当地有名望的人介绍，旅馆其实已经不再接收旅客入住。不过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名气本就很大，在莫斯科也还有许多的老朋友。

旅馆看上去就像是被遗忘的精神病院——楼梯和过道上空空如也，里头狼藉一片。

透过屋里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外头的广场。旅馆前头的广场看上去是那么荒凉，那么阴森，像是噩梦里的背景。

对尤里·安德雷维奇而言，这场会面是意义重大且刻骨铭心的。因为他要见的是自己童年时代的偶像，是他钦佩万分的老师。

白头发的科里亚舅舅看着还是很迷人，身上的外套剪裁合体，更显得英俊。与同年龄的人相比，科里亚舅舅显得年轻英俊许多。

诚然，岁月也在科里亚舅舅身上留下了痕迹，身形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但尤里·安德雷维奇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标准来评判科里亚舅舅。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谈论政治时的云淡风轻让日瓦戈医生感到十分惊讶。尼古拉伊比当时绝大多数的俄国人镇定自信。这让他显得跟周围人很不一样，也让人有点尴尬。

不过刚开始团聚的几个小时里，两人之间肯定不止谈论政治。许久未见的激动让两个人又哭又笑，他们抱住彼此的脖子，热烈的谈话时而被激动的沉默打断。

尼古拉伊和日瓦戈医生的会面如同两个艺术家的会面，尽管他们是关系密切的亲戚。他们追忆共同的过去，同时也迫不及待地告诉对方分开的这些日子里各自的遭遇。当他们谈论对创造性思想真正重要的东西时，两人之间其他的关系似乎消失了。他们忘记了彼此的年龄和辈分，只剩下一种原始力量、精力和原则的对抗。

在过去的十年里，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没有机会如此酣畅自由地谈论创造性写作的困难。尤里·安德雷维奇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深刻睿智，引人深思的观点了。

惊叹充斥在两个人的谈话之中，聊到激动处，他们会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惊讶于对方敏锐的洞察力；或者沉默地站在窗子边轻拍窗台玻璃，感动于彼此之间的完全理解。

日瓦戈医生和尼古拉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情况。之后日瓦戈又同舅舅见过几次面，可他感觉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却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他觉得尼古拉伊只是一个莫斯科的过客，并且他也尽力在扮演这种角色。不管是他称作家乡的彼得堡，还是其他的一些地方，对他而言似乎都只是一个经过的地方而已。他享受做一个社会明星和政治人物，也许在他的想象中，大会前夜的莫斯科一定会有巴黎罗兰夫人——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政治家式的政治沙龙。

尼古拉伊召集他的女性朋友到莫斯科后街的公寓里头，温和地打趣她们和她们丈夫的落后与狭隘。他卖弄自己从报纸上读来的那些东西，就跟他之前卖弄教会禁止的书籍一样。

听说，尼古拉伊放下了自己的年轻爱人，未完成的生意以及一本在瑞士写到一半的书来到莫斯科，就是想亲身感受这场革命的暴风雨，如果他能幸运活下来的话，接着他就会回到他的阿尔卑斯山去。

尼古拉伊拥护布尔什维克党，他经常提及两个和他意见一致的左派社会革命者，一个是用米罗沙卡·帕默尔这个名字做笔名的记者，还有一个是塞尔维亚·科特利，他出版了许多的时事小册子。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你说的这些东西让人害怕。”日瓦戈医生不无责备道，“你和你的米罗沙卡，干吗来蹚这一浑水呢？还有那个莉迪亚·帕克里。”

“是科特利。”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纠正道，“是塞尔维亚·科特利。”

“什么帕克里或帕特波利，谁在乎呢？一个名字而已，又不会改变什么。”

“的确都一样，只不过恰好取了科特利这个名字而已。”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不耐烦地坚持道。接着，就有了下面的这番对话：

“我们这是在争什么呢？如果还得费劲去证明这个，那也太让人脸红了。这是最基本的东西。几百年来，人们连最艰难的生活都熬过来了。随便你拿哪本历史书来看，不管是怎么叫的——封建主义、农奴制、资本主义或工业革命——这些都不是自然的产物，也并不公平。这一点已是确凿无疑的事实，现在世界已经准备好迎接俄国的革命，这场革命将给俄国的人民带来新生的曙光，让一切恢复正常。

“你很清楚，说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没有什么用，必须得寻求事物的本质。我并不是说，最后现有的社会制度一定会分崩离析，但那又怎么样呢？尽管过程让人不安，但并不代表它不会发生。这不过是时间问题，早晚的事，你如何能反驳呢？”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日瓦戈医生怒道，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许多，“你崇拜的那个帕特波利和米罗沙卡都是没有良心的人。他们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反正，我不明白你的逻辑是什么？这完全就是说不通的事儿。对了，我让你看样东西。”说着，日瓦戈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出几份报纸，激动地指着上头几篇争议颇大的报道。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喜欢在谈话的时候做点动作来缓冲，譬如翻抽屉找报纸之类的，这样一来他就有借口引入他想要说的那些事了。在寻找某样丢失的东西时，日瓦戈医生会变得特别健谈——比如说在灯光昏暗的衣帽间找一只雪地靴子，或者站在浴室门口找毛巾，而毛巾就搭在他的手臂上，或在他递一个很重的餐盘，或给朋友倒酒的时候。

尤里·安德雷维奇喜欢听他的岳父说话，他喜欢岳父那种老式的莫斯科口音，尤其喜欢“r”的发音。

亚历山大·亚力山德罗维奇的上嘴唇连同一撇弯曲的胡子往上突，领带也跟着拱起来。嘴唇和领带之间有了某种共同的东西，不知为什么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打动，让人信任他。

开派对的那天晚上，舒拉·史勒辛格来得很晚。她是刚参加完另一个聚会直接赶过来的，所以身上还穿着套装，头上戴一个工人帽。舒拉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轮流跟每一个人握手，突然就开始抱怨和控诉起来。

“冬妮娅，你怎么样？哦，亚历山大，你好。你得承认，你这个人真不厚道。整个莫斯科都知道他回来了，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而我竟然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好吧，我想可能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先不说这些了，他在哪儿？让我看一眼他，你们这些人跟堵墙似的把人都围住了。哦，你好吗？我读过你的书了，可我一个字都没看明白，不过我知道那是一本好书。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你好吗？尤诺奇卡，我马上就回来，我得好好跟你谈谈。你们好吗，年轻人们？哦，格戈奇卡（这是格罗梅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热烈崇拜所有的社会风云人物），你也在这儿。所以你们已经开始吃了？好吧，等我待会儿过来赶上你们。哦，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是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到。要是你们知道现在正发生着什么就好了！你们去看看真正的民众集会，工人和士兵们聚集在一起。你们试试跟他们说一个关于打仗关于胜利的字，他们一定会带来胜利的。我刚听了一个水兵的演讲——尤诺奇卡，要是让你听了，恐怕你只会骂人！哦，那真是太有激情了！完全是一心一意！”

舒拉的话一次次被打断，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呼喊。她坐到尤里·安德雷维奇身旁，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向尤里的脸，在满场喧嚣的背景之下在尤里耳旁大声说话，就跟戴了扩音器似的。

“尤诺奇卡，有一天让我带你走吧。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人民。你只需要，你只需要跟安泰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一样抬起脚而已。为什么你要这样看着我？现在的我是一匹老战马，你不知道吗？我是左派。我曾被抓到监狱去过，我不顾一切地战斗。哦，不知道你现在会怎么想？我们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人民。我刚从他们中间来，刚刚我就身处他们中间。我正在为募捐一座图书馆给他们的事四处奔走。”

舒拉喝了一点酒，显然已经有点醉意。不过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头也是晕乎乎的。他不知道舒拉是怎么到了另一个房间，而他自己则站到了一张桌子上，出人意料地想要做演讲。好一会儿，他才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米沙！格戈奇卡！冬妮娅，我该怎么办，他们不听我的！女士们，先生们，且听我说几句话。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在我们被风暴波及之前，这是我对你们的祝愿——愿上帝保佑我们，不要失去彼此，不要失去我们的灵魂。格戈奇卡，你等会儿再欢呼，我还没说完。你别再说话了，找一个角落，认真听我说。

“战争已经到了第三年，人们已经相信前线和后方迟早有一天会是一样。我们所有人都会身陷血的海洋，那些想躲避战争的人更容易深陷。革命就是一场洪水，将会席卷一切。

“革命期间，跟我们当时在前线一样，你们一开始会以为生活就此戛然而止，再没有私人生活，这个世界只剩下杀戮和死亡。如果我们某天还能活着看到关于这段时期的编年史和回忆录，我们一定会意识到，在这五年或十年的时间里，我们经历了其他人一个世纪也未必经历的事。我不知道人们是否会奋然起身并主动投身革命，或者说一切都只不过是打着人民的旗号而已。这样重大的事件并不需要戏剧化的情节来证明它的存在。哪怕没有证据，我也会相信它的存在。对一个大事件寻根问底是很无聊的事，因为大事件发生的本身就没有具体的缘由。你会发现，纠结大事件的缘由就跟寻找一场家族争斗的源头一样——两个人互相扯头发，摔盘子，然后又绞尽脑汁想要弄明白是谁先动手的。但事实是，这一切找不到源头，就跟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宇宙的源头一样。这一切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似乎它一直就存在着或者是从天而降的感觉。

“我也认为，自从有了这个世界，俄国就注定要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们或许会惊讶很长一段时间，但一旦醒来，我们会永远失去这一半的记忆。我们会忘记哪些事发生在前哪些事发生在后，我们也不会再去寻找缘由。我们会被一种新的秩序包围，而那种秩序是那样熟悉，如同地平线上的森林或头顶的云团一样。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的东西。”

日瓦戈医生还说了其他的一些东西，渐渐的，他的头脑也清醒了过来。跟之前一样，他不太能听得清人们说的是什么，回答也是云里雾里。他看得出大家喜欢他，但这并不能帮助他摆脱那压抑他许久的悲伤。于是，他说：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们能给我这样热情的回应，我很高兴，不过我并不值得你们这样的欣赏。匆忙地给予爱并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慢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闻言，在场的人均大笑鼓掌，认为这是日瓦戈医生故意为之的谦虚。日瓦戈不知道该如何逃脱这场灾难，尽管他努力想要活得更好，活得更开心，但他知道未来并不受他掌控。

宾客们开始散场。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些许疲倦，他们打着哈欠，拉着下巴，看着就像一群马。

临走之前，他们掀开屋里的帘子，并推开了窗户。天近破晓，湿漉漉的天空上飘着脏乎乎的豆绿色的云朵。“看来我们在屋子里聊天的时候，外头已经下过一场暴雨了。”有人说。闻言，舒拉补充说，“我来的路上就刚好碰上下雨，不过我还是过来了。”

街上空荡荡黑漆漆的，只听得树叶的滴水声和被淋湿的乌鸦断断续续的啾啾声彼此应和。

这时，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好似有一把锄头拖过了天空。接着，一切归于静寂。然后，又先后四次响起了雷声，好似那是秋天里成熟的土豆先后四次被人用铁锹从松软的土里刨了出来。

暴雷让房间里的烟雾和灰尘消散了一些。突然间，生命的元素变得清晰了，就跟电流、空气、水、对快乐的渴望、土地、天空一样，可以被看见，可以被理解。

道别的人们让街上喧闹了好一会儿。他们在屋子里头已经进行了一场热烈的讨论，而到了街上，他们仍是余劲未消。随着人群越走越远，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直至再也听不见。

“哦，好完了。”尤里·安德雷维奇说，“我们上床睡觉吧。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的只剩下你和父亲了。”

5

秋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间九月份已接近尾声。不可避免的革命越来越近。冬天马上就要来临，一种骚动的气息悬浮在空气中，也让所有人津津乐道。

往常这时候人们都应该准备过冬，要储备食物和木材。但在那种物质主义压倒一切的时候，物质变成了空洞的东西，营养和能量补给取代了食物和木材的地位。

城市里的人们跟面对未知的孩子一样无助——那种未知性让人们将各自已经形成的习惯抛到了一边，只剩下忧伤和孤寂。尽管这种未知性同样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的创造物。

到处的人们继续欺骗着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人们依靠习惯的力量勉强生活，跌跌撞撞地前行。但日瓦戈医生看清了生活，他很清楚地看到，这样的生活是没有出路的。他认为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将被毁灭。前头只有无尽的苦难在等待，甚至是死亡。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死亡也就一天天拉近。

如果不是因为刻意用忙碌的生活来麻痹自己，日瓦戈医生很可能会被逼疯。妻子、孩子、挣钱、每天的例行公事——这些是他的救赎。

日瓦戈医生意识到，自己在未来这个恐怖的大机器面前不过是一个侏儒。他担忧未来，同时又对它充满爱意，并且内心深处还隐隐地为它骄傲。每一次看周围的树，头顶的云，走在街上的人，正在泥泞中龃龉前行的莫斯科，日瓦戈医生都感觉是最后一次——他已经做好了为大义献身的准备，可惜面对现状却无能为力。

每当穿过俄国医学会药房附近的安柏特大街时，日瓦戈医生都喜欢望一眼天空，看看那些走在马路中间的人。

日瓦戈医生重操旧业，仍然在原来的医院工作。医院也没有改名字，还是叫圣十字医院，尽管圣十字医院协会已经解散。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人给医院取一个新的名字。

医院的工作人员已经分配到各个营地。在那些思想迟钝的温和派看来，日瓦戈医生是一个危险的人；而在那些政治上要求进步的人看来，日瓦戈医生又不够革命。所以，他不属于任何一边，比温和派进步，又比革命派保守。

除了负责日常的工作之外，医院负责人还让日瓦戈医生负责基础数据的收集与整理。所以，他的手上过了无数的调查问卷和统计表。死亡率、生病率、员工薪资、员工的政治进步程度以及参与选举的积极程度、燃料、食物、药物的短缺量，所有这些数据都得由日瓦戈医生进行核查和报告。

日瓦戈还是坐在以前靠窗的位置上，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大小形状不一的图表。日瓦戈医生将那些图表推到一边，有时候除了记录治疗工作外，他也会涂鸦些文字，比如“民众不再是自己，而成了未知世界的一部分”等。

金秋的明媚阳光时常给办公室的白色墙面涂抹一些温暖，不过圣母升天节之后，每天早上就开始打霜了，山雀和喜鹊也开始往日渐凋零的森林里钻。那段时间，天空显得特别高远。而在明净的大气层之上，一股来自北方的寒流正在酝酿之中。因着天气的影响，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更清晰了。远处的声音伴着回响传来，让人听得分明；地平线显得分外开阔，似乎要让人看到几年以后的生活。幸好这些稀薄空气一天之中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不然人肯定会受不了。秋天的日子日渐其短，通常是在薄暮时分，空气的稀薄程度达到最高。

此刻，办公室里一片亮堂。秋天的落日光芒洒满整片空间，如同某种俄国苹果一样饱满多汁，晶莹剔透。

日瓦戈医生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思考一边在纸上写字。突然，几只平常都很安静的鸟儿从高高的窗户前飞过，在日瓦戈摇动的手上，在棱角分明的桌子上，在地板上，在墙上投下一片黑影，之后又同样悄悄地消失在视线里。

这时，医院的解剖医师走进办公室。以前这位解剖医师身材很胖，但现在瘦了许多，皮都耷拉在身上。

“枫叶的叶子都快掉光了。”他说，“之前你还在感叹那柔弱的枫叶怎样坚强地经受住了风雨的摧残，现如今一场早霜就让它们全数凋零。”

闻言，日瓦戈医生抬起头。原来，刚刚那神秘飞过窗前的“鸟儿”实际上是酒红色的枫叶。树叶从枝头飘然而落，落在医院的绿色草地上，看着就像橘色的星星。

“窗户纸还没贴上吗？”解剖师问道。

“没有。”尤里·安德雷维奇回了一句，又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现在不是该贴了吗？”

沉浸在工作中的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回答。

“塔拉斯卡走了，真是遗憾呀。”解剖师又说，“他能做许多许多的事，给靴子打补丁呀或缝衣服呀，反正什么都能做。并且，不管你想要什么，他一定能有法子帮你弄到。现在他走了，我们就只能自己来贴窗子了。”

“现在没有油灰。”

“你可以做一些呀，我教你方法。”说着，解剖师就给日瓦戈讲了如何用亚麻籽油和粉笔做油灰，“行吧，我先不打扰你了，我想你还有事在忙。”

说着，解剖师就走到另一个窗子边，开始忙活装在瓶子里的一些标本。“你这样会伤眼睛的。”过了一会儿，解剖师又说，“现在天都快黑了。反正办公室里也没有灯，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我再忙二十分钟左右。”

“他的妻子是这儿的一名护士。”

“谁的妻子？”

“塔拉斯卡的妻子。”

“我知道。”

“但没有人知道塔拉斯卡去哪儿了。他全国各地到处走，去年夏天他来看过两次妻子，现在好像是在某个村庄里。听说，塔拉斯卡想过新的生活。他成了一名共产党士兵，现在你走到街上，上到火车，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说到塔拉斯卡，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好像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不管做什么，他总要做到最好。在军队里也是一样，他拼命学习搏击和射击技能，最终成为了一名神枪手。他的枪法和手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塔拉斯卡家里有很多的奖章，要知道那可不仅仅是为了表彰勇气，而是因为他总是能完成任务。不管做任何事，他都会带着充沛的激情去做，所以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明白一把火枪能为一个人带来什么——那带给他力量，让他与众不同。塔拉斯卡希望自己能拥有这样一种力量。军人跟其他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以前，也有过军人变成土匪的事发生。你试试夺走塔拉斯卡的枪，看他会怎么样啰！后来，就有了‘将刺刀对准主人’的标语，塔拉斯卡照做了。塔拉斯卡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当然，你要听马克思主义，我还能跟你讲很多。”

“这是最真实的一种故事，直接取材于生活。你明白吗？”

解剖师继续弄自己的试管。

“你是如何跟那个炉子专家相处的？”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把他介绍过来，我真的很感激。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会聊很久的黑格尔和克洛斯。”

“那是自然！他在海德堡大学拿了哲学学位。炉子怎么样？”

“情况不是很理想。”

“还是在冒烟？”

“从来没听过。”

“他修不好火炉烟囱。烟囱应该跟烟道连接。他是让烟囱从窗子穿出去吗？”

“不是，烟囱是跟烟道连接的，但还是往外冒烟。”

“那就有可能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通风口。哎，要是塔拉斯卡在就好了！不过我想你最后肯定能搞定的。莫斯科也不是一两天就建成的。修理火炉可不像是弹钢琴，这是个技术活。你过冬的柴火准备好了吗？”

“我上哪儿去弄呀？”

“我介绍教堂的看门人给你。他可是偷木材的高手，砍几段篱笆，然后做成烧火木。不过你得跟他砍砍价。不，最好去搞点灭鼠药。”

说着，两个人走入衣帽间，穿上衣服后，一起走出门。

“为什么要灭鼠药呢？我们又没有臭虫的困扰。”

“跟那没关系，我现在说的是木头。我说的‘灭鼠药’是一个做木头生意的老女人。她买下了所有废弃的老房子，然后用那些木材来取暖。路上黑，你小心别摔着了。如是以前，我闭着眼睛都能带你走遍这个地方，就连哪儿有块石头我都一清二楚，因为我就出生在这附近。可自打他们树篱笆开始，我就很难找到路了，即便是在白天。这儿的一切好像都变得陌生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些特别的地方也因此显露了出来。我想你肯定不知道，那边其实隐藏着几栋皇家住宅，里头还有圆形的花园桌和已经腐烂了一半的长椅。有一天我恰巧经过那样一个地方，是一个三岔路口附近的荒野，我遇见了一个拄着拐杖探路的老女人——她看上去像有一百岁了。‘你好呀，老人家！’我对她说，‘你是在找钓鱼用的虫子吗？’当然，我这是跟她开玩笑，可老太太却当了真。‘不是的，我不是在找虫子。’她说，‘我找的是蘑菇。’没错，咱们的莫斯科城都快变成森林了。我已经能闻到腐烂叶子和蘑菇的味道。”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儿——在塞雷布里安雷和莫尔察诺夫卡中间，对吗？我也常在那儿碰到古怪的事情，要么就是碰到一个有二十年没见的人，要么就会找到某样东西。他们都说那儿是个危险的地方，也难怪，那儿有许多的小径可以通向斯莫莱恩斯基附近的强盗窝。你还没反应过来在哪儿，他们就已经把你抢光光然后消失不见了。”

“你瞧那些路灯，根本就不亮。难怪大家都把路灯叫作‘受伤的发光物’。小心点儿，别磕着自己。”

6

日瓦戈医生确实在那个地方有许多奇遇。一个寒冷漆黑的晚上，也是十月暴动前不久，他偶然遇见一个昏倒在小路上的男人。那个人手臂前伸，头靠在一块路边石上，双足踩在臭水沟里。男人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原来他受到了攻击，被人抢劫了。男人的头多处受伤，流了很多的血，不过大致检查之后可以确定头部没有大碍。

日瓦戈医生连忙赶到安柏特的要点，打电话叫了一辆医院用作救护车的马车来，然后将受伤的男人送到了急救室。

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原来是一名重要的政治领导人。日瓦戈医生一直治疗并且照顾他，直到这名领导人痊愈。后来的很多年里，领导人都是日瓦戈医生的保护伞，好几次帮他解决了大麻烦。

7

按照安东尼娜的计划，他们全家人最终选择在顶楼的三间房里过冬。

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周日，雪云让天空变得十分阴沉。日瓦戈医生那天刚好不用上班。

一大早日瓦戈一家就开始了生火，可火炉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外冒烟。纽莎本就被湿木头烧出来的浓烟呛得眼泪直流，而对火炉一无所知的安东尼娜还老是给她一些可笑的建议。日瓦戈医生当然知道安东尼娜的建议不可行，他试图阻止妻子，但安东尼娜却用手搭上他的肩，将他推出了房间，说：“你别管这个。你只会火上浇油。”

“要是有油就好了，冬妮娅，那炉子一下子就能烧着！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油也没有火。”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也没这个心情。”

炉子生不起火的问题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原本，每个人都想在天黑之前做完自己的事情，这样晚上就能好好休息。可现在晚饭得推迟，家里又没有热水，其他的一些计划也就不得不因此搁浅。

木头冒出来的烟越来越多。一阵强风吹过，将烟雾全都吹进了屋子。强风刮起一股黑烟尘，好似鬼故事里魔鬼现身的样子。

最后，尤里·安德雷维奇把所有人都赶到另外两个房间去，然后打开窗户最上面的一块玻璃。接着，他又把炉子里的木头取了一半出来，并用碎木头和桦木架起剩下的湿木头。

一股清新凛冽的空气从打开的窗子里透进来。窗帘被风吹得在飘飞，书桌上的纸也被吹到了地上。大厅里的一扇门被风吹得直响，大风还跟烟雾玩起了猫和老鼠的游戏。

圆木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咔嚓咔嚓直响。炉子终于点着了。炉子的铁皮满是红色的点，就跟痨病患者的皮肤一样。屋子里的烟渐渐淡去，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屋子里忽的一下变得亮堂了。尤里·安德雷维奇按照解剖师教给他的方法修理了窗子，所以屋子里有一股温暖的油灰味道。炉子边还堆着一堆待干的木材，其中枞树枝的气息十分凛冽，而山杨木的味道闻着有点厕所的味道。

这时，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突然闯了进来，就跟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在街上打起来了。”尼古拉伊大声嚷道，“支持临时政府的部队和支持布尔什维克党的部队打了起来。现在全城都是小规模的战斗。我还是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儿的，两次险些丧了命——一次在博尔沙街角，还有一次在过尼凯特斯基大门的时候。现在你可不能直接从城中穿过去，你得绕道走。快点儿，尤拉！穿上你的衣服，我们走。你一定得去亲眼瞧瞧，这是会改变未来的历史大事件呀。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

不过话是这么说，尼古拉伊还是在日瓦戈医生家待了好几个小时。他在日瓦戈家吃了晚饭，到快走的时候，硬是要把日瓦戈医生拽出去。而就在这时，戈登也跟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一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来了一样的消息。

不过几个小时过去，事情的态势有所改变。戈登讲了很多新的细节，他说现在双方火力都在加大，还有路人被流弹射死。据他讲，现如今交通已经瘫痪，哪条路都不能走。他能穿过来实在是一个奇迹，现在路已经被切断。

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不愿相信戈登的话，慌忙冲了出去，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他说，外头子弹横飞，连屋角的砖石都被打了下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路都被封了。可就在那个星期，萨沙又着了凉生病了。

“我跟你说过一百遍，不能让他在火炉旁边玩。”尤里·安德雷维奇责备道，“你让他突然间受热比受寒冷更糟糕。”

萨沙觉得喉咙痛，还发了烧，并且他特别害怕呕吐。当尤里·安德雷维奇想检查他的喉咙时，他使劲推开父亲的手，咬紧牙齿，不住叫喊，咳嗽。跟他讲道理和恐吓都对他不起作用。不过，过了一会儿，萨沙不小心打了一个哈欠，日瓦戈医生连忙趁这个机会将一根调羹塞进儿子的嘴巴里，并卡住儿子的舌头。他发现萨沙的喉头已经泛红，扁桃体也肿了，上头还起了许多白点。

过了一会儿，日瓦戈医生用同样的办法从萨沙的喉咙里取了一个病体样本，因为他家里有显微镜，所以能对其进行检查。幸好，萨沙得的不是白喉症。

可生病后的第三个晚上，萨沙突然一阵紧张的抽搐。他的体温迅速升高，并且无法呼吸。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办法减轻儿子的痛苦，让他更不能承受的是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安东尼娜觉得儿子就要死了。他们轮流抱着萨沙在房间里走，因为这似乎能让萨沙舒服一点。

萨沙需要牛奶、矿物质水或苏打水，可街上仍是战火纷飞的景象，枪炮声不绝于耳。就算尤里·安德雷维奇冒着生命危险穿过了战区，他也没办法在附近的街上找到可以给他这些东西的人。除非对抗结束，不然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没办法正常生活。

不过，对抗的结果是毋庸置疑的。不断有流言传来，说工人军占据了上风。现在只剩下小部分政府军还在坚持，不过政府军内部的沟通已经被切断。

士兵占领了赛夫特塞夫广场，并不断朝莫斯科中心逼近。那些曾跟德军浴血奋战的士兵和一些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小伙子坐在街上的战壕里，他们开始跟住在附近的人套近乎，每当有老百姓过去他们还会跟对方开玩笑。这一地区的交通渐渐得到了恢复。

三天之后，被困在日瓦戈医生家的戈登和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终于得以解放。日瓦戈其实很高兴萨沙生病期间能有这两个朋友在，冬妮娅也原谅了他们在家里造成的混乱。不过，戈登和尼古拉伊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义务报答日瓦戈一家对他们的照顾，因为日瓦戈一直陪着他们闲聊。而连续三天的闲聊也让尤里·安德雷维奇筋疲力尽，所以戈登和尼古拉伊的离开也让他很高兴。

8

日瓦戈医生收到了客人们都安全到家的消息。不过军事行动仍在继续，有几条街道仍然是封锁的状态，所以日瓦戈医生还是不能去医院上班。一想到医院未完成的工作和放在办公桌里的手稿，日瓦戈就坐立不安。

人们只有在清晨才会从家里出来，在家附近的地方买一点面包。若是看到有人拿着牛奶瓶经过，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围上去，问那个人是从哪儿弄来的牛奶。

莫斯科城仍时不时地会响起枪声，街上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据说交火双方正在谈判，而交火的激烈程度就能反映出谈判的结果是好是坏。

十月底的一天，大概晚上十点钟，尤里·安德雷维奇想到一个同事家坐坐。而从他家到同事家需要穿过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日瓦戈医生走得很快。那天刚好落下了冬天的第一场小雪，雪花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一路上，日瓦戈医生转了很多的小道，以至于他自己都数不清。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暴风雪很快就给田野铺上了一块白毯，而铺在城市上方的白毯则因着建筑物的高低不平而起伏不定，好像是在城市里迷了路。

心灵世界和自然世界的混乱其实有一些共同点，只不过是程度的区别罢了。最后一波枪声在城市里四处回响，死亡枪声激起的气泡在地平线升了又破，破了又升。而雪花在尤里的脚边、在湿漉漉的街道和人行道上旋转，消融。

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儿腋下夹着厚厚一捆最新出版的报纸，边跑边叫“卖报啦，卖报啦，最新的报纸啊！”日瓦戈医生刚好在一个十字路口和卖报的小男孩儿迎面而遇。

“给我一份报纸，不用找了。”日瓦戈医生要了一份报纸。小男孩儿抽出一张被雪水沾湿的报纸放进日瓦戈医生手中，转身走开，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日瓦戈医生走到一个路灯下，他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新闻的标题。新闻上说，彼得堡政府公开宣布苏维埃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俄国正式确立苏维埃政权和人民民主专政制度。除此之外，报纸上还刊登了新政府的开国宣言和几则相关的电报电讯。

暴风雪拍打着日瓦戈医生的眼睛，不一会儿，报纸上就落满了纷扬的雪花。不过日瓦戈医生没有继续看下去并不是因为暴风雪，而是因为他被这个伟大的时刻深深地感动了，他需要时间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日瓦戈医生想找一个能躲避风雪并且有亮光的地方，再仔细翻看一下报纸上的新闻。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自己又到了那个充满魔力的地方，也就是塞雷布里安雷和莫尔察诺夫卡的交界处，后头有一栋带玻璃门和敞亮大厅的的五层高楼。

日瓦戈医生走进大楼，在楼梯边找了一个有亮光的位置，读起报来。

头顶有脚步声传来，日瓦戈医生听到有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但那个人不时地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来。一瞬间，那个人似乎改变了主意，奔跑起来。随着某处的门打开，从上面传来了两个声音——受回音的影响，日瓦戈医生也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接着，就听见门砰的一声响，那个人飞快跑下楼梯，并且这一次的脚步更加坚决。

尤里·安德雷维奇看报纸看得专注，所以也没想抬头去看，可当那个陌生人突然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时，他不由得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年轻人头戴鹿皮帽，身穿鹿皮大衣，好似在西伯利亚过冬似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有一双吉尔吉斯人特有的小眼睛。他的脸流露出一种贵族气质，但又明显给人一种躲躲闪闪的感觉，难以捉摸。

年轻人显然是把尤里·安德雷维奇误认成了其他的人。他看着日瓦戈医生，迷惑又羞涩，好似他认识日瓦戈医生，但又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为了不让他误会，尤里·安德雷维奇故意冷冷地看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不解地移开了视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过了一会儿，尤里·安德雷维奇也跟着离开了。新闻报道充斥着日瓦戈医生的脑海，他把年轻人和本打算去拜访的同事都给抛到了脑后，这会儿便打算直接回家。可走到半路上，他又被一件平常小事吸引了注意力。

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日瓦戈医生被路边的一堆木头绊了一下。特殊时期，一个类似于指挥机构的地方就设在路边的房屋上，日瓦戈想政府很可能是把城郊倒塌房子里抽出来的木料拉过来给这些人取暖。木料一部分拖到了院子里，一部分留在外面。一个身背火枪的卫兵就守着这堆木料，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有时也会走到街上来看看。

有那么一下，刚好卫兵转过头并且风扬起一阵雪花挡住了灯光，尤里·安德雷维奇当机立断，他蹑手蹑脚地从木料堆底下抽出了一根大木梁。日瓦戈医生艰难地将木梁放到背上，靠着墙根走，最终安全地把木头背回了家。

这根木料算得名副其实的“雪中送炭”，因为日瓦戈医生家里的木头正好快用光了。木梁被劈开，堆成一个小堆。尤里·安德雷维奇烧起炉子，沉默地蹲在炉子前面，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把手扶椅搬了过去，坐在炉子旁烤火。

尤里·安德雷维奇从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报纸，递给亚历山大。

“看看这个。”

说完，尤里依然蹲在炉子前面侍弄着炉火，自言自语。

“这手术做得多漂亮呀！你拿出一把匕首，灵巧地一刺，就把所有作疼的腐烂物给剜了出来。这一切做得干净利落，你制服了那作威作福了几百年的怪兽，并将其置于死地。

“这种无畏的态度，这种看穿事物本质的方法，其实并不陌生，并且在俄国很是普遍，它跟普希金的‘不妥协’理想有所相似，也跟托尔斯泰‘实事求是’的态度相近。”

“你说普希金？等等，你先让我看完这一段。我没办法一边听你说话，一边看报纸。”亚历山大误以为他的女婿日瓦戈医生是在跟他说话。

“真正天才的是这个。无论你让谁接受创造一个新世界，开启一个新时代的任务，他首先都会让你把旧有的一切打扫干净。他会等待几百年，等一切都清理干净，再开始创造新的世界，谱写新的篇章。

“可现在，他们根本就不管这些东西，直接跳过这一步。这次的新事物、这次对历史的颠覆，是直接开始于日常生活中的，根本没有考虑日后的发展路途。它跳过了开头，直接从中间起步，也没有任何的时间表。革命就在工作日的第一天开始，在交通最繁忙的时候开始。这真是太天才了。只有‘真正的伟大’才会这样忽略时机。”

9

冬天如约而至，并且完全应验了之前的猜测。跟接下来的两个冬天相比，这个冬天还没那么恐怖，尽管它同样充斥着黑暗、饥饿和寒冷。之前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生活似乎被人强行从你手中夺去，你无法反抗。

三个艰难的冬天，一个接一个，不过这并不只是发生在1917年和1918年——在此之后也同样存在。这三个连续的让人受尽煎熬的冬天仿佛融成了一个，很难再把它们分离开来。

旧的生活和新的秩序没有接上，中间留出了一段。一年之后爆发了内战，此时旧生活和新秩序甚至都不是公开的敌对状态，但它们之间却断了联系。两种生活各自对立，无法调和。

选举遍布全俄国——行政机构，各种委员会，政府办公室，公共服务。地方权力交到了军队手上，意志坚强的人纷纷穿上了黑色的皮夹克，手拿钢枪惴惴不安地走上了自己的岗位，他们很少刮胡子，甚至很少睡觉。

他们能识出那些还残留资本主义思想的人以及跟前政府有瓜葛的人，他们毫不怜悯地同那些人说话，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这些人完全按照计划来安排所有的事情，一个又一个公司，一个又一个组织走向了共产主义之路。

圣十字医院现在改名叫第二改革医院，里面的很多东西都变了。医院的一部分职工被解雇，另一部分人也因为工资太低而主动辞职。其中就包括一些追逐最新潮流，油腔滑调的医生们。其实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自我安慰这是为了反抗，以此凸显自己和别人的不同。日瓦戈医生没有离开医院。

一天晚上，日瓦戈医生和冬妮娅有这么一场对话：

“记得星期三要去医生公会一趟，咱们可以从那儿领两袋冻土豆来，到时候我告诉你具体时间。我们得一块儿乘雪橇去，不然弄不回来。”

“没问题，尤诺奇卡，我有的是时间。天色不早了，怎么还不上床休息呢？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会儿，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完所有事情的。”

“现在有传染病，大家又都这么累，抵抗力就更低了。你和父亲的情况都不太好，我们得想点办法。要是我能想出办法就好了。我们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你真不睡觉吗？”

“现在不睡。”

“我不担心自己，我有九条命，可要是我万一生病了你肯定会很敏感，是吗？到时候你一定不能让我待在家里头，要立刻把我送到医院去。”

“不能说这种话。你一定会没事的，别乌鸦嘴。”

“记住，现在已经没有诚实的人了，也没有值得交的朋友，专家什么的就更加少了。如果发生什么事，除了皮楚扎金谁也不要相信。当然，那得在他还在这儿的时候。真不睡吗？”

“不。”

“薪水太少了，所以他们都走了，事实证明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则和情绪。你在大街上碰到他们，甚至都很少握手，他们顶多抬一下眉毛：‘你为他们工作？’——‘是的。’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我为我们的贫困而自豪，并且我尊敬那些把我们推到这一地步的人。’”

10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多数俄国人的餐桌上只有水煮的小米和青鱼头做的汤，青鱼的肉自然得做成第二道菜。另外还有一种用粗小麦或大麦做成的荞麦粥。

安东尼娜有一个当教授的女性朋友，她教会了安东尼娜用一种荷兰锅烤面包。安东尼娜想着可以拿一部分的面包去卖，换一点钱买个壁炉，把那个只冒烟不发热的铁炉子换掉。

安东尼娜的面包做得很好，但她却没挣着钱。所以，日瓦戈一家人还是得忍受可恶的铁炉子的折磨，煎熬不已。

一天早上，尤里·安德雷维奇去医院上班了，安东尼娜套上一件破烂的大衣——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哪怕是在稍微暖和一点的天气穿着它也会被冻得发抖——出门“打猎”。家里只剩下两根圆木了。冬妮娅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穿了半个多小时，偶尔能见着一个来自莫斯科附近村庄的卖蔬菜和土豆的农民。卖菜的农民不敢去主道上卖，怕被抓走。又走了一会儿，安东尼娜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身材强壮的年轻男人，拉着一个玩具似的雪橇，男人跟着安东尼娜小心翼翼地进了院子。

雪橇里头装的是一些桦树木头，小小薄薄的一根，就跟照片里十九世纪老式农村用的木头似的。安东尼娜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桦木，并且木头太新了，并不适合烧火取暖。但在那种时候，冬妮娅没有其他选择，所以也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年轻的农民抱了五六捆木材到客厅里，作为交换，他取走了冬妮娅带镜子的小梳妆台。他把梳妆台搬到雪橇上，打算把这当作礼物送给他的新娘。冬妮娅还想着从他那儿买一些土豆，只是这个年轻人的要价相当于一架钢琴的价钱。

尤里·安德雷维奇回家后，对于妻子的交易什么也没说。其实，自己把梳妆台砍了当柴烧显然更划算一点，只是他们狠不下这个心。

“桌子上有你的一封信，看到了吗？”冬妮娅说。

“是医院送来的信吗？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说是有一个病人，需要我马上过去。我当然会去，只是需要先休息一会儿。那个病人的家离这儿挺远，在凯旋门附近，具体地址我已经知晓。”

“他们有提到报酬吗？你最好再确认一下。一瓶德国产的白兰地或者一双袜子都行！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吗？那是一群无耻的人。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日子有多难熬，我猜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吃香的喝辣的呢。”

“我知道，是一个供应商病了。”

供应商、特许权获得者、授权代理商——这些不过是政府给小商人安的名号而已。政府取缔了私人交易，只在经济极度困难的时候偶尔授权给一些人进行商业活动，并对那些人的商品交易收费。

其实那些人以前未必是做生意的或者经营一家公司——以前做生意的人都还没缓过神来。这是一种新型商人，是由于战争和革命的原因才从底层社会上来的。

日瓦戈医生喝了一大口热水和掺了点牛奶的糖水，转身出门，朝病人的家走去。

大街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有些地方的积雪甚至有窗子那么高了。街上偶尔可以见到几个沉默的鬼影一样的人，手上拿着点吃的东西或者用雪橇拖着什么。除此之外，几乎见不到其他的人。

旧商店的标志仍随处可见，只是它们已经跟新的供销社没有关系。商店里空空如也，大门紧锁，窗子也被封上了。

商店之所以大门紧锁，空无一物，并不是因为没有货物提供，而是因为上层改革措施在包括贸易在内的很多方面都还只是纸上谈兵，并未实际践行。

11

日瓦戈医生走进一所位于布雷斯特大街街尾的房子。

那是一栋类似于碉堡的石头建筑，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场院，三个木楼梯连接场院的两边。

当天，租住该楼的房客们刚好在进行一场会议，其中还有一位来自市议会的女性代表参加。会议进行到一半，军队的人突然闯了进去要求检查武器许可证，并说没有许可证的武器全部没收。租户们不得不回到各自的公寓等待搜查，但主持会议的人让市议会的女性代表不要离开，并向她保证说搜查工作不会花费多长时间，会议很快就能继续。

日瓦戈医生抵达的时候，搜查工作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不过他要去的那间房还没有接受搜查。日瓦戈医生被一名拿着枪的士兵拦在露台上，后面是搜查队队长听见动静跑过来，并同意在日瓦戈医生给病人做完检查后再搜查。

房间主人给日瓦戈医生开了门，房主是一个有礼貌的年轻人。年轻人的气色不好，眼睛里充满悲伤。一连串的麻烦事让他心力交瘁——妻子的病，马上要进行的搜查，还有他对医治和医生的畏惧。

为了节约时间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尽量简单地交待下情况。只是年轻人心里越急，说话就越是不连贯。

屋子里的陈列既有昂贵的家具，也有廉价的摆设，似乎是匆匆忙忙买下来用以应对通货膨胀的。其中有成套的家具，也有单独的物什。

年轻人认为妻子生病是因为受了精神打击。他言语混乱地解释道，一切是因为他们最近买下的一个古董钟表。表已经坏了，可他们却以为那是某个钟表大师的代表作品，从而花了大价钱买了下来。说着，年轻人将日瓦戈医生带到隔壁房间，并把买的古董表给他看。现在，他们甚至怀疑坏了的表是否还能修好。一天，那只坏了好几年的表突然自己又开始走了，并且连续响了好几分钟的铃，之后就又停了。年轻人的妻子被吓坏了，认为那就是为她敲响的丧钟。现在，她的精神变得很不正常，不吃也不喝，并且连丈夫也不认识了。

“所以，你觉得这是受了精神打击？”尤里·安德雷维奇狐疑地问，“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她吗？”

说着，年轻人带日瓦戈医生走到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陶瓷吊灯和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的两边分别放着红木床头柜。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蜷缩在床的边缘，女人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她一直把毯子往上拉盖着下巴。看到日瓦戈医生和丈夫走进屋子，女人从被单下伸出一只手，冲他们招手，松垮的袖子直垂到腋窝。女人没有认出丈夫，好似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女人开始用低沉而悲哀的声音唱歌，唱着唱着，她开始哭泣，呻吟，好似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儿。日瓦戈医生走到床边，女人连忙背过身，不让日瓦戈医生碰她。

“我该先对她进行检查。”日瓦戈医生说，“不过也没关系，很显然她是得了斑疹伤寒，并且病得不轻。可怜的人，她一定很难受。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把她送到医院。我知道在家里你可以给她需要的一切，不过患病的前几周最好还是去医院接受治疗和检查。你家里有车吗？当然，出门之前得多给她穿几件衣服。我会给你开一个住院的条子。”

“我尽量，不过您确定真的是斑疹伤寒吗？太可怕了！”

“恐怕是的。”

“听着，我知道要是让她去医院，我很可能会从此失去她——您能不能就在这儿帮我照顾她呢？您如果有时间就尽量过来，只要能治好我妻子的病，不管您要什么我都愿意给您。”

“不好意思，我已经跟你说了，她需要的是长期的医疗看护。照我说的办，我真的是为了你好。现在先去想办法弄一辆车来吧，我给你开个条子。我想最好还是到会议间去开条子吧，因为开住院条需要盖章，还有其他几道手续。”

12

房客们披着披肩穿着皮毛外套，一个个回到冰冷的地下室。地下室之前是一个批发鸡蛋的地方，现在被临时用来召开会议。

地下室里头放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由于椅子不够坐，大家便把之前装鸡蛋的筐子翻转过来，排成一排当长凳坐。房子另一边的鸡蛋筐都快堆到天花板了，角落里有一堆被打碎的鸡蛋，被解冻的蛋液缓缓滴落。耗子们在鸡蛋堆里穿梭，偶尔也会跑到地板中间来，又迅速返回。

每次有耗子跑出来，一个胖女人就会嚎叫着跳上一个鸡蛋箱，拉高裙摆跺着脚上时尚的高跟鞋，用粗重的声音大声叫喊道：

“奥莉娅，奥莉娅，你这个地方到处是老鼠。走开，你这可恶的畜生。哦，看它，它听得懂我的话，它对我生气了。啊啊，它要爬上来了，它会跑到我的裙子底下，我好害怕！先生们，你们不要看我这边。哦，不好意思，我忘了现在该称你们同志，而不是先生。”

胖女人的羊羔披风披在肩上，盖住三层下巴，丰满的胸部和大肚子。她曾在一些小商贩中很受欢迎，可现在她已经胖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有个人曾试着对她说点尖酸刻薄的话，好让她安静一点，只是这根本伤不了胖女人。

“别叫了，克拉普吉纳，你这样我们怎么讨论？”议会代表说。女代表被选作会议主席，坐在办公桌后头。

女代表对这栋房子和其中的许多住户都十分了解。召开会议之前，她跟费提玛大妈有过一次私下谈话。费提玛大妈是这栋房子的守门人，她曾跟丈夫和孩子们住在地下室，可现在她身边只剩下的一个女儿，不过，现在她已经带着女儿搬进了一楼的两间房子里。

“对了，费提玛，你的情况怎么样？”女代表问道。

费提玛抱怨说她没办法一个人料理这么大一栋房子和这么多住户，关键是还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因为住户们本是轮流打扫院子和过道的，可是他们却没有人做到。

“别着急，费提玛，我们会解决这个事的。不然，你以为我们这个委员会是干吗的？那些人已经没了希望。让罪恶得到庇护，让道德低下的人耀武扬威？不，我们会把他们开除，另外再选一些人出来。另外，我会让你做女管家，只要你不惹麻烦。”

费提玛请求离开，但女代表不听她的。

女代表环视一周，认为在场的人足够多了，她要求大家肃静，并简单地发表了一下感言，宣布会议开始。女代表批评委员会的内部松散，并标明此次会议的目的就是要选举出一个新的委员会，再进行其他事项。

最后，她说：“同志们，事情就是这样子。坦白说，这是一栋很大的房子，用来开旅馆都没问题。现在有许多代表来城里参加会议，我们却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们。所以我们现在决定把这栋房子征用过来作为一个苏维埃旅馆，专门接待外面来的贵客。旅馆的名字就叫提沃兹恩旅馆，以此纪念提沃兹恩同志，我们大家都知道，先前就是提沃兹恩住在这儿的。有没有反对意见？那好，此项决议即时生效。当然，你们也不用着急，有一整年的时间来找新的房子。我们会给工人重新安排住处，至于其他人，则必须自己找地方住了，期限是一年。”

“我们都是工人，我们所有人都是！”人群大叫起来，其中一个声音说：“现在是新俄国了，所有民族都是平等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别一块儿喊，一个一个来，不然我先回答谁的问题？这跟民族平等有什么关系，瓦尔德金？看看克拉普吉纳，她的民族总没有问题吧。但我们还是得把她逐出委员会呀。”

“是吗？你们试试，你们试试把我逐出去，我会让你们好看！你们这些混账！”克拉普吉纳尖叫着，用想得起的最难听的话骂女代表。

“真是个女魔鬼！”守门人也愤慨起来，“你就不懂一点廉耻吗？”

“费提玛，你就别蹚这浑水了，我能照顾好自己。”女代表说，“你给我住嘴，克拉普吉纳，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住嘴，我告诉你，不然我马上把你交到革命机关，让你以后再也喝不成酒。”

日瓦戈医生走进屋子时，正是里头最人声鼎沸的时候。他问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谁是委员会成员。那个男人抬起手放到嘴边，用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喊道：

“加利乌林娜！过来这边，有人找你。”

日瓦戈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一个微驼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和她的儿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日瓦戈医生没有立刻表明身份，而是说：“你们这儿有个病人染了斑疹伤寒。”并把病人的名字告诉了老妇人，“现在必须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免疫症扩散。另外，病人必须马上送到医院去。我将开一个住院单，而这需要你们房屋委员会确认通过。所以，我想知道，要怎么样做到这个？”

加利乌林娜老妇人以为日瓦戈医生是问“怎么把病人弄到医院去？”于是答道：“这儿刚好有一架来接德米纳同志的马车。德米纳是议会代表，人很好。放心，我会跟她说的，让那个病人坐她的车去医院。你别着急，医生同志，我们肯定能把她安然无恙送过去的。”

“很好。不过，我其实是想问到哪儿可以办完手续。不过要是这儿有辆马车的话……恕我冒昧，请问您是不是加利乌林上尉的母亲？我们曾在同一个连队。”

加利乌林娜闻言惊讶不已，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紧紧抓住日瓦戈医生的手，“到外面来，”她说，“我们去院子里谈。”

走到门外，加利乌林娜飞快地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你小点声说话。可别毁了我呀，尤苏普卡走上了一条错路，这个你自有判断。他是什么人？他只是一个学徒，一个工人。他必须要明白——现如今身家越简单越好——这一点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没有人能否认。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也许你觉得没什么不好，但这却是尤苏普卡犯下的罪孽，上帝也不会原谅他的。尤苏普卡的父亲是一名二等兵，死在别人的枪下。有人说他的整个脸血肉模糊，手脚断成几截。”

说着，加利乌林娜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过来，我给你把那辆车叫过来。我知道你是谁，他会在这儿待几天。这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认识拉拉·古伊沙尔。那是个好姑娘，我记得她，她曾到这儿看望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现在谁还能说得准呢？毕竟，当家做主的人抱成一团也是很自然的事。可放在尤苏普卡身上，这却算是一种罪孽。来吧，我们去叫车。我敢保证，德米纳同志一定会同意的。你知道德米纳同志是谁吗？就是奥莉娅·德米纳，以前是个女裁缝，替拉拉的母亲干活。现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议会代表，她就是从这间房子里走出去的。来，跟我走。”

13

夜幕降临。黑暗包围了一切，只有德米纳的口袋手电筒发出一点亮光，照亮前方四五步路的范围。灯光随着人的走动而不断跳跃，在黑暗中更让人不知所措。黑暗包围着他们，他们将那栋拉拉熟悉的房子留在了身后，房子里的人全都认识拉拉——小时候，拉拉经常到这儿来。他们说，拉拉的丈夫安提波夫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没有手电筒，您看得清路吗，医生同志？”德米纳是一个喜欢让人领情的人，“要是看不清的话，我把我的手电筒借给您。您知道吗，小时候我很喜欢拉拉这个姑娘。当时她妈妈开了一个裁缝店，我就在她妈妈的裁缝店里做工。今年我还见过她一面呢，经过莫斯科的时候她有过短暂停留。我说，‘你要去哪里，傻瓜？就留在这儿。跟我们住一块儿。我们会给你找个工作。’但她没有同意，执意要走。算了，这是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决定好了。她嫁给帕沙只是出于头脑的判断，并非跟着自己的心走，反正自打跟帕沙结婚以来，她就疯了。之后她就走了。”

“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小心——地上滑。都不知道跟他们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脏水脏油倒在门外，可这就是对牛弹琴。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说的‘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应当觉得什么？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我就住在这儿。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她那个参军去了的弟弟，好似已经被人枪决。至于她的母亲，也就是我过去的老板——我会把她救出来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好了，我也该进去了，再见。”

之后，日瓦戈医生和德米纳道别。德米纳小电筒的亮光射在狭窄的石头门处，然后往上游移，照亮脏兮兮的墙面和阶梯，与此同时日瓦戈医生却是在一片黑暗中离开的。日瓦戈的右手边是萨多瓦伊·凯旋门大街，左手边是萨多瓦伊·卡内特纳大街。再往前走，这两条大街就会被石头森林切断，就跟西伯利亚或乌拉尔地区那些无法通过的森林一样。

回到家，日瓦戈医生才感受到光明和温暖。

“你怎么这么晚？”安东尼娜问道，“你不在家的这会儿，发生了一件大事。”未等日瓦戈医生接腔，她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是莫名其妙。昨天父亲不小心摔烂了一个闹钟——我之前忘了跟你说了——这让他很难过，因为那是我们唯一剩下的钟了。他想把闹钟修好，一遍一遍地尝试，可还是徒劳无功。于是乎父亲把闹钟拿到街角的钟表匠那儿，可他要价要到天上去了——三磅面包。我不知所措，父亲也是束手无策。然后，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前，你能相信吗，屋子里竟然突然响起了一阵很尖锐很响亮的铃声，我们都被吓得魂都没了。竟然是闹钟发出的铃声！你能想象吗，闹钟竟然自己又好了。”

“看来我得斑疹伤寒的时候到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笑着说。然后，他便把女病人和那个古董挂钟的事告诉了冬妮娅。

14

不过，日瓦戈医生得斑疹伤寒却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在此期间，日瓦戈一家人经受了无比严峻的考验。家里什么都没了，一家人只能饿肚子。日瓦戈医生去找他曾经救过的那位共产党高官，就是那个先前被人抢劫的人。这名高官竭尽所能地帮日瓦戈医生，但内战才刚刚开始，所以他很少在莫斯科。另外，他觉得那种时候人们的肚子挨点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自己也经常饿肚子，只不过没让人知道而已。

尤里·安德雷维奇想跟布雷斯特大街的供应商联系上，问他要一点医疗费。可当时，那个年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日瓦戈医生治好的年轻人妻子也是杳无音讯。日瓦戈医生过去瞧病的时候，加利乌林娜不在家，现如今大多数住户都是新面孔，德米纳也到前线去了。

一天，日瓦戈医生收到消息说他分到了一批木头，不过他得自己去维达瓦火车站去搬。日瓦戈沿着长长的麦石查斯卡伊大街往家走——眼睛不离装满木材的马车，这可谓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他注意到大街上的场景同以往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左摇右晃，脚也迈不动步子。日瓦戈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并且很可能是得了斑疹伤寒。没过一会儿，日瓦戈医生就栽倒在地，马车夫只好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并抛到木材堆上，送他回家。而日瓦戈医生一直都不知道他那天是怎样到家的。

15

日瓦戈医生一连病了两周。他梦见冬妮娅把那两条街搬上了他的书桌，萨多瓦伊·卡内特纳大街在左边，萨多瓦伊·凯旋门大街在右边，桌子上的灯也点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两条大街，因此，他也就能在灯下写字。日瓦戈医生在纸上奋笔疾书。

日瓦戈写下了他很久以前就应该写并且一直想写却没有写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突然出现在脑海，他急切地想要把它们记录下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可是，一个男孩儿不时地过来打扰。男孩儿有一双吉尔吉斯人的小眼睛，身穿一件没有扣扣子的鹿皮外套，里头的皮毛都翻了出来——这是乌拉尔地区或西伯利亚的穿衣传统。

日瓦戈医生确切地知道那个男孩儿就是他死后的灵魂，简单说，男孩儿代表的就是死亡。不过，如果他能带给他写诗的灵感，如何还能算作死亡呢？死亡如何会这么有用？死亡怎么可能帮人？

日瓦戈的诗描写的对象既不是埋葬也不是复活，而是埋葬与复活之间的这段时日。他给这些诗取名为“混沌”。

他一直想要描述，连续三日的黑暗加愤怒，遍是蠕虫的大地如何攻击那没有死亡的爱的化身，石落如雨，犹如海边的滔天大浪，吞没一切——三天之内，那黑色的飓风吞噬大地，凶猛来袭，然后悄然退去。

日瓦戈突然想起两句话：

一句是——靠近你，我们很高兴。还有一句是——是时候醒来了。

靠近他，抚摸他，便是地狱，是消融，是腐蚀，是死亡；同时，靠近他又是春天，是喜悦，是生活。是时候醒来了。是时候苏醒并起来了。是时候站起来，是时候复活了。

16

日瓦戈医生的病情日见好转。一开始，他就跟个弱智儿似的，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日瓦戈什么都记不起来，也看不出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间的关系，对任何事都不会感到惊讶。妻子每天喂他吃白面包、黄油和甜茶，给他喝咖啡。日瓦戈忘了这些事并不存在，他喜欢这些味道，就跟他喜欢诗歌或童话一样，而这在康复期其实也是正常现象。不过，日瓦戈医生很快就恢复了神智，开始正常的思考。

“你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他问妻子。

“是格拉尼亚给我们弄来这些的。”

“什么格拉尼亚？”

“格拉尼亚·日瓦戈。”

“格拉尼亚·日瓦戈？”

“没错，就是你的弟弟艾夫格拉夫，在奥姆斯克的那个。你的堂弟。你生病的这段日子里，他每天都来。”

“他是不是穿一件鹿皮外套？”

“没错。这么说，你见过他。这段时间，你几乎一直是昏迷不醒的。他说曾在某间屋子的阶梯上撞见过你。他认识你，想跟你说话，不过你显然怕他怕得要死！他崇拜你，你写的每一个字他都拜读了一遍。这些东西全是他给我们搞来的！大米、葡萄干、白糖！现在，他回去了。他想让我们也到他那儿去。他是一个奇怪的小伙子，有点神秘。我想他肯定跟那边的政府有某种关联。他说我们得离开一两年时间，离开大城市，‘回归田园一段时间’，他是这么说的。我想起了克鲁格或许是个合适的地方，他说这是个好主意。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种蔬菜，并且那里四面八方都是森林。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死，那不是跟牛羊这些畜生一样吗？”

那一年的四月，日瓦戈带着全家人前往瓦利吉诺庄园。庄园离尤里安提镇很近，位于遥远的乌拉尔山区。

第七章　开往乌拉尔的火车

1

三月的最后几天，天气开始变得暖和。严寒之后，总会有一股暖流出现，让人误以为春天就要来了。

日瓦戈一家人急于收拾行装，离开莫斯科。为做掩饰，他们告诉房客——大街上的房客比麻雀还要多——公寓要进行大清扫，以迎接复活节。

尤里·安德雷维奇反对搬离。他觉得这只会是白忙活，所以没有参加任何准备工作，但家里其他人却对此热情高涨。且眼看一切就要准备妥当，日瓦戈觉得，是时候认真讨论下这件事了。

日瓦戈把妻子和岳父叫到一块儿，召开一次家庭会议，并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你们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发表完反对意见之后，日瓦戈这样问他们，“你们还是坚持要走吗？”

“你说，我们接下来的几年里确实得准备熬苦日子。”妻子说，“但只要土地问题得以解决，我们就有可能在莫斯科附近分得一块儿菜地，但我们如何能熬到那时候？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可你却没有说。”

“靠着那一点不确定的希望不是疯了吗？”冬妮娅的父亲也支持她的意见。

“好吧，你们赢了。”尤里·安德雷维奇说，“我担心的是，我们这一去是两眼一抹黑，去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我们家只有三个人曾在瓦利吉诺庄园住过，母亲和祖母已经过世，祖父克鲁格哪怕还活着也是会被人抓起来当了人质。

“你们都知道的，战争结束的前一年，祖父做了一笔十分荒唐的交易。他以另一个人的名义——至于是银行还是个人，我不是很清楚——把他名下的森林土地和工厂以及其他一些财产都变卖了。你们知道，现在那个庄园的所属人是谁吗？我并不是说在意它是谁的财产，哪怕失去了那个庄园我也不在乎，但我想知道现在究竟是谁在掌管它？是谁在打理它？森林里的木材都砍下来了吗？工厂还在开工吗？最重要的是，现在那儿当权的是谁？或者说，等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当权的是谁？

“你们就想靠一个老管家米库力特辛来帮我们渡过难关，但谁能保证他一定还留在那儿？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呢？话说回来，我们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对他还有其他的了解吗？之所以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祖父发这个音的时候总显得十分吃力。

“不过，我们现在争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只能同意。当前最紧要的是弄清楚长途旅行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再往后推也没有意义。”

2

尤里·安德雷维奇去雅罗斯拉夫斯基火车站打听消息。

火车站里排了很多队伍，人群沿着连接两边木头栏杆的旋梯前行。石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穿灰色军大衣的人，那些人咳嗽，吐痰，四处张望，并且说话的声音特别大，拱形的天花板下面回荡的都是他们的声音。

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得了斑疹伤寒，情况稍一好转，便叫人从医院里赶了出来，因为医院实在是人满为患。作为一个医生，尤里·安德雷维奇自然明白这么做的必要性，不过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可怜的人，也没想到这些人只能把火车站当成避难所。

“您得先预约。”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工作人员告诉日瓦戈医生，“然后，您得每天来问情况，看有没有火车。现在火车班次特别少，所以上不上得了车完全是靠运气。当然（说着，工作人员用大拇指揉了下食指和中指），要是能给点儿面粉或者其他东西……您知道的，火车没油就跑不起来，另外（他又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后背），没有一点伏特加的话，您也走不远的。”

3

就在那期间，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几次被高等经济委员会请去当参谋，尤里·安德雷维奇也治好了一个重病的政府高官。两个人也因此而得到了当时最好的报酬——几张能让他们从第一个新开的物资中心分得物品的票证。

物资中心原来是一个军营的仓库，距离西蒙诺夫修道院很近。日瓦戈医生和岳父穿过修道院和营地场院，过了一条低矮的石头门，进到一个拱顶的地窖里头。地窖有一点坡度，越往下越宽，一个大柜子横在地窖的两边。大柜子后面站着一个工作人员，负责称重计量，不疾不徐地按照票证份额分发物品。每发一样东西，工作人员就会用粗铅笔在票证上画掉一样，有时也会转到后头拿一些新的物品出来，补充供给。

来的顾客并不多。“容器。”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票证说。日瓦戈医生和岳父连忙递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盆子，瞪大眼睛，看着工作人员往里面盛满面粉、谷物、通心粉、白糖、板油、肥皂、火柴还有一些用纸包着的高加索奶酪。

两个人被工作人员的慷慨折服了，他们没有耽搁一秒，只是急忙将这些东西放到包袱里，然后把包袱扛到肩上。

日瓦戈医生和岳父出了门，两个人都是神情恍惚。这不仅是因为从天而降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他们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是有用的。他们没有白活，一想到回家之后迎接他们的将是冬妮娅的赞美和感谢，他们觉得自己当之无愧。

4

日瓦戈医生连续几天出入政府办公室，一是为了办理过关证件，二是为了注册房屋，这样等他们日后回到莫斯科也就还能住到自己的房子里头。而与此同时，冬妮娅则忙着整理家里的东西，收拾行装。

冬妮娅在三间已经正式归到日瓦戈家族名下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哪怕是最小的物件，她也得衡量多次，才决定是否要将它放到行李里带走。带的行李里头只有一小部分东西是为了个人使用，剩下的都是用作一路上的打点和头几周安家的费用。

春天的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新烤面包的香味。院子里有公鸡在打鸣，孩子们也在那儿玩耍。房间里的空气越流通，柜子里堆放的冬衣的霉味就越呛鼻。

至于说一个东西是选择带走还是留下，冬妮娅有一套完整的理论，这套理论是通过根据先前已经离开并跟留下来的朋友写信交流得出来的心得发展而来。此时此刻，这一理论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原则在冬妮娅脑海里格外清晰，她甚至还觉得有一个神秘的声音正穿过屋外麻雀的叽喳声和孩子的吵闹声，一遍又一遍地将这一原则在她耳边重复。

“裙子应该带几件？”冬妮娅暗忖，“但他们会在中途检查行李，除非把裙子叠得跟衣服一样，不然会很危险。带材料、纤维织物、上衣这些比较好，尤其是外套。不要箱子，因为那儿不会有行李工。要保证带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的，并且要打包得小一点，这样哪怕是女人或孩子也能提动。盐和烟的用场很大，但在路上的风险也不小。钱物要换成小面额的。过关文件是最不安全的东西。”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5

临行前的一天，天降大雪。雪花漫天飞舞，掀起一阵白色的旋风，落在黑色的大地上，掩盖一切。

行李全都打点好了。屋子和留在里头的东西都交给了一个年迈的老人和他的妻子料理。老人是艾格罗夫娜的亲戚，先前是一名售货员，去年冬天曾帮助安东尼娜用一些旧衣服和家具换得土豆和木头。

马克尔是个让人无法信赖的人。以前他曾被选作军队俱乐部的负责人，当时他并没有说前主人剥削他，只是说主人让他变得无知，并且故意不告诉他人是从猿猴进化而来的这个事实。

安东尼娜最后检查了一遍房子，钥匙一一插进孔中打开屋子里的抽屉和橱柜，然后又锁上，最后进行了一次盘点。

屋子里的桌椅都推到了墙边，窗帘也拉了下来，而角落里还有一堆包袱。窗外的暴风雪让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冬天的残酷，也让他们忆起了过往的悲伤。尤里·安德雷维奇想起了他的童年和母亲的死，而安娜·伊娃诺夫娜则悄然浮上安东尼娜和父亲的心头。他们都感觉这或许是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留在这房子里过夜，从此以后或许再也不能回来。尽管事实证明不是这样，但他们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三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不愿彼此打扰，只是各自回忆这些年来在这所房子里渡过的时光，然后拼命挡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尽管如此，安东尼娜在陌生人面前还是尽量保持仪态。她不停地跟那个即将帮她打理屋子的老妇人说话，说他们夫妇帮了她的大忙。未免给人留下不知感恩的印象，她不断说着好话，并走到隔壁房间给老太太拿了好几件礼物——衬衫、长棉布和丝绸。在这个离别的夜晚，带白格或波点图案的布料跟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大街一样，默默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6

破晓时分，日瓦戈医生带着家人出发。通常这个时间其他房客都还在睡觉，但有一个特别喜欢社交场合的人——赛沃洛特妮娜——则是一嗓子把所有人喊醒：“注意！注意！同志们！快起来！格罗梅科家的人要走了。快来跟他们道个别！”

于是，人们一股脑儿地拥到后廊——前门还上着锁，并围成一个半圆形，好似在拍照似的。大家打着哈欠，穿着破烂的大衣在风中瑟瑟发抖，匆忙套在光脚上的毡毛靴让他们有些站立不稳。

即便在那样物资缺乏的时日里，马克尔还是搞到了一些啤酒，并且成功地把自己灌醉了。瘦骨嶙峋的他站在那儿，好似一具挂在横梁上的尸体，看着随时都可能倒下。马克尔坚持要帮日瓦戈医生把行李扛到火车站，当这一要求遭到拒绝时，他显得很是恼火。日瓦戈他们最后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的热情送行。

天光还未大亮，风已经小了些，不过雪却下得比前一天晚上更大。大片雪花纷扬地落下，覆在地上，好似犹豫着要不要消融。

几个人走到安柏特大街时，天色亮了一些。而大雪犹如一块舞台剧幕布，直接覆盖着街道。雪花幕布飞扬的角缠住过往行人的双腿，以至于人都失去前行的感觉，觉得自己停在原地。

街上除了旅人再无其他人影，不过没过多久，街上驶来了一辆落满雪的马车。车夫也是满身白雪，看着好似被面粉团里抹了一圈似的。日瓦戈医生花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在那种高度通货膨胀的时代里，再多的钱也没有先前的一个戈比值钱，让马车夫将妻子和岳父送到了火车站，而他却选择了独自步行过去。

7

日瓦戈医生发现安东尼娜和她的父亲排在一支队伍的后面，而队伍的前后都是木栏杆。纽莎和萨沙在队伍外头走动，偶尔回一下头以确定是否要跟大人们一起行动。孩子们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煤油味道，因为他们的脖子、手腕和脚踝处都涂了煤油，以防虱子的叮咬。

队伍往前移动，一直到站台的入口处，但乘客们实际上还得走上半英里才上得了车。由于清洁工人手不够，火车站污秽不堪；受垃圾和冰雪的影响，站台前方的轨道也不能用了，火车只能停在远处。

安东尼娜向丈夫招手，待日瓦戈走近，她大声告诉日瓦戈要到一个地方盖章才能通行。

“让我看看他们在上头写了什么。”日瓦戈医生回来后，安东尼娜对他说。于是，日瓦戈把一沓纸递过木栏。

“你这是特等车厢的印章。”站在安东尼娜后面的一个男人说。

站在前面的男人则更为直接。他似乎是那种特别注重细节的人，熟悉并且接受世界上所有的规章制度。

“这个印章，”他解释道，“能让你在特等车厢找到一个位置，也就是客车车厢——如果这列火车上有客车车厢的话。”

顿时，整列队伍都参与了进来。

“确实是客车车厢！这种时候哪怕你能在餐车找一个位置，都应该谢天谢地！”

“别听他们的。”另一个人说，“我来解释，这其实很简单。现如今只有一种火车，通常是由军队车厢、犯人车厢、牛羊车厢和客车车厢组成。为什么要误导人家呢？”说着，他转向人群，“空谈算不得数，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你们至少要把话说清楚，也好让人家听个明白清楚呀。”

“你们已经解释了许多。”男人继续吼道，“你们都说这个印章能让他上到特等车厢！跟人解释一件事之前，你们得先看看这个人。长这样一张脸的人能上到特等车厢吗？特等车厢里坐的都是些水兵。水兵目光敏锐，并且随身带枪。你看看他，他像什么？特权阶级？不，比那更差——他是医生。他抽出枪——那么就再见了。”

如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谁也不知道日瓦戈医生的事情会让人们的同情泛滥成什么样子。

一度，人们透过轨道上巨大的玻璃窗好奇地往外看，玻璃窗带有穹顶，绵延数百码的距离。只有穹顶尽头的落雪才能看清，由于中间隔的距离太远，纷扬的雪花看起来好似静止了一样，如同面包屑穿过流水落在游鱼身上。

突然，只见一群三三两两的人影沿着轨道往远处走去。一开始人们以为那是铁路工人在干活，没想到那些不速之客竟然上了车，并且火车还开始往外冒烟。

“打开门，你们这些流氓。”队伍里有人喊。人群骚动起来，后面的人使劲儿推着前面的人向前。

“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们把我们锁在了这儿，现在却有人想法子跃过队伍上了车。开门，你们这些浑蛋，不然我们就把这铁门砸了。来，大家加油，我们把这个门给它推倒。”

“那群笨蛋，嫉妒个什么劲儿呢。”先前那个同安东尼娜说话的男人说道，“那些都是征召入伍的士兵，是从彼得堡征来的劳力。他们原本是要被送往沃洛格达的，可现在却要送到东边的前线去。这些人可不是自己愿意走的。他们被控制了，而他们的使命就是挖战壕。”

8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但日瓦戈一家人离开莫斯科还没多远。车窗外是冬天凋零的景色。轨道、田野、森林、村庄——全都为白雪覆盖。

日瓦戈他们很幸运，在车厢角落的上铺找到了几个位置。他们一伸手就能触到车顶，并且位置紧邻着车窗。

安东尼娜从来没有坐过这种车。第一次是尤里·安德雷维奇托她上去的，并为她推开了沉重的滑门，不过后来安东尼娜学会了自己上下。

在安东尼娜看来，车厢俨然是一个轮子上的猪圈，稍微一点动静就好似要散架了似的。随着火车变速或变换方向，他们已经连续颠簸了三天。三天来，火车车轮吱吱直响，好似敲鼓一样，不过也没出什么意外。看来，冬妮娅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列火车共有二十三节车厢，日瓦戈一家人坐在第十四节车厢。靠乡村火车站停下时，只有前面、中间或后面的几节车厢会进到站台。

水兵们坐在前面的车厢，普通乘客在中间，而劳工们占据了车尾的后八节车厢。后面的八节车厢里挤了将近五百个人，各人的年纪、身体状况和职业都各不相同。

说起来那也是一道奇观了——彼得堡富有且聪明的律师、股票经纪人同马车车夫、装修工人、搓澡工、鞑靼乞丐、试图逃跑的疯子、商店老板、教士挤在同一节车厢，剥削阶层和被剥削阶层的人身处同一境地。

律师和股票经纪人坐在矮凳上，袖子紧贴着炉火，彼此讲故事、开玩笑、逗乐。这些人并不担心，因为他们有许多有影响力的亲戚，而那些亲戚们正想办法解救他们。最不济，他们还能花钱打点，争取推迟出发。

而其他一些人，穿的则是高筒大靴和不系扣子的大衣，或者干脆赤脚穿一件破烂的长衫和长裤，他们有的留了胡子有的把胡子剃得精光。这些人挤在沉闷车厢半开的门边，身体紧紧贴着车皮或储物柜，眼神忧郁地望着窗外的农夫和村庄，跟谁也不说话。没有人会帮他们。他们也没有可以希冀的东西。

他们所在的这几节车厢挤了太多被征的劳工，不得已有些人只能挤到客车车厢去，而日瓦戈他们所在的十四车厢也挤进了一些劳工。

9

途中无论火车在哪儿停站，安东尼娜都要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以免头碰到火车车顶。同时，她还会透过微开的车门往外张望，看外头的风景是否值得她下车去走走。通常这得由火车站的规模和停靠时间长短而定，另外还要看外头是否能进行一些以物换物的交易。

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火车缓缓减速，原本在打盹儿的冬妮娅也被晃醒了。火车进站时颠簸的次数表明这是一个很大的火车站，并且火车会在这儿停靠很长一段时间。

冬妮娅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整理头发，并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条绣着几只公鸡几个青年小伙子和车轮的绣花毛巾。

与此同时，日瓦戈医生也醒了过来，他第一个从上铺跳下来，并在下面接应妻子。火车站警卫室和照明路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树枝。树枝弯腰的方向正好朝着火车，好似在表达欢迎之情。还未等火车停稳，水兵们就跳到了雪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火车站一栋建筑的角落——通常会有一些农妇在那儿偷偷卖些食物。

水兵们身穿黑色制服，帽子上的飘带随着他们风驰电掣般的奔跑在风中飞舞，这也让其他人下意识地给他们让路。

角落里，来自附近村庄的姑娘们和女人们见这些当兵的过去了，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一样。她们排成一条长列，靠着火车站的墙边卖一些黄瓜、土奶酪、熟牛肉以及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每个人头上都裹着一块头巾，头巾底部则扎在羊皮大袄里头。结了婚的女人们被水兵们的玩笑逗得面红耳赤，与此同时，她们又害怕这些海员，因为现在打击投机倒把和自由市场的人正是他们。

不过，女人们的不安和紧张很快就消散了。火车停稳以后，普通乘客也加入了队伍，一下子交易变得热闹起来。

安东尼娜也跟着人群一边往前走，一边看出售的物品。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像是要到火车站后面的雪水里洗把脸似的。几个女人大声叫道：“嘿，你的毛巾怎么卖？”但安东尼娜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日瓦戈医生就陪在她旁边。

走到队伍尽头，他们看到一个戴黑底红花披巾的女人。女人看见安东尼娜肩上的毛巾，双眼顿时放起了光。她仔细打量着安东尼娜，然后挪到安东尼娜身旁，露出自己手上的东西，热切地小声说：“看看这个。我敢打赌，你肯定好长时间没见过这种好东西了。很吸引人，对吧？别犹豫太久，不然好东西就被人家换走了。你把毛巾跟我交换，我换一半给你？”

安东尼娜没听清最后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什么，亲爱的夫人？”

女人意思是说把野兔劈成两半，用其中的一半跟安东尼娜换她的毛巾。女人把野兔举高。“我是说，我愿意用一半的野兔肉跟你换毛巾。你盯着它看做什么？这可不是狗肉。我的丈夫是个猎人。是野兔肉，绝对没错。”

于是，两个人达成了交易。她们各自都认为自己占到了便宜，安东尼娜隐隐感到一种羞愧，觉得自己骗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对这桩交易甚为得意，高兴地向她的同伴炫耀，然后踏着雪道往远处的家里赶。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起了骚动。只见一个老女人在那儿叫喊：“嘿，你给我站住！你想去哪儿？你还没给我钱！你个骗子，什么时候付钱给我？瞧瞧他，贪婪的猪。你在这儿叫他，他却头也不回。站住！站住，那位同志，我叫你站住！天啦，我被抢劫了！小偷，站住！他往那边去了，就是他，抓住他！”

“哪一个？”

“那一个，胡子剃得精光，正在咧嘴笑的那个人。”

“是那个袖子上有洞的男人吗？”

“没错，就是他，抓住他，那个浑蛋！”

“那个衣服上打了补丁的？”

“是的，是的。哦，我被人抢了。”

“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那个家伙从这儿买了一些牛奶和馅儿饼，吃完之后就走了，钱也没给，所以老太太正哭喊呢。”

“怎么能那样呢？怎么没人去追他？”

“追他？他全身都是弹药，搞不好还被他追杀呢。”

10

十四车厢有几个被征劳工，一个名叫沃罗纽克的列兵看着他们。其中有三个男人格外突出——一个是普洛克·卡里托诺维奇·普利图列夫，他曾经在彼得堡的一家官方酒馆里当会计——所以车上的人都称呼他为会计；还有一个是瓦塞·布利金，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曾跟着一个铁匠当学徒；另外一个是克斯托耶夫·阿姆斯基，一个头发灰白的革命主义者，他曾在旧军团的劳工营待过，现在又要到新的劳工营去。

这些征来的劳工原本互不相识，不过渐渐地也彼此熟悉了起来。原来，会计和学徒瓦塞还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而该趟火车刚好会经过他们的家乡。

普利图列夫来自马尔密戈，头发卷卷的，脸上有很多的麻子，五短身材，长相甚为可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腋下都被汗水浸黑了，而且毛衣很不合身，更显得他丑陋不堪。普利图列夫有时会沉默地坐上好几个小时，跟一尊雕塑一样。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是不时抓挠手上的疣子，直到出血为止。

去年秋天的一天，在去内夫斯基的路上，他无意闯进了位于利特内大街街角的一个军事基地。基地的人问他要身份证明，结果发现他拿的是一个四等证明，而这种身份证明通常是发给无业游民的。所以，他被扣押了起来，基地里还有很多其他由于同一原因被扣押的人，他们都被人看守了起来。他所在的这个小组原本跟上个小组一样，预计派到前线挖战壕，中途取道莫斯科。

普利图列夫在卢加有一个妻子，战前他就是在那儿工作。妻子打听到了他的不幸遭遇，心急如焚地跑到沃洛格达——一个必经的交通枢纽去找他，但普利图列夫所在的这个编队没到那儿去，妻子只能是白跑一趟，从此也失去了他的音信。

在彼得堡的时候，普利图列夫跟一个叫派拉加·尼罗夫娜·提亚瓜诺娃的女人住在一块儿。被抓的时候，他正要跟那个女人道别，打算从另一个方向跟她碰面，但最后他只能目送那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提亚瓜诺娃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有一双漂亮的手。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长辫，喜欢不时地将长辫甩来甩去，还伴着一声声叹息。现如今她也在队伍里，因为后来她主动提出要陪伴普利图列夫。

人们很难理解，女人如何会被这样一个丑陋不堪的男人吸引，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事实。靠前的一节车厢里坐着一个叫奥格里科娃的年轻姑娘，她也是普利图列夫的朋友。奥格里科娃骨瘦如柴，睫毛是白色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挤上车的。也许是出于嫉妒，提亚瓜诺娃一直叫她“喷射器”“奶嘴”这种很侮辱人的外号。这两个女人简直是水火不相容，彼此也尽量避开对方。奥格里科娃从不去其他车厢。所以也不知道她跟普利图列夫是怎么认识的。也许只是因为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一眼，她就爱上了相貌丑陋的普利图列夫？

11

瓦塞的故事与众人不同。他的父亲被战争夺去了生命，于是母亲就把他送到彼得堡的叔叔那里学习打铁。

瓦塞的叔叔在阿普拉克新大街开了一家铁器店。去年冬天的一天，瓦塞叔叔被当地的共产党叫去问话。结果走错了门，瓦塞叔叔竟然阴差阳错地走到一个选劳工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黑压压的全都是被征来的劳工。过了一会儿，一些士兵走进来将他们围住，并将他们带到赛美诺夫军营过夜。第二天早上，瓦塞叔叔就跟其他劳工一起被送上了去沃洛格达的火车。

这些人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他们的家人纷纷赶到火车站来送别。其中就有瓦塞和他的婶婶。瓦塞的叔叔请求守卫（也就是沃罗纽克，此时恰巧也在第十四车厢）给他几分钟时间，让他跟妻子道别。守卫不同意，说要么就押一个人，不然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回来。于是乎，叔叔和婶婶就把瓦塞交出去当人质，沃罗纽克也同意了。瓦塞进到了劳工的队伍，他的叔叔被放了出去。而那是瓦塞最后一次见他的叔叔和婶婶。

骗局被揭穿时，没有一点防备的瓦塞伤心地号啕大哭。瓦塞瘫在沃罗纽克的脚边，亲吻他的双手，请求沃罗纽克能放他一马，但对方不为所动。沃罗纽克不放瓦塞走，并不是因为他残忍冷漠，而是因为那种困难时期政府的各项政策都执行得十分严格。守卫得确保劳工一个不少，不然就是自己掉脑袋。瓦塞就是这么当了劳工的。

至于合作主义者克斯托耶夫·阿姆斯基，无论是在前沙皇的统治下还是在现政府的统治下，他都受到同伴的尊敬。阿姆斯基不停地跟看守长官说瓦塞被抓完全是一个错误。长官承认这确实是一个误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等抵达目的地之后再说，并且他承诺到时候会尽全力帮忙。

瓦塞长相英俊，看着像是从皇宫画像或上帝天使画像中跑出来的人物一样。他十分单纯，并且没有一点骄矜之气。瓦塞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长辈们脚下，抬头仰望他们，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听他们发表各种意见或讲各种故事。每当看到他因用力控制泪水或放声大笑而面部肌肉抖动时，你都想爱怜地摸摸他的头。

12

日瓦戈一家人邀请克斯托耶夫共进晚餐。克斯托耶夫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津津有味地啃着野兔腿。克斯托耶夫怕冷，所以换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地儿，“这就好多了。”他说。克斯托耶夫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然后用手帕把手指擦干净，谢过日瓦戈一家人，然后说：“你们靠着的这个窗子呀，得把它封紧一点儿。不过说回我们刚才的话题，日瓦戈医生，我得说你错了。烤兔是个好东西，不过就此推断农民的日子好过，那就有失偏颇了。”

“哦，可别这么说。”尤里·安德雷维奇表示异议，“你看看这些火车站。林子里的树没有被砍，篱笆完好无损。还有那些可交换物品的市场，那些女人！多棒啊！这个世界总有一些地方的人仍然在继续他们的生活，总有一些人过得开心。并不是每个人都过得那么凄惨。这样想，很多事就能说通了。”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不是。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想法的？到离铁路五十英里的地方去看看，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你会发现那儿到处都是造反的农民。反谁？你或许会这么问。他们既反红军也反白军，谁当权就反谁。你可能会说，啊，这是因为农民天生就是政权的敌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请允许我对此提出异议。农民其实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比你我更清楚，只是他们要的东西跟当权者给的东西不一样。

“革命开始之后，农民们觉得自己做了几百年的梦就要实现了——他们想要在自己的土地上靠自己的双手生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亏欠任何人。结果，农民却发现革命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来压迫而已，而且压迫的程度更严重。所以，你能想象那些村庄有多骚动有多不安宁吗？可你刚才还说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不，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我亲爱的伙计。不过就我来看，你现在似乎还不想知道那些事情。”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那些让人焦虑的事情，让自己受更多折磨？历史与我无关。我只想把现在这段痛苦的时日熬过去，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忽略掉那些事实？你说，我的想法和现实不符，但请你告诉我，现如今俄国的现实在哪里？在我看来，现实实在太过吓人，所以它藏起来了。我希望自己能被说服——农民们现在的日子越过越好，可如果这只是一个幻想，我又该怎么办？我要靠什么活下去？我还能信仰谁？并且，我必须要活下去，因为我还有家人。”

说完，日瓦戈医生做出一个绝望的手势，转身走开，让岳父接过话去。日瓦戈的头无力地靠着铺板，眼神呆滞地看着下面。

下面，普利图列夫、提亚瓜诺娃、瓦塞和沃罗纽克在一起聊天。火车开近普利图列夫的家乡时，他出神地念叨着回家的路，念叨着火车站，念叨着家乡的一草一木。他还叫出了家乡常用的几个姓氏，引得瓦塞情不自禁地重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似他们来到了一个童话般的场景。

“你在德伊·福德下车？”他高兴得发狂，“看，我们的火车站！没错！然后再转去布伊斯基，是吗？”

“没错，你是走布伊斯基那条路。”

“我就说嘛——布伊斯基——布伊斯基村。我当然知道，你从那儿的主道转到小道上，然后右转，再右转。然后就能到我们的瓦雷特尼基了。你走的路肯定不在河边，对吧？你知道佩尔加河吗？哦，你肯定知道！那是我们的母亲河。你沿着河走，一路向前，然后顺着悬崖转到右边，那个悬崖可真是陡峭！老实说，站在上面往下望让人直发晕。悬崖下面有一个码头，没错吧？我的母亲就住在那儿，还有我的两个小妹妹。阿伦卡和阿里什卡……提亚瓜诺娃婶子，我的母亲跟你有点儿像，不过她比你更年轻更漂亮。沃罗纽克叔叔，求求你，沃罗纽克叔叔，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请求你放了我……沃罗纽克！”

“怎么了？叔叔，叔叔，我不是你的叔叔！你希望我做什么？我是疯了吗？如果我把你放走了，那我就死定了。阿门，他们肯定会整死我的。”

提亚瓜诺娃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温柔地抚摸瓦塞那带一点红色的头发。她不时地俯下身子微笑，好似在对他说：“别傻了。你怎么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沃罗纽克说这样的话？别着急，有点耐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13

火车过了中部之后，一路向东，古怪的事情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火车穿过了一个到处是军乐队的动乱地区，还经过好几个刚平息动乱的村庄。

火车动不动就停下，然后就有全副武装的军人上来检查乘客的文件和行李。

有一次火车大半夜的停车，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任何其他动静。尤里·安德雷维奇心想是不是发生车祸了？于是，他好奇地走出去看。

外头漆黑一片。火车无缘无故地在轨道中间停下，四周都是田地，铁轨的两边分别种着一排枞树。除了日瓦戈医生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好事者也出来了，在雪地里跺着脚。他们告诉尤里·安德雷维奇，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火车发动机出了点毛病，还说这一片地方很是危险，应该先让手摇车过去检查一番。乘客们已经派代表去跟车长说了，必要时还可以给点贿赂。听说水兵们也插了一手，他们自然是所向披靡。

车头的雪有时会被某种光照亮，像是篝火的亮光。凭着这点亮光，日瓦戈医生看到几个人影正往火车头那边跑。

冲在最前面的应该是工程师，他跑到跑道的最前端，跃过缓冲栏，眨眼就消失在黑夜中，仿佛被大地吞噬了。跟在后面的水兵们也是一样——风驰电掣往前奔跑，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受好奇心的驱使，包括尤里·安德雷维奇在内的几位乘客也都跑过去看。

跑到缓冲栏那头，整条轨道一览无余，而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工程师站在雪地里，积雪直没到腰间，其他人则是站成一个半圆将工程师围在中间，好似猎人围住猎物一样。跟工程师一样，积雪同样没到了他们的腰间。

“多谢，同志们，你们真是来得及时呀。”工程师吼道，“多么精彩的画面，水兵们拿着枪追杀同伴，只因为这个同伴说火车必须停下。你们做我的见证人，乘客同志们，你们可以看看这是个什么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打开危险的闸门。该死的混蛋，你们以为我是担心自己吗？去你的。我是为了你们才这么做的，为了确保你们安然无恙。我让自己陷入这种麻烦的境地，还换不来一声感谢！开枪啊，开枪啊，怎么不开枪呢？我人就在这里。乘客同志们，你们做我的见证人，我可没逃跑。”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冷静点，老伙计……他们不是认真的……我们不会让他们……他们肯定不是认真的……”另外一些人也附和道：“没错，加福里尔卡，你要挺起胸膛来，别让他们欺负你！”

一个红头发的大汉首先跳出来，他的头很大，以至于整张脸看起来都是平的。大汉转过身面对乘客，然后用深沉平静，不慌不忙的口吻说话。跟沃罗纽克一样，他说话带一点乌克兰口音，而他的沉着跟整个场景显得十分不协调。

“你们刚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伙计们，外头风大，你们小心别冻着了哟。不如回到你们的座位上去，好吧？”

人群渐渐退散。大汉跳到工程师面前说：“工程师同志，你疯完了吧。快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我们还得回去呢。”

14

第二天，为防脱轨，火车以蜗牛的速度行进。轨道上满是未扫净的雪末，旁边则是一片火烧后的废墟。尼扎尼·凯尔梅斯——映在烧得焦黑的背景中，火车站名字仍依稀可辨。

火车站前方有一个荒凉的村庄，皑皑白雪覆盖其上。村子同样被大火毁于一旦，最后面一幢房屋的外墙被烧得焦黑，旁边的一栋房子则往下陷，角落的木料都掉了下来。街上到处散落着破烂的雪橇、篱笆、锈迹斑斑的铁制品和油漆斑驳的家具。煤灰让原本洁净的白雪也变得污黑不堪，烧得只剩一半的圆木从雪层下焦黑的土地里伸出来——所有这些都证明，这儿起了一场大火，证明这儿的人曾多么努力地想要把火扑灭。

其实，那个地方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荒凉，街上仍有几个人在游荡。火车站站长从废墟里钻出来，卫兵们跳下火车，跟他寒暄：“全被烧了？”

“你们好，欢迎你们的到来。是的，我们遭遇了一场大火，但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

“我不明白。”

“那还是别明白了。”

“你说的不是斯特尼科夫吧？”

“没错。”

“为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做，是我们的邻居们犯了事。你看到那边的村子了吗？尼扎尼·凯尔梅斯属于乌斯特·奈姆迪斯克村——只是因为这样。”

“那他们犯了什么事？”

“七项死罪——解散农民委员会，这是其一；拒绝提供马匹给红军，这是其二；不接受搬迁动员，这是其三。大概就是这样。”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他们就被炮火扫荡了？”

“一点没错。”

“是一列装甲火车进行攻击的吗？”

“当然。”

“太悲剧了。我真心同情，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

“其实这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又收到一个新的消息，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坏消息——你们必须得在这儿逗留几天。”

“开玩笑吧！我还要把这批人送到前线去呢，战情紧急。”

“我没有开玩笑。暴风雪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铁轨上全都是积雪，没有人可以去清理。半个村子的人都怕了。我让留下的人去清理积雪，但人手还是不够。”

“该死的。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得想办法把积雪清理干净。”

“雪有多深？”

“还不算太坏，要看情况。积雪最严重的是中间那两英里，会有点棘手。前面是一段森林，估计积雪不会太多。至于这边的开阔地带，大风还是能吹散一些雪的。”

“该死，真是让人头疼！那我去动员那些乘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不能让水兵和红军下来扫雪。火车上有一整支劳工队伍，包括其他乘客在内，大概有七百人。”

“够了，够了。一拿到铁铲，我们就开始干。光靠着七百人还是有点不够，所以我会到隔壁村子里去请求帮助。放心，我会搞定的。”

“天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觉得我们搞得定吗？”

“当然。他们说，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哪怕要拿下一座城市也没问题，更何况这只是一小段铁路呢。别担心。”

15

清理轨道上的积雪花了三天时间，日瓦戈一家人甚至包括纽莎在内都参加了清雪。而这是他们旅途中最高兴的三天。

乡村的雪景，如诗如画，宁静又迷人。让人不禁想起普希金笔下的故事和阿克萨科夫的风景描写。废墟以及那些留下来的神情疲倦的村民们，更为那场景增添了一些神秘的色彩。还有，他们害怕跟人交谈，尽量避开火车上下来的人，哪怕是村民们自己在一块儿也基本上不说话。

扫雪的人被分成几队，劳工和普通乘客也被分了开来，分别派武装士兵看守。

几个扫雪队在不同的地块儿同时干活，堆起来的雪将人都挡住了，直到最后再一起推掉。

干活的人全都待在外头，只有睡觉时才会回到火车里面。外头天寒地冻，由于铁铲数量不够，所以轮班的时间不长，这让大家很高兴。

日瓦戈所在的这一段铁轨风景很好。东边是一个山谷，群峰连绵起伏，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山顶有一座小房屋，四面八方的风都吹向它。夏天住在那所房子里一定很舒服，可惜现在是冬天。

飘雪落在每一个角落，覆盖地面所有的凹凸。春天，山上融化的积雪会蜿蜒而下流进铁轨下面的水道，不过冬天的座座山峰就跟一个个穿了厚衣服的孩子一样，只有头露在外面。

不知山上的小屋有没有人住，日瓦戈暗忖，或者那是一座空屋，终有一天会变成废墟？曾经住在那儿的人遭遇了什么？他们逃到国外去了吗？还是被当地的农民杀了？又或者，他们很受欢迎，所以以技术专家的身份住到了那个地方？如果他们住在那儿，是否幸免于难？

山顶的小房子唤起了日瓦戈内心的好奇心，但他只能死死压抑住。在那种时代，疑问纷至沓来，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答案。阳光照在晶莹的白雪上，闪闪发光，让人睁不开眼睛。日瓦戈把铁铲重重地铲进雪里头，丝毫没有受到阻挡。铲起来的雪那么晶莹剔透，一颗颗好似钻石。日瓦戈不由想起小时候，他也曾在自家院子里玩耍——戴一个裹头的帽子，身穿黑羊皮大衣，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小日瓦戈用雪堆立方体，堆金字塔，堆冰激凌，堆碉堡，堆穴居人的城市。那时候的日子多么富有激情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不过，露天扫雪的这三天也让日瓦戈感受到了那种愉悦。也难怪，晚上工人们能吃到热腾腾的新鲜烤面包，没有人知道面包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面包皮松脆美味，闪着诱人的光泽，四周咬起来松松脆脆，面包里头还藏有巧克力碎块儿呢。

16

大家渐渐爱上了这个沦为废墟的火车站。因为在大雪封路的山里，在一场不知前路如何的旅行中，人很容易对一个为其付出时间的地方产生感情。它的样子，它的坐标，一切的细枝末节都深深印在了每个过路人的记忆里。

每天傍晚，旅客们按时回到火车上。如同那东升日落的太阳，每次都会在发报员窗户外头的桦树后面落下。

那个地方的墙已经陷下去了，不过面朝窗户的那个角落还尚完整。咖啡色的墙纸，带圆形通风口的壁炉，办公室物品清单仍挂在黑框的墙上。墙纸隐隐透出一种暖棕色的光，好似房子倒塌的那一刻，落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桦树的影子也倒映在墙上，宛如女人的丝巾。

办公楼后面有一条通往候车室的门，门上还贴着一张公告。那公告似乎是二月革命爆发之初贴上去的，或者更早一点。公告上写着：

生病的旅客暂时不要奢望药物和绷带，原因是显而易见的。特此公告。

助理医师

乌斯特·奈姆迪斯克区

当铁轨上的最后一堆雪被清理干净，铁轨完整地映入人们眼帘，它像一把出鞘的箭飞向远方。铁轨两边是大家齐心合力铲出来的积雪，堆成一座座小雪山，被森林包围。

目之所及之处，只看见一群群的人手拿铁铲站在轨道上。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所以每一个人都被惊住了。

17

有消息说，尽管天色已经不早，但火车将即刻启程。尤里·安德雷维奇和安东尼娜走到外头，再一次欣赏他们亲自打扫出来的干净的铁轨。轨道上已经没了人。日瓦戈医生和妻子注视着远方，偶尔说几句话，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车厢。

在回车厢的途中，日瓦戈医生和冬妮娅听到两个女人在激烈地争吵。他们马上认出争吵的就是奥格里科娃和提亚瓜诺娃，并且那两个人走的方向跟他们一样，都是从车头往车尾的方向走；只不过那两个女人是靠火车站那一边走，而日瓦戈跟妻子走的是靠森林的这一边。一节又一节的车厢把他们挡了开来，奥格里科娃她们很难跟日瓦戈夫妇并排走，反正不是走到他们前面去，就是落在后面。

奥格里科娃和提亚瓜诺娃似乎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并且她们好似没力气了。这并不难看出——一开始两个人都是尖着嗓子叫喊，渐渐地声音小了一些，直到变成耳语般的轻声；另外，她们连走路都走不稳了，东倒西歪，好似脚底踩了棉花一样。提亚瓜诺娃好似想追赶奥格里科娃，说不定一追上就是一顿拳头。她不断用难听的话咒骂奥格里科娃，而小声骂出来的脏话让人更觉得不堪入耳。

“你个贱货，臭不要脸的婊子。”提亚瓜诺娃尖叫着，“就看到你在招蜂引蝶，勾引男人。难道勾引了我那个老笨蛋还不够吗？你非得打一个小伙子的主意，哦，天啊，他还那么年轻。”

“这么说，瓦塞也是你的丈夫喽？”

“你个让人恶心的贱女人，我会给你找个丈夫的！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宰了你，我说到做到。”

“哦，哦，你管好自己吧。说话，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想看你死，你个作死的贱人，不要脸的婊子！”

“我就是这样的，不行吗？对，跟你这么高雅这么尊贵的女人一比，我当然是贱人，是婊子！真是田螺不知屁股臭，真正下贱、无耻、卑鄙的人是你。啊，救命啊，救命啊！她要杀了我！你们救救我这个可怜的孤儿，救救我这无助的姑娘吧！”

“这边走。”安东尼娜催促丈夫道，“我听不下去了，太恶心人了。她们肯定越说越离谱。”

18

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无论是天气，还是风景。火车穿过了平原，进入了山区。一直呼号的北风也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煦的南风。

这里地形崎岖，树木都长在山坡上。铁路从山中穿行而过，火车也只能穿山越岭。翻过一个岭，再过一个坡，如此循环往复。

火车轰隆隆地驶进森林深处，速度慢了下来，好似是由古老的森林领着往前面走。森林这个领路人还不时地回一下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不过，森林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森林深处仍是一派冬天的景象，安静宁和。只是不时地会听见树枝唰唰地摆动声，摇下枝头的积雪，好似要把扼住它喉咙的手甩开一样。

走到这儿，尤里·安德雷维奇也不再觉得困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或者想自己的心事，或者听别人说话。其实，又有什么值得听的呢？

19

尤里·安德雷维奇冬眠期间，春天的气息愈来愈浓厚，冰雪融化。先是从他离开的那天起，莫斯科的雪水开始消融；然后一路走，在乌斯特·奈姆迪斯克扫了三天的雪。不知不觉中，皑皑的白雪便化作了淙淙的春水。

一开始，冰雪是静悄悄地融化，秘而不宣，从里面开始往外渗透。时过境迁，眼看这事情已经藏不住了，大自然便大方地向人类表演了它的奇迹。春水变得汹涌，森林也开始骚动，万物都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大自然给了流水很大的空间，它可以冲刷岩石，可以注满湖泊。森林里融化的雪水汹涌澎湃，还冒着一丝丝热气。流水穿森林而过，碰到还未融化的积雪时会稍稍放慢一点步子，悄悄地淌过去或者干脆喷流而去。大地吸满了水。高大的古松甚至可以从云层里直接吸收水份了，而松树的根部会冒出一圈泡沫，好似喝酒的人胡子上沾了一圈儿泡沫似的。

天空沉醉在春天的气息里，被春天的香气吹得醺醺然，而一朵朵湿气缭绕的云更添了一些沉醉感。低一点的云好似毡毛一样垂在森林的上方，雨水降落，冲净地上最后一点脏雪。

尤里·安德雷维奇醒了，他伸了个懒腰，用单手支着下巴，出神地望向窗外。

20

火车驶近一片矿区，房屋越来越多了，火车站也越来越多。很多的人在小站上上下下，一些快要抵达目的地的人也不再蒙头睡觉，而是四处溜达。火车上空出了许多位置——门边或中间车厢都有——一些人凑到一块儿低声谈论只有他们本地人才知道的事情。

过去的三天里，尤里·安德雷维奇从那些当地旅客那儿听到——白军在北方越来越占据上方，并且已经控制甚至即将占领尤里安提。另外，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白军的统领恰好是他的老朋友加利乌林——最后一次跟加利乌林见面还是在梅流赛艾沃。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这些事他对家人只字未提。

21

午夜刚过，尤里·安德雷维奇醒了过来，他心里隐隐有一种喜悦。不过，那喜悦还不足以让他失去控制。火车停下了，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安静的火车站，这个火车站是建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黑暗被照亮了，似乎有某种微妙但又强大的东西预示着这儿将会有恢宏的景色出现。

日瓦戈看到人们沿着站台行走，只是偶尔小声交谈几句，人影经过车窗有若鬼魅。日瓦戈医生为那些沉睡的旅客而伤悲，因为他们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战争。

不过日瓦戈医生弄错了。这个站台上有人低吼有人跺脚，跟其他火车站的站台并没有两样。不过，火车站旁边有一个瀑布。瀑布给这个夜晚带来了一丝清凉和自由的气息，这也让他的睡眠更加香甜。其实正是因为外头太吵了，日瓦戈医生才会生出这种沉寂的幻觉。

日瓦戈医生并不知道这是个幻觉，但他从中得到了安慰，很快就睡着了。

两个男人在日瓦戈下铺聊天。

“唉，火车开动了吗？怎么这下子这么安静了？”

“你是说，那些卖东西的小贩？”

“没错，就是那些卖吃的的小贩。”

“这种事吧，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就会跟着偃旗息鼓。听说，这片地区会被罚款。”

“罚多少？”

“四万。”

“你骗人！”

“我干吗骗人？”

“四万——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说的不是四万卢布，而是四万蒲式耳（相当于35.2升）粮食。”

“这一招真是高明呀。”

“四万蒲式耳来自最佳产地的粮食。”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这个地方的土地本来就很肥沃，刚好在玉米带上。从这儿开始，沿着雷恩瓦这条线一直到尤里安提，都是村庄挨着村庄，港口挨着港口，家家户户都是做生意的。”

“你小声点儿，会把别人吵醒的。”

“行，行。”男人打着哈欠道。

“要不咱也睡觉吧，似乎火车真的开动了。”

不过，事实上火车还是停在原地。只是后面又来了一辆火车，轰隆隆的响声甚至盖过了瀑布的流水声。之间一辆老式快车以全速冲过平行的一条轨道，它轰隆着前进，留下一溜尾气，消失在远方。

谈话继续。

“我们被骗了。看来我们这辆车是走不了啦。”

“是一辆装甲快车——肯定是斯特尼科夫。”

“肯定是他。”

“在镇压反革命这件事上，他跟一头凶残的野兽无异。”

“他应该是在追格雷耶夫？”

“格雷耶夫是谁？”

“赫特曼·格雷耶夫。有人说他在尤里安提附近组织了一支军队，控制了那儿的港口。那个杂种，他离死期不远了，赫特曼·格雷耶夫。”

“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也许是格雷耶夫王子。我不大记得清他的名字了。”

“没有这么一个王子。你说的肯定是阿里·库班，肯定是你弄错了。”

“也许是库班吧。”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22

临近破晓，尤里·安德雷维奇再次醒来。他做了一个美梦，那种喜悦和自由的感觉仍残留在他的心间。日瓦戈看到火车还是停着的，他想也许还是在昨晚的那个火车站，也许是又到了一个新的站。此时，瀑布的声音再次传来，日瓦戈想也许就是昨晚的瀑布，也许不是。

日瓦戈医生马上又躺下了，就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外头有奔跑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克斯托伊跟卫兵队长吵了起来，两个人彼此对骂。空气里的喜悦气氛比之前更浓了。似乎有某种新的之前没有的东西在空气中飘荡——某种神奇的春天一般的或白或黑甚至都没有实质的东西。那感觉好似五月飘雪，白色的雪花落在黑色的大地上，使得那黑色更黑了。那是某种透明的黑白物质——“野草莓”。尤里·安德雷维奇决定继续睡他的觉。

23

第二天早上，安东尼娜说：“尤拉，你真的太特别了，真的，你简直就是一个矛盾集合体。有时候一只苍蝇飞过都可能惊醒你，然后你就辗转反侧到天亮也睡不着；可昨晚外头那么喧闹，你竟然睡得那么熟，我连叫都叫不醒。普利图列夫和瓦塞逃掉了，想想吧！还有提亚瓜诺娃和奥格里科娃也逃了。你能想象吗？事情还没完呢，沃罗纽克也不见了。我跟你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也逃了。你听到了吗？反正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是分开逃还是一起逃的——这成了一个谜。当然，我能理解沃罗纽克——他如果发现其他人都逃了，那他也只能逃掉，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但其他人是什么想法呢？难道他们真的是出于自愿走的，还是因为有人对他们做了什么？这么说吧，如果是那两个女人出了事，那究竟是提亚瓜诺娃杀了奥格里科娃，还是奥格里科娃杀了提亚瓜诺娃？没有人知道。卫兵队队长都快疯了，满火车乱窜，大吼大叫。‘不准开车。我以法律之名命令你，不准开车，直到我把逃掉的人抓回位置。’而军队长官则说：‘我要把剩下的人尽快送到前线去，要我等你抓到人，想得美！’然后，两个人都把怒气撒在克斯托伊身上。‘你，堂堂一个工会主义者，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让一个无知愚昧的小兵喽啰把你蒙了，惹出这么一个大乱子。你真是个废物。’而克斯托伊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犯人还得看着他的卫兵，是吧？要真有那么一天，母鸡都会上树了。’我当时使劲摇你，‘尤拉，’我叫，‘快起来，有人逃跑了。’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恐怕就算有人在你耳边开枪，你也会听不见……其他事情我待会儿再跟你细说……看，父亲，尤拉，快看，这景色真美呢！”

透过打开的车窗，目之所及一片春光明媚，春水尤其淌得欢快。某些地方的河水都溢了出来，漫上了岸。上铺的视线毕竟有所限制，看过去火车跟漂在水里似的。

只是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蓝色的铁皮隔断，看着不那么流畅。整体看来，晨曦下的火车车皮光可鉴人，闪闪发亮，跟融化的黄油一样——像是厨师用羽毛在馅儿饼表面涂了一层黄油。

天上的白云倒映在水里，田野、山峰、葱茏林木也倒映在水里，宛如水上一个世界，水下一个世界。

而这滔滔流水间竟还露出一小块陆地，上面生长着两棵树，与世隔绝一般。

“看，那儿有一群鸭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叫道。

“哪里？”

“小岛附近，靠右边一点。该死，它们飞走了。恐怕是被我们吓到了。”

“没错，没错，我看见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嚷道，“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我得跟你谈一次。改天……一定要谈一次。至于逃走的几个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我相信也没有人被谋杀。他们不过是追寻自由去了，就跟这春水一样。”

24

不眠之夜结束了。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山峰、丛林、峡谷——但看上去又显得那么不真实，好像是人编造出来的。

林子里长了几株野草莓，新叶直往外窜。那野草莓长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下面，很是险峻。

尽管瀑布和火车站离得不远，但也只能从丛林上方的峡谷高处看到。瓦塞很想站上去，去体验那种喜悦和恐惧共存的感觉，不过他实在有些走累了。

周围再没有比瀑布更好看的了，没有什么可与之媲美。这种独一无二让瀑布更为迷人，它好似有了生命，像是一条飞龙或长了翅膀的天使，由上帝安放在这乡村僻野之处。

瀑布飞流而下，中间处碰到一块岩石，顿时一分为二。上半部分几乎是静止状态，下面两道水柱则是飞水四溅，好似在不断调整位置一般，摇晃个不停。

瓦塞把羊皮大衣摊开在丛林里，躺了上去。天更放亮了些，一只大鸟从山上飞下来，绕着林子飞旋，最后在瓦塞旁边的一棵松树上停了下来。瓦塞出神地望着大鸟的深蓝色喉咙和灰蓝色的胸脯，轻轻用乌拉尔语叫出大鸟的名字——ronzha。过了一会儿，瓦塞爬起身，从地上拾起羊皮大衣然后披到肩上，接着穿过一片空地走到同伴身边。

“哦，派拉加大婶。天啊，你该有多冷啊！我都能听见你牙齿打战的声音。你在看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跟你说，我们得走了，得找一个村子落脚。村里的人肯定会帮我们躲藏的，他们不会伤害自己的同类。再这么下去，我们肯定会饿死的。我们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沃罗纽克叔叔肯定又惹了什么乱子，人家可倾巢出动来抓他。大婶，我们得赶紧离开。说直白点，我们得用跑速才行。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大婶，你已经两天没说过一句话了。天啊，你担心太过了，不骗你。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你又不是故意要把奥格里科娃阿姨推下火车的，你只是想把她拖到一边，然后她不小心掉下去了，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是她自己从草地里爬起来——我亲眼所见——然后就跑了。她和普洛克·卡里托诺维奇肯定会追上我们的，我们会会合的。现在关键是，你不要这么担心了，说句话呀。”

提亚瓜诺娃站起身，拉起瓦塞的手，轻声说：“好吧，我们走吧，小崽子。”

25

火车又开始爬坡了，周围的树被震得嚓嚓直响。河岸下方是一片林子，不过树林的顶端还没到铁轨的高度。再往下，则是一片田野。春潮已经退去，草地上都是泥沙和小块儿的木头，木头定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冲下来的。

河岸下方的新林仍跟冬林一般荒芜。只有一些新芽点缀在丛林间，好似蜡滴一般，但彼此并不协调一致。有些地方新芽格外多，有些地方的新芽则显得很是凌乱——无论如何，茂盛、凌乱、肮脏都是生命的象征。在这青山绿水间，相信生命之火很快就会燃烧起来。

其中一棵桦树的枝干伸展得尤为厉害，好似一个受伤的烈士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开了弓的箭。一走近，就能闻到桦树那浓烈的树脂味道——树脂常用来制作油漆。

铁轨往上延伸，没过多久火车就行到了树木被冲下的地方。在铁轨的一个转弯处，倒着一棵大树，四周都是砍木头的碎屑和小木片，中间还有一堆砍好的木料。火车突然刹了车，在山的转弯处停了下来，火车自己也弯成了一个大大的弓形。

火车引擎轰隆轰隆地响了一会儿，不过哪怕没有这些信号，乘客们也都知道火车突然停下是为了那些木头。

客车车厢的门旋的一声打开了，里面的人潮水一样拥了出去。只有水兵还在前面几节车厢里坐着没有出来——他们什么事都不参与。

并不是所有木头的尺寸都合适，有些木头太大了，只有再将它们劈开。对于火车动机组的人来说，锯子一直是必备物品，这下也主动献出来了。每两个人用一把锯子，日瓦戈医生和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在其列。

水兵们把头探出窗外，咧着嘴笑。这群水兵的组合其实也有些奇怪，其中有中年工人，也有刚从海军学校毕业的大学生，看起来他们好似是混入了父辈们的圈子。这些年轻的水兵喜欢跟老兵们开玩笑，这样也就能不去想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很快就要经受严峻的考验。

而那些忙着捡木头的人聚在一起，也是玩笑不断。

“嘿，爷爷！我年纪太小了，不能干活，再说奶奶也会心疼我的。”

“嘿，玛瓦，别把衣服脱了，你会感冒的！”

“嘿，小姑娘，别到森林里去，不如来当我的妻子吧！”

26

空地上有几个栈桥。尤里·安德雷维奇和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其中一个栈桥旁，二话不说便锯了起来。

在被冰雪覆盖了六个月之后，走进春天的大地万物复苏。森林散发出一种潮湿的味道，前一年的落叶散落四处，如同一个丢满信件、账单、邀请卡却多年无人打扫的房间。

“别走那么快，你会累着自己的。”日瓦戈医生说，他放慢了步子。“不然，我们休息一会儿？”

林子里回荡着其他各处传来的锯木头的咔咔声，有些声音隔得很远，听着像是远处的一只百灵鸟正扯开喉咙歌唱；有时也会突然静默了下去，过了一阵，只听见一只大黑鸟嘶鸣长空，犹如催促人们开工的哨子。就连飘上高空的火车头蒸气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是某户人家煮牛奶而冒出的热气。

“你之前想跟我说什么？”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问道，“还记得吗，那天我们经过一个小岛，一群野鸭子从旁飞过，当时你说想跟我谈一次话……”

“哦，是的……不过，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是在想，我们已经越走越远了。这片地方现在是动乱不已，也不知道等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也许我们得提前商量一下应对的办法……当然我不是把话说死了——这只是以防万一，在春天的林子里用五分钟来决定我们的未来，这听着也实在太滑稽了。另外，我们对彼此十分了解。你、我、冬妮娅，还有其他很多跟我们一样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共同创造了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是在于意识程度的深浅而已。这也正是我现在想探讨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应当提前商定某些特定情况下我们各自的应对方式，以防日后彼此红脸，或让对方感觉尴尬。”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你还记得那年冬天的一个大雪夜，你拿着那份印有新政府成立公告的报纸给我看吗？你还记得，当时的用词是多么坚决多么不妥协吗？人啊，只有一门心思地往前冲，才能走得远。但只有构思这些想法的人才能保持其最初的那份纯粹，并且也只限于公之于众的那一天。接下来，政治诡辩会将这种纯粹的理想和激情击得支离破碎。我能对你说什么？我不熟悉他们的哲学，我不喜欢他们的做法，甚至没有人问过我，我对所有这些生活和制度的改变是否满意。但我还是选择了相信，即便不是自愿选择，我的行为还是让我背上了某种卸不掉的责任。

“冬妮娅一直问我，我们是否赶得及去种下这一季的蔬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乌拉尔的土壤或气候是什么情况。乌拉尔的夏天太短了，所以我都不知道那儿的农作物是否能应时成熟。

“但毕竟，我们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种几棵蔬菜。现在，我们最好诚实地面对一切，我们的目标并不一致。我们想过最新式的生活，共享老克鲁格的财产，分割他的工厂和机器。我们不会帮克鲁格复兴这个财富王国，跟其他同境况的人一样，我们会将这些财产挥霍一空。然后大家为了养家糊口，也会对集体财产做出同样的事情。所以，我不会凭着原来的协议将庄园拿回来，哪怕你给我一堆金子，那无异于在大街上裸奔或不会数数那么愚蠢。不，俄国的私有财产制时代已经结束，其实，我们格罗梅科家族早在十年前就失去了这种贪婪的激情。”

27

车厢里又热又闷，人在里头很难睡着，以至于日瓦戈医生的枕头都被汗水浸湿了。为了不吵到其他人，日瓦戈医生小心翼翼地从上铺爬下去，并推开车厢的门。

湿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日瓦戈医生感觉自己好似被困在了地下室的蛛网中：“该死的，明天肯定会晒得不行，所以现在才一丝风都没有，空气才这么沉闷压抑。”

火车进站了，这是一个很大的火车站，也许是某个交通枢纽。除了沉闷之外，车上的人还生出了一种空虚和冷漠，好似火车已经迷失，已被人遗忘一样。火车应该是停在火车站最远的一端，交错的铁轨将它和火车站其他建筑隔得很开。哪怕说此刻地面开裂，火车站瞬间沦陷，火车上的人也是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两个微弱的声音。

从日瓦戈医生的身后传来一种有节奏的拍打声，也就是火车开来的方向。那声音听着好似是有人在洗衣服，又或者是风吹旗帜的声响。

前头也有响动，站在最前面的日瓦戈医生不由凝神细听。“远距猎枪：”日瓦戈医生仔细辨认那低沉持续的声响，心里已大致有了判断。

“没错，我们到前线了。”日瓦戈医生摇了几下头，从车厢里跳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两节车厢往前走了一会儿，火车最终停下；其他车厢的套索也解开了，被火车头拉走。

“所以这就是他们昨天被锁的原因。”日瓦戈暗忖道，“他们已经有了感觉，我们一到达他们就会被抛弃。”

日瓦戈医生绕着第一节车厢走了一圈，他想穿过铁轨去寻找火车站的主体部分，但一个拿着枪的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有通行证吗？”

“这是什么火车站？”

“这个你不要管。你是谁？”

“我是一名医生，来自莫斯科。我的家人和我还有其他乘客都在这列火车上。这些文件能证明我的身份。”

“去你的文件。我可没傻到大晚上的还来看文件。现在起雾了，你看不到吗？我不需要文件来了解你是哪一种医生，你们医生中有很多人用十二英寸的枪对准我们。你要是再往前走，我就一枪把你了结。趁你还没死，赶紧回去。”

“他肯定是把我当成其他人了。”日瓦戈心想。显然，跟一名拿枪的卫兵争论也是无益，最好是按他说的去做。于是，日瓦戈医生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现在，枪口对准了日瓦戈医生的背后。他背对的正好是东方，此时太阳已经在薄雾的烘托下缓缓升起来了。太阳穿过飘浮的晨雾，如同一个裸露的人从热气蒸腾的浴室中走出来一样。

日瓦戈医生走回火车，并经过最后面的几节车厢。他的双足在柔软的沙地里越陷越深。

之前那平稳的击打声越来越近。此时火车停在一个山坡上，地面往下倾斜。日瓦戈医生停住了脚步，他试图辨认前头那模糊的影子——晨雾让那影子显得巨大无比。日瓦戈又往前走了一步，只见一艘船从黑暗中显露了出来。原来，日瓦戈前面是一条宽阔的河，河水平稳而缓慢地拍打舶岸的渔船和岸边的码头。

河滩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谁让你在这乱转的？”日瓦戈又碰到了一个拿枪的卫兵。

“这是什么河？”尤里·安德雷维奇问道。不过，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再多问。

卫兵没有回答，而是把哨子放在了嘴里，打算叫人过来。就在这时第一个拦住日瓦戈医生的卫兵走了过来，显然他一直悄无声息地跟着日瓦戈医生，此时便成了三人的对峙。

“毫无疑问，你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只什么鸟。‘这是哪个火车站？’‘这是什么河？’显然来者不善。你说呢？我们是直接把他带到码头，还是先送回到火车上？”

“我看先带回火车吧。看他们老大怎么说——你的证件呢？”卫兵朝日瓦戈医生吼道。然后他一把抓过日瓦戈医生的文件，回过身朝同谋的另一个人喊道：“你盯着他。”接着，他便同第一个盘问日瓦戈的卫兵朝火车站走去。

因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日瓦戈没能认出这第三个人其实是一个渔民。他原本是躺在河滩上，此刻却咕哝着坐起来，并对日瓦戈医生说：

“他们愿意把你带到你们管事的人面前，这实属幸运。这或许能保住你一条命，但你也怪不了他们，他们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现如今，是他们当家做主，也许长远来看这会是最好的结果，但现在还说不定。你看，他们也会犯错误。奉某个大人物的命令，他们在抓人，反正一直在抓。现在，他们是怀疑你就是他们要抓的人。他们想，就是他，他就是工人阶级的敌人，我们总算抓到他了。但这显然是个误会，他们错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坚持面见管事的人，不要让那两个人对你做任何事。很不幸，他们满脑子只有政治意识。上帝保佑我们。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你解决了。所以，要是他们说‘跟我来’，你就不要去。你一定要坚持见到长官。”

尤里·安德雷维奇从渔民那儿得知，这条河就是著名的雷恩瓦水道，河边的火车站属于拉兹维列——尤里安提城郊。渔民还告诉他，就位于河流上游几英里的尤里安提，此时已经重新回到了红军的手里。拉兹维列之前也有麻烦，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解决了，而火车站之所以会这么安静，是因为市民都被严格地管控了起来。日瓦戈医生还了解到，被军队首长斯特尼科夫当作办公室的专列刚好也停靠在这个火车站，而刚才那两个卫兵就是去报告斯特尼科夫。

这时，迎面又走来一个卫兵。跟另两个卫兵不一样的是，这个卫兵的枪挂在身后，枪托拖在地上，有时还会把枪拄在身前，好似这把枪是一个需要他扶持的朋友一样。这个卫兵把日瓦戈医生带到了斯特尼科夫面前。

28

两列并排停靠的车厢里头传来笑声和响动声，卫兵向守卫说了通关密语，将日瓦戈医生带了进去。不过他们一进去，里面的人就安静了下来。

卫兵领着日瓦戈医生走过狭窄的过道，进到宽敞的中部车厢。里面干净而舒适，穿着整齐体面的人沉默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此前，日瓦戈医生对斯特尼科夫——一个让人恐惧又让人自豪的无党派人士——有着完全不同的想象。

毋庸置疑，斯特尼科夫活动的中心地位于别处，离军事前线较近。这儿可能只是他私人的地方，是他的私人办公室和休息的地方。

因此，这种寂静更像是在蒸气熏腾的浴室，穿着拖鞋的侍者沉默地在旁伺候。

办公室其实是由一节餐车改装而成，里面铺有地毯，还摆了几张书桌。

“稍等。”一个坐在门边的年轻军官说。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打发一个守卫离开，用枪托摆弄着钉在地上的一块铁皮。此后，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日瓦戈医生的存在，不再理会他。

日瓦戈医生站在门口，他看到自己的文件就摆在房间那头的一张书桌上。桌旁坐着一个比其他人都年长的人，看着像是旧时代的那种上校。日瓦戈想那个人可能担任的是军队统计员之类的工作。只见他一边嘟囔，一边查阅书籍，研究地图，检查、对比、裁纸、粘贴，忙个不停。“看来天气会更热。”绕着房间里的窗子走了一圈之后，年长的军官开口道。他的语气听来让人觉得，这似乎是绕着窗子绕了一圈后被迫得出的结论。

此时，一个通信兵正趴在地上修理一条坏掉的电线。当年长的军官走到门边时，趴在地上的通信兵立马站起来，给他让道。旁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抄写员，打字机的墨盒被卡住了，抄写员正试图修好它。年轻军官走到女抄写员旁边，从上面检查墨盒被卡住的原因，电工则趴到桌子下面检查。年长的军官也加入了进去，四个人便都忙着摆弄那台墨盒被卡住的打字机。

见此情景，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好了不少。这些人肯定清楚他接下来的命运，日瓦戈想，如果知道他马上就要被处死，这些人应该不会表现得如此冷漠，只一心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谁说得准呢？”日瓦戈又想，“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漠不关心？枪一开，人就死了，他们却在这儿平静地预测天气。也许，是因为他们见了太多的死亡，所以已经麻木了。”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日瓦戈医生把目光投向对面的一个窗户。

29

日瓦戈医生站在那儿，他望见了轨道的边缘，望见了火车站所在的山丘，也望见了拉兹维列的郊区。

三个没有上漆的木楼梯连接着站台和火车站主体建筑。

轨道尽头有一块很大的墓地，很多没用的火车发动机就丢在那儿。残留着烟囱的火车头看上去就像是及膝靴的顶端，或者说像一个巨大的鸟喙，在满地狼藉的包围中惨喘。

下面埋葬的是火车，上面葬的则是人。凹凸不平的轨道，斑驳的铁皮屋顶，市郊的商店广告牌，在那青天白日之下在那冒着热气的清晨，像是一幅古老且被人遗忘的画。

在莫斯科生活了那么久，尤里·安德雷维奇都忘了其他城市还有那么多的商店广告牌和幕墙。其中一些标志幕墙巨大醒目，尤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很容易看清。那些广告牌悬在一层楼房屋的窗户外头，挡住了大部分屋子，仿佛一个乡下小孩儿拿父亲的帽子挡着脸。

雾气最先从西边消散，东边还有一些雾气飘浮，旋转，看着好似是舞台上隔开两边的幕布。

在拉兹维列上方的一座山上——也许相隔一两英里——坐落着一座大城市，跟省会城市的规模差不多。阳光给那座城市涂抹上了温暖的色彩，而距离让它的轮廓变得更加简洁而清晰。城市位于山顶，一座座房屋一条条街道绵延而上，中间的位置有一座大教堂，像是画中被遗弃的修道院或阿索斯山。

“尤里安提。”日瓦戈医生在心里兴奋地叫喊，“那就是安娜·伊娃诺夫娜和安提波娃护士曾跟我提过无数次的城市。真没想到我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见到它，这太神奇了！”

这时，军人们的注意力也从打字机上移开了，他们似乎都望着另一个窗户的外头，日瓦戈医生也跟着望了过去。

原来，是一群在押的犯人走上了火车站的阶梯。其中还有一个身穿校服并且头上受了伤的年轻小伙子。有人对那小伙子的伤口进行了紧急处理，但仍有血渗到绷带外面，并且他不断地用手抓挠自己那汗津津脏兮兮的脸。小伙子走在队伍的最末尾，两侧各有一队红军士兵，吸引了很多目光。这不仅是因为他那坚毅的目光，英俊的面容和过小的年纪，让人诧异的还有他与两个同伴滑稽的动作。卫兵们要求他们怎么做，他们就偏偏往相反的意向做。

小伙子头上仍戴着校帽，不断地往下滑落，但他不但没把帽子脱下握在手里，反倒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把帽子推回去，扯动头上的绷带和伤口。走在他身旁的两个卫兵看不下去，连忙去帮他。

就在这看似荒唐的场景中，日瓦戈医生却看到了很重要很深刻的东西。他好想冲出去，对那个小伙子说出自己心里汹涌的话。他想对他大吼，对铁路上所有的人大吼——只有打破桎梏，才能得到拯救。

想到这儿，日瓦戈医生不由移开了视线。这时，斯特尼科夫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

他，一个阅人无数的医生，却是从来没有见过气场这么强大，性格这么坚定的人。真不敢想象，这世界上竟有这样强大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给人感觉他就是意志力的化身。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变得确定、真实、完美——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冷峻气质显露无疑；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本是沾满了泥巴的及膝长靴看着却让人觉得跟上了油一样；还有身上的灰色哔叽上衣明明是皱了，但就是会让人猜想那是否是刚制成的最上等亚麻布衣。

这就是睿智和淡定的力量，无论什么情况下，他始终保持理智和冷静。

尤里·安德雷维奇想，斯特尼科夫也必须这样，因为上天赋予了他过人的天赋，他不能辜负。这种天赋体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上，也许这可算作一种模仿的天赋。在那种年代里，人们喜欢把其他人当作榜样——或者是模仿历史上的英雄，或者模仿在前线或大街上因英勇斗争而功成名就的人，又或者是在群众中富有威信的人，或者模仿被人广泛赞誉的同志。

看到一个陌生人在场，斯特尼科夫礼貌地将他可能有的惊讶或愤怒隐藏起来。他只是跟下属交谈几句，好似日瓦戈医生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他说：“恭喜。我们把他们赶走了。这场仗更像是一场游戏，因为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俄国人，只是犯了糊涂——他们不愿妥协，我们只能采取武力。他们的领导者还曾经是我的朋友，他的出身甚至比我更算得上无产阶级。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他帮了我很多，我一直觉得自己欠他的。而现在我很高兴，我们把他和他的部队打得退到了河的那边，甚至退得更远。古里安，快一点儿把线接好，我们需要电话，不可能只靠通信员和电报来处理这些事。你知道现在有多热吗？不过，我还是睡了一个小时的觉。哦，是的！”然后，他转向日瓦戈医生这边，想起他还得处理跟眼前这个男人相关的一件无稽事。

“这个人？”斯特尼科夫一边打量日瓦戈医生，一边想，“胡扯！他跟我要找的人一点都不像。饭桶！”然后，他对尤里·安德雷维奇说：

“不好意思，同志。他们错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是我的卫兵搞错了。你可以走了。快把我们这位同志的身份文件拿来，在哪儿？来，这是你的文件。那个，我能看一眼吗……日瓦戈……日瓦戈……日瓦戈医生……莫斯科……到我的车厢待一会儿，可以吗？这是我秘书的办公室，我在隔壁的车厢。这边走，我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30

斯特尼科夫究竟是谁？

作为一个无党派人士，还能拥有这样的地位，斯特尼科夫定是能力过人。但以前的斯特尼科夫其实是一个无名小卒，尽管他出生在莫斯科，可大学一毕业他就去省城当了一名教师。后来战乱之中又成了俘虏，先是被报失踪，后又被误认为牺牲，直到前不久才从德国俘虏营放出来。

他的推荐人和担保人是提沃兹恩——一个拥有先进政治观点的铁路工人——小时候的斯特尼科夫曾在提沃兹恩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拥有任命权的人被斯特尼科夫折服了——在那样混乱无序且政治极端主义盛行的时代，斯特尼科夫仍拥有革命的热情，并且他仍保持真诚。他的热情发自内心，并非为了模仿某个人，而这种热情跟他此前的经历息息相关。

斯特尼科夫用杰出成就证明了任命者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斯特尼科夫的战史包括尼扎尼·凯尔梅斯和乌斯特·奈姆迪斯克的清剿行动，包括镇压古比索夫农民因粮食征收而起的暴动，包括解决抢劫粮食的第14步兵团。他还制服了斯坦卡·拉兹恩——一个试图在塔卡图伊城发动叛乱并投靠白军的士兵；除此之外，斯特尼科夫还摆平齐克恩·乌斯的兵变，不过一个忠诚的指挥官不幸在这场兵变中丧命。

在上述所有的行动中，斯特尼科夫对敌人都是采取偷袭策略，并且迅速果决地对敌人进行了审讯、判刑和执行。

斯特尼科夫让许多原本动荡不安的地方重新得到控制，除此之外，他还四处招兵买马，成功重组了自己的队伍。有鉴于此，征兵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红军招待中心通宵开放更是家常便饭的事。

后来，来自北方白军的压力越来越大，革命情况也越来越危急，斯特尼科夫又接受了新的任务。他狠抓军事、战略和执行，三管齐下，而这些措施可谓是立竿见影。

斯特尼科夫对坊间流言也略有耳闻，知道很多人都叫他刽子手拉兹斯特尼科夫。但他并不以为意，没有什么事能动摇他的决心。

斯特尼科夫是土生土长的莫斯科人，他的父亲曾是一名工人，但由于参加了1905年的革命运动而被抓进监狱。那些年斯特尼科夫没参加革命运动，一是因为他太年轻，二是因为他还在学校念书。当时穷人家的孩子更加看重学习，并且普遍比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习更努力。因此，小斯特尼科夫当时没有受到革命狂潮的影响，反而是积累了大量知识。拿到人文学科学位之后，他又自学了科学和数学。

后来，斯特尼科夫参加了义务军，并被派往前线。之后不幸被捕，1917年听到俄国革命爆发的消息之后，他从俘虏营逃了出来，回了家。斯特尼科夫身上有两种特质，两种激情——一是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二是纯粹的道德感和公正意识。可以说，他是一个满怀热忱且让人尊敬的人。

不过，斯特尼科夫并不是那种能在科学领域有所突破的人。尽管他很聪明，但他在探知未知世界方面有所欠缺。毕竟，科学研究除了严密的逻辑演绎之外，还需要灵感。

如果说斯特尼科夫想在科学研究方面有所建树，除了坚持自己的原则之外，他还需要学会打破原则。除了宏观把握之外，他还得注重细节，并能把每一件小事做成大事。

从小，斯特尼科夫就树立了许多崇高的理想，他把世界看作一个大舞台，认为所有人都能展现最好的自己，都会守规则。哪怕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的时候，他还是不觉得是自己把世界秩序看得太过简单了。斯特尼科夫心中的委屈与愤怒越积越多，他也是凭着这股怨懑之气，来平衡生活和破坏生活的黑暗力量，并力图成为生活的赢家。

失望激怒了斯特尼科夫，而革命给了他反抗的机会。

31

“日瓦戈。”走进房间后，斯特尼科夫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日瓦戈……做生意。我想，或者是上层……哦，是莫斯科的一名医生……要去瓦利吉诺。这有点奇怪，为什么你要离开莫斯科，去到那样一个小地方呢？”

“个人喜好而已。我想寻找一个安静避世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哦，哦，多么浪漫！瓦利吉诺？这附近的地方我都很熟悉。那儿曾经是克鲁格家族的庄园。你不会刚好是他的亲戚吧？甚至是庄园的继承人？”

“怎么这么问？这跟是不是庄园的继承人没有关系。尽管，我的妻子确实……”

“啊，我说吧！不过你要是还怀念过去白军政府统治时的生活，那恐怕就要失望了。你来晚了。我们已经清理了那一片。”

“您还在拿我开玩笑？”

“那么，一名医生，一名军医，我们现在正打仗，所以这件事跟我有关。你是一个逃兵。绿军(1)现正在林子里寻找避难所呢。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曾受过两次伤，所以已经被认定为伤兵。”

“那你需要提供一份人民教育部或医疗部出具的证明给我，证明你是俄国公民。而不仅仅是‘同情者’或‘绝对忠诚者’。亲爱的先生，现在是天启时间，我们都在等待最后的判决。天使们都得挥舞起火剑，把野兽赶到深渊，所以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同情者和忠诚的医生。不过，我刚已经说过会放你走，我说话算话。不过你要记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并且会有一场不同的对话。等着看吧。”

不管是威胁，还是挑衅，尤里·安德雷维奇都不为所动。他说：“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从你的角度来看，你当然是对的。但你希望我跟你讨论的问题，其实也是我跟一个想象的控诉者一直在讨论的问题，如果说到现在还没有结论肯定说不过去。不过我只能简单概括。所以要是你真的给我自由，就让我带着答案离开；如果并非真心想放我走，那就再斟酌吧。面对你，我没有借口好找。”

这时，两个人的谈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看来，电话线路已经修好了。斯特尼科夫拿起听筒。

“谢谢，古里安。现在，请你派个人过来护送日瓦戈同志回他乘坐的火车上去。听着，我不想有任何差错。另外，把拉兹维列的交通示意图呈给我。”

日瓦戈离开之后，斯特尼科夫马上拨通了火车站办公室的电话。

“他们带来了一个学生，记得把帽子按在他的头上，他头上包扎了绷带，露出来很不雅——”“好的，好的——”“有需要的话，可以找个医生给他瞧瞧——”“当然——”“另外，从现在开始，你直接对我个人负责——必要的话，还可以提供食物给他。没问题。那我们说说正事吧……我还没说完，先别挂。该死，还有人在打电话，占线了。古里安！古里安！他们把我的电话挂了。”

不过，斯特尼科夫暂时也不想再说下去了。

“可能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他想，“跟我们作对，现在他也长大了。”于是，斯特尼科夫开始回想不当老师的这些年，回忆那个小伙子会否是他的学生。想得出神的斯特尼科夫望向远方的地平线，试图寻找他曾在尤里安提住过的区域。要是他的妻子和女儿还生活在那儿，该是怎样的情景啊！他能去找她们吗？为什么现在不去呢，就这一刻？是的，他应该去找家人，可他如何能找到呢？他们已经各自属于不同的生活。而他，得首先看穿这新的生活，然后才能回去那旧的生活。有一天，他会这样做的。有一天，但这一天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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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军多为农民组成，既反对红军，也反对白军。

第八章　抵达

1

终于要到目的地了，但日瓦戈医生乘坐的火车还是排在其他几列火车的后面，所以跟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马上要抵达另一个终点，日瓦戈一家人觉得他们同莫斯科的联系——在此之前始终保持完整的联系——在这个早晨开始瓦解，并且即将结束。这儿是另一个地方，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自然有它自己的规则。

相比首都莫斯科的人，这儿的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尽管火车站所在区域的平民已被清离，四周也都是红军站点，但当地一些乘坐火车的人还是想办法到了轨道上。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渗透”。他们挤进车厢，一窝蜂地穿过拉开的滑门，在火车里头来回走动，并最终在路堤上三五成群地站定。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彼此认识，他们一看到彼此，就使劲招手并叫出对方的名字，待到走近再彼此问候。他们的谈吐和衣着、食物和礼仪跟莫斯科的人全然不同。

“他们靠什么生活呢？”日瓦戈医生不禁想。他们有什么兴趣，有哪些物质资源，他们如何克服时局的艰难，如何规避法律？

很快，这所有的问题都通过一种生动的方式得以解答。

2

拖着长枪或把长枪当拐杖的卫兵跟在日瓦戈医生身后，将他送回车厢。那天天气闷热。大太阳炙烤着火车轨道和车皮。地上的黑焦油泛出了黄色的光，好似金黄的叶子。

卫兵用枪托在沙地里划出一道犁沟，刚好靠着轨道的枕木。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他说，“现在是春耕的时节——燕麦、大麦、小米——是最好的时候。不过，种荞麦还是有点太早。刚过来的路上，我们看到阿库里纳那一片已经种下了荞麦。不过，我的家乡不在那儿，我来自莫申科，属于塔姆波夫政府管辖。对了，医生同志，要不是因为这儿爆发了内战，再加上那些反革命作乱，你以为这种时节我还会浪费时间在其他事情上吗？阶级战争如同一只乱蹦的黑猫，把我们这些原本在一起的人隔开来，看看它都做了些什么！”

3

车里有人伸出手，想拉日瓦戈医生一把。

“多谢，我可以的。”

尤里·安德雷维奇跃身上了车，站稳脚步后，他首先就抱住了妻子。

“终于回来了！谢天谢地，没出什么事。”她说，“我们就知道，你一定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你们知道？这话怎么说呢？”

“我们什么都知道。”

“什么意思？”

“是那些卫兵告诉我们的。不然，我们怎么受得住这种打击？要知道，父亲和我都快疯了。现在父亲睡着了，在那边，不要叫醒他，他之前太激动了。车上又来了几个新乘客，我待会儿介绍给你认识，不过你先听听大家在说什么吧——他们都在恭喜你，幸运地逃脱——喏，他来了。”冬妮娅突然转过头，把自己的丈夫介绍给一个乘客认识，那个乘客坐在客车车厢的后面。

“我叫萨姆德威亚托夫。”陌生乘客自我介绍道，同时他把头上的软帽取下，高举过众人的头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萨姆德威亚托夫。”日瓦戈医生暗忖，“叫这种名字的人应该像俄国旧歌谣里的人一样，浓密的胡须，身着工作服，腰缠金属皮带。不过这个人却是留着灰白色的卷胡子，让你不由得猜想他来自当地的艺术俱乐部……”

“斯特尼科夫吓到你了吗？”萨姆德威亚托夫问，“要说实话。”

“没有，为什么会被吓到呢？我们还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得说，他的个性真的很强。”

“这个我应该想得到。有人跟我讲了他的情况。他并非这儿的人，和你们一样，他也是莫斯科人。就跟我们生活里所有新奇的东西一样，他们同样是从首都莫斯科过来的——我们自己创造不出。”

“尤诺奇卡，这是艾菲穆·艾菲莫维奇，是个百事通。”安东尼娜又说道，“他听说过你和你的父亲，他还认识我的祖父——他认识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我想你肯定见过那个学校老师安提波娃了，是吗？”冬妮娅状似不经心地问道，而萨姆德威亚托夫同样漫不经心地问：“安提波娃怎么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听到他们的对话，并未说什么，冬妮娅接着说道：“艾菲穆也是一个共产党员。尤诺奇卡，他会看着你的。所以有他在的时候，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嘴巴。”

“真的吗？这我可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他是艺术家呢。”

“我父亲开了一个旅馆。”萨姆德威亚托夫说道，“他有七辆三驾马车在路上跑。不过我去上了大学，没错，我确实是社会民主党党员。”

“尤诺奇卡，听听艾菲穆告诉我的事情吧。说到这儿我要冒昧地说一句，艾菲穆·艾菲莫维奇，你的名字还真是拗口！——听着，尤诺奇卡，我们真的算是非常幸运。我们不能在尤里安提换车——大半个城都付之一炬，桥也断了，没办法过去。我们现在乘坐的这列火车也会改另一条线，那条线刚好是我们到托费亚纳亚的必经之路。很棒吧！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换车，不用把行李搬来搬去了。另外，出发前我们还得在城里逛几个小时。艾菲穆·艾菲莫维奇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4

安东尼娜说得没错。一列列车厢时而解开，时而套紧，因为很多路线都堵了车，火车只得不停地换轨。

远处的城市一部分被绵延的山村挡住了，只是不时能见着高楼的房顶，工厂的烟囱，还有屹立在地平线上的钟楼。城郊的部分地区也被烧着了，烟雾蔓延空中，好似一匹匹巨马啸西风。

日瓦戈医生和萨姆德威亚托夫席地而坐，两人的双腿荡在两边。萨姆德威亚托夫不停地指向远方，给尤里·安德雷维奇讲解所见之物。火车不时地紧急刹车，发出的噪声震耳欲聋，萨姆德威亚托夫干脆凑到日瓦戈医生耳边，重复之前说的话，喊得他嗓子都哑了。

“那间房子曾拍过电影，‘巨屋’，也被付之一炬了。军官学校的学生之前还守过一段时间，不过后面也投降了。不然，这场仗还不会结束。你看到钟楼上的那些黑点了吗？那是我们的人，正咒骂着捷克人。”

“我没看到呀。隔这么远的距离，你怎么还能看清楚？”

“那是艺术家的聚集地，可可里基，也被大火吞噬了。有很多商店的克洛德耶沃中心还在那头。我之所以关心这个，是因为我家的旅馆也在那儿。幸运的是，这场火并不算太大，不会扩散。到目前为止，商业中心还没遭受多大损毁。”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城中心，我们这座城市的中心——大教堂、图书馆这些地方……说到我这个名字，萨姆德威亚托夫，其实是断章取义过来的，本来应该是德米多夫。”

“我还是听不清。”

“我说萨姆德威亚托夫取自德纳托。他们说我们其实是德米多夫家族的分支，就是德米多夫·圣·德纳托王子家族。不过，这可能也只是一个家族传说。这个地方叫斯佩克谷地，有很多的避暑别墅和游乐园。很奇怪的名字，对吧？”

火车行至一片阡陌纵横的田野。在火车上的人看来，路旁的电报杆好似一个穿着七层皮皮靴的巨人，大步奔向地平线；飘着丝带的公路则与铁路相得益彰。蜿蜒的公路一下子消失在天际，一下子又在某个转弯处出现，然后再次消失。

“那是我们最有名的公路，横穿西伯利亚。那些被流放的人还曾经歌唱过它，不过现在成了游击队的大本营……你会喜欢这儿的，毕竟它并非一无是处。你会习惯它，会喜欢上这座城市各种神秘古怪的事物。就拿我们的水管来说，女人们会排着队在十字路口取水，那是属于她们的冬日聚会。”

“我们并不住在城里。我们要到瓦利吉诺去。”

“我知道，你的妻子已经告诉过我。不过，你办事总得到城里来吧。我一看到你妻子，就知道她是谁。她完全继承了克鲁格家族的外貌特点——那眼睛，那鼻子，那额头——跟她祖父一模一样。这里所有的人对她祖父都是记忆犹新。”

田地里有许多圆形的红色油桶，木制的公告板上挂着巨幅的广告。其中一幅广告吸引了日瓦戈医生的目光，上面写着：

莫勒&维奇金，插秧机，收割机，唧唧复唧唧。

“那家公司很不错。他们生产的农业机械实属一流。”

“我听不清，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那是家好公司。听得见吗？一家好公司。是做农业机械的，是个公司。我父亲还曾经是那家公司的股东。”

“你不是说他开着一家旅馆吗？”

“这个没错。但那并不代表，他就不能持有其他公司的股份呀。我父亲在投资方面相当精明，他还投了‘巨人’公司呢。”

“听起来，你还挺为此自豪的。”

“为我父亲的精明？那是当然。”

“可你不是无产主义者吗？”

“天啊，这跟我是不是无产主义者有什么关系呀？难道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就非得是不名一文的穷光蛋吗？马克思主义只是一种政治科学，是一种关于现实的理论，一种历史哲学。”

“马克思主义是科学？跟一个对马克思主义不甚了解的人谈论这个话题，可得冒点风险。不过，我还是得说，马克思主义的基础都不确定，不能称其为一种科学。科学需得更平衡更客观。我觉得，再没有比马克思主义更以自我为中心更偏离现实的理论了。所有人只在乎如何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来证明自己，至于当权的人，他们只热切地想要创造一个不错的神话，所以不顾一切地罔顾事实。政治对我没有吸引力。我不喜欢那些罔顾事实的人。”

萨姆德威亚托夫听了日瓦戈医生的话，只当他是开玩笑的。所以，他还是面带微笑地听着，并没有反驳他。

火车仍在转轨。每次要打“走”的信号，一个腰带上挂着牛奶罐的老妇人——她是值班的转轨员——就会弯下腰，移动控制杆，将火车送回去。火车缓缓驶离之后，老妇人便坐下身，对着远去的火车挥动拳头。

萨姆德威亚托夫注意到了这细微的举动，却以为那老妇人是对着他挥舞拳头。“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想，“她的脸看着有点熟悉。难道是图特塞娃？不可能是格拉莎，她看着年纪要大许多。不管怎么说，她跟我能有什么过节呢？我想，肯定是因为社会动乱，铁路上的事务也是一团糟，那个老东西日子不好过，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哦，去死吧！我干吗为她费脑筋呢？”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挥动手中的旗帜，对火车驾驶员叫喊了几句，便让火车经过信号站，驶进空地。不过第十四节车厢经过老妇人身边的时候，她却对着两个坐在地板上聊天的男人吐出了舌头。萨姆德威亚托夫想：“她肯定是又发神经了……”

5

城郊的风景，圆形的油桶，电报杆和广告牌逐渐消失在天际，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森林和低矮丘陵，以及不时掠过眼前的蜿蜒公路，萨姆德威亚托夫说：

“我们回到座位上去吧。我很快就要下车了，你再过两个站也要下了。可千万别坐过站了。”

“看来，你对这个地方相当熟悉呀？”

“了如指掌。方圆百里，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你知道的，我是一名律师，已经干了二十年。因为工作的原因，总是得四处跑。”

“即便现在也是？”

“当然。”

“但这种时日，还能有什么官司呢？”

“任何事都可能。故人争端，商业纠纷，合同纠纷。总之，我忙得不行，没有一点闲工夫。”

“但这些活动不是都取缔了吗？”

“名义上当然是这样。但实际上，人们还是得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些事又是彼此排斥的。现在说是要执行私营企业公有化政策，但苏维埃政府需要燃料，地方经济委员会需要交通运输。大家都想活下去。这是一段过渡期，理论和实践之间仍存在较大差距。在这种时候，大家尤其需要像我这样精明且掌握资源的人。不过，傻人有傻福，我父亲常说，聪明有聪明的好处，傻也有傻的福分。现如今，半座城的人都靠我来保命。可能就这一两天，我会到瓦利吉诺去处理一件跟木材有关的官司。不过，现在还有其他事务缠身，暂时过去不了。去那儿只能骑马，这么不巧，我的马又刚好瘸了一条腿。不然，我也不会上这个烂车，就是一堆破铜烂铁。你看慢成什么样，还好意思叫火车呢！在瓦利吉诺生活，你应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跟米库力特辛也很熟。”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去那儿，去那儿是想做什么吗？”

“多少能知道一些。我想，大概是想着叶落归根回归土地吧。你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没错吧？”

“怎么呢？听起来你似乎不怎么认同呀。”

“这种想法有点天真有点傻，但又何妨一试呢？祝你好运。只是我自己不相信而已。乌托邦，就跟艺术那些东西一样，都是虚的。”

“你觉得米库力特辛会接受我们吗？”

“他不会让你进门的，说不定会用扫帚把你赶出去，他这样做也没错！他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呢。工厂开不了工，工人们都跑了，没有生活来源，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你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是杀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但你却不否认生活现实——这简直是疯了，是一个可笑的噩梦。”

“没错。但这却是历史的必然，这个阶段必须要熬过去。”

“为什么说是必然？”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明白呀？你是从火星来的吗？贪婪的资本家和吸血鬼把饥寒交迫的工人逼得走投无路，你觉得那种生活还能继续吗？更不用说以各种名义实施的暴政和独裁了。难道你不理解人民的愤怒是正当的，他们只是渴望公平，渴望真理吗？或者，你觉得这种彻底的变化能通过杜马，通过议会手段实现？我们只需动动嘴皮子，无须专政，沙俄政府就会给我们民主与自由？”

“我们的出发点不一样，所以哪怕再争论上一百年，也不会说到一块儿去的。我曾经也有很多革命思想，但我现在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通过残忍的暴力得到，只能以善制恶，以善得善’。行了，我们不说这个了。说回米库力特辛——如果等待我们的是这样的结局，那我们何苦再去碰钉子呢？看来，我们应该打道回府。”

“胡说。首先，米库力特辛又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其次，米库力特辛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可以说是太过善良了。他一开始肯定会拒绝会抗拒，但之后一定会妥协让步的。他会脱下身上的衣服给你，跟你分享最后一块面包皮。”然后，萨姆德威亚托夫给尤里·安德雷维奇讲起了米库力特辛的故事。

6

“二十五年前，米库力特辛从彼得堡来到这儿。他曾是技术学校的一名学生，后来被驱逐出境，并受到了政治监视。米库力特辛到了这儿，在克鲁格家找到了一份管家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当时我们这儿有四姐妹相当出众——比契诃夫戏剧里的角色还多一个——分别是图特塞娃、艾格里皮娜、阿芙多提亚、格拉菲拉和塞拉菲玛。年轻小伙子们纷纷追求，米库力特辛后来娶的就是四姐妹中的老大。

“没过多久，两人就生下了一个儿子。崇尚自由的父亲，给儿子取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里贝尔斯，昵称里瓦卡。里贝尔斯渐渐长大，尽管性子有些野，但天赋异禀。战争爆发那一年，里贝尔斯刚好十五岁。他篡改了出生证明上的生日，并志愿去前线打仗。身体本就不好的母亲如何能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她一病不起，再也没有起来过。前年，恰好是在革命爆发的前夕，里贝尔斯的母亲去世了。

“战争结束后，里贝尔斯身挂三枚奖章以英雄上尉的身份荣归故里，而他在前线自然已被灌输无产阶级主义思想。你听说过‘森林兄弟’吗？”

“没有，恐怕没有听过。”

“这样子的话，我跟你讲这个故事也就没多大意义了，至少会失掉一半的意义。其实，你盯着窗外的公路看，也没有什么意义。这种时代，公路还有什么特别的吗？游击队，参加游击队的是哪些人？其实就是内战时革命军的主心骨。这支军队之所以会这么厉害，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政治组织推翻了革命时期的权力组织；二是普通士兵在最后一场战役后拒绝听令旧的权力组织。在这两个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就有了游击队。其中大多数人是中层农民，但也不尽然——还有贫下中农，被解除僧职的僧侣，富农的后代。除此之外，参加游击队的还有无政府主义者，没有身份证明的流民，因故被学校开除的学生。另外还有相信了自由和遣送回国等允诺的德国及奥地利俘虏。这支部队的其中一股势力被称为‘森林兄弟’，而森林兄弟听令于‘森林人’。说到这名‘森林人’，其实就是里瓦卡——里贝尔斯·阿瓦凯耶夫奇——米库力特辛的儿子。”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故事还没讲完呢，米库力特辛在妻子过世之后，又娶了一个女人。他的第二个妻子名叫艾莉娜·普鲁克罗夫纳，才刚从学校毕业，就走上了婚礼的圣坛。艾莉娜本性天真，但有时候她还得故作天真；尽管她已经很年轻了，但她还是要装得年纪更小，装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一朵纯洁的百合花。每次一看到你，她就会对你提出各种问题，跟盘问似的：‘苏瓦洛夫什么时候出生的？计算三角形等式三角。’若你回答不上来，她就欢欣雀跃。不过，接下去的几个小时你还是会被她缠住。

“那个老头自己也很古怪。他原本是要去当一名水兵，修读的也是水上工程学。他的胡子总是剃得干干净净，烟斗从不离口，说话的声音低缓而友善。跟所有抽烟的人一样，他的下颌也有一些抖纹，眼神略显冷漠。哦，我还忘了一个小细节——他也是社会革命党成员，还曾被选作党代表参加议会。”

“这一点很重要！所以，现在是父子对立的情况吗？政治敌人？”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不过实际上，森林人游击队并不攻击瓦利吉诺。咱们继续讲故事。话说剩下的图特塞娃三姐妹——米库力特辛的小姨子们——直到今日仍住在尤里安提，并且都未嫁人——岁月流逝，过去人见人爱的漂亮姑娘如今也是人老珠黄。

“年纪最大的阿芙多提亚是公共图书馆的一名图书管理员。她肤色黝黑，模样俊俏，但特别地害羞，稍微被人一说就脸红得跟个苹果似的。阿芙多提亚在图书馆工作的时日并不快乐。图书馆安静得跟古墓一样，那可怜的姑娘患上了慢性感冒——不停地打喷嚏，看着好似随时会掉进地底下似的。精神极度敏感。

“老二格拉菲拉·塞维利诺夫娜是家里的福星。她驾驶技术一流，工作认真，从不挑剔自己的工作。里瓦卡，也就是森林人，跟她其实挺像的。今天她还是个女裁缝或在一个袜子厂里工作，但明天你可能就发现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个理发师。你看到那个火车转轨的时候对着我们挥动拳头的老妇人吗？我想，那说不定就是格拉菲拉跑到铁路上工作去了。不过，我不能很确定，因为那个转轨员看着太老了，比格拉菲拉实际的年龄大出不少。

“再说到最年轻的塞拉菲玛，这可是全家人的心头病，总是给人惹麻烦。塞拉菲玛上过学，喜欢读书，以前还迷过诗歌和哲学。可自从革命开始以来，受了一些言论和游行的影响，她开始相信宗教，变成了一个虔诚的宗教徒，精神也有点不太正常。其他姐妹去上班的时候，只好将她锁在屋子里，哪曾想她自己从窗子跳了出去。到了街上，她便聚集过路行人，宣扬迷信思想，说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好了，我就要到站了，今天就说到这儿。你到下一站也该下车了，最好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萨姆德威亚托夫下车之后，安东尼娜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但我觉得他是上帝派过来帮我们的，肯定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很有可能，亲爱的冬妮娅。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大家似乎都认得出你是克鲁格的孙女，这儿的人又对克鲁格印象深刻。即便是斯特尼科夫，我一说‘瓦利吉诺’，他就语带讥讽地问我们是否是克鲁格家族的继承人。

“我担心，我们离开莫斯科是为了避免麻烦，到了这儿恐怕会更被人家怀疑。既然现在没有办法改变现状，那怨天尤人也是没有用的。不过，我们最好还是低调一点，不要引起旁人过多的注意。大体上来说，我对整个形势不太乐观……不过我们已经快到终点站了，还是先去叫醒其他人，做好下车前的准备吧。”

7

安东尼娜·亚历山德乌纳站在托费亚纳亚火车站的站台上，一遍遍地清点人数和行李，以防有东西落在火车上。尽管已经踏实地踩在了站台的地上，但那种担心下错车的焦虑还是在安东尼娜心里挥之不去。火车已经停稳了，一动不动地停在她面前，但不知怎的安东尼娜就是感觉耳边还是火车那轰隆隆的巨响。所以，她没办法正常地观察、聆听或思考。

还未抵达终点的乘客热情地跟他们挥手告别，但安东尼娜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也没有注意火车已经渐渐远离，直到她看到眼前一片片绿色田野和轨道上方蓝色的天空时，才反应过来火车已经走了。

火车站是用石头砌成的，入口的两边各摆着一条长椅。日瓦戈一家人是唯一在托费亚纳亚火车站下车的旅客。他们将行李放到地上，在门口的一条长椅坐下。

他们被火车站的沉寂、空荡和整洁惊住了。这儿竟然没有成群结队叫卖的摊贩，没有推推搡搡的旅客，实在有些古怪。看来，历史还没有影响到这个偏远的小地方，它并未跟首都莫斯科一样，陷入一种野蛮的状态。

火车站设在一个桦树林子里头，火车缓缓驶近时，一个个车厢便会隐入森林的黑暗中。此时，婆娑的树影拂过他们的手和脸，拂过地面和火车站建筑的墙面及屋顶，拂过站台那干净又潮湿而泛黄的沙地。林子里略显阴冷，就连树林里鸟儿的叫声也透出一种寒冷的气息。无辜的鸟儿如往常一般地叫着，叫声在整个林子里回响。林子里有两条路——一条是铁路，还有一条是乡间小路——都掩映在树影里，高大的树枝好似长袖一样在路的上方摆动。突然，安东尼娜的眼睛和耳朵打开了。她一下子回过了神——鸟儿的叫声，森林的静寂，流动的空气。她甚至都在心里准备好了演讲词：“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安全抵达了这里。知道吗，那个斯特尼科夫当然能假装大度，然后等我们一下车就指示火车站的人把我们给抓了。亲爱的，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慷慨，这里头有诈。”但看到眼前这迷人的画面时，安东尼娜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好美啊！”她叫道，此后也不再能说出旁的话。安东尼娜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不由得大哭起来。

听到安东尼娜的哭声，一名穿着火车站工作人员制服的小老头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并朝日瓦戈他们走来。他用手微微碰了碰头上的红顶帽以示招呼，并礼貌地问：

“这位女士需要镇静剂吗？火车站的药箱里还有一点儿。”

“哦，不用了，谢谢您。她过一会儿就好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道。

“看来，是由于旅途劳累和过度焦虑所致，再加上这热得死人的天气。要说我们这么高的纬度，不该有这么高的温度呀。估计，尤里安提的不幸事件也是一个原因。”

“我们在火车上看到了那场大火。”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们应该是从俄国中部过来的？”

“从俄国的心脏。”

“哦，是莫斯科来的！那这位女士如此神经紧张，就有点让人费解了。他们说，莫斯科可是一栋完整建筑都不剩了呀，全毁在了炮火中。”

“情况也没那么坏，人们总喜欢夸大其词一点。不过，我们确实见过很多房子都化成了灰烬。这是我的女儿，那是她的丈夫，那是他们的小儿子。另外，这个是他的护士，纽莎。”

“你们好，你们好。认识你们我很高兴。萨姆德威亚托夫打电话来说，来自莫斯科的日瓦戈医生将带着家人过来，他要我尽力行方便。看来，他说的就是你了，对吗？”

“哦，不是，日瓦戈医生是我的女婿，他在那儿。我是一名化学教授，名叫格罗梅科。”

“不好意思，是我搞错了。很高兴认识你。”

“这么说，你认识萨姆德威亚托夫了？”

“谁不认识他呢，他可是个神人！要是没有他，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怕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他要我尽可能地帮你们，我说没问题。既然我答应了，自然就会做到。所以，要是你们需要弄匹马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想去瓦利吉诺。离这儿远吗？”

“瓦利吉诺！我刚刚就在想你女儿似乎跟一个人很像，这就怪不得了！原来，你们是要去瓦利吉诺。这就说得通了！这条路还是老克鲁格和我一起修起来的呢。我马上就去弄马，待会儿再叫个人驾车，乘马车过去——多奈特！多奈特！先把这些东西放到候车室里。弄匹马来怎么样？你们先到茶室喝杯茶，待会儿再商量。今天早上巴克斯还在这儿转悠呢，要是他还没走就好了。告诉他们，有四个人要到瓦利吉诺去，是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对了，他们的行李很少，这也得说。话要说清楚。姑娘，作为长辈，我能给你一点建议吗？不管你跟伊万·俄奈斯托维奇究竟有多亲近，别人问起的时候，你可得小心回答。你不能随便跟人说这些话，怕惹祸上身。”

听到巴克斯的名字，日瓦戈他们惊得面面相觑。他们都还记得安娜·伊娃诺夫娜讲过的那个神奇的铁匠，说是他给自己打了一副金刚不坏的铁衣。反正，安娜曾给他们讲过好多有关他的奇闻逸事。

8

牵来的马是一匹刚生完小马崽的母马，车夫则是一个垂耳的老人，顶着一头蓬乱的白发。反正老人全身都是白的——他那用桦树皮做的鞋子也许是没有时间涂黑，身上的亚麻衬衫和裤子则因为穿得太久而泛出了白色。

小马崽个子小小的，鬃毛打着卷，黑炭一样的颜色，就跟一个上了漆的玩具，跟在母马的后面踢腾着那软软的腿儿。

日瓦戈他们爬上马车，一路颠簸个不停。不过，他们的心是平静的，梦马上就要成真了，他们的长途跋涉马上就要结束。落日慷慨地照着大地，似乎也想延长这辉煌的时刻。

马车时而驶进树林，时而穿过开阔的田野。每次马车穿过森林，车轮不小心碰到某棵大树的树根时他们就会被震得跳起来。日瓦戈他们只得皱着眉头弯腰弓背，紧紧贴着彼此。每次来到开阔地带，车夫就把马车驾得飞快，老车夫的帽子似乎都要飞起来了。而日瓦戈他们也终于能坐直身子，舒一口长气，舒服地坐一会儿。

这是一个多丘陵的山村。并且，每座山都不一样。远方的山巍峨壮丽，好似骄傲的黑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田野对面的山则相对平缓一些，那柔缓的线条仿佛在安慰他们，给他们希望。

所有的一切都让日瓦戈他们赞叹不已，尤其是老车夫跟他们讲的那些事情——俄国的古老谚语，鞑靼格言，本地奇闻，还有他自己的逸事。

每次看到小马崽落在了后头，母马就会停下来等它赶上。只见小马崽欢悦地奔过来，步伐优雅，但一走近马车，它的动作就笨拙了许多。它的两条长腿紧紧地靠在一起，使劲往外伸脖子，并把头伸到母马的身子下面。

“不过，我不确定。”安东尼娜转过头面向丈夫，不过她说得很慢，因为马车太过颠簸，她担心颤动的牙齿会不小心咬到舌头：“这会是母亲跟我们说的那个巴克斯吗？你还记得安娜跟我们说，那个铁匠巴克斯在一次打斗中给人开了膛，于是给自己做了一副铁衣？铁人巴克斯。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故事，但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呢？这个巴克斯又是否跟安娜讲的巴克斯是同一个人？”

“不会，当然不会。首先，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传说。母亲还说，她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它就已经流传了上百年。不过我们不要讲这么大声，可别伤害了那个老人的感情。”

“他听不见的，他是个聋子。哪怕他听见，他也不会明白——他有点头脑不正常。”

“嘿，菲奥多·奈菲奥迪奇！”老人叫唤他的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马取一个男人的名字，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出那是一匹母马。“这该死的天气！热得死人！我诅咒这魔鬼！说的就是你，你这笨手笨脚的。”

有时，老人会突然唱起以前的老歌来，那歌是在克鲁格以前的一个工厂里作的。

再见了，我的办公室，

再见了，我的拍杆。

主人的面包发臭了，

可我只想喝水。

一只天鹅游过海岸，

在水里跳舞。

让我摇摆的不是酒，

而是要去参军的瓦尼亚。

可是我，玛莎，我不会迟疑；

可是我，玛莎，不是傻瓜。

我会去赛利亚巴城，

我要去为塞特里克哈工作。

“哦，你这该死的畜生，瞧瞧那只吃腐肉的秃鹫。我抽它一鞭子，它就咬我一口。哦，菲奥多·奈菲奥迪奇，你真决意要去吗？——那个森林是一个针叶林，没有边际。里面的游击队也是不可胜数，森林兄弟就在那里头——哦，菲奥多·奈菲奥迪奇，你又停住不走了是吧？”

就在这时，老人猛地转过头，直直地看进安东尼娜的眼睛里。

“姑娘，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你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姑娘。我要是连你都认不出来，那可真算是我瞎了！我当然认得你！只是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跟格里格夫(1)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不会是他的外孙女吧？还有谁比我更熟悉格里格夫家的人呢！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他工作。我给他做过各种各样的活——在矿场里当木工，给他拉绞盘，料理马厩。马儿，快点跑！怎么又停下了，跟没长脚似的！天使啊，难道你听不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哦，你刚刚问，我是不是那个铁匠巴克斯。小姑娘，你真是个傻瓜，两只眼睛长这么大，却是这样地傻。你们说的巴克斯，名叫帕斯坦诺戈夫，铁人帕斯坦诺戈夫，不过他五十年前就进坟墓了。我的名字是麦克霍诺辛。我跟帕斯坦诺戈夫教名一样，但姓氏并不一样。”

然后，老人又自说自话地把米库力特辛的故事讲了一遍，而这些事情萨姆德威亚托夫已经跟他们讲过。老人称呼日瓦戈他们为米库利奇和米库利奇娜。他说老板的第二任妻子名字就叫米库利奇娜，第一任妻子是个“天使”，一个“白白的小天使”。里贝尔斯当了游击队的首领，知道他自己的名声还不为莫斯科的人知晓，并且那儿的人也没听过“森林兄弟”时，他简直不敢置信。

“他们没有听过？他们没有听过‘森林人’？那莫斯科的那些人长耳朵是干什么用的？”

很快，夜幕降临。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投射在前方。马车驮着他们穿过一片平坦荒芜的地方。那儿四处都是高高的藜属植物或柳草，也有顶着花簇的蓟草。杂草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犹如鬼魅一般，注视荒芜的平原。

再往前，平原的尽头是绵延的山脉。高耸的山峰犹如一堵堵墙横在道路的两边，山的那边也许是峡谷，又或者是溪涧。远远看去，似乎有一座堡垒横在天空之下，而脚下的路就是通往那堡垒的入口。

就在那最高的山峰上，矗立着一爿一层楼高的白色楼房。

“看到那座山上的监视哨了吗？”巴克斯问，“那就是你们米库利奇和米库利奇娜住的地方。那下面是一个水沟，我们这儿的人都称其为‘沙特马’。”

这时，从山上传出两声枪响，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经久不绝。

“那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可能是游击队员想射杀我们，老爷爷？”

“上帝保佑你，不会的！游击队，怎么可能？那是斯泰帕尼齐在驱赶‘沙特马’水沟里的野狼呢。”

9

日瓦戈一家人跟米库力特辛第一次见面是在主人房的院子里。那让人痛苦的一幕是以沉默开始，以喧闹结束的。

当时，艾莉娜·普鲁克罗夫纳正从树林里出来，穿过院子往家里赶。落日的金色余晖照在艾莉娜的金色长发上，更显柔美动人，瘦长的金色影子在树与树之间晃荡。艾莉娜穿着一条轻盈的裙子，走得热了，便用手帕擦拭脸颊。她把草帽反挂在背上，束带则横在脖子上。

艾莉娜的丈夫米库力特辛正从山谷的那一边赶过来接她，身上还背着一把枪。不过，米库力特辛背这把枪出来是想给它修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枪出了点问题。

突然，巴克斯驾着马车过来了，打破了这原本平静的见面。日瓦戈一家人的出现，让米库力特辛倍感惊讶。

日瓦戈他们从马车上下来，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则忙戴上帽子，试图解释。

米库力特辛愣在了原地，双方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反正，当时的场面尴尬至极，不仅是直接牵涉其中的人，就连萨沙、纽莎和巴克斯他们也是不知所措。这种折磨人的尴尬甚至连同拉车的母马和那黑毛的小马崽，金色的落日都感受到了，还有那绕着艾莉娜·鲁克罗洛夫纳嗡嗡飞舞并最终落在她脸上和脖子上的飞虫。

最后，还是米库力特辛打破了这种沉默：“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永远都不会懂。你们想怎么样？你们以为这儿遍地是面包？你们为什么要来折磨我？究竟是为什么，你们要来这儿？”

“我想，你是否应该考虑到你对斯特帕诺维奇的责任？”

“尤诺奇卡，你别插嘴。是的，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负担？”

“哦，皇天在上！你误会我们了。我们真的无意冒犯你，或者打扰你的生活。我们要的只是很少一点东西，我们不过是想在那空置的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找一个角落落脚，然后再要一块因为没有人愿意要眼看就要荒废的空地，这样我们就能在上面种点青菜。再趁没人的时候，从森林里弄一车木头出来。难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很难以接受吗？”

“这不过分。只是世界这么大，你们为什么偏偏要到这里呢？况且，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

“因为我们听人讲过你，但愿你也听过我们，这样我们也就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人。”

“啊！所以是因为克鲁格喽！因为你们是他的亲人！可你们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一茬呢？”

“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正因为你跟克鲁格有亲戚关系，这时候你才不应该来找我们。”

“尤诺奇卡，别插嘴。不过，我妻子说得也没错，你们真来的不是时候。”

那会儿，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来得及把萨姆德威亚托夫描述的米库力特辛跟真实的他进行比对。在那种尴尬的时刻，日瓦戈医生也基本上忘了萨姆德威亚托夫的描述。后来，事情渐渐告一段落，他才突然想起萨姆德威亚托夫描述的米库力特辛和真实情况是多么相像。不过，艾菲穆·艾菲莫维奇对米库力特辛的性格描述不是很完整，尤里·安德雷维奇自己又做了一些补充。

斯特帕诺维奇是用波兰语的方式发“l”这个音，所以听着就跟“w”似的。事实上，斯特帕诺维奇从来都是烟斗不离口，而他之所以会是这种发音其实是因为脸上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每次思考或说话的时候，他老想着矫正那东西。

斯特帕诺维奇五官端正，看着和常人并无区别。他经常把头发撩到背后，大踏步地往前走。夏天，老喜欢穿一件带丝质流苏的衬衫。要放在旧时候，像斯特帕诺维奇这种人，很可能会变成伏尔加河上的海盗，但如今，他却摇身一变，梦想家成了教师。

米库力特辛的青年时代全部献给了解放和革命事业，他只害怕不能活着看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到来，或者说害怕革命的胜利是以太多的牺牲和流血换来的。现在，革命成功了，结果却是完全超乎他想象的。但他生来就是无产阶级，也曾亲身参与成立工厂委员会，将工厂移交给工人，所以骨子里的想法很难改变。因此，米库力特辛选择了远离红尘，远离工人，在这偏远的山村过与世无争的日子。没曾想竟碰上日瓦戈一家人找了过来，这不是荒唐吗？克鲁格家的这些不速之客似乎是命运派来跟他开玩笑的，是故意整他，而他根本玩儿不起。

“这没道理。你知道这会让我置于何种险境吗？我一定会被你们逼疯了。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为什么非得来这儿？我真不明白，怎么着都不明白。”

“如果你不在这儿，你知道我们又会陷于何种境地吗？”

“等会儿，尤诺奇卡。我妻子说得很对。你们没来，事情就已经是一团糟了，现在再加上你们，简直是不得了。都乱套了，乱成一锅粥。我现在是到了悬崖边上，进退两难。我的儿子是红军那边的，是个共产党员，受到人民爱戴；而我又被选作党代表去参加全国代表大会，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结果谁都不高兴，我连个能诉苦的人都没有。现在又是你们！要是因为你们，给我招惹来一支火枪队，那我可真是敬谢不敏了！”

“哦，天啊！冷静点吧。你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米库力特辛变得温和了。

“哦，把你们拦在院子里也没什么用，我们还是进去说吧。当然，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但现在是两眼一码黑，也只能等船到桥头自然直了。我们不是土耳其士兵，也不是粗鲁的异教徒，所以还是先给你们找个住处——就住我书房的隔壁吧。稍后，我们再看能让你在哪儿落脚，或许能在园子里找个地方。现在先进屋，巴克斯，把那些东西也搬进来，帮客人一把。”

巴克斯按米库力特辛说的办，只是嘴里嘟囔着：“天啊！他们的行李这么少，跟朝圣者似的！只有一些小包袱，连个箱子都没有。”

10

夜凉如水。日瓦戈他们洗掉一身风尘，女人们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萨沙原先一直天真地期待会有人热情地在门口迎接他们，结果弄这么一出。他觉得很难过，因为没有人注意他，他的希望落空了。萨沙看到小黑马没有进屋更加失望，所以父母厉声呵斥他别吵时，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他担心自己会被送回那个卖婴儿的店子——萨沙一直相信自己就是父母从那个婴儿店里买来的。萨沙是真的很害怕，所以他想跟周围的人分担这恐惧，但他的这种行为却意外地没有得到任何反响。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歇下，大人们似乎比往常更匆忙，全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萨沙觉得自己很不被尊重，憋了一肚子火。冬妮娅费了好大劲才让他吃了东西上床睡觉的。最后，萨沙终于睡着了。于是，米库力特辛的女仆乌斯提尼亚过来带纽莎到她的房间里去，给了她一些东西吃，还给她讲这屋子里的秘密。安东尼娜、日瓦戈医生和亚历山大则被米库力特辛请去喝茶。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尤里·安德雷维奇最先来到走廊上，呼吸一丝新鲜空气。

“这儿的星星真多呀！”亚历山大不禁感叹道。

夜色如墨，两个人尽管只隔了几步远，但还是看不清彼此。身后的窗子透出一点灯光，斜斜地射入山谷里。渐渐地起了雾，灌木、树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都被这夜雾掩盖。日瓦戈和亚历山大往旁边走了几步，因为屋子里透出来的一点亮光反倒让周围显得更黑了。

“明天，我们首先得去看看米库力特辛准备让我们落脚的房子，如果还过得去的话，我们就得马上动手修理。另外，一把房子的主架搭出来，我们就可以抓紧时间打床。他不是说，可以给我们一些土豆苗吗？”

“他是这么说过。他还答应给我们一些其他的种子，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作不得假。至于他准备让我们落脚的地方，其实穿过这个园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你知道是在哪里吗？就是连接主建筑的那个房子，因为杂草太高了，你可能没看见。尽管这栋主楼是石头砌的，但那却是一个木头房子。我还指给你看过呢，记得吗？我之前还想着在那个地方种菜呢。我觉得，那儿以前应该是个花园，至少远看上去像是花园，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以前种花的土壤肯定很肥，我猜那块地现在还是挺肥沃的。”

“这个不好说，我们明天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不用说，那个地方现在肯定是杂草丛生，土坚如铁了。这个房子肯定还有个菜园，也许我们能在那儿种菜。看这情形，今晚肯定得打霜。不管怎么样，我们终于安全地到这儿了——这已然是万幸，我们得感恩才行。这是个好地方，我喜欢这儿。”

“这儿的人也不错，尤其是米库力特辛。他的妻子有点做作，也许是因为她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我想，她说那么多废话且故意装傻，应该是想转移我们对她长相的注意力，以免给我们留下太差的印象。另外，她忘了取帽子，就那样把帽子挂在脖子上走，应该也是有意为之。”

“好了，我们该回屋了，不能让人觉着我们不礼貌。”

正当日瓦戈医生和岳父穿过黑漆漆的书房往餐厅走，安东尼娜却已经在挂灯下方的圆桌旁坐下，陪着主人米库力特辛喝茶。

走到半截，日瓦戈医生看到有个房间的窗子开得有墙面那么大，俯瞰整个山谷。早先天还有点亮光的时候，日瓦戈医生就曾留意到站在这儿可以看到山沟和平原的景色，但巴克斯对此不以为意。窗子旁立着一张手工雕刻的桌子，也有半个墙面那么大。桌子上横放着一杆枪，但前后左右仍有许多空间，这就显得桌子更宽了。

现如今再次经过，房间的广阔视野，桌子的巨大尺寸还有房间的宽敞和精美装饰不由勾起尤里·安德雷维奇的羡慕之情。所以，走进餐厅后，日瓦戈医生对米库力特辛说的第一句话就跟这有关。

“你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呀！多么漂亮的书房，在里头工作感觉一定很好吧，定是灵感泉涌。”

“喝酒还是喝茶？味道浓一点还是淡点？”

“尤诺奇卡，你看看这个。这是一个立体镜，是斯特帕诺维奇的儿子小时候做的。”

“他到现在还是没有长大，也没有安家，尽管他为苏维埃政府从科姆齐那儿夺得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什么科姆齐？”

“就是西伯利亚政府的军队，跟红军作战，想要重建议会制度。”

“我们这一整天听到的都是对你儿子的夸赞。你肯定很为他自豪吧。”

“那些是在乌拉尔拍的照片——也是他的作品，照相机也是他自己手工做的。”

“哇，很棒啊！是用沙卡林做的吗？”

“哈哈，你在开玩笑吧，当然不是！我们这儿地处偏远，上哪儿弄沙卡林呢？不过，那确实是上等的糖。你没看到我在你的茶杯里放了糖吗？”

“当然！我看照片去了。这是真的茶，对吗？”

“肯定呀！这是茉莉花茶。”

“你究竟是怎么弄来这东西的？”

“我们认识一个魔术师一样的朋友。他算是一种新型的公众人物，左翼人士。这个朋友也是地方经济委员会的官方代表。他把我们的木材运到城里，通过他的朋友关系给我们弄来面粉和黄油。把那个糖罐递给我，塞瓦卡。对了，你现在能告诉我格里博耶多夫是在哪一年过世的了吗？”

“我想，他生于1795年，至于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我记不太清楚了。”

“还要茶吗？”

“哦，不了，多谢。”

“这儿有个东西要给你们。但你要先告诉我《奈梅亨条约》的签署日期和签署国。”艾莉娜说。

“亲爱的，别折磨他们了。他们这一路风尘仆仆，还没缓过神来呢。”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知道透镜共有多少种吗？图像成真、图像反转、自然成像或逆转成像分别是什么时候？”

“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的物理知识？”

“尤里安提有一个很厉害的科学老师，他既教男校，也教女校。我都不能用语言形容出他有多好。他简直是一个奇迹，讲解科学原理的时候，他的话浅显易懂，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对了，他叫安提波夫。他妻子也是一名老师。我们这儿的女生都对他着迷了，都爱上了他。但他后来志愿当兵去了，结果死在战场上。有人说造成我们苦难的斯特尼科夫就是死而复生的安提波夫。但那当然只是谣传，这不太不可能吧？不过，谁知道呢，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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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人是这么称呼克鲁格的。

第九章　瓦利吉诺

1

到了冬天，尤里·安德雷维奇的时间多了起来，他开始写日记。

他写道：

去年夏天，多少次我曾想对图特彻夫说：

美丽的夏天，迷人的夏天！

这是大自然的魔力！

可是，我想问你，

它如何就这样从天而降了呢？

为着家人和自己从日出忙到日落，亲自修建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种下将带来丰收的种子，这是何等的快乐。就跟鲁滨孙·卡索一样，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自己成为自己的造物主。一次一次，让自己重生。

你头脑里的新想法层出不穷，奈何手上的事情停不下来；你在心里确定一个能通过体力劳动完成的目标，一心等待成功的喜悦来临；你连续六小时不停地挖土或捶打，烈日快要把你的身体烤焦——但你的心里是快乐的。这些转瞬即逝的想法、灵感、理论没被写到纸上，而是被你遗忘，其实这并不是损失，相反还是一种得到。城市里的隐居者用浓黑咖啡和烟草来激发自己的想象和灵感，但他们却不知道这其实是会让人上瘾的毒药，而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只能是这样了。我不会再宣扬托尔斯泰的苦行主义和回归土地的思想，也不再研究社会主义及解决土地问题的方法。我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非在个人有限经历的基础上创建理论。我们只是一个特例，不适合用推论演绎的方法来讨论。同样，我们的经济也是混合的。我们自己种东西——土豆和蔬菜——但这只是一部分我们需要的东西；其他的所需只能依靠别的方法得到。

另外，我们现在其实是在非法利用土地。我们把法律撇到身后，掩饰我们的行为。从林子里砍下来的树木其实也是偷来的，不管那些林子是算作政府的财产还是克鲁格家曾经的财产，都不能成其为借口。由于米库力特辛的宽容，我们做到了这一切（他的生活方式跟我们的一样）。并且这一切都是安全的，因为我们远离城镇，因为我们这些非法行为暂时不会为人知晓。

我已经不再行医，当然我也不再告诉别人我曾经是一名医生，因为我不想限制我的自由。但总还是有一些人听到风声说瓦利吉诺住着一名医生，所以他们长途跋涉来找我，给我带一只鸡或鸡蛋，或者是黄油，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不管我怎么说，他们还是要把这些东西给我当作报酬，因为他们觉得免费的行医肯定效果没那么好。只有付出了东西，人们才会对结果有所期待。所以说，我偶尔的行医也能给家里带来一点收入。不过我们的主要收入还是靠萨姆德威亚托夫——米库力特辛家也是。

萨姆德威亚托夫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我看不透他。他全心全意地支持革命，甘心为尤里安提的苏维埃政府效力。借助政府给他的权力，他本可以不花一分钱地征用瓦利吉诺的木材，并且他知道我们对此无法反抗；另一方面，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中饱私囊，并且没有人会说什么。他无须贿赂任何人或跟任何人分享任何东西。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照顾我们呢？他帮助米库力特辛，帮助这个地区所有的人——比如说托费亚纳亚火车站的站长——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萨姆德威亚托夫奔波四处，给我们这些人弄来需要的东西。他熟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通晓共产主义理论，并且对这两个话题都能侃侃而谈。我感觉，如果他不把自己的生活弄得这么复杂——尽管这毫无必要——他也许会乏味而死。

2

过了一会儿，日瓦戈医生又在笔记本上写道：

我们住在一个木头房子里，有两间房，就在大房子的后面。安娜·伊娃诺夫娜小的时候，克鲁格把家里的一些特殊下人安排在这里头住——裁缝、管家和退休的奶妈。

刚来的时候，这里真是破败不堪，不过我们很快就把房子修整一新。在几个能工巧匠的帮助下，我们还在两个房间里修了火炉。管道也重新弄了，供热状况比先前更好。

原先这里有个花园，后来草长莺飞，花园渐渐地也就没了踪影。不过现在是冬天，万物凋零，在白雪的勾勒下，花园的轮廓又显了出来。

我们很幸运，秋天天气温和，阳光和煦。这就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在冰冷雨季来临之前，给土豆苗挖好坑。不算我们还给米库力特辛的，最后我们还收了整整二十袋土豆呢。我们把收来的土豆放在地窖的一个大缸里，并用旧毛毯和干草盖上。冬妮娅做了两大桶腌黄瓜和泡菜，也都放在地窖里头。新鲜的包菜则是两棵两棵地挂在横梁上，沙地里埋着胡萝卜、甜菜、白萝卜，阁楼里还储存了不少的豆子。至于棚子里的烧火木，那是用到明年春天也不打紧。

我喜欢冬天地窖里的温暖气息。早晨一推开门，那种混合着泥土、根茎、食物和雪水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让人倍感亲切和温暖。而微弱跃动的光打在手上，带给你无比静谧的享受。

你出来，那儿还是黑漆漆的。门吱嘎一声响，或是你打了一声喷嚏，又或是脚踩积雪咔嚓咔嚓响，只见野兔从远处的包菜堆里迅速跳起，很快就没了踪影，只留雪地上错落的脚印让人遐想。不远处，猎犬开始吠叫，而它们这一叫就得很长时间才能消停。公鸡的打鸣已经结束了，默默地待着，也没其他的话好说。这样，天就破晓了。

除了野兔的脚印，无垠雪原上还有山猫踩出的花印，从这边横到那边，好似穿线的珠子。山猫走路的姿势跟家猫差不多，也是一只爪子在前，一只爪子在后，他们说一只山猫晚上能走上十几英里的路。

我们特意给山猫设了陷阱，但经常是山猫没抓到却捕到了野兔。早晨起来一看，野兔的身子一半在雪里面，一半在外面，已经冻僵了。

起初，我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春夏季，我们只能逼自己撑下去。现在有了秋天的丰收，在这冬天闲适的夜里，我们总算能真正地放松一阵子了。真得多谢萨姆德威亚托夫，是他给我们弄来了煤油，我们晚上才能支起煤油灯。女人们在一旁缝缝补补，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和我则坐着看书，兴起时还会大声读出来。屋子里的炉火烧得火热，而我作为指定的司炉，得负责及时地关上阀门以免浪费柴火。有时候炭木挡住了火苗，我就会把它移出来，扑灭余火然后使劲扔到雪地里去。扔出去的炭木好似火炬滑过夜空，细碎的火花照亮雪白而沉睡的草地，在晶莹雪花中嘶嘶作响，直至完全熄灭。

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读《战争与和平》，《叶甫盖尼·奥涅金》和普希金的其他诗作，还有俄国翻译的司汤达的《红与黑》，狄更斯的《双城记》和克莱斯特的短篇故事。

3

春天临近，日瓦戈医生这样写道：

我想冬妮娅是怀孕了。我跟她这样说，她不相信，但我对此很确定。凭我这么多年的行医的经验，单从初期妊娠症状我就能准确判断，无须进一步的证明。

怀孕的时候，女人的脸部会有一些变化。这并不是说女人变丑了，而是她的外貌不再受自己的控制。这个时候的女人是受她肚子里的孩子控制，她不再是一个人。失去对外表的控制确实让女人的容貌微微受损，脸色暗沉，皮肤粗糙，眼睛里闪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这种光不是女人通常要的那种吸引人的光芒——好似她自己应对不了这些事情，于是忽视了自己的容貌。

冬妮娅和我从未有过间隙，而这一年的共同劳作让我们比以前更加亲密。我看到了她的能干、坚强和不知疲倦，也看到了她处理事情的机敏，她是那种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的人。

在我看来，母亲孕育生命是一件特别神圣的事情，这是母爱的体现，也是人类得以传承的根本所在。

怀孩子的时候，每个女人都会产生一样的孤独感，好似她被人遗弃了，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世界上。这种重要的时刻，男人往往表现得很冷漠，好似他与整件事情毫不相干，好似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女人独自孕育后代，将孩子放进摇篮中，给他温暖与安全。女人就这样沉默而充满爱怜地，哺育抚养自己的孩子。

人们要求圣母‘向她的儿子向上帝虔诚地祈祷’，赞美的话在嘴边流连：‘我的灵魂与上帝同在，我真心地赞美上帝，赞美我的主。上帝一视同仁，无论贫贱，爱护我们所有人。’母亲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才说这些话的。上帝会这样夸赞她：上帝就是你的荣光。所有女人都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对于每一个生为人母的女人来说，上帝与她们的孩子同在。伟大人物的母亲肯定熟悉这种感觉，其实，所有女人都是伟大人物的母亲——子女们最后没能变得伟大，这并不是她们的错。

4

我们每天都读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作品，读诗。萨姆德威亚托夫昨天过来，给我们带来了礼物——好吃的食物和点灯的煤油。然后，我们谈论了很久的艺术。

我一直觉得艺术并非一个类别，也不是各种概念和现象的总概括。相反，我觉得艺术是一种相对集中并且有严格限制的事物。它是一种贯穿所有艺术作品的理念，是体现在艺术作品中的力量，是经由艺术作品体现的真理。我从来不觉得艺术是一种形式，相反，我觉得它更像是隐藏起来的内容。在我看来，这是再清楚明显不过的事。这种思想已经渗透到我的骨髓里，但我却很难向别人表达或者就此给出一个定义。

文学作品有多种方式吸引读者——主题、对象、情境、人物等。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艺术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罪与罚》动人至深，不仅仅是因为拉斯科尔尼科夫犯罪的故事，而是因为它的艺术性。

原始艺术、埃及艺术、希腊艺术、俄国艺术——我想，这都是上千年积累而成的艺术。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想法，一种关于生命的表达，它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无法分割。如果某部作品包含艺术也包含其他元素，那艺术元素将是其中最重要的，会成为这部作品的精华、主旨和灵魂。

5

感冒，咳嗽，也许还有点发烧。整天气喘，感觉喉咙里卡了东西。我身体不舒服，是心脏出了问题。初期症状跟母亲的病情相似——母亲一辈子都受这个病的折磨。真的是这样吗？这么快就发作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房间里有轻微的木炭味儿，还有生铁的味道。原来是冬妮娅在烫衣服，她时不时地把煤炭从炉子里移出来，再将铁钳放进去，张开的铁钳好似一副牙齿。这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还是身体作祟吧。

为了庆祝萨姆德威亚托夫给我们带来肥皂，我们必须一天洗两次澡，萨沙则是一整天都在外面疯玩。此刻，我在这儿写字，跨坐在长凳上的萨沙模仿起萨姆德威亚托夫的样子，假意说愿意用雪橇搭我一阵。

等身体一好起来，我就去镇上的图书馆，我要详细了解这个地方的地理和历史。他们说图书馆有人做过几笔重要的捐献，并且捐献的书籍相当之好。我想写作，但我必须抓紧时间。春天眨眼就到，到时候我就没时间写作或看书了。

头疼一天比一天更甚。睡眠情况也不好。我经常做那种很混乱的梦，可梦一醒来就记不清了。所有那些梦境都到了我的意识里头，经常在深夜把我惊醒。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经常在梦里听见，那声音仿佛是从空中传来的。我记得那个声音，并且经常听见，于是我在心里回忆所有认识的女性朋友——我想记起是谁用那种深沉、低缓、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话。但我把所有人想了一个遍，也没想出是谁。起先我想那可能是冬妮娅的声音——也许因为我习惯了她的声音，所以就听不出她的语气。我试着忘记冬妮娅是我的妻子，试图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判断。结果证明，那声音也不是冬妮娅的。这成了我心里的一个谜。

关于梦境，人们通常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在我看来，事实也许是相反的。

很多时候都是你不甚留意的东西——也许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某句不带感情说出的话或听来的不以为意的事情——它们会在夜晚出来，变得有血有肉，活灵活现。这些被你忽视的东西构成你的梦境，像要弥补你白天对它们的忽视似的。

6

一个清冽寒冷的夜晚。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睿智而完满的光芒。大地、天空、星辰，所有这些都被雾凝在了一起。树影倒映在小径上，那么清晰，好似刻上去似的。你觉得，你看见许多黑影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大路。斗大的星星悬在树林的上空，在树枝的掩映下，好似蓝色的灯笼。小的星星则散落在整个天空，好似开满夏日田野的雏菊花一样。

我们还是讨论着普希金。有时候，我们会讨论他早期在学校写的一些诗歌，那时的他便已是才华横溢。

说到长诗，普希金的野心超不过阿尔扎马斯的文学圈子。他想赶上成年人的脚步，想用神话、夸张手法、假装的享乐主义和世故成熟打动他的叔叔，并形成通行世界的智慧。

可当普希金不再模仿奥西恩（传说中的爱尔兰诗人）和帕尼，并改变诗路，他就拥有了一个不同的未来。

空气、光、生命的喧闹、现实照进了普希金的诗歌，犹如照进一个打开的窗子。外面的世界，日常的事情，名词构成了他的诗句，并剔除语言里模棱两可的东西。不同的事物化作一行行带着韵律感的诗句，跃然纸上。

普希金有名的四音步句，好似就是衡量俄国生活的一个标尺，好似它渗透进了俄国所有人的生活里。就跟你画下双足的轮廓或双手的大小，来确定手套或鞋子是否合身一样。

捏克拉索夫后来的三音格和长短格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来表现俄国口语和日常对话中的深意。

7

不管是作为一个医生，还是作为一个农民，我都希望自己能做好份内的事，与此同时也能守住一些根本的东西，能有时间写科学论文或文学作品。

每个人生来就是浮士德，渴望体验并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这个世界。浮士德最后成了一个科学家，其实是因为前人以及他同时代人犯下的错误。科学进步反映的是斥力法则，每一个进步都需要错误的理论或实践来推动。而浮士德最终能成为一个艺术家，又是多亏了他老师的启蒙和引导。这表明，艺术进步反映的是吸引力法则，是对受人敬重的前辈的模仿和欣赏的结果。

是什么阻挡我成为一名医生和作家呢？我想，并不是因为生活的贫困或游离动荡，而是无所不在的浮夸习气——比如“未来之光”、“建设新世界”、“人类的火炬手”等说辞。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你可能会想“多有想象力呵，多形象！”但实际上这只是表面的浮夸，因为它只是为想象而想象，算不得真正的创作。

只有经过天才修饰后的东西才能算作伟大。说到这儿，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普希金。他的作品无一例外都是赞美诚实的劳动、责任、日常生活！现如今，“资本主义”或“小资”已然成了贬义词，但普希金早在《家谱》中就已含蓄表达过他的批评，当时他骄傲地宣称自己属于中产阶级，而在《奥尼金的旅行》中，我们可以读到：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家庭主妇，

我最大的愿望，是过上安宁的生活，

再有一大碗蔬菜汤。

纵观俄国文学界，最让我喜欢的就是普希金和契诃夫等人的俄国式天真，我喜欢他们在这种跟人类终极目标或自我救赎一样大的话题上能有所保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曾想过这些事情，而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谈论这些事情显得浮夸做作。果戈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永不停止寻找生活的意义，并且为死亡和收支平衡努力准备。至于普希金和契诃夫，他们则是始终关注身为作家当下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具体事情，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他们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生活，把生活和工作看成自己的私人事情，与其他任何人无关。也恰恰因为这，他们的个人遭遇才能让我们有所共鸣。而他们的作品就好像从树上摘下来的青苹果，会自己成熟，慢慢变软直至饱满多汁。

8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冰雪融化，空气中飘浮着馅儿饼和伏特加的味道，像是在过忏悔节。柔和的阳光照着森林，睡眼朦胧的松柏在微风中抖动身上的松针，好似在眨眼睛一样，一个个水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山村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再伸个懒腰，然后翻过身，转眼又睡着了。

《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七章描写了春天的景象。奥涅金离开了，房子也变得破败；莱斯基的坟墓就在山脚下的溪边。

那春天的情人——夜莺，

唱了整个晚上。

野玫瑰含苞待放。

为什么说是“情人”？其实，这个形容用得自然又贴切——夜莺就是春天的情人。另外，春天需要夜莺的美妙歌喉，让它变得更加动听。我在想，不知夜莺的这个绰号是否取自奥迪柯满提的强盗儿子——家喻户晓的俄国民族史诗（主人公儿子的名字叫南丁格尔，与夜莺同音）——而不仅仅是因为相似的发音。那首歌多么好地形容了他呀！

应着夜莺的口哨，

和着那狂野的呼喊，

青草地颤动了，

花朵张开了花瓣，

黑暗的森林俯首在地，

善良的人们从此长眠。

我们是在早春时节来到瓦利吉诺的。树木很快就换上了绿装——有赤杨、坚果树，也有野草莓——尤其是米库力特辛房子下面的休玛峡谷。没过多久，夜莺就开始了歌唱。

仿佛是第一次听见那美妙的歌声，我不禁再次想夜莺的歌声和其他鸟叫声有什么区别。似乎大自然是突发奇想，没有一点过渡，忽的就给了夜莺这婉转而特别的歌声——变幻多端，极富力量，空谷回响。屠格涅夫也曾描写过这风笛一样动听的歌声。其中有两个形容尤其让人印象深刻。一个是——那经久不绝的重复着的布谷—布谷—布谷声，让园子里滴露的青菜颤抖地喜悦。还有一个形容是——布谷—布谷，两个简单的音节，像在命令又像在请求：“起床！起床！”

9

春天到了。我们开始为春耕做准备。我没有时间再记日记。写作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我只有到来年冬天才能有时间继续写。

前几日是忏悔节，刚好赶上春潮。一个生了病的农民滑着雪橇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泥泞地，来到我的院子里。起先我不肯给他检查。“我已经不再行医了。”我说，“我这儿没药，也没任何医疗器具。”但那个人坚持要我给他看，“帮帮我吧。我的皮肤出了毛病，很痛苦，请你可怜可怜我。”我能怎么办呢？我又不是铁石心肠。于是，我让他脱掉衣服，一番检查下来，我确定他得的是狼疮。给他做检查的时候，我瞥到窗台上放着一瓶石碳酸——别问我这是打哪儿来的，包括石碳酸在内的几样东西是我的必备物品，而这些东西都是萨姆德威亚托夫替我搞来的。紧接着顺着窗子的视线往外看过去，竟看到院子里还停着一驾雪橇。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另一个病人的，没想到竟是我的表哥——艾夫格拉夫。他先前没打任何招呼，忽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好似从天而降。家里人都忙着招待他——冬妮娅、萨沙、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过了一会儿，我也加了进去。我们问了艾夫格拉夫好多的问题。他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而艾夫格拉夫和往常一样躲闪着我们的问题，他时而微笑，时而耸动肩膀，尽跟我们打哈哈。

艾夫格拉夫在我们家停留了两个星期左右，他经常去尤里安提，然后突然间又消失了，好像钻到地下了似的。在我们家的那段时间，我感觉他的影响力甚至比萨姆德威亚托夫更大，他的工作和人际联系更加神秘。艾夫格拉夫现在在做什么？他担任了什么职务？他的权力如何会变得这么大？他答应要帮我们改善生活，这样冬妮娅就能有多一点时间陪伴萨沙，我也就有时间给人看病和写作了。我们问他如何做得到，但他只是笑，没有回答。不过，艾夫格拉夫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确实，诸多迹象表明我们的生活正越过越好。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是我的表哥，我们姓一样的姓，但我竟然对他一无所知。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闯进我的生活，带给我希望，解决我所有的困难。也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得有这样一个人，一种神秘未知的力量，会不期而至救你于水火之中。而我生命的救世主就是艾夫格拉夫，我的表哥，他就是我的天使！

至此，尤里·安德雷维奇的日记就停下了。此后，他也再没记过日记。

10

尤里·安德雷维奇坐在尤里安提镇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翻看着借来的书。阅览室开了几个窗子，大约能坐下一百个人。供人阅读的长桌子排成一排，直排到窗子边。图书馆日落闭馆，因为春天整座城都不供电。日瓦戈总会在天黑之前离开，从没超过吃晚餐的时间。他把米库力特辛借给他的马寄放在萨姆德威亚托夫的旅馆里，看一早上的书，然后下午再骑马回瓦利吉诺。

去图书馆看书之前，尤里·安德雷维奇其实很少去尤里安提。因为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对这座城市也不甚了解。渐渐的，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挤进了越来越多的当地人，有些当地人坐在他的旁边，有些则坐得稍远些。日瓦戈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喧哗的十字路口，好似不只镇上的人挤了进来，就连房屋和街道也到了这小小的阅览室里头，他也借此了解这座小城。

其实，透过窗户，他也能看到真实的尤里安提，并不需要想象。阅览室中间最大的窗户前头，有一桶热水。看书看累了的人便会走到没人的地方吸根烟，或者打点热水喝。喝完水，大家通常会在窗子边站一会儿，欣赏镇上的风景。

来阅览室看书的人大致有两种。绝大部分是当地知识界的一些老人，剩下的就是一些出身不高的人。

前一种大部分是女人，穿着打扮较为寒酸，因为各种原因显得面容憔悴——也许是饥饿所致，也许是黄疸，又或者是水肿——且身体臃肿。她们是图书馆的常客，并且跟图书管理员有私人交情，在阅览室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

其他一些人看上去则要好得多，衣着也更光鲜，应该是把自己最好的衣服给穿上了。这些人小心翼翼地进来，好似走进的是庄严的教堂；他们的动静比其他人更大，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规则，而是因为他们太过小心，越是不想发出声音就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步伐和声音。

图书管理员和他的两个助手坐在讲台上，正好跟窗户相对，一个高脚台把他们和阅览室里其他的人隔了开来。其中一个管理员助手样子凶恶，披一件羊毛披巾，夹鼻眼镜总是戴了取取了戴，显然这只是她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另一个管理员助手穿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似乎心脏不太好，因为她呼吸或者说话总得用手帕挡着，反正就没见她把手帕拿开过。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跟大多数读者一样，也是脸部水肿，皮肤松弛，气色晦暗得像腌黄瓜或灰雾一样。这三个人轮流向新到图书馆的人解释规则，整理图书，有时也会处理一些报告或其他的文书工作。

窗子外面是真实的尤里安提城，窗子里面是一个想象的城，日瓦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把它们联系到一起。四周都是水肿的脸，好似所有人都得了甲状腺，不知怎的这总是让日瓦戈想起初到尤里安提的那天，看到的那个负责火车转轨的胖女人。尤里·安德雷维奇记得下火车的那一刹那看到的城市远景，当时萨姆德威亚托夫站在他的身侧，跟他说着什么。他试图把这些东西联系到一起，变成一幅画，而他就在这画面的中央。但他不记得萨姆德威亚托夫当时跟他说什么了，最终，也只是一场徒劳。

11

尤里·安德雷维奇坐在阅览室离门较远的一端。他的前面放着几份关于当地土地调查的报告和当地人物志的参考资料。除此之外，尤里·安德雷维奇还要了几本关于普加乔夫叛乱的历史书，但穿丝衬衫的图书管理员隔着手帕轻声跟他说没有人能同时看这么多书，所以他得先把几本书还回去，才能把他感兴趣的历史书给他。

所以，尤里·安德雷维奇看书比以前更快也更认真，因为他想把那些真正需要的书挑出来放到一边，再用那些不好的书来交换想要的历史书。他快速浏览每本书的指南和每章的题目，完全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心无旁骛。周围其他的人也并不打扰他。尤里·安德雷维奇先前就仔细观察过坐在旁边的人——左右两边的人都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哪些人坐在那儿，并且他感觉到哪些人永远不可能在他之前离开，这就跟窗外的房子和教堂永远静止一样。

不过，太阳不可能静止。阳光一开始照在最东边的角落，现在已经移到了南边的窗户，直射进离南边窗户最近的看书的人的眼睛里。

得了感冒的图书管理员从讲台上下来，走到窗子边。白色的窗帘打了褶，从而让照进来的阳光柔和一些。管理员放下阅览室所有窗子的窗帘，除了最后一个窗子——因为那个窗子还没照到阳光，仍隐在一片阴暗中。管理员走到最后一个窗子旁，拉开最上面的横梁帘子，接着就不停地打喷嚏。

在图书管理员接连打了十多个喷嚏之后，尤里·安德雷维奇突然反应过来她原来就是米库力特辛的小姨子，是萨姆德威亚托夫曾经提过的图特塞娃姐妹中的一个。跟其他读者一样，日瓦戈也抬起头，望向她的方向。

此时，日瓦戈才注意到阅览室里微微有了些变化。阅览室来了一个新人，坐在离窗子最近的地方。尤里·安德雷维奇立刻认出那就是安提波娃。安提波娃背对着他，低声跟打喷嚏的图书管理员说着话，而那个管理员就斜倚在她身上。一番谈话之后，女管理员似乎好了一些。她很快就不打喷嚏了，并且看着也没先前那么战战兢兢了。女管理员感激地看了安提波娃一眼，然后把之前一直挡在嘴边的手帕收进口袋，走回讲台后面的位置。看着快乐又自信，并且脸上还有了微笑。

阅览室里有几个人都注意了这个感人的小细节，她们也都露出了微笑，似乎对安提波娃很满意。从这些小事上，尤里·安德雷维奇看出安提波娃在这个镇上相当有名并且很受喜欢。

12

一开始，日瓦戈医生只想走过去，跟安提波娃打招呼。但不知怎的他突然害羞了——这跟平时的他很不一样——以前跟安提波娃相处的种种也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移不开脚步。他决定不去打扰她，也好让自己安心看书。为了忍住不往安提波娃那边看，日瓦戈医生甚至还把椅子移向了一边，这样他几乎是背抵着桌子。他努力地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不仅手里拿着一本书，膝上还摊开了一本。

但日瓦戈还是做不到专心致志地看书。突然，他想起来去年冬天在寒夜里梦见的声音正是安提波娃的声音。这个发现让他一下子蒙了，下意识地拉开椅子往安提波娃那边看，就连坐在旁边的人都被惊了一跳。尤里·安德雷维奇开始打量不远处的安提波娃。

尤里·安德雷维奇是从后面看，所以只看得到安提波娃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束腰带的小格子衬衫，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她像个孩子一样，头微微垂在右肩上。有时安提波娃也会停下来思考，或是看着天花板或是直视前方，然后再次用手撑起下巴。看到精彩处，她还会把书上的词句摘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只见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流转。

尤里·安德雷维奇再次留意到许久之前他在梅流赛艾沃就发现的细节。“她不喜欢享乐，也不想打扮得漂亮。”日瓦戈暗想道，“她讨厌女人天性里的东西，好似是故意要把自己往丑里整，当作对自己的惩罚一样。不过这种故意的不修边幅，反而让她更具魅力。

“她总是能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就说阅读吧，她看书不会让你觉得这是人类最高雅的行为，而是让你觉得这不过是最简单的事情，是动物都会做的事情。就跟从井里取水或削土豆皮一样简单。”

这些想法让尤里·安德雷维奇得到了安慰。他的灵魂达到了少有的平和状态，思想也不再跳来跳去。他只是止不住地微笑。其实，安提波娃的存在对他的影响跟对那个紧张的女图书管理员的影响是一样的。

尤里·安德雷维奇不再担心椅子的角度也不害怕分心，他带着平和的心情又看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书，这次甚至比安提波娃来之前更加专心。他快速翻阅了面前的一堆书，挑出其中最需要的，甚至还抽出时间阅读了书中最重要的两篇文章。然后，他觉得这一天的工作差不多了，便收起桌上的书送回高架台。这时的尤里·安德雷维奇很自然地想到，自己专心致志地工作一早上了，花点时间跟一个老朋友打个招呼见个面也不过分，他应当允许自己做一两件高兴的事。可当他站起来环视阅览室时，却发现安提波娃已经走了。

安提波娃还回去的书还放在台子上，就在他还的那摞书的旁边。原来，安提波娃看的是一些关于马克思主义的书。她肯定是想提升自己的政治修养，再继续去当老师。

尤里·安德雷维奇看到安提波娃还的书中有一本夹了张字条，上面写的是她自己的地址。于是，他把字条拉了出来，惊讶于自己的发现：“商人大街，带雕塑的房子的正对面。”尤里·安德雷维奇于是问旁边的一个读者这是什么意思，原来“带雕塑的房子”在尤里安提就跟莫斯科的“大教堂”或彼得堡的“五角大街”一样，是一个地标性的概念。

“带雕塑的房子”指的是一栋黑色的钢结构建筑，饰有门廊和缪斯高举圆盘，缪斯手拨七弦素琴和头戴面具的雕像。这栋房子是一个商人于上个世纪建造的，当时被用作私人剧院。房子的继承人把房子卖给了商人协会，这也是“商人大街”名字的由来，相邻的地方也都以这栋房子作为标志性建筑。现在，这栋房子归镇党委会使用，房子一楼原本贴着许多旧时的大字报和标语，现在全都改成了政府宣言和政令。

13

那是五月初一个寒风凛冽的午后。尤里·安德雷维奇完成了当日的工作任务，便想在图书馆周围走走，突然他改变计划，决定去见见安提波娃。

那天的风很大，扬起的灰尘吹得尤里·安德雷维奇睁不开眼睛。好几次他都不得不别过头，闭上眼睛，等扬尘过去了再继续往前走。

安提波娃住在商人大街的转角处，正对着那栋带雕塑的黑灰色房子——这也是尤里·安德雷维奇第一次见到这所房子。房子确实名不虚传，只是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房子的顶楼挂了一圈的女性神话画像，画像有半个真人那么大。一阵大风扬起漫天的灰尘，恍惚间，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画像里的女人全都活了过来，站在阳台上隔着栏杆俯视他。

去到安提波娃住的房子有两道门，一条是从商人大街进，还有一条是从巷子的转角进。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注意前门，便从侧门转了进去。

刚跨进大门，一阵大风就把地上的垃圾卷上了天，在尤里·安德雷维奇和院子中间竖起一道屏障。透过这变幻的屏障，日瓦戈医生隐约看到院子里是完全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一只母鸡还被公鸡追得飞到了他的脚边。

扬尘落定后，日瓦戈医生看到安提波娃就站在水井边。她打了两桶水，正要把那水担到肩上。安提波娃的头发用一块手帕随意地包着，应该是为了避免落上太多的灰尘；她还用一只手把被风吹起的裙子按到膝盖下面。安提波娃开始担着水往屋子的方向走，这时刚好又起了一阵大风，将她头上的手帕吹散，直飞到篱笆的另一端，那儿还有许多母鸡在咯咯咯咯地叫着。

尤里·安德雷维奇连忙追过去，拾起手帕，走到安提波娃面前。安提波娃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都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叫了一声：“日瓦戈！”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

“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把你的水桶放下，我来替你挑。”

“我从不会在中途停下脚步，做任何事都不会半途而废。如果你也是来看我的，那就请这边走。”

“还有谁来吗？”

“我怎么知道？”

“不管怎么说，这水还是让我来挑。我堂堂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袖手旁观你一个弱女子干活呀。”

“这算什么干活呢？别管我了。我还怕你把水洒到台阶上呢。你还是先告诉我谁带你来这儿的吧。你来尤里安提都一年多了，从来都没见你来找过我，这会儿怎么突然找过来了呢？”

“你怎么知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呀。况且，我还在阅览室里看见过你。”

“那你怎么不叫我？”

“别告诉我你当时没看见我。”

安提波娃的身子被肩上的水桶压得微微有些晃动，她走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前面，穿过一个低矮的拱形门廊。然后，她快速把水桶放到地上，并将肩上的扁担卸下，直起身，用一块小手帕擦干手。

“这边，我带你穿过这条小路到前厅去。那边亮堂一点，不过还得等一会儿。我要先把水提到后边去，再稍微收拾一会儿。放心，不会耽搁太久的。这个楼梯设计得好吧——都是铸铁的阶梯，镂空风格，站在上面就能看到下头的一举一动。这本就是一个老房子，打仗的时候还被炮弹震了一下，你看那边的石块都松了。看见那块砖上的裂缝了吗？凯特恩卡和我要是出门，就会把钥匙放在那个地方。你要记得我跟你说的。要是有天你过来了我不在，就可以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直到我回来。你看，就在那儿，不过现在不需要用它。你等我从后门绕过去，再从里面给你开门。我们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屋里的老鼠太多了，成群结队的，打都打不完。你看那墙根，都是坑坑洼洼的老鼠洞，我已经尽可能把看得见的老鼠洞堵上了，但还是没有多大用。也许某天你能过来帮我一下呢？墙脚和地板之间的裂缝需要修补，对吗？行，你先在大厅里等一会儿，想点事情。我不需要太久的，过会儿我叫你。”

尤里·安德雷维奇趁着等待的间隙，打量起四周斑驳的墙面和铁楼梯来。他对自己说：“在阅览室的时候，我看到她专心致志地在看书，以为看书对她而言就跟做其他体力活一样轻松。没想到反过来同样成立，她挑起水来也和看书一样轻松而认真。总之，她做每件事都是那么优雅，好似从小就受过很好的训练，现在做起事情来自然是水到渠成了。这种优雅，体现在她弯下腰的一刹那，在她扯动嘴角微微一笑的瞬间，在她用手撑住下巴的时候，也体现在她的谈吐和思想中。”

“日瓦戈！”安提波娃在上面叫。

于是，尤里·安德雷维奇上了楼。

14

“把你的手给我，按我说的做。我们得穿过这两个黑漆漆的房间，这里头摆满了家具，一不小心就可能撞上什么东西，伤到你自己。”

“确实，这里就像一个迷宫。我都找不到路，怎么会是这样？是因为房子在翻新装修吗？”

“哦，不是的，没有那回事。这个房子是别人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我原本在学校有一栋房子，后来镇房委接管了学校，就把这个房子的一部分分给了我和凯特恩卡。房子的主人离开了，却一件家具都没带走。我不想要别人的东西，便把留下来的家具搬进了这两个房间，我还把房间的窗户封住了，以免里头的家具被太阳晒坏。别松开我的手，不然你会迷路的。这边右转，就能走出迷宫了，这就是我家的房门。再走两步就有光了，注意脚下。”

尤里·安德雷维奇跟着安提波娃走进房间，透过面朝门的一个窗户看出去，他被眼前的景色惊住了。窗子正对着院子和一爿低矮的房屋，远处就是河滩。牛羊在河边吃草，远远望过去，好似一朵朵棉花。那儿还立着一块熟悉的牌子：“莫勒维奇金，插秧机，收割机，唧唧复唧唧。”

这不由让日瓦戈医生想起初抵尤里安提的情景，他开始跟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讲述那一切。日瓦戈医生忘了曾听人说过斯特尼科夫可能就是拉拉的丈夫，把在火车上跟斯特尼科夫的打交道的事情也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而这件事恰恰给拉拉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你见到了斯特尼科夫？”拉拉急切地问，“我不知道怎么说，但这真的很神奇。你们两个好似注定要见面。以后我再把事情详细告诉你，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对他的印象肯定还不错？”

“没错，我对他总体的印象挺好的。不过，他肯定讨厌我。在那之前，我们坐的火车曾经过几个毁于他手的村庄。当时我想他肯定是一个残忍的军人或极端革命分子，可事实并非如此。一个人跟你对他的想象不尽相同，也算一件好事。严格来说，他不属于任何一类人。如果非得把他归类，那只能等他死了。可如果不把他归类，就意味着他身上至少有一部分东西是人类必须要有的。他超越了自己，或许还能永垂不朽。”

“他们说，斯特尼科夫不是共产党员。”

“是的，我觉得他确实没有加入共产党。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一个人呢？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我相信他的下场肯定不好。他会为自己作过的恶而备受折磨。那些制定规则的革命者让人害怕，不是因为他们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因为他们跟失了控的机器或脱轨的火车一样，随时可能带给人致命的危险。斯特尼科夫跟其他人一样已经陷入疯狂的状态，只不过他的疯狂并非源自理论，而是来自他曾经遭受过的磨难。我不知道他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我能确定的是，他一定有秘密。他为布尔什维克党效力只是偶然，现在共产党需要他，便愿意忍受他的一切，而他又刚好走了一条相同的路。等政府一利用完他，就会头也不回地把他抛弃，百般蹂躏，就跟其他开国功臣一个下场。”

“你这么认为？”

“我很确定。”

“难道他就没有退路吗？不能逃跑吗？”

“他能跑去哪儿呢，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放在以前，在沙皇的统治下他或许还能逃跑。可现在你想都别想！”

“那太糟糕了。你这么说，我都有些同情他了。你知道吗，你变了。以前你对革命的态度要温和许多，没这么严厉。”

“你说到重点了，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任何事都有它的限制。随着时间的过去，某些东西本应确定下来。可结果，那些积极革命的人除了制造动乱和破坏，其他什么都不在行，他们对一切都不满意。对他们而言，过渡性的世界有如世界末日。他们没有学习过其他的东西，除了闹革命之外一无所知。你觉得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准备工作为何会是徒劳？因为这些人并不具备真正的能力，他们是一群无能的人。人们生下来就有权利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做准备。生命本身就是生活的体现，是生活的馈赠，无比珍贵！所以，为什么要上演这种滑稽的闹剧，幼稚天真的桥段？好了，现在该我问问题了。我们是在动乱爆发的那天早上抵达尤里安提的，你身涉其中吗？”

“我得说是的！当时我们被火包围了，那种情况下房子竟然没被烧毁实在算得上一个奇迹。不过，我刚刚也跟你说了，房子被震了好几下。哪怕到现在，也时不时地有炮弹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抢掠、炮火等让人很是惊恐——每届政府刚成立时都得经历这种痛苦。不过我们总会习惯的，这也不是第一次。毕竟，白军统治下的生活更加恐怖！谋杀，敲诈，勒索——那可真的是一团乱麻！不过，我还没告诉你最不可思议的事。我们的加利乌林，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重要人物——是个什么政府首长。”

“我知道。我听说了。你见过他了吗？”

“经常见面。你不知道我成功救下了或帮助隐藏了多少人，而这一切都多亏有他。坦率地讲，他表现得勇敢又正义，不跟中尉、警察那些小人物似的，懦弱虚伪。不幸的是，执行规则的恰恰是那些伪善的小人，而不是这些正直勇敢的人。加利乌林帮了我很多，愿上帝保佑他。你知道的，我跟他是老朋友了。小时候，我经常去他长大的那栋房子，那里绝大部分的住户都是铁路工人，所以童年时我就见惯了贫穷。这也是为什么我对革命的态度和你不同。因为，革命跟我的生活更加息息相关，我了解更多深层次的东西。不过说到加利乌林，那个门房的儿子，他竟然成了白军首领——甚至还是个将领！我家里没有人参军，所以我弄不清军衔。至于工作，我现在是一名历史老师……反正，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实不相瞒，我帮助了许多人。我曾去拜访加利乌林，并跟他谈起了你。不管是哪个政府，我都有朋友和认识的人在里面——与此同时，我也因此经历了许多的悲伤和失望。只有在无聊的书本里，人们才会简单粗暴地被分成两个群体，并且彼此互不相干。在现实中，一切都是混着来的！难道你不觉得人一辈子被迫只能扮演一种角色，处于一个位置，支持一样的东西，其实是件很可怜的事吗？——啊，你来了！”

这时，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头发扎成利索的马尾辫。她那双小眼睛透出狡黠顽皮的光，只见她走到屋角，放声大笑起来。其实她知道母亲有客来访，在外面应该就能听到里头的声音，但她觉得还是得装作惊讶的样子。小女孩儿向日瓦戈医生行屈膝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不符年龄的成熟。

“这是我女儿，凯特恩卡。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以前在梅流赛艾沃的时候，你给我看过她的照片，没想到现在竟长这么大了！”

“我以为你出去了呢。都没听到你进来的声响。”

“我从墙上的洞里拿了钥匙，那里头有只好大的老鼠——有这么大！把我吓得一蹦三尺高，魂儿都没了。”

小女孩儿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双眼圆睁，嘴巴一噏一张，跟离了水的鱼似的。

“你再出去玩会儿。我把叔叔留下来吃晚饭，到时候叫你。”

“多谢，我真想留下来，但自打来镇上看书起，我都是六点钟准时回家吃晚饭，从来没迟过。我从这儿回家还得三四个小时。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早就过来的原因。恐怕，我过会儿就得走了。”

“你还可以再待半个小时。”

“好的。”

15

“既然你跟我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你碰到的斯特尼科夫其实是我的丈夫帕沙——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安提波夫——我之所以去前线就是为了找他，后来听到他战死的消息，我始终不愿意相信。”

“你跟我说这些，其实我并不讶异。我对此有所准备，先前就听过有关的流言，不过当时不太相信。我毫无顾忌地跟你说起他，也是因为这个。我见过他。你跟他是怎么联系上的呢？你们又有什么共同点？”

“这是事实。斯特尼科夫就是安提波夫，我的丈夫。我们有一样的信仰。凯特恩卡也知道这些，并且为父亲感到骄傲。跟所有革命者一样，斯特尼科夫只是安提波夫的假名。反正因为一些原因，他得用假名生活。

“是他占领的尤里安提，是他轰炸的我们。他知道我们就在这儿，却从来没有找过我们，就是为了隐藏他的真实身份。当然那也是他的职责所在。哪怕他来问询我的意见，我也会让他这么做。你可能认为，我能保住自身安全并且苏维埃政府愿意给我一个地方安家，说明他暗地里在帮我。但他曾经到过这儿，却忍住没看我们一眼——这简直是不敢想象！对此我难以接受，这不正常，这是古代罗马人才有的品质，现在早被摒弃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让自己受到你观点的影响。我们考虑的东西不一样。如果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我想我们能理解彼此；但要是说到对大事件的看法，对生活的态度，我们的意见并不一致。但说到斯特尼科夫……

“现如今斯特尼科夫在西伯利亚，你刚才说得没错——我也听说他遭到了控罪，这让我心都冷了。现在他在那儿担任一个最重要的职位，跟可怜的加利乌林成了你死我活敌人——而他们曾是童年挚友，也是对德战争时的兄弟战友。加利乌林知道斯特尼科夫是谁，也知道我就是他的妻子，但他还是愿意大度地帮我，不把这些说出来——尽管他听到斯特尼科夫的名字时被气得火冒三丈。

“没错，他现在是在西伯利亚。但他曾在这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就住在你之前见他的那节车厢里。我一直希望能巧遇见他。有时他会去总参谋部，就是曾被科姆齐——议会军——当作总部的房子。巧的是，参谋部的入口正好是在加利乌林与我见面的地方。我经常去那儿找他帮忙救人或阻止某件恐怖事件的发生。比如，当时军校出了一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名老师不太受欢迎，学生开枪射击了他并说他是布尔什维克党的拥护者。也正是那个时候，他们开始针对犹太人。当时，只要你从事脑力劳动并且住在城里，那你一半的朋友都会是犹太人。在那种大屠杀的环境下，任何凶残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们不仅为此感到难过、愤怒和耻辱，还觉得自己被撕裂开来，好似我们的同情是来自大脑而不是心灵，与此同时我们也饱尝这种不真诚的恶果。

“奇怪的是，这些人曾把人类从盲目崇拜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其中也有很多人曾献身于解放事业，可他们自己竟然不能从一种失去意义的陈旧事业中挣脱出来。如果他们对犹太人有更好的了解，就不会这样狂妄自大，把原本跟自己紧密相关的人推开。

“当然，灌输给他们这种无用而恐怖的态度的力量，那种让人羞愧的自我否定的隔离感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不过我觉得这其实也是源自一种内在的衰老，是历史数百年来疲惫的表现。我不喜欢他们在黑暗中发出的充满讽刺的口哨声，不喜欢他们乏味且平庸的长相，不喜欢他们缺乏勇气的想象。这就跟老人谈论衰老或病人谈论疾病一样让人厌烦。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我还没怎么想过。我有一个朋友，米沙·戈登，他的想法跟你差不多。”

“我以前常去这个地方，希望能在他进出的路上碰见他。沙皇时代，政府首脑通常会在那栋房子里有自己的办公室。而现在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投诉看见了吗？那是我们这个城市最漂亮的地方。前头的广场贴的是木地板，广场对面有一个花园，里面种满了枫树、山楂树、金银花。门外的街上，总是会站着一排人。我以前也在那儿站着等。当然，我从没进过那扇门，也没说我就是他的妻子。毕竟我们的姓都不一样。你可别天真地以为，哭诉一顿就打动得了他们！他们的方式跟我们大不相同。你知道吗，我们的父亲帕维尔·菲拉波托维奇·安提波夫——先前是一个政治流亡犯，一名老工人——离这儿也很近。就住在公路上的某个地方，他是流放到这儿了。老安提波夫的朋友提沃兹恩也在那儿。他们都是本地革命委员会的成员。你能相信吗，帕沙连他父亲都没见，也没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而他的父亲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安提波夫若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就只能这么做，不能和父亲妻子子女见面，谁都不能见。这些人都是铁石心肠，他们的自制力简直强得不像人类。

“即便我证明了是他的妻子，那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在这样的时局下，妻子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工人阶级，世界秩序的重建——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一个妻子，不过是一个两足动物而已，不会比一只虱子或跳蚤重要！

“他的助手曾出来问过大家各自想见他的原因是什么，并让一些人进去了。不过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告知自己的真名，也没有说具体为什么事，只是说私人事情。我知道，自己这样只是浪费时间。助手只是耸耸肩，狐疑地看我一眼。反正，这么久我从没见过他。

“我想，你可能觉得他不爱我们，已经忘了我们，是吧？不，你错了。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正是因为他爱我们才会这样做。他不能忍受自己两手空空地回来。他想以一个征服者的身份，载誉而归，把他的桂冠放在我们的脚下。让我们狂喜，让我们目眩！他就是个孩子。”

这时，凯特恩卡又进来了。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一把抱起她，惊了一跳的小女孩儿马上咯咯地笑起来，并紧紧抱住母亲。

16

尤里·安德雷维奇骑马赶回瓦利吉诺。脚下的路他已经走了千百回，已经熟悉到不再意识到它的存在，不用看路也能认路。

很快，他就到了森林的交叉路口。其中一条路通往瓦利吉诺，而另一条路就是通往萨克马河边的小渔村瓦塞列夫斯克耶。交叉路口旁立着一块广告牌，上面仍然是农业机械的广告。跟以往一样，尤里·安德雷维奇也是黄昏时分抵达这个交叉路口。

自打那天和拉丽莎重逢之后，这两个月尤里·安德雷维奇都是在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家过夜。尤里·安德雷维奇跟家人说，他在城里有正经事要做，晚上就住在萨姆德威亚托夫的旅馆里。他早就称呼拉丽莎为“拉拉”，并且经常使用的是“你”这种亲密的称呼，不过拉拉仍然是叫他“日瓦戈”。尤里·安德雷维奇背叛了冬妮娅，而他在这份感情里更是越陷越深。这很让人惊讶，简直是难以想象。

尤里·安德雷维奇爱冬妮娅，敬重冬妮娅。对他来说，冬妮娅温和的精神世界重要过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来维护她的尊严，比维护他父亲甚至他自己还要虔诚。如果谁敢伤害冬妮娅的自尊，他会亲手把那个人撕碎。可如今，他自己却成了刽子手，成了伤害冬妮娅的人。

在家的时候，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罪犯。家人的宽容信任和他们一如既往的深情，对他而言无异于精神折磨。他经常聊着聊着，就想到自己的罪恶，然后深陷痛苦挣扎之中，再也听不见身边人说的话。

如果是在用餐时发生这样的情况，食物就会堵在他的喉咙，他不得不放下调羹，把餐盘推开。尤里·安德雷维奇喉咙哽咽，强忍眼泪。

“你怎么了？”冬妮娅不解地问，“你肯定是在城里听到了什么坏消息。有人被抓了吗？还是被枪决了？你告诉我，不要怕我伤心。跟我说说，你心里会好过一些的。”

因为更喜欢另一个女人，就要变得不忠诚吗？不，尤里·安德雷维奇无从比较，也没有选择。对于他而言，“自由恋爱”等想法，“关于爱的合法要求”等词语是完全陌生的。要他说出这种话，无异于自取其辱。他从来没有“播种过野燕麦”，也不认为自己是拥有特殊权利的超人。日渐一日，他被良心的折磨压得要崩溃了。

“接下来怎么办呢？”有时候他也会这样想，但也只能寄希望于某种未知的大事件来改变现状，解决他的问题。

现在尤里·安德雷维奇也不这么想了。他决定快刀斩乱麻，回家给一个交待。他决定要跟冬妮娅坦白一切，请求她的原谅，并且永不再和拉拉见面。

既然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那就得由他自己来把一切理清楚。尤里·安德雷维奇想让拉拉明白，跟她断绝联系是为了她好。那天早上，尤里·安德雷维奇跟拉拉说，他想跟冬妮娅好好过下去，所以他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不过现在他感觉自己当时把话说轻了，可能拉拉还没有完全明白。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也看得出日瓦戈医生的痛苦，不想再为难他。她试图用平和的心情跟他对话。他们选在一个空房间里谈话，还未张口，泪已经落了下来。但拉拉并没有察觉到脸上的泪水，就跟马路对面的石头雕像感受不到雨水的冲击一样。她柔声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管我。我没事的。”拉拉的这番话确是真心，并非虚情假意。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挂着泪水，便也没去擦它。

一想到拉拉有可能误会自己的意思，并且自己可能给了拉拉错误的希望，尤里·安德雷维奇就恨不得马上回头，把没说的话说清楚。他想用一种更恰当的方式同拉拉告别，但尤里·安德雷维奇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继续前行。

日薄西山，林子里也越来越冷，越来越黑。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树叶的味道，成群的蚊子在空中飞舞，嗡嗡叫着，好似在悲伤地叙述着什么。蚊子不断落在尤里·安德雷维奇满是汗的脸上和脖子上，惹得他不停地拍打。这拍蚊子的声音与马蹄声相映成趣——马在半湿的泥地里飞奔，不时能听到溅起的水声与干叶的断裂声。而远处，落日似乎永远不会落下，夜莺也开始了歌唱。

“布谷—布谷！”它嘤嘤叫着，像是复活节前夕的召唤：“醒来吧，我的灵魂，你怎么还能沉睡呢？”

突然，尤里·安德雷维奇被一个简单的念头击中了。他在急什么？自己又不会反悔，反正他肯定会跟冬妮娅坦诚一切，但谁规定说非得是今天呢？到现在，整件事他跟冬妮娅还是只字未提，那为什么不等下次回家再说呢？他还要进城跟拉拉谈一次，诚恳而深入地谈一次，以弥补各自承受的痛苦。这简直是太棒了！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想到能再见拉拉一次，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心就跳了起来。他迫切期待着跟拉拉的相见。

城郊的那所木房子，那条石板路……很快就要见到她了。再过一会儿，他就走下木板路，上到大街上。在那所木房子里发生的一切犹如书页在眼前翻过，不是那种用食指一页页地翻过，而是大拇指按着书角快速翻过。速度快得让人无法呼吸。拉拉的房子就在街道的最后，天上还飘着几朵雨云，总体已经晴朗了许多。此刻，路旁的房屋看起来都可爱了许多，因为路的尽头有拉拉！他真想一一亲吻它们！那些只开了一个窗户的小屋子，屋顶是向下的，好似戴了一个鸭舌帽。屋子里的灯光映射在石子路上，好似一颗颗诱人的草莓！而拉拉的房子就在那清朗的天空之下！在那儿，他会再次从造物主的手里接过那让人目炫的美丽尤物。那个美丽的身影会来替他开门，会靠近他，清幽的光芒如同浪潮一样将他扑倒，好似在黑夜的沙滩朝着大海飞奔而去……

尤里·安德雷维奇拉紧缰绳，身子前倾，双手搂着马的脖子，将脸埋进马那温暖的皮毛中。马儿明白这种爱抚是对它力量的夸赞，兴奋地奔跑起来。

马儿快速飞奔，马蹄几乎都不着地。除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和马蹄声，尤里·安德雷维奇似乎还听到了叫喊声，但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想象。

突然，尤里·安德雷维奇近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他忙坐直身体，勒住缰绳。狂奔的马儿被突然勒住，不由踉跄了几步，再加上枪声的惊恐，只想往后逃。

尤里·安德雷维奇前方正是一条分岔路。

莫勒&维奇金　机械播种机　插秧机

广告牌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三个骑在马背上的全副武装的人挡住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去路——一个是头戴学生帽身着短上衣的年轻小伙子，身上挂着两条子弹带；一个是身着军官外套头戴皮帽的骑兵；还有一个是打扮古怪身材肥胖的男人，穿一条类似于裙子的裤子，头上戴一个宽檐帽，帽檐直遮到额头。

“别动，医生同志。”戴皮帽的骑兵喊道，他是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一个，“只要你听从我们的命令，我们就保证不伤害你。可要是你敢轻举妄动，就别怪我们的子弹不长眼。我们部队的医生被枪杀了，所以现在要把你征过去当我们的医生。下马，把你的缰绳交给这个小伙子。我再次提醒你——要是你敢逃跑的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是森林人，米库力特辛的儿子里贝尔斯吗？”

“不是，我是他的首席联络官。”

第十章　公路

1

公路沿途散布着许多的城镇、村庄和哥萨克人聚居点。这是一条历史悠久的邮路，也是西伯利亚最古老的一条公路。它像一把匕首穿城而过，像是分面包一样把主道沿途的各个城镇分开来。至于村庄，公路更是随心所欲地进行切割，左右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村庄。成排的房子或是远远地建在公路后面，或是公路绕房子一圈，形成一个大弧面或急转弯。

很久以前，科达特斯克伊还没通铁路的时候，邮政、运货都是通过这条公路。一车车的茶叶、面包和生铁走的是一条路，在押的犯人走的则是另一条路。被流放的人徒步前行，镣铐随着脚步一摇一晃，咣当直响——那都是些让人闻风丧胆的亡命之徒。而他们周围就是黑暗的密不透风的树林。

住在公路边的人亲如一家。友谊和婚姻把一个个村庄和城镇连接在一起。科达特斯克伊就位于公路和铁路的交界处，开了几家发动机修理店和其他几个与铁路维修相关的店铺。穷人们则挤在破烂的房子里，听天由命。懂技术的政治流放犯多从事重体力劳动，逐渐成为熟练的技工，并在当地安家。

之前在铁路沿线拉起来的苏维埃政府，早就被推翻了。有段时间，这个地方曾受西伯利亚临时政府的管辖，不过现在又落到了科尔查克将军的手里，他自称“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2

公路延伸至一片开阔地，接着便是一条上坡路，所以坡上的视野相当开阔。远远望过去，公路似乎没有尽头，只是缓缓向上延伸，直至与地平线相接。不过当疲倦的马和旅客驻足歇息时，才会发现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山顶。再往上，便是一座横跨科扎玛河的桥。

河的那边是一个更大的陡坡，坡上立着沃德维申斯基大教堂，远远就能望见教堂的红砖墙。公路环教堂所在的山坡而上，呈“之”字形穿过城郊地区。

当公路延伸至城镇的中心地带，便再次绕过教堂，因为教堂的绿漆铁门恰好俯瞰中心广场。拱形门标志的周围刻着一圈金字：

欢呼，赐予生命的十字，不可战胜的虔诚。

适逢圣周——复活节前一周，四旬斋刚要结束，冬天也已步入尾声。路上的积雪已由白转黑，不过房顶仍然是白皑皑的一片，如同戴了白色的高帽。

男孩子们爬上钟楼去看那撞钟人，俯瞰四周，一栋栋房子犹如挤在一起的小盒子小箱子。从上往下看，人也成了黑点，一个个朝家门走去。根据走路的姿态，有些人哪怕站在高高的钟楼上也还是认得出。他们不时停下来读那“至高无上统治者”在墙上张贴的布告公文，说是要挑选三个年龄段的人。

3

当天夜晚，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天气突然变得异常暖和，跟时节很不相宜。天空下起了毛毛雨，那么细那么轻，看着好似未等落到地上就会被风吹走。不过，这只是幻象。事实上雨下得很大，地面的积水汇聚成河，泛着黑乎乎的光，残留的积雪也被冲刷干净。

缀满花苞的苹果树奇迹般地穿过了花园的篱笆，叶子的滴水有节奏地打在木板路上，整个城都听得见。

一只名叫托米克的小狗被拴在摄影师的院子里过夜，不停地尖叫狂吠。加卢新院子里的人也许是被这叫声吵得不耐烦了，便也唧唧喳喳地说起话来，引得镇上的人差不多全醒了。

城镇的下区正有三车货物运到了商人柳贝诺夫那儿，但柳贝诺夫拒绝接收，说这是搞错了，他从没有订过东西。拉货的人争辩说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请求柳贝诺夫先签收货物，但柳贝诺夫不仅恶言相向还把拉货的人连同货物赶了出去，不愿再开门。这些动静，镇上其他的人也是可以听到的。

清晨七点，教堂传出低沉的钟声，但声音很小。钟声与空中飘浮的细雨交织到了一起。钟声从教堂传出，在空气中下沉并消散，如同一团被河岸拍碎的泥土，最终在春水中下沉溶解。

时值星期三濯足礼的晚上。在雨帘的掩映下，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教堂院子里一根根摇曳的蜡烛几乎照不清人脸，有时只是照见某个人的额头或鼻子。那是前去参加弥撒的斋戒队伍。

过了约莫一刻钟，教堂的木板路上传出脚步声。原来是杂货店老板娘加卢新娜打算回家了——尽管仪式才刚刚开始。加卢新娜的脚步时快时慢，有时快跑有时又放慢脚步甚至停下休息。她在头上系了一条头巾，皮毛大衣敞开着，没有扣扣子。教堂的空气太沉闷了，加卢新娜感觉自己都要晕过去了，所以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过现在，她又为自己不能坚持到最后而感到羞愧，因为这已经是第二年她没有在四旬斋期间进行斋戒了。但最让加卢新娜忧心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前两天张贴出来的动员令，因为那将影响到她那可怜的生病的儿子——泰廖什卡。加卢新娜努力不去想这些，但每个转角都有的黑底白字公告都毫不留情地提醒着她这个事实。

加卢新娜的家就在街的转角，不过走到户外她感觉就好多了，所以也不急着回到那同样不透气的房间。

加卢新娜心里挂着事儿，自是烦恼不安。她之前也想过这些事情，但直到天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此时在这大街之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突然就觉得这些事情也能承受了。加卢新娜就这样在教堂和广场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次。

时近复活节，家家户户的人都去教堂了，只有加卢新娜一个人在街上晃荡。难道她不是一个人吗？尽管还有喀秋莎跟着，但那不算。话说回来，喀秋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谁又能够真正看明白谁的心思呢？也许喀秋莎是朋友，也许她是敌人甚至是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丈夫瓦拉斯说喀秋莎是他的前妻跟另一个男人生的女儿，后来提出要收养喀秋莎。但也许喀秋莎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呢？或者她是另一男人的女儿？你怎么能看透一个男人的心呢？不过，喀秋莎还算乖，暂时没什么让人不满的。认真说来，喀秋莎头脑聪明，长得漂亮，举止也大方得体，比她那个傻儿子泰廖什卡和丈夫好多了！

在这圣周的最后几日，喀秋莎也没去参加教堂仪式。街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在闲逛。

丈夫瓦拉斯经常去公路上给那些新招进来的士兵做演讲，鼓励他们建功立业。但对自己的傻儿子却是不管不顾，任其受苦！

泰廖什卡也在大聚餐前夕离开了。他去了库特尼的一个亲戚那儿玩，想把烦恼抛到脑后。那可怜的孩子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每读一年书学校就要让他留一次级，现在他已经念到八年级，但学校却把他踢了出来！

哦，真是太让人沮丧了！哦，天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简直让人难以承受，她真的想放弃了，都不想再活下去。如今的这些痛苦是什么造成的？是革命吗？不，不是革命！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是战争。是战争把俄国男人的花朵打没了，现在只剩下一些腐烂的残花败叶。

父亲的那个时代跟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加卢新娜的父亲是一个承包商。冷静，睿智。家里有一大片的土地。加卢新娜的两个姐姐帕利亚和奥莉亚更是一双人见人爱的姐妹花，聪明漂亮，完全就是她们那美丽名字的写照。那个时候，经常有能干的木匠来拜访父亲，其中就有几个很杰出的小伙子。一度，她和姐妹们还用六种颜色的丝线绣出了小伙子的脸。要知道，当时她们三姐妹的绣工可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那个时候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富庶，体面——教堂仪式，舞会，人们的言行举止——一切都让人感到喜悦。家里也都是一些勤劳朴实的人，没有那么多歪心思。那个时候的俄国如同一个待嫁的大姑娘，有勇气的男儿纷纷来求爱，为她奋不顾身勇敢站出来，这跟现如今的混战很不一样。现在，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光辉色彩，全俄国只剩下平庸的市民，律师和犹太人谨言慎行，不敢乱说一句话。老瓦拉斯和他的朋友们以为，凭着祝酒、演讲和良好的愿望，就能换回曾经的光辉岁月。但这种方式，能赢回失去的爱人的心吗？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4

加卢新娜边想边走，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穿过广场，眼看就要走到市场了。从她现在站的位置看过去，她的家就在街道那头的左边。不过每次走到门前她又会改变主意，转身走进跟教堂相邻的巷子里。

克雷斯托夫德维申斯克的市场跟一望无际的田野似的，望不到边。随着时间的推移，市场上也开始挤满农民的货物推车。交易市场一边的尽头是艾莱尼斯凯亚大街，另一边则形成一道弧线，沿途布满一两层楼的建筑物，多用作仓库、办公室和作坊。

加卢新娜记得，以前还没打仗的时候，总有一个戴眼镜着长袍的憎恨女人的人在卖皮草、燕麦和干草、手推车轮和马具。通常，男人会郑重其事地在他那开了四扇窗户的铁门外头坐下，然后翻阅手中的小报。

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小窗下面，可以看到几对雕龙画凤的婚烛和装在硬纸盒里的花束上落满了灰尘。而小房子的后头没有家具也没有货物，除了一堆箱装的蜡。其实附近上千卢布的大生意都是由附近一个资产百万的蜡烛生产商的不知名代理人完成的，但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儿。

加卢新的大杂货店就在这一排上铺的中间，开了三个窗子。杂货店那裸露的裂片一般的地板每天早中晚都得用茶叶擦洗一次——加卢新和他的助手们整天茶不离手。而加卢新娜作为一个新近结婚的少妇，通常都是坐在那收钱。加卢新娜最喜欢的颜色是淡紫色，就是某些大日子教堂修道士进行仪式时所穿教士服的颜色，是含苞待放的丁香花的颜色，是她最好的一条天鹅绒连衣裙的颜色，是心爱的一对水晶酒杯的颜色。那是幸福和记忆的颜色。待字闺中的时候，俄国在她看来也是那紫丁香一样的颜色。加卢新娜喜欢坐在收银台旁，是因为坐在那儿可以看到黄昏给店里镀上一层淡紫的颜色，混着焦油、白糖和罐装紫色黑加仑糖果的芳香，与她的回忆和想象相得益彰。

木材场旁边的街道转角处，有一座古老的灰色木屋。木屋四面皆空，看着就像一辆废弃的马车。灰色木屋是两层楼，有两个不同方向的入口。每一层都分成两部分，楼下一层靠右是扎尔肯德的药店，左边则是一名公证人的办公室。住在药店楼上的是老裁缝施穆雷维奇一大家子人；老裁缝家对面住的人就更多了，从事的工作也各不相同——有修表的，有补鞋的，还有雕刻师卡米斯基带着两个摄影师扎克和史特达克，后两个人是工作搭档。

由于一楼住的人太多了，摄影师的年轻助手布拉扎恩和马吉森便在木材场的一间黑屋子住下了。此时黑屋子的窗子隐隐还透出些红色的灯光，看来两个人还在忙活。小狗托米克蹲在黑屋子的窗户下面，不时吠叫几声，整条艾莱尼斯凯亚大街都听得到。

“他们应该是在打包东西。”加卢新娜经过灰色木屋旁时这样猜测道，“这里住的都是些可恶的乞丐。”不过，她转念又觉得，丈夫对犹太人或许有些太过残忍。毕竟，这些人也没重要到能影响俄国的命运。要是你问老施穆雷维奇为什么俄国会是如今混乱而动荡的局面，他肯定会扭曲那张丑陋的脸然后挤出一个狞笑，说：“那都是雷柏察卡的诡计。”

哦，这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这些人重要吗？他们是俄国的不幸？不，俄国的不幸是城里人。这不是说俄国的成功或失败取决于城市。只是城市里的人多半受过教育，而那些乡下人却没有，他们羡慕城里人受教育，于是也想依葫芦画瓢，可惜最终成了东施效颦。

或者，事实与此相反，也许无知才是最大的问题？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能提前知晓所有事情，而其他人则像是在黑暗的森林中，对外界一无所知。只有咳嗽时才知道不咳嗽的嗓子有多清爽，只有掉脑袋的时候我们才会想念帽子。而现在，哪怕是学富五车的人日子也是不好过。饥饿把那些知识分子一个一个地赶出城！这一切真是太让人费解了！即便是神仙，恐怕也理不出个头绪！

不过，乡下人却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看看她的那些亲戚就知道，赛利特维恩斯、沙拉布里恩斯、帕恩菲尔·帕里克还有内斯特兄弟等。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得生活，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公路沿途的新农场不可不谓是赏心悦目的风景。四十公顷的开垦土地，满目都是羊、马、猪、牛，谷仓里的玉米够吃三年！还有那让人惊叹的农业机械，他们甚至还会请人帮忙收割。科尔查克正想法子讨好他们，想要把他们拉拢到自己这一边；另一边的军队也没闲着，想方设法要把这些农民拉入森林军的队伍。他们从战场回来，大家都想跟随他们，愿意听从他们的教导。不管有没有肩章，只要你熟悉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肯定有人需要你，你就可以靠自己的双足踩在大地之上。

走到现在，也是时候回家了。一个女人在大街上游荡到这么晚，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要是在自己的花园里走，就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花园里泥泞不堪，跟沼泽地似的。不管怎样，加卢新娜觉得自己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加卢新娜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只是始终理不清头绪。进门之前，她先在门廊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另外几件事情在头脑中捋了一遍。

加卢新娜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从首都莫斯科流放过来的政治犯，其中有提沃兹恩、安提波夫、贵族“黑旗”瓦多维奇科、本地锁匠“疯狗”葛申尼——她对这些人多少有些了解。那都是些头脑狡猾的人，他们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曾给当时的政府造成过很大的麻烦，现在他们肯定又在策划新的阴谋。这些人一辈子都在跟机器打交道，人也变得跟机器一样冷酷无情。他们经常在夹克底下套一件毛衣，四处晃荡，抽烟的时候连烟蒂都舍不得扔；他们只喝热水，因为害怕得病。可怜的瓦拉斯真是在浪费时间，这些人一定会把一切都推翻，没有人能阻挡他们。

接着，加卢新娜又想到了自己。她知道自己算得上一个好女人，有独立的思想，聪明并且守礼；一句话来说，她是个好人。但如今这种环境下，她身上的这些特质在这儿根本就不被人欣赏——她知道，在其他地方其实也不会被欣赏。加卢新娜忽然想起一首歌，一首关于老女人塞特提乌里克哈的歌。这首歌上不得台面，但乌拉尔地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首歌，加卢新娜这会儿只能记起开头的两句：

塞特提乌里克哈卖了她的马车，

买了一架俄式三弦琴……

接下去的歌词更加低俗露骨。想到这儿，加卢新娜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进屋。

5

加卢新娜未等在大厅里脱下大衣，便直接朝卧室走去。她的卧室正对着外头的花园。入夜，窗子里外的影子彼此重叠。窗帘在墙上和地上投射的耷拉的影子，跟窗外花园里的树在地上投下的轮廓模糊的影子并无两样。花园里的黑暗仿佛天鹅绒一般温暖，冬天即将过去，从地里透出的春天的深紫色气息笼罩一切。而房间内外的这两种黑暗和寂静自有其相似之处，里头略显沉闷的黑暗也因即将到来的节日宴席的深紫色气息而变得柔软温暖。

画中的圣母马利亚似乎从银色的镶框中伸出手来，握住这黑夜的柔软与温暖。石榴红的灯在金色支架的衬托下，倒显得跟墨一样黑了；星星点点的光被玻璃分割开来，打在卧室的地毯上。

加卢新娜脱掉大衣取下头巾，脚下不由踉跄了两步，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肩下一侧像是有针在扎似的。她恐惧地哭了起来，小声念着：“万能的上帝，仁慈的马利亚，救救我们这些在人世间受苦受难的人……”念着念着，加卢新娜已是泪流满面。疼痛稍微减退之后，加卢新娜便想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却被背后的钩子钩到了手指。这一个激灵，钩子也从手中滑了出去，之后再怎么摸都摸不到。

这时，喀秋莎醒了过来，走进她的屋子。

“母亲，你怎么不开灯呢？要我拿盏灯过来吗？”

“不，不用了。我看得见。”

“我来帮你把裙子脱下来吧，母亲。可别累着自己。”

“我真是笨手笨脚，脱个裙子都脱不下。那些裁缝也真是的，都不知道把拉钩缝在好拉的地方。我真想把这些拉锁都扯下来，扔到那些笨裁缝丑陋的脸上去。”

“教堂里的人唱歌唱得真好！现在这么安静，我们在屋子里也听得到。”

“赞歌是唱得不错，但我人不太舒服，我的姑娘。我身上又痛了，这儿，这儿，全身都痛。真是让人讨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试一下顺势疗法，上次斯塔多比斯基不是帮你减轻了疼痛吗？”

“可他总是让你做一些无法完成的事情。他是个怪人，况且，他已经离开了。我跟你说，他走了，离开这儿了。他也不是第一个离开的人，这些人都赶在节日之前离开——就跟马上就会有地震来袭似的。”

“那么，找那个匈牙利医生来怎么样，就是那个战犯？他的医术也不错。”

“也行不通。跟你说，城里现在没人。凯雷伊和其他匈牙利人站到了另一边。他们已经把他拉入红军的队伍。”

“不过，母亲，你还是想事情想太多了，总搞得自己心绪不宁。像你这种情况，就应该静心安养，别想那么多事。你还记得那个曾帮你驱除病痛的士兵妻子吗？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你真把我当无知的傻瓜了！你肯定在我背后唱‘塞特提乌里克哈’了，是吗？”

“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这太让人伤心了，你真该感到羞愧。要是你不说起那个女人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这是很憋屈的。”

“她有那么多名字，我怎么知道你想的是哪一个。有人叫她库巴里克哈或梅德韦迪克哈或扎里达里克哈，我也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个名字。不过，她也不在这儿了，她逃了，失踪了。他们把她关在凯扎木斯克监狱，专门要她给人流产，并制作某种药丸粉末。不过没过多久，她就从监狱里出去，听说是去了远东的某个地方。我跟你说，现在大家都跑了——瓦拉斯、泰廖什卡，还有你的帕利亚阿姨——你那位善良的帕利亚阿姨。除了我们两个笨女人，城里已经没有一个诚实的女人，我不是在开玩笑。反正，现在是没办法就医了。要真发生什么事，连一个医生都找不到。他们说尤里安提有一个医生，是从莫斯科来的一个有名的教授，是一个自杀的西伯利亚商人的儿子。可正当我想派人去请他过来时，红军却横插一脚……你还是赶紧去睡吧，我也争取睡着。另外，你的那个学生布拉扎恩，他是不是喜欢你？何必拒绝呢？——看，我一说到他，你的脸就红到耳朵根了。我之前给了他几张照片要他处理，估计他今天一整晚都得干活了，可怜的孩子。他们晚上不睡觉，也搞得别人睡不着。那条叫托米克的狗吠个不停，整个镇都听得见它的叫声，外头苹果树上的乌鸦也让人不得安宁。哎，看来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你在烦恼些什么呢？别这么多愁善感。年轻人喜欢漂亮姑娘，这是很正常的事呀！”

6

“那只狗怎么老是叫唤呢？去看看它怎么了，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瞎叫唤呀！等等，里多察卡，动作要轻一点，别惊着它了。我们得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就得找警察来了。乌斯提恩，你留在这儿，还有你塞沃布鲁依。这点事用不着你们过去。”

里多察卡是中央委员会的代表，不过他没听到游击队首领的话，仍喋喋不休地说着：

“照他们的抢掠政策——强拉壮丁、暴力打击、开枪杀人、严刑拷打——针对西伯利亚地区资本主义军团的这些东西肯定会让那些容易轻信的人看清事实。更让人愤恨的是，这些政策并非只针对工人阶级，事实上它还针对已经饱受折磨的农民。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地区的农民必须明白，只有跟城市里的无产阶级和士兵统一战线，只有跟吉尔吉斯和布里亚特的农民们联合起来，他们才能有出路……”

终于，里多察卡意识到游击队长在跟他说话，这才打住话头，用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脸，疲倦地闭上水肿的眼睛。

“休息一会儿。喝杯水。”站在他身旁的人说。

原本心情焦虑的游击队长，这才舒缓了些。

“这都在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窗户和瞭望塔上的信号灯都已准备就绪，用个形象点的说法，我们的眼线布满全城。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讨论那份报告。里多察卡同志，你继续说。”

两个摄影师住的大谷仓里原本堆了一些木头，后来他们把木头移到一边，这次非法集会就在旁边一块清出来的空地进行。谷仓门口则用能抵天花板的圆木挡住，作为掩护。万一有紧急情况发生，里头的人也能从地下通道逃出去，地下通道通往修道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

说话的人面如菜色，满脸络腮胡子，秃顶的头上戴一个黑棉帽子。他呼吸急促，汗流满面，似乎很不舒服。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烟蒂放到煤油灯上点，贪婪地吸上几口。男人身子前倾，一双近视眼紧张地看着散落面前的文件，好似在嗅它们的味道似的。接着，他还是用那疲倦的平缓的声音说：“只有通过苏维埃共产党，才能让城市和农村的穷人站到同一战线。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相信，现在西伯利亚的农民也开始为西伯利亚工人许久之前就开始为之奋斗的目标而努力。他们共同的目标就是推翻可恶的专制制度，通过武装暴动，建立属于农民和工人士兵的苏维埃政权。如果想跟武装到牙齿的资产阶级和哥萨克人做斗争，起义者必须要倾尽全力，全方面发动攻击。这将会是一场持久战。”

说到这儿，男人再次停顿，抹了一把脸，慢慢地闭上眼睛。这时，一个人站起来并举手，示意他有话说。

对于男人的发言，游击队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乌拉尔地区游击队队长——却是一种略带挑衅的不以为然的态度。他好几次都粗暴地打断男人的话。你很难相信，这么年轻的一个士兵——就是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伙子——竟然掌管着整支军队，并且底下的人对他敬畏有加，言听计从。他用一个骑兵的外套裹着自己的手脚，半躺在椅子上，露出上尉军服肩膀处的黑色补丁，而肩章也移到了旁边一点的位置。

游击队长的两边各站了一个年龄差不多大小的保镖，身着白色羊皮大袄，露出灰色的卷曲的羊毛边。从两个保镖那冷峻的表情就能看出，他们对游击队长是绝对的服从，愿意不计一切地为他做任何事。他们没有参与讨论，也对讨论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只是沉默，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个人。有些站着，有些则是坐在地板上。坐着的那些人斜靠在圆木砌成的墙上，双腿伸直，或者用膝盖戳着下巴。

房间里还有几个是有身份的客人，端坐在椅子上。来人都是老工人，也是参加1905年革命的老兵。其中就有提沃兹恩，他性格孤僻了许多，跟在莫斯科的时候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还有他的朋友老安提波夫，安提波夫总是同意他说的每一句话。这都是些革命经验丰富的人，不轻易发话，只是沉默地听别人讲，神情严肃。他们已经被政治阴谋搞得渐渐失去了人性里最光辉、最柔软的东西。

屋子里还有几个值得一提的人，比如俄国无政府主义的标志性人物“黑旗”瓦多维奇科。这个瓦多维奇科是个一刻都不得停的人，他总是坐下又站起，在屋子里来回地走，走到屋子中央才停下。瓦多维奇科是个大胖子，头大，嘴巴大，头发跟狮子毛似的。他曾参加过日俄战争，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梦想家。

由于瓦多维奇科的好脾气，也可以说是身宽体胖，他从来都不会注意或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所以他对正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敏感，总是闹误会，还经常把对手的观点当成自己的，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表示同意。

坐在瓦多维奇科旁边的是他的朋友斯伟里德，是个矿井管理员。尽管他不用下井挖煤，但敞开的黑衬衣的衣领还是显示出他朴实的个性。斯伟里德喜欢把手绞成十字，放到脑后，或者用手挠抓胸部。他算半个布里亚特人，目不识丁，但古道热肠。斯伟里德的头发很少，胡子更是稀疏可见。而蒙古人的脸部特征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脸上总是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说话的那个人是中央政府派过来的，身负军事任务来西伯利亚考察，调研这片广袤的地区。其实，他对听自己说话的这些人并不感兴趣。不过作为一个从小就在众人目光中长大的资深的革命人士，他对面朝自己而坐的这位年轻首领很是喜爱。他不仅能够原谅对方的粗鲁——他把这看作革命者的真性情——甚至还喜欢他的这种傲慢，就跟纯洁的姑娘往往会被情场老手的傲慢而吸引一样。

这位游击队长正是米库力特辛的儿子，里贝尔斯。发言者是合作劳工运动会前成员克斯托耶夫·阿姆斯基，曾经也是一名社会主义革命分子。不过，他近来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承认自己过去的错误，并且公开发表声明详细阐述自己的错误。因此，共产党不仅吸收他为党员，还很快就委派了这个任务给他。

选择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尽管他只是一个士兵——这一方面是作为对他多年来支持革命的奖励和在沙皇政府统治下所受折磨的补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作为合作党的前成员，他了解西伯利亚地区农民的想法。就完成这个任务而言，上级更加看重他对当地风土人情的了解，而不是他的军事能力。

政治信仰的改变也让他的外表打扮和行为做出了相应的改变，甚至让人难以辨认。没有人记得，以前他是光头还是满脸胡子。不过，也许那一切也都只是伪装而已。党内有严格的规定，绝对不能泄露自己之前的身份。而他现在的化名就是贝雷迪或者里多察卡同志。

还未等克斯托耶夫说完，瓦多维奇科就急忙表示他同意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这让屋子里起了一阵小骚动。待大家安静下来，克斯托耶夫继续道：

“为了与规模越来越大的农民运动步调一致，我们需要跟这一地区党组委管辖区域内的所有游击队建立联系。”

接着，他说到了关于秘密会议地点、暗号、联络方式的具体安排，并详细交待了其他事宜。

“联络站必须弄清楚白军储存武器、食物、装备的地方，以及存放大笔钱物的地方，还有白军的防守情况。

“还有很关键的是，相关的安排得做到细致化，比如游击队人员的分派，首脑，无产阶级原则，秘密工作，与外界的联系，对当地群众的行为态度，革命军事法庭，对敌占区破坏活动——比如，对桥梁，铁路线，汽船，驳船，火车站，配备技术设备的工厂，通讯站，矿井，食物供给线等的破坏。”

听到这儿，里贝尔斯坐不住了。克斯托耶夫说的这些事情在他看来根本没说到点子上，显得十分业余。

“我们受教了。”他说，“我一定会记在心里。我想我们只能无条件地接受这些安排，不然就会失去红军的支持，对吗？”

“你们当然得接受。”

“我亲爱的里多察卡，可是你的想法和安排如此幼稚，我该怎么办呢？要知道，我的军队——包括炮兵和骑兵在内的三支部队——已经和敌军战斗了几个月，哪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做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呢？”

“真是岂有此理！”克斯托耶夫在心里暗忖。

这时，提沃兹恩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因为他也不喜欢里贝尔斯那种粗暴无礼的口吻。

“不好意思，党代表同志，我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我已经把它们写下来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读出来，好跟您核实一下——优先吸收曾在前线打过仗且在当时士兵组织成员的老兵进委员会。委员会最好吸收一或两个N．C．O和一个军事技术人员。我写的这些对吗，党代表同志？”

“没有问题，一字不差。”

“那就恕我直言，我觉得寻找军事专家这一点让人很是不安。我们这些1905年参加革命的工人已经失去了对军人的信任，因为他们之中总会存在那么一些反革命因素。”

房间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够了！确定方案吧！让我们确定一个方案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我跟大多数人意见一样。”瓦多维奇科用低沉混浊的声音说道，“说好听一点儿，民间组织应当建立在民主的基础之上，应当是自下而上的制度，这跟种在地里的植物必须扎根土壤是一个道理。你们不能自上而下来推行，那样行不通。杰克宾独裁就是犯的这样一个错误，热月政变分子镇压了议会革命也是这个原因。”

“没错，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斯伟里德附和瓦多维奇科的话，“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我们本应提前考虑这些问题的，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斗争，为我们的既定目标而努力。既然已经开始了，又如何回头呢？汤已经做好了，再难喝我们也得喝下去。我们既然上了同一条船，就由不得人再抱怨后悔。”

“决议！决议！”屋子里的人都叫喊起来。他们各自发表了一些意见，但那些意见大多是些没用的废话。最后，一直到天破晓，会议才结束。大家各自回家，一如以往地谨慎。

7

公路边上有个地方风景如画。帕扎恩卡河将库特尼和马尼这两个村庄分开来，一个沿着陡坡往下延伸，一个则是分布在山谷里。库特尼村特意为新兵举行了一个欢送派对；而司特思上校管辖的马尼村医委会在复活节假期之后，继续对外开放，处理该地区的各项医疗检查和处方治疗。山上的民兵和哥萨克人闻讯都赶了过来，等着看病。

这年的复活节来得特别晚，春天又来得特别早。天气很是暖和，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供站在库特尼某条大街上的士兵享用，大街离公路有一段距离。新兵们排排站立，不过队伍并不笔直；地上铺满了白布，远远望过去，大街好似一条长长的略有弯曲的软管。

村民们把自己家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款待新兵。主要还是复活节宴席剩下来的一些东西，两条烟熏火腿，一些小面包，两三个大的帕斯克哈蛋糕。桌子上还有一碗碗的腌蘑菇、腌黄瓜、德国泡菜，一盘盘切成块的自制面包，一碟碟或粉红或淡蓝的复活节彩蛋。

破碎的蛋壳散落在桌子周围的绿草地上，粉色或淡蓝色的外皮与白色的内壳相映成趣。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粉色或淡蓝色的衣服，漂亮的姑娘也是穿的粉色或淡蓝色的裙子，头顶，粉红色的云朵飘浮在蓝蓝的天空上，悠然自在，好似天空就是属于它们的。

瓦拉斯·加卢新穿着一件粉色的上衣，丝质腰带别在腰间，他快速跑过公路上方的一个陡坡，在桌子前站定，开始了他的演说：

“小伙子们，现在没有香槟，我就以自酿的伏特加酒敬你们。年轻的人们今天就要出发了，你们一定会有光明的前程和幸福的生活。新兵同志们，我真想多敬你们几杯酒。不过，现在听我说！在你们面前的是一条保护祖国母亲的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让我们大好的河山支离破碎，血流漂橹。我们大家都希望能够和平地镇压革命，但共产党那些人，拿着外国资本主义给的钱，用武力强行把我们的国民代表大会解散了——这可是人们最大的希望所在呀！——现在又大肆杀掠，俄国大地血流成河。年轻的人们，要知道，你们身上肩负的是俄国军队的荣誉！我们这些人失败了，欠英勇战士们一个说法。因为除了红军之外，德国和奥地利也再次扬起了头。孩子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加卢新已经喊得声音嘶哑，但他还是坚持要说下去。他举起手中的伏特加酒杯，啜饮了一口。这并没有给他带去欢愉，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喝葡萄酒。不过一想到这是为了人民大众的利益而做出的牺牲，他的心里就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感。

“你老爸真是一个演讲的好手，米柳科夫跟他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葛申科对他的朋友泰廖什卡·加卢新说。葛申科坐在泰廖什卡的旁边，声音已显出一些醉意，同桌其他的人也大都醉了。

“他当然是个好人！不过，我想他这样拼命工作，肯定不会是平白无故的。但愿你老爸能用演讲给你换来免服兵役的命令。”

“我真替你惭愧，葛申科！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让他给我免除兵役试试！我跟你肯定会是同一天收到入伍通知单，绝对不会错。我们会在同一支连队服役。那群浑蛋已经把我从学校开除了，母亲为此伤心欲绝，要是我现在再不去参军……至于父亲，他当然知道怎么演讲。每次，他都能说出大家想听的话，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以前并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

“你听说桑卡·帕夫努特金的事了吗？”

“听说了。他的病真那么严重吗？”

“没有救了，必死无疑。这也得怪他自己。我警告过他不要去的，可他就是固执己见。”

“那现在他怎么办？”

“哎，真是悲剧。他想自杀。不过现在他到马尼村看病去了，我想他们应该会替他治疗吧。他说自己曾参加过游击队——‘为了报复社会’，他说。”

“葛申科，要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一种传染病。不过，哪怕你不去，也有可能患上另一种病。”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想你只是根据个人经验才这么想的。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那并不是身体本身产生的疾病，而是一种秘密病毒。”

“葛申科，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鼻梁骨。你个骗子，作为朋友，你怎么能跟我撒这样的谎呢？”

“你冷静点儿，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去帕扎斯克过复活节了，在那儿碰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访问学者，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他跟我谈到了个性解放。我喜欢他说的那些东西，让人受益匪浅。我也开始信奉无政府主义。那个人跟我说，我们自己就有一种内心力量。他还说，性别和个性都是‘动物性电力’的体现，你觉得呢？他真是个天才……不过，他说得太多了，我还没消化完全。人们总喜欢大嚷大叫，让人脑袋疼。我忍受不了啦，泰廖什卡，我跟你说，我真的无法再忍受了。”

“你说的‘电力’，我也曾听人说过。我曾经还想从彼得堡订购一个电架，货到付款那种，那是我在广告上看到的——增加你的活力，广告上是那么写的。不过，后来又爆发了一场革命，我也就没再想这回事了。”

泰廖什卡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爆炸的巨响，当时那些酒醉半酣的人还在嗡嗡地说着话。有那么一会儿，嗡嗡声停止了，一片静寂。不过紧接着是更大的喧闹，更多的混乱。有些人干脆从位置上跳起来，还有一些人则是连站都站不稳。一些人想踉跄着走到别处，却被脚下的桌子凳子撞倒，摔得鼻青脸肿，这又引来一阵咒骂声。女人们更是尖叫个不停……世界似乎再也寻不回一点清静。

瓦拉斯环视四周，想找出引发喧闹的罪魁祸首。一开始他以为刚才的动静是在村子里，也许就在离这些桌椅不远的地方。瓦拉斯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脸憋得通红，他咆哮道：“是谁在捣乱？谁在制造麻烦？刚刚是谁扔的手榴弹？要是让我抓住，我一定亲手抽他几鞭子，哪怕是我的亲生儿子。同志们，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跟我们开这种玩笑。我们一定要对村子实行警戒。找出肇事者，一定不能让他溜了。”

一开始大家都还听瓦拉斯讲，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马尼村办公楼上空飘出来的黑烟吸引了过去。紧接着，所有人都往山谷那边跑，争先恐后地想知道山谷里头的马尼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办公楼起火了。几个新兵——其中一个还光着脚，身上也只套了件裤子——从那栋楼里飞奔出来，其他几个村医委会的公务人员也跟着跑了出来。哥萨克人和民兵身体前倾踩住马鞍，挥动手中的马鞭，可身下的马却是像蛇一样左扭右歪，在村子里乱窜。许多人都跑到库特尼村的大街上，他们身后响起的是教堂的警报钟声。

一件件麻烦事接踵而至。黄昏时分，得知肇事者已离开，马尼村的司特思上校带着一群哥萨克士兵跑到库特尼村，将村子团团包围，开始一一对房屋和农场进行搜查。

此时，一半以上的新兵都已是烂醉如泥。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或是脑袋耷拉着趴在桌子上。等他们醒过来，知道马尼村的民兵就在村子里进行大搜查时，天都已经黑了。

几个年轻人蹑手蹑脚地抄近路去到最近的谷仓，彼此推搡，从墙上的一个狭窄地洞爬出去。黑暗中，他们也认不出这个谷仓究竟是谁家的；不过谷仓里有鱼肉和煤油的味道，似乎是村子里某个商店老板的仓库。

这几个年轻人并不觉得惭愧，也不知道这样躲起来其实是一件很傻的事。其中大多数人只是出于本能逃跑，因为他们喝醉了酒，脑袋并不太清醒。不过也有几个人开始担心，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被人知晓。那种大环境下，他们知道任何事都可能和政治扯上关系。在苏维埃共产党控制的地区，流氓行为被看作图谋不轨的信号；而在白军控制的地区，同样的行为却会被扣上“赤化”的帽子。

而他们发现，谷仓里原来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并不是最先逃跑躲藏的人。于是，狭窄的谷仓里挤满了人，既有库特尼村的村民也有马尼村的村民。库特尼村的村民已喝得烂醉，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还有人头晕脑涨。谷仓里一片漆黑，空气沉闷，且恶臭难闻。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最后一个进来的人用石头和泥土堵住出口。过了一阵，打鼾声和磨牙声终于消停了，地下谷仓陷入了完全的沉寂。醉酒的人们已睡熟，只有一个角落还有人在窃窃私语，那是泰廖什卡和葛申科还有柯思卡紧张地抱在一起，柯思卡是个好争辩的人，也是来自马尼村的身材魁梧的刺儿头。

“别说这么大声。”柯思卡说，“你会把我们全都害惨的，你个魔鬼。难道你听不到，司特思的人正把这儿翻个底朝天吗？他们已经到了街尾，可现在又绕回来了。他们就在那儿，屏住呼吸，不然我就勒死你们……幸好，他们跑过去了……你们这些魔鬼躲在这儿做什么？笨蛋，你们为什么要躲起来？谁会动你？”

“我听到葛申科叫了一声‘躲起来’，我就跟着爬进这儿了。”

“葛申科躲起来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家里人卷入了麻烦，被当局严重怀疑。他们有亲戚在科达特斯克伊的铁路线上工作，这也就是为什么……别乱动，镇定一点，你个笨蛋。这里到处都是人，你要是乱动，很可能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的。难道你闻不到那臭味吗？你知道司特思为什么要搜查村庄？其实他是在找从外面帕扎斯克来的人，这才是他的目的。”

“怎么会这样，柯思卡？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桑卡惹出来的事。我们都是新招入伍的士兵，原本裸露着身子排成排等医生过来检查。轮到桑卡的时候，他怎么都不愿意脱衣服。其实进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点醉了。工作人员礼貌地跟他说一定要把衣服脱掉才行，人家甚至跟他用了‘您’这样的尊称。可桑卡还是倔强地摇头。‘我不会脱衣服的。’他说，‘我绝不会让其他人看到我的私处。’好似他很害羞一样。接着，他就悄悄摸到工作人员身边，并一拳打中了人家的下巴。不管你信不信，还没等你反应过来，桑卡就弯下腰掀翻了办公室的桌子。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打翻在地，叮里咣啷地响，墨水瓶和新兵花名册也掉在了地上！然后司特思就咆哮着进来了：‘我不会姑息故意闹事的人，这儿可不是让你们闹革命造反的。我会教你们如何在一个办公的地方做到遵纪守法，是谁在惹事？’

“只听桑卡叫道：‘同志们，拿上你们的东西。我们上当了。’接着，他便朝窗户走去，并一拳打碎窗玻璃。我拿上我自己的东西，也跟着他跑了出去，边跑还得边穿衣服。桑卡跑上大街，跟一阵风似的。我就跟在他后面跑，另外还有其他一两个人也跟着跑了出来。我们都是有多快跑多快，司特思的人就叫喊着追在我们后头。可如果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说得清。”

“那个炸弹又是怎么回事呢？”

“什么怎么回事？”

“我是说，炸弹是谁扔的？我也不知道是炸弹还是手榴弹，总之爆炸了。”

“天啊！你不会以为是我们扔的吧？”

“不然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肯定是其他什么人。有人看到我们这些闹事的人跑上大街，肯定就动心思了：‘为什么不趁乱做点事情呢，反正又怀疑不到我头上，有人背黑锅。’肯定是某个政治人物，很可能是从帕扎斯克来的那些政界人士，那个地方都是些这样的人……嘘，别说话。”

这时，街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并且那声音越来越靠近，脚步声也越来越响。

“别吵了。你们骗不了我的。”只听外头传来上校那带着彼得堡口音的喊声，“我敢肯定，刚刚那儿有人在说话。”

马尼村的村长奥特威亚扎斯提恩是一个老渔民，他说：

“尊敬的长官，您多想了。村子里怎么会没人说话呢？毕竟又不是在教堂里。说不定是其他在家的村民们在说话呢。毕竟，人又不是开不了口的动物。或者，是魔鬼把某个睡梦中的人摇醒了呢。”

“少来这一套！别把我当傻子！你说得没错，就是魔鬼！告诉你，你们要是不放聪明点，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是我不整下风，估计接下来你们都得投靠了共产党那边。”

“哦，上帝仁慈，尊敬的上校先生，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村里都是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连祈祷词都看不懂，他们没事鼓捣布尔什维主义做什么！”

“你说得好听，等我抓到人，你就没办法狡辩了——这个商铺从上到下都搜了一遍吗？里外都要找，要搜得细致些，柜子下面也要搜。”

“是，上校。”

“我一定要找到桑卡、利亚比克和柯思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上天入地，也得找到他们。还有加卢新家的那个小娃娃。我可不管他老爹做过多少爱国的演讲，还指不定他背后有什么阴谋呢。一个商人成天做演讲，这本身就不合理，谁敢保证他不是别有所图？所以怀疑他也是很自然的事。我们收到消息，说加卢新一家窝藏政治犯，并在他们的房子里秘密举行非法集会。先把那几个惹事的毛孩子找到。我现在还没决定要怎么对付加卢新，可要是让我找到证据，我一定二话不说把他处死，以儆效尤。”

搜查最终无功而返。待他们走远了，柯思卡悄声对吓傻了的泰廖什卡说：

“听到了吗？”

“嗯。”泰廖什卡只能颤抖着应一声，连声音都变了。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森林。我不是要一直待在那儿，不过我们得等事情平息了再出来。放心，我们一定还能回来的。”

第十一章　森林兄弟

1

自打尤里·安德雷维奇被游击队抓了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其实，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自由并未受到太大的限制，关押他的地方四面没有墙，也没有守卫，甚至没有人盯他的梢。游击队经常换地方，尤里·安德雷维奇也得跟着他们换。其实，游击队并没有固定说要经过哪些地段或在哪儿驻点，那都是混在一起的。

表面上看来，日瓦戈医生并未被羁押，好似他仍享有自由只是自己未好好利用它罢了。但他的这种不自由是以另一种方式体现，他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困住了。表面上看来这种力量并不存在，好似一切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是他的臆想。但事实上，尽管日瓦戈医生未戴镣铐也没人看管，但他确实是不自由的——哪怕表面上看来这都是他个人的想象。

日瓦戈医生三次尝试逃跑，可每次都被抓了回来。游击队尽管没有惩罚他，但他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三次失败之后，他也不敢轻易再尝试。

游击队首领里贝尔斯·米库力特辛很喜欢日瓦戈医生，他喜欢有日瓦戈医生的陪伴，甚至还让日瓦戈在他的帐篷里睡觉。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这种被迫的陪伴令人十分厌恶。

2

这段时间，游击队多半是向东移动。有时这是为了把科尔查克从西伯利亚西部赶走，有时是因为白军在后头追击，威胁要让游击队四面楚歌，所以游击队只好往东边逃。很长一段时间，日瓦戈医生都没能明白这种微妙的东西。

游击队多与公路平行移动，并且不时会利用公路来达成战略目的。公路沿线的村庄城镇是被红军还是白军控制，得根据交战的规模来判断。单从表面，很难判断出特定情况下某个特定村子是被哪一支力量控制。

农民军经过村庄或小城镇的时候，其他一切都会显得不那么重要。马路两旁的房子似乎都沉入了地底下，骑手、马匹、枪支和叫嚣着的大块儿头火枪手似乎都比房子高了。

一天，就在这样的一个小城镇，日瓦戈医生接到命令要去接受一批英国医疗物资。那原本是卡帕尔将军控制下的白军医疗站，而后落到了游击队的手里。

那是一个黯淡的下着雨的午后，世界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有灯光的地方是白色的，没有灯光的地方就是黑色的。而日瓦戈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惨淡，并未因这黑白的半色调而变得柔和。

马路已经被频繁经过的军队轧得不成样子，成了一条满是淤泥的河道。途中只有几个地方算得浅滩，几座房子立在那上面，每栋房子相距几百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日瓦戈医生在帕扎斯克遇见了派拉加·提亚瓜诺娃——从莫斯科到尤里安提的路上，他们曾乘坐同一辆火车。

一开始提亚瓜诺娃认出了日瓦戈医生，日瓦戈还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当时，日瓦戈医生察觉到对面街上有个女人一直盯着自己看，隔着淤泥大路，两人像是站在一条河的两岸。女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要是日瓦戈还认得她的话就跟他打招呼，要是日瓦戈认不出了那她也就装作不认识。

最后，日瓦戈医生还是想起了她，连同想起那节挤满人的火车车厢，想起了那些被征的劳工和看守他们的人。而对面那个辫子斜搭在肩头的女人，让他瞬间想起自己的家人。旅途中经历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似的在他眼前浮现，那一张张亲爱的脸，那一个个让他思念无比的人，此刻全都在记忆里出现。

日瓦戈医生冲提亚瓜诺娃点点头，然后走到街上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那儿有一些石头，他想涉石过街，去跟提亚瓜诺娃打声招呼。

提亚瓜诺娃跟日瓦戈医生讲了许多过去这两年中发生的事情。她跟日瓦戈提起瓦塞——就是那个长得好看却被非法征兵跟他们同一车厢的小伙子，也讲述了自己跟瓦塞母亲瓦雷特尼基住在一起的日子。提亚瓜诺娃说那一段日子很开心，但村里人总把她看作外来者。那些人误会她跟瓦塞有私情，逼得她离开村子，不然就要把她打死。后来，提亚瓜诺娃就跟她结婚的姐姐奥尔加·加卢新娜住到了一起。有传言说，曾有人看到普利图列夫把她带到帕扎斯克。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就困在这小镇上，辛苦地工作。

与此同时，她的朋友也遭遇了许多不幸。瓦雷特尼基因私藏食物而遭到报复性抢劫。听说，瓦塞的房子被付之一炬，其中一个家人还不幸在大火中丧生。而她的姐夫瓦拉斯·加卢新，不是坐牢就是被枪决了，外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姐姐已经饿了好几天，可还是得在一个农民亲戚家做帮工以维持生计。

巧的是，提亚瓜诺娃在帕扎斯克医院找了一份助手的工作，但现在听说医生将被军队征用。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许多工作人员，都将因此而生活无望，但医生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提亚瓜诺娃现在正要去收拾她的东西离开。

医生的马车在商店后门停住。大包小包、皮箱、柳编篮子一个个提了出来。

其他员工只能绝望地看着，就连马厩里那匹瘦小的母马都被他们的悲伤情绪感染了。雨渐渐地小了，天空放晴了。乌云散开，落日也从云底探出头来，在院子里洒下一道道亮光，施下肥料的田地也因此而闪闪发亮。微风吹拂，地上沉重的污泥是怎么也吹不动的。路上的积水泛起一阵涟漪，偶尔还能照出朱红色的人影。

军队沿着街道前行，碰到水深的坑，就绕过去。被征用的物资当中还有一罐可卡因，因为游击队首领最近对可卡因上瘾了。

3

日瓦戈医生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冬天有斑疹伤寒，夏季有痢疾，并且一年四季都是伤兵不断。随着战事的扩大，这一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尽管游击队遭遇众多挫折，并节节败退，驻扎地仍有许多人加入进来。其中一些是游牧民，一些是被队伍落下的敌军士兵。进入游击队十八个月后，人数已经比先前翻了十倍，差不多达到了里贝尔斯曾在地下会议上吹嘘的数字。

尤里·安德雷维奇手下有了几名新医师和两名助手，都是之前的战犯——凯雷维是一名匈牙利通讯员，曾在奥地利军队里当过军医；此外还有克罗特和安哥拉，他们曾接受过一定的医疗训练。跟凯雷维讲话，日瓦戈医生通常是用德语，而跟后两个人讲话则是用的俄语。

4

根据红十字国际会议的规定，军事医疗人员不得参加军事行动。不过有一次，日瓦戈医生还是被逼无奈打破了这项规定。当时他在一片田地中行医，没想到被敌人包围了，日瓦戈医生只得和其他游击队员一样开枪自卫。

跟敌军交火的地方就在森林的边缘，离前线相当近。日瓦戈医生趴到地上，挪动到连队的通讯台旁。他后面是一片森林，前边是一片田野，而开阔地面的另一边则是攻击猛烈的白军。

白军步步逼近，日瓦戈医生甚至能清晰看到他们的脸。白军多是些年轻人，是从首都莫斯科过来的一批满怀报国激情并志愿参军的年轻人，年龄较大的一些老兵则躲在后头指挥。进攻的步调是由这些年轻人定下的，他们大多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甚至是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

日瓦戈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过一半以上的脸都让他感觉熟悉。一些人让他想起以前的同学，他想会不会是他们的弟弟呢？还有一些人则让他不禁猜想，或许曾在某个剧场或某条街上见过？对于日瓦戈医生而言，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英俊脸庞似乎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跟他无关。

这些年轻人明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之后，以饱满的激情和无尽的勇气投入了战争，只是这种激情和勇气完全不合时宜。他们昂首迈步，腰杆挺得笔直，不奔跑也不伏地，连掩护地都不屑找——尽管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掩护地。只见，游击队的子弹唰唰地朝那些年轻的躯体飞过去。

空旷田野的中间立着一棵已经死去的树，它也许是被雷电劈中也有可能是经过了一场大火，或者是被先前的炮火打中而死。每一个前进的志愿兵都盯着那棵树看，以抵挡内心想回头寻找掩护的想法。然后，他们把这些想法抛到脑后，昂首向前。

游击队的弹药出现了短缺，于是，上头命令只能在清晰瞄准目标之后进行短距射击。

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火枪，他趴在草地上看着他们越走越近。此时，他心里只有对那些疯狂且行将就死的孩子们的同情。日瓦戈甚至真心希望他们的进攻能取得成功。他们可能来自跟他一样的家庭，有着一样的精神世界，接受过一样的教育，甚至连世界观和价值观都会是一样。

日瓦戈医生突然想从地上爬起来奔跑，放弃隐藏，以此换来内心的安宁。但那样做很危险，太危险了。如果他高举双手奔跑，两边的子弹都可能打到他，可谓腹背受敌——游击队这边会因为他的背叛而惩罚他；白军那边则会误会他的举动，以为他是要进攻。日瓦戈医生清楚这种情形，他以前就经历过。他深度考虑逃跑计划的所有可能性，最终还是作罢。尤里·安德雷维奇只能屈服于这种内心分裂的痛苦，他趴在草地上，脸贴近土地，不做任何防卫地冷冷地看着其他人的战斗。

不过周围打得热火朝天，自己不受一点影响是不可能的。这已经不是忠诚于游击队或自我防卫的问题，而是必须得顺势而为，见机行事。在那种情况下要想做个局外人，无异于痴人说梦。你得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拿起枪，双方打得热火朝天，而子弹不会长眼，日瓦戈和其他士兵一样，都是子弹攻击的目标。所以，他必须要拿起枪打回去。

所以，当尤里·安德雷维奇旁边的话务员突然身子抽搐然后扑倒在地的时候，日瓦戈医生连忙爬到话务员身旁，取下他的弹药和枪，再挪回之前的位置，一下一下扣动扳机开枪。

可是出于怜悯，日瓦戈医生又没有办法对那些他欣赏又同情的年轻人下手，所以他只是傻傻地对着空气开枪。他专门选没有人挡住的时候对着横在中间的那棵枯树开枪，枯树再次烧起来了。总之，他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反击。

尤里·安德雷维奇瞄准目标，微微调整间距，然后缓慢地扣动扳机。但他并没有一下子扣到底，好似只是假装发射子弹，反倒是期待子弹会自己飞出去。跟之前在林子里打猎一样，尤里·安德雷维奇的枪法还是很准，他故意打在枯树下面的枝干上，直打得断枝四处飞散。

可是，只听砰的一声响，尽管他尽量避免伤人，但时不时地仍会有年轻莽撞的士兵在紧急时刻撞到他的枪口上。其中有两个士兵受了伤，另一个也倒在树旁，奄奄一息的样子。

最后，白军首领知道强攻无用，下令撤退。

游击队也死伤大半，只剩下几个人。游击队的部分主力已经先行出发，其他队员则忙着在其他地方突围。为了避免被白军看出他们的虚弱，游击队这边也是强忍追击的想法，任他们逃离。

安哥拉和其他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过来。日瓦戈医生让安哥拉照顾伤员，他自己俯向话务员，期望躺在地上的话务员还能有一丝呼吸，也好对他进行急救。但当他脱下话务员的外衣听心跳时却发现，话务员的心跳已然停止了。

所有牺牲的游击队员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丝线做的护身符。医生将那护身符取下，看到里面塞了一张纸条。那纸条折了好几折，缝在布里面。

日瓦戈医生用手指将那布条扯开，看到纸条上写的是《第九十一首赞歌》中的选段。说是祈祷词选段其实也不是，因为它只是形式一样，里面的内容却大不相同。斯莱弗沃尼克教堂的祈祷词被直译成了俄语。

赞歌里原本有这么一句：

那些居住在最圣洁最秘密的地方的人

而此处却改成了：

身居高处的人

你不要在夜里感到恐惧

也不要害怕白天如箭的光阴

这句话也缩成了：

别害怕战争的弓弩

赞歌里写：

那些知道我名字的人

此处改成：

那些把我名字放在后面的人

此外还有：

我会在困境中陪伴他

改成了：

我会把他从黑暗中解救出来

士兵们认为这些祈祷词有神奇的力量，能够保佑他们不被子弹击中。之前参加反帝国主义战争的士兵就带着这样的护身符，过了几十年，一些犯人把这些护身符缝进自己的衣服里。当晚上要进行审讯的时候，他们就默默跟自己念叨这些祈祷词。

尤里·安德雷维奇放下话务员，走到另一个年轻白军的尸体旁。年轻人长着一张英俊的脸，脸上还透出些天真纯洁的气息，好似忘记了所有的苦难。“我为什么要杀了他？”日瓦戈医生在内心拷问自己。

日瓦戈医生解开年轻人的衣服，看到有人——也许是他的母亲——在年轻人的衣服内侧绣了他的名字和姓氏——赛力奥扎·拉恩塞维奇——字绣得有些草，但还是能看清。赛力奥扎的上衣有个开口，里头放着一根十字架链子和一个小盒吊坠，还有其他一些类似于鼻烟盒的小金属盒，盒子有些凹痕，似乎曾被钉子敲打过。这时，又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日瓦戈医生打开纸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跟之前一样的《第九十一首赞歌》，只是这次是原文，并且全写在了纸上。

就在这时，赛力奥扎突然发出一声呻吟。他还活着。后来证明，赛力奥扎只是被吓晕了，另外受了一些轻微的内伤。是母亲送给他的护身符救了他。可是现在，该如何处理这个失去意识的年轻人？

此时，打扫战场的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没能到达总部的犯人和受伤的敌兵都将被当场刺死。

日瓦戈医生想，就游击队目前的情况，队员的流动性那么大，上面的人应该也不会认识所有人。所以，以新入伍队员的名义把拉恩塞维奇保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尤里·安德雷维奇脱下死去的话务员的上衣，在安哥拉的帮助下，把拉恩塞维奇跟话务员掉了一个包——尤里把这一切告诉了安哥拉。

此后，日瓦戈医生和安哥拉一直照顾赛力奥扎，直到他恢复健康。尽管赛力奥扎恢复后表示他还是会回到科尔查克的部队，继续跟红军作战，日瓦戈医生还是决定放走他。

5

到了秋天，游击队员占领了福克斯的一片森林。那是一个陡坡上的林子，三面都是水流湍急的小溪，流水哗哗的响。

前一年的冬天，这个林子还在白军手里。当时，白军还在邻村村民的帮助下建了防御工事，但第二年春天离开的时候，他们却没有把防御工事摧毁。现在，这些沟壕和通讯设施都为游击队所用。

日瓦戈医生跟里贝尔斯·米库力特辛住同一个防空壕。里贝尔斯已经连续两晚上拉着日瓦戈医生说话了，害得他两晚上都没睡觉。

“我在想，我那敬爱的父母，尤其是我那令人尊敬的父亲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天啊，我真是讨厌这种无聊的问题。”日瓦戈医生没好气地想，他叹息一声，“不过，他跟他父亲还真是一个样。”

“从我们之前的谈话来看，你跟我父亲似乎很熟。你以前对他印象还不错，亲爱的先生，就此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里贝尔斯，明天我们得开一场选举前期会议。还得进行一系列的医学实验，劳杰斯和我仍然得亲力亲为搜集实验数据，所以我明天得去找他。而我现在已经连续两晚上没睡觉了。我们能不能以后再聊？我真的困得不行了。”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就告诉我你对那只老鸟是什么看法吧。”

“首先，你父亲还很年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称呼他。好吧，我干脆告诉你好了。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很不擅长区分社会主义的不同方面，我也看不出布尔什维克和其他社会主义者的区别。而正是因为有你父亲那样的人，才会造成俄国如今的混乱和动荡。他是一个革命型的人，天生就喜欢革命。就跟你一样，他代表的是俄国生活的动乱法则。”

“这是褒还是贬？”

“我再次请求你，换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另外，我真觉得你吸食可卡因有些过量了，我得警告你，我们剩下的可卡因也已经不多了。你明知道，可卡因本来是用作医疗止痛的，吸食太多就会对你的身体产生巨大危害，而我得对你的健康负责。”

“你昨晚又一次打断了学习研讨会。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社会意识了，就跟个目不识丁的农妇或顽固的资产阶级似的。更何况你还是个医生，还读了那么多书，我相信你肯定还能自己写东西。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我没办法解释。显然读书写作都帮不了我。你可以为我感到遗憾。”

“为什么要假装谦虚呢？如果你不用这种讽刺的语调说话，而是认真去体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你肯定不会这样目空一切的。”

“上帝啊，里贝尔斯，我没有目空一切。我对你做的教导工作满心敬佩，我还读过你写的那些讨论笔记。我知道你在提升士兵道德水平方面的想法，并且我很认同。你所说的都是关于士兵对人民军队，对同伴，对老弱病残，对女人应该有的态度，关于荣誉与仁善——这跟杜克哈勃的教诲差不多。而这种托尔斯泰主义的东西，其实我很熟悉。我的青年时期也是满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现在又怎会来嘲笑你们？

“不过，首先我得说，自从十月革命以来，让社会更美好的这种论调就没办法再唤醒我的激情。其次，这还只是一些想法，离实践还远着呢，而仅仅是口头上的理论就造成了这么多的流血杀戮，所以我不知道一旦付诸行动还将会发生怎样的灾难。最后——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我听到人们大肆谈论重塑生活的时候，我就失控且绝望了。

“重塑生活！说这些话的人根本就不了解生活，他们从来没有真心感受过生活的呼吸和心跳——不管他们曾见过多少世面有过多少经历。因为他们只是把生活看作一堆原材料，可以任意由着他们的喜好对其进行加工和改造。但生活从来就不是材料，从来都不是可以被塑造的物质。我可以告诉你，生活是一种会自我更新的原则，它是不断变化，不断更新，不断调整的，根本就不是你我那些浅显的理论能够驾驭和阐释的。”

“可是说到我们的会议，如果你一直跟我们伟大的人民群众保持接触，你就不会是现在的感觉，就不会这样悲伤。我知道你的这些悲伤从何而起。你看到我们被人打得节节败退，你看不到前头有希望。可是我的朋友，一个人永远都不要惊慌。我可以告诉你更坏的事情——只限于你我之间私下的谈话，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开——不过我想还是算了，我还有一点理智。我们遭受的这些挫折只是暂时的，科尔查克最后一定会失败。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等着看吧，路遥知马力。所以，别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

“真是无语。”日瓦戈暗忖，“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顽固，这么天真！我费了这么多时间跟他说，可我们两个人的看法和观点截然不同。他用武力把我制服，强迫我违背自己的意愿，与此同时竟然还以为我会为他的受挫而难过，为他的成功而开心！一个人怎么会盲目至此？对他而言，宇宙的命运也比不过一场革命的胜利来得重要。”

尤里·安德雷维奇没再说什么，只是耸耸肩，呼吸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而这个小细节并未逃过里贝尔斯的眼睛。

“你在生气，伙计，那你就错了。”他说。

“没错。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要告诉你，你的这些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永远不慌’‘口是心非’‘功成身退’——这些谁都会说的大道理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承认你们是俄国的解放者，是最闪亮的一道光。没有你们这一切都会失去，人们会陷入痛苦和物质的深渊，但我还是不会站到你们的阵营里。我不喜欢你们这些人，你们都可以去死了。

“你崇拜的那些人以各种格言谚语作为指引，但他们却忘了一条最重要的——‘你可以把马强拉到河边，却不能硬按下它的头喝水’——他们已经把解放他人的生活当成一种习惯，却从来没有问过这种解放，这种给予是不是对方需要的。我想，你肯定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你的军营和连队更好的地方了。也许我应该感谢你把我抓来，感谢你把我从我的妻子、儿子、家、工作，以及一切我珍视并且让我的生活有意义的人和事物中解放出来！

“坊间有传言，说是有一群不知名的人——不是俄国人——袭击了瓦利吉诺。卡梅诺德沃斯基对此也没有否认。他们说你的家人和我的家人成功地逃了出去。一些脚蹬皮靴，头戴皮帽的神秘战士冒着严寒穿过雷恩瓦河，从容地射杀了瓦利吉诺的每一个活着的人，然后又以同样神秘的方式消失了。对此，你有所耳闻吗？这是真的吗？”

“胡扯。纯属造谣。无稽之谈。”

“假如你真如教导士兵时自我标榜的那么善良且慷慨，那就放我走吧。我要去找我的家人，尽管我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请你闭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让我清静会儿，因为我对其他事情都不感兴趣。如果你非得说下去，那我只能选择充耳不闻。算了，不说了，敢问我有权利睡觉吗？”

尤里·安德雷维奇在床上躺下，脸埋在枕头里，尽量不去听里贝尔斯辩解的话语。里贝尔斯再次强调来年春天就能把白军消灭，想以此来抚慰尤里·安德雷维奇。里贝尔斯说：“内战很快就会结束，和平、自由、繁荣的生活指日可待，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敢为难你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要有耐心。反正，已经受了这么多磨难，做出了这么大牺牲，也等了这么长时间，再等几个月又有什么关系？况且，现在让你走，你又能去哪儿呢？所以，我是为了你好，才不让你独自一个人离开的。”

“怎么跟放留声机似的，喋喋不休呢！”尤里·安德雷维奇愤恨地想，“他真的收不住话。这些年来一直对着一个人唧唧歪歪，难道他就不觉得羞愧吗？他怎么能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么长时间？这个该死的浑蛋，日以继夜地说。天哪，我真是恨死他了！上帝做证，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他！

“亲爱的冬妮娅，可怜的孩子！你们在哪儿？你们还活着吗？上帝啊，我走的时候冬妮娅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她是怎么熬过分娩的？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亲爱的人啊，你们遭遇了些什么？冬妮娅，你是我永远敬重的女人。拉拉，我不敢念出你的名字，因为我怕我的生活从此不安。哦，天哪，天啊！——那个讨厌的该死的浑蛋还在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哪天他再这么说，我就宰了他！我一定会宰了他。”

6

骄阳似火的夏天过去了。福克斯森林的西边赫然立着一所白军建造的木制碉堡塔楼。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尤里·安德雷维奇被安排去跟劳杰斯见面，商讨重要事项。见面的地点就在那座碉堡塔楼附近，尤里准时抵达会面地点，但劳杰斯迟到了。趁着等待的间隙，尤里·安德雷维奇来回察看白军留下的土木工事，甚至还爬上瞭望塔，透过空机枪壳的细缝眺望河流那边的山峰。

一到秋天，针叶科树木和落叶科树木就有了明显的区别。郁郁葱葱的松柏树立在那儿好似一堵绿色的墙，而多叶落叶科树木则是一派万紫千红的景象。火红或酒红的树叶让那碉堡看起来宛如中世纪坐落在森林中的金顶宫殿。

日瓦戈医生脚下的土地——不管是人工挖出的沟壕还是森林小径上的车辙——都相当的坚实，随处可见一堆堆的柳树叶子，弯弯的柳叶打着卷儿，团成一团。除了这棕色的略带苦味的叶子的味道之外，秋天还有其他的许多味道。日瓦戈医生贪婪地吸一口气，把那混着霜打苹果、干柳枝、潮湿泥土的气息深深地吸进身体里。九月的森林飘浮着蓝色的雾气，好似一场刚熄灭的大火的烟雾。

劳杰斯走到了日瓦戈医生身后，但日瓦戈并没有察觉。

“别来无恙，伙计？”劳杰斯用德语问候道。接着，两个人开始商讨正事。

“主要有三点。首先，是关于把私酿伏特加酒的士兵送上军事法庭的事情；其次，是关于战地救护车和药品重新分配的问题；最后，是我对治疗精神疾病的几点建议。亲爱的劳杰斯，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认同我的观点，但依我个人的判断，现在很多人都处于疯狂的边缘，而这种现代形式的疯狂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待会儿再具体说。我现在得先跟你说另外一件事。军营里发生了叛乱，有人同情那个酿造伏特加酒的人。另外，这些士兵都担心他们的家人。你知道的，很快会有一个带着他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的护卫队过来，所以许多游击队员都想等到跟家人见面之后再离开。”

“我知道。我们得等他们。”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选举联合部队指挥官和其他几个重要职位的前夕，当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跟我们不是一条战线上的。我想唯一的候选人就是里贝尔斯了，不过有些年轻人想把瓦多维奇科推上去。有个团队支持瓦多维奇科，那些人在精神上跟我们很疏离，而跟酿伏特加的人——库拉克丝和鞋匠生的儿子，从科尔查克那边逃过来的丧家之犬——却是关系亲密。总之，那群人闹事闹得特别厉害。”

“你觉得那些闹事的人会怎么样？”

“我想他们应该会被判决枪毙，然后缓期执行。”

“好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先说战地救护车。”

“没问题。不过，我首先得说，对于你在预防精神病学方面的建议，我并不意外。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现在面临着一种广泛蔓延的精神疾病的考验，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独有的特征，并且这种特征直接跟当代的暴动相关。军营里就有典型的例子——帕恩菲尔·帕里克，以前在鞑靼军队当二等兵，他有着十分强烈的阶级意识并热衷革命。他的问题就在于担心自己死后家里人会受苦，甚至会落入白军的手中，所以要求我们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这是很复杂的问题。我相信他的家人就在这一批随护卫队过来的人中，但我的俄语不够好，很难准确地问他问题。你可以找找安哥拉或卡梅诺德沃斯基，应该给帕恩菲尔做一个检查。”

“我跟帕恩菲尔很熟。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在军营里碰见。他皮肤黝黑，性格暴躁，额头很窄，对吧？我真不知道你在他身上看到什么优点。他总是喜欢极端的措施、规则或执行。反正，我就觉得他是个很反叛的人。好吧，这件事我尽力解决。”

7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的日子，而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一周。

军营还是跟以往一样喧嚣不已，各种声响好似从远方传来的海浪声。其中有脚步声，人语声，伐木声，砧骨声，马嘶声，犬吠声和乌鸦的叫声。一群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男人露出雪白的牙齿，带着微笑在森林里奔走。那些认识日瓦戈医生的人会向他点头示意，其他的人则是无动于衷地从他身旁经过。

这些士兵拒绝离开福克斯森林的军营驻地，他们要等到家人赶上来见一面才肯离开。可现在逃亡刻不容缓，各项准备工作也是迫在眉睫。而士兵们只是满心欢喜地修理营地里各种破烂的东西，等着迎接家人的到来。

林子中间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军队常在那儿举行会议。原本绿油油的草地也被踩秃了一块，当天上级决定召开会议，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宣布。

林子里的许多树还没有落叶，仍是一番枝繁叶茂的样子。午后的太阳落在森林的后方，阳光透过树梢和叶缝照在地上，好似一面面透明的绿色玻璃。

连队长官卡梅诺德沃斯基在帐篷外的一片空地上烧文件，他手中拿着一份卡帕尔将军的作战记录和他自己的履历文件。扬起的灰尘落在文件上，卡梅诺德沃斯基忙用手拍掉。火焰映着后头的落日，跟树叶一样变成了透明状。红色的火焰在落日的余晖中消失不见，只有一阵阵热浪袭来，才让人知道有火在燃烧。

林子里四处都是成熟欲滴的浆果——酢浆草好似颜色亮丽的流苏，砖红色的木果鲜嫩诱惑，还有那成簇的白紫相间的嘉莲属植物，煞是好看。蜻蜓挥舞着玻璃般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中飞舞，跟火焰一样也变得透明了，而树叶在风中悄然舞动。

从小时候起，尤里·安德雷维奇就很喜欢黄昏时分的森林。每当这种时刻，他就感觉自己也被阳光射穿了，变成了透明而美丽的生命。好似有一种生命的活力注入进了他的胸腔，穿过他的躯壳，然后长出一双翅膀。也许每一个喜欢生命的孩子都曾有过这种想象，而这种想象会逐渐渗透进他们的内心，他们的性格，所以此情此景会以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唤醒他们心中那份原始的渴望。森林，落日余晖，目之所及的一切似乎都化身成一个同样原始而不可得的女孩儿的一部分。日瓦戈医生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轻唤拉拉的名字。此时，生命的全部意象，上帝脚下的所有土地，一切被阳光照射的空间都在他的眼前展开。

可是，人还是得回到现实。俄国正经历十月革命，而他只是游击队的一名俘虏。想到这儿，日瓦戈医生变得心神恍惚起来，然后他起身向着卡梅诺德沃斯基的篝火走去。

“在烧你自己的记录？还没烧完吗？”

“东西太多了，几天都烧不完。”

日瓦戈医生用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的一堆文件。那是白军和总部的通信文件。日瓦戈突然想到，里头可能会提到拉恩特塞维奇。不过他翻了一下，却只看到用密码写的一些无聊且过时的信息。日瓦戈医生不禁又踢了下另外一堆文件。事实证明，这不过又是一些无聊的游击队会议记录。最上面的一张纸上写着：“加急。要求重新选举征兵局成员。考虑到对女教师伊格纳托德沃特西的指控还未找到真凭实据，苏维埃希望……”

这时，卡梅诺德沃斯基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日瓦戈医生。

“这是你们医疗单位的行军装备。陪同游击队家人过来的护卫队很快就要到了，今晚营队内部的纠纷应该就能得到解决，所以我们很快就能动身。”

日瓦戈医生瞥了一眼纸，抱怨道：

“可你这次给我的交通工具比上次还少，何况这次还增加了那么多伤兵。有意志力的伤兵可以自己走，但这样的人少之又少。重伤员又该怎么办？难道那些铺盖和装备都不要了？”

“这个你得自己想办法应付。我们做事情得根据具体情况来嘛。对了，还有一件事，这是我们共同的请求——你能去瞧瞧我们的一名意志坚定，为解放事业献身的士兵吗？他的身体似乎出了点毛病。”

“你是说帕里克吗？劳杰斯跟我说了。”

“没错。去看下他，给他做个身体检查。”

“他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想是的。他说总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响，那显然是幻觉。另外，他还失眠，头痛。”

“好的，我现在就去看下他吧，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我想他们正在过来的路上。不过那又有什么打紧呢？你看，我也没去。就算没有我们，他们也能解决这个事的。”

“那我就过去看帕恩菲尔了。你别看我现在还睁着眼睛，其实我困得不行。里贝尔斯昨晚又拉着我讲他的那一套哲学，我真是烦了。对了，我能在哪儿找到帕恩菲尔？”

“你知道垃圾堆那边的一个桦树小林子吗？”

“嗯，大概知道。”

“空地上有一些给指挥官们住的帐篷，我们安排了其中一个帐篷给帕恩菲尔住。他的家人就要到了，跟护卫队一起过来。你到那儿就能找到他——在其中一个帐篷里——鉴于他如此忠于革命，上级决定升他为营长。”

8

在去找帕恩菲尔的路上，日瓦戈医生就感觉身体疲惫不堪，连步子都迈不大动。这是连续几天晚上都没睡觉的结果，这会子疲倦集中爆发。他其实也可以回到沟壕去，躺下睡一觉，但他又不想待在那儿，因为里贝尔斯随时可能回去，到时候肯定又会对他造成干扰。日瓦戈医生走到一块林间空地上，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落叶在地上形成格子的图案，而阳光照在上面，宛如一张金黄色的地毯。这种重叠且相互交叉的光亮很是有催眠的效果，好似有人在你耳边重复地唱一个单调的旋律，日瓦戈医生觉得头更加地晕乎了。

日瓦戈医生顺势在铺满落叶的地上躺下，手臂就搭在一棵树根处的苔藓上，头就枕在其中一只手臂上。日瓦戈很快就睡着了。慵懒的阳光和树影打在他的身上，同样形成格子的光影。所以躺在地上的日瓦戈医生跟周围万花筒般的光线和树叶俨然融为了一体，就跟变了个帽子戏法似的，他突然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可没过多久，正是渴望睡眠的那股力量又将他唤醒了。只有在一定的限制条件下，直接的原因才能起作用，超过这个限制，它反而会起反作用。日瓦戈的意识并没有休息，相反因着那对睡眠的渴望反倒变得活跃起来。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打转，他的思想就跟一个上了发条的发动机一样，转个不停。内心的混乱让他感到焦虑，也让他恼怒。

“那个该死的里贝尔斯。”日瓦戈愤慨地想，“他就跟嫌这个世界还不够把人逼疯似的，非得用他那所谓的友谊和喋喋不休的话，把一个正常的人逼成疯子。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这时，一只斑点蝴蝶从空地那头迎着阳光飞过来，它不时地扑腾翅膀，好似一张折来折去的彩色的纸。日瓦戈医生睡眼惺忪地望着那飘飞的蝴蝶。那蝴蝶选了一个跟它本身花纹相近的背景，在一棵布满棕色斑点的松树枝上停下，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跟尤里·安德雷维奇一样它马上就消失了。在光影的变换中，蝴蝶消失了，尤里·安德雷维奇也消失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的意识转到了他较为熟悉的一些问题上——他曾在很多医学案例上间接地触碰到那些问题——关于意志力和目的性是否是人类进化的高级形式；模仿力和保护色；适者生存法则；还有自然选择是否是人类进化和意识成熟的唯一路径。哪些东西是主体？哪些东西是客体？该如何界定它们？日瓦戈医生觉得，达尔文跟谢林相近，而刚才飞过去的那只棕色蝴蝶也跟现代画作和印象派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尤里·安德雷维奇想到了创造、创造物、创意，还有创造的天赋及模仿这些问题。

渐渐的，尤里·安德雷维奇再次睡着了，可没过多久他又醒了过来。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在轻声地谈话，把他惊醒了。尽管只是不小心听到了几个词，但他立马反应过来谈话跟一些秘密和不可告人的阴谋有关。由于环境的遮掩，阴谋者没有察觉到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存在。而尤里现在一动不敢动，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让他丧命。尤里·安德雷维奇凝神屏息，竖起耳朵听对方的谈话。

日瓦戈医生听出了其中几个声音。正是游击队里的几个人，比如葛申科、桑卡、柯思卡等，还有平常总跟在他们后面的泰廖什卡·加卢新——除了年轻一无是处，每次闹事都躲在最后面。扎克哈尔也在那儿，这个人性格更加阴险，其实他也卷进了伏特加酿造事件，现在之所以没有控告他是因为他供出了事件的主谋。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最感到惊讶的是，塞沃布鲁依也在那儿，他是游击队首领的贴身保镖之一。要知道，这个受人喜爱且以口风紧而出名的保镖还有一个“赫特曼的耳朵”的绰号。可如今，他似乎也在这阴谋之中。

阴谋策划者正跟敌军的高级代表谈判。敌军代表说话声音很小，根本就听不清，尤里·安德雷维奇只能根据偶尔出现的沉默推测出是代表在说话了——表面看上去像是谈话被中断，或是有人耳语。

说话最多的是酒鬼扎克哈尔，没过一会儿他就会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诅咒叫骂。他似乎就是这阴谋的罪魁祸首。

“你们听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要是你们当中有人敢说出去——看到这把刀了没有？——我一定会亲手把他碎尸万段。听清楚了没有？你们很清楚，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我们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退。既然已经做了，就得做到底。所以，这次我们得玩个大的，要让他们措手不及。他们想要活捉他。听说，他们的老大古勒沃伊要来。”其实他说的是加利乌林——但扎克哈尔没有发准音，其他人连忙纠正他。“这是我们的机会，这个机会可谓千载难逢。这是对方的代表，他们会把具体情况跟你们说。他们说，我们得把他活捉。代表同志，现在你把其他事情交待一下。”

接着应该就是敌方的代表说话，而尤里·安德雷维奇一个字都没听到。不过从停顿的时间长度来判断，他应该是详细叙述了阴谋的具体安排。接着，又是扎克哈尔说话。

“听到了吗，伙计们？瞧瞧，他可真是个好家伙。我们为什么要付钱给他？他甚至不能算作一个健全的人——类似于弱智，僧侣或隐士。别笑了，泰廖什卡。你个笨蛋，我让你笑，告诉你，他就是一个隐士。你们要是听他的，他会把你们全都变成僧侣。他跟你们说了些什么？不是咒骂，也并非酒后的胡言乱语，所有那些东西都是关于女人。你们怎么能那样过活？今晚我们就要把他抓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到时候我们一块儿扑上去。没什么难的，小事一桩。难的是，对方想要活捉。他们说，要把他捆起来。好吧，要是那样行不通，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对付他，我要亲手了结他。他们说会派人过来帮我们。”

然后，扎克哈尔进一步解释了他的计划。不过他们是边走边说的，日瓦戈医生也不太能听清了。

“他们是想把里贝尔斯交给白军或者就地把里贝尔斯杀了。”日瓦戈医生既慌张又愤慨地想，忘了他自己也时常想让那个折磨人的里贝尔斯死。该怎么阻止他们？日瓦戈医生决定回去找卡梅诺德沃斯基，把这个阴谋告诉他，同时也要警告里贝尔斯。

可当他回到营地，卡梅诺德沃斯基已经离开。只有他的助手在看着那烧文件的火堆，以防引起森林大火。

阴谋最终没有得逞，因为在他们动手之前，这个阴谋就宣扬了出去。当天，计划的细节就曝光了，策划阴谋的人也悉数被抓。原来，塞沃布鲁依扮演的是内奸的角色。这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格外恶心。

9

消息传来，游击队队员的家人再有两天时间就能抵达营地。游击队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的到来，然后迅速启程。尤里·安德雷维奇也去找了帕恩菲尔·帕里克。

尤里·安德雷维奇在帕恩菲尔帐篷的入口找到了他。帕恩菲尔的前面有一堆很高的桦树树枝，是他把那些桦树枝砍下来的，但还没来得及把树枝的树皮刮掉。一些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倒了下来，尖的那一端直接插进潮湿的土地。帕恩菲尔把其他树枝拖到旁边的一个地方，另外架起一堆。夹在树枝堆中间的树看着好似是从空中长出来的，彼此也互不相近。好似是因为它们延伸的手臂触到了帕恩菲尔，彼此重叠的绿叶挡住了他回帐篷的去路，才被他砍下树枝来的。

“这是为我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帕恩菲尔解释道，“我的妻子和儿子。帐篷太低了，会有雨飘进来。所以我砍下这些树枝，想重新搭一个房顶。”

“帕恩菲尔，你真不该相信他们的话。谁听过，女人和孩子能在军营的帐篷里住呢？这是不可能的事。你的老婆孩子只能在外头的马车上过夜，而你也只能尽量抽出空闲时间去跟他们见面，他们不可能会允许你的家人住在帐篷里的。不过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这件事。他们说，你最近瘦了，吃不下睡不着的，是真的吗？我这样看着，你一切都还好呀。不过确实需要去剪个头发了。”

帕恩菲尔本就是个壮汉，又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这使得本就宽大的额头更显得大了。变厚的额骨就像是一个圈或铁环压在太阳穴上，更给人一种恐怖狰狞的感觉。

革命之初，人们担心这场革命会跟1905年的革命一样很快就过去，成为受教育的上流阶层拿出来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历史小篇章，无法触及社会更深层次的东西。所以，人们尽可能地把革命声势造大，尽可能地搞破坏，定要搞得天翻地覆方可罢休。

一开始，像帕恩菲尔·帕里克这样不需要任何怂恿本就对知识分子阶层和官员阶层心存愤恨的人，都被看作革命激情高涨的左翼知识分子，是备受器重和青睐的。他们的一些残忍行为被看作阶级意识强烈的表现，他们的粗暴也被认为是无产阶级坚定性和革命意识的体现。凭借这样的特质，帕恩菲尔有了一定的名声，游击队的首领和共产党首长也格外推崇他。

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看来，这个神情忧郁，不善交际且心胸狭窄的大汉，是个不太正常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堕落的人。

“进到帐篷里再说。”帕恩菲尔说。

“不了，干吗要进帐篷里呢？在外面就挺好的。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进去。”

“好吧。随便你。反正，这里头又脏又乱。我们就在那边的树下坐一会儿。”

于是，尤里·安德雷维奇和帕恩菲尔在一棵小桦树底下坐定，帕恩菲尔跟尤里·安德雷维奇讲起他自己的故事来。

“他们说人这一生几句话就能说完。但我的故事很长，说上三年可能还说不完。我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好吧，我尽量试一下。我的妻子和我当时都很年轻，她主内我主外，日子过得挺不错的。我们还生了几个小孩儿。可是后来，他们把我强行征到军队里去了，他们派我去打仗。哦，说到战争，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医生同志，你应该知道战争是什么样的吧？后来，就开始闹革命，我觉得总算看到了生活的曙光。士兵们的眼睛打开了，不仅德国人是我们的敌人，一些俄国同胞同样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叫嚣着：‘参加革命的人们，放下你们的武器，回家去吧，去过资产阶级的生活！’诸如此类。医生同志，这些东西你自己应该也经历过，就不用我多言了。再之后就是内战，我参加了游击队。现在，我必须要放下很多东西，不然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经过这一切，你猜我现在明白了什么？那个该死的寄生虫，他从俄国前线拉来了两支斯塔沃洛帕尔斯基的军队，第一支还是奥伦堡的哥萨克军。我又不是个三岁的孩子，你说对吗？难道我不明白吗？难道说我没对这支队伍尽力吗？医生，我们有麻烦了，大麻烦。那个浑蛋就是想往我们身上倒脏东西。他想包围我们。

“可我还有老婆和孩子。要是他爬上了高位，我的老婆孩子该如何逃离？他们是无辜的，跟这一切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知道，他不会管这些的。他会用绳子把她捆起来，把对我的愤怒发泄在她身上，他会把我的老婆孩子折磨得半死，将他们碎尸万段。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不睡觉？一个人可以有钢铁般的意志，但这样的事情能让你的意志瞬间崩溃，几欲发狂。”

“帕恩菲尔，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看不透你。这么多年来你远离家人，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可你并不着急。现在你再过一两天就要见到他们了，感受到的却不是即将和家人见面的快乐，而是满怀的焦虑，就跟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似的。”

“那是以前，现在情况不一样。那个白军的浑蛋，他想把我们生吃掉。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是担心自己。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又不能把老婆和孩子带去另一个世界，对吗？他们还会活在这世界上，最终肯定会落入那个恶魔的魔爪中。他会一滴一滴地榨干他们的血。”

“这就是你看到妖魔鬼怪的原因吗？他们说，你这段时间老是看见那种东西。”

“医生，我还没跟你说完，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告诉你。现在，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就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我愿意亲口跟你说这些，但你一定不能背后跟人说。

“我杀了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可以说我手上沾满了你们这些人——当官的，小资产阶级的鲜血。但我从来没有为此担心过，那些人的鲜血在我看来就跟水一样。我不在乎他们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自己杀多少人，杀过就忘。但有一个小家伙却总是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我杀了那个小伙子，我忘不了。我为什么要杀他呢？因为他当时逗我笑，我杀他只是为了开一个玩笑。真的，没有其他原因。我是个傻瓜。

“这件事发生在二月革命期间。当时在凯雷恩斯基的领导下，我们在一个火车站附近发动了一场暴乱。之后，我们有一部分人离开了前线。于是，他们派来一个年轻人，一个特别会鼓动人心的人，想说服我们回去。‘为了胜利而战。’那个年轻人是这么说的。他说得很好，但他在我们看来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嫩得很。‘为胜利而战’——这是他的口号。他跳上一个水桶，大声呐喊着口号，水桶就放在铁轨旁的一个高台上。他跳了上去，想让自己的呐喊被更多人听到，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水桶里。你是不知道那个样子有多滑稽，我笑得肚子都痛了！当时，我手上拿着一把枪，我放肆地大笑，停都停不下。似乎他摔下去是故意要逗我笑的。然后，我把枪瞄准他，并扣动了扳机，他当场死亡。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好像是有人在后面推我一样。

“这就是我的梦魇。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那个火车站。那幕场景当时让我很高兴，可现在我为此感到难过。”

“是不是梅流赛艾沃镇附近的比利乌齐火车站？”

“我记不清了。”

“你当时是不是参加了扎布希诺的反叛军？”

“也记不清了。”

“那你打仗是在哪里？是在西部前线吗？你是不是在西部？”

“好像是的。可能是在西部。我记不清了。”

第十二章　花楸树

1

带着游击队家人、孩子和财物的护卫队紧跟在游击队主力之后。马车后头就是一群群的牛，主要是奶牛——起码有几千头。

随着女人们的加入，军营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她是一名战士的妻子，名叫扎里达里克哈或库巴里克哈。她既能当兽医，暗中也是一名女巫。库巴里克哈头上戴着一个煎饼似的小帽，身穿豆绿色的皇家枪团外套——这是英国军队提供给最高统治者的衣服之一。库巴里克哈告诉众人，这件衣服是她用囚犯的帽子和衣服改制而成。她说，之前科尔查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把她给抓了，而且苏联红军把她从凯扎木斯克监狱放了出来。

游击队换到了一个新的营地。原本只要把周围的环境勘察一番并找到合适过冬的地方，他们就应该搬离这个营地。结果，随着事态的发展，他们却不得不在这儿过冬。

这个新营地和之前的营地十分相似。周边都是茂密的森林，密不透风。其中一边是望不到尽头的公路。早先还在搭帐篷的时候，尤里·安德雷维奇相当清闲，他往几个方向探索了周边的环境，发现人很容易在森林里迷路。途中遇到的两个地方让他的探险增加了难度，也让他印象深刻。

一个位于针叶林的边缘，一出营地就是。那儿的林子因着秋天的缘故，叶子都落光了，所以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所有的风景。唯独其中有一棵很大的孤独的铁锈色的花楸树，叶子依然挂在树梢。花楸树长在一个小高地上，旁边就是一片泥泞的低矮沼泽，它那大红色的浆果映着秋日的天空，好似盾牌一样守护整片大地。羽毛明丽如秋日早晨的小鸟——红腹灰雀和大山雀——落在花楸树上，啄食最大的果子。它们不时地伸长脖子，头往后仰，以把果肉吞进肚中。

小鸟和大树之间似乎有某种亲密的联系，好似那花楸树已经注视小鸟很长时间，原本拒绝让它们栖息。不过最终出于同情，大树还是让步了，并像一个奶妈似的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给小鸟们喂乳。

“好了，好了。”大树似乎在微笑着说，“吃吧，吃饱点儿。”

另一个地方就更让人难以忘怀了。那是营地另一边的一个陡峭高地。从上往下看，你会觉得内壕的底部跟顶部有点不一样——内壕下面看着像是有一条小溪或是一片长满杂草的野地。可实际上，下面和上面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高度差的原因，森林的树好似沉了下去，于是乎树顶好似到了你的脚下。像这种地方，迟早会发生一次大塌方的。

巨大的森林仿佛是在向白云攀升的过程中忽的摔倒了，连着翻了几个跟斗，要不是它奇迹般的在最后一刻抓住救命稻草，很可能就会掉进万丈深渊——所以，它才会是如今这种模样。

不过，真正让森林里的这块高地与众不同的却是其他的原因。高地的边缘有许多的花岗岩巨石，看起来就像是史前的石桌状墓碑。当尤里·安德雷维奇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确信这绝对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出自人类之手。那很可能是古代异教徒的据点，曾有许多不知名的崇拜者到此祭拜和举行宗教仪式。

一个阴冷的早晨，参与伏特加酒阴谋的十一名元凶和两名男护士将在这个地方被处以死刑。

包括游击队长贴身保镖中的一个核心人员在内的二十个最忠诚的游击队员，将那些等待受刑的人带到现场。他们将策划并实施伏特加酒阴谋的人围成一个半圆，举起手中的来复枪，逼得罪犯们退到石台的边缘。那儿已是无路可退，后面是悬崖万丈，前面又是十来个拿着枪的游击队员——他们必死无疑。

由于长时间的审讯、关押和严刑拷打，他们已是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就跟鬼魂一样恐怖。

从被抓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缴了械，所以行刑前也没人想到要再去搜他们的身。这样的搜身看着是多余且无用的，是对行将就死的人的嘲讽。

可现在，走在瓦多维奇科旁边的拉扎尼特斯基——他也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突然对着护送罪犯的游击队员开了三枪，并迅速将枪口对准塞沃布鲁依。拉扎尼特斯基的枪法很好，不过可能是由于太过兴奋，他的手抖了一下所以就打偏了。被攻击的游击队员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拉扎尼特斯基，并对他开枪。拉扎尼特斯基的手枪里还有三颗子弹，不过他也许是为自己的偷袭失败而懊恼或者是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他竟然掉转枪口，随意开枪。第四枪不小心打伤了一个待行刑的罪犯帕奇科里亚。

帕奇科里亚疼得大嚷大叫，在他脚边抓挠。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帕夫努特金和格拉扎迪克把帕奇科里亚拉起来并钳住了他的手臂，这样他就不至于被已经意识不清的同胞乱枪射死。帕奇科里亚的一只脚受伤了，他只能一蹦一蹦地跳到悬崖的边缘，不停地尖叫。他那凄厉的尖叫声让人听来毛骨悚然，极具感染力。好似这尖叫声是最后的信号，所有人瞬间失去了控制。接下去的场景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最后，是那些等待受刑的人求饶，祷告，咒骂……

年轻的加卢新还戴着他那黄边的校帽，他把帽子取下，跪倒在地，跟着其他人一步步向最嶙峋的一块石头爬去。他们不停地以头磕地，口中不住叫嚷着，好似得了失心疯一样：

“原谅我，兄弟们。我很抱歉，我不会再那么做了，请你们放我走吧。别杀我。我的人生还没开始，我还想再活几天，我想再见一次我的母亲。请你们让我走吧，兄弟们，请原谅我。只要你们放过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是要我舔你们的脚指头。哦，妈妈，救救我，救我！”

这时，躲在人群中的一个人嚷道：

“好兄弟们，善良的同志！这可能吗？我们曾一起并肩作战，参加了两场战争。我们曾为同样的目标而奋斗而努力！兄弟，让我们走吧，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这一辈子都感激你们的不杀之恩。放心，我们一定会证明这一点的。你们是聋了吗？为什么你们不回答？难道你们不是基督教徒吗？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又有一些人对着塞沃布鲁依吼：

“犹太佬！你这个谋杀基督教徒的罪人！如果说我们是背叛者，那你比我们的罪行更严重十倍，你个浑蛋，但愿你被送上断头台。你谋杀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要知道你曾经发过誓要和我们共进退，可你背叛了我们。去吧，去亲吻你的森林人的脚后跟吧，那个魔鬼。总有一天，你也会背叛他的！你也会背叛他的！”

即便是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瓦多维奇科仍然保持冷静。他把头高高扬起，白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以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对另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姿态对拉扎尼特斯基说：

“别作践自己了！你们的反抗根本没用。这些刽子手，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理解你！不过，你们不要失望，历史会证明一切。子孙后代自会评断我们的功过，我们是在世界革命胜利前夕以烈士的姿态为革命献身的，我们是为理想而死。革命精神永存！无政府主义思想不朽！”

连着二十声枪响，一半的罪犯倒下了，其中大部分直接死亡。剩下的也被另一次齐射打倒在地。加卢新，那个年轻的男孩儿，在地上抽搐的时间最长，可是最后，他的身体终于还是一动不动了。

2

游击队仍没放弃去另一个地方过冬的想法，他们想去更靠东的地方。他们派人去实地勘察公路那边的乡村，沿着瓦特斯—凯扎姆斯克水道往前走。里贝尔斯经常不在军营里，所以大部分时间是日瓦戈医生独处。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游击队最终发现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好去。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挫败。白军决定一次性摧毁挡在游击队前头的不规则森林，于是派重兵包围了他们，并从四面八方层层逼近。按那种态势发展下去，一旦白军收紧包围圈，要消灭游击队就相当于瓮中捉鳖。幸好白军的包围圈较大，再加上日渐临近的冬天让针叶林密不透风，所以敌人前行得比较艰难。

不过，游击队再想移动也是天方夜谭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冲破包围圈，才有可能占据有利军事阵地。可惜，当时游击队并没有一个可供执行的确定方案。游击队员一个个心急火燎，慌张不安。下层军官们甚至连作战的信心都没有了，这种情绪又直接影响到他们下面的士兵。高层军官们则是忙着晚上开碰头会，各自献计献策，想合力制订出可行的突围方案。考虑到当前的位置是在针叶林的中心地带，更有安全保障，游击队最终决定放弃迁移军营的想法。他们具备的一个优势就在于，大雪会把道路封住，这样白军就更难在针叶林里前行，尤其是白军中也有许多老弱病残的兵员。目前游击队最紧急的任务是，深挖沟壕，并储备物资。

营队军需官比西乌林报告说军营里的面粉和土豆严重短缺，而牛的数量十分充足，所以他建议把冬天的主食换成牛奶和牛肉。

冬天的衣物也出现了短缺，许多游击队员都是半光着身子应对天寒地冻的环境。营队里所有的狗都被绞死了，有经验的人打算用狗皮给那些没衣服穿的人做一些狗皮夹克，里外都能缝上皮毛。

日瓦戈医生指出，交通工具有过剩的情况存在。因为上次迁移的时候，一些伤员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过来的。当然，马车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

日瓦戈医生唯一剩下的药物就是奎林、格拉伯的盐和碘。碘是结晶碘，所以用来包扎或进行手术之前得先把结晶碘放到酒里溶化。大家现在开始后悔之前把伏特加酒全部付之一炬，他们让那些也参与了伏特加酒案但罪行较轻的人修补酿酒桶或者做出一个新的酿酒桶。当然，新生产出来的酒仅限于医药使用。这个消息在军营里传开的时候，大家都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并不住地摇头。不用想，肯定又会有人喝酒误事，到时候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制作出来的酒几乎是百分百纯正的，很适合来溶化结晶碘。酒也可以用于奎宁的染色，这在寒冷天气治疗斑疹伤寒时有它的用处。

3

日瓦戈医生决定去看望一下帕恩菲尔和他的家人。过去的这个夏天，帕恩菲尔的老婆孩子就在露天的灰尘漫天的大马路上生活，跟难民没有什么区别。曾经历的那些恐怖事情把他们吓破了胆，而他们觉得未来还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无止境的奔波和逃窜已经成了他们的生活印记。帕恩菲尔的妻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有着淡黄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褪成了亚麻色。他们的眉毛竖起，淡色的眉毛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孩子们毕竟还小，脸上不至于留下太多生活的印记，相比之下，母亲的脸就显得沧桑多了。压力和恐惧让帕恩菲尔老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始终凝着一种充满防备的痛苦神情。

帕恩菲尔把全部的心力都花在他们的心上，有时候他甚至会因为孩子而在工作上分心。让日瓦戈医生惊讶的是，帕恩菲尔竟然能用他那锋利斧刃的一个小角为孩子们雕刻出精致的玩具兔、乌鸦和玩具熊。

家人的到来让帕恩菲尔一下子振奋了精神，他的身体状况也逐渐好转。不过现在由于有了家庭的牵绊，帕恩菲尔就变得有些不好管理。于是，上级决定派人把帕恩菲尔的家人护送到离营地有一定距离的一个地方，并在那儿给他们安排一个房子，免得再跟难民似的在大马路上生活。但这个计划更多的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并没有多少实际的行动。日瓦戈医生觉得这个计划永远都得不到执行，而这也让帕恩菲尔的精神萎靡了下来，他以前的幻觉又回来了。

4

冬天真正到来之前，营地里还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混乱——焦虑，不安，迷惑的情绪，充满危险的外部环境，许多古怪的事件。

白军按照计划完成了包围。白军由瓦特辛将军和奎德里和巴萨里格率领，这几个人是出了名的纪律严明和作战勇敢。军营里的难民和包围圈后面村子里的普通村民对他们更是闻风丧胆。

我们先前已经说过，白军没办法缩小包围圈，所以游击队并不需要为此过分担心。另一方面，游击队这边也没办法采取主动攻击。游击队员们意识到被动接受这种困境，其实会无形中激发敌军的士气。不管身处包围圈里面的游击队多么安全，他们还是得想办法进行一些突击，哪怕只是做表面功夫。

因此，游击队派出一支强兵集中优势力量袭击包围圈的西边一段。在几天的艰苦战斗之后，游击队战胜了白军，并突破了白军的后层防线。

这次突围为针叶林中的游击队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许多的战争难民也通过这条新路拥进营中。其中有些人并不是游击队员们的亲戚。农民们被白军的惩罚性措施搞怕了，周围村庄的农民全都逃离家园并加入游击队，因为他们把游击队看作他们自然的保护者。

不过从游击队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其实是想摆脱这些人的，因为他们没有更多的地方来安置这些新来的陌生人。游击队派人去跟这些难民们商谈，并将它们悉数安排到齐立木卡河沿岸的一个村庄。那个村子名叫德瓦里——意为大农场，因为它的农场全在木材场的周围。游击队把难民们安置在这个村里过冬，并给他们送去了生活必要物资。

不过，安排完这一切之后，还是有麻烦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这让游击队的队长也觉得乏力，毕竟他也不能每件事都处理妥当。

随着白军的日渐逼近，那些突围的游击队员此时已经没有办法返回针叶林深处。

另外，女性难民更是让人难以应付。人在针叶林里本来很容易迷路，再加上她们的刻意闪躲，那些被派去带回难民的人经常是空手而归。那些女难民一窝蜂地拥进森林，砍树，修路建桥，储备各种生活物资。

所有这些都跟游击队队长里贝尔斯原本的想法相去甚远，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5

这也是里贝尔斯跟斯伟里德发脾气的原因。他们俩站在公路旁边的一个地方，离针叶林的一处边缘很近。几个军官站在公路上，争论着是否要把沿路的通讯线剪断。这一切自然得由里贝尔斯来做最后的决定，不过他忙着跟斯伟里德谈话，只是打手势要那几个军官再等一会儿。

斯伟里德对于瓦多维奇科被射杀一事深感震惊，因为瓦多维奇科唯一的罪就是因为他在军营里的影响力跟里贝尔斯一样大，里贝尔斯认为他造成了军队的分裂。斯伟里德原本希望瓦多维奇科能离开游击队，回去过他自己独立的生活。但这一切明显不可能。瓦多维奇科做了自己的选择，他不愿离开森林里的兄弟，结果却被当作背叛者被处死。

天气糟糕得让人难以想象。凄厉的北风呼呼地刮，压在人头顶上的乌云如同在天上飘浮的烟灰。暴风雪说来就来，一点都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不一会儿，地上就会铺上一层厚厚的白雪，如同一床厚厚的冬被。可用不了多久，这白雪又会完全消融，露出黑如煤炭的大地，在黑色的天空下闪耀。在接踵而至的雨水的冲击下，黑色的大地愈发地膨胀。大地已经没办法再吸收更多的水。然后乌云会跟窗子一样忽的打开，天空突然就亮了，整片大地也随之闪出冷冷的白光。地上那些不能被吸收的水则形成一个个水坑，闪耀着同样的白光。水蒸气在松树林上空飘浮，好似尘烟。松树林的松针十分地防水，就跟油布一样。雨滴挂在电线杆上好似珍珠，一颗接一颗，永不掉落。

斯伟里德是派去跟那些女难民见面的人当中的一个。他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上级，想把因矛盾的命令而导致的混乱报告上去。斯伟里德觉得那些命令根本就没办法执行，他要把女性群体中那些恃强凌弱的暴行，那些让人绝望的情形告诉命令的制定者。那些年轻的母亲们徒步跋涉，身上背着一捆捆重物，还得带着小孩子。没有奶水的年轻母亲们由于害怕长途的旅行，甚至会疯狂地抛弃自己的孩子，把包袱里的玉米粒倒在地上，转身回头。她们觉得与其被慢慢饿死，还不如快一点死掉，免得受折磨。落在敌人手上总好过被森林里的野兽撕成碎片。

另外一些坚强的女人可谓是勇敢和自控的典范，哪怕是男人也不一定比得过她们。斯伟里德还有很多的事情想跟里贝尔斯说。他要提醒里贝尔斯，新的叛乱可能为期不远，甚至这一次未知的叛乱会比此前的叛乱更加危险。但心情焦虑的里贝尔斯已经剥夺了他发言的权利。里贝尔斯不断地打断斯伟里德的话，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朋友们正在公路上冲他招手叫喊，还因为过去的两周里斯伟里德已经多次给出这样类似的警告，所以里贝尔斯早已铭记在心。

“给我一点时间，队长同志。我不善言辞，那些话就卡在我的喉咙里，说不出来。我要说的是，希望你能去难民营看看，要那些女人停止她们疯狂的行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或许会在女人间爆发一场内战？”

“斯伟里德，你继续去做你的事。你明白我要什么。别搞砸了就行。”

“现在有个女魔头扎里达里克哈，反正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她说：‘我是女通风口（通风口和兽医发音相似，此处为斯伟里德的口误），你们让我去照看牛吧……’”

“你是说兽医吧？”

“没错，就是能给牛看病的兽医。不过她现在并没有照看牛群，而是成了一个异教徒的魔鬼似的母亲。她给牛群做弥撒，还怂恿煽动那些年轻的女难民：‘你们遭受的痛苦只能怪你们自己。’她说，‘这就是你们不顾一切追寻红军的结果。赶紧停止吧。’”

“你说的是什么难民——是我们军营里的难民，还是其他的？”

“当然是从外面来的那些难民。那些陌生的新的难民。”

“我不是下了命令让他们到德瓦里村吗？他们怎么没去？”

“德瓦里！你这个问题提得晚了。知道吗，你说的德瓦里村已经被烧了，木材场和房子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灰烬。他们千辛万苦地去到那儿，却一个活人都没看到。一半的难民都被逼疯了，他们叫喊，嘶吼，直接回到白军那边，另一半则往我们这边来了。”

“但他们是怎么在这样的天气里穿过针叶林的呢？”

“你以为锯子和斧头是干什么用的？我们不是派了一些人护送他们过去吗？多多少少也帮了他们一点儿。他们说，那些难民就这样一棵树一棵树地砍，砍出了一条长达二十英里的路。除了修路，他们还自己搭桥。要知道，我们现在说的都是女人！就算换成我们去做这些事，恐怕也得一个月，可她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

“了不起，二十英里长的路呀！不过，你在高兴什么？那不正中白军下怀吗？一条通往针叶林的大路！现在他们只要拿着大炮就能来了！”

“我们得赶紧派人去守那条路。”

“我只能说谢谢你，真是谢谢你了。”

6

随着冬天的到来，日子一天比一天短，没到五点天就黑了。临近天黑，尤里·安德雷维奇往军营赶，刚好经过里贝尔斯和斯伟里德几天前谈话的那个地方。不远处的山地和花楸树是营地的边界，远远的他就听见库巴里克哈那略带挑衅的声音，她把那个“兽医对手”叫作“牛群的治愈者”。库巴里克哈唱着小曲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点刺耳的尖声。从周围传来的笑声来判断，应该有一大群男人女人正听她唱歌。没过一会儿，歌声停止了，林子里突然变得寂静。日瓦戈医生想，刚才的那些人肯定都散了。

没想到，库巴里克哈再次唱起了歌。这次唱的歌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声音轻柔，好似在自言自语。尤里·安德雷维奇沿着沼泽地上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前行，这时，他倏的停下了脚步。库巴里克哈唱的似乎是一首很老的俄国歌曲，因为他没有听过这首歌，又或许，这是她自己编写的歌？

古老的俄国俚曲犹如被水坝挡住的流水。表面上看着那流水已经不流动了，但在深处那水流却在不断地冲击大坝。表面的平静无疑是暗地汹涌最好的伪装。库巴里克哈把歌曲唱得阴柔婉转，歌词不断的重复，逐渐凸显出歌曲的主题。有时，主题会直接地用歌词体现出来，让听者感到惊讶。这就是歌曲表达的悲伤。歌曲似乎想通过本身的词句，疯狂地阻止时间的流动。

库巴里克哈一半在唱，一半在朗诵：

好似一只在荒野奔跑的野兔，

在这荒野一般的世界里，

白雪皑皑，满目苍茫，

他奔跑着，那只大耳朵的野兔，跑过一棵花楸树。

他向花楸树抱怨：

难道我就不会害怕吗？他问。

一颗胆小的心，微微地颤动着。

我害怕，他说，路上野兽的脚印，

野兽踩出来的路，还有那饿狼的肚子。

哦，花楸树，怜悯我吧！哦，美丽的花楸树，

请别把你的美丽交给狡猾的敌人，

那邪恶又贪婪的敌人。

请把你那诱人的红色浆果抛到风中，

让它随风而去，落在这荒野的世界里，落在皑皑的白雪上。

把它们抛到空中，抛到我的家乡，

抛到街道的尽头，最后一所房子，

街道最后面的房子，最后的一扇窗户。

她曾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亲爱的，我永远深爱的人啊，

请你把我的爱告诉她，

把我热诚而温暖的话带给她。

我是一名战士，因战争而凋零，

我是一个漂泊他乡的可怜人，

我想念家乡，

我要挣脱这痛苦的锁链，

我要去找我的红色浆果，

去到我深爱的人身边。

7

帕恩菲尔的妻子阿加菲娅带着生病的奶牛去找库巴里克哈。奶牛跟牛群分开了，用一根绳子拴着系在树上。阿加菲娅坐在奶牛前腿旁的树墩上，库巴里克哈则坐在奶牛后腿边的挤奶凳上。

其他的牛挤在旁边的沼泽地里，被三角枞树的黑色森林围住。枞树有小山丘那么高，高枝和低枝呈宽度递减的态势往上延伸，最下面的低枝好似一个人坐在地上的大屁股。

奶牛多半是黑白点相间，是西伯利亚地区很常见的一个瑞士品种。它们也疲倦了，那种疲倦并不会比奔波劳累的主人少。由于空间太小，奶牛你推我搡，跟疯了似的。母奶牛似乎忘了自己的性别，争着抢着要跳到其它奶牛的背上，并把先前在上面的奶牛扯下来，公牛似的咆哮怒吼。被团团包围的小母牛好不容易才从下面钻出去，跑进森林，尾巴在空中一摇一摆，引得树枝阵阵乱颤。而牧牛的人——多半是老人和孩子——则尖叫着跟在它们后面跑。

冬日天空上的乌云好似是被森林的高树收紧了包围圈，或黑或白的云也开始撤退，并跟奶牛一般毫无章法地重叠。

站在远处好奇的旁观者不知怎的惹怒了库巴里克哈，她用憎恶的眼神从头到脚上下打量旁观的人们。不过跟艺术家一样，库巴里克哈觉得承认他人的旁观让她觉得尴尬其实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她假装并不在意他们的存在。日瓦戈医生则是从奶牛群的后方注视着库巴里克哈，所以库巴里克哈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是日瓦戈医生第一次仔细打量库巴里克哈。她还是戴着平时戴的英国帽子，豆绿色大衣的领子皱巴巴的。骄傲和激情让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眼睛里燃出了年轻的火花，让人感觉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穿的是什么。

真正让日瓦戈医生惊讶的是帕恩菲尔妻子的变化。他甚至有些认不出她了，在过去的这几天里，她好似老了十岁。阿加菲娅那圆鼓鼓的眼睛好似随时都会从眼眶里跳出来，脖子就跟鹭鸶的脖子一般瘦长。阿加菲娅之所以会这样，还是因为对于未来的恐惧。

“亲爱的，这只奶牛都不下奶了。”阿加菲娅说，“我之前以为它怀了小牛崽，但它到现在还没下奶，也没产下小牛崽。”

“为什么你会觉得她是怀小牛崽了呢？你看她的乳房上有一道炭疽热的印子。我会给你一些草药，然后你把药涂在奶牛的乳房上。当然，我也会给它施一点魔法。”

“还有一个麻烦就是我的丈夫。”

“我会把他喊回来，这样他就不会乱跑了。那很容易。不过他会整天黏着你，你也将没办法摆脱他。还有麻烦吗？”

“让我心急的不是他乱跑，那倒没什么。不幸的是，他努力要抓紧我和孩子们，但现实让他伤透了心，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他们会把军营分开，然后把我们送到一个地方，再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去。最终我们会落在巴萨里格的人手中，而他又不在那里，所以没人会出头保护我们。他觉得我们会饱受别人的折磨。我明白他的想法。我现在害怕的是，他会因此而过分焦虑，以至于丢掉自己的生命。”

“我会记着这件事的。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结束你的这段悲伤。你的第三件烦心事是什么？”

“我没有第三件烦心事了。就这两件——我的奶牛和我的丈夫。”

“亲爱的，你真是可怜。看看残忍的上帝对你做了些什么吧！像你这么善良的人真是难找。你的内心只有两份悲伤，其中一份还是因为深爱的丈夫。好吧，我们马上开始。如果我帮你治好了奶牛的病，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你想要我拿出什么？”

“我想要一条面包和你的丈夫。”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

“你在开玩笑吧？”

“开得太过了，对吧？那行，言归正传，我不要面包了。我们就以你的丈夫为交换筹码。”

哄笑声更大了。

“它叫什么名字。我不是说你的丈夫，是说这头牛。”

“美丽。”

“一半以上的牛都叫这个名字。好吧，但愿上帝保佑它。”

库巴里克哈开始给母奶牛施法。一开始，她确实是在给奶牛治病，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分神，并教给了阿加菲娅一整套的巫术。尤里·安德雷维奇听那咒语听得出神，仿佛他又回到了刚到西伯利亚的那一天，他在巴楚河边静静地听那汹涌的流水声……

库巴里克哈说：

“马盖斯塔身子，出来吧，成为我们的客人。请你星期三过来，把这些害虫带走，把一切脏东西带走，把那炭疽的疤痕带走。那母奶牛的乳房患了细菌病。站直了，美丽，尽你的义务，别让主人生气。像座山一样笔直挺立，让牛奶如河水一样奔腾下来。别怕，别怕，拿出你的勇气，把那炭疽热丢到一边。巫师说，你要像上帝一般坚强勇敢。

“瞧，阿加菲娅，你得明白这一切——下达命令和阻止的咒语，你还要知道用于逃跑和自卫的咒语。比如现在，你看向那边，对自己说：‘那儿有个森林。’但那儿真正有的是邪恶与正义的交战——那战争跟你的男人与巴萨里格人的争斗并没有多大区别。

“或者，我们再举一个例子。你沿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亲爱的，你看错了边，你要用你的眼睛，而不是你的后脑勺，顺着我指的方向。没错！现在，你觉得那是什么？你以为那是两根被风吹得交织在一起的树枝？或者一个鸟巢？不，你猜错了。那个是魔鬼的杰作，那是魔鬼给他的女儿编的花环。他听到有人靠近，被吓跑了，所以那花环只做了一半；不过再过几个晚上，花环就会编成，等着看吧。

“或者，再拿你的红旗举例。你以为那是一面旗子，对吗？不，那不是旗子。那是死去的女人的紫色手帕，用来招引世人。为什么要招引？那些女人们冲年轻的男人挥动手帕，冲他们点头媚笑，年轻的男人就来了，然后一一被杀，接着她就能造成饥荒和瘟疫。就是这样。但你还是会相信她。你觉得那只是一面旗子。你觉得它是在说：‘来吧，世界上所有贫苦的无产阶级。’

“阿加菲娅，你得了解一切，了解所有的事情。你要看清楚每一只鸟，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草。比如那只鸟，那是燕八哥。而那一只大型动物是贝吉獾。

“现在还有一件事情，假如你对某个人产生了爱意，你就告诉我。不管他是谁，我都会让他对你俯首称臣——哪怕是游击队的头目‘森林人’，只要你喜欢，科尔查克或伊万·萨雷维奇也可以——任何人都可以。你认为我在跟你吹牛？其实不然。我跟你说吧。每当冬天来临的时候，狂风卷着暴雪在田野间你追我赶，我就会把一把匕首插进这样的一根雪柱，直至整把匕首淹没其中。等我再把匕首拉出来的时候，它就会变成血红色。你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哦，你还是以为我在吹嘘。那你告诉我，风雪做成的雪柱如何会流出血来？亲爱的，这是因为那暴风雪并非是真正的风和雪，那其实是狼人。它们失去了自己的小孩儿，所以在田野中嚎叫着四处寻找小孩儿的踪影。这也是为什么我把匕首刺进风雪，最终会流出血来的原因。有了这把匕首，我就能割来任何一个人的脚印，然后把那个人的脚印用丝线缝进你的裙子，这样不管那个男人是谁——科尔查克或斯特尼科夫，或他们推出来的新的沙皇——都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你的脚步。你别以为我在撒谎！别以为那风雪是在对你说：‘来吧，全世界贫穷的无产阶级’。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形式，比如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也就是说只要那个男人迈出家门，石头就会跟大雨似的砸在他的头上。或者跟一些人看到的一样，人能骑马奔过长空，马蹄直接踢到房屋的屋顶。或者跟一些古老的先知们说的那样：‘这个女人身上有刺，那个女人身上有花蜜，而另一个女人身上可能是貂毛。’骑士打开女人的肩膀，如同打开一个化妆匣，用剑刃从里面挑出玉米或松鼠或蜂巢。”

有时候，我们都会突然感受到一种深沉而强烈的情绪。这种情绪永远都会包含怜悯的因素在其中。我们爱得越多，爱的对象在我们看来就更像是受难者。拿一些男人来说，他们对一个女人的感情或许是任何方式都无法计算的，只存在于一个不真实的完全想象出来的世界中。这样的男人甚至会嫉妒女人呼吸的空气，嫉妒自然规则，嫉妒她出生时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尤里·安德雷维奇怀疑，库巴里克哈最后的那些话是某部编年史的开篇之语，不是《诺夫哥罗德》就是《艾帕缇耶沃》，只不过由于后世的人口口相传，那些话的顺序或原本的意思改变了。那么，他为什么曾那样彻底地臣服于传奇经典？为什么这种垃圾，这种荒唐的话会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好似它们曾真实发生过一样？

拉拉的左肩被切开了。如同将一把钥匙插进一个保险箱的锁孔中，剑刃打开了拉拉的左肩，她深藏在灵魂中的秘密也随之暴露在日光之下。陌生的城镇，街道，房屋，乡村田野如同电影画面一样呈现在眼前，一幕接着一幕，纷纷在日瓦戈医生的眼前展现。

他是多么地爱她呀！她是那么地美丽！正如那句话说的“他一直想着她念着她梦着她”。是什么让她如此让人着迷？那种东西有具体的名称或者能被分析吗？不，绝对不能！拉拉的可爱是自然天成的，是造物主的恩宠。她天生就有一种美丽，而她把这种上帝赋予的美丽深深地融进了灵魂中，好似一个小孩儿洗过澡后会用床单紧紧地裹着身体一样。

此时此刻，他身上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哪儿？哦，他在西伯利亚的一个森林里，跟游击队在一起。他和那些游击队员一样被白军包围了，他们将面临共同的命运。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可笑的遭遇！日瓦戈医生脑海里和眼前的情景再次变得混乱而模糊。这时，天不但没有跟他期待的一样下起雪来，反倒飘起了毛毛细雨。好似一面巨大的旗帜横过城市的街道，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让人震惊的头的影像突然出现在森林的上空，从森林的这边直延伸到森林的那头。有如群魔在雨中乱舞，随着雨越下越大，它们也变得更加疯狂。

“现在去吧。”库巴里克哈对阿加菲娅说，“我已经对你的奶牛施法，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请你向圣母马利亚祷告，因为她是光明的化身，是善良的使者。”

8

针叶林西边边界打起来了。不过针叶林太大太密，所以战争的规模一下子并没有扩大，如同巨大王国边界上的小规模交火一样。位于针叶林中心的营地挤满了人——尽管有很多人已经前去打仗，但剩下的人似乎更多。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远处交火的声音只是偶尔才会传到营地。突然，森林里传来几声枪响。那枪声一声接一声，并且似乎是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没过多久零星的枪声瞬间变成枪火齐射齐鸣。人们连忙往各自的帐篷或马车跑去，一场大暴乱眼看就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事实证明，这只是一次假警报。出于好奇，越来越多的人奔去枪声传来的地方。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流血不止，人群将他团团围住。男人的右手和左腿都被砍断了。凭着剩下的一只手和一只腿，真是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爬回营地的。被砍断的手和脚就捆在他的背上，下面是一块小木板。木板上写着一段话，多是些辱骂的话语，看来是有人想以暴制暴——一个跟森林人兄弟会没有多少联系的组织。上面还说，除非游击队愿意在规定的时间内放下武器并向瓦特辛将军的军队投降，不然这样的事情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被砍断手脚的男人由于失血过多已是奄奄一息，他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瓦特辛审讯队队员对他的残忍折磨。他原本是要被处以死刑的，但那些人没有绞死他而是砍断他的手脚，并把他送回营地，从而在游击队中制造巨大的恐慌。那些人扛着他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离营地很近的地方才放下他，并命令他自己爬回营地。他们往空中开枪，一是要引起游击队的注意，二是逼迫男人往营地爬。

奄奄一息的男人连嘴巴都很难张开了。为了听清楚他小声的嗫嚅，围观的人纷纷弯下腰。只听见他说：“同志们，要小心啊。他已经突围了。”

“看来真得加强戒备。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我们肯定会抓住他的。”

“一定要小心，他们布下了陷阱。他想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我在流血，马上就会死了。”

“休息一会儿。别说话。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男人又开口道：“那个魔鬼想从我这里套话。他说：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让你死得很难看。但我能跟他怎么说呢？我说我只是一个逃兵。我想逃回到你们这里。”

“你一直在说‘他’，那‘他’究竟是谁呢？”

“让我喘口气……我再告诉你们。我指的他是赫特曼上校，是瓦特辛那边的人。你们肯定想象不出那里是什么样子。整座城市哀鸿遍野，他们把人扔在滚水里活活烫死，把人切成肉条。他们抓住你的脖子把你推进一个地方，而你根本不知道那是哪儿，只知道里面一片漆黑。你慢慢的摸索——好久之后才明白你被关进了一个笼子，货车车厢上的笼子。笼子里有四十个人，全部只穿了内衣裤。笼子的门不时被拉开，并把站在最前面的人拉走。就跟人在鸡笼里捉鸡一样，钳住他的喉咙，一把拖走。我敢向上帝发誓，有些人是被他们绞死的，有些人被枪毙的，还有一些人被严刑拷打。他们打得你皮开肉绽，还往伤口上撒盐，朝你身上泼热水。如果你被打得吐了，他们就逼着你把吐出来的东西吃进去。至于孩子和女人——哦，天啊！简直是不忍卒睹！”

说完这些，男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咿咿呀呀地号了几声，话还没说完就归天了。围观的人立刻脱下帽子，在胸前用手指画十字，以示哀悼。

当天晚上，更可怕的一个消息在营地里传开了。

帕恩菲尔当时也在围观的人群中。他看见了被砍断手脚的男人，听见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读了木板上威胁的话语。

他原本就担心自己死后家人会饱受苦楚，这种担心在这个晚上达到了最高潮。他想象着敌人把他的家人百般凌辱，想象他们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似乎还听见了他们的呻吟声和无助的呼救声。帕恩菲尔在绝望的痛苦中，亲手杀了自己的家人，因为他要结束他们的苦难也要结束自己的苦难。帕恩菲尔用自己曾给孩子们做玩具的那把斧头砍死了三个孩子和妻子，而他的两个女儿和儿子曾是他的最爱。

让人更惊讶的是，帕恩菲尔并没有马上自杀。他在想什么？他还在期待什么？他有什么打算，有什么计划？显然他已经陷入了癫狂的状态，没有人能救他。

就在里贝尔斯、日瓦戈医生和军队其他成员商讨该拿帕恩菲尔怎么办时，他在军营里四处游荡，头低垂，暗黄色的眼睛闪出邪恶的光芒。帕恩菲尔的脸上有一种不像人类的狞笑，这种笑容一直挂在他的脸上。

没有人为帕恩菲尔伤心。所有人都避着他。有人说应当把他处以死刑，不过他们还没商议出具体的办法。

在这世界上，帕恩菲尔已没有其他事好做。凌晨时分，他跟一只得了狂犬病的丧家之犬一般逃离了军营。

9

严冬步步紧逼，一场场冰霜接踵而至。冰雾形成众多不连贯的图形，它们或静止，或移动，然后消失不见。冬日的太阳也不再是平时温暖和煦的模样，而是变得面目可憎，像极了一个变形后的怪物。大红色圆球般的太阳挂在森林上空，如同在梦境或童话中一样，它洒下红黄色的光芒，就跟蜂蜜一般黏稠，涂抹在树梢，再在半空中被冰霜凝固。

人走在路上，已经踩不出什么脚印。人们往四面八方走去后脚掌轻轻地从冰雪上滑过，每一步都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而人们那裹着大衣戴着头巾的身体好似是飘在半空中的，跟神人一样。

相熟的朋友碰到了往往会停下来交谈一会儿，他们的脸紧挨在一起，脸被寒冷的雾气冻得通红，胡子跟冰丝瓜络似的挂在脸上。每个人一张口就会哈出一大口热气，还未等话说完，热气已经在空中凝结。

日瓦戈医生沿着前人踩出来的小路往前走，迎面碰见了里贝尔斯。

“你好，陌生人！今晚来我住的地方吧。去我那过夜，我们好好谈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是通讯员回来了吗？还是瓦利吉诺的消息？”

“暂时跟你我的家人都没关系。不过，这个消息让我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必须得及时离开，不然我们肯定会听到不好的消息。我们今晚商讨一下。我等你。”

当天晚上，日瓦戈医生走进里贝尔斯的帐篷，他还是重复着那个问题：“你听到什么关于我家人的消息了吗？请你告诉我。”

“你就是目光太短浅。就我所知，他们现在很安全，并且毫发无伤。不过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来，先吃点冷牛肉。”

“不了，谢谢。说吧，别转移话题。”

“你确定不吃一点？好吧，你就尝一口。尽管现在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面包和蔬菜。现在坏血病肆虐，去年秋天我们真该让那些女人多捡一些坚果和浆果。好了，言归正传，现在革命的情形已经好了起来，我的预言就要成真。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科尔查克的军队全线后退。这绝对是一次彻底的崩溃。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还记得你之前是怎么呻吟的吗？”

“我什么时候呻吟过？”

“一直都是。尤其是在我们被瓦特辛步步紧逼的时候。”

日瓦戈医生想起去年秋天叛乱者被枪杀的事情，还想起了帕恩菲尔杀死了自己的妻儿，当时这种一团糟的情况似乎永无终止。白军和红军针锋相对，一个比一个更残忍。日瓦戈医生的鼻子和喉咙里都是鲜血的味道，这让他感到窒息，让他恶心，让他头晕目眩，但那不是呻吟，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但他该怎么跟里贝尔斯解释？

帐篷里点燃了火把，插在金属支架上。火把散发出一种木炭的味道。一支火把燃尽，灰烬掉落在下面的一碗水里。于是，里贝尔斯又点燃了一支新的火把。

“看到我烧的是什么吗？现在我们没有煤油了，木头又太干，烧得太快。确定你不吃一点牛肉？说到坏血病，你怎么还不给我们普及一些坏血病的知识并告诉我们该如何应对？”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折磨我了。关于我的家人，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目前报告中还没有给出定论。不过最新公报上还有其他消息，我还没跟你说呢。内战已经结束了。科尔查克的军队被一举歼灭。红军的主力部队目前正在追击他，据说他往东逃窜了，沿着铁路线往海边走。有鉴于此，我们也得趁热打铁，把被打散的白军残余势力一举消灭。目前，俄国南部的敌人已经全数被歼灭。怎么，你怎么不高兴呢？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但我的家人在哪里？”

“幸运的是，他们不在瓦利吉诺。卡梅诺德沃斯基不是曾跟你讲过一件疯狂的事情吗？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四处都在传有神秘的陌生人闯到瓦利吉诺，烧杀抢掠把村子毁灭殆尽吗？我一直觉得那是无稽之谈。不过村子确实被毁了。瓦利吉诺确实出事了，好在他们全都及时逃出去了。根据我的线报，当时只有几个年迈的老人没能逃出去。”

“那尤里安提呢？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那儿是谁做主？”

“这又得说到另一件荒唐事了。我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什么事？”

“他们说白军依然占据着那里，但这显然不可能。我可以向你保证，到时候你自己亲眼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里贝尔斯又点燃一个火把，并将一张残破的地图摊开在桌子上。他跟日瓦戈医生讲解地形，并不住用手上的铅笔在旁边做标注。

“看，这些区域的白军都已撤退——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一片的白军都被赶走了。你在听吗？”

“我在听。”

“所以白军不可能占领尤里安提附近的地方，因为他们的通讯已经被我们切断，不可能逃过被俘虏的命运。不管他们的最高指挥者多么无能，这一点最基本的认识还是会有的。你干吗穿外套呢？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去一会儿。这儿的烟雾太多了，熏得我头晕。我就想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日瓦戈医生走到外面，把帐篷入口处一张木凳子上的雪推掉，默然坐下。他的手撑在膝盖上，然后支着头。

针叶林，营地，在游击队过的这十八个月全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忘记了这一切。此刻，日瓦戈医生脑海里只有对于最亲爱的人的回忆。他猜想他们的命运，一幅又一幅恐怖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见冬妮娅冒着风雪走进一片田野中，怀里还抱着萨沙。冬妮娅用毛毯裹着萨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往前挪移，但暴风雪还是将她打倒了。冬妮娅摔倒了，但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可是体力严重透支的她连站都站不稳。狂风毫不留情地扑向她，大雪残忍地想要吞噬她。哦，她有两个孩子，当然更多的精力是花在小的身上。冬妮娅的两只手都不得空，恍惚间，她好似成了齐立木卡村那些因为悲伤和压力而崩溃而发狂的女人中的一个。

冬妮娅的两只手都不得空，旁边也没有人能帮她。萨沙的父亲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他走了，永远地走了，离开了他们。他算个什么父亲？一名真正的父亲会这么久地离开自己的孩子吗？那冬妮娅的父亲呢？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去哪儿了？还有纽莎？还有其他的人，都去哪儿了？最好不要再问，最好不要再想。

日瓦戈医生站起身，转身朝帐篷里走去。突然他的脑海中又蹦出了新的想法，原本他是想回去找里贝尔斯的，这会子却又改变了主意。

许久之前日瓦戈医生就为逃跑做了准备，他藏了一双冰鞋，一袋饼干，还有其他必需的物品。他把那些东西埋在营地外头一棵高大松树的积雪底下。为了确保需要的时候能准确找到那棵树，日瓦戈医生还在树皮上做了记号。打定主意之后，日瓦戈医生不顾漫天飞舞的大雪，转身朝那棵树走去，他要挖出树底下埋的宝贝。那是一个满月的夜晚，月光皎洁而明亮。日瓦戈医生很清楚营地哪个地方会有卫兵，所以很容易就避过了他们的巡查。但当他走到那片有花楸树的空地时，远处一个士兵叫住了他，并踏着滑雪板飞快地滑向他。

“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你是谁？说出暗号。”

“兄弟，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认识我吗？我是军医日瓦戈。”

“不好意思，日瓦戈同志，我没认出你来。实在不是有意冒犯，不过我真不能让你再往前面走了。命令就是命令，我们都得服从。”

“随你的便。暗号是‘红色西伯利亚’，回答是‘打倒一切武装分子’。”

“很好。你走吧。不过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要出去呢？有人生病了吗？”

“我口渴，睡不着觉。原本想出来透透气，顺便抓一把干净的雪吃吃。走出来看到这儿有棵花楸树，心想上面可能会有一些冰冻的浆果，便想摘一些来吃。”

“这可不是绅士会做的事，谁会想着大冬天的来摘浆果呢！我们已经打了三年的仗，可你们这些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愚昧无知。好吧，去摘你的果子吧，你个疯子，我可不管你。”

说完，卫兵又以同样快的速度直起身子踏着冰鞋走开了，只留冰鞋和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回响。

日瓦戈医生循着脚印走到花楸树底下，毕竟他刚才是那么跟卫兵说的。一半的花楸树都被白雪覆盖了，另一半是结冰的叶子和浆果，其中有两根树枝笔直地伸向日瓦戈医生。这让日瓦戈医生想起了拉拉那强有力的白手臂，他一把抓住那落满雪的树枝，往自己怀里拉。好似回应似的，那花楸树晃动起来，晃得白雪落了日瓦戈医生一身。日瓦戈医生难以控制内心的情感，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会找到你，我心爱的人，我的花楸树，我的血肉。”

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日瓦戈医生趁着夜色穿过了针叶林，走到那棵做了记号的树下，然后挖出他先前埋下的东西，悄然离开了营地。

第十三章　带雕塑房子的对面

1

商人大街沿山而下，位于尤里安提上部的房屋和教堂能俯瞰它的全景。

街道拐角的地方有一座带雕像的深灰色房子。屋基下方的巨大四方形石块上贴满了新近的政府报纸、政府法令和决议。一群过路人站在人行道上，沉默地看了半天。

新近融化的冰雪，使得空气格外干燥，寒霜也多了起来。尽管前几天的这个时候天还是黑的，现如今天已经亮了许多。冬天刚刚过去，它留下的空荡便由黄昏时分的白光来填满。那明亮的光让人不安，好似是遥远地方传来的召唤，让人情不自禁地加强防备。

白军前几天离开了尤里安提城，向苏联红军投降。炮火、流血和战争焦虑总算告一段落。但这同样让人不安，让人加强防备，如同随着冬天过去而日渐变长的春日一般。

其中有一张政令贴在墙上，借着黄昏的光，能清晰看到上面写着：

符合条件的人能办理到工作证　每人50卢布

办理地址：尤里安提苏维埃联合会食品办公室十月大街5号137号房间（即先前的公务员大街）

没有工作证或工作证填写有误或恶意欺骗的人将按照战时最严苛的管理制度依法严惩。

工作证正确使用办法详见今年的I.Y.I.K86号公令这一公令将会张贴在尤里安提食品办公室137号房间的墙上

另一张政令上则写着：城里食品供应充足。

上面还说，除了个别资产阶级为了打乱分配制造混乱而囤积粮食之外，粮食分配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结尾的话是这样：

关于囤积粮食，一经发现，当场枪决。

第三条公告上则写的是：

不属于剥削阶层的人有资格加入消费者协会。具体详情可去位于十月大街5号137号房间的食品办公室咨询（即先前的公务员大街）

对于之前当兵的人，政府还给出了以下的警告：

任何没有交出武器或在未经正式许可的情况下继续使用武器的人，将依法严惩。请到位于十月大街6号63号房间的尤里安提革命军事委员会办公室了解新许可的相关规定。

2

这时，一个长相粗犷且憔悴不堪的男人挤进了队伍，站在房子前面阅读公告。男人满身尘污，肩上扛着一个袋子，手里还有一根拐杖。他那杂乱的长头发中倒是没有白发，唯独有不少的白胡子掩映在深黄色的胡子间。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尤里·安德雷维奇。他的皮毛外套可能是在路上被人抢走了或者是他自己拿外套去换了食物。此时，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褴褛的短袖外套，这衣服根本就不能保暖。

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袋子里只剩下一些面包屑残渣，那还是附近村子的一个人出于怜悯给他的，那个人还给了他一块板油。其实，尤里·安德雷维奇抵达尤里安提已经有一会儿了，只不过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从城郊的铁轨跋涉到商人大街的这个角落。他实在是太虚弱了，过去这几天的长途跋涉已然让他筋疲力尽。尤里·安德雷维奇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甚至想双脚跪地亲吻尤里安提城的石板路，因为他曾以为再也看不到这一切。尤里安提城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让他的心里充满喜悦，就好像跟一个久违的老朋友见面一样。

尤里·安德雷维奇一半的旅程都是跟着铁路线走的。他循着走的那段铁路线基本上已经没用，上面满是积雪，也没有人去管。尤里·安德雷维奇经过了一列又一列被白军弃置的火车，因为缺油因为大雪的缘故，那些火车只能静静地立在那儿。被大雪覆盖的火车一列接一列，绵延数英里。其中有一些火车成了携带武器的士兵据点或是逃亡罪犯或政治流民的藏身之处——总之都是那个时代的流浪者——不过其中大多数列车最终成为了那些冻死或病死的人的太平间或坟墓，当时铁路沿线伤寒症肆虐，一个又一个村庄的人倒下。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确切地验证了一句古老的谚语——人能吃人。流浪者一看到其他的流浪者便心生恨意，很多人因为害怕自己被杀便先下手为强把陌生人杀了。那个时候，就连吃人的事情都不在少数。人类文明的法则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丛林法则才是王道。就连做梦，都跟史前穴居人做的那些梦相同。

尤里·安德雷维奇不时能看到孤单的身影沿着沟渠踽踽前行或偷偷窜上他前头的道路。他尽可能地避免跟那些人打照面，不过其中有很多人看着都有些眼熟。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那些人他全在游击队里见过。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弄错了，不过有一次他确实没有看错。某天，尤里·安德雷维奇看到一个男孩儿迎着大雪飞快地跑进一列弃置的火车，休息片刻之后，然后又飞速奔回原来所在的位置——那个年轻人确是森林兄弟会的成员。那个年轻人正是加卢新，而大家都以为他被枪决了。事实上，他当时只是失去了意识，并受了一点伤而已。清醒过来之后，加卢新悄悄地爬离行刑的位置，并在森林里藏了起来直到他身上的伤康复。尤里·安德雷维奇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往家里赶。一路上，加卢新都是用的化名，终日在被雪掩埋的火车里藏身，一看到人就跑。

这些场景和遭遇带有某种超自然的诡异，好似它们真实的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只不过投影在地球上而已。只有自然才会对历史真实，而在现代艺术中，自然也好历史也好都会以伪装的形式呈现。

途中，尤里·安德雷维奇不时能看到安静的深灰色或深玫瑰色的黄昏，苍青的桦树在余晖中摇摆，格外好看。灰白色的冰水在黑色的溪流上面流动，而这流水时常把两岸的积雪弄黑。再过一两个小时，尤里安提的夜幕也会降临——严霜，透明的灰白色天空，好似柳枝一般柔软。

日瓦戈医生原本是想来看贴在带雕塑房子上的公告，但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的三楼房间的窗户瞟。那个房间里有之前的住户留下来的家具。此时此刻，寒霜让窗玻璃的四角变得透明，日瓦戈医生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摆设，屋子里面的白色石灰已经不在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之前的住户回来了吗？还是拉拉搬了出去，又有新的人搬进来并对屋子重新摆设了一番？

这种不确定性简直要让日瓦戈医生施狂。他快速穿过街道，走进大门，然后爬上那让他倍感熟悉和亲切的楼梯。在军营的时候，他曾多少次想起这铁铸的楼梯呀！透过天窗，日瓦戈看到了地下的杂物堆放室，看到里面的破椅子、旧水桶和锡盆都堆放在一起。这些东西仍在那儿，和先前一模一样。日瓦戈医生简直对这楼梯生出了感激之情，感激它如此忠实地保留着过去的记忆。

大门口原本是有门铃的，不过早在日瓦戈医生被游击队抓走之前，那个门铃就坏了，不能再响铃。日瓦戈医生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上挂了一把挂锁。门锁用两个圈套着挂在雕饰精美的旧橡木门板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放在以前，这种破坏性行为是不可想象的。哪怕要挂锁，也一定要挂一把合适的锁；如果锁跟门不相配，一定会请锁匠来修理。这个小细节其实很好地体现了事物大体上的恶化，日瓦戈医生觉得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尤里安提的生活肯定已经大变样。

日瓦戈医生直觉地认为拉拉和凯特恩卡不在家。或许她们已经离开尤里安提，或许她们已经死了。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的消息。为了一探究竟，日瓦戈医生决定去找那藏在墙洞里的钥匙，先前那里面总是有很多的老鼠，每次都把凯特恩卡吓得不行。日瓦戈医生先是用手敲了敲墙面，以免把手伸进去时真的摸到老鼠。其实，他对能在里面找到钥匙根本不抱希望。洞里塞了一块砖头，日瓦戈医生把那砖头拿出来，用手摸了进去。哦，真是奇迹！里面除了放着一把钥匙外，还有一张纸条！那是一封长信，写了整整一大张纸。日瓦戈医生拿着信走到露台的窗子边。真是奇迹，简直不可思议！那封信竟然是写给他的！日瓦戈医生迫不及待地摊开信纸：

天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他们说你还活着，曾有人在尤里安提城附近见过你，那个人立马就跑来告诉我了。我以为你是直接回瓦利吉诺了，所以我带着凯特恩卡去那儿找你。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钥匙放在老地方。等我，你不要走。你会看到我现在仍住在前面的房子里。公寓基本上已经空了，为了维持生计，我不得不变卖一部分家具。我留了一些食物，多半是煮土豆。你把炖锅上面的重物搬开，别让老鼠进去了。哦，你能看到这封信我真是太高兴了。

日瓦戈医生把信一口气读到底，并未注意到信的背面还有字。他把信按在唇上，将它叠起来，连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日瓦戈医生在感受巨大喜悦的同时，又觉出一种锐利的刀扎似的疼痛。如果说拉拉已经去过瓦利吉诺，而她在信中又对那儿的情况只字未提，肯定就表示他的家人已经不在瓦利吉诺了。这不仅让他感到焦虑，同时也让他倍感难过和悲伤。她为什么在信上只字未提？为什么不说一下冬妮娅他们过得怎么样或者他们去了哪里？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而他还有很多事情得趁着还有点亮光去做。其中最紧急的就是要去看张贴在大街上的那些布告和政令。在那种时候，忽视政令可不是一件小事，有时甚至会因此而丢了性命。日瓦戈医生没有进屋也没来得及放下自己身上的包，他直接下楼穿过街道，走到那面贴满各式各样公告的墙边。

3

墙上张贴的有报纸文章、集会演讲和政令公告等。尤里·安德雷维奇快速浏览标题。“财产征用、评估及纳税办法”“工人阶级控管制度”“工厂委员会”等大标题赫然在目，这些都是新政府取代原先政府之后公布的最新管理办法。尤里·安德雷维奇想，不用说，这是为了提醒众人这一新统治势力永不妥协的本性，以免人们被白军统治太久从而忘了这重要的一点。不过这种单调的循环的重复让尤里·安德雷维奇不免头发晕。这些公告是哪一时期发布的？是第一次动乱时贴出来的，还是白军叛乱之后红军再次重建时公布的？去年是否就已经在策划？还是说前年？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人生经历里，只有这一次永不妥协和意志坚定的话语才让他的心里充满激情。因为这种冲动的激情，是否他的余生就得年复一年地听这些永不改变的，尖锐刺耳的，疯狂的呼喊和要求？而随着时间过去，这些口号会显得越来越不切实际，毫无意义且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一时的冲动，而永远被束缚？

这时，日瓦戈医生的眼角扫到一段演讲：

关于饥荒的报告直接揭露了当地政府的不作为。现在有明目张胆的虐待，有大规模投机倒把的活动，而我们的地方工厂委员会做了些什么？只有大范围调查尤里安提和拉兹维列的工业区，只有严格执行各项政策，只有把投机倒把者抓一个杀一个，才能把我们从这饥荒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日瓦戈医生心想，“人们早就不知道面包是什么滋味了，现在还来说这种话！按照先前的政令，资产阶层和投机打把的人，不是应该早就被取缔了吗？而农民和普通小市民根本就不存在！难道说这话的人就不记得他们曾制订的那些计划和颁布的措施吗？要知道那些措施早就把人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到底是些什么人，能这样不知疲倦，几十年如一日地叫嚣着这些早就不存在的话题，是什么人这样无知这样盲目？”

日瓦戈医生越来越觉得天旋地转。头一偏，他就栽倒在人行道上，失去了意识。待他清醒过来，周围的人都帮着扶他起来，并主动提出可以带他去他要去的地方。日瓦戈医生谢过那些热心的人，只是说他穿过街道就到家了。

4

日瓦戈医生再次爬上那铁铸的楼梯，掏出钥匙打开了拉拉的房门。露台上仍有亮光，跟他刚才出去的时候差不多。他很高兴，太阳没有急着下山。

门吱嘎一声响，让里面起了一阵骚动。久无人居的公寓早就成了老鼠和爬虫的天下，日瓦戈医生一推开门，迎接他的就是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老鼠迅速爬过柜子，有些跳到地板上，四散奔逃。屋子里的老鼠已经多得数不清。面对这些让人憎恶的老鼠，日瓦戈医生感觉一阵恶心，同时又觉得无助。他决定先在一间门尚完整的小房间里过夜，这样至少能拦下一些老鼠。

日瓦戈医生转到屋子的左边——他以前并未到过——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过道，走进一个开有两个窗户且面对大街的房间。窗子对面正好是那栋带雕塑的灰色建筑，一群群的人背对着他，聚精会神地读着上头张贴的公告。

房间里跟外面一样亮堂，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黄昏。明亮的光线让房间看着好似成了街道的一部分，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拉拉的卧室——日瓦戈医生此时所在的房间——比外面的街道更加寒冷。

那天下午当日瓦戈医生越来越靠近尤里安提城时，他曾突然感觉身体虚弱，当时他以为是生病了，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此刻，屋子内外一样的光亮又让他感觉兴奋。日瓦戈医生跟窗外的行人感受着一样的寒冷，这让他感觉和那些人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好似他已经融入了城里的整体气氛，和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变得亲近了。这种亲近感赶走了他内心的恐惧感，他不再去想自己是否生病的事。春日黄昏的明亮，无所不在的光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未来的希望将得以实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得到想要的一切，会跟他所爱的人团聚。到时候，一切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日瓦戈医生想象着跟拉拉重逢的喜悦，而那种喜悦同时也证明其他的希望是有可能实现的。

狂喜的心情和控制不住的内心骚动取代了之前身体的疲惫。事实上，相比之前身体的虚弱，这种内心的骚动更是生病的前兆。尤里·安德雷维奇坐不住了，他还想去外面转一圈。

日瓦戈医生想趁着日落之前剪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要剃掉。其实刚才穿城而过的时候，他已经留心寻找过理发店。但他之前熟悉的一些理发店多半已经空了，另一些理发店则是改头换面做了其他生意，而少数几个还在营业的理发店又没开门。可惜他自己没有剃刀，其实剪刀也可以。尽管他把拉拉的梳妆台翻了个底朝天，可匆忙中他还是没有找到可用的工具。

日瓦戈医生突然想到斯帕斯克大街上有一家裁缝铺，要是那家店子还开着的话，他就能过去借一把剪刀来。想到这儿，日瓦戈医生马上出了门。

5

日瓦戈医生记得没错。那家裁缝店果然还在那儿，店的前门面向大街，上面开着一个一个大窗户。女裁缝们能边干活边看到过往的行人。外头的行人也能一眼看到店里的情景。

裁缝店里挤满了做裁缝的女人。除了专业的女裁缝之外，可能还有一些懂裁缝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想要到这儿谋一份差事，从而按照灰色建筑墙上公告上的要求去办理工作证。

这些人很容易就能跟专业的裁缝区分开来。裁缝店只做军服，比如带衬垫的裤子、夹克和杂色的皮毛外套，那都是用不同品种的狗皮做成的，就跟尤里·安德雷维奇曾在游击队里看到的那样。这种工作其实更适合皮毛商去做，业余裁缝做起来难度相当大，尤其是在她们把僵硬的缝边推进缝纫机时，动作显得特别笨拙。

尤里·安德雷维奇敲了敲窗户，打手势示意他想进去。里面的女人同样打手势回应，裁缝店不接受私人定做衣服，但尤里·安德雷维奇还是坚持。女裁缝们示意要他走，不要打扰她们，说她们还有紧急的事情要做。其中一个女人做了一个茫然的表情，她举起手做出一个厌烦的手势，同时用眼神询问日瓦戈医生究竟想干什么。日瓦戈医生用两个手指做出剪刀的动作，但里面的人还是不明白。他们觉得日瓦戈医生是个粗鲁无礼的人，故意模仿她们的动作取乐。日瓦戈医生站在裁缝店外面，夸张地做着手势，好像一个疯子。女孩子们都咯咯地笑起来，挥手要他走。最后，日瓦戈医生想到还可以绕到裁缝店的后面，穿过院子再去敲店的后门。

6

一个表情严肃的老妇人开了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看着像是首席女裁缝。

“你可真是讨厌啊。就不能让我们清静一会儿吗？好吧，你说吧，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要一把剪刀。你们惊讶，我只是想借一把剪刀剪下头发和胡子而已。让我在这儿剪也可以，我剪完之后可以立马把剪刀还给你们，用不了多久的。我会很感激你的。”

老妇人脸上满是一副惊讶和不信任的表情。显然，她怀疑日瓦戈医生的来意没这么简单。

“我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原本想找个地方剪下头发，可镇上找不到一家开放的理发店。所以我就想自己来剪，但我又没有剪刀。所以，你能行行好借一把剪刀给我吗？”

“好吧。我来替你剪好了。不过，我警告你，要是你想耍花样——比如故意想改变外貌，从而伪装自己躲过政府的搜查——就别怪我们举报你。我们可不会为了你而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哦，天啊！你可真是想多了。”

于是，老妇人让日瓦戈医生进了门，并将他引到一个比储物柜大不了多少的偏房。然后，老妇人让日瓦戈医生在椅子上坐下，并在他身上披了一块布。老妇人把布扎在日瓦戈医生的脖间，就跟理发店里理发那样。接着，女裁缝走出房间，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把镊子、一根皮带和一把剃刀。

“我这一辈子做过各种各样的事。”老妇人注意到日瓦戈医生的惊讶，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曾当过一段时间的理发师。之前打仗的时候我在部队当过护士，就是那时学的理发。现在，我们先把胡子剪短，然后再用剃须刀剃。”

“您能帮我把头发尽可能剪短一些吗？”

“我尽力。怎么像你这样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要假装无知呢？好似你不知道我们现在是按公历计算时间一样。今天是十七号，而理发师们每逢带七的日子就会休息。”

“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不然，我何必假装呢？”

“别乱动，待会儿刮伤你就不好了。所以你刚到这儿？那你是怎么来的呀？”

“走路来的。”

“沿着公路？”

“一半是沿着公路走，一半是沿着铁路走。我都数不清这一路上看见了多少列火车，反正那些火车都埋在了雪里。有豪华火车，特殊专列，反正你能想到的火车我全都看见了。”

“这点胡子要剃掉吗？好了，剃完了。是家里的事吗？”

“天啊，怎么可能！我之前为一个合作组织工作，在那里当巡查员。后来他们把我派去东西伯利亚，没想到我就困在那儿了。你知道的，那儿根本就坐不到火车。我没办法，只有走路。我整整走了六个星期。这一路上我看到了遇到了太多的事情，这一下子说都说不完。”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说。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了。你先看下你自己，这儿有面镜子。你把手从布下面伸出来，拿着这面镜子。行吗？”

“我觉得头发还不够短。您能帮我剪得更短一点吗？”

“要是再剪短可就没这么好看了。我刚说了，你什么都不要说，最好闭嘴。什么合作组织，什么豪华列车，什么巡察——把这些都忘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你可能会因此惹来一大堆麻烦呢。你最好假装自己是名医生或者教师什么的。好了，胡子已经剪短了，现在我们来把它剃干净。还真是，剃一下胡子，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我先去烧壶开水。”

“她可能是谁呢？”尤里·安德雷维奇不由想。他有种感觉，觉得自己跟这个老妇人有某种关系——也许曾见过她或听说过她，或者她跟某个熟悉的人相似——但他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没过多久，老妇人提着一壶热水回来了。

“现在我们来刮胡子。我再跟你强调一遍，最好什么都不要说。沉默是金。这是永恒的真理。你说的那些什么专列呀合作组织呀——最好想点其他的事情，说你是个医生或老师。想想风景什么的。这种时局，你还想让谁印象深刻呢？我弄疼你了吗？”

“有一点。”

“我知道刮伤了一点，但这也是没办法。亲爱的，你得有点耐心。你的皮肤不习惯剃刀，况且你的胡子又那么粗。放心，用不了多久的。好了，现在人们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他们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麻烦和痛苦。你是不知道白军统治下发生的那些事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曾有个人讨厌一个少尉，后来他就派士兵在树林里伏击他，伏击的地方离克拉普尔斯基的房子很近。他们抓住了少尉，卸下他的武器，并押着他到拉兹维列去。那个时候的拉兹维列就相当于今天的契卡（苏联秘密警察组织）——一个行刑的地方。你为什么要那样晃动脑袋呢？是我刮到你了，是吗？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但你躲也躲不了哇。你的头发太硬了，跟猪鬃似的。对了，刚才说的那个少尉的妻子都疯了。‘科里亚！科里亚！我的科里亚怎么了！’听说那个女人疯了似的跑出去，直接去找了加利乌林将军。当然，这也只是个说法而已。她是没办法直接找到加利乌林将军的，听说隔壁街有个人知道怎么找到他。那个人很善良，但又很敏感，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愿意为群众出头。反正，你是想象不到这里发生了什么的，私刑、暴政、各种嫉妒的戏码。就跟西班牙小说似的。”

“她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拉拉。”尤里·安德雷维奇心想。不过他故意保持沉默，并未询问太多细节。老妇人刚刚用西班牙小说来形容荒唐的一切，再次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想到了什么——也许就是它的荒唐与不相干——但他还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当然，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必须得承认，调查、拷问、枪毙这些事仍然存在。在观念上完全不同。首先，这是一个新的政府，它才刚刚获得权力，还未站稳脚跟。我们家加上我一共是四姐妹，全都是工人阶级。所以新政府拉拢我们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的一个姐姐死了。她的丈夫是个政治流亡犯，曾在本地的一家工厂当经理。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甥——是农民军的首领——他可真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我知道她是谁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里贝尔斯的小姨，米库力特辛的小姨子，就是那个被当地人奉为传奇的女人，理发师——女裁缝——转轨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过尤里·安德雷维奇决定不说出来，这件事自己知道就行了。

“我的外甥从小时候起就很亲人。他是在工厂长大的，从小就在工人阶级间生活。也许你曾听过瓦利吉诺厂？哦，看看我做了什么，我真是个傻瓜。你一半下巴的胡子剃干净了，另一半却还是胡子拉碴。怪我，光顾着说话去了。你怎么不制止我呢？这会儿车床也干了，水也冷了。我再去把水热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热水盆回来了。尤里·安德雷维奇问道：“瓦利吉诺，就是城郊那个离这儿数英里的地方吗？那儿应该挺安全的，能躲过这些动乱吧？”

“唉，其实也不是特别安全。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儿的情况比我们这里更加糟糕。听说有人派了一伙武装分子过去，没人知道他们是谁。那些人讲的都不是我们这边的话。他们挨家挨户地搜，见人就开枪，烧杀抢掠一空后就走了。听说，尸体就丢在雪地里。当然，那时还是冬天。你的头别动了，我差点割伤你。”

“你刚说你的姐夫也住在瓦利吉诺。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在那儿吗？”

“没有。上帝还是仁慈的。我姐夫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刚好出去了。至于他们现在在哪儿，没有人知道，唯一确切的就是他们确实逃走了。听说那儿还有几个从莫斯科来的人。那几个人离开得更早。其中较年轻的一个男人是个医生，也是一家之主，但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当然，这也只是道听途说。也许那个医生早死了，‘失踪’不过是留点希望罢了。事实上，我觉得那个医生肯定已经被枪杀了。那家人不停地寻找，但那个医生始终没有再出现。与此同时，较为年长的一个男人接到政府命令回莫斯科去了。那个男人是个教授，一名化学家。我听人说，政府专程派人来把他叫回去的。你怎么又开始动来动去呢？真想让我割断你脖子呀！亲爱的，我给你理这个发，你可真是值了。”

所以，冬妮娅他们是回莫斯科去了！

7

“去莫斯科了！去莫斯科了！”这已经是尤里·安德雷维奇第三次往回走了，他在铁楼梯上每爬一级，就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次。推开房门，迎接他的仍是四散奔逃的老鼠。尤里·安德雷维奇很清楚，不管他现在多么累，他也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下睡着——除非把这些惹人厌的老鼠全都赶走。晚上要想安然地睡一会儿，首先就得把那些老鼠洞堵死。幸好，卧室里的老鼠洞比其他地方少一点，地板的情况也好一点儿。不过他还是得抓紧时间。天越来越黑了。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惊喜的是，厨房的桌子上竟然放着一盏灯，也许那是特意为了他的到来准备的。有人把灯从灯架上取了下来，里面还有一半的煤油，旁边还有一盒火柴。尤里·安德雷维奇想，最好还是省点火柴和煤油吧。后来，他又在卧室里找了一盏小油灯——油灯里还窝着一只小老鼠，里头的油也被老鼠折腾得只剩一点点了。

屋子有些地方的墙角线并没有跟地板接起来。尤里·安德雷维奇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用碎玻璃把屋子里的老鼠洞堵起来。门也装好了，一旦关上，老鼠就进不来了。

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荷兰式炉子，炉子檐是倾斜的，都快触到天花板了。厨房里还有一捆木头。尤里·安德雷维奇决定从那儿取几根木头来，他单膝跪地，从木头捆儿中抽了几根出来，放在左手臂上。尤里·安德雷维奇把木头抱到卧室里，放在炉子旁边，再把头探到炉子里面看它是否还能用。他原本想把门锁上，但后来发现门闩是坏的；于是他用报纸把门楔牢，然后悠然自得地点燃炉子。

就在尤里·安德雷维奇往炉子里添柴火的时候，他注意到有根木头上刻了个十字，另外还有两个字母——K．D．。这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感到十分惊奇。以前，如果木料被工厂退回来，那些木料就会当柴火卖掉；而在劈成段之前人们会在上面刻两个大写字母，标示木料的来源地。

“K．D．”代表的是瓦利吉诺的库拉比什地区。

这个发现让尤里·安德雷维奇十分不安。拉拉的屋子里有这些圆木，就表示她跟萨姆德威亚托夫有所联系。萨姆德威亚托夫给拉拉弄来这些木头，又给他和他的家人弄去他们需要的东西。尤里·安德雷维奇一直不太愿意接受萨姆德威亚托夫的帮助。现在他对萨姆德威亚托夫的感情除了亏欠的尴尬之外，又多了一种新的复杂的情绪。

尤里·安德雷维奇知道，萨姆德威亚托夫帮拉拉绝不仅仅是出于好心。一想到萨姆德威亚托夫平时随便的作风，再想到拉拉身为一个女人的鲁莽，他就觉得很生气。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事。

干燥的库拉比什木头一扔进火里就烧起来了，咔嚓咔嚓直响。而尤里·安德雷维奇内心嫉妒的小火苗也随之熊熊燃烧起来。

尤里·安德雷维奇心里备受折磨，一下子担心这个，一下子又担心那个。他没办法摆脱这些怀疑，想法也一直不停地变化。想到家人的时候他会高兴一点儿，但一想到拉拉和萨姆德威亚托夫，嫉妒的火焰又让他黯然不已。

“所以你们到莫斯科了，我亲爱的人们？”老妇人的话让尤里·安德雷维奇确信了冬妮娅他们的安全，“所以，你们再次长途跋涉回了莫斯科，而这次我缺席了。你们一路上是怎么熬过去的？为什么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会被召回？他要回去重新执教吗？你们怎么找到房子？哦，我真是太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房子还在不在。天啊，这一切真是太艰难太让人痛苦了。要是我能够不再想这些事情就好了。现在想也想不出个答案。冬妮娅，我究竟是怎么了？我觉得我生病了。我们会怎么样？冬妮娅，你现在怎么样？冬妮娅，亲爱的冬妮娅。还有萨沙，他怎么样？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还好吗？我自己呢？为什么你们要把我扔下？哦，信念之光永存！为什么我们要分开，我心爱的人儿啊？为什么你们要离开我身边？不过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们会团聚，对吗？我会找到你，哪怕翻越千山万水，我也一定要找到你。我们会再见面，重新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为什么大地不干脆把我吞噬，为什么我总是忘记冬妮娅当时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吗？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忘记了。她是怎么熬过分娩的痛苦的？也许孩子就出生在回莫斯科的途中？拉拉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现在这儿又出来一个听闻过他们的陌生人，一个女裁缝，一个理发师。而拉拉又在信中对他们只字未提。她如何能这么粗心、这么冷漠？同样古怪的是，拉拉也从来没有提及她跟萨姆德威亚托夫认识的事。”

尤里·安德雷维奇重新打量四周。屋子里的摆设都是先前房子的主人留下的，那个人早就消失了。房子里没有拉拉的东西，也没有拉拉的一丝气息。墙上挂着的也是陌生人的照片。尽管这样，尤里·安德雷维奇还是觉得照片里陌生男女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屋子里陈列的家具似乎也透出一股怨恨的气息。他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好陌生，不想再在里面待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之前他老记挂着这栋房子可真是太傻了，他气愤自己竟然傻到相信走进这所房子就等于走进了思念拉拉的心。这种想法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会觉得很傻！萨姆德威亚托夫是那么地强壮、务实、有能力、英俊，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那么讨人喜欢，而他呢？为什么拉拉非得喜欢脆弱的他，接受他那含糊的、不切实际的爱情呢？难道她需要的会是这种混乱和纠结吗？难道她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对他而言，拉拉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该怎么描述呢？哦，这个问题他能回答。

一个春日的黄昏，空气中是四散的嘈杂的声音。孩子们在大街上玩闹追打，好似是为了展示这片辽阔的土地还有那么一些生命力。而这辽阔的大地就是俄国，是他那无可媲美的祖国母亲。世人知道的俄国是一个威名远扬，有牺牲精神，顽固，夸张，疯狂，不负责任，备受喜爱，辉煌，饱经磨难，未来不可测的。哦，活着真好！活着，并且热爱生命，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哦，从来没有这样感谢过生活，感谢生命本身。

在日瓦戈医生心中，拉拉正是这样的。你无法与生活和生命沟通，但拉拉是生活的代表。生活的样子，生命那不可说的原则在拉拉身上，都能清晰地体现出来，任何不可说的东西都会变得可说。

而刚才对拉拉带着怀疑的抱怨和责备其实并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拉拉是完美的，完美无瑕。

想到这儿，日瓦戈医生的眼睛里充满欣赏和后悔的泪水。他拉开火炉的门，搅动里面的火灰，然后再把点燃的木头塞进去，屋子顿时暖和起来。日瓦戈医生就让火炉门那么开着，他在火焰边坐下，感受着火影在他身上跳动，暖热的气息直扑他的脸和手。这温暖和光明让他清醒了过来。此时此刻，他无可救药地想念着拉拉，渴望一切能把他与拉拉拉近的东西。

于是，日瓦戈医生从口袋掏出那皱巴巴的信。因为信是折着的，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看到信背面的字。之前他把那些字漏掉了，这时才发现那后面其实还有字。日瓦戈医生把信展平，借着跳跃的火光心情激动地读起信来：

“你肯定知道你们家人的遭遇。他们如今在莫斯科。冬妮娅生了一个小女儿。”后面的几句话被拉拉画掉了，再往下：“我之所以把这几句话画掉，是因为这只是我的傻话。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我再跟你说那些话。我得出去了，我得去弄一匹马来。要是没办到，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凯特恩卡真是太难了……”后面的字句俨然是模糊的，无法辨认。

“她从萨姆德威亚托夫那里搞来马。”尤里·安德雷维奇平静地想，“如果她跟萨姆德威亚托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的话，她就不会提这件事了。”

8

炉子烧热以后，尤里·安德雷维奇把烟囱关上，然后找了一些东西来吃。这一番忙活之后，他感觉特别地困倦，于是和衣在沙发上躺下，并且很快就睡着了。老鼠在墙后面和门后面吱吱喳喳，不过那影响不了他。尤里·安德雷维奇接连着做了两个噩梦。

尤里·安德雷维奇梦见自己到了莫斯科，在一间带玻璃门的房间里头。房间的门是锁上的。他抓着门把，努力把门拉向自己这边。而另一边是他的小儿子萨沙，穿一身剪裁合体的衣服，头上戴一个帽子，正在使劲地敲门，哭着喊着要进来。萨沙的后面像是有一个瀑布，瀑布的水不断溅到萨沙的身上和紧闭的门上。瀑布飞流直下的声音震耳欲聋。那水或许是从爆了的水管里流出来的——那个时候经常发生这种事，或者是这条门堵住了某个乡间峡谷汹涌的流水，挡住了那千年一遇的寒冷和黑暗，所以才会有这种瀑布的效果。

流水的喧哗吓坏了小萨沙。他哭得更起劲了，但尤里·安德雷维奇还是能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唇语喊：“爹的。”

尤里·安德雷维奇简直心都要碎了，他好想把儿子揽到自己怀中，用力地抱紧他，带着他离开这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尽管尤里·安德雷维奇泪流满面，但他的双手始终拉着门把，把那孩子挡在外面。他为了一个不是孩子母亲的女人，为了一个随时可能从另一扇门进来的女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挡在了外面。

尤里·安德雷维奇在满头大汗满脸泪水中惊醒。“我发烧了，我生病了。”他想，“这不是斑疹伤寒。这是由极度疲惫引起的一种危险疾病——跟任何一种严重感染一样，接下来是生是死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但我现在太困了，我没办法思考。”很快，尤里·安德雷维奇又睡着了。

接着，他的梦境又来到一个黑乎乎的冬日早晨，一条喧哗的莫斯科街道上。从早晨的人流量，响铃的推车和照着积雪街道的黄色灯光来看，那应该是在革命之前。

尤里·安德雷维奇梦见一所开有很多窗子的大公寓，窗子全开在房子的同一边，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全部拉着垂到地的窗帘。

公寓里面，人们横七竖八地躺着睡觉，每个人都是和衣而睡，就跟旅行的人一样。而房间里面跟火车车厢一般脏乱，到处都是吃了一半的烤鸡腿和鸡翅膀，还有其他吃剩下的食物随意散落在油腻腻的报纸上。很多朋友、亲戚、拜访者、无家可归的人的鞋子全放在这间公寓里，原本晚上的时候他们的鞋子是要移开的，但此时那么多双鞋子全都摆在地上。穿着裙子的女主人拉拉匆忙系上围裙，快速而沉默地在各个房间里来回走动，忙着手上的杂务。而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在拉拉后面，笨拙地说一些不相干的话，连他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可是拉拉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认真听他说话，只是不时困惑地看他一眼或者发出一两声独特的银铃般的笑声。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唯一表示亲密的方式。他为这个女人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但她却还是这般遥远这般冷漠，却又这样地让人着迷。他喜欢这个女人胜过一切，跟她相比，任何人任何事似乎都失去了价值。

9

哭泣的不是尤里·安德雷维奇自己，而是某种比他的肉体更强大的东西，用那明亮的带着磷光的话照亮黑暗。灵魂在哭泣，所以他也哭了。他同情自己。

“我病了。”半睡半醒间，尤里·安德雷维奇意识到这一点，“我一定是得了某种伤寒症，只是书上没有对这种病症的记载，学界也没有人对它有过研究。我得自己去找点东西吃，不然我会饿死的。”

可当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动弹。也许他是晕过去了，也许是睡过去了。

“我在这儿躺了多久？”尤里·安德雷维奇再次幽幽地醒了过来，他问自己，“我睡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我倒下的时候还是早春。可现在窗子上结了那么厚的冰霜，房间里也是这么地暗。”

老鼠在厨房里的餐盘上爬来爬去，或是沿着墙边爬，有时重重地落到地上，发出让人讨厌的吱吱声。

尤里·安德雷维奇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时，他发现外面落满雪的窗子闪着一种粉红色的光，好似装在水晶酒杯里的红酒。尤里·安德雷维奇分不出这究竟是破晓还是黄昏。

尤里·安德雷维奇一开始思考，就能听到很多嘈杂的声音，这让他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他为自己的遭遇而悲伤地哭泣，无声地抱怨上帝将他遗弃了。

“哦，永恒的光，你为什么要把我抛下，抛在这黑暗的地狱里？”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并非精神错乱，他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不见了，而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汗衫；他记得自己原本是躺在沙发上的，可这会儿身下却是一张新床。一个女人坐在他旁边，身子俯向他，头发里混着他的泪水的味道——这是拉拉。尤里·安德雷维奇再次因为狂喜而晕厥过去。

10

尤里·安德雷维奇之前抱怨上帝将他抛弃，但此时他的上帝就在他的床边，用那一双洁白的强壮的女人的手臂抱住他。尤里·安德雷维奇高兴得脑袋嗡嗡直响，他陷入了一种飘忽的看不到底的狂喜中。

在过去的日子里，尤里·安德雷维奇活得不可谓不辛苦。修房子、照顾病人、思考、学习、写作等。要是能停下做这些事情，不再挣扎不再思考该多好，回归自然。成为自然的宠儿，被她那仁慈的，奇妙的，美丽的双手环抱。

尤里·安德雷维奇很快就恢复了。拉拉每天给他喂东西吃，照顾他，为他忙前忙后。她那轻柔的话语，可爱的样貌，仿佛还在耳边在眼前。

尽管他们已经尽量减少了对话，但每次对话仍然非常有意义，跟柏拉图的对话差不多。

除了两人共同的东西之外，就连挡在他们和世界其他人之间的隔阂也成了联系他们感情的纽带。他们同样排斥现代人的悲剧情结，不喜欢教科书式古板的赞美，同样反感让人不舒服的激情，以及那些被无数艺术或科学领域的工人颂扬或实践的无聊理论。

他们的爱是伟大的。大多数陷入爱河的人其实根本不了解爱的本质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而这也是让他们与众不同的一点——爱的激情如同一缕春风吹过平淡的生活，让他们不断进一步地认识对方发现自我。

11

“你当然得回到你的家人身边。等你病好了，我就不会也不能再留你了。不过咱们还是得看看时局，你看我们成了苏联共产党的一员，所以已经没办法抽身。为了保持我们的忠诚，他们夺走了我们的一切。你是不知道在你生病的这段日子里，尤里安提城的变化有多大。我们的物资都送到莫斯科去了，而我们自己却一无所剩。现在这儿不通邮，人也不能坐车，因为所有的火车都用来运面包了。跟海达暴乱之前的情况一样，现在尤里安提城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而奇卡就专门压制不满的声音，搞得大家现在是敢怒不敢言。

“你还这么虚弱，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怎么能走呢？你真以为你能走路回家？永远都走不到的。等你身体再养好一点，或许还有可能。

“好了，我不给你提建议了，不过换作我是你，我现在就暂时先找份工作。发挥你的专长——他们喜欢医生，或许你能在本地的医疗服务中心谋一份差事。

“你得做点什么了。你的父亲原本是个百万富翁，结果自杀了；你的妻子是当地一个地主和资本家的女儿；至于你自己，原本参加了游击队，却又半路逃跑。这怎么行得通呢？你离开了革命部队，这就等于是做了逃兵。不管什么情况下，人也不能懒散渡日。当然，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我也得找点事情做。我现在就如同生活在火山上，随时都可能被火焰吞没。”

“这话是什么意思？斯特尼科夫呢？”

“我现在的情况这么艰难，恰恰是由于他。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他有很多的敌人。现在苏联红军胜利了，那些地位高且知道很多内情的无党派人士自然就成了当政者的眼中刺肉中钉。如果只是驱逐而不被杀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事了，当然苏联红军网开一面也是为了不落人口实。这种情形下，帕沙最容易受到攻击，他的情况最危险。知道吗，他已经去东部了。我听说他自己逃了，躲了起来。现在苏联红军正对他进行搜捕。算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不想哭，要是再说下去，我肯定会忍不住号啕大哭的。”

“你很爱他，是吗？仍然很爱他？”

“我嫁给了他，他是我的丈夫，尤诺奇卡。他是那么正直，勇敢，优秀。我已经犯了一个错，这倒不是说我真的伤害了他，那样说也不尽然。但他是那样的杰出，那样正直，那样伟大——跟他相比我简直是一无是处。我错就错在这儿。不过请你现在不要再谈论这个了。改天我再跟你说，我答应你，改天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你的冬妮娅多么美丽贤淑呀，就跟波提切利（文艺复兴早期著名的意大利画家）一样。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刚好在。我们相处得非常好。不过，现在我们也不要谈这个话题吧！

“我刚说了，我们都得找一份工作。每天早上我们出门工作，到月底我们就能领上几亿卢布。知道吗，以前我们都是用的西伯利亚纸币。可在你生病的这段时间，他们宣布那些纸币统统无效，所以我们现在一分钱的现金都没有了！你想想这有多可怕！不过，我们总会熬过去的。现在，他们说有一火车一火车的新纸币到了，至少有四十车。那些纸币印得很大一张，有蓝红两种颜色，可以分成邮票大小的正方形。蓝色的正方形券每张值500万卢布，红色正方形券每张价值1000万卢布。听说那些纸币印刷质量特别差，用着用着颜色就褪掉了。”

“是的，我见过那种钱。我们离开莫斯科之前，那儿流通的就是这种货币。”

12

“你怎么在瓦利吉诺待了那么久？那儿还有人吗？我以为那儿一个人都没有，成了一片废墟。你为什么会在那儿待那么久？”

“我跟凯特恩卡在清理你的房子。我以为你首先就会回瓦利吉诺去，而我不想让你看到家变成那个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了？情况真有那么糟糕吗？”

“到处都是垃圾，残垣破壁，不过我们都收拾好了。”

“你这话说得太隐晦了。我感觉你还有事故意瞒着我。好吧，随你的便，你愿意说就说，我也不逼你。跟我讲讲冬妮娅吧。她给我们的小女儿取了个什么名字？”

“玛莎，为了纪念你的母亲。”

“多跟我讲一点，把他们的事全都告诉我。”

“哦，现在不方便。我刚才说过，现在我一说到这些就会哭。”

“那借给你马的萨姆德威亚托夫呢？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你觉得呢？”

“确实，很有意思。”

“我跟他很熟。我们住在瓦利吉诺的时候，他经常在我们那儿出入。当时我们人生地不熟，好多事情都是他帮着我们办的。”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你们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他也那样热心地帮助你吗？”

“他确实很热心。要是没有他，我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能想象到！我想你们肯定有某种不成文的协定吧。他是不是老跟在你后面跑？”

“当然，确实是那样！”

“那你喜欢他吗？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我没资格问你这样的问题，是我越界了！我向你道歉。”

“哦，没有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问我们究竟有哪种协定，是吗？想知道我们之间是否有除了友谊之外的感情？当然没有。他真的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我欠他太多了，但哪怕他给我金山银山，哪怕他把命都给了我，我对他的感情也不会超过友谊的界限的。我一直都不喜欢他那样的男人，我跟他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他是那种机智、自信、专横的人——在应对实际的生活方面，这些特质或许很重要；但说到内心感觉，我觉得再没有比这种大男子主义更糟糕的东西了！他当然不会是我理想的爱人！更何况，他总是让我想到另一个人，想到另一个更让我厌恶的男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是他的错。”

“我不明白。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子？此时此刻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告诉我。在我眼里，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儿。”

“尤诺奇卡，你怎么能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是跟你说认真的，你却故意说这种话来拍我的马屁。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吗，我的心里有个东西已经碎了，我的生命已经是破碎的了。我太早地接触了真实而残酷的生活，这是我的命，我注定要从最坏的那一面来发现生活——扭曲的一面——透过那个老浑蛋的双眼。对他而言，这世间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是可以被利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所欲为。”

“我想我明白了。我还以为是其他什么事情。说到这儿，我能想象你小时候受的苦，那种苦很可能是你当时那个年纪的孩子承受不来的。我也能想象你被生活欺骗后的震惊，以及作为一个年轻女孩子的愤怒。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想说的是，你不应该让过去的不快变成你现在不快的原因。哪怕是为了爱你的人，为了像我这样的人，你也应该活得快乐。一想到在你那样痛苦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我就恨不得掐死自己。这事说出来很奇怪，我觉得我有时候真的会很妒忌——非常地妒忌——那些还没有我好的人，那些跟我没有一点共同点的人。一个那样的对手，会在我的心里激起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我想，要是一个我理解并且喜欢的男人跟我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我其实并不会感到愤怒，也不会把他看作情敌，我只是会觉出一种悲剧般的兄弟情谊。当然，我肯定不是说想要把我爱的女人跟另一个人分享。但我会放弃她，这样我所受的痛苦就不再是因嫉妒而起，我就不会那么地愤怒。假如说吧，我认识了一个艺术家，他跟我做一样的事情而且比我做得更好，这种情况下我并不会对他生出任何嫉妒的想法。我很可能会放弃那件事，并不会想着要去模仿他；而如果他比我做得更好，那我再做下去也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这跟我们现在说的事不一样。如果你没有一点毛病，或者从来没有做过错事，那我反倒不会这么爱你。我不喜欢那些从来没有摔过跟头或者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人。因为他们再好，也好得没有生命力，或者说他们的那些好对我而言并没有价值。因为他们还未完全领略生活的美丽。”

“我现在就是在想这种生活的美丽。我觉得，只有想象力丰富并且保持一定天真的人才能真正领略这生活的美。而我恰恰缺少这种东西。如果一开始我没有经历那些事情，没有透过别人的眼睛那么扭曲地看待过生活，或许我的人生观会是完全不同的。当然，这也不是全部的原因。正因为从一开始我领略的就是生活的丑陋，那种自私的虚无感深深植入了我的心中，所以当我后来嫁给一个真正伟大的男人，一个爱我并且我也深爱的男人时，我的婚姻就注定会是一个悲剧。”

“在你跟我谈论你丈夫之前，我先打断一下。我并不嫉妒他。我跟你说过，我只会嫉妒比我差的人，对于跟我一样的人我只会欣赏。你先跟我讲讲另一个男人吧。”

“哪个男人？”

“那个毁掉你生活的恶魔。他是谁？”

“他是莫斯科一个相当有名的律师，先前也是我父亲的朋友。父亲去世后，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当时他在经济上给了我母亲很大的帮助。他没有结婚，又很富有，自然很讨女人的喜欢。我觉得这么说无疑是在美化他，其实他是一个很乏味的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要是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那倒没必要。我知道他的名字。我还曾经见过他一次。”

“真的吗？”

“那是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当时你的母亲喝毒药死了。那天已经是深夜，你跟我那个时候都还在上学。”

“哦，我想起来了。当时你是跟另一个人一起。你们站在过道的阴影里。我也不知道这是否是我自己的记忆，不过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一定是在梅流赛艾沃。”

“科马洛夫斯基当时也在那儿。”

“他也在吗？很有可能。我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其实也并不稀奇。那个时候我们倒是经常能看到彼此。”

“你怎么脸红了呢？”

“因为从你嘴里听到科马洛夫斯基的名字让我觉得很奇怪。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所以有些惊讶。”

“当时我是跟一个同学一块儿过去的，这些事还是他告诉我的。他认出了科马洛夫斯基，说是以前见过他一次。我说的同学名叫米沙·戈登，我那个传说中是百万富翁的父亲在旅途中自杀的时候，他刚好在场。他们坐的是同一辆火车。他说父亲故意从前进的火车上跳了下去，当场死亡。当时陪在父亲身边的就只有科马洛夫斯基，那个时候科马洛夫斯基担任他的私人律师。米沙告诉我，科马洛夫斯基一直怂恿父亲喝酒，把他的生意搞得一团糟，让他到了破产的边缘，还把他逼到了自杀的绝境。我父亲之所以会自杀，我之所以会成为孤儿，全部是因为科马洛夫斯基。”

“这不可能！这太让人惊讶了！这是真的吗？所以他也是你的仇人，是毁掉你生活的恶魔！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这让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这一切一定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

“科马洛夫斯基是我这辈子永远疯狂嫉妒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并不爱他——我讨厌他。”

“你真那样了解自己吗？人的天性，尤其是女人的天性，本来就是变幻莫测并且充满矛盾的。也许正是因为你对他的憎恨，反倒让你对他比对任何出于你自由意志而爱的男人多了一分服从。”

“这么说太可怕了。你这样说，让我觉得好像真是这样的——尽管这很不正常。但这样真是太恐怖了。”

“你别恼。别听我乱讲。我就是想说，我嫉妒那种黑暗的意识不到的东西，嫉妒那种不正常且深不可测的东西。我嫉妒你在上厕所时看的文章，嫉妒你身体上的汗水，嫉妒你在空气中呼吸到的细菌——那可能会进入你的血液，对你造成伤害。我嫉妒科马洛夫斯基，因为他就像一种传染病。某天也许他会把你带走，就跟死亡总有一天会把我们分开一样。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让人难以理解，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爱你，疯狂地爱着你，爱得不能自已。”

13

“再跟我讲讲你的丈夫吧——‘一个跟我一样悲剧的人’，莎士比亚是这样说的。

“莎士比亚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在梅流赛艾沃找他的时候，我就跟你讲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了；当时我听说他的人抓了你，还把你带到了他的火车上。我可能跟你说过——或者只是我以为我跟你说过——我曾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刚好坐进车里。可你能想象当时有多少士兵围着他吗？我看到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英俊、诚恳、刚毅的脸庞，他是我见过的最诚恳的一个人；还是那么地有男子气概，那么直率的性格，从来不会伪装。但除此之外，我感觉他身上又有那么一点不同，那让我感到担心。

“好似他的脸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那种东西让他整张脸显得毫无生气。好似一个活人的脸转而成了某种规则的代表，某种思想的反映。察觉到这一点时，我的一颗心都沉了。我知道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把自己交给了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但那种力量是致命的残酷的，并且那种力量最终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觉得，他身上已经烙下了一个印记，而那就是他生命的封印。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也许我是受了你的影响，你当时不是跟我描述了你跟他见面的场景吗？唉，说起来除了我们对彼此的感觉，其实我在很多方面都受到了你的影响！”

“跟我讲讲革命爆发之前你跟他的生活吧。”

“很早以前，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纯粹的事物。而他，俨然就是纯粹的化身。我们基本上算是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他、加利乌林，还有我，我们三个人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打小他就喜欢我，以前一见到我他就几乎要晕倒。也许我不该这么说，这听起来像是我在自夸。但我说的是事实，一点都不夸张。当时他对我的态度就是一个孩子带有一点天真的纯粹的感情，他试图掩饰这种感情，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不过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他内心的想法。我们时常见面。你跟我有多相似，他跟我就有多不同。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心许给了他。当时我在心里暗暗决定，等一长大，我就要嫁给他。所以说，其实我早就在心里把自己许配给了他。

“你也知道他是多么地天赋异禀！他的父亲是一名火车信号工人，或者是一名协管员——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反正是普通的工人。而帕沙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在古典学和数学这两个领域都积累了相当丰厚的知识！老实说，这真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如果你们如此相爱，那究竟是什么毁掉了你们的婚姻呢？”

“啊，这个我很难说清楚。我尽量跟你解释。不过我这样一个普通妇道人家向你这种聪明人来解释生活，听着还真是有些奇怪。但我尽量，尽量对包括你我在内的俄国家庭的破碎表达一下我的看法。其实，这跟个人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不同的人或许性情不同，不同的婚姻相爱的程度也不尽相同，但这并不是造成悲剧最主要的原因！所有的传统和习俗，所有我们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所有跟家和秩序相关的东西，都在这场大暴乱和社会重建中毁于一旦。简单说，战争和动乱把那种人性的生活方式给摧毁了，剩下的只有赤裸的灵魂。而人的灵魂并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地寒冷和孤独，于是人本能地在自己身边寻找温暖——但周围的人也是一样地寒冷而孤独。你和我就跟亚当和夏娃一样，我们最早来到这世界上，而在开天辟地之初我们连蔽体的衣物都没有——到了最后，我们也是一样地赤裸和无家可归。你我也是最后记得这个世界千百年来所创奇迹的人，为了纪念那些消失的奇迹，我们活着爱着，我们哭泣，我们拥抱。”

14

拉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以更加平静的口吻说：

“我跟你说，如果斯特尼科夫能再次变回帕沙，如果他能停止内心的愤怒和反叛，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还能有奇迹，还能让我看到我们家里那闪亮的窗子，看到灯光下帕沙的书桌和书——哪怕是世界末日，哪怕要我跪倒臣服，我也会。我的内心渴望着这一切，我一直都能听到过去的召唤，忠诚的召唤。不管多么珍贵的东西，我都可以牺牲，哪怕是你。哪怕是我们的爱情，我们如此自由，如此偶然，如此水到渠成的爱情。哦，原谅我！我不是真的要放弃。这不是真的！”

说完，拉拉扑进日瓦戈医生的怀里，呜呜地抽泣。不过她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擦干眼泪说：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种召唤，你才要回到冬妮娅身边？哦，天啊，我们真是活得太痛苦了！我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该怎么办？”

拉拉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待平复情绪之后，她接着又说：

“不过，我还没回答你问的，是什么毁了我们的幸福这个问题。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是后来才想清楚答案的。跟你说，并不只是我们的故事是这样，成千上万的人都是一样的命运。”

“我的爱，告诉我，你怎么能这么聪明？”

“我跟帕沙是在战争爆发两年前结的婚。当时我们正意气风发地想要创造自己的生活，建设自己的家，可没过多久战争就爆发了。我一直都觉得，战争是一切灾祸和不幸的根源，是让我们这一代人流落至此的原因。我现在还能清晰回忆童年的时光。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大家都接受了和平的表象。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人应该听从理智，应该按良心行事。杀人这种恶劣的事只是个别现象，是不正常的。谋杀只会发生在戏剧里，报纸上和侦探故事里，日常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的。

“可就是在这样和平而天真的梦里，流出了鲜血和眼泪，有了全民的疯狂，有了时时刻刻的合法甚至备受赞扬的杀戮。

“我觉得人应该为这种残忍和无知付出代价。你肯定比我记得清楚，国家分裂之初一切是怎样瞬间崩塌的——火车、生活物资、家庭基础，还有道德标准，所有这些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你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你接下来会说什么。你把这些事情都看透了，听你说话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谎言开始占据俄国的大地。最大的不幸，一切邪恶的根源就在于人们对自己的观点失去了信心。人们觉得遵循自己的道德感是一件落伍的事，他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唱赞歌，按照别人定下的生活标准而活——殊不知那些标准恰恰是要人命的。接着，就刮起了一阵讲大话做表面功夫的风，一开始是推翻俄国沙皇帝制，然后就是革命。

“这种社会恶习犹如瘟疫一般传遍全国。这阵浮夸风影响了当时的一切人和事，没有什么能幸免于难。我们家，当然也受到了影响，渐渐地开始出现问题。我们改变了过去跟人交往时那种自然轻松的状态，开始讲套话讲空话。谈话充满了浮夸，虚假，伪装的气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在某些国家大事上有一些聪明睿智的独到见解。而像帕沙那么有洞察力，那么相信自己，把现实和表象分得那么清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生活的错误呢？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帕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错误地把时代精神，社会和宇宙共有的恶当成了个人的本国独有的东西。他听着那些陈词滥调，听着那做作的话语，以为是他自己落伍了，是他自己不行。我想你肯定不相信，这种琐碎的小事竟然会对我和帕沙的婚姻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你想象不到这一点有多么重要，也想象不到因为这天真的想法他做出了怎样的愚蠢决定。

“其实没有人逼迫他去参军打仗，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我们的负担，觉得我们要摆脱他。这就是疯狂的开始。由于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尊心和虚荣，他把小事当成了大事，并且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事件的发展让帕沙感到生气，他觉得历史不应该这么书写。一直到今天为止，他还在试图改变这一切。这就是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就是这种愚蠢的野心，把他逼上了死亡的绝路。天啊，我该如何拯救他！”

“你对他的爱真是太纯洁太深厚了！继续吧，继续爱他。我并不嫉妒他。放心，我不会拦着你的。”

15

夏天来了又走，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日瓦戈医生的身体也康复了。在计划回莫斯科的同时，他又做了三份临时的工作。货币的快速贬值让普通俄国人很难收支平衡。

每天天刚朦朦亮，日瓦戈医生就离开了住处，沿着商人大街往前走。途中，他会经过一个很大的电影院，电影院之前属于乌拉尔哥萨克军队，现在已经改名叫“红军排字”。城市大街转角处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公告。日瓦戈医生穿过广场，转入布亚诺夫卡大街，从后门进入到他所工作的军区医院的住院部。这是他的主职。

从拉拉的家到医院的大部分路都有林荫笼罩，途中会经过一些带尖顶精美装饰的大门和雕花窗子的小房子，总是让人不禁猜想那里面究竟有什么。房子紧挨着医院，并且自带花园，在一个商人妻子格雷戈里亚多娃的名下。房子的表面装饰着闪亮的正方形瓷砖，就跟莫斯科古老的伯维尔房屋一样。

一周总有那么三四次，尤里·安德雷维奇会到位于米斯基大街的尤里安提医疗中心参加理事会会议。

尤里安提城的另一端有一座妇科医院，是萨姆德威亚托夫的父亲为了纪念自己因难产而死的妻子而修建的，如今那所妇科医院已经改名为罗莎·卢森堡医院。尤里·安德雷维奇经常会就基本病理学和一到两个其他的可选主题发表演讲，普及医学知识。

这天，日瓦戈医生回去得很晚，又饿又累。回到家，他看到拉拉还在忙着家里的琐碎家务，忙着做饭洗衣。这是拉拉居家的一面——袖子高高地挽了起来，裙子扎在裤腰上——但让日瓦戈医生惊惧的是，他发现哪怕是不修边幅的拉拉对他也有着无可抵挡的吸引力，甚至那种吸引力比拉拉踩着高跟鞋穿着华美礼服参加舞会派对来得更大。

拉拉做菜洗碗，用肥皂水擦洗地板，或者整理亚麻布。拉拉在做菜洗碗整理家务的同时，还不忘教育凯特恩卡。或者抽空翻一下书，学习最新的政治思想，从而尽好一个政治老师的义务。

日瓦戈医生跟拉拉和她的女儿越亲近，就越不敢把她们看成自己的家人，他也愈加严格用家庭的责任来控制想法和行为，以及信仰被推翻的痛苦。这种克制，其实没有一点冒犯拉拉或凯特恩卡的意思。与此相反，他的这种态度正是由于对她们的尊重。

不过这种分裂的思想对日瓦戈自己而言，肯定是痛苦是折磨。而他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痛苦，就像一个人会逐渐习惯还未痊愈的伤口时常会被再次撕开一样。

16

又过了两三个月。十月的一天，尤里·安德雷维奇对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说：

“看起来我会被逼辞掉工作。事情总是这样，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一开始，一切都很好。‘加油，我们欢迎勤奋努力的工作，我们鼓励新的想法。什么让我们最高兴呢？那就是你工作，努力，坚持。’

“然后你会发现，他们说的鼓励想法只是一句空话，只是哗众取宠地讨好革命者和军队势力而已。我真的厌烦了这一切。并且，我也不擅长这些东西。

“我想，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或许是对的。当然，我不是他们那一边的。只是我很难接受到最后他们成了光芒万丈的英雄，而我却是无知与蒙昧的牺牲品。你听过尼古拉伊·韦德尼亚皮吗？”

“当然！早在我遇见你之前就听说过他，塞玛·图特塞娃经常提起他，她可是这个尼古拉伊·韦德尼亚皮的追随者之一。惭愧的是，我还没有读过他的书。我不是很喜欢纯哲学的作品。相比而言，我更喜欢通过逻辑推理的方式把哲学加入到生活和艺术中，但纯粹的哲学在我看来有些奇怪且较为空洞。哦，不好意思，我又跟你扯那些没用的了。你继续说。”

“没有，没有。相反，我的观点和你是一样的。说到我的舅舅韦德尼亚皮，某种程度上我就是受到他的影响才变成今天这样的。我犯的一个严重错误就是，我太过相信直觉。所以你知道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技艺高超的诊断医生，确实，在诊断疾病方面我鲜少出错。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他们欣赏我的医术，却又极度讨厌我的直觉。

“还有，我很为模拟性这一问题着迷，比如生物改变颜色以适应外界的环境。我想这种生物现象对研究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关系有启示意义。

“我试图在我的演讲中涉及这一论题。然后，他们便都异口同声地冲我喊：‘理想主义，神秘主义，歌德的永恒自然法则论，新古典唯心主义。’

“我该跳出来了。当然在他们把我扔出医院之前，我会一直待在那儿；但我一定得辞去医学院和医疗中心的工作。我不想让你担心，可我现在真觉得，要是继续做那两份工作的话，他们随时都可能将我逮捕。”

“天啊，尤诺奇卡。幸好，现在还未到那一步。不过你是对的，小心点总是有好处。我观察到，每次有新势力上台都会经过几个阶段。在最初的阶段，理性、批评精神、反对歧视等精神通常能取得一定胜利。

“接着就是第二个阶段。政府开始强调那些反革命人士及其跟随者暗中进行的破坏活动。怀疑越来越多——告密、阴谋、仇恨。你说得对，现在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相关的证据很容易就能找到。就拿最近的事来说吧，本地革命委员会从科达特斯克伊那儿接收了两名新成员——两名出身工人阶级的政治犯提沃兹恩和安提波夫。

“他们都跟我很熟——事实上，其中一位还是我丈夫的父亲。可自从他们来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担心凯特恩卡和我自己的安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安提波夫不喜欢我。我觉得，他们很可能打着革命公平的旗号把我甚至把帕沙除掉。”

没过多久，这番话果然应验了。革命委员会趁夜对住在布亚诺夫卡大街的格雷戈里亚多娃寡妇家进行了搜查。据说，从格雷戈里亚多娃家搜出了一大堆武器，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反革命组织。许多人都被抓了，而这股搜捕风还在蔓延。听说，有些反革命组织成员穿过河逃跑了。“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人们议论道，“偷渡过这一条河，可还有那么多河呢？就拿阿姆河来说吧，要是真的游过去你会发现自己到了中国！那条河辽阔无比，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连空气都带着恐怖的味道。”拉拉说，“安全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们肯定会逮捕我们。可是凯特恩卡会怎么样呢？我是一个母亲，我不能让这种不幸发生，我一定得想个办法。哦，我真是快被逼疯了。”

“我们静下心来想想办法。不过，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难道有本事扭转这股恐怖潮吗？这会不会就是我们的命？”

“我们肯定不能逃跑，因为现在已是无处可逃。但我们能躲起来，隐藏在大背景中，以此来保护自己。比如说，我们到瓦利吉诺去。我一直都对那儿的房子放心不下。那儿荒凉偏僻，所以在那儿生活就不会这么惹眼，危险自然也就减少了。并且，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我觉得到那里过冬也是挺好的。在他们抓到我们之前，或许我们还能多活一两年的时光，这也是好的。另外我们还是能找萨姆德威亚托夫，让他成为瓦利吉诺和尤里安提城的纽带。也许他会愿意帮我们躲藏。你觉得怎么样？没错，那儿确实没人了，空空如也，至少我三月份去的时候是这样。有人说在那儿看见了许多狼，这挺让人害怕的。不过你不觉得提沃兹恩和安提波夫这样的人，其实比野狼更可怕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不是一直催我去莫斯科吗，叫我不要推迟了这件事？现在事情反倒简单了。我已经去火车站问过了，显然他们现在不再担心做黑市生意的人。所以身份证明查得没那么严，他们很少再对旅客开枪——他们也累了。

“可我寄到莫斯科的信一直没有回音，这挺让我担心的。我得去那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我怎么能按照你的建议到瓦利吉诺去呢？你也肯定不能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住呀。”

“那当然不行。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可能去。”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回莫斯科去吗？”

“是的，你应该去。”

“听着，你听我说，我有一个好主意——我们都到莫斯科去，三个人一块儿去。”

“去莫斯科？你真是疯了！我到莫斯科能做什么呢？不，我得留在这儿，我得在这附近。帕沙最后肯定会回到这附近。我得等他回来，这样他要是需要我的话就能随时找到我。”

“那好吧，我们说说凯特恩卡。”

“我跟塞玛商量过她的事了——塞玛·图特塞娃，她有时候会来看看我。”

“嗯，我知道。我经常看见她。”

“你可真是让我讶异。换作我是你，我肯定早就爱上她了。真不知道你们男人是怎么想的！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漂亮，优雅，聪明，博学多识，善良，并且头脑清醒。”

“我刚到这儿的那一天，她的姐姐给我剪了头发——格拉菲拉，那个女裁缝。”

“我知道。她们都跟大姐住在一块儿。就是那个名叫阿芙多提亚的图书管理员。她们几姐妹都是勤奋老实的人。我曾想过，要是你跟我都被抓了，是否能让她们帮着照顾下凯特恩卡。不过我现在还没决定。”

“除非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祈祷上帝，不要让我们走到那一步。”

“他们说塞玛有一点古怪——说她神经有点问题。确实，她是有点跟别人不一样，但那只是因为她太聪明，太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了。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却十分地有才华。她跟你一样，都是很有见识有想法的人。我想，要是把凯特恩卡交给她来带，我倒是挺高兴的。”

17

日瓦戈医生又一次去了火车站，结果又一次地空手而归。一切都没有定论。他和拉拉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天气阴冷刺骨，眼看第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乌云在天空中翻滚，彼此层叠，透露出冬日肃杀的气息。

尤里·安德雷维奇回到家，却发现拉拉有客拜访——塞玛。两个人与其说是在谈话，不如说是塞玛正对着拉拉发表演讲。尤里·安德雷维奇不想打扰她们，另外他自己也想独自待一会儿。所以拉拉和塞玛在一个房间里说话，尤里·安德雷维奇则进了另一间房，两个房间只有一墙之隔。隔着放下的窗帘，尤里·安德雷维奇能清晰听到隔壁两人的对话。

“我做我的针线活，不过亲爱的塞玛，你不要介意这个。我在听你说呢。我参加过一些关于历史和哲学的讲座，而你的思维方式对我很有吸引力。况且，听你说话真的是一件很轻松很愉悦的事情。过去这几天我们都没怎么睡好，因为担心凯特恩卡的事。我知道，作为一个母亲，保证孩子的安全是我最基本的职责。可照现在的情形，我随时都可能出事。我知道我应该冷静理智地想对策，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些——这让我感到很难过。现在再加上失眠的折磨，我真觉得很是郁闷。不过听你说话能给我一些安慰，更何况现在随时都可能下雪。要知道在下雪的时候，听一席聪明睿智的话是一件特别享受的事情。下雪的时候，每次用眼角扫窗台，你都会感觉似乎有人穿过院子推门进来，这个你有注意过吗？你接着说，亲爱的塞玛，我听着呢。”

“我们刚说到哪儿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怎么注意拉拉的回话。他更想听塞玛说的话：

“其实像‘文化’‘新纪元’这些词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人们对它们的理解有太多不同的方式。这些词的意义相当模棱两可，所以我就不喜欢用。我尽量用其他的词来替代。

“我觉得，人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上帝之身，一部分是著作之身。在人的精神发展的过程中，每个阶段的成功都是通过千百年来事无巨细的著作而得以标记。埃及有这样一些著作，希腊也有，旧约新知的理论也算一部分。而最后一种就是到目前为止仍未被超越的给无数人启示的基督精神。

“为了让你明白基督精神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新鲜事物——当然是你所不知道的，并且我会以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进行表达——我想从祷告文中抽出几个选段——只是删减的很短的几段文字。

“大多数祷告文都把旧约和新约的概念搅在一块儿，比如说人们认为火焰中的荆棘(1)、出埃及记、火热熔炉中的青年、乔纳与鲸鱼是可以跟圣灵感孕说和耶稣复活相提并论的。

“这种比较其实就鲜明地反映出，旧约代表的是古老的事物，而新约代表的是全新的事物。祷告文中有许多文章都把圣母马利亚的母爱跟犹太人远渡红海相比较。比如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红海就像一位纯洁的新娘。’然后又说，‘以色列人横渡红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后来者能通过；基督耶稣诞生之后，世界就永远留下了纯洁。’这就是说，在犹太人穿越红海之后，红海就不能再为人通过；而圣母马利亚诞下耶稣基督后，仍跟以前一样纯洁无瑕。祷告词把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进行比较。这究竟代表什么呢？两件事都是超自然的，都被认为是奇迹。而在每个纪元中——古老原始的纪元和之后更为发达的后罗马纪元——究竟什么才被认为是真正的奇迹呢？

“在第一个奇迹中，公认的领导人族长摩西用魔力把水分到两边，让成千上万的以色列人通过，直至最后一个人顺利通过红海水面再次合拢，把接踵而至的埃及人全都淹死。这个故事体现的是古老的精神——听从魔力的指示，罗马行军的伟大，民族和领导人。一切都是可见的，可听的，却又无法抵抗的。

“在第二个奇迹中，我们多了一个纯洁的女孩儿——一个古老世界中谁也不会注意的普通人——她秘密诞下了一个小孩儿，并抚养他长大，而这个小孩儿最终成了上帝，成了‘宇宙的造物主’。这个孩子的出生不仅像历史记载的那样违反了人性法则，它还违背了自然法则。她能生下这个小孩儿不仅是一个自然分娩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奇迹，是一种启示。而从现在开始，生命的基础就是这种启示。《新约》努力把这种启示塑造成生命的基础，用独特的事物跟平凡的事物进行对比，并谴责一切的压迫。

“这是多么重大的改变！一个独立的事件，一个按照古老标准属于完全不重要的事件，如何就变得跟整个人类的大迁徙一般重要了呢？在上帝的眼里，它为什么会是如此重要？因为这是通过上帝的眼睛进行评断，因为它就发生在上帝的面前，所以才会如此神圣如此特别。

“这个世界变了。罗马已经走向了尽头。靠人多统治世界的时代已经终结。而通过武力强加给人们的义务，分裂的民族制度也全部取消。领导者和民族都已归属过去。

“独立和自由的学说取代了他们。独立的个人生命重演上帝的故事，而这个生命故事蕴含了宇宙的辽阔。就像一段关于盛宴通告的祷告词所写，亚当试图成为上帝，可他失败了；而现在上帝创造人，这样亚当自然也就能创造上帝了。”

“我们待会儿再说这个。”塞玛说，“我现在想说个题外话。就对工人阶级的解放，对于女性的保护，反对资本力量而言，我们的革命时代实属一个奇迹，这也是一项永垂不朽的功绩。但如果从对生命的解读和幸福哲学来看，这一切却像是一个玩笑，像是对过去的拙劣模仿。如果所有这些关于领导人和民族的歌颂能够重现历史，它很可能会把我们带回那个牧羊部落和宗族制的圣经时代。幸好，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再说一下基督耶稣和圣母马利亚——这可不是《新约》中的原话——而是圣周的某一天我从祈祷词中听来的。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其实哪怕我不说，你也明白这些；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些事情，这可不是在对你说教。

“你知道的，‘激情’这个词在斯拉夫语种首先是受难的意思，基督的激情就是‘基督受难’的意思。近期俄国的祷告词还把这个词引申为‘贪婪’和‘邪恶’的意思。比如，我的灵魂被‘激情’奴役了，我成了一个野兽。还有比如，如果去不了天堂，那也让我们先掌控自己的‘激情’，诸如此类。也许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但我确实不喜欢这种压抑情绪和身体欲望的言辞。失去了诗意的表达，这些话听起来格外地无聊。我一直觉得，这很可能是一堆胖教士瞎编出来的。我并不介意他们自己是否会破坏规定，欺骗众人，或他们是否按着内心真实地生活——因为我关心的不是他们，而是这些文字背后真正的意义。所有这些忏悔都把身体看得太重要了，这其实很让人反感。在我看来，这无异于把某些肮脏，无足轻重的事情抬到一个不正常的高度。哦，原谅我用这样的表达。

“我总在想，为什么非得在复活节的晚上在耶稣复活前夕提及抹大拉的玛利亚呢？我不明白这个中的原因，但这让我想到，生命在逝去的那一刻或许就意味着新的开始。这其中包含着多少真正的‘激情’，又有怎样不妥协的率真。

“至于这究竟是跟抹大拉的玛利亚（从良的妓女）有关或还是跟其他名叫玛利亚的女子相关，目前尚无定论。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向上帝请求：

“‘放下我的罪恶，犹如我放下自己的头发。’这就是说：‘我放下我自己的头发，请上帝也这样宽恕我的罪恶。’难道还有什么说辞比这更能确切而具体地表达渴望被宽恕的愿望吗？

“而在同一天的祷告词里，对此还有更为具体的描写，这也让我们更确切地知道，它确实是跟抹大拉的玛利亚相关。

“她再次确切地表达对过往的忏悔，说每个晚上都会因为过去那些可耻的习惯而身心备受折磨。‘因为晚上就是欲望燃烧的时刻，是那黑暗的罪孽现身的时刻。’她请求耶稣接受她悔恨的眼泪，并为她真诚的叹息而感动。她请求用自己的头发来把上帝最为纯洁的双足擦干净——这让耶稣想起夏娃在天堂里饱受恐惧和耻辱的折磨时，也曾把自己的头发当作庇护。‘让我亲吻您那纯洁的双足，用我的眼泪擦洗它们，然后用我的头发擦干，就跟夏娃害怕天堂的寒冷时也会把自己藏进头发的波浪里一样。’说完头发的事情之后，她又叹道：‘谁能明白我罪孽的深重或您宽恕的仁厚？’这是上帝和生命，上帝和个人，上帝和女人之间的故事，同时也体现了他们之间的亲切和平等！”

18

尤里·安德雷维奇从车站回来，已是疲惫不堪。那天刚好他放假，平常他都会睡到很晚，把平时欠的觉都补回来。尤里·安德雷维奇半坐在沙发上，偶尔伸展一下身子。尽管他是带着睡意听塞玛的话，但塞玛的这些想法还是让他感到兴奋。“毫无疑问，她的这些东西都是从尼古拉伊舅舅那儿学来的。”尤里·安德雷维奇想，“不过她确实是很聪明，很有天赋。”

尤里·安德雷维奇站起身，走到窗户旁。窗户正对着院子，隔壁房间的窗户也是对着院子的，所以此时拉拉和塞玛的对话就听得更为清楚了。

天气越来越糟糕，院子也渐渐暗了下来。两只喜鹊从街上飞过，扑腾着翅膀想要寻一个落脚的地方，羽毛在风中抖动。喜鹊在垃圾桶的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落在篱笆上，落在地上，最后在院子里来回地走动。

“看见喜鹊，就说明大雪很快就要落下来了。”尤里·安德雷维奇想。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塞玛也提高了音调：

“喜鹊报喜。看来，你会有客人来或有信来了。”

话未落音，门铃还真响了——前几天尤里·安德雷维奇刚把门铃修好。拉拉掀开帘子，快速穿过门厅去开门。尤里·安德雷维奇听见她跟塞玛的姐姐格拉菲拉说话。

“你是来找你妹妹的吧？没错，她在这儿呢。”

“不，我不是来找她的，不过我确实可以和她一块儿回去——如果她也打算回去了的话。我来这儿是送一封信给你的朋友。算他运气好，我现在刚好在邮局工作，才拿到了这封信。我都不知道这封信究竟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信是从莫斯科寄过来的，在路上整整走了五个月。他们找不到地址，最后才想起来问我，我当然知道尤里·安德雷维奇住在哪儿——我曾给他剪过一次头发。”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整整有十几页信纸，而信封已经在路上被弄得稀巴烂了。邮局的人还曾把信打开过，这才知道信是一个叫冬妮娅的人写来的。还未等日瓦戈医生反应过来，这封皱巴巴的信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是拉拉把信递给他的。开始读信的时候，他还意识到自己是在尤里安提，在拉拉的房间里；可渐渐地随着越读越深入，他便忘记了这一切。塞玛走出来，跟日瓦戈医生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告辞了。日瓦戈医生也下意识地回应，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手中的信上，并未注意塞玛离开了屋子。渐渐的，他越来越彻底地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以及周围是些什么人有些什么东西。

“尤拉，”安东尼娜·亚历山德乌纳写道，“你知道我们又生了一个女儿吗？女儿的受洗名是玛莎，以此纪念你的母亲——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

“现在一切都变了。米柳科夫、基赛维特、库斯科夫和包括你舅舅尼古拉伊、我父亲在内的其他一些重要人物，现在全被驱逐到了境外。

“这可真是一场厄运，尤其是你又不在这儿。不过我们还是得接受这一切，并且感谢上帝这次流放得还算温和，因为在这样的时局里，我们的命运原本可能会更糟糕。如果你在这儿，肯定也会跟我们一起走。可你现在在哪儿呢？我把这封信寄到安提波娃家，我想要是她见到你的话一定会把信交给你的。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了我们能以家庭身份获得出境许可证的消息，而这种不确定性让我倍感折磨。当然这得先找到你再说，愿上帝保佑。我仍然相信你还活着，并且一定会找到。我的心里仍然满满的都是对你的爱，这颗爱心是这样告诉我的，而我选择相信。也许等你再次出现，俄国的政局会缓和许多，你也有可能获得独立签证，到时候我们就能一家团圆了。不过在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并不相信还有得到这种幸福的可能。

“我们的问题就在于，我爱你，可你并不爱我。我一直都努力想要正视这发现背后的意义，想要理解它，为它正名。我看进自己心里，回忆我们曾在一起的日子，并从各个方面发现自己，可我找不到开始，我不记得这一切的厄运究竟是怎样降临到我头上的。我感觉你看错了我，你对我有一些不好的看法，好似是通过一面扭曲的镜子在看我。

“至于我，我爱你。要是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就好了！我爱你身上所有与众不同的东西，爱你的好也爱你的坏，爱你性格的所有特质。你的性格很复杂，有众多特质混合在一起，这让我觉得亲切；你的思想照亮了你的脸，而你的才能和聪明则完全能替代缺失的意志力的位置。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亲切，我知道再没有男人能比你更好了。

“不过你听着，你以为你就了解全部吗？即便你不让我感到亲切，即便我不这么喜欢你，我还是会相信我是爱你的。出于对相爱失败之后的屈辱且毁灭性的惩罚的恐惧，我在潜意识中就已经丢掉了我不爱你这种想法。可你跟我都不曾知道这一点。有时候我的心会跟我捉迷藏，因为爱情的失败犹如谋杀，而我无力对任何一个人做这样的事。

“现在一切都还未决定，不过我们很可能去巴黎。我知道你小时候曾在那里待过，我的父亲和我的叔叔也是在那儿长大的。对了，父亲向你问好。萨沙长大许多了，他算不得英俊帅气，但身体很强壮，每次一说起你他就会悲伤地掉眼泪，久久不能恢复心情。哦，我不能再往下说了，再说下去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那么，再见吧。让我为你在胸前画一个十字，保佑你能平安喜乐，也为这无尽的分开，考验，未知，为你那漫长而黑暗的道路祈祷。我这不是在责怪你，真的不是，你想怎样过就怎样过，只要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在我们离开乌拉尔之前——这注定是一个改变我们命运的地方——我认识了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我很感激艰难的时候她能时常陪在我身边，并帮助我熬过分娩的痛苦。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好人，但我跟她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我天生就喜欢过简单一点的生活，并且会试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她总是会把事情变得复杂，制造出许多的混乱。

“照顾好自己，我得就此打住了。他们已经派人来取信，我也该赶紧收拾东西了。哦，尤拉，尤拉，我亲爱的人儿，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你究竟有什么遭遇？你是否觉得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现在我给你写这封信，你能明白这背后的意思吗？你明白吗？明白吗？他们在催我，就跟催命似的。尤拉！尤拉！”

尤里·安德雷维奇抬起恍惚，悲伤，满含痛苦的双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外面下起了雪。风把雪刮得飘到一边，速度越来越快雪也越积越厚，好似它是要追赶什么似的。而尤里·安德雷维奇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好似他看的不是雪，而是冬妮娅写给他的信；好似那飘扬的不是雪花，而是黑字之间的白色空格，那洁白的无尽的空格……

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不自觉地呻吟一声，并抓紧自己的前胸。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于是踉跄着走到沙发边，毫无意识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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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埃及记》中记载的故事。

第十四章　回到瓦利吉诺

1

冬天来了。尤里·安德雷维奇从医院回家，一路上狂风大雪。走到门廊处，刚好和拉拉迎面碰上。

“科马洛夫斯基来过。”拉拉用低沉而粗嘎的声音说。她神情恍惚，看着好似刚受了打击一样。

“在哪儿？这儿吗？”

“不，当然不是。他今天早上来过了，说今晚再过来一趟。我估计他很快就到了。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为什么来呢？”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话。他说打算去远东，然后这次是专程来看我们的。尤其是想来看看你和帕沙。他讲了很多跟你们两个人有关的事情。并且坚持认为，我们三个——你、我，还有帕沙——正面临极大的危险。而这种情况下，只有他才能救我们，如果我们按他说的办的话。”

“那我就在外面待着。我不想见他。”

闻言，拉拉掉下了眼泪。她差点扑倒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脚下，不过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看在我的份儿上，请你不要走。”拉拉请求道，“我不是害怕单独跟他相处，只是那种滋味也确实不好受。请你不要让我单独和他见面。另外，他确实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也许他真的能给我们一些好的建议。你讨厌他是很正常的，不过请你暂时把这种感觉放到一边。不要走，好吗？”

“亲爱的，你是怎么了？别这么难过，你想要怎么样做呢？腿别软，赶紧站起来，高兴一点。你真的得摆脱这种感觉——你这一辈子都怕他。你知道的，我会在这儿，陪着你。要是有必要，我不介意亲手杀了他。”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天地之间一片漆黑。早在半年前，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拉就把屋子里原有的鼠洞给堵住了，不过他还是留心观察看有没有新的鼠洞出现，以便及时解决后患。他们还在家里养了一只大猫，只是这只猫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屋子里仍有老鼠，不过它们看起来收敛了许多。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一边等科马洛夫斯基，一边把黑面包切成几块，并在桌子上放上一个装了几个煮土豆的餐盘。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拉决定在老餐厅里接待科马洛夫斯基，他们现在仍在那儿用餐。大而重的橡木桌子和餐具柜是原先装饰的一部分。桌子上放着一瓶蓖麻油，里面插着一根灯芯，拉拉他们就把这当作便携式照明灯。

十二月的一个夜晚，科马洛夫斯基满身白雪地出现了。他的帽子、大衣、胶鞋上全都是雪，进屋的时候甩下一身的雪水。科马洛夫斯基的胡子上也是雪，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小丑——要知道过去他一定是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科马洛夫斯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上衣，下配一条褶皱的条纹裤子。在跟主人打招呼之前，他先用了一段时间梳理头发，并用一块手帕擦干胡子和眉毛。然后，他沉默而严肃地伸出两只手——一只是跟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握手，一只是伸向尤里·安德雷维奇。

“我想我们已经是老相识了。”科马洛夫斯基对尤里·安德雷维奇说，“我跟你父亲是很好的朋友，这个你可能知道。他是在我怀里去世的。我总忍不住要看你，想看看你跟你的父亲是否相像。不过我觉得你跟他不是很像。你父亲是一个性格豪爽，随心所欲的人。你肯定像你的母亲更多一些。我知道她性格相当温柔，也是一个爱幻想的梦想家。”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让我见你一面。她说你有话想跟我说。我想见见也无妨，不过这并非我主动的选择，另外我也不觉得我跟你称得上老相识。所以我们能开门见山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很高兴和你们两个人见面。我什么都明白，所有的事情。请原谅我的直接，不过你们俩确实很般配，简直是天作之合。”

“不好意思，我得打断你一下。请你不要管这些和你一点不相关的事情。我们可没有乞求你的同情，你恐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别生气嘛，年轻人。也许你的性格还是随你的父亲。他以前也老是这样发脾气。哦，我的孩子，如果你们愿意，我愿向你们献上我最真诚的祝愿。可糟糕的是，你们确实还只是孩子——不仅是你们的说话方式——无知且欠缺考虑的孩子。给我两天时间，我对你们的了解估计会比你们对自己的了解还多。不知不觉中，你已经走在了悬崖的边缘。除非你做点事，不然你享受自由的时日甚至是你能活命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

“尤里·安德雷维奇，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这的确是很多人没想到的。但没有人像你这样公开地轻视共产党的生活方式或思想。你为什么非得玩火呢？这我真是想不通。你的存在就是对整个世界的嘲讽，对世界的欺凌。如果你的过去是一个秘密倒也还好，可偏偏又有那么多从莫斯科来的人对你知根知底。本地的神父都不喜欢你们，而安提波夫和提沃兹恩同志又忙着扩大势力，准备把魔爪伸到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和你身上。

“不过，你是一个男人，尤里·安德雷维奇，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有权利跟你自己的生活赌博——只要你喜欢。可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并没有你那么自由，她是一个母亲，还得顾及孩子的生活，她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做事。

“我这一早上都试图让她认真地对待当下的情形。可她就是不听我的。你看能否帮着劝说一下？她没有权利拿自己女儿的生命安全开玩笑，也不能完全置我的建议而不顾。”

“我活到现在，从来就没有把我的观点强加给任何人，即便是跟我很亲密的人。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可以选择听你的也可以选择不听。这是她的自由，是她一个人的事。另外，我其实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说的‘建议’是什么。”

“哦，真是不骗你，你愈来愈让我想起你的父亲——一样地倔强和难缠。好吧，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不过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说来话长，所以你得对我有耐心，不要打断我说话。

“现在上面正在酝酿大的变动。不瞒你说，我这个消息绝对可靠，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们打算走更民主的路线，尊重法律，相关规定应该很快就会出台。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那些很快就会被取缔的刑罚机构肯定会在完蛋之前进行一次大清算，而他们将比之前更加残忍。你已经被列作清算目标之一，尤里·安德雷维奇。你的名字在名单上，我这是跟你说认真的——我自己亲眼见过那份名单。所以，你一定要趁现在想办法，不要坐以待毙。

“不过这还不是重点，下面我就开门见山了。

“那些仍效忠于临时政府和被夺去武装的宪政派的政治力量目前正在太平洋沿岸的一个省集结，包括杜马代表在内的几个重要人物打算在那里聚首会晤。其中有俄国旧地方自治会的几名重要成员和其他几个名人、商人和资本家。那些打算跟苏联红军对抗的残余军事力量也在那儿集结。

“他们打算成立一个远东共和国，而苏维埃政府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当前来看在西伯利亚红军和外部世界之间设一道缓冲线并不是件坏事。共和国将采取联合政府的形式，在莫斯科方面的强力要求下，其中一半以上的职位都得由共产党员担任。如果说苏联共产党这边满意了，他们就会让共和国成立。这个计划完全是透明的，不过这倒也给了我们一点呼吸空间，我们必须得好好利用这个计划。

“早在革命开始之前，我曾处理过梅库洛夫斯、阿克哈罗夫兄弟还有海参崴(1)其他几家银行和商业公司的事务。他们知道我，还曾经派使者代表影子内阁来邀请我出任未来政府法律部长一职。这一切当然是秘密进行，不过也是苏维埃政府私下同意的。我接受了这项任命，所以现在正在赴任的途中。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是苏维埃政府暗中默许的，只是没有公开说明，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我可以带上你和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等到了那儿，你就很容易坐船去国外跟你的家人团聚了。你知道的，他们被驱逐出境了。这件事在莫斯科引起了很大轰动，到现在为止，莫斯科仍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我答应了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要把斯特尼科夫救出来。作为一个被莫斯科方面认可的独立政府成员，我可以很容易地在东西伯利亚找到他，并把他带进我们的自治区。要是斯特尼科夫没能成功逃脱，到时候我就提出用莫斯科政府看重的被联合政府关押的犯人来交换他。”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原本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科马洛夫斯基的话，不过当她一听到跟日瓦戈医生和斯特尼科夫安全有关的安排时，她就不由得竖起了耳朵。拉拉的脸微微有点红，她说：

“你看，尤诺奇卡，这对你跟帕沙都意义重大吧？”

“亲爱的，你太相信人了。你不能把这个半吊子的计划当成既定的事实来考虑问题呀。我这不是说维克托·科马洛夫斯基是故意在欺骗我们，但到目前为止他说的东西都还只是空中楼阁。就我而言，”说到这儿，尤里·安德雷维奇转向科马洛夫斯基，“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事情的兴趣，但你应该不会想着要我把我的命交到你手上吧？至于斯特尼科夫，那还得等拉拉三思之后再做决定。”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拉拉说，“我们是否跟他走。你很清楚，如果你不跟他走，那我是肯定不会跟他走的。”

闻言，科马洛夫斯基拿起尤里·安德雷维奇从医院里带回来的稀释酒精开始喝，又吃了几个煮土豆，渐渐的便有些醉意了。

2

天色渐晚。每次灯芯闪烁的时候，屋子都会被照亮；然后火焰渐渐熄灭，屋子又再次被黑暗所笼罩。主人家已是睡意朦胧，他们想私下讨论一些事情，然后再去睡觉，可科马洛夫斯基就是待着不走。科马洛夫斯基的存在无疑让人感觉压抑，就好像那堵沉重的橡木板门和窗外十二月的黑色天空一样。

科马洛夫斯基并没有望着拉拉和日瓦戈医生，而是越过他们头顶，愣愣地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他那模糊且拖长的声音一刻不停，让人感觉特别无聊和冗长。科马洛夫斯基的兴趣逐渐转到了跟远东有关的话题上，他开始解释蒙古利亚的政治重要性。而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对这一话题根本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怎么听他说，这就使得科马洛夫斯基的话显得更为聒噪和无聊。他说：

“西伯利亚——就是一个新的美洲大陆，很多人都这么叫它——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它是孕育俄国未来的伟大的摇篮，是我们通往民主和政治、经济发展进程中的计量器。另外，我们的远东邻居——外蒙古——也有着很大的创造奇迹的潜力。你们对此有所了解吗？看，你竟然毫无羞耻地打起了哈欠眨起了眼睛，要知道蒙古利亚有将近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还有众多不被人知的矿藏。外蒙古是一块还未被开发的土地，中国、日本和美国都对它虎视眈眈。这些国家都跃跃欲试，想要把外蒙古占为己有，而这明显会伤害俄国的利益——这也是我们的对手都知道的利益，分割这一远东地区一定会触及俄国利益。

“中国借喇嘛和其他宗教人士的手，侵略封建神权统治的蒙古利亚。而日本则依靠当地王族的力量。苏联红军目前跟蒙古利亚牧人合作成立了一个革命协会。我自己很想看到一个兴旺发达的蒙古利亚，一个能自由选举政府的国家。我想你会感兴趣的一点应该是，一踏过蒙古利亚的边界线，世界就在你的脚下了——你可以跟小鸟一样自由飞翔。”

科马洛夫斯基的这些话刺激着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的神经。最后，她终于受不了了，突然伸出一只手毫不掩饰自己憎恶情绪地说：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我很困。”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不礼貌，难道这么晚了你还要把我赶到大街上吗？恐怕我现在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对这个地方不熟，更何况外面是一片漆黑。”

“这一点你早就应该想到的，而不是在这儿一坐再坐。没有人要你留到这么晚。”

“你怎么对我这么不客气呢？你甚至没问过我是否有其他的地方可去。”

“这个问题我一点都不关心。你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如果你是想让我邀请你在这儿过夜的话，那么我得告诉你，我不可能让你跟我们睡同一个房间，至于其他房间，里面可全都是老鼠哟。”

“我不在乎。”

“那就随你的便吧。”

3

“亲爱的，怎么了？你已经连续几晚上没睡了，而且茶不思饭不想的，整天跟个幽魂似的到处荡。你肯定是有心事。究竟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把自己憋坏了。”

“你们医院的那个看门人伊扎特又惹事了——他跟楼下的洗衣妇有奸情。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所以他就用另一个消息跟我交换，让我别把他的事说出去。‘这可是高度机密。’他说，‘你的朋友恐怕得进监狱了，随时都有可能。然后就可能轮到你，可怜的家伙。’‘你怎么知道？’我问他。‘哦，这事千真万确，我是从一个在党内工作的朋友那儿听来的。’当然，他说的在党内工作其实就是在执行委员会工作。”说完，两个人一起大笑。

“他说得没错。”尤里·安德雷维奇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是时候撤了。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究竟该往哪儿走呢？回莫斯科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太惹眼，我们肯定会被人盯上。要想逃走，就一定得是神不知鬼不觉。亲爱的，我觉得我们得按照你之前的想法，回瓦利吉诺去，暂时消失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在那儿待一个星期或者一两个月。”

“谢谢你，谢谢你，亲爱的。哦，我真是太开心了！我知道你有多不喜欢这个想法，没想到现在竟然愿意这么做。不过我们不能在你的房子里住，因为你肯定没办法面对那空空如也的房间，很容易就触景伤情，想起过去的事情。我知道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不能践踏别人看重的东西。我不愿意让你牺牲，让你受委屈。反正你之前住的房子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我在想我们是否能住到米库力特辛的房子里去。”

“我知道你说的这一切都是事实，也很感激你能这么体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着要问你但又总是忘记。科马洛夫斯基怎么样了？他还在这儿还是已经走了？自从我跟他吵了一架并把他赶出去之后，我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管他呢！你还想他做什么？”

“我是在想，也许我们当时不应该那么直接地拒绝他的提议——我是说不应该我们两个全部拒绝。毕竟，我们两个的处境不一样。你还要考虑你的女儿，即便你想跟我同甘苦共命运，但你还是没有权利让你的女儿一起，对不对？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冬天去偏僻的瓦利吉诺，我们可能会面对没有食物，没有力气也没有希望的绝境——这的确是一件很疯狂的事。但我的爱，为什么不呢？就让我们疯狂一次，如果我们除了疯狂什么都不剩的话。就让我们再次抛开自尊，请求萨姆德威亚托夫借我们一匹马。我们去找他，或者找那些仰仗他的做投机倒把生意的人，从他们那儿赊来面粉和土豆，毕竟我们现在的信用还不错。我们到时候再请求萨姆德威亚托夫多宽限我们一些日子——除非他需要用马了，再来找我们。就让我们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吧。走，我的爱人。让我们用一周的时间砍来能让一个贤惠主妇用够一年的木材。

“哦，我得再次请你原谅我这混乱的表达方式。我真希望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要显得这么傻。不过，我们现在没有其他选择，这也是事实。不管你怎么说，死神现在确实已经在敲我们的门了。我们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至少让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来逃离，让我们享受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哪怕最终不得不分开我们这一段时日也要一起渡过。到时候我们将不得不跟我们珍视的一切告别，告别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告别我们曾想象过的生活，告别我们的希望和良心，告别彼此。我们将再次说起曾在深夜说过的悄悄话，那像太平洋一般壮丽的悄悄话。亲爱的，你陪我渡过最后一段生命肯定不是偶然。你就是我的天使，你从童年时和平的天空开始出现，一直守护着我穿过战争的天空。

“初见你的那天晚上，你还是一个身穿深棕色校服的姑娘，半掩在旅馆房间的阴影中。那时的你跟现在一模一样，一样美得让人屏息，让人惊叹。

“从那时候起，我就经常想要给这种迷恋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而那种摇曳的光芒，那种遥远的回响，之后一直贯穿我的一生，并开启了我理解世界的大门。

“你从房间的阴影中走出来，穿着校服裙，好似一个美丽的幽灵。当时的我还很小，我对你一无所知，不知道你是谁，只是心里突然就悸动起来——我觉得这个瘦瘦的女孩儿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子。如果能让我轻碰一下她的指尖，我想一定会有火花闪现，而那火花要么会把我当场烧死要么就会让我的余生充满悲伤和想念的魔力波浪。我热泪盈眶，我的心里在号啕，在呐喊。我为还是男孩儿的自己感到难过，也为还是女孩儿的你感到难过。我一直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爱一个人，感受这种爱的能量是这么地痛苦，那么一个激发这爱情的女人会有多痛呢？

“我说了，这种问题足以把人逼疯。而这正是我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和衣躺在床上。她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所以缩成一团，用一块披巾盖在身上。尤里·安德雷维奇坐在她的旁边，轻声地说着话，有时会停顿很长时间。拉拉有时候也会用手肘支起身子，下巴戳在手腕处，定定地望着尤里·安德雷维奇，双唇微微分开。有时候，拉拉还会把头埋进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肩膀，掉下喜悦的眼泪。说到最后，拉拉从床上下来，双手环着尤里·安德雷维奇，幸福地在他耳边轻声唤：

“尤诺奇卡！尤诺奇卡！你真是太聪明了！你什么都知道，尤诺奇卡，你就是我的力量是我的避难所。哦，上帝，请原谅我的轻狂。哦，我真是太幸福了。我们走吧，亲爱的，我们一起走。等到了瓦利吉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日瓦戈医生认为拉拉指的是怀孕的事——而那也可能是她自己搞错了——于是他说：“我知道。”

4

一个阴沉的冬日早晨，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离开了尤里安提城。那是一个工作日，大街上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其中有很多熟悉的脸。家里没有打井的女人们在老水井前面排着队，她们的水桶和扁担就放在旁边的地上。日瓦戈医生小心翼翼地绕过她们，寻找萨姆德威亚托夫那匹烟熏黄的马。街上的陡坡处，不断有雪橇滑下来，泥水溅在了旁边的人行道上，有时还会溅到灯柱和路边石上。

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拉赶上了正在街上走的萨姆德威亚托夫，但他们头也不回地从萨姆德威亚托夫身旁过去了，以至于后者都还没太反应过来他们是谁，更不用说跟他们说什么话了。又走了一会儿，拉拉他们又重遇了科马洛夫斯基，不过仍然是快速从他身旁跑过，连招呼也没打。

格拉菲拉·图特塞娃隔着一条街对他们大吼：“那些人真是胡说！有人说你们昨天离开尤里安提了。是去找土豆了吗？”然后，她打手势说听不到拉拉他们的回话，最后也只能悻悻地挥手作别。

经过塞玛身边的时候，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拉稍微放慢了一些，但刚好碰上一个急速陡坡，根本没办法停下，马不断地扯着缰绳。塞玛用好几条披巾把自己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看起来就跟一块木头似的，她跳到马路中间，跟拉拉和尤里道别，并祝他们旅途顺利。

“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聊一次。”塞玛对尤里·安德雷维奇说。

终于，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拉把尤里安提城留在了身后。尽管日瓦戈医生也曾在冬天走过这条路，但他绝大多数的印象还停留在夏天，所以有点认不出路。

他们把一捆捆的食物和其他包袱塞进雪橇前面的干草堆里，并用绳子捆住。尤里·安德雷维奇要么是跟当地农民一样半跪在雪橇板上要么就是盘腿坐着，而他的脚上还穿着萨姆德威亚托夫的毡毛靴。

冬天的中午一般是天色最亮的，好似天永远不会黑似的，尤里·安德雷维奇也赶紧趁着中午加紧赶路。马拉着雪橇在平原间滑行，仿佛一把开了弓的箭。只是路上凹凸不平，雪橇也跟风暴中的船一样东倒西歪。拉拉和凯特恩卡身上都捆着厚厚的皮毛大衣，所以她们基本上不能动弹。有时候碰到转角或者雪橇碰到某块石头，拉拉和凯特恩卡就会跟球一样从干草堆的这一边滚到那一边，这让她们自己都忍俊不禁。时而日瓦戈医生会故意开玩笑似的撞到路基，把她们轻轻地甩到雪地上。这样子走了几码的距离后，尤里·安德雷维奇便会停下马，拉正雪橇，然后被拉拉和凯特恩卡两个人大笑着又捶又打。

“我让你们看看我当时被游击队带走的地方。”走了挺远一段距离后，日瓦戈医生对拉拉和凯特恩卡这样说道。可结果他却没有兑现，因为冬日的萧条让一切都改变了模样，森林里落叶飘零，四处都是荒芜一片，日瓦戈医生已经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就是这儿。”尤里·安德雷维奇突然大喊，但他那不过是把莫勒维奇金竖在田野里的广告牌错当成了他在被抓的那个森林里看到的广告牌。当他们经过第二块仍树在萨克马十字路口密林里的广告牌时，发现严霜已经让广告牌上原本闪亮的花边模糊不堪，整个林子看着也是灰黑色的一片。所以，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当时被抓的那个地方。

待他们终于抵达瓦利吉诺，天还是亮的。由于日瓦戈医生之前住的房子在最前面，所以他们也就索性在那房子前面停下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拉拉他们强盗一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因为天很快就要黑了。不过屋子里面已经是漆黑一片，最终尤里·安德雷维奇还是没有看到屋子究竟损毁到什么程度。他记得的一些家具仍在屋子里，瓦利吉诺已被遗弃，所以也没人再来修复这些东西。他在屋子里面没看到一件私人物品，不过冬妮娅他们走的时候他没在场，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带走了多少东西。这时，拉拉说道：

“我们得加紧一点儿，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可不能站在这儿发呆。要是我们今晚在这里过夜，就得把马牵到谷仓里去，要把食物搬到过道里，还得动手清理这几间屋子。不过我是不太赞成这样，这个一开始我们就商量好了的。要是我们住在这里，你肯定会很痛苦，那么我也就会过得痛苦。这是什么房间，是你们的卧室吗？哦，不是，是育婴房。这儿还有你儿子的摇篮呢。凯特恩卡住这个房间肯定会小了。不过，你这个窗子倒是很不错，墙上也没有开口，还有那个炉子也砌得很好——我上次来就很喜欢。所以你要是坚持住在这儿——尽管我不是很同意——我还是愿意脱下大衣，马上开始收拾。咱们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炉子烧起来，至少要让它连续烧上二十四小时。亲爱的，怎么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等一会儿。我还好。不好意思……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去看看米库力特辛的房子。”

接着，三个人便走出了房间。

5

米库力特辛家的房门上了锁。尤里·安德雷维奇用螺丝和撬木把锁扭了下来，这次他们还是很快地进了屋，并且是衣服、帽子、鞋子都没脱，就进了内屋。

一进屋，他们就被房间里几处地方的整洁惊住了，尤其是米库力特辛的书房。肯定前不久还有人住在这儿，但那会是谁呢？难道是米库力特辛家的人？他们去了哪儿？又为什么要在门上挂一把挂锁？另外，要是米库力特辛家的人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那怎么只有几处地方是干净的，而不是把整间房都打扫干净？所有这一切都证明有外人闯了进来，但那可能是谁呢？不过，日瓦戈医生和拉拉对这个神秘的闯入者并不是很担心。他们也没打算解决这个问题。现在还有很多被抢掠的房子，有很多的流亡者。“一些白军军官还在逃呢。”他们不约而同地说，“要是那个神秘的闯入者来了，我们再做安排。”

尤里·安德雷维奇再次站在了米库力特辛书房的门口，而这书房仍是那么地宽敞与舒适，窗边也仍摆放着大大的桌子。他再一次觉得这种俭朴的环境才能让人耐心且心安地工作，从而有所成就。

院子里还有几处附属建筑物，马厩的旁边就是谷仓。不过马厩的门也都锁上了，尤里·安德雷维奇这会儿也懒得去撬锁，毕竟也不是那么急着用。马可以暂时让它在谷仓里过夜，因为谷仓的门比较好打开。尤里·安德雷维奇解开马的缰绳，并从水井里打了一些水给它喝。他原本想喂一些带来的干草给马吃，只是这一路上那干草堆已经被马蹄踩得一片狼藉。幸好，谷仓里还有许多的干草。

三个人和衣躺下，用皮毛外衣当毯子，很快就睡熟了——就跟玩了一天的孩子睡得那么香甜。

6

从一起床开始，尤里·安德雷维奇就总是盯着那靠在窗边的桌子看。他用手指不舍地抚过桌子上的笔墨，但他还是把写作这件事推到了晚上，心想等拉拉和凯特恩卡上床之后再开始写。况且白天他也没有时间，尽管说只有两间房要收拾。尤里·安德雷维奇满心期待夜晚的来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这件事。可以说，写作的激情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扉。

他觉得还是得先写点什么。作为开头，他想写下一些原来没来得及写的想法，以帮助自己进入状态。然后他又想，要是拉拉和他能熬通宵的话，到时就又有一些新的重要的东西可写。

“你忙吗？你在做什么？”

“添柴烧火，还是添柴烧火。怎么了？”

“我想要一个盆，这样就能把这些亚麻布洗洗了。”

“要是我们继续这样烧火下去，不出三天木头就会用完的。我得去先前的树林里看看，那儿或许还有一些剩木材，不去看怎么知道呢？要是有的话，我就带一些过来。至于你说的水盆，我明天再去找。我确定曾在某个地方见过，只是这会儿忘了是哪儿。”

“我也见过，只是这会儿也想不起来。肯定是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不然我也不会忘记。算了，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要知道我可是热了许多的水来洗东西。到时候用剩下的水来给凯特恩卡和我自己洗衣服就可以了，你的衣服也可以让我来洗。等我们收拾好这一切，晚上睡觉前就能洗个热水澡了。”

“谢谢你。我先去拿我的东西。对了，我已经照你的想法，把那些重型家具从墙边移开了。”

“很好。既然找不到水桶，那我就先用洗碗盆来洗衣服。不过洗碗盆里有很多的油腻，得先好好擦洗一遍。”

“等炉子的柴火一添妥，我就去抽屉里找找看。以前总是能在书桌和衣柜里找到一些东西——肥皂、火柴、纸、铅笔、钢笔、墨水这些。桌子上煤油灯里的煤油还是满的，我想米库力特辛家肯定没有煤油，一定是有人从其他地方弄来的。”

“咱们的运气还真不错。多亏那个神秘的闯入者，就跟天外来仙一样。哎呀，我们又忙着聊天去了，看，我的水又滚起来了。”

说完，两个人便在房间里来回穿梭，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手一刻都停不下来。有时候还会撞到彼此或绊倒在凯特恩卡身上——凯特恩卡总是在他们的脚边转。她好奇地四处乱跑，所以一下子又挡了道；还未等大人们责备她，她就先哭了起来。凯特恩卡假装冻得身子发抖抱怨屋子里太冷了。

“现在这些小孩儿真麻烦。”日瓦戈医生心想，“这都是流浪生活的牺牲品，是一群邪恶的小流浪者。”然后，他大声对凯特恩卡说：

“姑娘，别哭了。你不可能会冷的，这炉子都已经烧得通红了。这是在胡扯。”

“炉子可能已经热了，但我感觉还是冷呀。”

“那你就只能耐心地等到晚上了。我再把火烧大一点儿，你刚也听见你妈妈说了，要给你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的。现在你先去一边玩会儿。”尤里·安德雷维奇从冰冷的储物室里把里贝尔斯小时候玩的玩具全拿了出来，并扔在地上。其中有些玩具尚还完整，有些已经残缺不堪，里面有石块，有火车，还有火车头，四方形的黑板和用来玩游戏的带图画和数字的骰子和计数器。

“尤里·安德雷维奇，这些东西会让你想到什么？”凯特恩卡大人似的问道，“这些不是我的，而且这都是给小婴儿玩的玩具，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可下一秒，她就坐在了玩具堆中间，并忙着堆叠玩具，说是要给妮卡——她从城里带过来的洋娃娃——建房子。凯特恩卡用玩具堆出来的房子可比她自己曾住过的房子好多了！

拉拉在厨房里看着凯特恩卡：“看，这是她对家庭生活的本能。这表明，没有什么能毁掉一个人对家对秩序的渴望。孩子们比我们诚实多了，他们不畏惧真理。但我们这些成年人就生怕自己落在了时代后面，所以会背叛那些自己原本最珍视的东西，违心地夸赞那些不喜欢的东西，并对我们根本不了解的事物点头。”

“喏，水桶给你。”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从漆黑的大厅里走出来，“这个水桶肯定被人动过了，我刚去找的时候，看到它就放在天花板漏洞的下面接水呢。我想，它应该从去年秋天就放在那儿了。”

7

为了准备晚餐，拉拉拿出带过来的一些生活用品，并做了足够三个人吃三天的饭菜。她做了特别美味的土豆汤和烤羊肉，还有炒土豆。凯特恩卡吃得肚子都要被撑爆了，她咯咯地笑着，做各种调皮的事。后来，吃饱喝足的她蜷缩在沙发上，还拿了拉拉的披巾盖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烧了一天的炉子，又热又累，跟女儿凯特恩卡一样想睡觉。当然，她也为自己成功的晚餐而高兴，所以并不急着清洗盘子，而是在旁边坐着休息一会儿。确定凯特恩卡已经睡熟之后，她把身子俯到桌前，手支着下巴，说：

“只要我们这一切的辛苦不白费，只要我们能得到一点回报，我就心甘情愿。你一定要时刻提醒我，我们来到这儿是为了在一起生活。你要让我把持积极的情绪，不要让我胡思乱想。因为严格说起来——如果诚实地看待这一切的话——恐怕你也说不好我们现在是对是错。要知道，我们可是闯入了别人的家，并理所当然地在里面安了家，现在又跟个疯子似的忙进忙出，把这当作一个舞台背景，而不是真实的生活。是的，我们知道这一切并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假装’，用孩子的话说，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玩的游戏——滑稽且幼稚。”

“可是亲爱的，当初坚持要来的不也是你吗？难道你不记得当时我是怎么反对的吗？”

“我当然记得，你说的我不否认。所以现在错全在我。你对这个提议左思右想也没什么问题，但我总有头脑发热的时候嘛。你走进房间，一看到你儿子的摇篮，就几乎要晕倒。那是你的权利，我不说什么，可为什么还不准我担心凯特恩卡，不准我思考未来。是不是在我对你的爱面前，什么都得让路？”

“拉丽莎！你冷静一点儿，好好想想吧，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我一开始就说过，让你考虑一下科马洛夫斯基的计划。我们现在有马了，只要你想，我们明天就能直接回尤里安提去。科马洛夫斯基还在城里，来的路上我们看到他了——不过我想他应该没看到我们。我想我们肯定能找到他的。”

“我都还没说什么，怎么听起来你就生气了呢。请你告诉我，我真的错了吗？也许留在尤里安提城真比来这儿好。如果我们真想自救，那就应该有一个更明智更全面的计划；也许想了一通之后会发现，最合适的计划还真是听从科马洛夫斯基的提议。尽管科马洛夫斯基是个让人恶心的男人，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消息灵通，并且是个办事能力很强的人。我们在这儿的危险其实是最大的。你想一想——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了事都不会有人知道。就算晚上大雪把我们埋了，也不会有人在早晨把我们挖出来！我想那个给了我们一些方便的神秘来客，也许就是一个强盗，说不定他随时会闯进来抹了我们的脖子！你有带枪在身边吗？我想没有！看吧，最让我担心的就是你的这种考虑不周全，悲剧的是我也被你传染了。我都没办法正常思考。”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

“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只要让我一直忙就行了，反复提醒我，我是你爱的奴隶，而思考或争论不是我要做的事情。哦，我告诉你吧。你的冬妮娅和帕沙真是比我们好一千倍还不止，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爱也是一种天分，跟其他不可多得的天分一样。无论爱多么伟大，如果没有上天的保佑，爱情也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你跟我，就如同曾在天堂学了接吻的人，后来被派到人间，来验证学得怎么样。这是一种最高境界的和谐——没有限制之别，没有程度之分，一切都是平等的，万事万物都是快乐，万事万物都能称其为精神。但在这种爱的照拂中，也许随时会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就是某些幼稚，不受限制，不负责任的东西。这样的爱其实是一种任性且破坏力很强的元素，它站在家庭欢愉的对立面。所以，我对此而感到害怕且不信任，其实也是必然的结果。”

说完，拉拉双手环抱住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脖子，泪流不止。

“难道你不明白，我们现在身处的位置不一样？你有翅膀可以飞翔，可我只是一个女人，我的翅膀只是用来保护下一代的。”

尤里·安德雷维奇被拉拉说的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以免自己情绪失控。

“我们现在躲在这儿，确实不是个办法。你说得对。但这并不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只可惜现在大环境是这样，人人自危，疯狂已经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

“事情也会慢慢地尘埃落定。也许某天，他们会再次开始出书立著。

“我也是这么想。你说我们能不能跟萨姆德威亚托夫达成一个协议——当然，我们可以给他一些好处——他出资让我们在这儿住六个月，条件就是我花时间来写一本书，可以是关于医学的教科书，也可以是文学作品，或者诗集也行。或者由我来翻译一些有名的经典作品，我对语言很擅长。那天我看到了一则广告，说是彼得堡的一个大出版商专门是做翻译作品的。我敢肯定这种翻译著作肯定能赚钱。而我自己也很乐意做这样的事。”

“哦，你还真是提醒我了，其实今天我也在想类似的事。不过我真是对我们在这儿的未来没有信心。相反，我有一种预感，就是我们很快就会从这儿离开，去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落脚之处，我在想，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你能不能花上几小时的时间把你曾读给我听的那些诗歌写下来？估计其中一半的诗歌你已经忘了，剩下的一半也没有写下来，我担心有一天你会把它们全忘了，到时候恐怕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8

天黑之后，他们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拉拉还帮着凯特恩卡洗了一个澡。洗完澡后的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神清气爽，他在窗子前的书桌旁坐下，背对着正帮凯特恩卡洗澡的拉拉。拉拉身上裹着一条浴巾，身上香皂的香味若隐若现，头发则是用另一条毛巾包住，她把凯特恩卡抱上床并给她盖好被子。尤里·安德雷维奇提前品味着专注工作的快乐，用一种愉悦而闲适的心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拉拉也爬上了床，一开始她只是假装睡着，等她真正睡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拉拉和凯特恩卡的睡衣跟挂在床头的刚洗过的亚麻衣很像，衣服上都缀着花边。即便是在那种困难的时候，拉拉还是想办法给衣服上了浆。

夜晚的沉寂将尤里·安德雷维奇包围，带着快乐和生命的气息。淡黄色的灯光轻轻柔柔地照在白色的纸上，也给墨水盒里的墨水镶上一道亮边。外面，打霜的冬夜为一层淡蓝色所笼罩。为了看得更清楚，尤里·安德雷维奇走到隔壁又黑又冷的房间，看向窗外。满月的光芒照在一片皑皑白雪上，好似蛋白或白色油漆一般光洁闪亮。那个冬夜的美丽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心得到了一种平和。他返身走回温暖明亮的房间，开始动笔。

尤里·安德雷维奇写得行云流水，哪怕是在外在的表现上，他也试图让写下来的文字保持独特性。他不断地修改写下来的东西，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复写，内容也跟原来的版本越来越不同。记忆最深的那些诗在他脑海里有着最确定的模样——《圣诞星辰》《冬夜》，还有其他许多类似的作品。不过那些作品后面还是被遗忘或者遗失，再也找不回来。

以这些过去的诗作为开始，尤里·安德雷维奇继续之前未写完的作品。他深入精神世界，循序渐进地写，不过对于完成这部作品他并不抱任何希望。然后，他暂时掩卷，开始写一首新的诗。

写了两三节并且也创造了几个意象之后，作品渐渐攫住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心，他开始感觉到灵感的靠近。这种时刻，决定艺术作品的几种力量之间的关系被反转了。这时占主导地位的不再是艺术家试图表达的思想状态，而是他用来表达的语言。语言，是美丽与意义的载体，语言本身便能反映一个人的思想，并完全转化成音乐——这并非单就响亮度而言，而是从其内在的力量来判断。所以，就像大河中汹涌的水流打磨水里的石头或冲击轮船一样，言语借由其自身的法则、标准、韵律和其他数不清的形式进行极富冲击力的创造。其实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只是现在人们还没充分认识到这一点，自然它也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名称。

到这时候，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作品最主要的部分不是由他来完成的，而是由一种超越他自身并指引他的强大力量完成了，也就是宇宙思想的运动、现代历史阶段和未来的诗歌。同时，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完成这项运动，唯一需要的载体就是他自己。

这种想法让他暂时从自责，对自己不满，妄自菲薄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尤里·安德雷维奇抬起头，打量四周。

他看到雪白的枕头上有两张沉睡的脸。人、干净的亚麻布和干净的房间、夜晚、白雪、星辰、月亮，这一切事物体现出来的纯洁气息让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激情，让他的心雀跃不已。“天啊，天啊！”他轻声叫道，“所有这些都是为我准备的？上帝啊，你怎么可以赋予我这么多东西？你让我感受到你的存在，让我进入你那神圣的世界，沐浴在星辰皎洁的光芒之下。你知道吗，你这些慷慨的赠予让我的眼睛里有了永恒的喜悦的光芒。”

凌晨三点，尤里·安德雷维奇从书桌前抬起头。他从那遥远的梦境中回来，回到了现实，内心变得更快乐，坚强和平和。突然，夜幕下乡村的宁静被一声悲哀的长嚎打破。

尤里·安德雷维奇走进隔壁没有灯的房间，透过窗子往外面望，不过就在他忙着写作的时候，窗玻璃上已不知不觉地结了一层厚霜。他卷起前门的窗帘，披一件大衣在身上，匆匆走了出去。

尤里·安德雷维奇被月光下白雪的光芒耀得眼花，一开始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那高远的嚎叫声再次响起，尤里·安德雷维奇察觉到水沟那边的空地边上有四个长长的影子，如同素描画一般细长。

原来是几只排成一排的狼，它们的头高高扬起，鼻口对着尤里·安德雷维奇所在的房子，或朝着月亮或朝着窗子上月光的倒影嚎叫。不过一直到它们转过头并好似狗一样跑开，尤里·安德雷维奇这才反应过来那是几只狼，而那几只狼好似猜得透他的想法似的。还未等尤里·安德雷维奇反应过来，狼已经跑开了。

“这可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尤里·安德雷维奇想，“狼窝是不是就在附近？也许就在水沟那边？哦，真是太可怕了。萨姆德威亚托夫的马还在谷仓里呢！那几只狼一定是嗅到了马的味道。”

尤里·安德雷维奇决定暂时不将这件事告诉拉拉，以免她担心。他转身往回走，把两间房之间的间门关上，并用毛毯和衣服堵住墙上的洞，这才走回书桌旁。灯光一如之前地明亮，好似在跟人打招呼似的。不过此时尤里·安德雷维奇已经没有心情再写东西了。他没办法静下心来，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狼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以及种种复杂的情况。另外，他也确实累了。

这时，拉拉醒了过来。

“煤油那么珍贵，你怎么还亮着灯？”拉拉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道，“过来，在我旁边坐一会儿。我跟你讲讲我刚才做的梦。”

于是，尤里·安德雷维奇吹灭了灯。

9

又一天过去了。他们在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儿童用的雪橇。凯特恩卡的小脸蛋红通通的，她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循着尤里·安德雷维奇给她修出来的弯道滑下去，兴奋地大叫。在此之前，尤里·安德雷维奇已经用铲子把道上的雪压紧，并在上面洒了一些水。凯特恩卡不断爬上土堆的最高点，抓着雪橇上的绳子从上面滑下，而她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天气已经十分冷，尽管还有阳光，但空气中满是寒气。中午的雪看起来是黄色的，就跟黄昏的天色一般，混着橘色和蜜色。

拉拉前两天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洗洗涮涮，所以屋子里到现在还是潮乎乎的。水气布满窗玻璃，上面还挂着一层霜，墙纸上也是一道道的黑水印。屋子里又黑又闷。尤里·安德雷维奇负责扛木头和打水，并继续清点屋子里的东西，不时还真能有新的发现，他尽力帮拉拉做着那些杂七杂八的家务琐事。

忙乱之中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块儿，这时他们就会放下手上的事情，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用心感受片刻的温柔和深情。待这种时刻过去，他们会突然想起凯特恩卡已经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很久或者马还没喂食喂水，然后便匆忙跑出去，试图弥补自己的缺失。

尤里·安德雷维奇一直都睡不够，他总感觉头晕沉沉的，身上也是到处都痛。每天，他都期待着晚上的到来，这样他就能继续之前的写作。

在尤里·安德雷维奇昏昏欲睡的时刻，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那时候的他浑然不觉周围的事物，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而这种笼罩一切的朦胧感，其实是预示着最后的确定画面即将出现。这就好像是打一份草稿——白天的无精打采是为了夜晚的精神抖擞做准备。

尽管尤里·安德雷维奇感觉疲倦，但事情还是有了很大的变化。无论人和事，都较之前有了不小的调整和改变。

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他想要继续留在瓦利吉诺的梦将无法实现，他和拉拉随时都可能天各一方。最后，他一定会失去心爱的拉拉，失去跟她共同的生活，甚至失去生命本身。尤里·安德雷维奇内心感到不安，但最折磨他的还是每天都要无奈地等待夜晚，他渴望表达心中的悲伤，把所有人都感动得落泪。

那几只狼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渐渐地那已经不是站在月光雪原上的狼，而是成了一个主题，成了毁灭他和拉拉并将他们从瓦利吉诺赶走的邪恶力量的象征。

这种关于邪恶力量的想法在他心里越来越强烈。一到晚上，朦胧中那几只狼就化身成了史前巨兽或让人害怕的怪兽，成了山谷里的巨龙，贪婪地想要喝他和拉拉的血。

夜晚再一次降临，尤里·安德雷维奇点亮桌子上的台灯。拉拉和凯特恩卡比前一晚睡得更早些。

那天晚上尤里·安德雷维奇写的东西主要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清晰的抄写——诗歌的改良版——写得工整而漂亮。而新写的东西则是龙飞凤舞一样，随处可见空格和省略，字迹模糊不清。

尤里·安德雷维奇仔细辨认着涂鸦一样的文字，这一次他失望了。昨晚这些文字曾让他感动落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可以写得这么好。可现在同样的文字在他看来，却变得让人沮丧，并且特别地牵强附会。

尤里·安德雷维奇毕生的梦想就是要严谨地写作，并且要在简单平凡的形式之中蕴含伟大的寓意。他喜欢含蓄的表达方式，想要让读者或者听者在不察觉的情况下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尤里·安德雷维奇始终追求质朴的表达方式，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离理想还这么远的时候，他伤心了，失望了。

昨晚，尤里·安德雷维奇试图用简单到天真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受，用摇篮曲一般直白的语言表达内心的爱、恐惧、渴望与勇气交织的感觉。可现在看着这潦草的文字，他发现昨晚写的东西缺乏一个连贯的主题把不同的线连接起来，所以显得十分涣散。于是，尤里·安德雷维奇把他之前写的东西画掉，开始用同样诗意的语言写圣乔治亚的传说和恶龙的故事。一开始，他把字写得很大很工整，但韵律的不规则，意思的不连贯让他心烦意乱，让他觉得自己写得特别做作。尤里·安德雷维奇索性不再管韵脚，把诗歌分成四节，就跟把散文中没用的话去掉一样。这项工作并不简单，但起码让他的精神振奋了一些。事实证明，改过之后的诗确实生动了一些，但还是显得冗长啰唆。尤里·安德雷维奇逼着自己再进行改动，尽量把句子改短。改过之后的诗成了三音格，这顿时赶跑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的睡意，让他兴奋不已。灵感一下子就来了，稍微一想便能找到最恰当的字眼儿来表达。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诗很少会让人想到具体的画面。在他的诗里，你仿佛能听到嘚嘚的马蹄声，这就跟你能在肖邦的钢琴曲中听到马的从容漫步一样。你会看到圣乔治亚策马奔腾，跑过辽阔的草原，然后你目送着他离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远方。尤里·安德雷维奇狂热地写下脑海里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好似是自动蹦出来的，根本不用思考，并且总是在最恰如其分的时刻出现。

这时，拉拉从床上起身，并朝书桌走过来，但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注意到。穿着长睡衣的拉拉显得比真实的她更高更瘦。拉拉走到尤里·安德雷维奇身旁，把尤里吓得脸色苍白惊恐不已，然后她伸出手，低声说：

“你听到了吗？外面有狗在叫。我想，至少有两只。哦，真可怕！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们挨到天亮，到时候我们就离开，我们离开这儿！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劝说之下，拉拉总算平静了一些，并再次进入了梦乡。尤里·安德雷维奇走到外面。这次，狼群比前一晚离得更近，消失得也更迅速，尤里·安德雷维奇还是没来得及看清它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那些狼站在草丛里，尤里·安德雷维奇也没数清究竟有多少只，不过他直觉地觉得这一晚的狼来得更多了。

10

这是他们来到瓦利吉诺后的第十三天。这些天一切如常，并未发生什么新鲜事或古怪事。狼群消失了几天之后，再次在晚上出现。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仍误以为那是狗，并觉得这是厄运的征兆，恐惧的她一如往常地提出第二天就走。焦虑让拉拉失去了以往的平和和冷静，这对于一个不习惯表达内心情感的女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相同的场景一次又一次重演，所以当那天早上拉拉再次开始打包行李时，他们在瓦利吉诺待的这十三天好似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屋子里还是潮湿而黑暗的，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天气其实没先前那么冷了，天上压得很低的乌云层层叠叠，随时都能落下雪来。尤里·安德雷维奇已经连续熬了很多夜，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是疲惫不堪。尤里·安德雷维奇双腿无力，脑子也是混乱不清。他被冻得瑟瑟发抖，不住搓着自己的手，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等着拉拉做决定，然后再决定接下去他自己要做什么。

拉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那一刻，她甚至愿意付出所有，用这混乱的自由换一份工作，不管多么辛苦，那样他们至少能过上体面，诚实，安稳的生活。

这一天，拉拉跟平常一样一起床就整铺，打扫，做早餐。然后她开始打包行李，并让日瓦戈医生去把马牵出来——这一次她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表示异议。现在尤里安提城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这时候回去无疑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但留在这个荒无人烟，处处是危险的地方也是一样地疯狂。

况且，谷仓里的干草已经所剩无几了。当然，要是决定留下，日瓦戈医生也可以想办法再弄些食物和柴火来，只是为了一件不确定的事儿奔波确实也是不值得。所以，尤里·安德雷维奇没有反驳，直接去套马。

可尤里·安德雷维奇并不擅长做这种事。萨姆德威亚托夫曾教过他要怎么做，但他老是忘记。不过，他最后还是成功地把马套好了，只是动作稍显笨拙了些。尤里·安德雷维奇把马轭套在马杆上，把金属皮带的两端打个结，然后一条腿跨过马背，再将马脖子处的绳子拉紧。最后，尤里·安德雷维奇牵着马走出前廊，然后将它束在其中一根门廊上，走进屋里去叫拉拉。

拉拉和凯特恩卡已经穿好了衣服，东西也都打包好了，只是拉拉的情绪十分不好。她绞着自己的手，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并请求尤里·安德雷维奇再坐一会儿。拉拉在一张椅子上躺下，接着又起身，不连贯地尖声唱起歌来，歌声之中夹杂着她的自言自语：“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心里好乱。现在天色有点晚，我们可能走不成了，天或许很快就黑了，说不定到时我们会被困在森林里头。你觉得呢？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只是我自己做不了这个决定。好似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离开，要做最好的选择。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你不说话呢？我们已经浪费半天时间了，也不知道这半天究竟做了什么。也许明天我们会更理性更小心一点儿。你是什么想法？你觉得我们再待一个晚上，怎么样？明天我们早一些起床，天一破晓我们就动身。怎么样？现在你先去生火，留在这儿你可以多一个写作的夜晚，这是不是很好呢，亲爱的？哦，天啊，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你怎么不说话？”

“你把事实夸大了。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时间还很早。不过就按你的意思，我们再留一个晚上。只是你要平复一下心情，别这么郁闷不安了。过来，我们先把外套脱下，再把刚才打包的东西拿出来一些。另外，凯特恩卡说她饿了。我们得弄点东西吃。你刚说得对，其实没必要走得这么突然，我们都没做好准备——哦，你别难过了，别哭。我待会儿就把炉子点燃。不过在我生火之前，我得先把门边的雪橇拿过来，另外还要从木棚里把仅剩的一些木头拿过来——我们的木材快用完了。你别哭。我很快就回来。”

11

走出门，尤里·安德雷维奇看到路上有几道雪橇的痕迹，通往他之前住的房子。那是尤里·安德雷维奇前两天拉柴留下的，雪地上满是脚印和雪橇印，一片狼藉。

早上起一直阴沉的天空这下也放晴了，天气又冷了起来。原来的那个小花园就在木棚的正对面，好似是故意出现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眼前，好让他想起一点什么。那个冬天的雪下得很大，打谷场上的积雪很厚，显得旁边的过梁和木棚都变得矮了。从房顶挂下来的冰柱几乎要伸到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头顶，好似一个巨大蘑菇的边缘。恍惚间，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雪地之上似乎悬起了一轮新月，射下白冷的光芒。

尽管还是午后，天也还没黑，但日瓦戈医生感觉自己仿佛是站在深夜的黑色森林里。这是他灵魂里的黑暗，也让他倍感沮丧。头顶上的新月是一个孤单的意象，这或许表示马上会有分别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累极了，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他把圆木一捆捆地从木棚里抱到雪橇上，不过每捆抱的数量比平时要少一些。即便戴了手套，可在那样的天气抱结冰的木头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一通活干下来，可尤里·安德雷维奇并没有感觉暖和多少。他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并且再也不能修补。尤里·安德雷维奇诅咒自己不幸的命运，但他祈求上帝，能放过他爱的那个美丽、悲伤、谦卑、一心一意的女人。新月仍挂在谷仓的上方，它带来了光明却带不来温暖，闪出的光只让人觉得寒冷。

马突然把头转向米库力特辛房子的方向，并嘶叫起来。一开始还是怯怯地轻声叫唤着，之后就越叫越大声。

“怎么了？”尤里·安德雷维奇暗想，“肯定不是因为恐惧。受惊吓的马不会这样嘶鸣，毕竟它不可能傻到因为嘶鸣而把狼群引到自己这儿来，所以马嘶鸣肯定是因为高兴的事情。估计它是想要回家了。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能走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往圆木上放了一些木头碎屑和打卷的树皮，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麻布，再用绳子捆紧，然后回过头，拉着雪橇往回走。

马再次嘶鸣起来，这一次是在回应远处另一匹马的嘶鸣。“那是谁的马呢？是不是瓦利吉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凉？”尤里·安德雷维奇从来不觉得会有客人来拜访他们，所以他压根就没觉得另一匹马的嘶鸣声是从米库力特辛房子的方向传来的。尤里·安德雷维奇拉着雪橇绕过几栋房子，由于积雪太厚了，他并没有看到前面的入口。

尤里·安德雷维奇慢悠悠地走着——何必着急呢？——到了之后，他先把木头堆好，解开马，再将雪橇放回谷仓里去。然后他牵着马往马厩的方向走去，并把仅剩的几把干草放进马槽。

做完这一切之后，尤里·安德雷维奇往屋里走，只是他心里莫名地不安。只见前廊正前面放着一架空间宽敞的雪橇，一匹苗条的黑色马驹拉着它。而一个陌生人绕着马走来走去，偶尔会拍一下马，并察看它的距毛。

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尤里·安德雷维奇无意偷听，但他又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所以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直至突然停下。尤里·安德雷维奇认出那是科马洛夫斯基和拉拉及凯特恩卡交谈的声音。显然他们是在靠门较近的屋子里说话。科马洛夫斯基似乎在和拉拉争论着什么，从拉拉说话的语气来看，她似乎心情不佳。拉拉在哭，时而跟科马洛夫斯基剧烈地争吵，时而又同意他的看法。

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科马洛夫斯基是在谈论他，说他不值得相信——他好似听到了“一脚踏两船”这句话，所以没办法判断他是更倾心于拉拉还是更爱他自己的老婆。还说拉拉不应该把他当作依靠，不然最后只会落到一个流亡四方的结局。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走了进去。

不出尤里·安德雷维奇所料，拉拉和科马洛夫斯基确实是在靠右边的房间里说话。科马洛夫斯基穿一件及膝的皮毛外套。拉拉则是拉着凯特恩卡的衣领试图帮她系紧衣服，但她好似是找不到挂钩，所以气恼地要凯特恩卡别扭来扭去，但凯特恩卡反驳道：“放松一点儿，妈妈，你会勒死我的。”尤里·安德雷维奇走进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见他进来，科马洛夫斯基和拉拉都奔过来，异口同声地说：

“你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好呀，尤里·安德雷维奇。尽管我们上次对彼此说了一些不礼貌的话，但我这次还是不请自来了。”

“你好，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

“你刚才究竟去哪儿了？”拉拉再次问道，“现在你先听下科马洛夫斯基的建议，然后再快速做一个决定。我们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你们干吗都站着呢？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来，坐下。亲爱的，你干吗问我刚才去哪儿了？你明知道我去拉木头了呀，然后又忙着照料马。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请坐，别客气。”

“你看到他难道不惊讶吗？你看着一点儿都不意外似的。我们之前不是都后悔来了这儿，后悔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吗？现在他来了，就在你的眼前，可你却一点儿都不惊喜！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他将要告诉我们的事情。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你告诉他吧。”

“我不知道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究竟是怎么想。但我必须先解释一下：我已经故意放出话，说我已经离开了尤里安提城，好给你和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更多时间来考虑，以免你们草率地做出决定。”

“可我们不能再推迟计划了。”拉拉插嘴道，“现在是离开的最佳时机。明天早上……还是让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自己跟你说吧。”

“亲爱的拉拉，就一会儿，没什么关系。不好意思，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不过你们干吗要穿上外套呢？还是先把外套脱了，坐下说话。毕竟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们得细细考虑，急不得。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我担心我们的谈话会涉及一些私人事情，要是谈得深了恐怕会让人觉得滑稽和尴尬。不过事实上，我从来没考虑过跟你走，但拉拉的情况不同。我们要考虑的东西不一样，说到底我们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一直都劝她多考虑考虑你的提议。事实上，她心里也一直挂着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只有你一起走，我才会走。”拉拉插道。

“跟你一样，我是真的不想分开，但我们或许得先把私人感情放到一边，必须做出牺牲。因为，我是肯定不会走的。”

“可你还什么都没听呢，你不知道……让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跟你说……明天早上……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显然觉得我带来的消息很震撼。我就不卖关子了，是这样，远东政府的官方火车已经抵达了尤里安提城。火车是从莫斯科开过来的，明天将开往东边。那是交通部的专列，一半的车厢都是卧铺。

“我肯定要随这辆火车一块儿走。并且，我已经让助手用我的名义订了几个位置，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卧铺走。要是错过这一次，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决定了就不会反悔，而你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不跟我们走。但即便是这样，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的份儿上，再好好考虑一下吗？你刚才也听见了，她说你不走，她也不会走。所以，请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哪怕不去海参崴，至少也先离开尤里安提再说——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只是现在真的时间紧迫，我们得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我带了一个车夫过来——我自己不会驾车——而我的雪橇又坐不下五个人。不过我知道萨姆德威亚托夫的马在你这里，你刚不是说牵着马去拉木材了吗？就是说马还没解套？”

“不，我已经解下它的马具了。”

“那就请你用最快的速度把马套好。我的车夫可以帮你……不过转念一想，又何必这么麻烦呢？我们挤一下，应该也能坐同一驾雪橇过去的。只是我们真的要抓紧时间，哦，上帝啊。你只需要打包旅途中最需要用的东西——抓到什么就拿什么吧。现在已经没时间打包东西了，毕竟这关乎一个孩子的生命。”

“我真是不懂你，维克托·伊波利托维奇，你这么说，好像我已经答应你了似的。你走吧，祝你好运，要是拉拉愿意也可以一块儿走。你们不需要担心家里，我会把房子打扫干净，并在你走后锁好门窗。”

“你在说什么呀，尤拉？你干吗说这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呢？‘要是拉拉愿意’，呵，这是什么话呀！你明明知道你不走我就不会走，我不可能抛下你自己做决定。所以，你何必说锁门窗这种话呢？”

“所以，你真这么固执？”科马洛夫斯基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当然，得要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同意。”

“没问题。我们去厨房谈。你不介意吧，亲爱的？”

12

“斯特尼科夫被抓了，并且被判了死刑，枪毙。”

“这太可怕了！你确定吗？”

“别人告诉我的消息，并且我敢肯定这是真的。”

“别告诉拉拉。不然她会疯掉的。”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也是我说要单独跟你说的原因。现在斯特尼科夫已经被抓住了，那她和她的女儿也是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你一定要帮我救救她们。你真确定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很确定。”

“可要是你不走的话，拉拉也不会走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吧，那你帮我一个忙。你就假装你有可能改变心意，假装被我说服同意离开，不然她肯定不会愿意离开你——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尤里安提火车站。我们一定得让她相信你会一起走，哪怕不是现在，以后也会——到时候我再安排其他的机会。你得假装你愿意这么做，行吗？你只需要让拉拉相信这个，就请你撒一次谎吧。不过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帮我这一次——我以我的尊严向你发誓，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远东，并安排你去往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不过现在至少得让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相信你愿意离开。你只需要让她相信这个。比如，你假装要去准备雪橇，然后催促我们赶紧动身。为了节约时间，不要再等你——就说你一准备好就会赶上来。”

“斯特尼科夫的消息太让我震惊了，我没办法保持理智。刚才你说的话我都没太听明白。不过你说得对，既然他们已经打算解决斯特尼科夫，那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和凯特恩卡的生命也是危在旦夕。我跟她迟早都会被抓起来，到时候也得分开。现在由你来把她们带走，走得远远的，也总比那样子分开好。不过这也改变不了什么，事情完全在你的计划之中。也许有一天我会彻底崩溃，我会咽下所有自尊，爬到你脚边请求你让我见拉拉，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求你给我的家人安排水路逃走，并接受你对我的一切安排。可现在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斯特尼科夫的消息让我混乱不已。我很难过，很沮丧，都不能正常地思考。也许把我交到你的手中，将会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我的余生将不得安宁。可我现在已经晕了，我没办法思考，目前能做的就是盲目地同意你的要求，无奈地遵照你的意思……好吧，看在拉拉的份儿上，我现在就去告诉她我会把雪橇准备好，然后再追你们，当然实际上我会故意落在后面……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现在天这么黑，你们怎么走？路上崎岖难行，还得穿过森林，并且这附近有狼。你们可得小心点儿。”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带了枪和子弹。另外，我还带了酒驱寒。你想喝点吗？我带的还挺多的。”

13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把她放弃了，我把她放走了。不，我得追上他们。拉拉！拉拉！

“可是他们听不见我的呼喊。狂风在呼啸，他们可能也在说着话。她有道理感到高兴和放松。她肯定不知道我是骗她的。

“拉拉应该在想——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真是太好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她那可笑的固执的尤诺奇卡最后终于妥协了，感谢上苍，我们将去往一个更好更安全的地方，那儿的人比我们更理智，那是一个讲求法律和民主的地方。哪怕他明天没上火车，科马洛夫斯基也会安排他坐一辆火车过来，要不了多久我们也可以团聚。他现在当然是在马厩，兴奋而匆忙地套马，然后全速追赶我们，争取能在我们进入森林之前赶上。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可我们都没能好好地告别，我只是冲她挥了一下手，然后就转过了身，用力把那伤痛咽下去，就跟咽下一块卡住喉咙的苹果一样。”

尤里·安德雷维奇站在走廊上，大衣披在肩头。他用一只空着的手抓住屋顶下面的木柱，好似要在那上面上吊似的，眼睛定定地望向远方。尤里·安德雷维奇望着远处的一段上坡路，路的周围稀松种着几棵桦树。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尤里·安德雷维奇知道拉拉他们坐的雪橇一定会从那儿经过。

“再见了，再见……”尤里·安德雷维奇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在那个寒冷的午后，他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再见了，我唯一的爱，我永远失去的爱人。”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看到那雪橇箭一般地穿过水沟，经过一棵又一棵的桦树，然后减速。哦，他们在最后一棵桦树前停下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心里一阵狂喜，双膝打战。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整个身体跟一块布一样柔软，好似那从肩头滑落的大衣。

“哦，上帝，难道你要把她还给我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还没黑，他们为什么会停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不动？哦，不，结束了。雪橇又往前了，他们继续赶路。一定是拉拉想停下，最后看一眼他们的房子。也许是她想看看我有没有离开房子？有没有追赶他们？他们走了。”

要是运气好，要是他们经过山谷另一边的田野时——前两天晚上狼群站立的那片田野——太阳还没下山——天黑他就看不见他们了，他就能最后看一眼拉拉了。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深红色的太阳仍像球一般挂在蓝色的地平线上，在平原大地上洒下菠萝色的光芒，而这光芒又被白雪贪婪地吸入。拉拉坐的雪橇突然出现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视线中，又快速消失不见。

“再见了，拉拉，我们来生再见。再见了，我的爱，我永远的爱。我不会再见你，永远永远都不再见你。”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铜红色的余晖迅速扫过大地，然后消失不见。远处淡紫色的薄暮天空也转成了深紫色，雾气让路旁的桦树变得模糊，也让紫色的天空忽的一下变成了粉红色。

尤里·安德雷维奇满心悲伤，心思也比平常敏感一百倍。他觉得就连周边的空气也变得与众不同，世间独有；冬日的黄昏仿佛也因为同情而更多了一些生气，就像一个友好的见证人。好似此前从没有过这样的黄昏，而夜晚也是第一次降临，以安慰他的孤独和悲伤；好似包围那山谷的不再是地平线上绵延的山峰，而是一棵一棵有生命的树，它们拔地而起就是为了安慰他的悲伤。

尤里·安德雷维奇几乎要跟那一时刻所有的美丽事物挥手作别，如同跟一群朋友告别。在最后的暮色中，他喃喃地说着：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会没事的。”

此时，尤里·安德雷维奇仍站在走廊上，他转过身面对一条关着的门，背对全世界。

“我的太阳下山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在心里反复地默念着，好似要把这些话深深地埋进记忆中。他已经没有力气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

尤里·安德雷维奇走进屋子。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两段独白；一段是假装若无其事的干巴巴的话语；一段是感情汹涌的说给拉拉的话。

“现在，我可以回莫斯科了。”尤里·安德雷维奇想，“首先得想办法活下去。我不能强迫自己睡着，相反我要整晚工作，直到我累得倒下。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得马上把卧室里的炉子生起来，今晚我不能让自己冻僵。”

与此同时，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我要再跟你待一会儿，你是我无法忘却的快乐，我的手、我的脸、我的嘴唇忘不了你。我要把我的悲伤写下来，永远铭记。我会用满怀的柔情和悲伤来还原对你的记忆。我会留在这儿，直到把这件事做完，然后我再离开。我将回忆你的一颦一笑，并将它们化作文字记录下来，就像经过暴风雨的大海会记录那曾经汹涌的波浪一样。浪潮卷起海草、贝壳、卵石和那最轻或最重的东西，然后沿着一条蜿蜒曲线把它们全摔在沙滩上。而那条曲线会不断向着远方延伸，延伸到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浪潮最高的地方。是生活的浪潮把你带到了我的海岸上，哦，你是我的骄傲，我将这样来刻画你。”

尤里·安德雷维奇走进屋子，锁好门，然后脱下身上的外套。当尤里·安德雷维奇走进干净的卧室，想起拉拉早上那么匆忙地打包东西然后又把东西拿出来；当他看到那凌乱的床铺，东西掉得椅子上地板上都是时，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跪到地上，胸部紧抵着床沿，头埋进被单里，放声大哭。但没过多久，尤里·安德雷维奇就站起身，匆忙抹干脸上的眼泪，疲倦而心不在焉地打量周围。然后，他把科马洛夫斯基留下的伏特加酒瓶打开，往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又往里面加了一些水和雪，然后大口大口地把这杯混着无助眼泪的酒喝了下去。

14

尤里·安德雷维奇莫名地心里不安，他渐渐地失去了理智。以前，他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自从拉拉离开之后，尤里·安德雷维奇不再打理房子，也不料理自己，浑浑噩噩，不可终日。

尤里·安德雷维奇喝伏特加酒，写跟拉拉相关的事情——但他画掉的越多，笔下的拉拉就跟原型离得越远，跟那个带着女儿凯特恩卡长途跋涉的母亲拉拉渐行渐远。

他之所以要不断修改并且重写，是为了寻找最有力最准确的表达。但诗歌自有其内在的韵律和规则，所以尤里·安德雷维奇不能很自由地把自己的过往经历添加进去，以免冒犯或伤害到那些直接参与其中的人。结果，激情和温暖的感觉逐渐从他的诗里消失了，浪漫的病症被放大到一种更为广大也更宁静的意象，个体被拔高到宇宙的高度。尤里·安德雷维奇并非刻意追求这种结果，但这种自发形成的广大意象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抚慰，这就像是拉拉在旅途中给他发来的信息，像是拉拉在远方对他的问候，像是拉拉出现在他的梦里并用手轻触他的额头，而尤里·安德雷维奇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尤里·安德雷维奇也在为拉拉写挽歌。而这些年来，他其实断断续续写了很多有关自然、人和其他事物的文字，于是他把这些整理出来，想给它一个结尾。每当尤里·安德雷维奇开始写作，他就会有很多有关个人生活和社会生活的想法和感言。

尤里·安德雷维奇通过与植物王国类比的方式来思考历史，思考历史道路。冬天，大雪之下，林子里光秃秃的枝干显得十分凋零荒败，就像老人稀疏的头发。不过再过一些时日，春天会让整个森林换一个模样。之前枯败的树枝会冲上云霄，叶子多得完全能把一个人掩住。这种转变发生的速度比任何动物都来得快，因为动物不像植物生长得那么快，不过我们也还不能直接观察到植物的生长运动。森林没有变换位置，我们不能骗人说，这种变化就代表了它的运动。无论何时看过去，森林都是静止不动的。所以我们看待永恒变化的历史，看待悄然转变的社会生活也是这个样子。

托尔斯泰也是这样子想的，只是他没有清楚地表达出来。托尔斯泰否认历史是被拿破仑或其他任何统治者或是将军推动的，不过他也没有就自己的想法得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单个的人无法创造历史。历史是看不见的，就像一个人永远看不见草的生长一样。战争和革命，国王和罗伯斯庇尔是历史的有机物，相当于发酵母的作用，但革命通常是由一些思想坚定的狂热者发动，他们拥有认清并限制自己的天赋。这些人可以在几个小时或几天之内推翻旧有的秩序，而因此造成的动乱可能持续几周或几年，但百十年来这种引发暴动的狂热精神一直备受推崇。

尤里·安德雷维奇为拉拉感到哀痛，同时也为梅流赛艾沃的那个夏天哀悼，那时候的革命好似从天而降。那个夏天，所有人似乎都变得疯狂；那个夏天，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而存在，而不是为了表示对上级政策的支持而用生命去注解某一种理论。

尤里·安德雷维奇把这些想法记在了纸上，还写了一篇文章来验证他固有的观点——艺术永远服务于美，美丽是一种形式，而形式是通往有机生活的钥匙。没有人能在失去美的情况下生活，所以包括悲剧在内的每一个艺术作品，都是用来表达存在的喜悦的。而这些想法和文字也给尤里·安德雷维奇自己带来了喜悦，一种悲情的喜悦，一种让他泪流满面，让他筋疲力尽，让他头痛不已的喜悦。

萨姆德威亚托夫来看尤里·安德雷维奇。他给尤里带来了更多的伏特加酒，并把安提波娃和她的女儿如何跟着科马洛夫斯基离开的事悉数告诉了他。萨姆德威亚托夫是坐铁路上的那种小推车过来的。他责怪尤里·安德雷维奇没能好好照顾马，所以把马要了回去。尤里·安德雷维奇希望还能把马借给他用三四天，但萨姆德威亚托夫拒绝了他的请求，不过答应一周之内会再来一趟，把他带离瓦利吉诺。

有时候，沉醉在创作中的尤里·安德雷维奇会突然想起拉拉，好似她就在他面前，并跟他温柔地说话，叙述离开他之后内心的悲痛。这就好像是回到了童年，当年母亲过世的时候，尤里·安德雷维奇也觉得自己在鸟鸣声中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所以现在他对听到拉拉的声音并不意外，并且期待这能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尤里·安德雷维奇仿佛听见拉拉就在隔壁房间里喊：“尤诺奇卡！”

那个时候，尤里·安德雷维奇还出现了其他的幻觉。一天晚上，他梦见一条恶龙把巢建在了他的房子下面，惊出一身冷汗。尤里·安德雷维奇睁开眼睛，只见山沟那边射出一道光，然后他就听见了火枪射击的声音。奇怪的是，在看到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之后，尤里·安德雷维奇竟然又睡下了，并且第二天早上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15

过了一两天，日瓦戈医生终于说服自己一定要保持理智，哪怕是不想活了也可以找一种更迅速，更少痛苦的方式。尤里·安德雷维奇答应自己，等萨姆德威亚托夫一来接他，他就跟着离开。

黄昏时分，天微微还有些亮光，尤里·安德雷维奇听到雪地上有脚步声。有人迈着坚定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往他这边靠近。

奇怪了！这会是谁呢？萨姆德威亚托夫有马，他不可能走路过来呀，而瓦利吉诺已然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肯定是为我而来。”尤里·安德雷维奇心想，“可能是上头有了命令，要我回尤里安提城去。或者他是来逮捕我的。不，要是那样子的话，应该至少有两个人，并且他们也需要交通工具把我带回去。是米库力特辛。”尤里·安德雷维奇高兴地想，他觉得自己认出了脚步声。陌生人摸索着坏掉的门闩，好像他知道上面之前挂着的是挂锁，然后大摇大摆地推开门，并把门在身后关上。

尤里·安德雷维奇背对门而坐。等他站起身转过脸，却发现陌生人已经进了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你想找谁？”日瓦戈医生脱口而出。对方没有回答，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陌生人有一张坚毅的英俊脸庞，穿一件皮夹克和皮毛裤子，脚上套着一双羊皮靴，肩上还横挎一把来复枪。

不过，最让日瓦戈医生惊讶的不是陌生人的到来，而是他那淡然自若的神情。显然先前他在屋子里找到的东西就是这个人留下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曾在这个屋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另外，尤里·安德雷维奇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儿见过似的。而陌生人呢见到尤里·安德雷维奇，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讶。也许他已经知道这个屋子里有人住，甚至知道是谁住在里头。也许，他认出了日瓦戈医生。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日瓦戈医生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天啊，我在哪儿见过他？似乎是五月的一个炎热早晨，不过谁还记得是哪一年呢？哦，我想起来了。拉兹维列车站。指挥员的车厢……意志坚定……正直，绝对的正直……哦，斯特尼科夫！”

16

两个人谈了好几个小时。尤里·安德雷维奇和斯特尼科夫热烈地交谈，尤其是彼此讲述在那些惶恐的日子里的绝望和疯狂。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下来。

除了那些日子经历过共同的紧张和不安之外，斯特尼科夫这么不停地说话还有一个私人原因。

斯特尼科夫不停地说呀说，尽一切可能把谈话继续下去，其实是为了不让自己孤独。也许他害怕面对自己的良心，也许是悲伤的记忆萦绕心头，也许是受自我否定的情绪的折磨，以至于他变得讨厌自己甚至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者，是因为他做了某个可怕的无法挽回的决定，所以想通过跟日瓦戈医生谈话来推迟对那个决定的执行。

不管是什么原因，显然斯特尼科夫心里藏着一个重要的秘密，而那秘密成为了他沉重的负担，所以不管谈什么话题他都表现得热情洋溢，以此掩饰内心的焦虑。

这是革命时代特有的疯狂，每一个人都是表里不一，每一个人说的话和做的事都不尽相同。没有人敢说自己没做过亏心事。每一个人都内心有愧，都隐隐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一个未接受审判的罪人。所以只需一点点引导，人便会陷入自我折磨的深渊。人们沉迷在自己的臆想中，错误地控诉自己，这不仅是出于恐惧，同时也是出于一种破坏的冲动，出于自己的意愿，他们沉迷在这样一种形而上学的恍惚中，一种自我审判的激情中。

作为一个经常到访军事法庭的重要军队领导人，斯特尼科夫肯定听过或者看过各种各样的认罪和审判。现在他有一种要撕下面具的冲动，他想要重新评估自己的生命，而在这种狂热的激情中，他自然会用扭曲的眼光看待一切。

斯特尼科夫的话说得很不连贯，一下子是说这件事，一下子又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赤塔市（苏联城市）附近……你有没有看到抽屉里和橱柜里带有异域风情的东西？所有那些都是苏联红军占领东西伯利亚区的时候，我们征用过来的。当然，那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带过来的。我身边一直都有可信的，忠诚的人跟着我，在这方面，上天可谓对我不薄。那些蜡烛、火柴、咖啡、茶、纸笔等，都是从军队的库房里拿出来的，有些是捷克生产的，有些是英国的，还有一部分产自日本。很零碎的东西，对吗？……‘你怎么看？’这是我妻子最喜欢说的话，我想你也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我刚到这儿的时候没决定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不过现在我还是对你坦白吧——我是来看她和我的女儿的。我听到消息说她们在这儿，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等我赶到这儿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我听到流言说你跟她关系密切，还听人提到了日瓦戈医生这个名号。这些年来我见过的人起码有几千个，但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想起我曾经还审讯过你。”

“所以，你后悔当初没有把我枪毙？”

斯特尼科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听到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话。他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继续自己的独白。

“自然，你们的事情让我嫉妒——我现在还是嫉妒。不然，你还想我怎么样呢？我是几个月前到这儿的，因为我在远东地区的藏身处被发现了。他们想把我送上军事法庭，并对我进行审判。如果被他们抓到，审判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可我没有犯罪。我想以后等时局好了，或许我还有一线希望能为自己辩护，挽回我的名誉。所以我决定在他们抓到我之前先消失一段时间，暂时躲起来，过隐士的生活，并且不断变换地方。也许没有那个骗得我信任和秘密的年轻骗子，我已经成功了。

“当时我正横穿西伯利亚往西边走，徒步前行，这样能避过很多人的耳目，但也让我饱受饥饿之苦。我要么是在雪地里睡觉，要么是在火车上——当时铁路线上有许多被雪掩埋的火车。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年轻人，一个流浪汉。他说自己刚从游击队的枪口下逃出来——游击队员把他和其他一些判定有罪的人排成一排，然后用枪扫射。幸运的是，他只是受了一点伤，于是偷偷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并在森林里躲了好久直到伤口恢复。他说跟我一样，也是东躲西藏。反正，他的故事就是这样。他是一个不良不莠的人，有邪恶的一面，也有善良的一面。他说自己曾因为脑袋不聪明，被学校开除了。”

除此之外，斯特尼科夫还在描述中增加了许多细节。日瓦戈医生也愈加地确定他知道斯特尼科夫口中的年轻人是谁。

“他是不是叫泰廖什卡·加卢新？”

“没错。”

“那他说的游击队和墙壁的事情就是真的，没有半句谎话。”

“那个年轻人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对母亲孝顺。他的父亲被当作人质枪毙了，母亲也进了监狱，很可能也会被枪毙。所以当他听到这个消息，便下定决心尽一切可能把母亲救出来。他去了当地的契卡，并主动提出愿意为他们效力。契卡的人同意给他一次机会，条件就是要他说出重要的秘密。于是，他就把我的藏身处供出来了。幸好我逃得及时，才没被抓住。

“我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穿过西伯利亚平原，到了这个地方。这儿的人都认识我，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我敢回到这里。事实上，他们把赤塔市找了个遍，却不知道我就躲在这荒山老林间的屋子里。不过现在这个消息又泄露了，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看，天又黑了，我不喜欢天黑，因为我已经好多年没办法睡觉了。你知道这有多折磨人吗？要是我还剩下一点蜡烛就好了——抽屉里的蜡烛好吧，上面可是涂了动物脂油的。我们继续聊。你能聊多久我们就聊多久，聊一整晚都行。就让我们奢侈一回，亮上一整晚的蜡烛。”

“蜡烛都在那儿。我只开了其中的一盒。我一直都是用煤油灯的，那可能也是你留下来的吧。”

“有面包吃吗？”

“没有。”

“那你都是靠什么维生？哦，这可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你当然是吃土豆了。”

“没错。我吃的是土豆。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很会料理家务，他们知道如何储存土豆，所以现在地窖里还有不少完好的土豆呢，没有一个烂的。”这时，斯特尼科夫突然把话题转到了革命上。

17

“也许革命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你无法明白，因为你是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的。要知道，除了你生活的世界外，还有一个由低矮平房、铁路、贫民窟和租住屋组成的世界。那儿只有肮脏、饥饿、拥挤、低人一等的工人，堕落的女人。而你所在的世界，则是由和蔼可亲的母亲，聪明的学生，富商的儿子组成的，是一个没有惩罚，厚颜无耻，邪恶的世界。面对穷人，面对那些被抢劫被欺负被引诱的人的眼泪，富人们只是大笑或者耸耸肩，那些可耻的寄生虫，他们从来不愿意辛苦做任何事，从不会给予这个世界任何一点东西，当然也没有东西留下。

“可对我们而言，生活就是一场战役。我们可以为自己爱的人移山倒海，哪怕我们带给爱人的只有悲伤，他们也不会拿起爱的武器对付我们，因为到最后我们受的苦比他们还多。

“不过在我讲这些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离开瓦利吉诺，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些人正向我逼近，而你要是还留在这儿，无疑会受到我的牵连。就凭你现在跟我说话这一条，他们就能治你一个通敌的罪名。除此之外，这附近还有很多野狼。前几天的晚上，我还被逼着开枪打死了一只狼，这才得以安全脱身。”

“所以那天晚上是你开枪。”

“是的，当然是我，你应该听见了。当时我正往另一个藏身处赶路，不过还没等我到那儿，就有诸多迹象表明那个地方已经被发现了。其他留在那儿的人很可能也被枪杀了，在这儿我也不能停留太久。我就待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就走……好，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

“当然，这种戴着花哨帽子开车追女孩子玩的寄生虫，也不仅仅是莫斯科或俄国才有。寻欢作乐的人哪儿都有，他们的身影遍及世界的每一个城市。但十九世纪何以能保持和平，为什么那一段历史时期跟现在不一样？那是社会主义思想诞生的年代。革命，年轻人甘心死在炮火之下，作家们绞尽脑汁要把富人们贪婪的嘴脸写出来，试图保住穷人们最后的尊严。马克思主义诞生了，它揭露了一切邪恶的根源并提出了解决办法，成为了十九世纪最强大的力量。而那个时代的大街也是那样子，连同肮脏和英雄主义，连同邪恶和贫民窟，宣言和炮火。

“你不知道小时候的拉拉多么可爱，学生时代的她。你肯定不知道。她有一个同学就住在我们隔壁的房子里，那里大多数的住户都是在布雷斯特铁路线上工作的铁路工人。不过现在布雷斯特铁路线已经改了好几次名字。我的父亲——现在也是尤里安提革命法庭的成员——那个时候是一名铁路巡查员。我曾到那栋房子里去，经常见到她。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孩子，可你还是能在她的脸上和眼睛里看到警惕和戒备，看到不安。那个时代的主题——所有的眼泪、凌辱和希望，所有积累的愤怒和自尊都体现在她的脸上，带着女孩儿的娇羞和自信的优雅。拉拉是那个时代的缩影。这很了不起，对吗？一切都是上天已经安排好了的。上天赋予了拉拉别人没有的天赋，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

“你说得真好。我也见过那个时候的拉拉，跟你说的丝毫不差。那个时候的她是一名女学生，也是一出真实戏剧的秘密女主角。她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是那么地无助，那么地戒备。我见到她的时候就是那样，我记得的。总之，你说得很对。”

“你曾见过她，并且记得她？你当时在做什么？”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好吧。所以你看，十九世纪不仅爆发了巴黎革命，从赫尔岑开始一代代俄国人也开始流亡斗争。在推翻沙皇政府的事情上，有些人只是参与策划，有些人负责实施。世界的工人运动、议会和欧洲大学的马克思主义，全新的所向披靡的，让人觉得讽刺的制度及其留下的遗憾，全都有了结果——这也是列宁曾经说过的，而列宁的出现就是为了纠正一切的错误行为。

“随着列宁的出现，世界开始看到一个燃烧的俄国，发出了救赎人类悲伤和不幸的火光。不过，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呢？这不过是对牛弹琴而已。

“因为拉拉，我努力学习，并成为了一名教师，后来跟她一起来了尤里安提城——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她。为了拉拉，我啃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积累了大量的知识，这样如果她需要我的帮忙我就有能力帮她解决问题。结婚三年之后，为了赢回她的心，我决定参加战争。可就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我不幸被俘虏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于是我利用这个机会以假的身份参加了革命。我要弥补拉拉曾受过的痛苦，我要让她忘记那些悲伤的记忆，让她无法再回到过去。而那期间，她和我的女儿就住在我的隔壁，她们就生活在这个地方！你知道我要多努力才能忍住奔向她们的冲动吗？那时候我想，还是等完成人生使命之后再见她们吧。可现在想想，那可真是傻透了。现在只要能让我再见她们一面，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只有有她在，我的世界才能有亮光。”

“我知道你很爱她。不过，你知不知道她对你的爱有多深呢？”

“不好意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吗？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爱你，这些你知道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她说的？对你说的？”

“没错。”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问很冒犯，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拉拉究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话？”

“可以。她说你身上有最优秀的品质，是她遇见过的最好的人，说你与众不同，天赋异禀。拉拉还说，要是能让她回到曾跟你一起住过的房子，哪怕要她爬着回去她也愿意。”

“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涉及了你的隐私也请不要见怪。你还记得她当时是在什么情境下说这些话的吗？”

“当时她正在收拾屋子，然后走到外面甩动地毯。”“哪条地毯？这儿有两条。”

“那一条，大的那条。”

“那对她来说太重了。你有给她搭把手吗？”

“当然。”

“你们两个人一人拉着一端，她尽量举高手臂，把地毯上的灰尘甩落。飘扬的灰尘让她不得不眯着眼晴，然后大笑？是不是这样子？哦，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接着，你们走向彼此，把地毯合拢接着再加叠一次，然后她跟你开玩笑做鬼脸，是吗？我说得对吗？”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朝不同的两个窗子走过去，望向不同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斯特尼科夫走到尤里·安德雷维奇身边，抓住他的手按向自己胸前，状似焦虑地说：

“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刚触碰了你藏在心底最深最神圣的话题。不过我还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愿意听的话。请你不要走开。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反正，我很快也得走了。想想吧——六年的分离，六年压抑的感情，你能想象吗？可以前我总是想，我还未赢得全部的自由，等我赢得了自由，我就能回到我的家人身边去。可现在，我发现到头来我的付出和牺牲不过是一场空。他们明天就要把我抓走了。而你跟拉拉那么亲密。也许有一天你还能再见到她……我想说什么来着！我真是疯了。他们会把我抓走，不听我一句辩解。他们会冲我大吼大叫，冲我叫骂。哦，这一套我清楚得很！”

18

终于，尤里·安德雷维奇睡了一个好觉。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睡着。斯特尼科夫那天也在屋子里过夜，日瓦戈医生安排他在另一个房间休息。期间，日瓦戈医生醒了几次，或者翻个身或者是把被子拉高一点，然后再次沉入梦乡。到破晓时分，日瓦戈医生做了好几个万花筒似的梦，那些梦很短，但是内容详细且符合逻辑，以至于他都要以为那就是真的了。

尤里·安德雷维奇梦见母亲画的那幅意大利里维埃拉的画忽然从墙上掉了下来，而他自己也被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尤里·安德雷维奇睁开眼睛。“不，不会有事的。”他想，“是安提波夫，是拉拉的丈夫斯特尼科夫，是他想吓跑那些山谷里的野狼。”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确实是那幅画，碎成了好几块掉落在地上。然后，尤里·安德雷维奇又回到了梦境中。

过了一会儿，尤里·安德雷维奇醒了，不过由于睡得太久他觉得头很痛。有那么一阵，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然后，他总算想起了：“斯特尼科夫在这儿。天已经不早了，我得赶紧穿好衣服。这个时辰他肯定已经起来了。要是还没起的话，我就过去把他叫醒，再煮点咖啡，跟他一块儿喝。”

“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尤里·安德雷维奇叫道。

没有人回答：“看来他还在睡，睡得可真熟呀，我得说。”然后，尤里·安德雷维奇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走到隔壁的房间。斯特尼科夫的皮帽还放在桌子上，但人却不见了：“他一定是出去散步去了，可是怎么没戴帽子呢？还真是不怕冻。无论怎样，我今天要离开瓦利吉诺。可是我今天睡过头了，天色已经不早，哎，每次都是这样。”

然后，尤里·安德雷维奇走到厨房，拿起一只水桶往水井走去。可还没走几步，就看到斯特尼科夫躺在雪地上，雪花落满他的全身。斯特尼科夫自杀了。靠近斯特尼科夫左太阳穴的地方已是一片鲜红，白色的雪被红色的血染得通红。喷涌而出的血跟不断落下的雪混在一起，成了红色的珠子，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红色的花楸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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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ladivostok，俄罗斯一座城市，又名符拉迪沃斯托克。

第十五章　结局

1

日瓦戈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身体越来越衰弱，相关的医学知识和技巧也渐渐生疏了，连同失掉写作的才能。有那么一个短短的时期，他从抑郁和颓丧的心情中挣脱出来，振作精神，只是这种热情不久之后就消失了，他再次陷入了一种对自己和对外界一切事物漠不关心的状态中。早些年，日瓦戈医生被诊断出患有心脏病，只是他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现在竟然发展到晚期。

日瓦戈医生于新经济政策开始的时候去了莫斯科，那也是苏联时代最为混乱和歇斯底里的年代。他变得更瘦了，心思也更冷淡了，比从游击队逃到尤里安提城时更不灵泛。旅途中，他再次把那些还有点用的衣物拿出来跟人交换，用它们换来面包和几块可以遮身的旧毛毯。就这样，日瓦戈医生的第二条皮毛外套没有了，最后抵达莫斯科大街的时候，他头上戴一顶灰色的羊皮帽，裹腿，身上穿一件扣子都掉光了的旧军队外套，就跟罪犯穿的制服似的。凭着这副装扮，尽管莫斯科的火车站和广场上有无数的红军士兵来来去去，但那些人都没能认出他来。

日瓦戈医生并非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相英俊身穿旧军服的年轻人——他走到哪儿，年轻人就跟到哪儿。尤里·安德雷维奇去了几个地方的会客厅，那里有着他童年的回忆。而日瓦戈医生和年轻人在这几个地方都受到了欢迎——在对方巧妙地询问他们是否要先去洗个澡之后——当时斑疹伤寒仍在肆虐，并且对方把他的家人离开俄罗斯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

两个人都想尽量避开人群，不善交际的他们不想独自走进人群，担心自己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从而不得不开口说话。通常，当这两个瘦长的人出现在朋友聚会的场合，他们就会退到角落，沉默地渡过一整晚，不参加任何热烈的谈话。

日瓦戈医生衣衫褴褛，无论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那年轻人，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追寻真理的农民，而他的同伴看着就好似一个耐心且盲目追随顺从的信徒。那么，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呢？

2

尤里·安德雷维奇最后一段旅途是坐的火车，不过此前他已经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沿途经过的村庄看起来并不会比他在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地区看到的村庄好。只不过在西伯利亚的时候还是冬天，而现在已经到了夏末，温暖干燥的秋天眼看就要来临，这一点倒是方便他赶路。

日瓦戈医生经过的一半村庄都荒废了，田地没有人管理也没有人收割，好似刚经过敌人抢掠似的。而这全都是战争造成的——内战。

九月份的最后两三天，尤里·安德雷维奇走到了一条河边，他得沿河而上，而那是一段十分陡峭的河岸。河流在他的右手边，而他的左手边就是那辽阔的无人收割的土地，直延伸到天际。有时候前面会突然出现一个森林挡路，里面大多种着橡树、枫树和李子树。林子绕着河流延伸形成很深的山谷，看着十分险峻，并且阻断了去路。

在那没有收割的田野里，成熟的麦粒撒得到处都是。尤里·安德雷维奇用手捧起一捧，想着哪怕不能煮着吃至少也能用这谷子熬点稀粥，于是他把一捧麦粒塞到嘴里，艰难地嚼起来。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麦粒几乎让人无法消化。

日瓦戈医生从没见过颜色这么黑的黑麦，如同旧金子一样。通常，要是麦子及时收割的话，颜色要比这浅一些。

金黄色的麦田好似燃烧了一样，沉默地宣告着它们的沮丧。在辽阔寂静的天空之下，麦田面朝飘动的雪云，静静咀嚼着自己的悲伤。

一切都在缓慢地移动着——流动的河流，蜿蜒的道路，日瓦戈医生循着云的方向往前移动。就连黑麦地也不是静止的，里面好像隐藏着某种爬行的生命，让人不由想起一些可怕的东西。

日瓦戈医生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鼠疫。老鼠多得简直数不清。有时候到了晚上他被迫在空地上睡觉，那些老鼠会爬到他的脸上身上，甚至钻进他的袖子和裤管里。老鼠白天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跑，成群结队，吱吱喳喳，偶尔也会有几只被日瓦戈医生踩成肉泥。

脏兮兮的农家土狗一路跟着日瓦戈医生，那眼神似乎在说它要等到最佳时刻再扑过来，把日瓦戈撕成碎片。那些土狗以腐肉喂食，对老鼠也是丝毫不嫌弃，它们远远地注视着尤里·安德雷维奇，大摇大摆地跟在他的身后，好似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土狗从来都不进入林子，每当日瓦戈医生靠近树林，狗就会慢慢退后，摇动尾巴，然后消失不见。

那个时候，森林和田野形成强烈的对比。没有了人的看管，田地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小孩子，孤苦伶仃，凄惨不堪；而山峰和峡谷四周的森林却是郁郁葱葱，沐浴着阳光茁壮成长。让日瓦戈医生高兴的是，有时候他还能在林子里找到坚果，三四个一串，好似绑在了一起。那些坚果看着已经是熟透了的，随时都可能从树上掉下来。尤里·安德雷维奇把坚果踩碎或磕烂，迫不及待地把坚果肉放进嘴里。他把坚果装了满满一口袋，大包里也塞得全都是，那一个星期他每天都是吃的坚果。

在日瓦戈医生看来，田野好似是一个患了病的病人，而森林却是健康茁壮地成长。所以他觉得，上帝肯定是住在森林里，而在田野回响的定是魔鬼那讽刺的大笑。

3

就在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来到了一个废弃且明显有火烧痕迹的村庄。村庄里所有的房子都排成一排，坐落在跟河相对的另一边。而连接村子和陡峭河岸之间的一段路还没修好。

村子里只剩下几栋房子还未完全被火吞噬，外墙被火烧得焦黑，里面已经是空无一人。其他房子则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黑色的烟囱直指苍穹。

正对着河流的悬崖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坑洞，村民们就在那里采石做路基，这也是这个村子的村民谋生的手段。村里的房子是排式分布，排尾的屋子是少数几栋没有倒下的屋子之一，它前面的地上还横放着三块未打磨完的石头。跟其他房子一样，这栋房子也没有人住。

尤里·安德雷维奇走了进去。当时还是下午，但他一进门就感觉从屋子里刮出一阵阴风。地上乱糟糟的全是干草和麦秆，墙上的贴纸在风中摆动，屋子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跟在野外一样，这个屋子里也全都是老鼠，吱吱喳喳，四处乱窜。

于是，尤里·安德雷维奇又退了出去。太阳在村庄后面的田野里落下。温暖的金色余晖照在河的对岸，反射在水里形成一道道金光，直达河流的中心。尤里·安德雷维奇穿过大路，在草地上竖着的一块磨石上坐下。

这时，河的对岸露出一个头发乱糟糟却面容英俊的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有人正从悬崖那边攀上来，他的身上还背着一桶水。那个人看见了日瓦戈医生，便停住了攀爬，只露出上身。

“你要喝点水吗？如果你不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

“谢谢。我确实想喝口水。不过，你先过来吧，别害怕。我为什么要伤害你呢？”

背水的是一个少年，光着双脚，衣衫褴褛，且蓬头垢面。

尽管日瓦戈医生表现得很友好，但少年还是焦虑且怀疑地盯着他。莫名地，少年变得格外激动。最后，他放下水桶，朝日瓦戈医生跑过来，不过半道上又停住了脚步，小声说：

“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同志，不好意思，我能问下以前我们见过吗？是的！是的！我们见过！你是那个医生，对不对？”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吗？”

“不认识。”

“我们曾坐过同一辆火车，从莫斯科出发的火车。他们征我去当劳工，我就跟那些劳工坐一块儿。”

原来是瓦塞·布利金。他一把扑到日瓦戈医生面前，亲吻他的双手，放声痛哭。

这个沦为废墟的村庄就是瓦塞的家，瓦雷特尼基村。他的母亲已经死了。村子被毁的时候，瓦塞躲在采石场的一个洞里，而他的母亲以为他被抓去城里了，急得发了疯，最后投河而死——就是他们面前的这条河。而瓦塞的妹妹阿伦卡和阿里什卡听说流落到了另一个地方，但除此之外瓦塞就不知道其他的消息了。瓦塞决定跟日瓦戈医生一起到莫斯科去，途中，他给日瓦戈讲了许多可怕的遭遇。

4

“去年冬天的玉米眼看就要烂在地里了，我们才刚播完种，麻烦就开始了。那刚好是派拉加大婶离开之后的事。你还记得派拉加大婶吗？”

“不，我不记得有这个人。她是谁？”

“你竟然不认识派拉加？她也是跟我们坐同一辆火车呀！提亚瓜诺娃。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女人，喜欢直勾勾地看人的那个。”

“就是那个总喜欢扎头发然后又放下来的女人？”

“没错！扎一个马尾辫，没错，我说的就是她。”

“哦，那我想起来了。等会儿，我突然想起我后来在西伯利亚的一座小城还见过她呢，我们在大街上碰到了。”

“你不是说真的吧？你竟然碰到了派拉加大婶？”

“瓦塞，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跟个疯子似的晃我的手？你再这么晃，我的手都会给你晃掉的。还有，你怎么跟个女孩儿似的脸红了？”

“哦，你快告诉我，她怎么样？告诉我。”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挺好的。对了，她还提到了你和其他几个人呢。她当时还跟我说跟你们在一块儿呢，难道是我弄错了？”

“没错，没错，她当然是跟我们在一块儿。我的母亲爱她，就像爱自己的亲姐妹一样。她性格温和，做事又勤快，一双手相当灵巧。自从她来到我们这儿，我们家就不知不觉地添了许多东西。可是村子里那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却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村子里有一个名叫洛特恩·哈拉姆的男人，他总喜欢当面奉承派拉加。可是哈拉姆又总是造谣诽谤派拉加，那真是个卑鄙的人。所以派拉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样哈拉姆就把气撒到了我身上。他造谣说我跟派拉加之间有奸情，话说得十分难听。最后，派拉加实在受不了村里人的闲言闲语，决定离开这儿。而这，也就成了我们麻烦的开始。

“没多久，这附近就发生了一桩谋杀案。一个住在农场里的单身寡妇，平时总喜欢穿男人穿的那种带弹力带的鞋子。她养了一条恶狗，狗的脖子上系了一根长绳子，刚好供它在屋子里活动。女人给那条狗取名格兰。那个寡妇总是形单影只，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从来也不要别人帮忙。可是，去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意外，谁也没想到冬天会来得这么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女人还没来得及挖坑种土豆。所以她跑到我们这儿来说，‘帮帮我。’她说，‘我会报答你们的，不管是给钱还是给土豆。’

“我说，‘那好吧，我去帮你。’可是当我去到农场的时候，却发现哈拉姆也在那儿，他竟然在我前面接了这份工作，而那个寡妇又没告诉我。算了，我当时也不打算跟他计较，所以就在一块儿干活。那时候的天气特别糟糕——雨雪交加，地上泥泞一片。我们挖啊挖啊，甚至在上面烧火，用烟气把土豆苗熏干。等我们忙完之后，女人大方地招待了我们。然后她让哈拉姆先走，却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要我多留一会儿或者待会儿再回去。

“于是，我后来又回去了一趟，然后她说：‘我不想把多出来的东西交给国家。而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出卖我。你看，我对你毫不隐瞒。我本来打算自己来挖一个大坑，然后把土豆放进去的，没想到却碰上了这种情况。怪我拖得太久了，冬天都来了，而我现在一个人又做不来这事。所以，要是你愿意替我挖的话，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于是，我就挖了一个坑，下面很宽上面很窄的那种，就跟个罐子似的。然后，我们生了一堆火，用烟雾把坑的里面烘干——这一切都是在狂风中完成的。接着，我们再把土豆移进坑里，上面盖着泥土。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当然，这件事我也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提起，就连我母亲和我的姐妹都没说。

“可是，还没到一个月，农场就被人抢劫了。从布伊斯科伊来的人都说农场的门大开，整个地方都被洗劫一空。寡妇不见了踪影，格兰也挣脱了绳子，跑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差不多到了过新年的时候。因为圣巴塞略之夜下了雨，高地上的雪都被雨水冲走了，底下的土便露了出来。这时格兰又回到了农场，并找出了那个埋土豆的地方，开始用两个爪子刨。它刨呀刨，刨呀刨，然后就刨出了那个老寡妇的双脚——脚上还穿着她平时穿的那种束带鞋——真是太恐怖了。

“大家都很为死去的女人难过。也没有人怀疑哈拉姆，这也不能怪他，对吧？这的确很难想到，大家都觉得哈拉姆没有那个胆量。要是哈拉姆杀的人，他肯定会逃得远远的。

“而村子里的富农对于寡妇的遇害相当高兴。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又有机会可以煽风点火一把了。‘看看城里人是怎么对你们的。’他们说，‘他们故意恐吓你们，这样你们就不敢把自己的粮食藏起来，不敢把土豆埋到地下。你们以为是森林里的强盗杀了她吗？可真是傻呀！你们继续照城里那些人说的办吧，到时候他们把你们全部的东西都拿走，让你们统统饿死。要是你们想求一条生路，那就听我们的，我们会教你们怎么办。等他们再来收你们用自己血汗种出来的东西，你们就说，我们今年收的麦子连自己吃都不够，怎么还会有剩的呢？如果他们要找麻烦，你们就把长柄草耙抡起来。任何跟我们村作对的人都得小心了！’接着，村里的老人们就开始召集众人开大会，而这正中哈拉姆的下怀。然后，他就去了城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说，‘你们能怎么办？一群穷鬼聚在一起开大会，这正是我要的。就让你们等着被砍头吧。’后来，他就去了别的地方，再也没有现身过。

“之后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没有人想到，也没有人可以责怪。后来，他们就从城里派来了红军，成立了一个法庭。他们开始针对我，这也是哈拉姆搞的鬼——他告诉红军我曾逃过劳工役，私自逃跑，还说我杀了农场里的老女人，还搅得村子里人心惶惶。他们把我锁了起来，幸运的是，我想到其中一块地板是空的，然后从地道逃了出来。之后，我就躲在了采石场的洞里。村子被烧的时候我浑然不觉，我的母亲因为担心我而投河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一切就这么发生了。村子里的人把红军士兵安排在一所房子里，并给他们送去了许多的酒，里面的红军士兵一个个都喝得烂醉如泥。晚上，红军士兵所在的房子突然着火了，火苗很快又蹿到了另一个房子里面，就这样一个一个连着烧。我们村子里的人从大火一开始烧的时候就从家里逃了出来。而那些从城里过来的士兵——真的，没有人故意纵火，是偶然地失火——无一例外全都葬身火海。没有人要村子里的人逃跑也没有人说不准他们再回到被烧掉的房子，但他们都害怕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富农们散播谣言，说所有佃农都将被枪毙。等我从洞里出来的时候，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都找不到，村子里的人都流浪去了别的地方。”

5

1922年的春天，日瓦戈医生和瓦塞抵达莫斯科。当时，天朗气清，和风暖日。阳光照着大教堂的金色穹顶，在广场上投下跃动的影子，而人行道的每个石缝里都有青青的绿草冒出来。

其时，对于私人公司的限制已经取消了，某些特定领域的贸易管理也逐渐放松。跳蚤市场的交易额大幅增长，而这也让投机倒把和收贿受贿活动越来越猖狂。这些交易没能创造新的财富，也没能让城市的风气扭转，但是却有不少人在这个买进卖出的过程中牟利。

几个现代私人图书馆的老板把书架上的书全都弄了下来，集中到一个地方。他们告知苏联政府，说他们想要搞一个联营书店。政府给他们批了地，甚至还把自革命开始就一直空着的鞋店和花店给了他们。有了地盘之后，几个老板便把联营书店开了起来，卖了很多的书。

以前时局艰难的时候，教授们的妻子都会偷偷地做一些烤面包出去卖，现在她们已经能在一些单车修理铺或其他被征用或弃置的地方公开地叫卖。这些人接受了革命，也不再使用以前上流社会的那些话语。

尤里·安德雷维奇说：

“瓦塞，你得找点事情做。”

“我想念书。”

“这是当然。”

“还有，我想根据记忆中的印象，给母亲画一幅画。”

“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首先你得学会画画。你试过吗？”

“以前给叔叔当学徒的时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就会用炭笔画点东西出来。”

“哦，那为什么不可以呢？来，我们试试，看能画成什么样。”

瓦塞并没有太多画画的天分，但他很想要进学校学习工业设计。在朋友的帮助下，尤里·安德雷维奇把瓦塞弄进了以前的斯托格诺夫学院。瓦塞先学了普修课程，之后又专修印刷、装订和书本设计。

日瓦戈医生和瓦塞共同努力。日瓦戈医生就不同的主题写小册子，瓦塞就把小册子装订到一起，并印刷出来，当作他在学院的专业训练。而正是在那段时期，日瓦戈医生的书进入了二手书店。

那些书记录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在哲学、医学、健康和疾病的定义、进化论、个体差异是有机体的生物基础、宗教和历史（跟他舅舅和塞玛的观点有很多相同之处）这些方面的看法，除此之外还有诗歌、短篇故事以及关于普加乔夫的简笔画。

日瓦戈医生用的文字通俗易懂，但写的主题却是相当宏大，绝非那种普及常识的书，因为日瓦戈旨在真正地提升人们的判断力。这些书在书店卖得很好。

那个时期，包括写诗和艺术作品翻译在内的任何事情都可成其为特长或专业。所有学科都开始有理论研究，各种学派层出不穷，可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尤里·安德雷维奇充当了半数伪文学性组织的医学顾问。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尤里·安德雷维奇和瓦塞都是彼此陪伴的朋友，两个人也住在一起。那个时候，他们老是从这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居无定所，日子相当艰苦。

一到莫斯科，尤里·安德雷维奇就去了他以前住的地方。但其他人告诉他，他的家人回莫斯科的时候并不是住在那里。尤里·安德雷维奇一家人离开莫斯科之后，尽管房子注册在他们的名下，但还是有其他的租户住了进去，并且没有划定屋子的所属人是谁。以前的邻居对尤里·安德雷维奇也是相当排斥，觉得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马克尔也不在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听说是在弗拉尔城当房屋经纪人。房子本是由马克尔处置，但他还是更喜欢以前老门房住的房子，因为那房子是泥土地板，他觉得住着舒服。楼房里的水管和阀门很容易在寒冷的天气中爆开，但门房的房子却总能保持温暖干燥，并且水也不会结冰。

好景不长，尤里·安德雷维奇和瓦塞的友谊生出了间隙。瓦塞已经成熟了许多，无论是想法还是言行举止，都跟那个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乡下男孩儿判若两人。他对革命的必然性和真理的自我辩证越来越感兴趣，而日瓦戈医生含蓄晦涩的语言在他看来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甚至他觉得这是避重就轻的体现。

日瓦戈医生去找了好几个政府部门。他希望政府能给他的家人政治赦免，允许他们重新回到俄罗斯。与此同时，他也忙着为自己申请外国护照，以及办理允许他把家人从巴黎带回来。

使瓦塞感到奇怪的是，这两件事日瓦戈医生都办得毫不起劲。尤里·安德雷维奇过于匆忙并且过早地认定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他过于自信而且几乎是毫不介意地声称，自己今后的种种打算是不会有结果的。

瓦塞越来越多地挑尤里·安德雷维奇的错误，尽管尤里·安德雷维奇对于他的批评并不以为意，但他们的友谊还是渐渐地淡了。最后，两人终于友谊破裂，分道扬镳。日瓦戈医生离开了他们一起住的房子，搬去了弗拉尔城，因为马克尔在那儿还有一点势力，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地方住。那个地方由一个没人打理的浴室，一个带窗户的房间，废弃的厨房和后门组成。尤里·安德雷维奇搬进去之后，开始放弃行医，也不再料理自己，不再跟朋友见面，日子过得贫困潦倒。

6

那是冬季一个灰色的星期天。尽管上头明令禁止，但家家户户的房顶和窗户还是往外冒着细长的黑烟，用这代替了铁炉子的烟草。城市里的生活秩序还未回复。弗拉尔城的居民没有办法洗澡，身上都生出了疖子，很多人还得了感冒。

每个星期天，马克尔和他的家人都会留在家里。

他们围坐在一张很大的餐桌前，享受晚餐。而就在几天前分配面包的时候，这张餐桌上还摆满了住户们的面包券。他们把住户的面包券剪开，用夹子夹住，然后点数，分类，再按照等级和类别用纸包住或捆成捆，黎明时分送往面包店。到了早上，同一张桌子上就会堆满或大或小的面包，并按照每户人家的配额进行发放。当然，到了现在，那个定额分配食物的年代已经成了记忆，食物定额分配已经由其他的控制形式取代。现在，马克尔一家人正津津有味地享受他们的中餐，大快朵颐。

宽大的俄国炉子几乎占去了房间的一半，它放在房间的中间，顶上盖着一床被褥，四个角耷拉下来。

进门处有个插口，那一处的水管没有结冰。房间两边摆满了长凳，长凳下面放的是马克尔一家人的行李箱子。左边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餐具架。

屋子里相当热，炉子已经烧得通红。马克尔的妻子阿加菲娅站在炉子前面，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上面，她正用一把钳子夹着茶壶放到炉子上，并根据需要调整炉子间的距离。阿加菲娅那汗涔涔的脸一下子被炉子的火光照得通红，一下子又被蒸气熏得雾气迷朦。阿加菲娅把茶壶推到一边，然后把身后的馅儿饼放上铁板，烤了一会儿再翻个个儿，换一面再烤。这时，尤里·安德雷维奇提着两个水桶走了进来。

“好胃口呀。”

“你随意，别客气。过来坐，跟我们一块儿吃点。”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

“你吃的那些东西哪能算作晚餐啊。干吗不跟我们一块儿坐下，吃点热乎的呢？你可别看不上——这可都是好东西，烤土豆，馅儿饼配麦糊。”

“不了，谢谢，真的不用了……不好意思，我没关门，让冷空气跑进来了。我想多储点儿水，浴缸已经清理干净了，现在我正往浴缸里倒水。可能我来来回回得走好多次，还请你们多担待，我会尽量快一点儿的。这样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可是除了这儿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打水了。”

“你随意。如果你问我们要止咳糖浆，那我们没有；可要是水的话，那就多的是。你要多少就打多少回去，我们不会收你一分钱的！”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尤里·安德雷维奇走第三次的时候，马克尔的语气就有点变化了。

“我的几个女婿一直在问你是谁。我跟他们讲了，可他们就是不相信。你继续打水，别管我。只要别洒到地上就行了，你个笨手笨脚的！你看，门口被你洒得都是水。待会儿要是冻住了，你也不会拿撬棍来帮我们清理。门要关好，你个白痴，有风进来。是的，我跟他们说你是谁，可他们不相信。你曾花了那么多钱！你学了那么多知识，可现在又怎么样呢？”

当尤里·安德雷维奇走第五第六次的时候，马克尔已经开始皱眉头了。

“只准再打一次，不能再多了。老伙计，任何事都得有个限度。要不是我们的小玛丽娜总是替你说话，不管你出身多么高贵，我都把门锁上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玛丽娜吗？她在那儿，坐在桌子最末的那个黑皮肤姑娘。哟，她都脸红了。‘别伤害他，父亲。’她总是这么跟我说。好像谁想故意伤害你似的。玛丽娜现在是中央邮政局的一名发报员——她懂外语。‘他已经很不幸了。’玛丽娜说。哦，她为你难过，她愿意为你赴汤蹈火。说得跟你变成这样是我害的似的！你真不应该跑去西伯利亚，在那样糟糕的时期扔下自己的房子不管。那是你自己的错。看看我们——我们都是熬过了饥荒和白军的炮火的人，我们毫不退缩——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如果你能好好地照顾冬妮娅，她现在也不至于要流落国外。算了，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只是我很想知道，你要这些水干什么？建溜冰场吗？带着你和你的水赶紧走！我真是懒得跟你生气，你这个落水狗！”

在场的人再次哄笑起来。不过，玛丽娜看起来却很愤怒。她怒不可遏，出言讥讽其他人。玛丽娜的声音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感到震惊，尽管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屋子里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清洗打扫，马克尔。我得擦地板，还得洗很多的东西。”

这让马克尔的家里人感到惊讶。

“你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是很让人惊讶了，还想一个人去做？看来，接下来你是准备像中国人迎接新年那样洗东西了。”

“我让我的女儿过去帮你。”阿加菲娅说，“她可以帮你清洗，帮你擦地，帮你修理东西，什么事都可以做。你别怕他，亲爱的。你看他多么成熟了呀，连一只飞虫都舍不得伤害。”

“阿加菲娅·提科哈诺夫娜，你这话说得。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让玛丽娜帮我做这些杂活。为什么要让她为我弄脏双手呢？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你可以弄脏双手，我就不行，是吗？”这时，玛丽娜插道，“尤里·安德雷维奇，你怎么这么固执呢？难道我去看你，你真要把我赶出去吗？”

玛丽娜真应该成为一名歌手的。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温柔又不失力量。玛丽娜并没有说得很大声，但她的声音却格外有力，让人不得不听。玛丽娜的声音似乎有它自己的生命力，好似并不属于她。她的声音似乎是从背后或者是隔壁房间发出来的。玛丽娜的嗓子是她的保护伞，是守护她的天使。没有人会舍得伤害有这样一副嗓子的女人。

就是从这个提水的星期天开始，日瓦戈医生和玛丽娜之间建立了友谊。玛丽娜会经常去看日瓦戈医生，并帮他做一些家务。一天，玛丽娜跟日瓦戈医生待在一起，而那天晚上她没回自己的房间……就这样，玛丽娜成了日瓦戈医生的第三个妻子，尽管他还没有跟第一个妻子冬妮娅离婚，而他跟玛丽娜也没有正式登记。两个人很快就生了小孩儿。马克尔和阿加菲娅一提到他们的女儿嫁给了日瓦戈，就显得很失望。马克尔抱怨说，两个人都没举行一个像样的婚礼，但阿加菲娅每次都会反驳：“你疯了吗？冬妮娅还活着，要是举行婚礼的话就是重婚了。”

“你可真是笨。”马克尔反唇相讥，“这跟冬妮娅有什么关系？她活着也是一样。她又不受俄国法律的保护。”

尤里·安德雷维奇有时候会开玩笑地说，他跟玛丽娜的爱情就是二十桶水，就跟一部由二十章组成的小说一样。

玛丽娜体谅日瓦戈医生的古怪脾气和行为，体谅他总是把屋子搞得乱糟糟的，也体谅他的那些情绪和胡思乱想。她无怨无悔地忍受着日瓦戈医生的唠叨，坏脾气和神经紧张。

玛丽娜为日瓦戈付出了太多太多。有一段时间由于日瓦戈的过错，家里的经济变得十分拮据；为了不让日瓦戈这种时候一个人留在家里，玛丽娜甚至放弃了自己在邮局的工作——要知道玛丽娜的工作备受各方赞赏，可谓前途无量。为了配合尤里·安德雷维奇的一时兴起，玛丽娜会跟他一起做各种各样古怪的事情。为了生计，他们为很多人劈过木柴，其中尤其多的是靠做投机倒把生意富起来的一批人，以及跟政府关系密切的一些艺术家和学者，这些人有了钱之后便开始自己盖房。一天，穿着粘毛靴子的尤里·安德雷维奇和玛丽娜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以免鞋底的木屑弄脏别人家的地毯。他们当时正抱着木头穿过书房，那家的男主人全神贯注地在看书，并没有注意他们。交待他们做事并付工钱的都是那家的女主人。

“那头猪看得那么认真，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日瓦戈医生心想。只见那个学者不时还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上批注。日瓦戈抱着木头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只见书桌上堆的一摞书，全是之前他写的小册子，由瓦塞印刷……

7

尤里·安德雷维奇和玛丽娜现在住到了斯皮里多诺夫卡大街，而戈登在附近的马来亚·布罗纳亚大街上有一所房子。玛丽娜和日瓦戈医生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是五岁的卡普卡，还有一个是六个月大的卡拉扎卡。

1929年的初夏，天气十分炎热。附近的居民时常只穿着短袖互相串门。

戈登住在一栋奇特的建筑里，那儿曾经是一个时尚裁缝师的店铺。裁缝店分为两层楼，中间由一个螺旋楼梯连接，并且每层楼都是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大街。两层楼的玻璃窗上都用金字印着裁缝的名字和职业。

现在裁缝店被分成了三部分。通过地板的分隔，原来的两层楼被隔成了三层楼。一部分是客厅，带一个三英尺高的奇怪窗户，并且窗户上还残留着以前的金字。从外面透过金子的缝隙往里面看，只能看到里面人膝盖以上的部分。戈登就住在那个房间里头。当时除了日瓦戈，屋子里还有杜多罗夫、玛丽娜和孩子们——在外面是完全看不见孩子的。玛丽娜很快就带着两个小女儿离开了，剩下三个男人在屋子里。

三个男人开始毫无顾忌地海聊，聊当年的往事，聊过去和未来。就像那些还在学校里的少年，在夏日的午后惬意地聊天，以为友谊会地久天长。

为了让谈话自然地进行，必得有一个话多的人。而尤里·安德雷维奇充当了这个角色。

另外两个人总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天生不善言辞。每当表达不出心中所想时，他们就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口大口地抽烟，手舞足蹈，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意思。——“你说的那个显然是不诚实，伙计！不诚实，是的，是的，我要表达的就是这个词，不诚实。”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夸张的表现，并不能体现出他们性格中的热诚和宽广，反倒是体现了智慧的贫乏。

戈登和杜多罗夫混迹在在文化学者中间，他们这一辈子跟许多好书，优秀的思想者，天赋异禀的作曲家，广为流传的好音乐打交道——当然并不总是好的，但他们并不知道品位平平其实是一件比没有品位更糟糕更不幸的事情。

杜多罗夫和戈登都不明白，他们指责日瓦戈，与其说是出于朋友的好心劝告，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自由去引导谈话的方向。他们跟日瓦戈谈话，就像是坐上了一辆脱轨的火车，没办法控制自己去的地方。因为不能控制方向，他们就必然会撞车——这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而在他们对日瓦戈的说教中，火车一次又一次地脱轨。

其实，杜多罗夫和戈登隐晦的动机，做作的情绪和紧张的推理在日瓦戈看来，都是显而易见的。但他鲜少对他们说：“亲爱的朋友，你们真是太普通了——你们和你们的朋友圈子，你们引用的那些名人名著，还有那些让你们俯首贴地的艺术作品！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们是我的同龄人，并且也是我的朋友！”一个人如何能对朋友说这样的话呢？所以，为了照顾杜多罗夫和戈登的情绪，日瓦戈选择了顺从地倾听。

杜多罗夫之前也遭到了驱逐，前不久才刚回到莫斯科。他的公民权利得以恢复，并且也能继续在大学里工作。

现在，杜多罗夫正在跟朋友们讲述他的那段流亡经历。他讲得很真诚，一点都不浮夸。这一次他不是出于惶恐的心理而说话，而是真正相信他自己所说的东西。

杜多罗夫说审判席上的辩论，在监狱里的经历以及出来之后的遭遇，尤其是跟检察官的私下谈话激活了他的大脑，让他得到了第二次政治教育，同时也拓宽了他的眼界，让他得以成为一个更成熟的人。

这些讲述之所以吸引戈登，是因为它们的平庸。他不断点头表示同情，认同杜多罗夫说的一切。最打动他的正是那些平凡的情绪和表达，他错把杜多罗夫在特定情境下的感觉当成了真实人性的表达。

杜多罗夫虔诚的陈词滥调正符合当时的时代精神。而正是他们的形式主义以及显而易见的伪虔诚，让尤里·安德雷维奇恼火不已。他想，不自由的人总是会把束缚他们的东西理想化。从中世纪起就是这样，之后的基督教会就一直利用人的这种特质。日瓦戈无法忍受苏联知识分子的政治神秘主义，尽管这正是他们推崇至高的成就，甚至当时还被称为“时代的精神穹顶”。不过，日瓦戈医生还是没有说出这些话，以免伤到朋友的感受。

杜多罗夫的故事最吸引日瓦戈的是他对于狱友的描述——一个名叫波尼法提·奥莱特索夫的男人，他同时也是俄罗斯主教吉红的追随者。奥莱特索夫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名叫克里斯蒂娜。父亲的被抓和之后悲惨的遭遇对于小克里斯蒂娜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反启蒙主义的神父”和“剥夺公民权”这些词语在她看来，都是耻辱的标记。杜多罗夫说，他感觉小克里斯蒂娜有一种天真的热诚，发誓某天要洗清家族的耻辱。克里斯蒂娜如此小的年纪就立下了如此大的目标，并且一天比一天坚定，这也让她成为了共产主义理想的拥护者。

“我必须走了。”尤里·安德雷维奇说，“米沙，你可别恼我。这儿太闷热了。我得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可这儿的窗子是打开的呀，你看，就在地板下面……不好意思，我们抽太多烟了。我们总是忘记，你是不抽烟的。其实屋子里变得这么闷也不是我的错，主要是这个窗子开得太不聪明了。你真该给我另外找个住处。”

“米沙，我真得走了。我们已经聊得够多了。谢谢你们的关心……你们知道，我这是真诚的感谢。我得了病，心肌硬化。现在我还不到四十，能活的日子就不长了，这真的是让人唏嘘。”

“胡说！别说这种傻话。你肯定比我们都活得久。”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心脏病，但也不是必死无疑。有些人能熬过去。这是一种典型的现代疾病，我想它的发生跟道德秩序有关系。现在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得不过那种口是心非的生活，而你要是日复一日地表里不一——对不喜欢的东西表现得格外兴奋，对喜欢的东西又要格外克制——那么你的健康一定会受到影响。我们的神经系统并不是虚构出来的，它是我们身体真实的一部分。而我们的灵魂也存在于我们里面的空间，就像牙齿是长在嘴巴里面的一样。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同样，过多地违反身体规律也一定会受到惩罚。杜多罗夫，听你说话让我觉得很痛苦，尤其是在你说如何受到再教育并且在监狱里变得成熟的时候。这就好像是在听一匹马，讲述它如何挣脱自身。”

“我得为杜多罗夫说句话。”戈登说，“可能是因为你已经不习惯人类的这些简单表达，它们不再打动你的心。”

“也许是这样，米沙。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让我走吧。我都快窒息了。我发誓，我一点都没有夸张。”

“等会儿，你这不过是在找借口而已。除非你给我们一个诚实且直接的答案，不然我们不会让你走的。你同不同意现在是你改变固有的思维方式并重新看待世界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第一，你得说清楚你跟冬妮娅和玛丽娜的情况。她们都是人，有血有肉的女人，并不是只存在于你大脑中的空洞思想。第二，像你这样的人白白浪费自己的才华是会遭天谴的。你应该克服你身上的惰性，振作精神，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一切。不要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傲慢无礼的样子，你得干回自己的老本行，重新开始工作。”

“好吧，那我就给你们一个回答。其实我自己最近也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接下来我肯定会有所改变。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并且会很快。你们就等着看吧。我是说真的，现在事情已经有所改观了。我现在对生命重新燃起了激情，我想更好地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你要往高处爬，往更好的地方走，并且为此付出努力。

“我很高兴你能为玛丽娜说话，米沙，就跟你以前总是维护冬妮娅一样。不过，我跟她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吵过架，我跟她们不是敌对的关系，其实跟任何其他人都不是敌人的关系。你们一开始就指责我，是因为玛丽娜称呼我为‘您’，还叫我尤里·安德雷维奇；而我则是用‘你’称呼她，或者直接叫‘玛丽娜’——好像我乐意这样似的！可你们要明白，这种行为背后的深层次矛盾已经解决了，我们现在是平等对待彼此。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我收到了从巴黎寄过来的信。我的孩子都成长得很好，他们有许多跟自己同龄的法国朋友。萨沙将要小学毕业了，玛莎也很快要进大学了。你们知道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她的面呢。我有一种感觉，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尽管他们已经成了法国公民，但他们很快就会回到莫斯科，到时候所有事情都将有个交待。

“并且，冬妮娅和我的岳父似乎也知道了玛丽娜和我们两个孩子的存在。我在信里并没有对他们提及这件事，但他们肯定是从别人那儿听到了消息。自然，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作为一个父亲，会为自己的女儿感到委屈和愤怒，觉得受伤。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和他的联系会中断五年之久。回莫斯科之后，以前我也跟他们通过信，可后来他们突然就停止给我写信了。

“不过最近，他们又开始给我写信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给我写，冬妮娅也给我写，就连孩子们都开始给我写信。并且，信里表达了对我的关心和想念，十分温暖人心。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妥协了，谅解了我。也许是冬妮娅也有了别的男人，而这也是我真心希望的。我不知道。我也总是回信……不过，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得走，不然心脏病就该犯了。再见。”

第二天早上，玛丽娜跑来找戈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人可以帮玛丽娜照看孩子，所以她一只手抱着裹在毛毯里的小女儿，一只手牵着卡普卡。

“尤拉在吗，米沙？”玛丽娜惴惴地问。

“难道他昨晚上没有回家吗？”

“没有。”

“那他一定是在杜多罗夫家过夜了。”

“我刚从杜多罗夫那儿来。杜多罗夫现在在学校，而周围的邻居都说没有看到尤拉去那儿。”

“那他能去哪儿呢？”

玛丽娜把卡拉扎卡放到沙发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号啕大哭。

8

整整两天，戈登和杜多罗夫不敢让玛丽娜单独一个人待着，他们轮流照看玛丽娜，同时也想尽一切办法去找日瓦戈医生。他们把想得到的日瓦戈可能去的地方全都找了个遍——弗拉尔城、赛夫特塞夫以及他曾工作过的地方。戈登和杜多罗夫还找了所有曾听日瓦戈提起过的朋友，或者他们知道对方地址的一些认识日瓦戈的人——但还是找不到人。

戈登他们没有到警察局报失踪。尽管日瓦戈有户籍登记，之前在警察局也没有案底，但他们还是觉得最好不要让当权部门注意到日瓦戈。因为就当时的社会标准而言，日瓦戈医生确实是个异类。他们决定，除非是到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让警察介入。

第三天，玛丽娜、戈登和杜多罗夫分别收到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寄来的信。尤里·安德雷维奇的信上说，他为自己造成的麻烦深感后悔，请求他们不要为他担心，并说不要再找他，因为找也是找不到的。

日瓦戈说，为了尽量彻底且快速地重建生活，他希望能一个人待段时间，集中精力思考自己的事。等他真正决定工作，并且确信自己不会再回到过去的生活方式，他就会现身，并且回到玛丽娜和孩子们身边。

日瓦戈医生在给戈登的信中夹了一张邮政汇票，说那是给玛丽娜的，并请求戈登帮着找一个保姆照顾孩子，好让玛丽娜能重新回去工作。日瓦戈解释说，之所以没有把钱直接寄给玛丽娜，是担心有人看到汇款单见财起意，给玛丽娜招来危险。

钱很快就取到了，并且数目远远超过大家的想象。戈登按照日瓦戈的要求，给玛丽娜找了一个保姆。玛丽娜重新回到邮局工作，只是她还是很郁闷。不过她也早已习惯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古怪，最终也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戈登、杜多罗夫和玛丽娜还是想尽办法寻找日瓦戈，不过他们渐渐地也明白，日瓦戈说得没错，确实是找也白找。他们连日瓦戈的影子都找不到。

9

其实，日瓦戈医生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生活。那天，日瓦戈从戈登家里出来，临近黄昏的时候走到了布罗纳伊大街。他原本是要直接回家的，可还没走几步，就偶然碰上了他的表哥艾夫格拉夫，当时艾夫格拉夫迎面朝他走来。日瓦戈已经整整有三年没有见过这个表哥，并且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原来，艾夫格拉夫刚到莫斯科不久。和以往一样，艾夫格拉夫还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出现，对于问他的问题，也只是微笑着耸肩或开个玩笑带过。而另一方面，他问了尤里·安德雷维奇几个问题，立马就知道尤里在为什么事烦恼。两个人在蜿蜒曲折，拥挤狭窄的大街上边走边说，最后制订出一个可行的拯救计划。艾夫格拉夫觉得，尤里·安德雷维奇应该躲起来，消失一段时间。

艾夫格拉夫替日瓦戈在卡莫格大街找了一个房子，离艺术剧院很近。他还给了日瓦戈一大笔钱，供他生活。除此之外，艾夫格拉夫帮日瓦戈医生在医院谋了一个好职位，这样他就有很多的机会继续进行自己的研究，并协助他获得经费资助。最后，艾夫格拉夫还答应说，会解决流落在法国的冬妮娅和孩子们的事情。要么是让尤里·安德雷维奇过去，要么是让他们过来莫斯科。所有这些事情都是艾夫格拉夫亲手操办。还是跟从前一样，这位神秘莫测的表哥再次给尤里·安德雷维奇带来了新的生活。而日瓦戈还是不知道艾夫格拉夫的真实身份，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厉害。当然，他也没有试图解开这个秘密。

10

日瓦戈的房间朝向南边。房子几乎是紧挨着剧院，可以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夏日的太阳挂在屋顶之上，而阳光中的建筑物在大街上投下一片片阴影。

对尤里·安德雷维奇而言，这个房间不仅仅是用来工作，也不仅仅是书房。那一段日子，书桌上成堆的笔记本已经不足以装下日瓦戈的计划和想法，那些装不下的念头和灵感就跟幽灵一般在空中飘着——像是没有画完的画，反过来挂在画家的画室中——卧室对日瓦戈而言，就是精神世界的宴会厅，是疯狂梦想的橱柜，是启示的储物间。

幸运的是，艾夫格拉夫和医院的谈判被拖了下来，这样尤里·安德雷维奇的新工作也就无限期地耽搁了下来。而这么一耽搁，日瓦戈就有了充足的时间来写作。

日瓦戈开始把自己的早期诗歌进行分类，其中有一些是他自己记起来的，有些则是艾夫格拉夫给他找来的书面版本——其中有他亲自写的手稿，也有其他人的抄写稿。不过材料的混乱也让他浪费了很多精力，他很快就放弃了这项工作，开始做新的事情。

日瓦戈随心所欲地写了很多的文章，就跟他第一次去瓦利吉诺时写的那些日记一样，随兴所至。也许是一首诗的开头，也许是中间部分，也许是结尾——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有段时间，日瓦戈甚至觉得他跟不上自己的思想，哪怕他用缩写的方式，也写得没那么快。

日瓦戈很急。每当他的想象力停了下来，他就会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画，以此来激活自己的想象。而他画的总是森林里的木屑或者是挂有“莫勒&维奇金，机械播种机，收割机”这一广告牌的街道十字路口。

日瓦戈写的文章也好，诗也好，全都关于一个主题——城市。

11

下面这些文字，是后来在他的笔记本里找到的：

“1922年，当我回到莫斯科，我发现它已经成了一座被遗弃的城市，城市被毁掉了一半。革命开始后的最初几年就是这样，直至今天它还是这样。这儿的人口大量减少，没有人建新的房子，而旧的房子多半已是年久失修。

“不过哪怕是这样，莫斯科仍然是一座巨大的现代城市，而城市是启发真正的新的现代艺术的唯一灵感来源。

“象征派的作品把事物和想法混在了一起，这并不是一种典型的任意胡为。这是一种印象和观感的新秩序，直接取自生活。

“就像他们匆忙地在诗歌里描写画面一样，繁华城市里的街道也匆忙地从我们身边穿过，带着上世纪的人群和他们的有篷马车，或者是这个世纪初期的街车和地铁。

“这种环境下，永远都得不到田园生活般的简单舒适。哪怕这样尝试了，那也只是假装或幻想出来的，而不是真正来自乡村生活的启发，那不过是用文字堆砌出来的想象而已。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天生就是跟时代精神相适应的，自发并且自然，这是一种城市化的语言。

“我住在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莫斯科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烈日炙烤着大地。阳光从上面的窗子里透进来，带来云彩和街道的味道。那味道围着我转，让我的头也跟着转，它还让我通过写诗歌颂它让别人也跟着转。因着这个，莫斯科让我成长，并且让我长成了一名艺术家。

“墙外面的街道，日日夜夜喧嚣不停，而这种喧嚣已经成为了现代灵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好像窗帘离不开窗杆一样。街道隐入了秘密和黑暗中，而在脚灯的照耀下，它开始发出红色的光。城市，在我们的门外和窗外不停地旋转，咆哮，这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开始。关于城市，我必须写下这些话。”

不过，日瓦戈没有留下相关的诗歌作品。也许那首名为“哈姆雷特”的诗能划到这一类？

12

八月底的一天早上，尤里·安德雷维奇乘无轨电车从加塞特尼大街转角的一个车站到库德里恩斯卡以中转站去。这是他第一次去波特金医院上班，也就是著名的索尔达特克医院。日瓦戈医生只去过那里一两次，并且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可惜，日瓦戈医生运气不好。除了电车发动机坏了不说，还出了很多其他的麻烦。一下子是被马车挡在了前面，轮子卡进铁轨的卡槽里；一下子是电车的车顶绝缘出了问题，电流短路引起一阵一阵的火花。

电车司机跳到前面的站台上，手拿扳手绕着无轨电车走了一圈，然后蹲下修理位于后站台和轮子间的机械装置。

这辆倒霉的电车使得整条线路的交通都陷入了瘫痪，街上其他的电车也都被迫停下，并且还有越来越多的电车过来。现在队伍都排到了骑马学校的后面。坐在后面车的乘客都跑到前面的车里，希望能节约一点时间，还有不少乘客跑到最前面的肇事车辆上。那个早晨十分闷热，车里又那么拥挤，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大街上的人从这辆电车跳到那辆电车上，天上的深紫色雨云则偷偷地越爬越高。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尤里·安德雷维奇坐在左边的一个座位上，紧靠着窗户。他可以看到左边的尼基塔大街，音乐学校就在那条街上。尤里·安德雷维奇愣愣地看着窗外的人走来走去，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这时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头上戴一个饰有亚麻雏菊和玉米花的草帽，身穿老式的淡紫色紧身裙子，正步履艰难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老人一路走一路喘气，并用手上扁平的包袱扇风。由于穿了紧身的胸衣，再加上天气炎热，老人已是汗如雨下，她不停地用一块小蕾丝手帕擦拭汗湿的嘴唇和眉毛。

老人走的那条路刚好跟电车是平行的。每当电车在一个站完成修理并经过老人的身旁，尤里·安德雷维奇就看不到她；不过，当电车再次出现故障，老人又会重新出现在尤里·安德雷维奇的视线。

尤里·安德雷维奇想起以前在学校学的数学难题，题目问不同时间启动并以不同速度运行的火车，分别要多久抵达目的地，以及抵达的顺序是怎样。尤里·安德雷维奇试图想起以前解决这类问题的通用方法，但他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相反，这倒勾起了他其他的校园记忆，以至于思绪变得更加复杂。

尤里·安德雷维奇想象几个生活平行且相近的人，以不同的速度前进，那么在什么情况下其中一些人能超过其他的人呢？尤里想到，在这个生活竞技场占主导地位的应该是一种类似于相对论的东西，不过他还是没能想出答案，最终还是放弃了分析。

天上雷鸣电闪，而一开始就出毛病的电车还是困在路上，这次它又在库德里恩斯卡以山和动物园中间的地方停下了。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她慢慢走过电车旁，并继续向前。大雨落了下来，淋湿了大街，也淋湿了女人。一阵狂风把树叶吹得呼呼直响，掀动老人的帽子，吹动她的裙子——突然间，一切戛然而止。

日瓦戈医生感觉一阵晕眩。他从座位上站起，拉动车窗的栏条，想要把窗子打开。但是不管他怎么用力，车窗还是纹丝不动。

车里的人冲日瓦戈大喊说，窗子是用螺丝固定住了的，但心脏突然疼痛且惊慌失措的日瓦戈医生并未意识到那些人是在朝他叫喊，或者说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他继续尝试打开窗子，不断上下拉动皮条。突然，日瓦戈感觉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日瓦戈感觉身体里面有一个东西碎掉了，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也是致命的错误。就在这时，电车启动了，但还没走多远，电车再次停下。

凭借超人的意志力，尤里·安德雷维奇挤过拥挤的人群，朝中心街道走去。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后面的站台。拥来挤去的人挡住他的去路，冲他叫喊。日瓦戈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感觉人又精神了一些，心想也许一切还没结束，也许他又好了过来。

日瓦戈继续在人群里挣扎，想挤到更后面去，这也让他引来了更多咒骂。日瓦戈医生不顾其他人愤怒的叫骂，他一心想穿过人群。日瓦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人们议论纷纷。几个人从电车上下来，围着倒在地上的日瓦戈。他们很快发现日瓦戈的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停止。人行道上也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看到地上的人并非被车轧死并且跟电车没多大关系，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对此感到失望。人越围越多。穿紫色裙子的女人也过来了，她看着地上的尸体，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是一个外国人，但她明白一些人是想把躺在地上的这个人拖到电车上，然后再送到医院去；而其他一些人则认为应该叫警察来。女人未等最后的结果出来，便走了。

穿紫色衣服的女人是瑞士人，名叫玛德莫伊塞勒·弗莱乌利，来自梅流赛艾沃，现在已经是个沧桑的老妇人了。连着十二年来，她都在给莫斯科的当政者写信，希望能返回自己的家乡，最近她的申请终于得到了批准。这次她来莫斯科是为了办出境签证，所以她当时正在去大使馆签证的路上。天气太热了，玛德莫伊塞勒一边走一边用取回的文件扇风——文件是用一根绸带系着的。所以她继续往前走，第十次超过路旁停着的电车，并不知道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日瓦戈。

13

穿过过道的门，可以看到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具棺材，雕工看上去十分粗糙，其中较矮的一个角正对着门，那正是遗体的脚所在的位置。尤里·安德雷维奇曾在这张桌子上写作，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而他的手稿也已经被收进了桌子的抽屉。尤里·安德雷维奇的头下面垫着高高的枕头，身体则是拱着躺在棺材里头。

尤里·安德雷维奇的遗体旁放了许多的花，一整束一整束的白丁香，是这个季节很难找到的，还有插在花瓶和篮子里的仙客来和瓜叶菊。花挡住了大部分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只有一点细碎的光透过花叶的间隙映在打了蜡的遗体的脸庞和手上，也映在棺材的边上。桌子上是一片花叶的影子，好似那花叶才刚停止颤动。

当时，火葬在俄罗斯已经相当普遍。为了能让孩子享受抚恤金，也为了确保他们能有钱上学，以及保住玛丽娜在邮局的工作，大家决定不再去教堂办理丧事，直接火化。这件事已经通知了相关的市政领导组织及其代表人。

在这个间隙，房间看着格外地空。旧的人已去，新的人还未来。也有一些人前来吊唁，偶尔会打破屋子里的宁静，他们踮着脚尖走进屋子来跟日瓦戈做最后的告别。一开始来吊唁的人并不多，没有人想到后面还会有这么多的人过来表达哀思。没过多久，一个不知名男人暴死街头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其中就有日瓦戈在不同时期结识的人，尽管他们后来失去了联系，也不怎么记得对方。除此之外，日瓦戈医生的诗作和科学著作也吸引了一大批不认识的人过来，他们想要来看看这个拥有天才的人，跟他见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在此期间，每当仪式停下来，屋子里的安静就变得格外地吓人，只有那些花能稍微弥补一下仪式和赞歌的缺失。

棺材旁的花开得绚烂，散发出迷人的幽香。也许是那些花也即将枯萎凋谢，它们争先恐后地散出自己的清香，把那香味弥漫进每一个角落，笼罩屋子里的所有人所有物。

植物王国其实是和死亡王国最相似的，人们很容易就能把两者联系起来。也许困扰我们许久的进化的秘密和生命的谜，其答案就藏在植物的世界中，就藏在那绿树红花中。玛丽·抹大拉没有认出从坟墓里出来的耶稣基督，“想象一下，如果基督是一名园丁呢……”

14

当尤里·安德雷维奇的遗体运抵卡莫格大街的公寓时——这是他登记入住的最后一处地方，朋友们也得知了他去世的消息，深感震惊。他们直接从露台穿过打开的门进来，另外也把玛丽娜带了过来。玛丽娜的震惊和悲痛不言而喻，她瘫在地板上，不住地用头撞击大厅里的木箱子，一直到已经订做了棺材运来之前，遗体都是放在木箱子上的，客厅也进行了一番整理。玛丽娜泪流满面，时而低声倾诉，时而号啕大哭，经常说着说着就哽住了喉头，然后就成了高声恸哭。玛丽娜的悲痛伴随着无止尽的话，跟乡下的农妇一样，逮着谁就跟谁哭喊，哪怕是陌生人进来也一样。玛丽娜紧紧抓住遗体，等到要把遗体抬进房间清洗然后装进棺材的时候，她还是不肯放开。所有这些都是前天的事。而今天，悲痛已经减轻了一些，大家都微微露出些倦态。只见玛丽娜沉默地坐着，对周围的人事和她自己都是半知半觉。

玛丽娜不分白天黑夜地守着棺材，从未离开房间一步。孩子要喂奶也是抱到房间里来，卡普卡和那年轻的保姆也是来来回回地不停穿梭。

戈登和杜多罗夫陪着玛丽娜，他们也是悲痛得不能自已。玛丽娜的父亲马克尔总会在玛丽娜身旁的长凳上坐下，低声呜咽，再用手帕大声地擤鼻涕。而玛丽娜的母亲和姐妹也是来来去去。

不过，有两个人却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那是一男一女，跟死者的关系也未必比其他人亲密，他们并不是要跟玛丽娜或他的朋友比谁更悲伤。尽管这一男一女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但还是享受到了特殊的权利，也没有人询问或质疑他们的这种特权。这两个人尽心尽力地操办丧事，从一开始就以一种冷静的姿态处理各种事情，好似这能带给他们满足感似的。他们太过冷静淡定了，而这会给人留下一种奇怪的印象，好似他们不仅是参与了葬礼，同时也是死亡的一部分——并不是说他们直接或间接地造成日瓦戈死亡，只是说事情一发生，所有人都自发自觉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不会把这看作惊天地的大事。吊唁者中很少有人认识他们，也有一些人在猜他们是谁，但也是没有头绪。

不过，每当这个长了一双吉尔吉斯人的小眼睛的男人带着神态自然的漂亮女人走进房间，包括玛丽娜在内的所有人立马会不自觉地从椅子上或凳子上站起来。他们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走出门，挤进走廊和大厅，只留那两个人在房门半掩的房间里。就跟那两个人是专家，需要安静地完成某些跟葬礼直接相关并且十分重要的事情。

现在就是这种情形。屋子里只有这一男一女，他们在靠墙的两把椅子上坐下，开始说话。

“艾夫格拉夫·安德雷维奇，你发现了什么？”

“火化定在今天晚上。再有半个小时，工人协会医学院就会派人把尸体带到他们那儿去。仪式定在四点钟举行。他的身份证件全是乱的，工作证件也过期了；以前他倒是有工会的卡，可后来不知怎的没有再去换新的，除此之外他还有好几年的税没交。这些事情都得一一处理，所以我才花了那么长时间。在他们把他带走之前——时间很紧，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先让你在这儿独自待一会儿……不好意思，有电话找我。我待会儿再回来。”

说完，艾夫格拉夫走进过道，跟日瓦戈医生的同事、同学、医院的下层工作人员，还有出版界的一些人挤在一起。玛丽娜双手抱着孩子，用肩上的大衣把他们裹进自己的怀里——那天天气很冷，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等着再回房间去——就跟来探监的人等着守卫的批准。走廊上和大厅里挤满了人。前门是开着的，有更多的人在露台上站着，或抽着烟四处转。其他一些人站在通往一楼的楼梯上，他们离街道更近，所以说话也就更大声更肆无忌惮。

由于周围太过嘈杂，艾夫格拉夫不得不提高声音，他回答了对方一些关于丧事安排的问题，还说了日瓦戈猝死时的情形。然后，艾夫格拉夫走回卧室，谈话继续。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火化完成之后你先别走。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可别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我有事要请你帮忙，并且希望越快越好——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开始整理日瓦戈的作品。到时候，肯定需要你的帮忙。你对他更了解，也许是最了解他的人。你之前提到，几天前才刚从伊尔库茨克回来，并且不会待多长时间；还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并不知道日瓦戈的近况。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明白你的这些话，不过我也不想要求你解释，但请你一定不要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起码得让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因为我们需要整理他的这些手稿，所以要是能在一个房间工作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隔壁的房间也行。到时候我来安排，我认识这儿的房东。”

“你刚说不明白我的话。有什么好明白的呢？我到了莫斯科，在火车站检查了私人物品，接着便穿过一些古老的莫斯科大街，乱逛起来。现在一半以上的街道我都认不出来了，我都不记得自己究竟离开了莫斯科多久。我沿着库兹内特斯基大街走啊走，突然就看见了那熟悉的卡莫格大街。那是我的丈夫安提波夫——他被枪毙了——以前念书时住的地方，而且他就是住在你跟我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里。我想，我得进去看看。谁知道呢，也许以前的老住户还在，我想去看看他们。我是真的不知道一切已经变了——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一个熟识的人。直到两三天后，通过多方打听，我才知道。找到那儿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事。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门大开着，四处都是人，屋子里摆放着一具棺材，有人死了。是谁？我走了进去，四处张望。我以为我疯了。我看到你在那儿，你也看到我了，对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

“等会儿，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我得插句嘴。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跟我的表弟一直都觉得这个房间很特别——比如说，安提波夫就曾住过这儿。但你刚才说的这些更让我惊讶。这个我待会儿再跟你说。关于安提波夫，也就是斯特尼科夫，内战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我经常听到他的名字，几乎是每天。后来也见了他两三次，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日后会跟我的家人扯上关系。不好意思，也许是我听错了，我刚听到你说——也许只是一时口误——他是被枪毙的。你应该听过他其实是自杀的吧？”

“是的，我听说过这个故事版本，但我不相信。帕维尔·帕夫洛维奇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但这是很确定的事情。日瓦戈说，安提波夫就在你们去符拉迪沃斯托克之前住的那个房子前自杀的。那是你刚离开不久就发生的事。日瓦戈说，他一觉醒来，就在雪地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是他亲手把安提波夫埋葬的。你听到的是怎样？”

“我听到的跟这不一样……所以这是真的，他真的开枪自杀了？人们都是这么说，可我就是不相信。而且就是在瓦利吉诺的那个屋子前？这不可能呀。这个细节，对我至关重要。就你所知，他们两个人之前见过面或者打过交道吗？”

“据尤拉说，他们当时聊了很久。”

“哦，天啊，感谢上帝，那就好了。”安提波娃缓缓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这真是太神奇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关于这件事，你能让我再多问几个问题吗？因为每一个细节对于我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说对吧？我现在心里很难过，等我平复下心情，冷静一下再说，好吗？”

“当然可以！当然！”

“你真这么想？”

“是的，毫无疑问。”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你还让我火化仪式完成之后不要先走。好，我答应你，我不会一声不响地消失。我会回到这儿，或者跟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你把相关的事情全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整理尤诺奇卡的手稿。我会帮你，说真的，在这方面我确实能帮你不小的忙。哦，这其实也给了我很大的欣慰。我熟悉他的那些作品，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的那些字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我的血液里。你知道的，我也有事情想问你。我需要你的帮助。听说你以前是个律师？所以，你应该知道现行的所有习俗和规章制度吧？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去哪个政府部门可以查询信息？很少有人能告诉我这样的事情。你是怎么看？

“我有一件难事，一件很坏的事情，需要你的指导和帮助。是关于一个小孩儿。不过这件事我们等火化完成之后，回头再说。哎，我这一辈子，似乎总是在找人。告诉我，如果要找一个小孩儿，一个由自己带大却最后成了陌生人的孩子，有没有可能在某个信息集中的资源库找到与他相关的信息？现在我们国家有没有对流浪儿或失踪儿童的书面统计和记载，或者说类似的一些资源？不，现在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先不要告诉我答案。我们稍候再说。我很恐惧，生活太可怕了，你觉得呢？我的女儿待会儿可能会来找我，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公寓里头。凯特恩卡很有音乐和表演天赋，她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别人的动作甚至模拟出整个场景，而且还会唱歌剧。她是个很棒的孩子。你觉得呢？我想让她去戏剧学校或音乐学院学习，不管是去哪儿，我都得给她申请到奖学金，这也是我现在没带她过来的原因。我想等我把这件事安排好了，再回去。可是人事很复杂，你不觉得吗？你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的。算了，这些事我们都以后再说。现在我要缓一会儿，我要平复下心情，不再说话，好好冷静一下。哦，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都敲两次了。外面可能出什么事了，估计是殡仪馆的人来了。你让我再安静地待会儿，麻烦你先去开门，让他们进来。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你觉得呢？等等，等等。棺材旁得放一个踩脚凳，不然那些人肯定够不着尤诺奇卡。我试过踮起脚尖，但还是觉得很吃力。还有玛丽娜和她的孩子们，应该也得踩到凳子上才行，他们会需要的。另外，仪式上肯定会说：‘请行最后的亲吻礼。’哦，这让我怎么承受得了？太可怕了，你觉得呢？”

“我去让他们进来。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情。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提了那么多的问题——显然这都是你的困扰——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回答。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任何事，我都可以帮你。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愿意帮你。还有，你记住——无论任何情况下，你一定一定不能绝望。心存希望，积极行动，这些是我们面对不幸时必须做的；而自怨自艾，绝望痛苦，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先让那些吊唁者进来。你旁边就有一个踩脚凳，我去拿一个过来。”

但安提波娃并没有在听艾夫格拉夫说话。开门的声音，人群从走廊里蜂拥而至的声音，艾夫格拉夫指挥殡仪馆的人做事的声音——她全都听不见了。她听不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也听不见玛丽娜的抽泣声，听不见男人的咳嗽，也听不见女人的哭喊。

一刻不停的喧嚣让拉拉感觉头晕目眩。她用尽所有力气撑住身体，这才不至于晕倒在地。她的心像是要炸了，头也撕扯着疼。拉拉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记忆和设想中。拉拉躲进过去的回忆，感觉反倒像是看到了未来。那未来也许是她不能活着看到的，那未来或许会让她苍老几十岁，未来，她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拉拉觉得，她也许是触到了最深最深的悲伤。

“一个人都不剩了。一个死了，另一个自杀了。而唯一活下来的人才最应该死——我曾试过要杀他，可惜没能成功——那个跟我没有一点共同点的陌生人，那个不知不觉间便毁掉我生活的神秘人，那个魔鬼。真正跟我亲近的人，我真正需要的人，都没了。

“啊，又快到圣诞节了。记得那一年同样是这个时间，同样是在这个房间，我跟帕沙秉烛夜谈，心里盘算着要把科马洛夫斯基那个禽兽亲手杀了。那时的帕沙还是个男孩儿，而尤拉还未走进我的生活。”

拉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一年的圣诞节她跟帕沙的谈话内容，可是除了摇曳的烛光和窗玻璃上融化的一块冰霜，她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什么。

拉拉如何能知道，面前躺在棺材里的尤拉那天晚上也看见了那烛光，并且莫名地记住了，而也正是从看见烛光的那一刻起，尤拉开始走向另一条人生道路？

拉拉思绪混乱。她想：“他没能在教堂举行葬礼，这太让人遗憾了。丧事办得这么隆重而庄严！大多数人死的时候都配不上这样的隆重，但放在尤诺奇卡身上就一点都不为过！他配得上这一切，他用自己的生命注释了‘对死者的哀悼，就是哈利路亚的赞歌’这句话。”

此时，拉拉感到一阵的自豪和轻松。每次一想到尤拉，一想到他们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拉拉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刻，她享受自由，尽管尤拉已经逝去。拉拉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拉拉想要在尤拉的帮助下进入一个开阔的世界，冲破禁锢住她的悲伤，再次感觉自由的喜悦——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会儿。拉拉觉得，这种喜悦就仿佛她跟着日瓦戈离开了，她利用这个机会毫不受阻地为他掉泪。拉拉突然生出一种迫切的愿望，她想要用自己饱含泪水的双眼去看周围的每一个人。这时，所有人都起身走出房间，只留她一个人在半掩着门的房间里头。拉拉走到摆棺材的桌子旁，迅速用手在胸前画一个十字架。然后她站上艾夫格拉夫替她搬来的踩脚凳上，在日瓦戈的身体上轻轻画了三个十字，用自己的唇紧紧贴住日瓦戈那冰凉的额头和双手。拉拉感觉到日瓦戈冰凉的额头已经缩小了，就好像原本是张开的手现在握成了拳头，但她刻意不去注意这件事。有那么一会儿，拉拉就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思考也没有哭泣。拉拉对着棺材鞠躬，她愿意用自己的全部，用自己的头、胸、心、手臂，用自己的所有去保护躺在棺材里的这个男人。

15

拉拉呜咽着，身体不时地随着抽泣而抖动。她努力想要控制住泪水，但有时泪水还是会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她的裙子上，手上和她紧靠着的棺材上。

拉拉没有说话，也没有思考。那些想法、远见、真理自由地在她脑海里穿梭，好似云朵飘在天空一样。那些日子，这就是带给他们快乐和自由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彼此理解，一点都不刻意，是那样温暖，好像两个人天生就心有灵犀似的。

此刻，这种理解让拉拉隐秘而模糊地了解了死亡，也让她在心里上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而这种准备驱赶了她心中所有的无助感。好似她已经活了二十次，曾无数次失去尤拉，曾无数次经历这样的悲痛，所以她在棺材旁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是合时宜的。

哦，多么美好的爱啊，完全地自由，独特，跟其他一切事物都不一样！相爱的人，哪怕说句话，都像唱歌一般动听。

他们彼此相爱，不是因为需要爱而爱，也不是那种“一时的激情”。他们彼此相爱，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显示出他们应该相爱，那树，那云，还有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大地。也许他们周围的一切景物，在街上碰到的所有陌生人，路上见到的一切风景，曾住过的所有房屋，都为他们的相爱而高兴，甚至比他们自己更来得高兴。

啊，这就是联结他们的东西，这就是让他们如此紧密的东西！哪怕是在他们最富有最幸福的时候，他们也能感觉到宇宙的崇高，感觉到他们自己就是整体的一部分，是美丽宇宙的一个组成因子。

对他们而言，这种与整体的联结，就是生命的宽度。而超越大自然中其他事物的人类进化以及对人的崇拜，对他们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他们觉得，社会制度就是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政治管理也是一样，业余得让人觉得可悲，并且一点意义都没有。

16

拉拉同日瓦戈告别，用的是日常生活中最直白的话。尽管她的用词较为生动活泼，也没那么正式，但总给人没有落地的感觉。就像是古老悲剧的和声或独白，又或者像诗像歌一样，或者其他一些传统的艺术表达方式，总之拉拉的话体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感情，而不是理性。但拉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都是由于她内心巨大的伤痛。就是这样一些简单的话，拉拉却是说得泪流满面。

眼泪让拉拉的话变成了温言细语，就好似绿叶在风雨里的窸窣震颤一样。

“尤诺奇卡，我们终于还是再见面了。只是，上帝太过残忍，再次见你竟然已是天人永别。谁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没想到，真的想不到。哦，天啊！我的眼泪止不住了。想想我就觉得悲痛不已。你走了，我的世界也就是末日了。生命的谜，死亡的谜，天才的迷人，朴素美的魅力——是的，是的，这些都曾经是我们的。但实际生活中还是会有很多的小问题——比如重建宇宙——这些事情，不，这些事情不应该由我们来想。

“一路走好，我最爱的人；一路走好，我的骄傲。你是一条汹涌奔腾的河流，我爱你白天的水花，也爱你夜晚的浪潮。

“还记得那天在雪地里我们是如何告别的吗？你怎么能骗我！你不走，我怎么能离开？哦，我知道，我知道，你逼着自己这么做，你以为这是为我好。可在那之后，一切都毁了。哦，天啊，我在那儿受了太多的苦，经历了太多伤痛！当然，你不会知道这些。哦，我做了什么，尤拉，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我犯下了大罪。但那并不是我的错。我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知觉。那个时候我的生活里只有折磨，尤拉。我的灵魂无法平静，后悔和疼痛将我的心一片片撕裂。但我还没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情。我不能说，我没有这个力气。每次一想到那些事，我就寒毛直竖，惊恐不已。你知道，我现在都不确定我是否还正常。不过至少，我现在还没跟那些人一样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我没那么做，因为一个女人要是喝上酒了，也就真的完了。你觉得呢？”

拉拉悲痛欲绝，她一边哭一边说。突然，拉拉猛地抬起头，扫视周围。她看到不少的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但也都是在忙自己的事。拉拉从踩脚凳上下来，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按住眼睛，像是要把最后一滴眼泪抹掉。

男人们走到棺材旁，把棺材抬起放到三块布上。出殡仪式开始了。

17

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在卡莫格大街待了几天。她帮着开始整理日瓦戈的文字作品，不过这项工作最后完成的时候她却不在。拉拉也跟艾夫格拉夫·安德雷维奇聊了很多，并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他。

一天，拉丽莎·菲奥德罗夫纳走出门，从此再也没有回去。她一定是在大街上被抓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也许她已经被人遗忘，也许她去了北方。

第十六章　后记

1

1943年的夏天，库尔斯克暴乱和奥廖尔解放运动爆发之后，新近提拔为少尉的戈登和上校杜多罗夫返回了营地。他们一个是完成外派任务从莫斯科返回，另一个则是刚休完三天假回来。

两个人中途碰上了，还在一个名叫切尔尼的小镇上过了一晚。尽管那个小镇也是受损严重，但还不至于毁于一旦，紧接着大量的溃兵退进了这个“死亡地带”。

在一片残垣断壁间，戈登和杜多罗夫找了一个保存尚还完整的谷仓，并决定在那儿过夜。

他们没有办法睡着，所以就不停地聊天。最后杜多罗夫是在凌晨三点才睡着的，但还未等天破晓，很快就被戈登吵了起来。戈登把头往干草堆里头钻，跟在潜水似的，然后他把几件衣服卷成捆，笨拙地从干草堆上爬下来。

“你要去哪儿？现在还早呢。”

“我要去河边。我想去洗点东西。”

“真是疯了。我们天黑前得赶回营地。那个专门洗衣服的姑娘塔尼亚，会给你准备换洗衣服的。你急什么呢？”

“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衣服上都是汗，都快发臭了。我就快速地滤一遍，再摊开晾，这种天气应该很快就会干的。到时候，再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虽说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毕竟，你是个军官。”

“现在这么早，周围也没什么人，哪怕有人也都在睡觉。反正，我就躲到树丛里或其他什么地方，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你别说了，赶紧回去睡觉，不然可就没的睡了。”

“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于是，戈登和杜多罗夫走到河边，途中经过一片白色的石头废墟。尽管太阳升得还不高，但地面已是相当地热。很多人睡在太阳底下，鼾声如雷，脸被晒得红通通的，满脸汗水。其中大多数都是失去家园的本地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少数几个跟大部队失散的红军士兵，正在追赶大部队的路上。戈登和杜多罗夫小心翼翼地从这些人中间穿过，以免打扰到他们的睡眠。

“说话小声点，不然这儿的人都会被你吵醒，到时候我就别想洗衣服了。”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继续接着前一晚上的话题。

2

“这是什么河？”

“我不知道。也许是祖沙河。”

“不，不会是祖沙河。”

“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河了。”

“你知道吗，那件事就是在祖沙河旁发生的——我是说，克里斯蒂娜。”

“是的，不过应该是在河流的下游。他们说，那儿的一座教堂接受她成为圣徒。”

“那里有一栋古老的石头建筑，人们称其为‘马厩’。那栋建筑以前确实是索夫科兹家族的马厩——现在这个名字将被载入历史——一个很古老的地方，四面高墙环绕。德国人把它变成了碉堡，并且修筑得固若金汤。‘马厩’是在一座山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所以要想胜利，就必须要夺下‘马厩’。当时克里斯蒂娜凭借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智慧，混到德军内部并破坏了他们的战线，可惜后来不幸被活捉并被处以绞刑。”

“为什么人们都叫她克里斯蒂娜·奥莱特索瓦，而不是杜多罗娃？”

“你知道，我们当时只是订婚。原本是打算战争结束后的夏天马上结婚。后来，跟在军队里的其他人一样，我居无定所，四处奔波。我所在的连队一下子被派到这个地方，一下子派到那个地方。由于这样的奔波，渐渐我就跟她失去了联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关于她深入敌人内部并英勇就义的故事，跟其他人一样，我也是从报纸上和团部内参里知道的。有人说，他们后来在这附近立了一块纪念碑，纪念克里斯蒂娜的英勇事迹。我听说日瓦戈——尤拉的哥哥，日瓦戈将军——正在这个地方四处搜集与她相关的信息。”

“不好意思——我真不该跟你提起克里斯蒂娜的。我知道，一说到这个，你肯定会很难过。”

“呵呵。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你赶紧脱下衣服，下水去吧。我就在河边上躺一会儿，嚼根草，想想事儿。说不定，我还能再睡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开始对话。

“你是从哪儿学的那样子洗衣服的？”

“这是逼出来的。我很倒霉，被分到了最差的刑事部队——很少有人能活着从那儿出来。一开始刚下火车的时候，放眼望去是一片白茫茫雪原，远处是一片森林。扛着来复枪的守卫把枪口对准我们，跟狼一样地嚎叫起来。几乎是同时，其他的人也围过来了。他们逼着我们往四边散开，形成一个很大的多边形，让我们背对着背，不能看见对方的脸。他们还命令我们跪下，让我们直视前方。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凌辱。连着几个小时，我们就那样跪在地上。等那些人走后，我们终于能站起身，才有人说：‘这就是你们的营地，看着办吧！’仔细一看，对方说的帐篷就是一根光杆子竖在雪地上，上面插着一张纸条，上面写：

古拉格（著名的集中营）92 Y.N.90

“我们的情况还好一点儿，比你幸运点。当然，我那已经是第二次服役了。另外，当时的规章政令都不一样，所以各方面的条件也就不尽相同。后来，上面同意我官复原职，并且允许我继续发表演讲。动员工作完成之后，他们就把我提成了上校。”

“嗯……要知道，当时雪地上就一根杆子，上面是一块公告板，‘古拉格92 Y.N.90。’一开始，我们的手都被冻得开裂，还得自己去找木材修房子。最后，不管你信不信，我们还真的把营地建起来了。并且，监狱、栅栏、牢房和瞭望塔应有尽有，全是靠我们一土一木搭起来的。之后，我们又开始做伐木工人的工作，到处砍树。我们自己套马，八个人坐一个雪橇，冒着严寒大雪去森林里拉木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之后，突然就传来了消息。说可以志愿去前线参军打仗，如果能活下去的话，就能重新得到自由。自那之后，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战斗，长途跋涉，日复一日的炮火。他们把我们的连队称为‘敢死队’。基本上，我那个连队的人都已经死了。至于我为什么会活下来，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相信吗，跟集中营的恐怖相比，打仗真的不算什么——这不仅是物质方面的原因。”

“哦，可怜的兄弟。你真是受了不少苦。”

“在那儿你可不仅是学到洗衣服，你能学会所有事情。

“知道吗，那是件很好的事情。这不仅是跟你在集中营的那段日子相比，哪怕是跟你三十岁的日子相比，甚至是跟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相比，战争的经历都是很有价值的。战争带来新的空气，像是一场暴风雨，洗净一切。

“我想集体化是个错误，并且不会成功，只是没有人会承认这一点。为了掩饰失败，政府就会通过各种恐怖主义手段，通过宣扬利己主义的思想，无中生有，指鹿为马，以此麻痹和愚弄民众。这也就是叶卓夫(1)时代会那么恐怖的原因——宪法的公告成了一纸空文，选举完全违背自由选择的原则。

“战争爆发之后，它带来真实的惊恐，真实的危险，让人们真正感到死亡的威胁。而跟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非人统治相比，战争反倒能打开局面，带给人新的希望。

“不仅是像你这样的人是这种感觉，集中营里的人也是这样想。绝对地说，不管是国内的普通民众还是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所有人都是深吸一口气，带着满怀的激情和喜悦投入了解放斗争中。

“战争有它的特殊之处，其实就相当于革命年代的链环。革命的直接影响已经过去了，而革命的间接影响，也就是果实的果实，结果的结果，渐渐开始显露出来。不幸和磨难会磨炼人们的意志，让他们能更好地探索未来。而这些优良的品质也塑造了我们这一代人中的精英。

“尽管克里斯蒂娜在战争中壮烈牺牲，尽管我自己也因为战争而伤痕累累，尽管战争付出了太多鲜血的代价，可每当我看到这些事情，我就会觉得特别开心。自我牺牲精神的光芒照亮了奥莱特索瓦的死亡，也照亮了我们所有人的生命——这也是我能承受这一失去的原因。

“你的苦难结束之后不久，我就被无罪释放了。后来，克里斯蒂娜到我所在的学校学习历史，成了我的学生。我之前就注意过她，那时我还在集中营，她还是个小姑娘，但人很聪明。你记得吧，当时尤拉还活着，我跟你们两个说过的。哎，她曾经是我的学生。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兴起学生对老师的政治再驾驭。奥莱特索瓦激情满怀地投入了这项工作。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盯我盯得那么严。她的攻击性很强，并且有些事情明显做得不公正，以至于其他学生都有意见，为我说话。她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经常在墙报的内容里拿我开玩笑，给我取各种怪名字。后来，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意识到她的这种刻意刁难其实是对我爱的表现——一种由来已久且十分强烈的爱，而我对她也是情愫暗生。

“那一年，我们渡过了一个愉快的夏天。没过多久，战争就爆发了。克里斯蒂娜跟很多其他大学生一起，被分到驻扎在莫斯科郊区的一个连队，我所在的连队当时也是在那儿扎的营。我们的友谊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的。那时候，民兵队已经组建完成，克里斯蒂娜接受了伞兵的训练。当时德国人的轰炸机四处轰炸，我们损失重大。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就是那时候订婚的，可还没过多久由于部队迁移我们就被迫天各一方了。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战况渐渐好转，德国人投降了。受伤两次之后，我也调到了第七部队，因为那儿需要懂外语的人。后来的事你基本上也知道了。”

“塔尼亚，那个负责洗衣服的姑娘，是克里斯蒂娜的朋友。她们两个人是在前线结识的，她经常提起克里斯蒂娜。你留意过塔尼亚的笑容吗？跟尤拉很像。鼻子高挺，颧骨也很高，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真没注意过。”

“她的绰号都很难听。塔尼亚·贝扎切雷戴瓦什么的，我想这不可能是她的姓氏，你说，别人为什么会给她取那样的名字呢？”

“这个，她跟我们说过的。她说是因为自己打小没有父母，后来就流落到俄罗斯一个十分偏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的语言还比较原始，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意思是‘没有父亲’。后来，到了城市里，城里人把她名字的意思曲解了，所以才会给人这种感觉。”

3

没过多久，戈登和杜多罗夫就到了卡拉切夫城，那儿已经被夷为平地。他们是在卡拉切夫城追上先头部队的。

那是一个炎热的秋天，每天都是阳光灿烂，并且这种天气还将持续一个月。卡拉切夫城肥沃的黑土地在蔚蓝的晴空下闪着巧克力色或咖啡色的光芒。

主街是公路的一部分，笔直地穿城而过。街道的一边都是房子，只是多半已经在炮火中坍塌，果园里的树也是被炸得七零八落。另一边则是一所房子都没有，但炮火的痕迹也相对较少，也许是因为多半是空地，所以不是轰炸的重点目标。

有房子的那一边，可以看见很多无家可归的人在废墟里翻找，从各个角落里掏出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并集中放到一个地方。其他人则忙着挖沟壕，并在上面盖上草皮，当作屋顶。

马路对面的空地全是白色的帐篷，挤满第二梯队的卡车和马拉的带篷大车，脱离营部的野战医院以及迷失道路，互相寻找的各种军需后勤部门。这里还有从后背连队来的男孩子，一个个戴着灰船形帽，背着捆成卷的大衣。这些年轻的男孩子身材瘦弱，面无血色，拉痢疾拉得虚弱不堪。他们偶尔会放下行囊，睡一小会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向西边跋涉。

城市里在一般的地方还是余火未尽，远处设置为延缓引爆的地雷仍在不断爆炸。在园子里挖掘的人不时停下手里的活儿，伸直身子，靠在铁锨把上休息一下，望向爆炸的方向。

天空里飘满灰色的、黑色的、红砖色和火红色的烟雾，一开始是跟立柱喷泉一般直接上涌，然后便在空中懒洋洋地四散开来，最后又像羽毛似的散落到地面上。在废墟里挖东西的人休息一会儿，继续干起活来。

废墟对面是一块开阔的高地，被茂密的灌木丛和高高的树木围着。古树和灌木丛把这片空地同周围的世界隔开，使得它成为了一个单独的院子，在树木浓荫的遮蔽下，变得阴凉和昏暗。

负责洗衣服的塔尼亚跟包括戈登和杜多罗夫在内的几名其他连队成员，从早上就在这块林间空地上等候派来接塔尼亚的车。团部委托塔尼亚把一些东西带走。东西装在几个箱子里，塞得鼓鼓的，放在地上。塔尼亚寸步不离地守着箱子。其余的人也站在箱子旁边，唯恐失去上车的机会。

他们已经等了五个多小时。等得实在无聊了，他们便开始听塔尼亚这个没见过多大世面但又多嘴多舌的姑娘，讲一些事情。后来，塔尼亚就讲到她跟日瓦戈将军见面的事。

“那是昨天的事。他们带我去见将军本人，我说的就是日瓦戈将军。当时他正在这一处打听克里斯蒂娜的事，想找到跟克里斯蒂娜有交情的人。于是，他们就把我带了过去。他们说，我跟克里斯蒂娜曾经是朋友。于是日瓦戈将军便要求跟我单独见面，后来他们就过来把我带过去了。说实话，日瓦戈将军一点儿都不吓人，他也没什么特别的，跟我们其他普通人一样。一双小眼睛，黑色的头发。反正，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了。他安静听完了我的话，并跟我说谢谢。他还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儿来？当然，日瓦戈将军问我这些问题，让我觉得很害羞。我能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乡下姑娘，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反正，大概就是说的那些话，具体也就不说了。但他一直鼓励我，他说，这没有关系，接受它就好。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开始我不太敢多说话，渐渐地我就越说越多，日瓦戈将军则在一旁不住点头。看到他点头，我内心最后一丝恐惧也消散了。确实，我有很多话要说。要是跟你们说，你们肯定不会相信的。你们会说，喫，肯定是那个姑娘编出来的。日瓦戈将军也是一样。等我说完的时候，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太不可思议了。他说，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他还说，我现在没有时间，但我一定会再找你的，这点你可以放心。我会再派人去找你，我从来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事情。他说，我不会让你就这样子的，只是现在我还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处理。谁知道呢，也许我会是你的舅舅，也许你将成为将军的侄女。我会送你去上大学，他说。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让你去。我向上帝发誓，这真是他说的。也许他只是在开玩笑，在拿我寻开心。”

这时，一辆空的高头马车过来了，是那种波兰和俄罗斯西部经常用来拖干草的马车。两匹驾辕的马由一名运输队的士兵驾驭着，这种人过去被称作马车夫。他赶进空地后便勒住马，从驭手台上跳下来，开始卸马。除了塔尼亚和几名士兵外，其他的人把马车围住，求他别卸马，请求他把他们拉到各自想去的地方，并且可以付给他钱。只是土兵拒绝了，因为他无权私自使用马和马车，他得执行任务。他把卸下的马牵走了，以后再没露面。

塔尼亚和其他一些坐在地上的人都站起身，爬上留在空地上的空马车。刚才被打断的话又被捡了起来，塔尼亚继续讲她的故事。

“你跟将军说什么了？”戈登问，“能告诉我们吗？”

“有何不可呢？告诉你们也无妨。”

于是，她讲了下面这个可怕的故事。

4

“没错，我有很多东西可以讲。有人说，其实我并非出身贫苦人家。我不知道是陌生人告诉我的话，还是我自己的记忆——反正我记不清了——但是我确实听说过我的母亲名叫拉丽莎·科玛洛娃，是俄国内阁大臣科马洛夫同志的妻子，听说科马洛夫现在躲在白蒙古利亚。不过我猜，科马洛夫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从小就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父母亲是谁。也许我说的这些话在你们听来很好笑，但我只是说出我知道的而已，希望你们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下。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发生在西伯利亚的另一端，一个比哥萨克还远，濒临中国边界的地方。当我们红军占领白军的首府时，科马洛夫——就是那个部长——他把我的母亲和其他家人安排上了一辆特殊专列上，并命令火车开动。我的母亲很害怕，她一步都不敢迈。

“这个科马洛夫并不知道我，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的母亲怀我的时候，她并未跟科马洛夫在一起，所以她很害怕科马洛夫会知道她怀孕这件事情。科马洛夫很讨厌孩子，他总是大嚷大叫，不停地跺脚。他总是说，孩子只会让家里变得乱七八糟，只会惹麻烦，我受不了他们。

“后来，红军到了我们所在的城市，我的母亲派人去纳格纳伊亚车站找一个名叫玛尔法的女人。那个车站离我们在的城市隔了三个站，头一站是尼佐瓦亚，其次是纳格尔纳亚站，下面便是萨姆松诺夫斯基山口。我想，那个名叫玛尔法的女人应该是以前经常到城里卖蔬菜、送牛奶，所以，我母亲才会认识她。事情确实是这样子。

“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想，可能是他们骗了妈妈，没有把某件事的真相告诉她。谁知道，他们是跟妈妈怎么说的呢。我想，他们肯定是说只要一两天的时间，事情就可以解决。妈妈并不想把我永远地送出去。把我交到陌生人的手里——母亲不可能会那样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

“不过，你们也知道带着个孩子会怎样。‘去找婶婶，她会给你姜饼吃，婶婶人很好的，不要怕她。’我就这样离开了妈妈。你们是不知道我后来哭得有多伤心，有多难过，有多想念妈妈——还是不要想起那些事好了。那个时候我真想把自己吊死，尽管还是个小孩子，可我差点就疯了。那个时候我就是那样子。我想，玛尔法婶婶领养我，肯定捞了很大一笔钱。

“玛尔法拥有一个不小的农场，里头养着马和各种家禽，有很大一块土地可以种蔬菜——在那儿你想要多少土地就有多少土地——并且，由于房子属于政府，所以不需要租金。农场就在铁轨附近。有一段铁轨是铺在山上的，上山时十分地费劲，要是从俄国过去速度就会很快。秋天的时候，透过逐渐稀落的林子，你还能看到纳格纳伊亚火车站。

“那个叫瓦塞利的男人，曾经我叫他爸爸。他是那种善良且天性乐观的人，只是不太值得人相信，尤其是在他喝醉酒的时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因为他会对每一个碰到的陌生人掏心窝子。

“可我一直都没办法管玛尔法叫妈妈。也许是因为我从没忘记我自己的妈妈，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事实上玛尔法是个很糟糕的人。所以，我只叫她玛尔法婶婶。

“岁月流逝，时间过得很快，究竟过了多久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开始去火车上挥动旗子了，还可以把奶牛带回家，或者把马从马车上卸下来。玛尔法婶婶教了我纺织，至于其他的家务活，不用说全是我来做的。像拖地，打扫，做饭这种事情，完全不在话下。什么事我都做。哦，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当时还会照顾派提亚。我们的派提亚腿脚不便，他当时三岁，却完全不会走路，所以我就带着他到处走。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一想到玛尔法婶婶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看着我的双腿——意思好像是说，为什么残掉的不是我的腿——我就脊背发寒。玛尔法肯定觉得，要是残疾的是我而不是派提亚该多好，好像是我害得她的派提亚脚断了似的。你肯定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那么多的怨恨和迷信。

“现在，我要跟你们说重点的事情了。我刚才说的这些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相比，还不算什么。估计，你们会听得寒毛直竖的。

“那是通货膨胀最严重的时候，一千卢布只有一戈比的价值。瓦塞利大叔卖了一头奶牛，换回了整整两麻袋钱。瓦塞利大叔喝了一些酒，然后在纳格纳伊亚大肆宣扬他多么有钱，闹得人尽皆知。

“我记得那是一个狂风大作的秋日。大风掀翻了屋顶，好似连你整个人都要卷上天似的。火车没有办法上山，因为风刚好是迎面吹过去。突然，我看到一个老乞丐从山顶上下来，大风吹动她的衣裳，吹走了她的手帕。

“她一路走，一路呻吟，并且用手紧紧捂着肚子。那个女人请求我们让她进去避一会儿，之后我们就让她在长凳上坐下。哦，她嚷着，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的肚子在烧，我要死了。她祈求我们送她去医院，还说愿意给我们任何东西来报答。于是，爹哋便套好了马车，把老女人移上马车，带她去了十一英里外的乡村医院。

“之后，我和玛尔法婶婶便都上床睡了，没过多久就听到马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按理说，去医院不会这么快回来。但玛尔法婶婶还是点燃了煤油灯，穿上夹克，没等爹吔敲门就拉开门闩。

“她打开门，发现来人并不是爹吔，而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陌生人。那个人说，把你们卖奶牛的钱拿出来。我已经把你的男人杀了，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儿上，只要你告诉我钱放在哪儿，我就不杀你。要是你不给我，那就只能怪你自己了。并且，最好别让我等，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耗。

“哦，天啊，还需要我叙述当时的情景吗？你们自己可以想象一下。我们被吓得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个人说瓦塞利大叔被他用斧头砍死了，现在杀人犯又闯进了我们家里——我们知道他就是杀人凶手。

“我想，玛尔法婶婶就是那时候疯掉的。她一听到自己的丈夫被杀，内心一下子就崩溃了。只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让对方知道她的真实感觉。

“玛尔法先是扑倒在陌生男人面前。饶我一命吧，她说，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钱。但那个男人不吃这一套，那个魔鬼，他很狡猾。后面实在没有办法，玛尔法便对他说，钱在地窖里，有一条秘道通进去，说可以为他把门打开。但那个狡猾的魔鬼看穿了玛尔法的心思，他说你下去，你知道路，你去把钱拿上来。我不管钱是放在地窖还是放在房顶，我只想拿到钱。不过你记着——别跟我耍花招，他说，不然你会后悔的。

“然后，玛尔法婶婶就对他说：愿上帝保佑你，你怎么会这么多疑呢？我倒是想下去帮你把钱拿上来，可我的腿脚不便，没办法爬下梯子。我可以站在上面，给你打灯。别担心，我让我女儿跟你一块儿下去，玛尔法说。她说的女儿就是我。

“哦，天啊，还需要我告诉你们当时听到这句话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想，我完蛋了，我两眼一抹黑，双腿直打战，我觉得我一定会晕倒的。

“可那个魔鬼，他也不傻，他打量了我们一下，然后对着玛尔法挤眉弄眼，意思是说我知道你的把戏，你骗不了我的。他知道玛尔法不看重我，我不是她的亲生骨肉，所以他一把抓过派提亚，一只手拎着派提亚，一只手推开地道的门。给我们一点光吧，那个男人对玛尔法说，然后就下去了——带着派提亚一起踩着梯子下到地窖。

“我想玛尔法一定是吓傻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疯了。那个男人带着小派提亚一下去，砰，她就把地窖门关上了，并用锁锁上。她搬了一块很大的石头压在上面，还招呼我过去帮她，因为那块石头太重了。石头搬过去了，她人坐在上面，一副很得意的样子，那个疯女人。她一坐下，那个强盗男人就在地窖里大喊大叫，并拼命地拍地板。可是人在外面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地板太厚了，不过从语气也大概听得出来是这个意思——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把派提亚杀了。男人跟一头野兽似的咆哮，这吓坏了我们。现在，你的派提亚在我手上，那个男人吼道，但玛尔法什么都不管。她只是坐在那儿冲我眨眼睛，冲我笑，好似在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开，钥匙在我这儿。我想尽办法想要让她清醒过来，我在她耳边大喊，要她赶紧开门把派提亚救出来；又拼命地推她，可是我推不动她，她太强壮了，我说的话她一句都不听。

“那个男人就在地窖里拼命地拍着地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玛尔法就坐在原地发愣，什么都不听。

“又过了一会儿——哦，天啊，我这辈子经历了很多的事情，但这件事我永生难忘。哪怕到我死的那天，我也没办法忘记派提亚那细弱的声音——派提亚在下面哭着喊着，呻吟着，那个魔鬼活活地把小天使般的派提亚掐死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拿这个疯女人，这个谋杀犯怎么办？当时我就在心里寻思，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马嘶声，我想到马现在还在院子里，并且还没卸下来。是的，那匹马嘶鸣着好似在说，我们快点走吧，塔尼亚，找个好人来帮忙。我望向窗外，看到天已经快破晓了。没错，这是个好主意，我想。那说走就走，可就在这时，我仿佛又听到树林里有个声音在说，等一下，别急，塔尼亚，我们想想其他办法。我这才知道，树林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听声音那好似是公鸡在打鸣。一列火车从下面穿过，我认得出鸣笛——那是经常从纳格纳伊亚出发的一列火车——他们都叫它‘推动者’——用来帮助其他火车上山。那是一列客货混合列车，每晚那个时候它都会经过。我听到了火车头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对我的呼喊。我凝神听着，心剧烈地跳动。我慌神了，我在想，这世间一切的生命包括火车头，是不是都是用俄语在跟我说话？

“哦，这么想不行，火车越来越近了，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我抓起一个灯笼——当时天光还未大亮——沿着轨道跑，然后双脚叉开站在铁轨中间，上下挥动手中的灯笼。

“还用说吗？是的，我让火车停下了。受到风的影响，火车开得很慢，很慢，跟爬行似的。火车停下了，车上的司机认得我，他从驾驶舱内探出头，冲我叫嚷了什么。可当时风太大了，我也没听清。我冲他喊，试图让他明白山上的信号房被抢劫了，谋杀，抢劫，什么都发生了。我对他说，叔叔，请你帮帮我们，我们家里有个杀人犯，我们现在很需要帮助。就在我说这些的时候，红军士兵一个接一个从火车上跳下来。原来，那是一列军车，上面的士兵全都跳上了铁轨。怎么了？他们问，他们不明白火车为什么会大半夜的在深山老林里停下，并且还停稳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们说了。之后，红军士兵便把那个杀人犯从地窖里拖了出来。那个男人已经叫得嗓子都哑了，饶了我吧，好心人，求求你们，他说。别杀我，我不会再这么做了。但红军士兵如何会听，他们把那个男人拖到铁轨上，并将他的手脚绑住，让火车直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我没有再回去，因为我害怕。我请求红军让我一块儿上车，他们同意了，于是我就离开了那儿。那之后，我四处漂泊，流离失所，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儿。毫不夸张地说，经历了童年的那些事情，现在我觉得真是太幸福太自由了！尽管，现在还是有很多的罪恶和痛苦，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这些我以后有机会再跟你们说……那天晚上，一个铁路官员从火车上下来，专门过来接管政府财产，并决定如何处理玛尔法婶婶。有人说，她后来死在了精神病院，也有人说后来她又好了，从精神病院出来了。”

听了塔尼亚的故事之后，戈登和杜多罗夫在树下沉默地走了很久。车终于来了，跌跌撞撞地开上了大路。戈登说：

“你猜到塔尼亚是谁了吗？”

“当然。”

“艾夫格拉夫会照顾她的。”戈登顿了一会儿，补充说：“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理想最后都成了形式主义。所以，希腊才会败给罗马，俄国复兴成了俄国革命，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勃洛克(2)曾说：‘我们，是俄国苦难的孩子。’勃洛克说的这话，应当从转意上从形象意义上来理解。孩子并不是孩子，而是子子孙孙，是一代代的知识分子；至于一时的恐怖，其实并不可怕，不过是天意，具有启示录的性质而已，这是不同的事物。而现在，转意成了真意，孩子就是孩子，恐怖是可怕的，这就是不同。”

5

也许过了五年，也许是过了十年，一个安静的夏日黄昏，杜多罗夫和戈登再次聚首。两个人坐在一扇打开的窗前，窗外是无边的暮色。他们翻着艾夫格拉夫整理出来的尤拉作品集——这本书他们已经无数次地读过，可以说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两个人一边翻书，一边说话，偶尔沉默思考。书翻到一半的时候，天黑了，他们便点亮了灯。

而莫斯科——作者日瓦戈的家乡，也是他渡过了大半生的地方——就在他们的脚下，在远处和地平线相接。在戈登和杜多罗夫看来，莫斯科已经不仅是一个故事发生的地点，而是这个故事的一个主角。等他们看到最后，天已经全黑了。

战争结束了，尽管胜利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带来轻松和自由，但在战后的日子里，自由的气息已经四处弥漫，并且被赋予了历史性的意义。

戈登和杜多罗夫坐在窗前，对这两个老朋友而言，灵魂的自由已经达到了。未来的每一个黄昏都会流淌在他们脚下的这条街上，而他们自己已经走入了其中，成了它的一部分。想想这个神圣的城市，想想这个世界，想想这个故事中还活着的那些人以及他们的孩子，他们就觉得内心充满喜悦与平和，仿佛心里流淌着无声的幸福音乐，一直流向远处。而他们手中的书，似乎十分认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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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ezhov，1936～1938年苏联秘密警察组织最高指挥者。

(2) 布洛克，俄罗斯诗人。

附诗

哈姆雷特

待骚动归于沉寂，

我缓缓踏上舞台。

伫立在门边，

凝神细听远方回响，

捕捉那关于未来的线索。

浓郁的夜色，将我定在原地，

透过千百只望远镜，凝望。

假若天父仁慈，

愿能移去我生命的苦杯。

我欣赏天主对于命运的严谨安排，

甘愿扮演生命的角色；

但如今剧情已然变换，

这一次恕我不能从命。

然而，命运的场景早已注定

一切终将落幕，无可改变。

茕茕孑立，虚情假意充满人间。

原来，活着并非一件易事。

三月

骄阳似火，热气熏腾，

溪谷如何抵得住这般炙烤？

早春的农事正繁忙，

全凭牧羊女一双健壮的双手操持。

积雪融化，

树枝露出淡蓝色的叶脉，

畜栏里热闹非凡，

翻飞的长柄草叉闪出耀眼光芒。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夜，

屋檐上滴落的水，

连同挂在三角形饰物上的冰柱

共谱一曲流水潺潺之歌，在午后回响！

马厩牛栏门扉洞开，

白鸽在雪地上争食燕麦；

扑鼻而来的阵阵粪香，

添得一抹春日生机。

圣周

夜色仍笼罩人间，

时间还是这般的早。

数不清的星星挂满苍穹，

颗颗都想照亮大地。

若大地不受阻挡，

它将在梦中迎来复活诗篇。

夜色仍笼罩人间，

时间还是这般的早。

广场无边绵延，

从这边到那边，仿佛没有尽头。

待到黎明曙光乍现，

太平盛世仍会到来。

大地光秃一片，

未曾染上一抹夜色。

在这赞歌唱响的夜里，

为何不自在地敲钟，或应和。

从复活节前的三天，

到复活节的前夕，

河岸的积雪融化，

化成汹涌水流或宁静漩涡。

在这基督受难之日

森林也是光秃秃的一片，

松木昂首挺胸，站成一排，

好似祈祷的朝圣者。

在那附近的城镇，

树木也落光了叶子。

他们像是要进入教堂，

透过栅栏往里窥望。

他们的眼里露出恐惧神色，

惊慌之情显而易见——

花园的围墙塌了，

统治大地的规则亦受到巨大冲击——

上帝被埋葬了。

他们看到圣坛上有光闪耀，

看到黑披风和成行的蜡烛，

还有那哭泣的脸庞。

突然，一列朝圣队伍出现，

手捧十字架，身披寿衣，

朝他们走去。

两棵守护圣坛的桦树被迫避让，

躬身施礼。

朝圣者绕着教堂的院落，

沿着人行道的边缘行走，

将春天和春天的絮语，

从街道带进圣坛。

空气中弥漫着圣饼的甜香

和那春天的味道。

三月，白雪洒满门廊

像是分发给贫苦人民的救济物。

好似有人带来了宝盒，

打开，布施净尽。

赞歌经久不歇，直到迎来黎明的曙光。

悲怆而低沉的歌声，

渐渐飘向远方，

飘向那孤灯下的荒原。

午夜降临，

万物归于沉默。

于这沉寂之中，春天带来消息——

一旦晴好，便不会再有死亡，

这是复活的力量。

白夜

往日时光浮现在脑海，

想起那幢房屋就在彼得堡涅瓦河的边上。

地主的女儿降生在草原上，

那个地方叫库尔斯克。

你是那样的美好，吸引无数目光。

这一晚，你和我，

依偎着坐在你家的窗台上，

从高处凌空眺望。

街灯好似飞舞的蝴蝶，

清晨的寒气，挑逗我们的身体。

轻声曼语，我向你倾诉衷肠，

心儿飘向远方。

同样的情感拴紧你我，

那是对秘密的忠诚。

彼得堡在涅瓦河边依傍，

好似一幅全景图。

在这茂密的森林，

在这洋溢着春光的白夜，

夜莺婉转啼鸣，

歌声在无边的林海徜徉。

小小的黄口鸟儿放声歌唱，

哀鸣婉转，让人沉醉。

在这茫茫的林海，

夜莺的歌声让人变得不安。

好似一个赤足的朝圣姑娘，

白夜一步步靠近篱笆。

我们窃窃私语，

声音穿过窗棂，钻进她的耳朵。

在这絮语的回响声中，

在栅栏围就的园子里，

苹果树和樱桃树舒展枝条，

开出一树树白色繁花。

那树，好似幽灵一样，

把头探到路上，窸窣作响，

像是在跟白夜告别，

告别这见证一切的夜晚。

春天的泥泞小路

天空燃尽落日的余光，

在茂密的松林中，

一个人沿着春天泥泞的小径，

策马奔向遥远的乌拉尔田庄。

奔马长嘶，

应和马蹄声声，

流水潺潺，

一路陪伴左右。

骑马的人松开缰绳，

马儿漫步徜徉，

路旁泉水流淌，

哗哗啦啦，嘚嘚哒哒。

仿佛有人在大笑，或恸哭

马蹄下的砾石相撞。

树桩被连根拔起，

在漩涡中漂荡。

枝头夜莺欢唱，

宛如教堂报警的钟声敲响。

衬着天边燃烧的晚霞，

远山林木，墨色苍茫。

沟谷旁一株孤单垂柳，

像是埋葬情人的寡妇。

夜莺飞过七棵橡树，

一如从前的模样。

面对邪恶和绝望的爱，

前生写下的炽热情怀该为哪般？

在这深山老林之中，

夜莺要对谁开枪？

好似，他是森林中的魔鬼，

从流亡犯的营帐中逃出，

投奔游击队的队伍，

或步行，或扬马。

大地和天空，田野和森林

都捕捉到这独一无二的声音，

那声音里，疯狂混着痛苦，

幸福伴着忧愁。

解释

生活如故，毫无缘由，

一如此前那古怪的撕裂。

我回到从前古老的大街上，

在这相同的仲夏时光。

同样的人，同样的烦忧，

同样的是那温暖的落日余晖。

死亡的夜晚仿佛就在昨天

将一切定在洁白的墙上。

女人们披着破烂的棉布衣裳，

步履仓皇地前行。

夜晚是对她们的折磨，

在那阁楼的屋顶之下。

一个女人，拖着脚步

缓缓地出现在门口。

斜穿过庭院，

爬出狭小的地下室。

再一次，我编出种种借口

再一次，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我那善良的女邻居，绕过后院

独留我们二人，安静独处。

收回眼泪，不要

不要撮起你那肿胀的嘴唇。

因为那会勾起往日的伤痛

在那炽热的春天。

芊芊玉手，抚摸我胸间，

浓情蜜意自有一线牵。

来日定会再相见，

丘比特已射出了他的箭。

岁月流转，你嫁做人妇

过往艰辛统统忘却。

成为女人需要勇气；

倾倒众生，更是勇敢。

女人那迷人的双手，

俏丽颈背和圆润肩头，

让我满怀眷恋，

我的虔诚仰慕永世不休。

无论黑夜如何将我禁锢，

将我如何锁在渴望的圈中，

我定会奋力挣脱，

因为，那爱的激情正在向我召唤。

夏日之城

呢喃叮咛，

伴着步履匆匆。

青丝漫卷，

颈后一缕蓬松。

薄纱之下，

女人目光如炬。

蓦然回首，

辫梢飘拂扬动。

炎热夜晚，

预示夜来雷雨。

脚步沙沙，

人们匆忙回家。

电闪雷鸣，

回声响彻天际，

狂风大作，

扬起谁家窗帘？

万籁俱寂，

暑气熏腾不待；

闪电滑过，

扫亮暗夜无际。

待到破晓，

阳光继续灼热，

夜来骤雨，

留下漩涡无数。

菩提老树，

浓香繁花未落。

苦脸愁眉，

好似夏眠未觉。

风

我死了，你还活着。

大风，如泣如诉，

吹动房屋和森林。

一棵棵孤松，

站成无边林海，

通向无尽远方。

风摇大树，好似桨橹无数，

那船，在港湾沉浮。

不为一时豪气，

也非无名怒火。

这是深深的孤独，

为你谱一首摇篮曲。

酒花

常青藤缠绕绿柳，

下雨天忙往那树下躲。

雨衣披在你我肩头，

双手紧紧把你来抱。

哦，原来这不是常青藤

却是浓密的酒花一丛丛。

把那雨衣再撑开一些，

悄悄往那身下放。

初秋艳阳天

醋栗叶子粗厚繁茂，

笑声摇动房屋窗棂。

主妇们切切剁剁，

辣椒丁香往那卤汁里泡。

树林好似欢闹的小丑，

把笑声往田野里抛。

樟树在阳光下燃烧，

几乎要被热气烧焦。

这是一条通往山谷的小路，

这是一片古老的河堤沉木，

淙淙流水怜爱这初秋风景，

将一切奇谲风景收容。

世界原本简单又清楚，

绝非聪明人设想的糊涂。

好比水淹了苍翠林木，

一切都有其写好的结局。

阳光烧焦心爱的一切，

眨动眼睛也只是徒劳。

白色的秋天雾茫茫，

白雾蛛丝一般挂窗前。

庭院篱墙引出的小路，

消失在桦树林深处。

屋子里笑声伴着家务忙碌，

远处亦是欢声笑语一片。

婚礼

天光破晓，

贺客穿过庭院。

笑语欢颜，

来到新娘门前。

厚重毡布，

挡不住片语只言。

子夜以后，

或可得安闲？

睡眼惺忪，

人们迎来黎明。

手风琴响起，

众人告辞散尽。

口琴奏响，

如同手摇风琴。

击手拍掌，

伴送远方客人。

宾客畅饮，

似乎永不知停歇。

欢乐喧闹，

直抵新人床前。

在众人口哨呼喊声中，

新娘穿起雪白婚纱，

像一只白孔雀飞翔，

轻轻擦过你的身旁。

她的头高高扬起，

不时挥动纤细右手。

轻快的舞步踏出节拍，

如同骄傲的孔雀。

欢乐的喧闹掀动热情，

旋转的舞步跳出快乐。

然后，地狱打了个哈欠，

或是那洪水吞没了一切。

庭院醒了过来。

日常家务，一切如常

混着喧闹的你言我语，

和那一声声大笑。

笑声飞抵无边天际，

一道灰色滑过长空，

原来是成群的鸽子，

匆忙飞出樊笼。

像是突然记起，

养鸽人打开笼门，

让那充满渴望的生命，

前来参加婚礼。

生命本是短暂，

让我们融化自己，

混在所有人的心田，

作为对生命的纪念。

只有这婚礼的喧闹，

透过窗子飘向天空。

只有这首歌，只有一个梦，

只是一只灰色的鸽子。

秋

家中仆人各奔天涯，

亲朋好友天各一方。

还是那永恒的孤单，

充斥心间和大自然。

这荒僻的林中小屋，

只留你我厮守同住。

古老歌曲中的小路，

已被杂草淹没半数。

凝望你我的圆木墙，

如今也是满目忧伤。

我们不要任何阻挡，

宁愿死得公开坦荡。

夜深面对面来坐，

你缝衣来我捧书，

不知不觉天破晓，

不知何时唇碰唇。

满树秋叶尽情闹，

无所顾忌风中摇。

昨日悲伤还未了，

今朝又添新愁来。

如同烟雾四散秋风中，

只剩眷恋、渴望和叹赏，

把心埋进秋日絮语，

涌起激情或陷入疯狂。

像那林子掉光了叶子，

你也仿效着脱下了衣裳。

无论何时来到我怀抱，

总有一件绸衫遮身上。

当生活陷入烦恼与痛苦，

死亡路上你带给我抚慰。

你的美就在于勇气十足，

就是它把你我牢牢系住。

童话

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神话般的地方，

一个骑士沿着河旁，

穿过宽阔的草场。

他心思急切又慌张，

一心要去寻找战场。

透过草原的尘雾，

森林在前头闪耀。

不祥之兆萦绕心中，

骑士不安又慌张。

紧紧拉住缰绳，

千万不能掉进水坑。

但他顾不得这一切，

一路策马狂奔。

飞速地奔跑，

跑向山岗和树丛。

转过一座山丘，

又来到一条山谷。

半途遇林中草地，

再越险峻山峰。

眼前是一片洼地，

一条小径出没草迹，

循着野物足迹，

来到它们的饮水地。

像是聋人不听使唤，

也不顾内心情感，

他牵马走下陡岸，

让马儿畅饮一番。

溪边一个幽暗洞穴，

洞穴前方一片浅滩。

仿佛一股硫磺绿火，

照亮洞穴入口山岩。

骑士目之所能见，

只有那血色烟雾一片。

遥远的召唤声，

在茫茫林海中回荡。

骑士猛地直起腰，

快马加鞭越过山丘。

迎着召唤奔跑，

响应那遥远的呼喊。

骑士紧紧握着长矛，

他看到恶龙露出了头

和那巨大的尾巴，

还有坚硬的鳞爪。

恶龙张口一个哈欠，

喷出火光像是闪电。

身躯绕着美丽少女，

整整盘满了三圈。

巨蛇的脖子，

蜿蜒好似长鞭。

搭在少女肩头，

像是要将她整个吞掉。

按照当地的习俗，

凡是美丽的女子，

都要当做最好礼物，

敬献给森林怪兽。

少女的父老乡亲，

宁愿拿出房舍田庄，

作为姑娘的赎金，

向恶龙提出交涉。

恶龙缠着姑娘的手，

又紧紧缠着她的咽喉，

定要让这美丽的姑娘，

尝够无尽痛楚。

骑士仰头问天，

祈求上苍赐予他力量。

他要跟恶龙决一死战，

将美丽少女救出。

转眼已过百年，

沧海桑田，

岁月变换，

只是厮杀还在继续。

骑士头上的战盔，

战斗中被打得丁零。

忠实的马踩住毒龙，

与它同归于尽。

马和龙的尸体，

并列着倒在沙滩上。

骑士昏迷不醒，

少女亦是神志不清。

头上红日当空，

湛蓝的天万里无云。

这少女是大地之女？

还是王亲郡主？

幸福的眼泪，

淌在美丽少女的脸庞。

终于，少女的灵魂

安心地沉睡。

少女和骑士

他们的心依然跳动。

有时渐渐清醒，

有时重入梦中。

转眼又过百年，

沧海桑田，

岁月变换，

独留战斗依然。

八月

旭日忠实遵守诺言，

早早便在天边出现。

一道道红黄的光线，

从窗帘照到长椅前。

头下的枕巾沾湿，

是因着昨晚的梦。

梦见你们穿过森林，

前来与我告别。

三五成群，你们走在林中，

这当中不知谁忽然想到，

按旧历今天是八月六号，

而基督变容恰在今朝。

这一天，没有火焰的光

从基督变容的山上发出。

秋日显现上天的征兆，

普天下的人都受到感召。

你们跋涉过的地方，

是光秃荒僻的赤杨地。

但这墓地树叶上的颜色，

却似雕花糕饼上的姜黄。

天空万里无云，

摇动树顶的风也已平静。

远处的雄鸡一声接一声，

不断唱出报晓的啼鸣。

在这上帝的森林里，

到处都是死一样的静寂。

沉思中木然的脸庞，

比照我的身量掘出墓穴。

你们会听见，

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那是无惧死亡的我，

嗓音没有丝毫改变。

永别了，在这基督变容节

在这晴朗的日子！

最后，请用女性那温柔的手掌，

抚平我命运的创伤。

永别了，多年不幸的时光，

让我们就此分别。

女人变幻莫测的召唤，

我一生都在承担。

永别了，张开的宽阔翅膀，

勇敢地自由飞翔。

言语中现出世界的模样，

还有那应验的人间天堂。

冬夜

雪一直下，

天地一片洁白。

桌上燃起蜡烛一台，

燃烧着，燃烧着。

像那夏日的蚊虫，

挥动翅膀追逐亮光。

窗外雪花纷飞，

纷纷扑向门窗。

风雪在窗户玻璃上凝固，

凝成道道冰花。

桌上燃着蜡烛一台，

燃烧着，燃烧着。

烛光映照在屋顶，

又在地上投下影子。

那是手足交叉的影，

是交集在一起的命运。

砰，砰，两声轻响，

两只小鞋落在地上。

烛光摇曳，

烛泪滴落衣裳。

一切都消失不见，

风雪的夜只剩下白色。

桌上燃起蜡烛一台，

燃烧着，燃烧着。

一阵阴风吹来，

灯火混着白光摇动。

像是天使张开翅膀，

落下十字形的影子。

雪落满整个二月，

天地之间一片洁白。

桌上燃起蜡烛一台，

燃烧着，燃烧着。

离别

他透过门槛往里张望，

认不出这就是家。

她的离去像是逃亡，

只留下一地的凌乱。

房间里一片狼藉，

他不知为何会是这样。

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只觉头脑昏沉。

双耳一直嗡响，

这一切是否只是梦境？

为什么思绪翩飞？

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若因着那路上的白霜，

一个人看不清道路。

绝望和悲伤将会加倍，

好似被遗弃在无人的荒原。

他试图找到路途，

尽管浪潮朝他扑近。

沿海的小村庄，

是否也经历着汹涌？

芦苇被海水吞没了，

暴风雨又随之而来。

她彻底地消失了，

消失在他的灵魂深处。

在那艰难的岁月里，

在那无法想象的日子中，

命运的浪潮将她送来，

投进他深深的生命。

经过无数艰辛和困苦，

绕过所有暗礁和悬崖，

她被命运推着上了岸，

来到他身边。

可现在，她逃离了，

也许这并非她本愿。

但这分离将他们吞没，

将悲伤刻入骨髓。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她离去的时刻。

梳妆台上的匣子，

装着的是满满的悲伤。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黑夜来临。

衣服散落满地，

像是曾被人打劫。

他拿起还未完成的刺绣，

上面插着一根针。

他突然看见了她，

低低地，低低地啜泣。

重逢

大雪封住了路，

埋住了幢幢房屋。

我伸出脚往外踏一步，

便看到你站在门口。

你倚门独立，

只穿着秋天的衣裳。

没戴帽子，未着冬靴，

显得冷静而淡定。

树木和篱笆，

隐没在飘扬的白雪中。

你独自站在墙脚，

在大雪纷飞中颤栗。

雪水沾湿了你的围巾，

流进你的袖口和衣领。

融化的雪花，

在你头上荡漾水光。

一缕淡黄色头发，

在你额边斜挂。

衬托着你的美丽脸庞，

和那弱风扶柳的身躯。

雪花湿了你的睫毛，

悲伤在你的眼里凝结。

你看上去是那样的美，

仿佛一块碧玉雕成。

你那美丽的身影，

将在我的心间永驻。

命运给你一只画笔，

在我心间刻画痕迹。

你那让人倾倒的美丽，

永远不会暗淡。

哪怕世界冷漠残酷，

又有什么关系？

白雪纷飞的夜晚，

好似有两个那么长。

我无法拉一条界线，

在你我之间割断。

你我是谁，从何处来，

有谁能说个明白？

我们一起回归尘土，

又何惧流言蜚语永存？

圣诞夜的星星

那是个冬天，

风自草原吹来。

山坡上的洞穴里，

一个婴儿正在受冻。

公牛用呼吸温暖他的身体，

奶牛抱成团挤在洞中。

还有那矫健的马，

用身体熨出温暖的气息。

牧羊人抖动皮衣，

甩掉身上的草屑和谷粒。

背靠着悬崖峭壁，

睡眼望着夜半的远方。

那是一片无边的旷野，

白雪覆盖了村庄和篱墙。

一辆马车屹然立在雪中，

星星在墓地上头闪动。

那星光仿佛触手可及，

落在打更人的窗台上。

小小的光在树梢闪烁，

照亮通往伯利恒的路。

漫天的星火燃烧，

好似来自天堂。

像是有人点燃了草垛，

又像是起火的谷仓。

星星向上腾飞，

带着炽热的谷草灰。

整个宇宙，整片世界，

都被这颗新星所惊动。

越来越炽热的星火，

像是背后有人在鼓动。

为着这无名的星火，

三名占星师紧急赶来。

骆驼驮着礼物走在身后，

一只比一只小。

它们小心翼翼，

迈着碎步朝山下走去。

这奇迹般的一切，

未来都将变换地出现——

所有的思想、梦想和世界，

博物馆和画廊的未来，

诱人的巫术和神奇的作品，

世间的圣诞树和孩子的梦想，

跳动的温暖烛火，

金属箔的耀眼和辉煌……

草原的风狂暴肆虐，

所有的苹果和金光菊摇曳风中。

赤杨林遮着了池子一角，

但树梢顶可以看见白嘴鸭的巢。

可以清晰看见悬崖的一边。

看见驴子和骆驼沿着池子前进，

牧羊人跟在一旁。

“让我们走吧，向神迹祈祷。”

说着，他们掀开身上的皮袄。

雪地疾走让人感觉温暖，

赤裸双足匆匆踩过大地。

越过宽阔草原和小屋，

借着星光牧羊犬看见了痕迹，

然后迎着烛光轻吠。

打霜的夜好似童话场景，

一个人出现在雪山上，

悄悄混进驼队。

牧羊犬警觉地放慢脚步，

提防可能会有的危险。

同样是这一条路，

几个天使也在行进。

他们的身影尽管被隐去，

但雪地上还是留着足迹。

曙光照亮红松的树干，

一群人出现在洞口。

“你们是谁？”玛利亚问。

“我们是牧羊人，是上帝的使者。

我们将为你唱赞歌。”

“你们不能全部进去。

请在这等待。”

黎明前的灰暗如同灰烬，

牧羊人和赶车人挤在一起取暖，

徒步的人同骑马的人斗嘴。

路上的车辙成了牲畜的水槽，

驴子和骆驼聚在一起嘶叫。

黎明驱散最后一颗星辰，

如同灰尘一般隐进苍穹。

术士受玛利亚的召请，

迈步走进神奇的岩洞。

他安睡在橡木马槽旁，

全身如月光普照般闪耀。

驴子和公牛的嘴唇，

代替羊皮袄给他取暖。

术士们站在阴影中，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一个人碰了另一个人，

让他往马槽左边移动。

另一个人转身张望，

刚好看见圣诞夜的星，

把圣婴照亮。

黎明

原本是你主宰我的命运，

可战争让我们天各一方。

我等待了那么久的时间，

却始终没有你的丝毫音讯。

多年之后再听到你的声音，

我是如此地震惊和不安。

我整晚读着你的遗训，

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我想要走进人群，

同他们一起迎接黎明。

我愿将一切摔成碎片，

让所有人簇拥膝前。

我飞快地跑下阶梯，

好似初次得到自由。

我奔向积雪覆盖的街道，

踏上早就结冰的路。

到处都是袅袅的炊烟，

男人们匆忙赶向车站。

只不过几分钟时间，

城市就好像变了模样。

鹅毛雪纷扬落下，

好似帷幕挂在门前。

为了抓紧时间不迟到，

所有人都疯狂地奔跑。

我为这些人难过，

仿佛我就藏在他们的骨肉中。

我感觉自己像雪一样融化，

感觉和这清晨一般愤怒。

那些陌生人是我的一部分，

孩子，大树，家庭主妇。

他们战胜了我，

而我的胜利就在其中。

神迹

他从伯大尼到耶路撒冷，

心中充满预感的痛苦。

峭壁的树丛已被阳光烤焦，

附近小屋飘出阵阵热气。

苇丛在灼热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死海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尝过比海水更苦涩的味道，

一路上只有云彩作伴。

沿着灰尘漫天的道路前行，

他要去耶路撒冷寻找栈房，

门徒在那儿期待探望。

他深深沉浸在思绪中，

走过长满苦艾的田野。

独自伫立在那寂静之中，

到处都是昏沉与阴暗。

干旱和沙漠混杂在一起，

还有那泉水、溪流和蜥蜴。

前方不远处有一株树，

那是只有枝叶的无花果。

他问树：“你生来对人何益？

光秃的枝干有什么意思？

我又饥又渴，你却无花无果，

和你相遇真是晦气。

啊，你空有一副皮囊，

让你一生在此站立。”

这无花果树因受责而颤动，

好似被一道电流击中，

顷刻间化为灰烬。

总有自由而闲暇的时光，

让你深入自然规律的殿堂，

读懂枝干茎叶的文章。

但神迹终归是神迹，

而神迹即是上帝。

当遭遇困惑或遇到危机，

他会来得出其不意。

大地

春天无可阻挡地来到，

匆匆闯进莫斯科的住房。

橱柜后飞出的只只虫蛾，

曾经停留在件件夏装上。

快把裘皮收进木箱。

一排排盆栽的紫罗兰，

放在阁楼的木板上，

人的呼吸变得更顺畅，

满屋子飘散泥土香。

泥泞的街巷和半开的窗，

短暂的白夜和落日的光，

在莫斯科的河旁，

这是不能错过的景象。

你能听见外头的声响，

回荡在屋内的走廊。

或许那是四月的雨滴，

送来偶然得到的消息。

四月的雨流成一条河，

诉说着人间的痛苦。

那篱栅凝注了霞光，

让时间在这儿徜徉。

忽明忽暗的火光，

占据一切空间，

连空气也变得异样。

窗旁或道路上，

在那街道和工场，

柳枝嫩芽彼此催放。

远方是谁在雾中哭泣，

苦涩的气息来自何处？

须知这是我的使命，

为了这场景不被厌倦，

为了这土地不被城市占据。

正是这个原因，

朋友们与我在早春相聚。

而我们终会分别，

欢宴只能成为记忆。

就让那秘密的悲伤暗流，

温暖冷酷而残忍的生活。

苦难的日子

那是最后的七天，

他在耶路撒冷停留。

身后的人群高举橄榄枝，

迎面一片祈祷的呼喊。

日子一天比一天严酷，

怜爱已经逃离心间。

到处是横眉怒眼，

这已是最后一篇。

铅灰色的天，

在这城市的上空高悬。

法利赛人在寻找罪证，

想要将耶稣扳倒。

邪恶的力量进入神殿，

将耶稣交给贼人审判。

先前的歌颂和礼赞，

变成了诅咒和怒言。

外来的人聚成了群，

簇拥在殿门前，

推搡着向前，

所有人都等待着结局，

闲言碎语开始流传，

四面八方都是谣言。

天主想起了他的童年，

那是关于埃及的逃亡。

他想起了那片山坡，

和那无垠的荒漠。

撒旦在那儿给他诱惑，

应许给他世上的万国。

还提到了加纳的婚宴，

神迹曾出现在其间。

大海在迷雾中延伸，

他从容踏上小船。

穷苦的人聚在一起，

捧着蜡烛来到坟茔。

看到复活的他正起身，

留下惊掉魂魄的众人。

忏悔的女人

之一

死神入夜就要来临，

这是我将得到的报应。

荒唐放荡的过往记忆，

狠狠咬啮我的心灵。

我曾愚蠢而疯狂，

被男人玩弄于股掌。

在坟墓的寂静到来之前，

我只有不多的时间。

当生命走到尽头，

我愿坦承自己的生命。

啊，我的导师和救世主，

若不能进入永恒，

我还能去哪里？

受我引诱而来的人，

站在我的床前。

假如在众人眼中，

痛苦使我与你同在，

好似幼芽与母树不可分开，

那么罪恶、死亡和地狱之火，

又将意味着什么？

我的渴望无可比拟。

我主耶稣，我愿拥抱你的双脚，

用我的双膝将你支起。

我会把木十字架拥抱，

若是将你埋葬，

我将无知无觉躺在你身旁。

之二

人们在节日前清扫，

我只想远离这嘈杂与喧闹。

用一桶尘世的清水，

濯净主的双足。

我找不到你的软靴，

因为我的眼里噙满泪水。

还有那散乱的头发，

遮住我的视线。

我跪在主的面前，

用我的眼泪荡涤污浊。

取下脖子上的珠串缠绕，

将主的双足埋进发中。

我清晰地看到未来，

好似一切都已注定。

这一刻我能预言，

凭着女巫的本领。

神殿的帷幕即将落下，

我们都将退到一边。

大地会在脚下震颤，

也许是为对我的怜悯。

送葬的人重整队伍，

骑马的士兵各奔回程。

好似龙卷风袭来，

十字木架挣向天空。

我会倒在你受难的十字架下。

我会停止心跳，

紧咬双唇，

看着你张开双手拥抱众人，

在十字架两端平伸。

世界为何如此辽阔，

为何有这么多痛苦和力量？

世界真有这么多人，

这么多房屋、河流和树林？

这三日最终将会过去，

将我死死钉在虚无中。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我的精神将会重生。

客西马尼的园子

遥远的闪烁星辰，

无心照亮蜿蜒的路途。

小路绕着橄榄山盘旋，

脚下是湍急的溪流。

草地在半途戛然而止，

后面便是银河。

银灰色的橄榄挂在树梢

仿佛要乘风而行。

远处就是那园子，

他吩咐门徒守在墙边。

“我的心万分悲痛，

你们要同我一起警醒。”

他从容地拒绝，

拒绝这统治万物的权力。

好似那只是一种赊借，

如今只愿和我们一样。

遥远的夜似乎就要燃尽，

变成一片虚无的空幻。

茫茫宇宙虚无缥缈，

只有这一处藏身的园地。

望着这昏暗的深渊，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他努力向天父祈求，

将这死亡之杯带走。

祈祷减轻了痛苦，

他起身走到园外。

门徒受不住困乏，

一个个倒在路边的草丛旁。

他唤醒众人：

“天父与你我同在，

你们却瘫倒在路旁，

人子已落在罪人手中。”

未等话音落下，

一群流浪的奴仆，

手持刀剑棍棒而来。

领头的便是那犹大。

彼得拔剑和暴徒对抗，

一人的耳朵掉在地上。

最后一言犹在耳旁：

“收起棍棒，暴力解决不了争端。”

难道不能请求天父，

派来天使相助？

不用伤我毫发，

仇敌便会四散奔逃。

生命的诗篇已经终了，

一切终将化为灰烬。

我以天主的名义起誓，

甘愿受这苦楚，堕入永恒。

我将进入坟墓，三日之后重生。

如同小船顺流而下，

你们亦在历史的长河里漂流，

穿过黑暗来接受我的审判。”

目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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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德国快速邮船罗兰德号，是北德汽船公司最老式的船只之一，它往返于不莱梅和纽约，于1892年2月23日驶离不莱梅。

船务人员包括船长、四名官员、两名一级工程师、助理工程师、消防员、拉煤人、烧水工、乘务长、一级乘务员、二级乘务员、主厨、二级厨师和一名医生——撑起这个漂浮大家庭的任务就交到他们手上了，当然，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水手、男服务员、女服务员、厨房里的工人，等等，此外，还有两个小船员和一名护士。船上还有一名负责邮务的高级船员。房舱里的乘客只有一百人，而统舱里却有四百人。

前一天，罗兰德号还没消失，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Frederick von Kammacher）从巴黎发来电报，预定了一间客舱。匆忙无可避免。接到客舱所属公司的通知后，他只剩下一个半小时去赶那趟开往阿勒弗尔的邮轮，这样才能在十二点前后到达。他从阿勒弗尔穿过南阿普顿，晚上便在那挤满人的船舱的卧铺上过夜。但他一路都安睡梦乡，邮轮也平安无事地往港口驶去。

黎明时分，他来到甲板上，看着英国那鬼魅般的海岸线距离得越来越近，直到最后船进入南阿普顿的港口。他就要在这里等罗兰德号。

邮轮公司办事处的职员们告诉他罗兰德号一般要到晚上才会抵达南阿普顿，另外，七点钟会有一艘供应船在码头接送乘客，以便他们在天黑前赶到船上。这就意味着弗雷德里克要在零下十摄氏度的气温中，在这枯燥的陌生小镇上打发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于是他决定在旅馆开一间房，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睡一觉。

他看见一家商店的橱窗内摆放着塞得港的西蒙·阿次特牌香烟。于是他走了进去，女仆正在打扫。他买了一堆这个牌子的烟，这一行为完全是受到了某种情绪的驱使，而不是出于自身欲望的享受。西蒙·阿次特很不错，是他抽过的最好的一种；然而这些香烟带给他的意义并非源于它们本身的特性。

他背心的口袋里揣了一个鳄鱼皮质的公文包。包里装着一封他在离开巴黎当天刚收到的信：

亲爱的弗雷德里克：

我没必要离开疗养院，再落魄地回到我父母的家。该死的冬日胡舍伊尔山！在热带国家待过后，我可不会将自己送入这冬天的虎口。当然，最糟糕的是我这副祖传的皮囊。我这可爱的命运可是寄托在我那祖传皮囊上的。真希望地狱里的魔鬼烧掉它取乐。不妨告诉你，我注射了大量的结核菌素，还吐出许多细菌。可我离死亡还差了那么一大截。

重要的是，我必须处理我的遗物了。我想起自己还欠你三千马克。是你让我得以完成我的医学研究。当然，它们让我痛失所望。当然，你帮不上忙，可我很好奇，一切都失败了，但最困扰我的却是自己无法还钱的这种恐怖想法。

你也知道，我的父亲是公立学校的校长，他着实也有些积蓄。可除了我之外，他还有五个孩子，他们都没有得到他的钱。他将我视为他的资本，能为他带来不同寻常利益的资本。可他也是个现实的人，他如今既失去了资本，也没得到利益。

总之，他害怕承担那些责任，那是我因即将要到另外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而不能承担的责任——呸，呸，呸！——我又吐了三次。我该怎么办呢？你能放弃那三千债务吗？

老伙计，有几次，我已经走了三分之二的行程，我还在经过的地方给你留了暗语，这些暗语可不乏科学趣味。那个伟大时刻过后，我在灵界是否还能被人看见，好让你能再听到我的声音啊！

你在哪里？再见了。我夜梦里那生动又闪烁的欢宴中，你在一个公海的船上摇晃。你想要来一次海洋之旅吗？

此刻已是一月。不再害怕四月的天气，也算是一种好处吗？和你握握手吧，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

你的，乔治·罗斯姆森

当然，弗雷德里克立刻就从巴黎拍去电报，解除了这个死得有骨气的儿子对他老当益壮的父亲的担心。

尽管一些严重的问题仍占据着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的思想，可他还是不断想起包里的那封信和他垂死的朋友。对于他这个富于想象、三十几岁的人来说，过去几年的生活仍鲜明地呈现在脑海中。弗雷德里克自身的生活也发生了悲剧性的转变，而现在，悲剧又走进他朋友的生活，还是一场越发可怕的悲剧。

两名年轻人分开已有数年。他们又相聚了，并且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几周，在此期间，他们不拘一格地交换各自的想法，相处的日子过得很充实。这几周成了他们各自事业生涯的开始。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在舒适的家中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冬日之宴，罗斯姆森买来的西蒙·阿次特牌香烟在宴会中就派上了用场。

此刻，在港口旁边霍夫曼的旅馆阅览室里，他正在给他写信。

亲爱的老乔治：

我手指发冷，可我还不断用那支烂笔往发霉的墨水里蘸；因为要是我现在不给你写信，那么你三周内都得不到我的消息了。今晚我就要坐上北德邮轮公司的罗兰德号。

你的梦还真灵验。没人告诉过你我会去旅行。出发前两小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后天，距上次你第二趟旅程结束后，从不莱梅直接来找我们就一年了。当时你的旅行箱里装满了小说、照片和西蒙·阿次特牌香烟。我刚踏上英国的领土，离着陆点二十步之遥的地方，便在橱窗里看到了我们喜欢的香烟牌子。当然，我买了一些，其实是买了许多，此刻，我边写信还边抽着，友谊地久天长啊。不幸的是，不管我点燃多少支香烟，这恐怖的阅览室都不会变暖和一些。

你和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两周，命运来敲门了。好像我们俩都冲到了门口，然后就感冒了。我卖掉了房子，放弃了我的事业，还将我的三个孩子送去寄宿学校，而我的妻子，你也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魔鬼！有时候，想起过去，总让人不寒而栗。对于我们俩来说，由你接管我们病僚的事务再好不过。我能想象你跑来跑去巡视那穿着毛皮大衣站在雪橇上的病人。在他死后，我十分赞同你安定下来，在邻近的乡村当一名乡村医生，尽管我们总爱嘲笑那些乡村医生医术匮乏。

如今一切都已今非昔比。

你是否还记得那些无数的胡舍伊尔山金翅雀给我们带来了多少乏味的笑话？每当我们走近一处光秃的树丛，它们就会突然前后摇晃，还会散落一些金色的叶子。我们便说那代表了金山。到了晚上，我们就以金翅雀为食，因为周末活动的猎人会卖出许多金翅雀，而且我那嗜酒的厨师能将它们烹饪得美味无比。那时，你发誓不再当医生。你说你不会靠贫穷病人口袋里的钱生活；你说国家会给你发薪水，会为你提供大量补助，任你差遣，这样一来，你还能分些面粉、酒、肉和生活必需品给那些穷困的病人。可是现在，那些医药行业的恶魔们竟给你来了这么一击，向你表达谢意。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正在去往美国的途中。当我们再次见面，你就会明白其中缘由。我的妻子已经不需要我了。和宾斯万格（Binswanger）在一起，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三周前，我去看她时，她甚至都没认出我来。

我的职业、我的药学和细菌学研究都完蛋了。都怪我运气不好，你也知道。我在科学领域已经名誉扫地。他们说我从染料中检测并且记录下来的是绒毛而不是炭疽组织。也许吧，可我不这么认为。无论如何，我都不在乎。

有时候我极其讨厌世界对我们耍的那些怪花样，我就快要赶上英国人的坏脾气了。几乎整个世界，至少是欧洲，都变成了柜台上的一道冷菜，而我对它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他给他垂死的朋友写完些肺腑之言，然后把信交给一名德国列车服务员去投递。

这冰冷的屋子，玻璃窗也被冻住。他躺在了一张冰冷的大床上，屋子里有两间这样的床。

身后有一夜之旅，眼前还横着一片海洋，此时他的思路并不清晰。弗雷德里克的状况因一阵痛苦而恶化，尤其是那些对战争的记忆，还在他头脑中推推撞撞永无休止地追赶。

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这名年轻人的事业都与他所在阶级的传统流线密不可分。他特有的野心和卓越的天资使他获得了突出的科学成就，而这些成就也给了他专门的保护。他曾做过科赫教授的助手，并且在不破坏两人关系的情况下，曾在科赫教授的对手——住在慕尼黑的佩腾·科费尔手下进行了几个学期的研究。他去罗马调查疟疾时，遇到了托伦夫人和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后来成了他的妻子，而她现在已经疯了。小富之余，安杰莱·托伦又给了他一笔大财。由于妻子体质娇弱，因此最终他也随妻子和他们的三个孩子一同搬到了有益健康的山区；可此番搬迁并未阻碍他的科学工作和职业联系。

在慕尼黑、柏林和其他科学中心，他都被认为是最能干的细菌学家，而且他的事业也刚刚渡过困难期。他最大的对手——也只是对他不以为然的科学家同僚们看来——就是某种文学研究的趋势。然而现在，他的工作遇到了麻烦，他也遭受了严重的挫败，那些严肃科学家们都说他将精力花在了培养边缘兴趣上，使自己能力降低，于是这名原本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便走上了自毁前程的道路。

在这间冰冷的英国旅馆中，弗雷德里克陷入了关于他过去的沉思。

“我眼见帕尔开将三根线织入我的生活。代表我科学生涯的那根线的断裂使我彻底变得冷漠。而其余两根线那残忍的撕裂”——这时他想起了对妻子的爱——“让第一根线的断裂变得微不足道。可即便这样，我仍然要在最有希望的年轻一代科学家之列占据一席之地，第三根线尚为完整，它像电线般穿透我的灵魂，它将会消磨我的壮志抹杀我对科学所做的努力。”

第三根线就是激情。

为了摆脱这种激情，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去了巴黎；可是这激情的对象，那名瑞典舞蹈老师的十六岁女儿，使得他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他的爱已经转化为一种疾病，而且已经到了严重的程度，或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使他陷入了一种状态，而人类在这种状态下最容易中爱情的毒。

他的一位朋友，一名医生，在柏林向他引见那个女孩儿和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后来知悉了他的秘密——他那热烈的爱后，每当两夫妻的地址有所变更，他都会自告奋勇地通知那个爱得着迷的人。

从冯·卡马赫尔那凑合的行李就可以看出，他并没打算长期旅行。他获知那个瑞典人和他的女儿已经于1月23号在不莱梅乘上了罗兰德号后，受某种不顾一切的念头驱使，或者说一阵激情骤然而生，他匆忙决定坐罗兰德号去南阿普顿。

第二章

在床上躺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弗雷德里克起床了，在结冰的水壶中敲出一个洞，洗漱一番，然后心神不定地走到旅馆的下一层。阅览室里坐着一个漂亮的英国女人和一名不算英俊也不算年轻的德国犹太商人。之所以人类好社交，仅因怕等待。弗雷德里克于是和那名德国人攀谈起来。德国人说他住在美国，正要乘坐罗兰德号返回。

周围空气灰浊，屋子里很冷，那位年轻的小姐不耐烦地在没有火的壁炉前走来走去，那两个新认识的人谈话也渐渐变得稀少。

通常情况下，一个陷入爱河的人，是不会向路遇之人或是他不了解的人表露不悦情绪的。这两者不管是哪一种都显得荒谬。陷入爱河的人总会被那甜蜜而忧伤的幻想玩弄和折磨。顾不上那寒冷的天气和刺骨的风，那个沉浸在爱中的年轻傻瓜心神不宁地游荡在港口的街巷。当那个犹太商人委婉地询问起他此番旅行的目的时，他感到十分尴尬。为了不透露他渡海的动机，弗雷德里克吞吞吐吐地作了一些模糊的回答。于是他决定，从现在开始，若是有人问起，他就说他要去美国看尼亚加拉瀑布和黄石公园，顺道去拜访他的大学同学，而且他也是一名医生。

他们沉默着在旅馆一起吃饭，其间有消息说罗兰德号将会于五点到达尼德尔斯，比预计提前了两小时。弗雷德里克喝过咖啡，然后和德国人一起抽了一些西蒙·阿次特牌香烟。抽烟的同时，德国人还试着打理一些生意，卖些成衣。两个男人搬出行李，一起向供应船方向走去。

他们不安地在此等候了一个小时，烟囱里冒出黑色的蒸汽，喷入那沉沉地笼罩在港口一切事物之上的污浊迷雾中。蒸汽房里不时传来铲煤的声音。乘客五六成群地走上船来，搬运工拿着他们的行李跟在身后。船舱就像是立在甲板上的玻璃橱，橱内的玻璃下方，沿边放着铺上红色软垫的长凳。凳子上杂乱地放着一堆堆行李。

船上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也没有人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很久。唯一的对话便是那小声且带着害怕的低哝。船上有三位年轻的小姐，其中一位便是阅览室里那个英国女人，她们不安地从船头走到船尾，脸色苍白得很不自然。

“这是我第十八次往返旅行了。”那个成衣商自发说道。

“你晕船吗？”有人问他以示回应。

“我只要登上汽船，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每次都是这样。直到就要到达霍博肯或是另一端——不莱梅港和库克斯港时，我才会苏醒过来。”

等了很久了，最终，供应船内以及驾驶舱里似乎正准备着什么。三位小姐又拥抱又亲吻，还泪流满面。其中最漂亮的那位，也就是阅览室里那位小姐还留在供应船上；其他两位回到了码头。

小船尚未开动。然而，到了傍晚时分，在一片漆黑中，缆索从码头的铁绳上被解下来，供应船发出刺耳的呜呜声，螺旋桨开始慢慢地搅动海水，好像只是在自顾试开。

开船的最后一刻，弗雷德里克收到了三封电报，一封来自他的老父母和弟弟，祝他航行愉快，一封来自他的银行主，一封来自他的律师。

尽管并没有人在码头送弗雷德里克，可是当船开动时，他望向供应船的那一瞬间，却有一阵大风向他袭来，这是灾难之风，还是无限欢乐的希望之风，他无法判别。他只感到某些东西突然从他的胸口和喉咙处喷发出来，然后开始沸腾、加热，再进入他的眼里。

几十年来，不同寻常的人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严重的危机，而在这种危机生活中，会发生两件事：聚集起来的病态物质要么被扔下，要么就是有机体在实质性的死亡或是精神死亡中屈从于它。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对于观察者来说最显著的危机出现在三十或四十出头的年纪；事实上，更常见的是在三十五岁前。那是生命中最大的试验性平衡发生的时期，人们往往宁愿将这种平衡推迟到最后，也不愿提前实现。

也正是在这种危机时段，歌德踏上了他的意大利之旅，卢梭将他的九十五篇论文钉在了威滕博格的教堂之门上，伊格内修斯·尤纳斯将他的武器挂在一幅贞女图前，再没拿下过，耶稣也被钉上了十字架。但是对于这名年轻的医生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来说，他既不是歌德也不是卢梭，更不是尤纳斯；可他与他们很相似，不仅是在教养上，而且在许多细微的天赋上都很相似。

弗雷德里克看到小供应船加速离海港的灯火远去，将他载离欧洲和他的家，这时，他整个逝去的过往，一件又一件地在他的心中回放，其回放的范围竟无法用语言描述。他似乎正在与灵魂中的一整块陆地分离，这是一块他再也不会踏上的陆地。这是一次永久的分别。难怪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摇晃，无法回复平衡。

尤纳斯并不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不然，他又怎能扔下他的武器？卢梭也不是一个够格的多米尼亚人，不然他又怎会丢下他的僧衣？歌德也不是一名称职的律师或者官员。一波无法阻挡的巨浪从三个人身上一卷而过，并将他们灵魂中的制服冲走，同时，海浪也同时扫过了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

弗雷德里克并不属于那一类无意识走进这种危机的人。他感受到这种危机的临近已经有几年了，他的特点就是能反映这种危机的本质。有时候他认为这种危机就是青年时代的终结，因此也是真正成熟的开始。对于他来说，在此之前自己都好像顺着别人的手，按照别人的意志而工作，是被指导而不是去指导。在他看来，他的思想也并非思想，而是运作那些传导过来的想法。他形容自己站在一间温室里，他的头就像一棵长到灯光处的小树梢，突破了玻璃屋顶，伸向天外。

“现在，我要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思维来思考，要释放我自身意志的全部力量。”

弗雷德里克的旅行箱里装着斯特纳的《人与自己》。

人类在社会上生存，是不可能完全独立的。不寻求其他智者的智者也是不存在的，如果只是寻求认可而不是出于其他目的，也就是说帮助或者指导，不管怎样，这都是一种陪伴。马克思·斯特纳成为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新的智力伙伴，这是一次意义深远的醒悟结果。他已经在根深蒂固的利他主义中醒悟，而这利他主义此刻还完全支配着他。

第三章

深重的夜色包围着供应船。港口的灯光彻底从视线中消失，搭着玻璃篷的小船开始大幅度向前开进。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时而吹得猛烈，像是要将供应船吹翻。螺旋桨几乎已经冒出水面。突然，几阵尖利的声音过后，汽船开始驶进黑暗中。

船窗震动的声音，船身摇晃的声音，螺旋桨发出的“咯吱”声，以及擦过小船的风发出的怒号声，这一切给乘客们造成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小船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发出尖锐的呜鸣，好像不知要走哪一条航线，这呜鸣在汹涌的海水中显得如此沉闷，宛若嘶哑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呼吸——停下又后退——停下又前行，直到最终摇摇晃晃地停下来，在打着旋涡的海水里波折，翻上去又压下来，湮没在这黑暗之中。

在如此景象中待上一个半小时，游人们已经变得神经脆弱，像是经受着某种折磨。这可怕天气的来临，将死亡和毁灭的感受强加于人们心中，同时这天气看起来已经达到人类生存的极限；海水的花招对于陆上生活的人来说是无法预见的，因此即便危险不存在，他们也会提心吊胆。还有一件事让人们难以习惯，那便是他们的行动受到了限制。他们顿然失去了对自由意志的幻想。在欧洲式的美好生活中，娱乐活动是不可或缺的。然而，且不论这经历如何新奇与痛苦，不论脉搏如何跳动，感官如何被过度刺激，不论神经如何紧绷，此刻的情形绝非毫无迷人之处。

如此，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感到了一阵兴奋。生命将他往其胸前拉近，且拉他的力度比很长一段时间来更为猛烈更富激情。

“生活要么会变成另一种巨大的冒险，要么什么都不会发生。”一个声音在他内心深处喊道。

供应船又停好了。突然“吱嘎”一声搅动海水，一路“嘶嘶”地喷着蒸汽，如受到了惊吓一般呜鸣，一声，两声——弗雷德里克数了七声——接着以最快的速度启动，像是要逃避撒旦的追捕。此刻，这一切已经迈进了一片有光地带，一番浩瀚的景象呈现眼前。

这时罗兰德号已经到达了尼德尔斯，并且顶着水流停在那里。小小的供应船在其宽阔船舷的保护下，看起来犹如一个灯火通明的海港。这艘远洋快轮以如此惊人的样子呈现，这给弗雷德里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贯属于那样一个阶层的人——一个并不算小的阶层——这个阶层里人们的感官总是向着生活中的各种充裕打开。他们很少发现普通和平常的东西，自然也绝不会讨厌遇上新奇的东西。可毕竟，很少有人会对这样的景象感到乏味——夜间，坐在一艘停于港口外开阔海域的船上。

当看到那堵黑墙从黑色的水中涌起，看到精美的法式雕花纹案，那无数个弦孔透出光点洒在未被风吹及的海浪的泡沫处时，弗雷德里克深受鼓舞，而他此前从不曾像这般被人类智慧的力量鼓舞被他所处时代的伟大精神鼓舞。与此类产物，此般创造，此番人类神圣的智力成就相比，那些像巴别塔那样正在建造中的事物，也并非孤立存在的例子，而是实际完成的作品。

水手们正忙着将舷梯从罗兰德号的侧面放下。弗雷德里克看到甲板上舷梯所靠之处聚集着一大群穿着制服的人，他们也许是在接应新上船的乘客。他的兴奋劲尚未退去，即便当船舱内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匆忙站起来，抓起行李立定。有了那不可能发生的事，有了那泰坦般的冒险，有了那漂浮的童话宫殿，就不可能秉持当代文明全都枯燥乏味的这种固执。与此处那最无聊的凡人强加于他身上冲动的浪漫相比较，诗人的梦也变得苍白褪色。

于泡沫之上风情款款跳着舞的小船，向高处罗兰德号的甲板上的舷梯翘曲，这时乐队敲响了一支铿锵有力的战争进行曲，像是要领兵作战——要么胜利，要么牺牲。像这样一支有着管乐器、鼓和铜钹的管弦乐队并不足以让这位年轻医生的神经如火焰舞动那样震颤。

乐声从小船的上空飞入夜，又回落到水中的小船，它是要鼓舞那些胆怯的灵魂，帮助他们克服此刻的恐惧。船后，是那广阔无际的海洋。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情不自禁地将其作为黑色、肃杀、令人生畏、恐怖且邪恶的力量，这力量与人类和人类事业是相互敌对的。

此刻，从罗兰德号的船腹中传来一阵渐高渐强的声音，从深沉的低音到骇人听闻的鸣叫，再到一阵咆哮，然后如雷贯耳，带着某种让心之血液凝固的恐惧和力量。

“啊，我亲爱的朋友罗兰德号，”这番话从弗兰德里克的心中闪过，“你就是海洋的伴侣。”他一路这样想着爬上舷梯。他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此前的身份和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从搭在宽敞的甲板上的上阶舷梯往铜管乐队那疯狂的旋律走去，他站在耀眼的弧光中，发现自己置身于两排人中间——那些官员和船上的船员。那便是他在下面看到的穿着制服的那群人。看到这么多鼓舞人心、具有阳刚之气的人，他感到震惊又高兴。那是优良人种的集合，从大副到乘务员，都是高大的经过挑选的人，他们全都勇敢而直率、聪明而正直。弗雷德里克被一阵自豪感和完全信任感触动，于是对自己说，毕竟还留下了一个德意志民族；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想法闪过他的头脑，那就是上帝绝不会挑选如此高贵而忠诚的人，然后像盲犬一样将他们扔进海中。

一名乘务员拿起行李箱朝一间有着两张卧铺的客舱走去，他一个人住在里面。不一会儿，他又坐在餐厅里一张马蹄铁状的桌子旁。船上的服务一流，搭供应船上来的几名乘客正在吃东西；可气氛并不是很活跃。主餐结束后，来自供应船那低矮且空旷的船舱里的一小伙人，都各自专注，无心攀谈。

用餐期间，弗雷德里克并没察觉到这个庞然大物是运动的还是静止的。对于这块大物来说，那微弱的极少被察觉的颤动根本不足以作为它移动的标志。弗雷德里克第一次航海时还是一名十八岁的小伙子，当时他是那艘从汉堡驶往那不勒斯的商船上的唯一乘客。对于那一次航行的印象已经被十三年时光严重削弱。而且，他迷失在这远洋邮轮的乐趣中，这一切于他来说如此新奇，因此他一开始只能惊讶地打量着船上的一切。

他如往常一样喝了几杯酒后，一阵平静且舒适的感觉不知不觉向他袭来。经历了长时间的骚动与紧张后，他的神经依然屈从于一种欢愉的倦怠，这种倦怠如此赫然又强势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想要睡上一晚。他甚至下了决心——根据他所处的状况，几乎毫无必要——今晚，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未来也还是未来，将过去和未来抛开，现在绝对属于休憩与安眠。

他也着实在床上睡了十个小时，睡得很沉稳，毫无波折。在餐厅吃早餐时，他要了船上乘客的名单，于是开始在上面寻找尤金·哈尔斯特伦和英吉格小姐的名字。

第四章

他折起名单，四处巡视着。船舱里男男女女大约有十五至二十人，都各自忙着吃早餐或是订餐。在弗雷德里克看来，这些人在这里只是为了监视他的感情。

邮轮已经在海上行驶了一个小时。餐厅横占了船的整个空间，舷窗时而因海水溅起而变暗。弗雷德里克的对面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先生，他介绍说自己叫威廉，是这艘船上的医生。于是他们俩径直开始了一段关于医学的畅谈，尽管弗雷德里克的思绪远在天边。他在心里想着自己在与哈尔斯特伦一家初次碰面时该如何表现。

他试着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乘罗兰德号丝毫不是因为英吉格·哈尔斯特伦，而是因为他想去纽约、芝加哥、华盛顿、波斯顿、黄石公园和尼亚加拉瀑布看看。他就会这么对哈尔斯特伦一家说——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偶然在罗兰德号上碰到。

他觉察到自己正逐渐变得镇定。有时，当这位仰慕者距离他仰慕的对象有一定距离时，崇拜的爱就占据了重大部分。待在巴黎的那些日子里，弗雷德里克总是处在一种持续发热的状态，他对偶像的切盼已经上升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在他看来，小英吉格的周围，有着一层天堂般的光环，如此诱人，以至于他的心里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可是，那幻觉突然就消失了。他为自己感到羞愧。“我简直太愚蠢了。”他想，当他起身走向甲板时，他感到自己似乎摆脱掉了那沉重的脚镣。咸咸的海风猛烈地吹过甲板，增强了他解放和恢复后产生的自由感，使他焕然一新，重拾自我。

男男女女坐在邮轮的椅子上，伸出双腿坐着，脸上带着冷漠而生涩的表情，大家都有些晕船。让弗雷德里克感到吃惊的是，他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只有看到其他乘客那痛苦的表情时，他才意识到罗兰德号的航行并不是一帆风顺，而是一路摇荡。

他绕过女休息室，穿过副舱的入口，站在桥楼下，与那咸咸的严酷海风迎面相对。下面的甲板上，统舱里的乘客们坐到了船头。尽管罗兰德号正在全速航行，可这并不是它最快的速度，因为海风在船头掀起巨大浪阵，成为邮轮前进的阻力。前方甲板低处横着又一处桥楼，大概是用来应急的。弗雷德里克强烈地想要站上那空旷的桥楼。

他下到统舱中，然后爬上舷梯的铁阶，一直到有风的高度，这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可他并不在意。一阵狂妄劲儿涌上来，他感到非常高兴，非常清新；好像他从未遭遇烦心事，从不曾忍受妻子的歇斯底里，从没有在乡村偏远发霉的角落研究药物。好像他从不曾研究过细菌学，更不用说遭遇惨败了。还好像他从不曾如此爱着一个女子——就像不久前那样。

他大笑起来，在大风中低下头，肺中吸满咸咸的空气，他感到自己好多了，也更加强壮了。

统舱里传来一阵笑声，跃进他的耳朵里。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拍上了他的脸，那是他之前所见船头前的那一个白色高耸的巨大物体。这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感到湿气渗透进他的皮肤。这时，第一波浪席卷而来。

那么庄严的沉思以如此狡黠又野蛮的方式被打断，谁能不感到羞辱呢？前一会儿，他还觉得北欧海盗就是他真正的职业，可现在，他只能在大伙儿的嘲笑中内心暗自摇晃着，羞辱地爬下铁梯。

他戴着一顶灰色的圆帽子，穿着丝绸衬里的外套。他的手套是小山羊皮的，扣靴也是由薄皮革制成。整套行头如今都已被冷而咸的海水湿透。他向前走着，穿过笑声滚滚的统舱里的乘客，留下一路湿迹，这番模样并不好看。弗雷德里克在厌恶之际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家伙，认出他是来自胡舍伊尔山上的农夫，一个声名狼藉的酒鬼。

“威尔克，是你吗？”

“是的，医生，我是威尔克。”

弗雷德里克研究药物的那个村子叫布雷森伯格胡舍伊尔，因它坐落于胡舍伊尔山脚下，属格拉茨乡村片区，那一带盛产采石场用的优质砂岩。弗雷德里克深受当地人们的爱戴，不仅因为他是医生，还因为他人善。他医术高明，医治过许多人，而且他没有阶级优越感，总是热心向着生活在最底层的同胞们。人们喜欢他为人随和，热情而且坦率，有时候又很严格。

威尔克要去新英格兰投靠他的兄弟。

“胡舍伊尔山的人们，”他说，“自私而且忘恩负义。”

他在老家时总是很羞怯，对人也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即便对帮他治好了颈上刀伤的弗雷德里克也一样，可是在这里，和其他乘客们一起穿越这广袤的海洋时，他的言谈显得直率而且充满了信任。他就像一个行为得体的孩子在随心所欲地讲话。

“你也没有得到你应有的感谢，卡马赫尔医生。”他带着那后鼻韵明显的方言说道，还举了一些例子，那些是弗雷德里克所不知道的，在那些事中，他的好心总是没有得到好报，“布拉森伯格的人们与像你我这样的人不合拍。我们这类人属于美国那片自由之土。”

要是换作在其他地方，弗雷德里克定会因为被说成与这个无赖是同一类人而生气，他想起来，警察还正在追捕他。可此刻他并未感觉愤怒。相反，他很惊讶，就像与好朋友意外重逢。

“世界真是太小了，”弗雷德里克越过忘恩负义和自由之土的主题说道，“世界真是太小了。可在这儿见到你我还是很吃惊。但是我现在浑身都湿透了，要回去换衣服了。”

回船舱的途中，走在甲板的走廊上，他遇到了白皮肤的罗兰德号的船长，他介绍说自己名叫冯·凯赛尔。

“天气并不乐观。”他为桥楼上的小事故找借口说，“要是你喜欢站在那前面，最好穿上防水衣。”

邮轮动得更厉害了，这时，弗雷德里克换衣服的船舱内也不宜逗留。光线透过圆圆的舷孔上的厚玻璃照进来。这堵嵌着舷窗的墙先是翘起然后向内侧翻，就像倾斜的屋顶，阳光穿过云缝落在对面的红木卧铺上。坐在下铺的床边上，弗雷德里克试着让自己稳当下来，他低下头，防止头撞到上铺，还强控制着不去跟着身后的墙晃动。船舱也随着邮轮一道摇晃。弗雷德里克有时感到那有舷窗的墙就是垫板，而垫板就是右墙；接着，右墙就是垫板，垫板就是有舷窗的墙，而那有舷窗的墙在他脚下适当处撞击，好像在邀请他一道跳跃——在这期间，舷窗已经完全在水面以下，船舱里一片黑暗。

在这震荡的空间里穿衣服或者脱衣服都不是容易的事。邮轮的运动在自他离开船舱那一刻起的一个小时内变化非常显著。即便是脱掉靴子和裤子，再从行李箱里找出其他鞋裤换上这些简单的动作都成为一种竞技操作。他只得发笑，心里一比照，就笑得更厉害了。可是他的笑并非出自真心。每当有人敲门，或是不得不跳起来维持身体平衡时，他就会小声唏嘘一阵，并且本能地将这一切与舒服地从他自己屋里醒来相比较。他边抱怨边使劲，同时自顾说道：

“我整个人都被摇来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过去两年来的动荡，可是我错了。命运在摇晃着我。此刻，我的命运和我都被摇晃着。我感到自己命中注定要活在悲剧中。此刻，我和我的悲剧在这吱嘎作响的笼子里滚来滚去，并且在我们看来，这是丢脸的事。

“我习惯于思考任何事物，我思考着船沿，每一波浪起，它都会被淹没。我思考着统舱里人们的笑声，那些可怜的人们，我能确定他们在这里很少有这样欢乐的时刻。我浑身淋湿了，这正好给他们带来一些乐趣。我思考着流氓威尔克，他娶了一位驼背的女裁缝，糟蹋完了她的积蓄，还每天辱骂她——而我几乎接受了他。我思考着白皮肤的日耳曼人，船长冯·凯赛尔，那个英俊的男人，他就是我们绝对的老大，我们第一眼看到他便会对他产生信任感。还有，最后，我想起自己不断发笑，并且向自己承认，笑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算合理。”

弗雷德里克在类似的紧张情况下继续和自己进行了一番对话，并且对那种促使他登乘这艘船的激情产生了苦涩而讽刺的感想。他的意志被掠夺了；在这种情况下，在那狭窄的船舱里，被海洋围绕着，此时的他看来，他的生命，他那愚蠢的无能都遭到了粗野的嘲笑。

弗雷德里克再次上来时，甲板上还有一些人。乘务员将船上的椅子固定在墙上，一些人已经溜走了，只剩他们走下去时留下的蓝色印记。当时正在上茶点，看着乘务员们端着六七个满满的杯子在起伏的甲板上保持平衡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弗雷德里克向外看去，却没有看到哈尔斯特伦和他的女儿。

他已经走遍整个甲板好几次，极其小心地检查着每一位乘客，他看到了那位漂亮的英国小姐，第一次见她是在南阿普顿旅馆的阅览室里。她披着毯子，舒服地坐在一个风吹不到的地方，靠旁边两个大烟囱取暖。她引起了身旁那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的注意。弗雷德里克每每从这里经过，年轻人都会认真地打量他。他突然跳起来，握住他的手，介绍说自己是来自柏林的汉斯·福伦伯格。尽管弗雷德里克没有任何见过他的印象，可是这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成功地让他相信他们俩人都曾出席过在柏林的一次夜间聚会。他告诉弗雷德里克，他要去美国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市的一个矿区。他是一个精明的人，还是柏林人，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弗雷德里克在柏林社会界的名声让他敬佩。弗雷德里克礼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并且听他叙述柏林的最新消息。

我很快便确信汉斯·福伦伯格是个温和而轻率的年轻花花公子，他擅长应付女人。当弗雷德里克提醒他那名英国小姐正不耐烦地看着他，显然希望他快些回去时，他满不在乎地眨了眨眼晴，好像在说：

“她不会走开了。就算她走了，女人多得是。”

第五章

“你知道吗，卡马赫尔医生，”福伦伯格突然说，“那个小哈尔斯特伦在船上？”

“你是说哪个小哈尔斯特伦？”弗雷德里克冷冷地问道。

弗雷德里克竟然忘了小哈尔斯特伦，这让汉斯·福伦伯格惊讶不已。他确定英吉格第一次跳舞时他就在那里，在柏林的昆斯特乐豪斯，她的舞刚开始只是受到艺术界的欣赏，可是后来轰动了整个柏林。他向他描述着这一切。

“柏林艺术家精英们站在屋子周围，或是站在人群拥挤的台阶上，腾出场地中心。就连门泽尔和贝佳斯也在那儿。很快一场特别的展览就要开始了，墙上挂满了博科林的照片。那支舞的名字叫作《玛拉，蜘蛛的牺牲品》。”

“我可跟你说，冯·卡马赫尔医生，”年轻人继续说道，“要是你没有看那支舞，那么可就遗憾了。首先，英吉格小姐的服装非常暴露，其次她的表演真是精湛。没有人不拍手称好。屋子中间放着一大束假花，那个小东西飞起来闻它。她闭着眼感受着花儿，好似有着蜜蜂纱翼那般蹁跹起舞。突然，她睁开眼睛，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花上蹲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她像箭一般飞向屋子最远处的角落。即便是在舞蹈的开头部分，她都好似轻浮在空中；可是她带着惊恐穿过屋子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幻影。”

弗雷德里克是看到过她跳那支舞的，不仅是在昆斯特乐豪斯演出时，而且此后又见过十八次。当福伦伯格试着用“盛大”、“华丽”、“辉煌”这些词来表达给他留下的印象时，弗雷德里克仿佛又在心里看到了整支舞蹈。他看到那个灵巧如孩童的身体如何在屋子的角落畏缩且颤抖一阵后，又跟着手鼓、钹和笛子的音乐伴奏走近那花朵。刚开始，她寻着空气中的花香找到香味的源头。她张开嘴，她的鼻子精致而小巧，鼻孔在微微颤动。汉斯·福伦伯格观察得没错，她将头后仰时，眼睛是闭着的。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她身不由己，这个东西激起了她的害怕、恐惧和好奇。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时而用双手遮住它们，好像害怕看到可怕的东西。

可是当她走进花朵时，所有的害怕似乎都离她远去。她高兴地笑着跳着——她的害怕看来是没有必要的。一只一动不动地蹲在花朵上的胖蜘蛛怎么能对一个有翅膀的生物构成威胁呢？她的这段舞跳得非常优美，充满了奇幻，洋溢着情感，还带着孩童般的欢乐，让观众们流下喜悦的泪水。

然而，现在，另一节舞开始了，开场是一段严肃的音乐。沉浸在舞蹈的满足中，迷醉在芬芳的花香里，玛拉的舞步透露出一种惬意的慵懒，好像要躺下休息，可是她又四处磨蹭，从身上掸下一些类似蛛丝的东西，她的神态一开始很安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逐渐转为不安，她还带着这种不安的神情看着观众们与他们交流。这孩子突然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很显然是在嘲笑自己灵魂中产生的恐惧；可下一分钟，她又吓得脸色苍白，而且敏捷一跃，好像要从陷阱中逃脱。她那金色的头发往后一甩，宛如一条发光的溪流。

飞翔开始了。此时舞蹈的主题便是玛拉与蛛丝的缠绕，这蛛丝渐渐让她窒息。从没有人能这般纯熟且逼真地表演如此场景。

这个小家伙刚把脚从蛛网中解脱出来，又发现她的颈子被缠住了；她紧紧抓住喉咙处的丝线，可手又被缠住了；她扯着蛛网，弯下身子，逃开；她用拳猛击，近乎疯狂，可是却让自己在这纱绞中被缠得更紧；最后，她纵身一跃。一只一动不动地蹲在花朵上的胖蜘蛛怎么能对一个有翅膀的生物构成威胁呢。

直到舞蹈快要结束时，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才意识到，他的命运将永远和这个女孩儿相连。舞蹈结束前的须臾之间，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她的表情中散发出迷恋的毒。他记得尤为清楚，这毒钻进他的体内，从此他整个人突然就病了。当小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再一次睁开眼睛，带着惊愕的神情，无助地望着蜘蛛吸走她的鲜血时，弗雷德里克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命令着他，要他成为她的骑士，她的救星，她的守护神。

第六章

福伦伯格以为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对那个跳舞的女孩儿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并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他又提到了近期柏林的几位名人，他们也坐罗兰德号去美国。其中有枢密顾问拉斯，一个在艺术圈子里很出名的人，政府购买艺术作品时，关键一票总是他来投。他要去美国参观博物馆，公共的和私人的都要去看，并且研究艺术的大体状况。此外还有图森特教授，他是有名的雕刻家，他雕刻的纪念碑矗立在德国的几大城市，主要是柏林，他的作品带着柏林式模糊风格。

“图森特，”福伦伯格说道，他脑子里似乎装满了有关柏林的闲言碎语，“需要钱，他需要钱供妻子花销，需要钱应对柏林的社交旺季。他和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仆人可以凭借他的名声免费乘船。可是一到美国下船之后，他包里的钱甚至不够付三天的旅馆费。”

福伦伯格指向雕刻家图斯特。他躺在一张椅子上，随着罗兰德号摇上摇下。当弗雷德里克转身看他时，他看到一位老人由他的随从引着穿过甲板，随从抓住他的衣领，小心地拉着他进入吸烟舱的门。

“那人是个杂耍明星。”福伦伯格继续描述道，“他将和韦斯特＆福斯特一起在美国登台。”

几名乘务员摇摇晃晃地穿过甲板，给发冷的乘客端来高汤。福伦伯格确保他的女郎及时得到高汤后，就抛下她跟着弗雷德里克一起到了吸烟室。当然，这吸烟室里，充满了高声的喧哗和弥漫的烟雾。两位先生点燃了他们的香烟。在这小屋的一个角落里，几个人在玩纸牌游戏，一些人坐在几张桌子旁，讨论德国和英国的政治。讨论的主题是美国和欧洲的对立。弗雷德里克在早餐时认识船上的医生威廉，来例行他的早间视察，并且在弗雷德里克身边坐下。

“船上有移民到美国或者加拿大的俄国籍犹太人。”他告诉他，“来自德国南部、北部和东部的三百个波兰家庭和同样数量的德国家庭。统舱里一共有四百名乘客，其中有五个哺乳期的婴儿，还有一到十五岁的儿童。”

威廉医生邀请弗雷德里克第二天陪他一起视察。他年龄不超过二十六岁，面目白皙，戴着眼镜。他的举止有些僵硬。他自两年前通过了测试以后，就开始在船上当医生。他去过日本，去过南美，还去过美国。当然，弗雷德里克里立马就想起了他垂死的朋友乔治·罗斯姆森，于是他把手放进兜里，为他的新朋友拿出了西蒙·阿次特牌香烟。

他们点燃香烟后，弗雷德里克讲起了罗斯姆森的故事；威廉医生知道了一切关于他的事，除了他的名字，后来连名字也知道了，这再一次证明世界真是太小了。威廉医生也是乔治的朋友。他们曾一起研究，在波恩研究了一个学期，在耶拿研究了一个学期，他们还在耶拿参加了同一个俱乐部。过去的几年中，他们甚至还在通信。很自然地，这个发现让两名医生走得更近了。

吸烟室里的气氛就像德国小酒吧里的狂欢宴。男人们放纵自己，大声地说着话，放任在粗俗的幽默和喧嚣的欢乐中，时间就这样流逝，对于他们中许多人来说这就是一种麻醉，使他们享受短暂的休息与放松。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医生都不讨厌这种气氛，这唤醒了他们科研岁月里的古老记忆，他们习惯于这种气氛。尽管对于普通学生来说，狂欢是有害的，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有害，如今也成了禁忌，然而，在这狂欢的时刻和地点，德国理想主义的长生鸟，从烟雾和啤酒泡沫中飞起，朝着太阳飞去。

汉斯·福伦伯格待在两名医生中间很快就感到厌烦了，事实上，他们两人早已忘了他的存在；他溜回到了女郎的身边。

“德国人相遇时，”他对她说，“一定要惊叹，并且称兄道弟直到喝醉。”

威廉医生似乎为这吸烟室感到骄傲。

“船长，”他说，“很严肃，他不想先生们受到打扰。他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不管抽不抽烟，女人们都不允许进到这儿来。”

这间屋子有两道铁门，一道在右舷上，一道在左舷上。进出的人对海风和小船的运动感到极度满意。乘务员将这一且掌控得非常好。十一点前一刻，冯·凯赛尔船长出现了。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到吸烟室来。人们会问他一些关于天气和航行是否顺利的问题，他友好而简短地回答后，便在医生们坐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你不当水手都可惜了。”他对弗雷德里克说。

“我想您一定是搞错了。”弗雷德里克说，“那咸咸的海水可把我给淋坏了。我想向你保证，我可不希望再淋一次。”

几小时前，从法国海岸出发的引航船带来了最新消息，船长平静地讲述着这消息。

“一艘由汉堡开往美国的邮轮，双螺旋桨汽船‘诺德曼尼亚’号，才开始运航一年，在离纽约六百英里的地方发生了事故。但是它掉转头，安全到达了霍博肯。那时海面相对平静，可是一阵龙卷风突然向船卷来，一大波海水随之涌进女士船舱，挤破了它的舱顶和其下甲板的舱顶，猛然将钢琴摔进了行李舱。

他讲述的另一则消息就是施魏林格和俾斯麦一起在弗里德累哥斯拉，俾斯麦随时都可能死去。尽管威廉医生和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都不赞成俾斯麦的反社会主义法则及其结果，可是他们仍然对那个人充满了敬意，尤其是威廉医生，因为他的家乡就在萨尔森瓦尔德，骑马到弗里德累哥斯拉要不了一个小时。当然，他脑子里装满了当地关于俾斯麦的趣闻，并且开始一口气讲出来。

“你生气了吗？”有一天俾斯麦走进理发店，他的胡子向上卷曲着，于是他问，“也不知道为什么，胡子像那样卷起来，我就总觉得它在生气。”

第七章

罗兰德号上并没有引进国际锣。乐队的号手吹起两声口哨穿过甲板的走廊，穿过第一间船舱的通道，作为午餐时间的信号。第一声口哨随着怒号的海风进入这封闭、吵闹且拥挤的吸烟室。那个无臂之人的随从又领着他的主人穿过甲板。弗雷德里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没有手臂的人。他看上去生龙活虎且机智过人。他能流利地讲英语、法语和德语，而且让众人高兴的是，他身上并没有美国年轻人那股无礼劲儿——那即便在尊者面前也不会收敛的无礼；也正是因为这样，尊贵的船长有时就像狮子看着狂叫的小猎犬一般从他头上望过去，以此作为奖赏。

餐厅内的桌子以三角叉的形状摆放着，合拢的一端在后方，三支叉朝向船首。中间那根叉的对面是一个临时的壁炉架，上面挂着镜子，映照着乘务长普丰德先生那优美的身形。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他那白色卷曲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撒了粉，像极了路易十四时代的总管。他就站在那儿，伸着头，眼光越过摇摆着的大厅，他看起来就像凯赛尔船长的特别侍从，而船长则以主人和上宾的身份坐在中间那根叉的末端。弗雷德里克很招船长喜欢，他在威廉医生旁边找了位置坐下。船不再像之前那样摇得猛烈，因此餐厅里几乎是满座。最后一批进入餐厅的是那群玩牌的人，他们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在三角叉的末端，弗雷德里克看到了哈尔斯特伦，可是并没有见到他的女儿。

乘务员们迅速而熟练地端上大堆盘子，还上了酒。不一会儿，玩牌那群人的周围，软木塞就从香槟中冒出来。走廊上，乐队的演奏仍然没有停下来。打印出来的乐谱上有七个数字，乐谱上还写着邮轮的名字和日期，还有一幅画，画里是黑人穿着晚礼服戴着高顶礼帽正在弹奏班卓琴。

第八章

仍然是在邮轮的船头，船头上餐厅里的盘碗、瓶子和先生小姐们，以及乘务员们，还有鱼、肉、蔬菜和铜管乐队，都被推到了浪峰，然后又纵身投进下一个波谷。引擎在船内抽动着，餐厅的墙不得不应对来自敌对力量的抵压。

船上的灯都打开了。可是在这阴灰的冬日，所有的灯都不足以照亮屋子，尤其是因为翻溅而上的海水遮住了舷窗里透进的光。

弗雷德里克在这样的氛围中乐不思蜀——在这庞然大物罗兰德号发光的体内，在轻慢音乐的陪伴下享受餐宴。这艘船随时都好像要碰上无法抵抗的阻力。敌对的力量一起压向船尾，使船体成了十足的斜坡。在这样的时刻，吵闹的说话声便会停下来，许多人脸色苍白，相互对视着，又或看向船长，或看向船头。可是冯·凯赛尔船长和他的官员们正专心致志地享用午餐，毫不关注此时的景象，而罗兰德号一瞬间就摇摇晃晃地停下来。他们连头都不抬，继续吃着、说着话，即便是巨大的海浪打向船身，威胁着要冲破那薄薄的隔板，他们也不慌张，哪怕那暴躁的天气，还以凶煞之势怒号着。

席间，弗雷德里克的眼光不断投向哈尔斯特伦那颀长的身影。尽管他的头发染上了些许灰色，可他绝对能算上英俊。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胡须浓密，深浓的眉毛呈灰色，眼睛深邃，不时还厉眼看看弗雷德里克——至少在弗雷德里克看来是这样。那个男人使他感到不安。他注意到哈尔斯特伦还很乐意让那个陌生人招待和讨好他。

“你认识那个高大的灰头发男人吗，冯·卡马赫尔先生？”医生问道。弗雷德里克还处在困惑中，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无助地看着威廉医生。“他是一名瑞典人，名叫哈尔斯特伦。”威廉医生继续说道，“他是个奇怪的家伙。他早年时也干过你我这行，可是弄得一团糟。他是和他的女儿一起出行，那是一个并不令人讨厌的小女孩儿。她晕船很厉害，从不莱梅出发后，她就没离开过她的卧铺。那个坐在哈尔斯特伦先生旁边的忧郁的家伙好像是……对了，是她的未婚夫。”

“对了，遇上晕船你会怎么处理？”为了掩饰他的气馁和转移话题，弗雷德里克匆忙问道。

第九章

“您也在这儿啊，卡马赫尔医生？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舱梯的底部，正当他要往甲板上走时，弗雷德里克听到哈尔斯特伦在和自己说话。

“啊，哈尔斯特伦先生，真是太巧了！好像整个柏林都被批准移民美国了！”弗雷德里克惊呼道，还故作活泼地表现出惊讶。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阿赫莱特纳先生？阿赫莱特纳先生是一位来自维也纳的建筑师。”

那个厉眼看他的男人颇有兴趣地笑了笑，同时迅速抓住黄铜扶栏，防止撞上墙。

昏暗的船舱的楼梯第一阶平台处的门打开着。门上写着误导性的标志“吸烟室”，之所以说误导性，是因为吸烟的人们从来不进去，反倒更喜欢甲板上那舒适的小屋。棕色的软垫沙发沿着棕色的护墙板装饰的墙放置着。跪在沙发上，可以透过三四个舷窗看向外面汹涌的海浪。沙发之间整个地板的空间都被一张有污迹的桌子占据着。

“这间屋子是一个可怕的洞。”哈尔斯特伦说道，“它可真让人不寒而栗。”

一阵高声的，像哨子一般的声音从屋子里边传来：

“我说，哈尔斯特伦，如果天气还是这样的话，我和你的女儿就都不能赶上与韦斯特＆福斯特的约定了。我们甚至演不到八节。或许我可以。海水伤不到我。今天就是第二十五天了。如果我们在二月一号晚八点到达霍博肯，我还可以镇定地于九点参加演出；可是你那娇弱的小花朵不能。她肯定需要几天才能从这难受中恢复过来。”

三个男人进入了吸烟室。弗雷德里克已经听出了那个没有手臂的人的声音，他后来从哈尔斯特伦那里听说他是一个享誉世界的名人。十多年来，每一个大城市的广告牌上都有他的名字——亚瑟·斯托，就这个名字已经足以替剧院吸引观众。他拥有特殊的技艺，能够用他的脚表演一些其他人能用手表演的动作。

当然，第一眼看到他，觉得他有些讨厌；可是在甲板上的吸烟室里，弗雷德里克克服了最初的反感，并且开始对他的声名有了兴趣。此时他所见的情形非常新奇，非常不可思议，这几乎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亚瑟·斯托正在享用午餐。因为这间屋子并不常用，另外，用脚拿刀叉的人是不允许在公共场合用餐的，于是他们让斯托先生在这里用餐。对于这三个旁观者来说，这个场面非常具有表演艺术价值——看着这名演员用干净而赤裸的脚趾成功地掌控着用餐工具——而且，不顾游船颠簸——与此同时还在吞下一口又一口食物之后，不失幽默地说一些诙谐的话。他开始同哈尔斯特伦和阿赫莱特纳开玩笑，有时还略带刻薄的语气，同时和弗雷德里克交换眼神，好像他对弗雷德里克的留意要多于其他两人，而这时那两人已经到甲板上去了。

“我叫斯托。”

“我叫冯·卡马赫尔。”

“你能留下来陪我真是太好了。那个哈尔斯特伦和他的跟班真是讨厌。尽管我当演员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可是我仍然不会假装看得惯那些懦夫，他们自己什么事也不做，只知道利用自己的女儿。他们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催吐药。他扮演着大人物的角色，可是他自己并不能干，全靠从她女儿的骨头里面煮出汤来。他还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要是他看到地上有一美元，而这时一位有身份的人正看着，他绝对不会去捡。无可否认的是他有着引人注目的外表。他骨子里有着优质且流行的骗子基因。可他宁愿依赖自己的女儿和她的仰慕者们生存。可是竟然有这么多人愿意去奉承他，真是不可思议。阿赫莱特纳就是——看看他是如何放低身份讨好他，而他又是多么骄傲地扮演着恩人的角色！他是一位骑术教练，后来迷上了江湖疗法，就是结合体操和水疗。他的妻子离开了他，他是一位工作非常卖命的人，如今在巴黎的一个部门当领导。

弗雷德里克想要跟着哈尔斯特伦上去。他对斯托所描述的这个男人的过去感到冷漠。可是斯托提到一些人心甘情愿讨好哈尔斯特伦，却让他短暂地红了脸。

亚瑟·斯托变得越来越健谈。他就像只猿一样坐在那儿，用脚当手使的人难免看起来像这样。吃完饭后，他像其他先生们一样往嘴里插进一根香烟。他的鼻子宽而扁平，下巴突出，这就更像猿人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浅肤色的猩猩。然而，他那高而宽阔的前额才让他有了人的特征。他没有胡子，也就是说，也许他此生从不曾在那羊皮纸一般有斑的皮肤上刮下任何毛发。他的颧骨突出，脑袋不同寻常地大。尽管他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很有精神，一点都不柔弱，可是也有些地方看起来像太监，他那上扬的声调就给人这种印象。虽然弗雷德里克正在寻找机会逃离这个怪物的魔掌，可从医学和人类学角度看，他对他深感兴趣。毫无疑问，这个人是畸形人中极具启发意义的种类。他的样子看起来比较中性。

“像哈尔斯特伦那样的人，”他继续说道，“不配拥有健全的四肢。当然，即便某人拥有像麦伦的雕像那样的外表，可是若他这里装的东西太少，也是件非常尴尬的事。”——他说着敲了敲自己的前额，“哈尔斯特伦的问题就在这儿。他这里的东西太少了。看看我，我也不是说每一个人，至少十之有九像我这样的人会像孩子一样屈服。相反我并没有，我娶了妻子，我在卡伦贝格山上还有一栋别墅，我供养着我的继兄弟和我妻子姐姐的三个孩子，她是一名歌手，可是因为声带受损而不能唱歌了。我是绝对独立的。我还上台表演，因为我想让自己变得富有。即便今天罗兰德号要沉没，我也能够镇定地沉下去，因为我已经成就了我的事业。我已经将我的钱做了高利润投资。我的妻子，我妻子的姐姐，和我继兄弟的孩子都能够享用到这笔钱。”

此时，演员的侍从出现了，他来请他的主人回船舱午休。

“我的生活像时刻表那样排列着。”斯托解释道，“我的侍从，布尔科，在德国海军服了四年役。我每次渡海时，一定要有一个熟悉水性的人陪着。我需要一只能干的河鼠。”

第十章

回到船舱拿外套时，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与早上相比，此时，甲板上已算安静。哈尔斯特伦已经不见了，弗雷德里克在主舷梯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把衣领立起来，头发遮住前额，陷入了海上航行中标志性的困倦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们却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内心世界。各种意象在他的脑海中飘零，千变万化的事物不断闪现，来了又去，最终使灵魂陷入一种折磨状态。尽兴的餐宴上，碗盘的咔嗒声、谈话声和音乐声仍旧在弗雷德里克头脑中回旋。他听到杂耍演员在高谈阔论。那个半猿人将玛拉揽在怀中，哈尔斯特伦高高在上地笑着看着。海浪重重地冲击着小小的餐厅，而后紧紧抵压着嘎吱作响的船身。穿着盔甲高大的“俾斯麦”号，和英勇骑士罗兰德号，冷冷地笑着。弗雷德里克看着他们在海上穿梭。弗雷德里克用右手掌托起玛拉，那个小小的舞者。弗雷德里克不时出现一阵战栗。船倾斜而行，一阵东南风斜吹过来，使得它往右偏转。海浪嘶嘶地冒起泡沫。活塞起落的节奏最后似乎变成了弗雷德里克身体摇动的节奏。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船尾有规律地冒出水面，其上的螺旋桨在海面上发出轰鸣，此时，弗雷德里克就会听到来自胡舍伊尔山的威尔克说：

“医生，要是螺旋桨不打瞌睡就好了。”

最后，邮轮上的一切机器都出现在他的头脑中。有时，机器房里的技师相互召唤，司炉添煤时铁铲发出的铿锵声传到甲板上。

突然，弗雷德里克跳起来；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或是活死人，他爬上舷梯，向自己走来。那是他在南阿普顿遇到的衣服制造商，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临死挣扎的人，而不是已经死了的人。他意识不清地像鬼魂一般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接着由乘务员扶着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如果那个人，”弗雷德里克想，“不在英雄之列，那么，世界上再没有任何英雄了。”

“我每一次航海，”服装制造商说过，“都会遭遇晕船，从上船到下船。”

他所经历的是何等的痛苦啊！

一名小船员站在弗雷德里克的对面，舷梯的入口处。只要桥楼上传来哨子声，他便不见了，他要去大副或者二副那里领命，或是去做一些官员们负责的事。经常一个多小时过去，他还没被传唤，于是那个英俊的小伙子便有了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命运。弗雷德里克看他站在那儿守卫，又冷又无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他和他说话。

他得知他名叫马克思·潘德，他来自附近的黑森林。弗雷德里克问他的下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便是他是否喜欢自己的工作。男孩儿认命般笑了笑，以示回答，他这一笑为他英俊的外表增添了几分魅力，可同时也说明他对水手这个职业并不是很喜欢。

“在邮轮上航行并算不了什么。”他说道，“真正的水手应该乘帆船航行。‘罗兰德号’上有一名我的同行。”他用非常羡慕的口吻说道，“他只有十八岁，却已经乘帆船经历了两次远程冒险航行了。”

在弗雷德里克看来，好像对于海洋的永恒激情——这海洋，已经给他带来痛苦——一定是个传统的谜。此刻已是凌晨三点。他上船只有十九或二十个小时，却已经感到非常难熬了。“若是罗兰德号不能按时到达，”他推想，“那么我还会遭遇同样的煎熬，那就是还要在上面逗留八九个二十四小时。可我终会回到陆地上，并且待在那里，而小船员潘德在着陆几天后还要返回。”

“若是有人在陆地上给你谋得好差事，”弗雷德里克问，“你会放弃你现在的工作吗？”

“会，当然会。”潘德坚决地点头强调说。

“讨厌的东南风！”威廉医生经过大副那高大的身影时说，“到我屋子里来怎么样？我们可以在里面抽支烟，喝点咖啡，还能不被打扰。”

第十一章

沿着甲板下面的走廊，一边是通往右舷和港口边的舷梯，往里面走是各种正式的房间，包括军官舱室，其中有威廉医生的，那是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一个设备完善的药品柜。

先生们刚坐上他们自己的位置，一个红十字会护士出现了，微笑着发给他们一张报告，威廉则指导她的工作，她在次等舱算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以我在轮船上两年的实践，这是我第五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威廉医生在护士离开后说，“女孩儿可以不再隐瞒自己的错误导致的后果，她们有时在船上会束手无策，但是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她们期望的事情可能会发生。这样的女孩儿，当然，从不认为她们在所有乘客中是特殊的，反倒是我们的乘务员和女乘务员对她们尊重相待时，她们会感到非常惊讶。当然，我自己，总是尽我所能帮助贫穷的人，我通常能理解船长不宣布有些事情的原因。有一个女孩儿，我们情不自禁要提醒她注意，因为她用腰带系着行李，然后将行李挂在窗户上。”

他们边喝咖啡边抽着西蒙·阿次特牌香烟，于是一整篇关于女人的话题展开了。

“到目前为止，”弗雷德里克说，“女人的问题只不过是老处女的问题，至少女人们是这样看的。”

弗雷德里克发表了他的看法。拥有纠结想象的玛拉和她的爱慕者也随声附和，可是他说得很呆板，他对妇女问题的推理就好像是死记硬背一样。

“女权改革中的重要一项，”他的争论非常的活泼，他吐着烟说，“一定是母性本能。细胞的未来形态，是女人的母性本能，它将会成为健康的社会团体。所有女权改革者中，最伟大的便是那些深知再伟大之人也是由女人所生，而非那些言行举止装作男人一般的女人。他们是有意识的人类和神的母亲。生孩子是女性天生的权利，女人一生中最不光彩的一页就是，她让自己的这种权利被剥夺。生孩子，在到目前为止男人是不能做的，而这却容易招致公开的蔑视。这种蔑视是女性历史中最可悲的一页。魔鬼才知道如何来掌控这种可怕的绝对的统治权。我建议女性们成立一个母亲联盟。每个人都应该享受生孩子的母权，而且不必经过男人们的许可，也就是说，不必理会所谓的名誉。只要她以自己的孩子为傲，而不是带着忧虑之心，带着胆怯、隐匿和害怕去怀孩子，那么这便是女人的骄傲。再次获得人类母亲的骄傲和本能意识；有了那种意识后，就变得不可战胜了。”

与专业界保持着联系的威廉医生，听说过弗雷德里克的名字，也对他科学生涯的建树有所耳闻。他那不幸的细菌研究从此被束之高阁。然而，弗雷德里·冯·卡马赫尔的名字仍然享有权威，并与那些恭维他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专心地听着弗雷德里克的叙述。

红十字会的姐妹们又来召唤威廉医生去看看头等舱的女病人。留下弗雷德里克一个人待在医生这小而封闭的屋子里，因此他也得先思考他这趟旅程的意义。罗兰德号一帆风顺地航行着，他坐在那里抽烟时，一阵宽慰感笼罩着他，部分是因为这海上旅程对他的神经有所影响。乘上这艘运输工具，与这么多旅伴们一道前往一个新的大陆，大家休戚与共。他登上这艘船的原因让人感到好奇！他此前从未有过这种被命运之手操纵的奇怪感觉。黑暗和明亮的幻觉再一次缠绕在他的脑海中。他想起了英吉格，到现在他都还不曾见到她；当他触碰到这低矮小屋的墙时，欢乐渗透进了他的心，因为他想到，这艘保护着那小舞者的墙正保护着自己，此外，他们脚下还踏着同一块船底。

“这不是真的。这是一个谎言。”他重复地说着，他这是针对那个没有手臂的人的话，他说哈尔斯特伦将自己的女儿置于羞耻之地，他在利用她。

威廉医生回来，将睡梦中的弗雷德里克惊醒，他吓了一跳。威廉医生笑了又笑，然后把帽子放在床上，说：

“我只是将我们的小哈尔斯特伦和她的宠物狗拖到了甲板上。小妖精已经开始了定时的表演，阿赫莱特纳就扮演着她的忠实的狮子狗角色，一会儿挨打，一会儿又得宠。”

威廉医生的话让弗雷德里克感到不安。他第一次见到玛拉，她就是纯洁和童真的化身。但从那以后，谣言就开始传进他的耳朵动摇着他对她贞操的信任，使他度过了许多痛苦的时刻和无眠的夜晚。他本来对他父亲的印象还不错，可如今，这点也开始动摇了。

似乎对英吉格极为感兴趣的威廉医生，开始说起阿赫莱特纳。

“他信心满满地对我说，他和她订婚了。”

弗雷德里克保持沉默。这是他掩饰失望的唯一方法，如今这位船上的医生证实了他在餐桌上的猜想。

“阿赫莱特纳是一条忠实的狗。”威廉医生继续说道，“它属于那种很有耐心的狗。它用后腿站着，乞求她施予一块糖。它跑腿，趴下，装死。任何她想要它做的事它都会去做，它是她的一条耐心且忠诚的贵宾犬。如果你想的话，冯·卡马赫尔医生，我们可以走上甲板，去拜访她。她非常有趣。此外，我们还可以去看日落。”

第十二章

小玛拉在邮轮椅子上舒展开来，阿赫莱特纳则极不舒服地窝在她前方一个露营凳上，这样一来他就能直接看到她的脸。她整个身子都裹在毯子里。夕阳的光线，穿越海天一线，海面印出光彩的模样。船已不再猛烈摇晃，甲板上人们络绎不绝地走动。一些乘客也已经克服了晕船，也走上甲板来，这里一片活跃的景象。

玛拉的外表有些惹眼，她那长长的头发如瀑布一般垂下来，她还在玩着一只洋娃娃，路过的人也不忘回头看一眼。

当弗雷德里克看到那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徘徊在他的灵魂中、梦里，甚至在他醒着的时候的这个女孩儿时，是如此地激动，心跳如此剧烈，他无法保持镇定。甚至在事隔几秒钟，他很难相信，他的这种状态是否被周围的人发现。但其兴奋绝不是由于纯粹的害怕自我暴露。它源自他的激情，其中，他忽然意识到，那激情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爸爸告诉我你在这里。”小姐理了理洋娃娃头上的蓝丝帽说，“为何不坐下来呢？阿赫莱特纳先生，请去弄把椅子给医生冯·卡马赫尔先生。”她转向威廉医生，“你的治疗结束了，但我感谢你。我觉得坐在这里看太阳很好。你喜欢大自然吗，冯·卡马赫尔医生？”

“我也只喜欢自然。”威廉医生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你真无礼。”英吉格责备地说道，“威廉医生就是无礼，你知道吗，”她对弗雷德里克说，“我一见他，他就死盯着我，还抓着我不放。”

“可是，我亲爱的小姐，就我所知，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抓着你呀。”

“请你——上楼去，那里有蓝色标志为证。”

她以同样的语调喋喋不休了一会儿。弗雷德里克，并没有辜负她，而是时刻注意着她说的每句话，注意她的每一处特征，看着她的眼神，和那起伏的睫毛。他小心翼翼地研究了身旁的人，抓住他们看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注意到就连马克思·潘德，那个英俊的小船员，都站在他的岗位上，眼睛盯着她，嘴角露出夸张的微笑。

英吉格愉快地接受着三个人的仰慕，也很乐意成为关注的中心。她摸了摸她的洋娃娃和她那奇怪的格子上衣，然后自顾想着一些卖弄风情的奇怪念头。弗雷德里克听着她那矫揉造作的声音，就像久渴的人喝下了一杯清凉的饮料。同时，他整个人都充满了嫉妒。大副，冯·哈姆，一个高大的二十八岁的年轻男子，高过了众人，他也加入进来，他看着英吉格小姐，还不时来一些尖锐的评论，这向她的崇拜者们表明，这个饱经风霜的官员对她并不是漠不关心。

“船长，我们开出多少英里了？”阿赫莱特纳问道，他看上去脸色苍白，还在发抖。

“我们的时间已经拿捏得很好了。”冯·哈姆回答说，“但是最后二十二或二十三小时，我们连二百英里都没走到。”

“照这样下去，要花两个星期才到达纽约。”汉斯·福伦伯格坐着的地方距离稍远一点，他身体大幅向前倾着喊道。他仍然在与来自南阿普顿的英国小姐调情；但现在，不可抗拒地被玛拉所吸引，于是他跳上来，离开了她，他的出现让玛拉和她所有的崇拜者们感到愉快，除了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这个欢乐的小团体在甲板上散着步谈笑着。

弗雷德里克讨厌这庸俗的狂欢，于是独自到一边想问题。每到了中午甲板上都淌着水，可这会儿却很干燥。他走到船尾，眺望广阔的海域，和那冒着泡沫的海浪。他已不再受小恶魔的控制，于是长叹了一口气。突然，他的灵魂也久久地放松下来。尽管他可能需要进一步清醒，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清醒，好像洗了一个清醒的澡，他已经是一个自由的人了，单独与他自己的灵魂在一起。他很惭愧自己的不安定。他的激情似乎很可笑，他悄悄地拍着自己的胸膛，用指关节揉着前额，好像是要将自己从梦中唤醒。

但是，最后，伟大的时刻来临了，慢慢下沉的落日将余晖洒在年轻的德国冒险家身上。

清新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使船偏向海天一线处，太阳在西方天空形成一团大片火焰。海浪轻轻漂浮在海面上，东方是冰冷的暗蓝色，西部和南部的上空，层云密布——这就是能触动弗雷德里克的三大景致。

“那些易受此番风景感染的人们，”他想，“没有真正的理由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站在原木旁，长长的原木已经深入海洋中。大船在它脚下摇摇晃晃地前行。风将两个烟囱里喷出的烟雾压进海水里，产生了一些孤独的意象，寡妇戴长长的面纱，合着双手无声祷告，就像在黄昏中永恒的诅咒。他听到乘客们的谈话，那一切都在那所巨大的房子的墙内结合，然后不知疲倦地向前——其间涵盖了多少追逐、逃亡、希望与害怕。在他的灵魂深处，面对这伟大的奇迹，他提出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呀？”

第十三章

在甲板上，他不知不觉开始接近英吉格·哈尔斯特伦。

“你想，”一个声音在他身后突然冒出。威廉医生在他身后看他要如何开始与英吉格小姐说话。

“你是在做梦；你是一个梦想家。”玛拉说，“过来！我不喜欢这些愚蠢的男人。”

除了阿赫莱特纳以外，在场的有还有六七个人，他幽默地笑了笑，表现出一副顺从的样子。

“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阿赫莱特纳？”忠犬的主人开始发话了。

弗雷德里克看见几个人相约离开，还一边谈论这个漂亮的女人；好像他们刚和这名女子一起运动，而这女子并非不正经之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还留有阿赫莱特纳体温的凳子上。而玛拉则开始狂热地吟诵自然之美。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切不都是最美的吗？我认为这是有趣的事——至少我喜欢它。”当弗雷德里克对她的这番评论做了个鬼脸时，她立刻转变了语气。她说的句子，都是始以“我不喜欢”或“我鄙视”或“我讨厌”开头。戏剧的是，面对浩瀚宇宙，她完全无动于衷，她带着一种无情的气焰，就好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弗雷德里克想跳起来，但仍在紧张地抽吸着，而他的脸有些僵硬，一副嘲弄的表情。玛拉注意到这一点，于是试图打破这一不寻常的形式致敬。

弗雷德里克的肩上承担着这样理想主义的头衔，他就是这个圈子中的“民族诗人和哲学家”。他的祖先都是学者、政治家和战士。他的父亲，是一名军人；他的遗产从他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而来，而父亲脱下军装后，却是一个著名的植物学家，他在热那亚管理植物花园，表现出对科学的浓厚兴趣。弗雷德里克的母亲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女人，热爱戏剧和诗人歌德，以及一些浪漫派诗歌。她的父亲，是维滕贝格总理，她还在读书时，甚至后来在她的职业生涯，她也喜欢写诗，她对父亲的爱和崇拜导致她将自己的作品出版、修订甚至重印。

尽管弗雷德里克从没生过病，可是有几次他表现出的症状却是特别激烈。他的朋友们知道，当一切进行得顺利时，他就是一座休眠的火山；当事情不顺利时，他是一个会喷烟和火的活火山。他时而会狂躁，特别是当有酒在他的血液里时。如果是在白天，他可能会忧伤而大声地向太阳祷告，或是在夜间，对着星座祈祷，特别是纯洁的仙女座。

因为她也认识他，她知道他接近她并不会构成危险；但她就是那样，他的接近激起了她玩火的心思。

“我不喜欢自认为比别人强的人。”她说。

“作为一个法利赛人，我，”弗雷德里克冷冷地反驳道，然后残忍地说，“我想这些年来你一定极为傲慢。你的舞蹈比和你谈话要让我高兴。”他就像某人在指责他的妹妹一样说道。

玛拉默默地打量他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含义深刻的笑容。

“根据您的想法，”她最后说，“一个女孩儿不准在没被允许的情况下说话，也不准拥有自己的观点。你看起来只喜欢这一类女孩儿，她只会说，‘我是一个可怜无知的人儿，我不知道他怎么看我’，我讨厌这种笨蛋！”

英吉格笑了一会儿说：“你以为我是圣女贞德？”

“不是。”弗雷德里克回答说，“但如果你允许，我仍想把你当作一个女孩儿，一个纯洁的小女人，其名誉未曾受到任何损害。”

“名誉！”女孩儿嘲笑道，“如果你认为我曾经喜欢过这种事情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宁愿声名狼藉，良好的声誉又有什么用呢，无聊死了。我要享受生活，冯·卡马赫尔医生。”

弗雷德里克紧抿双唇。从表面上看他饱受痛苦的折磨。

英吉格开始揭示她在生活中一系列的事实，这种令人震惊的内容值得一听。冯·卡马赫尔医生，她说，可是没有人说她的错。每个赞同她的人知道她是谁。这暴露了她的恐惧，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保护她的人，成为让那些恐惧幻灭的人。

太阳落山时，英吉格那暗示的、感性而邪恶的微笑仍然挂在嘴唇上，完成了她的可怕的忏悔，弗雷德里克发现自己面对这聪明的家伙，内心是多么愤慨。比他曾经当医生时遇到的任何事都让人无可奈何。

在她的讲述中，阿赫莱特纳和她的父亲来带她进去，但是她愤怒地走出来，是弗雷德里克最终帮助她回到自己的船舱。

他在自己的船舱里，甚至没有脱掉他的外套，他在自己的铺位上思考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他叹了口气，他咬牙切齿，他想怀疑它。有几次他大声地说：“不！”或“不可能的！”他用拳头匝击着对面的床位。他发过誓了，这次不仅听从玛拉那可耻的描述。“玛拉，或蜘蛛的牺牲者。”现在，一下子，他就理解了她的舞蹈！她跳舞，她过着自己的生活！

第十四章

“我是白搭了。”

伴随一阵灵魂上的反复击打，弗雷德里克表面上维持着微笑。他正和船上的医生喝着香槟。上汤的时候，他要了第一瓶酒，而且立刻饮下几杯。

他喝得越多，那种创伤的灼痛感就越小，呈现在他面前的世界也就越美好，那个世界充满了奇迹和谜，冒险家一般陶醉的生活包围着他，渗透了他。他非常懂得娱乐，能够轻松而欢乐地从言谈之中推广他那丰富的知识，而且还有着轻松的幽默，即便现在，他还能驾驭这等幽默，那苦涩的幽默在他体内爬动着，就像可恶的爬行虫。船长所在的角落，夜幕已被他召下，他那幽默的自我和严肃的自我都在召唤着。

尽管他不相信单科学和现代进步就能传递快乐，可他还是赞美了它们的好处。事实上，在那不计其数的电灯发出的欢乐之光中，借着酒劲的兴奋，伴着乐声，聆听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移动的汽船，他感到，这一刻，好像人类正在音乐的伴奏下，欢乐地结队驶向幸福之岛。也许，他说，科学有一天会授予人类不朽的秘诀。人类将会找到保持机体细胞永远年轻的方法。死去的动物，只要往它们体内注入食盐水，它们便会死而复生。他讲述着手术的奇迹，这经常是人们就着香肠鹅肝酱喝香槟时总爱谈论的话题。过了一会儿，他说，化学能够解决社会问题，人们也不再担心食品健康。为什么呢，化学几乎可以发明怎样制作石头面包，这是迄今为止只有植物才能够实现的。弗雷德里克继续说着，就像死记硬背一般，他头也不抬一下，而他的听众们却听得入了迷。

可是，在这自我陶醉的旋涡中，他身上越过一阵睡前的战栗，他知道自己这一整晚都将难以合眼。清明的白天要明晰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弥补一个该死的无眠之夜啊，过去一年来他总是经历着这样的夜晚。

晚餐过后，他同威廉医生一道由女士客厅下到吸烟室。不久，他又来到了甲板上，甲板上昏暗阴霾，风又通过那四根桅杆的索具发出沉闷的哀嚎。天气冷得沁人，他能感到雪花拂过他的面颊。最后，他无事可做，便回去睡觉了。

十一点到一点的两个小时内，他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短暂地进入了一种介于醒与睡之间的混沌状态。醒着也好，混沌也好，在这两种状态中，他都会产生幻觉，时而出现一些猛烈跳动的面孔，时而是一张惊恐的脸，这些幻觉折磨着他，不知消停。然而，一阵难以抗拒的冲动向他汇拢，让他睁开心灵之眼，看着这超自然力量那恶魔般的表演。

于是他关掉了电灯，在黑暗之中，当某个人的视觉无暇顾及周围事物时，那么他的听觉和感知能力就会加倍敏感。他听到了大船发出的每一个声音，感觉到了它的每一次移动，他感觉到船正在午夜中安然穿航。他听到螺旋桨搅拌的声音，就像一个庞然大物在为人类劳役。他听到吆喝声和走路声，那是运煤工人正在将煤渣从熔炉里掏出煤，扔进海里。在这一场纽约行程中，这些熔炉将会消耗超过一千吨煤，他们就在晚上将这些煤产生的煤渣和灰烬扔出船外。于是，令这个与睡眠作斗争的人感觉宽慰的是，他的注意被当前的场景和在船舱里发生的事吸引住了。

然而，当没有声音和动作分散他的注意力时，他的想象又演变成了痛苦的折磨，他又想起了玛拉，有时候还会想起他的妻子，他时常因为妻子的遭遇而自责。由于英吉格侮辱了他对她的爱，所以他越发感到良心叩击着自己。他的整个内心都好似进入了一种抗议那爱情之毒的状态。他开始热血沸腾。这种情况下，那代表着他的“我”陷入了对代表着玛拉的“你”的疯狂追逐中。他在布拉格的街上找到她，将她拽回她母亲身边。他发现她声名狼藉。他看见她站在一个男人的家门口，他出于同情带着她一起，然后又轻蔑地将她拒之门外，她在他的窗前泪眼汪汪地站了几个小时。弗雷德里克绝不会脱掉传统德国青年的皮囊。在他的眼里，那古老的贞操观念，仍被神圣的光环圈绕；可是，不管他多么频繁发现玛拉行为不端，不管他如何屡屡在想象中抵制她，或者如何运用自身的道德力量去摧毁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她那金色的面庞，她那娇弱而白皙的少女般身体，都能穿透每一副帘子，每一道墙，以及他努力隐藏着那不管祷告还是诅咒都无法驱走的邪魔时的每一种想法。

一点以后不久，弗雷德里克晃晃悠悠地下了床。这一次，他并不是从打盹儿中被梦境似的幻觉惊醒。下一瞬间，他就撞上了床铺。很显然，天气变糟了，罗兰德号在大西洋上艰难地航行。

第十五章

五点零几分时，弗雷德里克已经在甲板上了。和昨天一样，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正对着通向餐厅的升降扶梯。为他服务的乘务员，是来自马德格堡的一位善良又有耐心的年轻人，他给他上了茶和土司。这是对弗雷德里克的特惠。

每隔几分钟，海水就会溅上栏杆，冲刷甲板。水流从升降扶梯门口的遮蓬上突然倾泻而下，淋湿了马克思·潘德的小副手，他这会儿还在站岗。桅杆和索具上覆盖着冰柱，雨雪交加而下。这样的景象，各种喧嚣，各种哀鸣，各种呼啸，加之桅杆和索具上那怒号的海风，以及翻腾的海浪，好似这沉寂而阴冷的黎明要永远延长它的存在，而白天也迟迟不到来。

他用大茶盅暖着手，然后从船边望向船外，眼看着船时而好像要径直下沉。他的双眼洋溢着光芒。他感到它们深深镶嵌在眼窝里。经过了前几天的艰难后，尤其是昨夜，很自然他会感到受伤，而且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创伤都有。一阵空虚袭来，他待了片刻，肯定的是，与他晚上那连续的意象闪过脑海的感受相比，这是一种好的感觉。然而，那猛烈而湿润的海风，和嘴唇上咸咸的味道，让他感到振奋。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把头埋进上翻的衣领中。不久，他就有了一种愉快的昏昏欲睡之感。

但他也不是没有觉察到，在这翻腾的海浪之上，那漂浮的宫殿竟是这般迷人。航行的途中也不乏美好与力量，汽船一路劈开那旋转着的深绿色浪峰，沉稳，安宁，无畏。他崇拜罗兰德号，他赞美它，而且就像对活人一般对他充满了感激。

继他之后来到甲板上的是三个孩子，两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五到十一岁模样。一名热心的乘务员帮他们搬来了椅子，还热情地带他们坐下，一次带一个。在船上，孩子们都很受宠。他们坐在那儿，前后摇晃着，毫无畏惧地看着那阴沉可怕且旋转着的长浪，看着那恐怖的暴风雨。

刚过七点，一个穿着船上制服的瘦高男子慢慢靠近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在前一天见到过他，还对他那冷酷的气场非常感兴趣。他正在抽雪茄，就像弗雷德里克第一次见他那样。他神情中透着一股深远的漠然，他看上去完全沉浸在香烟中。似乎不经意地，他挨近弗雷德里克的凳子，碰了碰他的帽子，说：

“冯·卡马赫尔医生？”

“是的。”

“这里有一封你的信。”他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信来，“是昨天由法国的领航艇送来的。我之所以没有交给你，是因为我在乘客名单上找不到你的名字。我叫林克，负责船上的邮务。”

弗雷德里克谢过他。他在信上看到父亲的笔记。那时，与其说纯粹好奇，不如说出于友好，他向他询问天气什么时候会好转。而他的回答，只是一个晦涩的英语单词，一个耸肩和一阵缭绕的烟雾。

弗雷德里克将信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感到心脏跳得更加温暖，不再那么混乱了。他闭上了眼睛，不让热泪留下来。在他如此柔情的心境下，威廉医生找到了他，也许这位同行的接近感动了他。

“我睡得像一只熊。”他说。从他那健康的面色，以及那边伸懒腰边打呵欠的样子就可以看出，那一夜的睡眠让他彻底振奋，“可是，天气很糟糕。”他补充道，说着坐在了弗雷德里克旁边。

“恭喜你，”弗雷德里克说，“我一夜眼都没合上。”

“服一些巴比妥吧。可是不管怎么样，先和我一起下去吃早餐吧。你最好多走走，不要停下来。因此，我建议你，吃过早餐后，和我一起去统舱。我会清楚你头脑中的东西，不会让你无聊的。那里还有有趣的女人。可是，在去之前，我们一定要去一趟吸烟室。”

第十六章

先生们吃过早餐——炸土豆，炸肉排和火腿蛋，烤比目鱼和其他鱼类，除此之外，还有茶和咖啡——然后，走进了统舱。

在统舱里，为了防止摔倒，他们得迅速抓住支撑着舱室垫板的栏杆。当他们的眼睛习惯了统舱里的暗光后，他们看到一群人在地上呻吟着，啜泣着、哭号着、尖叫着。这样的天气不适合打开舷窗，二十个俄国籍犹太人家庭呼出的气息，再加上各种行李和孩子，空气已经被严重污染了，弗雷德里克几乎无法呼吸。母亲们张着嘴，闭上眼睛躺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们手里还抱着婴儿；看到他们干呕得全身抽搐，真是恐怖。

“来，”威廉医生看到弗雷德里克脸上的表情就像要晕过去了一般，于是说道，“来，看看我们多么快活。”

可是和他一起的威廉医生和红十字会的护士一有机会就去帮帮他们。他给那些情况严重的人们要来了葡萄和滋养品。那些物品是从头等舱和二等舱的储藏室里得到的。

他们艰难地挪动着位置。到处都是同样惨不忍睹的景象，人人都想逃离贫穷和那恼人的迫害。即便是那些还能站起来，能找到一席立足之地的面色苍白的人们，都被绝望笼罩着，脸上尽显痛苦与悲惨。

在上百位移民中，有一些漂亮的少女脸庞。这异样的环境造成的烘热给女孩儿们的面容增添了不少魅力。医生们的眼神与那些女孩儿的眼神撞上了。这场景激起了某些感触，而且他们轻易可感。此刻，巨大的压力和极大的危险使得这一切更加妩媚，同时还营造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意义深远的平等感。在这害怕与紧张期间，随时都可能触发大胆的跳跃。

威廉医生指着一个年约十一岁的俄籍女孩儿给弗雷德里克看。她神色黯然，身形美妙，如蜡像一般透明。威廉医生看到女孩儿挑衅般地怒视着弗雷德里克，他说他第一眼就被震慑住了。

走得更远一些，弗雷德里克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那是威尔克，可那与他今早在甲板上见到的威尔克不同。他一边骂天骂地，一边从床垫上站起来；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很困难，因为，首先，统舱里摇晃得厉害，其次，显然之前他一直在借酒浇愁，喝着威士忌。威廉医生严厉地斥责了他。很明显威尔克是个讨厌的家伙，甚至是个威胁，对于大家来说都是这样。他醉醺醺地，产生了幻觉，以为有人在追赶他。他衣服上的破布和奶酪，以及面包屑一道混合在床垫上，他右手上还拿着一把小折刀。

威廉医生不知道他和弗雷德里克很熟。而他的告诫也丝毫没起作用。威尔克喊道他的邻居抢劫了他，还有乘务员，水手和船长。弗雷德里克拿下他手中的刀，以军人般的语气对他说话，还粗鲁地碰着他颈子上的伤疤，提醒他已经缝过一针了，而且也只能勉强活命。他这招起作用了，威尔克似乎有些后悔。弗雷德里克给了他一些钱，可是正如他交待的，不是去买威士忌，还说他会尽力帮他，可是他要听他的话，要行为得体。

第十七章

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刚从可怕又令人窒息的地狱里逃出来。

他们困难地穿过湿润而空旷的甲板，一再被拂过的海浪冲洗。为了稳住步伐，他们不得不抓住栏杆。甲板上空无一人。汽船不知疲倦地辗进，拍打着海水，好似在孤军奋战。而这个可怕的场景，使弗雷德里克得到了放松，使他恢复过来。

他走到了女士客厅，在那儿看家里的来信，他还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一些不晕船的女士们聚集在这里，她们懒懒地躺在椅子上，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样子。大厅里十分豪华，还可闻到涂漆的味道。其中还装饰着一些镶金边的镜子，还有一台巨型钢琴，在那里，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隔绝。里面的主色调是蓝色。

弗雷德里克舒服地坐在一张蓝色的手扶椅上，然后打开了信封。里面还有一封母亲写来的信。可是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父亲对于自己所行的感受和看法，于是首先打开了父亲的信。

亲爱的弗雷德里克：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是在哪儿看到它。也许你要到纽约才能收到。接受你老父母对你此行的问候吧，你的这趟旅程对我们来说真是意外。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了你给我们带来这样的意外，因为我们已经很长时间得不到你的全部信任了。我是一个宿命论者，也不想责备你，让你厌烦；可遗憾的是，自从你长大后，你的思想和行为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真是莫大的遗憾啊，天知道。要是你偶尔听听我的——可是，就像我说过的，说“如果”之类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亲爱的孩子，既然命运让你遭受如此折磨——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安杰拉的家族有病——至少昂起你的头颅。我尤其恳求你——别把细菌研究失败的破事放在心上。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我没把他们说的关于细菌的事当真。为什么呢，因为佩藤科弗尔参与了整个伤寒杆菌的培育过程，自己却没有受伤。

依我看，去美国也不算坏想法，也不一定就不行，我知道一些人，他们在这里落魄了就去美国，回来时已经是百万富翁，遭人嫉妒，被人讨好。我毫不怀疑，经历了这一切后，你已经认真权衡过自己该走哪一步了。亲爱的弗雷德里克，我请求你注意点。贪心不足蛇吞象。首先，你要摒弃那博爱的观点。每当我对你说你花费太多金钱、时间和事业在你的博爱观点上时，你总是不相信我。也不要沾染什么乌托邦主义，哪怕是沾一点边。俾斯麦已经不在了。反对社会主义者的特殊法律已经被废除了。你听说了吗，一些坚持无政府主义的家伙们又吃了炸弹——在巴黎，离圣拉扎尔车站不远的咖啡屋里，其中还有一些无辜的民众，有七八人被炸死了。我亲爱的孩子，那时你就在巴黎。上帝保佑，你现在还处在不满状态，不要去做这些铤而走险的事。

原谅我。那是笔误。可是在远离火线的格里茨，即便是理智的人，一旦遇到麻烦，也会开始想象。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早就该成为军中的官员。

愿上帝伴你左右。记得回信给我们。我相信，你会凭借你的才能，在那里扎根，一展宏图。小心提防艺术和那些边缘兴趣，你不能靠他们生活。你知道吗，大公任命布梭为他的副手了？那孩子看上去前途无量呢。

旅程愉快，有时也想想你挚爱的父亲吧。

弗雷德立刻叹了一口气，带着极大的同情和苦涩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将信折起。

“‘我不知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会在哪里收到它……’”他重复着，还在心中加上一句，“或是它会怎样到达你手中。”

他站定了一会儿，凝视着苍穹。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那个傲慢的美国人，他前一天在吸烟室里惹恼了他。他正在和一位年轻的女孩儿调情，她懒懒地躺在安乐椅上，表情冷漠，弗雷德里克听说她是一名加拿大人。他看到那个美国人，摆弄着一小盒火柴，他仔细地把火柴堆起来，然后在那个易燃的屋子里点燃它们，弗雷德里克看到这景象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名乘务员走上前来，礼貌地说，他有责任制止他这样做。而那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轻蔑地说：

“走开，白痴。”

弗雷德里克抽出母亲的信，可是在看信前，他短暂地想了想发生在那个美国青年头脑中的事。

亲爱的儿子：

愿母亲的祈祷与你同在。一年来，你经历了不少，也受了不少苦。一开始我要给你说些好消息，让我给你说说孩子们的情况吧。他们非常好。他们和墨豪普特牧师一起生活得非常快乐。阿尔布雷克特很聪明。伯恩哈德，你知道的，像他的母亲多一些，所以一贯是个安静的孩子。可他好像变得更活泼，也更健谈了。牧师家和农场的生活似乎令他很开心。墨豪普特牧师说两个孩子都很有天赋。他已经开始用拉丁文给他们上课了。小安玛利怯怯地问起我她妈妈的情况，可尤其问到你。她经常提到你。我告诉他们，纽约还是华盛顿有一个医药代表会，他们会研究出怎样结束那可怕的疾病。我亲爱的孩子，快快回到亲爱的欧洲的怀抱吧。

我和宾斯万格医生长谈了一阵。他跟我说你妻子的病是遗传的。那种病不可能根除，随时都会复发，那是迟早的事。他还说起了你的工作，亲爱的孩子，他认为你不会就这样允许自己被打倒的。他说，再经过四五年的努力工作，就会弥补你的失败。

亲爱的迪特里希，听听你老母亲的话，相信你那逝去的亲爱的父亲吧。我想你是个无神论者吧。你可以嘲笑你的母亲。可是相信我，我们离不开上帝的帮助和仁慈。偶尔也祈祷祈祷吧，这没有什么坏处。我知道你因为安杰拉的缘故没少责备自己。宾斯万格说你大可放宽良心。要是你祈祷，相信我，上帝会把一切罪过的想法从你那疲倦的灵魂中消除。你才三十岁，我已经七十岁了。我以比你多活四十年的经历，告诉你，你的生活还会有转变，直到有一天你想不起自己现在遭遇的一切。你会记住事实；可你再怎么也不会记起那些如今纠结于心的痛苦感。我是一个女人，我喜欢安杰拉。而我也能客观地看到你们好好在一起。相信我，也曾有些时候，她能让男人们神魂颠倒。

信的末尾都是一些慈母亲切的关怀之语。弗雷德里克想象自己站在母亲床边的缝纫桌前，他在心里亲吻着母亲的头发，她的前额和她的手。

他抬起头时，听到乘务员一再告诫那个美国人，而那美国人用熟练的德语说：

“船长是头驴。”

这句话产生了电击般的效果。下一瞬间，另一堆火柴又被点燃了，在这萧条而可怕的黄昏燃起了晃动的火焰。

弗雷德里克在心里切下了那个年轻人的大脑和小脑，然后对其进行结构性解剖，他严格遵照解剖学原理，就像他在现实生活中经常做的一样。他寻找着“愚蠢”的中心，这毫无疑问占据了这位美国人的整个灵魂，尽管程度不轻的“放肆”还在他头脑中占有一席之地。弗雷德里克禁不住笑了。在这样的欢乐中，他意识到那个小英吉格·哈尔斯特伦不再控制着他，也许，比如，比那个敖德萨的黑犹太人的控制还要少，他也只是在十五分钟前第一次见到她。

这时，冯·凯赛尔船长进来了。他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弗雷德里克，然后自己在一名女士身旁坐下，很显然，他们是认识的。那个美国纨绔子弟和那漂亮的加拿大女子交换了眼神。她闷闷不乐地坐在安乐椅上，脸色苍白，却不乏娇媚。弗雷德里克把她看成那不常见的南方美——直直的鼻子，鼻孔微微颤动，有着深重而高贵的弓形眉，黑色一如她的头发，她那精致、传神而抽搐着的双唇下留着一抹阴影。

那个美国年轻人不顾船长的出现，又准备玩那个危险的游戏，这场面非常刺激。

冯·凯赛尔船长长得虎背熊腰，他似乎与这精美的客厅不搭调。他平静地和那位小姐说着话。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这天气让他担心。突然，火柴点燃了。这时，船长那冷静的伯纳德式脑袋微微转了一下，接着一个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来：

“把火熄了！”

弗雷德里克从没听过像这样尖锐威严而又如此可怕的命令。那个美国人脸色变白，并且一眨眼工夫就将火熄灭了。而那个漂亮的加拿大女人则闭着眼睛。可是船长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那位女士说着话。

第十八章

不久，弗雷德里克来到了理发店刮胡子。

“可恶的天气。”理发师说道，尽管船摇晃得很厉害，可他还是稳稳地操着剃刀。他看上去像个聪明人。弗雷德里克不得不再次听《诺德马利亚》的故事，里面讲了龙卷风进入女士客厅，将钢琴卷在空中。

这时，一名平凡的，来自农民阶级的女仆进来了。她看上去非常健康，却一点也不聪明。理发师给了她一瓶科隆香水。

“自我们离开库克斯港后，那是我给她女主人的第十五瓶香水了。”她走后，理发师说道，“她的女主人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婚女人。名字叫利布林太太。她非常神经。罗萨并不好过。她每个月只有五美元，却要全天听候利布林太太的差遣。她还得全权负责照顾孩子们。我们离开库克斯港不久，利布林太太就来做头发。你该听说她是怎么对待那女孩儿的。她提起她时，没有一点感激之意。她说那个又蠢又懒的东西不值二等舱的船票。”

有好几次，弗雷德里克都听到他对面船舱里斥责声与孩子们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他甚至一度确切地听到拳头击打在耳朵上的声音。

“她还打罗萨吗？”理发师问道。

“是的。”

很明显，那个女孩儿就是他对门邻居的仆人。

弗雷德里克徜徉在他的专用椅子上，愉快地听着那个活泼的理发师说着闲言碎语。理发师的话使他转移了那些讨厌的想法。而那个已经随船航行数年的理发师，绝不是他所处阶级中的平平之辈。他简略讲述了当代的造船业，其宗旨是，不要为了提高航速而建造轻汽船。

“总之，”他说，“花这么大精力在做记录上真是遗憾。这如薄饼一般的巨大船身怎能随时都与那浩瀚的海洋抗衡？看看它要运载怎样的巨型发动机，要消耗掉多少煤。可罗兰德号是一艘不错的船。它是在格拉斯哥，在约翰·埃尔德公司的园子里建成的。它自1881年就开始运行。它的发动机是混合蒸汽发动机，有三个汽缸和五千八百马力。它每天要消耗一百一十五吨煤。汽船每小时行驶十六结，排水量达四千五百一十。船上有一百六十八名工作人员。”

理发师对这些都了如指掌。接着，他以一种厌恶的口吻说着，好像这事儿给他造成了什么麻烦，他说每一趟往返纽约的航程中，罗兰德号的煤仓里都会拖上一千三百吨无烟煤。他说，慢速行驶，既安全又舒适，船开快了，又危险又浪费。

要是那个小船舱静止不动，那么在灯光照耀下，它会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可不幸的是，墙壁随着发动机的跳动一摇一晃，地板也随着海水的涨落一起一伏，海水时而还如狼似虎般愤怒地拍打着舷窗。壁橱里的瓶子也在咯咯作响。

理发师说：“为慢速行驶而建造的重型船只，不该被排列成这样。”

接下来，他提到了那个小人儿，那个染了头发的女孩儿，她是跳舞的。她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多小时，直到他把全部的皮纳＆罗杰牌香水给她看了。理发师说着咯咯地笑了。

“在海上航行中，”他说，“男人们有机会认识最奇怪的女人。”他接着又讲了几件事，如他自己所说，是他亲眼目睹的。每个故事中的女主角都是色情女子。

“你只要问问我们的医生，”他说他是老式的庸医，还干过许多丢脸的事，“最严重的一次，”他继续说道，“是关于一个美国女孩儿。他们发现她躺在一艘救生艇上。她被那些船员们侮辱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可是到后来却怪在她头上。”

弗雷德里克知道，理发师所指，除了英吉格外，再没有别人。她曾在他此刻靠着的这张椅子上坐过。一股涌流从椅子的坐垫传到他的身体里。他的心开始无规律地跳动，一瞬间又停止了，接着又疯狂地跳动。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玛拉之于他的力量还未被破除。

他跳起来，摇了摇身子。他感到自己必须洗一个冷热水浴，让那刺人的水流顺着脊椎流下，将他里里外外洗个干净，驱除他血液里那污秽的毒。

第十九章

理发店在靠近船尾的位置，人们在附近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汽缸和活塞。弗雷德里克吃力地爬到散步的甲板上，往下窥视着拥挤不堪的吸烟室。尽管和一大堆吵闹的人一起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这让他感到厌恶，可他来这儿是为了逃离他思想中那种疯狂不羁。威廉医生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医生告诉我你在统舱里，还给一个叫黛博拉的漂亮女孩儿留下了可怕的印象。”船长顽皮地笑着说。

弗雷德里克笑了。他要了啤酒，谈话一开始就很愉快。

那些玩牌的人手里拿着牌，坐在角落里。他们都是些商人，身材都很魁梧。他们吃过早餐后就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玩牌，除了睡觉的时候，甚至从上船开始就是这样。屋子里的谈话内容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即便是天气也无法引出讨论的话题。他们似乎对船的摇晃和呼号的海风浑然不觉。船颠簸得很厉害，弗雷德里克不得不抓住最近的事物。船侧向左舷，又翻下右舷；接着，侧向右舷，又翻下左舷。有时候，弗雷德里克感到左舷和右舷几乎就要镶嵌在一起了；每到这种时候，罗兰德号的龙骨就会漂浮在海面上，而舰桥、桅杆和烟囱就会淹没到水下。就算一切都完蛋了；可是那些玩牌的人，在他看来，仍会继续泰然自若地玩牌。

哈尔斯特伦弯着修长的身子探进吸烟室。他那明晰、冷淡又苛刻的眼睛四处晃荡着，寻找着座位。那个没有手臂的人讽刺地对他品头论足了一番，可他却毫不理会。他客气地尽量远离斯托坐下，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小袋烟，装进一根短小的荷兰烟管里。弗雷德里克首先想到的是：

“阿赫莱特纳到哪里去了？”

“你女儿感觉怎么样了？”威廉医生问道。

“哦，她现在只是有一些难过。我想，天气会转好的。”

于是屋子里的所有人这时开始讨论起天气来。

“船长，”有人问，“昨晚我们差点儿撞上一艘弃船，这是真的吗？”

船长笑了笑，皱起了眉头，并没有回答。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船长？昨天晚上起雾了吗？我看到雪下起来了。昨晚至少一个小时内，我每隔两分钟都会听到汽笛鸣叫。”

可是对于船上的管理和航行是否顺利的问题，冯·凯赛尔船长总是简短而冷漠地回答。

“听说船上有运往华盛顿国库的金块，这是真的吗？”

冯·凯赛尔笑了笑，吐出一圈薄薄的烟雾，在胡子周围散开。

“那是运往纽卡斯尔的煤。”威廉说。

于是，这伟大的主题，重中之重，成为泛泛的话题。当然，每一位旅客，都直接在脑中为自己描绘了一幅财运的蓝图，小到每一分，或是试着进行精良的算计。与伟大美国的银行公司、英国银行和里昂信贷银行里的资本以及所有美国百万富翁的财富相比，他们都变成了计算器。就连那些玩牌的人也会关注一会儿。

美国当时正值经济萧条时期，正如那些政治经济家们宣称的那样，那是一场危机。于是，危机的起因成为讨论的话题。在场的美国人中，碰巧大多都是民主党人，于是他们就将罪责推向共和党人。坦穆尼老虎尤其成为了咒骂的目标。他们不仅控制了纽约市，还把他们的成员推向最有权势的地位。每一个坦穆尼派的人都知道怎样剪羊毛。最终，美国人们全部都被敲诈了。据说高层已经大范围腐朽。上百万美元被充配给海军，可若是真能建成一支海军，那就是巨大的成功了，因为钱还没来得及用上正途，就滑入了那些爱好和平的美国人衣兜里，而他们最不在乎的就是海军。

“我不愿意葬身于美国。”斯托尖声说道，“坟墓里又阴沉又烦闷。”他这番话引来了一阵笑声，在笑声的助长下，他又继续说笑，“美国人就像鹦鹉，他们不停地念叨着两个词，美元和生意，美元和生意，美元和生意。这两个词已经深深地植入了美国文化中。美国人甚至不知道英国人的愤怒从何而来，他们竟认为生活在美元之邦是一件可怕的事。美国人从拥有的美元数量出发，来看待一切，甚至他们的同胞。不能以美元计算的东西，他们都会对其视而不见。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卡内基公司想要以那令人作呕的店主哲学来震慑我们的现象。你觉得他们会切掉世界上的一部分美元，然后再大张旗鼓地将那切掉的美元还回来，以此促进世界发展吗？你认为他们分给我们一些钱，我们就会将莫扎特和贝多芬，康德和叔本华，席勒和歌德，伦布兰特，伦纳德，迈克尔·安杰罗——总之，就是我们的一切财富和智慧——扔下船吗？”

第二十章

船长邀请弗雷德里克到他的小屋，让他在他的家庭相册里写上几句话。他一路指给他看航海屋和操舵室，其中一个水手正往大副方向转动巨轮，大副的声音从舰桥上的话筒中传来。弗雷德里克看了看巨轮前方的指南针，看到罗兰德号正处在西南偏西的位置。船长希望天气好转，这样他们就能往更南方向航行。舵手的注意力丝毫没被分散，他那黄铜色的、饱经沧桑的脸不偏不倚地对着指南针，饱经风霜的脸上，他的海蓝色的眼睛锁定在西南偏西一线。尽管邮轮动荡的幅度很大，可是指南针的正面从来都没有偏离水平位置。

当他们到达他的船舱，那个帅气的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变得更健谈了，他的眼睛如同驾驶室水手一样。他坚持让弗雷德里克找个位置好好坐下来，并递给他一支雪茄。他谈到了自己的生活。弗雷德里克从他口中得知他未婚，还有两个未婚的姐妹和一个弟弟以及他的妻儿。他们这一大家子的照片分别对称地挂在墙上，其下是一张红色的长绒毛沙发。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弗雷德里克没有忘记问他那陈规老套的问题：

“你从事你的职业是因为你喜欢它吗？”

“告诉我陆上哪儿能找到同样工资的工作，我会毫不犹豫地换工作。当人上了年纪，航海对他来说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船长那粗噶的声音极为悦耳。在弗雷德里克听来，就像台球碰撞的声音。

“我弟弟有了妻子和孩子。”他说。当然，尽管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伤感的迹象，可是从他发光的眼睛里可以明显地看出他是多么崇拜他的侄女和侄子。他指着每个人的照片，最后坦率地说，“我弟弟真是令人羡慕。”然后，他问弗雷德里克是否是冯·卡马赫尔将军的儿子。他说他参加了1870年和1871年的运动，当时弗雷德里克的父亲是首席炮兵团的陆军中尉。他满怀敬意地说起他。

弗雷德里克在船长的小屋待了半个多小时。他在那儿，船长似乎特别高兴。他那威严的外表下竟掩藏着如此温柔的灵魂，真是让人震惊。在那柔弱的灵魂展露之前，他总是猛抽着雪茄，同时久久地看着弗雷德里克。渐渐地，弗雷德里克发现有某种磁铁在这个金发碧眼的巨人的心中使劲拉着。黑森林和图根森林不断在他脑中交替，弗雷德里克在心里想象着这样一个为人称赞的人在他舒适的农舍前修剪女贞树篱，或是手里拿着刀走在玫瑰丛中。他能觉察到这位船长宁愿与世隔绝地生活在绿叶和绿色松针的海洋里，他相信他一定希望永远湮没在繁茂的森林中，远离世间一切海洋的喧嚣。

“也许夜晚从不曾到来。”船长用幽默的口吻说道。他站起身，将巨大的相册放在弗雷德里克面前，“现在我要把你和这笔墨一起锁在这儿，当我回来的时候，我想在此页中看到一些优美的语句。”

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翻开相册。这里面明白无误地灌注了对菜园、醋栗灌木、鸟语花香和蜜蜂的嗡嗡声的向往。弗雷德里克想，在海上旅行的凄凉和重大责任的压力下，必须让船长的灵魂开放，让它注意这一切。似乎要等到某一个时间，在这和平而简朴的家里，让这个时间来检验这个经历这一切风险的人过去的斗争和苦难。在那个避风的港湾里，有着甜美的记忆，记忆中满载着知足感。

弗雷德里克自己那包括了农场和孤独原木小屋的寂静主义理想浮现在他眼前。但他并不是自己生活在其中。小魔女玛拉会和他一起住在里面。他的思想已经在痛苦中攀升至另一片更为孤独的领域，在那里，他自己就是一名隐士，他祷告，他只喝白水，他以草根和坚果为生，有时也吃鱼和其他自己捕捉到的动物。

船长回来时，他和弗雷德里克互相道别，他在书中发现：

你在海洋之上，在海浪之巅，担起船长之职，有一天，你会失去你的热情，让船长好好休息，待在寂静的花园里。你会看见他那鼓动人心的英勇作为。用那艺术性的语言，描绘你每日面临的危险，透过宇宙的空间，向你宣读感恩之言。

署名是——

旅行家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

第二十一章

弗雷德里克一只手抓抓他的帽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栏杆，从船长的船舱上那有风的高度下到甲板的走廊上。当他经过大副的小屋时，门开了，冯·哈姆和阿赫莱特纳一路说着话走出来。阿赫莱特纳脸色苍白，神色忧虑。

“我已经为哈尔斯特伦小姐租了船长的客舱。我不忍看到她在自己的船舱内如此痛苦。”他对弗雷德里克说道。

风吹得更猛烈了。甲板上一名乘客都看不到。水手们在检查救生船。巨大的海浪拍打着船身，然后倾斜着嵌入。海浪疯狂地在空中翻滚，像白色珊瑚一样悬停一瞬，继而像成千上万个浪头拍打在甲板上，而甲板早已被淹没。风将烟囱里冒出的烟吹散到海天一线处的混沌景象中。弗雷德里克扫了一眼甲板前方。他那发热的头脑中浮现出了那个犹太女人的样子，接着是无赖威尔克。而此刻，甲板前方被海水湿透，除了警戒人员外，人无法站立其上，他们在锚杆不远处的船沿观望。

通向舱梯的门和舱梯之间是一个正方形空间，这里有一排栏杆，一些人待在这里享受新鲜的空气，还可不被海水淋湿。当弗雷德里克通过这扇门下到甲板上时，他看到一群脸色苍白的乘客聚集在这里。那里还有一把椅子空着。他坐下来。幻想着自己正聚集在一群有罪的人中间。

“那个可怜的罪人当然就是图森教授，那贫穷的著名雕刻家。”弗雷德里克从这人低垂的帽子和巨大的披肩断想道。他时而和坐在旁边的人交谈几句，那人可能是枢密顾问拉斯。弗雷德里克曾经在一个市长家举办的晚宴上见过枢密顾问，可他对他的样子只是依稀有些记忆。服装制造商拖沓着脚步从他的船舱里走出来，天知道他是如何像尸体那样躺在椅子上。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在一旁交谈，一个又矮又胖，脸看上去有些吓人，另一个又高又瘦。

高点的那个正在向另一个人展示海底电缆，他拿着错综交织的麻、金属和杜仲在手里传来传去。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弗雷德里克了解到，他曾于1877年在欧洲和美国之间航行的汽船上当电气工程师。在公海的工作持续几个月都没有中断。他花了数个月，监督汽船的修建，尤其是金属板的铆合。他说起了海底的电缆高原，从爱尔兰延伸至纽芬兰，如此命名是因为它充当了跨大西洋电缆的主要支撑。

他说铜线电缆的中心，被称为它的灵魂，其余地方几乎有人的拳头那么厚，像一个巨大的锚链，而它仅是作为一个保护灵魂的鞘。弗雷德里克产生了一种如身临海洋深处般可怕的精神幻觉，他看着这巨大的金属巨蟒，无头也无尾，匍匐在沙底，其上布满了海洋深处的神秘生物。在他看来，即便是对于这无生命的大块缆绳来说，如此深切的孤独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然后，他想知道为什么电缆两端的人类在接收到第一批传输的消息后会如此欢腾。也许他们的欢乐还有一些神秘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不可能是他们这样就能够通过电报以一分钟围绕地球周长二十倍的速度传达“早上好，史密斯先生”或“早上好，布朗先生”，也不是因为如此他们便能将全球的八卦新闻掺杂进脑中。

正在思考之际，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弗雷德里克与电气工程师、正在打瞌睡的制造商、一位女士医生、一位女士艺术家一道被摔倒在栏杆上，而对面一排的乘客，包括枢密顾问和教授，又被摔在他们之上。这是一件好笑的事，可据弗雷德里克观察，似乎没有人觉得好笑。

他们试着起来坐好。一名一贯勤劳的乘务员出现了，似乎是来安抚他们，他从船上那取之不尽的商店里拿来玛拉加葡萄挨个递给大伙儿。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纽约？”有人问。其余所有人的眼光都立刻惊讶而又警觉地看向提问者。一贯有礼貌的乘务员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在他看来，从某些程度上讲，答案将会成为命运的挑战。乘客们也有同感。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童话故事般的景象中，他们的双脚是否还能踏上那坚固的土地仍然未可知。

电气工程师正在对着那个矮胖的人说话，他的举止有些奇怪。很短的时间内，他看起来神色慌张，他那小而锐利的眼睛看向桅杆顶部，而桅杆不断地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弧线（从右舷到港口，再从港口到右舷），接着又翻进海浪里，蔓延进更高更大的浪涛中。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慌。弗雷德里克正要暗自嘲笑那可怜的蹩脚水手太过怯懦时，却听到他说，不到一个星期前，他驾驶着纵帆船进行了为期三年的环球之旅，最终安全到达纽约，还打算从纽约出发，再进行同样时长的航行。那位小先生是航船上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在他的五十年生涯中，他三十多年都待在世界各地的水域中。

第二十二章

弗雷德里克想起了那位胆怯的船长，他的个性似乎与需求极不协调，不论他对于这份严肃工作的需求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都不协调。他不知道什么能使人永久地困在婚姻和生活中的一切责任和束缚里。接着，他站起身来，茫然地游荡在罗兰德号上。

海上旅行时那不由自主的懒散，尤其是在恶劣的天气状况下，乘客们将邮轮绕完一圈后又继续绕着同一个圈子。因此，弗雷德里克从舷梯上下来，又上去，再下来，然后在大部分吸烟者们都不会光顾的那间吸烟室里的皮椅子上坐下，前一天，那个没有手臂的人还在这儿吃饭。

汉斯·福伦伯格进来了，问他是否是能在这里抽根烟，并且开始抱怨天气。

“谁知道这件事情到最后会怎样？”他忧郁地说，“也许我们到不了纽约，反而被载到纽芬兰的某个地方。”

弗雷德里克对没有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他注意到年轻的福伦伯格只是为了刺激他，而年轻的福伦伯格发现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不受他的刺激。于是他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船上有两名牧师吗？他们上船时，你应该在库克斯港。水手们都快疯了。我跟随着他们，我是说，水手们，到了甲板上。当时他们是如何诅咒他们的呀！可怕极了。司炉把船上有牧师的事告诉了机器房里的所有人。他们说你不可能让优秀的水手们不胡思乱想——有牧师在船上，势必会出问题。”

“你的女郎怎么样了？”弗雷德里克问道。

“我的女郎快将她的灵魂吐出来了——若她有这样的灵魂的话，两个小时前，我扶她到床上休息。英国女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十足的美国人。我很羞辱地告诉你！我用白兰地摩擦她的额头。她喝了好多，然后我解开她腰际的扣子，她似乎把我当成了获得她丈夫特许的男按摩师。这些事无聊极了。此外，在她的房间里，我的灵魂开始通过我的胃升腾，诗情画意荡然无存。她给我看了她在美国的深爱的丈夫的照片，说不定她在伦敦还有另外一个。”他被晚餐的哨声打断了，哨声从舷梯底部传来。哨声湮没在沉重的空气和怒号的海浪中，听不到回响。

“还有，”他最后说道，“她派人去请威廉医生。”

我们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船刚开出时那弥散的海雾，以及像墨汁那么黑的天空。四下里刮着阴冷潮湿的风。我们感到沉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上，感到乌云有意降下一场大雨。海面上有风，天气又阴冷。

餐厅里一片沉闷的景象。船长和罗兰德号上的高级船员们也不见了踪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状况中，他们需要坚守各自的岗位。餐桌上放了木质的容器，避免碗和盘子四处滑动。但是，盘子仍然老是被摔碎，这就要求乘务员们有高超的上餐技巧，特别是上汤。厨房和瓷器屋里不时传来响亮的碗盘摔碎的声音。餐桌上只有十二个人，其中包括哈尔斯特伦和威廉医生。过了一会儿，那些玩牌的人像往常一样大声阔步地走进来。尽管天气如此可怕，乐队也没有停止演奏。乐声似乎带着一定程度的轻佻，几乎是挑衅的，音乐短暂的间歇时，罗兰德号便会微颤一下，就像触上了暗礁。统舱里人们的惊慌感变得非常强烈。到处都是那划过怒号的海浪之上穿透了餐厅的尖叫声，盘子的咔嗒声以及乐队的喧哗声。

甜点时分，哈尔斯特伦从房间的另一端离开，他一路平衡着身体向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医生走了过来，并请求允许在他们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似乎一直在喝威士忌，因为他已经卸下了一贯的沉默。他还谈到水疗和健身操，并称自己为江湖郎中。他说，也正是因为这健身操，他女儿才走上了跳舞之路。他还详细阐述了一些狂妄的哲学理论，而且越说越狂妄。他是一个恐怖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个白人奴隶贩子，是一名冒险家。无论如何，他支持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拉皮条的人，或冒险家。他趾高气昂地争辩着，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他把这些人称为有才智的人，而其他人都是没有大脑的生物；然而他的哲学表现出一些与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的新理念相似的地方，如今弗雷德里克已经进入生命中的一个新阶段。

“美国，”哈尔斯特伦说，“是著名的流氓居住地。要是你在美国扎营，那么你将拥有世界上最漂亮、最舒适的监狱。在美国能获得生存和胜利的形式自然是当流氓，他们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傻瓜。事实上，这是一种能在世界范围内取得胜利的形式，有一天，你会看到美国这个大流氓将整个欧洲，包括英国，抓在它的魔掌下。欧洲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有着文艺复兴理想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野心。然而，可以这么说，它正马不停蹄地使自身变得激进化。而在这个方面美国却是遥遥领先。欧洲的凯萨·波吉亚家族与戈洛肯霍·拉·彼得迈亚一道坐在咖啡厅里以无辜的韵调向他们的犯罪天才表露情感。他们全都看起来病恹恹的，好像理发师抽干了他们血管里的血。如果欧洲想拯救自己，她唯一的希望，便是遵循一个原则——就是让那些冒险家、贪污犯、欺诈犯，捣乱的房主，小偷，或是杀人犯听任美国的摆布。再说说那些进入美国港口的德国、法国和英国的船只，它们已经在欧洲的特殊保护之下了。接下来你就会看到欧洲如何迅速将山姆大叔远远甩在身后。”

医生笑了起来。

“天才什么时候才会做有道德的事呢？即便是天地的创造者也不知道如何去做。他造就了一个不道德的世界。每一种高形式的人类智力活动都是摒弃了道德的。若是一个历史学家，不去做他的研究，而去进行道德说教，那么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或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触犯了十大戒，那又会怎样呢？而若是一名艺术家，要是他也去说教，那么便成了傻瓜和无赖。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人人都能做到有道德，那么还要教堂来做什么呢？那样一来，世界上就不会有教堂了。”

瑞典人的眼中，散发着鲁莽之光。他的言论造成了一种奇怪的印象。即便他说得似是而非，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也被他的魅力折服。他急切地寻找父亲和女儿之间的相似之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观察而非寻求。然而，非常明显的是，他女儿的形象活生生地嵌在他的灵魂中，让他备受折磨。正如那位瑞典人所说，他一直徘徊在厌恶与仰慕之间，他也一直在问自己，哈尔斯特伦是否如亚瑟形容那样是个君子，是一个软弱而且懒散的人。

第二十三章

“他们从桌前站起来，通过舷梯走到甲板上，哈尔斯特伦突然对弗雷德里克说：

“我的女儿在等你。在船上，我们有一位朋友，阿赫莱特纳先生，他是一个温和的人，可他有很多钱，他生来就有那么多钱，甩都甩不掉。因此他用他的钱使其中一位官员将甲板上的豪华客舱让给我女儿。不幸的是，因为这样，有时他却遭来我女儿的彻底厌恶。”

当走进相对宽敞的客舱甲板上时，他们发现阿赫莱特纳坐在椅子上，椅子摇晃得非常厉害，而玛拉则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伸出双脚躺在沙发上。她立刻示意他的父亲把阿赫莱特拉出去，因为他让她感到厌烦，而对于弗雷德里克，她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青睐。于是哈尔斯特伦和阿赫莱特纳只得乖乖地退出去，而弗雷德里克，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坐在那帆布椅上。

“我能帮你什么呢？”他说。

“但是，如果你不想这样做，”她补充说就是给她拿一瓶香水，或是之类的东西，而这些事问女乘务员是最好不过了，“但如果你不想做就不做。不做也没有关系的。事实上，如果我这样就让你厌烦的话，我倒宁愿一个人坐在这儿。”

弗雷德里克意识到这个开始是多么愚蠢而尴尬。

“我想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而且这一点也不让我感到厌烦。”

这是事实。他和英吉格单独待在她的船舱内，邮轮也不再晃动得那般厉害，他如此迷恋和她这样待在一起。渡海的痛苦，让她那美丽的少女般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苍白。女乘务员应她的要求帮她解开了头发，她的头发就像浅色的瀑布一般洒在枕头上，这浅色的瀑布，让弗雷德里克的视线无法转移。她的头上装饰着一顶漂亮的皇冠，要他如何抵御如此神圣的魅力？对于弗雷德里克来说，她就像一只色彩艳丽，姿态优美的蝴蝶；好像那些赤裸的农奴在船下铲煤，辛苦劳作，大汗淋漓，仅仅是为了服务于这位孩童般的维纳斯，好像船长和其他船员们都是她的骑士，而其他水手都是她的随从，好像统舱里满是献身于她的奴隶，仿佛罗兰德号正骄傲地载着这个从《一千零一夜》的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女孩儿穿过咸咸的沙漠。

“我昨晚给你讲我的故事，伤了你的心吗？”她突然问道。

“我的吗？不！在这你不幸陷入其中的生活里，你才是受伤者。”

她嘲讽地笑着看着他，从身旁一盒糖果的盖子上抽出一团粉色的东西。从她的表情和笑容中，弗雷德里克感受到了她那冷冷的气场。他也是一个男人，面对如此嘲弄，他腾起了一阵生理上的愤怒，他的血液都涌到了眼睛里，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他那血气方刚的性格是不是也需要这样的狂躁。这是他的朋友们所熟悉的现象。

“你这是怎么了？”英吉格扯着那团粉色的东西低声说道，“我可不怕像你这样的修道士。”

她的这番话仍然无法让弗雷德里克那激越的愤怒冷静下来。然而，他加倍努力地用他的意志掌控着他的感情。若他不能成功地控制自己，那么他可能更像巴布亚黑人，而不是欧洲人了。他有可能变成人类中的野兽，并且有可能被扔到海里，正如他自己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不管是自己掌握的还是被别人施加的文化都大有裨益。他可不想变成瑟西马棚里的另一种动物。

如果英吉格就是那罪恶灵魂的化身，那么很少有男人的感情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知道弗雷德里克是在与什么对抗，她也知道他已经赢了。

“哦，我自己也想再当一次修女。”她说，并开始以一种虚实结合的口吻谈起在修道院里度过的那一年。“我也想转好，可是并没有好转多少，我信奉宗教。深信不疑。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这样说。那些我不想和他一起向上帝祷告的人，对于我来说就是讨厌的人。也许，最终，我会成为一名修女，但并不是因为我的虔诚。”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严重地自相矛盾。“噢，不！我不会那么虔诚。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生命是短暂的，人死后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人应该享受生活。那些将自己的独自欢愉剥夺的人，同时也是在自欺欺人。”

她接着说起了她的母亲。弗雷德里克为她的仇恨以及她所提到的她的超凡脱俗感到震惊。

“我本来可以杀了她，”她说，“然而，或者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她脸上的纯洁表情不见了，此刻的她变成了一副丑陋的，令人厌恶的模样。“跟着爸爸就不一样了，但总把他拖在身边我也感到非常恶心。”

这时女乘务员走进来。她兴高采烈地对英吉格说：

“在这儿待着比在下面好，不是吗，小姐？”

她把她的靠垫加高，理了理盖在她身上的东西，然后离开了。

“那个愚蠢的家伙也已经爱上了我。”英吉格说。

“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弗雷德里克想，大约是试图以最礼貌的方式躲开这个小家伙的白眼。为什么总有一阵遗憾之浪向我席卷而来？我因为她没有问的那些事而感到遗憾。为什么当着个孩子在这儿时，他不由得会想起洁白、纯洁和无辜？她显得清纯脱俗，她的每一个反复无常的运动，以及每一句话都加深了那触动人心的无奈的印象。

“一切爱都是遗憾。”叔本华这一句他认为真实的和自相矛盾话闪现在他的头脑中。他拿起她的洋娃娃，并试图以最亲切的方式，让英吉格·哈尔斯特伦了解，认为生活只是玩玩具的人会遭到生活的惩罚，那是他从病人那里学会的。

“你的洋娃娃，”他说，“实际上是食肉的野兽。假如在它们把爪子伸进你的皮肤，用獠牙撕碎你之前，你还没意识到它们是野兽，那么你就有麻烦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简短的笑了笑。她抱怨胸口有些疼痛。

“你是医生，给我做一下检查好吗？”

“那是威廉医生的事。”弗雷德里克回答到。

“好了。”她说，“如果我在痛苦中，你作为一名医生，可以阻止疼痛，但你却不希望这样，你的友谊还没到这个程度吗？”

早就意识到，她那较弱的体质很难再借与贷之间保持平衡。每一个瞬间它都存在失去平衡的危险。

“如果我是你的医生，”他说，“我应该送你去和德国乡村牧师或是美国农民住上三年。但老牧师或老农夫及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外，我谁都不让你见。我不会让你去看一出戏。正是那该死的节目表演使你从生理上和心理上都遇到了麻烦。”

“我就是个浑蛋，”他想，“这里明明有给她的药。”

“你想当农民吗？”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已经是一名牧师了。”她笑道。

他们之间的谈话被船舱后面传来的一阵鹦鹉般的尖叫声打断了。直到弗雷德里克不去理会它。

“还会怎么样呢？你是从哪儿得到那个东西的？”

她又笑了。

“巧克力！巧克力！”弗雷德里克站起来说道，“我比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喜欢动物。”

鸟儿在不停地尖叫：“凤头鹦鹉！”直到弗雷德里克对这叫声充耳不闻。

在此期间，罗兰德号陷入海洋中深深的波谷里，就像一个大型的机器照常运转，破雾而行。其下警笛声怒吼。

“雾？”英吉格惊呼道。她脸上的一点血色都已经消失，这时脸色已经显得过于苍白。“但我从不害怕。”她立刻补充说，立即放了一颗小糖果在嘴里，鸟儿毫无知觉地踩在女孩儿那美妙起伏的胸脯上。她让它唱“平安夜，圣善夜”和一些著名的舞厅乐曲，还边讲着动物园的故事。

每一刻弗雷德里克都不得不为她做点什么，而她正在热情地描述自己之前养的爪哇岛的小猴子，他问自己是医生，护士，或是美发师，还是女乘务员，或是管家，又或者是否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到最后会把他当成一个信差。

他渴望站在露天甲板上。

不久后，阿赫莱特纳神色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质疑的表情，英吉格拒绝了弗雷德里克的殷勤。她瞥见他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憎恨。弗雷德里克站在门外的大雾中，门的旋钮仍然在他手上，在他看来，这就是绳子和链子，拴住了他这个被奴役的人，将他拖回女孩儿的沙发上。

第二十四章

“我将会怎样呢？”弗雷德里克问自己。他几乎没有听到那个年轻人汉斯·福伦伯格绕过身旁时那大声的招呼。汉斯·福伦伯格并不是没有发现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身后关上的是谁的门，他手里还握着旋钮站在那里，此时他还处在留恋和依依不舍的状态。

警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它这猛烈而可怕的嚎叫就像是从野兽胸中撕裂而来，就像他最初在供应船上听到的那样。其间带着某种威慑的力量，同时向人们发出严肃的警告。弗雷德里克每每听到这声音便会感到一阵威胁。同样，他的灵魂就是那弥散的雾和邮轮的反映，它们挣扎着进入未可知的世界。他走到栏杆处看着船所在的地方。他能够迅速辨别罗兰德号此时正在破开水面。

“人类的勇气完全就是野蛮吗？”他想。从船长到水手，大家能防止螺旋桨轴在任何时刻断裂吗？螺杆不断上升并且在空气中发出嗡嗡声。谁能阻止那些容器发生碰撞？谁又能避免在雾中被淹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海浪会将罗兰德号打翻到一边吗？如果发动机坏了又会怎样？如果锅炉不能承受这不平衡的压力会怎么样？接下来，在这一带水域遇到了冰山会怎样。假如风暴愈演愈烈又会怎样。

欧洲文明实现的成就是巨大的。问题是，某些手段的目标根本就不值得使用这些手段。多么伟大啊！所以只能得到吞吞吐吐的回答。确然的是，当代大众的生活中充满了冒险精神和英雄主义，比一百五十年前一个勇敢冒险家的还要多。

弗雷德里克走到甲板上吸烟。他发现那些玩牌的人们，以及威廉医生和亚瑟·斯托教授，还有另一些先生们聚在一起享用午后咖啡。

“喂！”当他出现在门口时，他们喊道。

这个房间闻起来有股强烈的咖啡和烟草的刺鼻气味。在瞬间，弗雷德里克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烟雾缭绕。

“怎么回事，先生？”弗雷德里克问。

“你给那位跳舞的女孩儿做手术了吗？”有人喊了一声，“帮她取了左髋关节以下两英寸处的痔？”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什么也没说。哪怕他说一个字，结果都有可能变成丑闻，甚至引发公海上的一次决斗。

他在威廉医生身旁坐下，假装之前的那些问题与他无关。医生威廉提议玩国际象棋游戏。弗雷德里克答应了。在玩的时候，他的羞辱和怨恨也停滞了。他偷偷向外瞥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

“有一些人，冯·卡马赫尔医生，”亚瑟·斯托以高扬的声调说道，“他们去美国时就把高尚的情操留在了欧洲，虽然这不能减少船票的价格。”

他所指向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但是，斯托先生，”一个从汉堡来的老人说道，弗雷德里克显然清楚他在指什么，“我们不是在女客厅，我们不会遭致笑话。”

“我不喜欢开玩笑，”斯托说道，“但是这关乎眼前这人，特别是当事情与女人有关时，一切就不一样了。我还是不太赞成他们，他们的行为有失检点。”

“噢，斯托先生，”来自汉堡的那个人叫道，“一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并不是在对谁说教，这里又不是教会，何况我们还在海洋上，天气还这么糟糕。”

“更何况也只是说说，并没有提到谁的名字。”另一个人说。

这时，美国猿人插话了。

“若是斯托在纽约，”他冷冷地说，“那么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帮韦斯特和福赛特的忙。”

“一些美国年轻人总以他们的面孔为傲。”斯托反击道。

“就在著名的巴里森的妹妹出现那一会儿，在她唱完那首《久久回旋》后，斯托抬起他的手开始祷告。”那个美国人面不改色地说。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时，下一瞬间那位瘦高的年轻人就出现在了门外。

亚瑟·斯托知道他像傻瓜一样沉浸在痛苦中，这令他非常开心。但是，就像弗雷德里克一样，他不理会这些挑逗，或是他引发的笑声。

“人们错得非常离谱。”他转向图森特教授说道，图森特教授就坐在他身边，几分钟前有人才向他引荐了他，“若是人们认为杂技演员间的道德比其他行业松懈，那么这绝对是一个错误的假设。表演者要达到很高水平，就得有很好的控制力，如果他想达到高峰的话必须禁欲。有人认为，松散的生活中能有这些这些杂耍演员们每天都在试图提高的惊人的壮举吗？该死！这是令普通凡人惊讶的东西。为什么，我们每做一件事，都必须实行禁欲，必须保持贞节，并耐心地付诸日复一日的努力，从事危险的工作。一般的商人，谁又能明白其中的滋味呢。”他继续赞颂杂技演员。

“我可以问你的专长是什么吗，斯托先生？”福伦伯格问道。

“我的专长，只要你知道怎么做它，做起来就很容易。但是，年轻人，如果你我之间要进行一场决斗，那么你就得做出选择，选择与你分开的是你的眼晴，或是耳朵，或是牙齿。”

“他可是如卡弗那般优秀，”有人说，“他可以接连三四次从纸牌中抽出王牌。”

“这正如其他技艺的展示一样。但是，先生们，即使一个拥有武器、用脚持枪、用脚趾扣动扳机的人也能够不需要克制和耐心就做成这些事。”

“有人说你小提琴演奏得可与萨拉萨蒂媲美。”汉斯·福伦伯格说。

“并不是的。何况我也不需要，我天生就擅长拉小提琴。但我喜欢音乐，观众们也会为我的表演疯狂。”

这时，凯赛尔船长走进来了。他进来时，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啊！”的声音。他开门时，一阵阳光的海浪倾洒进来。

“气压上升了，先生们。”

雾也散了，此刻在吸烟室里的人们也意识到罗兰德号正空前顺利而舒适地航行，其速度也非常乐观。

这简直太好了。船长离开时，没有关门，有人顺势将门拉拢。那个躲在角落里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人，如今晕船症状也有所好转，他缓慢地伸直了身子，揉了揉眼晴。汉斯·福伦伯格和其他一些人立刻来到甲板上。威廉医生和输掉游戏的弗雷德里克，随之也赶上来。

第二十五章

两名医生沿着长长的甲板踱步。此时的空气非常温和。船也在移动着，推动着浅浪缓缓向前。甲板上呈现出一种惬意的景象，让人为之一惊。人们不断抬起帽子，给别人让路。乘务员们把天气转好的消息带到了沉闷的船舱，那些晕船的人们也缓步走到甲板上。甲板上谈笑声络绎不绝。那些之前将自己关在罗兰德号里面的女人们见到这番景象，好像每一刻都感到惊喜。这只是一月份一个普通的星期六下午；可这里出现了一种比圣诞夜还欢乐的节日气氛。

汉斯·福伦伯格从身旁路过。他对着每一个人开着玩笑，还拼命与他那刚从晕船中恢复过来的女郎调情。她结识了一个朋友，一个戴着皮帽子穿着皮大衣的女人，她有着一头美丽的浅发，看上去像瑞典妇女。她似乎被福伦伯格那无聊的笑话和蹩脚的英语逗得很开心。她褪下皮手套，并且交替用它拨弄着他的肚子、他的心和他的嘴。那名美国年轻人正在和一名加拿大人交谈，他看上去傲慢却很精神。那个小家伙似乎冷得发抖，但她穿着优雅的及膝加拿大黑貂外套。弗雷德里克和那个服装生产商打招呼，乘务员正在帮着他走上甲板来。他生不如死地躺在船舱里，乘务员只是喂他些葡萄酒。

英吉格站在她船舱的门前，她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门是打开着的，如此多羡慕的眼光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如果可以的话，威廉医生，让我们像这样站在卢比肯河这一边。那个小女孩儿让我有些烦恼。你能告诉我当我走进吸烟室时为什么会招致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吗？可以肯定的是，作为一名医生和一名有着自由思想的人，我对那些事莫不关心。”

“哦，”威廉试图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安抚弗雷德里克，“可能是因为汉斯·福伦伯格看到你走进哈尔斯特伦小姐的船舱，于是在吸烟室里说了什么吧。你也知道他一贯喜欢那样恶作剧。”

“我要打他的耳光。”弗雷德里克说。

“麻烦的是，小女孩儿让大家都起了疑心。最坏的谣言总是围绕着她。所有的人，无论是乘务员、消防员、水手，或是小船员都在关注着她。还有那腻人的阿赫莱特纳！我向你保证，你这样做的话，全船上的人，船舱里的乘务员们和高级船员都会偷偷地嘲笑她，阿赫莱特纳以及其他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诬陷吗？”

“为什么，你和我都是医生。我一点也不在乎。”

弗雷德里克笑了。

他突然说：

“你说得对。我的想法与你的一样。我要像周日下午祷告的牧师那样将那虚构的德国式亚当扔到海里。”

他们俩都笑了。他们的心情在这欢乐气氛的伴随下，变得喜悦。

造成这种快乐感觉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船舱里所有的乘客在他们那寂寞的如坟墓一般的船舱里，经过那煎熬挣扎的无数小时的痛苦的恶心和失眠之后，学会了欣赏活着的价值。仅仅是活着，仅仅是活着！这呼声响彻进每一个脚步，每一个微笑，每一个字里，也湮没在海水中。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们带上船的东西，无论从欧洲来的还是从美国来的。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利彩。他们知道阳光总在风雨后，他们对自己说：“如果更糟变成了最糟，你会心甘情愿地忍受面包和盐，锄头和菜园，那么世间便再没有人比你快乐。”

那些人都很高兴有彼此在。他们准备毫不犹豫地将犯下的各种罪恶向大家坦白，若是在陆地上，这些事连他们自己都不会宽恕自己。他们的欢乐融化了人与人之间因为传统差异而形成的障碍。他们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尽情地在这自由的空气中呼吸。

遵照船长的吩咐，乐队在甲板上奏起了音乐；乐声响彻了整个罗兰德号。半个小时以来，看起来好像一些云彩飘浮在蔚蓝的天空，邮轮上的人和海洋一道跳起了方舞。

不一会儿，海浪就形成了一个滑稽老人的模样。老人那可怕的面孔即可变得欢乐起来。他甚至让他的木偶和成群的飞鱼围着罗兰德号跳舞。说不定，按照上帝的旨意，一会儿还有鲨鱼喷出来。事实上，几分钟内，甲板前方的移民们就喊道：“海豚！”

那位先生一刻都不能丢下英吉格。

“绞架蜘蛛，你知道的。”当他们走进她时，威廉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弗雷德里克有些吃惊。

“你知道吗，绞架蜘蛛就躲在蚂蚁窝的附近。它躲在叶片的尖上，当蚂蚁打下面经过时，它就往它的头上吐一缕蛛丝。蚂蚁一刻不停地反抗。它纠缠着，直到浑身无力，于是最后蜘蛛就把它吃得精光。”

“如果你看到她跳舞，”弗雷德里克说，“你会更倾向于让她去扮演那被蜘蛛缠绕的蚂蚁的角色。”

“不知道是哪一个人曾说过，”威廉说，“女性最弱的时候却也是她最强的时候。”

英吉格拥有了一种新的感觉，这感觉要归咎于林克先生，他是主管邮件的高级船员，他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一个白色的羊毛球，还不到男人的两个拳头加起来那么大。北极熊正对着那只猫用可笑而尖锐的声音疯狂地嚎叫，而此时林克先生正把猫举到了鼻子前。

“得到你的允许，林克先生，我们今晚才可以睡个好觉。”威廉说。

“我一直都睡得很好。”那人冷静地答道。他的右手放在猫那柔软而沉重的身体旁边，手指间还夹着点燃的香烟。

听到猫狗的叫声。弗雷德里克的耳朵就像针扎一样。英吉格笑着吻了吻那嚎叫的小东西。

威廉开始说话了，他讲述了林克先生在库克斯港和纽约之间要做的大量的事务。

“请看这里，冯·卡马赫尔医生，”他说着打开附近的一道门，通过这道门可以看到一个深邃的地窖，数以千计的大包小包快要将地窖填满了，“林克先生已经将这些东西安排妥当。”

“除了信件以外。”林克先生平静地补充道。

“绞架蜘蛛。”弗雷德里克想。他看起来就像那只拼命逃脱的蚂蚁。它被金色的长蛛丝缠绕着。

“林克，”当他们继续散步时，威廉说，“是一个特殊的家伙。他值得你去了解。二十年前他从一个与小哈尔斯特伦小姐一类女人那里遭受厄运。自那时以来，他便沿着全球的海域寻求面对死亡的机会，更别说试图自杀了。你应该听他讲讲。可要让他开口也很难，因为他不喝酒。除非你和他一起度过了三四次旅行，不然你就别想。人们总爱谈起宿命论，但大多数人的想法仅仅是纸上谈兵。而林克却将这种想法付诸实践。”

甲板上的生活越来越倾向冷漠和世俗的一面。弗雷德里克看到这么多来自柏林的素未谋面的人，感到非常吃惊。图森特教授自我介绍了一番，并把弗雷德里克引见给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此时正舒展开躺在邮轮的椅子上。他们所谓的对话引发了一些病态的萌芽。

“我进行这趟旅行是受一位朋友之邀，”图森特有些不屑地解释道，并提到一个著名百万富翁的名字，“即便我在那儿接到了命令，我不允许自己被说服在美国安家。艺术方面的兴趣还有待提高。”面色苍白的贵族男人，表情中略带折磨地解释着他的希望和麻烦，而他那漂亮的妻子脸上却露出厌倦的讽刺。图森特教授也经常有意无意地说美国就是美元之地。

乘客们在那无拘无束的欢乐之后，便开始跳舞。带头的是一贯活泼的柏林人汉斯·福伦伯格。乐队开始演奏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他同那个穿着毛皮大衣的女人开始跳起舞来。其他一些男女也效仿他们，在晴朗的天空下，一段欢乐的时光开始了，直到日落后才结束。

音乐家们带着闪亮的黄铜乐器大张旗鼓地走下甲板，乘客们将他们留下了，一眨眼的工夫，一切又恢复了原貌。于是舞曲又想起来，甲板上的气氛甚至比之前更为欢乐。

第二十六章

威廉医生被叫走了，一会儿后，弗雷德里克成功地离开图森特和他的妻子。他仍然是一个人。明澈的天空，蔚蓝的大海，光滑如镜，这一切奇迹般平静下来，音乐、舞蹈、阳光，母亲写来的珍贵、贴心又包容一切的信——如今还在他的衣兜里——这唤起了他的生机愉悦的活力。

“生活，”他对自己说，“要么这样，要么那样，生活就是这样的时刻，要么满载痛苦，要么全是快乐，要么光明要么黑暗，要么阳光灿烂，要么乌云密布；在我们审视过去或将来的那些时刻，这些东西要么变亮，要么变暗。光明中的存在应该比黑暗中的存在包含更多事实吗？”“不，不应该。”这是来自他一切内在和外在的答案，这使他充满了青春的。如孩童般的欢乐。

弗雷德里克懒懒地摘下帽子，解开了他的轻便大衣，双臂弯曲着站在栏杆旁。他看着海。他感觉脉搏在跳动，他的耳朵里充满了维也纳华尔兹那柔和悦耳的声音；整个舞厅灯火辉煌，生机盎然。他曾受过苦，也曾让别人受过苦。他接受了那些让他受过苦的人，和那些他伤害过的人，将他们与幸福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和高大的冯·哈姆一起出现了。弗雷德里克听到她说她不跳舞，跳舞是一种平淡乏味的乐趣。于是他离开了栏杆，并以一种特有的强势的德国方式将她从那个美国年轻人身边带走，这使他吓了一跳。很明显，这个敏感且有着异国情调的女人很高兴在周围跳着舞的人群中挽着这个征服者的手臂，她的胸部起伏，而且有些抽搐。

舞曲结束时，他很乐意地将她还给那个心生嫉妒的年轻的美国人。

斯托一如既往地由他的贴身侍从带领着。

“我的私人陆地和海外邮轮。”他对弗雷德里克说。

弗雷德里克坐在轮船的椅子上，心血来潮地和斯托聊起了天。

“如果天气继续这样，”斯托说，这时他的贴身侍从已经熟练地帮助他坐在椅子上，“那么我们星期二便可以达到霍博肯。但是如果天气一直这样就好了，船长告诉我，我们现在正以每小时十六海里的速度全速航行。”

弗雷德里克吓了一跳。如果这样，那么到了星期二，和英吉格小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弗雷德里克为在吸烟室里发生的事感到深刻的羞辱。他知道没有其他方式逃避这种印象，除了一种鸵鸟策略。为此，他通过和威廉医生说话而将这种羞辱看清。他那细腻的感觉和敏感的神经，已经不再那么强烈地疼痛，他看那件丑事就像梦游者看待那些将他绊倒让他清醒的事物一样。半个多小时以来，他对那小恶魔的激情变成了厌恶和反感，直到现在他突然不得不承认，自己竟难以想象和她分离后会怎样。

“那个跳舞的小姑娘很是调皮。”斯托说，他仿佛能猜透弗雷德里克的心思，“没有经验的人落入她的圈套，这似乎一点都不趣怪。我觉得她就像年轻的巴里森姐妹，那个唱着‘露西久久逗留’的女孩儿，男人们要跟她打交道，必须有所防备。”

“我全然不能明白，”弗雷德里克撒谎道，“我不知道我和她如何能被怀疑，我对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老天爷，冯·卡马赫尔医生！谁和她在一起能不被怀疑呢？”他脸都不红一下，笑道，“我自己也被怀疑了。”

弗雷德里克受伤了。他斜看了一眼那个没有手臂的躯干，一想到自己的荒谬和可笑，他的灵魂就感到一阵羞辱。

斯托继续讨论着通常情况下的男女之事。他，那个没有手臂的胡安，给弗雷德里克宣读了一篇如何对付女人的演讲。他开始吹嘘起来，这是与他优雅的品质不相符的。他的才智也伴随着他虚荣心的增长而直接降低。他似乎要向人们施加这样的印象——他是一个多么成功的男人。

一名女仆带着两个孩子走过。弗雷德里克如释重负般吸了一口气，因为她使斯托转变了那令人厌恶的话题。

“对了，罗萨，”他说，“利布林夫人怎么样了？”他总习惯闯入每一个人的世界。从他的侍从那里得知，她认识罗萨，也知道她此番航行的目的。那位难伺候的夫人脾气很暴躁，理发师跟弗雷德里克讲过她，他对她也还有些印象。罗萨牵着那个五岁女孩儿艾娜·利布林的红色手臂，她看上去很高兴。

“她不会到甲板上来，她在算命，还有玩桌灵法。”

在巴尔克的眼里，罗萨似乎受到了绝对的青睐，他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十一岁的孩子齐格弗里德·利布林，然后帮助她让两个孩子安全地坐在邮轮椅上。

“疯狂的女人真让人受不了。”斯托说道，“其实夫人还叫乘务长普丰德先生助罗萨一臂之力。”——罗萨，不管天气好与坏，都在不知倦怠地无私奉献地日夜为她做事。她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总对她百依百顺。

第二十七章

音乐声仍然继续着，太阳依然从多云的天空照下。航行的人们在干燥的甲板上，带着最欢乐、最超然的心情，面对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悠然起舞。乘务员走向弗雷德里克，他带来了另一名工程师，威廉医生要他传话给弗雷德里克让他马上下去。工程师带着弗雷德里克爬下铁梯，朝机器房走去。那温热而浓重的汽油味儿几乎使弗雷德里克不能呼吸。而往下的阶梯似乎永远都走不完。

发动机在四周运转。弗雷德里克瞥了一眼那圆筒状的东西，压缩蒸汽在里面推动活塞像抽水手柄那样上下起伏。活塞与沿龙骨和船尾运转的大轴相互配合，轴的旋转推动螺旋桨旋转，从而带动邮轮在大西洋上穿越。

邮轮带动油罐和废物在旋转的铁块里转进转出。轻擦一下那些飞转的轮子或是离它们旋转的圈子再近一英寸，都能致死。这里是邮轮的心脏和灵魂，这是力量的当代奇迹，以往任何时代都不能产生这样的奇迹。钢铁般的灵魂，钢铁般的心脏。就好像正在下到地面以下，进入古老的火与冶炼之神的作坊，那个坡脚的神，直到我们这个时代才完全展示出他的神技。

继续往下走，便来到了有着许多手拿铁铲的、赤裸的奴隶的地方，只见煤飞进锅炉下的白热里，进入一排焰火中。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仿佛进入了火山的中心。周围弥漫着煤气味儿和残渣等燃烧的味道。不断打开的炉门吐着白热。罗兰德号的内部有这么大的火焰，它怎么能做到不让整艘船化为灰烬？与这火海战斗，维持对它的检查，并让它穿越海洋和风暴，这是怎样的成功啊；它要这样在海上航行三至六千英里，不论天气好与坏，还要隐藏在船下，确保不造成任何危害。

弗雷德里克喘着气。这巨大的热量让他的脸上和脖子上冒出了汗。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新奇的这一切，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二十英尺的海面下，周围还被海水包围着。突然，他发现了威廉医生，并在同一瞬间看见一个完全赤裸的、像尸体一般的人，他白色的身体上覆盖着黑色煤粉。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会儿，弗雷德里克便充当了全权负责的医生，他手里拿着威廉医生的听诊器，开始听那人的心脏。他的伙伴从头部到脚都被煤熏黑了，他一直忙着铲煤并打开炉门再砰一声关上。他几乎不曾瞥一眼他的伙伴，只有当他们停下来大口喝啤酒或睡时才向这边瞄一眼。

“这差不多是在三分钟前，”威廉医生说，“他发生了事故。那边那个刚刚洗过澡的男人，就是来接替他的。”

“当时他正在将煤铲进锅炉里，”那个叫来弗雷德里克的工程师大声地叫喊着，他要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铲煤声和门撞击的声音，“他的铁铲飞到了十二英尺之外，差点儿打到管煤人。他是在汉堡被雇用的。当他登上船时，我就在想，‘如果你能回复健康就好了，我的兄弟。’”他开玩笑说，“如果我的心脏没问题的话。我为他感到难过。他想穿越大池塘，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他想，不管怎样，他想再见见他的兄弟，那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或是他的其他什么人。他们已经十四年没有见面了。”

“死了。”弗雷德里克在长时间检查过他的心脏之后说。即便过了一会儿听诊器已被取下，可仍然看到他那蓝色的皮肤上留下听诊器的圈印。他的下巴垂下。他们把他安放好，弗雷德里克用手帕抬起他的下巴。“他跌了一跤。”弗雷德里克说。实际上就是这一摔使得这个奴隶丢掉了他的性命。他的太阳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可能是心脏病，”弗雷德里克说，“是过度操劳和这热量的缘故。”他看着这个死去的人，和在炽热熔炉的映照下的他的队友们那黑而发亮的颌骨。心中想起第五条诫命，你不可杀人。单从字面上去理解，我们该怎样做呢？

医生来到了甲板上，几个男人将受害者抬了上来，那个奴隶苦工，此刻还留着因那可怕的职业而流下的汗珠。他的头上搭着手帕，看上去就像患有牙痛病。他们把他从下面抬上来，在甲板上找了个地方将尸体放下。

医生威廉不得不通知船长。甲板上没有人，音乐已经演奏到最后一小节。红十字会姐妹们帮忙把他抬放在床垫上，一会儿，船上的高级船员们就围拢上来，带头的是船长，连同乘务长和医生，一并聚集在尸体周围。

凯赛尔船长下令让将他死亡的消息保密，还特别要求两名医生不要提起。经过一番例行公事后，他们还签署了文件。这让他们忙到天黑，这时，第一声晚餐的哨音从头等舱经过舷梯传来。

第二十八章

弗雷德里克回到他的船舱，换下了他在锅炉房里穿的那套灰色西装。他穿上条纹裤、黑色背心和黑色礼服。他出现在餐厅时，里面已是一番热闹喧腾的景象。几乎所有头等舱里的女士们都出来了。弗雷德里克坐在他的座位上观察，他们中的许多人走到门口时都要鼓起勇气。然后带着迷人的微笑走进来，他们会战胜晕船的恐惧，尤其是在这餐厅里，然后最终跨过门槛走进来。

整个船上除了墙和舱顶有轻微的震动外，其他地方都未能觉察到震感。音乐响起了，穿着制服的乘务员们不用努力维持平衡就能给每一位顾客上好汤。

“这是一场正式的晚宴。”船长坐下来，欣慰地看着餐厅里的景象说道。

当英吉格挽着动作笨拙且相貌平平的阿赫莱特纳的手臂走进来时，鱼已经上来了。看到她那迷人的打扮，弗雷德里克感觉就像要沉到地板下去。理发师把她的头发束成可怕的发缕，而她那窄小的肩上，披着西班式牙披肩，好像那可怜的卡门，从桌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都招致别人的嘲笑。

“致命的绿色丝袜！”弗雷德里克想着，将一条鱼连骨头一并吞下。

“为什么她会穿那些青铜色的拖鞋呢？”

“请拿一些粉笔来，给那位小姐，”其中一个人说，“她要给我们跳紧绳舞。”

桌子周围都是一些恶作剧的表情和言论。女士们先生们都将鱼和酒噎住，把餐巾放到嘴边。并不是所有的言论都是低音。其中那些玩牌的人们，喝着香槟，讲着笑话，在谈论英吉格和阿赫莱特纳时声音特别响亮。

弗雷德里克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吗？他的心为之一震。那可怜的小家伙向他走来——站在他的身边，带着某种亲密感——噘起嘴说：

“什么时候你会再来看我呢？”

弗雷德里克做出了一些无足轻重的答复。

她的衣领是立着的，赤裸的颈子上环绕着金链子和珍珠，接着她朝船长走去。弗雷德里克还从未经历过这样令人痛苦的羞辱。英吉格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然而，阿赫莱特纳感到很不高兴，于是试着带她走开。最后，她离开这个讨厌的人，说：

“拜托，你又笨又蠢！我不喜欢你。”船长所在的角落爆发出一阵长长的笑声，这一笑使大家都放松下来，除了弗雷德里克。

“我保证，”弗雷德里克说，试着以干涩的讽刺口吻说，“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区别对待，或者我之后要怎么做才对得起它。”

接下来他们开始讨论其他东西。

天气晴朗，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因而餐厅里也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他们吃着、喝着、笑着，还一边调调情，他们高兴地意识到，他们这群逝去的十九世纪公民，就要迈向更宏伟的二十世纪。

第二十九章

晚饭后，两名医生来到了威廉医生的船舱，坐在一起讨论现代文明的结果。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事实上，”弗雷德里克说，“人类该拥有的在世界范围内的通信手段，确实拥有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迹象表明，机器的巨大工作能力会减损人类的劳动力。也没有人会否认，如此规模庞大的现代机器奴役制，是迄今为止最为壮观的奴役制。不可否认的是，它是奴隶制。这个机器时代是否已从人类苦难时代脱离出来？不，非常断然地说，没有！它增强快乐感或是增加快乐的机会吗？不，仍然不是。”

“这就是为什么三四成群的文化人，”威廉医生说，“都是叔本华的信徒。现代佛教也正在迅速发展。”

“是的。”弗雷德里克说，“因为我们是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给自己营造非凡的印象。因此，它变得越来越无聊，无聊得可怕。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开始占据重要地位，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中庸。同时，它也开始变得厌烦。一切理想主义形式，一切伟大的信念都站不住脚。”

“我承认，”威廉说，“大工业公司，也就是所谓的文明，对于一切东西都很吝啬，除了人类生活和人类中最好的东西。它并没有赋予它们价值，就让它们自顾腐朽。但我想有一点是令人安慰的——在我看来，文明拥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它将我们一劳永逸地与过去的野蛮分开。因此迫害就永远不可能出现了。”

“你确定吗？”弗雷德里克问，“你不觉得奇怪吗，伴随着最伟大的科学成就，伴随着伽利略、柯普乐、拉普拉斯；伴随着波谱分析和能量守衡定律；伴随着基尔霍夫和本森；伴随着蒸汽、电力、天然气，那些最古老最陈旧的迷信还存在，并且和过去一样有着强大的力量。我也不能确定我们没有可能回到恐怖的达芬奇密码时代。”

威廉医生之前邀请了乘务员，这会儿他已经走进来了。同时，马克思·潘德也出现了。

“冯·卡马赫尔医生，我觉得我们必须喝一点香槟。”阿道夫转身对着乘务员说，“来一瓶波马利。”

“他们在香槟窖里挖了一个大洞。”阿道夫说。

“当然了！所有的人都在庆祝他们昨天和前天的死里逃生。”

潘德受船长的命令带来了奴隶的死亡证书。该文件在药柜里保存得很好。潘德离开后，威廉告诉弗雷德里克关于死者的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他的名字叫里克尔曼。刚开始，他的口袋里装了一封信。信上写着：

亲爱的妈妈：

我已十六年没见你了。我已经忘了你的模样，亲爱的妈妈。我身体不太好，但我必须去美国看你一次。非常可悲的是我在这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亲人。亲爱的妈妈，我只是想看看你，我真的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香槟酒上来后，他们很快就喝完了一瓶，接着又上了第二瓶。

“我这样无节制地喝酒，你不要感到惊讶，”弗雷德里克说，“今天，我的神经需要它来麻醉。也许，借助这一剂良药，我就能睡上几个小时。”

此刻已是十点半了，两名医生仍然坐在一起。葡萄酒让两人之间产生了亲密感，他们都属同一行业，彼此也已经非常熟悉。能向他表露心事，弗雷德里感到非常高兴。

他说他已经进入了太过偏好先入为主观念的世界。为了理想，他回绝了父亲给他安排的军事生涯，开始进行医学研究，他认为这样才更能为人类服务。他被欺骗了。

“一名真正的园丁，花园里应该种满了健康的植物；而我们的工作是一个致力于在腐烂的植物中研究病菌。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对抗人类致命的敌人——细菌。当然我也承认，研究细菌学需要面对的枯燥、病人，辛勤的工作，这些都不能满足我。我并不具备惊人的能力，而这是搞学术研究的人所必不可少的。十六岁时，我想成为一名画家。我在解剖台上写诗。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一名自由作家。从这些你就可以看出来，”他讽刺般地笑了笑说，“我毁了自己的生活。”

威廉不同意这一点。

“可是我，”弗雷德里克说，“在我所处的年代，算得上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我不觉得羞愧。当代最有才智的人们都处在内部发酵的状态。每一个有意义的个体都是与人性整体相分离的。当然，我所指的只是在领先的欧洲的角逐中。我代表着教皇和卢梭，威廉和罗伯斯庇尔，俾斯麦和美国百万富翁的精神和对于消除贫困的热情，这是阿西尼的圣弗朗西斯科的荣誉。我是我所处时代中最疯狂的挑衅者，也是最疯狂的反动者。我鄙视美国主义，然而我见证了美国的伟大扩张，见证了开拓者们的功劳，这就类似于赫拉克勒斯在积垢的桌上做出的一份伟大作品。”

“这里讲得太混乱了！”威廉喊道。

他们碰了碰杯。

“是的。”弗雷德里克说，“但如果它造就了一个舞蹈天堂，或者，至少，一个舞蹈明星就好了。”

“你可要当心舞蹈明星。”威廉笑着看看弗雷德里克说。

“若是某人的血液里中了那该死的毒，他能怎么样呢？”

在香槟的作用下，突如其来的坦白对威廉来说，就像于弗雷德里克那样自然。

“‘地窖的洞里曾经有一只老鼠。’”威廉引用道。

“当然，当然。”弗雷德里克说，“但要完成的是什么呢？”然后他把谈话题引到了大众层面的问题，“若是一个人连理想都失去了，那么他还能坚持什么呢？我的过去是一张白纸。我已经淹死在了德国的海洋里。德国是非常强大的联合帝国？它不是上帝和魔鬼的产物——我正要说皇帝和教皇仍然会争吵？你会承认帝国主义是超过了千年的统一原则。人们都说，‘三十年战争’粉碎了德国。我应该说是千年的战争，其中三十年战争是最为糟糕的进程，其间发生了宗教纠纷。当时德国没能统一成一个整体，其结构分布非常奇怪。它的所有者，或者说是它的居民，只是在很微弱的程度上拥有它。信徒们面临着整体结构被摧毁的威胁；直到他们有能力将其赎回。在这种情况下，就只剩下一堆废墟。他们会尖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因为德国地下室里没有可怕的蓝胡子的房间。悲哀啊，蓝胡子房间的门打开时。我们就可以见证‘三十年战争’的血腥和残忍，那就是一个屠宰场——我们可不会为这个干杯。就让我们为健康，为了美国那讽刺的坦率，剥削者的理想，以及其宽容和水准干杯。”

“是的，干一千次杯。”弗雷德里克说。

于是他们为了美国而干杯。

一个二等船舱里的女乘务员领着一名俄罗斯籍犹太女人上来了。那女人拿着手帕捂着鼻子和嘴巴。她的鼻子已经流血一个小时了。

“哦，”她说着从门口往甲板方向退了一步，“我打扰你们了。”但威廉医生坚持要她进来。

原来，这并不是乘务员来找威廉医生的真正目的。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他请弗雷德里克原谅自己，让他照看犹太女人，随后和女乘务员一道离开了船舱。

第三十章

“你是医生吗？”俄罗斯籍犹太女人问道。

“是的。”弗雷德里克说。

他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她趴在沙发上，往她的鼻子里插入一个棉球，并且使用其他方法来阻止血液流动。他把大门打开，让烟雾飘出去，使得新鲜的咸咸的空气流进来。女孩儿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和弗雷德里克想找一本威廉的医学书籍来看。

“我想，到目前为止，你可以吸烟了。”她说，她发现弗雷德里克心不在焉地点了几次烟，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熄灭了。

“不，”他说，“我不会吸烟了。”

“你至少可以给我一根香烟，”她说，“我很无聊。”

“没错，”他说，“病人应该无聊。”

“哦，我不是病人。”

“patientia是拉丁语中的‘patience’，我亲爱的年轻小姐。只要你不耐烦你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如果你让我抽一支烟，那我就会说‘是的，你说得对’。”

“我知道我是对的，现在别提你抽烟的事了。”

“但我想抽烟。你真没礼貌。”她说着固执地踢了踢她的高跟鞋。

弗雷德里克命令她安静，她再次把脚从座椅上搭下来。他带着故意夸张的严厉表情看着他。

“我不是你的奴隶，你明白吗？你以为我是来自敖德萨的吗，那里有足够的命令，你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会给你下命令？”她抱怨道，“我很冷。请把门关上。”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把门关上。”弗雷德里克着起身去关门，带着某种顺从的意味。

早晨，在统舱内，弗雷德里克和底波拉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眼。然而，现在也许是因为，酒精还麻醉着他的血脉，他希望威廉医生快些回来。他离开的时间也太长了。一段时间内，女孩儿静静地躺着。弗雷德里克认为有必要检查她鼻孔里的卫生棉条。当他这样做时，他看到她眼中的泪水。

“怎么啦？”他问，“你为什么要哭。”

她突然开始用她的手臂和拳头打他，称他是一个狡猾无情的资产阶级，并想跳起来；但她屈服于弗雷德里克的威慑，于是温柔地换回躺着的姿势。而弗雷德里克则在椅子对面的软垫沙发上坐下。

“我亲爱的孩子，”他轻声说道，“你行为古怪，随意践踏那些尊贵的称号。但我们不讨论这个。你很紧张。你变得兴奋。你的血管中没有血，即便你有较强的体格条件，你的神经，经过此番航行的艰辛后，尤其在统舱内，会变得大不相同的。”

“我不会坐头等舱，从来没有坐过！”

“为什么不呢。”

“因为，想想备受煎熬的普通大众，坐头等舱旅行是一件低俗的事。去读妥耶夫斯基，读托尔斯泰，读克鲁鲍特金！我们正在像动物一样被追赶。我们正在被迫害。我们死在哪里都无所谓。”

“你知道吗，我看过他们所有人的作品，克鲁鲍特金，托尔斯泰，妥耶夫斯基。但不要认为只有你才是地球上被迫害的人。我也在被迫害。我们都在被迫害。”

“哦，你坐在头等舱里，你不是犹太人。我是犹太人，你知道什么是俄罗斯籍犹太人吗？”

“这就是为什么你和我现在正要到一个新的世界，”弗雷德里克说，“到美国，到自由之地。”

“的确！”她说，“我和自由！我知道我的命运。你不知道我曾经遭遇过什么，我是那些可耻的剥夺者的受害者！”

女孩儿喊道，她和英吉格一般模样，黑头发，黑眼睛，只是种族有所不同，弗雷德里克觉得自己是明显变得心软。他的怜悯心在滋长；他非常清楚，公开表示同情是爱的最可靠来源。所以他再次强迫自己转变成排斥、反对的态度。

“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医生代替另一个医生给你看病。你落入剥削者手中，关我什么事呢，我又能怎么办呢？此外，所有你口中那有智慧的俄罗斯人——都令我讨厌。”

她跳了起来，想逃走。他先抓住她的左手腕，再抓住她的右手腕。她带着蔑视和憎恨的表情看着他，可他情不自禁被女孩儿的美吸引。她脸色泛黄。她身形娇美。与此相反，英吉格的脸，与之相比，似乎不登大雅之堂，甚至算得上粗糙。这是高贵的种族，尽管有些凋零，但在那一刻更加诱人。

“啊！放开我，放开我，我说！”

“我对你做了什么？”弗雷德里克问。一瞬间，他真的震惊了，不知道自己这么对她是否错了。他喝了香槟有些兴奋。如果有人进来了，会怎么想？甚至数百年前，那个从约瑟夫手里逃脱的波提泛的妻子，是借助诽谤的手段逃脱的吗？“我做了什么？”他重复。

“没什么，”她说，“除了你习惯做的那些事。你侮辱了一个没人保护的女孩儿。”

“你疯了吗？”他问。

突然，她回答：“我不知道。”在这一瞬间，她脸上那憎恶的表情已经融化了，变成了完全的顺服，弗雷德里克这样的男人的心也有所变化。他忘了自己。他不再是自己感情的主宰。

第三十一章

那奇怪的相识、相知、相爱再到永别的场景出现在我的梦中。威廉还没有回来，在那个客人逃开很久后，弗雷德里克来到了甲板上，广阔无垠的海洋上，星光在空中闪耀，这样的景色净化着他。他既非天生是唐璜，也不习惯当唐璜，这使他大为吃惊，在他看来惊人的冒险似乎是天下最自然的事。

甲板上空无一人。另一个男孩儿在庞德守卫的地方。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索具上盖了厚厚一层白霜。

他站着靠在栏杆上，亿万年来地球上的生命和死亡痛苦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内心因之产生痛苦。死亡在开始之前就一定已经存在了。

死亡，死亡！这已经是极限了，他认为，无尽的麻烦、希望、愿望、享受——享受，就要给新的愿望，占有的幻想、缺失的真实、痛苦、冲突、相遇和离别让路；一切不可掌控的过程都与煎熬、再煎熬、又煎熬有关。让他欣慰的是，一路非常顺利，因而他的黛博拉和她的同伴们或许都迷迷糊糊地睡着觉，一度从生活的疯狂中解脱出来。

在等待医生威廉，同时专注于这些思考中时，弗雷德里克不由自主地偏离甲板的边缘，他看到离烟囱不远的地方有一块黑影，它在墙角瑟瑟发抖。那东西看上去很奇怪。他走进一看，原来是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睡着了，他裹着大衣，帽子遮住了眼睛，他的头枕在一张照片上。弗雷德里克确信这是阿赫莱特纳。为什么他不在床上睡而要躺在这冰冷的地上呢？弗雷德里克找到了正确答案。

英吉格的船舱不过三步之遥；他是忠于她的、有着三种职能的狗，看家狗，冥府守门狗，得了狂犬病的爱嫉妒的疯狗。

“可怜的家伙！”弗雷德里克大声说，“可怜，愚蠢的阿赫莱特纳！”他感到真挚，甚至慈悲的同情；一切被恋人欺骗的悲哀，都体现在他的身上，我们从尼采和叔本华追溯到释迦牟尼，他的弟子阿南问曰：“师傅，我们该怎么和女人相处呢？”答曰：“控制住不去见到她，阿难，因为女人把自己内在的一面藏起来了。它就如水里游离的鱼一样深不可测。对她来说，说谎就是真相，而真相就是说谎。”

“喂！你在这儿做什么？”威廉医生轻轻地走上前说。他手里拿着一些小心包裹着的东西。

“你知道躺着的是谁吗？”弗雷德里克说，“是阿赫莱特纳。”

“他想盯着那个船舱。”威廉讽刺地说。

“我们得叫醒他。”

“何苦呢？”威廉说，“稍后我们去睡觉时再叫他吧。”

“我现在就要去睡觉了。”

“那先来我的船舱一趟吧。”

他们来到医生的船舱里，他将一个人体胚胎放到桌上。

“她已经达到目的了。”他是指那个二等舱的女孩儿，在他看来，她不过是为了摆脱负担，逃避耻辱才进行这次旅程。

看着这小小的物体，弗雷德里克不知道被生下来和永远不被叫醒，哪一个更好。

之后，他又来到甲板上，他扶起阿赫莱特纳，扶着他去了他的船舱，虽然他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却还反抗着，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第三十二章

他立刻就睡着了，但是当他醒来时，才凌晨两点。船还在顺利地向前，他能听见螺旋桨在水下有规律地转动。当代生活中的巨大身体危机就是发烧，而旅行和失眠往往会使发烧加剧。弗雷德里克深知自己天性，当他发现自己这么快就被掠夺了平静的睡眠时间后，感到非常惊讶。

那么他之前的睡眠就算平静吗？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他看到灵魂中那巨大的黑色空间打开了，在那无底的深处，另一种混乱的生活已经诞生了——其中有许多折磨人的幻影，最熟悉的人和事和全然全陌生的人和事一并出现。他努力地回想着他的梦。

他梦见他与阿赫莱特纳手拉着手晃荡在黑烟中，那黑烟从罗兰德号的烟囱向后蔓延过海面，飘得好远，好远。他和那个俄罗斯籍犹太女人一起费力地拖着死去的司炉里克尔曼，将他拖到女士船舱；他用自己发明的方法，用血浆让他起死回生。他平息了俄罗斯女人和英吉格之间的风波，她们相互扭打，侮辱对方。他和威廉医生一起坐在他的船舱里，此外，瓦格纳曾经做过这样的实验，是通过玻璃球上的光照观察一个仍处于胚胎发育中的生命体。同时英吉格的美冠鹦鹉学着阿赫莱特纳的音调粗粝地叫个不停：

“我已是一个拥有完全独立的财产的人。我来这一趟是为了赚钱。”

他回忆着这些事，在这样的效果下，弗雷德里克真的又做梦了。他突然起身，愤怒地打了汉斯·福伦伯格一拳，说：“我要揍你。”不久之后他又在吸烟室了，他在那里进行着第三次和第四次布道，他将那个亵渎他和英吉格之间圣神关系的人打倒在地。而这时，船长来了，他说要埋了司炉。甲板上有一个死人。弗雷德里克走出吸烟室，看到尸体就躺在棺材里。可那并不是司炉里克尔曼，而是他那遭罪的、被疏忽的妻子安杰拉，她依然是神志不清、歇斯底里的样子。这不是在吸烟室的入口处，而是在胡舍伊尔山的普莱森堡，在他那舒适的房前。冯·凯赛尔船长站在花园修剪他的女贞树篱。这虽是晚上，却有满月照耀在他家房前那寂寞山谷的草甸上。安杰拉站起来，弗雷德里克带着她进了屋。她拒绝了。此刻，意识到精神上与她分离的他感到无限悲伤，这悲伤比他任何醒着的时候还要深刻、还要痛苦。

“我是母亲，”安杰拉说，“但孩子不是你的。”

他拥抱她，哭泣着，想要将他拉回屋。她温柔而有力地反抗着，她说自己被禁止入内。他看到她慢慢地、疲惫地在月光下穿过操场。

“安杰拉！”他追着她喊道。

“对我来说太难了，”她说，“因为将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不是死亡，而是生活。”

弗雷德里克大声咆哮着。他的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听到了海水的急流声。他看到洪水涌过所有的山谷，再漫过所有的山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月光倾泻下来。他看到安杰拉爬上了一艘停着的小艇；潮水将她和小艇一道卷走。洪水淹没了他的家。

他又开始游荡了，和阿赫莱特纳手拉着手，在黑烟中穿过浩瀚的海洋。接着，又是那艰难地拖曳，他们在克鲁鲍特金那年轻崇拜者的帮助下，将赤裸的、死去的司炉拖上拖下。英吉格和黛博拉之间的争吵，他关于弗伦堡的布道，以及吸烟室里的人们，这一切不断重复出现，而且每一次重复都会加剧他的痛苦。在威廉医生的船舱里看到的玻璃球里的侏儒又出现了。灯光照耀在它身上。他感到痛苦万分，无力抵抗那些幻觉的纠缠与追逐，他那渴望平静的、被困扰的灵魂突然起而造反，于是他大声说道：

“点燃理智之光，点燃理智之光，上帝保佑！”

他从床上站起来，看到了那个女仆罗萨，她稳稳地拿着燃烧着的蜡烛，照着他。她微微躬下身，说道：

“你一直在做梦。你没事吧，冯·卡马赫尔医生？”

这时，门开了，罗萨不见了，船安然航行着。还是他弄错了？难道罗兰德号不再如之前那般平稳了吗？他专心地听着，听到水下的螺旋桨不断发出呼呼声。没有抑扬顿挫的吆喝声从甲板上穿透下来。接着，就是往海里倒煤时发出的咔嗒声。弗雷德里克看了看表。此时已是五点。自他第一次醒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接着，又是那大堆灰烬滑入大西洋时发出的咔嗒、轰隆之声。这倒煤的不就是死去的司炉里科尔曼吗？弗雷德里克听到孩子的哭泣声，以及邻舱那歇斯底里的邻居发出的哭泣和抱怨声，最后是罗萨的声音，她正努力哄齐格弗里德和埃拉安静下来，埃拉是一个多话的小女孩儿。齐格弗里德焦急地乞求带他回到罗肯沃德的祖母身边。利布林太太在骂罗萨，说她没有看好孩子。弗雷德里克听到她说：

“你们简直就是在践踏我的神经。我希望你们三个沉到海底去。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好好睡觉吧！”

第三十三章

在这些意向的包围之下，弗雷德里克又一次睡着了。他梦到他和女仆罗萨，以及小齐格弗里德·利布林一起在一条救生艇上，救生艇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平静的、泛着微光的绿色海面上。奇怪的是，船底有一块金砖，或许这就是罗兰德号要运往华盛顿的金砖。划船的是弗雷德里克，船开了一会儿后，他们就到了一个明亮而热闹的港口。那也许是亚速尔群岛，或是马德拉群岛，又或是加那利群岛上的港口。在离码头不远处，罗萨就翻出了船，牵着小齐格弗里德的手踏着水朝陆上走去。人们欢迎着他们，不一会儿他们便消失在港口前排那雪白的建筑中。让弗雷德里克高兴的是，在大理石阶梯上接他的人就是他的老朋友施密特，就是他要去美国拜访的人。在回答千奇百怪的问题时，他总说去拜访朋友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很高兴在梦中见到他，分别八九年后，如今在一个白色的热带小镇相遇，这使他非常惊讶。

施密特是荷兰人。他和弗雷德里克曾同窗共椅；后来又在布雷劳斯圣莫达拉的高中一起待过两年，又于格莱夫斯瓦德尔、布雷劳斯和苏黎世的大学一起待了几学期。在常识交流中，施密特向弗雷德里克灌输了一些边缘知识和人道主义热情。施密特骨子里也有一种冒险精神，那是遗传他的父亲，他父亲是一名荷兰人，如今葬在康涅狄洛州梅里登的教堂里。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彼特·施密特说。弗雷德里克感到他好像早就在等他了，“你的妻子，安杰拉，刚刚乘了一艘小艇过来。”

他的朋友悄悄带着他来到港口附近的小旅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向他袭来。在餐厅里吃午餐时，老板就坐在对面，转动着大拇指，彼特·施密特说：

“镇子并不大，可是你能通过它看出国家的风貌。人们在这里安居乐业，不愿迁徙。”

自然，在那个奇怪又安静的城市，在这炫目的阳光下，能说的话寥寥无几。一种新的、缄默的内在情感变得明晰。然而，弗雷德里克说：

“我一直将你视为我们命运的良师。”他这样说是想感谢这位朋友神秘的存在。

“是的，”彼特·施密特说，“可这才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尽管这已足够揭示这表面之下所隐藏的东西。”

出生于岑纳的彼特·施密特，如今带着弗雷德里克离开了港口。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港口。一些古老的船只半沉在水中。

“1492年，”彼特·施密特说。四百周年纪念日，那是罗兰德号上的美国人最常讨论的话题。那个荷兰人指着两艘半沉的帆船说其中的一艘就是“圣马利亚”号，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旗舰，“我就是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一起来的。”他说。

这一切都不足以启发弗雷德里克。彼特·施密特说那些慢慢腐坏船只的木头叫作圣木，是用作葬礼的，因为它蕴含了知识的灵魂，这也并不神秘。在远处的海面有第三只船，船的左舷处有一块大的黑色裂口。

“它沉了，”荷兰人说，“它载了好多人。”

弗雷德里克看着船。他不怎么高兴。他本想问一些关于海上那艘陌生却又奇怪般熟悉的船的问题；可荷兰人走开了，他转向一条狭窄而弯曲的、还有一条陡峭阶梯的街道。

这时，弗雷德里克的一位已经去世十五年多的老叔叔，悠闲地吧嗒着烟管朝他走来。他刚从他房间入口处的凳子上起身。

“你还好吗？”他问，“我们都在这儿，我的孩子。”弗雷德里克知道老人的“我们都在这儿”指的是谁。“我们过得很好，”那个生平就没有被好运垂怜过的人，咧嘴笑着继续说道，“和你一起在上面那阴暗的环境中时，我过得并不好。首先，我的孩子，我们有圣木。”他说着用烟管指着屋内，幽蓝的火焰在壁炉里跳动着，“此外，我们还有造光者。我就不耽误你了，还来得及，但你得快点儿。”于是弗雷德里克说了“再见”。“胡说！”他的叔叔叫道，“在那下面的人们还会说那些无聊的‘你过得怎么样’和‘再见’之类的话吗？”

他们继续走上街道，彼特·施密特带着弗雷德里克穿过一些房屋和庭院。在一个多角落的园子里，一艘有着“远航船”标志的船只，让弗雷德里克想起了汉堡和纽伦堡的一片远古地区。

“这里的一切都看似普通，”彼特·施密特说，“可是这里的古代模型应有尽有。”他指着仓库小窗边，成堆的咀嚼烟草和皮鞭中，那艘远古船只模型。

船，船，只有船！看到这最后一只船，弗雷德里克的头脑中似乎开始了一阵轻微而痛苦的抵抗。他知道自己正看着一个前所未见的、包罗万象的标志。带着全新的感官和清晰的思维，他意识到这个小模型身上，包含了人类灵魂的奇迹和冒险。

“哦，”船用杂货商打开小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他开门时，它们便撞得咔嗒作响，“哦，你在这儿，弗雷德里克？我还以为你在海上。”

弗雷德里克认出这个杂货商就是乔治·塞缪尔森，他在南阿普顿还收到了他的告别信。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穿着属于一名去世已久的糖果制造商的晨衣，他自小就认识这个糖果商。尽管这一切都布满了谜，可是他与朋友的这次相遇，仍有一切自然合理的成分。金翅雀为这个小店带来了生机，“它们是金翅雀，”罗斯姆森说到，“去年冬天还栖息在胡舍伊尔山上，你知道的，那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是的，我记得，”弗雷德里克说，“那时我们会走进一根裸枝或是一棵树，走到树下时，他们仿佛自己摇起来，飘落成千上万片金色的叶子。于是我们就说那预示着金山。”

“哦，”船用杂货商说，“准确说我咽气时是一月二十四号一点三十分。我刚收到你从巴黎发来的电报，要我免除债务。在商店的后面，那些东西中，有我祖传的皮大衣，它——我绝不会抱怨的——影响着我。我写信告诉过你，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在下面能够被人看见。看吧，我在这儿。尽管我好些了，而且我们都处于一种基本安全的欢乐感中，可就算在这里，一切也并非清晰明了。你遇到彼特·施密特，我很高兴。在这个国家，你可以好好指望他。你们还会相见的，在纽约，在1492年的四百周年纪念日上。好家伙！美国那个小发现，到底有什么意义啊？”衣着奇怪的罗斯姆森说着将那小型的船只从橱窗上取下来。

这又叫作圣玛丽亚。“这下，你要小心了。”他说。弗雷德里克见那个老糖果制造商拿出一个又一个模样相同，但大小各异的微型船。“不要慌，”他一边从圣玛丽亚里边拿出更多的船，一边说着，“不要慌。越小的才越好。如果我有时间，我们会拿到最小的，也是最后的，上帝最杰出的作品。这每一艘船不仅载着我们远离星球的边缘，而且载着我们远离自身感觉的有限屏障。它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够载着我们穿越边界。要是你感兴趣，”他继续说道，“我店里还有其他商品。这是船长的树篱剪子。这里有一个坠子，戴上它就可听到一重天和银河里的声音。这是南北回归线。可是你没有时间了，我不能耽误你。”

杂货商将它们关在门后；可是它们看到他鼻子撞到了玻璃上，诡异之处在于，他好像还在卖什么东西，他将手指拿到唇边，他的唇就像鲤鱼的唇。他嘴里似乎说着什么话。弗雷德里克听到了圣木、造光者，甚至还有他叔叔说的“和你一起在上面那阴暗的环境中”可是彼特·施密特用拳头砸在玻璃门上，将罗斯姆森那绣花的帽子扯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把小钥匙，示意弗雷德里克跟着他走。于是他们离开了屋子，走进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

“问题是，”彼特说，“这非常麻烦。”

他们跑了几个小时。天黑了，他们就点燃一堆火，在风中摇摆着的树上睡觉。天亮了，他们就开始游荡，直到太阳藏进地平线。最后，彼特打开了矮墙上的一扇小门。墙的另一边是花园。一名园丁正在里面结藤。

“你过得怎么样，医生？”他说，“太阳升起来了，可是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再近些看他，弗雷德里克认出他是那个死去的司炉，他站在那奇怪的花园，或是葡萄园，抑或是仙境里，太阳的红光照耀在他脸上，他友好地笑着。

“我宁愿做这个，也不愿铲煤。”司炉指着手里用来结藤的线绳说道。

于是他们仨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花园中荒芜的地块，那里一片黑暗。风开始肆虐，花园里的灌木和树丛就像海边的碎浪花一般嗖嗖作响。司炉向它们示意，它们就围成圈蹲在地上。接着，好像司炉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燃烧着的木头。他把它凑近地面，照着一个圆洞，就像土拨鼠或者兔子的洞穴。

“圣木，”彼特·施密特指着那发光的木炭说，“接下来，弗雷德里克，你就会看到那些蚂蚁似的小精灵，它们叫作夜光素或者夜灯。而它们却傲慢地称自己为造光者。可不管它们叫什么，不得不承认的是，是它们将藏于地下的光囤积起来，将它们播种在土地上，其中的土壤是特别准备好了的；它们长成后，结出的果实，比金条和金块要大上百倍，于是那些造光者就把它们储存起来，留在最最黑暗的时刻使用。”

另外，事实上，弗雷德里克从裂缝往下看，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地下的阳光还照耀其上。一大群小精灵，也就是造光者们，用镰刀割着草，它们砍下草茎，捆成堆，装在马车上，然后存进仓库里。许多精灵将光从地上割除，就像切金块一样。毫无疑问，这金块就是萦绕在弗雷德里克梦里的运往华盛顿铸币厂的金块。

“那些造光者们，”荷兰人彼特·施密特说，“最能刺激我的想法。”

就在这时，弗雷德里克醒了，司炉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很快就会有许多人跟着我来。”

第三十四章

弗雷德里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表。他朦胧地感觉到自己睡了一天一夜。他怀疑地盯着手上的表，接着又把表凑到耳朵边去听，证明表没有停。没有，它还在走。于是，从他醒来，已经过去了六分钟，或者最多八分钟。

这个事实，再加上他那怪异而清晰的梦，让他惊讶不已。记忆之中，自己从未做过如此条理分明、逻辑连贯的梦。难道那些梦不只是梦吗？罗森姆斯已经死了吗？他的朋友，遵守了承诺，选择在下面能够被人看见吗？弗雷德里克的身体掠过一阵奇怪的颤栗。在激动之余，好像自己被光荣赋予了什么启示。他从床上的网袋里拿出备忘录，匆忙记下那个船用杂货商死亡的时间和日期。“一点三十，”他清楚地听到罗森姆斯的声音，“一月二十四号，一点三十分。”

罗兰德号又开始轻轻摇晃了，还一边发出巨大的汽笛轰鸣声。那雷鸣般的咆哮不断重复着，这预示着将会有大雾，预示着船又会摇晃，或许还有新一轮暴风雨，还要经历艰难的时刻，这让弗雷德里克感到烦恼又焦躁。他头脑中的冒险经历，过度到事实中不乏冒险的经历。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窄的船舱里，船正穿过公海，那是一艘载满了许多人的噩梦的船，可它却没有因那般负荷而下沉。

五点十五分时，弗雷德里克已经来到了甲板上。雾升起来了，海面呈铅灰色，海浪不大也不小，海天处呈现黎明之光，这是个阴沉的早上。甲板上空空如也，这一切营造出沉郁孤寂之象。乘客们全都躺在床铺上，船上一个船员都看不见。好像那艘船是无人驾驶。

第三十五章

弗雷德里克站在计程绳旁边，计程绳绞进了翻腾着的巨大尾波中。即便在这可怕的黎明，那饥饿的海鸥也一路跟着船，时而飞进，时而后撤，时而又哀嚎着俯冲进满是泡沫的尾波中，就像那些受煎熬的魂灵。这不是幻觉，但是弗雷德里克几乎无法将它从梦中区分。他的神经非常脆弱，梦境带来的惊讶渗透了他的全身，这部分向他展示着，这海洋撑起的奇怪废物无不比他的梦神奇。海洋就这样在数百万年的盲眼下摆弄着海浪，而它自身也无不比那些纪元盲目。因而，自宇宙初创，就有了这样一说：“创世之初，上帝创造了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弗雷德里克一阵颤抖。他曾经是和一个幽灵或是一群幽灵，也就是鬼魂，生活在一起吗？这一刻，难道他不是离那本以为不可移动的坚实土地、离那被叫作现实的东西更远了吗？在这种心境下，难道他不曾相信神话，不曾相信水手们的迷信、幽冥飞船和妖怪之说吗？那隐藏在低矮灰沉天空下的、浪涛无垠的海洋是什么？一切是否从海洋中升起，又都沉回海洋深处？是否有某种力量在弗雷德里克的幻想中向他展示出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

他正在经历一种意义深远而神秘非凡的时刻，体验着一种令人害怕却又充满快乐的恐惧。海洋上，一艘废弃的船只漫无目的地往前摇曳着，也不知它从何而来。灰白惨淡的天空重重地压在海洋上。而弗雷德里克独自一人在那里。但凡有生命的物体，在那样孤独的氛围中，灵魂都会出现幻觉和异象。人类总会面临深不可测的孤独。这孤独让他体会到一种伴随着被遗弃之感的崇高感觉。船尾站着一个人，正值黑夜与黎明交替时分，他那无形的、发着光的命运之线将两块大陆隔开，他正等待着新一轮少受磨难的生活，那种生活来自阳光中，数百万英里外，一颗奇异的星星从地球上陨落。这一切，对于弗雷德里克来说都是奇迹，他几乎势不可当地被禁锢在奇迹的牢笼里。突然一阵绝望袭来，他感到自己永远无法摆脱那些谜语和奇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于是有了跳过栏杆的冲动。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胆怯，一个良心败坏之人的胆怯。他四处窥探着，生怕被发现一般。他用手抹了抹眼睛和前额，因为他感到那个死去的鲜血淋漓的司炉就坐在附近的一圈绳子上，坐了好久。他感到胸口沉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将它往下拉。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看到妻子安杰拉正绞着双手。突然，他认为她生病，自己难逃罪责，他是一个罪人；在他看来，自己对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念想让他加倍可鄙。他的思想开始混乱了。他心中漾起一阵绝对的轻信感，他感到良心的声音正在将他处死。他以为要用自己的生活来赎罪，要牺牲自己，不然，罗兰德号和它所载的人们将会沉没。

就在这时，弗雷德里克听到一个有力的声音：

“早上好，冯·卡马赫尔医生。”

那是大副冯·哈姆，他正要到舰桥上去。在人类声音的健康之美面前，那些萦绕他心头的幻想立即逃遁了，于是弗雷德里克的灵魂又恢复了清醒。

“您是在做深海研究吗？”冯·哈姆问道。

“是的，”弗雷德里克笑着说，“我要探测沉没的亚特兰蒂斯。你看天气怎么样？”

那个大汉穿着他的油布长雨衣。他指着气压计。弗雷德里克看到气压大幅下降了。这时，乘务员阿道夫过来找弗雷德里克。但是他的船舱里没有人，他给他带来了烤干面包和一大杯上好的茶。弗雷德里克坐在前一天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对着升降扶梯。他呷着甘润的茶，还用杯子暖着手。

不等他喝完茶，海风又开始在四根桅杆的索具上肆掠了，一阵凛冽又顽固的海风吹得船往右侧翻。弗雷德里克开始在心里盘算，像是要估量即将会经历的痛苦。他突然渴望再次与远在美国的老伙伴彼特·施密特相遇。他以为自己摆脱了英吉格，更确切地说，她在他那宏伟的亚特兰蒂斯梦中并没有出现。他希望和她在一起的航程结束得越早越好。

第三十六章

当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医生一起吃早餐时，整个船身又开始晃动了，一瞬间又像是撞上了岩墙。低矮的船舱里昏暗不堪，舱内四处透着光点，光点疯狂地跳动着，一瞬间跳到浪峰上，一瞬间又坠入涡流中。一些犯险走到桌边上的人想要就当前那毫无乐趣可言的情景开玩笑。

“我胸口产生了一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坐秋千飞得太高一样。”

“卡马赫尔，我们在魔鬼的大锅里。我们要经历的事与已然经历的事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某个地方传来了这个词，“暴风”，一个可怕的词，尽管它似乎并未给罗兰德号留下印象，可它还是毅然坚定地乘风破浪而行。它的目的地是纽约，正加速向前航行着。

弗雷德里克想到甲板上去，可上面看起来很糟糕，于是他就站在扶梯上阶，在遮篷下躲着。海面似乎上升了，因此，勇士罗兰德号就好像在深谷里倔强地航行。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每一瞬间，深谷似乎要在头上合拢，而且似乎永远决定着这艘虔诚船只的命运。穿着油布雨衣的水手们正爬到高处将松散的东西扎紧。巨大的海浪已经涌到了船上。咸咸的海水在甲板上滴落、流淌。同时，好像这些都还不够，天空竟下起了雨和雪。索具也发出咆哮之声，时而沉缓，时而高亢。轮船就在那威严肃穆的天气里，在那永无止境的呼号下，在翻腾的巨浪中蹒跚而行，像发了疯似的，盲目地陶醉其中，那凄婉喧腾之象，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延续着。正午时分，这一切变得更糟了。

午餐的哨声响起来，却极少人回应。女医生和女画家旁边大约汇集了十个男人。哈尔斯特伦在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医生所在的桌子上坐下来。女士们就坐在不远处。

“难怪，”弗雷德里克说，“难怪水手们都很迷信。这可怕的天气足够让一个人相信魔法。”

“或许还更糟。”威廉说。

“女士们听到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惊恐。”

“你说会有危险吗？”她们其中一个问道。

“生活中处处有危险。”他微笑着说道，“问题只是你害不害怕。”

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候，乐队像平常一样奏起了音乐，更重要的是，他们奏的还是《凯旋进行曲》。这一切造成的结果是，人们一开始轻微战栗了一下；随后大家都忍不住笑着这明显的讽刺。

“那些音乐家们都是勇士。”弗雷德里克说。

“总的说来，”哈尔斯特伦说，“我们当今那冷酷的幽默是一大笔资产。如果音乐家们按规则来，那么他们就会在鲸鱼的口中或是肚子里演奏《乡下姑娘》和《我的姑娘汉纳》。如果他们不这样的话，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哦，上帝，要是桌子能稳一些，要是人能坐稳，要是床铺不再摇晃该多好啊！人类拥有这些时，却不知道它们有多么珍贵。”弗雷德里克说，他还特意提高音量喊出来，声音高过了船外的喧嚣和船上的音乐。人们笑着，而海洋将他们抛到了九十英尺高的浪尖，抛到雾、暴风雨和雪中，这又使他们更为惊讶。大家瞬间就沉默了。就连管弦乐队都猛地停下来，而乐谱中并没有这样的停顿。吃过午饭后，弗雷德里克爬上扶梯，他看到亚瑟·斯托在那人迹罕至的吸烟室里镇定而欢乐地吃着午餐，丝毫不为天气所扰。于是，弗雷德里克走上前去和那个奇特而诙谐的怪物攀谈起来。他正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刀叉切鱼肉。

“我们的‘老马车’有些晃悠，”他说，“如果我们的锅炉靠得住，那么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可谁又说得准呢。就算暴风现在还没来，它也迟早会来。我才不管呢。看上去比实际情况更令人沮丧。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为了向开普敦、墨尔本、布宜诺斯艾利斯、旧金山和墨西哥的人们展示，一个有着坚定而积极的意志的人有多少能耐，即便大自然与他作对，他也能穿越世界上的一切暴风、飓风和台风。你们那些坐在柏林的温特加登，或是伦敦的阿尔罕布拉的商人，做梦都没有经历过那个表演者在还来不及站稳之前所经历的事。”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悲惨。尽管他的梦还萦绕在脑际，而英吉格，或是他那有病的妻子，又或是那个俄罗斯籍犹太女人，还存在他的灵魂中，然而他感到一切感觉都渐渐掩盖在另一种感觉之下，那就是，四面都是那野蛮危险的明显威胁。

这时，汉斯·福伦伯格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毫无生气。

“船上有一具尸体。”他说，他的语气暗示着司炉的死和那狂躁的暴风有着因果关系。很明显，汉斯·福伦伯格已经没有了生活的趣味。

“我也同样听说了，”斯托说，“我的仆人巴尔克告诉我说，死了一个司炉。”

弗雷德里克假装对这件事不在意。他惯于诚实地检查自己，他发现尽管那件事对他来说已非新鲜，可是当福伦伯格说起时，他仍然一番战栗。

“死者已死。”斯托说，他此刻正胃口满满地瞄准他的烤肉，“司炉的尸体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可是昨晚有人看到了弃尸。那些尸体，船上的尸体，非常危险。海上不平静时，根本看不见他们。”

弗雷德里克又问了一些关于弃尸的情况。

斯托说：“五年之内，在大西洋北部发现的浮尸，大概有九百七十五具。肯定实际数目比这要多出两倍。最危险的要数那种铁桅杆的四桅纵帆船，阿瑞斯菲尔德。它从利物浦航行到旧金山，途中遇到船上起火，于是船员们就把它抛弃了。要是我们撞上那些玩意儿，那么就没有人会去讲故事了。”

“你不能穿过舷梯，”福伦伯格说，“隔离壁是关着的。”

这时，汽笛又开始咆哮了。弗雷德里克还在这咆哮之声中听出了轻蔑与挑衅，可是某些东西让人回想起了尤塞斯瓦列斯的英雄罗兰德号那被破坏的号角。

“还没有危险。”斯托安抚他道。

第三十七章

斯托的仆人领着他离开，回到他的被窝里午睡，他走了好久，弗雷德里克还待在那个罕无人迹的吸烟室里。这屋子给人一种怪异的印象。可因为它非常黑暗，才显得隐秘；而在当前的情势之下，他需要一个人清静会儿。他甚至开始过早预计会发生最糟糕的事。他认为最好做好准备。这里，墙边上围着一张皮质沙发。他跪在上面，可以透过舷孔，看到海面上那声势浩大的骚动景象。在那个位置，他看着海浪惊人地连连击打着苦苦挣扎的轮船，这时，他的生活从脑海中闪过。

阴郁笼罩着他。毕竟，他渴望生活，还远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尽管他偶尔会想到死亡。一些类似后悔的感觉向他袭来。“为什么我会在这儿，为什么我不停下来去想想，集起所有理智的意志力量，避开这毫无意义的旅程？要我说，就让我死了吧；可不是死在这儿，死在这远离故土的海洋的荒漠中，死在远离大众的地方。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可怕的诅咒。在坚固土地上的人们，在家里的人们，在群聚之处的人们，丝毫无法体会这一点。”那么此刻，英吉格对他来说，又是什么呢？已经无关痛痒了。他摇着头，不得不承认，此刻他担心的只有自己。逃离那野蛮的命运，着陆到某一个海滨，这是多么美丽的希望啊！任何一片土地，任何岛屿、城市和被雪覆盖的村庄都是一座伊甸园，是一个奢侈的美梦。要是还能踏上干燥的土地，还能呼吸，还能看到一条活跃的街道，仅仅这些，都会让他感激不尽！他咬着牙。在这里，呼救有什么用呢？上帝的耳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真会发生那等极端的事，如果罗兰德号和它上面的众多人要翻沉，那么见证这一切的人，即便他自己幸免遇难，也将永远不会快乐。

“我不会看到这些的，”弗雷德里克想，“我会跳下船，避免看到这一切。要是真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么我的朋友和亲戚都不会想到我。‘汽船罗兰德号沉没’就会出现在报纸的标题上。‘哦！’那样一来，柏林、汉堡和阿姆斯特丹的读者们就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他呷了一口咖啡，抽着雪茄，舒服地往后躺着，又开始回味有关灾难的细节，那些细节或是他亲眼目睹的，或是他胡编乱造的。报社该要多么欢呼叫好啊！那可是一阵轰动！读者也会越来越多！我们看着马杜莎的眼睛，她告诉我们世间负载人类生命的真谛是什么。”

弗雷德里克试着与一幅静物画抗争，画面上是这样的风景：罗兰德号雄赳赳地向前行驶着，汽笛在暴风雨中沉闷地鸣叫，而这一切竟出现在海底。他看到那艘大船躺在玻璃棺材里。它的客舱里灌满了水。那有着胡桃木镶板、众多桌子和装饰着软垫的转椅的巨大餐厅，也灌满了水。一只巨大的珊瑚虫，水母和像蘑菇一样的红海葵钻进了乘客们正在经过的舷梯。令弗雷德里克恐怖的是，罗兰德号上那穿制服的尸体——乘务长和乘务员们，围成圈四下漂浮。若不是它如此恐怖，若不是它如此确切地位于可能的范畴内，这幅画面看起来还有些滑稽。想想潜水员们讲的那些事！想想他们看到的沉没的船里，船舱和舷梯上的场景；人们扭作一团，不管是乘客还是水手都伸直了双手，直立着，像活人一样，又像是在等着他们。从海底近看那些守卫和管理人员的衣服，看那些陌生的船东，商人，船长，乘务长，淘金者，贪污犯或者冒险家，他们的身上都爬满了珊瑚虫，甲壳纲动物，以及各种各样的海洋虫类，它们寄生在他们身上，直到那残破的衣物下除了尸骨外已无丁点皮肉。

弗雷德里克看到他自己也在下面，他也在那些数月大小的腐朽的幽灵之列，在沉没的罗兰德号那可怕的住所里游荡，在那可怕的维纳塔中，每个人带着惊恐的神情默默地走过，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掩藏着一阵痛苦，而他则弯下头，伸出手臂，或是张开嘴，将头往后缩，以此表达痛苦。也或是他厌恶地拧着双手，时而摊开，时而又伸出手指。

锅炉房里的技师们好像仍在慢慢地慢慢地操控着汽缸与驱动轮；然而，他们操作的方式与之前不同，因为重力法则似乎不再有效。其中一名技师操作非常反常，就像一个熟睡的人掉进了轮辋和满是铜绿的活塞连杆之间。弗雷德里克幽幽地朝司炉们走去，他们有的手里还拿着铲子，尽管他们无法举起来。他们自己也漂浮着，可是他们手里抓着的铲子并未搅动。一切都完了。他们不能点燃白光之火，因而不能使这艘巨轮正常运行。统舱内的景象惨不忍睹，男男女女连同小孩儿在内，簇拥成堆，蜷缩在一起，左右颠簸着。就连从烟囱里钻出来的鲨鱼猫都不敢挤在他们中间。那些人也似乎在说，Noli turbare circulos meos。所有人都奋力地想着，沉浸在深刻的沉思中——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沉思——沉思这生命的谜题。

事实上，他们待在那里，好像只为了沉思。那些绞着手或是伸出手指，或是手趴在地下，或是用指尖站着的男男女女，用脚擦过舱内衬板，全都陷入了沉思。图森特教授一个人在那边，他从舷梯处向弗雷德里克游过来，他的举止有些怪异。他举起右手，好像在说：“艺术家是永不会腐朽的。他必须摆好自己的姿态。他一定要寻求生命的新篇章。他若是在意大利得不到荣誉，就会前往法国，像达芬奇那样，或者移民到自由之国。”

“我想要活着，只要活着，没有别的，”弗雷德里克想，“像加图前辈一样，将来我宁愿沿着某一条路，用一年步行时间走完三天航程。”

为了避免和那些肿胀而发青的沉思者待在一起，他离开了那萧条而肃穆的吸烟室，他的头开始痛了，他的眼睛变得沉重，他拖沓着脚步来到甲板上，甲板上风暴骤然，雨雪混沌，咸咸的泡沫朵将他灵魂的负重驱散。

第三十八章

在舱梯顶部的那个位置，弗雷德里克又遇见了昨天的那群人——图森特、害羞的帆船船长、女艺术家、女医生、高大的电气工程师，还有一位昨天没来的美国上校——他们一起紧挨着坐在汽船的凳子上。这位美国上校在这种遍布世界的高大人种中，算得上英俊。现在他正忙着给别人讲覆盖了全美国各个地区的铁路里程，他的话引发了旁边那位欧洲至上主义的电气工程师的愤怒。他们在辩论中已然忘却了天气。双方都争着说出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里程数据，同时还自吹自擂自己国家铁轨的优点。

“我们现在的速度怕只有一半啊，”图森特对弗雷德里克说，“天气变化这么快，真是诡异！”

“确实。”弗雷德里克回答。

“当然，”图森特先是苍白地扮了个鬼脸，然后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怎样才叫飓风，但是那些海员说这样的风暴就是飓风。”

“也许是吧，”害羞的帆船船长说，“如果它袭击的是我们的船尾而不是船头，也许就没那么糟糕。像现在这样的话，罗兰德号每个小时最多能走三英里。现在要是我在我的纵帆船上也遭遇了这样的风暴，我们会连收帆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应该已经迷路了。谢天谢地，在这种现代汽船上，情况就好多了。尽管如此，还是我的四桅船要舒服得多，鬼都晓得，我宁愿待在四桅船上。”

弗雷德里克忍不住笑起来。

“至于罗兰德号，”他说，“我宁愿待在——比如，慕尼黑的宫廷啤酒屋（Hofbräuhaus）。你的四桅船对我来说还没有罗兰德号上的客舱有吸引力。”

汉斯·福伦伯格晃晃荡荡走了进来，跟他们说大浪已经卷走了船尾的一艘救生艇。就在那时，一股弧形的巨浪斜飞过左舷船首。

“啊！”所有人都在大叫。

“真是壮观，太漂亮了。”弗雷德里克说道。

“这就是飓风。”女艺术家一遍遍地重复着。

“相信我，”他们听见那位上校又开始吹嘘了，“就单说从纽约到芝加哥的。”

“那是尼加拉瓜瀑布。”图森特说。

海浪把船体冲刷得干干净净，拍打在气窗和烟囱上，溅了进来。天气很冷，罗兰德号一直都艰难地航行着，这是一段历经了冰雪磨砺的、值得称赞的旅程。帆缆上挂着一根根的冰柱。聊天室、栏杆和物体的边缘，都布满了玻璃般的钟乳石。甲板很滑，每前进一步，都是一次冒险的尝试。但是，当英吉格打开船舱门时，门外吹进来的风只是抚弄着她长长的浅色头发，弗雷德里克即刻决定冒险一试。她把他拉进她的船舱，里面有两个小孩儿在给她作伴。

“我让他们进来跟我待在一起，因为这个船舱里很是舒服。”

女孩儿子的反复无常和卖弄风情总能消磨去形势的严峻。弗雷德里克已然忘却了他为了这个女子所遭受的罪，就在不久前，他还曾将生命都赌在了这个尤物身上。

“冯·卡马赫尔医生，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危险吗？”

她似乎并没有在意他那闪烁其词的回答。他吃惊地发现，在和那两个被宠坏的、痛苦无助的小孩儿玩耍时，她精力万分充沛，而且异常坚决，与昨天的表现截然不同。她请求他去帮她找父亲。

“你知道，万一发生点什么，我希望他在我身边。”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让他在经过49号船舱的时候喊罗萨上来一趟。

“我的小客人一直喊着要她。如果她过一会儿再不上来的话，我就没办法让他们安静了。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得回去继续她那愚蠢而多愁善感的主妇生活。“你觉得阿赫莱特纳这样的男人怎么样？”她继续说道，“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船舱里，边哭边喊：‘啊，我可怜的母亲！啊，我可怜的妹妹！我为什么不听你的话呢，妈妈！’等等。真不敢想象，他是个男人啊！真是可怜的家伙！”她接着说，但是语气变了，“真是感天动地啊！”她紧紧地抓住床架，让自己不至于笑得前仰后合，发出声来。

弗雷德里克将他小小的罪恶埋藏于石山之下。英吉格在那一刻被感动了，她和爱情一同站立在那里，拥有着绝无仅有的力量。这样真诚的勇气和真诚的幽默，加上那款款柔情，他从不认为这是她故意为之。他紧张而且疲劳，有些不能自持，被她深深吸引，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意志力已经悄悄溜走。但是就差那么一点，他差点儿就俯下身去，亲吻她那藏在拖鞋里的小脚。

突然，英吉格想要走过甲板，下到船舱去安慰阿赫莱特纳那头蠢驴，弗雷德里克的惊异也就此消退。弗雷德里克不会让她去的。他对自己先前的那阵害怕感到羞耻，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可悲的懦夫，他需要完全地控制好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扮演的是一名严苛导师的角色，是负责保护英吉格的守护天使，严厉，但却像慈父一般和善。虽然她嘲笑他，但是她绝不会让他自行其道，而让自己不高兴。

第三十九章

弗雷德里克对两个小孩儿非常友善，他还问了孩子们的名字，而他们也很快就和这位刚认识的叔叔说起了知心话。埃拉·利布林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儿，她正坐在凳子的末端，用布盖着脚，英吉格把她的玩具娃娃给了她，而齐格弗里德则舒服地躺在床上，他正和假想的伙伴一起玩着枯燥乏味的纸牌游戏。

“妈妈离婚了，”埃拉说，“爸爸总是和她吵架。”

“是的，”这时，齐格弗里德将他的牌丢到一边，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弯向坐在埃拉身旁的弗雷德里克，说道，“有一次，妈妈拿起一只靴子朝爸爸扔过去。”

“可爸爸力气很大，”埃拉说，“有一次，他搬起一个椅子，把它摔得粉碎。”

虽然英吉格感到恶心，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孩子可真有意思。”她说。

“有一次，爸爸将一个瓶子扔到墙上，”齐格弗里德继续说道，“因为巴雷叔叔经常来看我们。”

孩子们像小万事通一样，讨论着关于“愉快婚姻”的各种细节。

“罗萨说，让爸爸离开我们，都是妈妈不好。”齐格弗里德说。

“我也这样认为，”埃拉说，“我认为都是妈妈不对。”

“罗萨说妈妈什么也不做，只知道看小说。”

“罗萨说，”埃拉插嘴道，“如果妈妈不总是躺在床上，她就会轻松许多。”

“罗萨说……”

“罗萨说……”

这样进行了好一阵。退役军官兼杂耍演员的仆人巴尔克领着罗萨来到了甲板上，就像带领他的主人一样。他们两人都是面颊通红，一副满意的样子。这时，弗雷德里克问道，罗兰德号接下来是否能顺利航行。

“哦，一切都好，”巴尔克笑着说，“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巴尔克，”罗萨说，“背着齐格弗里德。”

巴尔克照做了，与此同时，罗萨用那红彤彤的手臂将埃拉抱起来。

尽管他们对英吉格感到厌烦了，还不断吵着要找罗萨，可这时，他们却恳求罗萨让他们待在这儿。

“就让他们在这儿吧。”英吉格说。

罗萨谢过她说：“他们最好还是离开，”她说，“他们晚上只吃牛奶和面包卷。我立刻就去拿。”

“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弗雷德里克问，它看上去就像被猛兽抓过。

“哦，没什么，”她说，“我的女主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因为晕船和害怕已经失去意识了。”

第四十章

飓风一连几个小时凶猛地吹着。每隔一会儿，它就会一阵又一阵越发狂暴地拍打着邮轮。

弗雷德里克艰难地走到理发师的店里，尽管船一直在摇晃，可他还是奇迹般为他刮好了胡子。

“人必须得向前走，”理发师说，“一旦停止工作，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说着，突然又停下来，将刮刀从弗雷德里克的喉咙处拿开，这时，他变得脸色苍白。于此同时，弗雷德里克那还堆着泡沫的脸上也显露出吃惊与惊恐的表情。轮机室里的铃声响彻整个邮轮，这是船长通过传话管从舰桥上下达命令的标志。从那以后，发动机的运转就变得缓慢，甚至几分钟内就停了下来。在这样的天气下，在离陆地一万五千英里的海域，在大西洋的中央，这件事故，不仅影响了弗雷德里克和理发师，还影响着船上每一个有知觉的乘客，甚至所有船员。邮轮突然停止，引发了一阵骚动，这就越发衬托出轮船的静止与无力。到处都是哭声，女人的尖叫声，以及上下舷梯的匆忙脚步声。这时，一个男人将门撞开，愤怒地吼道：

“为什么停下来了？”

弗雷德里克擦干了脸上的泡沫，伴随着各种询问、摸索，穿过摇摇晃晃的人群，他匆匆来到了甲板上。

“我们漂浮起来了。”大家都在说。

“螺旋桨坏了。”

“龙卷风！”

“哦，”一个穿着晨衣的女孩儿，艰难地走上甲板，对着弗雷德里克说，“我不担心我自己，一点儿也不，可我那可怜的母亲，还在斯图加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时间有二十个声音在询问那个值班的船员，而他则耸耸肩，跑开了。

乘客们像羊群一般挤上了升降扶梯的上端，于是弗雷德里克只能让到另一边，他通过船尾，再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继续向前走。他加快了步伐，虽然表面看似很镇定，可心中却带着紧张甚至害怕。

走到第二间船舱时，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赤脚站在船舱外，挡住了他的去路，年轻人穿着衬衣和裤子。他正试着扣扣子；可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没能扣上。

“怎么回事？”他对着弗雷德里克喊道，“这些人都疯了吗？最开始死了一个司炉，接着又是船漏水，或是什么螺旋桨坏了。船长是怎么搞的？我可是官员，我一定要在2月25日到达旧金山，决不能耽搁。这样一来，我就难办了。”

弗雷德里克想要快点过去，可是这个人挡着他的路了。

“我是一名官员，名叫冯·科林科悍马。”弗雷德列克也对他说了自己的名字，“那就是有牧师在船上的缘故。”年轻人卷着胡子，以普鲁士式的口吻继续说道，“如果得不到救援，那么人们就会翻进海里。船长在想写什么？”他继续吼道，突然，船身一阵摇晃，将他甩到墙上，几乎将他抛回了船舱，“我可不是要丢了官位，丢了事业，登上这艘该死的——”

可是弗雷德里克已经跑开了。此刻，船上一片沉寂，邮轮像死物一般；周围静得可怕，时而可听见舷梯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通过薄薄的墙，隐约可听到对面传来众人的低语。船舱的门乓乓作响，而且门一开，就会传来果断的破裂声，显然透露出船舱的主人的迷乱和惊恐。让弗雷德里克感到害怕的是那连续不断的电铃声，就像新的车轮锁扣发出的吱嘎声。同一时间，在各个船舱内，那些花高价乘坐此船，并且享受了优质服务的人们，同时按着电钮。没有人想见识大西洋那不可抗拒的力量，没有人希望遇到飓风，看到螺旋桨损坏，或是遭遇其他事故。他们以为按下电钮就有人能将他们救到安全的陆地上。

“谁知道呢，”弗雷德里克想，“他们还在那按电铃，说不定甲板上都已经在放救生用具了，邮轮正驶向海面，载着乘客们往下沉呢。”

第四十一章

可是，谢天谢地，他来到英吉格的船舱时，船还没有沉。不知受什么驱使，他来到了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船舱。除了孩子们，她的父亲和威廉医生也在那儿。

“人们真是胆小得可怕。”威廉医生说。

“说得容易；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弗雷德里克问。

“一个轴承太热了。需要一点时间来冷却。”

爬上升降扶梯的人们不断呼喊着船长。

“船长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才没有时间来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威廉说。

“我觉得该让人们安静下来，向他们解释一下，”弗雷德里克说，“对于像我这样不识水性的人来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着实让人感到恐惧。”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威廉反驳道，“即便情况很糟糕，也应该瞒着他们。”

“好吧，那，”哈尔斯特伦说，“瞒着他们。派船员来告诉他们我们一切安好，我们就要被淹死。”

不久后，船长果然叫了几个船员上来，告诉乘客们，一个轴承太热了，很快发动机就会回归运转，正如威廉医生说的那样。

“有危险吗？”船员被问上数千次。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了让船舱里的空气纯净一些，英吉格微微打开了门；从她的船舱内，看着巨大的罗兰德号无助地漂浮在海洋上，这番景象与船员的回答极不相符。

“无须隐瞒我们正在裸磁极上飞驰的真相。”哈尔斯特伦说。

“船上的油漏进了海里。”威廉医生透过开着的门，指着潘德和几名水手说。他们正往上拉着装满油的油袋。沉重的海洋像移动的大山一样，汹涌的海水激起层层巨浪，这些节奏荒谬又可笑。每一刻，逝去的罗兰德号，都在发出长长的信号，听起来就像是呼救声，而不是警示声。这声音从海山上升起，当它沉没进海浪的波谷中时，才似乎有了一些安全感。这艘巨大的邮轮似乎不知道要去往何方。愤怒的海水时而将它推往右舷，时而又将它推向左舷。这巨大的船只，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难以驾驭的体积。它缓缓地往前，接着，又往后缩，突然那可怕的海洋，就像成千上万只白色的美洲豹一样，跳过绿色的山边，淹没了围栏。

“糟了！”威廉在关门时说道。弗雷德里克的神经进入紧张状态。这不只是一种比喻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提琴的弦拉得过紧。

“这让你紧张了吗？”哈尔斯特伦问。

“有一些吧，”弗雷德里克说，“我不否认。人拥有力量和智慧，可不能两者兼用，特别是当危险迫近时。”

“紧急危险吗？”威廉问，“不，我们还没到那一步。首先，发动机很快就会运转；其次，就算不得不漂流，我们也能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依靠我们的智慧。”

“你说我们的思想轻松是什么意思？”哈尔斯特伦问道。

“暴风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这么大的船，是不会翻的。这样一来，我们最有可能被风吹到亚速尔群岛，那里的邮轮会带领我们进港。或是我们被吹往更南端，那么，一周后，我们就可以一览泰纳里弗峰盛景了。”

“多谢你的泰纳里弗峰。但我要去美国。我女儿在那儿还有合约。我们有责任要去那里。”

“这样漫无目的的一个星期，足够破坏我的神经系统，”弗雷德里克说，“我不适合这样消极的英雄主义。要是起作用的话，我宁愿多做些事。”

“你没有读过《皮袜子故事集》吧，”威廉嘲讽地说，“你知道吗，美国印第安人就非常敬佩这种消极的英雄主义。想想他们将战俘绑在树桩上烧死。”

“没事，”弗雷德里克说，“对我来说没有圣桩。只要我听到螺旋桨坏了，听到我们就要漂流，我的神经就无法容忍。我会跳进海中。正因为这样我才反对使用救生用具。除非给我十次，不然我都不会用。何必延长死亡的痛苦呢？”

第四十二章

几个小时过去了。灰色的天日沉进了更灰暗的黄昏中。大海那震耳欲聋的喧哗从未停止。弗雷德里克和其他人一样，徒劳地等待着发动机再次运转那一刻，等待着这艘无助的船能恢复它的航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绝望的焦虑，看着那巨大膨胀之间的间隔是长还是短。有时他会产生迷信的幻想，他幻想着自己正在遭受迫害。尤其难忍受的是被困在统舱里的移民们哭泣声，这声音不一会儿又从甲板穿透而上。他们哭泣着尖叫着，祈求上天保佑，像是被恐惧、暴怒和生理的疼痛折磨至疯。

然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晚餐的哨声依旧通过这艘漂流的船的舷梯，通过这宏伟而无助的方舟传来，一如往常。电灯从舷孔透进来，照亮了这方舟，并将结冰的罗兰德号变成一座仙女的宫殿，然后悲哀地作为海浪的玩物。

弗雷德里在想，谁还能冷静地，谁还有勇气，或是欲望去吃晚餐。可威廉喊道：“来吧，先生们！”这时，罗萨过来照顾孩子，她浑身湿透了，却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这里也待不下了。美冠鹦鹉发出尖厉的叫声，艾拉正在哭泣。这孩子有些倔强。英吉格试图安慰她，而罗萨却更加起劲地责备她。

“你要我待在附近吗？”弗雷德里克离开时问道，“您愿意让我听从您的差遣，对我来说具有莫大的意义，英吉格小姐。”

“谢谢，冯·卡马赫尔医生，你一会儿再来吧。”

他竟这么自然就为她提供帮助，而她也接受了，这让弗雷德里克感到非常惊讶。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减缓了大家的激动，它像一条慰藉人心的溪流流过弗雷德里克的肌肉和神经。罗兰德号上的墙壁和地板开始微微地颤抖，这表示她的心脏和脉搏又开始跳动了。这是力量的节奏，是通往目标的节奏。英吉格像孩子一样欢呼，而弗雷德里克咬紧了牙关。复原的生活，复原的前景和希望，以及那重振的身体和松懈的神经，让他感到十分脆弱，还差点儿流下泪来。他咽下这种情感，来到了甲板上。

这里的场景已然转变了。罗兰德号无限欢乐地呼喊着跨向黑暗中。那可怕又愤怒的女巫，用大锅煮着沸水正等待着他。罗兰德号再次劈开黑暗的山，冲到山巅，又疯狂地坠入深深的峡谷；在此期间，螺旋桨疯狂地在涡流空气中旋转。

林克先生坐在他船舱被照得很亮的门槛处，边抽烟边抚摸他的宠物猫。

“我们又开始出发了，真好。”弗雷德里克走过时忍不住这样说。

“为什么？”林克镇定地说。

“就我个人而言，”弗雷德里克说，“我宁愿全速航行，也不愿意无可奈何地漂荡在海面。”

“为什么？”林克又说。

下边的舷梯上，即使船在纵摇，可是气氛仍然非常活泼愉快。每个人似乎都忘记了他们的恐惧。乘客们说笑着，抱着最近的静物，摇摇晃晃地走进餐厅。厨房附近的瓷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尤其一些碗盘被打碎时。

弗雷德里克的衣服都湿透了，他鼓起勇气去他的船舱换衣服。为他服务的乘务员阿道夫过来帮他，还给弗雷德里克讲了当发动机停止运作时，三等舱里发生的恐慌。一些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们本来想直接跳入到水中。其他移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了她们。正当一个波兰女人要纵深跳下去时，一名乘务员和一名水手抓住了她的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不能怪那些人们胆小，”弗雷德里克说，“他们不那样做才奇怪。谁敢说当脚下的土地开始下滑时，他还能直立着？如果有人这样说，要么就是他在撒谎，要么就是他的感觉连动物都不如。”

“是啊，”乘务员说，“可要是我们就这么胆小，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弗雷德里克开始了那热烈的演讲，当他还是个无薪的大学教师时，他这番演讲可赢来了不少听众。

“但你不同，”他说，“你是得到了支持的，而且同时还得到了回报，你认为那是在尽自己的责任。我们的乘客处于恐惧中时，厨师已经煮好了汤，打整好了鱼，准备好了蔬菜，准备好焙烧、切割和涂猪油等。”乘务员笑着说，“但我向你保证，有时烤比吃要容易。”弗雷德里克继续庄严地演讲，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严肃，才显得有些许顽皮。

第四十三章

晚餐开始了，虽然天气没有任何好转，可是许多乘客仍然聚集在了餐厅里。乘务长普丰德像往常一样，以庄严的姿势站在壁炉台和门口处的地方，他的白头发卷曲着，一经理发师的打理，若说不像后脑扎着辫子，那就是洛可可时期的假发了。站在这里，最能方便他指挥服务员，而且还可将整个餐厅尽收眼底。

乐队正在演奏加纳的《父亲的胜利》。接下来便是吉列特的《离球》。在演奏苏佩的《快活的强盗》中的序曲时，那些玩牌的人踏着步子走进来，像往常一样，他们是推迟到游戏结束才进来。每一张餐桌上的人，都喝了许多酒，因为酒能壮胆，能麻痹神经。乘客们为罗兰德号干杯。他们为它而高兴。他们都能感受到那巨大引擎的愉快节奏，世界上没有任何音乐能比得上这样的节奏。他们跳着沃尔斯特德的华尔兹，伴随着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还在讨论着刚刚逃过的危险。

“我们托起了危难的信号。”

“火箭已经发射了。”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救生圈和救生艇。”

“为什么，他们甚至还把油滴入水中。”

船长和高级船员们都不在，于是到处都是这样的言论。

他们说：“从早上开始，船长就在舰桥上，没有离开过。”

突然，舷孔从外部被照亮了，伴随着“哦！”的惊讶声，大家的刀叉从座位上掉下来。“船！”“汽船！”大家都惊呼着并且蜂拥至甲板上。在那里，那是一艘宏伟的船，其上千灯闪烁，那是一条当代最大的班轮，它就在不足十五码的海域碾进。“俾斯麦王子，俾斯麦王子！”人们从认出这艘邮轮的高级船员和船员那里听说那是“俾斯麦”号，于是惊叫起来。“呜哇！”船上顿时响起一阵高声的喧嚷。“呜哇！”弗雷德里克喊了一声，威廉喊了一声，图森特教授也喊了一声。每个人都在喊着“呜哇！”——包括英吉格、女医生和女艺术家。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餐巾和手帕。统舱里也传来同样的欢呼声。两艘船鸣笛以示招呼。他们可以见王子俾斯麦甲板上的乘客在向他们招手，除开暴风的喧嚷，他们还能隐约听到对面人们的欢呼声。

王子“俾斯麦”号是一种双螺旋桨汽船，其中一艘刚刚结束了它的破纪录航行，它用时六天十一小时二十四分钟就穿越了大西洋。大约有两千人，如今正从纽约航行到欧洲。两千人！这么多人可以从正厅前排到边座，坐满两个柏林剧院了。

罗兰德号和“俾斯麦”号生动地交换了旗语。然而，整个宏伟景物，从出现到消失，持续时间只有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那沸腾的海洋上充满了光亮。“俾斯麦”号还没有消失，借着舞动的雾光，乐队来到甲板上演奏。在罗兰德号上，他们奏起了三小节颤栗着、渐弱的国歌——《万岁胜利者的桂冠》。一会儿后，罗兰德号又一次独自在海洋中，在夜里，在暴风雨中，在暴风雪下航行了。

此刻，乐队以双倍火力，演奏起了卡尔的四对方舞曲，节庆之声，还有一首纪斯勒的快步舞；而乘客们带着双倍的食欲和活力，又坐在餐桌前。“像仙女一般！”他们说。“辉煌！”“雄伟！”“巨大！”——这些话，让德国人的脸上留下持久的欣喜。

就连弗雷德里克也有了一种骄傲和安静之感。他感到，在那种气氛中进行一次维持生命必需的呼吸，这一行为之于当代人们的心灵，就如同空气之于肺。

“不管我们如何抵制那种思想，”他对维廉说，“不管昨晚我是怎么责骂现代文化，一睹眼前的景象，都一定会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定会渗透进人们的骨髓。如此绝妙的神秘自然力量的产物，被人的大脑和双手连结在一起，在创造的基础上创造，这样的奇迹居然能成真，实在是不可思议。”他们碰了杯。屋子里到处都是酒杯相撞的声音。“铸进那巨大的有机体中的，是何等的勇气和气魄，要对抗那千百年来人类都望而生畏的自然力量，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从龙骨到桅杆顶部，从船首斜桅到螺旋桨，这是怎样的一个智慧和勇气的结晶啊！”

“所有这一切，”威廉说，“不到一百年就实现了。因此，这还只是发展的开始。尽量客观地说，科学或是技术的进步，是永恒的革命，也是对人类环境的唯一有效的改革方式。没有什么能阻碍这已经开始的发展。它是不断的、永恒的进步，是的，它就是进步本身。”

“它是人类的智力，”弗雷德里克说，“它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处在被动状态，如今突然变得活跃。毫无疑问，人类的大脑，还有，社会产业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是的，”威廉说，“从某种程度上讲，人类智力已经在古代有所活跃，但它已经和人类在镜子里战斗得太久。”

“那么，让我们希望吧，”弗雷德里克断言，“人类与那些意象、骗子、南海岛医生和魔法师战斗的最后时刻，已经不远了；那些千百年来，靠捕获人类为生的掠夺兵和见利忘义的海盗，会在文明的远洋航船面前突然下帆，那航船的船长就是智力，而他唯一的乘务员就是人类。”

晚餐过后，弗雷德里克和威廉爬到了甲板上的吸烟室。

“很难理解，”当他们进入那烟雾弥漫的小船舱时，弗雷德里克说，“轮船怎么能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在这样漆黑的夜晚安然航行？”

牌桌上，玩牌的人们坐着，抽着烟，喝着威士忌和咖啡，还一边往桌子上扔牌。他们对于一切都漠不关心。弗雷德里克要了酒，然后继续活跃着他的思维。他的头很痛。他几乎无法使它直立在那同样疼痛的颈子上。他的眼睑因疲倦而疼痛；可是当它们低垂下时，他的眼睛似乎要发出一阵来自体内的痛苦光芒。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警觉。他没有睡意。几周，几月，几年，怎么就在他眨眼之间流逝了！今晚，从他在南阿普顿登上罗兰德号，已经过去三天了，这只是一年中的一段时间，可是，这每一刻都是永恒。它的开始遥寄远方，在生活于久远年代的生命完结之时，在一片他与之长久分离的土地上。

“你累了，冯·卡马赫尔医生，”威廉说，“所以，我还是不邀请你去后甲板上参加司炉的葬礼了吧。”

“哦，我要去。”弗雷德里克说。他迷恋上了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并不是要自己不错过任何事，而是要去品味残渣，甚至去品味对这被分离的颠簸徐行的人类世界片段的最为苦涩的印象。

第四十四章

医生们到达时，他们正往司炉里克尔曼身上裹帆布。船舱里只有一盏灯，因此光线不甚明亮。弗雷德里克想起了他的梦——那个死去的司炉手里拿着剪刀站在葡萄藤下，还带着彼特和他去看造光者。他的表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脸上不再有血肉之色，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用黄蜡凿刻而成，他的头发、眉毛和胡须都粘在了一起。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当弗雷德里克带着奇怪的兴趣和好奇走近检查他时，他好像在说：

“圣木！造光者！”

当死者的脸上被盖上了，他的整个身体被缝进了粗布里，水手们要把这个木偶捆起来，却难以控制它，因为甲板太滑。

“这样一个茧真的能变成蝴蝶吗？”弗雷德里克在想。

整个过程，一卷绳子，惊人的杂技，其中的荒唐不少于可怕。然而，虽然这包裹着的东西只是不朽灵魂的凡体，可是要将他扔进这可怕而孤独的海洋里，也不免让人感到无尽的悲哀。

由于是狂风暴雨天气，要将尸体扔向船外也并不容易，又因为不可能在摇晃着的且时而还被海水冲洗的甲板上举行仪式，于是乘务长叫在场的少数几个人——冯·凯赛尔船长不能离开舰桥——为亡灵默哀。接下来，他们是这样做的——司炉的四个伙伴，间断性摇摇晃晃地，蹒跚着，气喘吁吁地，把那个包裹着的东西抬到栏杆处，一声令下，他们就让它滑入大海。

威廉医生给弗雷德里克道晚安时这样说道：

“你要尽力睡着。”

他们分开后，弗雷德里克就在甲板上找了一处庇护，他就在那里过夜。他想直面着风和天气，在极冷的空气中，绑在桅杆上的弧光灯发出苍白的光芒，其下是一片幽暗，他就躲在那片幽暗中。他一想到要在那压抑的船舱里，舷孔关闭着，在那闷热而污浊的空气中过夜，就不由得发颤。可这不是他来到甲板上的唯一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要是发生危险，他在这里，就可以靠近英吉格·哈尔斯特伦。他坐在烟囱帽旁边，背靠着发热的墙，他把帽子拉下遮住脸，还将下巴埋在衣领下，他突然苦涩地笑自己——前一晚，他就它就是在这个位置发现阿赫莱特纳的。

弗雷德里克的耳朵越过一阵激流。他看到桅杆上的灯光滑出巨大的弧光。他看到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身，海面上是沸腾的起泡的海水，他听到风吹动索具发出声响，那邪恶又顽皮的袭击，像老虎突然发出呼噜声，然后猛扑过来。接着，那声音在弗雷德里克看来就像走失的小孩儿在啜泣，此刻他清楚地看到一群小孩儿在死去的司炉棺材旁边哭泣。接着又出现了造光者。于是他立刻抢过一个拿到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船舱；可是英吉格正在着装准备跳那著名的舞蹈。那只大蜘蛛已经挂在花上了，它正织着蛛网，后来它就要用这蛛网来纠缠玛拉。于是弗雷德里克要了一把扫帚，他想要将蜘蛛扫开，阻止她跳舞。这时，服务员拿着一把扫帚过来了，他端着水，水还溅出来了。接着又一个人出来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这一切被激流冲走。然后，弗雷德里克从一场梦中醒来……梦中，他正在学习巫术。阻止洪水的重要咒语还在他的嘴边。海浪奔腾着，他又睡着了。此刻他的脚下又出现了一条湍急的小溪。阳光照耀着，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小溪的一边是他的妻子。溪旁的森林里，英吉格衣着美丽地出现，她那轻盈的头发经过了一番装饰，她的身体赤裸着。这晴朗的风景，好像是在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之前，而英吉格那纯洁的裸体也是这风景的一部分。弗雷德里克拉起他妻子的手——她对着他亲切地笑着——然后又拉起英吉格的手——她看上去纯洁而温顺——把她们连在一起。他对英吉格说：

“你应该行光明之路；我要将你净化。”

可是天色已暗，森林也已经黑了，幽灵似的月光在树上方升起，并像大水一般可怕地流淌着。弗雷德里克沿着这暗地的边沿奔跑，一个声音突然回响起来：“莫伊拉！莫伊拉！”一块黑影从林边腾起，像是被什么黑色的东西困住。那是一只大鸟，它尖叫着：“莫伊拉，莫伊拉！”然后弗雷德里克逃走了。他被吓到了，好像那可怕的巨鸟在追赶着他。

“莫伊拉，莫伊拉！”于是，他拿出便携式小刀，以便防卫。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铺上，衣服也没有穿好。有人发现了他，而他在前一晚发现了阿赫莱特纳，并把他扶回他的船舱。可是这叫声：“莫伊拉！”仍然可怕地在他耳畔回响，使他想起了古老的命运女神帕尔开。

第四十五章

仍然是在天亮以前，他又睡着了。这一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在走廊里和一些在值班中的乘务员讲话。他渐渐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式长衣，而且一定是睡着的时候走出来了。什么，他得了梦游症！他感到非常惊慌与羞辱，只好让其中一名乘务员帮助他回到船舱。

他发现他的船舱里灌进了大约三英寸高的水，水是从一根漏管上漏下来的。他爬到床上，挤进被窝里，生怕自己被从木板间的洞里扔出去了，这个方法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六点过后不久，他已经坐在甲板的长凳上了，他用茶盅暖着手。天气非常可怕。这个冰冷的早上沉寂绝伦。大海更加狂怒了。夜幕的降临造就了另一种新的黑暗。汹涌的海水和呼啸的海风震耳欲聋。弗雷德里克的耳膜开始疼痛了。尽管非常慢，但是船仍然挣扎着向前。

突然——弗雷德里克不知道耳朵该往哪里听——海浪的喧嚣之上，他听到了阿里尔的音乐，开始庄严而宁静。那是教堂颂歌的旋律。他几乎被感动得流下泪来。他想起了这是周日的早晨，即便是在暴风雨中，管弦乐队也拿出器具开始演奏起虔诚的音乐，迎接新一天的开始。

乐队在吸烟室里演奏，就在去升降扶梯的半路，乐声就从那里飞向甲板。一切都重重地压在弗雷德里克的灵魂中，混乱不堪，然后在这严肃且质朴而无罪的音乐前消失。这让他回忆起了童年时代，那些满是纯真与期待和幸福无比的早晨；每逢周日、假期、父母的生日，他都会被军歌大合唱吵醒。与那样的过去相比，今天又是什么呢？这其间又有些什么呢！多少付诸东流的努力，觉醒，苦涩的认知，多少热性攫取而来，后又失去的财产，多少流失的爱与激情；多少聚合悲离；多少苦苦挣扎；多少被玷污的纯洁；多少争取自由和决心的努力，终究变得无力，终被盲目地监禁。

他在上帝面前，真就是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能够带着如此苦涩而精练的惩罚去拜访他？

“我要疯了！”汉斯·福伦伯格出现在升降扶梯的入口处叫道，“我受不了了，我要疯了。”

然而，汉斯·福伦伯格和其他乘客们，尽管已极度疲倦、恐惧、绝望，尽管他们把每一分看作生命最后时刻，可是他们同样经历着那可怕的紧张，一小时又一小时，从早晨到晚上，又从晚上到早晨。

大多数人看起来连一个小时都坚持不了啦。

可是罗兰德号到达纽约还需要三天。

第四十六章

星期一时，天空中出现了些许阳光，可暴风雨并未减小。依然很可怕。甲板上那些没有订牢的东西都在移动。间或从统舱里传来的尖叫声，听起来更像是野兽在屠夫刀下发出的声音，而不是人声。星期一的晚上痛苦依然持续。船上没有一个人闭上眼，除了那些失去知觉的人们，或是晕船的人们。

星期二的黎明时分，头等舱的人们被一个声音惊吓住：

“危险！”那是一名乘务员从他的船舱里发出的声音。

弗雷德里克穿着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时乘务员打开门，按照指示严肃地说：“危险。”与此同时，传达这尽可能简短而意味深长的消息的乘务员，打开了电灯。弗雷德里克起身坐好，他被漏管里滴落的水惹怒了，那水随着小船的摇晃，一会儿从屋的这一边流到那一边。起初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这个词，还是他那脆弱的神经产生的幻觉。每天晚上，他焦躁不安地打盹儿时，他的神经都会被猛然拉紧，这只是突然一阵摇晃或是尖叫造成的。但是现在，当他清楚地听到乘务员敲着其他船舱的门，他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了那个词，“危险”，这声音还会重复几次，这时，他又多了一层感触，这感触使得他当前的状况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很好。”他不急不忙地说；好像有人要他参加一场游戏一样，他小心地穿上厚外套，走进了舷梯。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很好。”他一直在想，“这看不见的力量如今就要爆发出它们极致的野蛮，而我们人类就是它们的玩物。”

他并不是从睡眠中被惊醒；他只是从上百个梦境中恢复了清醒。此刻，在这空旷的走廊，这一切在他看来，又是他那混乱头脑产生的让人难以置信的幻觉；正要回到船舱，这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发动机的节奏和螺旋桨搅拌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了。突然，他感到这艘大船被乘客和乘务员们遗弃在大海上，独自漂流，只有他一人错过了救援。可这时，一名穿着丝绸睡衣的乘客昏沉沉地从身边走过，于是弗雷德里克就问他：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问。

“哦，没什么。”那人说道，“我只是在找我的乘务员。我渴了。我要一杯柠檬汽水。”说完他便摇摇晃晃地从弗雷德里克身边走过，回到了他的船舱。

“蠢驴！”弗雷德里克在心里喊道，这竟然又是他的幻觉，他讨厌再这样。然而，这沉默可怕地压在他的身上。一种野性的本能涌了上来，他情不自禁地突然冲向前方，只是来到了甲板上。

这时，他对面走来了什么人，还问他要到哪里去。

“让开！”弗雷德里克说，“不关你的事。”

可是那讨厌的像尸体一样的家伙，并没有让开，他因为晕船，浑身显得很邋遢。

“这里的乘务员们全都疯了吗？”他叫道。

一阵电铃声在弗雷德里克的耳边猛烈地吵嚷着，接下来，挡住他去路的蹒跚的幽灵增加了十倍二十倍，拥挤在了一块儿。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我们要沉了！”

“乘务员！乘务员！”一个声音喊道；又有一个声音在喊，“船长！船长！”

“什么服务态度！”有人责备道，“这里一个乘务员都没有。他们是什么意思？”铃声开始猛烈地响起来。

弗雷德里克转过身来，跑下那无尽的走廊，来到船尾。没有人挡住他的路。他从轮机舱的窗户边跑过。汽缸和活塞已经停止了搅拌。从轮船的底部，从锅炉和火炉里冒出的水，飞溅着穿透吱嘎作响的墙壁。

“是锅炉爆了吗？”弗雷德里克想，他忘了如果是锅炉爆了会有人通知，而且也会冒烟。

于是他马不停碲地跑着，穿过了邮室，通过二等舱，来到了船尾。他在飞跑的过程中，突然想起，在巴黎的轮船公司办事处时，他们告诉他，如果快一些，他还能在南安普顿赶上罗兰德号，那时候，他是多么开心。为什么他如此不耐烦，为什么他如此害怕错过这艘船，还毅然投向了命运那张开的怀抱？因为可怕的事已经发生在罗兰德号上了，这是赤裸裸的事实。

在二等舱的门口处，他走进了理发店。

“起火了！”理发师说，“撞船了，水已经涌进了理发店下面的货舱。”

铃声一直没有停下。理发师正拖着两个救生用具。

“你要两个做什么？”弗雷德里克问道，说着拿起一个，迅速离开了。

第四十七章

他来到通往后甲板的门口，可是门打不开。从船的位置可以看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轮船的左舷高翘着，而右舷只在水面以上十到二十英尺。船尾也比船头低出了许多，往前爬过甲板会是一场无望的冒险，尤其是海水还不断冲刷着它。

不管怎么样，他必须穿过刚才经过的走廊，返回到船的前部。

不到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通往甲板的前方入口，就在通向餐厅的升降扶梯的上端，他竟无法说出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挤满人的扶梯，还没被打死，没被挤死，没被踩在脚下。他的手和前额受了伤，他用尽全力抓着门柱，还一边和威廉医生高声说着话。威廉医生抓着他，两名医生冒着死亡的危险，爬到了舰桥上，他们就挤在左舷的甲板室里。他们看到一个巨大的东西从曙光中升起，在头顶疯狂地飞过。下一瞬间，他们腰部以下就都湿透了，要不是使出浑身力气抓住栏杆，就要被冲入海中。

舰桥上，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差别。冯·凯赛尔船长显然非常镇静，他身体前倾，和高大的冯·哈姆正戴着双筒望远镜观察着大雾。警笛在呼啸，情势已如箭出弓。二副站在船长的右边，三副刚刚收到命令：

“剪掉绳子。放出救生船。”

“剪掉绳子。放出救生船。”他重复着命令消失了，准备去执行。

对于弗雷德里克来说，这一切都不真实。像这样的时刻，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想象中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还从未真正面对过它们。他知道事实就无情地摆在眼前；然而，他还是无法相信那就是事实。他正告诉自己应该试着登上一艘救生艇，这时，船长的蓝眼睛瞥了他一眼，但很显然，他的眼神中并没有许可的意思。船长用那优美的声音发着命令，远远的，就像台球碰撞的声音。

“女人和孩子去右舷。”

“女人和孩子们去右舷。”这声音就像一个近在咫尺的逐字的回音。

这时，马克思·潘德走向了船长。他想出了一个高尚的主意，就是要给船长一根安全带。可是，冯·凯赛尔船长把手伸向帽子。

“不，谢谢，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可是那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匆忙地写了一行，然后把纸交给潘德：

“跳上救生船，另外，如果有机会，代我问候我的姐妹们。”

风涛拍打着左舷，巨大的浪潮升起又跌落，翻转着巨大的船只。对于这出晦涩的戏剧，他感到深沉的冷漠，他试着从这冷漠中回过神来，却未能得逞。突然，他感到恐怖，可他又将这种恐惧压下去了。他不能在自己和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怯懦。然而，他跟着医生威廉，而威廉医生则紧跟在马克思·潘德的身后。

“我们一定要登上一艘救生艇。”威廉医生说，“毫无疑问我们正在下沉。”

下一瞬，弗雷德里克就来到了英吉格的船舱。

“快点！”他叫道，“人们已经在准备跳船了。”

他让船舱的门开着，他们看到近处潘德和两名水手正用斧头砍着被冻结的索具，一艘救生艇就拴在索具上。

英吉格问起了她的父亲。还问起了阿赫莱特纳。

“现在除了你自己，你已经来不及想其他人了。现在无法到甲板上去。上去肯定会死的。”弗雷德里克解释道，“快穿衣服！快穿衣服！”

英吉格一言不发地照着他说的做。直到一名乘务员经过她的船舱，依旧用简短的话说：“危险！”

“危险！怎么回事？我们正在下沉吗？”她叫道。

可是，弗雷德里克已经抱起了她，正要将她抱上救生船，而船马上就会被砍下，落尽下面混乱的场景中。

“女人和孩子到另一边！”三副威严地指挥着。

他的命令不只是针对英吉格，还有女仆罗萨，她使劲拖着她的女主人和两个孩子，满脸通红，就像提着一大堆商品的家庭主妇，生怕错过了有轨电车。

“女人和孩子到另一边！”三副以普鲁士式的口吻重复着。幸运的是，他这一次出现，又带来了另一艘船，而人们已经开始争抢了。

时间已经刻不容缓，尽管两名水手坚决反对，可弗雷德里克、潘德，和威廉医生还是让英吉格安全下到船上。这样做时，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也变得很大，也带着普鲁士气势。他动用蛮力，成功地将孩子们、利布林夫人和罗萨送进了救生船上，就像水手们砍下救生艇所用的力量一样。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弗雷德里克听到自己叫着，吼着，喊着，他反过来对着水手们大吼大叫。尽管没有一丝希望，尽管他肯定地意识到局势已无法挽救，可他还是挣扎着努力着。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蛋了。如果他之前不这样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会让他信服。

第二只船下到水面了，三名水手跳了下去。它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前行。还有另外八九个人也随即跳了下去——弗雷德里克看到了熟人。船上人满后，不一会儿船就消失了。就像变戏法一样，载着十几个人的船，跳着舞，进入了雾蒙蒙的空旷海面，还有浪花从它身上翻过。

慢慢的，深灰色的黎明天，变成了轻灰色，并且渐成冷漠之像。雾消散一些后，弗雷德里克一度产生了令人惊愕的幻想，他在一个绿色的山谷中，地上草叶繁，鲜花遍地，风雪卷起花瓣一同飞扬。接下来就出现了山，那凶猛的风推动着山向前逼近，并在山谷处闭合。那沉重的玻璃似的雨点碎裂开来，巨大的碎片像舌簧一样有力地打在罗兰德号的两根桅杆上。

锅炉已经熄灭了，这场灾难性的事故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了。那悲哀的船身还气势恢宏地昂起船首耸立着。信号弹飞上了天，危难的信号迅速从船首发出；面对着这无情的天气，一切语言都失去了效力。

统舱里已经平静下来。可是左舷上连续不断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就像乡村集市里雪橇和旋转木马的喧嚣。一阵似蜜蜂嗡嗡叫的声音确切地穿过呼啸的暴风雨，引起女人们一阵疯狂而慌乱的尖叫。弗雷德里克想起了黑眼睛的黛博拉——她也难逃一死。他还想起了威尔克。

这时，那位忠诚的男仆巴尔克出现了，他拉着亚瑟·斯托的衣领。接下来，威尔克也出现了。他已经喝醉了，还一边叫骂着，好像发生的这一切是一场闹剧；而他此时正连拖带拽地将一名女工带上甲板，他将斯托和威尔克推到一边，然后将女工安全送到船上。

英吉格则吵闹个不停，说是要找父亲和阿赫莱特纳。可是，他们都没有上来，而巴尔克和威尔克则用一根绳子将斯托送到了她的身边。

在离弗雷德里克三十英尺的地方，一个男人站在客舱门口，他正小心地往回退。他抽着烟，难以想象地镇定：“情况糟透了，是吧，林克先生？”弗雷德里克走向他，说道。

“为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完蛋了吗？”

林克先生并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人在他的耳边叫道。

“没什么。”他一边抚摸着他的猫一边说。

与此同时，巴尔克和威尔克将威廉医生也送到了救生船上。

“下边那个女孩儿，喊着她的父亲，喉咙都喊破了。”巴尔克说。

于是，弗雷德里克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去甲板下面找一找。或许他能幸运地发现哈尔斯特伦和阿赫莱特纳，甚至救出他们其中一个或者两个呢。当然，危险就是，有可能他还没来得及返回，船就开走了。

他甚至已经走到了那不经常使用的吸烟室。可里面也是空的。突然，威尔克站到了他身旁。

“假如你要找什么人，我会帮你。”那个农民说道。

于是两人一起下到了升降扶梯。餐厅前方没有人，餐厅里也没有人。餐厅倾斜得就像一个锐角。一堆盘子和银器挡在了门口。

“哈尔斯特伦！阿赫莱特纳！”弗雷德里克喊了又喊。

威尔克沿着长长的扶梯走下客舱。可是涌起的海水已经将好些地方都堵塞了。

“快走，快走！”弗雷德里克边喊边跑。他这是在逃生，他生怕错过了救生船。

第四十八章

一会儿，他来到甲板上，翻过了栏杆，上到小船上。他们想要将船开走。与此同时，弗雷德里克跳上了小船，抓住柄舵，还一边申辩，并且大声和三副争执。

他无法丢下胡舍伊尔山的威尔克不管，他多么勇敢地跟着他到甲板下，可现在还没有出来。而此刻他看到了他，他正慢慢从扶梯口下到栏杆上。

“威尔克！威尔克！”他叫道，“跳到船上！”

“就来了，就来了。”威尔克回答了几声。可是接下来，他做的事让弗雷德里克想要责骂他，因为在小船上的每一个人看来，此举愚蠢而无用。他发现了一些救生艇，正在从各个方向将它们丢进水中，以便从船上翻下的人们可以不顾一切挣扎着活命。

救生船并没有等他。在三副的命令下，水手们开始划船。这一时间内，海洋也眷顾他们，于是他们很快就远离罗兰德号三十码了。

他们看到另一艘船，或是一块漂流的废弃物，钻进了罗兰德号的侧面，并且在轮机舱附近形成了一块大的裂口。海水并未淹没整个裂口，因而他们可以看见冒着泡的海水流进船舱里。弗雷德里克以为自己听到了海水那贪婪的吞咽。看着这一切，所有的恐惧漫上心头，这时弗雷德里克强烈想要为这勇士罗兰德号哀痛，并且难以抑制住不大声叫出来。这时，大雾逼近了，湮没了那致命的创伤。

接下来，大雾短暂地消散了，这场灾难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转变。船上的二十几个人从令人眩晕的高处看向甲板后部，那几乎在海平线上的地方。他们害怕得尖叫着，因为他们以为下一瞬间，他们就会被像蚂蚁一般拥挤在那里的人们挤下船去。

直到那时，弗雷德里克才完全意识到灾难降临了，那超乎人类想象的灾难。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拥挤的小蚂蚁，他们无助地上上下下，撕扯着，扭打着，拼命地逃生。几群男男女女扭打在一起。那些还没放下的救生艇看上去就像摇晃着的深色葡萄枝，从那葡萄枝上，时而掉落一颗葡萄。

大雾再次湮没了船只。然而一个声音在无情海浪的沸腾和咆哮之上，在飓风那金属碰撞般的声音之上响起来，弗雷德里克并没有即刻将这声音与甲板上的壮观景象联系起来。一会儿间，弗雷德里克的思绪飘到了远方家乡附近的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湿地密布的草场，成群的候鸟经过时就在那里停歇。然而，透过大雾，他耳朵听到的并不是欢乐的鸟叫，而是人类的叫喊，是那些遭受了超乎一切想象般恐怖之事的人类的叫喊，他认为，再大的罪行都不值得这样赎罪。此刻，透过那无数的令人惊骇的印象，他已清楚地感到，那载着他灵魂深处的感觉的信息的船只碎裂了。

可是，突然，一场八九百个无辜人类拼死挣扎的场景渗透进他的灵魂最深处，引发了他的尖叫，接下来，整个救生船上的人也开始尖叫，就像奉命一般。那尖叫声中，带着恐惧、愤怒、抗议、哀求、号叫、诅咒和绝望。

这些尖叫根本换不来仁慈的倾听，天堂的耳朵是听不见的，意识到这点，人们的恐惧又增强了。弗雷德里克眼光所到之处都是死人。那深绿色的如山一般的海浪冷漠地翻滚着。他们的航程平稳得有些残忍，没有干预，没有阻碍。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有几次，他感受到了胸口衣兜里父母的来信，好像他需要它们作为通向黑暗之地的通行证。他不敢再次睁开眼，因为他已无法承受救生船上女人们的抽搐，以及罗兰德号船尾那令人惊骇的拼搏。

海洋发着怒，天气冰冷。海水在船边冻结了。船上只有女仆罗萨不停地帮助别人，孩子们、利布林夫人、英吉格和亚瑟·斯托。渗进来的海水已经漫及了膝盖，巴尔克和她争相将其舀出去。

从弗雷德里克的偶然一瞥中，与此同时发生在罗兰德号甲板上的事，并不符合他对于人类天性的认识。那些他具体看到的事与往日在餐厅里闲谈兜风，微笑寒暄，相互问候，并且优雅地切着盘中鱼肉的绅士小姐们大不相同。他发誓他看到了一个厨师的白色身影，他拿着长刀，从那些高贵的头等舱的乘客中一路砍出来，以前他还为那些客人们做饭。他还看到一个司炉，一个黑人家伙，他击打一个抓住他的女人——也许她就是那个漂亮的加拿大女人——并且把她扛起来，扔进了海里。他还清楚地看到，一些乘务员仍英勇地维持着秩序，可是他们卷入了争斗的人群中。其中一名乘务员满身是血，挣扎着，叫喊着，帮助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上了救生艇，可是救生艇翻了，然后没进海里。

“父亲！我的父亲！”英吉格突然喊道。可是，她的叫喊不过是被风吹走的一个微弱呼吸。她指着某个地方，弗雷德里克茫然地看着她所指的地方。这时，大雾再次升起来，形成了一道空隙，从空隙中仍可整个看到那艘沉没的轮船。有人站在栏杆上，挥舞着白色手帕。谁也无法认出那是谁。可是弗雷德里克认出了一个人，那时汉斯·福伦伯格，仿佛拿着望远镜观察那般准确，他看到他像疯子一样，像松鼠一样敏捷地从甲板上的一处跳到另一处。

舷窗从船头到船尾形成了一道斜线，里面仍然有灯光透出来。时而听到一声沉闷的射击声，像火箭升上高空，并且形成一道微弱的光线。可是，不一会儿，舷窗里透出的璀璨光芒很快就熄灭了。那放纵的海水好像厌恨人类的行为，正等待着这件事的发生，它从另一边扫过甲板。那一瞬间，邻边的海水里挤满了人，他们游着，尖叫着，挣扎着。

突然，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救生船再次划近了罗兰德号，经过那里时，那些发狂的，半沉没的，绝望的人们抓住了它。于是，一场野蛮而残忍的搏斗开始了。

弗雷德里克目睹了这一切，可是又仿佛没有看到。尽管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皮下，可是在他看来，这就好像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他打到了什么东西。那时一只手，一条手臂，一个人头，还是一个湿漉漉的深水怪兽，它以一种非人类的声音尖叫着。突然，它又被一双隐藏的行刑者之手拽了回去，随即消失了。弗雷德里克看到了罗萨那发红的拳头和利布林夫人，以及英吉格那紧拽的小手，是怎样不顾一切从冰冻的船边松开那些同类的手或手臂的。水手们用他们的浆开出了一道路，一路溅起殷红色的鲜血。

船上没有人注意到三副不见了，巴尔克代替了他的位置，船尾还躺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他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仆人巴尔克当上了指挥之职。为了找些事做，也为了不让船翻掉，弗雷德里克和威廉每人抓起一只桨和水手们一起划。

几分钟过去了，大雾又升起来。小船和遇难船只之间，滚过一道又一道海水形成的山谷。这时，罗兰德号，北德国轮船公司的快速邮轮，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四十九章

当天下午，一艘来自汉堡的结实的贸易船船长看到一艘小船漂浮在长长的海浪上。天气清明，船长看到船上的人挥舞着手帕。于是，半个小时内，遇难的罗兰德号上的幸存者们一次一人，艰难地吊上了贸易船。

小船上一共有十五人，三名水手，一名船员，他们的帽子上还有著名的罗兰德号的标志，以及两名女子，一名显然是来自统舱，一个仆人，一个穿着天鹅绒背心的大约三十岁的长头发男子，和一个没有手臂的男人，那个掌舵的人，其他两人和两个孩子，那是一男一女，可男孩儿已经死了。

小孩子承受的艰难和恐惧，在其他人身上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除了女仆罗萨，他们看起来好像已经没有希望恢复知觉了。一个全身打湿的男人——那是弗雷德里克——他正试图将一个失去意识的全身打湿的女人拖上舷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踉跄着，商船上的水手从他的手上接过年轻女人，帮助他上甲板，他的每一块骨头和肌肉像得了风湿病一样酸痛。他试着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息声。在甲板上，他呻吟着，发出一阵无感的笑声，他伸出那冻得发紫的双手，他的嘴唇也冻紫了，那积满污垢和海水的脸上，他深邃的眼睛狂热地闪烁着。此刻，他只想把浑身弄干，温暖起来，再清洁一番。

罗萨跟在他后面。她把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儿交到大副的手上，准备再次下降回到船上的时候，发现道路被挡住了，巴尔克和一名贸易船上的水手正拖着断臂的演员亚瑟·斯托上来。他全身滴水，两眼发呆，流着鼻涕，他的眼皮变得红肿，而他的鼻尖则呈蜡白色。他很多次想要从那哆嗦的牙齿间说出些什么，最后终于吐出：“朗姆酒！热的朗姆酒！”

在救援过程中，共同的意志似乎把巴尔克和罗萨两人拉到了一起，他们就像两个老队友。他们再次下去救利布林夫人——她趴在船尾，情况十分糟糕。

“她死了，孩子也死了。”贸易船上的水手们说，他们想首先救另一个女人，那个统舱里的乘客，她的喉咙还在哆嗦，听起来很吓人。可是罗萨大吼一声，说利布林夫人还没有死。

“她已经发青了，”水手们说，“她吞了太多的水。”

可罗萨不罢休，于是水手们只得先救起利布林夫人。

他们把那个失去意识的女人送到甲板上时，罗兰德号上的一名水手脚都冻僵了，在整个漫长而可怕的漂流过程中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时他却突然开始痛苦地吼叫：

“闭嘴！”他的伙伴吼道，“别像个老女人。”

接下来被抬上去的就是他，此刻他只是在痛苦地呜咽。他之后被抬上的是一个穿着天鹅绒背心的男人，接下来是威廉医生，马克思·潘德和其他两个船员。最后，小齐格弗里德·利布林的尸体也被抬上船。

当时一个穿着荒谬长着长头发的男人到达甲板，他动作很滑稽。一会儿他直立，挺胸，像一个新兵，下一个瞬间深深地鞠躬，或瞄准，犹如狩猎一般；每时每刻都保持着大叫：

“我是一名艺术家。我付费住客舱。我在德国很有名。”——还有意提高了声音说，“我是雅各布·弗莱施曼。我是一个画家，来自福尔特。”

他时不时可怜地扭动着，吐出大量的海水。水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在他站的地方形成一个水洼。

威廉医生已经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打喷嚏。

同时，乘务员为弗雷德里克送来了热茶，一名水手充当船上的理发师和护士，他正试图挽救利布林夫人的生命。不到两分钟，弗雷德里克感到恢复到能为当前的情景做些什么了，于是加入到英勇的救助工作中来。

吞下几杯白兰地后，威廉医生在最高技师温德勒先生的帮助下，试图使齐格弗里德·利布林恢复过来，即便成功的概率非常小。

利布林夫人躺在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那本来是以前的餐桌，船已经开始运送乘客了。这个女人的表情难看而忧郁，她的脸颊、喉咙和前额上长着丑陋的深紫色斑块，使她变得很丑，她还很年轻，在沉船之前，甚至还很漂亮。在她身体露出的部分，他们明显的发现她身上有相同的深色坏疽斑点，虽然不太密集。她的身体已经水肿了。她有可能是在同伴们没有注意时，窒息而死。最后，船里漫进了几英尺的水，而罗萨则一直陪在那个快死去的男孩儿的身边。

当弗雷德里克和水手护士将利布林夫人的身体正面朝下放在桌上时候，水从她的鼻子和嘴里流了出来。她的心停止了跳动，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正如弗雷德里克所料，她无意识地躺在水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掰开她的嘴，强制把她镶有黄金的牙齿分开，把她的舌头放好，并除去黏液，因为黏液已经阻塞了气管。船上的厨师用热毛巾擦她的身体，弗雷德里克试图通过将她的胳膊和腿拿起又放下，给她进行人工呼吸，就像手动打气筒一样。

红木桌子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位置，它在唯一的大厅里吱吱作响。他们在后甲板上，光从上面照下来。大厅两侧是由红木大门做成的十二间特等舱，每边六个。转眼之间废弃的大厅变成了一个医学实验室。

一名水手已经脱去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衣服，将她那弱小的如闪亮的珍珠母一般的身体放在横占了整个屋子的靠墙沙发上。在弗雷德里克的指导下，他用毛织布揉着她的身体。罗萨也为埃拉·利布林做着同样的事，她是第一个躺在床上的人。乘务员正在铺着那十二张床，等第二个人做好准备，英吉格就已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了。牙齿还在抖动的亚瑟·斯托，是下一个上床的，这要多亏了他忠实的仆人。

雅各布·弗莱施曼给救援人员带来了造成了许多麻烦。当一个水手好心地对他说话，试图给他脱衣服的时候，他疯狂而怒不可遏地喊道：

“我是一名艺术家！”

乘务员和巴尔克只得紧紧地抓住他，使劲把他弄到床上去。威廉医生则放弃徒劳去救助齐格弗里德，转而带着他的皮药箱过来，给画家注射了一针吗啡。

水手已经克服了痛苦的挣扎，他被抬上了甲板，他的脚冻得厉害，以致他的靴子只能一点一点地脱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尖叫出来，只是发出低沉的呻吟，直到他们把他放在床上；他才说要嚼一口烟草。

那个来自统舱穿着破衣服的女人也被放到了床上。她只是说，她和妹妹，四个孩子，丈夫以及她的母亲一起前往芝加哥。那时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未能穿透进她的意识。

弗雷德里克裸露着上半身，做着利布林夫人的救助工作，只有理发师在帮他。这对他是好的，因为这能让他出汗。最后，当他用尽了力气，威廉医生就来换他。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最近的小屋，小屋的门是开着的，他倒在凌乱的床上，已经筋疲力尽了。

第五十章

一会儿，“哈姆波特”号上的船长布托先生进来了，他来到大厅里迎接和祝贺两位医生，尽管他们已极度疲惫，却仍毫不松懈地救助利布林夫人。

大厅里也挤满了人，四处都是人们呼吸出的酸甜味。船长派了一名水手去给弗雷德里克拿来干衣服。

他们一边继续努力着一边轮换着，威廉医生和弗雷德里克对罗兰德号遇难的事做了一番简短的叙述。船长布托惊呆了。虽然在他航行的过程中，天气也不是特别好，但也不算非常坏。大多数时候，就像现在一样，都是顽固的风和猛烈的浪。他的船从汉堡载着农具到亚速尔群岛的菲亚，再从那里载着橘子、酒、油和奶酪开往纽约。

对于事故发生的原因，弗雷德里克和威廉也不能说出多少。威廉说，早上六点之前，他就被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唤醒。他当时处在半醒半睡的状态，还以为这是吃饭的信号，直到他想起罗兰德号上的开饭信号是小号。

弗雷德里克认为罗兰德号有可能是被废弃船只或者岩石撞坏了。但是，船长说，岩石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水域里没有岩石，罗兰德号也不可能被强流推到有岩石的地方，因为如果是这样，救生艇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划出来。船长前不久还在汉堡看到过冯·凯赛尔船长，他对他赞赏有加，说他是最有经验的最值得信赖的德国商船船长。他还说，如果轮船没被拖到港口，而是沉了下去，那么这可能是近十年来发生的最大的灾难。

离开之前，布托船长邀请两名医生完成任务后一起吃晚餐。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医生们正要试图放弃救助利布林夫人，可是这时她的心脏开始搅动，胸部也开始起伏。罗萨高兴极了，难以抑制住激动之情，她甚至感到她的脚底也有了温度，她一直用那坚硬如熨斗的手掌为她搓着脚心。获救的女人被放到了床上，还用热水瓶温暖着，就像一个早产的婴儿。

两名医生的伟大成功——就如起死回生一般——给在场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弗雷德里克和医生威廉，也突然相互握起手来。

“是的，”弗雷德里克说，“它真切地发生了。这绝对是我生命中发生过的最不可能的事情。问题是，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第五十一章

“哈姆波特”上的餐厅是一小块方形铁墙的小屋，其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方形的桌子和围着桌子的三面凳子。一旦有人坐上去，他旁边就不能过人了；船上的高级船员们聚在一起用餐，他们有序地坐好，船长第一个入座。

医生威廉和弗雷德里克出来吃晚饭时已经七点了。他们见桌上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和一盏欢乐地燃烧着的油灯，“哈姆波特”不是用电照明的。

像所有事故受害者一样，两名医生也是受关怀的对象，他们被安排坐在最温暖的墙边，这面墙将船舱与轮机舱隔开来。船长布托给他们递上热汤，轮机长温德勒先生，是一个矮胖的海员，他为了活跃幸存者们的气氛，在烤肉上来前，小心翼翼地讲着一两个笑话。他来自莱比锡附近的林德诺，其他船员则取笑他的低地德语。

“不要说话，”船长对威廉和弗雷德里克说，“吃，喝，睡觉。”

起初他们都倾向于接受他的建议，可是，在用餐过程中，水手切下一大块烤肉，接着船长又切下一大块，然后，他们把肉放在红葡萄酒里蘸，这之后，他们的精神头就一点一点地上来了。

巴尔克出现在门口，显示出了“哈姆波特”上的水手们对罗兰德号上水手们的盛情款待。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他要去睡觉也情有可原，可他在没有得到威廉医生和弗雷德里克的指示下，他并没有动，而是站着军姿，手放在帽边，等待着命令。

“哈姆波特”上的水手护士和另一个水手被派去值夜班，因为从罗兰德号上来的人们需要休息和睡眠。

尽管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医生的精神明显好转，但他们从来没有提到沉没的罗兰德号。这件事太大太可怕了，它离幸存者们如此近，除了水手们，没有人能淡定地提起它。它像是他们灵魂中的一块重物。然而威廉和弗雷德里克也只是说了他们在救生艇上的事和罗兰德号在沉没以前，在没有遭遇其可怕的命运之前发生的事。

“船长，”弗雷德里克说，“你不知道死而复生是多么令人惊讶。想象一下，一个人，生命中的至亲至爱离他而去，他的喉咙在吱嘎作响，他受了涂油礼，而死神，死神，附在了他的血肉和躯体上。我感到死神仍在我的关节里。然而，我此刻正安然坐在这里，在这愉悦的灯光下，几乎是在朋友和亲戚围成的圈子中。然而，我坐在最舒适的家里，带着冷漠，却不能只将你们视为——”他们是船长、技师、水手和大副——“如此的微不足道的人类。”

“当我们看到‘哈姆波特’时”，威廉说，“我正在写遗愿和遗嘱。你看我不会像我的朋友冯·卡马赫尔医生那样那么早就失去了希望。当你的船渐渐从针头大小变成了成熟的豌豆那么大，我们所有人都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而当你的‘哈姆波特’变成胡桃般大小时，我们知道你们已经看到我们了，你的船在我的眼里就像一块巨大的钻石或红宝石，而你所在的东边，比西边更加阳光灿烂，那里的太阳还照耀在海平线之上。我们像看家狗一样嚎叫着。”

“这对我来说总算个奇迹，”弗雷德里克说，“这样的夜晚过后，竟能迎来这样的早晨。数百天流逝了，我却没有什么记忆。但在这一天，仿佛经历了整个夏天和整个冬季。我感到，仿佛第一场雪过后，就迎来了第一朵紫罗兰。”

威廉讲述着天主教牧师们登上了罗兰德号后，库克斯港的水手们是多么激动。然后他提到了一个梦，他的老母亲在他航行的前一晚，梦到多年前出生却只活了一天的孩子以大人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他提醒她不要让他出行。

“她恳求我不要去，”他说，“但是，我是一个开化的人，我只是为她的担心而笑她。”

一说到关于这茫茫大海的迷信，水手们都爱听，于是这个人又讲起了他所知道的预言的梦，一些实现的预言，以及一些将死或是已死之人的征兆。这是在说弗雷德里克的朋友写来的最后一封信。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信传下去，整个航程中，信都放在那里。

他们于是读起了这封信：“在那生动而闪烁的狂欢的梦里，你总是在一艘公海的船上摇晃。你是要去旅行吗？”当然，这可不只是引起一阵兴奋，这简直是刺激，他们读到：“在那伟大的时刻后，你是否在下面被人看见，好让你能再听到我说话。”

布托船长带着微笑怀疑而急切地问，他的朋友是否真的让自己在下面能被看到。

“这只是发生在我的梦中。您自己判断吧。我也不知道。”弗雷德里克说，他的声音仍然嘶哑。通常情况下，他不会像这样提及这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想的梦境，从在一个神秘的港口着陆开始到以劳动者的光结束。他描述了他的朋友，彼得·施密特，并说彼得已经派他的灵魂在大西洋的一半处迎接他。他提到了1492，提到了哥伦布的旗舰“圣玛丽亚”，但这一切主要是与老船用杂货商罗斯姆森说话的方式呈现，他还详细地描述了商店的橱窗里的陈设，商店本身，和金翅雀的叫声。还说他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老船用杂货商神秘地对他说的话：

“一月二十四日一点十三分，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是否是真的，”弗雷德里克说道，“尚待证明。然而可以确定的仍有这么多——假如梦里的一切不是我想象的产物——那么就是我的灵魂能够看到下面世界的边界，我能接受即将到来的灾难的暗示。而关于罗兰德号，我的朋友彼得·施密特在港口指给我看了一只船舷破裂的船，说它载着很多人——这就意味着，它要载着他们到另一个世界去。而关于我最终获救，我那乔装的朋友，罗斯姆森说我应该很快会和彼得·施密特一起在纽约庆祝1492的四百周年纪念日。但梦境终归是泡沫。我想通过纯理性主义，通过精神生理原因，不难解释这一切。”

在“哈姆波特”这个小家庭聚会散场的夜晚，他们再次倾力甚至庄严地碰了杯。

第五十二章

弗雷德里克经过了十一个小时的睡眠后，于第二天早晨醒来，多亏了那适量的巴比妥。医生威廉担起了夜间照顾罗兰德号上的乘客的责任，并说服身体更为虚弱的弗雷德里克服下药物。太阳明亮地照耀着他那百叶门的小船舱，他听到碟子和盘子发出的平静而欢乐的哗啦声。起初，他没有回忆起前一天发生的事，还以为自己是在快速邮轮罗兰德号上。他困惑不解地伸手敲敲红木百叶门，接下来，医生威廉的脸就活泼而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除了来自统舱的女人，病人们都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威廉医生说，并且给他说了具体的情况。直到他快要讲完时，他注意到弗雷德里克没能明白过来自己身处的环境。威廉笑着帮他回忆一些事，而弗雷德里克开始伸手揉他的太阳穴。

“某种虚妄的，”他说，“不可能发生的事在我的脑海里回旋。”

不一会儿，他与威廉医生一起坐下来用早餐，他们吃着喝着……然而，对于沉没的罗兰德号只字未提。

英吉格·哈尔斯特伦清醒过来后，又睡着了。理发师和叫作弗利特的水手护士，帮她锁了门。亚瑟·斯托还躺在床上，劲头十足地开着玩笑，而他的忠实的仆人巴尔克，喂他吃东西，或是让他自己用脚吃。从他那高亢的假声可以判断，那恐怖的灾难在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戏剧性的事件。

“这个，”他说，他脱离原来的主题和冒出几句风趣的咒骂，“使我损失了一千美元，它让我不能参加头几天在纽约的演出。”他用流利的英语诅咒着整个德国的商业同业公会，尤其是“哈姆波特”，“可怜的小鲱鱼桶！最高速度不超过每小时十海里。”

画家雅各布·弗莱施曼从十四小时的平静睡眠中醒来。他在床上吃过早餐，按了铃，让乘务员进来照顾他。别人能听见他大声地连篇累牍，虽然失去了原本打算在美国出售的油画，素描，版画，是难以弥补的损失，但轮船公司无疑要付责任，他一到了纽约，就会去找轮船公司办事处，直到他们赔偿他的全部损失。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罗萨虽然眼睛哭得通红，却显得异常高兴，她在女主人的船舱和餐厅间来来回回，而那位夫人，此刻还在不停地抱怨。大家决定保守齐格弗里德·利布林死亡的秘密，这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她说自己还没有恢复到可以见孩子的程度。而这个女人的死而复活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弗雷德里克早餐后对她进行了专门的检查，他发现她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失去了知觉。她说她做了一个美梦，当她被叫醒时，感到很失落，她还试图抵抗被召唤到现实生活中，不让自己从那神奇的小岛——真正的天堂中被召回，她在梦中就一直待在那里。

利布林夫人很漂亮。她因疼痛而抱怨着，在弗雷德里克的命令下，她露出了身体。他发现她身上有蓝色斑点，那是在救生艇上跌跌撞撞造成的，而他在救生艇上，也弄得头破血流，手脚冰凉。

“我亲爱的夫人，”他说，“忍住你那轻微的不适吧。我们都死了，我们不值得被赋予第二次生命。”

十点前不久，布托船长走进餐厅，和先生们握手，问他们睡得可好，并告诉他们舰桥上整夜都加强了警惕，以便能发现更多的罗兰德号上的幸存者。由于风还从西北方向吹来，所以这是可能的，若是罗兰德号没有沉没，那么“哈姆波特”是有可能发现它的。

“事实上，”他说，“我们看到一条废弃的船只，但船上绝对没有人。这是一艘以前的弃船，是帆船而不是汽船。”

“也许这就是害了罗兰德号的凶手。”威廉医生说。

船长叫两位医生来过，他们和罗兰德号上的水手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关于他们搭救罗兰德号幸存者的事，他们需要的简短的叙述来提交给纽约的代理。大家聚集在这里，在此期间，再没有谁提起那场巨大的灾难。

潘德，拿出了冯·凯赛尔用铅笔写给他妹妹的纸条。所有人都被这匆匆几句话感动了。这表明，水手们的心脏和神经要经受多大的考验啊！提到这个或那个人或事件时，潘德和三名水手突然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当被问及他们是否认为罗兰德号会在水面坚持一天时，他们都说“不会”。有一名水手，他从发出就第一声警报开始到登上“哈姆波特”号，都以同样的勇气同样毅然的方式说着一句话：“船长，这就像是审判日。”

聚会解散时，弗雷德里克感到非常有必要单独待一会儿。

“这就像审判日。”这句话一直尾随着他。是的，这是审判日！最残忍的审判也无法超越那些在沉船事故中丧生的人所犯下的罪行。奇怪的是，前一天晚上，弗雷德里克还能笑出来；可是今天，他觉得自身的重量变成了黄铜，压在自己身上，这绝不是铁制面具，不似沉重的外套，而是像重金属石棺。

他认识一个人，一名接近中年的建筑师，过去发生大地震时，他一直待在伊斯基亚岛。建筑师正和好朋友们一起坐着喝酒，这时，地下的滚雷迎来了灾难。片刻之后，天花板和地板开始爆裂，深渊吞噬了五六个人，他们都是充满希望，快乐生活着的男女。而他在深渊的边缘仍然毫发无损。纵然多年过去，他仍无法带着最初的信心，踏上任何一块土地，或是一块岩石，不管它有多么坚固；在他看来，每一块天花板，每一道墙壁都可能掉下来，将他压倒。他顺着街道上的墙壁摸索着前行，恐惧向他袭来。连空旷的地方也使他头晕目眩，偶尔一个过路人看到他的无奈，然后将他当成盲人带到城市广场，这样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弗雷德里克感到沉没的罗兰德号给他留下了阴郁的后遗症，一团黑色的密云钻满了他灵魂的空隙。每当从云中照下光芒，点亮了他所目睹的那些好像仍然呈现在他眼前的恐怖画面，他就必须克服战栗。

为什么向他昭示审判日的力量，不是作为一场幻觉，而是事实呢？为什么他们要偏心，要让他和其他人逃脱毁灭呢？他这只小小的蚂蚁，这能承受巨大恐惧之人，能够引导自我，实现崇高的目标吗？他违背了道德吗？他应该受到惩罚吗？但是，这样的残杀太过可怕、太过骇人！事实上，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这巨大的事件是怎样完全驱逐自我的。不！起作用的一直都是那聋哑的力量。

然而，在面对人类的悲剧，面对那无情的可怕力量，看向死亡之眼，他所经历的东西，使他心中的某些东西变成了坚硬的岩石。如果这场灾难是永恒之神指使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呢？若不能阻止灾难的发生，那么永恒之神的力量又在哪里呢？徒留一个被剥夺了骄傲和尊严的，趴在那伟大的未知跟前，任其差遣的卑躬屈膝的奴隶。

第五十三章

在罗兰德号上，时间行走如蜗牛，而在“哈姆波特”号上，时间则以双倍的惊人速度向前迈进。这段时间内，尽管天气清明而温和，可以上到甲板上，可两名女士仍躺在床上。利布林夫人的反应表现为周期性发作兴奋和伴随着强烈恐惧的心悸；而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则睡意十足，看来使用吗啡已无必要。两名女士都没有发烧的迹象。可是那手脚被冻住的水手和从统舱来的女人则发起了高烧。

那个移民在谵妄状态下，想从床上跳起来，因此，在医生的指示下，布托船长叫罗兰德号上的一名水手和“哈姆波特”号上的一名水手轮流看住她。

每次弗雷德里克去照顾那个可怜的家伙，他就想要让她苏醒过来。从她自己的嘴里，他得知她失去了在罗兰德号上的所有亲人，她的丈夫，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年龄在七到十八岁——还有姐姐和她的母亲。起初她发烧的时候，昏迷的意识中出现的是罗兰德号上的事，她的丈夫，孩子和姐妹。后来她像似变成了一个孩子，在父母家里，重温着儿时的生活。那里有燕窝，牛，山羊，草甸，还有一个起着巨大作用的挡雨的草堆。

“她会在那些幻想中死去吗？”弗雷德里克想着。

这时，亚瑟·斯托由他忠实的仆人领着上来，而雅各布·弗莱施曼则或在甲板上转悠，或躺在椅子上。斯托需要一些按摩，需要加垫板，医生们忙着照顾他时，他就在一边愉快地叽咕着：

“我总说杂草是不会被消灭的。鞣制的皮革不受海水浸透。而我就像蚂蚁一样，能在水中待上一周，不会死去。”

由于罗萨的坚持不懈的努力，埃拉成功摆脱了重感冒。她穿着清洁干燥的衣服，看上去可爱又俏皮，小姑娘从船只的每个角落窥探着。

船长允许她在机舱自由走动。她甚至让她到螺旋桨轴管上去。她成了船上每一个人的宠儿，大家很快扮演起了母亲的角色。

英吉格经过约五十小时的卧床休息，最后出现在甲板上，她裹着弗雷德里克的大衣。

这个失去了父亲的精巧的家伙，得到了船上所有男士们的同情。潘德为她搬来一个装熏鲱鱼的盒子，作为她的凳子，当她坐下来和弗雷德里克说话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等待着她的命令。即便是弗利特、水手和理发师都向她展示出特别的热情。

在“哈姆波特”上最长听到的就是对弗利特的呼叫。

这个来自勃兰登堡的矮小人儿，一个从爱冒险的人成为庸医的水手，他的个性遇到了意外的收获。利布林夫人、英吉格、手脚被冻坏的水手、弗莱施曼、斯托，甚至巴尔克和罗萨，都在呼叫他——罗萨白天就在厨房里帮忙，里面有一个精明的老厨师。

当然，医生们也不停地使唤他；这是最自然的事，甚至他的崇拜船长，为他刮胡子也是他的职责。他深知这一点，此外，既然遗憾之火已经煽起，他放弃了最初做看护的想法，于是便不分昼夜地为那些病人服务。弗雷德里克问他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他问过罗兰德号上的每一个船员：

“你愿意做一名水手吗？”

“是的。”弗利特是第一个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的人。

第五十四章

“哈姆波特”上那一小队特殊乘客们的意外到来，使得船长和船员们都格外激动。那是一种庄严感与激动感的结合。医生们不得不一再讲述他们被发现和获救的过程，一会儿对船长讲，一会儿是水手长，一会儿是大副，一会儿是厨师，一会儿又是机械师。那是一个永不变味的故事，船员们带着热切的神情听着那被一再讲述的故事，医生们由此意识到即便对于这些老水手们来说，此次海难也是一件惊人的事。在他们的航海生涯中，谁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布托船长让我看向望远镜时，”温德勒说，“他眼睛的颜色就像新鲜乳酪一样。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一艘船，还在思考之际，下一秒就听到船长说：‘看清楚了，船上还有人。’那时，我感到脚都软了。”

船长讲述着他当时的情形，他说他看到救生艇突然进入望远镜的视野，然后立刻就消失了，他说他当时脚都软了，接下来他擦了擦镜面，又开始继续搜索。他本来都要离开舰桥了，因为他再也没看见那个小斑点，他以为那只是幻象，可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他又环视了一周，这次，他令“哈姆波特”号停下来，掉转头，因为他在船后又看到了救生船，而且它正离得越来越近。大副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救生船，而且他还看到上面载着人。于是他们把温德勒也叫上了船。他通过望远镜，看到船上的人挥舞着白色的帕子。

“我的孩子们看到那一切时，”布托船长说，“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致使我不得不对他们使用海员术语。他们甚至想翻过桥栏跳到水中，游到你们的船边。”

英吉格徜徉在舒适的邮轮凳子上，而弗雷德里克则坐在她面前的轻便折凳上。在罗兰德号上，每当危险加剧，弗雷德里克就感到她是属于自己的，而且永远不会离开。在威廉医生的影响下，“哈姆波特”上的所有人都将弗雷德里克视为那个小舞者的救星和爱人。大家都想见证他们那被神的旨意特许的浪漫爱情故事的发展。而英吉格对弗雷德里克的态度也是心照不宣地顺从，她将他视为自然监护人。

海上空气清新，海水的运动也很平稳。突然，经过了一阵弗雷德里克强加于她的沉默后，英吉格问道：

“真是缘分让我们在‘罗兰德号’上相遇的吗？”

“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缘分，或者，一切都是缘分，英吉格。”他只是闪烁其词地回答。

英吉格并不满意，于是继续追问，直到他说出了自己在南安普顿登上不幸的罗兰德号的真正原因。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我，”她说，“才让自己的生命悬于一线。而且，你反而又救了我。”

这番简短的对话使得两人的关系更贴近了。

那些幸存者，除开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两人，他们重获新生的意识已经进入了活跃状态。离罗兰德号沉没不到两天时间，那些经历了野蛮而恐惧事故的人们，已经沉浸在了极大的欢乐中。亚瑟·斯托也许从未讲过这么多笑话，也许还从未有过这样一些观众，其中包括船长，大副，水手长，温德勒，罗萨，巴尔克，以及罗兰德号和“哈姆波特”上的水手。

弗莱施曼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跟着斯托亦步亦趋。他皮肤黝黑，天鹅绒外套被咸海水浸透了，他大言不惭地评论着阿道夫·门泽尔，柏科林，理伯曼和其他著名的德国大师时，样子十分搞笑。他总是以那些失去的财富为例子，来扩展他的绘画理论。而斯托对这个无赖天才对他绘画的描述也并不感到厌倦，弗莱施曼说，失去那些作品是与罗兰德号有关的最大的灾难。威廉医生则通过让弗莱施曼讲述他获救的过程来嘲弄他，而当时英吉格并不在场。可是，在那名艺术家的头脑里，那是一件能为自己争光的事。因为一切不幸的事已经彻底从他头脑中消失了，包括罗萨和英吉格像卷毛狗一样哭号着将他从海里拖上来这件事。

他对他丢失的画作的估价，和他想要从轮船公司那里得到的赔偿金额，已经人所共知，而且在两天半的时间内，就从八百美元变成了六千美元，就像股票和基金。而且没人能说它还会飙升到什么数额。

弗雷德里克设法从船上弄来一些画纸，还不怕辛苦地给“哈姆波特”上的每一个人画漫画肖像。可是，他不会去打扰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因为他们已经什么也不需要了，他知道那样做只会激怒弗雷德里克。

“我很惊讶，”他曾经毫不客气地对他说过，“经历了这么严肃的事后，你还能做这么肤浅又无聊的事。”

“我性格坚强！”弗莱施曼简短地说。

“你不觉得，”弗雷德里克继续说，“哈尔斯特伦小姐讨厌你这么一直看着她吗？”

“不，”弗莱施曼说，“我不这么认为。”

而英吉格也站在弗莱施曼这一边，这让弗雷德里克更为愤怒。

第五十五章

不久后，此时温德勒已经没有值班了，他手里拿着棋盘走过时，叫弗雷德里克到利布林太太屋里去。两位医生当中，她只信任他，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冯·卡马赫尔医生，”威廉医生快速瞥了一眼英吉格说道，“你又把我排除在外了。”

至少每隔二十分钟，利布林太太都要叫弗利特，至少每隔一小时，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就会坐在她的床边。奇怪的是，那位年轻的科学家并没有曲解威廉医生和其他人因那件事而开的玩笑。他发自内心同情那个可怜的女人，并且真诚地帮助她。

他们还没将齐格弗里德的死告诉她，可是，因为只有埃拉过来找她，她也难免产生怀疑。每当她请求弗利特和罗萨带齐格弗里德去见她时，迫不得已时，他们就会告诉他孩子生病了。

“我亲爱的齐格弗里德怎么啦？”每当弗雷德里克走进船舱，她就会拧着手叫道。接下来，她就倒回枕头上，僵硬地躺着，用手遮住眼睛。

“哦，天啊，天啊！”当她知道了这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后叫道。不等到弗雷德里克说话，她就开始静静地哭了起来，伤心欲绝。

一个半小时后，弗雷德里克回到甲板上，他发现那个小小的胖机械师正在和英吉格下象棋。

“画家和我已经让英吉格小姐笑了三次了。”机械师说。

“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冯·卡马赫尔医生，”英吉格说，“她知道真相了吗？”

“知道了，”弗雷德里克回答，“我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英吉格想要下到利布林太太的船舱。她眼里涌出了泪水，她的眼眸里由内自外透着光芒，她说她最适合分担这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的悲伤了，因为她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他们遭遇了同样的不幸。弗雷德里克因他们告诉英吉格这些而生气，于是用尽一切威慑力阻止英吉格这会儿去见利布林太太。

第五十六章

第二天，接近正午时，威廉医生和弗雷德里克扶着利布林太太来到了甲板上。她这一出现，给那些自她从救生船被拖到“哈姆波特”上来后就没见过她的人们留下了恐怖的印象。尽管水手们都非常急切地要从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眼里读出她的喜好，可是他们还来不及想象，就离利布林太太远远的，并且羞怯地瞥见她，好像在怀疑她是否是真的人类。

利布林太太裹着毯子，穿着船长的外套，舒服地坐在英吉格对面的甲板上，因为她想一个人待会儿。她久久地看着平静的大海，接着，她要弗雷德里克过来陪她，并对他说：

“很奇怪我感到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只是一个梦而已——那才是奇怪的地方。不管怎么努力，我都无法完全相信自己，可是当我想起齐格弗里德，才明白这场梦竟是现实的写照。”

“我们不能沉溺于虚幻的忧思。”弗雷德里克说。

“我知道，”她继续不看他，“我知道自己就没做过什么对的事，可是，该受到惩罚的是我，为什么是齐格弗里德，为什么偏偏活下来的是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她讲起了与丈夫的矛盾，说他欺骗了她，她们的婚姻并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她告诉弗雷德里克，她天生具有艺术家的潜质，她还说，在她十一岁时，鲁宾斯坦见了她的作品后，曾预言她前途无量。“我虽不懂厨艺或育儿之事，但我爱我的孩子们，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和我的丈夫争他们呢？医生，我向您保证，要是能和齐格弗里德互换，我随时都愿意。”

弗雷德里克说了各种安慰的话，都不是肤浅之谈；比如，他所谈到了死亡和复活，以及那伟大的赎罪，一切死亡，甚至包括睡眠。

“如果你是一个男人，我会向你推荐歌德。我要对你说，‘反复去读《浮士德》第二部分的开头。’”

“我们所经历的那些，难道没让你感到救赎与净化吗？”

“我感到，”女人抬起头说道，“自罗兰德号沉没以来，好像我之前的生活已经离得好远好远，一座无可逾越的山横在我的过去与现在之间。可是，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医生。你已经烦了。别耽搁你陪那位美丽朋友的宝贵时间。”

事实上，弗雷德里克宁愿与利布林夫人谈话，而不是英吉格。要说他厌烦了，那也是对英吉格。

“哦，”他说，“别担心。英吉格·哈尔斯特伦总是有人陪的。她不需要我。”

利布林太太说：“我母亲劝我不要带走孩子，让孩子们和她待在一起。要是我听了她的话，齐格弗里德如今也就还活着。她完全有权重重谴责我。我又怎么去面对齐格弗里德的父亲？他前方百计要让孩子们回到他身边，还写信来，甚至请了律师。”

“没有‘如果’和‘假如’，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更改了。对渺小的个人和那脆弱的生命而言，这件事太过可怕。”

弗雷德里克最终没有说出他的梦，他梦到罗萨将齐格弗里德搂在怀里，跳下船，逃到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哥伦布港口的码头，施密特就在那里接他，而圣玛丽亚号就是从那里启航。他的梦带着某种支持宿命论信念的东西，他要是说出来，也许利布林太太会感到宽慰；但罗萨仍然活着，齐格弗里德却死了。此外，他的灵魂中一直回想着哈姆雷特的话：“宇宙中的事物，远比想象中要多。”他可不想让利布林夫人变得更加迷信。

过了很久，他才走到甲板上，他听到有人叫他。

“喂，神父忏悔！”他们喊道。

“来，坐下，我的救命恩人。”英吉格说：“天气越来越清明了。”

弗雷德里克稍微平静下来，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命令与不协调的幽默：

“利布林太太是鲁宾斯坦的学生。在这次旅程中我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值得我这样与之交谈呢。”

“你要学会理解一切对你的尊重。”威廉医生说。

“别管他。我的恩人很生气。”英吉格说。

很显然，她有时也敬畏弗雷德里克。

第五十七章

小英吉格和弗雷德里克之间除了会发生争执之外，他们还会共享精神上的欢愉，乃至快乐。天气仍然晴朗，恐怖已经沉淀到八百英里的海洋中。罗兰德号上的乘客们每一分钟都过着自己的新生活。船上载着供女士们享用的货物，包括亚热带水果等，船的承载能力能达到两千吨。英吉格和其他先生们玩的时候，总喜欢把橘子当球玩。比起那将罗兰德号吞没的可怕而狡猾的大海，承载着“哈姆波特”号的大西洋似乎是另一个地方。“哈姆波特”号像一艘摇进天堂的轮船，轻轻地向前进行。有时还会以每小时十节的速度航行。布托船长庄严地宣布，这些幸存者给他带来了好运。他们出现的那一刻，他变得平静而安详，就像一位年过八旬的英国校长。

“是的，”斯托说，“可是你这个英国校长首先就拿人类的生命来献祭。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不要太早相信他。他消化完后，胃口就更加好了。”

航行快要结束时，虽然船上还有尸体，可是“哈姆波特”上的欢乐气氛未见消减。人们可以随意上到舰桥。英吉格白天时总是在那里和温德勒下象棋，或是看着弗雷德里克赢了机械师一盘又一盘。很自然这不包括船长在内，全体船员都感到自豪，他们脸上都洋溢着骄傲的神情。这高兴之情融入进了“哈姆波特”上全体人员的心里，幻化成自然的光芒，汽船到达纽约海港时，即便是在正午，也能看到它被自身的光环围绕。

他们就来迎接“哈姆波特”号的引航船的编号打了赌。当船出现在附近时，上面赫然印着“25”。结果是亚瑟·斯托赢了。他赢了一大笔钱，几乎笑得哽咽了，而雅各布·弗莱施曼则嫉妒不已。

与其他乘客一起待在这小小的汽船上，被迫听他们讲着各种笑话和重复的故事，弗雷德里克心里感到很不耐烦。不像其他人，他还未从之前的遭遇中回过神来。他的灵魂麻木了。他失去了对过去和将来的感觉，甚至失去了对英吉格的激情。灾难发生的那一刻，似乎将他身上的线扯掉了，而那些线连接着他与之前生活中的人和事。每当看到英吉格，他都会浮现出一阵不可抗拒的责任感。在那些天里，那个处于温柔认真阶段的女孩儿，好像在等待着他的告白。

“你们都想和我玩，”她曾经说过，“可是没有人会和我来真的。”

弗雷德里克自己也不明白。哈尔斯特伦不在了，阿赫莱特纳也为他那有失尊严的狗一般的爱受到了惩罚，而那个受惊的女孩儿内心深处也经历了一番改变。他时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凝视自己。每当那时，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悲剧性人物，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曾经想要用无限的激情财富来驾驭这个女孩儿的自己，如今已变成了一个两手空空的破产家。他激越的爱之洪流已经满涨，他该说些什么，他该打开对面的水闸；可是一切水都已流光，一切资源都已干涸。于是他采用简明而霸道的方式将自己灵魂中的乏味掩藏起来。

第五十八章

二月五日，距罗兰德号驶离不来梅十三天，距弗雷德里克登上罗兰德号十二天，那时引航船正带着“哈姆波特”号出发。与俾斯麦的记录之旅相比较，这趟旅程尤为漫长。弗雷德里克想起这期间的经历，白天也好，晚上也好，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在“哈姆波特”上，他晚上不再做梦了。他灵魂中发生了一场爆破，它将一切意象从他灵魂中清除。

二月六日，早上十点前，利布林·埃拉坐在望远镜下，欢快地逆转着双腿，这时，布托船长站在她身后，他看到了陆地。这个消息让船上的乘客们一阵兴奋。那个宣布此消息的船员，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多少知道他这简单一声：“着陆！”给这位陌生人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弗雷德里克关上门，他心中涌起一阵空洞而沉闷的抽泣。

“生活就是如此，”这样的想法闪过他心中，“不是一个满脸惊恐的船员来我的船舱警告‘危险’，就像法官和刽子手对死刑犯下的死亡令？”这时，响起了牧羊人那平静的芦笛声，然而，雷声尚未停息。直到他的抽泣结束，他才感受到一阵喜悦，好像生命再一次成功地靠近。一道感觉燃起了他心中的火焰，这时，一大群军队伴随着乐声行进，军队的上空旗帜招展，那是一支由不可对抗的士兵组成的军队，他站在他们的队伍中，安然回到了家。生命从不曾如此顽强而绚丽地向他奔来。我们一定要在黑暗和混沌最深处领悟到，照着地球的太阳，最是光辉灿烂。

罗兰德号上的其他乘客都被这一声“着陆！”感染。利布林太太甚至开始召唤罗萨和弗利特了。

“天啊，你这个无赖！”亚瑟·斯托对他忠实的仆人说道，“天啊，我们终于又可以感受到陆地了。”

这时，威廉医生朝弗雷德里克的船舱里窥视。

“恭喜你，冯·卡马赫尔医生，”他说，“我们看到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和亚美利哥维斯普奇。没有行李真是方便，我们该为此感到高兴。”

突然，那个胖胖的小机械师温德勒先生从弗雷德里克的肩后看过来。

“医生，”他无助地绞着手叫道，“你快到甲板上去。你的受护人眼睛都哭肿了。”当然，他指的是英吉格。

弗雷德里克来到甲板上时，她还在哭。他的安慰并没有起作用。他从没看到她哭过，她现在的状态，连他自己也很少出现，这激起了他的同情和怜悯，然而这是一种不受他之前激情所感染的父亲般的关爱。

“不是我的错，”她突然说，“我父亲丢了命不是我的错。我也不该对阿赫莱特纳先生负责。我尽力劝阻过他不要来。”

弗雷德里克轻抚着英吉格的手。

“向阿赫莱特纳致敬，可若是要我为逝者哀悼，我首先想到的是‘罗兰德号’上的英雄们，冯·凯赛尔船长，他的大副冯·哈姆和那些救人英雄们，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殉职者。他们的牺牲是世界的损失。第一眼看到他们，我就相信，上帝绝不允许他们毁灭。”

第五十九章

“哈姆波特”一路返航，将孤独的大海抛诸身后，它已经进入到船只活跃的水域，正往港口驶去。此时，桑迪胡克的灯塔已经可见了。

虽然英吉格和弗雷德里克都不能平息他们灵魂中的激动，可是进入海港后，他们仍对这变幻的风景着了迷。这是一种惊人的奇观，惊讶接着惊讶，每一瞬都带来不同的体验。

一艘巨大的白星邮轮慢慢地朝他们驶过来，当然，上面还有铜管乐队。它正要出航，而“哈姆波特”已经返航回来。那艘巨大邮轮的甲板上，人群如蚂蚁一般密集，营造出一种欢愉的节日气氛。谁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当他们看向小小的“哈姆波特”上的少数乘客时，丝毫没有迹象表明那次事故的重大与可怕，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就是前不久事件的幸存的见证者。

当“哈姆波特”号驶进纽约港，朝海湾峡驶去时，那使罗兰德号上的乘客坐立不安的情感，代表了对家的告别，对海上危险的告别，同时是对坚实土地的迎接，是对稳定的人类文明的迎接。

这是众所周知的，平常的，母亲的包围，人们就从这包围里周转，从这里踏上生命之旅。若是没有这个包围，人类至今在自然面前还会显得手足无措。

因此，他们体验到了一种归家感，其间还夹杂着特有的梦幻般的感觉，那就是——他们乘上卡戒的木筏渡过了冥界之流后，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在那里，可怕的孤独在海面上和海洋上空盘旋，在那样的孤独中，人类就可看见一切，包括上帝和世界都未曾见过，未曾听说，并且被它们遗忘的东西。

在这拥簇的蚁穴中，要想获得幸福，就得忘却过度时期的凶残——像昆虫一样的人类，他们的感官和智力是从与世隔绝的领域获得。

航船一艘接着一艘，轮船的汽笛长鸣，成群的海鸥有的俯冲进水里，捕食鱼类，有的或是在微风中四处飞行。

另一艘汉堡-纽约一线的快速航船，在诺顿点与他们擦身而过。

巨大的船只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驱动着，毅然平静地前行。还能听到船上的锣鼓声，那是召唤甲板上的人们到餐厅去。

“现在，”弗雷德里克从包里掏出手表，说，“是欧洲时间，六点十五分，天还没亮。”

布托船长同检疫站交换了旗语。哈姆波特停了下来，让卫生高级船员们上船来。经过了良久协商后，统舱里那个生病的女人，以及齐格弗里德的尸体被带下了船，其间他们还传唤医生们来了解具体情况，经过了利布林太太的同意带走齐格弗里德的尸体。弗雷德里克以为，利布林太太待在船舱里，是因为不想看到这痛苦的场景。一个半小时后，“哈姆波特”号就全速航行，经过港湾峡，直往上湾驶去。

游人们总是喜欢在船到达前，用望远镜观看法国赠送的礼物——自由女神雕像。即便是弗雷德里克，当他看见女神站在她星形踏座上，高耸出水面时，也在心里向她致敬。他从远处看她，自然也就没那么大。她似乎给正在向他发送一个条好消息，那是关于未来的消息，那消息直入他的心田，哪怕他此刻情绪异常，也能使他心胸开阔。

“自由！”这个词可能会被滥用，但它并没有失去任何魔法与承诺。

第六十章

此刻，在弗雷德里克看来，世界好像已经疯了。“哈姆波特”进入了狭窄的港湾，该流域被摩天大楼被名副其实的巴别塔和无数奇形怪状的渡船包围着。这样的场景，若不是如此盛大，定会显得荒谬。在这样一个生命的洞口，文明在咆哮、喧嚣、嚎叫、冲刺、运动和旋转。这里是白蚁的殖民地，它们过着眼花缭乱浑浑噩噩的生活。不可思议的是，在那样的错乱与嘈杂中，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发生冲突，有可能倒下，有可能被杀死。在那喧哗与骚动中，人们如何还能平静地追求事业？

在这最后的时刻，“哈姆波特”上的乘客们都已自愿将心灵合一了。弗雷德里克在灾难中并没有失去他的现金，他说服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在着陆的头一天不要拒绝他的帮助。他们达成一致，在纽约不要失去联系。“哈姆波特”在码头停靠前，当然有许多生动的告别与祝福场景，这是再自然不过。

大城市里的狂热与躁动，数百万人在这里工作，接受着复兴与改造。这是一个旋涡，人们无法抵抗，于是掉进其中。它不去思考，不去渗入，那一层不变的过去。这里就是当下，只是当下。

亚瑟·斯托似乎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韦斯特＆福斯特的舞台。很多人都在谈论英吉格进入剧场的事。她和斯托是同时签约的，当然这已经过去了。她说她心系父亲的死活，也许不能舞蹈了；而亚瑟·斯托则说如果有时间，他今晚就会登台表演。

“我已错过了两个晚上。”他说，“每晚可以赚五百美元。此外，我必须工作，我不能与大众脱节。”

他劝英吉格最好还是去，这是为她好，他还举了一些为了完成工作，而忍受巨大痛苦的人的例子。他说他认识一名学者，他的妻子死了，他还坚持发表演讲；一个喜剧演员，他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跑了，他还坚持在台上讲笑话。

“这是我们的职业，”斯托继续说道，“不仅是我们的职业，还是每个人的职责。不管喜不喜欢，无论是快乐或痛苦都得尽自己的职责。每个人都是悲喜剧演员，或许，他又没被误认为是这样的演员，就像我们一样。在经历了那些后，我们所做的，对我来说就是一次胜利，我会毫不发抖地站上舞台，面对三千观众。”

斯托越来越像一个能随机应变的大话王，虽然不讨厌，却完全缺乏智慧。“如果你没有更好的事情做，”他对医生说，“你可能会来韦斯特＆福斯特看我和我的小花蕾。工作！工作！”这是在说英吉格——“我很希望你能下定决心学舞蹈。工作是良药，工作是一切。悲叹过去是没有用的。此外，”他严肃地说，“别忘了，股票在美国蓬勃发展。演员一定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只是等待着，看我们一踏上陆地会如何被记者包围。”

“怎么会这样？”弗雷德里克说，“你不知道罗兰德号沉没的细节都从检疫站拍电报给纽约了吗？看看那些伟大的摩天大楼，那幢有着炮塔的就是世界性建筑。我们已经上了新闻，上百万张报纸都会事无巨细地重点报道我们。接下来的四五天，纽约的男男女女就都会争相为罗兰德号的幸存者庆祝。”

在类似的谈话中，“哈姆波特”已经到达码头，提前离开了。这完全陌生的人群中，看到人们突然流露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议。利布林太太哭了，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只能顺从地接受她那泛滥的吻和感激之词；一片叫号声中，她在弗雷德里克和威廉医生的手上吻了又吻。不用说，女士们也交换了亲切的言辞。对弗利特的赞美声滔滔不绝；布托船长和温德勒，事实上所有的船员都被赋予英勇的救援者之名。医生们和斯托称罗兰德号上的水手们为：“我亲爱的战友！我们的英雄！”

大家约好了再碰面，威廉医生还约了布托船长和温德勒，甚至那个衣衫褴褛的画家弗莱施曼后天中午见面，地址在霍夫曼酒吧，他们约好一起参观这个城市。

可怜的画家雅各布·弗莱施曼，他被这疯狂的城市弄得有些糊涂了，说话也弯弯转转的。他不会说英语，他的钱也不多，他失去了唯一的资本——他的画。尽管带着明显的焦虑，他还是小心地与那些人相处着，他们是命运扔给他的，而且他们并没有拒绝自己的请求。他们答应帮他。就连亚瑟·斯托都提供了帮助和建议。

“如果你找代理公司时遇到麻烦，”他说，“打电话给我，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国家报》的老板。”

第二部分

第一章

一会儿后，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的身后正是坚实的码头。他的大脑经过一阵轻微的转绕。码头上的人群正在欢呼。在这呼喊和喧嚷的人群中，英吉格唯有紧抓他的手臂，就像要面临另一种被湮没的危险。突然，他发现自己碰上了一个矮小的日本人——换句话说，他第一眼就像是个日本人——只听他说：

“冯·卡马赫尔医生，你怎么样啦？你不认识我了吗？你怎么样啦，冯·卡马赫尔医生？你不认识我了吗？”他接连而快速地重复了好几声。

弗雷德里克试着记起了这个男人。可是，这些欢呼声如雷贯耳，两边的人都在和他握手，报童在他的身后、头上，甚至就在他的鼻子下方挥舞着报纸，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吗，冯·卡马赫尔医生？”日本人故作奸诈地笑着重复道。

“天啊！”弗雷德里克叫了出来，“我总算想起来了。你是威利·斯奈德斯。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不莱梅做研究的那几个学期，他给一个男孩儿当家教以补贴工资，那可够他受的了。男孩儿的父亲是一名家具制造商，他出大价钱请老师给儿子单独授课。弗雷德里克的学生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一个搞笑的淘气包，他很快就成为了他忠实的小弟。昔日的顽皮大王如今已长成了大人，弗雷德里克在那堆欢乐的日本人中将他认了出来。

“你觉得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稍后就跟你解释，”威利再见到他的老师，鼻孔欢乐地张翕着说道，“最重要的是，你订好房间了吗，对了，要不要我带你从这堆记者中溜开？还是说，你就想接受采访？”

“天啊，我可不要！决不。”

“那就跟我走，”威利喊道，“有一辆出租车在等着我们，我们直接坐车去我那儿。”

接下来，弗雷德里克介绍了英吉格。

“我一定要看到这位年轻的小姐安全到达旅馆。但即便那样，我也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下。”

威利很快就看出是怎么回事儿了，可这并没改变他的计划。

“哈尔斯特伦小姐也可以和我们一起。那样她会比住在旅馆舒服得多。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吃得惯意大利餐吗？”

“意大利面和意大利面酱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弗雷德里克从英吉格眼里看出了情愿的意思，于是说道，“所以，我会跟着你的引导，就像当年你跟着我的引导一样。”

“好极了！向前进！”威利止不住喜形于色。

离开码头时，他们看见托斯仍然被记者包围着，他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抽动着下巴，向人们讲述着他自己和他在沉没的罗兰德号上所扮演的角色。他们穿过人群，正要走进出租车时，一位老先生顾不上刺骨的寒风，气喘吁吁地向英吉格·哈尔斯特伦走来：“非常抱歉，打扰一下，我来自韦斯特＆福斯特公司。”他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帽子里边的箍带，“他们叫我——叫我——我是坐马车来的——马车还在等——”他已经累得不行，说不下去了。

“今晚哈尔斯特伦小姐恐怕不能出场了。”

“哦，哈尔斯特伦小姐看上去没什么事呀！”

“看这儿。”弗雷德里克就快要发怒了，他说道。

韦斯特＆福斯特的代理人将帽子放回他的光脑袋上。

“要是哈尔斯特伦小姐今晚不去跳舞就大错特错了，”他说，“我受托给她带钱来，还有一切她需要的东西。我的马车就在那边。而且我们已经在阿斯特给她订好了房间。”

弗雷德里克开始生气了。

“我是一名医生，”他猛然一声说道，“作为一名医生，我告诉你，哈尔斯特伦小姐今晚不能跳舞，几个晚上都不能跳。”

“你会赔偿哈尔斯特伦小姐的经济损失吗？”

“我会怎么补偿不关你的事，也不关韦斯特＆福斯特公司的事。”

弗雷德里克以为他已经解决了问题，可是那位代理人被惹怒了。

“先生，你是谁啊？我只想和哈尔斯特伦小姐谈事情。你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

“我想我今晚可能跳不了舞了。”英吉格插嘴道。

“一旦你走上舞台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经理夫人有一封信给你。她的仆人在阿斯特给你准备了一切你需要的东西。而且，她完全供你差遣。”

“我们彼得罗尼拉也很不错，”威利·斯奈德斯插嘴到，“哈尔斯特伦小姐，你只要告诉她你需要什么，她就会在五分钟内给你送到。”在不断的诱惑之下，他把英吉格扶上了车。

“很好，那么，”代理人断然地说，“你违反了合同，我得提醒你一下后果。还有，我必须要你的地址。”

威利·斯奈德斯喊出了一个第107街上的地址。代理人便潦潦草草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载着英吉格、弗雷德里克和威利，出租车穿过马车和卡车，从霍博肯开往纽约。渡口的报童扔进一张《阳光》日报的印刷本，全篇报纸都刊载着对这场事故的描述。作者很可能是卫生部的官员或布托船长。当威利·斯奈德斯开始说起罗兰德号时，弗雷德里克朝英吉格点点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可是她自己却注意着报纸上的报道，还问他们是否是第一批将这个消息带去纽约的人。

“罗兰德号延误了三天多，”威利解释道，“那时，我们已经开始有所警觉了。随后又公布了来自不莱梅的乘客名单，很快，你的名字，冯·卡马赫尔医生，也出现在了报纸上，同时，你的父亲也拍来电报说你已经离开巴黎到南阿普顿乘罗兰德号了。我一直坚信只是那糟糕的天气使你延误，而且我每天都会去轮船公司办公室咨询。也就是在那里，我获知罗兰德号沉没的消息，还得知‘哈姆波特’会去搭载第一批获救的乘客，其中就包括你。”注意到英吉格脸色苍白，威利故作轻松，带着确信的神情说道，“还有许多人，一定会很快得救。”

这无数的渡船、拖车和汽船告诉你此时的交通是多么的糟糕。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渡船，宛如浮于水面的空中楼阁，其上是类似手推式的熨斗，随着隐形的活塞上下攒动。

船在迅速开走的过程中，所有的交通工具伴随着大批向前踏步的人群一齐向前移动，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这个城市，”弗雷德里克想，“拜金。”这种想法主要是因为周围那耀眼的广告，和那些快节奏的搞笑言论。凡是他眼睛转向的地方，都是怒视着他的大幅广告牌，巨大的字母，大而华丽的彩色海报和正指向某些东西的巨大手指和手掌。一辆装扮得就像来自马戏团一样的马车，由十二匹马拉着从身旁开过，上面有二十个黑人高举着广告牌。那是一场贪婪的竞技，以一切易被觉察的方式进行着，充满了野蛮且无耻的欲望，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此番过程才不乏精彩。然而，其间没有伪善，都是真真切切的坦言相告。

出租车在一个电报局门口停了下来，弗德里克给他的父亲拍了电报，“我一切安然，身体健康。”英吉格也给在巴黎的母亲拍了电报，“我没事了。可父亲仍生死未卜。”英吉格写字时，弗雷德里克借机告诉威利·斯德奈斯她可能在灾难中失去了她的父亲。

好几次，报童都从弗雷德里克鼻子下方扔过一张报纸，还一边叫喊着这轰动性的事件：“罗兰德号沉没咯！罗兰德号沉没咯！”他还会喊出标题：“罗兰德号离开不莱梅，差错迫使她返航。罗兰德号再次出航！风雨不断！船员丧命！九百人葬身鱼腹！女仆见义勇为！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医生造就奇迹！”弗雷德里克很惊讶，他回想着，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小孩儿在救生艇上丧生！‘哈姆波特’上的布托船长发现了遇难者！生还者名单通报！断臂的射击冠军亚瑟·斯托在忠实仆人的帮助下上了救生艇！”报纸上连续一周不断为新旧大陆的读者们提供最新的轰动性新闻。

出租车向百老汇辗进，纽约的主要干道延伸数英里，大道两旁车水马龙，形成了两条不间断的链子。当时，车身下的电缆延绵不绝。百老汇的交通拥堵不堪，而当车子穿过另一条热闹街道后，再转入一条看上去冷清的街道，这对比就更加惊人了，那里一路就如乡村般安静。

后来，车子停了下来，威利·斯德奈斯扶英吉格下车。客人们发现自己身处一栋低矮的独户房子前，屋外还有一排阶梯，这房子绝不与该街区的其他房子雷同，那些房子的设计大都一致，同样高同样宽，就连细节方面也大同小异。在德国，弗雷德里克只是在工人的住房区才见到过这么单调乏味的建筑，而在这里，这竟成了贵族住房区的标志。

到了黄昏时分，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终于可以在他们的屋子里享受到私人空间了。屋子装饰很简单，而且四下都很干净，里面亮着灯，地窖的火炉传来阵阵热气；地上铺着红砖而非木板。彼得罗尼拉，那位意大利老管家，负责服侍英吉格，她像母亲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两人用意大利语混合着英语必要地寒暄了一阵。然后，在带英吉格进了自己的房间且为她准备好一切之后，彼得罗尼拉走进大厅招唤一名仆人，要她负责房子的另一处。弗雷德里克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将头伸出门外向她询问英吉格的情况。

“小姐没有脱衣服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说。

弗雷德里克察觉到照顾英吉格让彼得罗尼拉有些心神不宁，而英吉格睡得特别沉。她的身体，经过几周的折腾，已经开始抗议了。彼得罗尼拉和仆人帮她脱了衣服，将她放到床上，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清醒过来，尽管她偶尔也会睁大她那忽闪的海绿色眼睛。

第二章

弗雷德里克洗漱后，同威利·斯德奈斯一起走到楼下的地下室。这里有一个整洁的小餐厅，里边放着一张八人的餐桌。和其他屋子一样，餐厅的地面也是砖，此外，半墙以上挂着粗麻布。接着粗麻布，沿屋摆放着狭窄的架子，上面陈列着各种家用器具，以长酒杯为主。像此地的其他事物一样，桌布也出奇干净。

与此同时，威利也不失幽默地、绘声绘色地向弗雷德里克讲述着这间极为舒适的屋子的特点和用途。这里租给了一群德国艺术家，他们中的支柱人物是一位名叫理特的雕刻家。威利赞美里特是一名天才。对于和他同时代的人来说，他在新大陆的事业生涯已经进入了非凡的阶段。他的赞助人包括阿斯特、古尔德和范德比尔特家族；他包揽了芝加哥博览会建筑的大部分户外雕刻。威利把里特称作“魔鬼级别的人物”，还赞扬了他的“聪明”。

餐厅的角落里，大厅中，以及楼梯平台处都挂着理特作品的复制版。威利把它们夸上了天；弗雷德里克也着实欣赏它们。餐厅角落里那巨幅浅浮雕好似一群唱歌的男孩儿，也许里特是按照他主顾的建议，以著名的卢卡·德拉·罗比亚浮雕为原型来塑造这幅作品的，他的主顾也许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人或是阿斯特家族的人。从风格上讲，其作品之庄严与新颖远超当时德国的任何成品。

另一个入伙这座房子的人是理特的朋友，他在工作上协助他。和理特一样，罗布科维兹也是土生土长的奥地利人。该群人的第四个成员是一位来自西里西亚的画家，叫作弗兰克，他是一个一文不名的怪人，然而他的同伴们对他的天赋却有着极高的评价。正是好心的威利·斯德奈斯，在偶遇他的这位西里西亚同胞后，将他从那简陋的住所拖到这俱乐部之家来，为此，他可没少好言相哄。

“等等，看疯子弗兰克要怎么做，”威利用他那奇怪的声音说道，那种声音是有着喉音和鼻音的美式英语与他朋友的奥地利式德语口音的混合，“他就像疯狗一样乱叫。他能够让你笑得左偏右倒——也就是，要是没有把晚餐送到这无理取闹家伙的房间里时。”

事实上，弗兰克是第一个走进餐厅的人。威利的唇舌不停地蠕动着，而那个怪人只是无力地同弗兰德里克握了握手，什么话也不说。尽管三人是一国同胞，可弗兰克的出现——他和威利一样，穿着晚礼服——给这无拘无束的气氛增添了几分尴尬；虽然威利已经借给弗雷德里克一套西装，也订好了裁缝，可弗雷德里克仍为装束不得体表示抱歉。

“没错，里特就是一个十足的形式主义者。”威利说。

这时彼得罗尼拉走进来，用啰唆的意大利语汇报说，那可怜的尊贵又可爱的小姐已经在床上睡下了，而且呼吸也很平静、很规律。

“你可以放一炮，乓！乓！就在她的窗外，她都不会醒来。”她说。然后她拿出一张报纸，问先生们是否听说了罗兰德号沉没的消息，以及那些为数不多的生还者。当威利扩张着鼻孔，带着那特有的半严肃半开玩笑的表情介绍说弗雷德里克就是那些生还者之一时，她突然笑出声来，这可把三名西里西亚人的其中两位逗乐了。当她确定威利并未开玩笑后，便盯着弗雷德里克看，说不出话来，接着她竟流下了眼泪，还亲吻了他的手。然后她就跑出去了。

稍后，罗伯克维兹进来了，他是一个高大且安静的人。他已经听说了弗雷德里克最近的遭遇，于是亲切地和他打招呼。

“里特刚乘坐马车过来。”他说。

于是他们看向窗外。弗雷德里克只见一辆精美的两轮狗拖车上坐着一名英俊的马车夫，他穿着黑色的号衣，正要驾车离去，而那纯种的灰色东西，感受到了缰绳勒紧的力度，也一边跳着晃着。

“这马车夫！”威利说，他那闭不上嘴和言行失检的缺点得到了他朋友们善意的包容，“他是奥地利军队中一名过气的军官。他因欠下赌债而逃了出来。我不知道他是自己从军队跑出来，还是被赶出来的。不管怎么说，他对里特的服侍好得没话说。他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午宴和晚宴该穿什么，打网球和高尔夫该穿什么，以及骑马和开车该怎样穿；他教他领带怎样打活结，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拿黑色烟管，什么时候该拿白色的，还告诉他该戴什么颜色的手套，打什么颜色的领带，系什么样的袖扣，穿什么样的袜子。总之，他教会他要成功在这上层生活中立足该注意的一切事情。”

就在这会儿，博尼费修斯·里特走进来了，在美国，他时运兴旺前程无限，他年轻精干英俊儒雅，就像亚西比德。弗雷德里克立即被他的言行举止他那光芒四射的亲和力，他的无邪气质，以及他的快乐和平凡的热心所折服。新大陆里的气氛轻松而热情地像这位和蔼的奥地利人敞开。

晚餐上来了，在喝着美味意大利汤的同时，谈话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威利·斯奈德斯作为代表给大家斟酒。很显然，他是多么以博尼费修斯·里特为傲，他又是多么自豪能够在这异国他乡，在这样的屋子里向他的这些朋友们，介绍他昔日的老师。这伙人很快打成了一片；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围裙的仆人上完餐后，四人为弗雷德里克和他女学生的救人之举向他敬酒。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尴尬，因为弗雷德里克要求一番发言。他那苍白的学者的脸仍然显露着艰难经历的深刻印记。

“我是来，”他说，“和一个朋友一起继续他于几年前开始的研究。你知道他的，威利。他就是彼得·施密特，那个医生，住在施普林菲尔德，曼切斯特。

“他如今在梅里登，离施普林菲尔德只有一小时的车程。”

“是吗？”弗雷德里克说，“我还以为他在施普林菲尔德。可那不要紧。我在柏林和巴黎的时候，也和我的一些科学家朋友们交换过意见，那是在于南阿普顿乘上罗兰德号之前。大家都跟我说罗兰德号是最上乘的交通工具。让我惊讶的是，我在船上遇到了这位正在享受你们热情招待的小姐。她准备和她的父亲一起去美国。我们很幸运。慌乱发生后，我们十分顺利地上了救生艇，可是我们不得不丢下这位年轻小姐的父亲。我忘了说，我早在柏林就认识了哈尔斯特伦先生和他的女儿。就这样，命运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我认为自己要对哈尔斯特伦小姐负责，不管是作为一名医生还是作为一名普通人。她是一朵艺术的奇葩，是一名舞者。”

接着，威利·斯德奈斯诙谐地叙述了一番遇上韦斯特＆福斯特公司代理人的事；随之谈话就转向了广大艺术，尤其是在美国艺术上。

“每年有上百万美元，”博尼费修斯·里特说，“花费在所有艺术项目上，独绘画就有一大笔资金。同时，当今存在一类有着清教徒血统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一切艺术形式都是对撒旦的憎恶。例如，有一群虔诚的社会栋梁，一群破坏分子，他们是拥有特定权利的市民，他们的目标是清除污秽，维持纯洁。这导致近来纽约阔少俱乐部的成立，而且还摧毁了一些举世无双的艺术瑰宝和杰作，其间甚至包括提香的维纳斯画像。”

“此外，这里的业余爱好者们，”罗博克维兹说，“说到他们的艺术收藏，真是有趣。你看看他们是怎样挂画的。一家费城的百货商店里陈列着‘耶稣画像’。古尔德家族的人们将林布兰特挂在那舒适万分的浴室里。当然，对于那些挂在旅馆墙上和楼道间的佳作，我自然无话可说。纽约最大的酒吧间有一整套芭比桑画派的学院风格米勒画像，库尔贝的作品、巴斯琴·勒帕热和道比尼的作品——都挂在酒吧里。”

“我去那儿的唯一原因，”弗雷德里克说，“就是每天去那儿喝威士忌和汽水。”

里特、斯德奈斯和罗博克维兹爆发出一阵笑声。

弗兰克长着一副吉普赛人的模样；于是，正如弗雷德里克对自己说的那样，超乎他和威利·斯德奈斯的想象，又出现了两种非欧洲类型。虽然比弗雷德里克大一岁，可是骨骼瘦削颀长精干的弗兰克看起来要年轻七八岁。他总在拨弄着眼前那一绺儿头发，每当他拨开，那一绺头发又掉在他的额前，垂及他的鼻尖。他大口地喝着酒，一直保持微笑。当其他人笑他阐述艺术与威士忌的关系时，他也只是笑笑。

一阵似乎多年都未体会过的安全感向弗雷德里克袭来。他一直以来对艺术家们都颇有好感。他们的谈话他们之间的友情都深深吸引着他。如今这样的事实又增强了这种好感，那就是本以为在这异国他乡会遭遇冷淡的对待和完全的孤立，可是相反，他在这儿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这个圈子的人们竟然敞开胸怀迎接他。整个过程他们都在欢乐地碰杯，并且享用正式的餐宴，尽管他们的晚礼服并不那么正式，弗雷德里克时而会问自己，他所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他此刻是否真的在与古老欧洲相距三千英里的纽约？这不是他的家吗？在自己国家的过去十年岁月里，难道他从未有过像在这儿一般的自如感受？生活的巨浪竟这般朝他拍打过来！每一分钟都有一波新的浪潮翻滚过他的双脚——翻滚过这个从毁灭中侥幸逃生的人。

“我衷心地感谢你们，先生们，同胞们！”他说，“为了你们对我的热情款待。我其实并不值得这样。”他举起酒杯，大家都和他碰了杯。突然，连弗雷德里克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是，一阵坦白的浪潮漫过了弗雷德里克，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遇难者”，这个词的两层意思都与自己契合，“我过去经历了不少；罗兰德号的沉没的悲剧并不是那么可怕，我倒愿意将它看作我先前生活的标志——旧世界，新世界。我已经迈出了踏向伟大城池的步伐，已经感觉到类似新生命的东西在我体内滋长。”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并不觉得这是自我矛盾的说法，“我当然不会再去搞医学，也不会以细菌研究为业。也许我会写书。我也不知道要写什么类型的书。我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复原米罗的维纳斯的主干。我已经在头脑中构思好了一个关于彼特·费舍尔和亚当·克拉夫特的作品。可就我所知，我只能写一些关于怎样使用人工肥的东西。因为我正考虑买一些土地，种些树，退隐乡间，耕作，牧牛。然后，我还会写一些浪漫主义故事，一生的浪漫故事，也许写成后会像一部当代哲学。那样一来，我该接着叔本华未完成的内容来写。我是指那整天在我脑海中打转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里的话：‘一些东西隐藏在我们身后，却无法接近我们，直到我们摆脱了这个世界。’”

大家怀着敬意听着那个历经了迟来的动荡期的年轻学者发言。他提到人工肥，这使大家爆发出一阵欢乐，他讲完后，几位观众便开始鼓掌。

“摆脱这个世界，那是弗兰克做的事，冯·卡马赫尔医生。和他讲讲，弗兰克，你是怎么到美国来的。”威利说。

“或者讲一下你徒步流浪去芝加哥的事。”罗博克维兹说道。

“要么，”里特说，“讲讲你在波斯顿的冒险，两名警察不可思议地错认了你的情况，用警车将你带到了监狱。”

“他们这样才好呢，”弗兰克说，他还一边笑着拨弄着额前的头发，“要是他们不带走我，我肯定会感冒。”

让弗雷德里克不解的是，弗兰克的每一句话都引发了一阵笑声。

“弗兰克是天才中的天才，”威利悄悄对弗雷德里克说着，一边往杯子里掺着吉安蒂红葡萄酒，“他还是世界上最怪的人。弗兰克，”他叫道，“难道你不是身无分文来到美国的吗？”

“要钱来干什么呢？”弗兰克无比闲适地带着天真的笑容回答道。

“你是以一名司炉的身份过来的吗？”

“是……是……是的，”弗兰克说，“那时我受雇去当司炉。”

“可你从来不干司炉的活？”

“是呀，我可没力气来干那个。”

“可是，你在船上做什么呢？”罗博克维兹问道。

“我吗？我就是在航海呀。”

“当然，可是你在工作。你必须做事赚钱呀。”

“我和大副一起玩六十六。”

终于，弗兰克的故事被挖了出来。他在船上时，是通过给乘务长画肖像，日子才过得那么潇洒，而且在美国领土着陆时，他衣兜里还有五十美元，尽管一天后，那五十美元就分文不剩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弗兰克说。

第三章

这时，一名戴着白帽子，系着白色围裙，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服务生过来上菜。接着，厨师西蒙·布莱姆拉亲自端着甜点和奶酪进来，顺便询问晚餐是否合先生们的胃口。从主人和厨师之间的熟悉程度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好。他们还一起说着意大利语。艺术家们在美国的意大利小插曲为他们增添了许多欢乐的气氛。

“现在，来一曲吧，伙计！”威利突然安排厨师，“西蒙·布兰拉比先生，现在请你为我们表演一曲吧！还要cantare，明白吗？Ma forte not too mezza voce！”他说着从餐柜上拿下一把曼陀林，并将它塞到厨师的手臂里。

“Signor Guglielmo è sempre buffo。”厨师说道。

“就是——buffo，buffo。”弗兰克用拳头敲着桌子喊道。他已经开始痴痴地笑，看上去将“buffo”当成了“唱”。

“Cosa vuole sentire？”布莱姆比拉问道。

“Addio mia bella Napoli。”威利提议道，“要么你喜欢什么就弹什么，布莱姆比拉先生。”

“‘like’是什么意思？”弗兰克说，“我经常听到这个词。”

“你相信吗，”威利对弗雷德里克说，“那头笨牛来这儿都一年多了，却一个英语单词都不会。”

“Deutschland, Deutschland über alles。”弗兰克开始唱到。

“天啊！”威利说，“他的牙痛又犯了。”

“Ich weiss nicht, was soll es bedeuten。”弗兰克还接着唱。

“可我知道！”威利叫道，“安静！当弗兰克开始唱歌，罗博克维兹开始打呵欠，里特开始将酒倒在桌布上，那么，我们很快就要躺在桌子下去了。”

厨师优雅地坐下来，拿好曼陀林。他戴着白色的亚麻布帽子，穿着白色的亚麻布背心，系着白色围裙，在这群着装得体的年轻男子中间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威利·斯奈德斯往他的玻璃杯里倒进vino nero，他以弹序曲的方式拨了几声，尽管他正在犹豫是否该打断弗兰克，开始弹奏。他那在炉火映照下熠熠闪光的脸，带着谦和的神情看着弗兰克，等着他停下来，并且用意大利语恳求他继续唱歌。最后，弗兰克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站起来，指挥似地、滑稽地看了他一眼，他将手中的叉子当成指挥棒挥舞着，他以动人的韵律敲响一曲伴奏，挑逗着听者们的神经。他是个优秀的歌者，在曼陀林演奏上也是一介神手。他演奏了一些著名的街头乐队的歌曲，在意大利到处都能听到这些歌曲，尤其是在那不勒斯——《再见了，美丽的那不勒斯》《缆车之行》《前天，我来到皮蒂格罗塔》《裁缝女的菊花墙》，他还唱了一些更为庄重的歌曲，比如《每晚在我的阳台下都会听到这首爱情之歌》。

厨师弹奏的旋律无疑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尽管对于他来说，记忆中的颜色并没有艺术家们那般光彩迷人——不管他们是否身在意大利。弗雷德里克将头后仰，同时闭上了眼睛。餐厅里弥漫着烟的香味，电灯像是在迷雾中发光。弗雷德里克的思绪飘得好远好远。他的手臂懒懒地耷拉在身旁，他手指间的Simon Arzt牌香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部分——整个历险过程中，他那银色的烟盒都毫发无损地待在他的衣兜里。

他的头脑中涌起意大利的海岸和蓝色海湾，还有那棕色的Doric temples of Pæstum和阿马尔菲、苏莲托和卡普里岛的悬崖。他就如同站在波西力波海角。他和多恩医生一起在动物园区的凉廊里进行深海研究，那次研究是由汉斯·冯·马格里斯授权的。在罗马，弗雷德里克和汉斯·冯·马格里以及奥托一起坐在一大堆酒瓶前，而奥托已经在柏林组织路德教会纪念活动时死去。他看见自己在古罗马朱庇特神殿的医院探视身患疟疾的病人，或是和聋哑的雕刻家一道在平西奥山上沐浴着阳光散步，他还和他一起去听午后场音乐会。艺术家说他的耳朵并没听见音乐，可是他能感觉到它，或者只是感觉到了鼓在他腹中敲响，他笑了。

在那段生活中，弗雷德里克经历了一场危机。然而，他对歌德“意大利之旅”的专注，他与艺术家之间的交流，以及他对崇高艺术的多元印象，使他偏离他的科学。可是有一天，他偶然遇见了冯·索恩夫人和他的女儿安杰拉。于是他们订婚了，如今是时候转变职业了。安杰拉很漂亮，在那些日子里，他大声地为她朗读歌德的作品中的章节，或是温克尔曼作品中那鼓舞人心的段落，又或者为她背诵荷尔德林的作品，或是给她讲有关罗马教廷的杰作，每一天都有新花样，绝不重复，充满了傻傻的浪漫。他们从科尔索的珠宝商那里买来了订婚戒指。戒指在哪里呢？他已经从手上摘下来，就像他的其他物品一样，那枚戒指也永远沉没在罗兰德号的船舱里。

弗雷德里克再次有了热浪从胸前涌进眼中的感觉。这一次，那种感觉非常柔和，那是一种和谐感，一种对于遗失的幻想的哀婉。若是从此以后他真的要开始一个新纪元，那么他生活的第二个纪元绝不与那充满了无罪感和靠幻想维持的第一个相似。弗雷德里克开始怜惜自己。他几乎要流下泪来。因那顽强的信念，和那无比确切的幸福渴望最终让他醒悟过来。

每当布莱姆拉弹完一首后，在掌声与喝彩期间，彼得罗尼拉走了进来，对着威利·斯德奈斯耳语了几句，然后威利又小声对弗雷德里克说了什么，于是他立刻站了起来，离开了餐厅。威利也和他一道出来。

彼得罗尼拉的话还在耳边，只见一位先生和一位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夫人急匆匆地赶往英吉格的房间。弗雷德里克和威利刚赶到，就看见那位夫人正试着摇醒英吉格。

“上天保佑！孩子，”她说道，“你醒一醒。”

弗雷德里克和威利认出了韦斯特＆福斯特公司的代理人，于是将他拖到客厅，小声而不失威慑地和他说话。他们和他说了一些语气强硬的话，可他只是耸耸肩。他们质问那位夫人有什么权利闯进来，她说她是纽约一个最大的剧场经济公司的老板，在她的促成下，韦斯特＆福斯特经济公司和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父亲达成了协议，他还提前收了一千美元。

“时间就是金钱，尤其是在纽约，”她说道，“即便哈尔斯特伦小姐今晚不能跳舞，她也必须开始为明天作准备。我也愿意帮她，可我还有上百件这样的事要处理。要是哈尔斯特伦小姐明天会出场，那么她即刻就得跟我走。”——她提到了纽约的格尔森——“以便他们能连夜为她准备服装。地点就在百老汇大街上，一辆出租车正等在门外。”

夫人就在房间里说着这番话，还故意不压低声音。有好几次，弗雷德里克和威利都打断她要她调整一下声音。

“哈尔斯特伦小姐不会去跳舞的。”弗雷德里克最终说道。

“真的吗？”代理人说，“那她可要吃官司了。”

“哈尔斯特伦小姐是未成年人，”弗雷德里克说，“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和你签合同的人，也许在罗兰德号沉没的灾难中丧生了。”

“可我，”代理人说，“并不想白白损失一千美元。”

“哈尔斯特伦小姐生病了。”

“很好，那我就给她找医生。”

“我自己就是医生。”

“是德国医生吧，我想，”她说，“我们只信赖美国医生。”

也许，若是不管她怎么吵闹，甚至摇晃，英吉格都一直沉睡着，那么这位拥有男人般才智、男人般精力和男人般声音的美国女人一定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最后，弗雷德里克毫不含糊地决定不让代理人碰她，并且要她暂且出去。此外，威利还想到一个好主意，而且直到后来弗雷德里克才明白这个主意所蕴含的深远意义。他说，要是代理人还不停下来，他就会在社会界宣扬她们虐待儿童，因为哈尔斯特伦小姐还不满十七岁。

“先生，”夫人说，很显然她吃了一惊，气势也软下来，“要知道福斯特＆韦斯特公司和我都已花费巨额进行了为期四周的广告。我还将广告打到了旧金山。既然哈尔斯特伦小姐碰巧成为罗兰德号上的生还者，而且还失去了她的父亲，她就已经成为本次上演期的轰动。要是她现在出场，三个月内她就会带着五千多美元返回欧洲，比合同上写的金额还要多。你要为这巨大的损失负责吗？”

代理人和他的陪同离开后，威利想起了她说的那些数目庞大的广告。几周来，所有的广告牌上所有的脚手架上，以及所有在造建筑的空闲处都张贴着写有“玛拉——蜘蛛的牺牲者”字样的海报。有时候他们还会展出一张真人大小的舞者画像，画上的人看上去还像个孩子，好似得了白化病一般，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倾泻而下的头发呈橘黄色。此外，还有一只气球般大小的蜘蛛蜷伏在它的蛛网上。海报是由纽约最优秀的海报画家布朗创作的。

“现在仍可见满街都是这些海报，”威利斯德奈斯说，“想想我总是莫名其妙地盯着它们看，还真是有趣；如今英吉格小姐和你竟然在这所房子里。生活总会制造离奇的情节。我要你相信，当看到那些海报时，我千思万想都没有想到你，冯·卡马赫尔医生。我也没料到，它们于我，会比其他一般歌舞表演广告更具意义。”

当弗雷德里克和威利回到餐厅时，厨师已经走了，罗博克维兹和弗兰克又开始了那老掉牙的争端，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谁更伟大。威利愤慨而不失幽默地讲述了他们与“亚马孙族女战士”之间刚发生的战斗，以及韦斯特＆福斯特公司坚持让哈尔斯特伦小姐当晚参加演出的事。这激起了艺术家们的骑士气概。于是他们一致声称，即便是全纽约人民都来围攻他们，他们也不会交出那个可爱的被监护人。

弗雷德里克看看表。已经十点过了。他想起亚瑟·斯托临别时说的话，“十点半时，我就该在灯光照耀的舞台上了。”弗雷德里克和艺术家们讲起了亚瑟·斯托；于是威利·斯奈德斯主动提议大家一起去韦斯特＆福斯特公司观看那位断臂演员的表演。

第四章

里特借给弗雷德里克一件自己的晚装，他穿着非常合身。另外，不到半小时，这伙人就已经坐在了韦斯特＆福斯特公司的包厢里了。允许抽烟喝酒的大厅里观众满座。威利估算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千人在场。大束弧光像清冷的白月光一样照着烟雾。

弗雷德里克和他的朋友们入场时，一个女人和一位苗条的西班牙斗牛士正在跳舞。场上的音乐有些激昂，剧中角色和演员立刻俘获了艺术家们的注意。该舞蹈是幽默加天真与野蛮的离奇混搭。看着西班牙斗牛士跳舞，弗雷德里克感到如同置身于塞维尔的竞技场；而看着那女孩儿跳舞，又仿佛与科林斯海湾临近，或是站在基克拉迪群岛上。于是他立刻决定离开西班牙，跟随着女孩儿来到她的家乡希腊，在那儿，她是他的克洛伊，而他，则是她的达佛尼斯。年老的牧羊人坐在献给潘的松树林里醉酒。他从高处的牧场俯瞰远方的爱琴海，看海浪无声地拍打着岩石遍地的海岸线。

管弦音乐变成了潘的笛声，此时，韦斯特＆福斯特公司，浓重的烟味和那被五千人的呼吸染浊的空气好似荡然无存。松林里的沙沙声，是春天纯净的呼吸。牧羊女的舞蹈，像是跟着羊儿们滑稽的跳跃而学，又或是从潘那里遗传所得。这就是生命中那青春那狂野且欢乐洋溢之舞。

“所有的音乐，”弗雷德里克想，“都源于一人同时歌舞。脚步引领着喉咙发声的节奏；若是舞者自己不唱歌，那么她听到的就不是为舞蹈伴奏的音乐，而若是她跳舞时没有伴奏，能看到她跳舞的我们，仍然能听到她的歌声。我从女孩儿的舞蹈中听到的旋律，其田园牧歌式的纯真，可与莫扎特、贝多芬和舒伯特笔下的同类风格媲美。”

舞者是西班牙人。她很少飞跃，只是顽皮地摇着头，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并不在意观众和那位斗牛士，而斗牛士则时而揽过她，将她举在空中。她的舞是无罪的，毫不耽于声色。一舞跳罢，弗雷德里克和他的朋友们疯狂地鼓掌，然而，大多数观众都只是勉强地拍拍手。

“这对于一般人来说，只是鱼子酱。”弗雷德里克说。

她退场后，一个身着红号衣的男仆走上舞台，他端上来几个凳子，并把它们间隔有序地排列开。直到他离开后，拿着一支小步枪和一把小提琴再次回到舞台，弗雷德里克才认出那个勇敢的士兵巴尔克。紧接着，斯托上场了。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乐声，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他穿了一件夹克和一条黑色天鹅绒齐膝短裤，戴着蕾丝胸饰和蕾丝袖扣，穿着黑色丝袜。他那泛黄的头发梳直了立在大脑袋上。他颧骨宽大，鼻子大而扁平，他带着专业的笑容面向观众。掌声滔滔不绝，那无臂的身躯恰到好处地鞠了一躬。

弗雷德里克看到了那个同样无助的男人，他躺在救生艇的坐凳上，浑身被海水淋湿；他回想着，为了不让船颠覆，水手们、巴尔克、威廉医生和他，还有女士们，罗萨、利布林夫人和英吉格做出了怎样拼命的挣扎。过去与现在有着多么不真实的对比啊！而为什么斯托会受到如此的尊敬呢？

大众心理已跃然纸上。那些掌声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感谢上帝救了你。你这个无臂之人能活下来，可那成百上千拥有健全双臂的人们却死去了，而你此时正波澜不惊地出现在舞台上。我们一定要尽情欢乐；能用成千上万个把戏逗弄我们的你获救，总比那些汤姆、迪克和亨利之类的人获救要好。此外，我们还要弥补你所遭遇的一切困难。还有，因你的技艺和救援，你就是一位身价翻倍的名人。

躁动还未平息。观众们敬仰的那个人，理所当然被湮没在掌声的海洋里。最终，一个身着晚礼服的人走上台来，示意有话要说。场上安静下来，他宣布让世界冠军亚瑟·斯托发言。接着，斯托那尖锐清晰的男孩儿似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剧场，甚至传到了最后一排。

弗雷德里克四处张望，“我亲爱的纽约人民”“热情好客的美国人”“宜人的美国海滨”“哥伦布”和“1942”。他听斯托说过那个写着“1942”的广告牌，1942是美国诞生的年份。他识别着这样的句子“生死无关紧要，远航必不可少”“从黑暗通向光明”等。斯托的发言完全缺乏振奋力。

“诺亚方舟，”他说，“还不够用。地球表面的三分之二都还被水覆盖着。五湖四海的交通工具可以被洪水吞没，然而人性不能沉没，因为上帝已在天空中挂起了彩虹。海洋是英雄品质的摇篮，它所起的作用是结合，而非分离。”

冯·凯赛尔船长的名字在大厅里响起。弗雷德里克仿佛看见那死去的英雄在了无星辰的天空下，在汹涌的黑色海水里挣扎。表演者尖锐的声音之上，他听到船长的声音响起来：

“我的弟弟有妻儿。他真让人嫉妒，冯·卡马赫尔医生。”

精彩的发言结束后，响起了疯狂的掌声，弗雷德里克这才回过神来。

亚瑟·斯托此刻已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巴尔克，那个穿红的号衣的救人英雄则将小提琴放在另一张凳子上，准备替主人脱鞋。斯托脚上穿着黑色袜子，指尖外露。他用赤裸的右脚托住拉琴，然后用左脚熟练地往上涂着松香；这壮观的场景在观众中掀起一阵涟漪，众人惊讶，纷纷耳语。管弦乐队奏响了巴赫的《序曲》，而斯托伴随着这序曲拉起了古诺的《福哉马利亚》。他拉奏的曲调优美，让观众们神魂颠倒。思及那可怕的灾难，他们顿然陷入了一种伤感而带有宗教性的情绪。而弗雷德里克则因厌恶而发抖——罗兰德号的沉没被利用了。

慰藉人心的是斯托终于拿起了豌豆步枪。弗雷德里克和艺术家们对于巴尔克此刻所扮演角色的欣赏绝不亚于斯托。主人射击时，他就站在十五英尺外，漫不经心地为斯托拿着卡片，以便他瞄准。而斯托每一次都能打穿卡片的中心。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醒来后他发现一切都已风平浪静。床不再向前倒，杯子和水盆不再咯咯作响，地板没有向下倾斜，头上的墙也停止了前后摇晃。阴沉的冬日灰光通过窗户照进来，却并未造成阴郁萧条之象。

他按了铃，彼得罗尼拉走进来。她说，小姐已经醒了，脸色也好多了，而且她已经用过了早餐。她交他一封给威利·斯德奈斯写的便条，上面详细地写着他在午前不同时段的行踪，还写了他十二点十五分会回来吃午餐。

弗雷德里克又洗了一次澡，这是他在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内第二次洗澡了。他们准备了干净的内衣裤和几件博尼费修斯·里特的崭新的西装供他选择；他坐下来吃早餐，犹如一个“重生”的人。彼特罗尼拉亲自端来早餐。上餐时，她告诉他所有人，就连仆人们也都出去了。之后她也出去了，几分钟后她又回来，询问他是否还有其他需要。

“没有了，谢谢。”

于是，她请准外出一个半小时，去替小姐买些小装饰。不一会儿，弗雷德里克就看到这位能干的管家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跨过前门，走进那湿漉漉的人烟稀少的街道。

观察了一阵后，他开始有些不安，于是他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眯着右眼，同时咬着双唇。房间里空无一人。因而他甚至可听见自己的心脏拍打着肋骨。紧接着，对于难以预料的生活的感慨又深刻印上心头。像这样一次偶然，一番境遇，是他几周甚至几个月来都未曾想到过的，当然没想到的是这会发生在人潮汹涌的纽约。他从城市和蒸汽机的喧嚣中，从大西洋的咆哮中，纵身跃进沉默的墓穴。一阵遗弃与忘却之感油然而生。在那个有着四百万人口的城市，人们各自奔波劳碌，亦或被责任牢牢束缚，从而蒙蔽了双眼，堵住了耳朵，听不到也看不到路边的一切风景。

弗雷德里克看看表，时值十点十二分。他的不安加剧了。他甚至坐也坐不稳。他体内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被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无形力量触动着刺激着。这种穿透墙壁穿透地板穿透屋顶的力量，竟没有一种固定的名称。我们称为磁性、自然力和电流。说到电流，弗雷德里克刚有过一场关于它的独特经历。他试着在打开的壁炉前镇静下来；每当他用钳子触碰金属，就会有小火花噼啪地冒出。屋子里的一切事物都好像带了电。哪怕他用指尖轻轻扫过壁炉前的毯子，都会看到微弱的火光，听到细小的爆破声，就像小鞭子在啪嗒地抽打着什么。

“就是他们，”他笑着想到，“造光者。”当他绞尽脑汁回想自己是在哪本童话书中读到过那些小精灵，想着想着，他想起了自己在罗兰德号上做的那个梦：“造光者，你们在做什么呀？”他问了几声，接着伸手去抓火花，就像某人无聊且不耐烦地伸手去抓苍蝇。在他看来，仿佛这些不计其数的撒旦的孩子正像这些跃动的火星一样刺痛着他的血液。他们阻塞了他的呼吸。于是他起身，走出大厅。

他在那里走动了一会儿，不知道做些什么，还一边尽可能小声地敲着墙砖。他向厨房看去，确定里边没有人，厨房就像餐厅一样设在地下室。接着，他轻轻地走下大理石石阶，来到下层，他在那里尽一切可能地阻止某一种激情的升起，这种激情几乎要掠夺他的一切感觉。他在努力压抑着这种感觉来到了书房，那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屋子，还装备着一些用以读写的附属品。墙上挂满了古罗马的建筑学视图和皮拉内西的雕版画。可不管是台伯河畔的城市也好，塞利西亚墓冢的坟穴也好，亦或是罗马圆形大剧场和帝沃利的神庙，都没能真正抓住他的注意。

他此刻又走出了屋子，尽管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走上一楼。他举棋不定地在那站了一会儿，双手抓着栏杆上的木柱，他把头埋进手间，整个身子好像冷得发颤。后来，他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盯着前方。他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一刻，弗雷德里克明白了他身体的那激昂的语言，于是他决定满足它的需求。抛开他心中郁积的痛苦，抛开一切内心的冲突，苦涩信念和自责，抛开荣辱，怜悯和犹豫以及迟疑，此刻他心中涌现出的是身体中那被压抑的未被满足的需求。在这所房子里，在这寂静的早上，一种强大且不可战胜的力量突然涌现出来。即便最顽固的阻碍思想它也能越控。可弗雷德里克的思想并没有阻碍它。相反，他那清楚且坚定的意图支持着它，增强了它，同时赋予它不可战胜的力量。于是他走进了英吉格的房间，她穿着彼得罗尼拉买回的晨衣坐在敞开的壁炉前，正在烘干她那浓密深长而又轻盈的头发。

“哦，冯·卡马赫尔医生！”她小声惊呼道，那闪烁的海蓝色眼睛盯着那个几乎闭着眼站在那儿困难地呼吸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男人。如被催眠一样，一丝无药可救般自暴自弃和彻底消融的神情滑过她的脸庞。

看到她的表情，弗雷德里克愈发不能控制自己。最后，他不得不扑灭那一团折磨着他的猛烈而贪婪的火焰。伴随着那如野兽般的嘶哑的呼喊和饥渴难耐的狂怒，他深深陷入了那慢慢地慢慢地冷静的爱潮。

第六章

彼得罗尼拉回来时已接近十一点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跑腿的男孩儿和一名浅发年轻人，他的穿着并不符合俱乐部屋住民们的优雅风格。他脚上穿着沉重的鞋子。他在大厅里等着，一边用健壮的左手甩着淋湿的雨伞，右手摇着一顶破旧的毡帽，他还娴熟地吹起了口哨，同时跨着大步来回走动，发出吵闹的脚步声，全然一副在自己家的样子。

彼得罗尼拉叫唤着弗雷德里克。欢迎之情切之欲出，他们其中一人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上楼梯，另一人则以两倍的速度走下楼。他们亲吻了对方，用力地握手。

弗雷德里克这位早间来访的客人正是彼特·施密特，他曾在罗兰德号上梦到过他。而他在报纸上生还者名单上看到弗雷德里克的名字，于是从离纽约几小时行程的梅里登的家里赶来看他的老朋友。报纸上还刊登着弗雷德里克的地址，该报的记者是通过与明星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关系得到这个地址的。

一阵风风火火的问候完毕，弗雷德里克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说，老家伙，你相信心灵感应吗？”

“心灵感应？一点也不相信。”那个荷兰人回答道，他笑得厉害，“我还不到三十岁，身心都很健康。我可不是傻瓜。我可不希望有哪位斯莱德先生像莱比锡的老罗纳一样让你的头脑转了向。你是来主持神智学或唯心论会议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我们的友谊就要说拜拜了，老伙计。”

这语气是这两位朋友在大学期间习以为常的。再次听到这样的话，也让两人极感耳目一新。他们之间不拘泥于俗套。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因后来的阻隔而生疏。

“你也算经历了一两件事儿吧！”弗雷德里克证实了报纸上关于他见证了罗兰德号的沉没的说法后，他的朋友说道，“我以为你已经在德国结婚生子，以为你会专职医学研究，业余去搞科研，千万没想过要来这对你毫无吸引力的美国。”

“真奇怪，不是吗？”弗雷德里克说，“我们突然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做梦都没想过要来的地方，而且还是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在最出乎意料的时间到来！就好像八年前那真真切切的生活瞬间就变得烟消云散了，不是吗？”

由于他们两人都是好游荡的专家，所以施密特提议去纽约街上走一走。于是弗雷德里克去询问英吉格的意见。他得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她都要和服装师待在一起。她只说希望午餐时间能见到他。不久，两位朋友就走在了中央公园的沥青大道上，他们走在白茫茫的草坪间，经过那覆盖着白雪的裸枝下，任周围那疯狂的城市将狂欢与骚动填满整个空气。

尽管他们已有八年未见，可是他们说起话来，就像只分开了半小时。很快，他们就各自将八年来发生的重要事情都向对方讲述。弗雷德里克从他结婚时说起，那时他还通知了施密特。他以混合着心理效应和精神危机的幻想般的口吻——尽管他是在陈述事实——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毫不偏离事实。他也并不介意对他的朋友讲述自己是如何辗转漂泊。他早期生活中，最初也是最终的成就是学会了听天由命，尽管经过了早上那一番折腾和见到了最好的朋友后，他的声音清新而有活力，丝毫不带屈从命运的伤感。

相反，彼特·施密特叙述自己的情况时非常简略。他只说自己结了婚，仍没有孩子，他说他的妻子有些水土不服，对父母和瑞士山水思念成疾，她是一名医生，整天忙着助产之类的事。

弗雷德里克说，思乡之情也许是身在美国的所有德国人的通病。那个荷兰人拒不承认，而弗雷德里克发现他朋友身上那些特质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位见多识广永不气馁的思想家。作为一名思想家，他对美国人民的未来抱着乐观的态度，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承认——从精神层面上说，大多数美国居民都还没有扎根进自由之土。

一名报童抱着一大摞报纸，他看到这两个德国人一路边说笑边比画着在公园里走，在这个时刻，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他朝他们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些报纸。彼特·施密特一贯爱看报，于是买了一些。

“你看看，”他说着打开这巨大的纸张，“‘罗兰德号’，‘罗兰德号’，还是‘罗兰德号’，全栏全篇都是‘罗兰德号’。”

弗雷德里克紧紧抱住头。

“我真的在罗兰德号上吗？”他惊呼道。

“看来千真万确，”施密特说，“这白纸黑字上写着呢。‘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医生上演了英勇的奇迹。’这里还有你的照片。”

《世界》杂志的高手用寥寥数笔描述了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只穿了件便衣的年轻小姐从半沉汽船的甲板上通过一条绳梯走进救生艇，他和成千上万个如他一般的人并无两样。

“真是你做的吗？”彼特·施密特问。

“不是，”弗雷德里克说，“船上发生的细节我已记得不太清楚。”弗雷德里克站定，脸色苍白，他试着回想，“我不知道，”他说，“对于这样的事件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是那些真切发生的事情，还是逐渐消化和遗忘它的事实。”他仍旧站在路中央，继续说道，“让人记忆最深刻的，是事件本身的荒谬性，是那种愚蠢的无意识感觉，和那无与伦比的残忍。我们只是从理论上懂得自然的残忍；可是为了生存，我们就要忘记这种残忍的真实程度，忘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当代最文明开化的人类在一定程度上，在灵魂的某些方面仍然相信着诸如包容一切的上帝之类的东西。可是，这样的经历给予了这‘某种程度’和‘某些方面’一记无情的重击。从罗兰德号上下来，我灵魂中的某一处就看不见听不见，也麻木了，至今都还没恢复过来。这残忍太过极端，以至于只要它还清晰存在于某人的头脑中，他很快就会向上帝祈祷或是为人类和人类的将来祈祷，又或是祈祷自己能生活在乌托邦，或是做其他诸如此类的事，好像在碎碎的念一些自己明知道是可耻的谎言的事。当这般可怕而空虚的不公正事件发生在无辜的人们身上且无法解脱时，我们对于人类的尊严对于那神圣的命运又会有怎样的感伤呢？”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睁大瞳孔，眼睛里出现一种奇异的恐惧神情。他轻轻地颤抖着，警觉性地猛然抓住他朋友的胳膊。他头脑里闷闷地转着，他感到脚下的土地开始起伏。

“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他说，“我想这场灾难给我留下了某些东西。”

所幸的是，他们附近碰巧有个凳子，彼特·施密特扶他的朋友坐下。弗雷德里克的手失去了知觉，他身上冒起了冷汗，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清醒过来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辨清周围的事物。他说着一些对其他人说的话。他把他当成他的妻子，接着又当成他的孩子，接着是他那穿着齐整制服的父亲。他彻底清醒过来后，就请求他的朋友替他保守秘密。彼特·施密特也承诺会保密。

“依我看，”他说，“你那过度折腾且超额负载的神经在抗议了。它们在复仇，同时也在自救。”

“尽管我从父母那里遗传了强壮的体质，”弗雷德里克说，“可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有数不清的事折磨着我，以至于好长时间来我都几欲崩溃。我知道这还不是最后一击。若不是经受慢性的折磨，我就有理由高兴了。”

“哦，”施密特说，“你或许还会遭受两三次打击，可你只要平静地生活上几个月，那些打击就不会重现。”

正如弗雷德里克自己说的那样，从晕厥中醒来，就像环球旅行后返回。他穿过了地球的中心，去到了倒挂着的地球的两极。

“我感到自己就像死而复生，”他说，试着让他的朋友明白他刚才体会的那种状态，“就像睡着了一样。在梦中的开始部分，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块千百年的花岗石。醒来时，我就站在那无尽深渊的阴影中。我看到了下面的风景，巨大的山洞，石头的天堂和那宏伟的阿德斯堡洞穴。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我举起。这种感觉，唯一能让我将其与之匹配的便是潜水员从一万英尺的海下慢慢地升向越来越明亮的海域时的感觉。我感到自己正奋力从洞穴中上来。我又重过了一遍从婴儿到现在的整个有意识的生活。你可以想象，看护、军政府、死记硬背的测验、坚信礼、生日、婚礼、病床、终塌混杂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最后，我又经历了一次罗兰德号沉没的整个过程。尽管我全身瘫软，可你叫我的时候我还是听见了，然而，我看到你从小港口的旅馆中走出来，哥伦布的旗舰就是在那个港口腐坏。”

“很好，很好，弗雷德里克瑞斯·雷克斯，”彼特·施密特安抚他道，弗雷德里克瑞斯·雷克斯是弗雷德里克在大学时期的绰号，“没关系，”彼特继续说道，他的语气清楚地透露他将弗雷德里克的梦看作他神经被过度折腾的症状，“别想了，什么也别想了，老伙计。让你的神经细胞歇一歇吧。”

弗雷德里克要彼特相信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刚来到新大陆的人，而且休息得比过去几年都要好。在他们继续往前走的过程中，彼特试着只去谈论弗雷德里克出现这种情况的机械和生理原因。又一会儿，两个好朋友又恢复了他们愉快的谈话，开始谈论其他事情。从那时起，彼特·施密特就非常小心地绝不在弗雷德里克面前提罗兰德号沉没的事。

第七章

“我们快走到里特的工作室了，”施密特说，“要是你喜欢，我们可以进去待一会儿。”

弗雷德里克同意了，同时他再次请求他的朋友不要提他神经受刺激的事。

“我将晕厥的时刻推延到和你待在一起时，可真够狡猾，又或者狡猾的是在我们之上的操纵者。”他说。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有好几次，施密特都感受到弗雷德里克明显相信着宿命和迷信，它们自横渡大西洋的旅程中就紧紧依附着他。

博尼费修斯·里特的工作室所在的街道就与中央公园毗邻。他们走到第一间屋子，只见一个戴着自制的圆形纸帽的人正在塑一座石膏人像。他的帽子上，工作服和裤子上，甚至是工作服下露出的裤子部分和拖鞋上都沾满了黏土涂料。部分或者整体的模制遗容，古代雕像的铸件和人体解剖习作挂得满墙都是。那个工作者去通报有人来访时，这个从上半身裸及髋骨处都展示出运动员般发达肌肉的模特，开始和弗雷德里克和彼特说话。

“为了糊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他说，“我来自皮尔纳——”他用圆润的萨克森方言将它发成“比尔纳”——“还有，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在这该死的纽约，这一点都不算玩笑。刚开始我以专业大力士为生。可是后来我的老板生意失败了，我就不得不丢弃我的装备，我的铁棒，我的砝码和一切工作所需的东西。我的腹部能承受一千二百磅的重量。”

里特传话来要先生们去他的私人工作室。他们过去时经过一间屋子，看到里边一个高贵的女士正在塑造一幅差不多已经完成的作品。走到下一间屋子，三四个石匠正在里面当当地锤凿着大小各异的大理石块。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座旋转式铸铁楼梯通向一间带天窗的狭窄工作室，博尼费修斯就在那里接待弗雷德里克和彼特。

光是看见这位年轻大师那瘦长而优雅的身形就让人感到愉快。先生们进去时，他就将左手从浅色的工作服衣兜上放下来，扔掉手中那正燃着的香烟，然后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他竟像个女孩儿一样红了脸。他带着他们来到旁边的一间小屋，小屋里只有一扇窗子，窗上安着来自法国教堂的有污迹的老式玻璃。低矮的天花板是由经年橡木制成的，墙上镶嵌着木板，镶到大约六英尺高的地方。一张沉重的橡木桌，再加上其三面的凳子，就占了整间屋子的一半。屋子前方尤其被一个精美的纽伦堡式火炉挡住了，火炉上贴着珍贵的，上了复古绿釉的代尔夫特瓷砖，它足以表明古老的陶瓷技艺多么精湛。威利·斯德奈斯在码头附近的店铺里偶然发现了这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美瓷块，而且只花了一百美元就替里特买到手。

“这里是一个属于祖国的温馨角落。”里特说，“威利安排了一切、收齐一切布置，还参与了整个装饰过程。”

尽管这间屋子看起来就像圣哲罗姆的单人小室，或着，更贴切些，像是伊拉姆斯的书房，可它却丝毫不像德国小酒吧里昏暗的密室，哪怕一个穿着蓝色罩衫的年轻人——他是石匠的助手，或许还正好是酒窖的看守——拿来一瓶陈年的莱茵酒和几只彩色的葡萄酒杯，也还是不像。

这群朋友仿佛回到了那远逝的诗意般美好的学生岁月。弗雷德里克仍然处在兴奋的状态，有些肆无忌惮。他相信时机，他要将自己的过去和将来下注在时机上。屋子里照进的暮光唤起了年轻时代的欢乐回忆。他再次遇到故友，还结识了一个和他一样远离家国，且有着同样热烈性情和沿用着同样德式习俗的新朋友。他舒适地偎依在窗边的角落里，像一个正打算在旅馆休息的人，他和其他人碰杯，喜极而叹。

“一坐下去我就不想起来了，里特先生——可是，”他补充道，“我想先看看你的作品。”

“不急，”里特高兴地说，同时拿出一本装订在猪皮革封面里的相册，他要弗雷德里克和施密特在上面写上他们的名字。接着，他打开了一个非常实用的靠近门口的柜子，拿出一个木雕人像，那是提尔·里门施耐德的德国圣母像，那柜子正是威利的设计之一。人像的脸蛋亲切可人，与其说是圣母马利亚，还不如说是活生生的德国格雷琴。

“威利·斯德奈斯告诉我，”里特说道，“那是他从一个海关官员那里买来的，他的父亲是奥克斯福特的一名细木工。这塑像来自那里的市政厅，后来经由他父亲修复。他让塑像焕然一新，广大奥克斯福特民众欣然接受这被美化和活化的雕塑。如此，威利·斯德奈斯。那可不是我的功劳，”他笑着推断到，“可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可是正宗的里门施奈德的作品。”

出自乌兹堡大师之手的这可爱的雕塑，散发着鲜活的魅力，它与这间小屋的气氛一道，唤起了德式家庭里最深切的力量与美丽——小屋装饰得如此温馨而有感染力，容易触发古老的记忆，彩色酒杯里的莱茵酒闪烁着金绿色的光芒。然而实际上，这美丽，对于当今德国大众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因而也是不存在的。

“每当我模仿蒂尔曼·里门施耐德的作品时，”里特说，“我从陶伯河畔的罗腾堡开始，下到陶伯河的山谷，穿过克里格林根，如此前行，远到乌兹堡。我很自信能一眼认出他的每一件作品，尤其是他的圣母像。它们几乎完全脱离了哥特式风格，而且在他所处的时代，能像这样完美表现出女子那红润皮肤，姣好面目和迷人体态的木刻家再无他人。他作品中的女子原型选自乌兹堡及其附近那些可爱的女孩儿，她们个个都可爱迷人。这是维特·斯托。”他说着从一个放满了画作集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画集，“维特·斯托在人物性格塑造上要胜过里门施奈德；他有着能赶超或者至少可与伦布兰特不相上下的激情。”里特将几幅这位大师的作品的复本铺陈在他们面前，向他们讲述那些启迪着他一切作品的不幸与严肃。“然而，”他说，“里门施奈德却不赞同他，就因为他绝然与他不同。”

“哥特式风格的顽固性抵抗。”弗雷德里克说，“中古基督教的噩梦时期，它对痛苦的可怕揭露，以及它之于痛苦的热情，都不得不为市民那清楚而健康的眼光让路。它的风格清晰，衣装流线浑然天成，有罪的肉体开始绽放——”

“蒂尔曼·里门施奈德的画像无可超越，从古至今，无可超越，我是说，那堪称极品。”里特反复说道。

威利·斯德奈斯吵吵闹闹地走进来。他是直接从他室内装饰公司的办公室赶过来的。

“我说，里特，”他边和他握手边说道，“要是你认为我不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看了看瓶子，“见鬼去吧！在没有我的帮助下，那个卑鄙小人竟然打开了那二十个约翰内斯堡酒瓶中的一个，那些酒瓶是那个来自芝加哥的运送猪肉的工人在他替他驼背的女儿作画时带来的。好吧，一个打开了，另一个也随之跟上。先生们，这不是小小的狂欢之地吗？”说着指向那来自美因河上的奥克森福特的马利亚，“她难道不是一个精美的小人儿吗？那定然不是出自帕佩之手。我自己只收集日本作品。”事实与他的表象甚为相符，“我现在只是一条可怜的狗，可是我想要在四五年之内拥有必要的资金，而且我还会继续热心地收集日本作品。在雕刻艺术上没有任何民族可与这些人媲美。可现在我想对你们说件事。”他转向里特，“有了你的慷慨的允许，我这就去叫罗博科维兹，我还会叫伊娃小姐，刚才我经过她屋子时，她说她想见见罗兰德号上的英雄。”还不待众人回答，他就走出了屋子；一会儿后，里特的合伙人罗博科维兹和学徒彭斯小姐就出现了。

一阵例行的招呼过后，小小的圣母马利亚又被作为迎合众人口味的理由开启了一场讨论，这讨论刚因新人进来而被打断。威利将这近三英尺高的雕像举到墙面各块镶板上，试试把它固定在那些地方是否合适。他最终选择了一处地方，马利亚就被暂时固定在那里。

石匠的助手又拿了一瓶昂贵的烈酒和一些酒杯，以及一些大的代尔夫特盘子和一摞三明治。尽管弗雷德里克和彼特声称他们待得太久，要回去了，可是又一阵欢乐之浪漫过这群人，并让他们留下了。半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半小时过去，接着一个小时过去了，那些新朋友们仍然喝着德国酒，仍然讨论着那于他们所有人来说如此亲切的永恒话题——德国艺术。

“永远耻辱的是，”弗雷德里克说，“创造古希腊艺术的精神不能和意义深远的德国艺术——那以亚当·克拉夫特、维特·斯托和彼特·菲舍尔的作品为标志的全新精神——相结合。”

“冯·卡马赫尔医生，”彭斯小姐问，“你之前做过雕刻吗？”彭斯小姐的德语说得很标准。她父亲是荷兰人，母亲是德国人，她父母在伦敦定居时，她还是个三岁的孩子。

“冯·卡马赫尔医生各方面都才华横溢。”威利代弗雷德里克说道，“我可以证明。”威利自幼就对收藏表现出明显的热情。他的宝贝中包括一些所谓“啤酒报”的副本，那是德国学生们阅读取乐的幽默纸页。他收藏的报纸上还有弗雷德里克画的插图，既有幽默风格又有严肃风格。

“我才华横溢？”弗雷德里克红着脸惊讶道，“哪有的事，威利。彭斯小姐，我请求你，别相信那个狂热学生的话。即便我真的有才华，报纸上那些插图也不能证明什么。事实上，我曾经也有过一些艺术创作。我为什么要否认呢，就像所有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傻孩子们一样，我也涉猎过绘画、雕刻和文学？我曾经还因为热衷于当演员而被我的父亲洗脑。后来，我想将一切抛开，去从政，去参加一个甚至都没存在过的政党——德国社会党，以变革社会。我倒是让你看看我有多轻狂，有多少艺术才华。可是我热爱艺术，我想，此刻的热爱比之前更为强烈，因为这世界上，除了艺术之外，如今一切事物对我来说都是有问题的。我倒宁愿雕刻像这样一个木制玛利亚”——他指着里门施奈德的雕塑——“而不愿让罗伯特·柯达和赫尔姆霍茨滚进我的生活里。当然，我只是纯主观地说。我也知道柯达和赫尔姆霍茨有多么了不起，而且我对他们也崇拜至深。”

“瞧瞧！瞧瞧！我们都是怎么了，弗雷里德克斯？”彼特·施密特站起来叫道。尽管艺术家们非常喜欢和尊重彼特·施密特，还会询问他的意见，可是每当他和他们在一起，总免不了一场关于艺术和科学哪一个在人类文化领域处于优先地位的激烈讨论，当然彼特是赞成科学的。“如果你将那雕塑扔进火中，”他说，“它会像木头那样燃烧。木头也好，其上注入的不朽艺术也好，都无法与火抗衡。一旦它烧成了灰烬，理所当然地，它对世界进程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了。世界上满是伟大的神和圣母，就我所知，他们绝不会将任何一束光线照进那最黑暗无知的夜晚。”

“我并没有反对科学的意思，”弗雷德里克笑着说，“我只是在讲述一个动荡不安之人对于艺术的热爱。所以别激动，彼特。”

“要是你真对雕刻感兴趣，”那个只关注弗雷德里克的彭斯小姐说，“那么为什么你不立刻在这儿跟着里特先生学呢？明天就开始。”

“我虽谈不上对木雕有多了解，”里特高兴地说，“但是，我全凭冯·卡马赫尔先生的差遣。”

“我离不开我的小马利亚，我的木制圣母！”弗雷德里克喝得有些兴奋，他站起来，举杯说道。其他人也笑着随他一道站起来；他们为小马利亚干杯，然而每个人对于弗雷德里克一下子提到俱乐部里那个女孩儿都有着秘密的心思。

杯酒流转，弗雷德里克变得更加大胆：“我希望能被允许用我神圣的才智和凡人的手，正如歌德所说，来做一些雄性对雌性能且必须做的事。”

他将手做成杯状，好像要盛酒，“我感到我的马利亚就像小人儿一样躺在我的手心。她活生生地在那儿。我的手心非常温暖。它们就是金色的贝壳。

想象着我那一掌大小的马利亚，她那充满活力的象牙色，想象着她身上那些红润的斑点。想象她穿着戈黛娃的衣装，还有她那流光溢彩的头发，等等。”弗雷德里克开始即兴作诗。

“大师说：‘到我的工作室里来。’他双手拿着一个雕像，像是对着造物主——上帝！他那悸动不已的心开始狂跳。‘正如你所知，我曾见过活生生的她。’等等。

“我手上拂过金色的细浪，清凉而甜蜜的唇，还有——

“我不再说下去。只是想说我要用德国的椴木雕刻那个马利亚，我要赋予她生活中的一切色彩，这样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弗雷德里克那激情的流露迎来了剧烈的掌声。

伊娃彭斯是个年过二十五的漂亮姑娘，她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或许还带些男性特征。她的德语有些生硬，一看就像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以至于她的舌头对于她的嘴来说太厚了，就像鹦鹉的舌头。她那浓密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垂到耳际。她身形亭亭优雅，还很匀称。弗雷德里克说话时，甚至他说完话后，她都用那敏锐多思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最后她说：

“你真该尝试做一下。”

伊娃属于那种在男人堆里受欢迎而且永远不会被讨厌的聪颖，适合做朋友的女人。她的眼睛与弗雷德里克相触，那位年轻的学者以一种混合着玩笑和礼貌的口吻回答她：

“彭——彭——”

“彭斯，”威利提示他，“来自伯明翰的彭斯小姐。”

“来自伯明翰的彭斯小姐，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世界因为损失了一个蹩脚的医生，多了一个不靠谱的雕刻家而变得贫瘠，你可要负责啊。”

天色已暗，他们在桌上的枝形吊灯上点燃了三根用上好蜂蜡做成的大蜡烛。

“我不反对。”施密特几度插入他们的讨论说道，“我不反对你们尝试靠神圣的才智和凡人的双手来帮助高尚品种进行改革；据我所知，独以神圣才智的手段，也就是所谓的以理智的手段。同样，如果你们允许，那也是一个目标，是医药科学的终极目标。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必须在人类之间做出人为的选择。”艺术家们爆发出笑声，可是施密特不觉脸红地继续讲着，“还会有那么一天，更为美好的一天，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被认为是……好吧，就最极端地来说，被认为是非洲的布什曼人。”

第八章

蜡烛已燃到尽头，这小伙人决定散场。这就像半个假日，石匠比往日提前结束了工作，其他屋子里也暗沉沉的，空无一人。艺术家们用蜡烛的余炬为众人照明。经过一间工作室时，罗博科维兹揭开了部分为芝加哥展览会准备的、覆盖着黏土的巨大石膏铸件和模型，他们分别代表了商业、手工业和农业以及诸如此类的领域。它们在墙上和天花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你不能根据大的雕塑得出艺术的结论。”里特说，尽管那些塑像生机勃勃，而且还不失迷人之处。

“这一切都为了1492纪念日、为了芝加哥展览会准备的，”威利说，“一艘海盗船正从挪威驶来。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最后一个后裔，一尊八字脚的西班牙人塑像，将会被展出，还有一个巨大的汉堡，那是受美国人青睐的东西。里特以猴子般的速度拿下了这笔大订单。有很多雕刻家申请了雕刻许可，可是里特在他们还没将黏土打湿前，就送去了所有雕像的草图。”

“那时我在布鲁克林的小工作室里，”里特说，“我连续四十八小时手上都没离过黏土。我并不太在意这些塑像。展览过后，它们就只剩下照片了。”

“这就是美国人。里特，请你给我们一些华盛顿纪念品吧。说不定在你的背心口袋里正好有一些已经做好的。”

“没有，不过今晚八点三十五分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一个。”

“他能做到，”威利拍着他的偶像说，“所以他才在美国生活得如此习惯。”

一伙人紧接着来到里特真正的工作室。那里有一些灵韵大不相同的作品。参加芝加哥展览会的大型雕塑透露着商业化的痕迹，可是在这里，一切作品都是纯艺术的。这里有一幅与俱乐部屋里那幅浮雕——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一群站在巨大的脚手架上唱歌的女孩儿——成对的作品。弗雷德里克见那是一群唱歌的男孩儿。要是这些作品被放到德国展览，毫无疑问，它们会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一尊老妇人的半身像颇有几分多纳特洛的风格。屋子里的一切事物都证明了这位年轻的大师心灵手巧。一条还挂着黏土的饰带，上面刻了牵着山羊的丘比特，跳舞的农牧神，迈娜德斯和骑着驴的西勒诺斯，他们延续着酒劲的欢愉，在为庆祝葡萄收获而狂欢，一群摘葡萄的男男女女也边剪摘着边踏着步子喝着酒，喝得酩酊大醉。另一座没有完成的塑像是中年的海神尼普顿站在一个泉眼前，他欢乐地笑着看着自己手中的大鱼。另有一个完成了的圣乔治的石膏模型，明显是来源于它那精美的模型——弗洛伦萨国家博物馆里多纳特诺的圣乔治雕像。这些作品表明里特在希腊和多纳特洛的作品之间找到了一些美妙的介质，并且开创了一种能完全展现自我的风格，而且还表现出在前人基础上的独立创新。

屋子里的这些作品一律属于一位美国富豪的乡间府邸，他非常喜欢这位年轻的雕刻家和他的作品，并且小心守护着不让他的创作流入他人之手。他将自己视为十九世纪的梅第奇。他在长岛的占地辽阔的大理石宫殿已经耗费了数百万美元，尽管那只是他自己和妻女的私人住所。里特全权负责他房子和花园的雕塑和雕刻装饰，而且他还可以自由发挥。在美国竟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要是在“我们的国家”，天赋就像美元那样容易创造，那么将会发生比伟大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更为轰动的第二次文艺复兴。

这位年轻人那非凡的好运让弗雷德里克感到兴奋不已。让他尤为羡慕的是他的成功与回报得到了统一。当他将这些一挥而就的丰富作品和年轻人那欢乐从容的性情与自己此时的举棋不定，心烦意乱相比较时，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被驱逐的人，那是一种气馁与挫败之感。

“你浪费了你的生命，浪费了你的时光，你永远都无法找回自己的损失。”

一个带着嫉妒和苦涩谴责的声音对着那个无名的人响起，问他为何不能找到类似的路，及时走下去。

里特在欧洲的生活过得很痛苦。他在从军时遭遇了残酷的灾难，使得他开始反抗，后来甚至逃亡。如今，在美国待了七年后，他不得不承认，是那场灾难将这棵小树苗移植到了最适合它生长的土壤。在新的环境中，里特的天性得到了平凡和协调而平稳的发展，就像一棵生长空间辽阔且阳光充足的树。命运赋予这位来自天才之域的年轻王子无尚的高贵，以此弥补他在军事生涯中的卑微。

里特突然对弗雷德里克说：

“我听说图森特，那个柏林雕刻家，也在‘罗兰德号’上。”

彼得·施密特在一边让艺术家们不要提到那场灾难，他告诉他们弗雷德里克对于这场灾难非常紧张，提到它会给他造成不良影响。可是他的提醒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怜的图森特，”弗雷德里克说，“希望在这里找到金山，尽管，你可以说，他只是一个幻想家。”

“但是，我要你相信，”罗博科维兹说，“他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尽管他很成功，可总是很穷。他有一个太好社交的妻子，而且与一些比他富有得多的朋友交好，这可够他受的。他的这种时髦并不正常。要是他来到美国，他也许不会管他的妻子，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想要做的只是创造，是工作。他最想做的是加入一级工匠之列，挽起衬衣袖，站在脚手架上。他曾对我说，‘要是你在纽约碰巧看见一位与我相似的泥瓦匠，他坐在人行道上就着一厅啤酒吃午餐，那么千万不要犹豫，相信那就是我，也不要为我感到难过，要祝贺我。’”

“还有一个人，”弗雷德里克想，“他将自己深深隐藏在他所处时代的传统纨绔风气之下；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一直努力在‘是’和‘好像’之间做出明确的决定，却始终做不到。”

第九章

里特的马车在门前等候。他要弗雷德里克和施密特坐着它去火车站，以便施密特坐火车返回梅里登。两人挤进车内，驯马者就在他们旁边，或者说是侍从，总之就是里特的马车夫。马儿跑得飞快，这繁华新都市的街道旁，那喧嚷的风景，再一次从弗雷德里克眼前一闪而过。

里特介绍说他的马车夫名叫柏布先生。他戴着一顶棕毡小圆帽，棕色手套，还穿着一件短款棕色骑马装。他的下巴很厚，鼻子棱角分明，还长着深色的绒绒的胡子。他算得上一个英俊的男人，或是青年，因为他脸上始终挂着孩童般的天真。他和里特差不多同岁。他驾着这精美的马车穿过车马混杂的街道时，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虽然这个城市的建筑和工程多不胜数，可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格，单调又无趣，匆忙与喧嚣，“商业”气息，以及对美元的追逐，将专业性的艺术推进大胆的尝试中；例如那摩天建筑，或者说是高架铁路，那无栏的铁轨高踞头顶，火车隆隆地朝两个方向开去，然后在转角处陡然弯曲，就像一条发光的蛇，它在狭窄的街道上歪歪曲曲地前行，站在高楼上层的人们甚至能够用手摸到它的车厢。

“疯了，疯了！”弗雷德里克惊呼道。

“也不全是，”施密特说，“在其后面，一切都很理智很实际，而且道路上的所有障碍都被扫除了。”

“若他并非如此壮观，那该有多可怕啊！”弗雷德里克越过这喧嚣之声叫道。

报童还在叫喊着罗兰德号遇难的消息。

“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弗雷德里克想，“我正在生活中颠沛流离。那件事怎么能困扰我呢？”

街道上交通太过拥堵，马车不得不停下来。他咬着唇，摇着头，口中唾沫飞溅，他还一边四处看着，好像要用他那火焰似的眼睛审视那位年轻奥地利官员的心脏和缰绳。被迫停下来的过程中，弗雷德里克得以看到那推挤着蜂拥而上的人群对那成堆的报纸有多么痴迷。

“纽约人民狼吞虎咽地抢报纸就像牛狼吞虎咽地吃草一样。”弗雷德里克想着。上帝多么值得赞扬啊！在施密特从一个小男孩儿——他冒着生命危险穿到马车跟前——那里买来的《世界日报》上，一些新的消息抢了罗兰德号的风头——“宾夕法尼亚的矿井发生爆炸，三百名矿工死亡。”“位于十三层高楼中的工厂失火，四百名女工在火焰中丧生。”

“我们这类人大批涌入后，”弗雷德里克说，“煤变贵了，小麦变贵了，油也变贵了，可人却像垃圾一样便宜。柏布先生，你不觉得我们的文明已经达到一百零六度了吗？纽约难道不是疯狂之家吗？”

可是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沿袭着奥地利军官的作风，以独有的优雅姿态将手放到帽子上，坚定地笑了笑，那是发自嘴角的快乐微笑，而他的答案并不是赞同。

“我热爱生活。人们在这里真真切切地生活。欧洲若是没有了战争，它就会感到无聊。”他用英语说道，这清楚地证明了他与古老大陆之间的距离有多么遥远。

在火车站里，他们站在火车旁边的站台上，施密特以德国人的方式握着弗雷德里克的手，急匆匆地对他说：

“好了，老伙计，你一定要快些来梅里登看我，梅里登是个小地方，你在那里会比在这里复原得快。”

“我可不会兼做自由代理人。”弗雷德里克宿命般地微微一笑，回答道。

“为什么不呢？”

“我还有事，还不能脱身。”

施密特带着亲密的随性问道：

“是与那个木制马利亚有关的吗？”

“或许正是那类事吧，”弗雷德里克回答道，“可怜的小家伙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她天生的保护者，那么既然我救了她——”

“那么是真的有便衣女孩儿和绳梯这回事儿喽！”

“是，也不是。改天我再给你详细讲述。现在只要记住我的话，会有那么一个突然的瞬间，以一种最为惊人的方式，你会发现自己要对某个同类承担某种责任。”

彼特·施密特笑了。

“你是说，在拥挤的大街上，一个女人走向你，要你帮她抱一会儿孩子，可是她走后就再没回来？”

“找个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火车的车厢很长，装饰得也格外雅致，它开始慢慢向前移动，尽管什么信号也没有发出，没有呜鸣声，没有铃声，也没有口头指令。火车一点骚动也没有，就不顾一切地开出了站。周围只有彼特和弗雷德里克在相互道别。彼特站上了台阶，再次和弗雷德里克握手。

“我希望很快能见到你。”他们两人都温和地说道。

第十章

弗雷德里克回到家时，才获知有几名记者和其他人来过这儿，说是要问他些问题。弗雷德里克看到记者的名片中有亚瑟·斯托的，于是推断是韦斯特＆福斯特公司的代理人把他的地址说出去了。此外，还有一封经理人写的信，上面属着一个德国名字——莱曼，他发现弗雷德里克不在，于是留下一封铅笔写的信，他在信中邀请弗雷德里克在纽约、波斯顿、芝加哥以及其他一些城市召开医学讲座，还让他开出条件，前提是在每一次讲座中他都要提到罗兰德号沉没的事，还要加入自己对此次事件的感受。

“还有吗？”弗雷德里克想，他感到恶心，尽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事实上已经出名了。

他要彼得罗尼拉传话给英吉格，问她是否愿意见他。彼得罗尼拉带回消息说，英吉格愿意十五分钟后和他见面。“皮托雷·弗兰克夫人和她在一起。”管家补充道；这句话让弗雷德里克的血液冲到了头部；尽管他想要换洗一番，可是他不等彼得罗尼拉回来，就三步并作一步往楼上冲去。他大声地敲着英吉格的门，却无人响应。然而，他打开门走进去，看见那个吉普赛画家正坐在英吉格的旁边。电灯下的桌子上，有一大张纸，弗兰克在上面用铅笔画着什么，弗雷德里克走近时才发现上面画的是服装设计草图。

“我说十五分钟后。”英吉格歪着脸慢慢地说道。

“我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弗雷德里克说。

弗兰克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热情地和弗雷德里克打过招呼，然后向门口走去。

“我不想打扰你。晚安，冯·卡马赫尔医生。”她咧嘴笑着，见弗雷德里克生气，她有些高兴。

“里戈！”英吉格在他身后喊道，“你说过明天还会再来的。”

“那个男孩儿在你的屋子里做什么，英吉格？”弗雷德里克有些严厉地问道，明显是在生气。“还有‘里戈’？‘里戈’是什么意思？你们都疯了吗？”

尽管她从未见过他以这样的语气说话，可她似乎并不介意，而且还很恭顺地说：

“那你又为什么待那么长时间才回来？”

“我稍后会告诉你。可是就我们之间目前的问题而言，我不允许你交这样的朋友。如果你想为他做些什么，可以送他一把梳子，一把指甲刷，或是一把牙刷。此外他的名字，不是里戈，而是马克思，他是个粗俗的小子，只会赖着他的朋友们。”

在这种嫉妒的情绪中，英吉格很轻易就能够让弗雷德里克感到羞愧。

“可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她说，“不管他贫穷还是富有，不管他穿得像花花公子还是流浪汉。里戈要给我画肖像，我很高兴当他的模特儿。”

“他的模特儿？你不要当他的模特儿。这个交给我，”弗雷德里克说，“可是请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里戈’？为什么会叫他‘里戈’？告诉我。”

“他妈妈是吉普赛人，他小的时候，一些有钱人将他带回家。”

“你相信吗？弗兰克的朋友说他一开口就满嘴谎言。”

“我又不是告解神父。他撒谎与我无关。”

弗雷德里克并没有回答。

英吉格仍然坐在桌边上。他温柔地在她额前印上一吻，然后解开她颈后束着头发的带子，将手插进那流动的金波深处。

“你去哪里了？”女孩儿问道。弗雷德里克和她讲了彼特·施密特，以及他们在里特的工作室里度过了一个令人兴奋的下午。

“我不喜欢那一类事，”她说，“人怎么能喝酒呢？”

弗雷德里克心想，女孩儿的评论太过干脆，并没有与他告诉她的事产生共鸣。

大约一小时后，弗雷德里克让威利帮忙找一所公寓，让他和英吉格住进去，或者英吉格可以在没有他的保护下自己生活。

“你一定要知道，”弗雷德里克解释道，“不管你和你的朋友们多么心胸宽阔，让一个年轻的小姐一直生活在一群单身汉的俱乐部屋里总是不妥。”

威利也已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妥；就在当天晚上，他和朋友一起帮她在第五大街找到了一处非常不错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先生们都出去了以后，弗雷德里克又一次受那奇怪的兴奋的驱使，走向了英吉格的房间。

然而，这一次，不是热情之浪，而是一阵自我净化的强烈愿望。

“英吉格，”他说，“命运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我相信你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经历了那些骇人的事，可是有些事就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正如他计划的那样，弗雷德里克开始对她讲自己以前的故事。那就是一次彻底的坦白。他说起了他的年轻时代和婚姻，说起了他的一切遭遇和对妻子的爱：“她再没有希望好了。对于她我没什么可自责的，除了这点——我仅有良好的打算，却没有完美的成就。可我并不是适合她的丈夫，因为我不能让她得到精神上的休憩，这是她需要的，却是我没有的。当她最终崩溃，再加上发生了其他不幸——它们一般都不会一个一个地来——此外，我在家庭以外也受了挫，我几乎快撑不下去了。我讨厌说起这些，可那是事实——在我见到你之前，出于一种非常明确的目的，我不止一次拿起左轮手枪。生活就像铅一样压在我的头上。它变得乏味又无聊。见到你以后，英吉格，说也奇怪，那场灾难，那不仅象征性地经历而且实质性经历了的灾难，再次教会了我要珍惜生命。你和生存——就是我从那场灾难中救回的两样东西。我再度站上了陆地。我热爱这土壤。我要爱护它。可是我尚未安然，英吉格，我还处在痛苦中，身心皆痛，你知道吗。你有所失，我也有所失。我们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看到了那无法忘记的阴暗。我们曾陷入绝境。英吉格，我们可以相互依偎吗？你会来到一个心神不宁，一个备受折磨，一个生活多变，一个渴望和平与安宁的人身边，并和他和谐相处吗？如果我为了你抛下一切浪费我生活的事，那么你也能为了我，放弃至今仍充斥着你生活的事吗？我们能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远离一切错误的诱惑，简单地生活，像普通乡下人那样生老病死吗？我会好好待你，英吉格。”弗雷德里克捧着她的手，就像之前提到马利亚那样，“我会——”他停下来，喊道：“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只需跟我说一件事，英吉格，你愿意做我生活的伴侣吗？”

英吉格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迷雾，一边用铅笔敲打着玻璃窗。

“也许吧，冯·卡马赫尔医生，”她最后说道，“也许！”弗雷德里克发火了，“还有，冯·卡马赫尔医生！”

英吉格转身迅速说道：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快就发火呢？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否能满足你的需求和愿望？”

“这就只是一个爱不爱的问题。”弗雷德里克回答到。

“我喜欢你，是的，我确实喜欢你，可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爱，我怎么能分辨？我总说，至今为止，我只爱过动物。”

“动物！”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吼道。

他感受到了致命的羞辱。

对于他来说，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贬低过自己。

第十一章

稍后，有人敲门，一个穿着长衫，戴着棕色小山羊皮手套的男人走进来，他那胖胖的手里拿着一顶丝绸帽。

“你好，”他说，“我猜您是哈尔斯特伦小姐吧？”

“是的，我是哈尔斯特伦小姐。”

“我叫利林费尔德——四海剧院的经理。”他将名片递给弗雷德里克，从名片上看他还是多家剧院的负责人。“我是从斯托先生那里获知你的地址的，就是那个没有手臂的人，你知道的。我听说你和福斯特＆韦斯特公司之间有一些不愉快，于是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去拜访我这位老朋友的女儿。我认识你的父亲和母亲。”利林费尔德先生以得体而有所节制的语调说着，他精心巧妙地表达了他的同情和他个人对哈尔斯特伦的死感到的悲伤。

遇到生意方面的事，英吉格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于是弗雷德里克主动代表她和经理交涉，他还会打断经理的话，偶尔插上两句。就人品而言，那个人一点都不遭弗雷德里克讨厌，而他的出现，从某些方面看也是件好事。

“鉴于她的健康状况，直到现在哈尔斯特伦小姐都还不能公开露面。我作为她的医生，有责任不让她去跳舞，可是韦斯特＆福斯特公司通过中间人和一封邮件强迫她，他们说哈尔斯特伦小姐在邮件中主动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按他们的计划跳舞。”

“没有！”英吉格说道，“绝对没有。”

“还有，”弗雷德里克继续说，“他们的条件非常苛刻。我们还收到过提供的条件比他们好三四倍的信件。”

“正如你们所希望的那样，”利林费尔德说，“若不介意的话听我给你们出出主意。首先，放轻松，别把福斯特＆韦斯特对你们的威胁放在心上。因种种原因，他们和哈尔斯特伦先生的合同在法律上是无效的。我碰巧有一些关于你父母离婚的确切信息。他们自己给我讲过一些，而且我的哥哥是你父亲的顾问。你的法定抚养权是判给你母亲的，因此你的父亲并没有权利替你签合同。虽然你逃走了，你和你父亲一起走，那是因为你全心全意为他奉献，再加上你和母亲相处不愉快。我毫不犹豫地说，你那样做是明智的，非常明智。你父亲把你培养成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谢谢。”英吉格笑了，她在笑自己曾经很不情愿地训练，以抗议她的艺术教育，“一次要训练几个小时，那时他就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抽着他的海泡石烟斗，我就得一丝不挂地为他跳舞，在地毯上表演着各种技艺。下午时分，他就会弹钢琴，而我就一再重复做同样的事。”

“你父亲可是一个让人惊羡不已的训练者。他让两三个国际明星走上了跳舞之路，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的话。他就是两个世界的舞蹈大师——”经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外，还有许多其他有趣的事。可就手头这件事来说——如果你想，你与韦斯特＆福斯特公司的合同可以不算数。”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这一次他好像更多是对弗雷德里克说的，“我不否认我也是个商人——在不失绅士风度的范围内——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冯·卡马赫尔医生。你还要让哈尔斯特伦小姐跳舞吗，或者你和她决定让她回到私人生活中？”

“哦，不。”英吉格斩钉截铁地说。

弗雷德里克感到好像一块冰冷的铁进入了他的灵魂。他自己就好像一个不能及时将兵器拔出体内的吞剑者。

“不，我们还没决定好。”他也说道，“虽然我希望哈尔斯特伦小姐放弃跳舞，因为她的身体很虚弱。可是她坚持说她需要那种感觉。而每当我看到他们提供的那些机会和条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劝说她违背自己的意愿。”

“不要，冯·卡马赫尔医生，不要啊！”利林费尔德先生喊道，“哈尔斯特伦小姐、冯·卡马赫尔医生，就让我出面对付韦斯特＆福斯特公司吧——我跟你们说，他们就是吸血鬼——还有，他们侮辱了小姐。相信我，许多关于她的恶劣谣言都是他们传出来的。”

“说名字，”弗雷德里克说，他脸色发白，“我想，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出来，我希望这里的绅士们也像欧洲那样。

“呸——呸！”经理镇定地抬起他那胖胖的手，在弗雷德里克看来，好像商人那镶嵌在肩膀之间的头，在试着向他示意着什么，好像他在鬼鬼祟祟地眨着眼睛，同时还努力抑制住不大笑出来，不希望破坏了他的商业热情和庄严，“你太当真了。”他奇怪地直看着弗雷德里克的脸，那大而圆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别有深意的神情。接着说道，“我们就约定在城里表演二十个晚上，不管他们给你多少，我每晚比他们多出一百五十美元，从四天之内算起。如果你同意，我们立刻就可以去找律师。”

不到半小时，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就站在一座大型电梯上，电梯正要将他们带往一座纽约办公楼的第十五层。英吉格是电梯里唯一的女性，让她高兴的是，车厢里的十九名绅士都将帽子拿在手里。

“要是你之前从没见到过这样的场面，”利林费尔德对弗雷德里克说，“美国大律师的办公室会让你震惊的。这是一家法律公司，他们有两个合伙人，布朗和塞缪尔森；可是布朗不管事，一切都是塞缪尔森说了算。”

这位著名的纽约律师塞缪尔森的办公室，被木质和磨砂玻璃与一个宏伟的大厅隔开，那是一个写字工厂，一群助理在里面操作着打字机。塞缪尔森看上去像一个将近四十的人。他并不算高，肤色暗黄，胡子短而突出。这个人的着装——他占公司收入的股份据估计每年有三十万美元——虽然剪裁得体，却一点也不崭新；事实上，它们相当破旧，他的整个形象表明他绝不是美国清洁的象征。他说话时声音低沉而厚重，就好像喉咙痛似的。

不到十五分钟内，利林费尔德和英吉格之间的合同就拟订好了，鉴于英吉格还未成年，这份合同并不如她和韦斯特＆福斯特公司之间的合同有效力。塞缪尔森说他掌握了一切关于哈尔斯特伦和韦斯特＆福斯特公司合同的细节。当问及他们的传唤时，他只是以一种非常轻蔑的姿态笑着说：

“我们就静静地等着，让他们先开始吧。”

最后，当英吉格和弗雷德里克单独坐在关闭的出租车上，往家里走时，他用手臂热烈地环住她。

“如果你上台跳舞，英吉格，我会发疯的。我会感到，就好像你和我，和我们的爱情都被暴露在了公众面前。要是我换作你，连一半痛苦都感受不到。”

这个可怜的年轻学者又开始在这小吸血鬼面前倾吐他遭受的痛苦，这一次还伴随着热烈的吻和拥抱。

“我是一个正在沉溺的人。若你不向我伸出双手，那么我将会永远沉沦。你比我强大，你能够拯救我。世界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我所失去的算不了什么，过去算不了什么，以后也不算什么，只要我能用它来交换你。和我一起吧，你会是我的一切，是我生命的唯一意义所在。”

“你并不脆弱。”女孩儿小声说道，还用渐迷离的眼光看着他。她急促地呼吸着，那薄薄的嘴唇分开，还有那致命的诱惑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在她憔悴的脸上展开。

“跟我走！跟我一起逃走！”

第十二章

弗雷德里克靠在出租车的一个角落。在一阵羞耻感的驱使下，他严厉地咒骂自己。他摘下那松垂的帽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珠，手捏成拳头贴在额前，此时，他还没换上美国的烟囱管帽。

“我可怜的父亲！一个月后，我就会成为被官方批准的男妓。到那时，人人都会知道我，并对我投以敬意。纽约的每一个德国理发师都会给他们的顾客讲我的父亲是谁，我是谁，我靠什么为生，我在追求谁。我会成为那个小朋友的哈巴狗，或是给她取乐的猴子，或是淫媒。我们所造访的每一座城市的德国殖民地，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会视我为堕落贵族的例子，他们会看到曾经的好人、好丈夫、好父亲是怎样堕落进这样一个污秽的地方。”

租车快速驰往百老汇，弗雷德里克带着自省与羞愧的情绪，茫然看着窗外划过的房屋。他突然站起来。霍夫曼酒吧的标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突然想起与“哈姆波特”上的人们的约定。于是他看了看表，刚好是约定的时间，十二点和一点之间。于是他叫马车夫停下，可是马车已经开过了一小段。弗雷德里克走下车，付钱给车夫，一会儿就出现在了纽约著名的酒吧。

他看到一个长长的吧台，它由大理石板铺成，大理石护墙板装饰，抛光黄铜，抛光银，和一层不染的发光的镜子，以及一些明亮的酒杯，空酒杯和插着吸管的酒杯，装着冰块的酒杯。吧员穿着洁白的亚麻布衣服，正在准备种类纷繁的著名美国饮品，他们技艺精湛，沉着冷静。

吧台后面的墙上，手可触及的地方，有一排发光的金属龙头；吧台后是通往厨房和餐具室的通道。水龙头上方和门上挂着油画。在那些站着或者斜靠着吧台的商人们头上，弗雷德里克看到一幅库尔贝的女人画像和一幅特鲁瓦勇的绵羊画；一张杜普蕾的云图海景画；几幅杜比尼的精选画，上面画着一群羊在沙丘上，低挂在海平线上的满月倒映在水池里，两头牛正在反刍；还有一幅科罗的作品——一树，一牛，一水，一片灿烂的夜空；还有迪亚斯的——一个池塘，经年桦树，光线倒映水中央；还有卢梭的——暴风雨中的参天大树；米利特的——装着芜青的罐子，白锡汤勺和叉子；一幅德拉克鲁瓦的黑色肖像；另一幅库伯特的作品，一幅风景图；一幅巴斯蒂安-勒帕热的小型画作，光明草地上的男女；以及其他许多出色的作品。他全然沉迷其中，几乎忘记了近来的经历和他来的目的。

他完全沉醉其中，隐约对一群人感到厌恶，他们那吵嚷的笑声和躁动与其他客人安静的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然，他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吃了一惊，回过头，与一张长着胡子的脸四目相对，这张脸有些粗糙，好像并不熟悉。鸡尾酒和其他上好的酒类，在他红润的脸上映下一丝浅蓝色。

“怎么了？”陌生人说，“你不认识我了——布托船长？”

布托船长，弗雷德里克的救命恩人！此刻他已认出了那堆喧哗人群中的其他人。其中有亚瑟·斯托和他的侍从巴尔克，他穿着低调的黑色号衣，与其他人稍稍隔开而坐。还有威廉医生，和画家雅各布·弗莱施曼，还有“哈姆波特”上的机师万德勒，以及罗兰德号上的两名水手，他们穿着新制服、戴着新帽子。他们已经受雇到原航线的其他船上工作，而且还得到了一大笔钱。

大家都像老朋友一样欢迎弗雷德里克。被奉为美国绅士的亚瑟·斯托正在讲着他的老故事，说他在短期内不会去旅行了。他经常高声阔气地提起他的妻子，显然是认为让公众知道，他作为一个没有手臂的人也能娶到妻子，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这一次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说，“昨晚，观众们蜂拥至台上，用手臂将我托起，高喊着‘1492’，那是大都会剧院每晚都会唱的歌。”

“1492”——凡目光所及之处，街上，露天广场上，都有它。弗雷德里克看着乐队的广告上，舞台杂耍的展览上，继哥伦布登陆四百年后的美国的发现之日，都被渲染上对这个新秀之国的爱国情感。

“哦，冯·卡马赫尔医生，你还好吧？”威廉医生问道，“这些天你是怎么过的呢？”

“哦，就这样，就这样。”弗雷德里克耸耸肩说道。他不知道该怎样总结这段过得如此充盈的时间。说也奇怪，在这陆地上，在霍夫曼酒吧，他之前对他的同僚医生的信任已经所剩无几，甚至荡然无存了。

“你的小女孩儿怎么样了？”他别有深意地笑着问道。

“我不知道。”弗雷德里克带着冷冷的且惊讶神情回答他，还补充道，“你说的是谁？”

他对他们所有人的回答都简短而生硬，根本不可能开始一场对话。刚开始几分钟内，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儿来。酒吧里的其余人都能认出他们是罗兰德号上的生还者，这让他感到极为不悦。而斯托，那个无臂之人，那个著名的神射手，非常惹人注意。

斯托能够用牙齿咬着酒杯喝酒；可是他今天不沾酒。然而，他心情很好，布托船长、温德乐、弗莱施曼和水手们也都随意举杯。威廉医生也并不劝阻。

他小声对弗雷德里克说，昨天早上《国家报》的期刊上公开为弗莱施曼募捐，那个可怜的家伙得到了一大笔前所未见的钱。这下他明白了为什么弗莱施曼喝那么多酒，为什么他神情如此毅然，为什么他那么猛烈地抽着烟。

“你怎么看那件事，冯·卡马赫尔医生？”他问，还一边指着那些画像，一边蔑视地喷着鼻息，“把这种东西叫作艺术！将这些东西从法国搞来，花了成千上百万。他们是在掸美国人身上的渣滓。我敢打赌，要是我们在慕尼黑、德累斯顿或者柏林的德国人不能做得比那个，或者那个好——”他说着随意指着几幅画像——“我们就会将他列入ABC之类。”

“一点没错。”弗雷德里克笑着说。

“你们等着，”弗莱施曼喊道，“我要拿一两样东西给美国人看看。德国的艺术——”

可是弗雷德里克并没有听下去。稍稍过后，他的印象全都集中在了那个不断被弗雷施曼滥用的词“德国艺术”上。他不客气地对着威廉医生说：

“你还记得这条乱吠的狗，这个笑得像疯子一样的家伙，是怎样从我们的船边冒出水面的吗？”

这时，布托船长和温德勒笑脸盈盈地走了过来，好像他们察觉到是时候来陪陪这两位医生了。

“听说了吗，先生们，那个纽芬兰渔民说他看到过罗兰德号上的尸体和漂浮的残骸？”布托船长说，“他们还找到了‘罗兰德号’上的救生用具。他说尸体和残骸被冲到了沙洲上，那里有许多鲨鱼，还有群集盘旋的鸟类。渔人说最初引起他们注意的就是那些鲨鱼和鸟类。”

“你怎么看呢，船长？”威廉医生问，“你认为除了我们外，‘罗兰德号’上还有死者或者生还者吗？”

至于生还者，船长自己也不会承认。

“也许，”他说，“有一两艘救生艇飘到更南端，进入了平静海域。也或许，他们没有碰上更大的汽船，或者三四天都遇不到一艘船。弃物、残骸和尸体通常就会由拉布拉多洋流带向南方，直到他们撞上墨西哥湾流，然后再被墨西哥湾暖流带到东北部。要是他们随墨西哥湾洋流一同辗转到亚速尔群岛，那么他们很快就可到达苏格兰海岸。

“那么，”弗雷德里克说，“我们的好船长冯·凯赛尔就还能在苏格兰陶工的领地找到一个葬身之地。”

“我们可怜的船长们，”布托说，他看起来就像公共马车的售票员而不像是船长，“他们要我们掌控海洋和风暴，就像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那样，如果我们无法掌控，我们就只能选择在海洋里淹死或者回陆地上被绞死。

亚瑟·斯托加入了他们，说道：

“你还记得罗兰德号沉没的时候，防水壁是不是关着的吗？”

弗雷德里克想了想说：“不，没有关上。”

“我也这样觉得，”斯托说，“水手们说他们一点也不知情。”

“我们只顾听令行事。”水手们说。弗雷施曼发话了：

“防水壁并没有关上。我没见过船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是防水壁确实并没有关上。我的船舱挨着一家俄罗斯籍犹太移民。我们感受到了猛烈的震动。随即引起一阵惊慌。我们相互碰撞着，时而还撞在墙上。你看我撞伤有多严重。”他说着卷起袖子，“那家俄罗斯籍犹太人里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女孩儿，是她让我在船上的时光不至于太无聊。”威廉医生又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弗雷德里克，“她不放开我，她叫得喉咙都嘶哑了。最后，她只能喘气了。她抓紧我，而我一边喘息着一边说，‘要么你会和我一起掉下去，要么你把我救起来。’我还能做什么呢？真想在她头上敲两下。”

“是啊，”温德勒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做呢？干杯吧，先生们。”

大家都碰了杯。弗雷德里克脸色苍白，而其他人都欢快地笑着。

“对了，冯·卡马赫尔医生，”斯托说，“我突然想到那个姓哈尔斯特伦的女孩儿，真的，你应该劝她和韦斯特＆福斯特公司签约。你不让她跳舞，就是妨碍她的前程。”

“我？”弗雷德里克质问道，“你这是什么话啊！这关我什么事啊？”

斯托并没理会他，继续说道：

“一般说来，韦斯特＆福斯特公司非常不错。可是他们的影响和关联是不可估量的。那些和他们作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等等，斯托先生，恐怕你这也是在白费唇舌了。我既不是那女孩儿的监护人，也一点不适合当买卖男女的贩子。”

“哦，哦，哦！为什么这么严重呢？”斯托说。而其他人，包括威廉医生在内，也插嘴进来；这使得弗雷德里克更为愤怒，“你不知道那个小妖精能赚多少钱吧？正如美国商人所说，‘有得赚’。别忘了我们身在美元之土，在最后一片土地被开垦完，最后一块金子被挖掘完之前，你都不能停下来休息。”

弗雷德里克很生气。他只想拿起他的帽子，跑开。当前这种心境下，他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来见这些人。为了转变话题同时发泄他的愤怒和恶劣情绪，也出于一些更高尚的原因，他突然开始说起那个女仆——罗萨，他指责那些纽约报纸几乎对这位英雄女子只字不提。

“对于我来说，为她做点什么，比为其他女人做事更为重要。我并不是一个讨价还价的人；但是如果要募捐，而不为罗萨募捐的话，那么他们就无视了‘罗兰德号’上的女英雄。”

“你是要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弗雷施曼生怕失去了他的战利品一样，有些无礼地说道。

这时巴尔克插话了。

“记住，弗雷施曼先生，罗萨是第一个看见你的人。要不是罗萨把你拽出水面——她就像熊一样壮——我们船上的其余人就会用浆打过你的头，让你沉下去。”

“你胡说，你个笨蛋！”弗莱施曼一边说着，一边朝后退着，转身对着挂着画的墙面，“我不断见到这两头发疯的牛。”他提到了杜比尼的佳作之一。

弗雷德里克尽可能礼貌地谢绝了他们一起吃午餐的建议。

第十三章

一个人走在街上时，弗雷德里克因自己不懂迎合而感到厌恶。如果是他自己刚好发神经，那还该怪这些无辜的人吗？弗雷德里克总是这样，一旦他发现自己做错了，便会毅然尽全力去弥补，于是在他得出是自己的错后，便决定回去和船友们吃午餐。他走出来大约已经八分钟了。这时他返回去，加快了步伐，五分钟内，霍夫曼酒吧的标志就又出现在他面前。百老汇大街拥堵一如往常，黄色的出租车彼此稍隔间隙，络绎不绝，形成两条不间断的链子。天气阴冷多风。街道上喧闹纷呈，弗雷德里克透过这些喧闹的人群，看到他在罗兰德号和“哈姆波特”上的朋友们从酒吧里走出来。正当他要向他们招手时，却踩到了人行道上的果皮。

“别摔着！冯·卡马赫尔医生！”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你还好吧？”他正要恢复平衡之际，脸却与一个美丽而高贵的女子相对，那女子的脸被面纱遮着，她戴着皮帽子，穿着皮外套。他渐渐认出是伊娃·彭斯小姐。“我运气真好。”她说，“我很少到这里来。今天我刚好要在这附近买点东西，正在去餐馆的路上。我一般都在餐馆吃午餐，因为我讨厌寄宿公寓。碰巧的是，我今天刚好比往常迟了些。因为那个小女孩儿，哈尔斯特伦小姐，和弗兰克一起参观工作室，让我比以往多待了四十五分钟。”

“你是一个人吃饭吗，彭斯小姐？”

“是的，”她说，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有些吃惊，“这在你看来很奇怪吗？”

“哦，不，一点也不奇怪，”弗雷德里克匆忙回答，“我脸上露出惊讶表情是因为差点儿摔倒，还有突然遇到你。我之所以问你是否一个人吃饭，是因为我想问你是否介意我和你一起吃饭。”

“如果你和我一起吃饭，我将会非常高兴，冯·卡马赫尔医生。”

这优雅的两人引来了路人的频频关注。弗雷德里克高大威武，举止得体，他的头发和胡子因未修剪而显得过长。伊娃·彭斯也算得上高大。她皮肤白皙，头发呈褐色，一点也不像美国人那黄蜂一般的身材，她的长相与提香作品中的美丽女子较为相契。

“你在这儿等我一分钟好吗？”弗雷德里克问，“你看到那边正要上车的人了吗？其中一些命中注定般成为我在‘罗兰德号’上的船友，而其他人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当那一小伙人安全乘上车，向布鲁克林开进时，他说：“我无比感激——”说到这儿时，他停下了。

“因为你是从车上那些人中被救出来的吗？”彭斯小姐问道。

“不。因为我遇到了你，而你将我从那群人中拯救出来。我承认我忘恩负义。就是那个船长——当我看到他的船从海上向我们驶来，看到他站在舰桥上时，对我来说，他不是天使长就是上帝的使者。他集令人敬畏的安宁、冷峻和令人敬畏的高贵于一身。他并不是一个人，他是那个人，是那个拯救者，除他之外，再无别人。我的灵魂，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在朝他呼喊，都崇拜着他。可是，他在此处却化为一个善良而平凡的劳工。在船上，斯托的活泼让人感到慰藉，而现在，他在工作中却摒弃了自己闲时的好思想。责任，升华了布托船长，并且暂且让他变为有用甚至是重要人物的东西，在斯托身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斯托仅仅看上去参与了海上的生活，可实际上他想的只有自己。其中还有我的同僚，船上的医生。当我发现他是一个半瓶响叮当的人后，别提有多难过了。我是真的以为他比其他人更有意思。”就好像他心中的水匣被打开了，弗雷德里克开始慨然讲起了船只遇难事件，这是他之前从不会提及的。

“今天，尤为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一个人竟能够，也确实做到了，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内两次消化一棵橡树。我发现自己不断对那次大船沉没事故产生疑问，那艘船上的每一个角落我都非常熟悉。我看到了什么东西，可是距离太过遥远，仍然无法看清楚。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有四五次，我又再次经历了那事故。昨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冒着冷汗，我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船上的混乱，作为遇难信号的嘟嘟声，那血腥的景象，扭曲的面孔和漂浮的人体四肢，一切都非常可怕。要是我仍继续看到这样的景象，那么，我也会再次和罗兰德号一起沉没。

“我这样的感觉好像有些病态。一个状况像我这样的人就会对自己说‘一旦已经下沉，那就沉下去吧，不要起来’。可是那些上车的人不会那样说，彭斯小姐。对于他们来说，整个事情就永远过去了。他们已经消化掉了整个罗兰德号，以及发生在它载着的上百人身上的事。他们消化掉了那一整件事，而且几乎就要将它遗忘。他们的那种能力，尽管令人羡慕，可是却侮辱了我的人道主义天性。我非常讨厌那样。他们那笨拙的语言，透露出了自身的冷漠，他们那愚钝的灵魂让我战栗。从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为了自身安全而破坏别人安全的自私，那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残忍的疯狂。那些人是冷血的，他们是残忍的。他们永远处在一种被轻微隐藏与压制的野蛮的自我防卫状态。”

“在我看来，你朋友们的行为，一定非常不好。”彭斯小姐笑着说。

对于这一点，弗雷德里克并不是真心赞同。因而他只是回答道：

“我只是感到他们将轮船放到了齿间，包括所有的木材和铁器，以及那载重的人类一起嚼成了纸浆，并且不留痕迹地吞下。”他说着摘下了帽子，手指穿插过头发。

“如果你真想和我一起吃午餐的话，冯·卡马赫尔医生，你就不能有好高骛远的心里，像里特先生一样。”彭斯小姐在一家整洁的餐馆前停下说。

他们进入了一个低矮的屋子，屋子里铺着红砖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镶着嵌条。他们国家有着无尽的木头资源，使得美国人可以自由地使用木材，尽管需要精炼。这干净的小屋经常有理发师、骑术教练、马车夫和店员光顾。吧台上放着并不昂贵的午餐和美国通常可见的饮料。老板坐在角落里，那里装饰着一些体育画报，上面有著名的骑师和他的马、杂技演员和棒球冠军。从表面上看，就好像这里晚上的顾客和白天的顾客有所不同，而他那运动员式的形象——他着装整洁，可是穿着衬衫——是要引起顾客们的注意。弗雷德里克尚未从太多的训练中回过神来，他暗自惊讶于伊娃·彭斯竟敢到这样的地方来。

“你迟到了，彭斯小姐。你身体没事吧？”主人带着一脸面具般的严肃表情询问道。

“哦，是的，布朗先生。我身体一向很好。”彭斯欢快地回答道，“我要平常吃的午餐。可是这位先生，恐怕并不喜欢，或许你们能为他准备一些特别的东西吧？”

可是，弗雷德里克坚持要点和彭斯小姐一样的东西。

“我可是警告过你，”四下无人时她说道，“我真的不认为你会喜欢我所吃的东西。我从不吃肉，我想要你知道，而你肯定要吃。”

弗雷德里克笑了，“我们医生，”他说，“也要渐渐远离肉类饮食。”

“我认为吃肉很可怕，”彭斯小姐说，“我家院子里有一只非常漂亮的鸡。我每天都会见到它，却要割断它的喉咙，然后吃掉它。我们小时候，养了一只马，伦敦的人后来将它吃掉了。”她说着将小山羊皮手套往下拉，却并不从手臂上褪下，“人们还要吃狗。我非常喜欢狗。可最糟糕的是那些食肉的人们总认为那可怕的流血是必不可少的。想想世界上的屠夫，想想芝加哥那些巨大的屠宰场和其他一些不断大规模屠杀无辜动物的地方。离开肉人类也可以生存。它并不是他们生存所必不可少的。”

她以一种严肃而带着幽默的口吻说着这些，她的德语还算标准，尽管有些吃力。

“因诸多原由，”弗雷德里克说，“对于食肉，我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看法。就我自己而言，没有肉我也会过得很好，只要每天中午给我牛排，晚上给我烤牛肉。”

彭斯小姐看上去很惊讶，接着欢快地笑了。

“你是一名医生，”她说，“你们医生就是专门折磨动物的。”

“你是说活体解剖？”

“是的，活体解剖。可耻，而且罪过。只是为了让普通人多活几天，就要将无辜的动物折磨致死，真是可怕。”

弗雷德里克并没有回答，他是一名科学工作者，对于她的观点无法苟同。彭斯小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说道：

“你们德国医生真是可怕。我在柏林的时候，就一直害怕自己在亲戚们还来不及阻止前就死于非命，我害怕自己被带到你们那可怕的实验室进行解剖。”

“哦，这么说你去过柏林咯，彭斯小姐？”

“当然，我哪儿都去过。”

对话于是转到了柏林上。彭斯小姐说起这个话题时非常激动，因为那里随处可听到好的音乐，看到好的戏剧。

“我在柏林有一些教授和艺术家朋友。其中一个是一位波兰画家。他在克拉科夫附近拥有一处房产，他还叫我去那儿参观。除非我提前接受他的邀请，不然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去柏林了。”

店主端来了午餐，午餐由烤马铃薯、白菜和煎蛋组成。尽管换作在其他地方，弗雷德里克对这些都毫无食欲，可他还是胃口满满地吃着，还像彭斯小姐一样喝着美国冰水。

彭斯小姐的谈话方式完全不拘一格，生机勃勃。他觉察到罗兰德号的沉没在弗兰德里克的脑海里仍然鲜明如初，也记住了彼特·施密特的提醒，于是故意将话题转开。而弗雷德里克却因为自己对他的船友们进行了指责而有些不悦，于是有好几次都试着提起沉船事件。他的整个行为表明，有什么东西正令他苦恼，正在折磨着他。

“我们说着世界计划中那迫在眉睫的正义。可是为什么这么一群可鄙的人被救起来了，而其他数百人则淹死了？为什么那么好的冯·凯赛尔船长淹死了。我永远无法忘记他。为什么罗兰德号上那些精挑细选的船员们淹死了？为什么，又是凭什么我自己被救起来？”

“冯·卡马赫尔医生，”彭斯小姐说，“昨天的你还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你身上充满了光明和生机；可今天你就变得阴郁了。我认为你不懂得感谢自己的好运，这是不对的。在我看来，那些被救起来的人的品质怎么样，你自己为什么会获救，那些淹没的人们为什么没获救，这些都不该由你负责。造物者的计划和实施由不得你决定，你只能接受它。毕竟，接受生命是一种艺术，而这种艺术能让你一生受益。

“你说得对。”弗雷德里克说，“我只是一个人类。此外我继承了一种最不必要的理想天性，而不是实际的行动。‘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你的丹麦籍英国同胞哈姆雷特说，‘唉，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负起重振乾坤的责任。’我无法摆脱那种荒诞的狂妄。更糟糕的是，我身上具有浮士德精神，这种精神被植入了每一个认为自己该负起某种责任的德国好人身上。‘我如今已经学习了哲学、法理学和药学’，等等。最终，人总能在每一个转折点后更加醒悟，如此总比信守与魔鬼的诺言好。说也奇怪，通常情况下，魔鬼指定你履行的诺言中，第一个都是关于一个金发碧眼的格雷琴，或是像她一样的人的事。”

彭斯小姐并没有说话，因此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有必要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听一个德国学者兼理想破产者那不同寻常的经历。”

彭斯小姐笑着说道：

“破产者？不，我不认为你是一个破产者。当然，不论你有什么心事，不论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都很感兴趣。”

“那就好。”弗雷德里克说，“让我们看看你说得对不对。想象一下，一个男人，在三十岁之前，总是走错的路，或者，不那么说的话，就该是，每一次他去旅行，不管是走什么样的路线，结果不是断腿就是骨裂。我能逃脱真正的灾难，那场海难，实属稀奇。然而，我以为我的船只已经沉没了，而我就在上面，或者我和我的船只在下沉的中途。因为我看不见土地，我看不到附近有任何稳定坚固的东西。

“我直到十岁以前都待在军队里。我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我还因为反抗被惩罚。准备一场大屠杀对于我来说毫无吸引力。于是我的父亲将我带离了学校，尽管那意味着他不得不放弃他的好想法，接下来，我就进入了那被广泛讨论的高级中学。我父亲是一名狂热的士兵，而我成为一名医生，可是除了自己的职业外，我对于科学事业也很感兴趣，于是我致力于研究细菌学。于是又遇到了断腿和骨裂。因而从此就与医药和细菌学再见了。很有可能我再也不会涉足那个领域。后来，我结婚了。我撑起了一个婚姻带来的人为框架——一所房子，一个小花园，妻子和孩子，我还想以比别人更自由更好的方式来教育我的孩子。

“我在一个贫穷的乡村地区进行研究，心中想着在那里能比在柏林做一切更实际的事。‘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人人都说，‘以你祖先的名义，你在柏林的收入要比在这里多三四十倍。’而且我的妻子坚决反对要孩子。从她知道有了孩子开始，直到孩子出生，绝望的场面就一个接一个。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就成了真正的地狱。不睡觉，整夜吵架，从晚上十点吵到凌晨五点，这对于我们来说也不算稀罕。

“我试着温和地劝说和安慰，对于每一个可预见的争论，我软硬兼施，用尽了办法。我妻子的母亲，也不理解我。我的妻子大失所望，她母亲也大失所望。我不去追寻更好的前程，她只认为我这是疯狂之举。于是就发生了这些——我不知道这是否发生在每一对年轻夫妻身上——每在孩子出生前，我们每一分钟都要为他从婴儿期到二十岁的教育争吵。

“我们争论着孩子是否应该在家里接受教育，按照我所希望的，还是像他母亲希望的那样，到公立学校去。我说‘女儿应该接受体育训练。’我的妻子却说，‘女儿不应该接受体育训练。’那时，女儿甚至都还没有出生。我们吵得非常激烈，彼此甚至以离婚和自杀相要挟。我的妻子会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而我就去敲门，因为我害怕，害怕发生不测。

“于是我们就来和解，但和解的结果却加剧了家里那令人痛苦的神经紧张。有一天我甚至不得不将我的岳母赶出家里，以确保和平。甚至我妻子也意识到有必要那么做。我们爱着对方，除开发生的那一切，我们都是出于好意。我们有三个孩子，阿尔布雷希特、伯恩哈德和安玛丽。

“他们在三年内出生，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妻子有神经紧张趋势，那是生孩子所带来的危机。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她得了严重的精神忧郁症。她的母亲也承认安杰拉自小就得过类似的病。最后一个孩子出生后，我带她去意大利旅行了两个月。我们在那里过得非常愉快，在意大利的蓝天下，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也有所好转。可是她的病却在潜滋暗长。我现在三十一岁，已经结婚八年了。我的大儿子也已经七岁了。”

“现在，”——弗雷德里克想了一会儿——“现在已是二月初了吧。去年秋天，大约是十月中旬，我发现我的妻子在屋子里撕着一块并不便宜的丝绸，那是我们在苏黎世买回来的，而且已经在她的抽屉里放了四年多了。我仍可见那昂贵的红色东西，那时它的大部分还没被剪坏，以及散落一地的窗帘碎片。我说，‘安杰拉，你在干什么？’接下来我就了解了情况。然而，一段时间内我仍然抱有希望。可是有一晚我醒来，看到我妻子将脸凑近我，她脸上表情惨白，看上去非常恐怖。于此同时，我感到我喉咙上有什么东西。那正是她用来剪红色丝绸的那把剪刀。‘来，弗雷德里克，’她说，‘快起来穿衣服。我们俩一定要睡在菩提树棺木里。’是时候告诉她的亲戚和我的亲戚，召开一次家庭会议了。我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孩子们就危险了。”

“这下你明白了吧，”弗雷德里克说，“我用我的天赋所走的婚姻之路并不长远。我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要。我什么都可以做，又什么都不可以做。我的头脑已经不堪负重，而又空空如也。”

“你一定经历了一段痛苦的时期。”彭斯小姐简短地说。

“是的。”弗雷德里克说，“你说得没错，不过要是你能用现在时代替过去时，能彻底评估我妻子带给我的麻烦就好了。问题是，我妻子的精神遭遇该怪我吗，又或者我该免去一切责怪吗？我只能说，这个案子的诉讼还悬而未决，而我自己在其中既是原告，也是被告，还是裁判。

“那么，彭斯小姐，你觉得大西洋不把我从‘罗兰德号’上的所有人中带走有什么意义吗？我像疯子一样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抗争，有什么意义吗？我用船桨打在一些不幸的人头上，只因为他们会让我们的船翻倒，又有什么意义吗？我重重地打在他们头上，他们又无声地沉回水中，消失了。我至今还活在世上，不是很卑鄙吗，还是我该放弃这糟糕的生活？”

尽管弗雷德里克是用平和的谈话口吻说出这番话，可是他脸色苍白，情绪激动。盘子已经撤走很久了，而彭斯小姐，也许想要避开那痛苦的答案，于是问道：

“我们能在这儿喝点咖啡吗，冯·卡马赫尔医生？”

“做什么都可以，今天，明天都可以，只要不让你厌烦。我恐怕不是一个开朗的伙伴。我想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被如此自我主义折磨。想一想，我那关在精神病院的妻子每一刻都在向我展示着她的自私、软弱和可恶。因为她非常可恶，正如她所说，还因为我非常好，非常高贵，非常可敬，我听说，他们得一直看着她，不让她伤害自己。那是一个非常愉快的事实，对吗，彭斯小姐，难道我没有很好的理由值得高兴吗？”

“你需要的，”彭斯小姐说，“是休息。我从未想过——请原谅我这么说——一个外表看起来如此坚强的人会拥有如此小而战栗的灵魂。你现在该做的，我想，是尽可能掩盖你的过去。为了适应生活，我们每个人都得掩盖一些东西。”

“可是，我完全不能适应，”弗雷德里克说，“这一分钟，我感到自己很强大，因为我正和某人待在一起，而和这个人在一起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就能用清水梳洗自己——请原谅，我这是委婉的说法。”

“你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某些事物上，你应该去工作。”彭斯小姐说，“你必须让自己的身体筋疲力尽。”

“哦，我亲爱的彭斯小姐，”弗雷德里克叫道，“你可抬举我了！工作！我与流浪汉没什么两样。我想要治好的是我的怠惰和散漫。我如今站在一个靠欧洲人的伟大意志力发现并且征服的土地，我失去了我的浆，失去了掌舵的方向，还失去了我最后一丝自由意志。难道这就是当今人类和那时的人类之间的区别吗。”

这时咖啡上来了。弗雷德里克和彭斯小姐一言不发地搅拌了一会儿糖。接着彭斯小姐问道：

“如你所说，你怎么失去了你的自由意志呢？”

“悲哀的球腹蛛。”弗雷德里克说着突然想起了威廉医生提起英吉格时常把她比作蜘蛛。彭斯小姐当然不明白他的话；可是弗雷德里克打住了，尽管她询问，他也不回答。于是她突然收回了她的问题，还说他将话题从德国的哲学性层面，下降到像她这样浅薄的人层面上再好不过。

她又说道：“不管你多么尖锐地批评自己走了无数的路，却没有走到尽头，我还是建议你开始另一条路，并且欢快地走下去。将你自己限制在那些能满足你手头、眼里和脑中需要的范围内。总之，回归你最初的喜好，再次着手雕刻。说不定几个月后，你就会是世界著名的彩绘木马利亚雕像的创造者了。”

“你错看我了，”弗雷德里克回答道，“我只是在吹肥皂泡。让我一个人幻想吧，我幻想着自己体内有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在等待着自我表现和发展的时机。我真正更适合的是做里特先生的马车夫，或者侍从，或者最多做他的业务经理。”

第十四章

彭斯小姐拿出她那小巧的钱包，不让弗雷德里克替她付钱，他们再次走到了繁忙的大街。

“啊，”弗雷德里克说，在这喧嚣之中，他的态度彻底转变了，“看我说了多少话！这般挑战你的耐心，我真该受罚。你一定烦透我了。”

“哦，不。”她说，“我习惯了这样的谈话。我和艺术家们打交道已经有好多年了。”

“你是在指责我说话不真实吗，彭斯小姐？”弗雷德里克有些惊慌地问道。

“不，可是我想，”她带着男子般的坚毅，平静地说，“自然即便要让我们遭遇某些事情，它也不想我们一再遭遇。就好像造物主不论何时何地一定要将夜晚和睡眠置于白日之间。”

“并非随时也并非随地，”弗雷德里克想到他许多个晚上只能睡几个小时的痛苦，说道。走到十字路口，彭斯小姐停下来，等车送她回家。

“看那里，”弗雷德里克指着六幅巨大的海报说道——上面以花哨的颜色画着玛拉，蜘蛛的牺牲者。每一幅海报上倾斜地糊着绿色的条纹，旨在说明舞者刚遭遇了海难，但是仍将于来美国的第二天出现在韦斯特＆福斯特剧院。就在那广告之上，是七八张亚瑟·斯托的真人大小肖像。

“你的小朋友邀请里特先生后天去参观一个位于百老汇大街的剧院的彩排。那不是韦斯特＆福斯特公司。”彭斯小姐说道。于是弗雷德里克解释了他们与利林费尔德先生的合作，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彩排的事。

“对于那个女孩儿，我只觉遗憾。”他轻声说道，“作为奇怪境遇的结果，我认为自己要对她负责。她失去了父亲，他就是她的全部，因为她与母亲相处得并不好。”

“真的吗？”彭斯小姐说，“为什么呢，就在今天早上，我们短暂的对话中，她给我讲的情况完全不同。”

“真的吗！”弗雷德里克喊道。

“她告诉我说，从很多方面讲，她的父亲对她来说都是可怕的负担。首先，她得为他赚钱，而且他还要虐待她。”

“也许，”弗雷德里克有些困惑地说，“也许那就是歪曲的本质——某人感到不得不通过做某些事或说某些话来欺骗人们，而他所做的那些事或所说的那些话是不符合常规的，或是别人希望他说的。彭斯小姐，我希望，我衷心地希望，你看着点那个可怜的家伙，要是没有人引导她，她就会不知所向。”

“再见，”彭斯小姐招呼过来一辆车，说道，“尽快到工作室来工作。对于你的小朋友，她太任性了。事实上，她意志非常坚强。一旦她决定了要做什么事，就没人能够控制她，也没人能够引导她。”

当车子载着彭斯小姐开进纽约的车流中时，奇怪的是，弗雷德里克竟感到一阵孤独，对于他来说，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要将这种感觉一尝到底，于是继续沿着街道独行，随意走着。这还是第一次，在对一个相对陌生的人如此坦率地说了一番话后，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在头脑里一再回想第一次在工作室与彭斯小姐相见时的场景，她在那热闹的酒宴上的言行举止，他们第一次讨论木质马利亚，他与她在大街上第二次相见，她那正直的姿态，她那骄傲的眼眸，以及小小的国际化饭店里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样子。尽管她不想，却不可否认地成为了周围的焦点，而那也许只是她自然的一种结果。让弗雷德里克窃以为喜的是看着她优雅而欢快地吃喝，她不带任何气场，也不施任何魅力，只是有条不紊地剥着橘子，削着苹果。吃和喝对于她来说是高贵而合理，又不可避免的行为，是毫不虚伪矫饰的。弗雷德里克推荐她引导英吉格时，确实是发自真心的，因为他自己就从她的话中受过益，受她那美妙才思的影响，从她那直接赤诚而又敏锐的眼光里得到鼓舞。

“冒着让自己陷入荒谬境地之险，”他对自己说，“明天早上我要去里特的工作室，将我的手埋在黏土中，试着从那湿土之中重现我的生活。”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大约十点，里特亲自热情地邀请弗雷德里克去他的工作室，还分给他一间正对着彭斯小姐工作室的小屋。彭斯小姐建议他从仿制石膏模板开始，着手雕刻萨克森运动员的手臂。

这是弗雷德里克生平第一次鼓捣那满具意义的黏土，上帝就是用这黏土创造了人类，而人类反过来又用它创造上帝。他在罗马和他的雕刻家朋友们待过一阵，看着他们工作，注视着他们手指的每一寸移动，他竟然轻而易举就完成了任务，这让他自己感到惊讶，彭斯小姐也十分欣赏。此外，他解剖学上的知识和医药实验也为他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就在他完成医药学业后不久，他曾有过一段时间想要为雕刻家们进行一场人体解剖，于是他带着这种想法，画了一系列图，这些图深受行家们的喜爱。

弗雷德里克一阵兴奋地卷起衣袖工作了三个小时后，运动员那健壮的肌肉便清晰成形了，他感到一阵满足，这满足对他来说非常新奇。在工作的过程中，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威利·施奈德进来时，他在工作完后，去吃午餐时，总会故意对博尼费修斯·里特和艺术说：“你——好——吗？”在弗雷德里克看来，他好像是从梦中被叫醒，回到一种奇怪的生活中来。

“很抱歉，我不得不离开去吃午餐了。午餐真是件烦人的事。”他坦言说道。

里特进来时，他们都由衷地笑他对于雕刻那天生的激情。

“要是我回到欧洲，”他说，“我一定会马上给我的三个孩子制作雕像。”

彭斯和威利·施奈德的赞美着实让弗雷德里克感到自豪，尽管当里特进来时，他们都一言不发，等着大师的裁定。

“你之前一定用黏土做过模型。”里特说。弗雷德里克可以诚实地否认这点。“那么，”里特说，“你操纵这些材料时就像一个血液里含有艺术的人。根据你的第一幅作品判断，在我看来，好像你一直在等待着黏土，而黏土也一直在等着你。”

“我们可以看到，”弗雷德里克说，接着又补充道，“不幸的是，有一处缺陷。据说万事开头难。我之前的经历让我以为自己总是失败。通常情况下，在下象棋，玩纸牌，或是打台球时，我都是刚开始赢，最后输。我的实验和细菌研究都是刚开始很成功。我若是写一本书，也只有前两章有些价值。”

艺术家们不相信这些，尽管他说的是一堆事实。然而，弗雷德里克和他们一起离开工作室时，思维比几天来都更感健康。

可是，他在俱乐部屋和英吉格说了一番话后，精神就消散了几分。女孩儿若非讽刺便是冷漠地听着他叙述他的新职业。里特、威利和罗博科维兹都暗自对她那蔑视的评价感到愤怒，尤其是当他们觉察到弗雷德里克还纠缠在她的陷进里，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她对他说她必须去找韦斯特＆福斯特公司，还坚持要他们撤回送去防止虐待儿童学会的通知。因为她与利林费尔德签订的新合同使他们蒙受了损失，所以他们要报仇，至少是这样，他们还要破坏竞争者的计划。英吉格感到万分愤怒，她对弗雷德里克说早上她刚在剧院进行了简短的彩排，另外，防止虐待儿童学会的代表说第二天想来看她彩排。她决定要让自己的光芒在纽约闪耀，她要接受双重敬意，怜悯之敬意和崇拜之敬意。此外，她也不想失去那唾手可得的钱。如果不让她在纽约露面，那么她在美国也就无立足之地了。

反对一个女孩儿的顽固意愿是没有必要的。是也好，不是也好，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厌恶，因为他不得不扮演这个小明星的信使兼杂役。他在韦斯特＆福斯特和利林费尔德之间奔走，又从利林费尔德那里去布朗和塞缪尔森的公司找律师，从第二大街到第四大街，又从第四大街到第五大街，最终又敲响了防止虐待儿童学会会长加里先生的门，他要向他表明英吉格的情况，对他说要是不让她露面，那她将会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陷入物质缺乏的境地。可是加里先生拒绝接见弗雷德里克。

有幸的是，好心的威利·施奈德，为了让事情尽可能好办，于是请了一天假，陪弗雷德里克。他那好的坏的幽默和对当前纽约状况的有趣评价帮助弗雷德里克应付了许多不愉快的时刻。

第二天一早，弗雷德里克很高兴，因为他又可以开始他的塑形了。他那回旋着纽约的喧嚷声的大脑，能用在他热爱的事业上，而他的这番事业占用着他的眼睛和双手。他认为自己很幸运，因为他有着空前的天赋，就不必从事那些赛马和射击之类，需要又爬又跳来挣得那神圣的美元的行当。以前那疯狂的生活将他灵魂的衣装撕碎，而这简单的塑造运动员手臂的细节活会治愈他的灵魂。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彭斯小姐偶尔会进来视察他的工作，同时和他交流几句。他喜欢这样。她的陪伴让他感到安慰，甚至高兴。她的样子，她的姿势，和她说的话似乎都蕴含着坚定与安宁，此外，他的独立总让弗雷德里克暗自钦佩。他告诉他这新工作多么显而易见地成为了他的止痛剂，她回答说自己也有过同样的经历，而且，要是他不突然改变行径，坚持这份工作，他还会感受到更多好处。

第十六章

英吉格哈尔斯特伦“邀请”了艺术家们于十二点去看她彩排。当他们聚集在彭斯小姐的屋子里时——除了弗雷德里克外，还有里特、罗博克维兹、威利·施耐德，彭斯小姐和那酷似吉普赛人的画家弗兰克，他还带着画夹和绘画材料——他们言行都非常庄重。

那天天气晴明，街道上也干燥，于是他们决定走路去剧院。在路上时，里特给弗雷德里克讲了他正在长岛为自己修建的乡间屋舍。弗雷德里克已经从威利·施奈德那里听说过了。那是一栋相当气派的建筑，带着花园，赛马场和谷仓。里特是根据自己的想象和设计来建造它的。他还讲了那陶立克柱子有多么精美，那是一种最自然的柱子形式，因此与周围的一切都最为搭配。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别墅中使用它。屋子内部分沿用了庞培式风格，其中还有一个中庭。他还提到了一个小物件，一个滴水兽，他说想要将它放在庭中的喷泉上。

“对于那些令人欢乐的事物，艺术家们如今已是取材不竭。”他说，“我们在纽伦堡已经拥有了纯真的德国范例，其中最好的古典例子之一就是赫库兰尼姆的酒醉希勒诺斯。那与固态艺术作品相结合的液态的水，它能够流动、滴落、冲击、溅起、洒下、冒泡，或是从精美的喷嘴里喷出。它嘶嘶地冒出来，噼啪地飞溅下落，然后聚起泡沫。它一定是从希勒诺斯的酒壶里流出来的。我曾在春天于那不勒斯制作过一尊庞培式风格的纳西索斯石膏板小像，它非常精美。我要将它放在别墅的某个地方。我的花园会延伸至海边，我想要一个可以停船的小码头，在那里修上大理石阶，护栏和雕像。”

走在阳光下那冰冷的空气中，在那身形修长，着装优雅的雕刻家旁，听着他讲述希腊幻想作品，弗雷德里克的心又猛烈地拍打着肋骨。在这个新的国家，这一切发生以后，他还能再次看到英吉格跳舞，每当这样的思绪涌上他的心头，他就感到自己再不能承受磨难。他灵魂中那些健康的力量，已经开始起而反叛任何能增长那恶魔力量的事物。然而，他与她相连太过密切，她在公众之下展现魅力，这让他备受折磨，他希望她大获成功的念头也使他困扰。一边害怕它，却又一边热烈地渴望着它。

剧院黑暗而空旷，里特和他的同伴们走进去时，他们几乎看不见，只能跟着带领他们的年轻人摸索着前行，他带着他们去往正厅后排。渐渐地，他们的眼睛习惯了里面的黑暗，也能分辨出那无窗的洞室，成排的座位，观众和描画的天花板。里面的空气闻起来有些尘土味儿和腐烂的味道，它们重重地黏在弗雷德里克的肺部。巨大洞室里那些壁凹，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用来存放棺材的暗洞。壁凹处挂着灰色的帆布，帆布延伸至整个大厅，只有几排座位留给参观的人。舞台的幕布被掀起了，舞台上的光源来自于几盏白炽灯，它们那微弱的反光，只能投射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当参观者们的眼睛习惯了这昏暗的灯光后，光圈也就有所增大。

这些人之前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空旷昏暗的剧院，因此他们感到拘谨和压抑。也没有特别的原因，他们都降低了说话的声音，满怀期待之情等待着，就像观众们等待表演开始一样。

难怪弗雷德里克的心跳得越来越猛烈。就连威利·施奈德也沉默着，调适着他鼻梁上的眼镜，他可是一向都很镇定，而且还喜欢说一些嘲讽的话。他张大嘴巴坐着，鼻孔扩张着。当弗雷德里克的眼光碰巧落在他身上，看到他那异常陶醉的样子时，被他那搞笑的黑色日本人的头逗乐了。

紧张的几分钟过去了，舞台上还什么都没有，艺术家们一边问答着，一边交谈着，眼看就要卸下心中的紧张感，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场上的宁静，舞台上顿时响起一阵巨大的沉闷而且毫不优美的声音。那是利林费尔德经理，他穿着长外套，他把帽子转向颈后。他挥动着拐杖，凶狠地责骂着。这场景逗得艺术家们发笑。他们只能尽可能保持着礼貌，不笑出声来。

利林费尔德咆哮着，吆喝着勤杂工，并且厉声吼着一不小心走到了舞台上的女佣。

“地毯在哪里，音乐师在哪里，那些一无是处的参与灯光投射的人呢？我特意让他十二点来的。哈尔斯特伦小姐还站在后面，不能进化妆室。”

一个声音从大厅里响起来——声音来自那个领着艺术家们去座位上的年轻人——他怯怯地喊了几声：“利林费尔德先生，利林费尔德先生。”最后，利林费尔德听到了他的声音，将手拿到耳朵处，然后走到舞台边上。他那停顿了一会儿的咒骂声又起来了，这次以更为严厉的语气直接指向那小伙子。投射师走过来接受他的责骂。一个戴着丝绸帽的男人推着三名音乐师上来，他拿着一只手鼓，一个钹和一根笛子。

“花呢？花在哪儿！花！”利林费尔德对着大厅吼道，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支支吾吾地“我不知道。”于是利林费尔德消失了，口中还念着：“花在哪儿？花呢？”

“花呢？花在哪儿！花！”这声音在大厅里四处回荡着，从边座传到舞台上，又从最后一排——这样的场景只会让艺术家们越发想要窃笑。

这时，一些灯光又上了，一束引人注目的大红色纸花布置在舞台上。利林费尔德又出现了，他和那三位音乐家说起了话，此刻他已经稍加满意。

“你们学了我和你们说过的舞曲吗？”他哼着调子，还加重了高音部分向他们强调，“那么现在，”他说，“让我们听听你们都能唱成什么样吧。”他举起竹杖，就像拿着指挥棒一样，威严地说，“预备，开始。”

于是音乐家们奏起那激越的旋律，那野蛮的音乐，时而沉郁，时而尖厉，那音乐从第一次刺激弗雷德里克的神经开始，就日夜追逐着他。谢天谢地，黑暗遮住了他的神情。就是那艰难而不由自主的动机召唤出了那个魔鬼，让他开始迷恋在柏林的坤斯特勒豪斯。这些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引诱着他，牵动着他。

阿里尔的这种奇怪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他让受害者遭遇内心的风暴，还差点儿让他死于一场真正的海上风暴，他这么做是奉了谁的旨意？他为何要用这音乐去刺痛弗雷德里克的血肉？又为什么要将那无法割断的麻绳绑在他的喉咙和四肢上？如此惨重的永恒悲剧在那荒芜的海洋中上演，海水无情地吞没了这么多人，这一切发生后，亲爱的生活——这音乐还怎么能无动于衷，怎么能安然无恙，它怎么还能在那儿重现那异想天开的恐惧？弗雷德里克感到一根新的绳索勒进了他的血肉，紧绕着他的喉咙。好像角上戴着套索的公牛，一路愤怒地发着疯，向他飞奔而来——它那野蛮的力量将会被错误地用在舞台那无知而血腥的表演上。弗雷德里克并没有打他，也没有跑开，可他走近时既打了他，又跑开了。他感到自己的头仿佛被厚厚的帆布紧紧裹着。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使自己摆脱那强加的盲目。他一定要直接看向那怪诞的对手——是普洛斯彼罗还是凯列班？

“毫无疑问，”当被音乐折磨时，弗雷德里克感到，“人类一开始寻求疯狂，便会不停寻求。他们喜欢疯狂。难道疯狂就是那些最初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并且穿越海洋的人吗，而且他们既不是鱼也不是飞鸟？”

在丹麦的斯卡恩，有一处画面值得一看。在一家小旅馆的餐厅里，挂着从残骸中捡回的领袖的肖像。那疯狂之手，直接触向那些木质男女的脸部和衣服。他们看着远处的前方，在那里，他们好像看到了一些超然物外的东西。他们的鼻子，在黄金的香味和异国香料混合的空气中颤抖着。不知怎么的，他们好像有了一个秘密，于是从故乡的土地上抬起双脚，凌空而行，追逐着幻影，最终又在那人迹罕至的盐质沙漠里发现了新的秘密。黄金国就是那样被发现的。也就是那样，才使数百万人走向了毁灭。

而英吉格·哈尔斯特伦，那个前不久刚成为她的木质马利亚肖像的女孩儿，如今成为了弗雷德里克着迷的领袖。他看着她在一艘幽灵似的帆船船头，她嘴巴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向前弯曲，那黄色的头发直直地从两边垂下。

这时，音乐停止了，英吉格·哈尔斯特伦走上舞台。她在演出服外套了一件蓝色的长披风。

“利林费尔德先生，我认为将‘玛拉，蜘蛛的牺牲者’改成‘奥伯伦的复仇’非常不明智。”她干巴巴地说。

“哈尔斯特伦小姐，”经理紧张地说，“请你，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来处理这个吧。我再清楚观众不过了。此外，我换名称是有原因的。我不想收拾韦斯特＆福斯特留下的烂摊子。请开始吧，哈尔斯特伦小姐。我们得快点。”利林费尔德先生拍着手，叫音乐起来。

随着玛拉的出场，这些刺激性的音乐再次响起来，就像赤裸裸的小精灵在空中飘浮。她围着舞台上的花儿转着大圆圈，就像还看不见一样，她像极了一只美丽的毒蝴蝶，那透明的纱翼洋溢着金光。威利·施奈德说她是一个水仙女，里特说她是一只飞蛾。弗兰克并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睛紧紧锁在那个千变万化的女孩儿身上。

她闭上眼睛时，就像一个梦游者，吸着香气，开始寻找它的来源。在寻找的过程中，她既展露纯洁，又演绎出了放荡不羁。她的身体闪过一阵美妙的颤悸，就像飞蛾在热欲交欢。最后，她闻到了花香，于是突然顿住，她已经发现了花上那只大蜘蛛。

据弗雷德里克所知，她从不以相同的方式演绎惊恐与呆然。艺术家们无不钦佩她甜美脸蛋儿上那千变万化的表情，由轻微的反感变成强烈的厌恶，再到害怕，再到惊恐。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晃动着她，她一跃飞出了光环之外。

可是一种力量迫使她回到花的身旁。玛拉不再追随着花的香气。花萼上那吓人的毒物让她身不由己，让她苦苦地挣扎着。她的眼睑此时已不再闭拢，那小家伙用那通灵般的双眼去迎接命运。

“真是奇怪，”弗雷德里克想，“要是她的父亲真是自己想出的这个舞蹈，那样一来，他就该带着更敏锐的洞察力和爱来预测他女儿的命运。正如她自己承认的一样，她自己有时会无法抗拒地被丑陋的事物牵引，而不是那些纯洁美好的事物；而且舞蹈也有条不紊地由无情转为悲剧。

新一节舞蹈开始了，舞者又看向了蜘蛛，她以为它没有危害，她还笑自己竟然会害怕。英吉格以无与伦比的优雅、纯真和欢乐演绎着这一幕。

一阵欢愉的宁静过后，她的四肢开始与那想象中的丝线抗争。就在这个时候，大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而庄严，看上去很高贵的老人被引着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帽子，头发呈银灰色，那轮廓鲜明的脸上打理得很干净。他是一位老绅士。随后，那个领着他进来的年轻人就又出去了，老先生于是在门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利林费尔德导演出现了，他像鳝鱼一般歪歪扭扭地绕过那个令人敬畏的老人，还殷勤地请他到前排去坐。

那位绅士，加里先生，防止虐待儿童学会极其相关机构的会长，他摆了摆手，以示拒绝，然后又将他的注意集中在了表演上。英吉格对这样的场面感到困惑，于是停了下来。

“继续！继续！”利林费尔德叫道。可女孩儿停下了，走到舞台边上。

“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导演非常耐心地告诉她。

英吉格召唤着冯·卡马赫尔医生。而这时弗雷德里克看到那位老先生后，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满怀敬意地看着他，他的名字回荡在整个剧场他也不觉惊讶。他不得不走上舞台，和英吉格说话，这让他感到痛苦和羞辱。她弯下身来要他去：“和那个防止虐待儿童学会的老家伙说说，说服他。”

“要是不让我跳舞，我就从布鲁克林大桥上跳下去，你们就去我父亲沉没那里将我捞起来。”她喊道。

在身体颤动之际，在被蛛丝窒息之时，英吉格结束了她的生命，虽然这只是在舞蹈中。接着，利林费尔德向加里先生介绍了弗雷德里克。那个顽固的老人，是乘着“五月花”号而来的、发现了新英格兰州的清教徒前辈移民的后裔，他的眼睛呈铁灰色，他带着冰冷而具穿透性的眼神瞥了弗雷德里克一眼，这眼神就像猫的眼睛一般充满了敌意，另外，在弗雷德里克看来，他的眼睛就像猫眼一样能在极暗中看清事物。加里说话很平静，可是他的话并不让人对他的态度抱有希望。

“显然，”利林费尔德高谈阔论了一阵后，他说道，“很显然，女孩儿的父亲已经因低级的目的利用了她，很显然，孩子的教育问题被忽视了。连最常见的女性的羞耻与得体都没人教她，真是遗憾。不幸的是，”他以一种冰冷而傲慢的态度说道，“不幸的是，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法律来制止这让人厌恶的表演，这极大地触怒了公众的情感和道德。”他看似没有明白利林费尔德的话，还毫不含糊地认定要利林费尔德意识到，在每一位绅士眼里，他和他的职业是多么可鄙，而且利林费尔德在加里的眼中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害虫”。

由于弗雷德里克英语说得不好，所以他在对话中自然占卜了主导。然而，他冒险提到英吉格有必要这样做，以养活自己。于是加里先生立即问出了那个老旧的问题，使得他哑口无言：

“你是那个女孩儿的哥哥吗？”

加里先生说完离开了屋子，利林费尔德对那些守旧的美国佬和清教徒那可恶的伪善又吼又骂。

“我严重怀疑，”他说，“他们对下令禁止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在公众场合出现。这该死的一切都怪韦斯特＆福斯特。”

弗雷德里克去化妆间接英吉格时，发现她脸上挂着泪水。

“这都是拜你所赐。”她愤怒地叫道，“为什么当初你不让我去韦斯特＆福斯特表演，就像斯托先生和大家建议的那样。”

“英吉格，”弗雷德里克说，“我得照顾你的身体。”

“胡说八道！你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我们下船时，你将韦斯特＆福斯特的代理人从车上赶下，这违背了我的意愿，这是不合法的。”

弗雷德里克感到很厌烦。因为加里先生让父亲的个性比之前几周更清楚地再现他的眼前。尽管他的父亲绝不会以像加里先生那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他的看法与那些美国佬的观点非常相似，这点弗雷德里克再清楚不过。事实上，甚至是在弗雷德里克的灵魂中，那些与生俱来的和在教育中被灌输的许多同样的观点，仍然是无法动摇的。自陷入英吉格的魔咒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在里是独立于她的。唯一困扰着他的问题就是怎样使自己从内在和外在都摆脱掉那耻辱的联系。他自己也没完全承认，英吉格的舞让他清醒过来；据此可知，魔鬼的诅咒被打破了。这一次，那迷人的诱惑之舞也似不可思议地变得空乏。此外，他的怜悯之心也不再被激起至此前的程度。

这时，那个吉普赛画家弗兰克进来了。他就像疯子一般。他非常激动，说话结结巴巴地。

“我希望你去找加里先生，试着讨好他，用钱收买他。”她对弗雷德里克说。

“那样做真是又愚蠢，又没用。”弗雷德里克说；说完英吉格就哭了起来。

“我的朋友们，”她说，“全都只会利用我。为什么阿赫莱特纳不在这儿？为什么他要死，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阿赫莱特纳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他知道怎样处事，而且他既有钱，又不吝啬。”

第十七章

第二天，禁止英吉格在公共场合跳舞的命令下来了。女孩儿差点儿疯了。利林菲尔德说要去找纽约的市长。利林菲尔德结了婚，可是没有孩子，为了保护英吉格不被送去孤儿院，他在家里为她提供了一个住处，就在来诺克斯街道附近的第124大街。

送英吉格到利林菲尔德先生家的那天早上，弗雷德里克在一个模型前看到了一件新的围裙，那是彭斯小姐买的。他从英吉格的叙述中感到一阵宽慰，身上的一个重负卸下了。她搬走了，就减轻了他肩上的一部分责任。

彩排过后，工作室里很多人都在讨论英吉格。里特对彭斯小姐和他的朋友们说他想为那个跳舞的女孩儿做一幅青铜雕塑。彭斯小姐转而告诉了弗雷德里克。然而，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对英吉格多少有着监护权，他还是不情愿地同意了。

“你看，彭斯小姐，”他说，“每当美好的事物就要问世时，我总是世界上最后一位挡道的人。可我只是一个男人，要是里特真要让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当模特儿，到时我们只有一两墙相隔，我的灵魂也就别想安宁了。”彭斯小姐笑了，“你可以笑，”他说，“可是，你知道的，我是一名恢复期的病人，旧病复发比什么都可怕。”

一周过去了，弗雷德里克开展了一场非凡但却失败的战争。他每天都去工作室工作，彭斯小姐成了他的红颜知己。从他的嘴巴里，她证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他在一段并不开心的恋情中备受折磨。除非他主动要求，否则她不会介入他的这场心灵挣扎。她只会像患难与共的好朋友一样，给他建议。

“每当我看到英吉格，或者同她一起外出，或者与她单独待一会儿，”他说，“我都会感到愤慨异常，厌倦无趣。我一定会把心思从她身上收回。”——这样的表决在几个小时内便会分崩离析。

伊娃小姐长期以来，一直忍受着弗雷德里克。

一天，英吉格跟他说：

“引诱我吧，想要对我做什么都来吧，弗雷德里克。严格，粗暴都无所谓。把我锁起来。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你对我放肆的男人。”又一次，她央求弗雷德里克：“我想做个好孩子，弗雷德里克。让我做个好孩子吧。”

但是第二天，她又再次跟她的朋友和保护人告状，说起这不可原谅的可耻待遇。其实是这样的，她身后不乏追求之人，任她差遣，帮她解决问题，凡事都为她着想，还会为她负担所有账单。

弗雷德里克所不能戒掉的，是那散发着芬芳，看起来柔弱得令人同情的美丽身躯，但是他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戒掉这种迷恋。

一天，英吉格前来让彭斯小姐给她塑像。弗雷德里克在她跟前转来转去，也想要用黏土为这位金发的圣母马利亚做个模型。虽然里特有着一大堆的黏土，准备在旋转架上为她塑一尊半身像，但是这位大师却和他的徒弟闹翻了。很难明白彭斯小姐为何会安排英吉格做此配合。但是，对其塑像的每一次研究都会对弗雷德里克产生不同寻常的影响。

她那平滑的前额，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跳动的太阳穴，她耳朵的形状，蜿蜒曲折之后服帖在头部两侧，她的鼻子窄小如刀背，她的鼻孔，那看起来略显老相的鼻唇线条，她的嘴角显露出来的沮丧，她那漂亮却无情的脸颊，她那难看的脖颈，里面有着洗衣妇所独有的音线——所有的这些特征让弗雷德里克愈发地头脑清醒，削减着其想象力每一丝一毫的美化或者掩饰的力量。也许彭斯小姐明白，在对一个物体进行如此费力、如此坚持不懈的逻辑观察之后，会是怎样一个结果。在某种程度上，这与杀戮的效果是一样的。这就是为什么艺术家必须血战到底，除非他总是能够打开新的幻想之源。

然而，不久后，她就暴露了自己内心的狭隘，脆弱与空乏。和彭斯小姐相比，弗雷德里克看到了英吉格那永远长不大的缺点。有一次，她拿出一封她母亲从巴黎写来的信大声读出来。大概有十五分钟，她似乎饱受着煎熬。信写得非常认真，严肃，充满了关怀，并不是没有爱意。她母亲对哈尔斯特伦的死表示难过，还要英吉格去巴黎和她一起住。她向英吉格提到了一个在纽约的女人，是一名德国理发师的妻子，她说在回欧洲前她可以去找她。她甚至还提到了她回欧洲要乘坐哪一趟邮轮。

“我并不富有，”她写道，“你得在工作方面帮助我，英吉格，可是我会尽母亲应尽的责任，”——总结的句子来了——“只要你愿意改变你的生活方式。”

英吉格说起她母亲的信时，总是说她信中处处透露着冷酷与愚蠢甚至野蛮。

“我要向她忏悔，”她模仿道，“因为上帝如此仁慈，拯救了我。我第一个要对妈妈忏悔。我再不会这么愚蠢，竟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我会一直听妈妈的话！”

她继续这样说着，还毫不犹豫地揭露她父母生活中最丑陋的一面。

第十八章

纽约市市长指定二月二十五日在市政厅举行听证会，届时，利林费尔德先生和他的代理人，布朗和塞谬尔森，以及防止虐待儿童学会将会提出他们支持或反对关于限制哈尔斯特伦在公共场合跳舞的理由。利林费尔德太太给英吉格穿上了“漂亮的”衣服，让她乘上出租车，在女伴的陪同下朝市政厅走去。英吉格坚持要让弗雷德里克参加，而且他已经同利林费尔德先生一道乘前一辆出租车先走了。

当他们坐车穿越那段阴冷的灰暗又沉寂的市区时，利林费尔德先生解释道：“这就是当前的形势。现在，纽约处在坦幕尼派的控制中。在上一届选举中，共和党败北。市长爱罗利就是坦幕尼派的成员。坦幕尼这个词就是派生自一位印第安酋长，坦穆尼德，他是库柏的《皮袜子故事集》里的角色。政党领导居然有愚蠢的印第安名字和头衔。可是，不要被那些印第安的浪漫鬼话给骗了。坦慕尼协会的成员都是非常实际的。坦幕尼老虎是一头不会被纽约大羊圈对付的猛兽。虽然不是绝对肯定，但我想我们能够很确定，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能争取到那个坦慕尼老虎，也就是市长，站在我们这一边。加里先生是共和党人，是坦慕尼协会的死敌之一，所以，向爱罗利和预防儿童暴力学会那个愚蠢的机构给了那么利落轻巧的一击，会让爱罗利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不过他的任期就快要满了，而且他想再次参与选举，因此他向共和党做出一些让步也是相当精明的做法。我们会看到的，等着瞧吧。”

出租车轧过雷诺克斯大道，穿过中央公园，沿着第五大道，路过大都会博物馆、雷诺克斯图书馆、富豪住宅区和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在第五十大街的街口，车头掉转驶向百老汇，利林费尔德指出了兴趣大厦，麦迪逊广场和霍夫曼住宅，那是民主党人的聚集地。最终，他们到达了市政厅公园，在中央矗立着一幢带有一个圆屋顶和一个柱廊门廊的大理石建筑物。在柱廊的门廊处，绅士们等待着女士们。

来回踱步时，弗雷德里克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猛拽他的外套，他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的俊俏小丫头。

“怎么了，艾拉·利布林，你从哪儿来？”

艾拉回礼说道：“我同罗萨一道出来的。她在那儿。”

弗雷德里克转身看到罗萨站在台阶上。

“早安，尊敬的冯·卡马赫尔医生。”她说道。

弗雷德里克将艾拉介绍给了利林费尔德先生：“艾拉也在那条遇难的船上。对于由所谓的女性体力形成的巨大阻力，你又有了另外的佐证。”

“早上好啊，小丫头。你真的遭遇了那场可怕的海难吗？”

“是的，千真万确。”伴着少许幼稚且卖弄的自傲，她毫不害羞地回答道，“而我的哥哥淹死了。”

“哎，可怜的孩子。”利林费尔德说道。他的举动心不在焉。很明显，他的心思全在那份报告上，他也许会被迫需要在纽约市市长面前发表，“不好意思，”突然对弗雷德里克说，接着走到几节台阶之外，从兜里掏出一张写有字迹的纸条，仓促又不安地吟味着，“我妈妈也死了，不过，她又活过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利林费尔德轻轻地从鼻梁上推起金边眼镜，透过镜片注视着女孩儿，疑惑地问道。

弗雷德里克解释了他们是怎样用了几小时成功地救醒了利布林太太。

“如果在世上荣耀是根据功绩来颁授的话，”弗雷德里克补充说，“那么那位单纯的佣人——那边那个女孩儿，”——他指向罗萨——“比拉法耶特更有资格作为两个世界的英雄，她应该享受更高的荣誉。她创造了奇迹。她从不曾想到自己，全身心地想着她的女主人，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利布林太太，以及我们其他人。”

弗雷德里克走向罗萨和她握手。当他询问利布林太太时，她的脸红得像朵牡丹。

“利布林夫人很好。”但由于这事儿让她想起小齐格弗里德，她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待她擦干眼泪后，她告诉弗雷德里克，在利布林太太没有参与的情况下，她和一位德国人领事已经进行了葬礼所需的所有仪式，她是唯一一个看到那具小尸体被埋在犹太公墓的人。

“哦，为什么你那么快就不救齐格弗里德了？我恳求你继续下去。他还有生还的迹象。他可能还会活过来的。”她哀号着说。

这时一个陌生人加入到他们中来。还没等他更近一步，弗雷德里克就从来人的衣着准确地认出了那是亚瑟·史托斯的贴身男仆。

“尊敬的冯·卡马赫尔医生，”布鲁克说，“罗萨没法从那件事中解脱出来。您是否可以让她明白这样纠缠一件事总不是办法，她应该要忘记。现在就算她失去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比这糟糕到哪去。我想对您说，冯·卡马赫尔医生，罗萨和我订婚了。”

“恭喜你了布鲁克先生。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只要我一和史托斯先生解除关系，罗萨就可以离开利布林太太，我们准备回欧洲。我在入伍海军之前，可是个娴熟的屠夫。我在不来梅的兄弟告诉我说那里有点关于肉、红肠和蒸汽机供应的小生意。我们俩也都存了点钱。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试试？人不能一辈子给陌生人打工。”

“我很赞同你的说法。”弗雷德里克说。

那位神秘人的贴身男仆侧到罗萨耳边，伸手掩嘴，低语道：“利布林太太到了。”接着便离开了。几乎在同一一瞬间艾拉跑出来大声叫着，“妈妈。”

利布林太太正穿过公园，她走在一位绅士旁边。她的装束十分符合俄国王室王妃的身份，很明显，她已经找到了更换衣橱的机会。弗雷德里克与她握手，从她左胸下的痣和那美妙身体上其他几处印记记起了她，他像是冷酷地工作的机器，为了修复呼吸而工作着。

她将他介绍给了她的伴侣，一位胡子黝黑稠密，穿着优雅的先生，而那位先生带着一副怀疑排斥的表情看着弗雷德里克。

“真古怪，”弗雷德里克心想。“这个小头生物以为我是他的敌人，鉴于此，他应该知道他到底欠了我什么。那会儿我辛勤劳累，不辞辛苦地救助将死之人。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位上帝派来的道德高尚的使者，毕竟，我做这些别无所求，只为了获得唐璜的乐趣，他可是圆滑又自傲。”

利布林太太已经去过了波士顿和华盛顿，这趟来美国她很开心。

“你觉得纽约的酒店怎样？我住华尔道夫酒店。它们很富丽堂皇吧？我在前排有四间房。那可真是如此宁静，如此奢华，如此绮丽的画卷啊！你会觉得仿佛置身于阿拉伯的夜晚。尊敬的冯·卡马赫尔医生，您应该去试试戴尔莫尼克餐馆的牛排。柏林或者巴黎有什么可以和它比的？在欧洲，您再也找不到像黛莫妮可一样的餐厅或像纽约酒店一样的酒店了。”

“有可能。”弗雷德里克说，他此时感到有点头晕。

“您去了大都会歌剧院吗？”

利布林太太继续着类似的欢快询问，不过她几乎不期望从弗雷德里克那里得到什么回应，多数时候，她是在自问自答。

他想着罗萨和齐格弗里德，又一再地审视着那位绅士的新黑漆皮鞋、笔挺的西裤、表链、钻石围巾别针、单片眼镜、高高的帽子和奢华的皮大衣。

“你和咱们大都会歌剧院有名的男高音是什么关系？”当利林费尔德放松地舒了口气从门廊回来时，利林菲尔德问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不明白，接着利林费尔德重复了利布林太太在向弗雷德里克介绍那位绅士时同样提到的那个意大利名字。他十分惊讶弗雷德里克居然不知道利布林太太的新朋友就是那位誉满全球的明星。

第十九章

很明显，这次见面使弗雷德里克显得尴尬可笑，但他自己的幽默感也被掀起，他总算可以不那么严肃地处理这令人烦恼的局面。

载着女士的那辆出租车开上来了。同时，大约六个记者走进了休息室。让弗雷德里克感到惊奇的是，多数记者和英吉格都很随意愉快地交谈，也像熟人那样亲切地握手。她看上去真的十分优雅美丽。

她跟着一群保镖，包括塞谬尔森先生和他的助理在内，都被领进了接见室，那是一间带有飘窗的用壁板装饰的房间。他们一进门，就看到加里先生高大的身影已然落座于长桌中归属市长的空席位旁。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就像是一位英国牧师，脸上闪耀着清教神学精神的光辉。但是对于一个牧师来说，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中又透露出太多世俗的敏锐和无情的果断。他将眼镜拿在手上，时不时地翻动着他的笔记。塞谬尔森先生和利林费尔德先生分别坐在市长的主席位两侧，并没有对加里表现出欢迎。其余几位办事员、记者和感兴趣的看客则坐在了长桌剩下的位置上，这其中有弗雷德里克、利林费尔德那既有魅力又不失庄严的妻子，和引起案件的美女英吉格·哈尔斯特伦。

市长从主席位背后几步之遥的一道高折叠门里走了进来。他是爱尔兰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带着机灵又尴尬的微笑。虽然他没有例行问候的礼节，但他投向房间各方向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礼貌的亲切。

一位坐在桌尾的记者对弗雷德里克耳语道：

“哈尔斯特伦小姐的案子要顺利地结案了。每个人都坚信市长会狠狠挫伤那个老伪君子的锐气。”但事实上，市长对他右边那位尊贵的邻居举止亲切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全场肃静后，会议开始了。市长传召加里先生发言。

老绅士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只有在卓越的政治家身上才能看到的自信。弗雷德里克着迷了。他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与此同时，他也为他的话感到遗憾，据一位记者说，他的演讲早就注定失败。在听着他满怀激情的声音时，弗雷德里克一点也不盼望英吉格出现在这里。但有时候，他已经学会了让那声音安静下来。他十分确定英吉格能否被允许在公开场合跳舞，在他来看已经有了明确的裁定。

加里先生首先清楚简洁地阐述了学会的目标，并引用了一连串儿童被虐待的案件，来证明孩子们的健康是怎样被现阶段的工业和商业给毁灭的。

一名记者向弗雷德里克耳语道：

“他首先该反省反省自己。他在华尔街工作，而且在他布鲁克林的化工厂里雇用了许多儿童。他才是一个无情的剥削者。”

加里先生继续解释着防止虐待儿童暴力学会的组建和成立是一种必要的趋势。学会为了能够真正证实虐待而将干涉权作为其义务。他手头上恰好有这样一个案件。

“许多年来，”他说，“纽约都被一群怪里怪气的强盗蹂躏着。”他在说强盗这个词时加重了语气，“在这种现象和在我们国家与日俱增的无神论之间有某种联系，与日俱增的反宗教和对快乐和浪费的渴望，这些东西都是和反宗教行为一起出现的。这种日益增长的不道德做法和我们糜烂的堕落的行为就是让海盗之船得以扬帆的风。这种症状不是源自美国，而是源自欧洲的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等城市。这是一种传染病，应该被遏制，并且我们应该控制住那些强盗，是他们散播了恶习，而且还在不断地从国外带回更多的恶习。”

利林费尔德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由于愤怒，他的脸已经红得像只龙虾了。

“对于轻视这片土地的法律和那些钻空子的人们而言，美国只不过是为了他们的目的实现而存在的一个地方，是他们种植灾祸和屯财的地方。这些怪里怪气的欧洲人，不是上等的美国公民。他们根本就不配当公民。”加里先生对于每个词的读音都力求准确，“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的宗教、文化和道德被毁灭，对他们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原因了。他们是恣意捕食的猛禽，而且一旦他们把自己的庄稼种满了，他们又会去破坏他们常出没的其他欧洲城市。是时候了，让咱们美国人寻思寻思，该如何反击这些寄生虫的侵略吧。”

这位老沙文主义者带着不可动摇的气势，自豪地发表着针针见血的评论，此时，弗雷德里克正不厌其烦地观察他那坚毅且高贵又苍老的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在他身上，人类学家和最近才发掘的雕刻家的感情同时被搅动了。将“强盗”比作猛禽时，加里觉得自己就好似一只猛禽。他的表情像一只老鹰。他背对着窗户站着，头稍向一边撇，当他说起猛禽填满自己庄稼时，弗雷德里克的浅蓝色眼睛似乎变成了白色。

加里现在把话题转到了英吉格身上了。

“按照上帝的旨意，一场可怕的海难发生了，那简直就是骇人听闻，这以后，人们开始后悔反思。”他觉得这一点没有必要继续深入，因为不懂怎样敬畏这些的人会万劫不复，于是说，“而那个得以幸存的女孩儿是否已经满了十六岁还没被证实。我建议将她送到医院，最好是能有一艘蒸汽船将她尽快送回欧洲，送往巴黎，再把她托付给她的修女院长。她应该由内科医师照料，并且应该有人监护。她学过一种特别的舞蹈，而在这一过程中她逐渐进入了一种病态的状态，这和癫痫发作是不一样的。她变得呆板机械，像一块木头，她的眼神游离，她甚至撕扯自己的衣裳。最后，她晕了过去，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意识。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在舞台上。这就是一种触犯，在剧场里再现医院里的场景根本就是对舆论的一种作践。我以高贵之名，以社会道德之名，更以美国体统之名抗议这种做法。把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拉到公众面前，还不知羞耻地利用她的不幸遭遇，这样的做法确实不对，这样做只是因为那场海难让她的名字变得耳熟能详。”

加里先生坐了下来。他带着特别的强调口气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利林费尔德的法律顾问，塞谬尔森先生此刻已脸色发白，大家都看到了。记者们拉近了椅子，身子也向前微倾，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位大律师的每一个词。他用微弱的声音开口了。作为一名内科医师，弗雷德里克意识到这是因为他的慢性喉炎犯了，也许是为了他那百万听众而特别变换了声音。塞谬尔森的陈词以及他辩论的方式早已闻名于众。最初他为了给自己省事，以积蓄能量，稍后就会猛烈地将听众们卷入情感的暴风中。

当那阵猛烈的感情爆发来临时，不管是对于他的主顾利林费尔德，还是记者们，抑或是弗雷德里克，那效果并不如预期的好。很明显，他的愤慨都是伪装，而不是自然的流露，就像来自一只拔了塞子的瓶子。他刚强的意志强迫自己模仿出一种为了主顾而不得不展示的情感。事实上，那位有着又小又尖的胡子和脏兮兮的皮囊的疲惫的男人，不过是行业中的一名牺牲者。尽管以这样的形象面世，他也没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更没能博得同情。不巧的是，为了赶上对手，他快马加鞭地抽打着不中用的老马，而这匹瘦小疲倦的马儿让他变得极为可怜。

加里先生和市长爱罗利先生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似乎想要以德报怨，帮助这位骑士，在驳辩结束时，这位悲剧人物的一切反而成了砸伤自己的东西。

利林费尔德再也不能克制住自己。他的脸色变得深红。前额的静脉血管也鼓胀起来。沉默的时间逐渐流逝，不得不发言的时刻来临了。由于这些人都不能胜任此项任务，利林费尔德不得不亲自抒发肺腑之言。那位矮胖粗暴的发言人口中，字字句句都喷发着不可抵抗的冲力，那是一种原生的力量，好比从火山口喷发出来一样。

现在轮到加里先生在沉默和来自对手的如雨点般的攻击中煎熬了。这位老绅士没能幸免于难。

他不得不听着许多令人不快的评价，有关于布鲁克林工厂雇用童工的，有关于清教徒的伪善的，还有关于当面饮清水背地饮红酒的。别人说他眼光短浅，仇视艺术、文化和生命本身，视莎士比亚、拜伦、歌德等作家为长着尾巴的恶魔的化身。

“这些人，”利林费尔德说，“总是想要时光倒流，这是一种所谓的自由之岛上最使人厌恶的情形。试图让时光倒流是几乎不可能的。那些充斥着清教的拘谨，伤脑筋的清教徒良知和清教正统说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阻止朝夕更改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阻止进步的浪潮或者文化的激流。”

现在利林费尔德将加里先生加诸利林费尔德先生身上的一切还给了加里先生。

“如果美国真是害人虫，那它们的温床就是防止儿童暴力学会。此学会正是传染病的滋生地，至今那儿就有一种传染病。加里先生说欧洲正处在瘟疫的水深火热中，真是很好笑。欧洲是美国之母。如果没有天才的哥伦布——此时正是庆祝哥伦布发现美洲的一刻——如果没有天才的哥伦布和来自德国、英国和爱尔兰强大的知识分子的不断涌入，”他朝市长使了个眼色，“美国将会是一片死寂沉闷的土地。”

在为了那位小可怜舞者而颠倒乾坤之后，利林费尔德揭露说韦斯特＆福斯特的根本用意就是将他归类到学会中，并且愤怒地否定了加里认为他利林费尔德是个剥削者这一言论。或许，他的对手才是剥削者。

“哈尔斯特伦小姐能和我签订合约是多么好的事啊！这是我的妻子，在某些方面，她算得上是那女孩儿的妈妈。在我们的国土上，她细心照料着她，而且现在那女孩儿身体健康，一切良好。她有舞蹈家的形体。责难这女孩儿的尊严简直就是厚颜无耻。她不是堕落。她不是被人遗忘的孩子。相反，她就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利林费尔德一路高调到底。

“加里先生，”他大声说道，此时岿然的窗户似乎也咯咯作响，“加里先生说我是一个外国人，是如同海盗之流的人。对此我明确提出抗议。我是和加里先生一样的美国公民。加里先生，您听到我说我是美国公民了吗？”由于一些原因，利林费尔德一个月以前才更改了自己的国籍。

“加里先生，您听到我说我是美国公民了吗？”他身子像前倾了许多，接连发问了几次，直指那位老沙文主义者，“加里先生，您听到我说我是美国公民了吗？加里先生，我是美国公民，我享有同您一样的权利。”

结局便是如此。利林费尔德坐下，胸脯起伏着，吃力的吸气声都听得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抽动。

经过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终于，市长开口了。他带着与其身份相符的一贯的和蔼作风，沉稳地说着。他的决定正如政治预言所预期。英吉格得到了公开跳舞的权利。

“据作证的内科医师所言，那位年轻的小姐身体健康。没有理由怀疑她已年满十六岁，况且阻止一个女孩儿通过表演谋生是不合情理的。”

记者们彼此之间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爱尔兰天主教徒对英格兰本地清教徒的秘密厌恶已经从表面被打破。加里先生起身，带着冷淡的高贵和他的对手握手。然后便挺直腰板走开了。与市长截然不同的是，利林费尔德的对手并未隐藏住厌恶的表情，因为加里先生的眼睛压根儿就没瞧利林费尔德一眼。

人人都为英吉格鼓掌欢呼，贺词连连，淹没了女孩儿、主持人和他的妻子。英吉格喜悦万分，小巧的脸上满是甜美的微笑。她看上去十分可爱。正如两个大洲的人民所看到的，这样的结果正是她心中所期待的，正是为了实现这种期待而做的挣扎使她撑了下来。说实在的，她所得到的东西丝毫没有使她显得谦卑，反而时不时的在她的眼睛里闪现出骄傲和愉快，就连她看弗雷德里克的眼光里也是如此。大家都毫不掩饰地表达出对她的喜爱和崇拜。就算是王族的公主在那时候驾到也不能转移大家对那位小舞者的注意，她脸上的愉悦，就算只是谢意，此时也显得是那么有魅力。

利林费尔德应时邀请了所有的记者参加午宴。塞谬尔森先生以一桩法院紧急会议推脱了邀请。这可能是一种托词，因为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也许正在失败中煎熬，不过弗雷德里克对此并没有感到同情。那可怜的男人，曾经如此大名鼎鼎，呼风唤雨，现在却完全被忽略了，不过弗雷德里克在同他一起下楼梯时，还是表达了对他的感激，这让塞谬尔森万分欣慰。

为了免去赴约午宴，弗雷德里克推说他生意上还有一些预约。虽然如此，他还是向英吉格许诺会在喝咖啡之前及时赶回来。

第二十章

弗雷德里克穿过公园走向邮局，那是一栋高大的建筑，有两千五百名办事员和官员在那里工作。在那儿他发了封电报，然后就走向了熙熙攘攘的大街，刀割似的风使人们纷纷缩着脑袋，像忙碌的蜜蜂一样四处跑散着。那不停歇的交通、汽车、出租车还有卡车一起交织震耳欲聋的喧嚣。弗雷德里克看了看表。十二点半，正是彭斯小姐惯常在中央车站不远的一家小餐厅吃午饭的时间。弗雷德里克招呼了一辆出租汽车，驶向那家餐厅。如果在这种时候彭斯小姐没有在那里用餐，他会十分失望。但是她在那里，见到这位年轻的德国学者如往常一样高兴。

“彭斯小姐，”他边招呼边坐到了她的旁边，“你看，我刚从牢狱、教养所、不正常的收容所里解脱出来。祝贺我吧！我又再次回复了自由独立的经纪人之身。”他高兴欢跃，“我现在有正常人三倍的胃口，六倍的幽默，还有足够帮雅典的泰门摆脱忧郁的精神。我对前途一点儿也不关心，我敢肯定——就算是再有魅力的人也对我无计可施。”

彭斯小姐衷心地笑着祝福他。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改天我会完整地告诉你那天在市政厅上演的那出悲喜剧。但是首先你得准备好接受可怕的消息。下决心听吧！伊娃小姐——你就要失去我了。”

“我，你！”她笑着。但她还是有那么点惊讶，接着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是的，你将要失去我了，”弗雷德里克重复说道，“我刚给梅里登的彼得·施密特发了封电报，最迟明天早上，我将会离开你。我将离开纽约，去乡下，做一个农夫。”

“哦，如果你真的要离开的话我很遗憾。”彭斯小姐说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尽管此时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伤的影子。

“为什么遗憾呢？”弗雷德里克喜悦地大声问道，“你可以出城来看我。你现在了解到的我不过就是一块破抹布。也许你来乡下探望我的时候，还发现我毕竟还是有点用的。我现在真的觉得胜利在望。我感到我身体还算健康。从化学角度举证一个例子，一杯被全能的上帝用勺子剧烈搅晃的盐水开始结晶了。我开始沉淀了。谁知道当云彩包围着溶液沉淀物之时，那玻璃杯中一切风暴的产物是否会变成一幢崭新坚固的建筑呢。也许三十年代日尔曼人的发展还没有停止。那样一来，我刚经历的危机，和那些不得不经历的危机，在成年前，就已经来临。”

现在弗雷德里克对于刚才在市政厅的观众和在加里和利林费尔德的发言中两个世界的喜剧冲突发表了看法，对此他称之为无事张皇。

“市长的决定，”他说道，“英吉格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尘埃落定，我也找到了通往新生活的道路，那是我自己的生活。市长也结了我的案子。”

尽管他们有不同点，他还是描述了加里，这位克伦威尔追随者的后裔，他的先辈都曾遭查尔斯一世的追捕和杀戮，他还讲述了对加里的印象。毫无疑问，他的刻薄严肃的处理方式只不过是出于对英吉格的幸福的人道主义关怀，因为英吉格身体的弱点，或者更由于她心灵的弱点，这一切都遵从传统信仰的原则，而那些原则是眼光短浅的，但从这一点来说，他是它们容易上当的从者之一。至于利林费尔德，难道对他来说这一切不是为了钱吗？

“加里可能是一个伪君子，但当利林费尔德公开谈起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尊严和节操时，难道他就不是伪君子吗？我惊讶地抬头一望，我看的是记者席上的咧嘴一笑，如同一个充满恶意的影子滑过。假话四处流传，不是吗？伪善在争论的两端同样蓬勃生长，不是吗？一般来说，这是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一如既往，有彭斯小姐的陪伴，弗雷德里克感到十分欣慰。从精神上来说，她的存在总让他有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他可以向她诉说一切，她的回答决不含糊不清，她决不拖泥带水，她不会让男人颠沛流离，她是男人们停靠的港湾，让他们感到沉稳踏实。可是，他对她的回应感到不那么满意，因为她似乎对他的说辞不够满意。他不知道他是否该把这一切归咎于她缺乏同情，或者归咎于秘密的怀疑。

“彭斯小姐，我来找你是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愿意对谁诉说我生命中的新阶段。坦白地告诉我吧，我这样做是对的吗？当一个男人不再为无谓的激情锁链牵绊时，他的感觉你明白吗？”

“也许是的。”彭斯小姐说道，“但是——”

“但是什么？”

彭斯小姐沉默不语。

“你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你不确定我是否已经恢复。但是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坐在观众席上看那女孩儿当众展露自己的身体。我更不会追随她到世界任何角落的音乐剧院。我摆脱她了！我自由了！我会向你证明我做到了。”

“如果你向自己证明的话，也许还有些价值。”彭斯小姐说道。

但是他更愿意证明给她看。

“也许你觉得这只不过是我的一时兴起，或者根本就是犯傻。但是，就事实来说，我的作风不允许我仅仅为了我自己而做任何事情。你的同情会是一剂激励的良药，让我保持坚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彼得·施密特寄来的信，信上说梅里登不远的一间木屋可能适合弗雷德里克。很显然，他绝不是最近才打算退居乡下。“当我在乡间的宁静中醒来时，我会给你写信的。一直以来，一个三十光景的男人突然离家失踪，连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有时是政治家，有时是大学的年轻教授，有时是受全镇人民尊敬的市长，有时是受公众尊崇的富商。他随性地离开，根本不顾肩负的责任，更不用说重任了，他也许第二天还要出席会议，或者几小时之后就要。他遵从了自己强烈的冲动，去摆脱世界摆脱他的至亲和挚友，选择离群索居，他渐渐被人们遗忘，甚至会被当作已故之人看待。现在就是一种相似的状态，虽然也许本性还没那么病态，那是一种不为钱财所决定的状态。不要忘了，所有社交关系都需要消耗极大的勇气和力量，会将人和他周围的千丝万缕联系起来。英吉格·哈尔斯特伦不是唯一一个落入蛛网牺牲的人。时不时我们都得大口喘息，挣破束封。然后，我们不需要再做需要深思熟虑的事了，那些事情都衍生自习俗，而需要做那些还未被考虑的事情，那些不被注意的事情，而这些事纯粹是本能的。你爱管它叫什么都好，发酵，傻帽儿，激情，海难，风暴。不管它是什么，事实就是当男人突然再次渴望生活时，他就会血脉喷张。”

弗雷德里克现在又从包里拿出他三个孩子的照片，那是他的父母亲随信附寄的。得知他逃过了此难并平安健康，他的双亲感到莫大的高兴，现在他们也已经将对他的担心忘得一干二净了。

彭斯小姐饶有兴致地看着照片，还夸赞了每个孩子。他们讨论了一些关于孩子们性格习惯的问题。弗雷德里克再次说起了他的妻子，这次他不带任何批评，只说了妻子诚实顺从。

午餐结束。弗雷德里克打心眼儿里享受地吃完了这餐素食。他起身，热情地和彭斯小姐握手，感谢她的耐心倾听。他跳上一辆出租汽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是为了要遵守对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承诺，他会在利林费尔德家的午宴结束以前赶回去。

第二十一章

利林菲尔德一家住在一座独栋房子里，是和第124号大街上其他街区的房子一样的标准复制品。弗雷德里克看到大伙儿都在一楼的接待室喝咖啡，那间屋子有中式地毯、奢华的吊灯、日本花瓶和擦得光亮的乌黑胡桃家具，质地都是上乘。夜色渐露，华丽的枝形吊灯的灯泡向房间散射光芒。由于利林费尔德的进口加浓雪茄，空气有些浓重，而记者们都在十分享受地抽着。

一边抽着雪茄，英吉格被记者们簇拥着倚靠在舒适的椅子上。她的秀发随意地披在双肩，长及腰际。总的来说她现在的模样不怎么令人喜欢。由于她不适合穿成年女士的长裙子，所以她穿着女学生的衣裳，系着发带，穿着长筒网袜和白鞋子，想将自己打扮成一名干练靓丽的舞者。

当弗雷德里克·卡马赫尔走进房间时，她的脸微微发红，慵懒地向他伸出手。不幸的是，这双手的手指短小平庸，可能是继承了她的母亲，她父亲的双手可是又长又美。弗雷德里克比房间里任何人都要高出一头，而且由于他良好的教养，在众多绅士中他显得特别出众。按照德国的礼仪，他吻了利林费尔德太太的手，请求她宽恕自己的迟来。

当然，讨论的主题还是市政厅的那场听证会。利林费尔德四处走动着，给记者们提供雪茄和甜酒，他热情款待着他们。这是有讲究的。他不时会带一名记者到外面，迫使他告诉他有关英吉格的信息，她的过去，她的出身，获救，她的父亲，她在欧洲的成功，还有她的天赋是怎样被伯乐发现的。一切就如真实和虚幻花哨的混杂。利林费尔德知道，她的故事连同市政厅里观众们的报道会在今晚出现在纽约的报纸上。根据听到的各种细节，他用自己亲手配制的配方发酵这些混合物，对此他确信会有一定的效力。

英吉格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她接到安排，只要还有一个记者在房子里，她就得尽可能装得大度友善。弗雷德里克为她感到遗憾。他看到了她严肃专业的那一面。

利林费尔德太太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从容优雅的女人，尽管脸上带着苦楚，还是很有魅力。她穿着朴素雅致。仅从她温和深邃的眼睛里射出的一瞥，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丈夫对她盲目的崇拜，他已经习惯了的演戏。那粗鄙、野蛮、好色的粗脖子男人——在她面前就像一个胆怯的小孩儿。

比起英吉格，她的方式根本不讨人欢喜。带着一脸轻蔑的笑，她称那个丫头为“一个有塞满锯削的瓷制头的呆板洋娃娃”，这时候，那女孩儿正和一圈轻浮的记者们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他们的赞美声淹没了她。

“一个好的玩意儿，”她说，“是为男人而造的玩意儿，是交易的商品，仅此而已。她值得为之付出金钱，但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值得。她连空虚连琐事或小玩意儿都不如。”

大概是出于妒忌，英吉格走上来问弗雷德里克他是否都打包好了他的东西，根本不去猜想此时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疑问。

“还没。我为什么要打包我的东西？”

“利林费尔德先生，”她说，“已经和我签了一份合同，每周两晚在波士顿演出。你得准备好了，后天和我一起去波士顿。”

“到世界尽头，”弗雷德里克轻轻地说，“去世界的尽头，可爱的小姐。”

她心满意足，得意地看了看利林费尔德太太。

第二十二章

利林费尔德家的欢宴结束后，弗雷德里克大大松了一口气。在威力·施奈德的帮助下，他也敛了一些财物，下午一部分时间，他就用来安排它们。晚上时分，越来越喜欢他们这位客人的艺术家们，都对弗雷德里克的离开表露了伤怀之情，同时大家围坐桌前，为他践行。

很长一段时间来，弗雷德里克都未感受到此般安静，也没感受到能像那个午后一样，与自己与这个世界相处得如此和睦。他收拾完行李后，威利·施奈德就邀请他到他的房间里去，他自从弗雷德里克来，就一直等着他，要给他看他收藏的日本艺术品。那是顶楼的一间小屋，里面到处都是古董。他首先给弗雷德里克看的是几个日本护手，日本人叫作“羽翼”，那是一种椭圆形的小金属，人手可以轻易抓起它。那上面装饰着小型的人物，一部分与土地的成色相似，一部分又镶嵌着铜、金和银。

“东西虽小，花费的人力可不少。”弗雷德里克花了一个多小时欣赏那些镰仓式和南蛮式作品，以及由绵延百年的后藤家族，蛇师家族和几内家族制作的精巧艺术品，还有赤坂学派和奈良学派的作品；还有十五世纪到十六世纪之间出产于伏见的作品“卡哥拉米”；谁还能超越贵族制作家后藤弭作里呢，他生活在十九世纪末，其祖上有十六位先人，各个都是装饰艺术界的大师，技艺的辉煌家族，他们不仅从先辈那里继承了生命，还继承了技艺。

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被刻画在了那椭圆形的小翼上！大黑的“切开的芜青”，就是幸运之神。森宁用呼吸创造了人。一轮发光的满月和一群飞鹅。野生的鹅群在芦苇丛中飞扑。满月从被雪覆盖的山间升起，不足手掌大的椭圆形铁块，黄金和白银，也表明了月亮流光之遥。

弗雷德里克和威利都对这金属作品那简洁优雅的风格感到惊叹，在这样的作品之上，最具领悟力的艺术家，在最小的空间上，表现出了丰富的创造力。

其中一尊羽翼塑像刻画了一座位于树篱后的茶楼。在那开阔的地形中，还有瀑布和天空，那些都是通过铁上的洞来表现的，也就是说，无为而现。其他作品表现的是英雄藤原秀乡在塞塔桥上大战怪兽；还有骑在牛背上的圣人老子；孝子仙野金考，骑着金眼鲤鱼，专心地看着书；韦天正追赶着一只偷走佛珠的鬼，或者魔鬼；一只好打听的鸟儿用嘴撬开维纳斯的壳；一只金眼的章鱼或者乌贼；圣人奇可靠在窗边，借着月光，读起了书卷。

诡计多端而又不受威吓的威利，在五点区的一个餐馆里打探到了这个藏品的消息，那个餐馆的名声比其邻近餐馆的名声还要坏。一名日本人，没有钱付账，于是就把这个羽翼抵押给店主，而他自此以后，再没有来将它赎回。威利没有一天不去光顾那些杂货店和犹太人聚居区的。他用那无谓而热烈的眼睛窥探着，那双眼睛里总带有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愤怒的神情，他还冒险进入这个城市里最糟糕的地区，甚至去了唐人街上最昏暗不堪的鸦片屋。他对弗雷德里克说，他一副大胆的样子，再加上那副圆眼镜，让别人误以为他是侦探；这对他购买东西大有好处。

威利在唐人街一家店铺内——店主是一个肥胖的高利贷者，花很少的钱买了许多日本印画。

接下来，他就把这些印画拿给弗雷德里克看。其中大部分是安藤广重的琵琶湖风景图；此外，还有三十六幅北斋的富士山风景图。那些最精致的画中，其中有一幅画上画着——棕红色的阳光从湿冷的天空照下，照在山间残雪上，天空中飘浮着毛茸茸的云朵。

还有真所和重政于1776年在江户为书画的插图，“绿房子里的美人镜”，以及真所的“萌芽之书”。弗雷德里克将其中一幅北斋的印画叫作“夏天的黄金诗歌”。

左边的富士山上，天空呈深蓝色，其下是金黄的谷物，人们坐在长凳上，天气炎热，他们却神色欣喜！他将其中一幅安藤广重的印画取名为“月光之诗”。在那辽阔的湿润而孤独的草场，那些枝叶稀少的树枝，就像垂柳一般，垂进汩汩流淌的小溪，载着草皮的驳船从溪中驶过，日本撑船者赶着浮桥，黄昏蒙影下，溪水蓝蓝，一轮苍白的月亮，从远处孤寂平原的边缘升起，它被蒙上了一层暗淡而嗜杀的色彩。

除了他的羽翼和印画外，威利还收藏了所谓的坠子，一些是由黄杨木制成的，一些是由象牙制成的，都是些小巧如骰子的雕刻，各种真实的或是想象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

威利的收藏中，最好的一些包括一尊日本的木雕，它还不足一英尺高，那是一个卖牡蛎的女人。雕像的每一个细节都表现得一丝不苟。那手法更倾向于近代日本大师描绘女人之美的手法。仅这罕见的成功例子，就让人一见倾心。

威利混杂在美国的文体圈子里，他也有机会收集一些印第安古玩。他给弗雷德里克看一种阿帕奇酋长戴的羽饰，一条贝壳念珠腰带，印第安刀子和弓箭。他还看到了著名的猎人和一些印第安首领，以及剧团里的牛仔，还有那些天性与巴纳姆和贝利式商业意识相结合的，有着卓越表演虚荣的人们。

弗雷德里克急切地想要见识威利的一个特别的朋友，他是一位著名的杂耍演员，还曾经从布鲁克林大桥上跳下东河。

“威利，”弗雷德里克说，“既然你在美国过得这么滋润，你是不会空手回到欧洲的吧。”

“见鬼！”威利回答，“在这个该死的国家，还能够得到什么呢？”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弗雷德里克一个人来到火车站。前一晚，他就和朋友们最后告别了，还要他们不要来送他，以免耽搁他们当日的工作。他把行李放进一个铁丝筐里，铁丝筐挂在车厢的红色精美椅子上方，这列火车由六七节雷同的车厢组成，又长又精美，之后，他返回到了站台。突然，那群艺术家们出现了，雕刻大师领着头——如大学生们所说。彭斯小姐也来了，像他们其他人一样，手里拿着三枝紫红色的带茎玫瑰，上面还有深绿色的叶子，这种玫瑰是欧洲没有的。

“我感到自己就像歌剧中的女主角。”弗雷德里克说，他从每个人手中接过玫瑰，发自内心地感动。

站台和火车站安静一如墓地，就好像从来没有朋友之间的聚散离合。然而，乘客们被这些德国人“性情”的交谈吸引了，于是从车窗外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些拿着玫瑰的人。最后，没有正式的信号和指令，火车就开始移动了，就好像是一不小心开走的。

很快，那群艺术家们就从站台处退去。博尼费修斯和里特站在那里优雅而高贵地挥舞着手帕。还有，友好而严肃的罗伯科威兹，心地善良的威利·施奈德，吉普赛画家弗兰克，最后但同样重要的，还有彭斯·伊娃小姐。这一刻，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生命的纪元就要终结。他深知那些祖国同胞们对他有多好，也深深感怀他们的热情款待，还知道这一离开自己失去的是什么。然而，经历了这奇怪的感觉后，他又处于一种因为将来而产生的兴奋状态了，掀起了一阵或真实或象征性的感觉。

一开始，火车从城市下面的隧道穿过，然后再经过砖石高墙之间的明堑，最后冒进一个开阔的地形。这才是美国的真实嘴脸。只有在现在，安息日的喧嚣过后，大侵略的混乱平息过后，弗雷德里克才能闻到这未被开垦之国的芬芳土壤。

弗雷德里克看到所有的乘客都将车票卡在帽沿上，于是自己也照做了，接着，他将目光转移到窗外那银装素裹的山川。对于一个背井离乡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风景里有一种喜悦之情，和一种刺激的神秘感，在这冬日暖阳下，这一切像极了他的故土。周围的陌生人都问起他的家乡。他本可跳下车，将雪握在手中，本可不只看着它，还能去感受它，还能感受到那就是他上学时裹成雪球，用以袭击伙伴们的雪。他感到就像一个娇宠的孩子被从母亲的手臂上拉开，然后扔进一个满是陌生人的冷漠世界，经过一段长期的痛苦后，又在远处的国度，在远离故土之地，与母亲的姐妹意外相逢。他找到了血脉相连之感，他能感到他们之间多么相像，而她又是多么惊人而欢乐地像着自己的母亲，如此相似。

最后，对弗雷德里克来说，伟大的大西洋似乎真的就在身后。尽管他在美国着陆了，可是他感到，直到现在，自己都没有稳固地踩在土地上。那根深蒂固的伟大故地，那伟岸无垠的坚土，历经长期的分别，如今又出现在眼前，并且最终在灵魂中与那可怕的苍天和澎拜的海洋之间隔绝开来。土地母亲是一位强大的女巨人，她狡猾地从海洋女巨人手中抢回她孩子的生命，并且用一排坚固而永恒的篱栏将这一切围起来。

“忘掉那翻腾的海水，忘掉海洋，扎根在土壤中。”一个声音在弗雷德里克心中响起；火车顺利地在陆地上越开越快，越行越远，他感到自己正在欢快地飞翔。弗雷德里克想得出了神，有人突然一句话不说就从他的帽沿上拿走票，这吓了他一跳。那人看上去很有教养，他穿着简单的制服，列车员正在票上打孔，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肌肉也丝毫未抽动，他从一个座位走到另一个座位，重复着同样的事，他返还票的时候，总是拿着票，敲乘客们的帽子。可是却没有人理他。弗雷德里克微笑着想起了德国，在那里，每一辆火车到站时，都会有铃铛响起，还有三声锣鼓，它们像阿帕奇族的游牧部落一样吼叫着；还有列车员在那里粗暴地查票。

车轮的呼呼声有机地配合着他的思绪。他享受着这飞行之旅，这除却羞愧耻辱之外，可拥有一切体验的旅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不觉扯起了衣服上的线，那就像蛛网一样的线，他还感觉到，自己每一分钟的呼吸，都变得非常自在。有时候，他感到，好像这巨大快车的车轮还不够迅速，他甚至认为自己该将手放在轮子上给它加速，以形成新一轮健康印象，并且像薄窗帘一样将这些印象置于身后，以使他与那危险而致命的磁铁之间的分离感越来越强烈。

火车在纽黑文停了一会儿，一个拿着三明治的黑人，和一个拿着报纸的男孩儿从火车内穿过。弗雷德里克买了一份报纸，看到上面关于市政厅的轰动性报道，整个罗兰德号上的灾难又一次回上他的心头。在那个明媚的冬日，他的心情欢乐而祥和，可他却又要经历一遍那艘沉没的船和那些被淹没的人在他灵魂中复活的感受。

肯定的是，他绝对没有权利逃生，他至今都还有些愧疚，因为相对其他兄弟姐妹来说，优势太过偏爱于他。正因为那样，还曾有过一段时间，他甚至带着遗憾与愤怒之情想要还回自己的生命；因为再没有任何罪过抵得过那恐怖而野蛮的沉溺，再没有任何功德抵得过从那样的沉溺中逃生。可在这样一个冬日，在离开纽约的途中，他真心地感激自己能够获救。同罗兰德号一起沉没的冯·凯赛尔船长和其他人死了，可同时他们也摆脱了一切痛苦与遭罪。在这一天，弗雷德里克的一切都处在恢复与调和状态。

从纽黑文到梅里登，一路上他都品味着报纸上关于哈尔斯特伦一生的描写。他一路看着，忍不住笑。利林费尔德的想象可真是诗意又华丽。虽然英吉格的父亲出身德国，而她的母亲是法籍瑞士人，可英吉格却被描述成为一个瑞典贵族后裔，还说她的一位亲戚的遗体长眠于斯德哥尔摩的里达尔教堂。这位经理深知美国人迷恋皇室血统。

“可怜的小家伙！”弗雷德里克折起报纸时想到。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可怜的小家伙”蕴含了多么深刻的意义啊，直到那一刻的到来，于是他将手合到眉毛处，喃喃自语道，“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同时还不忘咒骂了自己几句。

第二十四章

彼得·施密特在火车站接弗雷德里克，他是在梅里登下车的唯一乘客。小小的火车站空无一人，而火车站附近是这乡间小镇那慌乱的主街道，这个小镇大约住了二万五千人。

“如今，”施密特说，“一切都好了。纽约的花天酒地已经不在了。我们会在梅里登听到不一样的旋律。我的妻子要我代她问候你。她不能来接你，因为她要照顾几个病人。要是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餐，然后驾车去看看我在乡间为你找的房子。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低价租下它。同时，你可以在这里的旅馆要一间房，整个城镇都以此为傲呢。”

“哦，”弗雷德里克说，“我疯狂地渴望孤独。我宁愿第一晚就待在自家的屋檐下，远离梅里登这疯狂的尘嚣。”

“很好，”施密特回道，“房子的主人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是一名药剂师，叫郎平，他是个可爱的荷兰人。我们做一切安排他都不会介意；如果你决定要房子，十五分钟内我们就可以和他商定好。”

于是两个人走进了饭馆，他们在里面吃了一顿寡淡无味的午餐，而且周围的布置，以欧洲观念看来，也远不算舒服和华丽。施密特让弗雷德里克独自待了一会儿，不久，就有男侍者来报说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弗雷德里克看到他的朋友一个人坐在那由一匹强悍的栗色马拉着的两座马车里时，感到非常惊讶。

“真是恭喜你，有这么一个干净的小工具。”他说。

彼得笑了笑，接着，很快就打消了弗雷德里克的错误想法，他还以为这干净的马车是他自己的呢。其实，这是他租的，只是没有聘请车夫罢了，这在美国甚为常见。

“事实上，”他开玩笑说道，“要是我们不跌进雪地里我就非常满意了。坦白说，我生平从没驾过马车。”

“啊，”弗雷德里克咯咯地笑着，满意地说，“我父亲这个上校可不是白当的。让我来驾车吧。”

弗雷德里克的行李就在马车内，他跳上马车，抓住缰绳，于是马提起前脚，一路猛冲，马铃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他们沿着主街走，那是一条宽阔而熙攘的大道。

“这是这里常见的马吗？”弗雷德里克问，“这野兽奋然往前。要是我们开过这拥挤的大街，四肢还能健全，那就全靠上帝保佑了，绝不是我的功劳。”

“就让它这样吧。每天都会有一两辆这样跑。今天我们来试试又怎样呢？”

然而弗雷德里克把缰绳勒得很紧，一列波士顿-纽约的快车从横跨大街的铁道（上面没有用以防护的门和栅栏）上疾驰而过时，他甚至把马拉起来了。弗雷德里克在想，许多学生、工人、戴着高帽的绅士、穿着丝绸衣服的小姐、马、狗、货车和马车经过这里时，怎么没有被碾轧成肉浆，或是撞上沿铁轨一线的屋墙。马时而俯冲，时而后仰，时而待列车的最后一列车厢经过后越过铁轨，使得冰雪成块地打向弗雷德里克和彼特的脸。

“魔鬼！”弗雷德里克轻蔑地说道，“如今我才算第一次感受到了美国人特有的疯狂。你掉到轮子下，就掉下去了。要是你想要自己驾车，就自己当车夫。你骨头折断了，就折断了。你颈子折断了，就折断了。”

沿路继续行驶，弗雷德里克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电车，电车当时在欧洲还不为人知。电车上那悦耳的铃声和高架电线对他来说都是非常新奇刺激的现象。支撑着缆线的柱子都又粗又长，或弯曲，或倾斜，因此这一切造成了混乱的印象，尽管马车大小非常合适，并且它们迅速往前行驶着。

它们都安然开过了比这更为拥挤和危险的地区，并且进入了开阔的乡间。那里的房屋越来越少，房屋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远。当栗色马戴着铃铛，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一路前行，恰到好处地为雪橇碾出了一条通道。勇敢的美国人能够加速让内心满足。

“真是奇怪！”弗雷德里克想，“我居然在这里骑马、坐雪橇，还是小时候做过这些事了。”

十多年来，那些从未想过的事如今发生在他身上。冬日的晚上，一家人聚在屋子里，听父亲给他们讲远行打猎和滑雪橇时发生的事故，引得全家哈哈大笑。

在这轻快而振奋的驱车过程中，弗雷德里克的心又恢复了活力。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清晰一如发生在昨天——夜晚刺激而又浪漫的驱车之旅，那同样的雪橇铃声惊动了沉睡的森林，并且将午夜袭击，浪漫谋杀，奇怪幽灵的故事注满了男孩儿的灵魂。在这光辉灿烂的雪域，呼吸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空气，越来越多的事物都成了无法言喻的幸福。坐在这精致的雪橇内，弗雷德里克想要将生活看作一趟愉快的驱车之旅。

突然，他变得脸色苍白，并且不得不把缰绳交给彼特·施密特。他从雪橇铃声中听到了那持续不断的电车铃声。那是他耳朵产生的幻觉，可这让他感到越发恐惧，于是他整个身体开始颤抖。随时注意着他朋友动态的彼特·施密特将马车停下后，弗雷德里克已经控制住了神经的袭击。他不承认沉没的罗兰德号又出其不意地出现。他只是说，那吵闹的铃声，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忍受。所幸的是，那不染纤尘的汉诺威湖已在近处，对岸的小房子也可以看见了。于是，两人下了马车。彼特·施密特默默地将铃铛从马具上取下，然后将马拴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接着，他们徒步穿过结冰的湖泊，走向那积雪深重的孤独小屋。

彼得踏上覆盖着厚厚白雪的门前石阶，然后打开门。

“从现在这样子看，这房子几乎不适合冬天居住。”

“哦，是的。”弗雷德里克说。

因为是专门建来夏天居住的，所以房子里没有地窖。第一层有一个小厨房，还有另外两间屋子；阁楼有一个如那两间屋子加起来一般大的卧室。弗雷德里克立即决定在这阁楼上住下，要住多久他也不知道。彼特还考虑到房子检修不到位，弗雷德里克笑他。

他说：“我觉得，好像这屋子一直在等我，而我也是属于它的。”

第二十五章

就在第二天，他就待在汉诺威湖畔这孤独的庇护所里，他交替着把这个地方称为戴奥真尼斯的澡盆和汤姆叔叔的小屋，以及他的杀菌釜。这里不是戴奥真尼斯的澡盆，因为两个朋友带来了木材和无烟煤，还在卧室里放了一个美式小火炉，小火炉产生了许多热量，燃烧着的煤，发出红光，让屋子看起来十分温馨；厨房和储存室里包括了一切生活必须品。弗雷德里克拒绝让人和他一起住，也不要谁帮忙做家务。正如他所说，他要进行一番清算，平衡他的磨难，别人在场，就会妨碍他进行这一切。

彼得·施密特从远处消失，雪橇铃声也不见了，这时，弗雷德里克在这被黑暗包裹的美国之地感到格外孤独，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至上的时刻。他回到屋子里，关上门，听着——他听到木头在小厨灶里发出噼啪声。他拾起被遗留在大厅低阶上的蜡烛，走上楼去，屋子里散发的温暖和那美式小火炉里透出的幽光，让他感到快乐。他点燃一盏灯，他将洗漱用品放在那一贯长而空的梳妆台上，然后在灯旁边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坐下。他心中充满了神秘的充盈感和深深的喜悦感。

屋内只他一人。屋外是那清明而寂静的冬夜，与他童年故土中的夜晚一样。从此以后他再没经历其他事，或者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孩子们，那个将他拉过海洋的女孩儿，旅程中发生的所有事，在他的灵魂中，只不过是幻灯片。

“生活，”弗雷德里克问自己，“只是梦的素材吗？如此确定的是，我当前的状况是那种会留下永久影响的状况。我们不该疏于交际，可我们也没有太多权利让这种状态不被开垦，而这又是人性中最本质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类表现得最为自然，不被打扰，并且直面着生活中的谜，把它们当成梦。”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的生活充满了极致的对比。他变得警觉，激动，又恐吓。他自己的痛苦湮没在别人的痛苦之下，而他们的痛苦又会加剧他的痛苦。从一段死去的爱情的灰烬中，又燃起了另一种激越情感的火焰。弗雷德里克曾被驱遣着，追逐着，引诱着，在世界上到处游荡，却丝毫不是自己所愿，就像被鞭策的小狗——丝毫不是自己所愿，意识脱离了身体。如今，至少他的意识回来了。那在无意识状态中的生活，对有意识状态下的思想来说，成为了梦的素材，而他的意识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弗雷德里克拿出一页纸，将一支新的美式笔往新鲜的墨水里一蘸，写道：“生活——梦的素材！”

他起身，又四处捣弄着把这鲁滨逊之家布置成他喜欢的样子。他把在纽约得到的书堆砌起来，其中有《小雷克拉姆》和其他书卷，还有施莱尔马赫对柏拉图作品翻译的副本，那是他从彼特·施密特那里借来的。一个覆盖着皮面的荷兰老式沙发前，有一张大圆桌，那沙发是郎平从他的出生地莱顿买来的。弗雷德里克在圆桌上铺了绿色的桌布，然后将艺术家朋友们送给他的长茎玫瑰插在桌上的玻璃花瓶里，并且将彭斯小姐送给他的花单独分开。彼特·施密特走之前和弗雷德里克一起喝了杯咖啡。弗雷德里克此刻已经清洗了器具，并且将施密特借给他的左轮手枪上了膛，然后放在写字桌上的墨水台旁边。接着，他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种更和平的器具，那是一台蔡司牌的显微镜，他检查了显微镜的每一个部分，然后将它架起。那是几年前他在耶拿为他的朋友彼特挑选的，那时他正要去美国。如今他又和这个老工具意外重逢了。

弗雷德里克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他要拆开一个水手用过的闹钟，再把它组装起来，挂在墙上。那是一个古董，就在那一天，他将它和其他家具一起，花了低价买回来。让他高兴的是，这老爷子开始步态优雅地在床尾一端的墙上嘀嗒作响。当它还在那三英尺长的褐色箱子里时，弗雷德里克就暗自发誓，他要将它带回它欧洲的家，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那也是它日夜思念的地方。当弗雷德里克躺在床上时，他可以看到那铜锌合金的摆钟在一扇小小玻璃门后闪着光前后摆动着。它的钟面很奇特，由绚丽的颜色和原始的风格绘制而成，象征着一个以赫里戈兰岛为王冠的圆脸太阳。表面下，那小小的金属帆船与发条装置一起，以摆钟那般沉着的节奏前后摆动着。

“我是什么时候，”弗雷德里克想，“听到加里先生那尖锐的讽刺，还有塞缪尔森先生那有力的抨击，以及利林费尔德那反对清教徒偏见的胡乱趣话的——那是一场低俗的而虚伪的灵魂救赎斗争；事实上，那只不过是快板的乌鸦扣上无助的野兔。那些都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一定是几年前了。可不是的，英吉格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还是在昨天。所以它们最多发生在前天。”

他已经收到了她的第一封来信。他打心底嘲笑着它，可它还是让他感动。她因为他违背了诺言而生气，还苦涩地抱怨。她用同样的语气说，她害怕他欺骗她，还说自从她在柏林跳完舞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看透他了。她前一句话还在粉碎他的人品，后一句就催促他快快回去。

“我今天非常成功。观众们看得忘乎所以。表演完后，大人——上台来向我表示祝贺。他是一个英俊的英国男人，他来这儿，是因为他和他的父亲吵架了。可那个老人死后，他就会沿袭公爵的头衔，还可继承上百万家产。”

“这个故事，”弗雷德里克想，“既不是真实的，也不是乱编的。要是乱编的，那么我就有理由确定那个女孩儿想让我嫉妒，由此可见她还没对我失去兴趣。可要是故事并非捏造，全部也好，部分也好。因为若是捏造的，那么无疑在四五天内，或者至多一周之内。一些有钱的无赖就会来买她。”

弗雷德里克耸了耸肩。他已经没有任何冲动要成为那个女孩儿的护花使者、骑士和救世主了，也不再关心她会有怎样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他在一阵寒颤中醒来，尽管火炉里还有些余热，而且阳光已经照进了屋。他从衣兜里掏出金表——那是没有和他一起落水的东西——并且意识到他的脉搏一分钟会跳动一百多次，那已经超出正常人许多了。可他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是起床来，用冷水洗漱了，然后穿上衣服，开始准备早餐，还一点不觉得自己是个病人。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得小心了，因为他知道，每当紧张和激动过去，他的身体就会坦白出消耗的资本，并且提出破产请求。有时候，在体力不发生任何变化的情况下，人的身体能够战胜最严重的困难，就像那些事纯属小孩子的游戏一样；然后，直到那被刺激的身体开始运转，一切又都好了。它就像精力过剩一般运转，但只要意志和紧张感放松下来，它就会崩溃。

第二十六章

要到十点时，弗雷德里克来到了他朋友的会诊室。在欢乐的冬日，走到梅里登，对他大有好处。

“你睡着了吗？”施密特问，“你知道吗，你们那些迷信的人一直相信，在陌生的地方的第一个晚上做的梦都会成真。”

“我希望不会。”弗雷德里克说，“我的第一个晚上一点意义都没有，事情飞快地从我的脑中闪过了。”

他对他做的梦只字未提，他在梦里听到了罗兰德号上的电铃声。尽管他与那些印象抗争，可它们顽固得将他送回了沉船时那恐怖的瞬间。渐渐地，这幻听就成为了令弗雷德里克痛苦的东西。有时候，他害怕这是一种中风前兆，作为一名医生，他也并非不知道这是一种严重的疾病。

两位医生的会诊室中间隔着候诊室，他们经常会用到候诊室。弗雷德里克前一天刚见过施密特太太，她叫他丈夫帮忙给一位病人做检查，顺便过来和他打招呼，那病人是一个二十七岁左右的女人，不久前刚嫁给一个在梅里登的工厂有着不错差事的男人。女人说她肚子疼。施密特太太怀疑她得了胃癌。

施密特和他的太太都邀请弗雷德里克和他们一起检查。病人躺在病床上时，脸上还带着笑容。可是，当她看到两名男士时，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讶。施密特太太介绍说弗雷德里克是一位著名的德国医生。

“我可能吃坏了胃。”那个长相漂亮，而且穿着不错的女人说，“要是我的丈夫知道我来看医生，他会嘲笑我，会责备我的。”

弗雷德里克和彼特确认了施密特太太的诊断，于是她告诉了这位病人——她还如此欢乐，毫不知情——可能要进行一次小手术。此外，她还友好地问起她的丈夫和孩子，那孩子才出生三个月，还是她帮忙接生的，女人兴高采烈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接下来，彼特说当天就要把她的情况告诉他的丈夫。

接下来的一周内，彼特让他的朋友越来越多地参与进他的工作中。而弗雷德里克也发现那样的工作深深吸引着他。那是一种奇怪而单调的工作，在一个永无止境的痛苦和死亡的世界中，在生活的暗底下，这工作与他在纽约时那表面相对快乐的虚假工作相比，几乎是南辕北辙。施密特夫妇的工作是全心全意为人服务的，这就需要巨大的自我牺牲。他们并没有得到巨大的回报，只是衣食足够，让他们能继续从事这份工作而已。尽管施密特不是一名社会学家，可是他所从事的职业仅限于工人阶级内部。两位医生的病人中，大多数都是拖家带口的穷苦移民，他们长期辛苦地在大不列颠合金工厂做体力活，勉强度日。他们的工资少得可怜，因此，彼特出于自身的生活观，几乎一半都没有收他们的钱。

他们的办公室所在的城市地段凄凉无比。一个工厂加上它的办公室就占了整个街区。虽然弗雷德里克习惯了会诊室里那升汞和碳酸的味道，然而，他却无法掩藏彼特的家给他造成的沮丧印象。他的家里又暗又沉，街道上的噪声径直从窗户传进来。在德国，一座有着三万人口的城市都死一般寂静，而这仅有二万五千居民的美国小城，到处都是奔波忙碌的声音，摇铃声，咯咯声，叮当声，以及那疯子一般的胡言乱语声。每个人几乎都腾不出一小会儿时间。人人都匆匆忙忙地经过各自身旁。那里不存在生活中的欢乐问题。住在梅里登的人，都是来工作的。而在梅里登工作的人，都是冲着美元来的，美元才能够最终使他们从那样的环境中解脱出来，才能带领他们享受一段快乐时光。大多数的人们，尤其是德国和波兰的工人和商人，他们对生活的看法是，他们迫不得已暂时这样生活着，这样的条件非常痛苦，可若是他们因为过去犯了错，就不能回到自己的国家，或是被驱除出境，那么这种痛苦还会加剧。从心理学的角度，弗雷德里克开始在候诊室和病人们聊起天来，他听说有许多可怜的人都是从自己的国家被驱逐出来，以致无家可归。

施密特太太是瑞士人。她有着宽大的德式脑袋，她的鼻子直挺而精致，像霍尔拜因笔下的巴塞尔女人的样子。

“能娶到她算你走运。”弗雷德里克打趣彼特说，“她本该是杜勒尔的妻子，或者更好是纽伦堡的蕾切尔·威利鲍尔德·皮克海默的妻子。她天生就该操持那舒适而高贵的衣物满橱的家庭。她该睡在三码高的铺满丝绒的床上。她应该有着两倍的帽子和羽饰，富甲一镇。相反，可怜的人儿，她研究医学，你让她成天和那些汤姆、迪克和哈利之类的人打交道。”

事实上，她的周围那些丑陋的事物，她辛苦的工作，一片茫然的前景，再加上她每周会被夺走四晚上睡眠，这一切使得饱受思乡之苦的施密特太太变得容易发怒。更严重的是，她被一种固执的责任感掌控着，还固执地坚持救助瑞士人。她父母的信增强了她的念头，她决心要赚到一定的钱后，才回家，而这一点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实现的。

每当彼得看到他的妻子面容憔悴，过度劳累和思念家乡时，就会十分悲痛。于是他提议回到欧洲，可是她的态度却非常强硬，还充满了讽刺与苦涩。但是，当她一有时间坐下来与弗雷德里克和她的丈夫谈论瑞士的山区和山地时，她却显然恢复了活力。在那有霉味的办公室，或在医生的私人房间，一幅辉煌的森蒂斯图呈现出来，施密特太太小时候，就在它跟前，坐在摇篮里，摇啊摇。当然，后来谈话转向了舍费尔的“埃克哈德”和羚羊储备，康士坦茨湖和圣加仑。他们回忆着去里吉山游玩时的场景，他们从弗吕的卢塞恩湖游历到格申恩，再由格申恩到安德马特，然后又从安德马特上经罗纳冰川和下至格里姆瑟尔的安养中心，那里的湖水清澈而冰冷，位于多岩石的漏斗地形处，仿佛是通往阴暗之国的入口。人们得四下环顾，看看冥府渡神的木筏是否在那里等着。施密特太太说，她宁愿在森蒂斯做下流的牧羊女也不愿在梅里登当医生。

“好极了。”彼得喊道，“那么我们就再次穿越海洋，并且在伯尔尼或者苏黎世安定下来。”与往常一样，每当彼得·施密特提到这个问题，施密特太太的脸上就会露出带有敌意的决然神情。这并没有逃过弗雷德里克的眼睛。

施密特太太说的一切都证明了她的人性和她那清楚而严重的同情感。可惜她已经忘了怎么笑！这是很可惜她是不是蕾切尔·威利鲍尔德·皮克海默那庄严又受人尊敬，而且膝下有子的妻子！她那挺拔的身躯，她那又长又浓密的头发需要的是一个绽放在快乐中的曼妙身形，需要阳光和财富。虽然她只有二十七岁，可是她的脸已经苍老得可怕，而且脸上写满了忧虑，她那破旧的衣服漠然地挂在她那棱角分明的身体上。不过，即便她没有打扮自己，弗雷德里克也能觉察到她的美。

自然，那个荷兰人彼得·施密特也正遭遇着这些情况，可是这些都还不足以动摇他那根深蒂固的理想，是他那一刻都不曾舍弃的理想，引起了这一切短暂的艰辛。这一事实，在弗雷德里克看来，只是增加了他的妻子的烦恼。从她的某些言论中，他能够分别出来，比起为人类的进步，彼得更关心自己的提升才是最令她高兴的事。对于正义，没有人比他拥有更坚定的信念，而对于信仰宗教，没人比他拥有更深刻的憎恶。他属于那种否认伊甸园，并相信来世只是虚构的人，但他坚信，地球是可以发展的，可以发展成为一个天堂，而那些要发展的东西，会被发展成为天堂里的神。弗雷德里克心中也有一个乌托邦，因而朋友的这等观点，又对他起了振奋的作用。每当陪同他一起进行职业访问，或使在小小的汉诺威湖上滑冰，或是在戴奥真尼斯的澡盆与他交谈时，希望又回到他心中，但他的朋友一离开，他希望也就不见了。

但是彼得·施密特并不是空想的乌托邦主义者。对于自己的理想，他有一个坚实的基础，并在实践中努力实现他们。弗雷德里克再也不知有第二个人如此深谙自然科学、政治经济学和医学了；同时，因为他也拥有非常精确的有关一些重要国家的地理和历史知识，因而他对政治状况有着令人嫉妒的广泛的调查。二十岁，他坚持泛日耳曼理想。如今已三十岁了，他还会匿名写一些社论，他写的东西备受关注，他倡导美国、德国和英国之间的联盟，而强烈反对起源于俾斯麦的德国对俄罗斯的政策。在那些天中，两个朋友主要讨论的话题就是达尔文和马克思，或是他们之一。虽然基督马克思主义提倡保护弱者的原则被保护强者的自然原则所取代，可是彼得·施密特正在对这两个伟人的重要思想进行一种调整，或者说融合的过程；这也反映出了人类历史上发生过的最深刻革命的结果。

“如果，你用那坚硬的荷兰人的颅骨，”弗雷德里克曾经对他说，“花二十年时间，成功地将人为选择运用到人类身上，如果种族卫生和目的论人种改良观点成功地传播开来，那么无疑有一天，这会产生富有成果的实效。也就是说，一种新鲜的、健康而充满活力的血液将流过我们的血管，并且逐渐中和人类那日益增长的衰弱。”

第二十七章

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弗雷德里克都会准时在一所寄宿之家同两个医生吃午饭。黄昏将近时，他就会回到他那戴奥真尼斯的澡盆，而且通常是走路回去。

第二周，他并没有经常去拜访他的朋友，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睡不好觉。电铃声一再于他的梦里萦绕。即便是在他醒着的时候，也很容易受到惊吓，在以前，这种状况只会发生在他到达完全陌生的地方时。要是有铃声的雪橇经过房子，他便会一阵警觉，还会发抖。在这安静的屋子里，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这点，他并不觉惊讶，可奇怪的是，一听到它，他就会莫名地烦躁。有时，他会打寒战。作为一名医生，他带着体温计，很多次测体温，他都检查出自己发烧。这些情况使他不安。他似乎生活在一种震惊与惊恐的氛围中，他想要消除这些感觉，却并未成功。有一次，他正要动身去和彼得·施密特一起吃午餐，可是他不愿离开屋子，再加上有些食欲不振，于是就没去。还有一次，他走在去梅里登的路上，都走到一半了，可是他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又回来。他还差点儿没能走回家。他的朋友们从来不知道他的这些秘密经历。他偶尔也想要一个人待在家里，这对他们来说也并不奇怪。

一种奇怪的越来越陌生的生活慢慢向他靠近。世界、天空、风景、国家，一切他心中所能感受到的事物，甚至是他遇到过的人都改变了。他们搬走了。他们的事变得遥远而陌生。事实上，他自己的事也经历了一场变化。他们离他而去。有人一度将他们留在他的身边。也许后来，他还会找到他们，只要他此番转变的目的还和以前一样。

最后彼得·施密特觉察到他的朋友几乎与世隔绝。当他向弗雷德里克表示挂念时，他有些粗率地回绝了他。即便是他的朋友也变得遥远了。他并没有透露出自己正被那压抑的惊恐气氛包围。奇怪的是，他还秘密地迷恋其中，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以免被打扰。

在一个了无星辰的漆黑夜晚，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寂寞的屋子里，他坐在桌前，旁边放着灯盏，突然，他感到有人凑到了他的肩膀处。他手里拿着笔，写着一些混乱的手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突然说：

“罗斯姆森，你从哪里来？”他转过身来，居然看到罗斯姆森坐在他的床脚看书，他戴着劳埃德式帽子，他戴着它进行了环球之旅。

“多么有趣啊！”他从头部到脚研究了这个鬼魂，然后说道。他能看到他的衬里和外套连接的部分。他能看到他背心上的纽扣，还可见最后一颗扣子掉了。罗斯姆森像护士一样手里拿着体温计，在病房里看书打发时间。

弗雷德里克意识到，孤独加剧了幻想。在没有伴侣的情况下，人就会与精神交流。这想象的易燃性，并未使他警觉。他冷酷而认真地观察着乔治·罗斯姆森的鬼魂。然而他知道，他的精神生活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上床睡觉之前，他下楼去锁门。他打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想要关闭百叶窗时，却借着烛光，发现了另一处鬼魂。他庆幸自己就这个心理病理现象，不再依赖于纯粹的传闻。他看到四名男子坐在餐桌前玩扑克牌。其中一人在看着。那些人脸部红润，皮肤粗糙，他们正抽着烟，喝着啤酒。他们看起来像是商人。突然，冯·凯赛尔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根据商标和瓶子，他认出这是罗兰德号上的啤酒，这些就是罗兰德号上人们嘴里那玩不够牌，喝不够酒的人。他们竟然坐在自己的家里，他摇了摇头，又回到了他那温暖的房间。

白天，他做了大量的户外工作，这对他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使他回到现实中来。整体而言，他认为自己的状况仍然稳健。然而，疾病还悄悄地匍匐在他的身上，他却没有发现。他认为罗斯姆森的鬼魂坐在他的床脚，四个男人在他楼下的客房里玩牌，这在他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出于本能，他采取了最乏味的练习来抵御生理危机。但他发现，即使在湖上滑冰，梦的面纱仍然逐渐覆盖着他，而他和人们，以及除开这湖和覆盖着雪的孤独湖畔的事物联系到了一起。

许多印度的传说都与湖泊和流入昆尼皮亚克的小溪有关。有一天，弗雷德里克沿着小溪滑到数里以外，去追寻它的源头。一路上，一种徘徊不去的阴影伴随着他，对于这种形体上的存在，他片刻都不曾怀疑。就像罗兰德号上死去的司炉里克尔曼，那并不是他所见到的躺在炉口的尸体里克尔曼，而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里克尔曼。

司炉的阴影告诉他，罗兰德号上的五名机舱工，三十六名司炉，和三十八名铲煤人都随罗兰德号一起沉没了，数量远远超过了弗雷德里克的想象。

“你在梦里着陆的港口，”他告诉弗雷德里克，“就是亚特兰蒂斯，那被淹没的陆地。亚速尔群岛、曼德拉群岛和加那利群岛就是那块大陆的残余。”

这时，弗雷德里克弯下身子发现一个洞，就像狐狸打的洞，还在里面认真寻找造光者，之后他恢复了神智，并开始笑自己。

一天又一天，哦，是，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那紊乱的大脑想象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古怪。罗斯姆森总是坐在他病床上，四名乘客总是在客房里玩牌，病人在他家里四处走动，还和各种看不见的人和事物小声说着话，他一昏迷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还住在当医生时住的房子里，时而他又觉得自己住在父母的家里。通常情况下，他是在甲板上，或在罗兰德号的船舱里，正越洋到美国。

“为什么？”他摇摇头对自己说，“毕竟，罗兰德号并没有沉没。”

午夜过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被包住的镜子。因为他不喜欢镜子，所以将它包了起来。他拿着蜡烛凑到镜子前，扮鬼脸吓唬自己，把自己的脸扭曲得面目全非。然后，他还会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有时候他会问一些完全不合理的问题，有时候却非常合理。仿佛他正在调查一个鲜为人知的、最可怕的心理问题，生病的人备受困扰。他潦草地写下几句话：

“镜子把动物变成人。没有镜子，就没有我，也没有你。没有我和你，就没有思想。所有的基本概念都是相似的，美与丑，好与恶，硬与软，悲与喜，恨与爱，懦弱与勇敢，戏谑与认真，等等。”

镜中的影像对弗雷德里克说：“你还没有区别你自己的特点，就将你我分开，你我只能是一体，你的存在，也就是说，你在还不能将自己分开前，就将自己分开了。在看到镜中的自己前，你看不到世上的一切事物。”

“我的影像独自在镜子里，这样很好。”弗雷德里克想，“我并不需要别人需要的这些令人痛苦的凹凸镜。我所处的这种状态就是最原始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类能避免被别人的言语和眼光左右。最好是保持沉默或者与自己说话，也就是说，将自己放到镜子里。”

弗雷德里克持续这样，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附近散步回来的时候，他打开他房间的门，看到自己坐在办公桌上。他站定，揉了揉眼睛，尽管弗雷德里克试着用尖锐的眼光驱逐他，就像光线驱散云雾一般，可是镜中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他充满了恐怖，同时一波仇恨之浪向他席卷而来。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他喊道，并且迅速抓住左轮手枪对准镜中的脸。仇恨面对着仇恨。这样的爱与恨是不同的，他们是相互对抗的。

镜子是一种错觉。

第二十八章

彼得·施密特要进行一场重要的纤维瘤切除手术。得知弗雷德里克亲眼目睹科克在伯尔尼进行过同样的手术，并且他自己也多次实验成功，于是来寻求他的帮助。病人是一名本地美国农民，四十五岁。他的儿子，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开车在雪橇车来接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手术室，他的脸色很苍白，但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就像一个孩子念着ABC一样，他不停地对自己重复着：

“我是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这是彼得·施密特，这是他的妻子，这是病人。”

他在房间里四处看着，他看到了其他人，那些是在过去几天里遇到的，和在渡海时遇到的人。可是，他让自己回过神来，开始自顾祈祷——即便在最危险的时刻他都不曾祈祷过——他还看到屋子里那些不请自到的客人们也在祈祷。

农民坐在等候室。医生们相互商量着，彼得·施密特和他的妻子要弗雷德里克来做手术。他的头脑在旋转。他开始发热开始颤抖，可是他的朋友什么也没觉察到。他要了一大杯葡萄酒，一言不发地去准备手术。施密特夫人拿来酒后，他一口就喝下去了。

施密特夫人领导的老农民进来。他们同意让她来进行清洗和麻醉。她让他在手术台上躺好，脱掉衣服，并彻底清洗。然后，彼得·施密特剃光了他腋窝下的毛。医生们只是通过简单的言语和手势交流。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成败就在一线间。

梦游症患者的麻木与镇定降临到了弗雷德里克头上，他卷起衬衣袖子，不停地洗着手，刷着他的指甲，这一切都非出自他的意愿。他处在一种无意志的自我暗示的状态。然而，他还是熟练而从容地从储藏室里拿出了工具。

麻醉起了效。接下来，彼得将工具交给弗雷德里克，而他再次仔细而冷静地检查了肿瘤，他发现肿瘤已经进展太深，然而，他坚定而确切地摸着，切向那活生生的血肉。他不停地咒骂着光线不足。房间在一楼，窗户直接对着交通拥挤的主街道。与预期相反，肿瘤长得很深，已经延伸到了臂丛的神经束和血管之间。这个手术必须用解剖刀来进行，这是一场非常棘手的手术，因为稍微切到大静脉的薄壁，或者其中吸入一点空气，就可能立刻死亡。然而，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大的伤口已经用消毒纱布包好，不过四十五分钟，病人就无意识地在儿子的搀扶下，躺在走廊另一边的病床上了。

手术后，弗雷德里克说要给第二天来拜访他的彭斯小姐拍电报，叫她不要来，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一个男孩儿便带来了来自欧洲的发给他的电报。他打开一看，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就让农夫的儿子载他回家了。他和朋友们握手，没有提到信的内容就离开了。

坐在农夫的儿子的雪橇车里，他们经过时看到的雪景与两个星期前他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截然不同。这一次，他不是自己驱车，更糟糕的是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感觉，他无法控制自己，无法重建生活的喜悦。他担心他的最后时刻已经到来。他的所在的地方，他要驾车去的地方，他坐在雪橇上的事实，眼下这一切，他也只是间或感受到。虽然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照下，照在这苍白的土地上，可是一次几分钟，他感到自己和雪橇铃声一起处在极暗中。农民的孩子什么也没发现，只是觉得这位有名的德国医生沉默寡言，脸色极度苍白。

弗雷德里克从未在任何时候如此需要他的全部意志力。若不是他那强硬的自我控制，他早已从全速飞驰的雪橇车上叫着跳下来。他知道在他裘皮大衣的右边口袋里还有一封电报；可是每当他试图回忆电报中的内容，就好像有锤子不停地敲着他的头，使他的感觉变钝。幸亏这个乡村男孩儿没有发现这些。事实上，男孩儿很危险，这个疯子说不定会抓着他的喉咙，让他垂死挣扎。

弗雷德里克在家门口和农民的儿子握手道别，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进了屋。男孩儿短短几句感谢的话像大股黑水流过。雪橇铃铛开始响起来，一直没停下，自从海难后，那通往地狱的铃声已经牢牢定格在弗雷德里克的脑中。

“我快死了，”他回到屋子里时就想，“我快死了，不然我就是快疯了。”墙壁上的时钟进入了他的视线又再退去。他看到了他的床上，然后紧紧抓住床杆。

“不要倒下。”罗斯姆森说，他仍然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温度计。

但不对，这一次不是罗斯姆森。这是林克先生，他的黄猫在他的腿上，他是罗兰德号上负责邮务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克先生？”弗雷德里克吼道。

下一瞬间，他就站在窗边了，那灿烂阳光照射下来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像是苍穹的洞中倾泻而出的夜。风突然开始绕着房子呼啸哀号。它吹过门缝时呼呼作响，就像暴徒的嘲笑声。那是林克先生的猫吗？还是谁家的孩子在大厅里抽泣？弗雷德里克四处摸索着。房子颤抖着，被从房基中甩了出去，并且来来回回地摇晃着。墙壁开始像柳条编结品一样撕裂开。门突然打开了。雨水和冰雹窜了进来。一阵风突然将弗雷德里克吹起来。有人喊道：“危险！”此时电铃炸开了锅，周围还夹杂着暴风雨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这是一个谎言！这是魔鬼在戏弄你。你将永远不会踏上美国的土地。你的时辰到了。你已经坐上了审判席。你就要毁灭了。”

周围突然变得沉默了。一些前所未闻的事情将要发生，它们甚至都无法预见，更别说要去经历了。弗雷德里克想要救自己。他设法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但他没有帽子。他还找不到裤子、外套和靴子。

屋外，月光照耀着。风暴在强光中肆虐。突然间，海浪卷起来，就像一堵如海平线般宽阔的墙。而且海洋已经漫过了海的两岸。

“亚特兰蒂斯！时辰已到。”弗雷德里克想着，“我们的地球将会像古老的亚特兰蒂斯那样被淹没。”

他跑下楼梯。在台阶上，他看到了他的三个孩子，于是意识到一直以来就是他们在大厅里哭泣。他抱起最小的那个，手牵着另外两个。在门口，他们看到了可怕的浪潮在苍白的月光下席卷越来越近，海水还卷着一艘船，这是一艘汽船，它在海水里来回翻滚。哨声可怕地吹响，时而发出绵长的嘟嘟声，时而乍然短鸣，一声接着一声。

“这是冯·凯赛尔船长的罗兰德号。”弗雷德里克给孩子们解释，“我知道它，因为我就在船上，我自己就跟着那豪华的汽船沉了下去。”他听到那苦苦挣扎的船上传来枪声。焰火朝着月亮射去，闯入那冷灰色的黎明的天空，使他眼花缭乱。“一切都结束了。”他对孩子们说，“所有这些优秀而勇敢的人注定要在水里腐烂。”

他一会儿抱起这个孩子，一会儿又抱起那个孩子，一会儿把他们弄丢了，一会儿又找到了他们。现在，他正跑去将他们从洪水中救起来。他跑啊，跳啊，他跌倒了。虽然他已经被救出来，可他还挣扎着不往下沉。他咒骂着，跑着，他跌倒了，又爬起来，他跑啊跑，他的胸口涌起一阵可怕的恐惧，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海浪向他袭来时，那恐惧转化成了一种慰藉人心的安宁和平静。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彭斯小姐乘坐弗雷德里克来时坐的火车到达了梅里登。她直接去了彼得·施密特的办公室找他，还希望他会在车站等她。彼得告诉她弗雷德里克前一天刚做了手术。

彼得·施密特说：“我告诉你，这可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他为自己带来了荣耀。他正打算拍电报给你叫你不要来，可就在这时，他自己收到了一封电报。”

“那么，既然我已经来了，”彭斯小姐明快地说，“我可不会允许自己被以这样随便的态度拒绝。我可不想来到罗马却没见过教皇。”

四十五分钟后，由朝气蓬勃的栗色马拉着的两座雪橇——如今，他们已经掌握了这种马的特性——到达了汉诺威湖边上的“汤姆叔叔的小屋”。彼得载着彭斯小姐过来了，他来告诉弗雷德里克那个农民的消息，说他已经不发烧了。他们惊讶于周围的环境，他们登上楼梯，相互批判着，并没有降低声音。弗雷德里克房间的门半开着。他们走了进来，他躺在床上，还穿着昨天他离开手术室时穿的裘皮大衣。他昏迷了，还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看样子病得很重。彼得·施密特捡起落在地上的电报。他和彭斯小姐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理由看上面的内容。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弗雷德里克，从耶拿传来消息。尽管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可是安杰拉还是于昨天下午去世了。节哀顺变吧。为了你的老父母，你要多保重自己。

一个星期以来弗雷德里克都徘徊在生死之间。也许，黑暗的力量从未如此贪婪地抓住他。一个星期内，他的整个身体就像某种东西，火舌轰鸣着要将这种东西送上高空，就像吐出一阵烟雾。

当然，彼得·施密特用尽他的医术来帮助他的朋友。施密特夫人也竭尽全力帮忙。彭斯小姐认为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让她来到他的身边，这是预言，不是偶然，于是立即决定不离开，直到他完全脱离生命危险。她雇了一位女仆和一名跑腿的人。

从屋里乱丢的东西就可以看出弗雷德里克前晚经历了怎样的疯狂。他墙上挂着的船员的钟破碎了，碗和盘子也碎了一地。彼得·施密特诊断为伤寒。头两天晚上，他都没有离开弗雷德里克身边，只有他的妻子来换他时他才走开。海难的记忆还在折磨着他，有时候，他要照顾他的人看屋子的角落，他说那里有一只保龄球般大小的黑蜘蛛在等着他。彼得和他的妻子非常小心地运用一切医疗方法来降低他的温度；可是第三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有下105.8°。于是彼得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重。然而，最后，热度曲线显示下降趋势，快过一个星期时，体温才持续下降。

弗雷德里克看起来就像一个苍白而不可燃烧的空壳，其内部进行了一次大型的判决。他那汗湿的额头后面，定是有着多么野蛮的火蜥蜴一般的生物啊！无数次，安杰拉以千变万化的方法杀死了英吉格，英吉格又杀死了安杰拉。而他的上将父亲，则与加里先生进行射击比赛，由冯·凯赛尔船长担任裁判，检查射程。此外，威廉医生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灵魂的混沌世界里。期间，有十几二十次，他给他带来了用纸包着的胚胎，还说：

“活着固然好。然而，死了更好。”

汉斯·福伦伯格不得不离开他的藏身之处，加入这可怕而怪诞的死亡之舞。有时，仿佛一团燃烧的空气包揽了所有这些意象，并将它们放入烤箱，永远摧毁。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上下折腾，就像令人头晕目眩的海水的运动。他被送到了高处，他的意识离开了他。他深深坠了下去——他的意识再次离开了他。他飞起来了——他失去了重力。高耸在这广阔无形的浪头，他不断感到恶心。清醒过来后，他对自己说：

“海洋并不希望我获救。它让我活着只是为了完全施展它的威力，让我不得安宁。”

他曾做过这样的梦，梦中有很大部分显示，他有着某种威力和力量，而且它们远远超出了理智而正常的观念，只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经历。即便当那小小的救生船载着尖叫着，祈祷着，无意识的遇难者们在那沉重的矿物质海洋的巨浪上颠簸时，弗雷德里克也不曾有这种感觉。

第一周结束时，他才意识到彭斯小姐为他做的一切。于是他艰难地笑笑，并用手比了个姿势，他的手正无力地放在床罩上。

直到第二周末，三月二十六日，他的高烧才彻底退去。他开始说话，睡觉，还做些生动的梦。他语气疲软，有时还略带幽默地讲起掠过他头脑中的疯狂的事。他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对朋友们表示了感激，还问起那个动了手术的农民，当彼得告诉他那个农民的伤口很快愈合了，他还叫他去找些珍珠鸡来炖汤喝时，弗雷德里克笑了。

彭斯小姐堪称料理家务的典范。因而弗雷德里克在此期间内受到了面面俱到的照料。像彼得夫妇这样的医生当然不觉得大惊小怪。而有着强壮胳膊和雕塑之手，并且惯于从生活中寻找雕塑模型的彭斯小姐也不会大惊小怪。虽然她的态度沉着冷静，可是在她对弗雷德里克的照顾中体现了秘密的激情和强烈的母性。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她的真正使命。

按照她的吩咐，彼得给弗雷德里克的父母拍了一封海外电报，给他们讲了弗雷德里克的情况，并告诉他们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要求待弗雷德里克身体康复后再告诉他这件事，她交出了一封上将在弗雷德里克生病前写来的信。她知道自己必须冒险把这封信藏起来，不让这位病人知道，可是接下来她发现，不让他知道也难。第四周开始，她收到了一封老上校写来的信，他在信中真诚地感谢了她和两位医生为他儿子所做的一切。

“我可以告诉你，”他写道，“可怜的安杰拉并非自然死亡。他们也知道她需要谨慎看护，可不幸的是，即便得到了最好的照顾，病人也有逃出眼下的情况。也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安杰拉服了毒，那是一种没有严加保管的常见的毒药。”

雪已经融化了。弗雷德里克慢慢地慢慢地回归到生活中来。他内心平和，一如窗外平和的大自然。这是一次惊人的甜蜜经历。世界似乎准许了他的放纵。趴在他的干净的床上，那有着锡制航船的老水手的挂钟来来回回，发出嘀嗒声，这时，他有了一种安全感，一种恢复活力的感觉，一种赎罪和救赎感。一阵雷电从炽热的乌云中滚滚而来，洗净了空气。雷电声仍在远处的海岸线上隆隆作响，声音渐行渐远，再不复返，只留这个虚弱的人过着他充盈且宁静而欢乐的生活。

“这是治愈的力量，一场猛烈的爆发和革命已经将你体内有毒和腐烂的物质清除。”彼得·施密特说。

第三十章

彭斯小姐将他卧室的窗户打开，弗雷德里克就对她说：“可惜没有鸟儿歌唱。”

“是啊，”彭斯小姐说，“实在是可惜了。”

“因为，”弗雷德里克继续说，“你说汉诺威湖畔已经开始变绿了。”

“这是什么意思——‘变绿’？”彭斯小姐不知道他使用的那个德语单词，于是问道，而他则笑了起来。

“意思就是春天来了，没有鸟鸣的春天，是聋哑的春天。”

“去英国吧。在那儿你就能听到鸟叫。”

“还是你到德国来吧，在那儿你也能听到鸟叫。”弗雷德里克模仿他朋友那慢吞吞的语调说。

他本来该坐起来休息一会儿，可他没有这样做。

“我不想下床，我觉得躺在这里舒服极了。”他说。

烧退后不久，他就没有感到不适了，于是到了最后一周，他们就给他带些书来，或是给他讲讲邻里的趣事，要么就念文章给他听，当然，他们将尺度拿捏得很得当。他们能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希望什么。他的显微镜就放在他的身旁，他很认真地以自己为标本进行观察，那是一种使他遭受诸多嘲笑的职业。此外，他对病痛的恐惧已经有所转移。

直到他离开了床，裹着毯子坐在舒适的椅子上，他才问起父母是否给他写过信。彭斯小姐告诉他，他的父亲来过信，还给他讲了信中的内容，她知道他听了后会很高兴，还知道这能舒缓他的内心。可令她惊讶的是，那处于恢复期的脸色苍白的病人说：

“我相信，可怜的安杰拉应该自杀了吧。不过，”他继续说，“我也遭遇了该有的痛苦；然而我不会拒绝那亲切地向我伸过来的手。我的意思是，”彭斯小姐的眼神透露出，她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又说道，“我很高兴自己能活过来，能重塑对生活的信心。”

有一天，彭斯小姐在讲述一些她认识的来自不同国家的名人时，竟不自觉吐露了不满，这说明她已经觉醒了。

“一年之内，”她说，“我就要回到英国，我要去乡村，我要投身于那些疏于照管的儿童的教育工作中，因为雕刻家的职业并不能让我满足。”

“你是怎么想到要这样做的，彭斯小姐，”那个处于康复期的病人带着坦率而调皮的笑容问道，“难道你不愿意教这个十分费力的大孩子吗？”

彼得和伊娃决定不提英吉格·哈尔斯特伦的名字。可是，有一天，弗雷德里克递给彭斯小姐一页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首诗。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他问。

纺线？不，根本就没有线！我们如此冷漠，如此渺小，如此孤独。我们到了更高的层界吗？我看到了圣石，并且将我神圣的双手放了上去。唉！圣餐不见了。一切事物都闪着耀眼的光，第三世界科学院都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我已经自由了。

见他仍忘不了那个小舞者，彭斯小姐深有感触。还有一次，他对她说：

“我不适合当医生。我不能为人道做出牺牲来追求这样一个令我沮丧的职业。我的想象有些狂乱。也许我该是一名作家。可是，我决心成为一名雕刻家。我生病的时候，尤其是在第二周结束时，我改变了所有菲迪亚斯和米开朗琪罗的作品的结构。别误会我，伊娃。成为雕刻家后，我不再追求荣誉。我只能向伟大的艺术致以崇敬之意。作为一名虔诚的工匠，我对自己别无所求，我迟早会成就一件大作。”

“你知道的，我对你的才华很有信心。”彭斯小姐说。

“那么，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伊娃小姐？凭借我妻子的财产，我可收入五千马克，这些钱足够三个孩子的学费了。另外，我还有三千马克的年金。你觉得我们五个最终能平静地待在一个带工作室的小房子里吗？比如说，在佛罗伦萨附近？”这个问题，彭斯小姐回以一阵猛烈的笑。

她非常了解这种艺术性情，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非常适合教育大孩子。她已是两三名伟大的法国和英国艺术家的好朋友及亲密伙伴，并且能使人宽心地参与讨论关于那些奇人的作品，兴趣和经历的话题。她父母都不是艺术家。她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人。可是父女俩都有着对艺术和艺术家的尊敬与热爱，而这尊敬与热爱就像创造性天赋一样稀有。伯明翰的博物馆里陈列着伯恩·琼斯和罗赛蒂的画，还有一个图集，那是她父亲盛年时的礼物。而她不相信自己非要走上艺术这一行业不可。在帮助那些艺术家们的时候，她的激情对于艺术同样有用。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扮演善良的撒马利亚人的角色，弗雷德里克也知道这一点。她时刻准备着牺牲自己，来帮助艺术家们解决一切麻烦。

“我并不想成为博尼费修斯·里特。”弗雷德里克说，“哪怕有一大堆工作室集锦，而这里面有大量的作品，不管这些作品多么优秀，都不能入我的意。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设在花园里的工作坊，冬天，我可以在那里采摘紫罗兰，折下常青的橡树、紫杉和月桂枝。我愿沉浸在平和与宁静中，在那远离尘嚣的地方，投身于艺术和文化。此外，彭斯小姐，香桃木也会在我的院墙内绽放。”彭斯小姐笑了，并未理会他话中的影射。

她打心底里支持他的计划。

“那些天生就是医生和行动派的人已经足够了，此外，还有太多的人在这条道路上你推我挤。”她说。

她用同情而略带优越感的语气讲起了里特。

“生活，急切地想要通过展现活力，需求与信赖，爱和雄心来进行下去。而我自己在父亲失去大批财产前，就已经完全看穿了英国高层的生活。我觉得它无聊又乏味。”

弗雷德里克能够自己站起来走动，并且能够上下楼梯后，彭斯小姐就去了纽约，她要去接着完成在里特的工作室里已经开始的作品，她想赶在五月中旬完成，完成后，她就要回英国去处理一些法律事宜，事关两年前死去的母亲留下的一小笔遗产。她已经进行到奥古斯特·维多利亚那汉堡——美国式的轮廓了。弗雷德里克·冯·卡马赫尔也不再反对她，因为他并不想耽搁她。他非常佩服那个坚强而沉着的女孩儿；而且他相信，他的余生都会有她相伴。这个气质优雅的英国女人身上有着与文化紧密相连的荷兰和德国血统。不管她身在何处，不管她参与什么事，都表现出一种英国家庭里那令人惬意的魅力。她很健康，而且，弗雷德里克不得不承认，她同时还很漂亮。在她身上，他丝毫没有发现女性歇斯底里的特性。

“我想要有她这样的人作为我的伴侣。”他想，“我想要她当安杰拉的孩子们的母亲。”

第三十一章

弗雷德里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在他看来，自己就好像病了十年。他的身体并不是历经了进化，而是经过了新生细胞的重组。他灵魂之上的负重，以及那不断围绕着他的令人焦躁的思绪都已经消逝。那些在他生病前，披着现实的可怕伪装，自发强加于他身上的记忆，已不再重现。令他吃惊和满意的是，他发现那些记忆已经永远沉沦进另一边遥远的海平线。生命的旅程已经将他带进了一个全新而且新奇的地带。他经历了一个水深火热的可怕阶段，如今已被洗礼被净化，已经变得朝气蓬勃。恢复期的病人们通常都会探寻新一轮的生活，就像那些没有过去的孩子。

美国的春天来得很早。天气突然就变热了。在美国的那一地带，春夏之间的交替来得非常突然。牛蛙在池塘和湖泊中呱呱地叫，它们要与其他美国青蛙那高亢而尖利的声音争相抗衡。接着，施密特太太非常害怕的炎热又潮湿的时节到来了。一到了夏天她就很难受，但同时她还要像在冬天一样继续她辛苦的工作。

弗雷德里克又开始和彼得·施密特一道进行巡诊，有时候，两位朋友还远足去乡间。他们又重拾斟酌问题和思考人类命运的老习惯。弗雷德里克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进行尖锐的辩驳，既不争也不辩，这让他的朋友感到非常惊讶。不管他们谈到什么人，弗雷德里克始终保持着平和的态度。

“你怎么解释呢？”彼得·施密特问。

“我认为自己很荣幸地得到了呼吸的珍贵机会，而且我也很重视它。这个时候，我想要做的就是去闻，去品尝，去享受。在这个时候，我不会插上伊卡洛斯的翅膀，我对于外在事物的爱刚被唤醒，还很微弱，所以我几乎不会刨根挖底。我如今是资产阶级。我此前的状态已经结束了。”他笑着说道。

作为一名执业医师，彼得·施密对弗雷德里克当前的这种情绪非常满意。

“可以肯定的是，”他说，“你还会改变。”

“我不这么认为，时间会证明的。”弗雷德里克反驳道。

弗雷德里克笑着说：“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自己已经约定好停战协议。就这么一次，我想与世界和平相处。我想尽可能打破回忆和做梦的习惯。”

弗雷德里克认为说服他的朋友回到欧洲是他的责任，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他的妻子。

“彼得，”他说，“美国已经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了。你不能引荐专利药物，你也不能运用少量药剂使病人在床上躺两个月，因为，如果使用奎宁，一周内就可以把他治好。在美国大众的眼里，你并不具有贵族特质。在美国人看来，你就是个傻子，因为你总是为了那些可怜的流浪狗牺牲自己。你该回到那片土地，在那里，谢天谢地，高贵的精神和高贵的理想，还能配得上其他高贵的气质。你该回到那片土地，在那里，科学和艺术若不再是人民的花朵，那么，它就会认为自己已经消亡，已被埋葬。即便没有你，在这里，那些自毁般忘记歌德的语言——他们的母语的人，也已经足够。救救你的妻子吧，也救救你自己。回到德国，或是去瑞士，去法国，去英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是不要待在这极度工业化的地方就好，在这里，艺术，科学以及真正的文化，至少在当前，都显得格格不入。”

但彼得·施密特有些踟蹰。他喜欢美国。他把耳朵贴近地面，他听到地底下正在排练着那将在全球复兴之日演奏的喜庆之乐。

“我们所有的人，”他说，“首先应美国化，然后成为新的欧洲人。”

弗雷德里克最喜欢到梅里登的郊外散步，那里居住着意大利制酒人。在那里，你能听到人们那阳光般温暖的歌声，以及妇女们用八度音召唤孩子。你能听到棕皮肤的人们在捆葡萄藤，每逢星期天，你还可听到他们谈笑着，硬地滚球在开阔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于弗雷德里克来说，这些甜美而具有穿透力量的声响，如此熟悉。

“就算你会杀了我，可我还是要说，我是，并且将会一直是欧洲人。”

他的思乡之情越来越浓。他前前后后都在对着他的朋友唱对于欧洲的激越赞歌，并且将它们缠绕进情感的织网里，最终消融。

她身上，发生了令人惊讶的转变。她忘却了疲劳，欢快地走着，笑着，开始做着各种未来欧洲生活的计划。

那个弗雷德里克救治的农民，缠着要感谢他。他说他信奉上帝，说人类一直都信奉上帝，还有，在这件事上，上帝在重要的时刻将重要的人送到了他的身边。于是，弗雷德里克这下明白，命运将他送上这可怕的行程，是出于多么深刻的动机啊！

弗雷德里克不愿得知航程中朋友们的消息，于是不看报纸。一天，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在一个看似有名望却又与名望不相称的人的陪同下，从开往波士顿的火车上下来，径直走向了彼得·施密特的看诊室。她先是介绍了自己，然后询问弗雷德里克是否仍在梅里登。他生病前，两人都还在通信。此后，她就没时间写信了，因为她要进行一次匆忙地环美之游。她不知道他生病了。尽管彼得夫妇天生不习惯说谎，而正是这种习惯使得他们的生活无法改善，可这一次他们故意厚着脸皮大胆地撒了一个露骨的谎。

“弗雷德里克回欧洲去了。他乘坐白星航运公司的‘罗伯特·济慈’号回去的。”他们对英吉格说。

弗雷德里克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登上了彭斯小姐乘坐过的奥古斯特·维多利亚号。而彼得·施密特夫妇想要乘坐一艘更慢更便宜的邮轮。他们都已迫不及待。于是，海洋再次成为一个小小的池塘，他们在池塘里穿游，他们的渴望轻轻摇晃着池塘上的桥梁。

在那时，几乎美国的所有剧院都在放着那首伤感的歌《越洋之手》。每一个广告牌，每一堵围墙，甚至每一个桶上都印着“越洋之手”的字样。弗雷德里克不停地哼唱着这首歌。只要他看到“越洋之手”这几个字，他的灵魂中就激起一阵充沛而美妙的旋律。

可是，还有一件事阻碍着弗雷德里克享受彻底的精神安宁。还有一个想法萦绕在他的心头。他该将那想法用言语表达出来，还是用文字描述出来呢？他不断徘徊于这两种选择中。他没有一天不做出数十种选择，要么这个，要么那个，直到有一天，拯救他的机会来了，威利·施耐德和伊娃·彭斯小姐远行到了梅里登。当他看到那个可爱的女孩儿，穿着轻便的夏装，面带微笑走向他时，他意识到，那个时候，占据他思维重要部分的就变成了“该？”与“不该？”然而此刻，问题已经解决了。

“威利，”他高兴地叫道，“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待在你该在的地方，尽量让自己开心吧，我们晚餐时在旅馆见。”他说完后，拉起彭斯小姐的手，让她挽着他，而彭斯小姐也笑着一路跟他走了。威利非常吃惊，可是他也大笑出来，并以他那惯常的戏剧性方式说道：

“哦，那样一来，我肯定是不受欢迎的咯。”

晚上，当弗雷德里克和伊娃回到那漂亮的梅里登旅馆的餐厅里时，他们的头上笼罩着一种微妙的魅力和一阵柔和的温情，使两人看起来越发年轻，越发好看了。他们的朋友觉察到了这一点，甚至让他们自己感到吃惊的是，两人已被一种新的元素，新的生活穿透。虽然他们正驶向这种新的生活，可是在这之前，他们谁都不曾预见这样的结果。那晚，他们喝着香槟，把酒言欢。

一个星期后，那一小群艺术家们送彭斯小姐和弗雷德里克登上奥古斯特·维多利亚号。

“我很快就会跟你们一起。”邮轮开始从码头移动时，威利站在码头上大喊。

对于弗雷德里克和伊娃来说，邮轮上的每一天都是星期天。从来没有人怀疑他是罗兰德号的幸存者。第三天下午，他说：

“三个月前，罗兰德号就是从这里沉下去的。”

海面风平浪静，就像万里无云的天空，海豚在水里跳跃。那个午后的晴朗夜晚，成了弗雷德里克和伊娃的新婚之夜。他们做着幸福的梦，越过了恐惧之地，而那就是罗兰德号的墓穴。

弗雷德里克的父母带着孩子们在库克斯港码头等他们。他下船后只看到孩子们，他用手臂抱起他们，一次抱了三个。孩子们一边笑着，一边咿咿呀呀地说着，紧紧地抓着他。这时，伊娃走向他们，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直到他们能喘过气来，弗雷德里克敬了几个礼，并双手着地，还一边看着伊娃的眼睛。接着他起身，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不要说话。宽广绵延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庄稼，里面传来成千上万只百灵鸟的叫声。

“这就是德国，这就是欧洲！假如一个小时后，船就要下沉，那会怎样呢？”

奥古斯特·维多利亚号的船长经过时，来和弗雷德里克打招呼。

“你知道吗，”弗雷德里克精神十足地说，“其实，我就是罗兰德号上的幸存者之一。”

“真的吗！”船长说，接着，他走开时，又补充道，“是的，我们总是在同一片海洋中穿越。祝您旅程愉快，冯·卡马赫尔医生。”

目　录

Contents

第一章　我叫马提亚·帕斯卡尔

第二章　唐恩·艾利戈的怂恿

第三章　房子里的鼹鼠

第四章　马拉格纳的故事

第五章　我的成熟

第六章　转动的象牙球

第七章　马提亚·帕斯卡尔死了

第八章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

第九章　阴暗的日子

第十章　圣水钵和烟灰缸

第十一章　夜晚的河

第十二章　我的眼睛

第十三章　红灯笼

第十四章　麦克斯的玩笑

第十五章　我和我的影子

第十六章　米妮瓦的画像

第十七章　复活

第十八章　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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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事实上我唯一确切知道的就是我的名字：马提亚·帕斯卡尔。对于这一点，我常常加以利用。每当我的朋友或熟人有所困扰并就某些重要事情征询我的意见时，我都会耸耸肩，冲对方眨眨眼睛，然后回答：“我叫马提亚·帕斯卡尔。”

“不错，老伙计！不过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啊！”

“你觉得知道这些还不够吗？”

事实上，确实不够。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无法做出恰如其分的回答，我只是会一本正经地说：

“我叫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这样的一个人，人生一片空白，不知道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是谁，就连在哪儿出生、什么时间出生、怎样出生的都不知道，好似我以前从未在这世界存在过。有些人可能会想这样一个可怜人定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们或许会对我表示同情（人们的同情心一向泛滥）。其他人或许还做好了指责社会的准备（指责也是人们做惯了的事），他们会指责社会的不道德和残忍，认为一个无辜的人不应遭受这样的对待。

很好！感谢他们的同情心和如此高尚的愤慨之情！但我必须得说，事实并不是这样。实不相瞒，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其实可以给出我的家庭族谱，把我的祖祖代代都罗列出来。我还可以证明，我知道我的父亲和母亲是谁，我还知道祖父母和上几代的亲人是谁，家族祖先曾做过的事情我也都如数家珍。（不过我得承认，我知道的那些事情并非总是能增添他们的光辉形象。）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好吧，让我告诉你。我的故事并不普通，实际上我的故事可以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现在我决计把它讲出来。

有那么两年时间，我待在一个名叫博卡蒙扎（Boccamazza）的图书馆里，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个抓老鼠的还是个管理图书的。据说在1803年，一个名叫博卡蒙扎的主教在临死之际将他的藏书赠给了镇里，于是就有了这个图书馆。我一直认为，这位值得尊敬的主教实际上对他的同胞的秉性不甚了解。我想，他可能是希望这一善举能够在某个时刻，激起人们学习的热情。只不过直到现在，他的这番好意却连一丝学习的热情火花都没点着——这点我可以很肯定——这样说或许还算是对我的同乡们的某种褒扬。实事求是地说，我所在的乡镇对博卡蒙扎这一馈赠并不重视，到今天为止，镇里也不愿出一分钱为博卡蒙扎主教塑身立像，而那些藏书，自主教的葬礼之后也就年复一年地堆在那阴冷潮湿的库房里发霉，无人理会。直到后来，这些藏书又被转移到了废弃的圣·玛利亚自由教堂（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狼藉状况），这座教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改为俗用。之后，镇政府又找了一个人来看管这些藏书，其实管与不管全凭看守人的兴致。看守人每天赚两个里拉也轻松得很，只不过天天得呼吸书本的霉臭味儿就是了。

后来，这桩差事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我头上。我得说，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些书本和手稿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尽管有人跟我说，其中有些书稿相当珍贵），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写本书之类的东西。但正如我前面所说，我的这个故事真的很不寻常。兴许某天会有一些人走进图书馆，拿起我的这份手稿，并对它生出兴趣，那样也算不辜负博卡蒙扎主教的虔诚夙愿。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这本手稿只能等到五十年之后，等到我第三次也即最后一次死亡之后，才能打开。

对，你没看错！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死过两次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么遗憾）——第一次的死是个错误；而第二次的死亡——也就是我的故事，且听我娓娓道来。

第二章　唐恩·艾利戈的怂恿

让我萌生写下这本书的想法，或者说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我很尊敬的一位朋友——唐恩·艾利戈·佩乐格里诺图，博卡蒙扎的赠书现在就是由他看管。完成这部书后（如果我能把它写完的话），我会把手稿交给唐恩，至于是将书稿束之高阁还是悉心看管就在于他了。

此时的我，就在这个不再是圣地的教堂里写作；头顶，有微弱的光透过教堂天窗落下来。以前这儿是一个破旧的教堂圆室，用木头栏杆隔开，现在这儿就作为图书管理员的“办公室”。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唐恩·艾利戈也没闲着，他勇敢地承担了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的任务。

我担心，他永远也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留心书脊，看看老主教留下来的藏书究竟有哪些（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书大多是与宗教相关）。出乎意料的是，唐恩·艾利戈发现事实完全相反，这批藏书所涉范围之广让人惊叹（用唐恩当时的原话说就是：“哦，我真是走狗屎运了！”）由于这些藏书都是乱糟糟地堆着，就跟之前在库房里一样，乍一望过去，甚是吓人。有些书表面上看着像是同一类的，实际内容却相去甚远。唐恩·艾利戈跟我说，他花了好久才弄清《爱女人的艺术》是一本艳书，而《福斯蒂诺·马特鲁奇的生与死》这本书却是1625年曼图亚出版的一本传记作品，可由于库房潮湿，这两本书的书皮竟粘在了一起。

唐恩·艾利戈从镇上点路灯的人那里借了一架梯子，整天爬上爬下，不过他倒真在那堆满灰尘的书架上发现了不少有趣而古怪的书籍。每找到一本好书，他就会在梯子顶端立定，然后以优美的姿势将书扔到房间正中的大桌上。年久失修的教堂每次都会在扔书的声响中震颤，书本扬起的灰尘也飘满整个空间，而桌子上的蜘蛛也会在这突然的动静中慌忙逃窜。我从书桌前站起身，穿过栅栏，走到桌子旁站定。然后我把唐恩扔下来的书拿起，用那书将刚才被震得发晕的害虫碾死，接着随意地翻开，快速浏览。

渐渐的，我竟喜欢上了这种翻看古书的感觉。另外，唐恩·艾利戈还跟我说，我应当模仿下他挑出来的这些书的写作风格，这样子写出来的东西也会有“古典美感”。我耸耸肩，表示我写不出那样的东西。然后，我的视线又落到书上，继续我的阅读。

当身上满是汗水和灰尘的唐恩·艾利戈从梯子上下来时，我会和他一起去外面的花园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园子位于教堂的一个角落，这是我们放松的地方。

我在一堵矮墙上坐下，用手杖柄支着下巴。唐恩·艾利戈正在给几棵莴苣松土。

“唐恩·艾利戈，”我说，“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似乎不是写书的时候，尽管我想写的东西并不高明，但我还是觉得困难重重。关于文学，我还是得说我经常说的那句话：‘该死的哥白尼！’”

“哦，打住。”唐恩·艾利戈嚷起来，他直起身，两颊通红（中午的气温本来就高，他又装模作样地戴了一顶宽沿帽，怎会不热呢），“哥白尼和这有什么关系？”

“他跟这关系可就大了，可能远超过你的想象。因为在地球围绕太阳转之前……”

“你又来了！地球总是绕着太阳转的，人就是活在……”

“胡说，不是这样的！谁敢说过去的地球就一定是绕着太阳转？谁知道？所以，地球有可能以前是不转的，现在或许也是这样。现在仍有许多人不承认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件事。前几日我碰到一个老农民，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那倒是醉鬼的好借口！’即便是你，一个备受尊敬的神父，也不敢怀疑约书亚让太阳停在当空。这些暂且不说，我要说的是，在地球静止不转的时代，那些希腊人或罗马人有理由相信他们就是造物主最重要的创造，所以他们将自己的日常故事郑重地写下来也在情理之中。”

“但事实是，”唐恩·艾利戈说，“地球绕太阳转以后——像你声称的那样——无用的书比之前更多。”

“这点我不否认。”我说，“‘每天八点半，伯爵先生准时起床……’‘百万富翁的妻子穿着一件荷叶边的低领大衣……’‘在豪华酒店里的早餐桌前，他们相对而坐……’‘卢克雷提亚正在前厅的窗户边缝补衣服……’现在他们写的净是这样一些东西。毫不讳言地说，这是一些毫无价值的垃圾作品。不过最大的问题也不在这儿。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都是上帝手中陀螺的一部分，上帝以此取乐——阳光或许就是那抽动陀螺的鞭子？或者说，我们是依附在一个疯狂转动的泥球上，不停地在空间里旋转，旋转，却不知道也不关心它为何旋转——难道只是为了好玩吗？旋转的过程中，有时我们会感觉到一丝温暖，并且每次旋转还隐隐有一种总算玩了一把的满足感。

“我跟你说，唐恩·艾利戈，哥白尼算是彻底毁灭了人类，无法挽救地毁灭。从他提出日心说开始，我们就逐渐意识到人类在浩瀚宇宙间其实是无足轻重的，甚至是不值一提，尽管在科学和创造方面我们有所成就。哎，如果说一场毁灭千万人的灾难，就相当于蚂蚁窝的坍塌，人如草芥，那个人的艰辛和困苦又还有什么好激动的呢？”

但唐恩·艾利戈认为，无论我们如何蔑视或毁灭自然在我们心中植下的美好幻想，这些幻想都会或多或少地留下一些。幸运的是，人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能转移。

他说的没错。我就注意到，我们这个镇上有那么几天街灯是不亮的。这时候，要是碰巧天上乌云密布，那我们就全都处在了黑暗之中。我敢笃定地说，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们中的许多人还是会认为月挂中天，就是为了照亮我们的黑夜，就跟太阳在白天带给我们光明一样，而星星也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满天星斗的美景才存在的。我们总是容易得意忘形，尤其是在人与人互相吹捧彼此恭维的时候，总是会忘记我们人类在浩瀚宇宙中其实是渺小如草芥。我们会为了土地或钱财这种小事而争斗不休，为物喜，为己悲，可要是我们能悟出人本身的微不足道，或许就会发现这些曾让我们痛苦万分的事其实并没那么重要。

言归正传，我基本上认同唐恩·艾利戈的想法，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这些想法说出来。我的经历确实特殊，写下这些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分享。当然，我会尽量简洁，只挑重要的事情说，并且绝对坦诚。尽管有些事未必会为我增添光彩。

我现在是处于特殊的境地之中——我是一个超出生活或者说生命之外的人。简单说，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因此也就没有理由再隐瞒或顾忌任何事情。

所以，我会把我的故事写下去。

第三章　房子里的鼹鼠

在书的开头我说，了解我的父亲，这种说法有些为时过早。其实，我对他的了解并没有那么多。我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过世。当时父亲乘坐一艘两桅船前往科西嘉岛，他是船长，也是船的主人，可是却一去不回。父亲在途中患上了恶性疟疾，不到三天就夺走了他的生命，而当时父亲还只有三十八岁。父亲死了，不过留了一笔不小的遗产给妻子和两个孩子，也就是我和大我几岁的罗贝尔托。

镇上的老人们说我父亲的财产来历可疑，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父亲，因为那些财产早就落到了别人手上。

他们说，我父亲的钱是靠打牌赢来的。当时是在马赛，父亲同一个英国蒸汽商船的船长打牌，结果父亲赢了。英国商人的船上装了一整船的货物，确切地说，是从西西里岛装船的硫黄，一个利物浦商人租赁这艘商船来运货。（你看，他们知道所有的细节——利物浦商人呵！要是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恐怕连商人的名字和他住哪一条街道都能说出来！）船长输光了手头上所有的现金，红了眼的他又用一整船硫黄做赌注，结果又输了。绝望之余，船长跳海身亡。船到利物浦的时候，已经是空空如也。（我想，要不是有这些同乡们的流言蜚语压着，那条船恐怕永远都靠不了岸！）

我们家拥有很多房产和地产。父亲是一个随心所欲并且富有冒险精神的人，他从来都不会死守着一个地方做生意。父亲总是开着他的船在各个港口间穿梭，买卖不同种类的货物。为了平衡投机生意的风险，父亲拿出不少的钱投资在家乡附近的房地产上。我想，他是想年老后在家乡定下来，与妻子孩子共享他这一生奋斗的果实，安渡晚年。

父亲买下了一个名叫“Le Due Riviere”的地方，那是一片溪地，上面长满了橄榄树和桑树。后来又买下了一个我们称为“鸡笼”的农场，那个农场里头有一个池塘和一个磨坊。再后来，父亲又将整个斯波尔山丘收于名下，那可是我们这个地区最好的葡萄园。父亲还买下了圣·罗西诺庄园，并在那儿建了一幢漂亮的渡假屋。除此之外，父亲还在镇上买了一栋别墅，我们当时就住在别墅里头；父亲在镇上另外还有两处房产，其中一处如今已经成了军工厂。

父亲突如其来的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母亲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不得已只好把我们的财产委托给另一个人打理。那个人过去曾在我父亲那里得了不少好处，甚至可以说是我父亲一手造就了他，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出于感恩和忠诚来做好这件事；更何况母亲还付给了他不菲的报酬，即便是看在钱的份上，他也应该忠于职守。我的母亲有一个圣洁的灵魂。她生性胆小，从不愿跟别人争什么东西，她对这个世界和这世界的人其实是一无所知，就跟一个善良的孩子一样，没有一点心机。父亲死后，母亲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但她从来不会跟其他人抱怨，我想她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心里，独自一个人承受。母亲似乎把这些身体的病痛看成了悲伤的必然结果。她可能是认为，父亲死了，那下一个死的就应该是她。所以呢，母亲觉得自己能比父亲多活几年是应当感谢上帝的——尽管她备受折磨，但为了孩子，她也得多活一些时光。

母亲待我们简直温柔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温情的母爱中同时又满裹着担忧与恐惧。母亲鲜少让我们离开她的视线，因为她实在太害怕失去我们。有时母亲从纷繁的事务中稍抽一下身，若发现我们两兄弟中有谁不在，她就会派仆人满世界地找我们（要知道我们当时住的别墅可是大得很，那也是父亲曾经辉煌的见证），直到仆人把我们带到她身边，她才会放心。

母亲这一生是和父亲捆绑在一起的，所以父亲死后，她的整个世界也就随之崩塌。母亲几乎不怎么出家门，只有星期天上午会到附近的教堂做弥撒。做弥撒时也是由两个老女佣陪着，母亲一直把那两个女佣当亲人看待。母亲深居简出，只住了大别墅里头的三间屋子，而其他的房间就全部让给了下面的仆人，任他们去糟蹋，而我们两兄弟也乐得无法无天。

那些房子里摆满了各式古董家具，这一刻，我仿佛还是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气息。屋子里的窗帘都已经褪色，散发出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所有这些都给我们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我们又回到了过往的旧时代。我曾不止一次地打量周围，多年来那些稀奇的物件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无人问津，而这总是让我陷入一种古怪的沮丧心情。

父亲的姐姐经常来看望母亲，她叫斯克拉斯提卡，我应该称她为姑妈。但她是一个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的老处女，高个子，皮肤黑黑的，总是一脸严肃，还长着两只雪貂一样的眼睛。她每次到我们家都待不了多久，每次都是说着说着就大发雷霆，然后气冲冲地离开，也不跟人道别，甩门而去。我很怕她，尤其是她发脾气的时候，通常我都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只是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她一边用脚跺着地板，一边朝母亲大声嚷嚷：“难道你没听到吗？那儿，那儿，地板下面！下面有鼹鼠，鼹鼠！”

她说的那只鼹鼠就是巴提斯塔·马拉格纳，也就是帮母亲打理我们家财产的那个人。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说，巴提斯塔正把我们家的财产一点点吞掉。多年后我才知道，当时姑妈一直劝我的母亲改嫁，说无论如何都要再嫁一个人。一般来说，小姑子是怎么也不会这样劝自己嫂子的。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对于伦理人情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特别反感所谓的公德。但她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多么爱我们，只不过是因为她自己很讨厌巴提斯塔这种侵吞别人财产的行为而已。由于母亲看不到任何人的任何坏处，所以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觉得除了让母亲再找一个丈夫，别无他法。为此，她甚至还亲自找了一个男人过来，那个男的名叫格洛拉莫·帕米诺，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尽管他曾经也辉煌过。

帕米诺是一个鳏夫，身边还带着个儿子（他的儿子现在还活着，名字也叫格洛拉莫，事实上他还是我的朋友，甚至超过朋友关系，个中原因容我以后再讲）。总之在那段时间里，米诺——我们都这么叫他——经常跟着他父亲到我们家来，这让哥哥罗贝尔托和我很是郁闷。

多年前，格洛拉莫·帕米诺追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很久，只是姑妈一直都不理会他。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也不仅仅是不理会老帕米诺，事实上所有向她求爱的男人她都不理会。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想去爱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只不过是害怕。她不相信男人，认为男人总有一天会背叛她，而对她而言，男人哪怕是精神上的稍稍出轨也能让她痛不欲生！这世道，谁还见过从一而终永不变心的男人呢？所有男人都是虚伪的，是骗子，是混蛋！

“也包括帕米诺吗？”

“不，帕米诺，哦，他不是这样的！”

总归是有一个特例！只不过等姑妈明白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回顾那些曾向她求爱后来又与其他女人结婚的男人，她发现当中所有的男人都背叛了妻子——这个发现也多少让她有一些“我早知道”的满足感。但帕米诺却是从一而终，如果说他的婚姻真是一场错误，受责难的也应该是女方。

“那你现在怎么不嫁给他呢，斯克拉斯提卡？哦，亲爱的，就因为他成了鳏夫？”

“要知道他曾有过一个妻子，他或许把自己的整颗心都给了那个女人，心里再没有其他人的位置。我可不愿那样！再说了，你瞧他现在的那个样子。哪怕相隔一里的距离，你都能看得出他正沐浴在爱河中，他正追求的那个人也是我们大家都知晓的，哦，可怜的人儿！”

说得就跟母亲做梦都想再嫁似的！可事实上再嫁这件事在母亲看来，无异于一种亵渎。另外，我想母亲一直都没太把姑妈的话当真，她认为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只不过是说着好玩的。所以当我的姑妈滔滔不绝地在母亲面前称赞帕米诺的好处时，母亲只是以她特有的方式笑笑而已。而这种时候，帕米诺也总是在场的。在我的印象中，每当斯克拉斯提卡姑妈用那些溢美之词对帕米诺百般称赞时，坐在椅子上的帕米诺总是显得不太自然，嘴里好似在念某种咒语以求解脱：

“亲爱的上帝，救救我吧！”

尽管身材较为矮小，但帕米诺总是穿得很整洁。他还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脸颊红红的，罗贝尔托和我一直都认为他的脸上是涂了胭脂。我想，在那样的年纪还能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他一定很为自己自豪；不过我也看得出，为了打理头发，他也算是不遗余力。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他也会不断用自己的双手抚平头发。

我不知道事情的结局是怎样，也不知道母亲后来是否听从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的建议嫁给了帕米诺。不过我敢肯定的是，即便母亲最后还是下嫁给了帕米诺，那也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她的孩子们一个依靠。反正，怎么样也好过继续把家产交给马拉格纳打理，那可真是一只“鼹鼠”。

待到罗贝尔托和我长大成人，我们的大多数遗产已经付诸东流，但总算还是留下了一些。如果省着点花，下半辈子过日子还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可我们当时年少轻狂，对于未来根本谈不上什么打算。我们没有利用这剩下来的财产精打细算过日子，反倒还是继续过着母亲让我们过惯了的那种生活。

比如说，我和罗贝尔托两个人从来没有到学校上过学。母亲帮我们请了一个叫“大钳子”的私人教师，因为他长了一脸卷卷的胡须。“大钳子”的真名是德尔·克里克，但所有人都叫他“大钳子”，我想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因为后面他也是这样打手势来描述自己的。“大钳子”又高又瘦，高瘦得甚至有些离谱，要不是他的头和脖子前倾，把身体给压下来一截，还不知道他要长到多高呢。他另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每当吞咽东西时他的喉结会一上一下动得特别厉害。“大钳子”总是咬着嘴唇，仿佛是要把他那特有的冷笑咀嚼下去或者掩藏起来。可尽管嘴唇紧闭，有时候他的这种冷笑意味还是会从那双戏弄人的眼睛里透出来。

那双眼睛一定看到了许多的事情，而那些事情都是母亲和我们两个小孩子看不到的。但“大钳子”总是声称他什么也没看到，也许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力干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他期待我们两兄弟某天也变得和他一样穷困，这样他就能有一种受害者变态的满足感。因为罗贝尔托和我经常不留情面地取笑他。一般来说，我们想干什么，他都会让我们去干；可要是触犯了他的底线，或者有昧他的良心，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揭穿我们，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记得，有一次母亲要他带我们去教堂。当时正是复活节前夕，我们要去教堂准备忏悔，然后去马拉格纳家拜访一下，对他那生病的妻子表示慰问。要我们两个小孩子去做这样的事，而且是在那样好的天气里，那可真是无趣透了！母亲交待我们时，我和罗贝尔托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接下来这一天要怎么玩儿。我们对“大钳子”说，假如他能“忘了”带我们去教堂忏悔和去看望生病的马拉格纳妻子这件事，并带我们去森林里捕鸟的话，那我们就请他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并且还有美酒奉上。听完，“大钳子”两眼放光，同意了我们的提议。“大钳子”享受了我们为他准备的午餐和美酒，的确也没有食言。后来他还同我们一道在树林里疯了整整三个小时，帮着我们爬树，最后自己也爬到树上去捕鸟。

回家之后，母亲问及马拉格纳夫人和忏悔的事，我和罗贝尔托两个正准备胡诌一顿，哪知道“大钳子”却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对于类似这样的背叛，我们都会想方设法报复，尽管那些报复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往常快到用晚餐的时间，“大钳子”都会在前厅的躺椅上小憩一会儿。记得那是一个傍晚，我们两兄弟特意提前洗漱假装上床睡觉，然后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溜了出来。我们找了两根芦管，在洗脸池里蘸了些许肥皂水，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钳子”身旁，然后用芦管对着他的鼻孔吹气。

“阿嚏！”他一蹦三尺高，头差点撞到天花板！

跟着这样一个家庭教师，我们自然是学不到多少东西，当然这也不全是他的错。“大钳子”肚子里其实还是有些墨水的，尤其是在古典诗歌方面有所造诣。我小时候比罗贝尔托要好动得多，但“大钳子”却成功让我记住了许多字谜和古老的巴洛克式诗歌。因为我可以流利地背出许多诗歌，母亲也就一直认为我们两个人学得很好。而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却没被我们唬住，由于直接撮合帕米诺和母亲的计划不甚成功，她开始打我和罗贝尔托的主意。

不过我和罗贝尔托都知道，母亲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所以我们也没把她放在眼里。这把斯克拉斯提卡姑妈气得不行，我想要是有办法瞒过母亲，她一定会把我们两兄弟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一天，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和往常一样气冲冲地离开我家，不曾想却在一间废弃的房子里和我撞上。我记得她当时用手钳住我的下巴，狠命地拧，疼得我龇牙咧嘴，嘴里叫唤着：“好你个家伙！好你个家伙！”然后她俯下头，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从喉咙里蹦出一句低吼：

“你要是我的孩子……哦，你要是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单单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同罗贝尔托比起来，我可算得上“大钳子”的好学生。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就长得一副呆样，再加上我的眼有点斜视，为了矫正，我就被逼着戴上了一副硕大的圆框眼镜。

那副眼镜对我而言真是一个累赘，所以只要一逃离长辈们的视线，我就会把眼镜摘下，想看哪儿看哪儿，自由欣赏这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即便把斜视矫正过来，我的模样也不会比现在好看多少。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我的身体好得很，有这一点就够了！

长到十八岁的时候，红色的卷曲胡须覆盖了我的大半张脸。这样一来，本就不大的鼻子更显其小，在浓密的胡须中若隐若现；而本就粗黑的眉毛则是更加醒目。要是我们能自由选择跟自己脸相配的鼻子该多好呀！要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长着一个大鼻子，我可能会对他说：“嘿，朋友，你的鼻子给我最适合。我们交换吧！这样我们各取所需，对我们两个都好，何乐而不为呢。”除了鼻子之外，身体的其他器官我也愿意和人交换。不过我很快也就明白，这不过是异想天开，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呢？所以，渐渐地我也接受了上帝赐给我的这具躯壳，不再为此介怀。

但我的哥哥罗贝尔托却跟我不同，他有一张英俊的面孔。跟我相比，他算得上一个身形好看的俊小伙儿，不幸的是，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罗贝尔托能在镜子前面连着站好几个小时，变着花样地折腾他的头发，修饰那张脸。他所有的钱都用在买领带、香水和衣服上。有次为了配一套新的晚礼西装，他特意买了件白色的天鹅绒马甲。为了气他，第二天早上我便把他的马甲穿到身上，跑到山林里头打猎。

其间，“鼹鼠”马拉格纳也没闲着。每一个收割季，他都会跑过来抱怨麦子收成不好，哄得母亲答允他更多的借款。一下子是要修缮房屋，一下子又是要在地里头架设排水管，或者呢，就是说“孩子们花销太大”。反正，只要看到他来，我们就知道另一场灾难又要开始了。

有一年，马拉格纳声称大雾摧毁了我们在“双溪”的橄榄树林，山嘴”的葡萄林也遭到了虫害，我们得换另一种进口的美国葡萄（他说，这种葡萄能防虫）。总之，我们接二连三地被逼着卖掉了一个又一个农场。母亲也很清楚，马拉格纳总有一天会跑来说，我们在“鸡笼”的那口井也干了！至于罗贝尔托和我，我想我们的确乱花了不少钱，但这也改变不了巴提斯塔·马拉格纳是世界上最卑鄙最无耻最不要脸的混蛋的这个事实。最后他还跟我们家族里的一个人结了婚，成了我的亲戚，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才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

不过，只要母亲还活在世上一天，马拉格纳就不敢让我们两兄弟的日子过得艰难。老实讲，在我们两兄弟的花销方面，他确实没怎么为难。但是，他让我们过这种优裕的生活并纵容我们的胡作非为，其实也是为了起到麻痹的作用。母亲过世之后，我就不得不独自在这深渊里头挣扎，因为哥哥罗贝尔托足够精明圆滑，再加上他的外貌优势，所以很容易就定下了一门很不错的亲事。而我的婚姻大事……

“关于我的婚姻，我得说点什么，对吗，唐恩·艾利戈？”

唐恩·艾利戈这会儿已爬上了楼梯，继续鼓捣他的存书。只见他转过头，对我说：“关于你的婚姻，那是自然！不过那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光明正大！我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呀，这个你知道得很清楚……”

唐恩·艾利戈闻言大笑，笑声在整个教堂回荡。接着，他说：“换作我是你，马提亚·帕斯卡尔，我肯定会先读一点薄伽丘或者班德洛的作品……那会让你拥有某种精神格调……”

唐恩·艾利戈总是跟我讨论这所谓的“精神格调”，所谓的节奏，味道，风格……他以为我是谁？邓农齐奥吗？可惜我不是！我只不过是想把事情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文学大师那一类的人……不过既然已经开始，我想，我应该要把我的故事讲完。

第四章　马拉格纳的故事

某天出去打猎的时候，我在一片空旷田野里看见了个稻草人。那个身形矮小的稻草人全部由稻草扎成，头上还顶着一个铁锅，算是帽子。我在稻草人面前停下，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以前见过你。”我说，“我们是旧相识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大声喊：

“尝下这种滋味吧，巴提斯塔·马拉格纳！”

当时我看到地上有一根生锈的铁棍，于是就把铁棍拾起，接着将那铁棍用力插进稻草人的肚子。因为太过激动，稻草人头上的铁帽子都差点被震得掉下来！是的，这个稻草人就是马拉格纳。午后，当马拉格纳身着长袍头戴硬帽满头大汗地走来时，看着就是这副滑稽模样。巴提斯塔·马拉格纳身上所有东西都是松松垮垮的，那张大圆脸上的眉毛好似是耷拉着的，鼻子也无力地垂在难看的小尖胡子上，脖子缩进肩膀里头，软绵绵的肚子好似是从胸部垂下来的。他长着这样一个大肚子，偏偏又生了一双短腿，这使得给他做衣服的裁缝很是伤脑筋，所以他的裤子都是吊在腰上，从来都没有合身过。远远看去，巴提斯塔·马拉格纳仿佛是穿着裙子，又像是肚子垂到了地上。

我不明白，巴提斯塔·马拉格纳怎么会生出那样一张像极了小偷的脸和身子。我始终认为，小偷们在外表或行为上都有他们独有的某些特征，不过巴提似乎缺少这种特征。马拉格纳走路总是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肚子也就跟着晃荡，双手交叠在背后。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仿佛那口气是从肺部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格外费力。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把我们的财产一点点掏空，良心怎么还能安呢？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很深层次的原因，因为他并不缺钱。也许他只是想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好让他的人生变得有趣一点，哦，可怜的魔鬼。

我一直深信一件事——他的内心肯定也是备受煎熬，因为他的妻子这一生最主要的事业就是钳制他，不准他逾矩半步。巴提斯塔·马拉格纳犯了一个错误，他选择娶一个社会地位比他更高的女人（他本身的社会地位确实很低）。如果他的妻子西格诺拉·瓜多尼娜嫁的是一个和她地位相当的男人，或许她会是一个贤内助，可惜她嫁给了巴提斯塔·马拉格纳。瓜多尼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马拉格纳她出身上流社会，以及在她的那个圈子里人们是怎样行事的。所以，她要求巴提也要那样子行事，而巴提斯塔·马拉格纳只能尽力照做。“绅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它需要许多艰辛的实践。这是一个大工程，所以你看马拉格纳总是汗如雨下，当然我是说夏天的时候。

更糟糕的是，瓜多尼娜在跟马拉格纳结婚不久就患上了一种胃病，可以说那是一种不治之症。之所以说它是不治之症，是因为要想把病治好就需要马拉格纳夫人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禁食，也就是说她最爱吃的那种松露丸子，以及许多极富创意的甜点都不能再吃，最重要的是，她将不能再喝酒。其实，瓜多尼娜本来喝酒也不多，这点我很确定，因为她本来就出身大户人家，并且有很好的自制能力，但治这个病却需要她一滴酒都不能沾。

作为晚辈，罗贝尔托和我有时不得不留在马拉格纳家里用晚餐。巴提斯塔·马拉格纳通常在桌子旁坐定之后便开始大吃大喝，与此同时又跟他的妻子大肆宣扬节食的好处（这当然是有些故意报复的意味在里头）。

“就我而言，”他总是说（往往这时候要往餐刀上弄一些东西），“其实不明白用食物挑逗味蕾有什么快乐可言（接着就把东西送到嘴里），还不如用这点时间在床上躺一会儿呢。真是没有意思！可以很肯定地说（此时拿起一块面包抹餐盘），要是我哪天对自己的胃屈服，我肯定会觉得自己枉为男人。天啊，今天的沙司太美味了，瓜多尼娜。我再尝一点——就一调羹，放心！”

“不行，你不能再吃了。”这时，他的妻子会生气地制止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真希望上帝也让你体会下我现在的滋味！那可能会让你学会如何体谅自己的妻子！”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瓜多尼娜？体谅你？”

（这时，马拉格纳会给自己斟上一杯酒）。

于是，瓜多尼娜会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把夺过马拉格纳手中的酒杯，把杯子中的酒倒到窗子外面。

“怎么了……这是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酒倒掉？”

“为什么，哼！”瓜多尼娜气冲冲地说，“你明知道酒对我是毒药，毒药！要是你再看到我端着酒杯，行，你也可以跟我刚才一样，把我的酒倒掉。夺过我的酒杯，然后也把酒杯扔到窗外！”

这时的马拉格纳会不太好意思地看看罗贝尔托，然后看看我，看看窗户，再看看酒杯，接着说：“哎呀，亲爱的，我最亲爱的，你还是孩子吗？你怎么能期待我逼着你学好？哦，我说，你得自己意志坚定一点儿，控制自己的小缺点。”

“你坐在这儿大吃大喝，却让我控制自己！你在我面前吃得津津有味，开怀畅饮——这不是折磨我吗？哦，我受不了！我嫁给你，难道就是为了受这份罪吗？”

没有办法，马拉格纳只能戒酒以取悦他的妻子，以身作则！我可以这么跟你说，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很有可能会是个小偷，因为他需要说服自己，他活在这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可惜不久之后，巴提斯塔就发现他的妻子在背着他喝酒，并且喝得很放肆，好似她已经忘了喝酒对她的身体不好这回事。于是，巴提斯塔也重新喝起了酒，不过他担心妻子会恼羞成怒，所以也只敢在酒馆里头喝。而一个这样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大家自可想象……

巴提斯塔·马拉格纳甘心忍受这些煎熬，也是想着有一天瓜多尼娜能为他生一个儿子。这样一来，不管是在他自己还是在其他人看来，他窃取我们家的财产或许也就想得通了，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孩子能过好日子呢？不过他妻子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也许马拉格纳从未跟她提过这件急迫的事吧。毕竟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能再增加瓜多尼娜的负担。首先来说，她的这个胃病就已经让她受了很多折磨；另外，生养孩子或许会给她造成生命危险！不行，那样子绝对不行。巴提斯塔最后还是屈服了！在这人世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

但马拉格纳这样一份体贴真的是完全真心的吗？其实不然，否则瓜多尼娜过世的时候，他就不会是那样的表现了。实事求是地说，瓜多尼娜的离世的确让他很悲痛！哦，是的，他哭得肝肠寸断。对妻子的回忆占满了他的心，所以一开始他拒绝让其他女人替代瓜多尼娜先前的位置。不，我得说事情并不完全是这样。你得知道，当时他在镇上已经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并且聚敛了不少的财富。后来，他还是另娶了一个女人，那是一个农场主的女儿——身体强壮，性格温顺，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所以大家也就都明白了，他最想要的其实是孩子，以及一个能抚养孩子们长大的女人。这本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一边瓜多尼娜还尸骨未寒，另一边马拉格纳已经另结新欢了，这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唏嘘。但转念一想，马拉格纳的确也耽搁不起，毕竟他的年岁已经有那么大了。

我跟奥利瓦·萨尔沃尼（Oliva Salvoni）打小就认识。她是皮尔特·萨尔沃尼（Pietro Salvoni）的女儿，皮尔特一直在我们称为“鸡笼”的农场里干活。我的许多期待都是因奥利瓦而起，因为她，我才生出了要安家过日子的想法，才对家里的财产感兴趣，就连干农活也突然变得有趣起来。哦，我那亲爱的纯洁的妈妈一点也没发觉我的心思。最后还是那该死的斯克拉斯提卡姑妈把这一切挑明了。

“难道你没发现你儿子最近经常往萨尔沃尼家跑吗？”

“是呀，这有什么不妥吗？他在帮着打理橄榄林嘛！”

“帮着打理橄榄林！哼，那是为了萨尔沃尼家的姑娘——奥利瓦（这一名字意为橄榄），你个笨蛋！”

于是，母亲狠狠训了我一顿：“引诱良家姑娘，毁掉一个我不可能迎娶的女子，那是造孽……”总之是这之类的话，你们明白的……

我毕恭毕敬地听着。其实母亲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奥利瓦很会照顾自己，她很大一部分的魅力就在于天生就能从容并且独立地处理许多事情，这也让她少了一些无趣并多了一份惹人怜爱的谦逊。她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我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上扬嘴角，她的颗颗贝齿也是莹如白玉。我不曾从她的唇上偷得一个吻，只是又一次让她咬了一口——当时我抓着她的手腕，想要抚摸她的头发！而那也是我们仅有的一次亲密经历。

现在，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竟成了马拉格纳的妻子。哦，是的，一个年轻女孩儿碰上嫁给有钱人的机会，如何会不动心呢？但奥利瓦很清楚马拉格纳的钱财是从哪儿来的。有一天，她亲口跟我说过瞧不上马拉格纳的这种做法。但之后她却因为那些钱财而嫁给了他……不过，一年过去，两年过去——马拉格纳心心念念的继承人还是没有出世。

在第一段婚姻中，马拉格纳将没有生育的过错全都怪到瓜多尼娜和她的胃病上，但现在事实让他不得不怀疑问题或许是出在他自己身上。恼羞成怒的他开始把气撒在奥利瓦身上，他时不时地大吼：

“没怀上？”

“没怀上！”

到他们婚后的第三年年底，马拉格纳的这种愤怒更是不加掩饰。很快，马拉格纳开始虐打奥利瓦，冲她大吼大叫，说奥利瓦用外表欺骗了他，还叫嚣说奥利瓦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马拉格纳说他之所以娶奥利瓦，将她抬举到上流社会夫人的位置，就是为了让奥利瓦给他生个孩子。还说要不是为了这个，他怎么也不会在他那尊贵的前夫人尸骨未寒的时候迎娶新人。

可怜的奥利瓦一句话也说不出，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奥利瓦只是跑到我家里，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母亲，母亲则是尽力安抚她，让她相信事情还有希望，毕竟她还那么年轻……

“你今年是二十岁上下，对吧？”

“二十二岁！”

“哦，这么年轻，干嘛如此沮丧呢？生孩子这事儿急不来，有些人是结婚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之后才生育的！至于说马拉格纳，不错，他的年纪是不小了……”

奥利瓦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一些疑虑，她在想……哎，她是怎么说的了？……她说，也许是马拉格纳没有生育能力……是的，她是这样说的！但这种事情要怎么证明呢？奥利瓦是一个正派的女人。在她决定为了钱而嫁给马拉格纳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一心一意待他……所以即便是这种事关下半辈子幸福的事，她也没有动过背叛马拉格纳的念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唐恩·艾利戈问。

“哈，我怎么知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她跑到我家里跟我母亲说了这些呀。在此之前我也说过，我打小就认识她，对她可谓是了如指掌。而现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心欲绝，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让人恶心的老贼！我能把这一切都讲出来吧？唐恩·艾利戈！”

“你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就好了！”

“事情的真相是，奥利瓦拒绝了我的帮助！”

哦，我不介意被她这样直接地拒绝。在那一段日子里，我有许多的事情要忙——或者我自以为是这样。钱，这是首当其冲的事情。而有了钱之后，自然会有一些没钱时不会有的想法。在花钱方面，小格洛拉莫·帕米诺可算是帮了我不少，他这个人天生就有节俭的本事。

小米诺影子一样地跟着罗贝尔托和我，反正不是跟在我身后，就是跟在罗贝尔托身旁。很奇妙的是，米诺总是能换上一身应景的装扮。跟着罗贝尔托的时候，他就打扮得像一个翩翩公子，他父亲也会稍微放松一点钱袋子。（因为老帕米诺也有“绅士们”爱面子这个共通的缺点。）不过总的来说，罗贝尔托并不怎么喜欢米诺。当他发现小跟班米诺不仅模仿他的衣着和领带甚至还模仿他走路的姿势时，他就会暴跳如雷，说一些难听的话把米诺赶走。这时，米诺就会跑到我这边来。

（这时，他的父亲又会再次收紧钱袋，一个子儿都舍不得给。）

相比较而言，我的性格还是比哥哥罗贝尔托更温顺一些。我乐于接受米诺的奉承，从中我能得到些许快乐。只是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又会为这样急切地在他面前炫耀自己感到惭愧。有时候难免也会做得过分一些，而我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有一次，米诺和我一起外出打猎，路上我开始八卦马拉格纳怎样和他妻子调情。说到后来，我发现米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一个女孩儿身上，而那个女孩儿恰好是马拉格纳的外甥女。那个女孩儿对米诺似乎并不拘束，倒是米诺自己放不开，始终不敢开口和对方说话。

“我敢打赌，你肯定没勇气和那个姑娘说话。”我嘲笑道。米诺反驳说他不是不敢，但我看到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脸憋得通红。“我跟她们说过话。”他补充道，“要是我把从她们那儿听到的事告诉你，你肯定会笑出来的！听说啊，老马拉格纳最近老在她们家，他似乎在和表姐密谋什么事情。马拉格纳的表姐家里也是那种一贫如洗的……”

“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个嘛，似乎在马拉格纳的第一个妻子死后，就是这个老巫婆——一个名叫佩斯卡特尔的寡妇——提出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后来，马拉格纳却娶了奥利瓦。

“于是乎佩斯卡特尔大骂巴提斯塔·马拉格纳是笨蛋，是小偷，是家族的罪人，反正怎么难听怎么骂。她甚至还狠狠打了自己女儿一顿，责怪她没能抓住马拉格纳这个老匹夫的心。最近，巴提斯塔又开始到佩斯卡特尔那儿哭诉自己的遭遇，说他没有儿子，家里的财产也是后继无人。‘那是你自己活该！’老佩斯卡特尔说，这当然是责怪马拉格纳没有娶她的女儿。谁知道她现在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老实说，这些话当时让我很恐慌，我用手堵住耳朵，大吼着让米诺不要再说下去。那段时间我喜欢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但实际上我仍然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不过，我推测马拉格纳和奥利瓦之所以吵闹个不停，这背后肯定有人在煽风点火。于是，我下定决心要把那个人揪出来——我想帮奥利瓦，哪怕只能帮到一点点。我问米诺要马拉格纳这个表姐的住址。米诺痛快地给了我地址，不过请求我在那个女孩儿面前替他说好话。他还要我记得，那个女孩儿是他看上的，希望我不要伤害她。

“别担心！”我试着打消他的顾虑，“我不会挖你墙脚的！”

第二天早上，母亲告诉我家里有人送来了一张借据，于是我借这个名义光明正大地去佩斯卡特尔家找马拉格纳。我当时的心情十分急切，所以一路小跑，到佩斯卡特尔家时已是气喘吁吁：“马拉格纳，那张借据……借据！……”

马拉格纳闻言惊恐地站起来，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什么——借据！”就算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坏蛋泯灭了良心，看到他这种反应，肯定也能明白事有蹊跷。

“就是我们欠这个那个的钱啊……母亲都快急死了！”

巴提斯塔·马拉格纳“啊”了一声，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坐回到椅子上，看起来也不似先前那么恐惧。

“哦，那个已经都安排好了！都安排妥当了！天啊，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我会申请延期三个月，当然那就意味着我们得多付许多利息……所以，你特意跑到这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马拉格纳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他不停地大笑，大肚子也跟着上下晃动。他让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并跟其他人介绍我：“这是马提亚·帕斯卡尔，这是我的表姐玛丽安娜·佩斯卡特尔，这是我的外甥女罗米尔达。”

马拉格纳坚持要我喝点酒，说我这一路汗如雨下地跑来很是辛苦，说应该让我解解渴。

“罗米尔达，你能去拿点酒来吗”

我在心里说：“这个马拉格纳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只见罗米尔达起身，快速看了她母亲一眼，然后离开屋子。没过一会儿，她就用托盘端了一个酒杯和一瓶酒过来。这时，她的母亲不耐烦地嘟囔道：“不，不行！那瓶酒不行！哎，还是我自己来弄好了！”说着，她从罗米尔达手上接过托盘，匆忙转身进了食品储藏室。再出来时她手上端的托盘已经和之前那个不一样了，这次是一个全新的红色搪瓷托盘，上面有着好看的装饰；托盘上放了一壶甘露酒，还有一个挂有几个小酒杯的酒杯架，小酒杯随着她的脚步撞得叮叮当当地响。

我本来想喝苦艾酒的，结果还是接过了甘露酒。马拉格纳和他的寡妇表姐也喝了一点。罗米尔达没有喝。

因为是第一次去，我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这样也是为了日后再有理由去拜访。我托词说母亲现在肯定被那张账单搞得心神不宁，所以我得先回去，等哪天有时间再过来和她们好好聊聊天。

佩斯卡特尔将她那冰凉的瘦骨嶙峋且干巴巴的手伸过来和我握手，从她的姿态我可以判断出她并不期待我的再次拜访。她僵硬地低了低头以示礼貌，未发一言。不过罗米尔达给了我一个充满善意的笑容，看我的时候，那温柔的眼神中同时又夹杂了一些愁绪，这让我再次被她的眼睛吸引。其实我一进门就注意到这双眼睛，因为它们的确与众不同。这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长睫毛的掩映下，散发出幽暗诡异的光芒——像两只夜猫的眼睛。罗米尔达的乌黑秀发波浪一样散落在额前和两鬓，在秀发的映衬下，她的皮肤更显白皙。

房子里的装潢很是普通，不过老式家具中间又夹杂了几样新奇古怪的装饰，显得十分突兀，像是要故意显摆似的。比如房间里那两盏价值不菲的花饰陶瓷大台灯，毛玻璃灯罩，形状亦是十分奇特，但底座却是用再普通不过的黄大理石做成。旁边还摆着一面圆框镜子，已经不太能照清人影，镜框好几处的油漆都已剥落。这样一面镜子摆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好似一个疲劳的人正在张嘴打哈欠。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摆着一张破烂的大沙发，前面放着一张小茶几。茶几的四条镀金支腿好似动物的爪子，表面却是瓷的，色彩相当鲜艳，墙边还放着一个日本漆柜。总之，都是这样一些不伦不类的东西。马拉格纳的视线得意地在这些东西上扫来扫去，刚才佩斯卡特尔寡妇端甘露酒过来时，他也是这样得意地注视她手中的托盘和酒瓶。

墙上还挂着一些画作，各种风格的都有，看着倒是不让人反感。马拉格纳坚持要我欣赏其中的几幅，说那是他表姐夫安东尼奥·佩斯卡特尔的作品。他说安东尼奥·佩斯卡特尔是一个很有天分的雕刻家，然后又低声补充说：“这个疯子是在都灵去世的。”

“这儿有他的一幅自画像。”巴提斯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他自己坐在镜子前面画出来的！”

我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罗米尔达，将她和她的母亲进行对比，得出的结论是——“她应该是像她父亲”。可现在看到了她父亲的自画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要是我怀疑玛丽安娜·佩斯卡特尔曾对他丈夫不忠，这可能有失公允，尽管我知道她这样一个女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的。可那幅画像中的男人确实十分英俊。这样一个男人如何会爱上佩斯卡特尔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呢？确实只有疯子才做得出这种事！

我把第一次去佩斯卡特尔家拜访的印象如实地跟米诺说了，说到罗米尔达的时候特意强调了她的善良，这让米诺对她的倾慕顿时燃烧成了爱的激情。他很高兴我认识到罗米尔达的迷人之处，并且我完全认可他的这个选择，这也让他欣喜不已。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和米诺的看法一样，那个叫佩斯卡特尔的老寡妇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善茬，不过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她那善良的女儿放手一搏了。马拉格纳正在酝酿阴谋也是显而易见。必须要马上行动把那个姑娘拯救出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这要怎么做呢？”米诺问，他凝神屏息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说，“首先，我们要确定几件事情，保持清醒的头脑，仔细研究现在的形势。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怎样做最好，但我们拭目以待。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我现在对这件事也来了兴趣！多么刺激啊！”

米诺察觉到我的言外之意，这让他很是担心。

“那个，你，你是说我得和她结婚？”

“我什么也没说呀，但你不敢娶她吗？”

“不是，我不怕……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咳，你似乎走得太快了一点。放慢一点脚步，动动脑子。假如罗米尔达真跟我们想的一样——一个品德高尚，行为端庄，纯洁无瑕的姑娘。（她的样貌就无须提了——她是女王——你爱她，对吗？）假如她那狠心肠的母亲和那个浑蛋真的在商量把她当牺牲品，那她现在的处境可就危险了——面对这样的局面，难道你要退缩？那你还算个男人吗？难道你不想像个英雄一样救美人出虎口吗？”

“怎么——怎么会！”帕米诺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那么懦弱的！但我父亲那关怎么过呢？”

“你认为他会反对？我可不这么想！他有什么理由反对呢？难道就因为女方没有嫁妆？这明显说不通！你看，罗米尔达是一个艺术家的女儿，尽管这个艺术家不知怎么搞的死在了都灵，但他在雕塑方面很有天才。而你的父亲很富有，并且他也只需负担你一个人，只要你满意，他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说服不了他，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可以带着罗米尔达私奔，到时我会帮你把一切安排妥当！哦，帕米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总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退缩了吧？”

帕米诺闻言大笑起来，我继续对他说，一加一是大于二的，他注定要成为罗米尔达的丈夫，就跟有些人天生就得成为诗人一样。我还向他描述了跟罗米尔达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结婚的种种喜悦，对于勇敢救自己出虎口的人，罗米尔达肯定会是百般温柔。

“当务之急，”我最后总结道，“你得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跟她说上话，或者给她写一封信。我想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的心情肯定就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一样。要是你能送封信给她，这无异于救命稻草。我会帮你放哨，并先到她家周围打探一圈，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等时机一到，我就通知你。计划很完美，对吗？”

“非常好！”帕米诺说。

为什么我当时那么急着让罗米尔达嫁给帕米诺呢？没道理啊。咳，其实我之前也说了，我就是喜欢在帕米诺面前显摆我的聪明。我想让他明白，只要我一出马，什么事都能摆平。一句话说穿，就是我做事很欠考虑，完全凭自己的一时冲动。也许这就是姑娘们喜欢我的原因之一，尽管我有点斜眼，甚至可以说长得丑。不过这一次我还真不仅仅是为了显摆。我之所以会这样费心机地为帕米诺和罗米尔达打算，其实是为了跟那个老浑蛋马拉格纳实打实地较量一番，我想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确实很心疼奥利瓦，我希望能为自己心爱的姑娘做点事情。

现在，我要强调一件事情。如果说帕米诺临阵脱逃，没有执行计划的勇气和决心，那这是我的责任吗？如果罗米尔达爱上了我，而不是倾心于帕米诺，那这是我的错吗？另外，要是那个该死的佩斯卡特尔精明到让我相信我已经消除了她的不信任，并且她还会因为我的笑话而露出真心的笑容，这也算是我的错吗？我的确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在慢慢变化。我看到她最后是欢迎我去她家拜访的。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有钱的年轻人（当时我还算有钱）频繁造访她家，并且对她的女儿表露出好感，她如何能不高兴呢？就算她之前对我有所怀疑，这种疑虑也会逐渐打消。

其实，我还应该看到另外两个事实——说出来肯定也会让你吃一惊——第一，从那之后，我再没有在佩斯卡特尔家遇见过马拉格纳；第二，她只在上午接待我。但我当时如何能判断出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呢？她让我早点过去拜访，这很正常，不是吗？我自己也经常说，趁太阳还没升高之前在树林田野间赶路更加惬意。除此之外，我真的爱上了罗米尔达，尽管我一直怂恿帕米诺去追求她。我突然间就爱上她了，那是一种很激烈也很莽撞的感情。我爱她那双长睫毛下面的墨绿色眼睛，我爱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脸庞，她的一切一切——包括她后颈上的那颗痣和手上那个几乎不可辨的疤痕。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的小手，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帕米诺的名义做的。

当时，这一切并没有引发什么严重后果。有一天，我和罗米尔达在“鸡笼”庄园里头野餐，她的母亲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在开帕米诺玩笑的时候，罗米尔达突然间哭了出来，她抱住我的脖子，请求我可怜可怜她。

“马提亚，你带我走吧！”她哭着说，“带我离开，到看不见我母亲的地方去，我不要再待在这个家，看到马拉格纳，或者这儿的任何人！今天就带我离开，今天下午！”

带她离开？我怎么能带她离开呢？并且，我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在那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仍然如痴如狂地爱着她，并且以我惯有的那种决心为她做任何事。为了让母亲有个心理准备，我开始跟母亲透露我即将结婚的消息——这肯定算不得一场体面的婚礼。就在这时，突然我收到了罗米尔达的一封信，信上说，我不必再为她花心思，也不用再去她家，我们俩从此一刀两断。

这算什么？我想，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奥利瓦竟然哭着跑到我家，好似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她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整座房子都在颤抖。奥利瓦哭哭啼啼地说，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她的“男人”已经用事实告诉她，他是可以生育的，问题是出在她身上！他还特意跑回家，趾高气扬地炫耀了一番。

奥利瓦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拼命制止自己开口，我想，我必须要考虑到母亲的感受。但这些真的让我难以承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房间的，我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心痛欲绝。我问自己，罗米尔达跟我共同经历了那么样的一些事，如何还能去蹚这种浑水呢？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还真没说错！她们不仅耍了老笨蛋马拉格纳——即便马拉格纳让人讨厌，但这样子的戏弄还是很过分，最重要的是，她们还耍了我一遭。不仅佩斯卡特尔利用我，就连罗米尔达也是利用我达到她自己的邪恶目的——从那个正掠夺我财富的人那儿得到钱！与此同时我那可怜的奥利瓦却受尽苦楚，颜面扫地，再无快乐之日。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房间里头生闷气，天快黑的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于是我走出门，口袋里揣着罗米尔达给我的信，奔奥利瓦家而去。

一进门，就看到那可怜的姑娘正在打包行李，她打算回娘家。但马拉格纳虐待折磨她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有跟老萨尔沃尼说。

“我没办法再跟他一块儿生活了。”她嗫嚅着，“不，一切都结束了！既然他找了个新的姑娘……或许……”

“所以，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

闻言，奥利瓦掩面而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那女的可真是厉害！”终于，奥利瓦双手举过头顶，用颤抖的声音说，“可真是厉害！还有她的母亲！她的亲生母亲，一块儿策划的，你知道吗？”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我脱口而出，“看看这个！”

说着，我把罗米尔达的信递给奥利瓦。她愣神地盯着那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我手上接过，问：“信？上面写了什么？”

奥利瓦没有上过学，所以她不识字。她用眼神向我求救，在这样痛不欲生的时刻，她不想再费力气去研究那个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我坚持道。

无奈，奥利瓦用手背擦了擦泪眼，展开信，然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边拼边念。念了一两行之后，她翻到信的背面去看签名。然后她盯着我，眼睛都快要鼓出来：

“你？”她喘着粗气。

“这样吧，”我回答说，“我来念给你听！我从头开始念。”

但她把信压在胸口，不愿给我。

“不行，”她尖叫道，“这是我的，我的！我要好好利用这封信！”

我只能苦笑。

“你打算怎么用呢？把这封信拿给马拉格纳看？我可怜的奥利瓦，这封信里并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更何况你丈夫现在整颗心都在那个女人身上，他怎么会因此而怀疑她呢？她们已经让你丈夫咬钩了，鱼饵，钩子，钓线，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啊，是的，你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奥利瓦嚷道，“可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他跑过来跟我说，永远都不准说他外甥女一句坏话，否则要我好看！”

“哦，天啊，我说得没错吧！”我回道，“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你什么好处也捞不到，这是下下策。你首先得把马拉格纳安抚好，让他以为一切都跟他计划的一样……你觉得呢？”

大约过了一个月，马拉格纳狠狠揍了奥利瓦一顿，并气冲冲地跑到我家，嘴里骂骂咧咧，质问我破坏她外甥女罗米尔达的名声——那么一个天真无辜的姑娘——究竟有什么好处？他的外甥女，换句话说，也是我父亲最好朋友的外甥女，一个可怜的孤儿，一个没有人保护的可怜姑娘。他问我为什么要做出破坏她清誉的事。之后马拉格纳稍微平静了一些，才跟我说他原本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毕竟，他到现在还没有生育——这说出去不好听。他只是一心一意想要那个孩子，时机一到，他就把那个孩子带到身边亲自抚养。可现在上帝却对他如此残忍，竟让他的“正牌妻子”也怀了孕，这可如何是好？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长子，以后的遗产究竟要由谁来继承？

“这都是马提亚干的好事！”马拉格纳最后又咆哮道，“是马提亚出的馊主意！他得解决这件事，听到了没有，马上解决。我的话就说到这儿，不会再浪费唇舌，要是你们不照办，后果自负！”

现在我们先停一下，理理思绪。这一路上，我确实经历了不少波折，肯定会有读者认为我是个傻瓜，或者心里这么想却不忍说出来。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生活并不属于我，所以现在任何事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建议我们停下来，各自思考，理清头绪。

现在来看，罗米尔达肯定也不至于做勾引“表舅”的事。不然，马拉格纳怎么会因为妻子把这些事说出来而暴打她一顿，并且跑到我母亲这儿讨说法，说我毁了他的外甥女？事实上，罗米尔达在我们去“鸡笼”庄园后不久，就跟她母亲说了我和她之间的事，说我们两个是两情相悦不能分离。但那个老女人一听就来了气，还说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即将身无分文倾家荡产的人。罗米尔达想要跟我在一起，但在她母亲佩斯卡特尔看来，这无异于一场灾难。作为一个精明的母亲，她肯定得想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我想，这个办法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明白。每次马拉格纳去她家拜访，佩斯卡特尔都会想个理由离开，只留罗米尔达和马拉格纳单独相处。罗米尔达有时就跟这位“表舅”倾诉自己的心事，说到动情处难免情绪失控，流下两行热泪。罗米尔达跟马拉格纳讲自己的艰难处境，说母亲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她请求马拉格纳帮她劝劝母亲，让她母亲接受一个事实——她已经委身于那个男人，并且她决心要忠贞不渝。

马拉格纳被罗米尔达的故事打动，但像他那样的人，即便心里有所触动，也绝对不会心软的。他提醒罗米尔达，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还是在母亲的操纵之下，她的母亲甚至可以采取法律措施对我提出控诉。而他呢，真心地认为，像我这样一个男人——懒惰，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可能会是一个好丈夫。他认为罗米尔达应该割断情思，为母亲考虑一下，并且日后她自己也肯定会庆幸自己做出这个选择。另外呢，他其实有个办法可以帮到罗米尔达——假如一切都不张扬出去的话——他可以做那个孩子的父亲。是的，他可以领养那个孩子，把他当亲生孩子看待，因为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生育，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要一个继承人。

你们说，还有人比这更大度，更诚实，更正直吗？问题的关键是，他要传给子女的财产确实从我父亲（准确地说是从我）这儿掠夺过去的。如果我让他的希望破灭，该受到责怪吗？他现在有两个希望，我或许可以戳破其中一个，但要是让他全部落空，那可能就有些过分了。

我想马拉格纳也知道，我的哥哥罗贝尔托结有一门很好的亲事，所以就不会追究他从我们家窃取的那些财富。

所以你看，只要落入这些公平、正直、诚实的人手中，我就得为所有的错误负责。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一开始我坚定立场，愤怒地拒绝。但我母亲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灾难。她认为我跟罗米尔达结婚——她是马拉格纳的亲戚——或许能帮我们渡过一劫。所以，我妥协了。

可是，未来我和我那年轻漂亮的妻子，却不得不在暴戾、残忍、无情的佩斯卡特尔的支配下生活……

第五章　我的成熟

那个老巫婆，始终让人不得安宁。

“你得到了什么？你还想得到什么？”她总是问，“你像个小偷一样闯进我的屋子，勾引我的女儿，然后又假惺惺地来维护她的名誉，你肯定不会满足的！”

“不，亲爱的妈妈，”我总是这么跟她说，“要是我就那么离开了，你肯定高兴，那我可不愿意。”

“听听，你听听！”接着她就冲罗米尔达大吼，“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还为此而骄傲呢，觉得自己特了不起。他竟敢拿这个事儿来吹嘘……”接下来，就是一大堆咒骂奥利瓦的不堪入耳的话。最后，她会撸起袖子，叉着腰，像个泼妇一样，“你说，你能得到什么？你毁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就是你得到的……他一个子儿都得不到……哦，是的，当然是那样……（接着又转过去对罗米尔达说）当然啰，他又怎么会在乎呢？……反正，另一个孩子也是他的……”

佩斯卡特尔这一招屡试屡验，因为她深知罗米尔达对这件事有多在乎。罗米尔达嫉妒奥利瓦肚子里的孩子，这一点我可以理解；因为那个孩子将会含着金汤勺出生，而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得面对贫穷，前途未卜，被憎恨所包围。这让罗米尔达心里满是悲伤，再加上一些关于奥利瓦的传言，更加让她怒火中烧。是的，奥利瓦是个大美人，新鲜饱满，跟含苞待放的玫瑰一样，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美……而她，罗米尔达，却蜷缩在这破烂的沙发里，面孔苍白，得不到一丝安慰，感受不到一点快乐，甚至连开口说话或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我的错？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罗米尔达不想看见我，甚至连我的声音都不愿意听到。后来，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为了保住我们最后一处抵押的房产——“鸡笼”庄园和那个古老磨坊——我们不得不把帕斯卡尔庄园卖掉。所以，母亲也不得不搬了过来，跟我们一块儿住。

但卖掉庄园也无济于事。孩子的即将出生，让马拉格纳更加变本加厉，他要为孩子扫清一切障碍。他同放高利贷的人勾结，以很低的价钱接下我们的房子。在拍卖会上，我才意识到卖掉帕斯卡尔庄园的钱根本不足以偿还“鸡笼”庄园的借款。债主将这个庄园连同磨坊送交法院处置，我们彻底破产。

我该怎么做？无计可施之下，我开始四处找工作。任何工作我都愿意做，只要能让我的家人填饱肚子。可我没有工作的经验，教育程度不高，在外的名声也不好，结果只是四处碰壁，根本没有人愿意给我一份填饱肚子的工作。我需要静下来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可是家里整日吵闹，让我不得安宁。

当我看到母亲被迫应付难缠的佩斯卡特尔，心里真的不是滋味。我那善良的母亲，最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地残忍险恶。不过我从来没有怪过母亲，她只是太善良而已。母亲变得不爱说话，她成天呆坐在卧室的一角，双手无力地摊在膝上，低垂着头，好似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留下去，好似随时准备离开。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善良老人，她的存在如何会让人讨厌？母亲不时望望罗米尔达，眼里满是怜悯，但她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刚搬过来的时候，母亲还想着为罗米尔达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我那恶毒的岳母却粗暴地让她到一边去：“不劳你费心！这个孩子是我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罗米尔达当时病得很厉害，看到这一幕，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在那之后，我始终在旁留意，不让我那可怜的母亲再受委屈。很快，我发现这种监视让佩斯卡特尔很烦躁，就连罗米尔达也对此颇有微词。这让我更加紧张，要是我不在家，她们指不定会怎么欺负我的母亲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知道母亲会更不愿意跟我说话。所以你应该能想到离家时我心中的不安。每次一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端详母亲的脸，看有没有流泪的痕迹。而母亲总是报以慈爱一笑：

“怎么那样看着我，马提亚？”

“你还好吗，妈妈？”

这时，母亲会微微抬起手，“我很好，你看不出吗？快去找罗米尔达吧，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很孤单，很煎熬！”

最后，我决定给住在奥列格利亚的哥哥罗贝尔托写信。我请求他把母亲接过去住，并请他理解这不是为了减轻我个人的负担，而是为了让母亲的日子过得更舒适一些。可罗贝尔托回信说他可能做不到——我们的经济危机已让他无颜面对岳丈一家人，包括他的妻子。现在，他都是靠着妻子的嫁妆生活，所以想也不敢想让妻子答应再赡养一个人。麻烦还不止这一个，他说母亲跟他一块儿生活，其实也会碰到一样的问题。因为他也是跟岳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当然他的岳母没有这么刁难，但要是母亲过去的话，肯定也会有不便之处。有谁听过两亲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并且相安无事的呢？他还说让母亲继续跟我一块儿生活，也有好处。这样，她就能在自己住惯了的地方渡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日，而不用被迫再去适应新的人和新的生活方式。罗贝尔托在信中还写道——最让他难受的是没有能力接济我一下——因为他一分一毫都得从妻子那儿讨要。

我小心地收起这封信，以免母亲看了伤心。要不是现下绝望的处境让我头脑混乱，不能更客观地看待问题，或许，我不会觉得那封信如此让人恶心。我一直都会从两面去看待问题，既看到好的那一面，也会看到坏的那一面。通常我会这样子想问题——比如说，你把一只夜莺的尾羽给剪了，我会想，呀，这只可怜的鸟儿至少还能歌唱；但要是把孔雀的尾羽给剪了，孔雀该怎么办呢？我知道，罗贝尔托这么说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首先想到是保证自己的优裕生活，即便是靠着妻子的嫁妆生活他也还是想保住一点生活的体面。如果打破这种平衡，他无疑要做出一些不可逆转的牺牲。举止得当，彬彬有礼——这些东西罗贝尔托很早就学会了。而这也是他唯一能给妻子的东西。要是把赡养母亲的重任压到她妻子头上，凭良心讲，他肯定也得对妻子付出更多一点的爱。上帝给了罗贝尔托许多东西，但一颗善良怜悯的心并不在其中。也正是因为缺少了这颗怜悯心，可怜的罗贝尔托终究是无药可救！

如此一来，我们的境况也是越来越糟糕，并且我无能为力。幸好，我们之前还剩了一点东西，所以勉强维持了——段时日。可当母亲变卖掉最后一条父亲送给她的项链时，那个叫佩斯卡特尔的女人便觉得我们日后肯定会靠着她那一个月四十里拉的收入过活。她一天比一天更讨厌我们，恨意不断加深。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并且因为长时间的压抑，这场暴风雨将会更加猛烈，即便是我那一生善良的母亲也将受到波及。佩斯卡特尔怒视我时，我的整颗心都是提着的。当我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我就会走出门去，尽量拖延暴风雨来临的时间。但每次走出门后，我又会担心母亲，于是匆匆返回。

一天，我在外头耽搁了段时间。两个在我家干了多年活的老佣人过来探望，没曾想这竟变成暴风雨的直接导火线。其中一个佣人由于没有多少积蓄，所以从我家离开后又到了另一家做工。但我们的老玛格丽塔是孤身一人在这世界上，并且有一笔可观的积蓄。母亲似乎是跟这两个几乎陪伴了她一生的老佣人倾吐了自己的心声，除此之外，玛格丽塔也注意到了我们家的窘迫情况。

“哦，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善良的老玛格丽塔主动提出，“我有两间宽敞明亮的房子，还带一个露台，下面就是一个水池……透过窗户，你还能看到许多绽放的花儿！”

是的，她们可以共渡晚年，多年来的彼此陪伴和奉献也已经让她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按照母亲一贯的性格，她肯定是婉拒的了。而这一拒绝，彻底惹怒了佩斯卡特尔。我走进房子时，刚好看到她对着老玛格丽塔的脸挥动拳头，而后者只能本能地护住自己。一旁的母亲低声哭喊，好似一片树叶在秋风中抖动，她抓住另一个老佣人的手，好似在寻求保护。看到这一幕，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直接朝岳母佩斯卡特尔冲过去，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并用力将她甩到一边，她一个踉跄直接跌在了地上。但很快她就跳起身来，跟只母老虎一样朝我扑过来，手指差点抓花我的脸。

“滚出我的屋子！”她大叫着，气得直喘，“你——还有你的母亲！都给我滚出去！滚出我的屋子！”

“听着！”我强作平静地说，尽管我的声音已经因过分的压制而变得颤抖，“你给我听好，妈妈和我不会走，该走的人是你！要我是你的话，现在就走为上了。不要再惹我，门在那儿，该走哪条路不要我教你了吧！”

原本罗米尔达躺在沙发上，身体虚弱地无法坐起身。但此时，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号啕喊叫，挣扎着起身扑到她母亲的怀里去。

“哦，不，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把我扔下和这些人在一起！”

“让你跟着他！让你跟着他！现在你后悔了吧，他就是个没用的无赖。我没办法再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哪怕一秒都不行！”

当然，佩斯卡特尔最后还是没有走。但两天后，我家里又起了一场风暴。姑妈斯克拉斯提卡从玛格丽塔那儿听说了我们的事，立马雷厉风行地跑了过来。我想，接下来的情节放在任何一个舞台上都不会失色。

那天早上，我的岳母正在厨房里头做面包，她把袖子卷到手肘，裙子也扎在腰上，以免弄脏。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转头看见，但她旁若无人地继续筛面粉揉面团。姑妈不以为意，她直接推门进来，也没有理会佩斯卡特尔，而是直接奔我母亲而去，仿佛屋子里只有我母亲一个人。

“你在这儿，”姑妈嚷道，“收拾你的东西，到我家去住。隔着几百里都听见你们家的吵闹声了！我是特意来接你的，跟我走。收拾好东西，我们马上离开这儿！”

姑妈跟放机关枪似的说完这一大堆话，鹰钩鼻在一张黑而严肃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看得出她是在隐忍自己的情绪。我注意到，她那双雪貂眼里隐藏着一抹寒光。

厨房里没有回应。佩斯卡特尔寡妇还是在揉面团，只听见她把面团在面板上一下一下地重重揉搓，似乎是以此作为对我对我姑妈的回应。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也注意到了节奏不太对劲，她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砰——是的，就是这样！砰——我就是这么说的！砰——哦，千真万确。砰——你不早告诉我！最后，我的岳母将平底锅放到面板的一侧，只听见又是砰的一声，好像是在说：“看着，这个也被我摆平了！”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见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跳起来，扯下肩头的披肩，恶狠狠地扔向我母亲。

“把这个披上——别理会那些老鼠叫——现在你先出去！”

然后，姑妈朝厨房走去，直面佩斯卡特尔寡妇。后者见这架势，不由退了一步，把平底锅抓在手中。斯克拉斯提卡转头面向揉面板，两手抓起那沉甸甸的面团，不由分说地将面团重重砸在佩斯卡特尔寡妇头上。我那趾高气扬的岳母这下算遇到对手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将她逼到屋角，然后又把面团恶作剧似的抹到她脸上，蒙住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的头发——所有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被涂上了一层黏黏的面粉。最后，姑妈抓起母亲的手，将她拖着往门口走去。

接下来就是我的事儿了。只见佩斯卡特尔手忙脚乱地将脸上的面粉抹下来，朝我扔过来——当时，我坐在屋角笑得前俯后仰。紧接着，她朝我扑过来，扯住我的胡子，用长指甲抓我的脸，踢我的胯骨，最后对着我拳打脚踢。与此同时，我那可怜的罗米尔达正在另一个房间里头哇哇地呕吐。

“哦，妈妈，真为你羞耻！”我蜷缩在地上，朝她吼叫，“你连大腿都露出来了，大腿都露出来了！真是丢人！”

从那以后，我掌握了对任何不幸都能一笑置之的本领。当时，我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具喜剧性的悲剧的受害者——我的母亲跟我的疯子姑妈缠打，我的妻子在隔壁的房间里哇哇直吐，我的岳母佩斯卡特尔在地上撒泼打滚……而我，我缩在屋角，筋疲力尽，胡子和衣服上沾满面粉，脸上满是抓痕和淤青，脸上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笑出来的眼泪。

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朝镜子走去。是眼泪！我的眼睛，我那双人尽皆知的斜眼，流出了眼泪。那只斜眼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斜。“其实你挺好的！”我自言自语道，“至少没有人管你！”说完，我便抓起帽子，走出了房间。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想出办法养活我的妻子，我自己，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我绝不回来。

想起这些年来的挥霍浪费，我不由对自己生出轻蔑之情。我明白，我现在的困境只会惹来耻笑，根本就得不到他人的一丝怜悯。当然，这是我活该，自作自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理由同情我——那个抢夺我遗产的人。但贪婪的巴提斯塔·马拉格纳如何会帮我呢？更何况，我跟他还有那么多的过节。

哦，有人对我伸出援手。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我竟得救了。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我竟偶然遇见了小帕米诺。米诺先看见我，他当时想躲开我，于是掉过头慌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帕米诺！”我在他身后叫，“帕米诺！”

“你想怎么样？”他神情不快地问。当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有抬。

“帕米诺，我的老伙计！”我说，然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背，看到他那张长脸，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老实讲，你没生我的气了吧？”

哦，人可真是忘恩负义啊！帕米诺在生我的气，事实上是非常生气。用他自己的话说，因为罗米尔达的事情他简直恨透了我。我当时无法立刻说服他我不是故意欺骗，其实我才是最苦的那一个；他应该感谢我，因为是我代他受了这些苦。

看到镜子中的脸时，我竟生出一种快意，这快意盖过了痛苦。

“看到这些抓痕了吗？”我对帕米诺说，“你觉得是她抓的吗？”

“她……罗米……你是说你的妻子抓的吗？”

“是她妈妈抓的！”然后，我给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帕米诺听完，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但那笑中没有多少快意。我想他肯定在心里说，老寡妇佩斯卡特尔不会那样对待他——至少他经济上没有我糟糕；并且他的性格比我好很多。我差点忍不住问他，如果他如此在乎，为什么最初我怂恿他追求罗米尔达时他会退缩，以至于让我跟罗米尔达日久生情，掉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旋涡。说穿了，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帕米诺是个笨蛋，因为他不够果断不够勇敢。不过，我没有把这些说出来。相反，我只是问他：“这些日子，你在做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叹息道，“我快无聊死了！周围没一个可以玩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帕米诺的语气中满是愤怒的意味，我突然明白了他是怎么一回事。不用说米诺对罗米尔达的事多少有些介怀，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失去了罗贝尔托和我的陪伴。罗贝尔托搬走了，罗米尔达又和我牵扯在了一起。我们两个人都渐渐抽离他的生活，可怜的帕米诺还能剩下什么乐趣呢？

“没一个可以玩的人？伙计，那你怎么不娶个老婆呢？那可是件刺激的事！你看我就知道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只见帕米诺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然后举起右手，道：“不，不，我不结婚！”

“你是个聪明人，帕米诺！你要坚持住这一点！你说你在找伴儿，我呢，随时都可以为你效劳，只要你开口！”

然后，我把离家的决心告诉了帕米诺，并跟他说了我面临的经济困境。

“我亲爱的伙计……”帕米诺喃喃说着，他提出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

但我拒绝了。我需要的不是这种施舍。给我几里拉的钱，过不了几天我又是一贫如洗。不，我要的是一份工作，最好是一份稳定的永久性工作。

“等等！”帕米诺惊叫一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有个机会……你知道我父亲，对吧？他现在帮政府做事……”

“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我猜他应该混得很好！”

“是的。现在他是教育部的区巡查员。”

“哇，说实话，我确实没想到！”

“我记得昨晚在宴会上……对了，你认识一个叫罗米泰利的老人吗？”

“不认识！”

“胡说，你当然认识！那个老家伙在博卡蒙扎图书馆！是个聋子，眼睛也不太行。现在他的身体完全垮了，所以政府决定让他退休，每个月给他一点养老金。我老爸说现在那个图书馆一片狼藉，若不尽快采取措施的话，那些书很快就会毁坏一空。这份差事不正适合你吗？”

“我？图书管理员？”我嚷道，“但那得是受过教育的人呀……”

“怎么不能是你？”帕米诺答道，“你懂的东西肯定比罗米泰利多！”

这倒很有说服力。米诺建议我最好通过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跟他父亲接触一下，“你姑妈跟我父亲总站在一边。”

那一天晚上我跟帕米诺待在一块儿，第二天早上，我便匆忙去找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姑妈跟以往一样生硬，她不愿意见我。最后，我跟妈妈说了这件事。

四天后，我就成了教育部下属的博卡蒙扎图书馆的管理员。我的薪水是六十里拉一个月。六十里拉一个月！那样我的钱就比寡妇佩斯卡特尔多了！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刚开始的几个月，我在图书馆里待得还算惬意，这大部分得归功于罗米泰利，他从旁帮了我许多。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镇里明明已经拨了养老金给他，他也没有义务继续在图书馆里工作。每天早上九点整，不早一分不晚一分，我都会看到他拄着双拐进来。一穿过门，他就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铜壳的老式怀表，然后将怀表挂在墙上的一根钉子上。接着，他便会在“办公室”的位置上坐下，将两根拐杖夹在双腿间，然后从内口袋里掏出一个鼻烟盒，摸摸鼻子。做完这些最基本的准备工作之后，他便会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本古老文集。那是一本音乐大典，囊括古往今来所有艺术家和鉴赏家的相关作品，于1758年在威尼斯出版。

“罗米泰利！”我通常会叫他一声。而他只是一丝不苟地进行每日的例行公事，显然并未意识到我的存在，“辛格乐·罗米泰利！”

但老罗米泰利已经聋了。即便是在他耳边放炮，他也听不见。所以到最后我都会走到他面前，拉拉他的手臂。他会转过头，斜眼看我，脸上的表情很是茫然；接着便见他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我想他是想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他又缓缓低下头，研究他的古书去了。很多人都会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但老罗米泰利不会。恰巧相反，他会聚精会神地研读书上的每一个字，并且用尖利的嗓音念出来：“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出版了……1738年在莱比锡出版了……1738年在莱比锡第八次再版了一本小册子……那是一本音乐评论……米特兹勒重印了这本书……并于1739年将它收在音乐图书馆的第一卷中……”

为什么他总是要重复这些句子和日期三四遍？也许是为了更好地记忆？可他要是听不见，为什么要念得这么大声呢？很多时候，我就这样站在那儿，不解地看着他。那个可怜的老人已经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事实上，他在我入职四个月后就死了）！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的小册子，或其他什么人于1738年在莱比锡出版的小册子，于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为何要如此不辞辛苦地去挖掘其中的信息。就算他从中学到了很多，那也只能下辈子用了！不过我想，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原则问题。图书馆就是用来看书的。既然没有人愿意进到这里阅读，那就由他一个人坚守吧。或许选择这本书只是一个偶然，重要的不是读什么书，而是阅读这件事本身。

多年来，古老教堂“阅读室”的大桌子上的灰尘差不多积了有一寸厚。一天，我心血来潮想要代镇上居民向捐出这座教堂的捐献者表示感谢，便用手指在积尘上划出了几个很大的字——

敬献博卡蒙扎主教

慷慨的赠书人

永久纪念他的恩典

全体乡民谨立

在图书馆里，时不时地会有两三本书从一个较高的书架上掉下来，紧接着就会有一只猫那样大的老鼠滚落。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兴奋地大叫了一声。那些滚落的书对于我的意义不亚于苹果对于牛顿的意义：“有了！”我大叫着，“我终于有事情可做了！我要把这些老鼠统统抓到，让罗米泰利去读他的伯恩鲍姆！”

尽管我对管理员这份工作知之甚少，但我本能地知道在那种环境下我应该做些什么。于是，我向格洛拉莫·帕米诺大人致信一封，恭敬地请求他给圣·玛利亚自由教堂的博卡蒙扎图书馆提供至少两只猫。并且我说，这并不会造成预算的增加，因为猫到了这里将会获得充足的食物。另外，我还请求组委会授权我去买一个加大的陷阱网，要带诱饵的那一种。（我觉得“奶酪”这个词太过普通，配不上新上任的教育部巡查员。）

于是，格洛拉莫·帕米诺大人派人给我送来了两只小猫咪，事实上这是两只十分虚弱的猫，对于跟自己个头差不多大的老鼠怕得要死。因为太过饥饿，它们总是会想吃捕鼠陷阱中的奶酪，所以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那两只猫奄奄一息地待在铁笼子里头，悲伤绝望到连喵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我立刻向上级报告了这个情况，这次他们决定派给我两只诚实且勇敢的成年猫。从此，捕鼠陷阱卡的不再是猫咪，开始发挥它的威力，我也因此而活捉了许多的老鼠。

一天黄昏，我感觉有些疲倦，因为罗米泰利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这个领域取得的胜利。（尽管他在图书馆的任务是看书，而老鼠们的任务是把书封咬掉。）所以我决定拿两只新捉到的老鼠过去让他瞧瞧，我将战利品放在罗米泰利通常放艺术大典的抽屉里。

“这还不让你刮目相看！”我自言自语道。

但我错了。当罗米泰利拉开抽屉的时候，那两只老鼠吱吱地顺着他的肘部迅速跑开，他转过头看着我，问道：“那是什么？”

“两只老鼠，罗米泰利，那是两只老鼠！”

“啊，老鼠！”他轻声说。他已经把这些老鼠看作图书馆的一部分，就跟他自己一样。罗米泰利翻开书，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如既往地大声念书。

乔万·维托里·索德里尼的《论树》中有这样一段：“果实成熟一半归功于热，一半归功于冷。成熟的力量来自热量，这是成熟的主要根源。”看来，乔万·维托里·索德里尼并不知道，除热量之外，水果商们还找到了另外一种使水果快速成熟的方法。他们将还没完全成熟的苹果、梨子、香蕉等放到一起碰撞，或者用力挤压，让水果的外皮变软，从而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短短的时间内，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以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罗米泰利死后，图书馆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无聊孤独，但我并不渴望陪伴。

其实，我每天只需要在图书馆上几个小时的班就可以了。但家对于我而言就是一座牢狱，而在街上晃荡又难免触及旧物旧事徒增伤悲。所以，这座被书被老鼠和灰尘占领的废弃教堂就成了我的避难所！我一直都这样跟自己说。但我又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我可以捉老鼠！但这种消遣能持久吗？

第一次拿起书时（我当时是非常随意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我突然感到一阵惊惧。我，是否会跟罗米泰利一样，在这座无人会来的教堂里头看书终老？想到这，我愤怒地把书丢开。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朝那本书走去，再次将它拿了起来。我开始阅读书里的字句，当然我只能用一只眼睛看，另一只斜眼是如何也完成不了这件事的。

就这样，我看起了书。我什么东西都看一点，尤以哲学书看得最多。跟你说，哲学可都是些沉重的东西，可当你真正有所感怀领悟的时候，你就会感觉自己的心好似羽毛一样飘了起来，简直能飞上天触摸云朵。我一直都觉得，我的大脑有点古怪，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阅读让我的心智变得成熟。每当我感觉困惑或迷茫时，我就会关上图书馆的门，沿着一条小径去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我心里会陡然生出一种敬畏感，这种敬畏感会一点一点地增强，直至把其他的情绪都压下去。我坐在海边，用手指拨弄海沙，同时低下头，什么都不再去看。但我能听见，我听得见那海浪撞击海岸的声音，听得见汹涌的波涛声。

“所以，我会一直这样子。”我喃喃地对自己说，“一成不变，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这时，我的心里会突然一阵悸动，脑海里蹦出古怪的念头，好似突然间着了魔。我会猛地跳起来，晃动身体，好似要挣脱那束缚住我的东西。可是，海依然是那海，或平静或汹涌，丝毫没有改变。我愤怒又绝望地握紧双手，面对空茫的大海大声叫喊：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海浪打来，激起万丈浪花，溅湿我的双脚。

“所以你明白了。”大海似乎在说，“因为你开始探求事物背后的原因！湿的双脚！不，现在回到图书馆去，亲爱的孩子！咸的海水会泡烂你的鞋子，而你没有钱再买一双。回到图书馆去，别再看哲学书，看点其他的东西。你最好也读一下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于1738年在莱比锡出版的那本小册子。至少，里面的知识对你没有坏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有人跑来告诉我，我的妻子病得很厉害，需要我马上回家一趟。我记得，当时我拼了命的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与其说我想快一点赶到家，不如说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放空大脑，不去想我的儿子将要出世这件事。

跑到门口时，我的岳母拦住了我。她抓住我的肩头，大叫：“快叫医生，快一点！罗米尔达快撑不住了！快一点！”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当时只想瘫坐到地上，怎么会这样，一点预兆都没有？哦，不！“快，快点，快去叫医生！”

我恍惚地又往回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朝哪个方向。我只是语无伦次地大喊：“医生！医生！”有些人听见了试图拦下我，问我找医生做什么；还有一些人则扯住我的袖子，他们中有的人吓得脸色都白了。但我挣脱了他们，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喊：“医生，医生！”

而医生此时就在我家里！等我再回到家时，等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了一圈医生却遍寻无果之后，我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孩儿。我第二个孩子仍然是个女孩儿，不过她就没这么急着要到这人世间来了。

所以，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可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回忆起她们并排躺在摇篮里的样子，漂亮的小手在空中抓着，好似受到某种神奇本能的驱动，让人无法移开眼睛。那两个命苦的小家伙，比我每天早上在捕鼠夹里找到的小猫咪还要惨！因为她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她们只能无力地挥动小手，只能这样！

我想把她们分开，可一接触到她们那软软的暖暖的皮肤，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这是我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早早夭折了，另一个则多活了些时日，至少是唤醒了我的父性——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照顾孩子。长到一岁的时候，我的女儿漂亮极了，我喜欢把她那金色的卷发缠在手指上，充满爱意地亲吻，好像怎么吻也吻不够！她还开始学着叫“爸爸”，我会回应她叫一声“小宝贝”，然后她又会叫“爸爸”。我们就跟两只小鸟一样，啾啾叫着从这棵树梢飞到另一棵树梢。

我那可爱的小女儿几乎是和我母亲同一时间离开人世的。我无法辨别女儿和母亲的死哪个让我更痛苦，更伤心。女儿快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匆忙跑到母亲身旁。临到终了，母亲心里头装的仍然是别人。她喃喃唤着自己的小孙女，为自己不能见她最后一面不能在她额头印下最后一个吻而遗憾。

九天后，这种折磨结束了。我无法闭上眼睛，一秒都不能。我应该把接着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吗？我敢说，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坦承，这是由人性决定的。但我选择坦承，坦承一切，反正当时我的心里已经没有悲伤，只剩麻木。

我感觉自己好似被雷击中了一样，头昏昏沉沉。于是，我爬上了床睡觉。是的，我去睡觉了。我必须睡觉。当我再次醒来，我才回过神，真切感受失去母亲和小女儿的悲伤——那是一种绝望的残忍的悲伤，简直能把人逼疯。那一整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只是在街上，在山间，在田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记得，最后我走到了老“鸡笼”庄园的磨坊那儿。

当时，天刚破晓。以前替我们家做事的磨工菲利普正站在水槽边。他看见了我，于是叫我过去。我们在一棵树下坐定，他给我讲了父亲母亲以前过的好日子。他说，如果说母亲的离开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一定是为了到另一个世界照顾我的小女儿。她们会在天堂找到彼此，祖母会把她的小孙女抱在怀中抱在膝上，陪伴她，守护她，并跟她讲我的故事。

三天后，我的哥哥罗贝尔托汇了五百里拉给我。我想，他是想补偿我那九天受的折磨！

不过，这钱名义上是用来为母亲操办一个体面的葬礼。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将那张汇票夹在图书馆的一本旧书里头。后来，我把里头的五百里拉取了出来，自己用掉了。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就是这五百里拉导致我第一次死亡。

第六章　转动的象牙球

热闹的沙龙聚会上，衣香丽影，觥筹交错。一个象牙球在人群中间优雅地旋转着，煞是好看，这一刻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个象牙球——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世界只剩下一个象牙球！或站或坐的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球，气氛热烈而紧张。在一张黄色方桌的下面，许多只抓着投注黄金的手在挥舞，周围还有许多人紧张地拨弄更多黄金——那是为下一场投注准备的黄金。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象牙球快速而优雅地旋转移动，仿佛是在说：“亲爱的象牙球，你想在哪儿停下呀！残忍的象牙球，你乐意在哪儿停呢？你可是我们的上帝呀！”

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我来到了蒙特卡洛，那是在我和岳母以及妻子发生一场冲突之后。当时，我的心备受煎熬，再也无法忍受那种争吵不休的生活，我真的是身心俱疲。终于有一天，烦透了的我凭着冲动将罗贝尔托寄给我的那五百里拉塞进口袋，然后我戴上帽子穿上衣服，紧接着我就上路了。

我是步行上路的，只想快一点逃离那地狱一般的生活。我机械地往前奔走，朝邻近的一个村庄走去，那儿有一条铁路穿过。我的脑海里生出一个模糊的计划。我要去马赛，然后乘蒸汽船去美国。我口袋里的钱应该付得起船票。除此之外，我告诉自己要相信运气。还有什么比我现在经历的生活更糟糕的呢？也许穿过海岸线，会有一个新的未来等着我，哪怕那镣铐比我刚挣脱的更沉更重。无论怎样，多去外面看看总是好的。我甚至还期待能摆脱心里那让人窒息的压抑，找回曾经的雄心壮志，干一番事业。那么，就去马赛！

可还没等我到尼斯，我就失去了勇气。啊，少年时的果敢坚毅到哪儿去了呢？一定是沮丧吞掉了我内心的勇气。天啊，我快要被折磨疯了，我几乎就要丧失行动能力。五百里拉！难道我真要靠这区区的五百里拉去闯荡未知世界？我真的做好去陌生环境里战斗的准备了吗？

我的船在尼斯停了很长时间。靠岸的时候，我真的决定要停下来，尽管我也没有回家的打算。我就在尼斯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穿梭游荡。一天，我在一家有金字招牌的店铺前驻足，上面写着——轮盘赌场。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轮盘，另外还有不计其数的装饰配件和赌场指南，指南的封面上有轮盘赌的装饰图画。

我们都知道，不幸的人很容易沦为迷信的牺牲品，并且他们还会嘲笑其他人的轻信。有时候，迷信好似给了他们新的希望，当然那些希望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我还记得当时看到的一个封面，上面写着——轮盘赌必赢手册，我从赌场的窗前经过，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可究竟是为什么，我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了，转身回到那家轮盘赌场，嘴角仍挂着先前那样的嘲笑他人愚蠢的轻蔑笑容，并买了一份手册。

我自己无法解释。其实，我并不知道轮盘赌究竟是什么，甚至连轮盘的构造都不清楚。但我还是把手册读了下去。

“我想我的问题是在于不懂法语。”最后，我总结道。我从来没学过法语。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倒是看过一本法语语法书，并学了几个句子。但我没有留意法语的发音，所以根本不敢在别人面前讲法语，生怕惹人耻笑。这一点直接导致我的犹豫，我踌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到赌室去。但我接着又想：“你身上只有几个铜板，并且不会讲一句西班牙语或英语，你刚刚却还想着独闯美国。这么勇敢的一个人，怎么连进赌场的勇气都没有呢？更何况，你懂一点法语，而且还有赌场指南……”

“蒙特卡洛离奈斯并没有多远。”我继续暗忖，“我的妻子和岳母又都不知道罗贝尔托寄钱给我。要是把这些钱输了，那我也就不会想着远走高飞的事。也许我还能留住买票回家的钱，但即使我……”

我听说赌场里头有一个漂亮的园子，里面长满了又高又大的树。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我解下皮带在其中的一棵树上吊死。死得不用花一分钱，还能保住体面，何乐而不为呢？“谁知道这个可怜的人输掉了多少呢？”人们发现我的尸体时，应该会这么说。

老实说，进到赌场之后我有些失望。也许只是大门看起来气派一些。那八根大理石柱子确实让人有一种进到上帝神庙的感觉。穿过柱子，就是一条带左右两个通道的大门。我看到左边侧门写着“TIREZ”，我知道这在法语里头是“拉”的意思；所以，我推断右边侧门写的“POUSSEZ”应该是“推”的意思。

所以，我推开了右边的小门，进到房间里头。

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想，这地方真得改善一下！人们带着大把的钱来到蒙特卡洛，就算要死，他们也应该死在一个更漂亮更堂皇的地方。现如今，欧洲所有的城镇都将那些最具吸引力的屠宰房掩饰了起来，以前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动物们就是在那里面被屠宰，其实这真是不必要的客气，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当然，有个事实必须得承认，在蒙特卡洛玩的大多数人也不怎么注意大厅的装潢，就跟整日在沙发上渡日的懒汉通常也不会留意沙发垫的异味一样。

在试我自己的运气之前（尽管我对此没有抱多大希望），我想还是先观战一会儿比较好，这样也能熟悉赌局规则。我有这个想法，还得归功于我手上拿的赌场指南。从旁看了几分钟，我想我已经完全了解了轮盘赌的规则。于是，我走到第一个房间左边的第一张桌子旁。

我将几个法郎押在一个数字上——25。我周围大多数的人都神经紧绷地望着那旋转的球。我也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激动，但我尽量装出从容的笑容，尽管我的心仿佛正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象牙球渐渐慢了下来，最后静止在台面上。

“Vingt-cing”，主持者叫道，“rouge, impair, etpasse!”

我赢了。我正想伸手把那堆钱揽过来，可是站在我身后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把我的手推到一边，自己揽过了那堆钱。我试图用我结巴的法语让他明白他搞错了——哦，是的，他是搞错了，当然不是故意拿走我的钱！可那是一个德国人，他的法语说得比我还糟糕。但他敢说，单凭这一点就能弥补他在语法上的不足。那个德国男人情绪激动地冲我嚷，说是我搞错了，说那些钱是属于他的。我无助地环视桌旁的人，但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有个人在我把钱押到25号时还嘟囔了几句，但此时他也是保持沉默。于是，我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坐庄的人。但他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尊雕像。“啊，我知道了。”我对自己说，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法郎。现在我们知道轮盘赌必赢的办法是什么了，赌场指南竟然没把这个写进去真是遗憾。我想，耍赖就是赌场必胜的唯一办法。

我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这一桌赌得正热烈，我看着大量周围的人——大多数都是些衣着讲究的先生，也有几位女士，但看起来多带点风尘气。我的兴致一下子就消减了，尤其是在我看到一个白头发的矮个子男人时，他有一双很大的蓝眼睛，眼睛里的血丝看得分明，长睫毛似乎也泛着白色。我不喜欢他的长相，他穿得也是相当正式，但这样讲究的衣着似乎并不和他相称。不过，我觉得他值得我留意观察一番。他在一个号码上下了重注，结果输了。接着，他下了更重的注，可是又输了。我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我在心里暗忖：“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占人小便宜的人！”突然，我的心里涌起一阵羞愧，尽管我在另一张赌桌上经历了不幸。这一桌的人都是一把一把地丢钱，而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却在这儿担心口袋里的区区几个法郎，可真是让人瞧不起！坐在这个矮个子男人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张椅子。那个年轻人脸色蜡白，左眼戴着一块单片眼镜。他手上拿着绿色筹码，但他把钱随意下注，并装作一副无聊的厌烦样子，似乎对那象牙球的转动一点都不感兴趣。事实上，他有半个身子是背向赌桌的，一只手拨弄着胡须。象牙球停下来之后，他会问邻桌的一个人自己有没有输。但每次他都输了。

金钱满天飞啊！渐渐的，我也被这游戏迷住了。我在两个男人中间坐下，开始押筹码下注。我的第一注输掉了，但我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一种亢奋的超自然的迷醉感——它将我的心带离我的身体，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在某种无意识本能的引导下。为什么要选这个数字，而不是那个？“那个，最末的那个数——右边！对，没错！”我知道买那个数字准会赢，事实证明，我确实赢了。一开始我下的注都比较小，很快我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扔钱下注。我玩得越久，那种神奇的力量就越强越清晰，即便有时候会输掉一两把，但我的信心一点也没减少。我想，我是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是的，这次我要输了——我必须输掉！”我进入了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我想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做赌注，包括之前赢的钱。我猜中了！这一切简直让人不敢置信——我的双耳轰鸣，汗流不止。赌场里坐庄的一个人也注意到了我持续的好运气，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挑衅。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于是，我再次将所有的筹码推出去。我记得我的手在35号停下，这个号码已经替我赢过一次。这个机会应该不大！我想换个号码，但我听到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不要换，就买这个号码！”我闭上眼睛，我想当时我的脸色肯定是惨白如纸。赌桌顿时安静了下来，好似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地紧张。象牙球开始旋转，旋转。它不停地转圈，转圈！怎么还不停下呢？象牙球渐渐慢了下来，每转一圈我的折磨似乎就增加了一些。咚！象牙球停了下来。我没有睁开眼睛。但我知道坐庄的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我听来十分缥缈，好似是从另一个遥远世界传来的）：

“Trente-cing, noir, impair, etpasse!”

我将钱和筹码揽到怀里，转身离开。我必须离开！我已经透支了，不能再玩下去，我走得踉踉跄跄，好似一个喝醉酒的人。最后，我瘫倒在一条长沙发椅上，头靠着椅背。是的，我要睡觉！我需要睡觉！打个盹儿就好。猛然间，我的心又是一阵悸动，之前的沉重感再次袭来，差点将我击倒。我赢了多少钱？我抬起头，但我已然睁不开眼睛，不得不再次闭上。赌场的大厅似乎在旋转，旋转。那儿可真热呀！真闷！我想呼吸新鲜空气！是的，我要呼吸空气！什么，已经天黑了吗？街上似乎已经亮起了灯！我在赌场里待了多久？

我挣扎着站起身，离开赌场。

走到赌场的中厅，我看到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周围有许多的人，有些在独自沉思，有些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抽烟，开玩笑。此时，这些人在我看来都是有趣的。我对赌场仍然很陌生，也知道别人一看我就晓得我是生手。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人，不过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很悠闲的样子。我看到有个人突然不说话了，他扔掉手上的烟，脸色变得苍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脚步踉跄地往赌场房间里跑。他们开了什么玩笑？我不知道。但我下意识地也跟着笑了起来，笑那个落荒而逃的人。

“A toi, mon chi!”我听到一个粗厉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头，是之前坐在我身旁的一个女的。她递给我一枝玫瑰，手上还留了一朵。那是她刚在外厅买的花。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我看起来就这样好糊弄吗？

我没有接那个女人的玫瑰花，也没有说“谢谢”，只是转身走开。接着，我就听到那个女人大声地笑了起来，并自顾自地拉住我的手臂，小声地跟我说话。她留意到我刚才的好运气，所以想让我带她一块儿玩。她说，由我来选号码她来下注，赢了的话就五五分成。我生气地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开，留她一个人在原地。

随后，我回到了赌厅。在那儿我又见到了刚才的那个女人，不过她当时正跟一个黑皮肤的矮个子说话，那个人满脸的胡子——我猜，那应该是个西班牙人——反正我不喜欢他的长相。女人把刚才递给我的玫瑰花给了他。他们两个看到我走近，互相眨了眨眼睛，我敢肯定他们肯定是在谈论我。我决定要提高警惕。于是，我朝另一个赌厅走去。走到第一张桌子旁，我却没什么想玩的心思。那个西班牙男人也走了过来，他在我旁边选了个位置，尽管他装作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让他明白我已经知道他盯上我了，只不过我不想多惹麻烦。不过，仔细想一下，或许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骗子。西班牙男人连续下了三次重注，但三把全输了，每次他都会生气地眯起眼睛，或许是在掩饰内心的失望。三次下注失败之后，他抬起头看我，并对我笑了一笑。我没有理会他，径直回到了我之前赢钱的那个赌厅。

坐庄的人换了。之前送我玫瑰花的女人又坐回了她原来的位置。我刻意跟赌桌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样她就看不到我。女人下的注都很小，并且不是每把都下注。我往前挪了几步。女人当时正想放筹码，但她看到我来了，就又把筹码收了回去，显然她是想跟着我买。但我没有下注。当坐庄的人大叫“Le jeu est fait! Rien ne va plus”时，我看了她一眼——她对着我摇手指，嘴角挂有一抹责备的笑。我在旁观战了好一会儿，但慢慢地那种下注的冲动又占据了我的心。只能说，赌桌的热烈气氛太具煽动性。除此之外，我感觉之前的那种奇怪灵感又来了。我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将那个女人抛在了脑后，开始下注。

我选什么数字，就开什么数字，屡试不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神秘的先见究竟从何而来？真的只是运气吗——那这可真是我有生以来运气最好的一次。还是说有某种奇迹般的力量在操纵我的意识？我不知道这一切要如何解释，当我想到我正将我的一切，甚至包括我的性命，都押在那小小的筹码上，我突然感觉很滑稽。这或许是财富之神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不管你们怎么说吧，我很清楚我自己内心的感觉：我感觉到了内心的神圣力量，那一刻，它让我的财富之神指引我的每次下注，让它听从我的意志。我真的感觉到了这种力量，不过我不是唯一感受到这种力量的人。我周围其他的人很快也注意到了我每注必中的这个事实，所以，不管接下去我买什么看似很冒险的数字，他们都会跟着我。为什么我每轮都买红色数字呢？为什么每次红色数字都能中呢？为什么我买什么中什么呢？后来，即便是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人也开始对这场赌博产生了兴趣，站在他身侧的一个胖男人更是大声喘着粗气。围在这张赌桌旁的所有人都变得异常兴奋——不耐烦地抖动，紧张地喘气，焦虑地等待。最后，连庄主自己都失掉了之前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淡漠。

在我将一大堆筹码推到赌桌中间时，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垮了下来。一种巨大的责任感笼罩了我。本来，我这一整天就什么东西都没吃，而晚上经历的这些激烈情绪更是耗尽了我的力气。我的头开始眩晕，我不能再赌下去了。我赢了赌博，但我中途退了出来。

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死命地扯我的双手。是那个又矮又胖满脸胡须的西班牙人，他千方百计地想要我继续玩下去。“看，”他说，“11和15，我们已经到最后三轮了。玩吧，我们一定会打破纪录的！”

他知道我是意大利人，所以一直都是用意大利语跟我说话，不过还是带着很浓的西班牙口音，这让我不由笑了起来。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坚决地拒绝他：“不，不行了！我已经玩够了！我玩够了！让我走吧，先生！让我走吧，先生！”

西班牙男人放开了我，但他却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我，甚至还跟我一块儿上火车陪我回到奈斯。他坚持要我跟他一块儿吃晚餐，还在他住的酒店里给我开了间房。一开始，我很反感他对我的奉承，他简直把我说成了神。不过，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渐渐地我竟从中感到了某种愉悦。只要香炉漂亮，哪怕里面的焚香辛辣刺鼻，人还是会用力吸上几口的，不是吗？其实我凭的完全是运气，并没有我自己的判断或策略，我这不过是误打误撞地赢了而已。这个想法渐渐地在我脑海中生根，同时我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我开始觉得这个西班牙男人的陪伴让人讨厌。

尽管我在奈斯火车站就跟他道别，他还是要跟着我。他非得要跟我共进晚餐，并且跟我坦承，那个在赌场大厅送我玫瑰花的女人就是他派过去的。那个女人经常在赌场里晃荡，而他会不时地给那个女人一些钱，通常是给一百法郎，就是怕她哪天想不开真的自杀了。那天晚上她跟着我下注，最后应该是赢了些钱的，因为此后她没有再在大厅等过西班牙男人。

“我能做些什么呢？”他叹息着说，“也许她找到了一个相貌更好看的人。我已经老了。谢谢上帝，这么快就将她送走了！”

我这个缠人的朋友在奈斯待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早上他都会到赌场去报到。可到那天晚上为止，他一直都是输。他说，他只想知道我成功的秘诀——要么是我潜心研究过赌术，要么就是我有一套厉害的规则。他的这些话让我大笑起来，我跟他强调说，我是第一次接触轮盘赌，并且我也为自己这种好运气感到诧异。但他不相信。我想，他肯定是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神人，因为他始终不放弃，一直用那半西班牙语半意大利语的鬼话兜兜转转地套我的话。最后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他本来想用女人收买我的。

“哦，我亲爱的先生，”他的坚持让我既生气又好笑，“我没有什么规则，那样子的赌博哪谈得上什么科学系统规则呢？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明天我可能就会输得一分钱不剩。当然，我也可能再赢一把——我希望能赢！”

“可你今天为什么不provech（意为好好利用）你的好运气呢？”

“provech？”

“是的，provech，就是赚钱的意思，我不知道你们意大利语怎么表达？”

“哦，我已经赚了很多，要知道一开始我口袋里只揣了几个法郎而已！”

“很好。那这样，我负责出钱。就是说，我出钱，你出运气，可以吗？”

“但我有可能把你的钱都输光的！听着，如果你真觉得我明天会赢，那你明天就照今天的一样，我买什么号码你就跟着买什么号码。这样子哪怕我输了，你也不能怪我，但要是我赢了……”

西班牙男人没等我说完。

“哦，不，segnore，不，今天，是的，我就这么做。不过明天，不，我不那么做。你在conmigo下注？很好！我跟你！要是不那样，我就不玩。Muchas gracias！”

我看着他，努力想猜出他这些话的意思。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怀疑我在跟他玩什么把戏。我憋红了脸，要他给我一个解释。他收起嘴角的一抹算计笑容，尽管我还是能在他的表情里看到算计的意味：

“我说不玩，我不那么玩。No digo altro！”

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不，你没搞清楚！”我生气地嚷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的那个笑又是什么意思？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我提高声音大喊，西班牙男人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似乎有点怕我。我知道他接下来肯定会跟我道歉。但我耸了耸肩，从桌子前起身：

“随便怎样吧，我也不在乎你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然后，我付了账单，转身离开饭店。

我曾认识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再怎么钦佩称赞他都不为过。不过，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人的称赞，而那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穿一条格子裤子（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是一条灰黑格相间的紧身裤）。我们的衣着有时候会给别人留下最古怪的印象，或许是由于剪裁，或许是颜色。

以我为例，我现在自然是没有正式的晚宴服，但我会穿一套黑色的西装，这能帮助维持我的体面。我穿的是同样一套衣服，那个该死的德国人觉得我是个偷他钱的笨蛋，而现在这个西班牙人却把我当作神人，甚至还有点怕我！“一定是因为胡子的缘故。”我边走边想，“或许是我的发式。我把头发剪得很短，胡子却很是散乱！”其实，我想赶快回到酒店房间，数数我究竟赢了多少钱。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过了好久，我才等到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我把出租车拦下，坐了进去。

我身上带着许多现金，上衣的口袋，马甲的口袋，裤子的口袋里都装满了钱——金币、银币还有纸币。肯定是很大的一笔钱。我一进房间，就把东西全部倒到床上。一共有十一万里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并且这些钱好似是从天而降的。我突然回想起过去那些辉煌的好日子，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感觉。是的，我已经在那个图书馆待了两年，生活过得举步维艰，以至于十一万里拉在我看来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过往的沮丧情绪再次漫上心头。

“你这没骨气的图书管理员！”我看着床上散落的金币，得意扬扬地对自己说，“你可以回家，把这些钱拿给老寡妇佩斯卡特尔瞧瞧。不过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把钱偷走，到时候得意的可就是她了。或者，你也可以照先前的计划乘船去美国，你勇敢地上路，现在上帝已经给了你回报，不是吗？瞧，现在你有了十一万里拉！是个富翁了！”

我把钱拢到一起，扔进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脱衣睡觉。但我无法入睡。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回到蒙特卡洛把钱输掉？或者我应该就此满足，将这些钱存到某个地方，并在适当的时机拿出来享受？享受生活，对在那样一个家里挣扎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想法。

对，我或许可以给妻子买些好看的衣服。罗米尔达似乎已经不怎么在乎我爱她与否这个问题，并且她还故意要用作践自己来让我难受——她不梳头，整天拖着难看的拖鞋在屋子里走，穿破布一样的旧衣服，昔日的苗条身材完全不见了踪影。女为悦己者容，难道她是觉得我不值得她为我打扮吗？由于久病缠身，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不仅是对我暴躁，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长久以来的失望，再加上我从未真正爱过她，罗米尔达变得邋遢懒散也是很自然的结果。她对我们幸存下来的女儿也没有多大热情，因为跟奥利瓦生下的儿子相比，生了女儿的她自然是败下阵来。更何况，她为了生下孩子受了那么多的罪。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加上贫困，剥夺了我们所有的快乐，婚姻生活对于我们两个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噩梦。十一万里拉能改变这一切吗？十一万里拉能换来被佩斯卡特尔毁掉的爱吗？做梦！那我还是去美国吧！可为什么要去美国呢？现在奈斯的赌桌在向我招手，钱自个儿往我怀里钻，那我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寻找财富？不，我得珍惜这份运气——继续去赌。要么成功，要么成仁。大不了被打回原形。十一万里拉，有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第二天，我又去了蒙特卡洛。事实上，我连续去了十二天。在那十二天的时间里，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想赢得的财富，我完全被轮盘赌本身迷住了，甚至一度达到痴狂的状态。那之后我也不再四处游荡，因为担心好运会溜走。在连续赌了九天之后，我赢到的钱多得让人不敢相信。第十天，我开始输钱，而输钱的过程也十分奇异。我的直觉不灵了，仿佛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支持那种神奇的直觉。我也不够精明——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体力不够——不懂得及时停下来。事实上，我没有停止赌博，但这并非出于我本意。他们说，我要在蒙特卡洛寻找救赎。

第十二天的早晨，我走进赌场。一个之前在赌桌旁见过的先生惊恐地走到我面前，手舞足蹈地跟我说有个人在外面园子里自杀了。莫名地我觉得那肯定是我的西班牙朋友，顿时一阵悔意涌上我的心头。自从那天晚上的谈话之后，他就不愿意再跟着我下注，所以连续输了很多钱。后来，他看到我的运气确实如日中天，所以最后还是跟着我买。但这一次我的好运走到了尽头，我开始从这张赌桌换到那张赌桌。这样我就能躲开他，他渐渐也对我失掉了兴趣。

我慌忙跟着人群靠拢那具尸体，期间，我试图在脑海里想象他躺在地上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发现死的并不是西班牙男人，而是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他输了很多钱，但他总是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下注的时候总是背对着轮盘。他的姿势看起来很自然，似乎在对着自己开枪之前，他已经排练过一遍。一只手自然地与身体平行，另一只手略微偏向一边，双手握拳，扣动扳机的食指略有弯曲。用来自杀的那把枪丢在离他几英寸远的地上，稍远的地方还躺着这个男孩儿的帽子。他的脸浸在血泊中，一只眼睛的眼窝被凝结的血块挡住。但他右边的太阳穴还是不停地在流血，已经有不少的马蝇嗡嗡围了过来，有一只马蝇还停在了他的脸上。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上前，似乎都不想介入其中。最后我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然后摊开手帕盖住年轻人的面孔。我的这个动作让人群骚动起来，我想，他们是怪我毁了这精彩的表演。

盖完手帕之后，我拔腿就跑。我一口气跑到火车站，登上第一辆开往奈斯的火车。然后我收拾东西，踏上回家的路。

我盘点了一下剩下来的钱——我还有八万两千里拉。

在那之前，我似乎没有想过，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第七章　马提亚·帕斯卡尔死了

“首先我得把‘鸡笼’庄园解救出来，到那儿住，磨坊也让它开工。人还是靠近土地比较好，要是能到下面去就更好了……

“任何交易，只要你想着它，就定然找得出它的好处——即便是和一个掘墓人交易。一个磨工听到石头滚动的声响，看到飘扬的白色面粉落满全身，他就能得到快乐……

“我知道，那个磨坊肯定废置好长时间了，但等我得到它……

“马提亚，转轮的皮带松了！啊，马提亚，这儿需要一个新的筛子！这个螺丝松了，马提亚！……一切如旧，那个时候妈妈还活着，马拉格纳在打理我们的财产……

“我忙着打理磨坊的时候，还得找个人看着农场的活，他得对我忠心耿耿！或者由我自己亲自来管，磨坊的事情就交给我的磨工打理。让他们在磨坊和田地间来回穿梭，忙上忙下，我就坐在中间，悠然自得地看着……

“啊，我想起来了，我得把佩斯卡特尔装衣服的那些老箱子搬出来……放上樟脑丸……就跟古老的遗迹一样……从里面找件衣服给她穿上……然后让她成为我的磨工，也可以让她管其他人。这样，我可以继续我在博卡蒙扎图书馆的工作……而罗米尔达在乡下生活会比较好……”

坐在火车上，我的脑海里蹦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没办法合眼，那个躺在蒙特卡洛大道上的年轻小伙子的尸体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姿势那么自然，那么放松，他就躺在那棵绿树下面，在那明媚的早晨——这个画面在我的脑海盘旋。每当我把那个恐怖的画面强行忘掉，脑海中又会蹦出一个新的画面，只不过没那么血腥没那么恐怖——我的眼前出现了我的岳母和妻子在家等我的画面。

我已经走了快两个星期，她们会怎样迎接我的归来？我的心里有些期待……

我走进屋子，但她们两个人只是十分淡漠地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哈，回来啦？脖子没被人拧断，可还真是倒霉！”

然后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她们不说话，我也不说。

接着佩斯卡特尔寡妇点燃烟管，说，“你那份差事怎么样了？”

原来，我离开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图书馆的钥匙。我一直没现身，所以警察就把图书馆的门踹开了。他们四处找不到我，便报了失踪，但杳无音信……四天，五天，六天……于是，他们就安排另一个跟我一样游手好闲的人顶替了我的工作……

所以，“督察大人在这儿做什么？等着吃晚餐？不，先生……失踪了个一星期，对吧？哦，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地方！要坚持住！不过两个勤劳的女人没有义务养着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

而我，还是沉默。

老女人越来越生气，因为我一句话都不说。

事实上，我还是像个哑巴一样沉默。

直到，她开始发狂。我从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并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一堆是一万里拉……另一堆也数出一万里拉……四十，五十，六十……（这时，她们两个人双眼圆睁，张大嘴巴，心里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七万，七万五，八万，八万一千七百二十五里拉……一分不少！”

然后，我又把钱拢起来，装进钱包，放回口袋……

“所以你要把我赶出去？这可比我想象得好！谢了，再见，祝你们好运，我亲爱的女士们！”

想到这儿，我不由笑出声来。车厢里的人循声看过来，我抬起头，看到他们一脸隐忍的笑意。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我开始想我的那些债主，我的这些钱得被他们瓜分。要藏也没地方藏，再说，如果有钱不去用的话，那要这些钱又有什么用？我要是能自己享用这些钱该多好啊！可是那些坏家伙们肯定不会让我有这个机会。所以，我要先把磨坊的生意做起来，再加上农场的收入……但还有各项日常开支和修缮的费用……这儿要用钱，那儿要用钱……光靠磨坊和农场的收入去还那些债的话，谁知道还得等多少年才还得清呢……现在有了手上这些现钱，或许我可以一下子还清债务。我开始算账——

“得先给雷吉奥尼这个讨厌的家伙一万里拉……然后得还菲利普·布里西格一万五……真希望这笔钱是给他送葬的……七千里拉给卢拉罗，那个老混蛋。他要是死了，都灵肯定没这么乌烟瘴气……还有里帕尼那个老女人……我想，大概就是这些了……不，还有戴丽雅·皮安娜，还有博思，还有马格提尼……哦，天啊，那我的钱不全没了……所以我在蒙特卡洛就是为这些人赌一场啰？该死的魔鬼，为什么不在我赢最多钱的时候阻止我呢……要不是最后两天输钱，我把这些债全部还清之后，还能剩下不少钱……”

想到这儿，我不由长叹一声，同车厢的旅客放肆地大笑起来。我在座位上不得安宁……天已经黑了下来，空气很干，还飘着许多的灰尘。该死的火车，真让人讨厌。有什么事情可以帮我消磨时间呢……

或许，我应该看点书，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所以，一穿过意大利边境，我就买了份报纸。此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我摊开报纸，翻看起来。

我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新闻！瓦伦西古堡被德卡斯特拉内公爵以两百三十万法郎的价格拍得。连同古堡周围的地皮，那可算得上法国最大的一块私人领地。

“我的‘鸡笼’庄园应该也是这么被人拍走的！”

我还读到，西班牙国王于当日一点三十分在王宫接待了摩洛哥使团，并转达了对王后的问候……

“肯定有一顿丰盛的晚宴。”我想。

还有一个新闻是，二十八日，巴黎，西藏喇嘛派使者给法国首相送达礼物。

“喇嘛送的礼物，会是什么呢？也许是一头骆驼……”

这个问题我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我睡着了。

后来我是被车子的撞击声吵醒的，因为车突然刹住，我们得到另一个车站换车。我看了看手表，八点十五分……再有一个小时，我就能到目的地了。

报纸仍摊开在我的膝上。我快速浏览了一下喇嘛的新闻，翻到另一页，视线落到一个加粗加黑的题目上——自杀事件。

也许这讲的就是早上在蒙特卡洛发生的悲剧，所以我立刻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第一行的字印得很小，待我看清不由惊住了。

“特大消息，米拉格诺来电。”

米拉格诺？我那个镇上会有谁自杀呢？

我继续往下读——昨天，二十八日，在一个庄园的磨坊水渠里发现一具腐烂的尸体，庄园名叫……

这时，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因为我觉得接下来要看到的肯定是我熟悉的名字。火车车厢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我又只能用一只眼睛看，所以更是增加了阅读的难度。我站起身，把报纸凑到灯光下……

“在一个叫‘鸡笼’的庄园发现一具腐烂的尸体，该庄园距离镇上约两英里。司法当局已派人前往现场调查，确认尸体是从水里漂起来的，按照法律要求，目前现场已被封锁。后经辨认，确认死者是……”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慌乱地扫一眼周围的人。车厢里的人都已睡熟了。

“经辨认，捞上岸的尸体是我们的……”

“我？我？”

“经法医鉴定，尸体确认为我们的镇立图书馆管理员马提亚·帕斯卡尔，此前他已消失几日。据调查，经济上的窘迫或许是导致这一悲剧的原因。”

“我？失踪？确认身份？……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脸色铁青，心脏剧烈地跳动。同时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报纸，那几行字不知道读了多少遍。我不自觉地集中所有力量，像是要做某种反抗，想让自己相信这不是真的。但是，任何人看了这新闻都会信以为真。从昨天起，我留给众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被艰难生活压垮的可怜人，再无改变的可能。我抬起头，看向同车厢的乘客。他们也会这么认为吗？此时，他们正沉睡，打鼾，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我有一种把他们都摇醒的冲动，然后冲他们大喊——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再次拿起报纸，再次读那几行简单的文字。

我简直快疯了。我应该拉下紧急刹车让这列火车停下吗？不行。可是就让它这么开下去吗？我的心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让我无比地躁动不安。我痉挛似的把手握紧又松开，指甲插进手掌。我再次摊开报纸，张开双臂让它完全展开。然后，我又把报纸折起，把那篇关于自杀的报道折到里面。可是那上面的字早已经印在我的心上。

“确认身份！怎么确认的？他们凭什么认定那是我？尸体已经腐烂，哈！”

我想象自己躺在水渠里——

身体发黑肿胀，看着就让人恶心——这个画面把我吓住了。我把手交叠放在胸前，保住自己：“是我？不，那不是我！可那会是谁呢？肯定是某个跟我比较像的人，也许他的胡子和我相像，或者身材相仿，所以他们就认定那是我！”

“失踪了几天，啊，是的，我的确失踪了几天。可有一件事情我想弄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匆忙地把那认作是我？那个可怜的家伙，难道和我真的那么像？衣服什么的也都跟我相像？啊，我知道了！肯定是玛丽安娜·佩斯卡特尔，是那个女人！她巴不得那是我，巴不得我死了。她根本没有细看，就说那是我！肯定不会错。她还会装模作样地说：“哦，我可怜的女婿！哦，我可怜的马提亚！是的，是他！是他！现在我的女儿该怎么办呀！”接着，她很可能还会挤出几滴泪水，在我的“尸体”旁演一场生离死别的好戏！死掉的那个人只恨不能跳起来把她赶走，“别嚷嚷了，我都不认识你！”

我很激动。火车驶入站台，停下。我拉开车门往下跳，心里盘算着得赶紧做点什么去挽回局面。可这一跳不要紧，突然间我好似清醒了。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脑海闪过一个想法，之前所有的愚蠢之念都在这一刻瓦解。

“我自由了！我解放了！你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自由了！自由！可以重新开始，过新的生活！”

我的口袋里有八万两千里拉，并且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我死了！死人怎么会有债务呢！死人没有妻子！死人也不会再有讨厌的岳母！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我自由了，自由了！

我想，当时的我看上去一定很古怪，别人说不定以为我疯了。我让车门开着，突然意识到火车上的工作人员仿佛在叫我。只见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拉起我的手臂，生气地大叫：“上车，伙计！火车就要开动了！”

“让它走吧！”我回道，“让它开走吧！我要换一辆车坐！”

可这时我的心中又生出疑虑。那份认尸报告，万一被否决了呢？假如米拉格诺的人发现事情弄错了，比如说那个死者的家属，他们认出了尸体……我得未雨绸缪，得先把事情搞清楚。可我要怎么做呢？怎么做？

我想把报纸拿出来再看一遍，糟糕的是，我把报纸落在了火车上。我下意识地沿着铁轨看向远方，此时那铁轨正在车站的路灯下泛着寒光。突然间，我感觉无比孤独，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陷入了昏迷。真是个噩梦！假如这一切只是梦境呢？哦，不会，我确实在报纸上看到了——米拉格诺二十八日特别来电……

“看到了没？你可以一字一句地复述那段报道！所以，这不是做梦！不过，你还是得找到证据，找到更多证据！”

我现在在哪儿？我看到正前方有一块站牌，上面写着：阿伦加。

那是个小地方，并且那一天刚好是星期日，所以很难再买到报纸。不过米拉格诺离那儿不远。我知道，去米拉格诺肯定能买到《小报》，那也是邻近地方唯一发行的报纸。我得想办法弄一份。《小报》肯定会报道这件事，应该还会很详细。可我在阿伦加呀，怎么去搞到《小报》呢？对了，我可以发电报过去——当然得用一个假名字。我可以给《小报》的编辑米罗·科尔兹发电报——在我们那儿没有人不认识米罗·科尔兹——我们都叫他“云雀”，因为他曾发表过一组名为《云雀》的诗。不过我这样向他要一份报纸，会不会让他起疑心呢？《小报》是一份周报，我知道我的自杀事件肯定会是当周头条。

我人在阿伦加，给《云雀》发电报要一份《小报》，这是否有些冒险？

“咳，管他呢！”我转念一想，“科尔兹现在肯定认为我已经死了！况且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当时他正忙着攻击当局的供水和供气问题。他肯定以为阿伦加的人是为了声援他，才会特意发电报订一份他编辑的报纸。”

于是，我走进车站。

幸运的是，我看到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车夫正和一个铁路职工在聊天。火车站离阿伦加城区还有四英里，并且全部都是上坡路。

我爬上那驾小马车，车上连车灯都没有，我们就在黑暗中出发了。

我心里压着许多事，在那孤寂的黑夜中，心里不时涌起跟在火车上刚读到那篇报道时一样激烈的情绪。我觉得分外孤独，跟我之前看到那两根泛着寒光的铁轨感受到的孤独一模一样，其中还掺杂着恐惧和不安。好似我是一个幽魂，四处飘荡，没有了生命，却要继续生活。我死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使劲摇摇头，想把这些让人不安的念头压下去。然后，我跟车夫攀谈起来。

“阿伦加有通讯社吗？”

“通讯社？没有，先生！”

“什么？那有没有地方可以买到报纸？”

“啊，报纸！你可以到格洛特·塔内里那儿买，他开了一家药店！”

“那镇上有旅馆吗？”

“有一家名叫帕尔曼提诺的旅馆。”

说着，我们到了一个陡坡前。车夫从座椅上下来，以减轻马车的重量。夜色漆黑，他的身影完全掩映在黑暗中。后来车夫点燃了烟管，我这才看清楚一点。可那一瞬间，我突然一个寒战：“要是他认出了我怎么办？”

接着，我也问了自己一个相同的问题！“现在坐在车上的是谁？我说不清楚！是我吗？至少我需要给自己起个名字。发电报肯定需要签名，去住旅馆也至少得告诉别人我的名字，不然简直是太尴尬了。是的，我需要想个名字，先起个名字。让我想一想，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我从来不知道起名字是件这么难的事情，尤其是姓。我在脑海里不断搜索，将不同的音节拼凑到一起，结果得到了各种古怪名字！比如斯特扎尼、帕拜塔、巴图斯等。

这可真是难住我了。我想的这些名字似乎都没什么意义，很是空洞：“真是扯淡，名字需要什么意义呢？冷静，随便想个名字就行了。马托尼怎么样？查尔斯·马托尼，就这个了！”可没过一会儿，我又觉得这个名字不那么好，耸耸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是用查尔斯·马特尔吧！”我就这样纠结了一路。

直到抵达目的地，我还是没能决定用什么名字。幸好药店老板没有问我名字，他同时也是那个镇的发报员、邮递员、医生、文具商、送报人，反正是一人身兼多职。

我从他那儿买了几份报纸，有《加利尔》报，米兰的《塞克洛》报，《卡法罗》报，还有热内亚（Genoa—意大利西北部港市）的几份地方报纸。

“你这儿有米拉格诺的《小报》吗？”

这个叫格洛特·塔内里的药店老板长了双鹰眼睛，看起来就跟两个圆形玻璃球一样。他不时地眨动眼睛，厚厚的眼睑跟着一上一下：

“米拉格诺的《小报》？没听过！”

“是一张地方周报，我想要一份那样的报纸，今天出版的！”

“《小报》？米拉格诺？从没听说过！”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那没关系。的确没多少人知道这份报纸！不过，我想现在就买上十份或十二份。你可以帮我弄到吗？我现在就可以付给你电报费和服务费。”

格洛特·塔内里没有搭腔，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重复之前的话：“《小报》？米拉格诺？从来没听过！”不过他后来还是同意按照我的意思发电报过去，并将他的药店地址作为收电报地址。

我在帕尔曼提诺旅馆渡过的那个晚上糟糕透了，一夜无眠，心里七上八下。不过第二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一份邮件，里面有十五份《小报》。

之前我也翻过热内亚那一天发行的报纸，但上面对米拉格诺的悲剧只字未提。接过邮件，我颤抖着手拆掉包装。

翻到首页，没有相关的新闻。于是，我急切地翻到内页。

啊，看到了！第三版的专栏，黑体字标示。我在题目下面看到了我名字的大写——MATTIA PASCAL。

“发现尸体之前，死者马提亚·帕斯卡尔已报失踪几日。马提亚·帕斯卡尔的家人为他的离开哀痛不已，镇上所有关心他的人也沉痛哀悼他的离世。大家都表示，帕斯卡尔生前是个热心肠，性格开朗，天性谦逊，甘心忍受厄运而毫无怨言。帕斯卡尔从小在富裕的环境中长大，后来家道中落，但他并未怨天尤人，这也赢得了众人对他的赞赏和尊敬。

“帕斯卡尔生前工作尽职尽责，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头阅读各种名著，提升自我修养。帕斯卡尔失踪一天后，他的家人很是忧心，便到马提亚·帕斯卡尔工作的博卡蒙扎图书馆找他。结果发现图书馆大门紧闭，并且上了锁，这更是让他的家人忧心不已。不过当时只是无根据的揣测，大家都希望我们喜爱的图书管理员只是因为私人事情出了城，过几日便会回来。可惜，现在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母亲和唯一的女儿在同一天过世，加上操办葬礼的经济压力，以及之前欠下的债务，把我们可怜的帕斯卡尔先生逼上了绝路！

“约莫三个月前，马提亚·帕斯卡尔就曾有过自杀的举动，就在发现他尸体的‘鸡笼’庄园水渠旁。‘鸡笼’庄园以前是帕斯卡尔家的财产，只是后来由于债务原因被拍卖出去。这些是之前在帕斯卡尔家做过磨工的菲利普·布里纳讲述的。寂静的黑夜，菲利普和两个警察打着灯笼守在尸体旁，这位忠心的老工人泪流满面，给《小报》记者讲了他当时如何阻止伤心的旧主人轻生。可菲利普·布里纳拦下了一次，却拦不下第二次。马提亚·帕斯卡尔最后还是跳进水渠，尸体在水里整整泡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有一个让人心碎的场景不得不提——帕斯卡尔的岳母被人带着到水渠边，认出那面目模糊的尸体就是她心爱的女婿。帕斯卡尔去了另一个世界陪伴女儿和母亲，可怜留下妻子和岳母两个人相依为命。

“镇上的人都对佩斯卡特尔寡妇表示同情，大家也都自发送帕斯卡尔最后一程。我们的教育部巡查员格洛拉莫·帕米诺还为我们念了感人肺腑的悼词。

“《小报》对帕斯卡尔的家人表示沉痛慰问，也对死者的哥哥贝尔·帕斯卡尔先生表达深切问候。

“M.C”

我没在这段报道中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并且我得承认，看到我的名字用大黑字印在纸上时，我并未获得想象中的愉悦。相反，我读了几行字后，就觉得心情压抑。我并未被文中渲染的“丧亲”、“惊愕”、“痛苦”等字眼儿逗乐，包括同乡们对我的所谓“尊敬”，以及吹捧我对工作的“无限热诚”，我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好笑。确切地说，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描写母亲和小女儿死后我经过“鸡笼”庄园那一段。这可以作为最强有力的证据，证明我的自杀是对命运的一次反讽。而这让我觉得惭愧并且悔恨。

不，我不能被人这样误解。我不是因为挚爱亲人离去而自杀，尽管那天晚上我确实有过这种念头。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战胜了它，我把这种绝望中产生的轻生念头压了下去。而现在，受幸运之神眷顾的我在赌桌上赢了一大笔钱，再次踏上回家的路。

但愿幸运之神能继续垂青我。因为，现在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自杀了，而别人都把他当成了是我。某种程度上说，我窃取了他的家人和朋友对他的悼念，因为我的缘故，他的在天之灵还得接受我妻子和岳母半真半假的悲痛，以及格洛拉莫·帕米诺的悼词。

是的，这就是我读完米拉格诺《小报》后的第一感觉。当然我也明白，那个可怜的家伙并非因我而死，即便我澄清这个误会，他也不可能再活过来。我可以利用他的死让我得以解脱，并且这未必会伤害他的亲人。其实，这对他的亲人而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以为自杀的是我——马提亚·帕斯卡尔。这样，死者的家人至少还能有一个希望，希望死者只是失踪而已，期待他某天还会出现。

至于说我的妻子和岳母，在这件事情上，我需要考虑她们的感受吗？所有那些“悲痛”，所有那些“哀悼”，是真的吗？

是不是《云雀》为了报道效果凭空杜撰出这些词的呢？

其实要验证死者是否是我很简单，只要翻起左眼的眼睑就可以了！

就算那具尸体当时面目模糊，一个女人也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她们如此急切地把那个人认作是我？

显然是佩斯卡特尔寡妇希望我的死能让马拉格纳感到一丝歉疚，从而再次对他的“外甥女”伸出援手。

好吧，如果这是她的如意算盘，我又何必要去破坏呢？

“人间蒸发，葬入地下，这不正是我要的吗？就让墓地上的那个十字架代替我吧，再见了，亲爱的女士们！”

想到这儿，我从桌子旁起身，伸直双手和双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八章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

我决心隐藏真实身份，化身为另一个人。这倒不是为了欺骗他人，你知道的，人们一向擅长自欺欺人。这样做自然是有些草率，但考虑到我的真实情况，这也怪不得我。我要独自享受我的财富，我要满足我自己的需求。

我也没什么理由歌颂那个倒霉的死者，其他人坚持认为他是跳水溺死的——无论事实是否如此。其实从当时的生活状况来判断，跳水自杀这个结局安在“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身上确实没什么不妥。所以我想消除他在我身上的任何一丝印记，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

现在我孤身一人在这世界上，史无前例地孤单。我切断了之前所有的感情联系，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没有过去的束缚，只有一个全新的未来在等着我去选择。哦，真希望我有一双翅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巧，好似张开手就能飞翔。

我要抛掉以前的世界观，我可以用全新的态度去感受生活，我要忘掉马提亚·帕斯卡尔过去的不愉快经历。这一切都由我来选择——我有机会去创造一个别样的辉煌的人生。

“但有一件事我须得慎重。”我对自己说，“自由是放在第一位的，我一定要保住这份自由。我要找一条全新的路，一条通往未来的阳关道，不让我的自由受丝毫的损害。现如今的生活总是让人不满意，所以我要寻找其他的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要专注于那些人们称为‘无生命’的物体上，在一个引人入胜，风景如画的地方生活。我要一点一点地学习新的东西，获得新的知识，努力工作并且耐心地完善自己。到最后，我不仅能骄傲地说我活过两次，还能说我体验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现在我到了这儿。几个小时前，我离开阿伦加，走进一家理发店并把胡须修理了一遍。我开始是想着把胡子剃光，不过后来又怕这么明显的举动或许会在这个小镇里引起怀疑。

理发师同时也是个裁缝，由于长年累月趴在缝纫机上，并且总是一种姿势，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老裁缝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我觉得，与其说他是个理发师，他更像是一个裁缝。他手拿一把大剪刀，刀刃大到他的两只手一起用力才能剪下去。他就像是上帝派来的刽子手，将帕斯卡尔的胡子连同他的一切都剪掉。见这阵势，我连大气都不敢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最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袖子，我才睁开眼睛。只见老裁缝举着一面镜子在我面前，似乎是在等我夸赞他的手艺。

但我有点夸不出口，所以连忙转移话题。

“哦，谢谢你！不过，我怕待会儿要是大地晃动一下，它就会碎掉的！”

“什么东西碎掉？”

“镜子！很好看的一面镜子！我猜它应该是个古董吧！”

老人手上拿的是一面小小的圆镜，手柄上有象牙雕刻——谁知道是从哪个贵妇人的闺房里出来的呢？只是，它如何会周周转转地落到这个理发师兼裁缝的乡下老人手上呢？不过，为了不伤害老人的感情，我最后还是接过镜子照了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时我的脸颊，上下颌以及下巴看上去就跟未打扫的战场一样，那纷乱的胡子里面好像藏了一只野兽，随时都可能跳出来以马提亚·帕斯卡尔的名义咬我一口。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我很是痛恨。之前呢，我的脸上还有胡子的遮挡，可现在把胡子一理，我才发现我的下巴原来那么小，那么突出！这胡子竟骗了我那么长时间！对我而言，这简直是一次背叛！现在我得将我的小尖下巴露在外面，还有我那小得看不见的鼻子，以及那一只斜眼！

“这只斜向一边的眼睛，”我想，“是永远摆脱不了的，它属于马提亚·帕斯卡尔，但它会一直在我的脸上。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戴一副有色眼镜，这或许能帮我很大的忙，让我看起来更有吸引力。我要把头发留长，加上我那突出的眉毛，光滑的下巴和眼镜，说不定我看上去会像一个德国哲学家。要是再穿件长风衣，戴一顶软的宽沿帽子，肯定就更像了！”

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既然长成这样，那就只能把自己装扮成哲学家了！“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全力以赴！我要想出些哲学道理，最好是一些积极向上的哲理，这样才更像那么回事。”

先前让我很是头疼的名字，最后也解决了。那是在开往都灵的火车从阿伦加出发后不过几个小时之后的事。

我坐的那个车厢里有两位先生，他们当时在热烈地讨论天主教的事。在我这样无知的人看来，那两个人听着无疑是饱学之士。较年轻的那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留一绺卷卷的黑色胡子，好似是为了遵循某种古老的传统。他在宣扬自己观点时显得特别得意，他说，这个观点连朱斯蒂诺·马尔迪雷（约生活于公元100～165年，希腊天主教作家，写有反对迫害天主教教徒的著作）和斯图里亚诺（约生活于公元160～220年，著有许多为天主教辩护的著作）都认同。（他还说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恕我孤陋寡闻，实在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他的观点就是——基督耶稣十分丑陋。他用粗噶的声音大声争辩，那声音和他苍白纤瘦的身体很是不搭调。

“是的，先生，就是那样，就是那样——丑陋无比，绝对没错！连奇里罗·达莱桑德里亚（希腊大主教）都说是这样！我敢肯定，奇里罗·达莱桑德里亚甚至说基督是世界上最丑的人！”

跟这个年轻人辩论的是一个长相再平凡不过的老学究，他说话平心静气，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讥讽笑容。老学究身子坐得笔直，脖子伸得长长的。他认为那些老生常谈不值得相信。

“那个时候，”他说，“教会只重视基督的训诫和精神力量，甚至可以说，人们根本就没有关注过基督的长相。”

不知怎的，话题突然转到了圣·维罗妮卡（犹太传说中的一个女人，曾以纱巾擦掉耶稣血迹，保护了基督的形象）和帕内压德城的两个塑像。人们认为，那两个塑像就是以耶稣和维罗妮卡为原型。

“没有那回事。”年轻人叫道，“这点我很清楚——那两个雕像讲的是阿德里亚诺国王（76～138年，117～138年为罗马皇帝，罗马许多古迹出自他手，是著名军事家、建筑学家、诗人）和拜倒在他脚下的城市。”

老人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年轻人也是寸步不让。这时，年轻人将头转向我这边，固执地嚷：

“是阿德里亚诺！”

“在希伯来语中叫拜罗尼克，后来翻译成维罗妮卡……”

“阿德里亚诺！”（他仍对着我）

“维罗妮卡，维拉·伊卡恩——很明显是拼错了……”

“阿德里亚诺！”（他再次对着我大叫）

“……因为在《彼拉多纪事》（彼拉多，犹太总督，耶稣被出卖后交给他。他以水洗手后说，流人血之罪，不在我身上，你们自己承担吧！接着便将耶稣交给兵丁钉上十字架）中，拜罗尼克是……”

“阿德里亚诺！”

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叫着阿德里亚诺，并且始终都看着我，似乎是期待我能站到他这一边。

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下，两个人都下了车，但路上还是在争论。我走到窗前，探出头看着他们。他们还没走几步，老人突然发火了，他快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是谁说的？是谁说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挑衅似地大嚷。老人转过头，嚷道：

“卡米罗·德·梅伊斯！”

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是说给我听的。我不自觉地也重复起“阿德里亚诺”这个名字来，或许是那个年轻人在我耳边重复得太多。我把中间的“德”去掉，只留下“梅伊斯”。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听起来非常地与众不同——阿德里亚诺·梅伊斯！”

并且，我觉得这个名字跟我光滑的脸，有色眼镜以及即将穿上的笔挺大衣和宽沿帽子十分相配。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很好！那两个唧唧歪歪的基督教徒给了我一个名字。

我将所有过往的回忆埋藏在心底，一心一意想着开始新的生活，我的生命似乎焕发出一种新生儿的光辉。好似我是新诞生的孩子，不受约束指引，纯洁，透明，我的感官和意识逐渐苏醒，警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以利用所有能有助于我新人格成长的东西。同时，我的灵魂因这新的自由而高飞，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天空突然变得明朗，昨日的阴霾气息一扫而空，所有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地亲切和蔼！从此以后，我能跟他们建立不受约束的自由感情联系——因为我的快乐无须依靠他们来满足！灵魂变得轻巧，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我的心变得温柔，宁静，无限陶醉！不期而得的财富将之前捆绑束缚我的东西一扫而空，并将我从琐碎平常的生活中拉出来，让我成为一个可随意观察其他还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人的旁观者。

“再等一下。”我的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说，“当你跳出生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观察人生，你会发现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比如说，那个人！他自己吃饱喝足，却还是要把那个饥肠辘辘的老人赶走，这不过是为了证明我们所谓良善仁义的上帝是人世间最丑陋的人而已！”

我傻笑了下。然后，我开始用这种傻笑来回应所有我看到的东西：比如那火车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那散落在乡村的农舍，我想象农民正对着那可能在晚上偷袭橄榄树的寒雾破口大骂；又或者农民对着久旱不雨的天空挥动拳头；比如火车轰隆隆靠近时那四散奔逃的鸟儿；又比如那透过车窗隐约看到的电线杆，上面张贴着最新出炉的新闻（就像报道我的自杀的米拉格诺报那样），还有火车道上信号旗手穷苦的妻子们，她们站在十字路口挥舞着红色的警告牌，头上戴着丈夫的帽子。

最后，我的视线偶然落到了我左手第三根手指的一个普通金戒指上。

我惊了一跳。我不敢置信地眨动眼睛，闭上。然后我试图用右手把那左手的戒指取下来，动作十分轻巧，只是不想引起我自己的注意，这颇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戒指取下来了。我不由想起这戒指内壁刻有两个名字：“马提亚-罗米尔达”，还有刻字的日期。

我该拿它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摊放在手掌的戒指，看了好久好久。

突然间，周围的一切好似又失去了吸引力。这是连接我和过去的最后的联系！

这么一块小小的金属，却将我拉回了过去！它那么轻，可是又那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把戒指扔出窗外，可我又想：“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走财运，而这运气仿佛是上天特意赐给我的。我一定不能毁了这份好意。”我开始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即便是这种——将一枚小戒指扔出火车车窗外，它也有可能会被某个人捡到——譬如说某个铁道工人——然后几经转手，经由里面刻着的两个名字，被人发现真相。这真相就是——米拉格诺不幸投水自杀的那个图书管理员其实并不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不，不！”我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找一个更保险的地方把它扔掉，可是到哪儿找呢？”

火车再次靠站。一个铁道工人站在站台上，手上拿着一个工具箱。我从他那儿买了一把锉刀。火车再次开动，我将那戒指用锉刀锉成小片，然后丢到窗外。

我任由自己的思绪飘飞，更多地是想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然后我想到了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我得为他编一个过去，给他一个父亲和出生地，解决完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还得在脑海中构思许多相关的细节问题，越具体越生动越好。

我得说自己是个独生子——这一点似乎无可争议。

“我觉得，再也不会有比我更像独生子的人了……不过，当你想到独生子这件事……你就难免会想，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呢——世界上又有多少像我哥哥罗贝尔托那样的人！你的帽子，你的外套，一封信，大桥栏杆……深水底下……可你跳上了一艘去美国或其他什么地方的蒸汽船。一周后，他们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面目模糊难以辨认的尸体。那个人肯定是跳桥自杀，然后被水冲到了下游，但没有人认真想这个问题。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并非我可以安排——没有信，没有外套，没有帽子，没有桥……但我的情况确实和那差不多，事实上，有件事确实对我很有好处——从此以后，我可以享受生命的自由，再无悔恨和遗憾。这一切是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是他们……

“所以，我可以说自己是独生子……生在哪里……我说自己在哪里出生比较好呢？哎，你怎么能避免这个问题？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比如说，月亮总不能当助产妇吧。不过我记得曾在图书馆的一本书里看过，古时候人们还真有这种做法——怀孕的女人对着名为鲁西娜（罗马神话中司生育的女神）的月亮祈祷……

“不过，我又不是在天上出生的！该如何编才合情合理呢？

“真傻！当然得说在海上了！你是在海边出生的！在船上！我的父母四处游历……怀了孩子还四处游历？这似乎说不太通！那他们是怎样去到海上的呢？他们是移民……想从美国返回家乡！为什么不呢？所有人都去美国。即便是已死的马提亚·帕斯卡尔，那个可怜的家伙也曾想过去美国。所以我父亲在美国赚了八万里拉？无稽之谈！要是他有这么多钱，那他的妻子肯定是舒舒服服地在医院里分娩。他们应该会等到我出生，才踏上旅途的。另外，现在想在美国发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父亲……对了，他叫什么？……帕奥诺！是的，帕奥诺·梅伊斯！我的父亲，帕奥诺·梅伊斯在那里渡过了十分艰难的时期……就跟其他很多人一样。在美国待了四年，有三年都运气不好……四处碰壁，被人瞧不起！突然有一天，接到了我祖父的一封信……”

我坚持认为，我得有一个祖父……“他在我出生之后，还活了几年，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就跟之前那个中途下车的教授一样——那个笃信天主教的老人，我想他是……”

人的头脑真是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然地认为我的父亲帕奥诺·梅伊斯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呢，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他让我祖父受尽折磨，忤逆不孝，还私自跑去美国？

“我想他肯定也相信耶稣基督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人！他肯定在美国受了不少的苦，危难之际我的祖父给他寄去了钱，然后他就买了船票，带着妻子踏上回家的旅途……

“不过，真有必要说我是在海上出生的吗？为什么不能说就是在南美洲出生的呢，比如说在阿根廷……说我出生几个月后，父亲就决定回意大利？是的，这样说要好得多。因为祖父听到我出生的消息，他很高兴——因为我的缘故，他原谅了父亲！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横穿了大西洋！很可能当时坐的是三等舱！我在途中染了喉疾，差点夭折。这些都是祖父后来告诉我的……

“现在可能有人会说，那个时候我没有死掉真是可惜，因为那时我对这个世界还没多少认识……我可不那么认为！到最后，我这一生究竟经历了什么麻烦，什么琐碎的事情？实事求是地讲，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祖父过世的时候——我是在祖父身边长大的。因为我的父亲帕奥诺·梅伊斯是个天性漂泊的人，他从来都不能坚持做一件事情。回来几个月之后，他就抛下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独自回了南美。帕奥诺·梅伊斯最终死在了那儿——死于黄热。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的母亲也死了——所以我对于他们没有太多真正的认识——只不过长大后听人说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儿出生的。阿根廷……没错……可阿根廷那么大……阿根廷的哪个城市？祖父不知道，他不记得是父亲没有跟他说过，还是他从来没有想起来问过这件事……我呢，当时那么小，肯定也记不得这种事情……”简单概括一下，就是——

1）我是帕奥诺·梅伊斯的独生儿子；2）我在南美洲的阿根廷出生，具体城市不明；3）几个月大的时候，我被父母带回了意大利（途中患过格鲁布性喉疾）；4）对父母没有多少记忆，并且了解不多；5）由祖父抚养长大。

我现在在哪儿？我去了哪些地方？我先到了奈斯——对奈斯只有很模糊的印象；然后是马塞纳广场；还有安格莱斯人行道；拉格尔大街；然后是都灵。

眼下我在去都灵的路上，那儿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料理——我要找一所房子，十岁之前我就和祖父住在那儿。对，这样子我的背景情况听起来才会更真实。我住在那儿，或者说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整个童年就在都灵的某条街上的某所房子里渡过。

想象一种我从未经历的生活，将我了解的生活的细枝末节拼凑到一起，拼成我的过往，刚开始这让我觉得很有趣，尽管这种快乐偶尔会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打断。不过，我还是把这变成了日常必做之事。我不仅生活在当下，也生活在过去，生活在从未存在过的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世界里。

我得说，我还是保留了一点自己的东西。我始终认为，若不根源于真实的生活经验，根本就不存在想象。只要在真实的生活中有或深或浅的根源，哪怕是最奇异的事情也可能成真。哪怕是梦见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它也能在你的内心深处找到对应，尽管现实和梦境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我们冲破现实想象的那些事情，其中有多少是我们内心真正的渴望？尽管它们或许一点都不具体，尽管它们是那样的不可思议！我们得将生活抽丝剥茧，然后又将这些丝和茧重新缠绕组合，组成我们每个人不一样的人生！

那么，我现在只是自己想象的产物吗？我是虚构出来的人，尽管我有自己现实的成因，但我是自成一体的。我每天细致地观察并见证周围的一切，我可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内心世界的无限性，以及我破坏的我与内心的联系。我能将那些与现实断掉的联系再连接起来吗？谁知道它们最后会在哪儿将我拉上来？到最后，一切或许都会证明是虚妄。不，我要小心保护我的想象，让这想象出来的人生尽量完整。

我在操场上，在草地上，在大街上观察那些五到十岁大的孩子，研究他们的行为方式，他们说的话，他们的游戏，以慢慢地丰盈我对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想象。到了后来，我对他的童年已经有了十分具体的印象。我决定不编一个新妈妈。因为母亲是我最美丽最神圣的回忆。但祖父不一样，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关于他的一切。

真正的祖父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在都灵，在威尼斯，在米兰遇到的那些老人们跳进我的脑海。第一个会给我他的象牙鼻烟盒，还有他那红黑格子相间的手帕；第二个会擦拭他的手杖；第三个戴着老花眼镜，还留着两撮尖尖的胡子；第四个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打喷嚏或抽鼻子的声音大得吓人；第五个嗓门儿很大，喜欢大笑。所以，我最后虚构出来的祖父是一个精明狡猾的老头，他是一个睿智的艺术鉴赏家，对现代文明嗤之以鼻，所以他不愿意送我去学校，宁愿自己带着我走很远的路到城市的各个博物馆和画廊参观，亲自教育我。祖父带着我去了米兰、帕多瓦、威尼斯、拉文那、佛罗伦萨和佩鲁贾，一路上，他跟我讲解各种风土人情和艺术画作，俨然一副专业向导的派头。

与此同时，此时我又热切地想过自己的生活。我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对自由的渴望不时扫过我的心头，带给我一种莫名的喜悦。这时候，我会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灵魂跟着肺部的起伏而跳动。一个人！一个人！做自己的主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用对任何人负责！我们今天去哪儿？去威尼斯？我们就去威尼斯！去佛罗伦萨？很好，那就去佛罗伦萨！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在都灵的一个夜晚，那是我开始新生活后的第一周。其时太阳已经下山，我站在大道上，看见一只鼹鼠钻进一堆鱼中。天空分外干净，似乎一切都被落日的余晖镶上了金边。我生出一种强烈的自由感，那感觉让我几欲疯狂。最后，我不得不强行把自己拉出来，结束那疯狂的快乐。

从那之后，我还在改变外貌方面下了很多功夫。我剃掉了胡子，换了一副淡蓝色的眼镜，头发留长，增添几分艺术的不羁气息。经过这些改变之后，我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人。有时我会在镜子前站定，和自己说话，情不自禁地大笑——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总的来说，你是个幸运的家伙！可惜我不得不给你这样一副面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要不是因为那只斜眼，你看着会好看许多。事实上，你的长相确实很有特点，他们说，你很有个性。没错，女人们有时会嘲笑你，但那并不是你的错。要不是他把头发剪得那么短，你现在也不至于要把头发留这么长，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不管怎样，打起精神来！女人们嘲笑你时，只要自嘲一下子，也就熬过去了，你会熬过去的！”

接下去的日子，我都要一个人生活，只为自己而活。即便我偶尔跟客栈老板、服务生、搞卫生的女人或邻桌的某个人说话，那也绝不是因为我想找人聊天。现在的我讨厌亲密的接触，并且我天生讨厌谎言和欺骗。其他人也并不热衷于认识我，相反，我的长相让不少人拒我于千里之外，可能我看着像是外地人。我记得有一次去威尼斯的时候，有个划船的船夫非得说我是德国人，但我明明就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尽管我是在阿根廷出生。其实，真正让我被当作异类的原因并不在这儿，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事实上，我谁也不是。我没有户口和身份证明，身上只带着米拉格诺的报纸——而那上面写着我已经过世并入土，尽管那是以马提亚·帕斯卡尔的名义。

我并不怎么介意这些事情，但我不能接受自己被人当作澳大利亚人。以前我从来没有关注过“国籍”这个概念，以前我有太多其他的事情需要操心！可现在，我有很多空闲的时间，我渐渐习惯思考这些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确实，我经常发现自己思绪飘飞，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这些。不过，我必须要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只要我还在这旅途上。当我的心因为想那些事情而变得沉重的时候，我就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有时我会写字，在一张又一张纸上签名，换着花样地拿笔，以摸索出一种新的字体。但写到最后，我总是会把签名纸撕掉，把笔扔到一边。为了避免写信，我最好是声称自己是文盲。我能给谁写信呢？这世界也不可能有人写信给我。

跟其他想法一样，这个想法成功地把我拉回了过去。家，图书馆，米拉格诺的街道，海边，这些地方电影一样地在我眼前闪现。

“罗米尔达现在可能还在为我守丧！我猜是这样的，不然她现在还能做什么呢？”这么想的时候，仿佛我就能看见她在我眼前，还有佩斯卡特尔寡妇——我敢肯定，她想到我的时候肯定是满怀恨意。

“我知道，她们肯定从没到那个可怜人的坟墓前去过——他的结局可真悲惨！她们会把我安葬在哪儿？也许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不会愿意出钱给我办葬礼，罗贝尔托当然也不会愿意。我想他也许会在心里想：‘谁欠马提亚什么呢？我可不欠他。他在图书馆上班，每天还能得两里拉！他过个小日子能用多少钱呢？’她们会像葬一条狗一样地把我葬掉。我想，我的帽子肯定被卖掉了！哎，那又有什么呢？我还在乎什么？都一样，我只是为那个可怜人难过。十有八九这世上也有几个人心疼他，不愿他是这样悲惨的结局。不过他现在还需要别人的担心吗？不，他的麻烦已经结束了！”

我又旅行了一阵，走过意大利，沿着莱茵河一路走到德国科隆，然后登上一艘游览船，经过曼海姆、沃尔姆斯、梅茵兹、宾根和科布伦茨。我原本还想去斯堪的纳维亚，不过后来我想得有个限制，不能这样无限制地漂泊下去。我得计划下用钱，下半辈子都得靠那些钱生活，我至少还能再活三十年，这么算起来八万里拉并不算多。从法律意义上来讲，我没有办法提供证明我曾活过的证据，更不用说身份证明，所以我肯定找不到赖以谋生的工作。因此，为免日后的麻烦，我得有节制地花钱，这样才能让以后的日子过得舒坦些。一笔账算下来，我每个月的花费一定不能超过两百里拉。用这点钱肯定过不上奢侈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前一家三口人靠着不到一百里拉的工资也熬了过来！没错，我肯定能用这两百里拉把日子过得滋润！

不过，说到底，也是因为我厌倦了这种一个人四处漂泊的生活。我开始厌恶我自己，渴望能有人陪伴——从德国返回米兰几天后的一个阴沉黄昏，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乌云密布，风雨欲来。我看到一个老人瑟缩着倚在一根灯柱旁。老人在卖火柴，胸前挂着一个装火柴的箱子。他对着手背哈气，我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上还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一直垂到两腿间。走近一点看，我发现绳子的另一头原来牵着一只斑点小狗。那小狗最多三四天大，躺在老人破烂的鞋子里瑟瑟发抖，呜咽不已。

“你愿意卖那条小狗吗？”我问。

“可以的。”老人回答，“我可以给您一个很优惠的价钱，尽管这条小狗其实值很多钱！这是一条好狗，长大后肯定是个好帮手！您只需要花二十五里拉就能得到它了！”

那条可怜的小狗还在哀号，尽管老人已经帮它抬了不少的身价——这一点老人是心知肚明的。与此同时，我也在心里盘算。若买下这条狗，我能保证日后就能有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不会欺骗我也不会问我问题的朋友吗？比如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的报纸是不是摆整齐了，这些问题它不会缠着我问，但却能陪我解闷。若买下它，我还得给它办一个证，替它交税——一个已死的人肯定没办法做这些事，至少是不应该做这些事。这是第一次，我的自由蒙上了一层荫翳，第一次受到了某种无端的限制！

“二十五里拉？你把我当笨蛋吗？”我问老人。

我把帽子拉低遮住眼睛，竖起衣领，迅速走开。天开始下起雨来，迷雾一样的小雨让整个世界变得模糊。

“我的自由是一件好事。”我边走边对自己说，“但要是这种自由反过来剥夺我拯救一只小狗的自由，那还是有点专制了！”

第九章　阴暗的日子

第一个冬天是风吹雨打还是风轻云淡，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沉浸在旅行的乐趣中，为我新得的自由欣喜若狂。但第二个冬天，老实讲，我过得很是艰难。我想，我可能是累了，不停地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并且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所以当天气寒冷潮湿时，我会感觉到它的寒冷和潮湿，尽管我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受天气的影响，但阴朦朦的天气还是让我觉得压抑。

“天总会放晴的，阴云很快就会散的！”我给自己打气，“幸运之神站在你这边，她既然许给了你自由，肯定不会让你的这种自由受到过长的打扰。”

事实上，我已经见了太多随心所欲的懒散。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有过他年少轻狂的日子，现在是时候长大了，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掌控自己，以一种更加成熟的姿态面对生活。这对一个完全自由并且不背负任何责任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难题。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开始认真思考选一个地方安家的问题——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漂泊无定，像只不能归巢的鸟一样。说到这，天下之大，我该在哪儿安身呢？是在繁华的大城市，还是在某个清幽的小镇？

我犹豫不定。于是，我闭上眼睛，回忆曾去过的那些城市。思绪一下子停在这个广场，一下子跳到那条街道，一幕幕场景清晰如昨，带给我回忆的喜乐。每次，我都会说：“是的，我曾去过那儿。我错过了多少生活的美好——生活如此多娇，我体验过多少？多少次我都在内心想：‘是的，我应该在这儿渡过我的下半生。’我是多么羡慕住在那些地方的人，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工作都已经适应了那些美丽的地方，而不会跟过往的旅人一样没有归宿感！”

这种不安，这种让人痛苦的漂泊感折磨着我，身边有什么东西总是让我不能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甚至连身下躺着的床都觉得未必真正属于我。我想，物品的价值只在于它们能唤醒我们内心对某些事物或某些人的熟悉感。当然，某样东西或许本身就能让我们感到愉悦，比如那充满艺术感的线条，但我们的快乐更多地来自外在赋予的情感。我们的想象为其增添光辉，使其成为某些甜蜜回忆的象征，所以那不仅仅是一样普通的东西，它是有生命的，我们习惯性投射在它身上的形象或事件让其有了生命。我们真正爱的是我们从中找到的那一部分自己，这在我们和那件东西之间建立了一种和谐的关系，并赋予其灵魂，因为灵魂是我们自身记忆的产物。

毋庸置疑，我从来都无法将我过夜的那些旅馆房间真正当作自己的家。但我可以有自己的一所房子，一个家，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地方吗？

我的钱并不多，所以我只能有一间很小的房子，两三个房间，不过一定要布置得温馨舒服。这还是有可能的！——不过，等等，这一切太快了。我还有几件事要仔细衡量。自由，自由就跟风一样！是的，但还有一种情况——你的旅行箱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于是你想买一所房子安定下来，并且马上就要行动，但你有没有想过房契、登记、税务这些东西？姓名地址录上找得到你的名字吗？投票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吗？你说有是吗？好吧，那是什么名字？一个假名字？那之后呢，又怎么样？“那个人是谁？”“他从哪儿来？”接着，你恐怕就得被警察秘密调查了！总而言之，这只会为你带来麻烦，一个麻烦接着另一个麻烦！所以说，现在要想拥有一所完全属于我的房子是不可能的！哦，好吧，那我就在某个人家里租个装饰一新的房间！这么一点事，干嘛如此激动呢？

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圣诞节马上就要来临，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此时若能在家里偎着炉火，享受那温暖和亲密该多好！

但我已经失去了我自己的家！唯一让我想起来感到遗憾的是我最开始拥有的家，是父亲和母亲给我的那个家——不过很久以前那个家就被毁了。至于之后的种种经历和境遇变化，并不让我觉得真正的遗憾。我安慰自己说，就算我现在回到米拉格诺，和我的妻子和那恐怖的丈母娘一起过圣诞节，也未必会比现在快乐。

但我还是放纵自己的想象回到她们身边的快乐——腋下夹着一大捆坚果面包，然后敲门——

咚！咚！咚！

“请问，罗米尔达·佩斯卡特尔，就是帕斯卡尔的遗孀，还有佩斯卡特尔寡妇还住在这里吗？”

“是的，请问，你是谁？”

“哦，我是西格诺拉·帕斯卡尔已过世的丈夫——知道吧，就是他们一两年前从水渠里捞上来的那个人。我在想，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过圣诞节——我在另一个世界，当然，这是经过上帝批准的。不过，我很快就要回去的！”

“你觉得那个老女人看到我那样子出现会不会被吓得半死？她要是被吓死了，那我可真是高兴！哼，让她再活两天吧！”

我得承认，在我的冒险之旅中，确实值得我感恩的事情是，我成功地摆脱了我的妻子，我的岳母，我的债务，还有之前种种的屈辱。这些东西，我已经永远地摆脱了。所以，我还要求什么呢？我现在只需要考虑，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正在前面等着我！可以肯定地说，当下肯定还有许多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是的，不过这些人——”你看，由于天气阴沉沉的，我的情绪跟着低落——“这些人尽管是在异域他乡生活，但还是有家可回，或者就算他们暂时没有家，只要他们想要一个家还是可以拥有的。（同时还能去拜访他们的朋友。）可我呢？可我会一直这样子，不管去到哪儿都是陌生人——这就是区别。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永远都会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游离在生活之外的人。”

想到这儿，我变得愤怒，火冒三丈：

“干嘛这么幽怨？打起精神来，这么点小事还让你伤神。你有朋友——至少，你可以有！”

朋友？

那些日子我经常去一家餐馆吃饭，邻桌的一个男人似乎很想跟我认识。他肯定年逾四十，黑头发，戴一副金框眼镜，不过那眼镜似乎总往下掉，也许是因为链子太重。那个小个子家伙挺有意思，真的！想象一下——当他头戴帽子站着时，看起来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打扮成老人的样子。问题就出在他的腿上，他的腿实在太短了，以至于坐下时脚都挨不着地。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离开椅子——椅子对他而言宛如一个箱子。他试图通过穿高跟皮鞋来改善这个劣势，但穿上高跟鞋他走路的样子就更怪了，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让我不由想起奔跑的鹧鸪。

另外，他算一个有点本事的实在人！也许有点易怒，我想他更适合当一个演说者而不是倾听者，他对事情总是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另外，他还有一枚奖章。

一天，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卡瓦利尔·提图·莱恩兹

我必须得说，他主动递名片给我这件事让我受到很大的震惊，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形象很糟糕，别人很可能会认为我无法回应这样的礼遇。当时我身上确实没有名片——我想，可能是我还不能接受将我的新名字特意印在卡片上。管他呢，都不重要，这种小事！就一张名片而已，还想怎样？说出你的名字，事情就解决了！

所以我说了自己的名字，至于说的是哪个名字……你们懂的。

卡瓦利尔·提图·莱恩兹真的很健谈。他甚至还会拉丁语，能引用西塞罗（Cicero，古罗马政治家、著作家、雄辩家）等人的话。

“人的快乐来自于内心？事情并没这么简单，我亲爱的先生。人的内心不足以作为人生的向导。若我们的精神世界只是我们的私人领地，就是说不是公共广场，若我们的‘自我’天生不能被所有人看见或感知，那我们可以把‘自我’看作某种和其他事物分离的东西。我觉得，从精神层面上来说，这是一种本质的关系，是思考的这个‘我’和我观察并理解的‘其他人’之间的本质关系。所以，单我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是不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把这些人当作我自己的一部分，你自己当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只要他们的感觉、态度和品位并未对我和你产生影响，你和我都无法获得心灵的满足和快乐。所以我们要明白的是，我们尽量努力工作，这样我们的感觉、想法、兴趣、态度或许会在其他人那儿得到回应。若这种努力失败了，那又该当何说呢？那是因为当下的时机不对，还不到种子发芽成熟的时候，我亲爱的先生，我是说你种在其他人心里的种子，你不能说你已经在内心找到了满足。那怎么可能呢？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是的，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独自一人生活，被黑暗逐渐侵蚀。但这就够了吗？听着，我亲爱的先生，我讨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让人们无法独立思考的烟雾弹。譬如这句：‘如果我真实地面对自己，我就能找到满足！’西塞罗曾经说过这样的话：‘Mea mihi conscientia pluris est quam hominum sermo。’但西塞罗——我老实说——西塞罗是个伟大人物，但他的话有点小题大做了。上帝让我们面对这些，这可比学小提琴难多了！”

我本可以拥抱这个让人喜欢的小老头，他的话是那样迷人；不过他并不总是说这些充满智慧的犀利话语。说着说着，他就会开始说自己的事，所以正当我想跟他建立友谊并为此而高兴时，他的喋喋不休又让我感到些许尴尬，并不得不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所以只要他是谈人生谈理想这些大的话题，我们的谈话就会十分愉悦；但卡瓦利尔最后总是会想打探我的私事。

“你不是从米兰来的，我猜。”

“不是。”

“曾经去过？”

“是的。”

“米兰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很有意思！”

我想我听起来肯定像一只学舌的鹦鹉。他问我的问题越多，我给的答案就越简洁。我跟他说，不久之后我要到美洲去。不过卡瓦利尔听说我是在阿根廷出生时，他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走过来跟我握手：

“啊，阿根廷！我亲爱的先生，我给你最诚心的祝贺！我真羡慕你！美洲！美洲！……我也曾去过那儿。”

“我得走了。”我局促不安地回道。然后我又大声说：

“你也到过那儿？也许我更应该恭喜你，因为我尽管是在阿根廷出生，但我并不知道确切的地方。父母把我带回国时我才几个月大——所以，你可以说，我的双足从来没有踏上过美洲的土地！”

“真可惜。”卡瓦利尔·莱恩兹同情似的大叫，“不过，我想你总还有亲戚在那儿的吧？”

“据我所知，没有！”

“哦，我知道了。你的家人回意大利后就永久定居了。你们现在在哪儿生活？”

我耸耸肩：“这个，我们在很多地方生活过——这里住一阵，那里住一阵，经常换地方。现在，我是孤身一人。也算见识了不少地方不少人！”

“真好！我得说，你是个幸运的家伙。你到处行走，却不是为着寻找某个人！”

“不是！”

“多好呀！幸运的人儿！我羡慕你！”

“我想你应该成家了吧？”我决定把话题带回到他身上。

“很不幸的是，我还没有成家！”他叹息道，眉毛皱成一堆，“我很孤独，一直都很孤独。”

“那我们是一样的情况，同是天涯沦落人！”

“亲爱的先生，我可真不喜欢这种生活。”他叫道，“我觉得生活很无聊。这种孤独……哎，简单说，我厌倦了。哦，当然，我有很多的朋友；但请你相信我，等你到了一定年纪，你就很讨厌那种回到家却没一个人在等你的感觉。毕竟，有人明白人生这场游戏，也总有人不明白，亲爱的先生，不明白的人最后总会比其他人过得差些。它夺走你的能量和激情。就是这样，在你睿智的时候，你说：‘我一定不要这样做，’或‘我一定不能那样做——否则——我就把自己牵绊住了。’可是迟早你会发现，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牵绊，从未有过牵挂的人其实都算不得真正地活过，像你我就是这样！”

“可你，”我试图安慰他说，“还有时间啊。”

“有时间去犯错？哈，我亲爱的先生，我犯过的错还少吗？”他调皮地笑了下，“其实，我也是到处旅行，和你一样，四处冒险——其中也有好玩的事。比如说，在维也纳的时候，一天晚上……”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艳遇，那个小老头？三，四，五，奥地利，法国，俄罗斯，甚至还有俄罗斯？这种事情——他跟我描述得十分激情火辣。看着他那滑稽的表情，我知道他在撒谎，一开始我为他感到羞耻——显然他没能意识到这些吹嘘对听者产生的影响。我突然变得愤怒，这个小老头激情满怀地跟我吹嘘他的情事，事实上他并不需要这样做；而我，自称最讨厌虚假的人，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每次不得不欺骗某人时，我的灵魂都会受尽折磨。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如果跟我说这些想象中的艳遇情事，能够让这个不讨人厌的小老头获得某种快乐，那恰恰也是因为他没有理由撒谎：只要他喜欢，他有权利用这种方式来取乐自己。不过对我而言，这却是一种限制，一种嘲讽，一种屈辱，一种贬低。从这件事中我要得出什么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这一辈子都将在谎言中渡过，所以我不可能有朋友，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因为友谊的前提就是坦诚；我如何能跟他人坦承我这第二个人生的秘密呢？我的这段人生没有过去，我不过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留在人间的傀儡。不，我能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跟某人建立某种随意的肤浅的关系，然后彼此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这又怎么样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难道就要因为这些事而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吗？绝对不行！我要继续活下去，就跟过去一样，一个人生活，只为自己而活！我知道，未来或许不尽如人意。或许我会孤独终老，但这仍然是好的，我还是要把生活过得精彩一些。

有时候我用手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光溜溜的，又或者摸头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很长，或者把那副古怪的蓝色眼镜架到鼻子上时，我会有一种奇怪的困惑感，好似我触摸到的不是我自己，好似我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好似这一切伪装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为了我自己。那么，为什么要让自己戴上这样的面具呢？如果我虚构出来的与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相关的一切不是为了他人，那这又对谁有好处呢？对我自己吗？可就算我把这一切当真，那也只是为了让别人把它当真。相应地，如果这个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没有撒谎的勇气，他不敢与人交往，整天一个人躲在酒店房间里头（在天气阴沉的那段冬日，他无法承受孤独）与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为伴——可以想见，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前途堪忧，我的好运很可能也会……

不过我想真实的情形会是这样——我是完全自由的，所以我很难让自己固定过哪一种生活。每当需要做决定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尴尬，被束缚，被许多障碍和不确定性阻拦。所以我会再次上街，观察一切人，一切事，深入地思考最细枝末节的事。待到疲倦，我就走进一家咖啡馆，翻翻报纸，坐着观察咖啡馆里进进出出的人——当然，我自己最后也是会走出去的。显然，从这种角度来观察生活，那只会觉得生活是无意义的，没有目的的，甚至没有节奏或来由。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感到迷失。城市的喧哗让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让我无法专心。

“为什么，哦，为什么？”我有点歇斯底里地问自己，“为什么人们要把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轰隆作响的机器？如果机器能取代一切，那人类最终又将走向何方？人们最终会明白这所谓的进步跟幸福其实没有必然联系吗？相信这些科学发明能丰富我们的生活（事实上它们只是让我们变得更贫穷，因为付出的代价太高），我们究竟能从中得到多少满足感？即便，我们确实欣赏这些发明创造。”

前些日子，我在一辆街车上遇见一个人，他忍不住地要把自己想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周围的人——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他对我说：“这些电车可真是好啊，只需两分钱，我就能从米兰的这一头到另一头，并且还能在里头坐这么久。”

穷人看到的都是这两分钱能给他们换来一次长途赶路的机会——显然，在那个喧嚣繁华的世界里头，他们无法挣得一个体面的生活。而这种喧嚣恰恰是因为有了这些电车和电灯等东西。

不过，科技似乎真的能给生活带来方便。尽管这是事实，但我还是要问：“对于人类而言，把一种无趣无价值的生活机械化，还有什么比这更坏的呢？”

我又回到了旅馆。

靠近走廊的一个窗子前挂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金丝雀。既然没有人可以说话，也没有其他事可做，那我就逗鸟儿说说话吧。我对着那金丝雀模仿了几声鸟叫，它立刻变得兴奋起来，似乎真的明白有人正跟它说话——我嘟起嘴唇，跟它说鸟巢，说绿叶，说自由——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叫声究竟代表什么。金丝雀在笼子里不时跳跃，转身，单脚直立，又或者斜眼看我，它时而低头时而仰头，最后再啾啾几声，也许是对我的回答，也许是它提出的问题，然后再安静地听。可怜的小鸟！它理解我，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跟它说了些什么。

其实，人不也是这样的吗？我们不也是会想象大自然跟我们对话吗？我们不也是认为自己明白了大自然某些神秘的话语吗？我们心中有许多的问题或渴望，于是便把那声音当作大自然给我们的答案。而浩瀚的大自然，甚至根本意识不到我们的存在。

你们看到了，一个无聊到极点孤独到极点的人就会想一些这样的问题。我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难道我真的要成为一个哲学家吗？不，不，我现在的这种生活根本不合逻辑，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要打破我的沉默，做一个决定，无论这需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说到底，我最大的问题是——生活，生活，生活！

第十章　圣水钵和烟灰缸

几天之后，我到了罗马，想在那儿住下来。

为什么选择罗马而不是其他城市呢？这是有原因的，但我现在还不能说。因为一旦说起这个，就会打乱我对整个故事的回忆，会让我想起许多其他的事情。当前我选择罗马，是因为相比其他我了解的城市，我更喜欢它；另外也因为，罗马有许多的游客来来往往，所以它更适合像我这样的陌生人生活，不致遭到他人太多的盘问。

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找一个合适的房子，并且房东一家人还得诚实可靠，这可不是件容易事。最后，我选择了位于里佩塔大街（Via Ripetta）靠近河边的一所房子。老实讲，我对房东一家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回到旅馆后我还犹豫不定，反复考虑是否要继续寻找。

房子在第五层，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左边写着帕莱亚里，右边写着帕皮亚诺。右边牌子的下面用两个图钉钉着一张名片，上书——塞尔维亚·卡博拉尔。

我敲了敲门，前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是帕莱亚里或是帕皮亚诺）。当时他只穿着短布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快磨烂了的拖鞋，光着上身，没有一根胸毛。他的手上沾满肥皂泡，头上裹着一块头巾。

“哦，不好意思。”他抱歉地对我说，“我以为是服务生……还请您见谅……我失礼了……阿德里亚娜！嘿，快点过来，行吗？这儿有位先生到访！还请您稍等一会儿，先生。您要不要进来？我可以为您做什么吗？”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是有一间装修很好的房子出租，对吧？”

“哦，是的，我女儿很快就过来……阿德里亚娜，阿德里亚娜！有人过来看房子！”

这时，一个双颊绯红的女孩儿匆忙跑过来，她显得困窘又尴尬。这个女孩儿身材娇小，头发是淡黄的颜色，肤色白皙，两只蓝色的眼睛显得很是温柔，不过此时她眼里多了一抹悲伤。

“阿德里亚娜！”我在心里寻思，“和我的名字差不多！这还真是巧呀！”

“特伦齐奥哪儿去了？”顶着一头肥皂泡的老人问道。

“哦，爸爸，你明知故问！他昨天就去那不勒斯了！爸爸，您还是先去另一间屋子吧！您现在的样子……”

她尽管是在责备父亲，但仍不乏温情，看来这个女孩儿是天性温柔。

“哦，是的，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老人说着，然后拖着脚步走开了，拖鞋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一面走还一面揉搓光秃秃的头和灰白胡须。

我忍俊不禁，不过我还是尽量克制自己，以免让小姑娘更加尴尬。只见那小姑娘别过头，掩饰自己的懊恼。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个小女孩儿，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是个成年女子，不过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我猜，她可能是在服丧期。

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她的眼神还是躲闪着我（谁知道我给她留下什么印象），然后领着我沿一条黑漆漆的过道走到待租的房间。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顿时觉得心胸开阔起来，新鲜空气和阳光从两扇朝向河边的窗户透进来。对呀，这座房子是建在河边的。远处，矗立着马里奥山、玛尔盖里塔桥和普拉迪一带的新居民区，再往远还可以望到天使古堡。房子的下面就是老里佩塔桥，旁边正在建设新的里佩塔桥。往左看，可以看得见翁罗贝尔托桥和托蒂诺纳一带的老房子，那些房子在河流弯道的另一边。往右则看得见贾尼克罗山上的绿树与蒙托里奥山上的大喷泉和加里波第将军的骑马铜像。

房子外头的美景让我无法抗拒，所以我立马定下了房间。除此之外，房间内部的装潢我也很喜欢，挂着干净的蓝白色门帘。

“隔壁的小露台也是我们的。”女人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是我们的。他们打算把那露台拆了，说那是违法建筑。”

“什么？”

“违法建筑！就是说伸出去的露台侵占了城市的建筑空间，但他们建成滨江大道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这样小的姑娘，穿着这么大的裙子，还说出这么严肃正经的话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是吗？”

我的调笑让她觉得尴尬，她低下头，咬着下唇。为了让她放松，我又煞有介事地问：

“我想，这屋子里没有小孩儿吧？”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也许是觉得我这话带点讽刺意味，尽管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连忙又说：

“除了这间房，还有其他房间出租吗？”

“这是我们最好的房间。”她答道，眼睛还是看着地板，“要是你不喜欢这间的话……”

“不，不，我只是想知道……”

“对，我们还有一间房也是出租的。”她打断我的话，抬起眼睛，假装无动于衷，“在房子的另一边，面朝大街。一个年轻姑娘已经在那住了两年……她是教钢琴的……但不是在家里教。”

说着，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不过那笑中又带有忧伤。

“我们家就三个人，父亲，我，还有我的姐夫。”

“就是帕莱亚里？”

“不是，帕莱亚里是我父亲的名字。我姐夫叫特伦齐奥·帕皮亚诺，不过他很快就会跟他弟弟一起离开，现在他弟弟也跟我们住在一块儿。我姐姐……六个月前过世了。”

我连忙转移话题，于是问她房租是多少。房租的问题很好解决。

“需要预付一周的房钱吗？”我问。

“这由您决定，或者您方便透露下名字吗？”

我紧张地笑了下，开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带名片，不过我听你父亲叫你阿德里亚娜，我叫阿德里亚诺，跟你的名字很像。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尴尬……”

“怎么会呢？”她反问道，察觉到我的困窘，这次她笑得真像个小女孩儿。

我也笑了，说：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阿德里亚诺·梅伊斯，这是我的名字。我今天下午能搬进来吗？或者明天更好一点……”

“这个随便您。”她说，不过我感觉她更高兴我永远都不搬进来。我没有对她那不合身的丧服表示出敬畏，这对她或许是不可原谅的冒犯。

要是放在许多天之前，那我肯定能一眼看出那丑陋的衣服是她不得不穿的，尽管她自己很想穿别的衣裳。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在她肩上，要不是有她，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糕。

那个来应门的老人，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就是那个脑袋上残留肥皂泡包着头巾的老人，看来有些糊里糊涂。我搬进去的那天，他来到我房间，说一方面是要为之前的失礼道歉，另外也是想认识我这样一个一看便知是学者或艺术家的人。

“我说得没错吧！”他有些得意地说。

“不，你错了，我不是艺术家，更不是学者……只不过以前读过几本书而已……”

“我看你有不少好书。”说着，他的视线移到我写字桌上那一摞书上，“这样，我改天也让你看看我的藏书，怎么样？我其实也有几本好书。不过……”

他耸耸肩，一下子变得心不在焉起来，脸上是恍然的表情。他似乎是忘记了所有事情，忘了他在哪里，忘了他正在跟谁说话。他嘟囔了几句“不过”，嘴角耷拉着，然后他转过身，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说实话，当时我被他的行为惊着了。不过后来，他又遵守承诺邀请我到他的房间去，并给我看他收藏的那些书，我才了解到有关他的除健忘之外的其他事情。我注意到，其中这些书是《死亡和来世》《人和人体》《生活的七种原则》《因果报应》《神智学的秘密》。

看来，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先生上的是神智学校。

不知道是哪位部门主管或政府官员让他提前退休，这不仅在经济上毁了他，也在精神上毁了他。因为他现在有很多自由的时间，所以可以无限制地研究他的那些神智类的东西。至少，他一半的时间都放在了那些书上，我看到他的藏书差不多有一个小型图书馆那么多。神学书籍也不能完全满足他；他的书架上还有不少怀疑主义论作品、哲学著作、古典和现代文学、科学论作品以及一整套的灵媒①研究作品，他现在正在做灵媒实验。

老帕莱亚里发现塞尔维亚·卡博拉尔有不同寻常的灵媒天分——显然这一天分未得到很好的发展，但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当练习，他认为塞尔维亚一定能有所成。事实上，他把塞尔维亚看作跟未来沟通的媒介。

就我而言，我这一辈子从未见过比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小姐更悲伤的眼睛了。惊恐，突出，黑得吓人，那双洋娃娃一样的眼睛仿佛是用铅固定住的，每次睁开或闭上都得付出巨大的努力。塞尔维亚有四十多岁，除了成熟女人的魅力之外，她的鼻子下方还有一撮甚是迷人的小胡须，而她的鼻子看着就像一个亮红色的小球。

后来我才知道塞尔维亚为了忘记年龄，忘记憎恨，忘记那没有希望的爱情，她喝酒喝得很厉害。她不止一次回家的时候帽子歪斜，鼻子红得跟红萝卜一样，眼睛半张，显得更加悲伤——那样子看了简直让人哀痛。她倒在床上，号啕大哭，之前喝进去的酒化作滂沱泪水。这时，那个穿宽大衣服的小个子姑娘会从床上爬起来，到塞尔维亚房间里照顾她。真为她感到难过，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付出的爱得不到回应，心中满是痛苦和嫉妒，随时都有可能自杀——塞尔维亚已经尝试自杀过两次。小个子姑娘每次都让她发誓，以后再不要这样糟蹋自己了。所以第二天，你肯定能看到我们的钢琴老师穿着她最好的衣裳，姿态优雅活泼，完全不似先前模样。有时她会给一些刚开业的咖啡厅或餐厅演奏，接下去就又是一个放纵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她身上便会有新的华美衣裳。当然，她的钱肯定不会留着来付房租，也不会付饭费。

不过，也没人能赶她走。一方面，要是她走了，安塞尔莫·帕莱亚里的灵媒实验怎么办呢？不过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两年前，卡博拉尔的母亲过世，留下了一些值钱的家具，总共卖了六千里拉。她带着那钱到帕莱亚理家里住，结果把钱给特伦齐奥·帕皮亚诺拿去做投资，可后来那钱却再无音信。

这是卡博拉尔流着眼泪亲口跟我说的。所以这也算是安塞尔莫先生的一个借口，不然我会觉得他太自私了，为了进行自己愚蠢的实验，竟然让女儿照顾这样的一个女人。

不过，在小阿德里亚娜这样一个善良的小人儿看来，这可能不存在什么危险。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讨厌安塞尔莫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她还是愿意做这一切。

因为阿德里亚娜是一个虔诚的人，这一点在我刚搬进来时就发现了。我的床头放着一只蓝色玻璃的圣水钵。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帕莱亚理那些书，想让自己快点睡着。我看得迷迷糊糊，顺手就把烟灰敲在那圣水钵中，最后还将烟头掐灭在里头。

第二天，那圣水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烟灰缸。于是，我问阿德里亚娜是不是她把那圣水钵换掉的。只见她红着脸低声答道：

“是的，我很抱歉，不过我想你可能更需要一个烟灰缸！”

“那钵中有圣水吗？”

“有。是从对面街的圣·洛克教堂取来的！”

说完，她就走了。

那个小人儿肯定以为我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所以她去圣·洛克教堂时也顺便帮我取了圣水。我想，她应该没有替他父亲取圣水。至于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女士，就算她有圣水钵，那也应该是用来装“圣酒”的。

一段时间以来，我觉得自己被悬在某种古怪的真空中，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让我陷入长时间的冥想中。而圣水钵的事让我想起我的小时候，那时候我对宗教仪式就特别不重视。是的，自从上次Pinzone按照母亲的吩咐带我跟罗贝尔托去教堂之后，我就再没到教堂去过了。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死得凄惨，未曾得到任何神的救赎。

突然，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很令人讶异的处境中。在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看来，我已经摆脱了活人最恐怖的一种焦虑——对死亡的恐惧。米拉格诺现在不晓得有多少人正说：

“那个幸运的家伙……他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

然而我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这些是安塞尔莫·帕莱亚里的书，书上会怎么说呢？书上说，死人，真正的死人和我是一样的处境——困在某种硬壳中，也就是所谓的“若欲界”。其中，《天梯模式》（神智学认为，天体是神智之后的看不见的世界的第一级）的作者莱德彼特博士认为自杀者尤为如此。莱德彼特认为，自杀的人是被人类各种欲望和冲动所推动，但又得不到满足，因此就会轻生。（他们会消灭自己的肉体，与此同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丧失。）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或许我真的已经淹死在‘鸡笼’庄园的水渠里，现在我以为自己活着或许只是我的幻想。”据说，某些疯狂是会传染的。尽管我以前不认同帕莱亚里的观点，但最后它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我不仅相信自己已经真的死亡——这原本不是件坏事——因为最糟糕的是知道自己正在通往死亡的路上。经过死亡，我不知道人是不是还会那么热烈地渴望复生？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我意识到自己还得再死一次。这个发现让我十分痛苦。经过水渠自杀事件之后，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未来等待我的只有新的生活。可现在帕莱亚里这个家伙每隔几分钟就会提醒我死亡这件事！

他难道就不能说点其他东西吗？诅咒他！可他说得那么激动，时不时地抛出一些稀奇言论，以至于我经常改变想要换地方生活的主意。尽管帕莱亚里的信仰看起来有点幼稚，但整体说来，这是一种乐观的信仰。当我意识到未来有一天我还会死去的时候，听他用这种方式讲述死亡其实也挺好的。

“这有道理吗？”一天下午，他在给我读了一段菲诺特的话后问我——那是一段关于死亡充满感情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比如描述寄生虫是如何从一个吸食吗啡的掘墓人的身体里钻出来。

“你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吗？物质，我跟你说，从物质的角度讲这是有道理的。但物质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世间也有各种各样的物质，物质表达的方式也是各种各样。可以是石头，也可以是轻如鸿毛无法触摸的东西。就拿我的这具躯壳为例——手指甲、牙齿、头发，还有我眼睛里头的柔软组织。所有这些都是物质！谁能否认呢？我们称为灵魂的东西很可能也是物质——天啊，就是跟手指甲或牙齿或我的头发或者以太一样的物质，你明白吗！而你们这些人承认以太，却不承认灵魂！我问你，这合理吗？物质是很好的东西。现在你跟着我的思路，看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我们来说说大自然！现在我们都认为人是一代一代演化来的，对吧，认为人是自然缓慢进化的产物。哦，我知道——你，我亲爱的梅伊斯先生，你认为人是无情的动物，是残忍而愚蠢的动物，是最不值得尊敬的动物之一。这一点我也不否认，不过你听我说完。事实上，人代表的只是生物链中较低的一级。人和寄生虫之间也相差不到几级。八级？七级？我们就说相差五级吧！可你知道吗？大自然用了上亿年才让一个人比一条寄生虫高出五级。这需要进化，对吧？这些物质以一定方式进化了五级，才变成这种会偷窃会屠杀，还会撒谎的动物。但这种动物也能写出诸如《神曲》这样伟大的作品来，也能像您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那样做出牺牲。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是吗？再次回归虚无，是吗？什么都不剩，是吗？这样合理吗？哦，是的，我的鼻子，我的双足，我的双腿——它们会再次变成寄生虫。但我的灵魂不会，我亲爱的先生。我的灵魂不会变成寄生虫。我跟你说，灵魂是物质，但并不是跟鼻子或双足或双腿一样的物质，梅伊斯先生。你觉得这说得有道理吗？”

“不好意思，帕莱亚里先生，”我打断他，“可如果一个伟大的人，一个天才，他在街上走。可他踩到了香蕉皮，摔了一个四脚朝天，突然间他就变傻了！那么，他的灵魂在哪儿呢？”

安塞尔莫先生停住了，他看着我，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他的灵魂在哪儿？”

“是的，就拿你或我……好，就拿我来说，尽管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哦，假如说我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可我在街上摔倒了，脑袋摔坏了，我变成了一个弱智。那我的灵魂会在哪儿呢？”

帕莱亚里合起双手，脸上露出一种带有某种同情意味的微笑。然后说：

“可你究竟为什么要摔跤且摔坏脑袋呢？我亲爱的梅伊斯先生。”

“这只是我的假设。”

“不会的！不会的！你只管散你的步！为什么非得要摔一跤呢？许多老人随着年纪增长，哪怕不摔跤不磕破头也会渐渐头脑不清醒。你是想证明，既然灵魂会随着躯体的伤痛而变得虚弱，所以躯体死亡时，灵魂也会跟着死亡？但请你听我说，你只要换个方式来思考物质。就拿那些身体残缺但灵魂高尚的人来说吧——比如贾克莫·列奥巴尔迪（1798～1837年，著名诗人，早年钻研希腊、罗马文学，后受烧炭党人思想影响，写出颂歌《致意大利》等，烧炭党失败后较消极）、又或者教皇良十三世（1810～1903年，1878～1903年为教皇）。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现在请你想象一个人正在弹钢琴，突然钢琴断了一根弦，然后又断一根，接着又断一根。凭这样一台断弦的钢琴，那个人肯定演奏不好，对吗？哪怕他是十分伟大的艺术家。到最后，钢琴完全不能弹奏了。但你觉得，弹奏钢琴的人也会随之而不再存在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们的大脑是钢琴，而那个钢琴师就是我们的灵魂？”

“没错，梅伊斯先生，尽管这个比喻已经是陈词滥调。如果大脑出了问题，那灵魂肯定也会受到影响表现得不正常，比如疯傻之类的。当钢琴师或许是不小心或许是碰巧或许是故意弄坏了钢琴，他就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得付出一切，他也得偿还！任何事物都得有所补偿。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了。我想问你，自从有人类以来，人们总是对另一种生活充满期望，这难道不说明问题吗？这是事实，梅伊斯先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也许这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不是的，先生，不是这样的！对于这副甩不掉的皮囊，我并不关心，明白吗？它只让我觉得麻烦。我之所以会忍受它，是因为我知道我别无选择。可现在要是你向我证明，在我拖着这副皮囊再活五年，六年或更多年之后，最后什么都不剩下，身体和灵魂全都遁入虚无，那我现在就要摆脱掉它，这一刻就要。所以你说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体现在哪儿？我之所以继续活下去，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以那种方式结束。不过你可能又会说了，个人和种族不是一回事，个人可能会消失殆尽，但种族的生命会延续。乍听之下，这很有道理。不过你要知道，我代表不了人类，人类也代表不了我，我们人类是一个整体！如果我们每个人的感受都一样，如果我们所谓的尘世生活只有这些痛苦，那这将会是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的事情。忍受五六十年的折磨、艰辛和痛苦，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什么都不为？还是为整个人类。可要是人类某天走向灭亡，想象一下，如果是那样，那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发展，我们的进化最后都一无所剩吗？到那时候，甚至都没有“一无所剩”这个概念，因为再没有纯粹而简单的东西！如你所说，生命只不过是地球康复期的某种形式，是吗？很好，那我们就先这么说，不过我们必须得明白这背后的意思。麻烦就在于科学，梅伊斯先生，撇开其他事情不说，科学给我们的生活造成了太多麻烦……”

“这是自然。”我叹息一声，微笑道，“因为我们还得活着……”

“可我们终究还会死去。”帕莱亚里接道。

“我明白，不过我们干嘛总是要纠结这些事情呢？”

“为什么？哦，因为我们要是不了解死亡的话，我们就不会了解生命。梅伊斯先生，指导我们行为的原则，带领我们走出迷宫的路，指引我们的光明，都必须来自那儿，来自坟墓，来自死亡！”

“黑暗尽头的光明？”

“黑暗？对你可能是黑暗，但我们要点燃一盏灯，一盏信仰之灯，燃烧纯粹的灵魂之火。若没有这盏明灯，我们在这世间就会跟瞎子一样——尽管人类已经发明了电灯。生活中有白炽灯泡确实方便许多，梅伊斯先生，可我们还需要一些能给我们心灵光明的东西，至少是能照亮死亡的东西。跟你说，梅伊斯先生，有时我会在晚上点燃一个红灯笼，我们都需要为追求知识而付出自己的努力。我的女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现在在那不勒斯。不过他过几周就会回来，到时我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回忆。谁知道——也许我那个不被人重视的红灯笼知道——我们拭目以待吧……”

显然，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先生的陪伴并不那么令人愉悦，可仔细想想，我能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想法吗？不，这其中还是会有欺骗，因为我还希望能与这世界有更多的接触。我想起了卡瓦利尔·提图·莱恩兹。反正，安塞尔莫·帕莱亚里老人对我是没多大兴趣。只要我能安静地听他说话，他就满意了。几乎每天早上，在他长久的沐浴之后，他都会过来找我跟他一块儿散步，有时是去贾尼克罗山，有时去阿文丁山，有时去马里奥山，有时还会去较远的诺门塔诺桥。一路上，我们总是在谈论死亡。

“这个，”我嗫嚅道，“我还没真正经历死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偶尔我也会试图跟他谈论其他话题，但帕莱亚里似乎对其他事情都无动于衷。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总是把帽子拿在手中，不时地上举，好似在跟经过的某个鬼魂打招呼。如果我叫他，他就会说：

“无稽之谈！”

有一次，他突然问了我一个私人问题。

“你为什么要到罗马来生活？”

我耸耸肩，答道：“我比较喜欢这个地方。”

“可这个城市总是灰朦朦的。”他边摇头边说，“很多人都表示惊奇，他们说这个地方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辉煌，现代思想似乎也无法在这儿生根。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罗马其实是一座已经死掉的城市。”

“连罗马都死了？”我假装惊讶地嚷道。

“罗马死去很久了，梅伊斯先生。相信我，再怎么努力让它复活也是无济于事。它沉浸在辉煌的过往中，所以与现实痛苦的生活没有关系。若一个城市曾经历过罗马这样的生活，若一个城市曾有这么强烈的个性，它就无法成为一个现代城市，它不可能变得跟其他城市一样。罗马静静地躺在那儿，它的心已经破碎，在坎匹多里奥山上（罗马器丘之一，在市中心，山上为罗马市政府，山前为祖国祭坛）无法动弹。新的建筑拔地而起，但它们真的属于罗马吗？梅伊斯先生，我的女儿阿德里亚娜跟我说过放在你房间里的那个圣水钵，她后来把那圣水钵拿出去了，还记得吗？前两天，那圣水钵掉到地上打碎了，只剩下一个底座。现在那圣水钵的底座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我把它当烟灰缸用，就跟你之前一样。罗马其实也是这样，梅伊斯先生。历代教皇按照他们的方式将罗马建成一个圣水钵，我们意大利人则把它变成我们的烟灰缸。我们从意大利各地聚到这里，将我们的烟灰抖落。生活如此轻率，如此无价值，如此痛苦，它给我们的除了烟灰又还有什么呢？

注　释

①　灵媒，宗教学中称一些能够通神，通灵，通鬼的人，如巫医、术士等。

第十一章　夜晚的河

帕莱亚里欣赏我的判断力，对我恭敬有加，我和这家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而这也让我越来越不安。我经常会隐隐地感到后悔，因为我用的是假名，因为我全身都是伪装，因为我是一个完全虚构出来的人。我想尽可能地保持距离，提醒自己我的生活跟别人的生活无关，试图让自己记得，要尽可能地避免过于亲密的关系。

“我是自由的。”我不断对自己说，“我是自由的！”但我已经开始真正明白这种自由的意思和它的限制。

比如现在，自由就意味着黄昏时分我有毋庸置疑的权利坐在窗边眺望河流，看那河水沉默地从桥下流过，看灯光和水沫相拥而舞。此情此景，会将我的思绪带到那遥远的河流源头，我想象这水一路穿过田野和草地，流过山川和平原，最终流到我面前的这座城市，然后再流经田野和草地，直到最终汇流入海。河流入海会是怎样呢？扑-通！打个哈欠，这就是自由！这就是自由！

可如果我去其他地方，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某些日子的黄昏，我站在隔壁房间的露台上，会看见那穿着大大裙子的小人儿，忙进忙出地为她的植物浇水。

“这就是生活。”我对自己说。看着那孩子一样的女人神情贯注地侍弄她心爱的花朵，我期待她某个时刻能抬起眼睛，望向我这边的窗台。

可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她知道我在那儿，但每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假装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害羞？或者她心里讨厌我，因为我固执地将她看作一个小女孩儿？

“啊，这会子她把花洒放在了地上。她的活儿做完了！她站直身子，手臂扶着露台的栏杆，跟我一样望着河流的方向——也许她是为了表明，我的存在与否她根本就不在意。因为一个像她这样责任重大的女人还有许多其他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是的，就是这样！所以她会是那样沉思的姿势！所以她也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想到这儿，我不由笑起来。不过，她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我不禁怀疑，也许我猜错了——这是我们看到自己被忽视的本能反应。

“不过，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她为什么非得注意到我呢？为什么她要跟我说话？她要忍受厄运，要承受父亲的无能和愚蠢，还要遭受屈辱，那么我在这儿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当她父亲还在任时，她不需要把房间腾出来让外人住进去——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外人——一个眼睛歪斜戴蓝色眼镜的人！”

无论何时马车从木桥上经过，我都会被惊动。通常我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然后对着窗棂吹一口气以清醒头脑。这是我的床，这些是我的书！接着我会耸耸肩，抓起帽子戴到头上，然后走出房间，希望能在街上碰到有趣的人或事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将我暂时从这无聊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至于走哪条路，这得由我当时受到的触动而定——有时我会选最拥挤的路，有时又会走偏僻无人的小径。记得有天晚上，我到圣·洛克教堂的广场去。那像是一场梦，一场遥远的梦，一场漫长的梦。庄严肃穆的回廊环抱广场，周围一片寂静，广场两侧两个喷泉的水声更衬托出这里的寂静。我向一个喷泉走去，感到只有它是活着的。其余的一切都像是幽灵，那寂静无垠的庄严让人感到分外压抑。

回来的时候我沿着博格·诺夫大道走，在路上遇见一个喝得烂醉的人，看他那样子，似乎从来都没清醒过。他踮着脚尖朝我走来，走到身旁时竟蹲下身来看我的脸，并用手肘小心翼翼地触碰，最后大嚷道：

“打起精神来，兄弟！来，笑一个！”

我上下打量那个家伙，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又说了一次，只不过这次特意把声音压低了些，好似在说什么秘密的事情。

“打起精神来，兄弟！让那一切都去见鬼吧！忘了就好。来，笑一个！”

说完，他就手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在那样一片庄严寂静中，在那样一个时刻，那样一个醉鬼竟给我那么亲密又那么深刻的建议，我有些蒙了。我直直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我大笑起来，尖声地大笑，苦涩地大笑。

“打起精神来！是的，兄弟！可我没办法跟你一样流连酒馆寻开心，不能跟你一样抱着酒瓶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在酒馆从来没有找到过真正的快乐——当然其他地方也是。我亲爱的先生，我有时会到咖啡厅去，那儿有许多令人尊敬的人抽烟，谈论政治！打起精神来，你说！可是，我亲爱的先生，经常跟我去同一家咖啡馆的律师曾这么说：“人的快乐只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我们大家由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国王来统治。你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乞丐，我亲爱的先生，你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但这仍然不失为一个事实。我这种人的麻烦在哪儿呢？为什么我们会闷闷不乐？民主，我亲爱的先生，我们要民主！我们要多数人选出来的政府！如果权力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那么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是让大多数人满意；可要是所有人都掌握权力，那所有人想的都是满足自己。这样一来，会是什么局面呢？我亲爱的先生，最终会变成一种最愚蠢的专制——一种伪装成民主的专制！你以为我是怎么了？我感受了，就是伪装成民主的专制！咳，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回家吧！”

不过，这注定会成为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我穿过托蒂诺纳区一条灯光昏暗的街道，突然听见从街边一条黑巷子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接着又听到一群人推搡的声响，原来是四个男人正用棍子殴打一个孤身女人。

我现在说起这些，不是为了表明我有多勇敢，只是为了告诉大家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多么可怕的后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时我选择了挺身而出，而那几个人自然也将矛头对准了我——四个彪形大汉，并且其中两个还抽出了匕首。我手上只有一根手杖，便本能地朝四周胡乱挥动手杖以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进攻。慌乱间，手杖的金属把手刚好打中了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他踉跄着后退，最后摔倒在地。而此时那个女人也正扯着喉咙叫喊，其他三个人见势不妙，决计先走为上。我的额头中间也被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但我真的不记得那伤是怎么来的。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让那个女人安静下来，可当她看到血流满面的我，叫得比之前更大声。她从脖子上解下一块丝质手帕，试图来擦拭我的伤口。

“不要管我，谢天谢地！”我厌恶地推开她的手，“马上离开这儿……我没事！再不走，他们会把你抓起来的！”

我急忙跑向桥旁边的一个喷泉，洗去流进眼睛中的血。可这时两个警察跑了过来，他们不断盘问刚刚的打闹声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个那不勒斯人，喜欢夸张地表演，她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并说我救了她，对我大加夸赞。两个警察坚持要我跟他们一块儿回警局，将我救人的全部过程详细记录，无论我怎么推托，他们始终不改变主意。这下麻烦大了！我的名字和地址会被警察记录下来，白纸黑字，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一个救人的英雄。而我一心只想躲开人群视线，躲在黑暗中，不让人知晓。

现在我明白了，我甚至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当一名英雄——除非我想暴露自己。

可话又说回来，我已经是个死人，又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梅伊斯先生，恕我冒犯，请问您是个鳏夫吗？”

一天晚上，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突然问我，这让我的大脑瞬间空白。当时，我正跟她还有阿德里亚娜坐在露台上闲聊。

我措手不及，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鳏夫？怎么会呢！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注意到你总是摩擦左手的第三根手指，看起来那儿曾戴过一个婚戒。是吧，阿德里亚娜？”

现在你们知道女人的眼睛有多厉害了吧，至少有些女人是。但阿德里亚娜不是，她说从来没有注意到我有这个习惯。

“哦，或许这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钢琴教师塞尔维亚答道。

我想，我最好还是给个解释，尽管我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习惯。只听卡博拉尔又说：“几年前，我的左手中指也戴过一个戒指，可后来因为我的手指长胖以至于戒指把手指钳得太紧，我便只能让金匠把那个戒指剪开。”

“真让人心疼。”卡博拉尔叹息着说，那天晚上这个四十几岁的女人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戒指取不下来？太紧了？那个戒指有许多美丽的回忆……”

“塞尔维亚！”小阿德里亚娜打断她。

“说说怎么了？”卡博拉尔反诘道，“我觉得，那应该是你的初恋……说说吧，梅伊斯先生，跟我们说说你的事……你真的就打算把那些事都憋在心里？”

“哦，你看，”我说，“我正在想你刚说的话，你从我揉手指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有点武断。据我观察，鳏夫通常还是会戴着他们的戒指，这已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定。所以我想更重要的是看妻子，而不是戒指。退伍老兵通常都为他们在战斗中赢得的勋章而感到自豪，对吗？同样的道理，鳏夫通常也会愿意戴着结婚戒指。”

“哦……”卡博拉尔又说，“显然你是想转移话题！”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想更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

“更深入地探讨？胡说！我可对这些深层次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关注事物留给我的印象，或者说事物表面！”

“所以我留给你的印象就是鳏夫？”

“是的。阿德里亚娜，你怎么看？难道你不觉得梅伊斯先生看起来像鳏夫吗？”

阿德里亚娜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她马上就垂下了眼睛。她太过害羞，无法承受任何人的注视目光。她轻轻地扯动嘴角——在我看来，还是那种既温柔又悲伤的笑——答道：

“我怎么知道鳏夫是什么样子？你可真有意思，塞尔维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肯定是想起了某些不开心的事或画面，因为她的脸突然阴沉下来，并转过头看向下面的河水。塞尔维亚自然明白个中缘由，因为她也转过头，看向底下的河。我愣了一会儿，不过当我最后留意到阿德里亚娜身上穿的黑色宽袍时，我顿时明了。是的，还有第四个人，一个看不见的人，参与了我们的谈话。特伦齐奥·帕皮亚诺，那个去了那不勒斯的男人，也是一个鳏夫。我想帕皮亚诺肯定是没有为妻子的去世而痛心疾首，但卡博拉尔却轻易觉出了我的悲凉气息。

我得说，话题突然转到这儿让我很不高兴。卡博拉尔的失言引得阿德里亚娜再次陷入姐姐过世的悲伤中，这无疑是一种惩罚。不过我又想——如果从卡博拉尔的角度来讲，这种在我看来十分冒犯人的好奇心或许是一种正常且合理的东西。大家肯定都认为我很神秘！现在既然我做不到完全一个人独处，忍不住要跟人交往，那么跟我交往的那些人肯定有权利知道他们是在和谁打交道，那我回答他们的问题也就是很有必要的了。而回答这些问题只有一个办法——欺骗。除此之外，别无他选。所以过错不在他们，而是在我。欺骗无疑会让我错上加错，但要是我无法接受这种状况，我也可以走开，再次回到我一个人沉默而孤独的世界中！

我注意到，阿德里亚娜尽管从来没有直接问过我什么问题，但卡博拉尔逼问我时她听得十分认真。我必须得说，她那种认真的样子都不仅仅是满足好奇心可以解释得通的。

有一天晚上，按照惯例，吃过晚餐后我们又在露台闲聊。卡博拉尔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一边大笑一边跟阿德里亚娜低声说闹着什么，只听阿德里亚娜叫起来：“不行，塞尔维亚，你敢！你怎么能这样子！我会生气的！”

“听着，梅伊斯先生，”塞尔维亚说，“阿德里亚娜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留胡须……”

“别相信她，梅伊斯先生，别信她！是她想知道……我没有……”

这位小个子女人急得不行，说完竟掉下泪来。

“好了，好了！”卡博拉尔试图安抚她，“哦，别哭了！我只是跟你闹着玩的！再说了，问这么一个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我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你这样子对我不公平！梅伊斯先生……我们只是在讨论那些演员，是她说‘是的，跟梅伊斯先生一样？鬼知道他为什么不留胡子呢？’而我只不过是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是呀，谁知道呢？’”

“哈，”塞尔维亚接腔道，“要是有人说‘谁知道呢，’那就意味着这个人想知道……”

“可是你说在先，不是我。”阿德里亚娜急得直跺脚。

“我可以打断一下吗？”我试图调解她们两个人。

“不行！”阿德里亚娜嗫嚅着说，“晚安，梅伊斯先生！”接着，她便作势要跑回自己房间。

但塞尔维亚·卡博拉尔一把将她拉住：“别傻了，阿德里亚娜……我不过是跟你开玩笑。你可还真是个暴脾气！梅伊斯先生脾气好，他不会介意的，对吧，梅伊斯先生？他肯定会告诉我们不留胡子的原因的！”

闻言，阿德里亚娜竟破涕而笑，尽管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因为，”我小声嗫嚅道，“因为……我参加了一个秘密组织，组织成员都不允许留胡子！”

“我们才不信。”塞尔维亚说，她学我的样子说，“不过我们知道你确实是一个神秘的人。说说你自己的事吧，先生！比如，你今天下午到邮局的寄信窗口做什么呢？”

“我，在邮局？”

“是啊！你还想否认吗？大概下午四点的样子！我恰好在圣·塞尔维斯托餐厅，亲眼看到你在那儿的！”

“那肯定是我的影子，塞尔维亚。我可没到那儿去！”

“哦，你当然说没去！你当然没去！”塞尔维亚满腹狐疑地说，“秘密寄信，是吗？这是事实，你说对吧，阿德里亚娜？这位先生可从来不把信寄到家里！这是女佣跟我说的。”

阿德里亚娜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她似乎不喜欢这种玩笑话。

“你别介意她说的。”阿德里亚娜安慰似的看了我一眼，代塞尔维亚跟我道歉，“别理她！”

“我在这儿没收过信，在邮局也没收过！”我答，“你刚说的是事实！确实没有人写信给我！”

“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在这世界上一个朋友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我只能和影子做伴！我和我的影子是好朋友！我去哪儿，我就把它带到哪儿，不过我从来不会长久地在一个地方停留！”

“幸运的人儿。”塞尔维亚叹息着说，“四处旅行的感觉肯定很好。好吧，既然你不肯说其他的事情，那就请跟我们讲讲你的旅途见闻吧！”

这些令人尴尬的问题好似一个暗礁，好不容易避开之后，我连忙划动“欺骗”的大桨，以免触礁沉船。接着我再次划动“谎言大桨”，一路乘风破浪，最后抵达虚妄的彼岸。

奇怪！才过了一两年的沉默生活，我竟迷恋上了这种谈话的快乐。每天晚上，我都会在露台上大讲特讲，讲我这一路上的见闻，讲我对各种人事的印象，讲我自己曾遇到过的那些事。我的脑海里竟储存了这么多的东西，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很吃惊。之前埋藏在心底的记忆这时全都复活了，经过时间的打磨，说出来时还增添了许多别样色彩。两个女人听得津津有味，这让我隐约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更好地体验当时的快乐，而这种怀旧的伤感之情让我的故事显得更加迷人。

经过几个晚上的讲述，卡博拉尔对我的态度彻底改变，同样变化的还有她的脸。因为迷醉，她那双鼓起来的眼睛此时看起来更像是洋娃娃的眼了，一张一合都好似灌了铅似的。而这种多愁善感更增加了眼睛与苍白脸庞的对比。

毫无疑问，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爱上了我！

这个发现让我惊讶不已，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那些话似乎并不是讲给卡博拉尔听，而是特意为那个始终静静聆听的小姑娘而讲。阿德里亚娜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之间仿佛有了某种秘密约定，不时地会心一笑。确实没想到，我的故事竟会如此触动这个教钢琴课的老女人的心弦。

不过我必须强调，这第二个发现只是激发出我对阿德里亚娜更加纯洁的感情。这样天真脆弱的人儿，我如何能对她有非分之想呢？她那孩子气的羞涩，以及我俩之间的默契，让我兴奋不已。有时她向我投来飞快的一瞥，脸颊顿时变得绯红，更添一份娇媚；有时是同情的微笑，笑的是卡博拉尔过分的谄媚；有时又是一种默默的呼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于卡博拉尔而言，我的高谈阔论好似一只放飞的风筝，这风筝带着她的希望与快乐，而只要我一拉线，她的希望与快乐便也随之摆动。

“你可真是个潇洒的人。”卡博拉尔有时会这么说，“要是真如你所说——反正我是不太相信——那你简直是对生活有免疫了！”

“免疫，卡博拉尔？对什么有免疫？”

“你自己清楚得很！我是说，你这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地爱过！”

“哦，从来没有，卡博拉尔，从来没有过！”

“好吧，可那个戒指是怎么回事呢？你为什么要将它去掉？你敢说从来没有爱过谁？”

“哦，那不过是因为戒指戴久了，开始钳得手指痛。我跟你说过的！并且，那个戒指是祖父送给我的！”

“你骗人！”

“千真万确！嘿，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时间和地点。当时是在佛罗伦萨，祖父带我到乌菲兹美术馆去。你肯定猜不到祖父为什么要给我那个戒指！那是因为我——当时我只有十二岁——我把佩鲁济罗当成了拉斐尔。就是这样，卡博拉尔！我犯了个错，然后我得到了一个戒指——那戒指是祖父在维奇奥集市的一个小摊上买的！后来我才知道，祖父认定那幅公认为是佩鲁济罗所作的画其实就是拉斐尔画的，而我刚好又这么说，所以他就奖励我一个戒指！所以他的快乐建立在我的谎言之上！不过你应该明白，十二岁的我的手和现在这双大手肯定是不一样的。你注意到我现在的手有多大了吧？你不可能还把一个小孩儿的戒指戴在手上，对吧？不过你说我铁石心肠，卡博拉尔，这有点言过其实了。我的心还是柔软的，只不过我缺乏常识。你知道吗，每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觉得自己很难过，卡博拉尔，我觉得难过。‘看这儿，阿德里亚诺，老伙计！’我对自己说，‘你的脸长得这样难看，就不要做梦会有女人爱上你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卡博拉尔叫起来，“你故意跟自己说那种话，是想显示你的公正吗？不，你这样做首先对我们女人就不公平。就拿我来说，梅伊斯先生，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宽容大方；她们不会过多地注重外表，说到底那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你说得没错，不过得是十分有胆量的女人才有可能接纳我。终日对着我这样一张脸，或许是让人绝望的一件事！”

“哦，住嘴，梅伊斯先生。我知道，你是爱上这种妄自菲薄的感觉了。你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丑，而且我相信，你是故意要把自己弄得难看！”

“这个还真被你说着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吗？因为我不想被人同情！要是我稍微打扮一下，你知道其他人会怎么说吗？‘看那个可怜虫！他还以为留个胡子就能挡住那张难看的脸了呢！’不过我现在把胡子都剃了，也就没这个烦恼了！我衣衫褴褛，不修边幅，但至少对自己诚实，无须伪装！我说得对吧，卡博拉尔！”

卡博拉尔长叹一声：“你错了，大错特错。我先不说留络腮胡子，可要是你试着留一点胡子，那肯定也会比现在英俊得多！”

“那我的这只斜眼呢？”

“哦，好吧，既然你说到这儿来了——我本来是打算过些日子再跟你提这个的！你为什么不去做个矫正手术呢？很简单的事情！非常方便，只需要几天时间，你就能摆脱这个困扰了。”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女人或许比男人更大方，卡博拉尔，但我还是得指出来，你提这些建议，无非是想让我换一张全新的脸！”

我为什么要故意拖长这段谈话？难道我真的想让卡博拉尔讨论这么多我的事情，让她不顾我难看的下巴和眼睛而爱上我？不，原因不在这儿。我之所以会跟她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发现每次卡博拉尔驳倒我时，阿德里亚娜都会表现得很兴奋——也许那是无意识的。

所以我明白了，尽管我长相丑陋，这个姑娘还是有可能爱上我的。我跟自己都从没说过这么多话。不过自从那一晚之后，我身下的床似乎都变得柔软了，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熟悉而温馨，空气更清新，天更蓝，就连阳光都更灿烂了！尽管我仍然骗自己说，这些变化是因为已故的帕斯卡尔死在了“鸡笼”庄园的水渠里；是因为我，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在长达一年的漫无目的的游荡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道路，实现了成为另一个人的目标。我过上了新的生活，一种让我觉得活力无穷的崭新生活。

过往的痛苦经历给我的灵魂和身体带来的折磨全都烟消云散。我好似回到了青春时期，激情满怀，活力百倍。我觉得就连安塞尔莫·帕莱亚里都没之前那么无趣了，他念叨的那些哲学思想似乎还让我觉出了一种新的快乐。

可怜的老安塞尔莫！他认为这世界上的人只应该关心两件事，但他却没意识到自己到目前为止只关注到一件！不过，到了现在，我们确实应该诚实一点！难道他没想过要过好日子吗？从没想过？

更值得同情的自然是卡博拉尔，现在就连去博格·诺瓦酒馆买醉都无法让她高兴起来！她渴望生活，可怜的人；她认为男人只注重女人外表的美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所以她想象自己早已丢掉的灵魂或许是美丽的。但谁知道呢？或许她能做出许多牺牲——比如，不再喝酒——当她找到一个真正“慷慨”的男人的时候。

“若犯错是人的天性。”我想，“那么公平是否是最大的残忍？”

无论怎样，我决心不再对塞尔维亚·卡博拉尔残忍。我说“决心”是因为我的残忍并非故意为之，我做出的事越残忍，我就越于心不忍。事实证明，我的和善让卡博拉尔的热情之火烧得更旺，我们很快就到了这样一种局面——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脸色苍白，而阿德里亚娜则是双颊绯红。

在表达内容和话题上，我确实没有深思熟虑，但我确定无论是从语气还是从表达方式来看，我的话都不至于让阿德里亚娜（我所有的话事实上都是对她说的）生气到打破我俩先前好不容易建立的默契。

在我们的外在身体仍然受困于日常的繁文缛节装腔作势时，灵魂却能通过一种神奇的媒介来找到彼此。灵魂有自己的需求和渴望，由于那些需求和渴望不可能得到满足，我们的身体也就拒绝认可它们。这也就是为什么两个灵魂相通的人独处时进行身体接触会觉得特别尴尬，甚至抗拒；即便气氛缓和下来，即便有第三个人介入。直到这种不安感消失，两个灵魂才会放松下来，继续以它们的方式交流，并隔着安全的距离相视而笑。

我和阿德里亚娜经常是这种情形，不过她的沮丧多半出于羞涩，压抑是由于天真；而我，我想那是因为悔恨，我为自己不得不欺骗而悔恨，为自己欺骗这样一个天真无邪，脆弱善良的小人儿感到悔恨！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她在我的眼中的形象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变得不同了，对吧？我在她偷看我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发自内心的光芒，还有她的笑容，难道不是比之前更温柔吗？或许她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了一些盼头，所以自然而然也就更高兴了一些，同时也更尽职地扮演她家庭女主人的角色——尽管我一开始觉得这是件很荒唐的事。

是的，也许她本能地有了跟我一样的对新生活的渴望，而不曾想过新生活的模样，也不曾想要如何实现。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渴望，打开了未来的一扇窗户，而喜悦的光就从那窗户照进来。我们两个都不敢靠近那窗户，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把百叶帘拉下来还是只欣赏着外头的美丽风景。

我们这种纯粹的快乐也对塞尔维亚产生了影响。

“对了，卡博拉尔，”有天晚上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已经决定接受你的建议了。”

“什么建议？”她问。

“做眼睛矫正手术。”

闻言，卡博拉尔高兴地合起双手说：“哦，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去找阿姆布罗西尼医生——他是城里最好的医生。他曾给我母亲做过白内障的手术。我说的没错吧，阿德里亚娜！镜子确实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就知道！”

阿德里亚娜微笑，我也笑了。

“不过，这可不是因为镜子。卡博拉尔，”我说，“我只是觉得确实有这个必要了。最近我的眼睛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这眼睛从来没起过什么作用，但我还是不想失去它。”

我在撒谎！卡博拉尔说得没错，确实是镜子让我下了这个决心。镜子让我明白，如果一个相对简单的手术能够抹掉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留下的显著特征，那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或许就能摘下那难看的蓝色眼镜，再留一撇胡子，然后呈现新的外貌！

可是这种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躲在窗子后面看到了一幕场景，而这幕场景打破了我的快乐。

像往常一样，我跟那两个女人在露台上聊天一直到十点。然后我回到房间，意兴阑珊地读老安塞尔莫最喜欢的一本书——《轮回》。

突然我听到外面的露台有说话的声音，我凝神细听，想知道阿德里亚娜是否在其中。外面是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言语中压抑不住兴奋。据我所知，屋子里除了我也没有其他的男人，我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于是我走到窗户边，透过窗缝往外窥看。

尽管外头很黑，但我还是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塞尔维亚·卡博拉尔，但跟她说话的那个男人又是谁呢？难道特伦齐奥·帕皮亚诺从那不勒斯回来了？

这时，卡博拉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我听到他们原来是在谈论我。我贴近窗户，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管塞尔维亚说我什么，那个男人似乎都很生气。而塞尔维亚显然是想说得婉转一点，好打消男人的怒气。

“有钱？”我听到那个男人问。

“这个我不敢肯定！”女人回道，“看起来是这样。反正他没有工作，但却总是有钱用。”

“老待在家里？”

“谁说不是呢！反正，明天你自己见见他就行了。”

卡博拉尔说“你”是用的“tu”，这是意大利语中表示亲密的一种用法。所以她肯定跟这个男人很熟。难道帕皮亚诺（显然这个男人就是帕皮亚诺）是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的情人？如果是这样，那她这段时间为什么要表现得对我那样着迷？

我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不过他们接下去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根本就听不清。

因为听不清他们说话，我就想用眼睛去看。突然我看到卡博拉尔把一只手搭上帕皮亚诺的肩头，但帕皮亚诺发现后很快就甩开了。卡博拉尔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带了一丝恼怒。

“我有什么办法啊？我算什么啊？我在这屋子里算什么啊？”

“快去把阿德里亚娜给我叫过来。”男人厉声命令道。

听到他以这种口气叫阿德里亚娜，我不由握紧拳头，气血上涌。

“可她在睡觉！”塞尔维亚说。

男人闻言显得很生气，威胁似地说：“那就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快点去。”

我怒火中烧，恨不得把窗板直接扔过去。但我还是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我又听到了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生气地叫嚷：

“我算什么啊？我在这屋子里究竟算什么啊？”

我从窗子旁退回来。这时我突然想到，这两个人刚才是在讨论我。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可以探听，更何况他们现在还谈到了阿德里亚娜。我有权利知道那个人对我的态度！

我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继续探听的理由，但让我自己心惊的是，当时我对另一个人的兴趣竟多过对自己的担忧。

我又走回到窗子旁。

卡博拉尔不见了，就剩那个男人在；他的手肘撑在露台栏杆上，俯视着喝水，头紧张地埋在两手之间。

我一只眼贴近窗缝，双手搭在膝头，焦急地等待阿德里亚娜过来。阿德里亚娜的动作很慢，但我并不为此气恼，相反这让我有一种很大的满足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阿德里亚娜会拒绝这个嚣张家伙的要求。事实上，我可以想象塞尔维亚·卡博拉尔此时正催促她，乞求她，哄骗她，让她同意到露台上来。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站在栏杆旁很不耐烦。我希望卡博拉尔回来告诉说，阿德里亚娜不肯过来。但事实上阿德里亚娜还是来了，卡博拉尔就走在她的后面！

帕皮亚诺转过脸面朝她们两个。

“你去睡觉，”他对塞尔维亚命令到，“我有些事要跟我的小姨子谈。”

于是，卡博拉尔走了。

帕皮亚诺走过去把连接餐厅和露台的门关上。

“不要关！”阿德里亚娜用背抵住门。

“可我有话要跟你说！”男人压低声音。

“有什么话就说吧！”阿德里亚娜回道，“你想干什么？有什么话等到明天早上说不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说！”之间他粗暴地抓起阿德里亚娜的一只手，将她拉到露台旁。

“放开我！”阿德里亚娜尖叫一声，努力挣开帕皮亚诺的钳制。

我把窗户重重推开，让他们看到我。

“哦，梅伊斯先生，”阿德里亚娜叫道，“你能出来帮帮我吗？”

“我很乐意，阿德里亚！”我回道。

我的心因为狂喜而剧烈地跳动！一个转身便走到了走廊上。

可就在我快走到房间入口时，看到一个年轻人提着个箱子等在那里。他高高的个子，一头黄发，脸庞消瘦，睁着一双没精打采的蓝眼睛。

我吃了一惊，定定地望着他。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这是帕皮亚诺的弟弟，阿德里亚娜曾跟我提过的！”我急忙走到露台上。

“我给你介绍我的姐夫，梅伊斯先生？这是特伦齐奥·帕皮亚诺！他刚从那不勒斯回来。”

“很高兴见到你！非常高兴！”那个男人叫起来，他取下帽子弯腰向我行礼，并热情地握住我的手，“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都不在家，不过我想我的小姨子应该把你照顾得很好吧？要是你房间里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你的书桌用得还舒服吗？给你换个更大的或许会更好……要是还有其他的什么需要……总之，我们会竭尽全力让我们的客人满意的。”

“谢谢，谢谢你，”我打断他，“现在这样就很好！谢谢！”

“不用不用，或者，我还有其他的什么可以帮您……我认识一些人。哦，阿德里亚娜，亲爱的，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哦，”阿德里亚娜脸上又现出了之前的那种带着悲伤的笑，“可我现在已经起来了……”

然后，她走到栏杆旁，低头看着下面的流水。

我本能地察觉到她是不想让我和那个男人单独待在一起。她在害怕什么？

阿德里亚娜站在那里出神，而帕皮亚诺则是将帽子拿在手中，滔滔不绝地跟我谈论他在那不勒斯的经历。他说自己被逼在那儿抄了一大批文件，是一个名叫特蕾萨·拉瓦斯基艾利·菲艾思吉女公爵私人档案馆的一批文件。这个女公爵很有威望，大家都称她为“女公爵妈妈”，他则称女公爵为“善良的妈妈”。帕皮亚诺说他抄的那批文档非常珍贵，里面详细记载了两西西里王国是如何灭亡的，并且对加埃塔诺·费兰吉艾利这个人有新的材料补充。费兰吉艾利是萨特里诺这个小地方的君主，伊尼亚奇奥·吉利奥·达乌莱塔侯爵正在为费兰吉艾利撰写传记，而他就是伊尼亚奇奥侯爵的秘书。

帕皮亚诺讲个没完，他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好口才，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时而停下以营造紧张气氛，时而吃吃地笑。

我木头似的站在那里，有时冲他点点头，但我的视线始终放在阿德里亚娜身上。

那个小人儿始终斜倚着露台栏杆，出神地望着河里的流水。

“哎，真可惜！”帕皮亚诺提高声音，像是准备结束他的讲演。“吉利奥侯爵是个亲波旁王朝的人，又是个教权主义者。可我——就是在自己家里也得低声说——我每天早晨离开家时都要对着贾尼克罗山顶那尊加里波第将军的铜像致意。

您看到了吗？在这就能看到那位反教皇英雄的铜像！我常喊——九月二十日（1870年9月20日，加里波第率兵打进罗马，教皇屈服，意大利实现统一）万岁！

可我却不得不去给这样一个人当秘书！他是个好人，这一点没错，但他偏偏又是个亲波旁王朝的人，是个教权主义者！

是的，都是为了糊口！我们总得活下去……作为一个忠诚的意大利人，有时候我真想朝他脸上吐口水——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动。但他的那些言论真让我恶心，可有什么办法呢，我得养家糊口呀。所以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是的，都是为了糊口……”

帕皮亚诺耸耸肩，双手拍了拍屁股，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然后笑了起来。

“过来，过来，小姨子！”说着，他便朝阿德里亚娜走去，并将两只手轻轻搭在阿德里亚娜的肩头，“是时候休息了，对吧？时间不早了，我想梅伊斯先生应该也累了。”

阿德里亚娜跟我道别，她用手按了按我的手——这是她从没有过的。我记得当晚她离开之后，我一直双手合十，好似想把她按我手的感觉留住。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心中满是焦虑。

帕皮亚诺虚伪地跟我客套，假装殷勤招待，殊不知我已经偷听到了他和卡博拉尔的谈话。他肯定会想办法把我赶走，然后哄骗糊涂的老丈人，做这个家的男主人。

不过他想怎样把我逼出去呢？根据我出现在露台后他态度的转变，我大概也有了一些判断。

不过我在这儿能碍他什么事呢？房子里又不止我一个租客。关于我，卡博拉尔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呢？难道他嫉妒她？或者他嫉妒其他什么人？

我想起帕皮亚诺之前趾高气扬的行事作风：他还粗鲁地把卡博拉尔赶去睡觉，留阿德里亚娜跟他独处；然后又粗暴地钳住阿德里亚娜的双手，阿德里亚娜不愿意让他关上身后的门，还有阿德里亚娜每次提到他时都明显会情绪激动——是的，这所有的事情都让我怀疑帕皮亚诺对阿德里亚娜心怀不轨。

不过，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再说，如果他故意给我脸色看，要我搬出去又有何难呢？这儿有什么是可以留住我的？

什么都没有。可突然间我记起了阿德里亚娜在露台上呼唤我的神情，她好似是在请求我保护她。还有她跟我道晚安时故意用力按了按我的手……

房间的百叶窗仍然是打开的，帘子也没有放下。明月初升，随着时间的推移，西移的月亮刚好挂在我的窗前。月亮看到我还没睡着，似乎是在嘲笑我。

“啊，我明白了，我懂了，伙计。可你还是没明白，对吧！哦，不，你不明白，你个浑蛋！”

第十二章　我的眼睛

“今晚一个木偶剧团会表演俄瑞斯忒斯的悲剧。”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对我说，“完全自动的新式木偶戏，是种新把戏，今天晚上八点半在普雷菲迪大街五十四号上演，很值得一看，梅伊斯先生。”

说完，老人招手要我从房间里出来。

“是俄瑞斯忒斯的悲剧？”我问道。

“是的，海报上写的是达普雷斯·索夫克莱，我想也有可能是厄勒克特拉。（希腊传说中阿伽门农的女儿，其母与情夫阿奎斯托斯杀死她的父亲，后由她救出弟弟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索夫克莱是古希腊悲剧诗人。）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假如演到高潮部分，扮演俄瑞斯忒斯的木偶要替父报仇，这时剧场纸糊的天空突然裂开，你说这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说道。

“你想一下嘛，梅伊斯先生。俄瑞斯忒斯肯定会被突然出现在天空的洞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

“你让我说完……俄瑞斯忒斯一心想要报仇，他急切地要用仇人的血祭奠父亲，这时天空出现一个大洞。他肯定会抬眼望向天空，而所有的罪恶也都会在舞台上一览无余。他会崩溃。换言之，俄瑞斯忒斯会成为哈姆雷特。一部是古典戏剧，一部是现代戏剧，我敢这么跟你说，梅伊斯先生，它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这纸糊的天空！”

说完，安塞尔莫就趿拉着鞋走了。

老安塞尔莫总是这样，他经常会生出许多奇怪的想法，好似那些想法是从云雾弥漫的峰顶而来。那些想法的来由，动机，彼此的关联仍然留在峰顶，而峰顶下面的人通常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次他却把我说愣了。

“幸运的木偶。”我叹息道，“木偶头上纸糊的天空很少会被撕裂，即便裂开，也能用胶水再次粘上。它们没有焦虑，没有困惑，没有束缚，没有踌躇，没有悲伤。它们只需安静地坐在那儿，怡然自得地演出，彼此爱护彼此欣赏，从不慌张，从不失去理智。因为它们的角色和行为动作都已经设置好，是跟头顶的蓝色天空相匹配的。

“可这些木偶的原型呢，我亲爱的安塞尔莫先生，你知道是谁吗？就是你那宝贝的女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还有谁比他更满意那个纸糊的天空呢？上帝给他舒适安静的居所，做成头顶的天空。这个上帝是制造箴言的上帝，是宽宏大量的上帝，他随时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时准备高抬贵手饶恕别人，这个上帝对任何把戏都会睡眼惺忪地说：‘自助者天助’。

“你的宝贝女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先生当然会自助，我亲爱的安塞尔莫！生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急转弯。他事事都要过问——他是这样地有进取心，激情澎湃，充满力量！”

帕皮亚诺已经年过四十，他身材高大，四肢发达，略微有些秃顶，浓密的络腮胡间或有几根白胡子。他还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神锐利，喜欢看来看去，就跟他的手老是不得安生喜欢动来动去一样。他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穿！他的手指什么都要碰触一下！比如他明明是在跟我说话，却总是能看到在他身后正在收拾屋子的阿德里亚娜，当阿德里亚娜费力地把家具移回原处时，他总是能知道。

“不好意思！”他会突然来一句，然后跑到阿德里亚娜身旁，从她手上接过东西。

“嘿，姑娘，这是我们男人做的事，知道吗？”

然后他就会将家具推回原处，然后拍拍身上的灰尘，再快速走回到我这边。

又或者他那患有癫痫的弟弟发作时，他总是能注意到。他会快速跑到弟弟旁边，轻拍他的脸颊，抬高鼻子，一边打他的脸一边大叫，“西皮奥内，西皮奥内！”直到弟弟恢复正常。

要不是知道他弟弟那么虚弱那么可怜，看到这一幕该多么有趣啊。这一点帕皮亚诺也意识到了，至少他有所怀疑。

他总是梅伊斯先生前梅伊斯先生后地叫着，表面上看对我礼遇有加。可谁知道他心里打什么坏主意呢，无论他对我说什么话，问什么问题，我都觉得是他给我下的套；与此同时，我又不能把这些表现出来，以免让他更不信任我。但我得说，我真的很讨厌他那些状似关心的询问，他就是想探知我的真实情绪。

我对他的厌恶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从来没做错任何事，我从未伤害过谁，但我总是被迫要处于防卫的状态，好似我是个潜逃的罪犯。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想承认——哪怕是对自己——我的克制其实让我的内心更添憎恨。我只能在心里咒骂：“你个笨蛋！大不了自己收拾东西离开这儿！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呢？”

可是这招没用，我没有离开。我也不能离开——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离开。

我不愿意承认我爱上了阿德里亚娜，内心的挣扎让我无法理智地考虑这种感情可能带给我的结果。所以我就这么一天天地挨着，尽管我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但内心满是困惑，烦躁，不安，沮丧。

那天晚上我躲在百叶窗后面听到的话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但我又没办法解开它。一开始卡博拉尔跟帕皮亚诺说那些话，以至于帕皮亚诺对我的印象很不好，但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他似乎对我的印象就好了。他殷勤地问我问题，没错，这对我而言确实是个折磨，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他是故意想拆穿我的伪装，逼我出去呀。相反，他还总是做很多事情让我在这儿住得更舒服。那么，他居心何在？自打他回来，阿德里亚娜就变得跟以前一样闷闷不乐，对我也是冷冰冰的，很是疏远。有其他人在场时，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还是称帕皮亚诺为“您”，但帕皮亚诺却是用的“你”字，有时也叫她雷亚·塞尔维亚。我不太能理解帕皮亚诺对待女人的态度——带有某种戏谑的亲密。当然卡博拉尔这个酒鬼确实也不值得如何尊重，不过她也不应该被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男人这样轻视呀。

一天晚上，月明如昼，我透过窗户看到卡博拉尔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神情忧郁。自从帕皮亚诺回来之后，我、阿德里亚娜还有她鲜少再在露台上碰面，更不用说似从前那样谈天说地，因为帕皮亚诺肯定会插进来讲个不停。这个时候我要是突然走过去，她会是什么反应呢？我决心要和她谈一谈。

我跟往常一样走出房间，看到帕皮亚诺的弟弟还是蜷缩在过道上的那个大箱子旁。他是自己喜欢这样子，还是有人特意安排他来监视我呢？

走到露台，我看到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在痛哭。一开始她不愿意跟我说话，只是借口说自己头疼得厉害。但她后来又突然间改变了主意，转过头看着我，并拉住我的一只手问：

“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吗？”

“如果您能看得起我，那我们自然是朋友了。”我欠身答道。

“哦不，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客套话，梅伊斯先生。此时此刻我需要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你应该能明白，因为你跟我一样孤独……当然，你是男人，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哦，梅伊斯先生，要是你能明白就好了！”

说着，她咬住了手中的手帕，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这于事无补，于是她生气地将手帕撕成条。

“一个女人，一个丑陋的女人，一个老女人！”她叫道，“说的就是我！我的厄运永远不会结束。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世界上？”

“事情有这么坏吗？”我试图安慰她，“别这么沮丧，塞尔维亚。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她叫道，但突然又止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请你告诉我，”我鼓励她，“如果我这个朋友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的话……”

闻言后她用撕烂的手帕抹眼泪，然后说，“我真觉得死了的好！”她呜咽着说，言语中的悲痛让我动容。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她说这话时的痛苦表情，也不能忘记她那被黑色头发掩住的颤抖的下巴。

“可我甚至连死都死不了。”她又说，“哦，不，梅伊斯先生，你能为我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谁也帮不了我。顶多说几句安慰的话，施舍我一点同情！顶多就这样。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世界上，并且我还必须得忍受……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但他们根本没有权利那么对我，你知道的！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不要靠他们的施舍过活……”

然后，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跟我讲了那六千里拉的事。这个我之前提到过，那六千里拉是帕皮亚诺连哄带骗从她那儿弄走的。

这个女人的个人麻烦已经很是戏剧化，但这还不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承认，我的确是趁她当时神志不清醒套了她的话——也许是她晚餐时喝多了酒。我鼓起勇气问了她一个问题：

“但你为什么要冒险把钱给他呢，塞尔维亚？”

“为什么？”只见她握紧拳头，“因为我想让他看看！我比他更卑鄙！我想让他明白，我知道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当时他妻子还活着！”

“啊，我明白了……”

“你想想，”卡博拉尔打起精神，继续道，“可怜的丽塔……”

“他妻子叫丽塔？”

“是的，丽塔，阿德里亚娜的姐姐。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命垂一线……你能想象我当时……哎，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是怎么做的了。阿德里亚娜也知道，这也是她这么喜欢我的原因，那个可怜的人儿是真的喜欢我！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哦，我甚至得放弃我的钢琴，因为……哎，你都知道的，这所有事情……哦，这不仅因为我是一个老师！钢琴就是我的全部。我在音乐学校念书时还能自己写歌。从学校毕业之后，我写了不少的曲子。后来我有了钢琴，我还能谱曲，哦，那不是为了公开演奏，只是弹给我自己听……我能安静地坐在那儿，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有时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好似它是从灵魂里出来的，我承受不住，我几乎要眩晕了……我成了钢琴的一部分，它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在触碰琴键。那是我内心的哭泣和哀伤。哦，这个你自有判断。一天晚上，一群人聚集到我的窗子下面——当时只有我跟母亲在家，我们住在二楼——那些人为我鼓掌，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们鼓掌，他们跳跃……而我，被吓住了！”

“亲爱的塞尔维亚，”我试图安慰她，“要是你需要的只是钢琴，那我们也可以租一台，不是吗？我想听你演奏，如果你愿意为我弹奏一曲的话……”

“不！”她打断我的话，“我现在还能弹什么？都结束了……或许我还能敲出一首最常见的曲子，但也仅此而已。”

“帕皮亚诺难道没有承诺要让你有所回报吗？”我再次问起，把话题拉回我最关心的问题上来。

“那个人？”塞尔维亚诅咒似地叫起来，“谁能对他抱有期待？首先，我从没问过他这笔钱。不过他现在嘴上说要把钱还给我。哦，是的，现在他会把钱还回来的。假如……假如我帮他……没错，就是这样！他想让我帮他——这个忙只有我能帮他。你知道吗？他的脸皮真的够厚，真的能开口求我这件事。”

“什么事？你怎样帮他？”

“他又在打一个坏主意。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想你肯定能猜到的……”

“阿德里亚娜……帕莱亚里小姐……”我喘着粗气问道。

“没错！他要我帮他撮合！我……”

“撮合他们两个在一块儿，让阿德里亚娜嫁给他？”

“还能有其他的什么吗？还有，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因为那个可怜的姑娘能得到一笔一万五千里拉的嫁妆——那本来是她姐姐的嫁妆，按照约定，那笔钱在她姐姐死后又立刻回到了安塞尔莫·帕莱亚里手上——因为丽塔死的时候未留下一儿半女。我不知道他拿我的那笔钱去做了什么，不过他现在说要我给他一年时间，他会把那些钱还给我。所以他就想……嘘，阿德里亚娜来了……”

阿德里亚娜比以前更沉默寡言，疏远而害羞，她走到我们跟前，对我微微点头，然后双手环抱住卡博拉尔的腰。刚听卡博拉尔说了那些话，知道她正想办法把阿德里亚娜推到帕皮亚诺那个浑蛋身边，又看到阿德里亚娜对她如此顺从而依赖，我不由怒从中来。但我没有时间去理会这种情绪。没过多久，帕皮亚诺的弟弟就跟幽灵一样走近我们，他是突然出现在露台上的。

“他在这儿！”塞尔维亚对阿德里亚娜努一努嘴。

小阿德里亚娜半闭着眼睛，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然后她生气地推了推脑袋，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晚安，梅伊斯先生，”她对我说，“我得走了！”

“他在监视她。”卡博拉尔一边对着帕皮亚诺弟弟所在的方向点头，一边跟我低声说。

“但帕莱亚里小姐在害怕什么呢？”我情不自禁地问道，心中更添烦躁和不安，“难道她不明白这样子只会让帕皮亚诺更肆无忌惮吗？我能跟你说句实话吗，塞尔维亚？我最羡慕并欣赏那种热爱生活并游戏生活的人。如果非得让我在欺负他人和受人欺负中做个选择，那么，我会选择做欺负人的那个人！”

卡博拉尔注意到了我说这话的愤怒情绪，她对我的回答也添了一份讽刺的意味：

“哦，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我？”

“是的，说的就是你！”她反诘道，眼神里满是对我的讽刺。

“我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我回道，“我只有一种反抗的方式，那就是收拾东西搬出去！”

“那么，”卡博拉尔耸耸肩，道，“阿德里亚娜可不想让你搬出去！”

“她不想我搬出去？”

卡博拉尔挥舞手中的手帕，然后揉成一个团，圈住自己的大拇指：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耸耸肩说：“那个，我……我要去吃晚餐了！”说完，我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想趁热打铁，于是当天晚上我在西皮奥内·帕皮亚诺歇息的木箱前站定。

“打扰一下，”我说，“你能到其他地儿坐着吗？你挡着我路了！”

西皮奥内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他似乎并不觉得尴尬。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说着，我摇了摇他的手臂。

可西皮奥内一动不动，石头一样坐在那儿。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是阿德里亚娜。

“我在想，”我说，“你们不能让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换个地方坐着吗？”

“他有病。”阿德里亚娜回道，她想尽量缓和气氛。

“但还是可以换个地方呀。”我反驳道，“这儿的空气不好，另外……他老喜欢坐在箱子上！我能跟你姐夫谈谈这事儿吗？”

“不行，不行。”阿德里亚娜连忙拒绝，“我自己去跟他说这事儿！”

“嗯，那是最好了。”我补充道，“我可不想有人整天守在我门口，跟监视我似的。”

从那一刻起，事情开始失控——我开始利用阿德里亚娜的胆怯逼迫她妥协，不去管后果，完全按照感觉行事。哦，那个可怜的小主妇！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办，希望和恐惧同时在她心里生根。她还不敢完全信任我，并且我的突然改变让她手足无措；与此同时她又意识到她的恐惧源于心底那秘密甚至是无意识地希望——她不想失去我。而现在我以这种方式对待她，强化她内心的渴望，不让她向心中的恐惧妥协。另外一方面，她的脆弱和矜持又让我头脑混乱，同时也让我坚定了跟帕皮亚诺斗争的决心，为了她，我可以和任何一个人作战。

我故意赶西皮奥内走，本是想着帕皮亚诺第二天早上会直接来挑衅我。但我猜错了！帕皮亚诺竟然让步了。他听到这件事后，马上就把弟弟从我门前转移，而且移得很远，并且还当着我的面挖苦阿德里亚娜。

“你可不能怪我的小姨子。梅伊斯先生。只要有陌生人在，她就害羞得跟个小尼姑似的！”

帕皮亚诺的忍让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这样做，目的何在呢？

一天晚上，我看到他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个人拄着拐杖，走路的时候拐杖把地板敲得叮咚响，好似他穿的是毛毡靴，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他的双腿还是好的。

“你的亲戚在哪儿呢？”帕皮亚诺大声叫着，他讲的是都灵方言。帕皮亚诺戴着一顶大檐帽，帽子压得很低，连眉毛都遮住了。他看起来眼神迷朦，肯定是喝了很多的酒。叫嚷的时候，他仍叼着烟斗，而那烟斗把他的红鼻子烤得更红了，简直比卡博拉尔的鼻子还要红。

“你的亲戚在哪儿呢？”

“啊，他在这儿。”帕皮亚诺指着我所在的方向说。然后他转向我，说，“给你一个惊喜，阿德里亚诺！我来介绍，这是弗朗西斯科·梅伊斯，是你的亲戚，他来自都灵！”

“我的亲戚？”我惊讶地嚷道。

帕皮亚诺显然已经喝得烂醉，这会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像熊一样举起手，站在那儿，等我过去。

我愣了一瞬，定在原地，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你在开什么玩笑？”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玩笑？你怎么说这是玩笑呢？”帕皮亚诺答道，“弗朗西斯科·梅伊斯先生说你跟他是……”

“表兄弟。”不速之客插进来，“所有姓梅伊斯的人都来自同一个大家庭！”

“不好意思，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我回道。

“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那个男人叫起来。

“梅伊斯？来自都灵？”我假装在回想，“可我不是都灵来的！”

“怎么回事？”这时，帕皮亚诺插了进来，“你不是跟我说，十岁之前都住在都灵的吗？”

“那肯定没错。”不速之客又插了进来，“表兄弟，表兄弟！他现在的名字叫……”

“帕皮亚诺——特伦齐奥·帕皮亚诺！”

“哦，是的，特伦齐奥！特伦齐奥跟我说你父亲曾去过美洲！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就是说你是托尼叔叔的儿子，巴尔巴·安托尼，没错！我叔叔曾到美洲去过，所以我们是表兄弟！”

“可我父亲叫帕奥诺！”

“安托尼！”

“错了，是帕奥诺，帕奥诺！难道你比我还清楚吗？”

男人耸耸肩，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同时用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白胡须。

“我想应该是安托尼奥。不过也可能是你说得对。这个我不敢跟你争，因为我未曾亲自见过他！”

那个家伙比我占优势，这点我很清楚，不过他似乎对我俩是表兄弟这件事很高兴。他后来告诉我，他父亲也叫弗朗西斯科，是安托尼奥的兄弟——或者说是帕奥诺的兄弟——他也曾从都灵出发去到美国，当时小弗朗西斯科·梅伊斯才只有七岁。他说自己一直离乡背井，在政府部门当一个小公务员，所以跟父亲和母亲这边的亲戚都不太熟悉，不过我跟他是表兄弟——这点毫无疑问。

“可你肯定知道你祖父是谁吧？”我故意问道。

他回答说知道祖父是谁，但记不清是在帕维亚还是在皮亚琴扎。

“哦，真的吗？那他长什么模样？”

“模样？这个，我也不好说。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我想他很可能是个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以逃避贫穷和孤独的可怜虫。他站在那儿，头低垂，双眼紧闭，无论我说什么都随声附和。就算我跟他说我们曾上过同一个学校，并且我曾打过他一顿，只要我说我们是表兄弟，他也就通通认了这些事情。但在我们是表兄弟这件事情上，他却丝毫不肯让步。所以我们就这样成了表兄弟。

突然间我瞥了帕皮亚诺一眼，我看到他脸上的那种表情，突然就不想这么开玩笑下去了。我跟那个酒鬼道别，并用眼神告诉帕皮亚诺，我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他耍倒的。

“你能告诉我，”我问，“是从哪儿找来这个疯狂的笨蛋的？”

“哦，不好意思，”帕皮亚诺回道（我必须得承认他是一个很有智谋的人），“我知道把他带回来您可能不太高兴……”

“恰好相反，你对这事可高兴得很呢，对吧！”我嚷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误以为您见到他会很高兴。不过请您相信我，这完全是巧合。我还是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您吧。今天早上我替侯爵先生跑税务办公室，正办事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梅伊斯先生！梅伊斯先生！’于是我转头去看，心想那可能是你。我以为你也是要到那儿办事，那我兴许还能帮上你的忙——还是那句话，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可我回过头一看，那并不是你，而是你说的这个‘疯狂的笨蛋’。出于好奇心，我便走上前去，问他是不是真的姓梅伊斯，还问了他是哪儿人，因为我家里刚好也住了一位梅伊斯先生！然后他就说你是他的表亲，并坚持要跟我一起回家来见见你。整件事就是这样。”

“在税务局？”

“没错。他在那儿工作，是一名助理收纳员还是什么的。”

我该相信他的话吗？我决定亲自去调查一番。

事实证明，帕皮亚诺没说假话。

还有一个事实——帕皮亚诺在打听我的消息。在我想跟他正面干一场的时候，他却暗中调查我过去的事情，这无异于从后面插我一刀。我深知帕皮亚诺是怎样的人，如果让他继续调查下去，那早晚会找到线索；到时候他就会顺藤摸瓜，发现在米拉格诺水渠里自杀的那个人并非马提亚·帕斯卡尔，而真正的帕斯卡尔就住在他家里。

想到这儿，我内心一阵惶恐。几天后，我正在房间里看书，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我听得还是很清楚。

“也许我得谢谢上帝，西格诺尔，我终于甩掉了她！”

是那个西班牙人！那个身材矮小却留一脸大胡子的西班牙人，他从蒙特卡洛一直追我到奈斯，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因为我不愿意跟他合作。天啊，被他找到了！该死的帕皮亚诺终于找到破绽了！

我跳起身，双手抓住桌子一角，以免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恐击倒。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膝盖打颤，心里盘算着只要帕皮亚诺和西班牙人（我知道那肯定是他，我记得他的声音和他的烂西班牙式意大利语）推门进来，我立马就从走廊逃出去。可是，真的要逃跑吗？首先，假设帕皮亚诺进来时已经问过仆人我是否在家呢？那我这样子离开，会让他怎么想？其次……现在，我还是得冷静下来，好好想个办法。他们知道我叫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但那个西班牙人还知道我的其他事情吗？他曾在蒙特卡洛见过我。我得仔细回想一下，之前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的真名叫马提亚·帕斯卡尔？也许有，只是我不记得了……

当时我刚好是站在一面镜子前，这似乎是冥冥中有人安排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啊，是的，我的那只斜眼！那该死的斜眼！就凭这个，他肯定会认出我来！但帕皮亚诺究竟是怎么发现我曾在蒙特卡洛赌博过呢？这是最让我惊讶的事情。那么，现在我又能怎么做？显然，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待，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可是，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尽管当天晚上帕皮亚诺跟我解释了整件事情，向我证明他并非故意追踪我，并且一切都只是巧合，但我还是惊魂未定。我只能说命运再一次青睐了我，那个西班牙人很可能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据帕皮亚诺后来跟我说，我才知道那个西班牙人原来是个职业赌徒，所以在蒙特卡洛碰见他是在所难免的。但怎么我到了罗马还是能遇见他呢？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刚好走进我住的房子呢！当然，要是我问心无愧，这种古怪的巧合倒也对我没有多大影响；可是，我们究竟有多大机会和同一个人在不同地方不期而遇？不管怎么说，他来到罗马并且跟帕皮亚诺到家里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我错了，我错在剃光胡子，还改了名字。

约莫二十年前，吉利奥·达乌莱塔侯爵——帕皮亚诺就是给他当秘书——将独生女儿嫁给唐恩·安东尼奥·潘托加达，后者是西班牙驻教廷大使馆的一名官员。婚后不久，警察在一家赌场抓了潘托加达和其他几名罗马贵族，之后他便被召回马德里。他在马德里定居，可后来又干了些不光彩的事，被逼离开外交界。从此之后，达乌莱塔侯爵再也不得安宁，他不得不给这个烂赌成性的女婿寄钱让他还赌债。四年前，潘托加达的妻子去世，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女儿。侯爵决定把外孙女接到自己身边，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照顾外孙女，那她不晓得会沦落到什么境地。潘托加达原本不想让侯爵将女儿带走，但后来由于急需一笔钱，他也不得不让步。而现在，他不断威胁老丈人说要把自己女儿接走，事实上他这次来罗马就是为了这事。说穿了，他就是想趁机敲诈一笔钱。他很清楚，侯爵不会让心爱的外孙女帕皮塔落到他的手上，所以肯定会同意他的条件。

帕皮亚诺对这种敲诈行为表现得义愤填膺，我看得出他确实对此很反感。他的良心让他深恶痛绝别人做的坏事，但他自己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对老丈人帕莱亚里做出同样坏的事情来。

不过，吉利奥侯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说话。显然潘托加达要在罗马逗留一段时日了，自然也会经常来拜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那我迟早都会跟他碰上的，我该怎么应对？

我再次看向镜子。我看见的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的脸，他正用他那歪斜的眼睛透过米拉格诺水渠盯着我，好似在对我说：

“你可真是一团糟，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现在，请你诚实一点！说出事实真相！你害怕特伦齐奥·帕皮亚诺，你还想把过错推到我头上——再一次推到我头上——只是因为我曾在奈斯跟一个西班牙人有过小小争执。哦，被我说中了，对吧？这点你一直都知道。你认为你可以把我的痕迹都从你脸上抹去吗？去做吧，我亲爱的梅伊斯先生。听从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小姐的建议！给阿姆布罗西尼医生打电话，把歪斜的眼睛矫正过来……然后，然后你就能看见了……”

第十三章　红灯笼

整整四十天，我生活在黑暗的世界中。

手术成功了。哦，我得说，手术相当成功。尽管其中一只眼睛比另一只要大点。

我在黑暗中渡过了四十天时间。

我现在知道了，当一个人处于痛苦中时，他对于善与恶便会有其独特的看法。关于善，他会认为人们应当善待他，并且他觉得自己有权享受，把这看作所受折磨的一种补偿；另外，他会觉得自己可以对别人恶，好似这是受难者的特权。因此，这样一个人会认为其他人有义务对他好，而自己则可以理所当然地对别人不好。

在黑暗中囚禁了一星期之后，希望得到别人的安慰，或者说需要别人安慰的愿望特别强烈。我知道，我住在别人家里，所以应当感激主人家对我的照顾。可我还是觉得他们对我关心得不够，甚至有时会让我生气，我觉得他们好似对我有敌意似的。但事实上他们非常地关心我，这一点从他们对我殷勤的探看就能知道。阿德里亚娜总是安慰我说，她陪着我，她会一直陪着我。这对我无疑是很大的安慰！如果情况反过来，我会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吗？只有她能安慰我，这是她的责任！她肯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白我有多无聊，多孤独，多么想见她——至少是想感觉她在我身边！

处于手术恢复期的我本就神经敏感，而当我知道潘托加达几乎是马上就离开罗马的消息时，我顿时火冒三丈。难道是我愿意受这样的折磨，整整四十天关在这比监狱还让人难受的地方吗？要是我知道那个笨蛋这么快就会离开，那我何必再受这样的罪！

为了让我高兴一点儿，老安塞尔莫·帕莱亚里试图让我明白，大多数的黑暗不过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想象？”我暴跳如雷，“你竟然说这不过是想象，也真亏你想得出来！”

“少安毋躁，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为了让我的精神平和下来，他开始跟我讲他的哲学，那是一种似是而非的哲学，或者我们可以称为“灯笼哲学”。

他讲着讲着，经常会停下来问我：

“你睡着了吗，梅伊斯先生？”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讥讽地回答：“是的，感谢上帝！”

不过这样一来我也确实知道了他是真心想帮我，他想帮我打发一点儿时间。所以，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回答说：

“没呢，我亲爱的帕莱亚里先生。我在听你说！真是受益良多！您请继续！”

接着，他便继续往下讲。

“我们人呀，跟树木不一样，树木有生命，但它感觉不到大地、阳光、空气、雨水、风、雪的存在，这些东西对它不过是有益或有害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人类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拥有了一项令人遗憾的特权——我们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随之而来的就会有许多幻想，也就是把我们内心对于生的观念当作我们的身外之物，而这种对待生活的观念会随时间和环境或者意外事件的发生而不断变化。

“这种关于生的观念就相当于一盏灯笼，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点着这样一盏灯笼。这盏灯笼让我们看到迷途者，让我们看清善恶；这盏灯笼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光圈，越过这个光圈便只剩黑暗。假如我们心中没有这盏灯笼，黑暗也就不会存在，只要我们心中还有光闪烁，我们就得相信那是真的黑暗。那好，想象我们的灯笼现在熄灭了，那想象中的黑暗便会将我们全部吞噬，对吗？在幻想的阴天之后，剩下的便是永恒的黑夜！但这真的是永恒黑夜吗？或者说我们只是更加靠近了本质，触碰到了形式不确定的理性？你睡着了吗，梅伊斯先生？”

“你继续说，亲爱的帕莱亚里先生！我清醒得很呢！我几乎都能看到你说的那些灯笼了！”

“那很好，不过因为您有一只眼睛正在忍受痛苦，我们还是别太深入地探究哲学问题了。就让我们把那些变幻莫测的灯笼看成萤火虫，在命运的旅途中，萤火虫有时也会迷路。首先，萤火虫有着斑斓的色彩——幻想像是彩色眼镜，我们透过它看这个世界。不过，我个人认为，梅伊斯先生，在历史的特定阶段，以及我们个人人生的特定阶段，某些颜色会占据支配地位，你觉得呢？特定的阶段，总会有某种偏见或者某种思考方式占主导地位，而真理、美德、美丽、光荣等事物会闪烁出不同的颜色。比如说，你不觉得异教的道德灯笼是红色的，而基督教道德的灯笼是让人感到压抑的紫罗兰色吗？在某些根本问题上，集体感情会强化一种共同思想，但这种集体感情，这种共识一旦遭到破坏，外界事物以及抽象名词本身依然会存在，但是内层的火焰，思想的火焰会开始破裂，这一点贯穿生命的任何一个时期。历史从来不缺狂风暴雨，有时一场风暴便会将真理的火炬同时浇灭！时间的力量很强大，非常强大！现在全世界都处在黑暗中，我们每个人的灯笼都毫无方向地转着，有的向前，有的退后，有的转弯——十个二十个甚至上百个灯笼互相碰撞，推挤，可是却找不到通往真理的路。它们争执不休，最后只能一哄而散。于是，惊慌、混乱、专制、困惑随之而来！

“梅伊斯先生，我现在觉得，我们自己就是在这样一个转换期。疑惑、混乱、心情复杂。所有火炬都已经熄灭！所有灯塔都不再闪亮！我们的方向在哪儿？我们要走哪条路？也许应该后退？我们是否应该向那些伟大的逝者寻找答案？说到这儿，我想起尼可洛·托马赛奥（1802～1874年，作家，诗人。1848年参加反奥地利统治的斗争，威尼托共和国成员，但后来反对加富尔等人的斗争，文学上也持较落后观点）的一首诗：

我的光芒很弱很弱，

不像太阳，普天光照，

也不像火焰，浓烟扶摇；

我的光不劈啪作响，也不必加燃料，

但它射向天空，

它使我头顶的天空光芒永照。

它永远照耀我，即使我被埋葬，

它始终在那儿，无论狂风暴雨，

岁月流逝，它不会变老；

未来的人在流浪，

他们的灯已经熄灭，

他们将取我的光点灯。

“托马赛奥是一位优秀诗人，尽管他有些文过饰非——也许他的那盏灯笼光芒不强，不足以点燃世界，但他仍然照亮了某些人的生活。怎样都好，只要你自己的那盏灯笼得到了足够的油料就行！可是，梅伊斯先生，许多人都没能做到！许多人的灯笼油料都不够！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他们中有些人会到教堂去，对吗？想多获取一些油料，期许能在这世界上多活些时日——大多数都是些可怜的老人，他们生活不幸，只能跌跌撞撞地在生活的路上摸索前进，而信仰就如同还愿的蜡烛，照亮他们崎岖的道路。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那盏灯笼，祈祷那灯芯永远都不要熄灭，直到尽头。他们不再听周围的喧嚣骚动，他们只关心手中微弱的亮光，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亮光足以引来上帝的关注。

“梅伊斯先生，那微弱摇摆的亮光会让我们中的许多人痛苦，尽管其他有些人认为自己得到了科学的闪电，认为这种闪电能代替灯笼——对这种人我不无同情。梅伊斯先生，那么我就要问了——这些黑暗，这种哲学家几百年来都未解决的谜团——尽管现在大家已经不再去研究它——但科学就能否定它的存在吗？这无边的黑暗难道不是一个骗局，一种没有色彩的幻想吗？就算我们能说服自己，所有这些未解之谜都只存在我们的心中，可我说的那个灯笼，也就是对生命的感觉，难道不是一种不幸的特权吗？总而言之，如果让我们恐惧的死亡并不存在，那么最终它会被证明是吹熄我们生命灯笼的风，结束生命的忧伤、痛苦、恐惧，而并非生命的停止。我们之所以会恐惧，是因为它是受限的，是被那想象出来的黑暗包围的，灯笼的光从哪儿亮起也就会在哪儿熄灭。在这黑暗中，我们就如同迷路的萤火虫，绝望地追寻任何一道亮光，想用它来驱散阴霾和黑暗。可我们已经同这世界切断联系，终有一天，我们会‘尘归尘，土归土’。不过，从事实的角度来说，我们已经是更宏大生命的一部分，并且永远都是，所以那种折磨是永远都摆脱不了的。

“不，梅伊斯先生，包围我们的栅栏不过是想象的产物，它是跟我们内心的亮光成比例的。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这个说法，但这是事实——我们一直并且会继续以同一个生命活在这世界上。我们通过外在的躯体参与到宇宙生活中。但我们都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它是隐藏的，因为属于我们的那个小灯笼只会告诉我们自己它能照亮多大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它并不会照出事物的真实模样，相反，它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变其色彩，所以我们有时看到的场景会让人汗毛直竖，看到的长相只让人觉得好笑。我是说觉得可笑，因为它们看起来那么简单，以至于我们会为自己曾害怕过这些东西而感到可笑！”

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先生跟我说过彩色小灯笼的事情之后，我总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用他的红色灯笼照亮别人？难道麻烦还不够多吗？

我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

“这个嘛，”他答道，“灯笼会彼此影响。另外，我将要点亮的这个红灯笼在某个时刻也会熄灭，你明白的！”

“可你真的认为，”我追问道，“这套哲学是发现事物本质的最好方法？”

“科学家称为‘光明’的东西，”安塞尔莫丝毫不受我的影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不足以让我们意识到真正的生活，并且它不但不会促进，反而会阻碍。科学界也有沽名钓誉的人，许多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大肆宣扬某种科学理论，而像我进行的红灯笼这类实验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对科学和自然的挑衅。梅伊斯先生，上帝会帮助我们！无稽之谈！不，我们只需要在同一宇宙中发现其他规则，其他力量，发现其他生命存在的证据，对，就是同一个宇宙中。除一般的经验之外，我们要开动脑筋去想象，而那有限的感觉手段对我们的想象是有害的。现在科学家们不是都要求有合适的实验条件吗？一个摄影师要是没有冲洗照片的暗房，他还工作得了吗？另外，现在也有各种方法来检验结果，揭穿那些骗人的把戏……”

就我后面的观察，安塞尔莫并未使用任何这种手段，也许是因为他的实验仅仅是家庭内部的事情。他如何会怀疑卡博拉尔小姐和帕皮亚诺正在设法骗他？为什么骗他？有什么用处？他不需要被说服，只是需要进行这些实验，以深化自己的信仰。像他这样一个好人很难设想，别人会为了不良目的去欺骗他。神智学也能给他合乎逻辑的解释，尽管收效甚微。“心界”的高级生物，或者比“心界”更高一级的生物，是不会通过“通灵者”与我们交流的。因此，我们只能满足于过去的低一级的生物大致的表达，也就是“抽象界”的生灵的表达，这是最接近于我们的一级生物。

谁能反驳他呢？阿尔贝托·菲奥伦迪诺写道：“信仰是希望的一切事物的集中，是不会出现的议题和证明。”

我知道阿德里亚娜一直都不愿意参加这种“实验”。自从她看到帕莱亚里关上我的房门后，她就很少进来，询问我的情况，尤其是有他人在场的时候。即便问了几句，也不过是出于礼貌客套。我过得好不好，她很清楚！我甚至能在她的话语中觉察出一丝戏谑的味道。当然，她肯定不知道我突然进行这个手术的真正原因，她肯定会认为我进行眼睛矫正手术是出于虚荣心，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英俊一些，或者至少不要这么难看，就像卡博拉尔说的那样让脸部更协调些。

“我还好。”我总是这么对她说，“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

“可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看见了。”帕皮亚诺这时总是会插进来。

听到他这么说，黑暗中的我会握紧拳头，朝着他的方向挥舞。他说这种话，显然是想剥夺我努力想留住的最后一丝幽默感。他怎么会察觉不出我对他的讨厌呢？反正我表现得很明显，朝他大喊大叫，挥动拳头，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伸懒腰。可这个家伙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我房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拉着我说这说那。他的声音让黑暗中的我颤抖，我紧紧地抓着椅子，指甲刺进手掌中。有那么几个时刻，我都想用手掐死他。他感觉到这些了吗？难道他没有感觉？我想他是感觉到的，因为每当那种时刻，他的声音就会放柔，好似在抚慰我似的！

我们总是习惯于把生活中的苦难怪到他人头上，我明白，帕皮亚诺是想尽办法让我离开，要是理性之声能告诉我这一点，那我定当感激不尽。可要是理性之声是通过这样一个人的嘴巴说出来，我如何能听得进去呢？我早已把这个人贴上错误的标签，我认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误的。愤怒中的我认为他只是想拜托我，只是想欺骗帕莱亚里，毁掉阿德里亚娜。在我看来，他跟我滔滔不绝地说的那些话只有这一个意思。难道帕皮亚诺这种人还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吗？

但这也许只是我自己找的借口，或者是因为我厌倦了黑暗，又或者是我厌烦了帕皮亚诺的滔滔不绝！总之，我不愿意承认这是有道理的话。

帕皮亚诺每天晚上都跟我讲帕皮塔·潘托加达的事。

尽管我平素生活简朴，但他就是认定了我是个有钱人，所以现在为了转移我对阿德里亚娜的注意力，他试图撮合我跟侯爵的外孙女。帕皮亚诺说侯爵外孙女是一个聪明伶俐，睿智果断，热情开朗，温柔敦厚的姑娘，而且还很漂亮。除此之外，她还得过奖，黑色的头发，身量苗条，有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嘴唇较薄。可关于嫁妆，他却一句话不提。侯爵自然巴不得尽快给外孙女找一个归宿，这不仅是为着摆脱潘托加达，另外也是因为他自己跟帕皮塔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侯爵是喜欢安静且性格随和的那种人，习惯了旧事物和旧传统，而外孙女帕皮塔却是一个性格坚强又充满活力的姑娘。

难道帕皮亚诺不明白他越夸赞帕皮塔，我就越不喜欢她吗？尽管我都还没见过她。他说，我很快就能和帕皮塔见面，因为他会说服帕皮塔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并且他还会介绍我跟侯爵认识，侯爵也很想认识我，因为他在侯爵面前经常说起我。不过侯爵深居简出，受宗教信仰的影响，他离群索居，尤其不愿参加这种讨论神智世界的聚会。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他让外孙女过来，自己却不来？”

“但他知道帕皮塔是跟谁在一起的呀！”帕皮亚诺不无自豪地说。

阿德里亚娜为什么不肯参加这种活动？因为她坚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可现在连吉利奥侯爵都能允许自己的外孙女来参加这类活动，那阿德里亚娜为何不能参加？我想说服她。

活动前夕，阿德里亚娜同父亲帕莱亚里一同到我房间里来。

听了我的提议后，安塞尔莫叹息道：“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梅伊斯先生，在这个问题上，宗教和科学是一样的，它让人变得执拗顽固，阻碍人的行动。我都跟我女儿说了不下百遍，我们的实验不会伤害任何人，事实上，它还能体现出宗教最根本的真理。”

“可我要是害怕呢？”阿德里亚娜反驳道。

“害怕什么？”安塞尔莫追问道，“害怕被说服？”

“或者害怕黑暗？”我跟着说，“我们都会在这儿，阿德里亚娜。大家都参加，难道你真的想错过吗？”

“可是我……”阿德里亚娜有些犹豫，“我……算了，我也不隐瞒了……说实话，我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套……哎，你们别管我！”

阿德里亚娜不愿再解释，不过我从她犹豫的口气中可以很确定地知道，除了宗教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她用恐惧当借口，让安塞尔莫不再怀疑！或者那仅仅是为了发泄她对父亲被帕皮亚诺和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满？

我无心再追究，不过阿德里亚娜似乎也看出了她拒绝参加聚会让我有多失望。所以，她后面又说了个“不过”我马上就抓住了她的话头。

“啊，太好了！所以你答应参加了！”

“可能我就明天参加一次。”她笑着说。

第二天的午后，帕皮亚诺提前布置露台。他带了一张不带抽屉的松木四方形小桌子，一把吉他，一个带铃铛的狗脖套，还有其他几样东西。他将我房间里的家具搬到另一边，横着拉了一根绳子，绳子上再挂一块白布。此时，红灯笼自然是亮起来了，而帕皮亚诺一边忙活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这块布，相当于一个蓄能器，可以储存神秘的能量。梅伊斯先生，你只要看着它就好，你会看到它摇晃颤抖着，飘来荡去，并发出神秘的不属于尘世的光芒。是的，我们还不能“物质化”，但光可以。你可以亲眼验证，要是卡博拉尔小姐今天晚上像平常一样打扮，那她就会跟她在音乐学校的老同学的魂灵相见。她的那个同学十八岁就死了，死于消耗过度，那个同学来自——我忘了是哪儿了——哦，瑞士的巴塞尔，我应该记得没错，不过他跟家人在罗马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本是一个前程似锦的青年，一个真正的天才，可惜过早地夭折！反正，塞尔维亚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吗，早在塞尔维亚意识到自己有灵媒的天分之前，她就能跟麦克斯通灵，对，那个同学就叫麦克斯。麦克斯·奥利兹，没错，反正是奥利兹什么的。据塞尔维亚自己说，当她在钢琴旁坐下，麦克斯的魂灵就会进入她的身体，然后她就会弹呀弹呀，还会谱曲，直到她累得支撑不住。有天晚上，一群人聚集在她家窗子前，为她的琴声鼓掌欢呼，鼓掌欢呼……”

“而卡博拉尔小姐害怕了……”我波澜不惊地补充道。

“哦，所以你都知道了！”帕皮亚诺叫起来。

“是的，她跟我讲过。所以就是说，那些掌声是给麦克斯的，对吗？”

“没错！可惜我们屋子里没有钢琴。只能将就着用吉它了——这只是走一个形式——你明白的。我跟你说，麦克斯是个捉摸不定的人。有时候他一来就开始表演，不断地拨动琴弦；可有时候你等一晚上，都听不到他演奏的半个音符。嗯，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帕皮亚诺先生，”在他走开之前，我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问，“我在想，你真的把这一切当真了吗？你真的相信……”

“为什么不呢？”他说，仿佛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我不能说完全相信，事实上，梅伊斯先生，我并没有完全弄明白……”

“太黑了，我想！”

“哦，不是，我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物象和象征本身是真实的，这点无可否认……就像现在，我们不可能怀疑彼此的好意吧？”

“为什么不可能呢？”

“你说‘为什么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哦，欺骗自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在你急于想相信某件事的时候。”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急切。相反，是我的岳父热诚地想做这样一个实验。是的，他相信这些，至于我……你知道的，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对这些东西兴趣也没那么大。侯爵那些该死的文档把我累得要命，哦，我有时候从早忙到晚，一刻都不得停歇。我一直相信一件事，只要上帝还让我们活着一天，我们就不可能了解死亡。所以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劲呢？梅伊斯先生，照我说，我们努力活好每一天就行了。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了吧。我现在先去把潘托加达小姐接过来，好吗？”

约半个小时后，帕皮亚诺回来了，他似乎很是气恼。帕皮亚诺身后跟着帕皮塔和她的女家庭教师，另外还有一个西班牙画家模样的人。帕皮亚诺介绍说那是马纽尔·贝纳尔，是侯爵的一个朋友。那个人说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不过还是发不准确我名字的末字母“s”。碰到那种辅音时，他就会略微停顿一下，仿佛辅音会害他咬掉舌头似的。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他重复了几次，那神情突然让我觉得好熟悉。

“阿德里亚诺-Tui。”我真想这么回答！

接着几个女士也进了房间，帕皮塔、女家庭教师、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还有阿德里亚娜。

“咦，你怎么也来了？”帕皮亚诺问道，他的话有着掩饰不住的气恼。

他又失策了。从帕皮亚诺欢迎贝纳尔的样子我就看得出，老侯爵肯定不知道这位画家也出席了今天的聚会，并且他应该还跟帕皮塔闹了一点别扭。不过强大的特伦齐奥怎么会被这么点小事打败呢？他神秘兮兮地让所有人都坐成一个圈，并让阿德里亚娜坐在他旁边，然后安排潘托加达坐在我旁边。

我喜欢这种安排吗？一点都不喜欢！帕皮塔也不喜欢。事实上，她立刻就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那个，特伦齐奥，我想坐在帕莱亚里先生和我的家庭教师中间！”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红灯笼，连房间的大致轮廓都看不太清，所以我不知道帕皮塔·潘托加达的长相和帕皮亚诺描述得究竟有几分相似。当然她的举止和语气以及对任何不满她意的事情都立即反对的样子跟我之前对她的想象完全符合。她如此傲慢地拒绝帕皮亚诺安排的位置无疑是对我的不尊重，但我对此倒是很高兴。

“那好，”帕皮亚诺叫道，“很好，那我们这样安排吧——让康迪达太太坐到梅伊斯先生旁边，然后再是您。我岳父的位置不动，其他人也照旧。怎么样？”

听到这种安排，不仅是我，就连塞尔维亚·卡博拉尔、阿德里亚娜也都明显不悦，而帕皮塔当然是高兴了，她终于在麦克斯·奥利兹魂灵的安排下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这时，我意识到旁边的女人头上顶了一个尖塔样的东西，那或许是一个帽子？或者翅膀？或者是用来束住头发的东西？如果不是这些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呢？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才能够从那尖塔样的东西下面传出来，绵延不绝。竟然没有人想起要给我介绍一下西格诺拉·康迪达。现在我们得拉起手来，让这个神秘之圈保持完整！可怜的人，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指冰凉刺骨！

我的右手拉着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的左手，塞尔维亚坐在桌子中间，背部抵着那块白布。帕皮亚诺则拉着塞尔维亚的另一只手。阿德里亚娜坐在帕皮亚诺旁边，再过去就是那个画家。安塞尔莫坐在塞尔维亚对面。

帕皮亚诺第一个开口讲话：

“我们得先跟梅伊斯先生和潘托加达小姐解释一下规则，这是叫……”

“叫提普密码吧！”老帕莱亚里提议道。

“我也还不是很清楚！”西格诺拉·康迪达颤抖着说。

“当然，我们也得跟西格诺拉·康迪达说一下！”

“好。”老安塞尔莫接腔道，“是这样的：敲两下就表示‘是的’。”

“敲两下？”帕皮塔紧张地问，“怎么敲？”

“就是敲两下呀！”安塞尔莫答道，“要么敲桌子，要么敲椅子，反正这之类的东西都可以，或者触碰人也行！”

“哦，天啊！”这个西班牙姑娘开始颤抖，她跳起身来，“我可不想被谁碰。谁要碰我？”

“是麦克斯，鬼魂，亲爱的！”帕皮亚诺说，“我跟你说过的，他在另一个世界！所以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害怕。”

“只是碰一下！”家庭教师有点得意地接腔道。

“我刚说了，”安塞尔莫接着说，“敲两下表示‘是’，敲三下表示‘不是’，四下表示‘黑暗’，五下表示‘说话’，六下表示‘光明’……现在我们就先记下这些。现在请大家集中注意力。”

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屏气。

第十四章　麦克斯的玩笑

不安？不，不是那种感觉，只是一种强烈的好奇，当然也有点担心，担心帕皮亚诺丢脸。本来他丢脸我应该很高兴，可我现在一点也不幸灾乐祸。看一场拙劣的小丑喜剧，并且小丑们都还不清楚自己的角色，谁能高兴得起来呢？

“只有两种可能性，”我想，“要么他比我想得更深藏不露，要么他就是走进了死胡同。他想把阿德里亚娜留在身边，殊不知却让贝纳尔和帕皮塔、阿德里亚娜和我都不满意，我们都很清醒，因此能毫不费力地发现他的骗局。所有在场的人中，阿德里亚娜揭穿他骗局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她离他最近，并且对这一切早有怀疑。她之所以参加，不过是为了跟我一起。我想她已经在责问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参与这样一件愚蠢并且与其宗教信仰相违背的事情。贝纳尔和帕皮塔肯定也是这么想。帕皮亚诺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一旦他撮合我跟潘托加达失败自己就会面子扫地呢？到时他要如何收场？”

我思绪万千，几乎都要忘了坐在旁边的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她突然开口说话，好似已经进入了通灵世界。

“位置，”她说，“位置得换一下！”

“麦克斯已经来了？”老安塞尔莫关心地问。

卡博拉尔停顿了一会儿。

“是的，”她用一种迷幻的声音答道，“他说我们人太多了……”

“确实。”帕皮亚诺叫道，“不过这样应该也是可以的……”

“小声一点！”帕莱亚里嘘道，“让我们听听麦克斯怎么说！”

“位置！”卡博拉尔小姐继续说，“位置！他觉得我们的位置坐得不对，力量失衡。这边（说着，她抬起了手）有两个女人挨在一起坐。他说帕莱亚里先生要跟潘托加达小姐换个位置！”

“这很好解决。”安塞尔莫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来，潘托加达小姐，你坐到这儿来行吗？”

这一次帕皮塔没有反对，她现在牵着的是画家的手。

“还有，”灵媒卡博拉尔继续说，“西格诺拉·康迪达应该……”

这时，帕皮亚诺插了进来：“我是不是要跟阿德里亚娜换个位置？我刚想到的，要不试一下吧！”

握住阿德里亚娜的手时，我重重地捏了一下。同时，我感受到了卡博拉尔小姐手指上传来的力量，好似在问我：

“这样好些了吗？”

我也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左右晃动，意思是说：“一切由您做主！”

“现在安静！”安塞尔莫厉声喊道。

刚才谁说了话？一，二，三，四！桌子！四下！

“黑暗！”

我很确定，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可灯笼熄灭的这一刹那，我突然感到一股力量。紧接着，卡博拉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并将我们所有人都拉了起来。“点灯，电灯！”

发生了什么？贝纳尔划燃一根火柴，我们看到卡博拉尔的鼻子和嘴巴都在流血。她的脸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帕皮塔和西格诺拉·康迪达不由后退了一步。帕皮亚诺连忙点亮红灯笼。阿德里亚娜立刻松开了我的手，而贝纳尔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火柴，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老安塞尔莫则丢了魂似的嗫嚅着：

“所以他打了她？打得那么重？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跟老安塞尔莫一样困惑。他为什么要打塞尔维亚一拳？难道是因为神秘之圈没有像之前一样安排，他生气了？塞尔维亚违背了帕皮亚诺的意思，所以就被打了？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卡博拉尔将椅子推开，用手帕按着流血的嘴角。她不愿再留下来，而帕皮塔·潘托加达则用古怪的意大利语加西班牙语说着什么：

“Gracie, segnori, gracie! Acqui se dano cachetas！谢天谢地！”

“哦，不！”帕莱亚里嚷道，“女士们先生们，这绝对是通灵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们要他给个解释！”

“问麦克斯？”我问。

“当然是问麦克斯！”他说，“塞尔维亚，有没有可能是你误解了他的意思？”

“肯定是这样，肯定是弄错了！”贝纳尔大笑着说。

“梅伊斯先生，你怎么看？”帕莱亚里似乎对贝纳尔的态度很不满意。

“我想，应该也是这样。”我回道。

但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坚定地摇头。

“所以，你觉得没有弄错他的意思。”帕莱亚里继续说，“可这又要怎么解释呢？麦克斯昏了头！我真是搞不明白了！特伦齐奥，你怎么看？”

特伦齐奥站在红灯笼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耸耸肩。

“卡博拉尔小姐，”我鼓起勇气，“假如真像帕莱亚里先生猜测的那样，那就让我们问问麦克斯，要是他今晚心情不好，那我们就取消活动。帕皮亚诺，你同意吗？”

“当然。”他答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没意见！”

“可我已经不在那种状态了！”卡博拉尔用尖厉的声音喊道，并且直接转向了帕皮亚诺那边。

“为什么对我说？”帕皮亚诺说，“你要是想停的话……”

“对，我们试一下！”阿德里亚娜也附和我。

可老安塞尔莫这时却不无讥讽地说：

“行，我们试一下！真没见过这么傻的人！阿德里亚娜，我真为你羞愧！塞尔维亚，反正你自己决定。这些年来你一直都跟麦克斯通灵，你也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哦，被破坏了真让人遗憾，更糟糕的是，他弄伤了你，不过，今晚真的很神奇……”

“简直太神奇了！”贝纳尔大笑着说。

“不过，”我又说，“要是他还想打人的话，真希望能把我的眼睛打掉！”

“哦，上帝啊！”我听见帕皮塔小姐低声叫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还是围到桌子边来。”帕皮亚诺毅然地说，“我们就按梅伊斯先生说的办，要一个解释。要是事情太离谱了，我们就立刻停下。小姐们，大家都请坐下！”

接着，帕皮亚诺吹熄了灯笼。

这次我发现阿德里亚娜的手是冰凉且颤抖的。我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没有用力地握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按了按，表示我的问候。很可能帕皮亚诺后悔了之前的决定，这次他改变了策略。反正，在麦克斯对阿德里亚娜或我生出兴趣之前，我们还能暂时共享这一片呼吸空间。“要是他敢伤害阿德里亚娜，”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我会让他好看！”

安塞尔莫这次也开始跟麦克斯对话，那样子仿佛是跟屋子里某个活着的人说话。

“你在这儿吗，麦克斯？”

接着，我们听见了两声几乎不可闻的敲击声——他在这儿。

“麦克斯，这是怎么回事？”老人略带责备地问道，“你一直都善良且有礼貌！为什么这次会如此粗暴地对待卡博拉尔小姐呢？你愿意跟我们说说吗？”

这时，桌子左右摇晃了几下，过了一两秒，桌子响了三下！麦克斯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

“好吧，那我们也不问了！”安塞尔莫继续说，“我想你是碰到什么烦心事了吧？看得出你现在心情不好。我明白的，麦克斯，我理解！我理解你！不过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否满意神秘之圈之前的位置安排呢？”

帕莱亚里的话还没落音，我就感觉到两下轻触，好似是有人用手指尖触碰我的额头。

“行！”我大叫道，“他刚显灵了。”说着，我掐了下阿德里亚娜的手。

我得承认，当时这两下轻触让我不受控制地颤抖了。我很确定，要是我抬起手，肯定能抓到帕皮亚诺的手；可与此同时，我又不希望是这样子的结果，那两声轻触带给我一种神奇的力量。不过，帕皮亚诺为什么要选我来考验他的耐心呢？他是想让我放松一点吗？抑或是向我挑衅？

“你真好，麦克斯！”安塞尔莫叹道。而我则在心里说：“是的，简直是太好了，可你要是再敢越矩一步……”

老人又说，“要是你给我们一些善意的指引，我们会很高兴的！”

这时，桌子响了五下——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西格诺拉·康迪达紧张地问。

“敲五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开口说话！”帕皮亚诺小声地解释。

这时帕皮塔说：“说话？跟谁说话？”

“随便跟谁，比如跟你旁边的人！”

“大声说？”

“是的，大声说出来！”安塞尔莫接着说，“梅伊斯先生，看来麦克斯给我们准备了有趣的东西。或许我们该亮起一点光。所以，说话吧，大声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通过手指的轻击跟阿德里亚娜说了好多的话，而我的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当我感觉到她用手指包住了我的手时，我的心里一阵狂喜。在她天真纯洁的外表之下，我知道她的心是火热的。而此时我们的手还是牵在一起，突然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刮擦我的双腿。

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帕皮亚诺的脚肯定伸不了这么长，更不用说我跟他中间还隔着椅子。难道他是绕过桌子，站到了我身后吗？可要是这样子的话，西格诺拉·康迪达除非是个十足的傻瓜，不然怎么会不吭声呢？在我给出“显灵”的提示前，我想自己先整理下思绪，然后我突然想到旁边的阿德里亚娜就是被我拉来的，那我必须要按规则来才公平。于是，我大声喊了出来。

“真的！”帕皮亚诺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我都差不多要以为他是真的了。

而卡博拉尔也表现得很惊讶。

“有人在抓你的腿？”老安塞尔莫十分关切地问，“是什么样的感觉？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跟挠痒痒似的！”我不愠地说道，“他还在这儿！好似是一条小狗……在摩擦我的椅子。”

这时，屋子里响起一阵大笑。

“哎哟喂，是米妮瓦，是米妮瓦！”帕皮塔·潘托加达叫道。

“米妮瓦是谁？”我不悦地问。

“哦，是我那调皮的小狗！”她又说，“La viechia mia，每次它只要在椅子旁边，就会用爪子去抓！Con permisso! Con permisso!”

神秘之圈断了。贝纳尔点燃一根火柴，而帕皮塔则从我的椅子下面把米妮瓦抓了出来，抱在怀中。

“现在我明白麦克斯今晚为什么会不高兴了。”老安塞尔莫不无愤怒地说，“这真是太不像话了！”

安塞尔莫先生说得没错，我相信一切都是帕皮亚诺的把戏。而之后的几个晚上，通灵仍然在进行。

毫无疑问，麦克斯的所有把戏都是在黑暗中完成的。桌子旋转，或者擦擦作响，时而轻击时而重响。有时他也会轻敲椅子，或者屋子里的家具。我们甚至都能听到指甲刮擦木头和衣物在空中飘动的声响。古怪的磷光在空中闪烁，好似鬼火。窗帘不时地掀起鼓动，有时还会被灵异的光照亮。有一次，我们还看到一根烟蒂在屋子里旋转，最后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静止。吉它似乎长了翅膀，在空中飞舞，琴弦随之波动。不过我觉得麦克斯的铃铛演奏最为动听，那铃铛曾一度绕着卡博拉尔的脖子左右甩动，声音煞是好听。老安塞尔莫说那代表麦克斯喜欢卡博拉尔，但卡博拉尔自己对这样的玩笑却不甚欢喜。

显然这一切都是帕皮亚诺的弟弟西皮奥内在黑暗中完成的，而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按照帕皮亚诺的指示。西皮奥内的确是癫痫患者，但他并不傻，甚至还有点小聪明。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我想他在黑暗中完成这些把戏是驾轻就熟。说实话，他的动作天衣无缝，要抓住他的把柄还真是不容易。帕皮亚诺成功地抓住了安塞尔莫和那个女教师的注意力，而我们四个人——贝纳尔和帕皮塔，阿德里亚娜和我——也就乐得凑个热闹。老安塞尔莫十分高兴，他像个看木偶戏的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而他的那些话有时让我很难受，这不仅是因为看着他那样一个聪明的人被人欺骗，另外也是因为我知道阿德里亚娜心里并不那么痛快——看着自己父亲被人当个小丑一样耍，如何能真正痛快呢？

想到这点，我的欢乐心情就会蒙上一层荫翳，而这也是唯一能扰乱我思绪的事情。我了解帕皮亚诺，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掉以轻心——他同意让阿德里亚娜坐到我旁边，并且还让麦克斯参与到我们的游戏中来，这背后肯定有阴谋。但我又是如此喜悦，黑暗中我和阿德里亚娜手牵着手用沉默的方式互诉衷肠，所以，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不！”帕皮塔突然叫起来。安塞尔莫接腔道：

“亲爱的，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你感觉到什么了？”

贝纳尔也催促帕皮塔说出来。

“哦，”她说，“我感觉到有人摸了我的脸颊一下！”

“是手指吗？”帕莱亚里问，“轻轻的抚摸，手指冰凉，但是很轻，很轻！哦，我敢跟你保证，麦克斯对女人绝对有一套！麦克斯，我说得对吗？你能再轻拍帕皮塔小姐一下吗？”

“哦——哦——”帕皮塔大笑，“Aquest, Aquest?”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安塞尔莫问，他听不懂西班牙语。

“他真的拍了我一下……他在挑逗我！”

“吻她一下，麦克斯？”帕莱亚里提议说。

“不，不，不行！”帕皮塔尖叫起来。

这时，我听到了一声重响。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阿德里亚娜的手放到我的嘴唇上，而这突然的相触几乎令我疯狂。我弯下腰，寻找她的嘴唇。

这是我们的初吻，沉默的甜蜜的长长的吻。

不过，刚刚发生了什么？有那么一瞬，我的心被羞耻和困惑占据，不明白刚才的纷乱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我被人发现了？

所有人都在尖叫大吼。有人划燃火柴，接着又划燃了一根，蜡烛也被点燃了——红灯笼里的蜡烛。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灯火通明的房间，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桌子中央凹下去了一块，像是被看不见的庞然大物重重跺了一脚。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帕皮亚诺和卡博拉尔尤其吓得不轻。

“西皮奥内！西皮奥内！”特伦齐奥大叫。

原来，西皮奥内摔倒了，正在地上喘气。

“坐在位置上别动！”安塞尔莫大叫，“他也通灵了！哦，看，那张桌子！它在动！浮在空中！麦克斯，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没有人碰那张桌子，它向上浮了几英寸的高度，然后又重重地砸到地上。

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她吓得把脸埋进我的胸前。帕皮塔和那个家庭教师则尖叫着跑出房间。帕莱亚里则十分兴奋：

“坐下，坐下！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们坐下！不要破坏了这神秘之圈！麦克斯，麦克斯！你是最棒的！”

“麦克斯，无稽之谈！”帕皮亚诺终于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他迅速朝西皮奥内跑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又不可思议的一幕暂时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将我从那个缠绵悱恻的吻中带了出来。如果真如帕莱亚里所说，我们所在的房间里存在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来自看不见的魂灵，那我也敢肯定地说那魂灵并非麦克斯——帕皮亚诺和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证明。麦克斯只不过是他们凭空捏造出来的。那么刚才是谁搞的鬼呢？是谁移动了桌子？

我想起了帕莱亚里给我的那些书，书里面的内容纷纷往我脑子里钻。一个激灵，我想起了那个在米拉格诺水渠投水而死的人，是我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哀思。

“也许是他。”我对自己说，“假如他就在这儿，并且为了报复而揭穿我的一切……”

与此同时，帕莱亚里对于发生的一切既不惊奇也不恐慌，他不明白，如此平常的现象怎么会让我们如此失措。只不过房间里突然亮起了灯，让老帕莱亚里有些不习惯。他有些想不通的是，本应躺在床上的西皮奥内怎么会出现在房间里呢？

“我是有点意外。”他说，“因为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通常什么都不关心。现在看来，是我们这些神秘的活动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想过来探探情况，没想到就摔了一跤。梅伊斯先生，通灵过程中的不寻常现象都是因为癫痫、昏厥和歇斯底里等神经质病症。麦克斯从我们身上获得力量，而他只需要花费很少的力量就能使我们看到的那些神奇现象成为可能。肯定是这样。你不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吗？”

“老实讲，我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我答道。

夜幕降临，我不安地躺在床上，以我的名义躺在坟墓里的那个倒霉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为什么要自杀？也许他希望自己的悲剧结局能被人知晓，从而得到一些同情或怜悯，可我却抢走了这一切！

我承认，不止一次地我躺在床上，却感觉全身冰凉。通灵就发生在我的房间，桌子的重击，桌子的漂移，这一切无法解释。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真的是他吗？也许他就站在我的床边，只是我看不见他？我屏住呼吸，凝神倾听房间里的动静。最后，我终于累得睡着了，却再度被噩梦惊醒。

天亮后，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洒满房间。

第十五章　我和我的影子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在半夜醒来，于黑暗和沉默中感受到一种让人好奇的惊喜，一种古怪的迷思，白天的幕幕场景会毫无征兆地钻进我的脑海。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围绕着生命之圆，周边事物的形状、颜色和声音是否就决定了我们的行为？

我敢说肯定是这样。安塞尔莫说得对，我们同宇宙息息相关，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真想知道万能的宇宙促使我们做了多少愚蠢的事情，而我们还傻乎乎地为做过的那些蠢事良心不安。但我们这些可怜人不过是某种神秘外力的牺牲品，是被某种并非来自自己的光芒迷了眼。另一方面，多少在夜晚暗暗定下的计划，多少决定，多少计谋到了白天就变成一场空，变成愚蠢的证明！白天是一回事，晚上又是一回事！所以我们在白天和晚上是不同的人，尽管是同样地卑微。

在四十天的黑暗幽禁之后，我让阳光洒进我的房间，可这并没有带给我喜悦。我想起白天的种种，阴暗的回忆给阳光蒙上了阴影。当窗帘拉开，窗子打开，那些原本在黑暗中让人信服的原因或理由或借口便全都站不住脚。我被关在黑暗中许久，曾想尽一切办法减轻幽禁的无聊，而此时身处明亮阳光的沐浴之下，我却不由得皱眉，只能硬着头皮迎接新的一天。渐渐的，这些恼人的想法又被其他的思绪代替，比如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为手术的成功以及再度长出胡子而高兴，我的脸部轮廓的确好看了不少。

“你个傻瓜！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姑娘。

在黑暗中——我应该为那黑暗负责吗——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连自我标榜的古板克制也被扔到了脑后。帕皮亚诺想阻止我和阿德里亚娜的联系。而这次塞尔维亚·卡博拉尔站到了我这一边（要知道可怜的塞尔维亚好心帮帕皮亚诺，结果却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我是个病人，正忍受痛苦，所以我自然会跟其他处于相同处境的可怜虫一样，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地要得到补偿，而现在他们主动要“补偿”我，那我自然却之不恭了。老安塞尔莫还在围着鬼魂打转，而此时的我却更想活着，一个充满爱意的吻，让我的生命突然绽放。哦，马纽尔·贝纳尔在黑暗中吻了他的帕皮塔，所以我……我倒在扶手椅中，将脸埋进手中。一想到那个甜蜜的吻，我的嘴唇不由地颤动起来。阿德里亚娜！阿德里亚娜！我给了她什么希望？订婚吗？而现在窗帘拉起窗子打开——我只觉得胃口很好！总之，这是一个美好的时刻，一切都很好！

我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双眼盯着天空，有时剧烈地抖动仿佛是要摆脱来自内心的某种折磨，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那样子坐了多久。终于，我明白了一切都是虚妄的幻想，一开始我为那虚妄的自由沉醉，将它看作最大的财富，但那不过是欺骗而已。

一开始，我以为这自由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来我发现它有所限制——为我口袋里不多的钱所限！再后来，我发现尽管说这是一种解放，但我却需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这自由将我拉入孤独和寂寞中，让我得不到任何陪伴。尽管我靠近人群，但我却避免和任何人产生感情联系，即便是最浅的感情都让我避之唯恐不及。渐渐地我发现，生活似乎不再属于我，我被迫斩断生活中的一切联系，尽管我小心翼翼，可最后还是掉进了痛苦的旋涡。每次想到这儿，我都无法入眠。在事实面前，我无法再找借口不承认我对阿德里亚娜的感觉，也无法再掩饰我的意图，我说过的话和我做过的事都摆在那儿，无法否认。我说了许多的话，但其实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手指紧紧缠绕。一个吻，一个轻柔而甜蜜的吻，让这份爱意变得神圣。我要承诺什么？我能跟阿德里亚娜结婚吗？可家里的那两个女人，罗米尔达和寡妇佩斯卡特尔已经认定我跳进了“鸡笼”庄园的水渠。罗米尔达肯定是恢复了自由身，可我不是。我的身份是一个死人，只不过我想过一种新的生活，成为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人。我确实能变成另一个人，只是条件呢？成为另一个人的条件是，不能做任何事，任何事都不能做。悄无声息地活在这世界上，就是这样。如同一个人的影子！没错，是血肉之躯的鬼魂！可是生活如此美好！只要我仍满足于自己内心，甘心做其他人生活的看客，那就有可能维持这种过新生活的幻想。可我要是从那美丽的嘴唇上偷得一两个吻……

我突然变得恐惧，好似吻阿德里亚娜的是一具尸体，一具不可能再活的尸体。

哦，要是阿德里亚娜……要是阿德里亚娜明白我的这种困境……阿德里亚娜？不可能！那个天真得像个孩子的姑娘——假设她对我的爱很深，深到可以跟社会或伦理等对抗——哦，可怜的阿德里亚娜！我可以将她带进我的世界吗？让她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男人的妻子。那样子可以吗？我究竟能怎么做？

这时，两声叩门将我带回了现实。是她，阿德里亚娜。

尽管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内心的骚动还是掩饰不住。她似乎也在压抑什么，脸上的神情跟以往有些不同，也许是在日光之下，她羞于表现见到我的开心。哦，为什么不表现出来呢？我察觉到她偷偷看了我一眼，脸瞬间红了。然后，她递给我一个封印的信封。

“这个——是给你的！”

“一封信？”

“我不这么认为。很可能是阿姆布罗西尼医生寄过来的账单。送信人还在下面等，看你需不需要回复口信。”

阿德里亚娜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脸上挂着微笑。

“稍等一会儿！”我答道，心里涌起一股柔情。我知道，她给我送信来不过是找了一个由头来见我，实际上是想在我这里讨一句话，使她那埋藏心底的希望得到肯定。我的心突然又被一种深沉的感情占据——我同情她，也同情我自己，这种残酷的同情心让我很想抚慰她，我的痛苦只有她能解救，因为她就是这痛苦的源头。我很清楚，我会进一步妥协，我无法克制自己。我伸出双手，阿德里亚娜脸上闪烁的是信任和希望的光芒，她也缓缓抬起双手，放进我的手中。我轻轻将她拉入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美丽的金发。

“可怜的阿德里亚娜！”我说。

“怎么这么说？”她任我爱抚，“我们现在难道不开心吗？”

“很开心！”

“那你为什么说‘可怜的阿德里亚娜’？”

她这么一问，我几乎不能自已。我恨不得将心里所有的话都告诉她，“为什么？听着，小姑娘。我爱你，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能爱你。可要是你愿意……”

“要是你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我的小阿德里亚娜能做什么呢？我将她的头按在我胸前，心里明白要是把这一切说出来，那对她将是很残忍的一件事。阿德里亚娜沉浸在爱情的狂喜中，我真的要将她拉进这绝望的深渊，让她忍受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吗？

“因为，”我试图安慰她，“因为我知道许多可能会让你不高兴的事！”

她抬起头，脸上是苦涩的表情。我随即停下那温柔的抚摸，并避免使用亲密的“你”字。显然，她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疏远。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察觉到我的沮丧后，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什么事情？是关于你自己的，还是关于我们其他人的？”

我打了个“其他人”的手势，这么做是为了克制自己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

终究，我还是忍住了！我的话让她吃惊不小，但总比让她知道所有真相来的好，为了避免更多麻烦，我只能选择守口如瓶。但我还是明白得太晚了，事情有些失控。爱和同情跟我的决心在心里打架。我真的不想毁掉阿德里亚娜的希望和我自己的新生活——至少是幻想中的新生活。只要我保持沉默，我就能暂时拥有这种生活。现实是多么地让人讨厌：我已经娶了妻子！是的，我无处可逃，一旦我承认我不是阿德里亚诺·梅伊斯，那我就会再次成为马提亚·帕斯卡尔。马提亚·帕斯卡尔的确死了，但他的婚姻关系并没有结束！我如何能将这些事情讲出口？我想，一个妻子能带给丈夫的最大折磨也莫过于此——通过错认尸体来摆脱他，但又永远抓住他，成为他永远的负担。这一切原本可以改变的，我原本可以回家，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可换作是你，难道不会是一样的选择吗？任何人在我当时的处境下，肯定都会抓住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摆脱难缠的妻子和岳母，摆脱欠的一屁股债，摆脱那无希望的，痛苦的，无意义的人生！那个时候我并未意识到，即便正式宣告我的死亡，我也无法摆脱妻子——她可以再嫁，但我不能。所谓的新生活，所谓的无尽的自由，不过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而已，不过是我不得不说的谎言。因为害怕谎言被揭穿，所以编造更多的谎言，这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阿德里亚娜也看出，一提到家里人我就不甚高兴。她站在那儿望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无奈而惆怅的笑容。难道我和她注定有缘无份，难道我俩真的要被现实阻隔？

“真的不是跟你自己有关的事情？”她脸上的惆怅又添了一分，眼神仿佛是在说：“可我们还是得还钱给阿姆布罗西尼医生！”

我大叫一声，假装突然记起送信人还在另一个房间等着。

我拆开信封，语带笑意地说：“六百里拉！阿德里亚娜，你怎么看？我又被上帝耍了一次。年复一年，我带着那只斜眼生活，无法摆脱。现在一个医生给我开了一刀，然后又让我在黑屋子里头关了四十天，这只是因为上帝当时的一个小错误。咳，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去付账单！你觉得怎么样？”

阿德里亚娜微笑，她回答说：“要是阿姆布罗西尼医生知道你把他的账单算到上帝头上，他可能会生气的。我敢打赌，他肯定想听你说一声感谢，因为你的眼睛……”

“你觉得手术对我有改善吗？”

阿德里亚娜扬起脸，但很快就转开去，然后小声地说：“是的，好多了！”

“是我，还是眼睛？”

“我说的是你！”

“我担心这些胡子……”

“为什么呢？胡子很好看！”

我本可以自己将那眼睛挖出来的！现在眼睛复位，对我还是有好处。

“不过，”我说，“也许眼睛本身更满意之前的样子。现在它时不时地跟我闹！不过……我会克服的！”

我朝柜子走去，那儿放着我的钱。阿德里亚娜转过头要出去，但我拦住了她。在我这一生经历的大大小小的危机中，财富之神一直都是站在我这边。不过这一次，她似乎抛弃了我！

走到储物柜旁，我发现钥匙竟插不进钥匙孔。我轻轻地转动，门倏地一下开了——储物柜竟然是开着的！

“哦，天啊！”我大叫，“难道我之前没锁？”

注意到我突然的情绪转变，阿德里亚娜也面如纸色。我望着她。

“怎么回事，阿德里亚娜，”我说，“肯定有人偷偷开了我的柜子！”

我的箱子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原本放在皮夹里的提款单被人拿走了。

阿德里亚娜将脸埋在手中，惊恐不已。

我情绪激动地将散落的钱拢到一块儿，急忙点数。

“这怎么可能？”数完之后，我用颤抖的双手抚上额头，将冷汗抹去。

阿德里亚娜紧紧抓着桌子一角，这才没摔下来。然后她突然用空洞的不像她的声音问我：

“你的钱被偷了吗？”

“怎么，怎么会这样！等等，我脑袋晕了！”

我又算了一遍，指甲都快把单子掐出洞，仿佛这样就能让不翼而飞的钱飞回来。

“被偷了多少？”阿德里亚娜颤抖着声音问，她很惊恐。

“一万二千里拉……”我迟疑着说，“总共是六万五千里拉，现在这里只剩五万三千……不信你数数！”

阿德里亚娜闻言双腿一软，要不是我动作快扶住她，她很可能就摔在了地上。她费力地站直身子，抽泣不已。

“我要去叫父亲。”她挣扎着要往门口走，“我要把父亲叫过来！”

“不行！”我大叫，迫使她坐回椅子，“不行，阿德里亚娜，你别激动！你这样让我更难办了！我不会让你去的！不会让你过去！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请你别哭了，好吗？我得看看四周，以防……是的，储物柜是开着的，但我还是不能也不敢相信，这样一大笔钱就不翼而飞了。乖姑娘，冷静一点，好吗？”

我再次仔细地将钱数了一遍。尽管我很确定之前将所有的钱都锁在柜子里头，但我还是把整间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最小的缝隙都摸了一遍。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真的被偷了，只能说这个小偷实在是太大胆了。阿德里亚娜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喊，她的脸埋在手中，泣不成声：

“哦，不，不！小偷，怎么会有小偷呢？这肯定是有计划的！有天晚上我听到了一点动静，当时有点怀疑，但我没想到……”

帕皮亚诺！是的，帕皮亚诺！肯定是他趁我们摸黑做“通灵”实验的时候，利用他那个弱智的弟弟把钱偷走了！除了他，没有别人。

“可我不明白……”阿德里亚娜又哭了起来，“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把这么多钱带在身边，而且就这样放在家里的柜子中？”

我转过头看着她，一时无言。我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是否要告诉她，我是迫不得已才把钱带在身边，我不敢将钱存到任何一家银行或托付给任何一家财产经纪公司，因为我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和财产所有权？

我知道，我的沉默只会让她更疑心，于是我冷冷地说：“我怎么知道……”

可怜的阿德里亚娜难过不已，“哦，天啊，这该怎么办！”她号啕着。

小偷作案时心情肯定很慌张，当我想到随之而来的后果，我的心也是一样地慌乱。帕皮亚诺肯定猜得到，我不会控告那个西班牙画家，老安塞尔莫，帕皮塔·潘托加达，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至于麦克斯·奥利兹的鬼魂就更是不会。他很清楚，我只可能起诉他，起诉他和他弟弟。但他还是肆无忌惮地这么做了，这是对我赤裸裸的挑衅。

我接下来能怎么做？把他抓起来？怎么可能呢？不行，那肯定办不到！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想法几乎令我崩溃。

明明知道小偷是谁，却无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根本不在法律的保护范围之内。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谁也不是！我不存在，从法律的意义上说，我根本不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拉开我的口袋，但我只能保持沉默。

说到这儿，帕皮亚诺怎么知道呢？

他不可能知道！所以呢？

“他怎么有这个胆量？”我在心里思忖，“他怎么有胆子以身犯险？”

阿德里亚娜抬起脸，惊讶地望着我，说：“难道你不明白吗？”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她这么一说，我顿时明白了她暗含的意味。

“你要把他抓起来。”阿德里亚娜决绝地嚷道，她站起身，“我要去告诉父亲！让父亲把他抓起来！”

我再次及时地阻止了她。阿德里亚娜是最后一根稻草，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被偷了一万二千里拉，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担心的是，偷窃罪行一旦公之于众，我的身份也会被揭穿。看在上帝份上，我一定要拦住阿德里亚娜，让她不要说出去，这件事情谁都不能知道！

可照现在的情况，阿德里亚娜不可能保持沉默。她无法接受我这看似大度的举动，这其中有几个原因——第一，是出于她对我的爱；第二，还为着家庭的名声；第三，也是出于对她这位姐夫的畏惧和厌恶。

可在这样痛苦的时刻，阿德里亚娜这种理所当然的反抗却更增加了我的痛苦，我甚至感到愤怒。

“你不能对任何人讲，听见了吗？一个字都不能讲，明白吗？难道你想闹出人尽皆知的丑闻吗？”

可怜的阿德里亚娜经我这一说，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不，不，我不是想闹丑闻！但我受不了那个让家族蒙羞的浑蛋，我要摆脱他！”

“可他肯定会矢口否认的！”我坚持道，“而你们其他所有人也都会被当成嫌疑犯带上法庭！你难道不明白吗？”

“凭什么？”阿德里亚娜回道，她变得异常愤怒，“你让他否认，让他否认！但我们还有其他许多对他不利的证据。梅伊斯先生，去告发他！不要担心我们！相信我，你告发他就是帮了我们大忙！这么做，也算是为我那可怜的姐姐报了仇。如果你不向警察告发他，那就是对不住我。就算你不告发，我也会去告发的！我和父亲如何能带着这样的羞耻渡日？不，我不会的，不会的！另外……”

我抓住阿德里亚娜的手臂，钱的事暂时被我抛在脑后，看到她如此难受，我更是心如刀割。我答应她一切都听她的，只要她擦干眼泪。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帕皮亚诺认为我对阿德里亚娜的爱值一万两千里拉。那么，我该告发他吗？

“你想他被警察抓起来？那行，我去告发他，我的小阿德里亚娜！这不是因为我丢了钱，而是借此将他赶出去。对的，我马上就去办，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得擦干眼泪，别再哭了，好吗？放心，我会让警察把他抓起来，不过你要答应我，亲爱的，在我咨询律师之前，你不能向第三个人提起这件事。我们要考虑周全一些，现在我们的情绪太激动了，可能会犯错误……你能答应我吗？能保证吗？用你最珍贵的东西发誓？”

阿德里亚娜发了誓，看着她流着眼泪的脸，我知道她确实是拿自己在这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发的誓。哦，我可怜的阿德里亚娜！

待阿德里亚娜离开，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茫然不知所措，脑袋一片空白，仿佛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要多久才能恢复神智？我要怎样平复心情？白痴，真是白痴！看着储物柜，我在心里骂自己。那把锁是被撬开的吗？不，储物柜根本没有强行撬开的痕迹。一定是他们从我口袋里偷了钥匙，刻印了一把，然后打开了储物柜……

“你不觉得丢了什么东西吗？”我想起最后一次“通灵”聚会中，帕莱亚里曾这样问过我。我丢了一万二千里拉！

我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内心一片虚无。我被偷了，但我却一个字都不能对别人讲，好似我就是那个小偷，内心惶恐不安。

“丢了一万二千里拉！这还算好的，他们本可以拿走我所有的钱，让我一文不剩。嘘，嘘，我有什么权利开口说话呢？‘你是谁？这笔钱是怎么来的？’要是警察这么问我，我要如何回答？或者今晚我直接去找帕皮亚诺，揪住他的衣领，大吼：‘你个混蛋，把偷我的钱还给我！’而他肯定会假装无辜，信誓旦旦地说我冤枉了他。他一定会矢口否认。你能想象他说：‘哦，是的，我拿了你的钱，伙计！我只不过是搞错了而已！’想都别想。他甚至还会反咬我一口，告我诽谤。听，那轻柔的踏板声！哈，我想他们宣告我的死亡确实是一种幸运！所以，我现在是真的死了！死？不，比死更糟糕。老安塞尔莫曾说过，死人不必再死，可我还得再死一次。我还能怎样活下去？只能孤独地活着，孤独至死！”

想到这，心里一阵惊惧，我把脸埋进手中，瘫坐在椅子上。

我本可以那样活下去，听天由命，随遇而安，漫无目的地游荡，斩断一切感情联系。可我怎能做到！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我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呢？一走了之吗？可是，我能去哪儿？还有阿德里亚娜，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什么都做不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如何还能一走了之，连个解释都不给呢？她肯定会把这归结为偷窃的事，她会问：“为什么他选择保护窃贼，却要这样惩罚我？”哦，不，不，可怜的阿德里亚娜！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又如何能守住这个秘密？我不得不对她残忍，这是没办法的事！从我决定以阿德里亚诺的名义活着的那一刻起，残忍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是这残忍的第一个受害者。即便是偷我钱的帕皮亚诺都没我这么残忍。

他想娶阿德里亚娜，这样就不用返还第一个妻子的嫁妆。如果我把阿德里亚娜抢过来，他就得把嫁妆还给帕莱亚里，这样是否会公平一些？

帕皮亚诺肯定不这么想。他甚至不认为拿走我的钱是偷窃。帕皮亚诺了解阿德里亚娜是怎样的姑娘，也了解我，他知道我会娶阿德里亚娜做妻子，而不仅仅是将她当作情妇。那样子的话，我就能得到嫁妆，也就扯平了。钱还是会回到我的口袋，并且我还能得到亲爱的阿德里亚娜，我还要求什么呢？

我很确定，只要我们耐心等待，只要阿德里亚娜能替我保守秘密，那我们一定能看到帕皮亚诺偿还他欠安塞尔莫的钱，甚至会提前还清。还有一件确定的事是，我得不到那笔钱，因为我永远都不可能跟阿德里亚娜结婚。但阿德里亚娜还是能得到它，前提是她听从我的建议不把事情说出去，并且我继续留在这儿。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技巧，也需要耐心。不过阿德里亚娜最后还是能得到嫁妆的。

这个推断让我得到了一些安慰，至少在阿德里亚娜的事情上是这样。至于我自己，哎，我还是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哪一天谎言被揭穿。与新生活的谎言被揭穿相比，丢失一万二千里拉实在不算什么，如果这能帮助阿德里亚娜最后得到嫁妆，它还不失为一桩好事。

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地被隔绝在生活之外，再没有机会得到它。我的内心满是悲伤，现实更是让人恐惧不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我觉得有所依的地方，却不得不离开。是的，我得再次上路，这条路没有尽头，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边际地游荡！我害怕再次落入生活的圈套，所以我要远离人群。孤独一人！孤独！只和孤独相伴！

我心情忧郁，对坦塔罗斯所施的刑罚落到了我头上。（希腊神话中的坦塔罗斯为众神宠儿，有幸参观奥林匹斯山众神。但他骄傲起来，侮辱众神，泄露天机，于是被罚站在水中果树下，渴时想喝水水退去，饥时想吃果果升高。）

我拿起帽子和外套，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房间。

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到了弗拉米尼亚大街，不远处就是横跨台伯河的莫莱大桥。我怎么会来这儿？我往四周看去，阳光很是灿烂。视线落在白色人行道上的影子，我愣了好一会儿神。终于我抬起脚，踏过影子。不，不，我不能踩踏自己的影子。我是影子，还是影子是我？

两个影子！

地上有两个影子！任何人都能踩上去，踩烂它的头，踩碎它的心。但我不能说话，或者说我的影子不能说话！

“一个死人的影子，对，这就是我！”

这时，一辆马车向我驶来。我站在原地不动，想检验下我的想法：没错，马蹄踏过了它，一只，再一只，然后是两个车轮轧过！

“好家伙，刚好轧过我的脖子！哦，还有一条狗过来凑热闹，嘿，你的腿能抬高一点吗？抬高一点就行。”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只狗被我吓得急忙跳开。驾车的人也转过头来看我，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开始向前走，影子也跟着移动。我突然感到一种近似疯狂的喜悦，我让影子钻到马车的轮子底下，钻到马蹄下，钻到每一个过路人的脚下。我知道，这影子将永远无法摆脱。我转过身，影子便也转到了我身后。

“就算我跑起来，它也还是会跟着我！”我暗忖。

我疯了吗？我怎么会质疑如此确定的事？我拍一拍额头，确定我还是我。不过我确实在想这个问题，并且想得很深入。影子是一个象征，是我真实生命的幽灵。当我躺平在地上，所有人都能践踏过我的身体。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竟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的人躺在米拉格诺的公墓里头，而他的鬼魂，他的影子便在这罗马的大街上游荡！

影子有心，但他无法爱人！影子有钱，但任何人都能将他的钱拿走。影子有头脑，他能思考，但他的思考仅限于明白这是一个影子的头，却并非头的影子！没错，就是这样！

我的头好痛！似乎那车轮和马蹄真的碾过了我的头。哦，怎么不能轻一点呢？怎么不能抬高一点呢？

一辆街车驶过，我跳上车，往家赶去。

第十六章　米妮瓦的画像

未等进屋，我知道家里头肯定发生了大事——我听见帕皮亚诺叫喊的声音，而帕莱亚里也不甘示弱地回吼。

最后是卡博拉尔跑过来给我开门，她脸色苍白，显得十分惶恐。

“所以，这是真的？”她大叫，“一万二千里拉？”闻言我愣在原地，无法呼吸。这时，那个患有癫痫的弱智儿西皮奥内·帕皮亚诺刚好经过，他将鞋子提在手中，光着脚走路，外套也脱下了。他同样是苍白的脸色，一副惶恐不已的样子。

我听见特伦齐奥激动地嚷道：“行，那就叫警察来，叫呀，他妈的！”我突然对阿德里亚娜感到生气。尽管我一再劝阻，可她还是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将丢钱的事捅了出来！

“是谁告诉你的？”我几乎是在对卡博拉尔吼，“没有那样的事，钱我已经找到了！”

卡博拉尔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钱？找到了？真的吗？哦，谢谢上帝！感谢上帝！”她举起双手，欢呼起来。然后她又匆忙跑进帕皮亚诺和老安塞尔莫尖声争执的餐厅，阿德里亚娜在一旁啜泣。

“他找到了！他又把钱找到了！”塞尔维亚高兴地大喊，“梅伊斯先生回来了！他找到了丢的钱！”

“什么？”

“回来了？”

“真的吗？”

餐厅里的三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惊讶不已。阿德里亚娜和安塞尔莫红着脸，而帕皮亚诺则是双眼圆睁，面如纸色，脚下跟着踉跄了几步。

我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我的脸色肯定比他还要苍白，我感觉全身都在颤抖。他不敢迎上我的视线。他似乎也要瘫了，手里拿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我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说：“不好意思，这是一个误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阿德里亚娜大喊，但她随即又用手帕捂住了嘴巴。

帕皮亚诺望着阿德里亚娜，他不敢伸出手。然后我又说：“请原谅我！”然后，我强行拉起他的手，感觉到他全身颤抖，我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一脸见鬼了的神情，尤其是那两只玻璃一样的眼珠，直直地望着我，好似就要掉出来。

“真的很抱歉。”我补充道，“给大家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帕莱亚里结巴道，“没事儿……或者，那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在那儿……梅伊斯先生，恭喜你把钱找回来，因为……”

帕皮亚诺用手擦了擦被泪水沾湿的眉毛，捋捋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背对我们，面向通往露台的落地窗。

“我就跟故事里的那个人一样，”我挤出一丝微笑，假装轻松地说，“自己骑在驴上，却以为驴子丢了，四处寻找。那一万二千里拉就装在我的口袋里头！这真的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阿德里亚娜表示无法承受，她说：“可我亲眼看着你找过了一遍呀，书里，口袋里，哪儿都找遍了……”

“是的，阿德里亚娜，”我打断她，表情严肃，“但我找得不够仔细，反正我现在已经找到了钱。阿德里亚娜，我尤其要请你原谅我，因为我的疏忽，让你跟着难过了这么久。我希望……”

“不！不！不！”阿德里亚娜大叫，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冲出了房间，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连忙追了出去。

“我不明白！”帕莱亚里不解地大叫。

帕皮亚诺愤怒地转过头，看着我们：“反正，我今天得把话说清楚。现在，貌似我也没必要……”

他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上来。最后，他转过脸对我说话，不过眼睛还是不愿意看我。

“我……我不能……相信我……当他们在这儿的时候，我没办法说不……咳，我得照顾我弟弟，他有病……他或许……我抓住他的衣领……那情景真是恐怖。我让他脱下衣服，搜他的身，就连贴身穿的汗衫都脱了，鞋子、袜子全都脱了，而他……”

说到这儿，他再次哽咽起来，眼睛里满是泪水。过了一会儿，他又用沙哑的声音说：“反正，他们都看到了……不过，你自然是……因为你丢了钱……不行，我得离开这儿，我受不了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说，“你绝不能走！因为我的缘故？不行，你得留在这儿！就算要有人走，该走的也是我！”

“哦，梅伊斯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老安塞尔莫叫起来。

闻言后，就连情绪激动的帕皮亚诺也做了个不同意的手势。最后，他解释道：

“无论怎样，我都是要走的！事实上，就算没发生这些事情，我也打算离开，因为我的弟弟不能再留在这儿。哦，事实是，侯爵帮我在那不勒斯找了一个疗养院，这是他写给疗养院院长的信，你们自己看……无论如何，我得到那不勒斯去，因为侯爵还想要一些文件。而我的小姨子把你看得很重，看得很高，她上蹿下跳地说事情水落石出以前，谁都不能离开屋子，因为你发现……你认为偷钱的是我，是的，她是这么说的。我可以以人格保证，那绝对不是我，并且我还得还给我的岳父帕莱亚里先生一笔钱。”

“你在说些什么？”帕莱亚里先生打断他道。

“不是，”帕皮亚诺扬起头，“我把它记在心上！我记在心上，你别担心！哦，要是我走了，可怜的西皮奥内……”

帕皮亚诺似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号啕大哭起来。

帕莱亚里被深深地打动，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西皮奥内跟那有什么关系？”

“我可怜的弟弟！”帕皮亚诺听上去很真诚，就连我都忍不住喉咙抽动。我想，他肯定是为弟弟难过，因为我要是向警察告发的话，他弟弟难逃其咎，并且之前的搜身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屈辱。

帕皮亚诺比谁都清楚，我不可能找回钱。而我宣称钱找到了，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算及时拯救了他。他当时应该是想着事情如果真的败露，那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弟弟西皮奥内身上，再推说西皮奥内有病，从而争取宽大处理。帕皮亚诺号啕大哭，这要么是为了释放他内心的压力，要么是因为他觉得泪水是攻击我的最好武器。显然，这些眼泪只是前奏曲。他跪下了，谦卑地跪在我脚下，条件是要我坚持宣称我已经找到钱；而我要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接受了他的示弱最后又改口，他也不惜跟我来个鱼死网破。简单说就是这样——他完全不知道偷窃的事。我的宽容大度不过是救下了他的弟弟，而谁都知道他的弟弟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因为他的精神有病。另外，我也注意到他含蓄但清楚地保证了会把嫁妆还给帕莱亚里。

所有这些都是我在他泪水中读到的信息。最后，安塞尔莫的告诫劝导加上我的从旁抚慰总算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他说会先到那不勒斯去，待找到一家好医院安置好弟弟，并了结生意上的一点事情——他最近跟一个朋友合伙做了点生意——当然还要找到侯爵要的文件，然后就立马回来。

“对了，”他转向我，“我差点都忘了说，要是你今天有空的话，侯爵邀请你过去吃饭，和我的岳父还有阿德里亚娜一道。”

“哦，那太好了。”安塞尔莫嚷起来，他都没让帕皮亚诺说完，“好的，我们都会去！太棒了！总算有件好事。梅伊斯先生，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呀……”我做了一个应允的手势。

“那好，我们四点钟过去，可以吗？”帕皮亚诺用手抹干眼泪，提议道。

回到房间，我满脑子都是阿德里亚娜，她刚刚哭着跑开了……如果她现在跑过来，要求我给一个解释，我该怎么办？她自然不会相信我刚说的话。那她会是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故意掩盖偷窃的事，是为了惩罚她违背誓言？我为什么这么做呢？当然是因为我咨询的律师告诉我，一旦告发，那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逃脱不了嫌疑。尽管她说过愿意面对可能会有的丑闻，但仅仅为了一万二千里拉，我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那么，她就会认为我的宽容大度是出于对她的爱，是我为她做出的牺牲！

受形势所逼，我不得不对她说谎，这是令人恶心的谎言。这一谎言使我不得不承认对她的感情，让我陷入一种微妙的处境。尽管我显得大度，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不，不对！我想到哪里去了？按照正常逻辑推断，我应当得出另外的结论。什么慷慨大度，什么牺牲，什么爱意，都是扯淡！我真要让这个可怜的姑娘越陷越深吗？不行，我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再跟阿德里亚娜说话，也不再用暧昧的眼神看她。可要是那样子的话，我先是装作宽容大度地原谅偷窃的事，然后又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她会怎么想？那到时候我还是会被迫说出偷窃的事，而且是在牺牲阿德里亚娜的感情之后！这样做有意义吗？不，现在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我丢了钱，但我为什么不把小偷抓起来，反而冷淡疏远她呢？或者，我确实把钱找了回来，但我为什么收回对她的爱呢？

我突然开始讨厌自己，觉得自己恶心。至少我要跟阿德里亚娜解释清楚，这整件事根本不存在任何善意，我之所以不采取法律措施，是因为我不能，我不能……哎，我必须要想出几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不能让事情就这个样子！也许那些钱原本就是我偷来的！对，她可能会这么推断，那我就让她这么想！

或者我跟她解释，我是个亡命之徒，身上背着官司，被迫隐姓埋名！

谎言，全部都是谎言，阿德里亚娜那样天真而纯洁，但我能给她的只有谎言！

那么，或许我对她说出真相？但她会相信这所谓的真相吗？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样一个荒唐的故事，谁会相信呢？那样子的话，为了不再说谎，我就得承认之前所有的话都是谎言。这样才算得一个真实的解释！而这既不能减轻我的罪孽，也不会让她受的折磨减少分毫！

尽管我心情愤怒，讨厌自己，可要是她亲自来我的房间告诉我没有遵守誓言的原因，而不是打发塞尔维亚·卡博拉尔来跟我说，我或许就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为什么不守诺言，帕皮亚诺实际上已经告诉我了。另外，卡博拉尔还告诉我，阿德里亚娜沮丧到了极点。

“为什么呢？”我假装不在意地问。

“因为，”卡博拉尔答道，“她不相信你找回了钱！”

我突然想到，有个办法或许能让我解脱出来——就让阿德里亚娜认为我是一个硬心肠的、自私的、奸诈的浑蛋，让她认定我不值得再爱。这能减轻一点我对她的伤害！她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久而久之她肯定能忘了我，得到更多的东西。

“她不相信？为什么呢？”我看着卡博拉尔，状似轻松地笑了笑，“一万二千里拉，亲爱的！那么多的钱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真是丢掉了，我还能这么淡定吗？”

“可阿德里亚娜说……”她还试图说点什么。

“都是无稽之谈！”我打断她，“没错，我确实有过怀疑，但我也跟帕莱亚里小姐说了，我不相信真会有这种事发生。事实上……你说吧，要是我真丢了钱，我有什么理由不说出来？”

卡博拉尔耸耸肩道：“也许阿德里亚娜认为你有其他苦衷……”

“但我告诉你，没有其他理由！我根本没丢钱！”我连忙掩饰，“要知道，这可牵涉一万二千里拉，丢两三里拉或许还不紧要，可一万二千里拉……我可没这么大方……她一定认为我是个英雄！”

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走了，她应该会将我刚才的话转述给阿德里亚娜。我抓紧自己的双手，用牙齿狠狠地咬！我只能这样办？好像这笔被偷的钱是给了她，当作对她落空的希望做一个补偿。还有比这更卑鄙，更无耻，更怯懦的事情吗？我想阿德里亚娜可能正在隔壁的房间里痛骂我，唾弃我，但她一定不明白，她的痛苦也正是我的痛苦。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要让她讨厌我，唾弃我，就跟我讨厌自己唾弃自己一样。另外，为了让她彻底地讨厌我，我还要对帕皮亚诺——她的敌人——表现出十分的礼貌甚至是谄媚，装作是为了补偿她曾对他的怀疑。而帕皮亚诺这个小偷，也会被我搞迷糊，甚至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还有什么？我还能做比这更糟糕的事吗？对了，还有，我们要一起去侯爵家，到时候我就公开追求帕皮塔·潘托加达！

“这会让你恨死我，阿德里亚娜。”我在床上呻吟，辗转反侧，“还有什么，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四点前后，盛装打扮的老安塞尔莫过来敲我的房门。

“我准备好了！”我叫道，同时将外套套到身上。

“你就这么去吗？”帕莱亚里惊讶地问。

“怎么呢？”我回。

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头上戴了个苏格兰鸭舌帽，我把鸭舌帽取下来塞进口袋，抓起一个礼帽，而安塞尔莫就站在一旁咯咯地笑。

突然，帕莱亚里转身欲走：“帕莱亚里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哦，我真是脑袋不清楚了。”他指着自己的双脚，“我脚上还穿着拖鞋呢！梅伊斯先生，我到另一个房间换双鞋子。阿德里亚娜在那儿……”

“什么，她也要去吗？”

“她原本不想去，”帕莱亚里先生边走边回，“不过我劝她改变了主意！她在卧室梳妆……”

于是，我走进房间，迎面看到卡博拉尔冷漠而责怪的眼神。卡博拉尔自己感情无望，所以她将自己很大一部分的感情都寄托在了阿德里亚娜这个天真的姑娘身上！而现在阿德里亚娜尝到了生活的苦，也尝到了感情的痛，塞尔维亚自然会陪在她身旁。我有什么资格让这样一个善良而漂亮的小人儿不快乐？至于她自己——既不良善也不漂亮——男人或许还有借口对她不好！但阿德里亚娜不应遭受这样的对待，不能对阿德里亚娜这样！

我从卡博拉尔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些信息，她责怪我粉碎了阿德里亚娜的希望。哦，我的阿德里亚娜，她的脸多么苍白，简直是面如纸色，眼睛也哭得红红的。她得费多大劲才能爬起来梳妆打扮和我一道共赴晚餐呀。

尽管赴宴的心情不佳，但侯爵本人和他的家还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知道他住在罗马的原因，要想复辟两西西里王国，除了为世俗政权的胜利而斗争外别无他法。有人预言说，若把罗马还给教皇，统一的意大利就会分裂，那么……谁能说清楚呢？侯爵并不十分相信预言！人不能三心二意，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所以专心处理好当前的工作最重要。目前侯爵的任务就是在宗教的战场上作战，所以沙龙就是他笼络众人的手段，许多不妥协的教士以及支持黑党的勇士都会到他家里来。

不过那天晚上，我们在他那辉煌的客厅里倒一个人都没遇上。客厅正中放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有一幅画到一半的画——帕皮塔的小狗米妮瓦，这是一个身体全黑的小家伙，它躺在白色的沙发上，尖嘴自然地靠在两只前爪上。

“这是贝纳尔画的，那个西班牙画家！”帕皮亚诺给我们介绍说，一副骄傲的神情。

接着，帕皮塔·潘托加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的家庭教师西格诺拉·康迪达。

上次和她们见面是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头，而这次是在灯火通明的大厅，潘托加达小姐看上去和之前很不一样，尤其是鼻子的部分。什么？难道我之前就留意过她的鼻子？我原本以为她的鼻子很小，微微上翘，可现在看到她却是个鹰钩鼻，显得十分壮实。

不过，她仍然不失为一个漂亮姑娘！健康的肤色，一双闪烁的黑色眼睛，黑色长发闪闪发亮。薄嘴唇涂成了鲜红色，一条镶白色蕾丝的黑裙更是让她的苗条身形展露无遗。

跟光艳照人的潘托加达小姐一比，阿德里亚娜的美就稍逊一筹了。

这次见面，我也终于弄明白康迪达头上顶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了。一个黄褐色的卷曲假发套，发套上系着一条天蓝色绸巾，绕过后脑勺在下巴下面打了一个蝴蝶结。这条绸巾好似给她的脸镶了一个边，映衬着她那瘦削白皙，涂脂抹粉的面颊，稍稍好看了些。

与此同时米妮瓦吠个不停，以至于我们都无法听清对方的话。当然，米妮瓦并不是对着我们狂吠，它是对着画架和白色沙发叫唤，显然它是记起了刚才在上面受的折磨。这是一个受虐灵魂的反抗和抱怨！米妮瓦仿佛是在说：“嘿，出去！嘿，快出去！”可画架纹丝不动，所以它缓缓退后，然后快速奔向前，龇牙咧嘴，做出威胁的样子。

米妮瓦身子肥胖，四条腿又很瘦，看着并不好看。很多次它都让我想起祖母：眼睛里不再有光芒，头发灰白。米妮瓦背部靠近尾巴的地方有一块白斑，那可能是因为它喜欢抓椅子、书箱角或任何尖锐的硬物。

这点我很明白。最后，帕皮塔抓住米妮瓦的脖套，将它扔给西格诺拉·康迪达，大声责备道：“Cito！”意思就是“闭嘴”！

这时，伊尼亚奇奥·吉利奥·达乌莱塔侯爵匆忙走了进来。他弯着腰，急匆匆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刚一坐下就把手杖放到两腿中间，深深吸一口气，疲倦地笑了笑。侯爵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这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苍白的脸色跟闪亮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侯爵已然年老，但他却有一双热诚的年轻的眼睛。几缕头发盖住前额和两颊，样子十分古怪，像湿的黑色灰烬流过脸颊留下的痕迹。

侯爵热情地欢迎我们，他说一口浓重的那不勒斯方言。接着，侯爵又让秘书向我们展示房间里的纪念品，那都是他忠于波旁王朝的证据。帕皮亚诺领着我们走到一个绿色丝绒布盖着的画框前，绒布上用金线绣着几句话：“我不藏匿，我要揭露，请你抬起我，请你仔细阅读。”这时，侯爵命帕皮亚诺将画框从墙上取下，拿到他面前。画框玻璃下面压的是比耶罗·乌洛亚的一封信。1860年9月，两西西里王国即将垮台之际，乌洛亚给他写了这封信，邀请他参加内阁。后来，那届内阁没能组成。这封信的旁边放着侯爵接受这一邀请的复信底稿。侯爵为这封复信而骄傲，也为那些拒绝任职的人感到羞耻。那些人在危险混乱的时刻，面对已经打到那不勒斯城下的加里波第，却不敢出面执掌政权。

老伯爵大声朗读这些信，他变得异常兴奋，而我也不由对他生出了敬佩之情，尽管他说的这一切都冒犯了我作为意大利人的情感。侯爵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确实，他算得上一个英雄。

故事发生在1860年9月15日。国王乘一辆马车离开那不勒斯皇宫，随行的有王后和两个宫廷侍从。马车走到吉亚大街却不得不停下，因为车辆全被挡在了一家药店门前。那家药店的标志是几朵金色的百合花，一架梯子搭在那标志上，挡住了路，所以大小车辆只好停下来。几个工人爬在梯子上，将标志上的金百合花取下。国王看到了这一幕，便示意王后看，让她看这个药店老板有多胆怯——尽管这金色的百合花曾带给他荣耀，因为他用的是皇家标志，可时局一变，他却急不可耐地要将标志摘下来。当时，达乌莱塔侯爵刚好经过那里，怒不可遏的他冲进药店，一把揪住药店老板的衣领，抓他去见堵在店外的国王。他愤怒地吐了药店老板一脸唾沫，然后挥舞着被取下来的一朵百合花向人群高呼：

“国王万岁！”

取下来的百合花标志就放在这个客厅里头，侯爵也因此而得到了荣誉，被授予内廷贵族的金钥匙和圣杰纳罗骑士勋章和其他一些东西。这些都摆在大厅里，摆在菲尔蒂南多（1810～1859年，波旁家族成员，1830年起为国王，曾镇压1849年的起义）和弗朗切斯科二世（1836～1894年，两西西里王国的最后一个国王，菲尔蒂南多之子）的两幅大画像下面。

过了一会儿，我借机撇开帕皮亚诺和帕莱亚里，走到帕皮塔·潘托加达身边，开展我的计划。

我发现帕皮塔情绪不佳，并且很不耐烦，她一开口就问我几点钟了。

“Quattro e meccio？四点四十？好吧！好吧！”

其实她并不高兴，这一点从她说“好吧”的勉强语气中就能听出。接着，她又咬牙切齿地说了许多话，不过都是些反意大利、反罗马的言辞。帕皮塔尤其不喜欢罗马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斗兽场？斗兽场又怎么样？要知道西班牙也有一个高赛乐（古罗马的竞技场，也叫斗兽场，建于公元初，是罗马著名古迹之一），跟我们这儿的斗兽场一样古老，只是没有人在乎罢了。那不过就是一堆脏兮兮的石头，没什么特别！要是你想了解真正的剧院是什么样，那就到西班牙来，我让你看看我们的广场有多么恢宏，还有那些古老的画作！哦，我宁愿要米妮瓦的画像，真希望贝纳尔赶紧抽时间将它画完！

是的，就是这样！帕皮塔想要那幅画，她想让贝纳尔立刻画完。已经四点四十了，可贝纳尔还没现身！她烦躁不安地转动椅子，不时摸摸鼻子，双手一张一合，视线紧紧盯着画室的门。

终于，贝纳尔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间，好似刚跑完马拉松。见贝纳尔过来，帕皮塔的态度却立马转变。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贝纳尔走过去同侯爵握手，并同我们鞠躬致意，然后朝帕皮塔走去，他用西班牙语请求帕皮塔原谅他的迟到。帕皮塔再也憋不住了，她朝贝纳尔机关枪似的说了许多话，用的是半西班牙语半意大利语。

“首先，你得跟我说意大利语，因为在场的人都不懂西班牙语，所以你用西班牙语跟我说话就是对他们的不敬。第二，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也不在乎你的画，你迟到也好找借口也好，我全都不在乎！”

贝纳尔连连称是，他紧张地笑着，不时弯腰鞠躬，最后他问是否能继续画那幅画，因为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随你的便！”帕皮塔仍是趾高气扬的神情，“反正没有我你也能画，或者你把画的擦掉也行，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贝纳尔再次鞠躬道歉，然后转向一旁的西格诺拉·康迪达，这位家庭女教师手中仍抱着帕皮塔扔给她的小狗。

可怜的米妮瓦又要忍受一小时的折磨，不过跟贝纳尔相比，它的折磨还算不上什么。为了惩罚贝纳尔的迟到，帕皮塔开始当面跟我调情，尽管我之前计划要公开追求她，但她的尺度对我而言还是太大了。我感觉到阿德里亚娜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痛苦——她所承受的痛苦比米妮瓦、比马纽尔·贝纳尔、比我都要多。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红，火辣辣的，我知道贝纳尔一定也在忍受折磨。但我并不同情他，甚至还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我的脑子里只有阿德里亚娜，她很快就被我伤到了，画家贝纳尔为什么不呢？在我看来，贝纳尔受的折磨越多，阿德里亚娜的痛苦就能减轻一些。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随时都可能爆发。

点燃导火线的是米妮瓦。帕皮塔本是背靠画架和沙发而坐，平时只要她瞪米妮瓦一眼，它就会老实，可这次却不是这样。当画家转向画布，米妮瓦就会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一下子伸出这只爪子，又一下子伸出那只，最后干脆把鼻子和头都埋到垫子下面，好似故意要藏起来似的。而当贝纳尔回过头，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摆好姿势的小狗，而是两条后腿和一根竖起向上的尾巴。

西格诺拉·康迪达已经好几次帮着让米妮瓦回复原位，但它还是不老实。贝纳尔渐渐有些不耐烦了，而帕皮塔此时正和我聊得火热，他有时也会听几句，然后低声嘟囔几句。

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问：“你在说什么吗，贝纳尔先生？”

终于，他的耐心被磨光了。只见他怒吼道：“潘托加达小姐，你能让这个小畜生安生一点吗？”

“小畜生？你叫它小畜生？”帕皮塔跳起身，对着可怜的画家大嚷大叫，“你竟敢称我的狗是畜生？”

“狗又听不懂脏话！”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当时我并没意识到，处于那种情境下的贝纳尔俨然是一只刺猬。我那么说并非批评他的用词，也无意冒犯。可他却勃然大怒。

“我怎么说不关你的事，先生！”

贝纳尔的语气很冲，我的怒火也升了上来。于是，我不甘示弱地回答：“我得说，贝纳尔先生，你也许是个了不起的画家……”

“怎么了？”侯爵察觉到我们之间的火药味，连忙问道。

贝纳尔将画笔扔到地上，直接朝我走来，脸距离我只有几公分。

“了不起的画家？先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了不起的画家，没错……可我觉得你的言行举止并不像一个了不起的画家；另外，你都把那可怜的小狗吓坏了！”

我的言语间充满了对他的轻蔑。

“你说的没错，这只小狗怕我。”他说，“不过我还想看看，怕我的是不是只有这只四条腿的狗！”说完，他便转身走开。

此时，帕皮塔正歇斯底里地大叫，差点昏厥过去，幸好帕皮亚诺和康迪达扶住了她。

混乱中，我的注意力转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阿德里亚娜身上。就在这时，我的手臂突然被人掐了一把——贝纳尔竟然趁我不备袭击了我。他一拳挥向我的脸，被我及时躲过，紧接着我重重地回击了他一拳。可他立刻又朝我扑来，差点就打中了我的脸。说时迟那时快，我躲过一拳，正想还击，可帕皮亚诺和帕莱亚里却跑过来拦在我跟贝纳尔中间。贝纳尔被人拉出了屋子，他一边后退一边朝我挥舞拳头。

“我跟你没完，你给我记住！要打架我随时奉陪，这儿的人都知道我的地址！”

侯爵站在椅子前，颤抖着身子吼叫。我则拼命想挣脱帕莱亚里和帕皮亚诺的钳制，追上贝纳尔。侯爵最后提高了声音：“你是一个绅士，”他说，“你得让你这两个朋友去解决这件事。当然，贝纳尔也得给我一个交待，他如何敢在我的地盘打我的客人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气得浑身颤抖，但我还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跟侯爵告别。然后，我就冲了出去，帕皮亚诺和老安塞尔莫跟在我后面。阿德里亚娜则忙着唤醒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帕皮塔。

现在轮到我向偷我钱的小偷低头了，我请求他跟帕莱亚里先生当我的证人，我要去找贝纳尔决斗。不然，我还能请求谁呢？

“我？”安塞尔莫很吃惊，“我？怎么可能，亲爱的梅伊斯先生，你在开玩笑吧？我根本不懂这种事情。这简直是荒唐。你真的要现在就去吗？”

“你必须支持我！”我坚决地嚷道，无心再和他争辩，“你和帕皮亚诺先生都是好人，难道就不能当我决斗的证人吗？”

“我？我？怎么可能，我的孩子！你让我做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可这样的事？不行，绝对不行。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点小争执而已！怎么火气这么大呢？”

“不，你错了！”帕皮亚诺插嘴道，他感觉到了我的愤怒，“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梅伊斯先生有权讨个公道。事实上，他完全可以讨个公道。他要去找贝纳尔决斗！他得去跟他算账！”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我说，“你一个，再叫上一个朋友……”

可我没想到帕皮亚诺竟然拒绝了我的这个要求，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

“你知道的，我很想帮你，可是……”

“你不帮我？”我暴跳如雷，停下了脚步。

“等等，你听我解释，梅伊斯先生！”他连忙说，“你听我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这段时间有很多事要忙吗？我就像是侯爵的奴隶一样，有做不完的事……”

“那和这有什么关系？侯爵自己都……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是的，我知道，可明天呢？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秘书卷进了恶性打斗，会怎样？跟你说，他肯定会把我开除！另外，还有潘托加达挡在中间呢，难道你不明白吗？她已经彻底爱上贝纳尔了。到时候他们亲吻做爱，跟没事人似的，可我怎么办呢？到时候我就完了！所以我真的很抱歉，梅伊斯先生，不过真的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处境……”

“所以，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帮我？”我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我除了你们两个，我在罗马谁也不认识。”

“你听我说，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帕皮亚诺急忙说，“我建议……你看岳父和我都在这儿，所以很难……你没错！你很有道理，这种事情不能不计较……或者，你可以向军队里的军人求助，他们肯定不会拒绝这么正义的事。你去找他们，跟他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他们通常愿意帮助城里的陌生人……”

说着，我们到了家门口。我对帕皮亚诺说：“劳您费心了！”说完，我便阴沉着脸走开，将他和安塞尔莫扔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那种压抑而难受的感觉又袭上心头。我这样的一个人，能跟人决斗吗？难道我还没认清现实吗？两个军官！行，就去找他们当见证人！可要是他们问我，“你是谁？”“你是哪儿人？”我要怎么回答呢？事实是，人们可以往我的脸上吐唾沫，可以扇我耳光，甚至可以拿鞭子抽我，而我只能让他们打，请求他们不要把打我的事张扬出去就行！两个军官！我不能让他们弄清我的真实身份。第一，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我的话，谁知道他们会生出怎样的怀疑呢？第二，这事对阿德里亚娜也没好处，就算他们真的信了我的话，然后我也决斗赢了，但一个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人如何能享受这样一份荣誉呢？

所以我只能忍下这口气，就跟我对帕皮亚诺偷我钱的事忍气吞声一样，我得夹起尾巴做人，独自抚平受伤的自尊心。是的，我被人打了脸，却得像个胆小鬼一样偷偷溜走，躲到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躲到黑暗中。而在那黑暗的世界里，就连我自己都会讨厌自己。未来，哈，我还有未来吗？我如何还能继续活下去？我要如何忍受这样的自己？不，够了，我受够这一切了！

我停下脚步，脑袋嗡嗡作响，双腿发软。我的心脏突然一阵剧烈地抽动，全身凉透。

“不过在那之前，”我对自己说，“在那之前，为什么不试一次呢？要是我成功了……无论如何要试一次……我不要做胆小鬼……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为什么不试一次呢？”

此时，我离阿拉格诺咖啡馆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

“对，那些当兵的人就在那儿！第一个遇到谁，我就找谁当我决斗的见证人！”

怀着满心的痛苦，我走进咖啡馆。在外厅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五六个炮兵军官，其中一个人注意到我站在那儿盯着他们看。我当时脸色苍白，双眼圆睁，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我朝他们鞠躬致意，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能跟你们说句话吗？”

这时，一个胡子剃得精光的小伙子站起身，看起来他似乎都还没从军校毕业，他朝我走来，礼貌地回答：“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先生？”

“哦，是这样的，我能先介绍一下自己吗？我叫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我来自外地，在这儿无亲无故。现在我有一个麻烦，是一件关乎尊严的事……总之，我现在需要两个人做我决斗的见证人，不知道您和您的朋友愿不愿意？”

语毕，那个年轻人愣在原地，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才转向同伴，大喊：“格里利奥提！”

格里利奥提是一名中尉，两撇小胡子向上翘着，一个单片眼镜勉强架在鼻子上，给人一种油头粉面的感觉。只见他站起身，同时还跟同伴们耳语着什么（他发“R”这个音时明显带有法语的痕迹），然后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冲我点点头。刚看到格里利奥提的样子时，我差点对年轻军官说，“不要那个人，那个人不行”！可后来我才知道，这群人中没有比他更适合担任这个角色的了，他对骑士决斗的规则了如指掌。

格里利奥提听我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告诉了我一些注意事项！他让我给某个上校发电报，说明我的情况，并表达我的悲愤心情，然后亲自去见上校。原来，格里利奥提自己就曾跟人决斗过——不过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入伍——那是在帕维亚。他给我讲了很多有关骑士决斗的事情，到最后我感觉头都要爆炸了。

从我看到格里利奥提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甚喜欢他，现在他又跟我讲了这么一大堆话，我对他的讨厌可想而知了！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不耐烦地对他说：

“亲爱的先生，你说的这些都对，可是发封电报对我这样的情况真的有帮助吗？我独自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我只是想马上决斗，明天也可以，而不想费这么多的事。

“就算按照你说的做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满怀希望地跟你们这些先生说了我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只是希望能有两个人当我的见证人，仅此而已，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我发泄一通之后，格里利奥提也不甘示弱，很快我俩就争吵了起来，两个人都扯着嗓子喊叫，谁也不让谁。而旁边围观的士兵不时发出哄笑，这让我在气势上输了一截。我转过身，飞速离开，脸上火辣辣的，好似刚被人抽了一顿。

我能躲到哪儿去？在我落荒而逃的时候，那些士兵的哄笑声还是紧追我不放，我用手捧住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回家吗？不，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继续往前走，走啊走，拼命地往前走。直到我开始喘不过气来，我才放慢脚步，稍事休息。我感到筋疲力尽，就连报仇的冲动都渐渐消退。

我停住了脚步，僵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挪动脚步，但这次却感觉很轻松，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我走到一家商店橱窗前，橱窗里陈列着许多商品。我走近它，入迷地观察里头摆放的东西。

灯突然间熄灭了。整条街上的商铺都熄了灯。

是的，因为我的到来，灯就全熄灭了！人们各自回家，只留我一个人在这街上游荡，所有的门窗都紧紧闭着，所有灯都被熄灭——只剩下沉默和孤独，永永远远！

我机械地移动脚步。

随着整个城市进入梦乡，生命似乎也从我的周围退去，仿佛那是某种遥远的，摸不着的，没有意义或目的的东西。

那个阴暗的想法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吗？我不知道，仿佛是受到某种内在力量的指引，我来到玛尔盖里塔桥头，靠着桥的栏杆，眼神空洞地俯视桥底下黑乎乎的河水。

“跳下去？”这个想法让我颤抖了一下。

但我并不感到恐惧！相反，我的心里只有一种强烈的愤怒之情，我恨她们，恨远在米拉格诺的那两个女人。是她们认定淹死在“鸡笼”庄园的人是我，对，就是罗米尔达和佩斯卡特尔寡妇，是她们害我走到这一步。我从没想过要假装自杀来摆脱她们。可现在，在我如同幽灵一样在这世界上飘荡两年之后，命运再次揪住我，要判处我死刑！归根结底，她们没错！我确实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她们摆脱了我，尽管我并未摆脱她们。

我要反抗。难道除了自杀，我就没有其他的办法？

自杀？一个死人，哈，一个死人如何还能自杀？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如何自杀得了？

我直起身子，好似事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我要讨一个公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是说我要回米拉格诺去，对吗？就是说我要摆脱这让我窒息的谎言！就是说我要以真实的自己再次站到他们面前，唾弃他们，惩罚他们？啊，没错，就是这样。不过我现在受困于现实，我能这么轻易地挣脱出来吗？我能将这段生活完全抛开吗？不，我做不到！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我站在桥上，又痛苦又混乱，无法抉择。

这时，我刚好将手伸进口袋，我那敏感的手指似乎触到了某个东西。我愤怒地将它掏出来，那是我之前在火车上戴的鸭舌帽，下午出发去侯爵家的时候，老安塞尔莫取笑我的帽子，我就直接将它塞进了口袋。

我正想将它扔进水中，电光火石之间，我有了一个主意。从阿伦加到都灵的旅途中我就想过这件事，此刻它突然蹦进了我的脑海。

我自言自语道：“就在这座桥上，我的礼帽，我的手杖……对，就跟之前在米拉格诺的水渠一样。之前马提亚·帕斯卡尔就是这样死掉的，现在，我——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也要以同样的方式死掉……”

想到这儿，我的内心一阵狂喜。没错，没错，我已经死掉了，那再自杀实在是荒唐，一个死人如何能自杀呢？我要杀掉的是另一个自己，是折磨了我整整两年生活在幻象中的这个自己。我一定要结束阿德里亚诺·梅伊斯这糟糕的生活，在这生活里，我不得不做一个胆小鬼，做一个骗人精，一个毫无价值的痛苦的人！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他是假的，他的脑子里装的是败絮，心是纸浆做的，血管是橡胶的，血管里流的不是鲜血，那不过是有颜色的水而已。好，跳下去吧，可怜又可恨的傀儡！像马提亚·帕斯卡尔一样跳下去淹死吧！

一命抵一命！阿德里亚诺·梅伊斯这条命本就是一个谎言，所以结束它吧，让这一切都结束！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我伤害了阿德里亚娜的感情，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弥补她呢？我能咽下西班牙画家的那口气吗？那个胆小鬼趁我不备攻击我，还扬言要跟我决斗，可我这样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参加决斗！我能咽下这口气吗？我，我是说这个真实的我，丝毫不畏惧他。这一点我很清楚。他侮辱的是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并不是我。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什么事都忍得下，这点毋庸置疑，不然他何以自杀呢？

是的，这是唯一的办法。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好似我真的要杀掉什么人似的，但我的头脑很清醒，心似乎一下子浮了起来，一股精神的强光照亮了我，使我无比高兴。

我往四周看去，我担心台伯河的方向或许有人注意到我已经在桥头站了一个小时，或许会有警察来，以阻止此类的悲剧发生。我得确定一下，于是我往前走去，先是去看了自由广场，然后到台伯河大街，顺便再看了看梅利尼大街。

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我开始往回走，可在我再次踏上桥之前，我突然在一盏街灯下停住了。

笔记本！

我将笔记本掏出来，从中撕了一页纸，用铅笔写道：“阿德里亚诺·梅伊斯。”还要写其他的什么吗？哦，还得写上我的地址，或许最好还写上日期！这就行了，这样别人就能弄清楚了！死的人肯定是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你看他的礼帽和手杖在这儿呢！

至于其他的东西，比如衣服和书等，就把它们留在房间吧！没有其他的了，至于剩下的那些钱，我自然是要带在身上。

我蹑手蹑脚地爬上桥，头钻过栏杆。我双腿打颤，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我选了光线最暗的一块地方，取下礼帽，把那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帽子下，然后把礼帽挂到栏杆上，手杖就靠在一边。然后我把鸭舌帽戴到头上，这是我的幸运帽——就是这个鸭舌帽让我想到了逃脱的办法。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带着影子悄悄离开，像个小偷一样在黑暗中前行，不敢回一下头。

第十七章　复活

我来到火车站，凌晨开往比萨的火车还没有开。

买票上车之后，我看到二等车厢一个角落位置。我立刻在那位置上坐下，将鸭舌帽拉得低低的，这是为了不让人看见我，也是为了不去看别人。

可我的思绪并未静止，我能看到那顶宽沿礼帽和手杖静静地躺在桥头。也许，现在已经有路过的人发现它们，觉得蹊跷；又或者一个巡逻的警察发现了它们，并立刻拉响了警报！而我还在罗马！这会有什么后果？我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焦躁不已，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过，火车最后还是开动了。感谢上帝！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站起身，将手臂举过头顶，仿佛压在胸口的巨石突然被移开，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我终于又活了过来——真正的我——马提亚·帕斯卡尔。我真想大声呼喊，让所有人都听见——我，马提亚·帕斯卡尔，没有死。看，我就在这儿，我马提亚·帕斯卡尔就在这儿！哦，从此我再不用担心身份被揭穿！我再也不需靠谎言和欺骗过活。当然，这一切得等我到达米拉格诺之后才能实现！我得先宣告我的回归，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死，我要重新在那被埋葬的根芽上接续我的未来。

我真的是疯了！我如何还能接上原来的生活活下去呢？不过，在从阿伦加到都灵的路上，我也曾如此快乐过！“疯狂！自由！自由！”当时的我放肆地叫喊着，以为从此就能摆脱过去，过上自由的新生！自由，哈，多么美妙的词——可是它却在我的肩头压上了重担，让我像个受困的幽灵一样活着！我现在要去找回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丈母娘，她们如果看到我“死而复生”会是怎样呢？不过，我至少还活着，还能去经历生活。我们等着瞧，等着瞧！

现在当我想起这些事，我简直都不能相信自己两年前真的如此疯狂地切断了和社会的所有联系。刚开始的那段日子里，我在都灵过得无忧无虑（我现在明白，那是一个疯狂的世界）；然后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渐渐地我感觉到孤独，我不跟任何人交往，一个人沉默地过活，当时我以为那就是快乐，是自由；后来我去了德国，乘一艘游轮游览莱茵河……那是一场梦吗？绝不可能！那是真的，我确实曾到过那儿！啊，我真的曾拥有那种心境，如同一个过客在我自己的生命中来来去去！可没过多久，我在米兰想从一个卖火柴的可怜老汉那儿买一只小狗……是的，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明白我的不自由，再后来……

我的思绪一下子跳回了罗马。我看见自己像个幽灵一样溜进那所废弃的房子。他们都在床上睡觉吗？所有人都睡着了，也许只有阿德里亚娜还醒着，她在等我回家。其他人肯定告诉了她，我要跟贝纳尔决斗，所以出去找见证人去了。她肯定很害怕，肯定在流泪……

我将脸埋在手中，心一阵剧烈的疼痛。“哦，我的阿德里亚娜，我的小阿德里亚娜！”我在心里叫着，“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因为我是假的。所以你就当作我死了吧，曾经的那个吻也忘了吧。可怜的阿德里亚娜！哦，试着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第二天早上，要是警察去到家里调查我自杀的事情，会怎么样？他们会如何猜测我自杀的原因？因为和贝纳尔的决斗吗？不，这说不通。一个从来没表现出胆怯的人如何会退缩呢？阿德里亚诺宁愿死在决斗中，也不会自杀的，他们会这么想！可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因为我没能找到见证决斗的人？不可能！哎，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其他神秘的原因……

是的，他们最后肯定会得出这个结论。我这样自杀了，确实有点怪，没有任何明白的原因，以前也从未表露过这样的念头。没错，之前几天我的行为确实有点怪异，比如丢钱的事，先是声称钱被偷了，可后来又说钱找到了……“有没有可能那些钱本就不属于他呢？也许他还欠着谁的钱，所以就编了这么一个借口，说是别人偷了他的钱……之后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所以自杀了？谁说得清楚呢！有一件确定的事是，他的确很神秘——从来没有朋友来找过他，也没有人写信给他……”

要是我在那张纸条上除了写名字、地址和日期外，还多写几句话该多好呀，我可以编一个我自杀的原因。不过，我又能编出什么合情合理的原因呢？

“不知道报纸会如何报道。”我在心里暗忖，思绪飘飞，“这么神秘的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他们肯定能编出不少东西！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们会写上我的表兄弟——来自都灵的梅伊斯先生，就是那个助理纳税员，他肯定会跳出来讲他知道的所有事情。他们会循着这根线索，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现什么呢？当然，还有那些钱，我的钱到哪儿去了？阿德里亚娜见过我的那些钱……可怜的帕皮亚诺，他忙活了那么久，结果却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所以，钱是被人偷了吗？还是和尸体一起沉入了河中？真是太可惜了！帕皮亚诺肯定要气疯了，他一定后悔当初没有一次性全部偷完。警察会拿走我的衣服和书，那些东西最后会落在谁的手上呢？哦，留点小东西给我的阿德里亚娜吧，至少也是一个念想！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该是多么难过呀！”

火车向北一路前行，而我坐在火车上思绪万千，根本没办法睡着。

保险起见，我想还是在比萨逗留几天为好，以免让人将米拉格诺马提亚·帕斯卡尔的死而复生和罗马的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离奇自杀联系起来。新闻报纸肯定会大肆报道我自杀的事情，而我在比萨早报和晚报全都能看到。如果关于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没有什么特别的报道，那我就再到奥列格利亚去一趟，先看看我的哥哥罗贝尔托会有什么反应，然后再回米拉格诺。不过我在罗马生活过的事情一定不能让罗贝尔托知道，我可以跟他说，这两年多来我去了国外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惊险刺激的事……现在我重新活过来了，可以毫无顾忌地撒谎说大话，并且这带给我一种莫名的快感……

我还有五万二千里拉。那些债主们肯定都以为我死了，所以就会拿“鸡笼”庄园抵债。卖掉庄园的钱差不多能让他们满意，我想他们不会再来烦我了。将来我一定要避免这种麻烦事。在米拉格诺这种地方，五万二千里拉已经够用了，不算大富大贵，但舒服地过日子肯定是没问题。

我在比萨下了火车，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顶马提亚·帕斯卡尔常戴的那种帽子，第二件事则是去找理发店，把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长头发剪掉。

“帮我剪成寸头，可以吗？”我问理发师。

也许是因为胡子长长了一点，然后头发剪短，我的样子看着竟顺眼了不少。另外我的身材也苗条了一点，最重要的是，我的斜眼矫正了过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失去了马提亚·帕斯卡尔最明显的一个特征。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不过现在的我看起来和哥哥罗贝尔托竟出奇地相似，我从来没想到我和罗贝尔托竟会这么相像！

为了装得更像一点，我买了个旅行袋，心里盘算着也能用这袋子装当下要穿的衣服。我要去置办几套衣服——我的妻子肯定不会再留着我的衣服。于是，我在一家成衣店里买了套西装，然后提着行李走进内图诺旅馆。

之前，我曾以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身份到比萨来过，当时我下榻在伦敦旅馆。现在这个城市不再有吸引我的景点，奔波了这么久，我感觉十分劳累。我甚至都忘了吃东西，最后只是随便吃了点早餐，就直接爬上床睡了。

我一直睡到下午才醒，醒来时，我突然感到一种可怖的绝望和痛苦之情。这么重要的日子，我竟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大半天，帕莱亚里家里现在是不是闹翻天了？困惑，烦闷，陌生人的好奇，怀疑，假设，推测，无疾而终的调查，我的衣服和书，还有悲剧发生之后常有的那种惊恐……我竟然在睡觉，并且我还得耐着性子等明天的罗马早报出来，才能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因为我暂时还不敢去米拉格诺，也不敢去奥列格利亚，所以只得在比萨逗留。此时，米拉格诺的马提亚·帕斯卡尔是死了的，罗马的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也是死了的。

除了带着两具已死的躯壳在比萨的街上走，我想我也没有其他的事好做。坦白跟你说，这确实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我之前也说过，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对比萨了如指掌，所以他坚持要给马提亚·帕斯卡尔带路；但帕斯卡尔心里压着那么多事，根本就无心观赏风景，所以他对戴蓝眼镜，穿长大衣，戴宽边礼帽的这个我十分厌烦。

“啊，说到那条河，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淹死的吗？”

此时，我想起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两年前曾走过同样的街道，而那时却是他对马提亚·帕斯卡尔厌烦，甚至想把他真的推进米拉格诺的水渠中。至于我，我夹在两个人中间，无法抉择。哦，看那闪闪发光的白色比萨塔！你可以随自己喜欢倾向某一边，可我？不行，我要公平公正，绝不偏倚任何一方。第二天，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和马提亚·帕斯卡尔都好好地休整了一番，罗马的新闻报纸也都出来了。翻开报纸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儿，不过很快我就放下心来：一切都跟我预想的一样。我自杀的事件并未被大肆渲染，不过是当作一般的社会新闻，稍作报道而已。

各大报纸报道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在玛尔盖里塔大桥上发现了一个礼帽一根手杖还有一张字条；并说我来自都灵，性格古怪；目前无法判断确切的自杀原因。不过有一家报纸猜测这件事或许有“内情”，因为“梅伊斯先生自杀前一天，曾在一位德高望重的教会人士家里跟一个年轻的西班牙画家发生冲突”。另外还有一份报纸指出：“我最近遇到了经济麻烦”。总之报道内容都是含糊其词。

但还是有一份报道非常翔实的报纸如实记录了帕莱亚里家的情况。“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先生一家为这个消息感到万分震惊和悲伤，帕莱亚里先生退休前是教育部某部门负责人。梅伊斯先生自杀前就租住在他家，并对帕莱亚里的高尚品格和善举十分钦佩赞赏。文中还提到了我跟西班牙画家的冲突，并暗示我的自杀是由于‘某种秘密而无望的感情’”。

所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是为帕皮塔·潘托加达而自杀的！

好吧，这样说更好！这样更好！至少阿德里亚娜没被卷进来，偷窃的事也未涉及。警察或许还会继续调查，不过我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奥内利亚了。

到罗贝尔托家时，我被告知他在一个农场的葡萄园里。回到熟悉的老地方，让我分外高兴；我曾以为再也回不来，只能在脑海里想象。不过我还是有点不安，担心没等我完全实施计划就被老熟人认出来。他们或许会根据我给人的整体感觉，突然发现我“死而复生”。事实上，我很快就兴奋到了极点，我甚至都不像平时的自己。过往的所有在我眼前一幕幕掠过，我心潮澎湃。这条路怎么这么远？

当我走到罗贝尔托和妻子所住的漂亮别墅大门前时，我这才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我按响门铃，用人过来应门。

“请进！”用人退到一边，侧身扶着门，“请问您找谁？”

由于心情太过激动，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我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以隐藏心中的骚动，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哦，那个，那个我是他的一个老……老朋友，我从……从很远的地方来……那个……”

那个用人肯定以为我是个结巴，不过他还是安排我在大厅坐下等，并将我的皮箱放在衣帽架跟前的地板上。

我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既不耐烦又很期待，坐在这个窗明几净的装饰辉煌的房间里，围绕我的是笑声喘气声和好奇的注视。罗贝尔托到底要什么时候来？

突然，我听到有人推开了门。

是一个小孩子，四岁左右，他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花洒，另一只手拿着把玩具耙子。他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我突然感到一种无法描述的温柔滑过我的心间。这是我的小侄子！罗贝尔托最大的儿子！我爱怜地向他俯下身，并示意他到我怀里来，可他却害怕地飞快跑开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另一扇门推开又关上的声响。我站起身，眼里含着泪水，喉咙一紧，又哭又笑起来。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罗贝尔托。

“哦，敢问阁下是……”他说。

“罗贝尔托！”我张开双臂，大喊，“罗贝尔托，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听到我的声音，罗贝尔托顿时面如纸色，他用手飞快地揉了揉眼睛，踉跄着后退几步，整个人差点摔倒：

“怎么……怎么……怎么可能？”

我奔向前扶住他，但他还是惊恐万分地后退。

“是我，马提亚！你别害怕！我没死，看？你可以摸摸我！是我，罗贝尔托！我还活着！真的，不骗你！”

“马提亚！马提亚！马提亚！”我那可怜的哥哥差点哭出声来，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还活着？哦！我的弟弟！马提亚！马提亚！”

他紧紧抱住我，抱得我都觉得疼了。我的情绪也几乎崩溃，哭得像个孩子。

“你……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罗贝尔托抽泣着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告诉我！”

“是我，你看到了吗？我又回来了！我没死，哦，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你先松开我，我慢慢跟你讲！”

但罗贝尔托还是不肯放开我。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抬头望着我的脸，神情困惑。

“可……可水渠里的那个人……”

“那不是我！跟你说，是他们搞错了。当时我已经离开米拉格诺，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消息，说我在水渠里自杀了……”

“所以，那不是你？”罗贝尔托定了一下神，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

“装死，悄无声息地离开。放心，日后我会跟你说清楚，不过现在不行。我现在只能跟你说这么多——这两年来我四处游荡，一开始我以为我会过得很开心，可后来我经历了一些事情，渐渐发觉我错了，装死一点也不让人快乐。所以我回来了！我又回来了！”

“疯了，疯了，疯了……我总是这么说！”罗贝尔托微笑着说，“不过我还是有点无法理解。哦，马提亚，你肯定无法理解我现在的感觉！哦，我以为你真的死了！马提亚！我不敢相信！让我看看你！咦，你看着有点不一样了！”

“是的！”我说，“我把那只斜眼矫正过来了！”

“啊，没错！难怪我没认出你来。我不知道……不过你的声音我还记得……我看你看得越久……没错，就是你……对了，快上楼来，让我妻子看看……

这时，罗贝尔托突然停住了，他望着我，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你要回米拉格诺去？”

“当然……我下午就回去！”

“所以，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用手摸了摸脸，咆哮道：“你个浑蛋！看你做的好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妻子……”

“死了？”我惊恐地问。

“比那更糟！比那更糟！”他说，“她又嫁人了！”

我脑袋一蒙。“嫁人了？”

“嫁人了！嫁给了帕米诺！一年前的样子，我得到这个消息！”

“帕米诺？帕米诺？嫁给了帕……”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想笑，想大声地笑，把我内心的苦和伤都笑出来。我大声笑起来，如同雷鸣一般。

罗贝尔托愣愣地看着我，他担心我一下子受不住刺激，疯了。

“你还觉得高兴？”他问。

“高兴？”我大吼，“说高兴还不足以形容！”我摇晃他的手臂，“这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事！”

“你在说什么鬼话？”罗贝尔托生气地说，“什么最开心的事？你说你去了……”

“当然是，至少这一刻是！”

“可你不明白吗？你得把她要回来！”

“我要把她要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绝对要！”罗贝尔托坚持道，“如果你把她要回来的话，那她的第二段婚姻也就没有法律效力了。”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尖声大叫起来，“我的妻子又嫁人了，而我……哦，怎么能这样！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法律……”

“我跟你说了，”罗贝尔托强调说，“等等，我的小舅子刚好在这儿。他是一个律师，他更了解这种情形该怎么办。你跟我来……或者，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妻子身体不太好，还是不要惊着她……我会慢慢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所以，你先坐一会儿，行吗？”

不过罗贝尔托一直抓着我的手走到门边，好似他担心一松开我，我就会消失不见。

罗贝尔托走后，房间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好似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狮子，四处张望。

“又嫁人了！嫁给了帕米诺……哦，当然是嫁给他……他这次总算如愿以偿了，是他先爱上她的，而她……为什么不呢？有钱，嫁给帕米诺……现在她又嫁人了，而在罗马……现在我要把她要回来……没错！”

没过一会儿，罗贝尔托就带着一行人匆忙进来了。这让我有点郁闷，对于他这样兴师动众地欢迎我，我有点不太领情。罗贝尔托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所以他直接跟小舅子咨询我最关心的事。

“那叫什么法律？”我打断道，“是Turks法吗？”

“没错！”他微笑着回答，“罗贝尔托说得对，我没办法一字一句地引用法律条文，不过这个案子完全适用。如果第一配偶重新出现，那第二段婚姻就会失去法律效力。”

“所以，”我不无讽刺地说，“我得把一个嫁作他人妇一两年的女人重新要回来……”

“我亲爱的帕斯卡尔先生，冒犯地说一句，这本来也是您的错！”律师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为什么是我的错？”我说，“为什么说是我的错？是那个女人先把我错认成另一个倒霉鬼，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嫁给别人！你说这是我的错？我得把她要回来？”

“必须这么做。”律师回答，“帕斯卡尔先生，你有你的责任，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你有责任纠正你妻子犯下的错误。你接受了妻子的错认，并利用这个隐姓埋名。哦，我不是说你这样子错了。相反，在那种情境下你这样做无可厚非。我只是感到惊讶，你怎么会又回来，并卷入这么没道理的事情中来呢？换作我是你，我肯定再也不现身。”

这个年轻律师的冷漠和他言语中自以为是的骄矜让我感到愤怒。

“那是因为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我耸肩答道。

“怎么呢，”他说，“我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运气吗？”

“你要自己想试的话，尽管去试。”说完，我就转向罗贝尔托，不再看他。

可我的哥哥也开始对我发难。

“对了，”罗贝尔托问道，“这么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说着，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回答他，“这说起来可就长了！我现在没时间也没耐心讲。不过我得到了一笔钱，现在也还剩下一点。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过得太拮据！”

“所以你真的要回米拉格诺去？”罗贝尔托又问，“发生了什么事我也都告诉你了……”

“当然得回。”我大声说，“你认为我经历了这么多，我还会继续装死下去吗？不可能！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活着，要把那张死亡证明撕成碎片，我要感觉到自己又活了过来——即便代价是我得要回那个女人。对了，佩斯卡特尔那个老寡妇还活着吗？”

“啊，这个我不是很清楚。”罗贝尔托回答，“你知道的，自从你妻子再婚后……不过据我所知，她……”

“这也算个好消息。”我说，“不过没关系，我会跟她算账的。现在我可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伙子，但我可不会白白帮帕米诺那个傻蛋的忙，就让他受折磨去吧！”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这时，用人走过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归心似箭，实在无心品尝食物，但收席时，我发现我吃得还不少。潜伏在我内心的野兽醒了过来，它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下一场战斗。

罗贝尔托想留我住一个晚上，说第二天跟我一块儿回去。他很想知道我的归来会对帕米诺一家平静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不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坚持要当晚上路，一刻也不想耽搁。

于是，我坐上了当晚八点钟的火车，半个小时后，我到了米拉格诺。

第十八章　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的心中满是不耐和愤怒，也不再管是否会有人认出我来。我只谨慎地做了一件事——在一等舱挑了个位置。夜幕降临，车上的人并不多；并且从罗贝尔托的反应来看，绝大部分人都相信我两年前已经离世，没有人会想到我就是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将身子伸到车窗外，希望能看到某个熟悉的场景，让我暂时平复下这激烈的情绪，可结果恰恰相反，我越看心中的不耐和愤怒情绪越强烈。借着月光，我认出了“鸡笼”庄园所在的那座山。

“就是那儿！”我小声说道，“没错，就在那儿，不过现在……”

我突然想到还有许多事忘了问罗贝尔托，家里的农场和工厂都卖掉了吗？或者还在债主的手上？巴提斯塔·马拉格纳怎么样？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还好吗？

我真的只离开了两年三个月吗？怎么感觉像是一个世纪！我碰到了那么多事情，米拉格诺似乎也发生了不少事。也许，除了罗米尔达嫁给了帕米诺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其实，这本来也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只是我的归来会让它变得不同寻常！

到米拉格诺车站后，我要往哪儿走？

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肯定不是我原来住的地方。帕米诺的父亲那么有钱，他又是独生子，如何能住在我那简陋的居所中呢？况且帕米诺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他肯定不愿意生活在保存了许多有关我的记忆的地方。毋庸置疑，他肯定跟父亲住在庄园里头！想象一下佩斯卡特尔寡妇住在那里头的嘴脸，肯定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格洛拉莫·帕米诺那个老可怜虫，素来胆小怕事，肯定管不住她。我敢说，他肯定被佩斯卡特尔那个老太婆吃得死死的！他的那些钱算是白赚了！帕米诺父子两人没有一个有胆量把佩斯卡特尔赶出门！现在，就让我跟她好好算算账吧！

是的，我就去帕米诺住的庄园，哪怕他们不在那儿，我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哦，过着平静日子的人们，等明天看到我“死而复生”，你们该会怎样地震惊呀！

那天晚上皓月当空，华灯初上。街上空无一人，因为那个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晚餐。

我激动不已，几乎要眩晕。我仿佛是踩在云端，双脚触不到地。语言根本无法描述出那种感觉。那就像是一阵狂笑，一阵狂喜，将我的五脏六腑全卷了进去。我知道我得控制住，不然那街道那房子恐怕都会被这狂风卷走。

走了没一会儿，我就到了帕米诺住的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儿竟没有一个门房，以前那儿总有人守着。

我叩响门扉。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前来应门。就在这时，我瞥到门口吊了一根丧带，那带子已经褪色，上面落满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儿承受了几个月的风吹雨打。是谁死了？佩斯卡特尔寡妇吗？还是老帕米诺？肯定是这两个中的一个！我想老帕米诺过世的可能性大些。不管是谁死了，我都得在这“宫殿”里找到我要找的那两个人。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我推开前门，三步一跨地跑上阶梯。

刚上完阶梯，就看到一个女门房走出来。

“帕米诺骑士在吗？”我问。

从老门房看我的那种惊异表情我就知道，老帕米诺肯定过世一段日子了。

“那小帕米诺先生呢？帕米诺骑士的儿子！”我又说。

那个老女人自顾自地嗫嚅着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知道一口气上了那么多阶梯，我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帕米诺的居所就在我面前。

“他们可能在用晚餐！”我想，“三个人其乐融融地享用丰盛的晚餐！再过几秒，我就要敲开这扇门，把他们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看，命运的双手已经准备好！”

我将门铃绳拽在手中，轻轻一拉，心也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儿。房间里没有一丝声响，绝对的寂静中，我只能听到门铃的回音。

我只觉得热血上涌，耳朵轰鸣，仿佛那门铃是在我的脑子里响动。

过了几秒，我开始加大手上的力度。这时，我听到门的那边传来佩斯卡特尔寡妇的声音：

“谁在敲门？”

有那么一会儿，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我用手按住前胸，以免心从胸腔里跳出来。然后我才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道：

“马提亚-帕斯卡尔！”

“谁？”里面的人又问。

“马提亚·帕斯卡尔！”我提高了声音。

老妖婆自然是吓得魂不附体——我听到她慌忙走下大厅，仿佛后面有鬼在追她。

我能想象此时客厅里的情形。家里唯一的男人帕米诺肯定会被推出来开门！

我再次拉动门铃。

帕米诺打开门，而我就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

他惊恐地后退了几步。我大叫着走向前：

“我是马提亚·帕斯卡尔！从阴曹地府来找你们了！”

帕米诺瘫坐在地板上，身体压在手上，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马提亚！你……你……”

这时，佩斯卡特尔寡妇举着一盏灯跑进来。一看到我，她就惊声尖叫起来。我用脚关上门，并接住从她手中滑落的灯。

“闭嘴！”我冲她嘘道，“你真以为我是鬼吗？”

“你还活着！”她喘着粗气说道，脸色苍白，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我还活着！”我高兴极了，“尽管你发誓说我死了，对吧？说我淹死在——那儿了！”

“你从哪儿来？”她惊恐不已地问。

“我从水渠里来呀，你个老妖婆！”我咬牙切齿地回道，“这是你的灯，拿着，看清楚！我是谁？你还没认出来吗？还是说你仍以为他们在水渠里发现的那个男人就是我？”

“那不是你？”

“告诉你！你个老妖婆！我活得好好的！还有你，米诺，你在那儿做什么？站起来！罗米尔达在哪里？”

“哦，哦！”帕米诺一边爬起身，一边呻吟道，“孩子……我怕……她在给孩子喂奶！”

“什么孩子？”我问。

“我们的小女儿！”

“哦，那个杀人犯！那个杀人犯！”佩斯卡特尔尖叫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消息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们的小女儿？一个婴儿？哦，我亲爱的先生……”

“妈妈，请你先进去看看罗米尔达！”帕米诺请求道。

可惜为时已晚。罗米尔达已经站在门口，她裙子的扣子是解开的，一个小婴儿在她怀里吃奶，头发乱糟糟的，好似太过匆忙从床上爬起来。她一看到我，就大叫起来：

“马提亚！”

接着，她就瘫倒在帕米诺和佩斯卡特尔怀里。

他们将罗米尔达抱进房间，只留我一个人抱着那孩子站在客厅！

因为灯被拿走了，大厅里漆黑一片。我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站在那儿，只听见她喃喃的哭声，鼻间隐约能闻到她口中的奶气。我不知所措，只知道罗米尔达刚才的那声惊呼是因为我，而她也是我怀里这个小孩儿的母亲，但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讨厌我的孩子！从来都没有爱过我的孩子！所以，我不怜悯她，我不怜悯他们任何一个人！她只为自己着想，迫不及待地再嫁，而我却……

怀中的小孩儿不断啜泣，嘤咛不断。我怎么能让她停下来？

“嘘，小家伙！嘘，小家伙！你是一朵水仙花！你是一朵水仙花！”

我轻拍她的背，抱着她轻轻地晃动。小家伙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这时，帕米诺的声音隔着客厅传来。

“马提亚！把孩子抱过来！”

“小声点，你个冒失鬼！可别把孩子再吵醒了！”

“你把她怎么了？”

“生吞活剥了！你以为我会把她怎么样？她被吓哭了，我刚把她哄睡着。看在上帝份儿上，可别再把她弄醒了！罗米尔达在哪儿？”

帕米诺迟疑地看着我，他好似一只被主人抓在手里的狗，既怀疑又恐惧，说：

“罗米尔达？你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我不耐烦地答道。

“她晕过去了，你刚看见的！”

“晕过去了？胡说！我来把她叫醒！”

闻言，帕米诺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

“哦，马提亚，求求你！听着，我很怕……你怎么会还活着呢？你去了哪儿，你究竟去了哪儿？哦，听着，你能不能跟我谈？”

“不行！”我怒吼道，“这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算哪根葱？这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是她的原配，现在我回来了，她跟你的婚姻关系也就无效了！”

“无效？怎么会？那孩子呢？”

“孩子！孩子！”我冷酷地嗫嚅道，“我死了才不到两年，就迫不及待地再婚，还有了孩子！真为你们感到羞耻！嘘，小家伙！嘘，小家伙！妈妈很快就来了！你告诉我往哪边走，是这个房间吗？”

还没等我进门，佩斯卡特尔寡妇就像只秃鹰一样拦在我面前。我把孩子换到左手，右手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管好你自己的事！那才是你的女婿！你要是想找麻烦，跟他找去！我不认识你！”

罗米尔达哭得很伤心，我抱着孩子俯身弯向她。

“罗米尔达，你来抱着她！哭？怎么，你很难过吗？因为我还活着？你想我死，对吧！你看着我，看看，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她试图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泣不成声地说：

“哦，马提亚！怎么会这样？你……你过得还好吗？”

“我还好吗？”我反唇相讥，“你问我过得还好吗！显然你过得很好！那么快就嫁作他人妇了，现在还有了孩子，然后又假惺惺地问，‘哦，马提亚，你过得还好吗？’”

“喂？”帕米诺大叫一声，将脸埋进手掌中。

“可你，你去哪儿了？你一个人跑了！你故意装死！你抛弃了自己的妻子！你……”是佩斯卡特尔寡妇在指手画脚。

我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听着，老太婆！”我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别管这件事，要是让我再听到你开口说话，我发誓一定让你的宝贝女婿和那个孩子……我会让你后悔，哪怕犯法，你明白吗？你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吗？第一配偶若还活着，第二段婚姻就宣告无效！所以罗米尔达要回到我身边！”

“我的女儿……回到你身边？你真是疯了！”佩斯卡特尔惊惧万分地喊道。

但帕米诺已经没了气势。

“妈妈，亲爱的妈妈！”他请求道，“请你别再说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你安静点！”

接着，佩斯卡特尔就开始对着帕米诺开火，说他愚蠢、无能、胆小怕事，说他一点都不中用！

我在一旁听得直想笑。

“擦干你的眼泪。”我定了定神，命令道，“就让他当你的女婿吧！我可不会傻到再要你这样一个丈母娘！可怜的帕米诺！哦，米诺，我的老伙计！原谅我叫你蠢蛋，可你也听到了，你的岳母也是这么叫你的，并且我敢说罗米尔达——我们的妻子——也是在心里这么想你的。是的，她也是这么看你，愚蠢，无能，弱智，反正就是这些词！罗米尔达，是吗？你说老实话，哦，亲爱的，现在别哭了！来吧，笑一个，为你的丈夫们笑一个，行吗？你知道哭多了对孩子也不好！我还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反正我很高兴！‘打起精神来’，曾经有一个醉汉这么对我说过！打起精神来，帕米诺！你觉得我真的会让你的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吗？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拿性命保证。我已经有个没有父亲的儿子了。罗米尔达，还记得吗？我有一个儿子，他是马拉格纳的儿子，而你有一个女儿，她是帕米诺的女儿。扯平了。以后我们要让这两个孩子结为夫妇。不管怎样，你现在应该不会那么讨厌那个男孩儿……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和你母亲是凭什么认定水渠里的那个倒霉鬼就是我的？”

“哦，我也觉得是！”帕米诺说，他言语中流露出一丝愤怒，“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不只是罗米尔达和她母亲！”

“那你们的眼光可还真是好呀！那个人真的跟我那么像吗？”

“身材一样！头发和胡须也一样！穿的是黑色衣服，并且你又失踪了那么久……”

“抛家弃子，是吗？这么说来，你们都忘了是那个老女人把我赶出去的。反正，我已经回来了，并且我口袋里装满了钱。如你们所愿，我过了两年漂泊的生活。感谢上帝，这两年让那个我也过过一段好日子。你们这些人忙着在这儿订婚，举行婚礼，渡蜜月，操持家务，抚养孩子……而逝者已逝，对吗？生活还得继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帕米诺咆哮道，“现在怎么样？”

罗米尔达起身将孩子放进摇篮。

“我们换个房间说吧。”我建议道，“小姑娘又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她的好！我们到那边说去！”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肴。帕米诺面如死灰并浑身颤抖地坐在椅子上，他睁着两只死鱼眼睛，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梦呓似的说：

“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哦，干嘛担心那个？”我不耐烦地吼道，“我们肯定会解决这件事的！”

这时，罗米尔达总算收拾好了情绪，参与我们的谈话。我坐在椅子上，借着明亮的灯光看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甚至，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还要光彩照人！

“让我看看你！”我说，“米诺，你不介意吧？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是我的妻子，你知道的，跟你相比，她可能更多算是我的妻子！哦，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罗米尔达！看，米诺吓成那样子。不过，我不会咬他脖子的，我不是鬼！”

“这个我接受不了！”米诺气冲冲地说。

“他开始紧张了。”我冲罗米尔达眨眼道，“过来，米诺，老伙计，别担心！我不会横刀夺爱的，这次我说到做到！不过，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话音未落，我快速朝罗米尔达走去，并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马提亚！”帕米诺绝望地尖叫一声。

我大笑起来。

“嫉妒了，哈？”我说，“嫉妒我了！这就对了！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不管怎样，罗米尔达，忘了这一切，忘了吧。你看，我特意来这儿……原谅我，罗米尔达，行吗？我来这儿，亲爱的米诺，你应该感谢我把她带走。不过我这个人很公平，我不想强行把她带走，我要把她从你身边偷走。因为我看到你和她相爱，哦，是的，她是一个梦，如同梦一样美好，还记得吗，当我们第一次遇见她时？哦，可怜的姑娘，我不是有意要引你哭的，不过过去的时光真好啊，可惜已经永远逝去了。但没有关系，现在你又生了女儿，就让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当然，我不会给你制造麻烦，我怎么是那种人呢？”

“可这段婚姻……是无效的？”帕米诺哭着问道。

“你还在乎这个？”我回他说，“这是法律的规定。不过谁说要把法律扯进来呢？我可不会！我甚至不会费那个麻烦去取消我的死亡证明，除非我真的碰上了经济问题。只要让大家看到我还活着，我就满足了，我不再假死，我是真的死过一次了。而且你们是公开结婚的，这一年多来，你们是公开以夫妇身份生活的。所以，你们继续过你们的日子！谁还会多此一举去管罗米尔达第一段婚姻呢？逝者已逝。罗米尔达从前是我的妻子，而她现在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这几天人们或许会有很多流言，大家都会说起这个话题。我说的对吗？我亲爱的丈母娘？”

佩斯卡特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皱着眉点头。但帕米诺却变得越来越紧张，他问：

“可你要在米拉格诺定居？”

“当然！我可能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喝杯咖啡或跟你喝杯酒！”

“哦，不行！”佩斯卡特尔寡妇跳起脚叫道。

“他在开玩笑！你看不出来吗？”罗米尔达说，她始终不愿看我的眼睛。

我又大声笑起来。

“你瞧，罗米尔达！”我取笑道，“你妈妈怕我们会再次做爱……我们要不就成全一次？不过，我怕可怜的米诺承受不了……既然他不想让我到家里来，要不我就到街上去，在你的窗子下头……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偶尔云雨一番……”

此时帕米诺气得直跳脚，他叫喊着：

“我受不了了！”他叫道，“怎么可以这样！这怎么行！”

紧接着，他又说：

“你别忘了，你要是还……活着，她不会做我的妻子！”

“你们就假设我死了！”我平静地回答。

帕米诺急得不行：“这种事我假设不来！”

“哦，那就别假设了！可你认为我会破坏你们的生活吗？除非罗米尔达要求我这么做。毕竟，她是唯一有决定权的那个……嘿，罗米尔达，你说句话！我跟他，哪个长得更好看一些？”

“我还在想法律的事！”帕米诺几乎是尖叫着说。

罗米尔达紧张地看着他。

“好吧，”我说，“现在看来，我更有权利说话。我要看看我这漂亮迷人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做你的妻子！”

“可罗米尔达——”帕米诺嚷道，“从此，她又不能算作我真正的妻子！”

“胡说！”我回道，“我来这儿就是来跟你讲和的。我把妻子让给你！我向你保证，绝不打扰你，就这样你还不满足吗？罗米尔达，快收拾你的东西，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人，渡蜜月去！我们会过得很开心，何必为这种事情烦心呢？帕米诺不是能给你幸福的男人，他满脑子都是法律条文。我看，他非得让我真投河而死才甘心！”

“不是，我没那么想！”帕米诺无助地说，“不过你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住到其他地方去，走得远远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让人看见你！因为我还得在这儿生活……”

我站起身，轻轻将手搭在帕米诺肩头。我告诉他我已经到奥列格利亚拜访过我的哥哥，所以现在应该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死的消息，最迟明天早上也会知道。然后我又补充道：

“可你又让我再次离开，并且要住得远远的。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老伙计！打起精神来，你是一个好丈夫，别做无谓的担心了。你跟罗米尔达的婚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有人都会站到你那一边，更何况现在你们还有了小孩儿。至于我，我发誓，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哪怕是咖啡我都不会来喝一杯。你们如此相爱，你们其乐融融，你们把幸福建立在我的死亡之上。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敢说，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去我的坟头献一个花圈或摆上一束花。我猜得没错吧？哼，老实说，你有没有去？”

“可你也把我们耍了个够呛，不是吗？”帕米诺耸耸肩，不甘示弱地叫道。

“我耍你们？根本没那回事。我的确死了，我的灵魂早就死了——不跟你开玩笑，告诉我，你到我的坟前看过吗？”

“没……没有……我没勇气去。”帕米诺结结巴巴地说。

“可你却有勇气背着我跟我的妻子搞到一起，你个浑蛋！”

“那你自己呢？”米诺反驳道，“是你先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的，不是吗？”

“我？”我惊讶地嚷起来，“你又来了？难道你就不明白，当年是她不愿嫁给你？难道你要逼我再复述一遍她当年说你的话吗？她说你是胆小鬼，娘娘腔，笨蛋。罗米尔达，你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他控诉我不把他当朋友！不过到了现在，这又还有什么重要呢？他是你的丈夫，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但那并不是我的错，你必须承认！明天我就去看那个可怜人，他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头，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花，没有一个人掉泪！告诉我，他的坟头至少会有块墓碑吧？”

“有！”帕米诺连忙回答，“镇上给他立了一块……我那可怜的父亲，你记得的……”

“是的，我知道……葬礼就是他主持的。要是那个可怜人能听见的话……那悼词呢？”

“我不清楚，悼词是小云雀杜撰的……”

“小云雀写的！”我叹息道，“那个伟大的诗人！难道……哎，算了，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怎么那么快就结了婚，要知道当时我还尸骨未寒的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难道你就不能为我说句话？看，时间越来越晚了，马上就要天亮了。等到天亮，我就会离开，就当作我们从来没认识过。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别再浪费了，你回答我……”

罗米尔达耸耸肩，她瞥了帕米诺一眼，紧张地扯动嘴角。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掌，说：“我能说什么呢？当然，我很抱歉……我哭了的……”

“而你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眼泪！”佩斯卡特尔寡妇插嘴道。

“谢谢，亲爱的妈妈！”我回道，“那你哭了吗？我不要多了，你的眼睛那么好看，只要替我流几滴眼泪就够了。可惜呀，那么好的眼睛，却认错了人，真是让人羞愧，是吗？”

“我们当时进退两难，”罗米尔达低声道，“要不是帕米诺的话……”

“哦，你真好，米诺！”我附和道，“不过马拉格纳那个浑蛋一点都不愿意帮你？”

“一个子儿都不帮！”佩斯卡特尔嚷道，“而他竭尽全力地帮我们！”说着，她指了指帕米诺。

“或者说，或者说……”米诺试图纠正，“可怜的父亲，你还记得他吧……考虑到罗米尔达当时艰难的处境，他便伸出了援手，后来……”

“后来，他就同意了你们的婚事！”

“哦，他从没反对过！他想让我们都留下和他一起生活，可两个月前……”

米诺于是讲述了父亲是怎样过世的，讲了老人对罗米尔达和小孙女的疼爱，讲他的死让镇上的人多么悲痛。

我听得不耐烦，便问起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她跟老帕米诺很处得来。佩斯卡特尔仍介意姑妈糊在她脸上的面粉，听到姑妈的名字，她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帕米诺解释说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不过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过得挺好。

“那你这两年多来发生了哪些事？”他话锋一转，“你到哪儿去了？都在做些什么？”

于是，我避重就轻地将这两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下，遇到的那些人和碰到的事情自然绝口不提。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直到天色大亮，我提出告辞。由于一夜未睡，再加上情绪的跌宕起伏，所有人都变得疲倦。罗米尔达坚持要亲手为我泡一杯咖啡，说让我暖暖身子。当她把咖啡递给我时，我们的眼神相遇，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略带伤感的笑容。

“和往常一样，没加糖，可以吧？”

罗米尔达在我眼里看见了什么？反正，她很快就别过了眼。看着破晓的天光，一股乡愁突然萦绕我的心间。我不无苦涩地看向帕米诺。

手中的咖啡冒着热气，芳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抬起杯子，缓缓啜了一口。

“我能先把行李寄存在这儿，等确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时再来取，可以吗？”我问帕米诺，“不用多久，我就会过来取的！”

“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米诺慌忙应承，“其实，你也不用再麻烦跑一趟，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过去。”

“包不重！”说着，我斜眼看了罗米尔达一眼。

“对了，”我转向她，“你那儿还留着我的东西吗？衬衫，袜子，内衣之类的……”

“没有了。”她难过地回答，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我把那些东西都丢了，你明白的，那样子的一个悲剧……”

“谁想得到你还会再回来呢？”帕米诺说。

可我明明看到帕米诺此时正系着我以前的那条旧领带！

“那好吧！”我说，“那就再见了？祝你们好运！”

我最后看了一眼罗米尔达，但她还是不愿和我对视。

我只注意到她跟我握手时手有一点抖动：

“再见了，再见！”

一走到街上，我顿时感觉很失落和孤独，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连目标都没有——尽管我已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这从小长大的地方。

不过，我还是向前走着，焦急地看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人认出我？我还是那个我呀！至少也得有人小声嘀咕，说我和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很像呀！

“要是他的眼睛再斜一点儿，我肯定会以为那是马提亚！”应该要有人这么说。

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认出我，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忘了我，完全想不起我！我的出现根本引不起人们的好奇，更不用说让他们惊讶了。

我之前还想着我的出现会引起地震似的惊动，当我出现在街上时，一定会造成交通堵塞！可我失望了，我突然觉得很屈辱，那种痛苦和愤恨是语言无法表达的。只有一段时间的消失，就被人完全遗忘。我现在算真正明白死亡的意义了。没有一个人怀念我，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想起过我。我宁愿从没活过！

我在米拉格诺的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可还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很受伤，真想回帕米诺家去，告诉他我后悔跟他的约定了。为什么不向他讨债呢？现在镇上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这太让人难过了。可是，罗米尔达如何会愿意跟我走呢？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就算要带她私奔，我也先得找个地方住。于是我决定到镇公所去一趟，并将我的名字从死亡名单上抹去。可在去镇公所的路上，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朝博卡蒙扎图书馆走去。

我在老地方碰到了一个老朋友，唐恩·艾利戈·佩乐格里诺图，他一开始同样没认出我。可后来唐恩·艾利戈跟我说，他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但他想等确认之后再和我拥抱。

唐恩·艾利戈说：“我就觉得那不可能是你！你总不能让我像个疯子一样地拥抱一个只是长得像你的人吧！”

唐恩·艾利戈确实是第一个真诚欢迎我的人，这真的让人感觉很温暖。他坚持要把我拖到村子里去，要改变镇上那些人留给我的冷漠印象。

一开始我真的很生气，可后来唐恩·艾利戈把我带到布里西格的药店，然后是联合咖啡馆，他骄傲无比地宣布，我没死，还活着。

这个消息似一把野火让整个村子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争相来看我，争先恐后的问我问题。

“所以‘鸡笼’庄园水渠里发现的那个男人不是你？可要不是你的话，又是谁呢？”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问了我这个傻问题，他们轮流问，好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真的是你？”

“不然还有谁呢？”

“你从哪儿来？”

“另一个世界！”

“你这两年都做什么了？”

“装死！”

我决定就用这几句话来回答他们的问题。总之，他们的好奇心持续了好多天。

只是《小报》的总编辑小云雀就不那么走运了，他不得不再次来采访我。为了让我说出一切，他还带来了两年前刊登我讣告的那份报纸，试图以此打动我。但我对他说，那份讣告我早已倒背如流，因为《小报》在另一个世界的发行量也很大。

“你是说在天堂？”

“当然不是！是另一个地方！有一天你自己会亲眼见到的！”

最后他提到了我的悼词。

“哦，是的，非常感谢你！某个下午我曾从坟墓里出来，看了一眼！”

至于他那个星期天写的重头报道，我也就不想再多说了。总之那篇报道刊登在星期日版上，大字标题是：

“马提亚·帕斯卡尔还活着”。

除了我的那些债主外，只有少数几个人没当面对我表示恭喜，巴提斯塔·马拉格纳就在其中。不过，有人告诉我，两年前听到我自杀的消息时，他表现得很悲痛。我死了，他悲伤；我死而复生，他同样悲伤。至于原因，我很清楚。

最后，我住到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家里，她坚持让我跟她住在一块儿。不知怎的，我的冒险经历竟让她看得起我了。姑妈安排我住在母亲过世的那间房子里，我一天的时间要么是待在房间，要么就是到图书馆去跟唐恩·艾利戈待在一起。

唐恩·艾利戈还没完成他的书籍整理工作。

“在艾利戈的帮助下，我用了六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个离奇的故事。他看完了整个故事，但还是愿意帮我保守秘密。我们就这段经历的重要性讨论了很多，我经常对他说，我还是不明白把这些事说出来对别人有什么好处。

“你看啊，首先，”他说，“你的故事体现了在法律的界限之外，若除去那些或悲或喜的遭遇和经历，我们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帕斯卡尔。”

不过我对他说，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不管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从私人生活的角度，我的生活都未回归正常。我的妻子成了帕米诺的妻子，而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

在米拉格诺的公墓群中，在那个投水而死的可怜人的墓碑上，仍然镌刻着小云雀的悼词：

遭受厄运的

马提亚·帕斯卡尔之墓

曾任图书管理员

心地善良性格开朗

愿他在此安息

市民捐立

我在那个人的坟前放了一个花圈，并且时不时地会到他的坟头看看，好似躺在里面的就是我自己。也经常会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拜访我，有的时候在大门口碰到，就会有人问：

“不过，请你说说，你究竟是谁？”

通常，我还耸耸肩，冲他眨眨眼，答：

“这个，怎么说呢？我猜，我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目录

第一部分

老乔里恩家的“庆典”

老乔里恩去歌剧院

斯威森家的晚宴

房子的规划

一个福尔赛家庭

细说詹姆斯

老乔里恩的过失

房子的平面图

安姑母逝世

第二部分

建造房子

琼的晚宴

与斯威森同行

詹姆斯亲自去看房

索米斯和波辛尼之间的通信

老乔里恩去动物园

蒂莫西家的午后

罗杰家的舞会

在里士满的夜晚

福尔赛的特征

波辛尼获得假释

琼拜访客人

房子完工

索米斯坐在楼梯上

第三部分

玛坎德太太的证据

公园之夜

植物园的幽会

地狱之旅

审判

索米斯说出消息

琼的胜利

波辛尼之死

艾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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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老乔里恩家的“庆典”

当福尔赛家族有喜事的时候，那些有资格参加的人都能亲眼看到身穿奢华服饰的中上层阶级，这对他们来说真是既有诱惑力又长见识的一幕。但是在这些有幸参加的人当中，无论谁只要有心理分析的能力(1)，都会看出这种华丽的场面不仅令人赏心悦目，而且还说明了一个没有被人注意到的社会问题。说得再简单一点，他已经从这次庆典中找到了使这个家族成为社会有力组成部分的证据：一种神秘而又坚固的韧性使这个大家族令世人敬畏，同时也使之成为社会的有力组成部分。很显然，这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福尔赛家族的各家人之间不存在好感，而且三个家庭成员之间不存在任何名副其实的同情。他似乎看到了社会是如何进化，也明白了宗法社会、野蛮部落的群集和国家机器的兴衰。他就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棵树从栽培到生长的全部过程，在已经垂死的纤维低、养分少和抵抗性差的其他无数株植物中，这棵树就是一个坚韧、孤立和成功的典范。终有一天，他将会看到茂盛的大树，枝叶清香肥大，花朵簇簇盛开，繁茂得几乎令人厌烦。

一八八六年六月十五日，下午四点钟左右，在老乔里恩·福尔赛位于斯坦霍普门的家里，倘若一个旁观者碰巧在场的话，他也许会看到福尔赛家族最为鼎盛的场面。

福尔赛家族的这次庆典是为了庆祝老乔里恩的孙女——琼·福尔赛小姐和菲利普·波辛尼先生订婚而举办的。福尔赛家族的人们全部盛装出席庆典，他们戴上了亮丽的手套，穿上了浅黄色的背心，别上了胸针，套上了长裙，即便是很少出门的安姑母也来了。安姑母以往常常待在兄弟蒂莫西家里，整日在他那个绿色客厅的角落里看书或是做针线活。客厅里摆着一只浅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缕染色的蒲苇，好似在庇护安姑母一样，而其四周则挂满了福尔赛世家三代的肖像。今天安姑母来了，她那挺直的腰板和一张尊贵、平静而又衰老的脸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福尔赛家族根深蒂固的财产观念。

每当一位福尔赛家族成员订婚、结婚、生子时，福尔赛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要出席参加。当一位福尔赛家族成员将要去世时，他们会提前采取预防措施应对它。可是不曾有一位成员去世，他们觉得自己是不会与世长辞的，死亡是与他们的准则相抵触的。对于这些精力充沛的福尔赛家族的人来说，未雨绸缪是他们的本能，他们憎恨自己的财产遭到别人的侵占。

那一天，福尔赛家族与一群其他宾客混杂在聚会中。相比之下，福尔赛家族的人展现出比平日更加整洁得体的穿戴，脸上的神态表明他们警惕而又充满好奇，兴奋之中却又竭力维持他们高贵的身份，仿佛是随时待命的将士。索米斯·福尔赛平日里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嗤之以鼻的傲慢，今天这种傲慢在整个家族中逐渐蔓延开来，他们时刻保持着警惕。

他们这种下意识的敌对态度使得老乔里恩家的这次庆典成为福尔赛家族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同时也是这出戏开始的序幕。

福尔赛家族憎恨某种东西，这种憎恨不是个人意义上的憎恨，而是家庭意义上的憎恨。他们今天身着格外华丽的服饰，以那种大户人家的派头十分热情地招待来宾，鲜明地表现自己的显赫家世，而这些所作所为都源于他们的愤恨。若要任何一个社会、团体或者个人显现出自己的原形，非得要大敌当前，而今天福尔赛家族就察觉到了这种威胁。威胁的征兆使他们全都擦亮了自己的盔甲。作为一个家族，他们似乎第一次本能地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些陌生而又危险的事物。

一位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男士斜倚在钢琴上面。他那宽阔的胸脯上穿了两件背心，背心上还别着一个红宝石的别针。要是在平常的场合，他一定会选择一件绸缎的背心和钻石别针。绸缎衣领上方是一张剃过胡子的衰老的方脸，脸色像淡黄色的皮革一样，双眼暗淡无神，神情极其高贵庄严。这个人正是斯威森·福尔赛。他紧靠着窗户，在这里他可以呼吸到更多的新鲜空气。斯威森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名叫詹姆斯·福尔赛。老乔里恩总是这样描述两位双胞胎兄弟：斯威森·福尔赛是个胖子，而詹姆斯·福尔赛则是个瘦子。詹姆斯就像身材魁梧的斯威森一样，两人的身高都有六英尺多，但是詹姆斯非常瘦削，这好似詹姆斯从一出生起就命中注定与其双胞胎兄弟达成平衡并保持一个平均数。他的身体总是很僵硬，好像心事重重地沉思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全神贯注着一些潜藏的担忧，时不时会停下关注的脚步，接着便快速敏捷地仔细审查着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他那消瘦呈两条平行皱纹的脸颊和那一片长长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的上嘴唇被连鬓髯所包围。他手里拿着一件瓷器来回玩转着。不远处，他的独生子——索米斯·福尔赛正在聆听一位身着棕色服饰的女士谈话。索米斯的脸色苍白，胡子刮得很干净，深褐色的头发，不过稍稍有些秃顶。他把下巴向一侧抬起，鼻子上流露出如上文所述的嗤之以鼻的傲慢，就好像厌恶一个他自知不能消化的鸡蛋似的。站在索米斯身后的是他的表兄弟，高个子乔治，福尔赛家族排行第五的罗杰·福尔赛的儿子。乔治有一张胖嘟嘟的圆脸，他一边用一种奎尔佩式的神情看着索米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常说的那句讽刺他人的刻薄话。这种场合的固有气氛影响着到场的每一个人。

三位太太——安姑母、海斯特姑母(2)和茱莉姑母(3)紧挨着坐成一排。茱莉姑母在自己已不年轻的时候，嫁给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塞普蒂默斯·斯茂。然而塞普蒂默斯好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在茱莉姑母和她的姊妹一起住在蒂莫西·福尔赛位于贝斯沃特路的房子里。蒂莫西在福尔赛家族中排行老六，同时也是最小的一个。三位太太每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脸上涂抹了少许的胭脂，衣服上别着一些显眼的羽毛装饰或者胸针，所有的这些装扮都表明了今天庆典的庄严和隆重。

房子中间枝形吊灯下站着这次庆典的主人——老乔里恩，同时他也是福尔赛家族的一家之长。老乔里恩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他有一头亮丽的白发，圆顶似的前额，深灰色的小眼睛，一撮浓密的白色胡须一直伸展到坚硬的下巴底下。他看上去就像一位族长，即使脸颊消瘦，太阳穴深陷，他也像保持着青春似的。老乔里恩笔直地挺立着，他那一双狡猾而又坚定的眼睛依旧散发着光芒，明亮清澈。因此他不会给人留下多疑傲慢的印象，反而让人觉得很慷慨。多少年来，他一直顺顺利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这已经成为他的既定的权利。老乔里恩从来不会想到对别人摆出一副怀疑或者蔑视的样子。

出席庆典的还有老乔里恩的四个兄弟：詹姆斯·福尔赛、斯威森·福尔赛、尼古拉斯·福尔赛和罗杰·福尔赛。老乔里恩和这四个兄弟之间差异很大，但也有相似之处。这四个兄弟之间也彼此互不相同，但也彼此相像。

那五张脸的容貌各有特色，表情也各式各样，但是它们也有一些明显的相似之处：一个坚定不移的下巴。除去不明显的表面差别外，它们都烙上了显著的种族印记，但是这太过陈旧难以追溯它的来历，又因太遥远和太持久而难以商榷，不过这正是福尔赛家族财富的证明和保证。

在年轻一代的福尔赛家族中，乔治身材高大、壮得像头牛，阿奇博尔德脸色苍白但又精力充沛，年轻的尼古拉斯那试探性的固执己见令人愉悦，尤斯塔斯表情严肃，有着上层阶级那种妄自尊大的坚决，他们身上的印记彼此相同，也许这么说没什么意义，但是这不会出错，这是这个家族灵魂根深蒂固的标记。在今天下午的某个时刻或另一时刻，所有这些如此相同而又各异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怀疑的表情，毫无疑问，它们的目标就是这次庆典上的那个人。众所周知，菲利普·波辛尼是一个没有财产的年轻人，但是福尔赛家族的女孩却曾经跟这样的小伙子订了婚，最后还确实嫁给了那个年轻人。因此，福尔赛家族的人对他的怀疑也不完全出于他的贫穷。他们也不能解释出自己对菲利普·波辛尼怀疑的根源在哪儿，因为这种怀疑的根源已经被散布在家庭中的流言飞语所掩盖。毋庸置疑，这里还发生过一件事：据说他头戴一顶灰色的帽子应酬式地拜访了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这一顶灰色的帽子，既破旧又落满了灰尘，连个样子也没有。“亲爱的，多么与众不同，多么稀奇古怪啊。”海斯特姑母穿过窄小而又黑暗的走廊(4)，然而她却把椅子上的帽子看成了一只稀奇古怪而又肮脏的猫，接着她试图发出嘘声把它赶走。海斯特姑母心里暗想汤米怎么交了这么个可耻的朋友。当她看到帽子没有动时，心里感到焦虑不安。

一位艺术家总是要寻求发现一些重要的细节，它能体现一幕场景，或者一个地点，或者一个人物的全部特点。而在这些福尔赛人的心里，也隐藏着艺术家的这种心理，注意力都盯在那顶帽子上。那顶帽子就是他们发现的重要细节，帽子本身暗含了整个事件的意义。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地问过自己：“我会不会戴着那样一顶帽子去拜访别人呢？”“不会！”每个人都如实回答。一些有更多想象力的人们会补充道：“我根本就不曾想到会戴那顶帽子！”

乔治一听到这个故事就咧着嘴大笑。很显然，那顶帽子是为了恶作剧才戴的。乔治本身就是个耍弄别人的行家。“他真的很没礼貌！这个莽撞的‘海盗’。”乔治说。

从此，“海盗”的这个绰号就在福尔赛家族中传开了。最终，它成为福尔赛家族提及波辛尼时最喜欢用的绰号。

事后，三位姑母都拿这顶帽子的事来斥责琼。

“亲爱的，我们认为你不应该允许他戴那顶灰色的帽子！”三位姑母说。

琼傲慢而又刻薄地回答，就像她以往气量狭窄时的样子：“噢！这有什么关系？菲利普从来都不知道他自己戴的是什么！”

没人相信琼的这个回答如此荒唐无理。一个人竟然不知道他自己戴的是什么吗？不，这绝不可能！实际上，这个年轻的小伙子马上就要与琼订婚了。琼是老乔里恩的财产继承人，看来这个小伙子的本领真的很大。他是一位建筑师，但这并不是他戴那顶帽子的一个充分的理由。福尔赛家族中碰巧没有人是建筑师，但是有一个福尔赛家庭的人认识两位建筑师，可是他们从没有戴过这样一顶帽子出现在伦敦社交圈。

真冒失，哎，真是莽撞！当然，琼没有看到这些。尽管她现在不满十九岁，可在穿衣装扮方面她可是一直很挑剔。索米斯太太平日里总是打扮得很漂亮，可是琼也曾对她说过她的羽毛饰品太过俗气。从此以后索米斯太太真的不再戴羽毛饰品，看来她认为亲爱的琼说的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福尔赛家族的人尽管对这桩婚事持怀疑的态度，甚至并不看好，他们打心底里担心这件事，可是老乔里恩举办这次庆典，他们还是全部到场了。位于斯坦霍普门的这次“庆典”真是绝世仅有，因为自从乔里恩太太去世后，已经有十二年没有举办这样的庆典了。

这次庆典上，福尔赛家族的成员到得前所未有地齐整，尽管他们之间各有分歧，但他们仍然神秘地团结在一起，他们全副武装以应对共同的危险。他们就好比一群牛，当它们看到一只狗闯入了自己的领地时，就会头对头、肩靠肩，时刻准备冲上去把入侵者践踏致死。毫无疑问，他们出席庆典是为了搞明白他们最终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结婚礼物甄选的问题通常是这样解决的：这大大取决于新郎的身份地位。“你送什么样的结婚礼物？”“尼古拉斯送的是一套银钥匙！”如果他是个打扮整洁、容貌干净、看起来又事业有成的人，那么就更有必要送他精致的结婚礼物。他也希望自己能收到那些精致的礼物。就像在证券交易所成交的股票价格一样，经过福尔赛家族成员的调整达成了一种共识。福尔赛家族在蒂莫西宽敞的红砖住宅里对一些细微的差别做出了最后的调整。因此，最后每个人送的礼物都正好恰当合适。蒂莫西的房子位于俯瞰公园的贝斯沃特，这里还住着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

福尔赛家族一提到那顶帽子就会感到局促不安。像福尔赛家族这样的大户人家，只要是稍微有点家族意识的人，都会注意维持中产阶级应有的形象，所以每个人都为波辛尼的那顶帽子感到不安。如果有谁感到心安理得，那真是荒唐至极了！

此时，那位造成大家不安的菲利普·波辛尼正站在远处的门前跟琼谈话；他那卷发看起来有点凌乱，似乎他发现了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有点不同寻常。他有一种自己跟自己开玩笑的神态。乔治跟身旁的兄弟尤斯塔斯说：

“看起来他好像要赶快逃跑似的，这个亡命的海盗！”

“这个相貌非常奇特的小伙子。”事后斯茂太太总是这样称呼他。菲利普·波辛尼中等身高，身材健硕，脸色呈淡黄色，灰褐色的上须，颧骨突出，脸颊深陷。他的前额一直高到头顶，在双眼上方隆起，就像在动物园狮子馆看见的狮子的前额一样。他有一双雪利酒色的眼睛，淡淡的眼睛显得十分茫然，令人看了替他感到十分不安。老乔里恩的马车夫在把琼和波辛尼送到剧场，回来后是这样跟男管家评论的：

“我不知道怎样对他才好。在我看来，他的样貌就像是一只半驯服的美洲豹似的。”福尔赛家族的成员时不时地就会走过来靠近他，再看他一眼。

琼站在波辛尼的前面，抵挡着福尔赛家族这种无所事事的好奇心。琼看上去就那么一点点大，就像某人曾经所说的那样，“只有头发和精神”。她有一双无所畏惧的蓝眼睛，一个强有力的下巴和一身白皙的肌肤。在她那金红色头发的映衬下，她的脸和身躯都看似那么苗条纤长。

一位身材高大、体形优美的女士正暗自微笑，她站在那里仔细端详着琼和波辛尼。福尔赛家族的某些成员曾经把这位女士比喻成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她双手交叉，戴了一副浅灰色的手套，她那严肃而又迷人的脸庞转向一边，周围所有的男士的眼睛都被她吸引过去了。她的身体稍为摆动了一下，那么和谐自然，就连空气也好像跟随着她飘动似的。她的脸颊温润却少有血色，深褐色的大眼睛看上去非常温柔。

不管是问问题还是回答的时候，男士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角边还挂着一层朦胧的微笑。这嘴唇那么温柔，看上去那么美好诱人又甜美，似乎散发着热情和芳香，宛如花朵一样。

这对被人们仔细端详的订婚夫妇没有意识到有这样一位温柔的女神正盯着他们。波辛尼首先注意到她，向琼询问她的名字。

琼把波辛尼领到了这位身材姣好的女士面前。

“艾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我要你们两个也成为好朋友！”

琼这句命令式的话让他们三个人都笑了；他们正笑着的时候，索米斯·福尔赛就悄悄地出现在这位身材姣好的女士后面。这位女士正是索米斯·福尔赛的太太。索米斯说：

“啊！也给我介绍一下！”

实际上，索米斯·福尔赛很少在公共场合离开艾琳的左右，即便是社交礼仪的迫切情况将他们分开，索米斯·福尔赛也会双眼紧盯着艾琳，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时刻保持警惕而又极其渴望的怪表情。

索米斯·福尔赛的父亲詹姆斯·福尔赛依旧在窗边仔细观察着那件瓷器身上的印记。

“老乔里恩竟然会同意他们的订婚，我感到真奇怪，”詹姆斯对安姑母说，“别人和我说他们不可能这几年结婚。这个年轻的波辛尼(5)一无所有。当威妮弗雷德嫁给达尔第的时候，我让他把每一分钱都结算了，我幸好这样做了，不然他们现在早就身无分文了！”

安姑母坐在她的天鹅绒椅子上抬头仰望。她的前额盘着一圈圈的灰色卷发，几十年来从没改变过，因此福尔赛家族也就全然忘掉时光的飞逝了。为了保护她那上了年纪的嗓子，安姑母很少讲话，也不答话。但这对于良心不安的詹姆斯来说，她的表情绝对是最好的答案。

“哎，”詹姆斯说，“艾琳没有钱，我也爱莫能助。索米斯这次也急了；他趋奉艾琳把人趋奉得更加消瘦了。”

詹姆斯悻悻地把瓷器放到钢琴上面，双眼又朝门口的那群人瞥去。

“在我看来，”他出其不意地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安姑母并没有让他解释他那句摸不着头脑的怪话。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倘若艾琳没有钱的话，也不会傻到做错事，因为他们听说——这是他们说的——艾琳曾经要求和索米斯分开睡；可是索米斯没有同意……

詹姆斯打断了她的沉思：

“可是，蒂莫西在哪儿呢？他没有跟她们一起来吗？”詹姆斯问道。

安姑母紧闭的双唇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他没有来，现在白喉这么厉害，他认为出门是很不明智的选择，他很害怕感染上这种疾病。”

詹姆斯回答道：

“哎呀，他真会照顾自己。我可承受不住像他那样保养自己。”

他那句话的主要意思是羡慕，还是嫉妒，还是蔑视，这很难说。

的确，很少有人看到蒂莫西的身影。蒂莫西是福尔赛家族中排行最小的一位。他一直从事书籍出版的行业，多少年前，商业发展一派繁荣，而他却从中察觉到了经济下滑的兆头。实际上，那次经济衰退并没有到来。但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经济萧条最终还是会到来的。蒂莫西在一家主要从事宗教书籍出版的公司拥有大量股份，当时他就拿靠这些股票挣的不菲收益投资了三厘利息(6)的统一公债。

他的这一举动立即招来了福尔赛家族成员对他的孤立行为。没有一个福尔赛家族成员会满足于投资少于四厘利息的统一公债。这种孤立慢慢地却也是实实在在地使他的精神颓废起来，但他要比一个总是小心谨慎的人好很多。他几乎就已经成为一个神话——一位经常出没在福尔赛家族世界的安全化身。他从不结婚，也不要孩子；结婚在他看来简直荒唐可笑，而孩子对他来说完全是累赘。

詹姆斯一边轻敲着这件瓷器一边接着说：

“这不是真的伍斯特古器。我想乔里恩应该跟你说过这个年轻小伙子的事情吧。据我所知，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亲戚朋友；可是话又说回来，对他的事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根本没有人告诉我。”

安姑母摇了摇头。她有一个方下巴、一个鹰钩鼻，那苍老的脸庞稍微颤抖了一下；她那纤细的手指相互交叉挤压着，似乎在巧妙地强化她的意志似的。

安姑母是福尔赛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因此她在这个家族中享受着特殊的地位。他们人人都是投机主义者和利己主义者，不过实际上，他们并不比自己的邻居差到哪里去。在安姑母严肃不可侵犯的形象面前，他们都会畏缩不前，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避开她！

詹姆斯盘着两条瘦长的腿，接着说：

“乔里恩总是一意孤行，自己的孩子也出走了。”詹姆斯停顿了一下，回想起了老乔里恩的儿子，小乔里恩，也就是琼的父亲。小乔里恩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跟一个外国家庭女教师私奔了，就这样毁掉了自己的一生。“哎，”詹姆斯又紧接着说，“如果他愿意这样做，我猜他肯定能承受得起。如今他得给她多少嫁妆啊？——而且我估计每年还得给她一千英镑；他的钱也只能留给她了，除了她还有谁。”

詹姆斯伸出手和迎面而来的那位男士握手。那个人衣冠楚楚，胡子刮得很干净，头顶几乎没有一根毛发，长长的塌鼻子，厚嘴唇，矩形的眉毛下面有一双冷灰色的眼睛。

“啊，尼克，”詹姆斯说道，“你最近怎么样？”

尼古拉斯·福尔赛把他那更加冰冷的手指放在詹姆斯那冷冰冰的手心里握了一下，就缩了回来。他的动作像小鸟一样迅捷，神色看上去就像一个异常早熟的小学生似的(7)。

“我最近过得很不好，”尼古拉斯撅着嘴回答道——“我这一周都糟透了，整夜不能入睡。医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他真是个聪明的家伙，或许我本不应该找他看病，除了账单，我从他那儿什么也没得到。”

“医生！”詹姆斯狠狠地说了一句，“我把伦敦所有的医生都请过来为我的家人看病，他们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生病。可是这些医生有什么用？他们跟你侃侃而谈，可是就是治不了病。就拿斯威森来说吧，现在医生给他治得怎么样了？他还不是比以前更胖了；他一身的肥肉，医生根本没法儿减轻他的体重。你看看他那个样子！”

斯威森·福尔赛个子高高的，脸方方的，体形胖胖的，肥硕的胸部穿着两件亮丽的背心，他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来，就像一只斑鸠。

“呃，你们好——”他用一种装腔作势的语气说道。他说这句话时总是把“好”这个字的音发的很重”(8)——“你们好——”

这三个兄弟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愤怒的表情，因为根据经验来看，当其中一个人看着其他两个兄弟时，这两兄弟会尽量地遮掩自己的病痛。

“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呢，”詹姆斯说，“斯威森，你一点也没瘦啊。”

斯威森费劲地听着，他那两只无神的圆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要我变瘦吗？我现在状况很好，”他把身子向前稍微倾斜了一下，接着说，“我可不想像你那样瘦得和根竿子似的！”

可是斯威森害怕把胸扩张得太猛，于是把身子又缩了回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漂亮的外表更加重要了。

安姑母用她那双苍老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打量着他们兄弟三个，她的眼神充满着宽容和慈爱。同时这三个兄弟也看着安姑母。安姑母已经是个十足的老太太了，可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如今她已经八十六岁了，也许她还能再活十年，不过她的身体可能就大不如前了。斯威森和詹姆斯是一对双胞胎，他们不过七十五岁，而排行最小的尼古拉斯也不过七十岁出头。他们全都身体健硕，这一点很令人欣慰。在各式各样的财产中，他们各自的健康自然是各人最关心的。

“我身体也很好，”詹姆斯接着说，“但是感觉自己有点用脑过度。一点芝麻粒大小的事情就烦得我要死。我必须去巴思(9)一趟。”

“巴思！”尼古拉斯说，“我曾去过哈罗盖特(10)。那里没什么好的。我想要的是海滨空气。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雅茅斯(11)。当我去了那个地方，我睡得……”

“我的肝脏非常不好。”斯威森慢慢地插了进来。“这里非常疼。”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到他的右肋上。

“这是缺乏锻炼的缘故。”詹姆斯喃喃低语道，双眼又紧盯着那件瓷器。随后他又赶忙补充道：“我这里也疼。”

斯威森气得脸都红了，他那张苍老的脸就像一只雄火鸡。

“锻炼！”他说，“我经常锻炼：在俱乐部我从不坐电梯。”

“这我可不知道，”詹姆斯赶忙脱口而说，“我对别人一无所知；他们什么事也不跟我说……”

斯威森瞪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你这里疼那怎么办呢？”

詹姆斯高兴起来。

“我服用了一种混合药物……”

“你好，爷爷。”

琼站在詹姆斯的前面，小小个子的她仰起坚决的小脸看着这位高个子的爷爷，她把手伸了出来。

詹姆斯脸上的高兴劲儿突然消失了。

“你好！”他一边说着，一边郁郁沉思地看着她，“那么你明天要去威尔士拜访波辛尼的几位姑母了吗？她们那边经常下雨。还有，这可不是真的伍斯特古瓷。”他轻敲着这个瓷碗。“你母亲结婚时我送她的那套古瓷才是真的。”

琼和她的三位叔祖握了握手，接着便向安姑母这边走来。这位年迈的女士脸上流露出了十分和蔼的表情，她带着颤抖的热情，在琼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哦，亲爱的，”她说，“他们说你要去整整一个月了！”

琼从她的身边走过，安姑母目送着琼那瘦小的身材。这位年迈的女士有一双青灰色的圆眼睛，就好像电影里鸟儿的眼珠子都快要出来了似的，她依依不舍地望着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着，这时人们已经开始告辞了；她的手指尖相互挤压着，想到自己最终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于是她心里又忙着强化自己的意志了。

“是的，”她心想，“每个人都对她很亲切；很多人都前来向她道贺。按理说，她应该是很开心的。”门口站了一群穿着讲究的人们，他们有的是律师，有的是医生，有的是证券交易所的员工，各种职业不计其数，全是中上层阶级的职业——在这一大群人当中，福尔赛家族的人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但是在安姑母看来，他们看上去好像都是福尔赛家族的人似的——当然，他们的差别并不是很大——她只看到了自己的亲骨肉。福尔赛家族就是她的世界，她对别的家庭一无所知，也许她从来就不知道还有其他家庭的存在。福尔赛家族所有的小秘密、种种疾病、订婚、结婚，他们是如何相处的以及他们是否在赚大钱——所有的这些她都知道，这是她的财富，她的乐事，她的生命；除此之外，就仅剩下模糊不清的事实和微不足道的人物。当死亡来临时，她要放下的就是这个家；正是这个家使她这样了不起，她内心深处也是妄自尊大的，倘若没有了这个家，他们没有人能活下去；她渴望地紧紧抓住这个家，而且贪婪也与日俱增了。虽然她的生命在悄然逝去，但是她会把这个家维持到底。

她想起了琼的父亲，小乔里恩，就是那个跟一个外国女教师私奔的人。这件事对老乔里恩和整个福尔赛家族来说都是一个沉痛的打击。这个前程似锦的年轻小伙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来！这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不过他们的丑闻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最庆幸的是，小乔里恩的妻子并没有要求和他离婚。这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琼的母亲六年前就去世了。听别人说，那时小乔里恩才娶了那个外国女子，现在他们一共有两个孩子。尽管如此，他也已丧失了参加这次庆典的权利，安姑母一直视家族为荣耀，可经过他这么一捣乱，也未免有点美中不足。这个前程似锦的年轻小伙子，她是一向引以为豪的，如今连自己注视他、亲吻他的原本应有的乐趣也被剥夺了。她那颗顽固而又衰老的心脏因长期受伤而悲痛不已，一想到这儿，她就十分恼火。她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润。接着她偷偷地拿起一块细麻手绢将眼角的泪水拭去。

“啊，安姑母？”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是索米斯·福尔赛。他看上去并不算好看，塌肩膀，胡子刮得精光，脸颊陷进去，身材瘦削，然而他的整个外貌看上去却有种圆滑深沉的样子。他低着头斜视着安姑母，似乎想从自己鼻子的一边看到她似的。

“你对这对小情侣的订婚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安姑母的双眸骄傲地看着索米斯；自小乔里恩离开福尔赛这个大家族之后，索米斯成了她所有侄子中最受宠爱的一个。她认为索米斯能保持福尔赛家族的传统精神，而这个传统很快就要脱离她的掌控了。

“对于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来说，这非常不错，”她说，“他外表英俊，朝气蓬勃，但是我不敢肯定，要是作为琼的恋人来说，他是否会是一个合格的人选。”

索米斯碰了一下烤着金漆的蜡烛支架的边缘。

“她会驯服他的，”索米斯说，他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指舔湿，然后在小球形的灯泡上擦拭了一下。“那是真古漆，现在你可买不到了。它在乔布森的拍卖行上可以拍出很高的价格。”他津津有味地说道，似乎他也感觉到自己正在取悦年长的姑母。他很少跟别人说自己的心里话。“我不介意出钱把它买下来，”他补充道，“这件古漆物有所值，买它总还是合算的。”

“你在这些事情上可真精明，”安姑母说，“亲爱的艾琳最近好吗？”

索米斯的笑容消失了。

“她相当好，”他说，“她总是抱怨自己睡不着觉；其实她比我睡得还多。”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她的妻子望去，艾琳正在门口跟波辛尼说话。

安姑母叹了一口气。

“也许，”她说，“艾琳还是最好少跟琼来往。琼就是那个倔脾气，我那亲爱的孩子啊！”

索米斯脸红了；他脸上的红晕迅速漫过他凹陷的脸颊，然后便停留在两眼之间了，这正是思绪混乱的一个印记。

“我不知道她从那个轻浮的小伙子身上看出了什么。”他突然脱口而出，发现有人来了，便转过头去，继续研究着这个蜡烛支架。

“他们和我说老乔里恩又买了一套房子，”索米斯的父亲在一旁说，“他肯定拥有大笔财富——他财富多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们说他在蒙彼利埃广场买的房子；那儿离索米斯家很近！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艾琳什么都不跟我说！”

“房子位置极佳，离我家不到两分钟的路程，”斯威森说，“从我家可以直接坐马车去俱乐部，也就八分钟。”

“对福尔赛家族人来说，房子的位置极其重要，当然这很正常，因为福尔赛家族成功的全部秘诀就体现在房子上面。”

他们的父亲是种田出身，十九世纪初期左右，从多塞特郡(12)来到了这里。

杜赛特·福尔赛大老板，身边的朋友都这样称呼他，以前他曾是一名石匠工，后来便逐渐成了建筑工头。

晚年时他搬到了伦敦，从此便一直在这里搞房屋建筑，一直到去世为止。死后他被葬在了海格特公墓。他给他的十个儿女留下了三万多英镑的遗产。老乔里恩曾提到过他，说起来，他还是一个严厉而又粗俗的人，本身并没有太多的优雅举止。的确，福尔赛家族的第二代人都觉得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家族增光。他们在他性格里所发现的唯一一点贵族气质就是他经常喝马德拉白葡萄酒。

海斯特姑母是福尔赛家族史的权威，她曾这样描述过他：“我不曾想起他以前做过什么大事；起码，自打我出生之后，他就没做过。他是——呃，房子的主人，哦，亲爱的。他头发的颜色跟你叔祖父斯威森的差不多；他体格相当健壮。他很高吗？不——不是非常高(13)。我记得他过去常喝马德拉白葡萄酒。可以去问一下你的安姑母。他父亲是干什么的？他——呃——在靠海的多塞特郡跟土地打交道。”

詹姆斯曾亲自去了多塞特郡一趟，想看看他们家族发源的老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发现那里有两个旧农场，二轮的货运马车在淡红色的土壤上留下了车辙，马车走过的小道通向海边的磨坊；灰色的小教堂有一堵拱柱样式的外墙，还有一座更小更灰的小教堂。推动磨坊的水流汩汩地流进几条小溪里，许多猪也在河口边觅食。一股烟雾笼罩在此处的景色上，福尔赛家族的祖先当初就是两脚深陷泥潭，脸面向大海，每逢周日他们会怡然自得地去散步，几百年来犹如一日。

不管怎样，詹姆斯十分希望能得到一笔遗产，或者能在那里发现某些珍贵的东西，可是他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城里，并到处竭力掩饰他这次考察的失败。

“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说，“只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小地方，像山脉一样古老……”

古老这个词让大家感到一丝安慰。老乔里恩有时看上去非常诚实，他提到自己的祖先时会说：“自耕农，我认为不足挂齿。”然而他会把自耕农这三个字再重复一遍，好像这能给他安慰似的。

他们都混得非常好，福尔赛家族在人们看来是“很有地位的”。他们持有各式各样的股票，不过除了蒂莫西之外，都没有买公债，他们并不担心购买三厘利息的公债，只不过是因为这样做也挣不了几个钱。他们收藏名画，既然慈善机构对于他们生病的家仆也有点好处，那么他们也会给它捐点钱。父亲是造房子的，子孙们从他的身上继承了某种天赋，似乎对房产特别在行。起初，也许福尔赛家族信奉某些原始教派，如今，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英国国教的信徒，同时他们也强迫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定期去伦敦上流社会的礼堂做礼拜。要是别人怀疑他们的基督教教徒身份，他们一定会为此感到惊讶和烦恼。他们当中有些人在教堂买下了位子，用最实际的行动来表达自己对基督教教义的敬意。

他们的住处环绕着这个公园，彼此之间还隔着一定的距离，就好像哨兵在那里站岗一样，恐怕这个公园就是伦敦的正中心，他们的欲望就在这里，不会动摇，要是这份欲望一不小心从他们的手掌心溜走，那么他们就会自认为比别人低一等。

老乔里恩住在斯坦霍普门；詹姆斯住在公园巷；斯威森一个人住在海德公园华丽的橙色和蓝色套间里——他从来没有结过婚，他也不会结婚——索米斯的房子离骑士桥不远；罗杰一家住在王子花园。(14)再说说海曼一家——海曼太太是一位已婚的福尔赛姊妹——她的房子高高地屹立在坎普登山上，就像一只长颈鹿，它如此之高，仰望者看得脖子都痉挛了；尼古拉斯住在兰仆林，那是一个宽敞的住处，他真是捡了一个大便宜；最后但也并非数不上的，是蒂莫西在贝斯沃特路的房子，在他的保护下，这里还同时住着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

可是詹姆斯一直在沉思，这时他向老乔里恩谈起那套蒙彼利埃广场房子的事，问他花费了多少。他自己最近这两年来一直关注着这套房子，可是房价实在是太贵了。

老乔里恩把他买房子的过程向詹姆斯一一叙述。

“还有二十二年吗？”詹姆斯重复道，“那正是我想要的房子——不过，你出价也太高了吧！”

老乔里恩皱了一下眉头。

“我并不想买那套房子，”詹姆斯赶忙说，“以如此高的价格买下那套房子并不合我的口味。索米斯对这套房子很了解——我想他也会跟你说你出的价太高了——他的建议还是值得听取的。”

“我不想听取他的建议，”老乔里恩说，“我对他的建议丝毫不感兴趣。”

“呃，”詹姆斯低声嘟囔着说道，“你总是一意孤行，他的建议其实还是不错的。告辞了！我们要坐马车去惠灵汉姆。他们跟我说琼准备起身去威尔士。那么明天你就独自一人在家了。明天你自己打算干些什么呢？最好还是来我们家一起吃晚饭吧！”

老乔里恩谢绝了他的邀请。他把他们送到前门，看着他们进了一辆四轮四座大马车，他眯着眼睛笑着看着他们，似乎已经忘掉了自己刚才的怒气——詹姆斯太太面向着马，她个子高高的，深褐色的头发看上去很庄严，艾琳坐在她的左边——詹姆斯父子倒坐着，各自面对着他们的妻子，好像在期望着什么似的。他们坐在弹簧垫子上来回晃动，一声不吭，身体也随着马车摇晃起来，老乔里恩就这样看着他们在阳光下离去了。

在这段行程中，他们一言不发，是詹姆斯太太首先开了口。

“从来没见过这么一群奇怪的人？”

索米斯垂着眼皮看了她一下，点头表示同意，同时他发现艾琳偷偷瞄了他一眼，她的双眸里流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情，正是她平日里惯有的神情。很可能福尔赛家族的每位成员在离开老乔里恩举办的庆典之后，都会发表那样的评论。

尼古拉斯和罗杰在福尔赛家族中分别排行第四和第五，他们是最后离开庆典的宾客，两人一起沿着海德公园向普里德街的地铁站走去。他们就像福尔赛家族中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都各自备有四轮马车，无论如何，只要他们有办法避免，就绝不乘坐街上的出租马车。

那天天气非常晴朗，正值六月中旬，海德公园的树木都长得枝繁叶茂，然而这兄弟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此番美景，不过，这片景色却使得他们的散步和谈话格外轻松有趣。

“是的，”罗杰说，“她是个美貌的女子，索米斯的那个妻子。但我听说他们相处得不是很融洽。”

罗杰有一个高高的额头，在所有的福尔赛家族成员中，他是气色最好的一个；一路走来，他那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不时地打量着沿街的房屋，时不时地他也会举起手中的伞测量一下，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去测量一下房屋的高度。

“她没有钱。”尼古拉斯回答道。

尼古拉斯娶了一位非常有钱的老婆，那时正值黄金时代，关于已婚妇女的财产法案还没有颁布，因此他便独揽了那笔钱财。上天真是仁慈啊，正因如此，他才能好好地利用那笔钱。

“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他们和我说，他父亲名叫海伦，是一位教授。”

罗杰摇了摇头。

“做教授的能有什么钱。”他说。

“他们说她的外祖父是开水泥厂的。”

罗杰的脸上高兴起来。

“但是他破产了。”尼古拉斯继续说道。

“啊！”罗杰大叫道，“索米斯跟她要有麻烦了；你要记着我的话，索米斯会有麻烦的——她很有外国女人的那种做派。”

尼古拉斯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是个漂亮的女子。”他挥开马路边的一个清洁工。

“他是怎么追上她的？”罗杰过了一会儿问道，“她的衣服肯定让他花了不少钱！”

“安姐跟我说，”尼古拉斯回复道，“他像疯了似的追求她。她拒绝了他五次。我看得出，詹姆斯一直对他俩的婚姻不放心。”

“啊！”罗杰又说，“我为詹姆斯感到难过；他曾经跟达尔第发生过摩擦，那个女婿也让他烦心。”罗杰舒展了一下，脸上明显露出愉悦的神色。他把手中的伞摇摆到齐眼的高度，而且次数愈来愈多。尼古拉斯的脸上也显得很高兴。

“她脸色苍白，不合我的胃口，”他说，“不过身材却是很好的！”

罗杰没有回答。

“我认为她很神气！”他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在福尔赛家族的用语里算得上是最高的赞美了。“我看那个小波辛尼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伯基特饭店那边的人说他是个艺术家——一心想改革英国的建筑物；可是他根本弄不到钱！我很想听听蒂莫西对这件事的看法。”

兄弟俩进了地铁车站。

“你去几等车厢？我去二等。”

“我绝不去二等车厢，”尼古拉斯说，“保不准会染上什么疾病呢。”

尼古拉斯买了一张去诺丁山门的一等坐票；罗杰买了一张去南肯辛顿的二等坐票。一分钟后火车就来了，两兄弟走进了各自的车厢。兄弟二人心里都不痛快，觉得对方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习惯，多陪自己一会儿。他俩心中都愤愤不平；可是罗杰在心里只是想到：

“尼克永远是个顽固的家伙！”

尼古拉斯也这样自言自语：

“罗杰永远都是个难相处的家伙！”

福尔赛家族很少有人感情用事。在这个被他们征服而又融合进去的伦敦大城市中，他们哪儿还有时间去感情用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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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种能力没有货币价值，因此理应被福尔赛家族所忽视。

(2) 福尔赛家族的两位老姑娘。

(3) 茱莉娅的简称。

(4) 她有点儿近视。

(5) 他把重音放在名字的第一个音节上，而以往只有短元音“o”被重读。

(6) 当时政府发行的一种公债，年利息率为百分之三。

(7) 他曾经在公司干过董事，那时他发了一笔大财，当然这是完全合法的。

(8) 他曾经在公司干过董事，那时他发了一笔大财，当然这是完全合法的。

(9) 英国一城市名。

(10) 英国英格兰北部约克郡城镇。

(11) 加拿大西南部海港城市。

(12) 位于英国南部。

(13) 他五英尺五英寸高，脸上长满斑。

(14) 罗杰是福尔赛家族中一位出众的人物，他想让他的四个儿子从事新的行业，并要将之付诸实践。“要购置房产，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他常说，“除此之外，其他事我什么都不做。”

老乔里恩去歌剧院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老乔里恩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嘴里叼着一支雪茄，身旁的茶几上放了一杯茶。他累了，雪茄还没有抽完，他就睡着了。一只苍蝇飞到他的头发上，在昏昏欲睡的寂静中，他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震耳，白胡子遮挡下的上嘴唇呼出呼进。那只夹着雪茄的手满是青筋和皱纹，雪茄从他的指间掉在了空壁炉上，接着便自己燃尽了。

这间阴暗的小书房，镶得全是彩色的玻璃，挡住了窗外的景色。房间里到处都是深绿色的天鹅绒和大量雕刻的桃花心木的家具——关于这套家具老乔里恩想说：“总有一天，这套家具不卖出个好价格才怪！”

想到自己死后还能从买来的东西上赚上一点钱，老乔里恩觉得这也是一件高兴的事。

福尔赛宅邸的后屋有一种特有的奢华和阴暗气氛，他那满头的白发和靠着高背椅子靠垫的大头有一种伦布朗(1)风格的效果，可是他那撮胡须却把此番效果破坏了，这使他脸上看上去有种军人的神情。这个古老的钟表自四十年前老乔里恩还没有结婚时就一直跟着他，它一直嘀嗒个不停，怀着妒意记录着它年迈的主人那一去不复返的分分秒秒。

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房间，只是有时他会走进房间角落的日式橱柜里拿雪茄，除此之外，他一年到头很少进去，现在这个房间也向他报复了。

他的太阳穴像茅草屋的屋顶一样斜盖着下面两个凹陷处，颧骨和下巴在他睡觉的时候全都突出来了，他那张脸就如一张供状，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老乔里恩醒了。不过此时琼已经走了！詹姆斯说过他今天会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詹姆斯一直是个可鄙的家伙。老乔里恩心里扬扬得意地想着，自己可是从詹姆斯手里抢先买到那套房子的。

他活该！谁让他死抠价钱呢；这个家伙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钱。可是，自己出的价格是不是太高了？这他可得好好想想——敢说这次操办琼的婚礼要是花光了他所有的现钱，他是绝不会答应他们俩订婚的。琼就是在拜恩斯家里与波辛尼相识的，拜恩斯——比尔德保尔建筑公司。老乔里恩认识拜恩斯，在他看来，这个人就像老太太一样唠叨，而且拜恩斯好像就是小波辛尼的姑父。自从那次相识之后，琼一直对波辛尼穷追不舍；只要她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她的看法。一直以来，她总是看中那些没出息的家伙，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这个小伙子身无分文，但是她非要和他订婚——他是一个粗心大意又不切实际的年轻家伙，困境缠身，自己的事还处理不完呢。

一天，她像往常一样莽莽撞撞地来找他，接着便告诉他自己要和那家伙订婚；后来就像是自我解嘲一般，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太有趣了，常常一个星期靠吃可可过日子！”

“那么他也想让你靠吃可可过日子吗？”

“哦，不是这样的；他现在越来越识时务了。”

老乔里恩把雪茄从他那白色的胡须下面拿开，胡须上还沾了一点咖啡，他不忍地望着琼，她这么一个小东西却这样紧紧揪着他的心。他比她的孙女更懂得什么叫“识时务”。可是，她的双手紧紧抱住爷爷的膝盖，下巴靠在他的身上，像小猫一样满心欢喜地跟自己的爷爷说着波辛尼。老乔里恩把雪茄的烟灰弹掉，烦得不得了。

“你们全都一样：在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之前是不会放手的。如果你非要自讨苦吃，那你倒霉的时候我可不管你的闲事。”

因此，他会放手不管琼的事，但条件是：只要波辛尼每年挣够至少四百英镑时，他们才可以结婚。

“我没有办法给你很多钱。”他说，这种说话方式琼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这位名叫某某某的家伙会给你提供可可吧！”

自从这件事后，老乔里恩几乎就见不到琼的面了。这真是一个糟糕的交易！他从来没想过要给她一大笔钱，让她和一个他不知底细的家伙过着无所事事的懒散生活。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事；可是那些人最后并没有什么好下场。最糟糕的是，想要动摇琼的决心，他根本没希望；她倔得像头驴，从小就一直这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了事。不管怎样，他们俩用钱非得有计划才行。老乔里恩是不会让步的，除非波辛尼这个家伙的收入能满足他提出的要求。琼会跟这个小伙子发生争执，他能预料到这一点；他对钱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就像畜生一样。他们俩要急忙赶着去威尔士拜访这个家伙的那些姑母，他敢打赌她们都是些脾气很坏的老太婆。

老乔里恩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堵墙；除了他那双睁着的眼睛，他简直可以说是在睡觉……詹姆斯这个家伙，亏他想得出来，那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索米斯能给自己提供什么建议！索米斯一直是个不懂规矩家伙，鼻子总是翘得很高，目中无人。不久他将会自封是一位有产业的人，在乡村买下一套住宅。一位有产业的人！哼！索米斯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总是在物色便宜货，真是个冷血无情的穷鬼！

老乔里恩起身去了橱柜那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把新买的一包雪茄装进雪茄盒里。照这个价钱的话，这包雪茄还算不错，但是如今已经买不到一支好的雪茄了，什么也比不上汉森——布里杰烟行生产的老牌超级菲诺斯雪茄。那才是雪茄！

这种想法，就像香水的幽香一样，把他带回到了里士满那美妙的夜晚。那次晚餐后，他和尼古拉斯·特莱弗雷、特拉奎尔、杰克·赫林还有安东尼·桑恩渥西一起坐在皇家大酒店的露台上抽烟。那时他的雪茄还是上乘的！可怜的老尼克！——去世了，杰克·赫林——也去世了，特拉奎尔——被他的老婆整死了，桑恩渥西——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2)。

在那些日子结交的所有同伴当中，他似乎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当然，还有斯威森。不过他胖得太离奇了，而且如今跟他也谈不上几句。

很难相信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依旧感觉自己非常年轻！他站在那里数着自己的雪茄，在他所有的思绪中，这是最辛酸、最痛苦的事情了。虽然他满头白发、孤单一人，但他依旧有一颗年轻的心。在汉普斯特西斯(3)公园的那几个周日下午，老乔里恩都会和小乔里恩一起散步，他们沿着西班牙的人道路一直走到海格特公墓，然后再去儿童山，最后再回到公园，接着再去杰克·斯特劳的城堡吃晚餐——那时他的雪茄多么美味啊！天气又那样好！现在可没有那样的天气了。

琼五岁时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平日里都是由两位家庭主妇——她的母亲和祖母照看，因此，每隔一个周日，老乔里恩就会亲自带她去动物园。他们祖孙俩站在熊笼子上面，用他的伞尖插上小面包去喂她最喜爱的那些熊，那时他的雪茄多么美味啊！

雪茄！这些年，他的品鉴能力始终没有退化——五十年代的时候，他在香味方面的品鉴能力是赫赫有名的，人们一提到他就会说：“老乔里恩·福尔赛是伦敦最好的品茶师！”拿手的品鉴能力在某种程度上为他带来了财富——老乔里恩·福尔赛和特莱弗雷这两个著名的茶商就是靠这个发家致富的，他们家的茶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有一股浪漫的芳香，不是货真价实是不会有这样的香气的。福尔赛和特莱弗雷家在市区的茶馆有一股神秘而又充满创造力的气息，他们在专用的港口使用专船做专门的交易，而且还专门和东方人做交易。

曾经那样的生意他也真肯干！那些日子生意都是干出来的！而现在的这些毛头小伙子根本就不懂这个字的涵义。生意上的每件事他都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解每个过程的进展，有时候会为了一个问题熬上一个通宵。他总是亲自挑选代理商，在这方面他一直引以为豪。他挑选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这也是他事业成功的秘诀，从事这一行，他唯一真正喜欢的工作就是发挥自己甄选人才的领导能力。对他这种有能力的人来说，卖茶可不是他的职业。现在，他的茶行已经改组成一家有限责任公司，不过业绩却在一直在下滑(4)，想起那时的情况他感觉懊恼不已。他那时本可以做得更好的！若进入律师界他一定会飞黄腾达！他甚至想过去参加议会议员的竞选。尼古拉斯·特莱弗雷多次跟他说起过：“老乔，如果不是你太过小心谨慎，任何事你都能做得很好！”亲爱的老尼克！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却是一个花天酒地的家伙！这个臭名昭著的特莱弗雷！他从来就不会照顾自己。所以他现在死了。老乔里恩用他那只稳稳的手数着雪茄，这时头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是否自己真的太过小心谨慎了呢？

他把雪茄盒放到外套贴胸的口袋里，接着把衣服扣上，然后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地爬上台阶，沿着长长的楼梯走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这座房子太大了。老乔里恩想着：“等她结了婚——如果他们能顺利结婚的话，他就会把这座房子租出去，然后自己出去租几间公寓。他们家的六个用人整日好吃懒做，养着他们又有什么用？

老乔里恩按了铃，男管家接着就上楼去了。这个男管家是个大个子，留着一撮胡子，走路静悄悄的，还有一种保持沉默的特殊本领。老乔里恩让他把自己的正装拿出来，他要去俱乐部吃晚饭。

“马车送琼小姐去火车站后回来有多长时间了？两点钟就回来了吗？那么让马车夫六点半来一趟！”

老乔里恩正好七点整到了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中上层阶级的一个政治结社，它曾经见证了那些人的辉煌的时代，如今看来是早已过时了。尽管人们常常会谈论这个俱乐部，也许就因为有人会谈论它，它才显得那么令人扫兴。人们常说这个“分裂俱乐部”快要倒闭了。对于这种说法，人们早就已经慢慢地听倦了。老乔里恩也会这样说，不过他会忽视这个事实，他的那种态度确实能让一个身体素质较好的俱乐部会员愤怒不已。

“为什么你还在这个俱乐部待着？”斯威森总是非常恼怒地问他，“为什么你不加入‘多嘴俱乐部’呢？除了我们这个俱乐部，你在伦敦的任何地方都不会享受到不足二十先令一瓶的白雪香槟；”接着他小声补充道，“现在这种酒也只剩下五千打了。我每晚都喝，一天都不错过。”

“我考虑考虑。”老乔里恩回答；但是当他真正考虑时，他总会为五十基尼(5)的入会费而犯难，而且批准入会还得等上个四五年，所以入会这件事一直处于“考虑中”的状态。

作为一名自由党人士，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他早就不再相信俱乐部的政治主张，大家都知道他曾拐弯抹角地骂那些政治主张都是“垃圾”。尽管自己的信念与俱乐部截然相反，不过自己却还能是俱乐部的会员，这点让他很高兴。他一直蔑视这个俱乐部，几年前，由于他是生意人，他们拒绝他加入“什锦俱乐部”，他一气之下就加入了这个俱乐部。真气人！自己哪里比不上什锦俱乐部的那些人！自然而然地他就会轻视这个最终接受他入会的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成员全都是些平平常常的家伙，其中大部分人都住在市区——他们有的是股票经纪人，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拍卖商——什么样的职业都有！像那些心气很高但见解却并不怎么高明的大多数人一样，老乔里恩也瞧不大上自己所属的阶层。在社交和非社交方面，他忠实地遵循着他们的生活习惯，不过私下里却认为他们是“一群庸庸碌碌的人”。

他上了年纪，也渐渐地懂得了一些人生哲理。至于自己未能加入“什锦俱乐部”的回忆也渐渐模糊了；现在他把“什锦俱乐部”奉为心目中的“俱乐部女王”。这么些年过去了，按理说他早就应该入会了，可是由于他的推荐人杰克·赫林办事马虎，就连俱乐部的那些人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批准他入会。这是为什么？不过，他们立马批准老乔里恩的儿子入会了，他相信他的儿子现在还是那里的会员：因为八年前，他收到儿子的一封来信，而这封信就是从那里寄出的。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分裂俱乐部”那里了，那个会所装饰得花花绿绿的，不过在人们看来它就像急于脱手的老房子和破船所装饰的那样。

“吸烟室的颜色真令人厌恶！”他心里想着，“不过餐厅的颜色倒不错！”

餐厅用暗淡的巧克力色和一点淡绿色点缀着，这正合他意。

他点了晚餐，也许就在那个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6)二十五年前，他和小乔里恩会习惯性地坐在那里吃晚饭，那时正值假期，他正带着儿子去特鲁里街剧院看演出。

小乔里恩过去很喜欢那个剧院。老乔里恩想起儿子过去总是坐在自己的对面，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兴奋，然而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这次老乔里恩点的晚餐正是自己儿子以前常点的饭——汤、小鲱鱼、炸肉排和一份水果馅饼。哎！他现在多么希望儿子能坐在自己的对面啊！

他们父子俩已经十四年没有见面了。这十四年里，老乔里恩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在处理儿子的事情上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先是爱上了那个迷人精达娜厄·桑恩渥西(7)。达娜厄·桑恩渥西就是安东尼·桑恩渥西的女儿。后来情场失意，这件事让心灰意懒的小乔里恩投入了琼的母亲的怀抱。也许老乔里恩当初就应该阻止他们俩匆匆忙忙地结婚，也许是他们俩太年轻了；自从小乔里恩遭受上次打击后，老乔里恩就迫不及待地想让儿子结婚。可是还不到四年工夫，他们的丑闻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当然，要他认可自己儿子在那次丑闻中的行为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理性和教养——这是代表他原则的强有力的组合因素——告诫他绝不能这么做，无论是从理智还是教养出发，他都得坚决反对儿子的行为。然而他自己感到非常痛苦，小乔那件事做得太绝情，根本没有顾忌到别人的内心感受。琼那时头发火红，已经会在老乔里恩的身上爬了，她经常缠着他，琼可是他的小心肝儿，他的那颗心就好似专为他挚爱的又小又照顾不了自己的小家伙玩耍用的。他一向看事情都非常清楚，凭借着他特有的洞察力，他看出自己必须在儿子和琼之间舍弃一个；在这样的情况下，折中的办法根本不起作用。这就是他的悲剧所在。最终他选择了这个又小又不能照顾自己的小家伙。儿子和孙女两者不可兼得，因此他要和儿子告别了。

自上次告别后他们至今一直没有见面。

他曾提出要少给小乔里恩一点津贴，可是这被小乔里恩拒绝了；也许儿子的拒绝比其他任何事都更伤他的心，因为这样一来，他对儿子蕴藏的父爱就完全没有发泄的渠道了；赠予或拒绝这样的财产交易足以证明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已经决裂了。

这次晚餐，他吃得平淡无味。他那一品脱(8)香槟又干又苦，根本不像往日的尤乌·克里果香槟。

喝完这杯咖啡，他想起自己要去歌剧院看演出。他在《泰晤士报》上——他对其他报纸不大信任——看到了今晚的演出通告，是德国音乐家贝多芬的《费德里奥》。

幸好不是那个瓦格纳小伙子演的新奇怪异的德国哑剧。

他戴上那顶老式的折叠式大礼帽，帽子边缘已经旧得塌了下来，再加上帽子本身很大，他看上去俨然就是过去伟大岁月的标志。接着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副老式的淡紫色的羊羔皮薄手套，由于他常把它和雪茄盒放在一起，因此它有一股强烈的俄国皮革味道。他踏上了一辆二轮马车。

这辆出租马车兴高采烈地嘎啦嘎啦地沿着街道行驶，街道上少有的热闹让老乔里恩很吃惊。

“这些旅馆的生意肯定很好。”他思索着。好几年前，这里根本没有这些大旅馆。想起自己在这附近还有一些产业，他感到心满意足。这里的房产如今一定升值不少！这里来往的行人可真多啊！

但是从这上面，他又开始沉浸在某种奇怪的超然物外的冥想中了，这对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来说，是极其罕见的。在某种程度上，他比其他福尔赛家族的人要高出一等，就在于他这种超然物外的冥想。人是多么渺小啊，而且无穷无尽！那么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老乔里恩从出租马车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他给了马车夫正好的钱，不多也不少，之后便去售票厅买正厅前座的票，他手里拿着皮夹子在那里站着——他总是把钱放到皮夹子里。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用他这种老式的皮夹子了，大部分年轻人只是把钱塞进口袋里。售票员把头探了出来，就像一只从狗窝里探出头的老狗。

“咦！”售票员吃惊地说道，“你是乔里恩·福尔赛先生！真的是你！先生，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了。哈哈！时间过得真快啊！哎呀！你和你的兄弟还有那个拍卖商——特拉奎尔先生，还有尼古拉斯·特莱弗雷先生——以前每一季都常常定六七个正厅前座。福尔赛先生，您还好吗？哎，我们都老了！”

老乔里恩的眼神更加深沉了；他付了一基尼的票钱。这些人都没有忘记他。他伴着前奏曲进了歌剧院，就像一匹要战斗的老马。

他把大礼帽折了起来，坐到座位上，照老样子掏出了浅紫色的手套，然后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歌剧院的四周。最后他把眼镜放到折好的大礼帽上，双眼便盯着剧幕了。巡视一周之后，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中用了。以往歌剧院里到处都是女士，都是些漂亮的女士。以往他等待某一个著名歌星出场时的那种激动的感觉哪里去了？以往那种对生活陶醉和完全享受的感觉哪里去了？

那时他经常去歌剧院！现在也没有什么歌剧了！那个叫瓦格纳的小伙子把一切都毁了；这里既没有动听的音乐了也没有人唱歌了。哎！那些风华绝代的歌星都死了！他坐在这里看着一幕幕上演的老剧情，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

从遮住耳朵的卷曲银发到他两脚身穿侧面带有松紧的上等皮靴的姿态，一点也看不出老乔里恩的老态龙钟。他和以往每晚来看演出时一样强健，或是几乎一样强健；他的视力也几乎跟以往一样好。但是自己怎么会感觉到疲倦和幻想破灭呢！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了欣赏事物，甚至是不完美的事物——过去不完美的事物多着呢——他也完全地欣赏得了，但他无论欣赏什么都有个节制，为的是保持自己的朝气。但是现在他的欣赏力和人生哲理已经全然不起作用了，只剩下万事俱灰的可怕感觉。甚至连剧中囚犯的合唱声和弗罗莱恩的歌声也无法驱散他的孤独寂寞。

要是小乔里恩能和自己在一起该多好啊！现在儿子总该有四十岁了。小乔里恩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可是儿子的一生中却有十四年被他荒废掉了。如今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社会的所不齿的人了。小乔里恩已经结婚了。老乔里恩赞成这一举动，于是忍不住给儿子寄了一张五百英镑的支票。可是支票被附在信封里又从“什锦俱乐部”寄了回来，信中儿子这样写道：

我最亲爱的父亲：

感谢您的厚礼，这表明您也许还没把我看得太坏。我把支票退了回去，如果您认为合适的话，您可以把这笔钱存在我儿子(9)的名下，这样做比较合适。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基督教教徒，按理说，他还和我们同姓。

我衷心地希望您能够永远健康。

您挚爱的儿子：

小乔里恩

这封信就像这个孩子的言行举止。小乔里恩一直是个亲切的小伙子。老乔里恩这样回复道：

我亲爱的小乔里恩：

五百英镑的支票已经入账，受益人是你的儿子，在乔里恩·福尔赛的名下，百分之五的利息会按时入账。我希望你能过得很好。目前我的身体依旧很好。

爱你的父亲：

乔里恩·福尔赛

每年一月一号，老乔里恩都会按时在这笔账上添上一百英镑和一年的利息。这笔存款越来越多——下一个元旦就会积攒到一千五百多英镑了！他每年都要转账，从中他能得到多大满足这很难说，但是从此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通过信了。

尽管他爱着自己的儿子，但是始终对发生过的事心有芥蒂。他的本能促使他从成败上而不是从原则上来判断儿子的所作所为。这种本能一部分是天生的，一部分是后天经过多年对人和事的观察得出的经验所致。按当时的情况推断，他的儿子理应会过得无比糟糕。因为在他读过的所有小说里，听到的各种布道里和他亲眼看过的戏剧里，都规定着这么一条铁打的定律。

自老乔里恩收到儿子退回来的支票后，他就感觉到事情好像什么地方不大对头了。为什么他的儿子没有一蹶不振呢？但是那时，谁又会知道呢？

当然，他听说——事实上，这是他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小乔里恩住在圣约翰伍德。在紫藤大道，儿子有一套带花园的小房子。小乔里恩常常带着妻子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当然来往的在他看来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毫无疑问——他们自结婚后生了两个小孩——一个他们叫做乔利的小伙子(10)和一个叫做霍莉的小女孩。谁知道他儿子现在真正的处境会怎样？儿子把从外祖父那里继承来的钱财转化成了资本进行投资，并在劳埃德公司当了一名保险员；他也画画——是水彩画，这一点老乔里恩是知道的。有一次，老乔里恩碰巧在一家商铺的橱窗里看到一幅泰晤士河风景画，而且画下方的署名正是他的儿子。这事以后，老乔里恩时常会把儿子的画偷偷买回家。他认为儿子画的画很不好，而且因为上面有署名的缘故，他绝不会拿来挂的，所以他一直把这些画锁在抽屉里。

在这家巨大的歌剧院里，老乔里恩突然非常想见见自己的儿子。他想起自己身穿棕色亚麻布西装的日子，那时儿子总是在自己的两腿间钻来钻去；他想起了自己一边跟着小马跑，一边教儿子骑马的时光；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天带儿子去学校上学的情景。小乔里恩一直是一个充满爱心而又惹人喜欢的小家伙！儿子去了伊顿公学后，在言行举止上也许变得太文雅了一点，不过这在老乔里恩看来是件好事。因为这种东西只有在这种地方花大笔钱财才能学到，不过儿子一直就跟自己合得来。即使后来小乔里恩进入了剑桥大学——还是跟自己很合得来——剑桥大学也许真的有点远了，但是儿子确实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老乔里恩对公立学校和大学的感情从未动摇过。动人的是，他对本岛最高等学府合适的教育制度依旧持有一种既钦佩又怀疑的态度，可是他自己却没有福气去最高等学府上过学……现在琼也走了，或者说几乎等于离开了他，要是能再见儿子一面该有多欣慰啊。老乔里恩一边对背叛家庭、违背自己的原则、背离阶级而感到内疚，同时双眼紧紧盯着那位歌手。这演出真差劲——极其差劲！那个弗罗莱恩简直就是个呆头呆脑的蠢蛋！

剧演完了。如今这些看剧的人还真是容易满足！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老乔里恩当着一位又矮又胖的年轻绅士面，霸道地从他的手中抢下了这辆人家叫好的出租马车。老乔里恩回家时要经过蓓尔美尔街，可是在街角口，马车夫并没有拉着他从绿色公园中穿过，而是把车转向了圣詹姆斯街。老乔里恩想招手改正他(11)；可是车子一转弯，发现自己来到了“什锦俱乐部”的对面。这么一来，他这整晚偷偷的想念就这样扑面而来。他叫马车夫停了下来。他想走进去问一下，自己的儿子小乔里恩是否还是这里的会员。

他走了进去。这大厅看上去就跟他以前和杰克·赫林来这儿用餐时的一模一样，这里有伦敦最好的厨师；他机灵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俱乐部的四周。在他的一生中，这种神气又大方的派头常使他额外地受到众人的恭维。

“乔里恩·福尔赛先生还是这里的会员吗？”

“是的，先生，他现在还在俱乐部里，先生，您贵姓？”

老乔里恩听了这话有点手足无措。

“我是他的父亲。”老乔里恩说。

说完这些话，他便回到壁炉那边，在那里站着。

小乔里恩这时正要离开俱乐部。当他戴上帽子穿过大厅时，俱乐部的门房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他不再年轻了，头发也灰白了，那张脸就好像跟父亲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只是他比父亲稍微瘦削，大胡子也都向下垂着——脸上的倦意非常明显。当时他的脸上变了色。这么多年过去了，此次父子俩再见面还真是有点尴尬，世上再也没有比此情此景更戏剧化了。父子两人相见了，他们握了握手，一句话也没说。最终，老乔里恩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好吗，我的孩子？”

小乔里恩回答道：

“你好吗，父亲？”

老乔里恩的手上戴着淡紫色羊羔皮薄手套，但双手还是明显地颤抖起来。

“如果咱俩顺路的话，”他说，“我可以捎你一程。”

就像他们每晚都携手一起回家一样，父子二人走出俱乐部后便上了出租马车。

在老乔里恩看来，他的儿子已经是大人了。“总而言之，他更有男子汉气概了。”老乔里恩这样评论着自己的儿子。儿子那张天生和蔼的脸上戴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在儿子的生活环境中，进行自我保护是非常有必要的，这一点儿子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从他的模样看得出他属于福尔赛家族，但是他脸上的表情更像一个沉思的学者或哲学家。在这十五年当中，毫无疑问，他不得不时常反省自己。

毋庸置疑，这么多年之后，小乔里恩第一眼见到父亲时肯定是大吃一惊——父亲看上去既憔悴又苍老。然而在出租马车里，父亲似乎又没怎么变。他仍然清晰地记得父亲那泰然的样子和他那腰板挺直、眼光锐利的样子。

“你看上去气色不错，父亲。”

“马马虎虎吧。”老乔里恩回答道。

他心里有很多问题，觉得有必要说出来，憋在心里实在难受。这次他把儿子找了回来，他觉得自己首先必须要弄清楚儿子现在的经济状况。

“小乔，”他说，“我想知道你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样。我猜你应该负债了，对吗？”

他把话这样一说，觉得儿子也许就更容易承认了。

小乔里恩讽刺地回答道：

“不！我没有负债！”

老乔里恩发现儿子生气了，就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真是冒了一个险。不过，这值了，况且小乔里恩从来没有跟他赌过气。他们的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着，父子之间又沉默了，这时马车来到了斯坦霍普门。老乔里恩邀请儿子来家里坐一下，可是小乔里恩却摇了摇头。

“琼不在家，”老乔里恩赶忙说道，“她今天出门拜访去了，我猜你应该知道她已经订婚了吧？”

“已经订婚了吗？”小乔里恩喃喃自语道。

老乔里恩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给马车夫付了车费，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把一英镑当成一先令付给了马车夫。

马车夫把钱叼在嘴里，驾着马车匆匆地走了。

老乔里恩轻轻地在锁孔里转动钥匙，把门推开后便接着向儿子招招手。小乔里恩看到父亲严肃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脸上的表情就像企图偷樱桃的小男孩一样。

餐厅的门是开着的，煤气开得很小；茶盘上方一架酒精茶壶正发出嘶嘶的声音，在它的不远处有一只长得有点凶的猫，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老乔里恩立马把这只猫嘘声赶走了。这件小事让他紧张的神经轻松了不少。他在它的身后使劲拍打着折叠式大礼帽把它赶走了。

“它身上都长跳蚤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猫走出了餐厅。他在通向底层的走廊门口嘘了好几声，就好像帮助那只猫逃走似的，说巧也巧，这时男管家在楼梯下面出现了。

“你可以去睡觉了，帕菲特，”老乔里恩说，“过会儿我会锁门熄灯。”

当他又回到餐厅时，不幸的是，那只猫先于他来到了餐厅，它把尾巴高高地翘在空中，好像在声明老乔里恩让管家退下去的意图它都看在眼里了……

老乔里恩一生中的家庭策略总是出现错误。

小乔里恩忍不住笑了。他非常善于讽刺，那天晚上的每一件事在他看来都好像在讽刺他本人似的，比如那只猫的插曲和女儿订婚的消息。他跟女儿的关系还不如那只猫。这种天理循环他觉得很有意思。

“琼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他问。

“她的个子很小，”老乔里恩回答道，“别人说她长得像我，但是他们都错了。她长得更像你的母亲——她们俩的眼睛和头发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哦！那么她现在漂亮吗？”

老乔里恩是个十足的福尔赛性格，从来不会胡乱地恭维别人，尤其是对那些他们真正爱的人。

“长得不丑——福尔赛家族典型的下巴。小乔，自她离开后，这里就显得非常冷清了。”

老乔里恩脸上的表情再一次让小乔里恩感到震惊不已，这跟他第一次见到父亲时的感觉一样。

“您打算怎么办？我猜琼把她的心思都放在她的未婚夫身上了吧。”

“我打算怎么办？”老乔里恩重复着小乔的话，声音中带着怒意。“真可怜，我要自己住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这何时能结束。我真希望……”他突然停住然后又接着说：“问题是，我该怎样处理这套房子才好呢？”

小乔里恩向四周看了一下这套房子。房子太大显得空旷又凄凉，墙上挂了他从小就记得的巨幅静物画——许多酣睡的狗，鼻子搁在一捆捆的胡萝卜上面，跟这些挂在一起的洋葱和葡萄，显得很不调和。这套房子毫无用处，但是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能住在比这更小的房子里。这更加让他感觉到了讽刺的味道。

老乔里恩坐在一把带有放书板的大椅子上，他是福尔赛家族、阶级和信念的领袖人物。他头发花白，额头很大，是一个生活节俭、做事有条理而又热爱财产的典型代表人物。不过在伦敦，他却是最孤独的老头。

老乔里恩忧郁而又舒适地坐在这间房子里，然而他就像无形的伟大动力的傀儡一样，伟大动力对家庭、阶级或者信念毫不感兴趣，只是像机器一样向前推动着社会的发展，通过可怕的过程通往那不能预测的结局。小乔里恩所察觉到的就是这些，他的见解也有些超然物外。

可怜的老父亲！然而这却是他的最终结局，他这一生省吃俭用，这也是他的目的所在！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又在慢慢变老，他是多么渴望能有个人来跟他说说话啊！

老乔里恩转过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跟儿子有好多事情要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来跟儿子谈论这些事情。过去他不可能向琼透露过他的想法：他曾确信投资苏豪区的财产会升值；他对新煤矿公司的负责人皮平长时间的沉默感到不安，不过他却一直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长；美国高格瑟公司的股票一直下跌，真是可恨；他甚至商量过该如何通过赠予的方式来避免他死后的遗产税。

然而，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一直不停地搅拌着那杯茶——说话的劲头终于来了。生活的新展望就这样展开，在一片天赐的谈话国土上，他能找到抵御期望和遗憾浪潮的海港，他能用鸦片安抚自身的灵魂。借着鸦片的效力，他能想出救出自己财产的办法，也能想出使他生命中唯一不死的部分永久长存下去的办法。

小乔里恩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这就是他最大的特点。他两眼一直盯着父亲的脸，时不时地询问着。

老乔里恩话还没有讲完，一点的钟声就敲响了，就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惯常的那些原则似乎又回来了。他拿出手表，一脸吃惊：

“小乔，我必须得上床睡觉了。”他说。

小乔里恩站了起来，伸手把父亲扶了起来。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看上去还是那么憔悴和无神，父亲的双眼一直在避开他的眼神。

“再见，我亲爱的孩子；好好照顾你自己。”

过了一会儿，小乔里恩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几乎看不清楚眼前的路；他略微颤抖的嘴哧哧地笑着。这十五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发现，生活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没想到它会复杂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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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

(2) 他胃口不好也就不足为奇了。

(3) 伦敦附近郊区的一个风景优美的游览区和住宅区。

(4) 很早以前他就卖掉了手中的股份。

(5) 英国第一代由机器生产的货币，1816年退出流通货币的行列，不再进行面值交易，只充当收藏品。

(6) “分裂俱乐部”的主张近乎激进，不过各方面都没取得什么进步。

(7) 现在叫达娜厄·佩留。

(8) 品脱（Pint）是一个容量单位，1英制品脱约为568毫升。

(9) 我们叫他乔利。

(10) 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名字听上去有点冷嘲热讽的感觉，老乔里恩是既害怕又讨厌冷嘲热讽的。

(11) 他不能容忍别人把他带错路。

斯威森家的晚宴

在斯威森面向公园的那间橙色和淡蓝色的餐厅里，圆圆的餐桌上摆了十二套餐具。

餐厅中间悬挂着一架装满点燃蜡烛的玻璃枝形吊灯，它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钟乳石似的，照射着镀金框架的大镜子、桌子上的大理石面和带着沉重织花垫子的金色椅子。所有这一切都在表明，爱美之心在每个家庭都是根深蒂固的，他们自有方法能从乡下冷僻的角落里混入上流社会。实际上，斯威森难以忍受简单朴素的东西，他热爱金碧辉煌的东西，这使他在自己的社交圈里成了有名的大鉴赏家，只不过是品位有点奢华了些。每个去过他房间的人都能看出他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为此他总是感到幸福美满，恐怕在他的一生中只有这番景象才能让他感到满足。

以前斯威森替人经营房产，这个职业他自己从来都是瞧不上的，尤其是房产拍卖部门。自从从那里退休后，他就全心全意搞起这些贵族玩意儿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晚年的生活过得奢华而又安逸，就像一只苍蝇掉进蜜糖罐儿里似的。从早到晚，他脑子里很少有什么念头，因此这两种奇怪而又对立的情绪混合在了一起，一方面他踌躇满志、跃跃欲试，这是因为他自己通过不懈努力赚了一大笔钱；另一方面他又感觉自己这种与众不同的人根本不应该让工作玷污了自己的心灵。

他坐在餐具柜旁，身穿一件白色的背心，看着男仆拧开放在冰桶里的三瓶香槟酒。这件背心带着金色镶边的黑玛瑙大扣子。在直立的领子之间——他不能随便乱动，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可是他是绝不会换掉这件衣服的；领子下方，下巴的白肉凸了出来，一动不动。他的双眼在瓶子之间转来转去。他一直在心里辩论着，下面这些话就是他跟自己说的：乔里恩会喝一杯酒，也许是两杯酒，他太关心自己的健康了。詹姆斯如今不能喝葡萄酒了。尼古拉斯——范妮和他只能抱着水喝，这也不足为奇！索米斯不包括在内。这些年轻的侄子们——索米斯都三十一岁了——竟然不会喝酒！但是波辛尼呢？

偶然说到这个陌生人的名字有点不符合他的逻辑。斯威森停顿了一下，他内心疑虑了起来。不过这很难辨别！琼仅仅是个小女孩，况且还在热恋中。艾米丽(1)喜欢喝一杯甘醇甜美的香槟酒。这酒对可怜的老茱莉来说太淡了，她不会品酒。至于海蒂·切斯曼！一想到这位老朋友，就能引起他的一串思绪，为此他那双透彻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要是她能喝半瓶酒的话，他也不会感到吃惊！

但是一想到剩下的宾客，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就露出了恰似猫要去捉老鼠时的表情：索米斯太太！虽然她喝不了太多酒，但是她会欣赏自己所喝的酒；请她喝美酒真是一件乐事！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而且她对他有好感！

他一想到索米斯太太就好像喝了香槟一样内心无比甜美！请这位年轻女子喝美酒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她长得漂亮，会打扮，行为举止又那样迷人，相当高贵——招待她真是一件美事。今晚他还是第一次把位于衣领之间的头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虽然这很痛苦。

“阿道夫！”他说，“再放一瓶酒进去。”

他自己或许会喝很多酒，这可多亏了布莱特医生的那张处方；他发现自己身体好多了，平日里他也十分注意自己的身体，从来不吃午饭。好几周以来，他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这么好过。他撅起下嘴唇，给男仆最后的指示：

“阿道夫，上火腿的时候稍加点西印度果汁。”

斯威森去了前厅，在一张椅子边缘坐下，两膝分开着；他那个高大而又魁梧的身材立刻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上去好像在期望着什么，有点怪怪的，又有点天真。只要一有人来通知，他就会立刻起身。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举办晚餐聚会了。这次的晚餐是为了庆祝琼的订婚，虽然开始有点厌烦(2)，但是发请帖和订餐的活儿一忙完，他便感到特别亢奋。

他就那样坐着，什么都不想，手里拿着一块厚厚的磨光金表，它就好像一块扁平的黄油球似的。

一位有络腮胡子的高个子走了进来。他曾经是斯威森的家仆，现在是一位蔬菜水果商。他大声叫着：

“切斯曼太太，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

两位女士走了进来。前面的那一位习惯性地穿着一身红，脸颊上有一大块庄重的红色，眼睛看上去严厉而又朝气蓬勃。她向斯威森走去，伸出一只戴着淡黄色长手套的手。

“啊！斯威森，”她说，“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最近好吗？哎呀，亲爱的，你怎么变得这么胖了！”

斯威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个眼神完全诠释了他此时的感受。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怒火。长得胖很俗气，但是谈论胖这个话题也很俗气；他只不过是胸口宽阔了一些罢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妹妹，紧握着她的双手，然后以一种命令式的口气说：

“最近怎么样啊，茱莉？”

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是四个姐妹中个子最高的一个；她那张姣好的老圆脸变得有点让人讨厌；她脸上无数的赘肉就好像被包裹在铁丝面具里一样，那天晚上忽然摘下来，弄得脸上的赘肉一块块的像肉球一样。甚至她的眼睛也向外鼓着。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记录下了她对失去塞普蒂默斯·斯茂的长久怨恨。

她因总是说错话而颇有名气，她骨子里就带着一种固执，跟她的家人一样，既然自己把话说错了，她就坚持到底，而且还一错再错。随着丈夫的去世，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身上的家庭式的固执和实事求是也随他一并而去了。情况允许的话，她总会侃侃而谈，有时她会劲头十足地说上好几个小时，而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史诗，她常说命运总是对她不公；可是她不曾察觉听她说话的人总是会同情命运的，她的心原本可是善良的啊！

这个可怜的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常常会在斯茂(3)的病床边陪伴着他，因此她也养成了一种习惯。后来好几次，她都会花大量的时间陪伴病人、儿童和其他一些无依无靠的人，还会时常逗他们开心，她永远都摆脱不了那种感觉：好像这个世界的确是一个最忘恩负义的地方，她实在是摆脱不了这种感觉。每个周日，她都会去找一位非常诙谐的传教士——托马斯·斯科尔斯传教士——听他布道，他对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可是她跟别人谈起时，也会把这件事当做一种不幸，而且人们还都相信她。她已经成为家里人的笑柄，只要任何人看起来特别令人烦恼时，这个人就会被人们戏谑地称为“一个十足的茱莉”。她精神有点不大正常，像她这样的状态，要不是一个福尔赛人，估计还不到四十岁就一命呜呼了。可是她那时才七十二岁，脸色看上去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人们感觉她有一种自得其乐的本领，而且这种本领还没有完全施展出来。她有三只金丝雀，一只叫汤米的猫和一只与姐姐海斯特共同饲养的鹦鹉；不过这些可怜的动物(4)跟人不同，认为她倒霉不能怪她，所以它们都热情地贴在她的身边。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棉纱，淡紫色的胸前开了一个浅浅的三角领，细喉上系了一根黑色丝绒丝带。这身打扮，虽然颜色暗淡了一些，但看上去却很华丽。几乎每个福尔赛家族的成员都认为，身着黑色和淡紫色的晚礼服才会显得非常高雅。

她一边朝斯威森撅着嘴，一边说：

“安姐问起你了。你好长时间没有去我们那里做客了！”

斯威森把两只大拇指放到背心的袖口里，回复道：

“安姐走路越来越晃了；她应该去看看医生！”

“尼古拉斯·福尔赛先生，尼古拉斯·福尔赛太太！”

尼古拉斯·福尔赛竖起他矩形的眉毛，面带微笑。那几天，他计划着从印度高山地区雇用一个部落去开发锡兰的金矿，现在他成功做到了。这是一个他特别得意的计划——虽然面临重重困难，但计划最后还是落实了——他当然得意。这样一来金矿的产量会翻一番，赚不赚钱倒是无所谓。他经常和别人辩论，既然所有经验都表明人一定会死，那么是在自己国家可怜地老死，还是在一个外国矿下因潮湿而过早地死去，这些就都无关紧要了，倘若他能通过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给大英帝国带来益处，那他也愿意做。

尼古拉斯的能力毋庸置疑。他抑起塌鼻子向他的听众们补充道：

“由于缺少几百个这样的家伙，我们好几年都没有分红了，看看现在股票的价格，我们连十个先令都得不到。”

他过去也在雅茅斯待过，回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至少年轻了十岁。他紧紧抓着斯威森的手，开玩笑地大声说：

“啊，我们又见面了！”

满脸憔悴的尼古拉斯太太在他身后笑了一笑，好像既高兴又害怕的样子。

“詹姆斯·福尔赛先生，詹姆斯·福尔赛太太！索米斯·福尔赛先生，索米斯·福尔赛太太！”

斯威森把脚跟并在一起，他的这一举动使他看上去更加神气了。

他握着艾琳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她是一位漂亮的女子——不过脸色稍微有些苍白，但是她的身材、眼睛和牙齿都那么完美！索米斯这个家伙绝对配不上她！

上帝赐给艾琳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和一头金黄色的秀发，这种奇特的搭配更能吸引男人的眼球，据说这也是意志薄弱的一种标志。她身穿一件金色的连衣裙，露出了白皙的颈部和肩部，这使她看上去格外诱人。

索米斯站在艾琳的身后，两眼一直看着她的颈部。斯威森依旧把表放在手里，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这次晚餐开饭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他还没有吃过午饭——因此一种奇怪而又莫名的急躁在他心中涌起。

“乔里恩怎么迟到了，这可不像他的风格！”他对艾琳说，自己不由自主地烦恼起来。“我猜肯定是琼把他留住了！”

“恋爱中的人总是会迟到的。”艾琳回答。

斯威森注视着她；面颊带着暗橙色。

“他们没有什么要事，不可能迟到啊。这只不过是一些时髦的谎话罢了！”

这阵发作之后，原始祖先那种难以言喻的暴怒也似乎在喃喃低语和抱怨不休。

“斯威森叔叔，你觉得我新买的星星怎么样？”艾琳温柔地说。

她衣服胸襟的花边上闪耀着一颗五角星，上面镶着十一颗钻石。斯威森一直看着这颗五角星。他非常喜欢宝石；要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再也没有比问他关于宝石的问题更恰当的办法了。

“谁送给你的？”他问。

“索米斯。”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斯威森苍白无力的双眼却瞪了出来，仿佛他突然察觉到什么事情而感到痛苦似的。

“我敢说你待在家里肯定会感到百无聊赖，”他说，“随便哪一天，只要你愿意来我家和我一起共进晚餐，我一定会请你喝全伦敦最好的美酒。”

“琼·福尔赛小姐——乔里恩·福尔赛先生！波辛尼先生！”

斯威森晃了一下胳膊，嘴里嘟囔了一句：

“现在晚餐时间到了——开饭吧！”

斯威森手挽着艾琳前去吃晚饭。自从她和索米斯结婚后，他还从来没有款待过她。琼和波辛尼坐在一块，艾琳坐在波辛尼的另一边。琼的另一边是詹姆斯和尼古拉斯太太，然后是老乔里恩和詹姆斯太太，尼古拉斯和海蒂·切斯曼，索米斯和斯茂太太。这样他们就围着斯威森坐成了一个圆形。

福尔赛家族的家庭晚餐会遵循某些传统。比如说，没有开胃小菜。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福尔赛家族年轻一辈的成员把这归因于牡蛎那贵到可耻的价格；更有可能是因为一种直截了当的欲望，为了吃到更好的美食，这种开胃小菜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可是只有詹姆斯一家不遵循这种习俗，因此他们偶尔也会吃开胃小菜。开胃小菜在公园巷几乎是非常普遍的，所以他们家也抵挡不住这种风尚。

大家各自入座后，都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敌意，他们之间彼此漫不经心，这种状况就这样一直持续着直到上了第一道主菜，不过这期间也穿插着人们几句评论的话。比如说：“汤姆又生病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我猜安姐早晨是不下楼的，对吧？”——“范妮，你的医生叫什么名字？”“斯塔布斯吗？”“他是一个庸医！”——“威妮弗雷德？她有好多孩子啊。四个，不是吗？她瘦的跟个木条似的！”——“斯威森，你多少钱买的这瓶雪利酒？我感觉这酒的味道太淡了！”(5)

刚倒上第二杯香槟酒，大家就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经过一番辨别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是詹姆斯讲故事的声音。他的故事讲了很长时间，甚至还占用了上完羊脊肉之后的时间，这道菜可是福尔赛家族宴会上大家所公认的王牌菜。

福尔赛家族聚会每次晚餐都会上这道羊脊肉菜。羊脊肉味美多汁，有嚼劲，对于有“一定地位”的人们来说非常合适。它有营养，口感好，吃了能让人不能忘怀。它就像在银行的存款一样，既有过去也有未来，同样也是一道饱受争议的菜。

哪里产的羊肉最好吃呢？在这一问题上，福尔赛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各执一词——老乔里恩信誓旦旦地说是达特姆尔高原的，詹姆斯说是威尔士的，斯威森说英国南部的无角短毛羊的羊肉最好吃，尼古拉斯说别人也许会不屑一顾，但是哪里也比不上新西兰产的羊肉味道好！至于罗杰，他可是众兄弟当中具有“创造性”的一位，因此他不得不杜撰出他内心所想的地方，现在竟然异想天开地说一家卖德国羊肉的商铺的羊肉最好吃；当然，这样一位有“创造性”的人曾为自己的儿子设计了一个新的职业，所以说出新奇的事物也不足为怪。虽然人们对他表示异议，但他通过肉贩出具的账单证明了自己的说法。账单上显示他在这家商铺付了比其他家更多的钱。有一次，老乔里恩就在那种大家争辩的场合突然对琼说了一句他的人生哲理：

“你可以自己看看，福尔赛家族的人都是神经病，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的！”

只有蒂莫西没有参与这场关于羊脊肉的争论。虽然他吃羊脊肉吃得很痛快，可是他说，吃了之后自己还是不放心。

对于任何一个对福尔赛家族的心理感兴趣的人来说，这种好享用美味羊脊肉的嗜好对他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不仅仅表明了福尔赛家族的固执，无论是从集体而言，还是从个人而言，都能证明他们在性格和本能上都属于这个伟大的现实阶级。这个阶级相信营养和美味，绝不感情用事地羡慕美丽的外表。

的确，福尔赛家族年轻一辈的成员跟他们没有共同嗜好，他们更喜欢吃珍珠鸡或者大龙虾色拉——一些看上去很漂亮但是营养较少的东西——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女士；或者，如果不是女士，那就是他们被各自的妻子和母亲惯坏了。以前她们自结婚后就一直被强迫着吃羊脊肉，因此她们私底下对羊脊肉都产生了仇视，自然而然自己儿子的性格也就受她们的影响了。

关于美味羊脊肉的争论结束了，接着一盘图克斯伯里火腿上桌了，它上面还撒了少许的西印度果汁——斯威森拿出全部精力来品尝这道菜；为了自己能更好地享受此番美味的菜肴，他连跟别人的谈话都中止了。

坐在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身旁的索米斯正在留心观察着。此时他正在看着波辛尼，当然他自有原因，这与他最近一直策划的一个施工计划有关。这位建筑师也许会满足他的目的；他看上去聪明伶俐，身体靠在椅背上坐着，闷闷地用面包屑摆成壁垒。索米斯注意到波辛尼的服装裁剪得非常好，但是就是有点小，就好像好多年前做的衣服似的。

索米斯看见波辛尼转向艾琳跟她说了几句话，接着艾琳的脸上就喜笑颜开了。索米斯经常看到艾琳会对别人有这种脸色——可是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过。他企图想听听他们俩在说些什么，可是茱莉姑母那时正在跟他讲话。

“索米斯，对你而言，那件事是不是看起来非常特别？就是在上个星期天，亲爱的斯科尔斯传教士的布道就讲得非常富有机智而又非常具有讽刺意味。他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但是丧失了自己的所有财产，这对他有什么益处呢？’他说，这就是中层阶级的座右铭；现在看来，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当然，这很可能是中层阶级人们所笃信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索米斯，你是怎么想的？”

索米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怎么能知道？斯科尔斯就是一个骗子，难道他不是吗？”波辛尼把在座的人看了一个遍，好像在指出宾客各自的特点似的，索米斯很想知道他在跟艾琳说些什么。从艾琳的笑容可以看出，她显然同意他所说的话。她似乎总是同意别人的观点。

艾琳把眼光转移到索米斯身上；索米斯立马把眼睛垂了下来。她嘴边的笑容消失了。

一个骗子？但是索米斯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斯科尔斯先生，一个牧师，会是一个骗子——那么任何人都可能是个骗子——这太可怕了！

“他们本来就是骗子！”索米斯说。

他这一句话让茱莉姑母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索米斯才听到了艾琳的几句谈话，听上去她好像在说：“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放弃希望吧。”

不过此时斯威森已经吃完了他的火腿。

“你都是从哪里买蘑菇？”他跟艾琳说话时就像一个略带谄媚的侍从。“你应该去斯迈利·鲍勃家买蘑菇——他们会把新鲜的蘑菇卖给你。家里的用人总是嫌麻烦而不去那家！”

艾琳转过身子向斯威森答话。索米斯看见波辛尼一边注视着自己的太太，一边一个人痴痴地笑着。这个小伙子的笑容有点诡异。俨然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就像小孩子高兴时笑的那样。至于乔治给他起的绰号——“海盗”——他自己觉得并不适合他。看见波辛尼转过身来跟琼说话时，索米斯又笑了，不过他的笑容有种讽刺的意味——他不喜欢琼，不过这时她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这不足为奇，因为她刚刚跟詹姆斯聊完。

“我在回家的路上在河边待了一会儿，詹姆斯爷爷，我看见了一块不错的地皮，很适合建房子。”

詹姆斯一向吃得又慢又仔细，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下来，嘴里的东西也不再细嚼。

“嗯？”他说，“那地方在哪里？”

“离本格伯恩市很近。”

詹姆斯把一片火腿放入嘴中，琼只好等着。

“我猜你不可能知道那块地是不是自由保护地产吧？”他最后问道，“你不知道那块地的价格吧？”

“我知道，”琼说，“我问过别人了。”她红褐色头发下的那张坚决的小脸表现出急切又激动，这点非常可疑。

詹姆斯摆出一副检察官的样子凝视着她。

“怎么？你不是想买地吧！”他突然来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琼看出他对此有兴趣，便鼓足了勇气。好久以来，她自己一直有个钟爱的计划。她打算怂恿叔叔们在乡下建几套房子，这不仅可以使他们受益，而且对波辛尼也有好处。

“当然不是，”她说，“我想那地方非常不错，对——你或者——某个人来说，在那里建所房子再好不过了！”

詹姆斯看着她的脸，又往嘴中放了一块火腿……

“那边的地价应该很贵。”他说。

琼原以为詹姆斯真的有兴趣，其实他没有。每个福尔赛家族的成员都一样，当他们听到某些称心如意的东西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时，只是会在表面表现得很起劲儿罢了。但是琼好像执意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观点。

“你应该去乡下买房子住，詹姆斯爷爷。要是我有一大笔钱的话，我一天也不愿意在伦敦待着。”

又高又瘦的詹姆斯被说动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侄女会有如此明确的观点。

“你为什么不去乡下买房子住呢？”琼重复道，“这会给你带来很多好处。”

“为什么？”詹姆斯有点激动地问道，“买土地——你认为我买土地有什么好处呢，是建房子吗？——我投的资连百分之四的利息都拿不到。”

“那有什么关系？在那里你可以得到新鲜的空气。”

“新鲜空气！”詹姆斯大叫道，“我能拿新鲜空气做什么？”

“我本来认为每个人都喜欢呼吸新鲜空气的。”琼轻蔑地说。

詹姆斯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嘴。

“你根本不知道钱的价值。”他一边说着，一边避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知道！”可怜的琼咬着自己的嘴唇，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耻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为什么她自己的亲戚都这么富有，可是菲利普却连明天买雪茄的钱都没有呢。为什么他们不能为波辛尼做点事呢？他们也太自私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乡下建房子呢？她满脑子都是天真的武断想法，真是可怜，而且有时候会碰上很大的钉子。琼被詹姆斯弄得一番狼狈后就转向了波辛尼，可是她却看见他跟艾琳聊得正开心，琼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两眼怒视着他，和老乔里恩遭受挫折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詹姆斯的心里非常不安。他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威胁到他投资百分之五利息的权利似的。老乔里恩把这丫头宠坏了。要是他自己的女儿，绝对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这样的话。詹姆斯总是不怎么约束自己的孩子，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更加深有体会。他生气地摆弄着自己盘中的草莓，然后往上面加了很多奶油，便迅速地把它吃光了；这些可口的草莓至少不能放过。

难怪他很心烦。他一直从事房屋抵押的工作；永远把资金的利息保持在一个很高但却安全的水准上；在尽可能赚取对方最大利益和保证自己及顾客利益安全的原则上进行谈判，他一生中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靠金钱来衡量的，最后他不得不满脑子想的都是钱。这就是他五十四年(6)来所从事的职业。

钱就是他的光芒，就是他的眼睛，没有了钱，他就看不到一切，也不可能辨别出现象。“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知道钱的价值！”有人竟然当着他的面这样对他说；这使他既难堪又恼怒。他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可言，不然这恐怕就要吓到他了。那未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他突然想起了小乔里恩的事来，不过，他感到一丝安慰，因为你能想象得到小乔里恩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父亲！然而这又让他想起了更加不愉快的事情。这些关于索米斯和艾琳的所有闲言碎语是怎么回事？就像所有有自尊心的家庭一样，福尔赛家族也有自己的商场，在这里他们交换家庭秘密并给家庭股票定价。从福尔赛交易所得知，艾琳对这次婚姻感到非常后悔。不过她的后悔是得不到人们赞成的。她当初就应该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没有一个稳重的女人会犯这种错误。

詹姆斯痛苦地思考着：他们在极好的位置有一幢不错的房子(7)，既没有孩子也没有经济上的困扰。索米斯不大肯谈自己的工作状况，但是他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有出息的人。他有从生意上获得的资本收入——索米斯，跟父亲一样，在一家非常有名的福尔赛·博思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工作——他办事总是非常仔细。他受理的一些房屋贷款的案件办得都非常好——也都及时地取消了抵押品的收回权——这真是等于中了头奖！

艾琳不高兴也没有理由，但是他听说她一直要求跟索米斯分开睡。詹姆斯知道这件事会是怎样的后果。要是索米斯饮酒过度，这还情有可原，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詹姆斯注视着自己的儿媳妇。他那未被察觉的眼神流露出了冷淡而又怀疑的神情。那种神情里带着一丝请求和恐惧，还有一种个人抱怨感。为什么他这般担心呢？很可能这毫无意义，女人们都是些滑稽可笑的东西！她们总是言过其实，你都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然后她们什么都不跟他说，他只好自己去打听个明白了。詹姆斯又一次偷偷地看着艾琳，接着又看着她对面的索米斯。索米斯此时正在听安姑母讲话，他抬起头来，双眼向波辛尼那个方向望去。

“他很喜欢艾琳，我知道，”詹姆斯想，“就看看他常常给她买的那些东西吧。”

艾琳不喜欢索米斯未免也有点太不合情理了，这样一想，自己觉得特别难受。

更可恨的是，艾琳是个迷人的女子，只要她愿意跟他亲近，詹姆斯就会真心真意地喜欢她。最近她和琼成了好朋友，这对她没有什么好处，这的确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她现在变得越来越有主见了。詹姆斯不明白，既然她什么都有了，她还想要什么呢？她有一个好家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甄选一下她的朋友。要是她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会有危险的。

的确，琼总是愿意为那些不幸的人撑腰。她一定是从艾琳的口中得知了她的不情愿，反过来，琼也向她反复灌输这样的思想：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跟索米斯分开，自己必须要面对不幸。听了琼的这些劝告后，艾琳缄默不语，陷入了沉思，似乎她一想到这种冷血性的抵抗就感到很害怕。艾琳曾跟琼说过，索米斯是绝不会对她放手的。

“谁在乎？”琼大叫道，“让他做他喜欢的事情——你只需要坚持就行了！”琼在蒂莫西的家里面毫不顾虑地就说了这么一番话，后来詹姆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琼说的那些话，因此，他的愤怒和吃惊也就是人之常情了。

要是艾琳听了琼的这些话——詹姆斯几乎连想都不敢想——离开索米斯怎么办呢？但是他感觉到这种想法会让他承受不住的，于是他立马放弃了这种想法；那种阴森森的幻觉在他头脑中显现，福尔赛家族成员说话的声音在耳旁嗡嗡作响，这件丑事大家都盯着呢，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他身边，竟然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还好艾琳没有钱——她一年只有五十英镑，穷得就像乞丐一样！他带着一种蔑视的情感想起了死去的海伦教授，他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他爽快地喝着酒，把两条长腿盘在桌子底下。当女士们离开房间时，他竟然没有站起来。他必须要跟索米斯谈谈——必须提醒他让他保持警惕。既然索米斯身上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俩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到琼酒杯里的酒还是满满的，感到十分厌烦。

“终归到底，就是这个琼在捣鬼，”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艾琳自己绝不会想到这上面。”詹姆斯是个充满幻想的人。

斯威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我花了四百英镑买的，”他说，“当然，这绝对是一件上等的艺术品。”

“四百英镑！哼！那是一大笔钱了！”尼古拉斯随声附和着。

他们提到的这件艺术品是用意大利大理石精心制作的一组雕像，它的下面有一个高高的底座(8)。由于这件艺术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文化的气息。这组雕像由六个裸着的女雕像组成，工艺高超，她们全都指向中间的女雕像。当然中间的女雕像也是裸着的，她也指向自己。这一组雕像让观看的人们非常愉快，他们感觉到了它的极端价值。茱莉姑母几乎就坐在这件艺术品的对面，她整晚都忍不住地去看它几眼。

老乔里恩开口了；就是他引起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四百英镑，简直胡说！你真的花了四百英镑买的这个东西？”

今晚，斯威森衣领间的下巴又一次晃动了一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疼痛。

“四百英镑，英国货币；一分也不少！为此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英国雕塑——这是真正的意大利现代雕塑！”

索米斯嘴角微微一翘，笑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自己对面的波辛尼。此时这位建筑师正在抽雪茄，他在烟雾缭绕中露齿而笑。的确，波辛尼现在看上去有点像一个“海盗”了。

“这件雕塑可花了不少工夫。”詹姆斯赶紧说，他的确被这组这么大的雕像所深深触动了。“在乔布森拍卖行，它肯定能拍出不错的价格。”

“一个可怜的外国佬雕刻的这组雕像。”斯威森说，“他向我要了五百英镑——我只给了他四百英镑。实际上，它值八百英镑呢。他看上去饿得半死，真是一个可怜的穷鬼！”

“哎！”尼古拉斯突然随声附和道，“这些艺术家看上去就是些衣衫褴褛的可怜家伙罢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生活的。范妮和女孩子们经常邀请小弗莱乔莱蒂来家里拉小提琴；如果他一年能挣一百英镑，这已经是不错不错的了！”

詹姆斯摇了摇头。“哎！”他说，“我真是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老乔里恩站了起来，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走上前去近距离地仔细审视着这组雕像。

“至于这组雕像，我连两百英镑都不会出！”他最后声称。

索米斯看见父亲詹姆斯跟尼古拉斯互相不安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在斯威森的另一边，波辛尼依旧在抽着雪茄，笼罩在烟雾中。

“我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件雕像？”索米斯思索着，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组雕像“过时”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它完全是以前的旧东西。乔布森拍卖行里早就不拍卖这种东西了。

斯威森最后回答。“你对雕像从来就一无所知。你就只有你的画，仅此而已！”

老乔里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雪茄。他不可能会跟像斯威森这样的一个固执的家伙争论。斯威森蠢钝得就像头驴，一座雕像和——一顶草帽他都分辨不出来。

“这就是个石膏人！”老乔里恩就说了这么一句。

斯威森本来就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只见他拿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锤了一下。

“石膏人！我倒想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这个石膏人的一半好！”

斯威森说完这句话，人们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原始祖先那隆隆地说话声。

眼看着争吵越来激烈，詹姆斯最终站出来调解。

“波辛尼先生，你怎么说？你可是一位建筑师，应该很清楚这些雕像类的艺术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波辛尼；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奇怪而又怀疑的表情等待着他的答案。

索米斯也第一次开口说了一句：

“是啊，波辛尼，你怎么说？”

波辛尼冷静地回答说：

“这件艺术品很特别。”

这句话是波辛尼对着斯威森说的，他的眼睛却狡黠地看着老乔里恩；只有索米斯依旧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为什么说它特别？”

“因为它的质朴。”

他说完之后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显然大家都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有斯威森自己不能确定，波辛尼说的话到底是不是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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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詹姆斯太太。

(2) 在福尔赛家族中，他们会虔诚地遵循用宴会来隆重庆祝订婚的习俗。

(3) 斯茂先生的体质很弱。

(4) 由于蒂莫西对这些动物有恐惧感，因此她都小心翼翼地养着，不让它们靠近他。

(5) 这是斯茂太太把香槟当成了雪利酒，所以认为不够香甜。

(6) 最早的时候，自从颁布了法律的相关条例后，他就一直当律师。

(7) 房子稍微小了点。

(8) 底座也是用大理石制作而成的。

房子的规划

斯威森家晚餐宴会后的第四天，索米斯·福尔赛从喷了绿色油漆的前门走了出来，在广场对面回头看着自己的房子，他确信这所房子需要重新油漆一下了。

他出门时，艾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很显然，她一直在等待着索米斯出门。这种情况不足为怪。实际上，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

索米斯不明白艾琳到底对他哪方面不满意。他酗酒吗？当然不是。他负债了，还是赌博了？还是说脏话了？他粗暴吗？他朋友太闹了吗？还是他晚上不回家？可事实都恰恰相反。

他感觉妻子对自己有种暗藏的深深的厌恶，在他看来，这难以理解，同时这也是最让他感到恼火的地方。她结婚就是个错误，她根本不爱他，她也曾努力去爱他，可是到最后还是不能爱上他。很显然，这都不是理由。

一个人因妻子跟自己相处不好而想象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因，这可不是福尔赛家人的作风。

因此，索米斯逼得把所有的问题全都归咎于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位女子能让自己如此动心。不管他们俩去哪里，都能发现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艾琳吸引过来；这些人的样子、风度和声音把他们暴露得一览无余；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行为举止还是那么无可挑剔。她就是那么一种女子——这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里并不怎么常见——生来就被别人爱和爱人的，她这样的女人要是不爱就生存不下去了。当然这一点索米斯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对别人的吸引力，在索米斯看来是她的价值的一部分，同样也是他的财产。实际上，这也让他察觉到，她既可以去爱别人也可以得到别人的爱，可是她就是一点也不爱他。“那么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呢？”索米斯时常这么想。他忘记了他那时是怎么追到她的了。一年半前，他总是围在她身边，伺候着她，想出各种办法让她高兴，给她买礼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她求求婚，成天黏着她，因此其他的追求者根本接近不了她。那一天，他发现她非常不喜欢自己的家庭环境，为此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没想到就这样成功了。如果他还能记得的话，这个满头金发、深褐色眼睛的女孩也不过是对着他撒撒娇、使使小性子罢了。那时突然有一天，她屈服了，说她会嫁给他。他被幸福冲昏了头，当然不会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古怪、屈从而又落寞。

这就是书上和人们嘴里所赞美的那种真诚和深情的求爱方式，由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男人费劲心思追求自己爱上的女子，最终如愿以偿。当婚礼的钟声敲响后，一起都应该是幸福和美满的了。

索米斯沿着有树荫的一边向东走去，他总是在固执地仔细搜寻着什么。

他的房子需要油漆了，除非他决定搬到乡下去，并在那里建一座房子。

那个月里，他把这个问题仔细考虑了上百次。没有必要仓促行动！他相当富有，收入每年都在增加，已经涨到每年三千英镑了；可是他的投资也许没有他父亲想的那么多——詹姆斯老是希望他孩子们的经济状况能比目前的更好。“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八千英镑来，”他想，“根本不需要追着罗伯森或尼科尔还债。”

索米斯在路过一家画行时停了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原来他还有收藏画作的爱好。在蒙彼利埃广场六十二号的一间小房子里，堆满了索米斯收藏的画，它们靠墙放着，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地方挂。他从市区回来时会顺便把买的画带回家，通常是天黑以后。周日下午他偶尔会来到这间小房子，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他时常把图画朝灯光看着，检查图画背面的标记，然后偶尔做些记录。

这些画几乎全是风景画，人物在画上都是点缀。这些画显示着他对伦敦的一种莫名的反抗，既反抗伦敦又反抗高耸的楼房和无止境的街道。他和他的家族、他所属社会阶级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时不时地他也会随身带着一两张图画，坐上一辆出租马车，然后在去市区的路上在乔布森拍卖行停一下。

他很少把画给别人看；暗地里他非常欣赏艾琳的眼光，也许就是那个原因，他从来不向艾琳征求意见。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艾琳才会去那间小房子里，履行一下女主人的某种义务。索米斯没有邀请她来欣赏这些画，因此她自己也从来不看。对索米斯来说，这又是一件非常不爽的事情。他憎恨她的这种骄傲，背地里却又非常畏惧这种骄傲。

画店的玻璃橱窗照射出了他的样子，反射出的影子也朝他望着。

他光滑的头发压在大礼帽的帽檐下边，看上去跟帽子一样有光泽。他的脸颊苍白而又瘦削，胡子刮得很干净，嘴唇上的线条分明，坚定的下巴带着刮胡子时留下的少许淡青色，身上穿的黑色燕尾服扣得很紧，所有的这一切都表明他是一个谨慎而又有城府的人，心思细腻而坚定，永远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可是他那一双灰色而又冰冷的眼睛看上去很紧张，两条眉毛之间也被挤出了一条线。那双眸渴望而又仔细地观察着镜中的他，似乎它们好像知道他内心的弱点似的。

他记下了这几幅画的主题和画家的姓名，然后估算出它们的价值，但是这次却没有他以往私下鉴定时那样满意，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

六十二号估计还可以再凑合一年，如果他决定建房子的话！眼下非常适合建房子，这些年建房子的价格还没有那么高；他看好的那块地在罗宾山，当时时值春天，他是去那里检查尼科尔的抵押房产的时候看好的——什么能比那里的位置更好呢！要是在海德公园方圆十二英里以内的地皮，以后的价格肯定还会往上涨，要是建造一座房子以后卖出去，一定能赚不少钱呢；因此一套房子，倘若样式真的建得非常好，那么它绝对是一笔理想的投资。

在福尔赛家族中，他将成为唯一一位在乡下有房子的人，这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因为对于一个真正的福尔赛家族成员来说，热情，甚至是对社会地位的热情，是一种奢侈，只有对更多的物质欲望得到满足后，它们才能容许自己放纵一下。

让艾琳离开伦敦，让她没有四处走动和拜访客人的机会，让她远离那些给她往头脑里灌输思想的朋友！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她与琼的关系太密切了！琼不喜欢索米斯。索米斯也不喜欢琼。但是他们有着相同的血统。

最重要的是让艾琳搬离伦敦，到时候一切就都解决了。她会喜欢乡下的新房子的，她喜欢摆弄那些装饰，她本来眼光就很独到！

房子的样式一定要好，总是要确保它能卖到一个好价钱，要独一无二，就像帕克斯新建的房子一样，有一个塔楼。但是帕克斯却说他的建筑师是一个难缠的家伙。你从来都不知道你与这帮家伙的问题在哪儿；倘若他们有小名气，他们会让你花钱像流水一样，好像觉得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但是一位普通的建筑师是不能用的——一想到帕克斯的塔楼，索米斯就放弃了雇用一位普通建筑师的想法。

这就是他为什么想起了波辛尼。自从斯威森家的晚餐宴会后，他就找人询问了一下，虽然最后打听到的很少，但是却让他激动不已：“他是新学派的。”

“机灵吗？”

“要多机灵有多机灵——有点——稍微有点不踏实！”

索米斯既没有打听出波辛尼建了什么样的房子，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收多少钱。通过打听来的消息，索米斯感觉他自己能自定条件。他越考虑这个想法就越喜欢。这就是福尔赛家族内部的事了，几乎每个福尔赛家族成员都会有这种自然的想法；即使不能免费，他也能够享受到“最惠国待遇”——对他来说也可以了，因为这所房子必须要成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宏伟建筑物，他想到波辛尼会有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

这个工作一定要让波辛尼来干，索米斯沾沾自喜地思考着。因为，他跟每一个福尔赛家族成员一样，任何事只要有利可图，他一定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乐观主义者。

波辛尼的办公场所在斯隆大街，就在索米斯家附近，因此他自己能够一直紧盯着这个计划。

其次，琼是艾琳最好的好朋友，既然琼的爱人得到了这份工作，艾琳不可能反对离开伦敦。琼的婚姻也许就依赖这份工作。从合乎的礼仪而言，艾琳不能阻挡琼的婚姻；他十分了解艾琳，妻子永远都不会那么做的。既然琼会非常高兴，那么他也就有优势可言了。

波辛尼看上去很机灵，但是他也有——这是他身上最可爱的地方——一种傻傻的样子，从不斤斤计较，就好像不知道在哪一块面包上涂黄油似的；在钱的问题上波辛尼该是很好对付。索米斯这样沉思着，并没有故意欺骗他的意思；这是他头脑中的一种自然的心思——任何优秀的商人都有这种心思——当他从人们中间穿过去德门山时，他周围那些成群上万的生意好手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因此他满足于他们那个伟大阶级的难以理解的规律——这也是人性的规律。他心情愉快地在脑中盘算着，认为波辛尼在钱的问题上应该很好对付。

索米斯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通常他双眼都会注视着自己脚前方的路，此时他却被圣保罗大教堂的圆屋顶吸引住了，于是他抬起头来仔细瞅着。索米斯对那古老的圆屋顶特别着迷。因此，一星期内，他不止一次，而是两三次地在进城的半路上停下来，走进大教堂，再在侧道上停上个五到十分钟，仔细观察着教堂内碑上的名字和碑文。这座辉煌的大教堂竟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这真是令人费解，要不然就是这个原因：这样能使他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当天的生意上。

如果他心事重重，比如说有特殊的重要事情或者遇到一件需要他特别精细的事情时，他一定会去大教堂，在里面慢慢地仔细观看着一个又一个墓志铭。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走出来，稳健地向齐普赛街走去，步态上有种轻松神气的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自己下定决心要买的东西似的。

今天早上他去了大教堂，然而，他这次不是悄悄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纪念碑，而是双眼向上望着那些柱子和墙上的裂缝，他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仰起的脸上带着一丝既敬畏又严肃的神情，教堂里面的人们都是这种表情，在这所巨大的建筑物里，他们的脸就像是漂白了的白色似的。他戴手套的双手紧握着前方的伞柄，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双手举了起来。也许是他感觉到了一些神圣的灵感吧。

“对了，”他想，“我得腾出一间屋子挂我收的那些画。”

那天晚上，他从市区回来后就直接去波辛尼的办公场所拜访了。他看见这位建筑师穿着一件衬衣，抽着烟斗，在一张平面图上用尺子画分割线。波辛尼问他要不要来一杯，索米斯谢绝了，然后他便直接开门见山说他来这里的意图。

“如果你星期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跟我去趟罗宾山吧，那里有块地皮，我想听听你对那房子位置的看法。”

“你打算在那里建房子吗？”

“也许，”索米斯说，“暂且不论这个，我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可以。”这位建筑师说。

索米斯把波辛尼的工作室仔细看了一个遍。

“你这里有点太高了。”他评论道。

索米斯打听到的关于波辛尼生意的性质和范围还是有好处的。

“到目前为止，这对我来说还不错，”这位建筑师回答，“只是你住惯了那些漂亮的房子。”

他磕出了烟斗里的烟灰，可是却把空烟斗放在了牙齿中间；也许这让他能继续谈话。索米斯注意到波辛尼的两颊有点凹，就好像被吸进去似的。

“像这样的办公场所你要付多少钱？”索米斯问道。

“不少，五十镑。”波辛尼回复道。

这个回答给索米斯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嗯，确实不少。”索米斯说，“我会来接你的——星期天上午十一点。”

到了星期天，索米斯乘坐一辆二轮轻马车来接波辛尼，然后载着他去了车站。到了罗宾山后，他们雇不到出租马车，于是便步行去了那个地方。那地方离车站还有一英里半的路程。

那天是八月一号——一个不错的日子，烈日炎炎、万里无云——就在直着通向山上的那条窄道上，他们用脚一踩就踏起了一片黄色尘土。

“这是砂砾土。”索米斯说道，接着他从侧面瞥了一眼波辛尼今天穿的外套。波辛尼外套的侧边口袋里装着一卷纸，他一条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手杖。索米斯注意到了波辛尼身上这些和其他古怪的特点。

没有一个人会这般不注意自己的装束，除非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或者实际上是个海盗；虽然索米斯很讨厌他的这种古怪行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自己还是有点窃喜的，因为他准会因为波辛尼身上的这品质而受益。如果这位小伙子能帮自己建房子，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又有什么关系呢？

“之前告诉过你，”索米斯继续说，“我想让这套房子成为大家的一个惊喜，因此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在事情没有彻底做好之前，我是不会提到它的。”

波辛尼点了点头。

“要是女人们掺和进来这件事，”索米斯继续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完工。”

“对！”波辛尼说，“女人们就是魔鬼啊！”

这种感觉长时间以来都一直藏在——索米斯的心里；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哎呀！”他小声说道，“那么你也开始……”他停了下来，接着又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怨恨补充道：“琼好发脾气——她总是这样。”

“一位天使有脾气也不是件坏事。”

索米斯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妻子艾琳称为天使。在别人前面称赞她就等于让别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不能这样违背自己的良心。因此他没有搭腔。

他们穿过一个养兔场来到了一条还没有建好的路上。和这条路成九十度的马车车辙把他们引向了一个砂砾坑；在砂砾那边有一片茂密的森林，一个村舍的烟囱在一簇树丛中凸了出来。几簇羽毛状的青草覆盖着那片高低不平的地面，草丛中的云雀在阳光中翱翔。远远望去，连绵不断的田地和树篱上方耸起了一列开阔的高原。

索米斯一直给波辛尼带着路，直到他们穿过砂砾坑来到了最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这里就是索米斯挑选好的地点，可是现在要他把这个地点泄露给另外一个人，他却有点变得心神不安了。

“代理商住在那个村舍里，”他说，“他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午餐——我们最好还是吃点午餐再去着手处理这件事吧。”

于是索米斯走在前面带路，把波辛尼领到了那个村舍。住在这里的代理商是个高个子，他叫奥利弗，有一张阴沉的胖脸和一脸灰白的胡子。奥利弗在村舍那里迎接索米斯和波辛尼的到来。吃午餐的时候，索米斯一直看着波辛尼，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吃饭，偶尔还会用自己的丝质手绢偷偷地擦拭前额。最后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波辛尼站了起来。

“我敢说你肯定有生意要谈，”他说，“我这就出去看看。”他还没有等索米斯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索米斯是这家房产的顾问律师。所以在那个小屋里，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代理商一起看房子的平面图，并且讨论尼科尔和其他房屋贷款的问题；就好像事后想起来的一样，他提起这块地皮的事情来。

“你们这些人，”他说，“既然我是第一个在这里建房子的人，那么就应该给我降降价。”

奥利弗摇了摇头。

“先生，你相中的位置，”他说，“是我们公司最便宜的一块地了。斜坡顶部的位置还要贵好多。”

“别忘了，”索米斯说，“我还没有决定；很可能我根本就不建房子了。那块地的地租太贵了。”

“哎，福尔赛先生，如果你不在那里建房子的话，我真是替你感到可惜。以后你一定会因为你的这个错误决定后悔的，先生。从整体来看，在伦敦周围没有一小块地方能有这样的视野，租金也没有比这个地方更便宜的了。我们只要一做广告，肯定会引来大批人购买。”

他们朝对方望望。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明白：“我相信你做生意的手段不错，可是你不要期望我会相信你说的每句话。”

“哎”，索米斯重复着，“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这件事很可能办不成！”说完这些话，索米斯拿起雨伞，把一只冷冰冰的手伸向代理商，可是还没等他碰到对方的手，他就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便走出门，到阳光下面去了。

他一边深思，一边慢慢地朝那个地点走回去。他的本能告诉他代理商所说的话是对的。那个地方很便宜。妙处就在于，他知道代理商并没有真的认为那块地很便宜；因此他自己直觉仍旧胜过了那个代理商。

“不管便不便宜，我都打算买了。”他想。

好多云雀在他的脚前飞翔，空中到处都是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阵芳香从野草那边扑鼻而来。树林那边飘来了欧洲蕨的多汁气味，鸽子藏在树林深处咕咕地叫着，远处一阵温暖的微风似乎也随着教堂的钟声有节奏地吹了过来。

索米斯一边眼睛看着地，一边走着，嘴唇也时张时闭，就好像期待一个美味食物似的。但是当他到了那个地点，却看不见波辛尼的身影。等了一小会儿后，他就穿过养兔场朝斜坡的方向走去了。他本想大声叫一下，却又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

养兔场就像大草原一样孤独，只有兔子蹿进洞穴的沙沙声和云雀的歌声，才打破了此番寂静。

索米斯，这个伟大的福尔赛家族军队的开拓者，正向这片荒野的文明前进。他感觉自己的兴头下去了，这片荒凉、无形的歌声和炎热而又芬芳的空气让他感到有些惊悚。他已经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波辛尼。

一棵大大的橡树长在斜坡的边缘上，这位建筑师四肢伸开在它下面躺着。这棵橡树的树干枝繁叶茂，随着树龄的增长也变得愈发粗糙了。

索米斯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他才把头抬了起来。

“你好！福尔赛，”他说，“我已经发现适合你建房子的最好位置了！看看这里！”

索米斯站了起来四处看了一下，然后冷淡地说：

“你的眼光真是不错，但是这个位置会花掉我一倍半的价钱。”

“先把费用的事放到一边，老兄，你看看这里的风景！”

几乎从他们的脚下就延伸出了一大片熟透的玉米，它们一直蔓延到远处的一个又小又黑的杂树林里。一片田地和树篱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蓝色的开阔丘陵地。从右边望去还可以看见泰晤士河蜿蜒成一条细长的银线。

天空如此之蓝，太阳如此灿烂，一个永恒的夏天似乎统治着此番美景。蓟花的冠毛围绕着它们漂浮，似乎对天空的宁静也痴迷似的。热浪在玉米上跳舞，到处都能听到一阵柔和而又不知不觉的嗡嗡声，就好像愉快的时间低声地在天地之间举行狂欢似的。

索米斯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间，某些想法在他胸中涌起。住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风景，索米斯能够指给他的朋友看，也能谈论它，也能占为己有！在这里他感受到了温暖、阳光和明媚，这就好像四年前，他感受到了艾琳的美丽动人然后想渴望占有她一样。他偷偷地瞥了一下波辛尼，发现他的眼睛就好像马车夫所说的半驯服的美洲豹的眼睛似的，那双眼眸似乎在四处巡视着这片景色。阳光洒在了这位小伙子脸上的隆起部分；隆起的颧骨，尖尖的下巴，隆起的眉峰，索米斯看着这张粗野、充满热情又怡然自得的脸，心里感到一阵不痛快。

一阵柔和的暖风飘过玉米地向他们扑面而来。

“我可以在这里给你建一套房子，不管是谁看了都会为之称赞的。”波辛尼说。两人之间的沉默总算被打破了。

“我要说，”索米斯冷冰冰地回复道，“你倒是不必自掏腰包。”

“大概八千英镑，我就可以给你建造一座宫殿。”

索米斯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的内心正在挣扎着。他垂着双眼，执拗地说道：

“我支付不起。”

然后他慢慢地东张西望地走着，带着波辛尼回到了他相中的那个地点。

他们在那里花了好长时间研究建房子的细节，后来索米斯又回到了代理商的村舍里。

半个小时以后，他从里面走了出来和波辛尼一起动身前往车站了。

“哎，”他说，嘴唇几乎没有张开，“我终究还是买下了你相中的那块地。”

他又一次沉默了，内心在困惑地在挣扎着，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家伙，可他怎样就说服自己打消之前的决定了呢？

一个福尔赛家庭

在这个伟大的伦敦城，索米斯跟他同一阶级同一年代的成千上万的人们一样，都认为红色天鹅绒的椅子已经过时了，也都知道成群的现代意大利大理石只是些娱乐的东西罢了；当然，他们也知道如何把自己的房子装修得最时髦。他的这个房子有一个非常别致的铜门环，窗户改成了向外开，盛满倒挂金钟植物的花盆悬挂在窗户边上，房子后面(1)的小院子里铺了一些浅绿色的瓷砖，院子周围是一些粉红色的八仙花，它们都被栽在了孔雀蓝的大花盆里。羊皮纸颜色的日式遮阳伞覆盖了整个院子，在这里，院子外头好奇的人们看不到里面的人，房子里住的人或者客人就可以一边喝着茶，一边悠闲地赏玩索米斯新买的银色小盒子。

房子里的内部装潢是以拿破仑时代和威廉·莫里斯(2)风格的装饰为主。就面积而言，房子特别宽敞；拐角无数，装饰得就像鸟巢一样，摆设在那里的银制小东西就像刚下的鸟蛋一样。

在这间总体看来非常完美的房子里，有两种吹毛求疵在“交战”。女主人的考究是孤芳自赏，顶多算是居住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而男主人的苛求就好像是一种投资似的，为了自身的发展而精心经营它，当然他所遵循的是商业竞争规律。这种商业竞争心理早在索米斯在马尔伯勒中学读书时就表现出来了。他是第一个在夏天穿白色背心，在冬天穿灯芯绒背心的男孩。只要是在公共场所，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领带跑到了衣领外头。在演讲日那天的集会上，他上台朗诵莫里哀，在上台之前，他会仔细拂去皮鞋上的灰尘。

索米斯逐渐变得对事事都要讲究完美无瑕，这就跟许多伦敦人一样。你根本不可能看到他有一根头发弄乱，有一条领带没有熨平，或是领带打得不直，甚至没人见过他的领带偏离垂直线八分之一英尺！衣领永远都有光泽！他要是没洗澡就根本不会出门——洗澡已经成为了一种时尚；他极度鄙视那些出门不洗澡的人们！

可是艾琳，你可以想象得到，就像在路旁的溪流中沐浴的女神一样，只是为了让自己精神饱满，又能在水中照见自己美丽的身体。

在满屋的矛盾中，这位女子退却了。就像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和凯尔特民族在本岛上继续进行的争斗一样，如果一方具有更容易受外界影响和更具有包容性的性情，那么他们就会被逼得接受一种传统的上层建筑。

因此这座房子便跟其他成千上百座有相同的雄心壮志的房子很相似。因此人们常说：“索米斯·福尔赛家的那座非常迷人的小房子，特别与众不同，亲爱的——真的很有品位。”

索米斯·福尔赛平日里读的是詹姆斯·皮博迪、托马斯·阿特金斯或者是伊曼纽尔·斯巴格诺莱蒂的小说，实际上，这都是些伦敦中上层阶级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士爱读的小说；虽然房子的装饰跟小说的性质不同，但是这句话却形容得刚刚好。

八月八号的晚上，也就是上次去罗宾山后一周之久，在这所房子——“它特别与众不同，亲爱的——真的很有品位”的餐厅里，索米斯和艾琳正坐着吃晚餐。每逢周日的晚上吃热菜是这个家庭和许多其他家庭都流行的时髦的吃法。自从索米斯和艾琳结婚后，他就定了这样的规矩：“家仆必须在每逢周日的晚上给我们做热菜吃——这些家仆除了拉六角手风琴外，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

这个规定一直延续着，并没有引起什么革命。因为——对索米斯来说，这种事情真是可恨——家仆们都忠于艾琳。她虽蔑视所有根深蒂固的传统，但人类都爱吃热食这个弱点，她却认为有权利享受一下。

这对幸福的小两口坐在漂亮的红木餐桌旁。他们不是面对面地坐着，而是斜对面坐着。他们吃晚饭时没有铺桌布——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品位——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说一句话。

索米斯在吃晚饭的时候喜欢谈生意上的事情，或者说说他都买了些什么，只要他一说话，艾琳的沉默寡言就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在今晚，索米斯本想告诉艾琳建房子的事，可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整整一个星期以来，他一直盘算着建造房子的事，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告诉艾琳了。

要把这事儿告诉她，心里又觉得很不安，这种感觉真是让他有点儿恼；她没来由地让他有这种感觉——夫妻之间本来应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自从他们坐下来吃饭，艾琳还没有看他一眼；他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当一个人像他这样工作，为她挣钱——对！为她挣钱！他的内心感到一阵疼痛——而她却坐在这里朝墙壁望着——就好像看见房间的墙壁都要合起来似的，这一切都让他很难堪。她的所作所为足可以把人气得起身离开餐桌。

玫瑰红灯罩的灯光照在艾琳的颈部和胳膊上——索米斯喜欢她吃晚饭时穿一件露肩的连衣裙，这让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认为自己比他的大多数亲人都有优势可言，那些人的妻子在家用餐时顶多会穿上不错的便装，或者是喝茶时穿的长裙，跟艾琳根本没法儿比。在那束玫瑰红灯光的照射下，她琥珀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与她那深褐色的眼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索米斯的餐桌是深色调，上面摆满了像星星一样的娇嫩的玫瑰花、红宝石色的玻璃杯和古雅的银餐具，又有哪一位男子能拥有比他更漂亮的餐桌呢？他身旁坐着的这位女子美丽动人，有哪一位男子能拥有比他更漂亮的妻子呢？感激不是福尔赛家族成员的德行，他们争强好胜、满脑子生意经，根本没有机会去想这些问题。所以索米斯现在的感觉让他既痛苦又困惑。尽管索米斯有权利占有艾琳，可是他并没有真正占有她；他不可能像伸手摘下那朵玫瑰一样，把她摘下来捧在手心里，嗅出她心里的秘密。

在他的其他财产中，所有他收藏的东西，他的银器、他的画、他的房子和他的投资，索米斯都会感到有一种隐秘而又亲密的感情，而在艾琳身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在他的这所房子里，每一面墙上都有他的笔迹。一种神秘的警告告诫他艾琳天生就不是他的，可是他那种做生意的性格却又促使他对这种警告发出反抗。他已经娶了这位女子，征服了她，让她成为了自己的女人。按照法律，他仅仅能占有她的身体——他要是真正占有的身体也好，可是如今他连这个也开始怀疑了，这简直违反了一切法律中最基本的法律——财产法。如果有人问他是否想占有她的灵魂，他会觉得这个问题既可笑又荒唐。但是他的确就想这样做，而墙上的笔迹却在表明他永远都做不到。

她永远都是沉默不语，消极被动，即使讨厌他却也丝毫不露痕迹；仿佛她唯恐自己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或者某个细微的动作会让索米斯误认为她喜欢他；索米斯扪心自问：“难道我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索米斯同他这一代的大多数小说读者一样(3)，对生活的看法往往都深受文学的影响；关于这一点，他相信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小说中最后丈夫总是能赢得妻子的芳心。即使在那些以悲剧做结局的小说里——他不怎么喜欢读这类小说，妻子临死前也总会说些感悟和忏悔之类的话，或者要是丈夫去世的话——这种想法真是太丧气了——妻子也会既痛苦又悔恨地扑倒在他的怀里。

他经常带艾琳去剧院看戏剧，总是会本能地选择那些反映现代社会婚姻问题的现代社会剧。幸运的是，戏剧里的问题与现实生活中的任何婚姻问题都不相同。他发现，即便是剧中有个情人，这些戏剧的结局也都差不多，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索米斯在看戏剧时总是会同情那个情人。戏剧结束后，他会乘二轮轻马车载艾琳一起回家，可是还没有等到家时他就发现这样想是不行的，不过他很高兴这部戏剧的结局还是美好的。有一种类型的丈夫那时很时髦。他们大都身强力壮，相当粗犷，身体非常健康，在戏剧结尾时也总是特别成功；这类人索米斯真的不会为之同情，要不是考虑到当时的处境，他一定会把对这种家伙的厌恶表达出来。但是他也意识到有必要做一个成功的，甚至是“身强力壮”的丈夫，对妻子态度要强硬，他深知这一点的重要性。也许这种厌恶根源于自身暗自隐秘的残忍的天性，也可能是由于造化的反常作用造成的，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吐露出来。

但是艾琳今晚的沉默有点异常。以前他从没见过艾琳脸上会有这种表情。本来异常的东西就会引起人们恐慌，因此这时索米斯也慌了起来。他吃下了最后一道小菜，然后催促女佣用银制清扫工具把桌上的面包屑打扫干净。当女佣离开餐厅后，索米斯把自己的酒杯子里倒满了酒，然后说：

“今天下午有人来过吗？”

“琼。”

“她来干什么？”福尔赛家族成员的格言是人们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要来跟你谈谈她的未婚夫的事吗？”

艾琳没有回答。

“在我看来，”索米斯继续说道，“似乎她爱波辛尼的程度要大过波辛尼爱她的程度。他走到哪里她都跟着他。”

艾琳的眼神让他感觉到很不舒服。

“你说这种话就没有道理了！”她大声说道。

“怎么会没道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看不出。即使他们看得出来，也不能说这种话。”

索米斯此时不镇定了。

“你真是一个好妻子！”他说。可是他私下里非常想知道为什么她的回答会如此激烈，这可不像她往常的风格。“你跟琼实在走得太近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既然她现在跟‘海盗’在一起，那么她对你的事根本不在乎了，你慢慢就会体会到的。将来你也不能经常见到她了；我们要搬到乡下去住。”

他很高兴自己在愤怒的掩护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他预料到艾琳会沮丧地哭出来；可是他的消息一宣布完，艾琳就沉默了，这让他感到恐慌不已。

“看起来你并不感兴趣。”他被迫地补充道。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狡诈地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琼。”

“她怎么知道？”

艾琳没有回答。索米斯既迷惑又不安，他说：

“这对波辛尼是件好事，他可以借此事出头了。我想她应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索米斯说：

“我猜你不想去乡下住，是吗？”

艾琳没有回答。

“哎，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在这里，你看上去永远都不满足。”

“我满不满足跟去乡下住有什么关系吗？”

她拿起那瓶玫瑰花走开了。索米斯依旧坐在那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他才签的合同吗？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他才要打算花一万英镑的吗？他又想起了波辛尼的那句话：“女人们就是魔鬼！”

但是不一会儿他就变得冷静了。本来他预想的比这更糟糕。艾琳也许会大哭大闹。他所预料到的要远远超出这一点点的不愉快。总算幸运，毕竟是琼为他打破了僵局。琼一定是从波辛尼那里听说了这些；索米斯早该料到这一切。

他点燃了自己的雪茄。毕竟艾琳没有跟他大吵大闹！她会改变主意的——这就是她最好的地方；她虽然冷淡孤僻但是不会随意冲他发脾气。光亮的餐桌上有一只瓢虫，索米斯一边向它吐着烟雾，一边沉思着那套房子的事。担心毫无用处；过会儿还是跟艾琳和解吧。天黑了，艾琳坐在院子里，在日式遮阳伞的下面做针线活。这是一个美丽而又温暖的夜晚……

实际上，琼那天下午笑眯眯地跑来找她，并对她说：“索米斯真是个好心肠！这对菲利普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他正需要这样的工作呢！”

琼看见艾琳的脸上一副闷闷不乐地茫然困惑的样子，于是继续说道：

“你们在罗宾山的新房子呀！怎么，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艾琳并不知道。

“哦！那么，我想我本不应该告诉你的！”她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兴奋地说着：“你看上去好像毫不在乎的样子。你不知道，这正是我一直盼望的事情——长久以来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现在你就可以看看他能做些什么了。”于是琼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全都抖落了出来。

自从琼订婚后，她似乎对好朋友的状况不怎么感兴趣了。她跟艾琳在一起的时间大都用来吐露自己的小心事；尽管她对艾琳充满深深的同情之心，可是有时她也会面带微笑，那微笑又好像瞧不起艾琳，好像在说：你的一生虽然痛苦，但是错误是你自己犯下的，而且竟是这么可笑的错误！

“波辛尼包揽了那所房子的全部装修——由他一手包办。这太好了——”琼突然大笑起来，她瘦小的身躯高兴地颤抖着；她举起手击打了一下棉布窗帘。“你知道吗，我甚至还问过詹姆斯爷爷……”但是，她突然又不愿意提起那件事，就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朋友对此毫无反应，于是便起身离去了。她走到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下，艾琳依旧站在门口。琼跟她挥手告别，可是艾琳没有回应，只是用手摸着前额，然后便慢慢地转过身去，关上门了……

过了一会儿，索米斯去了客厅，透过窗口窥视着艾琳。

艾琳一动不动地坐在日式遮阳伞的阴影下，洁白的肩膀上的花边随着胸口的微微起伏也在晃动着。

可是这个沉默不语的女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又隐藏着一丝热情，仿佛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起来似的，她的内心深处正发生着某些变化。

他乘人没有注意，偷偷地回到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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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所房子一个主要的特点。

(2) 威廉·莫里斯（1834～1896）英国诗人兼社会主义者，1861年曾致力于室内装潢，引起了很大反响。

(3) 索米斯非常喜欢读小说。

细说詹姆斯

索米斯打算建造房子的消息没过多久就在福尔赛家族中传开了，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因为任何与财产有关的决定都是家族里最重大的事。

这不能怪索米斯，因为他原本就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是琼按捺不住，于是就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了斯茂太太，临走时又告诉她这件事只能告诉安姑母——因为琼心想这件事会让安姑母高兴高兴，这个又老又可怜的亲人！安姑母因生病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斯茂太太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安姑母。安姑母依着枕头微笑着，用她那独特、颤抖而又苍老的嗓音说：

“这对小琼是件好事；但是我希望他们应该小心才好——这相当危险！”

当房间里又只剩下安姑母一个人时，她皱起眉头，就像一片乌云预示明天会下雨一样。

虽然安姑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可是卧病在床的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加强自己的意志力。这一切都表现在她的脸上和她那老是做紧缩运动的嘴角上。

女仆史密赛尔自打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待在安姑母身边服侍她。安姑母谈到她的时候常会说：“史密赛尔——是个不错的丫头——就是有点太慢了！”女仆史密赛尔每天早上都会小心翼翼地为安姑母举行那种古老而正式的梳妆仪式。她从一个纯白色的硬纸盒的底部拿出那些扁平的灰色卷发来——这些个人尊严的标志——把它们轻轻地放在主人的手里，然后便转过身去了。

每天安姑母都要让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来跟她讲一讲：蒂莫西最近有什么动静；尼古拉斯最近有什么消息；既然波辛尼先生正在为索米斯建房子，小琼能说服老乔里恩让他把婚期提早吗；是否小罗杰的妻子真的有喜了；阿奇动完手术了，结果到底好不好；斯威森打算对威格摩尔街的那座空房子怎么处理，以前那里曾住着一位房客，他输掉了所有的钱，而且还对斯威森非常不好；最重要的是索米斯的事，是否艾琳依旧——依旧要求跟他分房睡呢？每天早上安姑母都会对史密赛尔说：“今天下午我想下楼了，史密赛尔。两点左右吧，你扶着我下去，这些天我一直在床上，简直待够了！”

跟安姑母说了索米斯要建造房子那件事后，斯茂太太又偷偷地告诉了尼古拉斯太太，并让她严守秘密，可是尼古拉斯太太却去找威妮弗雷德·达尔第求证信息的真实性。尼古拉斯太太心想，既然威妮弗雷德·达尔第是索米斯的妹妹，那么她应该会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样通过威妮弗雷德·达尔第，这个消息就转来转去地传到了詹姆斯的耳朵里。他听了之后很生气。

“什么事都不找我商量！”詹姆斯说。他没有直接去找索米斯，因为索米斯那讳莫如深的派头让他感到有点害怕，于是他拿起伞往蒂莫西家去了。

他发现塞普蒂默斯太太和海斯特姑母(1)应该都知道了索米斯的事，眼下似乎是急着要谈谈这事儿。她们认为索米斯雇用波辛尼先生，这对波辛尼来说是好事，可是波辛尼也很危险。乔治是怎么称呼波辛尼来的？对，“海盗”！这绰号真滑稽啊！乔治总是爱开玩笑！不管怎样，这毕竟是在家里面，她们觉得有必要把波辛尼先生看成自己家里的人，不过把他看做福尔赛家族的一员又觉得很奇怪。

詹姆斯此时突然插话：

“咱们没有一个知道他是什么水准。我真搞不懂索米斯雇佣这种年轻人干什么。不会是艾琳干涉了这件事吧，不行，我得去找……”

“索米斯，”茱莉姑母拦着他说道，“跟波辛尼说他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他也不喜欢别人讨论这件事。我敢确信的是，如果蒂莫西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非常生气的，我……”

詹姆斯把手放到耳朵后面说：

“什么？我现在聋得越来越厉害了。我认为我听不见人们的讲话了。艾米丽把脚趾弄伤了。我们要等到月底才能动身去威尔士。总是会有事情发生！”他想知道的已经全部打听到了，于是他戴上帽子就离开了。

那天下午天气不错，他穿过公园向索米斯家走去了。艾米丽脚趾伤着了不能下床，雷切尔和西塞莉也去乡下拜访亲戚了，所以他打算去索米斯那里吃晚餐。他从贝斯沃特路的一侧走向一条倾斜的小路，然后又穿过了骑士桥的大门，接着又穿过一片草地。这片草地的草长得又短又枯，草地上有一些晒黑的绵羊，还坐着几对男女和一些陌生的流浪汉；这些流浪汉把脸朝下趴在地上，像很多尸体，仿佛战争浪潮刚刚从这里卷过似的。

他走得很快，连看都不看两边。这个公园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战场，可是眼前这个公园的样子却唤不起他脑海中的任何思绪来。这些尸体从竞争的压力和混乱中被淘汰出局；一对对的恋人依偎着坐在草坪上，他们从单调的工作中抽出身来，享受这难得的空闲时光。然而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唤醒他头脑中的想象。这种想象也是以前的事了。他的鼻子就像绵羊的鼻子似的，一心系在觅食的草地上。

他的一位房客最近老是拖欠房费，对他来说这已经成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是该把他撵出去还是不撵？要是撵出去的话，房子在圣诞节前就租不出去了，他是否要冒这个险呢。斯威森刚把房子租了出去，可是状况非常糟糕，但是他活该——谁让他把房子握在手里太长时间呢。

詹姆斯一边仔细考虑着这个问题，一边用平稳的步伐走着，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握着伞的木制手柄，位置刚好在伞柄弯曲处的下面，这样一来伞顶既不会碰到地面也不会磨坏中间的伞绸。他弯着又瘦又高的肩膀，两条腿迅速而又机械地移动着，穿过公园。公园里，太阳明亮的光线清晰地照射着好多闲散的人——照射着财产之争的人证，而他就像一些栖息的鸟儿飞越过海似的。

当詹姆斯从阿尔伯特门走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胳膊似乎被别人碰了一下。

原来是索米斯。他从事务所走了出来，从皮卡迪利大街的阴凉边穿了过来，正准备往家走，这不正好看到父亲詹姆斯了。

“你母亲下不了床了，”詹姆斯说，“我正打算去你家跟你说这事儿，我想我不会妨碍你吧。”

表面上，詹姆斯和儿子就没什么感情，这就是福尔赛家族的特点，但即便如此，他们俩也绝不是真的没有感情。也许他们把彼此看做一种投资；当然他们会挂念彼此的幸福，也会为对方的陪伴而感到高兴。在很多私人的生活问题上，他们从来没有交流过，也从不当着对方的面流露出任何深切的感情。

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把他们绑在了一起，这种深藏在国家和家庭性格中的东西——就是人们所说的血浓于水——他们两个都不是冷血动物。实际上，对詹姆斯来说，儿女之爱是他生存的主要目的。孩子们是他自身的一部分，这也是他攒钱的原因，也许他要把自己攒的钱留给他的孩子们。到了七十五岁，除了攒钱外，还剩下什么能给他带来快乐呢？他生活的核心就是为了给孩子们攒钱。

詹姆斯·福尔赛虽然总是以牺牲者自居，但是即便在全伦敦城也没有一个比他更正常的人了(2)。詹姆斯占有伦敦如此之多，他对这个城市也抱有深厚的感情，伦敦就是他的活动中心。不可思议的是，他有中产阶级本能的那种正常。他比他的兄弟都正常。老乔里恩意志坚强，有时也会软下来，讲讲他的那一套人生哲理；斯威森长期受狂妄的折磨；尼古拉斯因自己的能力强，反而经常吃苦头；罗杰就是个企业迷。只有詹姆斯是真正的折中派。在所有的兄弟中，他在思想上和外表上都是最不出众的一位，正因如此，他才更有可能永久地活下去。

与其他人相比，詹姆斯把“家族”看得更重要，也更珍视家族荣誉。詹姆斯对待生活的态度总是带有原始的氏族观念。他喜欢一家人坐在壁炉边，喜欢听一大家子人谈论是非，也喜欢听大家发牢骚。他所有的主意就像是从牛奶里提炼出的“奶油”似的。这种“奶油”也是他从家人的头脑中所提取的。通过自己这个家庭，他也从成千上万的其他家庭的头脑中提取到了这种东西。每年如此，每星期也是如此，他会去蒂莫西家，坐在他兄弟临街的前客厅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而长长的白胡须又覆盖了他那下巴刮得很干净的嘴——一边坐着，一边看着家里的锅慢慢沸腾，锅里的奶油此时也正在往上升。之后便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舒适感离开了，他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很快活，而且还能感觉到神清气爽。

在他坚强的自我保护本能下，詹姆斯也有软心肠的时候。他往蒂莫西家里跑一趟就等于在母亲膝前消磨了一个小时的时光。他对保护家庭的深切渴望体现在他对孩子们的感情上；一想到孩子们在金钱、健康或者名声上会受到社会的虐待，他就像做噩梦似的。当他的老朋友约翰·斯特里特的儿子自愿参军时，他抱怨地摇了摇头。他很想知道约翰·斯特里特怎么会允许儿子这样做。当约翰·斯特里特被人用长矛刺死时，他非常痛心，为此他还特别到处跟别人说起这件事，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表达：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对自己的孩子太没有耐心了！

有一次，他的女婿达尔第在对石油公司的股票做投机买卖时失败了，经济上周转不过来，这件事让詹姆斯非常烦恼。所有的财产就好像敲起了丧钟似的。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又加上去了一趟巴登散了散心，这才逐渐好起来。一想到那件事他就觉得非常可怕，要不是那次自己出钱帮了他一把，达尔第的名字也许早就出现在破产名单上了。

詹姆斯的生理组织很健康，一感觉到耳朵有点疼，他就认为自己快要死了。妻子和孩子们偶尔会生点病，而他却把这件事看成是个人恩怨的因素，是上帝的故意干涉，其目的就是破坏他内心的平静。但是除了他的亲属，倘若其他跟他无关的人生病，他根本不会相信，他总会跟别人说生病是因为他们没有保养好自己的肝脏。

他总是说：“他们不生病才怪呢！如果我也像他们那么不小心的话，肯定也会得病。”

那天晚上当他去索米斯家拜访的时候，就感觉到生活对他太苛刻了：艾米丽伤着脚趾了，雷切尔却在乡下四处游荡；没有人会同情他；安姐生病了——他感觉她活不过这个夏天了；他已经去那里拜访了三次，她都没法儿见他，根本下不来床！索米斯建房子的这个事儿必须要调查一下。至于儿子和儿媳的矛盾，他也不知道他们俩之间以后能发生什么——也许什么事都能发生！

他走进蒙彼利埃广场六十二号，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艾琳换好了晚服坐在客厅里准备吃晚餐。她穿了一件金色的长裙——这件衣服她曾在晚餐宴会、社交聚会和舞会上穿过，现在她也在家穿了——她用一串花边装饰了衣服的胸口。詹姆斯的双眼立马就瞥了过去。

“你从哪里买到的这些衣服？”他提高嗓音说，“我从来没有看见雷切尔和西塞莉穿的衣服有你的一半漂亮。那个玫瑰针绣花边——应该不是真的吧！”

艾琳靠近他，想让他看出自己的错误。

艾琳这样温顺，凑到詹姆斯身边时，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水味，詹姆斯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可福尔赛家族的人一向自重，他们不会就这样屈服，因此他只是说：他不知道，但他猜她应该在衣服上花了一大笔钱。

晚饭的锣声响了，艾琳用她那洁白的胳膊挽着索米斯的胳膊，和他一起去了餐厅。她让索米斯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拐角处也就是在艾琳的左边。餐厅的灯光很柔和，因此他也不会因为天色逐渐暗下来而感到担忧。詹姆斯开始跟他们说自己的事来。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变化，就好像太阳照射下的水果悄悄地熟透了一样。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爱抚、被人称赞和被人宠爱似的，可是他并没有享受到一次爱抚或者听到一句赞美的话。他觉得自己正在吃的东西很可口。在家里他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也这么享受一瓶美味的香槟酒了。当问到它的牌子和价格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这是他种酒他家里储存了很多，可是他自己却嫌上不了口。当时他就下定决心去找酒商，说自己被骗了。

享受过美味的食物后，詹姆斯抬起头说道：

“你这个地方有太多好东西了。那个糖筛你花了多少钱买的？毫无疑问，肯定花了不少钱！”

他对那幅挂在对面墙上的画特别喜欢，这是他送给他们俩的礼物。

“我也不知道它会这么好！”他说。

吃完饭后他们起身去了客厅，詹姆斯紧紧跟在艾琳后头。

“这就是我称之为一顿精致的晚餐，少而精！”詹姆斯喃喃低语道，他高兴地朝艾琳的肩膀呼着气，“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太多法国味儿。但是我在家就是吃不到。我每年付给厨娘六十英镑，可是她却不能给我做出像这样的晚餐来！”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提起建房子的事，索米斯又拿业务忙当借口，自己上楼去了，他也就不好再提这件事。索米斯去了楼上的那个房间，就是存放他收的画的房间。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詹姆斯和他的儿媳妇。那葡萄酒和饭后的一杯甜酒让他感到兴致很好。他感觉自己对艾琳也挺疼爱的。“她真的是一个惹人爱的好孩子，她在听你讲话，似乎能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詹姆斯一边讲话，一边打量着艾琳的样子，从她穿的古铜色的鞋子一直看到她满头波浪的金发。她向后倚着一个拿破仑时代的椅子，肩膀靠在椅子背上——她的身体很柔软，腰身挺得很直；走路时摇摇摆摆，就好像贴在爱人的手臂里似的。她嘴角微微笑着，眼睛半睁半闭。

也许是意识到艾琳那迷人的姿势有一种潜在的危险，也许是消化出了点问题，詹姆斯突然沉默下来。在他的印象中，他从不记得自己曾跟艾琳单独在一起过。当他看着她时，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碰到了一些既古怪又陌生的东西似的。

现在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那样靠后坐着？

这样一来，当他再说话时，就把嗓音提高了，就好像刚从美梦中醒过来似的。

“你整天都做些什么呢？”他说，“从来也不顺道去公园巷看看我们！”

看起来她好像编造了一些很勉强的理由，詹姆斯眼睛没有看着她。他不想知道她是真想避着他们——要是这样，那可太难堪了。

“我猜应该是你没有时间，”他说，“你总是跟琼黏在一起。她总是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我想现在你对她是很有用处的，你老是陪着她，不仅在这件事上如此，而且在其他的一些事情上也是这样。别人和我说她现在从来都不在家待着。你的乔里恩大伯非常不喜欢她这样做。我想那是因为家里老是剩下老乔里恩自己一个人，其实他也怪孤独的。别人告诉我她和那个波辛尼成天黏在一块。我猜波辛尼应该每天都来这里。你对波辛尼怎么看？你觉得他头脑清楚吗？依我看，他呆头呆脑的。要我说这女方可比男方精明多了！”

艾琳的脸红了起来，詹姆斯怀疑地看着她。

“也许你不怎么了解波辛尼先生。”她说。

“我怎么会不了解他？”詹姆斯脱口而出，“我最清楚他这种人了！——就是那种所谓的艺术家！别人都说他们很聪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波辛尼很聪明。你知道的应该比我清楚！”他又补充了一句；他带着怀疑的目光又朝艾琳看去。

“他正在为索米斯设计房子。”她轻声说道，很显然是她是想把这个话题扯过去。

“我正想说这个呢，”詹姆斯继续说；“我不知道索米斯要他这样的年轻人干什么；为什么他不去找一个一流的建筑师帮他建造房子？”

“也许波辛尼先生就是一流的建筑师呢？”

詹姆斯站了起来，低着头转过身去。

“还真是这样，”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黏在一起；总是自认为你们知道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詹姆斯不再跟艾琳对话。他瘦高的身躯站在艾琳的前头，伸出一根手指着她的胸口，就好像对她的美丽提出控诉似的：

“我最后还是想劝你一句，他们这些搞艺术的人，或者不管他们怎么称呼自己，都是靠不住的。我给你的忠告是，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艾琳笑了，她嘴唇的曲线却表现出一种奇怪的挑衅。她的屈服似乎消失了。她胸口起伏着，好像心里非常不服气。她把两只手从椅子的扶手上拿了下来，然后指尖对着指尖。她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詹姆斯，眼神却让人看不透。

詹姆斯沮丧地扫视着地板。

“我只是跟你说说我的看法，”他说，“很遗憾你没有孩子！要是有个孩子，你就能有点寄托，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事可做了！”

艾琳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沉的，甚至詹姆斯也意识到了在那身柔软的丝绸花边衣服下面，她的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他害怕自己所说的话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就像大多数缺乏勇气的人一样，接着他马上用强横的方式来压倒对方。

“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四处走动。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坐马车去惠灵汉姆转转呢？或者偶尔去歌剧院消遣一下也行。你年纪轻轻的应该对任何事都感兴趣才对呀。你可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啊！”

艾琳的脸色阴得更厉害了，詹姆斯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哎，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别人什么事都不跟我说。索米斯应该能够照顾好自己。如果照顾不了自己，那他也别来找我——就这样。”

詹姆斯一边咬着自己的食指，一边用冷淡而又狡猾的眼神偷偷看了一眼儿媳妇。

詹姆斯的眼神正好跟艾琳的眼神对上了。她的眼神有点微怒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艾琳一直在看着他。詹姆斯不再说话，身上竟微微冒了点冷汗。

“哎，我必须得走了。”短暂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过了一分钟，他站了起来，有点吃惊的样子，就好像希望别人要求他留下来似的。他把手伸向艾琳和她握了一下，艾琳把他带到门口后，又把他送到了街上。他不打算坐出租马车，他要走回去。詹姆斯让艾琳替他向索米斯说声晚安，并说如果她想要出去走走，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乘马车带她去里士满转转。

走回家后，他上了楼，然后把刚睡着的艾米丽叫醒。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能睡着了。詹姆斯想跟她说，他说自己感觉索米斯家的状况似乎很糟糕。他围绕这个话题说了半个钟头，最后他又说他今晚得好好思考一下，可能睡不着了。不过他躺下后翻了个身，马上打起鼾来。

在蒙彼利埃广场，索米斯从收藏画的房子里走了出来，他站在楼梯顶端不显眼的位置，看着艾琳在对邮局送来的信件进行分类。她转身去了客厅，但是不到一分钟后就出来了，站在那里就好像要聆听什么似的。然后她轻轻地上了楼梯，怀里抱着一只小猫。他看见她低头看着那只小猫，而小猫此时正对着她的脖子发出呜呜的声音。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呢？

突然艾琳看见了索米斯，脸色立马就变了。

“有我的信吗？”他说。

“有三封。”

他站在一边，艾琳没再多说一句话就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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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斯特姑母也知道了这件事——她这个人非常可靠，主要是懒得说太多话。

(2) 如果正常的主要特征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自我保护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蒂莫西就做得有点过火了。

老乔里恩的过失

就在同一天下午，老乔里恩从皇家板球场(1)走了出来打算回家。还没有到汉密尔顿街的时候他就改变了主意，于是他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让马车夫载他去紫藤大道。他已经下定决心。

整个星期以来，琼几乎都不在家；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琼都没有陪在老乔里恩的身边。事实上，自从她跟波辛尼订婚后就一直这样。老乔里恩从来不苛求琼陪着他。他从来不会求着别人为他做事！她现在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波辛尼和他的事业——因此她就把老乔里恩留在大房子里，让一群家仆伺候着，可怜的老乔里恩从早到晚也没个说话的对象。他的俱乐部歇业整顿，他的董事会在休假，因此，老乔里恩去市区也没有什么事。琼想让他出去走走；可是她自己不会陪他去，因为波辛尼还在伦敦呢。

但是老乔里恩自己又能去哪里呢？他不可能一个人出国，坐船的话他的肝脏受不了，况且他不喜欢住宾馆。罗杰去了一家温泉疗养院——老乔里恩这样年纪的人可不会来这一套，那些怪异的地方全都是骗人的！

他总是用这些条条框框限制着自己，使自己愈发寂寞。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坚定安详的脸，如今却是显得忧郁落寞。

因此，那天下午他去圣约翰伍德逛了逛。一栋栋小房子前面都有一片刺球花，修剪得圆圆的，金色的光芒洒在了绿色灌木丛里。夏日的阳光就好似在这些小花园里举行狂欢似的。他饶有兴趣地四处看了一下。这个地方，福尔赛家族的人都会走进去看看，虽然他们从来都是公开表示自己对这种地方不以为然，但是私下里却非常好奇。

他的马车在一所小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房子是特殊的浅黄色，看上去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粉刷过了。房外有一扇门和一条土路。

他从马车上下来，表情很镇静。一顶非常大的礼帽下面是他那大大的脑袋、下垂的胡须和两鬓白发，他把头直立起来。他眼神坚定带着一丝愤怒。他是被逼到这个地步的！

“乔里恩·福尔赛太太在家吗？”

“哦，在家，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先生？”

老乔里恩一边眨着眼睛看着这位小女仆，一边报上自己的名字。在他看来，这个小女仆似乎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他跟着她穿过了一个漆黑的大厅，然后来到了一个小小的两厅室里。这里的家具都是用印花棉布盖着的，小女仆请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都在花园里，先生；您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一声。”

老乔里恩在印花棉布覆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不停地向四周打量着。这整个地方在他看来，真可以算得上简陋。每件东西都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破破烂烂的感觉，或者让人想到有点勉强维持生计的感觉。就他所见，没有一件家具值一张五镑的钞票。墙是好久以前粉刷的，而且还用水彩画装饰了一下。天花板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痕。

这些小房子都很旧而且还是些二流的建筑。这种房子的房租每年应该不到一百英镑。一想到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他的亲儿子——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他就感到非常痛心，这种感觉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小女仆回来了。问他可不可以到花园里去？

老乔里恩从落地窗户旁边大步走了出来。走下台阶的时候，他注意到这些窗户也应该油漆一下了。

小乔里恩、他的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只叫巴尔塔萨的狗都在园子里的一棵梨树下坐着。

老乔里恩向他们走过去，这是他一生最勇敢的行为了。但是他脸上的肌肉一动也没动，举止看起来也不局促。他用他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看着敌人。

在这两分钟里，他完美地表现出了坚定、冷静、生命力旺盛的特点。这是他和这一阶级的共同特点。正是这些特点使他们成为了国家的核心组成部分。他们会冷漠地处理自己的事，尽量不掺杂自己的情感，他们身上体现的就是个人主义的品质。当年的不列颠人就是过着那种野蛮而又离群索居的生活，个人主义就这样慢慢渗透进这个民族的血液中，老乔里恩所在是阶级就带有浓厚的个人主义。

那只叫巴尔塔萨的狗在他的裤脚边用鼻子嗅着；这种既友好又愤世嫉俗的杂种狗——俄国贵宾犬和苏格兰牧羊犬杂交的后代——这家伙的鼻子对不寻常的场面好像特别敏感。

尴尬的僵局过去之后，老乔里恩就坐在了一把柳条椅子上。他的孙子和孙女分别靠在他的膝盖两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两个孩子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苍老的老人。

他们两个长得不大像，就好像个人出生的环境有所不同。乔利是因罪恶而生下的孩子，他的脸又胖又短，亚麻色的头发向后梳着，脸颊上有一个酒窝，眼睛是典型的福尔赛家族的样子，性格倔强却又非常可爱。霍莉是两人正式结婚之后生下的孩子，她皮肤黑黑的，有些庄重的派头，眼睛像她的母亲，都是一双充满思虑的灰色眼睛。

那只叫巴尔塔萨的狗围着三个小小的花坛转了一圈，好像要表达自己对整个场面的极度蔑视似的。它在老乔里恩的对面坐了下来，一直在摇尾巴，一条长尾巴被上帝紧紧地板在背后，两只眼睛使劲盯着他看，一眨也不眨。

即使在花园里，老乔里恩仍有那种寒酸的感觉；这把柳条椅子被他压得咯吱咯吱作响；花坛里的花都蔫蔫的；远处，肮脏的墙角下有一条被猫踩出来的小路。

老乔里恩跟他的孙子孙女都特别仔细地盯着对方瞧，虽然好奇但是却彼此信任，这种感觉只有在最年老的人和最年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此时小乔里恩正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她脸颊的颜色更红了。小乔里恩的妻子有一张椭圆形的脸，直直的眉毛和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前额后头高高的卷发也跟老乔里恩的头发似的，已经开始花白。她脸颊上那突然出现的红晕在她灰色头发的映衬下变得更明显了，让人看了有点心疼。

她脸上的表情——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也是她常常在他面前隐藏的——满是暗自的幽怨、焦虑和恐惧，皱紧眉头下的双眼痛苦地看着，她一直沉默不语。

只有乔利还在不停地说话；眼前这位陌生的朋友留着大胡子，满手都青筋暴起，两腿搭在一起坐着，就好像他的父亲一样，乔利自己也打算学学这个动作，他非常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事；虽然他才八岁，但终究是一个福尔赛家族的成员，所以他没有提起他当时心里最想要的一件玩具——商店橱窗里的一套士兵玩具，这是他父亲曾答应要买给他的。毫无疑问，这对他来说太贵了；这种梦想的东西，是不能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

阳光穿过树叶照射着祖孙三代，他们安静地聚在那棵梨树下面，这棵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结果子了。

老乔里恩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块块的红晕，这正是老年人的脸在太阳底下晒红的样子。他拿起乔利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这个小男孩爬到了他的膝盖上；小霍莉看到这种场面就像着了迷似的，自己也爬到了老乔里恩身上；那只叫巴尔塔萨的狗在地上蹭着痒痒，声音很有节奏。

突然小乔里恩太太站了起来，匆忙地走进屋里。过了一分钟，小乔里恩也嘟囔着一个借口跟着妻子进去了。花园里只剩下了老乔里恩和他的孙子孙女。

老天带着她那奇怪的讽刺，开始运用它的循环法则，在他的内心深处开始起作用了。他对小孩子们的热爱，他对新生命开始的热情，曾经让他放弃了自己的儿子而选择了孙女琼，如今这种感觉又在他身上重现了，他要放弃琼而选择这些更小的孩子们。小孩子就像一把火焰，曾经在他的胸中燃烧。那些小天使，他们那些圆圆的小胳膊小腿那么没有忌惮，那么需要人的照顾；他们那些圆圆的小脸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庄严或者是愉快；他们总在你身旁说个不停；他们笑时会发出尖声尖气的咯咯声；他们总是不停地拽着你的双手，小小的身躯靠在你的腿上；一个又一个小家伙，惹人疼爱的小家伙。他的双眼变得温和了，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手上的青筋变软了，心也变得温柔了。这些小家伙本来就是他快乐的源泉。在这里，他们无忧无虑，可以聊天、可以大笑、可以玩耍。直到最后，他们快乐的三颗心像阳光一样从老乔里恩的柳条椅子上放出了光芒。

但是小乔里恩跟着妻子走进房间的状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发现她坐在梳妆镜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手挡着脸。

她双肩因呜咽而抖动着。对于她这种自寻烦恼的脾气，他始终都无法理解。他曾经经历过上百次的这种喜怒无常；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因为他从不相信这是精神不正常，况且他们夫妻之间还没有闹到分开的地步。

晚上她一定会用胳膊搂着小乔里恩的脖子说：“哎！乔，我怎么能让你忍受这么多！”这句话她以前已经说过上百次了。

小乔里恩偷偷地伸出手，把剃须刀盒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我不能待在这里了，”他想，“我得下去！”他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然后又回到了小花园里。”

小霍莉还在老乔里恩的膝盖上玩耍；她已经把爷爷的手表占为己有；小乔利满脸通红，好像是在用力证明他可以倒立似的。那只叫巴尔塔萨的狗竭力挨着喝茶的那张桌子，那双眼睛一直紧盯着桌上的那块蛋糕。

小乔里恩突然起了恶意，想打断他们短暂的快乐时光。

父亲来自己家到底有什么事，他凭什么弄得自己的妻子这般痛苦？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可真是一个不小的震惊啊。他应该早就知道；他来之前应该跟他们打声招呼的；但是哪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会想到，他的举动会让其他人感到心烦意乱呢！小乔里恩要是有这种想法，就有点冤枉老乔里恩了。

小乔里恩严厉地对孩子说，让他们俩进屋吃点东西去。孩子们有点吓着了，父亲竟这般严厉地跟他们说话，他们俩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于是他们俩拉着手离开了花园，小霍莉还一直回头看看。

小乔里恩给他倒了茶。

“今天我妻子不太舒服。”他说，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父亲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离开花园。老乔里恩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这让小乔里恩对这个老头感到非常痛恨。

“你这套小房子不错，”老乔里恩带着一种世故的语气说，“我猜你已经把它租下来了！”

小乔里恩点点头。

“我不喜欢这周围的环境，”老乔里恩说，“都是些破落户。”

小乔里恩回复道：“是的，我们就是破落户。”

花园里只听见巴尔塔萨蹭痒痒的声音，如今这份沉寂就这样被打破了。

老乔里恩言简意赅地说：“我早知道不应该来这里，可是小乔……最近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听到父亲说出这番话，小乔里恩站了起来，把手放到了父亲的肩膀上。

隔壁的房子里有人在一架走调的钢琴上一次又一次地弹奏着《水性杨花》(2)；小花园里已经没有了阳光的照射，现在阳光也只能照到墙角了。一只蜷缩的猫在墙角处晒太阳，它黄黄的双眼疲倦地看着那只叫巴尔塔萨的狗。远处的马车声嗡嗡地响着，让人听了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花园四周蔓草丛生的花架遮住了所有的东西，因此我们只能看见天空、房子和梨树。阳光依旧照射在梨树高高的树枝上。

他们坐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偶尔会说上几句，但彼此之间话非常少。后来老乔里恩站起来走了，也没有提到下次再来的话。

老乔里恩心里真难受啊！这里多寒碜啊；他想起了自己在斯坦霍普门的那座大大的空房子，那才是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适合居住的地方。里面有大大的台球室和客厅，可是一个星期也没有一个人进去过。

他曾经还算喜欢那个女人的脸，不过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他知道，正是这位女子的缘故，小乔的生活才这样窘迫！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哎！这真是一件十足的蠢事！

他沿着艾奇韦尔路走去。路的两边是一排排的小房子，它们都在向他暗示着(3)某种阴暗的历史或者类似的往事。

这个万恶的社会！那些喋喋不休的丑老太婆和那些自大而又鲁莽的人，正是这些人对自己的亲骨肉做出了如此残忍的判决！就是那群该死的老太婆！他拿着伞重重地在地上砸了一下，就好像要把伞插入那些人们的心里头似的。这些人竟敢放逐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而自己却踩在他们的身上继续享受人生！他自己一直遵循着这个社会的准则，这足足有十五年——只有今天他才违背了这个准则！

他想起了琼和她死去的母亲。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让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乔里恩心酸不已。想想这些事，真是悲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走到了斯坦霍普门。他天生就性情乖张，在楼下盥洗室洗完手后，他去了餐厅等待吃晚饭。这餐厅是琼不在家时他使用的唯一一间房——在这里他感觉不怎么孤寂。晚报还没有送来。现在他已经看完了早晨的《泰晤士报》，因此也无事可做。

餐厅对面是一条小道。由于平常很少有车经过这里，因此这条小道非常寂静。老乔里恩不喜欢狗，但是它起码还能陪陪他。他朝墙那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一张名叫《日落下的荷兰渔船》的画上，这可是他收藏中的杰作啊。可是这幅画也没有让他高兴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他感到非常孤独！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抱怨，可是却又忍不住地抱怨着。他是一个可怜的家伙——一直就是一个可怜的家伙——他根本没有勇气！他脑子里想到全是这些。

男管家进来摆好晚饭的餐具，这时他才发现主人睡着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管家上唇上还留了一撮小胡子，福尔赛家族的许多家庭成员都对此疑惑不解，特别是像索米斯那种去公立学校上过学的人。索米斯这些人在这种问题上已经习惯了精益求精。他真的能被视为一个男管家吗？爱开玩笑的人们提起他时都会戏称他为“乔里恩大伯家那个不信奉国教的异教徒”；大家都知道乔治是一个爱说笑打趣的人，他戏称男管家为“桑基(4)”。

男管家在大大的抛光餐具柜和抛光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着，那步调十分轻巧，别人可效仿不来。

老乔里恩一边看着他，一边假装睡觉。这个家伙是个鬼鬼祟祟的人——老乔里恩一直这么认为——这个人可什么都不关心，只是快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便出门赌博去了，或者是去找女人，鬼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一个大懒汉！还那么胖！哪有心思在主人身上！

尽管这违背他的意愿，但是他那一套人生哲理的看法又来了。这就是老乔里恩与其他福尔赛家族成员所不同的地方。

归根结底，这个男管家为什么要关心他呢？老乔里恩又没有付钱让他关心自己，为什么又要期望他这么做呢？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不可能会寻找到真情，除非你为此付账。也许在死后的世界就不会这样——他自己不知道——也不能辨别！于是他又一次把眼睛闭上了。

男管家继续忙活着，他从餐具柜的不同隔间里拿出了餐具，动作看上去冷酷无情而又鬼鬼祟祟。他似乎永远都是背对着老乔里恩，这样一来，当着主人的那些动作就不会显得不合适了。有时他会偷偷地在银器上吹口气，然后再用一块麂皮把它擦拭干净。他小心翼翼地举着酒瓶，而且还举得相当高，让自己胡须垂到酒瓶上，一边仔细查看里面的酒量。这件事忙完后，他就站在那里注视着主人，大约看了一分多钟。他浅绿色的双眸带着一种蔑视的神情：

毕竟他的主人是一位老朽了，估计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他的姿态就像一只雄猫一样，那么轻柔，他穿过房间去按铃。他早已吩咐过“七点钟开饭”。要是他的主人睡着了怎么办；他一会儿就会把老乔里恩叫醒；主人晚上还要睡呢！他自己也有事要做，因为他八点半要去俱乐部一趟！

按过铃后，一个小侍童拿着一个盛汤的银器过来了。男管家从他的手中把器具接过来，然后放在桌子上，接着便站在门开着的地方，就好像要迎接客人来房间里似的。他用一个庄严的声调说：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先生！”

老乔里恩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坐到餐桌旁准备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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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家板球场属于马里尔德板球协会，各大学和两个最著名的贵族公学——伊顿和哈罗的球赛都在这里举行。

(2) 意大利歌剧作家福尔地的作品。

(3) 当然这些房子并不会真的暗示，只是老乔里恩的心理感受。但是一个福尔赛人的偏见也是不容侵犯的。

(4) 桑基（1840～1908）是当时的一位美国歌唱家和赞美诗作家。

房子的平面图

众所周知，每一位福尔赛家族成员都有自己的“外壳”，就像一些被制成土耳其软糖的非常有用的小动物似的，换句话说，倘若他们没有了住处，就没有人认得他们，或者说即使看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出。他们的住处包括环境、财产、熟人和妻子。他们经过一个世界时，这些东西似乎也在跟着他们一起移动。这个世界有成千上万的人们，他们跟福尔赛家族的人们一样，也拥有自己的住处。倘若一个福尔赛家族的成员没有住处，这绝对是难以置信的——他就像一本没有情节的小说一样，众所周知，这种情况属于反常。

在福尔赛家族眼中，波辛尼似乎就是没有住处的。他似乎就是那一类罕见而又不幸的人。他们这些人在不属于自己的环境、财产、熟人和妻子中度过了一生。

波辛尼的事务所在斯隆大街的最顶层，外面挂着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建筑师事务所”这几个字，显然这跟福尔赛家族的气派相比差远了。他的办公室没有一个单独的客厅，只是用一块大帘子隔开，里边放着他的生活必需品——一张小床、一把舒适的椅子、烟斗、酒瓶、案件、小说和拖鞋。这间办公用的屋子里有一些常见的家具，像一个开着门的格子橱柜，一张圆橡木桌子、一个折叠的脸盆架、几把硬椅子和一张铺满了图纸和设计的办公桌。在波辛尼姑母的陪伴下，琼在这里喝过两次茶。

算起来这个房间的后面还有一间卧室。

就福尔赛家族调查得知，他的收入只有两笔咨询费，每年二十英镑，还有一点零散的收入，不过他还有一笔稍微多点的收入——父亲死后给他留下的每年一百五十英镑的遗产。

谁也不清楚他父亲生前是什么情况。似乎波辛尼父亲的老家在康沃尔，曾经还在肯尼基当过一名乡村医生。他长得很英俊，有拜伦式的脾性——实际上，他在当地是一位有名的人物。而波辛尼的姑父——拜恩斯——就是那个拜恩斯——比尔德保尔建筑公司的那个人——虽然跟福尔赛家族不同姓，但却是个福尔赛人的性格。至于自己的大舅子，拜恩斯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

“一个古怪的人！”拜恩斯会说，“说起他那三个儿子，虽然他们人很好，但是太迟钝了。他们三个在印度行政部干得非常出色！菲利普是唯一一个他喜欢的儿子。我曾听他讲过一些非常奇怪的话；他曾经对我说过：‘老弟，永远不要让你糟糕的妻子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我没有听他扯的这些鬼话；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就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他会对菲利普说：‘我的孩子，不管你在世时活得像不像一位上等人，但是死的时候一定要死得有尊严。’他去世时身上穿了一件双排扣长礼服，礼服上还戴着一个绸缎式的领巾和一枚宝石别针。哦，我敢向你保证，谁也没见过死人还得打扮成那样！”

说到侄子波辛尼，拜恩斯倒有点同情。他有点怜悯地说：“波辛尼遗传了他父亲那拜伦式的脾性。为什么会这么说呢？你看看，当时他从我的公司离开，丢掉了多么好的机会啊；他带了一个背包，就那样在外国待了六个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学习外国的建筑——外国的建筑！他又能指望它什么呢？他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一年却还挣不上一百英镑！这次订婚是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好事——这可以让他稳定下来；他是那种白天睡觉，晚上熬夜的人，这只是因为他做事没有条理；他身上没有恶习——一点也没有。老福尔赛是个非常富裕的人啊！”

拜恩斯对琼非常和蔼可亲。最近一段时间，琼经常去拜恩斯先生家拜访。他家就住在朗兹广场那里。

“索米斯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他让菲利普帮他建房子，这对菲利普来说是个好事，”拜恩斯对琼说，“现在，你可不能指望着常跟他见个面，我亲爱的侄媳妇，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好啊！这个年轻人必须得发展自己的事业。当我还是他那个年纪的时候——我一天到晚都在工作。我亲爱的妻子过去常跟我说‘鲍比，不要太努力工作，身体最重要’；但是我从来没有宽待过自己！”

琼曾经抱怨过波辛尼，说他总是不愿意抽出时间去斯坦霍普门看一下。

有一次，波辛尼来找她，这对小恋人在一起待了还不到十五分钟，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就来了，真是什么巧事都让她碰上了。波辛尼听到她来了立即就站起来，躲进了一间小书房里，一直等到她离开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哦，亲爱的，”茱莉姑母说，“他怎么那么瘦啊！我看见订婚的人就是那个样子的，但是你也不能让他这样瘦下去啊。有一种巴罗牛仔汁，你的斯威森爷爷吃了非常好。”

琼小小的身躯站在壁炉前，她那张小脸面带恶意地颤抖着。在她看来，姑母这次不合时宜的拜访对她来说就像是对她的一种侵害。她轻蔑地回答着：

“这是因为他太忙了，能做一点像样事的人是从来都不会胖的！”

茱莉姑母撅着嘴，她自己也一直很瘦，但是她这么瘦感到唯一的欣慰却是，自己还可以有机会变得再胖些。

“我认为，”她有点丧气地继续说道，“你不应该再让他们那些人叫他‘海盗’；既然他现在要为索米斯建房子了，最好不要叫那个外号，免得旁人误会。我真的希望他能注意些，这件事对他非常重要。索米斯的品位又那么好！”

“品位！”琼大叫道，她立刻就生气了；“我从来就不认为他有品位，或者说咱们家族的人有什么品位！”

斯茂太太对她说的一番话非常惊讶。

“你的斯威森爷爷，”她说，“品位就很不错呢！索米斯的小房子看上去很漂亮，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连这个也不认同？”

“哼！”琼说，“那是因为艾琳住在那里！”

茱莉姑母努力想说点轻松的事：

“那么艾琳会喜欢去乡下住吗？”

琼专心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就好像她自己的良心突然跳到了眼睛里似的，过了一会儿，这种眼神消失了。可是她自己看得更加专注了，就好像双眼把自己的良心瞪得局促不安似的。她傲慢地回复道：

“她当然会喜欢，为什么她会不喜欢呢？”

斯茂太太变得紧张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她可能不喜欢离开自己的朋友。你的詹姆斯爷爷说她对生活不怎么感兴趣。我们认为——我的意思是说蒂莫西认为——她应该多出去转转。我猜如果她去了乡下的话，你就寂寞得多了！”

琼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后颈。

“我真希望，”她大声说道，“蒂莫西爷爷不要谈论跟他无关的事情！”

高个子的茱莉姑母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

“他从不谈论跟他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说。

琼立马感到有点内疚，她走到茱莉姑母身边吻了她一下。

“我很抱歉，姑母；但是我真的希望他们不要干涉艾琳的事。”

这一点上，茱莉姑母再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说了，于是她沉默了；她把黑丝披肩挂在胸前，然后拿起绿色手提袋准备离开。

“你亲爱的爷爷最近好吗？”她在大厅靠近门口的穿堂里问道，“现在你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波辛尼先生身上了，我猜他那里应该很冷清吧！”

她弯了一下腰，浅浅地亲了侄女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

她刚走，琼的眼里就涌出了泪水；她赶忙跑进那个小书房里，此时，波辛尼正坐在桌边，在一个信封的背面画鸟，琼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然后哭着说道：“哦，菲利普！这些事真叫人难受！”她的心情跟她头发的颜色一样火热。

接下去到了周日的早上，索米斯正在刮胡子，仆人上来通报说波辛尼先生来了。索米斯打开妻子的房门说道：

“波辛尼现在在楼下。你先去招待一下，等我刮完胡子就下去，很快就好了。我猜他来找我应该是给我看新房子的平面图。”

艾琳看着他没有回答，她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就下楼去了。至于在乡下建造新房子，艾琳到底是怎么想的，索米斯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也没有说过反对的话，至于波辛尼，她好像对他相当友好。

透过更衣室的窗户，索米斯看到他们俩在下面的小院子里一起交谈着。他急急忙忙地刮着胡子，为此下巴还刮破了两处。听到他们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他自己心里暗想：“他们俩倒是很合得来！”

正如他所料，波辛尼此次前来就是来找他看房子的平面图。

索米斯拿起帽子跟着他。

房子的平面图铺在了建筑师办公室的橡木桌子上，索米斯脸色苍白，泰然自若地向他询问着。他一直弯着腰看计划，看了好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他困惑地说：

“这真是一座与众不同的房子啊！”

这座房子呈矩形，有两层，四边环绕着一个有屋顶的院子，二楼的走廊也环绕着这个院子。院子的屋顶是玻璃样式的，地面上有八根柱子作支撑。

在福尔赛家族的人看来，这的确是一座与众不同的房子。

“很多空间都被浪费了。”索米斯继续说道。

波辛尼开始在办公室踱来踱去，索米斯非常不喜欢此时他脸上的表情。

“这座房子的设计原则，”建筑师说，“是让你有足够的空间去呼吸新鲜空气——就像一个真正的上流人士一样！”

索米斯伸开了他的食指和拇指，就好像在测量他即将拥有的上流人士的身份似的，他说：

“哦！是的；我明白了。”

波辛尼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古怪的表情，在讲解自己的设计时，他显然很激动。

“我本来计划在这里给你建一座非常雅致的房子。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最好跟我说一声。当然了，雅致在很多人看来是根本不值得考虑的事情——能多挤进一间厕所不是很好吗？房子雅致又有什么用呢？”突然他把手指放在了中间长方形的左半部分：“这个地方比较宽敞，你可以在这里放你收藏的那些画，我用帘子把这个地方跟外面的院子隔开。把帘子挂上，你就拥有一个五十一英尺乘以二十三英尺六英寸的空间。中间的这个两面炉子，在这里，一面朝着院子，另一面朝着放画的房间；最后这一块墙上全是窗户；东南方向的光线从窗户那里照进来，北面方向的光线从院子里照进来。剩下的那些画你可以挂在楼上走廊的墙壁上或者是其他的房间。建筑，”他接着说，尽管他看着索米斯，但是似乎眼睛里并没有他，这让索米斯感觉非常不愉快——“和生活是一样的，如果没有一定的规划，房子就谈不上什么雅致。当下的年轻人也许会跟你说那些东西都已经过时了。不管怎么说，它看起来很独特；我们从来没有想到的是，在建筑上，我们也可以体现生活的主要准则；我们的房间里满是装饰品、华而不实的小东西，任何一件东西都能吸引我们的眼球。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应该让自己的眼球好好休息一下。一些有力的线条能达到这种效果。整个事情都是有规划的，没有规划，何来的雅致可言？”

索米斯在骨子里就是个讽刺家，此时他的双眼正紧紧盯着波辛尼的领带。他的领带歪了，胡子也没有刮，而且着装也很不整齐。似乎搞建筑已经让他没有了生活的规律性。

“这平面图看上去像不像一个营房？”他说道。

波辛尼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弄明白那是什么了，”波辛尼说，“你想要那种利道马斯特的房子——那种非常漂亮和宽敞的类型，仆人们会住在楼阁里，前门再凹陷下去，那么你就可以走下来了。那你就找利道马斯特试试吧，你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棒的小伙子，我跟他从小就认识！”

索米斯非常吃惊。这些平面图真的让他很感兴趣，只不过出于本能，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满意罢了。要他说句赞美的话真的是非常困难。他讨厌那些口蜜腹剑的人。

索米斯发现自己进退两难，要么他要说一句赞美的话，要么他眼看着就要失去一件好东西了。波辛尼正好就是那种小伙子，他也许会撕毁平面图，还会不给他建房子；他还真是一个大孩子啊！

与这种大孩子相比，索米斯感觉自己要高明得多。不过波辛尼却在索米斯身上产生了一种特殊和近乎催眠的影响，而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呃，”索米斯最后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确实挺别出心裁的。”

索米斯个人对“别出心裁”一词非常不信任，甚至也不喜欢这个词，因此他觉得讲这样一句话也不算是真心屈服。

波辛尼看上去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这种词最合他这种人的心意！索米斯为自己的高明感到十分得意。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方。”他说。

“空间、空气和阳光，”他听见波辛尼低声自语，“在利道马斯特的那种房子里，你不可能住得像个上流人士——因为他是替开厂子的人盖房子的。”

索米斯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姿势；他曾经也被人们看成上流人士；现在即使给他一大笔钱，他也不想跟那些厂主归为一类。不过他天生就不信任原则这东西。如今这种不信任又出现了。空谈规划和雅致有什么用？在他看来，这座房子似乎很冷。

“艾琳怕冷！”他说。

“哦？”波辛尼讽刺地说，“你的妻子？她不喜欢冷吗？我想想，她绝不会感到冷的。你看这儿！”他用手指着院子墙上间隔固定的四个标记。“我已经给你买了带铝壳的热水管道，我会把这些东西给你装饰得非常漂亮。”

索米斯疑惑地看着墙上的这些标记。

“这样很好，”他说，“不过这得花多少钱？”

这位建筑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座房子，当然，应该全用石头建成，但是，正如我想的那样，你可能会承受不起，因此我已经换成了石面和砖墙。按理说应该是搭一个铜制的屋顶，但是我用的是一块绿色的石板。事实上，包括金属活在内，你应该会花费八千五百英镑。”

“八千五百英镑？”索米斯说，“什么，我给你的最大限额是八千英镑啊！”

“少一分钱这房子也建不了，”波辛尼冷静地回复道，“要么你就建，要么你就不建！”

也许这是跟索米斯打交道的唯一方法。索米斯此时困惑了。内心告诉自己要放弃所有的计划。但是这个设计又很好，况且他知道——这个设计很完整而且还会让人很神气；仆人们的房间也非常不错。住在那样的一座房子里他会抬高身份的——房子里全是这种独有的特色，而且布置得相当完美。

他继续研究着这个平面图，而波辛尼去卧室刮胡子换衣服了。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回了蒙彼利埃广场，索米斯用眼角打量着他。

如果波辛尼打扮得体的话——他是这么想的——这个海盗会是个相当帅的家伙。

当他们俩进屋的时候，艾琳正俯身摆弄着那些花。

她说派个人去公园那边把琼接过来。

“不行，不行，”索米斯说，“我们还有生意要谈呢！”

午餐时他表现得非常热情，一直让波辛尼多吃点。他很高兴能看见这位建筑师兴致这么好，下午的时候他让艾琳陪他，自己还是按照周日的习惯，偷偷跑去楼上看画了。喝下午茶的时候，他从楼上走下来，去了客厅，此时艾琳和波辛尼正在交谈着——照他自己的说法——喋喋不休地谈论着。

他躲在门口，私下庆幸，看来事情还是进展得挺顺利的。艾琳和波辛尼相处和睦是一件幸运的事。看起来她似乎默许了建新房子这个想法。

索米斯一边看着画，一边安静地沉思着，他决定如果有必要自己可以再拿出五百英镑；但是他希望波辛尼今天下午能降低一下自己的估价。这件事很简单，只要波辛尼愿意，估价还是可以改的。在不影响房子整体效果的前提下，他还是有很多办法来降低建房子的费用的。

因此他一直在等机会开口，直到艾琳给这位建筑师递第一杯茶时，一道微弱的阳光从百叶窗的花边上照了进来，照得艾琳的脸颊红彤彤的。她那金色的头发上和柔和的双眼里闪闪发光。也许是同一束光线照射的缘故，波辛尼的脸颊也变红了，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一种惊慌失措的神情。

索米斯讨厌阳光的照射，于是他立马起身把百叶窗窗帘拉了下来。然后他从妻子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杯茶，用一种更为冷淡的语气说道(1)：

“你看看用八千英镑建房子到底行不行？肯定还有很多小地方可以改动一下。”

波辛尼一口气把茶喝完，放下茶杯，然后回答道：

“哪个地方都不能改！”

索米斯知道他的建议已经触动了波辛尼个人虚荣心的某些旁人无法理解的部分。

“哎，”他有点恼怒地说，“我想，你是一定要按照你设计的方案来建了？”

过了几分钟，波辛尼起身准备要走，于是索米斯站了起来把他送到门口。这家伙看上去高兴得有点莫名其妙。索米斯看着波辛尼以轻快的步伐渐行渐远了，便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客厅里。艾琳正在那里收拾乐谱。此时索米斯心里突然起了好奇心，于是他问艾琳：

“你认为那个‘海盗’怎么样？”

他一边看着地毯，一边等待着艾琳的回答。他等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你认为他长得英俊吗？”

艾琳笑了笑。在索米斯看来，艾琳就好像在嘲笑他似的。

“是的，”她回答，“非常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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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开始并不是这么打算的。

安姑母逝世

九月底的一个早上，安姑母再也不能从史密赛尔的手上拿起那代表人格尊严的假发了。他们匆忙地派人去请医生。医生来了后，看了一眼她那张苍老的脸后，就宣布福尔赛小姐在睡眠中去世了。

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对此震惊不已。她们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的确，值得怀疑的是，她们是否曾经意识到这样一个结局是注定要到来的。安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一点痛苦的挣扎就悄悄离开了。她们私下里觉得安这样有点不通人情，而且这也不像她的作风。

一个福尔赛家人竟然就这样撒手人寰了，这也许才是真正触动她们的。如果她这么做了，那么其他所有人都会这么做！

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她们才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告诉蒂莫西。要是这件事不让他知道该有多好啊！要是把这件事逐渐地透露给他该有多好啊！

她们站在蒂莫西的门外窃窃私语了好长时间。告诉他后，她们俩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们害怕日子久了，蒂莫西会更加伤心。不过，他的状况还是要比大家预想的好。当然，他还是卧病在床！

她们分开后，都各自悄悄地哭去了。

茱莉姑母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不小的打击让她一下子就卧倒了。她满脸泪水，哭得非常伤心，脸上一块块绷紧的肉也肿了起来。安就这样走了，没有她陪伴的生活，真的是无法想象。她们两人在一起住了七十三年了，中间只隔开了短短一个时期，现在这看起来多么不像真事啊。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去抽屉里翻翻，从几个淡紫色包的底下拿出一块崭新的小手帕。一想到安那么冷冰冰地睡在那里，她那颗暖暖的心就无法承受。

海斯特姑母是一个沉默寡言、性情温和、喜欢保养精神的人。此时她正坐在客厅里。客厅的百叶窗也拉了下来。她一开始也在哭，可是悄悄地，也就看不出来了。她的原则是即使悲伤时也要注意保养精神。她娇小的身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时她正在研究着眼前的这个壁炉，她把双手懒散地放在自己黑色丝绸礼服的膝盖上。毫无疑问，他们想叫她做点事情。似乎那样做会有什么用处似的！可是即使做些事情，安也回不来了！何必去麻烦她呢？

五点钟的时候，老乔里恩、詹姆斯和斯威森三个兄弟来了；尼古拉斯还在雅茅斯，罗杰严重的风湿病又犯了，因此他们俩来不了了。今天一大早海曼太太自己一个人就来了，她看了一眼安姑母后就走了。她临走时还给蒂莫西留了个话——可是没有人转告他——她说应该提前通知她。事实上，他们所有的人都有这种感觉，都觉着应该提前通知他们，他们就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詹姆斯说：

“我早就知道她好不了了；我跟你们说过她熬不过这个夏天。”

海斯特姑母没有回答。现在也快十月了，争论这个问题又有什么用呢；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满意。

三个兄弟到了，于是她派人去通知茱莉姑母。斯茂太太立马就从楼上下来了。她已经洗过脸了，可是脸依然很肿。斯威森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裤子——他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就直接从俱乐部赶来了。斯茂太太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裤子，即便如此，她脸色却比平日高兴得多，那种闯祸的天性此时更加强烈了。

他们五个人一起上楼去看安的遗体。纯白色的床单下放了一条棉被，此时，安姑母比往常更需要温暖；拿掉枕头后，她的脊柱和头平平地躺在那里，这正像她一生的固执性格；一条头巾绑在她的额头上，两边各自耷拉到齐耳的位置，在头巾和床单之间露出一张几乎跟被单一样白的脸；她闭着眼朝向自己的弟弟妹妹。她那张脸特别平静，但比以往更加坚强。现在她几乎就是瘦骨嶙峋，可是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方下巴、方脸颊、颧骨、前额深陷、像雕刻出来的鼻子——这就是一个不可征服的灵魂向死亡屈服之后留下的堡垒，现在正盲目地向上看着，好像要努力收回那个灵魂，重新掌握它刚刚放下的监护权似的。

斯威森只看了安一眼就离开了房间。事后，他说那种场面让他感觉到非常不舒服。斯威森走下楼去，他有点慌张地跑下楼时，整个房子似乎都震颤了。他抓紧帽子，登上一辆四轮马车，也没有告诉马车夫去哪里。被载回家后，他整晚就在椅子上坐着，一动不动。

晚餐时他什么也吃不下，就只吃了一点松鸡和一品脱的香槟酒。

老乔里恩站在床的末端，双手放在前面。房间里的这些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记得母亲死时样子的人。尽管他现在看着安，但是心里还是想着那时的情形。安是个老女人，但是最后还是去世了——每个人都会去世！他的脸一动不动，目光似乎瞥到了很远的地方。

海斯特姑母站在他的身旁。她现在没有号啕大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尽了——她的性格不允许她再消耗一次精力。她扭动着两只手，双眼并没有看着安，而是四处瞥着，设法逃避这种伤感。

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詹姆斯的感情表现得最明显。泪水沿着平行的皱纹从他那瘦小的脸上流了下来。他也不知道现在该上哪里去诉说自己的痛苦。茱莉状况不好，海斯特更糟糕。他感觉，安的这次去世比他曾经想象中的还要让他难过。这件事过后他得连续几周都心绪不宁了。

海斯特姑母悄悄地走了出去，茱莉姑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做着一些她自认为“有必要的事情”，以至于两次撞到东西。老乔里恩在沉思着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这时他从沉思中唤醒，用严厉的眼光看了一下茱莉姑母后就走了。詹姆斯独自一个人靠在床边；他偷偷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就弯下了长长的身躯在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也匆忙离开了房间。他在大厅里碰到了史密赛尔，于是便向她问起了葬礼的事情，可是他发现她却对此一无所知。他生气地抱怨着，如果他们对此事都不在意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他们搞砸。她最好把索米斯先生请来——他对这种事非常了解；蒂莫西老爷想必非常难过——得有人照顾才行；至于两位女主人，她们的状况也不好——也没有精力周全葬礼的事宜！而且詹姆斯猜测安姐死后她们全都会病倒。史密赛尔最好请医生来看看，最好还是让她们先吃点药。他认为他的姐姐安没有找到好医生，如果她要是请布兰克医生给她看病的话，那么她现在也许还活着呢。他还说如果史密赛尔拿不定主意的话，她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派人来公园巷送信。当然，他的马车在葬礼上可以派上用场。他问史密赛尔这里有没有一点吃的，给他一杯葡萄酒和一些饼干——他还没有吃午饭呢！

葬礼的前几天过得非常平静。当然，大家早就知道，安姑母已把那笔不多的财产留给了蒂莫西。因此，也没有什么值得大家讨论的。索米斯是唯一的一个遗嘱执行人，他负责葬礼的所有准备工作，而且在适当的时候还会给福尔赛家族的每位男性送出如下的邀请函：

致××××

十月一号中午请出席安·福尔赛小姐的葬礼仪式，地点在海格特公墓。马车十点四十五分在贝斯沃特路“凉亭”集合。以鲜花纪念哀思。收到后请回信。

那天早上非常冷，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十点半的时候，詹姆斯的马车第一个到达了指定的地点。马车上坐着詹姆斯和他的女婿达尔第。达尔第长得不错，方胸，双排扣长礼服扣得很紧，灰黄色的脸有点微胖，卷胡子，腮须老是不停地冒出来，不管再怎么努力刮也刮不干净。这腮须似乎标志着主人某种根深蒂固的性格，这在那些做投机生意的人当中特别显着。

索米斯以他遗嘱执行人的身份迎接宾客。蒂莫西依旧卧病在床，他要等葬礼仪式结束后才能下床；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要等到葬礼仪式全部结束后才会下来，要是有人愿意回来的话，他们可以在这里享用午餐。第二个到达这里的是罗杰，由于风湿还没好，他仍旧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的三个儿子——小罗杰、尤斯塔斯和托马斯跟在他身后。他们刚到后不久，他的另外一个儿子乔治也乘二轮轻马车来了。他停在大厅里门口那里询问着索米斯办丧事可有油水可捞。

他们俩彼此都不喜欢对方。

接着到达的是海曼家的两位——贾尔斯和杰西，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衣着却很讲究，晚礼服的裤子上还特意烫出了折痕。然后老乔里恩自己一个人来了。接着是尼古拉斯，他脸色不错，头和身体每动一下，都带着小心掩饰着的欢快。他的一个儿子在后面跟着他，非常温顺。斯威森·福尔赛和波辛尼同时到达——他们站在那里——鞠着躬互相让对方先行——可是门一开时他们却一块走进去了。在大厅里他们俩又重新互相道歉。在争执中，斯威森的宽大硬领巾被弄乱了，他整理好后就缓慢地爬上楼梯。海曼家的另一位也到了；尼古拉斯两个结了婚的儿子连同崔迪曼、施滨德和华里也到了。他们三个人都是福尔赛家和海曼家的女婿。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总共二十一人。除了蒂莫西和小乔里恩，福尔赛家族所有的男性都到了。

他们一大伙子人走进了那间用红色和绿色装饰的客厅里，这种色调鲜明地映衬出他们和往日异样的服饰。每个人都在焦急地寻找座位，企图隐藏自己身上那显眼的黑色裤子。他们裤子的颜色和手套的颜色似乎有点不协调——有一种夸张的感觉；“海盗”没有戴手套而且还穿了一条灰色的裤子，好多人都非常吃惊地看着他，可是暗地里他们却很嫉妒。大家开始小声地交谈着，没有人谈及死者，每个人都是彼此询问着对方，就好像间接地对安姑母的去世表示祭奠似的。他们来参加葬礼仪式就是为了纪念逝去的安姑母。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说：

“啊，我想我们应该起程了。”

所有人都下楼了，他们严格按照先后顺序一对一对地上了马车。

殡仪车以步行的速度向前行驶着，马车缓慢地跟在后面。老乔里恩和尼古拉斯在第一辆马车里坐着；斯威森和詹姆斯这对双胞胎兄弟在第二辆马车里坐着；罗杰和小罗杰在第三辆；索米斯、小尼古拉斯、乔治和波辛尼在第四辆。剩下的八辆马车，每个车里都坐了三到四个人；医生乘坐的有篷马车也跟在他们的后面；再后面就是乘载家族管家和仆人们的出租马车，他们的马车始终跟前面的马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最后面的一辆马车没有坐人，只是为了把整个送葬行列凑成十三这个数字。

送葬的队伍一直在贝斯沃特路上保持步行的速度，但是一转入不怎么重要的大道时，马车就加快速度，然后就一直这样行驶着直到到达目的地。途中马车在路过一些时髦的大街时也会保持步行的速度。老乔里恩和尼古拉斯在第一辆马车里谈论着各自的遗嘱。第二辆马车上的双胞胎兄弟经过一次勉强交谈之后，又一言不发了；他们两个都聋得非常厉害，只有大声说话时对方才能听清楚。詹姆斯只有一次打破了这种沉默：

“我必须得去某个地方寻找一块墓地去。斯威森，你都做了什么准备了？”

斯威森那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他看，他说：

“不要跟我谈论这种事情！”

在第三部马车里，对话时断时续地进行着，他们有时向窗外瞥瞥，看看走了多少路。乔治说：“哎，可怜的老女人去世的可真是时候啊。”“我认为人就不应该活过七十岁。”小尼古拉斯轻声地回答着，他说这条规则似乎并不适用于福尔赛家族。乔治说他六十岁的时候还曾经打算自杀过。小尼古拉斯一边微笑着，一边摸着自己的长下巴，他认为父亲不会喜欢这个理论的；父亲六十岁过后还赚了一大笔钱呢。哎，七十岁是最大的极限；那时乔治会说，他们应该去世了，而且还要把钱留给自己的孩子们。刚才索米斯一直沉默不语，如今他也插进来。他还没有忘记乔治刚才问他办丧事是否有油水可捞的那句，心里正耿耿于怀，于是他慢慢地抬起眼皮说，这种话很适合那些从来都赚不着钱的人们说，他可打算活得越久越好。这句话对乔治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手头拮据是众所周知的。波辛尼心不在焉地低声说道：“啊，说得好！”乔治打了个哈欠后，对话就终止了。

马车一到达目的地，棺材就被抬进了小教堂，送葬者两两跟在它的后面也进了小教堂。这一队男士们全都跟死者有亲属关系。在伦敦这个大城市，这还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场面。伦敦的生活丰富多彩，这里有无数种职业、乐趣和职责，这座城市到处都充斥着可怕的冷酷和可怕的个人主义。

福尔赛家族聚集在一块就是为了征服这一切，为了展示他们顽强的团结力，为了证明在他们这个家族中成长起来的财产准则。正是由于这些财产准则，这个家族才能枝繁叶茂、繁荣发展、充满活力而且还会如期而至地达到全盛时期。这个长眠老太婆的灵魂号召他们去展示所有的一切。这是她最后一次呼吁大家要团结一致，团结就是他们的力量所在——她最后胜利了，即使她去世了，但是这个家族还依旧是完整的。

她没有看到福尔赛家族各个分支发展得失去平衡，这对她来说是幸运的。同样的财产准则也在她的身上起过作用。她从一位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和身材修长的女孩长成一位既坚强又成熟的女子，接着又从一位成熟的女子长成一位老态龙钟、骨瘦如柴和身体虚弱的老妇女。当世界远离她时，她就几乎像个女巫一样，个性也更加明显了——她像她母亲一样看着这个大家族，而同样的财产准则也在这个大家族身上起着作用。

她曾经见证过这个家族的朝气和成长，也曾经见证过这个家族的强壮和成熟，可是她那双苍老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没有力气再多看一眼时，她就与世长辞了。她本可以努力再多看一眼。她也许会用她苍老的手指和颤抖的亲吻来维持这个家族的朝气和强壮，但是又有谁知道呢？唉！即使是安姑母也斗不过自然规律。

“盛极必衰！”这就是自然规律最大的嘲讽。福尔赛家族遵循着这个规律，他们聚集在一起，打算在衰败之前举行最后一次的盛会。他们站成一排，有的脸朝左，有的脸朝右，大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也看不出他们的心思。但是，偶然间也会有人抬起头向上看，眉毛之间挤出一条线，就好像在小教堂里看见了自己难以承受的景象似的，也好像是听着什么惊悚的东西似的。那低声的应答，同一的声调，同一的不可捉摸的家庭声调，听起来那么怪异，让人毛骨悚然，就好像一个人在那里匆匆模仿那些启示，喃喃自语似的。

小教堂的祷告结束了，哀悼者们再一次排着队护送安姑母的遗体去墓地那边。墓穴是开着的，穿着黑衣服的男士们在它的四周等待着。

在这片神圣的高高土地上，安葬着成千上万个永远长眠的中上层阶级人士。福尔赛家族的目光越过成群的墓地向下看着。那一边——远远地看见了伦敦城，它的上空没有阳光照着，仿佛在为失去的女儿哀悼，和这个家族一起为失去的母亲和守护者哀悼。成千上万座钟楼和房屋，隐藏在灰色的财产网里，它们就像在墓地前伏在地上的祷告者一样。那里正坐落着安姑母的墓地，她是福尔赛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

说了几句祷告词和撒了一点泥土后，棺材就下葬了。安姑母便永远在此长眠了。

福尔赛家族的五个兄弟低着头在墓穴周围站着，他们都是死者的受托人。他们也都想看着安舒适地离开人世。她不多的财产只能避开不谈，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能够做到的都应该做到……

接着他们各自戴上帽子，转过身来看家族的大理石墓穴上新刻的碑文：

安·福尔赛之墓

乔里恩·福尔赛与安·福尔赛之女

逝于一八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享年八十七岁零四日。

也许不久之后某个人的名字也会刻上去。这感觉非常奇怪让人很不安，他们谁也不曾想到福尔赛家族的人会与世长辞。他们人人都希望摆脱这种痛苦，这个葬礼仪式使他们回想起了某些不敢想的东西——于是葬礼结束后，他们匆忙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同时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天气非常冷；大风就像一股缓慢而又分裂的力量似的，吹向山顶，从墓地里飘过，用它寒冷的气息侵蚀着他们；他们分成各个小组，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候在墓地旁的马车。

斯威森说他想回蒂莫西家吃午饭，谁要去，他的有篷马车可以载他一程。他的马车并不大，大家并不认为跟他一块乘坐马车是一种荣幸，因此没人愿意去，于是他自己一个人离开了。紧接着詹姆斯和罗杰也走了，他们也想去吃午饭。其他人也渐渐地离开了。老乔里恩带着他的三个侄子上了他的马车；他想好好看看那些年轻人的模样。

索米斯还要去墓地事务所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于是他跟波辛尼一块离开了。他跟波辛尼还有好多话要谈。事情办完后，他们俩一起闲逛到了汉普斯蒂德，然后在西班牙人小旅馆里吃了午餐。他们俩花了好长时间讨论着建房子的有关细节问题。接着他们去了电车站，然后乘电车到了马伯拱门。波辛尼从这里离开后便去斯坦霍普门看琼去了。

索米斯到家的时候感到非常高兴。吃晚饭的时候，他跟艾琳说，这次他跟波辛尼谈得非常好，波辛尼看上去真的是一个通晓事理的家伙。他们走了好多路，这对他的肝脏也非常好——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锻炼了——总的来说，这一天他过得非常满意。要不是今天为可怜的安姑母发丧，他一定会带她去歌剧院看戏去。然而现在只好待在家里消磨这个夜晚了。

“‘海盗’不止一次问起你。”他突然说。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在驱使着他，他要维护自己的业主身份，于是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妻子的肩膀上亲吻了一下。

第二部分

建造房子

这个冬天不算冷。市面经济萧条，正如索米斯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所想的那样，这一直是建造房子的好时候。因此在四月底，罗宾山那边的房子的外壳已经建成了。

现在他之前花的钱总算能看到些东西了，所以他一个星期总得过来视察一两次，有时候一个星期来三次；他总是花几个小时仔细巡视着那些建筑材料，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让灰尘弄脏自己的衣服；又或者在未完工的门廊那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时又绕着院子中心的那些柱子转来转去。

他总是会在这些地方站上好几分钟，好像决心要看出这些材料的实质似的。

四月三十号，他与波辛尼约好一起翻看账本，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索米斯便走进了波辛尼的帐篷——这位建筑师在老橡树旁为自己扎了一座帐篷。

波辛尼已经将账本放在一张折叠桌上，索米斯点了点头，在桌旁坐下，开始翻阅账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抬起头。

“我没弄懂，”他终于开口了，“这账比原来预计的差不多超出了七百英镑。”

他瞥了一眼波辛尼，继续加快语气说道：

“只要你跟这些工匠坚决不松口，他们就会降低价格。你要是不够精明，他们就会和你玩各种把戏……你把各个方面的价格都降低百分之十，最后多出个一百来镑我也就不介意了。”

波辛尼摇了摇头：

“我能省一个法新(1)的地方都省了。”

索米斯愤怒地一推桌子，账单被震得掉到了地上。

“那么我只能说，”他激动地吼道，“你简直把这件事搞得一团糟！”

“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波辛尼也毫不示弱，“建房子肯定会有额外的支出，这个问题我重复过很多次！”

“我知道，”索米斯咆哮着说，“偶尔的一些开销用上个十镑我是不会反对的，但是，我怎么知道这额外开销能多达七百英镑？”

这次的矛盾和他们两人的性格是有很大关系的。一方面，这位建筑师忠实于自己的想法，不愿改变自己创作出的房子的原型，所以他很担心计划受到阻碍，或是被迫在建造过程中将就；另一方面，索米斯也忠实于自己的想法——用这笔钱买到最好的东西，这种想法使得他坚信用十二先令照样可以买到价值十三先令的东西。

“我真后悔接手你这房子，”波辛尼突然说，“你这样一来直接打乱了我的计划。你想让你的钱的价值翻番，但是你的房子就大小来说应该是郡里最大的，你却不愿意花钱。如果你想解约的话，我会出上超出来的钱，只是我绝不会继续为你工作！”

索米斯重新冷静下来。他知道波辛尼没有钱，他只当这是这位建筑师说的气话。他也明白要是波辛尼不干了，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儿住进这所他心心念念的房子。而且，现在是建房子的关键时期，建筑师是否上心对房子的好坏至关重要。与此同时，还要考虑艾琳呢！她最近的表现可不太正常。索米斯相信这是因为她开始喜欢上波辛尼了，这才讲得通为什么艾琳能忍受得了建房子的主意。因为这事和艾琳闹翻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需要生这么大的气，”他说，“如果我能接受这件事的话，我猜你没必要再朝我大吼大叫了。事实上我只是想和你说清楚，我喜欢花钱花得明明白白，我应该知道我的钱花在哪里了。”

“看看这里！”波辛尼说，索米斯看到波辛尼狡黠的眼神又气恼又吃了一惊。“我为你工作收的费用已经相当便宜了，就我建造这个房子和我在这份工作上花费的时间，要是换成立陶·马斯特或是其他的浑蛋，会跟你讨要四倍的价钱。实际上，你想要的无非是用四分之一的价钱请一流的建筑师为你工作，你已经得到了！”

索米斯心里清楚地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所以，虽然他很生气，但是他知道这件事闹翻之后对自己十分不利：房子完不了工，妻子那里没法交代，他自己会成为他人的笑柄。

“让我们再看看，”他闷闷不乐地说，“看看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很好，”波辛尼同意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得快点了。我得及时赶回去，我已经和琼约好了去戏院。”

索米斯偷偷瞥了他一眼，说道：“我想你是去我们家见她吧？”他总是去他们家和琼碰面。

昨夜下雨了，一场春雨，地面散发出一阵阵青草香。暖暖的微风吹拂着老橡树的树叶和金色的骨朵，画眉鸟在阳光下尽情地叫唤。

正是在这样一个春天的日子，为人注入一种不能言喻的向往、一种痛苦的甜蜜、一种渴望，使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树上的叶子和地下的草，然后用力伸出胳膊去拥抱，到底拥抱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大地发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温暖，这种温暖穿越了冬天为她披上的寒冷外衣。大地悠长的爱抚仿佛是向人们发出了邀请，拉人们躺入她的怀抱，在她身体上翻滚，用唇亲吻她的乳房。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春日里，索米斯向艾琳求婚成功。坐在一棵被砍倒的树干上，他第二十次发誓如果他们的婚姻不幸福，艾琳可以恢复自由，就像她从来没和他结婚那样！

“你能发誓吗？”艾琳说道。几天前她又提到他之前发过的誓言。他回答道：“荒谬！我怎么可能发那样的誓！”而眼下，他却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这个誓言。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发誓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但在过去为了得到她，他在任何时候都能发誓！如果从此他能打动她，他现在也肯发誓。只是根本没人能打动她，她就是个冷血的女人。

在清新、甜蜜的春日微风的吹拂下，他向艾琳求爱的记忆涌上心头。

一八八一年的春天，他正在拜访他的老校友同时也是他的客户，乔治·利佛赛治。乔治原本出生在布兰克森，由于要开发他在伯恩茅斯附近的松材，所以才决定由索米斯全权接手建立松材公司的事宜。利佛赛治太太很识大体，特意举行了一个音乐茶会来接待索米斯。索米斯本不是音乐家，他对这样的接待感到索然无味，非常厌烦。就在茶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被一个女孩的脸吸引住了，这个女孩身穿孝服，一个人站在那里。从她那件又薄又紧的黑色裙子里可以看出她高挑的、有些瘦削的身段，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交叉在身前，嘴唇微张，她那大大的深褐色眼睛望着来往的人。她的秀发径直地从颈下垂下，在黑色领口那里显得闪闪发亮，就像一圈圈发亮的金属闪着光。就在索米斯站在那里盯着她看的时候，一种大多数男人时常能产生的感觉向他袭来——一种特殊的感官的满足，一种奇怪的坚定——在小说家和年老的妇人那里称之为一见钟情。他一边继续偷偷地看她，一边迅速地朝女主人那边走去，定定地站在她身边等音乐停止。

“那个黄头发深褐色眼睛的女孩是谁？”他问道。

“哪个啊——哦，那是艾琳·海伦。她的父亲就是海伦教授，今年去世了。她和继母一起生活。她人不错，是个美人，可惜没钱啊！”

“请给我引荐一下吧。”索米斯说道。

他发现对她没有太多话说，也发现对于他那寥寥无几的话她的回应更是少得可怜。但他决心一定要再见到她。机缘巧合，他竟然偶然中实现了他的目的。他在码头上遇见了艾琳和她的继母——原来她的继母在午后十二点到一点有在码头散步的习惯。索米斯非常有手段，没过多久就和这位妇人结识了，并且发现她就是自己一直在物色的帮手。对于一个家庭的财产情况的敏锐，使得他很快嗅出艾琳一年的花销远超过她交给继母的津贴——一年五十英镑；同时他也嗅出海伦夫人正值中年时期，还渴望再嫁人。而她的这个继女，长得异常美丽，又没嫁人，大大妨碍了她自己的好事。所以呢，索米斯心里暗暗地想好了自己的计划。

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就离开了伯恩茅斯，一个月后他回来了，但是这次他只是与艾琳的继母说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和艾琳说什么。他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了，让他等多久都可以。他确实等了一段时间，他看着艾琳越发变得美丽了：她瘦削的身材变得丰腴起来，充足的血液使她的眼睛更加闪烁着光芒，她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每次去艾琳家拜访，他都会向她求婚，而当他道别的时候，总是带着艾琳的拒绝失落地离开，返回伦敦，他心里很痛，但是仍然坚定不移，他的决心无声无息，就像坟墓般寂静。他想尽办法探寻她拒绝他的根源；只有一次，他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那是在一次公开的舞会上——对于住在海滨的男男女女，舞会就是释放自己激情的时候了。他和艾琳坐在斜面窗户前，他被华尔兹的舞曲感染了，心神荡漾。她轻轻地摇动着手里的扇子，半遮着脸，望着他；看到这样的艾琳，索米斯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猛地抓起她摇动的手腕，在她的胳膊上印上重重的一吻。而她却颤抖了——他至今对那个颤抖都记忆犹新——同时他也忘不了她投给他的那个极其厌恶的表情。

又过了一年，艾琳终于妥协了。而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艾琳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也没搞明白。他从海伦夫人，那个老练的、精明的女人那里，也没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他们结婚之后，有一次他问起她：“你之前为什么百般地拒绝我？”她用一种古怪的沉默来回答了他这个问题。自从索米斯第一眼看到她，她就是个捉摸不透的谜一样的人，直到今天她仍然是那个他捉摸不透的人。

波辛尼在门口等待着索米斯，在他粗犷的、俊俏的脸上带有一种奇怪的、充满渴望的并且有些兴奋的表情，好像在春天的天空看到了幸福的征兆，在春天的空气里嗅到了幸福的味道。索米斯看到他在那里等着。这个家伙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高兴？他嘴角边和眼睛里充满着笑意，他在期待着什么？波辛尼边等边大口呼吸春风中的花香，对于这一举动，索米斯实在搞不明白。在这个他一直以来看不起的穷建筑师面前，他感到又一次受挫了。他加快了脚步朝房子走去。

“这些瓷砖的颜色最好的选择，”他听见波辛尼说道，“就是宝石红色带着一些灰色的点点，这样能产生一种通透的效果。我应该听听艾琳的意见。通往这个院子的门，我已经定做了紫色的皮制门帘；如果你们把客厅的墙涂成乳白色，就会产生一种幻境的感觉。这房子装饰的目的最终在于烘托出我所说的那种迷人的魅力。”

“你所指的是我妻子那迷人的魅力吧！”索米斯说道。

波辛尼没有做声。

“你应该在院子中央种一丛莺尾花。”

索米斯傲慢地笑着说：“我抽空会去毕奇的花店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花！”

他俩几乎找不到话题可以说上几句，在去车站的路上，索米斯突然问道：

“我想你觉得我妻子艾琳是个很风雅的人吧。”

“是。”波辛尼回答得如此迅速，明显是在向索米斯泼了冷水，就好像在说：“如果你想讨论你老婆，和别人讨论去！”

这么一来，索米斯一下午憋在肚子里的怨气和不满一股脑儿全都冒出来了。

他俩没再说话，快到车站的时候，索米斯又问道：

“你认为什么时候能完工？”

“如果你希望我连内部的装修一起包下来的话，那得到六月底。”

索米斯点点头。“但是你很明白，”他说，“这房子的花费可比我预期的要高得多。我最好还是告诉你我的想法，我本应该撒手不管这事，只是因为我这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干什么，就一定不会放弃。”

波辛尼没回应他。索米斯用他那一贯厌恶他的眼神斜视了他一眼——原来尽管索米斯态度苛刻、目空一切、打扮时髦、沉默寡言，但是他那紧闭的双唇和方正的下巴，使得他像极了一只英国斗牛犬……

那天晚上七点钟，琼到了蒙彼利埃广场六十二号，女仆贝尔森告诉她波辛尼先生正在客厅里，女主人艾琳正在梳妆打扮，很快就下来。贝尔森正要告诉艾琳琼到了，琼立刻阻止了她。

“没关系，贝尔森，”她说，“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不用去催索米斯夫人了。”

她自己脱下披风，贝尔森会意地径直下了楼，甚至连客厅的门也没有为她打开。

放地毯的橡木箱子上面有一面老式的小银镜子，琼停住了脚步，在银镜子前照了照，只见一个苗条的、盛气凌人的年轻姑娘，一张表情坚定的精致小脸，身穿一条白色连衣裙，领口是圆的，颈部很纤细，好像撑不起她那一头红色卷发。

她轻轻地打开客厅的房门，打算给波辛尼一个惊喜。房间里充满了杜鹃花的香气，热热的甜腻铺面而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花香，接着听到了波辛尼在说话，不是在客厅里，但是感觉却离得很近。只听见他说：

“唉！我有好多事情想跟你说，现在我们却没有时间了！”

艾琳回应道：“为什么不一起吃晚饭呢？晚饭的时候我们可以谈啊！”

“怎么谈啊？”

琼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马上离开这里，但是她却穿过院子里的长长的窗户，来到杜鹃花香发出的地方。在那里背对着琼站着两个人，他们的脸埋在粉金色的花丛里，是她的情人和艾琳。

她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并不感到羞愧，她的脸颊红彤彤的，眼睛里充满怒气，就那样从背后看着他俩。

“星期天你自己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新房子那边。”

琼透过花丛看见艾琳正抬头注视着波辛尼。艾琳的表情不像是在卖弄风情，而是——在这个正在看着他们的女人眼里更糟糕的情况——一个女人生怕把自己的真实情感表露出来。

“我已经答应斯威森叔叔星期天和他一起出去了。”

“那个胖胖的人！那就让他带你去吧；只有十英里——他的马正好可以跑那么远。”

“可怜的斯威森叔叔！”

一股浓烈的杜鹃花的香味扑向琼的脸；她觉得恶心，甚至有点晕头转向。

“去吧！嗯，你去吧！”

“不过，为什么啊？”

“我必须要在那里见到你——我想你也愿意帮我……”

这个回答听上去非常轻柔，花儿似乎都听得颤颤的。

“我会去！”

琼从花丛中走出来，站到窗外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好闷啊！”她说，“我还真是受不了这个香味！”

她的眼神，充满着怨气，毫不掩饰地扫过他俩的脸。

“你们是在谈论房子的事儿吧？你们知道的，我还没看过房子呢，所以星期天我们一起去好吗？”

艾琳的脸红了起来。

“我星期天要和斯威森叔叔一起外出。”艾琳回答道。

“斯威森叔叔！他能有什么事儿啊？你可以回绝他，不和他一起出去！”

“我不喜欢回绝别人！”

这时大家听到一阵脚步声，琼看到索米斯站在她身后。

“好了，如果大家都没什么事的话，”艾琳边说边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对着大家，“晚饭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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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法新等于四分之一便士。

琼的晚宴

晚饭在一片沉默中开始了；女人和男人分别面对面坐着。

大家都不说话，一会儿便喝完了汤——除了有点稀薄以外，这是一份好汤；很快，鱼上桌了。

波辛尼为打开僵局，试探着说道：“今天第一天像个春天的日子。”

艾琳轻声附和道：“是啊——第一天像是春天。”

“春天？”琼也说了一句，“闷得连点空气都没有！”没人搭腔了。

鱼盘被端下去了，可惜了这一条从多佛运来的新鲜的鳎目鱼。女仆贝尔森拿来香槟，香槟的瓶颈满是白色的酒沫。

索米斯说道：“你们尝尝，这酒味道很好。”

童子鸡端上来了，每一条鸡腿都用粉红色的皱纸包裹着。琼不愿意吃，整个饭桌又沉默下来。

索米斯又说道：“琼，你最好还是吃点鸡肉吧，今晚的饭菜就这么多了。”

但是琼还是不吃，所以饭菜都被端下去了。突然艾琳问道：“菲力，你还没听过我的那只画眉鸟唱歌呢？”

波辛尼回答道：“不，我当然听过——它唱的可是一首打猎的歌。我上次来的时候听到它在广场上唱歌。”

“它真的很可爱！”

“色拉要吗，先生？”童子鸡被端下去了。

索米斯这时正在说话呢：“芦笋一点也不好吃。波辛尼，和你亲爱的琼一起来杯雪利酒怎么样啊？琼，你还什么都没喝呢！”

琼说道：“你知道我从来不喝酒。酒真是让人厌烦的东西！”

仆人端上来用银盘子盛着的法国水果奶油布丁，艾琳笑着说道：“今年的杜鹃花开得真美啊！”

波辛尼听到艾琳的话，低声喃喃说道：“太美了！杜鹃的花香尤其醉人呢！”

琼立刻说道：“你怎么能喜欢那样的味道？贝尔森，给我来点糖。”

糖递给了她。索米斯赞道：“这水果奶油布丁味道很好！”

奶油水果布丁撤盘了。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艾琳突然招手示意贝尔森：“把杜鹃花拿到外面去，琼小姐闻不了这个香味。”

“不用，就放在那里吧。”琼说。

没过多久贝尔森又用小盘子上了法国橄榄和俄国鱼子酱。索米斯说：“为什么不是西班牙的橄榄呢？”但是没人回应他。

橄榄被撤下了。琼举起她的酒杯，说道：“请给我杯水。”女仆把水给了她。接着又端上来一个银盘，盘里盛着德国梅子。有好半天又是一阵沉默。大家都安静地吃着梅子，气氛倒也和谐。

波辛尼数着梅子核：“今年——明年——某个时候。”

他还没说完，艾琳轻声地替他结了尾：“永远都不会！日落是如此的光辉灿烂，天空都变成了红宝石的颜色——太美了！”

波辛尼回应她：“就在黑夜的下面。”

他们四目相对，琼轻蔑地说：“伦敦的日落！”

又上来一盒埃及香烟，是用银制的盒子装着。索米斯拿了一根烟，随口说道：“你们的戏几点开始啊？”

没人回答，接着又端上了用搪瓷杯盛着的土耳其清咖啡。

艾琳，静静地微笑道：“要是……”

“要是什么？”琼问道。

“要是一直是这样的春天就好了！”

白兰地酒端上来，颜色很淡酒很陈。

索米斯说：“波辛尼，你最好喝点白兰地。”

波辛尼端起一杯；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你们谁需要叫部马车吗？”索米斯问道。

琼回答道：“我不需要！贝尔森，请把我的披风拿来。”贝尔森把披风递给了她。

艾琳站在窗口像是喃喃自语：“多么美好的一个傍晚！星星都出来了！”

索米斯说道：“我希望你们今天都玩得很开心。”

琼站在门口回答道：“谢谢。走吧，菲力。”

波辛尼大声说道：“我要走了。”

索米斯不屑地笑了一下，说道：“祝你好运！”

艾琳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波辛尼大声说了句：“晚安！”

“晚安！”她轻声地回答。

琼让自己的爱人带她到公共马车的顶层去乘坐，她说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她沉默地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微风吹拂着她的脸庞。

马车司机有一两次转过头，想冒昧地说几句，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这真是一对惹人喜欢的情侣！春天似乎也使马车夫热血沸腾了；他感到有必要一吐闷在胸中的浊气，所以他把自己的舌头弄得咯咯作响，挥动着他的马鞭，赶着他的马，甚至是他那两匹马也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在这短短的半小时路程中，马儿们都迈着轻快的马蹄欢快地奔跑着。

整个镇子都十分活跃，生机勃勃；新长的树叶装点着整条树干，它们弯弯地向上生长着，好像在等微风给它们带来什么恩泽。刚刚开启的路灯成为了街上的主角，人群中的脸庞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苍白，在天上，白云悄悄地、迅速地，在紫色的夜空中飘散。

那些穿着大衣的男人，开始敞开大衣扬扬得意地踏上俱乐部的阶梯；干活的人在闲荡着；女人们——在夜晚尤其孤独寂寞的女人们——一个个孤单单地朝东走去，轻摇慢摆地走着，步态中流露着渴望，梦想着一杯好酒和一顿丰盛的晚餐，又或是——一次不寻常的经历、一次爱的亲吻。

大街上无数来来往往的人，在路灯和移动着的天空下走着。每个人似乎都在这样一个令人春心荡漾的季节感受到某种不安分的幸福感。所有人都像那些敞着外套去俱乐部的男人一样，无一例外地摆脱掉自己的社会地位、信仰、风俗习惯等约束，或戴着耸立的帽子、或是他们轻快的脚步、或是他们的爽朗的笑声，又或是他们的沉默，在充满激情、热情洋溢的天空下，他们似乎全都变成同类，没有差别。

波辛尼和琼默默地走进戏院，在高处的包厢里找着他们自己的座位。戏剧刚要开演。在几近昏暗的包厢里，各排的观众脸都朝向同一方向，看上去好像是一个花园的花儿朝向了太阳。

琼从来没坐过楼上的座位。从十五岁开始她就和祖父一起坐在正厅的座位看戏，并且那不是普通的正厅座位，而且是戏院里最好的座位，正中间第三排。老乔里恩总是早在从商业区回家的路上，就在格罗根和伯恩的戏院订好票；他总爱把票放到外套口袋里，拿着他的雪茄烟盒和他的羔皮手套，交给外甥女琼保管，直到看戏那天晚上才拿出来。在那些看戏的日子里——一个有着笔直的腰板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和一个瘦小的精力充沛的、充满活力的红发女孩——他们俩总是坐在那里看完一场又一场，在看完回家的路上，老乔里恩总是会说那个演主角的演员：“不，他演得可不行！你得看看小鲍勃森演的！”

她一直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今晚；这是她偷偷跑出来的，无人监护的，斯坦霍努普门那边怎么也意想不到，还以为她在索米斯家呢。她已经想好了为她这次的小计谋得逞而奖励自己，其实也是为了她的情人波辛尼；她想打破他们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冷的隔膜，使他们之间那种令人不解、使人痛苦的关系重新恢复到冬天之前——那种欢乐单纯的情人关系。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把话说清楚；她眉头紧皱地看着戏台，她眼神空洞，什么也没看到，她双手紧握着放在腿前。嫉妒和猜疑一遍遍地刺痛着她的心。

谁知道到底波辛尼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痛苦，反正他一点也没反应。

幕下。第一场戏结束了。

“这里快要热死了！”她说，“我需要出去走走。”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并且她知道——她精神一紧张竟然也看出了所有的事情——他的心里既不安又内疚。

在戏院的后面有一个临街的露天阳台；她倚靠着墙站在阳台上，什么也没说，她在等他先开口。

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菲力。”她说。

“嗯？”

他的声音带有一种防范的语气，这使得她脸颊变得通红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飞快地说出：“你都好长时间没跟我亲近了，你根本就不给我机会和你亲热！”

波辛尼死死地盯着楼下的街道。他没做任何回答。

琼情绪很激动：“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想成为你的一切……”

街上一阵嘈噪声，接着是“叮铃铃”的一声，随着舞台的帘幕升起，启幕的铃声响起，琼还是站在那里。她心里正在进行绝望的挣扎。她应该把一切都挑明吗？她应该直面那个挑战，直面那份把他吸引着离开她的情感吗？她生性好挑战，于是她说：“菲力，星期天带我一起去看索米斯的房子！”

说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嘴角微微颤动着。她努力不让自己被他看出她在观察他，她搜寻着他脸上的每个表情，她看出他的犹豫和不情愿，他眉头紧锁，脸涨得通红。只听见他回答道：“亲爱的，星期天不行，改天吧！”

“为什么星期天不行？星期天我又不会碍事！”

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很吃力，他说：“我有约会了。”

“你要去……”

他眼睛里略带怒气；他耸了耸肩，回答道：“我有约会了，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房子！”

琼咬着自己的嘴唇，血都出来了，她一个字也没说，走回到她的座位，但是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愤恨的眼泪。幸亏这个场子的灯光已经全都熄灭了，没人看到她那狼狈的模样。

然而，福尔赛家族的人永远都无法逃脱别人注目的眼光。

在他们身后三排的位置，尤菲米亚，尼古拉斯最小的女儿和她已经出嫁的姐姐忒迪曼太太，都在注意着他俩。

他们在蒂莫西家里报告了这件事，她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琼和她的未婚夫在戏院发生的事。

“是在正厅吗？”“不，没在正厅……”“哎呀！当然是在戏院的二楼厅了。当下的年轻人似乎都去二楼厅，那是很时髦的事儿！”

好吧——也不是很准确。是在——不管了，总之，他们的订婚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她们从没有见过像小琼那样生气到暴跳如雷的人！她们眼睛里都笑出了泪，她们叙述当琼在一幕戏中间回到座位时是如何踢翻一个人的帽子，并且描述了那个人的表情。尤菲米亚，有名的笑时不出声，但笑到最后总是要发出令人失望的尖叫声；当斯茂夫人抓住她的手重复道：“天哪！踢翻了别人的帽子吗？”她竟然发出一连串的尖叫声，以至于让她猛嗅盐的味道才使她清醒过来。当她离开蒂莫西家时，她对忒迪曼太太说：“踢了人家的帽子！哈哈哈！我快笑死了。”

今晚对于“那个小琼”，她所受到的对待估计是她经历过的最悲惨的事情。老天爷知道她有多努力地在收敛自己的自尊、怀疑和妒忌！

她和波辛尼在老乔里恩家门口分别，她压制着自己没有哭出来；她一定要征服自己的爱人，就是这样强烈的信念支撑着她，直到波辛尼的脚步越来越远，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痛苦。

那个一声不吭的山奇给她开了门。她本想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可是老乔里恩早已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正在餐厅门口等她呢。

“进来把你的牛奶喝了，”他说，“一直给你热着呢。怎么回来这么晚，到哪儿去了？”

琼站在壁炉旁边，一只脚踩在炉围上，一直胳膊搭在壁炉架上，跟她祖父看完戏进门后的动作一模一样。她快要崩溃了，所以告诉他也无所谓。

“我们在索米斯家吃了晚饭。”

“唔！那个有产业的人！他的妻子和波辛尼都在吗？”

“都在呢。”

老乔里恩的目光集中在孙女的脸上，什么都逃不过他那敏锐的、有洞察力的注视；但琼没有看他，当琼朝他转过脸时，他迅速移开了他审视的眼光。他已经看得够多了，足够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弯下腰从炉边拿起牛奶给她，然后转身走开了，嘴里嘟囔地说：“你不应该在外面待到这么晚，这样会把你的身体搞垮的。”

他把脸藏在报纸后面，故意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但当琼走到他跟前亲吻道晚安时，他却说：“晚安，我的宝贝。”声音温柔又带点战栗，这一举动让所有女孩都无法不动容，琼离开房间后就情不自禁啜泣起来，哭了一个晚上。

当琼关上房门后，老乔里恩扔下报纸，不安地盯着眼前发呆了好一阵子。

“那个穷小子！”他想，“我一直觉得琼和他在一起早晚会出问题！”

不安、疑惑和猜疑，最让他痛苦的是他感觉自己没有能力了解和控制这件事的发展，这些烦恼一股脑向他涌来。

这个家伙难道是要抛弃她吗？他真想跑去跟他说：“看看这里，先生！你是要抛弃我的孙女吗？”但是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呢？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他精明缜密，可到现在他还不确定事情到底发展得怎么样了。他怀疑可能因为波辛尼在蒙彼利埃广场待了太长时间而发生了什么。

“这个家伙，”他想，“可能不是个浑蛋；他的脸看上去并不是个坏人，但他确实是个古怪的人。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他。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别人告诉我，他工作非常地卖力，可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他不够实际，做事也没什么条理。他来到家里时，坐在那里忧郁阴沉，活脱脱像一只猴子。我问他喝点什么酒，他说：‘谢谢您，什么酒都行。’我给他支雪茄，他吸起来就像在吸一根两便士的德国雪茄。我从没看过他看琼的眼神像看情人那样；然而，他也不是为了她的钱。如果琼有一点点表示，他一定第二天就退出。但是她不会——绝不会！她决心要黏着他！她固执的就像命运安排好了一样——她绝对不放手！”

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又翻开报纸；在报纸某个专栏里，或许他能找到些慰藉。

楼上琼的房间里，她一人独坐在打开的窗户旁，春风在公园里陶醉了一天后，吹进了她的房间，吹凉了她灼热的脸颊，却燃烧了她的心。

与斯威森同行

在一个古老的名校的唱歌本里有一首歌，其中有这么两句：

“他的蓝褂子上的纽扣多么闪亮，唔啦啦！他的歌声多么动听啊，就像一只鸟儿！”

当斯威森从海德公园大厦走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门口他的那两匹马，心里暗暗想着。他的歌声可真算不上是像鸟儿一样动听，但是他真的想尽力哼首曲子。

这天下午天气很温暖，就像是一个六月的日子。斯威森先生三次派阿道夫下楼试试外面是否春寒料峭，当确认外面暖意洋洋时，他便穿上了他那件蓝色的男士大衣，没有在外面再搭一件外套。他这样的装扮像极了歌里那只鸟；这件蓝色大衣紧紧地裹在他英俊迷人的身体上，尽管扣子不是那么闪闪发亮，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的风度翩翩。他戴着一副狗皮手套庄严地走在人行道上；他那钟形的大礼帽，他那大块头的身材和他那粗犷的样子，简直不像是福尔赛家的人；他那一头厚厚的白发，被阿道夫打上一层头油，散发着一股红没药和雪茄的气味——这雪茄可是有名的斯威森牌，因为斯威森先生花了一百四十先令买了一百根这样的雪茄，对于这些廉价的雪茄，老乔里恩毫不客气地说，他绝不会抽这样的雪茄，只有马才会吃这样像草一样的东西！

“阿道夫！”

“是，老爷！”

“拿新的格子呢毯子来！”

他绝不会教这个家伙打扮得好看点；他相信索米斯太太是很有眼光的！

“把两头四轮轻型马车的车篷放下；我今天要载一位女士！”

美丽的女士一定想要秀一秀她漂亮的衣着；所以——他的马车今天将要载一名女士！这就像是以前的好日子又重新开始了。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女士同行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与他同行的应该是茱莉；同行的路上可怜的茱莉自始至终都紧张得像只猫一样，以至于斯威森先生实在是没有耐性了，他在贝斯沃特路上把她送下车，并说：“该死的！我以后绝不会再载你！”他果真没有再带她出来，他绝不会再这样做！

他走到马头那里，仔细检查着衔铁；并不是说他对于衔铁有多内行——他是不会一年付给马夫六十英镑再去替他做点什么的，这绝不是他的原则。事实上，他以爱马著称，主要还是因为他在德比赛马日上被几个马场的赌徒骗了钱。但是在俱乐部，在某个人看到他坐着灰色的马车到门口时——他总是驾着灰色的马，有人认为同样是花钱，他的灰马要神气得多——于是称呼他为“一缰四马的福尔赛”。他从尼古拉斯·特莱弗雷——老乔里恩那个死去的伙伴那里听到他自己的这个称号，特莱弗雷也是个有名的马术骑手，但是在英国他却是出事故最多的人——斯威森得知自己的这个称号后，觉得自己得配得上这个称号才行。这个称号让他觉得很气派，并不是因为他驾着四匹马，或是因为他曾经这样风光过，而是因为这个称号听上去与众不同。一缰四马的福尔赛！不错！只怪出生得太早，斯威森不能完成他的使命。要是他晚个二十年来到伦敦，他有可能成为一名成功的股票经纪人，但是在这个他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候，这还不是一个让中上阶层的人感到荣耀的职业。他只能选择去做一名房产经理人。

斯威森一坐上马车，就有人把缰绳递到他手里，阳光照在他那张又老又苍白的脸颊上，他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环视他的周围——阿道夫已经在车后准备好了；戴着帽章的马车夫站在马头的旁边，随时待命出发；一切都准备好了，斯威森一声令下，马车及侍从都向前冲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马车已经停在了索米斯家门前了。

艾琳立马就出来了，接着上了马车——事后他在蒂莫西家里形容艾琳上马车时是这样说的——“很轻，就像——呃——就像塔格里奥妮那样，也不麻烦别人，不要这个，也不要那个。”“人家一点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形象！”斯威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塞普蒂默斯太太，使得她非常的窘迫。斯威森又向海斯特姑母描述起艾琳的帽子。“人家的帽子上可没有你的那些笨重的饰物，也没有那些展开的装饰——那些装饰只会沾染灰尘——现在女人们都爱这种装饰。她的帽子非常简洁——”他用手比画了一个圆圈，“纯白的面纱——上乘的品位。”

“她那帽子是什么料子的？”海斯特姑母问道，她正表现得无精打采，但当提到任何有关穿戴的话题时，她总是异常兴奋。

“什么材料？”斯威森回答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陷入深深的沉默中。海斯特姑母开始担心他陷入恍惚的状态。但她并不打算自己去让他回过神来，那可不是她的习惯。

“我希望别人来弄醒他，”她心里想，“我不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然而，斯威森忽然清醒过来。“什么材料，”他缓缓地念叨着，“它应该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呢？”

他们同行还不到四公里，斯威森就感受到艾琳喜欢跟他同行。她的脸在纯白的面纱的遮掩下显得十分柔和，以至于在春天的阳光下她那双黑色的眼眸泛着亮光，并且每次他和她说话，她都会抬起眼睛看着他并冲他微笑。

星期六早晨索米斯发现艾琳在写字台前给斯威森写便条，跟他说她不去了。她为什么要回绝他？他问道。拒绝她自己娘家人的时候她可以随意，但是绝不能拒绝他家里的人！

她凝神地望着他，然后把便条撕掉了，说：“好吧！”

随即她又开始写另一张便条。他站在她身边，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便条是写给波辛尼的。

“你给他写什么？”他追问道。

像刚才一样，还是那个凝视的眼神，艾琳静静地说：“他有事想让我帮他做！”

“哼！”索米斯说道，“还是个任务呢！”

“如果你搞起这些事情来，你可就什么别的事都不用做了！”他随后没再说什么。

当到达罗宾山的时候，斯威森打起了精神；对它的马儿们来说这可是个漫漫长途，而且他习惯于在傍晚七点半吃晚饭——在客人们都冲向俱乐部之前去吃晚饭；新厨师对于早去吃晚饭的客人总是会多花点心思——这个懒虫！

不过，他还是很愿意去看看这个房子。对于福尔赛家的人来说，这个房子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吸引那些曾经做过拍卖商的人。所以他说距离也不是问题。他年轻的时候在里奇蒙住了几年，那时候他都是驾着他的双驾马车，每天往返于上下班的路上。

人们都称他为一缰四马的福尔赛！他的T式马车和他的两匹马在从海得公园到星嘉饭店一带非常有名。当时还有一位公爵想买下他的马车，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但是他不卖；拥有这样的好东西，自己还不得好好保存？他那张剃得干干净净的苍老的方脸上呈现出一副盛气凌人且傲慢的表情，竖起的衣领之上是他那个一直不停转动的脑袋，他就像个妄自尊大的又爱自我夸耀的人。

她真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之后他又向茱莉姑母详细描述了艾琳的衣服，听得茱莉姑母把手都举了起来。

她的衣着非常适合她，就像她自己的皮肤一样裹着她——紧绷着像一面鼓一样；他就喜欢那样的衣服，只是简单的一件连衣裙，全然不是她们这些拖拖拉拉、憔悴不堪的女人！他盯着塞普蒂默斯太太看，原来她和詹姆斯是一样的身形——又长又瘦。

“她确实是很有品位的，”他继续说道，“她完全配得上一个国王！而且她非常安静！”

“不管怎么说吧，她似乎已经迷住你了。”角落里的海斯特姑母拖着长调慢慢吐出这句话。

每当有人用言语攻击他的时候，他总能听得特别清楚。

“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他说，“我知道她是一个美人，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是我找不出这里有哪个小伙子能够配得上她；也许——你——能找出，或许——你可以找出！”

“是吗？”海斯特姑母喃喃自语道，“问问茱莉吧！”

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才到罗宾山，但他已经很困了，一直打瞌睡，因为他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开车兜风；他闭着眼睛赶着马车，幸亏他一直都坚持行为举止的训练，才使得他那又高又肥大的身体没有从马车上栽下来。

一直等待着的波辛尼出来迎接他们，他们三人一起进了房子；斯威森走在最前面，这么长的路程他几乎没怎么换姿势以至于他的膝盖感觉非常不舒服，这时男仆阿道夫递上来一根手杖，是一根敦实的镀金马六甲手杖。他把他的皮大衣也穿起来了，以抵御这未完成的房子里的过堂风。

楼梯——他告诉大家说——太棒了！非常气派华丽！如果他们放座雕像就更好了！走到通往内院的那些大柱子中间，他停下了，用手杖指着询问道。

这是什么——是前厅？还是——管他叫什么。但当他抬头看到头顶的天窗时，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哦！这是弹子房！”

当有人告诉他这是一块平铺的场地，中间用来种花时，他转头对着艾琳说：

“把这块场地用来种花？你还是听我的，在这里弄个弹子房！”

艾琳笑了。她这时已经掀起面纱，像修女那样把面纱缠在头上系住了，面纱下的那双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睛这时候在斯威森看来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美了。他点点头，他看得出来她会采纳他的建议。

对于客厅和餐厅，他的评价为宽敞明亮，再没什么别的意见；但当他作为尊贵的客人被准许进入主人的酒窖时，他一阵扬扬得意。波辛尼走在最前面拿着一盏灯，斯威森走在后面，一步步从石阶上走下来。

“你这儿可以放六七百打酒呢，”他说，“一个很不错的小酒窖！”

波辛尼表示希望带大家从矮丛林那边来观赏房子，斯威森停下了脚步。

“这里景色很不错呀，”他评价道，“这里怎么没有把椅子？”

波辛尼从自己的帐篷里搬了把椅子过来。

“你们下去吧，”他温和地说，“你们俩都走吧！我要坐在这里欣赏风景。”

他在橡树旁坐下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挺直了身子坐着，一只手伸出搭在手杖的上头，另一只手稳当当地放在膝盖上；皮大衣敞开着，帽子戴在他那平平的头顶上，遮盖着他的苍白而又方正的脸；他的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的景色。

当波辛尼和艾琳走开的时候他冲他们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并没有被扔在这里而受到零落的感觉，相反，他很喜欢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空气里充满着香味，阳光也不算炙热；眼前的景色也赏心悦目，真是好……他的头慢慢地偏向一边；他使劲把头正过来，心里想着：奇怪！哎——呀！他们正在下面朝他挥手呢！他也举起手，连续挥了好几下手。他们真有活力——景色真是好……他的头又向左边耷拉下去，他又一次使劲把头正过来；头又耷拉到右边；最后他睡着了。

虽然睡着了，但是却像是高处的一个哨兵，他似乎统领着眼前的那一大片景色——壮观的景色——就像在前基督教时代，那些最初的福尔赛祖先们中的一个独特的艺术家所塑造的偶像一样，来记录精神对物质的统治！

那时候那些数不清的小农祖先，总是在星期日的时候双手叉腰地站在他们的那一块块土地前，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那块耕地，隐藏在他们灰色的呆滞眼神后面的是那种暴力为本的天性，他们占有的本能——占领整个世界——所有这些祖先这个时候似乎和他坐在一起。

尽管睡着了，但是他那个福尔赛式的嫉妒的灵魂却游走到了远处，游走了许多荒唐的幻景；他的灵魂似乎在监视那两个年轻人，看他们在下面的杂树林里做什么——那片杂树林里春意正浓，树叶和竞相开放的花蕊，一大群鸟儿在唧唧喳喳唱着欢乐的歌，风信子开了一大片，像织了一块华美的毯子，散发着阵阵香气，阳光洒在树枝上，仿佛给树枝镀了一层金色；看看他们在做什么，他的灵魂与他们并肩走在小路上，小路好窄啊；他的灵魂与他们走在一起，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看看艾琳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就像小偷一样，悄悄地偷走了春天的心。他的灵魂在那儿，就像是一个隐形的监护人一样，停下了脚步和他俩一起看一只死去的鼹鼠的尸体，这只鼹鼠死了不过一小时，它偷来的蘑菇和它那银灰色的毛皮还都没被雨和露水打湿；望向艾琳微微弯下的头，能看到她充满怜悯的眼神中的柔情；穿过那个小伙子的脑袋望过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艾琳看，表情很奇怪。又和他们一起往前走，穿过一片空旷的场地时，一个伐木工人已经在做工了，风信子都被踩坏了，一棵树被人从根部砍断了。灵魂和他们一起爬过倒下的树，在快出杂树林的边缘的地方，有一片隐秘的山野，远处传来鸟叫的声音，“布谷——布谷！”

灵魂静静地和他们站在一起，如此沉默的气氛竟然使他感到不安！很诡异！很奇怪！

又随他们一起回来了，穿过树林时他们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回到了那个被砍伐过的、寂静的地方，那里的鸟儿叫声不断，那里充满浓郁的花香——哼！那是什么——就像食用了药草一样——穿过小道回到了那个砍伐的树墩前……

这个隐形的灵魂感觉气氛很暧昧，他挥舞着手，试图制造点动静破坏这种气氛，他那福尔赛灵魂盯着艾琳，看着她站上树墩子，两手伸展，做平衡状，她的倩影摇摇摆摆，她正冲着站在下面的那个凝望着她的小伙子微笑呢，那个小伙子望着她的眼神很奇怪，眼里闪着光，突然——啊！她从树墩上滑下来了——正好跌入他的怀中；她那柔软、温暖的身体被他紧紧地抱住，她的头用力向后仰，以免撞上他的嘴唇；但他却强吻了她，她在挣扎；他大声说出：“你一定知道——我爱你！”一定知道——确实，一对……恋爱了！哈！

斯威森醒了过来，感觉像是见鬼了。他嘴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这是在哪儿？

见鬼！原来是睡着了！

原来他又梦到了一锅鲜汤，汤是薄荷的味道。

那两个年轻人——他们去哪儿了？他的左腿麻得动不了了。

“阿道夫！”这个浑小子不在这儿；这浑小子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睡大觉去了。

他站了起来，穿着那件皮大衣，他显得又胖又壮，他焦急地看着下面的场地，没过一会儿，他看到那两人朝他走了过来。

艾琳走在前面；那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别人给他取的外号是什么——“海盗？”现在看起来可是非常贴切啊，他跟在她后面鬼鬼祟祟的，还真像个海盗；碰了一鼻子灰吧，他早该料到。他真是活该，带她去那么老远的地方看房子！要看在草地上看不就行了。

他们看见他了。他伸出胳膊，时不时地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但是他俩却停下了。他俩站在那里干什么，说话——说什么？他们继续朝他走来。她准是让他受挫了，对这点他还是很有把握，不足为奇，谈这样一个大房子——一个又大又丑的东西，这可不是他之前看惯的那些房子。

他专注地看着他俩的脸，他那张苍白的脸朝向他们，眼珠子一下也没离开过那两人。这个男青年看起来很古怪！

“你的设计不会弄得很像样！”他尖酸地说道，边说边指着这座大房子——“这房子样式太新奇了！”

波辛尼望着他，就好像他没有听到他的话；后来斯威森向海斯特姑母描述他的时候说：“一个很放肆无礼的人，总是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你——一个坏家伙！”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斯威森对波辛尼有这样的看法，他自己并没有说出来；可能是波辛尼那高额头、棱角分明的脸颊骨和尖下巴，又或是他脸上那种饿死鬼的样子，这种样子严重违背了斯威森对于绅士的定义——那种酒足饭饱之后的满足感，那样才是名副其实的上流社会的人士。

一提到喝茶，他顿时心情好了起来。他一向瞧不起喝茶——他的哥哥乔里恩过去常常喝茶，花了很多钱买茶——但是他现在很口渴，嘴里还有那样的怪味，现在有什么他就喝什么了。他想把嘴里有味这个事情告诉艾琳——她太善良了，一定会表示关心——但是这似乎不是个体面的事儿；他用舌头在嘴里一转，嘬了一口咽下去了。

在远处的帐篷一旁的角落里，阿道夫正弯着自己像猫一样的胡须在烧开水。他见到大家都来了，立马去开启了一瓶一品脱的香槟。斯威森笑着对波辛尼点点头，说：“哎哟，你还真像基督山伯爵呢！”这本著名的小说——他读过的半打小说之一——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桌子上拿起眼镜戴上，他举起酒杯仔细观察酒的颜色；尽管他非常渴，但他绝不会什么东西都喝！接着，他把酒杯举到唇边，轻轻地呷了一口。

“酒不错啊，”他最后说道，然后又用鼻子嗅了嗅；“不过没法和我的白雪香槟比啊！”

就是这个时刻，他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之后他在蒂莫西家是这么对大家总结的：“我毫不怀疑这个建筑师对索米斯太太的爱慕之情！”

从这时起，他那苍白的脸上的大眼珠子就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他这惊人的发现。

“这个家伙，”他对塞普蒂默斯太太说道，“时时刻刻都跟着艾琳，就像一只狗一样地跟着——这个坏家伙！她是如此迷人——这点我毫无疑问，而且我要说，她十分庄重！”他记得他隐约感觉到艾琳身上有股沁人的香味，那种香味就来自那种花瓣半开、花心浓郁的花，使得他对她有这样的印象。“但是开始也不确定，”他说，“直到我看到他捡起艾琳的手帕。”

斯茂夫人的眼睛饱含激动与兴奋。

“那他还给她了吗？”她问道。

“还给她？”斯威森说，“我看见他都快流口水了，当然他不知道我在观察着他呢！”

斯茂夫人喘着气——因为太感兴趣而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但是她并没给他暗示或鼓励。”斯威森继续说道。突然他停了下来，停了整整有一两分钟，搞得海斯特姑母都有点受惊了——他突然回想起，那天在马车里的时候，艾琳把手给波辛尼握了几秒钟，并把手一直放在那……他用力地抽了两匹马，心里着急，想让艾琳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是她却一直回着头看，而且她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他也一直没能看到艾琳的脸——她一直垂着头。

这时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当然斯威森并没有真实地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在他旁边凝望着湛蓝的湖水的是一个美人鱼，平躺在他身边，用手遮掩着她那裸露的胸部。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一种无奈的屈服但又有一丝窃喜与羞涩。

坐在斯威森身旁的艾琳，当时也许就是这样的笑。

当他终于独占了艾琳时，借着酒意，他开始向艾琳吐露自己的麻烦。他对俱乐部里那位新厨子深深地不满；他担心他在威格摩尔的房子，住在那里的无赖房客说为了帮助自己的姐夫搞得自己破产，妻离子散；他还担心自己的耳朵不灵敏了，又说到他右半身时常感到疼痛。艾琳听着，眼睛在眼皮底下不停转动。他认为她这是在深切地思考自己的麻烦，并且非常同情他的遭遇。他当时穿着皮大衣，胸前戴有装饰，帽子歪着戴在头上，还有这位美丽无比的女士和自己同行，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神奇。

然而，街上一位水果贩子正带着他的女朋友周日出游，看上去他的表情就好像他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这个水果贩子使劲儿地抽着他的驴子，从斯威森的马车旁飞驰而过，在他那舢板似的驴车上，他坐得笔直，仿佛是座蜡像，一条大红色的手帕围在下巴下面，就好像斯威森脖子上围着的领巾一样；而他的女朋友呢，戴着一条污浊肮脏的围巾，围巾的尾巴飘在脑袋后面，模仿着时髦女子的装扮。那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上面缠着一条破烂的绳子，也像斯威森那样挥动着马鞭，一圈一圈地还很像呢，时不时地扭头亲昵地斜睨自己的情人，那神态和刚才斯威森的神态还真是很像呢。

刚开始斯威森没有什么感觉，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这个低贱的无赖是在嘲笑他。他在他的那匹马肚子的侧面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可还是与那对无赖的驴车并排着跑。斯威森那张蜡黄的脸气得涨成了红色；他举起鞭子想抽那个贩子，幸好上帝这时阻止了他，没让他做出那样有失体面的事儿来。一辆马车从大门处驾车外出，逼得斯威森的马车和水果贩子的驴车挤到了一起；两辆车的轮子摩擦起来，又轻又小的驴车甩了出去，翻了车。

斯威森头都没回。他才不会帮那个无赖呢。就算他扭断脖子也是他活该！

可是就算他愿意的话，他也无能为力。他的灰色眼睛里充满惊恐。他的马车左摇右摆得厉害，从他车旁经过的人都害怕地快跑起来。斯威森的两条粗壮的胳膊用尽全力拉着缰绳。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紧闭，肿胀的脸呆滞而且愤怒。

艾琳用手紧紧抓住马车的栏杆，每次左右摇摆、倾斜，她总是握得紧紧的。这时斯威森听见艾琳问道：

“我们不会出事吧，斯威森叔叔？”

他气喘吁吁地说：“没事，不会有事的；只是马受了点惊吓！”

“我从来没碰见过出事儿呢。”

“你别动啊！”他看了她一眼。她面带微笑，神态自若。“坐在那里不要动，”他重复道，“别怕，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在发生这一系列可怕的事情的同时，斯威森惊奇地听到艾琳说了这么一句，那句仿佛不像是她那样的性格的人说出来的话：

“就算永远都不回家我也不在乎！”

马车猛了劲地倾斜了一下，斯威森吓得都要喊出来了。那两匹马，由于前面是坡路，且它们也筋疲力尽了，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个时候——”斯威森在蒂莫西家里形容那个场面时说，“我用力拉住缰绳，她坐在车上，和我一样镇定。上帝保佑啊！她表现得就像她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扭断脖子！她是这么说的：‘就算永远不回家我也不在乎！’”他撑在自己的手杖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对受惊的斯茂夫人说：“嫁给小索米斯这样难缠的丈夫，她这样说也不足为奇！”

他没有再去想在他们把波辛尼丢下之后他又做了什么；是不是像斯威森之前形容的那样，像条狗一样到处闲逛；是不是又逛到了那片春意浓郁的杂树林，杜鹃鸟在远处仍在不停地叫；又去到那里，不断狂吻着艾琳的手帕，手帕上混杂着薄荷和麝香的迷人香味；一边走着，带着那痛苦又甜蜜的感情，一个人在树林里哭了起来；又或者是，到底这家伙干了什么。事实上，斯威森早已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直到他来到蒂莫西家里，才又重新想起他。

詹姆斯亲自去看房

那些并不了解福尔赛交易所的人，一定不会料到艾琳去看房子这个事情在福尔赛家族里引起了多大的骚动。

斯威森在蒂莫西家里叙述完他的这次永生难忘的旅程后，或许是带有一丝好奇，或许是故意地使坏，又或者是真心为了她好——如果是这样当然是最好了，很快这件事情又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琼的耳朵里。

“亲爱的，她那样说让人听着多不舒服啊！”茱莉姑母最后说道，“就是那句‘永远不想回家’。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段叙述对琼来说很是突兀。她脸红着痛苦地听完，突然和茱莉姑母握了握手，就离开了。

“太没礼貌了！”当琼走后，斯茂太太对海斯特姑母说。

从她听到这个事情后的行为，大家都猜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上去很沮丧啊。这事儿真是蹊跷，她以前和艾琳可是很要好的朋友！

这事儿和不久前大家在背后纷纷议论的那些事儿也都联系上了。尤菲米亚关于那次的戏院的回忆——波辛尼先生总是出现在索米斯家里？噢，就是应该那样啊！当然得在索米斯家，他是那座房子的设计师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确切。只有话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福尔赛交易所里才有说不完的各种话题，只要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大家都不会把话讲得太露骨。在福尔赛交易所这个机器中，一切都安排妥当，精密地运行着；一点小小的暗示，最不经意地表达出遗憾或怀疑，都足以使得这个家族中每个人的心灵——那些富于同情的心灵——颤动起来。没有人期望谁因为他们心灵的颤动而受到伤害；他们这种情感的共鸣都是出于好意，因为家族中每个人的灵魂都与家族中其他人的灵魂息息相关。

在这些背后的议论里，暗藏的可是一片好心；这些议论能促使大家经常进行慰问性的来往，从而使得那些痛苦的人得到真正的慰藉，那些过得很好的人也会感到高兴，因为还有那么多人正为了和他们毫不相关的事情而感到难受。事实上，他们无非是在借此互相通气，就像新闻界的精神一样，例如，詹姆斯和塞普蒂默斯太太通气，塞普蒂默斯太太和尼古拉斯家的两个女儿通气，而那两姐妹又和其他的谁谁通气，就是这么个情况。福尔赛家族到达的这个阶级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阶级，需要一定程度的坦率和更多的缄默，只有这两者结合才能保证他们的阶级地位。

福尔赛家族的许多年轻一代很自然地公开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愿意家族里的其他人去窥探自己的隐私；但是那些家族里的流言飞语就像一股无形的、强有力的电流，所以家族里的任何事他们都非常清楚，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无可奈何。

年轻一代中有一个小罗杰，曾经就做出一个英雄式的行为企图解放年轻的一代——他称蒂莫西为“老狐狸”。最后他还是自己吃了自己埋下的苦果；这些话拐弯抹角地传到茱莉姑母的耳朵里，又由她以惊骇的口吻告诉了罗杰太太，最后又重新传到小罗杰的耳朵里。

终究，还是只有那些做错事的人受到了惩罚；就像是乔治，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玩弹子球上；小罗杰，差一点儿就和一个女孩结婚了，然而大家都说他其实已经和那个女孩发生了男女关系；还有就是艾琳了，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是大家都认为她的处境很危险。

所有这些谈资不仅让大家感到兴奋，而且他们觉得自己从中受益了。这些流言使得贝斯沃特路上的蒂莫西家里的时间飞快流逝，他们借此轻松地打发了无数个无聊的日子；对于住在那里的三个人来说，要不是这些流言，他们的日子一定是枯燥乏味的；蒂莫西家只是伦敦好几百家的大户人家之一——这些人生活安逸，无忧无虑，他们也不偏不倚，因为他们本身处于生活的战争之外，他们若是想找到存在的价值，就必然要参与到别人的战争中。

要不是这些让人欢喜的家族是非，他们一定非常孤独寂寞。流言、故事、报道、猜测——这些不正是这所房子里的孩子们所做的事吗？这些不正是像小孩子一样咿咿呀呀地说话吗？姐弟三人到现在都没有生儿育女，但是当谈论这些家族是非时，他们就像是拥有自己的孩子、外孙一样，这正是他们那柔软的心所渴望的。尽管蒂莫西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渴望大家都不知道，但是不容置疑的是，每次福尔赛家族有新生儿降生，他总要好一阵子不开心。

小罗杰叫她“老狐狸”并不起什么作用，尤菲米亚举起双手喊道：“唉！就是那三个！”然后这叫喊变成了暗笑，随后变成尖声大笑。这些都没用，而且显得不太厚道。

眼下这种情形——尤其是在福尔赛家族的成员看来——是很荒谬的——其实也不能说是荒谬吧——从以前发生过的某些事实来看，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许多事情福尔赛家的人都已经忘却了。首先，是家族中大部分不痛不痒的婚姻，在这些婚姻中，他们已经忘了爱情并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一株野草，在一个夜晚出土，一小时的光照就可以使之茁壮成长；野草生出种子，种子沿路被野风吹着。一株野草，当它偶然生长于我们花园的边缘时，我们称它为“花”；但当它在外生长时，我们称它为“野草”；但是，无论是花还是野草，它的气味和颜色始终是野的！而且，福尔赛家的人始终都没有看到——福尔赛家的生活也不会使他们看到——当这株野草生出来的时候，处在爱情中的男女只不过是绕着野草的那团白火的飞蛾而已。

自小乔里恩的越轨行为发生后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家族的传统——绝不能越过栅栏去踩野花——正在受到破坏的威胁；一个人在某段适当的时期可以拥有爱情，就像染上麻疹一样，之后也要像麻疹病人一样，用黄油和蜂蜜的混合物来治疗——在婚姻的怀抱中治好这个病。

在所有听到关于波辛尼和索米斯太太的流言飞语的人中，反应最强烈的就是詹姆斯了。他早就忘记当年他在追求爱情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模样了，又瘦又高，栗色的连鬓胡子，总是缠着艾米丽。他早就忘了他在梅菲尔周边的那个小房子了，他在那里度过了婚姻生活最开始的那一段，又或者是，他忘记的不只是那座小房子，还有那些快乐的时光——福尔赛家族的人怎么可能忘得了房子——后来他把那房子卖了还净赚了四百英镑呢。

他早就忘了那些时光了，忘了那时候他们心中怀着希望，但又担惊受怕，而且也怀疑过他们之间的结合，因为艾米丽虽然漂亮，但是没钱，他自己那时候一年也只有一千英镑的收入。当年的那个女孩，一头秀发整齐地盘在后面，紧身上衣映衬着两条白皙的胳膊，美丽的腰身端庄地套在肥大的裙子里。他早已经忘了爱情的那种莫名的、无法抵抗的吸引力，牢牢地吸引着他，以至于到最后他感觉到如果自己不能娶这个女孩，一定会死掉。

詹姆斯曾经从爱情的火焰中走过来，而现在岁月的河流早已把火焰熄灭了；他已经经历了人生最悲哀的事儿——忘记了什么是爱情。

忘了！早就忘了，甚至他都已经忘了爱情这回事。

如今他突然听说了这样的流言，关于他儿媳妇的流言；像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飘在事物的表面，就像个虚幻的、难缠的鬼魂，同时也像鬼魂那样，带来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但是一想到每天他读晚报时报纸上的那些悲剧，他就不能控制地去想这件事。他就是不能不想。或许什么事儿也没有，只是他们胡说八道。她也许跟索米斯过得并不是那么愉快，但是她毕竟是个善良的小女人啊——一个善良的小女人！

跟大多数人一样，詹姆斯也喜欢听这些流言飞语，他经常用一种好像在说事实的口吻，舔舔嘴唇，说道：“是吧，就是——她和小戴森；别人跟我说他们现在住在蒙特卡洛！”

但是这样的是非对他来说——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这些是非意味着什么？它们在形成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喜悦？那些赤裸裸的风流韵事，有时是肮脏污秽的，但通常情况下听上去令人津津有味，这些通通呈现在他眼前，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些韵事后面有什么迂回的、无法抵抗的命运。他通常不会谴责、赞美、推断或是对这些事添油加醋地发挥一番；他只是贪婪地听着，然后向其他人重复他所听到的，这样做，他自己觉得能从中受益，就好像吃饭前喝上一杯掺了苦味剂的雪利酒一样有益。

然而，眼下的这个事儿——这个传言，这个传言的气息——却和他发生了密切的关系，他感觉自己如坠雾里，他嘴里充满了浓重的臭味，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件丑事！很可能是一件丑事！

脑子里不断重复这句话，他才能勉强集中注意力去想想这件事。他早就忘了爱情是什么感觉了，所以他不会理解爱情的过程、归宿及其意义；他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要为了爱情去冒任何的风险。

他所认识的那些人，每天都会往返于城市之间做各种生意，在休闲的时间，他们会买股票、买房子、吃晚餐、玩游戏。一想到人们愿意冒任何风险去追求爱情这样缥缈、梦幻的事情时，他就会觉得很荒谬。

爱情！他似乎确实听说过，“千万不要把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放在一起”，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他的脑子里，就像地图上的纬度线那样深刻——当福尔赛家族的人遇到“铁打的”事实时，他们总能以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可是除了这样的事，其他的事情他都会用“丑事”一词来形容了。

不！事实绝对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他不担心。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但是当你心里有事的时候，你总是无法介怀。詹姆斯可是个精神高度紧张的人——他绝对不会对事情放任不管，他经常被预感和优柔寡断折磨得难受。他担心本来可以保全的东西因为他而蒙受损失，他总是无法做出决定，直到情况表明如果他不做决定，就会蒙受更大的损失。

然而，在生活中却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尽管你做出决定，但是事情的发展并非取决于你的决定，现在这件事就是这样。

他能做什么呢？去和儿子索米斯谈谈？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不管怎么说，他有预感什么事也没发生。

都是那座房子惹来的事端。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建房子这件事不可靠。索米斯为什么非要去乡下住？如果他非要花一大笔钱给自己建座房子，为什么不雇用一个一流的建筑师，非要用这个年轻的波辛尼做什么，这个无名小卒？他老早就告诉他们会有什么后果。而且他听说这座房子可花了他儿子一大笔钱，远远超过索米斯的预期。

不是别的，正是这个原因，使得詹姆斯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和这些所谓的“艺术家”在一起总会出现这种破事儿；一个明白事理的人绝不会和他们多啰唆。他也曾经警告过艾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詹姆斯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亲自到乡下去看看那座房子。就在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大雾天气，他脑子里的这个去看房子的主意却使得他感到莫名其妙的舒坦。或许仅仅是因为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然而更有可能是因为他要去看房子——使他感到欣慰。能亲自去看看那些砖块和灰浆、那些木材和石材，亲自去看看那个他怀疑的家伙，他就能查明关于艾琳的这条流言的真相。

没跟任何人说，他独自一人叫了一辆二轮轻马车到了车站，又从车站坐火车到了罗宾山；从下火车开始——这一带向来没有马车——他发现他不得不走着过去。

他慢慢地爬上那座山，他瘦削的膝盖弯曲着，高高的肩膀向前屈着，眼睛向下盯着脚，然而，他还是非常整洁的，他戴着礼帽、穿着大衣，大衣光泽鲜亮，一尘不染。那都是妻子艾米丽照顾得周到，当然她也不是亲自收拾这些——有身份的人是不会亲自去收拾他人的衣物的，艾米丽可是有身份的人——她只是吩咐仆人收拾这些。

他总共问了三次路；每次问路他都要自己先说一遍，然后让人再说一遍，最后他自己再重复一遍。当然他天生就是个善谈的人，再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不停地跟别人说明白自己要找的是一座新建的房子；不管怎么样，直到最后他从树丛中看到房顶才感到满意，确信人家都没有糊弄他，没给他指错路。

阴沉的天空笼罩着大地，灰白的天空就像是一个粉刷过的白色天花板。空气中并不清新，也没有什么香气。这样的天气连英国工人都不愿多干一丁点儿的活，他们都不做声，来来回回干着活，平时用来排解劳苦的拉呱，今天也没有了。

在那所未完成的房子的空地中间，穿着短袖的工人正在懒散地工作着，不时地发出干活的声音——一阵阵的敲打声，金属刮擦的声音，锯木的声音，独轮手推车撵在板子上的隆隆声；在一根橡木横梁上拴着一条包工头的狗，那狗时不时无力地低声吠几声，那声音就像是烧水的壶发出的呜呜声。

刚刚安装的玻璃窗中间涂着一片白色的涂料，就像一条瞎了眼睛的狗正盯着詹姆斯看呢。

这座建筑的合唱声继续着，在灰白的天空下发出刺耳的、沉重的声音。但是画眉鸟却在这片新翻的土地中寻找虫子，异常地安静。

詹姆斯在一片碎石沙砾中小心地走着——这条路正在铺设——一直走到大门口。在这儿他停下了，抬起眼睛。从这个角度视野很小，几乎看不到什么，他抬头就可以一目了然；但是他却一动不动地站了好长一段时间，天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灰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瓷青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径直不动地盯着什么地方；整齐的络腮胡中间是他那张大嘴，上嘴唇忽然抽搐了几下；从他这个焦虑而又全神贯注的表情，很容易看出索米斯偶尔表现出的那个让人尴尬的表情原来是遗传了他这张脸。詹姆斯很可能在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人生原来不是简单的事儿。”

就在这个地方，波辛尼吓了他一大跳。

詹姆斯把他那向上看的眼——也许是在看树上的鸟窝吧——低下来看着波辛尼的脸，他在他脸上看到了带有幽默的嘲讽。

“你好啊，福尔赛先生？您这是过来亲自看看哪。”

我们都知道，詹姆斯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被人看透心里想什么，他感到很不安。他伸出手，却说道：

“你好吗？”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着波辛尼。

后者微笑着给詹姆斯让了路，那笑里饱含嘲讽的味道。

詹姆斯嗅到这礼貌的举动中必有可疑之处。“我认为应该先去外面转转，”他说，“去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座房子从东南角到西南角都用切割好的石头拼成一条平路，并铺了一条两三英尺长的延伸出去的走廊，沿着走廊是一条斜边，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泥地里，泥地里正准备种草坪；詹姆斯沿着这条平路往前走着。

“这条路花了多少钱？”他问道，当他看到平路又延伸着绕过了拐角。

“你认为应该花多少呢？”波辛尼反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詹姆斯略微带着点窘迫回答道，“我敢说怎么也得两三百英镑！”

“就是这个数！”

詹姆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而这个建筑师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詹姆斯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到了花园的入口时，他停下来看着这里的风景。

“应该把这棵树砍了。”他指着那棵橡树说道。

“你觉得要把这棵树砍了？你是不是认为这棵树挡着你看风景了，所以这钱花得不值？”

詹姆斯再一次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说话怎么这么一针见血。“哦！”他感到困惑，甚至有点紧张，他强调说，“我只是不懂你在这里放棵树干什么。”

“明天我就找人砍了它。”波辛尼说道。

詹姆斯突然惊醒了。“不，”他说，“可别说是我想砍这棵树！我什么也不懂！”

“真的不懂？”

詹姆斯有点慌乱，他略带狼狈地继续说：“怎么，我该知道什么吗？这些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你的责任，你自己看着办吧。”

“您允许我提起您的名字吗？”

詹姆斯越发惊醒。“我不知道你提我的名字干什么。”他低声咕哝道，“你最好还是别动这棵树。这又不是你的树！”

詹姆斯拿出一块丝质手帕擦了擦眉毛。他们一起进了房子。和斯威森一样，詹姆斯也被房子里面的装修震住了。

他先瞪着眼睛把柱子和走廊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道：“你肯定在这儿花了一大笔钱！现在告诉我吧，光在这里立起这些柱子花了多少钱？”

“我不能现在就告诉你，”波辛尼想了会儿说道，“就我所知道的确实是很大一笔钱！”

“我就知道是这样，”詹姆斯说，“我早该……”这时候他碰上了建筑师的眼睛，就没再说下去。从这时起，他碰到什么东西想问花了多少钱时，就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波辛尼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詹姆斯看到所有的东西，要不是詹姆斯足够精明，他可能被波辛尼带着把房子再看一遍。波辛尼似乎希望被他问问题，这使得詹姆斯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他开始有点吃不消了，尽管对于他那样的体形来说，他的身体算是瘦长结实的，但是毕竟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

他心情有些沮丧；这次来这里，似乎他想察觉的事儿没有任何进展，也没有获得他隐隐约约希望获得的知识。经过这次的事，仅仅是增加了他对波辛尼这个年轻的家伙的反感和不信任。那个家伙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把他捉弄得筋疲力尽，并且他现在敢肯定他在态度上也带着一丝嘲讽。

这家伙比他想的要狡猾，也比他原本希望的样子好看很多。他带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是詹姆斯最受不了的——对他来说人生中最不可容忍的事儿就是冒险；他的那些古怪的笑，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这么一下；他的眼神也非常古怪。后来詹姆斯说道，他让他想起一只饥饿的猫。在和艾米丽的谈话中，他把他得到的所有消息都说了出来，他形容波辛尼为古怪的、令人恼怒的、圆滑的、爱讥讽别人的，这些就是他对波辛尼的所有描述了。

最后，看完了所有要看的，詹姆斯再一次从他进来的那个门走了出去；现在，他感觉自己既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又浪费了金钱，什么也没得到，终于，他鼓起他那福尔赛式的勇气，紧攥着双手，恶狠狠地对着波辛尼说：

“我敢说你跟我的儿媳妇肯定经常见面。她对这个房子是怎么看的？我猜她不会还没看过吧？”

他会这么说，肯定是知道艾琳那次来看房子的事，其实看房子也没什么事，只是她说了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想回家”——而且他也听说了琼听了这个事儿之后的反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已经决定了，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想给波辛尼这小子一个机会。

波辛尼似乎期待着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却一直盯着詹姆斯，搞得詹姆斯非常不舒服。

“她已经看过这房子了，但是我无法告诉你她是怎么想的。”

他感到既不安又困惑，可是他还是紧追着不放手，他本性就是这样，不会让事情就那么自然地发展。

“噢！”他说，“她已经看过这房子了？我想是索米斯带她来看的吧？”

波辛尼笑着回道：“噢，不是！”

“什么，难道她是自己下山来看房子？”

“不，也不是！”

“那——谁带她一起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谁带她来这儿的。”

詹姆斯早就知道是斯威森带她来的，所以这个回答让他感到无法理解。

“怎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他突然停下了，他感到自己要上对方的当了。

“好吧，”詹姆斯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告诉我，我也没办法了！这些事儿也没人告诉我。”

出乎他的意料，波辛尼竟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顺便问一句，”他说道，“您府上还会有什么其他的人要下山来看吗？我愿意随时恭候！”

“还会有谁来？”詹姆斯感到困惑，“还有谁会来？我不知道还有谁会来。再见！”他眼睛望着地，向波辛尼伸出手和他碰了一下，就拿起伞，抓着伞绸上面的一截，沿着小路走了。

在他快要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波辛尼，那小子正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呢——“就像一只大猫，”他暗暗地在心里想着，“沿着墙根鬼鬼祟祟地走。”

那小子向他抬了一下帽子的时候，他理都没理一下。

到了车道上，人看不见了，他又放缓了脚步，走得更慢了。缓缓地蹒跚而行，腰比他来的时候弯得厉害了，瘦长的身体，又饿又沮丧，他慢慢地朝车站走去。

那个“海盗”，眼看着他这么灰心丧气地往家走，也许会因为这样对一个老人家而感到愧疚吧。

索米斯和波辛尼之间的通信

对于去看房子这件事，詹姆斯压根儿没和儿子提起；但是有一天早晨在蒂莫西家，大家讨论关于检疫部门强制大哥老乔里恩限制污水排放这件事时，詹姆斯还是不小心提到了这件事。

他说那座房子确实不赖。他可以看出这座房子建成后还是有很大用处的。那个建筑师家伙在建房子方面还是有一套的，尽管在这房子完工之前还不知道要花索米斯多少钱。

尤菲米亚·福尔赛正好也在谈话的这间屋子里——她去借当下很畅销的一本牧师斯考尔最新的小说《爱情与止痛药》时，正好碰到了他俩——她赶紧插了进来。

“我昨天在商店碰到艾琳了。她和波辛尼先生在食品店谈得很开心啊！”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但是昨天她碰到的那个场景却给她留下了深刻而又复杂的印象。她那天是匆匆忙忙地去教会商店买丝绸——这种商店由于经营得法，只允许一部分值得信赖的有身份的人先付钱后送货，对于福尔赛家族的人来说，这种商店是再适合不过了——她是来为她母亲裁一段丝绸，她母亲正坐在店外马车上等着她。

经过食品店的时候，她的眼睛被一个美丽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吸引了，那是一种女人之间带有嫉妒的吸引。那个背影身体比例完美，体形匀称，衣着讲究，尤菲米亚的直觉立即惊觉起来；她的直觉而不是经验告诉她，这样的身段很少和贞操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当然贞操在她的脑子里也极少出现，因为无论如何她的背影绝不会做得这么合体。

很快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一个从药店走来的男子一把摘下帽子，背对着她朝艾琳打起了招呼。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她在和谁约会；女子毫无疑问是索米斯太太，而那个年轻的男子竟然是波辛尼先生。她迅速地躲到她要买的突尼斯大枣的盒子后面，因为她无法忍受自己碰到熟人时手里拿着一大堆东西，她认为那样显得自己很笨拙。在这样一个忙碌的早晨，她无意间撞到这么一对约会的小情侣，她还是很有兴趣驻足观看的。

索米斯太太那张终日苍白的脸，这时却红扑扑的，让人看了都欢喜；而波辛尼先生的举止却有些怪异，尽管他还是那样迷人（在她看来波辛尼长得非常英俊，乔治给她取得那个外号“海盗”——似乎带有一丝浪漫的气息——也是很迷人的）。他好像在恳求她。他们的确聊得很投机——或者是他聊得很认真，因为索米斯太太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他们的聊天因没替他人考虑，在食品店里的人群中引起了一个旋涡，因为其他人都要绕着他俩走过，以免妨碍到他俩。一个去雪茄柜台的老军官，绕着他们走了一大圈，当他偶然抬头看到索米斯太太的脸时，竟然脱下了帽子，这个老浑蛋！男人都是这样！

但正是索米斯太太的眼神真正让尤菲米亚大吃了一惊。在波辛尼站在她对面时她一眼也没看他，而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却一直深情地望着他。唉，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看得尤菲米亚心里都焦虑起来。确切地说，艾琳那幽深、挥之不去的柔情，那想把他马上拽回来的渴望，好像想立刻收回她说过的话，艾琳的眼神深深地触动了尤菲米亚。

唉！手里拿着给母亲买的那块绸缎，她也无暇关心那么多了；但是她可是非常有心计的——绝对的精明！她只是走到索米斯太太的身边，对她点了点头，暗示她已经看到了所有的事；事后她悄悄跟她的闺蜜弗朗西娅(1)透露，“她就像是被当场捉住了……”

詹姆斯最不愿意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些证实他的怀疑的消息，于是尤菲米亚说完这句，他立刻反驳她。

“噢，”他说，“他们肯定是一起去买墙纸。”

尤菲米亚笑着说：“在食品店买墙纸？”她声音很轻；她顺手从桌子上拿起那本《爱情与止痛药》，说了句：“亲爱的姑姑，把这本书借给我读读好吧？再见！”说完拿着书就走了。

詹姆斯随后也离开了。他工作已经迟到了。

当他到达福尔赛·博思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时，他看到索米斯正坐在他那把转椅上写一封辩护书。索米斯简略地说了一声“早上好”算是问候了父亲，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说：

“看看这个，您可能很感兴趣。”

詹姆斯拿起信读了起来：

斯洛安纳大街，三零九D室，五月十五号

福尔赛先生：

您的房子的建设到现在为止算是完工了，作为建筑师，我的工作已近结束了。如果我继续搞室内的装修，除非您请我继续做下去，我将明确表示我不会再插手了。

您每次来必会提出很多和我的意见相悖的主意。我这儿还有您的三封来信呢，每封信都提出很多我做梦都想不出的意见。昨天您的父亲也下山来看房子了，他同样也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

所以，请您拿定主意，到底需不需要我来给您做室内装修，或者是辞了我，我很乐意您这样做。

但是我想说明的是，如果让我装修，我要一个人做决定，不能有任何人干扰我。

如果我接手这件事，我要自己全权负责，不能受到任何约束。

菲利普·波辛尼

为什么会写这封信，导致它出现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是波辛尼也许是突然对他和索米斯之间的关系感到反感，这也不是不可能——艺术与财产之间的永恒的对抗——在一些最常用的生活日用品的背后概括得非常简明而深刻，完全比得上塔西佗里最漂亮的句子：

发明者：托马斯·T.索罗

所有者：伯特·M.潘德兰

“你打算怎么回复他？”詹姆斯问道。

索米斯头抬都没抬就说道：“我还没想好。”说完就继续写他的辩护书。

他的一个委托人，在一块不属于他的土地上建了几栋房子，突然间被警告必须把房子都拆了，搞得他非常恼火。在仔细研究实际情况之后，索米斯找到解决办法：他提出虽然他的委托人并没有真的占有这块土地，但是他却有资格保留这块土地，并且最好这样做；他现在正在根据这条建议制订具体的对策——正如水手说的那样——“就这样办。”

他素来有“智囊”的美誉；人们都这么说他：“去找小福尔赛吧——他总是那么有智谋！”他自己也很看重他的这个美誉。

他天生沉默寡言，这也有助于他的事业；对于那些有产业的人（只有有产业的人才能成为索米斯的客户）来说，没有什么比沉默寡言更能让他们觉得你是一个可信的人了。而他也确实值得信任。传统、习惯、教育、遗传的才能，天生的小心谨慎，所有这些合起来就形成了他职业上的绝对诚信——当然与之相反的就是他内心对任何冒险行为的抵触。他在灵魂深处就深深地厌恶跌倒，他站在地板上怎么会跌倒呢！

那些数不过来的福尔赛们，在涉及他们的财产的无数交易时（从妻子到用水权），需要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为他们办理这一切时，自然会想到让人安心又比较合算的索米斯。他那稍稍的傲慢加上他每个案例都亲力亲为，也使得大家都信任他——他也知道自己有点真本事，不然他也不会那么高傲！

其实事务所里真正管理的是索米斯，尽管詹姆斯每天几乎还是照例去事务所报到，但是看看他就知道了：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盘着腿，把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再稍稍地随便一想，然后很快就又离开了。另一个合作伙伴，博思特，也是个可怜的家伙，他总是做大量的工作，但是他的意见从来不会被采纳。

所以索米斯继续写他的辩护书。然而要是说他现在感到轻松自在，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正感到大麻烦行之将至，他已经有阵子不被麻烦折磨了。他试图把这归因于生理问题——肝脏不好——但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的工夫，他就要赶去新煤矿公司——老乔里恩的公司之一——参加股东大会了；他在那儿会碰到乔里恩大伯，他要和他谈谈波辛尼——他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怎么答复波辛尼，所以他想先见到乔里恩大伯，听听他的意见。他站起身来，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他写的辩护书的草稿。他走进一间黑糊糊的小套房，打开灯，用一块褐色的温莎香皂洗了洗手，又用套在滚筒上转动的擦手毛巾把手擦干。之后他又梳了梳头，特别整理了一下头发的那道分割线，走之前关上灯，拿上帽子，然后告诉事务所的人他下午两点半回来，然后踏上了鸡鸭街。

新煤矿公司就位于打铁巷，离他的事务所不远。其他的公司为了显示公司的实力，股东大会都是选在坎农大街的旅馆里开，而老乔里恩却一直在公司里的会议室开。从一开始老乔里恩就反对公司对媒体开放，他说，公司的事和公众有什么关系！

索米斯准时到达了会议室，在董事席坐下，董事席的董事们坐成一排，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瓶墨水，他们面朝股东。

坐在这一排中间的是老乔里恩，身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大衣，蓄着白色的胡子，在一排董事中间特别显眼。他正靠着椅子背，手指上压着一沓董事们的营业报告和账目。

在老乔里恩的右首，坐着秘书——“拖尾巴”海明斯，他看上去总是比平时大一号；在他眼中总是饱含悲伤的神情；他的铁灰色胡子，就像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传递着发丧的悲凉，使人感到胡子下面是一条黑得不能再黑的领带。

现在确实是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斯克里发来电报不过六个星期，斯克里是由私人派去矿场查看的煤矿专家，他传来电报说皮平，这个煤矿的负责人，已经自杀了。这两年他异常沉默，好歹在死前给上司写了一封信。现在这封信就在会议桌上；这封信将被读给股东们听，他们理应知道这件事的真实的过程。

海明斯经常站在壁炉旁，两手把衣角分开，对着索米斯说：

“凡是我们股东不知道的事情都是不值得知道的。我老实跟您说吧，索米斯先生。”

有一次，老乔里恩听到了这话，还和索米斯闹得很不愉快。他的这位大伯表情严肃，说道：“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海明斯！你竟然说他们不知道的事情都不值得知道！”老乔里恩最恨的就是欺骗。

海明斯尽管眼睛都气红了，但是他依然笑着，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狮子狗，并且给出了一串虚伪的掌声敷衍道：“好啊，先生您说得太对了——就是那样。令伯就是喜欢开玩笑啊！”

在下一次他见到索米斯时，他便找机会跟他说：“董事长真是年纪大了！——他根本就没法理解很多事情；而且他还那么固执——还长了一个那样的下巴，你还指望他能怎么样吗？”

索米斯点了点头。

每个见过老乔里恩下巴的人都对他的下巴有点敬畏。他今天摆出一副股东大会的正经的面孔，脸上却带着焦急的神情；索米斯今天得找机会跟他谈谈波辛尼的事儿。

老乔里恩左边坐的是矮小的布克先生，他也摆出一副股东大会的正经面孔，尽管他正在努力找寻一些容易对付的股东。小布克旁边是那位聋董事，眉头紧锁；聋董事身边坐的是布里汉姆，他非常冷漠，但却装作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每次都带到会议室来的那个棕色纸袋正藏在他的帽子后面（他的帽子是那种旧式的平边礼帽，帽子上有一个大蝴蝶结与之搭配，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嘴角，红润的脸颊和整齐的小白胡子）。

索米斯每次都会参加股东大会；他认为这样做对他是有好处的，以防万一“发生什么事儿”！他带着他那紧锁的、傲慢的表情看着室内的墙，墙上挂着煤矿和港口的地图，旁边挂着一张巨大的图片，图片是一个通往煤矿的竖井，这个煤矿是亏本最严重的那个。这幅图像自打它被挂在墙上开始，就是对整个商业部的极大的讽刺。这幅画可是老乔里恩最爱的宠物，但是却像是一只死了的羔羊。

现在老乔里恩站了起来，陈述营业报告和账目。

他平静地望着坐在对面的股东。事实上，他在心里是站在董事的立场，对股东们是永远充满敌意的，但是却要表现出一副心平气和的自然状态。索米斯也望着那些股东。他光看脸也能认识个大概。这里面有老斯克鲁波索尔，一个柏油商人，每次他都会来，就像海明斯说的，“每次都来找不痛快”。从表情看上去他是非常难相处的那种人，脸颊通红，阔腮，一顶偌大的帽子搭在膝盖上。还有波姆斯牧师，每次都提议大家如何感谢董事长，同时也每次必会表示他希望董事会不要忘记提拔他们那些雇员，他总会强调“雇员”这个词，用非常标准的英文(2)。并且他还会在散会后拉着一位董事，问他接下来的一年生意好还是不好；根据这位董事的回答，他会在往后的两个星期内买进或抛售三只股票。

里面还有军人奥巴利少校，他总是得说几句，哪怕是改选查账人员这样的事他也要参与意见。有时候他会在大会上引起恐慌——有一次一个人收到一张纸条要求他在大会上致辞或是提议，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奥巴利少校抢先了。

这其中还有四五个沉默的股东，索米斯对这些股东很有好感——他们都是生意人，他们喜欢亲自过问和自己相关的事情，其他事一点也不啰唆，不多管闲事——他们都是善良的、可靠的男人，每天来到城市工作，傍晚就会回到他们善良的、同样可靠的妻子那里。

善良的、可靠的妻子！不知道怎么，一想到这个，索米斯就会有一种无以言状的不安。

他到底该跟他大伯说什么呢？他该怎么回复这封信呢？……“如果股东们还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出来，我愿意作答。”轻轻地扑哧一声，老乔里恩把手中的营业报告和账目表放在桌子上，他站在那里，大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捻着他那副玳瑁边的眼镜。

索米斯脸上浮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股东们最好快点提问题！他可是了解他大伯惯用的方法（理想的方法），他马上就会说：“我提议，报告和账目都一致通过！”根本不让他们有说话的机会——众所周知，股东们只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一个高高的白胡子老人站了起来，他瘦削的脸上挂着不满的表情，说道：

“董事长先生，我想提出一个问题，是关于账目上这个五千英镑的用处，我这么做是符合议事规程的。‘给寡妇和家庭的开销’——他不怀好意地向周围望了望——‘用于我们刚刚去世的煤矿负责人’，他很愚蠢地——呃——我是说很不明智地自杀了，他自杀的这个时候正好是他对公司最有价值的时候。你说过，他和公司签订的聘约是五年，但是他却不幸地切断了这个聘约，只为公司服务了一年——我——”

老乔里恩做出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我想我这么做是符合议事规程的，董事长先生——我只是想问问付给——呃——死去的人这笔钱是否是因为他为公司做出的贡献——如果他没有自杀的话？”

“这是奖励因为他过去对公司做出的贡献，我们都知道——我相信你也很清楚——他对公司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那么，先生，我想说的是他为公司做出的贡献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这笔钱给得太多了。”

这个股东说完之后便坐下了。

老乔里恩等了一小会儿，便说：“现在我建议这份报告和——”

那个股东又站了起来：“我想请各位董事明白这些并不是他们的钱——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即使这些是他们的钱……”

另一个股东站了起来，那人有一张执拗的大圆脸，索米斯认出那是死者的姐夫，他站起身温和地说：“各位先生，在我看来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

波姆斯牧师现在又站了起来。“我不冒昧地提出我的看法，”他说，“大概事实是这样的——呃——这个死者自杀的问题我们敬爱的董事长肯定仔细考虑过了——非常仔细地考虑过。我说这句话不仅代表我个人，而且我相信也代表在座的每一位——对于董事长我们表示高度的信任。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愿以慈悲为怀。但是我认为——这时他恶狠狠地瞥了一眼死者的姐夫——他应该以某种方式写封信，最好是减少对死者的补偿。实际上我们对于死者自杀这件事是很有意见的，死者是很有前途也能创造很大的价值，但是他就这样不顾神明的怜悯，自己结束了生命，他这样做损害了我们的利益——请允许我这么说——我们的利益本来需要他的生命延续下去。我们不应该——不，应该说我们不能——对这样玩忽职守的行为大加赞赏并表示同情，这样做不论是群众还是神明都不会允许的。”

那位牧师先生说完话后重新坐回座位上。这时死者的姐夫又一次站起来，“我仍旧坚持我之前说的，”他说，“这笔钱根本就不够！”

第一个股东这时又插了进来：“我对这笔补偿金的合法性表示质疑。在我看来这笔钱根本就是不合法的。公司的法律顾问就在这儿呢。我认为依照议事规程我应该问问他。”

这时所有的眼光齐刷刷地朝向了索米斯。索米斯竟感到有点紧张！

他站起身，双唇紧闭，表情严肃。他的神经振奋起来了，从一开始就埋在他脑袋里的疑云终于释放了，现在总算要想点别的事儿了。

“这个论点，”他用一种低沉而又尖细的声音说道，“现在并不清楚。鉴于公司以后再也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这笔补偿费是不是真的合法还得进一步调查。如果真的想得出个结论，我想还是得找法院来解决。”

死者的姐夫皱着眉头，话中有话地讽刺道：“谁都知道遇事可以找法院。我可以请问这个给出如此明智的建议的先生是哪位吗？是不是索米斯·福尔赛先生？哟，还真是！”他那锐利的眼神看了索米斯一眼，又看了看老乔里恩。

索米斯原本苍白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但是他的傲慢却丝毫没有减退。老乔里恩盯着这个说话的人。

“如果，”他说，“死者的姐夫再没有什么要说的，我提议营业报告和账目表……”

然而这个时候，五位一直沉默的股东中的一位站了起来；索米斯对这五位股东很有好感，他们很沉默，却都有实力。只听这位股东说：

“我表明我一点也不赞成这个提议。我们被要求对这个死者的妻子儿女大发慈悲，因为你告诉我们，妻儿都是靠他生活。或许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我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活是不是这样。原则上来说我是全盘否定这件事。现在是时候有人站出来反对这种多愁善感的人道主义了。这个国家到处是这种泛滥的人道主义。我就坚决反对把我的钱给那些我不认识的人，这些人什么也没做，凭什么拿我的钱。我坚决反对，现在不是生意场上的事。我现在要求重新通过营业报告和账目表，把补偿金全部删除。”

在这位刚刚一直沉默，此时理直气壮的人发言的期间，老乔里恩始终站在那里。这番讲话似乎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大家纷纷产生了共鸣，正如这个人所做的，大家开始崇拜这个强壮的男人，开始一致反对慷慨的人道主义，这段演讲其实也是这种思想的反映。

那句“这不是在生意场上”甚至触动了董事们，每个人心里都觉得确实不应该行这个善举。但是他们也了解董事长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和不屈不挠的性格。他在心里一定也明白这不是在生意场，但他一定会坚持自己的提议。他会违背他自己的意愿吗？这似乎不可能。

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等待着他。这时候老乔里恩举起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的玳瑁眼镜微微颤抖着，有威胁的意味。

他对那位强壮的、沉默的股东说：

“当你了解了这位死者对煤矿的开采所做出的努力和贡献时，你还是强烈要求我提出修正吗？”

“我要求。”

老乔里恩提出了修正案。

“还有人要附议吗？”他问道，神情安详地望了一周。

这时候索米斯望着他的大伯，他感觉到在这位老人身上的那种意志力，没有人敢抗议。径直地望着那个强壮而沉默的股东，老乔里恩说：

“那我接着说，‘一八八六年的营业报告和账目表一致通过。’你还有什么意见？赞成的人请依照惯例举手。反对的人——没有。好，那我们继续，下一个议程，先生们……”

索米斯心里暗暗地笑了。乔里恩大伯确实有他的一套！

他的思绪又回到波辛尼的信件上。

奇怪，那个家伙怎么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即使在工作的时候也不消停。

艾琳已经去看过房子了——就算什么事也没有，她至少应该跟他说一声；不过，她却什么也没跟他说。她每一天都比原来更沉默、更难以取悦了。他向上帝祈祷房子快点完工，这样他们就可以住在那里，远离伦敦城。城市不适合她。她的意志力不够坚定。她最近又提出分房睡觉这样荒唐的事！

就在这时，散会了。在那张亏本的煤矿照片下，海明斯被波姆斯牧师揪住了。矮小的布克先生怒笑着，眉毛都竖了起来，他正在和老斯克鲁波索尔吵架。他们俩像冤家一样厌恶彼此。他俩是因为一个柏油合同的事情闹得不愉快，本来这个生意是老斯克鲁波索尔的，但是矮小的布克先生却把生意抢了过去给了他侄子。索米斯还是从海明斯那里听到的这个事儿，海明斯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子，他最喜欢说这些董事们的闲话，但是除了老乔里恩，他怕他。

索米斯等待着时机。最后一位股东从门口走了出去，直到他走远了，索米斯才走到他大伯身边，老乔里恩正在戴帽子。

“我能耽误您一分钟吗，乔里恩大伯？”

索米斯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从这段对话中得到什么。

福尔赛一家都对老乔里恩有种莫名的敬畏感，也许是因为他那些哲学的见解，也许是——就像海明斯说的那样——因为他的那个下巴，所以在这个年轻人和这位老人之间有一种暗暗的敌意。他们见到对方时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提到对方时也大都没什么好意见，也许就像老乔里恩自己说的那样，这个年轻的侄子索米斯有一种沉默的坚毅(3)，这使得他经常在心里怀疑他会不会买他的账。

这两个福尔赛家族的人，尽管在许多方面的意见分歧像南极和北极那样远，但他们却拥有共同的特性——比起其他的福尔赛家族的人，他俩要更高明——他们本性坚忍不拔，对待事情谨慎小心，这在他们这个伟大的阶级应该算是最高的造诣了。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稍稍有点运气和机会，就绝对能胜任崇高的事业；他们中任何一个都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金融家，一个伟大的承包商，一个精明的政治家，尽管有时候，老乔里恩在吸了雪茄后或是受到自然的影响后——会对自己的地位质疑、甚至是轻视，而索米斯就不会这样，因为他从来不抽雪茄。

还有就是，在老乔里恩内心深处经常隐隐作痛，因为詹姆斯的儿子——噢，詹姆斯，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家伙，他的儿子竟然能如此成功，而他自己的儿子！……

最后，却也是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身为福尔赛家族的人，他不比任何福尔赛人听到的闲言闲语少——他已经大概听说了关于波辛尼的那个荒谬的传言，这件事也弄得他心烦意乱，他感到深深的羞愧。

按照老乔里恩的思维，这件事他不会怪艾琳，而是气索米斯。他一想到他侄子的老婆——这个家伙为什么不看紧她！唉！这事儿可真冤！索米斯还能怎么看紧！竟然勾上了琼的未婚夫，他就觉得丢尽了脸。看到这样危险的事情发生，他不会像詹姆斯那样，只会紧张得把事实掩藏起来，而是不慌不忙地静观其变，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艾琳确实是个有魅力的美人儿！

他和索米斯一同离开会议室，走到了喧闹拥挤的齐普赛街。他心里预感到了索米斯想和他谈什么。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就这样一起沉默地走了几分钟，索米斯一路东张西望，迈着小碎步，老乔里恩笔直地挺着身子，懒洋洋地用伞当拐杖走着。

很快他俩就转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因为老乔里恩还要去第二个董事会，所以他朝莫瑞兹大街走去。

这时，索米斯眼睛也没抬，他先开口了：“我收到这封波辛尼的来信。你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我想我应该让您知道。我在这座房子上花的钱比我预计的要多很多，所以我想把事情都说清楚。”

老乔里恩不情愿地抬起眼扫了一遍那封信说道：“他在信里说得够清楚了。”

“但他说要由他‘全权做主’。”索米斯回复道。

老乔里恩看着眼前的这个侄子。他的私事竟然找上他了，而且打扰到了他。他对索米斯长期压抑的不满和敌意一下子爆发出来。

“既然你不信他，为什么还要雇用他？”

索米斯偷偷地瞥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个已经太迟了，”他说，“我只是想跟他说清楚要是让他全权负责，他可别坑我。我是想如果您能来跟他说，这话会更有力量！”

“不，”老乔里恩直接打断了他，“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两人的话给对方的印象就是都是话里有话，而且话里的话才是他们真正的意思。他们俩对视了一下，就表示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好吧，”索米斯说，“我想，就算是为了琼好，我也得告诉您，就这样；我想你最好知道我无法忍受任何的荒唐话！”

“那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老乔里恩反驳他。

“噢！那我可不知道。”索米斯说，但是当他看到老乔里恩尖锐的目光时，他却说不出话了。“别说我没告诉你。”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就说明白！”老乔里恩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找我跟我说这些让我担心。我根本不想听你的私事；这些事你应该自己处理！”

“很好，”索米斯冷冷地说，“我会的！”

“那就再见吧。”老乔里恩说完，就离开了。

索米斯沿着来的路一步步走回去，在路上他进了一家有名的饭馆，要了一盘熏制鲑鱼和一杯夏布利酒；他在中午很少吃太多的东西，而且通常都是站着吃，因为他感觉那样对他的肝脏是有益的，其实他的肝脏很健康，只是他总要把他所有的烦恼都归咎于是他的肝脏出了问题。

他吃完饭后就慢慢地走回他的办公室，他一路都低着头，不去理会街上拥挤的人群，而街上也没人注意到他。

傍晚邮差给波辛尼送去了一封回信：

福尔赛·博思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

中东区，鸡鸭街，布兰奇巷，九二零零一号

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七号

波辛尼先生：

我已经收到了你的来信，你的信对我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在我印象中，在建房子期间，你一直都是“全权负责”的；我不记得我曾经给你任何与你相悖的意见。在授予你——根据你的要求——“全权负责”的权力时，我同时必须明确地跟你说明，在最后房子交付的时候，包括所有的装修，还有你的佣金，我们之间早就说好了，绝对不能超过——一万两千英镑。这是我的最大限额，你也知道，这已经远远超过我所预期的。

索米斯·福尔赛

第二天他接着收到了波辛尼的回信：

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

建筑师

斯洛安纳大街，三零九D室，五月十八号

福尔赛先生：

如果你认为像室内装修这么精细的活儿我能把预算控制到精确的几英镑的话，恐怕你就错了。我看得出你已经不耐烦地安排这一切，你也厌烦了我，所以，我最好还是辞职。

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

索米斯对于如何回复这封信，冥思苦想了好久，那天晚上在艾琳去睡了之后，他在客厅里写了封回信：

蒙彼利埃广场，S. W. 六十二号

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九号

波辛尼先生：

我想房子都建到现在这个程度了，现在半途而废对于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如果你超出我上封信中提到的那个钱数十镑、二十镑甚至五十镑，我们之间会有什么麻烦。装修这个活儿想要把花费算得精确确实不太可能。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考虑你的答复。你可以根据这封信“全权负责”，我希望你能够用你的方式来完成室内装修，我也知道这个事情要绝对精确是很难的。

索米斯·福尔赛

波辛尼的回信第二天就来了：

五月二十号

福尔赛先生：

可以。

菲利普·波辛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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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朗西娅是罗杰的女儿。

(2) 虽然作为一名牧师，他却有着强烈的帝国主义倾向。

(3) 但是在老乔里恩心里更愿意称之为“固执”。

老乔里恩去动物园

老乔里恩大略地处理了一下他的第二个会议内容——只是一个日常的会议。其他的董事都认为老乔里恩越来越专横了，他根本没让其他董事开口。等他走后，董事们纷纷议论，他们无法忍受下去了。

他坐地铁到了波特兰路车站，从那里他坐出租车去了动物园。

他在那儿有个约会，近来，这种约会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这是因为他发现琼越来越焦虑不安，而且她也变了很多，这些都使得老乔里恩不得不这么做。

她把自己藏了起来，她日渐消瘦；他问她她又什么也不说，又或者她会抢着乱说一通，有时她看上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变得都不像原来的她了，这些都是因为那个波辛尼。至于波辛尼的事，琼却一个字也不说！

他坐在车里沉思了好长时间，眼前的报纸一点也没读，嘴上叼着的雪茄也已经熄灭了。琼从三岁开始就是他相依为命的伙伴，他是那么爱她！

一股冲破家庭、阶级和世俗的力量正在突破他的防线；眼看着事情迫在眉睫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滋味就像一块阴影笼罩在他的头上，挥之不去。他平时一贯随心所欲，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他却不知道怎么发作。

他正因为车子太慢而要发怒呢，这不就来到了动物园门口；由于他天生的乐观主义，他决定好好享受每一刻，于是到了这个约会地点，他便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脑后了。

本来站在熊栏上面的石阶上，老乔里恩的儿子和孙子孙女看到他来了，便朝他跑了过去，拉着他走到狮子洞那边去了。孙子孙女一边一个，搀着他的手——小乔利像他父亲小乔里恩小时候一样捣蛋，他倒着拿老乔里恩的伞，想用伞把钩住行人的脚。

小乔里恩跟在后面。

看他父亲和他的孩子们在一起就像是在看一出戏，这出戏虽然看上去充满欢笑，却也暗含心酸。一个老人和两个小孩走在一起，这场景任何时候都能看到；但是老乔里恩和乔利还有霍莉在一起的场景就像是一幅特制的画框内的景象，能看出人内心的许多事情。这个身板笔直的老头儿完全听这两个小家伙的指挥，在小乔里恩看来实在是让他动容，心里酸酸的。就像一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小乔里恩遇到事儿的时候总是爱在心里喊“天哪”，这时他在心里暗暗地喊着“天哪”。福尔赛家族的人习惯于克制自己情感不外露，如今这种情景实在是令小乔里恩感到很不自在。

他们走到了狮子洞前。

今天早晨在植物园有个游园会，一大批福尔赛——就是一大批衣冠楚楚、有马车的人，在逛完植物园顺便也来到了动物园，这样在他们返回拉特兰郡大门或是布莱恩斯特广场时，能够尽可能地把这次来植物园花费的车钱捞回来。

“我们继续游览动物园吧，”他们互相说着，“今天会很好玩！”今天门票为一先令，所以那些讨厌的穷人不会上这儿来的。

那些人在笼子的栅栏前一排排地站着，看着这些黄褐色的、饥饿的怪兽在栅栏里等着它们二十四小时内唯一的乐趣。这个野兽越饥饿，就越迷人。到底是因为这些旁观者羡慕它们的好胃口，还是，说得更人性一点，因为它们很快就得到满足，小乔里恩不能判断。他耳边不断有人们的议论：“那只老虎，真是一只长相凶恶的野兽！”“噢，多可爱！快看它那张小嘴！”“是啊，它真好看！妈妈，别靠得太近！”

经常有那么一两个人，用手掌拍拍他们的后口袋，然后回头看看，好像希望小乔里恩或是其他的没什么兴趣的人帮他们取出口袋里的东西。

一个穿着背心的胖子从牙缝里缓缓地挤出几句话：“它们只是太贪婪了。它们不可能饿。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什么运动也不做。”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只老虎突然抢了一个血淋淋的肝脏，这个胖子笑了起来。他的老婆，穿着一件巴黎式样的大衣，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责骂他道：“哈利，你怎么能笑得出来？这是多么血腥的画面！”

小乔里恩皱着眉头。

他这一生的遭遇，尽管他已经能够对很多事情淡然处之，但是还是对有些事情会产生鄙视；就像对待他所属的阶级——车马阶级——就常常使他啼笑皆非。

把狮子或老虎关在笼子里就是一种可怕的野蛮行为。但是所有有教养的人都不会承认这一点。

就像他的父亲，老乔里恩，他绝对不会认为把野生动物关进笼子里是一种野蛮行径；他属于老学派，他认为把狒狒和黑豹关起来是很人性的而且很有教养的行为，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就不会在日后莫名其妙地死掉或者是得什么疾病，社会也不需要再花费大笔的钱来重新置办一批！在他眼里，就像所有福尔赛家族的人一样，这些被上帝放任自由的野兽，尽管把它们关起来确实给它们带来诸多不便，但把它们关起来给他们带来的快乐相比要差得远了。这样做可是为了这些野兽好啊，把它们关起来就使它们免于野外未知的危险，而且能够保证它们在这样隐蔽的隔间里充分发挥它们的作用！没错，这些野生动物无疑就是为这些笼子而生的！

但是因为小乔里恩对待事情比较公平，他认为把这样的缺乏想象力的行径污蔑为野蛮是绝对不对的；因为所有持这种观点的人没有一个曾经被关到笼子里感受过这些野兽的生活，所以他们是不会知道这些野兽是什么感觉。趁他们还没离开园子——乔利和霍莉正玩得尽兴呢——老乔里恩终于找到机会和他儿子谈谈那件他一直挂在心里的事。“我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了，”他说，“我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这样继续下去，我也不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事。我告诉她让她去看医生，但是她就是不去。她一点也不像我，简直和她妈妈一模一样。倔得像头驴一样！她不想做一件事她就绝不会做，谁也说不动她！”

小乔里恩笑了，他的眼睛盯着他父亲的下巴。“跟你才真是天生一对。”他心里那么想，但是没说出来。

“然后就是，”老乔里恩继续说道，“就是那个波辛尼。我真想冲着那个小子的头来上一拳，但是我不能那么做，不过，我觉得——你未尝不可。”他试探地加了这么一句。

“他做什么了？如果他们俩真的合不来，那现在最好来个了断！”

老乔里恩看着他的儿子。现在他们谈论的可是关于两性的话题，对于这个话题，他向来不太相信儿子的意见。他对于两性的认识可是比较随意的。

“好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他说，“我敢说你对他还挺同情的——当然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我认为他的行为非常下流，如果现在碰上他，我绝对会这么跟他说。”随后他转变了话题。

跟他自己的儿子讨论波辛尼这个恶劣行径的本质和后果是不大现实的。他儿子十五年前不就做出了和这个差不多的(1)事情吗？好像这种愚蠢行为的后果永远没有结束似的。

小乔里恩同样沉默着；他很快就看清了他父亲脑子里在想什么，本来要是待在他那个高高的位置，他看事情也许是很肤浅、很简单，可自从从那个高位上被赶下来后，他看事情却是细微而且富有洞察力了。

他在十五年前对两性关系所采取的那种处理办法，在他父亲看来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冷静地说道：“我想他应该是爱上别的女人了。”

老乔里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他说，“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么，就有可能是真的了，”小乔里恩出乎老乔里恩的意料说，“我想他们已经告诉你她是谁了吧？”

“对，”老乔里恩说，“索米斯太太！”

小乔里恩并没有惊讶：他自己一生的遭遇已经使他不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惊讶了，但是他看着他的父亲，一丝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就算乔里恩看到，他也不会察觉。

“她和琼可是知心密友！”他愤愤地说。

“可怜的小琼！”小乔里恩轻声地说。他的父亲还是把这个孙女当成三岁的小孩。

老乔里恩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些鬼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他说，“那是些老女人编的故事。给我叫个车，乔，我快累死了！”

他们站在一个角落里看有没有空车开过来，然而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载着从动物园离开的各式福尔赛人。马具、侍从还有熠熠发光的马背，在五月的太阳光下格外耀眼，各种活顶车、敞篷对座车、半活顶车、轻便的两人车，还有单人的轿车，都骄傲地前行着。

“我和我的马车还有我的仆人”，所有这一切都需要一笔很大的开销。但是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值得。穷鬼！看看你的老爷和太太，他们是多么地快活——啊！这才是时髦！

这种场景，众所周知，与福尔赛家族的人外出时是多么地相得益彰。

在这些马车中，有一辆由两匹枣红马拉着的四轮四座大马车奔驰得最迅疾。车身在下面的弹簧的带动下一摇一晃，车内的四个人就像是坐在摇篮里似的。

这辆马车吸引了小乔里恩的注意力；忽然，在后排的座位上，他认出了那是詹姆斯叔叔，除了他那越发花白的胡子之外，其他的绝不会认错；坐在他对面、用阳伞遮着后背的是瑞秋·福尔赛和她已出嫁的姐姐——威妮弗雷德·达尔第，姐妹俩都打扮得非常得体，她们骄傲地仰着头，就像刚才在动物园看到的那两只鸟一样；在詹姆斯一旁斜靠着的达尔第，穿着一件崭新的外套，扣子紧紧地扣着，衣着很板正，每只袖口都露出闪耀的绸缎衬衣袖子。

这辆马车非常耀眼——也许是因为在车身又上了一层质量很好的高光漆的缘故——使得它与其他的马车相比显得尤其夺目，但又不是十分炫耀。就像一幅真正的艺术品——仅仅比普通的画多上一笔，就显得那么与众不同——这辆马车也是与众不同的，就像是福尔赛家族的宝座。

老乔里恩并没看到这辆车经过；他正在安抚着累坏了的孙女霍莉，但是车里的那些人却注意到了他们；两位女士的头突然探出来，她们的阳伞一遮一挡的；詹姆斯也探出头，表情很天真，由于吃惊嘴巴慢慢地张开，就像一只长鸟的头。那两把阳伞像两个盾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小乔里恩看到了他们认出了自己，就连威妮弗雷德也认出了自己，当年他放弃福尔赛家族的头衔时她不过也就十五岁。

他们没怎么变！他仍记得很多年前他们全家出动的场面：马、侍从、马车——这些现在当然不一样了，但是——派头却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同样的一丝不苟的装扮，同样安然自得的傲慢神态！一摇一摆的车子没变，拿阳伞的姿势没变，整个场合的气派还是没变。

在阳光下，由许多像盾牌似的阳伞遮蔽着，马车一辆一辆地擦身而过。

“詹姆斯叔叔刚刚过去了，带着他的女眷。”小乔里恩说道。

他父亲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你叔叔看见我们了吗？看见了？哼！他上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这时，一辆空车开到他们身边，老乔里恩叫住了那辆车。

“咱们过几天再见，孩子！”他说，“你别太在意我刚才和你说的关于波辛尼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信！”

两个孙儿还拉着他，他亲了亲他们，上了车，走了。

小乔里恩抱着霍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开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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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实上，他儿子小乔里恩做出的事情比波辛尼做的更恶劣。

蒂莫西家的午后

如果老乔里恩在上车之前说“我一个字也不愿意相信”，那么他就更真实地表达了他的心情。

一想到詹姆斯和他家的女眷看到自己和儿子在一起的场面，不仅唤醒了他心中那种失意时经常感到的愤懑，而且也唤醒了兄弟之间与生俱来的那种暗暗的敌意，这种敌意从儿时起就扎了根，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牢固，尽管平时不表现出来，但在适当的季节却会结出最苦的果实。

到目前为止，他们兄弟六人之间除了那种暗地里的与生俱来的较量——谁比谁更富有——并没有太大的敌意；但将来每个人都得离世，估计到时候大家的好奇心会达到最高点——一死可什么都带不走。但偏偏为他们管理财产的人守口如瓶，一点也不肯透露。他真是非常精明，跟尼古拉斯说不知道詹姆斯有多少财产，跟詹姆斯说不知道老乔里恩有多少财产，跟老乔里恩说不知道罗杰有多少财产，跟罗杰说不知道斯威森有多少财产，而当斯威森问起时，他却只说尼古拉斯一定很富有。这里面不包括蒂莫西，因为他手里都是金边证券，稳靠得很。

但现如今，至少在老乔里恩和詹姆斯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十分不同的恨意。从詹姆斯无礼地打探他的私事开始——老乔里恩是这样说的——他就铁定主意不去相信关于波辛尼的这个传言。他的孙女竟然被他们家看笑话了！他心里已经决定相信波辛尼是被污蔑的。他的不当行为一定有他的原因。

或许是琼和他大吵了一架，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她可能气坏了！

不管怎样，他都要给蒂莫西点颜色瞧瞧，看他还敢不敢继续散播谣言！他不会让这些流言在他耳边传播了，说做就做，他立马去了蒂莫西家，他要好好收拾收拾他，省得自己再为这事儿跑一趟。

他看到詹姆斯的马车横在“花鸟亭”门口。看来他们已经提前到场了——他肯定在高声谈笑说他看到自己了，他敢说！往前走了几步，斯威森的灰马正和詹姆斯的枣红马交头接耳，就好像在窃窃私语老乔里恩家的私事，同时，它们的主人也在谈论他家的事。

老乔里恩把帽子摘下来放在狭窄的穿堂的椅子上，以前波辛尼曾把帽子放在那上面，被人误以为是一只猫。他用他那枯瘦的手狠狠地掳了一把他那白胡子，好像要把所有的表情去掉一样，然后上了楼。

他发现前厅里挤满了人。现在这个屋子可谓是达到了它最佳的状态——没有访客——一个也没有——因为蒂莫西和他的姐妹们遵循家族传统，认为只有一个屋子全都是自家人，才算完美。所以，在这间前厅，有十一把椅子、一张沙发、三张桌子、两个柜子，无数的小摆设、小玩意儿，还有一架大的三角钢琴。现在，屋里有斯茂太太、海斯特姑母、斯威森、詹姆斯、瑞秋、威妮弗雷德、尤菲米亚——她是来还她上次在午餐时读的那本《爱情与止痛药》的，还有尤菲米亚的闺蜜弗朗西娅——罗杰的女儿(1)，现在还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当然，有两张椅子从来就没有人坐——唯一的一处立足之地还被一只猫占了，所以老乔里恩一脚就踩了上去。

近来蒂莫西家里来这么多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过去家里所有的人都对安姑母很敬畏，但现在她已经过世了，所以他们来花鸟亭比以前频繁多了，而且在这儿消磨的时间也多了。

斯威森是第一个到的，他来了之后就一直懒散地坐在那把用镀金靠背、红色绸缎制作的椅子上，他那样子好像比谁都要活得长久似的。他真是不辜负波辛尼给他取的那个称号“大胖子”，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一头厚厚的白发，那张肿大的脸上胡子剃得精光，在这个精心布置过的屋子里，他看上去还真像他那些原始的祖辈。

他的谈话，就像他近来的谈话一样，一下子就转到艾琳身上，他迫不及待地问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对于她们听到的那个谣言有什么看法。不——他总是这么说——她也许只是想调调情——毕竟美丽的女人经常需要放纵一下；但是其他的传言他就不相信了。她的行为很保守；她有很好的判断力，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上，她也清楚自己成家了！根本就不是丑——他本想说“丑闻”但是这个想法似乎很不堪，所以他挥了挥手说——“就让这个事儿过去吧！”

假定斯威森是以一位老单身汉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肯定不是因为他们这个家族的缘故，家族里有那么多人做得那么好，还不是因为他们家族的缘故？尽管他也曾听过别人用悲观的字眼儿“小农”和“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和他们祖上联系在一起，但是他相信吗？

不！他才不信！他可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暗暗地把这个理论藏在心里，他认为他的祖先一定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处。

“一定有。”他曾经对小乔里恩说过，那时小乔里恩还没有变坏。“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所拥有的！我们一定是有高贵的血统。”

他在过去可是很喜欢小乔里恩的：这孩子在大学里人际关系处得很好，他和那个恶棍查理·菲斯特爵士的儿子们关系也不错——其中一个儿子也成了大坏蛋；他的这个儿子也自有气派——他竟然跟一个外国家庭教师私奔了！如果他非要跟人私奔，为什么不能找个好点的！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劳埃德保险社的员工；有人说他甚至画画赚钱——画画！他本可以像乔里恩·福尔赛混到男爵的位置，在议会里有个职位，在乡下有栋房子！

许多大户人家的人早晚总会受冲动的驱使去纹章局打探消息，斯威森也不例外，他在那里确认了他毫无疑问和有声望的福尔赛家族是一家，他们的纹章是“黑底红线，右侧三颗扣子”，纹章局的人这么说无疑是希望他能采用它。

然而，斯威森却没有这么做，在得知他们家族的徽饰是“一只雉鸡”，箴言“致福尔赛”后，他就把雉鸡的图案印到自己的马车上和马夫的纽扣上，并把徽饰和箴言都印到他的信纸上。那个家族纹章他就暗暗地藏在心里了，部分原因是他没有付钱给纹章局，他认为把家族纹章印在马车上很招摇，他讨厌招摇，部分原因是他跟国内任何重实际的人一样，对于自己不懂的或很难懂的东西都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看不起，“黑底红线，右边三颗扣子”，这让人难以理解，换了谁都会像他这样做。

然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纹章局的人告诉他如果他能付钱，就有资格使用这个纹章，这使他更加确信自己是个绅士。慢慢地家族里的其他人也开始用“雉鸡”，许多人，非常郑重地采用了那条箴言；可是老乔里恩拒绝用那条箴言，说那都是骗人的，就他看来一点意义也没有。

家族里的那些长辈们也许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历史事件才得到这么一个家族纹章；如果有人非要问，他们总要慌忙地承认说不知道斯威森从哪里弄来这么个东西，而不愿意说谎——他们不愿意说谎，在他们的印象中好像只有法国人和俄国人才愿意说谎。

年轻人中间对这个问题大都讳莫如深。他们不想伤害长辈们的感情，也不想让自己被人笑话；他们只是用那个雉鸡的图案……

“不，”斯威森说，“他有一次亲眼见到了他，他想说的是，艾琳对待他——那个小海盗还是波辛尼，管他叫什么——并没有和对待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事实上，他应该说……”但是这时候弗朗西娅和尤菲米亚正好进来，他们立即停止了谈话，因为这个话题不能在年轻人面前讨论。

尽管在说得起劲儿的时候被迫中断令斯威森感到很扫兴，他却很快就恢复了和蔼可亲的态度。他还是挺喜欢弗朗西斯这个孩子的——也就是弗朗西娅——大家在家里都这么叫她。她很聪明，他听说她靠编曲子还赚了不少零花钱呢；他认为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

他对女子的看法是相当自由开放的，他认为她们未尝不可画点画、写点曲子甚至是写本书，差不多就是干点这样的事情，如果她们顺便能赚点钱的话，那就更好了；她们做这些就不会惹出什么事端。她们跟男子又不一样！

他们有时经常带着一种没有恶意的嘲笑的口吻叫她“小弗朗西娅”，说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而且她的形象就代表了福尔赛家族的人对艺术的造诣。事实上她可不“小”，而是非常高，棕黑色的头发，加上棕色的眼睛，大家都说她长得像个“凯尔特人”。她写的歌大都是这样的标题，像是“无谓的叹息”，和“亲吻我，母亲，在我死之前”，歌曲里面的叠唱就像是赞美诗那样：

吻我，母亲，在我死之前吻我吧；

吻我——吻我，母亲，啊！

吻，啊！吻我，啊——在我死之前——

吻我，母亲，啊，在我死之前——

歌词都是自己写的，她还写些诗。心情好的时候她还会写首华尔兹舞曲，像《肯辛通旋舞曲》，在肯辛通一带可谓是家喻户晓，大家都很喜欢。

她写的歌很别致。她那首《给小朋友的歌》，既有教育性又有趣味性，尤其是那首《祖母的鲷鱼》，还有那首《一拳把他的小眼睛打青》，歌曲几乎预言似的带有即将到来的帝国主义精神。

任何一家出版社都想要她写的歌，像杂志《奢侈生活》和《大家闺秀》就像看到了一朵奇葩，对她的评价非常高：“又一首带有弗朗西娅·福尔赛精神的小调，委婉动听，我们有时被感动得哭，有时却又愉快得笑。福尔赛小姐前途无量啊。”

带着福尔赛家族与生俱来的特性，弗朗西娅认识的可都是该认识的人——那些给她写报道的人，那些谈论她的人，当然，还有那些有权势的人——她清楚地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展示她的风情万种，她密切关注着她的歌曲价格稳步上升，这在她眼里代表的就是前途。也是因为这个，她使自己获得了大家的尊重。

只有一次，弗朗西娅因为喜欢上一个人而心情很激动——在她父亲罗杰的一生中，收集房产可谓是他的心头之爱，这也促成他唯一的女儿把爱情当做自己的追求——她写了一首伟大而又诚挚的歌曲，选择了奏鸣曲的形式，用小提琴演奏。这是她唯一的一首福尔赛一家都不喜欢的歌曲。他们觉得这首歌一定卖不出去。

罗杰一直为他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儿而感到自豪，也经常向别人提起她自己写歌赚的大笔零花钱，但这次，他却对这首小提琴奏鸣曲感到非常失望。

“那首歌真是糟糕！”他这样评价那首歌。弗朗西娅还从尤菲米亚那里借来了小弗拉格莱特，在王子园的大厅里演奏了一次。

事实上，罗杰说得对。这首歌确实很糟糕，而且——令人感到厌烦！因为像这样糟糕的东西是卖不出去的。福尔赛家的人都知道，糟糕的东西如果卖出去了，也就不算是糟糕的东西了。

然而，除了福尔赛家族对艺术的价值所持的共识——艺术能带来什么好处，有些福尔赛家的人——如那个非常喜欢音乐的海斯特姑母——不禁为弗朗西娅的音乐不是古典音乐而感到遗憾；她的诗歌也是。不过，海斯特姑母也说了，如今已经看不到真正的诗歌了，所有的诗歌都是“轻松的小调”。

没有人再能写出像《失乐园》(2)和《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3)那样的诗了；这两部诗任何一部都能让你感觉读到些什么。尽管如此，弗朗西娅能写些东西让自己忙碌起来也是很好的；其他的姑娘都在花钱买东西，她却在赚钱！

而且海斯特姑母和茱莉姑母总是很乐意听弗朗西娅讲她的歌曲的价钱是怎么一直不断提高的。

现在她们就在听她讲呢，斯威森也在那儿听着，只是他坐在那里假装没在听，因为这些年轻人说话又快又含糊，他总是赶不上他们说的。

“我简直没法想象，”塞普蒂默斯太太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弗朗西娅微微一笑。“比起女人，我更愿意和男人做生意。女人们都太精明了！”

“亲爱的，”斯茂太太都要喊出来了，“我确定我们可不是那样。”

尤菲米亚忍不住暗暗地笑了起来，笑到最后声音变得很尖，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唉，你总有一天会笑死我的，二姑母。”

斯威森没觉得有任何可笑的地方。他很讨厌自己觉得不好笑而别人却在笑。确实，他很讨厌尤菲米亚，他提到她时总是说：“尼克的女儿，她叫什么来着——白脸？”其实在尤菲米亚出生时，他坚决反对她取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不然很可能自己现在就是她的教父了。他自己是讨厌做人家的教父的。斯威森庄重地对尤菲米亚说：“今天天气不错——呃——算是这一年中的好天气了。”但是尤菲米亚知道他曾经拒绝做自己的教父，继而转向海斯特姑母，开始和她讲她在教会百货商店看到艾琳——索米斯太太——的经过。

“索米斯和她一起吗？”海斯特姑母问道，原来斯茂太太还没逮着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她。

“索米斯和她一起？当然不是！”

“难道她是一个人在伦敦？”

“噢，不。有波辛尼先生陪着她呢。她穿得可真是迷人。”

这时，斯威森听到了艾琳的名字，他恶狠狠地盯着尤菲米亚，的确，尤菲米亚不管她在别的时候是什么样，反正她只要穿上衣服就绝不好看，这时听到她说：

“穿得真高贵，见到她确实赏心悦目。”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说詹姆斯和他女儿们来了。达尔第的酒瘾犯了，就说他已经和牙医约好了，在马博拱门那里被放下之后，他就上了一辆双座马车，现在他已经坐在皮卡迪利大街的俱乐部窗前了。

他告诉他的那帮哥们儿，说他妻子想带他去拜访亲友。那可不是他的风格——绝对不是。

他把服务员叫过来，让他去大厅看看谁赢了四点三十分的那场赛马。他说他现在是筋疲力尽，一点力气也没有，这倒是真的；他整个下午都陪着妻子到处逛悠。他说什么也不干了。一个人总得过他自己喜欢的生活。

正在这时，他透过窗户玻璃瞥了外面一眼——他实在是喜欢这个位置，因为从这里能看到所有的人经过——然而他却不幸地，也许是幸运地，看到了索米斯那个家伙，他正从格林公园那边穿过街道来到这边，很明显他是要来这个叫“伊斯姆”的俱乐部，他们俩都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

达尔第匆忙地站起身；抓起他的酒杯，嘴里还嘟囔着“四点三十分的那场赛马”，迅速地躲进了棋牌室，因为索米斯从来不进那里。在棋牌室，他独自一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度过了属于他一个人的生活，一直待到七点半，他估摸着这时候索米斯肯定已经离开了俱乐部。

“不行”，当他快忍不住想去窗户那边找人闲聊的时候，他就这么一遍遍对自己说——绝对不行，像他现在财政那么窘迫，而且自从那笔石油股份的生意泡汤了之后，“老头子”(4)对他可是冷淡了许多，其实那根本不是他的错，所以现在绝不能冒险跟威妮弗雷德吵架。

如果索米斯在这个俱乐部看到他，他妻子就一定会知道他没去牙医那里。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可以传播得这么快。他心里不安地坐在那些绿呢子棋牌桌之间，橄榄黄的脸上眉头紧锁，穿着格子裤，腿跷着，漆皮的鞋子在灯光照耀下闪着光。他坐在那里啃着食指，盘算着如果色马赢不了兰卡郡杯的比赛，他该从哪里弄回那些钱。

他的心里正郁闷着呢，忽地又想到了福尔赛一家。他们家的人真是少见！从他们身上什么也捞不到——就算能捞到一点，那也是极端的困难。他们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们中没有一个敢担一点风险，也就是乔治还稍微好点。像那个索米斯，如果有人向他借十英镑，他就会大发脾气，就算不大发脾气，也会用他那傲慢的眼神恶毒地看着你，就好像你因为缺钱就成了个地狱亡灵。

一想到索米斯的老婆，达尔第的嘴里就涎满了口水，他曾经好多次向她示好，就像每个男人都很自然地向漂亮的嫂子示好那样，但是倒霉的是这个——他在心里用了一个很下流的词——根本就不搭理他。她看他就像看脏东西。但是她在那方面绝对是有一手的，他敢打赌。他懂女人；那么柔情的眼睛，那么曼妙的腰身可不是白生的，就像那个索米斯很快就发现了她的美妙，还有那个被叫做海盗的家伙，这些传闻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达尔第从椅子上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大理石炉子上方的一面镜子前；他久久地站在那里，打量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他的那张脸跟其他人的脸很不一样，就像在蓖麻油里浸泡过一样，他那黑胡子就像打了蜡似的，周围还有短短的两撮与众不同的胡须；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他那稍微有点长歪而且肥大的鼻子上，上面好像要长一个丘疹，看到他自己的这张脸，他心里感到焦急不安。

就在这时候，老乔里恩来到蒂莫西家客厅里，看到了那张空着的椅子。他的到来很明显地使他们终止了很多谈话，场面很是尴尬。茱莉姑母，众所周知她有个好心肠，立马帮助大家缓解气氛。

“是啊，乔里恩，”她说，“我们刚刚正在说你有很长一阵子没来这边了；你来了我们大家都感到挺吃惊呢。你平时很忙啊，对不对？詹姆斯刚刚还说现在正是一年当中很忙的时候……”

“他这么说的？”乔里恩说道，冷冷地看着詹姆斯，“如果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而不去闲言碎语，那么大家都会比现在轻松一倍。”

詹姆斯正坐在一张矮椅子上思考，两个膝盖抬得非常高，听到老乔里恩这么说他，便不安地换了换脚，结果不小心踩着地上的一只猫了，这只猫真是不够聪明啊，竟然从老乔里恩的脚边跑到了詹姆斯的脚边。

他感觉自己踩了什么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赶紧把脚往后缩，他带着恼怒的声音说道：“这儿有只猫！”

“有好几只呢，”老乔里恩说着，朝他们一个一个地望过去，“我刚才就踩了一只。”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斯茂太太转动着她的手指，带着她那一脸可怜相的平静，问道：“亲爱的琼还好吗？”

老乔里恩的眼神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好笑的神态。这个老女人，茱莉！再也没人像她这么不会说话了！

“很糟糕！”他说，“伦敦不适合她——这里人太多了，闲言闲语也太多了。”他说这句的时候加强了语气，他又一次看着詹姆斯的脸。

没有人再说话。

每个人都感到说任何话都有危险。大家都感到像是在看一场希腊悲剧，那种大难即将来临的感觉，就是在这间精心装修的房间里，房间里挤满了白发苍苍、穿着大衣的老人，打扮时髦的妇人，他们身体里都淌着同样的血液，在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感。

他们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只是感到一种苦难的宿命的来临。

此时斯威森站了起来。他才不要坐在那里受那个罪呢——他不会听任何人对他言语！然后，他在屋子里神气地走了一圈，跟每个人都握了握手。

“你告诉蒂莫西这话是我说的，”他说，“他保养得太过了！”继而转向了弗朗西娅，他认为很聪明的这个女孩，他说了句：“改天你来找我，我带你出城转转。”说完这句，他忽然想起来那次带艾琳出去玩之后，大家都议论纷纷，闲言闲语，所以有那么几秒钟，他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等着看看她这话会带来什么后果；然后，他忽然想起，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转向老乔里恩说：“好吧，那再见了，乔里恩！你不应该穿着那么一件外套就跑来跑去的。你这样会得风湿痛的！”最后，他用那双穿着漆皮皮靴的脚轻轻踢了一下那只猫，然后拽着他那肥大的身体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在场的每个人都互相暗暗地看了一眼，看看刚才他说的“出城”那个词会带来什么后果——这个词现在已经变得很出名了，而且带有很重大的意义，因为在家族中那些模糊而荒唐的传言中，这是唯一一条与传言相关的正式的、确定的消息。

他走后尤菲米亚就按捺不住了，她短笑了一声，说：“我可不想斯威森叔叔带我出城。”

斯茂太太为了让她消除疑虑并且不想他这句话引起任何令人尴尬的谈论，她回应道：“亲爱的，他就是喜欢带着穿着漂亮的人出城逛逛，他觉得这样很光彩。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带我出城的那一次，真是一段难忘的回忆！”她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有那么一瞬显示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然后她就撅着嘴，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想起来很久以前塞普蒂默斯·斯茂带她外出的情景了。

詹姆斯又坐到那张小椅子上早已经开始了焦虑不安的沉思，这时他突然醒过神来。“斯威森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老乔里恩的沉默和他那严厉的眼神，吓得大家都默不做声。他为自己所说的那些话的效果感到很困惑——自己说的话似乎是加重了大家对流言的猜测，他本来是想来消灭这些流言飞语的，但是现在他仍然很生气。

他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不行，绝对不行——他还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他不想责难他的那几个侄女，他和她们没什么矛盾——老乔里恩对待年轻的像样的女士总是很宽容的——但是那个家伙，詹姆斯，还有其他的几个，也许比詹姆斯稍微好点，但是也必须得责难。这不他就问起蒂莫西来了。

茱莉姑母好像感觉到她的这个弟弟处境不妙，她突然端给乔里恩一杯茶。“给你，”她说，“早就在后厅给你泡好茶了，茶凉了都不好喝了，斯密斯马上再去给你泡壶新的。”

老乔里恩站起身。“谢谢，”他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詹姆斯，“但是我没时间喝茶了，而且也没时间听那些——丑闻，还有其他的流言飞语！我该回家了。再见，茱莉；再见，海斯特；再见，威妮弗雷德。”

没再跟谁做这种仪式性的道别，他就离开了。

再一次，在马车里，他的怒气消失了，他即使是很愤怒，只要发泄出来，就烟消云散了。但这时一阵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也许他是堵住了他们的嘴，但是代价是什么！代价就是他本来决定不相信的传言，现在他却信了。琼被抛弃了，全怪那个家伙的儿媳妇！他感觉这个传言是真的，他越假装它不是真的，他的内心就越坚信它是真的；在这种决心下掩藏的痛苦，渐渐地而且坚决地转化为一种对詹姆斯父子的盲目的怨恨。

客厅里剩下的六个女子和一个男子开始谈论起来，但是在经历了老乔里恩这件事之后，大家都尽可能让气氛轻松一些，因为尽管每个人都确定自己不是传播谣言的那一个，但是却都知道其他六个都参与了；他们都觉得有点生气但是又不知所措。詹姆斯只是沉默着，在他心底却感到非常不安。

不久弗朗西娅说道：“你们知道吗？我觉得乔里恩大伯最近几年变化好大。海斯特姑母，你怎么认为？”

海斯特姑母身子微微往后一缩。“噢，去问你茱莉姑母吧！”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并不害怕赞同她的意见，所以詹姆斯幽幽地对着地板抱怨地说：“他比起以前可是差得远了。”

“我早就注意到了，”弗朗西娅继续说，“他这几年老得厉害了。”

茱莉姑母摇了摇头。她的脸忽然整个地撅了起来。

“可怜的乔里恩，”她说，“应该有人来照顾他！”

又一次，大家都默不做声；没过一会儿，好像怕被其他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其他五个客人一起站起来，告别后离开。

斯茂太太、海斯特姑母还有她们的猫再一次被孤独地留在客厅，远处的关门声说明蒂莫西出来了。

那天晚上，当海斯特姑母在她那间后卧房里刚要睡着——那间卧房过去是茱莉姑母住着，后来茱莉姑母搬去了安姑母的那间——她的卧房门开着，这时斯茂太太，戴着一顶粉红色的睡帽，手里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了。“海斯特！”她叫道，“海斯特！”

海斯特姑母在被子里微微一颤。

“海斯特，”茱莉姑母又叫了一声，她想确认自己是否弄醒了她，“我真的很担心可怜的乔里恩，你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她说最后几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海斯特姑母又在被子里颤了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点讨饶的语气：“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该做什么？”

茱莉姑母转过身，满意地离开了，她关门的时候特别小心、温柔，生怕打扰到她亲爱的海斯特，让那扇门从手指间滑出来，“咔哒”一声关上了。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站在窗前，从窗帘的一条缝隙里透过公园的树看着天上的月亮，窗帘拉了起来，以免被别人看到。她站在那儿，戴着那顶粉色睡帽，圆脸撅着，眼里噙满泪水，她想着“亲爱的乔里恩”，他是那么苍老那么孤独，她能为他做点什么呢；这样他才能喜欢上她，自从她那可怜的塞普蒂默斯去世后，她就从来没被别人喜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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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位可是福尔赛家族的音乐家，能作曲子。

(2) 约翰·弥尔顿（1608～1674）17世纪英国著名诗人的作品。

(3) 乔治·戈登·拜伦（1788～1824）英国19世纪初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

(4) 达尔第私下总是称詹姆斯为“老头子”。

罗杰家的舞会

罗杰的房子在王子园里弄得灯火辉煌。厅内的玻璃切割制作的枝状大吊灯里放置的是无数精心挑选的蜡烛，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那间长套间的镶花地板上映射得绚丽多姿。客厅里显得宽敞大气，因为所有的家具都被放置在楼上，四周摆满了轻便的板凳——那些奇怪的人类文明的附属品。距离挺远的一个角落里，由许多棕榈植物包围的，是一架竖式小钢琴，在乐谱架上放置着一本《肯斯通旋舞曲》的乐谱。

罗杰向来反对请乐队。他实在是不明白请乐队有什么意义；他也不会花那个冤枉钱，所以这事就这样，没得商量。弗朗西娅却找来一个吹小号的年轻人与钢琴合奏，这样她自己就勉强当做有了乐队(1)；她把棕榈树安置得也很巧妙，人们看上去就像是有许多乐师藏在棕榈树后面。她已经下定决心告诉他们一定要演奏得声音响亮——如果这个人用心好好吹，小号吹起来声音还是很大的。

用一句比较文雅的美国话来说，她终于算是“过关了”——她的安排既时髦，又没有违反福尔赛家族极其节俭的习惯，为了过关，她可是绞尽脑汁地东拼拼西凑凑。虽然瘦削，但是她很聪明，在她的那件黄色礼服的肩部装饰了很多薄纱，她戴着手套，来来回回地查看，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她跟那个雇来的男仆（平日里罗杰只雇用女仆）说着酒的事情。那个男仆是否明白福尔赛先生只是想把他从怀特利酒庄买的那一打香槟拿出来招呼客人？而且如果那些香槟喝完了（她认为应该不会喝完，因为大多数的女士只是喝点水），如果真的喝完了，他一定会尽全力用些掺香槟的果子酒来应付。

她很反感跟男仆说这样的事儿，因为这太失身份了；但是她能拿她父亲怎么样呢？事实上，罗杰虽然对办舞会这件事百般刁难，但是当舞会开始时，他就会从楼上走下来，红着脸，额头上冒着几条皱纹，好像他就是这场舞会的发起者；他会一直微笑着，并很可能带着舞会上最美的女士共进晚餐；到了两点，正当大家跳得尽兴的时候，他总会悄悄地走到乐师身边，让他们演奏国歌，然后就走开了。

弗朗西娅虔诚地盼望他很快感到疲惫，然后偷偷地溜去睡觉。

三四个有献身精神的女朋友一直待在这里帮忙布置舞会，忙了好一阵，她们便和弗朗西娅一起吃了点东西，她们是在楼上一间闲置的小屋里，吃的是茶水和冷鸡腿，上饭的速度倒是很快；那几个男士被带去尤斯塔斯俱乐部里就餐，他们总得好好吃一顿。

九点钟的时候斯茂太太一个人准时到达。她因为蒂莫西没到场而替他道歉并详细说明了原因，但却丝毫没提海斯特姑母没到的事，海斯特姑母是最后一分钟才说她不想被打扰，所以不来了。弗朗西娅热情地接待了她，把她安置在一条长凳上，就离开了；斯茂太太孤独一人坐在那里，撅着嘴，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绸缎衣服——这是自从安姑母去世后，她第一次穿这么鲜艳的衣服。

这时那几个有献身精神的女朋友从房间里出来了，她们每个人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裙，但是在肩部和胸部都装饰了大片的薄纱——因为她们那两个部位骨瘦如柴啊。她们被带到斯茂太太跟前，但没有一个跟她说话超过几秒钟，仅仅是打了个招呼，她们便凑在一起，商量着、策划着她们的节目，偷偷地盯着门口，等待着到场的第一位男士。

这时来了一大伙尼古拉斯家的人，他们总是很准时——兰朴林那个地方好像就是时兴这个；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尤斯塔斯和他的男性朋友们，他们个个精神不振，而且闻上去有一股烟味。

弗朗西娅的三四个情人这时候都到场了，一个接着一个；她让他们每一个都保证要早点儿来。他们每一个都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而且每一个看上去都很活泼、很有精神，最近肯斯通地区净是这样的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他们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他们中的其他人也出席了这场舞会，他们都把领带打得上面鼓起来，穿着白色的汗衫、白色的袜子，戴着手表。他们的袖口都内藏一条手帕。他们心情愉快地走动着，每个人都表现得兴高采烈，好像他们要做什么大事业。跳舞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也不像那些英国绅士带着传统的庄严神气，而是满不在乎，迷人又温柔；他们蹦着跳着，抱着自己的舞伴快速旋转，并不完全合拍，反而没有那种迂腐的神态。

他们看其他跳舞的人时，带着一种轻快的嘲讽——他们，这伙年轻人，他们可是在肯斯通舞场上身经百战——只有在他们身上，才能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举止、姿态均完美的舞步。

接下来拥进了大批的客人；年轻人的监护人都被挤到面对着入口的那面墙，挨着坐成一排，年轻活泼的都加入了大厅里跳舞的那股大旋流。

男士很少，那些舞会中没有舞伴而坐着看的人，脸上带着特有的可怜相，一个个表现得很耐心，同时又酸酸地微笑着，好像在说：“喔，不是！别误会我，我知道你不是来请我跳舞的。我从来不会那么想！”弗朗西娅总会找到她的一个情人或是随便哪个年轻人，带着恳求的语气说：“现在，请允许我介绍品坷小姐；她真是个不错的女孩！”之后她总会拉起那位男士，说道：“品坷小姐——这是盖泽库尔先生。你愿意和他跳支舞吗？”然后品坷小姐会挤出一丝微笑，脸色微微一变，回答道：“噢！我想是可以的！”然后就遮挡着自己的空白卡片，在上面写上盖泽库尔的名字，就在他额外要求再跳一支的时候，她就会热情地拼出他的名字。

但是当这个年轻男士喃喃地说这里很热，他要到别处去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种无望的期待状态，耐心地等着，却又酸酸地微笑着。

母亲们这时就慢慢地扫过女孩们的脸，然后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她们的眼神中她们能读出关于女孩们命运的故事。至于她们自己嘛，只能是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在那里，累得要死，无聊又寂寞，或是偶尔聊上两句——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女孩们玩得开心就行了！但是一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忽视、被冷落——啊！她们依然微笑着，只是她们的眼神就像极了一只愤怒的天鹅的眼神，就像要刺穿别人；她们真想一把扯住盖泽库尔的阿飞式的裤管，一下子把他拽到自己的女儿面前——这个傲慢的家伙！

所有生活的残酷和冷血，痛苦和不公平的遭遇，它的自负、忘我、忍耐，都在肯斯通舞会这个战场上上演着。

在各处也有一些情人——当然，并不像弗朗西娅的情人那样特殊的情人，而是普通的情人——他们颤抖着、脸红着，默不做声，只是彼此对视着，两人都想趁着舞会的混乱互相亲热，不时地凑在一起跳舞，他们眼中只有对方，这吸引着许多人的眼光。

十点整的时候，詹姆斯一家来了——艾米丽、瑞秋、威妮弗雷德(2)，还有最小的西西里，这是她第一次出来交际；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索米斯和艾琳，他们先是在家吃了晚饭，然后又坐着马车过来了。

詹姆斯家的所有女士都有肩带，而没有用薄纱——她们都是这么大胆地裸露着肩膀，立刻就显示出她们来自更时髦的公园的另一边。

索米斯侧着身子走着，尽量不跟跳舞的那些人碰着，他占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抵着墙站着。他脸上装出淡淡的笑，站在墙边驻足观看。华尔兹一首接着一首，一对对的情侣从眼前掠过，他们咧着嘴笑着，不时地在耳边说着什么；或者板着一张脸，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又或者沉默不语，嘴唇微张，眼睛看着对方。欢乐的气氛，花的气味，还有女士头发上抹的那种精油的气味，在这个夏日的晚上混合着热气，让人闻上去感到快要窒息。

他沉默着，微笑中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索米斯的眼睛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偶尔地，当他发现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人时，他的眼睛就会注视着那个人，随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流动，这时他嘴边全无笑意。

他不和任何人跳舞。很多人和他们的妻子跳；但按他的规矩是，自从和艾琳结婚后，他就不允许自己再和她跳舞，也许只有福尔赛家的神明能判断这对于他是个好事还是坏事。

她跳着舞从他身边经过，和别的男人，她的彩虹长裙从脚边轻轻飘起。她跳得真好；他已经听烦了那些女人酸溜溜地笑着跟他说：“你的妻子跳得真美啊，福尔赛先生——看她跳舞真是一种享受啊！”这时他总是斜着眼睛，懒得说太多，只说一句：“你真这么认为？”

一对年轻的情侣在他附近，两人轮流着快速挥动着扇子，使得周围充斥着让人不舒服的气味。弗朗西娅和她的一个情人站在附近，他们正在说着情话。

他听到背后传来罗杰的声音，他正在跟一个仆人吩咐晚餐的事情。这里的一切都非常劣等！他真希望自己没来！来之前他问艾琳想不想和他一起去；她带着她那气死人的微笑回答道：“噢，不想！”

他为什么偏要来到这儿？在刚才的一刻钟里，他连她的人影都没看到。乔治朝他走过来了，带着他那张永远的奎尔斯式的脸；想躲开他已经来不及了。

“你看到‘海盗’了吗？”他向来爱说笑打趣，“他正在准备出场呢——整齐的发型，一切都准备妥善！”

索米斯说没看到，他的目光迅速穿过大厅，现在是间歇时间，大厅的一半都空荡荡的，他走去了阳台，向下看着外面的大街。

一辆马车姗姗来迟，带着一些晚到的客人，门口围着好多人，他们在耐心地等着看。伦敦大街上经常有这样的人，一有灯光或者音乐他们就会过来围观；他们苍白的脸向上仰着，身体黑糊糊的一片，感觉很笨拙，他们麻木的表情使索米斯感到厌烦。为什么允许这些人在大街上闲逛？警察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

但是警察并不管这些。他的两只脚分开站在通往大厅的红色长地毯上；他那张藏在帽子下面的脸，也和那些人一样，带着麻木冷漠的表情。

在街道对面，穿过那些栏杆，索米斯可以看到微弱的灯光下，树枝映射的光芒，树枝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再远些，那些高楼的灯火就像是无数的眼睛，正向下看着花园中那寂静的黑暗；伦敦上空广阔的天空，在无数的路灯的照耀下，像是笼罩了一层尘土；这是一个在星际间用人类的欲望和幻想映射出的一个巨大的穹顶——就好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映射出人类的壮丽和不幸，一夜一夜，它嘲弄地看着无数的房子、花园和高楼大厦，嘲弄着肮脏和卑劣，嘲笑着福尔赛一家、警察，还有大街上那些有耐心的看热闹的人。

索米斯转过身，隐藏在窗边的阴影处，注视着灯火辉煌的大厅。在这里站着凉快多了。他看到了新来的客人，原来是琼和她的爷爷。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晚？他们站在门口，看上去很疲惫。奇怪，乔里恩大伯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琼为什么没去找艾琳一起来，她以前都是那样做的，他突然想起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琼了。

他无聊地带有恶意地看着她的脸，这时她的脸突然变了色，脸色煞白，看上去就像要倒下一样，继而她的脸色由白变红。他顺着她的目光想看看她看到了什么，结果看到他的妻子挽着波辛尼的胳膊，正从屋里另一头的花房那边走来，她抬着眼睛看着他，似乎正在回答某个他问的问题，而且他也深情地望着她。

索米斯再次转向琼。她的手扶在老乔里恩的胳膊上，似乎她在请求着什么。他在他大伯的脸上看到一个惊讶的表情；他们转过身，穿过门走了出去。

音乐又一次响起——又是一首华尔兹——索米斯依旧站在窗口的黑暗处，就像一座雕像，他的脸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笑容消失了，索米斯等待着。没过一会儿，他就离那个黑黑的阳台一码的距离，他的妻子和波辛尼跳过去了。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栀子花的香水味，他看到她的胸口起伏着，他看到她眼里的柔情，她微张的双唇，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浮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他们跟着缓慢的、轻轻摇摆的节奏跳着，在波辛尼看来他们好像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看到了她抬起眼，抬起了那双又柔情又黑亮的眼睛，望着波辛尼，然后又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脸色苍白，背过身转向阳台，他倚着阳台，向下望着广场；那些闲得看热闹的人仍然在那里仰着头，呆滞地看着灯光，警察的脸也是那样，抬着头盯着看，但是他什么人也看不到。一辆马车停靠下来，两个人上了车，然后马车走远了……

那天晚上，琼和老乔里恩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吃晚餐。琼穿了一件她常穿的高领的衣服，老乔里恩穿得很随意。

早餐的时候琼就说起了在罗杰爷爷家的舞会，她说她想去；只是她太笨了，她说，没想到要找个人带她一起去。现在找人就太晚了。

老乔里恩抬起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琼以前可都是和艾琳一起去舞会，她不是总爱那样嘛！他故意注视着她，问道：“为什么不去找艾琳一起去？”

不！琼不想去找艾琳；她要去的话只有她的爷爷陪着一起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

他看着她的表情，如此渴望去舞会但又那么疲惫，老乔里恩嘟嘟囔囔地算是答应了。他不知道她想去那里干什么，他说，去那样的一个舞会，他敢打赌，肯定没什么好事；而且她现在身体太不好了，连只猫都不如！她需要的是海边的空气，等他这次的全球金矿大会结束以后，他准备带她去海边。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呢。唉！她这是要把自己糟蹋死！老乔里恩眼神悲伤地偷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早饭。

琼很早就外出了，在大热天忙着买这个买那个。她那瘦弱的身体最近可是一直打不起精神，今天却像是兴致勃勃。她给自己买了些鲜花。她想——她一定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样子。他一定会在那儿！她知道他也收到邀请函。她要向他表明她一点也不在乎。但是在内心深处，她暗暗地下定决心一定要在那晚把他赢回来。她心情变得激动而且愉快，午饭的时候她说了很多话；老乔里恩看着她，就连他都被她骗了。

下午的时候，突然一阵绝望涌上她的心头，她忍不住大哭起来。为了不让别人听到，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但是当她哭完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有点水肿，眼睛红红的，眼睛下面一大圈黑眼圈。她就那样待在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直待到了晚饭时间。

她一声不吭地吃着晚饭，心里不停地挣扎着。

他看着她如此低落又疲惫不堪，于是老乔里恩告诉“山奇”把马车召回来，他们不去了，他不想让她再出去……她得休息了！她什么也没说，起身回到了她的房间，坐在黑糊糊的屋子里。十点钟的时候她把女仆叫来。

“给我端点热水来，顺便下楼告诉福尔赛先生我休息够了，现在感觉很好。跟他说如果他感觉太累而不想去，我就一个人去舞会。”

女仆有点怀疑地看着她，琼大声命令她。“去，”她说，“马上把热水给我端来！”

她静静地放在沙发上，她费劲地穿上礼服，把鲜花拿在手里，下了楼，她那张小脸上面顶着又高又厚的头发。经过老乔里恩的房间时她听到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老乔里恩感到不解，甚至有点恼怒，他开始换衣服。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们到了那里也得十一点了；琼真是疯了。但是他也不敢跟她对着来——晚饭时她脸上那个表情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

他用一把大的黑檀木梳子把头发梳理整齐，他得把头发梳得发亮，在灯光下像银子那样；之后，他也从昏暗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琼在下面迎着他，什么也没说，他们一起上了马车。

那段路就好像永远走不完似的，最后终于还是到了，她走进了罗杰家的大厅，她假装很坚决，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紧张不安和痛苦的感情。他可能不在这里，她可能在这里也见不到他，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他赢回来——怎么赢回来她还没想好，一想到这里，即使被人说是“追他”，她也不在乎了。

她一看到舞会，那闪闪发光的地板，就使她感到很欣喜，因为她热爱跳舞，每次她跳舞，都感觉她轻得快要飘起来了，就像一个坚强热情的精灵。他总是会邀请她一起跳舞，所以如果他来邀请她跳舞，他们又会像从前那样。她急切地找寻着他的身影。

她看到波辛尼和艾琳从花房走来，她看到波辛尼脸上那种专注的、全神贯注的表情，那种表情在她看来是那么陌生。这一切突然狠狠地打击了她。他们没看到——没人看到——她的痛苦，甚至她爷爷也没注意到。

她用手扶着乔里恩的胳膊，非常低声地说：

“爷爷，我必须得回家了；我感觉很难受。”

他匆忙带着她离开了，嘴里还咕哝着他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什么也没对她说；直到他们幸运地发现那辆马车还停在门口，而他们再一次坐在车里的时候，他问她：“亲爱的，你还好吧？”

他感到她那瘦弱的身子因为抽泣得厉害而颤抖起来，这使得老乔里恩着实地慌张起来。明天非得请布兰科医生来看看。她不看也得看。他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好了，好了！

琼控制着慢慢变成啜泣，她躲到车后面的角落里，紧紧抓着他的手，用披肩蒙住了脸。

他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坚决地凝视着黑暗处，他一直用他那瘦削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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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的母亲老早就被罗杰气出了胃病，要是她母亲碰到这种事，肯定早就睡觉去了。

(2) 由于达尔第上次在罗杰家里喝了太多的香槟，这次威妮弗雷德干脆没叫上他。

在里士满的夜晚

除了琼和索米斯，其他人也看到了“那两个人”(1)从花房那边一起走出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波辛尼脸上的表情。

平时，自然的外表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但是有时它也会释放那些久积在心中的热情——暴烈的春日阳光冲破紫色的云彩，炽热地照耀在盛开的杏花上；月光照耀下一个雪山山峰，顶着一颗孤独的星星，高高地耸入热情的苍穹；又或是在一个落日的余晖下，一棵老紫杉矗立着，像是守护着什么炽热的秘密。

也有些时候，在画廊，一幅作品，在那些随意观看的旁观者眼中只是“……提香(2)——很不错啊”，这种情况被一位午餐吃得比他的同类好的福尔赛人看来，可是要发表重要的见地。他好像被下了咒一样地迷上了那幅画。他觉得这幅画有种东西——嗯，确实有种东西，毫无理由地找上了他；当他想用他那实用主义的做派来给这种东西一个准确的说法时，这种东西却突然消失了、溜走了，就像他喝酒后带来的灼热感消失了一样，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并感觉到自己的肝脏很不好受。他觉得自己太奢侈、太挥霍了；好像撞见鬼了。他那本目录上的三个星号隐含着什么意思，他根本就不想看到。上帝不允许他对那些东西懂得太多！上帝不允许他有那么一瞬承认真的存在这些东西！一旦承认，他会怎么样呢？进门时先付一先令，看目录时又是一先令。

琼和其他福尔赛家族的人看到波辛尼那个表情，就像是在许多虚构的油画中那样，从一个山洞里突然闪现出蜡烛的火焰，这突然闪现的火焰有着模糊、古怪的光晕，朦朦胧胧却非常迷人。随后这些旁观者忽然意识到这幅画中隐藏的危险因素。因为这会儿他们看得高兴、兴致勃勃，而后他们意识到自己本不该看。

然而，这却为琼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一支舞也没跳，甚至都没跟她的情人握个手就离开说明了原因。据说是因为她生病了，这也不足为怪。

可是此时他们却各怀鬼胎地互相望着。他们本无意散播谣言，也不是居心不良。谁会那样？对外他们一个字也不外露，福尔赛家族不成文的规矩使得他们都保持沉默。

然后就传来的消息说，琼和老乔里恩已经到海边去了。

他已经带着她离开，去了布罗德斯泰，最近这个地方很时兴，雅茅斯已经不再时兴了——尽管这样尼古拉斯还是经常光顾那里；而且如果去布罗德斯泰待一个星期还不能让坏心情一扫而光的话，那么任何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都会认为这钱花得不值。就像福尔赛始祖喝马德拉酒的时候也带有这样的动机，所以他的后代也有这个祖传的习气，这也毋庸置疑。

所以琼就这样去了海边。福尔赛家族的人都在等着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但是“那两个”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到底什么地步了呢？他们又要怎么发展下去？他们真的要继续发展吗？他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有钱。他们最多也就是调调情，最后还是会在合适的时候就分道扬镳，这样的事不都是这么结局的吗？

索米斯的妹妹，威妮弗雷德·达尔第，因为住在格林大街，受伦敦上流社区梅菲尔区的风气的影响，对待关乎婚姻的行为时，比当下流行的观点——例如在兰仆林地区流行的主张——更时髦，她甚至嘲笑那些流行的观点。那个“小东西”——虽然艾琳比她高，但是她一直称呼她为“小东西”，这足以看出福尔赛人的高贵的地位——那个小东西过得可真无聊。她为什么不找点乐子呢？索米斯可是相当无趣的一个人；至于波辛尼先生嘛——只有那个丑角儿乔治才会叫他海盗——她可是觉得他非常帅。

她说的这句——波辛尼很帅——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大家并没有认同她的看法。大家都承认他“长得还可以”，但是没有人会称呼他为帅哥：突出的颧骨、古怪的眼神，还有他那顶软毡帽，福尔赛人眼中的帅哥可不是这样，这只是再一次证明威妮弗雷德又赶时髦了，她总是那样放荡不羁。

就在那个夏天，放荡不羁变成了时髦的东西，整个大地都变得放荡不羁起来，栗子树长得异常茂盛，花香也格外浓郁，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每个花园里都盛开着玫瑰花；天上的星星密布，好像天空再也挤不下一颗星星了；每天太阳都普照大地，从早到晚拿着它的盾牌，把公园照射成了黄铜色，人们的行为也变得奇怪起来，在露天的地方吃午饭和晚饭。更前所未有的是，无数的出租马车和私人马车穿梭在闪闪发亮的泰晤士河上的大桥，载着成千上万的上中层阶级去享受伦敦布歇的绿色时光，去里士满，去裘园，去汉普顿行宫。几乎每一家凡是够得上是车马阶级的，这一年都要外出看看，去看看布歇的马栗花，乘车去里士满公园看那西班牙的栗子花。马车行驶很平稳，但是免不了尘土，马车在一层尘土的云雾中前进着，他们时髦地盯着路边瞪着眼睛的鹿，看着它们从欧洲蕨丛中探出头，那大片的欧洲蕨可是给秋天的情人提供了一个从未有过的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时不时地，飘来一阵混有栗子花和凤尾草缠绵在一起的香味，这香味飘得太近时，情人中的一个就会对另一个说：“亲爱的！这香味真是独特！”

那一年的菩提花开得也是特别的繁茂，几乎开成了蜜黄色。花香飘到伦敦的各个角落，当太阳下山之后，这种香味比蜂蜜的香味还甜，那些在饭后乘凉的福尔赛人和他们的同类——他们握有花园的钥匙，只有他们才能进入——闻到这股香味时，总能激发他们内心深处无以言状的渴望。

这种渴望使得他们在黄昏的花坛投射的阴影下徘徊着、徘徊着，好像在等他们的情人——等待着树枝的阴影下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见。

不知是菩提花的香味唤起了她某些模糊的同情感，还是手足之情驱使她要亲自看看，又或许是想证实她的那句“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又或许仅仅是想乘车去里士满，就像那个极为诱人的夏天，这一切促使这个达尔第孩子们(3)的妈妈给她的嫂子写了这封信：

亲爱的艾琳：

我听说索米斯明天要去恒利待一个晚上。我想如果我们开个小型的聚会然后乘马车去里士满，一定玩得很开心。你约上波辛尼先生，我约上小弗雷帕，你觉得怎么样？

艾米丽（他们称呼他们的母亲为艾米丽——这样很酷）会把马车借给我们。我在晚上七点钟就会去接你和你的伴儿。

爱你的姐妹，

威妮弗雷德·达尔第

六月三十日

“蒙塔古认为皇家饭店的饭很好吃。”

蒙塔古是达尔第的第二个名字，大家对他这个名字比较熟悉——他的第一个名字叫摩西；他可真的算是个名流。

她如此周到而且有意思的计划却遭到了阻挠。首先是小弗雷帕回了信：

亲爱的达尔第太太：

非常抱歉，太忙无法赴约。

奥古斯塔斯·弗雷帕

已经来不及做任何补救措施了，真是倒霉啊。动用一个母亲的机智和聪慧，威妮弗雷德决定派丈夫上场。她很果断，也很大度，有姣好的轮廓、光泽的头发，还有碧绿的眼睛，这个样貌的人往往具有这样的气质。她几乎从来没有失算过；就算失算了，她也总能想出办法补救。

达尔第的心情也很不错。色马在兰卡郡的赛马比赛中失败了。其实，那匹有名的赛马根本就没有起脚，这匹色马是马场的一位大亨养的，但是这位大亨早就暗地里下了好几千英镑的注赌自己的这匹马输。就在比赛结束的四十八小时内，达尔第还真的是很不好受。

他害怕詹姆斯找上他。一想到詹姆斯他就感觉到愤恨，但是同时他又怀有一丝希望。星期五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但是星期六一早，他那做交易所的天性又驱使他想赌一把。他借了几百英镑——这些钱他不可能还得起——之后去了城里，把所有的钱全都赌在盐城市障碍马赛的那匹叫做“八音琴”的马上。

他和斯科顿少校在伊斯姆俱乐部吃午饭时是这么说的：“就是那个犹太小子，内森，他给我这个提示。”他现在一点也不在乎。他本来也快过不下去了。如果这次又栽进去了——好吧，去他的，反正老头子会付账！

一瓶保罗杰香槟下肚，他又对詹姆斯产生了新的鄙视。

比赛结果出来了。八音琴以一颈的距离险胜——真是太险了！但是，正如达尔第所说的：这事全靠有胆子！

他才不会反对这次里士满之行呢。他可是大力支持！他对艾琳一直存爱慕之心，一直希望有机会能跟她亲密接触呢。

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柏宁酒店的一个侍从前来告知：福尔赛夫人非常抱歉，她的马车的一匹马咳嗽得厉害，她来不了了！

面对这个突然的变故，威妮弗雷德太太不屈不挠，她立刻派小普布利乌斯（现在才七岁）由保姆陪着去蒙彼利埃广场。

他们将乘坐双座马车于七点四十五在皇家饭店和他们会合。

达尔第听到这个消息倒也非常高兴。总比背对着马屁股坐要好得多啊！他可不拒绝和艾琳坐在一起。他猜想应该会在蒙彼利埃广场接上那两个人，再从那里雇一辆大马车。

当他得知得在皇家饭店跟艾琳会面，而且他只能和他妻子乘坐一辆马车同行时，他立马变得闷闷不乐，嘴里还嘟囔着怎么这么慢！

他们两人七点钟动身，达尔第跟马车夫赌了半个克朗，说三刻钟之内绝对到不了皇家饭店。

一路上，这位丈夫只跟妻子说了两次话。

第一次，达尔第说：“要是索米斯兄长听说他的老婆和波辛尼先生同坐一辆马车，他不得气得鼻子都青了？”

威妮弗雷德回道：“别胡说八道，蒙蒂！”

“胡说八道！”达尔第又说，“你真是不懂女人，我的好夫人！”

第二次说话时，他只是问了句：“我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腮帮子有点肿？那个乔治老兄就是喜欢喝这种烈酒！”

他中午是跟乔治·福尔赛在哈弗斯内克俱乐部吃的饭。

波辛尼和艾琳比他们早到了。他们站在一个落地窗前眺望着前面的河流。

那个夏天，窗子白天开着，晚上也开着，白天黑夜，花的香味、树的气息、晒得像是焦了的青草的味道，还有浓露的清凉都会飘进窗来。

达尔第的眼很尖，一眼就看出他们俩什么也没发生，他们虽然站得很近，可是一句话也不说。波辛尼一副饿死鬼的样子——他估计什么便宜也没占到。

他让威妮弗雷德去跟他们会合，自己跑去点菜了。

一个福尔赛家的人即使菜品不是那么精致，但吃的一定是好东西，不过达尔第却要求皇家饭店拿出他们最好的水平做最美味的菜。他活着，挣了钱就花，没有什么他是不配吃的；他吃的喝的都要提供最好的；在这个国家有很多酒是不配达尔第喝的；他只喝最好的酒。反正都是由别人付钱，他完全没理由对自己苛刻了。对自己吝啬就是傻瓜，而达尔第从来都不傻。

什么都要最好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没有比这条原则更有力了，他的岳父可是有非常大笔的收入，而且他对他的外甥们又是非常疼爱。

达尔第那双精明的眼睛早就看出詹姆斯的这个弱点，从最初的第一个孩子小普布利乌斯降生(4)他就发现了这个秘密；达尔第因为自己的这点睿智可是捞到了不少好处。四个小达尔第现在可是他的终身保险。

这场晚宴最有特点的毫无疑问是那条红鲣鱼。这条美味无比的鱼，可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运来的，在路上精心保存；运来之后，先是用油炸，然后去骨，放上冰，浇上混有马德拉酒的酱汁，这个菜谱只有极少数上流社会的人知道。

大家除了谈谈达尔第这次晚宴的账单外，其他的什么也没谈。

在整个晚饭期间，他都表现得极其和蔼可亲；他对艾琳那露骨的爱慕使得他时不时地大胆扫视着艾琳的脸和身体。虽然他这么明显地表露自己的爱慕，但艾琳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表现得很冷漠，就像在那乳白色的蕾丝纱披肩下的冰凉的玉肩那样冷漠。他期盼着能在她和波辛尼的一些小动作中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但是什么也没发现，她表现得非常矜持。至于那个穷酸建筑师，他阴郁得就像是一只头疼的熊——威妮弗雷德从他那里也套不出一个有用的字；他什么也没吃，只是喝着酒，他的脸变得越来越白，表情变得愈加古怪。

这一切很有意思。

达尔第兴致很好，兴趣勃勃地滔滔不绝，话语里不乏讽刺，他可不是傻子。他讲了一两个不太得体的故事，在这伙同伴面前他已经很注意了，因为他所有的故事都不得体。他举杯祝艾琳身体健康，又来了一篇滑稽的演讲。没人跟他喝，威妮弗雷德说：“别像个小丑一样，蒙蒂！”

她提议大家在饭后去河对面的公共走廊走走。

“我喜欢看那些普通人谈恋爱，”她说，“很有趣！”

在阴凉处有很多这样的情侣，在一天的燥热退去之后，空气中活跃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粗鲁嘈杂的，也有柔声细语的，就像在喃喃地说着什么秘密。

没过多久威妮弗雷德就凭借她的敏锐——她可是唯一一位在场的福尔赛家族的人——占了一张空闲的长凳。他们坐成一排。一棵大树在他们头顶自成一片华盖，河对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达尔第坐在边上，挨着他坐的是艾琳，然后是波辛尼，长凳的另一头是威妮弗雷德。那条长凳四个人坐在一起很挤，那位上流社会的先生能够感觉到艾琳的胳膊紧紧贴着他的胳膊；他知道只要不是太过粗鲁无礼，她是不会抽调胳膊的，这使他一阵兴奋；他时不时地想出个动作，使他靠她更近。他心里暗想：“那个海盗家伙可不能把便宜全都自己占尽了！我也得挨得够紧！”

从黑糊糊的河对面的深处传来一阵曼陀林的声音，唱着那首老曲子：

“小船，小船，乘你渡河岸，我们要开怀，我们要欢笑，我们要畅饮，棕色雪利酒！”

突然月亮出来了，躺着从树后缓缓升起，既年轻又温柔；就好像月亮也在呼吸一样，空气变得凉爽了许多，但是在凉爽的空气下依然飘着一阵热扑扑的菩提花香。

达尔第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窥探着波辛尼，他双臂交叉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的内心十分痛苦。

达尔第又快速地扫了一眼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她头上的那抹阴影好像一层厚厚的面纱，在黑暗中蒙上了一层更黑的阴影，做成形状，加上生命后，便使人觉得温柔、神秘和诱惑。

公共走廊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好像所有的散步者都觉得秘密太珍贵而不能说出来。

达尔第想着：“女人哪！”

河流上的光晕渐渐逝去了，歌声也停止了；年轻的月亮躲在树后，一切都黑了下来。他使劲挤着艾琳，紧紧靠着她。

他没有感觉到他闻到的菩提花香中的战栗，也没有看到在艾琳那严重不安的、轻蔑的眼神。他感觉她企图把身体移走，他笑了。

不得不承认，这位社会名流酒喝得确实过了。

他那微卷的胡子下，两片厚厚的嘴唇微微张着，他那贪婪的眼神露骨地斜视她，他的表情显然是好色之徒那种不怀好意的神情。

沿着两旁树篱的天空顶上，形成了一条长廊，长廊布满繁星；就像下面的凡人一样，他们也变幻着、打闹着、私语着。然而就在这条小道上，那种嗡嗡声再次跑到达尔第的耳边：“啊！他真是一副穷酸的饿鬼相，那个波辛尼！”再一次，他紧紧地挤在了艾琳身上。

这次这个动作终于有效果了。艾琳站了起来，他们都跟着她站了起来。

这位社会名流这时更暗下决心，看看艾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走在小道上，他紧紧地挨着她的胳膊肘。他肚子里可全是好酒啊。离到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在那个隐秘的马车里，在黑暗中要走很长时间——世界上哪个伟大的好人发明了这么密闭的马车，真是个天才。那个饿死鬼建筑师恐怕得和他的老婆坐同一辆马车了——他希望他和她过得愉快！还有，他想到自己的舌头现在不太灵了，他最好还是不说话；但是他的厚嘴唇却一直浮现着微笑。

他们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那马车正在路的尽头等他们。他的计划有着所有伟大的计划那样的优点——简单得几近于粗暴——他只需要紧紧地跟在她后面，等她上车后就立马跟进去。

但是当艾琳来到马车旁时，她却没有上车，而是悄悄溜到马头那边。达尔第的腿这时候不太听使唤，没来得及跟上她。艾琳站在那里抚摸着马鼻子，令达尔第恼怒的是，波辛尼第一个站在了她的身边。她转过身快速地对波辛尼说了什么，声音非常低；他只听到她说“那个家伙”。他固执地站在踏板那里不上车，等着艾琳过来。他知道这是以逸待劳！

在路灯的灯光下，他穿着晚上穿的白背心，他那件轻便的大衣随意搭在胳膊上，纽扣上插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他的身材（不过是中等身材）看上去确是非常结实。他那黝黑的脸上带着怡然自得的自信的神情，他的样子非常神奇——一个十足的社会名流。

威妮弗雷德已经上了车。达尔第心里想着如果波辛尼不快点上车，他在车里可不好过！突然，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差点儿栽倒在路边。随后波辛尼在他耳边低声说：“我送艾琳回家，你明白了吗？”达尔第看到波辛尼的脸色发白，看他的眼神活脱脱像一只野猫。

“呃？”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绝对不行，你送我老婆回去！”

“滚开！”波辛尼怒声说道，“你是要我把你扔到大马路上？”

达尔第畏缩了；他明明白白地看出了这个家伙真的会说到做到。他给艾琳让了路，她从他身边快速地走过，她的裙子蹭过他的腿。波辛尼跟上了她。

“出发！”他听到那个海盗喊着。那个出租马车的车夫迅速地挥起马鞭，马向前冲去。

达尔第站在那里有那么一会儿惊呆地说不出话；然后，他冲向妻子坐的那辆马车，快速地上了车。

“快开！”他冲着马车夫大喊道，“别跟丢了前面那辆马车！”

坐在妻子身边，他突然情绪爆发，开始大声地咒骂。最后费了好大劲才冷静下来，他补充道：“你把事情搞得太糟了，竟然让那个海盗把艾琳送回家；究竟是为什么你不阻止他呢？他爱艾琳爱得都快疯狂了，傻瓜都能看出来！”

威妮弗雷德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开始向上帝控诉；马车一直到了巴恩斯，他还没说完他的悲愤，在他向上帝控诉的过程中，他辱骂了妻子、老丈人、索米斯、艾琳、波辛尼，还有所有姓福尔赛的人，他的孩子们，甚至连他结婚的那天他也诅咒了。

威妮弗雷德本来性格就很坚强，现在随便他怎么说吧，最后他自己停下来，阴着脸不说话。他那怒火冲天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前面那辆车的车尾，那辆车就像是一个错失的机会，在黑暗中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听到波辛尼热情的恳求——经这位社会名流这么一闹，波辛尼那种热情一下子释放出来；他没看到艾琳颤抖着，就好像衣服被人撕开那样，也没看到她的眼睛，又黑又悲凉，就像一个被打的小孩的眼睛。他也没听到波辛尼一再恳求、恳求，一直恳求；他也没能听到她那突然发出的轻声的啜泣，他也没看到那个穷酸的饿鬼相，既害怕又颤抖，轻轻地碰了她的手指。

到了蒙彼利埃广场时，他们的马车夫听从他们的指示，跟着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他们俩看到波辛尼从车上跳下来，艾琳跟在后面，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很明显她手里拿着钥匙，因为她很快就不见了。没法判断她有没有转身和波辛尼说什么。

他们夫妻二人走过艾琳和波辛尼乘坐的马车旁；在路灯的灯光下，他们俩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脸上的欲望还没有消失。

“晚安了，波辛尼先生！”威妮弗雷德对他说。

波辛尼一惊，抓下帽子就匆匆离开了。很显然他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

“你看！”达尔第说，“你看到那个禽兽的脸了吗？我说什么来着？他做了好事！”他又找到机会大放厥词了。

很明显在马车里发生了事情，这点威妮弗雷德也不得不承认。

她说：“对这件事我不会透露出去。我看不出这件事闹开了之后能带来什么好处！”

达尔第立刻就同意了这个看法；他可是把詹姆斯看做他的私人保护区，除了他自己的事情以外，他不想任何其他人的事情麻烦他。

“很对啊，”他说，“让索米斯自己处理吧。他一定能够处理得很好！”

说着这话的工夫，夫妻二人已经进入了他们在格林大街的住所，寻求他们应得的安息，这座房子的租金还是詹姆斯付的呢。现在是深夜，没有福尔赛家的人留在外面窥探波辛尼还在外面游荡；没有人看到他又走了回去，靠在广场公园的那些栏杆上，身子倚靠在路灯找不到的暗处；没有人看到他站在树荫下望着那座房子，黑糊糊的房子里藏着他愿意不惜一切只为看一眼的女子——现在她对于他就是菩提花的香味，是黑夜与光明的意义，是他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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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尤米菲亚对波辛尼和艾琳的称呼。

(2) 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

(3) 达尔第的孩子们有小帕普柳斯、伊莫金、穆德和本尼迪克特。

(4) 在达尔第心里一直认为这是个错误。

福尔赛的特征

一个福尔赛人天生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个福尔赛人，但是小乔里恩却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个福尔赛人。他从前也不知道，但是在他做出那个决定而被家族驱逐之后，他就清楚地知道了；自那以后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他是从与他第二任妻子的相处中感觉到的，因为他的妻子并不是个福尔赛人。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具有福尔赛人的品格，他是不会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也不会坚韧不拔地抓住它，如果他不是因为付出了这么大代价得到的东西，如果不珍惜就是浪费——换句话说，因为那种“财产意识”他才会跟她一起度过了十五年，经历了那么多的经济困难，始终遭人蔑视和误解，他就不会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后说服她和自己结婚，也不会一切都熬过来了，而且熬过来之后，虽然瘦了很多，但是仍然面带笑容。

他就像那些中国的小偶像一样，盘着腿坐在用自己的心做成的神龛上，总是微笑着怀疑自己。但是这种微笑，虽然很亲切也很永恒，却不会影响他的行动，他的行动就像他的下巴和他的性情，是一种温柔和坚决的特殊混合体。

他对自己的画作也像一个福尔赛人那样有清醒的认识，尽管他非常热爱水彩画而且投入大量的精力，但是他却总是提醒自己，仿佛他不可以对这样一种不切实际的追求如此上心，而且做这样一件浪费精力的事情赚不到钱，他心里也有一种古怪的不安。

正是因为他很明白一个福尔赛人是什么样，所以当他收到老乔里恩的来信时，他心里既同情又反感。

沙德阁，布罗德斯泰，7月1号

亲爱的小乔(1)：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星期了，这些天天气都很好。空气都令人振奋，但是我的肝很不舒服，如果赶紧回去，我是非常乐意的。我不能跟琼说太多，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没有太大的转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些天几乎没说什么话，但是我看得出她心里对这桩婚事念念不忘，他们的订婚根本不像订婚，天知道像什么。我现在完全拿不准该不该让她回到伦敦去面对这件事，但她太任性了，可能随时想到这里就跑回来。我们必须找个人去和波辛尼谈谈，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担心如果我亲自去找他，我会打断他的腿，但是我想如果你去——因为你跟他是一个俱乐部的——也许能说得上话，跟他谈谈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当然你绝对不能提到琼。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如果你得到了任何消息，都要告诉我，我会很愿意知道。这件事一直烦恼着我，我整夜整夜地担心。

我爱乔利和霍莉。

爱你的父亲

乔里恩·福尔赛

小乔里恩看完这封信后，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脸上那凝重的表情使得他的妻子也注意到了他的不正常，所以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回答道：“没事。”

他在妻子面前从来不会提起琼，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她也许会胡思乱想，但他不知道她会想什么；他赶紧收起他所有的紧张不安，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在这一点上他做的和他父亲一样不成功，他好像继承了老乔里恩的坦率，在家人面前耍点什么小手段都能被家人看穿；于是小乔里恩夫人忙她的家务活去了，离开的时候嘴唇紧闭着，一脸茫然，时不时地偷偷看他。

下午，他揣着那封信去了俱乐部，但是他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对他来说，要打探出一个人的“真正用意”是他非常不愿这样做的事。这倒不是因为他在福尔赛家的特殊地位使他不愿意做，而是这样做太像福尔赛家族的做派，就像所有他认识并且打交道的人一样，他们总是把他们认为对的事强加在别人身上，使别人达到他们的标准；他们都喜欢把生意场上的那些原则用来处理家庭的私事。

就像信上的那句——“当然，你千万不要提到琼”——这不就体现得很明显嘛。

然而，那封信上表现的私人恩怨，对琼的关怀，那句“打断他的狗腿”，都是人之常情。他父亲想知道波辛尼怎么想的，这不足为奇，他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拒绝这件事太难了！但是为什么让他出面去做这件事？他去做其实还是很不合理的；但是作为一个福尔赛人，只要得到他想要的，用什么方法得到倒是不在乎了，只要不是太失面子。

他该怎么去做这件事，或者他该怎么拒绝？两个办法看起来都不太可能。唉，小乔里恩呀！

他下午三点的时候到了俱乐部，进了俱乐部，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波辛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

小乔里恩在不远处坐下，心慌意乱地又开始考虑起他的处境来。他偷偷地看着波辛尼坐在那边。他并不是很了解他，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他：他长得与众不同，他的衣着、他的样子、还有他的举止，都和俱乐部的其他人不一样——而小乔里恩，不管他在心态和性情方面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总是保持着福尔赛家族的那种沉默寡言。整个福尔赛家族，也就只有他不知道波辛尼的那个外号。这个人不同寻常，但并不古怪，只是不同寻常；他看上去很疲惫，高高的颧骨下面是他那憔悴的、凹陷的面颊，不过并不是不健康的感觉，他身体很结实，卷曲的头发使他看上去非常有活力。

有时他的表情和姿势触动了小乔里恩。他知道痛苦是什么样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非常痛苦。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波辛尼吃了一惊，但是在看清楚是谁之后，他并没表现出任何的尴尬。

小乔里恩在他旁边坐下了。

“我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他说，“我堂弟的房子建造得怎么样了？”

“大约一个星期就能完工了。”

“恭喜你了！”

“谢谢——但是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恭喜的。”

“不值得恭喜吗？”小乔里恩疑惑地问道，“我原以为这么长时间的工作终于完事了，你会很高兴呢；但是我想我明白你的感受，就像我画完一幅画时，我感觉那幅画就像是一个孩子。”

他温和地望着波辛尼。

“是的，”波辛尼诚恳地说，“这孩子要离开你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还不知道你会画画儿。”

“只画些水彩画，还谈不上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

“你对自己的作品没信心？那么——你怎么还能画画儿？除非你对自己的画有信心，否则这画根本就没用！”

“对啊，”小乔里恩说道，“这正是我想说的。还有，你可曾注意到，每次一个人说‘对啊’的时候，他总是要加一句‘这正是我想说的’！但是如果你问我我是怎么继续画下去的，我只能说，因为我是个福尔赛人。”

“福尔赛人！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福尔赛人！”

“一个福尔赛人，”小乔里恩回复道，“是很常见的人。就在这个俱乐部里就有好几百福尔赛人。在外面的大街上也有成百上千；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他们！”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出他们的吗？”波辛尼说。

“通过他们的财产意识。福尔赛人都是用实用主义的观点——人们可能说这是非常普遍的观点——看待事物，实用主义从根本上说就是建立在财产意识上的。你会发现一个福尔赛人是从来不会暴露自己的。”

“你在开玩笑吧？”

小乔里恩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我并不是开玩笑。身为一个福尔赛人，也许没资格说这个。但是我是一个纯杂种犬，而你，绝对错不了；你跟我之间的差别就像我跟詹姆斯二叔的差别一样，他可绝对是典型的福尔赛人。他的财产意识极其强烈，而你可以说是没有。如果没有我夹在中间，你也许看上去就是异类了。我就是过渡的一环，当然，我们都是财产的奴隶，我承认我们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别，但是我所称的‘福尔赛’确是十足的财产的奴隶。他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什么靠得住，他的特点就是紧紧抓住东西不放手——不管是妻子、房子、钱，还是名誉。”

“啊！”波辛尼讷讷地说，“你应该给这个词申请专利。”

“财产和福尔赛人的特性：这种渺小的物种，如果他们被同类嘲讽，他们就感觉不安，但是要是异类（像你和我）嘲笑他们，他们会毫不在乎。他们天生目光短浅，只认可和他们同类的人，也只有在他们中间才能既你争我夺又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你说起他们的时候，”波辛尼说，“就好像他们占据了一半的英国人口。”

“他们确实是，”小乔里恩重复道，“一半的英国人口，而且是过得好的半数，可靠的半数，拿三厘利息(2)的半数。半壁江山，就是这半数人最重要。他们的财富和证券使得一切成为可能；使你的艺术成为可能，使得文学、科学，甚至宗教都成为可能。那些福尔赛人并不相信这些东西，他们只是利用它们；但是没有这些福尔赛人，我们靠什么活下去呢？我亲爱的先生，福尔赛人就是那些中间商，是那些商人，是社会的中流砥柱，是社会习俗的基石，是一切可钦佩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懂你的意思，”波辛尼说，“但是我想在我所从事的这个行业，也有很多你所谓的那些福尔赛人。”

“确实，”小乔里恩回答道，“大部分的建筑师、画家，还有作家，他们没有什么原则，就像任何福尔赛人一样。艺术、文学、宗教之所以可以真正发展下去，全凭少数真正相信这些东西的傻瓜和利用这些东西做生意的福尔赛人。往少数里说吧，咱们皇家院士中有四分之三是福尔赛人，小说界有八分之七，而出版界大部分都是。科学界我不清楚，但是宗教界绝对比比皆是，议会下议院的福尔赛人也许比任何其他地方的都多；贵族里更是不必说。但是我并不嘲笑他们。跟这样的大多数作对绝对是很危险的，这是怎样的一个大多数啊！”他的眼睛盯着波辛尼，“不管你迷上他的什么东西——房子、一幅画或是一个女人，都是很危险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小乔里恩好像做了一件福尔赛家族的人永远不会做的事——他说了真心话，于是他把头向后缩了一下。波辛尼打破了沉寂。

“你为什么拿自己家的人当做典型呢？”他说。

“我家的那些人，”小乔里恩回复他说，“并不是非常典型，他们有自己家族的特性，就像所有其他的家庭一样，但是他们有两个非常显著的特征，凭着这两个特征就可以断定他是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一个是绝不为任何人、任何事不顾一切，第二个就是‘财产意识’。”

波辛尼笑着说：“比方说，那个大胖子怎么样？”

“你是指斯威森吗？”小乔里恩问道，“啊！在斯威森身上还是有一些原始的东西存在。城镇和中产阶级的生活还没有完全把他身上那种原始的气息打磨掉。过去农场的工作和强力劳动在他身上已经根深蒂固了，而且会永远在他身上，尽管他表现得那么神奇。”

波辛尼好像在沉思。“对啊，你把你堂弟索米斯描绘得可真是贴切极了，”他突然说道，“他绝对不会自杀。”

小乔里恩尖锐地看了他一眼。

“不，”他说，“他是不会自杀。但是你对他可不要大意，要当心他的毒手！笑笑他们很容易，但是请别误会我。轻视一个福尔赛人是没用的，忽视他们也没用！”

“但是你自己就是那么做的啊！”

小乔里恩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你可别忘了，”他带着一种古怪的傲慢说道，“我可以坚持——我也是个福尔赛人。我们这都是孤军奋战啊！一个人一旦离开大家庭的庇护——呃——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并不，”他最后缓缓地说道，就好像是恐吓他似的，“并不建议每个人都走我这条路。这得看情况。”

波辛尼的脸忽然红了，但是很快就退下去了，脸色还是那样蜡黄憔悴。他短笑一声，笑完后嘴边留下一个狰狞古怪的笑；他的眼睛嘲笑似的看着小乔里恩。

“谢谢了，”他说，“你真是太好了。但是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坚持住。”说这话时他抬高了声音。

他走的时候，小乔里恩看着他的背影，手托着头，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空荡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房间里，除了报纸的沙沙声和擦火柴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动静。他待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那些日子，那时他长久地坐着看着表，等待着时间一分分过去——长时间心里动荡不安，又有一种强烈的甜蜜的痛苦；那些日子里迟缓的、愉快的、挣扎的、心情和心酸的往事一起涌上心头。他看到的波辛尼，憔悴的脸庞，和那一直盯在钟表上的焦躁不安的眼神，都使他对他产生怜悯，在怜悯中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无法抵抗的妒忌。

他非常了解这种迹象说明了什么。将来他会走到哪一步呢？——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有那么大的魅力如此地吸引他，使他不顾名誉、放下原则、没有任何利益可以抵挡得了；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溜掉。

溜！可是波辛尼为什么要溜掉呢？当一个人感觉到他要破坏了一个家庭的和睦时，当有了孩子时，当他感觉到自己毁了自己的理想，或破坏了什么的时候，他才会溜。可是在这儿，就他所听到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全都破坏了。

他自己却并没有溜，即使重新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然而他比波辛尼做得更进一步，他已经破坏了他原本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别人的；他想起了那句老话：“一个人终究是要自食其果。”

命由心造！一个人还是得尝尝果子是什么滋味——波辛尼还没尝到呢。

他的思维转向了那个女人，那个他并不认识的女人，但是关于她的大体的故事他已经听说过了。

不幸的婚姻！倒没有任何虐待行为——只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心，那种可怕的死寂会把天底下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毁灭掉；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直至生命枯竭。

但是小乔里恩自己那痛苦的感觉已经随着时间慢慢平息了，如今他看到索米斯也出现了这种问题。像他堂弟这样，满脑子都是自己阶级的偏见和观念，该从哪里获得认知和灵感来打破他的悲剧生活？他需要不理会流言、嘲讽和窃窃私语，需要想象力，想象自己未来的生活；需要想象自己和妻子分开的生活；需要克服生活中再没有她的暂时的痛苦，克服所谓的正人君子的指责。但是几乎没有几个，尤其是索米斯所在的阶级的男人，有足够的想象力。这个世界上凡人太多，真正有超脱精神的却少之又少！而且亲爱的上帝啊，又有多少人说的和做的不一致呢？许多男人，也许索米斯也在内，在这样的问题上还是有些侠义精神的，但是当自己的鞋子夹脚而感到难受时，他们就会找出一个原因来，把自己排除在外。

然而，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他自己的这些见解。他自己确实是经历过这些，并且也尝过了不幸福的婚姻所带来的痛苦，但是他并没有真正亲身经历过这些，怎么可能要求他对待这件事宽容而心平气和呢？他自己的经验是现场得来的——就像一个实际上有过多次战场的战士在战场上得到的经验一样，而平民却没有遭遇那些不幸，没有亲眼看过战场上那些痛苦。大多数人都认为像索米斯和艾琳这样的婚姻是相当成功的；男的有钱，女的有貌；两方力量均衡。就算他们彼此讨厌对方，也不能成为婚姻不能继续的理由。双方就算在外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要保住婚姻的神圣不可侵犯和他们共有的家庭。上层阶级一半的婚姻都是在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中存在的，不要惹上社会，不要惹上教会。为避免冒犯他们，个人可以牺牲任何的私人感情。一个稳定的家庭所得到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就像许多财产一样；保持现状是没什么风险的。破坏一个家庭至少是危险的试验，而且是自私自利的。

这就是辩护书，小乔里恩叹了口气。

“婚姻的核心就是，”他心里想，“就是财产，但是有许多人不愿意那样说。对于他们，婚姻是‘神圣的纽带’；但是这神圣的婚姻是依赖于神圣的家庭，神圣的家庭又依赖于神圣的财产。而我想这些人可能都是基督徒，基督徒是不拥有任何财产的。真是怪啊！”

小乔里恩又叹了口气。

“如果我在路上碰见一个穷人就把他带回家一起吃饭，那么我能吃到的饭会不会就减少了呢？或者，不管怎样，我妻子是不是不够吃了呢？她可是照顾我的健康和幸福的至关重要的人。所以，索米斯为保护他的权利和财产所做的那些也许是对的，他的实践理论是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好的，除了那些在这个过程中受苦的人。”

所以小乔里恩从座位上起身，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凳子，拿起他的帽子，疲倦地穿过车马拥挤的燥热的大街，身上沾满了尘土，朝他的家走去。

还没到紫藤大街，他从口袋里拿出老乔里恩寄给他的信，仔细地把它撕得粉碎，撒落在大街上的尘土里。

他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但是她带着乔利和霍莉出去了，房子空荡荡的；只有花园里他的狗巴尔塔萨在树荫处抓着苍蝇。

小乔里恩拿了把椅子也坐在那里，坐在那棵不结果的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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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乔里恩一看信就认出了父亲的笔迹，跟他记忆中父亲的笔迹没什么变化。

(2) 指当时政府发行的三厘利息的公债。

波辛尼获得假释

在里士满只待了一晚，索米斯第二天一早就乘坐早班火车从亨里赶了回来。他本来就不喜欢水上运动，他的这次游玩与其说是找乐子不如说是为谈生意，这次是几个大客户邀请他过去的。

他直接就去公司了，但是发觉没什么事可做，所以他下午三点就离开公司了，他很高兴自己能有这个机会悄悄地回家。艾琳可不知道他这时候回家。也不是说他想窥探她的行为，但是这样无伤大雅地欣赏一下这样美的风景也是无妨。

换上了去公园的衣服，他走进了客厅。她正慵懒地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她最喜欢坐在那里；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就好像一夜没睡似的。

他问道：“你怎么还在家？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是在等人，也不是特意在等。”

“等谁？”

“波辛尼先生说他可能会来。”

“波辛尼？他应该去工作了。”

她没有回答。

“那个，”索米斯说，“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商店，然后我们再去公园坐坐。”

“我不想出去。我头很疼。”

索米斯回复说：“每次我想让你做点什么，你总是头疼。出去在外面的树底下坐坐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她没有回答。

索米斯沉默了几分钟，最后他说：“我不知道对于妻子的责任你是怎么看的。我从来都不知道妻子的责任是什么！”

他并没期待她会回应，但是这时她说话了。

“我已经努力去做你希望我做的事；但是我没法用心去做，这并不能怪我。”

“那怪谁呢？”他斜视着她。

“我们结婚之前你曾承诺过我，如果我们的婚姻不幸福，你会放我走。我们现在幸福吗？”

索米斯皱了皱眉。

“幸福，”他结结巴巴地说，“只要你规规矩矩，它就会很幸福！”

“我已经尽力了，”艾琳说，“你愿意放我走吗？”

索米斯转过身去。他心里慌了，他只能用蛮吵来应付过去。

“放你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放你走？我怎么能放你走？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那么，你这是在说什么鬼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别再说这些鬼话了！拿上你的帽子，跟我去公园坐坐。”

“那么，你这是要放我走吗？”

他感觉她用一种奇怪的、令他动容的眼神看着他。

“放你走！”他说，“如果我放你走你要怎么生活？你又没有钱！”

“我自己会想办法。”

他在屋子里快速地走来走去，最后他站到她面前。

“我最后一次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做你说的那种荒唐事。去拿上你的帽子！”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想，”索米斯说，“你是怕波辛尼来了而你不在家吧？”

艾琳缓缓地起身离开了房间。随后她戴着帽子下了楼。

他们一起出去了。

下午三点左右是公园里人最杂的时候，外国人和那些穷酸的小市民都坐着马车游逛，他们认为自己非常时髦，但这个时候已经过去了；当索米斯和艾琳坐到阿喀琉斯雕像下面的时候，公园里最好的时光早已到来，而且已经快要结束了。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享受和她一起逛公园的乐趣了。那是他们结婚的前半年期间他最大的乐趣之一，在和她携手外出时，他感到在整个伦敦人面前拥有这样一位高贵美丽的尤物就是他最大的、秘而不宣的骄傲。有多少个下午，他就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挨着她。他戴着浅灰色手套，脸上带着微微的、傲慢的笑，向路过的熟人点点头，时不时地抬一下他的帽子。

他那副浅灰色手套依然戴在手上，嘴边依然挂着那种嘲讽的微笑，可是他往日的心情去哪儿了呢？

周围的座位很快都空了出来，但是他仍然不起身，她也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好像索米斯在对她施行什么惩罚。有一两次他说了几句，她只是点点头，或是偶尔面带疲倦地附和一句“是的”。

在公园的小道上有个人走得飞快，以至于当他经过时路上的人都盯着他看。

“看看那个笨蛋！”索米斯说，“这么热的天他走得那么快，一定是疯了！”

那个人侧着身子时，艾琳迅速不安地动了一下身。

“哟！”他说，“是我们的海盗朋友！”

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嘲讽的笑，他觉得艾琳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微笑。

“她会向他打个招呼吗？”他心里想着。

但是她并没有任何表示。

波辛尼走到小路的尽头，又折了回来，在那些座位之中搜寻着，像只猎狗一样在地上东张西望。当他看到艾琳和索米斯时，他一下子呆住了，接着把帽子抬了一下。

索米斯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也把帽子抬了一下。

波辛尼走过来，看上去筋疲力尽，就像一个人刚刚做完剧烈运动；他的眉头上布满汗珠，索米斯冲他微笑着，好像在说：“我的朋友啊，你吃苦头了吧……”他问他：“你来公园干什么？我们以为你不屑于来这种鬼地方呢！”

波辛尼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他对着艾琳说：“我已经去过你家了，我本来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

这时有个人拍了拍索米斯的背，跟他说话；就在他转过身与那个人客套的时候，他漏过了她的回答，但这时他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我们正打算回去呢，”他对着波辛尼说，“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在说后一句话时他故意抬高了声音，但脸上却有种奇怪的、痛苦的表情，他的表情和声音好像在说：“你骗不过我，但是看看——我信得过你——我一点也不怕你！”

他们一起动身返回蒙彼利埃广场，艾琳走在他们中间。在拥挤的街道上，索米斯便走在前面。他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他暗自下定的那个信任他们的决心，似乎使他这个小小的举动都充满生气。就像一个赌徒，他对自己说：“这张牌我可不敢随便打——我必须要充分利用它，我自己的机会可不多啊。”

他换衣服时故意动作很慢，他听到她离开房间下了楼，整整五分钟后，他才晃晃悠悠地离开他的更衣室。然后他下了楼，他故意把更衣室的门关得很响，意思是告诉他们他要下来了。他发现他们在壁炉旁站着，也许是在说话，也许不是；他也无法判断。

他一个人在演着这场闹剧，整个晚上——他对这位客人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友好；最后波辛尼离开的时候，他说：“你下次一定要来啊！艾琳很喜欢和你一起讨论房子呢！”他的声音中仍然带着那种虚张声势和奇怪的痛苦。他的手冷得像冰。

为了严格遵循自己的决定，在他们俩互相道别时，他走开了，留下他的妻子站在吊灯下跟波辛尼说着晚安——她站在吊灯下，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色，闪闪发光，他不再看他妻子微笑着却又带着悲伤的双唇；他不再看波辛尼看着她的那种眼神，就像一只狗望着自己的主人。

然后他去睡觉了，他确定波辛尼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妻子。

夏天的夜晚热极了，又热又静，尽管每个窗户都开着，但是吹进来的风更热更燥。他躺在床上，很长时间都在听她的呼吸声。

她竟然能睡着，但是他却只能清醒地躺着。清醒地躺着，他强迫自己扮演一个心平气和又信任妻子的丈夫。

深夜里，他从床上偷偷溜下去，走进更衣室，靠着打开着的窗户。

他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晚上——就在他结婚的前一晚，就像今晚这样又热又闷。

他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他正坐在一张长长的藤椅上，就在靠着维多利亚大街的那间卧房里。下面一条旁街，一个男人“砰”地关上了门，这时听到一个女人叫喊起来；他仍然记得——就好像发生在现在一样——他们扭打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以及最后悄然无声。随后是冲洗街道的水车，从那看上去奇怪的、没什么用的路灯中开了过来；他好像听到车的隆隆声，越来越近，然后开过去了，最后渐渐消失。

他靠着更衣室的窗户努力地探出身去，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院子，黎明的第一缕光已经照进来了。黑糊糊的墙和房顶的轮廓一会儿变得非常模糊，随后便清晰起来。

他记得四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看到整个维多利亚大街的路灯都变得淡白；他匆忙地穿上衣服，走到大街上，穿过房子和广场，到了她所在的那条街道，就在那儿，他站在她家的小房子前用力地抬头望着，那座小房子就像死人一样沉寂、一样灰暗。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中出现，就像一个病人的幻想：他在做什么？——那个总是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家伙，那个今晚就在我家的家伙，那个爱上我妻子的家伙——他也许就在楼外徘徊，盯着窗子寻找着她，就像今天下午他寻找她的时候那样；我可以断定，他现在一定在望着我的房子！

他悄悄地穿过楼梯平台来到房子临街的那一边，偷偷地拉开一扇百叶窗，打开了一扇窗户。

广场的树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就像是在夜晚，一只巨大的绒毛蛾挥动着它的大翅膀，撒下了一层蛾绒。路灯仍然亮着，光线很昏暗，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连个猫狗也没有。

然而，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惨叫声，就像是某个游荡的灵魂从天堂被赶了出来，在幸福地哭喊着。那声音又来了——又来了！索米斯赶紧关上窗户，身子一阵战栗。

然后他自己安慰自己：“啊！那不过是湖对面的孔雀的叫声罢了。”

琼拜访客人

老乔里恩站在布罗德斯泰酒店一个狭窄的走廊里，呼吸着油布和鲱鱼的味道，任何一家高档的海边酒店都有这种味道。在一把椅子上——那是一把磨得光亮的皮制椅子，从左上角一个磨破的小洞里露出一撮马鬃——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里塞满了文件、《泰晤士报》，还有一瓶古龙香水。他那天有两个会议要参加，“全球金矿会议”和“新煤矿公司会议”，他从来不缺席任何一场董事会；缺席一场董事会就像是多了一个证据证明他正变得衰老，这是他那多疑的福尔赛性格所万万不能忍受的。

当他塞满那个公文包时，他的眼神像是随时要爆发出他的愤怒似的。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的光，就像是一个学生被一群同学围困的时候那样的愤怒的眼神一样；但是由于他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于是他控制着自己不发作。他一向有涵养，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虽然现在渐渐地大不如前，但是他依旧能克制住自己的怒气。

他已经收到他儿子寄给他的那封没有实际用处的信，小乔里恩在那封信中闲聊着，就像是试图逃避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已经见过波辛尼了，”他说，“他并不是个坏人。我见过的人越多，我就越深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只有可笑的人和可怜的人。你可能并不赞同我的说法！”

老乔里恩确实不赞同，他认为他这样说近乎于玩世不恭，他还没有老到那个年纪；等他老到那个年纪，之前他虽然不信，但是却小心谨慎地遵守的那些原则和道理都会消失，一切物质的诱惑也都消失掉；心灰意懒到什么都不抱希望——到那时候，他才会冲破一切障碍，说出那些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说出口的话。

也许他也像他的儿子那样，不相信什么“好人”和“坏人”；可是如果让他说，他只会说：他不知道——说不出来；也许有一定的道理在里面；为什么一定要否定这个说法呢？这么说或许对自己有好处呢？

他过去热爱爬山，他的假日都花在爬山上了，尽管（跟一个真正的福尔赛人一样）他从没尝试过什么冒险的或是不顾一切的傻干，他只是非常喜欢爬山。当那些奇景（在旅游指南中已经提到的——“劳累但是非常值得一看”）——在他努力攀登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毫无疑问他也会感觉到天地间有一种伟大庄严的真理，这种真理超越那些浑浑噩噩的追求，超越那些无聊和可怜可笑的琐事。这也许是他那个实用主义灵魂最贴近宗教的时候。

但是他已经很多年不爬山了。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他连续两个季节都带琼去爬山，他痛苦地领悟到那些爬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那些年他在山中获得的那些关于万事万物都有一个真理统治的信念，对他已经非常陌生了。

他知道自己渐渐地衰老了，但是他感觉自己仍然年轻，为此他感到困惑。还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他使他想不明白，那就是他自己是个如此谨慎的人，但为什么作为父亲和爷爷，他感觉自己注定就那么不幸？对于小乔里恩，他并没有什么责备——谁会去责备这样一个亲切的孩子呢？——但是现在他的立场却非常可悲，琼的这件婚事好像带来的全是坏处。这件事就像是上天注定的，像老乔里恩这样的人，宿命这种东西是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

在给他儿子写信的时候，他并没有真的希望能想出什么解决办法。自从那次罗杰家的舞会，他就已经非常清楚地看清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根据事实推理的速度比大多数的人都快——并且，有他自己亲儿子的先例摆在眼前，他比任何福尔赛人都清楚地明白，爱情的淡白火焰总要把人的翅膀烧伤，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在琼订婚的前些日子，那时她和索米斯太太总是待在一起，所以他也有机会充分地看清楚艾琳，他能感觉到她对男人那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她绝不是勾引男人，更不是风骚的女人——这些词在他们那一代是常常说的，当时的那些人就喜欢用一些简单而又肤浅的词来形容一件事情——但是她却很危险。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来。以前有人曾告诉他，有些女人天生就有一种品质——一种对人很强烈的诱惑力，但她自己却控制不了！他那时候只是说：“骗人的鬼话！”她是危险的，就是这样而已。他不想再去管这件事。如果真是那样，那就随便吧；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他只是不想让琼出丑，而且精神上能得到平静。他仍然希望有一天她能再一次成为他的安慰。

所以他就写了那封信。从小乔里恩的答案中他几乎什么也没得到。至于小乔里恩和波辛尼的那次谈话，小乔里恩实际上只写了一句奇怪的话：“我猜他是卷入溪流之中了。”溪流之中！什么溪流？这次谈话是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式？

他叹了口气，他最后一沓文件放在皮包隔层里；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琼从餐厅走了出来，帮她爷爷穿上他那件夏衣。从她穿的衣服和她那张小脸上坚决的神情，他立刻明白她要干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说。

“亲爱的，别胡说，我是要直接去公司。让你到处乱闯可不行！”

“我得去看看司米奇太太。”

“噢，是你那些宝贵的‘无用之人’！”老乔里恩嘟嘟囔囔地说。他并没有相信她找的借口，但是他却没说破。她那固执的性格，别人做什么也没用。

在维多利亚大街他让她坐上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这就是他的一贯做派，一点也不小家子气。

“亲爱的，别让自己累着。”他说，然后他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去了公司。

琼先去了帕丁顿的一个偏僻的小巷，司米奇太太，她那“无用的人”，就住在那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时只是做些帮工为生；通常她都会花半个小时听她习惯性的抱怨朗诵会，然后琼会简短地安慰她几句，平静一下她的情绪，然后她会去斯坦霍普大门。那个大门幽闭且黑暗。

她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获得一些消息。最好是坦然面对最坏的结果，然后让这件事过去。她的计划是：先去菲力的姑母拜恩斯太太那里，如果在她那里得不到确定的消息，她就亲自去找艾琳。对于自己这一次的拜访要收获什么，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确。

下午三点，她开到了朗兹广场。女人在面对困难时，总是要穿上她最好的衣服，然后带着老乔里恩那样勇敢的眼神去战场，这似乎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本能。她的紧张不安已经转化为一种渴望。

当用人通报琼来了时，拜恩斯太太，波辛尼的姑母(1)，正在厨房里指挥厨师做饭，因为她是一位出色的家庭主妇，而且正如拜恩斯常说的那样，“一顿好的晚餐最有意思”。在晚餐后她做事情总能又快又好。正是拜恩斯建造出了肯斯通那一排排红色的高高的楼房，那些楼房在与许多其他的房子竞争后，当之无愧地当选为“伦敦最丑陋的楼房”。

在听到琼的名字后，她匆忙地跑到她的卧室，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的摩洛哥皮制盒子，从盒子中拿出两支大手镯戴在她那白皙的手腕上——因为她有非常明确的“财产意识”，他们都知道，那可是检验福尔赛人的试金石，而且也是高尚品德的基础。

她的体形从她那个白木衣柜上的镜子里映出：中等身高，宽大的体格，有肥胖的趋势，她穿着一件自己裁剪的长袍，颜色不深不浅，让人联想起大旅馆那些粉刷过的墙壁。她举起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盘了一个公主头，她这里碰碰、那里碰碰，好使发型更坚挺些。她的眼睛望着自己，眼睛里全都是现实主义那种无意识的神情，好像她正在看着一个生活中肮脏的事实，并在竭力粉饰它。年轻的时候，她的脸像乳脂和玫瑰拼成的，可是现在人到中年，她的脸却变得斑斑点点了，所以当她拿着一支粉扑儿往额头上扑粉时，她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丑陋的、冷酷的神情。当她放下粉扑儿时，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在她那又高又大的鼻子、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原本就不大，现在随着脖子变粗后，下巴显得更尖了）和她下垂的嘴唇之间挤出一丝微笑。为了不失效果，她迅速地抓起裙角，跑下楼去。

她最近一直希望能有一次这样的拜访。她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她隐约地了解到她的外甥和他未婚妻之间出现了问题。他们两个已经有好几周都没来看她了。她已经有很多次叫菲力来吃晚饭，他总是回绝说“太忙”。

在这种事情上，这位女士的直觉还是很灵敏的，所以听到琼来了，她直觉没什么好事。她真应该做一个福尔赛人；按照小乔里恩的那席话，她当之无愧有这个特权，而且是名副其实。

她把三个女儿嫁得很好，用别人的话来说简直是高攀，因为她的三个女儿姿色都很平庸，通常情况下，她们的母亲得是个司法界的强人才有这种机会嫁得好。她的名字常出现在无数的慈善机构的名单上，像一些慈善舞会、义演、义卖等和宗教有关的活动；但是每次都是在她确认了这次活动中的各个事项都已经组织完备，她才允许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就像她经常说的，她认为任何事情都要有个商业基础；无论是教会、慈善机构还是任何其他的组织，它们功能的正常运行都是为了加强“社会”的组织。所以她把个人施舍行为当做不道德的事情。团体是唯一的途径，因为只有通过团体，你的钱才没有白花。团体——说来说去，还是团体最重要！毫无疑问，她就是老乔里恩嘴里常说的“组织强手”——他甚至说她是“骗子”。

那些她同意把名字加在名单上的企业，都组织得非常完善，那些善款一旦交给他们，就会变成脱脂牛奶一样，脱去了所有人们的善意，变得冷酷无情。但是正如她经常公正地谈论的那样：感情用事是最没用的。事实上，她竟带有一点学究气。

这位在教会圈里备受推崇的伟大的好女人，是福尔赛神庙里的最重要的女牧师，从早到晚在财产之神的祭坛前点着一盏神圣的油灯，祭坛上写着几个鼓舞人心的字：“以无还无，六便士真的只是一点点的钱。”

当她走进来时，人们真的感觉到一大块肥肉走了进来，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作为一名女牧师，她如此受欢迎。当人们付钱之后，他们希望看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大家都朝着她看——慈善舞会上的人都围着她看，她穿着一件制服，上面缀满亮片，高高的鼻子、肥硕的身材——她那个样子好像她是一名大将似的。

唯一对她不利的事就是她没有一个好家世。她在中上阶级社会中还是很有力量的，这个社会里有她上百个宗教团体和集团，全都在慈善事业这个战场上纵横交错，而且很愉快地跟那个上流社会结识起来。她算得上是一个社会势力，在那个更大的、更重要的、更有权力的团体中，拜恩斯太太的那些商业化的基督教制度、准则和道义，在这里被赋予了真正的血液，畅通无阻，成为真正的商业通货，而不是在那些较小的社会团体的血脉里流通的那些赝品。那些认识她的人认为她很正常——一个正常的女人，从来不会泄露自己真正的想法，而且只要她能想出法子，也决不会把她的任何东西掏给别人。

她跟波辛尼父亲的关系可以说是没法再坏了，他没少拿她作为讥讽的对象，经常到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程度。如今她的哥哥已经去世了，每次提起他，她总是会说他那位“可怜的、亲爱的、没有礼貌的哥哥”。

她用她那种谨慎的热情向琼问好，这是她一向很擅长的，但是她对琼却有点敬畏，当然以她这种在商界和基督教都声名显著的人来说，这种敬畏还是很有限的——尽管琼很瘦小，但是她的那双无畏的眼睛却给了她莫大的尊严。而且精明的拜恩斯太太也意识到，尽管琼的行为非常坦率，但是她的行为还是像极了一个福尔赛人。如果这个女孩子仅仅只是坦率而有勇气，拜恩斯太太会认为她“神经”，而看不起她；如果她仅仅表现出她是一个福尔赛人，比如说，像弗朗西娅那样——拜恩斯太太就会神气十足地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但是对琼，尽管她身材瘦小——拜恩斯太太一贯看得起有重量的人——却让她感到不安。拜恩斯太太让琼坐到一张背着灯光的椅子上。

拜恩斯太太敬重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然作为一位优秀的女教会会员她绝不会如此地世俗，所以这也是她最不愿承认的原因——她经常听丈夫描述老乔里恩是多么富有，又是多么偏爱他这个孙女——其实这才是最最重要的原因。现在拜恩斯太太的心情就像我们读一本描述一位英雄和一位继承者的小说一样，既紧张又焦虑，生怕那位小说家笔下一不小心，那位年轻的继承者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她的态度很热情；她从前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个女孩，如今看上去是那么高贵，非常合她的心意。她问候老乔里恩的健康状况。对于他那个年纪来说，真是了不起；身板笔直，看上去很年轻，他有多大年纪？八十一岁！她还真是没想到！他们还去海边度假！真是不错；她推测琼每天都会收到菲力的来信吧。在她问这个问题时，她那灰色的眼睛变得更加突出了；但是这个女孩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没有，”她说，“他从来没写过信！”

拜恩斯太太的眼睛垂了下去；她的眼睛本不打算垂下去，但是却垂了。于是它们很快又抬了起来。

“当然没写了。菲力就是那样——他一直都是那样！”

“是吗？”琼说。

琼这个简短的问题使得拜恩斯太太明媚的笑颜中出现了一丝犹疑；她很快做了一个动作来掩饰她的犹疑，重新整理了一下裙角，说道：“怎么了，亲爱的——他总是那个最鲁莽的家伙，对他自己做的事他是从来不上半点心！”

琼忽然确信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她都已经把问题说得这么直截了当了，还是从这个女人嘴里套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你最近见过他吗？”琼问道，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汗珠从拜恩斯太太扑着粉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噢，当然见过！但是我不记得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的确，我们最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他忙着给你叔叔建房子呢，我知道那房子很快就会完工了。我们一定得举办个小小的晚宴庆祝一下这件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和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谢谢您！”琼说。她心里再一次想到：“我只是在浪费时间。这个女人什么也不会告诉我。”

琼起身要走。拜恩斯太太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她也站了起来，她的嘴唇抽动着，她的双手像没处放似的。显然肯定出了什么事，但她却不敢问这个女孩，这个女孩站在那里，瘦小笔直的身材、坚决的脸、固执的下巴，还有那双充满愤恨的眼睛。她可是从来不害怕提问问题啊——所有的组织都是在提问问题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呀！

但是现在面对这个如此严峻的问题时，她那通常强大的神经却突然变得弱了起来；只因为那天早上她的丈夫跟她说：“老乔里恩的家财足足有十万英镑！”

现在那个女孩站在她面前，伸出了手——伸出了手！

这个绝好的机会也许就这样白白溜掉了——她也不知道——把她留在家里就是个好机会，但是她却不敢说。

她的眼睛跟随着琼到了门口。

门关上了。

接着随着一声惊叫，拜恩斯太太追着跑了出去，她那肥胖的身躯左右摇晃着，她打开了门。

太晚了！她听到前门咔嗒一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又是恼火又是懊悔。

琼急匆匆地一路到了广场。在以前那些快乐的日子里她一直都认为这个女人是个好人，而现在她却非常厌恶她。她要这么一直拖延着，让自己来承受这种焦虑的折磨吗？

她要自己去找菲力，问问他到底要怎么样。她有权利知道。她沿着斯隆大街一路疾行直到她来到波辛尼的门牌号前。从楼下的弹簧门进去，她跑着上了楼梯，她的心痛苦地怦怦跳个不停。

到了三楼的楼梯处，她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她紧紧地抓着栏杆，站在那里听着。但是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的脸色苍白，终于爬到了最后一层。她看见门牌上刻着波辛尼的名字，刚才驱使她一路跑上来的决心突然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她感到浑身发热，在薄薄的丝质手套中她的手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退回到了楼梯上，但并没有下楼。倚着楼梯的栏杆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竭力克制着这种感觉；眼睛盯着门，带着一种可怕的勇气。不！她决不下去。人们怎么想她她都无所谓了。他们根本不了解！如果她不帮自己就没人帮她了！她一定要度过这一关。

她强迫自己不靠墙支撑着，她走上前去按了门铃。门没开，她突然抛下了所有的羞耻心和恐惧感；她一遍遍地按门铃，好像自己能从这个空屋子里拉出什么，以补偿这次拜访给她带来的羞辱和恐惧。门依旧没开；她不再按铃，而是坐在最上面的一层阶梯上，用手捂住了脸。

没过多久，她悄悄地下楼到了外面。她感觉自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病，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尽快赶回家。她碰到的人似乎知道她去了哪里，知道她做了什么；突然——在对面的街上，一个人正从蒙彼利埃广场方向朝自己家走来——她看到了波辛尼。

她转过身准备向对面的街道走去。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抬了抬他的帽子。这时一辆公共马车行驶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从人行道的边缘，穿过马车间的空隙，她看到波辛尼向前走去。

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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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的本名叫做路易莎。

房子完工

“一份清甲鱼汤、一份牛尾汤、两杯波特酒。”

詹姆斯和儿子正坐在芙兰琪饭店楼上的餐厅里吃午饭；在这里，一个福尔赛人可以吃到足量的英国食物。

在所有的饭店中，詹姆斯最喜欢在这里吃饭；这里不花哨，饭菜味道又好，而且可以吃得很饱；近几年为了赶时髦，而且也为和自己的收入相配，他的胃口已经变得很刁了，但是，他仍然向往早年时候他在那种安静的饭店里静静地享受美食的日子。在这里，服务员都是穿着围裙的长头发的英国人；地板上撒着木屑，在比眼光平视稍高的地方，挂着三面圆形镀金的铜镜。他们最近关闭了那些小隔间；那些小隔间其实还是很好的，你可以在里面吃你的煎羊肉，吃你的上等排骨肉，配着一份土豆泥，吃的时候不会看到你的邻座，就像一个绅士那样。

他把餐巾的一角塞进西服背心的第三个纽扣下面，这些年由于在伦敦西部居住的缘故，这个动作他不得不放弃。他觉得他应该好好品尝这汤——整个早晨他都在忙着清算一个老朋友的房产。

嘴里塞满了自制的面包，面包不太新鲜了，他随即开始问道：“你打算怎么去罗宾山？带艾琳一起去吗？你最好带她一起。我认为应该有很多事需要你们仔细看看吧。”

索米斯头也没抬地回答道：“她不会去。”

“不会去？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也要住进这房子吗，是不是？”

索米斯没回答。

“我真是搞不懂如今的女人是怎么回事，”詹姆斯嘀嘀咕咕不满地说道，“过去我跟女人之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麻烦。她是太自由了。她被宠坏了……”

索米斯抬起眼。“我不想听你说她的坏话。”他说了这么一句让詹姆斯没想到的话。

现在他们之间沉默不语，只能听到詹姆斯喝汤发出的声音。

服务员端上两杯波特酒，索米斯制止了他的行为。

“波特酒不是这么个喝法，”他说，“把这个拿开，把瓶子拿上来。”

詹姆斯正出神地喝着汤呢，这一下子把他唤醒了，他迅速地打量了一下现场的情况，以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你妈妈生病了，”他说，“你可以乘家里的马车过去。我想艾琳应该也愿意坐那样的马车去。波辛尼那家伙应该也在那里，我猜他会给你们展示新房子。”

索米斯点了点头。

“我应该愿意亲自去看看他完成的工作怎么样，”詹姆斯继续说，“我坐上马车后来接着你们俩吧。”

“我打算坐火车去，”索米斯回复道，“如果你想乘马车去看看，艾琳可以和你一起去，我也说不准。”

他示意服务员把账单拿来，詹姆斯付的账。

他们在圣保罗大教堂那里分开了，索米斯去了火车站，詹姆斯乘坐公共马车向西去了。

他来到一个挨着售票员很近的角落坐下，把他的长腿伸开，搞得别人都没办法靠近，他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所有经过他身边的人，好像他们无权使用他的空气。

詹姆斯打算这个下午找个机会跟艾琳谈谈。防微杜渐嘛。既然她将要去乡下住了，她就有机会重新开始！他能看得出，索米斯对她这种行为已经忍受不了多长时间了！

他一时也没想出来怎么定义他说的那句“她的行为”；这个表达范围很广很模糊、适合于一个福尔赛人。并且詹姆斯在饱餐一顿后勇气比平时要大。

到家了，他命令马夫把马车准备好，还特别叮嘱马夫也跟着去。他希望对她好点，给她一切机会让她改过自新。

当到达六十二号门前时，他能清楚地听到她的歌声，他立刻把他的来意说明白了，以防不让他进。

是的，索米斯太太在家呢，但是女仆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见客人。

詹姆斯虽然是个大个子，而且经常神情呆滞，但是他的速度之快使得每个看到的人都大吃一惊，他快速走上前去，没等主人允许就闯进了客厅。

他看到艾琳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很显然是听到了屋外的声音。她向他问候了一句，脸上并没有笑。

“你婆婆正卧病在床，”他开始说，希望立即赢得她的同情，“马车就在外面。现在，你做做好事，拿上帽子跟我一起去一趟吧。这对你有好处！”

艾琳看着他，好像要拒绝他的样子，但是，忽然好像改变了主意，立即上了楼，很快就戴着帽子下了楼。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问道。

“我们就去趟罗宾山，”詹姆斯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这两匹马需要溜溜，我也应该亲自去看看他们在那里做得怎么样。”

艾琳犹豫着，但是又一次改变了主意，她走出去上了马车，詹姆斯紧紧地簇拥着她，生怕被她溜了。

路程还没走到一半，詹姆斯便开始说了：“索米斯真的很喜欢你——

他不让任何人说你的坏话；你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呢？”

艾琳的脸红了起来，她小声地说：“我没有感觉，没办法装出来。”

詹姆斯尖锐地看着她；他觉得现在既然她都已经坐到了他的马车里，马和马夫都是他的，他自然应该掌控这个局势，她没法停车卸客；而且在公共场合她也不会大吵大闹。

“我无法得知你是怎么想的，”他说，“他是个非常好的丈夫！”

艾琳回答的声音非常小，以至于在车马的嘈杂声中几乎要听不到了。他只是听到这句：“你又没有嫁给他！”

“你说的那个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他随时准备带你去任何地方，如今他又为你在乡下建造了这座房子。如果你自己有点财产的话，那还好说。”

“我没有。”

詹姆斯又看着她，他无法理解她脸上那种表情。她看上去几乎快要哭了，但是……

“我敢说，”他快速地咕哝道，“我们都在努力对你好。”

艾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詹姆斯看到她的脸颊流下一行泪，这使他非常沮丧。他感觉他的嗓子像是噎住了。

“我们都喜欢你，”他说，“只要你——”他原本想说，“检点一点”，但他还是改口了。“只要你对他更像个妻子就好了。”

艾琳没有回答，詹姆斯也不再说话。她沉默的时候令他感到不安；他只能说她的沉默与其说是一种抗议，不如说是对他所说的话表示默认。然而他自己仍觉得话还没说完。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法理解了。

然而，他没办法长时间地沉默下去。

“我想那个小波辛尼，”他说，“是不是快要和琼结婚了？

艾琳听到这里，脸色变了。“我不知道，”她说，“你应该去问问她。”

“她没写信告诉你吗？”“没有。”

“怎么回事？”詹姆斯说，“我记得你和她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嘛。”

艾琳转向他。“你也应该去问她！”她说。

“好吧，”詹姆斯被她的眼神吓得有点慌张，“真奇怪啊，我问这么简单的问题，连最基本的答案都没得到，但是就这样吧。”

他坐着盘算着自己受到的冷落，最后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不肯回头。索米斯虽然不说什么，但是我能看出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快要忍受不了了。你谁也怪不得，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还有，谁也不会同情你。”

艾琳微笑着低头给他鞠了一躬。“我非常感激您。”

詹姆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早晨的时候天空明亮、天气燥热，可到了下午，天空却慢慢地变成灰色，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一片巨大的乌云从南方飘过来，这种灰里带黄的乌云预示着要有雷雨，而且越升越高。

树枝都垂在路两旁，枝上的叶子一动不动。燥热的马长时间与地面摩擦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胶味，在浑浊的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车夫和马夫僵直着身子，在车厢里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几乎从没抬起他们的头。

令詹姆斯感到欣慰的是，他们最后终于到达了那座房子；这个过去他一直认为温柔可人的女人，坐在他身边，让他感觉到她的缄默和深不可测，这让他感到有点惊恐。

马车在门口停下了，他们下了车，进了那座房子。

门厅非常凉爽，里面如此寂静以至于让人感觉像是进入了一座坟墓；詹姆斯脊背一阵发凉。他赶紧掀起柱子间厚重的皮帘子，进入内厅。

他抑制不住一声赞同的惊叹。

房子装修得非常大方气派。大厅中间有一个凹陷的白色大理石盆，里面装有水，周围种满了鸢尾花，从这里到墙根全部都是用暗红宝石色的瓷砖铺成的，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好砖。他最赞不绝口的是那幅紫色的皮帘子，因为那面墙上装了一个白色瓷砖的壁炉，用这幅垂下的紫皮帘子全部遮盖起来。中间的天窗推开了，一股从外面进来的暖空气从天窗吹入房子的最中央。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头从他那又高又窄的肩膀上高高昂起，仔细观察着柱子上的花纹和长廊下面乳白色墙面上的图案。很显然，这些做得都非常精细，绝没有偷工减料。这房子配得上一个绅士。他上前走到了窗帘面前，在他发现了这些窗帘是怎么回事之后，他便把它们拉开，露出了画廊，画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窗户，画廊是黑色橡木地板铺成的，墙仍然是乳白色。他继续打开各个门，窥探着里面是怎样的装饰。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立刻就能搬进来住。

最后他转过身来想跟艾琳说句话，结果发现她站在花园入口那里，和她丈夫还有波辛尼站在一起。

尽管詹姆斯并不是非常敏感，他还是马上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走到他们跟前，心里稍微有点慌张，但是他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麻烦，所以他想过去调节一下问题。

“你好啊，波辛尼先生？”他说着伸出了手。“我敢说，你在这里花钱花得相当随意啊！”

索米斯转过身，走开了。

詹姆斯看了看波辛尼皱着眉头的脸，转而又看向艾琳，随后，他似乎很激动，把他的心里话全都大声说了出来：“好，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告诉我，什么事也不告诉我！”说完，他也随着他儿子匆匆地离开了，他听到波辛尼的一声短笑，还有他那句：“好了，感谢上帝！你看上去太……”但是可惜了，他没听到下面的话。

发生了什么事？他回头看了一眼。艾琳跟那个建筑师靠得非常近，她的脸不像是他认识的那张脸。他赶紧去找他的儿子。

索米斯在画廊那边走来走去。

“到底怎么了？”詹姆斯说。“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索米斯还是用他那目空一切的冷静的表情看着他，但是詹姆斯清楚地知道他气极了。

“我们的朋友，”他说，“这次又超出了我们的预算，就是这样。这次对他可不能客气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詹姆斯快速地跟了上来，抢着走到了前面。他看到艾琳把放在嘴唇上的指头拿了下来，他听到她用正常的声音说着话，还没到他们跟前呢，他就开始说话。

“暴风雨就要来了。我们最好进屋里去。我想我们不能带你一起进屋，波辛尼先生！对，我们不能带你进去。那么，再见了！”他伸出他的手，波辛尼并没有跟他握手，而是转过身哈哈一笑，说：

“再见，福尔赛先生。我可不能困在暴雨里！”然后他就走了。

“呃，”詹姆斯开始说，“我真不知道……”

但是艾琳脸上的表情使他没再说下去。他抓起儿媳的胳膊肘，护送她向马车走去。他确定，十分确定，他们一定在约会或是……

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一个福尔赛人感到恼火的就是，原本计划好了要花多少钱，可是实际却比计划花得多。当然这也合情合理的，因为通过他的精确估算，他的生活都被安排好了。如果他不能了解财产的定值，他的指南针就要失灵了；他将痛苦地漂在水上失去了方向。

自从上次给波辛尼写信把花费的事情说清楚后，索米斯就一直没再想房子花费的问题。他相信他已经把全部的花费问题说得很明白了，他从未想过花费会再次超出他的预算。在听完波辛尼说他制定的限制是一万二千英镑外加超支在四百英镑以内后，他气得脸煞白。他原本对房子的预算是全部完成花费一万英镑，而屡次超出预算已经使他非常自责。然而，最后超出的这笔花费，波辛尼是绝对说不过去的。索米斯简直想不到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蠢；但是他已经这么做了，他长时间以来对波辛尼所有的恨意和暗藏的妒忌都在这一刻燃烧起来，全部发泄在这超出的花费上。自信而友好的丈夫的态度已经消失了。为了保全财产——他的妻子——他之前不得不假装那样，现在为了保全他另一种形式的财产，他又换了一副嘴脸。

“哼！”他在自己还能说出话的时候对波辛尼说，“我想你对自己的行为很得意吧。但是我最好还是告诉你，你完完全全地看错了人！”

那时候他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连他自己也没明白，但是晚饭后他找出自己和波辛尼的通信来搞清楚一些事。关于最后的花费不可能有两种说法——那个家伙必须支付超出的那四百英镑，或者，无论如何，其中的三百五十英镑他得付，他必须得赔钱。

当他得出这一结论时，他正盯着妻子的脸看。她坐在那个她常坐的沙发角落，摆弄着她领子上的蕾丝。整个晚上她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他向前走到壁炉跟前，在镜子前注视着自己的脸，说：“你的海盗朋友愚弄他自己呢，他必须得吃点苦头了！”

她鄙夷地看着他，然后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一笔小钱，你都看不到眼里——四百英镑而已。”

“你是说你要他为这座可恨的房子赔四英镑？”

“是。”

“你知道他一分钱也没有吗？”

“知道。”

“那你比我想象的更卑鄙。”

索米斯从镜子那边转过身，他下意识地从壁炉上拿起一个瓷杯子，两手握住杯子像是在祈祷。他看到她胸口起伏着，她的眼神因为愤怒而越发黑起来，不顾她的嘲讽，他静静地问道：

“你是不是跟波辛尼在调情？”

“不，我没有！”

她的眼神碰上了他的，他马上移开了。他既相信她也不相信她，但是他知道问错了这个问题；他以前从不知道，将来也绝不会知道她的心里想什么。他看着她那张无法看透的脸，想着无数个夜晚他看到她柔顺地坐在这里，但是却无法理解、无法看透，一想到这里，他就怒不可遏。

“我相信你是石头做的。”他说，他的手指握得太紧以致手中那个脆弱的瓷杯子碎了。碎片纷纷落在炉排上。艾琳笑了。

“你好像忘了，”她说，“那个杯子可不是石头做的！”

索米斯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揍你一次，”他说，“才能让你清醒过来。”但他忽然转过身，离开了这个屋子。

索米斯坐在楼梯上

索米斯那天晚上上楼时，感觉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他准备为他那些话找个理由。他走过去熄灭了房间外面的走廊里一直燃着的煤气灯。他走到门口，把手停在了门上的把手上，思考着怎么跟妻子道歉，因为他并没有打算让妻子看出自己很紧张这件事。

但是门没打开，当他往外拉又用力转动旋钮后仍然打不开。她一定是因为某个原因把门锁上了，然后又忘了打开。

他走进更衣室，屋内的煤气灯发出昏暗的光，他快速走到另一个门前。那个门也锁上了。接着他发现自己偶尔睡的那张行军床已经准备好了，并且他的睡衣也放在床上了。他把手放到头上想着，当手拿下来时已经湿了。他突然明白自己是被关在外面了。

他走回门口，暗暗地转动着旋把，边转边大声喊道：“打开门，你听到了吗？打开门！”

屋内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但是没人回答。

“你听到没有？马上让我进去——我必须进去！”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声，他知道她就在门后，她的呼吸就像是动物受到威胁时的那种声音。

随后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寂静无声，那种无法捉住她的感觉使他感到恐惧。他又走回到另一个门，用他身体的全部重量去顶门，想要把门撞开。但是这是个新门——他叫人新做的，原本为他们蜜月后回来准备的。他一气之下抬起脚想把门踢开，但他想到这样做会惊动仆人们，他突然感到自己很受挫。

他在更衣室坐下，沮丧极了，他拿起一本书。

但是他从书上看到的不是字，而是他的妻子——金黄的头发垂在裸着的肩膀上，还有她那乌黑的双眸——站在那里像一只困兽。他明白了她这样反抗的真正意义。她是准备永久地和他决裂了。

他实在坐不住，又走到门前。他依然能听到她的呼吸，他叫道：“艾琳！艾琳！”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可悲。

像是不良的预兆，那轻微的窸窣声停下来了。他站在那里，紧握着拳头，心里盘算着。

没过多久，他踮着脚偷偷走开了，突然跑到另一个门前，用尽全力要把门打开。门被大力弄得吱吱作响，但是没有打开。他坐在楼梯上，两手蒙着脸。

很长一段时间，他坐在黑暗处，月光通过天窗照进来，形成了一束白色的光束，慢慢地向他靠近。他试图用哲学的观点看待这个问题。

既然她把门锁上了，就是表明她不想完成一个妻子的责任，那么他就能去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安慰了。

从前他从别的女人身上找乐子也净是些不愉快的回忆罢了——他对这些寻欢作乐根本没多大兴趣。他本来就兴趣不大，现在几乎算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他觉得他不可能再恢复了。他的欲望只有他的妻子能够满足，而她现在却正躲在门后，不屈不挠，满怀恐惧。其他的女人都帮不了他。

他在黑暗之中总结出了这样强有力的结论。

他的哲学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她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不可原谅的，他怎样惩罚她都不过分。除了她，他谁都不想要，但是她竟然拒绝了他！

那么她一定是恨透他了！他从来不相信，他现在也不相信。这对他来说是难以置信的。他感觉像是丢掉了自己的判断力。他过去一直认为她是既温柔又顺从，但现在竟然这么决绝——那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

然后他又问自己她和波辛尼是不是私通。他不相信她会那么做；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她如今这么决绝的理由——他根本无法接受。

将他们夫妻之间的婚姻关系公布出去，成为公共财产，他无法忍受。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必须拒绝相信，因为他不希望这样惩罚自己。而这么长时间以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早就信了。

他弓着腰靠在楼梯上，月亮在他的身上洒上一层白茫茫的光。

波辛尼爱上她了！他恨透了那个家伙，现在更无法宽恕他。多出一万两千五十英镑的那些钱，他一个子儿都不会多付——那可是在信中说好的限度；或者他会付钱，他付钱后就把他告上法庭让他赔偿损失。他会去找乔柏林和布特勒，把这个案子交给他们。他要毁了这个穷鬼！突然——不过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想到了艾琳也没有钱。他们都是穷鬼。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寂静被墙那边的吱吱声打破了。她最后终于要上床睡觉了。哼！祝你好梦！现在就算她把门敞开，他也不会进去！

但是他的嘴唇，因为一阵苦笑而扭动着、抽搐着；他用手捂住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当索米斯站在餐厅的窗户前阴沉沉地望着外面的广场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但是阳光依旧洒在路边的法国梧桐上，在微风中，那些树叶正随着角落里的手摇风琴的声音欢快地摇曳着。手摇风琴演奏的是一首华尔兹，一首过了时的华尔兹，沉郁的曲调听上去像是不祥的预兆；它一直演奏着，但是除了那些树叶，其他再没有什么东西随着它跳舞了。

演奏的那个女人看上去也不是很愉快，因为她摇累了；那些高楼上面并没有人往下扔铜子儿给她。她抱着风琴走开了，过了三家，又摇了起来。

这次演奏的是在罗杰家的舞会上艾琳和波辛尼跳舞的那首华尔兹曲子；他又想起艾琳身上那股栀子花香水味，她随着那首可恶的曲子飘着，然后飘到了他身边，当她飘过时，她的秀发闪耀着光泽，她的眼神如此柔情，她和波辛尼相拥在一起，好像永远也跳不完似的。

那个摇琴的女人缓缓地摇动着琴的柄子；她已经像推磨一样摇了一天了，也在附近的斯隆大街弹过，或许也当着波辛尼的面弹过。

索米斯转过身，从他那雕花的烟盒中拿出一根雪茄，又走回窗户那边。这首曲子把他迷住了，突然他看到了艾琳，手里拿着一把折着的阳伞，从广场那边匆匆地往家这边走来，她穿了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柔软的枚红色小外套，袖子自然垂下来。她在那个摇琴的女人面前停下来，拿出钱包，给了那女人钱。

索米斯缩了回去，站到了一个从屋内可以看到外面的地方。

她用钥匙开门进来，放下她的阳伞，站在镜子面前打量自己。她的双颊绯红，好像被太阳晒伤了似的；她的双唇微微张开，面带笑容。她把双臂张开好像是要拥抱自己，突然她大笑了一声，听上去却像是呜咽。

索米斯走了出来。

“真美啊！”他说。

她像中了枪似的迅速转过头，想掠过他跑上楼。但是他却拦住了她。

“为什么这么急？”他说，眼睛盯着她飘落在耳边的一缕卷发。

他快要认不出她来了。她像是着了火一般，她的脸颊、眼睛、嘴唇，还有那件不常穿的外套，颜色都是那么浓郁。

她抬起手拢了拢掉下来的那缕卷发。她的呼吸又急又深，好像刚跑过步，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好像伴随着秀发中飘来的香水味，身体上飘来的香水味，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散发的香味。

“我不喜欢那件外套，”他说，“太软了，没有款式！”

他抬起手指指向她的胸口，但是她把他的手打到了一边。

“别碰我！”她大喊道。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用力挣脱了他。

“你这是上哪儿去了？”他问。

“去天堂了——就在这房子的外面！”她说着这些话跑上了楼梯。

外面——为了表示感谢——就在这个门外面，那个摇手风琴的女人正在演奏着那首华尔兹。

索米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是什么阻止了他追上去呢？

也许是由于自己深信不疑，他好像看到波辛尼正从斯隆大街的高楼那边的窗子望过来，竭力张大眼睛想再看一眼艾琳那快要消失的身影，他一边努力着让自己烧红的脸平静下来，一边想着刚才艾琳投入自己怀抱的那个情景——她身上的香味和她那呜咽似的笑声，久久萦绕在他的心头。

第三部分

玛坎德太太的证据

许多人，毫无疑问，也包括那时候刚刚兴起的“极端的活体解剖者”，都表示索米斯太不像个男人了，他应该砸开他老婆房门上的锁，然后狠狠地打她一顿，之后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

残暴的行为虽然不像过去那样可悲的被人们的仁慈冲掉，然而温情主义者们大可不必担心，因为索米斯绝不会残暴地处理这件事。要知道，福尔赛家族可并不欢迎这种打骂的行为；他们做事太慎重了，而且，总的说来，他们还是很心软的。而且，就说索米斯吧，他也是有一般人的那种自尊心的，虽然不足以让他真正地慷慨起来，但是足以制止他做出一些出格或极端的事儿来，除非是他极端愤怒的时候。不管怎么样，一个真正的福尔赛家族的人不会让别人看笑话的，可是他除了把老婆暴打一顿，也实在想不出其他解决的办法，所以他什么也没做，他闷不吭声地忍了下去。

整个夏天和秋天，他仍然继续去他的办公室，继续收藏他的画，并约朋友来家里一起吃晚餐。

他整个夏天都没有离开伦敦；因为艾琳哪里也不去。尽管罗宾山的房子已经完全建好了，但是依然空着没人住。索米斯已经对“海盗”提出了控诉，要求他赔偿三百五十英镑。

一家名为“弗里克–亚伯”的律师事务所代表波辛尼提出辩护。他们一方面承认超出预算这个事实，同时他们又提出在他们俩的那封信中，除去那些法律字眼儿，就变成这样：那句“根据这封信全权做主”简直是自相矛盾。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种机会在那些掌握机要内容的法律人士中显得难能可贵，但也不是可能发生。有不少关于这项诉讼的对策传到了索米斯的耳中，这些对策是索米斯公司里的一个同事告诉他的，那个人叫博斯达，那天在法院诉讼检查官沃尔米斯雷家中的晚餐上，他恰巧坐在普通法院的年轻律师钱克里的身边。

就像女人在一起永远少不了讨论“商店”一样，当女人不在场，剩下一堆男人的时候，他们的话题就只剩下本行了。所以钱克里，这个年轻有为的辩护士，就跟他的邻座提出这个不涉及个人问题的话题来，当然他并不知道邻座是谁、叫什么，因为博斯达一直都是在幕后工作，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钱克里告诉他说自己接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案子”。然后他把索米斯那个案子中的所有难题都解释给他听，同时还保持着法律界应有的谨慎。他说那些他与之谈论过这个案子的人都认为这个案子很微妙。这个案子涉及的钱对他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对他的当事人却他妈的关系很大”——沃尔米斯雷家的香槟虽然口感不好，但是提供的数量很多。他怕这个案子或许根本引不起法官的重视。他却想把这个案子弄得有成效——这个案子很微妙。他的邻座说了什么呢？

博斯达这个人可是典型的沉稳缄默，所以他什么也没说。然而他却带着些许恶意，对索米斯透露了这件事，因为这个沉默的男人也有人类的情感，所以他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就是“非常微妙”。

根据他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位福尔赛已经把这个案子委托给了乔柏林和布特勒事务所。这一刻他后悔自己没有亲自办理这个案子。在收到波辛尼那方的辩护书后，他就来到那家事务所。

乔柏林这时候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所以这个案子是由布特勒受理，他告诉索米斯这个案子很微妙；他很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索米斯告诉他去找一个专家，于是两人便去了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那里，问他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华特布克把这个案子留在手里六个星期，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建议：

“在我看来，要想真正解释这封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事人双方的意图，而且也取决于在审判时提供的证据。我认为应该努力找寻一份证据，来确切地证明建筑师承认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他的花费不能超过一万两千零五十英镑。至于那句‘根据这封信全权负责’，我可是注意到了这句话，这可真是微妙啊；不过我觉得大体上说来，‘波瓦留控诉白拉斯水泥公司’的判例是可以参考一下的。”

他们就从这个意见着手行动，向对方投去了质疑书，但是可恨的是弗里克–亚伯法律事务所回的信却是非常巧妙，在信中他们什么也没承认，而且也不带有任何的偏见。

十月一日那天，索米斯收到了华特布克的意见，晚饭之前，他在餐厅读了他的意见。

读完信后他感到慌张；倒不是因为“波瓦留–白拉斯水泥判例”可以援用，而是最近他自己看这个案子时也感到有点微妙了；这个案子里的论点有一种法律界非常喜欢的论点，正合他们的胃口，能够让律师们大显身手。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的看法是这样，现在就连他自己也有了这种想法，让他怎么能不着急。

他坐在那里反复思考着，呆望着空壁炉上的炉栏，原来已经是秋天了，今天的天气却始终非常晴朗暖和，就好像仍然是八月。这样被一件事困扰着真不是滋味；他恨不得用脚踩断波辛尼的脖子。

尽管自从罗宾山的那个下午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波辛尼，但是他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他的存在——他感觉他那张瘦削的脸、高高的颧骨和充满热情的眼睛始终浮现在他的眼前。如果说自从那晚在拂晓时听到那只孔雀的叫喊声后，他从来没有摆脱波辛尼，这可真是一点也不夸张——他感觉波辛尼一直在房子周边窥视。在夜晚时，他看到从他家楼下走过的男子的身影，都感觉那是波辛尼。在他看来，乔治给波辛尼取得那个外号“海盗”真是再确切不过了。

艾琳一直没有间断跟他见面，这点他可以确定；在哪里见面或者是怎么个见面法，他就不得而知了，他也从来没问过；因为在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认为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处理，这些时候，他们的一切都像是地下活动。

有时候他也会质问他的妻子去了哪里，就像所有的福尔赛家族的人都会做的一样，因此他也得问问，她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怪异。她的镇定自若可真是了不起，但也有某个片刻，在她那张冷漠的脸上，也会出现那种在他看来是神秘莫测的表情，也会隐隐看出一种他极少看到的神情来。

她很多时候连午饭也出去吃；当他问贝尔森她的女主人在家吃午饭了没，他总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没有，先生。”

他极力反对她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并且早就跟她这么说过。但是她从来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她对他说的话全然不理会的那种冷静让他觉得可气又吃惊，同时又觉得很好笑。她在心里似乎真的自鸣得意，好像真的把他压下去了。

他认真读完了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的意见后，起身上了楼，进了艾琳的房间，他发现她至少还识大体，在晚上睡觉之前她是不锁门的，以防让仆人们说三道四。她正在擦拭头发，发现索米斯进来后，她猛地转过身。

“你想干什么？”她说，“请你离开我的房间！”

他回答道：“我想知道我们之间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长时间？我已经忍了够长时间了，我没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好吗？”

“你能像对待丈夫一样对我吗？”

“不能。”

“那我就要采取措施，非让你把我当成你的丈夫不可。”

“那就来吧！”

他注视着她，惊奇于她回答问题时的波澜不惊。她的双唇紧紧地闭成一条线；她那蓬松的头发凌乱地坠在裸露的肩上，她那金黄的头发和她那深褐色的眼睛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那双黑眸中充满着恐惧、憎恶、蔑视，还有一种古怪的、强烈的胜利感。

“现在，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好吗？”他转过身，悻悻地走出了房间。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真的采取什么措施来使妻子就范，他也看得出来她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她知道他还是有所忌惮的。

他有个习惯，总是把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跟她说一说：今天有什么样的客户上事务所来找他；他是怎么安排帕克斯家的房屋抵押；那件多年未解决的福莱尔控诉福尔赛的案子进行的怎么样，这件案子全是因为他的那位伟大的叔叔尼古拉斯对待自己的财产太过于小心谨慎，他把财产看得死死的，别人休想从他那里拿到一毛钱，这件案子看上去似乎成为几个律师永远的饭碗，直到世界末日。

他还谈到自己在乔布森行看到的一幅布歇(1)的画作，但是在倍儿美尔街被塔列朗和他的儿子买走了，他白白错失了这幅好画作。

他非常崇拜布歇、华托这类的流派。他总要把他发生的这些事情告诉她，这似乎成为他的一个习惯，他现在依然还是这么做，在晚餐时对着她滔滔不绝，好像这么一直不停地说下去，他就能掩藏心中的痛苦。

有时候，当他们单独相处时，她向他道晚安，他总是企图亲吻她。他也许是在提示她说在某些晚上她应该让他亲吻她；也许只是觉得作为一个丈夫，他应该有权利亲吻自己的妻子。即使是她厌恶他，无论如何她也不应该这样拒绝他，她这样做简直就是在忽视从古至今代代相传的习俗。

但是她为什么会恨他呢？即使是现在他也无法完全相信这个事实。被人憎恨的感觉太奇怪了！——这种感情太极端；然而他也恨着波辛尼，那个强盗，那个潜行在他们身边的浪荡子，那个夜晚流浪汉。因为在他的意识中，索米斯总是看他在等待什么——神情恍惚。噢，但是他过的可是非常潦倒！小伯基特，一个建筑师，曾看到过他从一个三级小饭馆里走出来，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索米斯白天清醒的时候，总是无法控制地去想象那个场景，似乎那个场面没有尽头——除非艾琳突然想明白了——他脑袋中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跟他的妻子分开，一次也没有……

那些福尔赛呢？他们在索米斯的这出幕后悲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事实上却是，一点也没有，因为他们现在都在海边度假呢。

在旅店里、水疗院或者是出租的别墅里，那些福尔赛们正在大白天洗海水澡呢；他们在储存臭氧以帮助他们度过寒冬。

每一房都在自己的精心挑选的葡萄园里，把自己最喜爱的海边空气当做葡萄园里的葡萄一样来培植、挑选、榨汁、装瓶。

一直到了九月底才见他们陆续地回来。

他们一个个都非常健壮，脸色红扑扑的，白天他们从各个地点返回家中。第二天早上就见他们各自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了。

就在他们度假回来的那个星期天，蒂莫西家从午饭到晚饭一直聚集着不少福尔赛家的人。

大家谈论着各种流言，这些流言太多，而且都很有趣，实在是来不及一一细说，其中小塞普蒂默斯太太提到了索米斯和艾琳这段时间没有出门这件事。

但是另外一件关于他们的有趣的事情，就要由另一位局外人来补充说明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马克安德女士——威妮弗雷德·达尔第最好的一位朋友，在里士满公园和小奥古斯都·弗利帕德一起骑自行车锻炼时，碰巧看到艾琳和波辛尼从凤尾草丛那边一起朝着杏恩大门那边走去。

也许这个可怜的小女人渴了，因为在这条又长又干的马路上骑了这么长时间，并且一边骑车一边和小弗利帕德谈话，全伦敦的人都知道，再强壮的身体也是吃不消的；又或许是那对小情人一起从阴凉的凤尾草丛中出来，那甜蜜的样子使得她心生羡慕。山顶上那片清凉的凤尾草丛上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橡树，像一顶巨大的盖子，使得凤尾草丛非常阴凉，许多鸽子在树上连续不断地唱着欢快的歌曲；每当驯鹿悄悄走过时，秋天就在躲在草丛里的那些情人的耳边低声呢喃着。那片凤尾草丛啊！装载着一去不返的快乐，是无数漫漫长夜里的那些愉悦的时刻，是驯鹿的乐园，是山羊神的神殿——那些在夏天的薄暮里围绕着桦木女神的身体跳跃的山羊神！

福尔赛家族的人都认得这个女人，琼和波辛尼订婚的时候，她也到场了，看到是这两个人，她自己并不感到慌张。她自己的婚姻并不成功，她算盘打得好，做事又精明利索，所以成功地迫使她的丈夫做了一件错事，使得她顺利办理了离婚，同时又不受到社会的谴责。

自那以后，她对所有男女之间的这些事都有了一种准确的判断，她住在一栋大厦里，大厦里有许多小公寓，除了她之外，其他大部分居住着福尔赛人，这些福尔赛人一天生意忙完后，最大的消遣就是谈论其他人的私事。

可怜的小女人，也许是她口渴了，而且她一定感到无聊极了，因为弗利帕德真的称得上是个“演说家”，一刻不停地说话。所以看到这两个人，对她来说真是意外的惊喜。

见到这个马克安德，就像全伦敦的人见到她一样，时间老人也会驻足观看一番。

这个身材矮小但是人品出众的女人实在是没法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她有一双窥探人心的眼睛，还有能言善辩的好口才，这些可都是她替天行道的利器，虽然很多人不甚了解。

她带有一种历练丰富的派头，她几乎有一种令人惊讶的力量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在摧毁仍然阻碍人类文明进步的骑士精神那方面，或许她做的比任何其他的女性做的都多。她非常聪明能干，所以当人们谈到她时，总会亲切的称呼她为“小马克安德”！

她总是穿着紧身得体的衣服，并参加了许多女性俱乐部，但是她参加的这些俱乐部绝不是那种神经质的、沉闷的，并且总是想着怎么争取女性权利的类型。她的那些权利都是不知不觉享受到的，轻易地就到了她手里；而且她十分懂得一方面尽量利用这些权利，一方面又不引起她所依附的那个伟大的阶级的反感，那个阶级对她不但没有反感，反而还很钦佩她；她之所以这么成功，也不完全因为她对人和蔼可亲的态度，而是由于她的家世、教养，和她对待人和事的那种真实的、秘密的衡量——财产意识。

她是贝德福德郡一个律师的女儿，外祖父是一位牧师，她嫁给了一位非常温和的画家，这位画家对自然有一种狂热的爱，所以最终画家还是因为一个女演员而抛弃了她，虽然有这样痛苦的经历，她却从来没有失掉那个上流社会的戒律、信仰和内心感受；所以她刚刚获得了自由，便开始不遗余力地奉行起福尔赛主义。

她总是精神饱满，而且掌握着人们的各种信息，所以她总是很受欢迎。当有人在莱茵河或者赛马特山上碰到她一个人，或是跟一位女士，又或者跟两位男士一起出游时，他们并不会感到惊讶或是不以为意，因为在人们看来，小马克安德完全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会上任何人的当；福尔赛人因为她这种不上当的本事，都从心里喜欢他，所以她能够一毛不拔却尽情享受别人的一切。大家都认为如果要保存和增加女性的典型的话，马克安德太太应该是女性学习的榜样。她从来没有生育过孩子。

如果说马克安德太太有什么忍受不了的事的话，那就应该是男人嘴里称为“魅力”的东西，那些柔弱的女人所特有的魅力，所以对于索米斯太太，她始终都不喜欢。

她经常在心里暗想，如果“魅力”一旦被公认为是女人的标准的话，那么精明能干就会被忽视了；艾琳就具有那种微妙的诱惑力，连她也没法视若无睹，所以这使得她非常恨她——尤其是她的那种诱惑力她都没办法对付的时候，她就更恨她了。

然而她说，她看不出艾琳有什么魅力——她实在是看不出——她绝对把持不了自己——任何人都能让她上当，占她便宜，这点很容易看出来——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她对男人那么有吸引力！

马克安德太太本性并不是个坏人，不过在经历了那段悲惨的婚姻生活后，要维持她当前在社会上的地位，“消息灵通”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对于在公园看到的那两个人的事情应该说出去还是缄口不言，她根本没有想过。

她有时候会去蒂莫西家里吃晚饭，用她的话说，那叫“让那些老骨头高兴高兴”，她总是那么说。请来陪她的客人永远是那几个：威妮弗雷德·达尔第和她的丈夫；弗朗西娅，因为她活跃在艺术圈里，而马克安德太太，众所周知，经常在《妇女乐园》杂志上发表一些关于妇女服装的文章；如果找得到的话，还会把海曼家的两个男孩请来，这两个男孩可以让马克安德太太卖弄一下风情，因为虽然这两个孩子嘴上不说，可是大家都相信他们很放纵，而且对社会上一切时髦新鲜的玩意儿都十分熟悉。

在晚上七点二十五分，马克安德太太关上了小公寓里的电灯，穿上她那件去看戏剧的兔领外套，走出来到了走廊的时候，她稍微停留了一会儿，确认她带着公寓的钥匙了才离开。这些自成格局的小公寓住起来非常方便；虽然没有光线和空气，但是想出去的时候把门一锁，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这里没有用人的烦琐，他那位穷困潦倒又阴郁的弗莱德也再不会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搞得她心情郁闷。她心里并不恨那个穷困的弗莱德，他就是个愚蠢的人；但是一想到他和那个女戏子在一起，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她用力地带上门，从走廊一路走出来，走廊两侧的阴沉的暗黄色墙壁，一眼望去是数不清的编了号码的棕色门。电梯正开下来，马克安德太太把大衣的高领子裹到耳朵边上，头上的红褐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着电梯开到自己所在的楼层停下。只听铁栏门哐啷一声打开了；她走进电梯，里面已经有三位乘客，一个穿着白色大背心的男人，那张光滑的大脸就像个吃奶的孩子，另外两个是老太太，手上都戴着无指手套。

马克安德太太冲他们微微一笑，这三人她都认得；刚刚还非常安静的三个人，见到马克安德太太，都说起话来了。这就是马克安德太太成功的秘诀。她总能引得大家有话可说。

从五楼一直往下，大家的谈话始终没有中断过，开电梯的男孩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在电梯的栏杆之间露出他那张带着讽刺表情的脸。

电梯到底，他们就在楼下分手了。穿白背心的男人心情愉悦地上弹子房去了，两位老太太去吃晚饭，她们互相说道：“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女人！”“真是个话匣子！”马克安德太太上了她的马车。

当马克安德太太在蒂莫西家里用晚饭的时候，福尔赛人的谈话中无不流露出那种上流社会的口吻，当然虽然是在蒂莫西家里，但是谁也劝不动蒂莫西本人到场。在这种场合中，马克安德太太自然是很受欢迎的。

斯茂夫人和海斯特姑母都发现马克安德太太的谈话很有趣。她们说道：“要是蒂莫西能够见到她的话就好了！”她们感觉她跟蒂莫西之间应该有话可谈。比方说，她能够告诉你关于查尔斯·费斯特爵士的儿子在蒙特卡洛的最新消息；当前炙手可热的女小说家苔妮茅斯·埃迪的最畅销的小说中，谁才是真正的女英雄；还会告诉你在巴黎妇女穿大脚管裤子的一些事情。她也非常懂事，知道所有人的烦心事，例如，是否应该按照母亲的意愿把小尼古拉斯的大儿子送到海军部队，或者是让他学习会计，像他父亲那样，那样会更保险些。她坚决反对把孩子送到海军部队。如果这孩子不是特别的精明能干或是有特殊的关系，他们是不会提拔你的，那去当海军还有什么指望呢？就算你升至海军大将——也还不是那一点点的薪水！而当个会计机会就多多了，赚的钱也多多了，只需要给他找个好公司，开始不出什么差错就可以了！

有时候她也会透露给大家一些股票交易所的消息；但是每当这时候，斯茂夫人和海斯特姑母听是听，但她们不会照做，因为她们没钱做什么投资；但是她们听到这些话却非常激动，因为这使她们接触到了生活的实况。她们说，这是一件大事，要去问问蒂莫西。但是他们并不会去问，因为她们知道蒂莫西听到这些消息肯定会心烦。不过，这件事过后的好几个星期，她们都会偷偷地翻阅马克安德太太提到的那家报纸——她们很重视这家报纸，因为她们认为它代表了当时的潮流趋势——去瞧瞧“布拉得红宝石”或是“羊毛雨衣公司”的股票是跌了还是涨了，很多时候她们根本找不到公司的名称；那样她们就可以等到詹姆斯或是罗杰，甚至是斯威森来家里的时候，带着兴奋且好奇的心情，问他们玻利维亚石灰亚铅公司的股票怎么样——这时候她们连声音都微微发抖，要知道，她们在报纸上连名字都找不到。

罗杰总会说：“你们买这个东西干什么？都是些废纸！拿着这些废纸你们准会跌得鼻青脸肿——把钱投资在石灰和那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上！谁告诉你们要那么做？”但他总会问清楚马克安德太太具体是怎么说的，然后他就离开，自己亲自去证券股票公司咨询，说不准自己也会在某只股票上做点投资。

当时正是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事实上正好是史密赛尔端上羊肉的时候，马克安德太太的表情突然活跃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就说：“噢！你们猜得到我今天在里士满公园里撞见谁了吗？你们绝对猜不到——是索米斯太太和波辛尼先生。他们一定是一起下山看房子去了！”

除了威妮弗雷德·达尔第咳嗽了几声，在座的没人说话。这个见证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潜意识里在等待着的。

在这里为马克安德太太说句公道话，那段时间她与一伙儿三个朋友一起去了瑞士和意大利湖畔游玩，不知道索米斯已经和他的建筑师闹翻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她的身子坐得笔直，脸上微微发红，用她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扫视着在座的每个人的脸，试图估量她这句话引起的效果。她的两边分别坐着海曼家的两兄弟，同样是一张瘦削、沉默不语、饥饿的脸面朝着盘，继续吃着羊肉。

这两个男孩，吉尔斯和杰西，长得非常相像而且两人形影不离，所以大家都称为德米欧斯家的兄弟。他们从不说话，好像总是忙着做什么。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在一直忙着准备什么重要的考试。他们经常拿着书，不戴帽子，在他们家附近的公园里散步，牵着一条猎狐的短毛狼犬，他们从不互相交谈，只是抽着烟，就这样待几个小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会各自骑着一匹出租的瘦马，马腿就和他们俩的腿一样瘦，两人相隔约五十码的距离，缓缓地朝着坎普登山驰去；每天早上，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两人又缓缓地骑着马回来了，还是相隔五十码左右的距离；每天晚上，不管他们在哪里吃晚饭，在十点半左右的时候总能看到他们在阿兰布拉音乐厅站在观众池里靠着栏杆听音乐。

这两兄弟好像从来都在一起，不曾分开过；他们就这样度过自己的岁月，显然他们对这样的生活很满足。

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这两兄弟好像认为作为一个绅士应该试图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朝向马克安德太太，用几乎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你见到的是……”

马克安德太太没想到他们俩会这样问她，她惊讶地把叉子放下来；史密赛尔正走到她跟前，当时迅速地就把盘子撤去了。然而马克安德太太却用非常平静的口吻，立即说道：“这羊肉太好吃了，我还想再来一点。”

吃完晚饭后，在客厅里，她坐到了斯茂太太身边，决定弄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她说道：

“索米斯太太是多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啊。心地又那么善良！索米斯真是个幸运的人！”

她一心想要打听出点什么消息来，却忘掉了适当照顾福尔赛家人的那种爱面子的感觉；这家人再有什么苦衷也不会让外人分担的；斯茂太太的整个身板一下子挺了起来，一副庄严的面孔，声音微微抖着，说：

“亲爱的，这件事是我们从来不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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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版画家和设计师。

公园之夜

斯茂太太的这句话屡试不爽，但却让她的客人感到更迷惑，可想要找出比这句话更能说出实情的话，绝不容易。

即使是在福尔赛家族自己人中，也不能轻易谈论这个话题——用索米斯自己发明的那个词来描述他的处境，那叫“地下活动”。

然而，自从马克安德太太在里士满公园撞见那两人之后，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两人做得太过火了。每天从鸡鸭街回到公园巷，从不超出家庭圈子的詹姆斯知道了；终日闲逛的乔治——他每天从海弗斯耐克俱乐部的大拱窗口逛到红蓝子酒店的弹子房里——他也知道了；现在恐怕只有蒂莫西一个人不知道了，大家都隐瞒着，努力不让他知道。

乔治在社交圈里发明了许多时髦的说法来表达他的感受，大家在听到那两个人的行为时，用乔治曾对他弟弟欧斯戴斯说过的一句话来形容是再贴切不过了，他说“海盗”终于“干了”，想来索米斯肯定要“吃不消”了。

大家都觉得索米斯肯定吃不消，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或许应该采取点措施，跟她闹一闹；可是闹一闹又有失体面。

除非把这个丑事公开出去，否则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在家里闹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在这种僵局面前，大家都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索米斯谈这件事，并且他们之间互相也不谈论此事；事实上，就是对这件事不闻不问。

如果大家都对艾琳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或许还会有点什么作用；但是现在大家很少见到她的人，所以故意给她冷脸这件事也不好办。詹姆斯经常为自己儿子的不幸而感到痛苦不堪，有时候他会悄悄地在卧房里对着妻子艾米丽诉说着心里的苦闷。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是说，“儿子的事一直困扰着我。丑闻闹大了，对他没有一点好处。我也没法跟他说什么，或许这丑闻根本不是真的呢。你怎么看这件事？”“人家都跟我说，艾琳很有艺术眼光。”“什么？哎，你真是个‘十足的茱莉’！”“好吧，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我觉得这都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他们可从没告诉过我他们不打算要孩子——他们什么话也不告诉我！”

他双腿跪在床前，眼睛瞪得很大，带着忧虑呆呆地盯着前方，朝着被子呼气。他穿了一身睡衣，脖子向前伸出来，弓着背，样子活像一只长身的白鸟。

“我们的父亲——”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时脑子里不停地闪现那个可能性非常大的丑闻。

同老乔里恩一样，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把这个悲剧的缘由归于家族里的人干涉别人的私事。那帮人——他开始想到斯坦霍普门的那帮亲戚，他竟然把小乔里恩和他的女儿也归于那帮人中了——为什么非要和波辛尼那样的人成为一家人呢？他听说过乔治给波辛尼取的那个外号“海盗”，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取那样一个外号——那个年轻人不是一个建筑师嘛。

从这件事上，他开始觉得他的兄长老乔里恩，那个他一直敬重并且乐意听从他意见的人，也不过如此。

只是詹姆斯不像哥哥性格那么固执，这件事对于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难过。他最大的乐趣便是去威妮弗雷德家，用马车带上那两个小达尔第去肯斯通公园，在那里，他总是坐在公园的那座圆池塘旁边，经常见他踱着脚步，眼睛焦虑地盯着小帕普柳斯·达尔第的那艘小帆船，他可是在那艘船上押了一便士，好像是要确保这艘船不能轻易就靠岸；然而当他盯着小帕普柳斯看的时候，詹姆斯总觉得非常可喜，因为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在他脚前脚后蹦蹦跳跳的，总是试图让詹姆斯再赌上一便士，而且詹姆斯也总会那么做。他总会付上一便士——有时候一个下午就付上三到四便士，小帕普柳斯好像对这个游戏玩不够似的——在付钱的时候詹姆斯总是会说：“这是让你存起来的钱。嗯，你也正在变成一个有钱人了！”一想到自己的外孙正在变得越来越富有，他就感到很高兴。但是小帕普柳斯的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糖果店，他可是早就想好了。

他们总是穿过公园步行回家，詹姆斯高耸的肩膀，凝重的神情，时刻望着伊莫金和小帕普柳斯那两个肥硕的小身体，执行着他那又瘦又长的保护人的职务，可怜的是他的这副模样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是那些花园和公园并不属于詹姆斯。福尔赛人和其他游荡的人们，有小孩，有情侣，全都日日夜夜地在这些地方游荡着，想摆脱掉白天工作的烦恼和街上的尘嚣。

树叶慢慢地变黄了，依恋着落日和那些像夏日一样温暖的傍晚。

十月五日，星期六傍晚，整个白天都湛蓝的天空到了傍晚，变成了葡萄紫色。月牙儿还没出来，夜晚的天空一片漆黑，像一件黑丝绒的衣服一样包裹着公园里的树木；那些树木的枝干都已经枯了，看上去像羽毛一样，在暖暖的傍晚静止不动。全伦敦的人都拥挤着来到公园里来，享受着夏天最后的美好时光。

情侣们一对接着一对，从公园的各个门走进来，他们或沿着公园的小路散步，或走在灼热的草坪上，他们一对对地悄悄躲进稀疏的树荫处的空地上，在那里，他们或倚着一棵树，或躲在灌木丛里；他们被黑暗温柔地包裹着，除了自己，似乎遗忘了整个世界。

公园的小路上又来了一些人，在他们眼中，这些先驱者看上去只是这片温柔的黑暗中的一部分，然而从那片黑暗中不时传来一阵喃喃私语，听上去就像是心房的颤动。当这些喃喃私语传到灯光下的那些情侣的耳中时，他们的声音颤抖了，停止了；他们的胳膊勾搭在一起，他们的眼睛开始在黑暗处找寻、窥探、搜索。突然，他们就像被黑暗中一只无形的手抓去一样，翻过栏杆，就像影子一样，从灯光下消失了。

远处传来隆隆的城镇嘈杂声包围着这片寂静；在这里面，洋溢着众多小人物恋人的各种情感，热情、希望和爱；尽管庞大的福尔赛集团——市政府——瞧不上这种情感，他们一直认为爱神是这个社会的严重威胁，仅次于阴沟的排泄问题；虽然是这样，但是这天晚上这个公园和其他上百个公园里，爱情仍然在进行着；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些成千上万的工厂、教堂、商店、纳税局和排水管工厂——因为他们是这些设施的监护者——就会变得像是没有血液的血管，没有心脏的人一样。

当这些忘掉一切、谈情说爱的恋人们躲藏在树下的阴凉处，远离他们无情的敌人——“财产意识”的监督，偷偷举行着欢乐的盛会时，索米斯正一个人沿着河流从贝斯沃特路往蒂莫西家里走去，他今晚要去他家吃晚餐；他心里正盘算着自己的那件诉讼案，但当他听到黑暗处传来的暗笑声和亲吻声时，他突然感到热血沸腾起来。他想明天一早就给《泰晤士报》写信，让编辑同志关注一下公园里男女之间的风化问题。然而他并没这样做，因为他怕别人在报上看到他的署名。

但是他对于这样的爱情却有一种强烈的饥渴，黑暗处的那些喃喃细语，若隐若现的情侣们，对他来说就像是某种病态的折磨。他沿着河流离开了小路，偷偷来到暗处的树下，来到阴影处的那些小空地上；在这里，栗子树枝上的那些大叶子低垂下来，形成更加黑暗的隐秘地带；索米斯故意绕着圈子走，想偷偷窥探一下那些在倚着树身的、并排椅子上坐着的那些搂抱在一起的情侣，那些情侣看到他时都投来一种奇怪的眼光。

现在他站在突起的小山丘上，望着下面的蛇盘湖，灯光照耀着湖水，黑夜与银白的湖水相映成趣；湖边坐着一对情侣，他们一动不动，女人的脸深深地埋在男人的颈下——就这样一个姿势一动没动，望上去就像一块雕塑一样，象征着美好的爱情，一点也不令人感到羞耻。

索米斯被这一景象深深地刺痛了，他快速地溜进了树荫深处。

他这样搜索着，到底是在找什么？他心里是什么想法？是找治疗饥饿的粮食，还是找黑暗中的光明呢？谁知道他在期盼着发现什么——是跟自己无关的对于爱情愉悦的认识呢，还是他个人那场地下悲剧的结果？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黑暗之中的那些无名的情侣们，谁又能说比不上他和她呢？

虽然他在搜索着，但是像索米斯·福尔赛的太太那样的女人会像这里的下流女人一样躲在公园的暗处吗！他心里觉得不太可能。这种想法虽说不可信，但他还是一棵树一棵树地搜索着，丝毫没有停住脚步。

有一次他被一对情侣咒骂；有一次他听到一句低声细语：“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这句话使他的血液涌上心头，他在那对情侣身边等着，耐心地窥探着，直到那两人起身。但是从他身边走过的只是一个又穷又瘦的售货员，穿着一件破烂的上衣，紧紧地挽着情人的胳膊。

在树下的静谧处，成百上千的情侣们也在低语着那样的期望，另外成百上千的情侣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索米斯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他抖擞了一下自己的身子，重新回到小路上，停止了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搜索。

植物园的幽会

小乔里恩的处境就不像其他福尔赛那样了，他很难有多余的钱花费在那些乡村短途旅行或是游览自然风光上，但是作为一个水彩画画家，他不去这些地方经常走动一下，又很难有好的作品。

于是，他经常带着他的颜料盒子到植物园去，事实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在植物园里，把一张小板凳放在智立松的树荫下面，或是放在橡胶树背风的那面，他时常能画上大半天。

一位前阵子看过他的作品的画家发表过如下的评论：

“你的画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不错的；风格和色调还是很能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但是，你看，你的这些画作主题太分散了；主题这样分散根本没法引起买家的关注。如果从现在开始，你能专注于某个特定的主题，比如说‘伦敦的夜景’或是‘春日的水晶宫’，并且画作呈现出系列的风格，这样观众在看到的时候就能立刻知道他们看到的画是什么内容。这一点非常重要，但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也说不清楚。那些在艺术界名声大噪的画家们，像是克拉姆·斯通或是卜丽德，就是画系列画，避免画作难以理解；他们的画都是限制在一个狭窄的范围里，观众一看就知道画是的什么。让买家看出你画的是什么，这点非常重要，因为一个收藏家想买一张画，总不愿意人家把鼻子凑到画布上看上半天才看出是哪个画家的作品；他想让人家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张福尔赛的精品之作啊’！比方说你，精心选择一个观众当时就能看上的题材就更加重要了，因为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风格。”

小乔里恩站在家里那架小钢琴旁听着，脸上带着微笑；钢琴上面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些干枯了的玫瑰叶子，这叶子是花园里唯一的产物，放在退了色的花缎子上。

小乔里恩把脸转向妻子，他的妻子正生气地看着那个说话的人，她脸上掩饰不住气愤的神情，他对她说：

“亲爱的，你懂了吗？”

“我不懂，”她用她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外国口音，说道，“你有你自己的独创风格。”

那个评论家看着她，谦逊地一笑，就没再说什么。他和其他人一样，知道他们的恋爱史。

这些话给小乔里恩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理论和他之前的想法完全不同，与他在艺术领域所拥护的理论也大相径庭，但是某种莫名的、深刻的灵感促使他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去证实这种相反的说法能否带来利益。

所以某天早上，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要画主题为伦敦的一系列水彩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如何产生的；直到下一年，当他的系列画卖了一个好价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画界评论家，并且在他的这点小小的成就中，他发现自己骨子里仍然是个福尔赛。

于是他决定从植物园开始画起，因为之前他在这里已经画过很多画了；他选中了那个小人造池作为自己的主题，池上这时正飘着像秋雨一样纷纷落下的红叶和黄叶；那里的园丁虽然想把落叶都扫干净，可是他们的扫帚却够不到。园内其他的地方都扫得非常干净，每天早上都扫；大自然落下的那些叶子全都被他们扫了起来，堆成一堆堆，点上火缓缓地烧着，升起一缕缕刺鼻却有着特殊香味的烟气；春天的象征是布谷鸟的叫唤，夏天是菩提花的香味，而秋天便是这些烟气了。园丁们的清洁观不容许草地上有金黄色、绿色或是红褐色构成的各种图案。那些石子路必须是干净整洁的，既不反映生命的真实情况，也不彰显自然界那种缓慢而华丽的衰败；但是，把皇冠踩在脚下，在大地上星星点点铺上没落的繁华，经过季节的更替，再从这底下涌现出新的春光，大自然也不过是这样的衰败！

因此，每一片叶子，从它展翅和树枝告别，到缓缓落下时，就已经被园丁们盯上了。

但是在这个人造小池塘时，却宁静地飘着那些落叶，它们赞美着自然的美丽，日落的余晖照射在它们身上。

小乔里恩发现它们的时候就是这样。

十月中旬的那天早上，当他来到植物园的小池塘边准备作画时，发现离他的画架约二十步光景的长椅上有人坐在那里，他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作画时最怕被人看到。

一个穿着丝绒外套的年轻女子坐在那里，眼睛正盯着地面。然而，在他们之间正好有一棵月桂树，所以小乔里恩就用月桂树做掩饰来安置他的画架。

他不紧不慢地安置着画架；就像一切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任何事物只要可以耽搁一下自己的工作，就都要注意一下；他发现自己正在偷偷瞧坐在那边的不知名的女子。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能欣赏一张美丽的脸。这张脸似乎很有魅力呢！

他看到一个圆润的下巴裹在乳白色的褶子领中，一张娇嫩的脸，乌黑的大眼睛，柔软的双唇，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宽边的女帽；身子轻轻靠在长椅的后背上，双腿交叉着坐着；裙子下面的脚上穿着一双漆皮鞋子。这个女子的身上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娇媚。可是最吸引小乔里恩注目的还是她脸上的表情，使他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的妻子。这张脸看上去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压力，她自己似乎抵御不了。这使他看了很不好受，心里隐隐地产生一阵钦慕和骑士的那种激情。她是谁？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两个青年从她身边经过，一看就是那种腼腆但是又鲁莽的类型，在摄政公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青年，他们正要去打草地网球，他们俩爱慕地望着那位女子。一个园丁停在潘八草旁做一些不必要的活儿，以此来偷偷窥探着她。一位老先生，从他的帽子看去，应该是一位园艺学教授，三次从她身边经过，悄悄地上下打量着她，打量了好长时间，嘴角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

看着这些男人，小乔里恩心里暗暗地生气。她倒是一个也不看，但是小乔里恩敢保证从这里经过的每一个男人都会像他们那样盯着她看。

她的脸有种特殊的魔力，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给男人带来愉悦。但这种魔力并不是福尔赛祖先们极力推崇的那种“妖冶”；她也不是巧克力盒子上的那种美女，当然那样的也很不错；她更不是在家中壁画上或是现代诗作中描述的那种圣洁中带有激情，或是激情中带有圣洁的女子；她也不是那种戏剧家常常创造出的有趣的然而神经衰弱的，在最后一幕自杀的女性类型。

就脸形和肤色来看，就她那种迷人的柔和、艳丽却脱俗的气质来说，这个女子的脸总能让他想起提香的那幅《圣母之爱》，他有一张复制品就挂在餐厅的碗柜上头。而且她吸引人的地方好像就在于她的这种柔和，给人的感觉好像只要一施加压力，她就会屈服似的。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在等谁呢，树上不时地落下一片树叶，画眉鸟一只接着一只在草地上昂首走着，身上闪烁着秋霜。随后她那张娇媚的脸开始变得焦急起来，她不停地环视着四周；带着几乎是一个情人的妒忌，小乔里恩看到波辛尼阔步穿过草坪朝她走了过来。

他怀着好奇心关注着两人的会面，他们注视着对方，就像握手的时间那样长。尽管他们努力维持着端庄的神态，但是两个身子却紧紧地靠在一起。他听到他们快速的低声细语，但是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可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知道这种等待好几个小时却只能在一起几分钟的半公开会面，那种提心吊胆的折磨萦绕在两个地下恋人的心头。

然而，只需看一眼这两人的脸，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绝不是城里男女之间那种受情欲的驱使而一时兴起的情人关系；他们之间没有那种突然难以抑制的欲望，意兴来时狼吞虎咽，维持六个星期就不再继续了。这是真正的爱情！因为他自己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儿！这种关系的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波辛尼在那里央求着什么，然而她依然是表情平静、柔和，但是却很坚定，无法被说动。

这个男人能不能把她带走呢？这样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子，或许从不会为自己做什么，却会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甚至愿意为他死去，但是也许绝对不会和他私奔！

小乔里恩似乎听到她说：“但是，亲爱的，这样会毁了你的！”因为他也经历过这样的真爱，所以他能体会女方心中那种恐惧，她绝对不想成为这个男人的累赘。

他不再看他们，但是他们之间轻柔却又快速的谈话不时地传入他的耳中，同时传入他耳中的还有一只鸟儿的歌声，像是在竭力回忆着它在春天唱的调子：欢乐——还是悲伤？是哪一个——哪一个？

他们之间的谈话慢慢停下来，接着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这样是把索米斯置于何地呢？”小乔里恩心里想着。“人们或许认为她在担心欺骗丈夫的罪恶！人们太不了解女人了！她是饿坏了，她在饱食呢——她在报复！但愿上天保佑她吧——因为索米斯也在报复！”

他听到一阵衣料的摩擦声，透过月桂树的树枝，他看到他们两人一起走了，他们的手暗暗地紧握在一起……

七月末的时候，老乔里恩已经带着他的孙女去瑞士爬山去了；这次旅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旅行），琼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好了很多，几乎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在旅馆里，住的都是来自英国的福尔赛——因为老乔里恩无法忍受“那帮德国人”，他对所有的外国人都是这么称呼——琼在这里很受尊重——她可是她唯一一个长得如此精致的孙女，而且非常富有。她并不和那些英国人随意交谈——随意和人交谈可不是琼的习惯——但是她却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尤其是在龙河谷结识了一位得了肺病快要死的法国女孩。

琼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不让这个朋友死，在帮助她与病魔抗争的过程中，她自己的痛苦似乎忘却了大半。

老乔里恩看着这段新的亲密友谊，既感到欣慰，又感到不以为然；因为这再次证明他的孙女总要将时间浪费在这些“可怜虫”身上，这使他忧心忡忡。难道她就不能结交一些对她有利的朋友吗？难道她不能做些对自己有益的事儿吗？

“总是和那帮外国人来往”，他就是这么看。可是每次从外面回来时，他总是带着些葡萄和玫瑰花，眯着眼睛笑着，殷勤地送给这位“马姆赛尔”。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尽管琼不愿意，马姆赛尔·维尔格在圣卢克(1)的一家小旅馆断了气——是别人把她送过去的；琼为此事尽心尽力，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为此感到非常失落，于是老乔里恩带着她去了巴黎。在巴黎看了“米洛维尼斯”雕刻和“马代兰”教堂，琼总算是排解了忧愁，到了十月中旬，他们回到了家里，老乔里恩认为这次旅行总算是有点成效。

可是令老乔里恩沮丧的是，他们才刚在斯坦霍普大门安定下来，他发现琼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呆呆的出神的样子。她时常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瞪着，手托着下巴，就像北方神话里的那些小精灵，表情狰狞而又专注，在她周围是新装的电灯，电灯把那座大客厅照得很亮；客厅里的墙壁用锦缎糊着，塞满了从白波–布尔布莱德店铺里买来的家具。客厅里有面大金边镜子，镜子里照出来那些德莱斯登的瓷人，那是些胸部发达的女人，膝前各自抚摸着一只心爱的小绵羊，许多穿着绑腿裤的年轻男子坐在她们脚下；这些都是老乔里恩单身时买的，在那些艺术低迷的日子里，他对这些瓷人非常珍惜。老乔里恩本就是个思想开通的人，在所有福尔赛家人中，他比谁都能跟得上时代，然而他永远也忘记不了这些瓷人是他从乔布森行里买来的，而且花了一大笔钱。他常常跟琼叹气，带着一种失望又轻蔑的口吻：

“你可不喜欢这些东西！这不是你和你那些朋友喜欢的那些烂东西，这些瓷人可花了我七十英镑呢！”他总是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自己的爱好是高雅的，而且绝对不随风俗转移。

琼回到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蒂莫西家里逛逛。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长辈们都在那里，她必须去打个招呼，并跟他们聊聊自己这次的旅行；但是，事实上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在这里可以从大家的闲谈中或是拐弯抹角的一些问题中，得知波辛尼的一点儿消息。

大家非常热情地招呼她：问她亲爱的祖父最近可好？自从五月份见过他一次后，就没再见了。蒂莫西正烦着呢，打扫烟囱的那个仆人把他的卧室搞得一团糟；那个愚蠢的家伙把烟囱里的灰扫了下来！这可惹恼了她蒂莫西。

琼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她既害怕又热切地希望听到有人谈起波辛尼。

但是这次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却莫名地谨慎起来，谨慎得让人感到快瘫痪了，她却一个字也没提到他，也没向琼问起关于波辛尼的任何事。最后琼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问索米斯和艾琳是否还在城里——她还没去看他们呢。

海斯特姑母回答了琼的问题：噢，对，他们在城里，他们根本就没出城。新建的那座房子出了点问题。琼当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她还是去问茱莉姑母吧！

琼转过身望着斯茂太太，她正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两手紧紧地握着，脸上满是小肉球。她一直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不回答琼的问题，而当她开口时，问的却是琼住在山上的旅馆时夜里穿不穿睡袜，那里的晚上一定很冷。

琼回答说她不穿，她讨厌那种让人窒息的东西；说完就站起身来走了。

对于琼来说，斯茂太太这种谨慎选择的沉默比她说任何话都要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

没过半小时，琼就在娄恩德广场上从拜恩斯太太的口中套出事实的真相，原来索米斯因为房子的装修问题正在起诉波辛尼。

听到这个消息，琼并没有感到很困扰，反倒是让她有种莫名的轻松感；她好像看到自己在未来的这场斗争中还有希望。她得知这个诉讼案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要审理了，波辛尼似乎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能。

“总之我想不出他能些做什么，”拜恩斯太太说，“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可怕了，你也知道——他没钱——他一个子儿也没有。而且我确定我们也帮不了他。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如果你没有抵押品，谁也不会借钱给你，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

拜恩斯太太的身体最近又发福了；她的那些秋季团体活动正忙得热火朝天，书桌上散了一桌子各种慈善机构的节目单。她瞪着两只鹦鹉灰色的圆眼睛，会意地看着琼。

眼前这位女孩的那张专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红晕——她一定是感觉到大有希望才会这样——她的笑容突然甜蜜起来。很多年后，拜恩斯太太的眼前还会经常浮现她的这个表情。拜恩斯后来因为建造了那所公共艺术博物馆而被封为男爵；这座博物馆给了那些当官的很多饭碗，但是给劳动阶级带来的欢乐却极少，而这所博物馆本来就是为他们办的。

关于那个突然变化的、生动的、触动人心灵的表情，就像一朵鲜花突然盛开，又像是漫长的寒冬过后的第一道曙光；在过了好多年之后，当拜恩斯太太被一些重要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表情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就是在小乔里恩在植物园看到了那次幽会的那个下午，老乔里恩去了鸡鸭街上的福尔赛·博斯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走了一趟。索米斯不在，他去了苏摩赛大楼；博思达正待在一间别人进不去的屋子里，埋头整理许多文件，把他放到这样一间屋子里是非常合理的，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尽可能高效的工作；而詹姆斯正坐在事务所的外间，一边啃着指头，一边忧伤地翻阅着福尔赛控诉波辛尼的状告书。

这位精神正常的律师对于这个案子里的那个“微妙的论点”仅仅感到的是一种额外的恐惧，他觉得这一点至多只会引起人们的一些虚惊和笑话；因为他那相当实际的头脑告诉他如果他本人是法官的话，他就不会在意这一点。但是他担心波辛尼会宣告破产，这样索米斯就不得不拿出钱来，而且还要付诉讼费。而且在这种有形的烦恼之后，总是隐藏着那无形的麻烦，潜藏在那里，复杂而又若隐若现，非常丑陋，就像一个噩梦一般，而这件诉讼案只不过是这个噩梦的一个看得见的信号罢了。

当老乔里恩进来时，他抬起头，说道：“乔里恩，最近好吗？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他们告诉我你刚从瑞士回来。这个小波辛尼，真是能惹麻烦。我知道这件事会这样！”他把诉讼文件拿出来，紧张而忧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老乔里恩默默地读着，詹姆斯一直望着地面，啃着指头。

老乔里恩最后看完把文件一扔，“啪”的一声，文件落在一大堆“关于彭康姆，已故”的供状之间；这堆供状就是那件“福莱尔控诉福尔赛”诉讼案的许多附件之一，就像一枝茂盛的母枝分出的许多小树枝一样。

“我真不知道索米斯在搞什么，”他说，“为了这几百英镑闹成这样。我还以为他是个有产业的人呢。”

詹姆斯那片长长的上嘴唇显示出他的愤怒，他无法容忍别人当着他的面攻击他的儿子。

“不是钱的事。”他说，但是他撞上了兄长的眼睛时，那个直率的、精明而严正的眼神使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

“我是来拿我的遗嘱的。”老乔里恩摸着自己的胡子，最后终于开口说出自己此次来的目的。

詹姆斯立即好奇起来。也许在他这一生中，没有什么比遗嘱更能吸引他了；遗嘱是对财产的最高处理，一个人手里有多少财产，这是最后的一张清单；他究竟有多少身价，再没有比遗嘱更能说明的了。他按了一下电铃。

“把乔里恩先生的遗嘱拿过来。”他对一个看上去非常焦虑的黑头发的小员工说。

“你是要对遗嘱做什么变更吧？”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的是不是与他一样多呢？”

老乔里恩把遗嘱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詹姆斯懊丧地扭动了一下他的两条长腿。

“他们告诉我你最近置办了几处不错的产业。”詹姆斯说。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老乔里恩毫不留情地说道，“这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下个月？我真不知道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必须自己处理好你们的事；但是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那最好是在庭外解决。再见！”老乔里恩和他冷冷地握了一下手便离开了。

詹姆斯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瞪着，环绕着周围某个神秘的焦虑的影子，而后又开始啃起他的指头来。

老乔里恩带着他的遗嘱来到了新煤业公司，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坐下来开始读自己的遗嘱。“拖尾巴”海明斯看见董事长坐在那里，就把新矿长的第一个报告送了进来；老乔里恩严声厉色地把他训了一顿，使得这位秘书很没面子；但是他仍然庄严地退了出去；随后海明斯便把那个管股票过户的小职员叫过来臭骂了一顿，骂得那个小职员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2)可看不惯这样的事，因为像他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到了事务所便自以为王。他作为这个办公室的头儿也已经有很多年了，像他这样的小伙子他见的多了，数都数不过来，如果他认为自己把事情全都做完了，就可以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他就不叫海明斯。

在那扇绿呢子门后面，老乔里恩一直坐在那张桃花木和皮面的长桌子前，戴着他那副眼镜脚已经松了的粗边玳瑁眼镜，手里拿着的金铅笔沿着遗嘱上的每一句话移动着。

这份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因为它不像很多其他的遗嘱，有多笔捐给慈善机构的小遗产或是捐款，把一个富翁的遗产弄得七零八落，使得在晨报上刊登的那一小段关于十万英镑富翁逝世的消息都显得不够神气了；但这张遗嘱不是那样。

遗嘱内容很简单。除了给他儿子的两万英镑外，“其他的一切财产，无论是动产或不动产，或兼有动产与不动产性质的财产——设定信托，把属于或出于这些财产的利息，如房租、年产、分红或是利息都付给我上述的孙女琼·福尔赛或她的让受人，使她一生受用，她独自使用，并且没有……在她死亡或去世之后，应该如琼·福尔赛的最后遗嘱和遗言证书或是属于遗嘱、遗言证书或遗言的处分书之类的任何书据，尽管她是处在有在世的丈夫保障之下的地位，均以这种书据所载的主旨、目的、用处，一般都应尽量按照这种书据所指定的样子、方法和方式来设定信托，将上面提到的土地和传承的所有产业、宅地、款项、股票、投资和担保品等，或在但是即作为财产，或即代表这些财产的东西，调度、委任或转让、给予以及处分，这些书据必须是她依法具立、签字和公告的。如果是书据等……但是经常……”诸如此类的内容，一共是七张对开本大小的简明扼要的叙述。

这份遗嘱是詹姆斯在他工作顶峰的时候拟定的。他几乎预见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

老乔里恩在那里做了很长时间，一直在读这份遗嘱；最后他从格架上取了半张纸，用铅笔做了一些标记；然后把遗嘱封好，叫人给他叫部马车，之后他坐上马车去了位于林肯法学院广场的巴拉莫和海润律师事务所。杰克·海润已经去世了，但是他的侄子仍然在事务所里工作，老乔里恩关起门和他的侄子谈了半个钟头。

他叫马车停在外面等他，一出来就上了马车，告诉车夫去维斯塔利亚大街三号路。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缓缓升起的满足感，就好像在与詹姆斯和那个有产业的人的斗争中，他胜利了。他们没法再对他的私事评头论足了；他刚刚取消了他们对他的遗嘱的管理；他将不再让他们涉足自己的任何事情，他把一切都交给了小海润，之后他还会把公司的律师事务都交给他。如果那个小索米斯是那样一个有产业的人的话，他将不会在乎那一年一千英镑的收入；想到这里，老乔里恩大白胡子下面的嘴狰狞地笑了。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属于公平的报复，他应该这么做。

就像逐渐摧毁一棵老树的那种潜在的内部腐蚀作用一样，老乔里恩在自己的幸福观、意志力和个人尊严上所受到的创伤也在缓慢地、稳步地剥削着那代表他人生观的大厦。生命把他的一面逐渐磨掉了，使他就像他作为家长所在的那个家族一样，失掉了平衡。

在坐着马车朝北驶向他儿子的家时，刚刚看似是意气用事而变更的新遗嘱，现在想想似乎正是对以詹姆斯和他儿子为代表的那个家族和社会的一记惩罚。他已经把财产归还给小乔里恩，而归还给小乔里恩却给他私心渴望报复以一种满足——他要报复时间老人，报复痛苦，报复干涉，报复这个世界在十五年间加在他这唯一的儿子身上的一切无法估量的全部打击。在他看来，这种决定正是重新贯彻自己坚强意志的一种方式；他要强迫詹姆斯和索米斯以及整个家族，还有那众多的福尔赛人——这些人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由他一人构成的顽固大坝——他要让这些人永远地认识到他才是这个社会的主宰。一想到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将会变得比詹姆斯的儿子——那个有产业的人——更富有，他就感到很满足。把钱给小乔里恩他心甘情愿，他爱自己的儿子呀。

小乔里恩和他太太都不在家，这时候小乔里恩还在植物园里画画呢，但是女佣告诉他说她觉得主人很快都会回来。

“先生，他总是回来喝茶，主要是为了和孩子们一起玩。”

老乔里恩说他等会儿；于是在那间退了色的、破破烂烂的客厅里耐心地坐了下来，客厅里那些夏天用的花布椅套已经卸掉了，椅子和长沙发的破烂样子就全都暴露出来了。他多么希望孩子们能来到他跟前，让孩子们靠在自己身上，他们柔软的身子靠在他的膝盖上，听着乔利喊着：“爷爷，你好！”并且看到他朝自己奔过来；他能感觉到霍莉柔软的小手偷偷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这种福气。他这次来有一件庄严的事情要做，非要等做完，不然决不玩。他想着自己只要动动笔头就能重新改变这个房子的每一件物品；他可以重新布置这些房间，或者直接让他们住进更大的公寓，在公寓里摆上从白波–布尔布莱德店里买来的艺术品；他可以把小乔利送到哈罗公学和牛津大学去(3)；他可以让霍莉接受最好的音乐教育，她在音乐方面可是很有天分的。

这些场景纷纷呈现在他眼前，使得他心里很通畅，他站起身，站在窗前，低头看着那片狭长的小园子，园子里的梨树还没到深秋，叶子已经落尽，在秋天下午逐渐凝聚的暮霭中耸着干枯的树枝。小狗巴尔塔萨在园子的一头走着，尾巴翻上来，紧紧地贴着自己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背，一面用鼻子闻着花草，每隔一会儿就用腿抵着墙壁撑一下身体。

老乔里恩想着。

现在他除了给人东西外，还有什么乐趣呢？当你找到那个因为你的给予而感恩的人时——当然必须是你自己的孩子，给予是非常有乐趣的！而把东西给那些和你没有关系的人或是给那些你不负任何抚养责任的人，就得不到这种满足！而且这种给予违背了他的一生中所遵循的个人主义，违背了他的勤奋，他的劳动和他平时的省吃俭用；违背了那个伟大而骄傲的事实：像在他之前的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人，和他同一时期的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人，还有未来的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人一样，他在世界上创立并保持了自己的家业。

当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月桂树上蒙着煤灰的叶子、那片满是黑斑的草地和小狗巴尔塔萨的动作时，这十五年来因为被剥夺了合法权利而受到的痛苦全部涌上心头；在他的心里，创痛和下面即将到来的甜蜜完全交融在一起。

最后小乔里恩终于回来了，他对自己这次的作品很满意，而且一天的户外空气使他感到精神很好。当听到仆人说他的父亲正在客厅里时，他立马问福尔赛太太在不在家，知道她不在家后，他舒了一口气。他把画具小心地放进一个不起眼的小衣橱之后，就进了客厅。

以他一贯的那种果断的派头，老乔里恩直奔主题。“小乔，我已经把我的遗嘱改了，”他说，“你可以过得宽裕些了——以后每年你都有一千英镑入账。我死后琼会得到五万英镑，剩下的就是你的了。我要是你的话，就绝不养狗，那条狗把你的花园都糟蹋了！”

小狗巴尔塔萨现在正蹲坐在草坪的正中央，审视着自己的尾巴。

小乔里恩看着那只小狗，但是却模糊着看不清楚，原来他的眼睛湿了。

“我的孩子，你的那份应该不会少于十万英镑，”老乔里恩说，“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以后我不会再提遗嘱的事。你的妻子还好吗？呃——替我向她问好。”

小乔里恩把手放在父亲的肩上，什么都没说，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看着父亲上了出租马车，小乔里恩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站在老乔里恩站得那个地方，朝下看着那个小花园。他极力设想着这一切对他的影响，作为一个福尔赛人，他脑子里出现了对那笔财产的憧憬；这么多年的半节俭生活没有磨灭他的天性。他想的全都是十分现实的东西，他想到了旅行，想到给妻子买些好衣服，想到了孩子们的教育，他想给乔利买匹好马，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但在他所有的这些想法中，竟然出现了波辛尼和他的情妇，还有那首画眉鸟凄凉的歌声。欢乐——悲伤！哪一个？哪一个？

过去的种种——那些生动的、痛苦的、热情的、精彩的日子，那是金钱买不到的，那种炽热的甜蜜，全都回到他的脑海里。

当他妻子回家时，他径直走过去，把她搂在了怀里；过了好久，他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站在那里紧紧地抱着妻子，他妻子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惊奇、欢喜而疑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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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利时的一个城市。

(2) 指海明斯，大家称呼他为“拖尾巴”。

(3) 他不再信任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因为他的儿子小乔里恩就是在那里念的书。

地狱之旅

这天夜里，索米斯总算是行使了丈夫的权利，表现得像个男人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一个人独自吃早饭。

他点上煤气灯吃着早饭，十一月末的大雾就像是一层厚重的被子把整个城市裹了起来，从餐厅的窗户望去，广场的树几乎看不清了。

他一个人悄悄地吃着，但是时不时地会有一种感觉缠绕着他，好像自己无法吞咽了。昨天夜里他做得对不对呢？这个女人是他法律上的神圣伴侣，她让他痛苦得太久了，他的饥渴终于打破了她的抵抗，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很奇怪，她的那张脸总是浮现在他的脑子里；当时他看到她的那张脸时，曾经想要拉过她的手安慰她——她那可怕的啜泣，他以前从未听过，现在似乎总出现在他的耳中；当时他借着一支烛光站在那里望着她，然后不声不响地溜掉，之后他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无法忍受的悲伤和羞愧。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有些诧异。

就在这件事发生的两个晚上之前，在威妮弗雷德·达尔第家里，他陪着马克安德太太去吃晚饭。她那双尖锐的绿色眼睛盯着他的脸，对他说：“你太太是波辛尼先生的好朋友吗？”

他不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她的话。

这些话在他心里变成了强烈的嫉妒，这种嫉妒本能地有一种反常的心理，随后变成了强烈的欲望。

如果没有马克安德太太这番话的刺激，他或许做不出那件事。全怪她那番话的刺激，再就是他偶然发现他太太的门刚好没锁，这才使得他有机会趁她睡着时出其不意地做了这件事。

一夜的酣睡似乎让他忘掉了所有的疑虑，然而早晨醒来后，他又开始烦恼。但是有一点他是可以放心的：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是不会把这种事张扬出去的。

的确，当他日常工作事务的车轮——这种车轮最需要的机油就是清醒务实的头脑——随着阅读工作信件又开始转动时，这些噩梦似的疑虑开始变得不那么重要，被他抛在了脑后。这些都是日常的小事，在小说里女人总是对这种事大惊小怪；但是按照那些思想正确的人，按照那些见过世面的人，或是在他记忆里那些在离婚法庭上常受到法官赞许的人的冷静判断，他这么做只是在竭力保持婚姻的神圣，防止她不履行自己的责任，或许她仍然在与波辛尼私会，从那时起一直……

不，他绝不后悔这样做。

既然已经实行了和她和好的第一步，那么接下来就会比较——比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脑袋里嗡嗡地震动着。她的啜泣声又回响在他的耳边了，赶也赶不走。

他穿上他的毛皮外套，出门走进雾里；他要去市里，所以从斯隆广场车站坐地铁过去。

头等车厢里满是市里的商人，索米斯坐在一个角落里，艾琳的啜泣声始终萦绕在他脑中，他哗啦一声打开《泰晤士报》，企图用报纸的声音把那低声的啜泣淹没掉，所以他把头埋在报纸里，悄悄读起报纸上的报道。

他读到一位法庭记录员在前一天交给大陪审官一张犯罪名单，这张名单比前些天的犯罪名单要长得多。他看到单子上有三起谋杀案、五起凶杀案、七起纵火案和十一起强奸案——这个数字大得令人感到吃惊，另外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犯罪，这些都要在下次开庭时审理；他把新闻挨着一条条读下去，始终用报纸挡着自己的脸。

他在读报纸期间，眼前却是艾琳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还有她那心碎的声音。

这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除了他工作的日常事务外，他还去拜访了他的经纪人们，去了一趟格林–格林尼事务所，建议他们把新煤业有限公司的股票卖掉，这家公司的生意——他并不知道，只是猜测——近来非常萧条，之后这家公司就慢慢地衰落，最后低价卖给了一个美国企业，被合并了；然后他又在华特布克事务所——王室律师内阁商议了很久，出席会议的还有布特勒、年轻的法律顾问菲斯克，还有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本人。

福尔赛控诉波辛尼一案有望在明日开庭，由本萨姆法官审判。

本萨姆法官的常识非常丰富，但是法律方面的专业知识他却不是很了解，可是大家却公认他是处理这类案件的最好人选。他是个“强有力”的法官。

那位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对索米斯的案子可是非常上心呢，因为不知是凭直觉还是听到人们的议论，他感觉索米斯是个有产业的人；而他对布特勒和菲斯克却视而不见，态度非常粗鲁。

他仍然坚持之前给索米斯信中写的那样，说这个案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法庭上给出的证据，他很直接地建议索米斯给出的证据越详细对他越有利。“直率一点，福尔赛先生，”他说，“直率一点。”说完他大笑起来，接着闭紧了嘴唇，挠了挠假发推到后面之后露出的头皮，那样子简直就是个乡下绅士，然而他就爱人家把他看做那样的一个人。在处理违约案方面，他可是公认的头号招牌。

索米斯回家时又乘坐了地铁。

斯隆广场车站的雾气更重了。在这片静止不动的厚厚雾气中，男人们摸索着前进；女人很少，她们都把手提包按在胸前，用手帕捂住嘴巴；马车淡淡的影子时隐时现，上面高高地坐着车夫，就像长着一个怪瘤，在怪瘤的周围是一圈若隐若现的灯光，似乎还没找到地上就被水汽淹没了，从这些马车里走下来的人们就像兔子一样各自钻进了自己的窝。

那些穿着厚重的人，各自裹着一小片雾气，顾不上别人。在这个大兔园子里，每只兔子都只管钻进自己的地铁，尤其是那些穿着贵重的毛皮外套的人，在这样的雾天，他们对马车有种畏惧，更愿意乘坐地铁。

离索米斯不远处站了一个人，正站在车站门口等人。

这是某个“海盗”或是情人吧，每个福尔赛人见到这样的人都会这么想：“可怜的穷鬼！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啊！”他们的心因为这个正在雾中焦急等待情人的可怜人而快速跳动了一下；但是他们很快就走过去了，他们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的痛苦，他们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金钱去关心别人的痛苦了。

只有一位警察，慢慢地巡视着，偶尔会饶有兴趣地看看那个等待的身影；那个人歪戴着帽子，帽檐遮着半边冻红的瘦削的脸，有时悄悄拿手来抹一抹脸，以此来消除心头的焦急，或者重申继续等下去的决心。不过，这个正在等待的情人（如果他是情人的话）似乎已经习惯了警察的打量，或是因为他焦急而无暇顾及别人的注意。这个人是经过磨炼的，长时间的等待、焦急、大雾、寒冷，只要他的情人最后来了就行。真是个愚蠢的情人！雾天能一直持续到春天；还有雨雪天气，哪儿都不好过；你把她带出来，心里不安，你让她待在家里，心里也不安！

“他活该；谁让他不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任何有身份的福尔赛人都会这么说。然而，那位正常的市民如果走过去倾听一下这位站在寒冷的雾中等待情人的男人的心里话，他也许又会说：“哎，这个可怜的人心情很糟糕呢！”

索米斯上了马车，把玻璃窗放下，马车沿着斯隆大街缓缓前行，又沿着布隆顿大街缓缓前行，最后在下午五点的时候，他终于到家了。

他妻子不在家。她是在他回家前的一刻钟出门的。在这样一个大雾天这么晚出门！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客厅的壁炉旁，开着门，心烦意乱，随手拿起报纸读了起来。他这样的心情读一本书是无法使他平静下来的——只有当天的报纸能使他麻醉一会儿。他从报纸上刊登的那些经常性事件中得到一些安慰。“一名女演员自杀”——“某政界要人病势严重”（就是那位一直疾病缠身的）——“军官离婚”——“煤矿起火”——这些他全都读了。读完后他感觉舒服多了——给他开药方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他们自己的好恶。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他听到她进门了。

本来看到她在这样的大雾天出去让他感到非常焦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似乎不再重要了。但是现在艾琳回家了，她伤心啜泣的画面又浮现在他眼前，他一想到要面对她就感到紧张。

她已经走上楼梯；她那件灰色毛皮大衣一直包住膝盖，大衣的高领几乎挡住了她的整张脸，脸上戴着一张厚厚的面纱。

她既没有转向他也没有说话。即使是一个鬼魂或是陌生人经过也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贝尔森进来准备上晚饭，并告诉他福尔赛太太不下来吃饭了，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喝汤。

索米斯这次竟然没有换衣服；这在他生命中或许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穿着脏袖子的衣服坐在桌前吃晚饭，而且他自己全然没有觉察，有好长时间他一边喝酒，一边呆呆地出神。他让贝尔森在他放画的房间生上火，不一会儿他就自己上楼了。

他点上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置身于周围全是宝物的房间中，他才获得了心灵的宁静。他径直走向宝物中最名贵的那幅“开门见山”的透纳跟前，把它放在画架上，迎着灯光。市面上这时候透纳还是很热门的，但是他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卖掉它。他站在那里长时间地望着那幅画，一张苍白的、剃得很光的脸在翻起的立领上面伸出来，那副神情就像是正在算计着什么似的；他的眼睛里显出不满的神情；他大概是觉得不合算吧。他从架子上取下画，准备继续把画朝墙面挂上；穿过艾琳的房间时，他停住了，耳朵里似乎又听到了她的啜泣声。

没什么事——还是今天早上疑神疑鬼的作用。过了一会儿，他在烧得很旺的火炉前放上高隔火屏，就悄悄地下了楼。

明天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这样想着。过了很久他才入睡……

要想知道那个大雾天的下午还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们就得把注意力转移到乔治·福尔赛身上。

他在福尔赛家口才算是最幽默的一个，人也是最讲义气的；这一天他待在王子园老家里读了一整天小说。自从他个人最近发生了经济危机之后，他就一直在罗杰的保释下生活，被迫待在家里。

大约下午五点钟，他出门了，坐火车去了南肯斯通车站，由于这场大雾，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坐地铁。他原本打算先吃晚饭，之后去红篮子打弹子来消磨这一晚；红篮子是一家很别致的小旅店，既不是什么俱乐部、旅馆，也不是什么上等的豪华饭店。

他在查林路口下了车，平时他都会选择在詹姆斯公园下车，这次为了洁明路上的灯光，就在这里下了车。

乔治不仅仪态安详，穿着时髦，还有一双尖锐的眼睛，总是瞅着周围的人，伺机嘲笑一下别人。在月台上，他注意到一个男人从一等车厢跳了下来，与其说是跳了下来，不如说是跌跌撞撞地走向出口。

“哟，我的老兄！”乔治自言自语道，“噢，那不是‘海盗’老兄嘛！”他挪动着自己肥胖的身体尾随其后。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偷看一个醉酒的人来得有趣了。

波辛尼歪戴着帽子，在他前面停住了，他忽然转身，朝着他刚刚下来的那节车厢冲过去。但是已经太迟了。一个服务员抓住了他的大衣；车厢已经开动了。

乔治急忙瞥了一眼车厢玻璃，他看到一张女士的脸。是索米斯太太——乔治觉得事情有趣极了！

他紧紧地跟着波辛尼，比刚才紧多了——他跟着他上了楼梯，经过售票员面前，然后到了街上。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他不再仅仅觉得好奇和有趣了，他感到他跟踪的这个家伙很可怜。“海盗”没有喝醉，他只是在一种极端强烈的压力之下才变成这个样子；他在自言自语，但是乔治听到的只有：“噢，上帝！”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他像个疯子一样，一会儿眼睛瞪得老大，一会儿犹疑不决；本来乔治这是想跟着他寻开心来着，但现在他只是觉得他必须看着这个可怜的家伙。

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受了刺激”！现在他怀疑索米斯太太究竟跟他说了什么，她在车厢里究竟告诉他什么。她看上去也糟糕透了！一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些麻烦和痛苦，乔治心里就很不好受。

他紧紧地跟在波辛尼后面——一个高大魁梧的身材，一声不吭，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一直跟他进入了大雾中。

这绝不是开玩笑，绝对发生了什么事！令人敬佩的是，乔治虽然很兴奋，但是他的头脑却保持清醒，因为除了怜悯之外，他的猎奇心已经被激发出来了。

波辛尼一直走在路中央——一片完全的黑暗，一个人的六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走在漆黑的路上，四周到处是人声和口哨声；突然出现的影子缓缓经过他们身边；不时出现的灯光就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一个昏暗的小岛。

波辛尼匆忙地走在这片无边的黑夜中，乔治也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如果这个家伙想要用头撞马车，他一定会奋力阻止他！这个被追踪的人穿过大街时，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摸索着前进，而是埋头向前冲，就像后面那位一心追踪他的乔治拿着鞭子驱赶他似的；乔治开始觉得在这样一个鬼迷心窍的人后面就像驱赶他一样，这种感觉太有意思了。

但是现在事情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至今在乔治的脑子里都非常清晰。在他跟踪的途中，有一次波辛尼突然停下了，嘴里说的话让乔治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索米斯太太在车上对波辛尼说的话也不再神秘。从波辛尼的喃喃自语中，他明白原来是索米斯对一个变了心的不愿同房的妻子行使了作为丈夫权利——占有财产的最高权利。

他的脑子里充斥着这件事；波辛尼一定非常震惊；乔治猜他的心里充满着愤怒，还有对性欲的混乱和恐慌。乔治心里想着：“对，确实有点吃不消！难怪这个可怜的家伙像是疯了似的！”

他追着波辛尼来到了特拉法尔加广场，他正坐在一个石狮子下面的凳子上，这个石狮子是个斯芬尼克怪兽，和他们一样，迷失在了黑暗中。就在这里，波辛尼一声不吭地呆坐在那里，乔治就坐在他身后，耐心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友爱之心。他并不缺乏爱心——这是一种品格——使得他不允许自己插手别人的悲剧，他静静地等待着，就像石狮子一样沉默，他那件毛皮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紧包着耳朵，挡着他那通红的脸颊，只露出那双带有嘲讽和怜悯神情的眼睛。路上下班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从一天的生意场匆匆地赶到各自的俱乐部——他们的身形就像蚕蛹一样裹上了一层白雾，像鬼魂一样出现在他眼前，又像鬼魂一样消失不见。后来乔治那圭尔普式的幽默打破了他的同情心，使他忍不住想拉住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的袖子，对他们说：

“嘿，老兄！像这样的场面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这里有个可怜的家伙，他的情妇刚刚告诉他关于她丈夫的一个小故事；过来，过来，你们看，他受了刺激了！”

他幻想着路人走过来，围着这个痛苦的男人；想着可能这其中有一个体面的新婚丈夫知道了波辛尼的遭遇后，也许从自己的甜蜜中能够体会到一点波辛尼的痛苦，正咧着嘴笑呢；他想象着那个人的嘴越咧越大，雾气越来越重。对于那些已婚的中产阶级，乔治向来是瞧不起的——这是他这个阶级中那些放荡不羁、讲究义气的人最特别的地方。

很快他就没耐心了。他原来可没打算这样一直坐下去。

“不管怎样，”他想，“这个可怜的家伙会渡过这一关的；在这个小城市里像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担心现在，他的追逐对象又开始爆出一些狠毒、愤怒的话。乔治一时冲动，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波辛尼突然转过身。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如果是在光亮的煤气灯光下，是在他所在的那个正常的世界里，乔治绝对非常沉着冷静；但是现在是在雾中，周围的一切都阴森森的，让人感觉如临幻境，并且没有一样东西具有福尔赛人平时拿来和人世联系在一起的那种实用价值，他看到的是这些陌生的场景，当他努力缓过神对上这个疯子的眼睛时，他在心里说：

“如果我看到一个警察，一定让警察把他抓起来；他不适合这样到处乱跑。”

也许是没等到答案，波辛尼又跑进了大雾里，乔治跟了上去，可能这次离得稍远一点，但是他决心一定要跟上他。

“他不能这样跑，”他心里想，“要不是上帝有灵行，他早就被车撞死了。”他不再想着依靠警察了，一个讲义气的人的神圣火焰在他心里重新燃烧起来。

波辛尼走进了一片更浓密的黑暗之中，急速前行；尽管他看上去很疯癫，但是他的追逐者还是看出这个疯子的意图——很显然他是向西走去了。

“他还真去找索米斯了！”乔治心里想着。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不已。这场追逐的结果使他觉得不枉自己的这番辛苦——他一直不喜欢他的那个堂兄。

一辆疾驰而过的出租马车擦过他的肩膀飞奔过去，使他一下子跳到一边。他可没打算为了这个“海盗”或是任何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大雾已经把一切都淹没了，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波辛尼的身影和附近像朦胧的月光的街灯，然而乔治带着自己那遗传的坚韧性，继续追了上去。

接着，乔治凭借一个城市游荡者的本能，知道自己进入了皮卡迪利大街。在这里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找到路；没有了对道路的陌生感，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波辛尼的麻烦事上。

这条长街给了他这位高等游民无数经验；在一片混乱的、似是而非的爱情事件中，一个年轻时候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这个记忆至今仍然很新鲜，把干草的香味、朦胧的月光、夏季迷人的情调带进了这片恶臭黑暗的伦敦雾气中来——那是一个夜晚，在一片草地最黑暗的影子中时，他听到一个女人说他不是她唯一的占有者。有那么一会儿，乔治觉得自己又躺在了阴影当中，心里很不是滋味，白杨树遮着月亮照出的长长的影子，他就躺在那里，脸凑着那些沾满露水的芬芳的青草。

他有种强烈的冲动，他真想一把抓住“海盗”的胳膊，对他说：“得了，老兄，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的。咱们一起去喝一杯吧！”

但是这时传来一声吆喝声，吓得他退了回去。一辆马车从黑暗中驶进来，又消失在黑暗中。乔治忽然发现自己把波辛尼跟丢了。他来回跑着寻找他，心里感到一种绝望的恐惧，这正是一种浓雾笼罩下的阴森的恐惧。汗水开始从他眉毛滴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使劲地听着。

“然后，”当天晚上在红蓝子俱乐部打弹子球的时候他对达尔第说，“我就找不着他了。”

达尔第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胡须。他刚才一杆子打了二十三点，最后一记边球没有打中。“女的是谁呢？”他问道。

乔治不紧不慢地看着这个富有的黄脸胖子，脸颊和厚眼皮周围隐现出一丝恶意的微笑。

“不，不行，我亲爱的伙伴，”他想，“我可不会告诉你。”虽然他和达尔第走得挺近，但是他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有点下流的人。

“呃，是某个小情人。”他边说边给球杆擦粉。

“情人！”达尔第大声叫了出来——他脸上挂上了一种更加含蓄的神情。“我肯定那是我们的朋友索……”

“是吗？”乔治简洁地说道。“那么，见鬼，你猜错了。”

他这一杆没有打中。接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没有再提到这件事，直到大约十一点钟，他用自己编的一句诗意的话说：“看着杯中的酒变黄。”他拉开窗帘，盯着外面的街道看。外面浓厚的黑雾仅仅被红蓝紫的灯光照出去一小片，远处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由自主地就会想到那个可怜的‘海盗’，”他说，“他现在可能还在大雾里的某个地方游荡呢。除非他已经是一具死尸了。”最后他加了这么奇怪的一句。

“死尸！”达尔第说道，那一次在里士满的失败使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一定喝醉了。十对一我和你打赌！”

乔治转过身，神情可怕，一张大脸上带着一种愤怒的忧郁。

“住嘴！”他说，“我告诉你了，他只是‘受了点刺激’！”

审　判

索米斯的案子开庭的那天早上，他仍旧没有见到艾琳就出门了，因为那天他的案子排在第二号。对他来说不见面也好，他还没有决定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法院要求他十点半之前到达法庭，以防第一个案子^1垮掉，然而那起违约案却很激烈，双方都振振有词，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在这类案子上本来就赫赫有名，现在这起案子使得他的名声更旺了。和他对阵的是拉姆律师——另一位违约案的好手。这真是一场大对决。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法庭才宣布审判结果。陪审员全都离开坐席去吃饭了，索米斯也离开去吃点东西。他在吃午餐的餐厅里碰见了詹姆斯，他正站在供应午餐的小酒柜那里，长长的走廊像一片旷野，詹姆斯就像是旷野上的一只醍醐鸟，弓着身子在吃一份三明治，喝一杯雪利酒。楼下大厅的中央宽阔又空荡荡的，父子俩站在一起，对着大厅出神，他们时不时地看见一些戴着假发的律师急匆匆地穿过去，有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或是一个穿着破旧的男子走过去，面带恐惧的神情向上望去；还有两个人，看上去比同辈的人勇敢些，坐在靠窗的空当里争论。他们的声音和一股像废井似的气味从下面升上来，再加上回廊里原有的气息，就形成一种和英国司法界密切结合在一起的气息，简直就像一块精炼的奶酪发出的气味。

就这样过了一小会儿，詹姆斯对自己的儿子说话了。

“你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案子应该很简单就完事。波辛尼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我都不会觉得奇怪；我反而认为他一定得说些难听的话。如果他失败了就倾家荡产了。”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又喝了一口雪利酒。他说：“你妈妈叫你和艾琳今晚一起去吃晚饭。”

索米斯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冷笑；他抬起头看着父亲。一个人看到父子之间互视的眼光这样冷淡而且鬼鬼祟祟，决不会明白两人是那样的心心相印，这也是可以原谅的。詹姆斯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雪利酒。

“多少钱？”他问。

一回到法庭上，索米斯立即坐回到紧挨着自己的律师的座位。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看看自己的父亲坐在后面没有，他这个动作谁都没有察觉。

詹姆斯靠着椅子背坐着，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雨伞，坐在律师后面的那张长椅上出神，坐在这里的好处是在案子结束后他可以立即离开。他认为波辛尼的行为从任何一方面说都是荒唐至极的，但是他并不希望和他正面撞上，他感觉他们俩见到后会很尴尬。

这个法庭恐怕是仅次于离婚案的一个最受人欢迎的一个法律中心了；诽谤案、违约案以及其他的商业诉讼案都是在这里审判的。所以，后排的座位坐了一些和案子无关紧要的人，在走廊还能够看到一两顶女士帽子。

詹姆斯前面的两排座位很快就被戴着假发的律师们坐满了，他们坐在那边用铅笔写着东西，或是聊天，还有剔牙的；但是很快，当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进来时，他的兴趣就从这些无关紧要的律师转到了他身上。他的袖袍的两只袖子像翅膀一样呼呼作响，一张红红的、干练的脸加上两撇棕色的短上须。詹姆斯毫不掩饰地称赞这个律师确实是盘问的能手。

詹姆斯虽然说是有多年经验的律师，但他和华特布克以前却从没见过面，而且和司法界中下层的许多福尔赛人一样，他对一个盘问能手非常敬佩。当他看到华特布克，尤其是看到他穿着代表索米斯辩护的丝绸长袍时，他两颊带着忧愁的长胡须终于放松下来了。

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用胳膊肘支着身体，刚转过去和他的帮办律师谈话，波萨律师就出现了。他是一个瘦瘦的、相貌猥琐的人，身体微曲，雪白的假发衬托出一张胡须剃得精光的脸。像庭上其他人一样，华特布克站起身来，直到律师坐下他们才都坐下。詹姆斯只是稍微地站了一下；他本来坐得舒舒服服，而且他一直都没把波萨放在眼里，以前在博雷·汤姆家里和他坐在一起吃过两次晚饭，坐得和他只隔了一个座位。博雷·汤姆尽管非常走运，却是个可笑的家伙。他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詹姆斯给他办的。而且詹姆斯现在很兴奋，因为他刚发现波辛尼没有到场。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心里暗想。

案子开审了；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推开文件，从肩部抖了抖身上的袍子，在法庭上环视一周，就像一个将要走上板球场击球的人一样，站起来在庭上讲话。

事实是，他说，没有任何好争辩的，他的当事人只需要提供他们之间的通信，庭上只需了解信件内容就行了；被告是一个建筑师，这些信件都是关于房屋内部装修的。不过，他的私见是这封信只能有一个明显的解释。于是他把在罗宾山上建造房子的经过以及实际花掉的建筑费用简略的陈述了一下——在他口中这座房子简直被形容成了一座皇宫——然后他继续说：

“我的当事人——索米斯先生，是个绅士，是个有产业的人，他最不愿意跟诉讼案牵扯一起，但是现在因为房子的事儿，他不得不和他的建筑师打这场官司，但是法官大人已经知道了，这位建筑师花费了一万两千英镑——一万两千英镑，这笔数目可远远超过先前他预算的费用，作为一条原则——再强调也不为过——作为一条原则，为了其他人的利益，他认为自己必须要提起这次诉讼。由被告建筑师提出来的辩护词根本不值得考虑。”然后他读了那封他们之间的来信。

他的当事人，“一个有社会地位的人”，准备进入法庭，并宣誓他从未授权，而且他从未想过授权给那位建筑师允许他装修的花费超过一万两千零五十英镑，这一条他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为了不浪费法庭上的时间，他立刻就会传叫福尔赛先生。

索米斯走进法庭。他很冷静。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傲慢的神情，胡子刮得精光，眉眼之间皱成一条缝，嘴唇紧闭；他的衣着很整齐，一只手戴着手套，显得很整洁，另一只手没戴。他回答问题时声音很低沉，却很容易辨听。他提出证据后被盘问时，显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他不是提到了“全权负责”吗？没有。

“信中明明提到了！”

他在信里提到的是“根据信的内容全权负责”。

“你告诉法庭，用的是英语吗？”

“是的！”

“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什么？”

“你是打算否定这个论点吗？”

“是的。”

“你是个爱尔兰人？”

“不是。”

“你是个有教养的人吗？”

“是的。”

“那么你还是坚持这个陈述吗？”

“是的。”

通过这场盘问和接下来的盘问，焦点都是那个“微妙的论点”，詹姆斯坐在席上，手放在耳朵后面，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真为他感到骄傲！他觉得要是他自己也处在相同的情况下的话，也会像他那样沉默不语。当索米斯慢慢地转过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地走下法庭后，他宽慰地叹了一口气。

轮到波辛尼的律师对法官进行陈述了，詹姆斯拿出了双倍的注意力，他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法庭，确定波辛尼没有藏在某个角落里。

小钱克里开始陈述时非常紧张；波辛尼没有到场使他感到很尴尬。所以他尽自己最大努力把波辛尼没有到场这件事说的对自己有利。

他说他不由得感到害怕——害怕他的当事人会遇到车祸。他说自己满心期盼波辛尼能够上庭做证；他们一大早已经派人去波辛尼的办公室和家里看过了，尽管他知道事务所就是他家，但是他觉得还是不说为妙，但是还是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认为眼下的情况非常不妙，因为他知道波辛尼要上庭做证心情非常焦虑。然而，他的当事人并没有申请延期审判，既然他没有申请延期，那就说明他会履行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不幸的原因他的当事人没到场的话，他的当事人也一定会支持他的陈述的，就像是“全权负责”这样的陈述是不能用什么不确定的意思来限制、约束或取消的。并且他进一步指出，福尔赛先生事实上从未对他的建筑师指定或执行的工程加以否认。被告决计没有料到福尔赛先生会否认他的工作，如果他早知道的话，就像他信中所写的那样，他绝对不会接受这份工作——这是一份亟须细致、耐心和效率的工作，被告之所以会这么做，全是为了满足福尔赛先生的苛求——他可是个鉴赏家，一个富有的有产业的人。他觉得这点非常有说服力，所以当他说这些话时情绪很激动，也许当他说这场诉讼是一个极不公平、意想不到，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案例时，因为激动，他说了些非常激烈的话。如果敬爱的法官能有机会亲自去看看那所漂亮的房子，并看看他的当事人把房子装修得多么精致多么华美的话——他的当事人简直是这个领域的艺术家——他敢保证法官绝对不会容忍这种逃避法律责任的大胆企图。

他拿起索米斯的通信，像是无意地提起了“波瓦留–白拉斯水泥有限公司的判例”。“我说不上，”他说，“这个案子的判决依据是什么；不管怎样，我敢说这个案子对于我和我的对手来说都能引用得上。”接着他开始就那个“微妙的论点”展开了详细的解说。他用非常恭敬的态度，辩驳说福尔赛先生的那句话没有法律效力。他的当事人并不是个有钱人，这件事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建筑师，他在专业领域的名声毫无疑问是非常显赫的。他总结的时候说了一个个人的观点，有点近乎说情，他希望法官能够爱护艺术，保护艺术家，使他们不受——当然只是有时候——不受资本家的剥削。他说：“如果有产业的人都像这位福尔赛先生一样拒绝，而且法律也允许他们拒绝履行契约上应该履行的责任，那么专业领域的艺术家们的地位如何保障呢？”他现在要求传唤他的当事人出庭，万一他在最后关头到场的话，他还是可以自己出庭做证。

法院传达员喊了三次“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这个名字，传唤的声音回荡在法庭和庭外的走廊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悲凉。

名字传唤了三次，但是无人应答，詹姆斯却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就好像是呼唤一只在路上走丢了的小狗。一个活人失踪了，这件事让他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他坐得很舒服、很安全，但还是感觉很诡异。但是他实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他看了看表——三点一刻！再过一刻钟审判就结束了。那个家伙去哪儿了呢？

直到波萨法官宣布判决结果时，他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

坐在那个竖立的木台后面——这个木台把法官大人和一般的律师分开——那个饱读诗书的法官大人身体前倾着。电灯正好挂在他的头顶，照在他雪白的假发上，他的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宽大的长袍显得特别肥大；他的整个身体面对着相对黑暗的法庭，像是一尊神圣的雕像。他清了清嗓子，啜了一口水，把一支鹅毛笔的笔尖在桌子上按断了，两只骨瘦嶙峋的手抄在胸前，开了口。

在詹姆斯看来，波萨从来没有如此高大过。这就是法律的神圣；然而在灯光下，还可以看出一个在日常生活中头戴华特·波萨爵士帽走动的平常的福尔赛；如果一个人和詹姆斯的性格差得很远，他是看不出来的。

他宣读了此案的判决：

“本案的事实是无可争辩的。在五月十五日晚些时候，被告给原告写了封信，要求原告允许自己不参与原告房屋装修的工作，除非被告可以‘全权负责’。五月十七日，原告给被告回信：‘根据你的要求，我给你全权负责的权力，我希望你清楚地知道房屋的装修所需的所有费用，包括你的酬劳（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在内，绝不能超过一万两千英镑。’五月十八日，被告回了信：‘如果你认为像室内装修这么精细的活我能把预算控制到精确的几英镑的话，恐怕你就错了。’五月十九日，原告回信写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如果你超出我上封信中提到的那个钱数十英镑、二十英镑甚至五十英镑，我们之间会有什么麻烦。装修这个活精确的钱数确实不太可能。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考虑你的答复。你可以根据这封信‘全权负责’，我希望你能够用你的方式来完成室内装修，我也知道这个事情要绝对精确是很难的。’五月二十日被告简短地回复了原告：‘可以。’

“在完成房子的装修时，被告拖欠和支出的费用总共高达一万两千四百英镑，如此花费已经超出了原告的本意。双方在之前的通信中已经商议好最终的花销不可超过一万两千零五十英镑，而现在被告多花费三百五十英镑，这就是为什么原告把被告告上了法庭，要求被告赔偿超出的三百五十英镑的原因。

“本法官需要判决的是被告是否有责任偿还原告那笔超出的费用。在此本法官宣布，他有责任偿还。

“事实上，原告的意思是‘只要你保证总共的花费不超出一万两千英磅，我让你全权负责这所房子的装修。如果你超出总费用五十英磅，至多五十英磅，我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如果超出那个总费用，你就不是在我的委托范围内，我就要追究你的责任’。本法官还不是很清楚原告如果没有按照被告的要求担负了所有的费用，他现在也许不需要负担那么多；但是他却接受了那么大一笔费用。他已经全部付清了款项。现在他是在争取自己的权利，根据双方的约定要求偿还自己的损失。

“依我的判决，原告有权利要求被告偿还超出的部分。

“有人试图维护被告的利益，企图从双方的通信中说明双方并没有就总费用制订限制。如果真的没有限制的话，为什么原告信中提到一万两千英磅，随后又提到五十英磅。被告的律师企图让这些数字没有意义。本法官很明显地看出，在五月二十日的通信中，被告很明确地知道总费用的限制。

“鉴于以上的理由，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的费用是非常合理的。”

詹姆斯舒了一口气，弯下身子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伞，那把伞是当他听到法官说“根据通信的内容”时，“扑”的一声掉在地上的。

他抽出两条腿，迅速地离开了法庭。他没等儿子，抢先上了一辆马车（那天天很晴）径直去了蒂莫西家里，他看见斯威森也在那里；之后他就对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海斯特姑母还有斯威森叙述了审判的整个过程，这期间他吃了两块松饼，有时候边吃边说。

“索米斯表现得很好，”他最后说，“他一直高高地抬着头。老乔里恩听到这些可能要不高兴了。这个判决对那个小波辛尼可是糟糕透了；我敢保证他肯定会破产。”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说话，怔怔地望着火炉发呆，他说道：

“他不在那里——为什么？”

这时候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健康的、脸红彤彤的、胖胖的男子走进来，他走向了客厅后面。他抬起一只手，被黑色的燕尾服衬得只剩一只食指。

“喂，詹姆斯，”他说，“我——我藏不住了。”说完这句就转过身，走了出去。

这就是蒂莫西。

詹姆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就说！”他说，“我就说！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他把话咽了回去，没再出声，他呆呆地望着前方，就像是看到了不祥的征兆。

索米斯说出消息

离开法庭之后，索米斯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打心里不愿意去城区，而且在胜利的喜悦之余，他还感到他需要别人的同情，于是他向贝斯华特路的蒂莫西家走去，他步行去蒂莫西家，而且走得很慢。

他的父亲刚刚离去；斯茂太太和海斯特姑母，为了掌握整个故事，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他。她们确定在法庭上待了这么长时间，他一定饿了。斯密赛尔本来给他烤了很多松饼，但是他的父亲詹姆斯已经全都吃光了。他应该把腿放在沙发上；他应该来一杯提神的梅脯白兰地酒。

斯威森还没走，他已经比平常待的时间长了，因为他觉得自己需要运动运动。当听到刚才太太们的那些建议时，他“呸”了一声。年轻人真是太不像话了！斯威森的肝脏不好，一想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可以畅饮梅脯白兰地酒，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他听到那些话后立刻就走了，走前对索米斯说：“你的妻子怎么样了？你告诉她如果她觉得无聊，可以悄悄地来找我，我可以和她共进晚餐，我会给她一杯她平时喝不到的香槟。”凭他那高大的身材，他俯视了一眼索米斯，握起他那又厚又黄的拳头，就像是要把这个小家伙勒死似的，然后他挺着胸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斯茂太太和海斯特姑母都觉得有点害怕。斯威森这个人太滑稽可笑了！

她们很想问索米斯艾琳会怎么看这个结果，但是她们知道不能问；他或许会自己谈到这个问题，或许会透露点消息，现在这个问题是她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对于这个问题的沉默不语几乎使她们被折磨得难受；现在蒂莫西也知道这件事了，这对他的健康肯定是不利的。琼会怎么做呢？这对她们同样是个非常兴奋的问题，虽然这个问题背后议论不得！

她们绝不会忘记上次老乔里恩的拜访，自从上次以后，他再也没有拜访过她们；她们绝不会忘记老乔里恩给在场的所有人的警告，他们整个家族不再像原来一样了——已经分裂了。

但是索米斯只是坐在那里，盘着腿，丝毫没有给她们任何消息，他在谈论着巴比赞派的那些画家，这是他刚刚发现的一个画派。他说这个画派是很有前途的；花上一大笔钱来买他们的画他一点也不会犹豫；他非常看好一位叫做考洛特–加龙省–加龙省的画家的两幅画作，真是有魅力的玩意儿；如果他报的价合理的话，他一定会买下它们——他认为它们将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真是有意思，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和海斯特姑母都附和着索米斯的谈论，谁也没提自己的疑惑。

有趣——真是有趣——索米斯真是聪明，如果这些画都能卖出去的话，他一定又能做出一番事业；但是如今官司打赢了，他又有什么打算？是准备立刻就离开伦敦住进乡下的那所新房子里呢，还是要做什么别的事呢？

索米斯回答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他们夫妻很快就会搬进新房子。他起身亲吻了他的姑母们。

茱莉姑母一看到这个表示离开的姿势，脸上立刻变了样，好像她突然拥有了可怕的勇气；她脸上的每一块老肉都好像要抢着从面具中逃脱出来一样。

她整个身子站在那里，说道：“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很长时间了，亲爱的，如果没有人告诉你的话，我决定……”

海斯特姑母打断了她。“茱莉，记住，你做这件事……”她激动地喘着气说，“责任全由你来负！”

斯茂太太继续说着，好像没听见海斯特姑母的话：“亲爱的，我想你有权知道，马克安德太太看见艾琳和波辛尼先生一起在里士满公园里散步。”

海斯特姑母刚刚也站起来了，现在又重新坐到椅子上，把脸转了过去。茱莉真是太——她不应该当着自己——海斯特姑母还在这个房间的时候说这件事；她屏住呼吸，期待着索米斯的回答。

听到这件事，他的脸红了，就像他脸红时的特殊的样子一样，总是两眼之间的部分变红；他抬起手，仿佛挑选了一个指头，轻轻咬着指甲；接着，他从嘴唇之间抽出指头，说道：“马克安德太太就是一只猫！”

没有等到姑母们说话，他就离开了房间。

当他走进蒂莫西家时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走哪条路回家了。他将直接去找艾琳，并对她说：

“我已经打赢了官司，这件事终于完了！我并不想逼迫波辛尼；我将看看我们是否能达成一致；他不会受到压迫。从今天起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们将离开现在的房子，远离这些雾气。我们立刻就搬到罗宾山的房子里去。我——我从没想过对你动粗！让我们握手言和吧——并且——”或许她会允许他亲吻自己，并且忘掉过去的不愉快！

当他从蒂莫西家里走出来时，他觉得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几个月以来闷在心里的嫉妒和猜忌如今全都冒出火来。他要一次性地对这件事做个了结；他不会让她玷污自己的名声！如果她无法爱他或是不会爱他，不执行自己的责任或不让他行使男人的权利——她绝不能和另外一个男人在背后嘲笑自己！他将让她纳税；用离婚威胁她！那也许能让她规矩点；她绝对不敢接受这个。但是——但是——要是她接受了呢？他犹豫不决；他从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事儿。

要是她接受了怎么办？要是她对自己摊牌怎么办？他将要怎么做？到时候他就得离婚了！

离婚！这个词现如今离他如此之近，使他感到全身像瘫痪了一样，离婚这个行为和迄今为止所有指导他的生活的原则截然相反。这个行为的决绝让他感到害怕；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船的船长，正走向船的一端，用自己的手扔下他最宝贵的包袱。用自己的手亲自扔下他的财产对索米斯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他的职业会因此受到影响：他将不得不放弃在罗宾山的房子，他花费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精力在那所房子上面——而且牺牲了她！她将不再属于自己，就连姓也要改！她将会彻底离开他的生活，并且他——他将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

但或许根本不会摊牌，即使到现在也很有可能并没有什么值得摊牌的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会不会很傻呢？到时候自己还是收回自己说出的话，是不是也很傻？这个审判结果已经足以毁了波辛尼；一个被毁掉的人是绝望的，可是——他会怎么做呢？他有可能到国外去，被毁了的人通常总是跑到国外。他们会做什么呢？——如果他们真的凑到一起——他们可一个子儿也没有。最好还是等等看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吧。如果有必要，他真想让她看到这一切。嫉妒的怒火——活像一个人牙疼的时候——又冒出来了；他几乎快要大喊出来。但是他必须打定主意，在他到家之前得想好对策。当马车在家门口停住时，他还是没有任何对策。

他走进自己家里，脸色苍白，手心冒汗，他害怕见到她，但是又渴望见到她，不管他要对她说什么。

女仆贝尔森站在客厅里，他问她：“你的女主人去哪儿了？”贝尔森告诉福尔赛先生艾琳中午的时候就出去了，带着一个大箱子和一个手提包。

索米斯一把抓过贝尔森手中自己的毛皮大衣的袖子，对着她说：

“什么？”他大叫道；“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失态，于是他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问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消息？”他注意到女仆眼中的略微惊恐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福尔赛太太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留下任何话；很好，谢谢你，这儿没你的事了。我今晚出去吃饭。”

女仆走下楼，剩下他一个人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自己那件毛皮大衣，无聊地翻起了瓷盘子里那些名片，瓷盘子放在客厅里放地毯的雕花木箱子上面。

巴勒姆先生和太太，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拜恩斯太太，所罗门·索恩沃斯先生，百丽丝女士，赫明·百丽丝小姐，威妮弗雷德·百丽丝小姐，埃拉·百丽丝小姐。

这些人都他妈的是谁啊？他似乎忘掉了所有他曾经熟悉的事情。那句“没留下任何话——一个大箱子和一个手提包”，在他的脑子里玩起了捉迷藏。她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这对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他穿上那件毛皮大衣，两阶楼梯一步跑上了楼，就像一个新婚丈夫一样跑到了自己妻子的房间。

她的房间整洁、清新，散发着香味；每件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床上铺着她那淡紫色的丝绸被，上面放着她放睡衣的大口袋，是她亲手做的，而且还绣了花；床下整齐地放着她的拖鞋；被单靠近床头的地方掀开了，好像在等着她回来。

桌子上放着她的化妆包，里面插着镶银的梳子和瓶子，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肯定搞错了。她拿走的是哪个包呢？他打算摇铃把贝尔森叫上来，但是又忽然想起现在自己得装着知道艾琳去了哪里，他必须自己揣摩，找出其中的线索。

他锁上门，努力地想着，但是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直打转；忽然，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匆忙扯下大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太苍老了，他的整个脸上都是灰蒙蒙的神色；他倒了些水，猛地洗起脸来。

她那镶银的梳子散发着她往头发上搽香水时的淡淡香味；一闻到这香味，那种浓浓的妒意又涌上他的心头。

他匆忙地穿上毛皮大衣，跑下楼梯上了街。

然而他并没有失去所有的理智，他下楼来到了斯隆大街，并编造了一个故事，以防他在波辛尼家里找不到艾琳。但是如果他找到了呢？他的决断力突然又消失了；他还没想好要是在他家里找到她该怎么办，便已经到了波辛尼家。

已经过了办公时间，大街上的门大都关着；看门的女人也说不出波辛尼先生到底在不在家；她一天都没见到他了，最近两三天也没见到他；她现在已经不伺候他了，没人伺候他，他……

索米斯打断了她，他要上楼自己去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坚决而苍白，他上了楼。

最高一层的灯没亮，门也锁着，他按了门铃也无人应答，他最受不了没有声音了。他不得不下了楼，身体在毛皮大衣里微微颤抖，心冰凉冰凉的。叫了一辆马车，他告诉车夫去兰恩公园。

一路上他都努力回想着他最后一次给她支票是什么时候；她手里应该也就有三四英镑，但是还有她戴的珠宝呢；他非常痛苦地计算着她能凑多少钱；足够他们一起去国外；足够他们生活几个月！他努力盘算着；马车停下了，他下了车，还没算清楚。

管家问索米斯太太是否也在马车里，主人告诉他他们非常期待他们两人一起来吃晚饭。

索米斯回答说：“索米斯太太感冒了没来。”

管家表示很遗憾。

索米斯觉得管家看着自己的表情非常奇怪，他突然记起自己没穿礼服，就问：“沃姆森，还有什么人来吗？”

“先生，除了达尔第夫妇，就没有别人了。”

索米斯又觉得管家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无法假装自己很镇定了。

“你在看什么？”他说，“我有什么问题吗？”

管家脸红了，他挂起索米斯的毛皮大衣，嘴里好像嘟囔着：“没有，先生，确定没有。”说着就悄悄退下了。

索米斯走上楼。他穿过客厅时一眼也没瞧，径直走到父母的卧室里。

詹姆斯正侧身站着，穿着衬衫和晚礼服坎肩，弯弯的瘦长身材看上去特别明显；他低着头，白领结的一端从白色胡须中露出来，他的眼神集中精力，嘴唇嘟着，正在给妻子扣内衣后面的挂钩。索米斯停住脚步；他感到像是被噎住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上楼速度太快，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他——他自己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要求这样做……

他听到父亲的声音，嘴里好像含着一根针，说道：“哪一个？在哪儿呢？你是想要扣哪一个？”母亲说：“这儿，菲丽斯，你来扣上这个；老爷怎么也弄不好这个。”

索米斯把手放在喉咙处，用嘶哑的嗓音说：

“是我——索米斯！”

他注意到艾米丽脸上激动的表情：“噢，是我宝贝儿子吗？”詹姆斯急忙放下挂钩：“索米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还好吧？”

他呆板地回答：“我很好。”然后望着父母，现在似乎不是说那件事的时候。

詹姆斯很快就发现了什么，他说：“你看上去可不好。我觉得你受凉了——肯定是肝脏的毛病，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妈妈快给你……”

但是艾米丽冷静地打断了他：“你把艾琳带来了吗？”

索米斯摇了摇头。

“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她——她离开我了！”

艾米丽从镜子前走开了。当她快步走到索米斯面前时，她那高挑丰腴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她以往的神圣，变得十分仁慈。

“我的宝贝儿子！我的宝贝！”

她在儿子额头吻了一下，摸着儿子的手。

詹姆斯也转向儿子；他的脸看上去突然老了许多。

“离开你？”他问道，“真见鬼！你说离开你是什么意思？你可从来没告诉过我她会离开你。”

索米斯悻悻地回答道：“我怎么会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詹姆斯来回走着；他看上去很奇怪，因为没穿外套，他的样子就像一只长颈鸟。“该怎么办！”他嘴里念叨着，“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问我有什么用？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却跑来问我该怎么办；我为什么就应该知道怎么办！你母亲也在这里，她还没说什么。我想说的就是，听你母亲给你出主意吧！”

索米斯笑了；他那古怪傲慢的笑看上去非常可怜。

“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说。

“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詹姆斯说，“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你猜她会去哪儿？她一定是跟着那个小波辛尼跑了，她去那儿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索米斯接下来什么也没说，他感到母亲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所有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样，索米斯好像失去了所有思考和行为的能力。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他颤抖着说出几句话，那几句话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冒出来的。

“早晚会出丑闻；我一直都这么说。”接下去没有人再吱声，“你就站在这儿，你母亲也在这儿！”

艾米丽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傲慢：“得了，詹姆斯！索米斯会尽他所能去处理这件事。”

詹姆斯盯着地板，断断续续地说：“好吧，我没法帮你；我已经老了。别太着急，我的孩子。”

母亲又开口了：“索米斯会尽他所能去把她找回来。我们别再说这个了。我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詹姆斯说：“我看不出这件事怎么能好起来。如果她没有跟那个波辛尼一起跑了，我的建议就是别听她说，直接去把她抓回来。”

索米斯又感觉到他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这表示她的赞同，索米斯好像是在重复着什么神圣的誓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会的！”

他们三人一起下了楼来到客厅。三个达尔第家的女孩和达尔第都已经坐好了；如果艾琳也在场的话，一家人就都到齐了。

詹姆斯在他那把扶手椅上坐下，除了和达尔第冷漠地寒暄了一句之外，直到晚饭开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对达尔第一直是又瞧不起又带点畏惧，就好像他永远都缺钱似的，索米斯也一直沉默着；只有艾米丽，一直冷静地和威妮弗雷德谈论着生活中的琐事。她的行为举止很正常，就像今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好像大家都约定今晚不谈艾琳一样，詹姆斯家没有人提起她；毫无疑问，在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大家的意见和詹姆斯给出的意见是一致的：“别听她胡说，直接追上去把她抓回来！”大家对于这件事似乎都是这样的看法，在兰恩公园里是这样，在尼古拉斯家、罗杰家和蒂莫西家里都是这样。就像全伦敦的福尔赛人都是这样的观点一样，他们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是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看法。

尽管艾米丽竭力把气氛搞得像平常一样，但是这顿晚饭在沃姆森和男仆们上菜的过程中一直沉默着进行。达尔第感到沉闷无聊，就一个劲儿地喝酒；女孩们互相也不闲聊。只有詹姆斯问了一句琼现在在哪里，并问这些日子她过的怎么样。没有人回应他。他心情变得更加郁闷了。只有威妮弗雷德说起小帕普柳斯把一个坏了的便士给了一个乞丐时，詹姆斯才开怀大笑。

“哈！”他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他继续这样发展，我都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一个有脑子的家伙，真是个好孩子！”但这件事过去后，他又恢复了之前的郁闷。

晚饭依次端上了饭桌，一家人都沉默着，电灯垂直挂在饭桌的上方，但是却偏偏把墙上的一幅装饰画照得非常清晰，那是一幅“特纳的海景图”，但是却是由缰绳和一些快要淹死的人组成的诡异的画。

香槟上来了，接着是詹姆斯的一瓶陈年好酒，但是却像是由一只冰冷的鬼手送上来一样。

十点钟的时候，索米斯离开了；期间有两次被问到艾琳去哪儿了，他只是说艾琳身体不舒服；他觉得自己都快不相信自己了。他母亲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脸上一阵泛红。他在寒冬的夜里走回了家，风声在街角凄凉地呼啸着，天空很干净，深蓝的天空中布满繁星；他没有注意到寒冬对他打招呼，没有注意到自己踩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时发出的噼啪声，没有注意到倒垃圾的女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匆匆走过，也没有注意到街上的乞丐冻僵了的脸。冬天来了！很明显索米斯急着往家赶；他从门后镀金的金丝笼里拿出最近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件。

艾琳没有来信！

他走进客厅；火炉已经燃着了，他常坐的椅子放在火炉旁，拖鞋已经摆在那里，威士忌酒瓶和雕花的香烟盒摆放在桌子上；他只是盯着这一切看了一两分钟，就熄了灯走上楼去了。在他的更衣室也有火炉，但是她的房间却又黑又冷。索米斯走进了她的房间。

他点着房里的蜡烛，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床和门之间走来走去。他到现在还没有接受她已经离开自己的这个现实，他好像还在搜寻着什么信息，寻找着原因，寻找着他们婚姻中的一切秘密，他打开了所有的衣柜和抽屉。

她的衣服都在那里；他以前总是喜欢，事实上是坚持艾琳穿得非常端庄——她只带走了很少的几件衣服；最多两三件，每个抽屉里都放着亚麻和丝绸的内衣，一件也没有动。

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惊，她只是去海边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了。如果真是那样，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他绝不会再做之前那个要命的晚上做的混事，再也不会冒那个险——虽然那是她的责任，作为一位妻子的责任；虽然她属于他——但他绝不会再冒险做那样的事；她神经还不太正常！

他在她放珠宝的抽屉前弯下腰；抽屉没锁，他一拉就打开了；珠宝盒上放着钥匙。这让他非常吃惊，他突然想过里面肯定空了。他打开了盒子。

但是里面却满满的。在珠宝盒的各个小分格中，放着他给她的所有的珠宝首饰，甚至她的手表也在盒子里——放手表的盒子里塞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条，上面写着“给索米斯·福尔赛”，是艾琳的笔迹。

“我没有带走你和你家人给我的任何东西。”就只有这一句话。

他看着那些钻石和珍珠的别针和手镯，看着那只用蓝宝石镶了一颗大钻石的金表，看着那些项链和戒指，每一件都安放在一个小格子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那些首饰上。

她能做的一切，她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比不上这次做的事更能表明她的态度。也许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明白她一直厌恶他，这么多年她一直鄙视他，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希望把她追回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他甚至有点可怜她所遭受的痛苦。

就在那一刻，他背叛了身体里的福尔赛——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利益，忘记了自己的财产——他什么都忘了；他上升到了无私和脱离实际的高度了。

这样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

尽管流下来眼泪，他却不允许自己软弱，他站起身，锁上盒子，慢慢地用颤抖的手把它拿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琼的胜利

琼一直在等待她的机会，每天早晚不辞辛苦地翻看着报纸杂志上那些无聊的专栏，这让老乔里恩感到很迷惑；当她的机会来临时，她就会立即采取行动，毫不犹豫、坚决果断，很像她的做派。

她永远记得那天早上，她终于在可靠的《泰晤士报》的开审案件专栏里第十三庭波萨法官下面看到了福尔赛控诉波辛尼的字样。

就像一个赌徒手里握着最后的一点钱，她准备把所有的钱都投在一个赌注上；她从来不会去想失败了会怎么样。她知道波辛尼在这个案子上一定是要难堪了，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除了靠坠入爱河的女人的本能得知，没有其他办法。就凭借这个预感，她已经做好打算，就好像她确定一定会发生这样的事。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在第十三法庭的走廊里张望着，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福尔赛控诉波辛尼的案子审判完毕。波辛尼没有到场辩护，她一点也不吃惊；她本能地感觉到他不会到场为自己辩护。在审判结束的时候，她快速地下了楼，搭上一辆马车来到了波辛尼的家。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三层面街而开的房门和办公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直到到了顶楼，她才感到有些为难。

她按了门铃，但无人做答；她还没有决定到底是到楼下问守门人要钥匙进去等波辛尼回来，还是在门外耐心地等他，并坚信没有人会突然出现。她最后决定选择后一个办法。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在楼梯平台那里等了半个小时，这时她突然想起来波辛尼过去常常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门毯下面。她低头从门毯下面找到了钥匙。找到后的几分钟她不知道怎么利用这把钥匙；最后她还是决定把门打开，自己去里面等，省的有人突然到来，看到她在门口等他。

比起五个月前琼颤抖着来找他那次，这次她从容多了；这几个月的痛苦和克制已经使她变得不那么敏感了；这次到这里来，她已经想了很久，而且计划周密，所有的麻烦她都事先预计好了。这次她不允许自己失败，因为如果她失败了就没人能帮她了。

就像母兽在寻找她的小兽那样，她那灵活的小身子一刻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从窗户边走到门口，碰碰这里，碰碰那里。屋里到处是灰尘，这屋子可能好几个星期都没打扫过了，对琼来说，任何能重新鼓起希望的事情，她都能看得到，就像她从这屋子很久没打扫这件事中，看出波辛尼因为没钱，早已辞去他的仆人。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卧室；床铺草草地整理了一下，一看就是出自男人的手。她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一下子冲进了卧室里，翻看着他的衣橱。里面只有几件衬衫和几条大衣领子，一双布满灰尘的靴子——几乎没有室内的衣服。

她又悄悄回到客厅，现在她注意到他平时摆放在客厅里的小玩意儿都不见了。他妈妈给他的那块钟表，挂在沙发上面的望远镜；两幅真正有价值的哈罗早期的画作，那是他父亲当年上学的地方，还有她送给他的那件日本陶器。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这个世界竟然对他这么残忍，她一想到这里自己的正义之火就燃烧起来，但是又想到这些东西丢了正说明她的计划的成功。

就在她望着原来放日本陶器的那个地方发呆时，她奇怪地感觉到正有人看着自己，当她转过身时，看到艾琳正站在门口。

两人在沉默中看着对方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接着琼走向前伸出手。艾琳却没有跟她握手。

当自己的手被拒绝后，琼把它们背到了后面。她的眼中充满着愤怒，她等着艾琳先开口；她就那样等着，带着嫉妒、猜疑和好奇，把对方的表情、衣着和身材仔细端量着。

艾琳穿着一件长长的灰色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远足帽，一缕金发从前额掉出来。宽大而柔软的大衣把她的脸衬得像个婴儿。

跟琼的脸不同，艾琳的脸颊不带任何红色，而是象牙白，皮肤由于受了冻而紧绷着。两只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一只手里捧着一束紫罗兰。

她看着琼，嘴上没有一丝笑意；被这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盯着看，琼感到又气又惊，她又感觉到了艾琳身上那股不可抗拒的魅力。

最后，还是琼先开了口。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在问她这个问题时好像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于是紧接着她又添了一句：“这个糟糕的案子。我来是想告诉他，他输了。”

艾琳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琼的脸，琼终于大喊出来：

“别像个石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艾琳笑了：“我真希望我就是个石头人！”

但是琼回应道：“住嘴！”她大喊道：“别告诉我！我不想听！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想听到！”就像其他不安的灵魂一样，她开始快速地来回踱步。突然她又爆发了：

“我先到的这里。我们不能同时都待在这儿！”

艾琳的脸上闪现了一丝笑意，但是这笑就像火光一样一闪而过。她仍然站在那里不动。她那柔软的身体站在那里，琼突然看出了她的不顾一切的决心；这种决心是什么都阻挡不了的，而且是很危险的。艾琳摘下帽子，把手放到额前，把金发全都捋到后面去。

“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琼对着她大声抗议道。

艾琳回答：“我在哪儿也没资格！”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离开索米斯了。你一直劝我那样做！”

琼用手捂住了耳朵。

“别说了！我一句也不想听——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没法和你抗争！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走？”

艾琳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她好像在说：“我能走去哪儿？”

琼走到窗前。她看到街上的大钟表已经指向下午四点了。现在他随时都可能回来！她回头看了看艾琳，她的脸气得都快扭曲了。

但是艾琳却一动不动；她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紫罗兰。

愤怒和失望的泪水顺着琼的脸颊淌下。

“你怎么会来？”她说，“我真是交错了你这个朋友！”

艾琳又笑了。琼看到自己这一步又走错了，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为什么要来？”她抽泣着说，“你已经毁了我的人生，现在你又想毁掉他的！”

艾琳的嘴颤抖着；她的眼睛碰上了琼的眼睛，艾琳眼里满是凄惨的泪水。“不，不！”

艾琳的头垂下了，一直垂到胸前。忽然，她转过身，用一小束紫罗兰捂着嘴唇迅速地离开了。

琼跑到门口。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大叫着：“回来，艾琳！回来！”

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琼感到手足无措、筋疲力尽，她呆呆地站在楼梯上。为什么艾琳离开了，让她成为这片领域的女主人？这代表什么意思？她真的把他让给自己了吗？又或者是……她心里就这样不明不白……波辛尼还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大约六点钟，老乔里恩从维斯塔利亚大街回到家里，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在那里花些时间，他总会问问他的外孙女在不在楼上。当被告知她刚刚上楼，他就会去她的房间让她下楼陪自己说话。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告诉外孙女他已经打算和她爸爸和好了。在未来的日子里，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他不再一个人孤单地生活，或者近乎孤单地生活在那座大房子里；他准备卖掉那座大房子，给儿子在乡下买座房子，一家人可以住在一起。如果琼不想住在一起的话，她可以选择自己住。反正这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已经有很长时间她表现得极其冷漠了。

但是当琼走下楼时，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冻，看上去很痛苦；她的眼中透露着紧张和可怜的神情。她还是照旧挽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他之前预备好的那段清楚、权威又伤人的话真到了说出来的时候，却变得委婉而又柔和了。他的心里很难受，就像是一只母鸟看到自己的小鸟折断翅膀时的那种痛苦一样。他的话断断续续地，好像在向她道歉，因为自己终于违背了所有的道德屈从于自己的天性了。

他似乎很紧张，唯恐在表明自己的意图时，给他孙女树立坏榜样；最后终于说到正题上了，他提出的建议是，如果她不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她可以自己住，随便她，谈到这点时，他的语气十分委婉。

“如果，万一，我的宝贝，”他说，“你发现自己跟他们合不来，这点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我们可以为你在伦敦租一套小点的公寓，你可以搬过去，我会经常过去看你。那些孩子们，”他又说了一句，“真是可爱极了！”

接着，在这个严肃的、相当明显的话题转换中，他的眼睛露出了笑意。“这样做肯定会伤到蒂莫西那脆弱的神经。那个小家伙肯定会说些关于我的话，或者直接说我是个傻瓜！”

琼一直没说话。她靠在他的胳膊上，头在他的头之上，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突然他感到她那温暖的脸颊贴上自己的脸，不管怎样，她对这件事的态度还算温和。他开始大胆起来。

“你会喜欢你父亲的，”他说，“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家伙。他给人的感觉是特别容易相处。而且你会发现他非常具有艺术家的天分，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

老乔里恩突然想起自己小心翼翼地锁在卧室的一打水彩画；以前他觉得这些画都是没用的东西，但既然现在自己的儿子也即将变成一个有产业的人，那么他觉得这些画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至于你的——你的继母，”他说，说这句话时似乎有些艰难，“我觉得她也是个有教养的女人——有点像葛密芝太太，毫无疑问她对小乔非常有感情。至于孩子们，”他重复着这句——事实上，他说这句话时就像是在哼唱一句自我满足的小曲——“都是些非常惹人爱的小东西！”

如果琼明白的话，这些话只不过是他对小孩子的那种喜爱的转化，他喜爱弱小的孩子们，在过去为了当年的小琼他放弃了自己的儿子，而如今历史又重演了，为了那些小孩子，他又抛弃了她。

但是当他感到琼的沉默时，立即变得警醒了，他耐心地问她：“好吧，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琼从他的膝前滑下来，她也有一大段话等着呢，现在终于轮到她说了。她说她觉得这样安排很好；她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并且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老乔里恩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唔！人们会怎么想！这些年过去了，他以为人们不会再对这件事起什么议论！好吧，他也没办法！不过，他对于孙女的做法很不赞同——她应该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心情非常复杂而且不稳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琼继续说着——他不需要管别人怎么看；这关他们什么事呢？只有一件事——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膝盖上，老乔里恩立刻明白这件事绝对非同小可：既然他准备在乡下买一座房子，为什么不——为了让她高兴——买下索米斯在罗宾山的那座漂亮的房子呢？房子刚刚竣工，非常漂亮，而且至今还没人住过。他们一家人住在那里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老乔里恩立即警惕起来。这么说那个“有产业的人”不打算去住新房子了？他现在提到索米斯时都是用这个称呼。

“不住了，”琼说——“他不住了；她知道他不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不能告诉他，但是她就是知道。她非常确切地知道！他们绝不会去住新房子；情况已经变了！艾琳的话始终在她脑子里打转：“我已经离开索米斯了。我能去哪儿？”

但是她对这件事缄口不言。

如果他的外祖父能够买下那座房子并帮菲力还清欠的钱该多好啊！这对每个人都好，每件事——每件事都会越来越好。

琼用嘴唇亲上他的额头，用力地亲了一下。

可是老乔里恩从她的亲热中挣脱出来，他的脸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了。他问道：“她是什么意思？这背后发生了什么事吗？——难道她见过波辛尼？”

琼回答道：“没有，但是我去过他家。”

“去过他家？谁带你去的？”

琼平静地望着他。“我一个人去的。他已经输了那场官司。我不在乎谁对谁错。我只想帮他；而且我一定会帮他！”

老乔里恩继续问道：“那你见到他了吗？”他的眼神就像是刺穿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灵魂。

琼又回答道：“没有，他不在家。我等了，但是他没回来。”

老乔里恩身子动了一下，他放心了。她站了起来眼睛向下望着他；脆弱的眼神泛着光，如此年轻却如此倔强，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心里乱了，有点恼了，他眉头紧锁，却也抵消不了那样坚定的眼神。他觉得自己败了，觉得缰绳已经从自己手里滑落了，他觉得自己老了，一种疲惫无力的感觉控制着他。

“哎！”他最后说，“总有一天你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我能预料到。你做什么都是随心所欲。”

他的那套哲学观点突然蹦了出来，他又说：“你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直到你老了你还是这样！”

那他呢？在和那些商人、和那些董事，和各型各色的福尔赛还有那些不属于福尔赛的人打交道时，他不也总是随心所欲吗？他悲伤地看着自己倔强的孙女——他看她的时候也是不自觉地认为她高于一切。

“你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你吗？”他缓缓地说。

琼的脸刷地红了。

“知道还是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乎！”她跺着脚说。

“我相信，”老乔里恩说的时候垂下了眼，“就算他死了，你也要他！”

沉默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但是至于买房子的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琼说她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知道只要他想买就一定可以得到。他只需要付房子的造价就可以了。

“什么造价！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不会去找索米斯——我绝不会和这个人做任何交易。”

“可是你不需要找他；你可以去找詹姆斯爷爷。如果你无法买到那座房子，你会赔偿他的诉讼费吗？我知道他现在处境十分困难——我已经看到了。你可以用我的钱来为他支付！”

老乔里恩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

“用你的钱！真是个好办法。那么，你没了钱要怎么办？”

买下詹姆斯和他儿子的那座房子的这个主意已经悄悄打动了他。在福尔赛交易所的时候，他就听到过关于这座房子的许多评价，大都是称赞这座房子如何如何好。“很有艺术感”，而且位置也好。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从那个“有产业的人”手里抢过这座房子，这么做也是对抗詹姆斯的一个至高的胜利，这样做表明他将要把小乔变为一个有产业的人，帮他恢复原来的地位，使他一生无忧。他要一次性地为自己的儿子报仇，让那些瞧不起他儿子、认为他儿子是身无分文的被驱逐者的人看看。

他要看看，他要看看！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必考虑；要是价钱很高，他是不会买的；但如果价钱合适，他一定会买下来！

而且他内心非常清楚，自己是不会拒绝琼的请求的。

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告诉琼——他会考虑考虑。

波辛尼之死

老乔里恩从来不会草率地决定一件事；要不是琼的表情告诉他如果不买下那座房子的话他将不得安宁，他也许会仔细考虑关于买罗宾山上那座房子的事情。

就在他们祖孙俩谈完话的第二天早上，琼问老乔里恩应该什么时候定好出租马车。

“马车？”他说，脸上一脸疑惑的表情；“定马车做什么？我又不出门！”

她回答道：“如果你不早点儿过去，就赶不上在詹姆斯爷爷去商业区之前碰上他了。”

“詹姆斯！你詹姆斯爷爷怎么了？”

“那座房子，”她回答说，她的腔调非常严肃，这使得老乔里恩没法继续装傻了。

“我还没决定呢。”他说。

“你必须做决定！必须！噢！爷爷——你想想我啊！”

老乔里恩抱怨道：“想想你——我什么时候都想着你，但是你却不想想你自己；你现在不知道你要让自己陷入一个什么样的境地。好吧，定十点的马车！”

十点一刻，他把自己的雨伞放进兰恩公园的伞架上——但是大衣和帽子他不愿意脱下；他告诉沃姆森他想见他家的老爷，之后没等沃姆森进去通报，便自己走进书房坐了下来。

詹姆斯这时候还坐在餐厅里跟索米斯谈话，索米斯也是早饭之前一大早过来的。当听到管家报来访者是谁时，他嘴里紧张地嘟囔着：“现在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

接着他站了起来。

“这样，”他对索米斯说，“你千万别鲁莽地做任何事。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找到她在哪儿——要是我的话，我会去找斯泰纳去办；他们办这种事是好手，如果连他们也找不到，那就没人找得到了。”突然他变得很温柔，他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小家伙，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用鼻子叹了一口气，就出去了。

老乔里恩看到自己的弟弟时并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两人用福尔赛的派头互相握了握手。

詹姆斯坐在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用手撑着头。

“你怎么样？”他说，“这些天我们都没见到你！”

老乔里恩像是没听到这些话。

“艾米丽还好吧？”他问道；没等詹姆斯回答，他继续说，“我来是想和你谈谈小波辛尼的事。我听说他造的那座房子是个累赘。”

“我不知道你说的累赘是什么，”詹姆斯说，“我只知道他打输了官司，我敢说他这次一定破产了。”

老乔里恩可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

“我一点也不奇怪！”他表示同意，“如果他破产的话，那个‘有产业的人’——就是索米斯，他就要破财了。现在我是这么考虑的：如果他不打算进去住的话……”

他看到詹姆斯眼神中的惊讶和疑惑，他快速地继续说道：“我并不想知道任何事情；我只是猜测艾琳应该不会进去住——当然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在考虑在乡下买座房子，不能离伦敦太远，如果有合适的房子，我不妨去看看，要是价钱可谈就更好了。”

詹姆斯听他说这段话时心里满是疑惑，之后又有些宽慰，最后全部转化为恐惧，他害怕这后面有什么阴谋。他一直对哥哥的忠实和公正心存敬仰，而现在这种敬仰也还存在。他心里也有焦虑，老乔里恩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他是怎么听到的；看来琼和波辛尼的关系还没断，不然他为什么急于帮助那个年轻的家伙。总而言之他还是感到疑惑不解；但是他既不想表露出来，也不想承认任何事，于是他说：

“有人告诉我说你修改了遗嘱，分给你儿子一大笔遗产。”

根本没人告诉他；只是他知道最近老乔里恩常常和他的儿子孙子们在一起，而且他也知道他已经把遗嘱从福尔赛–博思达–福尔赛那里取走了。这只是他把这些联系到一起做的猜测而已。

“谁告诉你的？”老乔里恩问道。

“我也不知道，”詹姆斯说，“我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有人告诉我索米斯在这座房子上花了一大笔钱；如果没有一个好价钱，他是不会卖的。”

“好吧，”老乔里恩说，“如果他以为我会当冤大头，那他可错了。我没有他那么多钱可以花在这上面。让他自己卖卖试试吧，等到不得不公开拍卖时，看看到时候他还能卖多少钱。我听说这房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

詹姆斯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回答道：“这是真正的绅士住的房子。如果你想见索米斯的话，他就在家里。”

“不了，”老乔里恩说，“我还没想好走到那一步；而且也不想谈，照这情形根本谈不下去！”

詹姆斯有点怕了；当碰到关乎数字的实际商业交易时，他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因为他所要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数据，而不是人；但是像这样的初步谈判他就感觉很紧张——他从来不知道他能谈到哪一步。

“好吧，”他说，“关于这个我什么也不懂。索米斯也没跟我多说；我认为他应该很乐意谈这个——只是价钱的问题。”

“噢！”老乔里恩说，“不用他给我什么面子！”老乔里恩拿起帽子气冲冲地准备离开。

门被打开，索米斯走了进来。

“外面有个警察，”他半笑不笑地说，“要找乔里恩大伯。”

老乔里恩一肚子气地看着索米斯，詹姆斯说：“警察？我可不认识什么警察。但是我想你认识他，”他满脸怀疑地对老乔里恩说：“我想你最好出去看看！”

在客厅里，一名巡视警察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那双厚眼皮下的蓝白眼睛盯着客厅里的那套英国古家具，那是詹姆斯在波特曼广场那次著名的马洛戛纳拍卖会中买下来的。“我哥哥在里边。”詹姆斯说。

巡视警察抬起手用几个手指抬了一下头上的尖帽，就走进书房。

詹姆斯看着他走进去，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他对索米斯说，“我想我们必须等等看警察有什么事。你大伯来这里是想谈房子的事儿！”

他和索米斯又来到了餐厅，可是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现在他想怎么样？”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谁？”索米斯问道，“那个警察吗？他是从斯坦霍普大门那边被派过来的，我就知道这些。我估计是乔里恩大伯家哪个仆人偷东西了吧！”

尽管他表面上很镇定，但实际上他心里非常不安。

十分钟过去了，老乔里恩走了进来。他走到桌子旁，一句话不说，只是捋着他的白色长胡子。詹姆斯张着嘴望着他，他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的神情。

老乔里恩抬起手，缓缓地说：

“小波辛尼在雾中被撞死了。”

接着他站起来，低头严厉地盯着他的弟弟和侄子：

“有人说——他是——自杀。”他说。

詹姆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自杀！他自杀做什么？”

老乔里恩严厉地回答：“如果你和你儿子没做什么，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但是詹姆斯这次什么也没说。

对于所有年纪大了的人来说，即使是所有的福尔赛，也都曾在生活中遭遇过痛苦的经历。过路人看到包裹在世俗、财富和舒适的生活中的福尔赛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在人生道路上也曾被这样黑暗的阴影笼罩过。对于所有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好比华特·波萨爵士——自杀的念头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光顾过他的灵魂接待室；这样的念头就停在门槛上，等待着进入，只是最后还是被灵魂深处的某些偶然的现实，某些莫名的恐惧，某些痛苦的希望抗拒着。对于福尔赛来说，对财产的最后否定是艰难的。是的！绝对非常艰难！几乎很少有人——也许从来没有人——能放弃他们的财产；然而某些时候，他们也几乎做到了！

甚至连詹姆斯也会这样！他突然从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脱口而出：“我昨天在报纸上看到那则新闻了；‘有人在雾里被撞死了！’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神情恍惚地看着大家；但是本能上他始终否认自杀的传言。他不敢接受这样的想法，这不利于他的利益，不利于儿子的利益，也不利于每一位福尔赛的利益。他打心里抗拒这种可能；他的本能总是能够下意识地抗拒每种他不愿接受的想法，所以逐渐地，他克服了这种恐惧。一定是意外！一定是！

老乔里恩打断了他的思绪。

“当场就死了。他昨天一天都在医院里。没人知道他是谁。我现在要过去一趟；你和你儿子最好也跟着一起去。”

没有人反对，于是他带着他们父子俩离开了房间。

这一天天空干净明亮，马车从兰恩公园驶向斯坦霍普大门，老乔里恩一路开着车窗。坐在马车后面的厚坐垫上，抽着雪茄，看着这样清爽的天气，车外行人车辆来来往往，他觉得很高兴；伦敦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大雾和阴雨天气后放晴的第一天，大街上总会出现这种异常活跃的、近乎巴黎的风光。他心情非常舒畅，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么开怀了。他对琼的那段告白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他现在盼望未来有着儿子、孙子们的陪伴——他已经和小乔里恩约好在什锦俱乐部再谈谈这件事；想到再和儿子见面他觉得很兴奋，在这场与詹姆斯和他儿子关于房子的战争中，他马上就要胜利了。

他把马车的窗户关上了，他突然没有心情看大街上的热闹场面了；而且让人看到福尔赛和警察同行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马车里的时候，警察又说起波辛尼死亡的事：

“那天的雾不是很大。车夫说死者一定有时间看到车要撞上自己了，他好像故意走过去的。他的经济情况好像很窘迫，我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几张当票，他在银行的账户也已经透支了，今天的报纸上又刊登了这篇报道。”他冷漠的蓝眼睛轮番望着车里的三位福尔赛。

老乔里恩从他坐的角落里瞧见弟弟的脸色变了，他沉思着，脸色越来越焦虑。由于这位警察的话，詹姆斯所有的怀疑和害怕又都回来了。经济窘迫——当票——透支的支票！这些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遥远的噩梦，那个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的自杀的假设现在似乎变得有些真实可信了。他看了一眼儿子的眼睛；索米斯目光炯炯、神情自若，并没有回看自己的父亲。在老乔里恩看来，他们父子俩这是互相保护呢，就像在这场看死人遗体的战争中，老乔里恩一人对阵他们父子俩。并且老乔里恩心里一直想着怎么让琼不牵扯进这件事中。詹姆斯和儿子对阵自己！为什么不写个条子给小乔呢？

拿出自己的名片袋，他用铅笔写了这几个字：

“马上过来。我会派车过去接你。”

一下车他就把这张条子给了他的车夫，吩咐他尽快赶到什锦俱乐部去，如果乔里恩·福尔赛先生在那里的话，立马把这张条子带给他。如果他不在那里，就等到他来为止。

他跟在其他人后面上了楼梯，拄着自己的雨伞，时不时得停下来歇歇气。警察说：“先生，这就是停尸间了。但是请抓紧时间。”

在这间全是白墙的光秃秃的房间里，只有一束阳光照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白色罩单下面躺着一具尸体。警察泰然地抓起罩单的一角掀开了。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们，另一边是三张无神的福尔赛人的脸低头望着他；他们每个人各自私密的情感、恐惧和遗憾升起来又落下去，就像生命的潮起潮落，他们都对波辛尼产生了怜悯之情。由于每个人的天性不同，精神境界不同，这使得他们在产生共同的怜悯之心后，又各自产生了不同的情感和不同的想法。开始他们各自站得很远，接着都凑到了一起，每个人都站在那里，独自体味着死亡和静寂，还有他那下垂的眼睛。

警察低声问道：

“先生，你认得死者吗？”

老乔里恩抬起头点了点头。他看着对面自己的弟弟，看着那个瘦长的身体俯身看着尸体，看着他那阴红的脸，那双呆滞的灰色眼睛；他又看了看在他父亲身边脸色苍白的索米斯。在面对死亡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那两个家伙的敌意烟消云散了。死亡什么时候到来呢——又是怎么来的？突然脑子里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死亡会去哪里呢？生命的火焰无声无息！沉重残酷的现实总是要碾压过每一个人，让他们的眼神保持清晰勇敢，直到最后一刻！每个人都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就像小虫一样！老乔里恩眼光突然一闪，因为索米斯跟那位警察嘟囔了一句什么话，然后那位警察悄无声息地走了。

詹姆斯突然抬起自己的眼睛望着老乔里恩，他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困惑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接着，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弯着身子悲伤丧气地望了一会儿死者，然后匆忙转身离开了。

老乔里恩像是死人一样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具尸体。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当年自己的头发也像这个死掉的年轻人一样是深棕色。他想到了自己当年刚刚开始人生的战斗时，那个他钟爱的长期的战斗；而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他的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又或许想到了自己的孙女，还有她那破碎的希望。想到了另外那个女人，想到了所有的离奇，所有的惋惜。而结局是这样的讽刺，令人啼笑皆非。公平啊！根本就无公平可言，因为人们永远都处在黑暗当中！

又或许他在用自己的哲学思想思考着：这样摆脱掉一切也好！像他这样也好……

突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行眼泪滑下，打湿了他的睫毛。他说：“我待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我还是走了。小乔，你完事之后尽快来找我。”他鞠了个躬然后就走了。

现在轮到小乔里恩站在这具尸体旁边了，他仿佛看到所有福尔赛人没有呼吸地俯在他的周围。这个打击来得太快了。

那是一种潜藏在每一出悲剧后面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顾任何阻挠，穿过错综复杂的变化推向那个讽刺性的结局——最终汇集在一起，一声霹雳，让受害者一下子跑出来，而且将受害者周围的所有人都打倒在地。

小乔里恩仿佛看到受害者周围的人现在都躺在波辛尼的尸体旁。

他请求警察把事情的经过再跟他说一遍，那位警察像是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好机会，又重新详细地把事件的细节讲了一遍。

“不过先生，我认为这一切都只是表面现象，”他说，“绝不会这么简单。我不相信他是自杀，也不相信这件事只是意外。我更多地认为他当时是由于遭受了重大的心理打击，没注意到那辆马车。或许你可以顺着这条线索看待这个事件。”

警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把它放在桌子上。他小心地打开它，里面是一条女式的手帕，叠起来，又用一根退了色的镀金别针别上，别针上面原来镶的宝石已经掉了。一股干紫罗兰的香气扑进小乔里恩的鼻孔里。

“这是在死者胸前的口袋里发现的，”警察说，“但是手帕上的名字已经被剪掉了！”

小乔里恩艰难地回答：“我恐怕帮不了你！”但是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张脸，兴奋得略微颤抖的脸，在等待着波辛尼的到来！他想着她比想着自己女儿的时间都多，甚至比他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多——她那深色的眼睛、温柔的眼神和那张精致柔和的脸，他看到她正在等待着这个已经死去的男人，现在或许还在等待着，在阳光下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他从医院悲伤地离开，朝父亲家走去，心里想着这个死亡事件将会分裂整个福尔赛家族。这一击已经打进了福尔赛人防护树林里的树木。他们或许会像原来那样恢复以往的繁荣景象，在全伦敦人面前保持着伟岸的形象，但是树干已经被击垮了，随着波辛尼的死被彻底击垮。如今新的树苗将会代替他们的位置，每一棵都会长成新的财产守护者。

好一片福尔赛家族的树林啊！小乔里恩想着——我们国土最强壮的树林！

关于他的死因——福尔赛家族的人绝不会承认自杀这个死因，这样太影响家族的名声了！他们都只会把这个看做一场意外事故，或当成命运作祟。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天意所为，这是命运的报复——要不是波辛尼威胁到他们最重要的两样宝贝——财产和家庭，他也不会得此下场。他们若是说起这场事故，一定会说“小波辛尼那场不幸的事故”，但他们不会谈这件事——谁对这件事都是缄口不言！

至于他自己，他认为那位马车车夫的话对他来说丝毫没有价值。因为一个人如果正处在疯狂的恋爱中，绝不会因为缺钱而自杀；而且波辛尼也不是那种会把经济问题放在心上的人。所以他否定了自杀这个说法，那张尸体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这个年轻人风华正茂的时候夭折了——波辛尼作为一个年轻人所有的热情都被这场意外熄灭了，这是最让小乔里恩感到痛心的。

然后他想到了索米斯一家当前及以后的情景。那道闪光阴森可怕的光线已经赤裸裸地照出了这家人的骨骼，骨头之间的缝隙在狞笑，而那些掩饰伪装的血肉已经掉落了……

在斯坦霍普大门处老乔里恩家里，老乔里恩正坐在餐厅里，这时他的儿子走进来。他坐在一张巨大的手扶椅上，脸色苍白。他的眼睛正看着墙上挂着的静物画和一幅名作《落日中的荷兰渔船》，他的脑海中好像在放映着过往的生活，有希望，有收获，也有成就。

“啊！乔！”他说，“是你吗？我已经告诉可怜的小琼了。可是事情还没完。你还去索米斯家吗？我想说她是自作自受；但是一想起她来我还是很难受，关在这儿——永远一个人。”他伸出那只枯瘦的青筋暴出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艾琳回家

从医院的停尸间离开，把詹姆斯和老乔里恩留在那里，索米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匆匆忙忙走在路上。

波辛尼去世的这场悲剧改变了几乎所有事情的局面。他再也不会觉得一分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在审讯完成之前，他再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自己的妻子离开这件事了。

那天早上他很早就起床了，在邮差还没来之前，他已经取走了他邮箱里的第一批信，虽然没有来自艾琳的信，但是他制造了一个机会告诉贝尔森说她的女主人到海边散心去了；他说他也有可能在星期六到下周一到海边跟她一起度假。这给了他缓一缓的时间，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她找回来。

但是现在，他的一切计划都被波辛尼的死打乱了——那场奇怪的死亡，一想到他的死索米斯的心就像是烙铁一样疼，就像是在心头压上了千斤重——他不知道今天要怎么度过；他就在街上逛来逛去，看着迎面而来的行人，看着他们被千百种焦虑蚕食的脸。

他一直逛到了下午，在经过一个报摊时，他看到报纸已经刊登出死亡名单，于是买了一份报纸看看上面是怎么说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堵住那些人的嘴巴。之后他又去了商业区，和布特勒一起商议了很久。

回家途中，大约四点半在经过乔布森行门口的台阶时，他碰到了乔治·福尔赛，乔治拿着一份报纸对着索米斯说：

“看这儿！你看到这条关于可怜的‘海盗’的报道了吗？”

索米斯冷漠地回答道：“嗯。”

乔治注视着他。他从来就不喜欢索米斯；现在他认为波辛尼的死都是因为他。索米斯把他逼到绝境了——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财产实施了暴行，所以那个“海盗”才会在那天下午跑进大雾中被车撞死。

“可怜的家伙，”他心里想着，“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想报仇想得发狂了，所以在那个可恶的雾天才没有听到马车的声音。”

是索米斯把他逼死的！现在乔治眼里看到的情况也是这样。

“报纸上说是自杀，”他最后说，“这话不可信。”

索米斯摇了摇头。“车祸。”他嘟囔着说。

乔治用拳头紧紧地攥着报纸，把它塞到了口袋里。和索米斯分开时，他还是忍不住戳一下他的痛处。

“哼！家里一切都好？还没有小索米斯吗？”

索米斯的脸色就像乔布森行的阶梯那样惨白，嘴唇的形状像是在咒骂，他掠过乔治走了……

一回到家，当他用钥匙打开门进入穿堂时，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地毯的箱子上那把妻子的镶金雨伞。他扔下毛皮大衣，疾速走进了客厅。

傍晚窗帘都拉下来了，几块松木在壁炉里烧得正旺，在壁炉的火光的照耀下，他看到艾琳正坐在她常坐的沙发角落里。他轻轻地关上门，朝她走了过去。她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你回来了。”他问道，“为什么在黑地里这样坐着？”

接着他注意到她的脸，苍白而且面无表情，仿佛她的血管里的血液已经停止流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就像是受了惊吓的猫头鹰的眼睛，又大又圆。

她靠在沙发背上，身体缩在她那件灰色皮大衣里，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捕住的猫头鹰，紧裹着自己柔软的羽毛抵着笼子的铜丝。从前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也已经不见了，好像经过了一场残酷的劳动她被彻底打垮了；好像她再也不需要展示她的美丽、风姿和健硕。

“你回来了。”索米斯重复了一句。

她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话，火光照着她那僵硬的身体。

突然她好像想站起来，但是他阻止了她；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她就像一只伤得很重的动物，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于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看到她蜷缩在大衣里的僵硬的身体，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他确切地知道了波辛尼就是她的情人；知道她一定是看到了关于他死去的报道——或许，跟他一样，也是在今天经过的那个拐角处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读了报道。

她是自动回来的，回到这个她一直想逃脱的笼子里——一切都搞明白了，他真想对她大喊：“拖着你可恶的身体，我曾经爱过的身体，滚出我的房子！带着你那张悲伤苍白的脸，那张残酷却又温柔的脸，在我打烂它之前，赶紧滚出我的房子！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还没等他说出那些话，他仿佛看到她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就像一个正在噩梦中的女人，努力着想从噩梦中醒过来——站起来径自走到外面的黑暗和寒冷当中去了，根本没有想到他，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哭了，说出的话却和他刚刚心里想的截然相反：“不，别走；留在这儿！”他转身朝向她，在火炉的另一端，他在那张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沉默着。

索米斯心里想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要这么痛苦？我做了什么？这不是我的错！”

他又抬头望着她，她像一只被射中的垂死的鸟，胸口起伏着，可是只见呼气不见吸气，她的眼睛望着射伤她的那个人，眼神恍惚、柔和，就像没有看见你一样，她在向一切美好的东西告别——太阳、空气还有她的爱人。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句话不说，两人分别坐在火炉的两头。

松木燃烧产生的烟味，过去索米斯非常喜欢这个味道，可如今他却像被这股烟呛住了，他感到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走出去来到穿堂，靠着开着的窗户大口呼吸着吹进来的冷空气；接着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他一个人来到了广场上。

一只半饿着肚子的猫沿着花园朝他走过来，索米斯心里想：“痛苦！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我的痛苦？”

对面的路边有一家门口，一个他认识的名叫鲁德的人，正在擦着他的皮鞋，他的神情好像在说“我是这儿的主人”。索米斯继续向前走着。

远方凛冽的空气中传来教堂的钟声，那是他和艾琳结婚时的教堂，现在正在为迎接基督的降临而操练着，操练的钟声盖过了一切马车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急需一杯烈酒，要不就使自己麻木起来，要不就让自己暴怒。只要他能挣脱出来——从有生以来第一次痛苦的折磨中挣脱出来。如果他要是能克服自己的想法该有多好：“和她离婚——赶她走！她都忘了你了。你也忘了她吧！”

可是他脑子里又有另一个念头：“放她走吧——她已经够痛苦了！”

他也有自己的欲望：“让她成为你的奴隶——她以后就由你来控制了！”

他也会突然产生一种想法：“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让在这一分钟忘掉自己吧，忘掉所有的问题，忘掉自己不管做出什么决定都会有牺牲。

如果他能凭自己的一时冲动做出决定也是好的！

他什么也忘不掉；他无法屈服于任何的想法、念头或是欲望；这一切都非常严肃；这一切紧紧地环绕着他，就像一个怎么都挣脱不了的牢笼。

广场的另一头，卖报纸的男孩正在叫卖着手里的晚报，在索米斯听来，那叫喊声和教堂的钟声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鬼哭狼嚎般恐怖的声音。

索米斯捂住了耳朵。有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是波辛尼而是他现在变成一具死尸躺在那里的话，也许艾琳就不会像现在那样蜷缩在沙发里眼神呆滞，像只受伤的小鸟……

突然有个柔软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腿，那只猫正靠在他的腿上。索米斯从胸腔里迸发出一阵啜泣，这使得他从头到脚都抖了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处在黑暗当中，周围的房子仿佛都在盯着他看，每座房子都有自己的男女主人，每座房子里都上演着自己的悲喜剧。

突然他看到自己家的门敞开着，穿堂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他的心“咯噔”沉了一下，随后他便偷偷地溜了过去。

他可以看见自己扔在雕花橡木椅子上的皮大衣；可以看到家里的波斯地毯；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银碗、成排挂着的瓷盘，还有站在那里的陌生男人。

他尖锐地问道：“先生，你想干什么？”

拜访者转过身，是小乔里恩。

“门开着，”他说，“我能见见你的妻子吗？只要一分钟，我有话要对她说。”

索米斯斜着眼奇怪地盯着他。

“我的妻子不能见任何人。”他语气坚硬地说。

小乔里恩温和地回答：“我花不了她一分钟的时间。”

索米斯从他身边擦过，挡住了进门的路。

“她谁都不能见。”他又说了一遍。

小乔里恩掠过他往大厅里望着，索米斯转过身。客厅的门口站着艾琳，她的眼神疯癫但是充满渴望，她的嘴巴张开着，两手伸出来。但当她看到是这两个男人时，她脸上的光彩消失了；两只手垂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僵成一块石头。

索米斯又转过身，恰好和拜访者的眼睛对上了，看着小乔里恩的眼睛，他发出了一声咆哮。他慢慢抽动着嘴唇，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是我的房子，”他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现在再告诉你一遍；我们不见客。”

“砰”的一声，在小乔里恩面前，索米斯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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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上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下册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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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东日德兰半岛，青山掩映，林木葱郁的海湾地区散落着许多小城镇，上次战争(1)前后，一位名叫约翰尼斯·希德纽斯的牧师就住在其中一个镇子上。这位牧师虔信上帝，不苟言笑。无论是处世举止，还是整个的生活方式，他都和镇子里的其他居民截然不同。多年来，居民们一直当他是难打交道的外乡客，对他的异端举止，大家也都不予理睬，甚至大为光火。他穿着灰色土布燕尾服，戴着一副深蓝色的大眼镜，昂首挺胸，表情严肃，大步流星地走过，每走一步，手里紧握的大布伞就用力地戳在路面上，每当这时，所有人就都忍不住朝他看去。那些坐在窗户后面观望的人从玻璃里看见他走过，就做起了鬼脸，或是一笑置之。镇子里有名的商户也好，年迈的乡村商贩也好，马倌也好，从来都不和他打招呼，即便是他穿起了法衣也不。这些人虽然自己就蹬着木头鞋子，穿着肮脏的亚麻外衣，吧吧地抽着烟斗在街上走，但他们就是觉得有个这样的穷酸牧师非常丢脸，是镇子的耻辱，他不仅穿得像个教区执事，还明显的连养活自己和一大群孩子都要成问题了。镇上的人所熟悉的牧师完全是另一种模样，他们应该穿着质地精良的黑袍，戴有洁白的麻纱领圈，他们的名字能为镇子和教堂增添荣耀，以后会成为副主教，甚至成为大主教，但即使这样，他们也不会炫耀自己对上帝的虔诚，也不会自恃甚高而不理会镇上的凡俗事务，更不会不参加节庆娱乐活动。

那时，牧师的红色大宅本是个热情好客的地方，人们找牧师办完了事，还会受邀到会客厅同牧师妻女共进一杯咖啡，访客若是身份高贵，还会款待一杯红葡萄酒，或是自制的糕点，再聊聊镇上当日的新闻。但如今，除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踏足牧师之家，即便去了，也会止步于希德纽斯阴暗的书房，那里百叶窗半掩，这样牧师才不会感受到窄巷对面墙壁反光的刺眼。

这位牧师总是站着迎接访客，他也几乎从不邀客人们坐下，总是很迅速地就完成他们的事情。显而易见，牧师对他们缺乏兴趣，而对于那些觉得自己应该享受特殊待遇的访客，他甚至更难亲近。镇上的官员和家人在拜访过希德纽斯之后也不再登门，因为他们不但没有得到精神上的快慰，反而是受到信仰的检视，仿佛他们正站在圣坛前请求受坚信礼一样。

在一些杰出人士的葬礼上，希德纽斯所激起的愤怒尤为强烈。葬礼上，人们扛着号角，打着行会旗帜，怀抱鲜花列队前进。官员们也戴上了装饰着羽毛的帽子，穿起镶金边的制服。在举办葬礼的家里稍微用过午饭，少量饮过波尔图葡萄酒后，镇民们觉得自己满心虔诚，准备好聆听教诲了。但希德纽斯却没有按照惯例那样发表长篇悼词，而是一成不变地背起了祷文，就像是在未受洗的小孩子和贫者的葬礼听到的那种祷文一样。而关于逝者正直的品行，不倦地工作，对镇子福利所做的贡献，对道路和市政水道建设的关心，他却只字不提。到了墓园，他几乎连逝者的名字都很少提及，就算说起，也总是要加上“这堆可怜的尘土”或“这蠕虫的吃食”类似的修饰。葬礼的规模越大，逝者的名声越显赫，参加的人越多，墓地里风中飘扬的旗帜越多，他的祷文就越短，逝者家属就越显得可怜，而人们正是为这些家属才聚集起来的，因此人们离去时总是满怀愤恨，不满的声音不止一次出现在墓地周围。

镇上和牧师有来往的人就只有未婚妇女之家两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一个面色苍白，蓄着长胡子，长得像基督的裁缝，几个灵魂“得救”的穷人，他们摆脱了世俗，在牧师希德纽斯家里得到了庇护。这里没有社交的麻烦，因为希德纽斯太太身体一向不好，抱恙卧床多年，牧师本人也完全不喜欢交际。

追随者们也都只是出于信仰问题才会找他，但他们每周日一定会去教堂，聚集在讲道坛正下方一个固定的位置，嘹亮地唱起赞美诗来，就算是最长的诗篇，他们也不用看《圣歌集》，常常惹得其他礼拜者十分烦恼。

希德纽斯牧师出身于一个古老且分布广泛的牧师之家，其家族历史可以上溯至宗教改革时期。三百多年里，这教职就像一份神圣的遗产，父亲传给儿子，是的，也会遗传给女儿，她们通常会嫁给父亲的助手，兄弟的同学。希德纽斯家族很早以前就因为这种传承而深感自豪。好几个世纪以来，整个国家里，几乎每个教区都曾有希德纽斯家族的牧师供职过，他们将整个心神都皈依于教会的统治。

自然，这些神职人员的热情程度也并不是完全相等。他们之中也曾有过一些相当世俗化的人，这些人过久了节制生活，突然爆发而不可收拾。十八世纪，在文叙瑟尔就有这样一个牧师，人们都叫他“疯子希德纽斯”，他想要在日德兰半岛山区的原始森林里像猎人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他常常坐在酒馆里和农人们畅饮白兰地，最后有一年复活节，他喝得烂醉，击倒了教堂执事，鲜血四溅沾染了祭坛的台布。

但希德纽斯家族的大部分人仍是教会的虔诚卫士，他们许多人还广泛阅读，甚至是博学的神学家。他们在乡村过着隐士般的生活，在那些灰色的单调岁月里，为了补偿困苦的生活，他们在宁静内省的精神世界寻求安慰，潜心研究内心世界，他们最终找到了活着的真正价值，活着的最大幸福，以及真正目标。

正是这种对所有转瞬即逝事物的蔑视，在家族中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成为约翰尼斯·希德纽斯人生斗争的武器，让他即使面对贫穷与种种逆境的压迫，也能直起腰，鼓足精神。在人生的斗争中，他还有来自妻子最坚定的支持，尽管他们截然不同，却相亲相爱，婚姻美满。妻子对宗教也有深刻的敬仰之情，但和丈夫相比，她生性多愁，情绪易起伏，这使她充满焦虑，惧怕黑暗。出嫁前她并没有坚定的信仰，但在丈夫的影响下，她成了虔诚的信徒。生存的艰难，多次的生产使得她对人生的困苦和基督徒的责任产生了夸张而几近病态的看法。自从上次生完孩子以来，许多年里她一直瘫痪在黑暗的病床上。后来，在最近的那场不幸战争中，她又忍受了敌军士兵的强行驻扎，横征暴敛，血腥屈辱，这一切让她很难再重拾生活的信心。

尽管丈夫总是苦心劝导她，但她却从来也不能从焦虑中获得宽慰。她深知这是一种罪恶，自己对上帝的恩赐缺乏信念，她也一直教导孩子们各方面都要保持克制，这是在上帝和他人面前的职责。每次听到镇民们的生活方式，说他们的宴会有许多道菜，还有三四种葡萄酒，听说妇女们的丝绸衣裙，少女的珠宝首饰，她就像听说了什么犯罪事件一样激动难安。有时，丈夫外出回来带回一件小礼物，虽悄声不语却满含敬意地放在她面前的被面上——两朵纸包的玫瑰，一点上好的水果，一小罐缓解她夜间咳嗽的姜汁酱，但就连丈夫这样的行为她也难以谅解。对于丈夫的关心，她快乐又感动，但就算温柔地握着丈夫的手时，她还是忍不住要说：“你不该买这些的，亲爱的。”

这家里有一大群孩子，一共是十一个，他们虽然面色苍白，却都很漂亮，他们时不时会病上一场，却都逐渐长大成人。五个是眼睛明亮的男孩儿，六个是眼睛同样明亮的女孩儿。在镇上的孩子中，他们极易分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的衣领，那衣领让男孩子们看起来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女孩子看起来又有点男孩子气。男孩子们棕色的头发又长又卷，几欲达到肩膀位置了，而与之相对的，女孩子们头发梳得又滑又顺，在太阳穴位置才编成小辫儿紧紧的绕在耳边。

这家里，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完全是父母说了算。就拿吃饭这等小事来说吧，食物并不丰盛，但每餐之前都一成不变的要祈祷。父亲坐在又长又窄的餐桌的一头，五个男孩儿按照年龄顺序坐在一边，六个女孩儿则相应地坐在另一边。帮忙家务的长女西格妮补了母亲的空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除非被问话，不然没有人敢说话。父亲常常爱问起孩子们学校的情况，问起他们的功课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好不好，他很喜欢就此自己讲上一通。他用教育孩子的语气讲起自己童年时代，说起当时发生的事，上学的日子啊，他祖父和父亲泥垒的房屋里的生活啊，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有时候，他来了兴致，也会说起在哥本哈根读书时的趣事，比如他的宿舍生活啊，学生们开玩笑耍弄巡夜人和警察的事啊。这样，孩子们每次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但结束时，他总不忘告诫他们，让他们转移注意力严肃生活，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一大家子，还有他们开始在学校取得的成功，逐渐成了希德纽斯牧师骄傲的资本。同时，他把这些视作上帝赐福家庭的证据，愈加心怀感激。孩子们逐渐长大，变得聪明、刻苦又正直，确实是真正的希德纽斯家族传人。他们一个接一个长成了父亲的样子，方方面面都继承了他，就连自信的态度和极其精准的士兵般的步伐也和他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孩子让父母很担忧，是个排行中间的男孩儿，名叫彼得·安德烈斯。彼得在学校很调皮，所以他们常常受到抱怨。还是很小的时候，针对家里的各种规矩和习惯，彼得脸上都会流露出故意反抗的神情。不满十岁，他就开始顶撞父母，年纪越大，就越气人，越任性霸道，不管是强制管束还是上帝的训令，他都敢反抗。

希德纽斯牧师常常困惑地坐在妻子的床边，仔细谈论这个孩子的事，他让他们想起那个堕落的文叙瑟尔牧师的可怕回忆，那个疯子的名字像血一样沾污了整个家族。他的兄弟姐妹们也都潜移默化受到父母的影响，对他冷眼相待，玩游戏也不让他参与了。另外，他出生的时刻也非常不幸运，当时他父亲刚从与世隔绝的贫穷的沼地教区搬至这个镇上，埋头于各种职务上的事情。因此，彼得就成了第一个完全由母亲教养的孩子，但在彼得·安德烈斯教育的早期，她要干的事情太多，还要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后来，她因病卧床，就把孩子们拢在床边，但彼得·安德烈斯又已经太大了，没办法再管教他了。

所以，彼得·安德烈斯从出生起，在家里就格格不入。一开始，他找到女仆的房间还有樵夫的棚户躲避，他们对一切世事的冷静思考早早影响了这个男孩儿对世界的看法。后来，他在邻居商行和木料场找到了第二个家，他在那里的仆人和学徒中巩固了对生活和快乐的实际看法。与此同时，户外生活也锻炼了他的身体，他圆乎乎的脸颊上泛起了红色。

很快，因为强壮，街上和木料场的孩子们都开始害怕他，最后，他就自封为这帮捣蛋鬼的头儿，横行邻里。家里人谁都没有察觉，他已经变成一个野小子了。等又大了些，特别是九岁进了镇上的文法学校之后，这个男孩儿身上的危险性才明显起来，父母和老师都尽力想要弥补他们在教育方面的过失，但为时已晚。

深秋的一天，镇上的一位居民来希德纽斯牧师的书房里，准备请牧师周日去为他的孩子行受洗礼。他尽最快速度办完了事情，手搭在门闩上准备离开了，但迅速考虑了一下之后，他转身朝着屋子里用挑衅的语气说：“这次，我想也顺便请求一下，牧师先生，您要是能管好您的孩子别往我的花园跑就好了。您的儿子和别的几个孩子总是不愿放过我的苹果，说真的，对此我很不满。”

希德纽斯牧师正弓身坐在桌子边，深蓝色的大眼镜高高推到了额头，正准备把父母的名字写到教堂记录里。他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把眼镜推回原位，尖声说：“您说什么？您是说我儿子……”

“是的。”那人继续说道，一边还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可以压下骄傲的牧师的气焰而自得，“您的儿子彼得·安德烈斯现在是一群小流氓的首领，他们经常翻我们的栅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是您牧师的儿子也不能例外。我要是走投无路告上警察局，那时，市政厅就会公开处罚这些孩子。您是镇上任命的牧师，那样就不好看了。”

希德纽斯牧师放下笔，双手颤抖，他站起身。

“我的儿子……”他重复念道，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当这幕场景在牧师的书房发生时，那犯错的小孩子却正坐在教室里，他躲在高高的书堆后躲避着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隐藏起自己的坏心眼儿。在上学的路上，他碰到一个愤怒的镇民，那人从街对面冲他喊道：“做好准备吧，我的小伙计！我这就要去向你父亲打打小报告去！”父亲发火，彼得·安德烈斯并不会特别放在心上，但这次他感觉却不太一样，就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值当的事，随着回家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神就越来越不安。

他红着耳朵溜进家里的大门，走过了门口处的窗户。每当他调皮捣蛋的时候，父亲就会站在那里，看到他出现就会把他叫进去，但现在那窗子却是关着的。他看到父亲既不在院子里，也没有站在厨房门口，于是如释重负，呼吸也轻松了许多。“那老家伙不过是想吓唬我啊。”他一边想，一边溜达进了厨房，平时他总喜欢跑进去探听什么时候吃晚饭。他突然间感到很自负，于是就冒险进了卧室向母亲打招呼。母亲用一种既严厉又陌生的声音说：“回你的房间去。我不想看到你。”那男孩儿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他能看出母亲之前一直在哭。“没听见我的话吗？回房待着去吧，等你父亲叫你！”他一阵沮丧，灰溜溜地走了。

不久，家里的独眼老女仆来叫他去吃晚饭。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已经在桌边就座了，大家一起等待着。他刚露面，他们就静了下来，从他们沉默的样子和绷得紧紧的脸上，他知道大家都已经知道发生的事了。他嗵的一声坐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想做出骄傲神气的样子，但谁也没有看他，但他看见有双大大的温柔又忧伤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那是坐在桌子那头的姐姐西格妮，她黑黑的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

尽管已经听见了邻室传来的脚步声，但当父亲推开门时，彼得·安德烈斯还是吓了一跳。牧师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大家，他静静的在桌边坐下，低着头，双手合十，没有感谢上帝的恩赐，而是谈起了彼得·安德烈斯的事。

“有件事，”他说着，深色眼镜之后眼睛紧闭着，“一直压在我的心里，事情很严重，吃饭前，我想和我亲爱的孩子们谈谈这件事。”接着他证实了他们从母亲那里听说的事情的真实性，他们的兄弟犯了错。“这件事既不必遮掩，也没有借口可找。所有发生在暗地里的事，都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这是上帝的旨意，那么这件事也应该拿出来接受主的判决。彼得·安德烈斯没能遵守上帝的律法与诫令，他硬着心肠不顾父母的警告，也违抗了上帝所说的不得行窃的教导。”

“是的，我的儿，你不可吝惜承认你的罪恶，但你也要明白，你的父母还有所有的兄弟姐妹对你的爱，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番话。我们不会放弃希望，一定能找到通往你心灵的道路，这样你才不会像那个犯了罪的兄弟该隐一样，受到上帝严厉的谴责：‘你将永世流离，飘荡在大地上。’”坐在桌边的孩子们都开始用红色和蓝色的格子手帕擦眼泪。女孩子们都哭了起来，哥哥们也都被深深的触动了，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最后，父亲祈愿作结：“现在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如果彼得·安德烈斯能将我的话铭记于心，诚恳地请求上帝和旁人原谅他犯下的错，那么这件事我们将再也不会提起，就忘了这件事。那么，孩子们，让我们一起来对天上的主祈祷吧，愿主拉起你们这迷途兄弟的手，愿主能收复他叛逆的心，引他走出罪恶的束缚，远离毁灭之路。噢，永生的主啊，请赐福我们吧，愿我们在审判日那天能一个不少地聚齐在你辉煌的宝座周围。阿门。”

对于父亲所说的话，只有彼得·安德烈斯一个人感受完全相反。他从不允许自己被父亲打动，与此相反，他更愿意学习那些年纪比他大的朋友们，那些帮工和学徒们，他们对牧师可并不怎么尊重。

尽管如此，对于父母总希望他能记住的上帝的教导以及《圣经》上警示的话语，男孩儿并不是完全毫无触动。每到礼拜日，他看着父亲穿着白袍跪在祭坛前，或是站在布道坛雕满花纹的共鸣板前，心里有时会瞬间感到一阵敬畏。

在这种时候，《圣经》上的话语对他完全不起作用。起初他有点儿害怕其中那些不同寻常的训诫语句，但这种害怕也没持续多久。在他并不复杂的孩童认知中，把上帝严肃的警告和翻过栅栏偷苹果联系起来真是太蠢了。父亲说得越久，兄弟姐妹们感情流露的声音越大，他面对这画面就越平静冷漠。

那时，这个十一岁男孩儿的心理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终于，他看待所有人都带上了一种高人一等的眼神。他困惑地盯着深受感动的哥哥姐姐可怜地哭了起来，看到这一幕，他甚至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然而，一般情况下，他的高兴都是假装出来的。这关于谦逊的教导深深击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荣誉感。他的双颊渐渐失去了光彩。父亲的讲话之后，他内心深处翻涌起一股可怕的躁动，阴沉模糊的复仇渴望就像闪烁的迷雾一样朦住了他的双眼。

这顿晚餐的记忆对这个男孩儿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此前一直无忧无虑的心中唤醒了对家人无法平息的仇恨，因为感觉被遗弃而产生的挑衅好斗感成了他将来人生的中心和驱使力量。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虽然住在父母的屋檐下，实际却无家可归。

现在，他开始问自己是不是真正属于这个家庭，自己是不是父母收养的孤儿。这件事越想就越像是真的。所有的事情，包括兄弟姐妹们越来越躲着他，都在加剧他的怀疑。他不是听过几百次说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说法吗？父亲什么时候流露出爱他的样子或是说过一句温情的话语？然后还有他的长相。他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觉得自己肤色似乎比兄弟姐妹们都要黑，脸颊通红，牙齿又白又硬。他又想起来，隔壁的一个仆人开玩笑地叫他流浪汉，叫他吉普赛人。

自己根本不是父母的孩子，这种想法在他思想里牢牢扎了根，在他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萦绕着他。这不仅解释了他在家里的特殊地位，也满足了他孩子气的自负心理。作为被全镇人笑话，眼睛半瞎，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头子的儿子，他总觉得这是种耻辱。另外，对家里贫穷的窘状，他也深感羞愧。在他年幼时，他宁愿在学校整天饿着肚子，也不愿意当着同学的面吃他的油脂三明治。一次，母亲用父亲的旧法衣为他改了件冬衣，他不肯穿，因为这光泽的布料能将质地看得一清二楚。母亲试图强迫他穿上，他一阵反抗，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把衣服扯成了碎片，抛在地上。

他开始放纵自己，想象自己是某群流浪的吉普赛人的遗孤，是四处飘荡的吉普赛家庭的孩子。就像家里独眼老女仆经常说的那样，那些人就栖息在贫瘠的荒野之中，他的父母也曾在那里居住。他幻想着自己真正的父亲是位强大的首领，黝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背上，他肩头挂着披风，古铜色有力的大手中握着木矛，他是至高的君王，凌驾无边的黑暗之境，统领自由和暴风雨的国度。

彼得·安德烈斯正处在多梦的年纪，幻想的翅膀正欲展翅高飞。各种可能性的大门在他面前突然打开，他在无垠的梦想大地上自由驰骋。一切事情再没有不可能实现的，他在想象中来到一片梦幻般的童话国度。

通常，在长长的美梦最后，他想象自己是位王子，就跟刚在学校读过的故事主角一样，他被一伙周游穷党绑架，后又被转卖，然后就被囚禁在这所牧师的宅子里了。他如此全身心地沉浸在故事里，以至于有时好像都能记起一些童年时生活在幸福环境中的场景和片段了，好比一座有着很多大理石柱子和黑白相间的地板的大殿，他的小脚在上面滑过……比如一个四周高山环绕的蔚蓝湖泊……比如一只猴子关在金笼子里……比如一个穿着红斗篷的大个子把他放在自己的马背上，然后带着他一起骑进茂密阴暗的森林。

父母和学校的老师都渐渐察觉到他的忧郁寡言，有时他看上去就像个偏执狂。在家里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穿梭，对所有人事都淡然置之。在外面的时候呢，他的行为更让人难以预测。父亲从他嘴里休想得到只言片语，以前，他对母亲还心怀信任，在需要之时，他总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理解和宽容，但年复一年，他和母亲也越来越疏远。有时，一日将尽，他知道母亲独自在屋，就会坐在母亲床边，为她按摩那饱受静脉肿瘤折磨的双腿。但当母亲问起他在想些什么，他除了“对”和“不是”就没有别的回复了。尽管如此，她和丈夫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安慰自己，彼得的难以亲近归根结底只是他开始反省的一种迹象，但直到有一天，发生的事情令他们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冬末的一天晚上，这家人齐坐在客厅等待街上的巡夜人用歌声通知上床时间。西格妮像家庭主妇一般坐在大桃心木桌子后的马鬃沙发上，一边忙活着编织活儿，一边为父亲大声读着报纸。《祖国报》摊在昏暗的油灯下，父亲坐在晚间惯坐的那把老式扶手椅上，椅背又高又直，椅子上垫着最便宜的花纹坐垫。他疲倦地缩在椅子里，低着头，胳膊交叉在胸前。大大的绿眼罩把他那灰白满是皱纹，没有胡子的脸颊遮了一大半。他边睡边听着——也许根本没听——那单调的读报声，此时正读到一篇分四栏的外国新闻。希德纽斯牧师习惯早起，即使是在仲冬时节，教堂钟敲六点，他也会起床。另外，他对社会新闻报纸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把它们当作镇定剂，帮助自己进入晚饭后的小睡。

两个妹妹穿着大大的格子棉罩衫，坐在西格妮身边。虽然都已熬得双眼通红，但还是弓身用钩针忙碌地编织着。她们看上去完全就是长姐的翻版，有着和长姐一样稍显早熟的面孔，耳前垂着一样编得又小又紧的辫子，浓浓的眉毛下面长着一样又大又亮，稍稍凸出的眼睛。卧室门开着，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孩子坐在母亲床边，按摩着她饱经病痛的双腿。

彼得·安德烈斯也在客厅。他独自站在一个窗子边，偷偷窥看着桌上的时钟。他已经十四岁了，长得很结实，衣服袖子和裤腿对他壮实的手脚来说都显短了。他的两个哥哥都已长大，现下在哥本哈根的大学念书。彼得·安德烈斯就成了家里年纪最大的男孩儿，分得了那个小小的阁楼间，在家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里。西格妮刚读完报，彼得就趁此机会道晚安开溜，但走到门口时，父亲的问话止住了他的脚步。父亲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他找了个借口说还有家庭作业要写。

彼得·安德烈斯走后，父亲睡眼惺忪地问：

“报上没有什么可读的了吗？”

“那现在几点了，孩子们？”从卧室里传出母亲微弱的声音。

“九点十分了。”两个妹妹看着钟齐声回答。

时间还有一会儿，他们都知道巡夜人马上就要来了。街上除了经过行人的说话声什么也听不见，新下了一层雪，行人走起路来都悄无声息。

“还接着读吗？”西格妮朝父亲转过身，“不了，就到这里吧。”他说着摘下眼罩，站起身来回走动好赶走睡意准备晚祷。

几分钟之后，就传来了老巡夜人低沉的歌声，听上去就像是个醉酒人在大声地嘟哝。两个妹妹迅速地收拾好编织的活计，西格妮也开始为晚祷做准备。厨房里的两个女仆也被唤来了，西格妮在钢琴旁坐好。

卧室里又传出母亲的声音：“今晚我们唱《赞美主就在身边》好吗？”

“你们听见了吗？”父亲站在大大的扶手椅后，双手叠放在椅背上。

西格妮的高音音色优美醇厚，唱起歌来奔放热情，这与她在其他场合下都很温和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坐在钢琴前，厚厚的因劳作而发红的双手按在老旧泛黄的琴键上，从上视的眼光中不难看出，是什么样的信仰、希望和爱赐予了这不满二十岁的少女力量，叫她牺牲自己的青春来照顾整个家庭和弟弟妹妹。点亮她小小圆圆面庞的并不是幻想的喜悦，唱赞美诗的时候，她并不是在幻想天国之门将会打开，灵魂将在赐福的目光中升天。作为名副其实的希德纽斯家族传人，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天主教的神秘主义。

她的目光和神情充满自信，声音也因此而变得特别深沉有力，这种自信源自她清醒而切实有据的信念，西格妮认定自己是少数遵守教规，走在狭窄小道上的信徒中的一员，他们最终将在天国获得报偿，天福将补偿他们在人间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和贫困。

赞美诗唱到第二段中间时，父亲突然抬起头。

“安静！”他大喊一声打断歌声。

与此同时，母亲也从床上叫道：“有人在按门铃！”

其余的人这才听见屋子另一头传来的夜铃声，那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之中显得非常沉重，大家都不由自主惊慌起来。

父亲穿过邻近房间走进毗邻前门的书房，打开窗户。

“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他大声说道。

客厅里也听得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街上传来。两个妹妹不安地看了看对方，接着把目光投向仍坐在钢琴旁的西格妮，她们的父亲厉声问：“您的孩子生病了……请问您贵姓大名，住在哪里？……克兰克斯特伊登？好，明白了。您的孩子几岁了？……一岁？奇怪了，这个镇子的居民非要等到出了事才想起要找牧师。平时，你们就不需要感受上帝的存在吗？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早不给他施浸礼呢？是的，我当然会来的。您请先回去准备必需物品，在我到之前把一切准备停当。”

“还有，”他又朝那已离去的人身后喊道，“您再在门口台阶上点盏灯。”

牧师回到客厅叫着彼得·安德烈斯。“我去叫他来。”西格妮知道父亲视力不好，没有人陪同，夜里独自出门走在滑溜的街上可不行。“西格妮，你留在这里帮我把袍子穿上，贝尔去叫他就行了。”牧师说着瞅了瞅那老女仆，然后走进卧室更衣。这时，母亲点起灯，用一贯低沉的语调说：“约翰尼斯，穿暖和点儿。今天晚上很冷，听着教堂的钟声，我就感觉得出。西格妮，去把父亲背心拿来，就挂在衣柜里的。”

老贝尔回来说彼得·安德烈斯并不在房里，房子里哪儿也没找着他。

牧师刚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准备让西格妮用针给他别紧衣服后领，听到这话，他脸色变得苍白，不得不站了起来。透过贝尔不安的神色，牧师知道她还有知道的情况没说，于是就走到她近旁，严厉地问：“怎么回事？告诉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女仆见牧师发怒吓得直发抖，就坦白了全部事情，她的房间就在彼得·安德烈斯楼下，近来听见过男孩儿夜里溜出去发出的声响。今晚她发现男孩儿房间空着，于是就仔细查看了一番，她发现门廊窗户半开着，外面雪地上还有新踩出的脚印。

这时，母亲想从床上欠身起来，但也只得躺回枕头上苦叹，一只手像头晕似的蒙着眼睛，牧师走到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别急，夫人。”尽管他自己也声音颤抖。

“上帝保佑我们！”妻子呻吟道。

“阿门。”牧师仍不放开她的手，大声说道。

在这个时候，彼得·安德烈斯正在镇子北部环绕的高坡上，这伙浑身有使不完劲的年轻人正就着明亮的月光兴高采烈地滑雪橇玩。他们挑了国王大道为滑雪道，那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坡道，从山顶拐个大弯直通到镇子里。你如果速度够快，又不怕巡夜人的查处，尽可以从诺里加德街直冲到市政厅前面的集市上去。

在这段长长的下坡路上，整个镇子的景色在眼前一览无余——先是积雪覆盖的镇子，街道上闪烁着灯火红红的光芒，屋顶映着皎洁的月光；接着看见冰封的海湾和草地；然后是远处的村落和森林，大地白皑皑一片。在这一切之上的是泛着白光的夜空，月亮和星星仿佛在云层里捉起了迷藏，整个古老的星球似乎都被这群少年的快乐所感染了。

好哇！雪橇的铁滑板沿着冰面嗖嗖向下，穿过阵阵尖厉的口哨和欢呼，长冰镐像船舵一样拖在后面，雪橇越过小石块，就像破浪的船只一样轻而易举跨越了所有的障碍。沿途不时的还站着几个小女仆，她们头上围着厚厚的方头巾，双手卷在围裙里，就像插在手笼中一般。

偶有滑雪男孩儿翻了车，人却像被抛下马的骑手一样坐在雪道上，空了的雪橇以之前两倍的速度冲下山坡，每当这时，这些女孩子们就毫不留情地爆发出阵阵大笑，其中还夹杂着此时刚好嗖的一声滑过的男孩子们的大声嘲弄。文法学校的男孩子们被嘲笑得最厉害，他们缺乏经验，很明显人数也占少数。彼得·安德列斯为身为这个群体的一员而深感屈辱。

他自己也自信满满的驾着新买的雪橇，那是架漆成红色的长雪橇，非常灵巧，他给它取名叫“血鹰”，是从镇上一个车匠手里赊账买来的，白天，他把它藏在一个木料场。英国造的滑板无声无息轻巧地划过空气，而彼得则一直大喊着：“别挡道！”他圆圆的脸庞滚烫，眼里闪耀着比赛得胜的激情。在前冲途中，他还不时的从滑板上站起来，把冰镐高高挥过头顶，就像武士挥舞着长矛，他大吼：“嘿——嚯！”对生活的旺盛激情，年轻人的任性与雄心，种种在家里和学校必须压抑隐藏的情感，此时全都展露了出来，他显得如此冲动而鲁莽，即使在他最要好的朋友看来，也显得有点儿可笑。

突然，从山脚传来高声的警告声。一瞬间，所有的滑雪者全都滑离了雪道，躲进了路两边的深沟。那些站在雪道高处的孩子也急忙躲到灌木丛和雪堆背后，只有女孩子们还站在原地，脑袋凑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咯咯笑。

在山脚下的镇口，巡夜人正巡视经过。他穿着长长的厚大衣，胸前佩戴的金属徽章像星星一样闪亮，月光下，他正站在黑暗的街口。因为农民常骑马进镇来采购，所以大道上严禁滑雪。正因为此，男孩子们在山脚和大道上都安排了人盯梢，以防遭遇突袭。

这时，让孩子们很害怕的巡夜人站在那里，巡查着突然间变得空无一人的大路。水沟里传来咯咯的鸡叫声和喵喵的猫叫，然后跟着一阵阵傻笑。巡夜人挥着棍子恐吓一番，然后就转身回了镇里，边走还边摇着头。不一会儿，他报时的歌声又唱响了，几分钟之后，山坡上的游戏又开足了马力。

其间，一个年龄稍大的学徒邀请了一个女孩儿坐上他的雪橇，这一举动立刻激起了彼得·安德烈斯胸中的激情。他在下滑的途中就刹了车，停在一群总是笑个不停的女孩儿面前，并邀请其中个子最高的一个上了车。女孩儿犹豫了一会儿，就顺从地上了雪橇，跨坐在他前面。彼得用胳膊大胆地环抱住他的猎物，滑动了“血鹰”。

“闪开！”他调动全部肺活量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胜利。

“你瞧见彼得·安德烈斯了吗？”

“啊，那不是彼尔吗！”途中，他听见几个同伴正拖着雪橇边往坡顶走边说。他满心自豪，从他们不情愿的语气中听出了羡慕。

下滑途中，那黑眸子黑头发的贫家女孩儿转过身来满目欣赏地看着他，红红的大嘴半张着冲他笑，他的脸颊烧得滚烫。他心中又浮起那些旧日的幻想，在辽阔的大地上像吉普赛人一样流浪，幸福地生活，可以无忧无虑，四处游历，一顶帐篷或是一座泥屋就是家，伸手就可摘到星辰和变幻的流云。

雪橇刚好停在镇口。女孩儿本想站起来面对这位新朋友，但彼得·安德烈斯却一定要她坐着别动，因为他可不想放走她，于是就拉着雪橇上山。他拉着沉沉的橇车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想象自己是一个武士，一个维京武士，刚从异域征战凯旋，满载战利品而归，还抢回一个美丽的女子，是位公主，她很乐意随他回森林深处的木屋一起生活。受到幻想的鼓舞，他双脚蹬着结冰滑溜的坡面，拉紧每一块肌肉，因为太卖力，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到达坡顶之后，彼得再次爬上雪橇比赛冲了下去，那女孩儿朝他转过身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是牧师的儿子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现实，他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不”字，咬牙力气过大，连脚趾都感受到那力量。雪橇在这时顺着坡面冲了下去，冰镐拖在后面吱吱呀呀像在歌唱。

此前他还从未有过这一刻这样强烈的感觉，他感到自己并不属于那个家，那杳暗憋闷的屋子里，他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们正坐着唱起了赞美诗，在如此神奇的冬夜，他们仍在不安的喃喃的念着祷文，像身处地狱般看不见光明，对生活和荣光只充满恐惧。他觉得自己离那一幕隔了足有一千英里远，他正置身完全不同的天堂之下，那里有太阳，有星辰，有遨游的云朵。听啊！他的耳朵已不止一次捕捉到下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是教堂的钟声敲响了。那声音就像地下世界传来的信息，穿过寒夜的白雾抵达他耳畔，钟声沉重，阴森，缓慢的敲了十一下。他是多么讨厌那声音啊！不管他在哪儿，也不管是一天里的什么时候，那声音总能粗暴地打破他的美梦……召唤他，提醒他。要想摆脱那声音，不被唤回完全是不可能的。那声音就像无形的幽灵到处追随他。无论是春天他溜到草地上放他的大风筝，还是夏天划船到海湾捕鲈鱼，那可怕的声音总是每隔一刻钟就钻进他的耳朵召唤他。“嗨！”他尖叫一声想压过那钟声，用力搂着那个高个子女孩儿，就像是在和钟声挑衅。女孩儿又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他脊背都颤了起来。“你真美，”他在女孩儿耳边小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奥莉娜。”

“你家住在哪儿呢？”

“斯梅德斯特雷德街的里萨格。你住哪儿呢？”

“我？”

“你说你不是牧师的儿子，那你是谁呢？”

“我是谁？我不能说的。明天天黑之后，我们在沃尔德斯特雷德街见面好吗？”

“好啊。”

彼得·安德烈斯全然不顾危险，碾过镇子的边界，全速前进冲下了诺里加德街。还没冲出多远，街角冒出一个大大的身影，雷鸣般喝道：“停下！”说着抓住了雪橇后面冰镐的弯尾，雪橇翻倒了，两个孩子被抛到了雪地里。女孩儿尖叫一声逃开了，而彼得·安德烈斯却被老巡夜人一把抓住了后颈。“来吧，小子，我来教教你们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教教你们怎么守规矩。我要把你送到市政厅去！还敢顶嘴！话说回来，你是哪家的调皮鬼？”

彼得·安德烈斯迅速明白，要摆脱困境必须想出一条妙计。他喘着粗气迅速地说：“能碰到巡夜人您真是太好了。上面那群孩子正大打出手呢，艾弗森的大徒弟都抽刀子了。您最好赶紧……他真要玩命了。”

“你说什么？”

“他刺伤了镇长的儿子！但愿还没死，那孩子倒在一片血泊中。”

“镇长的儿子！”巡夜人咕哝着放开了彼得·安德烈斯。

“我会跑去通知镇长家的，然后再去叫卡森医生。”彼得·安德烈斯边说边快速抓住雪橇的绳索。还不等巡夜人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没影儿了。

彼得翻过邻居的栅栏时，已经快午夜了，他从事先打开半扇的大厅窗户爬了进去。他在外面的雪地里脱了靴子，小心翼翼地溜上阁楼的楼梯。就在那个瞬间，书房的门开了，父亲出现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盏灯。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希德纽斯牧师颤巍巍的手里拿着的灯盏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就这样像个贼一样从你父亲的屋子里出出进进吗？”后来牧师又说，“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很轻，仿佛没有勇气听到答案。

彼得·安德烈斯说了实话，没有绕圈子也没有为自己找借口，这一刻他感觉非常看不起父亲，连对他撒谎都不屑。他也坦白了自己买“血鹰”以及欠车匠钱的事。

“就干了这些，是吗？”父亲说着，他最大的担心已经消失了。他知道，镇上有些隐秘下流的场所，之前一直害怕儿子被坏家伙引到那里去。“睡觉去吧。”他又说，“你是个有罪的孩子！我们早上再仔细说吧。”

第二天一早，彼得·安德烈斯就被叫下楼到客厅做晨祈，他已准备好再次承受那严肃的一幕，就像上次偷苹果之后所经历的一样。西格妮坐在钢琴边，头顶只点了一盏灯，房间的剩余部分都笼罩在黑暗中。天气很冷，唱诗时嘴里吐出一团团雾气。

第一首，第二首赞美诗唱完了，教义也背诵了，但昨天晚上的事却并没有提起。一整天都没有提起。希德纽斯整个早上都坐在妻子的床边，他们认识到，想通过劝导让儿子改变心意是不可能的。只能寄希望于上帝的慈悲，时间和生活的磨炼帮他改正了。他们决定在邻居栅栏上钉上钉子，另外，父亲每天晚上都要亲自确认男孩儿是不是睡在床上。

彼得·安德烈斯根本无所谓。父母对他做什么，不管是对他好还是不好，他都不再在意。以前他曾想缩短自己的痛苦，计划着冒险，反抗父母或是偷偷离家出走，到外面世界随处游荡，寻找梦想中的王国，但现在这些都已成为过去。现在他长大了，也清楚的明白了只要自己耐心上完学，很快就能获得自己所渴望的独立，而且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其他令父亲放松警惕的方法。等屋子里都静下来了，他就拿绳子从阁楼窗口溜下来，爬到大门的屋顶上，然后从那里的排水管道滑到街上去。后来许多月色明亮的夜里，他还是会溜出去，带着心爱的鱼线到海边垂钓，回来的路上，他把钓来的鱼塞给巡夜人好让他保守秘密。

而里萨格那个黑眼睛的奥莉娜，彼得·安德烈斯也找到了机会和她重新发展关系。有几次，他和她晚上在一个大木料场约会。但这也很快就结束了。这个女孩儿言谈举止都太过随便，这令彼得感到很丢脸。一次，女孩儿从根本上攻击了彼得的美德，彼得躲开了，从此不再见她。

因为一直被运煤船和瑞典的小型运木船所吸引，他对港口单调的生活也有一种特别的偏爱。他认识了一个小供给店的老板，闲暇时间经常去那里听海上的故事，异域的冒险，宏伟的蒸气船可以容纳两千多人，还有大港口的生活，那里有巨大的造船厂和船坞。

但海员的生活对彼得并没有吸引力，他的目标更高，他想成为工程师。在他看来，这个职业能为他提供最大的可能性，让他能真正实现梦想，心怀自豪，四处游历，生活充满冒险与激动人心的时刻。同时，选择这样一个实用性的职业能帮他彻底摆脱他的家庭，以及这种延续了几个世纪的崇敬神灵的传统。这种选择其实也是对父亲的一次有计划的挑战。因为面对大家都欣喜渴盼的将来社会的发达技术，父亲却总是持鄙视态度。一次，有人建议加深海湾的深度，以推动镇子船运业的发展，这一提议引起公众热议，父亲对这个项目却非常蔑视：“这些人整天什么事都操心，但就是不管该管的事！”从那天起，彼得·安德烈斯就决心成为一名工程师。

他的决定在学校得到了鼓励。从很早的时候起，学校的大部分老师都觉得他永远都不可能成就任何有意义的事，但慢慢的，他结交了数学老师成为他的朋友和保护人。数学老师曾当过军人，有好几次，牧师冲动地想让彼得退学去学一门手艺，老师高度赞扬彼得的能力，阻止了牧师。看起来，这位从前的军人似乎对彼得有一种类似同情心理的理解，他用赞美之词让措辞严厉的牧师沉默下来，而他自己也从中获得了满足。

后来，镇民们对希德纽斯牧师以及牧师一家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光阴流逝，世事变迁，镇民最终想要和解。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老商人和马倌过世了，而他们曾左右镇上的舆论直到今日。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在生意上，还是在个人财产上，他们都并没有公正合理地运用自己的权力为镇子谋福利。他们都是些老派的商人，固守着农民式的傲慢，拒不相信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对于交通业的新发展所带来的变革也漠不关心。镇上最富裕的家族很多都是靠继承祖上的遗产，战后，这些家族有许多都没落了，甚至变得一贫如洗。随着财产越来越少，他们对宗教抚慰的需求与日俱增。希德纽斯牧师的热切话语，比如尘世是虚华的，要摈弃财富在贫穷中获得真正的富足开始深入这些人的内心，而他们中大多数人过去本是牧师最势不两立的敌人。礼拜日聚集起来聆听牧师布道的追随者人数也在稳步上升，牧师经过时，人们也不再拒绝和他打招呼，至少牧师穿袍子的时候不会。

正当这些变化发生之时，彼得·安德烈斯获得自由的时刻也终于到来了。由于老数学教师坚持不懈的提议，父亲最终同意送他去哥本哈根的工学院念书。这时，他已经十六岁了。

一个美丽的秋天傍晚，每周一班的客轮缓缓驶出连绵的海湾，朝哥本哈根进发，彼得·安德烈斯背着包站在船尾，回头望见镇子映衬着黄昏绯红的天色渐渐变暗。离家并没有使他落泪，就连和母亲告别也没有让他太过伤感。然而，此刻他穿着刚缝的新衣站在船尾，衬衫的衬里还缝着一百元钞票，他看见镇上挤挤挨挨的屋顶和教堂笨重的砖塔在暮色中渐渐消失，一股不安攫住了他，胸中涌起隐隐的感激。他觉得自己没能好好的和家人告别，几乎想掉头回去重新说一声再见。随着教堂的晚钟远远地越过草地向他传来，那是家乡最后的呼唤和告诫，他感到自己和一切都和解了。

在初到哥本哈根的那段日子里，这种感触也一直持续着。对于外省人来说，这个大城市里到处都是陌生冷漠的面孔，孤独感压抑在心头，因此那感触也便愈发强烈。他在哥本哈根一个人也不认识，他的同学们都只想结束学业，谁也没有来这里。孤独令他沮丧，他常到证券交易所旁的码头去看看有没有家乡来的运苹果的货船，这样就可以和谁聊聊家乡及熟人的事。只是他照旧不喜欢父亲，想写信的时候，也只写给母亲。

他的两个哥哥之中，托马斯一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学业，被派到乡村担任副牧师职位去了。另一个哥哥艾伯哈德无疑是住在这里，但不久前刚出了城，可就算等他回来，两兄弟也绝不会见面。因为艾伯哈德生性谨慎多虑，个性也很独立，很怕某些联系会毁坏自己的名声。因此，对于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没完成学业就跑出家门胡来一气，他感到非常烦恼。

头两个月，彼得·安德烈斯住在一个简陋的阁楼里，从那里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红色屋顶。后来，他搬到纽伯德尔一对老夫妇的出租屋里。

圣诞节平安夜前一天，他从陆路回家，之前他曾给家里写过一封短信告知自己归家的消息。旅程要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要穿过西兰岛和菲英岛，看到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节的欢乐人群，他不由想起以前期盼哥哥们回家的激动场景——房间里的灯都点亮了，晚餐要推迟到火车抵达，这样让相聚更添节日气氛。他还想着他旧日的朋友们可能已经得知他即将归家的消息，或许正在车站等着他呢。

到了日德兰半岛之后，车厢里渐渐空了，最后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了。天色暗了，车厢里点起了灯，暴雨拍打着车窗玻璃。他听见火车驶过一座大桥，心跳也随之加快了。他熟悉那声音，还剩最后的五分钟了。那是斯卡比克大桥。他冲到窗口，擦净玻璃……是的，那条河……那草地，还有斯卡比克山。这时轨道转弯，透过雨帘模糊可见镇上的灯光了。

大姐西格妮正在站台上等他。看到她，心中隐隐感到不自在。她站在那里，背有点儿驼，穿着一件非常过时的短外套，戴着一双黑手套，裙子边角上卷着，露出细瘦的脚踝，一双大脚穿着胶鞋。她这身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肯定会引得人们议论纷纷，彼得感到相当尴尬。另外，他满心期待他的双胞胎弟弟会来接他，所以看到只有西格妮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免心生疑惑，因为西格妮是兄弟姐妹中和他最不合的一个。

回家时，走在街上，他立刻明白了父亲对自己的归来并不是很开心，西格妮说，他们觉得他现在就探亲太过轻率。回家一趟要花很多钱，不管怎么说，他至少也该先征得父亲的应允。

还不等回到家，彼得·安德烈斯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他进到客厅，看见父亲戴着绿眼罩，坐在常坐的那把老旧褪色的椅子上，他真后悔没有留在哥本哈根。父亲拍拍他的脸，显然对他的归来不太情愿。餐厅的门关着，彼得·安德烈斯听见擦洗地板的声音，他看见桌上的盘子里有几个三明治，于是就明白其他人已经吃过了。母亲就如往日一样躺在床上，她的欢迎既缺乏真心也毫无暖意，她亲了亲彼得的双颊，但彼得的心还是冰冷。

彼得·安德烈斯还太小，不懂在孩子众多的大家族中，大点儿的孩子最早获得了父母的疼爱，自己所经历的困境其实是很常见的。虽然父母对小点儿的孩子的疼爱并没有减少，但毕竟有了不同。对父母来说，孩子的每一次进步所激起的喜悦也减少了。睡觉时，彼得·安德烈斯独自躺在旧日的阁楼间里大笑了起来。他嘲笑自己，嘲笑自己多愁善感，长久以来对这个所谓的家如此思念。他发誓自己以后决不能再被这样的情绪所压倒。

圣诞节有各种宗教仪式，无论是一如既往的教堂礼拜，还是多得唱不完的赞美诗，他都觉得与自己无关。他数着时间，计算着离开这里回到哥本哈根自由自在的时间。和老朋友们的会面也令他失望。受到父母对彼得态度的影响，有些人甚至假装不认识他。因为父母和兄弟姐们提及他都极不情愿，镇上的人都以为他误入歧途了。另外，还有许多同学流露出一种虚荣，觉得自己毕业成为大学生很了不起。他很快把他们都约了出来，但谁也没有再回邀他。

很快，元旦一过，他就返回了哥本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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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864年奥地利和普鲁士入侵丹麦的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公国而引发的战争。

第二章

据说，在当时，纽伯德尔地区最著名也最受尊敬的人，就是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退休的老水手长奥鲁夫森。每天上午，圣保罗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一下时，人们就看见他高高瘦瘦的身影从一幢两层小楼破旧的大门走出来，他的住所就在楼上。他会在路边站一会儿，就和曾经当水手时一样，抬头观察云层情况，双眼从屋脊扫过一遍，就像在打量船上的索具。他穿着一件有点儿褪色但刷洗得非常整洁的大衣，扣眼儿上还别着一条宽宽的丹麦勋章绶带。白发苍苍的头上戴着顶灰色礼帽，牢握雨伞的左手还戴着一只皱巴巴的皮手套。

他把右手背在身后，沿着坎坷不平的石板路慢慢的小心翼翼地走着。与此同时，妻子则出现在住所的窗前，目光注视着他直到他安全走过埃尔斯德加德街转角的那条深沟。她穿着件大花的睡衣，两只耳朵前面都夹着卷发纸，她自豪又满足地看着悉心照料的丈夫，就好像他完全是她所创作出的一件作品。

这会儿，水手长已经走过了纽伯德尔警卫室，警卫室承梁上挂着警钟。这时他把雨伞换到右手，以便有警卫向他敬礼时，他好用戴手套的那只手回礼。他很重视这些，也总是认真回礼。然后他拐向卡麦尔加德街，朝阿美琳堡皇宫广场走去，每天卫兵换岗时他都准时前往。他听了一会儿换岗仪式音乐，往回穿过康根斯加德街，然后从伯格加德街进了城。

这里，他就走出了名声远扬的街区，没有人知道他是水手长奥鲁夫森，曾获得过国王亲手颁发的丹麦勋章绶带，简而言之，他在这里就是一位寻常的步行者，人们推搡到他也不会受到责罚，他的腰腿似乎有什么问题，不由得拉慢了他的步速，他挪动着疼痛的双脚，步履蹒跚紧张地穿过急匆匆的人群。他从没到过比科布马格加德街更远的地方，对他来说，那条街就不再是真正的哥本哈根了，那里是如此偏远的郊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在那里生活。在他看来，阿德尔洛格街和伯格加德街就是这个城市的动脉，再加上格罗尼—斯瓦尔特—列格涅加德街周围的街区、海关、霍尔门岛就组成了整个世界。归家途中，他总会在安托尼斯特雷德街遇见最后一个扫大街的人，有时会到希尔克加德街乔丹小姐图书馆为妻子换本书，然后就转身回家。

一般情况下，他还要花一两个小时才能回到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因为在每个街角，他都要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观察经过的人流和车水马龙。最重要的是，尽管他已经八十岁了，视线总是模模糊糊的，但却很喜欢盯着那些女仆们看，尤其是她们那袒露的双臂。要是偶尔有谁从他身边近距离擦过，他还会小声咕哝几句甜言蜜语，然后扎着头边傻笑边急匆匆走开。

他也忍不住要到商店橱窗前面站一会儿，看看那里陈列的商品，把针织品商店的内衣啦，珠宝店的钻石啦，各种商品的价格都记下来。不过，他并不是想买这些东西。总之，这样的行为是被严格禁止的，因为他的妻子非常清楚他的弱点，知道他对年轻漂亮的女子缺乏自制力，因此从不准他带钱出门，但即使口袋空空，他也很高兴到商店去逛逛，各种各样的商品都摆在面前，问问其中最贵的那些商品的价钱，然后离开时还留下一句“下次来，我会通知你们”。

下午，水手长就待在家中的客厅里，也就是他们纽伯德尔人口中所谓的“沙龙”里，那是间类似船舱的房间，天花板很低，有一排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上。他头戴便帽，坐在其中一扇窗下，一连几个小时一直看着一群群不太温驯的乌鸦从公园飞来，或是落在街对面的屋顶上，或是绕着人行道上的垃圾桶呱呱厮打，那些垃圾桶当时还放在寂静空旷的街道上各家各户的门前。他衰老昏花的双眼前不时笼上一层薄雾，头慢慢地点在胸口上，嘴巴也张开来。

“你又开始煮豌豆啦，小老头。”妻子是在说水手长发出的独特的鼾声，每当睡意战胜他时，他都会发出那种鼾声。妻子坐在下午常坐的火炉旁的位置上，边做编织活儿，同时边读着放在膝头的一本破破烂烂的小说，她用手肘翻页，以免打断编织的活计。窗口挂着一只鸟笼，一只金丝雀在栖木上跳来跳去。里屋的门开着，一位金发少女坐在那里缝衣服，那是他们的养女特莱茵。

奥鲁夫森夫人和他丈夫几乎一般身高，体格就像骑兵，嘴上还隐约长着一抹淡淡的灰色茸须。上午，她穿着睡衣，戴着纸发卷走来走去，一点儿也不动人。但到了下午，她裹紧胸衣，穿上美利奴细呢衣裙，再把半秃的头顶藏进装饰着彩带的便帽下，前面还垂下精心梳理的卷发，轻佻地衬着还没有完全衰老的脸颊，人们这才相信为何纽伯德尔人总称赞她昔日的美貌。

总之，她和水手长男才女貌，也是幸福的一对。如果说水手长并不能总是严格恪守结婚时所发下的誓言，但尽管如此，奥鲁夫森夫人却对他非常忠贞。年轻的时候，她魅力十足。如果流言值得相信的话，曾有这样的传闻，据说曾有这样一位亲王，他会趁着纽伯德尔地区少妇的丈夫长期在外远行之时追求她们。一天晚上，他在玛丽娜德街角向奥鲁夫森夫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想向她求欢。奥鲁夫森夫人深深行了一个屈膝礼，垂着眼睛，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走进堤岸后面一条黑暗隔绝的街上。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出自心底里的善良，她动作敏捷地把那瘦小的贵族放倒在膝头，狠狠的揍了他一顿。这不是那位亲王第一次因冒犯纽伯德尔的妇人而挨揍，但绝对是被揍得最厉害的一次。

这对老夫妇多年来在市民中一直享有良好的声誉，他们家也一直是该地区各种精英人士喜爱的聚会场所。这里举办的社交活动在纽伯德尔许多家庭里都是找不到的。一般的教会假日，比如祈祷日和忏悔日，基督教家庭到处都能看到丰盛的食物和热乎乎的潘趣酒，除此之外，这家里也会庆祝一连串的家庭节日以及许多私人性质的周年纪念日。有金丝雀彼得被领养到这家的纪念日，水手长大脚趾多年前因为骨疡被切除的纪念日。其中最棒的要数奥鲁夫森夫人的理发日了，每年春天气候回暖的时候，她都会为主持活动的理发匠准备一顿盛大的巧克力午餐，活动随后开始。

参加这些聚会的总是相同的七八位旧友，四十多年来，每逢重要的家族活动，他们总一起庆祝。这些人有丘利潘加德街退休的木工头本茨，德尔芬加德街退休的舵手莫拉普，炮手长金森，克罗克迪伦街的铆工弗斯，还有他们的妻子。就连庆祝的过程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当宾客们齐聚里屋，水手长就会打开“沙龙”的大门，那里桌椅都已布置停当，他邀请朋友们入席就餐，就连提醒时讲的俏皮话都没变，他说“是时候给脸上塞点什么东西了”。大家都已就座，女主人就会端上蒸鹅或是火腿，每到这时，铆工弗斯就会往后翘起椅子，故作惊讶地说：“呀，奥鲁夫森夫人，您又下了一个巨蛋啊！”而奥鲁夫森太太就说他是个老不正经，又吩咐客人们随意用餐。

每到这时，门常常会打开，进来一个满头卷发的年轻人，他的到来引得大家愉快地表示欢迎。大家都很喜欢他。老人们都亲切地起身伸出手，小特莱茵唰的一下羞红了脸，连忙到邻室去搬椅子，在桌边腾出一个新位置，又从厨房取来一个热乎乎的盘子。新来的客人是工学院的学生，姓希德纽斯，二十一岁，是奥鲁夫森家的房客，已经在水手长公寓楼下两间小屋里住了好几年了。

慢慢的，滤酒器和盛白兰地的酒碗都空了，席间气氛也越来越活跃。只有特莱茵仍静默不语，因为她要负责照顾这些客人们。她斟满酒杯，递送面包，更换餐盘，修剪烛花，取盐罐，捡拾掉落的手帕，太太们不舒服或是打起嗝儿来，她还会递茶送水，这些动作都悄无声息，以至于她的存在都几乎不为人所觉察到。就好像是有个无形的幽灵在为这伙人服务似的。她虽然十九岁了，但看上去却还小，没有发育成熟，很容易被忽视。老人们都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儿，一个瘦弱的小孩儿，事实上，她还有点迟钝。她是个可怜的孤儿，被水手长收养来，连出身都弄不清楚。她长得也不漂亮，即便是对年轻的希德纽斯来说，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刷鞋和洗床单的隐形工具。

潘趣酒和撒着糖粉的苹果上桌后，大家唱起一支支歌颂友情和爱国的歌曲自娱。弗斯夫人漂亮的高音音色备受钦佩，但她的力度却更为引人注目。

歌声还在继续，特莱茵先确定了客人们都不再缺什么，然后就进了厨房。她从敞开的炉子里点了一根蜡烛，端着它走下这幢房子那就像某种船上梯子般又小又陡的楼梯，她为希德纽斯收拾了房间，好供他晚间休息。那是两间又暗又潮的小屋，摆设十分简陋，只有一张铺着油布的软椅和一张折叠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摆着些书本、画图工具和印着铅笔印子的大卷纸。

特莱茵把蜡烛在桌上放好，然后打开窗户，手扶着窗框站着想了一会儿。她看见窗外浪漫的满月之光辉洒在小小的围着篱笆的花园里和园艺棚屋上。她突然战栗了一下，就像是被自己的所思吓住了，接着耐心地着手整理这乱糟糟的屋子。他拾起扔在椅子上的衣服，挂到卧室窗帘后面，把桌面上的书本重新码放整齐，那些小的绘图工具则放到盒子里各归原位。

尽管这位年轻的先生从没有劳心交待她这些东西的事，从没有仔细告诉她这些东西他希望或是要求放在哪儿，但爱的本能让这个淳朴的女孩儿了解了他的习惯，爱教会她如何猜测他的需要，教会她如何稳步穿越幻想的迷宫和杂乱的想象，走进这样一个年轻人独特而果断的内心。那时，他举起手指，做了个吓人的鬼脸，就一劳永逸地让她明白了，她应把侍奉他作为她一生的任务和特别的使命，这样上帝在审判日才不会责难她。

因此，正是出于响应这种崇高而神圣的号召的奉献精神，她走进了他小小的屋子，忙着整理他的物品。一种虔诚的心情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卧室，她忙碌地为他铺好床，顺手把拖鞋鞋尖朝内放好，火柴放到离床最近的灯旁。最后，她拿起枕头放在两手间拍打好让羽毛松软些，接着她把枕头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满脸崇敬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老人们在“沙龙”里越来越忘乎所以。铆工弗斯取来了吉它，不顾女士们的反对，唱起了不体面的船上歌谣《旧海滩边有个肥婆娘》。男人们高兴地大叫，希德纽斯也笑着。八十四岁的老木工头本茨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从瓶子里发出来的。女人们却都觉得受到了冒犯，起身走到里屋，那里咖啡、糖果、红醋栗酒已准备好了。

直到天快亮，聚会才开始散去。老夫老妻们重归于好，歪歪倒倒往家走去，他们这么高兴，在大街上深情地拥抱亲吻。

正是在这里，在这群饮尽杯中欢乐美酒直至沉渣的老人中，彼得·安德烈斯找到了第一个栖身之所，找到了通往梦想中的幸福国度路上的一个临时避难所。在这里，他的个性得到了最仁慈的理解，而以往在他的牧师家庭，他的那些性格都被视为是死亡或是魔鬼的行径。在初到哥本哈根的那些孤独年月里，他尤为感激这家人，以及这整个欢乐恬适的街坊环境，这里是隐匿在都市里的小小国度。后来，他的交际圈渐渐扩大，和这对老夫妇以及他们的小圈子的交往就变少了，但他们从没中断联系，这对老夫妇仍旧很喜欢他，照顾他，几乎把他当成自己家人那样对待。他不止一次空着肚子上床睡觉，而奥鲁夫森太太总会体谅地邀他来“试试”新做的奶酪，或是帮她新烤的火腿“给点儿意见”。尽管彼得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的贫困状况，但他们还是很快就察觉了这一点。

然而，奥鲁夫森夫妇并不能真正了解他。有时候，他很健谈活泼，但对自身情况或理想目标却甚少提及，要么就是玩笑般说起。当他们直言不讳地问起时，他就会说：“我在学习当个大臣。”虽然奥鲁夫森夫人总不知疲倦地问起他家里和家庭情况，但他总固执地缄口不语。他已下定决心当过去的一切都是死物，统统忘掉，任何仇恨和耻辱的回忆都不能困扰他现在的生活。他力图将自己的内心净化成一块空白的石板，上面只能刻上金光闪闪的幸运和成功的脚本。无论是桌子上还是墙上都没有关于他离开的那个家庭的相片，他不愿回想起那里，也不愿展示给别人看，直到他能挣得权力，要求给予自己公正评价。如果他突然死了，谁也不可能在他最隐私的地方找到一封留存的信件，或是其他任何指示能证明他是谁，来自何处。他甚至改了名字。他的签名不再写彼得·安德烈斯，而是简写作彼尔，他很遗憾自己不能采用另外的姓氏。

他和家里的关系渐渐只剩一些简短的信件往来，他在信里寄回每季度从父亲那里领到钱款的收据，那些钱完全不够，他学习所需的上课、书本、绘图和测量工具的支出是如此庞大。为了过活，他从十八岁起，就开始在一所男校教算术，同时还帮一位老师傅复制设计图。

有时，他感到很沮丧。他觉得自己因贫困而被人看不起，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在男校教书的工作，这事他从没提起过。另外，他对学习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前途的幻想破灭了。

四五年前要上工学院时，他几乎是怀着近乎神圣的憧憬。他曾梦想那是一座类似殿堂的地方，一座庄严的智慧工房，自由之人未来的幸福快乐就在思想的电闪雷鸣中得到锤炼。但取而代之的是，他看见一座令人讨厌的丑陋建筑，笼罩在古旧的主教庄园的阴影之中。房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烟草和三明治的味道，一群年轻人弓着腰站在铺着纸的桌边，另一些人嘴里叼着长长的烟斗坐着，或是翻着笔记本，或是偷偷打着牌。

他期待着这里的老师应该是献身自然科学神圣真理的传道者，但他在讲堂里只看见一些干枯的老教师，跟刚离开的家乡的老师没什么区别。其中一位简直是个木乃伊，课上着上着就没了声音，不得不从药瓶里大灌一通，他讲授的还是汉斯·克里斯蒂安·奥斯特德(1)时代的东西。还有一位教工程学的桑德拉普教授，总是打着白领结，像极了神学者或牧师。他在理论研究上享有一定的名望，但教学方法却十分迂腐，就连一些诸如斧子手推车之类最简单的工具，他也要写上长长的学术文章来阐述其用法。考试时，他也要求逐字描述。

无论如何，一个熟练的工程师都不再是童话中那令人自豪的游走世间的英雄人物了，彼尔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曾欺骗自己相信，但工程师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僚人士，一架小心翼翼的记录机器，一台束缚在制图桌边活着的制表机。另外，他绝大多数同学，尤其是被老师和学生公认为最有前途的那些，也都只梦想着谋到一个安全稳定的管理者职位，哪怕是当下属，只要担负一些职责，让他们当上一家之主，操持一幢带花园的小屋就行。忠心服务四十年之后，他们能拿着一小笔退休金引退，再得个勋章或是“法律顾问”的头衔。

但彼尔并不为这样的前途所动。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为这样普通平淡的幸福所生的，王者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奔涌，自由与选择的大地上，人生的盛宴中，他要拥有自己的荣耀席位。

为了获得他所渴望的令人自豪的独立，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在设法规律上课和参加研讨的同时，他也打一些令他感到屈辱的零工，以保证生活收入，另外，他还秘密地忙着拟定一项大的水利工程项目，那是从他到哥本哈根念书起就开始计划的一项海湾改造计划。其源起甚至可以往前追溯到童年时代，那时他常常听见人们谈起要加深改造航道重建港口，以重振海湾航运业，但计划最终还是未能实施，因为在镇子上下引起相当大的轰动，父亲对此也持蔑视态度。但即便是在那时，彼尔也在梦想着能完成这宏伟蓝图，将新活的海水将世界贸易的金潮引进镇子贫困的贩苹果的货船上去。拯救城市的梦想从未离开过他，也见证了他为此而忍受的屈辱岁月。自打上次圣诞节探亲冷遇之后，这个想法给了他无穷的力量。每当孤独时，这个梦想就让他无法平息。就像信仰一般，他将实现这一梦想当作一生的使命和当下的目标。

自从他学会适应专业地图比例的运河纵断图后，三年间他一直埋首其间。一夜又一夜，他挤出睡眠时间来绘制河床平面图，记录水流速度，速写透水坝设施、堤岸斜坡、桥头堡和缆桩。他一年年地修改自己的计划，添加了一些新的东西，计划变得越来越宏大。受一些德国知名论文影响，他构思了一个新想法，要把经过挖深的河道扩展到镇子的另一头去，形成荷兰那样的运河或运河网系统。他正隐约计划的最终将是一个宏大的目标，他要用宽阔的运河网把日德兰半岛中部所有的大河、湖泊和海湾连接在一起，把耕地和日益兴盛的新兴城镇与半岛两边的大海连通。

但每当他想到这些宏图大志，沮丧总会来袭。让他无力的毛茸茸的地精特洛尔(2)自顾自安地坐在他的书桌前，轻蔑地嘲笑他的远大梦想：“你是个疯子。”那怪物警告他，“就算你老得头发花白了，你的这些计划也没一个能实施的。在这个国家，年轻人就不该有什么雄心壮志，就该弯腰驼背在办公椅上坐着，一个工程师要想获得同胞的最高敬意和信赖，那他期望的最高职位就该是皇家委任的公路官员。难道你已忘了吗？——有一回在考试中，你说了一些从现代德国作者的著述中搜集来的新观点——那些并不是指定书目，你忘了你尊敬的桑德拉普教授是怎么像父亲那般语重心长地提醒你们的吗？——‘年轻人，爱炫耀自己个性并不是成熟，要努力克服这毛病啊。’难道不是吗？这番话多么有启发性啊！多么有智慧，含义多么深刻啊！”

过了一会儿，他的思想就不会为这样尖刻的想法所困扰了，他还太年轻，想法也总是变来变去。一般说来，一次轻松的散步，瞥一眼妙龄少女，到奥鲁夫森夫妇家里吃一顿晚餐或是和几个朋友到咖啡馆打发一个晚上，就足以驱散聚集的阴云了。坏情绪来袭，女人就是转移注意力最好的方法。他现在已年过二十一，对异性的渴望已占据了他的想象，为他打开了全新的视野。

一天晚上，他和一个朋友去了一家旧式的瑞士风情咖啡馆，那里是这个城市散落各方的艺术家和文学家最爱的聚集场所。他的朋友兴奋地在人群中指着当下最被热议的艺术家和作家，而彼尔对这些却不甚感兴趣，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柜台后站着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她身材修长，一头漂亮的红发还泛出金黄的色泽。

“那是红发丽思贝丝。”他的朋友解释道，“她可是给艾弗森的《维纳斯》和皮特森的《苏珊娜》当过模特。还不错吧？她，瞧她的皮肤多好！”

从那天开始，彼尔就成了这家咖啡馆的常客，尤其是在人不那么多的时候。他被这个年轻女子深深地迷住了，很显然这种感情是相互的，彼尔很快就与她建立起了亲密的关系。

这时，彼尔对自己的外貌感到相当自负。他体格强壮健实，额头很高，头发又黑又卷，几乎连到一起的眉毛下一对眼睛又大又蓝，丰满的嘴唇上方能看见刚刚长出的胡碴。多亏了奥鲁夫森夫人母亲般的照顾，他的皮肤又亮又嫩，双颊也还保留着从乡村带来的红晕。当他在人群中交际应酬时，脸上会露出不自觉的微笑，这种一直保持又不带含义的微笑常令那些不了解他的人误会，他们很容易把他当作一个对所有事物都感到喜悦融洽的小孩儿。总体而言，他还没有完全摆脱他的外省人习气。但当穿上最好的衣服，他也能仪表堂堂，显得颇有自信，举止也是那样优雅。虽然总是处于贫困之中，但他从不会忽视衣装打扮。无论何时在街上看到他，他总是打扮得干净利落。他已非常清楚，在某些人眼里，对于一个年轻人的前途来说，一件雪白的衬衫再加一件合身整洁的外衣，要比一直努力勤奋苦干重要得多。只要仪表保持得体，重要的事就什么也不会错。另一方面，在家里的时候，他对自己就比较马虎，穿着旧衣服反而感觉放松和舒适。

他现在频繁光顾的那家咖啡馆名叫“罐子”，他在那里投入的时间和金钱已远远超出精力和财力许可。经常光顾那里的是一群被称作“独立派”的放浪不羁的人士，其中有年轻人，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人，这些人都心地纯洁，也确实颇有才华，但却都以某种方式停止了成长，要么就是无法真正成熟，要么就是未老先衰。晚上，极具争议性的海景画家弗雷乔夫·金森会坐在这里，他长着一副维京人的宽肩膀，穿着水手夹克，黑色头发和胡须卷得像波浪。他待人亲切，作为画家极富想象力，端着一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看起来确实是个魅力十足，讨人喜欢的哥们儿。但他又性格柔弱，让人无法放心，像个青春期的少年。每天上午，病恹恹的诗人艾尼瓦德森就坐在那里，他孤身一人，看上去满腹心事，要么在擦拭他的长腿眼镜，要么是在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要么就是陶醉在雪茄的喜悦中迷失了自我。他就那样坐了一年又一年，打各种零工为生，又从中雕凿出光彩闪耀的诗句，这些短小的诗歌杰作为丹麦诗坛开创了一股全新的风潮。还有年轻的自然主义肖像画家乔恩·哈雷格，一张脸恶狠狠的，他是个煽动家，无政府主义者，想要推翻社会，改革艺术，废除学院，把所有的教授都吊死，但现在还是靠老老实实给一个摄影师当修片师为生。还有那总是愤愤不平的老利巴勒，他是一名记者兼喜剧作家，个头矮小，长着副罗圈腿，戴着假发，一只眼睛炯炯有神，另一只却黯然无光，又黄又长的山羊胡垂在总是脏兮兮的衬衫前面。他这副样子自然是全城幽默小报漫画家的好素材。他嘴角叼着根雪茄蒂，有时一只手有时两只手插在背后腰带里，故意醉醺醺的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这里挤挤，那里停停，即使是根本不认识的人聊天，他也要插进去瞎扯一通。他也梦想改革世界，但他信奉古典主义，提倡用苏格拉底的思想，他立场明确，思维清醒。在他醉得思维不清时，就会捶打自己的胸脯，称自己是“最后的希腊人”。

尽管彼尔比他们年纪小很多，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和这群艺术家建立友谊，但他还是以参与他们的圈子为荣。原因如弗雷乔夫·金森所说，部分是因为他那“画一般的红脸颊”，但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和丽思贝丝的关系，因为丽思贝丝是他们最喜爱的宠儿。有些人还把自己名声一半的功劳归功于丽思贝丝那丝绸般的秀发和柔滑的肌肤。而作为回报，他们对她也抱以特别关注，对她当前青睐的仰慕者也特别对待，即便那人完全不属于艺术家圈子也是如此。

但彼尔在这个圈子里却仍觉得格格不入，这倒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太谦虚，很少参与他们的谈话。但他对绘画和诗歌的感觉都很贫乏，他的想象力在学习中就已得到了足够的滋养。他全身心地沉醉于未来的伟大事业，以至于没有热情再留给艺术。

然而，作为一个观众来说，他却并不冷漠。他虽沉默寡言，但也会被这些怪人逗乐。他们会因为一次调色而勃然大怒，也会因为一首四行押韵小诗而喜不自禁，就好像人类的幸福都取决于他们的概念正确与否一样。他乐于看到这一幕幕场景，就像在观看一出舞台喜剧一样，当他看到丽思贝丝也为这疯狂场景如痴如醉时，忍不住暗自发笑。丽思贝丝看到自己的形象对艺术如此重要，感到非常自豪，她很高兴他们将她的生命当作赞颂美的灵感源泉。

在经常光顾“罐子”的顾客中，有个人似乎对彼尔特别感兴趣，他并不属于艺术家圈子，一般来说，他好像在那里也并不太受欢迎。这一定是那个年轻的犹太人伊万·萨洛蒙，城里最有钱的富商的儿子，他个头虽小，身手却很敏捷，就像一只棕眼睛的小松鼠，总是微微笑着，礼貌又快乐地穿行在这些著名的艺术家之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发现一个天才，然后支持他。他总在寻找那些还未被发觉未受赏识却富有天赋的人，然后成为他们的赞助人。任何一点儿外表上的特别之处，一双深陷的眼睛啦，结实的额头啦，甚至是未修剪的头发啦，他都会立即当作拥有独特天分的标志，关于他在这方面所遭受的失望经历，流传着许多可笑的故事。

他现在把希望寄托在彼尔身上，但彼尔却对他的注意感到相当苦恼。彼尔甚至很抗拒他的恭维话。萨洛蒙先生明显是在暗指彼尔迅速地就取得了丽思贝丝的欢心，讨好般的宣称彼尔注定要成为阿拉丁，说上帝在这个迷人的小子那恺撒大帝般的眉头上写着：“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战胜了！”彼尔感到很不舒服，但同时，这些话语也确实令他非常激动，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本性也为之震颤。唯一令他心痛，感到羞耻的就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预言，但却是从一个矮小的犹太人愚蠢的嘴巴里说出的。

一天晚上，彼尔在午夜时分来到“罐子”，发现自己正赶上一场痛饮狂欢。原来是大个子弗雷乔夫·金森——大家都叫他弗雷乔夫——正得意忘形，他刚把四幅两英尺长的油画中的那幅《北海飓风》卖给了一个黄油商。在通过走廊与咖啡馆其他部分隔开的屋子中央，许多小桌子排成一列，二十位客人正围坐在两个盛满香槟和潘趣酒装饰着花环的酒罐周围。

四周香烟烟雾缭绕，弗雷乔夫像奥林匹亚山上的神一样坐在桌子的当头。他大大的私人酒杯“深渊”立在面前，快睁不开的双眼和含混的声音说明他已喝得烂醉。他已经兴奋地跑了一整天了，身边陪着几个妓女在牡蛎店和酒馆从夜里喝到白天，还跑到森林里，把路上碰到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都拉了过来。

在那些发表演说的人中，有一个面色苍白长得很像墨菲斯托(3)的年轻人，他猛的跳上椅子，大声吆喝着为一位没出席的朋友那桑博士举杯，彼尔在“罐子”常常听见人们激情澎湃的提起那桑博士这个名字。他是位文学评论家，也是位广受欢迎的哲学家，还被某些年轻学者当作精神领袖，他因为不满本土现状而移居到了柏林。彼尔对那桑博士的其他情况都知之甚少，虽然手边的每份报纸和幽默小报都会提到他，在报纸上他总被称作撒旦博士。他是犹太人，所以彼尔也就不想再了解他更多的事情。彼尔不喜欢这个外国民族，对文人也没有什么偏爱。这位博士甚至还在大学授课，在彼尔看来，这些学校都已被这些满脑子神学观点的庸俗学者所污染，是民族思想的祸根。

发表演说的这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是位诗人，名叫保尔·伯格，他站在椅子上，使劲地挥舞着双手。由于受到酒友们的欢呼鼓劲儿，他先是称那桑博士是他的“英雄”，接着甚至称他是“神”。他喝光了酒，用手捏碎了酒杯以纪念那桑博士，鲜血在手指上到处流淌。彼尔张大了嘴呆坐着。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正置身于疯人院中。

夜越来越深，但仍然有新的客人加入队伍，为了容纳新来的人，又搬来了两张小桌。考虑到实际情况，新搬来的桌子并没有排成一列，而是放在两边，这样整个队伍就形成了一个十字。

突然传来一声吼叫，势如霹雳一般。原来是弗雷乔夫在吼：“我们才不要坐在这加利利(4)受诅咒的标志旁！我讨厌虔诚的那一套！我们把桌子摆成马蹄形。我们要和魔鬼交易，向魔鬼的鞋子致敬。来搬动吧，朋友们！”

大家照他的要求搬动了桌子，骚动一阵之后又坐了下来，弗雷乔夫端起斟满的酒杯说道：“欢迎你，路西法(5)，神圣的反叛者！你是自由与幸福的卫士！年轻魔王的守护神。你赐给我这么多黄油商，我要用牡蛎壳和空香槟瓶为你造一座神坛……嘿，老板！……格里波米纽斯！再给这边上点儿酒！嘿，有人在听我说的话吗？”

咖啡馆老板是个小个子的瑞士人，他穿着短夹克，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咖啡馆大门已经关了有一段时间了，灯也都熄了。他耸耸肩，打着手势，请求原谅说今晚不能再上酒了。时间已经过了夜里两点了，街上的巡夜人已经敲着窗户友善地提醒过他一次了。

“时间！时间！”弗雷乔夫吼叫着，“我们是神，格里波米纽斯！时间是裁缝和鞋匠才要考虑的东西！”

“说得对。”小个子老板歪着脑袋，双手交叠在胸前答道，“不幸的是，咖啡馆老板也要考虑时间问题。”等大家对自己的玩笑心领神会之后，他又微笑着表示自己明天也很乐意继续招待这群绅士们，如果愿意，他们可以早点过来，“我们七点钟就开门。”

可弗雷乔夫又倒回椅子上，手在裤子口袋里面摸索着。“我们要酒！”他一边吼，一边掏出一把叮当作响的硬币扔得到处都是，“这是黄油！你还要吗？干杯，朋友！别管那些烂摊子了！我们又不是俗人。”

但这种夸张的举止对他的同伴来说太过于像奥林匹亚众神了。他们突然清醒过来，忙着去捡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的硬币，而弗雷乔夫还在继续喊着：“酒，我们要酒，要女人！酒，我说要酒！”

酒宴渐渐散了，店主恭敬地把每个客人拉到一边，用和善的语气跟每一个人说要他们离开咖啡馆，“因为警察要来了”，他让他们从后门离开。只有弗雷乔夫不肯照做，继续叫着。

最后，只剩彼尔和他两个人留在那里，但彼尔也想走了，弗雷乔夫抓着他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又是要挟又是祈求，想让他留下来。

彼尔最终还是被说服了。他觉得让情绪如此疯狂的画家一个人留下的话，就太不负责任了。弗雷乔夫保证会老老实实待着，格里波米纽斯摇着头端上咖啡和干邑白兰地，然后慢吞吞地走了。

弗雷乔夫两肘稳稳架在桌面，手掌撑着满是胡须的脸。他突然间静了下来，半睁着眼睛盯着下面。

彼尔坐在桌子另一头，又点起一根雪茄。他们头顶上方只点着一盏昏昏沉沉的煤气灯。这大房间的剩余部分在缭绕的灰尘和香烟烟雾形成的灰色纱雾的掩映下隐隐约约。围绕着他们的空桌椅还和客人刚离开时一样乱七八糟的，桌面凌乱，散落着一堆堆烟灰、香槟酒瓶软木塞和打碎的玻璃杯。但现在四周静了下来，在刚刚的喧闹之后现在静得出奇，以致每一丝响动都会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引起隐隐的回声。

弗雷乔夫一声不响的坐着，最后，彼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用自己的杯子撞了撞弗雷乔夫的：“干杯。”弗雷乔夫没有回应，反而悲伤地说起了死。他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飘忽不定地看着彼尔，问他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有没有想过那边——坟墓的那头会有什么，想到这些会不会不舒服。

彼尔还从没有想过这件事，他考虑的是现在的生活，而从没考虑过来世的事。起初，他以为弗雷乔夫是在开玩笑。正要大笑时，弗雷乔夫抓住他的胳膊，半是担忧半是命令的语气说道：“别笑，年轻人！我们都不用发假誓！像你这么年轻的人，很容易忽视这个问题。但是等你长出第一绺白发，当你想到自己精心保养的身体有一天会成为成千上万饥饿蛆虫的欢宴场，你会感到一种古怪的心痛。只要心脏周围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你就完了！脑袋下面枕个锯末枕头，棺材盖上钉上八颗钉子——瞧，蛆虫欢宴场准备好了！我们都不用发假誓，我说过，星星那边的东西，说不定比我们现在的希伯来预言家梦想的更多。就算如此，那又怎样？总有一天，所有人还不是都要接受审判？我们想象着自己会变得更聪明。是的，确实如此！但会更快乐吗？干杯！”

彼尔瞪大了眼，他盯着这个满脸胡子的野熊，这位司掌人生快乐和美的高级牧师，突然变成了彼尔父母的灵魂盟友，他就像一个来自下面世界的魂灵，在阴暗世界里漫游，他的思想绕着坟墓和那边的世界打转，害怕光明的力量，但就在刚才，他还在疯狂地召唤光明。

彼尔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如此意外的景象了——“独立派”在他面前展露内心感情，流露出阴暗的一面，难以压制的过去自我的残余，一不留神，这些东西就会跟日常自我捣乱。他还看过那个“最后的希腊人”利巴勒，当他清醒时，会一反常态的苦苦挣扎忍受负疚感。就连丽思贝丝每当腰疼或是担心怀孕时，也会从抽屉中取出坚信礼祈祷书。

慢慢的，彼尔也开始明白是什么剥夺了人类的力量，把世界变成一个残病人的收容院。有些人酗酒以求安慰；另一些用幼稚的自吹自擂和疯狂的行径来掩埋“灵魂的声音”；还有的则麻醉自己，把自己躲避在暴风雨中的蜗牛壳中；再有的人则迷失在空想中，妄图将来建立起一个无政府的大同世界。总的说来，所有的人无不属于这些类型，都在与幽灵做着斗争，而生活则红着脸颊，微微笑着邀请他们去庆祝。童年时代起，他就把这一切都看清了。

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觉得自己会是一个例外，会与众不同。当这个年代最自由不羁的灵魂仍深陷桎梏之时，他却像孩子一样，因为绝好机会，挣破了枷锁。伊万·萨洛蒙曾说彼尔拥有阿拉丁的好运，上帝也在他的眉头刻下神谕，这话听着既新鲜又含义深广。他只要毫不犹豫地去渴望，去追求，人生所有的荣耀都将属于他！

那么，就去征服吧，他是王之子！他头上已戴上统治者的王冠。已经有人看到了那微光，还念出了上面的铭文：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战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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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斯·克里斯蒂安·奥斯特德（1777～1851）丹麦物理学家、化学家，是电流磁效应研究的先驱和铝元素的发现者。

(2) 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居于洞穴或地下的丑陋怪物。

(3) 指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魔鬼。

(4) 耶稣死后在加利利向门徒显现。

(5) 路西法即魔鬼。

第三章

一天，彼尔经过良久的考虑，把图纸卷和计算副本都收拢起来，到桑德拉普教授的私人住宅找到他，请他对自己的运河海湾改造项目提提意见。教授扫了一眼计划图，默默的把眼镜架在长鼻子上，还不满地咕哝了几句。凭借着多年教学练就的吹毛求疵的能力，老教师立即就能挑出作品的薄弱环节，桑德拉普教授马上就指出了彼尔计算水流速度时的一个错误。

彼尔无法否认错误的存在，也不可能无视它对整个计划带来的影响。他脸色变得通红，并没有为自己辩解。教授摘下眼镜，先是肯定了彼尔对这项设计的兴趣和他的勤勉，又恳切地建议他不要再在这种无用的设计上投入更多时间，应该对规定的考试科目进行实际又有计划的学习。

彼尔回到家，又把图纸在面前摊开，彻底研究了一遍，这也没有什么帮助，错误无法忽视。这个错误在计算的最开始就出现了，就算要调整，也正如教授所正确指出的那样，设计中河流最低处的平均水位比海平面要低。换句话说，也就是整个计划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不可能实现。

他又一次惭愧得满脸通红。他整个为之自豪的王国都崩塌成了废墟。他手支着头，弓身一动不动地在桌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突然间，他站起身把草图、计算和估算全部乱七八糟塞进抽屉，接着点了根雪茄，大踏步走到街上，在台球室待了一个下午。他挽起衣袖四处走来走去，大声叫着同每一个邀请的人对决。而且，他击球击得异常的准，赢了一局又一局。看见他的人谁也无法想象，就在同一天，他曾遭遇过如此耻辱的一刻。

稍晚时候，一个熟人走了进来，以半价出售一张晚上到艺术家和学生狂欢节的门票。彼尔立即买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雪花纷飞，彼尔竖着衣领，等在弗鲁布拉兹一个黑暗寂静的街角。目力所及，一个人影也没有。白雪覆盖了教堂周围的路面，上面一个脚印也没有。门口的摩西和大卫雕像看上去就像是霍尔伯格(1)笔下戴着白色假发套，穿黑袍的律师。

彼尔在等一位女士，一位昨天他在狂欢节遇到的年轻夫人，他们跳了大半个晚上的舞。他对她的到来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这是彼尔和一位真正的女士之间的第一次爱情历险，并且她没有对彼尔许下任何诺言，事实上，她几乎是用一个玩笑就回绝了他大胆的请求。

钟楼很久之前就敲过了九点，彼尔考虑着是不是该回家了，正在这时，有人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原来是一位信使，他问了彼尔的名字之后交给他一封信。彼尔移步走到最近的路灯下，张开鼻孔嗅了嗅信笺所散发的紫罗兰香味，他念道：“显然，我没有来赴约。不过我会尽力帮你弄到制造商芬斯马克下周日晚会的请柬。我猜那里男伴短缺。”信上没有署名，但留了附言：“我可真生你的气了。希望你为自己感到羞愧。”

彼尔把那信胡乱塞进口袋，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想起了丽思贝丝，现在，他终于可以摆脱她了。他早就对这些实际和妓女差不多的姑娘心生厌恶了，她们肤浅粗俗，喜怒无常，卧房里到处都是虱子，污秽不堪。现在，他马上就要开始一段更加丰富多彩的爱情生活了。他用想象铺开了激动人心的未来，那里有激情的探险，危险的私会，秘密的兜风，在桌子下捏手，扇子后偷偷亲吻，可怕的招供。

他从史考伯加德街转到威迈尔斯卡福特街，美好的幻想突然被一阵粗俗的嗓门打断。人行道上一个身穿黑色貂皮大衣的小个子举着一把大大的雨伞直朝他走来。虽然被雨伞遮住了整个上半身，但从那迅速的步伐中，彼尔开始立刻认出了那人。是萨洛蒙。

彼尔快速走过水沟穿过街道，想避开那人，但已经迟了。“希德纽斯先生！这不是希德纽斯先生吗？”高声的招呼声把彼尔钉在原位。

“如果您是要去‘罐子’的话，”萨洛蒙说道，“我劝你别去了。我刚从那里过来。今天晚上，那边可是无聊得难以忍受。那边只有艾尼瓦德森，我们的大诗人失魂落魄地坐着擦自己的眼镜呢。他显然是碰到了大问题了，不知该在哪里打逗号啊。我们换个别的地方吧，您今晚能赏脸和我吃晚饭吗？您没事吧？”

彼尔投降了，他想不出任何不会被萨洛蒙立刻推翻的拒绝理由。另外，他也不是太想回家，不想因为书桌抽屉里的东西而心情糟透，他会睡不着觉的。既然这个人想要他作陪，那这回为什么不去呢？

片刻之后，他们就到了一家新建的酒店，餐厅里格调优雅，他们在红天鹅绒的沙发上坐下，这里深受爱好交游的贵族和官员的青睐。餐厅地上铺着布鲁塞尔的地毯，墙壁上装饰着大幅的镜子。侍者们穿着礼服，悄无声息地四处服务。顾客中有一些女性，正柔声软语地交谈着。

一开始，彼尔觉得很不安。他还不太适应出入这样的名流交际圈，而且和萨洛蒙在一起也让他特别尴尬。后者大声吵嚷，举止放纵，引来许多恶意的目光。

有个独自坐着的客人从报纸中抬头愤怒地看着他们，彼尔并没有注意到。那人大约四十岁上下，个头很高，却又十分清瘦，看上去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头顶几乎秃了，憔悴的脸上长着金色的长胡须，还架着一副金色的夹鼻眼镜。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伊万·萨洛蒙，但一看到彼尔，他灰白的面颊立刻变得通红，他大半个上身躲在报纸后面，这样除了交叉的长腿，他的整个身子都看不见了。

“您想吃点什么呢？来点牡蛎？”萨洛蒙一边问，一边扯下深褐色的手套卡在马甲最下面的两颗扣子之间。

“今晚有新鲜的海鲜吗？”他问侍者，侍者漫不经心的微微一鞠躬。

彼尔虽不想承认自己对这里高雅的菜肴特别在意，但话说回来，他也不想错失好好吃一顿晚餐的机会。在这严寒的天气里等了那么久，他早就饿了。想大嚼一通，肉、奶酪、鸡蛋，要很多鸡蛋才行。

“牡蛎不错的。”他说道，“但我得说实话，我饿得跟头狼似的。”

“好极了，太棒了！”萨洛蒙高兴地拍起手来，引得所有宾客，包括那些女士们也极其厌烦地扭过头来看他们，那位独自坐着的绅士也透过眼镜从报纸边缘打量了一会儿。

萨洛蒙继续问侍者：“让我听听你们今晚还准备了别的什么东西。”

侍者快速地报出一系列别的菜肴。

“给我们都来一份，每样都要！”萨洛蒙胳膊从桌子上挥过，声音中难以掩饰的高兴，他大喊道，“都端上来吧！一顿珍馐晚膳！要快哦，小伙计！我们饿得像狼。”

彼尔看出就连侍者都露出了居高临下的表情，他知道除了接受萨洛蒙的语气，自己没有办法能摆脱这样的窘状了。他从桌上的器皿中拿出一根牙签，往后仰在沙发角落里，挑衅地扫视着屋子四周。

海鲜盛在冰床上端了上来，还有一瓶冰镇香槟。随后是野禽、芦笋、煎蛋卷、奶酪、芹菜、水果。彼尔尽情地大吃。他思忖着自己可能再也没机会来这里，所以应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尊贵款待。

萨洛蒙只尝了第一道菜，接着就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他聊起了自己最爱的话题——文艺复兴。“人类的黄金时代，”他说道，“诗人、艺术家、发明家，所有伟大的天才都像王公贵族一样，国王们尊敬他们，王后们热爱他们。而我们今天的天才们却在昏暗的阁楼间忍饥挨饿，难以迈进上流社会圈子。因此，他们的作品也就经常缺少伟大的特质，缺少难以抵挡横扫一切的力量。我曾在艾尼瓦德森面前说过，上帝都知道我有多看重他的才华。我认为他的‘创作’抒情诗是杰作。不管怎样，这难道不是事实吗？精巧的作品，迷人的想象，但却只是漂亮的雕像，而非不朽的纪念碑。三天时间，他一直在思考一个形容词。他缺少那伟大的经验，这才是关键。啊，要是他们富有……富有……富有的话就好了！”

他仰面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脖子后，一条腿盘坐在身下，露出一小截红色的丝绸袜子。

“我觉得你就很富有呢。”彼尔冷淡地谈论道，只是想说点儿什么。

“啊，富有！……不，富有的人应该是两手舀着黄金，往身边四处撒！天才们应该像王公贵族一样受到全国尊敬，周围都是赞颂的话语，每天都去打猎，参加假面舞会，拥有数不清的情妇！想想鲁本斯！想想歌德，想想伏尔泰！”

他伸手够到桌子那边，将酒斟满彼尔的杯子。然后试图逗引他的客人谈谈自己的事，以及他的计划。他和彼尔有一个共同的熟人，那人也是工学院的学生，他曾告诉萨洛蒙说这个年轻人平时除了学习，还在从事某项发明。萨洛蒙困扰的是他还没能让彼尔谈谈这件事，因此也就无法提供资助。

但彼尔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不想提及这个秘密。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吃完饭，他点起一根雪茄，往后靠在沙发上，也不再在意对方的言辞。在酒的作用下，他兴奋地想起了恩格尔哈特夫人，是他在狂欢节上认识的一位夫人。与此同时，他注视着香烟的烟雾，那烟雾盘旋着变成高高飘浮在上的花朵，变成在阁子外翻涌的幕帘，恩格尔哈特太太成熟的身躯从背后若隐若现，尽显可爱姿态。他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得有多深。毋庸置疑，如果他足够诚实的话，他可能会承认自己此前对恩格尔哈特夫人的感情与平时为取乐所追求的那些漂亮丰腴的女人的感情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让他暂停行动的原因是恩格尔哈特夫人的年纪。她不算年轻了，但也没过三十岁。可就算过了三十岁又怎样，她那深棕色的眼眸大得就像两颗熟透的栗子，她那迷人的科伦宾娜(2)服饰下大胆的举止，她耸起的肩膀，她小小的翘鼻子上鼻孔翕动，这一切都彰显出年轻的活力与激情，这足以抵消年龄问题。

他的视线落在戴金色眼镜的那位绅士身上，那人终于把报纸丢在了一边，这时正招来侍者付账。两人目光交汇了，于是都稍微欠了欠身，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天啊，那是尼尔高！”萨洛蒙一声惊呼，“你认识他吗？”

“并不算认识……不过是昨天在狂欢节偶然撞见他。”

“什么？你去了狂欢节？……我没见着你啊。”

“那里可真是人山人海，挤坏了。你也去了？”

“是啊，我去了。我戴的是哈姆雷特的面具！你没看见我？”

彼尔记得很清楚在人群中曾见过一个穿黑色服装的小个子骑士，他身边的女士穿得就像是白雪皇后，引得其余太太们议论纷纷，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衣裙胸颈开领都很低，部分是因为她雪白的头纱上缀满了钻石，就像闪耀着彩虹光芒的霜晶。

“你当时和一位女士在一起？”彼尔问。

“是的，和我妹妹一起。”

“啊……”

与此同时，那位戴金眼镜的绅士站起身，正在侍者的协助下穿上外套。彼尔满眼羡慕地看着他那得体又雅致的服饰，以及他让侍者为他拿来帽子和手杖时的淡然态度，然后，他只稍稍动了动手，要求侍者为他点上香烟。

头天晚上，彼尔和恩格尔哈特夫人第一次跳完舞，他就出现在他们身边并介绍了自己。之后，他就一直在远处观察着他们，彼尔暗想此人肯定是自己的情敌。

尼尔高先生从他们桌边走出餐厅，萨洛蒙和善地挥手招呼：“晚上好，尼尔高……晚上好啊！你好吗？”

尼尔高先生眉头一抬，似是大吃了一惊。然后他就宽容地笑了，甚至连烟都没从嘴里拿出来，只是点点头算作回应，但与此相比，他向彼尔招呼的方式却极尽夸张，使得彼尔不得不再次起身鞠躬。

他走了之后，彼尔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萨洛蒙耸耸肩：“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其实也不太了解他。只不过有时在一些社交场合遇见他。以前他可是位著名人物。他学法律出身，名气很大，人际关系也处得很好……换言之，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他有的是机会大干一番。曾经也有传言说要任命他去外交部供职……去驻伦敦的使馆吧，我记得。就连威尔士亲王也对他很有兴趣。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一任命没能成功。总而言之，是他自己不肯接受任命。他真是个怪人。现在他在政府部门担任一个极不起眼的职位。”

接到恩格尔哈特夫人之前承诺帮他弄到的舞会邀请之后，彼尔就忙着提高自己衣柜里服装的档次，这样在哥本哈根社交圈其他绅士眼里看来，他的外表就不会显得那么寒酸了。很明显，他需要借些钱。

他经由一位咖啡馆旧识的介绍，认识了一个曾经是农民的老头，这个老头通过以六分利息向年轻人放债来增加自己的资本，借贷人须得以人寿保险单、书籍、家具、受洗证明和预防接种证书作保。他还要求举行一个口头保证仪式，借贷人必须当着证人的面，一只手放在《圣经》上起誓。

奥鲁夫森夫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些几乎每天都从城里大商店里送进这所房子的新物品。她和丈夫经常讨论发生了什么事。彼尔一言不发。事实上，彼尔在家时总深居简出，况且他在家的时候也非常少。唯一能弄清情况的就是沉默的特莱茵了。凭着爱情洞悉一切的本能，这个单纯的女孩儿在自己所能理解的范围内，迅速地明白了正在上演的一切。她比往常更容易悲伤，难过时就躲进厕所独自流泪哭泣。

她对他的小房间也投入了更大的关心，热心的照料属于他的每一件物品，尤其是看到她以为是为结婚准备的衣橱里添置了新东西的时候，就像这事关系到她自身的幸福一样。她在那些细麻布衣服、手帕和丝绸袜子上绣上标签，给衣柜最底部未上锁的抽屉里铺上干净垫纸，把衣服都放在里面。舞会之夜到来，也是她为彼尔打好白领结，扣好手套，告诉他新衣服非常合身，理过的头发看上去也相称。到了八点三十分，定好的出租马车却还没来，也是她抱怨着迟到的蠢货，然后不顾正下着雨夹雪，没戴帽子也没披披肩就跑到黑暗的阿德尔加德街上，另叫了一辆车来。

等彼尔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十二对舞伴跳着华尔兹优雅地旋过大厅，还有同等数目的人在墙边或站或坐。他在人群中迅速地发现了恩格尔哈特夫人，她穿着火红的丝绸衣裙，摇着一把大大的羽毛边的扇子。一位头顶秃得发亮的绅士坐在她旁边，晃着放在膝头的高顶礼帽——是尼尔高。

看到此人给彼尔的心绪涂上了一层灰色，尤其是他嫉妒地想到此人的出现也是因为受到恩格尔哈特夫人的喜欢。一开始的一刻钟，他没有跳舞，而是待在邻室看一些长者玩牌。第一支华尔兹舞曲快结束时，他才到他年轻的夫人面前僵硬地鞠了一躬，对她身边的人则看也没看上一眼。看到是他，恩格尔哈特夫人显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终于还是拢拢裙裾站起来，露出一个母亲般的微笑，把丰满的身子靠着他的胳膊。

“你真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啊。”他们绕着房间跳了几圈之后，恩格尔哈特夫人用她的哥本哈根腔说。还没等彼尔回应一个字，她又说：“我为你弄到请柬，你一次都没谢我啊。弄到请柬可不简单啊，我可告诉你。”

“我深受触动，恩格尔哈特夫人。”

“太打官腔了吧！碰上什么烦恼事了吗？”

“是的，有点儿。”

“出什么事了，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个女伴的话。”

“尼尔高怎么也在这儿？我受不了他。你如果能不和他跳舞的话，那就是帮我大忙了。”

“我不得不说，这个要求也太蛮横了。”她笑着，却把身体又靠在彼尔的胳膊上。彼尔也笑了。她秘密表达的信赖信号，她秀发的芳香，还有她靠在他胸膛的半露酥胸，这些都让彼尔激动无比。他们连着跳了四轮，等彼尔把她送回座位时，尼尔高已经不见了。稍晚时刻，彼尔看见他在房间另一头，正向一位背上垂着长长的黄色发辫的少女大献殷勤。

这时，舞会还在慢慢进行之中，但除了时不时被准许进入房间看上一看的仆人之外，大家对跳舞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了。只有邻室男人们看到新上了茶点时，气氛才变得活跃一些。这场舞会有点混杂，人们的言辞也相当随便。就和一般没有成年儿子的上等家庭的情况一样，男舞伴都是通过熟人或熟人的朋友介绍而来，除了名录上有个地址之外，并没有其他保证。宾客们觉得对主人没有任何义务，举止也就随便了起来，他们打着呵欠，挑剔着，提出各种要求，就像置身公共场所一样。

舞会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小个子，他甚至连这些客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好在屋子里焦心憧憧地走来走去，觉得比所有人都更格格不入。他挂着勉强的社交场合的微笑，认真履行着妻女交给他的任务，让舞伴们跳起来。只要看到有男士在画室墙壁上挂着的画作前空闲无事，或是在茶点旁逗留过久，他就会走到他们旁边和他们交谈。一开始先是相当无关的谈些对艺术、剧院或滑雪的看法，但结局总是客人们在他的督促下回到舞蹈大厅，在那里他们被介绍给家里这个或那个老朋友，他们的舞伴卡上可是还有很多空白栏。

恩格尔哈特夫人答应彼尔一起跳四对舞，但茶点时间结束，舞会再次开始的时候，他找遍舞厅和邻近房间也遍寻不着她。最后，他在客厅对面一间又小又暗的六角塔楼间里找到她。她独身一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只有走进去才能看见。

她跟他打招呼，温柔的声音中带着种疲倦的悲伤。她说她有权对他生气，但她不想再跳了，也知道他会觉得这是在要求他也离开舞厅陪伴她。她不能接受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没必要觉得自己有义务留下。

虽然在社交方面欠缺经验，但彼尔也并没有天真到听不懂她的意思。他挪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舞会的音乐和嘈杂要穿过两三个大房间才能到达他们耳畔，所以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彼尔突然握住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而她也任他握着，彼尔于是就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想和她约会。她看上去并没有不乐意的样子，彼尔折过她雪白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直吻到她的肘部。他原以为她会阻止他，她确实说了如果他再这样她就真生气了的话，但她含泪的双目和起伏的胸脯却背叛了她的话语。

屋外传来脚步声，彼尔刚坐回椅子，尼尔高高高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礼貌地一鞠躬，道声抱歉，双手背在身后迟疑着没动。

“进来吧。”恩格尔哈特夫人说。

“您想要人陪吗？”尼尔高挑衅的语气令彼尔很不愉快。

“并不太想。不过您要是有什么乐事讲讲，我们也很高兴听听。”

“啊，是啊……您和工程师希德纽斯先生两个人沉寂地坐在这儿……像是被世界完全抛弃了。”

“说的是啊。”她叹口气，轻轻扇着风躺回沙发角落。

“真是扫兴啊，我太累了……完全跳不动了，人又这么多。倒是你，你怎么没跳舞呢？今天晚上，你看起来相当投入嘛。”

“哪里，我亲爱的女士，”他说着最终还是决定走进屋子，“这会儿，我也觉得很没劲，也想练习练习完全抛弃这个世界，您允许吗？”他拉过一把椅子，这样彼尔就和他面对面坐着，两人甚至还没有互相打过招呼。

恩格尔哈特夫人的舌头又忙得停不下来了。她点评着那些女人的着装，挑剔着这个社交舞会，但相反的，对这里的食物大加赞赏。彼尔看着尼尔高，一语不发。尼尔高也一样。他身体前倾，这样就看不清脸。他把手肘抵在膝盖上，长长的手轻轻摇着放在膝头的手套。

“你现在变得真没意思，尼尔高，”她脱口而出，“你以前是多么会逗人开心啊。你到底是怎么了？肯定是因为女人。”

“或许真如此。”

“对了，是霍尔姆小姐。自然是她！……她正好就是你喜欢的类型。我告诉你啊，希德纽斯先生，尼尔高先生以前总是很谦恭地告诉我他喜欢金发碧眼的女人。要是出身乡村就更好了。”她把头转向尼尔高一下，“三叶草纯净的芬芳，夏日骄阳，甜蜜的牛奶……一个真正的挤奶女工，我一直在为你祈求呢……那婚礼是在什么时候？”

尼尔高先生抬起了头，靠回椅子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的高顶礼帽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最明智的就是把自己看作死物。那时你就会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拥有一个体面的葬礼。”

恩格尔哈特太太笑了：“您对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缺乏热情了。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还能说些什么？看看那边的老骑兵上尉弗里奇，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却还能像个年轻中尉一样领舞呢。我不得不信他仍是个女性杀手呢……啊，可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这个年纪的男人们可还有很多乐趣的。”

尼尔高朝她鞠了一躬：“谢谢您，亲爱的夫人，谢谢您这番墓前的告慰演讲。我非常清楚，现在的人们，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懂得如何在上了年纪之后仍然保存真正引人注目的年轻活力的艺术，就像我们学着储存豌豆、芦笋和其他夏季蔬菜的方法一样。但对我来说，那个经过保鲜处理的骑兵上尉令人生厌。不，我们应该顺应自己的年纪，把年轻人的东西交给年轻人，也给我们自己省些磨难。在我这个年纪，一个男人可能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磨难了。风湿病、消化不良、胆结石，然后是手术台，相反，这些才是四十岁所拥有的实际东西。”

“哦，那记忆呢？”恩格尔哈特夫人柔声说道，“那些美好的记忆，尼尔高，你都忘了吗？”

“记忆——嗯！那难道不就是一种保鲜处理的物品吗，在严寒的冬季安慰失去夏日的痛苦？不过是多一件烦恼罢了，这样，随着我们年岁渐增，它们让我们觉得生活中的事都不过是往事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疲倦的重复。”

“啊，你今晚真是难以理喻。不过我体谅你。你病了，尼尔高……你过着毫无规律的生活。你真该好好和医生聊聊。我敢说他肯定会让你去卡尔斯巴德疗养。”

“也许吧……或者，不用尝试这些，荷枪实弹的左轮手枪射出的真正的铁丸才最有效。作为止痛片，它们才是最棒的。”

“哎，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你就没一刻正经的。”

两人交锋之时，彼尔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移来移去。他们亲密的口吻让彼尔又一次疑惑起他们的关系，但他回想着恩格尔哈特狂欢节那晚说的话又放下心来，恩格尔哈特夫人说他们从小就认识了。除了诙谐地推荐他待到遥远的卡尔斯巴德之外，彼尔认为恩格尔哈特太太对尼尔高的强硬一直很烦恼。

舞会几近结束了，灰尘弥漫的舞厅里只剩三四对夫妇了，他们沉醉在爱河中，仍在旋着，乐曲一遍遍重复着，只是节奏越来越快。屋子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了，一对对累得喘不过气的舞伴们围在总是摆置着大量茶点的桌子边。

马车开始离开了。恩格尔哈特太太挽着丈夫的胳膊在屋内绕了一圈同大家告别。她丈夫是个又高又壮，好脾气的批发商，一晚上都在打牌。他们经过彼尔身边，彼尔非常慌张，恩格尔哈特夫人停了下来，向丈夫介绍了彼尔。她丈夫握着彼尔的手，说了些客套话，彼尔却窘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彼尔猜测着，有点儿困惑，但同时他又听见她在门口的人流中大声对丈夫说话，显然是想让他听见她的话：“你不是周二要去伦敦吗，亲爱的？”批发商称是。彼尔脸一红笑了，接着脸色变得苍白，笑了很久，他双眼追随着那红绸衣裙之上的白色肩膀。对的，现在他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快到凌晨三点了，尼尔高和彼尔一起在月光下往家走。彼尔并没有要求尼尔高作陪，但是尼尔高离开时却问他住在哪儿，然后问既然同路，能不能和他一起走，他没办法拒绝。彼尔认为他的邀请是最终承认恩格尔哈特夫人争夺战中彼尔获胜的标志，是和解的表示。另外，彼尔也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个惯于社交的人对他彬彬有礼的态度，尽管他们年纪差距很大。

尼尔高说起这场聚会和整晚上的消遣，但彼尔正专注于自己的感情世界，回忆着晚上的事，而没有听进他所说的话。尽管霜很重，他们走得很慢——尼尔高的腿脚有点不稳——彼尔还是解开了外套的纽扣。胜利的感觉温暖着他，他笑着，往明亮的夜色中吐出一口烟草浓烟。

他们在运河的霍尔门桥位置向左拐，继续往孔根斯耐托夫广场走。他们经过了国家银行，那笨重的方形建筑矗立在星空下，就像一个巨大的石棺。一个穿红斗篷的卫兵守卫在入口处。

少顷之后，尼尔高在几栋矮小破旧，并不引人注目却被允许留在宽阔道路旁边的房屋前停下脚步。

“那么，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了。工程师先生，难道不赏光进来喝杯酒吗？还不算晚呢。”

彼尔想了想，同意了。他想放松放松，也确实不想回家。自从把图纸锁在书桌抽屉以后，每次在房间里走，感觉就像地板下埋着一具尸体。

片刻之后，他已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的沙发一角，桌上点着一盏罩着绿灯罩的高脚灯。趁着尼尔高在隔壁房间到处搜检准备喝的，彼尔打量着这住所，这漂亮高雅的单身汉房屋使他对自己简陋狭窄的房屋越发感到沮丧。他怎么能在那样的房屋里招待恩格尔哈特夫人这样的女士呢？这里地面上到处都铺着地毯，摆的是红木嵌花家具，还有很多花瓶和枝型烛台，能看见继承下来的各种古董。就着半明半暗的光线，能看见书桌那边的墙上挂着一系列大大小小的肖像——镶着金框的油画像、银版法照相、侧面像、象牙小浮雕、平版印像、素描画像、现代摄影肖像……都是尼尔高家族的先人。为了确认，他走近细细审视一番，才看出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得到精心照料。地毯几乎磨破了，家具的衬垫也都褪色了。漂亮的书架上摆满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书，但他发现玻璃窗格上却开了一些裂缝。

尼尔高拿着一个长颈瓶和两个绿玻璃杯过来了。他在彼尔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非常小心地斟着酒。“很高兴能认识您，”他说着端起酒杯，“请允许我为您的健康举杯，幸……幸运儿彼尔先生！”

彼尔有点吃惊地看着他，又为他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提及今晚的事而烦恼，但既然他是在向胜者致敬，那自己也不该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他举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这特别又诙谐的绰号可不是我取的。”尼尔高一边开始擦起眼镜，一边主动提及，“我不过是引用你的一个朋友的说法罢了。我说的是小个子萨洛蒙，之前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他可是非常的崇拜你。这个名字，我倒觉得并不真是恭维。有句老话说运气是蠢货的守护神。一位受人尊敬的古罗马作家也写过运气是忧虑之父。”

彼尔暗想，是的，你在安慰自己！现在你平衡了！

“如此一来，我的话听起来才不像可恨的悖论了。”对方继续道，“我要说的是，在我看来，不幸的人才是最幸运的。他们的处境尽可以抱怨命运，毁谤上帝，要求天意补偿，等等等等。而正如人们所说，那些端坐幸运之上的人遭遇不幸，则只能归咎于自己。”

“但是那些人为什么会有不幸呢？”彼尔一边说，一边微笑着注视那雪茄升起的烟雾。

“为什么？”尼尔高说，他的话里一直有一种同情之情，但彼尔却没听出来，“我觉得您并没有真正明白我的意思，工程师先生！我讨厌悖论，我是说幸运就是最大的不幸，尤其是对我们当今的人来说。因为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情况下，我们并没有能力充分利用好运，好让它帮我们赢取而非失去。在当今时代，我们还没能学会相信非同寻常之事，这就是关键问题所在。面对好运之时，我们就像上了国王盛宴的农民，佳肴都上来了，可我们还是喜欢老家的粥和妈妈做的煎饼，无福消受光鲜诱人的牛奶和蜂蜜。

“您大概听过猪倌赢取公主和半个王国的故事。我觉得有趣之处在故事结尾才刚开始，至少对成人来说如此。我们会看见那农家小伙穿绒着锦走来走去，因为这纯粹的好运而变得消瘦，面色灰白。我们会看见他虽躺在公主绸缎床上，但仍渴望着挤奶姑娘粗壮如大腿的胳膊。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这样。一天不穿回木鞋，不把王冠和节杖换回父亲的粪叉，他就一天得不到快乐。”

他把眼镜架在鼻子上，仰躺回椅背上，一双长手交叠枕在低着的脑袋下。他疲倦的双眼打量着彼尔，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既有探寻，也有同情，甚至是不安的神色。他继续说：“虽然我们丹麦人富于幻想，但我们所有人都仍旧偏爱那些已经尝试和检验过的事物。无论我们年轻的时候多么想要横冲直撞地对抗这非凡而充满历险的世界，但一旦仙境大门真的向我们敞开，公主从高处召唤我们，我们还是忍不住回头观望烟囱旁的老窝。”

“我想您说得很对。”彼尔面带笑容注视着雪茄冒出的烟雾，“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的，但是也有特例。”

“一千个人里面也找不到一人。可能一万个里面都没有一个。你自己也会亲身体会到的，在所有那些家庭的，习惯的事物中蕴含的魔力有多么强大，就算那种力量有时会让我们憎恶。比如说，看看我们所背负的家族遗留下的重担吧，它们不断增多像一道中国长城一样堆得越来越高，我们却不想摆脱它。我们生活在家族回忆的阴森森的教堂之中，最终，除了虔敬，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好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彼尔说道，“比如说我吧，我就不会被诱惑，因为我所背负的过去的重担轻轻松松一个马甲口袋就能装下。”

“那我要恭喜您了！但这样就有帮助吗？家族的魔力并不仅限于物质实物。我们的老爹可能很早就死了，但他愚蠢的警告，或是老妈们小小的偏见，可能直到我们暮年仍会影响我们。况且，还有我们亲爱的兄弟姐妹，关心我们的叔叔婶婶们。”

“在这方面，我很幸运，我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些东西。”

“好吧，那我真要再次恭喜您了，但您总有一个家吧，可能是一个舒适而文明的牧师之家。您知道，我是从您的姓氏推测的。”彼尔不顾他最后的那句话，说他自己现在也好，以前也好，都不知道什么是近亲。

“真的吗？您……”

“是的。”彼尔故意打断他的话，“我就是我自己。”

尼尔高扶着椅子扶手，身子往前探出，像刚惊醒般说：“这么说，小个子萨洛蒙并没有完全搞错。您身上还真有点童话色彩。没有家人亲戚！没有关心您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好心的叔叔婶婶！自由得如同蓝天下的鸟儿。”彼尔以不作答表示赞同。尼尔高又缩回椅子中，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

“您看上去可真是个非常幸运的人啊，希德纽斯先生。我要不是又老又弱，肯定会情不自禁嫉妒你的。自由自在，毫无亲族负担！就像樱桃树上的乌鸫一样对生活充满了渴望。好吧，暂且这样。但这又会把我们引向何方呢？就算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我们没有任何枷锁，我们也仍旧是奴隶。我们自觉是在家中，实则身处囹圄。您难道不觉得吗？”

“老实说，我不明白你的想法。”彼尔说着抬头看了看书架旁的时钟，上面显示已是四点十五分了。单调的谈话让他心生疲惫，无聊的论调也让他有点退却。尼尔高照旧带着强烈的兴趣打量着彼尔，过了一阵子才回答。

“我想说的是……啊，我们挑选朋友，养成习惯，在时间的历程中被各种各样的义务捆住手脚。更不用说把我们和女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了，我们称那是爱情、欲望、性的吸引，随便你怎么叫都行。即使是自由如鸟儿的你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女人们很温柔，但她们有触手，能像铁镣一样把男人锁起来。”

“啊，这犯不着我们担心。”彼尔笑道，“至少在她们紧紧抱着你的时候不会这样。”

“是啊，您还太年轻。假如有个女人引起了您的情欲，尽管您瞧不起她，比如说一个妓女，或者是育婴女仆，您出自少年的纯真亲吻了她，或者说，这个人您因为习惯或是旧日的记忆而心存眷恋。如果您发现这个女人在您身后无情地背叛了您，您这只自由的鸟儿会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呢？”

他这是在想些什么啊？彼尔心中很疑惑。他大声说：“我会怎么办？我自然是另找一个女人了。”

“很好，但是如果现在另找的那个也让你不满，那么您还会冒这个风险吗？”

“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再找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老天啊，世上女人多得是啊，尼尔高先生。”

“是的，话是这么说没错，没错……”他重复念叨着，同时闭上了眼睛，仿佛他已找到解开宇宙之谜的办法。

彼尔暗示自己想走了。他觉得谈话变得有点过于私密。况且时间也很晚了。街道上已经有两辆面包店的马车驶过，预示着清晨已经到来。可尼尔高突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高昂劲头所控制，他又为彼尔斟满酒，请他忘掉时间：“我觉得自己能认识您真是太幸运了，希德纽斯先生。您确实朝气蓬勃，又讨人喜欢。别误会，我只是想向您提个建议。”

现在又要干什么？彼尔心想。

尼尔高继续说，在彼尔看来，整件事情一开始可能会很奇怪，但听完之后，彼尔当然也可以不用按他们所希望的认真对待。好像是说尼尔高有个朋友，一位近亲就要死了。他病得很厉害，身心都患了重病，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不过这不是重点。简而言之，这个人没有结婚，不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财产。说是财产，其实也不过是几件家具，几幅不怎么样的油画，一些书籍，大概就和您在这里看到的差不多。这些东西他不想留给家人。他不想这些东西成为敬奉他的工具。他特别要求把这些东西统统拍卖掉，或是扔了，散布到风里。这可怜人非常固执。但他的家人都非常富有，可能不会遵从他的愿望，因为他大部分财产都是继承而来。这人就想把这些东西留给某个不相干的人，只要对他有所帮助，哪怕带给他一时的快乐也行。“这样的话，”尼尔高说道，“我就想到，能不能允许我把您推荐给他？我相信如果他认识您，他也会这样想的。您就是他一直想成为的样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毫无负担，不，我请求您，如果您不反对这个提议，那就什么也别说。这件事我们就不再提起了，归根结底，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最多也就两千块钱了，支付了债务和其他开支的话。”

他肯定是喝醉了，彼尔暗想，也不值得和他分辩，就把整件事当成笑话一听而过好了。“是啊，这可不坏。”他说道，“我总是用得着钱的。不过现在该回家了，今晚可真谢谢您的款待了。”

“怎么，您要走了？再待一会儿吧！不过这里可真闷啊，把窗户打开吧！”他焦躁地站起身打开了窗户。冷冽的空气灌进屋内，灯里的火苗蹿出一道长长的火舌，“坐下吧！我们一直聊天，倒伤起心来了，瓶子还没干，这可是好酒！”

但彼尔却不再听其劝诱了，尼尔高激动的情绪也让他有点不舒服。这时他也注意到尼尔高的脸色变得那么苍白，他的手那么冰凉，彼尔离开时，他颤抖得那么厉害。

这个世界上怪人真多啊！他一边想一边踏着差不多大小的步子走到街上，嘴里又叼上一支刚点燃的雪茄，他穿过街道往家走，城市才刚刚苏醒。他回想起和大个子弗雷乔夫在“罐子”咖啡馆渡过的那个夜晚，思考着，当你和他们促膝长谈，你就会看到幽灵，墓穴敞开了，你为自己的葬礼布道！

晨雾中到处都有人在清扫街道。几家地下商店和一家烟铺已经开始营业。街灯熄了，面包房里却已灯火通明，新出炉的面包香味从大窗户的通风口飘出来。彼尔停了一会儿，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看见一个伶俐的少女站在梯子上正忙着把烤面包的大盘往架子上放，一个半裸的帮工坐在她几乎正下方的柜台上摇晃着两条腿。彼尔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帮工正咧嘴大笑，女孩儿假装愤怒，两脚则使劲把帮工的手踢开，一切自不言而喻。

彼尔微笑着，他的脑海里也和恩格尔哈特夫人玩着同样的游戏。是的，黑夜过去了，新的一天重新开始，而爱的本能却已牢牢攫获了无数心灵。这时，工厂的汽笛声响起了，他凝神细听——先是听见诺里布罗传来的几声，接着是克里斯汀沙文的一声，最后到处都响起来了，就像一百只公鸡报晓，那是新的一天的晨祷，要把所有黑暗和迷信的幽灵统统驱散，让它们无法从地下召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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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路德维希·霍尔伯格（1684～754）丹麦作家、戏剧家。

(2) 意大利歌剧中的一位女主人公。

第四章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雾气朦朦昏暗的傍晚，一个穿着灰色披风的瘦个子男人从格罗宁根街角下了电车，他经过军营，来到纽伯德尔的长三角形广场。他一只手别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握着雨伞把，每走一步都要把伞尖使劲戳在地面上。他在纽伯德尔区迅速小心地走着，在街角处还就着微弱的灯光想要辨认街道名称。

他走过了很长一段街区，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街名。空旷的街道上，目光所见也没一个人可以问问路，于是他在街角随意拐了个方向，很快就在纽伯德尔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小路上迷了路。这里的街灯也比广场上少了许多。房屋的一楼都比地面要低，百叶窗也都合上了，只从小小的圆形或心形窥视孔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但窗户后面却充满了生机，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孩子的哭喊声，这里那里还能听到口琴声，但外面的大街上，每说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时还有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睡袍的女人走出来站一会儿，或是两只发情的猫互相追逐着。

穿灰披风的人终于碰到了几个人，他们指给他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的方向，他就开始找了起来。他借助火柴的光芒读着门牌号，最后找到了彼尔住的地方。他摸索着找绳铃但没摸到，于是就摇了摇老式的门闩。后来，他弄清楚了怎么开门，就走进小小的前厅，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大声清了几次喉咙，想引起某个居民的注意。一楼的一间公寓门开了，那里住的是木匠一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外面看了看。灯光从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上照出来，照到这个年轻的陌生人身上，映出他灰白的长脸，一双眼睛满是血丝，还长着稀稀疏疏的络腮胡子。

“希德纽斯先生是住在这里吗？”这个陌生人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问了起来。

“是啊，他住在后面，不过不在家。”

“我想您应该是房东太太吧？”

“不，他住在楼上的奥鲁夫森家，我去叫奥鲁夫森夫人来。”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踩得陡峭的楼梯吱嘎作响，原本站在门后探听的奥鲁夫森夫人手提一盏小灯出现在楼梯平台上。

“您找希德纽斯先生说话？”她问。

“是的，可他却不在家。”陌生人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为白跑一趟而在责怪她，“您觉得我有必要等等他吗？”

“不，不用等了。他才刚出去没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来才最可能碰到他呢？”

“嗯，他近来不怎么着家。不过您最好是晚上早点来。”

“谢谢了。再见。”

“请问您尊姓大名？”奥鲁夫森太太问。

但那个陌生人已经走出门外了。他从容的脚步声和雨伞戳击地面的声音在街道上越来越远。

“我敢肯定那一定是位牧师，他要找工程师做什么？”船上木匠的妻子对奥鲁夫森夫人说，她完全弄糊涂了。

但奥鲁夫森夫人这时不太想和住客说话。她草草道了声“晚安”就回房去了。

水手长鼻子上架着他大大的银色眼镜，正坐在那里读一部四卷本的小说《黑奴流亡记》，抑或《马拉巴尔海滩船难》，每年冬天他都要从乔丹小姐的图书馆把这套书借回家，每次阅读都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那人想找希德纽斯说话？”他头也没抬一下。

“是啊。”奥鲁夫森太太打了个冷战，把披肩往肩膀上紧了紧。她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忙她的编织活儿。她和丈夫今天都不是特别想说话，他们总忍不住想那位房客最近的变化，而且不是往好处变。以前他当然也有放纵的时候，但那样的情况从不会持续太久。可现在他几乎有三个星期都不怎么回家了，他们见到他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一副不可靠近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招他烦。他甚至提到说可能要搬走。有一天他无意提及他认识那位最近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的那位服毒自杀的官员。这事如果是真的，那这里可能不是他所追寻的理想社会。

他们抱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们最近不仅没有收到彼尔的房租，还一直碰到拿着未付的账单找上门来纠缠不休的讨债人，从鞋匠到裁缝都有。

“楼下想找希德纽斯说话的是谁？”水手长过了一会儿问。

“我也不认识那人。不过想起来，我以前见过他一次，得是很久以前了。我记得希德纽斯说那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可他看上去也不是很像美国人。”

在这个时候，彼尔正在弗鲁普拉兹广场等恩格尔哈特太太，之前他也在那个黑暗角落等过她一次，但是这一次，他有更切实的根据相信她会来赴约。其实自从上次舞会之夜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了。恩格尔哈特夫人严厉禁止他在路上拦截她，或是找其他途径联系她，但今天她丈夫按照计划去了伦敦，头一天，她又送了未署名的便条来，上面写着“明天晚上”。他前前后后踱来踱去以确定自己是在正确的时间等在正确的地点。

这天早上，他还接到一封比这次期盼已久的约会更让他焦躁不安的来信。让他极为震惊的是，尼尔高的律师宣称，尼尔高在死后留下一封信表达了自己最后的愿望，他决定把自己家具公开拍卖所得的收入赠予彼尔。律师的来信还说，这份遗嘱显然是无效的，因为它并不是按照合法程序拟定的，但是既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死者的两位姐姐都嫁给了富豪，目前都生活在国外，她们没有理由会不承认死者的安排。因此，律师作为遗产执行者，要求彼尔方便时到他的事务所去讨论一下这件事。

彼尔打心底里感到为难，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他近乎宿命般相信自己总和幸运联系在一起，尽管自己极其需要钱自动扔到他的膝盖上来，但也不能把一个自杀者的怪想法当作老天恩赐的礼物吧。但换个角度说，他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拒绝这么大一笔钱，况且这些钱能帮他渡过许多难关。他所借来的钱已所剩无几，衣柜里大部分行头又都还没付款。

这时从一条小巷子里出现了一辆关着门的马车。从开着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戴着鲜艳颜色手套的手。彼尔立刻往前一跳抓上了马车，他扯开门，对车夫大声喊出孔根斯耐托夫广场一家头等饭店的名字，然后爬进了车厢。

行驶途中，他被一股深深的失望之情所笼罩。他本期待着会看到恩格尔哈特夫人紧张不安的样子，看到她因为担忧和羞愧而羞红了脸，身子在毛皮大衣里颤抖。他还准备了一些情话准备帮她克服羞愧，但现在这些巧妙诱人的情话是派不上用场了。彼尔还来不及坐稳，感谢她来赴约，恩格尔哈特夫人就扑到了他的腿上，像个妓女一样重重的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走上照得亮堂堂的台阶进入饭店，恩格尔哈特夫人把脸蒙了起来，但当侍者抬进小餐桌并摆放在一个小包房的时候，她就全然不顾有陌生人在场，立刻摘掉帽子，脱下外套。彼尔没怎么经历过这种情况，表现得有点儿局促，而她看上去却全如在家中一般，对着镜子扯直头发，脱掉手套，整个身子都陷进摆好的餐桌后面的沙发里面。

彼尔从她面前走过，一语不发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猜她并不是第一次置身这种地方了。他肯定自己走进来时，在侍者长满胡须的脸上刺探出一个克制却仿佛深谙一切的笑容。

“为什么盯着我？”当只剩他们两个人时，恩格尔哈特夫人问。她的头娇羞地偏在一边，笑起来有点过于装嫩了。

“老天啊，你是在检查我啊。我打扮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乎从低胸紧身衣的方形领口中凸出来的胸脯。她穿着束得紧紧的黑色衣服，胸部丰满，但腰那里却如少女般纤细。

“那说话啊，年轻人！你真是头吓人的大熊。出什么事了？你看着就像刚被痛骂了一顿！”她说着连忙去准备子弹攻击彼尔，从桌子中央的装饰物上摘下几个红色的莓果子。彼尔盯着她那雪白的柔软丰满的手指，激动得脸都白了。那手上的指甲闪耀着珍珠的色泽，玫瑰色的关节上一行小小的旋涡随着手指的每一个动作张张合合，就像娇小又美丽，让人想亲吻的嘴唇。他接住空中她朝他掷来的一个莓果子，接着抓住她的手拉过桌面放在自己唇边。正在这时，门开了，两个侍者端着食物出现在门口。

香槟斟满，菜肴也都揭开了盖子。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彼尔笑着举起酒杯和她碰杯。他们接着又喝了好几杯，坏情绪很快烟消云散了。见什么鬼了，他自言自语。她的过去有什么关系？重点在于现在她属于他，是他的战利品。吃甜点时，他开始谈起尼尔高的自杀。在他看来，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太消沉，他还草率地告诉了她那天夜里在尼尔高家里的长谈，当时尼尔高精神过于亢奋，还当场决定了遗嘱，让彼尔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还含混地说起有谣传此事和一个女人有关。他一个熟人说自己从尼尔高的房东那里听到消息，说多年来有个深颜色头发的女人一直和他私会。很可能葬礼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个女人设法进了小教堂，把大把的玫瑰撒在他的棺材上。

彼尔诉说的期间，恩格尔哈特夫人胳膊撑在桌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坐着一语不发，她用小指在酒杯壁上滑着，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她看上去就像只是在听一个冗长的故事。但当彼尔开始探究尼尔高的过去，讲出自己所听说的他放弃了自己的外交生涯时，她却表现出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她从果盘拿了一粒葡萄，在酒里蘸了蘸就吮起来。然后她道了歉，用她突然想起的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打断了彼尔的话，之后又让他叫侍者端咖啡来。既然彼尔看似无意结束这个话题，她就毅然站起身说：

“谢谢款待晚餐。”说着走到打开盖子的钢琴旁边。

“我该弹什么曲子呢？”她快速地按了几个键试了下钢琴，问道，“你听过这首曲子吗？”几个低音音符从钢琴里涌出来。

“这是《森林之梦》。”她一边弹一边解释。

彼尔又默不作声，开始沉思。他觉得很奇怪，她对这个不幸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同情心，这人曾是她那个圈子的一员，曾是她卑微的崇拜者，自杀的头一晚还是她的舞伴。他的心底闪过一丝阴暗的怀疑，虽朦朦胧胧，却令他不安，尼尔高会不会不仅仅是她的崇拜者？她的漠不关心会不会是装出来的？但时间仅够他抓住稍纵即逝的思绪。恩格尔哈特夫人对他的沉默感到心神不宁，于是猛然停止演奏站了起来，她双手从背后环在他脖子上，迫使他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看到她微笑的脸，彼尔想道，不对，那不可能。她温柔地靠了过来，令人酥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头发上，两只眼睛上，直到她的双唇突然狂野地吻上他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仿佛他们再也不会分开。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他站了起来。没等咖啡上来，她匆匆套上外套，彼尔也结了账，两人急急忙忙赶到了招来的马车上。

两人唇贴着唇紧紧交缠在一起，一路驶往酒店，他们在登记簿上以来自奥胡斯的斯文森夫妇为名住下。

这天晚上，彼尔躺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难以成眠，疑云一次又一次席卷而来，就像是噩梦。他回想起那晚在尼尔高的家里他们所说的话，而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些话的重要性。他虽感到不安，却也逐渐明了了整件事——躺在床上睡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也是尼尔高赠予他的遗产之一。是的，她曾是他的生命，但她的忘恩负义把他逼上了死路。

他觉得自己也很罪恶。他那些过于激动的心绪召来了逝者的影子，在房里转来转去。杳暗的光线里到处是他的秃头，还看见他讥讽又忧郁的眼神直盯着躺在身边的她身上。杀人凶手就躺在彼尔身边，而她竟然还曾悄悄溜进教堂给尼尔高的棺材撒满玫瑰。谁能明白这些？她就像摇篮里的婴儿一般平稳地睡着，发出缓慢又均匀的呼吸。而她的丈夫正在海上颠簸，情人还躺在棺材中尸骨未寒，她却已舒适地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是的，他，彼尔就是她罪恶的同谋！憎恶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没办法继续躺在那里了，他必须起来，走出这个地方。

这时，恩格尔哈特太太在床上重重翻了个身，舒展手臂伸过了头顶，半梦半醒地说：“你起床了？”他没回答。那孤零零的声音让他发起抖来。恩格尔哈特太太想睁开眼来，但怎么也睁不开，勉强笑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彼尔收拾完毕急着想离开。他不想告别，想悄无声息地消失。他要在桌上留张便条，上面只写一个名字——尼尔高。

他站在床脚穿好外套戴上帽子，准备悄悄出去，目光却再次落在她半裸的身体上。她的睡姿并不迷人，她仰躺着，两只手枕在脖子下，一只膝盖拱着。本该系住衬裙的细肩带滑落下来，脸色因疲劳也显得灰白。

彼尔的心跳得响亮，双膝发软。他的目光无法从这幕画面移开。虽然他满心憎恶和恐惧，但却觉得自己又被那有力的又长又白的触须抓住了，那丰满的胸部，那因为接吻而变得潮红的半张的嘴唇。他几乎要被自己吓坏了。

此前，他还从没感觉到人类天性中的自我矛盾和内在的分裂，他一直觉得所有的女人都不过是无害的玩物。但这时，那黑暗的力量却令他颤抖，那力量驱使着这出命运与意志的游戏，就像大风扬起道路上的尘土一般。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置身于恶魔的战斗之中，那恶魔他以前根本不愿相信，只会居高临下地嘲笑。内心深处，父亲威严的声音陈说着他几乎忘却的话语，“黑暗的力量”“撒旦的圈套”，他听得脸色煞白。

恩格尔哈特夫人被他长久的凝视惊醒，睁开她棕色的大眼睛。她睡得迷迷糊糊，拨开额头上的一绺头发坐了起来。

“怎么？你都穿好衣服了？”他没作答，“天已经亮了吗？”

他还是没出声。

“好吧，出什么事了？你病了？”

“不，还没有。”

“还没有？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的意思是，我必须提防得病，致死疾病……就像尼尔高一样。”

她脸上仿佛有一道闪电滑过，但很快就笑了。虽然脸色苍白，但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非常镇定：“你这是什么话？你朋友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清醒点儿吧！”

“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愿说，但同时，你也露了馅儿，老实和你说吧，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你曾是尼尔高的情人，正是你的背叛和不忠害得他走上了自杀之路。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低着头，咬着颤抖的嘴唇，“滚！”她语气低沉的命令道，同时扯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的乳房，“滚，我让你滚，你这蠢乡巴佬。”

彼尔向前探身，想当面回骂她“荡妇”，但控制住了自己。共犯的罪恶感让他收了口，他转过身走了。

他在酒店柜台处叫醒夜班店员要结账，数钱的时候，他想现在自己不可能再接受尼尔高的礼物了。他迅速穿过黑暗空旷的街道，回了家。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房屋反射回路人的脚步声。酒吧里最后一批夜猫子也已摇摇晃晃回了家，警察们离了岗凑在一块儿聊天。只剩窃贼和专在小胡同营生的声名狼藉的家伙们还在活动。一位裹着外套，帽子盖着眼睛的绅士急急忙忙从一个阴暗的角落走出来，在路灯下和彼尔擦身而过。过去看到这些罪人满脸鲁莽或罪恶的表情，偷偷摸摸往家赶时，他总觉得好笑，但这次他却扭过头避免看到他们的眼睛。他自己又是什么样子呢？他不想看到他们身上映出自己堕落的影子。

他回到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上自己的家，走进他近来觉得如此讨厌的两间小屋时，他如释重负。现在，他感到少有的平静和安全。他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躺到床上，他记起小时候在家里，自己总把杯子拉起来罩住耳朵，在黑暗里听那老独眼女仆给他讲鬼故事。

他睡了好几个小时，期间一直做些恼人的梦魇，直到花园里八哥的叫声把他吵醒。他从鸟鸣中分辨出是个晴天，但他仍然躺在床上不想起床，他很累，而且为什么要起床呢，即使待在床上也不会错过什么。

有一阵，他朦朦胧胧的思绪想到书桌的第一个抽屉，于是就转身对着墙壁想继续睡下去。但却没睡着。一想到那个抽屉和里面倒霉的图纸，就心烦，就睡不着了。他枕着双手躺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一直盯着低矮腐烂的木头天花板上鼓起的涂层。这时，他清醒过来，回顾起昨夜发生的行径，感觉很羞愧。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太成熟，毕竟像恩格尔哈特夫人这样地位的女人还是需要保持尊敬的。

起了床，喝了咖啡，他确信自己干了蠢事。他把事情想得太严肃了，不管怎么说，表现得都太过紧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喝得有点儿多？

尽管如此，待在家里还是让他非常满足，这种满足感他已经很久都没体会到了。他点起烟斗，坐在破破烂烂的摇椅上晃悠着，眼睛还一边流连着临街一幢小房子，透过栅栏正好可以看见一楼的窗户。从其中一个窗户里，他看见两个脸颊通红的小孩儿，一位主妇正在补袜子，外面洒满阳光的墙上挂着一只绿色的鸟笼，里面养着一只朱顶雀。他不知道那画面中有什么特别之处吸引了他，那不过是一幅有关信赖与和谐的日常幸福生活画面罢了，同样的场景他在这里已经看了许多年了。但今天早上仿佛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幕情景一样。

敲门声吓了他一跳。是奥鲁夫森夫人，她进来告诉他昨天傍晚有位先生来找过他。

“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看着不大舒服。不过，我想他之前好像也来过一次。”

彼尔想可能是债主，尼尔高遗产的事又逼得他心烦。他能坚持住自己的决定，拒绝接纳他如此需要的钱财吗？奥鲁夫森夫人站在门口，她高大结实的身体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我还想问问您，希德纽斯先生，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您说过要搬走。”

彼尔不自然地笑了：“我不是当真的。我就住在这儿，奥鲁夫森夫人。如果，如果你们还愿意收留我的话。”

“好的，当然了，这是自然。”

“您看起来有点儿困扰。好吧，我都知道。我近来是有些轻率了。这事我们都别再提了。不过，老天啊，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早您就打扮好了！您是要去领圣餐吗？”

“不，不过您知道吗？前天，莫滕森船长进城来了。今天下午，我们要去拜访他。”

“我也想一起去。我们船上见吧。我真的很想再见到这个老家伙啊。”

“您没弄错吧，希德纽斯！您现在好像不喜欢这样的聚会了啊。”

“胡说，奥鲁夫森夫人！不和您多说了！我说了，我们就在船上见吧。就这么定了！”

不管心里多么沉重，奥鲁夫森夫人还是笑了。彼尔心情好的时候，她是很难拒绝他的。

“好的。”她说道，“您知道莫滕森一直都很喜欢您。一看到您，他就开心得不得了。我相信他很爱您。”

莫滕森船长是奥鲁夫森家的老朋友了。他住在弗伦斯堡，但每年两次总会定期开着船来哥本哈根，把船上运载的奶酪、黄油和烟熏食品卖给城里的大型熟食店或是熟人。水手长在他每天都会仔细阅读的《电讯报》的港口和货船名录上，他读到“凯伦·索菲耶”号已经通过了海关，泊在证券交易所旁的码头上，他等不及定下拜访日期和时间，就打发特莱茵进城去通知年轻的迪德里克森。马车夫迪德里克森也是奥鲁夫森家的老朋友了，他住在布朗德斯特莱德商店，多年来，每到这个时间，他都会立即准备好马车，听凭这对老夫妇差遣。三点钟马车准时停在奥鲁夫森家门口，做好了载人准备，擦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是预定了要赶去圣母大教堂参加富商婚礼。不一会儿，老夫妇出来了，街坊隔壁的十二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围观，很多大人也从门后和窗户里观看这场喜气扬扬的出行。奥鲁夫森夫人围着一条维也纳丝巾，帽子上还挂着一串大大的紫葡萄。水手长穿上了为出席葬礼准备的礼服，还佩上二十五年服务生涯获得的勋章，银色的十字架也在未扣扣子的外套下闪闪发光。

马车一路驶过城市，他的勋章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正式的礼服坐在车里，两手牢牢按在雨伞柄上，让人以为是本世纪初的一位老海军上将。要不是年轻的迪德里克森因为自己能为他服务而倍感自豪，频繁回头和水手长大声亲昵地讲话，人们就算真对他肃然起敬也不足为奇。

他们先绕道穿过了整个老城，看着各处拔地而起的新建筑，残留的城墙刚开始被拆除，新式的公共马车从弗莱德里克斯伯格方向开过来，在奥斯特加德街喧闹的人群中，就像是背上坐着骑手的大象。他们从孔根斯耐托夫广场拐向运河的方向，在霍尔门教堂外停了片刻，二十五年前，老夫妇就是在那里举行的婚礼，最后他们到了证券交易所旁的码头。

彼尔已经到了，他从“凯伦·索菲耶”号栏杆上招呼他们，他像是累坏了，正坐在那里享受春日的阳光。船长上了年纪，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子，他下了船迎接来客。船舱里的货仓，也就是“凯伦·索菲耶”号的肚子敞开着，一架梯子从甲板直连到这里。货仓里就像一个井井有条的商店，半黑的火腿、香肠、烟熏的羊腿，还有大磨石一样的奶酪散发着神秘的光芒，就像是童话中阿拉丁山洞里的珍宝。奥鲁夫森夫人在彼尔和船长的帮助下走下梯子，水手长紧随其后。为了表明自己仍像熟练的水手一样勇敢，他拒绝任何帮助。但在第一级台阶上就绊了一下，要不是船长抓住他的胳膊，很可能会摔断脖子。除此之外，船长还取笑着最后一个下梯子的迪德里克森，说他每踏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

“虱子在梳子上就是这么爬的。”他大喊着这句从克里斯汀四世时期开始丹麦海军中便一直流传的俏皮话。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认认真真的，又是看又是尝，又是掂重又是讨价还价，交易终于完成，购买的货品也都送上了甲板。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每年都要重复，就像铆工弗斯的笑话一样总是遵循同样的步骤。船长莫滕森打开客舱的门，邀请他的客人进去用些点心，可奥鲁夫森太太不能接受如此意料之外的邀请，而水手长则因为会占用朋友太多时间而严词拒绝，年轻的迪德里克森见惯了这一套礼节，只是静静地从嘴里抠出烟草藏进马甲口袋。

很快大家就进了这间虽杂乱却温馨舒适的小室，围坐在摆放着丰盛佳肴的桌旁，于是所有的拘谨都不见了踪影。在这个毫不浮夸的圈子里，彼尔感到了彻底的放松。他的胃口从没像现在这样好过，桌子上摆满了肉、杜松子酒和啤酒，听着他们用市井俗话谈得直接又兴味盎然，他也感受到极大的乐趣。在这里，他不再像在“罐子”咖啡馆中一样只是个沉默而挑剔的旁观者了。他积极地投入谈话，聊着天气、市价、渡轮服务、体制和货币管理等各种话题。

用餐完毕，桌上又端来了茶和朗姆酒，话题转到了战争年代和之后通货膨胀的岁月。关于战争，彼尔只记得敌军第一次入侵牧师宅院的情景了，除了楼上，整栋房子都被清空了，一大家子人挤在几个房间里。他当时只有七八岁，觉得一切都这么好玩，弄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哭呢。莫滕森船长是石勒苏益格人，近距离地经历了战争，他喜欢拿个大刷子涂画他所经历过的1864年的战争和之后的三年战争的恐怖情景。看到自己讲的把奥鲁夫森夫人吓得堵住耳朵，大喊战争的残忍，他感到更加满意了。

这也激起了水手长的好胜心。几杯酒下肚，他自然也将话题转到了军队。1864年他已经退休，因为一条腿得病住院，他没能参加之前的战争，所以他对这些“对德战争”极尽蔑视，说它们给国家带来的灾难影响完全无法和同英国打的仗相比，他可是经历过1801年、1807年和1814年的那几次对英战争。“当时我们还得应付丢了丹麦还有整个舰队的困境，但还是干得相当漂亮。现在说说这些才有意思呢！”为了压倒船长讲起的德波尔和弗莱德里兹战事，他又讲起了哥本哈根的大轰炸和路上的战事，当时他才五岁，可是却从海关大楼看见伤员被送到船上，船舱里“就像屠宰场，血肉模糊”。

天开始黑了，奥鲁夫森太太也不想再听他们说一个字，就说自己想回家了。可是，年轻的迪德里克森听到自己祖国饱受屈辱，反倒睡了过去。他头朝后仰着，嘴张得大大的。别人推他时，他上半身就扑倒过来，脑袋和胳膊扑到桌子上打翻了啤酒杯，啤酒洒到他的腿上，可他还在继续睡。这群人看到这幅情景一句话也说不出，彼尔拎起朗姆酒瓶才发现已经空了，他们的车夫已经喝得人事不省。

奥鲁夫森太太难以忍受这种侮辱。外面码头上，马车还等在那里，那匹歪腿马一直耐心地站着，对着空空的饲料袋喷气。大家很快明白只有把车夫留在船上等他睡到酒醒了。这节日般的日子结局却充满遗憾。两个老人只得身着全副节日盛装摇摇晃晃走回家去，他们每人胳膊下还夹着一支火腿，口袋里还戳着香肠和羊腿。

彼尔跟他们走到霍尔门桥，在那里他帮他们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他自己还不想回家，又是狂笑又是猛喝的，他想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他站在商店橱窗旁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运河往霍伊布罗走去。

这时，落日的光晖高高的滑过房屋的屋顶，给圣灵教堂的尖塔镀上一层金色，而街道上商铺已掌了灯，夜间生活已经蓬勃开始了。外面的广场上还亮得如同白昼。到处都有麻雀在蹦蹦跳跳，啄食着街上的垃圾，窗玻璃反射着落日的光晖，后面刚点上的灯盏发出暗淡的幽灵般的光芒。彼尔慢慢走到人潮拥挤的奥斯特加德街。看到这么多人，他心里有点儿悲伤。尽管夜渐渐凉了，人们鼻子冻得红红的，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溢满空中。你能看到年轻人的眼里，听到他们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期待。人们簇拥在展示女装的大橱窗前打量春装新款时装。衣着入时的绅士们全都在扣眼儿中插上了紫罗兰。走在彼尔前面的是一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他们步伐一致地走着，好像从头到脚都长在了一起。他看见女孩儿充满爱意的目光中有欢喜地看着恋人的面庞，他想起头天晚上的欢愉，感到越来越灰心丧气。他无法控制，现在一想到自己曾毫不留情的冒犯了她就烦恼。他特别记得一件事让他现在原谅了那位欢愉过的太太。那就是他走时，她盖住胸部的样子。她的动作真的令他动容，还有那些撒在尼尔高棺材上的玫瑰。她一定是真的爱他的。那么说真的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生活从不会在意这样的事。它需要的是行动，当它聚集全力时，一切陈规都消散在了风中。实际上在爱的力量之中，有某种振奋人心的东西，某种近乎宗教的动人的东西，它不可战胜，它能压倒内心一切琐碎的情感，甚至是对死亡的不安。这种长久以来已被遗忘的，对天性的顺从或许就是人生的最高意义。当他站在她床前，那曾令他颤抖的“黑暗力量”，尽管他良心受尽痛苦，仍强烈感受到的把自己拉到她怀里的“黑暗力量”，那就是他的天性，那就是他生命最初的力量，能挣破一千层习俗的束缚。是的，就是这样。根本就没有地狱，地狱不过就是因为人类害怕生命的欢愉和肉体的力量，而在荒谬的想象中创造出来的产物。而男女之间的拥抱就是天堂，那里能遗忘一切悲伤，宽恕一切罪恶，在那里灵魂都问心无愧地赤裸相见，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一样。

一些几乎忘却的记忆突然浮现出一些炽烈的话语。那是尼尔高玩笑的评论童话里的那个乡下小子，他探游世界征服了一个王国，但总会回想过去，当魔幻王国带着所有的荣耀的土地、牛奶和蜂蜜为他敞开大门时，他却逃回了家，重回了壁炉旁舒适的角落躺在妈妈的腿上。

他唰的一下羞红了脸，自己头一次尝试，就搞得一团乱，真令人遗憾。生活严厉地考验了他的忠诚和勇气。可这损坏能弥补吗？现在就抱着这样的希望，写封信给她解释一切请求她的原谅怎么样？

他回到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上的住所，船上木匠的妻子为他打开公寓大门，告诉他说有个人正在他房间等他。

“就是昨天也来过的那个人……我敢肯定他是个牧师。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了。”这人原来是他哥哥艾伯哈德。他坐在桌边的摇椅上，灯点燃了，他脑袋的影子照在空空的墙壁上看不出形状。他没脱去外套，手上戴着的羊毛手套，放在两膝之间的伞柄上。“我都要以为见不到你了。”他们互相打着招呼，“你可能知道了，我昨天也来过。”

彼尔什么也没说，心跳得厉害。他明白，既然哥哥连着两天过来找他，一定是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他。不难看出艾伯哈德也很清楚这次来访的重要性。他装扮精心，想给彼尔留下深刻印象。也正由于此，彼尔努力定身，竭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抽烟吗？”他问。同时隐隐约约想到，是母亲去世了吗？

“谢谢了，我不抽。”艾伯哈德回答。

“那，喝杯啤酒？”

“我完全不沾酒，这样才最适合我。另外，原则上，两餐之间我也不吃任何东西。”

彼尔笑了。尽管他也不想喝酒，但还是从角落的柜子拿了一瓶啤酒出来打开。

“你瞧，我现在就是这么放纵，渴了的话，不管是什么时间，都要满足自己。”他说。

艾伯哈德坐了一会儿，转了转雨伞，灰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的弟弟。彼尔走到桌子另一头，立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在那方面，”艾伯哈德最后说，“你肯定会受到良心更多的谴责。”

“你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个的吗？”彼尔立刻换成好斗的语气回应。

艾伯哈德不屑地稍稍挥挥手。

“你是知道的，我从不掺和你的事。我来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

彼尔不想回答，其实他也不敢。仅仅是想到可能是家里传来的不好的消息，就让他产生了这么强烈的反应，他吓坏了。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克服了那种感情。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家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死了，哥哥的出现也很难激起他的思乡情绪。与此相反，当艾伯哈德手扶着伞坐在那里，用他那双公羊般的眼睛乜斜着他，又激起了他过去的那种反叛的情绪。

那种带着傲慢的神态指责他的架势，虽一言不发却认为他在损坏家族名声的表情，还有他沉默的形象中所散发出的那种自以为是的窒闷氛围，这一切都像是从前牧师家中煤烟所飘散出的臭味，让他回想起久远的童年悲惨的记忆。

但在那打量的目光之后，却是他实实在在的关心，是他对于兄弟的同情。在这间小小的地下室一样的房间里，只有一些粗制滥造破破烂烂的家具。特莱茵虽然把这里当成至圣所一样投入全副心力来照料，但这沉闷的房间正是一副无家可归之人的住所的样子。那裸露的地面和空白的墙壁让他深感同情，他只是在等待时机来表露他的关心。

但是彼尔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们相对无言地在一起坐了一会儿。“我刚从外面旅行回来。”艾伯哈德开始试试水深，“顺便回家住了几天。”

“是吗，旅途开心吗？”彼尔问。

“不，不能那么说。父亲现在病得很重。”

“真的吗？”

“他情况很糟。”

“因为什么？”

“我跟你说……走之前，我和卡森医生长谈了一次，他证实了我长时间以来从家里来信中感觉到的情况，父亲的病情已经到了最严重的关头了。我想，说简单点儿，就是我们应该面对他的离去做好准备了。”

感觉到哥哥的目光正专心地看着自己，彼尔尽管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还是保持着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他从这个消息中感受到的不是关切，不是悲伤，甚至也不是懊悔。事实上，那是种不安，那种情绪抓着他让他隐隐生出一种失望。他此前从没想过，在他毕生的努力获得成功，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之前，父亲或是母亲会死去。现在他只感到羞辱，他之前那些伟大的希望，被这个消息在一瞬间就击落在地。

“很有可能是癌症。”艾伯哈德继续道，“虽然卡森医生并没有明确说出这个词，但这是显然的，他讨论病情的时候已经表现得十分明确了，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还有力气支持，父亲就会起床忙他的工作。你也知道他是个责任感多么强的人。但他这样撑不了几个月了，我想他已完全准备好接受死亡了。母亲自然很伤心，但说来奇怪，对父亲病情的担心好像反倒赋予了她新的活力。她已经开始试着多起来起来，为的是和父亲多相处一会儿。尽管她对此非常感激，但我想这种奇怪的恩典也是她知道父亲大限将至的标志。”

尽管艾伯哈德的专业并不是神学，但他讲话时却喜欢用《圣经》上的词句。他是个律师，因为拥有异常敏捷清晰的法律头脑而受到同事的尊敬。年纪轻轻，就已获得了良好的声誉。最近他因为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讨论监狱里应不应该推行教育而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甚至因此而被任命到管理总局工作，因为在能力和责任心方面都是大家的模范，因此上司非常看重他。

“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个消息。”他继续道，而彼尔却依旧一言不发，“如果不幸比预期提早发生，你也不应该毫无准备。我在这里是以你所有兄弟姐妹的名义，我们商量过了，大家觉得你在听说父亲的情况之后，可能会觉得需要，我的意思你可能会想到趁时机还不晚，想和父亲和解。”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彼尔迟钝地问，但还是不能直视哥哥。

“好吧，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不会掺和进你的事情里去。这只是个建议而已，你可以凭着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期以来和父母保持的这种关系还算不错。我真是不想再和你说这些了。另外一点我也必须和你说清楚，父亲死后，家里的经济状况会发生切实的改变。我知道，虽然没有得到你的感激，但父亲一直在按时给你资助，虽然数量可能不多，但我敢肯定他尽了全力。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别人不至于指责他对你的学业漠不关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吧，虽然他没办法评价你的才能，也不能判断你取得了怎样的进步。”

“我知道。”

“父亲离世之后，这项资助也自然会立即结束。母亲的资助会相当有限，从各方面来说，你都必须更加俭省了。”

“说到这些，不要因为我有任何遗憾之处。”彼尔回答道，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接受尼尔高的遗产了，这样就可以实现从家里的完全独立。“我刚刚正在考虑给家里写封信，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自己筹划将来了。我不需要资助了。”

他哥哥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但彼尔没有做出进一步解释，他表情异常肃穆，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好奇。

“但容我问一句，你打算怎么……”他开口道，但彼尔打断他的话：“老实说，我想你应该严格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不掺和我的事。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那样我非常不喜欢。”

艾伯哈德站了起来。他脸色煞白，突出的下巴气得发僵。

“是啊，我看和你说什么都完全没用。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就此打住。”

“如你所愿。”

他拿起帽子往门口走，等到了门口，他转过身面朝仍旧坐在桌子边的彼尔，说：“彼得·安德烈斯，虽然你和你的感情可能很难理解，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这段时间，父亲对任何事的关心都比不上你。不久之前，当我还在家里的时候，没有一天他不和我提到你的，母亲也是。很久以前，他们就放弃了对你的影响或是劝导了。他们希望生活会磨平你的傲气，教会你认识到自己的职责所在。现在父亲就要去世了。记住这一点，彼得·安德烈斯，你一次罪都没认过，早晚有一天，你会痛苦后悔的。”

哥哥走后，彼尔又在桌子边坐了会儿，他双手撑着脸，忧郁地盯着前面的位置。

“磨平你的傲气”，“痛苦后悔”，“罪恶”，“恩典”，他可真懂这些东西，又把一整套鬼神教义重复一遍！多么典型而又传统的希德纽斯家族性格啊，想再次利用疾病和死亡的机会把我吓回家庭和教堂里去，想用死亡招募他加入背负十字架的沉重队伍中去。

除了想要他屈从家庭的规矩之外，他们还想要什么？他们召唤的是谁？是天性在幸福明亮的时刻所创造出的这个人吗？不是，他们正焦急的等待着他的屈服。父亲就要死了，要他归顺的愿望也就越加急切。他最了解他们！为了他们灵魂的安宁，就要斩断他生活的道路。他们的虔诚让他们不能容忍看到还有人挺着背昂着头不接受恩典。

他抬起了头，哥哥走后，房间里变得非常阴暗寒冷。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他安宁呢？他已经和旧日悲惨的回忆划清了界限，将它们埋葬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把它再刨出来？因为他的父亲要死了？好吧，就让他死去吧！他不欠对父亲的爱，那些年里父亲欠他的，他根本不愿想。现在，作为报答，他已经把父亲从记忆里完全抹除了。他们谁也不欠谁了。

他喝干了啤酒，然后像个从噩梦中走出的人一样猛的站起来，他要去找那对老夫妇聊聊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第五章

对彼尔来说，艾伯哈德的来访和父亲病重的消息终结了他漫不经心的闲散日子。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忘记在桑德拉普教授那儿遭遇的挫败。所以这天晚上，彼尔从书桌拿出了图纸和计算册，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些纸页，直到线条和笔画开始在眼前飞舞，数不清的数字把脑袋搅得一团沉重，就像是挤满蜜蜂的蜂巢一样嗡嗡作响。这天晚上，他郑重的决定，要么彻底证明这个计划不可实现，要么就克服一切困难直到完全成功，在此之前绝不停止努力。

不久，他真的找到了改变运河线路的方法，这样就能改变桑德拉普教授指出的基本错误。为了确保自己没有再被错误的测量所骗，这一次他进行了详细的反向实验来计算水流速度，当看到结果无误时，他开心激动得把口哨吹得震天响。之前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所花费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没有白费。说不定赶在父亲在牧师宅院临终闭眼之前，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取得成功。

他没有再多犹豫，当即决定接受尼尔高的遗产。他说服自己循规蹈矩并没有好处，在这个世界上想靠赤手空拳取得成功可不简单。

另外，钱的数量也不如预想中那么多。去见律师时，他被告知因为有些遗产有磨损，对于这样的通告，他也心满意足，不想再做进一步了解。律师估计他应该能获得两千克朗。这意味着他能确保自己至少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安心地投入工作之中。他还当即不必支付任何费用就领取了一部分预付金，这样他就可以偿清贷款了。

现在为了全身心投入到伟大的工作之中，他放弃了教师的职业和其他一些不得不做的兼职。他就像一头第一次冬眠刚醒来的小熊一样，迫不及待地抖掉了漫长的懒散时光，埋首工作之中。春天回到了大地之上，天气有时阳光明媚，有时又一片阴暗，下起阵阵冰雹。他却整天都坐在小屋里，弓身埋首图纸之中一直忙到半夜，对树丛中欧椋鸟的鸣啭充耳不闻，也顾不上看一眼窗外雪花一样飘洒的玫瑰色的苹果花。每天早上纽伯德尔教堂的钟声一敲响，他就醒来了，当奥鲁夫森太太围裙下还罩着大花的睡衣走到外面，去花园里浇报春花的时候，他已经端坐书桌前开始工作了。

虽然经济状况有所改善，但彼尔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任何改变。从很大程度上说，这也是因为彼尔天生的节俭的本能。另一方面，他花重金买了各种专业用书，还从德国和美国专业期刊订购了两份工作所需要的技术杂志。他也没再到学院露面了。他估计同学们都已经知道了他去拜访桑德拉普教授以及所发生的事情。另外，他觉得听那些迂腐的学者没完没了的课程简直是浪费时间，他们就像瘸子跳舞一样大谈着实际生活的需求。他也不再见恩格尔哈特夫人。他仔细思考过和好的可能性，但还没有迈出第一步。他仍对自己那晚的行为感到愧疚，但经历的事也让他对这种代价高昂的英勇探险所赢取的快乐产生了怀疑。他曾自问，所有这些不便，这些假装都真的值得吗？还有，尤其是那巨大的开支。每次想同那位世故的夫人重叙旧情的欲望袭上心头，他所要做的就是想想单单那一天晚上就花掉的钱。另外，绝大多数时间，得益于运河项目和水平面计算，要忘记她也不是难事。

阳光明媚的时候，他喜欢打开窗子。看到迷路的蝴蝶和蜜蜂从花园飞进屋子，也不会引得他萌生诗情。大多数时候，他会一边工作，一边吹起口哨。水手长就会把戴着便帽的脑袋伸进窗口，表示很高兴见到彼尔心情大好。奥鲁夫森夫人则会在窗台上放上一杯蒸馏咖啡，请他花点儿时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要是这位好心肠的夫人担心会打扰到她的房客，她肯定就会忍住不表达她的关心了。

“咖啡要趁热喝。”她会用命令的口吻说，这样就隐藏了她对他慈母般的关爱。彼尔则会扔下他的钢笔或是绘图铅笔，点起烟斗，探出窗口和正在他们又小又杂乱的花园里磨磨蹭蹭地干着活儿的老两口聊聊天。花园里如此狭窄，这两个大个子在里面一弯腰，脊背就会撞到一起。奥鲁夫森先生就会大不敬地影射《创世记》的故事，他说“这里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创世之初一巴掌拍到一起的”。

但彼尔不久就又开始焦躁不安起来。这时他又弯腰画图了，他似乎看到斧头和铲刀在阳光下闪耀，山峰将被铲平，沼泽和湿地将被再次填平。他想象自己听见了深埋的矿藏嗡嗡的声音，仅凭双手的力量，他就能摇撼大地。他又用了很多方法，更改扩大了他的工程。与运河系统紧密相连，他计划在日德兰西海岸修建一座全新的大型港口，这将是一座世界级的海港，能与汉堡港和不莱梅港相媲美。还不仅如此，随着计划的开展，他又产生了从北海中获得大量能源的想法，把铆接的铁板连在一起做成浮标沉入海浪中，这样产生的能源通过电线输送给岸上的工厂。他还想到可以利用风能来带动发电机，从而能够聚集和储存能源，这样就有条件将整个丹麦建设改造成世界一流水平的工业国家。

天气晴朗的傍晚，干了一天活头脑昏昏沉沉，彼尔就会和水手长一起坐在篱笆旁的长椅上，长椅上用两块木板钉在一起搭成顶棚，上面盖着零碎的帆布。这里就是他们口中的“快乐棚屋”，在老两口看来，这里能看到花园里最好的景色。时不时的老朋友们还会来探访，有时是木工头本茨，他总拄着拐杖走得摇摇晃晃，抱怨着腰又痛了。有时是总笑眯眯的铆工弗斯，他樱桃红的脸上长着猩猩般白花花的胡子。奥鲁夫森夫人会给他们每个人斟一杯朗姆托蒂酒，特莱茵还不得不跑到科洛克蒂利加德街铆工家里取来他的吉它。在奥鲁夫森家后面那栋房子的二楼住着一位年轻的炮兵长，他吹得一手好长笛。每天傍晚，他都会打开窗户，坐在窗前吹奏他那长长的家制的乐器，当铆工也弹起吉它相合，这里就变成了演奏会，街坊每个人都听得欣喜万分。周围街区的住户都探出窗子来听，院子里的孩子们也停下游戏爬到篱笆上去打探发生了什么。那些原本已安歇在树上的麻雀也都飞落到屋顶上，猫头鹰一般静静待着，它们头歪在一边，就像听入了迷的小听众。

在一个这样听着音乐的黄昏，彼尔在邻居一幢房屋的楼上看见开着的窗口站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她双手背在身后，显然是在聚精会神地聆听乐声，同时观赏着黄昏天空中竞逐的流云。但她羞红的脸也透露出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来自水手长“快乐棚屋”里大胆注视着她的目光。她那所房子是纽伯德尔一位官员麦斯特·雅各伯伊斯的住所，他的妻子被人们尊敬地称为“尊敬的夫人”，至少他的下属是这么称呼的。后来彼尔从奥鲁夫森夫人那里打听到这位少女是那位官员的侄女，最近才来城里学习缝纫。从这天起，日落时分，他便常常和水手长一起坐在长椅上，以便看着那所房子的窗口。他的期待很少落空，女孩儿经常现身其间一个窗口，忙着照顾花草或是给笼中的鸟儿喂食。有时，她会打开窗子，把花盆推到一边然后探出窗口，她的视线滑过屋顶，或是落在街对面的庭院里，或是上升到天空中。总之，她的目光在各处流连，就是水手长家的花园除外。尽管彼尔曾尝试多次想通过无声的语言传递到篱笆那边去，但他们的目光却从没相遇过。一天清晨，彼尔走出前门看见了她，这是他第一次在房屋以外的地方看见她。她穿着绿色的绒便鞋提着篮子，刚从面包房出来走过街道。他抑压不住地冲她微笑，却看见她好像因为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碰见他而很不开心，甚至生气，但在他眼里，这份羞怯却让她显得更加可爱了，他于是决定向她脱帽致意。她表现得好像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但当天下午，她就精心打扮了一番以示弥补。彼尔当时在朗格里杰街散了会儿步刚回来，她穿着一件鲜亮小巧的春装短上衣，下巴下打着大大的丝绸蝴蝶结，头戴一顶有面纱的帽子，刚从叔叔家走出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给那双黑色的亮闪闪的新手套扣上最后一枚扣子，之后她两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沿着墙根慢慢走着，对彼尔走过来的方向连漫不经意的一瞥都没有，但彼尔这时又笑了，之前他就从麦斯特·雅各伯伊斯家的窗玻璃上瞥见了她的脸庞，他猜她一定是看见他出了门就一直等在那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他回来。

彼尔来了兴致，决心更加大胆的接近她。他让特莱茵帮他打探她学缝纫的裁缝铺的地址，还有她一般什么时候下班。一天晚上七点钟前后，当她正在诺里沃德街一家商店橱窗外打量时，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彬彬有礼地和她打了招呼，征得允许后便自我介绍。令他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纠缠而生气。似乎她仍保留着乡村女孩儿的那份单纯，觉得两个邻居在大城市遇见了，彼此之间相互交流几句结伴而行都是十分自然的行为。然而，这种天真烂漫似乎也有刻意的成份。快到纽伯德尔时，她自己揭穿了这一点。当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让他不要再和她走在一起。彼尔也知道麦斯特·雅各伯伊斯喜欢猜疑，对这位年轻侄女的责任心也很强，因此也就不再多问，只是道声希望尽快能再见就告辞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像这样频繁碰面，然后回家的路上也会一起走上一段。他们没有明说，都谨慎地选择了绕着皇家花园和罗森堡公园走，因为那边碰到纽伯德尔街坊的机会更小。而彼尔每次都把路程延长一段，她也没有拒绝。

女孩儿名叫弗兰西斯卡，个儿头不高不矮，长着满头金发，身材苗条得近乎偏瘦，但却非常匀称。最与众不同的还是她走路的姿态，她的步法展示出她性格中无畏和自信的一面。每当她双手放在外衣口袋，昂然地挺着稚嫩的胸膛走下石板街道，路人总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道路，彼尔看到男人们渴求的表情，觉得非常可笑。她白里透红的脸上神情严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但这只是她应对陌生环境的方式。她想用这种迎战的姿态让哥本哈根善良的人们知道在凯特明纳，也有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和彼尔在一起时明显表现出来的这种大胆其实也源自一种秘密的不安，她担心自己被人当成是幼稚的乡村女孩儿。彼尔并没有曲解她的这种坦率，因为这些和他身上那种日德兰式坚持自我的作风很像。他们都来自外省，这极大地加深了他们之间的相互理解。就连彼尔被她吸引的原因也可以追溯到过去，她的美貌，她的举止，她带着方言口音的说话方式都让他想起家乡那个长得像女武神瓦尔基里的金发女孩儿，正是因为那个商人的女儿，彼尔第一次萌生了爱情的感觉。

不幸的是，夏夜总是这样美好，明亮且悠长而又色彩绚烂，就像是为了唤起这两颗年轻而又空虚的心灵中的躁动不安似的。他们逐渐加长散步的路程，一路绕过湖泊，总会走过城市东面仍屹立着的城壕背后那片风情浪漫之地，在两边栽种着树冠茂盛的古树的林荫道上，他们总要来来回回走上好几趟，然后才舍得分开。

在漫步途中，他们会聊些什么呢？会说起天气，说起碰到的人，说起他们都认识的邻居和当日的新闻，但从来不说起爱情。彼尔甚至从没尝试过。一开始，他克制自己怕吓到了她。但后来他害怕她对自己与日俱增的吸引力，为了自己考虑，他避免谈论这个话题。起初接近她，彼尔并没有既定的目的。他习惯于找些年轻女孩儿寻寻乐子。

工作彻底占据了他的注意力，高度紧张又兴奋的脑力活动也耗尽了他的体力，他需要恢复补充，加之他这么年轻，也就产生了性的冲动。但他自己却是坚决反对这样的，因为他并不想确立严肃的恋爱关系。每天晚上，大自然都让他沐浴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中，他们见面时，四周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城市成了童话之境。为了弗兰西斯卡考虑，他们不得不严守约会的秘密，但最终她却再也难以掩饰分别的不安与焦虑。在彼尔心目中，这一切都使得他们的关系蒙上了一种无法言明也难以捉摸的魔力。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其实根本不懂爱为何物。

他是对的。

事实上，他这是第一次坠入情网。尽管在很多方面，他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但在感情方面，他却像个孩子，还很稚嫩。现在，一种紧迫感在他体内与日俱增，那是一种神秘的感觉，好像一个崭新的世界即将为他敞开。平时涉及女人，他总竭力尽快地从言语转化为行动。但在这段关系中，他却柔情款款，举止彬彬有礼，生怕伤害了他们的关系，过了很久他才敢向她要求离别之吻。她应允了，脸颊绯红，他却几乎要为自己的大胆而感到后悔了。他碰到她处子的嘴巴，汲取着她嘴唇的温度，心里充满了亵渎的感觉。

夏天结束的时候，弗兰西斯卡回家探望父母，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她和彼尔仍像往常那样一直约会，也总是粗心大意地直到距纽伯德尔很近的地方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但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关系，除了特莱茵之外。这个淳朴的女孩儿的直觉似乎能洞悉彼尔的一切事情，她很早就知道了一切。

有一回，彼尔让她往邻家送去一封非常重要的信，从而把她牵进了这个秘密之中，特莱茵把这份困难又危险的差事当成上帝派发的任务一样来完成。她托词说去捡吹到篱笆那边去的晾衣服的夹子而进了麦斯特·雅各伯伊斯守备森严的大门，把信件利落巧妙地交付到当事人的手中，但等彼尔走后，她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一反常态的四处徘徊，还频繁地躲进厕所，以至于奥鲁夫森夫人以为她生了病，命令她上了床，给她肚子上贴了一块气味浓烈的芥末膏。

十月份的时候，弗兰西斯卡回来了，两个人对彼此的感情很快就达到了非常强烈的程度，彼尔感觉必须做点儿什么了。他断然不肯引诱她，但另一方面，他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把他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到一般正式的订婚程度，但那毫无疑问正是弗兰西斯卡所希望的结局，她正焦急地等待着。有好几次，她完全是主动地对他讲起自己的家庭成员关系，有一次还稍微随口提及她父亲有一笔可观的资产，但是和一位凯特明纳马具商的女儿结婚，这和彼尔为自己设立的人生目标完全不沾边。每当产生这种念头，他都会看见尼尔高站在他面前，记起他曾经讲过的猪倌王子的故事，那些话语就像那句嘲讽的预言“数过，称过”一样变成火红的文字在他眼前熊熊燃烧。(1)

接着发生的事却令事情出人意料地草草了结了。对于侄女给出的从缝纫课归家时间越来越晚的解释，麦斯特·雅各伯伊斯已经怀疑了好一段时间了，一天他决心调查此事。经过一番盘问，女孩儿最终不得不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第二天，麦斯特·雅各伯伊斯就出现在彼尔的住所，他未加自我介绍就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打算娶自己的侄女。彼尔表现得相当迷惑的样子，招呼他坐下，试着想和他稍稍谈上几句，但他摇了摇头，生气地拒绝了闲聊，而要他给出明确的答案。“是”或是“不是”，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彼尔闪烁着不知如果作答。他想如果现在说“不是”，就将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弗兰西斯卡了，一想到这种结局，他的心就无比沉重。他想象着她很可能正在隔壁房子里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结果。

他应该放弃所有那些前途未卜的宏大梦想而紧握手中那像麻雀般小小的幸福，应该忘掉屋脊上展翅高翔的金色大鹏，那一刻这种想法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心，但尼尔高的秃头再一次突然出现在眼前，彼尔直起身，明确回答：“不。”

这幕画面以后每次想起，他都会羞愧得咬紧嘴唇。麦斯特·雅各伯伊斯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重重踩了两步，走得离他如此之近，彼尔感到他灰白的胡子都要蹭到他脸上了。这位不速之客称他是无礼的蠢货，是街头弃儿，警告彼尔要是再靠近他侄女一步，就要狠狠揍他，把他像癞皮狗一样从纽伯德尔轰出去。

彼尔气得脸色灰白，但他一动不动，也没出一声。并不是这人的恐吓让他沉默。彼尔站起身来，两只拳头紧紧握在胸前，看到这人向自己逼近，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抓住他的喉咙把他按在墙上，迅速地抓住他直到他不得不平息怒气。但他看着那张扭曲发白的脸，看到那抖个不停的嘴唇，这些比那结结巴巴的威胁更清楚地表明整件事情对老人的打击有多大，因为对侄女的责任感，他受尽折磨与屈辱，这样的结果深深伤害了他的感情和心灵。彼尔于是放下拳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麦斯特·雅各伯伊斯离开之后，他自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并不想伤害弗兰西斯卡的啊。如果一开始他知道他和弗兰西斯卡会爱上彼此，他可能就会和她保持距离，但说到底，自己也并没有辜负她对自己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那些天真无邪的吻也并不会对她的未来造成影响啊。那么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呢？

所谓的“良心”再次袭上他的心头，那种不可名状怪诞可怕的东西让他突然像置身于魔法的镜子面前，他觉得镜中的自己可恨又扭曲。他本以为不管心灵受到何种碰撞与擦伤，自己都能保持乐观，但现在却像个傻瓜一样受尽屈辱。这种委屈令他几乎忘记了弗兰西斯卡，忘却了和她的分别。

事实证明，麦斯特·雅各伯伊斯的威胁完全是不必要的。第二天，弗兰西斯卡自己就决定回菲茵岛的家里去了。又过了两天，彼尔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自己在不同场合下送她的礼物。她把它们都送了回来却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但包裹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用粉色的丝质纸精心包着。彼尔把它们拿在手中，心中又涌起一股耻辱感。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不能自已。如果不是立即把包裹装进抽屉，他很可能会因为羞愧而伤心落泪。

但幸运之神再次向他招手了。没过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忘记了自己突然被驱逐出爱情天堂的痛苦，那件事看上去几乎就像是命运在向他鼓励地眨眼，回报他的坚定。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平静的死水中斗争，一直在等待仁慈的清风来推动他在人生的旅途上冒险前进。而现在，一系列暴风般的事件在他身边发生，把他推进了广阔的海洋。

一段时间以来，彼尔的计划取得了长足的进展，他也敢再次把计划交到权威人士面前去评断。这次，他转向了工程师协会的主席，一位退休的上校工程师，他常听人说那是位性格开放感知敏锐的技师，极具影响力，另外还是协会特色期刊的主编。彼尔已经把自己的大致计划连同一封署名为“工程师P希德纽斯”的信一起寄给了他，在信中彼尔总结阐述了自己的各种想法，还坦率表示自己希望上校认识到自己所提出的想法的重要意义，希望他能推荐到期刊上公开出版。

过了几个星期，他一直没有等到回音，最终都要放弃希望觉得自己什么回信都不会收到了。但就在这时他收到上校的回信说自己兴味盎然地看了彼尔的计划，并要彼尔在他上班时间去见见他，带上之前提到的计划的详细版本，以便进一步讨论。彼尔迅速仔细地读完了信，然后立即用手背重重敲了敲天花板，要特莱茵下楼来。

“把老人们请过来。”他命令道。然后他从衣柜底部取出一个酒瓶，里面还剩一些瑞典潘趣酒，他把桌面摆置的三只酒杯斟满。

“发生什么事了？”奥鲁夫森夫人把她那缠满发卷的脑袋伸进房间问，水手长也摇摇晃晃走下陡峭的楼梯。

“好消息，奥鲁夫森夫人，快来恭喜我吧。”

“我的天啊，希德纽斯先生，您订婚了吗？”

“这次不是哦，老夫人。比这还要好呢，奥鲁夫森夫人！”

“那您彩券中奖了吗？”

“倒是也可以这么说……差不多一回事！干杯，老朋友们！感谢这所有的一切！干杯，水手长！要是马上你们听到我的消息，可千万别吃惊啊。”

第二天，彼尔腋下夹着图纸站在上校的门前，一个女孩儿为他打开了门。他在一间类似门厅的房间里等了一会儿，女孩儿递进了他的名片，接着他被带进一个大大的工作室，明亮的光线从外面花园里透进三扇玻璃窗。一个面色红润，满头卷发的小个子手拿着夹鼻眼镜从凳子上站起身快步朝彼尔走过来，他在房间中间停下脚步把眼镜架在鼻子上把彼尔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全部表情都写满了失望。

“怎么回事？你就是工程师希德纽斯先生？”他问。

“是的。”

“可老天啊，你这么年轻！”

“啊，”彼尔有点不安地说道，“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可是，可是……那么这整件事情……”他显然是想说都是误会，但转身之前他又想了一会儿，像是为自己犯下的蠢行而苦恼，一时不知如何掩饰。

“好吧，坐吧。”最后他极不情愿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们来谈谈这事。”他挥了挥手，让彼尔坐在书桌旁边的一张竹椅上，然后自己坐在一张大大的扶手椅上，然后又用同样的语气说：“正如我所告诉你的那样，在你寄来的一堆计划中，有很多不说是疯狂，总之是很可笑的东西，但是倒也不乏有一两处值得注意的地方。可以肯定的说，你的在日德兰构筑大型运河网的想法以及和运河网相关的设计，说得好听点儿就是太不成熟。这部分我们就放在一边不看了，但另一方面，调整东海岸入口的想法倒是多少有点儿可行的基础，同时，你所想到的实施计划的方法从部分上来说，确实展示出一些新观点和新的观察方式。”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转着手中的尺子，还透过几乎是水平架在红红的鼻子尖上的眼镜严厉地打量着彼尔。他的语气慢慢地变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了。很显然，彼尔健康的体魄和宽阔的肩膀影响了这个老军人。他说到一半打住话头，两只手往腰上一掐，再次惊讶地说道：“但是，你真让人搞不懂！小伙子，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愚蠢的念头要设计这样的计划？你不会觉得这个计划有任何实际意义吧。礼貌地说，在我看来，你脑袋里应该更多的想的是漂亮姑娘以及之类的东西，而不是对数和绘图计算吧。”

尽管这种看法让彼尔不太高兴，但他觉得最好还是保持微笑。接着他又坦诚地告诉上校，过去的这些年来，自己是怎样专心从事这个计划设计的，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几乎从童年就开始考虑这个计划了。他越说越动人，言谈中对计划的重要意义透出难以掩饰的自豪。另外他还列举外国的例子，表达自己的看法，说自从国内开始修建铁路以来，当局就忽视了发展国内的自然交通道路，也就是水路，这种忽视已经到了不可原谅的程度。整个国家的水路都被忽视，它们慢慢就会成为国家生产力和财富的最大损害。

听着彼尔的长篇大论，上校的脸上浮出了微笑，最后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天啊，上帝知道，你真是有颗勇敢的心！我想你的计划对我们这些保守的老家伙简直是个挑战，我们真该羞愧竟然无视国家的利益。而且，你还要我允许你在我们的期刊上批评嘲笑我们。我要说，这可不够！你把你的详细计划带来了吗？让我瞧瞧。”

彼尔把图纸一张张展开，摊在面前的桌子上。

“老天啊，”上校大吃一惊道，“这简直是个完整的档案了！是什么让你这样做的啊？这简直是要疯了，我的孩子。不过看完这些，我还是没有看到刚才我们聊到的港口改造的草图啊。那才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彼尔展开最后一张草图，那张巨大的图几乎盖住了整张桌子。那图表是他半年来严格律己的成果。图纸上画的是工程轮廓，平行截面，内部结构，柴笼防护堤，护墙等，全部都画得煞费苦心，一丝不苟，甚至还有比例尺和精心印制的标题。上校把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圆规。“你或许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极不情愿地表现出自己有多震惊，“其实十年前就有人考虑过挖深海湾入口和重建港口的事。当时也有人征求了我的意见，看到你的计划，我又回想起当时的记忆，那种感觉，我，好吧，搬张椅子坐近点儿，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聚精会神地量量算算。上校一次又一次扔下圆规宣称整个计划愚蠢透顶；但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会满是欣赏地支持这个或那个令人愉快的发现，比如某处地形运动巧妙，或是某个地基平面图安排合理。整个期间，彼尔都很平静，跟老人相比，他甚至显得有点冷血。经过精心的考量，他放弃了一些小的地方，从而保证了大的计划的完整，那才是他最具挑战性的想法所在。

漫长的讨论最后慢慢变成了年轻工程师和老年工程师之间的短兵相接，后者不止一次的沉默下来，有时也做出一些让步。最后，上校似乎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甚至又拿出之前嘲讽过的带水闸系统的运河设计和西部港口的图纸，更加仔细地研究起来。

上校兴奋地满脸通红，最后突然推开所有的图纸说：“这些东西让我看一个星期吧。那时我们可能得出点儿什么来，从谷壳里挑出麦子来，这谷壳可真是多得吓人。要在期刊上发表，全部东西得综合起来才行。我来看看能做点儿什么。这样我才能更加理解你的想法，我认为你的计划应该整体来看，应该整体呈现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不管怎么说，就是单纯作为一项理论尝试，你的计划也很有意思，肯定会引起技术界的关注。你真的很有想法，年轻人。你刚才说你多大了来着？”

“二十二岁。”

“快乐的好年纪啊！那么一个星期之后再来找我吧。”上校像对待平辈那样热情地握着彼尔的手，“你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他握着彼尔的手突然说道，“你从哪里遗传来的这样一双眼睛？你看人的样子简直像头饿狼，好吧，祝打猎顺利！”说完他笑着再次握了握彼尔的手。

彼尔走到外面的街上，世界仿佛都为之一变。空气如此宜人，天空看起来如此高远，人们的身影小得难以置信。现在要保持镇定，他强制自己要冷静地看事情。老天啊，整件事情的发展简直就和他所预想的一样。等杂志出版了，他谁都不会送，甚至包括父母和家里的所有人他都不会送。但不管怎样，杂志肯定也会到达他们的手中。因为现在，这些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在成名的道路上，他才仅仅只是迈出了小小的第一步。摆在他面前的任务更艰难，需要更长的时间，他要把理想变为现实，为它们创造机会，赢取当权者和人们的共同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在台球室闲逛以打发时间，抑制自己的不耐烦情绪，等待着可以再次出现在上校的办公室。一天晚上他去了孔根斯耐托夫广场的一家咖啡馆，在那里他看到了弗雷乔夫。自从上次在“罐子”咖啡馆狂欢过后的长谈以来，他还没见过他。当时画家喝得烂醉，却表现得像个受坚信礼的人一样畏畏缩缩，战栗不已，但现在他又带着满脸艺术大师的威严，像个头戴皇冠的王者一样坐在那里，成为周围一圈沉默的崇拜美的年轻人的谈论中心，那些人都像他一样穿着晚礼服，用过盛宴正喝着干邑白兰地和水。他把那顶鲁本斯式的灰色大帽子推到脑后，把那根令人生畏的竹制拐杖放在伸开的两腿之间，双手按在手柄上。

“见鬼了！这不是萨洛蒙的小阿拉丁吗？”彼尔走进来时他大声叫道，一边还优雅地挥手和他打招呼。

“这么长时间，神灯里的妖精把你藏到哪儿去了？请坐！”

但彼尔并不想加入他们的圈子，于是就在旁边桌子找了个座位。弗雷乔夫又问了一遍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他也只是大概说自己一直忙于工作。弗雷乔夫庞大的身躯里爆发出一阵奥林匹斯神般的狂笑。

“哦，说的是啊！你可是现代社会的有用之人，那桑博士站在您面前也会对您打躬作揖的。我们真要感谢您！这么说，您最近一直在忙着从我们一个个无辜的小湖泊里抽水了，对不对？还是说您找到了方法要把菲茵岛的崖壁劈成碎石来制作灰泥？还是说您找到了其他办法要建设未来，为我们祖国的繁荣和美化贡献自己的力量？”

彼尔看了一眼那些表情肃穆的年轻的艺术家们，他们懒扬扬地躺在椅背上，仿佛是在思索着内心的启示。他点了根雪茄，说了句：

“真庆幸我们不是所有人都天生就能在画布上描绘天堂啊。”

“那当然了！工业万岁！工厂竖起臭气熏天的烟囱，愿上帝来改善我们的排水系统！告诉我吧，年轻人，你真的见过机器带来的现代幸福是怎么样的吗？帮我个忙，麻烦你找一天到逼仄的小巷里去走走，看看那些面无血色的孩子们，他们就像腐烂的奶酪上的虫子一样爬得到处都是。或者到有钱人的街区去看看那些掠夺者们，看看那些腰缠万贯的犹太人和他们的肥女人……到处一片腐烂，我的朋友。啊，上帝保佑我们。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未来。我说，难道这就是科学赐予我们的恩惠？不，我宁愿赞美一个朴实傻笨的农民，他会站在耕犁后满足地唱歌，把改善世界的任务留给他的上帝。比起所有犹太人的未来先锋来说，他都更像是一个人。”他转身问道，“你们觉得呢？”他那些坐在桌旁沉默不语的同伴们都低声表示赞同。

弗雷乔夫有点醉了，所以彼尔并没有感到惊讶，倒是这番言论让他又想起那晚他在“罐子”咖啡馆所说的话。不过，他搞不懂弗雷乔夫为什么要一再讽刺那桑博士，他以前可是那桑博士狂热的崇拜者啊。彼尔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于是就耸耸肩开始读报纸了。

这时前门打开了，一大群做好去剧院打扮的女士和肩上松松披着大衣的男士拥了进来，没几分钟就把之前几乎还空着的咖啡馆坐满了。那晚皇家剧院有一出戏首场演出，这些人都还处于被那五幕剧所激起的亢奋中，飘飘然的样子。席间嗡嗡回荡着作者和演员们的名字，他们热烈地讨论着那些角色以及这出戏的意义。弗雷乔夫和他的那群艺术家们尽管年纪不大，但却已声名远扬，慢慢的，他们引起了那些客人们的注意。他们脑袋凑在桌边，不时地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独自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墨菲斯托式魔鬼的外表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他是诗人保尔·伯格，是大诗人艾尼瓦德森众多弟子之一。艾尼瓦德森最近于写作中去世，他被认为是那位语言大师的文学继承人。彼尔听见邻桌的几位女士饶有兴趣地聊起了保尔和他的诗歌。这时彼尔认出他就是上次弗雷乔夫在“罐子”咖啡馆举行的狂欢会上的那个人，当时就是他跳上椅子为那桑博士举杯，他疯狂犯傻的时候还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

带着那份记忆，此刻他虽身处喧哗之中，却感到深深的不安。他难以抑制地想到，即使他足够幸运能在自己的领域内崭露头角，他也绝不可能奢望获得这些无足轻重的诗人一样的名气，他们的名字现在就已经被人们口口相传了。即使等他的构想发表出版了，他的名字也几乎不可能传出那小小的工程师圈子。报纸会大幅刊登刚问世的爱情故事，除非他写一首关于海洋的诗，或者画一幅河流的画而不是设计运河，否则他们只会在小小的边栏中稍稍提及他的作品。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抑制不住地走到弗雷乔夫身边说：“在我看来，对于这个国家，你们这些‘美丽的心灵’实在没什么可埋怨的。你也看到了一场二流的戏剧都会带来多么大的轰动。再过一个星期，全城的人都会谈论起这起伟大的事件了。”

“好吧，那我们这些乡下人到底应该关注些什么呢？”

彼尔感觉被这些词压得说不出话来，于是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或许你是对的。”他边说边用痛恨挑衅的眼光瞥着那些艺术家们，然后说道，“等着吧，很快一切都将不同了。”

“又是个疯子。”彼尔走后弗雷乔夫说着一饮而尽。他的艺术家同伴们也自动地喝光了酒，低声表示赞同。

彼尔沉不住气了，上校要求的时间几乎等不下去了，但当他再次站在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上校却和上次那个对他饶有兴趣、同事般鼓励他并和他告别的人完全不同了。上校既没有和他握手，也没有请他坐下。他态度无礼，气势汹汹，明显是要掩饰不安，他退还了彼尔全部的图纸，说经过进一步的审查，觉得此构想不适合在期刊上发表：“整个计划都太不成熟了。你太年轻了，无法靠自己完成这个任务。据我听说，你还没有毕业。”

啊，就这样了，彼尔心想，他谨慎地盘查了我的情况……甚至还有可能问过桑德拉普教授了。好吧，那就等着吧！

上校站在房间另一头贴着瓷砖的火炉前面，就从那里挑剔地审视着彼尔，从他的衣服直看到鞋子，就连彼尔进门时放在门边椅子上的帽子，也瞥了一眼检查了一下。

“你姓希德纽斯，”他沉默片刻问道，“莫非出身那个闻名的牧师家族？”

彼尔就和往常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一样，表现得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他以直接挑战的口吻讽刺上校突然就改变了对他作品价值的判断。上校立即打断了他，不安地说任何进一步的讨论都毫无必要，也完全无用。他不会改变对这个计划的看法。

显而易见，他想尽快摆脱彼尔，因为害怕自己被再次说服，他也不让彼尔再多说。他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个温柔点儿的语气：“如果那天我的话让你产生了错误的希望，我很抱歉，但毫无疑问，我的拒绝是为了你好。我不否认你有天赋，但眼下你首先需要也是最需要的，就是要更了解你的不足。对二十二岁的人来说，还有比好好读书更重要的事吗？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杂志都不会接受年轻人不成熟的作品。”

他挥挥手转过身，意思是说会面到此为止。但彼尔仍然站在那里：“在您看来，先生，我要衰老到什么程度才应该开始期望我的工作得到认可呢？”

老上校的脸变得和龙虾一般通红，他转身太快，脚把地毯都带得拱了起来。“你疯了吗？”他大喝。但看到彼尔面如死灰，脸颊抖个不住，他克制住了自己。眼看着就要闹出事来，也害怕引起流言，他意识到必须再次表明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我还有些话想告诉你，先生，”彼尔说道，“你会为自己拒绝我而后悔的。”

“你竟敢威胁我？”

“随您怎么说吧，但下次见面，将会是您来找我了！先生，您对我有误会，而我也错看了您！要是以前我更了解您的话，我绝不会来叨扰您。等我们下次再见吧！”

老上校听到这些话愤怒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没有回答，他感到心里激烈地斗争着。门在彼尔身后关上了，他动了一下，好像是要把彼尔叫回来一样。“哎，那孩子！”他说着转身回到凳子上，心烦意乱地挑选着文章。片刻之后，他的妻子焦急地走进房间，说：“那是个什么人啊！老天啊！他把门拍得那么重，天花板上的石膏都被震掉了一块！我说那到底是什么人啊！”

“比起震掉石膏，他以后还会闯更大的祸，蠢货！”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说呢！我看他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骗子，或者也可能是个天才。时间自会证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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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数过，称过，分掉”是伯沙撒王举行宴会时王宫墙上出现的文字，但以理向他解释说这是王国即将灭亡的预言，参见《圣经·但以理书》。

第六章

四月伊始的一个星期日上午，这是春日里天清气朗的一天，彼尔坐在朗格里杰街一家餐厅门前观看川流不息的人潮。人们做完了礼拜，也吃过了午饭，于是出门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咸湿的空气。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外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瘦了些，但也没有显得太不相称，他蓄起了络腮胡子，看起来老成了些，脸也显得更有特点。他的神态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漫不经心，扬扬自得。他坐在那里手撑着头，注视着休息日盛装出行的散步者，从他的眼神和皱起的眉头不难看出，这个年轻人刚经历了生活中第一次痛苦的失望。他近来生活非常不顺。此前，在努力准备构建未来时，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和耐心，做事谨慎又专注，有时甚至相当聪明地只聚焦一件事，但自从上次与上校发生冲突之后，他就再也无法镇定下来。

为了报复上校和桑德拉普教授，或者说是报复任何现在挡在他前进道路上的人，他在城里找了另外一些著名的专业人士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作品，还四处拜访报纸编辑，希望他们发表介绍自己想法的文章，最后他甚至还疯狂地求见了内政部长，向他阐释全面改造水道系统的紧迫性，但所到之处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微笑和耸肩。

不幸之处还在于他要独自面对这所有的厄运，没有值得信赖的同伴能听他倾诉自己的失望，帮他发泄怒火。怨恨吞噬了他，使他不愿和别人相处，心中翻腾着阴暗变态的想法，认为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有意识地想要捕获他。以前的同学他全都避而不见。他觉得那些同学肯定全都以为他有点儿疯了，其中一些同学也确实这么觉得。他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再光顾“罐子”咖啡馆，不过却听说丽思贝丝很早以前就另觅他人寻求安慰了。

事实上，他也早就瞧不起那些备受国民宠爱的艺术家了。他们就和那些牧师一样，对自然世界掀起同样近乎歇斯底里的崇拜，他们还被视作受到庇佑的生灵，灵魂是天与地之间的沟通者。说到底，这些画布的崇拜者和诗歌的布道者虽然滑稽，但并不像他以前所想的那样无辜无害。他们腐蚀了只有人类才是地球上唯一的统治者和主人的这种信念。

身处逆境的日子里，那些在他成长过程中压抑着他的阴郁易怒的孤独感又复现了，那时他在家里和父母兄弟姐妹一起生活却仍感觉无家可归，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在这传统社会迷失的异乡人。他的同胞们就和自以为是的希德纽斯家族的人一样，用他们小资产阶级的责任感和法利赛人般的傲慢蔑视掩饰这世界的光辉与荣耀。他还时常想到，天主教的牧师不能结婚，这可真是莫大的恩赐。这样，源自教会的虚伪的谦卑以及精神上的彻底残废就无法在人们之中流传。但在新教国家，它们却代代相传，就像在驼背王国中一样，一切思想都上下颠倒，小的被说成大的，歪的被说成直的。

另外，他还要处理一些新的麻烦，其中一个就是钱的问题。最近他过着十分节俭的穷学生的生活，他找到了伯格加德街最便宜的地下餐馆，同马车夫和信差一起在那里用餐，但从尼尔高那里继承来的财产还是快用完了。他计算出他的钱最多还能再多撑几个月的，但接下来呢？要他再次妥协去当一个会打学生的老师吗？还是再去生产商和工匠那里祈求他们给些抄写的活计？

另外，他还有爱情的烦恼，他忘不了弗兰西斯卡。他不时地会想起一些记忆中的小事，每次想起就深受触动。比如她系在他扣眼儿上的一朵干花，她写给他的那封傻傻的信，那天晚上他从她脖子上偷偷解下来的一条蓝绸带。黄昏时分，他独自一人去散步，看到别的那些和不管是天上的还是地上的权威人士都能和睦相处的年轻人，他们搂着自己的未婚妻或是别的年轻女子，享受着日落和这大好春光，脆弱感又袭向他。他问自己是否因为幻想而牺牲了幸福，自己现在能不能轻松一点儿，抛弃那些宏伟的梦想，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到办公室里做个可用之才，然后娶了弗兰西斯卡，做一个驼背王国里受人尊敬的好公民和好丈夫？

这还不是全部。好像所有势力一起密谋好要测试他的决心一样，在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的家里，另一件事令他深受震动，水手长去世了。上午的时候，老人和往常一样绕到阿美琳堡皇宫广场，经过伯格加德街走到安托尼斯特雷德街，回程路上走到哥特斯街和阿德尔加德街转角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倒在了人行道上。他的意识还很清醒，结结巴巴说出名字和住所地址，然后就被周围立刻拢来的好奇的人群送上就近的一辆马车送回了家。马车在门前停下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好从窗玻璃里打探他的身影。很快她看到一个警察从马车窗口伸出手打开车门，她回过神来想到是发生了什么，于是就冲下了楼梯。彼尔当时正在房间里，感受到房子里的骚动，于是就走到门厅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就在那里他看到奥鲁夫森夫人站在马车门的位置毅然推开警察，然后拖着水手长下滑的身体进了屋。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夫人不要任何人的帮助，全凭自己一人的力量拖着她弥留的丈夫爬上陡峭的楼梯。那位警察出于职业的尊严，拿着奥鲁夫森先生的灰色帽子和棕色手杖跟在后面。一位医生被匆匆叫来，船木匠的妻子悲痛万分，主动叫来了牧师，彼尔和警察则帮助奥鲁夫森夫人把她的丈夫抬到了床上，几分钟之后，奥鲁夫森先生头歪到胸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天以后，彼尔在屋子里就觉得很不安。这是他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那张着嘴的僵硬难看的尸体就躺在楼上他头顶正上方的位置，夜里一想到这画面他就难以入眠，白天他手托着脑袋坐在桌前，他凄楚地盯着图纸，那五六页令人不快的图页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智慧和希望。葬礼般的死寂笼罩了整幢房子，墓穴的阴冷穿透天花板压在他身上，一切仿佛都在嘲笑他的失意，都在提醒他面对死亡即使是最成功的命运也显得那么可怜而微不足道，相较永恒的虚无而言，最长的生命也显得那样短暂。他一天一夜没回家。为了不胡思乱想，他去了咖啡馆和台球室，与街上一位素不相识的好心妓女过了夜，现在又手握空酒杯坐在咖啡馆中。整个上午，他就和童年时代一样，被教堂里那魔法般不断回响的可恶钟声追着在城市里到处躲。他从没像现在一样感到如此的无家可归，意气消沉，心灰意懒。就像假日里一样走过街头一长排橱窗关闭的商铺，他看见所有的公园里和人行道上都是星期天欢乐的人群。这边来了个脖子粗大的人，他鼻子快昂上天了，双手背在背后。他想可能是个律师，也可能是个高利贷者，一个诈骗犯，刚去了几家教堂为这个星期的罪恶寻求免罪，现在他叼着一支哈瓦那雪茄，呼吸着新鲜空气就像个获得重生的人。又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跟前面那个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一手挽着一个撩人的金发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一路走来，真是幸福的一家啊，那人已经听从了人生的召唤，当了锡扣代理商，要么就是为收益颇丰的厕纸生意心满意足。接着来了些学生和士兵，大笑的少女和酸笑的老妇，他们都走出小而舒适的家，给他们那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蜗牛壳般的家透透气。卑微的人们！快乐的人们！像希德纽斯家族一样诚实正直的人们！一声嘶鸣的汽笛声吓了他一跳，原来是一艘巨大的蒸气货轮在活塞冲程有力的推动下驶出了港口。阳光照在涂着黑漆的船体上，黑羊毛般的浓烟翻腾越过货堆。船长拿着信号设备，站在控制室里。英国商船旗在尾柱上翻飞。

看到这幕情景，彼尔心中唤醒了一个强烈的渴望——离开这里，到世界上别的地方去，别的人群中开始新的生活……去美国、澳大利亚，或者干脆走得更远，到一个遥远的陌生国度去，远离教会执事的精神，还有教堂的钟声。这种渴望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种引诱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但到底又是什么阻碍了他呢？肯定不是尼尔高所说过的那种能将一个人拉回家中的神奇力量，尼尔高就是那种力量的牺牲品。纽伯德尔的家即将崩溃，他在这个国家也将失去最后的庇护所。在这个被世人所忽视，注定要早早没落的小国里还要期待能有什么前途，这难道不是毫无希望的吗？水手长去世后的这些日子里，他经常会回想老人向他讲述的他那漫长的一生所经历过的事件。他从圣星期四的哥本哈根战役讲起，当时他睡在妈妈的怀里目睹了那一切，后来又讲到这个民族所遭受的一系列耻辱事件。为什么要把一生奉献给这个注定走向衰落的国家呢？这里早已衰落成了一片废墟，成了生机勃勃的欧洲这副躯干上灰白松垮的残肢。

新的生活！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天堂！想到这里他的体内似乎产生了一股新的力量。他双眼追随着离开的货轮，孩童时代所有那些随心所欲的快乐又开始在他血液里奔涌。他告诉自己在那遥远的地方，无上的成功的喜悦在等着他。在那里，他童年时代的金色梦想也许都会实现。在那里，他也许会赢得公主和半个王国，哪怕公主是个黑人，王国只是南海上的一个小岛呢。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笼住了桌子，在他面前站着一位小个子，姿态优雅的绅士，他脱了帽，笑得很开心，是伊万·萨洛蒙。

“我想着就是您！太好了！真是好久都没见到您了。我还真以为您是躲着老朋友不见呢。您最近好吗？”彼尔半抬起头，咕哝着打了声招呼。这次见面并没有让他很高兴，但他还是邀请萨洛蒙坐了下来。萨洛蒙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轻轻敲了几下手杖柄上的金属部分，叫来侍者。

“我能为您点点儿什么吗？”他问道，“您的杯子空了。一杯苦艾酒？”

“谢谢，不过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那就一杯啤酒？还是葡萄酒？来点英国波尔特葡萄酒怎么样？能邀请您喝点儿吗？这里的葡萄酒可都是一等的。”

“非常感谢，不过我什么都不想要。”彼尔坚持拒绝，同时也悲哀地想到他在这里还确实有个朋友，甚至称得上是崇拜者。他想起曾经不知在哪里听过或读到的一句谚语，“没有人会孤独，他心中还有愚蠢”。萨洛蒙为自己要了杯冰水，打开银烟盒给彼尔递烟。

“您自然是一直埋首工作了，希德纽斯先生！埋首于您的发明之中！我刚刚才想到，这就是您想要独处的原因吧！所以炸弹是不是马上就要引爆了？您的慷慨手笔，是不是要让世界都为之惊叹？”彼尔只是耸耸肩权当作答了。

“我私底下告诉您吧，世界都在等待您呢。急切地等待着。有人痛惜我们国家没有什么有重大意义的事情发生，我总是告诉他们——等着吧，我们国家马上就会成长起一代新人。到那时候，革命就会到来了。”

彼尔还是不想将谈话继续下去。萨洛蒙的恭维总让他感觉不适，因为他几乎没有勇气承认，自己也怀有这些毫不谦虚的想法和希望。

“您读了最近那桑博士在《光明报》上发表的文章了吗？您还不知道？啊，您一定要读。那文章简直就像是为您写的。真是精彩！我跟您说，他把他口中的我们国家的那些唯美主义者们的外衣剥了个光，还号召那些主动积极的人都行动起来，真是太棒了！”

彼尔惊讶的抬起头。“那桑博士？”他问，他还记得上次和弗雷乔夫的对话，画家不断提及这位犹太作家，当时彼尔还不明就里，或者说不想弄懂。现在萨洛蒙的话引起了他的好奇，他表达了对那位学者文章的兴趣，萨洛蒙提出要把那篇文章借给他看。

“请别劳烦了。”彼尔说着温柔地打了个手势拒绝，“其实我是不能读了。”他靠回椅子上，轻松地加了一句，“我正在考虑移民。”

“您要去旅行？”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痛苦得要哭出来了。

“我还在考虑。”

“永远离开？”

“或许吧。”

小个子伊万眉眼低垂，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关于彼尔的设计的一些消息，也听说了别列戈拉夫上校和桑德拉普教授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但他很难相信，在当今这个时代，竟然有人会这样不被人所理解，“好吧，我当然理解您为什么想要离开。这里的环境暂时并不是对您有利。我想起您曾经说过的关于我们那所著名的工学院的一句话，您说它是‘办公室职员的孵化器’。我觉得真是淋漓尽致精准无比。我们这个时代，一切都是为庸才所准备的。这里不再是特殊天才的国度，这里缺乏理解，也不再苛求那些独一无二才华横溢的先锋人士。正如那桑博士所说，长久以来，我们习惯了在轻松的幻想中交往，这极大地削弱我们民族的意志力，其程度令人担忧。”

“这是他写的？”

“我把文章寄给您，您一定要读读。您打算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

“啊，不过您会回来的，您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确信这一点。您的未来在这里。不过，考虑到所有的这一切，消失一段时间也不失为一个坏想法。这么走太聪明了，到国外待待还能增添你的名望。要是您能在一家英国或者法国的工程公司获得一个职位，比如布莱克伯恩和格里斯公司，那是一家专攻桥梁工程的公司，我在这里时不时也和他们做点小生意。不过您也许另有打算。”

彼尔闪烁其词地回答。萨洛蒙玩弄着他那条明洁的花手绢。整个期间，他一直有一个急切的问题，但苦于没有勇气提及。是关于旅行资费的问题。他对彼尔的情况知道得比彼尔预想的还要清楚，他当然也知道彼尔的经济困境，但彼尔目前为止对他的态度使得他无法像朋友那样为他提供帮助，他非常着急。现在他还是希望能在最后找到机会向彼尔表明他很想为这些计划提供帮助，他对彼尔的天分和未来有信心，而且这种慷慨并不是爱慕虚荣。伊万身上虽然有可笑的地方，但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是一个无私的像孩子般容易产生同情心的人，天生喜欢帮助别人，容易产生崇拜心理，唯一的热情就是满足自己的偶像崇拜。

他突然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就好像椅子上装有机关一下把他弹起来了。“抱歉我现在必须走了。”他说道，“我答应了母亲和妹妹要送他们去乡下房屋。我看到马车过来了。”

一辆雅致的大马车正沿着狭窄压抑的马车道缓缓驶来，那条马车道将餐厅和人行道隔开，上方建有一座拱桥。马车由两匹枣红色的大马拉着，上面套着银质的马具，马车前面坐着身穿蓝色制服的马车夫和一个仆人，从他们身后可以看见有两把丝绸阳伞，一把是白色，一把是淡紫色。

“您不想和我的家人打声招呼吗？”萨洛蒙问道，“要是能让母亲和妹妹都见见您，我会很高兴的。”彼尔回答得有些迟疑，他不想被介绍给众人引起大家的注意，但萨洛蒙已经示意马车夫停车了，片刻之后，马车就停在餐厅外的台阶下方了。

阳伞下坐着两位女士，其中年轻的那位立刻吸引了彼尔的目光。另外，他之前曾见过她一次，不过是戴着面具，也不知道她的名字。那是在一年多以前的狂欢节夜晚，当时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恩格尔哈特夫人。他隐约记起那天晚上她就像是冰雪女王，穿着一件非常低胸的雪白的丝绸衣服，上面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钻石。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柔弱又爱打扮的撩人的犹太女子，她展示着自己的风情和珠宝就像商人炫耀自己的货品。现在他才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可能还不过十八九岁，她毫无疑问有着犹太血统，但脸颊稚嫩，脸型姣好又面色红润，周围环绕着浓密起伏的卷发。她的着装引人注目却又不失品位，一袭灰色的紧身天鹅绒衣裙，淡紫色的帽子上垂下两条彩色的绸带，就像两只大大的蝴蝶。就在那蝴蝶翅膀之下，长着一对机灵又可爱的眼睛，深棕色的眸子淘气又兴味盎然地看着他，大胆好奇的目光让他一下不知所错。

母亲却与此相反，只是稍稍点点头和彼尔打过招呼。

“总算见到您的真人了。我儿子总是提起您。您是个工程师，对吧？”

彼尔生硬地回答了她，视线却并没有从女孩儿身上移开，而女孩儿的目光也没有离开他，虽然越来越往垂着的长长的睫毛后躲。

整个会面并没有持续很久。伊万上了马车，萨洛蒙太太说自己总是欢迎儿子的朋友到家里去的，随后他们礼貌地告别。男仆起身上了车，马车就起步走了。

彼尔回了城里，脸颊烧得发烫。他无法忘记那双熠熠生辉的深棕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大胆的目光。她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就像狂欢节那天晚上一样从人群中走过他身旁，她袒露着胸脯，黑色的卷发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皇冠，颤动的长面纱上钻石闪闪发光。那就好像是诱惑本身的声音在他耳边小声对他说：“黑公主和半个王国。”

萨洛蒙履行了承诺，当天晚上就送来了那桑博士那篇颇受争议的文章。彼尔也没有其他事可干，于是就立刻读了起来。很快他就被吸引住了，那篇文章的措辞和语气都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这本书让他想起与之类似的，让他对专业以外的文章失去兴趣的那些书，比如马坦森的《伦理观》，童年时代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常被命令大声朗读。在这篇文章里，作者的技巧娴熟，观点明确，他的观点也正是彼尔从生活和周围的人们身上所学到的经验。作者诙谐而又毫不留情面地攻击了所有那些无足轻重而又自以为是的希德纽斯们，认为他们是这个国家的耻辱和灾难，读到这一点彼尔非常高兴。彼尔还特别满意文章的结尾部分，在结尾处作者回应了他的活动在各方面所招致的攻击，他以诗意的行文再现了自己在国外生活学习外国文化多年之后返回祖国的第一印象。他写到自己乘坐特快列车经过复兴后的喧闹的德国城市，经过人群熙熙攘攘，工厂密密麻麻的汉堡和新建城市基尔。一个静谧的清晨，他乘坐汽船抵达了科瑟尔，一进入小城寂静空旷的港口，立刻感觉像是滑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超越自然的梦境中的国度。后来的旅途中，这种感觉更是有增无减。破晓时分，他乘上一辆笨重的火车，隆隆声中列车渐渐把其他乘客都摇进了梦乡。每隔十五分钟火车都会停在一个乡村小站，车站里几个农民戴着格伦特维(1)式的帽子，叼着大大的烟斗坐在那里，他们并不是在等待停下的这班列车，而是在等待一两个小时之后才会来的列车。他就好像到了一个时间不具任何意义的国度，每个人都看似有无止境的时间。到了哥本哈根，这种印象仍然没有改变，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漫步于狭窄的街道，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人行道还是破破烂烂，商店还是土气不堪，马车还用以前一样的蜗牛速度在行驶，剧院广告单宣传的演出还是他离开之前的那些幼稚且陈腐的骑士剧。生活在这里好像已经停止了，而在外面的欧洲正在爆发一场知识革命，各个领域的飞速发展正在改造社会秩序，赋予人们更高远更大胆的目标。

最后，他提到偶然去了学生联合会，当时正是他学生时代每天下午和大学里的朋友们喝咖啡的时间。他想着可能会遇到一两个老熟人，于是就走了进去。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几乎所有的联合会成员都围坐在同一个角落的同一张桌子旁，就连座位顺序都和多年前他在时一模一样。当然了，他们也都老了些，其中一人已有了花发，有些人消瘦了，大部分却都胖了。他们的表情和动作，特别是他们说话时的那种慢吞吞的扬扬自得的样子都显示出他们的思想已经过早地衰老了。还有，他们都坐在那里，就好像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挪动过地方。他不被察觉地坐在邻桌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谈话内容还是那套夸夸其谈的神学和哲学的东西，也和过去他们边喝咖啡边抽烟时说的一个样。事实证明，欧洲这些年来的所思所为都没能跨进这个国家的国境。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正身处何方，他是来到了睡美人的国度，这里时间停滞了，在这里空想的枯萎玫瑰花朵和沉思的强劲多刺的荆棘之下，危险地掩藏着衰亡和腐朽。认识到这一点后，文章结束了，他的呼声也愈加清晰。就如同童话中远游归来的年轻人一样，他要从昏昏欲睡的守门人手中夺过唤醒黎明的号角，叫醒酣眠的武士们，在这里他也要激起本国蓬勃的力量，首先要唤醒年轻人，他们有着强烈的战斗欲望，有勇气冲破障碍，将那坚韧结实的束缚了民族精神的茧撕裂。

这就是战斗的号召了，彼尔读着那桑博士的文章，感到热血激荡了他的脸颊。他觉得那激情澎湃振奋人心的号召正是冲着他来的，是的，完全是特意向他发出的。他用手猛锤桌面，一边大声重复确认自己的想法：“是的！是的！”这时他回想起那位上校曾讥笑他的设计是对丹麦技术界的挑战。好吧，他就是要挑战！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生来就是这个国家吹响黎明号角的人，他要成为这充斥着牧师和司事子孙的懒散社会的开路人。小个子伊万说得对。世界正等待着他，只等他了。他站了起来，一时忘了水手长入殓完毕的遗体现在正躺在身边的棺材里。他在地板上来来回回重重地踱着步子。他握拳抵着额头，一边有节奏地重复着“是的，是的”坚定自己的信心。他也想起了年轻的萨洛蒙小姐，仿佛看见了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在睫毛的遮掩下，她那好奇大胆的目光是那么吸引人。

此前他从没想到过可以通过缔结一门有利的婚姻来深入自己的计划。以前他总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除此之外，攀亲的想法也令他排斥。然而现在，他对自己说，为了实现更大的目标，没有必要过于拘泥于方法的选择。犹太女子？是的，有何不可？萨洛蒙小姐既年轻又漂亮，据他所见，身形也特别匀称。是时候该放弃那些孩子气的想法了，觉得好运会像中彩券一样从天而降落在他头上。事实上，不管怎样，除非你自己向命运争取，否则就不可能有什么靠得住的值当的好运。运气就像生猛的野兽，需要你去猎捕，它就是咧着满嘴尖牙的猛兽，是童话中长着金色鬃毛的野猪，需要你去俘获去捆绑，是最迅捷，最强壮，最勇猛的人才能得到的战利品。

几日之后举行了水手长的葬礼。他的遗体已于头天晚上送到了教堂。葬礼当天，老朋友们在下葬之前聚在一起静静用了一顿早午饭。中午时，年轻的迪德里克森的马车停在门前，他捎上奥鲁夫森夫人、老本茨和他们的花环到了霍尔门墓地，剩下的人则步行前往。

春日的天气弥漫着夏日的气息。环绕着墓地的是一丛丛葱茏的灌木，鸟群在墓碑上空追逐示爱。这几个悲伤的老人步履蹒跚，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拄着拐杖和雨伞在墓园的小路上慢慢摇着，他们都穿着褪了色的老式衣衫，映着明亮的阳光就像是一群幽灵。只有落在后面的彼尔看上去才和周围生机勃勃的大自然相得益彰。他当然也被葬礼的气氛所感染，但死亡对他的震慑却已然瓦解。他和其他人一起围着墓地，看到那洒满阳光的棺木被沉进逼仄阴湿的墓穴，悲恸中竟然涌出一股近乎喜悦的感觉。他还活着，还沐浴着阳光。热血仍在耳边高歌着誓言。他还活着，还有时间！

葬礼过后，他想回家换衣服，他要去拜访萨洛蒙一家，但一回到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上的家中，就有一件意想不到的怪事在等待着他。桌子上有一张访客留下的卡片，是一张印着贵族纹章并署名伯恩特—阿德赖斯伯格男爵夫人的卡片。起初他以为是误送给他的，但后来看到背后还有几行字，男爵夫人用亲切，甚至近乎谦卑的口吻请他去说说话，说当天或者明天都可以到安格列泰尔酒店找她。

船木匠的妻子走了进来，非常激动地告诉他有位高贵的夫人停下马车问起他。她还给她留了张“条子”，要她放在桌子上。彼尔盯着那卡片——伯恩特—阿德赖斯伯格男爵夫人！他在这世上从没听过那名字！肯定是搞错了：“她真是找我吗？指明要找我？”

“啊，是啊，她绝对是找您。她说要找‘希德纽斯先生’，您不在家她非常伤心。”

彼尔脑海中闪过一系列狂放的幻想画面。

“她什么样子？”他问道，“很年轻吗？”

“是的，确实如此。她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船木匠妻子将近有五十岁了。

“啊，是位妇人啊……我是说，真的是位贵妇人吗？”

“我说的可是实话，她马车里还放着奢华的毛皮大衣呢！”

彼尔瞅了瞅手表。要是想趁今天就去见见那位神秘的男爵夫人的话，那他就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不可否认，他已急着想解开谜底了。他放弃了拜访萨洛蒙家的打算，穿上星期天最好的衣服出了门。

一开始，酒店长胡子的门卫对他还很傲慢，但听说彼尔，是来找男爵夫人的，立刻恭敬地鞠了个躬，为他打开门，大声摇铃唤来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他们迎接彼尔的礼节简直就像他是前来向女王致敬的一位国王一样。两人带着他走上铺着地毯的宽阔台阶，穿过一条长长的大厅走廊，在尽头处他被引见给一位讲瑞典语的女仆。那女仆接过他的卡片，带他进了一间小小的客厅，虽然只是寻常酒店的雅致陈设，但彼尔还是赞叹不已，家具上都蒙着大红的天鹅绒罩子，天花板上还吊着一盏枝型吊灯。

彼尔并不会轻易感到紧张，但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不安。他想着自己会不会中了圈套，这里会不会是某个敌人安排的闹剧，他们想要看他的笑话。但还不等他细想，一位身材高挑的夫人就从邻室走了进来。她既不算年轻，也说不上漂亮，脸颊衰老了，鼻子也红得不太正常。倒是一身黑衣在彼尔看来相当朴素，但即便这样，也毋庸置疑她来自上流社会。她的身材和气韵，还有她向彼尔伸出手，感谢他前来的姿势，都是那样的优雅和高贵，那种娴熟并非后天习得，而是从血液中流淌出来的。

“我想和您稍微谈谈，希望不会令您为难，希德纽斯先生。”说着他们面对面坐在红色扶手椅上，“您是我死去弟弟最后的朋友和知己。您也是听到他离世遗言的人。”

彼尔这才明白了一切。他想起律师在提及遗产时对他说过的话，他的遗产捐赠人有两个姐姐，其中一个嫁给了一个富有的瑞典农场主。男爵夫人继续说：“我一直都很想见见您，我那唯一的弟弟和您特别亲近，您好像就是年轻时的他，他附在遗嘱条款上的信里就是这么说的，但我亲爱的丈夫又长期患病，使得我竟没能赶回来向他告别。甚至我没能赶上我那亲爱的弟弟的葬礼。”男爵夫人奇怪的说话方式，和奇怪的面部表情让彼尔觉得她是个相当神经质的人。话说完她就哭了一会儿，一边拿蕾丝手绢擦着眼泪。

彼尔觉得有些不自在，就什么话也没说。每当提及他和那位古怪的自杀者的关系，他就难以自制地感到有些不适。

“啊，抱歉了。”男爵夫人缓和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希望您能让我哭一会儿……因为您可能也知道，仁慈的上帝把我那高尚的丈夫从我身边带走了，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彼尔同情地点点头。

“我想和您说，希德纽斯先生，我时常想给您写信，当然也是代表我妹妹的名义，好让您知道我们对您的事情并非漠不关心，但我总提不起勇气来。不过那样对您来说，好像又是在强迫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通信。”彼尔急忙勉强咕哝了些否认的话。

“是啊，说句实话，我本来不想劳您尊驾前来的，这一点我必须要说，今天我去了墓地，看到弟弟的墓前放着美丽的鲜花。我知道是谁如此衷心，还记着他的祭日。因此我迫切地想要见见您，想要向您表达我的谢意，因为，我可以这么说吗，是您这位年轻人，用您那衷心的爱，在缅怀我那忧郁的弟弟。”

彼尔盯着脚尖，羞红了脸。意识深处又浮上了恩格尔哈特夫人的回忆。他甚至都不知道尼尔高葬在哪里。

“可是现在，让我看看你。”男爵夫人接着说。她感到自己越来越被眼前这个沉默害羞的年轻人所吸引，他甚至为自己的善举而不好意思。“您看上去是多么年轻健康啊！您显然不属于当今那些虚掷光阴的年轻人之列。您多大了，希德纽斯先生？”

“二十三岁。”

“啊，真年轻啊。祝您一切顺利。我知道您的童年过得很悲惨。我弟弟写信告诉我说您很小就失去了母亲，从来也没见过父亲。”

彼尔感到身下扶手椅上的天鹅绒烧得滚烫。他急忙转移了话题。

“您只是路过此地吗，男爵夫人？”

“是的，我昨天晚上刚到，上帝保佑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又要走了。我要去我妹妹家，她嫁给了皇家狩猎长普兰根先生。您或许听说过，她身体不好，近些年一直住在南方。您知道的，虽然我们姐弟三人离了谁都过不好，但我毕竟有两年多没见她了。要到远离故国的地方生活，我为此难过了很长时间。我弟弟亚历山大也是这样。他也把最深切的爱献给了祖国。希德纽斯先生您也许听说过，威尔士亲王殿下曾经对我弟弟很感兴趣，当时还邀请他去驻伦敦大使馆任职。有了这层保护，他的职业生涯肯定不可限量。虽然一切如此诱人，但亚历山大还是没有接受邀请。我敬爱的母亲当时还住在哥本哈根，妹妹也还没有嫁人。亚历山大深爱着哥本哈根，也深爱着自己的家。离开这个他所了解深爱的地方，他就难以生存。母亲死后，他孤身一人只剩下回忆，我想他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意志消沉的。最后他的身体也病得很厉害。啊，他怎么能那么做！”

弟弟死去的惨痛回忆让她又开始提帕拭泪，彼尔于是趁此机会告别离开。男爵夫人仍坐在椅子上，用母亲般的温暖握住他的手说：“今天见了您我是多么高兴啊！希望我们还能经常见面。您能答应我等我从国外回来以后再来看我吗？接下来的夏天我很有可能会和妹妹妹夫一起待在卡斯霍尔姆，我想他们也会热情欢迎您的。”

“太感谢了……如果不会打扰你们的话。”彼尔结结巴巴地说。他感到很尴尬，想不出别的还有什么可说。

“别这么说，亲爱的。记住您现在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就是这样看待弟弟的临终遗愿的。您可以放心，在这方面，我妹妹也是同样的想法。好好活下去，实实在在好好地活下去吧。再次感谢您这么细心地给亚历山大送花。”

彼尔慢慢的，几乎是犹犹豫豫地走下酒店台阶。他想到这位新朋友对他可能会有多么重要，如果不探究这份友谊的起源，他可以充分地加以灵活利用。

通过这种童话般的方式，一条通往真正具有影响力的人士的道路为他打开了。如果没有弄错的话，皇家狩猎长的庄园就坐落在他计划的连接日德兰中部的运河所要通过的那片区域，狩猎长可能会对他的设计格外有兴趣。这样的话，他一定不能让机会溜走。即将开始的赌注如此之高，但他手中却并没有太多的王牌。这时他想到自己可能根本就不需要再和萨洛蒙家族建立密切的关系。不管他有多为那个女孩儿所吸引，他肯定都不想和犹太家庭联姻。谁又能知道与贵族圈子缔结婚姻会为他带来什么样的机会呢？

但另一方面，在萨洛蒙家里他能有机会结识一些证券巨头、银行董事和城里一些大工厂的厂长。简而言之，总之就是控制着剩下的整个世界的那些金融家小圈子的人。即便不考虑婚姻问题，能见到这些人，吸引他们对自己工作的兴趣对他来说极具意义。男爵夫人就要离开了，没有时间再去浪费了。今天也好，明天也好，不管怎样，两三个月之内他必须赢得掌控人类的魔杖，有了魔杖在手，他就能把它变成霹雳。

他走到广场上抬头看着角落高楼上的时钟。还有时间去拜访萨洛蒙家，他决定还是去一趟。但与男爵夫人的见面还是令他有点儿迷迷糊糊，他想到咖啡馆喝杯啤酒冷静一下再前去拜访。此前他还从没踏足过犹太人家庭，他听说过犹太人特别重视传统，也很在乎客人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因此留个好印象就特别重要，他很担心会冒犯他们。

思绪慢慢又飘回到和男爵夫人的会面上了。他忍不住回想那天晚上在尼尔高家无心之间脱口而出的话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啊！从男爵夫人的话中可以看出，他透露的身世情况令尼尔高印象深刻，也让他们都难以忘怀。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很后悔那些草率之言，但撒过的谎已无法收回。可现在他却庆幸没有纠正。

不，这时他喝完了啤酒，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有时模棱两可的做法也会带来好结果。无论如何，要往前走就别回头看。

批发商萨洛蒙家族是城里少有的在市中心拥有独幢房产的家族之一。古老的两层楼建筑就坐落在布莱德加德街区，因为夹在两栋大房子之间，第一眼看上去并不会留下深刻印象，但细细打量就会发现其独特之处。高高的青黑的瓦顶，窗扇之间宽阔的墙壁都显示其系出名门。该地区的老街坊都称它为“官邸”。房屋是商人萨洛蒙之父于三十年代从一个债台高筑的贵族手中买下的。进了门厅，穿过一扇玻璃门，是一间又高又大的大厅，走在里面能听见脚步声回响。墙壁上挂着盔甲，古老的青铜器具和一些精美的东方武器，感觉就像进了博物馆。最后，镀金扶手的双枝形楼梯是通往楼上主要的房间。

一位女仆接到彼尔的名片，然后将他领进一间类似图书馆的房间请他坐下。彼尔在一张皮革椅子上落座，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窗户上悬挂着厚重的深红色丝质窗帘，又厚又软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地板，墙上挂着金色的皮革挂毯，房间中央是一张镶嵌着银子和珍珠母的八角桌。书架上摆放着昂贵的精装书籍，墙上挂着油画，天花板上垂着一盏古老的刻着铭文的教堂的吊灯。一面墙上靠着古董架，上面摆满银制的碗、水罐、高脚杯，还有两只古老的圣餐杯。如果不是之前见过男爵夫人，内心激动难耐的话，眼前的一切优雅景象一定会给他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但他还是相当震撼的。虽然内心十分抵触，但这种对财富力量的毫无顾忌的展示还是打动了他。一想到这种威力竟然能搜集来这么多国外民族祖传的宝物，甚至教堂的器物也可以拿来装饰犹太人的房屋，他的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特的战栗的快意。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他无法否认，这个小萨洛蒙公主为了弥补自己“黝黑”的肤色，补偿的可不仅仅只是美貌。

邻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小个子的男士表情严肃地走进来，深深的鞠了一躬。他虽已年逾六十，却仍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短外套，胸前还挂着一只单片眼镜，打扮入时又富有活力。他手里还拿着一顶丝质礼帽。

“我是德尔夫特经理。”他说话带着点儿外国口音，“是这家里的舅父。”男子彬彬有礼，让彼尔也就不再计较他那奇异的猿猴一般的脑袋。

“我叫希德纽斯。”

“啊，应该就是那位年轻的工程师吧？我的外甥提起你就很兴奋，请坐吧。我妹妹萨洛蒙这会儿正忙着做针线活，马上就来招呼您。还请自便。”彼尔又坐下了，那舅父也隔了段距离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能允许我问……请问之前我曾有幸在这里见过希德纽斯先生吗？”

“没有，我不久前才刚认识夫人和小姐。”

“啊，我外甥女南妮。我想我听说过这件事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德尔夫特先生微笑着，但他过于殷勤的语气不仅是彼尔，任谁听了也会起疑心，他挑衅般地抛出他的观点：“我的外甥女很漂亮，对吗……您难道不这样觉得吗，希德纽斯先生？”

彼尔吃了一惊，冲着这个古怪的小个子宽容地笑笑：

“我觉得萨洛蒙小姐非常漂亮，美貌绝伦。”

“是啊，说得太对了。她的美貌可是无人能及。我敢说……我可以向您保证，希德纽斯先生，她肯定早就吸引了很多年轻人前来拜会过了。毕竟有什么能抗拒美貌和青春呢？再说……我妹夫怎么说也不缺钱。”

这人肯定有点儿糊涂，彼尔想着便不愿聊下去了。但对方又继续说：“工程师先生要是常来这里的话，我保证您会很开心的。说起来，您真能看见许多稀奇的东西的。金钱可是很有吸引力的，难道不是吗，希德纽斯先生。这些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片能唤醒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感触，能照亮心底最高尚的情感，比如尊敬、友谊、爱。不是吗？”

彼尔真的受不住了。幸好一个女仆走进来打开通往邻室的门，请他进去。

彼尔进了画室，这里的规格比前厅和图书馆还要高，他感觉仿佛正在走进真正的百万富翁和魔法的国度。这间宽敞的房间装饰着洛可可风格的雅致而微微隆起的拱顶，角落里小天使吹奏着火焰般金黄色的审判日号角，这里过去曾是官邸的客厅。事实上，这里之前全部的家具就只是靠着墙壁摆放的两排精致的椅子，以及两面高高的壁镜，现在却摆置着很多现代风格的装饰品。松软的沙发，又大又软的扶手椅，桌子，脚凳，熊皮，一盆盆茂盛的植物，圆柱石雕，各种摆饰的架子，然后又是扶手椅，大大小小的桌子，更多的植物，工艺品，画架上还有一幅肖像。屋子中央还有一架钢琴。较小的邻室被当作冬景花园，摆满了棕榈树，印度橡胶树，还能听见鸟儿的鸣啭，喷泉的喷涌。

最后，他看见萨洛蒙夫人正坐在窗下的脚凳上，做着家常的针线活。她和善地接待了彼尔，伸出左手欢迎他的到来。还没寒暄几句，就听见花园门打开了，很快传来一阵欢快的声音唱起一首轻快的歌。片刻之后，南妮小姐就出现在打开的门口，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看见新客人，她停止歌唱，露出惊恐的神色，暖手筒也移到了嘴边，仿佛是想阻止自己叫出声来。彼尔起身鞠了一躬。

不一会儿，彼尔就发现她早已知道自己来了，只是她伪装得太自然了。“你还在家里啊，我的儿？”她母亲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出门了呢。我也不需要再给你们介绍了吧。”她对彼尔说道，“你已经见过我女儿了。”

彼尔又鞠了一躬，目光中明白无误地透露出他的感情。在还没见到南妮之前，光是耳边听到她那金箔般清脆的歌声，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就是他通往成功的桥梁。这里就是他必须开挖的宝藏。她出现在门口，身后洒满冬景花园的阳光和鸟儿的鸣啭。她年轻又迷人，就像是美丽的东方舞娘，在彼尔看来，她就是探险故事中的魔法仙女，胜利之神在她身后扑闪着棕榈树般的大翅膀。

南妮小姐在小凳上坐了一会儿，开始了惯常的社交谈话。通过这种对话，几乎互不相识的人们一边用一串串陈词滥调遮掩着彼此，一边又抓紧时机研究对方的外表、举止和性格。

彼尔并不擅长这种社交寒暄。因为他过于关注自己以及自身事物。另外，他对这些谈话中的大部分话题也没有兴趣，对城里的剧院、政界和文学界所发生的事情也知之甚少。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义务逗人发笑。要说他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那就是他突然像只精心设计好的老虎般一跃而出，从原本的沉默寡言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

那年轻的女孩儿一直在说着，他却坐在那里估算着萨洛蒙家庞大的家产价值几何。他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房屋。一想到有朝一日这里的一切有可能全都会属于他，他的头都晕了。幸好南妮正沉浸在自己的谈话中，她端庄地坐在凳子上，两肘撑在身上，装饰着彩带的小小的暖手筒置于膝头，漂亮的红红的小嘴说个不停，眼睛却忙着大胆地打量着彼尔，一点一点地，从他浓密的卷发一直往下看到他那稍显乡气的鞋子上露出的脚踝。

萨洛蒙夫人听着她的喋喋不休，最后有点不耐烦起来。

“亲爱的小家伙，你忘了该练琴了吧。”她说。

“是啊，妈妈。”她立即起身，先是匆匆看了她母亲一眼，然后对彼尔投去更加意味深长流连不舍的一瞥，然后就飘然离开了房间。她走后，彼尔就心不在焉了，萨洛蒙夫人将谈话引到他的学业上，他的回答也几乎沾不上边。一开始彼尔并不喜欢她的举止，觉得她走进来时的脚步过于谨慎，显得有点儿笨拙了。但现在他却被那步伐迷住了，觉得那姿态那样娇柔，那样富有女性魅力，而她自己甚至并没有意识到。突然，他在房屋中间看见一位身穿一袭黑衣的女士，一定是从身后的门里进来的。

“这是我女儿雅各贝。”萨洛蒙夫人说。彼尔大吃一惊。他从没想过这一家中除了他所认识的两个儿女之外，竟然还会有别的孩子。在想象中，他已把这家的百万家产据为己有了，他开始担心起来。说不定孩子还更多呢！他慌张地想到。

这位年轻的女士似乎比她妹妹大许多，身材也更高更瘦，在彼尔看来，她瘦得有些过分了。彼尔觉得她更像她的哥哥伊万，犹太特征更为突出，一张蜡白的脸，大大的鹰钩鼻，阔嘴巴和短下巴。彼尔本来就不喜欢她的长相，对彼尔的招呼她又保持沉默，态度也非常冷傲，彼尔更加感到不快。于是很快他就起身告辞了。

“这就是那位经常被提起的天才吗？”雅各贝几乎不等彼尔走出门就说道，“他肯定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养。”

“他的举止是不太得体。”萨洛蒙夫人说道，“伊万说他的生活环境一直很艰苦。”

女儿耸耸肩：“啊，是啊，自然是如此了。这个国家的天才都很穷。上帝能不能有一次让天才出生于富有家庭啊？可怜的是，长久地处于贫困之中，那些最出色的人也大为失色了。他也不是很迷人啊！之前南妮还大赞其简直就是拜伦。”

“呃，可能确实算不上漂亮，但长得也不错。”

“但他那直勾勾的眼睛！我觉得他非常讨厌。”女儿说着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翻阅的书，“他给我的印象就像一匹马，长着双玻璃眼。”她停下话头，接下来的表情就像是心中想起了什么阴暗的记忆，“他看上去还十分粗鲁。”

“我看他是惹到你了，雅各贝。”

“他确实惹着我了。我不懂为什么现在的男人们都用屠夫般的目光看女人。他们简直就像是在称量你身上的肉有多重一样。”

“是的，他确实有点儿粗鲁，我承认。但是对于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还是应该宽容一点儿。”萨洛蒙夫人柔声说。

“是的，您说得对。但我真的是不懂，我们为什么非要担负起伊万的这些令人不快的天才们。就算是最好的情况，我们也知道结果会怎样。瞧瞧弗雷乔夫·金森。我们待他从来都很和善，我知道父亲还好几次帮他解决经济困难。可他现在开始在报纸上攻击起犹太人了。”

“好了，我的女儿，我们别再说这些了。”

“我想我在他们身上闻到了基督徒的味道。”一扇半开的门后传出说话声，露出了舅舅那可怕的脸。

“是你啊！”萨洛蒙夫人说道，“啊，快进来，现在没别人了。噢，我听到孩子们的声音了。”

“这里有一窝呢。”舅舅说。接着冲进来一群黑眼睛的孩子，他们都穿着大衣，年纪在四至十二岁之间，至少有五个，看上去全都健康又活泼，彼尔要是看见他们肯定会更加绝望。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这些小小的红嘴巴里发出的喧闹声，没有一个安静的。他们个个都有话要说。他们很快就围住了母亲、姐姐或是舅舅，黑黑的眼睛里全都闪着焦急的目光，都想讲讲自己的故事。等到又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了，舅舅说：“不过我还是想要祝贺你们家又有了新客人。我刚刚碰到一个年轻人呢。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不太讨人喜欢啊，是个牧师的儿子，对吧？”

“啊，好了好了。”萨洛蒙夫人大声说道，“别再说起这个人了。他是伊万的朋友，今天来家里做客，到此打住！你留下来吃晚饭吗，海因里希？”

“在这里吃晚饭？莉亚，我的妹妹，你什么时候吃过符合犹太教规的烤猪？”小个子问。就算是他的家人，常常也难以辨别他的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萨洛蒙夫人笑了：“我知道你去厨房看过了。现在别说话，我听到萨洛蒙回来了。”

与此同时，彼尔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为那房子里的富丽堂皇而头晕目眩，一边满脑子都是自己那个重大的决定。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就选了那些没人的小路。他现在不仅找到了方向和目标，还找到了实现目标的道路。“菲利普·萨洛蒙的女婿”，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能为他打开生活的大门，让人们都臣服在他脚下。

那么为什么还要怀疑自己的好运呢？当回顾起人生中的许多奇异经历时，他不得不承认伊万说的是对的，他曾说彼尔有阿拉丁的好运。这难道不就是预兆吗，正是南妮的哥哥第一个发现了他额头上的神圣铭文：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战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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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伦特维（1783～1872），丹麦神学家、作家和诗人。

第七章

每天下午两点钟前后的光景，总有很多人顺着那条绿荫如盖的斜坡走进证券交易所。其中有个又高又壮，面色红润的人，他生着一头乌黑的卷发，双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批发商经常留的络腮胡子之间，一双又红又厚的嘴唇显得极其特别，身穿制服的看门人对他的尊敬要超越所有其他的人。这位先生一走进光线暗淡的门廊，许多人都会脱帽致意。尤其是那些坐在面朝着外面运河方向的窗龛下面的谷物买卖经纪人，和坐在进门左边长椅上寻求货主的一言不发的船家们对他的到来格外注意。这个风光无限的人就是菲利普·萨洛蒙，著名的“伊萨克·萨洛蒙父子”贸易公司的经理，城里首富之一，据传他的财产价值七八百万。

他很少会在证券交易所待很长时间。当交易所职员在一楼摇着铃宣布官方报价开始时，他通常已经谈完了生意，回自己的办公室了。他不属于那类把证券交易所当作社交俱乐部的人，那些人午饭后就会聚在那里聊聊城里的新闻，挑剔一下最新的演出。他并不常去剧院，如非必须，也不怎么参加社交活动。他把时间均匀地分在生意和家庭两个方面，在生意方面，他保持着清晰冷静的头脑，在家庭方面，他有一颗温暖和顺的心。说到他的家和办公室都在同一条街上，人们总会开玩笑说：

“他从来都不会弄错家庭住址。”

菲利普·萨洛蒙是伊萨克·萨洛蒙的独子，伊萨克·萨洛蒙在他那个年代可谓大名鼎鼎，他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公司。伊萨克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卓著的成就，他是一个商界天才，从流动摊贩发家，直至成为丹麦金融界要人，城里都玩笑地叫他“金犊子”。他在海上有几十艘货船，建有自己的工厂，还在西印度群岛拥有种植园，还以自己的才干为丹麦开辟了许多新的海外商贸市场。在1819年发生的对犹太人的迫害中，他受到哥本哈根人的伤害也最严重。

也是他买下了“官邸”，并将其复原至如此富丽堂皇的程度。无论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愤慨，还是嘲笑者嫉妒地把他当作笑柄，他都不为所动，在生活方式上，他也从不畏惧与显赫贵族一较高下。他的马车由四匹纯种马拉着招摇过市，遇到特殊的节庆盛典，马车后部还站着两个仆人。他是许多科学和著名学者的赞助人，家门也对艺术家大开。尽管他身材矮小，体格瘦弱，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教育，但他却通过积极的自学，学会了许多东西。众所周知，他的妻子是花几百个塔列尔从一个贫穷的犹太老寡妇手中买来的，当年他在日德兰半岛流浪时，曾在她家住过一次。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在前厅收集东方的武器以及许多昂贵的摆设，这些东西都是他的船只从地球各个角落买来的，它们摆满了他的家，使得家里成了一个色彩缤纷，琳琅满目的博物馆。他的儿子也更多是出于对父亲的敬意，而非个人喜好，让一切都保持原样不动。菲利普·萨洛蒙从父亲那里继承到的只有工厂和经商的天赋，不过儿子对自然的喜好说不定和父亲早年的流浪生涯有着一定的内在联系。夏天时节，菲利普待在乡下的时候比所有证券所同事都要长。剩下的时候，每到星期天，如果天气合适，他还会和整个家族一起很早就驾车外出。他亲自驾车，妻子则坐在他身边，他自己的和其他家族成员的一大群孩子挤满了马车的后座。马车驶出乡间几里地之后，他们就会在酒馆或树林停车，萨洛蒙夫人和最小的几个孩子待在午餐篮子旁边，萨洛蒙先生就和几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孩子到四周去探险。这个聪明的“证券交易之王”把宽边帽推到脑后，外衣搭在胳膊上，这群住在城里的鹰钩鼻的犹太孩子受到乡村风情的感染，虽不太自在，却兴高采烈的在郊野跑来跑去。他们绕着他又跳又打又喊。每经过一个山坡，他们都忍不住要爬上去；碰到农人，萨洛蒙就要攀谈几句；碰到牧羊的小孩儿，他就会给几个硬币。萨洛蒙最喜欢的还是摘花，回去时，他就会给妻子献上一大束鲜花，妻子就笑着感谢他，伸出左手给他亲吻。

萨洛蒙夫人现年五十出头，她就是著名的莉亚·德尔夫特，在很短的一段岁月里，她曾被称作莉亚·莫里茨夫人。她那东方风情的美貌曾让希尔克加德街上的一家小服装店在当时爱好时尚的男士中名声大噪，也让其中的一些为之疯狂。孩子们的舅舅，她爱讲俏皮话的哥哥海因里希坚称圣汉斯精神病院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修建的。服装店是她从德国移民而来的父母所开，她也正是在德国渡过了童年的早期时间。十八岁的时候，出于疯狂的爱情，她嫁给了表哥马库斯，一个有肺病的穷学者，也是最大的两个孩子伊万和雅各贝的父亲。雅各贝还没出生，他就去世了。莉亚搬回了父母家。尽管生活贫穷，但他们还是为身为德国最有名望的犹太家庭而自豪。莉亚寡居数年之后，和菲利普·萨洛蒙订了婚，父母认为这简直是自降身份。他们也看不上她丈夫的百万身家，觉得那只是他父亲背着货摊四处奔波的结果。但另一方面，对这个年轻的寡妇来说，考虑到孩子们未卜的前途，萨洛蒙的经济状况至关重要。她提醒自己，她曾经完全依靠内心的指示，但这次，轮到理智做决定了。她的决定并没有错。她的心虽然听从了理智，但还有余地，她并没有完全死心。她只是牺牲了多余的那部分。

无论如何，结婚时，她可能缺少作为妻子所应有的爱，但后来的日子里，她对菲利普·萨洛蒙做出了充分的补偿。二十年里，他们在一起一直婚姻美满。一个崇拜者曾说莉亚夫人有着全哥本哈根最漂亮的脸蛋，全丹麦最优雅的身段，全世界最可爱的手。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有点儿胖了，但还是肤如凝脂，顺滑细腻，牙齿保养得当，深棕色的眼眸泛着金色的光泽。浓密的黑发分成两股辫子盘在耳边，只偶尔看见一丝灰发。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她都仍保留着种族的特征，明眼人立刻就能分辨出来。她头部的姿影，她的鹰钩鼻和双下巴都显得那样高贵，让人想起女皇的半身像。菲利普·萨洛蒙对妻子仍然如此倾心，时不时就会忘记身处客厅之中，用他厚厚的嘴唇去吻她的手和脸颊，那样子让她不得不提醒孩子们还在场。

萨洛蒙夫人感觉随着岁月增长的只有一点失落感。年轻时代，她经常回家探亲，第一次婚姻之中，广阔世界给她留下太过深刻丰富的印象，以至于很难感觉哥本哈根就是她的家。她在心中饱尝了对那个她当作祖国的国家的思乡之情，尽管她非常留神只把这一点告诉了丈夫。每年她都要花上一个月时间兴高采烈地回德国探亲。有时当她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时，她可能会从母语中借一个词。也是因为她极力坚持，两个最大的孩子伊万和雅各贝都是在国外接受的教育。当年她的丹麦语措辞还不是十分准确，她说不想孩子们在哥本哈根这样的外省省城“屈就”。说到雅各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一直都是个很难教养的孩子，她太过敏感，任何暗示她的犹太出身的话都可能会冒犯到她，她身体也很虚弱，精神敏感，因此整个童年就是一断漫长的饱受折磨的历史。有一天放学回家，她的脸惨白如纸，仅仅是因为在路上有个男孩儿跟在她后面喊她是“犹太人”。她还经常因为焦虑和激动而病倒，因为她一个蓝眼睛的同学拒绝接受她友情的信赖，这让她感觉受到了羞辱。她热烈地渴望得到理解与爱，尽管总是留下苦涩的记忆也无法退却。

她遗传了母亲的丰富情感，但却没有得到母亲乐观的天性和健康淡定的性格，也没有得到萨洛蒙夫人在面对上流社会的偏见和平民的粗野时所表现出的高贵态度和宽容的微笑。她也没有遗传到萨洛蒙夫人的美貌。发育期时她非常不幸，长得瘦削，脸色苍白，这些特征都不吸引人，而那些能弥补快速发育期少女难看体型的魅力，她一条都不具备。

她的同学也不会觉得她吸引人，因为她想尽办法为自己所受到的屈辱而报复，只要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在任何情况下，用任何方法，她都会想要盖过他们的风头。她有天分，学习又勤勉，在考试中总能展示出她广博的知识面，就她的年纪来说确实不一般。

在遭受痛苦时，她会借助口袋里大把的零花钱来激起同学心中的嫉妒。比如说，她会带一包上等的巧克力到学校和大家分享，以此收买一点儿人气。他和同学以及老师的关系变得如此紧张，最后女校长甚至要她父母把她从学校带走。此后，她在一所瑞士寄宿学校念完了书。

雅各贝在国外念书的同时，伊万也在德国一所商务学校学习，这一点在丹麦国内引起了人们的一些憎恶，因此自从上次不快的战争之后的这些年里，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因此，萨洛蒙就没再让其他孩子出国读书。

接下来的南妮却完全不同，她性格随和，善于交际。从婴儿时期，她就健康圆润，看着讨人喜爱，长大后更是所有人都喜欢她，把她当小猫一样爱抚。除了有点儿喜欢卖俏，容易爱上别人之外，这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危害。

她的父亲称她是“模范姑娘”，因为她性情总是十分平稳，也从不生病，连牙疼都不曾有过。不过，她却是萨洛蒙一家不安的源泉，通常一天里有半天的时间，她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到处逛来逛去。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天里能听到十次她从外面回来。晚上她的笑声和尖叫声从女孩们的卧房钻出来，常常还能听见模糊的踩击地板声，她本来已经上了床的，这会儿却又穿着白睡袍，披散着头发为妹妹们跳起了快速旋转舞。

白天还有另一个令人不安的角色会急匆匆走进房间，那就是海因里希舅舅，萨洛蒙夫人的哥哥。这个小个子男人长相与他妹妹差别明显，他在其他方面也证明了这一情况，犹太家庭里的性格特征分布是多么没有规律。德尔夫特先生是个单身汉，他称自己为经理。年轻的时候，他“不小心”花掉了委托给他的一笔钱。此后许多年，一直生活在美国，据他自己所说，也在印度和中国住过，担任一家英国公司的代理人和旅行经销商。攒了一点儿钱后他回国了，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是尽享物质生活之乐，从不会感到厌倦。关于旅途的那些经历，他就像对待财产那样从不提及，引人遐想。就算是在家人面前，他也表现出拥有一笔秘密财富的样子，他还宣称自己仍然是一家英中轮船公司的副主任。

但他住在一套朴素的三居室公寓里，对于那些与身体无益的开支，他都极其俭省。他的部分钱财花在维持外表上，追随城里最时尚的年轻人的潮流，雇美发师给他的黑发烫卷，再洒上香水。碰到节日场合，他还会佩戴胸针，他曾说过那枚胸针能“让女王爱上他”。他的外甥女们嘲笑他坚持说那是个仿制品。一次他的妹妹和妹夫怀疑那枚宝石的真伪，他还为此大发脾气离开他们家，一个人在外面整整待了一个星期。

在与别人交往中，他一点儿也不温和讨喜，但往往即使在愤怒中，他的表现也无意识地透露出夸张的幽默。他自封为妹妹家的看门狗，要是有谁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惹恼了他，他就会兴冲冲地扑上去猛咬，尤其是对那些他怀疑是在打量他外甥女嫁妆的人。这一切都源自他的牢固观念，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充当小姐们的顾问和保护人。他履行这项任务的认真程度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事。他不为人所知的动机就是想要保护受到积极追求的外甥女们，在这种自吹背后，他觉得自己为家族良好的声誉蒙了羞，他想要弥补，所以要当妹妹女儿们的顾问，让她们避免盲目的选择，而促成美满，最重要的是高贵的婚姻。

多年来，萨洛蒙一家的社交圈子并不大。城里传统的犹太人都对他们退避三舍，因为这家人，尤其是莉亚夫人坦陈他们并不愿遵守宗教教规。她对哥本哈根的社交生活也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每月限制只在家里待客两次。但她的朋友们却都知道他们随时都是受欢迎的。

伊万从德国归来，以及南妮长大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虽然伊万并没能完全实现梦想，将家里改造成类似文艺复兴时期王公贵族之家那样的地方，但渐渐也引来了一些同龄人中的杰出人物，其中包括一些作家和艺术家。

同时，雅各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国外。她把瑞士古老的寄宿学校当作另一个家，在那里，她希望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身体在那崇山峻岭之间能变得更加柔和灵敏，更加健康。夏天时节，她回家和父母一起去乡下，但当严寒时节一到，冬季社交季节来临，她就渴望离开。但她十九岁那年的一天，刚离家才一个月，她就给父母写了一封短信，她语无伦次地写了些别的事，说可能会结束寄宿学校的学业回家居住。几天之后，又收到另一封信宣告她即刻就要回家，几乎在同时，来了封电报，她已经在回家路上了，第二天就将到家。虽说迅速下定决心，立即执行是雅各贝的典型作风，但父母却还是觉得有点儿惶恐不安。他们揣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莉亚夫人向丈夫吐露出是不是因为爱情的缘故。夏天的时候，雅各贝曾热情地提及一个年轻的律师的事，那人是德国南方的一位政界名人，是女校长的侄子，曾到学校去过两次。莉亚夫人深知女儿天性热情，以前曾为此痛苦失望过好几次。她到了家，明显的看出很伤心，她解释回家的原因只是说在那些新的寄宿生中感到很孤独很想家，也没有人想强迫她说出实情，至少母亲一直要求要尊重爱情秘密。比如，她就从来不向丈夫解释，为什么不能吻她的右手。她只是对他说年轻时代曾和恋人做了一个约定，那一刻对他们两人来说都非常神圣。

现在雅各贝回家已经有四年了。她已年过二十三，却仍旧单身。这段时间，她身边也不乏追求者，有些还非常讨人喜欢。这些年来，她变得几乎可称得上漂亮了，虽然还总是病兮兮的。年长的绅士们尤其为她那古怪苍白的面容所吸引。比起南妮那热情却是寻常的美，有些人甚至更喜欢她。雅各贝的脸上长着鹰钩鼻和短下巴，崇拜者称轮廓像鹰，嘲讽者则笑说像鹦鹉。两只眼睛黑黑的，眼白也泛着蓝光，有时几乎成了黑色。鼻子实在太大，嘴巴实在太阔，而嘴唇又着实太薄，但她的眼神却令人难忘，自信又带着羞怯，从中可看出她的孤独和深刻的思想。她比兄弟姐妹都要高，一双腿又长又苗条，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没有声音。见过她笑的人不多，却都称赞她有一口漂亮的牙齿。在她整个干瘪而神经质的形象中，流露出特有的感情魅力，这种魅力正是脆弱的女子经历过痛苦和渴望之后才形成的。

人们提及她，主要是谈论她的内心世界。人们赞赏她的智慧，她的意志力，或是她渊博的知识。因为孤独，她把感情都投在了书本之中，学习古代和现代的语言、历史、文学，还急躁地寻找新领域以满足对学习的渴望。萨洛蒙夫人总是说她就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在彼尔被介绍到萨洛蒙家的那段时间，频繁造访的年轻人大部分是为南妮而来。这不仅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她长得最漂亮，还因为他们猜测她作为菲利普·萨洛蒙亲生的女儿，在两个女继承人中地位比较有利，虽然事实上雅各贝和伊万从童年起就被他所领养了。雅各贝的性格也不会引来人们调情谄媚。她很少露面，因为害羞，她也常常让访客感觉受到了侮辱受到了冷遇。

在彼尔以客人身份第一次参加小型男士晚宴时，除了商界的一些老先生之外，他还遇到了诗人保尔·伯格，骑兵中尉汉森·艾弗森，学者波林和记者戴林。他只认识其中第一个，但实际上也差点儿没认出来。自打上次看见他以来，这位狂热的革命者和那桑博士的崇拜者不仅换了他墨菲斯托式的胡子，让胡须长了满脸，表情也完全变了个样。他现在完全就是流行的受难耶稣的形象，毫无疑问那正是他脑海中所想的。后来，一个朋友小声秘密地告诉彼尔，就在那一天，伯格先生出乎朋友意料地出版了一些虔诚的诗篇，妄图一举既获得南妮的怜悯，又能在丹麦诗坛不朽。

把这一切告诉彼尔的是学者波林，他既是文学家，也是所谓的文学史学者。他身高六英尺，极度瘦削，狮鬃般的头发，一张脸面无表情，平得像张薄饼。皈依了宗教的诗人在角落悄悄对彼尔说，波林就是个傻瓜，他想成为天才和开路者，但到现在除了慢性胃膜炎之外一无所获。波林确实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说话引经据典。但一听他说话，嘴里全是从别人那里趸来的智慧。简而言之，他就是个书虫，从书籍中汲取养料，就像水蛭吮吸热乎乎的鲜血，但最后还是又湿又冷。一年前，他出版了一本研究悲剧经典的书，受到出版社赞誉，伊万立即就把他招致自己的社交圈中来了。

彼尔想到要和竞争对手碰面原本有点儿紧张，但看到这些人之后就放松下来。即便是看到那个中尉，他的自信心也没有减弱，尽管那人身材着实优雅，一双眼睛里流露出大胆的目光，被春日艳阳晒成棕褐色的脸上留着淡淡的胡碴。记者戴林所为何事，彼尔却看不懂，他甚至连那人是否是他的对手都不得而知。但他在女士们之间冷漠的态度又似乎说明他不是。彼尔不明白伊万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把他和那个人带到一起。戴林一到，伊万就为他们互相介绍，用过晚饭之后，伊万又试着鼓励彼尔讲出自己的计划以加深和那人的关系，但彼尔显然一点儿都不想说。他满脑子都是南妮，她穿着低胸的生丝衣裙，黑发中还戴着一朵红玫瑰，显得格外迷人。他有幸带南妮到桌边，这种特殊的荣幸以及餐桌上愉悦的气氛，桌上精致的摆设冲击着他的头脑，令他兴奋不已。吸烟室里已经为绅士们端上了咖啡和美酒，海因里希舅舅带着恶魔般的阴险和恶作剧般的淘气，不断地给他斟酒，彼尔喝得几乎要丢丑了。他亲热地拍着菲利普·萨洛蒙的肩膀，大赞酒香味醇，还不住地表达对屋内女士们的爱慕。几个绅士猜他肯定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社交场合，都围到他身边来拿他逗乐。

一个年届中年的金发男士没有抽烟，和萨洛蒙夫人还有雅各贝一起待在客厅里。他是艾伯特先生，城里一家大型工厂的厂主，公认的思想开明，知识渊博的政治家，声誉良好。萨洛蒙家的密友都希望他能成为雅各贝将来的丈夫。他是位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稍微过了最好的年纪，差不多四十岁了。他对雅各贝的爱众所周知，他既没有对雅各贝的父母隐藏，也没有对她本人有所隐瞒。那父母二人对这样的结合都十分乐意。艾伯特先生是这家里可靠的朋友，另外他身份著名，也不用怀疑想通过结亲来图谋财产。父母有很多理由想要雅各贝出嫁，在这方面，他们受家庭医生的影响很深，那位犹太教授公开表示：“一个姑娘生来不是为当修女的。”

萨洛蒙家里一出现年轻男性的新面孔，年长的求爱者自然会担心，艾伯特先生立即把话题转到了彼尔身上，他问这个晚宴结束时大声说话的人是谁。

“那是希德纽斯先生……伊万的一个朋友。”萨洛蒙夫人说，那语气好像是在代表全家人向他表示歉意。

“啊，是了，一个希德纽斯家的人。他是不是有点儿……”艾伯特先生用食指捻着太阳穴。

“哦，我可不这么想。”萨洛蒙夫人笑着回答道，“他肯定不会太安分。”

“无论如何，他们家族肯定都会遗传到的。”

雅各贝从一直在翻阅的书本抬起头，显然她一直没有听他们的谈话。

“但他可是牧师的儿子。”她说。

“是的，这个家族有很多牧师。”工厂主答道，“也正是因此，这个家族时不时总会有些脱离常轨的。我记得我有个在日德兰当农民的舅舅曾说过在范德塞尔有个早就死去的牧师，人们都叫他‘疯子希德纽斯’，他真的是很适合那个绰号。如果我那位日德兰舅舅的话可信，那他的行径简直就和在小酒馆里打架斗殴的强盗差不多。我还记得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当着会众的面，请原谅，他拉下了一位教堂执事的裤子，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伸手给了那人三巴掌，回声响彻教堂。那种教诲方式可真是奇特。事情过后，这位好牧师就被罢免了职务，囚禁了起来。”

萨洛蒙夫人听完笑了，而雅各贝则表情阴沉。正是这个充满嫌恶的表情，激起了工厂主大胆的表演，他又添枝加叶，描述得更加可怕。

彼尔嘹亮的声音又从吸烟室传来，雅各贝深感震惊。那声音让她的血液都沸腾了，她于是回头继续翻书，但一桩痛苦的回忆却悠然浮出脑海。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故事发生在柏林的一座大火车站。当时她正在前往瑞士那家寄宿学校途中，那是她最后一次去那里了。（之后不久，她就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突然决定回家了。）她在柏林要见一位从布雷斯劳来的朋友，然后和这位朋友一起去南方。

她的心情非常紧张不安，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再次见到那位年轻的律师了，她爱那位律师，她觉得他肯定也爱她。因此她在家中无法安宁，还比平时更早离开了家。这时，当她走进火车站的玻璃穹顶时，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站台上一些好奇的人正在围观一群衣衫褴褛的可怜的人，两个警察拦着那些围观者。从他们五颜六色的衣装和充满异域风情的脸上，她感觉他们应该是一群被当局遣返的筋疲力尽的吉普赛人。她紧张地担心这一幕会留下深刻印象，于是掉头往站台另一头寻找候车室。在路上，她碰到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上面睡着一个憔悴的老人，身上只盖了一件斗篷，一双因发烧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慌张地四下张望着。她不安地走向一个车站站员，打听候车厅的位置。那人冲她粗鲁地笑着，说她肯定动动鼻子就能闻出来。她转过身，赶紧走了。在一排有警察看守，开着的折叠门前面，围着一群旁观者，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打探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吃力地穿过人群，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停下了脚步。在那间大大的光线昏暗的候车室的地上，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古怪的人或坐或躺，就和她在站台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样，那些人中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儿，还有胡子花白的老人，还有躺在母亲怀里未断奶的婴儿。有些人几近全裸，一些头上或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所有人都面色灰黄，形容憔悴，肮脏不堪，就好像他们在烈日和尘土中跋涉了很久。这一大群五颜六色的人群中，立即吸引目光的只有女人们白色的头巾，这使其建立起某种同一性。人们按家族分类，围坐在家长周围，家长大多个子矮小，长着黑色的眼睛，穿着系腰带的宽松长袍。所有人腰带上都挂着东西，或这样那样的水杯。有些人还随身带着几件炊煮用具，有些地方，孩子们忠实地看守着捆得紧紧的包袱，里面显然装着家里的全部财产。

雅各贝完全被眼前这幕景象搞糊涂了，直到发生的事情刺痛了她的心。她看见两个戴白袖章的犹太男人和几个女人正四处散发衣服和食物。她这才突然明白了一切是怎么回事。她头晕目眩地走着，她想到这只是许多车被从俄罗斯驱逐出来的犹太人中的一车，这半年里这些人被赶着穿过了德国，准备乘船去美国。整个夏天每天都能从报纸上读到相关报道，这些难民们胆战心惊地忍受着人们的无耻迫害，当局的不闻不问更是煽动了那些暴民。犹太人的房屋被烧掉，财产被掠夺一空，老人被石头砸死，妇女遭到强奸，孩子们被杀死，水沟淌满了鲜血。她试过安慰自己，说那些图片都是夸张的效果，在这个自由和开明的时代，勤劳有力的平民大众是不可能实施如此不人道的暴行的。

“注意！”她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那两个人这时又抬着担架回来了，卖力地走进屋里从许多生病的难民中又抬走一个。他们身后出现了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他们的表情是那样冷漠，他们站在门前观望了一会儿这令人难过的场景，然后把军刀弄得叮当作响走开了。雅各贝不敢再看。她眼前金星直冒，踉跄着走进毗邻的头等候车室喘了口气。

窗外的广场上，人们正来回奔走，大声说笑。街车叮当作响，狗儿们在阳光下奔跑打闹。她需倚着窗框才没有倒下去。这不是做梦，是活生生的现实！这滔天的罪行就在欧洲人的眼前发生，没有任何当局加以阻止！正在这时，教堂的钟声敲响了，给城市带来上帝的安宁，牧师站在讲道坛上，见证着教会的恩赐以及睦邻之爱的胜利，但也就在这个国家，人们怀着冷漠的好奇，甚至是恶意打量着这些被当作鼠疫一样从一个国家驱赶到另一个国家的悲惨的难民们，甚至是以基督教的名义将他们逼至苦难和毁灭。雅各贝惊了一跳，她在外面的广场上看见两个警察。是两个真正的普鲁士中尉，头发在脑后分开，腰挎军刀。她握紧了拳头。他们带着官员的冷漠又傲慢的表情，这两个法律的捍卫者似乎就是这整个伪善的基督教社会残忍与自以为是的象征。她庆幸自己面前没有杀人武器，当时她就站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距离。现在，她觉得自己本可以亲手杀了他们的。

后来，对爱情的失望震颤着她的心灵，这一幕景象又径自回想起来。失恋的痛苦唤起不久前的记忆，两种印象在她心里融为一体，形成了占据她思想的决定性力量。

当时她下定决心，她永远也不会把自己和一个男人束缚在一起。她也不会嫁给犹太人，让她的孩子再因为不幸的出身而遭受她曾遭受过的折磨，但她也难以想象生活在一个基督徒家庭。她也恨透了基督教文化，因为几个世纪以来，正是这种文化充当了屠杀她族人的侩子手。有关种族的整个问题吓坏了她，这种威胁强烈又直接。一看到像彼尔这样体格健壮，眼睛蔚蓝的北方人，她就立刻想起那两个肩膀魁梧扬扬自得的官员，过了这些年，她一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想要杀死他们。

十一二岁时，她就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了。现在她已经开始感觉衰老了。十三岁那年，她就遭受了深刻、悲伤、痛苦的初恋。接下来，她的心似乎需要得到安宁了。她很早就知道艾伯特这位老朋友非常喜欢她，想娶她为妻。在她看来，他们之间的谈话非常有意义。他们虽然性格不同，但却有许多共同爱好，比如政治和文学，大部分时候，他们对国内和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都持同样的失望态度。其实她很喜欢他。这个小个子的温柔男人有一头柔顺的金发，胡子稀稀疏疏的，他对她产生的都是积极影响，让她感到平静，也不会唤起她对宽肩膀的警察残忍行为的回忆，而这种可怕的回忆许多男人都会令她想起，但是艾伯特对她其实并没有性的吸引。只是有一次她听他和别人讲起他那两个没有母亲的小孩儿，她内心深受触动，立刻羞红了脸。只要她想要寻找人生的位置，她立刻就想到要成为这个孤独男人的孩子的妈妈，这就像一个召唤，令她开心。

一天傍晚，海因里希舅舅吃过晚饭，深深地躺在图书馆的扶手椅上，抽着香气浓烈的“马尼拉”烟。他已经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了，这时伊万进来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舅舅，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谈谈。”

“你挑的时候真不凑巧，你知道我吃完饭就懒得说话了。”

“但您吃饭的时候也不想说话啊，您可能又会这样说，所以我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找您说话。”

“等我睡觉的时候吧。好吧，想说什么？”

“您能帮我个忙吗，舅舅？”

“你知道我原则上是不会帮任何人的。我们聊点儿别的吧。”

“那就算交易吧，您爱怎么叫都行。”伊万说着用喜欢的姿势坐下，一条腿盘在身下，“您瞧，有个人我很感兴趣，这个人……”

“长话短说，就是你的一个天才。接着呢？”

“是的，但这次我肯定没搞错，舅舅。这绝对是个杰出的天才，他会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出划时代的成就，但他很穷。”

“穷？是啊，那是天才的一个显著特征啊，我觉得。”

“但是自然了，在国内没人允许他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是伟大天才们的普遍命运，但我并不担心，他会成功的。我已经和戴林提过他了，戴林承诺有机会就会采访他，还会为他所从事的伟大设计写一篇介绍文章。”

“换句话说，伊万，你说的就是那个自信得鼻子都要翘到天上的年轻人吗，不久前某天在这里出现，还引起了骚动的那位吗，他的姓氏很不体面，不过他姓什么来着？”

“希德纽斯。”

“天啊！只有可怜的人才会姓那个！”

“现在，我知道他想去国外学习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继承了一些钱财吗？”

“不，舅舅，您瞧，那就是我想和您谈的。您能理解吗，我想为他提供必需的资金，尽管我知道他不会要。他是个骄傲的人，还很敏感，从这方面来说，我几乎可以确定要是有人资助他资金，他肯定会拒绝。他会觉得那是对他的侮辱。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所以说你就应该把钱收起来，伊万。”

“别瞎说了，舅舅。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应该乐于助人，您得想个办法，舅舅。”

“我？你疯了吗？”

“我一直在想您可以当我的掩护。如果我好生求您，您会为我做的，对吗？我们要用不会冒犯他的方式把钱交给他，绝对要匿名，不然他就不会要了。您可以说是某个朋友或崇拜者想关注他的旅行计划，要么您可以借给他，不管您想到什么办法都行。”

舅舅扬起浓密的眉毛，思忖了一会儿。基本上他并不反对当个慷慨的中间人，尤其是又不花他的钱。另外，他也为彼尔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因为在追求南妮的风流浪子之中，他看起来似乎可以在这世界上攀爬一番的，是个值得尊敬的选项。

“你想在他口袋里塞多少钱？”

“只要他能成功，不管要多少都行。我没有数目限制的。他可以跟格里斯曼开个账户，然后可以通过他从我这里得到资助。”

“你疯了，外甥，你完全是在胡说，就跟你整个家庭一样。”

“有没有人能给我点个火？”通往客厅的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南妮。她抱着腰站在那里，身体前倾。嘴里还叼着支没点燃的香烟。舅舅做了个鬼脸。

“你又来了，又在抽烟！我没跟你说过吗，那烟味令人恶心，想作呕啊。”

“您心情不好吗，舅舅？真可惜，本来我还有事想和您说说呢。”

“你也有事？说吧！今天晚餐后是彻底别想休息了。”

“有件事我对您有点意见，小朋友。”

“说吧！通通说出来吧！”

“我觉得您应该更机灵点儿，体面的人们还在散步时，别带着您的女伴们到‘商业步行街’上晃悠。无论如何，为了家族的体面，您也该挑个不那么吓人的女伴吧，今天和不久之前的某天，我都看见您和那个猫头鹰了。我们都为您糟糕的品位感到羞耻，舅舅。”

她站在他的椅子后面，胳膊倚着椅子背，一边还向他稀疏的头顶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烟雾。舅舅虽然对她所说的很生气，但却没有动弹，他半闭着眼，任由自己享受着年轻姑娘鲜活的嘴唇中吐出的温暖气息。

“我没跟你说过吗，南妮，听到年轻女孩儿讲话如此粗鲁，是很令人讨厌的。另外，你说到的那个年轻的女士……”

“什么年轻女士？”

“就是你有次看见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她是我房东的女儿，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很受人尊重……”

“我说的可不是什么年轻的女士。我说的是那只老苍鹭，帽子上戴着朵红色的羊毛花朵，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我跟您说啊，舅舅，您真该为她感到羞耻。”

“我告诉你，小丫头，你再也别跟我说什么羞耻不羞耻的！你啊，你不知检点地卖弄风情，都把些什么人拖到家里来了啊。一个希德纽斯先生！一个乡下小子，他多优雅啊，还知道不要用手指来擤鼻涕！看看那家伙的脸！看起来简直就像他妈妈是个粗鲁的女仆，他父亲是个丑角。”

“我觉得他很英俊。”

“哦，你觉得他英俊啊！”他嘲笑道，“但我可告诉你，南妮，你要是嫁给一个受过洗礼的乡巴佬……”

“会怎么样呢，舅舅？”

他从椅子背上给了她严厉的一瞥，然后郑重其事的一字一顿慢慢的说：“那么我死后，你就得不到我那个又大又美的胸针。”

“好吧，但是你也承诺要把它留给雅各贝了，还说要留给罗萨莉亚，我猜还说要留给伊万的。”

他愤怒地冲出了房间，一边大声吼道：“你们这里的人都疯了！我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了！这里会感染！我受够了……”

伊万和南妮吃了一惊，看着彼此，和往常一样，他们都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当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雅各贝出现在门口问：“你们对舅舅做了什么？他简直要气疯了！”

“没说什么。”伊万回答道，“你也知道，他从来都不喜欢我的朋友们，现在说到希德纽斯他就气急了。整件事情就是如此！我告诉他希德纽斯考虑旅行，请他就此事帮我个忙，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希德纽斯先生要去旅行？”南妮问，她的语气让站在门口的姐姐专心地打量着她。

“他在考虑。”

南妮没再多问。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抽了一半的烟扔进地上的黄铜罐里。

“我觉得南妮真的被希德纽斯先生迷住了。”这天晚上雅各贝和母亲两人坐在客厅的灯下时，她说。

“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萨洛蒙夫人说，好像这个想法也暗暗地令她不安。“希德纽斯先生是个轻浮的糊涂虫，南妮又不蠢。再说了，他就要去旅行了，因此我们和他的相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一直担心他可能会推迟旅行。”雅各贝沉默片刻。她躺在沙发角落母亲的身边，面带着标志性的阴郁沉思的面容，盯着前方。

“亲爱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我又不瞎，妈妈。他第一次来这里，我就确定他的动机了。而且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想法的人。伊万正是看重他这个特点。不管我们发现他有多少缺点，我肯定他有很多缺点，但他确实看上去有性格。”

萨洛蒙夫人微微一笑：“我看你对他的态度开始和解了啊，雅各贝。”

“不，我才没有。我永远都不可能。我们的脾性完全相反，但我也确实认为他还没定性。没人能知道环境有利时他能有多大作为。或许有一天，他真的能配得上南妮。不管怎样，我肯定更希望是他，而不是像戴林这样的人成为我妹夫。”

“好吧，好吧，雅各贝，你都快成媒人了。”萨洛蒙夫人说道，“前几天你为奥尔加·戴维森忙来忙去，今天你帮你妹妹做起安排来了。”雅各贝脸红了，妈妈的责备刺痛了她。

“亲爱的妈妈，”她笑着弯下腰，把手搭在妈妈的胳膊上掩饰自己的尴尬，“您清楚这就是老处女的毛病呀。”

春天的这段时间，彼尔成了萨洛蒙家的常客。南妮当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他拉过来。另外，这种全新而陌生的家庭生活也非常吸引他。

一天晚上他离开之后，雅各贝忍不住说：“天知道希德纽斯先生一言不发瞪着眼坐着的时候是在想些什么啊？”其实他是在想自己童年的家。他回想起往昔的日子，家里的客厅又浮现在眼前。漫长的冬夜里，马毛沙发前面的桌子上只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父亲戴着绿色的遮光帽半睡半醒地坐在直靠背的扶手椅上，西格妮大声朗读着报纸，妹妹们弯着腰缝缝补补，不时抬头焦急地瞧瞧桌子上的时钟，看看巡夜人是不是要来提醒睡觉时间到了。时不时的他还听见邻室传来的叹息，那是卧床不起的母亲心口不适在换气。他听见煤油灯静谧的燃烧声，闻到烟囱飘出的煤烟还有去污剂和药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把眼前的环境和老家的两种氛围一对比，触动他的并不仅仅只是贫富之间的差别。不，更多的是情调的差别，交谈之中的暖意的差别，各个地方生活温度的差别。他听见孩子们肆无忌惮地聊着天，和父母几乎就像是同辈；萨洛蒙夫人则和女儿讨论着春季的服装流行，该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就好像打扮得体是一项义务；在这里大家都在积极关心着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来没听见过对死后黑暗世界的一点点暗示，而他自己的家里就像被葬礼气氛笼罩了一样，在家里一日的开始和结束都要用祈祷和赞美诗来退出俗世，打扮打扮自己，哪怕只是为了看起来得体也会被认为不配获得重生。做出这样一番比较之后，他很感谢在这广阔的世界终于找到了真正寻求的东西，人的天性就是既不受天堂也不受地狱束缚的孩子。在萨洛蒙家里，就连财富对他来说也有了新的意义。以前，他一直像农民一样，认为金钱就像是一件类似武器一样的东西，有了它就能在生活中保持自己的地位。而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意义，良好安定的生活条件能让人的精神健康成长，能让他的性格平稳自由发展。他开始理解了犹太人对金钱的崇拜，而所有传统的希德纽斯们对此都极其反感。他记得父亲曾轻蔑地称他们是“拜金主义者”，他的宗教老师，一个面色苍白，衣衫褴褛的神学者，总爱用手一边爱抚地摸着学生的头发，一边告诫他们永远不要追逐财富，因为那些东西“锈斑和飞蛾就能蚕食一空”。现在他想到，在那贫穷的小山乡，一代代人都被教导对一切“俗世的繁华”持一种近乎伪善的轻蔑态度，这个社会都精神枯竭，悲惨又懦弱，他痛切地感到想要朝着大地呼喊：“尊重金钱吧！对财富屈膝膜拜吧！它是人类的保护者和救世主！”

但他也强烈地感受到，对金钱之光的厌恶还没有完全从血液中消失。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到四周装饰奢华的屋子，就会发现心中与生俱来的地精本性仍在骚动。当他在这间东方情调的阳光满溢的房间里回顾自己的人生，想到那沉闷而无价值的欢乐，想到良心挣扎的折磨与不安，他感到自己确实是父亲口中的“黑暗之子”，一个地下世界的希德纽斯，他为此感到羞愧。

在商人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有如此之多有学问有经验的人碰面，他们就像是他心灵的镜子，让他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识。在这里的这些人面前，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卑。即使是和年轻的姑娘以及她们的朋友们谈话，他也需要动用各种花招来掩饰文化不足，隐藏知识上的巨大欠缺。他私下里用尽可能快的速度追赶上了自己在普通教育中落下的课程。他带着一份特殊的热忱，学习了这个圈子里常听人讨论与争辩的那桑博士的著作。他也设法提高自己糟糕的语言水平，这样就不会在这个有如此多外国人的屋子里感到惭愧了，在这里就连小孩儿也能讲三门流利的欧洲语言。

虽然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南妮，但却最喜欢与萨洛蒙夫人和雅各贝坐在一起聊天，因为他们的谈话内容既富于启发性又有趣。他最敬佩雅各贝，因为她轻轻松松地就能讲出古希腊哲学家以及最新的俾斯麦政策之类的事，而且听着还不会觉得太像女学究。尽管一开始她就直接对他流露出觉得他不太可靠的表情，尽管她并不是经常对他展露出平易近人的一面，但他还是觉得和她的谈话很有意义，谈起她近来读的书，她准备要读的书。令人惊讶的是，她比他更早就对那桑博士产生了兴趣，她也认为那桑博士是这个国家最有力量的人，是新时代的先驱。这时，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拉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感情，那就是他们都痛恨给他们童年生活蒙上阴影的教会。彼尔并没有直抒胸臆，但他天真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渐渐的，如果没有赢得她的同情，至少也得到了她的宽容。事实上，她对他的影响比她自己知道的还要多。而且就连彼尔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崇高品格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虽然他非常尊敬她，但一些特定圈子的人对她的非凡赞誉还是令他吃惊，例如多次来参加晚宴的自由党最出名的人士都对她赞誉有加。

而这种场合，南妮就是在屋子里嘻嘻闹闹地走来走去，贴在波林、保尔·伯格等文人和他们的追随者身边。而雅各贝呢，虽然仍有所保留，但还是吸引了当今社会最重要著名人士围在她的座椅周围，有大学教授，最受尊敬的医生，他们都在本城的前进党中担任着重要角色，在当时已经很有影响力。一次他听见这些人中有人抱怨一个这么有思想有学识的女人可能不太容易让男人开心。“再说了，她要嫁给谁啊？”这个人接着埋怨道，“她的气质这么像女王，至少该嫁一个王子。不管怎么说，那个烦人的艾伯特配不上她。”这些话虽然说得像俏皮话，但却给彼尔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一点一点改变了彼尔对她外表的印象。他承认她是很自傲，她的侧脸长得更像鹰而不是鹦鹉。他还开始觉得她轻快又稳实的步伐很美，那无声的脚步就像是潜行的野兽。他也发觉她坐在扶手椅上的姿势是那样优雅，就连她匆匆擦鼻子的动作都让他觉得那样高贵。一天晚上，他们俩偶然间在图书室单独待了几分钟。南妮当时在参加一个晚宴，一个小时后才可能回家，彼尔专门等着她回来。他和雅各贝两人坐在那张大大的镶嵌着珍珠母的八角桌子两头。他们中间有一盏灯，光线透过金色的丝绸灯罩洒在桌面上。雅各贝手支着下巴坐着在读一本图册。他们有一阵没有说话，后来她突然问他，出身牧师家庭，为什么想要从事工程设计这样的实用行业。

“您对那职业有什么抵触的地方吗？”他闪避着。

“怎么会！”她热情地谈起本世纪那些杰出的工程奇迹将对人类解放产生真正重大的意义，“借由火车、电报和轮船，国与国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国家之间的区别也越来越小。到那时我们就将朝着实现人类过去的梦想迈出第一步，让全世界的人们像兄弟般互相理解。”

听她讲着这一席话的时候，彼尔迅速地看了她几眼，稍稍羞红了脸。他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自己的行为，但将自己的运河设计用来为这样宏大的事业服务，他为这个想法深深地吸引了。和雅各贝聊天总是有这样的感觉。对他来说，她的话就像那桑博士的书，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思想，就像一道启示。她真是太聪明了！当与她对面坐着，看着她那古怪，斯芬克斯一样的外表时，他常这样想，感觉就像置身于童话历险，与预言家西比尔相对而坐。这时她就像超越了自然，甚至成了一切高深智慧的守护神。

“真希望早些认识您，亲爱的女士。”虽然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一些，但他很清楚那声音有多不自然。雅各贝的笑容并不像是在取悦他，但他还是继续说，“啊，虽然这话听着很蠢，但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是第一次才感觉到自己现在真正是一个人了。小姐，您的影响可不小，不管您是否愿意。”

“那您觉得自己以前是什么呢？”

沉默片刻之后，他回答道：“您还记得丹麦课本里地精的故事吗？他钻出自己的鼹鼠洞，想要在人类中生活，但每次只要太阳穿透云层，他就吓得直打喷嚏。啊，我可以为此讲上一个很长的故事。”

就在此时，他们坐在那里，他开始对她敞开最深处的自己。他想向她倾诉衷肠，于是就半开玩笑地告诉她自己的童年，以及和家人决裂的事。这事雅各贝以前曾从伊万那里听说过一些。面对他突然敞开心扉，她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于是就叫他不要继续讲下去。

不过海因里希舅舅从前厅进来，也打断了他们。这个老浪子从不肯错过打量外甥女打扮一新的机会。他先是问南妮，一辆马车刚好到达，这时南妮一下子就飘了进来。她一看到彼尔就停了下来，脚步又慢又小，任由白色的毛皮披肩滑落，露出裸露的肩膀。

彼尔站起身，糊里糊涂地看着她。站在他面前的确实是一方美丽的风景，她穿着白色低胸丝绸衣裙，脸上还因为晚会而热得泛红，眼里还闪烁着宴会的愉悦目光。

但就在那时，他转过身看到她姐姐的身影被灯盏柔和的光芒照亮，她穿着暗色的衣服，手支下巴坐在那里。他突然感到和妹妹相比，雅各贝是多么可爱啊！这种感觉相当奇怪，之后很快他就离开了，一路慢慢走回家。走在路上，他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吓坏了，把帽子推到脑后问自己：

“天啊！难道我爱上了雅各贝？”

第八章

为了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为了能在萨洛蒙家推进自己的计划，有段时间，彼尔自己决定出版一本介绍自己计划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将是他对别列戈拉夫上校的回应，他将用它来向那些试图堵住他的嘴把他推入黑暗世界的整个自命不凡的工程师圈子发起挑战。他要让那些先生们知道，反叛者还活着。

他将强调改造整个交通网的必要性。他要用计算来驳斥在这个四面环海，缺乏燃料的小国花费巨资来建造铁路系统有多么欠缺考虑，重点应该放在建设运河网上，这样就能让每一个小城市都能与世界上的港口直接连通。他要在书中详细重点介绍自己的工程计划，还要附上草图和评估。另外，他还将从更广阔的范围阐述自己的设计。工程师在当今文化战役中担任着真正的先驱角色，受到那晚雅各贝所说的话的启发，他决定在书的开篇对国家将来的任务做一个大致却有力的介绍。

现在他开始写作这份宣言了。尽管他并不擅长用笔来表达自己，拼写与句法也并非他的强项，但还是毫不厌倦地埋首工作中。阅读那桑博士作品时所留下的印象影响了他的风格和语调，他先是指出了引导整个民族的学术界在这个世纪已经严重堕落，他描述了这样一幅黑暗的画面，如果不吸取别国的经验，进行健康的启蒙，人们不从固有的繁荣的黄油和猪肉经济观念中摆脱出来，而坚决地开辟出新的收入来源的话，整个国家将陷入绝望的贫穷中去。作为对比，他也描绘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壮大工业能以相对快捷的速度将国家转变成为一片富饶的土地。随着笔尖在纸上舞蹈，他仿佛在想象中看见一艘艘大船正开过他设计的运河明亮的航道，上面满载着远方土地而来的各种原料。他想象着沿着调控后的水流，一座座喜人的工厂拔地而起，仿佛听见了轮子的嗡鸣和涡轮机的轰吼。在那片贫瘠的日德兰荒原上，现在只有些瘦如柴的羊儿刨着少得可怜的吃食，他预见那里会建起一座人潮汹涌的城市，新建起繁忙的居民区，午夜里不会有教堂钟声来唤醒不安的人们心中的恐惧，闪电一样的电灯将击溃黑暗与幽灵。

一天，他正灵感大发，埋首工作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先是响起两声手杖的敲门声，德尔夫特“经理”身着一身亮眼的巴黎风格的套装出现了，他洒了香水，头发抹得油亮，一只黛蓝色的单片眼镜遮着斜得厉害的那只眼睛。

“您在这里藏得挺严嘛！老天，”他说着未经介绍就四处打量着这间又小又暗，堆满论文和图纸卷的屋子。“所以，您就是坐在这里画那些假支票来换取未来了。这里还真是个造伪钞的好地方啊！老天，我没干扰您制造那些百万大钞吧？哈哈。”

彼尔非常了解他的说话方式，因此就没有生气。他还是不情愿地笑了笑，他真受不了这个丑陋的人，他的来访也令他不舒服。这个老家伙要找我做什么呢，他想。

“看到我很惊讶吗？”德尔夫特先生假装不安的问，然后应彼尔的要求坐上了那把只剩一个扶手的摇椅，“我早就想来找您了，希德纽斯先生，但一直忙生意抽不开身。中国情况还不稳定，印度局面也很复杂，公司麻烦多得难以置信。我整天都在发电报，但现在我只是来这里和您随便聊聊。”

他顿住话头，显然是想激起彼尔的好奇心，但彼尔照旧平静地等待着，一语不发。

一阵长长的停顿，德尔夫特先生透过黛蓝色的镜片又把这贫困的房间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

“您去过中国吗，希德纽斯先生？或者去过印度？那美国呢？年轻人都应该去旅行，学学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

又是一阵停顿，德尔夫特的语气变了，谨慎了许多。

“希德纽斯先生，您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吗？当时我有幸在妹夫家里欢迎您。您说了好些欣赏我外甥女的话，我很感谢您。那时，我还提醒您注意那些被我外甥女拉进这个家里的各色可笑的人等，那很有意思。我说得没错吧？您见过比那更有意思的场面吗？有些家伙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还昂首阔步地跑来大献殷勤，脸上的表情就像婴儿刚洗过的屁股那般纯真。”

彼尔心想要不是为了雅各贝，他真想把这个老骑士头朝下扔出门去。

“是不是很有丹麦风情？太有丹麦风情了吧？”德尔夫特先生继续说，一面又怜悯地把这寒酸的小屋打量了一遍。“在其他国家，这样的场景简直不可能……简直难以想象。比方说美国吧……”他讲起一个在纽约遇见的年轻人的故事，那人野心勃勃，从很多伯爵男爵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虽然他自己穷得只能在酒吧里吃饭。

那人名叫斯达特曼，是个奥地利人，有人说他是天才，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他打算不通过奶牛，直接从牧草中产出牛奶和黄油来。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期间，他结识了塞缪尔·史密斯的儿子，“您肯定听过这个名字，他可是第五大道的股票市场的巨头之一，身价有七八亿美元啊，您懂吗！塞缪尔只有一个女儿，二十岁，您也能想到，这个女儿爱上了这穷小子，坚持要嫁给他。好了，您猜怎么着？这穷小子自然也爱她爱得死心塌地，但是要是像塞缪尔这样的人就这么简单地把女儿嫁了出去，那他真要成为全国的笑柄了。”

一天，我们几个人坐在俱乐部里，我们可都是整场情事的见证人。当时我们正在那里决定成立一家股份公司。

“股份公司？”彼尔开始注意听了，“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那个年轻人的前途了。我们汇集了一笔资本，先是五千，后来达到一万美元，好让他在纽约城生活下去，他在百老汇租了一套豪华公寓，雇了用人，买了马，还款待记者们晚餐，好让他们在报纸上报道他……总之，两个月后，整个城里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于是有一天，他去向塞缪尔的女儿求亲。”

“那他成功了吗？”

“没有，连一个指甲盖都没沾到。塞缪尔对女儿的亲事自有打算。他的父亲是一个垃圾收购商，因此，他要把女儿嫁给贵族。”

“那股份公司怎么样了？”

“效益喜人，回报高达百分之两百。”

“我不明白。如果这个父亲只是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贵族……”

“好吧，自然，我们为那年轻人买了个头衔，花了四千美元，但却是欧洲最古老最高贵的姓氏。这实在是小菜一碟。穷小子给了我们他家乡一位老伯爵夫人冯·拉本·拉本斯坦的地址，那位伯爵遗孀家道没落，靠办寄宿女校过活。我们给她寄了一封长信，附上往返船票，请她来纽约出席我们为行善而开办的孤儿院的开幕仪式。我们从街上找了三个孩子，和一个酗酒的黑人老妇，雇用他们三个月，这一点我们自然没有告诉伯爵夫人。我们还在信中写道孤儿院将以女王的名字命名，专收奥地利人的子女。她没有办法拒绝。这真是一出绝妙的滑稽戏！

“她乘坐的船泊岸了，我们全体人员献上一束束鲜花迎接她，接着用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载她到荷兰饭店赴晚宴，在那里她以斯达特曼的姑母的身份介绍给记者，第二天整件事就见了报。我们给她看了一份合乎法律程序的领养合同文件，又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一千美元的支票，她几乎没晕过去。六个月后，这位新伯爵冯·拉本·拉本斯坦就邀请了全国贵族出场，举行了尊贵典雅的婚礼。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当时我也在邀请之列，还有幸带着从卡塔尼亚来的年轻的公爵夫人辛普森参加了晚宴。”

彼尔弓身坐着，捋弄着胡须。德尔夫特先生用这个故事戳中了他的痛处，那就是他的经济问题。他的财政状况遭到几乎不能真正维持生活需要，一想到还要筹集资金印书，他的头都要裂了，但他还是平静地坐着，佯装微笑的样子，德尔夫特先生这个长长的故事就和他在妹夫家晚饭后为了迎合众人所讲的那些荒唐的故事一样。他觉得对这个老家伙最好还是和善一点儿，他想着是不是能借由德尔夫特的帮助，弄到一笔条件不会太苛刻的贷款。

“其实，这主意倒不坏。”他说道，“为了一个年轻人的发展，成立一家股份公司。您知道吗，经理先生，如果您在家乡推广这个经验，会产生什么样的成果？我只有一点不同意，为什么只考虑利用婚姻为机会呢？一般来说，婚姻是最不可预料的。为什么不考虑为勤劳刻苦又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提供一些别的机会呢？比如说，您觉得为一个有着好点子，自行设计了水路工程的工程师提供些机会怎么样？”

“我同意您的说法。”德尔夫特先生冷酷地笑笑，“公司名称并不重要，听着舒服就行。我刚才说到的那个股份公司就叫‘人造牛奶和奶油公司’。真是个绝佳的名号！还真吸引了几个信以为真的乳制品商来当了我们保证人。”

“太好了！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人给出计算表和精确的计划，并能完全确保，如果计划得以实施，总有一天会得到成百万的收益，那你们也会创建一个类似的公司了？”

“对啊，为什么不？”回答直白得令人吃惊，彼尔也因此起了疑心。他是想设计我进圈套，彼尔心想。他知道我的计划，现在他想要我把什么都说出来，然后他就可以当着雅各贝和她家人的面愚弄我。彼尔又缩了回去，不再言语，但德尔夫特先生拿起帽子好像要走，他又急了。他想着要弄到钱，必须大胆多试一些方法，于是就决定冒一次险。

但这时他又感觉非常恶心。无休止的金钱困扰让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他憎恶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一直撒谎作假。处于这种类似绝望的情绪之中，他抛下一切顾虑说：“经理先生，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伪装了？听了您的话，我猜您已经知道我迷上了您的外甥女，我也乐于承认，就我目前的状况，还对一位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都如此优秀的淑女心存幻想，确实是有些鲁莽。”

“说得非常好，非常好！”

“好吧，是您引出的话题，也是您给我机会直接发问的，经理先生，您能不能为了我运作起来，建立一个所谓的公司，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那样？”

“我？”这个小个子老人一边问，一边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对，就是您。”彼尔接着说道，“我承认我现在迫切地需要。我需要钱，不然就只好去偷了。”

德尔夫特先生本以为彼尔一直图的是南妮，现在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爱听彼尔最后的那句话。这句话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他更加相信彼尔有资质成就一番事业，赢取能和他外甥女相称的社会地位。

他突然开怀地笑了：“您不傻的啊。我差点以为您要拿我外甥女做交易了！我尊重您的想法。但我不会再资助私人公司了，即使是有关年轻姑娘的事。不过现在我来告诉您我为什么来这里。年轻人，我对您有信心！我对您的前途有信心，我会帮您。您需要钱，您会得到钱的。不过我开门见山，绝对没有利息或类似的事。这也不是在做生意，不管您怎么说吧。您知道大卫·格里斯曼吗？我们的律师，住在克罗斯特雷德街。您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暂时需要的资金，自然了，需要您那伟大发现的预期收益作保证，但我得告诉您，我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问起，是不是我预支了您这些钱，我不会承认。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彼尔没有回答。德尔夫特先生傲慢的语气和那种以恩人自居的态度让谈判难以为继。况且，他也没有办法相信，德尔夫特先生会提供如此无私的帮助。“经理”再次拿起帽子的时候，他没再试着阻拦，只是笑着解释说：“好吧，我自然会把您的提议当作您的异想天开。希望您也明白，我说的也只是开个玩笑。不过您讲的美国故事真的打动了我。”

一开始，德尔夫特先生看上去有点儿讶异，然后又露出了冷酷的笑容：“好吧，上帝与您同在，工程师先生。您也太不相信我的洞察力了，这倒也没什么错。不过，如果您还想继续我们的玩笑的话，您知道格里斯曼先生住在哪儿。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他都在办公室，我保证，他是个很幽默的人。我这就走了。”

他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了，又朝着站在桌边的彼尔回过头说：

“再说一句，希德纽斯先生。您跟我外甥提起过一位伯恩特—阿德赖斯伯格男爵遗孀，对吗？抱歉我问得这么直接……不过您和她很熟吗？”

“不，我只是认识她死去的弟弟，但为什么……”

“请原谅，那是位年迈的女士，对吗？她是不是脑子有点儿‘不对劲’？”

“可能吧。不过我得问您……”

“不久前，您接到她从国外寄来的措辞十分友好的信。伊万告诉我说她邀请您夏天去她的庄园做客，但她因为在做治疗，要冬天才能回来，所以感到很抱歉。是这样吗？”

“见鬼！”彼尔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拳砸在桌子上，“可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这个丑陋的小老头并没有被吓着，反而走得离他更近，踮起脚尖说：“好吧，我就告诉您吧，在我们国家，可能有的人也只想把女儿嫁给贵族。再见。”

五月末的时候，萨洛蒙一家已经移居到他们夏季的住所思科夫巴肯去了，那是一座靠近海滨的别墅，距哥本哈根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每到星期日待客日，彼尔就会过去，平时他也会找借口拜访，说要咨询伊万关于印书的问题，或者是类似有关他的专著的问题。这家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他，尤其是南妮，当她明白自己被放弃之后，更是常常不给他正脸看，但彼尔也并不因此而烦恼。自从意识到自己爱上的是雅各贝，对她的爱不会影响到他的未来之后，他就只想和雅各贝独处了。

不幸的是，雅各贝对他的感情却并没有产生相应的变化。相反，在哥本哈本的那次交谈中，彼尔对她倾诉了自己和父母以及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之后，反而更激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她心中留下的讨厌的印象。虽然她也憎恶基督徒，但彼尔在谈到自己出身时所明显表现出的冷漠麻木不仁的态度却令她反感。身为犹太教徒，她尊敬自己的家族和亲人，因此她很小心不对自己的亲人流露出那样难以相容的态度。

另外，彼尔有些行为也让她不愉快。之前彼尔在社交中一直缺乏自信，慢慢克服这种不安感之后，他形成了一个令人厌烦的习惯，不管是什么场合总是一直说个不停。在读了那桑博士和与他持类似想法的作者的十来本书之后，他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知识，每次谈到即将到来的伟大的启蒙时代，他总会带着外省人的直率参加进去。

特别是晚餐过后，他喝多了酒，他几乎像是传道般大胆预言，人类即将进入伟大的新时代，科学将会带来新福音，他的行为引得有些听众连连发笑，有些则尴尬不已。他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在林中散步时，他会越过所有的路栅，还叫板其他男士都跟着他跳。如果是划船，他立刻就会执起双桨，以炫耀自己的力气。他的着装也令别人不快，一身式样粗俗的衣装紧紧裹着身体，几乎不堪入目，将他健硕的身体展示得一览无余。夏天时，他穿着一件领口开得极低的衬衫，不仅暴露出肌肉发达的脖子，还袒露出胸膛，简直就像个靠妓女的爱怜过活的年轻人。每次他来探访，南妮总会幸灾乐祸地说：“如果有一天他因自大而身败名裂，我恐怕准是被人暗算的。”

尽管如此，雅各贝对他却怀着一种几乎是抱歉的心情。等她终于意识到彼尔追求的是她，而不是她妹妹，他炫耀力量也是为了取悦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该如何待他了。她留心不和他独处，还认真地和哥哥谈起要他照看彼尔去他计划的国外旅行。在认识到自己缺乏文化教养之前，他不适合来家里。到国外待一段时间能帮他迅速地改善这种状况。

最终，想到彼尔的意图，她就难以忍受，一天，事情急转直下。那是七月伊始的一天，天气非常闷热，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别墅外面宽阔的铺着碎石的阳台上纳凉。他们刚吃过晚饭，在喝咖啡。蔷薇丛中有一些巨大的大理石台阶岔开直伸往水中，小孩子们穿着白衣服，戴着大大的遮阳帽在上面蹦蹦跳跳嬉闹。这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花丛中色彩鲜艳，阵阵微风吹着花香送到咖啡桌旁，香味中混合着菲利普·萨洛蒙的哈瓦那雪茄烟味。

当时在场的只有萨洛蒙家的一位老朋友艾伯特先生，他头一天刚从每年一次的温泉疗养之旅回来，戴着一顶在巴黎戈塞克新买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假发。这位四十来岁的绅士皮肤给法国南部的阳光晒成了棕褐色，看起来相当年轻，他正坐在那里谈论着阿尔卑斯山之旅，以及一路上碰到的几个熟人。菲利普·萨洛蒙坐得离桌子稍远一点，一边浏览着晚报，一边时不时问上一个问题，或者是向伊万分享几条新闻。他能毫不费力地同时和两三个人谈话，心里还一边进行五位或更多位数字的乘法运算，再把答案写在超群记忆力的脑内某处。尽管这样，他也比所有人都更享受晚间的静谧和蔷薇的芬芳，以及这整个温暖欢乐的家庭氛围。

南妮不在家。一吃过晚饭，她马上就和一个朋友一道去了克莱姆彭堡的夏季音乐会，是记者戴林邀请她去的。

八点前后光景，彼尔突然来了。他情绪很糟。受贫穷所迫，又看不到任何帮助，于是他这天早上去找了德尔夫特先生，故弄玄虚要他找格里斯曼律师。令他大吃一惊的是，他刚证明身份，签署了一份收据，就立即得到了一大笔钱。虽然知道这样自己就摆脱了最大的压力，但回到家他心情还是既不安又焦躁。他感到他把自己给廉价出卖了，于是就把支票锁进写字台抽屉，连数都没数一下。

看到变年轻的情敌归来，坐在雅各贝身边，也没能让他低落的情绪振奋起来。彼尔对雅各贝的爱混合了各种感情，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虚荣心。就算是目光不如彼尔敏锐的人，也能立刻看出来，雅各贝对艾伯特先生的归来充满热情。

彼尔用一种精心设计的漠不经意的态度欢迎情敌，但过了头反而失去了意想之中的效果，倒是引得艾伯特先生笑着说：“成了这个年轻人的敌人，我看我也太不幸了。”他用法语小声对雅各贝说，但雅各贝却强忍着没有作答。

不巧的是，这番话让彼尔也听见了，他气得脸色发白。虽然被数次邀请就座，但他还是坚持站着，甚至伊万给他推过一把椅子，他也没有坐下。他把手搭在椅背上，就那样站着，傲慢地打量着艾伯特。艾伯特觉得很不自在，但凑巧的是，就在这时来了几位新访客，一场冲突于是就此避免。

整个晚上，雅各贝都没能忘掉当时的愤怒。她简直浑身发抖。她暗自下定决心，她再也不想见到那愚蠢的小伙子的傲慢举止了。她对他明显是太过纵容了。他要是再敢这样放肆一次，她一定会让父亲禁止他再来。那个自大的蠢家伙！艾伯特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客人们都走后，雅各贝又和母亲单独在露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她母亲这还是第一次和艾伯特说上话：

“我觉得他有点儿担心小阿斯特丽德，那孩子身子不大好。”

“是吗，”雅各贝满脸通红慢慢地说道，“我从没听他说起过。真的病得严重吗？”

“我想没那么严重，但他肯定是因为这个才提前回家来的。他不太信得过他那个管家，您知道的。情况真是糟糕，这个可怜的人。”

雅各贝好像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她靠在柳条椅上，双手叠放在膝头，看着远处的海峡，空旷无垠的夜空并没有星星，乳白色的水面闪着光。对面的瑞典海岸上，窗扇仍反射着落日火红的余晖。

父母想让她嫁给艾伯特，这对她来说并不是秘密。尤其是近来，母亲热切地将她往那个方向上引，她却为此很受困扰，因为这根本是毫无必要的。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想起他的次数比以前要频繁得多。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她第一次切实感到想念他的陪伴。她几乎每天都在想着他，不仅想和他就世界上悲惨遭遇促膝长谈，详细地交换看法，还想着他这个人本身，他明丽的笑容，睿智的双眼，他整个人所散发出的令人平静的感觉，都让她如此受益。她刚才脸红是因为艾伯特女儿的病让她非常不安。当时，她错以为自己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为此感到有些羞愧。

她很清楚，自己对艾伯特的爱并不像以前对其他恋人的爱一样，但她对此并没有感到踌躇。她已到了成熟的年纪，现在更想要在艾伯特身边那样的完全的信赖，而不是狂热的激情。她对自己说，虽然他不是她在鲁莽的年轻时代曾一度梦想能给予她安宁与幸福，自豪又尊贵的真理追寻者，但他毕竟有着坚定的信仰。他虽然已不再年轻，但也因此没有不成熟，没了那种让年轻人显得粗俗的故作的男子气概。

他周身总有一种干净好闻的味道，这对她非常重要，因为她难以忍受某些特定的气味的折磨，那些印象有时就像令人厌恶的幻觉，会持续很久一段时间。而彼尔的味道她隔着三英尺远都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种贫穷的酸腐味道，因为不讲卫生衣服上还沾染着烟草的味道。

最后，在喜欢上艾伯特之前，她就意识到他拥有一个有利条件。他出身名门，凭着财务状况和学历背景——政治学研究生学位，他很快就成为了哥本哈根自由派领袖之一，在国会中拥有席位，在党派政治中也颇具影响力。如果持自由派观点的人士能在政府中获得一个代表席位，那些喜欢比较可能的大臣人选的人都把艾伯特放在首位。

声名和权势的前景总是很吸引雅各贝。她认为对社会地位和荣誉的冷漠都是不自然的，都是迫于智慧和自傲的权宜之计。有些瞬间，她想象自己置身皇宫，站在国王或王后身边，她的面颊上泛着红晕，这代表着长期以来的屈辱得到了洗刷，她战胜了所有那些轻视她的民族的人。如果不是她冷静的思考迅速抑制了这些奇异的幻想，她就不会让可怜的艾伯特等候这么久，只能徒劳地叹息了。

彼尔意识到艾伯特可能会产生的重大影响，因此决定尽快向雅各贝求婚。现在他有了些钱，于是开始认真计划到国外实际游学一年，去欧洲大陆和美国。然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设法确定自己和雅各贝的关系。他不敢再拖延下去，艾伯特先生和其他的老狐狸们会趁他不在把雅各贝抢走。

但是雅各贝并不鼓励他的行为，甚至是明显地在拒绝他，但彼尔并没有因此而丧失希望。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要一点一点慢慢征服她，比方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和她的心贴得很近了，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了！近来，她越来越羞怯地躲避他，在他看来这是个好兆头。现在他要离开一会儿，让她有时间静静地想清楚，然后再开始继续行动。

一天，他收到伊万的一封快信，信里兴高采烈地通知他，戴林承诺的介绍他的构想的那篇文章正在付印，第二天就可能刊登在《鹰报》上。“答应我吧，”他写道，“去拜访一下戴林。我知道他会很重视您的来访的。想想这对您有多么重要啊，克服您的顾虑，迈出这一步吧。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戴林在很多方面都能帮助您。就像我之前告诉您的一样，亲爱的希德纽斯，出版社的帮助对我们当今的时代是不可或缺的。”

那一夜，彼尔没能睡好。一个星期以前，伊万再次带他去见这位备受推崇的记者，当时彼尔对朋友的恳求做出了让步，稍微透露了一点儿自己的秘密计划。并且他自己也觉得这样有利于为自己的著作打开道路。同时，他也很激动地期待着自己的名字和想法第一次为这个巧妙世界所知。

但等待着他的只有失望和苦恼。他原以为会是头条新闻，结果却只在第三版找到一篇半栏长的短文，用的是小号铅字，署着戴林众多笔名中的一个——请，劳驾。他并没有察觉文章中的诙谐语气，就连标题《寻找百万富翁》他也完全信以为真。他非常不高兴的是，整篇文章哪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他只被含糊其词地混称为“该工程师是年轻而富有天赋的设计者”。文章对于工程成本的草率态度也让他非常生气，最让他气愤的是，戴林标错了一个小数点的位置，整个作品的性质和意义因此被完全曲解了。

他以前从没想过要顺从伊万的意思，拜访戴林先生以表示感激。他觉得反而是戴林应该感谢自己，因为自己才有了他那篇轰动性的文章。但是现在他却觉得有义务亲自去拜访戴林，好让他尽快改正小数点的错误。因此，这天早上他去了戴林的私宅。那是一所位于城里最漂亮街区的讲究的单身汉公寓。

尽管已时近正午，戴林却仍未起床，管家也拒绝彼尔入内。也就在这时，卧房门开了一个小缝，记者满头金发探了出来，胡子末端还套着胡子袋。“啊，是您啊。”听口气似乎有点儿失望，“好吧，快进来。发型师刚过来，我马上出来见您。”

于是彼尔得以有充足的时间四下打量戴林的公寓，关于他极尽奢侈的生活一直有许多夸张的谣言。这间公寓毫无疑问确实很豪华——书房的家具都罩着绸套，墙上挂着壁毯和油画，椅子上散放着书籍和杂志，桌子上则放着许多女士的肖像。毗邻的餐厅门开着，他从中看到餐桌像节日期间一样铺着洁白耀眼的台布，上面摆置着葡萄酒、鲜花和水果。

彼尔情不自禁地默默将这套公寓与自己那两间又小又暗的房间做了一番比较，心里不由升起一股烦躁。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是嫉妒，在他眼里，对戴林这种人几乎瞧不上眼，城里传闻和公众舆论都说他是个靠妓女养活的人。他感到愤怒的是，这样一个可鄙的记者却已经达到了独立的地位，拥有了权力，他却只能幻想一下。

最后，矮小的戴林踮着脚尖出来了。他穿着巧克力色长裤，摩洛哥羊皮拖鞋，镶着黑边的大红色晚间便服。“我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呢，希德纽斯先生？”他操着一口对待请愿人的惯用语气问道，“您怎么不坐下？”

两人都跷着腿，面对面坐在罩着天蓝色绸套的扶手椅上。两人年纪相仿，虽然外表大相径庭，但实则相似点不少。奥托·戴林和彼尔一样，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个负债累累，纵情淫乐的军官，结婚没几年就把妻子折磨进了坟墓，然后自己也自杀身亡。外省的亲戚施舍了他一些钱物，十八岁他就到了哥本哈根来念大学。虽贫穷又不受重视，但他和彼尔一样，心中充满了最大胆的计划，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获取大量的财富，以弥补童年时代的贫穷和屈辱。戴林拥有士兵般冷酷的性格，从不屈服于任何显赫人物。凭着敏锐的知觉，他找到了阿拉丁神灯当下的藏身之所，投身到新闻行业。当时受国外先例的影响，新闻报道中政治的垄断性地位刚打破，新闻业越来越重视多角度和文学性呈现的新闻。他虽没有多大的写作天赋，但却像生性冷漠的人一样灵活又多才多艺，再加上生就一副讨女人喜欢的外表，很快就成功地在一家大报馆取得了一个重要的职位，并丝毫不理会群众的责难，毫无顾忌地利用职位为自己谋利。

二十一岁时，他的收入就已经逼近政府大臣的水平了。剧院经理哄抢着上演他的滑稽戏改编的剧目；出版商为了讨好也竞相出版他的译著——其实出自某个穷语文老师之手；各种歌手，演员，年轻诗人，白发苍苍的老者，白兰地酿造师和马戏团经理人都希望引起他的注意，竭尽所能向其大献殷勤，女人则会以自身作为报酬。他就像个年轻的神明，无忧无虑的高居宝座之上，有人崇拜，有人轻视，有人嫉妒，有人鄙夷，人们的愚蠢、虚荣、怯懦和伪善让他尊贵地活着。

他亲自撰文介绍彼尔的计划，目的只是讨好伊万·萨洛蒙，因为后者在投资协议上经常帮他。他对彼尔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事实上，为了尽快打发彼尔，他答应在下一期《鹰报》上加上错误更正，但彼尔一旦叹气自己的工作，就很难打住。戴林无可奈何，用他那女人般白皙的手掩着，泰然自若地打起了呵欠。另外，他原本是在等待一位女士。除了写彼尔的那篇文章之外，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上，他还刊登了一篇写给新近在马戏团登台的一位芭蕾舞女演员的抒情赞歌，此刻戴林正等待着预期的报答。彼尔终于走了，戴林走进餐厅。在彼尔来访期间，一只看不见的手关上了餐厅的门。一进门，他就惊呆了。南妮·萨洛蒙正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她戴着一顶镶着宽宽的白色蕾丝花边的帽子，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小萝卜。经常和她在一起的女伴，小个子且身材不正的奥尔加·戴维森站在窗前，尴尬地羞红了脸：“我能问问吗，请问两位尊贵的女士是怎么溜进来的啊？我没听见你们拉门铃啊？”

“我们为什么要拉门铃？我有你的钥匙啊。”南妮轻佻地说，她的女伴快喘不上气了，“话说回来，门开着的。你的管家正要出去扫地，她告诉我们说你有客人，就带我们进了这里。这些萝卜真好吃！”她又从盘子里仔细地挑出一根来，放在盐罐里蘸了点盐，然后递到莹白发亮的牙齿边。

“您可真是大胆啊，南妮小姐！您知道刚刚离开的是谁吗？”

“知道啊，不就是希德纽斯先生吗？他的声音我可不会听错。”

“您竟然说得如此轻巧！您要是晚到两分钟，就要撞到他怀里了。”

“啊，那可就有意思了！”

戴林伸出一根手指笑着吓唬她。

“调皮、莽撞又迷人的南妮小姐！我们对您该怎么想呢？”

“啊，”她说着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你应该想到，我实在是饿极了，要是能和你一起用餐，那真是无上的快乐了。这里有这么多美味。嗯！还有肥鹅肝酱饼！这可是我的最爱啊！好吧，我们回到正题吧。”她一边拿餐巾擦嘴，一边站起身，“你可知道，今天是巴肯集市夏季开放的最后一天了。你连一次都没有陪我们两个天真的少女去玩儿过，一点都不觉得歉疚吗？你是知道的，妈妈不让我们单独去那里。”

“老天啊，你们为什么想去巴肯？”

“我们为什么想去？奥尔加，你听见那话了吗？戴林先生真是天真。他竟然问我们为什么想去！自然是为了寻开心啊。我们想去听手风琴，去坐旋转木马，去吃热乎乎的华夫饼，想去看吞火人还有胖女士……”

“就这些？”

“哦，我们还想听卡巴莱(1)歌手唱歌，再到露天舞池跳跳舞。但最主要的是，我想要个吱吱叫的气球，一个大红色气球，会发出‘噗噗’的声音，令人生厌。现在你都知道了吧。”

戴林眯起眼睛，透过半透明的夏装衣料能瞥见南妮撩人心弦的胸脯和雪白的手臂，他凑到南妮近旁，用几近耳语的声音以免她女伴听见：“您想得真周到，萨洛蒙小姐，总是带个女伴跟在身边。您穿这身衣服真是太迷人了……”他打住话头。

“奥尔加，”南妮说着朝女伴转过身，“我们现在就走。戴林先生的举止有些逾矩了。”她用两根手指提起衣裙，行了个屈膝礼，就挽着女伴的腰昂首阔步地往外走去，但在门口又停了下来，侧着头说：“我们就算说定了吧，七点钟在克莱彭堡车站见面。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要是告密，跟妈妈说我们来过这里，那我就说你是在扯谎，你可再也别想亲我了，除非是亲嘴。”

“南妮，你今天真是疯了吧。”女伴小声说着赶快把她推走。

戴林独自享用着午餐，好几次将杯中的雪利酒一饮而尽，接着沉入认真的思考。这个年轻人近来开始考虑起结婚的计划来了。有一天，他清点了目前的财产，得出一个结论，觉得自己必须寻找一门值当的亲事。在他看似是在追求的这些富家女孩儿之中，南妮·萨洛蒙并不算是最富有的，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认真考虑过她，但从另一方面，南妮毫无疑问是最漂亮，最活泼，最大胆的一个，简而言之，她是他最喜欢交往的那类女人。

门铃又响了起来。虽然他已向管家下达严厉指令，除了那个长着满头火焰般红发的马戏团女郎，谁也不能放进来，但他还是听见门厅里传来一个男人嘹亮的说话声，接着是拐杖插进伞架的声音。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位表情坚毅有力，满面红光的老者，是别列戈拉夫上校，他说：

“我知道你还在家里。坐着吧。我知道妨碍你工作了。”

“欢迎，我敬爱的叔叔。请赏光和我一起坐下用些膳食吧。”

“谢谢，不过我可不喜欢公费吃喝。而且，两个多小时以前，我就已经吃过了。”

“那么，来杯葡萄酒？”

“不劳费心了。我来可不是为了吃喝的。”

“我能想象，您一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才克服抗拒之情到此而来。”

“你倒是没说错，我的朋友！无论如何，想再见见你并不足以诱使我前来。我来是因为，今早我在理发店，偶然间在你撰文的那份登不上台面的报纸上，读到一篇关于运河工程的文章，对此你应该有所了解吧。总之，我读出了你傲慢的风格。

“我能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吗？我觉得你迄今为止还从没关注过正经事情，当然更不用说运河工程了，虽然我不怀疑你对你所写的事情知之甚少，但还是要趁此机会警告你，不要再继续涂抹那些愚蠢的东西了。”

“我已经听说了这一点，文章里有几处错误。”戴林笑着说。

“错误？整篇文章完全就是胡来。我的朋友，为了自身考虑，你还是小心别掺和进来了。你觉得自己是在帮那个年轻人，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因为这样只会让他比现在更加疯狂。”

“您已经知道他了？”

“知道？那家伙愚蠢的设计真是要把我烦死了。他就是个空想家。”

“您是觉得他所做的事什么价值都没有吗？”

“我也不能绝对的这么说。但他实在是很不成熟，他没有任何学习的耐心，也不能接受别人的一点点批评。他自觉救世才是他的使命，小事情都不屑一顾。现在，你写的文章说他要出书了。”

“我是这样写的吗？”

“当然，肯定又是数不清的喧嚣和骚动！那个犹太批评家把年轻人的思想都搅乱了。他们说，我们的文化需要新鲜空气，到处都需要改革家和革命者。”

“但是您告诉我，叔叔，难道我们不正是需要那样吗？我似乎还记得您自己就经常义愤填膺地抱怨，说我们国家死气沉沉，工程师们缺乏创造性。难道不是吗？您自己曾经也出版过一本小册子，言辞也是相当犀利的啊。”

“那完全是另一码事。我难以接受，你竟然拿我和他相提并论。”这位叔叔的脸一直红到了光秃秃的头顶上，“那次我向政府提出的抗议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都很合理，也有着充分的根据。而且，你也知道，我们的反对并不是由于孩子气的任性，而是作为一个丹麦公民，带着一颗爱国的心，认真地关注国家的未来。这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亲爱的孩子。”

“那您觉得当时的统治者和您的想法一样吗？”

“对，我认为一样……但我并不是想和你讨论这些。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再支持那个空想家了，他会让你和你的报纸成为内行眼中的笑柄。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很看得起你这个行当，不过我还是要夸奖你，因为到目前为止，你并没有失于愚蠢。我们既然都谈到这里了，那我不妨再添一点。我很早就想和你谈谈了，奥托，我也一直在读你的文章。我奇怪的是，凭你的理解力和你超乎寻常的记者才能，这点我得承认，你竟然没有意识到，继续为这家不上台面的报纸工作，简直是极大地阻碍了你的前途。”

“是不是，您有更好的工作介绍给我，叔叔？”

“这倒不是。但是也说不准。你知道的，对吧，《丹麦王国报》的编辑哈莫尔是我的挚友。我们常常聊起你。他和我一样，认为你在文体风格上很有天赋，就是悲叹你没用在正道上。这么想也不为过，好吧，我可以这么说吧，你要是把才华施展对地方，应该能在他的报社里谋个好职位的。”

“《丹麦王国报》！我是知道，可那是一份反动报纸啊，叔叔。他们推行极端的爱国主义、军国主义，还狂热地膜拜宗教教条。您难道要我背叛自己的信仰吗？”

“你的信仰！听着，我的孩子，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我了解你。现在，我再多说一点，我再对你让一步。你选择这份职业，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要是我的设想不错的话。新闻业对你来说其实就是一个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跳板。你肯定看到了，李尔编辑已被任命为驻华盛顿公使。近来还有一位记者被委任为政府官员。不管是好是坏，这些都是事实，政府将那些备受尊敬的新闻记者委以政府职位，并且毫无偏见。这点值得考虑，奥托。记住你的同行有机会，你的机会一定更大。你在军队中很有名气，朝廷也很欣赏你。我是你叔叔，要是对你有益，乐意付出任何努力。最后，你也不缺才气，这对你很有帮助，比如说进入外交界。谁知道呢？说不定单凭你自身的才华，我的孩子，你就可以替代李尔先生去华盛顿呢。”

戴林听到这番言论笑了起来，他眯着眼对着空中小声咕哝：“华盛顿？怎么不行呢？美国女人一定更迷人。那里法国菜也比英国菜多。我会考虑的，叔叔。”听到这里少校受不了啦，他脸红得像甜菜，一跃而起。“你怎么敢这样答复我？”

“是啊，叔叔，您一定要原谅我。我可不想这么严肃地过生活。”

“这倒是实话。”这个老军官顿了一会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可不想这么严肃地对待生活。对你和你这种只知道物质享受，毫不关心国家命运的无神论者来说，生活不过是个好笑或蹩脚的笑话而已。什么祖国的困境、人民的需求、政治危机、战争、瘟疫、火灾……一切的一切，对你们来说不过都只是寻欢作乐的笑料，专栏素材，笔下的战利品而已。是啊，你们是不想严肃地对待生活。但那时生活也会不再需要你们。这是肯定的！生活会抛弃你们，把你们像无用的垃圾一般丢开，等待湮灭。是的，毋庸置疑。”

戴林伸长了腿坐着，两只大拇指勾在口袋里。他眯缝着蛇一般的眼睛稳稳注视着空中：“时间会证明的，叔叔。”

这天下午，雅各贝独自待在思科夫巴肯的别墅里。午饭之后，萨洛蒙夫人和小孩子们去了森林，南妮像往常一样还在城里逗留。雅各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她的抑郁症又一次爆发了，头疼得厉害，饱受失眠的折磨。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半是因为身体抱恙，半是由于不当的欲念引发的不安思绪。一夜无眠让她筋疲力尽，她蜷在躺椅上，双手蒙着脸，半闭着眼睛。她的房间在二楼上，透过阳台开着的门，能看见树梢上大片蔚蓝的天壁，上面点缀着片片松软的云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花园里树叶发出沙沙声，将她诱往一阵阵浅浅的半梦半醒状态，身体睡着了，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即使是最细微的响动，她也会睁大眼睛，睡意顿消。

“雅各贝！你在上面吗？真见鬼，这该死的家里就没一个人吗？”楼下花园里传来舅舅海因里希的声音。她慢慢起身，双手在脸上盖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

她在客厅里找到舅舅。他就像往常一样缺乏耐性，抱怨让他等那么久，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扔在桌上。“都在这里了。”他说。

雅各贝疲倦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您已经投资股市了！”

“我是遵照你的愿望啊！不过我可再说一次，这个我可不会负责任。我警告过你们很多次了，别买这些经济界粘蝇纸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最后肯定会完蛋的。”

“我猜股市今天又涨了。我就说吧！”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他模仿着，“你们这些女人都疯了。走了一回运，马上就以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你妹妹还清醒一点。她还听得进劝，不会胡作非为。”

雅各贝高兴地耸耸肩，拿起那些不可靠的糖业股票收了起来。她和南妮把一部分零花钱悄悄地拿来炒股，舅舅就是她们可靠的中间人。两人对此都极富热情，南妮觉得稳定的收益才是最重要的，因此偏向收益虽然不多但是风险较小的股票；雅各贝却醉心于享受游戏中诱人的刺激，不顾舅舅和报纸的提醒，下赌股市会涨，靠运气取得成功。

这时，德尔夫特先生拿出最新一期的《鹰报》，和其他的一些报纸一起放在桌子上。他扫了一眼，问：“你读了戴林那篇写希德纽斯那孩子的文章了吗？感谢神，我想他要声名鹊起了，那小子。”

“啊，戴林不过是在取笑他而已。”

“取笑他，呃？我跟你说啊，我的姑娘，笑话也可能被当真的。那小伙子，他运气好。证券交易所已经有人在议论他了呢。”

最后那句话纯粹是胡说的，德尔夫特先生最近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褒奖彼尔。在明白彼尔真正追求的其实是雅各贝之后，他就很赞赏彼尔的勇气，还想方设法地支持他大胆的行动。此外，他对艾伯特怀有一份特别的憎恶，虽然他总是批评艾伯特，但还是没能扭转家人对艾伯特的喜爱。光是想想看到艾伯特低声下气的样子，他就会摆着头幸灾乐祸起来。

晚餐桌上，《鹰报》的那篇文章又一次被提了出来，这次是伊万提起的，他从城里回来，对于文章引起的轰动充满了幻想。在去车站的路上，他去了戴林的办公室，戴林虽然没提名字，却告诉他自己的叔叔曾来访，还告诉他在这件事上为了满足叔叔自己做了多少工作，期待着下次有机会能得到回报。

“那个戴假发的老顽固开始害怕起来了！”伊万在桌子上激动地喊起来，“现在他们想强迫报纸沉默，想赶在彼尔出名之前压垮他，但这样做对他们可没有好处！等彼尔成功了，他们会怎么号叫啊！”

菲利普·萨洛蒙和莉亚夫人都没有回应。尤其是莉亚夫人，近来每次提起彼尔的名字，她都引人注目地保持沉默。雅各贝也没说什么，反而像是全神贯注地帮起了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家伙。然而，她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没听伊万说的话，也不是不关心这个话题！听到哥哥说《鹰报》的编辑可能受到威胁，她还脸红了一会儿。不管听到任何强迫或是迫害的事，她都会很快就气愤得脸红。但是伊万对彼尔夸张的赞美让她又冷静了下来，听到哥哥宣称这是彼尔的胜利，她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大家在露台上喝咖啡时，艾伯特来了；与此同时，海因里希舅舅消失了。正像他常常强调的那样，他无法和这个家伙呼吸同样的空气。不一会儿，南妮也乘车去了车站，喝完咖啡伊万也立即离开了，他急切地想看看晚报上对《鹰报》的那篇文章有没有发表什么回应。

艾伯特在附近租了一套消夏别墅，因此现在几乎每日都要上思科夫巴肯来，但他的到来还是让雅各贝吃了一惊。本来听见狗叫，她还以为是彼尔来了。她一读到那篇写彼尔的文章，就想立刻见到他。她难以想象刚戴上桂冠的彼尔能甘心一天都不露面。起初想到彼尔要来，她就不愉快，心中只有怜悯。艾伯特来了，她又惊又喜，热情地按住了他的手。

此刻，这位年长的追求者感到信心十足，他当然有着足够的理由。雅各贝的表现让他一天比一天更确信，他们结婚几成定局。除此之外，她还开始戴上那枚东方风情的戒指，那是他从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以前她还从没戴过。当他把两个女儿一起带过来时，她还会让保姆先回去，自己陪她们在花园里玩上半天。

今天她和艾伯特又走下了海滨，顺着码头边的大街来来回回，就像以前两人独处时一样，他们一直在谈论政治。这一次，他们聊的是大国的殖民活动以及一次相关的武器购买。艾伯特希望丹麦能够保持足够的理智，不要卷入所有这些海盗政治之中。他属于政治家中的冷静派。他的志向就在于代表丹麦政坛温和的政见，尽管他社会地位很高，接受过国际化的教育，但他还是很自然地与广大的自由民众的民主联系起来，而这种民主曾一直是这个国家清醒明智的思想的体现。和雅各贝谈话时，他总喜欢使用大胆的言辞，表现出激进的态度，以便能缩小两人性情上的差距。雅各贝在各方面都更倾向于站在极端的立场上。她觉得国家如果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放弃了与世界大国在工商业领域的竞争，不及时争取保证丹麦在未来国际市场上的经济地位，那将是很不明智的。她常说像丹麦这样的袖珍小国本身能够存在就很荒谬了，长远看来，这样又小又穷的国家要存在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渴望能有一场运动来让丹麦获得发展，让人民懂得一个小国只有拥有了财富，只要有了大量的财富才能巩固自身的存在，才能得到大国的尊重。

天下起了小雨，日落时，乌云完全笼罩了天空，艾伯特和雅各贝只得躲进屋内避雨。大厅里已点起了两盏灯，艾伯特坐在钢琴边，应萨洛蒙夫人之邀，弹了两首没有唱词的歌谣，那是她最爱的曲子。艾伯特有很多长处，在音乐上也拥有真正的天赋。他的演奏非常出色，准确又极富感情。尤其是今天晚上，他的演奏如此温柔，谁也不会不明白他的心思。

这个时候，雅各贝则肩靠门框，站在敞开的花园大门边，凝视着倾盆如注的雨水。她并不精通音乐，琴声响起之后，她很快就心不在焉起来。艾伯特脉脉含情的音符传入她的耳内，却完全没有引起共鸣。她在想彼尔为什么还没来。在这件事上，她对他的看法是错的，她感到有些惭愧。白天别人对彼尔的溢美之词，她并非一听而过，毫无触动。她问自己是不是太轻视彼尔了，可能对他的独特个性要求太过严苛了。也许他真是一个天才，能够扫除一切障碍，发起斗争。不管怎么说，他身上似乎天生就拥有领袖的力量，能够赢得追随者。想想看，他竟然能把海因里希舅舅锁在他胜利的战车上！

而且，从彼尔那双明亮却又像海水一样冰冷的眼睛里透出的吓人的力量，她自己也并非一无所知。彼尔也从不缺乏勇气。她很难忘掉那个星期日的事，那天下午，彼尔莽撞地游进了海里，把他们所有人都吓坏了。当时，她碰巧也是站在门边远眺大海，她听见花园外边海滨浴场里传来波林和其他几位先生嬉闹溅水所发出的孩子般的叫喊声。突然，她从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看见了他黑黑的脑袋。起初她不以为意，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人，更没有想到那是彼尔了。等到大叫声传来，她才回过神来。那一刻，她吓得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从脖颈直冲脚底。她一直以为未来的英雄将是用更加精良高贵的材料锻造而成的，她梦想着一个新的精神贵族将通过正义和美，为人类带来解放，但或许只有粗糙的拳头和宽阔的肩膀才是所需的。或许除了彻底炸毁这罪恶与伪善的社会之外，别无出路可走，那一天将是复仇审判日，血与火将荡涤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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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巴莱是一种流行于欧洲的集喜剧、歌曲、跳舞及话剧等元素于一体的娱乐表演式样，兴起于19世纪末的法国，后传入德国和欧洲其他国度。

第九章

八月，彼尔完成了他的宣言，并找了一天读给伊万听。伊万虽然并不是十分理解，但还是钦佩得脸都白了，他立即要求彼尔同意由他来支付印刷费用。

现在是时候准备他的旅行了。他已经按照“简便的方法”学习了一段时间的语言，打算几周后就动身，但按照计划，他想先向雅各贝求婚。他决定在九月三号周日的那天付出实施。为了促进计划的实施，裁缝承诺可以做好他定做的套装中的第一套，那是一套剪裁宽松的英国风格的套装。因为曾经有一次，雅各贝可能是故意当着他的面说，比起法国款式，自己更偏爱英国式样。

起初，他本打算等到书籍出版，并在报上引起讨论之后再行动。但他没有耐心再等了，想要结束这种一想到求婚结果就产生的不安和期望。

近来，他晚上很难入睡。他把全部幸福都押在这一掷骰子般的行动中。有一天，他在咖啡馆遇到了汉森—艾弗森中尉，中尉认为雅各贝和艾伯特订婚的事肯定已经定下来了，听了这一消息，他坐立难安。

预定的那个星期天阳光明媚，车站里挤满了人。彼尔上午就出了门，希望能赶在星期天的常客到访之前有机会和雅各贝私下谈谈，但运气却很糟糕。

这一天真是个糟糕的选择。两点钟前后他才到达思科夫巴肯，别墅里已经宾客满座。原来这天是萨洛蒙三女儿十五岁的生日，萨洛蒙家的一些亲戚女眷，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儿，还有家里其他一些朋友熟人，都前来祝贺。其中就有高个子的波林，这个文坛的吸血虫在被南妮拒绝了之后，现在挑中了三女儿罗萨莉亚来共享他将来的荣誉。

另外还有一位先生也是彼尔之前见过的，那是位上了年纪的单身汉，名叫阿龙·伊斯里尔，是位代课老师兼家庭教师，是菲利普·萨洛蒙家的远方亲戚。他个头很小，外表笨拙，穿着寒酸，举止显得羞怯又紧张。他总把手抄在外套袖子里站着，半秃的脑袋在细得像鸟颈的脖子上转动，一会儿扭到这边，一会儿扭到那边，就像是在担心会挡了路。他虽然在许多方面都拥有广博的学识，但却从不炫耀。没有听过他谈话——而一般他的听众只有自己，就无从想象他就是阿龙·伊斯里尔，在某些圈子里享有与那桑博士匹敌的盛誉。每当提及他的名字，人们敬重的不仅只是他的学识，巩固他名声的是他的无私精神，以及似乎只有犹太人才具有的罕有而尊贵的忘我品质。他曾多次受邀到大学去担任显赫的职位，但他没有接受，甚至就连普通教师的职位他也不愿接受，以免占取了别的可能需要的职位。他本人相当富有，但生活却极其节俭，同时又给学生，尤其是贫困生提供大量金钱援助。他和两个也没有出嫁的姐姐一起住在斯维尔德加德街一套老式公寓里，他的小房间里，书架盖满了墙面，从地板直抵天花板，这里也是他之前学生的聚会场所，他们来这里寻求他的指导，向他借阅书籍，从各方面无忧无虑地享受他的慷慨。他并不是生来就是一个伟大的学者和老师，只有那些偏好以性情来评断人的人们才能看出他和那桑博士一样具有革命精神。伊斯里尔本人非常敬佩这位臭名昭著的批评家，常常还热情地支持他，甚至抨击那些小肚鸡肠的犹太人，那些人部分是出于恐惧，部分是由于嫉妒，反对关注那桑博士。在判断那桑博士的人品时，他们不看他伟大的精神，而是纠缠在与之相伴的琐碎而滑稽的人性缺点之上，就像是头衔很小的随从，一边把可笑的铃铛晃得叮当作响，一边拽着国王紫袍的衣角。

彼尔嫌弃伊斯里尔先生相貌平庸，另外，他也不了解必要信息以衡量他的价值。尽管他对待伊斯里尔的态度显得居高临下，然而这个小个子对他却总是相当同情，还总是专心聆听他的高谈阔论，每次午餐后，彼尔都会像演讲那样大谈他对将来的看法。

彼尔进房间没多久，伊斯里尔先生就轻轻走近他，跟他谈起学业的事。雅各贝还没有露面。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要等到差不多的宾客都离开后才会出来。她才不想冒险被人上下打量，听到那些无礼盘问她和艾伯特订婚事情的问题，特别是这段关系中决定性的话还没说呢。

避开艾伯特终极问题的人正是雅各贝自己。她想等到彼尔离开去旅行之后再做决定。她感到很羞愧，不得不对自己坦白，在即将与另一个男人结婚的时刻，她对彼尔的考虑远远超出了可以允许的范围。上次彻夜无眠的时候，她努力不去想他，说服自己说一旦彼尔离开，她就可以获得解脱，因彼尔占据她的思想所带来的耻辱感也会消失。

这时她看到彼尔穿着新套装的样子，竟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看到他坚定的审视的目光，她立即预感到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因此，一开始她避免走近他，但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很难摆脱他的求婚，而且既然自己也想给这段难以容忍的关系做一个结束，最终她决定要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她独自下楼进了花园，在屋子旁边的一条小路上踱来踱去，估计彼尔会找到自己在这里，而这里可能是最隐蔽的地方了。

她的推测没错。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小路上传来的快速的脚步声，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停下步子，想要寻求庇护似的，踏了几步走到一个底部绕满常春藤的石头花瓶旁。她试着装成忙碌的样子，打理着底座上一条攀得很高的藤蔓，但双手开始颤抖。渐渐的，随着他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眼前的卵石地面上仿佛有光斑在舞动。听到他走到身后了，她转过身，仿佛非常惊讶的样子，几乎要叫出来了：“您找我要做什么？为什么跟着我？”

他恭敬地低下头，请求与她交谈一会儿：“但您看上去非常疲劳，您不想坐下吗？”他指了指石头花瓶底座边靠置的长椅，又请她坐下来。雅各贝几乎没有力气站稳，于是就坐下了。她坐下之后，彼尔礼貌地隔了一段距离坐在她旁边。两分钟之后，他就求婚了。

他说了自己觉得这个场合应该说的话，又说：“您应该相信，亲爱的女士，如果能够保持沉默，我就不会对您倾诉了。请不要只把这当成一场转瞬即逝的夏日恋情，您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有幸认识您的时间相对来说并不长。然而，时间虽短暂，但对我来说，认识您在很多方面对我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以前我曾告诉过您，亲爱的雅各贝，自从我第一次踏进你家看到你的那天起，一种全新的生活就开始了。人们夸我有些天赋，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相信自己在这个国家必有用武之地，但同时，我感觉没有您，我将难以实现目标。我深知，您对我的发展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您对我的答复不仅关乎我个人的幸福，还将影响到我整个的前途和福祉。”

他曾请求她允许自己讲话，而她也没能打断他，因为她自己也得承认，正是出于想听到这些示爱的话语的不相称的愿望才让她留在了这里。此外，彼尔的声音中也有着某种力量，令她瘫软。那低沉，有力，充满男子气概的嗓音让她摇摇颤颤，头晕目眩。虽然他最后几句话坦白得近乎天真，比他自己所知的还要天真，显然就连雅各贝也没有想到，整个过程中，他考虑自己比考虑她还要多。雅各贝的沉默，以及脸上阴郁呆板的表情让他不安，因此他又继续：“我也很清楚，对您说这番话太过大胆。您非常迷人，漂亮，聪明又富有，而我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穷工程师，能提供的只有将来的前途，但我想要的也并不是最终的答复，我想要的只是您能给我一点儿希望，好让我能怀着这希望踏上旅程。相信我吧，雅各贝！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敢冒险去尝试的，为了得到您的支持，什么我都会做。”

他的第一番表白是提前精心准备好的，后面这番话却是有感而发。要不是雅各贝仍然一言不发，他也不会做出彻底让步。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于是欠了欠身，似乎在表明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她的判决。

雅各贝终于恢复了镇定：“我该感谢您的这番美意，但是，我相信您是高估了自己对我的感情。无论如何，”她急忙继续往下说以避免他的反驳，“更多的解释亦是无益，我现在就要告诉您，我已经订婚了。”

“这事是真的吗？是和艾伯特吗？”

“这一点，您无权过问。”她语气尖厉，起身离开了。彼尔如同头部受到重重一击，坐在长椅上，呆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萨洛蒙夫人和阿龙·伊斯里尔的两个矮矮胖胖，打扮朴素的姐姐面色喜悦地坐在外面的露台上。雅各贝走过时，她们叫了她一声，但雅各贝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上楼回了房间。她一走进门，就扯掉右手的手套，把手背按在脸上，感觉脸有多烫。胸口起伏不已，膝盖也直发软。这些事竟能压倒她！她感觉自己就像某个刚逃出致命危机的人。她陡然脱下另一只手套，连同帽子一起扔在床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刚扔掉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扶手椅上。幸好，她挺了过来，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她闭上眼睛，手按在腰上。啊，心跳得多么剧烈啊！她熟悉这样的心跳！多少暴风骤雨般的时刻，多少饱受磨难的幸福又随着这心跳涌了回来啊！她感到很惭愧，试图想个清楚，这个陌生且志趣不投的人所激起的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但令她内心焦躁不安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所唤醒的记忆。为了赶走彼尔的影子，她回忆起往昔那些迷人的阴影，从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时第一次感受到的激情，到最近一次命定的失恋中内心的渴望，这种种经历让她的心像拳头一样紧紧握了起来。

晚餐铃响了。她跳起来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了，艾伯特肯定还在楼下等待！她拂着额头，保持镇定。这么长时间，她竟然一次都没想到艾伯特。

上午来的客人早已离去了，剩下的只有几个来庆祝生日的朋友，波林、阿龙·伊斯里尔和他的姐姐们。波林把头发像狮鬃那样梳得高高的，围着罗萨莉亚转来转去，而罗萨莉亚则挽着父亲的手满脸笑容地站在屋子中央。她是今天的女王，已做好参加晚宴的准备了，她将坐在父亲旁边最尊贵的位置上。艾伯特进来了，彼尔也站在屋子的那一边，看上去正心平气和地同伊万说话。一见到他，雅各贝心头就涌出一股怒火，但随即想到，彼尔待在这里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的突然离去引发人们的疑虑，让人们有机会说闲话。虽然和他待在一起痛苦万分，但她心底也很感激他的体贴周到。

所有人都就座了，雅各贝才小心地坐在了离彼尔很远的地方，假装他并不在场的样子，但她也不由地注意到，彼尔今天一反常态，没有碰酒瓶。他很奇怪地用一种炫耀的方式，一次次给酒杯里斟满水，再小心地滴一滴葡萄酒染色。毋庸置疑，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有什么打算，因此要预先做好准备，免得别人以为他是喝醉了。

一股强烈的紧张感攫住了她。这个疯子在想什么？晚餐结束了，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人们四散在花园中，少女们抽着香烟，先生们点上了又粗又暗的雪茄，烟头上印着俾斯麦的头像。萨洛蒙夫人、艾伯特、阿龙·伊斯里尔和两个姐姐在花园凉亭中就座，女主人亲自斟上了咖啡。雅各贝也躲到了那里。突然间，彼尔宽阔的身影遮挡了入口，他的表情悠闲又高兴，但姿态却咄咄逼人。

“抱歉，希德纽斯先生，”萨洛蒙夫人近来对儿子这位总泰然自若的朋友态度坚决多了，“这里不能抽烟。伊万在海边，咖啡很快就会送过去。”彼尔一言不发地退下了，雅各贝惊讶地看着母亲。虽然很感谢母亲支开了彼尔，但那语气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儿冒犯。母亲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这也不是不可能，母亲的注意力那么警觉。雅各贝几乎拿定了主意，如果以后彼尔还不知回避，那她就把他求婚的事告诉父母。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她只求远离他。她的头又重又痛，靠着凉亭的墙闭上眼睛，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只要不看见他，她就能重获安宁。

这时她听见人们提起了彼尔的名字，阿龙·伊斯里尔真诚地谈起两周前《鹰报》上介绍彼尔思想的文章，他的语气非常热情，称“那项计划大胆而神奇，关乎到国家和人民的命运”。“当然，我不是要说……要评价这计划有多大的实际意义……有多大的可行性，”小个子结结巴巴地说，语气有些腼腆，“但希德纽斯的想法却非常认真，考虑到我们国家独特的地理位置以及……怎么说呢……迄今为止，仍未得以利用的……或是说，仍未得到重视的自然资源……我们有条件，应该成为一流的工业国家，如果他提到的那些现代化机器……比如风力发电机、波能发电机，不管他把那些叫什么……得到充分发展的话。我说过，技术方面的东西我不懂，但这些想法吸引我的地方就在于……要转化那些直到现在仍被视为国家敌人和破坏者的自然力量。西风、澎湃的海浪、大气湍流……把这些都转化成无穷无尽的财富和能源，它们能把我们当下最贫穷的土地变成真正的黄金国。(1)”

他的话在听众中引发一阵骚动。艾伯特稍显不安地笑了笑。萨洛蒙夫人又要了些咖啡，波林也来到凉亭，怜恤地看着说话者。就连两个姐姐也慢慢察觉出她们的弟弟选择的话题相当棘手。

阿龙说完，四下里是良久的沉寂。艾伯特感到有必要打破沉寂的氛围：“是啊，好一个神话故事，亲爱的朋友，我们国家可不缺这种神话。”

“听听，听听。”头发像狮子般的波林大声嚷着，每次听到有人受了表扬，他就血性冲天。

艾伯特得了赞许，就继续说：“想同大雁一同飞翔，很不幸，这从来都是我们民族的毛病，这种毛病让我们在政治上经济上都付出了代价。那桑曾在为一个不幸的朋友所写的讣告中揭露了真相——在我们国家，人们生来就是幻想家，靠幻想为生，在幻想中老去，在幻想中死亡。”

阿龙·伊斯里尔坐在那里捋着山羊胡，然后充满歉意地说：“难道那真的只是幻觉吗？我是说，我们的年轻人理想太低，这难道还不明显吗？作为老师，我非常了解年轻人，我经常感到很吃惊，他们的想象力极少能超出日常生活的狭窄范围。十分之九的人的理想不外乎在社会上取得这样或那样显赫的地位，当个在政府工作的中产人士，从事收获丰厚的医生，在乡下拥有一套舒适的庄园。因此，对我来说，能认识希德纽斯先生这样志向高远的人非常有趣，当然你也可以说他的目标是不切实际。”

“我不想和您咬文嚼字。”艾伯特生硬地打断他的话，萨洛蒙夫人又叫了咖啡，伊斯里尔的两个姐姐则暗暗示意弟弟不要再说了，“也许我们该被称作缺乏梦想的名族，而不该叫作幻想家，但不幸的是啊，不管怎样，结果都一个样。”

艾伯特的回答引得波林要从语录库寻找引文：“好吧，我们这剪羊毛的民族啊，思维模糊不清，意志力也薄弱不坚。”他抛出这句话，却没有告知作者出处，相反，却摆出一副极富特点的装腔作势的样子。

阿龙·伊斯里尔又谦逊地等了一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别人有话要说，见没人说话，他才继续：“年轻人敢做梦，难道不好吗？我是说……伟人的价值不正在于他们的理想吗？世上成就了大业的人，哪个没有理想？实际上，所有的现实都来自理想。”

“放过我们吧！”艾伯特笑道，“这又是另一码事了。我们不能只是满足于幻想，而要敢于实现它……”

“好吧，这我不懂。不管怎样，对个人来说，这两者的价值难道真有不同吗？我是说，梦想就像愿望和希望一样，或者说就是愿望和希望之母……它有着神秘的力量，帮助个人冲破出身、成长、习惯、遗传，以及其他束缚我们的条件……不管什么样的情况，它似乎总能打破自然的阻碍。举例说吧，即便希德纽斯先生不能实现自己大胆的理想，不可否认这很有可能……但这无疑会对他的个人发展产生重大的影响，从理想角度来讲，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抱歉，先生们，”萨洛蒙夫人有点儿不安地打断谈话。她看出雅各贝听着听着，眼神流露出紧张，“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我们打算出去走走，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我都听见菲利普在抽鞭子了。”

阿龙·伊斯里尔感到很尴尬，大家都起身准备走了。雅各贝跟在后面，但隔着一段距离走得很慢。走上大理石台阶，到达别墅前的露台之后，她手扶栏杆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看着海面。

四轮马车停在门口台阶前，菲利普·萨洛蒙骄傲地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两个孩子坐在他身边。出发时，罗萨莉亚和两个朋友想留在家里打槌球，波林因此也便留了下来。阿龙·伊斯里尔和海因里希舅舅也推说夜有风寒不去。菲利普·萨洛蒙问起怎么到处也找不到南妮，原来她早早就出门到车站见戴林去了。因此，与萨洛蒙夫人的原计划相左，马车上还有很多空位够彼尔和伊万坐。最后几分钟，她还想让他们和波林一样，留下来照看姑娘们，但彼尔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一头坐在了边上的座位上。

夕阳西下，森林上空一片红彤，一丝风也没有。一开始，他们稍稍偏离海滩上的道路，接着拐进了暮光中的森林，菲利普·萨洛蒙让马儿走在砂石路上。

马车里一直谈笑风生，艾伯特的话尤其有趣，但彼尔却一言不发，他直挺挺地僵坐着。只有眼睛不安分地转动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自从上午雅各贝在花园里离他而去，她的拒绝所带来的痛苦缓解一些之后，他就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不会放弃。”他怀抱着极大的期望，因此无法突然放弃。在他看来，如果此时被幸运之神遗弃，连他一生的事业都将分崩离析。

因为得不到雅各贝的爱，他悲伤又失望，这使得他思想上和情绪上对未来的考虑显得愈加迫切。以前他没有意识到雅各贝对他有多重要。虽然她并不是特别漂亮，但一想到其他人要得到她，他就难以忍受。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都受到了伤害，这让他以为自己是真的爱她的。他仿佛生来第一次理解了“爱慕”这个词的意义。就在刚才，他看见她小小的灰白的脸，看见脸周围黑色的卷发，映衬着背景鲜红的晚霞和林木庄严的暗影，显得那样神圣。一想到任何别人，而不是他彼尔，把她那双女先知西比尔般乌黑的眸子里的目光转化成人世的爱情的喜悦，他就要发疯。他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他人生的箴言——“我要这样做”现在受到了考验，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能赢取雅各贝的心呢，他还不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想听从命运的安排，见机行事。尽管身处失败之中，但他也有一丝胜利的希望。他注意到，无论是晚餐时，还是现在，对于艾伯特先生的体贴，雅各贝都表现得有些为难的样子，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对艾伯特语气中的亲昵流露出不耐烦。他还注意到一些别的事情。在林中一条为他们的到来而打开的开满红色鲜花的道路上，有个贫穷的妇人在卖花，艾伯特买了一束，他殷勤地说了几句情话，把花献给了雅各贝。雅各贝一句谢谢的话也没说，接过了鲜花，彼尔注意到整个途中，她一直把花放在膝头，闻也没闻一下。

这时，他们出了森林，到了拉德瓦德。沿着隆德托夫特路行驶一段后，菲利普·萨洛蒙把车子左转上了旁边的小路，以便穿过艾莉米塔格莱顿平地回家。

夜幕已经悄悄降临了。山谷和池塘上笼着白雾，广阔的平原上到处都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鸟儿飞过森林时发出的鸣啭。马儿喷吐着鼻息，女士们都把肩头的披巾裹紧了。看到路边一群赤鹿在吃草，中断的谈话又重新开始了。伊斯里尔的两个姐姐趁此机会讲了一个故事，说瑞典隆德有个学生跟人打赌要从皇家禁猎区赶出一群鹿，还要抓一只出来，他在林中疯狂追赶了一个小时，后来心脏衰竭倒地而亡。

“女士们，你们真的相信这个故事吗？”艾伯特笑着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就听说过这个故事，但就算是当时，我对这个故事也很怀疑。”

两位女士异口同声发誓故事是真的，她们在报纸上读到过。

“我很尊敬你们，但对故事的真实性，仍然保持怀疑。”艾伯特逗她们道，“就算是瑞典的疯子，也不会有这么愚蠢的念头，就算跑，他肯定也会明白过来，保护好自己的心脏。”

彼尔被故事打动了，他觉得那话就像是对他发起的挑战。

“我觉得这故事听起来很合乎情理啊。”他说。

由于之前一直保持沉默，一开口就是挑衅的语气，彼尔的话让大家有些不安。

“这么说，希德纽斯先生，您也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了。”艾伯特说。

“我想，一个男人，只要有自尊心的话，一旦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实现它。”说完，他看了看雅各贝，雅各贝觉察到彼尔的目光立即看向了别处。

“说得好，也很有男子气概。”艾伯特说着对女士们笑笑，“但大自然是无情的，大自然设下的障碍不可抗拒，这一点即使是最强壮的男子汉也不得不尊重。另外还请记住，上帝赋予优雅高贵的鹿群四条敏捷善奔的长腿，而我们人类只好满足于仅有的两条圆杆般的腿，还是更适合思考。”

“这么说的话，就不仅只是速度的问题了，还关乎毅力。而后者早就创造了世界上的诸多奇迹。正如俗语所说，谁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

艾伯特扬起眉头，他开始意识到彼尔话里隐藏的威胁。他同情地扭过头，没有作答。

“此外，”艾伯特又对女士们说道，“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个故事，和那个瑞典学生的故事有点儿像，不过结局没有那么悲惨。我记得当时和几个朋友到森林游玩后准备回家。我们在克莱彭堡租了一辆马车，沿着海岸驶回家，一个朋友想要打赌。他说最后的五英里路他要跟在马车边上一直跑回家，不管我们把马驾得多么快，他都能和我们同一时间赶到哥本哈根。我们自然同意了，到了康斯坦尼亚之后，他下了车开始奔跑。我们有两匹马已经腿力不济了，因此这场比赛也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但刚跑了五分钟之后，那个朋友就开始大声呻吟，接着就不作声了。他突然一下停了下来，郑重其事地解释说考虑到马的情况，他不想再跑了。他可怜那些马，坦白指出利用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是不道德的，然后就坐回了马车。”

故事成功地引得那几个老女士笑声连连。菲利普·萨洛蒙也回过头来说：“我曾经担任过动物保护协会会长，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我要授予他荣誉勋章。”

彼尔愤怒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坚信这个故事意在刺激他。虽然雅各贝并没有跟大家一起哄笑，情敌的得胜还是让他痛苦万分，他思考着怎样复仇。伊斯里尔两位姐姐笑声停下了，他说：“抱歉，工厂主先生，您这么早就对意志力失去了信心。我想问问您，如果有人能兑现您年轻时那位朋友的话，您会不会重拾对意志力的信心呢。”

艾伯特金色的眉毛又是一扬：“什么？我不明白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在问您，如果另外有人能完成您朋友打过的赌，您能不能重拾对意志力的信心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很高兴一试。而且马上进行，就在这里！”不等回答，彼尔就跳下了后挡板，跟在马车旁边跑了起来。

菲利普·萨洛蒙停下马车，厉声说：“希德纽斯先生……我请您……还是坐到马车上来吧。”

但彼尔却高兴地喊着：“批发商先生！我向您保证，稍微活动一下腿脚感觉好极了。记得这个赌多有意义吗？如果能让霍尔拜克第七区的国会议员对意志力重拾信心，真不知道这对上帝，对国王，对国家有多么重要呢。另外，不用担心我的心脏，它好得很。”

“不管怎样，希德纽斯先生，”菲利普·萨洛蒙的口吻近乎命令，“我不准您在马车旁奔跑。”

“那我最好先行一步了。”接着，彼尔按紧帽子，拼命奔跑起来。虽然菲利普·萨洛蒙立即挥鞭驾马，以便赶超彼尔，但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彼尔就不见踪影了，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这真是疯了！”萨洛蒙咕哝着，脸色气得通红，又挥了一鞭子。

萨洛蒙夫人接着发话了：“你真的用不着赶马的。”她对丈夫说道，“希德纽斯先生明显是和我们在一起感觉不自在了，就找了个方法逃了。从这里穿过森林可是去车站最近的路。”

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虽然马还在狂奔，但谁也没看见彼尔。既然他是朝着思科夫巴肯在跑，那就不可能有其他路可走，而鹿苑是整个被篱笆拦住的。

伊斯里尔姐妹被彼尔的行为吓坏了，她们忍不住对萨洛蒙夫人小声抱怨这个年轻人缺乏教养。就连伊万也觉得彼尔这突发奇想之举太不合时宜，艾伯特则笑着大胆地猜测是什么让彼尔突然离去。

雅各贝静静地看着从瑞典海岸上升起的血红的月亮，好像整个插曲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然而，她心里感到烦恼的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几乎要大笑出声来。彼尔的举止令她很痛苦，虽然她意识到这显然只是有意追求她的计划，但她渴望良久的人类的激情能像这样不可遏制地爆发出来，她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这种激情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它使得这行为不再是孩子气的恼人的恶作剧！

这时，他们到了斯普林弗比，又拐上了海滨大道。从海面上吹来一阵微风，雾气都散去了，一群小蚊虫绕着马头盈盈嗡嗡。

就要到家时，菲利普·萨洛蒙猛地停下马。

“怎么回事？那边不是路易莎吗？肯定出什么事了！”

一个女仆朝他们跑过来，还不等她跑到，菲利普·萨洛蒙就叫喊着：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是，是……”女孩儿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希德纽斯先生！”

“他在家里？”三四个声音齐声问。

“是的，他受了伤！我正要跑去叫医生。”

“老天啊！他怎么了？”伊万脸都涨白了。

“我不知道，希德纽斯先生晕倒了！戴林先生给他服了些小姐用的药，但我想他还没醒过来！”

菲利普咬紧嘴唇，在马耳边又抽了一鞭子。他们急忙朝家中赶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脸色苍白。

还不等进门，一群受了惊吓的小姑娘纷纷跑出来迎接他们，他们到了门口的台阶，阿龙·伊斯里尔、波林还有南妮都出来了。戴林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最后是彼尔，他还是有点儿面无血色，衬衫前襟乱糟糟的，但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微笑。

“你看，工厂主先生，我兑现了那个诺言！”马车还没停下，他就获胜般大声叫喊。

“你们打赌了？”女孩儿们团团围住马车，一齐大声叫嚷。

“能不能容我们问一下，赌注是什么？”南妮问。她独自站在最下面一层台阶上，一双狡黠的眼睛充满了疑惑，在艾伯特和雅各贝身上扫来扫去。

伊万立即跳下马车，关切地抓住彼尔的胳膊：“老天啊，希德纽斯，您真是疯了！”

“哦，小事一桩。只不过有点头晕。我太蠢了，明显没必要跑那么快的。”

其他人都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菲利普·萨洛蒙把缰绳扔给马夫，皱着眉头对他说：“让克里斯蒂安去找路易莎，我们在半路碰到了路易莎，让克里斯蒂安跟路易莎说，不用麻烦医生过来了。”之后，一群人就聚集在半明半暗的前厅，小家伙们仍兴致勃勃地谈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往常受了惊吓之后一样。

伊万也加入了进去。他突然对彼尔的举动充满了热情，一遍遍地听着事情的经过。南妮和戴林当时刚从森林里回来，看见彼尔躺在楼梯上，连话也没法说了，过了一会儿，彼尔就在客厅里晕了过去。艾伯特站在衣帽架旁帮雅各贝脱去外衣。他的目光充满疑惑地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他动作迟疑地帮雅各贝脱去毛皮披肩，她的肩膀还在抖个不停。

“我想大概是出去着凉了。”她解释说，一边抑制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哆嗦起来。她随即上楼回了房。

彼尔笑着，大声谈着话，似乎没有想她，但其实注意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他激动得发了狂，暗自发誓今晚一定要和她再谈一谈，哪怕要从阳台上跳进她的房间也行。接着他看见艾伯特送的那束花被忘在了窗子边上，这使得他有机会去接近雅各贝了。

“雅各贝！你的花！”他在她背后大喊。他拿着花三两步就跳上了台阶，但并没有完全上完。雅各贝已踏上了最高一级，她顿在那里，既没有回头，也没有感谢他，只是伸出手去接花。彼尔并没有把花递过去，而是拉住雅各贝的手，确认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之后，便热烈地吻了起来。雅各贝瘫坐在膝盖上，连抽出手的力气都没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彼尔迅速走到她身旁，把她拥进怀中。

“您爱我的。”他小声对她说道，“难道不是吗？您愿意成为我的人吗？”

她瘫软无力，浑身颤抖地躺在彼尔怀中，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着他的手。

“您愿意成为我的人，”他又说了一遍，“对吗？”

“愿意，我愿意。”她小声回答，彼尔滚烫的身体上散发出的汗味让她疯狂。她把头埋在他的肩上。

“我明天早上再来，”彼尔说道，“那时我们再详谈。”他再次抱紧她，接着几步就跳下了台阶，走进大厅里其余的人群之中。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半分钟时间。彼尔知道自己赢了的那刻起，就又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自在地说着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然后跟着其余人走进花园，那里已经斟好了茶。

渐渐的，疯狂紧张的后续影响开始显现了出来。豁出性命的长跑取得了成功，他却几乎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下定决心的。回头想想，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那么模糊。展望未来，他也感到头晕目眩。他无法相信发生的事情。他将永远不用再担心钱的问题了，这真的可能实现吗？他，彼尔·希德纽斯，一个穷牧师的儿子，就要成为百万财富的拥有者了？但情况确实如此！他手里握住了魔力权杖！世界为他打开了所有神话奇迹的大门。

虽然他成功地隐藏了自己的兴奋，但在场的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年长的客人们好像都意识到在台阶上发生了什么事。雅各贝没有露面更加剧了这一疑虑。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此刻简直令人不快乐。艾伯特一言不发，灰着张脸走来走去。好几次他走到彼尔身边，引得周围的人都很不安。波林一如既往地感觉迟钝，他趾高气昂地走来走去，大声谈论着文学话题，期望人们会叫他朗诵点什么来活跃气氛。

终于，女仆走了进来，带来了大家等待已久的消息，去车站的马车已经到门外了，晚会马上就结束了。只有艾伯特不想去哥本哈根，他仍旧坐在那里，心中怀着一丝希望，既然已经静下来了，雅各贝现在该下楼了。但空等了十分钟左右，他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

“好了，菲利普，”终于只剩他们俩时，萨洛蒙夫人对丈夫说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说得对，莉亚，我们再也不能放任这样的行为，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明天我和伊万谈谈，必须让他知道，再也不能让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了。”

“我只怕已经太晚了！你注意过雅各贝吗？”

马车开走后，南妮上楼回了房间。她悄悄趴在雅各贝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于是她就从锁孔往里张望，房里也没有灯光。她于是推测姐姐已经上床了，接着就万分失望地蹑手蹑脚地回了房。

但雅各贝并没有睡。通往阳台的门还开着，她站在月光下，听着马车送走彼尔的声音。过去了半个小时，她的脸看起来却已苍老了许多，表情忧郁阴沉，但她像雕塑一样继续待在外面，直到最后的隆隆声也消失在了森林中。

然后她回了房间，关上了身后阳台的门。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接着坐在躺椅上，双手蒙着脸。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似乎要打消内心深处的绝望和羞愧。那么，这就是结局了！这就是她所努力维持的克己精神所带来的结果！她年轻时就怀有的爱上英雄的梦想就以这样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了，真是讽刺！她不想掩盖自己投入彼尔怀抱的原因，也不想欺骗自己，假装可以摆脱这种肉体的放纵。她太了解了，自己处于他的控制之中。如果非要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屈服于他，那只会加深她的屈辱。这里没有解救方法，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尽管他们见面的时间不过一分钟，但她却依偎在他怀中，他的嘴唇亲吻了她，在他的怀中，甜蜜的爱情的预感震颤了她整个身心。她多半已是他的人了。

有人轻轻敲门，南妮探进头来：“啊，抱歉，你在欣赏月色呢！”

“有什么事吗？”

“请原谅。我听到你还没睡，能借我两个发夹吗？”

“你自己找吧，看能不能找到。”

南妮穿着睡衣，步态像猫一样迈到柜子前，在抽屉里寻找着。突然，她转过身来，坐在半开的抽屉上。月光洒在她薄薄的睡衣上，映出她整个身体的轮廓。她奉承般地往前倾过身子，声音怯生生的：

“我是不是该祝贺你了？”

这问题问得雅各贝打了个冷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啊，原谅我。也许这还是个秘密，但我觉得要守住可不简单。”

“秘密？什么秘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啊，你还想装啊？之前你和希德纽斯先生在台阶上说什么要紧事呢？”

雅各贝听到那个姓氏很不舒服……“希德纽斯夫人！”

“还有什么竞赛的赌注……”南妮接着说道，“我马上就觉得不对劲。”

雅各贝恢复了镇定：“好吧，还是告诉你吧，今天晚上我和你提到的那个人订婚了。这就是全部，如果你感兴趣想知道的话。”

有一瞬的寂静：“如果我感兴趣的话？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为你感到高兴啊……”

“真的吗？”雅各贝问。

“你真古怪！我为什么要为你的事不高兴……哦，现在我明白了。或许是你觉得我……我想起你以前为希德纽斯先生取笑我。不过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承认自己一直很喜欢你的未婚夫，但现在我觉得还是你们两个更为合适。”

雅各贝警觉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好吧，你们两个都是高智商的人，而我呢，我只是个没什么思想，肤浅可怜的庸人，你不是这样说过我吗？好吧，现在人们可有的说了！哦，可怜的艾伯特！”

雅各贝焦躁地站起身：“听着，南妮，时间很晚了。你站在这里肯定很冷。”

“我惹你讨厌了吗？好吧，我当然会走的，我会走的。”

但她又待了一会儿，最终，才迈着她惯有的巧妙的步伐，光着脚溜出了房间。在门口的位置，她又回过头说：“你真没意思，雅各贝。你从来就对聊这些事没有兴趣。我真想和你好好聊聊，想从你这个更有经验的姐姐身上学习一下，免得我自己哪天也碰到这样可怕的情况，万一哪个长着小胡子的男人想要吻我。”

“好了，请原谅，我累了。”雅各贝说着开始宽衣。

“你装得多高贵啊！别想让我相信你是要睡了！你晚上还是会给他写信的，孤独长夜倾吐你的心声，用紫墨水拥抱他，让清晨的邮差送去你的一千个吻，但我得提醒你了，大姐！一开始还是悠着点，留点心。你还记得丽贝卡订婚后的情景吧？一开始的时候，她也老是要涂唇油，因为她的未婚夫也老是热情地亲吻她。凭我对男人的经验，你的未婚夫属于那种只会挑选他们所需的人。晚安，我高兴的姐姐，但愿你的梦不要做得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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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期西班牙探险家想象存在于南美洲的理想的黄金国。

第十章

没过几天彼尔就发现，虽然他已迫使雅各贝接受了他，但同过去相比，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实际的进展。首先，雅各贝和她的父母都要求订婚的事要暂时保密，尤其是她的父母态度最为坚决，不管怎样，只能先让几个近亲知道。其次，雅各贝对他的态度仍旧变幻无常，这常常考验他的耐心。不止一次他来到思科夫巴肯，雅各贝却待在楼上房里假装不舒服避而不见。只有在别的时候，比如黄昏，他们独处之时，她任由自己爱抚，这种情况才稍微有所补偿。

他非常了解女人，明白这种不受控制的爱意爆发和随之而来令人着恼的冷漠打击之间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知道，自己一味放任下去是很危险的。

一周之后，他逐渐改变了自己对她的行为，稍微表现出冷漠的样子，减少露面次数，最后甚至几天也不出现：“要用饥饿来驯服顽固的人。”他想。现在，他需要证明自己有力量领导人，让他们的意志服从自己。

第一天，雅各贝觉得他不出现是一种解脱。第二天，她有点儿出乎意料，第三天，她开始有点儿不安了。最终，她决定写封信看看彼尔是不是病了，但刚拿起笔，就听见彼尔的声音从下面花园里传来。她的心情立刻发生了变化，虽然心跳得厉害，但还是希望他能离开，她不想见他。她的母亲立刻派了一个妹妹通知她彼尔来了，但她还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她准备写信给他的空白信笺上，她给国外的朋友写了一封无关紧要的信。

只过了半个小时，她就下楼了。彼尔看见她就露出最开心的笑容，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露面。晚上大多数时候，他都和伊万还有海因里希舅舅待在台球室，似乎非常开心的样子。喝完茶，他马上就走了，这对刚订婚的男女还没和彼此说上话呢。

那晚是雅各贝对彼尔感情的决定性时刻。一连几个小时，她在房里走来走去，思想剧烈地斗争。她觉得自己现在必须打破这种不自然不值当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不仅妨碍了她和父母以及旧友的联系，而且也将夺走她最后的一点儿自尊。

到了早晨，她坐在桌前准备写信通知他自己的决定，但开始写时，她的手却落不了笔，爱情的渴望在她的血液里燃烧。她扔下笔，手蒙住脸静静的坐着。

那一刻起，彼尔就成了她的主人。那晚过后，她就向厄运投了降，顺从了不可违抗的命运。彼尔还是随自己高兴来来去去。没有来的时候，他就送信来写几句道歉的话，有时也送一束花来，但是一般情况下，他都没有透露缺席的原因，而雅各贝也从不过问。

一天，雅各贝和母亲坐在小客厅里，她母亲坐在沙发上做针线活儿，雅各贝自己则坐在窗前读报纸。她一言不发，漠然地翻着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今天早上，你接到希德纽斯的信了？”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母亲一边问，一边在针线篮里找着什么东西。

“是的。”

“他今天来吗？”

“我不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但之后，萨洛蒙夫人把手放在膝头，坚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雅各贝，坐到这里来，我的孩子，”她说道，“我们来谈一谈。”

雅各贝惊讶地抬起头，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到了母亲身边。

“您想说什么？”她说着靠在沙发一角，手撑着脸尽量离母亲远点儿。

萨洛蒙夫人牵起她的另一只手说：“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是指什么？”

“先别发火。我不会逼你回答。你能不能敞开心扉，老实回答我这个问题。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真奇怪。”雅各贝似乎大为不解的样子，最后还试着笑了笑。但她脸色发白。

“哦，没什么奇怪的。你知道的，在爱情问题上，我向来并不要求孩子们不能有半点秘密，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有权过问……并且听到你诚实的答案。”

“您真怪，妈妈。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订婚的，我当然快乐啊！”

“好吧，我的孩子，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吧。一个小时之前，我上楼到你房里找你。我想既然你没下楼吃午饭，那肯定是不太舒服。当时你正好出去了，我碰巧看见希德纽斯的信放在桌子上。这事本来没什么值得说的，虽然那种信不该就那样放在桌子上。我奇怪的是，那信根本就没拆开过。”

“所以呢？”雅各贝沉默一会儿问，母亲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冰凉。

“所以呢？听我说，雅各贝，我不年轻了，但也还没老得记不清恋爱的 滋味。你把恋人的信放在桌上，从上午八点放到下午两点都没看，事情好像不太对头。”

“您不明白。我有原因，但不能告诉你。”

她母亲满是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是的，是的，我的孩子，如果你坦诚告诉我你很快乐，我不会逼你，你快乐吗？”

“我当然很快乐。”她回答得极不情愿，抽出手站了起来。她母亲盯着她的眼睛，但这时南妮穿着大衣，高喊着城里的新闻进屋来了，想进一步详谈就不可能了。

萨洛蒙夫人重新拿起针线活，而雅各贝则立刻离开回了房。母亲的问题，尤其是她同情的语气让她受伤，也引发了新的不安。她不需要怜悯，既不需要别人怜悯，也不需要自己怜悯。她是出于自愿把自己的命运同这个古怪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的，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她速速拆开了彼尔的信读了起来。她无法向母亲解释为什么之前没有读信。彼尔的信里毫无文法错误，但态度冷漠，措辞幼稚且漫不经心，没有什么比这些更令她伤心的了。她本以为自己不愿意读信是因为紧张，担心那封信里会提到他们在台阶上的情景，当时她已整个屈服于他的控制。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既惭愧又反感，她的担心真是自欺欺人。她读完了信也没有发现一句当时那一幕的句子，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思念，她一气之下，轻蔑地把信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炉。

这一次，信里别的什么都没说，只写了几行字说今天不来思科夫巴肯了。除了这几行写在名片背面的字之外，他还寄来了宣言文章的校样，这篇文章伊万曾多次提及，宣称是一场重大的历史事件。

还没读几页，她脸就热得发烫。虽然彼尔所写的大部分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但不难看出文章的整体风格和组织方式都有借鉴痕迹，她也很快就意识到，文章在如何运用自然力量为文化服务方面有一些特别的理解，很有新意。她认出很多观点就出自他平时的谈话，但因为他说话的风格太像说教和传道，她从没有认真对待过。还有一些部分，她回忆起就是有时他们就此话题谈话时，自己所发表的观点和想法。但这些丝毫没有削弱她现在对文章的印象，刚好相反，她尤其为他的独创能力以及与生俱来的智慧所吸引，他所陈述的思想原本在她口中是那样的陈腐，但在这里却具有了惊人的重大意义。一些随意的观点，她从没认真对待过，但在他笔下却显得那样通透，甚至完整地描画出了未来的蓝图。文章中无论是大胆的设想，还是叙事时有力的论证，都深深地吸引了她。

文章读完之后，她手撑着面颊，看着外面思考了很久。这个主宰了她命运的奇怪的人到底是谁？老实说，她并不了解他，除了他自己以及伊万告诉她的那些不值得信赖的事实之外，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对自己的过去到底隐藏了什么？举例来说，他曾向她表露过对家庭和亲人沉重冷酷的痛恨，可是为什么呢？

这几天她经常想和家里的谁谈谈，以便弄清楚那些她不明白的事，这些事比其他所有事都更让她感觉困扰和难堪，这些事经过彼尔本人的解释反而更让人不明就里。她知道彼尔有个哥哥是律师，在哥本哈根政府部门任职。彼尔提到自己最近在街上碰到了哥哥，交谈中还告诉了他自己秘密订婚的事。

虽然一想到要同陌生人会面就摇摆不定，但她还是决定去见见那位兄长，说不定他能提供一些信息。第二天上午，她就进城了。

艾伯哈德·希德纽斯工作的地方是在政府的监狱管理部，他的办公室在运河旁边一幢阴暗肮脏的灰色大楼里。雅各贝在空无一人的迷宫般的巷子里迷了路，后来慢慢的找到大楼传达室，其中的两个人正背靠墙壁打瞌睡，眼睛直直看着鞋尖。她问在哪里能找到希德纽斯秘书，得到的答案非常简短：“二楼，右边第三个门。”她转身正要走，听见一个声音大声说：

“瞧她的鹰钩鼻！”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说，“她是个犹太人。”

她找到了二楼那间指定的房门，走进去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里面能看见庭院里葱翠的树木。艾伯哈德正站在窗前一个松木写字台旁写着什么，此外房间里的家具还有两把木椅，一个放文件的书架。他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黑色长外套，袖子很窄，肘部已经磨得发亮了。因为早上下了点儿雨，裤脚边缘小心地卷了起来，露出钉过掌的低帮鞋子和一截松松垮垮的深灰色的羊毛袜子。

虽然艾伯哈德听见了雅各贝的敲门声并说了声“请进”，但他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专心地工作了一会儿。由于这种情况，再加上他的衣着，雅各贝把他当成了办事员，问他自己能不能见一见希德纽斯秘书。他这才郑重地放下笔，用他那双灰白的冷冰冰的眼睛打量着雅各贝，那表情像极了彼尔。雅各贝报上自己的名字，又说：“我知道您的弟弟彼尔已经和您说过我了。”

艾伯哈德仍然没有说话，用官员惯有的手势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

“您肯定明白我为什么想见您。”雅各贝坐下之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她的心跳得厉害，不得不说些客套话展开谈话，“我知道您的弟弟，我的未婚夫一段时间以来，不断和您，而且和整个家族的人都很疏远。当然了，背后的原因我无法推测，但您肯定知道我对此事有多抱歉。”

艾伯哈德仍然站在桌边，姿势十分不自然，摊开手掌扶着额头。他耐心地听雅各贝说话，脸上虽看不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大吃一惊。他清楚自己的弟弟早就结识了富商萨洛蒙一家，他也知道菲利普·萨洛蒙拥有百万家财，但他一时之间难以相信彼尔的话，彼尔说自己和萨洛蒙的女儿订了婚，更何况还要他把此事对他人保密。他猜彼尔编出这可笑的谎言是为了掩盖某方面的失败。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无论以什么代价，都必须阻止他们的婚约。他并不是出于恶意，也并不是嫉妒，而是因为他预测到，凭着这桩婚事所带来的富足的未来，彼尔将在堕落的道路上越陷越深，期望他能回心转意将毫无可能。艾伯哈德比彼尔想象得要谨慎得多，这几年他一直在远处关注彼尔的生活。而现在他认为时机就要到了，出于被迫和羞愧，彼尔终于要后悔了，他将意识到自己对父母和家人有所亏欠。

“我能不能问问您，”雅各贝说完他问道，“您是自己想要和我谈谈我弟弟的状况的吗？”

“是的。”

“我弟弟完全不知道您因此事来找我？”

“是的。”

“您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艾伯哈德质问的语气让雅各贝有点不快，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于是不失尊严地冷冷回答：“我说过，是我想来和您谈谈，不是彼尔。”

“这一点我相信。不幸的是，事实确实如此，很多年来，其实是从童年开始，我弟弟就与家人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他在这方面变得越来越冷酷，他拒绝对最应该表示感激和尊敬的人履行职责，并由此得到可耻的满足。这种与家庭的决裂从他改名字这点就能看出来！我听见您叫他彼尔。您或许知道这是假名？”

“我想大概听说过。”

“我无意对您隐瞒，您说过想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在我看来，他同您订婚是预先计划好的背叛家庭，是有意否认自己的宗教信仰……”

雅各贝抬起头，眉头紧锁，“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她说。

“我会解释清楚的。您大概没听说过，彼得·安德烈斯出身基督教家庭。他很清楚，对于自己的父母来说，基督教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一切幸福，不管多么迷人和特别，只要不是建立在虔信基督教的基础上，就不可能存在。”

“哦，我明白。”雅各贝咬得嘴唇都发痛了。从艾伯哈德冷静而审慎的讲话中，她听出了和刚才在传达室听见的一样的嘲讽，在她生命中一直饱受其扰。她本想站起来表达自己的轻蔑，但她太想多听些彼尔的事了，于是抑制住感情继续坐着。

“彼尔不认同家庭的宗教观念，我知道。”她说道，“但我想说，我并不因此而谴责他。”

“这一点我并不吃惊……”

“我是说，彼尔并没有在别的方面和自己的家庭决裂，在我看来这点是可以原谅的。他对基督教有不同的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认为他思想邪恶，他公开承认了这一点而不是虚伪隐瞒，仅这一点就值得赞扬，虽然隐瞒可能对他更有利。”

“萨洛蒙小姐，我觉得此事我们不必再谈下去了。我想代表我父母的名义说几句，任何笼上耳朵不听真理之声的人，都是没有借口可讲的，尤其是彼得·安德烈斯这种出身于我们家庭，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聆听真理之声的人，就更加不可原谅了。”

雅各贝没有作答。她低着头，就和以往思想斗争剧烈的时候一样，她的脸颊随着一声声心跳越来越红。这时，艾伯哈德受到希德纽斯家族狭隘的自信心的影响，误解了她垂头不语的姿态。他一时以为自己说的话成功地羞辱了这个傲慢的百万富翁的女儿。一开始，她的眼中就流露出对他的轻蔑，而她的丝绸衣裙、浅色手套和精致的香水味道都进一步激起了他传播福音的热情。

接着他稍稍改换了语气。他心中闪过一丝同情，于是说：“我无意伤害您的感情，但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告知您，我弟弟生活的其他方面也痛苦地证明他正日益丧失全部的道德支撑点。常常有人认为宗教信仰只关注对天堂的态度，而对个人不会产生深刻影响，这完全是错误的。关于彼得·安德烈斯，在这点上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这些事情和女人很难讲清楚……”

“我想象的出。但是彼尔和家庭的关系这么不幸，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些年来他所面对的社会现实，我想这一点足以解释并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即使除去这点，在我看来，我们在这里所讨论的问题之中，没有什么值得如此严厉谴责的。”

“您错了，萨洛蒙小姐。我们不是在谴责我们的弟弟，而只是在谴责他的行为，他的生活方式。”

“就算从这方面来说，在他的生活方式和态度上，也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有天赋，也有很认真的态度能帮他在职业竞争中取胜。他还这么年轻，就在这样严苛的形势之下引起了同辈工程师的关注，他很快就要成名了。”

“我想我能听出您自己也没那么大的信心。我知道，那份报纸报道了运河工程，不管是什么东西，还赋予其重要意义。我也知道，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先锋，是新时代的预言家。眼下一些年轻人渴望革命，只要不给他们不成熟还不坚定的灵魂带来太大伤害，对这种革命大可一笑置之。令人担忧的是，这种知识风暴席卷了丹麦的年轻人，因为通常情况下，总是那些最轻最缺乏主见的在空中飞得最高，飘得最远，就像脱粒机扇叶中吹出的稗子一样。而特别是说到彼得·安德烈斯的时候，有一个不容置疑却令人沮丧的事实，那就是经历了七年的学习，他仍然没有参加考试，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所取得进步足以补偿父母为他上学所做出的巨大牺牲。但容我再说一次，我们谴责或拒绝的不是彼得·安德烈斯本人，而只是他的行为和人生选择。与之相反，我们对他扔抱有世界上所有的热情，撇开所有的事情，我们仍然没有放弃，仍然希望有朝一日，他灵魂中善的一面能够击败取胜而出。而关于他在家人的眼中该如何赎罪，我就无须解释得太清楚了。如果您很想要知道，如果您还想从我这里听到开诚布公和真诚的答案，我可以先告诉您，您无须惊讶，也不要误解，他的父母根本不会同意你们订婚。”

雅各贝站起身。她走了半步，在椅子背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用伞尖抵着的鞋尖。接着她抬起头，回头看了艾伯哈德一眼。目光中仍难掩激动。她的嘴角悄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漆黑的眼睛中闪烁着新发现的幸福之光。

“我来这里本是想和你们达成和解的。”她说道，“看来我太天真了。但我并不后悔来见您。我已经了解了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现在，我忍不住想告诉您，我比来的时候感到更加幸福了。”

艾伯哈德不明白她的意思，本想继续回应，但雅各贝已经走出了门，没说再见就离开了。

她站在外面大街上，难以遏制想要见到彼尔的强烈愿望，心里稍微挣扎了一番之后，她叫了一辆马车去了纽伯德尔。她觉得，如果不为自己的不信任道歉，如果不为找了哥哥这种背叛行为——现在她意识到了——请求原谅的话，她的内心就无法安宁。

啊，此刻她是多么地理解了他啊！她是多么真切地感受到他从前在家里所过的那种生活啊。从他哥哥自以为是的发言中，她感到那个家几乎要让她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到达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时，彼尔才刚走五分钟。他的雪茄所冒出的缕缕烟雾还在那小小的房间低矮的天花板下流连，特莱茵带她进了屋子，又听了她的吩咐让她一个人待着。

她站在地板的中央，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墙面，坏掉的摇椅，小小的黑油布面的沙发，这样看了一会儿，她几乎忘了没见到彼尔的失望，因为看到这间小屋暗得就像监狱一样，她心里充满了沮丧。她从没想过彼尔竟然生活在如此残酷压抑的贫穷环境之中。有关彼尔和他对生活的大胆渴望，她再一次产生了一种新的净化与和解的感情。在经历了那样令人灰心的贫穷和不快乐的童年之后，他除了追求幸福，还能做什么呢？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所拥有的财富能让他幸福，她感到一种全新的爱情的满足感。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些小物件，用充满爱意的好奇心仔细打量一番之后，又将它们放回了原位。她若有所思地在房间走着，这里停停，那里站站。她想离他近一点儿，于是抚摸着他的每一样东西。她看到门上挂着的一件旧睡衣，不禁满怀爱意地轻抚着。当她又绕了一圈回到睡衣旁时，她将脸贴在上面闭起了眼睛，呼吸着上面散发出的彼尔身体所特有的味道。虽然她以前很讨厌烟味，但现在闻着那味道却让她强烈地渴望着彼尔。

但就在这时，特莱茵走了进来，雅各贝于是坐下在名片上写着：“我亲爱的！为什么有三天都没见到你了？今晚我等着你。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写信。她把名片塞在桌子上找到的一个信封里，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刚走，奥鲁夫森太太就用拐杖敲着卧室的地板叫特莱茵上楼来汇报。这位老夫人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丈夫死后，她强壮的身子就垮了，行走都很困难。但听到陌生人在楼下说话，她还是难掩心中的好奇。她下了床，跛着脚走到厨房门口去探听。然后又走到客厅的窗前，一路看着那马车，直到它消失在康根斯加德商店的拐角。

几个小时之后，彼尔回到家，读了雅各贝留下的信，他满意地笑了。我的方法看起来奏效了，他想，但现在就顺从未免过早，再坚持一段时间！

下午，雅各贝两次去车站接哥本哈根的火车。第二次失望而归时，她在房里桌子上发现一封彼尔的电报，他还是惯常的语气，直言恐怕今晚不能去思科夫巴肯了。她手拿电报站着陷入了沉思。她突然自言自语，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工作不可能让他每晚都要待在城里。她脸色苍白，都结束了吗？自己已经失去他了吗？不，不是的。事情不可能这样。她要给他写信，她要坦白所有的一切，说清全部的事情，乞求他原谅自己的不信任和冷淡。她坐下来，双手撑着头思考。是的，她不能让他走。她要把他赢回来，即便是跪下来也好。

这时，门开了一条缝，妹妹罗萨莉亚探进头。

“我来请你下楼，来了位先生。”

艾伯特！雅各贝一念闪过。以前的追求者又开始在这里出现了。这是不是不祥之兆？他为什么偏偏赶在这时候来！

一开始她并不想下楼，但想到如果待在房里，母亲会起疑心。因为母亲可能已经知道她接了封电报，而且可能还知道又是彼尔来道歉的，因此就改变了主意。在楼下昏暗的园景房里，她看见父母和另外一位先生在一起，光线太朦胧了，那个人又是背朝着她，她没能立即认出是谁。等他站了起来，她才认出是彼尔。

她用手遮着眼睛，好像光线太过耀眼晃得她睁不开眼一样。原来彼尔来是因为后悔自己太过狠心，想要给她一个惊喜。雅各贝大叫一声环住他的脖子：“是你！”不到半分钟，她就浑身无力地伏在了彼尔怀里。然后她镇定了一下心情，为自己没留神当着父母的面就扑到彼尔怀里而羞愧万分。但她还是紧紧牵着彼尔的手，好像担心再次失去他一般。她又是高兴又是流泪，终于挽着彼尔的胳膊，带他去了花园。

菲利普·萨洛蒙和妻子看着他们走出门，然后面面相觑。“我们只能听凭命运安排了，莉亚。”他说。莉亚夫人一句话也没说，点了点头。

虽然萨洛蒙夫妇决定对这桩婚事保密，但很快大家就都谈论起来了。现在雅各贝不再压抑自己了，也不再羞于表露自己的情感。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生了私生子的女人，突然敢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幸福了。

彼尔也注意到，某些圈子里的人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每次走进孔根斯耐托夫广场上那家他唯一会光顾的咖啡馆，就有几个客人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他。在整个社交圈子，这桩婚事都令人称奇，引发了人们最大的关注。这完全就是童话的素材啊，年轻幸运的骑士先是继承了尼尔高的钱，现在又要把菲利普·萨洛蒙的部分财产装进自己的口袋了。

这个消息也传进了彼尔学校同学的耳中。他们之前就已经读过《鹰报》上对他的介绍了，特别是他的宣言更是引起了热烈的期望。在同学中，彼尔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孤立，不被理解。越来越多像他一样具有独立精神的思考者发现桑德拉普教授的课堂实在太过古板，不光是这些人，就连那些不放过任何对学校的批评，为自己的懒散找借口的一无是处的人也都始终期盼着，彼尔能以某种激动人心的方式出人头地。同时反过来，这点儿名气也为他在那些坚决而体面的工人中招来了一些意见相左的敌人。当中有个叫马里厄斯·乔金森的人，他是桑德拉普教授的得意门生，彼尔曾经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哄上帝的指针”。这位未来的社会栋梁正密谋发起一场猛烈的复仇，准备等彼尔的书出来时，要在《工业报》上发表一篇文章嘲讽他。

萨洛蒙一家渐渐开始接受彼尔将成为他们的女婿了。现在海因里希舅舅似乎对此并不满足。虽然彼尔早就明白了他的公司是怎么回事，但德尔夫特先生却觉得仍有必要扮演他的保护人的角色，还悄悄地告诉彼尔，他在前进的路上才刚刚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最无足轻重的一步。他常常暗示般地提起伯恩特·冯·阿德赖斯伯格男爵夫人，彼尔察觉了其中的端倪，现在也懂得了其中暗示的意思，心里也在悄悄地思考。他知道男爵夫人去了德国南部的温泉疗养地，因此就计划去那里旅行，以便能够拜访她。现在，除了和这位尊贵的夫人保持联系，以便将来获益之外，他别无他求。事实上，如果要永远放弃希德纽斯这个可恨的姓氏的话，他并不会有什么抗拒，这个可笑的外省牧师的姓氏泄露了他的出身。冯·阿德赖斯伯格男爵！为什么不呢？印在名片上也好看一些。

这宏大的梦想，他一点儿都没跟雅各贝说。他觉得反正她对这些社会地位的象征也不关心，因此就觉得她不会赞成这样做，但他没有想到，雅各贝也在为他和他们的将来制订更加远大的计划。

一天晚上，彼尔在雅各贝的催促下大声朗读了整篇宣言。现在，她用恋人的耳朵聆听，觉得每个句子在她听来都像是响亮的号角声。不过她很聪明，对这一印象秘而不宣。虽然她爱彼尔，但她对彼尔的弱点并不会盲目无视，在她看来，彼尔要想做好充足的准备，踏上他所选择的命运战场之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另外，她对他的热情也越来越无所保留。她心中与日俱增的柔情蜜意，从童年起就让她倍感屈辱的献身精神，现在终于都得偿所愿。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她想的全是他。每天早上，她都要给他送去新鲜的花朵，装点他那件寒碜的小屋。她为他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每天绞尽脑汁想着什么东西能让他开心。最终，她劝服父母比平时更早地返回了城里的家，这样就能更频繁地见到他了。白天的每时每刻她都在等待他的露面，晚上她也知道他离自己只有八百三十步之遥，她已悄悄测量过了，但即便这些也还是不足够，彼尔刚走一个小时，她就会坐下来给他写信或是发电报。她总有事情想立刻就跟他说，或是担心有些事她说得不对，还有些事她之前告诉了他现在却很后悔希望他能忘掉。总之都是些有意无意的借口，想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告诉彼尔，她爱他。她计算着每分钟每秒钟心跳的次数，直到再次看见他。

“早安，先生。”早上，晨光照在她窗上，她这样写道，“您今天来吗？来的话，我就不用写这封信了，但您总是那么捉摸不定，您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来呢？我一直等到十点钟，浑浑噩噩地上了床，到十一点，还满心恨您。今天阳光这么灿烂，我就原谅您了。今天，就今天一天，您能不能放下图纸和校样，下午两点过来呢？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在家。不要忘了啊，您就要去远行，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您走了之后，我要开始隐居，直到您回来为止。”

彼尔对这一切感到非常幸福和满足，一个月里重了十二磅。然而雅各贝对他的爱有时太过浓烈。有时，特别是吃过晚饭两人独处时，他自己也会激情澎拜，但雅各贝的热情从不消退，他感到不适应，并终于觉得筋疲力尽。他的感情自小受到阻碍，除了阴暗中滋生的感情和狂风中感到的爱抚之外，缺少关爱，但在她那阳光般温暖的爱情面前，他却几乎想要退却。雅各贝毫无节制的柔情表露让他着实不安，像个相当笨拙的恋人。

一天，他们坐在暮色中，雅各贝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说：

“你注意到了吗，彼尔，你还从没说过你爱我。”

“但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但这还不够。我想要听你说，至少要说一次，让我感受一下听到自己的最爱说他爱我时是怎样的心情。现在就说吧，彼尔。”

“但是，亲爱的，我其实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可你还没说过那句话啊，彼尔。我就是想听那句话。你记住，我们女人每天每夜都想听到那句话，不管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从第一次参加舞会开始就想听了。说啊，彼尔！要我帮你吗？那现在，你听着，你只要重复我的话就行了，这样就是我们互相的表白，我——”

“我。”彼尔重复。

“爱。”

“不行，这真是太蠢了，雅各贝。”彼尔用手蒙住她的嘴，满脸通红地拒绝了。雅各贝继续请求，他于是就生了气，挣脱了她的怀抱。

晚上，像这次一样在大厅里同她热烈地道别后，他常常感到轻松，走到外面大街上，他点起一支雪茄，他还不想立即回去工作，也不想和过去一样去咖啡馆。他开始爱上在街头漫步，四周空旷又寂静，屈从于还没有真正弄明白的一种情绪。就像他无意中第一次喝到永恒之泉，他激动又害怕，好似有个神奇的世界在他心里打开了。善良的弗兰西斯卡把他引进了爱的天堂，如果说他以前觉得这里是一个长满木樨草、紫罗兰和各种精心照料的植物的百草园，那现在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棕榈树沙沙作响的树林，一座高大又肃穆的神庙！在这些夜间的漫步中，他开始预感到一种更高层次的幸福，一种比他过去所渴望的更加宏大与纯洁的尘世之乐。他开始明白，只要有了女人的爱，人生就会很丰富。他比以前更深刻地认识到，在这样的天堂中，可以忘却所有悲伤，可以宽恕所有罪恶。

一天晚上，漫步一个小时之后，他回到家，给雅各贝写了这样一封信：

曾经有个人开玩笑叫我“幸运儿彼尔”。我以前也从没觉得自己是生活的弃儿。或许在某些气馁时刻，我曾抱怨命运让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国家，很久以前，牧师的儿子亚当取了教区执事的女儿夏娃，慢慢无数个希德纽斯的后裔填满了整个大地。但现在我回首往日，我觉得生命中一直有位守护天使在陪伴着我，虽然我曾经常常过于任性，追逐虚幻的浮华，但现在我已经手握胜利的金冠，那就是你和你的爱。

我想在想象中再次将你紧抱，在入睡前感谢你。从我第一次走进你父母的家里那天起，你就一直是我亲爱的守护天使，那一天就是我人生的重大转折。以前和你坐在一起时，你要我说，我却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现在我想在这静谧的夜里小声说给你听：我——爱——你！

第二天，他又怀着庄重的心情把信读了一遍，觉得太煽情就把它烧了。他重写了一封，主要在谈自己的书。

“印刷时间真是拖得太久了。插图一直在拖延，因为必须要先在木板上刻出来。你也知道，我在给这本书重新命名。《新时代》听着太一般了。我想应该叫《未来之国》，你觉得怎么样？”

十月时，彼尔终于做好了旅行准备。他准备先在德国待一阵子，去参观一些当地知名的工学院。然后还计划趁机去参观几个由英美跨国合作公司布莱克伯恩和格里斯公司承建的水利工程项目，他的岳父已经答应帮他推荐一下。此外，他还计划到巴黎、伦敦、纽约和其他几个北美大城市看看。他一共要去两年。虽然雅各贝难以想象自己要怎么打发这样长一段时间，但她并没有提出反对。毕竟，还是她建议彼尔把时间增加一年的。彼尔本人觉得只要一年时间就足够了，但她坚持要彼尔不要心急，在这点上，她和她父亲观点相同。一天，她父亲把彼尔叫进了他的办公室，递给他一张五千块钱的支票，还附文一年后还将再得到一笔相同数目的钱。

在收拾行李准备这次漫游时，彼尔接到一封哥哥写来的信。艾伯哈德说自己已经得知彼尔打算出国旅行。因此必须把父亲的病情告诉他，情况随时可能恶化。他本人准备立刻回家，兄弟姐妹们应该都会到场。

接到这封信后，彼尔踱来踱去，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封信的口吻出乎意料的体贴，而幸福也让彼尔的态度有所缓和。他想，应该没有人会再觉得他是以浪子身份回家的了，但归根结底，自己还没有完全成功。如果他的书已经出版就好了！

最后，他把那封信连同抽屉里清理出的一些旧文章一起烧掉了，并未对雅各贝提及。第二天，他就起程去了德国。

第十一章

柏林　十月十二日

现在，我必须要跟你讲讲我在这大千世界的古怪登场，真是太好笑了。你知道，到柏林的旅程不是十分愉快。老实说我睡得一塌糊涂，火车隆隆驶进希太金车站我才醒过来。我摇摇晃晃上了马车，搬上行李，告诉车夫我要去布尔格街的齐默尔曼饭店，饭店是你舅舅推荐的。但车夫盯着我，操着一口柏林方言重复着：“布街？布街？”然后摇着啤酒桶一样的大脑袋，“我不知道那地方。”另外两个车夫过来了。“布街？布街？”他们重复着，全都摇头，“不知道那地方。”我只好站在那里。

接着，其中一个车夫竖起一根手指喊道：“啊！是布尔格街吧！”听着他发出的擂鼓般的“尔”的音，我才幡然醒悟过来。这时我才有了远离家乡的切实感，身处异乡所经历的第一件事让我意识到，丹麦人如果想到国外旅行，应该先练习发好辅音。

你再听接下来的事！马车在齐默尔曼饭店门前停下了。顺便说一下，这是一幢又老又破的盒子形建筑，门前还有古老的台阶直通到人行道上。一个身穿皮围裙的行李员出来接我。你猜怎么着？他还没拉开马车门，就跑回饭店高喊：“齐默尔曼先生！齐默尔曼先生！来了位戴奖章的贵宾！”屋子里的人于是都跑了出来，经理本人更是光着脑袋就冲到我面前来。真是好大的阵仗！这时，我看了一眼外套的翻领，吃惊地发现，原来是早上我们分别时你别在扣眼上的玫瑰还在那里。亲爱的，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引发了这场骚动！你应该想象得出，当弄清事情原委之后，他们是怎么接待我的。但请相信我，我帮我们两人都出了气！一到房间，我就像一位真正获得过大十字勋章的骑士那样摇铃大发脾气，侍者来为我登记，我不由自主在名字前加了个“冯”的尊称。别摇头！你真该看看这起了多大的作用！出门的时候，经理站在门口朝我鞠躬。他特地为我开门，极为尊敬地招呼我“男爵先生”。这是旅途第一天，我学到的另一个经验，千万不要看不起贵族的头衔。这一点你舅舅早就告诉过我。当然，整件事情都很可笑，但是如果想拥有权力凌驾于旁人之上，一个必备条件就是要有勇气利用他们的愚蠢。

我刚去菩提树大街转了转，现在正坐在鲍尔咖啡馆给你写信。外面大街上传来嘈杂的喧闹声，毫无疑问，我正身处一个世界大都会。我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水轮之中。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涡轮机，吸进一切人潮，榨干了他们的力气之后又将其吐出。这里聚集了多少生命力啊！真是令人振奋，感觉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因为两百万人口所释放出的能量而颤动。在即将到来的世纪，当我们学会了聚集生产力之后，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和那些相比，外面今天所拥有的不过只是孩子的把戏。今天就写到这里了！

十月十七日

我在卡尔街25号租了两间房屋——房东是库米娜赫夫人，我住二楼左边。我决定暂时在柏林待一阵子。这里的生活和喧嚣中有某种东西激励着我。“真是太棒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雷电接通上电流。你能想象，我真想把这样的雷电送到我们国家，跨过大海送到我们那窒息的海岸上去。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们国家的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太过土气了。这里所有的人，就连街上的清洁工，气质都完全不同。与之相比，就连奥斯特加德街的狮子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蠢物。上帝啊，跟穿着镶有鲜红色镶边的长斗篷的德国军官相比，我们的中尉简直就是穿着制服的神学院学生。

今天我去拜访了那桑博士。他住在科尼格斯普拉兹广场旁边一所舒适的住宅里，虽然发表过许多言辞尖刻的声明，但看起来他自愿的流亡生活过得还不错。他待我非常亲切，但老实说，我并不高兴。我试着向他介绍我的书的内容，但他对机械问题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他不停地问些愚蠢的问题，打断我的谈话。他甚至连涡轮机是做什么用的都不知道。整个谈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太令人失望了！像那桑这样的人，他们想在中世纪浪漫主义的废墟上建立起全新的文明，但他们自己却连从哪里入手都不知道，这真是奇怪。他们让我想起那些未受过大学教育的建筑师，他们会画图，有时从艺术角度来看，他们设计的建筑还很有魅力，但他们从没想过从哪里去找建筑所需的木料，哪里可以烧砖。这些需要不同的技能，那桑这样的人就是如此。我记得去年夏天你借给我一本书，说不定就是他写的，里面有个不容辩驳的论点就是，十五世纪文艺复兴乃是建立在指南针发现的基础上的。这也使得美洲新大陆的发现成为可能，殖民地的大量财富涌入贫困的欧洲，畏惧牧师和修士的人们重获了业已失去的勇气。人们获得了财富，有了探险的激情，诸如此类。同样，我认为机器的发展将推动文明的下一次前进。那些对此丝毫不懂，却在预言未来的人，就是在空中吹肥皂泡泡哄诗人和小孩子玩儿。

十月十九日

对了，我还没有去拜访你的舅舅。我是故意推迟此行的，因为想等德语说得再好一点儿再去。前几天，我经过他在希尔加藤街的别墅，那简直就是一座城堡！听说他的财产超过了五千万。你得跟我说说，我该怎样言行举止。什么是“私人商务顾问”？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称呼他“阁下”？跟我讲讲他家里的情况。他有个妻子，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别的孩子了吗？

十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去了鲍尔咖啡馆，你猜见着了谁？这个人戴着顶强盗帽，还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叉开的两腿间放着跟带结的拐杖，是弗雷乔夫！我差点儿没认出他来，因为距上次见他，他老了好多。胡子花白了，眼皮又红又肿，但看上去还是那么骄傲。就算是在柏林，他也成功赢得了人们的关注。他来是为在一家画廊展出自己的作品，报纸也大篇幅地介绍了他。我不是太懂绘画，但他还是带我去看了他的画，当中确实有许多佳作，尤其是那两大幅描绘北海怒涛的作品。看着这些画，我不由得想到，等将来成千上万吨的铁板连在一起放进日德兰半岛西面的大海里——你还记得我在书里写过吗？它们将在乳白色的浪涛中碰撞产生能量。

我问弗雷乔夫，当他坐在海滩上描绘这些巨浪时，想到如此巨大的可用能源却被白白浪费了，一千年来，人类和人类文明都没有对其加以利用，有没有感到可悲。他立即吐出过去那番哀叹，攻击讨厌的工业精神，说那是对自然的亵渎。我于是问他难道真的从没觉得这个想法很诱人吗？让所有这些浪费的马力为社会所用，通过电线把它们传输到整个国家，分配到日德兰半岛的城镇，进入每家每户，这样的话，利用北海浪涛所产生的能源，举例来说吧，霍斯特布罗街的女裁缝就可以用电来带动机器，而维伯里街的妈妈就可以用电来摇动婴儿的摇篮。你真该看看他的脸，他坐在那里咆哮：“什么？”声音大的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你这个浑蛋，要把我的大海变成挑担子的野兽吗？”虽然他已完全不可救药了，但我还是很同情他。每当看到他戴着邋里邋遢的帽子，拄着带结的拐杖，系着松松垮垮的领结，还有他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就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艺术家了。”二十年后，人们会将这样的人送进疯人院，他们死后，就把他们身体填满，送进博物馆，和过去那些制成了木乃伊的野兽还有三峰骆驼一起展览。

十月二十三日

昨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最近我在报纸上读到，一项用新方法截流河道的实验将在距柏林两小时路程的小城伯肯布鲁克举行，届时一些工程师将应邀出席。我也想参加这次实验，因此就去了丹麦公使馆，希望有人能帮我弄到邀请函，但当我提出申请之后，那些人吃惊地瞪着我，我从没见过谁的眼睛能瞪得那么圆的，那人只得靠在椅背上才喘过气来。他说记得为一位来访的丹麦女演员弄到过一张皇家剧院的免票入场证，为几个丹麦学者弄到过进入图书馆手稿收藏室的许可证，但这次的事！一位长者——他的公使等级肯定更高，从邻室走来，他惊恐万分地看着我，和蔼地告诉我在别国的领土上不要指望这样的优待。不管怎样，公使馆在帮我做出任何事之前，先要请示内政部长，为此，我要提供两份书面申请，还必须提供推荐信、验证书以及七岁起就读学校的相关证明，凡此种种。简而言之，我突然觉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我亲爱的丹麦古国，回到了那蠢话连篇的天堂。因此，我决定自己碰碰运气，于是昨天早上就搭上了去伯肯布鲁克的第一班火车。总工程师立即递给我一张许可证，感谢我对实验的关注，还为我提供了准备工作的所有材料。我将这里的见闻简略地记述给你。我先跟你说，把一段河水抽干是为了维修一个桥墩。他们首先尝试了普通的方法，就是在河道里筑一道斜坝，但水流太过湍急，如果不留出泄流渠，大坝就无法合拢，但现在的情况修泄流渠太过复杂，花费也太大。因此他们决定——这真是一项全新的创举，让水流自行合拢大坝。人们做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尺寸刚好和大坝合拢口一样大小，里面装着一定量的负重物，将木箱放到水里，由人在岸上控制。整个过程就是一次非凡的演出。木箱刚碰到大坝口时，发出了惊人的声响，水位急剧升高，但水流刚好把木箱冲到了正确的位置，最后填进了合拢口，就像把瓶塞塞进了瓶口一般。真是激动人心的一幕啊，我只是希望要是你也能在场就好了。为了将效果发挥到最大，不远处又传来两声爆破声。他们炸开了临时泄流渠，将河水分流到了一片连接着沼泽的湖泊里。

事后，他们在就地搭建的帐篷里请我们喝香槟，此情此景，许多人发表了讲话。最后——可别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我也祝酒了，祝贺德国的技术成就今天再一次向世界证明了它的领先水平。效果不错。当然，我的语言还有些障碍，每当找不到合适词汇时，我就用富于表现力的手势代替。发言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我被团团围住，人们都过来和我握手。回去的路上，一个记者还采访了我。我的名字出现在今天的《日报》上。另外，在实验中我还认识了菲费尔科恩教授，他将为我在柏林提供很大的帮助。他是柏林理工学院的老师，世界太小了，他好像也是我们阿龙·伊斯里尔的挚友。因此，他对丹麦的事情也有些兴趣。告别时，他还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十月二十四日

亲爱的，你大概为我对那桑博士的言论在责怪我。你好像还因为我没把他当作引导者而生气。我要向你承认，我有许多事要感激他，但身为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他却始终都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唯美主义者，对于现实生活的要求，他既不理解，也缺乏兴趣。最近，我试着向他阐述我的计划的理念，他却几乎不让我开口。他一直在谈着之前读到的一个剧本，谈国内的政局，还有上帝才知道的那些事。对我的设计，他所想说的就是“太胡思乱想了”。拜托，难道这样的人我还要把他当引导者吗？事实上，他并没有比弗雷乔夫更有远见，他一点儿也想象不到未来世界将发生多少奇迹，而这些奇迹将让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包括政局也会发生变化。我想说，这里的生活让我更加确信，我们国家守着自然资源不去利用，却还是过着灰姑娘般贫乏困苦的生活，我们的统治者认为这是保持我们民族身份和文化的最好保证，真是没有比这更为荒谬的事情了！

我坚持认为，像我们这样的小国只有一种方法能让我们从大国中崛起，那就是钱。正如我在书中所写的那样，像丹麦这样的小国，其存在本身就是荒谬的。这样弱小贫穷的国家，在当下是难以生存的。我们必须靠大量的财富赢得尊重。解决方法就是钱，钱，更多的钱。只有黄金的光芒才能点亮那桑和其他人所说的“这个国家的光辉”。贫穷的文化最终只能成为牧师的养分。我经常在想威尼斯，这个城市本来很贫穷，后来却崛起成为世界强国。考虑到欧洲的交通，耶廷和埃斯比约都和那个古老的水城一样占据着交通中心的位置。现在，我在国外设想着耶廷的未来，一座座金顶的贸易大楼将在宽阔的码头上拔地而起，电动小艇会像燕子一般掠过运河明净的水面。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只能匆匆写几个字了。我刚从商务顾问家里回来，带去了你们的问候。在他家里，我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们热情地招待了我。你的表妹非常成熟漂亮，举止却很单纯，还有点儿腼腆。不过她年纪尚幼。总体而言，家里的气氛稍微有点拘谨。每个门口都站着仆人，你可能猜到了，他们在那座冬景花园里招待了我。我们多数是在谈你，我自然没有提到我们的关系，只说自己是你父母的一个朋友。

后天，他们要举办一场大型的音乐会，我也被邀请了。请柬一共发了三百张。

我已穿好外套，准备出门去找弗雷乔夫了。晚上，我们经常待在一起，虽然我们有很多不同点，但相处得还算好。他真的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还带我去见了他的几个德国艺术家朋友，多半都是和他一样疯狂的家伙，但都很聪明可爱。有好几次，这些人说我和弗雷乔夫长得有点像，你说是不是很好笑？有一次，他们还问我是不是弗雷乔夫的弟弟。你能想象吗？

十月二十七日

又是充实的一天。我没给你讲过菲费尔科恩教授吧？他是理工学院的老师，邀请我去他家拜访。今天我去了他家，他就住在学院旁观的夏洛登堡。学校是一座有很多柱子和雕塑的宫殿，耗资至少千万以上。菲费尔科恩教授带我参观了校园、教室以及附属的一些实验室。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这里收藏了许多世界重大工程项目的模型，有桥梁、水闸、地基等，真正的博物馆都无法与之匹敌。菲费尔科恩教授还答应我帮我得到在这里学习的许可，这一般是很难获得的。我当然非常高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宝库！此外，我还想在这里听几堂弗雷泰格教授的课，他虽然年轻，却靠电力发动机的著作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总之，亲爱的，我是不会闲着的。我的手指都在发痒了，想摸摸对数表。我的那本书也算不上什么，不管怎么说都太简单了，但等着吧！老学究桑德拉普和他那些汗流浃背的小助手们马上就可以回家躺着了。十年之后，丹麦形势将变成另一个模样了。

最近，我和弗雷乔夫一起爬上了市政厅大楼的楼顶，上了旗杆底座，那里离地面有二百五十英尺。当时正值日落时分，空气是那样的清朗，我敢说周围几英里范围的风景都尽收眼底。到处都是高高的楼宇和长长的街道，灯火都已点燃，还能看到电报线和烟囱里冒出的烟。火车站里灯火通明，一列列火车进进出出，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座座工厂，城市似乎扩展得无边无际。我想，眼前这座城市，往前回溯几代人，还只是点着鲸油灯，靠公共马车运输的不起眼的小城镇。想到这些，我为自己属于人类而感到自豪，我挥舞着帽子，弗雷乔夫大加鄙视。亲爱的上帝啊！这些人，还有他们涂抹在画布上的艺术有什么用！我想说，灯火通明的火车站的景象比起拉斐尔所有的圣母像加起来还要激动人心。如果我相信天意，那我每天早上都会跪下来，哪怕弄脏裤子也毫不吝惜，我要感谢上帝让我出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人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开始遵从自己的意志改造世界，这场面比上帝最大胆的幻想还要宏大。

彼尔走后，雅各贝不再直接受到他本人的影响。想到他们要分离一年的时间，她的神经就完全放松下来，对他们的关系也感到有点儿不满，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她就接到了彼尔的第一封信，但当她要写回信的时候，她却感觉到，几天的工夫，彼尔在她眼里又变得如此陌生。她突然对他无话可说，批评的态度重新抬头，心底也再生顾忌。读着他稚嫩的信，她再一次感到屈辱和痛苦。他大谈特谈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却极少流露爱意，甚至根本不提到自己的思念。几个星期之后，伊万在街上碰到了阿龙·伊斯里尔。阿龙给伊万看了当天早上收到的一封信，信是他在柏林的老朋友菲费尔科恩教授写的，教授对彼尔大加赞扬。伊万经过允许借来了那封信，在客厅里大声念给父母听，之后又送上楼交给了雅各贝。信封在一个大信封里，上面写着：“皇帝万岁！”这里是部分内容：

现在，我通过那个年轻的工程师希德纽斯，而和你们国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告诉我说，他认识您。他很有才华，丹麦民族可以对他寄予厚望。我和他谈过几次，因此了解了他所感兴趣的一些想法，那些想法让我也很感兴趣。我很少遇到像他这样对大自然以及自然现象有如此直接、新鲜、生动的想法的人。我并不是说自己完全赞同他的观点，在我看来，他的观点有点儿过于世俗化了。但毫无疑问，那些想法很有远见，让我们这些老人只能望洋兴叹。每个时代都有其理想人物。每当我听到你们年轻的同胞，毫不犹豫地讲述着自己最大胆的计划，想要通过征服自然力量以达到改变社会时，我就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二十世纪主动的人的原型。

读着这些文字，雅各贝脸烧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跳动。接下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她失声痛哭了起来。她不仅仅只是因为感到喜悦而哭泣，她是有愧于自己之前的担忧和疑虑，自己在思想上竟然又一次背叛了他。“二十世纪的人”，是啊，正是这个词指明了彼尔性格中的巨大矛盾，揭露了他的缺点，也说明了他的力量。他只是伟大的下一代人中尚未定型的第一个人物，正如他自己所写的那样，这一代人终将成为地球的统治者，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世界。他是一个先驱，在压抑的环境中成长，受到小资产阶级的各种怯懦、迷信和屈从的压制，因此，他变得很倔强任性，除了能让钢轮转动的力量之外，对于别的幸福的方法，他既不在乎，也不相信。这难道很奇怪吗？十九世纪梦想的黄金时代，以为只靠精神思想的力量和言语的说服力就能建造一个幸福公正的世界，这种想法是多么苍白无力啊！

在彼尔远行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了解数学和机械的奥秘。但对当时的她来说，那只是陷入爱情的女子的嬉笑玩乐，只是急切地想在所有的旅途中都能陪伴彼尔，但一遇到具体的困难，她就立刻放弃了。现在，她又一次以犹太人所特有的精力投入到自然科学的研究中。她清楚地认识到，如果不具备相关知识，就缺乏理解现代社会及其发展规律的必要前提。以前，她的书桌总是堆满了纯文学的书籍，恩沃尔德的《创造》摊开在桌面上，里面还夹着诗人的照片。现在，桌面上却摆满了物理、几何以及动力学的书籍。在给彼尔的信中，她详细地阐述了自己学习的进展，还要彼尔给出建议和指导。他们的关系因此完全倒过来了。以前，雅各贝一直认为自己在精神上要高于彼尔，虽然有点儿尴尬，但自己有义务支持未婚夫，帮助他改善不足的方面。现在，她却一夕之间成了彼尔的学生，需要他的指导和包容。就和刚陷入爱河的那些日子一样，她每天给他写信要写十次，有时只是匆匆写下一行，有时是为突然弄懂了一个复杂的几何问题而欢呼，还有时是悲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不在自己身边。她对彼尔的爱远远超过了自己意识到的程度。一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哪怕是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她也想要告诉他，虽然彼尔的回信中还是没有回应她的信任和爱意。这一点，她也渐渐变得宽容了。现在她懂得了，她所要求的东西，他天生就不具有。她甚至开始感谢他没有伪装，而是诚实地表现出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她的信中也会写她最关注的政治话题，尤其是与现代技术发展紧密相连的各种工人运动。以前，她并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一直会对工资问题和权力斗争很感兴趣，这很不合她的贵族身份。以前面对百万义愤填膺的工人，她总觉得不安全，因为他们的要求似乎会威胁到她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但随着她对彼尔慢慢的理解，现在她却将这些消极的不情愿的情绪转变为了对那些沾满烟灰，被压迫的大军的支持，因为他们在为阳光、空气以及人道主义而战，他们是二十世纪的人。

与此同时，彼尔在柏林的日子也过得飞快。他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平分为学习和娱乐两个部分。每天，他都能结识一些新的人，到处都受到友好的接待。就和在国内一样，他的坦诚征服了所有人的心。他这才完全认识到，在柏林，自己的个性很吸引人注意。他没有深究个中情由，而是觉得要理智控制。同时，彼尔也格外留心让自己言行举止更贴近当地人。和许多身处异国的人一样，他个人的一些坏习惯也被当地人当作一个民族特性来对待，他自己不但不用负责，他不假思索地直言不讳反倒让他更增添了吸引力，并引发了人们对民族志学的兴趣。

在商务顾问官家的那场盛大的音乐会上，彼尔先是淹没在身着闪亮的制服和翻领装饰的人群之中，但有一阵还是成了公众注意的焦点。演奏暂停时，女主人招呼他过去，作为礼遇，和他交谈到演奏再次开始。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穿着一件非常低胸的礼服，妆也化得非常浓，她喜欢身材健美的小伙子，也丝毫未加掩饰。

而彼尔的目光这时却只集中在这家的女儿身上，这个十九岁的少女长着满头红发，各个方面都与她的母亲形成了对比，她文静、秀气、可爱，羞涩地看着每个走近她的男人。她和母亲一样也穿着低胸的华丽礼服，因为这是流行的时尚，但她似乎因为暴露过多而非常不适，尽可能地用扇子遮着自己的胸部。

见面时，彼尔只来得及向她鞠了一躬，也不能确定她现在是不是还记得自己。因为之后她就一直被身着制服样貌出众的先生们包围着，最后彼尔只好放弃了接近她的念头。但在演奏之中，彼尔有两次发现她偷偷的看着自己，然后立即收回目光，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样子。彼尔相当确信，她的脸有些红了。

那晚他喝多了香槟回到家，远离了社交应酬，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大胆的念头：“他会有机会吗？”他想起海因里希舅舅讲的故事，那个奥地利穷小子在纽约征服了美国石油大亨的女儿，现在成了新世界最有钱的人之一。而这个少女将继承超过五千万的财富，而且还很可爱！……这就值得他一试了。荒谬！简直疯了！但到现在为止，他真想做的事都成功了。伊万的预言“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还一次也没有被推翻过。

当然还要想想雅各贝。他不可能忘记，这个问题当然很严肃。但他随即自问，当意想不到的灿烂未来出现在眼前时，是不是一定要把自己和过去束缚在一起呢？他真的有权利放弃这样的未来吗？这项贡献了自己全部精力的事业，自己能为这样的结果负责吗？上帝做证，他如此深爱着雅各贝。他理解并珍视她的美好品行，放弃她该是多么痛苦啊！但为了更大的幸福，一切个人感情都必须让步，就连雅各贝自己也会认识到这一点，并支持这样做的！五千万啊！这样大一笔钱能让她的丈夫在丹麦那样的小国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了这笔钱，他在国内还有什么事做不到的！这将给自由之战带来多大的帮助啊，而雅各贝比任何人都更想看到自由之战的胜利。他不想回家，于是就沿着菩提树街漫步，街上的咖啡馆和酒吧里仍然人声鼎沸。

平时，他尽可能地避开这条大街上的高档饭店，因为价格太贵。他一心想表现得像当地的人一样，于是便从心底里抵制那样花钱，而总是在弗雷乔夫的艺术家小酒馆里才感觉最舒服。在那里，他可以只花两马克就买到半磅牛肉，一只煎蛋，一大条面包卷，一片奶酪，两大杯啤酒，外加女侍一个亲切的微笑。但这晚因为喝了香槟，他反抗般的抛掉了所有小资产阶级的偏好，走进新岗哨旁边一家最高档的军官酒吧。

他要了半瓶加冰的威克斯·巴拉酒，周围的女士们的丝绸衣衫窸窣作响，军官们腰挎军刀，人群来回穿梭，他却一直在说服自己。最重要的就是，海因里希舅舅曾建议的贵族头衔仍在他脑中盘旋。现在，头衔对自己真的有用处了！没有显赫的头衔，在这些圈子里将几乎一无所获，但有了男爵头衔的话，他将所向无敌。诚然，他现在只有一点基础，就是那个姑娘偷偷投来的一瞥。但之前，当他注视着雅各贝时，难道她有过更明显的表示吗？其实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运气就足够了，他的箴言“我就要这样”将证明其正确性。

到家时已是凌晨三点了，但他仍兴奋地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思绪仍无法平息。挥之不去的童话幻想让他难以成眠，而此刻孤身一人躺在黑暗中，还有另一种思绪在他血液中翻腾。在柏林的这段日子里，有种不安一直跟随着他，就像寓言故事中的黑影，只在四周静寂空无一人时才会出现。他无法控制自己想到父亲，以及他可能就要死去的事。这就是说，当他白天状态活跃或是和朋友坐在咖啡馆中时，他不会想到这件事。但只要他在这异国城市中孤身独处，尤其是夜里回到卡尔街空荡冰冷的家里时，那阴影就会现身。每天晚上，他穿着衬衫站在床边为手表上发条，都会自问：“父亲今天会不会去世了？”这天晚上也是一样。

天快亮时，他才刚刚睡去，但突然一下就惊醒了。房间里不知何处传来声音，他听在耳里就像是三声敲门声。他立刻就完全清醒了。虽然他不相信任何迷信，但还是无法遏制地感觉到，在那一刻父亲去世了。

天亮时，他发了封电报回家问艾伯哈德，中午时分才收到一封简短回信“父亲病危”。他看了看表，到汉堡的特快列车还有两小时才开。第二天早上就能到家，晚上就可以回来，只需要离开两天，他的良心就可以获得安宁。他握着手表待了一会儿，坚决地点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明白，是什么驱使着他回家的。他并不只是因为害怕如果不能和父亲告别，心里将很遗憾。另一个原因则混淆在使他夜不能寐的那些念头之中，那些念头一直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安宁。就像第一批皈依基督教的异教徒一样，在面临伟大的皈依之前，他们仍悄悄地膜拜过去信奉的神明。在武装好自己，为夺取幸福的金冠而进行最后殊死的决斗之时，彼尔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以向父亲的上帝和解。

两个小时之后，他坐上了北上的列车。

第十二章

当晚，火车载着彼尔驶过日德兰半岛，他不断回想着七年前那个圣诞节，他回家时的不愉快情景。他记得那次回家的全部细节，那是个阴沉沉的凄冷冬夜，淡黄色的烟雨笼罩着小镇，昏昏沉沉的灯光在烟雨中显得愈加凄凉。他看见姐姐西格妮站在湿漉漉的站台上，她穿着老式的短大衣，戴着黑色的羊毛手套，裙摆下是一双大大的橡胶套鞋。他因为没有得到允许就回家探亲而招致父亲的不满，他听见餐厅里擦地板的声音，知道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感到特别失望。

他很奇怪对过去的事情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毕竟那些事情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不管怎样，他都不想承认家庭以及那些悲伤的回忆对自己还会产生任何影响。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很少想起过去的那些事，这些年来，往事已经从生活的地平线上滑落消失了。

十月清晨晴朗的阳光中，他回到了小镇。他穿着灰鼠色的丝绸长大衣，领子和袖口都缀着宽宽的天鹅绒滚边，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戴着一顶苏格兰式的旅行帽，这身入时的衣着在站台上引起了相当大一阵骚动。旅行箱、帽盒和其余旅行装备都是上乘货色，闪耀着崭新的光泽。

两个穿着土布衣服的农民惊恐万状地为他让路。他听见其中一个小声对另一个说：“喂，我猜那是不是年轻的弗莱茨伯爵啊？”感到非常满足。

虽然他事先发电报通知了自己的到达时间，但没有人来接他。“这样更好。”他想，“落得轻松自在。”他决定去住旅馆，这样从各方面来说都更舒适一些。正当他要爬上车站外面停着的一辆旅馆接客马车时，他看见艾伯哈德正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从车站对面的小公园走过来。彼尔立刻明白了，哥哥为了维持体面想得很周到，他一直在公园里等到火车到站，然后再装出散步偶然碰见的样子。这样傲慢的举止放在以前可能会让他很愤慨，但现在他只感到同情。

当艾伯哈德看到彼尔在和旅馆侍从交涉，明显感到很惊慌，于是加快了步伐。

“你该不会是要去住旅馆吧？”他没等打招呼就问道。

“是啊，”彼尔说道，“我觉得当下这种形势，这样做才最好，免得给家里带来什么麻烦。”

“但家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房间，家里地方很大。你要是去住旅馆，母亲肯定会很伤心。”

“好吧，要是你这么说的话。能帮我找个脚夫吗？”最后一句话他直接转向了旅馆侍从。接着他问起父亲的病情。

“父亲从昨晚起就一直昏睡不醒。大部分时间，他一直在昏睡。昨天一天，他只偶尔醒过来一下。”

接着，一个脚夫跟着旅馆侍从一起走出车站，他脱了帽子拿在手中满怀期待地朝彼尔鞠了个躬。彼尔给了他一块钱，吩咐了其他一些有关行李的事。

同时，艾伯哈德心神不安地偷偷瞄了一眼彼尔的衣着，稍微走到旁边说：“我建议绕过公园回去。”说着他拐上一条小路，这条路沿着镇子外围通往牧师庄园，路上一般行人稀少。

彼尔提出异议：“那条路远一些，我真的很累。”

“好吧，如你所愿。”艾伯哈德撇着嘴回答，每当他不得不争辩以保全自己的尊严时，他都会这样做。兄弟二人肩并肩走过大街，一路谁也没说话。再见故乡的小城这次并没有引起彼尔强烈的反应，那狭窄弯曲的街道，那些一层最多两层高的房屋，没有尽头的沟渠，与他刚刚离开的世界名城相比，简直就像是好笑的玩具。这小镇就和他的家庭一样，这些年来早已从他生活中消失，滑落到地平线以下。突然间，他笑了起来，想起从前最宏大的梦想就是成为这个小镇上最著名的人物，因为这个小镇见证了他屈辱的时刻。

但遇到的每个人，他几乎都还认得出。临街窗口装着镜子的每一座小屋，商店门上的每一家店名，大门上悬挂的每一块旧招牌都勾起他往日这样那样的回忆，尤其是当他看到文法学校宽阔的山形墙以及操场临街一面高高的砖墙的时候。他们经过时，正是下课时间。男孩儿们的叫闹声，就和他上学的时候一样，飘过了围墙，他眼前浮现出一系列几乎忘却的童年记忆。环绕着镇子的是他自童年时代就非常热爱的山峦，还有海湾和几英里宽的牧场，是他夏日里游戏的场所。在这里，他的心中第一次萌发了运河项目的计划；在这里，他把大风筝放飞空中，让它拖着装满石子的玩具车满场跑，他第一次明白了风力的作用。

艾伯哈德问及彼尔的旅途，但彼尔的思绪仍沉浸在往日回忆之中，没有听见艾伯哈德的问话。想到自己将永远依附于这外省小镇，他感到无能为力，进而觉得屈辱。让他尤其恼火的是，这种感觉只是他单方面的，镇子对他仍旧不屑一顾。罗圈腿的商店主希尔丁站在门前，他穿着白色的亚麻外套，脚上套着双木鞋，嘴里叼着个镶银的海泡石烟斗；长着一头红发，胖胖的理发匠塞班豪森还和过去一个样，将身子探出窗外，和女仆们眉来眼去。街道布告员的叫喊声、鼓声、小巷里卖鱼妇的闲话声穿过了街道，这一切都触动着他，但他对他们却不名一文。

他们拐上了牧师庄园所在的小路。一看到那独特的高墙和监狱似的大门，尤其是撒满木屑的路面，他的心就跳个不停。他对于就要再次见到母亲，站在父亲垂死的病床前毫无准备，心里慌乱不安。姐姐西格妮在大厅迎接他。她十分动情，但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低垂眉眼，半扭过身子，就像是在提醒他这家里有事情发生了。

“母亲去稍微休息一会儿。”他们走进餐厅，西格妮说。在餐厅里，彼尔见到了两个双胞胎弟弟，他不在这些年，他们长大了，彼尔都快认不出他们了。他们害羞地和彼尔握了握手，西格妮接着说道：“母亲说等你一回来就叫她，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她。她一夜都没睡。”

虽然父亲的病房远在这幢大房子的另一头，但西格妮说话时一直压低了声音，家里一有人生病时，这样说话就成了习惯。彼尔也同意不管怎么说都不要叫醒母亲。

就和七年前那次回家一样，他们给他端来一盘面包片。西格妮给他倒了杯咖啡，为了不伤及她的感情，彼尔强迫自己吃了起来，尽管他激动得一点都咽不下去。这时，双胞胎就睁着大大的眼睛从屋子另一头好奇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见父亲，”西格妮说道，“但他睡着了，从昨天夜里就没醒过。现在护士正在帮他擦洗。我先去问问，然后你再进来。”

很快，她就走了，她用双手关上门，以免门碰出响声。艾伯哈德已经不在屋里了，为了避免和这个奇怪的哥哥独处，双胞胎也从厨房门里悄悄溜走了。

彼尔站起身，盲目地走来走去。接着他在一个窗口停下，看着外面的一小片草坪，还有几棵矮小的树，这些就构成了牧师家的花园。他的心一直跳动不已，思绪纷乱，寻找着辩解的理由。

他站在那里，看着高墙围着晒不到太阳的小小花园，思绪渐渐转移到自己的行动上来，很明显，他已找到了自我辩解的理由。他再次看到这童年时代的第一处游戏场所，这里氛围清冷，他并无过错。这围墙之内没有任何好的回忆，没有任何快乐的回忆，他像囚犯似的在这里待了十五年。

突然，一种奇怪却强烈的痛苦和悲伤感觉掠过心头。这些年来，这高墙监狱的阴影是怎样影响了他的生活，败坏了他的幸福啊！

他一阵紧张，西格妮轻轻推开他身后的门。

“现在可以进来了。来吧。”

彼尔穿过一间小小的，近乎空置的房间进了客厅。那里通往卧室的门半掩着。西格妮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引着彼尔走到不靠墙的床脚位置。房间里如此之暗，一开始他几乎看不清路。

慢慢的，他才看清一个皱缩的头部轮廓，深深的陷在又大又软的枕头里，一双眼睛紧闭着，正沉在死一般的昏睡之中。彼尔打了个冷战，但也只是不适感引起的，看到临死前的恐怖景象，任何人都自然会有这种感觉。父亲的情况显然让他们不可能再有和解的可能性，彼尔于是平静下来。他最害怕的就是家人的热情会让他与父亲在死前达成和解。他知道自己想和父亲说些什么，那些话会引得大家都非常不愉快。

彼尔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父亲的脸和他整个消瘦的身形显得更加突出。他看见父亲的头发仍很浓密，但因为疾病全白了。那脸因此就几乎暗成了古铜色，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几只苍蝇盘旋在周围，时不时地停在他额头的脸颊上缓缓前进。永恒的安宁似乎已经降临在他的眼皮上。

之前在房间盥洗盆前站着清洗海绵的护士这时端着脸盆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姐弟俩陪着垂危的父亲。谁也没有说话。西格妮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她前倾着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父亲，表情中满是爱意与痛苦。她又大又亮的眼睛噙满了的泪水随之滑落到嘴边。还时不时地伸手轻轻赶走父亲脸上的苍蝇。

就在这时，墙边传来一阵沙沙声。通往后面客房的暗门打开了，母亲矮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狭窄的门口。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只手颤巍巍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则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片刻之后，彼尔才明白过来那是母亲。记忆中，她几乎总是躺在床上，从没想过她竟然这么瘦小。许多年过去，母亲老得厉害。她头发白了，形容更瘦削了。但在父亲长久生病的期间，她坚强的精神就像一股神奇的力量，让她下了床。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严厉，尤其是那双凝视着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彼尔吃了一惊，也深感迷惑。母亲看见了他，她伸出手，就像要把他推到一边一样，彼尔更加不知所措。母亲似乎在期待着他的悔过，一时之间，他们就像两根柱子一样看着彼此呆立着。但母爱最后还是战胜了一切，母亲脸上淌着泪水，伸手抱住他的头，亲吻着他的前额。西格妮也站了起来，搀着母亲坐到床边的扶手椅上。

“你真的回来了，彼得·安德烈斯。”她说着弓起身子，扭到一边，手遮着眼睛，似乎还不能承受看到彼尔这一事实，“以前你怎么不回来呢？现在也许已经太晚了。”这话让彼尔警觉起来。

“太晚了。”他自言自语重复道。他们一直都在期待着最后的和解。他们都把他的归来视作忏悔。母亲开始说话了，但这时护士引着一位老者从客厅进了来。那是医生，他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巡视病情。母亲示意彼尔和西格妮可以出去了，护士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这一天，彼尔没有再见到母亲，大致说来，他这次回来没有像上次一样引起太多注意。父亲的情况自然牵动了所有人的心思和注意力，家里虽然静悄悄的，但大家都忙碌不堪。一会儿要热敷布，一会儿要去请医生，更不用说还要招待镇上前来询问病情的人。另外，还有两个孩子没有回来，一个是在菲茵岛担任副牧师的哥哥，还有一个是嫁给利姆湾附近一个小镇医生的妹妹，这一天，还要等他们回来。他们的房间需要准备，因此每个人都有很多事忙。

彼尔仍住在他过去那间阁楼小屋，一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里。他想睡觉，以缓解旅途疲乏，但是没睡着，于是就给雅各贝写信。为了合乎礼仪，他决定放弃原有计划，等到父亲过世后再走。毕竟，也不会等太久了。他心里十分不安，情绪低落。他并不后悔回到家里，但却希望事情尽快过去。以前，他只经历过一次有人过世。那还是在纽伯德尔的时候，人事不省的老水手长被人从散步途中抬回来。那不愉快的记忆似乎和这次联系了起来，看到水手长死去的恐惧和其他人的惊慌样子这一天一直萦绕着他。

到了傍晚，哥哥托马斯，妹妹英格丽德在丈夫的陪同下都回来了。托马斯是个神学者，他面色红润，举止沉稳，背后隐藏的是他强烈却未能实现的雄心壮志。英格丽德是个小巧却自信的乡下主妇，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希德纽斯，在她看来，罗格斯特尔是最好的地方，因为她的丈夫和孩子都住在那里。

这一天，父亲睁了几次眼，看起来头脑也清醒了，但大家很难理解他的意思，没过几分钟，就又昏睡过去。那时，医生刚好过来晚间巡视，出来之后，他叫西格妮跟他一起进了大厅。

“我无意隐瞒，您父亲可能活不过今晚了。如果需要我过来的话，就去叫我。”

他的预测没有错。

两点刚过，大家就都被叫了起来，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彼尔因为旅途的劳累，再加上几乎两天两夜没有睡着，本睡得相当沉，被叫醒之后，没能立刻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在梦里，他正和弗雷乔夫以及柏林的那些艺术家朋友们应酬。他们刚驾着马车到达莱比锡街的酒馆……门开了，西格妮手里拿着蜡烛走进来，叫他下楼。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姐姐的话意味着什么，不由的打了个冷战。刚才还在世界大都市里嬉闹，一下转到姐姐宣布死讯，转变太过剧烈。他穿好衣服，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镇静。

下了楼，兄弟姐妹们都到了。他们大多都没有上床，只在扶手椅和沙发上打盹儿，以便一旦有什么事时可以离父亲近一些。客厅里点了灯，掩着的卧室门也打开了。里面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暗淡的光线洒在父亲惨白的半边身体上。另一半身体沉在黑暗中。

父亲被稍微抬起来一点儿，身子靠在枕头上好平顺呼吸。他几乎完全恢复了意识，但无法说话，深黑色的眼皮也睁不开。孩子们说着告别的话，他们一个个被叫到床边，抓起父亲搭在床上的沉重无力的手，母亲就告诉他这是哪个孩子。母亲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另一头床前的扶手椅上。

面对这样的告别仪式，彼尔感到很不自在，希望能略过自己。他尽可能久地站在后面，但最终还是要走到床边。他感到父亲的手已经死一般冰凉了，母亲故意高声——他觉得是这样，报出他的名字，一阵冰冷的不适感袭来，他感到就像被传召接受神圣审判那样压抑。只有当他意识到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围拢在床边，他才打起精神控制住表情。

这时已至凌晨三四点钟了，巡夜人走过寂静的街道。因为室外地面上撒着木屑，所以大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只有他单调的歌声传到屋里来，听起来就像是上天在宣布死神即将来临：

现在正值黑夜，

但黎明就要到了。

愿上帝能远远赶走，

今日我们所遭受的苦难。

哦，我们向天父祈祷，

求您怜恤我们，

赐我们以仁慈。

在向家里的一个女仆告别时，父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有话要说。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母亲听懂了，他要求大家唱一首赞美诗。孩子们于是走进客厅，围在钢琴旁边，西格妮弹起伴奏，大家压低声音唱起圣歌的几节：

您的恩赐照天边，

您的真理达苍穹。

只有彼尔还留在卧室里。同父亲告别之后，他就坐在黑暗角落里，放松了警惕。兄弟姐妹们的歌声响了起来，歌声流露出平静的力量和喜悦，充满了不可动摇的信念，就好像天堂之门打开了，上帝微笑着出现了，张开手迎接父亲纯洁的灵魂。彼尔独自坐着，努力挣扎着不被带走。这一切与他想象之中如此不同。他颤抖着嘴唇，眼眶湿润，他看见父亲皱缩的头部平静地躺在枕头上，周围环绕着浓密的白发，就像是圣洁的光圈。他脑中回响着水手长过世时恐怖的情景，自言自语道：“那么，这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辞世！”歌声停止了，兄弟姐妹们慢慢又回到卧室里来。父亲的嘴这时也微微张开，眼睛陷得更深了。很快，死亡的最后挣扎就开始了。

母亲握着父亲的右手，不时的拿布擦去他眉头上的汗。艾伯哈德和西格妮则站在另一头，准备好帮助母亲。

一个小时过去了，其余的孩子们在屋子里站着，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最小的两个站在床脚，满怀深情地看着父亲。巡夜人单调的歌声又一次从寂静的街道上传了过来：

赞美迎接我们的上帝啊，

他带着天堂的合唱队。

他是尘世的守护者，

为我们送来黎明。

夜晚过去了，

祈求永保白昼安宁。

除了父亲越来越弱的呼吸声，以及孩子们时不时的发出的半声低沉的哭泣，屋子里一片完全的寂静。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将近四点。母亲瘫成一团，额头抵着父亲冰凉的手，上面沾满她的泪水。艾伯哈德轻轻抚摸着父亲的左手，感受着他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脉搏，西格妮专心地注视着艾伯哈德的表情。客厅里钟声敲响了。不久，艾伯哈德就轻轻绕过床脚走到母亲身边：“妈妈，”他说着轻轻搭着母亲的肩膀，“父亲已经走了。”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围到床边。只有母亲仍旧坐着。一开始，她看着艾伯哈德，目光里一片无助的哀求。她再次俯身贴着父亲的手，把脸埋了起来，仿佛没有勇气面对死者无神的目光。但她还是抬起头，久久的沉默的看着父亲，然后她说：“好了，孩子们，现在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是让我们来感谢上帝，赞美上帝吧。这并不是永别。父亲先我们一步，去了我们天堂的家，假以上帝的恩赐，我们终有一天会与父亲团聚。”

母亲语声动人地感谢父亲为大家所做的一切，赞美他对妻子与家庭的忠诚，感谢他的爱与奉献。她的语气温柔动人，她抚摸着父亲的白发，亲吻他的额头，似乎想起了年轻时代。

孩子们仍然在床边站了许久，静静祈祷着。等到死亡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了，艾伯哈德和托马斯掀了一张床单小心地覆盖在父亲的身体上，西格妮搀走了母亲。彼尔不久也离开那里，回房了。他的桌上仍点着一盏灯，没挂窗帘的窗口照进清晨的第一道光芒。他久久站在那里，眺望着窗外即将苏醒的小镇。几颗暗淡的星仍在天空闪耀，街道上已经传来车声和沉重的木鞋声。他确信这天晚上的经历将标志着他的生命掀开新的一页，但还理不出个头绪，他暂时还深陷那仪式性的氛围之中，无法平静思考。后来他在桌边坐下，拿出旅行箱。他想和谁交流一下，想给雅各贝写封信。头一天，他已经写了封短信告诉她自己回家了，现在他写道：“我想立即告诉你，我的父亲刚刚去世了。我不想假装，我很高兴自己回家了。不管以前我和父亲之间有多少不愉快，我相信父亲的行为总是出自最美好的愿望。他的死非常感人。直到死前，他几乎一直都是清醒的，他以令人惊奇的力量面对死亡的来临。”这时，他停下笔读了一遍自己所写，感到很难为情。他坐着咬了一会儿笔，然后猛的撕掉那封信，又重写了一封：

亲爱的雅各贝：我悲痛万分地告诉你，今天早上，我父亲去世了。我回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了和他告别，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直到最后，他仍是完全清醒的，也十分平静。可这也是十分自然的，因为他一生都在为这一刻做着准备。匆匆几笔，很快我会再写信给你的。

签上名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面露难色。然后附言一句：“我可能会待到葬礼结束。”

五天之后，牧师希德纽斯的葬礼举行。一大早，镇上所有的旗子都降了半旗。教堂通往墓地的长长的街道上，从中午开始就撒上了沙子和云杉枝。少女们用绿色植物装饰了教堂，给祭坛上和古老的雕满花纹的讲道坛上挂满了黑纱。天花板下的十二丫吊灯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了，正午刚过，手风琴就奏起了和缓的挽歌，人群聚满了教堂。

大家来教堂根本不是因为好奇，从人们脸上严肃的神情和静默的气氛就可以看出。希德纽斯牧师的情况和许多强大的领导者一样——反抗最终顺从，抗拒变成了尊敬。就和大多数情况一样，死者一开始令大家不快的特性——过于专横，不尊重本地固有的习俗，生活和穿衣方面的极其节制——现在都受到了高度的赞扬，被视作对信仰真诚的使徒般的热情和虔信。而事实上，这些年来，牧师本人也多少改变了。随着人们逐渐把自己托付给教会，他性格中温柔且讨人喜欢的一面也展现了出来。

另外，长期患病期间，他一直保持着平静，并以此承受住了疾病的折磨，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他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深知自己即将面临死亡。但他不仅从不抱怨，还让大家不要可怜他。“我们现在不谈这些。”有一次他坚决的对一个安慰他疾病可能康复的人说，“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天父召唤我们回家，难道我们不该感恩吗？”

黑色的棺材放在教堂的高坛上，遵循逝者的意愿，上面除了一个木制十字架之外别无其他装饰。他总是强烈的反对人们出于懦弱美化死亡的行为，称那样做只是在“装饰蠕虫的食物”。高坛周围坐着五十名身着法衣的牧师，就像仪仗队一般。前面几排位子上坐着镇上最杰出的人物——身着制服的官员、议员，甚至还有几位挎着银闪闪的子弹带，膝盖上放着亮闪闪的头盔的卫戍部队官员。

彼尔环视四周，越来越震惊。以前，在他的很多印象中都记得，这个之前非常世俗化的小镇上，教会规矩已经取得了成功。但此时此地，他头脑中对父亲以及父亲个人影响的感情完全颠覆了。牧师们一个接一个走上祭坛讲话，教堂里回荡着他们对上帝的高声赞美以及感恩，感谢逝者的伟大服务和慷慨善举。之后，八名牧师从灵柩台上抬下棺材，所有的人都跟随着灵车，步行走过长长的街道到了墓园。

彼尔内心充满矛盾。

这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在童年时代，自己不是常常为父亲是全镇人的笑柄而感到羞愧吗？这个像伯爵一样被隆重安葬的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悲伤的人群追随着他一直送到墓地。他想不清楚。童年时，他最大胆的幻想就是想象自己被人调了包，自己是一个遭人遗弃的王子，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重返父王荣耀国度的道路，这个梦想实现得出人意料，令他羞愧。

从墓地返回的路上，彼尔和哥哥托马斯并肩而行，托马斯因主持下葬事宜仍穿着法衣。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托马斯是最理解他的一个，虽然他们年纪相差很大。这或许是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托马斯有时也能感受到父亲的独断压制。在学生时代，托马斯曾未经父亲的许可，就参加了基督教教会中的自由派。他穿上丹麦正式教会的制服并非出自自愿，他红润的脸颊和孩子气的明亮的蓝眼睛与法衣并不相称。

过去的几天，托马斯一直想打破和彼尔之间冷冰冰的关系，彼尔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并不想与他和解。他防备着哥哥那稍显伪善的善良，哥哥的这种性格过去常常赢得彼尔的信任。彼尔也拒绝和托马斯说话。他内心里非常不安，本能地害怕和这位善良的哥哥说上话。

托马斯放弃了接近彼尔的尝试，两兄弟肩并肩一言不发地走完剩下的路程。回到家，大家都去看躺在病床上没能参加葬礼的母亲。之前她一直操劳过度，父亲一死，她立刻精疲力竭，医生命她尽可能多休息。这几天，彼尔几乎很少见到母亲，只有一次被叫进去在母亲床边坐了一会儿，但她没有力气多说话，只问了几个健康问题。

这次也是一样，说了几句话，握了握手，彼尔就上楼回房收拾行李去了。他急不可耐地想离开，决定搭当晚的火车走。

他当然对家里的招待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就好像大家已经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一致，不仅是托马斯，其他的兄弟姐妹也尽可能多地关心他，好像这样能让他们良心更加安宁一样。但是，彼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要么就是到乡间长时间地散步。有一天，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离开镇子，趁此机会到了利姆湾附近去看了看一座新建起的水泥厂。

无论是母亲，还是兄弟姐妹们，谁都没有提到他订婚的事。他想艾伯哈德不可能没有告诉他们，他觉得这种沉默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挑衅。但话说回来，没听见提起雅各贝的名字，他还很高兴，虽然他不想再和她分手。这几天的经历已经让他恢复了理智和清醒。之前，他喝醉了酒，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想要赢得欧洲最有钱的富翁的宝座。但父亲去世那晚，在那间阴暗的小屋中，经过恳切的思考，这种想法已经荡然无存了。他为自己思想上对雅各贝的不忠而感到羞愧，因此也避免提及她。

黄昏时，兄弟姐妹们又去了墓园探望父亲，他知道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就进去告别。

“在这里和我坐一会儿，我的儿，”母亲的语气又恢复了他从童年起就非常熟悉的低沉和忧郁，“我们都没有说上话。现在你又要走了，你的兄弟姐妹们告诉我了。”

“是的，我得回去工作了。”母亲等着，见他没有别的要说了，就说：“你的工作？是啊，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彼得·安德烈斯，也不知道你现在要去哪儿。你之前在德国，在柏林，我听说。”

“是的。”

母亲又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父亲和我都觉得，你肯定是得到了有钱人的资助，才能这样自在的过活，因为就我们所知，你还没有工作。”

彼尔竖起耳朵听着。他现在才意识到母亲不知道他订婚的事。他的兄弟姐妹们隐瞒了消息，免得她伤心。要不然，艾伯哈德可能对父母和大家都没说。这样比较像他的作风。他不说可能也只是为了照顾大家的情绪。

彼尔想着这个问题，母亲转身从床头小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你先别走，彼得·安德烈斯，我来告诉你父亲闭眼之前想对你说的话。他坚信，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过来，回到谦卑的道路上来。他没有一天不提到这一点，没有一次不在祈祷中为你祝福的。之前，他听说你在国外旅行，就放弃了希望，觉得见不到你了，他叫我们在他死后把这个东西寄给你留作纪念。”

母亲把从抽屉中拿出来的小东西递给他。那是父亲很珍惜的旧银表，一直戴到临终。他曾说这是他在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只表，”母亲接着说道，“还有一段故事。要是有机会的话，你父亲本该亲自讲给你听的。现在只有我替他讲了。听了之后，你就会明白他为什么决定把这只表留给你。”她顿了顿，不时闭上眼睛，父亲病重也是这样的。

“当你父亲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有一次他回家过圣诞节。过完节后要回学校了，他的父亲就问他要行李箱钥匙，说在马车到来之前，要检查行李是不是都按顺序放好了，有没有忘东西。这一举动让你父亲大怒，他怒气冲冲，没和父亲好好告个别就走了。晚上，他到了学校，打开箱子，发现衣服还和他放的一样，什么东西都没有动过。只在一个角落多了个小小的纸包。里面就是你现在手上拿的这个手表。那是你爷爷送的礼物。你父亲这才明白他只是找了个借口，趁自己没注意放进了箱子，这原是送给他离家在外的一个惊喜。意识到这一点，你父亲失声痛哭，后悔自己的草率，他于是穿上大衣，连夜走了将近二十英里，直到回家抱着父亲的脖子请求原谅。我的儿子，这就是你父亲这辈子为什么会把这个表当成圣物一样对待的原因。我记得有一次他还说这是上帝赐给他的一件特别的礼物。因为，当那天晚上他放平心态，由衷地请求祖父原谅的时候，他也找到了通往光明通往安宁以及天父恩赐的道路。”

母亲越说，彼尔觉得手中的表越沉重。母亲讲完，他一句话也没有讲。屋子里一片漆黑，母亲睁开眼睛，但已辨不出他的脸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说了。彼尔很快就走了，母亲亲吻他的额头，小声说：“上帝赐予你怜悯与安宁。”

没过多久，彼尔准备乘车去车站。这时，大家也从墓园回来了，但他独自上了路，拒绝大家送行。

一个小时以后，西格妮上楼到了彼尔的房间，她发现父亲的表放在桌子的中央。很显然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以免被忽视或忘记了。

第十三章

彼尔回到柏林，但这里已经不能再让他感到快乐。弗雷乔夫已经回国，在这大城市中，他只剩孤身一人。秋天到了，许多商店和咖啡馆里整天都亮着灯，雨一个劲地倾盆而下。有时一场滂沱大雨之后，柏油路上积了一英寸深的水。大多数时间，他待在家里学习。他希望通过拼命工作，来克服从家里带来的意气消沉，但待在自己的房里，他既享受不到安静，也感觉不到舒适。他的房东库米娜赫夫人个头矮小，身材臃肿，她打扮邋遢，脖子侧面还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她整天都在熏炉上煮酸白菜。他房间上面有个缝纫室，十几台缝纫机发出单调的隆隆声，有时都快把他逼疯了。

他对看到的景象非常敏感，渐渐就发现了大城市里现代生活阴暗的一面。回来没多久，他就遇到一系列琐碎但却令人不快的事情，使他得以近距离观察百万人口大城市的生活习惯和状况。

在租下这处住所时，彼尔就对房东定下明确的条件，不能再接纳其他住户，以免打扰他的工作。房东也郑重其事地承诺，甚至还向他出示了一封警察局的文件，上面写着除了彼尔的这两间房屋之外，她不能再出租别的房间。另外，整套公寓也只剩厨房后面还有一间坟冢般又小又暗的房间，大小只能放下一张铁床，房东太太就住在里面。然而，很快彼尔就发现，屋子里除他之外，至少还住有一个人。彼尔夜里经常被咳嗽声吵醒，后来他发现声音是从前厅传来的，或者更准确点儿，是从天花板和橱柜大小代替衣帽间使用的小隔间的角落里传来的。彼尔质问房东太太，可这能言会道的老太太发誓说他搞错了。一个星期天早晨，彼尔惊讶地发现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挽着袖子坐在厨房里，对着小镜子梳头发。即便这样，房东太太还能找到理由。从那以后，彼尔就放弃了追根究底，虽然他不知道，房东是不是藏匿了更多的夜宿客在公寓的犄角旮旯里过夜。

一天晚上，除了咳嗽声，他还听到一阵低沉有力的鼾声，他分辨得出，那不是从房东太太房里传来的。他四处打听一番之后发现，正式租客在许多地方只是个幌子，借此掩饰未经许可就把房租给城里群集的无处安身的人过夜的行为。这样的人通常是一些相对正派的年轻人，商店店员，工厂工人，理发店帮工，服务生之类的，租房对他们来说太过奢侈。他们空闲时间就在街上、啤酒店、舞厅和妓院打发，晚上就这里那里找个地方睡上几个小时。他们所有的就是身上所穿的这一身衣服，无须招呼就从这个城区搬到那个城区。这样的生活部分是为在大城市中生存下去所迫。谁能习惯这种居无定所的街头生活，能够自由来去，谁就能轻松获得工作。对于这些人来说，家庭的舒适，安静和安全都是陌生的概念，他们甚至根本不会思念这种生活。

一天，他偶然听见房东太太和一个男人在前厅说话。那人是个警察，前来调查理发店帮工的情况，那个帮工夜里被送进了医院，说这里是他过夜的地方。帮工在啤酒店里大出血，送进医院后很快就死了。库米娜赫太太一开始什么话也没说，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絮絮叨叨说个不住，称那真是胡说八道！警察肯定知道她是不可能有那种房客的。什么理发店帮工！像她这种守规矩的妇人，接纳的都是最高贵的房客，谁相信她会收留那种流浪汉啊，更何况那还是个得了肺病，死在街上的脏乞丐！

彼尔听着房东太太对那位他不认识的死去房客的大不敬的话，脊背从头凉到脚。他确信他们所提到的就是之前夜里睡在前厅角落的那个人。昨天夜里，他没听见平常那空洞的咳嗽声。他不由地想到如果自己在这里生了病需要照顾，那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因为他这段时间感觉一直不太舒服，所以这样担心也是情有可原。从家里回来的路上，他着了风寒，觉得这样潮湿的天气自己实在不该再出门。正因为如此，他尽可能多地待在家里。他也没有再和弗雷乔夫的那班艺术家兄弟们到莱比锡街的酒馆喝酒，也不再去商务顾问官家里，都在附近饭店吃饭。

独处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给雅各贝写信。虽然他极力隐藏，但信中仍透出极大的不安。他一反常态地对自己的情况几乎只字不提，相反，总是谈些这里生活中有的没的，他偶然观察到的一切。

十月底，他收到伊万转递的布莱克伯恩和格里斯公司的信，也就是岳父帮他作推荐的那家英国大型工程公司。他没有得到职位任命，但被邀请去实地考察他们的日常工作，可从一项大型改组工程开始实习。这对他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他决定立即离开柏林。工程在德雷萨克进行，目前，他只知道那是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中的一座小山村。他计划到那里过冬，等积雪消融再去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然后去多瑙河河口参观那里一项宏大的清淤工程，然后再去巴黎、伦敦和纽约。

在去德雷萨克的途中，他在林茨下了车去参观那里的一座九百英尺长的铁路桥。到站已是黄昏，他第一次看到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目力所及一片白雪皑皑。在落日余晖中，山峰凌驾于夕雾之上，仿若创世的第一个清晨。第二天，他来到群山之中，这天风和日丽，但因为受不了德国登山者的聒噪，他在一个乡间小站下了车。虽然时值深秋，剩下的大半天时间他还是待在旷野之中。就仿佛在那山岩和积雪之中有种巨大的野性力量在召唤他，他越爬越高，仿佛那上面隐藏着一个许诺，能帮他超越过去所有的压抑和束缚，到达广阔的天地。

他没有向导，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一面陡峭的山崖。车站里有人提醒他别一个人走，但他控制住了广袤陌生的环境所带来的不安，他腿脚利落地上路了。铺展在他眼前的是多么壮丽的山地景色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雪中空气的清新，在他脚下山谷的深处，有云朵在飘动，他觉得自己此生从未像这一刻一样与自然如此亲近。

以前在纽伯德尔的小屋中，他曾在地形图上研究过大自然，渐渐地把自然当作他改造的对象。大自然所有的不过是些可供计算的石块和土堆。看到田地，他立刻想到水平仪和卷尺。每次坐在火车包厢窗口，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他的思绪一刻也不能停止，新建公路，抽干沼泽，架设桥梁，开挖运河。

现在他的目光不再只受困于地图上的线条和色彩，他感受到自然的博大，感受到她的精神和神秘力量，他内心充满不安，接受了这一切。这里无法丈量的广阔空间，形式的无穷力量，以及永恒般深远的寂静在他心中唤起了陌生的崭新的情感和思绪。

他已经登上了几千英尺的高峰，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雪原，雪原向上延展，被一块光秃秃的岩壁挡着，岩壁在阳光下呈现出红褐色。爬上一段陡峭的坡路，他不得不停下来，累得气喘吁吁。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寂静凄凉的荒野，长久地陷入震惊之中。他问自己，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攀爬在这没有生命的岩石荒野之间，在这单调寂静之间，是什么让他如此惊奇，是什么让他的思想得到升华？明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他为什么却感到了完全的释放？或许他终究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吧？信徒们谈论着“超越了认知与自然界之外的世界”，也许从某种层面上讲，那样说是对的？也许宇宙中真的存在人类听不见的声音？我们所谓的死也许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但却只能被灵魂所感知？

彼尔想起，在父亲的棺木旁，有个牧师将自然的寂静称为“上帝的声音”，他想通过这个词来解释，为什么古代的先知在心生疑虑，意志脆弱的时候都会孤身前往荒野。“上帝的声音！”不，事实是每当面对空旷无声的宇宙，思想就会陷入“对虚空的恐惧”，而古人认为所有一切都是空的。恐惧产生了幻觉，而幻觉又带来了新的恐惧，如此循环，直到人们创造出了上帝，住进天堂和地狱。

他继续攀爬了几百英尺，又停下来调整呼吸。仍旧是冰封的荒野，仍旧是没有生气的宁静！这些冰雪覆盖的巨大岩石让人想起大地形成的创世第一夜，让人切实地感受到移动山岩的力量有多强大。此刻，他看着这些，一阵头晕目眩，感觉那古老却依然鲜活的力量就近在眼前。他看着这些僵硬的岩石，永远都是冷冰冰的，光秃秃却未被改变的样子就和几百万年以前刚经由“造物主之手”创造出来时一样。造物主？翻卷的流云和消溶的太阳系？之后呢？空虚！一片空虚！冰一样寒冷，死亡一般的寂静。

直到夜里，他才回到车站。那里的人们已经为他担心了许久，他放行李的旅馆里人们正商量着派出搜寻队。白天的劳累让他疲惫不已，头脑也因为思考过多而昏昏沉沉，他真想立即上床睡觉，但上午到达这里时，他就发现这里正在准备一件特别的事情。旅馆门上挂着编在一起的绿色的枞树枝。店员忙碌不堪，几乎没有时间给他分配客房。原来这里正要举行一场婚礼。旅馆里挤满了人，彼尔也收到了邀请。一开始他拒绝了，但他刚溜进房间就有人来敲门。两个女孩儿手挽手走了进来，她们先是行了屈膝礼，然后又是咯咯笑又是手肘推来推去，齐声背出一首长诗，听内容他推测出是新郎新娘诚邀他出席。他就这样被说服了，整晚又吃又喝，跳舞跳到头眼昏花。

外面的大厅又高又阔，就像个谷仓，能听见钉鞋和着齐特琴与口琴奏出的旋律发出的踢踏声响。大厅里两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一张上面摆着一头烤羊，羊角烤得金黄。大壶里装满了葡萄酒，人们整夜纵情欢饮，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男女之间就放纵轻佻起来。而不管是此处，还是这山乡道路的两旁，到处都挂着十字架与圣像，和这幕景象相比就显得极不相称。

慢慢的，彼尔融入了这山乡的狂欢氛围之中。他想起弗雷乔夫以前总是说，淳朴的人本质才最幸福。他们只要在两块木条钉成的十字架前行个礼，生死之谜就尽数解开，就让琴声继续悲鸣吧。

他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出发的，但一天两天又一连住了好多天。他在婚礼上认识了一个姑娘，被她迷住了。那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农家姑娘，和阿尔卑斯山地一带的妇女一样，身手有点笨拙。她的鼻子翘得有趣，燕麦般金黄的头发总是让彼尔格外着迷。当时，他们碰巧一起坐在长椅上看人们跳舞，后来就聊了起来。彼尔听不太懂她说的话，她也根本不知道彼尔在说什么。两人因此笑个不停，很快就熟悉了起来。她二十二岁，和母亲一起住在村外不远的地方，彼尔给了她母亲几十盾(1)，那母亲就对他们听之任之了。彼尔沉湎于这段关系之中，投入了狂热的激情，但同时也感到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对雅各贝不忠。但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徒劳的思忖就一直萦绕着他，这时几乎快被折磨疯了，他必须走出来。他知道自己需要警惕，尤其不要一个人待着，因此不和那个姑娘在一起时，他就和旅馆老板以及其他人到酒吧打发时间。喝酒聊天，烟斗里冒出的烟把空气都熏成了蓝色，周围的人越集越多，大家都是被那些有关他身世和财富的离奇流言引来的。一周之后，他突然决定离开。一群人喝多了酒，送他去了车站，而那金发女孩儿坐在床上哭泣不已。但此时父亲的阴影还缠绕着他。

德雷萨克位于一条照不到太阳的狭长山涧中，山涧长两英里，涧底有山溪奔涌而出，一路形成无数小瀑布。山谷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树，向南望去的视线被一座巨大的山体所阻断，红褐色中带灰的山体光秃秃的，那就是霍尔格尔山，其积雪覆盖的山巅终年笼罩在云层之中。镇子就坐落在山脚下，两排紧贴着的木屋构成S形的轮廓，街道的坡势很陡，与山溪右岸的大路汇合在一起。镇子稍微往下一点儿，山溪绕着一座前突的悬崖拐了个弯，山顶上残存着一座古老的城堡遗迹，现在被用作法庭。溪流的对岸，高出镇子的地方，教堂血红的尖顶像矛一样刺向天空。

一直到九个月以前，溪流的两岸还伸展着丰美的草场，最大的那座瀑布旁边还建有两座锯木厂和一座磨坊。现在谷底一片混乱，到处是凌乱的木条，一堆堆砂石和石块，还有连根拔起的树木。整片森林都倒在地上，树根冲天，树冠却埋在泥里。石块和树根之间，到处是残存的建筑材料，这里是横梁碎片，那里是一些裹满泥浆的机器零件。这年春天，连续的八天大雨把霍尔格尔山顶的积雪全部冲走，整个德雷萨克镇地势低洼的地方和火车站一夜之间全部夷为平地。洪水来得如此突然，人们只得穿着睡衣夺门而逃。有五个人和五十头牲畜被洪水卷走，在溪流拐弯的崖壁上撞得粉身碎骨。

经过八个月的清理，铁路已经恢复了运行。道路冲毁的部分暂时由木桥来代替。另外还进行了几次爆破，好让河流改道。计划还准备在城堡残存的山丘后建造一条紧急泄洪道，因为那座山丘的位置就是洪水泛滥的部分原因所在。有一百个工人每日在这里开工，布莱克伯恩和格里斯公司还派了三名工程师常驻德雷萨克。

彼尔在老马具商的遗孀家里找到了住的地方，就在镇子中央，是一座用涂了焦油的棕色圆木建造，石板屋顶的房屋，半封闭的廊台正对着山谷。他在这里租了两间又暗又矮的房间，布置成行军营的样式，但这样也没有增加房间的舒适度。虽然彼尔喜欢整齐舒适，但却并不具有把周围环境改造成家庭氛围的才能。仿佛他内心的不安立刻就会在住处显露出痕迹一样。他的书房里有扇门通往廊台，夜色未晚时，他常披着旅行斗篷站在廊台上眺望黑魆魆的山谷，还有月色朗照下的霍尔格尔峰。在他身下的山谷深处，黝黑的河水沨沨不息。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河水断断续续在杂乱的大石堆里东奔西撞，时不时还被警戒的营火照亮，那些营火标记着白天爆破的位置所在。

第一眼看见巍峨的阿尔卑斯山时，内心所产生的那种肃穆感，以及面对大自然的渺小无力的感觉在这里也没有减弱。彼尔曾满怀着胜利的信心在书中写过，以前人类因为畏惧自然而成为它的奴隶，但很快他们就将用雷声来驾驭胜利的马车，用风暴来充作噼啪发响的鞭子。但现在面对这幕自然残暴的毁坏，他意识到人类其实一直是靠自然的怜悯才得以生存在大地上。两个星期以后，他写信给雅各贝，她正焦急地等待着彼尔为他终于出版的宣言发表有力的辩护，因为有篇专业论文恶意攻击了他。

“你问我有没有读《工业报》，你好像很奇怪，他们那样贬低我的书，而我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反击。但说实在的，我为什么要反击呢？那些批评有什么重要的呢？你说，要是看到我反击我的敌人，把他们错误的评论像蛀满虫洞的长袜那样撕得粉碎，你会很高兴。在我看来，你似乎对这件事情太过认真了。老天啊！不过一本书而已，而现在我自己对那本书也不是完全满意。那本书里有些地方写得太幼稚，编辑时就该删掉的。不幸的是，虽然很耻辱，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对自然的控制直到现在仍然极为有限。很多人，甚至包括一些受过相当程度教育的人，都认为自然就是造物主永恒的意志和永无止尽的力量的体现。我们应该尽一切可能，为这一现实找到解答。”

雅各布一直没有回复这封信，彼尔也就没有再谈起那本小书和它的命运。事实上，他对那本书除了在不太出名的《工业报》上引起一点儿反响之外，其余之处全都遭到沉默对待甚至冷漠无视的态度一点也没有感到不满。

总的来说，冬天里，他信写得少了，也短了。信里写到最多的也都是天气情况，以及清理工作所取得的进展，诸如此类的事情。要么就是稍稍提到这里镇上的生活，多半是以幽默的语气，这样就能掩藏起自己精神上正在遭遇的危机，直到现在他才完全明白了那危机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

实际上，除了他羞于写出来的事情之外，他的生活之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每天都和布莱克伯恩和格里斯公司的那三个工程师一起工作，但跟他们几乎没有交流。这三个人都酷爱威士忌，足迹几乎遍及整个世界。一开始，他们对彼尔的态度都极其傲慢，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的英文讲得很烂。但自从彼尔到他们常去的“好邻居”旅馆餐厅和他们一起庆祝了平安夜之后，他们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当晚，彼尔把他们都灌得醉倒在桌下，其中两个不得不睡在了旅馆，另一个则用手推车推着才送了回去。彼尔觉得这样一来就保住了自己的尊严，事实上，这三个工程师也确实从这天起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然而，彼尔还是很少和他们聚在一起，只是偶尔才去一次“好邻居”餐厅。

漫漫长夜，他都独自待在家里读书，常常读到很晚才熄灯。他凭着日德兰岛人的那股犟劲，投入满怀的热情学习那些专业之外的知识，这样做的目的并不和去年一样只是出于闲散的愿望想要了解当下社会文化，而是发自内心真正地想要学习坚实而有根据的人生观。

他开始更加系统地读书。在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学习中，他曾惯于从一系列论断中寻找出证据，现在，他开始运用同样的方法从一本书读到另一本书。当他从一本书某处读到引自另一本书的结论之后，这种阅读方法就会引着他继续阅读提到的那本书，从而找到原始的论据，以得出最简单最终的证据，这样就会平息一切疑虑。为了不让雅各贝知道，他不再像以前一样通过伊万做中间人，而是直接向哥本哈根一个书商订货。慢慢的，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哲学、美学和神学方面的著作。

但读得越多，他越感到迷惑。他一直在寻找能够消除有关“彼岸世界”的迷信幻想的终极描述，就像在玩捉迷藏游戏一样，一直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每次当他以为自己就要找到最终证据时，就有“在这里”的声音从思维的另一端传来，或是一头撞在古希腊和拉丁哲人难懂的著作上。

但他仍没放弃希望。在自学的过程中，他渐渐对这些书籍深信不疑，经常整天待在家里，一心想要找到结果。这事关生死。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他对自己承诺，在没有彻底弄清楚，内心变得平静之前，他就不离开德雷萨克。

三月伊始的一个傍晚，他从河那边的工地结束工作回家。一天的劳累让他非常疲劳，他拖着高帮靴子步伐沉重地往回走。这几天，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了，山里传来雪崩的声音，河水也涨高了几英尺。距离上次洪水已经快一周年了，彼尔感到十分焦急，他纷纭的思绪仍然没有结果，整日面对着四面环绕的大山生活十分孤绝。他也染上了当地居民紧张不安的情绪。报纸报道，山里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大雪崩。

太阳从西边的山脊背后落下。霍尔格尔白色的山顶映照着夕阳余晖，雪浪像火山岩浆一般从山腰奔淌而下。在河两岸架设的临时木桥上，有几个人和往常一样拿着长矛捞取河面漂着的树木残枝。彼尔平时总喜欢站一会儿，看这些人将矛尖无比精准地扎入漩涡泡沫中哪怕最细小的木块。但这一晚，他却漠不关心走了过去，面对他们的德语招呼，只心不在焉地用丹麦语回了句“晚上好”。

他的思绪回到了家里。撇开别的事，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今天晚上能不能收到雅各贝的信。有一个星期没接到她的信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么沉默。确实，他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给雅各贝写信了，因为写那些满是掩饰无关痛痒的信慢慢成了件很痛苦的事。但他觉得，自己的沉默应该让雅各贝写得更多啊。他有可能是生病了，或是倒霉了，没办法给她写信啊。

“有我的信吗？”他问房东太太，老巴比夫人从窗口看见彼尔回来，连忙跑去给他开门。

“没有，先生。”小个子的巴比夫人怯怯地回答。但上楼回房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书桌，以前，一般每隔一天，那里就有一封雅各贝装在长方形信封里的信在等着他回来，信封上的笔迹又大又僵硬。他耸耸肩，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小声地吹着口哨，想以此赶走沉重的思绪却徒然无劳。于是他静静的坐在那把旧扶手椅上，面前的壁炉里，两根大圆木正熊熊燃烧着。很快，暮色四合，黑暗笼罩了这不舒适房屋的每一个角落，他胳膊撑在腿上，盯着火苗。

雅各贝的沉默令他不安。她会不会是病了？不对，如果是那样，伊万肯定会告诉他。也许有些事我不知道，但会是什么事呢？他在脑海中推出雅各贝的画面，她可能在家里，正和父母与兄弟姐妹一起坐在节日的晚宴桌旁。他仿佛看见闪烁的枝形大吊灯下那宽大的桌子，桌上漂亮的摆设，中间装饰着鲜花，总是盛着水果的碗碟……菲利普·萨洛蒙坐在首席位置的烫金皮套高背椅上，下巴下系好了餐巾……伊万、南妮和其余的孩子们不分年龄、性别、次序随机而坐，马上就不顾礼仪随便说起话来。只有雅各贝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脸色苍白却认真诚挚，父亲喜欢开玩笑叫她“聪明的猫头鹰”，南妮也毫不怜恤地叫她“严肃的校长”。突然，一个新的身影滑进了这幅图景，是艾伯特。彼尔知道这位雅各贝以前的追求者又开始重回萨洛蒙家。不久之前，雅各贝自己提起过。事实上，雅各贝一直没有完全消除她对这位头发梳得光滑顺溜，行为节制的传道使徒的好感。想到这些，她最近的几封信中也出现了一些保留，甚至有些摇摆不定，像是在隐藏什么。她是在想毁掉这桩婚约吗？或者她是想用沉默这种温柔的方式让他对此做好准备？是这个意思吗？好吧，无论从她的角度来说，还是从彼尔的角度来说，将他们两人联系到一起的那种感觉都是十分特别的，出自一种高尚的本能，但他们性格的差异却没能和谐统一起来。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一切都愈加清楚，也令人愈加不安，他们在各个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他很清楚，如果他强迫自己将这个冬天的所思所想都告诉她，她肯定也没办法理解。他还记得雅各贝对宗教信徒的各种轻视的看法。趁现在还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之前就分手，也许对两人都好。

他坐在那里，沉浸在这薄暮的沉思之中，通往楼梯的房门突然开了，巴比太太颤巍巍地进来。在这个小个子老太太的脸上，以及她迅速而怯懦的动作中，总有种老鼠般的神情，最开始看到就让彼尔想起纽伯德尔那个淳朴的特莱茵。因此，他很难摆脱这种迷信的幻想，觉得这就是他贫穷时代的那个仆人，现在变成小老太太的形象，在他身边磨磨蹭蹭地干活，照顾他。

巴比太太进来点上灯，帮他铺好桌子吃晚饭。但她就着壁炉的火光，看到彼尔还穿着脏靴子，于是就去卧室帮他拿来了拖鞋。“您该换双鞋，先生。”她说着把拖鞋放在彼尔面前。但彼尔没有作声，一直等她点上灯，关上百叶窗，彼尔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过了会儿，她就出去了。

彼尔继续坐在壁炉旁。他双手沉沉地搭在膝盖上，盯着即将熄灭的炉火，马上又陷入了阴郁的思绪之中。但他没再想雅各贝。只要稍微放松片刻，思绪就会飘回母亲身边，绕着他童年的家和父亲的坟墓不安地打转。他感到一阵心痛，每次不管是睡着还是醒来，只要想起父亲的那块表，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当时在家里那样做的背后，恐惧的成分和怨恨、藐视一样多。他抛开这次回家的记忆，很快转而去想其他事情。

巴比太太从楼下厨房里端进了盛着晚饭的托盘，他站起身。

“今天吃什么？”他问。

“一点儿火腿，先生。”

“老是火腿啊！”他咕哝着不满情绪，“您就不能想点儿新东西！”

趁着房东太太铺桌子，他走到外面的廊台上，吸了一口山谷里从霍尔格尔峰吹下来的夜间的冰凉空气。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地上还闪烁着几盏警戒灯，新建的车站外面，一排油灯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光芒。

周围一片万籁俱寂。耳边只有溪流的声音和远处一列火车经过时发出的隆隆声。偶尔传来一声雪崩的轰鸣。山峦顶上压着沉重的乌云，但头顶却是繁星满天。

这几个月以来，每当晚上读书读得精疲力尽，却又一无所获倍感沮丧之时，他就站在这里，抬头仰望明亮的夜空。他有时会幻想，天空中这些金色的符号之中可能掌握着解开生死之谜的答案，只有能解读那些符号的人才能理解。那些符号多么神秘啊！就像人类早期最古老的象形文字一样，这些星星用虚线简单地描画出了所有动物的轮廓，狮子、熊、蛇、公牛以及人类最基本的字母。在所有这些野生动物形象中间，是一个十字架，它的光芒比任何星座都要清晰明亮，在它周围环绕着银河的光辉。

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彼尔吓了一跳。那是从北部来的特快列车进站了，车头喷出的红色火苗划破了黑暗，汽闸声传来，几分钟之后，这列短短的列车就像一匹疲倦的马儿一样，咔咔停在了站前。

这趟车只在这里停片刻工夫。有几节车厢的车门打开了，又关上，铃声响起，列车员打出发车信号。

彼尔视线追随着火车的灯光，直到它发出蛇一样刺耳的咝咝声滑进了霍尔格尔峰下的隧道。每当见此情景，彼尔都会和往常一样想到，只要他愿意，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能离开这困了他将近三个月的石牢几百英里远。第二天，他就可以穿行在意大利北部自由明亮的空气之中，沐浴在夏日骄阳和花朵的香气之中。他就是自己的主人，不受任何义务的束缚。但那样做又能将他带往何方呢？如果不能摆脱噩梦的缠绕，那些在睡梦中禁锢他的思想，榨干他的血液、勇气与力量的噩梦，走得再远又有什么用呢？不，他在这里遇到挑战，必须战斗到底。在这墓穴一般幽暗的山间地牢里，他必须战胜心底可怕的幽灵，要么就被幽灵打败。

当他回到房间时，餐桌已经摆好了。巴比夫人恭敬地候在椅子旁边，好等他坐下时帮他把椅子推过去。

“好了，现在，”他说着，试图让自己变得开心一点儿，“让我来尝尝这些火腿吧！”

“请您不要生气，先生，”这位个头矮小的妇人用悔过般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这里很难买到新鲜肉。”

那完全就是特莱茵的声音，彼尔心想，“别太过意不去了。”他的语气并没有完全和缓下来，“我清楚自己这些日子有点不可理喻。跟您说吧，我最近有些事不顺心。”

“我就知道，先生，这几天，您看着脸色很差。”

“是啊。”他一边回答一边感觉又不好了。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感觉喉咙痛。可能是在柏林受的风寒还在体内没有消散。他觉得应该请医生来给他检查一下心肺。

就在这时，前门响起敲门声，巴比太太下楼去开门。很快，她满脸通红地回来了，告诉彼尔说楼下有位女士想和他说话。

“一位女士？”彼尔放下叉子，“肯定是搞错了吧。这里我一个女人也不认识啊。”

“是个外国人。肯定是坐火车来的。”

“坐火车。”彼尔疑惑地重复道，看着巴比太太不明就里。

接着他听见上楼声，稍倾工夫，一位满头乌发的女士微笑着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旅行衣装，肩头松松围着一条昂贵的毛皮披肩。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那位女士说道，“晚上好啊！别吓坏了！”彼尔一跃而起：“可……雅各贝！”

“是啊，真的是我。”她回答道。虽然她脆弱的神经现在极度激动，但还是克制住自己，表现得异常平静的样子。

“可这是怎么？”

“我真应该拍封电报的，但一路上哪儿都找不到机会。然后我想给你个惊喜也很有意思吧。我估计你应该会在家。不过先帮我脱掉外套吧。你可真不热情啊。”等她脱下旅行外套，又摘掉帽子，稍微理了理头发之后，才投入了完全惊呆的未婚夫迟疑不决的怀抱之中。

虽然她激动得全身发抖，急不可耐地想投入彼尔的怀抱，但她还是只用双手抱着他的头，像对待朋友那样亲吻着他的额头。

“人们一般都会说‘欢迎’的，难道你看到我不开心吗？”

说实在的，彼尔自己也说不清楚，看到雅各贝的到来，他所感受到的那股强烈的感情是什么。一开始由于坏念头的驱使，他想雅各贝是来监视他的，但现在，他把她拥在自己怀里，看到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闪烁着想要将自己交付于他，献身于爱情的光芒，他立刻全明白了。一直束缚在他心上的铁镣铐挣断了。自打和那个凯特明讷马具商的女儿第一次陷入幼稚的爱恋以来，他还从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情感，他双眼湿润了。

“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明白吗？”看到彼尔泛泪的双眼，她也泪光闪闪。巴比太太终于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于是就走了出去关上了身后的门。听到关门声，雅各贝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搂住彼尔的脖子。

“你还是有点儿想念我的。现在，一切都是真的。我终于和你在一起了！这不是梦。”她闭上眼睛，紧紧依偎在彼尔胸前。

“不，这不是梦！我又听见了响亮的心跳。哦，彼尔，我亲爱的。说一千遍我亲爱的。”他们紧紧抱着彼此就那样站了很久。彼尔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脑海中堆满了各种问题，但他太感动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才平静下来，组织好语句提问和回答。

“我为什么没有写信告诉你我要来？”雅各贝说。他们并肩在窗子之间的木沙发上坐下来，握着对方的手，还不时停下谈话开始接吻，“不，我不能，亲爱的。知道吗，不到最后一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已在脑海中详细计划了很长时间了，应该趁你没有走得更远之前，就到这里来。我想着，整个漫长的冬天，你离我这么远，而你写信也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最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你了，彼尔！后来，我和父母亲说想去布雷斯劳看望克拉拉·海尔特。你知道的，她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他们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但我还是不敢写信告诉你……就和以前一样，我没有勇气。我害怕会有数不清的事情阻碍，直到最后一刻，伊万还突然提出要和我一起去，想想我有多害怕吧。但我解决了，现在，我就来到了你身边。”

在她讲述的期间，彼尔好几次低下眉眼。他知道雅各贝崇尚诚实，她的语气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她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克服内心的抗拒，才会强迫自己对父母和兄弟姐妹撒这么多谎。她牺牲了一切，承受了所有的不安，藐视所有危险和偏见，只因为她知道自己需要她。

他几乎不敢看她，为自己刚刚对她的想法感到非常愧疚。

“那现在呢？”他犹犹豫豫地问道，“现在你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

“是的，住两天。我不敢待得更久，不可能那么久都不给家里写信啊。然后我就去布雷斯劳。这个镇子上有没有旅馆可以住？”

“不要，别住旅馆，那里不舒服。你就住这里，我去住旅馆。你之前已经见过房东太太了。她是个体面的妇人，会照顾好你的。”

“这样啊，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但现在，我亲爱的，”她说着像母亲那样轻抚他的头发，探寻他的目光，“现在轮到你说了。你好吗？不是太好？我觉得你看起来有点儿累了。”

彼尔开始不安起来，眼神看到一边以避开她的目光：“没有，我在这里真的很好。这里自然没有好玩的地方，但乡村自有它了不起的一面，工作很有意思，我也学到了很多。”

雅各贝慢慢抽回手，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随之她又朝他扭过头，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彼尔，”她问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觉得自己真能瞒住我吗？不，你不用道歉，你只需要对我敞开心扉。不然，我们怎么才能开诚布公呢？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我也知道，在基督教家庭长大的人，不管信不信教，都免不了会受到诱惑。我已经做好充分准备，你也逃不掉会受到诱惑，但我也完全相信，你能战胜诱惑。”

“你说得对。”他说着羞红了脸，挣开她的怀抱站起身，“我曾一度确实有点儿迷失。”他走到房间另一角落，“这很可笑！相当可笑！但我在这里孤身一人……所以我那可恶的牧师血统，整族戴着笔挺的领圈的祖辈们都开始萦绕着我。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向你保证……我现在完全恢复了正常。”

雅各贝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接着她起身走到彼尔身旁。她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脸说：“今晚，我们就不要再说这些了，亲爱的。彼尔，你听着，我看我在你吃晚饭时吓了你一跳。这太好了，因为我也饿极了。我一路上什么都没吃。你得把你的晚饭分给我一点儿。”

“没问题，亲爱的。”彼尔为摆脱了这个话题而感到很高兴，“不过我要先叫房东太太来，我肯定她能给你弄些好东西来。”

“那太棒了。我饿得这么厉害，简直会像火和猪一样什么都吞个精光的。去跟房东太太说一下吧，我也正好稍微收拾一下。你能把我的手袋递过来吗？我放在楼梯下了。”

彼尔让把桌子再重新布置一下，各种命令忙得巴比太太晕头转向的，雅各贝则进了旁边卧室。她走出来的时候，太阳穴两边的头发稍微卷了卷，深灰色的旅行服上加了一条大翻领，上面还缀着黑色的蕾丝花边和淡紫色的绸带。她从腰带上取下一小束紫罗兰，别在彼尔的扣眼儿上。然后又伸出两手搂住彼尔的头一通疯狂热吻，之后才在桌旁坐下。

虽然彼尔对雅各贝的到来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感激，但他面对她时行为还是有些拘谨。他感到很压抑，因为她那慷慨、忠诚、无所忌惮的爱与自己对她的爱并不相称。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对她的爱本质为何。他们之间的关系每走近一步，他都非常清楚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虽然有一次，她曾从他心里唤起爱情就像天堂般幸福的感觉，但一般情况下，她瘦弱多病的身体和古怪的外表一点儿都不能吸引他。而她在这段关系中所表现出来的激情，其实往往让他冷却的更多，而没有让他感到兴奋。

桌上铺了一块明亮又干净的桌布，还放上了两盏老式的三叉铜质烛台，寒酸的环境因此产生了节日般的氛围。此刻他们坐在桌旁，虽然雅各贝的大翻领并不是很适合她，但她第一次唤醒了彼尔心底全部的欲望。住在这个石牢里，就像修道院里的修士，他迷失在阴暗的思绪之中，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如此靠近一个年轻女子了。现在生命的热情又在他血液里沸腾起来，勇气与力量重新灌回了他敞开的心房。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当地产的烈性葡萄酒。雅各贝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虽然她很饿，但常常顾不上吃饭，而是一次次地和彼尔碰杯，接吻，拥抱。最后他们终于从桌边站了起来，彼尔说：“你已经看到我住的地方了，现在来看看风景。”他帮雅各贝披上外套，带她走到外面的廊台上。镇上和下面车站里大部分灯光都已经熄了，但头顶的夜空却是星辉满天。云层从山脊上飘下，夜里就停留在山谷里。只有霍尔格尔覆满积雪的山顶上还笼着一片黑黑的烟雾。彼尔说，有多少个夜晚他就站在这里，听到大自然通过黝黑的河水发出的沨沨声响同他交谈，感觉自己是这颗荒芜星球上的活着的最后一个人。但雅各贝没有听他说的这些话，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她的唇不停地亲吻他打断他的话。最后，彼尔也沉默下来。他们一起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在彼此的怀里摇晃着，只用目光交流，然后久久地吻在一起。

突然，从霍尔格尔峰传来一阵长时间雪崩引起的隆隆声。彼尔抬起头倾听，雅各贝一动也不动。就算他提醒她注意片刻后又传来的另一声声响，她也没有回应。整个世界，她所听见的就只剩他们的心跳声。当他们回身进屋，彼尔说很晚了，她需要休息了，她也没有答话。彼尔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进卧室取出自己的洗漱用具和其他一些小物件。当他走出来时，雅各贝正背对着房间站在一扇窗前。

“现在我要去旅馆了。”他说着走到她身边去说晚安。雅各贝没有转身，彼尔于是在她脸上亲了两下，她还是没有回应，但当彼尔准备走时，她伸手拉住了他，动作无声却很坚决。

彼尔疑惑地看着她。这时她才转过头看着沙发说：“你可以在这儿睡。这样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儿，可以照顾你。我不喜欢住旅馆。”彼尔倾过身子，还是不确定有没有正确理解她的意思，他想看着她的眼睛。这时，她靠在他身上，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叫醒了她。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环顾四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她听见有人在里面小心翼翼地走动，于是笑了。

“彼尔……”她喜悦地叫出了声。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脸立刻羞得通红。不等彼尔打开门，她已经向他伸出了手。彼尔轻轻走进房间，跪在床前，“你睡得真香！”说着握着她的手。

“是的，你知道吗？这半年来，我没有一个晚上能不吃安眠药就睡着的。但昨晚你离开我之后，我却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呢？你已经穿戴好了，看得出来，你已经出过门了。你头发上还能闻到清晨清新空气的味道。”

“我刚到阳台上走了一会儿，不想走得离你太远。”

“啊，现在我知道了！我在梦里一直听到的脚步声原来是你。你一定在外面走了很长时间了吧。是不是根本没有睡？可怜的彼尔！是不是沙发太硬了？我告诉过你，肯定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过，雅各贝……”

“什么事，亲爱的？”这时她才看清楚他有多受触动，摇颤得有多厉害，她变得不安起来，“出了什么事？”

“雅各贝，我要对你坦白一些事情，不然我就无法安心，在我告诉你之前……”她用手堵住他的嘴。

“你要说的，我全都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再听。过去的事现在都忘掉吧。”

“你能原谅我吗？在我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之前，就和你谈论起了爱情，还赢得了你的芳心，接受了你的吻，你能原谅我吗？我要承认，事实确实是这样，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明白了什么是爱。我很惭愧，自己以前是那么卑下，对于生活了解得太少。你能原谅我吗？”

“啊，我亲爱的，”她说着，脸上的表情那样悲伤，她搂过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我很早以前就原谅你了。”

几天之后，雅各贝和彼尔爬上一条陡峭的小路，山路蜿蜒而上，一路上有的地方光秃秃的，有的地方长满灌木。时候已近正午，太阳直射在红褐色的岩壁上。季节是春天，他们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云杉和枞树散发出的浓烈的树脂香气。他们正在阿尔卑斯山脉南麓的劳根群山之中。雅各贝到达德雷萨克的第二天，他们就开始爬山，想要离夏天更近。八天里，他们像两个快乐的流浪者沿着埃茨奇溪谷两岸漫游，他们在山地旅馆中过夜，从村民手中买面包和鸡蛋充饥，喝林中泉水解渴。上路第三天，雅各贝就给家里写了封信，镇定自若地告诉母亲自己在哪里，她解释说自己实在无法抵御春天的诱惑，因此就在去布雷斯劳的路上改变了计划，向南去了阿尔卑斯。她并没有明确提到彼尔，但要母亲不要为她担心，因为她有一个可靠的陪同。

现在她沿着崎岖的山路慢悠悠，信心不足地往上爬，她一手拄着一根长长的铁头登山杖，一手提着裙子。彼尔稳步跟在后面，他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绿色背包，那就是他们全部的行李。雅各布经常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彼尔，亲吻他。他们都被春日艳阳晒黑了，雅各贝平时总是很整齐的卷发现在却像吉普赛人那样随意飘在耳边。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嘴唇因为爱情的喜悦而热辣滚烫。

她并不是个合格的登山者，每隔半个小时，她都要休息，碰到溪流，得靠彼尔抱她过去，每当有陡峭的下坡路，她都需要彼尔的搀扶，但彼尔对此却毫无怨言。雅各贝轻得像一只鸟，而彼尔也喜欢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他们多次在林中和崖壁上停下来休息，那时就可以上演悠闲却令人神迷的恋爱场景，一日的跋涉结束，这些快乐的时刻就成为日后他们彼此最珍贵的记忆。

对彼尔来说，这些日子就像是一次新生，一次洗礼。生活突然就变得这么充实美好，他以前从没梦想过。他处在获得了新发现的兴奋之中，就好像体验到了从不曾有过的全新感受。

以前他所希望的幸福和他现在仅仅从一个吻中得到的喜悦相比，也显得那么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在他眼里，对雅各贝的看法也有了转变。现在，他爱她，因为这个女人给予了他新生命，开阔了他看世界的局限，而她的怀抱赶走了他前进路上所有死亡阴影的威胁。

但快乐的日子不得不走到尾声。虽然分别让他们难受，但考虑到父母亲，雅各贝也不敢再继续拖延。她决定天黑之前赶到波茨恩，从那里搭夜班列车到北部，而彼尔也可以返回德雷萨克打点好一切，然后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自己的旅行。想到这一点，最后一天他们都很沉默。目光交汇时，雅各贝想表现出笑容，可她的爱抚却难以掩饰，泄露出心底的痛苦不安。到最后，她再也没办法让彼尔一个人走在后面，她缓缓走在彼尔身边，胳膊搂着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当他们停下来接吻时，她就闭上眼睛，全身心体会着这幸福的时刻，想把这一刻深深印在记忆里。他们又走到一个岔路口，两棵小小的栗子树在石头上洒下些许的树荫，他们决定休息一会儿。彼尔为铺开毯子，疲惫不堪的雅各贝直接就坐了下来。他们突然记起背包里的午饭还没吃，想到这里，他们笑了好一会儿，把悲伤都忘了。

彼尔从背上解下绿色的帆布包，掏出食物。这时他看到路边石堆里插着一根十字架。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到六英尺高的十字架，上面粗糙地画着一幅阴郁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图。“真是见鬼！”彼尔大声说道，“难道要我们看着这个鬼吗？我们走吧！”

“哦，还是待在这里吧。”雅各贝恳求道，“不吃点儿东西，我没法再走了。”

“嗯，那好吧。我们可以背对着它！你看这里是多么美啊，雅各贝。”他们于是转身面朝山谷而坐，脚下的山谷深处笼着一片薄雾。他们的食物很简单，几块干面包，一点儿奶酪，两个鸡蛋。彼尔朝雅各贝靠拢一点儿，两人坐在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吃完饭，他点起一支烟，他们手牵着手，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看着金色的雾气。突然间，彼尔翘起脑袋好像听到了什么。“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什么？”

“你没听见吗？教堂钟声！”

“在哪边？”

“就在下面山谷里某个地方。”

“没听见……好吧，好像听见了，可是想想你竟然能听得这么清楚！”

“那声音难道不可怕吗？想一想，在这里这么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还要被那幽灵一样的钟声打扰！”

“你对教堂钟声真是太敏感了。”雅各贝笑着回答。

彼尔告诉她，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有多痛恨，多害怕那声音，那声音在所有禁止冒险的地方追赶他，听起来就像是险恶的咒语。雅各贝轻轻捏着他的手，说她也觉得那教堂的钟声听起来就像是傲慢的威胁。她还记得，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每个星期天钟声敲响的时候，她都要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愤怒哭泣的样子。当她长大了些，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卫戍部队教堂里的大钟，她常常露出蔑视的表情，而她的两个同学却因为家里在教堂用永久的坐席而自夸不已。

“想想啊，彼尔。我们这么小的时候就有了相同的观点和感情，现在我们找到了彼此，难道不是很美妙的事情吗？”

他伸手搂着她的腰，两人谈起了未来，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新世纪，人类终于重获了精神自由，唤醒了行动的勇气和冒险的本能，教会的废墟上将建起力量和功勋的祭坛。

“你知道吗？”彼尔说道，“最近，我常常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是小时候家里的一个独眼女仆讲的。说一个农场小子想成为自由射手的故事。可能你也听过？”

“自由射手？那是什么？”

“你竟然没听过！自由射手就是射击魔法子弹的人，他能射中瞄准的每一样东西，不管目标距头顶多高。要成为自由射手，必须在月夜来到挂有十字架的路口，射出子弹穿透耶稣画像，要正中心口位置。”

“啊哈，那是歌剧《自由射手》的故事。”雅各贝说。

“正是它！但故事进行到高潮时，这个小伙子却丧失了勇气。每当他举枪瞄准十字架，手就会颤抖，只要他想扣动扳机，手臂就麻木了。所以终其余生，他也只是个星期日才去打打猎的普通猎手。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描绘的就是整个人类面临迷信幽灵无能为力的画面。人类就是没有复仇的勇气去推翻神。真是该死，每到最后关头，总是心存顾忌。”他转身面朝背后的十字架，越说情绪越激动，“看看挂在那上面的那个苍白的人！我们为什么就不敢冲着他的脸吐口水以示我们的厌恶？静下心来看看他，雅各贝。多么无耻的谦卑啊！把自己的悲惨展示给人看，多么卑鄙啊！好吧，他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们都将成为自由射手！我们要用魔法子弹射他。看这里！”

他不顾一切地跳了起来，从外套下面的皮套里掏出一把笨重的左轮手枪。不等雅各贝阻拦，他就举起枪，高喊一声：“现在我要射出新世纪！”他朝十字架射了一枪，射中了十字架的一边，一些碎木屑飞溅到空中。这时，自然好像发出一声叹息。山谷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隆隆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大，在群山之间回荡，就像地狱发出的雷声。彼尔转过身，脸色煞白，但当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后就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这时他想起在上山时，好几处都看到三种语言书写的告示牌——注意回声！

“是了。”他放声大叫，“幽灵！”他举起左轮手枪，将剩下的子弹都射到空中，于是山谷里重又回荡着隆隆的怒吼，就像是众多山神都得到了解放。

“彼尔，你真疯狂！”雅各贝这时也站了起来，冲他大喊。她半是抗拒，半是着迷，抱住彼尔的脖子：“你怎么了？”

“我只是要吓跑路上的影子而已。来吧！我们必须出发了。时间很宝贵，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必须赶上邮件马车。五个小时之后，雅各贝，我们就必须离开彼此的怀抱了。”

雅各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说：“哦，彼尔，我不想考虑这些。”他们手挽手慢慢往前走，迎着火焰般燃烧的太阳攀爬而上，身边是春天浓烈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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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时欧洲一些国家的货币单位。

第十四章

在丹麦首都，一种全新而强劲的生命意识已经开始发展了一段时间。几年没来过这里的外省人或是国外的人现在都已经几乎认不出这个城市了。它在各个方面都已取得了很大的发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那桑博士掀起的欧洲文化浪潮席卷了整个城市，不仅引发了很久未有的知识分子的活跃局面，滋养了一大批具有革命精神的作家、科学家和政治家，还引得许多大胆活跃的年轻人突破自我，到适用领域去寻找用武之地。彼尔·希德纽斯只是许许多多野心勃勃，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中的一个，这些人受到企业家进取精神和一些工业大国半神话色彩的发展所激励，就像一些小气又易怒的人所说的那样，“满脑子都是金子在飞舞”。

当彼尔坐在纽伯德尔那间阴暗的小屋桌前弓身边吹口哨边画图时，在别的地方，比如公司的转椅上，银行家铺着桌布的桌子旁，大学法律课堂最后一排座位上，还有另外一些大胆逐梦的人，他们悄悄做着准备，希望将来能成为领导国家的人。而事实上，他们中最聪明最灵活的那些人已经在社会生活中成功地获得了显要的地位，而此前那些位置完全是由反动党以及愚蠢的朝廷所掌控的。

实际上，哥本哈根已经完全做好准备，打开城门迎接新时代迎接新思潮了。城市面积的扩大和人口的迅速倍增让它跃入世界最大城市行列，不仅如此，街头的生活、娱乐，报纸的语调和社交场合的氛围都一天比一天欧洲化。

然而在外省地方，尤其是一些集市小镇上，生活并没有从实质上发生变化，仍旧是过去疲惫不堪的样貌。那里的官员照旧靠大学里学到的那一套来维持统治。舞诗作文的学生们假期回到家仍被当作英雄对待，满头的卷发上还戴着气球般鼓起的绸帽。在这里，一个商人或是实业家，不管拥有多么雄厚的实力，想凭借“国务委员”的头衔就在镇上佩挂绶带的官员中拥有一席之位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农村地区也并没有和过去完全决裂。确实，奶制品厂上空竖起了烟囱，打鼓机和割麦机逐渐取代了连枷和镰刀。然而，虽然技术方面取得了进步，教育水平也得到了提高，但农民的生活却变得更贫困了。抵押房屋的人增多了，国家的外债每年也增加了好几百万。

然而，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的臀部肥大的丹麦农民仍固执地相信，他们就是民族的精髓，足以改变国家的力量以及未来的希望。这种想法在格伦特维派创办的民间高等学校中被加以神化，在上个世纪已经成为了民族的信条。从斯卡恩到盖塞，城市和乡村都一致推崇丹麦土地上生产出来的黄油和猪肉。

与此同时，这个国家的河流和港口却越来越淤塞。上个世纪，这些古老的商贸航道还生机勃勃一片喧嚣，私人船队可配备多达二十条的大船，现在这些航道却主要只为一些小型的渔船服务了。最后，风连绵不绝地吹过这片土地，但其蕴藏的巨大能源却只有磨坊来加以利用。海浪沿着海岸起起落落，其威力却只是白白耗尽。

在世界其他国家为了获得一片海滩或者仅仅是一个储煤场而不惜投入血汗和重金之时，从斯卡恩到埃斯比约四十英里的海岸上——相当于一条国际大运河的宽度——却是一片空白，除了荒芜的流沙，连一个港口都没有，更不用提城市了。

此外，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地方，许多人为的建设也加剧了对自然的破坏，他们排干了海峡和内陆湖泊，以便为家畜提供更多的饲料。过去满载的帆船靠远方的风从海上驶进港口的地方，现在却是片片青色的牧场，乳房胀满的奶牛营造出一副繁荣的假象。

就算有例外，比如在日德兰半岛上进行荒地清理工作，其目的也仅仅是开辟更多的田地，造就更多的农民，为贫困的人增加一些财富，所有这一切都是彼尔在他那篇薄薄的宣言中大肆嘲讽的。

事实上，哥本哈根从其他地区的发展中得了利，这些地区慢慢就变成了首都的郊区。这个国家精力充沛的劳动力，就和外省资本一样，纷纷涌入城市，以追求投机市场中的高额利润。

最近，只有关乎哥本哈根及其发展的事情才会引起公众的关注。这也是为什么彼尔的小册子虽明显旨在引发轰动和热议，结果无论是在哥本哈根，还是在乡村地区都没有引起任何兴趣的一个原因。他慷慨的朋友兼未来的哥哥伊万·萨洛蒙曾一再要求编辑部敲响警钟，但却一无所获，所到之处均遭遇冷漠的耸肩。一项惠及日德兰半岛的运河工程！风力和海浪发电机！这些东西想引起轰动？就连以前有点儿兴趣的戴林也找借口躲开了，他说出于朋友的请求，于是就此话题写了篇小文章，结果却给他带来了大麻烦。在争取金融家和投机者的兴趣时，伊万也一样不走运。尽管为了说服商业界的著名人士，首先是自己的父亲，他私下里快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但迄今为止，就连父亲也严词拒绝参与这项计划。

菲利普·萨洛蒙对女儿的未婚夫仍然不信任，而他的妻子就和大多数情况下一样，和他持同样态度。虽然两人都没有明确承认，但都没有放弃希望，他们觉得雅各贝最终会恢复理智，结束这段关系，因为在所有人看来，这种关系只会带来失望和伤心。

三月的一天晚上，菲利普·萨洛蒙同往常一样静静的用完了晚餐，提出要和伊万谈谈。就在当天上午，萨洛蒙夫人接到雅各贝的来信，大家本来都以为她在布鲁斯劳朋友家做客，但信却是从奥地利一个边境小镇写来的。雅各贝用轻松的口吻提及自己碰到了未婚夫，正和他一起在登山旅行。

菲利普·萨洛蒙丝毫没有提及雅各贝信中提到的事，而是很快就像谈生意那样提起了彼尔的事。他问伊万组建股份公司开发他朋友的工程计划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他说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听见提起这件事了。

伊万做了个苦脸，辩解般地打了个手势：“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父亲……进展如何？那些本该密切关注此事的人全都冷漠相对，您说进展如何？我已经跟您谈起过了，每次我和人们谈起此事，他们首先问的就是您对此事的看法。现在整个证券交易所都知道雅各贝已经和希德纽斯订婚了。”

“这件事我也考虑过的。”每次面对儿子的激动情绪，甚至是不敬的语气，菲利普·萨洛蒙的语气总是那么温和，“跟我说说，那笔钱我们需要多大数目？”

“您问多大数目？您读过他的书吗？”

“读过，当然了，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根本不关心吗。可能是我读得太快了，或者我根本没读懂。那种东西他有自己的写法。我想问你的是，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那本书的要点。综合一下，多少连贯地解释一下你朋友的观点，说明一下他的计划到底意在何处。”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伊万开心的了。他立刻把相关图纸和论文收到一起，然后让父亲坐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伊万概括道，彼尔的工程正如书中所描绘的那样，本质上是这样的——在格拉迪布河水汇入耶廷湾的入海口位置，有一座空旷的几乎无人居住的朗里岛。从斯卡林根看过去，朗里岛就像是一列长长的灰绿色的沙丘，上面时不时还会看见几座麦秸盖的渔民小棚。朗里岛往东是通往耶廷的旧航道，耶廷以前曾是登陆日德兰半岛南部的港口，但现在却沦为一个贫穷的小渔村，只有几座空置的商人大宅和海关大楼让人联想起旧日的繁华。

彼尔的一个论点就是，在六十年代末期，挑选埃斯比约作为港口简直是“官员的愚蠢之举”。之所以这么说，部分原因是因为埃斯比约的位置很不利，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它要和其他地区联系只能依赖铁路。彼尔提议把日德兰半岛南部地区登陆港口重新迁回原地，或者稍微往北去一点儿，迁到瓦尔代河河口的塔尔普。那里和内陆地区的联系更为方便。然后再通过两个水闸，将这条河道加深改直，与瓦埃勒河连通。这样，这两条河就构成了半岛最南部的两条运河，根据彼尔的计划，这两条水道因此就能将贝尔特海和北海以及波罗的海连接起来。

彼尔写道，只有完成这样的运河网，或者至少将其中的一条连通，才能与德国北部的港口竞争，尤其是与汉堡港竞争。彼尔认为，汉堡在商贸上与日俱增的影响力对丹麦的独立性确实是一个威胁。丹麦在商业市场争夺战中战败，或明或暗都将影响国际政局，其影响将越来越致命。反之，如果战胜，那将是一次黄金机会，丹麦将逐渐成为欧洲的中心，这将改变欧洲中心随着俄罗斯地位的提高和文化的发展而越来越往东移的局面。

这样的话，朗里岛作为贸易中心，其重要意义就不难想象了。不仅如此，彼尔甚至还计划为这座小岛的发展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他计划把朗里岛建成免税区。他在书中描绘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一座座码头、船坞和大型仓库在这贫瘠的沙地上拔地而起。而在三角洲地带将迅速建起一座大城市，它将成为北欧威尼斯。整个岛上所需要的能源都将通过风力发电机或者北海浪涛中产生，在彼尔自己发明的机器的帮助下，这些能源将用电线输送到对岸的斯卡林根。

暂时，伊万想要争取哥本哈根商界参与的只是计划中的工程技术部分。他甚至早已想到，真正建设运河工程需要上升到整个民族的高度，只有国家才有能力将其实现。除此之外，在岛上建厂经营，以及河口周围定需土地的担保，则可由私人财团来操作。彼尔已经估算出要完成计划中的这一部分需要耗费五百万。

伊万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菲利普·萨洛蒙的脸上的表情显得越来越感兴趣，甚至有点儿惊讶了，但儿子说得时间太长了，最后他打断伊万说：“非常感谢，就到这里，我的儿子！改天我们再就此事详细谈谈。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坦白说吧，希德纽斯自称已经发明好的那些机器怎么样了？他已经拿到发明专利了吗？”

“我们在国内外都提交了申请。我每天都在等专利局的回复。”

“要我看，伊万，我觉得你们应该先把这件事弄清楚，然后再公之于众。没有取得专利之前，整个计划就缺少基础。剩下的事情你们说得再动听，也不过是海市蜃楼。不管发明有没有意义，首先要取得专利权，基础才稳固。”

伊万头枕双手，靠在椅子上，眼神绝望地盯着天花板：“您一个字都没听懂是吗？爸爸，”他说着重又趴到桌前，两手按着彼尔的图纸，几乎要喊起来了，“要先建起工厂来，然后才能证明这些发明的价值啊。然后还要在河口建其他设施——船坞、码头、工人宿舍……这些都是紧密联系的，这正是计划的精妙所在啊。”

“我再明白不过了，我的儿子！但盖房子还是要按规矩来，首先要打地基，而不是建屋顶和塔楼啊。谁也不会相信，要证明一个机器的价值，还必须要做这么多准备工作！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启动项目，成功的话，工程自会发展。”

“是啊，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我太了解了，一种伟大的思想诞生了，”伊万说道，“在得到人们的承认之前，总不可避免要被践踏在地。您所说的并没有太大意义。爸爸，因为您根本就不相信希德纽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信任！信任！亲爱的伊万，我了解运河和港口建设吗？你了解风力磨坊吗？我再说一遍，你们把重点搞错了。一开始，你们就错了，把不相关的计划搅在一起，然后又没按顺序拿到专利权。如果你朋友能把他的计划交给知名专家审查的话，那他就能获得推进项目所需要的支持了。自然了，要想人们相信一个年轻人的论断，那未免显得幼稚了，我的孩子。”

“老实说，爸爸，那些人把整个计划都视作挑战，要想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也是很幼稚的吧？国内的这种陈旧的官僚作风正是彼尔想要打破的，他的书里就对其大加批评。另外，我还要告诉您，以前他也曾向那些所谓的杰出的‘权威’人物求助过，专家人物和权威机构都找过，但是，毫无意外的，所到之处尽皆嘲笑，最好的待遇也不过是坐视不理。别列戈拉夫上校，您知道的，就是戴林的舅舅，他就曾许诺在工程师协会的刊物上发表彼尔的计划书，但事到临头，却没了勇气。这些人全都如出一辙。因为希德纽斯暴露了他们缺乏远见的一面，他们就沆瀣一气，要打倒他。我确信，他们对彼尔恨得咬牙切齿呢。”

“好吧，不管用什么方法，你们都必须克服障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你的朋友就不能再找别列戈拉夫上校谈谈吗？他的影响力这么大。”

“不可能了。我提起过的，他们上次见面起了争执，彼尔冒犯了上校。”

“他可以道个歉。别列戈拉夫上校肯定不是爱记仇的人。”

“要希德纽斯道歉？这说明您很不了解他。您还不如让俄国沙皇去求饶。”

“你们可以换个方法，我可说在前面，没有这些人的支持，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

“听着，爸爸，您现在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您既然不支持我们，那这番谈话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告诉您了，公众对这个计划普遍持冷漠态度，主要都是受您的影响。”

“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我直说吧，我对这件事的观点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了。你要不是这么受你朋友迷惑的话，你自己就能明白，我不可能让我们公司参与这种投机活动的。不管怎么说，至少在现在这种阶段下。但我有个提议，我考虑拨出一笔钱给你支配。那么你就能以你的名义独立操办整件事了。你经常说你有多想自己独立经营公司。出于种种考虑，我认为现在就是个机会。”

伊万皱着眉头打量着菲利普·萨洛蒙，毫不掩饰自己不信任的表情。这对父子通常情况下都非常信任彼此，但只要一谈到生意的事，就格外警惕。

“您是要贷款给我吗？我是不是还要偿还给公司？”

“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来。各个方面都由你做主。我还想说一点就是，就像我说过的，让整件事情有个开始吧。我觉得我们谈了太久了，开始做吧。”

“您可要知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光启动，我们就需要至少几十万。”

“我看少点儿也够。不过今天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明天我们再详细谈谈吧。”

十天之后，到了四月初，雅各贝旅途归来。在布雷斯劳朋友家待了一个星期之后，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想起家来。她在一个暴风雪之夜抵达哥本哈根，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都待在房间里，给彼尔写信：

现在我到家了，终于可以好好给你写封信了。你收到我之前两封从布雷斯劳匆匆寄去的信了吗？我真希望你没收到啊，我有点儿惭愧，因为写得太乱了——我不得不偷偷抽晚上时间写，要么是做客，要么是看戏回来，累得要死，而且内容也很糟糕，大部分都只是在抱怨，其实我本该向你表达我无尽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激之情的。我亲爱的，为了我们所共同经历的一切。在布雷斯劳的那个星期，现在在我看来就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境。我几乎想问自己了，我是不是真的到过那里了？我感觉有些同情我那位朋友和她的丈夫了，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来使我高兴，请客，带我去戏院，去我讨厌的马术展览。但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你。我仿佛重返德雷萨克和奥森霍夫，在梦中，我又重新经历和体验了那一切。昨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听说了一些消息，感觉有点儿压抑，不过倒也不是毫无准备。大前天，南妮和戴林订婚了。我对这桩婚事一点儿都不高兴。我一直都不喜欢他，无论是作为一个记者，还是作为一个人。但南妮看起来却很开心。戴林此刻当然是竭尽所能地表露着爱意。昨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他也在，当我看见他们一起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小房间里，听到他们小声说笑的声音，你可以想象，感觉有多奇怪了。

但我不会再让自己为这些事苦恼了。我们的好时光也会到来的。彼尔，我在想象中慰藉自己，我们分开之后已经过了九天九夜了，上帝知道还要再过几百个九天九夜我才能将你拥入怀里啊。我想知道你现在在哪儿，是维也纳，还是布达佩斯？我好像看见你就在眼前，一切都那样清晰，你穿着棕色的登山夹克，面色红润，我在想象中吻你一次又一次。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有一次梦见了劳根山谷那些茂密的森林。我们一起渡过的那漫长的美好的一天，每一秒钟我都将永远不会忘记。你还记得在我们头顶唱歌的那只鸟儿吗？还有我们在泉水边休息，你喝了我捧起的泉水，说这样就能让年轻时的罪恶得到宽恕。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回到家里我很高兴，又可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周围全是你的照片和其他小东西，我如此想念它们。它们将和我们的书一起，在我孤单时成为我的安慰和庇护所。你猜我想先读哪一本？波尔森的静水力学课本。你还记得吧，冬天的时候你推荐我读他的《动力学》，我很喜欢他清晰的思路和想象力。他就像是个诗人，真可算是国内唯一的现代抒情诗人。他谈到物体下落速度的篇章就像从前歌德的诗歌那样让我激动。我有一种感觉，这里正在酝酿着有关你的什么事情。昨天晚上，伊万提到什么“新兴的合作关系”，今天早上我下楼喝茶，他胳膊下夹着一个崭新的公文包，神神秘秘地从我身边走过。我一打探到他的秘密，就会向你详细汇报。

这会儿没有别的新闻。母亲和父亲一如既往地温柔和蔼，虽然我看得出来，他们对我们的碰面不是太高兴。不过随他们去吧。今天阳光明媚，百鸟鸣转。可昨天还是寒冬的天气，回家时下了好大的雪，只有在北方的春天才会有这样的天气。有一会儿，我还担心火车会不会埋在雪堆里呢。

还是不要再写些旅途的事来厌烦你了，不过我想跟你讲讲路上发生的一件小事。我知道这不过小事一桩，但既然我事先就坦白了这一点，你就不准再笑话我无聊了。我曾给你讲过多年前我在柏林火车站目睹的一幕，那幕情景让我如此震惊，其影响直至现在我都无法消除。我一直在想那一列列悲惨的俄国犹太人队伍，他们本是勤勉又守法的人，只不过因为出身，就遭到驱赶，财产被掠夺，身体还遭到毒打，有些甚至因此致残。他们就像囚犯一样，在警察的监视之下，被赶到美国半开化的部落中寻找安身之所，沿途受尽欧洲文明社会公民的嘲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这些吧。

这趟旅途，还是在柏林车站，发生的事情又提醒了我，自己永远属于这该死的遭到迫害的民族。当时我和另一位女士坐在包厢中，火车快开了，一个男人在一个年轻军官的陪同下进了包厢。他一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奔了出去，身后的中尉爆笑出声。他对正要关车门的列车长说：“呸！真可怕，这里有大蒜！”他的声音清晰又洪亮，我不可能听不见。

好了，整件事情就是这样，你可能会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想跟你讲。我并不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重大意义，而是对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感到惊讶，事实上这件事并没有对我产生太大的影响。我感觉最多是有点儿伤心。这两个人出去后，旁边的女士向我示好，显然是想为我所受到的侮辱安慰我，没有像以往一样拒绝了她的好意，而是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她交谈了起来。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从童年起，别人就说我好记仇，但这一次我竟然没有为此生气。是幸福改变了我。现在对于为数众多的盲目的迷途者，我只感到无限的同情以及包容一切的宽恕。

我都已经开始写第三页了，但心里想说的好像还没写完。不过今天还是就此搁笔吧。我不该老是占用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有自己的事。但和你告别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知道写完信，我会感到多么空虚。那就最后一吻吧，真正的最后的最后一吻了。那么，再见了！

和父亲谈话的两个星期之后，伊万终于成功请到几个金融家到律师马科斯·本哈特的办公室会面。他以前就试过让本哈特对彼尔的计划感兴趣，但运气不佳。但律师同意找个晚上把生意伙伴都集中起来，给伊万机会阐述朋友的设计计划，再好好探讨一下可行性。

虽然马科斯·本哈特只有四十岁，又是犹太人出身，但他在哥本哈根却已颇具影响。他因为善于组织大胆的投机商，执行力强而闻名，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这些投机商将哥本哈根拆掉又重建，将其由一个外省小城的模样改造成了富于欧洲风情的城市。因为这项举动，他树敌不少，但即便是对手们，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才商人，思维敏捷，思路清晰，精通司法及商业知识，无人可与之匹敌。但另一方面，他的朋友们通常无法辩驳地承认，在良心所在的地方，本哈特完全像个虫蛀空了的坚果一样一片空白，出于个人利益考量，他会冷酷地舍弃一切崇高动机。

这些年来，每当听说这家或那家大公司破产，投机买卖失败，或是哪个倒霉的投资商自杀，丹麦市民都会义愤满满，抗议新时代精神，他们更是直接反对被作为欧洲文明堕落象征的马科斯·本哈特。上一代人普遍认为，欧洲文明堕落最显著的标志就是犹太人的自私主义。本科特本人却并不受他人意见的影响，与之相反，每当按时上下班进出办公室，看到人们，尤其是女人都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好奇心时，他就尤其开心。大家都认得出他爱笑的与众不同的身材，幽默杂志上就经常刊登讽刺他的漫画作品。但他的穿着总是那么优雅，背稍稍有点儿驼，他手很怕冷，总是插在外衣口袋里，一双眼睛从耷拉着的眼皮底下半死不活地注视着过往的人。但他实际上却并不是表面上表现出的那种样子。从小就认识他的人印象中他沉默寡言，生性怯懦，总喜欢埋首书堆中，避开和同龄人游戏的机会，身为犹太人体质瘦弱，害怕别人欺负。他的父亲在城里一条小街上开了一家商店，非常不满他整日读书而讨厌做生意。

十七岁的时候，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试进入大学学习法律。正是从这时起，他就立志进入行政部门，成为一名法官。成长过程中所遭受的欺负唤起了他追求正义的渴望。在这个商店主小儿子的心中，很早就悄悄地立下了宏伟愿望，要穿上最高法院法官的红色丝绒袍子。

然而，最终有一天他明白了，自己没有接受过基督教洗礼，是不可能进入司法部门的。虽然并没有具体法律规定这一点，现有的法律保护所有公民拥有平等的权利，但在丹麦从来没有犹太人能当上法官。法学院毕业之后，他看着身边那些愚蠢的金发同学一个个走上荣誉、权力和地位的道路，而他自己却只能进入痛恨的商界。出于犹太人的自尊心，他讨厌成为别人怜悯的对象，因此就产生了惊人的自制力。漫步人群之中，他表面上伪装出一副精于世故冷冰冰的爱嘲讽的假面孔，内心里其实却像个舞会上的少女，一颗心紧张不安地跳个不停。

因此当拿到律师资格证之后，他就立即投身一系列大胆的投机公司中，对此谁也没有惊讶。他的特长就在于组建商务联盟以及开办股份合作公司。他因为使用了一些在当时的法律中还没有禁止的手段，而引起了同行的公愤。此外，他还按照国际上的做法，与新闻界建立起密切的联系。他还贿赂自己多家股份公司的审计人员和董事会成员，这样逐渐建立起一个有着共同利益的秘密同盟，通过这个同盟，他可以左右公众的舆论，毫不留情地干掉所有的对手。

现在，仅仅十年时间，他就一跃成为哥本哈根最大的纳税人之一，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权势人物。虽然公众对他所使用的手段议论纷纷，但商界最终还是臣服于他的能力和惊人的好运之下，他所从事的每一项事业几乎都取得了成功。除了几家历史最悠久最具贵族做派的商务公司，以及一家坚决拒绝和他产生联系的银行之外，谁也不敢再同他与日俱增的影响力对抗。

然而，他的野心还远未得到满足。早年他希望成为最高法院法官的愿望相较而言还算是比较简单的，现在他有了完全不同的目标。忍耐不公平对待让这个个头矮小打不起精神的孩子拥有了强大的意志力，愤怒增强了他的力量，让他永无止尽地追求更大的权力。

他很清楚，因为出身原因，他永远也不可能取得上流社会的地位，而这似乎是唯一值得奋斗的东西。但在他身边有一大群追随者，多年来，他也学会了如何将他们培养得服从自己的意志。其中有一些已经占据了可靠的地位，他的计划就是通过这些人将国家实权集中到自己手中。因此，为了彼尔，伊万极力想争取这个人的支持也就不难理解了，而现在，想到自己可能成功了，伊万就觉得胜利几乎已成定局了。在马科斯·本哈特邀请来讨论工程计划的七人之中，有一位股票经纪人赫尔洛夫，他是马科斯本人的朋友兼不可或缺的合伙人。赫尔洛夫个子很大，身材肥胖，肤色红润，脸上总挂着一副奇怪的懒洋洋的昏昏欲睡的表情。但在交易方面，他并不比自己的合伙人逊色多少，实际上要论起足智多谋和精明狡猾的程度，他其实比本哈特还要厉害。证券交易所里大家都说他是马科斯·本哈特的智囊，是他为合资公司出主意，制订详细的计划，而马科斯则一直是强有力的计划执行者。

他们二人的兴趣也完全不同，因此这两个人才能合作得亲密无间。股票经纪人毫无野心。不像马科斯·本哈特为了获得权力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他除了利润别无他求，除了积累钱财就没有别的目的，甚至对怎么花钱也没什么概念。他也没结婚，只有一个相对较奢侈的爱好，那就是每天忙完工作之后，只带上两份报纸，到高档餐厅找个包间，吃一顿六七道菜的大餐，而用餐时为了健康着想，他只喝水不沾酒。

赫尔洛夫这时正站在马科斯·本哈特那间装饰奢华的大会议室里，像头公牛一样弓着背，他两手背在长长的外套后襟之下，镜片之后流露出一副毫无生气的表情，好像内里已经睡着了一样。他正和另一位客人在说话，那是一位打扮华贵，穿着入时的年轻人，长着一头金发，整个哥本哈根从奥斯特加德街到剧场都知道他，他有个绰号叫“金色羊羔头”。他原名西维特森，是著名咖啡批发商的独子。二十七岁时，他父亲过世了，他于是得以继承了相当大一笔财产。他是城里众多痴迷舞台的戏迷之一，爱谈的就是演员阵容啦，幕后的闲话啦，评论啦之类的。他还是戴林的朋友，自称“佩服戴林既是个绅士，又是个记者”。也正是通过戴林，他才认识了马科斯·本哈特。很快，他就成了戴林的奴仆，而戴林也开始控制了他的财产。此举反倒极大地帮助了这个年轻人的财产少受损失，因为他对舞台极其狂热，为了赢得荣誉和舞台上的一个演员交上朋友，花费再多他也乐意，而这很快就会让他倾家荡产。

另外在场的还有一位诺里哈维先生，他也经常出现在马科斯·本哈特业务往来的名单上。诺里哈维自称是“往日的农民”，事实上，他也确实曾在日德兰半岛有过一个农场，不过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他就在哥本哈根过着动荡的生活，先是开了一段时间的当铺，后来成了二手商人，后来又当了房地产经纪人，最后他高调进军投机行业，成了风险资本家。他原本叫作麦德森，但当他把地下商店改成办公室之后就换了一个新名字。但他仍然保留着“农民”的称号，因为让人有信赖感，他也保留了日德兰口音中的“尔”音，因为对哥本哈根人来说，这个音听起来值得信赖，还显得很真诚。马科斯·本哈特曾私下里承认，诺里哈维是全丹麦最狡猾的老狐狸。

大家都在铺着彼尔的图纸和计算方案的桌前坐下后，伊万就开始发言了。这些先生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精心准备的陈述，并表示赞同，至少头半个小时是这样的。后来他们就有些坐不住了，那位“往日的农民”还以他乡下人毫不害臊的态度看了好几次表。最后，伊万终于讲完了，接下来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所有人都转身朝向马科斯·本哈特，但他仿佛也在期待着什么。后来，股票经纪人赫尔洛夫开始发言，他问了伊万好几个问题，大家由此也慢慢加入其中谈了起来。

这些人都和菲利普·萨洛蒙持一样态度，认为当务之急是先要请技术专家进行可靠的论证，而且专家的观点要向公众公开。他们提到几个名字，最后大家推选出别列戈拉夫上校，因为在国内，他的话对这件事举足轻重。

伊万把之前对父亲说过的话又重新强调了一遍，想让这个圈子对此项工程做出评论是不可能的，这么说并非平白无故，因为他们觉得曾受到了彼尔的侮辱。伊万还很确定，别列戈拉夫上校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要反对这项计划以及计划的作者。

听了这话，股票经纪人只是说，将来可以让上校担任项目董事，付给他酬劳，让他来管理。那样的话，这点儿小小的私人恩怨，他很容易就能克服了。“然后，”他用干干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别的大问题，事情轻而易举就能办妥。”

然而对于彼尔的发电机和其他一些发明，虽然伊万称它们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这群人却并不相信。与菲利普·萨洛蒙相反，他们只想谈论港口工程，尤其是将小岛建成免关税区的可能性。马科斯·本哈特强调说建议中只有这一部分值得讨论。但另一方面，有些人提出为了方便管理，应当进一步压缩彼尔的计划，本哈特却严词反对。“再压缩计划就等于是自杀。”他说道，“就我而言，我强烈坚持自由港项目应该完全实现，作为一项国家事业，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引起公众的兴趣，正如萨洛蒙先生刚才说过的那样……要不然，计划无法实现，我们应该立刻放弃整个工程。”

伊万瞪大了眼睛。考虑到马科斯·本哈特长期以来一直拒绝参与这项工程，伊万没料到他竟然会做出如此肯定的答复。别的很多人也都很惊讶，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计划还有很多问题，但马科斯·本哈特却一反常态，如此热心地支持。但马科斯·本哈特和股票经纪人赫尔洛夫之所以突然对彼尔的工作这么感兴趣，背后另有隐情。他们听到风声，哥本哈根的一家大银行，也正是经常和他们公司竞争的那家，现在正计划在哥本哈根修建另一座自由港。他们现在的意图就是想借用这个完全设计好的西日德兰半岛项目来伏击对手，二十四小时之后，战役就将在报纸上开始了。此外，他们也并不是真正相信，这个计划能吸引商界的兴趣。他们想的是，把彼尔的计划用作炸弹，分散人们对自由港的关注，现在国内普遍都很关注自由港的项目，而他们的对手正是想通过在哥本哈根建设自由港来打败他们。进一步讨论之后，会议做出决定，应该再联系别列戈拉夫上校一下，说服他接受董事职位。一旦得到上校的答复，就召开下一次会议，和上校商讨项目运作的具体细节。

这段时间，彼尔在维也纳。之前的两个星期，他在多瑙河河口附近的沼泽地了解那里的河流和港口政治工作。他几乎风雨无阻，有时骑马去，有时乘坐敞舱船去，有时甚至会乘坐晃荡的驳船，好几次晚上连过夜的地方都找不到。难以适应的艰苦生活折磨得他精疲力尽，到了维也纳之后，他坐在露天咖啡馆里，心中感到强烈的渴望，想和谁谈谈，谈什么都好，只要不聊打桩机和清淤工作就好。和雅各贝分开之后，他一直只能和工程师们打交道，而且不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工程师，而是根据国际需求培养出来的，尤其精于某一专业领域的技术工。除了自己的专业之外，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一般情况下，除了自己当下的生存和个人幸福，他们对别的事情也没有兴趣。他和这些同事的关系就如同跟那三个冷漠的嗜喝威士忌的英国人的关系一样，虽然整个冬天都是跟他们一起在德雷萨克渡过，但无论如何，当时相当困扰他的关于生存的重大问题，却根本无法和他们交谈。

他在这群人中仍然是个局外人。虽然他如此羡慕他们的专项能力和特殊技能，他们高人一等的态度也总是引得他想要去仿效，但在内心深处，他对这些人还是感到非常怜悯，因为他们的思想从来只不过超出烟圈的高度。他拿着报纸坐在露天咖啡馆，思念着雅各贝，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他对她倍感思念。他按着老习惯，浏览着旅馆客人名录，想找到一个丹麦名字。看到冯·伯恩特—阿德赖斯伯格男爵夫人的名字，他吓了一大跳。整个冬天，他把这位老夫人完全忘到了九霄云外。这段时间，他早已忘掉了追求显赫的社会地位和光鲜的外表，他几乎都记不起来出发前海因里希舅舅是怎么劝诱他的了，海因里希舅舅当时劝他要利用和这位可怜夫人的关系，获取男爵的头衔。

他渴望着能和谁用母语谈谈普通百姓的生活，于是就决定去拜访她。他查到她住在城里最高档的旅馆里，和她的妹妹，那位皇家狩猎长的妻子一起。这两位太太前几天到达这里，准备路过此地去意大利。

德国温泉浴场的一年修养似乎并没有给男爵夫人带来什么好处。虽然她脸颊的绯红色确实稍稍褪了一些，表情比以前克制了，双手也不再颤抖了，但说起话来还是没有条理，显得心智不太健全。她对彼尔的那份古怪的依恋倒是没变。又见到彼尔，她开心得几乎要抱住他，谈起话来，也时不时要抓住彼尔的手，感激他来看望她。对于自己疗养期间的事，老夫人什么也没有提。她只说自己亲爱的妹妹来接她，她们要去罗马，然后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是去觐见教皇。她还试图说服彼尔和她们一道南下，听说彼尔第二天就要启程前往巴黎了，她便一个劲儿地恳求，最后彼尔答应趁夫人和妹妹还在这里，再在维也纳待一个星期。

当天下午，彼尔陪着两位夫人外出到了普拉特散步。他在给雅各贝的信中提到了这次见面，他在信中这样描述男爵夫人的妹妹：

狩猎长夫人身材高大丰满。我猜她肯定有五英尺十英寸高，相应地也该有这么宽吧。她年约五十，曾经也必定十分漂亮。直到今天，她的眼睛仍然闪闪发亮。在性情上，她和男爵夫人很像，但不同的是，她话很少。她很显然是个虔诚的教徒。昨天晚上，我们就基督教教义中的灵魂不朽的问题激烈地讨论了很长时间。我感觉她似乎想说服我信教，我很高兴，又可以开始辩论了。她应该读过很多书，思想很深刻，也经历过许多世事，虽然是个虔诚的教徒，但至少并没有显得很伪善。总之，认识她很有趣。

这封信让雅各贝稍显不安。她很快就写了回信，只字不提狩猎长夫人和她姐姐的事：

“关于我们的见面，现在让我感到有点儿伤心的事情就是，你父亲去世之后，你一直有些不安，但这个冬天我们却没能更多地谈及此事。是什么让你如此心神不宁呢？但时间只恨太短，流逝得飞快，而爱情又自有要求。

“或许你会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的不安是因为孤独，我相信这样的说法。此外，亲爱的，现在我们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应该相信彼此，难道不是这样吗？请你不要再对我隐瞒你的所思所想了。答应我，彼尔！

“现在国内又爆发了新一轮的宗教狂热和大迫害运动。正如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桑博士现在回国了，引起基督教教会的恐慌。他们不放过每一个机会大肆指责新时代精神和代表人物。昨天晚上，我在《贝林时报》上读到一篇三栏长的文章，是一位神父在圣母教堂为某位议员举行的葬礼上的布道讲话。我想把这份报纸寄给你，我还从没读过这样愚蠢自大得令人发指的文章。当然了，这位虔诚的神父流下了热泪，怜悯那些不幸的人们没有希望得到永生，对他们来说，死亡只是一扇通往无尽虚空的可怕的大门。他们一如往常，为自身的信仰沾沾自喜，认为没有信仰，‘人生将难以忍受’。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自己亲身体验过？我那年老的堂伯菲利普曾经说过，他只信仰厨房的火炉，他说人生就是火焰、烟雾和噼里啪啦声，但是‘烟囱之上就什么都没有了’。尽管这样，他年老后仍然过得很快乐幸福。他临终时躺在床上，医生也诊断不出他得了什么病，他开玩笑说，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真是太懊恼了。这样的例子远远不止这一个。我自己的家里也好，我的朋友之中也好，很多人都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他们去世时，都像神父一样自豪和无所畏惧。我经常在想，基督教对于死亡的恐惧过分夸大了，毫无疑问，这一点就是从教义中的审判日而来的。其实，基督教并不同于其他主要宗教，基督教产生并发展于普通民众，特别是那些受压迫的民众之中。那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奴隶的担忧之间肯定有一定的联系。我曾看到过从庞贝古城挖掘出的那些尸体的石膏模型，那一刻的印象我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些石膏尸体中，有一个奴隶主和他的奴隶，显然他们看到火山灰时都惊呆了，几分钟的工夫就都窒息而死。但他们面部的表情简直天壤之别！从奴隶的脸上，你能看出强烈的恐惧，他仰躺着，眉毛直抬到发际线，厚厚的嘴唇大张着，几乎能听到他发出宰猪般的嚎叫。而奴隶主却完全不同，他到死仍保持着贵族的尊严。他几乎闭起了双眼，面对不可逃避的死亡，紧闭的漂亮嘴唇中流露出的是自豪和优雅的顺从。

“我对基督教的灵魂永生最大的反对就是，它夺走了现实人生中最深层次的严肃性，以及生命的优雅。当我们想到，我们在人世的生活只是正式演出之前的带妆彩排，那么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即便我个人并不是完全相信，生命最伟大和高尚的目标就在于毁灭，但是作为一个真正具有高尚精神的人的标志，一个人应该具有无私的思想，能将死亡视作生命和谐的终结，我们将体内流淌的力量归还给自然宇宙，而基督教渴望的灵魂不灭和天堂的欢乐，不过只是未开化的民族中流行的，对永享战争和狩猎之乐的渴望的一种转化而已——我现在到底想说什么呢？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只能下次再给你结论了……不！我想到了——我想说的是，即便我不认为死亡是对自我的绝对放弃，是对宇宙的无条件屈服，是同宇宙不可分解的融合，我仍然拒绝知道，当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所爱的一切时，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天啊，我们都害怕提前预知未来的人生，永恒的智慧不让我们知道未来的命运，我们其实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如果我们能从某种程度上预测未来，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不管将来有多幸福，也都是觉得难以忍受吧？这样，永恒的生命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啊，这根深蒂固的神学！它们完全来自‘父辈的遗产’，这些字眼儿现在在国内已经成了反对文明的人的口号了。到了今天，还要为这种最简单的问题烦恼，这难道不是令人非常沮丧，让人感到丢脸，甚至是绝望吗？这种争斗真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谁还会怀疑，正是这种遗产，我们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都应该一起来克服，不为别的原因，因为这种继承只是偶然的结果。我们也有可能会继承别的东西，一些完全相反的东西！我们还要浪费多少时间，还要对彼此造成多少伤害才会真正明白呢，我们追求的不是偶然的，个人的东西，而是全人类共有的东西，我们在此之上建设自己的生活，以及我们国家的生活，我们应该让这种信念成为唯一的信条。”

在马科斯·本哈特办公室所举行的那次会议上，大家委派伊万去求见别列戈拉夫上校，并试着让他放弃对这个新计划以及年轻的计划作者的反对。只要是为彼尔办事，伊万从来都不缺少勇气。有好几次，为了彼尔，他还任由自己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但是这位年老的上校却让他感到很敬畏。他很熟悉上校小小的个子，红润的脸颊，也听说过他暴躁冷酷的脾气。上校的外甥戴林曾笑着告诉伊万，说只要听到彼尔的名字，他还会勃然大怒。伊万感到很挫败，就把事情告诉了海因里希舅舅，每当遇到困境，他都会找舅舅出主意。大惊小怪了一阵之后，舅舅还是决定帮助他。“我和别列戈拉夫打过交道，我还帮过他一些小忙。我跟他打个招呼吧，这样他可能会听你们的。还有别的要求吗？”

他的吹嘘中也有一点实话，他确实和上校有着某种联系。海因里希是个假冒富翁，这一点他自己从不肯承认，他的家人也都毫不知情。他帮上校经营着小规模的代理业务，他的收入就来源于此。除了别的事情之外，他还是上校在一家英国生铁和钢条公司的代理人，因为这个原因，每年他要分两次定期向上校汇报价目表。

和伊万谈话几天之后，他就去拜访了他的主顾。在门厅里等待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可以进去了，上校刚吃完饭，满面红光，兴致也很高。看到这个相貌丑陋，个头矮小的犹太人穿着一双灰色高筒靴，一手拿着帽子和手套走进来，他毫无顾忌地笑了。

“啊，啊日安！”上校说着在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并没有邀请客人就座，“你好吗，我的‘荒野流浪者’？”德尔夫特先生戴上靛蓝色的单片眼镜，哧哧笑着做出一个笑脸。他感觉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谈生意，于是机智地抓住机会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一番讨论，他成功地让少校签署了委托订单。他已经收拾好东西，戴上帽子和手套站起身准备走了，突然又翘起他那长着满头黑猩猩般的卷发的脑袋问：“上校先生，我能问您一个私密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有没有听说有件全国性的大事正在酝酿之中？”

“我一无所知。”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光是生意就够我忙的了。我总是离暴乱离得远远的，你知道的。”德尔夫特转过脸，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现在既然生意已经做成，报复上校给他取的绰号“荒野流浪者”的时候到了，“啊，”他摇摇难看的头，叹了口气，“时代变了啊。现在都是年轻人在叫嚣了，懂得专业的老家伙们都给推到一边了……完全不被当回事了，年轻人才说得上话了。”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啊？”上校很不耐烦，命令的语气打断他的话。

“有一个大型自由港的项目就要启动了……设计者是个非常年轻的人，一个姓希德纽斯的小伙子。”

“竟然是那个只会乱吼乱叫的猿人！”上校大声说道，“我偶然间认识了他。有一次，他拿着他那‘国民性的工程’来烦我。把钱浪费在那种东西上真是愚蠢。但是我觉得一个只会空想的小子弄出来的计划不可能吸引人吧。”

“这事已经定下来了……至少钱的方面是这样。我可以完全肯定。”

“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准备妥当了。只差立法机关的批准了。是的，就像上校您说的，丹麦的钱现在都跳起了波尔卡舞，只要音乐不停，它们就不会停下来的。况且，希德纽斯先生现在和银行业关系也好得很。”

上校没有说话，他眉头皱得像是八字胡，脸颊上因为用餐而产生的红晕都消褪了，似乎都被吸收进了眼睛里，上校的眼睛红得像头公牛。

“那么说，这个小子真和萨洛蒙的女儿订了婚？你肯定知道，德尔夫特，萨洛蒙不是你的妹夫。”

“上校，我该闭嘴了！我这个代理人可不代理爱情事务！”

“你简直是个外交官，德尔夫特……好吧，我也无所谓。人们要是想把钱填进海里，我没什么意见。要是阻碍他们享受这份乐趣，那真是罪过了。干杯吧，先生们！耶廷湾里可有的是地方，一桶桶的金子也放得下！”

“您的看法真是值得敬佩，亲爱的上校先生！”

“我说过了，我可不参与这种骗局。我不想再听了！再见，德尔夫特先生！”

“那我就告辞了。”这个小个子犹太人说着退了回来，无比恭敬地鞠了个躬。

上校仍然坐在位子上，他双手托着下巴，焦躁地捋着胡子。德尔夫特先生带来的消息让这个易怒的老人感到非常愤怒。他年轻时也曾傲气冲天，面对这个死气沉沉的民族，他也曾想脱掉手套大干一番，梦想在自己的领域里掀起革命。而现在，他也成了新时代最痛恨的反对者。

就像这个国家大部分的自由党的老一辈一样，他憎恨那些年纪轻轻就取得胜利的先锋，他对他们心怀嫉妒，而对彼尔，他几乎恨得发了狂。只要一想到这个外省小子不仅在他家里侮辱了他，还实现了他无法实现的成功，他就像陷入了噩梦之中。

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的名字一直被人们视作毫无偏见独立思考的代表，因此当菲利普·萨洛蒙和马科斯·本哈特需要一个知名专家向公众担保彼尔的计划时，他们立刻就想到了他。另外，他们也知道上校爱慕虚荣，见钱眼开。

第二天，德尔夫特先生又找了个理由去拜访上校。为了制造再次登门的借口，他第一次去的时候，上校要他提供钢轨的承压能力资料，他就假装没有带来相关数据。

不出所料，上校又把话题引到了彼尔的计划上，他想知道有哪些金融家和银行家在背后支持他。一开始，德尔夫特先生装作没听明白的样子。接着，他就笑着摇摇头：“啊，上校，您是说希德纽斯那个两栖动物啊！我对这事没什么信心，那就是个死胎罢了。”

“再说一遍！你昨天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事已经有着落了。你说你知道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我求您了，先生，我说的是钱的方面已经有着落了。我还强调了一句，计划还没有得到国家的批准。而且他们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批准了。”

“为什么？既然钱的问题都已经确实解决了，那国家为什么要反对呢？”

德尔夫特先生耸耸肩，尴尬地扭来扭去：“我想即便我不说，阁下您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还有些什么事？你真会卖关子。你指的是什么？”

德尔夫特先生仍然沉默着，脑袋不自觉地从一边晃到另一边。这一刻，他真的很像经过训练的猴子。

“老天啊，你这个家伙！”上校大吼道，“快说，现在就说！”

“好吧，我是说，先生……政府也不敢……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敢？出于什么原因？你说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先生。我告辞……”

“胡说！你必须告诉我，给我说清楚，德尔夫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既然钱都已经有了，而且这个计划又合理又好，国家为什么还不同意？”

“正因为如此，先生，这个计划又合理又好。”

“啊！现在我更糊涂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吧，老实说，您真的认为，亲爱的上校，我们的南边的邻国会坐视一个能和汉堡相抗衡的对手出现而无动于衷吗？我觉得这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

上校两手叉腰靠在椅背上。他涨红的脸显得更红了。

“我这辈子还从没听过这么愚蠢的事。上帝啊，你这家伙，你从哪里冒出这么疯狂的念头的？你真觉得德国人会因为这种事就向我们宣战吗？”

“啊，天啊，战争！那当然用不着战争！德国政府只需要向丹麦发来一封简短却措辞强烈明确的照会……您肯定也同意吧，亲爱的先生，类似的情况下，一封照会就足够了。”

上校没有作答，低垂着眼帘。德尔夫特先生耸耸肩：“这就是小国家的命运！它们必须卑躬屈膝……面对不公平的情况，只能保持沉默。真是遗憾，太遗憾了，但事实就是这样。小国只能服从大国……要服从还要谨慎……特别谨慎。”他正要重复时，看见他的话对这个过去曾保卫国家的军人已经起了作用，他看见上校身上还有德国子弹留下的伤疤。上校仍旧沉默不语，而德尔夫特先生趁此机会就离开了。他走的正是时候。他前脚刚走，上校后脚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样子就像被马蝇蜇了一下的公牛。就同平时没人在场的情况下一样，他会将情绪都发泄出来，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妻子面前发泄心里的不快，但这一次，他把妻子从厨房叫了进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因为煮的汤就快开了。他一口气抱怨了半个小时，数落着自打上次战争后丹麦人身上沾染上的怯懦和狭隘。

这一天，海因里希舅舅同往常一样在妹夫家吃午饭，大家都吃完离席时，他把伊万叫到一边，装出一副阴沉又迟疑的样子，每当他一反常态帮了别人大忙时总会表现出这样的神态：

“现在，你可以去找上校了，我的朋友！他那边都办妥了。”

为了不让上校起疑心，伊万又等了几天才去。他给上校写了封信，信中他请求和上校一见，还扼要地解释了原因。

那封信措辞的语气让上校卸下了防备。伊万很有犹太人的奉承别人迎合别人虚荣心的才能，而上校又听不得恭维话。另外，萨洛蒙这个姓就像是叮当作响的金子，在爱钱的人听来充满了诱惑。

但最重要的是，他天性看不得别人忙忙碌碌，自己却坐在一旁袖手旁观。虽然他已年过七十，但还是闲不下来，不愿自动隐退，靠退休金过日子。他从来就不拥护国内的反对派。虽然各方面他都受益良多，但年轻时的革命精神并没有从他身上完全消失。虽然他痛恨新事物，但在他的嫉妒和故作的愤怒之后，他对新事物其实悄悄怀有一份同情。他的外在行为显示出他仍是一个闲不下来，有话直说的急性子的人，年轻时代对于人生的那种强烈而大胆的渴望仍占据着他的头脑。其实，他对彼尔隐藏着很大的好感。

但是几天之后，伊万去见他时，他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直到伊万明确表明整件事情的成败都在于他是否支持，他的态度才缓和了。不过他还是提出了很多条件，其中一条是要彼尔立即回国，对草图做出必要的修改，这样才能作为详细计划的基础。另外，为了他和彼尔的合作取得成果，他要求彼尔必须亲自来请他领导整个工程，迈出相互理解的第一步。

伊万力劝他收回此项要求，但上校对此毫不妥协。他没有忘记那天彼尔离开他的办公室时所说的话：“下次我们再见面的话，先生，将会是您来找我。”这么傲慢的预言，可不能让它像字面意思那样实现。

伊万仍然想说服他，但上校在整个会面过程中都相当激动，最后他气得满脸通红，打断伊万的话：“现在，不必再往下讨论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想我们之间该说的都说完了。”伊万站起身，悻悻地走了。

第十五章

四月中旬，彼尔去了罗马。他最终还是禁不住男爵夫人的请求，陪着男爵夫人和妹妹一起，或者确切说，是禁不起男爵夫人妹妹的吸引，想要陪在她身边。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和这位身材丰满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交往。因为其中不存在任何性的吸引，他在给雅各贝的信中也就无所顾忌地谈起这位女士的人品和个性给他留下的印象，并且完全没有注意到，雅各贝的回信中对他们的交往却只字不提。把彼尔吸引到皇家狩猎长夫人身边的是她那母亲般的慈爱。她无微不至地关心着他的精神健康，有些想法彼尔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却让那些愿望得到了满足。此外，她身上还存在着一种奇异的矛盾——她虔诚地信仰上帝，但她的整个穿着和打扮都是那样地精致讲究，优雅又入时；她和彼尔在一起时总是喜欢引用《圣经》里那些庄重的箴言，但彼尔也会注意到，在她的嘴角或是她那双依旧明亮的深蓝色的眼眸深处，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质朴的微笑。她既有一颗世俗心，又笃信宗教，真是个吸引人的谜题。

在罗马的丹麦人中，关于这两位贵族夫人和她们年轻的陪同，可是流传着种种说法。彼尔和男爵夫人的关系尤其令人好奇。一路的旅程下来，这个老夫人对彼尔的感情几乎上升到了狂热得令人窒息的地步。每次有人告诉她什么事情，她都会噙着满眼的泪水大声说：“哦，你一定要把这件事讲给希德纽斯先生听。”或者是：“我们那位亲爱的朋友听了这件事该有多高兴啊！”他们一抵达罗马，她就立即定做了一尊彼尔的半身像。彼尔很清楚这位老夫人已经被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了。他极其详细地阐述了自己未来的计划，而老夫人即刻就答应提供帮助。当她听说为了这项工程将成立一个公司时，她异常热心，甚至表示要卖掉自己的一处房产以保证项目的实施。彼尔无论如何也不想利用这位可怜的患病的老太太对自己的感情来为自己谋利，尤其他知道老人以为他是她去世弟弟的私生子，造成这样的误解，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

除此之外，彼尔每天都沉浸在周围全新而又充满异国情调的生活氛围之中。作为一个热爱阳光的北欧人，他很享受这里明朗的天空和温暖柔和的空气。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从没像现在这样健康强壮！他稍微留着点儿黑色山羊胡的脸庞，不过几天工夫就几乎晒成了古铜色，衬得眼睛加倍的蓝了。下午的时候，他穿着崭新的浅灰色的夏装，陪同男爵夫人和她妹妹一起走在比西奥山上，不止一次有黑眼睛的美女躲在扇子后面朝他投来热烈的目光。他和两位夫人没有住同一家旅馆，但是每天他都会陪她们散步观光，或是去斯堪的纳维亚协会看报纸。因为和两位高贵的夫人关系亲密，他也沾了光。他很享受人们，比如旅馆侍从加给他的显赫封号。但最终，同胞们还是弄清了他男爵封号的真相。

虽然和皇家狩猎长夫人的密切交往美化了他的举止，但得体的举止风度仍然难掩他外省人的习气。如果说，一开始这些同胞们对彼尔还有一些疑惑，但慢慢的，许多人从他草率的言行中就了解了他的目标和计划，也省去了再劳心费神打听。只是这里街头的生活，尤其是古罗马遗迹中的生活让他着迷，这里是永恒之城，是世界精神的陵寝。然而，让他深深为之吸引的远非建筑之美，而是那巨大的墙壁，将建筑物牢固联系在一起的灰泥，以及那拥有两千年古老历史的巨大废墟中所散发出的宏大的力量。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流连在荒凉的圆形大剧场内部，想象着它当年拔地而起时的情景——周围是一片遍布藤编脚手架的巨大工地，一堆堆巨大的石块，一辆辆牛车，成千上万的奴隶汗流浃背，从地基开始将整座建筑一砖一石地砌起，就像是在建造巴别塔的地基。

这些想象让彼尔重新回到了书本。那些巨大的古代墙壁激起了他想要更多地了解罗马人和他们命运的欲望，那些知识他只记得学校里学过的一星半点了。他从斯堪的纳维亚协会借来了莫姆森的《罗马史》，断断续续集中精力，很快就读完了这卷厚厚的著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历史给吸引住了。在此之前，他的目光一直满怀期待地朝着将来，注视着即将到来的伟大时代。他对过去从来不感兴趣。现在他却非常喜欢坐在巴勒登丘的废墟上，背靠着太阳晒得暖暖的石柱残桩，读着人们如何从这个山丘开始统治世界。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被书籍引到他所痛恨的基督教产生之前的时代，那时的文明还完全没有受到这种当下最应该被诅咒的宗教力量所影响。

在共和国的英雄人物身上，他找到了自己之前一直缺少的模范性格。在这些注重实际，积极大胆，聪明智慧，从不多愁善感的异教徒身上，他看到了人类原本健康的状态，看到了过去曾模模糊糊地梦想过，感到与他们同属一族的巨人民族。在给雅各贝的一封信中，他这样满怀热情地写道：

以前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感觉到，基督教对人类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也从没这样羞愧地认识到，仅仅是想达到这个民族的肩部，我们都仍有那么远的距离要走。而那个灰脸子的拿撒勒阉人竟然敢如此放肆地质疑先人的伟大品格。你听过驼背国王的故事吗？当命运注定这个国王生下来就弯腰驼背时，这个国家竟然颁布了一项法令把国家的所有概念都颠倒过来。小的现在被叫作大的，弯的被叫作直的。挺直的腰板变成了驼背，巨人被叫成了矮子。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疯狂的国度。

十天之后，狩猎长夫人收到丈夫拍来的一封电报，狩猎长病了，想要她回家。两位夫人于是就离开了，虽然男爵夫人还抱怨了一会儿，说自己还没见到念叨了一路的教皇大人，就要离开罗马了。和彼尔分手时，两位夫人都非常伤心。狩猎长夫人要彼尔答应，一定要去卡斯霍尔姆做客，男爵夫人也会在那里停留一阵子。男爵夫人眼含着热泪，从车厢中挥舞着手帕大声喊道：“再见！”

彼尔还要在罗马待上一段时间，因为他那慈母一样的恩人预定的半身像还没完工，虽然他对此毫无兴趣，但是，总的来说，他也并不急着想离开。他在这里感觉很好，而且一直有报道说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地方春季寒冷又潮湿，他更不想离开了。然而，他很害怕孤独，因此总是想和人群待在一起。他还收到了伊万的来信，要他准备好缩短旅程，因为项目的推进需要他回国。在上一封来信中，伊万还直接问他，如果接到通知，能不能一天之内就准备停当。彼尔没有给他回信。对于伊万几乎每天都要写来的信，以及信中没完没了的要求、建议和告诫，他开始感觉到厌烦了。从听到计划可能取得突破，工程有可能实现的那一刻起，他对这曾被称作毕生事业的工程的态度却几乎在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变化。并不是工程在他眼里失去了价值，而是这个革命性的想法变成某种金融家和投机商都能指手画脚的对象，并开始进行实际探讨之后，他的兴趣就消失了。伊万来信中所用到的生意话，以及那些半懂不懂的行话，让他对整个谈判都充满了厌恶。此外，伊万的每一封来信几乎都包含着新的让步，或是建议对计划做出新的删减，或者是一些彻底的调整和改变。这些让彼尔更加生气，于是好多天不搭理那些来信。

工程现在的进展让他沮丧，而他的思想一直停留在古代那些恢宏的时代，两相对比，他对计划进展的态度变得越加冷漠，情绪也更加低落。在上封信中，伊万甚至还大胆地提出，要他和别列戈拉夫上校重归于好，竟然要他和曾经冷酷地把他打入黑暗之中的人重归于好！

国内的这些烦心事让彼尔更加迷恋罗马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生活。他也认识了不少斯堪的纳维亚的同胞，而其中的那些太太们迅速地填补了狩猎长夫人离去所产生的空缺。晚上他一般就和他们在郊区的这家或那家酒馆中渡过，根据古老的习俗，这些斯堪的纳维亚人聚在一起，纵情享受着狂放不羁的生活。他们在这里举杯畅饮，纵情高歌，激烈地辩论，天气暖和时就只穿着衬衫，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彼尔感到极大的乐趣，心情总是很好。雅各贝的爱如同春天的气息一般吹进他的性格之中，而现在那春天的花朵全然盛放了。光与喜悦的种子在他体内萌了芽，他慢慢发现自己对各种活动都产生了兴趣。夜里人们唱着歌往家里走，彼尔就走在人群的前列，他头戴着花环，怀里还搂着两个迷人的女士——一个年轻，一个成熟。一天晚上，他在人群中遇到一个满脸胡子的德国画家，这位艺术家秋天时弗雷乔夫曾在柏林向他介绍过。这个小个子的画家眼下在罗马非常受欢迎，他留着维克托·伊曼纽尔(1)式的胡子，穿着两英寸高的高跟鞋。他们像惯常一样高兴地碰了一杯，恢复了旧日的交情，彼尔还受邀第二天就去参观这位名画家的画室。在画室中央的画架上，放着一幅才刚完成的与真人一样大小的少女画像，那是一位金红色头发的犹太少女，彼尔立刻就认出了那清秀的外貌和小鹿一般羞怯的眼睛。是雅各贝柏林的那位表妹，私人顾问官的女儿，五千万财富的唯一继承人。

“她也还在罗马吗？”彼尔吃惊的问。

“之前在，昨天回家了。您也认识她？”

彼尔于是告诉他曾去过她家几次：“她现在怎么样了？嫁人了吗？”他问道，视线简直无法从那可爱的脸庞上移开，那双眼睛还是用瞟向一边的目光偷偷注视着他，就和音乐会那天晚上一样。

“是的，她嫁人了，她是和丈夫一起来的，真是个走运的乞丐！”

“她丈夫姓什么？”

“比伯，比伯医生。”

“是的，对了。我记得在她家见过那人。那家伙算不上英俊，走起来肚子还很突出。”

“啊！哪里谈得上英俊啊！”小个子画家一面大呼小叫，一面用戴着闪闪发光的紫水晶的手捋着浓密的武士般的胡子尖。

“那他本人有钱吗？”彼尔问。

“有钱，他可是个穷鬼。您不知道吗？这个故事说起来可有趣了！关怀备至的父母把满怀感激的男爵和官员请了一屋子，只为女儿能结上门好亲事。中产阶级的小伙子可是一个都别想靠拢。只是他们根本没想到比伯医生这个矮胖子。他是这位医生的秘书，所以呢，自然是他赢得了胜利。”

“是啊，的确如此。”彼尔喃喃道，突然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的目光就像着了魔，牢牢定在少女的面庞上。

“我敢说，当您在希尔加藤那座宅邸做客时，肯定也觉得那地方对那少女来说就是个镶着金子的地狱。她母亲毫无廉耻，花钱养着一群情夫，而她父亲完全是个无赖。很明显，女孩儿不计一切代价也想逃出那个家。我猜她会嫁给任何一个拿得出手又没什么害处的男人，只要这人有勇气带她走。”

彼尔从画像上转过头，盯着喋喋不休的画家：“他把她带走了？”

“啊，其实并不是字面这个意思。但这家伙毫无疑问能看清时机。虽然他又丑又穷，但正因为出身中产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个二手商，他拥有为了抓住幸福而必备的勇气，或者自信，我们其实不妨称之为自负。说不定他还以为自己是个美男子呢。他靠着自己的愚蠢，竟然得胜了。小伙子，您看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绝妙讽刺了吗？您是不是也明白了，事实上您在现实中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您想想，要不是发了疯，觉得自己血管里流着法国皇室的血脉，拿破仑中尉怎么可能成为法兰西的皇帝呢？”

这位世界知名的小个子画家一边说着，一边踩着高跟鞋站了起来，他又捋着那军人般的胡须了，但彼尔却迟疑地低下眼帘，他心神不定地坐着，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与此同时，南妮与戴林在哥本哈根结婚了。而且，戴林离开了《鹰报》，到一家历史悠久受人尊敬，在商界流通广泛的报纸《市民日报》接任了主编职位。这次晋升，他的岳父完全没有参与，完全是因为马科斯·本哈特律师的提携。戴林是本哈特众多的追随者之一，因为长得讨人喜爱，精明灵活，很早就不把一切人类法则和习俗放在眼里，马科斯·本哈特非常看重他。借由这位大人物的支持，戴林二十岁就从《鹰报》的同事中脱颖而出升任这一要职。在这个职位上，戴林一切都顺从恩主的意愿，因此不但赢得了本哈特的信任，还获得了友谊。然而，当戴林宣布和南妮订婚的消息时，马科斯·本哈特却明显很不高兴。他鼻根部位深深地皱在一起，说：“一个犹太女人，戴林！真是吓我一跳。我觉得你该重新打量一番。我早就跟你说过，要你注意议员林霍姆的女儿。她长得漂亮，也很富有。你肯定会给她留下好印象的。”

这是戴林第一次拒绝遵从他主人的意愿。他是真的爱上了南妮，他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抗拒南妮这类的女人。马科斯·本哈特意识到自己在这桩婚事上必须做出让步，因为面对漂亮女人，他自己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他所能原谅的唯一过失就是那些因为女人而犯下的过失。

他只让戴林答应他，在他为戴林在报界谋得更体面更有自主权的职位之前，先不要公开婚约。这一步，马科斯·本哈特想要赶在菲利普·萨洛蒙之前。他担心如果戴林从岳父手中得到主编职位，他就会失去对戴林的部分控制。

一个星期之后，戴林就得到了最令人垂涎的《市民日报》主编职位，南妮也接着和他举行了婚礼。婚礼进行得非常低调，省却了一切忙乱。有一天，南妮从城里回到家，她手挽着新任职的主编的胳膊，向父母行了个屈膝礼，然后便宣布自己成了戴林夫人。上午，他们在市长那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正式结为夫妇，南妮还油腔滑调地说整个仪式最难的部分就是要保持严肃。之后，他们就去了饭店，和在那里碰巧遇上的几个戴林的熟人一起共进午餐。

现在大家匆忙的把晚餐餐桌布置得喜庆一些，菲利普·萨洛蒙不由自主地为女儿和女婿举杯祝酒，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和新婚夫妇的喜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母亲也受到了感染。虽然这些年来，萨洛蒙夫妇受到孩子们的影响，努力想跟上新时代的步伐，但有时候，比如这种场合下，他们固有的个性却会超脱礼节举止表露出来。他们夫妇俩对未来都没有信心，女儿们任性的举止尤其让他们感到不安。

但是，渐渐的，他们也被大家的欢乐情绪所感染，孩子们在餐桌上开始喧闹起来。只有雅各贝仍然沉默不语，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也是唯一没有盛装打扮的人。她为南妮如此草率地对待圣洁的爱情而生气，只是因为母亲坚持要求，她才坐到餐桌边来。一开始，她还推脱说不舒服，而实际上，她确实感觉不适。筵席过程中，她好多次都要强忍着眩晕，整个身子都在神经质地颤抖。

大家都离开餐桌之后，她很快就上楼回房了，再也没有露面。她决定给彼尔写信，她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纾解她对彼尔的思念，减弱那几乎摧毁她身心的强烈嫉妒。

无论如何，她并不是不信任彼尔。她从没有想过彼尔会对她不忠，即便是彼尔的来信又开始变得简短，信中语气又开始变得不再亲昵，她也没有感到不安。自打他们上次柔情的相聚之后，她就感到彼尔成了她自身的一部分。以她骄傲又纯洁的天性，她不会想象彼尔会背叛她。而且她也没有忘记，当彼尔第一次躺在她怀里时，脸上幸福的神色以及眼中闪烁的感激之情。她把那份记忆当作神圣的财产小心藏好。

那时候，她确定了自己之前曾经有时会怀疑的一件事，那就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也能让彼尔感受到爱情的喜悦。但是当她想到彼尔每天会经过的人群，那些人都能享受到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幸福，能够牵起他的手，听见他说话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想到这些她就会产生某种类似仇恨的心情，因为这些陌生人拥有了她所渴望的一切。她羡慕彼尔行走其上的道路，羡慕擦过他古铜色脸颊的风。她嫉妒为他服务的咖啡馆侍者，嫉妒旅馆里每天早上为他铺床的女仆，那床上仍然留存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气息。

这时候，在楼下的客厅里，她的母亲正努力在戴林和南妮面前为她找借口开脱，因为南妮正为她的离去而讽刺她。

“雅各贝这些天劳累过度了。”她母亲说道，“我真为她担心。”

南妮笑而不答。但晚些时候，她和戴林坐着马车赶回他的单身公寓过夜时，她窝在戴林的怀里说：“你知道雅各贝怎么了吗？你肯定也看到她在餐桌上的样子了。她是在嫉妒，那可怜的姑娘！她在生气，因为现在和丈夫一起回家的不是她。”

第二天早上，这对新婚夫妇就起程出国了，他们计划在国外待上几个星期。他们计划沿着欧洲中部的国家往南直到西班牙，因为南妮坚持要看斗牛。这样的旅途其实就是不断地在火车和旅馆之间停留，但这种身处各种各样的人群之中，不停变化的生活正是他们想要的。即使是在蜜月期间，他们也不想要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其实他们俩谁也不存在真正的感情。很快，戴林的爱就变得主要是轻薄的爱抚，虽然这样的倾向显得相当没有意思，但南妮还是乐意接受他挑逗似的吻。事实上，将两人绑在一起的正是他们想要满足彼此虚荣心的迫切心情。戴林非常享受南妮富于东方风情的美貌所到之处所引起的轰动，尤其是当他知道，人们并不以为他们已经正式结婚的时候。他深知，南妮的穿着和举止都表现得像个高级暗娼。而她一直以来吸引自己的也正是这一点。现在，当他注意到，即使是在罪恶的巴黎，人们也朝他投来嫉妒的目光，他的野心得到了抚慰。

而在南妮这边，她为丈夫优雅时髦的外表而骄傲。他精悍的身材，金色的头发，在旅馆中总是备受关注。她自己也会称赞他看上去就像是德国的王子。另外，她也很高兴戴林不是犹太人。尽管她总是不承认，但她是不是总会感觉受到出身的压制。现在她直言承认自己欣喜若狂，因为她终于不再姓萨洛蒙，而是被称作戴林夫人了。

此外，她还很看重丈夫作为主编的权力，他们有时因此可以免费进入一些大型展览，而别人却要为此付钱，或者根本就进不去。虽然她穿着华丽，但却十分啬刻，这种特征甚至在她少女时代就表现了出来，结婚了也没有改变。戴林花钱大手大脚，已经引起她隐隐的担忧。每次要付钱时，她都会习惯性地紧张起来。在旅馆住着，她每天必须摇铃上十次，叫女仆来帮她穿好衣服，但她镇定得一点儿小费都不给就走，要么就是在脸盆架上留下不超过半法郎的钱。

春天的寒冷和阴雨迅速把这对年轻的夫妇赶到了南方。他们本来准备从巴黎直接奔赴马德里，但在路上听说那里爆发了霍乱，于是立即后退越过比利牛斯山，穿过里维埃拉海岸去了意大利。这时彼尔仍在罗马。雅各贝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南妮要来，其实完全多余。因为他每天都在斯堪的纳维亚协会读到的丹麦报纸上每天都在发布这对年轻夫妇旅行的消息。戴林这位经常被人提起，但迄今为止并未赢得尊敬的喜剧和音乐评论家，现在突然成了国内的名人。到现在为止，还从未听说过，像这样一个没有清白声誉的年轻人竟然被交付领导《公民日报》这样的重任。其实，马科斯·本哈特这次安排能够成功也并不是那么轻松。当戴林正坐在内衬绒里面的马车内一边爱抚自己美貌的妻子，一边穿过欧洲时，国内那些马科斯·本哈特一直没能控制的报纸正打着道德的旗号，发动斗争来反对他了。

戴林的任命标志着新旧时代代表人物之间一直没有结束的争斗又重新爆发了。戴林的名字成了划分积极进取的人和无能的人，傲慢的人与伪装成正直的嫉妒的人之间冲突的阵线。一些小报刊印了配有戴林肖像的长篇文章，大报上则刊登了彩色漫画，谣言就像长了一千条腿一样传遍了全国，人们谣传他的生活习惯是何等堕落，他的房屋装饰着缎面，他和女人的风流韵事，他的日常生活是何等的奢靡传奇。

因此，戴林和他年轻的妻子要来罗马在同胞中引起一阵骚动也就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女人们对这对夫妇的关注尽管是出自道德上的愤慨，但还是令彼尔尤其不满。彼尔此前还没有过嫉妒过他人的成功，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明显是被选中的那一个，是众多对手中唯一受到眷顾的那一个。但过去半年的游历让他的自我认知从各方面都得到了发展。他认识了很多国外有教养的人，因此得以做出比较；而最近他去拜访那个小个子画家，听说了又穷又丑的比伯医生所取得的令人震惊的胜利，这些都让他更明白自己性格中有些缺点必须改掉。那天在画家画室所产生的情绪，现在又被戴林暴涨的名气所加深，已经不知不觉地控制他的生活很久了。旅途中一种潜藏的无力感一直压着他的心，一种忧伤在他心头缓缓沉淀。

一天，他在斯堪的纳维亚协会碰巧发现这对新婚夫妇乘坐的火车今天下午就要到达罗马了，他犹豫了一阵，决定到火车站去接他们。他对自己说，既然他和戴林就要成为连襟，那他们最好能友好相处。他特别担心如果和他们保持距离，会不会更暴露出他的嫉妒，而正是这种嫉妒让他饱受折磨。他在车站接到了这对夫妇，还给南妮送了一小束昂贵的花束，欢迎他们来到罗马。老练的主编和往常一样表现得非常礼貌。他嘟哝着一些感激的话语，握着彼尔的手，一边微笑着，很幸运，那微笑只有南妮注意到了。

再次见到彼尔，南妮毫不隐瞒心中的喜悦，她叫彼尔姐夫，还带来了雅各贝和家里所有人的问候。后来，他们在城里一家法国餐厅碰面吃晚餐。吃完晚饭，戴林立刻表现出不想再应酬的样子，用精心保养的手遮着，肆无忌惮地打起了哈欠。与之相对，南妮的嘴巴却一直说个不停。好在她的话让彼尔着了迷，他于是没有注意到戴林漫不经心的举止。他们在科隆纳一间露天咖啡馆喝了咖啡，而这里也和别处任何地方一样，南妮的美貌，大胆的举止以及衣着都吸引了很多关注的目光。从蕾丝边的帽子，到带蝴蝶结的鞋子，南妮一身雪白，轻柔的衣服就像天鹅的羽毛一样，裹着她丰满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响声。

南妮的美貌让彼尔大吃一惊，他几乎都忘了她有多漂亮了。他隔着小小的圆咖啡桌，坐在南妮的对面。在谈话的过程中，他经常偷偷瞄她裸露在外的脖颈，还有她丰满的胸部，然后他想起自己曾经有一次差一点儿就向她求婚了，而且，要她答应，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当晚三人分别时，他们决定第二天上午彼尔到旅馆来接南妮，带她游玩一下，而戴林则将去丹麦使馆找些材料，因为他要给新上任的报纸写篇有关意大利商贸情况的旅行报道。这个安排是南妮自己建议的，而出于一贯的礼貌，戴林表示了赞同。

这对夫妇结婚时所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他们各自都必须保有完全的自由。他们也都同意，即使是最轻微地限制对方的举动，也可视作离婚的充分理由。

第二天，彼尔按照预定的时间来到旅馆，戴林已经出门了。南妮正在等他，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她仍穿着昨天那身白色的衣裙，显得十分灵巧。她从只有巧克力和蛋糕的早餐桌旁站起身，连声“哈啰”或是其他招呼都没打，直接问：“我们去哪儿？今天我可要好好玩一玩。”彼尔告诉她，他刚从附近的一个广场路过，那里正在举行每月一次的集市，堆满了从罗马各个隐秘角落搜罗来的各种旧货。南妮一听说，肯定是想先到那里去了。一想到有一大堆旧货，她就兴奋不已。之后，她说他们可以雇辆马车，绕着城市看看值得一看的风景。

她最后又绕着房间检查了一番，走的时候还往彼尔的嘴里塞了块蛋白杏仁饼。接着，他们的旅程就开始了。刚走进广场，集市里嘈杂的喧闹声就从远处传了过来，南妮抓住彼尔的胳膊。看到蜂拥的人群和尖顶帐篷之间狭窄的小道，她突然有点儿胆怯了。她目光中满是担忧，偷偷扫了一眼衣衫褴褛的人群，他们正从四面八方挤进市场，要么在入口处快堆到走道上去的大堆旧铜器、旧铁器和旧衣服边围成一圈。她觉得这些罗马人都不爱干净，担心地提起裙子裹紧自己，慢慢走进人堆，裙子也提得离白鞋子越来越高。

彼尔发现她比从前更迷人了。时不时有些半裸着身子或是穿得特别破烂的人挤过来兜售货物，南妮吓得紧紧贴着他寻求保护，他挽着南妮的胳膊，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的轮廓，不由得一阵眩晕。一开始他还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对她，面对这个小姨子毫不客气的亲密举动，他还感觉有些尴尬，但这时却毅然地把所有的有关雅各贝的想法统统抛到一边，沉浸在当下的情绪中。

要在如此汹涌的人潮中保持方向实属不可能之举。他试着保护南妮躲过推挤碰撞，先是用手臂，然后用上了整个身体。最后，他提议应该退出人群，但南妮却不肯听。那些生气勃勃衣着破烂的人不断地挤得越来越近，她心里怕得要命，但在这嘈杂之中，闻着大蒜和汗水臭烘烘的味道，她却激动得笑个不停，就像被挠了痒痒一样浑身痉挛。

“真是太高兴了。”她从挤得严严实实的人潮中大喊出声，“这种地方戴林一辈子也不会同意我来的。”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尖顶货摊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两个年轻人开始吵了起来，周围立刻拢来一圈看热闹的观众，大家给他们喊着搏击的号子。彼尔想带南妮离开，但是还没开口，南妮就把他拉了回来，把他堆到离搏斗场近一点儿的台阶上，踮着脚尖以便看个清楚。

两个打架的人都是一副发了狂的意大利人的样子，他们面对面蹲伏下身子。一个人猛的冲了几步，接着另一个也冲了几步，他们都举起紧握的拳头，黑黑的眼睛闪闪发亮，鲜红的嘴唇里喷出一声声咒骂，听起来就像是野兽的哭号回荡在市场的喧嚣之上。

南妮全神贯注的样子让彼尔有点儿吃惊。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直打哆嗦。每当那些紧握的拳头抡圆了的时候，她就紧紧靠着彼尔，很显然她逐渐忘记了，自己握着的胳膊并不是彼尔的。

“他们会不会用匕首互相刺杀？”南妮问。彼尔大笑。在罗马街头，他曾不止一次目睹这样的情景，这些斗志昂扬的人看似正在进行生死之战，但不过出自表演的乐趣，他们沉醉在英雄般的手势中，但不过是满口谩骂些脏话，然后就各奔东西。

这里发生的事也是一样。眼看着紧张的气氛已达最高点，转眼却突然消失了，两个人就像演员一样各自退回自己的角落，观众们则鼓起了掌。

“什么？就结束了？”南妮一边问，一边朝彼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满是失望。

“对啊，就是这样。我真想奖赏一下我们丹麦善战的小流氓们！”他说着，趁围观群众散场之前，坚决地拉走了南妮。费了好大的劲，他们挤到了集市外围，那里活动起来就自如多了。

这时南妮却停了下来，大喊着：“但是我们什么都还没买啊！”她毫不怜恤地把彼尔又拉回了人堆。她搀着彼尔的胳膊，把他推到一个破旧的木制货摊边，那里出售各种假古董。那里有个土匪一样的老头，白胡子从下巴上一直连到鸟一般光秃秃的脖子上，老头用东方人般的恭敬态度欢迎南妮，她于是连价都没还，花了一大比钱买了一个小小的银制不倒翁和一个镀金的皮带扣，然后理所当然的要彼尔付账。

最后，她宣布自己准备好跟着彼尔环游城市了。彼尔于是就雇了一辆马车，两人坐上出发了。

他们最先去了南妮坚持要去的波波罗广场，因为她曾经读过一篇小说就叫那个名字。之后，他们去了比西奥山，经过格里高利亚那大街到了奎里纳勒山，然后上山下山，经过戴克里先浴场、卡皮托里尼山和古罗马广场。

他们嘱咐车夫走得快一些，沿途哪里也没停过。能坐在车里用望远镜看外面的风景，南妮就很满足了。她没有忘记发出一声声惊叹，但这样做实际上仅仅也只是为了她自己，或者说是考虑到自己会给导游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她对彼尔的感情中，还很大程度上夹杂着过去的怨恨。她从没原谅彼尔抛弃她的举动，并一直在观望报仇的时机。当她想到时机终于来了，就使出浑身解数，从昨天在车站碰面起就开始了。

即使想到雅各贝，她也并不感到烦恼。南妮天性骄纵，她无法原谅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因为这个姐姐不像别人，对于自己的缺点不但不加以理解，反而公开指责她轻佻的举止令人不快。每当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哪怕只是一时的突发奇想时，南妮从来不会仔细思考应该采取怎样的方式。虽然父亲诚心诚意地叫她“模范儿童”，因为她健康生活的图景才刚刚展开，但她总是因为自己异常的乐趣，而引得大家不愉快。当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她就会通过狡猾的方式给同学惹乱子来取乐。还没完全成年，发育也未完全成熟，她就喜欢在恋人中间挑拨离间来激起女生的醋意。因为她没什么同情心，很少会想象自己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因此这种恶趣味就变得更加恶毒。她就像个半无辜的孩子，因为想看火苗蹿出屋顶，就去邻居家放了火，后来却被结果造成的毁坏吓坏了。

但同时，当她和彼尔在一起时，她却还像往常一样，仍然对他没有太大的信心。回忆起来，所有的男人中间，只有彼尔差一点儿制服了她，这让她的举止有些犹疑。尤其是当彼尔那边变得更为大胆，似乎真的是想要靠近她之后，她反而更加提高了警惕。她想刚刚彼尔扶她上马车时，把她的手捏得那么紧，这肯定不是偶然之举。当马车把他们颠来簸去时，他还好几次撞得离她那样近，她不得不稍微挪了一下才避免跟他撞到一起。想到他对自己示爱，南妮心里就感到极度的满足，特别是想到雅各贝时更是如此，但是想到他们彼此之间的角色即将发生转换，这样她就从开始的追求者几乎变成现在的被追求者，她就感到很烦恼。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喋喋不休，一边摇晃着羽毛扇，肆意地笑着。

万神殿、图拉真圆柱、提图斯凯旋门全都滑过去了，南妮其实根本没有看见。直至看到圆形剧场，她才重新集中注意力。这次她不再贪图安逸，而是下了马车走进了竞技场。

“我们现在本该在马德里看斗牛的。”她用奥斯特加德街口音说着挽着彼尔的胳膊，走进阴凉昏暗的走道，那里一直通往那巨大空旷的石块垒成的竞技场，“可是该死的霍乱挡了道。真是要气死人！”

彼尔不自觉地被这里的历史感所吸引了，南妮却仍在喋喋不休。即便当他们站在巨大的献祭场的底部时，她也没有停下来，要知道这里曾经见证了那么多血流成河的献祭啊。她把望远镜举在眼前，抬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一排排座位直伸展到天际，但心里却在想着还是应该穿那件带花的棉布长裙的，再搭配上红色的丝绸外衣。在她动身旅行前不久的一天晚上，艾弗森中尉在剧院就是被她那身装扮迷晕的。

彼尔试图跟她解释这座建筑的构造，指给她看皇帝和贞女抬高的座位，向她描述竞技场建造得是多么精细，高度要低于水沟，这样注满水就可以上演海战和与大水怪战斗的场景，而南妮也逐渐听得入迷了。她对那些带栅格的大门尤其感兴趣，角斗士们就是从那里冲出来，他们晃荡着武器，要么杀死对手，要么被杀掉，以供人群取乐。

她还记得这样一幅图画，画面上描绘的是一个罗马剑士站在坐满观众的圆形剧场里，那个武士肌肉发达，除了围腰和头上的金属盔甲之外，浑身几近赤裸。在她读书的最后几年，那幅图画就挂在奥斯特加德街的一家书店橱窗里，她当时总是非常小心地从旁边经过。南妮心想现在自己所站的地方以前曾经就站着这样一个身材高大，浑身赤裸，力大无穷，肌肉发达的人，他脚蹬着战败对手鲜血四溅的咽喉，笑着迎接剧场的喝彩声，那喝彩声既来自皇帝也来自平民。她不由得张大鼻孔，有了同样的感触，脖子上和后背上都是冰凉凉的，就和当时身穿白衣的贞女们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时的感觉一样。

过了片刻，她又挽着彼尔的胳膊返回马车，两眼暗中观察着他的身影，沉默了一段时间。彼尔提议他们应该停止观光，稍微跑高一点儿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南妮迟疑了片刻上了车，车夫按照指令驶过了台伯河。沿着这条著名的曲曲折折的道路，他们抵达了雅尼库鲁姆山，从那里可以看见全罗马城的美景，还可以看到从坎帕尼亚平原和几英里外的阿尔巴尼亚山脉的风景。

现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彼尔在说话，而南妮则别着脸，看上去仿佛正专心观看彼尔正为她介绍的建筑，它们的尖顶或圆顶高高耸立于城市金色的烟霞之上。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感受到的那种不安，在这人迹荒芜的山顶终于变成了恐惧。彼尔每次在座位上挪动一下，她的神经就开始紧张颤抖。她不顾彼尔的反对，坚决不肯妥协，坚持要掉头回去。他们于是在旅馆门口告别了。

戴林早就从领事馆回来了，此刻正穿着衬衫在桌旁写东西。南妮一走进门，就能看见他的部分头发，还有他窄小的背上穿着背心，她吃了一惊，像这样从背后看过去，戴林显得多么衰老瘦弱啊！“啊，是你回来了吗？亲爱的。”他回头冲她点点头。那平静的语气令南妮生气，于是她只简单地回了声：“是的。”说着一边脱下手套扔在沙发上。

“玩得开心吗？”戴林又冷冰冰地添了一句。

“棒极了，简直是精彩！我简直再也不想回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真有意思。原谅我一会儿。”

“当然了。”

戴林于是又继续默默地开始工作了，南妮摘了帽子，重重地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扶手椅上。她想坐在这里就不会被看见了，却没有想到她的丈夫即使不更换姿势也能从角落的镜子里看见她。他将注意力平分成两半，一边看着南妮的脸，一边写一篇构思精巧的文章，他要用专家的严肃指导的语气把意大利商贸的动态向《公民日报》的读者做一个大概的介绍。

几乎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房间里静悄悄的。南妮怎么也无法摆脱彼尔又一次给她带来的挫败感。她无法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无力，这种屈辱简直难以忍受。除此之外，她在巴黎时就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对劲了，她肯定是出了什么毛病。她还无法确定，她想自己是不是怀孕了。她醒来时感到头疼得厉害，整个早上头都昏昏沉沉的。还有所有这些奇怪的欲望！哦，那可怕的梦境，她简直都不敢跟丈夫说。

这对年轻的夫妇又继续在罗马待了四五天，彼尔经常和他们在一起。显然，他和南妮的调情对戴林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戴林还是像往常一样亲切，只是南妮却顾忌流言，注意不再和彼尔单独相处。

只有当他们就要离开，彼尔去火车站送行时，南妮才又大胆地往前迈了一步。她不仅毫不含糊地紧紧握住彼尔的手，当火车开始滑动时，她还站在打开的车窗旁，闪耀着爱意的目光巧妙地落在彼尔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热情。看起来就好像是，直到分别的这一刻，她才把之前一直悄悄压抑的感情释放出来。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束美丽又昂贵的花朵，那是彼尔送她的临别花束。火车一开动，她就摘下其中的一朵半开的玫瑰投到站台上。这可以是不经意之举，也可以被理解成一个标志，那是一次静默的告白，一个耀眼的承诺。

彼尔拾起那朵玫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再抬头看时，窗户已经空了。他的视线一直追着火车，但列车消失在一幢建筑的拐角，她的脸仍旧没有在窗前露面。

晚上他在郊区心不在焉地游荡了很久，回到住处后，他决定和雅各贝分手。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他一天一天离她越来越远。他意识到他们的本质是如此不同，雅各贝个性古怪，令人生畏，很难适应他所追求的自由自在，丰富多彩的生活，但这种生活乐趣就像一次文艺复兴，正是彼尔现在想追求的。只有伴着喜庆的火炬，听着铙钹的叮当声，他才能把巨魔埋葬在旧日的墓穴里。想要在生活中维持这种节日般的气氛，显然只有南妮这种类型的女人才更适合他。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雅各贝已经不年轻了。她比自己大一岁，这件事总是在困扰着他，她体质纤弱多病，这让她年纪看上去更大。想到她那明显的犹太人特征，他就感觉更烦恼。当他读到她的来信，信中讲述了她从布雷斯劳回家的旅途中被两个男人冒犯，虽然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但他还是感到非常尴尬。

他也很清楚，这样分手会深深地冒犯并伤害到雅各贝。但是他不应该为了一次欠考虑犯下的过失就毁掉自己的人生。此外，除了女人的眼泪，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因为自己毕生的事业，他没有权利放弃那些激励人向前的东西，他要获得力量来征服其他所有人，甚至更多，要征服所有女人。他不能再束缚自己了。迄今为止，他一直错得离谱，他没有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无畏力量。这也就是他在自己的神话中只走到这一步，没有走得更远的原因。

但是现在该扬帆起航了！他刚刚收到伊万的来信，信中恳切地请求他回国，以便亲自参加计划的研讨。和往常一样，他把信放了好几天没有回复。这时他拍了封电报通知自己要回去了。南妮目光中的允诺吸引着他回去。他也觉得，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首先他要尽可能怜悯地让雅各贝做好准备，分手已不可避免。他要让她明白，基于自己的性情，终止婚约对她来说也是最合适不过的。分手对他来说也不容易，他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但他不能为了她而牺牲自己的自由，影响自己的前途。他必须证明，自己坐在恺撒的脚下并不是一无所获，他已学会了如何越过优柔寡断的混浊的卢比孔河，如何坚定信心：“决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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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维克托·伊曼纽尔（1869～1947），意大利国王，1900～1946年在位。

第十六章

彼尔回国几天前的一个早晨，上次的几个金融家们又一次聚在马科斯·本哈特的办公室里，讨论日德兰半岛西部建立自由港的可能性。伊万也出席了，但脸上却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其他的人在床边激烈地讨论着的同时，他却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心不在焉地走来走去，翻着周围放着的报纸和书籍。帮彼尔和别列戈拉夫上校的调停没有成功，他心情非常沮丧。彼尔在来信中谈到上校的口气似乎阻碍了一切和解的希望。他不能理解彼尔近来对自己的事业极其命运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一开始，他把获得了马科斯·本哈特的支持的好消息告诉了彼尔，说他们马上就有望建立一个金融财团了，但彼尔简短的回复却充满了讽刺：“那人从杰里科——死海以北的一座巴勒斯坦古城而来，却落入了盗贼之手……”

大家在桌子旁各就各位，桌上事先就铺好了草图、地图和估算表等文件。会议一开始，马科斯·本哈特就宣布萨洛蒙先生对别列戈拉夫上校和希德纽斯先生之间矛盾的调停没有成功，但这只是合作初期面临的一个暂时性困难。接下来，对于这个问题，应该采取更加果断的姿态，这样他们才能对合作最终的领导团构成达成决议。伊万立即提醒他们，第一次会议上，他就已经对此项工程年轻而杰出的创始人与老一辈的技术专家能否合作提出了质疑。他恳请大家，即使彼尔与上校无法和解，也不要对工程进展丧失希望。他相信，只要得到新闻界的支持，广大群众一定会认识到这项工程的重大意义，就算得不到老一辈专家和充满嫉意的权威人士的支持也没有什么紧要的。

本哈特说，他对新闻界的影响很有信心，但对公众评判力没有信心，这番评论引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随后，他称自己对眼前形势的看法与伊万不同。上校已经耐心地答应合作，他只提出一些非常合理，但目前还未实现的条件。因此，他建议再给希德纽斯先生写一封表达更为明确的信，让他尽快解决和上校之间完全是私人问题的冲突。

伊万不屈不挠地表示反对。他坚持问题并不在于要消除个人冲突的影响，矛盾的根源层次更深，它是新老两代人之间一直存在的争论的重复。无论是从技术方面，还是从个人角度上，别列戈拉夫上校和希德纽斯先生的观点都完全不同，这无法达成和解。马科斯·本哈特打断了他的发言，表示在座的各位肯定不想继续这样的理论探讨。

上校的问题决定下来之后，他们就开始讨论当前金融和股票市场的形势。会议结束时，本哈特提议，经过充分考虑，公司既然已经建立，就应该通知新闻界。除了他的亲信、证券经纪人赫尔洛夫，他的附和者、年轻的西维特森之外，剩下的人都流露出强烈的疑惑，但尽管如此，第二天哥本哈根的很多报纸上都以《一项新的国民工程》为标题，刊登了对彼尔的计划热情洋溢的介绍。

但彼尔的名字却基本上没有出现在介绍中，整篇文章显然都是临时写出来的，内容只不断重复这是“银行界的一个传闻”。然而，第二天这些报纸又继续报道“一些重要人士和享有极高信誉的金融机构支持此项目”。马科斯·本哈特急于吸引公众的注意，虽然他自己对工程也没有什么信心，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信心。他其实是想通过竞争使哥本哈根自由港的项目胎死腹中，一旦这个目标达成，他就会让彼尔的项目下马。同时，他在报纸的报道中也避开彼尔的名字不提，想尽可能久地对正在讨论的是谁的计划缄口不语。他不相信一个丹麦牧师的后代能具有决胜的力量。他曾在萨洛蒙家的一次宴会上见过彼尔，当时伊万急切地想介绍他们认识，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大嗓门儿又自负的学生绝不是可以为他所用的可塑之才。

他的想法是把彼尔抛到一边，必要的话，还可以找个更好用的人来取代他的位置。他已经有人选了，是个名叫斯坦纳的工程师。他最近因为在外省一家报纸上发表了西日德兰半岛的另一项工程设计而崭露头角，他的设计如果不说是抄袭彼尔，至少也借鉴了许多内容，但具体细节上还是有自己的设计。不管怎么说，为了实现本哈特的目的已经足够了。

五月伊始，春季的气候仍旧潮湿多雨，但萨洛蒙一家还是搬到了城外的思科夫巴肯别墅。因为雅各贝说想到乡间去，于是迁居的时间就提前了。雅各贝想到乡间去不仅因为那里安静，还因为那里空气比较清新，可以有机会长时间散步。以前，她漠视自己的健康问题，因为她觉得身体的那些毛病不可能转好了。但近来，她似乎格外关注自己的身体。现在，既然她对活着有那么多的向往，也就有了希望想增强自己的力量和健康，改善多病而瘦弱的体质。她的桌子上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和杂志，其中就有她现在正热心学习的医学著作和卫生期刊。她正在英勇地进行斯巴达式的强韧化训练，用冷水沐浴，长时间远足。还在哥本哈根的时候，每天不管天气如何，路况怎样，她都会在清晨出门，一直走到朗格里杰街。她家那些住在布列德加德街的熟人们都觉得十分好笑，每天九点左右，都能从窗户看到，她撑着把湿淋淋的雨伞，严格地按照行军的样子，迈着大步往家走。

虽然她渴望的念头非常强烈，但这些坚持并未得到丰硕的成效。后来，她几乎承受不了别人的眼光了。她开始失眠，漫漫长夜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即使是一直飞舞的苍蝇也能把她从最深层的梦里惊醒。但她仍然很少会沮丧。就像在给彼尔的信中所述的一样，她几乎从不抱怨，就算身处最脆弱的时刻，她也充满了希望。从童年起，她就对身体疾病如此熟悉，以至于这些再也无法影响她的心情。她仍像往常一样，和疾病相安无事。最让她烦恼的却是心底隐藏的不安。她越来越怀疑，自己好像是怀孕了。但面对母亲愈加密切的提问，她总恭敬回答，不表露出痕迹。但种种迹象越发加强了她的疑心。关于此事，她对彼尔一点儿都没有提起。她不敢确定，因为她的月事向来十分不规律。一想到自己要当妈妈了，她就感到惊恐，她害怕自己没有力气将孩子生下来。但总的说来，这些也并没有像她预先所想象的那么让她担忧。每次一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思绪就会更加百倍地挂念彼尔。她难以控制，无法停歇的嫉妒对身体的伤害更大。

自从提到叫彼尔回国之后，她就感到愈发的紧张和不安。虽然伊万经常让她催促彼尔回来，但她并不想影响彼尔的决定。她不懂既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要做，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罗马。如果真如他信中所写的那样，因为预定的雕像没有完工，所以不能回来，那么这种草率之举实在令人无法原谅。此外，近些日子，他写来的信都很奇怪，尽是些语无伦次的内容，虽然语气并不冷漠——恰好相反，但还是让她有所不安。但当她接到电报，说彼尔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哥本哈根时，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了。她孤身一人走进了森林，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希望能有一个神，她好表达自己的感激，唱一曲感恩的赞歌。

彼尔要回来的那天，天刚破晓她就起床了。她静下心来，慢慢的穿好衣服，每当情绪强烈起伏时，她就会这样。载她去车站的马车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回来，她却早已准备好出发了。彼尔坐上午的特快列车到哥本哈根，她却担心怕去晚了。这几天的天气一直很好，她乘坐迎送学生的列车进城，夏日的天气，艳阳高照。与此同时，彼尔刚踏入国境，列车穿行在西兰岛上。他情绪低落，心事重重。离开罗马时，他仍态度坚决，想解除婚约，但在心中却一直写不下关键性的话语。要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他实在静不下心来。他打算中途在慕尼黑或是柏林停留几天，以便集中精力给出最终的解释。

但随着旅途一路向北，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些林木茂盛的山岭，几个月以前，他还充满爱意，在那里渡假，当时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夜里火车驶过阿尔卑斯山，他意气低沉地坐在床边，看着外面洒满月光的山坡。他看见窗外闪过一座森林覆盖的山脊，山顶上积雪反射着月光，在那次幸福的爱情之旅中，他们也曾见过这座山，他的心于是越加沉重了。

他开始在心里辩论起来。他问自己现在分手是明智之举吗？在即将到来的斗争中，这段关系将会发挥巨大的价值。因为和萨洛蒙一家的关系，他一直得到他们的支持，考虑到全局，他敢放弃这种关系吗？这种考虑眼下可能是最重要的。因为生死之战即将打响，而他渴望开始。列车驶过德国境内，一座座隆隆作响的工厂，一座座巨大的车站，一根根冒着浓烟的烟囱，他体内按捺不住的活力唤醒了，在罗马无所事事的待了这么久，他急切地想要投入工作。他问自己，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漂亮的身体，就拿毕生的事业去冒险，甚至是推迟这项事业，这样做值得吗？

现在他决定了，对于一切可能阻碍计划进展或是会给最终胜利带来困难的事情，他都要加以避免。至少在目前，为了将来的伟大事业，一切都应该做出牺牲，包括爱情。即使雅各贝已不再是最适合他的人选，经验也命令他坚持自己的选择。在爱情方面，他应该像所谓的王室成员一样，为了更高的目标，他有义务牺牲个人的感情。

列车驶进了哥本哈根火车站，他却仍然处于矛盾不安的情绪之中。但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他。他看到雅各贝站在站台上，目光正在驶过的车窗中搜寻，他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心里对她涌起一阵暖流。他不由自主地把头探出窗户，挥舞着帽子。

雅各贝的气色看上去非常好。她戴了一顶崭新的宽边遮阳帽，因为情绪激动，再加上上午的空气很清新，脸颊泛出红晕。彼尔跳出了车厢。尽管站台上挤满了人，但他还是伸出双臂抱住了她。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她竟年轻漂亮了许多，就连身上的犹太人的特征，也比他见到南妮时所想象的要少得多。雅各贝高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在穿过车站大厅的人群时，她的心跳得那么快，连彼尔都感觉到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对她微笑。见到她又激起了许多甜蜜的回忆，他紧紧地牵着她的手臂，小声说：“亲爱的！”

他们进了一辆轿式马车，紧紧依偎在一起。雅各贝扑进他的怀抱，他也完全陶醉其中。马车隆隆前进，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停在一家旅馆的门前了。雅各贝待在车厢里，而彼尔则走进旅馆定了一间房，匆忙梳洗了一番。之后，他们就直接乘着这俩马车去了思科夫巴肯，而没有选择火车。因为他们有太多话要说了，不想周围都是好奇的耳朵。他们在海滨大道让车停下，收起车篷。此刻到了正午，一丝风也没有，阳光炽烈。彼尔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从长期摇摆不定的思绪的折磨中得到了解脱，他全身心地沉浸在幸福之中。他的心里对雅各贝充满了感激之情，看到她的美貌以及见到自己的喜悦，他觉得放弃分手的决定是对的。除此之外，回到故乡，听到周围人们交谈的母语，也让他的思绪变得平静。他牵着雅各贝的手坐在车里，眺望着外面熟悉的乡间风景，森林抽出了新叶，海峡里满是帆船，一股爱国主义的情怀涌上心头。在一家别墅花园里，他看见鼓翼高飞的旗帜，立即被感动了：“亲爱的丹麦祖国！”他一声大喊。

这时雅各贝对他说起了戴林的事。

“他们昨天回来了。”她说道，“他们游览了好多地方。啊，对了，你在罗马见过他们。你对他们结婚有什么意见？”

“意见？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我觉得他们已经开始互相厌烦了。总之，南妮还是以前那种轻佻的样子。而且，她可能回来吃晚饭。她说要是能和你一起回顾一下在意大利的旅途，一定会很开心！”彼尔笑笑，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到其他的事情上去了。

大家入席一个小时之后，南妮来了，不过不等咖啡端上来，就又走了，因为她晚上还要参加晚会。她看起来很开心，穿着一条黄色的花裙子，搭一件西班牙式鲜红的丝绸上衣，显得闪闪动人。

南妮走后，彼尔大松了一口气。他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满足了。虽然在思科夫巴肯受到的招待没有任何可抱怨之处——菲利普·萨洛蒙甚至为此开了香槟，但是归国的喜悦一点一点，悄悄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丝忧伤，一种说不清的空虚和寂寞。

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觉，在这个岳父母的家里，他从没真正有过满足与亲密的感觉。这家里有很多生活习惯和规矩习俗他都觉得很陌生。周围陈设中所流露出的现代欧洲气息也不时让他感到阵阵寒意。比如说，旁边别墅的邻居下午会过来拜访，大多数都是犹太人，他们虽然使用同样的语言，但感觉仍如同置身异国他乡。

他和雅各贝一起下楼去了花园。他们手挽着手，沿着海边小路来来回回地走着，这里很少会被访客们打扰到。雅各贝不想再向人们隐瞒他们的关系，两天后，家里为了庆祝南妮和戴林的结婚，还将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她知道父母想利用这个场合宣布他们订婚的消息。她的母亲对此尤其着急，还说应该尽快考虑把婚期定下来。于是，雅各贝就把彼尔带到了花园，想和他谈谈这件事，同时还要把自己已经确定的消息告诉他，她怀孕了。

一开始，她没怎么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彼尔肩上走着。而彼尔回应着她的爱抚，却暗暗感觉有些尴尬。每次雅各贝凑过来想要亲吻他，他的眼前就滑过南妮的影子，不由一阵迷惑。

雅各贝自然也受到这种拘束的影响，不确定彼尔会如何回应她的秘密，对于说出秘密感到有些胆怯。最后，她决定还是等到下次见面再说。她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彼尔的脸颊，要他明天上午待在家里，她要去拜访他。彼尔一开始装作没听懂她的意思，说：“真不巧，那不行啊，亲爱的。伊万刚要我明天上午十点到马科斯·本哈特办公室去开会。现在是时候该开始工作了。”

“那就明天晚一点儿吧，等你时间合适。”

“不行啊，不要这样，亲爱的。我们现在必须小心。”

她惊讶地看着彼尔，他说话时隐隐透出的笑容刺伤了她。然后他们就继续往前走，没有再提此事。他们离开小路，走到了海滩上。海边的圆伞下有一条长椅，太阳刚刚落山，海峡映照在红彤彤的晚霞中，就像是闪闪发光的金属。周围的风声都停了，但森林里还有风声在沸腾翻涌，久久不息。除此之外，四周万籁俱寂，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

为了避免更多的问题，彼尔开始打起了水漂。童年时代，他曾经非常熟练，但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没有忘掉这种技能，于是感到非常高兴。雅各贝坐在长椅上，弯腰用手托着下巴观看着。每次打出好成绩，彼尔都转过身寻求她的掌声，她笑着点点头。但与此同时，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一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瞧见了吗？跳了八次啊！”彼尔像个沾沾自喜的孩子，大声喊。他恢复了生气，在空旷的海滩上仔细地找着自己想要的石片，后来连外套也脱去了。在这里，他又找到了之前在别墅中消失了的归家的喜悦。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宽阔的海岸，身后树林沙沙作响，海面看不见的航道上传来单调的打桨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高兴。就像是故乡正悄悄的，用亲切的声音对他说“欢迎”，这正是他一直思念的。

彼尔答应第二天上午在旅馆等伊万，然后从那里一起去马科斯·本哈特安排的会议。经历了一整天连续不断的各种矛盾想法，再加上头一天劳累的旅途，彼尔感到无比疲倦，于是早早就离开了思科夫巴肯，直接回了旅馆倒头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一早，街上的电车声才叫醒了他。

他想到自己身处何方，马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彻底清醒，立刻下了床。一想到自己要相信那些陌生的商人，还要放弃内心最深处的自我，他就感到十分不快，但还是急不可耐地想要行动。他要亲自出面，让那些明显已经按捺不住，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投资者们更有勇气，让他们对面前的任务有个更清楚的概念。

他把刮胡镜挂到窗棂上，目光也因此看到了窗外的广场。他拿着修面刷站了一会儿，看着经过的人群。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哈姆托夫广场，面积虽然很大，但形状很不规则，设施也缺乏照管，简直就是这个城市规划不到位的范例。在那些迅速建起，具有现代欧洲咖啡馆风情的奢华建筑当中，能看到古老的城墙废墟，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树顶着宽大的树冠，树下有一条街道。还有一座风车，旋转的叶片在广场的人行道上投下阴影，周围是一派乡村般的风景。

耀眼的阳光洒在宽阔的广场上，地面上因为夜里下了露而显得又脏又湿。这时正是早上繁忙的时刻，城内的商店、办公室、学校、缝纫铺把人们从郊区吸引过来。汹涌的人潮踩着铺在泥泞上的两排石板从维斯特布罗街赶进城内。

“这就是丹麦的人民！我的希德纽斯们！”彼尔一边想一边面带笑容看着他们的身影，他们看起来就像兄弟和姐妹一样相像。

他思忖了片刻——他孤身一人经过了这么多年辛苦的思索，进行了这么多的准备和徒劳的尝试，终于等到这一天，五月十四日，新王国终于要打下第一块地基了。这个王国是他从混乱的思考中一砖一石地垒起来了，他从十一岁时就开始翘首以待了。

而下面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都是建造丹麦未来的原材料，都是些死气沉沉的泥土，他想象着自己就是上帝，他要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创造他们，要吹口气为他们注入和自己一样的自由的灵魂。

他又笑了笑，然后往脸颊上涂肥皂泡。这样的想法有些疯狂，他很清楚，但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恰恰相反，当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些小小的疯狂念头时，他感到很满足。正如罗马那个精于世故的小个子画家所说的那样，没有疯狂，所有人都不可能取得成功。

刮完胡子，他摇铃叫女仆端来了早餐咖啡和当日的报纸。他很饿，而可口的膳食令他胃口大开。经历了这么久的旅程，终于又可以吃到黑麦面包和丹麦咸黄油了，真是乐事啊！他对国内政事没有任何兴趣，只随性浏览着一些戏剧、文学和美术展览方面的文章，很快就看完了报纸。

突然间，他吓了一跳。原来他的目光偶然看到一则下面署着她姐姐西格妮名字的广告。广告的标题是“招收音乐初级班入门学生”，姐姐的名字下面还留有地址。那是维斯特布罗街和加马孔杰维斯街交汇处附近的一条小胡同。

在意大利的那段时间，他又一次把家人排除在生活之外。当然，在罗马的时候，他好几次从梦中惊醒，在德雷萨克也是，他奇怪地梦到了牧师庄园里的亲人。但最近的几个月里，醒着的时候，他从不会想到他们。就和少年时代一样，他故意让自己对那些回忆熟视无睹，甚至还为自己找到了辩解的理由，他这样做是在仿效基督本人，因为他要求我们无条件地离开我们的父母，去追随我们内心的召唤。

他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那小号字体印刷的广告上。这时他回想起，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们曾谈起过，考虑到两个双胞胎弟弟，他们考虑四月份搬到哥本哈根去。两个弟弟一个在药房找到了工作，另一个去了一家书店。母亲和别的兄弟姐妹们也多半都来了哥本哈根。

一阵敲门声响起，就像是射来了炸弹一样，伊万胳膊下夹着大公文包冲了进来。他带来了雅各贝送的鲜花和问候，又自作主张加上了父母的问候。他抓住时机讨好彼尔，说父母又见到他都很开心，事实上，这些也都是实话。特别是菲利普·萨洛蒙，他看到彼尔成熟了这么多，感到非常惊讶。

“但现在该谈生意了！”彼尔打断他的话，有点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他还没换好衣服，穿的还是衬衫和拖鞋。

“是啊，生意！”伊万没精打采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不安地倒在了椅子上，他用手指捏弄着脖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卡进了喉咙一样。他无法想象该怎么告诉彼尔项目的进展此刻有多么糟糕，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他做好准备接受接下来的会议上会对他提出的必须接受的要求。为了赢得时间，他把之前在信上写过的情况又解释了一遍，包括第一次会议的情况，以及对项目提出的不同意见。

彼尔时不时嘟囔着回应一声。他又一次站在窗棂的镜子旁，准备打领结，然后一边还不断地想着母亲。他还不能习惯想到母亲就住在这个城市，甚至就住在紧邻的街区，可能不过千步距离。

“我能问你点儿事情吗？”伊万停顿了片刻说。语气听起来十分恭敬。

“请讲！”

“告诉我，你会不会，你能不能，我是说要你下定决心和别列戈拉夫上校和解，是不是不可能？”彼尔缓缓回过头，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气。他还是笑了。“听着，小朋友，”他说着又转身朝向镜子，“我觉得那个老蠢货已经把你们逼疯了！如果他真的把你们说服了，让你们觉得没有他的帮助，我们就什么都做不成了，那你就替我去告诉他，他可以做到。好吧，你知道吗？不用着急，畜牲会叫，那是因为它还不敢咬。”

“我承认这一点，从某种程度上说，你说得完全正确。”伊万回答道，“很明显，从某种角度来看，不管怎么说，认为他的支持有如此关键的意义，这完全就很荒谬。但是，从另一方面说，要是我们那位亲爱的支持者就是坚持一定要他参加，而且他自己也曾说过，要有某些条件，他才愿意支持项目的进行，那么……”

“那么怎样？”

“那么……我是说……那么，”伊万一边重复一边扭着身子，就像犯了胃痛，“如果你能做到他想要的那种……那种……让步，毫无疑问，这绝对会极大地促进项目的进展。”

“别胡扯了，我的朋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现在还是让我来负责那位你多次提到亲爱的合伙人吧。要是他们以为我可以，或是将听从劝告接受什么托管，那他们真是蠢得不能再蠢了。”

“但关键不在那里，亲爱的朋友！关键在于民众，民众们想听到他的名字。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受到别列戈拉夫上校最友好的接待。自从报纸上刊登了我们的工程之后，他就到处转悠，急得像要下蛋的母鸡一样。这是我听舅舅说的。”

“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不想再说这些了。”

“我能再说一句吗？不管我认为你的意见有多么正确，我觉得——请原谅——这件事你估计错了。尤其是涉及马科斯·本哈特……”

听到这个名字，彼尔全然丧失了耐心。他转过身说：“让我清静一下吧，别张口闭口马科斯·本哈特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这里我才是做决定的。别担心了，我们走吧。”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走进了马科斯·本哈特那间巴黎风格装饰的格调优雅的接待室。除了证券经纪人赫尔洛夫和马科斯·本哈特本人之外，剩下的人都聚集了。人们簇拥在一扇高大的窗户旁，面对彼尔的到来，都流露出金融家典型的冷漠傲慢的态度。彼尔花了片刻时间平静下来，对这样的待遇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之前还担心这些人会不会对他过分热情，因为他们想从他的项目中发财。但实际上，这些人连他鞠躬都吝于回应。那位“昔日的农民”用他白色睫毛下那双小小的猪眼冷冷地打量着彼尔，然后点了点头，双手都没有从口袋中拿出来。彼尔用坚毅的目光瞥了一眼，然后转向正作介绍的伊万说：“我没听清这位先生姓什么。”

“诺里哈维先生。”伊万小声说着换换脚，他为彼尔这种挑衅般的态度大吃一惊，这些可是即将决定他工程命运的人啊。

“啊，这样啊……”彼尔拖长了调子，然后继续盯着那位矮胖身材的农民，直到后者终于涨红了脸，傲慢地嗤了一声背过身去，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背到了宽宽的衣襟后面。其实，这些人对于承诺加入这个自己也没有信心的项目中来，或多或少都感觉很不安。他们只是出于对马科斯·本哈特的信任才加入进来。他们大多很怀疑，彼尔不过是个颇有自信的骗子，成功地骗取了马科斯·本哈特的信任。其实，他们都在考虑，如何巧妙地退出项目，而又不与马科斯·本哈特结仇。

本哈特和证券经纪人从邻室走了进来，大家纷纷在大圆桌旁就座，经历了一些波折，讨论总算开始了。一开始，谈话很少言及彼尔的计划，要么是之前会议的旧事重提，要么就是完全与此无关，提出些参与者都很感兴趣的别的生意问题。他们聊着金融界的新闻、街头八卦、年轻的斯威特森还讲起了自己听来的城里一个女演员的趣闻来逗乐旁边的人。

马科斯·本哈特不得不拿尺子敲了桌面两次，才要求同伙们尽可能地围绕手头的这笔生意来：“先生们，我们现在说的是耶廷湾，我们应该努力把著名的北海变成股票。”

伊万如坐针毡，无奈之下偷偷瞥一眼妹夫。彼尔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一样。对于时不时向他提出的问题，他回答得非常简短，语气也十分不情愿。慢慢的，他开始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他还处于发现家人搬到哥本哈根来了的不安情绪之中。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非常想抛开一切礼仪，站起来就走。他看着这些强盗般的银行家们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傲慢地闲聊着，把他这些年来的唯一愿望，甚至是他人生意义所在的工程弄得乱七八糟。他感到恶心，就像自己也被他们嗅过摸过了一样。

但是彼尔并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桌子领头位置的马科斯·本哈特一只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又白又嫩的手托着满头黑发的脑袋，眼神正犀利地观察着他。他眼圈发黑，水肿的眼皮正和平时一样半睁半闭，这样谁也看不出他的目光正投在哪里。其实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彼尔身上没有移开。

彼尔紧闭的嘴唇和坚毅的额头上鼓起的青筋抓住了本哈特的目光，他曾说过，丹麦民族就是由一群群笨蛋组成的，在他死的时候，一定要为这些笨蛋中还算不错的那些人发奖。他吃了一惊，彼尔仪表堂堂，久经世故的感觉与他印象中在菲利普·萨洛蒙家的社交聚会上看到的那个彼尔完全对不上号。当时的彼尔一半像学生，一半像个风流浪子，是个没什么个性，令人讨厌的家伙。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难道丹麦的牧师阶层也有例外，也能孕育出一个真正具有强大意志力的人？

他对彼尔冲别列戈拉夫上校的顽固态度产生了新的看法。他开始觉得和彼尔打交道有点儿冒险。出于恃强凌弱的天性，他害怕那些不能立刻为他所控制的人成为他的对手和敌人。是的，他越看着彼尔，就越觉得他很危险，因此，应该把他除掉。

问题讨论到新闻界的支持上来了。证券经纪人赫尔洛夫用父亲般的口吻对彼尔说，他真的应该立即去拜访一些本地和外省的报社。他列出一系列有影响力的报纸名称，又补充了一点说，自然了，要是他承诺能给予一定数量的广告赞助就最好不过了。最后还故作幽默地总结一句：

“这样做在很多地方都是有好处的。”

彼尔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把头扭到了一边。马科斯·本哈特对他朋友的意见表示支持，又提出别列戈拉夫上校的问题来讨论。他转身朝着彼尔，用他一贯玩笑的口气说：“据我们听说，真是非常不幸啊，您和上校都互相揪起对方的头发来了，虽然字面意思可能不对，因为通常来说，上校一般是秃头的。”在座的都不由笑了起来，斯威特森先生更是像只猴子般怪叫着。

“正如我所说，我觉得太不幸了。”马科斯·本哈特继续说道，“因为别列戈拉夫上校绝对是最优秀的专家之一，他最适合加入我们的项目，更不用说他成了我们的敌人该有多危险，会造成多大的麻烦了。现在，您也知道，上校已经答应支持我们，只要您肯采取行动，寻求和解。您考虑到上校的年龄和社会地位，这个要求并不算不合理吧。”

听了这些话，所有的眼睛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彼尔，因为他的态度慢慢开始让大家感到疑惑。彼尔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我绝对反对任何形式的托管。”他说道，“我的计划没有接受过任何外界帮助，今后也不希望任何形式的合伙人。”

伊万像是只被一枪射中心脏的鸟儿，静无声息地瘫在一边。其他人也一片震惊，从没想过一个毫无名气的年轻人竟然敢公然反抗马科斯·本哈特的意志，真是太不寻常了。本哈特本人也几乎忍不住要撕掉伪装的笑容了，但他忍住了，为了给彼尔弥补过失的机会，他又幽默地说：“希德纽斯先生今天早上起床肯定是爬错床头了。”接着转身朝向彼尔继续说道，“面对别列戈拉夫上校这样值得尊敬的人，您怎么能说自己不想和解呢？他可是负过伤的老兵，国家的保卫者啊！他应该受到拥戴！”

奴颜婢膝的马屁精斯威特森先生又一次尖声大笑，但他发现其他人都还是一脸严肃，于是突然停住。此时，彼尔完全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桌上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他说：“我想提醒你们一句，先生们，是你们请我到这里来的，而不是我请的你们。所以我想，提条件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们或者任何其他人。”

彼尔又坐了回去，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马科斯·本哈特，而他又一次用手撑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下面。他面无血色，表情阴沉僵硬，这样通常就意味着他要宣告死刑了。这时，他迅速地和证券经纪人赫尔洛夫交换了几个眼神，后者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又肥又红的大脑袋低着，就像是暗暗睡着了。其实他清醒得很，他稍稍点点头，表示赞许，这就决定了彼尔的命运。

“那么，也是您想要，”马科斯·本哈特的态度明显冷漠了起来，“拒绝别列戈拉夫上校和我们提出的让步要求了？”

“正是。”

“这就是您最后的答案了？”

“当然。”

“好吧，我的朋友，一切到此为止。我们的提议不被接受，所以，只好让这个项目结束了。我想我没有弄错吧，在座的各位对此事应该没有太大的意见吧，那么我对这样的结果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本哈特站起身，其余人也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大多数人都感觉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从他们以为会胎死腹中的项目中解脱了出来。然而，也有几个人对这样的结果感到不满，尤其是诺里哈维先生，彼尔的举动让他产生了强烈的震动，他继续用他那双小小的猪眼打量着彼尔。而彼尔则漫不经心，迅速地鞠了一躬，跟在伊万身后很快出了房门。

门在他们身后刚刚关上，马科斯·本哈特就立即提醒大家注意：“多余地说一句，我并没有放弃自由港的想法。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很快，我们就可以考虑另一个计划了，我相信，那个计划的基础更合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亲爱的先生们。”

这天上午，雅各贝在思科夫巴肯走来走去，情绪如此低落。之前，她日日夜夜数着日子盼望彼尔的归期，因为心情太过紧张亢奋，倦意难以避免地随之而至。彼尔让她觉得有点儿失望，其程度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深。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变了。他身上所体现出来的自制力几乎到了拘谨的地步，她的父母很喜欢，但她却高兴不起来。她记起他从意大利寄来的最后几封信中不安的语气。说不定他只是在故作姿态，装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但在她看来，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她爱的是自己刚认识他时，他顽皮的样子，还有两个月前他们在劳根森林告别时的样子。当他们一起置身人群中时，她习惯了为他担惊受怕，老是担心他会这样那样激怒别人，或是招致非议，她一点都不想从这小小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她仿佛是在担心，如果他不再受到别人的误解，自己对他的爱就会减少一样。

正当她困在这些思绪中时，伊万带回了马科斯·本哈特会议上的坏消息。当时她正和母亲坐在花园里，伊万夹着公文包风急火燎地回来了。伊万的报道起初让她笑出了声，因为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跟她之前担心的完全相反。伊万的脸色都要哭了，母亲也一脸警惕的表情，她立刻感到很满足。现在她又找到了彼尔顽皮的一面。

但没用多久，她也开始惊慌起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尤其是从伊万的讲述中，她发现彼尔的所作所为是那样的轻率和没有意义，她几乎比别人更加焦急和羞愧了。虽然他们将来的生活将再次变得难以确定，她也开心不起来，但她并没有过多地考虑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她对彼尔尤其感到气愤的地方在于，面对父亲和伊万为他的事业所付出的这一切，他表现得是那样草率和无情。

彼尔拍来电报说下午会过来。她穿过林间小道到车站去接他，还隔着老远的距离，彼尔就满脸微笑地叫她：“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我抄袭了基督的行为，把那些金钱贩子赶出了神庙！”

这种自吹自擂让雅各贝极其狼狈。要是他能拥自己入怀，用亲吻来堵住自己的责怪就好了。但彼尔并没有这样做。不等走近，彼尔就从她脸上读出她在生气。他一直以为，至少还有雅各贝可以理解自己，明白他对这些投机商发起挑战的意义。对这些寡廉鲜耻的剥削者，她一直是很讨厌的。她还曾抱怨过，像马科斯·本哈特这样的人，竟然在大众面前扮演新时代领导人物的角色。他痛苦地想到，当这一刻成为现实，她也并没有比别人好多少。她骨子里还是一个商人，等待着一有机会就来打击他的自尊心。是的，其实犹太人也有自己的幽灵！

他们走到森林边上，雅各贝虽然感觉很累但却不想马上回家。她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她整理好自己的裙子邀请他坐到身边来，但彼尔却并不想这样。他把指尖插在马甲口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专心思考着怎样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雅各贝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静静地靠在上面。她留神地看着彼尔走来走去，再次感到，他的变化太大了。她黝黑的眼睛里投出的探寻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昨天的谨慎和今天的烦躁背后，隐藏的是不是同一个原因呢？

她用手擦着发黑的额头，强迫赶走所有阴暗的念头。

“我对伊万感到很抱歉。”她看着远处说道，“看到他对这项工程如此热心，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我想就算这是有关他自己前途的事情，他也不会这么努力了。”

彼尔一开始并不想回答。老是说伊万自我牺牲，他开始感到厌烦了。

“是啊，确实很没意思。我对你哥哥感到很抱歉，但也无能为力。但是伊万自己也应该明白，把我和那些人弄到一起是没有用的。”

“是你，是你自己接受邀请的。”

“我不了解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坐在那里，态度却那样粗俗傲慢，他们想从我的工作中发财，却好像是帮了我大忙。如果是这样的人成了这个国家在新时代的代表，那我们就是刚出了油锅，又跳进火坑了。”

“现在你想怎么办？”雅各贝顿了一会儿说。

“很简单，继续做我已经开始的事业。反抗，写作，敲响警钟，直至人们听到。除了这些银行家盗贼之外，这个国家一定还有别的人可以交流。你相信吗？他们竟然敢提出要求，要我向报社编辑致意。你觉得呢？难道要我去讨好新闻界那些轻浮的家伙？讨好戴林这种人？”

“哦，看在老天的份儿上……”

他显然吃了一惊，停下来看着她：“那么你也同意这样做了，我猜。”

“如果这样做对你的事业有利，肯定会有利的，你又为什么不愿意呢？”

“你真这样想吗？我不得不说，你今天太让我吃惊了。”

“我认为，如果你想让自己变得具有影响力，那么眼下明智的做法就是，屈服于那些有权力的人，而不是浪费更多的时间，来思考为什么他们会有权力。”

“好吧，请原谅，一个人应该做什么，我的观点和你不同。举例说吧，我一直不明白，跟拜倒在十字架下相比，拜倒在金牛犊(1)面前有什么不光彩之处。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却让我彻底领教了商界的欺诈，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得了。”

雅各贝没有作答。彼尔如此激动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她感到很心痛。她期望着，他能停下解释，在她看来，这些解释无非是想让自己的行为显得更合理，无非是故作姿态想要抬高自己罢了。

但是彼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雅各贝一再对他的行为表示彻底的反对，而且完全不能理解是什么驱使他投入了这场冲突，最后，他也无法为自己辩解了，难以向她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内在原因是什么。所有这些都让他恼怒，也激得他更想争辩：“看到你这么钦佩马科斯·本哈特和他的同伙，我真是想笑啊。新鲜，你似乎刚刚才萌发这样的情绪啊。”

“最后的几句话我就当没听到，彼尔。”雅各贝强自镇定地回答，态度非常严肃，“而且，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佩服的话，即便是对马科斯·本哈特也没说过吧。虽然我认为他本人没有名声那么糟。我偶然听说，他曾悄悄地做过许多好事，资助过城里许多贫穷的犹太家庭。”

“明显是为自己给全国成千上万的家庭带来的不幸忏悔吧。他毁掉了那么多家庭，良心一定很不安。”

“可是，他是一个斗士。‘斗争就是我的事业’，他曾这样说过。当然，他也心狠手辣，残忍无情。对于他的影响力日渐扩大，我也曾非常担心，这一点你是对的。但有时也觉得，自己对他的评判也许并不公正，总体而言，也许低估了他这类人的价值。或许我们国家就需要这样一个人，不然我们都快忘记真正意志坚强的人是什么样了。”

“你是指，一个理想的人，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或许吧。”

“告诉我，我们可以数一数，到目前为止，有多少人自杀是归功于他的功劳？”

“哦，别胡说了。”

“可你必须承认……”

“我承认，好吧。每当他利用权力打倒一个对手，或是帮自己的伙伴上位，都会引起非议，我觉得这显而易见地证明了一件事，我们总是很难认识到，为了实现目标，你必须不择手段，而不是一直和自己或其他人争辩不休。”

彼尔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这番话实在对他打击很大，虽然这全然不是她的本意，她也始料不及。

“在这点上，你确实很有胆量。”他说，激烈的话语正在他嘴边打转。他本想对她说，如果要他按照她所主张的方法行事，那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了。但他只勉强要她相信，对他来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还有更重要的决定，需要他衡量自己的目标和方法。此外，他并不是特意要反对她所说的道理，他只是很惊讶，为了给马科斯·本哈特这样的货色辩护，她竟然如此大动干戈。但这个人其实目标卑劣，态度高傲，嗜权如命，或者也可以说贪得无厌，表现出的样子就是一个极其阴险的——他本要说“犹太人”，但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金钱诈骗犯”。“不过我承认，”他转过身耸了耸肩，加了一句，“你欣赏他这样的性格也有遗传的原因，我不具备这一点。”

雅各贝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远处，没再说话。

“但正如我们之前说过的，”彼尔继续道，“我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值得这样争论，在我看来，你似乎太过认真，未免显得可笑了。总之，太不幸了，你的缺点就是爱小体大作，就像古希腊悲剧中演员要穿厚底靴子一样。”

“你说的是‘小题大做’吧，彼尔。”

“哦，拜托，别这么吹毛求疵了。”

“但是你真的应该注意用词啊。就算你把改革的范围扩展到知识和语言上，那也没有用。”

他们就那样僵持了一个小时，尖刻伤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直到雅各贝用手蒙着眼睛让自己冷静。不，不，她不能怀疑他。她要蒙住耳朵，不听他那些无意义的喊叫，也不要想到什么威胁。她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捧住彼尔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彼尔，”她说道，“我们是不是该为自己感到一点点惭愧？现在吻我吧，让我们把说过的那些丑陋的话都忘了吧。你可以说都是我的错，只要你再高兴起来就好。而且，让我们发誓吧，以后我们之间再也不要出现这样的事了。好吗？发誓吧！”

彼尔的态度马上和缓了。这些日子，他承受不住任何柔情蜜意的话。“你说得对。这太蠢了。但我总是相信，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会支持我，现在，这样的感觉更强烈了，我需要你的理解和支持。”

“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的支持的，彼尔。”她说。他们长长一吻，和好如初。

这天，思科夫巴肯晚餐时的气氛也不是很愉快。菲利普·萨洛蒙在城里就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情，他一句话也没说。要不是有孩子们毫无顾忌地唧唧喳喳，稍稍缓解了紧张的气氛，桌上可能根本就没有人说话了。彼尔仿佛做好了全副武装，表情似是准备好迎战。经历了伊万和雅各贝对他行为的反应之后，他已准备好岳父母可能会要求他给出解释，甚至有可能要他将事情叙述一遍，因为他现在可是靠他们的资助过活的。

但是根本没有必要自我辩解。菲利普·萨洛蒙对彼尔和他的将来已经彻底打定了主意，完全放弃了想要教育彼尔的念头，虽然他总不可避免地想告诉彼尔什么样的做事方式行得通。他的岳父对发生的事也丝毫未加提及。

晚饭过后，雅各贝和彼尔手挽手去了花园，虽然他们在树林里已经和好了，但过去彼此之间的相互信任还并未恢复。因为害怕会说出什么事情又引起之前的那种争吵，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雅各贝因此也无法提起宣布订婚的事情，当然就更不想把对自己身体状况的猜测告诉他。而彼尔这边也不想告诉她自己家人已经搬来哥本哈根了，虽然上午发生了那样重要的事，但这件事却让他越来越无法轻松。

另外，他还担心南妮会突然出现。晚饭时，大家曾提起她今晚就会过来，为了第二天的聚会，而且还会留下来过夜。所以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留神听着她是不是来了，还不得不小心，以免雅各贝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

后来，他们坐在沙滩上的挡风长椅上。昨天他们也是在同一时间过来的，但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今天，往北很远的地方，海岸线仍清晰可见，还能清楚地看到莱茵岛，阳光下，一道道海浪拍打在陡峭的海岸上。一阵阵西风吹来，西兰岛海滨却平静无波。海滩上地势隆起的地方，水平如镜，防波堤和别墅花园就倒映在水面上。在另一边，海峡的远处，墨蓝色的海浪掀起雪白的浪花。几只小艇升起半张船帆，一艘绿色的货船驶过，嘶哑的汽笛声提醒小艇们注意。浓浓的煤烟悬在这幅画面上，就像云朵一样遮住了落日的余晖，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阴暗的影子。

这清新的海景让彼尔想起了弗雷乔夫。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柏林，回到了和这位疯画家以及他那班疯狂的艺术家兄弟们一起在莱比锡街上他们最爱的酒馆中的那些快乐的夜晚。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吸引他，以至于他现在感觉非常想念他们的陪伴。从某种意义上，他觉得弗雷乔夫是个傻瓜，而且完全不懂他那些巨大的，富有感染力的油画。有些朋友还觉得他们两个人有相似之处，甚至还以为他是弗雷乔夫的亲戚，这样的说法丝毫没有让他感到高兴。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弗雷乔夫吸引他的，正是他那臭名昭著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他的观点总是反复无常，这跟雅各贝以及整个萨洛蒙一家片面且冷漠而又狭隘的生活观念刚好相反。萨洛蒙一家人的观点和评论总是事先就会准备好，而且都有着清晰的格式，就像他们家里的房间一样，明亮，时髦却枯燥乏味。而弗雷乔夫即使是对同样的食物，每天也会有全新的看法，而且总是表现得那样确信，激情永不衰减。萨洛蒙一家虽然也一定程度上热爱奢侈，但平时总是坚守着一样的生活，也就是坚持理性和可测的判断。而弗雷乔夫那颗颠沛流离的心灵显然已多次体验过生活的正反两个方面，遭受过种种磨难，才于动荡中找到安宁幸福。

彼尔开始说起弗雷乔夫的事，雅各贝则说自己几天前还在奥斯特加德街上见过他。

“这么说，他在城里！”彼尔兴致勃勃地说道，“但去年秋天他说要去西班牙定居的。他痛恨丹麦，说这里是‘犹太人的新国度’。”

“他想游历整个世界，在每个城市都生活一下，但他去的地方从哥本哈根出发很少有时间超过一天的。你可能不知道，他现在又受到鼓舞成了进步人士，成了煽动改革的代言人。”

“什么？”

“他在德国改变了很多，在国内又重新流行起来了。他反犹已彻底成了过去。马库斯·莱维最近买下他一整个系列的画作作为收藏，我估计大概花了两万克朗，现在他对犹太人的公司和现代产业的福音都大加赞扬。”

彼尔大声笑了起来：“听起来真是典型的他的作风啊！我秋天在柏林见过他，虽然他总爱吹牛，但我却真的喜欢上他了。但是要说清他什么时候是个正常人，什么时候又会变成谐星，胡话连篇的人，投机分子和话篓子，确实是有点困难。就好像他体内住着十好几个人，各自过着自己不同的人生一样。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说不定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北欧人是这样的。”

雅各贝不想回应他。在彼尔还待在柏林的时候，她就有点儿困扰，不知他为什么对弗雷乔夫这么着迷。因为在她看来，弗雷乔夫不过是个傻瓜和乞丐而已，是个悲喜剧中的福斯塔夫(2)，他天性喜好挥霍，对人类充满嘲讽，这些倒是激发了他艺术上的天赋。她承认他能力出众，风格独特，但却不能允许用天赋来为性格中的缺点开脱。恰恰相反，她认为稀世的天赋总是伴随着义务一起，人们谈到弗雷乔夫性格中的缺陷总是持纵容态度，在她看来这是对真正伟大品德的侮辱，是对艺术的贬低。

彼尔和前一天一样，早早离开了。他觉得累了，因此雅各贝也就没有请他留下来。南妮还没过来，她还可以赶上最后一班火车，但彼尔想赶在那之前就走。

回到城里，天已经很晚了。哈姆托夫广场上空还笼罩着朦胧的暮色，街上却已经完全黑了。广场一边，一排新近建起的风格奢华的咖啡馆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另一边，古老的风车就像幽灵般立在苍黄的天际线上。从广场上看过去，它就像是个又大又肥的巫婆，伸开双臂，朝这个现代都市倾洒着雨点般的诅咒。

彼尔没有直接回旅馆。这一整天，他想法纷乱，情绪起伏，而那股冲动一直潜藏在心底，此刻乘虚而入。慢慢的，他情不自愿地走到维斯特布罗街，路边的街灯都亮了，夜色中的街道一如往常地熙熙攘攘。

到了贝格斯特雷德街，他转弯往城外走，直走到加马孔杰维斯街附近寂静的街区。很快，他就停在了母亲居住的那个街角。为了以防遇到家人被认出来，他拉起外套的领子，把帽子往额头上压低。这时候，街上一个人也看不见。一开始，他沿着街道上母亲房屋所在的那一边走，但觉得这样不对，于是斜穿过马路，站在对面的阴影中。他上下打量着这座简单而破旧的三层楼房，楼里的公寓都很小，每套只有三四间房。他的目光很快看到一楼大门左边的窗户，但那里除了一排涂了色的窗玻璃外，什么也没有。他肯定是记错了。这套住房明显正在维修而没有住人。这时他突然想到，姐姐在广告中所说的入口楼梯的左边，从街对面看应该是指大门的右边。

现在他看过去，发现一扇窗口透出微弱的光线。旁边房间的百叶窗还没拉下，他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光，肯定是旁边房间亮了灯，光线从半掩着的门里照了过来。他试着看清里面的东西，但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他也难以相信，母亲真的就住在这所陌生的房子里，直到他看到窗台上两个花盆中间的那个东西，他的心一瞬间剧烈地跳了起来。他认出那是母亲装纱线的红色小筐，小时候他觉得那就像一口真正的井。

少顷，一个身影映在百叶窗上。“那说不定是母亲。”他想着，然后因为夜晚的凉意打了个冷战。几分钟之后，又一个影子出现了，但因为只是一晃而过，看不清楚，他无法辨明是男是女。这时，他听见一群人从街上吵吵嚷嚷地走过来，于是就走开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城里。回到旅馆，他虽然疲累不堪，但一想到要孤零零面对陌生的房间，就觉得心中很不快，几乎有些害怕起来，于是就在大门处掉了个头，冲进广场对面的一家酒吧。他叫了一杯啤酒坐在角落里，试着让心情平静下来。

只有在这时，当他回想着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他很清楚，他的人生应该怎么往下走，他再也不能用老生常谈的答案来敷衍拖延了，这时他才完全意识到，他为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感觉仿佛再次沉入谷底，像是置身于一间又大又空，到处都是危险的房间里，找不到出口。是的——有一条出路——别列戈拉夫上校……好吧，到了走投无路时，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疯癫的男爵夫人。

换句话说，他必须像戴林和很多其他人一样，牺牲自己的独立性，牺牲“自我”，成为众人眼中的阉人。或者是像马科思·本哈特学习，小心地挑选一个毫无防备能力的牺牲品，然后残忍地从他身上搜刮。雅各贝在这点上是对的，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一个人如果想达到目标，那就必须不择手段。”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拥有成为征服世界的人的素质。他不愿付出成功所需的代价。更确切地说，名声和权力对他来说，就和过去他所强烈渴望得到的一切东西一样，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价值。他觉得这些追求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大得近乎荒谬。说到这里，他想起那个幸福的尼尔高。他自杀的那天夜里是怎样预言的来着？

就在这时，通往广场的玻璃门开了，一个身高两米，长着灰色胡子的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个浅色斗篷，拐杖架在肩上，就像扛了把大刀。

弗雷乔夫！！彼尔万分惊喜，差点忍不住要叫出他的名字来了，但是正当他要起身打招呼时，他又犹豫起来，于是坐着没动。他拿起一份报纸，遮遮掩掩躲在后面，而弗雷乔夫则阔步进了旁边的屋子。现在，他想清楚了，他不能再继续待在城里了，因为在这里他将到处都可能碰到这种令人不快的场面。明天思科夫巴肯将举行盛大的宴会，萨洛蒙家所有的熟人几乎都受到了邀请，想到这里，他就非常害怕。在当下这种形势下，他可不想每天都见到岳父母，他其实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他决定要重新开始为自己的事业造势，发表一份新的宣言也好，写一系列的报纸文章也好，只要他做起来，或许到国外去做会更好。然后，还有南妮……还有那件事，他没料到母亲搬到城里来了。

是的，他必须再次踏上旅途，越快越好。明天他就要和雅各贝谈谈。不管怎么说，他之前一直打算，只在此做短暂停留。

他喝完啤酒就离开了。他走出喧闹而灯火通明的咖啡馆，来到巨大空旷的广场上，目光又落在那座老风车上。他站在广场中央，为这座幽灵一样的历史遗迹中所盘绕的哀伤氛围所呆住了。然后，他缓慢地往旅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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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源出自《圣经·出埃及记》。

(2) 这里指莎士比亚作品中的喜剧人物。

第十七章

菲利普·萨洛蒙家并不是经常举办正式的宴会，但如果要办，规模一般就很盛大。伊万被指定为家中庆典场合的操办人，要提前很久准备好详细的计划，并交给父母过目等待认可。他通常还会准备一两个惊喜节目，他说这样“可以保证宴会成功”。有时是在房间里摆上雅致的花卉，有时是准备一道新奇的饭后甜点，如果计划中有跳舞，他就会准备四对方块舞。这次宴会他准备得特别用心，不仅是为了庆祝新婚夫妇的归来，也要为彼尔的伟大工程进行庆典揭幕。他原计划在花园里点亮灯光，燃放烟火，但此计划遭到菲利普·萨洛蒙的强烈反对。但却得到许可在海边的树上挂上中国式的灯笼，在他看来，这样效果也很棒。同时，伊万还保留了一个巨大的惊喜，他称那是宴会的“压轴节目”。

房屋的布置还没完全结束，家里人还都在卧室里梳妆打扮，彼尔就来了。他之前忘了问宴会什么时间开始，因此非常不幸地早到了一个小时。他这时心情就已经很糟了。昨天晚上到家时，他看到桌上有一大卷文件。原来马科斯·本哈特把之前伊万送去的图纸和计算表都送了回来。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也很疲劳，但因为好奇还是犹犹豫豫地打开了它。那些图纸他已经许久没有拿过了，纸页随着岁月的流逝都已泛黄了。一瞬间，他又被完全吸引了。去年，整项工程在他眼里还只是一个草图勾勒的构想，那些具体的细节，精心设计的水闸、桥塔、堆垛堤坝，反复演算过的数字和迷宫般复杂的图表，原本已经都快忘光了，此刻却突然出现在眼前，重新照亮了他叛逆时代就明确的梦想。

他被震撼了，惊喜中还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感觉，他被自己打动了。多么丰富的想象力啊，多么具有创造力啊！他每展开新的一页，自豪感就增添一分，同时增加的还有一种压倒性的挫败感。他坐在最后一张图纸前，陷入混沌的思绪之中。他看见纽伯德尔的那间小屋，那间他年轻时代曾在里面劳碌过的徒剩四壁的小屋。虽然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但他还是开心地在绘图板前吹着口哨。在那些充满着不屈不挠的勇气的忙碌岁月里，那里曾让他感到乡愁。到了夜里，良心中的地精也不能摧毁他白日里构建起的幸福城堡。逆境只是另一种激励，被人误解和错判只会让他更加藐视一切。那时，他虽然吃不饱，债务累累，裤子上打满补丁，但他每天都像国王一样安睡，天神一样醒来。

然而清晨当他再一次展开图纸更加仔细地研究，之前的那种震惊感消失了。凭着这次旅行中学到的经验，他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些根本就不可能达成的计划在里面，这些发现逐渐让他不安起来。他的自信最近本来就遭到重创，现在几乎摇摇欲坠了。他一整天都待在房里，越来越强烈地想要让计划变得更完善。最后，没有一处经得起他的批评，他费尽心思，却想不到一个改善的方法。以前面对工作，他脑袋里指尖上总有无数的灵感，但现在思考起来，却毫无头绪。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能为力，心里涌起一股死亡般的恐惧感。他烦躁起来，在园景房前的露台上来回踱步。他的装扮非常优雅，一身时髦的套装，再搭一件白色的缎面马甲，绣花的衬衫前面别着一对闪闪发光的钻石饰钉，那是雅各贝送他的礼物。精心修剪的头发就像一块黑丝绒盖在头上，脑后还按照欧洲风格剃到了脖子上，露出结实的肌肉。嘴唇上的小胡子像军官一样高高翘起，在国外期间，下巴上的山羊胡却越剃越短，现在只在嘴唇下留着小小一点。

突然间，他听见丝绸衣裙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谁走进了园景房。他转过身，原来是南妮正靠在门口急切地四处张望。南妮知道他已经来了，她看见他的马车进了大门，于是急忙打扮好，赶在其他人之前下了楼。她只在门口晃了一下，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向他点了点头，然后立刻退了出去，就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一样。彼尔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整天，他根本没有想到过她。彼尔犹豫了片刻，跟了上去。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要我帮忙吗？”

“哦，谢谢，没什么。”她说着就要走，但仍在张望着，“是我手套上的饰钉。不过没关系。我去雅各贝那里借用一下。我们好像来得太早了。”她顿了一下又说。

“是啊，我整整早到了一个小时。”

“哦，可怜的人儿！”她顺着裸露的肩膀看着他，一副同情的样子。

彼尔迟疑片刻，然后果断地走近一步，先鞠了一躬，然后彬彬有礼地伸出胳膊，幽默地说：“好吧，现在，既然客人已经来了，我能不能有幸请……”

她抬起头，用羞怯的目光迅速瞥了他一眼，就好像担心他的话中有什么暗指。然后她一脸疲倦的样子打开扇子，就仿佛不想为这些事烦恼一样，她挽起他的胳膊，别过脸说：“你说得对！我们就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吧。”

“我们这位优雅的女士今晚好像不太开心啊。”说着，两人走进邻室，那是一间涂着白漆，洛可可风格的小房间，“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就是希望这讨厌的一天赶紧结束。”

“为什么呢？”

“我讨厌宴会。”

“哎呀，这句话真令我惊讶。是最近才这样的吗？”

“应该是的。但我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首先你的称呼变成了‘女士’。然后，不知不觉的，你就成了奶奶了。”

“好吧，你知道的，最后这个尊号还要经过一系列手续的。我们可以坐下来吗？”他停下来，指了指面前放着绸垫的小沙发，“还是说，你担心客人还没来，你就弄皱了衣服？”他见她还在犹豫，于是又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在怀疑他的话中隐藏着什么含义，这让他很迷惑。她没有回答，只把裙子像扇子一样在身旁铺开，坐在沙发的边上。

“你能想象吗，”他在她身旁坐下，然后说道，“你真能想象吗，我们在罗马分开才过了一个星期。”

“啊，怎么会想象不到呢？”

“你没有感觉吗，自从我们那天早上在车站告别以来，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你记得吗……在那个火车站。”

南妮愣了片刻，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然后断然地摇摇头。“不，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真的没有吗？”

“没有，而且在罗马的时候很恐怖啊，不是吗？”

“你是这样觉得的吗？我没看出你在那里不开心啊。”

“你没看出来？也许吧。”

“那么，换句话说，你很高兴又回到家里了吧？”

“高兴？”南妮掉转视线，露出厌倦的表情耸耸肩，“我觉得所有的地方都很可怕。尤其是在家里最可怕。”

彼尔笑了：“你今天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那么，世界上有谁……”

“我想说的是，”她装作不安的样子打断彼尔，“你好像非常喜欢罗马，是吗？你肯定特别喜欢那儿。”

“是有点儿。跟你说实话吧，你——还有你的丈夫，当然了——离开之后，那个城市的魅力就消失了不止一点点。所以没过几天，我也离开了。”听了这些话，南妮没有作声，只是低头看着扇子，同时脸上巧妙地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她慢慢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温柔的眼神脉脉含情，彼尔从中感到隐秘的爱恋。

彼尔又一次被南妮迷住了，心里开始感觉到不安。而为了在今晚一展风姿，她也毫无保留，使出了浑身解数。她穿着最爱的，亮闪闪的金黄色衣服，与她那东方风情的容貌和乌黑的头发非常相称。她按照日本女人的样子，把脑后的头发高高梳起，用一把玳瑁梳子高高固定在头顶。在她裸露的胸前，还别着两朵大大的，暗红色玫瑰。

彼尔不得不尽力控制自己，以免做出冒昧举动。南妮注意到这点，也开始留心起来。她知道这样的游戏对她来说很危险，但也不再感到困扰，她只想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快乐。而且，她觉得这样做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强烈的冲动，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红红的嘴唇，她是不会真这么做的。因为她想保持住自己的高傲感，她并不想真的对戴林不忠。当然，对于戴林有意无意的冷漠态度，她经常感到恼火，有时也并不害怕讲给他听，但是对于戴林，她仍感觉非常骄傲，她可不想做出冒险之举，然后被他抛弃。每一天，看到城里的人，上至政府官员，下至酒店歌手，全都对戴林奉承讨好，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作为戴林的妻子，她能得到什么，她的心里充满了期望。

然而她一再和彼尔纠缠也并非毫无目的。她坚持认为这样做自有其合理的正当的理由。从以前类似的情况中，她学会了，每当有男人征服了她的心，她就会想到，如果能把他彻底引向危险的深渊，让他无法自拔，在那一刻，她对这个男人的迷恋就会消失。她的欲望将会得到完全的满足，她要平静地看着他一败涂地。

管家和一个女仆要布置房间，他们被打断了。彼尔挪到离她很远的位置，他们就这些那些的聊了一会儿。

仆人们还在室内，南妮突然问：“可是雅各贝在哪儿呢？她肯定知道你已经来了。我到她房里的时候，她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

彼尔仍旧没有说话，他不想说起雅各贝。

但南妮继续说着：“你看到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她穿着那套新衣服真是太美了。说不定是你亲自为她挑选的吧？”

“我？不是。”彼尔不情愿地小声说。

“啊，对了。雅各贝肯定是在你回来之前订做的。但她肯定是按照你的喜好选的，她和你说过吗？”

“没有，我完全不记得。”

“那么，肯定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了！”

彼尔没有作答。他突然变得心烦意乱，魂不守舍起来，他看着南妮，眼神越加迷离。南妮美丽的身体激起了他心中隐匿的叛逆精神和抢掠激情。他糟糕的心情，以及对自己的不满情绪，他本想留待以后再去思考，此刻却激励他去投入新的冒险。南妮就像一剂能让他平静的麻醉剂，他被她迷住了，觉得只有她才能给他一剂滚烫的解药，让他能够遗忘。而雅各贝的一切都必须让位。那句箴言正是雅各贝自己说的，“如果想达成目标，你必须不择手段”。

仆人们离开后，他又挪到了南妮近旁。这时，他开始提起罗马，还有他们告别时的情景，他把一只手亲昵地放在她背后的沙发背上。这让她又想起那天在雅尼库鲁姆山观光时的情景，彼尔突如其来的大胆的靠近让她不知所措，她不安地躲开了。

他的眼神中也有某种东西，那让她想起从意大利回家途中那晚做过的一个梦。梦境很古怪，令人不快，却撩起情欲，以致醒来后她头痛难忍。几天前她去动物园，有一只黄灿灿的大老虎让她非常喜欢。在梦中，这只老虎爬到她的床上，开始和她嬉闹，柔软的毛皮温柔地抚弄着她。最后，老虎整个身子压在她的胸脯上，突然间，她从老虎眼睛里认出彼尔尖锐的目光。

“你记得火车开走时，你花束里掉下了一朵玫瑰吗？”彼尔问道，“我把它捡起来藏好了，现在还收着呢。”

“天啊！实在是用不着这么麻烦——”

“那要看情况。不管怎么说，是从两只漂亮的小手中掉下来的。”

彼尔还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些话可是南妮最想听的。她的手可勉强算是她的缺点所在。当然了，那两只手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丑，但她也很难掩饰，她的手指有些短。

“我觉得你这些恭维话应该对雅各贝说。”她接着一边说一边换了个坐姿，以便躲开彼尔尖锐的目光，但是没能成功。

“可这是为什么呢？”他不管不顾发起了攻击，“对一位美丽的女人称赞她的美貌，这难道犯法了？亲爱的小姨子，难道要我对您撒谎，说您不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而是最危险可怕的人吗？那样做有什么好处？不管怎么说，您都是知道的，我曾经也有过徒劳的希望——这些您肯定都知道。好了，我们别再说过去那些伤心事了。您不会要我的，我也只得放弃。但毫无疑问，我觉得您真是太美了。”

这时，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一不留神走得太过。他似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他猜得没错。他耳朵发烫，想着如果自己的进攻失败，事情将会怎样发展。

然后，他突然感觉她的双臂搂住了自己的脖子，滚烫的双唇贴了过来。不过一分钟的工夫，彼尔随即恢复了镇定，而南妮也立即走到了窗边。她背对彼尔站着，一只手不安地贴在脸上，就像是刚挨了一巴掌一样。

这时，伊万坚定而自信的声音从前厅传了过来。很快，他就迈着两条发条玩具般的短腿，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指挥部下投入战斗的军官，身后还紧跟着几个仆人——两个身着镶着缎带的制服的雇来的侍者，一个穿着长罩衣的装饰师。

当他看见彼尔和南妮躲在这间小屋里，没有按照晚宴计划行动时，就停了一会儿。

“接待室在客厅！”他大声说着又急匆匆地走了，身后的帮手们面面相觑，都咧着嘴笑了。

南妮和彼尔谁都没动，后来，彼尔才站起身，仍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听到他起身，南妮也转过身，她的表情既生气又愧疚，但她态度却非常坚决，甚至是严厉地阻止彼尔再靠近。园景房里的声音大了起来，她一时有些紧张，脸色发白，于是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她把收着的扇子抵在嘴上，声音柔柔地说：“你要是敢对任何人提起你在这里的冒犯之举……”

“怎么了？……那会怎么样，南妮？”彼尔激动地说。

“那，”她继续发誓，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表明她并不是这么想的。“那么，我们两个就再也不能成为好朋友。”

他们之前听见的原来是菲利普·萨洛蒙和妻子的声音，夫妇俩正手挽手走进园景房。这个精明的金融巨头非常爱自己的妻子，莉亚夫人穿着一条昂贵的镶着雅致蕾丝花边的酒红色礼服。但是他一看到走进房间的彼尔，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一看到彼尔，就想起那个令人心痛的任务——公开宣布自己女儿和这个在他眼里毫无用处完全不相称的人订婚的消息。他本来昨天就准备找彼尔谈一谈的，但是听说了他在马科斯·本哈特那里的遭遇之后，他就无法开口了。现在他仍然感觉很难以启齿，他甚至没有和这位越走越近的女婿握手，不过彼尔也没有这个意愿。

伊万又像个玩具般急匆匆走了进来，这一次是来确认一切是否都已准备就绪。第一辆马车已经到了门口，孩子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蹦蹦跳跳跑了出去。罗萨莉亚也到了，但雅各贝却还是没有出来。她穿衣服时出了点儿问题给耽搁住了，她还不习惯对衣着这么用心，费了好大劲却还是没能把紧身胸衣穿好，绝望之下，只好叫来女仆帮忙。

半数客人都到齐了，她才露面。南妮非常期待看到自己精心埋下的伏笔会怎么样，于是就待在彼尔近旁，想看看彼尔看到雅各贝的那一刻，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彼尔一下子气得脸都白了。雅各贝非常不幸地做了一件开胸很低的衣服，但她的身材根本不适合这样的款式。她想自己就要见到未婚夫了，另外也记起了那趟甜蜜的爱情之旅，觉得应该打扮得性感一些，因此就导致了犯下这个愚蠢的错误。她此举触痛了彼尔最敏感的神经。他注意到雅各贝进来时几个先生都笑了，因此都不想面对她了。

与此同时，客人们开始从前厅拥入，女仆们和雇来的侍者忙着帮客人挂衣服。马车一辆接一辆开上铺着地毯的台阶前面，而外面的海滨大道上，装饰精美的马车和租来的公共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一步一步地往别墅挪动。最后，园景房和相邻的两间大厅里聚集了大约一百位客人。当然大部分来客都是金融界人士，从太太们的珠宝首饰上就能看得出来，不过也有一些大学教授、医生、艺术家和作家。

年轻的小姐们大多穿着舞会服装，因为他们知道要跳舞。一些年龄稍大的女士，尤其是那些犹太妇女也毫不害羞，让她们的女裁缝在场合以及当下流行允许的范围内，设计出尽量多展露她们身材的衣服。

失败了的自由港财团的所有成员都接到了邀请，但大多数都找借口推脱了，昨天的事情发生后，伊万已经料到会这样。只有“昔日的农民”诺里哈维先生来了，他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脚上穿着双层底的靴子，一身村野打扮在优雅的宾客中相当显眼。伊万碰巧看到他的马车开过来，和他一起的是哥本哈根社交圈的雄狮，律师哈斯莱杰。看到这两个人的组合，伊万吃了一惊，他还想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要给彼尔。他记得昨天的会议上，诺里哈维先生对最后不了了之的结果有些不满。而至于律师哈斯莱杰呢，他是个充满热情很有抱负的商人，他们这样的年轻人都把马科斯·本哈特视为自己的榜样，榜样放弃的东西，他想去试一试，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

家里的常客，也就是“星期日访客”中，有阿龙·伊斯里尔，还有高出众人许多的文学史学家波林，他专爱引用别人的东西，就像《圣经》中瘦骨嶙峋的母牛，总是吞食自己的同类却不会长胖。阿龙·伊斯里尔把自己瘦小不安的身体躲在房间角落里，但即便这样很多朋友还是立刻就找到了他。而波林却站在门口显眼的位置上，虽然他高得不可思议，脸色也像生了病般白得引人注目，但就和在文学界一样倒霉，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就连曾经被他追求过的罗萨莉亚和女友手挽手从他旁边经过，也没有瞧一瞧他。罗萨莉亚还不满十六岁，个子很小，长得也不起眼，但穿着打扮得却像个妇女，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神还是很好的。彼尔逐渐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其程度已远远超过他想要的。他挺拔的身姿和褐色的皮肤，在众多久坐家中和待在办公室中的面孔里，令人格外有好感。大部分人都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萨洛蒙家里，虽然很多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些听说过他的人，和可能读过他书的人都很惊讶，他竟然如此年轻。那些人本以为他可能更像个诗人，看到他这副未来领导者和先锋的样子都吃了一惊。

但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桑博士。此刻，那桑博士正站在外面的露天上，身边围着一群崇拜者，那些男男女女全都在谈笑风生。有人问他对最近新出版的某本书有什么意见，那是一部名为“与天使格斗”的长诗，引发了一些关注。诗的作者是年轻的诗人保尔·伯格，他长相丑陋，曾经是萨洛蒙家的常客，也是南妮众多未成功的追求者之一。直到现在，保尔仍是聚集在那桑博士周围的自由思想家之一，他们都渴望得到博士权威的庇护。他以前的诗用词优雅，令人想到艾尼瓦德森，但音韵上却糟得一塌糊涂。他曾师承艾尼瓦德森，耐心的等待，打磨韵律，每个形容词都仔细推敲。年复一年，他出版了一系列小书，每本都越来越薄，越来越贫乏。他在诗中翻来覆去地讲述自己年轻时代的悲惨遭遇，调子在抱怨牢骚和故作反抗之间轻微徘徊。

一年以前，他出版了一本书，就连他的朋友们和资助人也都难以称赞，打击太大，他难以承受。然后他突然从哥本哈根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听说有关他的任何消息。后来有一天，有传言说他独自躲在日德兰岛的一座小镇上，像个隐士般住在简陋的小屋里，远离尘世喧嚣，只潜心思考自己的命运。也是在那里，他写出了这本惊人的书。在书的前言里，他直接痛斥了自己过去的反叛，并解释说，经过长久的精神斗争，他终于从基督教恭顺和谦卑的精神中找到了安宁和幸福。

他以前的朋友不相信他是真的皈依了宗教，那桑博士却坚称，他是因为文学上的虚荣心遭到冒犯，想要报复，性欲又得不到满足，但由此产生的宗教信仰却仍然是真实的。事实上，在那桑看来，这种皈依的起源是非常典型的，他甚至很高兴地举出一系列例子加以证实，其援引事例上至最著名的教父的告白，下至格伦特维的名言。

另外，诗人经历了变化的同时，诗歌本身也取得了突破。这部厚厚的书表现手法细致而自信，每一页都充满激情，迸发出全新的力量，达到了新的感情深度。诗集中的十几首诗展现了日德兰风景中空旷凄凉的场景，以及人们生活的单调。这些作品表面上看似非常写实，但其背后的无形世界中仍闪耀着一丝光芒。正是这一点让每个人都感觉非同凡响，异常惊艳。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灵魂的触及如此浅显，但现在，他重拾了童年时代的信仰，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他的诗强劲有力，就像是一颗黑矿石，发自灵魂深处，来自地下世界。

大厅里人群开始躁动，通往餐厅的门开了，人们开始入座就席。

在大家开始就餐之前，菲利普·萨洛蒙让伊万转告彼尔，他认为现在就是宣布订婚的合适时机。他同时也告诉了雅各贝，雅各贝没有回答，他于是就认为她的沉默正是无言的赞同。其实，雅各贝根本就没听见。她脑海中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彼尔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很快，她就明白了原因。

彼尔虽然在轻松地喝着酒，但却没能成功掩饰住自己的不安。南妮就坐在他的对面，正毫无顾忌地跟另一个男人调笑逗乐。她丈夫自然坐在她旁边，但她却把之前的一位追求者——骑兵中尉，现在是保险代理人汉森—艾弗森安排在另一侧。这时，她正是在和后者说笑。她时不时地还把脑袋亲昵地枕在丈夫的肩头，明显是想安抚他。而戴林显然并没有觉得委屈，还用亲切的目光回应她温柔的举动。

但戴林这样做，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容易轻信，而是因为他非常确信，她不会滥用她的自由，悄悄逾越他所允许的界限。他深知她的特点和性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巧妙地勾起了她的野心，为她描绘了一幅将会跃至朝廷的远景，他因此很确定，哪怕是一点点可能招致流言的行为，她也自会抵制。不管遇到多少诱惑，她都会和在常去的商店里一样，她抚摸着一件件喜欢的商品，但只要需要自己付款，她就绝对会立刻放下。

她一眼都没有看过彼尔，但他徒劳地坐着，等待她偷偷投来一瞥。他过去和现在对她都一文不值。她对中尉的全情投入可能是在掩饰，可能是假装的，想到这里彼尔还可释怀，但看到她似乎真的很高兴的样子，他又确实很愤怒。

这时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菲利普·萨洛蒙先是举杯祝福了新婚夫妇，然后立刻又请大家安静，宣布了订婚的消息。他说的尽可能简短，虽然这件事大部分客人都已经知道了，但他的话在席间还是引发了一阵骚动。

彼尔举杯站了起来，接受大家的祝贺，周围顷刻间到处都是呼叫他名字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祝福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雅各贝的将来的丈夫，还有菲利普·萨洛蒙未来的女婿。这个想法压抑了他希德纽斯人的自豪感，也让他与整个聚会更难相融。

虽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但他此前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家族传统对他的影响，他讨厌这个世俗的开放的纵情享乐的圈子，这个自称上流社会的圈子。成百人的交谈声，每个人都在说，远一点儿的地方还传来几句外国话，听起来就像是一群鹦鹉在叫。当他还是个乡下孩子的时候，富人的世界让他眼花缭乱，但那样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越来越烦躁。桌上摆置的那些精致的花卉肯定花了几百克朗，沉重的银制烛台，还有其余专为这个场合准备的精美的摆设，身着制服的仆人，不停更换的盘子——所有这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犹太人想要炫耀罢了。

在所有的嘈杂声中，南妮的笑声似乎越来越大，他为此心烦意躁，最终他毫不客气地向雅各贝发泄了出来，他说整个宴会都过于炫耀，愚蠢无比。雅各贝没有答话。自从她对妹妹产生疑心以来，她一句话都没有对彼尔说。即使南妮明显表现出对前追求者中尉的兴趣，也没有骗过她。她了解自己的妹妹，对于南妮来说，调情游戏的乐趣主要就在于让追求者吃醋。她同样也清楚，南妮出于某种胆怯，害怕感情被人占据，陷入危险的境地，总会躲到其他崇拜者那里寻求庇护。

她并不能确定，彼尔和南妮之间实际上已经进展到何等程度，但她并不幻想，南妮出于姐妹之情，会考虑到她的感受。她甚至能想象，如果能把自己的未婚夫诱惑走，南妮肯定会非常高兴。现在她明白了，那时南妮回国后跟她讲述自己和彼尔在国外见面的事，她在南妮眼里读到的确实是胜利者的神采。对于这一切，雅各贝绝对不会透露出去，但她会勇敢地将快乐的未婚妻的角色扮演下去。自打孩童时代起，疾病的训练就使她拥有了近乎超人般的自制力。尽管她看着听着每一件事都如坠雾中，整个过程中，她都如同置身摇晃的轮船上，但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只不过脸色比平常苍白一些，似乎是有点儿累了。

只有在彼尔面前，她才未加任何掩饰。每次彼尔跟她说话，她都别过头去。她几乎受不了听到彼尔的声音了。甚至当他的胳膊碰到她，她也会一阵颤抖。值得庆幸的是，这时她没有闲暇思考。每当她为疑虑的水落石出而几近崩溃时，就有朋友和熟人来敬她和彼尔喝酒。其中还有南妮也举杯祝福他们，这时，南妮才第一次看着彼尔。彼尔明显感到脊背一股凉气，南妮点点头，冲他们笑笑，举起酒杯：“干杯，亲爱的姐夫。干杯，雅各贝！”她真是无耻，彼尔心想。他脸烧得通红，不敢看南妮的眼神。

另外一边，雅各贝仍表现得非常平静，她没有喝酒，只把杯子举到嘴边。她强迫自己点点头回应，以避免再次看到妹妹那严重的胜利者的神采。

这时，彼尔和他将来的计划也成了席间热议的话题，至少那些离他座位很远的人都在谈。女人们都忙着打量这家里未来的女婿。大家之前就对彼尔富于男子气的外表充满好感，这时他严肃沉郁的表情，他面对友好敬酒时慎重的态度更增添了人们对他的敬意。

“是的，希德纽斯人的性格就是这样的！”坐在菲利普·萨洛蒙附近的一个人说，虽然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但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但这番话却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这人坐在桌子上方的那面，年纪较大，背也很驼了，留着灰色的小胡子。他就是著名的国务委员埃里克森，是城里大富翁之一，或许可能是首富，也是位大慈善家。晚宴开始之前，律师哈斯莱杰就向他谈起过彼尔，还试着引起他对彼尔工程的兴趣，关于彼尔的工程，以前他只是有所耳闻。现在，他以探寻的目光密切关注着席间所谈论的每一件事，观察着彼尔，倾听着人们对他那备受尊敬的家庭的议论。

晚宴进行到尾声时，菲利普·萨洛蒙第三次敲着杯子请求安静，但这次不是要嫁女儿，他的解释立即引起席间一阵哄笑。他是提议大家为那桑博士举杯，欢迎他结束漫长的国外旅居生涯回国，幸运的是，国外的生活让他和国家以及国内的年轻人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人们都热情地举杯，许多客人，包括女人都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聚拢到博士身边和他碰杯。“跟我上次见到他相比，他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席间人们发出了这样的议论。

“好吧，他的头发可开始变白了。”

“但他还是不见老。”

他看上去究竟怎么样呢？这位威望很高，却也备受争议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积极坚定，他是在为丹麦的未来扫清道路，他在人们思想和心灵上引起了震动，其程度之巨是自从宗教改革以来都不曾有过的。他个子不高，在大多数人看来，长得也不算好看，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比较怪异。但这一点也很难评判，因为他的表情一直在变，不由自主的抽搐似的表情反映出他内在感情的变化，而随着年纪的增大，这种变化更是有意识地夸大了。他听人说话时的表情最吸引人，展现了他一切优秀的品质——渴望知识，追求智慧。

在一般的社交谈话中，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他显然还是更喜欢演讲。除了无限吸收的能力以外，他还渴望交流，即使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交流的欲望还像小姑娘一样旺盛。他的语气甚至会有点儿说长道短，也并不是全无恶意。

他不羁的活力也造成了人们对他的抗拒和反感，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一次次地被朋友和国内的旅行者所疏远，因为他伤害了斯堪的纳维亚和日耳曼人对男性的价值观。因为他的性情与丹麦的民族性格是如此不同，如此不可调和，因此他不可避免地要对其加以攻击。与丹麦文坛之前的犹太作家完全不同的是，他既不调整自己的个性与周围的环境相容，也不会靠一句虚伪的“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掺和”来使自己置身事外。

他从不怀疑自己有权说话。他很早就感觉自己受到召唤，要为自己的国家扮演一个特殊角色。也正是因为他外族人的出身，使得他更能够保持一段距离观察这个国家的生活，并对其进行不带偏见的评价。

他所受的教育也不是一般的丹麦日耳曼类型。他熟悉罗马文化，偏爱法国式的优雅精致，年轻时代开始，他就推崇优雅的外表。此举立刻招致国人的质疑，更不用说知识分子了。事实上，他所遭受到的最坚决的抵制来自自己的大学。他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引人注目；他的衬衫前襟总是雪白；他的整个外表都那么整洁完美，那些老神学教授们都觉得他是个江湖骗子。

但是，这些都还不足以描述他的外表所引起的巨大影响。他当然具有逼人的才华，但并不能称作一般意义上的“天才”。他并不具备创造力，也没有发明想象的能力。

跟原创型的思想家格伦特维或凯尔克高相比，他的思想似乎缺乏深度。他性情过于急躁，因此无法形成具有普遍意义的独立观点；他的生活目标太多，太追求享乐，因此无法依靠个人热情，像蜘蛛那样悄悄地结出黏性强又坚韧的蛛网。反倒是那些天赋较差的人，凭借自身的努力，或多或少都能取得一些独特的发现。

他孜孜不倦地学习，就像是金色的工蜂，在烈日和暴雨中采遍了知识的花田，然后把蜂蜜隐藏在蜇刺下忠诚地飞回蜂巢。他就像长了一百只眼睛，广泛涉猎各个国家和时代的文学作品，凭借直觉准确地吸收一切能够激励国民的内容，然后再以最巧妙又最富感染力的艺术手法加以融合烹制，口味有甜有苦，为丹麦青年提供了一道特别的提神养分。他知道如何把一个个时代的思想史展开接通，就像是为其注入活力，使其成为一出鲜活的喜剧。他思想的闪电能照亮哲学上最艰深晦涩的篇章，经过他的阐释，最迟钝的头脑也能理解。

其背后隐藏的深奥秘密就在于他重新组合的艺术，他对年轻人的思想影响之大可谓独一无二。年轻人很快就被那桑博士迷住了，他们接近他不仅是出于丹麦人永不疲倦的民族精神，还因为他本人也积极地反对懒散。以前，丹麦的学生们还从没像这样轻松又愉快地学到知识。他们伸展四肢躺在沙发上，嘴里叼着长烟斗，看见一个个大文豪栩栩如生地从眼前大步迈过，他们著作的内容如此清晰明确地呈现出来，以至于之后他们自己好像也读过了这些书，并经过了思考，他们觉得已经完全不用再亲自去阅读了。

他们对那桑的判断和观点毫无限制地加以学习，因为他们觉得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判断和观点。读者们完全接受了他个人的性情和习性，吸收他那东方式的火热的同情心和憎恶感，并相信自己也得到了神奇的充实。年轻的大学生们从没像现在这样富有勇气，追求自由。就连其中那些最古板的，醉心于名利人生的乡下学生，读那桑的书几个小时之后，也会从沙发上跳起来，重新填满一个烟斗。

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热忱不会一直持续，很多人最后又都退回去了。有些人在经历了那桑思想的洗礼之后，又重新皈依了宗教，保尔·伯格并不是唯一的例子。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当精神世界被唤醒后，它就迫切需要深化，但是除了神学之外，再也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而人们的文化几乎全部起源于教会。那么，一旦跨过了表面的觉醒，剩下的仍然只有中世纪一般的空虚。

讽刺的是，那桑的影响程度之大有时也可以从他的对手身上得到证实。他确实唤醒了他们体内的热情以及专注的狂热，这些他也都曾在同伴身上寻求过，但却徒劳无功。如说在哥本哈根，宗教的影响还不是那么显著，人们的兴趣可以用来创办新的公司；但在外省，尤其是乡村地区，宗教的力量却在悄悄地增长，将教会和学校包围其中，就像军队集结在要塞周围一样。

客人们都起身离了席，园景房里已经点上了巨大的水晶吊灯，彼尔和雅各贝站在房间一角向客人们致意。其中最先走上来寒暄握手的是“昔日的农民”诺里哈维先生。这个精明的日德兰人说话时“尔”音发得很重，他极力地为昨天在马科斯·本哈特办公室发生的事表示抱歉，还说自己并不同意本哈特“对形势的判断”。

彼尔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注意力又转到南妮那里去了，南妮正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和一群说着奉承话的风流浪子调笑。尽管他已决定任由她在自己的欲海中翻腾，但目光却还是离不开她。他看见艾弗森中尉到前厅帮她取来了貂皮披肩，然后又柔情蜜意地帮她拢在肩膀上，他还想帮她在下颌下系好，但南妮没准，拍了拍他的手。但很快，南妮就大胆地挽着他伸过来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出房间去了花园。花园里的那座挪威风格的亭子里，已经有些年轻的客人在喝茶了。

而这段时间，诺里哈维先生一直在闲扯。彼尔意识到，他说昨天的事情，是为了打探自己对计划的将来有什么打算。为了不泄露出自己其实还没有进一步的打算，彼尔更加谨慎少言，但这样却更加深了这个日德兰人的好奇心，让他更想打探自己的想法。

诺里哈维终于走了，但很快从之前围着雅各贝祝贺的人群中又过来一个。是阿龙·伊斯里尔，那个小个子的学者，他性情胆怯又古怪，对一切自己不了解的事情都怀着天真的好奇心，尤其是对实践领域。他不想打扰别人谈话，所以一直在旁边站着等待时机上前。最后，他终于等到机会，他可不想错过机会，于是就伸出两手紧紧地握住彼尔的手。

“希德纽斯先生，我能借此机会向您表达我诚挚的谢意吗？我读了您去年冬天出版的那本小书，那真是一枚炸弹啊，一次可怕的轰炸……不过却对人类有益。我很清楚，您可能不太想听，或许根本就不想听，我对这本书的看法，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您，虽然有些观点确实过激，造成了一定冲击，但我读得很高兴。”

彼尔没有把握地低头看着这个小个子。他肯定不是来宾中唯一同他谈论那本书，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的人，彼尔觉得那些人所说的不过是些客气的恭维话，但却很难怀疑阿龙·伊斯里尔的真诚。彼尔曾多次听说，这位寡言的学者热衷追寻真理，为理想而不懈奋斗。而且，伊斯里尔这也不是第一次对彼尔和他对未来的构想表示支持了。

彼尔回答说，自己的书得到伊斯里尔先生的关注，他实感惊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毕竟这本书并没有受到太多关注。新闻界根本没有提到他的那本书，书出版的那天，哥本哈根所有的报纸都只忙着关心趣伏里游乐园(1)的搬迁计划。

“这我知道，”阿龙·伊斯里尔说道，“我忍不住想给您写信。在我看来，您对人类发展的可能性充满了自豪而大胆的信心，您认为人类未来将征服大自然，国内的人民深受您的鼓舞和启迪，您不应该忽视这些。是的，我是有意识故意这样说的。依我看来，您的书是真正具有启蒙意义的作品。对我来说，那就像春天的气息，让人有一点儿眩晕却清新扑鼻，有益身心，就像是海洋的气息一样。我们国家这些可爱的年轻人们总是对真知漠视不见，或许这正是他们在生活面前总是意志消沉的原因吧，真是可惜，我希望您的福音能被他们记在心里。”彼尔羞红了脸，轻轻缩回手。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虽然他总有些傲慢自大，热切地渴望得到赞扬和荣誉，但一旦有人真注意到了他，他又会变得很难为情。一时之间，他自然不想继续深入谈论这些事，因此就想把话题引到别处去。

但是阿龙·伊斯里尔却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致。他开始谈起了那桑博士，彼尔在书中的某处曾对那桑博士的某些重要活动隐约表示出蔑视之情，因为那桑在写作时风格仍然有些唯美主义。阿龙·伊斯里尔说，虽然他无比崇拜那桑博士，但也要承认，那桑博士对自然科学和技术领域缺乏了解，这有点儿令人惋惜，这样又势必会给受他影响的部分年轻人带来致命的影响。“不用质疑的是，如果他的活动能造就更多敢于实践的人，而不是只注重心灵美好的人，那样就更好了。毫无疑问，我们必须弥补这样的情况，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事业了，《未来的国家》一书的作者似乎拥有能胜任此任的杰出品质，我这么说可不是在奉承啊。显然，年轻一代一直在等待一位先锋者，一位将来的领导者。这个人还在寻找之中，这位荣耀的王者。王座上还空着呢。”

他不得不打住了话头。整个大厅突然间静了下来，一位满头黑发的先生坐在大钢琴前弹了几声和音。而伊万的脸庞就像刚刚铸造出来的二十克朗的硬币一样熠熠生辉，他领着一位身材高挑，体态丰满的女士走到钢琴师旁边。

伊万所称的“压轴好戏”终于揭开了面纱。这位女士是皇家歌剧院的著名歌唱家，她欣然接受了宴会的邀约，并应允在晚宴后演唱两首民谣。到目前为止，这可是只有少数地位很高和富有的贵族家庭才享受过的殊荣。当然，她也将得到丰厚的报酬。

彼尔对音乐毫无欣赏能力，于是就想走开。他看到，另外几位先生想到吸烟室找找清静，都悄悄顺着墙根溜了过去。不幸的是，他离门口的位置太远，快走到的时候，大厅里突然想起剧院里的那种喝彩声，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片刻工夫，轻柔的音乐又奏响了。

然而，彼尔并没有听进那歌声，因为阿龙·伊斯里尔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回响，他感到一阵阵怪异的眩晕。这难道是天意吗？正当他就要对自己是否具有号召力失去信心的时候，他又得到了这样热烈的信任。当那个小个子的古怪学者预言般地告诉他“王座上还空着”时，他浑身一阵战栗。这些话重又唤起他年轻时代最为自豪的希望，那早已放弃的希望，现在，那希望重又冲进他的心中，就像一只惊慌的老鹰返回了鸟巢。歌声停止了，在伊万的带领下，整个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他也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这时他想到南妮和那位陪同还没有回来。

“她还在快活呢。”他自言自语，同时又生出一个险恶的念头，想到花园去看看他们单独在黑暗的花园里做些什么。

走到门口，他撞见了海因里希舅舅。这个老滑头为了今晚的宴会去卷了发，还厚着脸皮炫耀他那颗又大又亮的假胸针，胸针别在衬衫上闪闪发光，就像是国王赏赐的勋章。彼尔想从他身旁绕过去。自从回国后，彼尔就尽可能地躲避着这位萨洛蒙家的魔鬼，因为他总是摆出一副资助人的样子，彼尔求婚的时候就受够了他肆无忌惮的玩笑话，因为那恶毒的语气让他害怕。

舅舅这时却拦住了他，一脸神秘的样子把他引到一边。

“只说一句就让你走，我亲爱的朋友！但首先我要致以我最诚挚的祝贺。今晚一切似乎都完美。”

“您是指什么？”彼尔难以掩饰心中的厌烦。

“您说什么？哦……您和我也在演戏啊。您还是省省吧，朋友。我了解您，老天啊，太了解了。不过别不好意思，继续扮演您的角色吧，这样可能最好。我可以告诉您，您严肃的表情可是令人印象深刻呢。我的上帝啊！真是太有意思了。大家都说您有男子气概。这难道不好笑吗？不过不管怎么说，继续演吧，往下演。把他们全都哄住，朝他们眼睛吹气，演吧，演吧，我还能跟您沾点光。”

彼尔低下头，满脸厌恶地看着这个可恨的小个子。他明显是有点儿喝醉了，半耷拉着的蜥蜴般的眼里分明射出仇恨的目光。这个骗子经理从没像现在这么愤怒过，妹夫的宅子里这么多人，但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尤其是那些金融界人士，更是公然流露出对他的藐视。

“您在胡说些什么呢！”彼尔问道，“您要是有什么话，就说吧！”

“您最忠顺的奴仆！知道吗？您让我想起了在皇家剧院看过的一出戏，当然是出很愚蠢的戏，追时髦用韵文写成的骑士戏，尽是些胡扯。里面有个小伙子，一无是处，还是个乡巴佬，但只要他一出场，所有人都会爱上他。所有的女人都想搂着他的脖子，就连国王本人也疯狂地崇拜他，任命他当了大臣。这一切全拜他身上藏着的一个小宝贝所赐，那东西显然有魔力，正是那魔力让他在别人眼中充满了魅力。

“我敢说，您肯定继承了他那个戒指，亲爱的先生。您认为呢？您刚从国外回来，立刻就引出了一道丑闻，人人都为您羞耻。但今天呢，您却行了大运，成了今晚的主角，真是个巨大的成功啊！但您呢，先生，您却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彼尔心想，真想把他的嘴给封上。但很快，他又有了一个更好玩的想法——不，就让他继续在这儿戏谑吧。他可以成为我的弄臣，生活这场喧嚣的假面舞会总会有停下的死寂时刻，他这纯粹的痛恨时不时还能增添一点儿调料。

他宽宏大度地把双手搭在这个猴子一般的男人的垫肩上，然后说：“那就这样吧，我尊敬的舅舅。您如果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那就讲出来吧。要是没事的话，我就走啦。”

“好吧，那么您听好了。您知道吗？现在有人正考虑以您的名义成立一个新财团。您看到那个肥乡巴佬了吧，今天晚上，他穿得油光光臭烘烘的靴子把这里整个都给熏臭了，那个家伙姓诺里哈维。我见他刚才和您说过话。您难道没看出点儿什么来吗？”

“没有，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那，好吧。但还是我说的，他和那个高个儿骗子哈斯莱杰，那个律师，正在伸展他们的触须呢。我瞧见了，他们两个在那边和那个小丑说话，那个长着一张牛脸的国务委员埃里克森。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称他正直讲信义，又有一颗爱国心，因为只要有人疾呼祖国精神，国家振兴，培养丹麦精神，他就会痛哭流涕。我立刻就猜到他们是在说您，于是就凑近他们听了一会儿。我看鱼就要上钩了。这位国务委员听得很出神，看上去一副十足的蠢相。现在，我可提醒您，别再干什么傻事了。抓住时机，把钉子敲下去吧。如此天时地利，短时间内可能再也不会有啦。”

彼尔沉默了片刻。别人看到的事情，他从来就不会太相信。但是，阿龙·伊斯里尔那番话所带来的激动还没消，舅舅这番话也确实让他印象深刻。“这就是您想说的？”他问。

“还没完。”

“还有？”

“是的，但您肯定猜不到是什么，”他说着眨了眨眼睛，顿了片刻以激发彼尔的好奇心，“今天早上我在维摩尔斯卡夫特散步的时候，碰到了——您猜碰到了谁？别列戈拉夫上校。”听到这个名字，彼尔浑身都一个激灵。

“那您和他说话了，我猜。”

“这是自然。”

“那您是不是跟他说了昨天马科斯·本哈特那里发生的事？”

“当然说了。”

“好吧，那他都说什么了？”

“他早就知道了。”

“哦，听谁说的？”

“他没说，不过我后来还是猜到了。他无意中提到了诺里哈维，还悄悄地问我是不是认识他，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来‘狡猾的狐狸’昨天就去找他谈过了。我跟您说，上校对马科斯那里发生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您最好相信，他对您印象非常深刻。他听说您竟敢回绝马科斯，简直高兴得不得了。我要是撒谎，就让上帝惩罚我。他说真想看到‘所有年轻的犹太反叛者都吊死——愿上帝保佑他’。他的眼里泪光闪闪，说‘我向那个年轻人脱帽致敬’……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我转告您，他想和您重归于好，您听明白了吗？他还是渴望和解的！‘那是个忠于内心的男子汉。’他说，‘这就是我们丹麦的正直青年，他们想要获得席位，他们要把在我们土地上肆意践踏的外族人都赶出去！’他就是这么说的。有趣吧？真神了！”彼尔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回答。

“所以难道我不该称您幸运儿吗？您干的蠢事越多，您就越成功。”旁边站着的几个宾客发出嘘声要他安静，原来女歌唱家拿出一张新的曲谱，大厅里又静得像教堂一样。彼尔一转身走开了。他慢慢穿过小客厅走进前厅。这里通往图书室和后面台球室的房门都开着，这两个房间现在都被当作吸烟室使用。浓烈的雪茄烟气从前门飘过来，几位先生正在那里激烈的大声争论。彼尔从前厅位置看不见他们的人，但他们的声音却淹没了大厅里的音乐声。他在门前的台阶前站了一会儿，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脸烧得通红，心怦怦直跳。大家在争论他的事，他的工程让所有人非常激动。两个人立即争辩起来，一个说，为了国家考虑，不应该危及哥本哈根的利益；而另一个声音更大，回应道，在他看来，正是这种新颖而又诱人的进步思想才能断然打破常规，而那些老一套的做法所带来的破坏是难以挽回的，使得我们离欧洲商业中心越来越远，而我们的位置本不该是如此的。

彼尔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走回空无一人的小客厅。他在那里一扇开着的窗口前站了一会儿，眺望着外面的大路和森林，夜空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

所以，现在属于他的时代来了！他突然想到——他自嘲般地笑了——这一刻实际上和他过去预计的完全一致，如果只考虑今天发生的事情可能会产生的影响的话。宣布订婚就标志着他的好运的降临，现在他有权获取名誉的金王冠了。

大厅里又想起暴风雨般的掌声，随后，客人们分散到各个房间去。房间里太过闷热，四处还弥漫着浓烈的香水气味，彼尔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想再被人群包围。他迅速下定决心，转身回到前厅，在一排排衣帽钩上找到自己的帽子和外衣，然后出门走到大路上。这是一个温和的夏夜，道路的一侧是森林，另一侧则是笼罩在烟雾中的海峡。他停了好几次，深深地呼吸着充满露水气息的空气，疲劳一扫而光，整个身体似乎都被擦洗干净了。他一手拿着帽子，大衣则松松的搭在肩头，像艺术家的披肩那样垂下来。他想，现在该是时候认真落实自己的工程计划了，他要成功地修改其中的错误之处。上午此事所带来的失望可能是因为不想修改而引起的，到了明天，事情就会好起来了。

在道路转弯的地方，他走到海边再次停下脚步。海岸退了潮，宽阔的海峡上空笼罩着几乎无云的天空。他站了几分钟，听着海浪那柔柔的拍打海滩的声音。就像刚回国那天晚上，他和雅各贝一起站在思科夫巴肯别墅之下的海滩上的情景一样，他被这单调的海潮声响所打动了，耳边似乎听见从这深深的寂静中传来那永恒亲密的声音。

就连繁星在他眼中也似乎变得格外生动。莱茵岛上空有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闪耀，它亲切地眨着眼，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事情。

“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星星问道，“你难道没有想起来吗，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的地方……”

两辆载着客人离开的马车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海滩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开始，他很吃惊，几乎被吓着了。他很快认出那是伊万的中国灯笼，灯光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了一排闪耀的光柱。往上一点儿，透过画面里黑魆魆的树影，他隐隐看见灯火通明的别墅。在这个宁静的夜晚，眼前的整幅画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果，这里就仿佛是童话中光芒耀眼的宫殿。

就在这时，他想起之前心里还想去花园里偷偷观察南妮和中尉的。他真是完全把她给忘掉了，但却全然没有感觉到伤心。

“就让他拥有她吧！”他用这句话义无反顾，完完全全地向南妮和这场爱情冒险告了别。在这里，面对着浩瀚的空间，人类这种不知疲倦的爱情游戏让他感觉难以为继，心里甚至充满厌恶。

他沿着大路越走越远，经过的一个地方传来音乐声，他于是自动停下脚步，透过路边充当篱笆墙的高高的山楂树丛往里看。他看见一座茅草屋顶的小屋，古老的花园里几位年轻的女士和先生们正互相追逐嬉戏。这里显然也在举行聚会。他把这里的景象和刚走出的地方进行了比较。这里的女士们衣着都很亮丽，但并没有受到欧洲那种暴露风格的影响，玩儿的游戏也不过是古老的捉迷藏。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树下，他用一顶白帽子挡着脸然后开始数数，其余人则急急忙忙跑过草坪和小径，躲在灌木丛后。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见收了一半的餐桌，两个上了年纪的绅士抽着烟，其中一个戴着无檐便帽，这完全是一幅简单惬意的乡村图景。吸引他停下脚步的音乐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那单薄且音调不正的琴声就出自一架古老的钢琴。以前在故乡那座牧师庄园里，他的姐姐西格妮弹的也是这样的一架钢琴，那琴声他每次听到都会受到触动。

两个少女互相搂着对方的腰，从小屋后面的庭院里走了出来，她们在花园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怀着浪漫的想象凝视着满天的繁星。几个刚刚做完游戏，跑得快喘不上气的女士们也和她们坐到了一起。台阶上慢慢聚集了一群身着白衣的身影，她们仰望夜空，拿手绢扇着风。

“我们说不定还可以看到流星呢。”一个声音说。

“那你想许什么愿呢？”另一个声音问。

“我才不想让全世界都听到呢。”

“您难道连我也不告诉吗？金森小姐。”那个学生问，他和另外的先生们已经在女士们对面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好吧，也许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话。”

“我发誓！”他把手放在胸前大喊。

“您想许什么愿？”

“我希望明天早上不用去煮稀饭。”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和掌声，然后有人问：“我们能不能唱首歌啊？”

“好啊，唱吧，亲爱的孩子们。”一个老夫人从开着的门里走了出来，“那现在我去把甜点端出来。”

彼尔还不知道，花园里最后一对还在散步的夫妇正在注视着他。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树篱背后，那人举起帽子，用一种带着讽刺语气的礼貌方式问他是不是在等人。彼尔逃开了，但走了几百步又停下来聆听。花园里开始唱起了歌，那歌词和曲调他都记得，那是夏天的时候，他的兄弟姐妹们经常在外面唱的一首歌：

宁静笼罩了大地，

四周都万籁俱寂。

月亮在云朵中微笑，

星星一群群眨着眼睛。

他屏住呼吸倾听着。以前，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美妙的声音。夜晚的宁静更增添了那歌声的魅力。虽然他隔得很远，但在他耳中，歌词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异常清楚。那歌声中就像是有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就像是从他四周裸露的大地上直接升起来的，那是来自地下世界的合唱：

宽广平静的海面闪着光，

将天空拥入怀中。

田野高空的守护者，

赞扬上帝仁慈的恩惠。

他闭上眼睛，一阵隐隐的痛苦穿透了他。那歌声激发了他灵魂深处隐藏的哭泣声：

大地上的一切痛苦

都在夜晚的宁静中得到了解脱。

哦，愿不安的心灵平静

安和，然后，重生。

在思科夫巴肯，舞会开始了。刚吃过丰盛的晚餐，这时都是年轻人才敢进行那么剧烈的活动。年纪稍大的客人们则散布在房间的角落里，要么坐在墙边欣赏。音乐会之后，人们的兴致一时有些衰退。直到舞曲开始奏响，吸烟室里又端上了烈酒，气氛才又活跃起来。

那桑博士搂着宴会上最年轻漂亮的两个小姐，穿过旁边的小客厅，快速地冲进了舞池。或许，这位著名人物在任何场合的表现，都不如跟好舞伴一起跳舞时更令人惊奇。不管他白天或是晚上要工作多长时间——他书房的灯常常要一直燃到黎明——他都不会焦躁，而总是会以年轻活跃的步伐和饱满的活力投入到娱乐活动之中。他从来不需要服用任何人造的刺激品。在过去这些年来的知识斗争中，他对人类的藐视不管变得多么实在和深刻，永远都超不过他对生活的渴望。明亮的晚会，漂亮女人，笑声还有花朵让他一直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人们不管在何时何地看到他，他都总是在忙着和谁说着话，解释着什么或是在劝导某人。

无论是在社交场合，还是在文学作品中，他都是征服者，魔法师。他大胆好斗，但也确实担心人们对他的看法。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年轻学生的意见，在他看来也是很重要的。在作品中，他经常开玩笑说生活就是一场假面舞会，但当真正面对生活时，他却还是会妥协。就连生活中最不吸引人的东西，他也无法抗拒。他生活在首都，在市中心出生，在街道两旁长大，他的本性是如此不屈不挠，如此富有才华，就像是南方的仙人掌一样，要在戈壁滩上开出花朵。

正是因为这种对生活的广泛探索，他成了丹麦这个沉闷偏远的乡村国家里的异端。在当代的文坛音乐会上，有各种乐器发出的声音，有宫廷的低音管，有乡村集市的喇叭，有虔诚的教堂钟声，他发出了自然的音调，但立刻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扰乱了乐队的演奏。虽然他一条腿有点儿跛，头发都花白了，还留着山羊胡子，但当他搂着两个脸色红润的年轻小姐急匆匆奔向舞池时，展现给当代青年的形象是那样地充满活力。他就像是广阔森林里的潘神，吹奏着魔笛，把那些意气消沉的人引诱到恢复活力的泉水边，把深受教会束缚的丹麦人都引诱到舞池里。

大厅中有许多观众，雅各贝就是其中一个。她仍旧坐在那里，因为舞会的音乐和嘈杂让她无法想东想西。坐在她身旁的波林正和她谈论着保尔·伯格。她没有听波林在说什么，而是环视着大厅，寻找彼尔。但哪里也找不到他，而这时，南妮一袭金黄色的身影却一直出现在舞池中。她想他肯定是去吸烟室了，他要是在这里该多好啊！她担心他会进来邀请她去跳舞，如果他想这样重归于好，自己不知道能不能保持镇定。

大个子文学史学家波林并没有发现她的心烦意乱。他说话就和平常一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着说着中途还短暂停了几次，驴一样的耳朵一会儿冲着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捕捉着周围人的谈话内容。波林本是个性格和善的丹麦青年，因为受到那桑博士的影响而觉醒，就像狮子一样渴望战斗，后来他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却不敢承认，更不用说要他像保尔·伯格一样，到敌人的阵营里去取得犹大般的声誉了。他属于学者中进步的团体，但他只是出于恐惧才跟着队伍，其实队伍每一次失败，他都在心里欢欣鼓舞。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自己正直品性的牺牲品，因此，他在自己眼中就是个悲剧人物。当胜利者那桑博士搂着女伴出现在门口时，他的脸上泛起一片暗沉的红晕。在舞池中旋转的人群中，能看见南妮金光闪闪的舞娘般的身影。她也在到处搜寻彼尔，她一直提防着他，因为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虽然她表情收放自如，但整个晚上心里却一直很不安，为之前在小客厅里的插曲而倍感焦虑。她所有的行为都是算计好了要迷惑彼尔，然后自己反倒能忘掉整件事，但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走得太远，而彼尔怀恨在心，是不是会把事情泄露出去。这时，彼尔刚刚回来。他在前厅里把外衣挂在衣帽钩上。透过开着的门，他看见吸烟室里坐满了人，还碰巧看见戴林坐在一群知名的金融家中间。

戴林在民众中原本是靠制造丑闻出名的，现在他又用同样的方式中饱私囊，说的写的都是当下民众们，尤其是金融家们最想听到的话题。出于这个原因，他在法国和意大利旅行期间发回的关于当地商贸状况的稿件在商界获得了极大的赞誉，他也因此而被誉为拥有渊博得令人吃惊的商务知识。

他一直强调丹麦商贸状况健康稳定，与国外的状况完全不同。此举也让社会各界认识到，他作为一家大型商业报纸主编的能力已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从他的文章里，谁也没有想到一位之前的《鹰报》娱乐编辑会如此认真负责。

对他的任命一开始曾招致异常强烈的批评，但现在却又一次证实了马科斯·本哈特在物色人选和人尽其用方面所拥有的绝佳能力。

彼尔本想加入吸烟者们的行列，以便赶走独处时的思绪，他想喝上一杯威士忌，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去。但一看到那位被人们大肆奉承的报业新贵也在，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走到其他房间去了。他的脸上还映照着一种淡淡的超凡脱俗的光彩，但随着他在拥挤燠热的房间中迈进，挤过一张张潮红的脸颊和一把把疯狂扇动的扇子，他又恢复了晚宴时那种傲慢严肃的神情。

枝形吊灯耀眼的灯光刺得他双目疼痛。从夜晚宁静的公路到喧闹吵嚷的社交场所的转变让他迷惑。他感觉自己就好像进入了一台在强压下运转呻吟着的机器。

他走到了大厅，仍旧站在门口观看舞会。这时舞会的气氛已经活跃多了。就连许多年纪较大的客人们也跳了起来。他看到一片喧哗之中，雅各贝仍坐在对面墙边，一小时前他离开时的同一个地方，心下一阵触动。是的，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感觉这里像个家。在他还没有判断出她真正的价值之前，把他吸引到她身边的原来并不是误导人的本能，而是对生活最热切的渴望。

令他吃惊的是，她和周围的环境是多么不相称啊！她很明显根本没有跳舞，扇子和手套都放在膝盖上。

再看到她，对彼尔来说就像是某种启示。在此之前，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他们是如此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的。他在神奇国度追求幸福的冒险中，迄今为止获得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雅各贝的爱。

他想，从今以后一定要更加珍惜，他看着她那张智慧的美丽的而又苍白的脸颊，她眼眶很深，嘴唇坚毅却又富于女性魅力。那条灾难般的裙子现在令他很受感动，恰恰因为她如此倒霉地做了错误的选择。他想穿过舞池走到她身边去，但南妮却搭着舞伴的胳膊带着舞伴直接转到他身旁，一张脸跳得通红，冒着热气。

“啊，您都去哪儿了？老男孩儿。女士们都想和您这位马上就要当新郎的人跳舞呢，可您——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这样的行为不失礼吗？”

彼尔冷冷地看着她：“抱歉，但是雅各贝今晚很累了，所以我也就不跳了。”

他一转身，南妮就开始笑了起来，为的是掩饰他的话和表情让她浑身发抖。“我们进去喝点儿东西吧？”她问了一句，拉走了舞伴，“我姐姐真是找了个可怕的莽汉。您不这么觉得吗？”

彼尔在门口一出现，雅各贝就看见了他。她故意假装看着别处，其实却将他和南妮之间的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见他朝自己走来，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摊了牌。他温柔地叫了她一声，坐在她身边波林刚刚腾出的位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凑近了点儿，静静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就像是放在椅子扶手上一样。她没有把手拿开，她做不到。她被他这沉默的忏悔请求征服了，但她的自尊仍然促使她不能放下防备，她不愿对他的握手做出回应，也不愿看他的眼睛，而彼尔显然正在等待着。

“你的手真凉。”他说道，“你真是浑身冰凉。我去给你拿个披肩吧？”

“不用，我没事。”

“是因为门口有风吹过来了吗？”

“没有，我没感觉到。”

“但是……你不……”

“不了，就这样吧。”

“那就随你所愿，我最亲爱的。”

他没注意到她的声音中有些不耐烦和苦恼。他拍拍她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胸前，这样她的胳膊就贴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同时，他又向她靠过去一点儿，他们的肩膀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她似乎想要抽走自己的手，他却紧紧地抱着。他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亲爱的……我亲爱的。”她辨出那语调是他们热恋的夜晚他所使用的，她的脸烧得通红。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跳过舞了吗？”她摇头。

“你想跳吗？”

“不，并不想跳。”顿了一会儿，她又担心他会误解她是在拒绝，又说，“我很累。”

“那我有个提议。今晚天气这么好，一点儿也不冷，就像夏天的夜晚，我们到花园散散步，你觉得怎么样？”她还在迟疑，他又说，“我想清新的空气对你会有好处的。而且，我还有事跟你说，雅各贝。”

这时，她才开始看他，但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因为事实上，她的思绪还在漫游。但她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真诚和亲昵。

她站起身，彼尔取来了外衣，他们就进了花园。外面的露台上，一些跳过舞的人围坐在几张桌子旁纳凉，桌上有冷饮和点心。在满天的星光下，南妮和她的舞伴也退了出来。她正准备吃冰冻果子露，看见彼尔和雅各贝手挽手走了过去，消失在大理石台阶下方。

现在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把她彻底吓呆了！她又气又嫉，嘴唇发白。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果子露，和舞伴一起回了大厅，一边跳舞心里一边还在想。雅各贝不会赢太久的！她会后悔的，她们之间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

彼尔和雅各贝一路穿过花园，在海边一张撑有遮阳伞的长椅上坐下。不想别人打扰时，他们就会来这里坐坐。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雅各贝完全原谅了彼尔。彼尔伸出胳膊搂着她，她紧紧地靠着彼尔，把头倚在他胸口。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脚下的海水泛着波纹，似乎睡着了，伊万挂起的中国灯笼的倒影在水中微微闪光，就像是一群群的金鱼。

“你不冷吗？”彼尔问着帮她把毛皮披肩拢紧一些。

“不冷，一点儿也不冷。”她又回答了一次，似乎有点儿生气了。

接着他们昨天在同一个地方所进行的谈话，彼尔开始解释，看到今晚的来宾，他更加确信国内那些所谓的将来时代的领导者们正在堕落。此前一直让他着迷的咒语现在已经完全打破。他完全相信她有一次给他写信所提到的内容，一个像戴林那样的人都能获得极高地位的社会本身就给自己判了刑。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自由思想和远见卓识如果想在丹麦取得胜利，那就必须有另一种力量站到前线来，那就是人，真正意义上的人，认真而具有高尚思想的人，他们要有高于每日疯狂追逐金钱、女人和名誉的远大目标。

他以惯常的雄辩能力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但雅各贝根本没有听。这些严肃而又真诚的话语就像沉闷的哼哼声滑过了她的耳边，但最后，为了表示相互理解，彼尔请她给他一个吻，这次她听清楚了。她马上抬头送上自己的嘴唇，她就像一个口渴难耐的旅人，除了止渴，别无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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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丹麦哥本哈根著名的游乐园和休闲公园，也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之一。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晨醒来，彼尔觉得不舒服。他睡觉总是不安稳，夜里蹬掉了毯子着了凉。当他从床上坐起身时，感到胸腔一阵尖利的刺痛，心下不由着急起来。他记得这疼痛感，旅途中他曾经受过好几次，上次发作是在维也纳，乘船游览多瑙河过于疲累。

因为不相信外国医生，或许也可能是不愿意知道病情的真相，他一直没有去检查。但现在是时候弄清楚了。他摇铃叫来女侍，要她去请一位哥本哈根最著名的医生，不过医生过了很久才来。因为一个人待着，他开始胡思乱想，这越来越强烈的痛楚是不是死亡的前兆。

才二十四岁就要死了吗？他毕生的事业还未完成，甚至还没开始。这样死去太没有意义了，完全不合逻辑——但就像生命本身通常也是这个样子的。以前他认为生命不能没有他，因为他的才干和力量对于国家的发展和事业的维护来说至关重要。但现在，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忽视健康，藐视死亡了。现在他明白了，自然的财富无穷无尽，负担得起这种浪费，以至于很多具有伟大天赋的人还未完成自己的事业就被送进了坟墓。死亡不需要征求谁的许可。就像太阳的光芒会洒在正义之士身上，但也会照耀着不义之徒，他开始明白，眼窝空空的死神也是一样，不管你对社会有没有用，他都会将你带走。

但以前想到毁灭时的那种恐惧现在已不那么强烈了。他躺在奢华的床上，盖着色彩富丽的被子，准备好迎接死亡的判决，反而平静镇定了许多。就算是没有病痛，当他疲倦了，有时也会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以便从徒增伤感的人生解脱。

广场上马车的声响，街头电车持续不断的叮当声，想到要和那些愚蠢无耻的投机商重新谈判——原本充斥在他体内的这些想法这时也有说不出的厌恶。等待的时间越长，就越难以抑制不安的心情。难以忍受的孤独感攫住了他，身体出了一身冷汗。想想就这样死在这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决定读书来分散注意力。前一天，他拆封了从旅途中带回来的书籍，主要是一些大部头的昂贵的技术类著作，但也有一些一般读物，都是那个漫长的冬季里在德雷萨克买的，后来在罗马又添了一些。他从一般读物中挑了一本德语翻译的希腊罗马哲学的特别版，之前有一次类似的病痛发作，这本书曾给他带来了安慰。没读多久，医生就到了。这是位个头不高，留着灰白的小胡子的医生，他没说什么话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询问了几个问题，拍了拍他的胸口和后背之后，他问：“您觉得是肺部有问题吗？我看不是。声音听起来完全就像风箱似的。最疼的地方在哪儿？”彼尔指着右半身最下面一根肋骨附近的位置。

“这里？可是，刚才您说是左边疼啊？”

“是的，但疼的地方变了啊。”

“啊哈——嗯，现在我像这样按着这里疼吗？”

“不，说不上疼。”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没有。”

“或许您现在一点儿也不疼了？”彼尔不得不承认，胸前和隔膜位置紧缩的疼痛感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他又能深呼吸了，一点儿疼痛感都没有了。

医生又给他检查了下体和大腿：“您的肺部一点儿事也没有。”检查完他又重复一遍，“可别把它们卖了啊。不过骨骼有点儿脆弱。心跳也有些慢了。现在告诉我您每天的生活习惯——您锻炼吗？每天早上有没有用冷水沐浴？您一定要这样做，还要举重。没有什么比空腹挥动手臂轻松举起四十磅的重量更有益健康的了，可以让您宝贵的血液循环得更快一点儿。别的您确实没有什么问题，您这个年纪能有什么问题！在床上躺几天，让您的神经系统平衡一下。我提醒您一定要注意身体，虽然您身体强壮，但显然……嗯，该怎么说呢，有点小毛病，就像您今天早上那样。不过现在也很好解释，首先，你坐了三四天的火车，睡眠饮食都不规律。然后，就像您自己说的，您回来就忙生意，谈话，应酬，这本身就足以解释您的问题了。我们的体质就像甜汤一样脆弱即便您身体强壮也不例外。”

说最后这番话时，他小小的有些斜视的眼睛里露出淘气的眼神，彼尔却几乎没听他说话。确认自己不是得了肺病，他感觉完全好了，只想打发了这个饶舌的医生。医生走后，他立刻起床了。他又恢复了活力，在屋子里哼着歌走来走去，穿衣，胃口相当好地吃了早餐，然后在书桌前坐下。他突然重新唤起了工作的热情。他拿出图纸还有测量工具、表格和其他一些用具。现在我们要点火了，就像英国人说的那样，全速前进。

他准备好工作所要用到的一切东西，这时却又看见医生来之前他开始读的那本书。当时他把那本书扔在桌上的图纸卷中，现在要把它放在一边时又忍不住读了起来。他在停下的地方做了标记，是苏格拉底和弟子之间有关死亡的恳谈，这位伟大的导师即将遭到处死，柏拉图把这场谈话记述了下来。他的目光所落的地方，苏格拉底把躯体比作揉进了灵魂的又重又黏的面团，因此我们对于占有的渴望远远不知满足，除非我们占有的是一些低级卑贱的东西：“躯体给我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它让我们内心充满欲望、恐惧、各种幻想、虚荣……金钱的发明是世界上一切争斗的根源；然而金钱却只能用于躯体所需，我们必须用金钱来照顾躯体。当我们终于在这方面得到了满足，准备思考更重要的事情时，各种麻烦再次应运而生。不安和混乱让我们迷惑，正因为如此，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寻求真理……在活着的时候，我们应尽量少考虑躯体的需求，只满足它必须的需要，不向它的幻想妥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靠近真理。”

彼尔放下书，皱着眉头看着窗外沉思了一会儿。奇怪啊，他想道，这些基督诞生四百年前讲出的话，就像是出自基督教教义之中。他读完这一页，然后一页一页读得停不下来。这深邃的思想仿佛带有超自然的神力，让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部分也开始思考了起来。当他拿起测量工具和图表时，时间已近正午，但同前一天一样，这天的工作进展得也不太顺利。过去，还没看到图纸，他就已经控制不住工作的热情；而现在的难处主要在于如何从大量的想法中做出慎重选择，因为有关工程的想法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因此，他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图纸上。各种无关的事物——街上的每一声叫喝，旅馆的每一次敲铃都会造成干扰，让他分心。最后就和头一天一样，他带着病态的愤激，觉得整个工程都是个错误，他坐在黑暗中，手托着脑袋，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绝望之中。

这时他想起了菲费尔科恩教授，在柏林时，教授曾对他非常感兴趣。在教授的要求下，彼尔还曾给他写过已更新阐述自己的想法，为了表示感谢，教授也给他回了一封长信。这时，他又把信翻出来重读：

“首先我想谨慎地说一下您的液压发动机。您这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因此一开始没有把握倒是符合逻辑的。在我们的交谈中，我曾经告诉过您，在美国，也有专家在进行类似方面的研究，他们一直想要解决这个宏大又诱人的问题，想将海洋中无尽的力归于人类智慧的掌控之下。您也热心于这一想法，很值得赞扬，但您的想法能引导您走多远，我也没办法说清楚。此外，了解了您的风力发动机新调节系统之后，我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

“您插入平衡杆的想法，还有均衡方法的考虑尤其吸引我。您在这里提出的方法确实值得注意，但您自己肯定也不会觉得，对于这个重大难题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或是觉得这个方法对于所有缺少山林和水利资源的国家都具有重大意义。只有通过无数的微小提高才能臻于完美，这一点在技术方面更应该如此。而您肯定也不会因为已取得的进步就满足于此。只要情况允许，我会一直饶有兴致地跟进您的进展。我最祈祷的就是看到您在此领域内继续研究的结果。您在这方面的能力很强，这一点您自己也绝不应有所怀疑，如果您能将对全局的广阔视野和对具体细节的彻底审视比现在更进一步的联系起来，您一定会走得更远，因为年轻人往往会忽视这一点，但实际上，这才是概览全局的基础。我好像还记得您还计划去美国，那里值得一去。在那里，您将比在别处学到更多实践领域的经验。我这么说并不是只有技术方面值得学习，在其他方面，我们也应该向那个新世界学习。那个国家有许多重大发明，我们最应该学习的就是，一些明显不起眼的方法竟然常常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封以前的来信几乎快被忘记了，刚收到时彼尔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信中对他的想法似乎并不是特别欣赏，但现在它却让他增添了自信心。另外，这封信也打断了他留在国内的想法，更加坚定了他想继续中断的游学之旅的念头。他要把相关事务再次交由伊万之手，对他委以完全的信任，如有可能，可与投机商们开启新的谈判。而与此同时，他将悄悄启程，这次将直接奔赴美国。继续冒着风险面对旧世界的诱惑，这太不值得了。

这天下午，他就去了思科夫巴肯与雅各贝商量。到达的时候，雅各贝正在花园中，坐在木头凉亭旁边洒满阳光的长椅上。虽然她清楚地听见了彼尔的声音从上面的露台上传来，但仍然静静地坐着，没有呼喊告诉他自己在哪里。当他终于找到她时，她也只是凑过脸颊让他亲吻，虽然他想亲的是她的嘴唇。她甚至连他带来的花也没有表示感谢，因为她清楚地看见他有多期待自己的谢意。

这一整天，她都处于拘谨而疲累的状态，打不起精神，试图忘掉发生的事。在爱情中，她要求表里如一，但涉及和彼尔的关系，她却开始自欺，当爱情面临威胁，她却闭起眼睛，尽可能地不面对现实。就像一个人从美梦中惊醒，翻个身想继续这个美梦一样，她内心里还沉浸在某种自欺欺人的假象之中。

要把不得不再次分别的消息告诉她，彼尔感到很为难。他这时做出旅行的决定也并非那么轻易。他厌倦了漂泊的生活，对于用外语表达自己获得别人的理解，他也觉得很困难，德语已经是他唯一一门熟练掌握的语言了。另外，要离开雅各贝，他也感觉很难过，因为他们之间终于能够开诚布公、互相理解了。但这些都不值什么，他必须离开。

一开始他太沉浸于自己的想法之中，没留神雅各贝态度的变化。但当他坐到她身边的时候，他看见她迅速拭去脸上的一滴泪水，就像是在用手拂去一只苍蝇。他完全愣住了，他还从没看过她哭。

“亲爱的，”他说道，“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不，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有点儿心烦。”她说着推开他准备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那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哦，我没事的。我说过了，什么事都没有。我们走走吧，感觉有点儿冷。”

她马上站了起来——他的担心让她心烦——他们走到下面的海滩上去。这时彼尔注意到她是那么伤心，脸色那样苍白，于是旅行的计划开始动摇了。这时，他突然有了一个明确的想法。

这个想法为他点亮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就像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就能让整片风景都发生变化。雅各贝可以和他一起去！他们可以立即结婚，然后可以当着上帝和众人的面，一起出国旅行。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旅途那么艰难，住宿那么不舒服，还有孤独的感觉总是让他意志消沉，但此时他却立刻感到愉悦和幸福。从上次旅行的经验中，他知道雅各贝是个多么好的旅伴，她那样勇敢，那样谦逊，又像母亲般体贴，而且说起外语来就像在自己国家那样轻松！

“雅各贝！雅各贝！”他在花园小径的中间停下脚步，不等她推脱，就伸手搂住了她。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从昨天开始他的感受以及遭受的病痛，还有他为他们共同做出的计划。

雅各贝继续往前走着，仍然一句话也没说。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脸颊和嘴唇因为幸福的陶醉而激动得血色全无。她很清楚，自己不愿也不可能和他一起走。她目前的身体条件根本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彼尔说要去上半年，时间短了的话可能不会有什么收获。而她却只会成为他的负担，让他担忧。

“你没什么话说吗？”彼尔说。两人走到沙滩上他们最爱去的地方，那里视野开阔，能穿过海峡一路看到对岸阳光灿烂的瑞典海岸。

“难道你不喜欢我的提议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边回答，一边弯腰半侧着身子坐下来，胳膊撑在一只膝盖上，一只手托着脸颊。彼尔不肯放开她另外的那只手。

“我很理解，你必须再次旅行。我想这对你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亲爱的，你不可能把我带到大西洋彼岸的。”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你完全可以放心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难道是因为走海路，你害怕走海路？”

“好吧，是的，那也是原因。所以我想待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会耐心等你的。你刚才提议我们在旅行之前先结婚，那样做是对的。从各方面来看，那样都更合理。”

“所以等我们真的结了婚，然后马上就分开？你这是在拿我开心吗？这才是最野蛮的做法吧！我一点儿也不理解你了，雅各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不是这么想的，对吗？”她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我不信，雅各贝。你最近表现一直很怪。出什么事了？你在隐瞒什么吗？”

“什么事都没有，真的，亲爱的。”她说着不安地握住他的手。现在她已经不能告诉他实际情况了。她不敢。她已经不再对他的个性抱有幻想了，她担心他会拿她的身体情况做借口而推迟旅行计划，甚至是完全放弃旅行。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他那样。她完全明白美国之旅对他有多么重要，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要他抓紧进行。如果说以前她只要有了他的爱就能获得满足，现在她却情不自禁地寻求其他的补偿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了他的爱。最后她说：“听着，我有个主意。你可以先去英国，我最远只能为你到那里了。我们可以在伦敦待上一个星期，到乡间或是海边找个地方。然后我们在利物浦分别。你觉得这样行吗？”

“好吧，当然可以，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利物浦改变主意。”

“你不该那样想的。至少，别只顾着自己啊。亲爱的，你还要记住一点，等你回来，我们不可能住在旅馆里吧。我们要有自己的公寓。你不在的期间，我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这倒是真的。你说得对，你总是对的，雅各贝。哦，亲爱的！我回来的时候该是多么开心啊！想想！我们自己的家啊！不用特别豪华，最好是稍微离开城市，视野开阔，能看到森林和海岸的地方。你觉得呢？我们两个人的家！”

彼尔很高兴，把雅各贝搂得更紧，而雅各贝也疲累地把头靠在彼尔肩上闭上了眼睛。“啊，”他继续道，“其实，不管是贫是富，幸福对每个人都一样，它自然地源自我们的生活，就像水果生长在树上。与之相比，生活中的其他一切都显得多么没有意义，多么空虚啊！在人生价值的排序中，有些东西位置太过靠后了，即便在我们现代社会也一样。我觉得自己能及时认识到这一点，真是何其幸运，差一点儿就要陷在泥塘里了。”

雅各贝感觉又不安起来。虽然这些事实上不过是在重复她曾说过的话，她一度甚至曾梦想着能听到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但现在她却感觉很惊慌。因为这段时间，她也变了。尤其是最近几天，她对于人生中所谓“真正的价值”的看法已经发生了改变。

“我觉得你错估了现在的情况。”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生硬感，“你看看四周，然后再说说看，自私、虚荣、残暴、傲慢等，这些东西不是仍像过去一样深深地扎根在我们的社会中吗？”

“是的，有什么不行的呢？”

“为什么不行？正是这些特性在推动我们的世界前进啊。因此，社会要改掉这些毛病，也没有什么可谴责的。”

彼尔笑了，他觉得这些话是她在嘲弄。

“好吧，你的意思是说，这些特性值得赞美了？”

“我不知道，但人类的幸福不正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吗？”

现在彼尔明白了她是认真的，于是惊讶地看着她。但他不想和她吵架，于是权当她是在开玩笑。

“是的，今天你就是想反驳我，强迫自己跟我吵架，哪怕是违背自己的观点你也会这么做。”

雅各贝没有说话，她也不想再和他争吵。于是两人就开始制订旅行计划，安排旅行线路。

在戴林的《公民报》的大力支持下，马科斯·本哈特和哥本哈根自由港发起人之间的舆论战现在出人意料地结束了，马科斯成功地把他们搞得焦虑不安。他们原本要进行的就是一项风险很大的事业，必须引入大量资本。而《公民报》在新主编的领导之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金融界的名气越来越大。其他那些报纸，在马科斯·本哈特的影响下，也开始从商业的角度对这项工程进行了怀疑。为了在认股时不致失败，工程发起人——那些富有权势的人，不得不在这个他们所痛恨的律师面前放低身段，邀请他入席董事会担任职务。

马科斯·本哈特这段时间一直在等待这个结果，并据此安排战略。于是他毫不奇怪地接受了这个邀请。在当天举行的盛大的庆祝活动上，他和他的老对手——位高权重的前银行经理达成了正式的和解。后者还高调地请求为本哈特的健康干杯，第二天城里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这项盛事，《公民报》还打出了这样的标题——“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这次胜利对于马科斯·本哈特来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他成功地让公众们意识到，没有他的支持，任何人，包括是金融巨头们都别想做成任何事。伊万听到这个消息，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想，这下，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任何想要实现彼尔计划的希望都无可避免地要放弃了。他愤怒得无以复加，大叫这是背叛和谋杀。但彼尔却只是轻蔑地耸耸肩。

“我跟你说过的，”他对着听到此消息也很沮丧的雅各贝说，“现在你该承认了吧，你那个马科斯先生多阴险啊，我真该庆幸自己没有落入他手里，没向那个老狐狸妥协。不然我现在肯定被他们愚弄成傻子了！不行，我们必须在国内发起一场运动，把这些讨厌的家伙从公众生活中都赶出去，要不然，最后所有的争议都将被践踏在脚下了。”这番话激怒了雅各贝，但她不想回应。现在没必要继续这类的争吵。她把希望都寄托在他的美国之行上了，她控制住自己，避免再引发新的批评，下定决心继续爱他现在的样子。

伊万对彼尔前途的悲观估计还为时尚早。本哈特最近所取得的重大胜利反而让那些嫉妒他的人以及他隐蔽的对手们更加活跃起来，尤其是“昔日的农场主”诺里哈维先生，他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被出卖了。他和哈斯莱杰律师突然对彼尔的计划充满了热情，于是他们自愿毫无保留地去向别列戈拉夫上校请愿。

正义感和对祖国的热爱逐渐战胜了老人的嫉妒心。一种发自本能的对犹太人的反对之情在这个耿直的老兵心中燃烧，因为对他来说，爱国心就是他的宗教。在他眼中，每一个丹麦犹太人，在内心都有一半被德国人同化了，他们暗地里同情德国这个世世代代的宿敌。他声称——他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哥本哈根的犹太人批发商大部分都是德国公司的代理人，在整个首都所进行的现代化改造过程中，所需的资金大多数都来自汉堡和柏林的犹太银行家。而在外省地方，即便是债务累累的乡村农场，德国资本也已秘密渗入，以完成枪炮手所开创的征服丹麦的大业。考虑及此，彼尔的计划就尤其吸引他。这毕竟是一次尝试，想支持国家从相邻大国中取得经济上的独立。而在他看来，哥本哈根的航道狭窄且滩浅，在这里建设自由港永远也无法吸引各国商船前来停靠。

他已下定决心，要迈出与彼尔和解的第一步。他要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一年前他们发生重大冲突彼尔走出办公室时的那种傲慢态度，现在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激励。因为他全然相信，彼尔就是这个国家的拯救者，他对于让这个预言确实成真怀有一种宗教似的成就感。

而这时，彼尔正在旅馆中为旅途做准备。虽然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但他仍在奋力地修改草图，以期能完成必要的调整，至少是港口项目。

天一亮他就起床了，一整天几乎都待在家里。然而从前的灵感却不在了。他的思考缓慢又费劲，很容易受到走廊上和广场上声响的干扰。

这天上午九点钟前后，他正坐在书桌边读书，门口传来敲门声。他认出是伊万的敲门声，立即把书藏在图纸下面。吸引他的又是在德雷萨克买的书。“又有什么新闻？”他问满脸阴沉冲进房间的哥哥。

“又一桩肮脏的勾当！简直是头等背叛！你看这儿……”公文包逐渐成了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伊万从中拿出一份城里最不重要读者也最少的报纸。“读这里。”在“新国家”的标题下，是一篇有关丹麦航运的长篇社论文章。文章开篇即指出摘自一名名叫斯坦纳的工程师在外省一家报纸上发表的某篇文章，整篇文章论述的就是这项名叫“斯坦纳工程”的计划，但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修改之外，整个工程都是彼尔的。“你怎么看？”伊万问，他一边等待一边看着彼尔，而彼尔读着读着，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是赤裸裸的剽窃！你认识这个人吗？”

彼尔摇头。

“我们应该立即揭露他。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没什么。”彼尔思忖片刻答道，一边把报纸递给他。

“你不是没什么吧！这个人必须受罚。你一定要自卫，保护自己的权利！”

“自卫？”彼尔激动地问。

“是的。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你不能掉以轻心，这件事对你可能会很危险。记住，有很多人嫉妒你，你还有很多对手，看到你被推到一边，让别人因为你的工作和智慧而获得荣誉，他们会很高兴的。”

“哦，没必要了！要篡夺我的成果没那么简单！就算……”他说着又退回被伊万的到来打扰之前所处的情绪之中，“我受够了跟这些乌合之众打交道了。如果真有必要和这些卑鄙小人交手，你也得想想看，这样的游戏值不值得花费这么大代价和精力。换个话题吧，你知道你妹妹和我现在正在考虑结婚的事情吗？”

“父亲和母亲一直在说这事呢。”

“打心底里说，这事比世上一切报纸上的胡说八道都重要得多。既然你在，那就请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在我们这个国家要想体面地结婚，需要准备哪些证明文件？”

“这些你还没准备吗？我还以为……”

“是啊，是我的责任。我忘了这事……或者老实点儿说……我没法一个个民事处之间跑。每次碰到他们傲慢的样子和尖酸的闲话，我都要发狂。你能帮我个忙，帮我料理这些事吗？举例说吧，我知道，得去法官办公室申请，好像还要登记什么东西。真是太烦人了！”

对于彼尔总拿他当跑腿的使唤，伊万早已习惯了，因此没多想就同意了。反过来，他也要彼尔答应一定留心斯坦纳的举动，一旦他被公开冠以西日德兰半岛自由港工程创始人之名，就要采取行动。本来他已经夹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准备离开了，却又回过头来对着照旧坐在书桌旁的彼尔说：

“顺便问一句，你家里有人叫克里斯汀·玛格丽特的吗？是牧师的遗孀，就在这城里？”

彼尔一怔，那是他母亲的教名：“没有。”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为什么这么问？”

“啊……”伊万稍稍有些尴尬，就像少有的几次和彼尔谈到他家庭时一样，“我今天早上无意间在《贝林时报》的讣告栏看见希德纽斯的名字。那好，我这就走了。下午见。”

伊万关上门过了好几分钟之后，彼尔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等他终于站起身去摇电铃叫来女仆，眼前一切都暗了下去。这时，他脑中一片懊丧。

这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灾难打击！现在我真的是个受到厄运缠身的人！

“你能帮我把今天早上的《贝林时报》拿过来吗？”女仆走进来时，他问。很快，他把报纸在两手之间展开，在一长串讣告中看见粗体印刷的母亲的名字，眼前一阵眩晕。

“牧师约翰尼斯·希德纽斯遗孀克里斯汀·玛格丽特·希德纽斯，我们敬爱的母亲于今日永获安息。”讣告的署名为“丧失亲人的孩子们”。

彼尔盯着那些文字，直到所有的字母都氤氲成一团模糊。几天前的晚上，他又去了母亲的住所。他一阵战栗，想到那天母亲或许正在死亡的门槛上。当时有扇窗里还点着灯，他看见有几个身影在百叶窗后移动。好吧，就算当时他在场，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试着这样想着安慰自己。要想得到真正的理解已不可能，更不用说如果想让母亲满意，只有自己做出让步。或许对母亲来说，以为他离家在外反而是好事，正如对他来说，不知道母亲的病情反倒是一种幸运。为了让母亲安息，他本可以去假装做戏，但之后他肯定会感到羞愧。可怜的母亲！她被生活吓坏了，之前长久在阴暗的病室之中的生活渐渐把她变成了只知焦虑的人。对她来说，死亡毫无疑问是一种解脱。

他开始在地板上踱步，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还不习惯这种精神上的激动，他从心底里感到害怕。这时他想到雅各贝还和往常一样在思科夫巴肯等他。他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无法和她平静地坐下，谈论旅途的准备，或是任何别的他们共同知晓的事。另外，他也很过意不去，因为自己还没有告诉她，家人已经搬到哥本哈根来了。

他给她写了几行字，要她不要再等他了，像往常一样，他又以忙碌作为借口。在信的末尾，他简略地提到，根据《贝林时报》上的讣告，母亲在城里去世了。他又一次摇铃叫来女仆，要她把信交到邮差手中，一种奇怪的不安攫住了他。他一次次坐回图纸边，但每次都又站了起来。他无法静心坐下，更不用说集中注意力处理那些图形和数字了。虽然最后他用双手按着头强迫自己坐下来工作，但思绪还是无法收回。想到母亲的面容，童年的那些记忆，他对母亲最后的时日一无所知，想和认识母亲的哪个人说说话——凡此种种终于压倒了他。

他放弃了工作，穿好衣服上了街。他在一家最高档的餐厅用过午餐，走进公园散心，看着人群，听着那里一支军乐队的演奏。下午回到旅馆的时候，侍者告诉他有个女人在房里等他。他感到热血猛的涌到心头，立即想着是不是哪个姐姐或妹妹，这样或那样知道了他回国的消息，又找到了他的地址前来告诉他母亲的死讯。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雅各贝。这时刻，雅各贝离他的思维如此遥远，当他走进房间，雅各贝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身，他几乎没认出她来。他一脸的惊讶和失望的神色表现得非常明显，雅各贝不可能看不见，但她对这种冷漠早已做好准备。她很了解彼尔，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每当他心里充满不安时，都会用这种闷闷不乐的无力的方式来掩饰。她也非常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她要多么小心巧妙地暗示，才能获得他的信任；而当谈到他家里的事时，要想让他彻底真诚地敞开心扉，信任她又是多么的难。她没有流露出任何烦恼的样子，只是用双手捧着他的头，亲吻他然后说：“你应该能理解的，接到你的信，我在家里就待不住了。我必须见你。哦，亲爱的，我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我忍不住想哭，因为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悲伤。”彼尔怀疑地看着她，含糊地说着，对他来说，母亲其实很早就像已经去世了，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发生任何变化。

“好吧，亲爱的，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自己。我很了解，你失去了什么。我们怎么能对彼此有所隐瞒呢？你竟然没有告诉过我！哦，彼尔，当我们如此需要对方时，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不隐瞒什么呢？或者你自己也不知道？”

彼尔把头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回答说他一直想告诉她母亲来了城里的消息，但每次他们在一起，总有别的事要说，他就忘记了。

“那么我们现在就来谈谈吧！坐下。”她突然说道，“看起来，我似乎还有很多问题要找你问个明白。”

她脱下外套、手套和帽子，在沙发的一侧坐下来。

“你不知道你母亲生病了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多年以来，身体一直不好。”

“你没去看过她，也没去看过你的兄弟姐妹们吗？”

“没有。”彼尔把她的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到了城里的呢？”

“有一天，我碰巧在一张报纸上看见我姐姐打广告招收钢琴学生。而且父亲的葬礼时，家里就已经谈过此事了。我的两个弟弟已经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他们想和弟弟们搬到一起来。”

他坐下来，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她用手托着脸，直直看着前方。

“我想，要是我知道你母亲住得这么近，我肯定控制不住要去看她。特别是刚旅行回来那阵子，感觉真是太孤独了。我想找谁谈谈你的事。你觉得她会接受我吗？”

“我不知道。”

“啊，她会的。我敢肯定，她会接受我的，她最终也会理解我们的。”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去找艾伯哈德时，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这样做你只会失望的。”

雅各贝过了片刻才作答，但她并不是不记得和彼尔哥哥碰面的情景了。她最近总是突然会想到在那间空荡荡的阴凉的令人不快的办公室里的情景，心里总是引起隐隐的不安，因为她发现，彼尔和他哥哥之间的相似之处越来越多。

“好吧，你说得对，但兄弟姐妹们是另当别论的。”她说着拨过额头上的一缕卷发，仿佛是想赶走不快的思绪，“这一点我是从我的家庭得出的。但是母亲总是会保持对我们的爱的，不管我们觉得离她有多么遥远。因为这一点，我不相信你母亲会那样做，虽然我和你母亲在各个方面都完全不同，但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谈得来的。”

“你说的是对的。”

“而且我还觉得，我们最后一定能彼此理解。至少，通过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我已经形成了一幅画像，我已经喜欢上了她。我好像清楚地看到她就在我眼前。她个子不高，对不对？她的眼睛是不是就和你还有你哥哥一样，只是更黑一些？不过你们兄弟姐妹都更像你父亲，对不对？她下床时总会拄一支拐杖，我祖母也是。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原因吧。她身体虽然虚弱，但意志一定很强。在我看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病床上维系着整个家庭，她自身虽处于可怕的不幸之中，但仍然如此细心地照管着你们所有的人，什么都没遗漏，什么都没浪费，真是值得赞叹，令人感动。想想看，一个母亲有这么多孩子，自己又被束缚在病床上八年之久，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命运啊！你还说过，你父亲很难相处，所以你家一定不富裕。但你母亲从没有一句抱怨！我还记得你有一次告诉过我，你母亲对一个为她难过的人说：‘别为我感到难过，为我的丈夫和孩子们难过吧。’这样的话真是动人又高贵。”

雅各贝说话时，彼尔弓身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他用一只手的手指不安地掰响另一只手的关节。

接着他立即纵身而起，穿过房间。“是了，是了——别说了！”他打断雅各贝的话，“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再说这些有可能发生的事，也没有用了。”他站在床边，看着下面的广场，建筑物的影子已经开始拉长了，要塞废墟之中的风车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着光，就像是伸开了双臂在迎接日落。

“你说得对。”雅各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重重地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告诉我，你还有没有你母亲以前写给你的信，可以给我读读？我们很少谈起你的家庭，我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尤其是对你的父母，我觉得很遗憾。”

彼尔一开始还装作没有听见这个问题。雅各贝又问了一遍，他才模棱两可地说：“我没有什么信。”

“我知道你最近几年很少和家里通信，但我在想你刚到哥本哈根时，你说过，当时你母亲给你写过信的。我想和你一起读那些信。”

“你读不到了，因为那些我都没有了。”

“它们在哪儿？”

“它们在哪儿？我读完就烧了……”

“哦，彼尔——你怎么能……”她没说完。彼尔用手绢擦擦脸，就像是在擦汗一样，但雅各贝却看见他睫毛上有东西亮晶晶的，于是知道他哭了，却又想要掩饰。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走过去，伸出胳膊抱住他，但她对他的理解和经验及时制止住她，她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于是她还是坐着，直到彼尔离开窗子，然后，她就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有一阵，他们默默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时她意识到，现在她真的是无法再给他更多安慰了。

她自己也缺乏信心，无能为力。一想到他们即将长时间分离，她的坚定就消失了。要是她能对彼尔坦陈一切就好了！她不得不每天绝望地与自己抗争，以免将任何秘密泄露给他，她还不得不牢牢记住，如果在大西洋将他们分隔之前，就将秘密告诉他，那将面临多大的风险。

让她担忧不安的不仅是即将到来的分娩。她还担心分娩会引起的流言蜚语。考虑到这些，自从彼尔回国后，她就发生了变化。以前她为自己的爱情而自豪，并没有过多的考虑是否应该隐瞒自己结婚前就委身于彼尔的事实。现在，她更加清醒地看待未婚夫，想到他们的关系将成为众人八卦的话题，那种自豪感也就随之消失了。

她决定和彼尔去了英国之后先不回家，而是到德国找个地方，或许是她布雷斯劳那个女朋友那里生下孩子。这么做并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更多的是出于父母的原因。但一想到为此事要再等上半年，她就几乎又要绝望了。但她还是要承受一切，一言不发，就像两个月前，他和彼尔在提洛尔分别时一样，对彼尔抱有相同的信任。自从彼尔和南妮发生那一幕之后，她就缺乏安全感，怀疑到处都是危险。但她不能想象离开彼尔。她在彼尔身上看到了一切人类的缺点，但她对他的爱并不比从前她的批评想法还未出现时少。她对彼尔的渴望让她自己都觉得是种病态，因此，她变得更加小心，隐藏起自己的情感。即便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对他的态度也显得更加拘谨。有时候，她甚至表现得有些任性。但彼尔已经如此彻底地占据了她的思想，因此以至于看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是她所不能原谅的了。

彼尔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表：“你注意火车时间了吗？我并不是要赶你走，我真的很感激你能来。但你不能太晚回去，现在已经八点钟了。”雅各贝看着他的脸，仍然脸色苍白，脸型扭曲。

“那你准备做什么呢？”

“我还要继续工作。你也看见了，桌子上还有各种东西要完成。我要充分利用时间。”

“不，不行。”雅各贝伸出胳膊想要保护他似的搂住他，“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今晚就别工作了吧。待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只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肯定摆脱不了伤心事。”

“那你会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吗？”

“不——今天不行——我也不能待在这里。”她说着脸红了，“这里太不舒服了。不过你应该和我一起回家，然后留下过夜。你知道家里总是准备着客房。一点儿也不会麻烦，如果你能亲自告诉他们你母亲去世的消息，父亲和母亲都会非常感激的。在我看来，你也应该这样做。来吧，彼尔。上午我们可以一起到森林里散步，走得很远很远，把悲伤统统忘了。”

雅各贝和彼尔在思科夫巴肯醒来，正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头天晚上，他们谁也没能睡着。在这个明亮的春夜，想到他们离对方如此之近，谁也睡不着，最后趁家里其他人都睡着了，他们就到了一起。

当他们下楼到餐厅吃早茶时，时间已经相当晚了。匆匆用完早餐，他们就出了餐厅，挽着胳膊走进了阳光明媚绿意盎然的花园，露水正从枝头和叶片上滴落。早晨，除了母亲之外，家里剩下的人都去城里上班或是上学了，这里就成了一个宁静安和的天堂。他们所走进的森林里，此刻也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因为时间再晚一点儿，马车会把大路上碾得尘土飞扬，海滩上会充斥着喧闹声。这时森林里除了鸟鸣别无声响。整个散步过程中，他们只遇到一位老人，老人走过时慈爱地和他们打了招呼。但彼尔慢慢的却变得越来越焦虑，他开始心神不安，说自己两点之前要赶回城里去——但这并不是实话——因为他要去一个办事处了解一些有关他工程设计的信息，而那个办事处三点就会关门了。

吃过午饭，彼尔就离开了。到了城里，他乘了一辆马车到了哥哥艾伯哈德任职的政府办公室。他要车夫等着他，然后就消失在了一扇扇门之后。从一年前雅各贝穿过同样的大门走进这座肮脏灰暗的大楼之后，艾伯哈德凭借自己的能力以及坚定的责任感，在成百级的官阶中又晋升了一小步。在外屋他以前的座位上，现在坐着另外一个年轻而有抱负的庄严的国家机器的守卫者，而艾伯哈德则在旁边有了一小间单独的私人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桌子和扶手椅。他总是穿着的那件黑色外套袖子异常狭窄，肘部和后背上因为多年穿着而磨得发亮，虽然晋升了职位，但领带和鞋子都没有更换。

艾伯哈德正小心翼翼地削铅笔，这种认真的习惯也是政府办公室工作的特点。他的门半开着，一听到外屋有人在说他的名字，他就急急忙忙收起削笔刀，顺便拿起一大份文件。他把文件举在面前，以一种颇具权威人物风度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等待着访客进门。

“请进。”听到敲门声，他严肃地说，然后抬起目光刚好越过文件边缘的高度。看到来人是彼尔，他大吃一惊，以至于无法掩饰自己的表情。他带着一副别人肯定会以为他见鬼了的表情，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有半分钟的时间，兄弟俩面面相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彼尔吓了一跳，他看到艾伯哈德如此酷似他的父亲，就像他站在那里，因为激动而稍稍颤抖，身体倚在桌面上的样子，还有他紧绷的没有胡须的嘴唇，按照老式风格剪得很短的络腮胡子，红红的眼圈，冷漠的目光和僵直的身姿——所有这一切都提醒他想起从童年期就烙入记忆的父亲的形象。

为免谈话受到干扰，彼尔关上门，然后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坐下，艾伯哈德也坐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彼尔说道，“我在报上读到母亲过世的消息。”

“是的。”艾伯哈德顿了一下，显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已经回国一个星期了。”彼尔说。

“是吗？你回来这么久了？你可能不知道母亲已经搬到城里来了。”

“不，不，我知道。”彼尔转开目光说。之后他问艾伯哈德母亲是不是病了很久了。艾伯哈德让他等了一会儿才回答。最后，就像是经过一番考量才下定决心告诉他说母亲是突然过世的，谁也没有料到。

“感谢上帝，母亲免受了身体之苦。她去得很快，除了长期的身体虚弱之外，其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有一阵子，她说呼吸有点儿困难，夜里睡不安稳，但我们都以为这是多年来的旧毛病了。早上西格妮给她梳头，她有点儿不耐烦，要西格妮快一点儿。她说感觉太累了，想再睡一会儿。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西格妮进来看她，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只睁了几下眼睛，就像是在告别一样，然后就静静的去了。”

艾伯哈德讲的时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开始见到彼尔的惊讶和激动平静下来之后，他又像往常一样悄悄的审视着彼尔的样子。他快速地斜视了几眼，看清彼尔穿着丝绸里子的外衣，戴着手套，尖头的巴黎式样的鞋子，衬衫上还别着钻石领扣。“当然了，”他继续说道，“对于母亲这样离我们而去，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显然，她已经病了这么久，但最近，她似乎也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有所预感。她不仅煞费苦心地交待了葬礼事宜和家产分配，还给我们不能每天见到的兄弟姐妹写了信。你也有一封信，另外还有一个封着的盒子。”

他又巧妙地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最后的那句话。同时，他还试着观察这个消息对他的兄弟有什么影响。

“东西在西格妮手中，她暂时代为保管。”他继续说道，“我们还以为你还在国外。现在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去取这些东西。最后的几天，我们都聚起来了。英格丽德和托马斯也来了，来参加母亲的入殓仪式。当然了，母亲会和父亲葬在一起。我们打算明天下午送她的灵柩上船。在此之前，我们想在灵柩旁举行一次小小的家庭追悼会，现在既然知道了你也在城里，我敢代表所有人的名义说，如果你不参加仪式的话，我们会很失望的。晚上，我们坐火车回家乡。这是母亲的决定，因为考虑到西格妮和英格丽德坐不惯船，她想要我们全部都在。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迎接轮船的到达，并且能安排好葬礼的种种事宜。母亲的灵柩将从船上直接送到教堂，然后第二天葬礼将在那里静静地举行。这些都是母亲的要求。”

彼尔什么也没说，就连面部也看不出他有任何感情的表露。过了一会儿，他准备走了，艾伯哈德问他：“那你有什么打算？你现在决定留在国内吗？”

“不，我很快就要去美国了。我有些事要到那边去。而且，出发之前，我还要结婚。你也知道，我和菲利普·萨洛蒙的女儿订了婚。”

现在轮到艾伯哈德不想答话了。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看见了彼尔衬衫上的钻石领扣，于是突然低下目光。彼尔站了起来。

“我还没告诉你，”艾伯哈德重又控制住自己，“我说过的那个小小的仪式定在下午三点半。如果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彼尔摇头。

“基于种种原因，我想我还是不来的好。”他说道，“我不想不带未婚妻就过去，但她又不适合过去。或许，她也根本不受欢迎吧。”艾伯哈德没有答话。他的脸重又像戴了面具般僵硬，虽然想到在母亲灵柩旁唱赞美诗时出现一位上流社会的犹太女子他就觉得恐怖，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表现出来。彼尔道声“再见”就离开了。

在楼下大门口遇到的两个年轻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们本是以行军般的步伐走着，但看到彼尔就立即避到了一边。那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看上去像是外省乡下人，满头浓密的头发，还戴着宽檐的格伦特维式的羊毛帽子。他立刻就认出了他们，那是他的两个弟弟，那对双胞胎，他们正要去找艾伯哈德。从他们的举止上明显表现出，他们也认出了彼尔，因为他们正一脸惊讶地瞧着彼此，脸也红了。

彼尔叫住他们。他们躲到一旁为他让路的羞怯样子触动了他，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羞愧。虽然来见了艾伯哈德，但他还是想和兄弟姐妹们亲近一下，想以此减轻对母亲心怀的愧疚。

“你们好啊。”他说着伸出手。他们迟迟疑疑，不自然地握着彼尔的手，“你们要去找艾伯哈德吗？”彼尔问。

“是的。”他们齐声回答。

“我刚去了他那里，听说了一些母亲去世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弟弟们静静地低下眉眼，其中一个用鞋尖在入口处的石板上刮擦着。从这尴尬的沉默中，彼尔觉出某种谴责的意味。但不管刚才与艾伯哈德谈话时心里有多愤恨厌恶，看到两个弟弟的脸就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的样子还和童年在家里时一样天真和简单。虽然他们的样子有些土气，甚至正因为此，彼尔不得不抑制自己想要伸出双手搂住他们的头亲吻他们的念头。虽然他很想和他们亲密一些，但还是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说。而两个弟弟也无助地站得离他远远的，在他面前显得很不自在。他再一次握住他们的手，告诉他们自己正忙着准备旅行，然后就告别了。当他坐在马车中，又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所压倒了。他本来答应了雅各贝去思科夫巴肯吃晚餐，但他并没有立即去车站，而是回了旅馆。他心里一团混乱，这种情况下，雅各贝也帮不上忙。

回到旅馆，侍者又交给他一张访客名片，上面写着——

前工程兵上校C.F.别列戈拉夫

“这个人来过？”

“是的，大概一个小时之前了。他在名片后面也写了些什么。”

彼尔翻转名片，后面写着：一位老兵祝你在爱国斗争中好运并取得成功。他把名片拿在手中，无力地笑了。虽然他自己早已忘了当时所抛出的傲慢的预言，但在这精神崩溃几乎绝望的境地，收到这样的问候简直是太神奇了，也再次证实了他与幸运不可分割。

“你记得吗，”这晚他对雅各贝说道，“当时你和伊万责备我，为我对马科斯·本哈特的行为，尤其是对别列戈拉夫上校的态度，就好像……”

“我们别再说这个了吧。”雅各贝不耐烦地打断他。

“好吧——读一下他写在背面的话。你有什么看法？”

雅各贝实在不知现在该说什么，她惊讶地愣住了：

“你简直是个巫师啊，彼尔！”

第二天早上，彼尔去了港口，找到那艘他觉得是运送母亲的灵柩回日德兰的轮船。他问了大副，知道这艘船确实要运送一副棺木，还得知了大概时间。下午，在预定时间之前，他就坐在马路对面一家破旧的咖啡馆里，从这里的窗户能将港口一览无余。他叫了一杯啤酒，用报纸挡着脸，心里怦怦直跳，等待着灵柩的到来。

外面，夏雨正不疾不徐地下着。然而，宽阔的码头上仍是一派繁忙，到处堆满了包装箱、桶子和麻布袋。距离轮船起航只剩几个小时了。沉重的货车从四面八方开上斜坡等待卸货。蒸气绞车咔嗒作响，大木箱、铁条、桶子纷纷从货车厢里吊起，先在货车厢口上方摆荡一下，然后就被送进了仿佛可以吞下一切的轮船肚子里。

一只大肥猪要被吊上船，引起一阵忙乱。两个人拉着猪耳，第三个人就像在演奏手风琴一样，一个劲儿地转着卷尾巴。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没能把猪抬离地面。又是下雨，又是喧闹，大家都很开心，那头倔强的猪不住地尖叫着，好像是在召唤天上地下所有的神力保护一样，把大家都逗乐了。最后，他们终于把猪弄上了舷梯，它一阵狂奔就消失在前甲板下方。接着，两个车夫爆发了争吵，他们的马车在堆满货物的码头上行驶时撞到了一起。马车进也不能，退也不是，正要打起来时，来了一个警察，他推开几只桶，腾出了空间。

这时，雨渐渐停了，但城市上空仍然暗沉沉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克里斯汀沙文港库房的红色屋顶。彼尔突然看见一辆一匹马拉的灵车，就是用来把遗体从家里运送到教堂或小礼拜堂的那种灵车。车夫的座位旁坐着一个穿工作服的人，灵车在同轮船还有一点儿距离的位置停下。灵车后面紧随着一辆全封闭的马车，里面走出四个人来——都是他的兄弟。最先出来的是艾伯哈德，他戴着一顶绸制葬礼帽子，黑裤子的裤腿向上卷起，手里还拿着一把雨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是立即撑开了。他身后是面颊红润的副牧师托马斯，最后是两个双胞胎弟弟。

他们一边做着准备，绞车一边从前一辆马车中吊起最后一捆货物。当那辆马车驶走后，灵车车夫就把他的马赶向前去。

但指挥桥上指挥装货的大副一声大喝，让他停了下来。大副让车夫再等一会儿，因为前面有匹难驯的小马要先上船，这需要些时间。人们想像之前赶那头猪一样把它赶上踏板去，一开始似乎就要成功了。虽然那马由于恐惧，又是摇头又是喘气，鼻孔里血都淌出来了，但它的前腿还是被推上了舷梯。不幸的是，这时一艘在港口不停地往返穿梭的拖船拉响了汽笛，小马再也无法控制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像货物那样吊上船去。船上的吊机正对着码头的货物，小马被押进一个一人高的用坚固的木板钉成的木笼里。木笼的角上有两个牢固的铁环，吊车的铁链拴住了铁环。这项工作完成之后，绞车就开始起吊，小马被调离了地面，吓得一动也不动。它就这样慢慢的滑过群集的工人头顶，被吊到前甲板上去了。

这一幕发生时，彼尔的目光一直落在灵车上。对于吸引了一群旁观者的那一幕景象，他却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时，车夫得到命令往前开去，艾伯哈德和兄弟们则步行跟在后面。之前坐在马车前座上穿着工作服的人已经下了车走到装货口前的斜坡上，他和另外两个人抬出一个十二英尺长的像树干一样的大木箱，盖子上还印着一个很大的装船货物标记。灵车很快就打开了，那口毫不起眼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棺木露了出来。两个码头上的工人想过来帮忙，但托马斯拦住了他们。他和兄弟们小心翼翼地抬起棺木，然后放进打开的箱子里，几乎把箱子填满了。棺木周围的空间都用麦秆塞满，然后盖上盖子，拧紧螺钉。这个没有刷漆的粗糙的木箱就那样放在码头的地上，里面的内容却很珍贵，但它和潮湿的码头上堆放的其他货物也完全分辨不开。尤其是灵车驶走后，很难想象，在这些打着货物标记的木箱中，有一个里面躺着一个人，一位母亲，一个已经熄灭的世界，而她的生命比大多数人都更富足更深刻。工人们给棺木缠上铁链，就像那是个面粉袋或是油桶一样。绞车工给了个信号，木箱就被吊了起来。木箱在斜坡上方晃了几下，直到新的指令发出。在铁链的咔嗒声和蒸气的沙沙声中，这位来自日德兰岛上了年纪的牧师遗孀就这样被放在了啤酒桶、白兰地桶和糖包之中。

在咖啡馆的窗户背后，彼尔的脸色越来越煞白。侍者一直盯着他，因为他静静地坐着，要的啤酒也一口未动。侍者惊慌地跑过来问：“您没事吧，先生？”彼尔满脸疑惑地回过头。他早已忘了身在何处，突然间，他觉得脚下的地板把他抬了起来，四周的墙壁倒了下来。

“给我一杯干邑白兰地。”他使劲说出了口。他一连喝了两杯，一杯接着一杯下肚，面部才稍稍恢复血色。他刚刚还看见他的母亲像一捆货物一样被吊在空中摇摆，四周一片黑暗笼罩。这时，一道闪电照亮了生活的本质，那里是一片冰冷和寂静，就像他第一次在阿尔卑斯山看见的那样，到处都是永远冷漠的冰川。他再次看向轮船，搬运麻包和大桶的工作又开始了。

他的兄弟们和那个身穿工作服的人站在码头中间，艾伯哈德摊开手掌认真地数着钱。拿过钱后，工人又站了一会儿，显然是想拿点儿小费，但他没有拿到，兄弟们迈着统一整齐的步伐，排成一列走了。

彼尔仍坐在位子上，虽然他已成为其他客人关注的对象，但他仍不想离开。他想待得离母亲近一点儿，直到最后一刻。一想到母亲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就像被抛弃了一样，他就极度难受。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弥补的办法。他可以不用和母亲在此告别，他可以一路陪伴着母亲，不让任何人知道，夜里他可以像一个秘密的仪仗队员一样陪伴母亲渡过卡特加特海峡，然后在家乡海湾口的一个停靠点上岸，轮船将在第二天一早到达。上午，他可以到车站乘坐东日德兰半岛的列车，晚上就可以回到哥本哈根了。

他看了看表，离轮船出发还有只剩两个小时了。因此，不可能再去找雅各贝了，但她应该知道自己的旅程。他只能给她写信了。但当他回到旅馆房间蘸笔写信时，又感到要在信里解释清楚太难了，于是就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只告诉她必要的事情。

接着他开始收拾行李，但当他拿起两只靴子时，突然又停下了，他想到了别列戈拉夫上校。很有可能，上校正等待着他今天去回访。再耽搁的话，哪怕是一两天也会非常失礼，也有可能再次毁掉他和上校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该怎么办？……不，他只能先给他写封信了——“因为一次不可避免的旅程……”他写着。

很快，他就坐上了马车，驶往轮船停靠的港口。这时，他又想到，等到了日德兰，他还应该去卡斯霍尔姆拜访一下皇家狩猎长的妻子和男爵夫人，他曾答应过她们的。彼尔有充分的理由和两位夫人重新取得联系，而且这样做对他自己也有好处。自从回国以来，他一直感觉受到来自岳父母的压抑，不得自由，而他们对他来说又总是那样陌生。菲利普·萨洛蒙从没暗示过钱的问题，但一想到欠他的情总觉得很痛苦。现在，他又需要借一笔钱以供到美国旅行，这一次他想去找男爵夫人，因为她曾强烈要求几乎是请求他接受她的帮助。

彼尔的电报到达思科夫巴肯时，雅各贝正在楼上的房里。她未加猜疑这一整天彼尔都在忙些什么，于是午饭后就进城买了些东西，也去了旅馆找他。她从侍者那里得知彼尔不在，一时感到非常羞耻，字条也没留就离开了。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幻想着会碰到他，但心里却很不安，因为她知道彼尔不喜欢这类的偶遇。最后下起了雨，她不得不回家了。

即便到了家，她也无法安宁。这些日子，她总是很烦躁，忙来忙去却只是徒劳无功。这时她忙着为到英国的旅行做准备。她称之为“第二次结婚旅行”，除此之外，不管什么事情她都尽可能不去想，以免焦躁不安或者是担忧的情绪给他们再度亲密的关系蒙上阴影。在那短短的两个星期里，她想只为爱情而活。在悲伤的时日来临之前，她要深深地深深地沉醉其中，满足对生活火一般的渴望。但读着这封电报，她本能地感受到一种不安的预感，但下一秒钟，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了。其实彼尔的所为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她要自己放心，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是值得称赞的，他只是想向母亲表达最后的敬意。过不了几天，她就能看到他回来了。

但是当她第二次阅读电报时，却又一次感到不安起来。每当她看着彼尔简略的信息，她好似都能从中读出更多的意味。只是二十个字而已，却在她心里引起那么多的疑问。他在哪里产生那样的想法的？昨天他还只字未提的。他是不是有可能和家里的哪个人谈过了？而且他为什么在最后一分钟才发来电报呢？为什么他不辞而别呢？她照旧用手撑着脸坐在那里，电报放在膝盖上。天色开始暗下去了，屋角已是朦胧一片，她的疑虑似乎更显沉重。

她想着他对她还有多少保留，虽然她一再请求他们互相坦白和信任。她时不时总感觉到，他在计划什么，想些什么，忙些什么，自己知道得多么少啊！他生性不露声色，性格拘谨，不轻易相信人，这给她带来了多少痛苦啊，她问自己，能不能让他改变这些呢？

但楼下的园景房里一片欢笑。家里正在招待周围别墅里的一些夏季才来的熟人，南妮打开了话题，她每次从城里来总有些小故事要讲。她一直大笑着，但总显得有些勉强，设法掩饰着没有见到彼尔的失落。

在这点上，她确实不太走运，因为近来她到思科夫巴肯来的时间并不规律。虽然这段时间她想尽了各种方法，以防彼尔避开她，但她总是算不准时间，不是彼尔已经走了，就是彼尔还没来她却必须离开。因为这个原因，她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他，几乎要生病了。她也不再想报复了。她从雅各贝对她的态度中已经推断出，彼尔什么都没有说，她只得让自己承认，她爱上了彼尔。对于彼尔的缄口不言，她也将其归因为彼尔对她的体贴，假装那是他隐藏的温柔的表现，他已经征服了她粗浅的心灵。为了他，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对他倾注希望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了。她也将认真地投入到与姐姐争夺彼尔的斗争中，不再退缩了。听到他们在准备结婚的事情，只能让她更加充满激情想要得到彼尔。她才不会把这个强壮而迷人的嘴唇红润的男子让给雅各贝。时不时只要一想起他饱满的嘴唇，她强烈的渴望都快让她发疯了。

但今天，他还是没来！焦躁不安地等待彼尔到来的并不是只有南妮一个人。伊万刚才也在露台上走来走去，还不停地看着手表。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彼尔。哈斯莱杰律师来信打听了彼尔的地址，他和诺里哈维先生，还有其他的几个人想明天去见见彼尔。伊万一开始满心以为晚上会见到彼尔。但听说雅各贝收到电报之后，他就明白了彼尔是在找理由，于是急急忙忙赶到火车站，希望能在城里找到他。

这时，园景房里向外几乎快看不见什么了。女仆进来关上了门，然后在桌子上和茶几上点上灯。虽然专门派人去请，但雅各贝还是没有下楼，就连上茶时也没露面。南妮知道了电报的事，以为是个好兆头。这说明他们的婚礼并不顺利！她的父母也尽可能不提这件事，他们对此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音乐演奏了一个小时左右，到十一点的时候，客人们都准备走了。南妮却与之相反，不顾戴林的明确反对，要留下来过夜，希望第二天早上彼尔能过来。这时，伊万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从城里回来了。访客们离开后，他转向父母和南妮问：“雅各贝一晚上都没有下来吗？”

“是啊，怎么了？”

“希德纽斯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只是去日德兰。旅馆的人说他要去一两天时间。”

“是啊，他是去参加葬礼。”他母亲说道，“所以他才给雅各贝发电报。”

“好吧，可还是很奇怪啊……没有告诉任何人就不辞而别。而且是刚走！”伊万说着提及哈斯莱杰的来信，还说彼尔也没有回访上校。萨洛蒙夫人质疑地看着丈夫。但萨洛蒙先生什么也没说。他已经习惯了，不对这位未来的女婿发表意见。他只是摇摇头，说：“好了，孩子们。都去睡吧。”

彼尔乘坐的轮船这时已经驶到了公海。暮色中，这艘黑暗的大船就像一具巨大的漂浮的石棺，滑过平静的海面，漂浮在轮船上空的浓烟就像是哀悼的黑纱。天空中阴云密布，云层黑压压的悬在海平面上。但时不时透过云层的缝隙能看见几颗暗淡的星星，就像是天使的眼睛守护着庄严的运送遗体的旅程。

彼尔一个人坐在中甲板上，他裹着大衣，看着海面。他挑了一个离甲板下母亲的棺木最近的地方。船上其他乘客都渐渐睡了，前甲板的房间也好，船舱里也好，都听不到声音了。值班的领航员在指挥桥上迈着大步静静地来回走动，船尾柱的航海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传来一声短促的钟声。整条船上已经听不到一点人声了，只有机器不断的撞击声，螺旋桨推动水波的声音，还有底层时不时传来的铁铲铲煤的声音。

西南方的海平面上现出了海塞罗岛上灯塔的光芒。指挥桥上的看守和领航员不久就换了班，比尔注意到大副和二副换班时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很快，他周围的一切又都陷入了深深的静谧之中。他甚至想都没想过要去休息，他想继续尽可能近地待在母亲身边，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睡着。

这天晚上，当他站在甲板上眺望闪光的海面时，童年时代家乡的画面一幅幅地从他眼前滑过。以前，他对母亲从没有真正形成完整一致的印象。母亲生前一直生活在父亲专断的阴影之下，对母亲的印象一直受到那不快记忆的影响，而对父亲的不快记忆至今仍占据在他脑海中。他对母亲最清楚的记忆就是她常年卧病在床。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清醒时，只要想到她——这样的时刻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多——就总是看见她躺在床上，深绿色的窗帘拉下了，小屋里光线暗淡，他或者某个兄弟姐妹就坐在床脚按摩她病痛的双腿。但近来，那些岁月里更多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当时她还能在屋子里走动，她浆洗衣物，帮孩子们穿衣服，教年长的孩子做家庭作业，穿着长长的白睡衣来到孩子们房间，把这个的枕头摆好，把那个的被子拍松，在孩子们闭上眼睛翻身睡去时，用她异常柔软的手抚摸他们的头发。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战争的岁月，当时他还太小，无法理解战争所带来的灾难，因此动乱和骚动只让他觉得好玩儿。镇子当时被德国军队占领了几个月，他们每天列队在街上吹吹打打，少校站在队伍的最前头，到广场和跑马场停下列队点名。就连牧师的宅院也住满了士兵，总数有二十来人，还有七八匹马拴在装泥煤的棚子里。每天早上，这些马都要拉到花园里，在一个军官的监督下洗刷干净。只有几个房间留给家里使用，这么多的孩子只好胡乱地挤在一起。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太好玩儿了。吃饭时，他们用糖浆代替黄油！后来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才明白那时母亲正在等待生下第十二个孩子，等待着与死神进行第十二次痛苦的战斗。还不止这些。孩子们生了病，一个三岁大的女孩儿经历了痛苦的折磨之后死去了。

后来，他根据讲述推测，就在普鲁士军团撤出镇子，另一支部队开进时，那个女孩儿在母亲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么母亲后来变得只剩焦虑，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也许是因为年轻一代都是在和平安定的时代长大，他们似乎不能公正地对待父母一辈的不安和恐惧，尤其是对待那些经受过战争的痛苦和屈辱的人更是如此。

母亲并没有完全屈服，这难道不是非常令人吃惊的事吗？雅各贝自己就经历过一些病痛的折磨，她前几天不是也很惊讶吗，母亲的身体如此脆弱，却焕发出几乎超越自然的力量，承受住命运沉重的负担而不加怨言。是啊，她是怎样做到的啊？是什么样的内在精神使得老一辈人经受住了苦难的战争岁月的恐怖，以及随后死一般的瘫痪，经历了所有像他母亲所经历过的如此震撼人心的血流成河的冲突啊。

对母亲来说，她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最后的答案。他还记得母亲谈话时总会提到的一句话：“耶稣我主，我的荣耀都归于您，您的训导拯救了我们。”彼尔站起身，寒冷侵肌裂骨，他于是沿着甲板上长长的通道来回走动。但他的腿沉得像沙袋，脑袋也因为整天情绪激动而昏昏沉沉，他只得再次坐下来。领航员从指挥桥上下来，在他旁边停下脚步，显然是想和他说说话。他要彼尔注意海里一队落了帆随波浪起伏的船只，说那些是捕捞比目鱼的渔民，现在他们正顺着沿安霍尔特岛海岸形成的向南的洋流赶回家。

“哦，我看见了。”彼尔简短地应了一声。他突然想起母亲留给他的信，还有那个盒子，里面也许放着父亲的那只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鼓得起勇气去读那封信。但他还是想要相信，母亲并不是对他毫无理解——但从昨天艾伯哈德的目光中，他似乎感受到不好的预兆。他再度站起身来，因为身体冰冷，又感到痛苦不安，他无法再静静的坐着了。

“您真的该去睡了。”领航员说着自己也缩成一团，他把双手都插在口袋里：“甲板上可真他妈的冷，铜猴子的蛋都能冻掉。”他说话时不敬的语气让彼尔警醒过来。他本打算回敬他一句，但话到嘴边，他又想到领航员肯定一直在担心他是不是打算自杀，之前大副和二副小声说了几句，应该就是在谈论这个问题。他直接问领航员是不是以为他要从船上跳下去。

“既然您自己也这么说了，那我就没什么可否认的了，我们在上面确实是在担心这件事。这种事情时不时就会发生。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样的事带来的只有麻烦——法律调查啦，凡此种种。就在去年冬天，我们还碰到一桩麻烦，当时一个人跳了海，就是在这片海域！”

“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一位从霍森思来的二等舱乘客。他说碰到了麻烦。我们后来唯一见到的他的东西就是帽子了，从此以后再没听过他的消息。所以现在他肯定是葬身鲭鱼之腹了。”

彼尔不由得低下眉眼。然后他道声晚安就走下了甲板。他在闷热的船舱里躺了几个小时也没睡着，周围旅客们打着呼噜，低声呻吟着。他的思绪让他不得安宁。他感到，就在今夜，已经开始很久的精神重生就要实现了。就像在黑暗和迷雾之外，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徐徐展开，虽然到目前为止，那路途还难以辨认。他身后的一切都坠入了虚空之中。这个年迈体弱的牧师妻子向他展示了一种新的力量，与之相比，就连恺撒的凯旋这时都显得贫乏而微不足道——那是一种产生于磨难，克制和自我牺牲的力量，它是那样伟大。

他头枕双手躺着，眼睛半睁着，看着半明半暗的空中，对所面临的精神挣扎充满不安的预感。但尽管如此，他却并不沮丧。他自己也很惊讶，对于身边在睡意的影响下打着呼噜吸着鼻子的人平静的良心，他甚至也并不嫉妒。在他懊悔与悲伤的情绪之中，也有美妙动人的东西，就像分娩中的妇女的痛苦却也意味着新生命的降生，充满了新的希望和前途。

天亮之后，轮船驶入海湾口，彼尔在第一个停靠点就下了船。他登上一座小山顶，视线跟随着轮船，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慢慢行驶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之间。那正是八年前他所走过的那条路，当时他满怀着年轻的勇气和旭日般的希望，从这里出发去见识广阔的世界。八年了，他确实受到幸运的眷顾。他已经征服了梦想中的领土，感觉自己戴上了那顶王冠，而他就是为此而生的。露水沾在他的睫毛上，就像是彩虹般的泪水，他久久地凝视着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越行越远的石棺，直至它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就好像看到天国的大门为其打开了。

第十九章

在东日德兰最富饶的一片谷地里有一座庄园，它红褐色的墙壁和宽阔起伏的山形墙让人想起修道院。这就是卡斯霍尔姆庄园。它坐落在一片平坦的草原边缘，这片草原像一条奔腾不息的绿色河流穿过乡村大地，两边是隆起的田地和森林。

在草原的中央流淌着一条水势轻缓的河流，它的宽度傲人，曾一度几乎覆盖了五英里宽的山谷，这条河就是水量减少后残余的部分。行走在草原上，如果离河岸很远的话，几乎看不见河流，目力所及只见一片无边无垠的闪着绿色光芒的草原。这里那里偶有一条沟渠，或是一个水潭，里面水流静静流淌。

想象一下那该是多么奇怪啊，在过去的岁月里，清澈充沛的河水曾经在寂静的山岭间飞溅。现在那些小小的灰色或褐色的鸟儿鸣啭着羞怯地飞出芦苇的地方，曾经有银鸥拍打着闪着银光的翅膀盘旋而过。现在挖沟人和施肥者认真地大嚼猪油三明治的地方，当年好战的海盗就是在这里从他们洒满血迹的船上登陆，兴冲冲地扛着战利品回家。

在地势较高的地方，麦田往上长着一片片小树林，林中阳光明媚，风光宜人，但这里曾经生长着茂密阴暗的原始森林，霜冻的月夜常常传来阵阵狼嚎。这片陆地隆起多年之后，曾经的海底成了农民安心耕种的田地，森林却仍未得到大胆且生气勃勃的人们的开发利用。这里曾经飘荡着地主们狩猎时尖厉的号角声，他们踏着马鞍拉着弓箭将死神带来，然后在森林中拖出斑斑血迹。这里也曾回荡着暴风雨的呼啸，混杂着数不清的咆哮声，大海深处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魔鬼的回声，人们心中充满了庄严的恐怖。

但是，森林渐渐也被耕地推到后面。一群手无寸铁的异乡人在这里驻扎下来，他们种起了菜园，靠地上长出的果子为生。他们沿着树立着十字架和圣像的道路，披着修士服，光脚穿着凉鞋，从南方来到这里。很快，第一声祈祷的钟声响起，在海盗们古老的大地上，“和平降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农民们的公牛从四面八方啃噬着道路进入幽暗的森林，林中乌鸦在鹰隼废弃的巢穴中咯咯叫。几个世纪过去了，大地母亲的财富从开满鲜花的田野和草地上聚集到了谷仓和牛棚里，流过了经过挑选的后代的门槛，修道院的地下室里和庄园的库房里都装满了肉类和蜜一般甜的啤酒，最后都在披着斗篷的修士和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的武士血液下凝固成了脂肪。然后，神圣的修士吃得脑满肠肥，肉欲便攫住了他。他想要结婚，想要履行基督徒最基本的职责，成为父亲，与其余亚当的子孙们一起谦恭地共享生活的富足。从身着粗布修行袍子，系着僵硬的麻绳，穿着凉鞋的人群中，穿着僵硬的领子的第一代牧师希德纽斯和一群孩子破茧而出。与此同时，农场主们越来越适应了资产阶级社会的秩序。他们世袭的财产受到法律的保护，冒险和悲惨的战争生活也很少会影响到他们。

这些海盗的后代们成了牧场主或是骄傲的农场主，他们穿着丝绒裤子，头上戴着飞舞着羽毛的帽子。他们个头魁梧，身材肥胖，肌肉因为萎缩而变得松弛。他们骑着不住放屁的马，就像是给自家土地带来恩赐的福音传送者。这些人中，有的像莱夫·艾斯克森·布洛克先生，他和半个日德兰岛的人都起过争执，打过官司；也有奥鲁夫·皮德森·杰登斯坦爵士，他的亲妹妹艾尔瑟伯夫人和莱丽小姐在维堡兰斯廷法院控诉他“给她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对她们极不公道，用武器和拔出的剑殴打她们和她们的仆人，推倒她们的房屋，残忍地掠夺她们的财产”。这些人流着海盗的热血，他们非常任性，骨子里渴望探险，总是傲慢得近乎固执，热衷于争名逐利。还有像约尔根·安菲尔德这样的人，在他身上，过去的野蛮精神转化成血腥的宗教狂热，出于骄奢淫逸的念头，他在城堡的地牢和自己的房间之间秘密地架设了管道，好让巫婆和其他魔鬼般凄厉的尖叫传过来，让他的灵魂得到满足。他打着仁爱的主耶稣基督名号，把他们关在黑暗的地牢和泥泞的洞穴中折磨至死。

这片丰美的闪闪发光的草原就伸展在山岭之间，这里没有一条路，也没有一座房屋，一棵树，就像荒野般单调和死寂。如果不是在收获季节，沿着蜿蜒的河流走上几个小时也不会遇见一个人，听见一丝声音，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和远处列车驶过桥梁发出的沉闷的嗡嗡声。

古老的货船作为航运最后的残余方式，直至十几年前仍在为河流增添生机，但现在也几乎停止。一连好几个星期才能看见一艘这样的船首很宽的大船，每当满载时它们就吃水很深，船员撑着强韧的杆子逆流而上，只有站在两旁船舷舷梯的架子上才不会把脚打湿。

这里常常还会碰到一些人，他们有着一副丹麦人才有的哲人般的平和气度，拿着长长的钓鱼竿坐在堤坝上，嘴里还抽着烟。有时碰到捕鳝鱼的场面，男的女的一齐涉进齐腰深的水里，把鳝鱼从黏滑泥泞的河底挖出来。

这时还可能会碰上一个与众不同的猎手，当地的人都会避着他，这个人个子很高，身材瘦削，面色阴沉，总是高耸着肩膀，一双长腿蹬着一双大靴子。他的表情相当冷漠，一般也不会回应别人的招呼。他脸色苍黄，鼻子扁平，又黑又粗的小胡子盖住了他的嘴。

这就是卡斯霍尔姆庄园的主人，皇家狩猎长普兰根先生。两条斑点猎犬在草地上团团转，时不时还窜入泥泞的沼泽，溅起一摊水花，他自己却总是慢慢悠悠地朝前走。他一般把猎枪背在身后，两手插在装饰着穗须的猎装外套的斜兜里。很明显，他在这里游荡并不是为了打猎，而只是为了思考一些黑暗的思绪。

人们常常会谈起，狩猎长会在想什么呢。这样的疑问很难得出结果。就好像他身上存在着不止一个人一样。他有时候沉默寡言愁眉不展；有时却又如此健谈，擅长交际，说些虚夸的故事，自我膨胀得厉害。有一段时间，人们以为他是和妻子的矛盾才导致忧思重重。现在，人们更倾向于相信是由于他被卷入数不清的官司之中，而这些案子的结果大部分都对他不利。也有说是因为消化系统的问题。众所周知，他经常差人从卡斯霍尔姆火速赶往城里，到药剂师那里去为他取药。

奇怪的是，就连狩猎长本人也搞不清楚自己闷闷不乐的原因。每当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屋子里，欣赏着烟圈从烟斗里飘到阳光下的样子，忧思便如同阴云般升起，生活变得黑暗一片。每当奋力思考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总是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狩猎长的“好心情”回来了，消息很快就在卡斯霍尔姆的牲口棚和谷仓里传遍了，当他的长腿出现时，大家都纷纷避开。他低着头，深蓝色的眼睛毫无神采，看上去就像前额抵着块木板的公牛，看到他这副样子绝对不会让人开心。他的妻子聪明又傲气，不愿屈从于他的情绪，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相信，任何想要改变他脾性的行为，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他那讨人厌的情绪需要释放，然后会像来时那般神秘地消失。

两人单独共进晚餐时，狩猎长只有吃东西时才会张开嘴，她却开启话题，看着他吃下最爱的菜肴，同时也驯服了他。狩猎长其实胃口很大，即使是最糟糕的情绪也影响不了他的胃口。大份的米糕和甜啤酒，猪排加苹果酱，加白调味汁的香肠和卷心菜，诸如此类的东西消失在他嘴巴里就像卷入了褡裢袋。饭后他就退回自己的房间，那里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间小小的日光室。狩猎长夫人总是很聪明，不让他们之间的门关严，以免让仆人们看见，丈夫独自一人待着。她知道关于他们的婚姻有些闲言碎语，也因此更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更为亲密。

狩猎长夫人嫁给普兰根时已年过三十，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农场主。他们的结合引得她的同伴异常惊讶，议论纷纷，因为在她们眼中，普兰根先生生性愚钝也不值得信赖。但在此地流传的最气人的谣言还是有关她的过去。据说早年她的美貌曾赢得一位地位高贵的绅士的青睐，但是后来有没有发展成为更亲密的关系，就没有人说得准了。

然而，每当狩猎长情绪高昂时，总会以吹嘘自己的妻子和宫廷的关系为乐。后来，狩猎长夫人的行为也引得流言纷纭。她的名字常与丹麦的这位或那位贵族联系在一起，因为她频繁地往来哥本哈根，又经常去欧洲的温泉疗养地久久不归。但这些并没有确定的证据。她知道如果机智地回应，可以打消所有的怀疑与刺探。而她的丈夫总是忙于打官司和应付自己的消化问题，从没有起过疑心，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都没有。

在年轻的时候，狩猎长夫人就把调情厮混看得非常寻常。她嫁给普兰根正是因为他可以成为她不羁生活的掩饰。此外，她能为自己辩护的是，她给了他丰厚的补偿，帮他获得了头衔，而这个头衔绝对比凭他的出身、教育程度和经济实力所能取得的地位要高得多。而随着年纪的增大，热血不再沸腾，良心要她偿付高利贷般的利息，皇家狩猎长夫人近年来虔诚地皈依了宗教。在这方面，相邻郊区的一位布洛姆贝格牧师对她影响很大。他不像其他郊区的狂热布道者那样，把中世纪从坟墓中召唤出来。与此相反，他非常温和，富于人道，反对一切夸张和过分的言辞，他是个能够安慰人心的快乐的传道者，每天平和愉快与传递福音，从不要求人们牺牲舒适的生活，因此，他的追随者众多。

狩猎长夫人非常感激，因为她的良心并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就得到了宽慰。她全身心地皈依了这从不苛求，令人感动的基督教。有时候，她会记不住自己祷告的时间，或是在于至高无上的主交流时无法像孩子般信赖，但这些都通过她对教会一切事宜的热切关注而获得了补偿。她的房里堆满了神学的书籍和期刊，在朋友圈子中，她还经常参与辩论，她表现得越来越像个布洛姆贝格信徒的传教士了。

夜里悄悄护送母亲的遗体渡过卡特加特海峡之后，彼尔就是想到这里，到这对夫妇家里寻求清静。清晨，他在海湾口下了船，到达卡斯霍尔姆庄园时已是中午时分，他身心俱疲。他不仅受到狩猎长夫人和她仍在此处做客的姐姐的热情款待，连狩猎长本人也很欢迎他，因为他刚刚得知竟然赢了一场诉讼，相当惊讶。

为了让彼尔立刻明白这场官司的详细原委，他领着彼尔进了房间，花时间给他介绍自己这辈子赢过的另外两场法律诉讼。其中一次，据他形容，案情错综复杂，最高法院为此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彼尔很高兴可以静静地坐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的思绪仍徘徊在母亲的棺木旁边。狩猎长还不习惯有这样一位耐心的听众，后来他对妻子说，他觉得她这位年轻的朋友很迷人。午饭时，彼尔提及打算离开的时间，狩猎长热切地想要劝服他在卡斯霍尔姆住一段时间，因为现在夏天终于来了。要说服彼尔并不难，因为他一点儿都不想回哥本哈根，他想没有哪里能比这里更适合解决他预感即将到来的精神危机了。他被安排住在一间宁静舒适的房间中，里面能眺望屋角一侧的花园。一排枝繁叶茂的栗子树让照进屋内的光线柔和了许多。在屋子中央雪白精致的地板上，立着一张有着笨重的圆腿的四方形橡木桌子，另外还有四把高靠背椅子。床隐蔽在一张可折叠的屏风之后，还有一只老式的高高的大铁炉，它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守卫了床头。在窗户之间的墙壁上，靠墙放着满架子的书。

置身这个房间中，他立即感到就像在家里一样，这里如此舒适，和那些他不得不住的各种编号不同却装饰统一的旅馆房间截然相反。房间里绿色的半明半暗的色调正好符合他的期待，现在他就需要一间这样的修道院般的隐修的场所。尤其让他高兴的是那些书籍，他从书籍上读到书名，都是些富于启迪的神学书籍，狩猎长夫人经常热情地向他提及。他给哥本哈根的旅馆发了封电报，要那边送些衣服过来。对雅各贝，他也写了信过去解释，告诉她自己一时冲动于是伴随着母亲的遗体踏上旅途，然后趁此机会，也履行了诺言，去探访意大利旅途中的旧友。关于为什么要待在卡斯霍尔姆，他只说暂时需要休息，以便积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新旅途做准备。他对自己说，对于他将在给她的这封信中解释什么，能解释什么，自己仍然缺乏必要的理解。而这必须等待。他们的关系之中现在出现了一个无法补救的问题，那就是他们扎根于不同的精神土壤之中。不管他们双方都有着多么良好的心意，但天性的不同实际上却阻碍了他们的进一步亲密。

晚间，他发了信之后，思绪立刻平静了下来。日落时分，他和两位夫人坐在客厅里，虽然周围的环境是如此陌生，但感觉真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没有追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当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映照在宽大的窗台上，这间稍微有点儿低矮的大房间里光线变得朦胧，稍稍有些滞重的空气中隐约可辨厨房传来的煤烟气，他感觉如置身母亲的怀中。

狩猎长原本和他们坐在一起，但只听一阵巨大的喧闹声，他突然站了起来，边哼着曲子边走过日光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身后门都开着。片刻工夫，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是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是窗户打开的声音。这时，猎号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山岭和森林之间。

在狩猎长用以维持自尊的众多稀奇古怪的幻想之中，有一个是他自认为是吹奏黄铜号角的音乐大师。一开始，他吹奏了几声打猎的信号，林中传来的回应就像是从过去的岁月发出的陈旧的回音，那时他的祖辈在丛林中寻找猎物，身后留下斑斑血迹。然后他演奏了几首爱国歌曲，之后他心头越来越温暖，犹如在谱写一曲简单的心灵诗歌。

但那乐声听起来却很吓人。接着他演奏了一曲赞美婚姻生活的古老歌谣《彼此相伴真好》，他将脉脉的温情和由衷的心悸注入到演奏中，但他的煞费苦心却让那些自己也不能确定的音符颤抖起来，彼尔害怕笑出声来，低头看着地板不敢抬起眼睛。与之相反，狩猎长夫人却双手托着脸颊，温柔地看着窗外，脸上露出富于女性魅力的优雅的笑容。

彼尔就这样在庄园居民的陪伴下愉快地渡过了几日。狩猎长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引着他到处参观他的家产。下午他就陪着夫人们乘坐马车在周围美丽的风景中漫游，有时候独自一人或是和一位与他年纪相同的管家外出散步。很快，他就感到身体强壮如昔，他的脸颊又和刚从意大利归国时一样变成了棕褐色。他很少提及和萨洛蒙一家的关系，狩猎长夫人也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也从不提起这个话题。本来他还以为夫人们仍在猜测他悲惨的身世，因此很小心地不去提及母亲的事以及这次到日德兰岛的真正原因。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狩猎长夫人可能已经知道了他家庭的情况了。他想肯定是从布洛姆贝格牧师那里得到的消息，因为狩猎长夫人曾经提到过他几次，语气充满尊敬。

很快，他不得不放弃了引领他来到这里，问男爵夫人筹钱的想法。他实在是有点儿害怕和男爵夫人单独相处，因为她说话的语气总是过分亲密，令人不适。她用两根手指托着戴着蕾丝小帽的干瘪的脑袋，立刻就谈起自己已故的弟弟，临了还总是会背诵几首她最爱的诗人赫兹以及帕卢丹·穆勒的诗作作结。

彼尔决定不再去向岳父借钱了，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狩猎长和夫人的身上。他不应该再让别人说他总是靠菲利普·萨洛蒙的资助生活了。但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启这个话题。因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让他忙碌，他不仅要思考内心的问题，还要忙于外部世界的各种事物。最主要的就是大自然。三天过去了，他只告诉了狩猎长夫人说自己马上想去美国继续学习。

周围仍旧是一派夏日风光，万物都处于最美好的时节。田野里和森林里一片清新葱茏的气息，草原就像是一张点缀着花朵的大地毯。彼尔和庄园管家已经成了密友。管家的房间在与主楼分离的侧楼，吃过晚饭，他总爱和管家一起到那里静静的待上一段时间。从那个房间里，一头能看见乳酪厂，挤奶女工们卷着裙子，提着叮当作响的锡桶走进走出。从另一头的窗口能看见粪堆后面一个宽大的牛棚，那里是卡斯霍尔姆那头最宝贵的公牛和母牛交配的地方。彼尔嘴里叼着雪茄，在沙发上舒展身体，和管家闲扯各种乡野村话，或是跟管家的那头黑毛狮子狗和它的狗崽玩耍。管家是个性情温和的日德兰人，对于别人大惊小怪的事情，他却总是缺乏兴趣。最主要的是，他总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可讲，但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取笑别人，只是出于说着开心。

彼尔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在忙碌的庄园生活中，这样快乐的闲聊帮他赶走了来到这里时所带来的郁郁寡欢的不适感。河流对他也有一种奇异又神奇的吸引力。正是这条河流，在九十英里以外的地方，汩汩流过他故乡小镇破败的桥梁，堤岸上具有神秘气息的芦苇丛和下面隐藏的沼泽地，是他童年最爱去的地方。有一天，他在河岸一座小棚子里找到一条小船，以前对钓鱼的狂爱又袭上心头。管家帮他找齐了必备的工具，然后每天他就带着钓鱼线在河岸上一坐几个小时。

许多天过去，他如此焦急恐惧等待的精神危机却并没有出现，至少暂时没有具体表现。那天夜里在轮船上，他体内聚集然后爆发的精力，到了这里却在他所享受的户外活动中消失了。狩猎长夫人那些富于启迪意义的书籍也放下了，迄今为止几乎仍留在书架上原封未动。他整天都在外面。等到了晚上，他终于回了房间，点亮灯拿着书坐下，刚读了没几行，一阵舒适的倦意就席卷而来，就像是尘世的祈祷一样，促使他上床休息。

他开始有一点儿想念雅各贝了。当他坐在小船上，让自己在阳光下烘烤时，或是当他伸开身体，躺在最喜欢的森林边缘的树荫下时，他真希望雅各贝能和他一起分享夏天里这些美好的日子。这样一定对她有好处，能帮她把在海滨大道上吸进肺里的灰尘清出去。她最近神经似乎绷得太紧了。但随后他又想到雅各贝肯定会拒绝。她并不喜欢他正在过着的这种简单的生活。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躺着，任由思绪穿过云层飘上无边无际的蓝天，感觉整个人都融化了，漂浮在永恒之中。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他还记的有一次，在写给他的一封情书中，她曾用这样的语句描述自己的性情，她说自己就像无法平歇的大海。她确实如此。

在卡斯霍尔姆的生活因为没有束缚而感觉非常幸福，就连穿衣方面也是如此。狩猎长本人就穿着长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直到晚餐时分才整理好着装。他的妻子在家也并不刻意打扮。这种乡村式的闲散很快就感染了彼尔，在岳父母家里需要严格注意着装，旅行时也需要不停地更换衣服，这对他来说真是太拘束了。

一个阳光和暖的天气里，彼尔肩扛着钓鱼竿从河边归来，在路上他碰见了狩猎长夫人，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小姐，是一位身着明亮的浅蓝色条纹衣裙的金发姑娘。两位女士正沿着种满白杨树的长长的小路往上走，那条路从草场一直通到主楼的前面。她们把手都挽在对方的腰上，年轻姑娘的仪态中还有些特别之处会让人以为这两个人是一对恋人。

经过时，狩猎长夫人给两人介绍：“这是从哥本哈根来的工程师希德纽斯先生——这是布洛姆贝格小姐。”然后又加了一句，说布洛姆贝格牧师正在家里拜访她丈夫，他也很乐意见见彼尔。彼尔接着穿过花园走进房间，他暗暗发誓觉得自己的安静闲适即将消失。因此，他一开始就对这位似乎在这家里扮演者特殊角色的牧师心怀敌意。此外，他也慢慢的意识到了此人是谁。他记起来，自己曾经在报纸上见到过他的名字，说他很有才华，当时许多宗教运动都是由他支持的。另外，他还隐约记得牧师的活动曾是父母家里讨论的话题，因为他的哥哥副牧师托马斯曾经非常热衷于他的布道，而他父亲却似乎并不是特别赞同。

他本打算在牧师来访期间都待在房间里的，但狩猎长如此地友善邀请他去见见布洛姆贝格牧师，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他很确定坐在狩猎长对面位置的陌生人就是那位牧师，屋子里满是香烟的烟雾，他们面前都放着咖啡。他一走进房间，他们的谈话就停止了，这正说明他们刚才正在谈论他。

看到布洛姆贝格牧师的样子，彼尔稍微惊讶了一下。彼尔在卡斯霍尔姆庄园听到的都是说这位牧师是教会的改革者，他的斗争就是要让神圣的事务变得更具有人性色彩，因此，在彼尔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位尊贵的北欧传道者的形象——一个信奉基督教的海盗形象。但与之相反，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个头不大，身材丰满，脸颊圆润的男人，和其他典型的和蔼可亲的丹麦牧师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在他长着浅黄色的卷发和小胡子的大脑袋上，长着一双清澈而充满神采的蓝眼睛，就像两滴大大的水滴，里面倒映着宁静的天堂。从他的衣着——他穿着一件很短的黑色斜纹夏装夹克和靠在椅子上吞吐烟圈的姿势上来看，这位牧师很明显是想试着摆脱自己与众不同的符号，甩掉别人对他的尊敬——这样的举止令他的同行非常愤怒，也引来许多不敬的嘲笑。尽管如此，谁也不会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一位神职人员。在这方面，他整个人都明明白白地带着种自以为是的色彩，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家长式的气息，就像现在的教堂里虽然都装上了现代的供暖设备和通风装置，但古旧的地板上始终散发着一股霉味。

布洛姆贝格牧师稍微有些费劲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带着种乡下人的热心劲握着彼尔的手。“哎呀，看看——”他说着便毫无顾忌地打量起彼尔来，“是的，希德纽斯这个姓氏我自然并不陌生。”他继续说道，“因为，您的父亲在我们这行中享有良好的声誉。虽然我们在相邻的郊区任职多年，但怎么说呢，我一直并不认识他。我们对教会的观点，在很多层面上都相当不同。但我尊重已故的人。他是个对工作很热心的人。”彼尔没有作答，牧师也坐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布洛姆贝格又转向了狩猎长，和他谈起了郊区的事情。彼尔坐在床边，点燃一支烟。他半侧着身子，看着从主楼前伸展开去的广阔草地，中央有一个镀金的日晷。他一直盯着狩猎长夫人和那个年轻的小姐，他们刚从小路上回来，正坐在草地另一头巨大的山毛榉树荫下的长椅上。狩猎长夫人放下了阳伞，而她的同伴则把宽沿遮阳帽放在长椅上，拨着额头上的一缕卷发。

彼尔瞪大眼想把牧师女儿看得更清楚些。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除了一头金发之外，她和她父亲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身材颀长，体格苗条匀称。从彼尔所在的位置，无法清除看清她面目的相貌，但他觉得她的身影如此迷人。女孩儿坐在阴暗的树荫下，身子稍微前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用手转着摘来的一朵花，时不时还嗅嗅花的香气。她让彼尔恍如身处梦中。她穿着浅色的衣裙，看上去仿佛没了身体一样，尤其是与身边体形丰满的狩猎长夫人相对比的时候，狩猎长夫人穿着一件闪闪发亮的灰色紧身上衣，贴在胸脯上就像是一副钢甲一样。这个女孩儿让彼尔想起某个人来，之前还在小路上的时候，他脑中就闪过了同样的印象。

小鹿一般苗条的身材，一头几乎泛出银光的淡黄色的浓密秀发，一对溜肩膀——这一切都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还让他有点伤感。牧师从桌旁站起来准备走了。他说还要去附近拜访之前的一位教友，他被一头疯牛撞伤了。回来的路上他再顺路来接女儿。当他和彼尔道别时，又一次用秃鹫般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他，还告诉彼尔，如果哪天经过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他会很乐意彼尔进去看看。

“我很明白，”牧师畅快地说道，“当今哥本哈根的年轻人都觉得教堂是座傲慢的庙堂，牧师庄园就是它的前庭。但是说不定，我们其实并不像哥本哈根的报纸和文人说的那样糟糕呢。现在，您可以自己来瞧瞧的。”

虽然他的语气傲慢，但彼尔还是和他握握手，还小声礼貌地感谢了他。对他女儿的印象使得彼尔不知不觉接受了这个志得意满的小个子的人。狩猎长送牧师走出大门。而彼尔则拿起自己从意大利带回的大草帽，穿过日光浴室走到外面的台阶上，他在那里看着空中，就像没有注意到那两位女士一样。狩猎长夫人叫着他的名字问他：“您猜布洛姆贝格小姐觉得您像什么？”那位年轻的小姐的一只手被她握着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羞得满脸通红，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捂住女主人的嘴巴。

“亲爱的，我不能说吗？我听着觉得很有意思。布洛姆贝格小姐说您看起来像个印度长官。她真是说对了。您今天的穿着很有异国情调。”

“印度长官！”彼尔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黄色天鹅绒套装，这也是他从意大利买回来的，因为今天阳光和暖，这还是第一次穿，“真是太过奖了，只是我自然没有那么幸运，没有百万钱财啊。”他回答。

“但您会拥有的。”狩猎长夫人一时疏忽了。这句话多半不是她本意，她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于是就转而谈论其他话题。彼尔深知这短短一句话的含义，于是有些烦恼。显然她已经说过他订婚的话题了，和别人一样，肯定也说起了他岳父的财富，人人都是这么想的。这时，他也明白过来，布洛姆贝格小姐称他像印度长官并不仅仅只是一句恭维话。

他坐下打量着那个年轻的女孩儿。现在，他可以像个内行一样，清醒地评判她的相貌了，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缺点。虽然他很生气，但也不得不惊讶，刚才在小路上遇见她时怎么没发现她有多么美呢。多么清澈无邪的眸子！多么可爱的小嘴巴啊，线条那样柔软，可能有点儿苍白，但就像野玫瑰那样清新动人。

两位女士开始谈起牧师刚才在狩猎长房间提及的那场惨祸。姑娘说起话来很像她的父亲，她说“那个可怜人”整个腹部都撕开了，医生说他不可能活下来了。但彼尔却突然走了神，他想起来这个姑娘一直让他想起谁了，是弗兰西斯卡，他在纽伯德尔时的恋人。天啊！他想起来心都要化了，我有多久没有想起她了啊！女士们继续聊着，他却沉入了自己的记忆之中。他一直看着牧师的女儿，但她却一次也没有回看他，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观察自己的样子。

是啊，他自言自语，真的是很像。她们身量举止几乎一模一样。无可争辩！只不过布洛姆贝格小姐更吸引人注意一些，她的身形更苗条，是更加精致版本的弗兰西斯卡。她嘴唇的动作也让彼尔想起弗兰西斯卡。每次布洛姆贝格小姐一笑，她的舌尖就会舔一下上唇，就好像要用这个可爱的小动作把笑容舔掉似的。

“有点儿冷了。你不想披点儿什么东西在肩膀上吗，亲爱的？”狩猎长夫人问。太阳渐渐在花园里沉下去了，坐在树荫下能感觉到地面泛起了潮气。

“我一点儿也不冷。坐在这里真舒服。”她回答，狩猎长夫人欢喜得又抓住她的手轻轻拍着。

“还是把披肩披上吧。我肯定你把它落在客厅里了。”

彼尔站起身来：“我去拿。”他说，但就在同时，那个年轻姑娘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不用，您找不到的。”她连忙说。然后，似乎害怕他跟上来似的，她迈着大步匆匆走过了草坪。

“她是不是很可爱？”女孩儿走后，狩猎长夫人问，彼尔重又坐下。

“是啊，非常漂亮。”他短短答一句。

“是啊，是很漂亮。而且她性情好，坦诚又大方。不幸的是，她身体不太好。”

“布洛姆贝格小姐生病了吗？”

“我亲爱的——她整个冬天都卧病在床——患了伤寒。她自己也说，有三个月时间，她离死亡比活着还近。您从她身上看不出来吗？”

“没看出来——不过，她确实给人一种缥缈的感觉。但说到身体虚弱……”

“好吧，感谢上帝，她已经渡过了最糟糕的时候。希望夏天能让她痊愈。那个可爱的孩子在这里是多么高兴啊，她对活下来充满感激，只有这么年轻就几乎要失去生命的人才会这样——啊，是的，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把生命当作上帝仁慈的礼物，希德纽斯先生。”

彼尔看着远处。近来每当狩猎长夫人触及宗教话题时，他总觉得有点儿尴尬。

“布洛姆贝格小姐似乎特别喜欢您。”他说着转移了话题。

“哦，她喜欢到这里来，可爱的小东西。她说觉得在卡斯霍尔姆很舒适。待在父母的家里对这么年轻的姑娘来说可能有点儿乏味。但在其他方面，布洛姆贝格牧师家还是很不错的。您真的应该去拜访他。能和您谈谈，他会很高兴的。”

园丁从小路上走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停下脚步。

“怎么了，彼得森？”夫人问。园丁把帽子拿在手中，又往前走了几步，要她方便的时候到菜园里去一下。

“我这就来。”狩猎长夫人说。显然，基督教中同伴的教义并不适用于她自己的仆人身上。

她很快起身走了。那个年轻的姑娘这时回来了，要和彼尔单独留下来，她看上去很不乐意。她两手按着长椅的边缘坐了下来，脸色变了好几次。突然间，她冲着视线中还没消失的狩猎长夫人喊了一声，说她也想一起去。没等听到回答，她就急匆匆走了。

“当心啊——不要跑！”狩猎长夫人提醒她。

彼尔扭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着她——这时，他脸色一沉。她害羞的样子让他想起一段不快的记忆。童年时，他的兄弟姐妹也是这样从他身边跑开的，尤其是每天早上或晚餐前祷告，父亲要严厉地教训他的时候。甚至是前不久，他碰到双胞胎弟弟，又一次经历了这样的场景。他们是那样地难为情，看起来似乎连该不该看他都不知道。印度长官！那当然也是一个侮辱性的称号。那个女孩儿从他身边逃开了，就像是在躲避魔鬼一样。好了，这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变得如此脆弱，甚至不得不担心别人对他的看法了？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吗？是不是他也开始觉得自己所疯狂追求的幸福是一种耻辱？

好了，他不需要进行这种思考。反复无常的情绪让他成了毫无防备的牺牲品，他必须克服这种起伏不定的思绪。是时候该结束这里闲散的生活，回去工作了。如果说他曾经给自己和他人造成过伤害——但从他勤勉的奋斗中，从他强烈而真诚的想要为世界创造出一些美好而有用的愿望中，他仍然能够找到正当的理由，尽管伟大的胜利也可能在逃避他。

主楼里的一扇窗打开了。男爵夫人从漫长的午睡中醒了过来，没过一会儿，她就步到了走廊上，她在脑后浪漫地别了一条蕾丝头纱。就和平常一样，她涂了厚厚的粉，以便掩饰白天的时候出现在她脸上的红斑。彼尔迅速走开了。与其要和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独处，他还是宁愿溜到花园里去。这时，他走在那条沿着草坪一直绵延到森林里去的小路上。

这是一个非常明亮而静谧的夏季傍晚，周围静得似乎充满不祥。空旷的夜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下面毫无阴影的大地静静地延展开去，一片空茫。太阳已经毫无眷恋地落山了，只留下些许微红的薄雾笼罩在地平线上。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而云朵本可以吸收太阳的光芒，并把白日夺目的光辉反射到大地上。丘陵中，这里那里时不时有玻璃闪着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然而在下面的河岸上，太阳一消失，某种幽灵一般的氛围就苏醒了。田野开始被灰朦朦的云雾所笼罩，不多时，宽阔的山谷就消失在起伏的水气中。就好像随着夜幕的降临，海港也幽灵般移动着步伐，重新占据了它古时的老巢。迷朦的雾气，就像朦胧的海浪，就像虚幻的海洋一般，卷过了层层山岭。

这时，生命的迹象又出现了。一只长角的头钻出了雾海，叫了一声。稍倾，一个男人的上身隐隐约约进入视线，他的下身仿佛是一只尾巴高翘的深色野兽。很快，一群长角的头露了出来，它们挤在那个男人周围，翘着鼻子，从鼻孔往外吐气。那个男人断断续续喝叫着，在头顶上挥舞着什么东西，就像是一个人首马身的怪物，正在和一群海妖搏斗。

这是卡斯霍尔姆庄园的三百头牛在牧人的挥鞭驱赶中归来了。从大路上看去，牛群似乎在游动。只看得见它们的头部和黑色的背部摇摇晃晃的移动，烟雾卷过它们，抹去了所有的轮廓。

彼尔在路边沟渠旁的一棵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他用手撑着脑袋，目光注视着这些归来的牛群，直至它们再次吞没在雾气之中。一小群乌鸦从他头顶飞过，他能听见它们兴高采烈地嘎嘎叫着，飞回他身后森林中的巢穴里。一只青蛙在附近的水潭中安心地呱呱叫着。除此之外，巨大的静寂包围了他。

一种孤独的失落感不知不觉袭上心头。他想起《圣经》中的语句——狐狸有洞穴，鸟儿有巢穴。但他并不知道，哪里能让他感觉到强烈的归属和美好的记忆。每当想到即将到来的旅程，他总觉得自己真身何处其实并无所谓。在大西洋上也好，在美国大草原上也好，都不会比在自己的祖国更感到无家可归。

这时，他想到另外一句话，不由有些颤抖。那是他父亲曾经使用过的《圣经》上的诅咒——藐视上帝的人，将在大地上永世流浪，无家可归。这句诅咒现在似乎实现了。该隐的命运也降临在他身上。弗兰西斯卡迷人的身影再一次闯入他的记忆，他想到纽伯德尔那座刷成黄色的小屋，在那涂了焦油的木栅栏后有一个小小的绿色花园。他曾是多么爱她啊！放弃她春天般清新的爱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然，他很明白，他也并没有什么损失。雅各贝更加深刻，他永远也不能低估她对自己发展所起的重大影响。但他也不得不问自己，他们除了身体，还有什么东西是彼此共同拥有的。这时，他想起以前黄昏时和弗兰西斯卡绕着索特达姆索那面金色的湖水静静的漫步，想起他们总是在奥斯特瓦德街那些树荫下甜蜜而又忧伤的告别，现在，这些难忘的记忆就像他沉闷又焦躁的青年时代的一方天堂。

她说不定已经嫁人了吧。如果有谁应该找到一个好人，那就应该是她。说不定她现在正在外省的某个地方成了快乐的中产之家的妻子，怀里还抱着孩子。他突然想到，他也许还能从纽伯德尔的邻居里打听到她是不是还和父母住在凯特明纳，或是她现在的消息。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上的那个家当然已经没了。他知道，奥鲁夫森太太去年秋天也追随她的丈夫上了“黑暗的驳船”。但是那里肯定还有别人可以为他提供些信息。

有一群乌鸦飞过头顶，欢快地高声呱呱叫着飞进了树林。这时，他听见从卡斯霍尔姆的路上传来马蹄声和马车驶过的咔嗒声。两匹枣红大马正步行拉着一辆带车棚的马车驶上陡峭的山坡，彼尔就坐在山脚下。

他想到这有可能是布洛姆贝格牧师的马车，于是就站起身沿着与马车相同的方向往前走，心里希望谁也不要认出他来。但他估计错了。马车赶上他时，牧师停了车，高兴地挥手和他打招呼。

“瞧瞧！未来的预言家先生正在这宁静的夜色中幻想呢。是不是啊？这里可真美。我刚刚还在和女儿说呢，一点儿都不用奇怪，我们古代的民间歌谣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神话中的生灵，自然也按自己的方式在吟唱。像这样的夜晚，仿佛真的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某种神奇的力量。看来我们对大自然中的神秘力量还没有失去敏感嘛，即便是在进步的现实主义的当下，我们的工程师先生还是会被它所吸引嘛。”他淘气的笑容弥补了话语的直接。这时，他转身对着女儿——那女孩儿正坐在父亲身边，看起来似乎自信了许多，几乎有些傲慢地打量着彼尔——继续说：“看这边，我亲爱的……工程师实在是感染了我。我想稍微舒展舒展腿脚。你去商店取货吧。把马车赶过去，等我过去。您介意我下来陪您走一会儿吗？”他问彼尔。彼尔咕哝一句：“当然不介意。”然后，牧师费了点儿劲下了车。

“在我们这个急速的蒸气机拉动的年代，健康的活动太少了。”他一边说，一边坚定地朝前走，就好像是要踩醒沉睡的青春活力一样，“虽然我打心底里赞美我们的铁路，但它也引导我们误入歧途，背叛了大自然，使得我们违背了它慈父般的召唤。每当看见怪物一样长长的黑色铁轨嗖嗖地穿过上帝绿色的大地，我总会想到伊甸园里的那条蛇。过去的日子里，每当我要进城办事，我总会凭借自己的双腿步行，以免租借教区农民的马匹。一天里，去程五英里，回程也是五英里。但时间从来不会显得像现在这样长。现在我乘坐火车只需要半个小时，但只要火车晚点五分钟我就会不耐烦。过去，钟表都闲在口袋里，时间都是从连分针都没有的太阳上辨认的。当你走了五英里远，坐在草垛边或者水沟旁吃点儿东西，那味道多美啊！现在的年轻人再也不会理解了，坐在地上吃点儿奶酪和面包，身旁有云雀、欧椋鸟和田凫的鸣啭充当佐餐音乐，这是多么美妙——我敢说甚至也是精神上的——享受啊！现在，我虽变得又老又胖，但对面前的乡村道路仍然充满了渴望。当你坐在屋子里思考了太久，当你从报纸和书本里看了太多愚蠢又善变的观点，如果能到外面走走，那真是莫大的幸事。你可以轻易地察觉到灵魂都舒展开了，就像从噩梦中醒来，看到阳光耀眼地透过了窗户，听到鸟儿在树梢上鸣唱。听啊！”他突然停下脚步叫出声来，手抓着彼尔的胳膊，“听到上面云雀的叫声了吗？它们还在歌颂太阳。”他静静地站着，一脸的沉醉，“是不是很可爱！它让我想起一个女人，爱人离去之后，她开始轻声哼唱，以免落下泪来。您真的注意过吗，工程师先生，这个大自然的小小歌者揭示了多么深刻的哲理啊？无论您听到的歌声是悲伤还是喜悦，都不会白费。我必须老实承认，对我来说，我从它清脆的鸣啭中得到的启迪，比从架子上无数的布道中得到的还要多。但您一定要发誓不会把这话告诉任何人。”他说着不由得笑了起来，晃着彼尔的胳膊，“我敬爱的同行们听到这样吓人的异端邪说，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听到自己的话，他又放声大笑，接着开始继续往前走。他这番亲密的语气让彼尔很开心，同时在其他方面也被他的人格魅力所迷住了。他不得不承认，狩猎长夫人是对的，布洛姆贝格牧师确实不像一般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他有着自己的看法。

仅走了几步，牧师又一次停了下来，他挥了挥手臂扫过所有风景。夜晚已经推进了许多，蓝绿色的天空中几颗星星这里那里闪闪烁烁。

“您能不能老老实实，真心实意回答我几个问题，工程师先生？在这样的夜晚，看着我们美丽的绿色田野，您真的想把它糊满煤烟和粉尘吗？是的，我知道您对我们民族这种田园生活的观点。我得承认，我还没读过您的书。但是普兰根先生已经给我讲过您的观点了，我觉得那些观点尤其能代表我们这个时代。那么，我问问您，在您看来，河道上满是喷涂着煤烟的怪物一样的蒸气船，鲜花盛开的海岸上建满了浓烟滚滚的工厂，这样真的更吸引您吗？当然，我并不是只出于审美考虑。我并不是一个空想主义者，我很清楚，这些必须让步于实际的需求。但是我们就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价值来考虑吗？看到那边山上的小屋了吗？烟囱里有淡淡的炊烟冒出来。我认识那里住着的人家。像他们那样地位卑微的人在我们国家大约有二十五万。他们要努力劳作才能获得足够的食物和衣服。但是如果您认识他们的话，您肯定也会羡慕他们的生活是那样幸福快乐。丈夫和妻子一起在田里劳作，一群孩子就在清新的空气中围着他们打滚。他们养着一匹老马，一头母牛，觉得自己很富有。难道您真的想把这样一个父亲送到又黑又臭的工厂像奴隶那样在机器上苦作，让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束缚在六七层楼的宿舍里吗？现在，请您如实回答我。”

彼尔有点儿被牧师咄咄逼人的问题惹恼了。出于这样的原因，也因为他最近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所以他的答案有些挑衅的意味：“我并不知道，我自己或是其他个人在这样的例子中的愿望有什么意义。时代的发展不需要经过我们的允许，不管我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的生活和习惯都必须适应时代发展的需求。想要反抗发展的潮流，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您的回答非常斩钉截铁。但即便您是对的，我们不是早晚都有机会达到那种进步的将来吗。”

“我可不这么看。恰恰相反，我们现在正是时候，现在行动还不晚。统计数据清楚表明，我们国家的生活水平正一年比一年低。无论牧师先生您怎么称呼这种田园式的幸福生活，它都是建立在非常不确定的基础上的，而且这种不确定很快就会让这种生活变得不那么诗情画意了。”

“哦，是的。”牧师的回答有点儿心烦，又开始往前走，“或许，现在对我们农业的形势不太有利——我知道的。但是，因此——”

“眼下的形势对欧洲的农民来说，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现在是整个农业都已不能满足现代国家的需求。不久的将来，‘农民’在欧洲将成为一个过时的概念。”

“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在我听来完全是疯了。我们国家高水平的农业在国外各地都激起了很高的兴趣和赞叹。我们在报纸上每天都能读到这样的报道！”

彼尔微笑着，宽容地回答：“但是这样的赞叹毫无羡慕之意。其实，正如牧师先生您所说，我们这个绿色国家确实很美，但事实是，我们一大半牲口和建筑都不再属于我们自己了。它们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已经被工业国家资本，尤其是德国资本所接手。事实上，在我们整个国家，没有外国投资者介入的农场和大型公司已经不多了。我们国家已经被银行和信贷协会一点一点的抵押给外国资本了，这就像我在书中写道的，让人联想起克里斯托弗二世统治下我们国家所遭受的屈辱。”

“嘿，慢着……”牧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突然喊出声来，“您太激动了，激动得有些过了头！”

“一点儿也没有！您只要随手拿起一份德国金融报纸，扫一眼证券交易所的投资者，就会明白德国资本对我们多感兴趣，他们又是多么警惕地注视着我们。最近我在德国看见一份报纸，报上每天连日德兰最小的股份合资公司和储蓄所都会刊登出来，当时我真是吓坏了。这让我们有理由去思考！”

“想想看，事情是不是真的到了这个程度。”牧师顿了一会儿说，他的停顿可以视作一种妥协，作为一个热心的听众，他真的很急切地关心事情的进展程度，“您的意思是，换句话说，也就是丹麦人民在物质上正生活在过时的规则和观念之中，而这削弱了我们的力量。是的，很有可能是这样。或许，当我们在国内奋力争取精神解放的同时，也应该努力促进我们的经济发展。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想法。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请求谁的怜悯了。我确实是从来都不害怕摒弃迂腐的观念的。不管是什么，只要不能再服务于生活，我们就应该放弃，也不管它对我们有多么重要。另外，我们也应该安慰自己，不管是多激烈的颠覆，也不能动摇我们最根本的生存价值。我也不用再说，即使是在这蒸气推动的可怕年代，不管你是否承认他的父亲身份，我们都仍旧是上帝的孩子。同样，我们内在的其他感情仍然不应被外界形势所影响。感谢上帝，即使是在幽暗的阁楼中，生命也能结绿开花。就算是在煤烟熏黑的后院里，我们仍能感受到爱的愉悦和家庭的幸福。眼前所发生的也不过只是世界舞台上演出的无尽戏剧中的一幕转场。经历了所有的时代直到永恒，我们都仍然是我们自己。”

牧师说这番话时的亲昵语气让彼尔又一次宽容地笑了。他很确信，牧师的话并不恰当。他曾经对现代文明的发展进行了充分的研究，他明白了，当外界形势变了，为人类所制造的“轰鸣的钢轮”也将逐渐改变人类自身。接下来，彼尔稍微谈论了旅途中的一些经历，尤其是在柏林期间大见闻，说起了那些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们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斗争。他讲起那一群群流动的工人，对于那些男人和女人们来说，“家”“家庭”“安全”和“舒适”这些词已经失去了意义。这些人在汹涌的人潮中这里那里寻找着大小仅够容纳他们身体的睡觉的场所，不工作的时候，他们就生活在街头，在啤酒屋或是其他公共场所，直至最终离世，也不过只是医院里的一个数字符号。

但布洛姆贝格牧师已经没有再听了。他觉得谈话已经转向对他不利的一面了。当碰到无法处理的话题，或是在讨论中面临无法解决的信息，他通常都会闭起耳朵。

他停下脚步，表示不想再让彼尔走得更远。正好他也到了自己教区的边境，在这里告别对他来说也很方便。分别时，他再一次邀请彼尔尽快到他家里做客：“我们说不定可以继续这场谈话。不过您现在真的必须马上赶回去吃晚餐了。您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哈，哈，涉及吃的方面，狩猎长可是个猜忌心很重的人啊。”

第二十章

在卡斯霍尔姆的这一个星期，彼尔一次也没有收到雅各贝的来信。虽然他每隔一天就会相当详细地介绍自己在此地的见闻，但雅各贝却始终没有回音。最后，他终于有点儿不安起来。他只得承认，她有理由对他的离开生气，尤其是他现在连借口都找不出来了。

事实上，他还是没有解决钱的事。每天早上，他都想向狩猎长和夫人提起，但真要开口时，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他和他们稍稍提及将来的计划，夫妇俩似乎都很有兴趣，但他却还是无法强迫自己开口提出要求。

他也想过，总是重复这个话题很可能会引起他们的疑心，他们可能会猜到他觉得接受岳父的钱会不太舒服。

因此，他决定暂时搁置这个问题，等到要离开的时候再说，而离开的日期也一再推迟。就健康方面而言，他觉得待在卡斯霍尔姆真是再好不过了，因此一想到马上又要经历异国的动荡生活，他就更不愿离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然中，那里总有许多新鲜事物吸引他的注意，而许多以前熟悉的事物也以新的方式让他产生了兴趣。他总是喜欢扛着钓鱼竿坐在河边，他并不是有多喜欢钓鱼这件事本身，而是享受坐在寂静荒野里那份全然的乐趣，听着水波拍打着船底，凝视着水下大片灰绿色的阔叶植物随着急速的涡流静静的柔柔的波动，这样一个沉睡的世界，这样一种醉人的生活，似乎也受到了噩梦的折磨。

他经常想起布洛姆贝格牧师的那句话，生活智慧源自自然，就是聆听云雀的鸣啭也能得到启迪。在这样的时候，你会真的感觉到你的精神以一种神秘的方式与大地上的一切生命联系起来了。当自我迷失在自然之中，就孕育出神圣感。想象力变得活跃，思想如同泉涌。仿佛生命最初的力量静静的轻轻的消融在体内，恰如金色的迷雾笼罩在思维的萌芽上。自然的声音中仿佛蕴含着关于生命存在的永恒不朽的信息。人类可能会灭绝，世界上的城市也可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河水仍然会在船下汩汩流淌，就像在世界上第一个人的独木舟下流淌一样。那声音会一直持续直到末日来临，不仅仅是在地球上，而是包括整个无垠宇宙。哪里有水流声，哪里就有倾听的耳朵。

一天，从雅各贝那里得知他行踪的伊万给他来了封信。伊万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回去，不管怎样，他仍希望彼尔的计划能取得满意的结局。他在信中说，哈斯莱杰先生和诺里哈维先生仍在念叨彼尔，尤其是在外省地方，对哥本哈根自由港的不满情绪越来越严重。

他认为彼尔应该趁此机会到日德兰大一些的市镇公开演讲，以介绍他的工程计划，因为那里很多人想了解具体的情况。而且他还知道那位神秘的工程师斯坦纳正在日德兰旅行，还在工业协会面前介绍情况。

这些话犹如锋利的刺刀刺中了彼尔。他的决心仍然很坚定，不愿和商业利益扯上任何关系。他是一个发明家，是技术人员，不是投机商。在当晚给雅各贝的信中，他坦陈了这一点。与此同时，他还告诉雅各贝，鉴于此种形势，他决定最好还是远离哥本哈根，等再过两个星期，他们结婚的法定程序都准备齐全了，就可以马上结婚。“而关于我的运河和港口联合工程，”他写道，“我觉得已经和我无关，因此就交给国家任由处置。我自己接下来将一心一意地转向下一个工作，也正是菲费尔科恩教授推荐的，继续研究我的风力和海浪发动机，期待能在美国学到这方面更多的经验。或许你仍然会和以前一样坚持认为，这样对金融家们大不敬的行为对我没有好处，事实也可能确实如此。但在这一点上，我承认确实没有足够的虚荣心或是雄心抱负。当然了，这是我的缺点，但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因此，明天我要给你哥哥写一封信，委托他在我不在的期间照管我的合法权益。交给他就是交给了最可靠的人手中。”这一次，雅各贝回信了。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信的理由就是，从她收到他的第一封信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问自己，毅然分手是不是对彼此都好。她在同这个陌生、隐蔽、幽灵一样的力量的斗争中已经精疲力尽了，时不时的，每当她认为他已经牢牢地被她的爱所抓住时，那力量就会被他拖走。

她完全无法确定自己这一次是不是能把他赢回来，仅靠自己的力量，她觉得越来越坚持不下去了。现在她已认清了彼尔，她已经彻底了解了他性格的那个方面，她已能够做出分析和判断。从天性来讲，他是一个没有激情，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更确切说，他所拥有的只是激情中消极的一面，冷漠且黑暗的一面——傲慢、自私、顽固；他没有强烈的渴望，没有不顾一切的追求，也没有坚强纯净而炽灼的热情。

继续斗争难道不绝望吗？这些日子，她经常会想到，他曾经有一次开玩笑，把自己比作神话中专偷小孩儿的地精，从土堆里爬出地面，以便生活在大地上的孩子中，但他受不了太阳的光芒，因为一直害怕阳光，只得又躲进了小小的土堆之中。

她现在明白了，彼尔对自己的认识远比她所以为的程度要深刻得多。是的，在内心深处，他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照耀他的是另一个太阳。不管他看起来，或是自我感觉和同时代的人有多么不同，他都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孩子，是典型的没有精神的丹麦孩子，长着一双灰色的眼睛，拥有一颗怯弱的灵魂，像神话中的山地怪物一样看到太阳就会打喷嚏，他们出身于尘土之中，自然也只能坐在小小的土堆上，他们的眼睛在夕雾中闪闪发光，投射出咒语，并以此来安慰支撑他们压抑的感情。他们就像矮人族，长着大大的总在沉思的脑袋，但四肢却像孩子般瘦弱。他们是生活在夜晚的人，能听到草木拔节生长，花朵的叹息，但公鸡一报晓，他们就躲进了地下。

雅各贝只字未提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回音的原因，也没说到结婚和旅行的准备，只是以玩笑般的语气批评了他的“发展”促使他做出的决定。“你说你没有虚荣心，”她写道，“你捶胸顿足的感谢上帝，你和其他罪人不一样。老天啊，难道我们现在对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儿自豪也要开始怀疑吗？在这一点上，我曾经也选择做一个真正的反叛者，但这些年过去，我却变得越来越清醒。我对人类的看法越来越趋于传统，对诸如外形和头衔这样令人鄙视的东西的态度甚至也发生了变化，开始认识到这些可笑的东西对人类的幸福不会产生重大的意义。毫无疑问，对于那些能促进‘力量发展’——这个词你从前总挂在嘴边，我自己也很喜欢——的东西，丹麦人民无论如何是不能放弃的。假若我是一位诗人，我会为虚荣写赞歌；假若我是牧师，不管穿不穿领圈，我都会将虚荣从罪恶的列表中清除，因为那清单已经很长了。”

布洛姆贝格牧师和女儿到访卡斯霍尔姆几日之后，狩猎长夫人建议今天下午取消平日的出游，改成到波斯特拉普去回访牧师一家。彼尔实在是不想去，但也没有反对。

狩猎长也答应会去，但马车停在门前时，他却拒绝上车。他的忧郁症又犯了，狩猎长夫人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安抚他反复无常的病态情绪。

虽然彼尔通过与管家的闲聊，对狩猎长这种情绪突然转变早有准备。不过，他还是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应对狩猎长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滥用了这家人的热情好客，于是在路上他就这一点试探了狩猎长夫人。但狩猎长夫人却坚称如果他想现在离开，那她和狩猎长都会认为他是在卡斯霍尔姆待得不开心，他们甚至会为留他在这里做客而感到非常抱歉。听到这肯定的保证，彼尔大松一口气，尤其是让他感到从雅各贝的事情中也得到了开脱。

波斯特拉普的牧师庄园距离卡斯霍尔姆大约有三英里路程。一路上要翻过陡峭的山路，然后再穿过一片弯弯曲曲的草地。这一天风和日丽，天空中飘着薄薄的云彩，阳光也不是太强烈。道路的一边能看见青碧的山谷和蜿蜒的小河，另一面则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森林以及数不清的乌鸦。

男爵夫人陶醉于如此风景之中，吟起诗句来：

瞧啊，鸟儿在高空翱翔，

深色的翅羽直抵天壁。

它飞过蔚蓝的天空，

歌唱着沿途美景。

在距离卡斯霍尔姆不远的地方，他们经过了一个名叫波拉普的小村子，这个教区的教堂就在这个村子里。这里也有成群结队的鸟儿在肥沃的土地上啄来啄去。一群群麻雀在道路上扬起的尘土里嬉闹，几百只欧掠鸟停在树梢上。

道路的两边全是盖着茅草屋顶的小屋，显示出主人的贫穷。一路上还路过很多四周都种着苹果树的农场，屋顶上都是鹳鸟的窝。彼尔差不多已经认识小村里的每一户居民了，因为他每天散步都会到这里来，有时还会和这里的人们聊聊天。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和农村人近距离接触，他很喜欢听村民们谈起自己的境况。让他吃惊的是，高额的农场抵押金似乎并没有让农民们感受到太大的压力。他们带着友善而满足的笑容领彼尔参观他们的农场，就好像他们并不觉得这些肥沃的田地只是租借来的一样。有些人从父辈手中继承了十几万银元，现在无论走到哪里谈论的都是欠的钱是多还是少的问题。

在山坡稍微往下的草坪上有一座破败的牧师庄园。从路上看过去，只能看见漆黑的烟囱和花园里的树梢。老牧师费亚尔特林住在这里，卡斯霍尔姆的居民都瞧不起他。

狩猎长夫人曾称对于这个人的外表和整个生活方式“最客气的说法”就是他脑子不太明白。他教区会众的大多数人都和地主们一样，绕过他转而去接触布洛姆贝格牧师。

彼尔说起了费亚尔特林牧师，他奇怪自己散步时怎么从没有遇见过他。狩猎长夫人答说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此人很少从他的洞穴里出来，尤其是天黑之前就更不可能了。这位牧师习性就像猫头鹰，躲避光明，他的思想也实在阴暗，教区会众对他都很愤懑不平。

“难道他不是信徒吗？”彼尔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突然想起，曾经听说他是个异常正统的人呢。”

“是很正统，不过是在讲道坛上，但他心里却嘲笑上帝，否认一切。他曾经还对一个人说过：‘我对上帝和魔鬼都充满了坚定的信念，只是我总是不知道哪个更讨厌。’您听过有这样说话的吗？”

“但是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牧师的呢？”

“这实在是桩丑闻，但他很狡猾，只有单独和别人在一起时才会说这种恶劣的话。布道时，他就像我说的那样，是非常正统的，调子陈腐又无趣。”

出了村子，道路又开始下坡，经过十来分钟的快速行驶，位于林木葱翠的山脚下的波斯特拉普镇就跃入眼帘。他们看到牧师一家都在一片用作年轻人运动场的花园之后的一片草地上。三个满头金发，十到十六岁的男孩儿穿着衬衫在踢球，牧师在一旁为孩子们加油，每踢进一个球他的欢呼声都是最兴奋的。他的妻子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儿看着孩子们玩球。牧师家最年长的孩子英格尔小姐正独自坐在花园矮墙边，读着摊在膝头的一本书。谁也没听见客人到来的声音，访客们也想给这家人一个惊喜，于是就径直下了马车走进花园。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英格尔小姐。她立即惊呼一声站了起来，伸出双手钩住狩猎长夫人的脖子。接着大家都以由衷的喜悦和惊喜欢迎客人的到来。牧师拍拍彼尔的肩欢迎他。“您喜欢运动吗，工程师先生？”他摘下大草帽，用手帕拂去额头上的汗珠，问道，“哦，运动真是令人快乐！在这方面，我这代人错失了时机，现在上了年纪就玩不了啦，只能满足于在场外当个观众了。但就算这样也很美妙，当您看到年轻人在周围跑跳，就像自己的肌肉也得到了伸展。我可是少不了这种运动啊！”这个小个子牧师欢快地大笑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外衣，两条裤腿太短了，只到齐脚踝的位置，他神气地迈着大步领着众人走过花园。

在房屋阴影中的花园门前，大家全坐在长椅上或是几张凳子上，那里有一张富于乡村风情的咖啡桌，上面摆着一只铜质茶壶和许多香喷喷的点心。英格尔小姐相当娴熟地忙碌着，尽管彼尔猜测，她自己肯定也很留心自己的举止。

就像乡村妇女聚在咖啡桌边常常谈论的一样，话题渐渐转到家务事上。就连布洛姆贝格牧师也插话进来，对烘焙点心和腌渍泡菜发表了一通幽默的见解，直到有人来找他谈话而被唤走。当弄清桌子上的蛋糕是英格尔小姐亲手做的，男爵夫人和妹妹不由竞相赞叹，牧师妻子也拍着女儿的脸颊，说她真是很心灵手巧。

年轻女孩儿对大家的赞叹却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母亲爱抚她时，她甚至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彼尔心想她肯定十分娇纵，但毫无疑问她很漂亮。他觉得跟之前傍晚在卡斯霍尔姆看到时相比，她今天甚至更加迷人了。现在，她穿着白色的围裙在阳光下为大家倒茶，看起来真是太美了。但彼尔在她身上却找不到和弗兰西斯卡的相似之处了。出于为彼尔着想，狩猎长夫人好几次试图把话题转到哥本哈根上来，但彼尔没什么兴致，而牧师夫人很快又把话题转回到家务事上来。牧师太太身量很高，体型苗条，气质也很出众。不难看出，女儿的迷人外表就是遗传自她。跟丈夫相比，她对彼尔的态度有所保留。倒不是说态度无礼，只是她还没和彼尔说过话。而狩猎长夫人也正是为补救这一点，所以一再想把彼尔拉进谈话中来。这时，众人应女主人的要求都站了起来，稍微参观一下操持得当的大花园。

三个女人一边热烈地聊天一边走在前面，彼尔和英格尔小姐跟在后面。他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因为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虽然他平素都很健谈，但面对这个乡村少女，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而英格尔小姐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因此和他在一起也比之前在卡斯霍尔姆要放松得多。

她似乎长大了许多，像个成熟的女人了。当然了，她显然也注意到自己作为长女的责任，接待客人都十分得体。

“您经常去卡斯霍尔姆，是吗？”彼尔只是为了找个话题。

“想去，但并不是经常去。路程太远了，我又不是经常叫得到马车。”

“您好像很喜欢卡斯霍尔姆的夫人。”

“是的。”她草草地回答，似乎这个话题不适合在他们之间谈论似的，“您是在意大利遇到男爵夫人和狩猎长夫人的吗？”

“是啊。”

“像那样旅行，一定很有意思吧。”她说着，然后提起自己很早就想和父母一起去瑞士旅行，但父亲总是抽不出时间，会众们不能长时间见不到他。连要去哥本哈根待上一个星期都很难。

彼尔发现，一说起父亲，她似乎就长高了不少。这让他有点儿想起姐姐西格妮，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于是笑了。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漆成红色的铁钩挂在路边树干上一人高的位置上。

“这是为了上吊用的吗？”他说着驻足观看。

英格尔小姐忍不住笑起来。她要彼尔看道路另一边树上用长绳索系着的一个小铁环，“那是做游戏用的。”她解释说，“方法是把铁环掷向铁钩，让它们钩在一起。”

彼尔想试一试。这倒是可以打发时间，他心想，但运气却并不佳。“我得练习一下。”他说着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于是就叫英格尔小姐示范怎样操作，“您毫无疑问肯定很擅长了？”

英格尔迟疑着，有些犹豫不决，但又忍不住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铁环从她手中掷出，在空中划了一个优雅的弧线，嵌入环中，就像一个在玩“罚物游戏”的姑娘一样，集中注意力抓住了恋人的手臂。彼尔大为赞叹。他又试了一次，但还是没有成功。

“啊，我还是不行。小姐，您再来一次吧。”他说着把铁环递给她。英格尔又被说服了，虽然她已经看了好几次，夫人们已经走得很远了。不知是因此担心此事还是其他原因，她失了技巧，这次她也没有成功。她羞红了脸，又自己瞄准目标，但还是失败了。

彼尔并没有因为她错失目标而幸灾乐祸。英格尔虽然从某种程度把他的体贴当成一种新的屈辱，但彼尔此时在她心中还是占据了一小片角落。她因为激动又接连掷空，最后自己也笑了起来，她称自己是真笨，然后玩儿得越来越起劲。

正在这时，夫人们回来了。彼尔和英格尔两人都没听见她们停在面前的脚步声。“英格尔！”牧师夫人严厉地喊着，“去瞧瞧你的弟弟妹妹们去，我的孩子。”接着转身对其他人说，“现在我们进去吧。”

布洛姆贝格牧师站在花园门口抽烟斗等着他们的到来。“我正找您呢，工程师先生。您一定想抽烟了。走，到我的房间去吧——这样我们就不会妨碍女士们的悄悄话了。”他俏皮地说着，然后笑着转过身。

要去牧师的房间先要穿过整幢大宅，一路上，彼尔对布洛姆贝格牧师一家舒适的环境有了具体的印象。这是一所真正的丹麦牧师之家，就像是永恒的象征。巨大的难以移动的桃心木家具沿着暗色的沉重的砖块砌成的墙壁摆置，就像是为永恒而建。

布洛姆贝格夫人出身富裕的官员世家，他家有人还担任过宫廷大臣。相反，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家庭却并不是经常为人所提及，至少他本人很少提起。大部分人都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位乡村教师，他的口音总能听出他是岛民。

牧师的房间在门厅的另外一头，是一间名副其实的神职人员书房，里面有几个装满书的大架子，这有助于在会众中维护教会的名誉。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只是用来掩饰无知的工具，但在这里却并不是如此。布洛姆贝格牧师并不博学，但他读过很多书，对书本知识的敏感程度也比自己意识到的更高。他想了解世界各地出现的新东西，但另一方面，只有那些能够充实他的思想，同时又不会违背他的基督教信仰的想法，他才会加以吸收。从这方面来看，他确实是个耶稣会会士，因为归根结底，他的思想并不是由逻辑来控制的。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生活也总是非常和谐，因此从没有经历过严格的自我检视。年轻时，他也曾稍稍吃过苦，经历过贫穷。后来在谋求官职的过程中，也失望过好几次，虽然他是会众的偶像，在全国也都很有名气，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理想并没有完全实现。但总的来说，生活并没有让他遭受重大挫折，而他所经历过的那些不顺，因为天性乐观，也就不值一提了。

彼尔在沙发上坐下，点起雪茄，布洛姆贝格牧师也点着烟斗在窗户角落的扶手椅上坐定，谈话就开始了。他先讲了几件教区的趣事，口气就像是对待同龄人般直接，彼尔很快就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如果彼尔知道这场谈话是牧师和狩猎长夫人事先设计好的，他就不会这么高兴了。狩猎长夫人出于传教的热情，把彼尔推荐给牧师，说“宗教思想并不是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很快，布洛姆贝格牧师重新提起上次因为缺乏准备而不得不中断的话题。

现在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开始就问彼尔，为什么他如此年轻就投身到提高国家经济水平的任务中来。彼尔则坦白承认，他对这项工程的兴趣可以追溯回童年时代，或许是来自他对家乡的印象，尤其是战后家乡的情况。此外，他很早就开始学习并熟知外国工业和交通的发展，因此自然就会做出比较。

“是的，是的。”牧师说道，“把我们这个狭窄的小国家同这个有着许多辉煌成就的伟大世界相比，常常令年轻时代的我们感到沮丧。我在想，除此之外，就像影响了许多其他志向高远的年轻人一样，那桑的著作可能对您也产生过影响。我说得对吗？”

彼尔反驳说：“那桑先生完全只是一位唯美主义者。他终结了一个文化时代，他也只是从这方面参与了新时代的奠基，他为新时代的发展扫清了道路。但事实上，他对新时代根本就不了解。”

“嗯。”牧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使劲儿抽了口烟斗，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桑的思想认为是过时的观点，让他非常吃惊，他的思绪也被打乱了。尽管他还想更深入地探讨这个话题，但却害怕又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因此就抑制住了。

“是的，是的。但据我猜测，尽管如此，您还是会觉得那桑对当代青年人思想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吧。”他还是按照事先的计划继续说道，“当然了，就我来说，我还是更愿意考虑和宗教的关系。比如说，我认为您身为一位牧师之子，但却毅然地和教会保持着距离，这其中肯定有那桑作品的影响。”彼尔承认了这一点，但他坚称自己还在家乡处于成长阶段时就形成了自己对生活的观点，而那桑的著作只是对此起到了加强和稳定的作用。

“想想看，您竟然这么早就成了上帝的门外客！”牧师和蔼地摇着头，“哦，那真是太不幸了。我之前告诉过您，我私下并不认识您已故的父亲，但我知道他信奉传统的路德教派，对于人生的许多看法未免过于狭窄片面。哦，这些愚蠢的传统观念，就像噩梦一样笼罩着我们，困扰着教会和家庭，使得许多许多当代最优秀最有活动能力的年轻人在精神上无所归依。这时像那桑这样才华横溢善于雄辩的人出现了，更加坚信了年轻人的观念，让他们认为上帝的教会只是一座破败的庙堂，是啊，这样年轻人就会完全否认教会。我太了解这一点了。”

彼尔没有回答。他对谈话的方向有点儿紧张。但是牧师谈论那桑的语气开始变得充满赞许。他只是很遗憾，一个如此具有天赋而博学广知的人竟然如此决然地对基督教充满敌视态度，但他也承认这和国内外过于正统的教条有关。“但是，当然了，对于这种世界上已知的最强大的精神力量判断失误，那桑本人也不是没有责任。他就和其他持科学观点反对基督教的人一样，他们都难以摆脱片面性，并最终在否定中沦为了教条主义。他们的错误并不在于不够理智，而是在于没能透彻思考。举例来说，现代科学家认为他们是自然主义者，称物质只能分解成带有一定力学和化学性质的原子，但这实在只是一种在学生实验室假定条件下得出的不充分的观点，这种观点最终什么也无法解释。我们真正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人，是不可能接受这种狭隘的观点的，因为我们知道，并曾无数次地感觉到，自然是有灵魂的。它存在于有形的机械力量背后，影响我们的感觉，并诉诸我们的心灵。如果我们能竖起耳朵听到那种灵魂的声音，我们最终就能从狂风骤雨中从草叶边缘最轻柔的低语中听到它的声音，感受到它的存在。我们不仅能听到它，还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因为它就和存在于我们体内影响着我们的那种永恒的精神一样。如果有一天，我们走进森林倾听头顶树叶的沙沙声，或是寂静中聆听泉水的私语——是的，现代物理学家会向我们解释说，这些声音自然产生于叶片的相互摩擦或是泉水水滴的滴落。但是如果他们觉得这样就能解释清楚了，我们想说——不对，停下，我的老兄！缺了点儿什么东西。最实质的内容缺失了。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说明任何独特的亲密关系，在我们孤独时，涓涓小流能用近乎姐妹般的温暖同我们交谈。难道不是吗？就连看似没有生命的东西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小小的溪流突然间成为我们熟识的伙伴，并称我们为‘亲爱的朋友’，我们并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正好相反，与大自然之间的这种强烈伙伴之情令人非常安慰，感到家庭般的自在。这一切都正是说明了，在丰富多彩的有形世界背后，万物都是同一起源。在这样的时候，让我们动容的奇异梦幻的感情其实是出自对家的向往。现在，如果再有博学的物理学家解释这种感觉只是一种会对我们产生作用的机械的化学力量，是依赖或根据原有物质而产生的，那我就建议他放下书本，到大自然中去获取灵感。让他看看林间流淌的小溪！如果在晚间他的心灵充满烦恼，那就让他到那里去坐一坐，只要他的精神感受还没有完全枯竭，他就能从溪水轻柔的歌唱中找到通往灵魂深处的道路，他将会找到连接时间与永恒，尘土和灵魂，死亡与永生之间的天国阶梯。他将会意识到，我们与天上的造物主之间的脐带并未切断，通过这条脐带，每当我们虔诚祈祷的时候，我们就能从永恒的泉水中补充新的力量，那永恒的泉水我们基督徒称之为上帝、保护神和仁慈的父。”

彼尔仍然沉默着，牧师的口吻越来越富于说教气息，他有点儿厌烦。但一时也想不出该怎样反驳他的观点，尤其是牧师涉及的很多东西，也是他自己近来重新生活于自然之中而隐约感觉到的。

牧师还想继续，但就在这时，他们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英格尔探头近来通知说狩猎长夫人和男爵夫人准备走了。“好吧，那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了。”牧师说着站起身。他和蔼地把手搭在彼尔的肩上，说，“跟您谈话真的很愉快，或许改天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谈。其实，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思想虽然有所不同，但还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正当他们走进太太们聚集的客厅时，一辆马车驶到了门口。“是法律顾问。”英格尔站在窗户边说道，“吉尔达和丽丝也和他一起来了。”

克劳森顾问是附近的一位地政监督官，是布洛姆贝格最忠诚的信徒。因此这个原因，他也是狩猎长夫人最亲密的朋友，显然，顾问一家决定在牧师家用晚餐，狩猎长夫人和男爵夫人也就被劝说一起留下来。彼尔虽然急于离开，但他也收到了邀请，无法拒绝。

法律顾问身材瘦小，留着白色的络腮胡子，戴一副金边眼镜。与之相反，他的妻子却像是一座肉山，下了马车很久之后还在喘气。两个女儿也和英格尔差不多年纪。

晚餐安排在花园里，席间谈笑风生。除了别的事情以外，话题还谈到费亚尔特林牧师。这位神父和残废的妻子过着悲惨的生活，关于这个怀疑论者和嘲笑者，克劳森顾问刚刚才听说一个新的离谱的故事。教区里一位最受尊敬的年轻农民，一位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忠实追随者因公事去找他，而费亚尔特林牧师在谈话之中竟然劝诱这位农民纵情酒色：“您应该再多犯点儿罪恶。”他当时说道，“凭借您现在过的这种生活，您是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基督徒的。”

夫人们都愤愤不平，表达着自己的厌恶，而布洛姆贝格牧师却宽和地摇摇头说：“他是一个可怜不幸的人！”就在这时，教堂白塔上敲响了晚钟，花园里的树木被落日余晖染红。客人们还不习惯如此近距离地听见钟声，几乎吓了一跳。布洛姆贝格牧师显然想把话题从费亚尔特林牧师身上转走，于是笑着说这轰响的钟声实在是不可忍受。卫生委员真应该立即将其禁止。

狩猎长夫人却抗议说晚钟从远处听上去很美，而且，这钟声也确实有效地提醒了我们在一日的不安之后放松自己的思想。但布洛姆贝格牧师却不喜欢别人反驳他的观点，尤其是他的追随者们。虽然他刚才说的话不过是冒险按照路德的方式开个小玩笑，以使谈话更风趣些，但这时他开始严肃地讨论起这个问题来了。

他说自己不喜欢钟声的提醒，他说觉得不应该用命令的方式来要求人们祷告，这种天主教的方式他并不赞同。上帝并不像医生或是律师那样还有咨询时间，如果把太阳看作上帝的金表的象征，那不免有些孩子气，这种看法简直是近乎荒谬了。

他的观点慢慢变成一堂演讲，问题也上升到讨论人与上帝之间的健康和真正关系的严肃高度。这时，晚餐用完了。女孩儿们起身朝花园走去。克劳森家的女孩儿们都很漂亮，肤色有点儿黑，尤其是大女儿华美的感觉就像是夏娃一样，一双眼睛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桌子收拾干净后，布洛姆贝格牧师建议唱几首赞美诗。女儿们于是被叫了回来，牧师夫人则走进钢琴所在的日光室。

宁静笼罩了大地，

四周都万籁俱寂……

花园里渐渐暗了。从榛子树丛中传出画眉的叫声，和大家不齐整的歌声混在一起：

月亮在云朵中微笑，

星星一群群眨着眼睛。

女孩儿们坐在花园门前的台阶上，她们都穿着浅色的衣衫，清澈的嗓音大声唱着。而牧师和法律顾问则以铜乐器般的低声相和。法律顾问抱着胳膊交叉在胸前，皱着眉头，鼓着嘴巴哼着。桌边的三位夫人也加了进来，低声哼着，牧师夫人有着一副受过训练的好嗓子，她的声音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

宽广平静的海面闪着光，

将天空拥入怀中……

彼尔是唯一一个没有歌唱的人，然而，他却比谁都更加感动。他记起了上次听到这首歌时的情景。当时他站在一处花园篱笆外面，想走进花园里去。现在他进了花园里，但这又有什么影响吗？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就像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这就是他的宿命，无论在哪里，他都还是一个不得安宁的陌生人，仍然被童年时代家里的阴影所笼罩着。

歌声结束时，牧师合起手掌念诵祷文。大家又唱了几首歌，然后马车就开到了门口。

客人们离开之后，牧师和妻子坐在日光室中，点起烟斗开始谈论起离开的这些客人。英格尔也在那里，虽然已经说了晚安，但走到门口时听父亲提起彼尔，于是便又走到钢琴前装作有事。

布洛姆贝格牧师说起彼尔和他的才能来充满赞赏，甚至连他的外貌也充满夸赞。但这时牧师夫人突然发现了女儿还在。

“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啊，亲爱的？现在快去睡觉！”

回程的路上，彼尔一直没说话，狩猎长夫人一边揣测着他沉默的原因，一边和姐姐讨论着家务事不去打扰他。马车驶过波拉普村子一段路程后，路边走过一位高个儿男子。彼尔并没有看见，但是狩猎长夫人却抓住姐姐的胳膊惊呼：“那是费亚尔特林牧师啊！”彼尔于是将身子探出马车，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就是那个疯子牧师吗？”他问。

“是的——现在正是他活动的时间。听他们说有时候他一整夜都在路上来回徘徊。”

彼尔又退回先前的沉默状态，但他的思绪却追随着那个孤身一人却不能安宁的夜行者去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父亲威严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念着《圣经》中的诅咒“你将在大地上无所归依，终生游荡”。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第二天早上，彼尔决定认真地看一看狩猎长夫人储藏在他房间的那些书。他抽出一本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集《通往上帝之路》，虽然是个风天，但他不想待在室内，于是就拿着书去了森林。他走到森林中最喜欢的那处地方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面前视野开阔，能看到河流和绵延至远处灌木丛生的山坡的草地。

周围的环境很适合他现在正在读的这本书，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总让他想到丹麦夏天凉爽的草地风景——天高气爽，蔚蓝的天空中云朵都镶着金边，鸟儿在歌唱，牛群这里那里哞哞叫着，到处都是大片的绿色，所有的线条都那么柔媚，视野是那么开阔，能清晰看到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用的是一种诗意却并不故弄玄虚的语言，语气虔诚，天生就属于格伦特维派，语言中从来不会失去诗意的特质。

然而，这种叙述风格并不是特别吸引彼尔。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学习使得他对形象的语言缺乏敏感，他总想在优美的辞藻之后找到明证，他总想弄清楚生活的秘密，这奥秘如此难懂，令他绝望。

和布洛姆贝格牧师的谈话让他对基督教有了和之前不同的感觉。这时他才第一次认识到，教会的人从过去嘟嘟囔囔的正统思想中已经前进了多么远。在那些正统教义中，骨肉上都要打上印记，思维被钉在十字架上，在那种对心灵饱受的中世纪般的折磨中，只有幻想着天堂的荣光才能获得些许安慰。而在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中却没有任何恐怖的思想和可怕的情绪，思维的云翳中和预言的烟雾中也没有隐含任何东西。尤其是这里不需要克服任何阻碍，生存的奥秘一览无余。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直截了当，那么自然，而且不可思议地如此实用，真正满足了人类的天性。他的语言十分幽默，称魔鬼就是修士们中途没做完的恐怖的幻想，然后就被放进了柴火棚。而永远受到诅咒的说法也被称为野蛮和可怕的，与基督教作为充满仁爱的父的象征完全背道而驰。而关于彼岸的说法，他一般也甚少提及。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人们首先要对天父的仁爱保持孩童般的信仰，欢快而虔诚地走完人生的道路。

对彼尔来说，所有这些观点就像是欢快的浪潮。狩猎长夫人宣称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总能奇妙地宽慰人心，他现在明白那都是真话。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盘旋在他脑中，并追随他进入梦境的压抑现在已全然消失了。

他合上书本，然后头枕一只手躺了下来，眺望着远处的草地。他就像一个即将在暴风雨之夜启程夜航至未知国度的人，一想到那漫长而又痛苦的黑夜，他就倍觉烦恼，但清晨醒来却发现危险都已过去，风暴已经平息了，洒满阳光长满绿林的陆地正热情地迎接他。

彼尔在心中承认，前些日子，他之所以能够抵御住精神危机的爆发，不仅仅是因为他想保护住自己的良心不受谴责，也是因为心中隐隐有些担心内心的变化将使他对生活的看法发生新的未经历过的变化。现在他平静了下来，他所需要的其实只是严格而又真诚的自我约束，而一段时间以来，这一点他已经自发的做到了。

早餐时，狩猎长夫人告诉他这天下午附近的森林里将会举办村民集会，布洛姆贝格牧师将会发表演讲。她说她已经和法律顾问还有牧师一家约好了一起到那里见面，男爵夫人应该也会去。她问彼尔愿不愿意陪他们一同前去。彼尔回答说他真的很想听布洛姆贝格牧师的演讲，其实他说的是真话。而且他还有可能会见到姑娘们，这一点就很吸引他。但他却并没有提及此事，因为连他自己其实也还没有意识到此事。自打头天晚上以来，他似乎都没有想起她们，他还觉得就算是在当晚，自己也没有多留意过她们。然而，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晚餐之后，姑娘们在草坪上散步的整个期间，他的双眼一直追随着那些身着淡色服饰的身影。因此虽然当时他全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但心里一直在暗暗观察她们，即使是现在对她们三个的印象还栩栩如生。

快四点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之后——男爵夫人和往常一样还没做好准备——就出发了。在最后一刻，狩猎长也决定去，一路上气氛都不太自在，狩猎长总试图为自己头一天的失礼行为做出弥补。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那里位于一片林木葱茂的盆地谷底，风都被挡在了外面。几百个村民——男女都有——站在一个装饰着旗帜的台子上准备开唱了。这群名人贵士的到来引得人群一阵喧闹，但当然不是对他们心怀敬畏。甚至当身材瘦长的狩猎长穿着系扣的外衣，戴着插着黑公鸡毛的帽子，带着夫人们径直走到讲台前为地区名流预留的座位时，人群这里那里还爆发出阵阵哄笑。

彼尔有点儿退缩。看到如此大型的集会，他有点儿困惑，不愿挤入人群之中。他看见地政监督官在前面站起来迎接狩猎长和夫人，还看见戴着棕色绒布帽子的布洛姆贝格牧师和头昂得很高的夫人正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此外，他一直在寻找英格尔小姐，但却哪里也没找到。但当他看见狩猎长夫人稍稍扭过头，冲着森林那边的坡地点了点，在那边他看见三个年轻的身影穿着夏装坐在一个露台上。

歌声停了下来，布洛姆贝格牧师走上讲台。他开始论述起母语的重要意义，与之相比，外语至多只是一种交流工具而已。“作为心灵的语言，”他说道，“母语就是精神的乳房，我们从中吸吮民族精神的乳汁。我们的母语就像一个容器，饱含着我们祖辈几百年来世代相传的精神遗产，直至传给我们。他们按照自己的想象塑造了它，因此我们应该尊敬它，维护它的神圣地位。就像我们在引用泉水旁筑起栅栏以保护水源不受污染一样，我们应该更加保护我们的精神源泉，也就是我们的语言。如果你留心一下人们的日常用语，非常不幸，你将发现里面有不纯洁甚至腐烂的部分，在这方面，乡村人比城里人也好不了多少。有些人张口就是不礼貌的话语，要么就是脏话脱口而出。那么，这就是我们的一项重大任务。”

他尤其呼吁那些年轻人，因为在他们身上，讲脏话的习惯还没有扎根太深。“我们必须发起一项运动，培养人们关注灵魂健康，因为它就和我们的身体健康一样重要。必须号召人们发起一切道德的力量，保护年轻一代不受日常接触的污秽语言的影响。”

彼尔一开始很感兴趣，但慢慢随着牧师直接开始道德教化，他的注意力就分散了。同时，年轻姑娘们的在场，以及一切都很新鲜也促使了他的分心。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公众集会，因此观众和演讲者一样吸引他的注意。他仔细观察着一排一排坐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全都穿着土布衣衫，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参加的精神运动是怎么回事。

他经常听说，格伦特维派的启蒙运动和他最主要的民间文化的思想都与世界教育方向相抵触。但在他看来，就连他们核心思想中的新式农民都已经过了时。因此仅凭这个原因，他就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花费精力去了解这场运动，虽然它的范围扩展得已经很广了。

他在哥本哈根活动的圈子里，人们对这项运动一直持藐视态度。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把这次丹麦乡下人们的集会与他在旅途中所见识到的奥地利和意大利农村的活动相比较，他得出的论断是，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本国的农民感到惭愧。这些听众大多头脑清醒，容易产生共鸣；而提洛尔山区的那些昏昏欲睡的山民们，每个周日都会在牧师的驱赶下像咩咩叫的羊群一样列着队穿过德雷萨克，彼尔认为他们之间差别迥异。再同本教区以前的农民相比较呢，他记得童年时代农民们只有在赶集的日子里才会进城，而这里的人们似乎都非常进步。很明显，这里的进步与解放正是他所支持的，而这样的进步与解放显然也给人们带来了欢乐。

布洛姆贝格牧师的演讲结束后，大家又唱了几首歌，然后集会的组织者，一位年轻的金发农民微笑着走上前去，宣布中场休息半个小时，之后高级中学的校长布罗格将发表讲话。人群慢慢在草地上散开，原本站着听讲的人则就地坐下来。彼尔走近英格尔和她的朋友们。女孩儿们刚站起身准备走下山坡去找家人们，彼尔却建议可以利用中场休息稍稍参观一下美丽的森林。克劳森家的女孩儿们非常乐意，但英格尔却踌躇不前。她摇摆不定地看着讲台前面，她的母亲正在和狩猎长夫人谈话。在这方面，她跟母亲和当地教养良好的家庭一样，都十分注重礼节。但克劳森家的大女儿，那个胸脯丰满的吉尔达却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自己的妹妹，拉着她们一起走了。

吉尔达小姐那双灵动的棕色眸子一直盯着彼尔。她男孩儿般的举止是为了掩藏自己女子气的欣赏之情。她的妹妹还是个小孩子，学着她的口气，晃荡着她的胳膊，像个学校里调皮的女学生一样笑个不停。但是彼尔的眼里却只有英格尔一人。熟识了之后，彼尔觉得克劳森家的女孩儿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由想到英格尔对自己朋友的行为一定会感到有些尴尬。不管什么情况，她都低垂着眉眼，那两姐妹闹得越欢，她就越是沉默。头天晚上彼尔就已经注意到了，与那两姐妹相比，英格尔的举止是多么不同啊，她带着年轻的自豪感昂着头，就像是想要抬起头超越那些粗鲁、平凡和肮脏。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会觉得她像弗兰西斯卡，更多的是因为她那份纯洁的冷静态度，而不是特定的外貌特征。那种冷冷的端庄感就像野蔷薇的气味弥漫在她身旁。他还记得，只消稍稍暗示一下爱情的神秘之处，她的脸颊就会羞得通红，而雅各贝呢——不，雅各贝则另当别论。他无法否认，雅各贝对他的爱情太过炽烈，缺乏抑制，常让他觉得讨厌。

他们已经走进了森林，身前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山，除了低矮的草丛和斑斑点点的石面之外，山上几乎光秃秃一片。这就是著名的洛尔霍山，是本地区最高点，从山顶上能俯瞰日德兰岛二十分之一的景色。这时克劳森姐妹渐渐看出自己是多余的，但她们装作并没有意识到的样子，不管怎么说，没有表露出自己受到了冒犯的样子。与之相反，她们就像日德兰人惯常的做法一样，照旧无拘无束地乐着，以此作为报复。

“看谁第一个登上山顶！”吉尔达小姐一边喊着一边冲上山坡，她妹妹立即跟了上去，但是奔跑时头上的帽子吹掉了，于是沿着山坡一顿猛追。英格尔似乎也想跟着她们，但彼尔却记得她母亲曾告诫她不要跑，于是赶紧劝她不要追。“记住啊，您才刚病过一场啊，小姐！您不该让自己太过劳累。”彼尔并不知晓，他对她个人的关心又在英格尔防御森严的内心里赢得了一小块地方。她其实已经痊愈，但被人认为比实际要虚弱让她很满足。但这时她稍稍摇摇头，坚持要爬山。彼尔建议那样的话，她至少要撑着他的胳膊，但她却不愿听。

“我没有那么虚弱。”她说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爬山的过程中，彼尔一直走在她前面很近的地方，以防她失足的时候好抓住她。有一个地方特别陡，她竟然真的拉住他伸过来的手。她并不是没有考虑，但她并没有觉得此举有任何不当之处，尤其是他已经订婚了。感觉就好像是他们一起飞上了陡峭的山坡，所以完全没有任何不愉快之处。

整个过程中，彼尔一直想告诉她，自己上午在读她父亲的书，并且感受到极大的乐趣。但他又担心她会以为他只是在说客气话，于是也就作罢。

他只是说昨天去她家拜访感到非常高兴——而她却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奋力爬山让她浑身发热，她停下来喘着气。她摘下帽子拿在手中，浅色的秀美卷发绕在头上就像一个光环。彼尔觉得她这一刻也很像弗兰西斯卡——美化了的弗兰西斯卡。

与此同时，克劳森姐妹早已到达了山顶。她们拿着帽子站在那儿，大风就像看不见的手扑打着她们的裙子，就像是要把她们的衣服扯掉一般。看到英格尔和彼尔也爬了上来，那个妹妹就说：“看他们爬得可真慢啊！”

“英格尔真是烦人。”吉尔达小姐说道，“别人稍稍注意她一下，她就完全辨不清方向了。”

“但你必须承认，他长得可真是英俊，别吹毛求疵了。”

“英俊！我看他吓人才是真的！”

“你才不是这么想的，吉尔达。昨天晚上，你还亲口告诉我……”

“你疯了吗，小丫头？你真看清他那双眼睛了吗？就像两个牛奶桶！”

英格尔和彼尔终于登上了山顶，终于能一览那闻名的风景。女孩儿们开始数起了教堂的塔楼。天气晴朗时，能看见三十五座。克劳森姐妹知道所有的教堂名字，但彼尔却只对英格尔指出的那些他感兴趣的。“那一座真的是德普拉普吗？您说什么？哦，是拉姆莱夫！”他喊着，就像是这些名称勾起了他珍贵的回忆一样。姐妹俩看到他俩这些举指用胳膊肘偷偷地戳着彼此。

因为风吹得衣服哗哗作响，大家说话声都很难听见。因此没过多久，他们就决定下山。又走进森林之后，他们停了片刻整理着装。大风把姑娘们的头发完全吹乱了，尤其是英格尔的发型吹得最乱。她只好把两只手套都脱下来整理平顺头发，她站在那里，嘴里喊着发卡，因为女伴们也都忙着整理自己的衣饰，于是便叫彼尔帮她拿一下手套。她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但那两姐妹却互相使了个眼色。在穿过森林往回走的路上，她们还不止一次地用手肘推着彼此。等他们到达会场时，集会已经又开始了。一个黑头发，留着黑胡子，表情严肃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讲台上。他就是临镇高等学校的校长布罗格，也是布洛姆贝格牧师在这个地区，尤其是在年轻人中的竞争对手。女孩儿们悄悄回到之前树下的座位上，英格尔瞄了一眼母亲。她有一点儿担心，因为去的时间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计，直到看见母亲仍然平静地坐在那里，完全沉浸在校长的演讲之中，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她这才松了口气。牧师夫人非常注重保护丈夫作为演讲人的名声，虽然谁也看不出来，但每次只要有人演讲，尤其是那位校长演讲时，她就很紧张。因此，虽然彼尔在场，但她在中场休息时却也没有想到女儿。布洛姆贝格牧师心情也差不多，虽然有别的演讲者演讲时，他总是第一个鼓掌赞许，他们的笑话他也是笑得最大声的，但是一看到别人的演讲获得了成功，他的脸颊就涌上了热血。集会在几首歌曲中结束了，众人等待着停在稍远一点儿森林中的马车，狩猎长夫人和英格尔挽着胳膊稍稍走开一点儿。然后狩猎长夫人说：“你刚才和希德纽斯在一起吧，我看见了。”

“是的，我们去洛尔霍山走了走。这没什么不合适的吧？”她看着狩猎长夫人，有点儿紧张地问。狩猎长夫人笑了起来。

“不，并没什么不合适的。再说他也已经订婚了。”

“是呀。不过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订婚了，是不是？”

“啊，我觉得这场婚约的基础并不牢靠……”

英格尔停下脚步，有点儿惊慌失措地看着她：“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嗯，当然了，我并不是真的知道什么。但我猜他对这桩婚事并不是非常满意。未婚妻是个犹太人。”

英格尔仍然沉默着，她本应该知道此事的。突然间，她感觉非常惭愧，为自己刚刚那么肆无忌惮地和他待在一起。马车那边传来叫声，原来车子已经开动了。布洛姆贝格牧师和夫人已经坐上了敞篷马车，牧师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于是她们只得匆匆告别。

英格尔坐上马车，她想把手套戴上，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又是一阵窘迫，她忘了把手套从彼尔那里要回来了，而他说不定已经把手套藏起来了。还有时间要回来，狩猎长的马车还没启动，但她感到如此愧疚，什么话都不想说，以免让母亲看出端倪。心烦意乱之间，马车开走时，她甚至不敢回头张望，一路上，她都不安地把手藏在膝盖上的毯子之下。马车开出一小段路程之后，布洛姆贝格夫人对丈夫说：“我觉得布罗格今天的表现并不是很好。”

“是啊，他今天真的讲得很无趣。”牧师摇着头回答，“他状态绝对欠佳。”“绝对是。”几分钟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虽然这时他们已经开始谈论起别的话题了。而彼尔在回程中也说起了外出散步时的一切经历，唯独没有提起英格尔。狩猎长夫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思考几许。

太阳已经下山了，他们到家时，天几乎黑了。马车驶过卡斯霍尔姆庄园的一扇扇大门，那空旷的隆隆的回声彼尔已经非常熟悉了，当他看到窗口透出的动人的灯光，心里又涌上一种崭新的奇妙的感觉。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觉自己与某个感觉像家一样的地方联系了起来。就像是要确认这一点似的，看家的狗跳了出来围着他转圈，因为再次见到他而高兴地舔着他的手。这只可怜的母狗自从小狗崽被带走之后，就把爱意转移到了彼尔身上。彼尔心下一阵触动，蹲下来拍拍它的头。

当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桌上放着给自己的一封信时，心里震了一下。他担心是雅各贝写来的，于是犹豫不决地拿起来。当看到是伊万潦草的笔迹，虽然感觉还是不太舒服，但呼吸又轻快起来。伊万的信又让他烦闷地想起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每晚入睡时，他都会为此事担忧。他把信推到一边，不想读，生意的事还是等到早上再说吧。回客厅的路上，他在外套口袋里发现一个浅灰色的小包，是英格尔的手套，那是一双崭新的兰达斯牌的手套，虽质地粗糙却异常柔软。

在森林里时，他把手套留了下来，此举并非完全无心。当时他很高兴自己拿着属于她的东西，但告别时刻太过匆忙，他也就忘了归还。这时他轻轻地展开手套看了一会儿，并把它们举到脸上，贪婪地嗅着上面散发出的香气。他一阵苦笑。他想，明天他又有了去牧师家拜访的借口了，但顺其自然会不会更明智呢？如果常常见到她，是不是会有爱上她的危险呢？古老的亚当的激情在他心中重新唤起。但会将他引向何处呢？他已没有资格追求新的爱情了。如果说他曾经真的认识过那些花儿的话，那他的余生都将远离那些开满鲜花的道路了……

第二十一章

这时节，海峡沿岸的哥本哈根人的别墅群里，夏日生活一日比一日更加欢乐，更加富于节日色彩。又长又坚固的铁轨将首都的活力运送到寂静的大自然中。由于乘客都拥上了舷梯，巨大的轮船也倾向了船身的一侧。八分之一英里长的列车驶进车站，喷吐出一群群旅客，他们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步行，将首都的喧嚣带进西兰岛北部森林的深处。

思科夫巴肯别墅却是一片阴云密布。菲利普·萨洛蒙和莉亚夫人长时间沮丧地谈论着他们的孩子。不仅是雅各贝的前途让他们充满担忧，南妮现在的状况也让他们不得不做出严肃思考。为了弥补在彼尔那里受到挫败的虚荣心，南妮又找到了从前的追求者汉森—艾弗森。因为她真的想忘掉彼尔，因此就满怀激情地对汉森大胆挑逗。

但显然这位留着优雅的小胡子的前骑兵中尉性情并不如人们所预想的那么坚强。一天他回到家，朝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另外，他身后还留有一封信，信中向世人解释了自杀的原因，还严肃地诅咒南妮。庆幸的是，由于南妮丈夫的地位，这件事没有被报界报道出去。后来的日子里，为了掩盖妻子的传闻，戴林经常挽着南妮在公众面前露面。他还对熟人开玩笑说，有这样一个妻子真是件危险的事，因为她的眼睛不仅会像手枪口一样闪光，而且还真的会射出子弹来。私下里，他强迫对南妮进行了详细的盘问，最后还打了她一耳光，而南妮也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她想这件事一开始就让她吓得要死，现在就这样解决可算是便宜了，另外，她开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丈夫，成了他恭顺的奴隶，对于丈夫的纵欲要求，她不仅很乐意，而且还用更丰富的经验满足了他。

与此同时，中尉自杀的原因也不可避免泄露了出去。闲言碎语从哥本哈根渗透到了乡间，还提到了中尉身后留下的遗书。当菲利普·萨洛蒙和夫人晚间驾着他们最优良的马拉的马车在海滨大道上漫步时，朋友们和羡慕的人们虽照旧向他们问候，但在花园里，他们却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他们家的事情。有些人嫉妒南妮的美貌，仅凭这一点，就对她的品行充满怀疑。而布列德加德街区封闭的小圈子，就和外省乡间一样，每个人都知道对方穿着什么样的内衣。

这对父母严厉地斥责了女儿的所作所为，菲利普·萨洛蒙还觉得必须代表全家向戴林致歉。奇怪的是，亲人中唯一站出来维护南妮的却是雅各贝。平时，她总是毫不留情面地批评自己的妹妹，但这次对整件事情只是耸耸肩。她觉得不必如此认真。她说，如果真要活下去，就必然会流血，不管是谁，只要加入了这个游戏，就必须做好流血的准备。

雅各贝在这段日子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她不仅外表憔悴得厉害，举止也流露出从前那种典型的倦怠和不自然的冷漠态度。如有人问起她身体情况，她就平静地回答很好。而关于她的未婚夫，她很少会提及，但如果父母跟她谈起即将举行的婚礼，她却也并不拒绝。但是现在她也开始说起自己可能会去拜访布雷斯劳的朋友，因此谁也无法真正了解她的想法。

但是有一个人还算对她稍稍有所了解，那就是罗萨莉亚。她的房间就在雅各贝的旁边，有一天晚上她被姐姐的哭泣声所惊醒。她以为雅各贝病了，就立即起床，但姐姐却不让她进去。第二天早上，雅各贝解释说是因为牙疼。但罗萨莉亚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也追随着南妮的脚步，早已开始在爱情的秘密丛林中涉猎了。而且她还已经有了战利品，学者波林已经向她表白了爱意，但她却装作冷漠的态度，看着这个高个子文学家受尽担忧不安折磨的样子取乐。

让雅各贝倍感绝望，情绪低落，甚至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原因就在于，她无法下定决心和彼尔彻底分手。一段时间以来，她早已明白整件事情会怎样发展，而且她也疑心其中是不是出现了别的女人，但她还是一天一天推迟着决定。爱情其实就是这么卑贱，她曾视为生命中最神圣事物的爱情如今却令她羞愧。除了这些，她还有一点值得安慰，甚至有点儿像是报复，她并没有向彼尔吐露自己怀孕的消息。她没有把自己最珍贵的秘密告诉他。在待产期间，她要保持自己的神圣尊严。她要最大程度地避免可能受到的屈辱，拒绝成为他同情心的牺牲品。她再一次地没有回复他的来信，她要做出很大的努力才能读完他的信。而且，他对那位牧师的兴趣让她充满遗憾。在他上一封来信中，他甚至直白地推荐她去阅读这个牧师的著作——其实她已经读了。他再次提及那些布道，明显是希望她能由此接受基督教的观点，她被激怒了于是回了信。

这封信为她提供了机会，从中她可以一吐自己的心声而不致受到屈辱。和之前的回信一样，她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关系，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现在是在为最终的分手做准备了：“直至现在，我仍然无意接受你在上封信中所提出的挑战，我并不想探讨你明显十分热衷的那个话题——我指的是你和基督教之间的关系。你或许也明白，我保持沉默并不是因为对这个话题缺乏感受力。而是我越来越确信，这个问题即便讨论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尤其是涉及信仰问题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我们都不会受理智论证的影响。我们的信仰是受周围环境的影响而产生的。我们的宗教器官就像心脏和肾脏那样是自然形成的，任何人为的干预，想要消解我们继承而来的立场的做法都只会带来一个结果，那就是整个机体都受到损伤。

“在你的上一封来信中，我从字里行间读出你向我提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我之所以回答你，原因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让你把我的沉默视为妥协。我和基督教的关系自然也和你一样，是从出身和所受的教育就决定了的。从我还是个小孩子开始，一直到今日，基督教教会对我们民族所施行的迫害唤醒了我体内想要复仇的欲望。我也曾相信，如果我能发现基督教对其他民族所带来的幸福，我也会忘了这一切。但阅读基督教两千年的历史，无论读到哪里，都会发现，在教会慈悲的面具之下，隐藏的都是一样奸诈和暴虐迫害的欲望。为了权力的贪欲，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付出血的代价。

“从来没有一种精神运动能够像这样对人类本性中最恶劣的品质加以利用。因此——也唯其如此——基督教教会才具有如此广泛的影响力。

“对我来说，这些完全无法理解。最令人费解的是，那些能够阅读和思考的正直的人竟然不去憎恶这种社会信仰，在它的羽翼下，隐藏着最丑恶的压制，最黑暗的蒙昧，最残忍的暴行也能得到庇护，或者说不管怎样，总归是得到了宽容。而为了引导人类走向更光明、正义、幸福的国度，时代所做出的一切健康、自豪和勇敢的努力，统统被它不可和解，充满嫉妒的敌人——教会所压制了。宗教改革可能曾经带来了一切进步，但并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各种现代运动看似旨在对不同的思想进行相对善意的理解，但并不能让我放心。

“与此相反，新教内部也有自己的耶稣会，在困难时期，它似乎是在推动教会往自由方向发展，但这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其被迫做出的让步而已。这种做法的历史就和基督教本身一样古老了。

“从一开始，基督教为了在一时还难以战胜的异教传统和思想中占据一席之地，先要巧妙地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因此到了今天它就很明白，一旦面临失败的威胁，该怎样立即去调整符合科学和人性的需要。除此之外，它还宣称自己代表着唯一不会改变上帝所揭示的真理，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虚伪的东西了。

“但尽管如此，我也并不是不可和解，我仍然相信，如果它本身真的对人类的幸福会产生重大意义的话，那么理解基督教的可能性就是存在的。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才会朝基督教伸出手——它应该忏悔，变得真诚，然后为了证明它的转变是真诚的，它就应该像对信徒的要求一样，自己也进行忏悔。

“正如它自己的《圣经》中所写的一样，让这个老罪人蒙上自己的面，当着世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罪恶。这才只是开始，它应该在人类面前下跪，因为它利用人类的无知而欺骗了人类，教会应该为此罪忏悔！哦，它应该为它所压制的真理下跪，在它所蒙蔽的正义面前下跪，如果不这样做，它就别指望能赢得生命和光明守护者的真正信任。”

在卡斯霍尔姆，日子一天天在乡村的单调生活中过去，时间流逝得飞快，生命看起来如此短暂。又到了星期天了，狩猎长一家又像往常一样驾车到波斯特拉普去听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听了上次集会之后彼尔说的话，狩猎长夫人期待着他也会一同前去。彼尔当然也想去，因为去了的话就可能再见到英格尔。但是一想到参加这样正式的活动可能会唱赞美诗，会像上帝祈祷和请求赐福，他就不太想去了。再加上他之前收到了雅各贝的回信，她激烈的语气让他印象深刻，他因此迟疑不决。

马车走后，他觉得独自待在卡斯霍尔姆相当孤单。他走进花园，来到一处人工建造的观景假山旁，坐在长椅上眺望着周围的风景。四周到处都是教堂召唤人们的钟声，到处都很安静，那钟声远远传过了草地。他能清楚地听见波斯特拉普教堂的钟声，那钟声的召唤并没有白费，在半围绕着庄园的那条公路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乘车的是穿着礼拜日服装的农民，全都往波斯特拉普方向去了。彼尔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那些马车都消失在高高的波拉普山的背后。当最后一辆马车驶过之后，眼前的庄园似乎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居民都被拉去了一个陌生的国度，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自从岳父母家的大门向他敞开之后，他对于星期天的这种不安的记忆就没有那么清晰了，他们带他进入的是一个听不到教堂钟声的世界。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点儿也不渴望思科夫巴肯的生活。想到那里舞会上一群群打扮得花枝招展，兴高采烈，善于交际的客人们，他一点儿都不羡慕。

钟声相继停了下来，被遗弃的不适感更强烈了。遥远的地方，不知哪里的大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置身隔世。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死去的人，待在阴暗的国度里，能听见人们从他坟墓上走过的声音。他又想起了雅各贝的信——他知道该怎么给她回信了。在这个宁静而肃穆的早上，农民们穿着礼拜日最好的服装，马车擦洗得锃亮，在这个时刻，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家庭都满怀希望聚集到教堂里去，去重新获得生存斗争的勇气和力量——这就是生活本身对她的话的反抗。教会在良心上或许曾犯下深重的罪孽，他要在信中这样写，但这些都通过它给人们带来的好处而得到了充分的弥补。无论如何，就像布洛姆贝格牧师在林中演讲时说过的一样，至少我们这些北部日耳曼人都有特别的理由向基督教表示敬意，因为它让我们摆脱了野蛮，它塑造了我们的民族精神，可以说这样的过程从我们童年时代就开始了。它就是我们精神的乳汁，永远也不可能从我们的血液中分离出去。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寻找历史证据呢？那天夜里他乘坐轮船渡过卡特加特海峡时就已经明白了，基督教能为人们带来新的力量源泉，因为他年迈又行动不便的母亲正是因为基督教才获得了强烈的献身精神。就他自己而言，他不也是一样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没有天堂的支撑，他的勇气和精力就不可能维持下去。每天不是都有新的证据产生吗，许多孤独的灵魂都需要上帝，都渴求天堂的安慰。

在狩猎长夫人一直为他提供的书籍和期刊中，有一本是保尔·伯格的《与天使格斗》，这本书他在哥本哈根就常听人提起，但现在才是第一次读。这部著名的忏悔录精心采用《旧约》的风格写就，深深地感动了彼尔。其中有一部分，作者将目标直指那桑从国外引进的精神运动，他将其比作春雨，让贫瘠的土地发芽，让沙地着装上了迷惑人的丰饶的外表。“然而，夏日的干旱即将来临，收获的时节也近了。那么，你们该怎么办呢？你们这些无根的野草，你们装点着道路两边，给大地铺展上成千上万种色彩，就像是天堂光辉的许诺。啊，你们穗囊空空只能怨恨自己。能让初生幼芽茁壮成长的阳光却让你们叶穗枯萎，还未等到收获季节，暴风雨就将你们吹走了，因为罪恶的后果就是死亡。只有在春天成长的季节里，谦卑地将根系扎进母亲大地的胸膛深处，才能汲取永恒的生命之泉。”

书中的这些话尤其令他印象深刻，他甚至烂熟于心。当他第一次读到这些话的时候，他被深深地触动了，仿佛这就是他坟墓上的墓志铭。过去的这些年，他一直感觉到力量在逐渐消退，这段话正好就是对他的精神告诫。而以前他从不曾真正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那么，再见了，这贫瘠的季节。我在荒野中流浪的岁月已经结束。父亲的天堂已经对我敞开大门，那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跪在门口忏悔又祈祷。”他头枕着双手，静静的坐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他问自己，现在阻碍他同父亲的上帝和解的是不是只是自己愚蠢的骄傲。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他无法低下僵直的脖颈，承认他曾经一度否认的力量。

谦卑——《圣经》中这一沉重的字眼儿，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个词对生命的决定性意义。要保持谦卑——这是他最后的困难所在了。这是为了获得灵魂的安宁而要向上天付出的代价。

他抬起头。波拉普教堂的钟声仍在响着，那里只有一英里远一点儿，时间还够，他心想。

他接着又坐了几分钟，然后毅然站起身。他很快就从花园后面走了出去，赶在牧师登上讲道台之前到达了教堂。透过走廊的大门，他听见里面传出唱赞美诗的声音，于是就站着听了一会儿。他感到一阵罕见的兴奋，但那和虔诚无关，更不用说是因为谦卑了。

他把手放在大门把手上准备开门，但又有些犹豫。他下定决心迈出最后一步，他要勇敢去完成皈依基督教的最后一步。

他走到最后一排长椅最靠近大门的位置，就坐之后，那些散坐的教民都好奇地回过头来看了他好几次，他迅速地平静了下来。但是这里的集会气氛并不能满足他虔诚的心情。

站在圣坛上的牧师仔细地擤着鼻涕，他背对着总数只有十几人的会众，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些老人，连目光都不那么明亮了。在座的很少有男人，就连唱赞美诗的时候，气氛也无法真正活跃起来。除此之外就是教区执事，只听得见几个老妇人发出哀鸣的声音。教堂内部是一间低矮的地窖一般的房间，墙上到处都是大块的污渍和绿色的霉斑，空气中充斥着石灰水的酸味。在他身前的托书架上积了厚厚一层石灰粉。

这时牧师走上了讲道坛，彼尔这才认出他听的竟然是臭名昭著的费亚尔特林牧师的布道。他正站在涂着蓝漆的共鸣板下，原来是一个长相英俊，眉目清秀，面色苍白的人，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光滑地梳在脑后。他跟彼尔之前想象的恶魔般的样子一点儿都不一样。他的脸颊和下巴都刮得干干净净，嘴巴有些大但形状很好，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他的步伐平稳，举止也很优雅。只是肩膀到脸上会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抽动，好像非常痛苦的样子。

在简短的祈祷之后，他拿起《圣经》开始读今日的内容。当看见彼尔之后，他停了下来，打量的目光明显十分惊讶。过了片刻，他才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读。接下来的是布道，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他讲的都是些寻常的老一套，内容不过是些司空见惯的陈词滥调，都是些罪恶啊，恩赐啊，救赎啊之类的内容，然后又是罪恶和永受地狱的折磨。彼尔越来越不耐烦了，他原本的心情已无可避免地被毁掉了。这时他感觉到，既然选择了不去波斯特拉普，那就应该一直待在家里。

礼拜终于结束了，他解脱般的走了出来。他又是烦闷，又是羞愧，急匆匆往家赶。这是他第一次去教堂，却遭遇这样的结果，心里感到非常尴尬，于是就暗自决定不对任何人提起。

他想打发狩猎长一家人回来之前的时光，于是就去管家那里聊聊天，抽抽烟斗。他在卡斯霍尔姆也养成了乡下人的习惯，喜欢抽烟管很长的大烟斗，可以抽一个小时也不用重新装烟叶。他把烟草保湿盒就挂在管家房里，每天吃过晚饭都会来抽上一阵儿。

“告诉我，您觉得布洛姆贝格牧师有什么地方不对的。”他们之前一直在谈别的事情，他突然问起。

“问我吗？”

“是啊，我好像依稀记得，您曾经对他有些不好的评价。”

管家卷曲的胡子之间一阵大笑。“上帝保佑，别让我嘴里说出任何反对他的话！我为什么要对这个绝无过失的牧师先生发表观点？我还没疯呢！”

“好吧，可您确实说过啊！”

“啊，或许我是有点儿奇怪他为什么会对他的老父亲如此不闻不问吧。”

“布洛姆贝格牧师的父亲还在世？”

“当然了，是在西兰岛之外的什么地方。他就像救济院里的老乞丐一样浑身蓬乱，到处流浪。身上长满了虱子和疥癣。在我看来，布洛姆贝格牧师是可以把他带回家来，让他安度晚年的。”

“肯定有什么事情搞错了！说不定他父亲是个酗酒狂呢，要么布洛姆贝格牧师负担不起赡养费呢。”

“布洛姆贝格对钱才没有这么谨慎呢。要是需要钱的话，他总会知道该从哪里去弄的。这里的人们可离不开他了，就像婴儿少不了母乳一样。”

“什么——怎么弄钱？”

“好吧，举个例子吧。前一段时间，他想换几匹新马来拉马车。他于是就传出消息，说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养不活自己的孩子了。他要去找个更赚钱的职位。人们吓得不得了，于是都捐钱给他买了一辆四轮马车和两匹马。然后他连一点儿感激都没有。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是欠他的。您听说费亚尔特林牧师怎么称呼他吗？”

“不知道啊。”

“批发商。”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其实我也并不是完全明白。但听起来太可笑了，这个名字好像很能说明他。”

彼尔沉默了一会儿，静静看着烟斗里冒出的烟雾。

“您觉得他女儿怎么样？”后来他问。

管家又笑了：“女儿倒是很漂亮。”

“没别的了？”

“啊，那么，也算得上是很和善吧。”

“难道够不上你平常用的‘头等’这个词吗？”

“好吧，在我看来，布洛姆贝格小姐有点儿自视清高。”

彼尔不由得皱起眉头，管家的话今天让他很吃惊。这个家伙看来肯定比他想象的要坏。他讲的布洛姆贝格牧师的故事完全就是造谣。这时，刚好马车驶进了大门。彼尔于是站起身，连声告别的话都没说就走了。狩猎长夫人在客厅看到他就大声嚷嚷起来：“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啊，希德纽斯先生！布洛姆贝格牧师今天的布道真是太精彩了。”

但彼尔却没听进去。因为英格尔就站在狩猎长夫人身边，他看见她又惊又喜，自己也觉得尴尬起来。

“现在去吃饭吧。”狩猎长夫人说着挽着英格尔小姐的腰，还瞥了彼尔一眼，似乎想要激起彼尔的醋意似的，“狩猎长已经就坐啦。”

很少见，这次狩猎长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英格尔到卡斯霍尔姆来。彼尔还在这里，她最终决定过来真是因为想要亲自过来取回她的手套，她可不想派人来取。她和这个陌生人共享着一个秘密，她的物品在他手中——放在他桌子上，或是被当成亲密的信物藏在口袋里，想到这些对她简直是一种折磨。

上次林间村民集会之后，母亲对她说起彼尔的语气显然是在提醒她注意。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答应下午早点儿回去。而且还安排好下午由牧师亲自去接她。

一等到和彼尔两个人单独待着时，她就急忙提出了要求。彼尔看了看她，他真的很想请她允许自己保留着这件纪念物，但这样的要求却难以启齿。她看起来如此认真，她的举止把一切感情在萌芽时就斩断了。因此他静静的鞠了一躬，就返回房间去取来了手套。

当他返回时，发现英格尔仍旧一个人待着——狩猎长夫人吃过饭就不见了——他于是大胆建议到花园里去走走。英格尔想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拒绝才不会显得没有礼貌。同时，她也担心着不要走得离走廊太远，不然等狩猎长夫人出来后会看不见他们。

他们并没有真正谈些什么，因为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看到英格尔那刻起，彼尔就明白自己已经爱上了她，这让他很羞怯，甚至显得有些冷酷。而英格尔则一直想着回程时狩猎长夫人说过的话，她说希德纽斯先生近来似乎心情不太好，毫无疑问，他的情绪低落与他那桩不快的婚事有关。

午饭时，她还看过他几眼，样子确实不大好。事情进展肯定很糟。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要和不喜欢的人或者说甚至是无法尊重的人结合更糟糕的了。

“你说外面田野里的空气是不是会清新一些？”彼尔说着在花园篱笆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边停下脚步。

“今天树下真是太憋闷了。蚊虫也一直在惊扰你吧，我看见了。”

他说得很对，英格尔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其实她已经完全没有考虑狩猎长夫人的事了。而且，彼尔为她打开门，然后又让到一边，这种彬彬有礼的举止也让她难以拒绝。

他们走到一小片连着坡下草场的草地上。阵阵微风拂过，尘土在大路上来来回回打旋。云层都散开了，但天气还是很闷热。

“你累吗？”彼尔问道，“你想坐下来吗？草地上是很干燥的，这里时不时还有一阵小风。”

英格尔确实感到有点儿累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在山坡上坐了下来，她小心地用裙子遮住自己的脚。这一洁身自好的举动就像吹旺篝火的风一样，让彼尔心中的爱火燃烧得更加热烈。这时，彼尔意识到，她那青春的淡雅无瑕的身影是如何完全占据了他的思想。英格尔嘴里含着一根草茎，眺望着草地远处。她把柔软的大草帽在耳朵下面系紧，因此看上去就像一顶软帽一样包裹着她的头。她这么做是因为有风，但同时也是因为她知道这样自己会更美。她父亲有一次曾玩笑般地说过，她戴着这样的帽子，只需要再加一个花环和一只用绳子拴起来的白色羊羔，就会像乡村剧中系着围裙的公主了。这样的赞美她一直都记在心里。彼尔在她身边隔一段距离坐下来。他强迫自己马上把视线转到别处。我得立刻站起来，他对自己说，不然我就要干出荒唐事了，不然我就要成为这毫无希望的恋爱祭坛上的牺牲品了。

他们坐下之后，谈话就停止了。就英格尔来说，和彼尔独处她并不感到害怕，她的良心上也不再感到顾虑。想起母亲的提醒，她甚至为彼尔感到有些不平。他的举止一直非常得体。但现在的处境又是如此危险，如此非同寻常，她感觉就像飘在了空中。

彼尔开始讲起自己旅行见闻来取悦她，当他想不到别的话题可讲时就会说起这些事。但英格尔却并没有听他讲的。她又想起狩猎长夫人谈论彼尔的话，她说彼尔肯定很会讨女人欢心，正是这种冲动让他误入歧途。听了这些话，她的理解是，彼尔的未婚妻不仅非常富有，肯定还很漂亮——她自己之前也一直是这样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不相信，彼尔选中那个女人只是因为钱。

彼尔又偷偷瞥了她一眼。但她还是嘴里衔着草，盯着远处开满鲜花的草地。她的身子稍稍前倾，一只膝盖稍稍抬起以便把胳膊撑在上面歇息。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眼睛微微闭着。

“我是不是让你感到无趣了？”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问。听到他的话，她有些吃惊，然后唰的脸红了。这时，他们听见马车开上庄园的声音。

“你父母不会现在就来了吧。”沮丧之余他不禁脱口而出。

“肯定就是他们。”她说着站起身，“我得回去了。”

然而，从花园里返回时，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着急的样子。当她看到门边有两朵可爱的雏菊时，还停下脚步把花摘了下来。她的行为隐含着对母亲的些许不满，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善良要求她这样做。她觉得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不管怎样，她都不想隐瞒自己是和彼尔在一起散步。

彼尔这会儿对社交谈话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因此他在走廊楼梯处就离开了英格尔，从山形墙那边的入口回了自己房间。他在房里来回踱步好平静心情。现在他真的该离开了。但他又能去哪儿呢？发生了这些事之后，他还能回去找雅各贝吗？难道他不是有义务应该对她坦白，自己爱上了别人吗？然后又能怎样呢？他已经做好和雅各贝和她一家决裂的准备了吗？他必须筹到钱。他需要钱——愚蠢、可憎、肮脏的钱！他只能放弃从狩猎长那里借到一笔钱的计划。他虽然一直没有明确提出借钱的事，但他曾清楚地表露过自己的困难，如果狩猎长愿意，他是可以明白其中的意思的。彼尔站在窗边，胳膊背在身后，盯着外面栗子树一丛丛深色的叶子上闪烁的光芒。

不管怎么说，他都必须回哥本哈根去。但是回了那里——现在他意识到了——他和雅各贝的关系还会遭受另一个不同的威胁。他会再见到南妮，那时又该怎么办呢？在卡斯霍尔姆的这些日子里，他并没有经常想起南妮，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忘记她。他不止一次因为夜里做了春梦而头脑昏沉地醒来，令他羞愧的是——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在梦中躺在南妮的怀里。

那次她嬉闹般在他嘴上种下的一吻至今仍留在他的血液里，他一点儿都不相信自己能有力量抗拒。每当想起她，都仿佛看见她以前毫不羞耻地迈着挑逗的步伐朝他走来的样子，她妖媚地扭动着臀部，脸上的微笑让人充满期待，视线肆无忌惮地斜向一边，眼神中充满爱抚。他仿佛又听到她的丝绸裙子窸窣摩擦的声音，仿佛正大胆地对他窃窃私语。和她在一起，他就能找回他不敢说出的遗忘的爱恋。他用手蒙着眼睛，仿佛看见将来的日子里，黑暗的浪涛将卷起层层泡沫朝他打来，浪涛最终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从窗前转过身，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踱来踱去。他的胳膊还是反剪在背后，头也低着。身影中充满了疲惫、松懈与屈服。桌子上摊着一本书，那是保尔·伯格的忏悔录，他总是会被那本书吸引，因为在他看来，这本书奇怪地描述出了他自身的处境。

他拾起书本，将身体抛在大扶手椅上，把书本翻到标记的地方继续读起来：

我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但却不得满足；就像一个病人，但却不愿就医。夜幕降临，风声停歇了，但我的心里却躁动不安。我坐在山坡上，看着太阳缓缓坠入海里。它就像悬在蔚蓝海面上的一座金色大钟，四周充满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啊，这正是天上的声音，这是天使的歌声！我为什么还不低下头呢？我为什么还不双手合十呢？我为什么还不跪下祈祷“天父”？但我不能。但是，我相信，我甚至知道，因为我的灵魂曾告诉过我，只有和上帝在一起，一切才能得到安慰。你觉得生活中毫无乐趣，枯燥乏味，他将让你变得富足。当你为生活的重担而哀叹，他将把世上沉重的枷锁变成你背上的翅膀。

牧师夫妇本打算只短暂停留一下，但狩猎长夫人没费太大劲就劝服了他们，让他们留下来吃晚餐。然后他们就一起走到了田地里查看庄稼的生长情况。英格尔也和他们一起去了，一路上她一反常态地跟在母亲身边，甚至还拉着她的胳膊。

彼尔这时还没露面，而布洛姆贝格牧师和夫人都还没有提及他。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忘了彼尔了。彼尔一直待在卡斯霍尔姆庄园最终引起了当地居民的注意。谣言流传这个年轻人已经对狩猎长一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仅是对两位夫人，就连对狩猎长本人也是，最后这条猜测倒确有其事，有迹象可以证明——许多年来，狩猎长一直有一个计划，那就是把庄园内山丘之间的沼泽排干。有一天晚饭之后喝咖啡闲聊的时候，他无意间和彼尔提起这个计划，他说自己现在要真正地执行计划了，他想找一个测量员对这一地带进行水平测量。出于为自己找点儿事做，同时也是对自己受到的热情款待做出小小的回报，彼尔提出可以承担这项工作。狩猎长仍然保留着农民习性，非常节俭，尤其是涉及钱的问题的时候就更是如此，因此就感激地接受了彼尔的提议。必备的工具庄园里已经准备好了，只用了两个上午的时间，彼尔就完成了全部的工作。接着彼尔有了新想法，他不仅想对卡斯霍尔姆庄园，而且想对周围几千英亩的草地的排水系统进行彻底的调整。于是他半开玩笑的——其实也隐隐心怀希望，想为接下来借钱的事做好准备——在一个晚上对狩猎长提出了他的计划，狩猎长虽然反应迟钝，但很快也明白了其中的价值。彼尔的天赋所带来的大量的发明创造，让他在幸运的时候成为天才。他早已发现，只要对河床稍加调整，就能为周围草地的地下水水位下降创造条件。地下水水位下降几十英寸的话，大片淤塞绵软的沼泽地就能以相对较低的成本改造成肥沃的田地。

狩猎长就像个狡猾的商人，一开始就拒绝对计划进行进一步考虑，虽然他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晚上睡也睡不好。他想得越多，就越明白这个计划不仅对卡斯霍尔姆，而且是整个地区都有重大的意义。这个提议尤其吸引他的地方在于，他确信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如果以后时机合适，他就可以用正当的手法将荣誉据为己有。

六点时，晚餐钟声准时敲响了，大家听到钟声都来到餐桌旁。用餐时间就和整个卡斯霍尔姆庄园的生活一样不顾正式礼节。虽然有牧师一家在场，而且还是星期天，牧师仍然穿着平素的猎装外套和高领背心。他的夫人当然穿着丝绸衣裙，上面缀有很多褶边和饰片，但明显是件很旧的礼服，已经穿过太多次了。餐桌的布置也并不是特别具有节日气氛——事实上都有点儿不合礼仪了。桌上没有鲜花，玻璃和陶瓷器皿也都是最普通的货色。

开始用餐时，狩猎长一般不怎么说话，而只是大口吃喝。另外，每次布洛姆贝格牧师转过身没注意时，他就会淘气地把牧师的酒杯斟满。结果就使两位先生慢慢喝得满脸通红，还有男爵夫人——她一般是滴酒不沾的，开饭前，她的脸就因为化妆而泛出可疑的红色，这时“因为别人的劝说”也喝光了几杯雪利酒。这样席间的气氛就活跃起来，谈话声也大了起来。

在众人谈话声的掩盖下，彼尔却得以不受人注意的想着心事。只有英格尔难以避免地会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她虽然坐在彼尔的旁边，但另一旁坐的就是她父亲，因此也就难以和彼尔交谈。桌子的正对面坐着她妈妈，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们，直到她的注意力被牧师高亢的情绪所吸引开去。

彼尔的分心让英格尔不由得很开心，她猜不出彼尔举止突然变化的原因，因此总忍不住孩子气的要他递个盐瓶或是传给他一个酱碟之类的小东西，明显是想看他要费多大劲才能回过神来，这样做让她很开心。在晚餐的前部分时间，她表现得都很活泼，还经常用舌尖迅速又巧妙地舔一下上嘴唇，她微笑的时候经常会伴随这个小动作。

接着她忽然想到，彼尔是不是从信中接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肯定是未婚妻写来的。她的舌尖于是突然就不再乱动了。

晚餐快结束时，彼尔敲了敲杯子，引得大家一阵惊异，他要大家安静一下。他说想趁此机会，为这么久以来在这里受到的热情款待表示感谢，在卡斯霍尔姆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您不是要走了吧？”狩猎长夫人打断他的话，说着还瞥了英格尔一眼，眼神相当惊恐的样子。

“非常不幸，我不能再继续无视到大西洋彼岸去的职责的召唤了。而且，毫无疑问，我也打扰到了主人。”

“啊，真是一派胡言！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一定要留下来。”狩猎长夫人急切地说，狩猎长已经喝得相当醉了，也咕咕囔囔随声应和。

彼尔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又继续说：“我也很舍不得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如此亲切，如此密不可分了，但是现在我必须要离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我想说，我将永远珍视在卡斯霍尔姆停留的这段记忆。说到这里，我也必须感谢波斯特拉普的牧师庄园。请允许我特别要感谢您，尊敬的布洛姆贝格牧师，我现在还说不清您睿智的谈话对我产生的重大影响，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虽然彼尔在最后作了保证，但狩猎长夫人还是感到很失望。这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结果。她必须组织他前去旅行，晚些时候她还要和他谈谈。她不能放弃布洛姆贝格牧师信仰胜利的希望，她已经努力了这么久，如果不能让彼尔在卡斯霍尔姆完成信仰的皈依，她就不会满足。

她早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她一边提醒自己，一边用一种从没看过的慈爱的目光看着英格尔。彼尔的一段发言给牧师一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牧师夫人情绪温和了些。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走了，她对他的评价不由得也没那么严厉了，心里也平静了一些。英格尔对彼尔即将离去也感到仓皇失措。现在该怎么办？她心想着。彼尔忧郁沉思的样子渐渐让她感到有些不安，就像站在填满炸弹的大炮旁边一样浑身胆战心惊。当她明白过来彼尔是要讲话时，她开始平静了些，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就更明白他为什么分神了。但这时她又产生了新的担心。彼尔开始讲话时，她坐在那里，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里来了，担心他会说错什么话。但当她发觉彼尔遣词造句非常得体时，一阵暖流涌便周身。

彼尔的发言本身并没有吓着她，因为她早就想过，他肯定马上就要离开了。但她还是非常确信，肯定是未婚妻的来信才促使他突然做出离开的决定的。说不定是她要求他回哥本哈根的。那个犹太女人完全将他掌握在手心里，也许她不仅漂亮而富有，而且还很会调情，这种女人一般都是这样的。她记起狩猎长夫人有一次曾经暗示过，彼尔肯定是被无辜卷入这段不快乐的关系之中的。

狩猎长夫人表示希望大家用餐开心，接着大家都纷纷起身离开餐桌。彼尔对英格尔礼貌地鞠了一躬，而英格尔对他的举动却毫无反应。然后她完全一反常态，转身伸出胳膊搂着父亲的脖子亲吻了他一下。大家都酒足饭饱，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非同寻常的撒娇举动。英格尔的父亲则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说：“上帝保佑你，我的小英格尔。”只有彼尔感到自己的心跳伤心地停了几秒钟。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爱会得到回应，但这一小小的举动却唤醒了他心中的疑问，一时间，天堂和地狱的大门都向他打开了。

花园里已经准备好了咖啡，但很快随后发生的事却让牧师一家匆匆离开了庄园。狩猎长命人又拿出干邑白兰地和力娇酒，但牧师却觉得很惭愧，觉得自己已经喝得超过了限量，于是就拒绝了他，但狩猎长还是给他斟满，把酒杯悄悄地塞进他手中。

过了不久，牧师就看见狩猎长的杯子又空了，他还满意地咯咯笑着。其实狩猎长自己晕晕乎乎还没有意识到，谈话期间是他自己又喝干了另一杯酒。他非常高兴，一直哧哧笑个不停，他那双没了神的眼睛还在桌子另一边费劲地寻找着彼尔，想为自己的胜利找个见证人。但是彼尔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既没看见也没听到。

牧师一家下令准备好马车，而狩猎长夫人对丈夫也信不过，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结局，于是也就不再挽留他们。对于这样的行为，牧师是非常痛恨的。如果说他仍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那也是因为，他对狩猎长的道德缺陷不想予以理睬。他之所以这样做，部分原因是考虑到狩猎长夫人，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作为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不可能不在乎自己说过的话对狩猎长所产生的影响，以及自己在地区的地位问题。对于狩猎长一家来说，他的话就像是在传达上帝的旨意。

仆人来通知牧师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女士们已经先上了车。英格尔喝咖啡的时候就没有露面，她找了个借口说要找四瓣的三叶草而待在花园里别的地方，但其实是不想和大家待在一处。她看起来急不可耐地想回家去。虽然她上车的时候，彼尔搀扶了她，可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告别的时候也没有把自己的手伸给他，反而是她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告别时显得情深意重。马车出发时，狩猎长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两条长腿平稳着重心。他欢乐地挥舞着手绢，流露出极度满足的笑容，因为他以为自己看到牧师摇摇晃晃的身影了。

彼尔退回房间。他因为思绪的波动而头脑晕眩，一进屋就立即坐了下来。房间里已经黑了，只有血红的晚霞透过栗子树枝叶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洒下斑斑余晖。

他头枕着双手，躺在桌旁的一张大扶手椅上。他的内心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混乱。一开始他试着想象是自己弄错了，整件事情都不过是他可怜的幻想。但他静不下来。一想到英格尔可能也爱着他，他就快要疯了。这就好像是当他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包围时，突然瞥见一抹天堂的光辉。

他用双手按着眼睛，拼命地控制自己不哭出来。是的，惩罚的时刻到了，上帝的审判到来了。他将像该隐一样孤身一人在荒地里流浪——地狱才是他的归属。但他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他很有远见，早就把灵魂卖给了世俗的幸福。以前他一直赖以生存的和幸运之神缔结的协议，其实也是和魔鬼，和撒旦缔结的。魔鬼在协议的当初就已经真诚地提醒过他了。金钱、荣誉还有世俗之乐——魔鬼把世间一切的荣耀都洒在他脚下了。他需要做的只是捡起来，抓紧。他双手捂着脑袋跳了起来。不，不！上帝不能如此无情。他的罪恶难道真的已经那么深重了吗？

他知道自己有罪，他也做好了准备要赎罪。他怀着冷酷的想法出卖了心灵的平静和信任，出卖了母亲的爱，父亲的祝福，出卖了回到灵魂故乡的权利。他把所有与自己的国家、人民和家人一致的精神追求都献上了血迹斑斑的虚荣与贪婪的祭坛上。这还不是全部！在疯狂地追求幻觉的过程中，他还给其他人的生活蒙上了阴影，让父母遭受磨难，让兄弟姐妹担心，让朋友和赞助人感到失望和羞耻。而且，他还背叛了雅各贝。

他再也经受不住良心上致命的骇人的打击，他倒在窗边，用手掩藏着满脸的泪水。哦，上帝啊，我这一切都是活该，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活该！

这天黄昏到夜间，彼尔同过去彻底决裂了。他整夜未眠，回顾自己的人生，他越来越感觉罪恶。罪孽的觉悟让他产生了这天早上都还未曾有过的谦卑感。这种谦卑让他终于祈祷起来。天快亮时，他才感受到一丝平静。仆人送茶进来时，他还在熟睡之中。

醒来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雅各贝和现在必须给她写的信。这天夜里他已经想明白了，现在必须做的就是中断他们的关系，因为这样的关系给他们两个人都只会带来悲伤和痛苦。其实也没有必要做出长篇解释。雅各贝在上一封信中已经明确表示出，她已做好了分手的准备，甚至是想要分手了。

他一穿好衣服，立即就在桌旁坐下拿出了纸笔。要将自己的忏悔呈现于纸上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轻松。他还无法详细解释自己和上帝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对他来说仍然是全新的，他必须保留这种神圣感。他用了一些司空见惯的说法来让自己满足，说他们的观点缺乏一致性，缺少了这些，任何幸福的结合都不可能维持长久，同时他还请雅各贝相信，他挣扎了很久，是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来切断这份一直以来都非常珍视的关系的。为了让雅各贝免受不必要的伤害，他的措辞语气都极其小心，并把导致他们错误结合的责任都归咎于自身。

信寄出去之后，他和狩猎长夫人在花园凉亭里一直坐到下午很晚。夫人正忙着做刺绣活儿，她把一束纱线交给彼尔拿着。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之后，彼尔觉得应该向她坦白，于是就明白告诉夫人自己已经解除了婚约。

她祝他一切顺利，并说这正是她所希望的。“您现在打算做什么呢？”她顿了一会儿说道，“您可是放弃了一大笔财富啊，是不是？”彼尔回答说这种情况自然会从很多方面对他造成影响，肯定会发生很多改变。首先，他已决定放弃美国之行，至少暂时要放弃了。“放弃才是对的。”狩猎长夫人说道，“我一直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主意。您去年已经旅行足够多了。您知道我有什么建议吗？您曾对我丈夫提过要在本地实施一项新的排水系统……重新调整河流的流向之类的。就我所知，我丈夫对您的想法很着迷，要实现起来也并不是不可能。这样的话，您有没有兴趣着手开始这项工作呢，您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直到您找到更适合更好的事情为止。您也喜欢这里，如果您能留下，这里的朋友也都会很高兴的。”

彼尔眼中闪烁着光芒看了她一眼。他明白她的话也是在暗示英格尔对他的感情。她是英格尔的知心好友，如果她知道英格尔不想在这里见到他的话，她是不会提出这种建议的。“如果您允许的话，”狩猎长夫人继续说道，“我将就这个工程同我丈夫谈谈。我想在各方利益未达成一致之前，您最好先不要参与进来。这之前，您可以先去旅行。正如我说的一样，我希望一切都能如愿发展，那样我们很快就能在这里再见到您了。”彼尔决定第二天一早就走。但他还不想马上回哥本哈根，他想到出生地走一趟，到父母坟前专心思考一番，也向自己确认，他的此次信仰皈依是严肃而真诚的。同时，他还对心头困扰了一段时间的另一个问题也做出了决定。想到自己直到现在还没有参加考试，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负担。他意识到没有专业学位，他将很难获得可靠和安稳的职位，而有了安稳的工作，他才能静心从事自己的发明创造。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已经不能再沐浴在萨洛蒙百万财产所带来的光芒之中了，那就更不能失去考试所能带给他的有利条件。

为了尽可能地弥补从前的疏忽，他决定参加测量员考试，或者说得更具体些，他已经在工学院学习过一段时间，这为他取得特许测量员的资格已经做好了一般的准备。他估计自己需要半年的时间全力以赴准备考试。至于如何解决生活费的问题，他想可以找哈斯莱杰律师或是其他对他的计划感兴趣的商人借贷或是预支一些。这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在外面走了很久，想和这片土地告别。连日来天气都十分闷热，大家都在期待大雨的降临。天空中阴云密布，落日在西北方的乌云背后烧得通红，就像是烛台上的蜡烛从烟雾背后冒出了火苗。

他站在一座小山丘上，从这里能看见波斯特拉普教堂和牧师的花园，这时几滴雨点吓了他一跳。几滴又大又沉的雨点突然之间噼噼啪啪地砸在他的帽顶上，他抬头去看，一声惊雷炸响，一道蓝色的闪电撕裂云层，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震颤了起来。片刻之后，倾盆大雨似出闸的洪水般倾泻而下。想跑出暴雨已经不可能了，这里距离卡斯霍尔姆很远。于是他跑到草地中央半开着门，供人们割晒干草时使用的仓房躲雨，雨水追着他跑过一片田地，刚躲进谷仓，耳畔又响起一声霹雳。

看来到这里来躲雨的并不只他一个人。在这间黑乎乎的棚屋里，他看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这人穿着灰色的长罩袍，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宽檐高顶帽。是费亚尔特林牧师。彼尔吃惊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接着他们谈了几句天气。牧师显然没料到会碰到人，整个期间，他一直半侧着身子站着，手还摩挲着下巴，没刮胡子的人难为情时总会有这样的动作。彼尔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发现牧师的脸颊和下巴上几乎满是胡楂，全身上下都很不整洁。尤其让彼尔感到惊讶的是，从牧师帽子的下部边缘可以看见，他头上包着一条黑色的丝质手绢。

西边天空中又滑过一道闪电，云层又被照成了墨蓝色，紧接着轰隆的雷声让大地再次震颤起来。

“雷电落在波斯特拉普了。”彼尔有些担心地说。

“看来您对本地挺熟悉了啊。”牧师说。

“我在这里只待了几个星期的时间。”

“我没认错吧，昨天我是不是在教堂见到您了？”

彼尔自我介绍了一番，称自己是来卡斯霍尔姆庄园狩猎长家做客的。

“这我已经听说了。您是位工程师，对吗？”彼尔确认了这一点。“是啊，”牧师接着说道，“现在我们正生活在工程师的时代里，换句话说，工程师就是‘改变千年的艺术家’。真是令人吃惊啊，铁路和轮船已经将我们的星球变得微不足道了。国家之间的距离一天天在缩短，最后有可能还会消失。”

“有这个可能。”

“通过机器，我们也许还可以成功地到达月亮和其他星星上去。从物理学上来说，这并不是不可能实现的，那时我们对宇宙可能就像对裤子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一清二楚。但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无法改变鼻子和嘴巴之间的距离。”牧师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彼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有些同情牧师了，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似乎有点儿疯狂。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天气，谈到天气的突然变化，谈到气压表等的事情。后来话题都谈完了，雨还是没有停，牧师于是又谈起技术在当代的霸主地位。

“曾经有计划提出要在本教区修筑一条铁路。在我们有生之年，我们说不定还能看见每家每户门前都修上两条铁路的。就我所知，那个计划还没有搁置。”

彼尔笼统地回答说交通的发展对现在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律师思忖着，然后还是侧着身子看外面的雨。

“必不可少。”他说着露出一个奇异的淡淡的笑容，“好吧，在我们这个时代，又有什么不是必不可少的呢？医生、工程师、教师还有军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主张。我真是希望，我们不会像某些中风病人一样因充血过多而死掉。”

“啊，我们丹麦人目前还不会面临这样的危险。我们现在还没有补上我们在1864年战争中所失去的东西呢。”

“弥补。”牧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眼神闪闪发亮，就像是西天云层中一直闪耀的闪电光芒的映射。

“我认为恰恰相反，我们仍然需要那些苦难岁月中的精神力量，来支持我们，来发出号召。当时确实是这样一个时刻，我们几乎都明白了，除了上帝的恩赐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彼尔有些尴尬引用一句旧时谚语来回答：“上帝帮助自助之人。”

但牧师又摇了摇头：“上帝的帮助——其实并没有帮助。”

“那么我们当时是怎么渡过难关的呢？”

“谁说那是上帝的帮助了？如果你要按照这样的理由来推断，那这个国家从那以后发生的事情都可以说成是魔鬼的帮助了。”

彼尔觉得和这个半疯的人讨论下去实在没有任何意义。但牧师对时代的评价中有些话打动了他，他于是想要加以证明。

“在那些苦难的岁月，”他说道，“对上帝的敬畏确实支持了丹麦人民，弱者变成了英雄（说到这里他又动情地想到了母亲），而这种敬畏在和平时代也没有消失，更加激励了国家的复兴，首都以外的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证明。”

但牧师径直打断了他，他说“对上帝的敬畏”对于今天的基督徒来说已经不再适用了，他们带着恩人般的表情，像对待同伴一样拉着上帝的手，当感觉严肃时，又像孩子般将上帝拥入怀中。这些话明显是在暗示布洛姆贝格牧师，他嘲弄着那种“我们快活的老太婆的基督教”就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国教了，它那种婴儿呀呀学语似的抒情诗般的论调真的很适合丹麦人，因为丹麦人民在宗教上追求的仍然还是田园诗般的闲适，用诗意的语言来替代信仰的激情。

“您提到战争岁月，虽然您可能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些，或许会微微叹息一声想起那些艰苦的岁月，想起数不清的没有血色的脸庞，但不管怎么说，您都太年轻了，根本记不清当时的情况。如果您真的经历过那个年代——真正地见识过信仰的勇气，献身的精神，自愿无私的牺牲，见识过原本冷漠的心灵中所激发出的对毁灭的恐惧……那么您才可能明白或是能推测出这个国家的精神原本可能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您可能会感到遗憾，那种面临民族灭亡时所具有的精神，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保留至今呢。现在我们必须等待，等待上帝以他的慈悲消灭整个日耳曼民族，我敢说，我们现在就已经在渐渐消失了。因为民族精神就和人类的灵魂一样，只有死亡之后才能得到解放。曾经希腊人的精神就被当作上帝的旨意，然后我们又把犹太人的牧羊智慧当作上帝的赐福。我敢说，总有一天，北欧—日耳曼民族的路德派野蛮精神也将上升为永恒的宗教。”

彼尔似乎非常震惊，牧师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就突然打住了话头——好像是有点儿担心和烦恼自己不能自制地说了这么一大通。因此他突然结束了话题。虽然外面雨下得仍然很大，但他草草告别，匆匆离开了。

晚饭时，彼尔仍在想着碰到费亚尔特林牧师的事，于是他就问了更多有关牧师的情况。其中他最想知道的就是，他帽子下面的脑袋上包着的那圈奇怪的手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经常头疼得厉害。”狩猎长夫人解释道，“他觉得自己脑袋里长了肿瘤。无论在哪方面，他都是个很可怜的人。”

第二十二章

雅各贝把自己锁在房里，她坐在小写字台边，手托着脑袋，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树梢在风中摇摆。她的眼睛瞪得又大又亮，呼吸声重重的。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彼尔的信，早上她刚从邮差手里收到。

她不明白最让她反感的是什么，是他为了找到体贴的措辞而明显做出的努力呢，还是他为了对自己和她掩饰那在所难免的分手的实际理由的那份虚伪呢。一直到最后，他都缺乏看清眼前真相的能力和勇气！如果他能够完全真诚地坦白自己已经爱上了别人，那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但是他做不到！他地精的本性已经彻底地毒害了他的血液。他无法克服对光芒的恐惧。这是典型的希德纽斯人的性格，他们都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情感。就像曾经他用设想中的国家未来的重大意义来掩饰自己的自私自利，现在他又用宗教做幌子来掩盖自己的懦弱和可怜的乡愁。

很好！她双手抱着头站了起来。为什么还要想这些东西来折磨自己呢？她的思想现在可以放他走了，她再也不用和他灵魂徘徊的昏暗世界扯上什么关系了。她自由了。她心灵的迷路状态结束了。她可怜的令人耗尽精力的爱情童话就要结束了。现在只剩下向父母讲明情况，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大地正在她脚下燃烧。彼尔肯定还要回哥本哈根来处理自己的事情，她可不想再冒着风险和他在街头撞见。另外，她身体的状况也很难再掩盖了。她估计母亲已经开始疑心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做任何解释——至少现在不能。因此，她要离开，明天就走。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所以没有理由再耽搁了。

接着她想起自己不止是要和母亲谈谈，还有现在正和弟弟妹妹们在洗澡的罗萨莉亚，还有早早就进城的父亲和伊万。

楼下的客厅里，她母亲正坐在缝纫机旁，正忙着给一大堆床单缝边。“您总是在忙，亲爱的妈妈。”雅各贝说着吻了吻母亲的额头，“您不是忙着算账，就是在操持别的事情。”她的话很快让母亲起了疑心。不过莉亚夫人没让她察觉出来，只是拍拍她的脸颊说：“是啊，亲爱的女儿，工作就是我们这代人振奋精神的方法啊。说真的，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方法了。”说着她转动机轮，缝纫机又咔嗒咔嗒动了起来。去年一年，莉亚夫人明显老了很多，现在她干活都要戴眼镜了。

雅各贝来回走了一圈，看了看报纸又放下，然后坐在母亲身边的一张扶手椅上。

“妈妈，”她说道，“先前我跟您说过，我想再去布雷斯劳拜访丽贝卡。现在我决定还是要去。但是我今年的钱已经提早用完了。您能让爸爸提前再给我一些吗？”

“当然可以了。”她母亲稍稍有些迟疑地答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也许明天。”

她母亲停下机器，径直看着她：“你要一个人去吗？”

“是的。”

“那结婚的事怎么办？”

雅各贝俯下身子，她不能看到母亲那擦得光亮的镜片背后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吧，”雅各贝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把手掌合拢又张开，“我还是现在就说吧，我的婚约取消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近来总不和大家亲近的原因吗？”

“我是这样的吗？您一定要原谅我。”

她母亲站起身走到雅各贝身边，用双手捧着她的头抬起来，好让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瞒着我们的，亲爱的。”她问。

“您没有权利问这些的。”雅各贝说着眼眶涌出泪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心事保持沉默的理由。是您自己教我这样做的。”

她母亲无所适从地继续站了一会儿。接着她抽回手转身走到房间的另外一头，一边开始清理桌子一边问：“你需要多少钱？”就好像如果继续坐着她就无法平静一样。雅各贝说了一个大数目。她母亲又一次抬起头，“你是准备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吗？”

“是的，您能理解的，妈妈，发生了这些事之后，再待在这里我会很不舒服的。取消婚约总是会引来许多流言蜚语。我非常抱歉给您和爸爸带来这么多不开心的事。你们一定要再原谅我一次。”

“我们对你的这桩婚事从来都没有开心过。但尽管如此，现在也似乎……”她母亲说着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于是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她们接下来只谈论着旅途和准备的实际问题。

雅各贝一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立刻把东西摆出来装箱，不准备带的东西就包好收起来。大部分准备工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有一段时间，她一直在悄悄地为旅行，准备再一次离开，这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她已经把朋友们的来信都分门别类整理好，包起来封好，然后再在外面写上寄信人的名字，这样就算她没有回来也不会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彼尔的来信她也是一样处理的。当她在纸包上写下“希德纽斯”的名字时，虽然心里一阵伤心却还是微笑了。她已经再也不需要使用这个野蛮的姓氏了！

晚餐前父亲在房门紧闭的图书馆里等她，叫她下楼来。他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然后立即谈起她的财政状况，对彼尔的事只字未提。

“你想要多少钱？”他一边问一边拿出支票簿。

雅各贝说了一个数字，那笔数目比她告诉母亲的要少很多。她没有勇气再面对要去多久的提问了。父亲什么也没说就开了一个数目，只不过他自动给翻了倍：“明天我把信用证给你拿来。”晚餐时，雅各贝尽最大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活跃，事实上，她现在也确实比最近一段时间要开心得多。之前压在她心上的对于恋情无法确定的压抑的云雾正在消散。如果她能摆脱自己就要死了的想法，那她此刻就会感到更加幸福了。

死亡的预感现在已经占据了她的思想。就像在发高烧一样，她的身体不停地感到阵阵寒意。她不想对母亲透露秘密，免得让她担心。她希望自己的活跃能够消除一切疑惑。她的父亲和母亲看上去都相当平静，但是伊万却几乎伤透了心。平时每吃一口饭都要说上二十件事的他整个晚饭期间一个字都没说。饭后他到图书馆去见父亲，父亲正在写着什么。

“打扰到您了吗？”

“没有，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你有什么心事吗？”

“或许和您想的一样。我收到了希德纽斯的信，只有几行字，说的是您的财政资助的事。他要我转告您，他当然会还您的钱的。他只是希望您能宽限些时间。”

菲利普·萨洛蒙什么也没说。他不想提到彼尔的名字。

“我找你是为别的事。”他说着拿起刚才一直在写的条子。

“帮我个忙，尽快把这个送到城里去。留心尽快把它印出来。你看到了，这是给我们社交圈子的通知——你在路上可以估计一下需要印多少份。但是务必要及时印好，最迟明天就要随晚间邮件寄出去。”字头内容如下：

菲利普·萨洛蒙偕夫人发表声明：

他们的女儿雅各贝和工程师彼尔·希德纽斯先生的婚约取消。

消息传遍萨洛蒙家巨大的朋友圈的这个下午，彼尔回到了那广袤且宁静草原上的故乡。这里谁也没有认出他来，而他也无意探访旧时的朋友们，他独自一人带着回忆在那里待了一天一夜。上一次父亲葬礼时他回到小镇，这个外省小镇缺乏个性，弯弯曲曲的街道和寒酸的店铺让他觉得可笑，也激起了他的怜悯，现在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随着童年时代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滋润并影响了他的感情，他同小镇有了一种类似宗教般的关系。从柏林到提洛尔，从罗马到哥本哈根，他的灵魂朝圣般来到这个地球角落里的小镇，他的命运之线在此交汇，然后又消失在永恒之中。对他来说，这个坐落在山脚草原上的小镇成了世界的开端和终点，穿过这里的道路就能达到万物的起源。晚上，他从教堂墓地里回来，坐在旅馆咖啡店里吃三明治，侍者给他拿上来几份报纸，其中有一份是当地的报纸，小时候他就记得这份报纸的名字和特点了，因此他最先拿起它。

报纸的头版有一个长长的名叫“首都来信”的栏目，报道了哥本哈根新近发生的各种事件。里面有宫廷和剧场新闻，也有趣伏里公园和马戏团的逸事，他在其中找到一篇发生在上流社会的“轰动一时的自杀案”的详尽报道。说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前骑兵中尉非常浪漫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报道称，这位年轻人爱上了一位新近结婚的少妇，这名少妇出身优沃的犹太贵族家庭，他以为这位少妇也爱上了自己。随后，当他的希望破碎的时候，他直接回到家，用子弹射穿了自己的脑袋。彼尔的脸变得红一阵白一阵。虽然报道中没有提到名字，他自己也没有听说艾弗森中尉去世的消息，读到这篇报道，他还是确信故事跟他和南妮有关……南妮啊，她那裸露的膀子几周之前还缠在自己的脖子上呢。他把文章读到最后，感觉就像有一条毒蛇正爬在自己的背上一样。整件血腥的惨案描绘得栩栩如生。这位尽责的记者丝毫没有向读者隐瞒这样的一幅画面——尸体是如何在血淋淋的地板上被发现的，尸体是从沙发上面滚落下来的，溅满脑浆的桌布……就连死者身后留下的遗书的内容也巧妙地点了出来，整篇文章在不违反法律规定侵犯隐私权的同时，也满足了公众的好奇心。

彼尔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屋内来回踱步，一时之间还难以从震惊之中恢复。一想到他就头晕目眩，他自己不是也差一点儿就被纠缠进那个可怕的女人的情网之中了吗，为兜售丑闻的记者提供素材的也有可能是他啊，要不是他……要不是……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脚步。这个念头好像打开了他灵魂深处的窗户，光芒流泄了进来，把他过去那些几乎快遗忘了的黑暗往事都驱赶了出来。他看见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当时他从恩格尔哈特夫人的床上逃走了，一想到那个荡妇给他的快乐，他就一阵恶心。他又记起更早时候少年时代的另外一幕，当时他被雪橇女伴，里萨格家的黑眼睛姑娘所诱惑，在关键时刻，他对那缺乏教养的姑娘的无耻言语和举止感到羞耻，因此得以摆脱。他还想起许多其他的时刻，每次当他即将自我毁灭的时候，要不是他灵魂中对罪恶发自本能的恐惧，要不是通过父母——最重要的是通过父亲家族一代一代的牧师遗传下来的精神财富——与那挽救生命的力量，与他在年轻时代曾傲慢蔑视过的力量悄悄定下契约的话，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这希德纽斯人的遗产曾被他称作人生的诅咒，但实际上却是自己的护身符，是他不知不觉戴在身上的神圣印记，他应该感谢，正是由于它们，事情才没有沦落到更糟的境地。那种解脱的力量，那种灵魂深处产生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完全和任何宗教都没有关系——但这些如果不是上帝的声音，不是《圣经》中的圣灵，不是基督教中的守护天使，那又是什么呢？正是这些力量在无形之中守护着他，让他双脚不致绊倒，让他平安穿越一切歧途。

他坐在床边，眺望着窗外寂静无人的小巷。他住的房间很高，能够看到一大片红色的屋顶和白色的烟囱，在它们之后，夕阳正在西沉。他好像是第一次彻底明白了自己，也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当然，在卡斯霍尔姆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内心对基督教的信仰，但当时只不过是因为良心上受到了惊吓，并不是因为心灵和思想上都得到了信仰的实证。而在这里，他才第一次感到心里产生了信仰，就像一道光芒刺破了阴暗情绪的迷雾。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傍晚金红色的天空，他的心里感到奇妙无比，长久以来一直在孕育的“新人”现在终于诞生了。

第二天很早，他又去了墓地。他坐在父母墓地四周环绕的树篱旁的长椅上。这是一个晴朗美好又安静的八月清晨，墓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围墙环绕的整个墓地中，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其余还有任何人的动静。空中到处都是闪烁着微光的蜘蛛网，树篱和灌木丛都覆盖着银色的蛛丝，每一片盛开的花瓣和草叶上都滚动着沉甸甸的金色的露珠。头顶高耸的古老的白杨树叶片发出轻柔的沙沙声，这些树木形成了一条宽阔的道路穿过墓园，但在下面的墓地上，一片草叶都没有飘动。这寂静如此深沉，这寂静铺展开来就像是永恒本身。

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有幸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完全沉浸在喜悦而又庄严的情绪之中，内心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宁静安和的感觉。就连对英格尔的思念都抛到了脑后。相反，他想到了雅各贝。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救赎的方法，他应该想想那些仍然无法从痛苦中解脱的人们。对雅各贝来说，这样的希望很小。她属于遗弃且不愿承认生活的重要准则的人，但对误入歧途的丹麦年轻人来说，时机马上就要到了，他们很快也会体会到此刻涌遍他全身的灼热而又轻快的情绪。他记起保尔·伯格那本伟大的忏悔录中一段预言般的话：

夜晚和黑暗都已经消失了。上帝的白昼复又降临了，为所有渴求得到的人带来了宁静与幸福。就像一群野鸭长途飞越不毛的山岭看到远处的大海会伸长脖子，就像精疲力竭的士兵在烈日暴晒之下和尘土飞扬的大路上行军一日会跳进小溪痛饮一样——所以啊，你们这些人类，也应该来到上帝永不枯竭的仁爱之泉边解除你们的饥渴。

雅各贝和未婚夫分手的消息在家中庞大的朋友和熟人圈子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就连证券交易所里也对这件事议论纷纷。通过与萨洛蒙家的关系，彼尔又一次成功地成为了哥本哈根众说纷纭的人物。南妮这时早已从艾弗森中尉自杀的恐惧中恢复了，她忙着到处奔走打听消息。很快她就弄清了事情原委，满心欢喜地到处说，是雅各贝这可怜的人儿遭到了无耻的背叛。她穿着一条圣洁的夏装裙子，两条长长的薄纱袖子洁白无瑕，头上戴着天使翅膀般的帽子，穿梭在朋友和熟人家中，悄悄告诉他们一个千万不可再传的秘密——她姐姐的未婚夫——那个恶棍——没有去美国，而是和一个乡下姑娘坠入了爱河。想想看吧！一个平凡的乳厂女工啊！她双眼望着天空，朗诵着：

他在西米汤的碗底，

抛掉悲哀，找到了安慰。

在那些间接打听到传闻的人里面也有别列戈拉夫上校。这位老战士几乎已经下定决心，在将来那项伟大的工程的斗争中，他决定要支持彼尔，如有必要，他还将支持他反对哥本哈根自由港计划。但是，随着日子渐渐过去，他没得到彼尔的任何消息，于是又开始惊慌起来。正当斗争极度需要他的出现时，彼尔自己却消失了，这种愚蠢的行为让上校气愤不已。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彼尔年轻傲慢的又一次表现。但慢慢的，他开始意识到肯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当听说婚约取消的事之后，他就更加沮丧了。

与此同时，雅各贝悄然离开了。在彼尔到达哥本哈根之前，她就已经坐上了到柏林的列车。在乡间别墅渡过了一段漫长的监狱般的生活之后，就连坐火车的疲劳也让她感觉到解脱。夜里，当她乘坐马车从希太金车站奔赴中央旅馆之时，心里感到一阵愉悦，这个大都市就像是喧闹的海浪一样将她包裹在其中。弗雷德里奇大街魔幻的电灯光下的人群，排成长龙的马车，马蹄踩在柏油路面橐橐作响的声音，灯火通明的商店大楼，从她头顶穿过的都会铁道上电车驶过发出的咔嗒声，最后还有那座宏伟的旅馆，人群就像蜂巢里的蜜蜂一样进进出出，台阶和走廊上能听到世界各国的语言，所有这一切都让她饱受折磨的内心里对生活充满了急切的渴望。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这里汹涌而光艳的人潮让她感觉安全。她当然知道在那浓重的黑暗背后隐藏着多少罪恶，也知道每天有多少可怜的人在人海中翻了船被压倒在地埋进城市的淤泥里。她了解在这世界之都里有很多绝望的穷人，他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跟他们相比，小镇上和乡村中那些面色红润的穷人看起来都像是富裕人口了。但即便如此，即便是那些无家可归，精疲力尽的城市乞丐的生活，在她看来，也比农民那种鼹鼠般安稳的生活要富足百倍。而且她也非常能够理解，就算又饿又惨，他们也要坚持在人行道上，直到死亡将他们冲走。这样一个巨大的城市拥有像大海般的魔力，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残酷斗争中，在它汹涌的搅拌中，在它永无止息的摇晃中，它汹涌的浪涛就像神话一样吸引人，直至最终的毁灭来临之前，总有新的无限的可能性在诱惑着人们。

这时，雅各贝的思绪一如往常回到了即将生下的孩子身上。她希望这个孩子会像她的北欧祖辈一样，而不要像那些鼹鼠一样的人，不要像个奴隶一样被禁锢在自己故乡的土地上，对于那些人来说，只要看不见妈妈烟囱里冒出的烟，他们就会觉得再也没有幸福了，世界到此为止了。这个孩子应该成为大海的子孙，带着北欧海盗的天性，内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战斗所带来的喜悦，本能中渴望去流浪，永远不会停歇，却又有坚定的理想，正是她犹太血脉的这种永不满足的精神使得族人中的许多男人和女人成为了人类的领导者。

她越来越坚信，终极的智慧就是，只有斗争才能取得幸福——如果没有其他理由的话，那就是说，只有斗争才能让人忘记所有一切。对待生活应该就像对待战争。在战场上，总有随行人员会腹痛，也只有从那些抢劫者苍白的面孔上才能看到对战争的恐惧。而那些身处刀剑之中，置身动乱之中的人从不会觉得危险——他们也不害怕流血。

第二十三章

一到达哥本哈根，彼尔立即开始寻找住处和解决金钱问题，以便能静下心来开始工作。他打算从哈斯莱杰律师那里先借一千四百至一千五百克朗，这样就能保证至少一年的用度。虽然现在他对这类人的剥削手段和整个生活方式都比以前更加鄙视，但还是不得不依赖他们的帮助，这让他心里很痛苦，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考虑以他终于取得的风力和海浪发动机两项专利权来作为担保，这两项专利权一个是在丹麦取得，另一个是从国外取得的。确实，这两项专利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购买，他也无意假装自己觉得这两项发明有多么重大的价值。他觉得自己的发明才只完成了一半。但他想哈斯莱杰是个非常狡猾的商人，对他发明的意义也有一定的了解，如果他肯提前给予支持的话，是可以收回成本的。律师礼貌地接待了他，但他头一天刚刚得知彼尔婚约取消的消息，因此态度显得相当冷淡。他们就彼尔的计划和期望谈了一会儿，特别是当他们考虑到他的设计应该怎样进展的时候，彼尔觉得应该坦白讲明来意了。于是他终于提出了借款的问题，律师的态度却有所保留。他以丹麦人所特有的最圆滑可亲的方式表示自己很遗憾，无法为他提供帮助。他坦白自己原则上从不放贷，因为那样没有银行的安全保障。每个律师都应该严格遵守这样的交易准则，这样才不会被怀疑是不是在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金钱交易。

彼尔于是问他是否知道别的地方还有哪里可以借到钱，哪些人想做生意而又不会受到这类考虑的限制。哈斯莱杰先生想了一会儿，凭着他对这个圈子的深入了解，回答说肯定有。这个身材高大，满头金发，面色红润的丹麦人在模仿马科斯·本哈特大胆蛮勇的投机行为方面虽然并不是没有获得过成功，但他并不像那个面无血色的犹太人一样面对目标具有无所畏惧的胆量，因此总是把对受害者施与致命一击的任务转交给别人去做。这一次，他对彼尔提到了诺里哈维先生，而彼尔也想到了这个人。于是第二天，彼尔就前去拜访了这位打扮成农民模样的大投机商，他住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的一幢设施齐全与他的身份很相称的别墅里。

这个大腹便便的日德兰人也已听说了彼尔婚约取消的传闻，但他不愿相信，因此就以最真诚的微笑和温暖汗湿的握手迎接了彼尔。但彼尔才说了几句话，这个农民就一言不发了，他那双眼白过多的猪一般的眼睛忙着打量彼尔戴戒指的手指。彼尔说得越多，这个肥胖的农民在他镀金的扶手椅上就伸展得越开。最后，他把两手抱在胸前，断然声称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瓜葛。

彼尔开始感觉厌烦了。他记得春天的时候，正是这个人和哈斯莱杰一起提议要和他联手的，彼尔这时完全是出于这个情况，才提出这个申请的。可现在呢，这个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摇着脑袋，用他日德兰乡镇口音重复道：“我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瓜葛！”

彼尔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于是要求他给出理由。诺里哈维先生则以乡下人的直率回答说，他和未来的合伙人都确信，现在“形势”——他最爱用这个词——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因为据他所知，彼尔已不再是菲利普·萨洛蒙未来的女婿。他表示对彼尔与这富商之家的决裂感到很惊讶，甚至很想弄清楚是因为什么原因。彼尔站起身来，看上去就像是想冲着他的嘴巴来上一拳，他说：“明白点儿说吧，您真的决定不借给我钱是吗？”诺里哈维似乎有些不安，彼尔坚定的语气又激起了他心中的畏怯，就像当时彼尔在马科斯·本哈特的办公室的表现让他感觉到的那样。他粗胖的手臂垂到了两边，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两根大拇指转着圈，两只眼白过多的小眼朝上打量着彼尔，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时，他还在计算掂量抵御这场风险的可能性有多大。最终，经过一番考量给出了回答，声音就像穿着木鞋跺地板一样响亮：“不，我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瓜葛！”

几乎不等这句话说完，彼尔就抓起帽子离开了。到了外面，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些。他自言自语说自己无权抱怨。是他自己要参加这场围着金牛犊牺牲同类献祭的舞蹈的。现在他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野兽就开始抵撞他了，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但他到底该怎么办呢？他必须弄到钱！他现在只剩下一百克朗现金了。

他走进弗雷德里克斯堡公园，在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绞尽脑汁地寻找解决方法。他作为工程师的天赋并没有让他失望，一个小时之后，他站起来往家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计划了。他将去求助别列戈拉夫上校，他确实应该去回访他的。但他并不是要问少校借钱，上校将只会成为连接彼尔和国务委员埃里克森之间的中间人。这位著名的赞助人，彼尔曾在萨洛蒙家见过一次，就他所知，这位先生曾经在事业上对其他人提供过支持。正因为他曾在前岳父母家见过这位国务委员，因此他就更不能直接上门求见。另外，为这样的事情向一个陌生人求助，对他来说也确实不简单。

就在这天下午，他坐在上校书房里的一张小小的藤条沙发上，三年前他满怀希望陈述自己的构想时也是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上校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透过平放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半是同情半是好奇地打量着他。从外甥戴林那里，他已得知彼尔因为宗教信仰不同而取消了婚约。虽然他——上帝才知道——很明白这样的原因，但他看着彼尔的样子，还是像在看一个因为遭受不幸的打击而失去理智的人。

彼尔一开始就表达了歉意，为自己这么晚才对上校那令人尊敬的探访做出回访，但他因为一些他自己所称的“个人原因”，确实需要离开哥本哈根一段时间。上校以体贴的沉默接受了他的歉意。彼尔没有再旁敲侧击，直接讲述了自己的财政困境，以及他所想到的解决方法。他说自己有理由相信，如果能得到上校仁慈的帮助，他就可以获得国务委员埃里克森的支持——自从他知道国务委员早就对他很有好感之后，他就更加确信这一点了。

上校很明白，自己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牵连，但他仍然亲切地做出了回应。他答应会考虑这个要求，然后再告诉彼尔具体的答案。他觉得彼尔就像是一个病人，最好还是不要对他说实话。

不可否认，彼尔的表现确实有点儿过于兴奋，他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话。过去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灵一直在做着痛苦的斗争，现在他为终于战胜了旧日的自我而感到喜悦，这样的感情激励着他想要和谁说说亲密的心里话。还有一个方面他也发生了变化。他变得苍白瘦削，出现了深深的黑眼圈，在卡斯霍尔姆期间，他的头发和胡子都长长了许多。

彼尔走后，上校又静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一段时间，他陷入了悲伤的思绪之中。可怜的家伙，他想到，他已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诚然，这种境况稍稍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就像当时他的改革也失败了一样，现在彼尔也一无所获。但考虑到祖国，他又高兴不起来了。之前他曾经对彼尔怀抱着巨大的期望。他曾在彼尔身上看到丹麦人身上所隐藏的复活力量的标志，这种力量最终能帮助丹麦从那些犹太人和其他半日耳曼人手中获得解放，那些人一直想利用丹麦战后的贫困来帮助自己的民族站稳脚跟。这时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外甥，前段日子，戴林又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为了获得戴林所在报纸的支持，一家大型股份合资公司推选戴林进了自己的董事会，这样戴林不用动一个手指每年也能有好几千克朗的收入。很快，他将有可能在议会中获得一席之位。那个孩子的好运气让他几乎要怀疑天意是否公正了。那个家伙既没有生意头脑，也毫无信仰，更别提爱国心，但他的权力却一直在增大，地位越来越重要，获得的荣誉也越来越高。然而那些真正被选中的人，那些天生的领导者却被推了下来。不过丹麦的情况总是这样的。丹麦人一代又一代地长大，他们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大胆又强壮，然后又一代一代地被打倒弯下腰来——他们总是被打败，然后送进坟墓。就好像有隐藏的疾病在啃噬这个民族的力量，最优秀的年轻人被浪费，国家被置于外国人的控制之下。

在弗雷德里克斯堡公园之后的小巷子里，彼尔从一位寡居的老太太手中租了一间房子。他选择这个边远的城区不仅是因为离农业大学近，可以去听课，也是为了尽量远离布雷德加德街区，以及其他一些和过去沉重回忆有关的地方。他的房间是个小小的阁楼间，陈设也很简陋，他像往常一样未加任何改善好住起来舒适一些，他只是想着怎样用最快的方式准备好考试，然后他就可以再次离开这里了。

他对上校的话深信不疑，确信资金问题能得到解决。他把离开期间寄存在旅馆的书籍、草图和其他物品都取了回来。他已经想到一些好点子来改进风力和海浪发动机了，这个工作同运河工程相比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他可以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庆幸的是，他可以不用依靠马科斯·本哈特或是诺里哈维这类人的帮助。需要时，他还可以有机会到农村展开实际试验。他有可能还要造两台小的发动机模型。

但这些想法都不得不等上一阵子了。他曾就试验的详细计划向一位教授请教，这位教授建议他先用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来学习。他本人却决定自己只用一半时间就可以了。这时，他又提出了年轻时所信奉的那句大胆的格言——我一定会做到！

因此他在那间小屋里坐下来，为了生活以及将来的幸福而奋斗。就和从前在纽博德尔时一样，早上他随着工厂的汽笛声起床，一般情况下，当夜幕降临这条寂静的小巷时，他的窗口也是最后点灯的。虽然他的目标还和从前一样高远，但其中已经不再有金光闪闪的浪漫光环。他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坚持不懈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而过去那种频繁造访的突如其来就会击垮他的病痛和沮丧情绪也无法再阻止他。他不指望靠自己的发明换取巨大的物质财富，他甚至根本就不想要这些。如果他得知自己的发明能为人类造福，那样的回报就已经足够了。他个人希望从这个工作中获得的全部回报就是，他能通过自己的工作获得平静幸福而有益的生活，这种生活要同他心灵的追求和谐一致。

事实上，他还无法预料自己对英格尔的爱情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他的思绪经常会飘回波斯特拉普的牧师庄园，但总会被拿剑的小天使拦住。他只能等待，他还不配进天堂。现在他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恶，因此常常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奢望那样大的幸福。面对一颗那样纯洁无辜的心灵，他只能低下自己的目光，这就是对他的惩罚。他只能隐藏自己的希望，就像窃贼要藏起自己的火光一样，他只能期待自己还能再见见她。离开卡斯霍尔姆庄园时，狩猎长夫人曾问他想不想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当时夫人的脸上还露出一个非常喜悦的微笑，还说如果能再见到他，牧师庄园里的人也会很开心的。

回到哥本哈根的第一个星期天，他进城去了瓦托夫教堂。这一天风和日丽，他一早就出了门，因为想要一路走过去节省开支。但是走到大街上，发现欢快的人潮都走出家门呼吸新鲜空气来打发休息的时光，他觉得很难为情，于是就乘上了有轨电车。到达朗冈斯特莱德街上的这间小祈祷室时，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甚至已经快挤不下了。城里其他的大教堂里，长椅有一半都还空着，但在格伦特维派的这间小教堂里却总是挤得水泄不通。在这里听到这位伟大的教会创始人格伦特维本人的声音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的精神仍然笼罩在这里，人们从全国各地赶来这里，就像赶往上帝在燃烧的灌木丛中再次现身的神圣之地一样。

彼尔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墙边找到立足之地。阳光透过另一边墙上的一排窗户照进来，就像神圣的光芒环绕着坐在教堂中间的那些人的头顶。在那些头戴光环的人群中，有一个坐在最前面的人频频回过头往彼尔的方向看，但彼尔却没有注意到。当第二首赞美诗唱起时，他才注意到那视线。他看见那是一对很淡的眸子，浓浓的眉毛皱在一起，他吃惊地认出这是他的姐姐西格妮。她的旁边还坐着双胞胎弟弟。两个弟弟肩并肩坐着，因为他们共看一本赞美诗，两人还没有发现他。

他感觉脸颊烫得发烧，姐姐冲他点头致意，他几乎都没有回应。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家人，甚至连碰到熟人都没想过。而另一方面，西格妮则完全看不出惊讶。她只是平静地对他点点头，连歌声都没有停止，就好像一个星期日又一个星期日，她一直坐在这里等待他的到来一样。

一返回哥本哈根，彼尔就立即去了加马孔杰维斯街上母亲的旧公寓去找他的家人，但当时谁也没在家，他实际上还感觉如释重负。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再去。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们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解除了婚约。

歌声停止，牧师出现在圣坛之上的讲道坛上，但彼尔却没办法再集中精力聆听布道了。这次的教堂之行和第一次在波拉普教堂的那次不愉快的记忆相比，并没有好多少。不管他多努力的集中注意力，但面对这一切总是难以成功。

另外，他的身体也不舒服。近来他一直感觉不太好，隔膜炎的旧病痛又犯了，睡眠也一直不安稳——总是从混乱的噩梦中惊醒。教堂里人太多空气混浊，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长时间站着感到很疲累，此外还有想到马上要同西格妮和弟弟们见面的紧张，所有这一切让他头脑昏眩。布道之后的祈祷时间中，有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了。

礼拜结束之后，他在教堂外面见到了姐姐和两个弟弟，这时他感觉更严重了。西格妮立即觉察出他的不对，问他出了什么事。接着他眼前阳光一闪，就晕了过去。当他醒过来时，两个弟弟已经把他扶上了马车。他听见西格妮让车夫开到家里的公寓去，彼尔没有反对。他虚弱得厉害，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弟弟们一把他放在床上，他就睡了过去。过了些时候，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天花板很低，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屋子里只有一扇窗户，百叶窗也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他畏怯地环顾四周。那边是母亲的红木桌子，钥匙孔周围镶着象牙片，它们就像睁得很大的惊讶的眼睛盯着他看。还有柳条编的扶手椅，他记得是从父亲去世的那个房间里搬过来的。还有一张长软椅，上面放着母亲非常爱惜的手绣坐垫。在镜子的支架上，还放着一个大大的非洲贝壳，血一般红的内里仿佛能听见大海的歌唱，就像是富于魔力的幽灵般的怒吼。小时候他常常好奇地聆听那声音，也许正是因为它，自己才第一次产生了对遥远奇异的神话世界中壮丽景象的幻想。

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一种解脱般的喜悦感。现在他终于回到家中了！梦中的艰辛流浪结束了。他回到了现实，在母亲大地之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通往邻室的房门半开着，他听见家人那远远的谈话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温暖，如此抚慰人心。接着桌上的旧钟响了……三声清脆，优美，洪亮的鸣响。那声音他是多么熟悉啊！就像是他整个童年时代的记忆又从时间尽头苏醒了过来。现在他又想起了小的时候，他总是虔诚地听着，每当钟声响起，在他心里一个小时就逝去了，就像是教堂的钟声预示着一个灵魂的逝去一样。后来，他想到，这些死去的每个小时的灵魂是不是也得到了释放，随着洪亮的钟声升到了天堂呢。即便是他的想象从死去的世界回到现实中的游戏场，这些规律且肃穆的警示般的钟声也总是能让他的情绪变得严肃起来。事实上，他从来没能摆脱听到时间流逝时那种虔诚的心情。不管他长到了多么大年纪，只要听到钟声，他都会觉得这是从无尽的永恒之中传来的秘密信息。

他想到了母亲留下的信。整个夏天，这封信就像一个巨大的令人焦急的期待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虽然他很想读到这封信，但他却没有勇气写信来要。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叫姐姐去取了。他正要叫姐姐时，大门的门铃响了。稍倾，他听见邻室传来艾伯哈德的声音。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想到艾伯哈德的声音和父亲是多么相像啊！就连哥哥一边说话一边走来走去的习惯也和父亲如出一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他听见西格妮告诉艾伯哈德发生的事情，虽然他们声音很小，但他多少还是能听清他们的话。艾伯哈德生气地斥责姐姐的行为。“要是立即把他送进医院的话，”他说道，“情况可能会好得多。在我们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这样做通常才是对的。说不定还会是传染性疾病呢。至少也应该马上去把医生请来啊。”

彼尔侧过身子躺着，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一时之间他奋力反抗着，和解的情绪遭到挑战。他对自己说，哥哥的话是对的。无论如何，现在忏悔的工作已经开始，是时候该证明自己了，他的赎罪的决心是认真的。“艾伯哈德……”他喊出声来。他的哥哥过了一会儿就进了房间，西格妮也进来了，她站在床脚的位置。

“我想你们不必担心。”他说得如此之快，似乎是故意要超越自己的语速似的，“我真的没事。我不过是这些天有些疲劳过度了。我感觉已经完全恢复了。”

“也是，你看起来身体情况也不糟的。”艾伯哈德说着伸出手。他的语气完全是和善的，充满了同情，“但不管怎么说，晕倒了都是一件大事。”

“我不过是有点儿不太舒服——别的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我又非常不幸，碰巧站的地方阳光照到了眼睛。我从来都受不了这个，但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我还是坚持，我们应该去请医生来。他要是在家的话，随时都能过来。”

“好吧，如果这样能让你们放心的话，当然可以请。不过就像我说的一样，我这点儿小症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病。不过是因为太阳……可能还因为空气太混浊。”

“是吗？我就不对此发表看法了。”艾伯哈德直接说道，“不过就算是这样的情况，医生才能分析清楚。”

虽然哥哥的愿望是好的，但彼尔还是忍不住想看到他脸上胜利的表情，他比看到什么都更害怕看到那样的表情。但是艾伯哈德背对着光线站着，因此他的脸和下颌比姐姐的更像是一副僵硬的面具，他的生命力都局限在眼睛里。彼尔重复了一遍说自己自然听从他们的愿望，但是只要求他去请拉森教授过来，因为以前有一次类似的情况，他曾请教授看过。

但这个要求让艾伯哈德和西格妮都不是很能接受。他们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艾伯哈德说：“我们家有自己的家庭医生。当然不是教授，不过我们都完全信赖他。”

“母亲也从不请别的医生。”姐姐又说。

彼尔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拒绝。他说如果请别的医生的话，他会觉得不舒服的，这位教授曾经给他做过检查，因此对他的情况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但艾伯哈德也不肯放弃：“我对你和拉森教授的关系没有意见，但就我们来说，我们不可能不请自己家的医生，更何况我们又不是对他不满意。说不定拉森教授在这个时候根本不会出来了。再怎么说，我们平时又不是他的病人。所以，但从这一点来说……”但是彼尔却觉得他们把他的理由都当成不合时宜的借口，认为自己不过是想炫耀贵族做派，而这种误解让他烦恼。他回应说如果他们这么抗拒拉森教授的话，他宁愿起床离开。

当艾伯哈德明白他是认真的了之后，虽然很不快但还是出了房间，叫女仆去请拉森教授。西格妮也想跟着一起走，但彼尔叫住了她。

“西格妮，”他说道，“母亲给我写的信是你收着，对吗？”

“你现在想看了？”

“是的，请帮我拿来吧，虽然这样看起来会很奇怪，在写信的地方读信。”

西格妮默默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桌子上的一个抽屉，然后拿出来一封缄口的信和一个装着父亲怀表的小包。

当房间里只剩自己之后，彼尔才开始看信。当他看到信封上母亲用颤抖的手写下的笔迹时，一颗眼泪滚了下来。“给我的儿子彼得·安德列斯——在四周安静时读。”他拆开封口读了起来：

“我以我主耶稣基督的名义写这封信给你，我的儿，在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的时候，我想最后一次对你封闭的心灵发出呼吁。你的心扉不仅隔绝了你的母亲，你与主一同安眠的父亲，以及你身边所有的人，而且还隔绝了万能的主，仁慈的耶稣基督。我给你写这封信，虽然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又去了哪里游历。你总是把自己对我们隐藏起来，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因。你的哥哥姐姐说你在很远的地方，在法国或是美国。但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知道——你没有走在上帝指引的道路上。你已选择给自己套上世俗的枷锁，《圣经》上说，对于那些身处怨恨和罪恶之中的麻木的心灵，他们将永远也得不到福音。你的父亲在一次布道中曾描绘了这样一幅不相信上帝的人的画面，说他就像一个囚犯关在牢里，墙上连最小的开口都没有，天堂的光芒无法进去宽慰他；那里只有一个伪装成出口的陷阱，下面就是无尽的深渊。我可怜的儿啊！愿这恐怖画面中蕴含的真理能让你留下深刻的印象。愿你能够明白，如果我们只为肉体而活，我们肯定会死去，但是如果是为接受灵魂的试炼而死，那我们将永远活着。愿你学会对自己心存敬畏，你仍然有希望找到救世主指引的道路，让你的思想远离魔鬼，然后以耶稣基督的血和伤口的名义，祈求宽恕你的罪孽。

“我仍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我亲爱的儿，但我的手已精疲力尽，眼睛也已昏花模糊。那就让这些话成为母亲临死前留给你的遗言吧：‘以一颗破碎的心跪倒在我主上帝的面前，让圣灵以我们伟大的救世主耶稣基督的名义救赎你。愿上帝赐福于你，这样在大审判到来时你才不会从死亡的睡梦中惊醒，听到这样骇人的话——离开我身边，可怜的人，我不认识你。’”

半个小时之后，当艾伯哈德带着教授的回复进屋时，彼尔仍拿着母亲的信躺在床上。看到哥哥出乎意料的表情，他赶紧把信藏在被单下。艾伯哈德站在门口，急着要走。“自然是像我说的了，”他带着满意的语气通知彼尔，“约瑟芬带回了答复，如果情况不是特别危险，教授今天不会再出诊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愿意，他很乐意明天上午过来。”彼尔只是点了点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点头。当时他也没能立刻明白，艾伯哈德的话中隐藏着对他的提议，希望他能放弃自己的要求。只有当他哥哥转过身，几乎要把门在身后奋力关上的时候，他才真正完全明白过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看了母亲的信之后，心情会变得不舒适和压抑。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母亲会在信中毫不留情地指责他，但整封信还是让他感到彻底的心寒。读完信后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些遗言要是永远没让他拿到就好了。

他把整个失望的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他责怪自己没有留心母亲在信封上给自己的告诫。他不该刚刚和家人发生了争执，头脑还过热时就读这封信的。现在他想把信藏起来，等自己一个人回到家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再读一遍。而现在呢，先是西格妮，然后是双胞胎弟弟中的一个，都装作进屋来拿东西，但明显是想观察这封信对他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他感到很沮丧。

客厅里的钟敲了四下，彼尔焦虑地想到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整个下午，西格妮和双胞胎都尽心尽力照顾他，还逗他开心，但他还是希望回到自己那间孤零零的小屋中安宁平静的状态。傍晚时，艾伯哈德又来了。他并没有和兄弟姐妹们一起住在这里，但还是和母亲在世时一样，下午三点钟就会赶来准备和家人一起用餐。彼尔非常感动，虽然他们发生了争吵，但他还是从克里斯汀沙文街走那么远的路赶来只为瞧瞧他的情况。

但是要和西格妮更加亲密地交谈也根本不可能。他甚至无法得知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和雅各贝分手的事。下午的时候，他试了好几次，想把和西格妮的谈话引到那个话题上去，但是西格妮明显很不安，总是转而谈起别的事情。艾伯哈德似乎也完全不愿提起那个话题。彼尔感觉得出，他们虽然对自己充满担心和同情，但他们总是容易误解他的意思，总会把他无意中说出的话当成他想要吹嘘自己过去的生活和认识的人。

在这方面，彼尔确实没有想错。艾伯哈德也好，西格妮也好，一时半刻对于彼尔的转变的真诚性不抱太大的信心，关于这一点，彼尔似乎还是不够谦卑。他们之前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彼尔和那位犹太富商的女儿的婚约已经取消了，他们曾经对此怀抱着巨大的期望。但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知道得并不清楚。而就西格妮来说，她也并不想知道，因为除了家人和信仰方面的事情之外，她不想知道彼尔生活中其他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教授来为彼尔做检查。这位小个子的医生相当奇怪的穿着异常简朴的服饰，外表甚至显得有些邋遢，一开始他说话的方式非常随便，显得怒气冲冲。他也不想承认自己之前见过彼尔，开始就说自己也生了病，真的是不该出门的。他铅灰的面色和眼睛下面又大又黑的眼袋证明他说的是真的。检查完毕之后，他才稍微变得平易近人了些。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您的胃袋在身体里占据了太大的空间了，您的血液循环不畅——可是这些我上次就告诉过您了。”

彼尔提出，他认为这些突发的眩晕一定有什么具体的原因。他没觉得自己生了病，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非同一般的结实强壮。

“像大地一样结实强健的身体？确实，如果您这么坚信的话。不过我要建议您，可别太信任这种力量啊，因为它支持不住您的观点的。上次出诊的时候，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们丹麦人啊，我们的胃里胀满了流质食物和汤汤水水，受不住现代快速的生活方式的。我们的胃就像农民家的马摇摇晃晃的尾巴，要是过去那种小跑还经得起，但是凭上帝的名义起誓，要是竞赛起来，会垮掉的。这可不是肩膀宽不宽的问题啊，我尊贵的朋友！光看匀称的大腿肌肉也不行。现在主要是血液中的铁和脑袋中的磷的问题。然后呢，还有神经，脂肪过多可就保不住了，亲爱的孩子。就像我说过的一样，别为您的体质押太大的赌注，这没什么值得吹嘘的。”

“可是现在我需要用上全部精力来工作啊。”彼尔说着要教授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方法最能补充力量和精力。医生悲哀地摇摇头。

“我并不知道什么补救的方法。”

“上次和您谈起时，您建议我洗冷水浴，锻炼身体——艰苦的锻炼方法。”

“是的，好吧，您知道那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很抱歉发生这样的情况，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我能让您尊敬的祖父和曾祖父也锻炼身体的话，事情可能会好一点儿。我们盖着先祖留下来的厚厚的鸭绒被和汗津津的羊毛毯，喝着从祖辈那里继承下来的甜汤，抽着香烟，还有神圣的学习生活，这一切都在损毁我们的身体。您确实是牧师的儿子，对吗？您也知道，我是从您的姓氏中推测的。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在我们过着田园诗般生活的牧师大家庭里，餐前祈祷之后一定会补充一顿饱足的肉餐。您至少定期在洗冷水浴吧？”

彼尔回答说，他最近所处的环境很难进行系统的强化锻炼。

“好像您不喜欢冷水浴啊。这是很好理解的。如果不是从童年时代开始习惯的话，冷水浴确实很不舒服。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看看您的口腔好吗？”彼尔张开嘴巴，“我就猜到了。您的臼齿大多数都掉了。您一定是年纪很大了之后才知道牙刷这小小的仁慈的工具吧。我开始用牙刷的时候也过了二十岁了。在知道使用牙刷之前，每天晚上我都像父母一样以我主的祈祷来漱口安慰自己。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再深究这些过去犯下的可怜错误吧。”他说着突然打断自己的话，用手按着自己的腰部，痛苦的喘气。

彼尔要不是知道医生患了绝症，痛苦之中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医生的这番话肯定会让他非常生气的。出于同样的原因，对于医生所做出的令人绝望的诊断，他也并不是特别担心。他看得出来，整个检查过程中，医生更关注的是自己的病情，而不是他的。

但是彼尔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就他自己所观察到的，彼尔认为城市生活和城里的空气对他来说真的不健康。他决定以后要尽可能生活在乡村，教授认为这样是不是明智？

“是的，完全应该这样做！到草地上去吧！那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这代人不适合石板路。可能下一代也不适合。在床上躺个一两天吧，让您高贵的神经休息一下。我再给您开一汤匙的溴化钾。所以，亲爱的患者，让我们耐心对待被鼓胀的胃袋挤瘪的内脏吧。我希望，我们升上天堂的时候可以免受这些病痛。”

第二天早上彼尔就在床上躺不住了。又过了一天，他就回家了。不久之后，农业大学的课程和练习就开始了，他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除了弗雷德里克斯堡公园和周围的道路，他很少到别的地方去，每到星期天，他就坐马车进城去教堂。他一直很讨厌进城，也尽量避免和以前学校的朋友或是其他熟人见面。一次，在街头电车上，一位老同学坐在他斜对面，这位同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迟疑不决地露出了微笑，像是认出了他，他非常紧张，担心这位同学会和他攀谈或是问他问题，于是他还没到站就下了车。

他和农业大学的新同学都没有联系。时不时的，他会回家探访，有一次，艾伯哈德也回访了他。但他们之间从来不能促膝交心。出于预防，他也不再去瓦托夫教堂。他找了一家人少的教堂，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格伦特维派信徒，但这个教派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自己甚至也不清楚。在信仰方面，他仍在孤独地探寻。现在，在各种不同的情绪状态下，母亲的信他又读了好几次，但读完只感到更加孤独。他永远也无法消除自己第一次阅读时的不舒服的感觉。最后，他只得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了，以免自己再次成为怀疑的牺牲品。

秋天已经来了。座座房屋的墙壁上都挂着忍冬丛红色的浆果，在弗雷德里克斯堡公园，红的黄的落叶飘然坠入黝黑阴暗的河渠。彼尔立刻就爱上了这里的宁静，从他的住所到公园只有百来步的距离。他尤其喜欢清晨很早的时候过去，因为那时散步的人还很少。他能够闻到大草坪上秋夜清新的气息，草叶上露珠就像银白色蛛网，天鹅们在他身边幽暗的水面上静静的滑过，一个个就像童话中举止优雅的公主。

与此同时，日子一天天过去，别列戈拉夫上校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又开始困扰了，他的零碎积蓄已经用完了，不得不典当一些衣物来支付看病的钱。他写信给上校提醒这件事，第二天就得到了答复，上校礼貌地表示，经过慎重考虑，他不能完成彼尔交付的事。

彼尔手拿这封信坐着，开始意识到自己被当成傻子耍弄了。他把信放在一边，但并无法真正地为上校的行为而愤怒。如果他到林中去大吼，他会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他只能责怪自己，顾惜自己的骄傲，而让别人去代替自己。诚然，到一个并不熟识的人家里借钱确实不那么愉快。现在他必须靠乞讨为生，真是他人生故事中丑陋的逆转啊，他曾经可是梦想着成为同胞的主人和征服者的。但是这样的结果是他应得的。上帝是不可愚弄的，上帝不会让他免受卑微乞讨之苦，这样才能完全偿清他从前犯下的罪。

国务委员埃里克森的办公室位于霍布罗普拉兹广场拐角，在一座面朝运河的大楼的二楼。彼尔在大楼门前徘徊了一阵子，仔细考虑着该怎样开口，该怎么说。就连走到楼梯的时候，他还犹豫了片刻。在一间半明半暗的大厅的一角，二十来位职员坐在柜台背后双层办公桌前忙碌地写着。一个年轻人走上来问他有什么事。彼尔告诉他想见国务委员，那个文员惊讶地瞪着他。他说国务委员现在不在国内，出国去了，几个月后才会回来。他问自己有什么事情可以效劳吗？

彼尔却已经转身出了门。为了不透露出自己的名字，他没多做解释就匆匆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在他面前，沐浴在九月艳阳中的是五颜六色的水果摊和花卉市场。来自阿玛岛的妇女们戴着大大的系带帽子，沿街摆开她们的篮筐兜售货品。花匠们的货车排成一条长线，热火朝天地讨价还价。在这富足的丰收图景中，彼尔心头一阵恐惧，不是因为灵魂的堕落，而是害怕生活中真正的魔鬼——饥饿、寒冷和肮脏会给身体造成的折磨。他想着再当一些衣物可以换来二十克朗，这够他撑一个星期的了，或许能撑两个星期。可是然后呢？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往家走。他必须找出别的方法来，不能意气消沉。不管面前会遇到什么困难，不管会遭受什么屈辱，他都不想坐以待毙。但他不想退回去，再次屈服于世俗的统治者的淫威之下。上帝指引的道路必将充满试炼，但他对此早已不再陌生。这些当他还坐在母亲床头的脚凳上时就已经听说过了。为了自己的信仰，他必得切实经受一番磨难，如果说他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和恐惧，那也是因为，从前他实际上只把这些说教当作夸夸其谈。现在他意识到，布洛姆贝格牧师在说到虔敬的上帝的生活时，尤其是在布道中，说出的话语总是触动人心发人深省，但一提及牺牲和磨难，那些话语就缺乏说服力。然而，现在他提醒自己是时候该明白了，“长满荆棘的道路”和“受伤的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并不害怕，因为这些都将让他更加靠近上帝，也将让他弄清楚那些现在他还不明白的事情，以及许多令他担忧和不确定的事情。但他还是需要找出办法来养活自己，他再次想到了狩猎长夫妇。但是不行！找谁都比他们好！找这些人非常不合适，因为这样的话，事情不可避免会传入英格尔和她父母耳中。先是对狩猎长夫妇的热情招待表示感激，然后又突然问他们借钱，这会给他们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啊？况且，他已经在狩猎长那里冒险一试了，结局让他不想再试第二次。那他该怎么办呢？写信向国务委员埃里克森请求肯定是没用的，近来他还试过想把两项专利卖给城里的技术局，但都没能成功。

然后他决定再等上一阵子，同时就靠典当自己多余的衣物以及一些不再需要的贵重物品来对付。他寄希望于卡斯霍尔姆的排水工程能很快获得通过，那样他只需要狩猎长提前预支他费用就可以了。在对他的感谢信做出的回信中，狩猎长夫人几乎没有提到这项工程，只说她对此仍抱有很高的期望。与此同时，她仍然邀请彼尔到卡斯霍尔姆去过圣诞节。

又过了几周，十月来临，他仍然毫无进展，但也并不放弃希望，事情很快就会有所转机的。他只是不愿相信，上帝会让他在泥泞中越陷越深。

为了尽可能地省钱，他在吃饭方面也开始精打细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至少要坚持到通过考试。到时候他就可以在这里或那里找个工作，找个地方当私人测量员，然后再等待机会。如果不通过考试，他没有钱又不认识人，他就毫无选择，只能饿死或是找个技术活勉强维生。

雨雪纷飞的阴暗秋日在紧张与压力之中一天天过去。每天早晨日德兰邮件到达时，彼尔都会站在窗口等待穿红衣的邮差身影。得救的可能性只能是来自卡斯霍尔姆了。他仍在和狩猎长夫人通信，而夫人也很乐意充当他和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之间的传信人。他不会直接送来英格尔的问候，只会让他明确地知道，这位年轻的朋友没有忘记他，她们一起还经常谈起他。但关于排水工程她却提得越来越少。狩猎长已经和地主们开了几次会议了，虽然狩猎长本人积极地支持此项工程，但不幸的是，大家还没能达成一致意见。因此，她在最后写道，当下前景仍不明朗。

就像是为了加重对他的羞辱一般，在接到卡斯霍尔姆来信的同一天，一封来自罗马的挂号信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耽搁之后终于送到了他的手中。信件寄自一位年轻的雕刻师，男爵夫人当时委托他为彼尔雕塑一尊胸像。他写信来通知大理石头像现在已经完工，随时可以送到。他还解释说，之前已经通知了男爵夫人，还礼貌地请她把当时商定好的价钱寄过去。但令他惊讶的是，他收到男爵夫人的委托人和财产管理人的回信说男爵夫人不记得有这回事，此外，信中还表示没有监管人的同意，他们无法满足这一要求。鉴于此，雕塑师就请求了解事情原委的彼尔从中调停，帮他取得这笔急需的钱。

这封信深深地刺伤了彼尔的心，不仅是因为这一请求让彼尔又回想起那段可算是他最堕落的时候的记忆。一想起那个胸像帝王般高高在上的表情，他就惭愧得满脸通红，真希望能给这位雕刻师寄一些钱，只为了能要求他把这件作品砸成碎块，然后再把这些一无用处的石块撒到路上去。但是现在，他对这封措辞谦卑的信只能不予回应，因为此时要求狩猎长夫妇去偿清欠款可能会给工程带来负面影响，而这项工程有可能关系着他的幸福。他们会对他搅进男爵夫人的事情中十分反感，因为狩猎长夫人从来都没有对他承认过，她的姐姐神经有些不好使。

又过了几个星期，时间到了十一月底，他不得不面对这悲惨的境遇了。他衣柜里的衣服已经一件接一件当了出去，然后是大部分的书籍也没有了。他甚至还强迫自己以一个十分荒谬的价格把雅各贝送他的那个钻石领扣给卖了，他本打算有机会就还给她的。再过几天，他的房租就要到期，他还要支付用餐的那家小酒馆的欠款。出于这种焦躁不安，他也没有办法再工作，营养不良也削弱了他的体力。有生以来，他这还是第一次，脸颊上的红润也完全消退了。他停止了回家探访，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糟糕，害怕家人会问他是怎么回事。

极度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鼓足勇气去找国务委员埃里克森，但结果仍和上次一样。国务委员旅途中生了病，圣诞节之后才能回来了。他只有最后一个方法了，去找放贷者——找放高利贷的人。一天，他在报纸上读到一些小号字体印刷的广告，这些“慈善家”们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最终他选定一个名叫桑德加德的人，他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可靠是因为，在他故乡的小镇，有个好脾气的面包店老板娘也姓这个姓氏。他知道要找这些人最好是在天黑以后，于是就等到六点钟才进城。桑德加德先生自称是房地产经纪人，他住在法院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人们有急事时常常从这里抄近道，但这个地名却没多少人知道。彼尔只得多方打听，每个街角都注意看标示才找到那里。那是一条狭窄的空荡荡的小巷，孤零零一盏灯正好照在他要找的门前。他退后几步，抬头看着桑德加德可能居住的二楼。那里的三扇窗口都亮着灯，所以这个人可能在家。

一个六七岁，满头红色卷发的小姑娘把门打开一条缝，一双玩偶般的蓝色的大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彼尔。因为听不懂彼尔在说什么，她于是就奶声奶气地问他是不是要找她父亲说话。小姑娘踮起脚尖打开安全锁，带他进了屋。这是一间典型的哥本哈根小资产阶级式样的客厅，桌子下面铺着小毯，墙上挂着画作，架子上摆着相片和廉价的小摆件。

彼尔大吃一惊，房间里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地方。窗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罩着红绸纸灯罩的台灯。沙发的上方挂着许多肖像，其中一幅是一位穿着法衣的牧师，还有一幅乡村教堂的照片。然后桑德加德先生本人从另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魁梧，留着满嘴红灰色的小胡子。一开始，他还有些疑惑，显然难以判断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的彼尔是谁，而彼尔自己也觉得，他满脸浓密的胡子和一直扣到颈部的长风衣在周围的环境中显得相当不协调。最后，桑德加德先生要他找个座位，并问他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两人都坐了下来。桑德加德刚吃完晚餐，嘴里还没有完全咀嚼完毕，身上还散发着奶酪面包的独特味道。彼尔直言不讳，提出自己需要借的钱的数目，并解释了自己未来的前景以及能提供的担保。因为他的担保只有两项专利权，因此他进一步提出自己的人身保险，其数额与所需借款的数目相当。桑德加德先生没有作答。他一直坐在桌边的扶手椅上，现在彼尔透过灯光看清了他的容貌，便不再对他抱有好印象了。他一张松弛的大脸上长满了红斑，一双鼓鼓的眼睛泛着黄，正露出令人不快的僵硬的目光粗鲁地瞪着彼尔。他晚上明显是吃得很饱。每次一打嗝儿，他那浑圆的肚皮就会随之颤动，他也丝毫不想掩饰。

这时，彼尔以为他的沉默是个好兆头，于是便问借款有什么条件。但是桑德加德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他有哪些保人。

“保人？需要保人吗？”

看到彼尔惊讶的神色，桑德加德先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

“怎么，您难道不知道吗？我必须要个保证啊。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您的前途那么好，那么找一两个保人总是不难吧。您说想借多少来着？”

“一千克朗。”

“借多久呢？”

“我想是一年吧。一年时间的话，我确定我能把本金和利息都还上。”

“利息是要提前扣除的。”桑德加德先生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本大册子，是哥本哈根姓名地址录。

之前给彼尔开门的小姑娘这时胳膊下夹着一个娃娃进来了。一开始她靠着父亲站着，而她的父亲则用他肥肥的手掌自豪地抚着她满头红色的卷发。然后桑德加德先生抽回手去翻阅那本姓名地址录，小姑娘则爬到他腿上，用小孩子那种宠坏了的俏皮劲儿扬扬得意地打量着彼尔。

“我在上面找不到您的名字啊。”桑德加德先生找了一番之后说。

“去年我一直在国外。”彼尔解释说。

“哦，原来您一直在国外啊……”他泛黄的眼珠从书页上抬起，满目怀疑地看着书页边缘，接着又低了下去。

“这里有个B．希德纽斯，是位退休的乡村教区司铎，是您的家人吗？”

“不是。”

“还有一位F．希德纽斯，是位簿记员。他呢？”

“不是。”

“E．希德纽斯，是位法学士，皇家政府长官。”

彼尔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他说。

“他，是不是您的近亲？”

“他是我哥哥。”

“您不是可以让他做保人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完成这笔交易了。”

“不，不行的。”彼尔坚决地说，心里甚至有点儿慌了。

“哦，您不能啊。”桑德加德又从书页上抬起了视线。

“您和这位先生关系不太亲啊？”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请他帮这个忙。”

“不行？好吧，那么我们这桩交易就没法儿做了。”桑德加德语气都变了，说着合上了册子。接着是一阵沉默。彼尔继续坐在那里，因为他害怕没有一丝希望地离开这里。黑暗的街道和孤单的小屋在他眼前展开就像张大嘴巴的深渊。但是这种情况，如果像艾伯哈德求助的话——不行，不行，那样是绝不可能的。他不能那么做。然后他说自己可以只要五百克朗，甚至更少些也行，他可以典当剩下的衣物和书籍。

但是桑德加德先生现在却更加冷漠了。他说对于那些幻想着仅靠自己的漂亮脸蛋和美好的未来就能弄到钱的人没有兴趣。我可不这么看。要是按他们想的那样，随便一个人在大街上跑一趟就能得到资助了。真是见鬼了！他们都说有美好的未来：“不可能，除非有可靠的担保人，或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担保——否则，什么生意都做不成。”

彼尔站起身离开了。他完全六神无主了，根本不想回家。现在他该怎么办？他的内心正在剧烈斗争。自尊心要他反叛上帝，但同时，他又听到心里有个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说：“你很明白，对你的审判是公正的。哪里有罪恶，哪里就应该赎罪。那么就赎罪吧！这就是对你的试炼。如果你想得到安宁，你必须穿过这个针眼儿(1)。”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出了小巷，走到了孔根斯耐托夫广场，虽然雾雨濛濛，地上也一片泥泞，但广场上仍然是一片欢乐的气氛。马车穿过广场往四面八方开去，剧院外的走廊上一片灯火灿烂。马路对面的旅馆也灯火通明，商店橱窗和街道的灯光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洒下金色的光芒。他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再加上对城市的熙熙攘攘不再习惯，他一时间不辨方向。叮叮当当的马车声在他耳里听来就像一团铅块。脚下的大地也震颤起来，一声大喝：“当心！”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辆马车从他如此贴近的地方开过，车轮擦到他的袖子，给他溅了一身的泥水。在街灯的照耀下，他匆匆一瞥瞧见车厢里一对身穿晚礼服的夫妇。那位女士身穿一件浅蓝色的丝质衣裙，钻石耳坠正对着他的方向。先生穿着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而对面开过来的马车里，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在拥吻。

彼尔慢慢挪动着，离住处越来越远。他就像是被魔鬼带领着，走到了布朗德斯特莱德商店街，朝着雅各贝父母的住所走去。他心里的声音再一次发出呼喊：“转身！现在就停住！你这是在走向毁灭啊！”然而，彼尔没有停。他走过街角，现在就站在萨洛蒙宅邸前的小十字路口处，他停在街对面屋子的阴影里，看见里面正在举行宴会。透过厚重的丝绸窗帘，他能看见枝形吊灯都点燃了。

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朝布雷德加德街走了一点儿，但很快就从那里掉过头。他的心中再次升起了对上帝的埋怨：“我为了你放弃了这一切！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就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这么寒冷，身上还溅了一身泥水……但你却不肯对我发一点儿慈悲！”他看见街对面前门打开了，于是立即往阴影里躲了躲。一个小个子身影拿着一把雨伞走了出来。那人是谁？他走路步伐没有伊万那么快。是艾伯特，雅各贝从前的追求者吗？心头讽刺般地涌起一股醋意。然后他就着街灯看到一张长着鹰钩鼻的脸，浅灰色的小胡子，一双内拐的大脚……是阿龙·伊斯里尔。

脑海中如有一道闪电滑过，他得救了！阿龙·伊斯里尔会伸出援手的。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他呢！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对他来说，即便自己不再是菲利普·萨洛蒙未来的女婿也无关紧要。自己还没有和雅各贝订婚之前，他就曾对自己充满好感，还曾表示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他大可毫无顾忌地告诉他。

彼尔跟着他走到了孔根斯加德商店街。但他心中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回家去！他的善良又能帮你什么忙？你知道上帝对你的要求。完成它。别想逃。除非你听从他的要求，或者是硬下心肠再次拒不服从，不然这命令声会一天一天在你耳边越来越大，让你无法安宁。别再推迟决定了。正是为了你那敏感的自尊心，不要再受新的诱惑了！行动起来！上帝在等待你！”他放慢了脚步。到了孔根斯耐托夫广场拐角，他停下了跟随的脚步，带着仿佛接受了宣判的表情看着那个小个子穿过钟楼下的光线消失在格罗尼加德街区。然后他慢慢往回走，沿着道路走回弗雷德里克斯堡。到家时已过九点了。他没有开灯，也不想上床。只是双手托着脑袋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桌前，在黑暗中坐到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艾伯哈德，哥哥没有做出什么行为来让他艰难的忏悔变得轻松一些。他紧绷着脸沉默地坐着，没有做出任何答复。但他也没有拒绝帮助彼尔。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担保的事　，只是想再仔细考虑一下，咨询一下兄弟姐妹们的意见。因为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由他们代替父母的地位，一起借钱给他，这样是最自然不过的了。彼尔没有拒绝。他突然奇怪地对一切都不再关心。他感觉从自己的谦卑之中没有得到期盼的安宁和灵魂的升华。正好相反，他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样沮丧空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有益的力量所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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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9∶24我又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的眼儿，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第二十四章

当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得知彼尔已经取消了和哥本哈根富商之女的婚约之后，布洛姆贝格牧师夫人就真正地担忧了起来。后来她又听说彼尔可能回到卡斯霍尔姆来过圣诞节，一天晚间上床之后，她就把自己的担忧如实告诉了丈夫，然后提议那段时间把英格尔送到别处去。但牧师却不肯听从。并不是说要把女儿嫁给像彼尔这样拥有如此历史的人对他有什么吸引力，他说，重要的是不要打着天意的名义来做任何事。况且，这个年轻人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为了得到心灵的救赎他甚至甘愿牺牲巨大的财富，这就足以证明他转变的真诚。“涉及信仰，我们不能强求，而爱情就是信仰。不过我会找一天把这些情况如实告诉英格尔的。她应该知道我们不会对她的心灵有任何束缚。这样也能加强她的责任感。”

一开始，英格尔虽然十分了解自己的价值，但她并没有把彼尔同那个哥本哈根那位女士分手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她相信这完全是由于彼尔认识了父亲的缘故。还是她的朋友，克劳森家的两个女孩儿让她看清了真相。从那以后，一想到彼尔为了她而放弃了好几百万的财产，她就会感到一阵阵眩晕。有一段时间，她不能完全确认自己对彼尔的感情。当她想起彼尔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出彼尔的那双眼睛，这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到庄园来拜访之后，父亲曾把他的眼神比作一片广阔的海滩，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之中的海鸥正绕着半埋没在沙滩中的失事船只残骸盘旋——“让人想起阴沉冬季和春秋分时的大风的摧残”。当时她对这种说法充满惊奇，但并不懂得其中暗含的深意。

现在，当她稍稍有所明白之后，她想起他就总会想起他那双灰色的人鱼般悲伤的眼睛，这双眼睛就占满了她对彼尔的全部记忆。让她嫁给一个曾经订过婚的人，这完全是难以想象的。她并不认识相关的那位女性，而且她也曾注意到彼尔在这段感情中曾经有多么不开心和痛苦，当她想到这些，情况才有所缓和。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对彼尔有好感，但自己是否能真正地喜欢上他，爱上他，她却并不知道，因为到现在为止，她对什么是爱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她的两位朋友总爱和她分享她们的看法，尤其是那个鲁莽的吉尔达，她总是想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从别人身上得到的感悟都讲给英格尔听，但英格尔直到现在也没有兴趣。

让她困惑的是，圣诞节前两个星期的一天下午，她和父亲两个人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父亲开始谈起彼尔的事，说他有可能到这里来拜访。“你也清楚吧，我的孩子，希德纽斯先生现在已经解除了婚约。现在我想坦白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当人们看到他在这里时，会怎么议论他？回答我这个问题。”英格尔却以为这个问题是在暗示彼尔已经向她求婚。她猜彼尔可能已经写信给父母请求他们的允许了，她感到委屈又难为情，就没有作答。

然而，对于牧师来说，这种沉默和她脸颊上的红晕就已经是答案了。于是当晚躺在床上，牧师把情况告诉了妻子，又重复说他们不应该给孩子任何压力。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上帝，希望他能对女儿发自内心的选择赐福，并将她引向幸福的生活。而对于牧师太太的反对——说彼尔默默无名，将来会很难取得职位，无法养活家庭，牧师也满怀信心地回答，上帝会伸出援手的。他特别想到了目前广泛谈论的河道整改计划，那肯定会给他带来一些收益的。

但是这项事业的前景现在实在是不太明朗。秋天时，在狩猎长的提议下也召开过两次公开会议，但是要让两三百个大大小小的地主达成一致协议，完全是不可能的。但是这其中又涉及他们的利益，没有他们的同意，什么事情都无法开展。虽然大家都相信，提议的这项工程将给他们带来好处，但都是一副不愿意参与的样子，因为他们都害怕邻居、兄弟或是亲家兄弟会比自己得到更多好处。另外，他们也不愿让狩猎长获得荣耀执行如此重大的工程。最后，那些最富裕的地主们都完全不参与会议了，因此计划看来是不可挽回地搁浅了。

然而这时布洛姆贝格牧师参与进来了。他乐于从个人小利中发现对整个社会和教会事务所具有的深远意义。他决定——就像他对自己妻子说的那样——“抓住这棵令人憎恶的刺人的荨麻”。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糟糕的例证，证明了在一个灵魂纯净，恶行得到救赎的教区，偏狭和猜疑的种子是如何生根发芽的。起初，他试着私下里影响一些教民的看法，因为事情能否顺利解决就取决于这些人是否同意。但遭到拒绝后，他就非常生气，开始采取强硬进攻。在一次全体会众都参加的祷告仪式上，他趁着讲话途中提起了这个问题，并且用措辞严厉地谴责了那些阻碍地区繁荣发展的自私行为，他说这项工程能够推动基督徒健康、幸福和真诚的生活。

他的话让大家大为吃惊，也引得一些人极为不快。首先，因为这是在祷告仪式上，然后，也有一些传闻说英格尔和这项工程年轻的发起人可能即将订婚。然而，布洛姆贝格牧师却不会因此而分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用冒险言论在郊区中引起一时的激愤了。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所在，就让那些人去抱怨吧。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为这项事业注入了新的生命，在他看来，这工程能让整个地区受益。不管是在庄园中，还是在农舍里，人们都在讨论他的话，因此，关于彼尔的工程的讨论又重新开始了。

平安夜前一天，彼尔到了卡斯霍尔姆，他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男爵夫人离开了，狩猎长的脸色比以前更像褪色的枯萎的枫叶了。他立刻就闻出厨房里飘来的泥煤烟气，把它当作对他的欢迎。而另一方面，狩猎长夫人很快也发现了他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是外形上的。她推测彼尔之前肯定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可是虽然她努力表现出母亲般的怜悯，想要赢得他的信任，但她还是没能成功了解彼尔的秘密，让他打开心扉，最后，她都有点儿生气了。

圣诞节那天，彼尔和狩猎长夫人一同去参加波斯特拉普教堂的大弥撒。狩猎长身体感觉不舒服只得待在家中。当他们到达时，赞美诗刚刚开始唱起。布洛姆贝格牧师把一只手插在袍子的口袋里，在走道中间来回走动，一边向所有的朋友和来宾致意，一边用苍劲的声音歌唱。时不时的，他还走到唱诗班台阶的下面，脸上带着福音传布的微笑，打量挤得满满当当的教堂。

彼尔的眼睛找到英格尔和母亲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穿着全黑的衣服，这让她雪白的肌肤尤其温柔娇美。狩猎长夫人的丝绸衣裙摩擦发出沙沙声，向大家通知了她的到来，牧师夫人也回过头来打招呼，但英格尔却没有抬头。但她的脸颊明显变了颜色。彼尔把那当作获胜的标志，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

仪式之后，彼尔和狩猎长夫人连同其他一些教徒受邀到牧师庄园去喝咖啡。类似的邀请通常是私下才会提出的，牧师此举在会众中引起一阵骚动。大家平时都很关注，也经常谨慎地预测哪些教友能获得此项殊荣。在牧师庄园中，彼尔遇到了另外四位农民和他们的妻子。他们的表情虽然明显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他们都属于本教区地位最高最具影响力的阶层。尽管牧师相当奇怪，热心地把他介绍给所有人认识，但彼尔根本没有想过，布洛姆贝格牧师把他和这些人叫到一起是别有用心。谁也没有提到河道调整工程，而且整个会面过程持续还不到半个小时时间。因为牧师稍后还要到临镇教堂去参加仪式，于是就让众人先离去了。首先是农民们走了，紧接着是狩猎长和彼尔。这时英格尔的呼吸才轻松了许多。

整个过程中，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里，她很害怕单独和彼尔留在一起。她依然沉浸在幻想中，以为彼尔已经给自己父母写了信，预先取得了他们的同意。但她还不能确定自己有多喜欢他。或者说，以她的经历，她无法确认自己对他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爱。她确实感觉到彼尔是个好人，对她也很亲切，而且她也没办法对自己隐藏，想再见到他的愿望让她内心焦躁不安，之前的晚上都让她无法入睡。就在这天早上去教堂之前，她还突然感觉胃痛，但这些就是爱吗？

只要彼尔出现，她就差不多要确信自己并不是那么喜欢他。他外表上的改变让她觉得很陌生，虽然她也认为这种变化恰到好处。但现在他走了，庄园里却显得异常空旷，一天里剩下的时间她都不得安宁。她从一张椅子挪到另一张椅子，从一个房间换到另一个房间，甚至开始觉得认识他真是不幸。这种不安和担忧对她来说如此陌生，让她感到痛苦和羞愧。最后，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的窗边，双眼无神地盯着外面的花园，那里太阳正从覆满积雪的树木后面落下去了，林木染得通红。

她一直在想着童话中的一个人物，彼尔总让她想起一个传说中的英雄，那位英雄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他冷漠的性格，他灰白的脸颊，他黝黑的小胡子还有两只人鱼般忧郁的眼睛，都很像她一年前在哥本哈根看过的歌剧中的“飞翔的荷兰人”。她猛然间把头靠在胳膊上，想着自己是爱他的，尽管这爱让她不开心。

她满心希望明天事情会有个解决。因为她和父母一起受邀去卡斯霍尔姆共进晚餐，而且就她所知，出他们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受邀。但第二天一早狩猎长庄园送来急件取消了邀请，因为夜里狩猎长病得很严重，他的老毛病胃痛又犯了。

下午时，狩猎长夫人在彼尔的陪同下亲自前来致歉。谈话之间，她稍微提到昨天到访牧师家的四位农民，她说前一阵子听说要重新召开会议，讨论整治河道的方案，她对此非常开心。

“是的，事情已经在协商过程中了。”她说道，“所以我们应该把希德纽斯先生留在这里。”之前一直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布洛姆贝格牧师听到这些话后停下脚步，带着关切的表情说：“是啊，我也没有放弃期望，协作的力量一定会取得胜利。”他的妻子一句话也没说。而狩猎长夫人则越说越多，甚至透露出她已经为彼尔的将来做好了详细的安排。

“你们记得车站旁的那所白色的宅子吗？自从彼得森遗孀去世后那里一直空着，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适合希德纽斯先生居住了。那座宅子从路上看过去非常漂亮，可以好好收拾一下，开辟一个漂亮的花园，再把房间布置得舒适实用一些。”

英格尔站起了身。她熟知这些话中暗含之意，感到十分气愤和羞愧。近来，她对狩猎长夫人的好感程度大大降低，不仅是因为她看清了，狩猎长夫人一直巧妙地使用手段想让她嫁给彼尔，她还开始怀疑，在夫人的热心之下，隐藏着对彼尔吓人的着迷，有时候夫人对彼尔的称赞简直令人生厌。

用过咖啡一群人来到花园里散步，然后还去了小山上，但英格尔和彼尔之间却没有走近交谈。布洛姆贝格夫人一直盯着他们，大家一返回，马车就开到了门口。狩猎长夫人得回家照顾生病的丈夫，彼尔也没有受邀留下。告别时，狩猎长夫人拥抱英格尔，想亲吻她的嘴唇，英格尔却不太高兴地转过了身。她曾经非常喜欢狩猎长夫人的爱抚，最近却总是抗拒。

几天的时间里，一对恋人一直没能见面。狩猎长夫人因为丈夫的病而无法离家，彼尔也因此不得不缺席当地的圣诞节庆活动。他心怀遗憾也只是因为无法和英格尔见面。考虑到英格尔的美貌和她身为牧师之女的身份，想必一定会是年轻人注目的焦点。但他又想到，除了一些土里土气的农民儿子和一些青涩的学生，这里并没有什么年轻人，也就不再担心。

那个摆满了各种书籍的书架仍放在他的房间里，和以往不同，他却只想读一些轻松的东西，他浏览着长篇小说、喜剧和短篇小说集，既能打发时间，又可以缓解焦躁情绪。自从那天不得不在家人面前放低自己之后，他对宗教书籍就产生了厌恶。他无法把秋天的挣扎中所了解的上帝和布洛姆贝格牧师发人深省的著作中给人以希望和温暖的上帝形象联系起来，那个上帝善良慈悲，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他也翻过几眼那些书，但阅读过程中，感到的是和圣诞节那天在教堂里听到布洛姆贝格牧师的布道一样的失望之情。在这些关于生与死，罪恶与慈悲的动人却千篇一律的说教中，他的思想无法再获得平静。他已经过了不经思考就能感到情感上的满足和触动的阶段。他的心灵想要得到滋养，他对真理的渴求希望获得解答。但在这方面，他需要的是面包，获得的却是鲜花。现在他已决意让思想休息一下，他厌倦了毫无收获的探寻和渴求，想暂时关闭那扇走不通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想集中精力在自己的选择之上，考虑清楚自己在有限人生中的生活与幸福。

以前他曾觉得，在没有通过考试，取得职位，为将来的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之前，他是不会向英格尔求婚的。但是就在等待她到来的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中，又唤醒了过去他身上的那种大胆，现在他决定只要一找到和她独处的机会，他就要将事情了结。

除夕前一天，他终于有了再去拜访牧师庄园的机会。他已听到好几次对狩猎长情况的询问，而就在这天早上，狩猎长的病情有了好转的迹象，于是早餐时他就请求去波斯特拉普一趟，把好消息告诉牧师一家。

很快，他就动身出发了。他已经计算过，最早也是最好的时机就是下午一两点之间，因为那时英格尔会独自在客厅练琴。因为不想引起人注意，他就没有乘坐马车。天气晴朗，路面情况也很好，久困在屋子里之后，他也想锻炼锻炼。冬日阳光在田野里拖下长长的影子，时不时能看到怀孕的母羊在地里啃噬草茬。他惊讶于自己的信心和冷静。他感到一种奇特的近乎宗教式的紧张，听见自己迈着有节奏的希德纽斯人式的步伐踩在林中冰封的大地上。那声音似乎将他和某个遥远的世界联系在一起，力量、平静和希望悄悄涌遍他的身体和思想。

当然事情并不如他所料。他一走进牧师庄园大门就遇到了布洛姆贝格夫人，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克制而有分寸地感谢他带来消息，然后请他进了屋。英格尔确实坐在钢琴前，但她母亲却不肯让出一步，一问一答都围绕着狩猎长的病情。最后，穿着黑色短外套的牧师进来了，立刻就引开了话题。

就在彼尔准备无获而返时，院子里传来了马蹄声。一架旧式马车驶到了门前，原来是临镇的牧师夫妇前来作圣诞节的拜访。屋子里备上了一盘子红酒和小饼干，然后又上了巧克力和咖啡，英格尔也帮着招待客人。

一个小时之后，牧师夫妇离开，就在布洛姆贝格牧师夫妇送他们上马车的短短几分钟内，英格尔和彼尔订了婚。布洛姆贝格夫人再次走进屋子，立刻就发现有事情发生了。英格尔正背对房间站在可看见花园的窗前，彼尔则站在她身边。“发生什么事了？”她直挺挺地问。彼尔走到她身旁微微鞠了一躬说：“我刚刚向您女儿求婚，她已经答应了。”

穿着短外套的牧师跺着脚走进来，当他听说发生的事情之后，脸色变得非常严肃。一开始，他还说着传统啊、义务啊什么的，但只要涉及感情问题，他是很容易被打动的，于是很快就笑着伸出双手搂住英格尔，称呼彼尔为儿子，两眼含泪向他们祝福。

求婚到底是怎样进行的，彼尔自己也不清楚。后来，他还是从英格尔那里听说的，英格尔描述的很有些戏剧性色彩。她说当时她正准备跟着父母一起去送牧师夫妇上马车，彼尔却突然捉住她的手把她拉了回来。

“你抓得真紧啊，我几乎都要叫出来了！你简直想象不出有多痛。”而这句话也是实实在在的抱怨。

大家聚在牧师家里，决定结婚的事情先保密，直到彼尔通过考试为止。这一点是布洛姆贝格夫人坚持的，而彼尔也乐意地听从了。就连狩猎长夫人也不能事先告诉，英格尔很快提出要求。但彼尔一回到卡斯霍尔姆，事情就瞒不住了。

“您订婚了！”狩猎长夫人一看到彼尔就脱口而出。

彼尔再一次体会到，就像灾祸从不单行，好事也总是成双。几天之后，他经历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探访。一天早上，圣诞节那天他在牧师庄园见到的两个农民驾着马车到卡斯霍尔姆来了，他们说想找彼尔谈谈。这两个人身材都很高大魁梧，穿着朴素，举止也透着一股天然的高贵。彼尔请他们坐下，虽然对此毫无准备，而且也缺乏和农民谈话的经验，但他们还是就计划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人强调说自己不是受任何人所托，他们来找彼尔仅仅是因为听说他有计划重新调整河道以降低草场的水位的传闻。如果此事当真，他们表示愿意在彼尔方便的时候，就此事进行进一步的商谈。

他们的言谈整个过程有些过于谨慎，还流露出不信任的感觉，与他们魁梧的外表和自信的举止形成了奇怪的反差。虽然提问表明他们对工程的技术层面和法律层面都作了详细的研究，但却想表现出只大概知道此项建议的样子。当其中一位不小心透露可能会召开一次新的会议时，另一位赶紧补充尚不知能有什么结果。然后，第一位农民也澄清，他也觉得此事没有什么希望。

两人走后，彼尔立即感觉他们是来最终向他请辞的。但之后他和狩猎长夫人重复了谈话的经过，夫人熟知农民们交易的方式，竟调皮地笑着祝贺他，说他现在就可以量体裁衣准备制作结婚礼服了。牧师一家也充满了期望。很快传出消息说那两位农民已经前往哥本哈根找当地议员代表商谈了，希望能获得国家支持以帮助他们完成工程。

现在彼尔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牧师家渡过，英格尔也渐渐克服了自己的羞怯，每次彼尔来，她都能向他敞开更多心扉。但她也没有放弃原本的平和心态，每次彼尔吻她时，她甚至会噘嘴生气。但她的温柔态度也让彼尔确实深受触动。如果他来的时候天气不好，她总会体贴地送上一杯热茶，甚至滚烫时就逼他立刻喝下去。晚上他步行或乘坐马车会去，道别时她也会从肩上摘下披肩亲手围在他脖子上以免受风寒。她的爱就像是在对待襁褓中的婴儿，而彼尔也没有一句抱怨任由她把自己当孩子对待。

他和岳母的关系也发生了喜人的转折。为了英格尔，他费了很大劲来改变岳母对自己的抗拒，而他也确实成功了。他发现，岳母喜欢在做针线活儿的时候旁边有人逗乐，主要是喜欢有人为她朗读篮子里的书。于是，每天下午彼尔都会为她读上几章这家里珍藏的流行和富于教化意义的小说。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些书，但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合着母女俩忙碌的穿针引线的声音，还有炉子里令人舒适的噼啪声，慢慢的也觉得这样的时刻非常惬意。

过完主显节的第二天，他就回了哥本哈根。他不敢太长时间不回去学习，另外，由于狩猎长的病情又一次恶化，这也不是做客叨扰的时机。最后一天告别之时，他看见英格尔第一次动情了。她两眼闪着泪光抓着他的手，就像永远都不想放他走一样。马车开出后，岳父母和家里的小孩子都围着她站在石阶上挥手，直到马车驶出大门。后来，英格尔还跑到花园里爬到栅栏上朝他挥手。

尽管如此，彼尔还是有些失望。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在希望英格尔会请求父母同意，送他去车站。确实，天气太过春寒料峭，然而他还是很惊讶，她竟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这时他看着马车上旁边的空座位，不由自主想起了雅各贝。他还记得雅各贝在信中曾这样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她说，为了能和他相聚一分钟，她愿意绕行地球三遭。他想起自己当时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狂热夸张，而现在等他自己真正坠入爱河，他终于明白了这样的感情。

马车行驶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看见了车站，然后马车经过了狩猎长夫人为他和英格尔物色的那幢小小的爱巢。小屋坐落在一座小山脚下，离大路不远，是按小别墅风格建造的，虽然现在正值冬日冰天雪地，但小花园看上去仍很舒适迷人。他为这幕景象深深打动了。有朝一日这陌生的房屋真会成为他的家吗，这温暖的小巢穴真的等待着容纳他的幸福吗？他这个曾经激怒了所有生命中的守护天使的人，有一天也能得到他曾傲慢违抗的温柔善良的力量的保护，和英格尔一起生活在这些现在空荡荡的窗子后面吗？站在这里的路上，透过这光秃秃的荒凉花园，将来也能听到他孩子们的哭笑声吗？而房屋背后的小山上将来也会建起他用来做实验的风车，有一天也能像向世界昭告他所取得的伟大成功吗？

当火车摇摇晃晃前进时，他发现和他同在一个车厢的是一位白头发的小个子，他很快认出这是他求婚那天和妻子一同到岳父母家拜访的牧师。这位牧师总是十分喜悦的样子，十分健谈，他也认出了彼尔，于是两人交谈起来：“您是已故的希德纽斯牧师的儿子对吗？我对您父亲有所耳闻。他那个人不太和别的牧师来往，喜欢独来独往。不过您的母亲我从年轻时代就非常熟悉了。我们出生于同一个小镇，都是维勒郡人，年龄也相仿。我看得出来，您和她有点儿像。那天我在布洛姆贝格家看到您，就觉得您的脸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不过当时我想不起来您母亲少女时代的名字了。后来我才想起来是索尔森一家人。现在，我看到您就像是看到您外公在我眼前活了过来。不过，您也许没见过他。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啊，直到去世那天都还很开朗，充满了活力，总是对周围的一切事情充满了好奇。他很热情，对我们那个小城简直就像个恩赐，您母亲也是那些天真的年轻人们关注的中心。啊，天啊！那些快乐的日子啊！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期间，镇外五英里远的地方有个农家举行了一场化装舞会，我们所有的年轻人都受到了邀请，大家自然都高兴非常。但是当天下午暴雪一直下个不停，于是谁也不敢出去了，大家都很沮丧。当我们都坐在屋子里极度郁闷的时候，街上传来雪橇铃声和甩鞭子的声音，我们跑到窗口——我们看见了谁？原来是克尔斯汀·索尔森要去参加舞会了。她不想待在家里，最终决定要是没人肯载她去舞会的话，她就是穿着白袜子走也要走过去。因此，我们所有人自然都受到鼓舞，这小小的冒险最后真是快乐。我们所有人渡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

“抱歉，”彼尔有些尴尬地打断他的话，“您一定是弄错了。那不可能是我母亲。”

“但是您不是已故的约翰尼斯·希德纽斯先生的儿子吗？”

“我是啊。”

“那我就没错。”

“我母亲其实还有个妹妹。”

“啊，您说的是可怜的西格妮啊，是的。不过她身子弱，经常生病，年纪也小。但是您母亲却很健康，虽然个子不高，但却很漂亮和善。我还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一群年轻人计划结队到森林游玩，当时我们乘了三辆大马车开到镇子外十英里远的地方。那片森林是一位男爵的领地，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和当地人关系都很紧张。虽然那片森林有好几百英亩地，他自己又住得很远，但还是在各个入口张贴了严格的行为规范。他规定不准离开林中的主路，不准在林中叫喊或是玩闹以免惊着了野生动物，特别是还严令禁止吃东西。这些规定让大家都很憎恶他，我们对此不以为然，就像向他挑衅。就这样，我们停在一块草坪空地上，拿出食物篮子和咖啡壶，心中很是满足。接着我们都像挨了一耳光一样愣住了。原来男爵本人和他的猎场看守朝我们来了。都说男爵行为粗暴，光是长相都把我们吓得大惊失色。他身材雄壮，脸色红红的就像火鸡。我们都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您母亲站了起来，麻利地倒了一杯咖啡走过草地递给男爵。直到现在我仿佛还能看见她一袭淡紫色的衣裙仿佛就在眼前，她当时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形状就像是装满了花朵的小篮，当时很流行那样的款式。她娇美的身影和轻盈的步伐令人赏心悦目。然后她对男爵行了个屈膝礼，调皮地请求他赏脸到草地上做客。男爵根本无力抗拒，其实他心底里也是个好人，最后他还请我们回去的路上到他的庄园去做客，尝一尝他的香槟。我们谁也忘不了那一天。您母亲从来没和您提起过吗？”

“没有。”

火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健谈的老人下了车。彼尔很高兴又只剩他一个人待着了。牧师讲的故事让他很伤心，火车越行越远，他想到自己对母亲的家族和她年轻时代知道的多么少啊！从前，父亲总是带着极大的满足回忆他少年时代在贫穷的牧师庄园的生活，还有他的父亲和祖父。母亲却很少对大家谈起她的家人和亲戚的情况。母亲唯一的兄弟在菲茵岛的某个地方做医生，但彼尔却从没见过。那位舅舅从没来过他们家，他的名字也很少被提起。

彼尔一只手托着脸颊坐在窗边，意气消沉地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天已经渐渐黑了。他终于明白那天读完母亲的遗信后为什么会浑身战栗了。

第二十五章

过去的几个月里，雅各贝一直孤身一人静静待在西里西亚的小城赫施堡待产。一月十日夜间到十一日清晨，产前阵痛开始出现，一早她就给布雷斯劳的朋友发了封电报，这是她唯一吐露秘密的人了。这天晚些时候，医生被请了过来。雅各贝整整经受了一昼夜的疼痛，虽然她一直饱经疾病痛苦，但还是无法回忆当时的惨痛。孩子虽然活着来到世上，但出生后很快就死了。雅各贝甚至未能看上一眼，因为为了挽救母亲的性命，不得不放弃了那个孩子。

她在床上躺了四个星期。几乎到了春天她才有恢复了足够的力量能够坐起来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房东太太的小花园里，眺望着一派嫩绿春色中耸立的顶部白雪皑皑的雪峰。然而，就是再美的风景也无法让她高兴起来。她处于失去孩子的绝望之中，感觉是如此一无所有，连活在世上都感觉已无必要，脆弱无助的情况下，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孩子出世前几个月，她和孩子如此亲密，感觉她继承了自己身体中最美好的那一部分，但是现在她又什么都没留下来。羞愧、耻辱、父母的担忧还有朋友的同情，她从没想过没了孩子是解除了自己一个巨大的负担。跟孩子让她体会到的喜悦相比，跟她在孩子身上寄予的开始一个全新生命的希望相比，从前她为此所承受的所有压力和折磨都慢慢不值一提了。

父母一直都以为她在布雷斯劳，定期从家里寄来信件告诉他家里和朋友圈子发生的事情。她听说艾伯特娶了一位十九岁的女孩儿，她的妹夫戴林现在进了议会成了议员，南妮在一次皇家舞会上被介绍给了一位王子。但是所有这一切她都漠不关心。她坐在小花园中，脑后垫着软垫，脚下踩着脚凳，长时间望着路上经过的孩子们。

那些大多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脸色灰白，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虽然是在这样一个农村小城，道路上铺砌的石砖缝中春草正在萌芽，但这里也像工业城镇一样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他们每天从门前路上经过两次，到隔壁的小学去上学和放学回家。雅各贝尤其注意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身体不太健康，脸色发青，鼻子下面和脸上都发肿了。他常常拖着一双过大的木鞋，胳膊下夹着小写字板，慢吞吞跟在大家后面。等她能够稍微到花园外面走一会儿了，一天她就叫住了这个孩子，和蔼地问了他几个问题。但是男孩儿却一副不解的表情，用他那双蓝盈盈的无神的大眼睛羞怯地瞪着她，没有回应就继续拖拖拉拉往前走。走出五十步左右，他又担心地回头看，当看到雅各贝仍站在原地看着他时，他不由的缩回了头，像是在保护自己不受危险一样。

“可怜的孩子。”她大声说着又走了几步。这个得不到照顾的小男孩儿对陌生人过早表现出恐惧，这让她一颗充满母爱的心跳得更快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天她远远跟着这个小男孩儿想看看他住在什么地方，然后发现他消失在一排又长又矮的工人宿舍，每两三扇窗户之间就有一扇门。她四处打听一番才得知男孩儿的父母是谁，他们一家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这样悲惨的工人之家在这里很常见，父母们都在机器旁干活儿，孩子只好交给老天听天由命了。这些孩子们在家里吃不饱，在学校挨打，在街上也会被警察盯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们逐渐变得麻木，心肠变硬，最终成为罪犯或是一无是处的人。

雅各贝以前从没这么近的感受过贫穷，因此这种情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到处搜集信息，想知道工人们的工资有多少，每天上多长时间的班，居住条件如何，工作车间的卫生状况怎样，年老之后如何赡养等相关的信息。弄清楚之后，她的心中脑中都充满愤恨。对于这种压迫，她决定不能只当一个旁观者，每一次强烈的印象都激励着她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她凭借着这种新冲动的帮助，最终采取了行动。她在房东太太，一位善良的准尉军官遗孀的帮助下，没有过多考虑就在花园里办起了一座食堂，以便饥饿的孩子们能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有些热乎乎的东西吃喝。现在，她把原本为自己的孩子所保留的爱和奉献的精神都投入在这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身上，倾洒在这五六十个脏兮兮的脑袋身上——她准备以此作为开端。一开始，孩子们害怕得不敢上前，她的做法也招来城里居民的讪笑。但是热汤的香味飘过了花园的栅栏，总是摆满食物的桌子也逐渐战胜了孩子们的羞怯。就连那个脸色煞白，脸颊发肿的蓝眼睛男孩儿也在一个晴天走了进来，坐下来往嘴里塞着食物。

这次经历让雅各贝想了很多。随着她身体逐渐复原，生活原有的魔力又在她身上发挥了作用，她心里又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她在给布雷斯劳的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伟大的美好的而又充满进取精神的时代——为生活在贫困环境中的孩子带来了多么绝望的命运啊，在帮助他们过上人道的，甚至仅仅是自然的生活方面，我们的社会所付出的努力是多么少啊！在那个被称作家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些穷人家的小孩子们很少见到父母，不得不走进学校，而这些学校大部分也比收容所好不了多少。国家作为这些孩子永远的保护者，本该经得起信赖，让人能放心把孩子交给他们看管，但实际却让人不敢恭维，像是学校里偏狭的老师，残忍的警察，讨人厌的监管员，或者是总拿死亡、审判和烈火炼狱来威胁他们的牧师。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身上怎么能唤醒社会精神呢？长此以往，如何在公民中实现真正的博爱呢？想要加强已经分崩离析的家庭生活的影响是无用的。曾经是社会基础的家长制家庭现在已经阻碍了社会的发展。那么我们该用什么来取代它的地位呢？我现在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晚上做梦甚至也会梦见。成年人还可以得到一些社会救济，他们有教堂、音乐、课堂、酒馆、剧院还有祈祷会。但孩子们呢？告诉我，这些可怜无助的小家伙们该向哪里求助？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学校应该逐渐介入，取代家庭的地位。当然了，学校教育必须发生变化，应该逐渐回归传统，应该回归到过去修道院的样子，成为一个避难所，一个永远开放的休息场所。学校同时在别的方面也应该做出彻底的改变，它的外表，它装饰漂亮的房间，它的结构模型都应该让孩子们感到心灵上的舒适和快乐。应该向孩子们传授乐观而富于成效的生活态度，能让他们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斗争中，比过去由修道院教育的孩子和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孩子更坚定，因为那些孩子每当面临失望，总会立刻对生活失去信仰，对幸福失去信心，一旦受了伤，就会跳上过去的保姆——教会腿上寻求安慰。

“但是我瞧见你的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你不禁会问，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东西。你一定会很好奇。我其实是想告诉你，在这里孤独生活的过程中，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眼前展开了，虽然我现在还有些迷惑。你知道吗，我实实在在的正在考虑将上面的想法变为现实。我正在做一个长远的规划，想到哥本哈根为穷人家的小孩子们开办一所学校，就按照我现在所构想的模式来。它将花去我将来所有的财产，但是我又没有人可以继承我的遗产，除此之外还会有更好的用处吗？首先，我想先研究一下这方面已经有过的尝试，我想从最基本的方面开始将有关学校的问题全部回顾一遍。我记得曾经听人讲起，还是读过在美国的某地曾经发起过类似的运动，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跨越了大西洋，你可不要吓一跳啊。不过暂时，我还是会让我所抚养的孩子们一起待在这里。我还不能离开教堂里那个小小的坟墓而去。鉴于此种原因，你将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

春天时，彼尔荣幸地通过了考试，但他的兴奋没能维持多久，因为他几乎刚走下考场就穿上了军服进了军营。过去犯下的疏忽现在只好接受惩罚。过去他曾一年又一年地推迟服兵役的时间，希望能通过菲利普·萨洛蒙的影响，最终逃掉兵役。他被招募到工兵营中，整个夏天都要和那些在他眼中还是半个孩子的年轻人在哥本哈根军营中列队训练，挖沟壕，编那些防御用的篾筐。但最让他痛苦的并不是体力劳动，让他不能适应的是整个军营中充斥的精神上的麻木。他随身带了些书，希望能在闲下来时可以读一读。但完成了每天的训练之后，他还要满足身体的需求，吃和睡成了他闲暇时最主要的活动。然后，他渐渐习惯了只服从命令行动，期待空闲时间反而成了非同寻常之举。

不过到了秋天的时候，他就从这种麻木的精神状态中解放了出来。在为决定是否结束服役而举行的抽签中，幸运之神再次站在了他这边，他抽中了为数极少的号码，不仅免除了冬季的服役期，而且将来都不用再服役了。在过去的九个月里，他身心都得到了全面恢复，然后回到日德兰隆重庆祝了自己和英格尔的订婚。这段时间里狩猎长已经过世了，但这非但没有阻碍河道调整计划，反而是加快了计划的进度，令他非常开心的是，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得非常充分了，他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他首先安排好了车站附近的那幢小别墅，那是狩猎长夫人很早就已经为他选好的。那里有五个小房间，此外再加上厨房和两个阁楼间。他暂时只为其中两个房间添置了家具，过得非常节俭。他从来就缺乏在自己周围营造舒适生活的能力，他所有住过的地方，不管这里还是国外的那些房间都是这样。他从一个乡村货商拍卖会上购买了两张涂了漆的桌子，一张漆布面的沙发和几把木头椅子。他对这些零零碎碎非常满意，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一心只考虑到经济状况，想要尽快偿清欠家人和菲利普·萨洛蒙的钱，同时也是因为作为一个希德纽斯人，他的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中世纪隐修的修士般的传统，不知不觉间，那种苦修和自然的生活方式对他越来越具有吸引力。他的岳父为他找来了曾经在牧师家工作过的老仆人担任管家，十月的一天，当夏天最后一片树叶被吹散在风中的时候，他终于第一次在自己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这座名叫利马特的村庄是新建城镇之一，因为发展太过迅速，因此规划相当随意，车站周围的地区成了人口最多的区域。这里有一家旅馆，一家商务培训中等学校，一家药房，几个商人和工匠，只是没有教堂和牧师庄园。车站后面不远的地方，铁轨从一座令人惊叹的下桥上跨过河流，过去他在卡斯霍尔姆的草地上听到的就是火车从这座桥上经过发出的隆隆声响。方圆十英里范围的居民都以火车通过的时间设置钟表。他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就在这座桥的两岸，沿着河岸两边推展，一岸延伸了四英里，另一岸是两英里，把利马特、波斯特拉普和波拉普的低地都包含在内。

每天早上，他都要驾着自己的双轮轻便马车出去测绘地图，标记出工程界限以及相关的工作。这样，他渐渐和当地的大多数农民都熟识了，但他们的行为并没能赢得彼尔的好感。单独一个一个打量时，这些人并不像上次在林中大会上给他留下的印象那么深。此外，因为他无法对他们单个人做出判断，这些人的行为看上去都差不多。总的说来，他看到的还是他们那些传统的特征——在金钱上贪婪，固执己见，对一切都充满怀疑——所有这些都是在这样狭隘且排外的小圈子里才会产生的不光彩的特点。他在当兵期间得到的印象在这里也得到了加强。当时他的同伴中有外省工人和农民，其中有很多都来自日德兰半岛。让他印象很深的是，那些工人虽然大部分都来自哥本哈根下层社会，但他们都充满了新鲜的活力，而那些农民则都没有伙伴情谊，甚至似乎也并不清楚什么是伙伴情谊。他们虽然也不会发生争吵，彼此之间也都互相尊敬，但不确定肯定会获得回报之前，他们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做任何事，同样，不支付报酬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请任何人来帮忙。

有时候，彼尔晚上回到家心情非常沮丧，因为经常有两个本来是挚友甚至是宗教或政治观点相同的伙伴的邻居为一根稻草宽，两辆小车就能推走的沟边土地的所有权而僵持不下，他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就这样浪费了。虽然上一代人已经进行了大量的复兴工作，但兄弟情谊仍然只是披挂在他们衣服外面，就像是启蒙大会上和教堂里簇拥着人们的节日气氛，但在日常生活中，尤其是涉及钱财问题的时候，这种情谊却会一点一点消失无踪。就算是和利马特村的同辈人在一起，他也并没有觉得特别快乐。每天晚上邮件送过之后，商务学校校长、药材商、车站站长还有两个商人就会聚在酒馆里类似俱乐部的预留房间里，彼尔也在邀请之列。大家围坐在闪烁不停的灯光下的桌子周围，读报纸，抽烟，喝格罗格酒，时不时还聊上几句。谈论的话题围绕着报纸上的新闻，讨论起这些每天发生的事件时，外面世界再也没有哪里的态度会比这间日德兰乡村酒馆更傲慢的了。校长是这个俱乐部的精神领导，他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常常能够巧妙地把一些常识加入讨论中来。他是位研究生，曾经试过从政，但没能成功，现在于是就屈居于这个乡村角落里当男校校长，管理四十名学生。他很喜欢降低所有曾经引起世间关注的事情的意义，战争、北极探险、科学与艺术的重大发展、工人运动以及工人阶级力量的增强他都漠不关心。即便是当下最重大的技术进步，农民们全都像孩子般充满好奇，他却从来不放在心上。

“啊，看这里，”一天晚上，报纸上刊登了一条一台新发明的电话的消息，在彼尔对其操作模式进行了详细解说之后，他说，“真是搞不懂，这样的发明为什么不早很多年问世呢。真是太荒谬了，现在我坐在这里却不能心平气和地同中国人说话，不光是同他说话，还要看见他，感觉他，闻到他的气息。我们从欧洲去美国都还要七天七夜，真是太可耻了！我们应该最多只花七个小时就过去的嘛。换句话说，我们应该在午餐和晚餐之间就能从哥本哈根赶到纽约去的嘛。等我们能达到那一步了，我就会向科学脱帽致敬。”

药剂师也很喜欢说话，虽然他总是话讲到一半就停下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车站站长是位退休的政府职员，他多数时候只有喝酒时才会开口，而那两个商人则只是认真地听着校长的阐述。

彼尔在这样的聚会中一点儿也不开心，于是很少加入他们。而每晚去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又太远了，他的马需要休息，劳累了一天之后，再来回走上差不多六英里的路程对他来说也太难了，而且还要考虑天气情况和路面状况。但是待在家里又太孤单难过了。当然了，还有书陪伴他，现在夜晚时间几乎比白天要长了，于是漫漫长夜他就在书本中寻求慰藉。

他一时还沉不下心来研究他的发明。因为他的思绪总是太忙碌了，总是要在牧师庄园和自己家里穿梭不得休息。只有当他在家里安定下来，听着英格尔在一旁边哼歌边忙碌时，他才能收拾心情投入工作。

圣诞节的时候他就已经提过结婚的事了，但岳父母一开始没有同意，说英格尔还太小。他们还觉得彼尔的前途还不太稳固。英格尔自己也不是很乐意，但是拖延了一阵子之后，彼尔有时也会低声下气地来商谈，最终他成功了，婚期订在五月举行。

除了孤独以及渴望拥有真正的家庭之外，彼尔想提前婚期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和岳父相处得并不好。他的思想发展渐渐离布洛姆贝格牧师的观点越来越远，他几乎对牧师的观点怀有敌意了。在他看来，什么代表着中产阶级的神，在大家普遍都赞同的情况下，根据众所周知的最具人道主义精神的原则来领导这个世界，真是太可笑了。在过去的一年中，他的思想一直受到猛烈的冲击，他感到一种更加强烈更具普遍性的意志，以及一个更加宏伟的目标。他每天在这个地区漫步，对于生活有了更深刻的看法，也让他更加疏远布洛姆贝格牧师对于上帝的信仰。佃农的贫困，疾病和愚昧所具有的摧毁作用，从人道主义的观点来看，生活条件的不公平分配令人绝望，也让人抗拒更新宗教观念。相反，他想对生命的神秘逻辑进行更加深刻透彻的理解。而他的岳父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些，两人的分歧也越来越大。

布洛姆贝格牧师对于周围的人们对上帝和世界秩序有自己的看法持宽容态度，但人们很快就发现，他对于人们对他本人的看法却非常在意。他习惯于在会众中只听见自己声音的回音，认为任何分歧都是恶意和心灵扭曲的象征。他对于其他观点很少表现出尊重态度，时不时的还毫无顾忌像个孩子般嘲弄别人的宗教观念，只要他自己遭到攻击，就会摆出教会天父般的权威架势，哪怕是对彼尔他也丝毫不肯通融。在这方面，彼尔经常会想起雅各贝曾经说过的话，自古以来，教会总是会自欺欺人，总会打着虔诚的旗帜，来隐藏自己对权力的渴望。因此在漫长估计的冬季，彼尔为自己的心灵寻找着完全不同的养分，以加深自己对生命神秘性的理解。

过去这些年里，他成了一个相当热爱读书的人。只要视野里出现任何一本印刷书籍，他的目光就会自动受到吸引。走进农户家里时，他首先寻找的就是小书架的位置，而他总是能找到，不查看一下书架上的内容他几乎就不会离开。而且上面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圣经》，几本英格曼的历史小说，霍尔伯格的喜剧，一卷科普知识，两本农业著作，一些普遍具有说教性质和感伤主义的所谓教科书式的小说，或者是与之类似的牧师和民间诗集，自然还有一排真正具有启迪意义的书籍，主要是布洛姆贝格牧师的作品。

彼尔有时也会找到古老的宗教文学作品，这些又小又厚的书上印着古怪的标题。比如一本书叫作《救恩的油膏》，另一本叫《小金库》，第三本是《效法基督的四本书》，第四本是《耶稣的血和伤口是所有苦恼罪人可靠的避难所》。看到自己家里还保留着蒙昧时代的虔信派的作品，这些家庭总会有些尴尬，因为没有谁会再去读那些书了，彼尔因此也就并不难获得一些作为自己收藏。他要这些书原本只是因为好奇，但一天晚上他浏览其中一本时，看到其中有之前读者特别标记出来的喜欢的地方，他发现，虽然这些过去的很受欢迎的作者笔法幼稚粗糙又夸张，但仍以奇怪的方式打动了他。

他被引导着越走越远。他一直想要探索自身，理解自己天性，哪怕是其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他从这些作品所处年代的宗教生活开始进行历史性的研究。通过这项研究，他被带回到克里斯蒂安六世的虔信派时期，然后到达启蒙运动的摩拉维亚教会的分离派时期，再到本世纪初期奇怪的一般教徒运动，当下伟大的宗教觉醒正是由此才慢慢发展起来的。这些农民之子和乡村手艺人与当时理性主义者的正教做斗争的画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孤独的人们就像最初的传道者一样从一个乡村跋涉到另一个乡村，见证了各式各样的人，遭到他们的嘲笑，被神父迫害，被当局丢进大牢，这一小部分信徒带着他们的福音远离尘世，在我们的国土上重新演绎着基督的故事。

在他岳父的教区中就能找到这些过去人物事件的重现。有位做木鞋的鞋匠和他的家人住在波斯特拉普镇外一幢整洁的刷得雪白的小房子里，他们完全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从不和当地的任何人来往。每年有一两次，这位鞋匠驾车载着一大车木鞋进城卖给商人。剩下时间他都待在自己家里，入口处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我和我们全家都侍奉我主。

为了寻找编制加固道路的柴捆的人夏天到田野里工作，彼尔一直在到处搜寻，一天他偶然间进了这座房子。在主屋里，他见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坐在摇篮边，两个小孩子坐在旁边的地上静静地玩耍。通往一侧工作间的门开着，一个男人跨坐在长椅上雕雕刻刻。这个人看到彼尔就站起身，表情不自在地走进房中。他中等年纪，个子很高，稍稍有些驼背。他脸上没留胡子，苍白的脸色和耷拉着的眼睛让彼尔不是很舒服。还有他坐在摇篮边打量他的表情也几乎表露出敌意。这人请彼尔坐下，但语气却毫无热情可言。他拒绝了加入夏季整治河道的工作队伍，就像是想把整个工程一把推开一样。但彼尔又继续坐了一会儿。尽管如此，这家庭生活的氛围中却有些什么东西令他着迷。这座小屋里整洁有序得令人惊讶，就好像是正准备迎接贵客一样。这里显然笼罩着一种虔诚的气氛，这种虔诚不仅仅营造出一种节日的氛围，也改变了住在其中的人的举止。比如说，鞋匠在谈话中把一个孩子抱到膝盖上来用一根手指给他擦鼻涕，他的动作是那样独一无二，温柔中带着庄重，一点儿也不会觉得荒唐。在牧师家，彼尔听说这家人属于自称“圣徒”的教派，这个派别近来在全国许多地方都发展很快。他的岳父直接称呼他们是“清教徒”，他觉得这些人的出现对教会来说简直是一个丑闻。

每次读到鞋匠的同类欧勒·亨里克·斯瓦尼，或是菲茵岛的科尔斯滕·麦德森以及其他宗教复兴运动时期的传道者的故事时，他的眼前都会浮现波斯特拉普郊外那所安静又让人充满期待的小房子。与此同时，他在阅读过程中也沮丧地认识到，与那些发自内心信仰上帝的人相比，他觉得自己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成为真正的基督徒。然而，并不是因为害怕要脱离世俗生活，他甚至深信自己通过内省而超然物外的精神生活能获得极大的满足。让他反感的是教徒们狂热的祈祷和期望。去年的时候，他也曾经常祈祷，但对他来说，祈祷和虔敬只是为了保卫自己灵魂的纯洁，远离世俗欲望的污染。但他也明白，那些人相信祈祷的力量能切实保护他们不受厄运侵袭，在危险关头和需要时分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但是他们那种深刻虔诚的祈祷充满了对痛苦和烦恼的渴望。他们憎恶这个世界，他们担心会受到诱惑，他们认为基督教生活就是无止境的朝圣，他们恳求厄运和烦扰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哦，主啊，请以泪水的面包让我吃饱，以泪水为饮料让我喝够。我愿把我自己，以及我的贞洁和谦卑都献给您。您的惩罚虽压在我身，但却给我以教导，而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出自您的慈悲，出于您的爱而让我经受磨难。感谢主，您并没有饶恕我这戴罪之人，而是用沉重的鞭打责罚了我。”

读到这些话时，彼尔就像读到母亲的遗信一样不由自主一阵战栗。这种狂热的信仰毁坏了人类的基本需要，使得人们与生俱来的情感遭到了压制。“诚然，要在世间生活确实是一件悲惨的事。”托马斯·坎佩斯在效法基督一书中写道，“对于敬畏上帝的人们来说，要克服吃饭、喝水、醒来和入睡的自然本能，实在是巨大的不幸和折磨。哦，如果除了赞美上帝之外，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好了，那样你就将比现在快乐得多，而不用每一项需求都要为身体服务。”阅读中还有一个问题让他特别困扰，这种困扰从几年前他随意翻阅柏拉图的《裴多篇》的时候就产生了。阅读时，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基督教在基督出生以前很久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是通过基督发展到了顶峰，至少在当时是这样。而让他难以平静的是，如果王公贵族们不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而将它扶上精神统治宝座的位置的话，那么基督教也不过只是过眼云烟罢了。因此基督教似乎扎根于人类的原始需求之中，要从天性之外的本能中吸取营养，而无论这种本能置于何处，都将最终战胜人类的需求。

“肉体的需求给我们带来了成千上万的烦恼，使我们迷惑，看不清事物的本来面目。当我们活着的时候，只有尽可能少的考虑肉体的需求，甚至只满足必要的基本需求，我们才不会被它所掌握，才能无限接近真理。”

苏格拉底正是这样说的，那么佛陀呢。在彼尔的心中深深地烙印着佛陀的一段语录，每当他的思想陷入黑暗之中时，这段话就像启明星一样为他照亮方向：

在世上，只有无爱，无恨，无欲，才能无所畏惧，无所束缚。

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只有一个相同的答案！不管是什么时代，都有着同样的要求，那就是要自我否定，消灭自我。幸福来源于对自我的克制。但从世界的另一面还有一种相反的声音，即幸福来源于坚持自我，自爱，来源于不断强大的身体力量和坚强的意志力。在精神和肉体的鸿沟之间没有任何桥梁，人类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一个人不能像他的岳父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幸运地拥有自欺欺人的能力，能够用诗意的朦胧面纱对真相加以掩盖，那么他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人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选择十字架也好，选择纵情声色犬马也好，选定了就必须忠诚投入，不能害怕和犹豫，要坚定决心，甚至付出满腔热情。

他通常都把信仰的终极意义视作维持生命并证实生命的合理性。但无论是面对天堂，还是人世，他都无法再获得安慰。在人世中他无法再获得平静，而在基督教中他也不能再体会到家庭般的归属感。他甚至也不可能再回到布洛姆贝格牧师那样纯真无邪的世界，像个孩子般在悬崖边上采摘花朵而不害怕头晕，也不可能再对悬崖下魔鬼般摄人心魄的力量毫无察觉。

三月伊始的一个朦胧的早晨，彼尔的马车正停在门前等待。因为彼尔自家没有停车的地方，于是马车就只能停放在酒馆里，这时酒馆马夫正把胳膊紧紧抱在胸前取暖，嘴里还抱怨着。他已经等了有一刻钟了。

终于彼尔穿着厚大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了，他仍然没睡醒的样子，默不作声爬上马车，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马车便颠簸前进了。他昨夜又像往常一样读书读到半夜，上床之后思绪又扰得他无法入眠，直到天亮才好歹睡着。而现在，清新的晨风一下子就将睡意从眼前拂去了。这驾马车上实在不适合打瞌睡。这是一驾老朽的破车，使用年代过长，路上稍有不平，弹簧就撞到了一起。但是拉车的马却很靠得住，这是匹挪威马，非常谨慎，哪怕是最缓的坡度也会立即从道路的一侧绕到另一侧。它的视力精准得就像水平测量仪，能发现水平路面最小的起伏。作为驾车人，彼尔一开始想用鞭子帮它改掉这些坏毛病，但很快他就爱上了这匹步伐稳健又机智的小家伙，一天一天的，不管是什么天气，他都任由这匹马儿挑着道路带他穿越整片区域。

驾车去工作的时候，他尽可能地让马车经过波斯特拉普，这样就可以和英格尔道早安了。他知道她会到花园里等他，于是清晨的外出就让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和爽朗。在一天的这个时候驾车也十分享受，尤其是在这样空气清新的早晨，云层在地面上流动，一群群乌鸦呱呱叫着在风中飞舞。

回想起昨夜让他无法入睡的思绪，他不由得笑了，不解开生命的谜题，他怕是内心永远无法获得安宁了。这时，他的思绪仍在驰骋，趁着白天的许多琐事还没把他弄糊涂之前，他再次满怀信心地把自己向大自然敞开。在这样的清晨时光，他心中所有的黑暗和怀疑都显得无关紧要了，事实明白无误，他就坐在这里，年轻又健壮，驾着自己的马车行驶在去见未婚妻的路上，他要在她甜蜜的嘴唇上奉上亲吻来庆祝这样的一天。他想感谢自己已不再相信的上帝，感谢有喜有悲也充满着烦恼的生活，不管它最终会将他带往何处。为什么要烦恼这些事情？自寻痛苦是魔鬼的活儿。真的是只有法利赛人一般伪善的自我抬高才会让人无法接受生活中的斗争。再过两个月，他就要结婚了。五月二十日，英格尔的生日那天，他将把她作为头戴花环的新娘娶回家，而他孤苦伶仃的日子从此就将结束了。

今天，他还打算去拜访一个早就该去拜访的人。在调整河道的工程中有两块区域属于波拉普镇，他打算以此为借口去那里的牧师家拜访。自从上次暴风雨那天在棚屋遇见以来，他就没和费亚尔特林牧师联系过了，而那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之前这个怪人独自一人在黄昏的大路上散步时，彼尔也曾碰到过他一两次，虽然他似乎没有认出彼尔来，但彼尔每次还是会和他打个招呼。整个地区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对他以及他悲惨的家庭的议论。其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就是说他的妻子酗酒堕落。

道路往前拐一个大弯就到波斯特拉普镇了，彼尔突然间满脸放光。原来他瞧见英格尔正头上披着披肩站在花园中朝他张望。

“你这个懒鬼！”她叫喊着，“你跑哪儿去啦？”

“你一直在等我吗？”

“我都快冻僵了。”

“可怜的姑娘！”他把马车紧紧开到栅栏边去，在蔷薇丛的阴影中，两人的嘴唇吻在了一起。

“早上好啊，小心肝。”

“你今天要去哪里啊？”

“哦，有好多事要忙呢。我马上就得走。”

“真是受不了你，你总是忙啊忙的。那就再见吧，你晚上来吗？”

“当然来。”

又是一个吻，然后又一个，彼尔说：“再来一个。”他的马催促着就要启程，但这对恋人还执着彼此的手，直到不得不放开，“再见！再见！”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挥舞着手臂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在草地中进行了一番测量之后，临近中午时，彼尔驾着马车到了波拉普镇牧师家。费亚尔特林牧师刚好在家，于是就在书房接待了他。那是间几乎和客厅一样大的房间，但是只有两个小窗户，所以光线暗淡。虽然里面也有些家具，但是因为面积太大而仍然显得十分空阔。窗边靠墙的书桌上摊着一本书，彼尔一进门，诵经台上便迎来一个野人般的身影。他脸上的表情奇怪地融合了害羞、好奇与骄傲，同样的表情彼尔那天在教堂时就已经见过了。牧师站在离彼尔几步远的地方礼貌地迎接他，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双手也剪在背后。很难讲他有没有认出彼尔来。当比尔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牧师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隔一段距离的扶手椅上。他公事般的语气问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彼尔就表示要对庄园草地上的水沟进行加深。牧师回答说自己实际上并没有权力私自对这片土地做出决定，不过既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只要求彼尔提交要进行的调整的示意图以便将来作为调整说明，彼尔答应了他。

整个谈话只进行了几分钟的工夫，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牧师身体前倾，叠着两手坐着，显然是在等待彼尔离开。然而，等彼尔确实表现出要走的样子时，他又担心表现得不够礼貌。他问彼尔在哪里住，和邻居相处得好不好。当听说彼尔已经在车站附近的房子住下时，他说要是那样他就高兴了，还说围绕着车站，利马特村已经慢慢发展成一个真正的小镇了。他提到校长、药材商还有其他几个居民。不过，他对彼尔未来的岳父和波斯特拉普牧师一家却只字不提。

自从暴风雨那天相遇以来，彼尔就对牧师怀着巨大的期待，因此对于现在这种普通的谈话就感到有些失望。另外，把他和格罗格俱乐部那些人联系在一起，也让他有些受伤，况且从牧师讲话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他对这些人评价并不高。彼尔强调自己在利马特只和书打交道。

牧师稍稍抬起头，虽然还是没有看彼尔，但他灰黄色的没有胡须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留心倾听的表情。

“啊，这样啊，”他说道，“孤身思考的生活也自有其妙处，从中肯定也能获得宽慰的。您或许还会认为是种福气。另外，”他微微笑着补充，“独处的生活有时候还会非常热闹。当你对自己进行一番彻彻底底的审视之后，常常会觉得很陌生，觉得自己成了陌生的客人一样。”

这番话击中了彼尔，他试着做出比较：“但是很不幸，陌生的客人往往最难招待，常常令人感到焦急和不适。”

牧师扭向一边的脸上再次露出惊喜的表情，但他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而是补充了几句作结：“我们喜欢求助于他们的思想来逃避自己的想法。但是书籍却令人很愉快，人们允许自己在书中表达的思想往往不会太吓人。”

又是一阵沉默。牧师显然不想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了。彼尔于是站起身，而牧师也没有挽留，但他的行为完全没有失礼之处。告别时，他伸出手——　一只相当奇怪，干燥而温暖的手——并且谦恭地道歉说因为害怕凉风，因此就不送他出门了。

这次会面虽然简短且平淡，但彼尔却还是沉醉其中。在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用晚餐时，他谈论这件事的方式引得岳父很不快。“他是个可怜人，”岳父说道，“我很讨厌他，他从来就不该当什么牧师的。”

第二天彼尔就着手绘制费亚尔特林牧师要求的工程图。他费了好一番力气，画完后还用一张厚厚的大纸誊了一遍，额外又附了一张牧师庄园和周边地域的地形图。

一周后，当他又一次经过波拉普时，他就把马车赶进庄园去送文件。牧师很不习惯有人对他的要求这么认真，看到绘制得如此精细，不由得不自在起来，他发自内心地感谢了彼尔。彼尔立即示意自己要走了，牧师显得很不安，向他表示歉意说上次来访时他不太舒服。为了让彼尔留下来，他把彼尔推得靠在沙发上，很快就敞开心扉促膝交心起来。

他们从彼尔送来的图纸谈起。彼尔告诉他在庄园的草地里蕴含着大量可作燃料的泥煤。不过因为埋藏在离地表很深的地下，要开采可能得花费一番力气。但也正因为如此，泥煤的质量很好。他说自己确定只要购买一台小型的抽水泵就能保证挖掘环境的干燥，这样就能产出大量的泥煤。费亚尔特林牧师站在彼尔面前的一小块长条地毯上，地板的其他部分都光秃秃的，牧师露出虚弱的，像生了病似的微笑，摇摇头。他说就把这项工作交给继任者吧，自己的健康状况已经不足以计划将来了。

“而且，”他又说道，“即便死神暂时放过了我，我也不知道教会和那些热心的管理者们还会允许我对着空荡荡的座椅布道多久。”

彼尔唰的脸红了，试着礼貌的表达自己的反对，但是牧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是没有任何幻想的。我们这个时代，宗教也成了市场上的货品，你不可能因为人们挑最便宜的商店就责备他们。”

彼尔觉得有必要维护自己岳父的观点。但是费亚尔特林牧师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他表示在他眼中，在对待生活这样重大的问题上，那种和蔼的半以恩人态度自居的，或者仅仅是好奇的态度比根本没有态度更糟。信仰需要激情，在没有激情存在的情况下，那仅仅是在调戏上帝罢了。靠人工的方法激起信徒的精神活力根本就不是在为严肃真诚的信仰准备土壤，这样起到的作用完全是相反的，它摧毁了每个人心中对上帝真实态度的萌芽，甚至可以说是在为严肃的怀疑准备土壤。他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最后突然停在房间的另一头，就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探讨得太过深入。但他谈话的欲望已被激起，他在孤独中思索出的想法接连涌现，话头再也打不住了。

“现在科技的发展难以推卸自己造成人们认识越来越肤浅的责任。机械时代的快速发展也蔓延到了宗教领域，人们在各方面都习惯了用最少的人力就能满足自己的需要，因此就要求在信仰方面也能如此，要尽量少的耗费时间和精力。而上帝旨意的布道者——不管是牧师还是信徒——大多没有坚定的意志能够抵御住那样的要求。当然，对于人类灵魂以及维持灵魂活力的必要条件，我们知道的少得可怜。”他越说越激动起来，“但是普遍的观点都认为世俗的幸福会造成人类精神上的贫乏。灵魂的本质要素就是悲伤。欢乐只是兽性在我们身上的残余。因此你会发现，人们在富裕的时候就很容易爱慕虚荣，装腔作势，而在悲伤的时刻却会反思自己，潜入每个人内心的神圣之泉中，会让自己的行为得到彻底的美化。

“诚然，基督教宣称自己是世界上的‘福音’。但是如果这个词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人类就会陷入无法化解的矛盾之中。宣称自己是喜悦、和平以及幸福的信仰阻塞了灵魂的滋养之泉，也抑制了精神生活。就连死后会有完美天堂的说法也很难与我们目前的宗教观点相融合。但丁在地狱入口写下的‘抛下希望’的文字非常合理，其暗含的深意也发人深省，但这句话应该铭刻在所谓的天堂大门上，因为这里人们的灵魂已经不再需要任何成长了。就人类有限的分辨能力来看，好像我们现在只有居于未受救赎和遭受诅咒的境地才能获得灵魂的净化，才能得到宗教认可的真正的救赎。

“但是我们很有可能根本没有理解上帝福音的真正意图。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我们就会认识到，为什么经历了两千年的历史，虽然它具有伟大的教义和诺言，但基督教还是没能实现人类道德的进步。有些神学家否认基督的神圣出身，但事实上他和《旧约》中上帝的关系很难辨别清楚。你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基督完全是上帝的对立面，甚至可以说是上帝的讽刺性描述。可是如果基督不是上帝之子，那么谁又能向我们保证，上帝让他出生，受难并且悲惨地死去不是在为我们树立榜样呢？”费亚尔特林牧师突然停下脚步，仿佛是在担忧自己的话里有什么错误一样。说了这长长的一段话之后，他的额头涨红了，从肩膀到脸上都在紧张的抽动。

“好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好笑。我想基督的形象和他的使命最终会接受严格的审视，这一天就要到了——那么就不要带偏见，审视得更为彻底一些吧，因为我们能否得到救赎尚不能明确。”

对于如此宽泛的想法，彼尔不知该如何回应。而费亚尔特林牧师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离刚开始的话题已经距离有多么远了。他也没有觉察到身后的门开了，他的妻子走了进来。彼尔起身鞠躬后，他才转过身，沉默了下来。

彼尔承认人们对牧师夫人的描述并没有夸大。她已经胖得没了形了，古铜色的酒鬼脸上，一双呆滞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显然试着打扮了一番，但却显得更加邋遢。她的头发用水匆匆忙忙地梳顺了，还穿着一条相当得体的裙子，但是从她头上戴歪了的帽子下面可以看到她其余的头发乱得就像枕头里的填絮，裙子下面露出一双穿烂了没有刷洗的鞋子。

丈夫介绍彼尔时，她非常动人地笑了：“希德纽斯先生，您一定要赏光和我们共进晚餐啊。晚餐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

彼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牧师的同情压在他的心上，他本想说“不用了”，但又害怕拒绝会刺伤了牧师的心，于是只得接受了邀请。但让他惊讶的是，费亚尔特林牧师对妻子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整个晚餐过程中，牧师都有一点儿不大自在，还显得非常心不在焉，但他对妻子却非常体贴关心，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殷勤。牧师妻子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耻辱。餐桌上的话题都是她提起的，她的口齿相当含混，说起哥本哈根，然后又记起她的父亲曾经在北西兰岛上当牧师。此外，她从不听别人说的话，最终只有她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重新回到书房后，彼尔立刻就明白了中断的谈话不可能再继续了。牧师也没有请他留下来，但是在告别时，牧师送他到了门厅，再次感谢了彼尔的体贴周到，并强调说如果他经过时能再进来看看他会非常高兴的。

彼尔很高兴这样的邀请，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经常以挖掘沟渠的借口去牧师家拜访。后来，他甚至不用找理由，也总是受到欢迎。然而，他却从来不去波拉普教堂做礼拜，不仅是出于对岳父的尊敬制止了他，他第一次听见费亚尔特林牧师布道时的印象让他不想再去参加了。牧师在布道台上的形象就是木偶戏中的小丑，他并不是一个能吸引听众的演说家，他甚至连个预言者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探求真理的人。要想了解他，必须要到他的巢穴去探访，但即便这样，他有时面临突然造访还是会显得很焦躁不安，就像是突然见到光线而心烦意乱的蛾子一样。要么是觉得自己的穿着不合陌生访客的眼缘，要么是成为自己想象的病症的受害者，不停的从一把椅子上挪到另一把椅子上，或是双手抱着头直挺挺的坐着。但和彼尔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般很快就克服了羞怯，一旦他做到了这一点，就能够不知疲倦地讲上几个小时。

彼尔在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从未提起过自己一直在和这位异端牧师联系。甚至对英格尔也没说起过。他知道她会像她父亲一样愤怒的，现在他还无法让她理解自己对这位新朋友的兴趣，因为她仍然抱有孩子气的想法，认为自己的父亲总是对的。他必须等到他们住在一起之后才能告诉她。之前他曾和岳父就精神问题发生过几次小争吵，英格尔事后对他非常生气，并告诉他说，在这样的争吵中反抗父亲的观点会被视作年轻人的自负。

对费亚尔特林牧师的秘密拜访使得彼尔笼上了一层神秘的光辉。这都是被费亚尔特林牧师非凡以及广博的见识所赐。彼尔因此第一次了解了中世纪神学。他被引进了拜占庭式的思想殿堂，宗教改革之前充满了哥特式幻想的思想家们对诸如迈斯特·艾克哈特、约翰尼斯·陶勒尔、鲁斯布鲁克以及杰勒德·格鲁特等大师充满了崇敬，而费亚尔特林牧师显然对这些大师们进行了详尽的研究。他似乎对古往今来所有的流派和观点都了如指掌。他甚至对很多奇异的宗教狂想的不同门派也很熟悉，像是撒旦崇拜、蔷薇十字会、黑色弥撒，他甚至能够靠记忆背诵出那些秘密组织著作的长篇大论。

在这些拜访中，最让彼尔感兴趣的就是费亚尔特林牧师自身的性格，以及他对所谈论的每一件事的亲身体验。正因为他熟悉各种想法，所以他似乎自己也经历了人们的欲望和痛苦。甚至当他说起地狱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脸上惊恐的表情仿佛他自己曾亲身到过那里，然后在记忆中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那里的折磨一样。当他快乐的时候，他脸上生动的且不断变化的表情正是天堂的演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似乎就像是捕捉到了远处的音乐声。

后来当彼尔坐在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中，听着他面颊红润的岳父的发言时，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跟那些通过浴血战斗得来的信仰与怀疑相比，这种廉价买来的欢愉是多么没有价值啊！岳父每年还要把地区上一些开明的教士召集到庄园里来几次，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教会中的分歧，彼尔尤其关注这些所谓私人集会中的矛盾。看到这些人点着烟斗，笑呵呵地讨论着免罪，免除祈祷，听着他们扬扬得意的互相竞争，降低宗教的要求以适应公众的愿望，他终于明白了费亚尔特林牧师为什么要给岳父安一个“批发商”的名号了。

他对岳父的品行也越来越了解。当他又一次听说他和英格尔老祖父的奇怪关系——卡斯霍尔姆的管家曾经就对他暗示过——他的心中更加充满了批判。老人住在菲茵岛某个地方过着悲惨的生活，而儿子对他紧闭大门的原因是，父亲虽然上了年纪，却仍然违背了第六条戒律，和自己的女仆生了个孩子。

彼尔疑心他未来的岳父其实只是乐得找个借口摆脱这个麻烦，因为他的父亲现在已经几乎瞎了，要把他赶得离自己远远的。当真正需要对某人提供帮助的时候，这位岳父可是非常谨慎的。

在面对寻求帮助的穷人时，彼尔曾不止一次听到他承诺说很快就会把他们放到祈祷名单上去。但总的说来，这些却并没有让他对岳父的宗教信仰产生丝毫的怀疑，因为决定岳父信仰的似乎正是这种半信半疑的特点。这种特点似乎并不具备使精神升华或限制精神发展的能力，当接受真正的检视时，他们全部都不是人类的自然本性。

在论述中，费亚尔特林牧师总会回到一点上来——认为怀疑才是信仰的前提，他称怀疑是“永远温暖肥沃的土地”。正如白昼产生于黑夜，而黑夜又来自白昼一样，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来自黑暗与光明的交替。因此宗教信仰也总是不可避免地源于这种关系，矛盾与冲突使得灵魂永远不能安宁。无法通过怀疑获得自我更新的信仰是死去的信仰，它只是一把扫帚，一根拐杖，通过它的帮助，我们或许暂时能忘却我们的跛足，但它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增强生命的力量。

有一次费亚尔特林牧师曾经开玩笑说：“如果通往地狱的道路果真是用善良的意愿铺砌，那么去往天堂的道路也必定是用我们的缺点铺砌而成。这句话，”他继续说道，“第一眼看上去蕴含着更深刻的真理。正如众所周知，身体的发育历程总会不断遭受打锻一样，我们灵魂趋于完美的发展过程也会不断陷入罪恶，只是我们本能中就具有自我保护的神圣力量，因此才能得以提高拯救。”

当彼尔回顾自己成长的历程时，他觉得正是对这些话的印证。面对未来，他再一次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现在，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已经开始忙着做婚礼准备了。缝纫机从早到晚一整天响个不停，每个星期一，布洛姆贝格夫人还要到镇上去取自己先前就预订的大部分嫁妆。

彼尔一进屋，就听到斜纹布、棉锻、饰带、亚麻布、马鬃、沙罗、胡桃木之类的词语。英格尔的思绪好像完全被橱柜工匠和家具商占领了，而对即将到来的爱情仪式似乎缺乏兴趣，彼尔觉得自己在庄园里越来越无足轻重。

他回到自己家，静静地坐着迎接新娘的准备。现在他的收入颇为充足，除了河道整治的主要工作之外，他还承担了附近的许多小型工程，从中也能挣得可观的收入。他也全数还清了欠兄弟姐妹们的钱，甚至开始准备好了还给菲利普·萨洛蒙和伊万的第一笔钱。

他把原本破旧的房子里里外外都修葺了一番。墙上换了新的墙纸，厨房里原本过时的冷色调的地砖也换成了木地板。他的聪明才干在这里也派上了用场，从许多小的实践动手中都可以体现出来，比如增强火炉烟囱的通风性啊，增大水管的排水量啊，等等不一而足。他知道，没有什么比设计合理的厨房、凉爽通风的餐厅、粉刷一新的地下室、容易进入而又储量丰富的炉子间让英格尔更开心的了。她继承了母亲爱好整洁干净的天性，看到擦洗得锃亮的铜锅就和别人看到艺术品一样着迷。就与平时一样，一个部分得到改善之后，他就看到其他地方也需要改善。当厨房改造完毕之后，彼尔觉得客厅也需要更换新的地板。他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也渐渐被牧师庄园的修补热情所影响了。因为担心时间不够，他和英格尔两个人最后几乎都想要把婚礼推迟一两个星期了。

新置的家具从城里送回来了，都在家里安排好了位置，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有个柜子尺寸太大，原本预定的墙面放不下。另外，有根窗帘杆太短；客厅里新墙纸的颜色和地毯以及家具衬垫的颜色搭配起来不如她预想的那么漂亮，这一时让她很不开心。彼尔每次去牧师家，英格尔都要焦急地问他窗户之间墙壁的长度，地板的尺寸等问题。他走的时候，她甚至有时候还故意忘记回吻他，以此作为训诫。

这种不安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婚礼之前，甚至就在婚礼即将举行的前几天，一个突发状况让他们都陷入了惊恐之中。预定的家具几乎都送过来了，但等了一周又一周，床还是不见踪影。打听了好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已经送到镇上的橱柜匠那里了，然后一再承诺一定会送到。最后英格尔和她母亲几乎天天都在念叨床还没到的事情。彼尔感觉有点儿不舒服起来，他实在是不能明白平时总是很敏感的英格尔怎么现在如此直接，不仅和他，还朝每个到家里来做客的人都表达了她的担忧。紧张的气氛传遍了全镇，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些床的问题，所以当婚礼前一天，这些床终于送到了并且放到了预定的位置的消息传来时，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婚礼这天，夏日阳光在镇子各处装饰的彩旗上闪耀，等到了教堂举行仪式时，所有人都步行前往教堂。英格尔坐在一辆敞篷马车上，身边是他的舅舅，一位潇洒的老人，毛茸茸的胡子留成尖角形状，领口还别着一朵玫瑰。英格尔看起来漂亮极了，她自己或许也清楚这一点，她肯定了然于心。帮她梳妆打扮的姑姑们，帮她在头上罩上面纱，戴上桃金娘花环的朋友们，家里送她坐上马车的女仆们都告诉她说波斯特拉普教堂里从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新娘了。客人们之中也有彼尔的两个家人，艾伯哈德和西格妮。附近所有的名流都到齐了，国务委员克劳森一家，狩猎长遗孀，大学校长，牧师们，教会和社区官员，还有一些利马特村的村民，一共有五十多人。

在牧师庄园举行晚宴时，许多好奇的围观者挤进了花园，聆听着打开的窗口传出的讲话声。后来就在树下为他们摆上了桌子，所有的围观者都受到了款待，慢慢的，人越来越多，婚礼变成了民间节庆。

第二天一早，镇外的宾客就离开了——先是艾伯哈德和西格妮，接着是英格尔的舅舅。她的舅舅是一位很引人注目的人，有点儿类似探险家，他环绕了整个世界，最后在阜姆港定居下来，成了一家备受推崇的大型船厂的技术专家。许多年过去，他趁着外甥女的婚礼重返故国，已经在波斯特拉普住了一个星期了。但是他古怪的脾气和异国的生活习惯却让他和牧师家的人相处得不大开心，尤其是布洛姆贝格牧师总是直接叫他老花花公子。不过，他和彼尔在一起感觉却十分舒服，还陪他去已经开挖的施工场地巡视了好几次。

虽然作为技术人员他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但他却非常明白这项工程的价值。后来，他还用非常谨慎的措辞向妹妹和妹夫表达了他的惊讶，他说觉得他们的女婿待在这里的农村为农民们挖沟渠实在是太浪费人才了。

婚礼第二天的整个上午，布洛姆贝格夫人都心烦意乱，直到客人都走后她心里还是平静不下来。她先送了哥哥去车站，然后去看望新婚夫妇。她看见他们这么晚了才吃早饭，饭桌上的气氛也毫无欢乐可言。彼尔样子慌里慌张的，英格尔也苍白着脸不说话，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布洛姆贝格夫人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就自顾自悄悄笑了——她就像是又看到了二十二年前自己婚后的第一个早晨一样。她陪新婚夫妇喝了杯咖啡，聊了聊婚宴和宴会上宾客的事。后来，她就和英格尔一起进了厨房和餐厅，稍作拾掇。彼尔则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待到岳母走后。他一只手撑着脸坐在那里，眺望着窗外的田野。他明白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快的事，他清楚英格尔的拘谨慢慢就会消失。但他仍是真切地感受到失望和沮丧。这本该成为他一生中最庄严的回忆的时刻却成了一场事故，只要一回想起来他就会羞愧厌恶地转换思绪。

他还记得另一次“新婚之夜”——是和雅各贝——他实在忍不住要进行对比。但是他内心深处突然觉得非常不安，就好像是有毒蛇啃噬了他的心。他，他自己才是该怪罪的那个人吗？他是不是又要为过去的罪恶赎罪了？

第二十六章

婚姻生活的一开始，彼尔过得并不是很开心。他想唤醒英格尔更加独立的精神生活的希望没能实现。她生性冷静，完全适应实际生活，她确信父亲是基督教伟大教义最后的传道者，根本无法理解彼尔为什么想要说服她。而且她也和父亲一样，认为彼尔对费亚尔特林牧师的兴趣是出于年轻反叛的结果，只是想让自己更引人注目。

毫无疑问，他过着双重生活。两种生活的冲突使得他对自己感觉越来越迷惑，有时他也会感觉到自己给别人留下的印象一定也很混乱。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急着想寻找到坚实的支撑点。他觉得自己还应该和从前一样，到自然世界中去寻找，而正是英格尔引导他找到了支柱。当时英格尔已经临近分娩了，就和许多其他的孕妇一样，她满脑袋想的也全都是即将出生的孩子，以及要做的准备。然而，她仍然非常沉着，尽管她如此年轻且缺乏生育的经验，但她只是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这种冷静强大的精神力量让彼尔充满了惊奇，也让他思考良多。

接着就是紧张的分娩之夜，对英格尔以及孩子的担忧，英格尔的恢复期，初为人父的喜悦，以及随之唤起的强烈的责任感，这一切让他重新找到了坚实的基础。

但他还是无法远离波拉普牧师庄园。那间铺着狭长地毯的昏暗的大书房，两扇矮窗之间的凳子对他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他虽良心难安，但还总是偷偷到那里去，就像酒鬼总忍不住往酒馆跑一样。直到一件悲惨事件的发生才突然中断了他们的联系，此事件在当地被谈论了很久一段时间。

秋日的一天，人群中传出一道惊恐的传言，说费亚尔特林牧师失踪了。半年以前，牧师失去了妻子，但他一直没能从中走出来，反而越来越焦虑，生活更加孤绝。现在他失踪了，所有人立刻都觉得发生了不幸。彼尔带领大家开始搜索。他派了一队人去搜查森林，另一队去打捞河流和泥塘。最后，人们在牧师家的阁楼找到了他，他自缢在一间空荡荡的大衣柜中。

过去的这些年来，彼尔一直是费亚尔特林牧师唯一高兴见到的人，和彼尔在一起，他总能直抒胸臆。就在他失踪的几天前，彼尔还和他一起待了几个小时，当时彼尔对他谈起自己的孤独时明显的平静沉着感到很惊讶。他还拿自己身体的病症开玩笑，说我们应该感激我们的痛苦，它们能清理思维。他还讲了一个幽默故事，说自己有一次曾经崩溃地陷入对神秘的原罪的思考之中，几乎就快到达失去理智的边缘了。“但是一阵和风吹过，我的牙剧烈地疼痛起来，那真是一颗善良神圣且具有牺牲精神的臼齿——这要是还赶不走原罪和其他邪恶的胡扯八道那才真是见鬼了，我当时真该高高兴兴地用受洗证书去换一大袋子草药的。”

而现在他已经走了，他的悲惨结局证明了他的生命哲学并不完美，就和当时听到艾弗森中尉自杀的消息时一样，彼尔觉得自己幸运地逃过了生命危险。费亚尔特林被自己滚烫的手引向了黑暗空荡而荒凉的精神世界，那里迷惑人心地欢迎着引诱着他在那荒凉的世界中越走越远。

然而，彼尔将永远心怀感激与爱，记住这个不幸又孤单的人。即便是在死亡的时刻，他也是自己的导师和解放者。因此当看见人们同情中的沾沾自喜的表情时，他被激怒了。这些人毫无激情地过着舒服的生活，从来感受不到想和神明斗争的强烈冲动。尤其让他恼火的是，他岳父傲慢地摇着脑袋说：“这下好了，就该这样结束。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再理解的人还能有什么下场呢？我对这个人，一直都真心诚意的感到抱歉，真是个可怜人。”彼尔回应的狠话已经到嘴边了，但跟从前一样，为了英格尔，他又压了回去什么话都没说。

一年过去了，接着又是一年，然后三年过去了，在乡下，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虽然单个的每一天都像爬一样缓慢，但一年一年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在利马特这座青山脚下这幢富于田园风情的小别墅中，三个孩子正在玩耍，一个是五岁大的男孩儿，两个小一点儿的是女孩儿——他们都是真正的希德纽斯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满头棕色的卷发。那项伟大的河道整改工程很早以前就成功的竣工了，彼尔也总在说要搬到别处去，但是英格尔却不愿离开这里。她爱她的这个新家，就像她爱从前的那个家一样，总是为自己将家里收拾得整洁舒适而自豪。

彼尔自己其实也没有勇气和过惯的生活决裂。这里的日子总是静静的滑过，孩子们健康成长，英格尔也非常高兴自己能够住在父母和老朋友的身边，并对此充满了感激。不过一旦出了家门，彼尔就总是感觉自己在这里像个陌生人。另一方面，这个由家和花园组成的小世界在他心里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不用太多劝阻，他就放弃了搬到别处去的打算。此外，他在这里也有足够的工作可做，测绘工作，还有相对较少的公路和桥梁工程，他足以过上富裕的生活了。最后，他的欠款也都还清了。

但是他的发明工作却没有任何进展。他对此越来越没有想法，他的才干似乎也都已经消失了。不管怎么说，他从前那些天才的想法似乎都已干涸，那项工程他也已经完全搁置了——他曾想在屋后的小山上建起一座试验用的风力发电机，但现在却只有一张观光长椅，他经常和英格尔一起坐在那里观看日落，聊聊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孩子们则在身边的草地上嬉笑玩耍。

现在常常是英格尔在引导话题了。曾经话很多的彼尔这些年过去变得沉默寡言了。但有时候，特别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几乎是非常放纵的样子。他的情绪变化得如此频繁，如此难以预测，有时候连英格尔都会吓着。即便是两人坐着亲亲密密的聊着天时，他也会突然沉默，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他心里正想着什么不想谈论的事情。这种沉默可能持续几个小时或是几天的时间，每当这时，就要让他一个人待着，不要找更多的问题去打扰他。

结婚的头几年，英格尔和父母一样，都认为他内心缺乏平静是因为和费亚尔特林牧师交往的关系。后来，她觉得是那件没能成功的发明在困扰他。以前当他还在从事这项发明的时候，总是不满自己，从来得不到安静，经常抱怨自己思维最清晰的时候被打扫房屋和擦洗窗户从房间里赶出来。所以说这项发明最终没能成功，部分原因在于英格尔。现在她则倾向于认为他的精神状态变化无常是因为不时爆发的身体疾病引起的，那些疾病症状也让他变得敏感易怒。他自己也没有别的解释。

季节又到了秋天，花园里的浆果都熟了，英格尔把它们都做成果酱保存起来。九月中旬的一天，她坐在花园里一棵大胡桃树下的长椅上。下午时她经常会在这里渡过一个小时，孩子们则在女仆的照看下到田野里去玩。她凡事追求井井有条，一天里很少有时间空下来，这一个小时也用来思考家务事。她穿着一条大围裙，膝头放着一只装满深红色浆果的陶碗。身边还放着一只空碗，她把果实用针挑了核之后一粒一粒放进去。她不管做什么事，姿态中都有一份迷人的魅力，她在挑着核的时候，红色的汁水沾在她雪白的手指上。在她头顶的树梢上，秋天露出了最初的痕迹，片片绿叶中时不时出现一片褪色枯萎的树叶来。她二十七岁，正值人生的盛夏，体态丰满，充满成熟的魅力，还有一份超越年龄的稳重感。少年时代阻碍她成长的身体疾病随着婚姻也早已消失。她感到自己现在很健康，为自己能亲自哺育孩子而感到自豪和快乐。其实，婚姻生活也让她很幸福，虽然方式和她从前所想象的并不一样。彼尔虽然情绪总变化无常，但也是个深情的充满责任心的丈夫，不过却并不是她梦想中那样的英勇骑士。有时候她也会奇怪，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爱他呢。她容忍他的情绪发作，是因为会唤醒她母爱的本能。这些年里，这种反复频率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在他黑暗情绪不断发作的期间，她把他当作病人，并不做评价。她也很明白他正在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这时，彼尔正在经历这样的痛苦折磨。昨天，他们一家人为小哈格巴特庆祝生日，直到快中午时，彼尔的情绪都还很好。一大早他还出去摘了些野花布置屋子，孩子们起床后，他还和他们到花园里捉迷藏。孩子们都乐坏了，英格尔从卧室窗口看到他四肢着地趴在灌木丛背后不禁也笑了。这时邮差来了，他们停下了游戏。当她晚些时候进到他房间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出他不对劲了。他腿上摊着一张报纸坐在窗边，他眼皮下深深的阴影她再熟悉不过了。在布置得充满节日气氛的午餐桌旁，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让孩子们又惊讶又失望。喝咖啡时，孩子们的祖父母过来祝贺生日快乐，而他却推辞有事出了门，直到晚餐时分都没有回来。

近来，每当彼尔陷入那些沉重的思绪时，那种突如其来和猛烈的程度都让人觉得可怕，也让英格尔想起已故的皇家狩猎长。狩猎长也是，他情绪的脆弱也和身体的虚弱有关，或许和导致他去世的癌症有关联。她在心里暗暗决定，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和医生好好谈谈这事。

午后山坡上传来的欢呼声让她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原来是小哈格巴特和他妹妹英格堡发出的，他们爬到山顶上去寻找父亲，这时看见彼尔正驾着马车走在路上。英格尔拿着碗站起身，吩咐女仆预备彼尔的午饭。为了避免打破家里的时间安排，彼尔从前就吩咐过，如果到了就餐时间他还没回家就不用等他了。英格尔亲自给他留了一份甜粥、家酿啤酒和土豆泥拌熏鳗鱼，但是她没帮他盛出来。彼尔上午出门的时候，口袋里只装了两个三明治，她知道在外面清新的空气中跋涉了一整天之后，他回来的时候一定饿得像头狼。这一点也很像狩猎长，情绪抑郁似乎也从来不能影响狩猎长的食欲。

现在彼尔和那匹暗棕色的马儿进了院子，孩子们和女仆还有母鸡都围了上去，很快，家里的帮工也过来了。最小的孩子从女仆的怀抱中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两个大点儿的孩子已经顺着车轮爬上了马车，正甩着鞭子玩。英格尔站在开着的厨房窗前，带着母亲的欣喜神态打量着这幅场景。

彼尔稍显不耐烦的从孩子们渴切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下了车，然后吩咐帮工照看马儿。这些年他虽然也壮实了些，但颜色却并不如英格尔那么健康，一脸杂乱的大胡子也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他走进餐厅，也没看一眼准备的是什么食物就吃了起来，刚嚼完第一口他问：

“今天有人来过吗？”

“没有，一直就只有我们。”英格尔一边回答，一边拿着编织活儿在桌旁坐下好和他说话。

“有信寄来吗？”

“没有的，只来了报纸。”

“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吗？”

“我也不清楚，还没读呢。”一阵短暂的沉默。

“昨天的报纸你也还没看吧？”他有些迟疑地问。

“昨天的？也没有。有什么新闻吗？”

“也没有——就是报道了些奥尔胡斯工程师会议的事。”

“彼尔，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你真应该去参加的。”

“我去做什么呢？我谁也不认识，再说了，我也并不是工程师。”

“难道测量员就没有去的吗？”

“我想没有。”

“但是他们讨论的东西你很感兴趣啊。”

“是啊，时不时的。”

“你说的那篇新闻里报道了些什么内容？”

“就是关于在西日德兰开挖运河以及在耶廷港建设自由港的事。报上称之为斯坦纳工程。但是你应该记得，这个想法和我以前的那个是一样的。”

“这个工程不是你那本书里写过的吗？”

“是的，就是那个工程。”

“那现在是要讨论实施了吗？”

“我想不是。哥本哈根自由港现在已经确定了，其他的项目都和这个矛盾了。”

“但是人们现在还在谈论它，这不是也很好吗？”

“哎，只不过是当地日德兰人中那些热爱家乡的时不时想提提罢了。而且继续讨论对斯坦纳先生也有好处，他好像成了这次会上大受欢迎的人物。在之前的晚宴上，香槟都可以随意喝取，敬酒时，人们还称他为丹麦的雷赛布。还有粥吗？”

“没有了，真是抱歉。你还想吃是吗？可是第二道菜还有很多呢。”

“好吧，那样就好。”

“别吃得太饱。记着啊，我们今天晚上还要去药材商家做客的。”

“好吧，我都给忘了。听我说——我们马上是不是该回绝这些邀请了？那些晚会上我们从来没开心过。”

“是啊，晚会是没什么乐趣。我也确实想待在家里，但我们不能老是得罪别人啊，至少要为父亲考虑一下吧。他会不高兴的，而且人们肯定也会觉得我们不爱跟大家往来。”彼尔没有回答，只继续默默吃着。之后，两人一起在彼尔的房里喝送上来的咖啡。这个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里面又窄又暗，只有一扇三角形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田野，还有一扇暗门可以通往卧室。随着孩子们的出生，彼尔原本那间光线充足的大书房已经让给孩子们住了。但在这间简陋安静的小房间里他也感觉很舒心，因为这里总让他想起在弗雷德里克斯堡和纽博德尔的住处。每当英格尔想用鲜花和盆栽给房间增添些生机时，他总是不太乐意。他实在是不喜欢花香，而大自然鲜艳的色彩也确实无法替代家的感觉。房间里唯一一件艺术品是一座大理石的胸像，它被放在书架顶层，刚好占满天花板以下的空间。那是一位英俊青年的雕像，有着满头的卷发和宽阔有力的前额，饱满的嘴唇像那些经典作品一样微微张着，给雕像增添了生命的活力。雕像的头部猛的转向一侧，突出了那拳击手般长满肌肉的脖颈。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切断了几乎连在一起的眉毛，也是坚强意志的体现。威严的目光和浅浅的笑容充满了勇气和青春的活力。

这座雕像就是理想化的年轻时代的彼尔，还是当年在罗马时男爵夫人委托定做的。狩猎长夫人觉得应该遵从姐姐的意愿，就以姐姐的名义送给英格尔做了结婚礼物。但是英格尔怎么也不喜欢这尊塑像，甚至想把它放到阁楼上去。有一段时间，雕像放在餐厅里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直到有一天彼尔想起来拿进了自己的书房。虽然英格尔坚持把自己的雕像放在自己的房间不合适，但彼尔还是不愿拿走。

这时屋里渐渐和外面一样黑了下去，他们坐在房间的两头谈论着孩子和家务事。彼尔端着咖啡杯坐在窗口，还点了一根雪茄。开启话题的总是英格尔，她还一边继续做着编织活儿。她说起小哈格巴特自己一个人用旧木鞋给妹妹的娃娃做了辆小车。这个孩子总是有很多做东西的想法，而且他那双手简直可以克服一切难题。

彼尔听得很仔细。“对，他很聪明。”他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英格尔把毛线在线筒上缠好，然后就进了卧室为晚会更衣打扮去了。她一走，彼尔就立刻伸出手去够藏在书桌上书本和图纸堆里的那份叠起来的报纸，但英格尔一回来，他又立刻抽回手，开始望着窗外红色的晚霞。

药材商莫勒是利马特最大的纳税人。他让客人觉得受邀到他家参加晚宴是一件极其荣誉的事情，他向大家表明，自己深知作为一个富有的人对那些不幸的公民们应尽的责任。七点钟前后客人们都到齐了，大家被引到餐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三个酒杯，餐巾上还放着刚出炉的面包卷。听到客人们大声称赞他的餐桌毫无疑问是当地最丰盛的，他心里感觉非常满足。

这些菜肴并不是出自烹饪大师之手，酒瓶里的酒也根本配不上外面的名牌标签，但这丝毫不减来客的兴致。这些宾客并不会挑三拣四，他们评价菜肴主要看数量多少，看到这么大一桌子丰盛的食物，他们就先醉了，根本没心思考虑别的，一心只顾尽可能地塞满肚子。

药材商大方地督促客人们多吃多喝，他的行为也无愧于好客主人的称号。他的声音不断地从刀叉碰撞声中传来：“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可一定要好好品尝这些填满了馅料的鸽子啊！站长先生！希望龙船庄园葡萄酒能合您胃口。夫人们，索尔泰纳葡萄酒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啊。尽情享用吧！希德纽斯先生！您的杯子怎么惹着您了吗？您怎么不喝啊！我很荣幸，先生们！刚刚为大家斟上的是1879年的伦敦俱乐部葡萄酒，喝的时候请保持敬意。希望你们能好好品尝，然后告诉我感觉怎么样。”

先生们喝干了酒杯，满足地咂着嘴，发出由衷的赞叹。“真是佐餐佳酿啊！”兽医惊叹。“真是舌尖上的美味啊！”站长露出一副行家的表情。“神酒啊！”新任商贸学校校长一边站起来举杯向主人敬酒，一边赞扬。这个人就是身高六英尺，长着满脸狮鬃般胡子的波林，彼尔之前曾在菲利普·萨洛蒙家见过他。这些年，他的好运似已到头。在首都事事不顺心，于是就到外省来寻求安慰，很快便在这里得到了长久以来一直追求的人们的赞誉。英格尔的朋友，地政监督官的大女儿，讲话率直，身材诱人，眼神火辣的吉尔达立刻就爱上了他，两周前两人刚刚举行了婚礼。

利马特社交圈还添了另一位新人。在距离车站五英里，与波斯特拉普、波拉普和卡斯霍尔姆相反的方向，有座布德拉普兰德庄园。年迈的庄园主布鲁克出身于霍尔斯泰因一个古老的地主世家。他家非常富裕，独子在国外接受了多年教育，现如今回到家来继承庞大的家产。这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长相英俊，身材也很强壮，但话却很少，大概是因为有些口吃的原因。

虽然生活圈子和爱好都有很大的不同，但彼尔还是立刻被他吸引了。布鲁克先生热衷打猎和驯马，在地主中也有自己的朋友圈。但是彼尔仍然希望能和他成为真正的朋友，因此当他发现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时就感觉很苦恼。与此同时，他还发现布鲁克先生进入这个让他并不自在的圈子是因为受到英格尔的强烈吸引的缘故。他们两人自小就认识了，但英格尔不喜欢他，有时甚至还以近乎粗暴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讨厌。但对于自己对他的厌恶，她给不出任何明确的理由。虽然彼尔一再问她，她总是给出同样的回答，说是当他还是个小男孩儿时，她就讨厌他。

彼尔观察到布鲁克先生坐在英格尔的斜对面，隔着桌子想和她搭话，但是没能成功。英格尔一两句冷言冷语就打发了他，然后扭过头去。用过餐后，客人们按照省城的习惯四散开去，女士们去了客厅，先生们则聚到书房里边抽烟边天南海北的聊天。在这里大家觉得摆脱了旁人的限制，感到舒服自在，也就讲起了登不上台面的故事，喝起了力娇酒，打着饱嗝儿，瞌睡连连。从彼尔坐着的方位正好能看见客厅。客厅里悬着一盏带深红色灯罩的吊灯，女士们就围坐在下面的咖啡桌旁，就着明亮的灯光或是钩编花边，或是做起了刺绣。她们还自在地说着话，要猜到她们的话题其实并不难，只有谈起家务事和仆人问题她们才会如此活跃。英格尔表面虽然仍是镇定的样子，但是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彼尔原本心情就不好，看到这一幕更是咬起了嘴唇。在很多场合，他都很为妻子感到自豪。在女人圈中，她不仅容貌高于周围朋友们，她性格的机智和品位也都要优于她们。但彼尔看到她如此自在地和这群人坐在一起，心里非常生气。虽然她会坚持说情况正好相反，但事实上，和这类人在一起，她感觉如鱼得水。只有当这些人谈话越过了身份的界限时，她才会保持距离。

利马特社交圈中女人们单独待在一起时讲话语气就会肆无忌惮起来，她不允许自己受到影响。她从小就举止得体，思想纯洁，对于冒犯到她作为女性敏感心理的一切，她全都闭眼不看，掩耳不闻。她也有着布洛姆贝格家族中常见的法利赛人式的虚伪。对于她不想知道的事情，她就完全不听。凡是让她感到不自在的事情，她就不信。因此，她才能够同时和药材商妻子以及站长妻子成为朋友，虽然事实上这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前者是站长的情人，而她们两人又同时都爱上了新任校长波林。虽然她总喜欢引用父亲的话，说“首都的生活堕落放荡，荒唐渎神”，但她自己身边的生活也一样荒唐可笑。而且显而易见的是，不管是在一派田园风光的庄园，还是在贫穷的农家小屋，这样不快的事情都一样在上演。

一直拖到十点钟甜点才送上来。围坐在咖啡桌边的女士们已经困得脸色发白眼圈泛红，也顾不上自己的仪容举止是否得体了。有几个还用一双典型的家庭主妇的手挡着大打哈欠。就连英格尔也觉得眼皮沉重。这时女主人和站长夫人都流露出明显的不安神色，因为波林校长和他年轻的妻子进了一间光线暗淡的小屋，叫了至少四次让他们出来吃甜点了，但都没有用。最后他们终于出来了，吉尔达脸色通红，头发蓬乱。

宴会很快就散场了。人们一群群地穿过月色下的小镇往家走，每到了一个家门口就聚起来告别。英格尔和医生两个人稍微落在人群之后，这位中等年纪，健康又机智的医生她从小就认识了。他们认真地谈论起彼尔的情况：“您注意到了吗，医生，我的丈夫今晚是不是格外沉默？”

“哎呀，既然你说起此事，那他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我想不是。不过，好吧，我必须要告诉您。您也知道的，我丈夫经常会情绪低落。最近，我一直有些担心他。您觉得他会不会有什么隐疾？”

医生仔细考虑了一番然后说：“我很高兴您自己问起这件事。我也正想着一定要和您谈谈呢。”英格尔听到医生严肃的口吻吓了一跳，不由停下脚步。

“医生！”她几乎叫出声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亲爱的，现在别害怕。并没有那么糟。您丈夫不过是有点精神紧张。他经常抱怨会感到头晕，肋骨刺痛，可能是有些让人不安，但是肯定不用太担心的。”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医生？您的话太隐晦了。”

“是啊，好吧，我觉得——这有点儿难以启齿啊——您有没有觉得您丈夫空闲时间太多了？”

“但他每天从早到晚几乎都在外面啊。这您也是知道的。”

“这倒是，但是他真的对工作那么感兴趣吗？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他需要从事一项工作量更大范围也更广泛的活动，这样才不会有太多的时间考虑自己。”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英格尔顿了一下说道，“但是在这里是找不到这样的工作的啊。”

“是啊，很不幸，这里找不到。”

“我们应该搬到城里去——也许该搬到哥本哈根去。”

“您说得很对。这对我们这些留在原地的人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但我不想被您认为只会出些馊主意。”

“我自己最近也一直在考虑这些，您是知道的。”英格尔说道，“但我一直很确信，能在农村平静地过活对我丈夫是最好的。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他很关心自己的健康，几乎无法再从事太繁重的工作。”

“我不知道您在那方面对您丈夫的评价是否正确。他虽然是有些小毛病，但他天生体质健壮，需要承担一些更重大的工作来得到锻炼。现在，既然我已经开了头，那我不妨提个建议吧。我知道您那位阜姆港的舅舅已经邀请过他好几次了，希望他能去船厂工作。您能不能考虑一下，搬到著名的亚得里亚海岸去呢？”

“然后被强盗们烧死吗？”

“好吧，那地方确实有点儿不安全。但是气候却很适合您的丈夫。充足的阳光，温暖的气候，这些都是他所需要的。我确信只需要几年的时间，意大利的气候就能让他奇迹般地康复的。”英格尔还是没有说话，并且本能地离医生远了些，也没有再抬头。很快，他们到了医生家门口，其余人已经等在那里要对他说晚安了。

彼尔和英格尔的住处是最远的，因此他们不得不经历了所有的告别场景。最后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时，英格尔悄悄地用手挽着彼尔的胳膊，两人靠在一起。整个晚上都在陌生人中渡过，他们一直在压抑对彼此的想念。英格尔满怀思念地把头靠在彼尔肩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在明亮的月光下，最后他们在道路中间停下脚步，亲吻了一下，然后又更加热烈地吻在一起。

但是到家后，英格尔不幸地想起厨房里还有事要料理。她碰巧想起之前曾吩咐厨娘腌些黄瓜，如果不亲自去确认一下自己吩咐的事情有没有做好，她就无法安心。然后她又去孩子们的房间问了一下女仆情况。

“你能相信吗，英格堡又闹肚子了。”她回到彼尔的房间后说。这时，彼尔已经点上了灯，他拿了一本书坐在书桌边假装在读。

“太糟糕了。”他说着翻了一页书。她很清楚那种语气，然后她看见彼尔又刚点了一根雪茄。

“你还不想睡吗？”她问。

“是的，我还不困。”

她也就无意再说服他，因为她知道要想改变他的情绪完全就是徒然无功的。因为自尊和羞怯，她仍装作平静的样子，掩饰住自己的失望走到他身边，把他额头上的头发理顺到脑后，亲了亲他的太阳穴。

“晚安，亲爱的。”她说。“晚安。”他一动不动的回答。

英格尔走后不久，彼尔就把书推到了一边。他一只手撑着头，注视着台灯。等听到她上床的声音传来后，他拿出那张叠起来藏在书堆和图纸堆的报纸，在面前的桌子上摊开。那是一份昨天的报纸，这份日德兰当地的报纸上刊登着奥尔胡斯工程师会议的报道。他的视线立即落在第二栏里：

今天下午的会议主要议题集中在著名的斯坦纳港口工程上，该项工程读者从本报一系列报道中已经有所了解。这个议题特别引人关注之处就在于，工程设计师本人亲自登台发言，极具启发性的演讲之后他收获了热烈的掌声。

彼尔读到这些太阳穴抽动着。过去的这几年里，拿起一份外省报纸不看到斯坦纳先生的名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几乎成为日德兰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了。他到处奔走，做演讲，接受记者采访，他开始有计划地美化自己，抬高自己使命的价值。

一枝沾满露水的树枝轻轻刮着窗棂。在走道那头的客厅里，挂钟敲响了十二下。他用手蒙着眼睛，很久都一动不动。这希德纽斯家族的遗产——完全成了他人生的诅咒。就这么束手无策地坐在这里，慢慢腐烂下去，丧失生活的渴望，这样难道真的就比厌倦了生活，累得精疲力尽，一颗子弹射穿脑袋的艾弗森中尉和尼尔高要高尚光彩吗？他的人生都虚耗了，他的力量已消散了。他就像个挂钟，身体内部已经被一件一件的小心移除了。

慢慢的，他有些恐惧地看着书架顶上，在这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那座大理石胸像正在天花板下幽幽闪光。他曾一度想把雕像毁掉，但近来却总是充满崇敬地看着它。他已经开始爱上年轻时候的自己了，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幼稚啊，在很多方面，他都鲁莽自负得像个傻子，另一些方面，自己又一无是处，总之就是一个毫无灵魂思想的人。但现在他却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烦恼了。然而，当时的他有生命的乐声在他血液里歌唱，在他梦境里回荡。而现在他的心灵和脑海却只剩一片空寂的荒芜。那曾在他心中演奏过的大乐团现在只剩一件乐器演奏着不和谐的乐音。

那些孤独的被抛弃的人，那些在生活的阴影中冻僵的人都值得怜悯。然而，只有感受到人们的辱骂和排斥才能在危难中获得巨大安慰。从前他总是能依靠希望或是愤怒的火焰来取暖。但他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值得怜悯，站在阳光下却被死亡和墓穴般的寒冷冻僵，坐在高高的皇家晚宴前却仍饥饿难耐，每天都能看见希望和梦想在身边实现却只能被迫逃离这些画面，但这些才是他的命运。

作为回报，他拥有了平静的家庭生活，他自负且快乐的少年时代就渴望征服的三英斗土壤就是英格尔的爱，生育孩子之乐，家庭的舒适和安宁。这些就是对他所失去的东西的补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甚至没有受到过伤害。而英格尔如此单纯，并不能察觉或者理解他的这种丧失感。这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那种压倒一切的无力感。他爱他这个小小的家，让英格尔在远离童年生活环境中生活实在是很难，而且这些年过去，他早已成为习惯的产物，所有这一切仍不够解释这片小小的土地对他的魔力，虽然他经常会感觉到难以忍受的孤独。让他留在这里的原因并不是害怕到了另外的地方无法养活自己一家人。除了英格尔舅舅的邀请之外，他还拒绝了其他一些诱人的职位，其中甚至有位政府官员对他的河道整治工程非常感兴趣，曾多次主动提出想把彼尔推荐给自己的朋友——内政部长和水利工程局长。他甚至也丝毫不担心健康问题。他关心自己的健康也主要是为英格尔和孩子们着想。年轻时一有点儿小毛病就担心自己会死掉的恐惧感也完全消失了。现在反而相反，当他在葬礼上看到棺木消失在黑暗的地下甚至会感到嫉妒，这时他会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声音能比一铲一铲泥土砸在棺材盖上所发出的单调沉闷的声音更诱人的了——那就是来自死亡的回音，是来自虚空的抚慰人心的答案和保证。

时不时的，他还会问自己，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对英格尔更好。她还如此年轻漂亮，也许她会改嫁，然后就能获得完满的幸福。他时常在想，在她对年轻的庄园主布鲁克的厌恶中，或许隐藏着对他男子气概的健美和力量发自本能却未被察觉的恐惧。英格尔的身上还有很多仍然在沉睡的东西，他没有耐心，或许甚至根本没有能力去唤醒。

几天后，夫妻俩在彼尔书房中喝咖啡，英格尔坐在沙发一角做缝纫活儿，而彼尔则坐在窗边抽雪茄。好一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英格尔问：“我该离开吗？”

“不用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似乎想一个人待着。”

“根本不是这样。我很高兴你能和我一起坐坐。”

“我也有些正经事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

“是这样，我最近一直在想，在迫不得已之前，我们是不是最好从这里搬走。之前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挣的钱越来越少。从长远计，想在这里为你找到足够的活计是不可能的。”

彼尔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现在想起这些事？”

“啊，我们不是经常谈论这件事吗。”

“是啊，是经常谈，但是你怎么这时候想起这些？”他满目疑惑地看着她。她弯着腰做活儿，并没有抬头。发生了什么事了？他开始回忆起近来她总是奇怪的不怎么说话，尤其是自打去药材商家里参加过晚宴之后。难道她开始担心自己对布鲁克先生的恐惧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什么时候搬？”

“我不知道，但是那个政府官员曾经保证过会帮你找个职位。”

“他主要是想在哥本哈根的政府部门为我找个职位。他认识内政部长。不过你可能不想去哥本哈根。”

“为了这件事，你觉得哪里好，我都愿意去。我正想责备自己，也许一直以来是我把你拖在这里太久了。我主要是考虑到孩子们，我想到我们最终可能会住在四层楼上，孩子们感觉自己就像关在笼子里，我觉得这样对他们来说真是太可怜了。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计划一下。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待在我父母家里，孩子们都能健健康康的，晒得黑黑的。上帝保佑，剩下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在城市里生活了。”

“那你自己怎么想呢，英格尔？”

“我？”她抬起头，坦诚无辜的目光让他的心里一阵沉重。“哦，不要担心我了。我现在强壮的很，就算是一开始我们不得不住得挤一些，我们肯定只能住四个房间的公寓，但我们会习惯的啊。我还一直在想，我们可以把劳拉辞掉，她不适合到城里生活，而且她做事也太慢了。到时我们最好是只用一个女仆，至少暂时可以先这样。我自己就可以带孩子们外出的。”

彼尔几乎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他把雪茄放在一边，血液在血管里搏动，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她一点一点灌输给他的恐惧击垮了。

“我只担心一件事……”英格尔用一贯沉着的语气说。

“是什么事？”彼尔问。她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很长时间以前就想和你说了。但是你最近一直很难接近。”为了挡住她的话题，他半开玩笑地说，“现在你越来越像我了啊。你这段时间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嘛。你到底担心什么事呢？”

“我一直想和你说呢，彼尔，你能不能多关心关心孩子们。我当然知道你很爱他们。但是我感觉得到，特别是哈格巴特，你不再关心他们时，他们都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难道我不关心他们吗？”

“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当你心情好时，你很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儿。但其余时候，你把他们放在一边，这让他们闹不清楚，然后他们就没有安全感，就会害怕。现在我担心等到了哥本哈根之后，你可能会更加经常不在家，我担心你和孩子们会疏远。”

“可我还是不明白。正好相反，我觉得我经常……”

“哦，你可能没有注意过，你经常心不在焉。”英格尔重重的叹一口气打断他的话，“你当然也没想过，自己表现得有多明显，你让孩子们觉得他们惹你心烦了。在这方面，孩子们天性是很敏感的，相信我。你自己也该多注意一下。既然我们已经谈到这些了，那我就告诉你最近哈格巴特对我说过的话吧。他生日的那天晚上，你出去了很长时间，以至于他没办法和你说晚安。他眼里含着泪水气鼓鼓地说：‘我知道爸爸根本就不在乎我。’我希望我告诉你这些你别生气。彼尔，如果我们现在搬去了哥本哈根或是世界上别的什么地方，我希望你能多上心一下哈格巴特，有时候也带他去散散步，和他聊聊你在想些什么。他很聪明，对于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兴趣。我非常了解他们孩子气的要求对你来说有多厌烦，但你真的需要对他们多点儿耐心。”

彼尔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就像他平时想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所做的一样。英格尔的话让他震惊。

她这番体贴的责备对他产生的影响远比英格尔自己预料的要深得多。她让彼尔想起他自己从来没有谈起过的童年时代。

最后他说：“明天上午我就去哥本哈根，今晚我就给那位行政官写信，提醒一下他曾许过的承诺。我的衣服没问题吧？明天一早就让劳拉把我那套黑色套装拿出去透透气，再好好掸掸灰，还有我的燕尾服，我说不定还要见内务大臣。我的鞋子都拿得出手吧？”

英格尔彻底慌了神。她还不能习惯这样草率的决定。她要彼尔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不用着急，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应该先和她的父母商量一下。但是彼尔却根本听不进。他说自己现在就可以轻松的离开，况且，她的父母也经常提起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就定下来吧。要是我们再多讨论下去的话，结果又可能和从前一样，永远也找不出解决办法了。哦，英格尔，这一次就让我们抓住自己的命运吧。你知道吗，最近我自己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起过的那个大骗子工程师斯坦纳吗？我现在真的被他惹怒了，这个卑鄙小人把我以前的想法都挪为己有了，完全是盗窃，现在他出了名。想想看！他刚在奥尔胡斯出名了，然后他又征服了省城，下一步他想占领哥本哈根了。我从昨天的报纸上看见，他已经得到了邀请，要去参加下周或是下下周的一个会议。我乐得借这个机会让这个无耻莽汉出丑，我要在会上站起来，把这个工程的全部历史都静静地讲给观众们听。我有理由相信，要在哥本哈根的众人面前为我声张正义并不难。那里的人都清楚他是个骗子，我想到时在场的那些工程师和新闻记者之中，肯定还有人记得我的那本小书。”

“啊，你怎么又把那些过去的事挖了出来？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吗？好吧——那我们就等着看吧！”彼尔一边说，一边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折得啪啪响。

“我觉得你应该放下过去。彼尔，你等了这么多年才反抗，我不知道你能从中得到些什么。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吗，亲爱的？”

“我能从中得到些什么，你问我？亲爱的，我想夺回我的发明权，仅此而已。我也不知道，这对我们的将来会意味着什么。”

“我敢说，彼尔，你只会让自己更加愤怒的。你自己也说过，斯坦纳先生非常卑鄙，对于攻击他的人，他会不择手段打击报复的。并且你也不习惯在公众面前露面，因此……”

“我怎么发现，我的小女人已经为他丈夫感到怯场了呢？”彼尔高兴的说着停在她面前，脸上笑盈盈的：“好吧，我们就等着看吧，我就等着看吧。不过孩子们去哪儿了呢？哈格巴特呢？”

“他和别的孩子们在外面花园里呢。”

“我们要好好玩一场捉迷藏！”

“我觉得你倒是应该带哈格巴特稍微出去走走。他一直都找不到事做。你为什么不带他去克里斯汀·麦德森家呢？他家这些日子装了新的蒸气脱麦机。他会很喜欢的，他对那些东西很感兴趣。”

“可是那儿看的人会很多啊。”

“正因为如此，男孩儿可看的东西才更多啊。你要是再能给他讲讲机器运转的方法就好了！最近经过的时候，他都可感兴趣了。但是我又不能给他讲清楚。”

“好的，好的，我会给他讲的。”

一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立刻就开始为旅途做准备。但是当他去阁楼上取手提箱时，一只无形的幽灵般的手挡住了他。那是一种古老的一闪即逝的感觉。而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恐惧驱赶着他让他进入外面喧嚣的世界。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如果这一次他不能从自己低迷的状态中挣脱出去的话，利马特村就将是他的坟墓。

自从六年多以前离开那里之后，彼尔后来只去过哥本哈根一次。那是婚礼半年之后，英格尔和他到那里愉快地渡了个假期，在那里待了几个星期。但当时，他就已经觉得那个大都市很陌生了，感觉总是很拘束。街上的嘈杂声，旅馆里潮乎乎的床，饭店里的饮食，小费，哪里的距离都很远，英格尔坚持要让他穿衣打扮，要戴手套，还要做好头发，这让他没几天就想家了，想他那个小小的安静的房间，以及乡下无拘无束的生活。

这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同。头几天，他还忙着关注这些年来城市的巨大扩张。第一天早上，他就立即去看了现在已经开始施工的港口。接着又去看了新城区，以及他常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城里全部重建或只部分重建的街区。但是当这种观光的热情得到完全的满足之后，他仍旧感到自己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无助的外省人，就像十七年前，他刚从故乡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这时也是城里一年中最混乱的时节，夏去秋来，室内室外到处都是一片繁忙。趣伏里公园每晚都会燃放烟火，每一处游乐园里都有管乐队在演奏，剧院也都重新开张了。到这里来消夏的德国人和瑞典人仍然占据着咖啡馆，而熟客们也慢慢从乡村别墅返城了，看到他们常坐的沙发角落里占满了陌生人不由得勃然大怒。

彼尔感觉所有这些鲜活的场景都很陌生，他的眼睛和耳朵似乎都只能捕捉到一些噪音和幽灵般的笑容。当他看着一群群人忙碌的拥上街头，在电车上跳上跳下，乘坐公共马车穿过城市，坐在餐厅就像在家中一样，一边吃早餐一边手拿报纸阅读，或是喝着啤酒谈生意，好像永远也不会静下心来思考一样，他开始明白自己错了，他曾以为这种生活会永远适合他。当他发现自己置身人群中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传教士般的热情。他突然感受一阵冲突，他想冲着这些人大声发出警告：“停下来！”

五天过去了，他甚至还是不能强迫自己去求见内务大臣和水利建设局长。每当他准备出发的时候，他都会被一种强烈的感觉所阻挡，他觉得自己就要杀死心中最美好的部分了。

“我最亲爱的，”他给英格尔写信，“我现在就想告诉你，我可能不能完成到这里来的任务就要回家去了。原因我在信里解释不好。我只想说，在这里过去的每一天里，我都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现在这里的情况并没有比七年前更适合我。事实恰好相反。但是亲爱的，我们不要为此而意志消沉，世界上总会有个地方我可以称之为家的，我将不知疲倦地去寻找。我也并不认为此行浪费了。我现在也更加确信，曾经我也许决定得太过草率，但其实正是我天性深处的情感驱使我离开了哥本哈根。正因为如此，我从我的人生中发现了更多前后一致的事情，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感到巨大的满足了。在我脆弱的时候，我曾经觉得是某种盲目的可能性在主宰我的命运，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我感觉到，是一种内在的力量在引导我的生命之舟，即使在那只舟看似被狂风巨浪掀翻之时。以前我就有过这样的感觉，现在我相信，只有让这只自动导航的船舵决定航程，我最终才能找到我的归属。我很快就会回家见你了。你或许会问我一开始离家时的想法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我也得承认自己确实感觉很羞愧。离开你时我许下了如此宏大的诺言，但回到家时却如此可怜的两手空空。但是我知道你会谅解我的。”

当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时，有好几次曾看到了从前在菲利普·萨洛蒙家认识的熟人。有一次他在电车上看见了从前的朋友和哥哥伊万，他心里怦怦直跳，伊万还和从前一样，胳膊下夹着公文包，迈着一双小短腿匆匆赶着路。他也看见了阿龙·伊斯里尔、马科斯·本哈特、哈斯莱杰还有那桑，令他惊讶的是，这些人完全都没变。然后，在没被认出的情况下，他还碰到了之前工学院的许多老同学。他们现在都是名望人士了，全都居着要职。他曾从报纸上详细地留意他们的升迁，但现在见了他们，他已经不再心怀嫉妒。

他最急切想见又最害怕见到的人是雅各贝。他知道她现在就住在城里，开办了一家类似于救济院的慈善学校，报纸上曾经报道过。他在日德兰时就搜寻过有关这所学校以及她办校意图的更多消息，但却徒劳无功。可是在外省的报纸上，只说这是“一个犹太富商之女任性的挑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天下午，他坐在奥斯特加德街和孔根斯耐托夫广场拐角一家咖啡馆的窗边，他看见了戴林。他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变，正站在人行道上同一位容貌姣好打扮优雅的年轻女士说话，那位女士看起来像是个演员，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仿佛戴林大胆的目光逗得她想笑似的。旁边所有穿着得体的先生们都同他打招呼，女士们则用胳膊肘互相推搡着提示。离开时，戴林热情地捏着女演员的手，然后进了一辆在路边等候的公共马车。无数只眼睛跟着他穿过阳光明媚的广场，每当和路人打招呼时，就能看见他满头金发上戴着的白色绸帽举了起来。

彼尔记起曾在报纸上读到过，戴林最近刚从巴黎回来，他是作为新闻界代表特别受邀到一所公共机构去作献词，当时，他还受到总统的接见，获得了一枚勋章。他已经成为了公众推举的不可或缺的视察官。不管哪里有重大事情发生，他都会到场。或者说，只有他到场，那个场合才具有重大意义。所有的大门都为他敞开，生活中所有高雅或低俗的享受都呈送到他面前而不收取费用。男男女女都想从他身上获取好处。据说就连朝廷也时不时派他去处理微妙的外交案件。

这个人心中确实怀有征服世界的理想，生活对他来说不过是场闹剧。他个性非凡，无忧无虑，战无不胜，生活成了一连串快乐的宴会和连续不断的胜利。然而即便他是当代的亚历山大大帝，彼尔也并不嫉妒他。他心中真正的渴望又是什么呢？哪里能算得上是他的归属呢？前几天，他无意中在一份报纸上看见一则官方广告，说是在西海岸阿加坦根附近有个公路检查员的职位空缺，之后他便一直在想着这件事。这时，他又想起这个职位。

他并不是想要去申请这个职位。不仅是因为这份工作薪水低，而是因为他想到英格尔，她喜欢平静舒适且丰富多彩的生活，而那里荒芜的沙丘上只有北海上过来的风暴和盐碱，寒冷的雾气连绵不绝地席卷而来，她在那种地方肯定生活不好。然而这则广告却一直充斥在他脑中。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地方对他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正因为它寸草不生荒芜一片，因为它完全与世隔绝。他好似从没像这一刻一样如此深入地审视过自己。就好像是看见自己内心的土地被揭开了，自己正凝视着那地面。虽然他得到了所有宝贵的财富，但他并不幸福，因为他并不想要这种一般意义上的幸福。当他想念利马特的家时，不仅仅是英格尔和孩子们以及壁炉前的宁静在吸引他。就和他这一生中所有决定性的时刻一样，那只幽灵般的手悄悄抓住了他，想要阻止他外出，想要他重新调整方向，原来那就是他本能的直觉，他的灵魂只有在孤绝中，在苦难与痛苦中才能得到自由。

“请以泪水的面包让我吃饱，以泪水为饮料让我喝够……”现在他明白了这句曾经对他产生巨大触动的奇怪话语中诱人又恐怖的力量。他一直盲目追寻的巨大的幸福实际上是费亚尔特林牧师曾一直向他赞颂，称之为选中的人的神圣恩赐的巨大痛苦和无可挽回的缺失感。彼尔抬起头，就好像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再次环顾四周，在这洒满阳光的广场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过了片刻，他站起身静静的走了。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狭窄的街道，走到奥斯泰兹公园。过去，他曾经经常清晨就来这里散步，那时公园里人还很少。现在到了城市里吃晚饭的时间了，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孩子们都跟着保姆回家了，长椅上也空了。长长的影子洒在草坪和小径上，阳光仍在金黄的树叶和青铜雕像上闪耀。

他在公园中央道路旁的长椅上坐下，谁也不会打扰他，他用手杖在沙地上圈画着，突然再次想到如果他死了，或是以别的什么方式离开他们的生活，对英格尔和孩子们可能会是种幸福。也许对孩子们来说尤其如此。他思考着英格尔之前曾对他说过的哈格巴特的话。他自己也注意一阵子了，男孩儿似乎在对他隐藏着什么。有一天，男孩儿在外面花园中追赶一只小鸟玩儿，当被发现时男孩儿眼中的神情让他大吃一惊，浑身上下一阵深深的寒意涌过。他就好像看见了童年时的自己站在父亲面前一样，充满恐惧而又冒冒失失的去寻找着一切糟糕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但是哈格巴特光洁的额头上不该蒙上该隐的阴影，父亲的诅咒笼罩了他的人生，让他成为了一个在大地上永远流浪的异乡人，但这种命运不能再传给他的孩子。啊，英格尔啊！现在他已经完全认识到了自己对生命的无可遏制的厌恶，他又怎么能让她来承担这样的命运呢？可怜的英格尔！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和一个地精联系在了一起，他见到光明就会失明，遇到幸福就会死亡。如果有一天她明白了，爱上了别的人，那她也会把这个秘密当作无法饶恕的罪恶而埋在心底，甚至在承认它之前就让这爱枯萎让这爱死去了。

他起身想继续走走，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公园另一头草坪边上的一尊雕像上。那是一尊怀抱着小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西勒诺斯。年迈的森林神西勒诺斯倚在一棵树上，他怀抱着这个调皮的动来动去的男孩儿，长满胡子的脸上露出了身为一个养父的满足，自豪与平和。

彼尔又跌坐在长椅上，他一直注视着那座令人愉悦的雕像，直至泪水充溢了双眼。他在想，在他小时候，如果能有这样一张充满喜悦的灿烂笑脸，如果一开始他在家里和学校遭遇的不是怀疑的目光，那他的人生可能完全会是另外一种样子。最重要的是，如果赐予他生命的父母没有把他交给那个死去的人亲吻该有多好。他那时才刚刚见到光明，然而坟墓上的十字架就印在了他的额头和胸前。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彼尔就回家了。他对英格尔提起公路检查员的职位空缺，这样她就可以知道自己甚至也找了哥本哈根以外的地方，但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既然找到合适的职位已经不可能了”。然后，秋天又来到了这个乡村，天气变幻无常，生活也回归到从前的单调状态。彼尔也在这里那里做些调查员的工作，但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大型工程。英格尔发现他变了。重新回到家里让他无比高兴。刚回来的那天他几乎不肯放开孩子们的手，还给每个孩子都带了礼物。但他总有些心烦意乱，对她也有所保留，几乎显得畏畏缩缩，根本不像他原本的样子。从前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坐在窗边抽烟或雪茄，然后一边观看天空中流云的变幻，但现在却怎样也无法平静。她听见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像是骨子里仍然涌动着旅行的渴望一般。他抱怨自己得了失眠症，每晚都在书房沙发上过夜，因为小英格堡得了伤寒，整夜咳嗽扰得他无法入睡。

英格尔暗自思忖着这些。她对彼尔这次出行和结局在很多方面都充满疑虑。她不愿意搬到哥本哈根的一个原因就是彼尔的前任未婚妻就住在那里。这两个人可能会偶然碰见，想到这里她就不舒服。她想着这事现在是不是真的发生了，而彼尔自己是不是也已经意识到这种情况会很烦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多说改变主意的原因，以及他为什么在她面前总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

但是必须得找到解决的办法。他们如果继续在利马特生活下去的话，就会负债累累了。她已经为有些未付的账单烦恼了，但她一时还不想告诉彼尔，因为他现在烦恼已经够多的了，可怜的人。另一件让她担忧的事情是，她看出彼尔对他们的未来非常着急，让她心痛的是自己没有什么办法提出好的建议。

一天下午，有个骑马的人停在他们院子里，说想找彼尔说话。英格尔当时在地下室里忙，看不见来的人是谁，但是却马上听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位年轻的庄园主布鲁克。他为什么会来？她心下又是好奇，又是惊讶，还有些不安。

得知彼尔不在家，他很惊讶。当英格尔出来招呼他进屋时，他解释说是因为彼尔约他来谈谈之前接下的布德拉普兰德庄园的土地测量工作。彼尔想把自己的测量结果和布鲁克先生带过来的以前的庄园地图比较一下。英格尔连连道歉，还只得陪他在客厅里坐着说了会儿话。这实在不是个令人高兴的任务，因为抛开别的原因不提，她还要给孩子们熨衣服，熨斗还在炉子上呢。她不知道彼尔去了哪儿，刚才喝咖啡的时候还在家的，他的马车也还在门口，因此说他不可能走很远。和布鲁克先生交谈中最让她烦恼的就是他的口吃，这让他交流起来非常困难，而他本人似乎对此也非常介意。她对他有些同情，如果他不是长着那样一双蓝灰色的小眼睛，她也许不会那么讨厌他的。从幼年时起，那双眼睛里露出的傲慢甚至近乎冷酷的目光就让她感到不安。过了半个小时彼尔才回来。他找了很多在英格尔看来都很奇怪的理由。然后两个男人就进了彼尔的书房。

他们的交涉持续了几个小时之久，后来彼尔邀请布鲁克先生留下来吃晚饭。他们商量好等彼尔有时间时就再去布德拉普兰德庄园一次，把那些存在争议的地界重新测量一下。彼尔决定如果天气好，能见度高的话，他明天下午就可以过去，因为他想尽快把这项工作完成。

“要是能记得住的话，我到时也想去看看您饲养的那些著名的家禽。我妻子已经和我提过多次了。她对那些事情一直很感兴趣。”

布鲁克先生于是突然邀请英格尔也和丈夫一起去布德拉普兰德庄园。“我想到时可以给您看看中国种的交趾鸡，您肯定会羡慕的。”

英格尔感谢了他的邀请，但感谢中并没有要接受邀请的意思。但是到了第二天，当她从卧室窗口看见彼尔开出马车时，心里又十分后悔自己的拒绝。这是九月里晴朗的一天，她知道去布德拉普兰德庄园的路上会经过当地最美的几片森林。她还想着如果她陪着彼尔一同前去，他可能会很开心的。最后她还记起了从前见到那幢古老的大宅时的喜悦心情，童年时，她曾和父母一起到那里去做过几次客。另外，她还想到可以拿自家的普利茅斯洛克鸡换几只真正的中国交趾鸡，那就真是太妙了。于是她打开窗户，问正在爬上马车的彼尔：“我能一起去吗？”她看出彼尔好像一时没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因为他表情奇怪地瞪着自己，于是忍不住笑了，“你没听明白吗，老头子？我想和你一起去啊！”他只是点点头。于是马具又卸了下来，轻便双轮马车也换成了小马拉的有篷马车。还换上了家里最好的挽具，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就驾着马车出了院子。

道路越过铁路之后就逐渐上了山坡，从山坡上能将河流和田地尽收眼底。翻过山脊，道路就陡然向下伸入一条长满森林的开阔谷地，斑斓的林海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很快森林就将他们包围了，道路变得又软又难行，彼尔就让马慢慢走着。

一路上彼尔都没说话。而英格尔却兴致勃勃地哼着曲子，表达着出门的喜悦。她在家里待得太久了，闷闷不乐，百无聊赖。

现在到了森林，她更像是着了迷般兴致高昂。高大的树木，数不清的色彩，这一切都是多么可爱啊！就在他们头顶上，一直有一只小鸟在鸣啭，就像是一路跟随着他们而来。她看不见那个小生灵，但却总是能听到它的歌声，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又到了那边，调皮地重复着“看这里，看那里”！她深呼吸了几次，感觉到从先前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中解放了出来。她想要歌唱，但是又想着彼尔兴趣低落，因此也就只是继续哼哼着。

突然，她紧紧抓住彼尔的胳膊要他停下来。

“你瞧。”她小声说。她看见前方的丛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原来是一只牝鹿。它尖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们随时准备跃起的样子。彼尔没有动，那鹿也待在原地昂着头警惕地打量他们。它动了几次耳朵，接着把脖子稍稍探过来一点儿，然后它好像突然被自己的动静吓着了，转身一跃跳回了树林中。

“喂！”英格尔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喊，但是只听见树叶摩擦和树枝断裂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森林深处。这大自然的迷人之处也触动了彼尔，几束光照进他的精神世界。英格尔的手碰到他时，他一阵颤抖。生活的希望重又点燃了，但那也只是一阵微光。英格尔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又浇熄了它。“真可惜，你不是个猎人。打猎肯定又新鲜又好玩。你应该试试。在林间地头无拘无束的穿行对你的健康也会有好处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对我肯定没用。你从小就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而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大自然。所以我自然总觉得非常陌生。”

“这片森林是谁的领地？”英格尔问。

“是布德拉普兰德庄园的一部分。”

“啊，真是笔巨大的家产啊！这位顾问真有钱啊！”

“确实如此。”转眼间，他们出了林子，眼前又是一片全新的风景，他们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后面又是另一片森林，之后有座更高的山，从那里肯定能看到更远的风景。在那座山的南坡上，有座巨大的白色建筑，两边建有不高的塔楼，还有座大花园。那就是布德拉普兰德庄园了。英格尔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花园真大啊！”她说道，“我都快忘了。”

“是啊，哈格巴特在那里玩儿肯定不错。”彼尔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就像是压抑住的笑声，“在家里想给他找个能舒展手臂的房间都很难啊。”

“后面的那座大建筑是做什么的，房顶很高的那座。”

“那是粮仓，再后面是畜栏和奶厂。设备全都是第一流的现代产品。老实说，德国人确实懂得怎么料理这些东西。”

“你说我也跟来了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彼尔悠住马，以便随时能停下马车。

“你要是想看，我们可以先转转。”

“不用，我恐怕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那边有个人沿着大路过来了。那不就是托瓦尔德·布鲁克吗？”

“看上去确实是布鲁克先生。”

“好吧，那就是他了。不过你要记着啊，彼尔，我很想要一些中国交趾鸡。你一定要答应我，我们会去鸡舍吧，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办好了。”

事实上，走过来的确实是托瓦尔德·布鲁克，那条酸橙树林荫道从大路一直通到庄园里。他刚刚才看见马车，认出了这匹小马。当马车驶进大门时，他就站在石阶上欢迎他们。

一个仆人迎上去接过缰绳，他自己则过来抚着英格尔下车，一边恭敬地感谢她的前来。司法顾问在园景房中迎接他们。顾问个子很高，仪表堂堂的样子，一头银发剪得很短，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长着一双浓眉和鹰钩鼻。尽管已经七十三岁高龄了，但身板还是和儿子一样笔挺。他饱经风霜的皮肤下似乎涌动着古代战士的血液。他用浓郁的霍尔斯坦因口音赞美英格尔健康的外表，问候她的父母亲可好。但他对彼尔的态度却非常傲慢。仆人们送上了水果和葡萄酒，大家就谈了起来。

最后，彼尔站起身。“是啊，你要去外面测量边界线，”顾问说道，“我儿子已经告诉过我了。你去吧，我们会照顾好你太太的。”

“希德纽斯夫人对我们饲养的鸡很感兴趣。”托瓦尔德·布鲁克结结巴巴地插进来，“我想我可以陪她去看看。说不定能让她想起过去来布德拉普兰德的记忆，也是很高兴的。”

彼尔往门口走去，英格尔感到单独留下来和这些陌生男人在一起很不自在。拒绝的话就要到嘴边了，这时顾问却吩咐仆人去鸡舍照看一下。

彼尔扛着锚杆和测量尺，同另外几个人沿着沟渠测量了一个小时。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到工作上来，那几个人经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对自己之前一直考虑的事情感到非常悔恨。他之前一直弄错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生活的热情，但实际并没有，他还不能，也不想现在就放弃。这期间，英格尔和顾问以及他的儿子一起参观了庄园。他们先去了粮仓和奶厂，接着又去了鸡舍。最后，顾问又带她去了厨房，穿过储藏室进了主楼下面在历史上都非常著名的地下室——这里是一座中世纪城堡的遗址，后来的庄园就是在它的基础上建起来的。

当彼尔返回的时候，他们三人也已经坐在园景房了。顾问似乎非常喜欢英格尔，想让他们留下来共进晚餐。英格尔探询般望着彼尔，彼尔却拒绝了邀请。英格尔觉得，他要求准备马车的方式近乎无礼了。

托瓦尔德·布鲁克骑马送了他们一程。他骑的是一匹尾巴很长的黄色高头母马，他还让马直立起来，母马的嘴角喷吐着白沫，这明显是为了向英格尔表示敬意。英格尔试图将彼尔拉入谈话中来，但没能奏效。“谈论打猎和骑马的事让我厌烦。”后来他这样解释。在到达树林之前，布鲁克离开了他们，从小路绕回布德拉普兰德庄园。他立即驾马疾驰了一小段，跑出很远后，英格尔的目光还在追随着他。“他马骑得可真好啊！”她说。

“他出身古老的军人世家。就我所知，要不是那恼人的口吃毛病，他原本是要成为军人的。有时候听他说话可真痛苦。”

英格尔直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可怜的人啊！但我看他今天还没那么严重。”

“你拿到说好的中国交趾鸡了吗？”彼尔问。

英格尔唰的一下脸红了。她忘了要了。“真烦人。我敢说，要是我问他们要的话，肯定会得到一两对的。顾问的心肠那么好。”

“是啊，他确实如此。”彼尔闷闷不乐地说。天黑时他们到家的，彼尔抱怨说头痛就回了书房。他在窗口坐下，点燃烟斗，但很快又站起来把烟斗挂在钉子上，然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真是世上最无用的人，又是一个不幸的不完整的人，他热爱生活却不敢全情投入，他鄙视生活却又不敢摆脱。门口响起羞怯的敲门声。原来是哈格巴特被送进来说晚安。看到男孩儿局促的样子，彼尔眼中溢满泪水。他哭着将男孩儿举起来站了一会儿，他双手搂着男孩儿的样子就和奥斯泰德公园里抱着养子狄俄尼索斯玩耍的西勒诺斯一样。

“你不害怕父亲对吗，小哈格巴特？”

“不，不，不怕的。”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们两个能融洽相处的，你说呢？”

“是的。”他说着想挣脱开。有时候，他觉得父亲的温柔举动比他严肃的时刻更让人不适。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下午，英格尔和彼尔驾马车去波斯特拉普牧师庄园，从彼尔自哥本哈根回来之后，他们还没有去拜访过。这些年里，彼尔和岳父的关系已经发展到相互憎恶的阶段，但两人为了英格尔都在控制隐藏。然而这一次，事情却一发不可收拾。让布洛姆贝格牧师尤其气愤的是，彼尔从不留神听他说的话；而牧师夫人不满的是，他们的经济状况越来越糟，女儿不得不过得很拮据。这一次彼尔从哥本哈根毫无收获地回来，他的态度当然更不可能缓和了。

先是发生了几次小冲突，晚饭后他们进了客厅终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彼尔近来的精神状态一直很不安，他也因此变得敏感多疑起来。岳父满不在乎地批评他，说他为了自己和家人找个稳定的职位一点也不关心，彼尔被激怒了，说他不想外人来干预自己的事。岳父斥责他竟如此大发雷霆，尤其是他语气不敬，但此话却让彼尔失去了控制跳将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当着岳父的面说他不再需要他的监护。

波斯特拉普庄园以前还从没听到过这样的话。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房子里一片死寂。然后牧师稍微恢复了以往的架势站起来将他推到身后说：“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让我们瞧见这种场景。”他说完迈着大步走了出去，而牧师夫人则满目惊骇跟着他进了书房。

彼尔吩咐备好马车，很快，他和英格尔没有告别就驾车离开了庄园。当时在客厅的时候，他有一阵子像隔着烟雾般隐隐约约看见桌子那头英格尔脸色煞白，这幕情景让他恢复了镇静。他从那时起就没敢看她，整个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他感觉到，尽管英格尔穿得很厚，但她还是抖得如此剧烈，以至于车厢的座椅都跟着晃起来。

等回到家，她才稍微平静了些。她不仅允许彼尔帮她脱下马车上用的外衣，甚至还开口让他帮忙挂在衣帽钩上。她先是去孩子们的房间查看了一番，接着又像往常一样在房子里到处都巡查了一遍。

彼尔回了自己的书房点起灯。当他放上灯罩时，才发现自己也抖得很厉害。他拿起一份报纸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听见英格尔进了卧室，又过了几分钟，她才走进书房，让彼尔惊讶的是，她已经脱掉了外衣，穿上了睡袍。“你看，你又在这里铺好了床。”她说着把他的枕头拍拍松，“你就想睡在这里吗？”

“是的，谢谢，这里就很好了。”他说着脸都没从报纸后露出来。

“我说啊，英格堡已经不太咳嗽了。”

彼尔没有作答。英格尔在火炉旁角落里的摇椅上坐下，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了，彼尔，我们现在必须认真考虑搬家了。”

“你怎么这么说？”

“你很清楚的。现在我意识到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偶然之举，而是已经累积了很长时间了。”

“我很抱歉发生那样的事，为了你和孩子们。我应该控制住自己的。但是我不能再去波斯特拉普了，或许那里也不会再欢迎我了，而且我希望那样不会导致你们也不去那里。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让你们和你父母疏远开来，那就太不应该了。”

英格尔弓着身子坐着，她一只手撑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你竟能如此伤人！你觉得我会去一个把你排斥在外的地方吗？还要带着孩子一起去？”

“可那是你父母家啊，英格尔。”

“那就更不应该去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对我们两个来说，再待在这里都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就已经这么难过了。”

“你想我们应该搬到哪里去呢？”

“你之前说西海岸有个道路检查员的职位。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申请了，今天申请也比明天好。”

“你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什么要求吗？首先是工资，我告诉过你，甚至连两千克朗都不到，而且在那附近根本就不可能挣得额外收入。就我所知，那里是全丹麦最贫瘠的地区，只有沙滩和石南丛，除了几户小农和渔民之外，到处都没有人。”

“但是我们还有彼此啊！”她激动地说道，“而且，我们说不定会比在这里……”

“亲爱的英格尔，你如此依恋你的父母，你以前的家，还有你少年时代就结下的朋友，而且你还如此喜欢身边舒适可爱的这个家。不行，亲爱的，让你搬家这个牺牲实在是太大了。要是我拿到了那个职位，你会有很多理由责备我的。”

她双手蒙着脸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上帝保佑，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啊。”她说着失声痛哭。她突然情绪爆发跳起来哭着说，“你是想折磨死我吗！”她没道晚安就回了卧室，门在身后重重一摔。

彼尔仍然坐在那里，表情凄凉地盯着关上的房门。他颤抖了好几次，想要站起来去找她，但那幽灵般的手拦住了他。

“你不能那么做！清算的时间已经到了。不幸就要降临。她的灵魂即将觉醒。而她并不是来自地下世界的怪物。她必须回到阳光下的生活中去。”而他呢，事情都该按照原本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晚上，孩子们早早上了床，两个女仆还在厨房里忙碌，英格尔刚把客厅的灯点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缝补孩子们的长袜，彼尔就从书房走了进来。虽然他一整天都在家，但从头天晚上起，两人就只说过几句话。英格尔注意到了，彼尔一直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她和孩子们身边转来转去，但却不和他们产生任何联系。晚饭过后，孩子们都睡了，她惊讶地发现彼尔站在熟睡的儿子床前，脸上的表情古怪又茫然。这时，彼尔走进客厅隔着桌子坐在她对面。两人谁也不想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最后英格尔说：“我们昨天晚上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是的，我一直在想。但是重提这个话题之前，有些事我们应该先弄清楚。我当然是指昨天在你父母家发生的事情。你自己也说事情的爆发不是一时的偶然，这一点你说得很对。你也知道，就算当时我没有那样说，就算当时我的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但是这样的情况早晚会爆发的。”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彼尔。”

“是的，昨天你也这么说过。但是，亲爱的英格尔啊，我的人生观和你父亲以及他的朋友圈子的人——某种程度上，和你也是——都有着深刻的区别，这一点你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我们却从没有和彼此谈起过，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甚至是不可原谅的吗？错都在我——我很清楚，由于我的懦弱，我对你隐瞒了所有的真相。但是，我自己也直到现在都没弄清楚。”

“你错了，彼尔。我很清楚你的观点。事实上你从来都没有对我隐瞒过。当然了，我知道你的思想和我们其他人都不一样，而且这一点也确实让我感到很伤心。但是父亲总是说，一个人只要能从基督身上看到高贵完美的品质，那他就有权称自己是基督徒，只要他对待上帝的态度是真诚的，并且一辈子都保持这种诚实和正直，那他就有希望得到救赎。”

“但是我不信仰上帝！”

“你不信仰上帝！”她把手中缝补的袜子丢到腿上，用前一天晚上在牧师家那副苍白僵硬的脸盯着他。

“是啊，我不相信了，我确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曾到处寻找上帝，但却只找到了我自己。而且对于那些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来说，上帝是多余的。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不管把上帝当成是我们的父亲也好，当成审判官也好，这个超自然的人物都既不能给人以安慰，也不能让人感到敬畏。”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担心你这样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非常不幸的人，彼尔。”

“有可能。但是你知道吗，有这样一种人，对他们来说，不幸具有非常诱人的力量，就像沼泽地和幽暗的森林对孤独的人所产生的吸引力一样。”

“这些人一定是在罪恶中磨硬了心肠，他们只能在罪孽中得到幸福。《圣经》上就是这么说的。”

“是吗？但并不是人人都如此。这些人出于宗教本能而深受不幸的吸引，他们的宗教本能告诉他们，只有经历过悲伤和失去，甚至或许要经历彻底的绝望，他们的灵魂才能得到解放。就像你也知道的，有些植物只能在寒冷黑暗中生长，并且仍然能繁茂开花。”

“我没见过这种人。”

“这类人在我们身边并不少见。历史就证明了这一点。在幸福的年代，我们缺少伟人。但是反过来，在苦难的岁月，‘麻雀蛋里也能孵出老鹰’，费亚尔特林牧师曾经这么说过。”

“费亚尔特林牧师！你说的就是他吗？”

“是的。”

“好吧，我完全不能理解你了！他吊死了自己啊！”

“是的，他确实是上吊自杀了，非常不幸。我经常很怀念他。而且说实在话，我以前总是无法对自己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有那样悲惨的结局。但是现在，我在那方面似乎也更加理解他了。我想原因就在于他和妻子之间绝望的关系。你或许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他对待他那古怪的，已经完全被毁掉的妻子的奇怪态度。我现在觉得，他的妻子原本可能是个完全相反的人，她原本是为光明和快乐而生，情感丰富，充满热情。牧师可能心怀愧疚，因为他一直把妻子困在阴暗的生活中，他自己从这种生活中得到了成熟和解放，但他的妻子却因此而毁灭了。妻子死后，他的良心一直非常不安。他觉得是自己谋杀了妻子的灵魂，他无法承受。因此妻子死后没多久，他就吊死了自己。”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英格尔疑惑地看着他问，“我们所谈论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情。”

彼尔犹豫不决：“因为在我看来，英格尔，他们悲惨的婚姻很有教育意义——也是一种警示——对我们来说也是如此。”

“对我们？”她的活计再次落到了腿上，“对我们？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彼尔看着地板没有作答。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而英格尔则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声短促却痛苦无比的哭声。

“彼尔！你现在都在想什么啊！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还是孩子们做的？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

但是彼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英格尔把手够过桌子，仿佛是想爱抚他：“你病了，亲爱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日子，你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太过沉重。而我刚刚还在想让我们高兴点儿，把一切烦恼都忘掉。现在折磨你的是什么？是我们的金钱问题吗，亲爱的？”

“不。”

“那是怎么回事呢？”

“是比这糟糕得多的事，英格尔。”

“那就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就是说不出来！”

“你感觉不舒服吗？”

“没有。”

这时英格尔脸上一阵光亮。

“那么你能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彼尔？”

“你说。”

“在哥本哈根的时候，你是不是见过之前的未婚妻萨洛蒙小姐？”

彼尔惊讶地抬起头：“没有。”

英格尔仍然担忧地盯着他：“你在撒谎！”她说着突然站起身，针线活儿也丢在了桌子上，“现在我都明白了！”她重重往前上了一步，“你和你过去的恋人谈过了，你又被她迷住了。”

“我都说了，你想错了！”

“好吧，那就是还有别人了！这里肯定藏着什么事。现在都清楚了。这场谈话完全是一场令人作呕的伪装。我早该做好准备的。你想和我离婚，然后再和别的女人结婚。是这个意思吗？你直说吧！”

彼尔沉思了一阵子。他想到，顺着她的想象，坦白自己有罪，这样可能是能帮助她的最好方式。没有迫切的理由，她可能永远也不会以合法的形式离婚的。这样也许正好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让她恨自己，鄙视自己。这样她忘记自己可能更容易。既然自己已经放弃了这么多了，那么就再放弃自己的荣誉也是可以的。

“是的。”他说着低下了头。英格尔仍旧站在房屋中央，她两手抱在胸前，脸色煞白，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你就像个懦夫一样隐瞒了我快三个星期！还说是你的失眠症，你头痛！想到我那么关心你，那么努力地想要逗你开心，我真是可笑。而你呢，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思考，在想念别人，一直在想怎样才能最容易地离开我们。真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真是个无情又怯懦的骗子！”

孩子们房间的门开着，最小的女儿开始哭起来，但是英格尔却没有听见。她又在屋里来回走动着，慢慢开始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彼尔说了。孩子开始哭号了，她才跑过去抱她。彼尔站起身，两手抱着头呻吟着。现在他做到了。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他对自己发誓要坚持到底。英格尔这时又回来了。她又走了一阵子，然后在彼尔面前停下脚步问他：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他摇摇头：“不，英格尔——那样又有什么好处呢？”她仍旧无言地站在那里。接着她转过身哭了起来，后来进了卧室。“这么怯懦，这么无情！”他听见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很快，他发现整个房子都搅成了一片。门打开了又关上，他听见英格尔大声吩咐女仆们。外面的帮工穿着木鞋在院子里跺来跺去。停放马车的屋门开了，马车拉了出来。她今晚就要离开，他焦急地想到。现在孩子们都醒了。英格堡在哭，哈格巴特问有没有生火。到处都能听到英格尔果决的声音。一个女仆穿着袜子急急忙忙跑进客厅，当看见彼尔之后，吓得转身就跑。然后是英格尔，她已换好了外出的服装，戴好了帽子，穿好了外衣走了进来。

“如果事情要发展到这一步的话，英格尔，”他说道，“那么就让我离开吧。或者至少等到天亮。”她没有作答，走到书桌抽屉前拿出她操持家计的钱还有其他一些小东西。

“我可以去看看孩子们吗？”

“今天晚上不行。以后你可以到我父母家去看他们。”

半小时后，马车就驶出了院门。彼尔一动也没动。车轮声最后消失在道路上，他从手中抬起惨白的脸，双眼不由自主地朝向天空：

“这样足够了吗？”

第二十八章

从奥德桑德去往齐斯泰兹的路上要经过于兹比，这里有许多混浊的池塘和泥潭；接着往西有个美丽的小镇叫作维斯特威格，莱登·科尔斯滕的墓就在这里；继续北上就会到达一片气候恶劣的土地，在这里即便是盛夏时节羊群也很难找到食物。这里到处是沼泽和沙丘，无论冬夏这里的景观都是一个样，只有墨绿色的欧滨麦、淡红色的木贼和石南抵御着咸湿的海风。沼泽地无法前行，道路只得绕个大圈，当风停的时候，浓重的雾气就弥漫了整片大地，就像发生了大火一样。

这里时不时的还能见到小小的农庄或是单独一幢石南屋顶的小屋。但是这些房舍之间经常相隔好几英里，中间也没有像样的市镇。有些地方可能刚刚才开始有人定居。在一片两边都有沼泽排水区的低地上有一块小小的草场，这里坐落着四幢房屋，其中一幢是学校，第二幢里住着草场管理员，第三幢里住的是一个鞋匠，第四幢空着。

从空着的第四幢房屋里最近抬出了一具中年男子的遗体，很多年来，围绕着他一直有许多猜测。他是这片土地上的异乡人，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起过自己的过往。他虽然行事有些草率，但并非不善言辞，因此在这里有很多朋友，除了牧师以外也没有任何敌人。他没有结婚，只孤身一人和一个管家、一匹老马和几只鸡一起生活。他虽然并不是学者，但却有很多书。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独自驾着他那匹毛发蓬乱，眼睛都快瞎掉的挪威老马在路上视察，同时还一边思考着什么问题。这个人就是公路检查员，此地的道路之前从没有像他在任时保护得这么好的。

尽管他独自居住，身体状况也很糟糕，但是多年来他一直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尤其是他拒绝了当地其他居民为了补偿自然环境的严苛而举行的各种娱乐活动，他看上去总是平静又满足的样子。这些困惑的人们对他深感忧虑，因为他并不渴求宗教的安慰，从来不上教堂，拒绝领圣餐。由于这些原因，牧师把他归为不幸的那类人，认为他注定要永远经受诅咒的命运。

检查员的个性给住在他家对面的那位教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年轻的教师思维非常活跃，总喜欢不经意间谈起严肃的话题，不管处于何种境地，他都想努力做到诚实正直，甚至期盼能得到永恒的救赎。然而，虽然教师的观点非常传统，还和妻子孩子们一起过着舒适的生活，但他却经常会体会到悲伤和厌倦，他也无法对自己隐瞒，他的这位不信神的邻居尽管是孤身一人生活，看起来却似乎比他快乐得多。有一次，他鼓足勇气向道路检查员坦白了这一想法，检查员却只是平静而又简洁地回答他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就还没有找到自己灵魂的归属地，因此也就不能理解人类最终极的幸福——彻底地认识自己。当教师问他如何才能找到这样的归属时，他回答说自己也无法给出建议，只有无所畏惧地将自己交付给内在的本能，才能在一切生灵中存活下去。

还有一次，教师要他一定要告诉自己“最终极的幸福”是怎样一种感觉，他稍显讽刺地答了一句“去问你的牧师”，之后便不愿再多说。然而，后来他又详细解释了一番：“关于这一点，每个人都应该尽可能对事物进行独立思考，而不能只听从别人——比如说那些只依靠流传下来的感觉和观点而生活的人——口里的说法。只有真正的和生活产生联系，才能够从每一次经历中有所收获并感到快乐，不管这种经历是可怜还是幸福，甚至哪怕是痛苦的。那些不懂得这种幸福的人，也就不懂得他们精神世界或现实生活中迄今为止仍然紧闭的角落里是怎样的一种世界，也就不懂得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道路检查员生命中最后的那几年里，米克尔森校长经常会回想起这些话。虽然检查员遭受着可怕的癌症折磨，也没有任何外人安慰，但他从没丧失勇气。在他遭受巨大的痛楚时，他显得那样可怜，呻吟声如此之大，以至于周围的三户居民都只得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每当之后有人去探访，他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获得了丰富而深刻的体验。对他来说，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时刻是不能忍受的，他死后，人们在他床边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这一发现也证实了那一点。

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他静静躺在床上谁也不想见。临终时刻，他还在思考着自己的肉体会怎样衰败腐烂。当他感觉到死亡的寒意渗进骨髓时，他叫人拿来镜子，虽然他那时已经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把镜子递还给女管家时说。很快，死亡的剧痛就开始了。天黑时，狂风从西南方吹过来。风声如同病狗的呜咽透过门上的缝隙吹了进来，雨点拍打着窗棂。床头板上点着一线光亮。光秃秃的墙上，病人父亲留下的那只银质大怀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年迈的女管家把校长叫过来了，因为她不敢一个人和濒死的人待在一起，但是校长也无能为力。最后的时刻，检查员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午夜刚过，他的头歪到一边，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就死去了。

一个星期以后，十月里最温和晴好的一天，在蔚蓝的天空下，他被葬入了教堂墓地的沙土中。大约有二十个人参加了葬礼。大家只唱了一首赞美诗，没有悼词，教堂里挂在涂了焦油的架子上的大钟也没有敲响。这些都是死者的命令。另外，死者还希望能在他的墓前吹奏号角，但牧师却不允许这样做。

出席葬礼的还有他的两位家庭成员，分别是内阁副部长艾伯哈德·希德纽斯和主持牧师托马斯·希德纽斯，两位都没有穿制服。葬礼之后，他们打开了死者的遗嘱。令两个哥哥惊讶又遗憾的是，他明确地表示把钱都捐给雅各贝·萨洛蒙在丹麦开办的那所不受教会管理的教育机构，两人都觉得这样的遗赠并不合适。除了家具和一些现金之外，他们还找到了两张银行存款单，上面还有一万克朗。出于糟糕的健康状况的要求，死者生前过着极其规律，甚至是禁欲主义的生活，这也刚好合了他的心意，他因此也得以把一半的收入以及一些额外所得都存了起来，其中还有几项小发明的收入。“这真是相当大一笔钱啊！”副部长说了好几次，一开始还带着极大的敬意，然后就不安起来。

“是啊，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主持牧师也以同样摇摆不定的语气说。两个哥哥面面相觑。

“我希望他是以正当手段得来的。不过我们也没有理由怀疑。”

回到哥本哈根之后，副部长由于好奇，决定亲自去学校通知萨洛蒙小姐遗产的事。这一天，他到了诺里布罗街，雅各贝那所引起众多非议的儿童日间学校就建在这里的贫民区之中。看门人领着他穿过一座种了很多树，摆着许多长椅的游戏场地。当他知道女校长现在正忙着上课之后，就表示自己想要趁等待的时间稍微参观一下这所学校。

一名女教师走出来带他到处参观。在这座巨大建筑的一头是一间屋顶很高，光线充足，富于欢乐气氛的食堂，有一半的孩子刚刚在这里用完餐，而另一半孩子还在上课。食堂旁边是两间缝纫教室，孩子们——男孩儿女孩儿都有——正在里面学习缝补衣服和袜子，修补鞋子。楼上是一排浴室。向导说，每隔三天，每个孩子都会洗一次澡。阳光、空气、水、规律的饮食，学校用这些方法来代替宗教教义对孩子们进行道德教育。

“原来是这样。”副部长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向导的介绍。孩子们不在学校住。学校的理论是，孩子们清洁的身体，缝补整齐的衣物还有礼貌的举止都会对他们的家庭产生影响，他们就好像是清洁、整齐与纪律信念的小小传播者。学校每天很早就和工厂一起开门了，孩子们需要为膳食缴纳一小笔费用，但是这笔费用是根据父母的能力来调整的。副部长心想，是啊，这一切都非常棒，只是……

就在这时，他得到消息说女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雅各贝·萨洛蒙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虽然她举止还保留着骄傲正直的姿态，但看上去还是比实际年龄要老。从她身上可以看到，她为设计和建造这项事业投入了多么大的精力，经受了多少来自各种阵营的抵制和怀疑，这里耗费的不仅只是她的财富而已。她的面孔，崇拜者曾经赞之为鹰，对手和嫉妒者讥讽称之为鹦鹉，现在毫无疑问成了猛禽。她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肤色泛黄，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和修长的脖颈在只装饰着白色宽边领口的褐色衣裙的衬托下，显得她好似一只正从岩石山巅上俯瞰远处一望无际平原的秃鹫。

当副部长走进办公室时，她从办公桌起身过去迎接。

“我想您是满怀善意来通知您弟弟去世的消息的。我已经听别人说过了，他们从报纸上看见了讣告。”

“如果不是有其他理由，我本不会来登门打扰的，尤其是我弟弟以及他的命运都很难指望能得到您的同情。”

“这一点您误会了。我欠您弟弟的原本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我们虽然相隔遥远，但我仍然一直在关注他的消息。但这些年来，我们在很多方面都疏远了很多。关于他最后的时刻，我几乎一无所知。现在您也许能为我讲讲。请坐吧，副部长先生，告诉我他的病情，还有他最后去世时的情景。”

然而副部长却不愿坐下。这位稍显可疑的女士简单直接的语气让他闭紧了嘴不想回答，他那笨拙的前突的大下巴因此越显突出。

“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如果不是有特殊的理由，我本不会来打扰您的。我就直说吧。您说觉得我那已故的弟弟和您距离越来越疏远，不仅是在字面意思上，而且也包括世界观和思考方式，但是在我看来——您一定理解我这么说也是非常遗憾的——这种说话并不正确。不管怎么说，他在遗嘱中指定把您，或者说是您的学校，或者不管您怎么称呼它，作为遗产受赠人，但其合法性却引起了严重的质疑。因为我弟弟还有合法婚姻生下的孩子，所以这份遗嘱实际上是完全无效的。但是我最近得知他的继承人及其监护人都不会提出反对，因此能够满足他的遗愿。我们正在谈到的遗产数额大约有一万克朗，而涉及其来源我也无法告诉您。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亲自来通知您此事，同时也想听您亲口回答是否愿意接受这份礼物。”

雅各贝·萨洛蒙一只手肘撑着椅背靠在椅子边上。她被深深触动了，年轻时代的记忆又潮水般涌上心头。很少有人看见过她哭泣，但此刻却控制不住落下了泪水。“我为什么要不接受呢？”她轻轻地说道，“您的弟弟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我经常在想我其实对他的本质了解得是那么的少。但是他用这种方式向我问候，我非常感激。”

“说到这里，萨洛蒙小姐，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大概十六七年前我们之间有过的那次谈话。当时对于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所说的话就和您现在所说的一样。我想也许现在您愿意承认，如果当时您能更相信我的判断力的话，对你们双方可能都会更好。”

她抬起头骄傲地看着他。

“这您就完全错了，部长先生！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正好相反，我认为认识彼尔对我来说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从他带给我的幸福和悲伤之中，我的人生第一次具有了真正的意义。您现在看到了身边的这所学校是我的，但其实也是他的。因此，我将永远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激。”

“好吧，嗯，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看来是不可能达成共识了。那我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再见。”

葬礼之后一个星期的一天晚上，教师米克尔森和草场管理员兼地区治安官尼尔森走进死者紧锁的小屋，他们应死者两位哥哥的要求来对房子里遗留的物品列一份清单。两位哥哥之前已经带走了所有的文件、信件以及其他一些有价值的物品。但是在一张抽屉无意间被抵到墙上去的桌子里，他们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里面满是公路检查员那难以辨认的笔迹做下的笔记。

教师忍不住看了起来。治安官拿着灯到别的房间去列清单了，他则坐在床上，就着一只卡在瓶口的蜡烛所发出的光芒翻看这本笔记。这是一本类似日记的东西，道路检察员在其中记下了他到此地来的这些年里的所思所想——实际上是就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和自己对话。

在笔记的头几页，教师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以下的内容：

“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对那些引导生命的力量提出了毫无节制的要求。我们想要它们揭露出自己的奥秘。然而我们却不得不生活在它们神秘的面纱之下，这让我们感到愤怒。我们想要控制并且改正世界这架庞大的机器。当我们长大一点儿，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人类以及整个人类历史，希望最终能从规律和发展中找到内在的联系。简而言之，我们想要找到生命的意义，为我们的奋斗和经受的磨难找到原因。但是有一天，我们内心深处的声音阻止了我们，那个声音幽灵一般问：‘你是谁？’从那以后，我们再也听不见其他问题。从这一刻起，真正的自我就成了我们想要解决的最大的斯芬克斯之谜。真正的自我？今天早上，这个人冒着瓢泼大雨驾马车外出，他情绪低落，充满痛苦，对人生以及种种烦恼感到无限疲倦，这是真正的自我吗？或者坐在昏暗的火炉旁的那个人呢，他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沉入美好记忆的梦境，梦到他的房子、家庭还有戏耍的孩子们，这是真正的自我吗？或者现在正孤身一人坐在灯旁的这个人呢，他既不快乐也不悲伤，既不年轻也不衰老，只有在夜晚和孤独时刻心里才感到平静和崇高，就像是出自大自然之手，还未衰败，毫无瑕疵，这是真正的自我吗？还是说，真正的自我是所有这些合起来？我们所谓的灵魂，是不是仅仅只是一闪即逝的某种情绪，是我们夜间睡眠留下的残梦或是阅读报纸时留下的印象，是某种取决于晴雨表或市场价格之类的东西？还是说我们体内有许多的灵魂，就像卡片游戏中的卡片，每次洗牌都会出现新的面孔——小丑，士兵，猫头鹰。我猜，我猜……”

教师米克尔森感到很震惊，从这些意气消沉的句子中，他几乎辨不出自己的朋友了。当他翻到最近这些年的日志条目时，他从书页中找到里面夹着的一封信。他看见信封上写着的收件人是“道路检查员P.希德纽斯”，从邮戳中可以看出这封信是几个月前刚收到的。

心里挣扎了一番之后，他从信封里抽出信。信件出自一位女士之手，在第一页的抬头位置上写着发信人地址“布德拉普兰德庄园”，信里写着：

我听说你病得很厉害，因此决定打破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沉默。我对你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你为了成全我的幸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如果不告诉你这些，我的内心就无法获得安宁。我现在才完全理解了你，明白了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好，我永远也无法向你表达我的感激！我想代我们的三个孩子向你问好，他们现在都很好，我最小的两个孩子也是。哈格巴特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他将来想当工程师。大家都说他非常有才华，而且身体强壮，意志惊人，因此会发展得很好。英格堡去年秋天行了坚信礼，她和小丽丝现在还和我一起住在家里。他们不记得你——这是你所希望的，我想这样也许是对的。再次衷心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愿上帝赐予你力量承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英格尔

教师低下头把信装回信封。真是个奇怪的人啊，他心想。

笔记的最后一个部分大多是一些没有注明日期的短小片段，有一些段落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自然是丰盛的，她充满了智慧和仁慈。”这句话有时候下面还画了着重线。在这些段落中，米克尔森很轻松地就认出了这位朋友平时谈话时的思想和表达方式。

“人类如果没有原始的进步欲望，没有与生俱来的激情——无论是面向现实世界的激情，还是朝向灵魂与梦想世界的激情，没有下定决心展现出神圣而真实的自我的强大甚至是大胆的勇气，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正因为如此，我很感激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能够唤醒这种本能，能够加强那最重要的勇气。否则，我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成为一个完善的人，都只能是一个希德纽斯。”

另外一段这样写着：

“基督的生平和经历实际上只告诉了我们这一点——世上只有一件事物能够战胜痛苦磨难，那就是激情。而且这句话在他告诉我们之前就早已是一句哲理了。”

还有这样的段落：

“为我年轻时代远大的梦想而感到荣耀！我仍然是一个世界征服者。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的死亡就是世界灭亡的一个缩影。”

在另一段落中，有这样的句子：

“今天的报纸上报道了斯坦纳先生已经被任命为国务委员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人整个一生都虚掷在谎言和诈骗中了——就只为了得到这么个名头：国务委员。这个世界真是个糟糕的颁奖人。可怜的斯坦纳先生，如果你能知道我在默默无闻中感到是如此荣耀的自由，如此无怨无恨就好了，那样你就能理解为什么说你自己才是被欺骗的人了。但是你对此毫无察觉，还感到很幸福。你为自己道喜，还自豪地接受人们敬贺的香槟。然而自然是丰盛的，她充满了智慧和仁慈。”

有一个段落写着标题“论上帝”：

“据说伏尔泰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那么人们也会自己创造出一个上帝。我认为倒过来说才正确：如果说真的有上帝的话，那么我们也应该努力遗忘他，要教育人们行善也只是为了做善事，而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恶行会遭受惩罚。如果一个人相信天堂中有个上帝在为我们做记录，正赞许地点着头朝下看，那他又怎么可能会有纯洁的心灵向穷人施舍呢？”

再往下看，有一段话写着标题“再论信仰”：

“在人生中，我们身边围绕的很多东西都只是因为偶然才成为我们的财产的。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需要一个梳妆台，于是我们就走进家具店买下了恰巧摆在那里出售的那个。我们漫不经心地检查着，或许那根本不符合我们的品位，但这时我们还是决定买下来。当它成了我们的财产，我们和这个满是抽屉的梳妆台之间的关系就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我们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它抛光的表面，当搬运工把它搬上台阶时，我们满怀爱意与担忧地看护着。在以后的生活中，如果我们不得不和它分开，我们就会感觉好像是自己给缺了一块。这就是财产的秘密。信仰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写了一篇名为“伟大的幽灵”的笔记：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多年前的莫斯岛。有个农庄主有两个儿子，儿子们年纪都还很小。小儿子性格有些目中无人，父亲总想让他变得恭顺些。十岁那年的一天，小儿子又做了错事要受惩罚，他于是躲在花园里一棵高高的树上。父亲气得头发昏，据说他当时喝了好多酒，因为刚从邻居一位猎人家吃过午饭回来，父亲手拿马鞭站在树下，呵斥男孩儿下来。然而不管他呵斥和吓唬的声音有多大，男孩儿还是躲在树上不肯下来，甚至因为害怕还越爬越高，一直爬到最高的树顶上去了。接着传来一声尖叫，原来是他脚踩的树枝断了，男孩儿摔到了地上，从此瘫痪不起。父亲因为愧疚发了疯，住进了精神病院一直到死。

“两个儿子都长大了。老大长得很健壮，面色红润，说是英俊也不夸张。他娶了一位美丽的姑娘，生了一群快乐的儿女。在他的经营下，他们的庄园成了模范农庄，完成了自己应尽的职责。另一方面，他的弟弟却面色苍白，静静的躺在花园的担架上，鸟儿们围着他扑扇着翅膀，从他手里啄食吃。他也并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只有旁人愚蠢的同情，以及想到父亲悲惨的命运才会让他感到痛苦。我也曾亲眼见过他，他那时大约十八九岁，我无法忘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就好像是有光河环绕着他整个无力的身体一样。作为对他被剥夺的健康体魄的补偿，他的第六感赋予了他灵魂深深的喜悦。这个曾经眼神写满恐惧写满调皮的男孩儿现在成了一个可怜的残疾人，他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然而，也正是如此，他的眼神里永远是一片明澈，充满了深度与安宁。我忍不住想起他的父亲来，他之所以会被良心上的愧疚逼得陷入黑暗，是因为他没有信仰，没有那种正确的信仰，对大自然的信仰。自然是丰盛的，她充满了智慧与仁慈。大自然能为我们所有人带来警示，我们失去了双腿，她就慷慨地给予我们其他补偿，她……”

这时教区治安官回来了，打断了教师的阅读。

“好了，现在我们终于清点完了，米克尔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呢？”

“不过是我在抽屉里找到的一本书罢了。这本书该怎么处理？上面都是些手写的东西，我们也没法拿去拍卖，烧掉又太可惜。你说，尼尔森，能不能让我拿去保存呢？这样我对公路检查员也算有个念想。说实话，我会经常想念他的，在这个本子里，写了很多我们经常坐在一起谈论的内容，看着它就好像曾经的记忆又活了过来一样。”

“那你就拿去吧，米尔克森。对于这些手写的东西，我们不用负责任。况且又不值什么钱。”

治安官点燃手提灯。两人吹熄了油灯和蜡烛，走出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把门仔细锁好。

导读

在艺术表现方面，福克纳是一个大胆的尝试者。

他追求表现人们的精神世界，却常常将生活的表象扭曲，从而从不寻常的角度，多层次地、逼真地切入人物的内心。在本书的表现方式上，福克纳使用了“多角度表达”——用4个人物的独白来一同完成故事的叙述。然而这还不够，他运用时空颠倒、意识流等艺术手法，有时候激动得没有断句，有时候哀伤得无法停顿，有时候甚至将记忆碎片胡乱拼接……福克纳用这些看似繁杂的写作创造了一部伟大而独特的作品。

福克纳是一位乐于创新的作家，而本书则是一部能给读者带来无限惊喜的作品。

目录

导读

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

一九一〇年六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

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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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

我穿过那堵篱笆，越过花枝缠绕之处，看到他们正在球场里打球，他们冲着球场上一面小旗子走了过去，我也沿着篱笆一直往前走。拉斯特发现了一棵花团锦簇的大树，他在树旁边的草坪里找东西。他们把插在草地里的小旗子拔了出来，打了几球。然后他们又把小旗子插回去了，来到高尔夫球场的发球台上，这个人挥杆打出一球，另外那个人也挥了一次杆。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我也随着他们的方向，沿着篱笆往前走。拉斯特转身离开那棵繁花盛开的大树，我们沿着篱笆一起走着，他们停下脚步，我们也站住不走，拉斯特又低头在草坪上找来找去了，我扭头透过篱笆的缝隙往球场看。

“科弟(1)，过来捡球。”那个人挥杆打出了一球。接着，他们横穿草地，越走越远。我全身都紧紧地贴在篱笆上，目送着他们走远。

“你嘀嘀咕咕的，又说什么呢。”拉斯特说，“你要我怎么说你好呢，都三十三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亏我还特意跑大老远去城里给你买了生日蛋糕呢。别无病呻吟了。你赶快帮我找到那个两毛五的硬币，我今晚就指望拿这点钱去看演出呢。”

他们几乎不怎么打球，过了很久很久，才挥动一次球杆，小球顺着草场急速飞了出去。我顺着篱笆慢慢走着，回到他们之前插小旗子的地方。在生机勃勃的绿草坪和青翠挺拔的小树林之间，那面小旗子正在随风飘荡着。

“别找了，赶紧过来吧。”拉斯特说，“那一片地方我们刚刚找过了。他们现在肯定不会再过来了。我们下去小河谷那边找一找，一定要赶在那帮黑崽子之前找到那个东西。”

红彤彤的小旗子在草地上呼啦啦地飘着。一只小鸟俯冲下来，停在了小旗子顶上。拉斯特猛地扔了一个土块过去。小旗子在生机勃勃的绿草坪和青翠挺拔的小树林之间随风飘扬。我依然紧紧抓着篱笆不肯放手。

“快别叽叽咕咕了。”拉斯特说，“他们不肯到这边来，我也没办法呀，你说对不对？你要是还不肯闭嘴，奶奶(2)就不给你办生日派对了。你要是还不肯闭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生日蛋糕全都吃掉？连蜡烛也不放过。把三十三根全都吞进肚子里。好啦，走吧，我们下去小河谷里找找看。我非得找到那个硬币不可。说不定还能找到掉在那里的高尔夫球呢。咦。他们居然在那儿呢。离我们好远啊。你看见了吗？”他走到栅栏边，伸长了胳膊指着远方说。“看见了没有。他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走吧。”

我们沿着篱笆继续走到了花园的栅栏边上，我们的身影落在栅栏上，我的影子比拉斯特的更高更长。我们走到一个栅栏缺口处，想从那里钻过去。

“别动，等一下。”拉斯特说，“你又把衣服挂在钉子上弄破了。你怎么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别再把衣服挂在钉子上了吗？”

凯蒂替我解了围，她帮我把衣服解下来，我们钻过了栅栏。凯蒂说，莫里舅舅特地交代了，别让别人瞧见咱们，所以我们还是佝偻着腰往前走吧。佝偻着腰，班吉。就像我这样，你明白了吗？我们全部佝偻着腰，穿过花园，大片大片的花朵拂过我们的身体，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脚下的土地踩上去硬硬的。我们爬上栅栏，翻了过去，几只猪在那四周嗅着闻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哼唧声。凯蒂说，我猜它们肯定都很伤心，因为它们刚失去了一个伙伴。刚被翻掘过的土地踩上去那么硬邦邦的，大块大块的土疙瘩硌得脚生疼。把你的两只手都放在口袋里，凯蒂说。不然你的手指又要被冻坏了。圣诞节就快来了，你要是把手冻伤了，可怎么过节呢，你说对吧。

“外面冷得要命啊。”维尔施(3)说，“你肯定不会想出门的。”

“你们现在又怎么了。”母亲说。

“他想出门呢。”维尔施说。

“那就让他出去吧。”莫里舅舅说。

“今天冷得太刺骨了。”母亲说，“他还是待在家里吧。班吉明。行了，别发牢骚了。”

“没事，他不会冻伤的。”莫里舅舅说。

“班吉明，你听我说。”母亲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要把你关进厨房里去了。”

“妈妈说了，他今天不能进厨房啊。”维尔施说，“妈咪说她要把那些过节吃的美味食物都赶着做出来。”

“让他出去吧，卡洛琳。”莫里舅舅说，“你别太过为他担心了，小心先把自己给累病了。”

“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母亲说，“我真想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上帝给我的惩罚呢。”

“我懂，我懂。”莫里舅舅说，“可你还是要先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我给你倒一杯棕榈酒吧。”

“没用，喝酒简直就是愁上浇愁。”母亲说，“愁更愁啊，你难道不明白吗？”

“喝一点儿吧，你会放松下来，好受很多的。”莫里舅舅说，“给他裹得严实点些，小厮，带他出去吧，记得早点儿回来。”

莫里舅舅出去倒酒了。维尔施也打开门走出去了。

“你别闹了，行不行。”母亲说，“其实我们巴不得你赶快出去呢，我只是怕把你冻病了。”

维尔施给我穿上了套鞋和大衣，拿上我的帽子，接着我们就出门了。莫里舅舅在餐厅里，正要把酒瓶从酒柜里拿出来。

“小厮，只准他在外面待半个小时。”莫里舅舅说，“就在院子里玩一会儿，不许出大门。”

“是的，遵命。”维尔施说，“我们从来不让他出大门跑到外面街上去的。”

我们走出门口。阳光冷冷地洒下来，耀眼的光芒刺着我的双眼。

“你往哪儿走呢？”维尔施说，“我们不能出大门呢，你不会真的想去城里吧，是不是啊？”脚下一地树上落下的叶子，我们踩上去，发出沙沙好听的声音。院子的大铁门摸起来冰冷刺骨。“你还是把手放在口袋里吧。”维尔施说，“你的手老摸着门，手指会冻坏的，对不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待在家里等他们呢。”他把我的手塞进我口袋里去。我能听见他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我能闻到空气里寒冷清冽的味道。(4)院子的大铁门摸起来是那么地冰冷刺骨。

“太好了。这里有几个山核桃。咦，你看，还有一只松鼠，跳到那棵树上去了，你快看呀，班吉。”

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铁门的寒意了，但我还是能闻到空气里寒冷清冽的气味。“你最好还是把手放回到口袋里去吧。”

凯蒂往这边走过来了。她跑着过来了，她背着一个书包，一蹦一跳的，书包在她身后甩来甩去。

“嘿，班吉。”凯蒂打了个招呼。她打开大铁门走了进来，她弯下腰来。凯蒂身上散发着一股闻起来像雨后树叶般的清香。“你是特意出来接我的吗？”她说，“你是来等凯蒂的对吧。维尔施，你怎么能让他把手冻得这么冰冷呢。”“我喊了他好多次把手放进口袋里啊。”维尔施说，“可他就是喜欢摸着铁门。”

“你是来接凯蒂的吧。”她说着，一边揉搓着我冻僵了的双手。“什么事。你想告诉凯蒂什么事呀。”凯蒂散发着一股雨后树叶的清香，当她说我们困得就要睡着的时候，她也散发着这种香味。

你又一个人哼哼唧唧些什么呀，拉斯特问(5)。等我们走到小河那儿，你不就又能看见他们了嘛。来，这株曼陀罗送给你。他递给我一朵鲜花。我们一起走过了栅栏，眼前是一片空地。

“你在想什么呢？”凯蒂说(6)，“你到底想告诉凯蒂什么事情呀。他们肯让他出来吗，维尔施？”

“没办法，不能把他关在家里啊。”维尔施说，“他一门心思就想着要出来，他们好不容易同意了，他就直奔这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你在想什么呢？”凯蒂说，“你是不是想着我一从学校回家，圣诞节就到了呀。这是不是就是你的小心思呀。圣诞节是后天呢。圣诞老人，班吉，圣诞老人。来吧，咱们一起跑回家，跑暖和起来吧。”她牵起我的手，我俩一起奔跑，穿过闪耀着明媚光芒，沙沙作响的树叶。我们沿着楼梯跑上去，跑出了那一片明亮的寒冷，跑进了这一片黑暗的寒冷。莫里舅舅正在把酒瓶放回到餐柜上去。他喊住了凯蒂。

“维尔施，把他带去壁炉边取暖吧。去吧，跟着维尔施。”凯蒂说，“我马上就来。”

我们走向壁炉，坐了下来。妈妈说：“他着凉了没有啊，维尔施？”

“没有。”维尔施说。

“把他的外套和套鞋都脱下来吧。”妈妈说，“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别再让他穿着套鞋就进屋了。”

“好的，太太。”维尔施说，“现在先别动。”他把我的套鞋脱了下来，又帮我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凯蒂说：

“等等，维尔施。妈妈，他今天还能再出一次门吗。我想带他一起出去。”

“你最好别带他出去。”莫里舅舅说，“他今天已经出去得够久了。”

“我觉得，你们两个最好都别再出去了。”妈妈说，“迪尔希说天气要变得越来越冷了。”

“啊，妈妈。”凯蒂说。

“真是胡说八道呢。”莫里舅舅说，“她在学校待了一整天了。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去吧，凯蒂斯(7)。”

“妈妈，让他也一起出去吧。”凯蒂说，“求您了。不然他又得哭叫了，您也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在他的面前提这个事啊。”妈妈说，“你为什么跑回家里来呢。这下好了，又给找到了他出去的借口了，他又要来闹腾我了，我又得担惊受怕了。你今天在外面玩得已经够久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坐在家里，陪他一起玩吧。”

“卡洛琳，就让他们出去玩吧。”莫里舅舅说，“这一点点寒气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的。记住，你自己也得振作起来，可别担心过度又累病了。”

“我知道。”妈妈说，“真是没人能懂我内心有多害怕过圣诞节。真没人知道。我不是那种能吃苦耐劳独当一面的女人。看在杰生(8)和孩子们的份儿上，我真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健康强壮一些。”

“你已经竭尽所能不让他们为你担心了。”莫里舅舅说，“你俩出去吧。但是今天别在外面待太久了。你们的母亲会担心。”

“遵命，先生。”凯蒂说，“来吧，班吉。我们又要出门啦。”她帮我把衣服扣好，我们俩就往大门走去了。

“你怎么不帮他把套鞋穿上呢，你是不是想让我的小宝贝就这么出门。”妈妈说，“你是不是想让他生病呢，你看看这快过节的节骨眼上，家里可闹哄哄全都是人哪。”

“我忘了。”凯蒂说，“我还以为他正穿着套鞋呢。”

我们俩又走回来。“你可得多想想，细心点啊。”妈妈说。

现在别动啊，维尔施说。他帮我把套鞋穿上。“等哪一天我归西了，你们可就得多为他操心啊。”妈妈说。现在跺一跺脚，维尔施说。“班吉明，过来亲亲你的母亲吧。”

凯蒂把我带到妈妈的椅子旁边，妈妈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然后她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可怜的心肝宝贝啊。”她说。她放开了我。“小甜心，你和维尔施可得好好照顾他啊。”

“好的，没问题，”凯蒂说。我们出去了。凯蒂说，

“维尔施，你不用跟我们一起出去啊。现在他归我管啦。”

“好吧。”维尔施说，“这冰天雪地的，我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他走开了，我们在过道里停下了脚步，凯蒂双腿跪了下来，两只胳膊环抱着我，她的冰凉明媚的脸蛋贴着我的脸。她的气息像森林里的大树。

“你才不是可怜的小宝贝呢。是不是呀。是不是呀。你有凯蒂陪着你呢。你是不是有你的凯蒂姐姐陪着你呀。”

你能不能闭嘴，别再叽叽歪歪了啊，拉斯特说。(9)你难道不为你自己感到羞耻吗，这么闹腾了大半天。我们路过了马车房，马车正停在里面。这辆马车装了一个新轮子。

“你先上马车坐着吧，乖乖地等你妈妈出来。”迪尔希说。(10)她胡乱地把我塞进了马车里。T.P.拽着缰绳。“老实说，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杰生就是不肯再买一辆轻便些的新马车。”迪尔希说，“这辆破车迟早有一天会跑着跑着就突然散架了。你看看这些车轮都快报废了。”

妈妈出来了，她把脸上的面纱往下拉了拉。她手里握着几枝鲜花。

“罗斯科斯在哪里呢？”妈妈问。

“罗斯科斯的胳膊今天酸疼得太厉害，根本抬不起来了。”迪尔希说，“您放心，T.P.的驾驶技术也是一流的。”

“我还是不太放心啊。”妈妈说，“我本来觉得，一个礼拜才麻烦你们一次给我准备一个马车夫。苍天可鉴，这实在不算什么很难办到的要求吧。”

“卡洛琳小姐(11)，您也知道，罗斯科斯患上了很严重的风湿病，一旦犯病，他就没办法干驾马车这个活了。”迪尔希说，“您现在还是先上车吧。T.P.的驾驶技术和罗斯科斯一样好呢，保证能把您安全送到目的地。”

“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妈妈说，“车上还带着个小孩子。”迪尔希走上台阶。“您还觉得他是个小孩子呀。”她一边说着。她一边扶着妈妈的胳膊。“他都是和T.P.一样高大的小伙子了。您不是要出门吗，那现在就赶紧出发吧。”

“我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害怕。”他们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迪尔希扶着妈妈坐进了马车。

“要是走到一半，马车翻了，那就皆大欢喜了。”妈妈说。

“哎呀，您这么说，难道不觉得羞愧嘛。”迪尔希说，“难道您不知道吗，光有一个十八岁的黑人小伙子，这可没办法让‘皇后号’飞奔起来。‘皇后号’的岁数比T.P.和班吉的年龄加起来还大些。T.P.你可得把皮绷紧点，好好伺候‘皇后号’。要是你没能把卡洛琳小姐伺候得心满意足，我回头就让罗斯科斯暴揍你一顿，你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他虽然有风湿痛，可揍扁你还是绰绰有余。”

“好的，遵命。”T.P.说。

“我总有预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妈妈说，“班吉明，别再嘟嘟囔囔了。”

“给他一枝鲜花拿在手上吧。”迪尔希说，“他正想要一枝呢。”她说着就把手伸了过来想抽一枝鲜花。

“不行，不行。”妈妈说，“你会把它们全都拆散架了，揉得一团糟。”

“您把它们抓紧点。”迪尔希说，“我就只抽一枝给他。”她递给我一枝鲜花，然后她的手就离我远去了。

“现在就出发吧。不然待会儿小昆汀看到了你们，她也吵着要跟你们一起出去了呢。”迪尔希说道。

“她现在在哪里啊？”妈妈问。

“她正在房子里和拉斯特一起玩得开心呢。”迪尔希说，“出发吧，T.P.。就像罗斯科斯教你的那样驾着这辆马车，出发吧。”

“是的，遵命。”T.P.说道，“驾！出发吧，皇后号！”

“别让小昆汀出来啊。”妈妈说？

“放心啦，我肯定不会让她出来。”迪尔希说。

马车在颠簸中摇摇晃晃前进着。“我还是不去了吧，我不放心把小昆汀留在家里。”妈妈说，“T.P.，我不想出去了。”这时我们已经驶出了大门，地面不再颠簸不平，T.P.抽了“皇后号”一鞭子。

“T.P.，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妈妈说。

“可还是得让它继续跑着呢，”T.P.说道，“我们不能让它睡过去了，不然咱们怎么回马房呢。”

“你就在这里掉头往回走吧。”妈妈说，“我实在不放心把昆汀留在家里。”

“这里真的没办法掉头呢。”T.P.说。很快马车就行驶到了更宽阔的路面上。

“在这里总能往回掉头了吧。”妈妈说。

“好吧。”T.P.说。马车开始掉头往回跑。

“T.P.，你能不能稳当一点啊。”妈妈说着，一边赶快抱紧了我。

“我总得想办法掉头回去呀。”T.P.说，“皇后号，吁！”我们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全部掀翻呀。”妈妈说。

“那不然您要我怎么办呢。”T.P.说。

“你给马车掉头让我心惊胆战。”妈妈说。

“‘皇后号’，打起精神来。”T.P.说。我们继续前进。

“我就知道，迪尔希肯定会趁我不在家，让小昆汀弄出点什么乱子来。”妈妈说，“我们得快点赶回去。”

“驾！跑起来吧。”T.P.说。他抽了“皇后号”一鞭子。

“哎呀，T.P.你还是悠着点儿吧。”妈妈一边说，一边紧紧搂住我。我能听见“皇后号”的马蹄落在地上的声音，大片大片明亮晃眼的各种形状流畅平缓地掠过马车两侧，它们的影子流淌在皇后号身后。它们就像车轮顶端那一小块明晃晃的区域，一直不停地往前移动着。然后，有一边的形状停住不动了，这是个有士兵站岗的白色岗亭。但另一侧依然流畅平缓地往前移动着，渐渐地也慢了下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杰生问。他双手插袋，他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铅笔。

“我们正要赶去墓地呢。”妈妈说。

“很好啊。”杰生说，“你们去吧，我可没拦着你们啊，是不是。你们特意来这里跟我说这个对吧。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知道，你也不想去。”妈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要是你肯的话，我就觉得稳妥多了。”

“你在害怕些什么呢？”杰生说，“反正父亲和昆汀又不会再伤害你了。”

妈妈把手帕伸进面纱下面。“妈妈，您快别这样了。”杰生说，“你想让这个大白痴在这广场中央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吗？T.P.，赶快起驾吧。”

“驾！‘皇后号’。”T.P.说。

“这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呀。”妈妈说，“不过我很快就离开这人世间了，就再也不用这么烦恼了。”

“好了好了。”杰生说。

“吁。”T.P.说。

杰生又说：“莫里舅舅用你的名义开了五十块钱的支票。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妈妈说，“我没有任何话要说。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别麻烦你和迪尔希。我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接下来背负重担的人就该轮到你了。”

“快点吧，T.P.。”杰生说。

“吁。”T.P.说。各种各样的形状继续流动着。马车另一侧的光影又开始变幻了，明媚耀眼，快速疾驰，平稳流畅，这一切都很像是凯蒂对我说，我们就快要睡着了的那个时刻。

大傻子，你就尽情地哭吧，拉斯特说。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害臊吗？我们穿过了牲口棚。棚里的所有小隔间都敞开大门。现在可没有斑点小马给你骑了咧，拉斯特说。地板脏脏的，积满了灰尘。天花板眼看着就快掉下来了。那些东倒西歪的窗户里全是昏黄的蜘蛛网。你怎么会想到走那条路呢。你是不是很希望他们的球飞过来把你的脑袋削掉？

“把你的手放在口袋里。”凯蒂说，“不然你的手指又会被冻坏的。圣诞节就快来了，你要是把手冻伤了，可怎么过节呢，你说对吧？”(12)

我们在牲口棚外四处走动。大奶牛和小奶牛都站在棚子门口，我们还能听见“小王子”和“皇后号”，还有小欢欢在牲口棚里顿蹄子的声音。“要是天气不这么冷就好了，我们就可以骑上小欢欢出去玩啦。”凯蒂说，“可是今天太冷了，没办法在马背上待那么久。”然后，我们看见了小河沟，那里正在冒着炊烟。“那是他们杀猪的地方。”凯蒂说，“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走那边，然后就能看到他们了。”我们慢慢从山上走下来。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拿着这封信吗。”凯蒂说，“那你就拿着吧。”她把那封信从她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我的口袋里。“这是一个圣诞礼物。”凯蒂说，“莫里舅舅想把这个礼物送给派特森太太，给她一个惊喜。我们要把这个礼物送给她，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嗯，你现在把双手放在口袋里，这很好。”我们走到了小河沟。“这里已经结冻了。”凯蒂说，“你看。”她敲下了河面上的一小块冰，把这块冰贴在我脸上。“冰块。这就说明天气真的非常冷了。”她小心翼翼地带我穿过小河沟，然后我们爬上了山。“我们甚至不能把这事告诉母亲和父亲。你知道我是怎么寻思的吗。我觉得这会让派特森先生，还有母亲和父亲都喜出望外，派特森先生不是给过你糖果吃吗。派特森先生去年夏天送了好多糖果给你，还记得吗？”

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条栅栏。上面的藤蔓已经枯萎，风拂过栅栏，猎猎作响。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莫里舅舅不让维尔施来送信呢？”凯蒂说，“维尔施的口风很紧啊，他会保守秘密的。”派特森太太正在窗户上张望着。“你在这里等着我。”凯蒂说，“现在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把信给我吧。”她把那封信从我口袋里拿出来。“记得要把双手放在口袋里呀。”她手里抓着信，爬上了栅栏，穿过那一丛枯萎的，沙沙作响的花朵。派特森太太来到大门口，打开了门，站在那里。

派特森先生在绿油油的花丛中砍伐枯枝。(13)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派特森太太一路飞奔着穿过花园。我看到她的双眼，我开始哭泣。你这个笨蛋。派特森太太说，我早就跟他(14)说了，别让你一个人跑来送信了。赶快把这信给我吧。派特森先生飞快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握着他的锄头。派特森太太斜身靠在栅栏上，伸出手来想拿信。她还想试着翻过栅栏。把信给我吧，她说，赶快给我吧。派特森先生爬过栅栏。他拿到了那封信。派特森太太的裙子挂在栅栏上。我又看见了她的双眼，然后我跑着下山了。

“那边远处除了房子，什么也没有。”(15)拉斯特说，“我们走下到小河沟那里去吧。”他们在小河沟里洗衣服。其中有一个人正在唱歌。我能闻到衣服飘荡在空气中散发出来的味道，一缕缕青烟飘过小河沟往我们这里飘来了。

“你待在这里别走。”拉斯特说。“你跑去那边也没什么可做的。他们那些小子肯定会揍你的，一定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拉斯特说。“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去他们打球的那块场地玩。你就坐在这里吧，无聊的话，就跟你的曼陀罗玩玩。如果你想看点什么的话，就看那些在小河沟里的孩子们玩耍吧。你怎么就不能跟普通孩子那样举止正常点儿呢。”我在河堤上坐下来，人们正在这里洗衣服，阵阵青烟缓缓升起，飘进空气中消散不见了。

“你们大家有没有在这附近捡到一个两毛五的硬币呢？”拉斯特说。

“什么硬币？”

“今天早上就在这个地方，那硬币还在我身上呢。”拉斯特说，“我不知道它掉在什么地方了。它就是从我口袋的这个窟窿里掉出去的。要是我找不到这个硬币，我今晚就没办法去看演出了。”

“小伙子，你的硬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趁那些白人们一不留神，就从他们的口袋里拿走的？”

“这硬币从它该来的地方来的。”拉斯特说，“那个地方多得是硬币呢。但我还是想找到我自己的那一枚。你们有没有谁捡到了？”

“我对什么硬币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自己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过来这里呗。”拉斯特说，“帮我找找看。”

“就算他看到了，他也不认识什么硬币吧，是不是。”

“他也能帮着找一找的。”拉斯特说，“你们今晚全都打算去看演出吧？”

“别跟我说什么演出了。等我把这一大盆衣服洗完，我会累得连胳膊都举不起来了。”

“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去。”拉斯特说，“我还打赌，你昨晚也去看了。我敢说那个帐篷还没开门，你们全都在那儿等着了。”

“就算我没去，那儿也有足够多的黑人小伙了。昨晚不就是这样嘛。”

“黑人的钱就不是钱吗？我觉得黑人的钱和白人的钱都一样啊，对吧。”

“白人肯把钱给黑人，那是因为他们早早地就知道有个白人乐队会来，很快就会把这些钱全都收回去，如此这般，黑人们为了多赚点钱，又得努力干活了。”

“也没有人强迫你非要去看演出啊。”

“目前是还没有。我估计是他们还没想起这事吧。”

“为什么你非要跟白人小子们闹别扭呢？”

“我没找他们的碴儿啊。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一点也不想去看演出。”

“剧团里有个人，他能用锯子演奏出旋律来，像在拉一把班卓琴似的。”

“你昨晚去看了吧？”拉斯特说，“我今晚也要去看，如果我能找到在什么地方掉了那个硬币就能去看了。”

“依我看，你得带上他一起去看演出了。”

“我？”拉斯特说，“你以为我无时无刻都得伺候他吗？他一吼起来，我就得安慰他吗？”

“那他发起狂来，你怎么办？”

“我直接拿鞭子抽他啊。”拉斯特说。他坐了下来，挽起了工装裤的裤管。黑人少年们都在小河沟里玩耍。

“你们大家有没有谁捡到高尔夫球啊。”拉斯特说。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趾高气扬。你最好别让你奶奶听到你用这么大的口气讲话。”

拉斯特也下到小河沟里，他们都在那一带玩耍。他沿着河堤，在水里寻找着。

“今天早上我们下到这里来时，那个硬币还在我身上呢。”拉斯特说。

“你是在哪一段河沟弄丢硬币的呢？”

“它就是从我口袋的这个窟窿里掉出去的。”拉斯特说。他们在小河沟里摸索寻找着。然后他们全都突然站了起来，没有继续寻找，接着他们你争我抢起来，小河沟里四处水花四溅。拉斯特抢到了手，他们全都猫在水里，透过灌木丛朝山上望去。

“他们在哪里啊。”拉斯特说。

“目前还杳无踪影啊。”

拉斯特把找到的那个玩意儿放进口袋里。他们从山上走下来。

“有没有看见一只球落在这附近？”

“球可能落进水里了吧。你们这些小孩有谁看见或是听见了一只球落在这里吗？”

“根本没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啊。”拉斯特说。“不过倒是听见有什么击中了远处的那棵树。然后就不知道它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在小河沟里四处寻找。

“该死。赶快沿着小河沟好好找一找。我看见它明明就是朝这边飞过来了。”

他们沿着小河沟到处搜寻。然后他们就回到山上去了。

“你有没有捡到那个球？”那个男孩说。

“我要那个球干什么？”拉斯特说，“我根本没看到什么球。”

那个男孩走进水沟里。他继续往前走。他回头再看了拉斯特一眼。他继续沿着河沟往下走。

那个男人在山上喊了句“科弟”。男孩从水沟里爬上河岸，爬上了山岗上。

“你自己听听，又叽叽歪歪了。”拉斯特说，“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他这次又是为什么嘟嘟囔囔啊。”

“天知道。”拉斯特说，“他经常莫名其妙就这样嘀嘀咕咕的。他整个上午都叨叨没完呢。我估计大概是因为今天他过生日吧。”

“他多少岁了呢。”

“他三十三岁了。”拉斯特说，“到今天上午为止，他整整三十三周岁了。”

“你的意思是，他像这样只有三岁智商的样子已经过了三十年吗。”

“反正我奶奶是这么说的。”拉斯特说，“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在蛋糕上插上三十三根蜡烛呢。蛋糕太小了。都快要插不下那么多蜡烛了。嘘，安静一点好吗。赶快回这里来。”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这个老痴呆，”他说，“你是不是又想我拿鞭子抽你了？”

“我打赌你不敢抽他。”

“我又不是没抽过他。嘘，现在安静一点。”拉斯特说，“我没告诉过你，不准上那里去吗？他们打飞一个球，就能把你脑袋敲下来。过来这里。”他把我拉回去了。“坐下。”我坐了下来，他脱掉我的鞋子，把我的裤管卷起来。“现在去水里玩一会儿吧，看你还眼馋不，还嘀嘀咕咕不。”

我闭嘴，安静下来了，然后走进水里。(16)这时候，罗斯科斯来了，他说我们去吃晚饭吧，然而凯蒂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啊，我不想去。

她全身都湿透了。(17)我们在小河沟里玩耍，凯蒂就这么蹲了下来，结果她的衣服都弄湿了，维尔施说，“你全身衣服都弄湿了，你妈咪肯定会抽你一顿。”

“她才不会干这种事呢。”凯蒂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昆汀说。

“我就是知道她不会呀。”凯蒂说，“那你怎么知道她会呢？”

“她都说了她会抽你的。”昆汀说，“再说了。我比你大呢。”

“我都已经七岁了。”凯蒂说，“我觉得我应该知道了。”

“我早就不止七岁了。”昆汀说，“我都已经上学了，对吧，维尔施？”

“我明年也要上学了。”凯蒂说，“到了那时候我就可以上学了。我说得对不对啊，维尔施？”

“你明明知道要是把衣服弄湿了，她就会抽你的。”维尔施说。

“没有弄湿啊。”凯蒂说。她在河水中站了起来，瞧了瞧她的衣服。“我把衣服脱下来。”她说，“然后它很快就干了。”

“我打赌你肯定不敢脱。”昆汀说。

“我肯定敢脱。”凯蒂说。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脱。”昆汀说。

凯蒂走到维尔施和我面前，转身背对着我们。

“维尔施，解开我的扣子。”她说。

“维尔施，别帮她解扣子。”昆汀说。

“这又不是我的衣服。”维尔施说。

“维尔施，快帮我解开扣子。”凯蒂说，“否则我就告诉迪尔希你昨天干了什么坏事。”于是维尔施就真的帮她解开了扣子。

“你还真把衣服给脱了啊。”昆汀说，凯蒂把她的衣服脱了下来，丢在河堤上。然后她身上除了紧身胸衣和内裤，就啥也没穿了，紧接着，昆汀打了她一记耳光，她脚下一滑，摔在水里。她一站起来，就开始往昆汀身上猛泼水，昆汀也不甘示弱，也直往凯蒂身上泼水。水花还溅到了维尔施和我身上，维尔施把我抱起来，放在河堤上。他说回去之后要告发凯蒂和昆汀，结果昆汀和凯蒂就开始往维尔施身上泼水了。他赶快躲在灌木丛后面。

“我要跟你们妈妈告状去，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了。”维尔施说。

昆汀爬上河堤，他想抓住维尔施，可是维尔施跑走了，抓不住他。昆汀只好往回走，维尔施停下了脚步，他大声嚷嚷说要去告状。凯蒂对他说，只要他不告状，他们就让他回来。于是维尔施就说他不告状了，他们让他回来了。

“现在我猜你终于心满意足了吧。”昆汀说，“现在我们俩都要被抽一顿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啊。”凯蒂说，“到时候我就跑得远远的。”

“哼，你要逃跑。”昆汀说。

“我到时候会跑得非常远，而且再也不回来了。”我开始哭了起来。凯蒂扭过头来说：“嘘，别哭。”于是我就不哭了。然后他们在小河沟里玩耍。杰生也在那里玩。他独自一个人在更远的地方玩耍。维尔施绕过灌木丛，又把我抱进了水沟里。凯蒂全身湿漉漉的，背上还全是泥巴，我开始哭了起来，她走过来了，蹲在水里。

“嘘，别哭了。”她说，“我不会跑走啦。”于是我就不哭了。凯蒂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好似大雨滂沱中的树叶。

你又怎么了啊，拉斯特说。(18)你就不能别再嘀嘀咕咕了，像别的正常孩子一样，去小河沟里玩耍吗。

你干吗要把他从家里带出来啊。他们难道没告诉过你，不能把他带出大院子吗。

他还以为这一大块牧场是他家的地盘呢，拉斯特说。反正从大房子那儿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里。

可是我们看到了啊。谁也不想看到这个弱智啊。这太不吉利了。

罗斯科斯来了，他说去吃晚餐吧，凯蒂说现在还没到晚餐的点啊。(19)

“不啊，已经到时候了。”罗斯科斯说，“迪尔希让你们全都快回大房子去。维尔施，你带他们回去吧。”他爬上山头，一头奶牛在山坡上哞哞叫个不停。

“也许等我们到了大房子，身上的衣服就全干透了呢。”昆汀说。

“这全都是你的错。”凯蒂说，“真希望我们全都挨一顿抽。”她穿上裙子，维尔施帮她把扣子全都扣好。

“他们不会发现你们弄湿了衣服。”维尔施说，“只要我和杰生不告发你们，他们一点都看不出来。”

“杰生，你会告发我们吗？”凯蒂说。

“告发谁啊？”杰生说。

“他会守口如瓶的。”昆汀说，“杰生，是不是？”

“我肯定他会告发我们的。”凯蒂说，“他一定会告诉咱奶奶的。”

“他不可能会告诉咱奶奶的。”昆汀说，“她病怏怏的。如果我们慢慢走回去，等到家的时候，天色都全黑了，他们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才不管他们能不能看出来。”凯蒂说，“我还是自己跟他们说去吧。维尔施，你把他背上山去吧。”

“杰生真的什么也不会说的。”昆汀说，“杰生，我给你做了一副弓箭，你还记得吗？”

“那副弓箭现在已经断了。”杰生说。

“就让他说去吧。”凯蒂说，“我不会咒骂他的。维尔施，你把莫里(20)先背上山去吧。”维尔施蹲了下来，我爬到他背上去了。

咱们大伙今晚看演出时见，拉斯特说。来这里吧。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硬币。(21)

“我们慢慢走，到家就天黑了。”昆汀说。(22)

“我才不要慢慢走呢。”凯蒂说，我们爬上山坡，但昆汀还没跟上来。我们一路往上走，都能闻到猪圈的气味了，他还在下面的小河沟里。它们在角落里呼噜噜地叫唤着，还在食槽里拱着鼻子，喷着热气。杰生双手插袋，走在我们后面。罗斯科斯正在牲口棚门口挤牛奶。

一群奶牛从牲口棚里跳着奔出来。(23)

“又来了。”T.P说，“叽里呱啦个没完没了。我也想吼几嗓子。哇呀呀。”昆汀又踢了T.P.一脚。他把T.P.踹进了猪猡们的饭碗——食槽里，T.P.顺势躺在食槽里。“乖乖隆地隆。”T.P.说，“他那时候就这么一直欺负我。刚才你们都看见这个白人踹我了吧。哎哟喂。”

我没哭，也没停下脚步，踉踉跄跄往前走着。我没哭，可是地面开始不稳了，我还是哭了出来。(24)地面开始不断地向上倾斜，奶牛群全都撒腿往山上跑。T.P.竭力想站起来。他又摔倒了，奶牛群又撒腿往山脚下跑。昆汀拽着我的胳膊，我俩往牲口棚走去。可是牲口棚居然不见了，我们只好站着等它走回来。可等了半天，它也没回来。过了一会儿，它突然在我们后面出现了，昆汀把我放着躺在奶牛们吃食的木槽里。我紧紧抓着木槽边缘。木槽也想跑走，我赶快紧紧地抓住它。奶牛群又穿过门，往山下狂奔了。我停不下脚步。昆汀和T.P.这俩人互相拳打脚踢着对方，一边往山上爬。T.P.差点儿掉下山，昆汀把他拽回了山上。昆汀给了T.P.一记重拳。我停不下脚步。

“站起来。”昆汀说，“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要走开。”

“我和班吉还要回去继续参加婚礼呢。”T.P.说，“哇哈哈。”

昆汀又给了T.P.一拳。然后他把T.P.按在墙壁上猛揍他，T.P.狂笑不已。

每次昆汀把T.P.按在墙上揍他的时候，他都想叫一句“哎哟，好疼”，可他现在大笑着叫不出口了。我不再哭了，但我的脚步还高高低低往前走着。T.P.摔倒在我身上，牲口棚的大门突然跑走了。大门跑到山脚下去了，T.P.在跟自己拳打脚踢，自己又把自己绊倒了。他还在哈哈大笑，我停不下脚步，我很想站起来，可又跌倒了，我没办法让自己停下脚步。维尔施说：

“你们都闹够了没。你们再闹下去，我就真要发火了。都给我闭嘴，别叫唤了。”

T.P.还是大笑个没完。他轰然倒在地板上，疯狂大笑着。“哇哈哈。”他说，“我和班吉还要回到婚礼上去呢。我要喝沙士汽水(25)呀。”

“嘘，别闹了。”维尔施说，“你从哪儿弄来的啊。”

“地下酒窖啊。”T.P.说，“哇呀呀。”

“嘘，别张扬出去了。”维尔施说，“在酒窖的哪一块啊。”

“到处都是啊。”T.P.说。他笑得更癫狂了。“还有一百多瓶呢。还有一百多万瓶呢。黑小伙，你当心点儿啊。我可要开始吼叫啦。”

昆汀说：“把他扶起来。”

维尔施把我扶起来了。

“班吉，把这个喝了。”昆汀说。那一杯子饮料好烫啊。(26)“嘘，别闹了。把这个喝了吧。”

“沙士汽水。”T.P.说，“昆汀少爷，让我把这杯干了吧。”

“你给我把嘴巴闭上。”维尔施说，“当心昆汀少爷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维尔施，稳住他。”昆汀说。

他们死死摁住我。那一杯滚烫的热饮料不小心倒在我下巴和衬衣上了。“喝下去。”昆汀说。他们按住我的脑袋。这饮料喝进肚子里，热乎乎的，我又开始号啕大哭。我依然在哭泣，肚子里咕噜噜的很不舒服，我哭得更响亮了，直到我肚子里不再闹腾了，他们才松手。我安静下来。四周依然旋转不停，紧接着几个身影闪现了。“维尔施，把饲料槽的门打开。”那几个身影走得很慢。把几个空麻袋铺在地上。那些身影越走越快，快得已经没办法更快了。“现在把他的双脚抬起来。”他们继续前进，四周柔软流畅而且明亮。我听到T.P.在大笑。他们带着我一起爬上了明晃晃的山岗。(27)

到了山顶时，维尔施放下了我。“昆汀，赶快来这里。”他朝山下望去，大声呼喊着。昆汀还是站在小河沟附近。他正朝着被阴影笼罩的小河沟里扔石子。

“就让那个大傻子待在那里吧。”凯蒂说。她牵起我的手，我俩一起走过牲口棚，穿过大门。砖块小路上蹲着一只青蛙。凯蒂一脚从这只青蛙上跨过去，然后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莫里，快点啊。”凯蒂说。青蛙还是蹲在那里，杰生用脚趾捅了捅它。

“你小心点啊，它会让你长一个大瘤子哟。”维尔施说。青蛙跳走了。

“莫里，来呀。”凯蒂说。

“他们今晚在家里请客。”维尔施说。

“你怎么知道的。”凯蒂说。

“家里所有灯都亮着啊。”维尔施说，“每一扇窗户都透着灯光。”

“我觉得啊，只要我们自己高兴，即使没请客，也可以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啊。”凯蒂说。

“我敢打赌肯定是在请客。”维尔施说，“你们最好从后门进去，然后偷偷地溜上楼去。”

“我才不怕呢。”凯蒂说，“我就大大方方从他们坐着的客厅进去。”

“要是你这么做的话，你爸爸肯定会痛揍你一顿。”维尔施说。

“我才不怕呢。”凯蒂说，“我就自自然然地走进客厅里去。我再自然潇洒地走进餐厅吃晚餐去。”

“没你的座位啊，你要坐哪里？”维尔施说。

“我就大大方方坐在咱奶奶的座位上。”凯蒂说，“她现在吃饭都不下床了。”

“我饿了。”杰生说。他越过我们，在砖块小路上撒腿就跑。他双手插袋，被自己绊倒在地。维尔施赶快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

“你跑步的时候，别把双手插在口袋里，那样就不会摔跤了。”维尔施说，“你这么胖乎乎的，快摔倒的时候才伸出手来撑地就来不及了。”

父亲站在厨房的台阶旁边。

“昆汀在哪里？”他说。

“他正沿着小路往这里来呢。”维尔施说。昆汀慢腾腾地走上来了。他的衬衣上是一大块白色污渍。

“嗯。”父亲说。灯光顺着台阶倾泻下来，洒在他身上。

“凯蒂和昆汀今天打水战了。”杰生说。

我们屏息等待。

“哦，真的吗？”父亲说。昆汀走进门，“今晚你们在厨房吃晚餐。”他弯腰抱起了我，灯光顺着台阶也倾泻照到我身上，我的目光俯视着凯蒂、杰生、昆汀和维尔施。父亲扭头朝台阶上走去。“但是，你们都得给我安静点。”他说。

“父亲，为什么我们非得安静呢。”凯蒂说，“家里今天是不是有客人？”

“是的。”父亲说。

“我早就告诉你了，今晚家里请客。”维尔施说。

“你才没说呢。”凯蒂说，“明明是我说的今晚家里在请客。我说了我早就知道这事儿。”

“嘘，别闹了。”父亲说。他们都噤声了，父亲打开门，我们穿过后门走廊，进到了厨房。

迪尔希已经在厨房里候着了，父亲把我放在椅子上，给我系上围嘴，把椅子推到准备开餐的桌子边。餐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你们现在都归迪尔希管了。”父亲说，“迪尔希，别让他们不由自主瞎嚷嚷了。”

“遵命，老爷。”迪尔希说。父亲准备离开厨房。

“都给我记清楚，今晚你们都归迪尔希管。”父亲在我们身后补了一句。我把脸往桌子上的食物凑过去。热腾腾的蒸汽迎面扑来。

“父亲，今晚让我管管他们吧。”凯蒂说。

“我才不要呢。”杰生说，“我要听迪尔希的。”

“要是父亲开口了，那你就得听我的。”凯蒂说，“父亲，就让他们听我的吧。”

“别吵了。”父亲说，“那你们就听凯蒂的吧。迪尔希，等他们全都吃完了，就带他们从后面楼梯上楼去吧。”

“遵命，老爷。”迪尔希说。

“你瞧瞧。”凯蒂说，“现在你们可都得听我指挥啦。”

“你们都别嚷嚷了。”迪尔希说，“今晚你们都给我安静点儿。”

“为什么咱们今晚非得那么安静啊？”凯蒂悄悄地说。

“别多问了。”迪尔希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她端出了我的饭碗。碗里热气腾腾的，让我觉得很满足愉悦。“维尔施，过来。”迪尔希说。

“迪尔希，该知道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凯蒂说。

“就是礼拜天。”昆汀说，“你真是一无所知啊。”

“嘘……”迪尔希说，“杰生先生难道不是让你们都安安静静的吗？你们赶快吃晚餐吧。维尔施，把他的汤匙拿过来。”维尔施拿来了汤匙，放在碗里。汤匙又伸进了我嘴里。热腾腾的香味钻进我嘴里，我很心满意足。然后，我们停下来，不再用餐了，彼此互相看着对方，大家都很安静，而后我们又听见了那个动静，我开始哭起来了。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凯蒂问。她把手覆在我的手上。

“那是母亲的声音。”昆汀说。汤匙又递到我嘴边，我吃了一口。然后我又哭了。

“嘘，别说话。”凯蒂说。但是我没办法静下来，她走过来，用两只胳膊抱着我。迪尔希走过去把两扇门都关上了，然后我们就听不到那动静了。

“都别出声了。”凯蒂说。我安静下来了，继续吃晚餐。昆汀没吃东西，但杰生一直在吃个不停。

“那是母亲的声音。”昆汀说。他站了起来。

“你还是坐下吧。”迪尔希说，“他们正在宴请客人呢，你这一身泥泞，脏兮兮的。凯蒂，你也给我坐下吧，赶快吃完晚餐吧。”

“她刚才在哭。”昆汀说。

“那是谁在唱歌吧。”凯蒂说，“迪尔希，你说呢？”

“你们现在全都给我吃晚餐，按照杰生先生吩咐的那样。”迪尔希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凯蒂回到她自己的椅子上。

“我早告诉你了那里在开派对。”她说。

维尔施说：“他全吃光了。”

“把他的碗拿过来。”迪尔希说。那个碗就不见了。

“迪尔希，”凯蒂说，“昆汀没吃晚饭。他不是得听我的话吗？”

“昆汀，赶快吃饭吧。”迪尔希说，“你们全都给我赶紧吃完，别老待在厨房里，这可是我的地盘。”

“我一点也吃不下晚饭了。”昆汀说。

“我让你吃，你就得吃完。”凯蒂说，“迪尔希，对吧？”饭碗里的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维尔施把汤匙插进碗里，香味钻进我嘴里，我心满意足了。

“我再也吃不下了。”昆汀说，“奶奶都病重成那样了，这种时候他们怎么还能开舞会呢？”

“他们这不是在楼下开嘛。”凯蒂说。“她可以走到楼梯口子上看一看。待会儿等我换上睡袍，我也要偷看他们开舞会。”

“刚才是母亲在哭。”昆汀说，“迪尔希，她刚才确实哭了，对不对？”

“孩子，你就不能别为难我吗？”迪尔希说，“等你们几个小孩子吃完了，我还得给他们那些人做晚餐呢。”

过了一会儿，连杰生也吃完了，接着他开始哭起来了。

“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迪尔希说。

“自从咱奶奶病了之后，没法带着他一起睡了，他就每晚都哭几嗓子。”凯蒂说，“爱哭鬼。”

“我要去告状，说你欺负我。”杰生说。

他还在哭哭啼啼。“你不是已经告状了吗？”凯蒂说，“现在你都已经告无可告了。”

“你们全都给我去睡觉。”迪尔希说。她走上前来，她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拿一块热毛巾给我擦脸蛋和双手。“维尔施，你能悄悄地带他们从后楼梯上楼吗。杰生，你闭嘴，别哭了。”

“现在睡觉未免也太早了吧。”凯蒂说，“我们可从来没这么早上床睡觉的习惯。”

“你们今晚必须早睡。”迪尔希说，“你们的爸爸嘱咐过了，一吃完饭，就让你们上楼睡觉去。你们自己也听到了啊。”

“但他说了大家都得听我的安排。”凯蒂说。

“我可没打算想听你的。”杰生说。

“你必须听我的。”凯蒂说，“好啦，都别闹。你们都必须乖乖听我的话。”

“维尔施，让他们别那么闹哄哄的。”迪尔希说，“你们都会静悄悄的，对吧。”

“为什么我们今晚非得那么静悄悄呢？”凯蒂说。

“你妈妈今晚身体不太舒服。”迪尔希说，“现在你们就跟着维尔施上楼去吧。”

“我早说了，妈妈刚才就是在哭。”昆汀说。维尔施抱起我，打开了通往后走廊的大门。我们走出厨房，维尔施关上了门，四周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我能清晰地闻到维尔施身上的气味，也能触摸到他的身体。“你们现在都静下来听我说。我们现在不上楼去了。虽然杰生先生说了让你们上楼去。但他也说了你们都得听我的指挥。我本来也不想指挥你们。可是他已经说了让我管着你们。昆汀，他是不是这么说的？”我能触摸到维尔施的脑袋。我能听见大家呼吸的声音。“昆汀，他是不是这么说的？没错，就是那样说的。那么我提议大家都去外面玩一会儿，来吧。”维尔施打开了门，我们走了出去。

我们走下了台阶。

“我说，咱们大家一起去维尔施的小屋子(28)里玩吧，大屋里的人们就听不到咱们闹腾了。”凯蒂说。维尔施把我放下来，凯蒂牵起我的手，我们一群人沿着砖石小路一直往下走着。

“快来看。”凯蒂说，“那只青蛙不见了。这会儿它肯定是跳到花园另一头去了。也许咱们还能看见另外一只呢。”罗斯科斯双手提着牛奶桶过来了。他又继续往前走。昆汀没跟着我们一起来。他依然坐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我们沿路走到维尔施的小屋子门口。我很喜欢闻维尔施小屋子散发的气味。(29)房子里生着火炉，T.P.蹲在炉火前，衬衣的后摆拖在地上，他正把木块丢进火炉里。

接着我起床了，T.P.帮我把衣服穿好，我们一同去厨房用餐。迪尔希在唱歌，我张嘴哭了，她就没再继续唱了。

“现在就别让他进大屋里嘛。”迪尔希说。

“我们可不能往那边走。”T.P.说。

我们在小河沟里玩耍。

“我们不能绕到那边去。”T.P.说，“你难道不知道妈妈说了不准我们去那边吗？”

迪尔希在厨房里唱歌，(30)我张嘴哭了。

“嘘，别哭。”T.P.说，“来吧。我们去牲口棚玩。”罗斯科斯正在牲口棚里挤牛奶。他一边用一只手挤牛奶，一边在嘟嘟囔囔发着牢骚。几只小鸟停留在牲口棚的门栏上，看着他挤牛奶。其中一只小鸟飞进牲口棚的食槽里和奶牛群一起吃饲料。我看到罗斯科斯在挤牛奶，T.P.正在给“小王子”和“皇后号”喂食。小牛犊关在猪栏里。它拿鼻子蹭着猪栏上的铁网，一边哞哞叫唤着。

“T.P.。”罗斯科斯说。T.P.在牲口棚里回应了一声“在”。小欢欢把脑袋从棚里探出来，因为T.P.还没给她喂食。“你先喂完她。”罗斯科斯说。“接着你就来帮忙挤牛奶吧。我这右手没法再干活了。”

T.P.走过来，然后开始挤牛奶。

“您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T.P.说。

“医生也治不好啊。”罗斯科斯说，“至少在咱们这儿，医生没什么作用。”

“咱们这儿怎么了？”T.P.说。

“这个地方很不吉利。”罗斯科斯说，“你要是挤完了奶，就把那头小牛犊牵进来吧。”

这个地方很不吉利，罗斯科斯说。(31)火苗在他和维尔施的身后蹿起又落下，火光拂过他和维尔施的脸庞。迪尔希把我放在床上安置好。床上有一股闻起来像T.P.的味道，而我是如此喜欢那个味道。

“你知道了些什么，”迪尔希说，“莫非你又神志不清了？”

“我的脑子再清楚不过了。”罗斯科斯说，“那个凶兆现在不就躺在床上吗。这十五年来，大家不都已经把这个凶兆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迪尔希说，“可这对你们全家人也没什么坏处啊，对不对？维尔施已经长大成人了，都能干粗活了，还把方罗妮(32)抚养长大，好好嫁人了，等T.P.也长大了，他就能顶替你的工作了，那时候你就轻松了，说不定风湿病都好起来了。”

“现在都已经死了两个了。”(33)罗斯科斯说，“这以后还得死一个。我已经看见凶兆了，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那天晚上，我听见一只猫头鹰在叫唤。”T.P.说，“阿丹(34)甚至都不来吃晚饭了。它守在牲口棚里，哪儿都不敢去。天色一旦暗淡下来，它就吼叫个不停。维尔施都听到了。”

“要再出事，哪止再死一个啊。”迪尔希说，“你告诉我有谁能长生不老，永生不死，感谢耶稣。”

“光是死几个人，这还不算最糟糕。”罗斯科斯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迪尔希说，“要是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们就真要倒霉了，除非他一哭，你也跟着坐起来。”(35)

“这就是他们的不祥之地。”罗斯科斯说，“我早看出端倪了，他们一给他改名字，我就立刻了然于心了。”

“管好你自己的嘴，可不能乱说。”迪尔希说。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气味闻起来像T.P.身上的味道。“你们都别瞎吵吵了，安静点儿，先让他睡着吧。”

“我看见预兆了。”罗斯科斯说。

“还能有啥预兆，预兆就是T.P.要顶替你了，你的活儿都归他干了。”迪尔希说。(36)T.P.，把他和昆汀带去后面的小房子里，他们可以和拉斯特一起玩，方罗妮可以照看他们，你赶快帮你爹干活去。

我们用餐结束了。T.P.抱起昆汀，我们一起上T.P.的小房子里玩去了。拉斯特在泥巴堆里玩得不亦乐乎。T.P.把小昆汀放下来，她也在泥巴堆里玩耍起来了。拉斯特的玩具是几个线轴，昆汀和他打了起来，小昆汀抢到了他的玩具。拉斯特号啕大哭，方罗妮走过来，她给了拉斯特一个小铁皮罐头当玩具，然后我把小昆汀的线轴拿走了，他打了我，我咧嘴大哭起来。“嘘，别哭了。”方罗妮说，“你自己难道不害臊吗？抢小孩子的玩具。”她把那些线轴从我手上拿走，还给了小昆汀。

“嘘，别闹了。”方罗妮说，“别哭了，听见没。”

“安静点儿。”方罗妮说，“你们都欠抽啊，是不是。”她把拉斯特和小昆汀抱起来。“到这里来。”她说。我们都去了牲口棚。T.P.正在挤奶。罗斯科斯坐在箱子上休息。

“他又哪里不对劲了。”罗斯科斯说。

“你们得让他待在这里。”方罗妮说，“他又和小宝宝们打架了。还抢人家的玩具。你现在就在这儿，和T.P.待在一块，看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你好好把奶牛的乳头清理干净。”罗斯科斯说，“你去年冬天给那头小奶牛挤过奶，她现在都不出奶了，要这头奶牛也挤不出奶了，他们可就没牛奶喝了。”

迪尔希在唱着什么歌。(37)

“别凑过那边去。”T.P.说，“难道你不记得妈妈说过的，你不能去那边吗？”他们在吟诵着什么。

“来吧。”T.P.说，“我们去找小昆汀和拉斯特一起玩吧。走啦。”

小昆汀和拉斯特正在T.P.的小房子前面玩泥巴。房子里生了一个火炉，火苗蹿起又落下，罗斯科斯背对着火炉坐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就是三个了啊，我的老天爷。”罗斯科斯说，“我两年前就跟你说过了。这个地方很不吉利呀。”

“那你为什么不赶快逃离这里呢？”迪尔希说。她给我脱下衣服。“你这一套不吉利的说辞都把维尔施吓得跑去孟菲斯(38)了。这下你可算满意了吧。”

“如果维尔施就只有那么一点坏运气，那我可就真满意了哟。”罗斯科斯说。

方罗妮走进来了。

“你们都干完活儿了吧。”迪尔希说。

“T.P.马上就干完活儿了。”方罗妮说，“卡洛琳小姐希望你能服侍小昆汀上床睡觉。”

“我一做完这些事，就尽快赶过去，也只能这样了。”迪尔希说，“事到如今，她也应该知道其实我没长翅膀吧。”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罗斯科斯说，“他们连自己家孩子的名字都不准提起，(39)你说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凶多吉少呢。”

“嘘，快别说了。”迪尔希说，“你要是把他吵醒了，他又要闹个没完了。”

“抚养了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妈妈叫什么名字的孩子，这事太荒谬了。”罗斯科斯说。

“别再费神为她瞎操心了。”迪尔希说，“我带大了家里所有的孩子们，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行了，别唠叨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你就直接说出那个名字吧。”方罗妮说，“反正无论谁的名字，他都听不懂。”

“你试一试说说看啊，看他到底懂不懂。”迪尔希说，“他睡觉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我敢打赌。”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白痴，啥也不懂，但其实他懂得还真不少。”罗斯科斯说，“他就像短毛大猎狗似的，嗅觉精准，能知道家里每个人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要是他能开口说话，肯定能说出他自己的日子啥时候到头，还有你们的，或者我的。”

“妈妈，您能把拉斯特从床上抱起来吗？”方罗妮说，“那个孩子会给他施魔咒的。”

“闭上你的嘴，别瞎说。”迪尔希说，“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吗。怎么能听信罗斯科斯的胡言乱语呢，班吉，赶快上床睡觉吧。”

迪尔希推搡了我一把，我赶快爬上床，拉斯特已经躺在上面了。他睡得很香。迪尔希拿出一根很长的木头板子，横在拉斯特和我中间。“你乖乖待在自己那边。”迪尔希说，“拉斯特还是小孩子，你别挤坏了他。”

你还不能去那里，T.P.说。再等等。(40)

我们在房子的拐角处张望，一辆辆马车依次驶过去了。

“赶快。”T.P.说。他一把抱起小昆汀，我们一起跑到篱笆的拐角处，目送他们远去。“他就这么走了。”T.P.说，“你们看见那辆有窗户的马车了吗？好好看看那辆。他就躺在那辆马车里。跟他好好告别吧。”

赶快走吧。拉斯特说，(41)我要把这个球带回家去，那样保证丢不了。啊，不行的，少爷，这不能给你。要是让那些人看见你有这个球，他们会说这是你偷来的呢。嘘，快别抱怨了。这真不能给你。再说即使给你玩，你也不会玩啊。

方罗妮和T.P.在门口的泥巴堆里玩耍。(42)T.P.有一个装满了萤火虫的瓶子。

“你们怎么全都出来了？”方罗妮说。

“家里来了客人。”凯蒂说，“父亲说今晚家里全部的小孩子都听我指挥。我想你和T.P.也得听我的吧。”

“我可不会听你瞎指挥。”杰生说，“方罗妮和T.P.也不会听你的。”

“只要我开口，他们就得听我的。”凯蒂说，“不过我可能还懒得开口呢。”

“谁也管不了T.P.。”方罗妮说，“葬礼开始了吗？”

“葬礼是什么啊。”杰生说。

“难道妈妈没说过不准你告诉他们这事吗？”维尔施说。

“葬礼就是大家一起悲叹哀悼。”方罗妮说，“比尤拉·克莱大姐去世的时候，大家足足悲悼了两天呢。”

他们聚集在维尔施的房子里悲痛哀悼。(43)迪尔希在哭泣。迪尔希一边哭着，拉斯特一边说，嘘，别出声，我们大家就屏息静气，而后我又放声大哭起来，打破了四周安静的氛围，布鲁也跟着在厨房台阶下面哀号。迪尔希终于不哭了，我们也安静了下来。

“哦。”凯蒂说，(44)“那是黑人们的规矩。白种人是没有葬礼的。”

“方罗妮，妈妈说了，这事儿可不能告诉他们。”维尔施说。

“什么事儿不能告诉他们啊？”凯蒂问。

迪尔希在悲悼，她的哭声传到这儿，我也跟着哭了，布鲁听见了，它在台阶下狂吠。(45)拉斯特，方罗妮透过窗户说。把他们全带去牲口棚。这吵吵闹闹的我可怎么做饭呀。还有那条小猎犬，统统都带走。

我不想去哟，拉斯特说。昨晚我在那里看到爷爷了，他就站在牲口棚里冲我挥手。说不定今晚又能看到他。

“我倒很想知道为什么白人就不能举行葬礼呢。”方罗妮说，(46)“白人不也一样会死去吗。你奶奶不也就像黑人一样死去了吗。”

“狗才会死。”凯蒂说，“那次南希掉进地沟里，罗斯科斯一枪就崩了它，飞来了一大群秃鹫把它给撕碎了。”

白骨散落在地沟四周，阴森可怕的地沟里遍布着黑漆漆的藤蔓，藤蔓暴露在月色下，像一动不动躺着的尸体。而后他们全都安静下来，没动静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昏昏睡去，醒来之后睁开眼睛，我听见了妈妈在说话，还听到了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我闻到了那股奇怪的气味。(47)而后那间房子的轮廓出现了，但我却紧闭双眼。我并没有睡着。我能闻到那股气味。T.P.把被单上的别针都解开了。

“别说话。”他说，“嘘……”

但是我能闻出那股气味。T.P.一把拉起我，飞速给我穿好衣服。

“班吉，别出声。”他说，“我们一起去我的小房子里。你们不是都喜欢去我家吗，方罗妮在家呢。别说话，嘘……”

他帮我系上鞋带，戴好帽子，我们就出发了。门厅亮着灯。我们听见了母亲在门厅那头正在说话。

“班吉，嘘……”T.P.说，“我们马上就出去了。”一扇门缓缓打开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又来了，甚至更浓烈了，一颗脑袋从门后冒了出来。这不可能是父亲。他生病了，躺在床上呢。

“你能把他带出去，别待在屋里吗。”

“我们正要出去呢。”T.P.说。迪尔希从楼梯走上来了。

“别说话。”她说，“都安静点儿，T.P.，把他带去我们家吧。方罗妮会给他铺好床。你们要照顾好他啊。班吉，别出声。跟T.P.一起去吧。”

她朝着母亲正在说话的门厅那头走去了。

“最好还是把他放在那里。”这不是父亲的声音。他关上了门，但是我依然能闻到那股奇怪的气味。

我们走下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T.P.拉着我往前走，我们走出了大门口，走进了门外的那一片黑暗中。阿丹坐在后院的空地上，吠叫个不停。

“它闻到了那个气味。”T.P.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闻出来的。”

我们拾阶而下，身后的影子也一步一步落下台阶。

“我忘记拿你的外套了。”T.P.说，“你本该穿着外套出来的。但是我又实在不想回去拿了。”

阿丹还在一直吠叫着。

“你给我消停点吧。”T.P.说。我们的影子一直在移动变化，可是阿丹的影子却一动不动，不过它一开口吠叫，地上的影子就跟着动起来了。

“我完全没办法把你带回家啊，你这么闹腾。”T.P.说，“你以前就很惹人厌恶了，现在叫起来的声音还像只牛蛙，真是的。赶快走吧。”

我们在砖石小路上踯躅而行，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猪圈里散发出猪猡特有的那种味道。一头奶牛站在棚里，面对着我们，正在嚼草。阿丹又嚎叫起来了。

“你这是要把全镇的人都吵醒啊。”T.P.说，“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我们看到了阿欢，它正在小河谷边吃草。我们走到小河谷边，月亮静静地照在水面上。

“少爷，别啊。”T.P.说。“这里离家太近了。我们可不能就待在这儿。走吧。哎呀，你看看你自己。整条腿都给弄湿透了。来吧，到这儿来。”阿丹还在吠叫。

拨开窸窸窣窣的草丛，那条地沟又出现了。阴森森的白骨就散落在黑漆漆的藤蔓四周。

“就是现在。”T.P.说，“你要是想大吼大叫，那就尽情吼出来吧。在你面前是二十英亩的牧场和无尽的黑夜，你想怎么吼就怎么吼。”

T.P.在小河沟里找了个地方躺下来，我也跟着坐下去，看着四周散落的白骨，秃鹫们就是在这里把南希撕碎，吞得一干二净的，那些黝黑阴郁的大鸟吃饱之后，扑腾着它们沉甸甸的大翅膀，缓缓飞出了小河沟。

我之前来这里的时候，那个硬币还在我身上呢，拉斯特说。(48)我还掏出来给你们看了呢。你们是不是看到了呀。我就站在这个地方，把硬币从兜里掏出来给你们看的。

“你以为秃鹫会把咱奶奶也撕成碎片吗？”凯蒂说，(49)“你可真是太疯癫了。”

“你是个大坏蛋。”杰生说。他开始哭了起来。

“你才是个大浑球呢。”凯蒂说。杰生还是在哭。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

“杰生长大之后肯定富得流油。”维尔施说，“他随时随刻都紧紧攥着自己的钱，绝不松手。”

杰生依旧在哭。

“你看你又惹他哭得没完没了。”凯蒂说，“杰生，快别哭了。秃鹫们怎么可能飞得进去咱奶奶的房间里呢。父亲不会让它们飞进去的。你会让秃鹫活生生把你撕碎吗？好啦，别哭了。”

杰生不哭了。“方罗妮说那是一个葬礼。”他说。

“才不是呢。”凯蒂说，“那是一个舞会。方罗妮根本就一无所知啦。T.P.，他眼馋你的萤火虫了。给他玩一会儿吧。”

T.P.递给我那瓶萤火虫。

“我敢说，要是我们现在绕道去客厅窗户底下，肯定能有点什么重大发现。”凯蒂说，“然后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了。”

“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方罗妮说，“我不用过去也知道。”

“方罗妮，你最好赶快闭嘴。”维尔施说，“妈妈又要抽你了。”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凯蒂说。

“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方罗妮说。

“走吧。”凯蒂说，“我们绕到房子前面去吧。”

我们又起身出发了。

“T.P.想要回他的萤火虫瓶子了。”方罗妮说。

“T.P.，就让他多玩一会儿呗。”凯蒂说，“我们肯定会还给你的。”

“你们自己就从来都不去逮萤火虫。”方罗妮说。

“如果我说，你和T.P.也可以来的话，你会让他多玩一会儿这瓶萤火虫吗？”凯蒂说。

“又没人说我和T.P.非得听你指挥呀。”方罗妮说。

“要是我说你们不用听我的，你们能让他多玩一会儿嘛。”凯蒂说。

“好吧。”方罗妮说，“T.P.，就让他玩吧。维尔施，我们去看他们是怎么哀悼的。”

“他们才不是在哀悼呢。”凯蒂说，“我早就说啦，他们是在开舞会。维尔施，你说那是哭哭啼啼的葬礼吗？”

“我们老站在这里不动，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他们到底在干吗啊。”维尔施说。

“动身吧。”凯蒂说，“方罗妮和T.P.可以不用听我指挥。但其他人还是得听我的啊。维尔施，你还是抱起他来吧。天色眼看就要暗下来了。”

维尔施一把抱起我来，然后我们一起绕过了厨房。

我们在屋子拐角附近东张西望，马车上的灯光沿着车道一路照射过来。(50)T.P.走回到地窖门口，打开了门。

你知道地窖里面有什么吗。T.P.说。有苏打水呢。我亲眼见过杰生少爷抱着满满一大堆从里面走出来。你稍等一下。

T.P.走了过去，在厨房门口四处张望着。迪尔希说，你在那里偷偷摸摸地看什么呢？班吉呢，在哪里？

他不就在那里嘛。T.P.说。

过去看着他吧，迪尔希说。但现在别让他进大房子里去。

好的，遵命，T.P.说。他们开始举行婚礼了吗。

你赶快去看管好那个孩子，别让大家看见了他，迪尔希说。我这儿已经手忙脚乱快顾不过来了。

一条蛇从房子地下钻了出来。(51)杰生说他一点都不害怕蛇，凯蒂说他肯定怕蛇，而她自己倒不害怕，威尔施说其实这两个人都怕蛇，凯蒂对他说，你给我闭嘴，她说话的语气极像父亲。

你不会是要开始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了吧。T.P.说。(52)来喝一点沙士汽水啦。

汽水的味道直冲我的鼻子，泛上眼睛。

要是你不想喝，那就给我喝吧。T.P.说。好咧，拿到了。我们赶快再拿一瓶吧，趁现在没人发现咱们。你千万别说出去啊。

门厅窗户下有一棵树，我们走到树底下，停住了脚步。(53)维尔施把我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天气阴冷刺骨。每一扇窗户都透着灯光。

“咱奶奶就躺在那一间屋子里。”凯蒂说，“她现在每天病怏怏的。等她身体好起来了，我们就能去郊外野餐了。”

“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方罗妮说。

风吹过来，树叶在沙沙作响，地上的小草也沙沙作响。

“再往前走过去，我们在那间屋子出过麻疹啊。”凯蒂说，“方罗妮，你和T.P.是在什么地方出的麻疹呢？”

“还不就在我们平时住的地方嘛。”方罗妮说。

“他们还没开始呢。”凯蒂说。

他们正准备要开始了，T.P.说。(54)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那个大箱子搬过来，我们站上去，就能从窗户看到房子里了。喂，咱们赶快把这杯沙士汽水给干了吧。这玩意儿喝起来就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只猫头鹰。

我们喝完了手里的沙士汽水，T.P.把那几个空瓶子塞回地窖里的储酒格子里，然后他就走开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门厅里聊天说话，我举起双手攀上墙壁，想扒上窗台。T.P.拖来了一个大箱子。他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开始咧嘴大笑起来。他躺在那里，侧着脸，对着草地狂笑不已。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把大箱子拖到窗台下，使劲憋住不笑。

“我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嚷出声来。”T.P.说，“你站到箱子上去，看看他们到底开始了没。”

“乐队还没来，他们还没开始吧。”凯蒂说。(55)

“他们才不需要什么乐队呢。”方罗妮说。

“你怎么知道呢？”凯蒂说。

“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方罗妮说。

“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凯蒂说，她走到大树下。“维尔施，推我一把。”

“可是你爸爸交代过，你不能爬那棵树。”维尔施说。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儿了。”凯蒂说，“我估计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了。再说了，他吩咐过了，今晚我是总指挥。他是不是说了大家都得听我的指挥呀。”

“我才懒得理你。”杰生说，“方罗妮和T.P.也不会听你指挥的。”

“维尔施，推我上去。”凯蒂说。

“好吧。”维尔施说，“以后要是追究起来，挨抽的人可是你，跟我没关系啊。”他走过去了，把凯蒂推上了那棵大树最底下的枝丫上。我们全部都齐刷刷地盯着她内裤上的那块沾满泥巴的臀部。然而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但我们能听到树梢上传来的树枝摇晃声。

“杰生少爷说了，要是你把树枝折断了，他就抽你。”维尔施说。

“我也要去告她的状。”杰生说。

那棵树突然不晃动了。我们集体抬头往树上看去，树枝静悄悄的。

“你看到什么了啊？”方罗妮轻声问。

我看见他们了。(56)然后我又看到了凯蒂，她头上戴着美丽的花朵，头顶披着一条长尾白纱，轻柔得像一阵华丽闪亮的微风。

“嘘，别出声。”T.P.说，“他们会发现你的。赶快下来吧。”他把我拽了下来。凯蒂。我举着双手攀在窗台上，凯蒂。T.P.一把拉下我来了。“嘘，别说话。”他说，“安静。赶快到我这里来。”他拉着我往前走。“班吉，千万别说话。你难道希望他们听见你的声音吗。走吧，我们再去地窖里喝沙士汽水，但是你要安静一点儿，喝完了我们再回来看情况如何。我们俩最好再各喝一瓶，否则随时会崩溃大喊大叫。我们就说是阿丹喝了。昆汀老爷总说这条狗非常聪明，那我们就顺水推舟，说这是条很爱喝沙士汽水的聪明狗狗。”

月光洒落在通往地窖的台阶上。我们又喝掉了更多的沙士汽水。

“你知道我希望现在发生什么事情吗。”T.P.说，“我就希望此刻有一头熊从地窖门口走过来。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会直接冲它走过去，深深地蔑视它。赶快把那瓶递给我，把我嘴巴给堵上，不然我真会号叫出来了。”

T.P.喝得仰面倒下去了。他开始大笑不止，地窖的门和月光仿佛也喝醉了，在一起跳舞，越跳越远，不知道有个什么东西打了我一下。

“别出声了。”T.P.说，他竭力不笑。“天哪，他们肯定全都听见咱们的声音了。赶快起来。班吉，起来，赶快。”他笑个不停，全身筛糠似的抖得厉害，我竭力想站起来。月色笼罩中，酒窖的台阶仿佛自己长腿了，跑到山岗上去了，T.P.就倒在这山岗上，倒进了这月色迷茫中，与此同时，我一头扎进了篱笆里，T.P.跟在我身后跑，一边说“小声点，小声点啊”。然后，他又跌倒在花丛中，狂笑不止，我想往前跑，却和那个大箱子撞了个正着。我趴在地上，寻思着要爬上那个大箱子，可这箱子竟然自己长腿了，跳开了，还猛击了我的后脑勺一下，痛得我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号叫。我的嗓子好像不属于我了，它自己又发出了一声号叫，我放弃挣扎，继续趴在地上，嗓子眼又号叫了一声，我害怕了，我哭了起来。T.P.走过来，他想把我拉起来，可我嗓子眼里不断冒出各种各样的号叫声。它不停地号叫着，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哭泣，T.P.没把我拉起来，他反而倒下来，坐在我身上，我的嗓子眼里依然冒出各种古怪的号叫声，他发狂似的大笑着，昆汀踢了踢T.P.，凯蒂过来了，她伸手抱住我，她那轻柔得像闪亮微风般的白纱缠绕着我，可我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雨后森林的气息了，我开始哭泣。

班吉，凯蒂说，班吉。(57)她又伸出一双手臂想抱着我，可是我躲开了。“班吉，你怎么了。”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顶帽子啊。”她摘下头上的帽子，又过来了想抱我，而我躲开了。

“班吉。”她说。“到底怎么回事呢，班吉。是不是凯蒂做错了什么呀？”

“他不喜欢你这身神经兮兮的衣服。”杰生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呀。你是不是觉得谁也不如你了呀。神经病。”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凯蒂说，“班吉，你这个小坏蹄子。”

“就因为你今年十四岁了，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对吧？”杰生说，“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对吧？”

“班吉，别哭了。”凯蒂说，“你就快把妈妈吵醒了。别哭哭啼啼了。”

但是我哭得正起劲，停不下来，她走开了去，我跟着她，她走到楼梯口处，停下脚步来等我，我也停住了脚步。

“班吉，到底怎么回事呢。”凯蒂说，“告诉凯蒂吧，好不好。她一定可以办到的。来，试试看。”

“凯蒂斯。”母亲叫着。

“我在啊。”凯蒂说。

“你们为什么要戏弄他呀。”母亲说，“把他带来这里。”

我们走进母亲的房间里，她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盖着一块布。

“又怎么了啊，”母亲说，“班吉明。”

“班吉……”凯蒂说。她又起劲了，但我赶快躲开了她。

“你肯定是什么地方惹着他了。”母亲说，“你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嘛，我也能清静一会儿。把那个盒子给他吧，然后你忙你的去，让他自己玩儿。”

凯蒂把盒子拿来，放在地板上，打开了盖子。盒子里装满了星星。我静着不动，星星们也静悄悄的不动。我晃了晃脑袋，星星们就一眨一眨，闪闪发亮。我不哭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凯蒂走路的声音，我又开始哭泣了。

“班吉明。”母亲说，“过来我这里。”我走到了屋子的门口。“班吉明，我叫你呢。”母亲说。

“这是怎么回事啊，”父亲说，“你要去哪里呢？”

“杰生，带他到楼下去玩，找个人看管他。”母亲说，“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生病了，还来惹我生气呢。”

父亲带着我走出屋子，把门从身后关上了。

“T.P.。”他说。

“是的，老爷。”T.P.在楼下应声道。

“班吉要去楼下玩。”父亲说，“你跟着T.P.去吧。”

我走到洗澡间门口。我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班吉。”T.P.在楼下喊我。

我能听见流水声。我屏声静气地听着。

我听不到流水声了，这时候，凯蒂打开了洗澡间的门。

“哎呀，班吉。”她说。她看着我，我走上前去，她伸出双手搂住了我。

“你是不是又找回了凯蒂呀。”她说，“你是不是以为凯蒂跑走了呀。”凯蒂又散发着雨后树叶般的清香了。

我们一起走回凯蒂的房间里。她坐在镜子面前梳妆。她停了下来，看着我。

“哎呀，班吉，到底怎么了呢？”她说，“你可不准哭啊。凯蒂不会跑走的。来，看看这是什么。”她拿起一个瓶子，拔开瓶塞，把瓶子凑在我鼻子底下。“很甜吧。闻一闻，好香的。”

我扭头避开了，我没有哭，她手里拿着那个瓶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噢。”她说。她放下手里的瓶子，走过来，双臂环绕着我。“原来是为了那个呀。你是不是本来打算告诉凯蒂，但你又没能告诉她呀。你想要，但你又说不出来，对不对啊。当然啦，凯蒂不再需要了啊。你先等我把衣服穿好啊。”

凯蒂穿好了衣服，又拿起那个瓶子，我们一起下楼，走到厨房里。

“迪尔希。”凯蒂说，“班吉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她弯下腰来，把那个瓶子放在我手掌上。“现在去把这个送给迪尔希。”凯蒂握着我的手，伸了出去，迪尔希接过了那个瓶子。

“哎呀，真难以置信。”迪尔希说，“我的小宝贝竟然送了一瓶香水给迪尔希。罗斯科斯，快来看看呀。”

凯蒂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我们平时不太爱用香水。”凯蒂说。

她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

“好啦，过来吧。”迪尔希说。(58)“你长大了，不能再跟别人睡一块儿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都十三岁了呢。你应该可以一个人去莫里舅舅房间里睡觉了吧。”

莫里舅舅生病了。他的眼睛看起来病怏怏的，嘴巴也病怏怏的。(59)迪尔希捧着托盘把晚餐送到了他的房间里。

“莫里说他迟早要开枪打死那个恶棍。”父亲说，“我告诉他，在动手之前，最好别在派特森先生面前流露出这个意思。”父亲正在喝酒。

“杰生。”母亲说道。

“父亲，要开枪打死谁啊？”昆汀说，“莫里舅舅为什么要开枪打他啊。”

“就只是一句玩笑话啊，他都受不了。”父亲说。

“杰生。”母亲说，“你怎么能那样无情呢？你就坐在那里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莫里遭埋伏还中枪倒地了，你居然还能嘲笑他。”

“那是莫里自己把自己给陷害到了遭埋伏还中枪的地步呀。”父亲说。

“父亲，开枪打了谁啊？”昆汀问，“莫里舅舅想开枪打谁啊？”

“没有谁。”父亲说，“我可是一把手枪都没有啊。”母亲开始哭泣起来了。“如果你怨恨莫里，不想再养着他这个吃白食的。你为什么不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当面跟他说清楚呢。你何苦这样在他背后当着孩子们的面来奚落他呢。”

“我一点也没怨恨他。”父亲说，“其实我很喜欢莫里。他无限地满足了我的种族优越感。即使有人拿一对好马来跟我换他，我也不乐意呢。昆汀，你知道为什么吗？”

“父亲，我不知道。”昆汀说。

“Et ego in arcadia(60)，我忘记了‘干草’这个词在拉丁语里怎么说。”父亲说，“好啦，好啦。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他喝完了酒，把玻璃酒杯放下，走了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谁跟你开玩笑呢。”母亲说，“我娘家人和你家人一样出身高贵，很有教养。只不过莫里的健康状况比较堪忧。”

“那肯定是显而易见的。”父亲说，“健康状况欠佳是所有人生活的致命原因。在苦痛中诞生，在堕落中成长，在腐烂中死去。维尔施。”

“是的，老爷。”维尔施应声道，他站在我椅子后面。

“这个玻璃瓶拿去，斟满酒。”

“再把迪尔希喊过来，让她带班吉明睡觉去。”母亲说。

“你现在已经是个大男孩了。”迪尔希说，(61)“凯蒂已经不乐意和你睡一起了。现在别闹了好吗，赶快去睡觉吧。”那间屋子突然消失不见了，但我没有哭，紧接着房子又出现了，迪尔希走过来，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你要不要当个乖孩子呀，安安静静的。”迪尔希说，“你不肯呀，是不是。那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她就走开了。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然后，凯蒂从门里走了出来。

“好啦，别闹了。”凯蒂说，“我这不是来了嘛。”

我不哭了，迪尔希把床单铺好，凯蒂钻进毛毯里去了。她没有脱下身上裹着的浴袍。

“你看。”凯蒂说，“我在这里呀。”迪尔希又拿来了一条毛毯，盖在凯蒂身上，还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过一会儿就会睡着了。”迪尔希说，“你房间的灯我给你留着吧。”

“好呢。”凯蒂说。她和我一起头挨着头挤在一个枕头上。“晚安，迪尔希。”

“晚安，小宝贝。”迪尔希说。房间的光线暗了。凯蒂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般的清香。

我们一起抬头往树上看，她正在树上。(62)

“维尔施，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方罗妮压低声音问。

“嘘……”凯蒂在树上说。迪尔希发话了，她说，“你们赶快过来这儿呀。”她的身影从屋子拐角闪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溜出来呢。为啥不听你们爸爸的话，乖乖上楼睡觉去呢。凯蒂和昆汀去了哪里？”

“我一早就告诫过她了，别爬那棵树。”杰生说，“我这就去告她的状。”

“谁在那棵树上呀。”迪尔希说。她凑近过来，抬头往树上张望。“凯蒂。”迪尔希喊了一句。树上的枝丫又开始摇来晃去了。

“是你这个小恶魔在树上啊。”迪尔希说，“赶紧给我从树上下来。”

“嘘……”凯蒂轻声说，“你难道不知道父亲说了要安静吗？”她的一双腿出现在我们视野里，迪尔希伸手接住她，把她从树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你竟然让他们跑到这里来玩，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更好的办法了吗。”迪尔希说。

“对她，我可真是无能为力了。”维尔施说。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呀。”迪尔希说，“谁批准你们跑到房子前头这一块来玩耍的呀。”

“她带头的。”方罗妮说，“她带我们来这里的。”

“谁说了你们非得听她指挥呀。”迪尔希说，“现在都赶紧给我回家去。”方罗妮和T.P.抬腿就走。他们走得飞快，刚走了没几步，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

“深更半夜跑去那里玩。”迪尔希说。她一把抱起我来，朝厨房走去。

“还背着我偷偷摸摸溜出去玩。”迪尔希说，“你们明明知道都已经过了睡觉的点了。”

“嘘……迪尔希，小声点儿。”凯蒂说，“说话的嗓门别这么粗犷啦。我们得安静一点儿。”

“你自己先闭嘴，安静一会儿吧。”迪尔希说，“昆汀去了哪里？”

“昆汀气得快发狂啦，因为今晚大家都得听我指挥，包括他。”凯蒂说，“他手里还抓着T.P.的萤火虫瓶子呢。”

“我敢说，T.P.即使没有那个萤火虫瓶子，他也不在乎。”迪尔希说，“维尔施，你去找找昆汀。罗斯科斯说看见他往牲口棚那个方向走去了。”维尔施走开了。很快我们就看不见他了。

“他们在屋子里面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干。”凯蒂说，“全都坐在椅子上，互相望着。”

“他们操办这种事，哪会让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帮忙呢。”迪尔希说。我们一起绕过了厨房。

你们现在又要去哪里，拉斯特说。(63)你是不是又想回去看他们打球啊。那边我们不是已经找过了吗。啊，稍等片刻。你就在这儿等着好吗，等我去把那个球拿过来。我想到办法了。

厨房里一片漆黑。(64)半空中的那些树浸透在黑暗中。阿丹摇摇摆摆地从台阶下面走上来了，舔了舔我的脚脖子。我绕到厨房后面，那儿有朦胧的月色。阿丹拖着四只蹄子慢慢跟过来了，也浸入了月色中。

“班吉。”T.P在房子里叫道。

在客厅窗户外的那株开满花的树并不是黑漆漆的，真正黑暗难辨的是那些浓密茂盛的大树。我的身影在草地上轻轻掠过，所到之处的青草在月色笼罩中发出沙沙声。

“班吉，喊你呢。”T.P.在房子里叫道，“你藏在哪里？你从屋子里溜出去了。我一早就知道了。”

拉斯特回来了。(65)等一等，他说。到这里来。别上那边去了。昆汀小姐和她的情郎在那边荡秋千呢。你从这边过来。班吉，回来呀。

树底下一片漆黑。(66)阿丹不乐意过来。它沐浴在月光中。接着我看到了那个秋千，我开始哭泣。

班吉，离开那里，赶快过来这里，拉斯特说。(67)昆汀小姐要是知道了，她一准要发怒了。

当初秋千上有两个人，现在只有一个人了。(68)凯蒂疾步走来，在一片漆黑中，她是白茫茫的一片。

“班吉。”她说，“你是怎么溜出来的？维尔施呢，在哪里？”

她伸出手臂，环抱着我，我没再哭了，我拽住她的衣服，竭力想把她从我身上扯开。

“哎呀，班吉。”她说，“你这是怎么啦。T.P.。”她喊了一嗓子。坐在秋千上的那个人站起来了，走了过来，我吓哭了，使劲地抓着凯蒂的裙子不松手。

“班吉。”凯蒂说。“这不过是查理呀。难道你不认识查理吗？”

“负责看管他的那个黑小伙呢？”查理说，“为什么他们让他这么不受约束地到处乱跑呢。”

“班吉，别哭了。”凯蒂说。“查理，你走吧。他不喜欢你。”查理离开了，我就不哭了。我用力拉着凯蒂的裙子。

“班吉，怎么了呀。”凯蒂说，“你就是不想我待在这里跟查理聊几句呀。”

“去把那个黑小子叫过来啊。”查理说。他又回来了。我哭得更大声了，紧紧地拉着凯蒂的裙子。

“查理，你走开啦。”凯蒂说，查理走了过来，他把双手放在凯蒂身上，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哭得越来越大声。

“不行，别这样。”凯蒂说，“不行啊，别这样啦。”

“他又不会说话。”查理说，“凯蒂。”

“你疯了吗。”凯蒂说。她呼吸得越来越急促。“他看得见啊。别呀，别这样啦。”凯蒂挣扎着。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了。“求求你，求你了。”凯蒂轻声呢喃。

“把他支开。”查理说。

“好，我会的。”凯蒂说，“你先放开我啊。”

“你会把他支走吗？”查理说。

“我会的。”凯蒂说，“你放开我。”查理走开了。“嘘，别哭了。”凯蒂说，“他已经走了。”我就真没哭了。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还能感觉到她的胸脯在上下起伏不定。

“我得先把他送回房子里去。”她说。她牵起我的手。“我马上就回来。”她轻声细语地说。

“等等。”查理说，“还是把那个黑小子喊过来吧。”

“不要。”凯蒂说，“我马上就回来了。班吉，走吧。”

“凯蒂。”查理轻声说，大口喘着粗气。我们继续往前走着。“你还是回来吧。你到底回不回来啊。”凯蒂拉着我一起跑起来了。“凯蒂。”查理叫道。我们不停跑着，跑进了月色中，一直朝厨房跑去。

“凯蒂。”查理说。

凯蒂和我一路跑着。我们跑上了厨房的台阶，跑进了客厅里，凯蒂在一片黑暗中跪了下来，抱住了我。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胸脯在上下起伏。“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她说，“班吉，我永远也不会这样了，班吉。”紧接着，她哭了起来，我也哭了，我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嘘……别哭了。”她说，“别哭了好吗。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于是我不哭了，凯蒂站了起来，我们一同走进厨房，打开了灯，凯蒂拿起厨房的肥皂，在水池边很用力地洗着她的嘴唇。凯蒂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

我不是一直告诫你要离那边远远的吗？拉斯特说。(69)他们急匆匆地从秋千上坐了起来。昆汀腾出双手来整理头发。那个男人系着一条红色领带。

你这个老疯子，昆汀说。我要告诉迪尔希，你让他紧紧地跟踪我。我要让她好好地抽打你一顿。

“我又管不住他。”拉斯特说，“班吉，到这里来。”

“不呀，你明明管得住他。”昆汀说，“你就是懒得管。你们两个人都鬼鬼祟祟地在我四周打转。是奶奶让你们全都来监视我，对吧。”她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如果你不立刻把他带走，让他离这里远远的，我真会让杰生来狠狠抽你一顿。”

“我对他真的无能为力啊。”拉斯特说，“你要觉得你管得住，你尽管试试看。”

“你给我闭嘴。”昆汀说，“你到底把不把他带走？”

“啊，那还是让他留下来吧。”他说。他系着一条红领带。阳光照射在领带上，发出明晃晃的光线。“嘿，小子，看这里。”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然后放进他自己的嘴里。然后他又把火柴从嘴里拿出来。火柴还在燃烧着。“想来试试吗。”他说。我凑上前去。“张开你的嘴。”我张大了嘴。昆汀一扬手，把火柴打飞了。

“你这该死的家伙。”昆汀说，“你是不是想把他惹哭。难道你不知道他一哭就一整天，没完没了吗。我要去迪尔希那里告你的状。”她转身跑走了。

“喂，小孩。”他说，“嘿。赶快回来。我保证再也不戏弄他就是了。”

昆汀一路跑到了房子那里。她已经绕过了厨房。

“你是在瞎胡闹，对吧，小子。”他说，“是不是啊。”

“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拉斯特说，“他又聋又哑。”

“是吗。”他说，“他这副德行多长时间了啊。”

“到今天为止，正好三十三年整了。”拉斯特说，“天生就是个疯子。你是他们戏班子里的人吗？”

“干吗这么问？”他说。

“我不记得以前在这一带见过你。”拉斯特说。

“唔，没见过又怎样呢？”他说。

“没什么。”拉斯特说，“今晚我要去看演出了。”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就是那个能用一把锯子演奏出曲子的人吧，是不是你啊。”拉斯特说。

“你花两毛五买张门票，就能知道答案了。”他看着说，“为什么他们不干脆把他锁起来呢。你带他来这周围转悠什么呢。”

“这种话你可别对着我说啊。”拉斯特说，“我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是过来这里找一个我不小心掉了的硬币，找到了今晚我就能去看演出了。可现在看样子我是没办法去看这个演出了。”拉斯特在地上瞄来瞄去。“你身上还有多余的硬币吗，还有吗？”拉斯特说。

“没有了。”他说，“我真没有。”

“那好吧，看来我只有想办法上哪儿再弄一个硬币了。”拉斯特说。他双手都插进口袋里。“你也不想买一个高尔夫球，对吧？”

“什么球？”他问。

“高尔夫球。”拉斯特说，“只要两毛五分，就给你了。”

“买来干吗？”他说，“我买这个来干吗呢？”

“我也觉得你不需要这玩意儿。”拉斯特说，“驴脑子，过来这里。咱们走吧，去这边看他们打球去。喂。这个玩意儿给你，你拿这个跟曼陀罗一起玩去吧。”拉斯特捡起了一个东西，把它递给了我。这个东西闪闪发亮。

“你从哪里捡来的？”他说。他的领带在阳光下面看起来红得耀眼，正一步一步朝我们靠近。

“就在这里，灌木丛下面发现的。”拉斯特说，“当时一晃眼，我还以为是我丢失了的那个硬币呢。”

他走过来，把那个东西拿过去了。

“嘘，别闹。”拉斯特说，“他看完了马上就还给你。”

“艾格尼丝·玛贝尔·贝基。(70)”他说。他若有所思地朝大房子那个方向望去。

“别嚷嚷。”拉斯特说，“他铁定会把那个还给你。”

他把那个玩意儿还给了我，于是我就住嘴了。

“昨天晚上谁来找过她了？”他说。

“我不知道呢。”拉斯特说，“每个晚上都有人来来去去，她能从那棵大树上爬下来。我又没监视他们，我哪能知道呢。”

“他们当中有人不小心留下了痕迹。”他说。他望了望大房子。然后他走开了，在秋千上躺了下来。

“走开啦。”他说，“别来烦我。”

“赶快走吧。”拉斯特说，“你现在又捣乱了。昆汀小姐已经去告过你的状了。”

我们走到篱笆那里，透过卷曲缠绕的花枝间隙望过去。拉斯特在草地上扒拉着找东西。

“之前就在这里，那硬币还在我身上放着呢。”他说。我看见小旗子在风中飘荡着，太阳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洒在广袤的草地上。

“他们(71)很快就会过来了。”拉斯特说，“曾经有几个在这里，但他们又走了。你们都赶快过来帮忙找找啊。”

我们顺着篱笆往前走。

“闭嘴，别闹了。”拉斯特说，“他们不肯来，难道我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过来吗。等等，他们有几个马上就要过来了。看那边。他们过来了。”

我顺着篱笆一直走，直至走到了大门口，经常有姑娘们背着她们的书包从这里经过。“嘿，班吉，我叫你呢。”拉斯特说，“回来这里啊。”

你傻傻站在大门口望穿秋水也没用啊，T.P.说。(72)凯蒂小姐早都已经不知道在离这儿多远的地方了。她都嫁人了，离开你了。你这样抓着大铁门号啕大哭，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啊。她压根儿也听不见你的心声啊。

他现在到底想要什么呀。T.P.。妈妈说。你就不能陪着他玩一玩，别让他这么闹腾嘛。

他想走到那边去，守着大铁门往外看，T.P.说。

啊，那可不行哟，母亲说。外面正下大雨呢。最多只能让你陪他玩一玩，让他安静一点儿。班吉明，你可得听话。

无论怎么折腾，我都没法让他安静下来呢，T.P.说。他以为只要他走到大铁门那儿守着，凯蒂小姐就会回来了。

简直太荒谬了。母亲说。

我能听见他们在不停地说话。我从房门走出去，我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我一直走到大铁门那里，姑娘们背着她们的书包从这里经过。她们看到了我，她们把头一扭，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了。我很努力想对她们说点什么，但是她们头也不回就走了，我也沿着篱笆跟着她们往前走，我非常想说话，她们越走越快。然后她们还跑了起来，我跟到篱笆拐角处，再也没办法往前走了，我死死地抓着篱笆，远远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我很想说话。

“班吉，你啊，”T.P.说，“你偷偷摸摸溜出来，你想干吗呀？难道你不知道迪尔希会因此狠狠地抽你一顿吗？”

“你这样折腾半天，一点好处也没有，透过篱笆墙，你流着哈喇子，对着她们哼哼唧唧的。”T.P.说，“你把她们都吓坏了。你瞧瞧看，她们都不敢走咱们这边了，都跑去马路对面了。”

他是怎么跑出去的，父亲说。(73)杰生，是不是你进来的时候忘了把门闩上呢。

当然不是啊，怎么可能呢，杰生说。我的反应能那么迟钝嘛。你以为我乐意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嘛。噢，上帝知道，这个家庭的声誉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一直以来我都应该早点儿告诉您的。就目前这状况来说，我觉得您还是早点儿把他送去杰克逊那儿吧。要不然伯吉斯太太真会开枪打死他。

好了，别说了。父亲说。

一直以来我都应该早点儿告诉您呀，杰生说。

暮色四合，我摸了摸大铁门，它没闩上，我紧紧抓住铁门。(74)我没哭喊，我竭力屏住哭喊的冲动，我看着姑娘们在昏黄的光线中走过来了。我没有大喊大叫。

“他在那里。”

她们停下了脚步，不敢往前走了。

“他出不来的。不管怎样，他是人畜无害啦。走吧。”

“我好害怕啊。我不敢走这边了。我要走马路对面那一边。”

我很镇定，我没有大喊大叫。

“别比猫咪还胆小好吗。走啦。”

她们在昏黄的光线中走过来了。我没有大喊大叫，我只是紧紧地抓住大铁门。

她们缓缓地往前走着。

“我好害怕呀。”

“他不会伤害你啦。我每天都从这里经过的。他就只会傻傻地跟着篱笆跑。”

她们走过来了。我打开了大铁门，她们停住了脚步，扭头想转身跑走。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我一把抓住她，很想对她说话，但她尖叫起来，我只想对她说话，想得口干舌燥(75)，突然明晃晃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竭力想挣脱出去。我很想把那黏糊糊的东西从眼前拂开，但那些模糊不清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们朝山上走去，朝着山上的下坡路走过去，我竭力想哭喊出来。但是我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没法呼出这一口气了，我想哭喊但却发不出声音，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从山上滚落下去，结果却真的滚落下山了，我掉进了明晃晃的，飞速旋转得让人头晕眼花的旋涡里去了。

喂，疯子，拉斯特说。(76)来了几个人了。你赶紧闭嘴啊，别再叽叽歪歪，神神叨叨的了。

他们走到插小旗子的地方。他把小旗子拔了出来，他们打了几球，然后他又把小旗子插回去了。

“先生。”拉斯特说。

他扭头看了看。“什么事？”他说。

“您想买高尔夫球吗？”拉斯特说。

“让我看看。”他说。他走到篱笆跟前，拉斯特伸长了手，穿过篱笆，把球递给了他。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玩意儿？”他说。

“我自己捡来的。”拉斯特说。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说，“从哪里捡来的，是从别人的高尔夫球袋里拿来的吧？”

“我就是在草地的那头捡到这个球的。”拉斯特说，“给我两毛五，这球就归你了。”

“你凭什么说这球是你的。”他说。

“这明明是我捡来的啊。”拉斯特说。

“那你再去给自己捡一个来吧。”他说。他把那个球放进自己的球袋里，然后就走了。

“我今晚能不能看到演出就全指望它了啊。”拉斯特说。

“哦，真的吗？”他说。他走上球台。“科弟，让开。(77)”他挥杆打了一球。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拉斯特说，“你没见着他们，你就瞎抱怨，你现在见着他们了，你又大惊小怪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呢。你不知道大家早就受够了成天听你吵吵闹闹吗。拿去。你的曼陀罗掉地上了。”

他捡起那枝曼陀罗，递回给我。“我再去给你摘一枝吧。你手上这枝都快给你弄蔫巴了。”我们站在篱笆前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个白人真是不好对付啊。”拉斯特说，“你都看见了吧，他硬是抢走了我的球。”他们往前走了。我们也沿着篱笆，跟着走去。我们走到了花园里，再也没法往前走了。我紧紧抓住篱笆，透过花枝缠绕的空隙望过去。他们走远了，消失不见了。

“现在好了，你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吧。”拉斯特说，“快闭嘴别嘟囔了。我才是那个该伤心难过的人呢，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来，拿去。你还不赶快紧紧抓住这株曼陀罗。待会儿要是弄丢了，你又该大哭大闹了。”他递给我一株曼陀罗。“你又赶着去哪里。”

我们的身影映在草地上。这些影子比我们更早碰到大树。我的影子第一个到大树下。而后我们俩走到大树下，那些影子又跑走了。瓶子里面有一枝花。我又插了另外一枝花进瓶子里去。

“你现在是不是还没长大啊。”拉斯特说，“跟瓶子里的两枝花都能玩得这么起劲啊。等卡洛琳小姐一死，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吧。他们会把你送到杰克逊那里去，杰生先生早说了，那里就是你的归宿。等到了那里，你身边全都是些疯子和白痴，你成天都能抱着铁栅栏了，爱怎么哼哼唧唧都可以。你觉得如何。”

拉斯特一扬手，把花瓶里的花全都打翻了。“你到了杰克逊的地盘，只要一开始哼哼，他们就这么对你。”

我努力想把地上散落的花朵捡起来。拉斯特手疾眼快，先把那些花都捡起来了，还把它们全丢掉了。我开始号啕大哭。

“哭呀。”拉斯特说，“再哭响一点。你是不是在想到底要哭什么好呢。行了，我就给你一个想头吧。凯蒂。凯蒂，你就想着凯蒂吧。哭响一点呀。”

“拉斯特。”迪尔希在厨房里大喊着。

那些花朵又回来了。

“嘘，别哭。”拉斯特说，“它们不是在这儿嘛。瞧瞧，就跟之前一模一样还在瓶子里呀。喂，别哭了啊。”

“拉斯特，正喊你哪。”迪尔希说。

“是，我在。”拉斯特说，“我们这就来啦。你这个捣蛋鬼。赶快起来。”他猛地一拉我胳膊，我站了起来。我们离开了那棵大树。我们的影子消失了。

“小声点儿。”拉斯特说，“你瞧瞧，大家全都在望着你呢。快别哭了。”

“你把他带过这里来。”迪尔希说。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你这回又对他干了些什么呀？”她说。

“我什么也没干呀。”拉斯特说，“他就莫名其妙开始大哭大闹了。”

“你肯定什么地方惹着他了。”迪尔希说，“你肯定是又欺负他了。你们刚才在哪里？”

“就在那边的那片香柏树下呗。”拉斯特说。

“你还连带着把小昆汀也惹恼了。”迪尔希说，“为什么你就不能帮帮忙，别让他离她太近呢。难道你又忘记了吗，她很讨厌班吉在她附近转悠。”

“我已经在他身上花了太多时间了。”拉斯特说，“他又不是我舅舅。”

“你这个黑人小伙，竟敢顶撞我。”迪尔希说。

“我真的一点也没招惹他呀。”拉斯特说，“他本来好好在那里玩着，突然之间就放开嗓门开始又哭又号了。”

“你是不是把他的‘墓地’(78)怎么了。”迪尔希说。

“我连碰也没碰他的‘墓地’啊。”拉斯特说。

“小子，别对我说谎。”迪尔希说。我们走上台阶，走进了厨房。迪尔希打开炉门，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摆在炉子前面，我坐了上去。我不哭了。

你们是不是又想惹恼她(79)啊，迪尔希说。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让他远离这里呢。

他只不过傻乎乎坐在那里瞪着炉火呀，凯蒂说。母亲正在告诉他，他的新名字叫什么呢。我们一点也不想惹她生气啊。

我知道你们没故意捣乱，迪尔希说。他在房子的这一头，而她在房子那一头。你们现在千万别碰我的东西。在我回来之前，别碰我的任何东西，知道吗？

“难道你不为自己感到羞愧吗？”迪尔希说，(80)“这么戏弄他。”她把那个蛋糕摆在了桌子上。

“我才没有戏弄他呢。”拉斯特说，“他自个儿在那里玩那个装满了狗尾巴草的瓶子，本来好端端，突然之间他就开始又哭又号了。您也听到了的。”

“你没对他的花花草草做什么手脚吗？”迪尔希问。

“我连碰也没碰他的‘墓地’啊。”拉斯特说，“我干吗碰他的那堆玩意儿。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那个硬币。”

“你弄丢了那个硬币，对吧。”迪尔希说。她把蛋糕上插着的蜡烛点亮了。有几根是小蜡烛。有几根是大蜡烛切成的一小段一小段。“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好好收着那个硬币。现在可好，你是不是又希望我再去找方罗妮要一个给你呀。”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那个演出，带着班吉也好，不带他也行。”拉斯特说，“我可再也不想没日没夜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伺候他了。”

“我告诉你，黑小子，无论他想干什么，你都得跟着。”迪尔希说，“听见我说的话没。”

“我一直就这么做的呀。”拉斯特说，“无论他想我干什么，我都乐颠颠去干了呀。班吉，是不是呀。”

“那你就这么坚持下去。”迪尔希说，“但他这么又哭又闹，你为啥把他带进房子里来呢，还把小昆汀也给惹恼了。现在趁着杰生还没来，你们赶快把这个蛋糕吃了吧。我可不希望他看到这个蛋糕又暴跳如雷，对我大叫大骂——这蛋糕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呢。我要是在这厨房里烤个蛋糕，厨房里的每一只鸡蛋他都要清点数目呢。你要是今晚还想去看演出，就好好留心点儿，别又把他惹得不耐烦了。”

迪尔希说完就走开了。

“你不知道怎么吹蜡烛啊。”拉斯特说，“来看着我是怎么吹熄它们的。”他弯下腰，用力吸气，鼓起双颊。蜡烛全都被吹熄了。我开始哭起来。“嘘，别哭。”拉斯特说，“过来。我去切蛋糕，你看这炉火多好看呀。”

我能听见钟摆的声音，我还听见凯蒂就站在我身后，我甚至能听见雨点落在屋顶上的声音。(81)还在下雨呢，凯蒂说。我讨厌下雨。我讨厌所有这一切。说着说着，她就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她搂着我，哭了起来，惹得我也哭了。接着我又怔怔地望着炉火，那些明晃晃的、柔软光滑的形状又消失了。我能听见钟摆的嘀嗒声，屋顶上的雨声和凯蒂的呼吸声。

我吃了几口蛋糕。(82)拉斯特伸手过来，又拿走了一块蛋糕。我能听见他的咀嚼声。我只是望着炉火出神。

一根长长的铁丝从我肩头滑过。它径直伸到炉门，然后炉火熄灭了。我开始哭泣起来。

“现在你又在哀号什么啊。”拉斯特说，“看那里。”炉火又点亮了。我立刻住嘴，不哭了。

“你怎么就不能坐下来，听外婆的话，安安静静地看面前的炉火呢。”拉斯特说，“你真该为自己感到害臊啊。来。再给你一大块蛋糕。”

“你又招惹他什么了啊？”迪尔希说，“怎么你从来都做不到不惹他哭呢。”

“我刚正琢磨着怎么能让他不闹，免得打扰卡洛琳小姐睡觉呢。”拉斯特说，“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让他爆发了。”

“而我还真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呢。”迪尔希说，“等维尔施回家，我要让他好好抽你一顿。你这是在引火烧身。今天一整天你都皮痒痒。你是不是把他带去小河谷那里了。”

“绝对没有。”拉斯特说，“就按照您的嘱咐，这一天我们都在院子里玩着呢。”

他的手又伸过来了，想再拿一块蛋糕。迪尔希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你再伸手过来试试，我就用这把屠刀把你的手剁掉。”迪尔希说，“我敢说，他肯定一块蛋糕都没吃着。”

“才不是，他明明吃了。”拉斯特说，“他足足吃了我的两倍还多呢。不信你问问他自己到底吃了多少。”

“你伸一次爪子，我就打一次。”迪尔希说，“你再伸爪试试看。”

这下好了。迪尔希说。下一个该哭的人就是我了吧。我估计莫里也很希望我为他哭上一会儿吧。

现在他的名字叫做班吉。凯蒂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迪尔希说。他出生时候取的名字也没叫坏啊，对吧。

班吉明是《圣经》里的名字(83)，凯蒂说。对于他来说，这个名字比之前叫莫里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迪尔希说。

反正母亲是这么解释的，凯蒂说。

嘿，迪尔希说。名字可帮不上他太多忙呢。但也不会伤害他。大家一碰到什么倒霉事，就想着改名字来转转运。打我记事之前起，我的名字就叫迪尔希，即使他们早都忘了我这个人，我还是叫迪尔希。

要是他们都忘了你这个人了，那怎么还能记得你叫迪尔希呢。凯蒂说。

宝贝儿，这都在那本书上写着呢，迪尔希说。写得明明白白的。

你能读懂那本书吗？凯蒂问。

我不需要读懂呀，迪尔希说，他们会读给我听。我就只需要指给他们看，我的名字写在书上的什么地方就行了。

一根长长的铁丝从我肩头滑过，然后炉火熄灭了。(84)我开始哭泣了。

迪尔希和拉斯特扭打在一起。

“这回我可逮着你了。”迪尔希说，“哟呵，我可算逮了个正着。”她把拉斯特从屋角里拖了出来。“你不是说根本没逗弄他啊，是不是啊。你在这乖乖等你爹回来治你。我要是像以前那么年轻，我早就毫不犹豫地把你给治得服服帖帖。我想了个好办法，就把你锁进那个地窖里，不让你去看今晚的演出，就这么定了。”

“啊，外婆。”拉斯特说，“哎哟，外婆。”

我伸出手，一直伸到刚才炉火升腾的地方去。

“拉住他。”迪尔希说，“赶快把他拉回来。”

我的手猛地弹了回来，我把手放进嘴里，迪尔希赶快抱住我。在自己的尖叫声中，我依然能听见钟摆发出的声音。迪尔希回头，伸手打了拉斯特的脑袋一下。我的尖叫一声比一声更响。

“去拿点碱面来。”迪尔希说。她把我的手从嘴里拿了出来。然而我的尖叫更响了，我想把手放回嘴巴里，但是迪尔希不让。我又号叫得更响亮了。她在我手上撒了一点碱面。

“赶快去储存室，从挂在钉子上的抹布上撕下一条来。”她说，“好了，别哭了。你不想让你妈妈又气得生病吧，对不对。来，你看看那个炉火，多漂亮。迪尔希能让你的手立刻就不疼了。乖乖看炉火啊。”她打开了火炉门。我望着炉火，但我的手还是好疼啊，我哭得停不下来。我总想把手伸回嘴巴里，但迪尔希就是不让。

她在我手上缠上了布条。

母亲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呀。我连生病了都不能得到一刻安宁。家里摆着两个成年黑人照顾他，我这还得爬起来下楼来守着他吗？”

“他现在没事儿了。”迪尔希说，“他马上就不哭了。刚才他是不小心烫了一下手。”

“杵着两个高高大大的黑人也不顶事，非要把他带进房子里，还非要把他惹哭。”母亲说。

“明知道我卧病在床，你们就故意让他又哭又号。”她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别闹了。”她说，“立刻闭嘴，不许哭。是你给他吃这个蛋糕吗。”

“这个蛋糕是我买来的。”迪尔希说，“这可绝对不是从杰生的伙食费里拿的钱。我准备给他过生日吃的。”

“你是不是想用小店里买来的便宜货毒死他呀。”母亲说，“这就是你处心积虑要干的事吧？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分钟的安宁呢。”

“您还是上楼去躺着吧。”迪尔希说，“这马上就能给他止痛了，他就不会哭了。好啦，您上楼去吧。”

“我要是把他留在这里，你们指不定又要对他下什么毒手了。”母亲说。“他在楼下大吼大叫，这可让我怎么能安心躺在床上呢。班吉明，你不准哭了。”

“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好带他去玩了。”迪尔希说，“我们又不像以前，有那么多屋子。他也不能老待在院子里，一哭起来，全部邻居都来围观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说，“这都是我的错。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你们和杰生终于能过上舒坦日子了。”她也开始哭了。

“您快别那么说了。”迪尔希说，“您这下又要把自己弄病倒了。赶快上楼躺着去吧。拉斯特马上就带他去书房里玩，我好腾出手来给他做晚餐。”

迪尔希扶着母亲出去了。

“闭嘴。”拉斯特说，“你给我闭嘴！你要我把你另外一只手也烫一下吗。我看你就是没痛够。快闭嘴。”

“来，拿着这个。”迪尔希说，“现在可别哭了啊。”她给我那只拖鞋，(85)我就不哭了。“把他带去书房吧。”她说，“要是再让我听到他号，我就亲自把你的皮给撕了。”

我们进了书房。拉斯特把灯点亮了。四周的几扇窗户都黑了下来，墙壁上高高地映出一个黑色轮廓，我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这个轮廓看起来像一扇门，但它又不是门。

炉火在我身后点燃了，我走近炉火，坐在地板上，手里抓着那只拖鞋。火苗腾得更高了。映亮了母亲椅子上的坐垫。

“还号个啥呢。”拉斯特说，“你能不能哪怕就安静一小会儿啊。我在这里辛辛苦苦给你点着了炉火，你连瞧都不瞧一眼。”

你的名字叫班吉。(86)凯蒂说。班吉，你听到了吗，班吉。

别这样喊他，(87)母亲说。把他带来这里。

凯蒂抱起我。

起来吧，莫——我是说，班吉，她说。

别老抱着他，母亲说。你带着他走过来不行吗。这种事对你来说都太难了吗。

我抱得起他呀，凯蒂说。“迪尔希，让我抱他上楼吧。”(88)

“小不点，你走开啦。”迪尔希说，“你自己才多大一点，连只跳蚤都搬不动呢，你自己上楼去，好好待着吧，听杰生先生(89)的话。”

楼梯顶上透出一丝灯光。父亲就在那里，穿了件衬衣。他的表情告诉我们，“安静，别出声”。

凯蒂悄声问：“是不是母亲生病了？”

凯蒂把我放下，我们一同走进了母亲的卧室。(90)屋子里生了一堆炉火。火苗忽高忽低，投射在墙上。镜子里面还有一堆炉火，我能闻到生病的气息。这是放在母亲额头上的那沓布散发出来的气息。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火苗挨不到它，但火苗照亮了她的双手，戒指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芒。

“过来跟母亲说句晚安吧。”凯蒂说。我们走到床边。火苗从镜子里跑出来了。父亲从床上起来了，把我抱了过去，母亲把手按在我头上。

“现在几点了。”母亲说。她的眼睛一直没睁开。

“七点差十分。”父亲说。

“现在还太早了，他不能这么早睡觉。”母亲说，“不然的话，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我实在是没法再忍受这样过一天了。”

“好啦，好啦。”父亲说。他摸了摸母亲的脸颊。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纯粹是个包袱。”母亲说，“但我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然后你就再也不用操心我了。”

“快别说了。”父亲说，“我把他带到楼下去转一会儿。”他抱起我。“走吧，老兄。我们去楼下玩吧。不过咱们动作得轻一点，昆汀正在学习呢。”

凯蒂来了，她把头靠在床沿上，母亲的手伸进火光中。她的几个戒指在凯蒂的背上一闪一闪亮晃晃的。

妈妈生病了呢，父亲说。(91)迪尔希会抱你上床睡觉。昆汀在哪里？

维尔施去找他了，迪尔希说。

父亲站在面前，看着我们挨个走过去。(92)我们能听到母亲在她卧室里发出的声音。凯蒂说，“安静点”。杰生还在往楼上爬去。他一双手都插在口袋里。

“今晚你们全部都必须乖一点儿。”父亲说，“而且要安静，别打扰妈妈休息了。”

“我们一定会听话。”凯蒂说，“你今晚可真得安静点啊，杰生。”我们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我们都能听见了屋顶上的声音。我还能看见镜子中的火光。凯蒂又把我抱起来了。

“好啦，来吧。”她说。“你很快就能再回到火炉旁边啦。别闹了，好吗。”

“凯蒂斯。”母亲说。

“班吉，快别哭了。”凯蒂说，“母亲要你去陪她一会儿呢。班吉，你乖乖地去啊。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凯蒂把我放了下来，我没哭了。

“母亲，就让他待在这里吧。等他不想看火了。您再告诉他好了。”

“凯蒂斯。”母亲说。凯蒂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她抱得有点吃力，摇晃不定的。“凯蒂斯。”

“嘘，别闹。”凯蒂说，“你还是能看着炉火呀，别哭了好吗。”

“把他带来这里。”母亲说，“他现在个子太大，你抱不起了。你不准再抱他了。这样会弄伤你的脊椎。我们这样出身高贵家庭的女子一向都以挺拔的仪态为荣。你不会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洗衣女工吧。”

“他还不算太重呀。”凯蒂说，“我能抱得起他啦。”

“哎呀，可我不希望他总被抱着。”母亲说，“都是五岁的孩子了。不，不是。别把他放在我膝盖上。让他自己站直了。”

“你只要抱住他，他就不哭了。”凯蒂说，“嘘，别哭。你马上就能回去了。拿着。这是你的垫子。看见了吗。”

“凯蒂斯，别这样。”母亲说。

“就让他看着那个垫子，他就不闹了。”凯蒂说，“您稍微站起来一点，我好把这个垫子抽出来。这儿呢，班吉，来瞧瞧这是啥呀。”

我望着垫子，不哭了。

“你太宠他了。”母亲说，“你和你父亲都一个样。你们都不明白，到头来还是我吃苦头呀。奶奶把杰生溺爱成那样，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他那些坏习惯改过来，我现在身体这么差，真没有精力再教导班吉明了。”

“您不必为他烦心呀。”凯蒂说，“我很喜欢照顾他。班吉，是不是呀。”

“凯蒂斯。”母亲说，“我告诫过你了，别那样喊他。你父亲非要坚持喊你的小名，这已经很粗俗了，我坚决不允许别人再喊他的小名了。叫小名的都非常鄙俗不堪。班吉明，只有平民才用小名。”

“你看着我。”母亲说。

“班吉明。”她说。她用双手把我的脸扳过去，正对着她的脸。

“班吉明。”她说，“凯蒂，把这个垫子拿走。”

“他会哭啦。”凯蒂说。

“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把那个垫子拿走。”母亲说，“他必须学会专心听话。”

那个垫子不见了。

“嘘，班吉，别哭啊。”凯蒂说。

“你过去那边坐下来。”母亲说，“班吉明。”她把我的脸扳过去对着她的脸。

“别这样。”她说，“别这样啊。”

但是我没有停下哭声，母亲伸出双手抱住我，她哭了起来，于是我也哭了。接着那个垫子又出现了，凯蒂举着垫子在母亲的脑袋上方晃着。她把母亲扶着坐回椅子上去，母亲倚着那块红黄相间的垫子，哭个不停。

“母亲，您别哭了。”凯蒂说，“您上楼去躺着吧，好好养病。我去把迪尔希叫过来。”她把我牵到炉火边坐下，我望着那些明晃晃、光溜溜的形体。我能听见火苗和屋顶的声音。

父亲把我抱起来。(93)他身上散发着雨水的味道。

“嘿，班吉。”他说，“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地听话呀。”

在镜子里面，我看见凯蒂和杰生扭打在一起。

“凯蒂，我喊你呢。”父亲说。

他们继续扭打着。杰生开始哭了。

“凯蒂。”父亲说。杰生哭个不停。他已经住手不打了，但我们从镜子里看见，凯蒂依然在打杰生，父亲把我放下来，走到镜子里，他也动手打了。他抱起了凯蒂。她还是不肯住手。杰生躺在地板上，哭得很惨。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父亲稳住了凯蒂。

“他把班吉的娃娃全都给剪烂了。”凯蒂说，“我要把他的肚子给撕了。”

“凯蒂斯。”父亲说。

“放开我。”凯蒂说，“我要撕了他。”她拼命挣扎。父亲按住她。她乱踢杰生。他滚到屋角里去，从镜子里消失了。父亲把凯蒂带到炉火边。他们都从镜子里消失了。只有炉火还在那里面。仿佛炉火在一扇门里闪烁似的。

“你快住手。”父亲说，“你是不是想把母亲气得在她房里卧床不起？”

凯蒂不挣扎了。“他把莫——班吉和我一起做的娃娃全都剪烂了。”凯蒂说，“他就是存心捣乱，卑鄙无耻。”

“我才没有呢。”杰生说。他坐了起来，还在哭着。“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娃娃呀。我以为就是些废纸片呢。”

“你不可能不知道。”凯蒂说，“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别哭了。”父亲说，“杰生。我明天再给你做一些好了。”凯蒂说。“我们会再做许许多多玩具的。来吧，你也可以先看着这个垫子嘛。”

杰生走进来了。(94)

我不是一直叫你别吵吵了，拉斯特说。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杰生说。

“他就在瞎捣乱。”拉斯特说。“今天他一整天都这个德行。”

“你别管他不就行了嘛。”杰生说。“要是你没办法让他消停，你就把他带到厨房外面去。我们这些人可不想学母亲那样，成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

“外婆说了，她做好晚饭之后，才能让他进厨房里去。”拉斯特说。

“那就先陪他玩耍吧，别让他闹腾了。”杰生说，“我辛辛苦苦工作了一整天，回家还要对着一屋子疯疯癫癫的人吗？”他打开报纸开始阅读。

你可以望着炉火和镜子，还有垫子来解闷呀，凯蒂说。(95)你不用等到晚饭的时候再望着垫子啦。我们可以一起听屋顶上的声音啊。我们还可以听杰生在墙外号啕大哭啊。

迪尔希说：“杰生，你过来。你今天没招惹他吧，是不是？”(96)

“没有。”拉斯特说。

“昆汀在哪里呢。”迪尔希说，“晚餐马上就做好了。”

“我不知道啊。”拉斯特说，“我没看见她。”

迪尔希走开了。“昆汀。”她在前厅里喊，“昆汀。晚餐准备好啦。”

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昆汀身上也散发着雨水的气味。(97)

杰生之前干什么了，他说。

他把班吉的那些娃娃全都剪烂了，凯蒂说。

母亲说了，别再喊他班吉了，昆汀说。他在地毯上挨着我们坐了下来。我希望今天没下雨，一下雨就什么事儿也没法干了。

你之前打架了，凯蒂说。对不对。

没怎么打啊，昆汀说。

你这太明显了，凯蒂说。父亲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才不怕呢，昆汀说。我就希望老天爷别再下雨了。

昆汀说：“迪尔希是不是刚说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是啊。”拉斯特说。杰生看了昆汀一眼。然后他又打开报纸开始看。

昆汀走进来。“她说马上就能吃饭了。”拉斯特说。昆汀重重地跌坐在母亲的椅子里。拉斯特说：“杰生先生。”

“怎么了？”杰生说。

“请您给我两毛五分钱吧。”拉斯特说。

“你要钱干吗呢？”杰生问。

“我想去看今晚的演出啊。”拉斯特说。

“我以为迪尔希已经帮你问方罗妮要了一个硬币来呢。”杰生说。

“她是给我了。”拉斯特说，“可我给弄丢了。我和班吉为了找那个硬币，到处搜寻了一整天。您不信就问问他。”

“那就问他借一个硬币。”杰生说，“我挣来的都是血汗钱，得为自己打算。”他继续读报纸。昆汀望着炉火。火光映在她的眼珠和她的嘴唇上，跳跃着，闪烁着。她的嘴唇猩红猩红的。

“我一直留神不让他去那块地方。”拉斯特说。

“你给我闭嘴。”昆汀说。杰生看着她。

“我之前是怎么告诫你的，要是我再看见你和那个唱戏的厮混在一起，我将会采取什么行动。”他说。

昆汀望着炉火。“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杰生说。

“我听见了。”昆汀说，“那么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杰生说。

“我一点也不担心啊。”昆汀说。杰生又读他的报纸去了。

我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父亲俯下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昆汀。(98)

嘿，他说。谁赢了啊。

“没人赢。”昆汀说，“他们把我们给拉开了。就老师们。”

“对方是哪个人呢。”父亲说，“你会告诉我吗？”

“就那么回事。”昆汀说，“他的个子跟我差不多大。”

“那就好。”父亲说，“你能告诉为什么打架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昆汀说，“他说他要放一只青蛙在她书桌里，而且算准了她不敢抽他。”

“噢。”父亲说，“她。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爸爸。”昆汀说，“然后我就稍微打了他一下。”

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火苗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门外的带浓重鼻音说话的声音。

“这可是十一月的大冷天啊，他从哪里搞来的青蛙啊？”父亲说。

“父亲，这我可不知道。”昆汀说。

我们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杰生。”父亲说。我们能听见杰生在说话。

“杰生。”父亲说，“快过来，别再闹腾了。”

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和火苗的噼啪声，还有杰生的说话声。

“快别那样了。”父亲说，“你是不是又想挨我一顿抽啊。”父亲抱起杰生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杰生在抽抽搭搭地啜泣。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和火苗的噼啪声。杰生抽泣得更大声了。

“我再告诫你一次。”父亲说。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和火苗的噼啪声。

迪尔希说，好啦。你们都赶快来吃晚餐吧。(99)

维尔施散发着一股雨水的气味。(100)他身上闻起来又像一只狗。我们能听见火苗的噼啪声和屋顶上的声音。

我们能听见凯蒂急匆匆走路的声音。(101)父亲和母亲都望着大门口。凯蒂经过大门，走得飞快。她没有抬头看我们。她走得飞快。

“凯蒂斯。”母亲说。凯蒂停下了脚步。

“是的，母亲。”她说。

“卡洛琳，别说了。”父亲说。

“你过来。”母亲说。

“卡洛琳，算了别说了。”父亲说，“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凯蒂走到大门口，站在那里，望着父亲和母亲。她的眼神扫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我开始哭泣。我哭得越来越大声，我站了起来。凯蒂走进来，背靠墙站着，她的双眼望着我。我朝她走过去，边哭边走，然而她往墙上缩了缩，我望着她的双眸，我哭得更大声了，我紧紧地拉住她的裙子。她伸出双手，但我死死抓住她的裙子。她的双眼开始流泪了。

维尔施说，现在你的名字叫班吉明了。(102)你知道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改成班吉明吗。他们想把你变成一个长着蓝色牙龈的黑小伙。妈妈说在旧时候，你爷爷就是专门给黑小子们改名字的，后来他成为了一个牧师，结果人家仔细一看，原来他的牙龈也变成了蓝色。在那之前，他的牙龈可不是蓝色的呢。而且啊，如果孕妇在月圆之夜，与他面对面见着了，那她们生出来的孩子也肯定是蓝色牙龈。后来啊，在一个夜晚，十多个蓝色牙龈的小孩子绕着他家那个地方跑来跑去，于是他就再也没有回家了。当捕负鼠的猎人在树林里找到他的尸体时，他已经被啃得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了。那么你知道是谁把他给吃了吗？就是那群蓝色牙龈的小孩子们呢。(103)

我们全都在大厅里。凯蒂仍然盯着我看。(104)她用手捂住嘴巴，我看到她的眼神，我哭了。我们一起上楼。她又停下了脚步，靠着墙壁，眼蒙蒙地望着我，我还是在哭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也跟着走，边哭边走，她往墙上缩了缩，定睛望着我。她打开了她房间的门，但我死死拽着她的裙子，我们来到了洗澡房，她还是靠墙站着，看了看我。然后她举起手臂掩住脸蛋，我推了推她，依然哭着。(105)

你又对他干了什么烦心事啊，杰生说。(106)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待着，不招惹他啊。

我连碰也没碰他呀，拉斯特说。他这一整天都这么别别扭扭的。他真是欠抽呢。

他就该被送去杰克逊那儿，昆汀说。无论是谁，也没法在这样闹心的家里待下去呀。

年轻的女士，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嘛，杰生说。

我本来就想走了，昆汀说。不劳您费心。

维尔施说：“你往后挪一挪，我好把我的腿烤干点。”(107)他把我往后推了推。“你不会又要开始连哭带闹了吧。你不就是想呆呆地望着炉火嘛，你还是能看见它的呀。你真好命，不用像我似的，大雨天还要往外跑。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他在炉火面前一仰头，放松地躺了下去。

“你现在知道为啥你要改名叫班吉明了吧？”维尔施说，“我妈说，那是因为你妈太要面子了，她老觉得你丢了她的脸呢。”

“你乖乖在旁边待着，让我先把腿烤干了。”维尔施说，“不然你知道我要怎么弄你。我会把屁股上的皮扒下来。”

我们能听见火苗的噼啪声，屋顶上的声音，还有维尔施大喘粗气的声音。

突然维尔施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还猛地把腿收了回来。父亲说：“维尔施，没事。”

“今晚让我给他喂饭。”凯蒂说，“有时候维尔施给他喂饭，他不乐意，老哭呢。”

“那你把这个盘子拿上楼去吧。”迪尔希说，“然后赶快下来给班吉喂饭。”

“难道你不想凯蒂喂饭给你吃吗？”凯蒂说。

他非得把那只又脏又破的拖鞋拿到餐桌上来吗，昆汀说。(108)为什么你不干脆就在厨房里喂他吃饭呢。跟他坐一起用餐，就像跟头猪猡一起吃饭。

要是你不喜欢我们的用餐方式，你大可以不上桌吃饭，杰生说。

罗斯科斯浑身腾着热气。(109)他正对着火炉坐着。烤箱门开着，罗斯科斯把双脚伸进去了。饭碗冒着热气。凯蒂从容悠闲地把饭勺送进我嘴里。饭碗里面有一个黑东西。

好了，好了，迪尔希说。他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110)

那个黑东西翻了上来，在饭碗上面。(111)然后饭碗空了。饭碗不见了。“今晚他很肚饿啊。”凯蒂说。那个饭碗又回来了。我没再看见那个黑东西了。接着我又看见它了。“他今晚肯定饿坏了。看看他吃了多少东西。”

没错，他肯定会的，昆汀说。(112)你们全都派他来监视我。我恨透了这个家。我一定要逃出去。

罗斯科斯说：“今天整晚都会下雨。”(113)

你不是早就在外面玩得昏天黑地了吗，就差没在外面吃一日三餐了，杰生说。(114)

等着瞧吧，看我逃不逃，昆汀说。

“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迪尔希说，(115)“整个晚上我都在楼梯上跑上跑下。腿关节都快痛死了，我现在都痛得没办法动弹了。”

噢，我一点儿也不惊讶，杰生说。无论你干了什么事，都吓不着我。(116)

昆汀生气地把她的餐巾往桌上一摔。

杰生，快别说了，迪尔希说。她赶快走过去，伸出胳膊抱着昆汀。宝贝儿，先坐下来，他把全部的错事一股脑都归在你身上，他应当感到羞愧。

“她又在憋气了，是不是？”罗斯科斯说。(117)

“你给我闭嘴，别啰唆。”迪尔希说。

昆汀把迪尔希一把推开。(118)她死死盯着杰生。她的嘴唇猩红猩红的。她伸手拿起她那个装满水的玻璃杯，猛地把胳膊收回，双眼怒视着杰生。迪尔希赶快抓住了她的胳膊。他们打起来了。那个玻璃杯摔在餐桌上，水花四溅，桌上全湿了。昆汀跑走了。

“母亲又病倒了。”凯蒂说。(119)

“一点也不奇怪。”迪尔希说，“天气这么糟糕，谁遇上都会生病的。臭小子，你啥时候才能把这几口饭扒完呀。”

你这该死的，昆汀说。(120)你这挨千刀的。我们能听见她在楼上奔来奔去。我们走进了书房。

凯蒂把那个垫子递给我，于是我可以同时看垫子、镜子和炉火了。(121)

“昆汀在做功课呢，我们都得安静点儿。”父亲说，“杰生，你在干吗呢？”

“啥也没干啊。”杰生说。

“那你就过来这边玩吧。”父亲说。

杰生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你嘴巴里在咀嚼啥呢。”父亲说。

“啥也没嚼啊。”杰生说。

“他又在嚼那些纸片了。”凯蒂说。

“杰生，过来。”父亲说。

杰生把嘴里的东西吐进了火炉里。那东西在火里咝咝呢作响，散了开来，烧成了黑炭色。然后它就变成灰白色了。再然后，它就消失了。凯蒂、父亲和杰生都坐在母亲的椅子里。杰生鼓鼓的双眼紧闭，他的嘴唇在蠕动，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凯蒂的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她的头发似火一般红艳艳，双眸里有小团的火星在跳跃，我走过去，父亲也把我抱上了椅子，然后凯蒂抱着我。她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

她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在角落里，天色渐暗，但我能看见窗户。(122)我蹲在那里，手里抓着那只拖鞋。我看不见这只拖鞋，但我的双手能看见它，而且我能听见天色一点一点入夜的声音，我的双手看见了拖鞋，但我看不见我自己，但我双手能看见拖鞋，我蹲着那里，聆听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拉斯特说。来瞧瞧我手里有什么。他把手伸出给我看。你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吗。昆汀小姐给我的呢。我就知道他们不能把我拒之门外。你在这里窝着干吗呢。我还以为你偷偷摸摸溜出门去了呢。你叽叽歪歪、嘟嘟囔囔了一整天了，还没闹够吗，还得躲在这个空房间里咕哝个没完没了呀。你赶快上床睡觉去吧，好戏开场前我得赶到那里呢。今晚我真没工夫陪你装疯卖傻了。他们只要一吹响那些大喇叭，我就要乐开花了。

我们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觉。(123)

“这是我们出麻疹的地方呀。”凯蒂说，“为什么今晚咱们非得睡在这里啊。”

“让你睡哪儿就哪儿，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迪尔希说。她关上了房门，坐了下来，开始给我们脱衣服。杰生哭了起来。“嘘，别闹。”

“我想跟我奶奶睡一起。”杰生说。

“她生病啦。”凯蒂说，“等她身体好了，你就能跟她睡一起了。迪尔希，是不是呀。”

“别闹了。”迪尔希说。于是杰生闭嘴了。

“我们的睡衣在这里，啊，所有东西都在这里。”凯蒂说，“真像是要搬过来住了。”

“那就赶快穿上睡衣吧。”迪尔希说，“你来帮杰生脱衣服。”

凯蒂帮杰生把扣子解开。他开始哭了。

“你真想挨削呀。”迪尔希说。杰生于是又不哭了。

昆汀，母亲在大厅里喊着。(124)

干吗呀，昆汀隔着墙应声。我们听见母亲锁上了门。她探头进我们房间看了看，然后走进来，在床边探过身来，亲了亲我的前额。

等你把他安顿睡下了，就去问问迪尔希，看她同不同意我用热水袋，母亲说。告诉她，要是她不同意，我也能凑合着睡觉。跟她说，我只是想问问她的意见。

好的，拉斯特说。过来吧。把你的裤子脱了。

昆汀和维尔施进来了。(125)昆汀把脸扭开了。“你在哭什么呀。”凯蒂说。

“别哭了呀。”迪尔希说，“你们都脱衣服睡觉吧。维尔施，你也可以回家了。”

我脱掉了衣服，我看了看自己，我开始哭泣。(126)别哭了，拉斯特说。你还找它们干吗呢，一点好处也没有啊。它们早就没有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以后可不给你办生日了啊。他帮我把睡袍穿上。我不哭了，然后拉斯特停下手，他转头看着窗户。接着他走到窗户边，朝窗外望去。他回来了，拉着我的胳膊。她来了，他说。千万要安静。我们走到窗户边，朝外看。一条黑影从昆汀的窗户里蹿出来，爬到了树上。我们看到那棵大树在摇晃。摇晃的地方渐渐往下落，接着那条黑影跳下了树，我们目送她穿过草地。然后她就消失了，我们再也看不见了。来吧，拉斯特说。哎呀。你听见他们在吹大喇叭了吗？你赶快上床吧，我要撒开脚丫子跑过去了。

屋子里有两张床。(127)昆汀爬上了另外一张床。他把脸扭过去，对着墙壁。迪尔希把杰生抱到他床上去了。凯蒂脱下了衣服。

“你看看你的短裤。”迪尔希说，“你真该庆幸你妈妈没看见。”

“我已经告她的状了。”杰生说。

“我就知道你会告状。”迪尔希说。

“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凯蒂说，“这么爱搬弄是非，嚼舌根。”

“是呀，我能捞到什么好处哟。”杰生说。

“怎么你还不把睡袍给穿上呢。”迪尔希说。她过来帮凯蒂脱掉了胸衣和短裤。“你看看你自己。”她把短裤揉成团，用力擦了擦凯蒂的屁股。“你里里外外全都湿透了啊。”她说，“可今晚你们都没办法洗澡了哟。来，穿上。”她给凯蒂穿上睡袍，凯蒂爬上床，迪尔希走到门口，手放在灯的开关上。“你们今晚全都给我乖乖睡觉，听见了没。”她说。

“听见了。”凯蒂说，“妈妈今晚不会来了。所以你们大家还是得全听我指挥。”

“没问题。”迪尔希说，“现在赶快睡觉。”

“妈妈生病了。”凯蒂说，“她和奶奶都卧病在床呢。”

“嘘，别说话。”迪尔希说，“都快睡吧。”

房间一下子变黑了，除了门口。接着门口也变成了漆黑一片。凯蒂说：“莫里，别出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摸了摸我。于是我就安静下来了。我们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声。我们能听见黑夜的声音。

黑夜散去了，父亲来看我们了。他看了看昆汀和杰生，然后他过来亲了亲凯蒂，再把手掌放在我脑袋上。

“妈妈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凯蒂问。

“不是。”父亲说，“你会好好照顾莫里吗？”

“当然了。”凯蒂说。

父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们。接着黑夜又来了，他站在门口，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身影，然后门口又被黑暗笼罩了。凯蒂抱着我，我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声，还有黑夜的声音，还有我鼻头闻到的气味的声音。再接着，我能看见窗户的轮廓了，窗外的大树在沙沙作响。然后正如每天晚上一样，黑暗像一团团光滑，明亮的形状那样游散着，就在这时候，凯蒂说我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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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弟”，即是Caddie，原意为“球童”，但因此词在原文中与班吉姐姐“凯蒂”（Caddy）同音，所以班吉一听到这个词，就会想起他最喜欢的姐姐，于是就开始哼哼唧唧了。

(2) 即是拉斯特的外婆，康普生家里的黑人女佣迪尔希。

(3) 与上文是同一天稍早时候，地点在康普生大宅子里。维尔施是迪尔希的大儿子，康普生家里的黑佣。按照时间先后来看，一共有三个黑佣服侍过班吉。1905年以前：维尔施；1905年以后：T.P.（迪尔希的小儿子）；1928年（文中的“当前”）是拉斯特（迪尔希的外孙）。作者用不同的黑佣来表示不同的时期。

(4) 班吉是个智障者，但他对周围事物的反应很灵敏，可以体验到各种感觉。

(5) 这一段回到“当前”。

(6) 紧接之前的回忆，回到了1900年12月23日。

(7) 凯蒂斯是凯蒂的大名。

(8) 康普生先生的二儿子沿用了他的姓名“杰生”。此处指康普生先生。

(9) 回到“当前”。

(10) 以下的一大段文字，写的是班吉看到车房的旧马车时所引发的回忆。事情发生在康普生先生已经去世的1912年。这天，康普生太太戴了黑色面纱和花去上坟。康普生太太与迪尔希提到的昆汀是凯蒂的私生女，她与班吉的大哥同名，他已于1910年自杀。罗斯科斯是迪尔希的丈夫。

(11) 源自美国南方的习惯，黑人女佣对自己一手带大的主人家的孩子依然沿用婚前的称呼。

(12) 班吉看到了马厩，就想起了圣诞节前夕和凯蒂一起去送信时，经过马厩的情景。

(13) 这一段写的是另外一次班吉独自一个人给派特森太太送信时，被派特森先生发现的情景。当时是1908年的春夏之间，花园里已经有了“绿油油的花丛”。班吉分不清花和草。

(14) 这里指的是派特森太太的情夫莫里舅舅。

(15) 回到“当前”。

(16) 以上叙述的是“当前”，而当班吉一跨入水中，他立刻想起了小时候和凯蒂一起在小河沟里玩水的情景，当时是1898年，班吉三岁，哥哥昆汀八岁。

(17) 讲诉的是1898年同一天稍早一点的情形。班吉的祖母在这一天去世了。

(18) 回到“当前”。

(19) 回到1898年祖母去世的那一天。

(20) “莫里”是班吉小时候的名字。康普生太太发现了小儿子是白痴之后，就在1900年把他的名字“莫里”（沿袭她弟弟的名字）改为了“班吉明”。

(21) 回到“当前”。拉斯特带着班吉离开了小河沟。

(22) 又回到1898年那一天。

(23) 回到“当前。”当他们走到牲口棚时，班吉想起了凯蒂结婚那天，也就是1910年4月25日，T.P.和班吉偷酒喝的场景。下面描述的是喝醉之后发生的事情。

(24) 班吉也摔倒了，接下来是描写他失去了方向感之后的状态。

(25) 应该指的是结婚当天喝的香槟。

(26) 可能是醒酒用的热茶或热咖啡。

(27) 其实班吉是在麻袋上渐渐昏睡过去了，他感觉自己是在上山。这样的幻觉让他回想起了1898年那一天。

(28) 康普生家的佣人房。

(29) 上面描写的是奶奶去世那天的事情。然后班吉从维尔施的小屋联想到了1910年6月昆汀自杀的消息传到家里之后，他自己住在佣人房的情景。

(30) 其实是迪尔希知道昆汀自杀的消息之后，她在哭泣。

(31) 这里是前一晚在佣人房里的情景。

(32) 方罗妮是罗斯科斯和迪尔希的女儿，拉斯特的母亲。

(33) 指的是奶奶病死和昆汀自杀身亡。

(34) 狗名。

(35) 黑人的迷信，认为这样可以免灾。

(36) 班吉回忆至此，又联想到了1912年迪尔希在康普生先生去世那天所讲的类似的话。

(37) 班吉总把迪尔希的哭泣认为是在唱歌。

(38) 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的大城市，离本书故事发生地点的密西西比州北部距离很近。

(39) 凯蒂被丈夫抛弃之后生下了私生女。康普生太太觉得非常耻辱，不允许凯蒂回家，在家里也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

(40) 班吉联想到了第二天他父亲的灵柩运往墓地的情景。

(41) 回到“当前”。

(42) 班吉又想到了奶奶去世那天晚上，凯蒂建议大家一起去维尔施的小屋里玩耍的情景。

(43) 班吉想到了罗斯科斯去世的情景。

(44) 奶奶去世那天。

(45) 罗斯科斯去世那天。

(46) 奶奶去世那天。

(47) 班吉联想到1912年他父亲去世那晚他醒过来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48) 回到“当前”，拉斯特依然在找他的硬币。

(49) 又回到奶奶去世的那一晚。

(50) 又回到了1910年凯蒂婚礼那晚，在T.P.与班吉喝醉之前。

(51) 奶奶去世的那一晚。

(52) 凯蒂结婚的那一晚。

(53) 奶奶去世的那一晚。

(54) 凯蒂结婚的那一晚。

(55) 从“开始”回想到另外一个“开始。”依然是奶奶去世那晚的情景。

(56) 凯蒂婚礼那天。

(57) 班吉因为闻不到树叶的清香味，联想到凯蒂十四岁第一次穿大人的衣服，还喷了香水的情景。

(58) 回到1908年班吉独自一人帮莫里舅舅送情书的那晚。

(59) 送情书当晚。派特森先生夺过班吉手里的信，发现了莫里舅舅和自己妻子私通之情，揍了莫里。这里说的“病怏怏”是指“肿起来了”。

(60) 本句拉丁文的原意为：我即使到了阿卡狄亚。阿卡狄亚是古希腊某地，后被喻为田园诗般淳朴之地。康普生这句话的意思为：如果他有一对好马，到了阿卡狄亚还是要找干草来喂马；而他有了莫里，就不用费劲喂了。

(61) 当晚后来发生的事情。

(62) 奶奶去世那一晚。

(63) 回到“当前”。

(64) 班吉联想到1906年的某个晚上，他一个人走出宅子去的情景。

(65) “当前”。

(66) 1906年的那个晚上。

(67) “当前”。

(68) 1906年的那个晚上。

(69) 回到“当前”，这里的昆汀是指小昆汀。

(70) 美国20世纪20年代通用的避孕工具的牌子。拉斯特在地上捡到了装避孕工具的盒子，给班吉玩。那个系着红领带的人看到后就知道了小昆汀还有别的情郎。

(71) 打高尔夫球的人们。

(72) 班吉从打高尔夫球的联想到了铁门外经过的女学生们，于是一走到那个地方就想起来了1910年5月在铁门的情景。

(73) 1910年6月2号之后的某天，班吉冲出大门去追逐女学生。下面写的是此事发生之后康普生与杰生的对话。杰克逊是密西西比州的首府，设有州立精神病院。伯吉斯太太是这个女学生的母亲。

(74) 这是倒叙，他在回想追逐女学生的情景，此处描写先于上一段文字。

(75) 然后班吉被女学生的父亲伯吉斯先生用篱笆桩子打昏之后，送去医院做了去势手术。下一段描写就是班吉在手术台上的感受。

(76) 回到“当前”。

(77) 又让班吉想到了姐姐凯蒂。

(78) 班吉在后院树丛下摆了一只瓶子，插了两根草。

(79) 回想到1900年11月康普生太太把小儿子的名字从莫里改为班吉明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她指康普生太太。

(80) 回到当前。

(81) 班吉改名的当天。

(82) “当前”。

(83) 根据《圣经·创世记》，班吉明是雅各的小儿子。西方风俗通常把最宠爱的小儿子取名为班吉明。

(84) “当前”。

(85) 凯蒂穿过的旧拖鞋，能带给班吉莫大的安慰。

(86) 回到改名那天。

(87) 康普生太太不喜欢别人用班吉来称呼他。

(88) 回到奶奶去世那一晚

(89) 指康普生先生。

(90) 改名那一天。

(91) 奶奶去世那一晚。

(92) 改名的那一天。

(93) 当天后来的情景。

(94) 回到“当前”。班吉的二哥杰生下班回家，走进书房里。

(95) 改名的当天。

(96) “当前”。

(97) 改名当天。这里的昆汀是指班吉的大哥。

(98) 改名当天。这个是大昆汀。

(99) “当前”。

(100) 改名那天。

(101) 1909年夏末，凯蒂与男友约会，第一次委身与人之后回到家中的情景。

(102) 改名那天。

(103) 南方黑人民间传说，蓝色牙龈的人会蛊惑人的魔法，能让人无缘无故死去。黑人常用这个传说来吓唬小孩。

(104) 1909年夏末。

(105) 班吉敏锐地感觉到心爱的姐姐有异样，他要她去洗澡，像之前洗掉香水味那样，洗掉她的不贞洁。

(106) “当前”。

(107) 改名那天。

(108) “当前”。

(109) 改名当天。

(110) “当前”。“他”是班吉。

(111) 改名当天。

(112) “当前”。

(113) 改名那天。

(114) “当前”。

(115) 改名当天。

(116) “当前”。

(117) 改名当天。她是指康普生太太。

(118) “当前”。

(119) 改名当天。

(120) “当前”。

(121) 改名当天。

(122) “当前”，在书房里。

(123) 奶奶去世那晚。

(124) “当前”。康普生太太唯恐小昆汀出去鬼混，所以每天晚上都要锁上她的房门。

(125) 奶奶去世当晚。

(126) “当前”，班吉看见了自己被阉割的下半身。

(127) 奶奶去世的那晚。

一九一〇年六月二日

时间是七点多不到八点，窗户框的影子映照在窗帘布上，接着我又回到时间里来了，倾听手表走动的嘀嗒声。这个表是祖父传下来的，父亲把它送给我时，他说，这个表是人世间所有希望和渴望的陵墓；你拥有了这个表，轻而易举就能证明那些对你的父辈和祖辈不一定有用的人类经验，对你自己也未必管用，也就是说，你会慢慢懂得，所有的人类经验其实都是谬误，这叫做归谬法。我把这个表送给你，并不是要你能记住时间，而是希望你可以时不时地忘记时间，千万不要把所有的力气用来试图征服时间。他说，因为时间是无法征服的。时间不战而胜，赢得不费吹灰之力。这个战场只不过是向人类展示他们自己的愚笨与绝望，至于战胜时间，则不过只是哲学家与愚人的幻想而已。

那个表靠在衣领盒子里面，我斜倚在床上，侧耳聆听它走动的嘀嗒声。无意识地听着，仅此而已。我想并没有谁会有意识地仔细听钟表的走动声。没必要这样做。你可以长时间地忽略钟表的嘀嗒声，然而在某一秒钟里，那个声音又进入你的脑海里，你会感觉到，虽然一直没察觉到嘀嗒声，但时间却在永恒而从不中断地慢慢衰弱下去。正如父亲所说的，在漫长而孤独的时光中，你或许会看见耶稣在蹒跚前行。至于那位伟大的圣人般的弗兰西斯(1)，他称呼死亡为他的“小妹妹”，然而其实他并没有小妹妹。

我听到隔壁传来的施里夫(2)的弹簧床在吱呀作响，接着听到他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我从床上起来了，走到梳妆台前面，伸出手在台上摸索着，摸到了那个表，把它面朝下放着，我又回到床上。可是窗户框的影子依旧映照在窗帘布上，我已经学会了根据影子的位移来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所以我只好转身背朝着窗户，又觉得自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动物一般，影子落在我头顶上，挠得我直痒痒。你养成的那些懒散虚度时光的习惯总是会让你悔恨不已。父亲如是说。基督并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他是被那些小齿轮发出的咔嗒咔嗒声折磨致死的。耶稣基督也没有妹妹。

因此只要我一没感觉到影子，我就开始揣测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了。父亲说，这种无端端始终不停地留意一个人造刻度盘上的几根机械指针的方位，这大概是心智失常的症状。父亲说，这个症状就是类似出汗的一种排泄方式。我嘴上说，是的，这真奇妙。但其实我很怀疑，一直都很怀疑。

如果天气是阴天，那么我就会望着窗户，想一想父亲说过的虚度时光的习性。想着如果天气一直这么好下去，对于新伦敦城(3)的人们来说倒是挺舒服的。天气为什么要变幻呢？这是当新娘子的好月份，那声音响彻在(4)她从镜子里直接走了出来，从层层叠叠的迷香中走了出来。玫瑰。玫瑰。杰生·里士满·康普生夫妇为爱女举办婚礼。(5)玫瑰。并不是如山茱萸或马利筋那般贞洁的植物。我说我犯了乱伦罪，(6)我说，父亲。玫瑰。狡黠但又沉静。如果你在哈佛大学念书超过一年，但却没有看过划船比赛，你就有权要求退回学费。就让杰生去吧。让杰生去哈佛读一年大学吧。

施里夫站在门口，正在整理他的衣领，他的眼镜上闪烁着玫瑰色的光芒，仿佛是他把红扑扑的脸颊染在了眼镜上。“你今天早上想要旷课吗？”

“已经这么晚了吗？”

他看了看手表。“两分钟之后就要打上课铃了。”

“我真不知道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他还在盯着手表，他的嘴唇张张合合的。“我得赶快了。我不能再旷课了。上礼拜学监就已经告诫我——”他把手表放回口袋里。然后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你最好马上套好裤子，赶快跑去。”他说。他出去了。

我起床了，在屋里四处走动着，隔着墙壁听他那边的动静。他走进了客厅，走到了大门口。

“你准备好出门了吗？”

“还没呢。你先去啦。我自己赶得上。”

他走出门去了。大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我又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嘀嗒声了。我停了下来，没有再在屋里到处走动，我走到窗口，拉开窗帘，看着人们匆匆忙忙地朝着小教堂奔去，还是那些人们，一边走一边挣扎着把手塞进随风起伏的外套袖管里，总是那些书本和翻飞的衣领冲刷过街道，正如滚滚洪流中的碎片残骸，我看到了司博德(7)。他称呼施里夫是我的丈夫。啊，随他去吧，施里夫说，要是他除了追着那些小骚娘们跑，就没别的事好忙的话，谁理他呢。在南部，大家都觉得要还是个童子身，那可真是挺没面子的。男孩们这么想。男人们更是这样想。只要一说到这事儿，他们就瞎吹牛。父亲说，对女性来说，贞操问题的倒没那么严重。(8)他说，因为童贞这个观念是男人创造出来的，而不是女人。父亲说，这就像是死亡：仅仅是一种发生在他人身上的状况，于是我说，可是你相不相信它，这都无所谓吧，接着他就说，那这就是世界上万事万物的可悲之处：这不仅仅是贞操观念，我又说了，为什么是她失去了贞操，而不是我呢？他接着说，这也正是可悲之处；万事万物并不值得被改变，而施里夫说，(9)除了追着那些小骚娘们跑，就没别的事好忙活了，我就说了，你有妹妹吗？有吗？有妹妹吗？

司博德夹杂在大街上的人流中间，就好像是满大街疾走飞舞的落叶中的一只淡水龟，他的衣领竖到了耳朵旁，他迈着惯常的不徐不疾的脚步。他来自南卡罗来纳州，是四年级学生。他喜欢在俱乐部里自吹自擂，他说首先，他从来不会慌慌张张跑去教堂，其次，他从来没有哪次准时到教堂，但大学四年来，他也从来没有在教堂缺席过，最后，不管是去教堂还是上第一堂课，他身上从来不穿衬衣，脚上也没穿袜子。大约上午十点钟左右，他会去汤普森家的咖啡馆，点两杯咖啡，在等待咖啡凉下来的片刻中，他会坐下来，再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袜子，脱掉鞋，优哉游哉地穿上袜子。到了午间时分，你就会看见他和别人一样，穿着衬衣，领子竖起。大家都一路小跑着经过他身边，可他从来不会加快步伐。稍过片刻之后，四方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空空如也了。

一只麻雀斜穿过太阳光线，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望着我。它的眼睛圆滚滚的很明亮。起先它用一只眼睛看着我，接着突然摇一下小脑袋！换另外一只眼睛看我了，它的脖子一抽一抽的，频率比任何脉搏都快。钟声敲响，准点报时。这只麻雀不再换着眼睛看我了，而是一直用同一只眼睛盯着我，直到钟鸣声结束了，仿佛它刚才也在仔细听似的。然后它咻的一声从窗台上飞起，飞走了。

又等了片刻，钟鸣的最后一声才停了下来。这钟鸣声回绕在空气里，并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心灵感觉出来的，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正如在落日斜长的余晖中，耶稣基督和圣弗兰西斯在讨论他妹妹时，所有曾经敲响过的而至今仍然萦绕不绝的钟声一般。因为如果这仅仅是下地狱；如果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一切都结束。如果事情仅此而已。在那里没有别人了，只有她和我。如果我们真的干了罪恶滔天的坏事，他们都逃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犯了乱伦罪啊，我说，父亲，是我犯了乱伦罪，不是达尔顿·艾米斯。当他把手枪放在我手里时，我并没有。我之所以没有那是因为他会下地狱的话，她也会下，我也会下。如果我们曾经干过那么丑陋可怕的事情，父亲说，那真是可悲啊，太多人根本就干不出这么可怕的事情，他们根本就没有干这么可怕事情的能力，即使他们今天干了点貌似很可怕的事儿，可到了明天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我说，你可以逃避一切，而他说，啊，你能吗？于是我低头看自己，看着自己这副牢骚满腹的骨骼，深不可测的水流像疾风一般流淌，像是一个风构筑的屋顶，然后在过了无限漫长的时间之后，他们甚至不能够把骨头从那片孤寂荒凉又无瑕的沙漠中剔出来。直到那天，当他说起来，(10)但只有当你明白了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铁熨斗才会浮起来——宗教、自尊心、或任何东西——只有当你意识到你不需要任何帮助。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艾米斯。真希望我是他母亲，敞开肚子躺在床上，微笑着抬起身体，用我的手抓住他的父亲，隐忍地看着，观察着他在未变成生命之前便已经死去。一时之间，她站在大门口。(11)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表面朝下扣着的表。我把表的玻璃罩子往台角上猛敲了一下，用手掌接住了玻璃渣子，把它们倒在烟灰缸里，把两支表针也拧下来丢在烟灰缸里。(12)这表还在嘀嗒嘀嗒走着。表盘已经空空如也，我把表翻了过来，后面的小齿轮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咔嗒咔嗒走着，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耶稣基督在加利利海海岸上行走。(13)华盛顿从来不说谎话。父亲从圣路易斯集市上买了一只表链上的装饰品回来送给杰生：一副小小的观剧镜，你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看，可以看到一栋摩天大楼，一个非常精致的游戏转轮，还有针尖般大小的尼加拉瓜大瀑布。表盘上有一小摊红色血渍。当我看到自己的拇指时，才开始感觉到刺痛。我放下表，走进施里夫的房间里，找出碘酒抹了抹伤口。我用了条手巾把表盘边缘的玻璃渣子清理干净了。

我取出两套内衣裤，还有袜子、衬衫、硬领子还有领带，全都塞进了我的行李箱里。除了一套新西装、一套旧西装、两双鞋和两顶帽子，还有我的书本之外，我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里。我把书本抱去客厅里，全都堆在桌上，里面有我从家里带来的书，还有那些父亲说，过去常常根据一个人的藏书来判断他是否是绅士；时至今日，就根据他借了哪些书不肯归还来判断。接着我锁上行李箱，在上面贴了地址。(14)这时候敲响了一刻钟的鸣声。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直到钟声停止。

我洗了个澡，刮干净了胡子。热水冲到手指上，有些刺痛，于是我又涂了些碘酒。我穿上了那套新西服，戴上了表，把另一套西装和配饰，还有剃须刀、牙刷放进了我的手提包里，我用纸把行李箱的钥匙包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上面写了我父亲的地址，我写了两张纸条，放进去，封好了信封。

影子还没有完全从门廊前面消失。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着影子的移动。时光以几乎可以察觉到的速度在移动着，匍匐着爬进门里，迫使影子退进门里面。当我听到动静的时候，她已经在狂奔了。(15)我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在镜子里一路奔跑着。跑得太快了，她的手臂上挽着裙摆，她像一朵云似的从镜子里跑了出去，闪烁着白色光芒的长尾巴面纱在她身后打着旋儿地飘曳，她的鞋跟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发着脆响，她还腾出一只手来护住胸前的新娘礼服，她就这么一路跑出了镜子，那玫瑰的芳香，那响彻在伊甸园上空的声音。然后她穿过门廊，我再也没听见她的鞋跟落在地面的声音，也没见她在月色中跑得像一朵云，那团面色泛起的白光飘过草地，一直朝着咆哮声跑去。她一直奔跑着，婚纱拖在身后，她紧紧护住自己的礼服，径直朝着咆哮声跑去，在那个地方，T.P.全身沾满了露水，他大叫着沙士汽水真好喝，而班吉却在木箱子下面大吼大叫。父亲大汗淋漓地在胸前穿了一副V字形的银质护甲。(16)

施里夫说：(17)“呃，你还没……你这是要去参加婚礼还是要去守灵啊？”

“我刚才来不及出门。”我说。

“你梳洗打扮得这么整齐当然来不及了。你穿成这样是怎么了？你不会以为今天是礼拜天吧？”

“我觉得我偶尔穿这么一次新西服也没事儿，警察不会把我逮起来吧？”我说。

“我是在想那些经常在广场上四处闲晃的学生们。他们肯定会觉得你上了哈佛就开始骄傲自大了。你是不是真的太自满了，都不肯去上课了啊？”

“我还是先吃饱肚子再跟你聊这个。”门廊上的影子消失不见了。我走进阳光底下，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走在影子前头，走下了台阶。报半小时的钟声敲响了。然后钟声停了，在空气里消失了。

执事(18)也不在邮局里。我在两个信封上贴好邮票，把其中一个寄给我父亲的信封塞进了邮箱里，另一封寄给施里夫装进了我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接着我想起来我最后一次是在哪里见到执事了。那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19)，他身穿一套G.A.R.(20)的制服，走在游行队伍中。如果你有足够耐心，在任何一个街角多等一会儿，你总会看见他出现在随便哪个游行队伍里。在这之前的一次是在哥伦布或加里波第或某个人的诞辰日。他走在“清道夫”的队列里，嘴里抽着一根雪茄，头戴一顶烟囱那么大的礼帽，手里拿着一面两英寸长的意大利国旗。但是最后一次游行肯定是他身穿G.A.R.制服的那次，

因为当时施里夫说：

“你瞧瞧那边。你看看你爷爷当初都对那可怜的老黑奴做了些什么？”

“是啊，”我说，“当初要不是多亏了我爷爷，他还得像白人伙计那样天天辛苦干活呢，你看他现在多轻松，一天天地就在街上游行。”

我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但是我知道即使是一个勤勤恳恳工作的黑人，你也没法想找他时就能找到他，更别说这个吃公粮却游手好闲的黑人了。一辆车开了过来。我乘车进了城里，(21)去了帕克饭点，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我一边吃着，耳边又听到了敲钟声。但是我觉得要过至少一个钟头，人们才会察觉到自己弄不清楚现在是几点，人类进入机械记时的历程比整个人类历史更加漫长。

用完早餐之后，我买了一支雪茄。卖烟的姑娘说五毛钱一支的那种雪茄最好，那么我就买了一根五毛钱的，点燃了抽了起来，我走到大街上。我站在街头，一连吸了好几口烟，接着我把烟夹在手上，朝街角走去。我路过一个钟表匠的铺头橱窗，但我及时地把视线移开了。在街角，两个擦鞋匠缠住了我，一边站一个，一个尖声尖气，一个粗声粗气，像两只乌鸦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把雪茄给了一个鞋匠，给了另一个鞋匠五分钱的镍币。于是他们终于放我走了。拿到雪茄的那个想把雪茄卖给另一个来换那个五分钱的镍币。

天上有一个时钟，高高地挂在太阳那里。而我在思考，不知为何，当你不想做某件事时，你的身体却会耍把戏，哄骗你不知不觉中就做了。我感觉到后颈上的肌肉在抽动，接着我听到了那块表在我的口袋里发出的嘀嗒声，又过了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被我抛在脑后，能听到的只有口袋里那块表走动的嘀嗒声了。我转头往回走，回到了那个钟表店的橱窗。他正坐在橱窗后的桌子上修表。他的头顶几乎全秃了。他一只眼睛上戴着一个放大镜——一个嵌在他眼眶里的金属筒。我走进了店里。

这个地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嘀嗒声，就像在九月份，草地上一片蟋蟀的叫声，我能特别听出来他头顶的墙上挂着的一只大钟的声音。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大，但灰蒙蒙的，鼓鼓的好像要从镜片后面冲出来。我掏出自己的表，递给他看。

“我把这个表弄坏了。”

他拿着表在手里轻轻翻动着。“看得出来确实弄坏了。你肯定从它上面踩了过去。”

“您说得对，先生。我把它从梳妆台上掉到地上了，一片黑漆漆的，我还踩了它一脚，不过它还在走着呢。”

他动手撬开表后面的小盖子，眯缝着眼睛往里面窥视。“这么看起来貌似还好。但是没给它彻底做个检查，我可不敢打包票。我今天下午来仔细检查它。”

“那我待会儿再拿过来修吧，”我说。“您能否告诉我，这橱窗里这么多钟表，哪只走得准？”

他把我的表放在手掌上，抬起了头，他那只灰蒙蒙的，鼓鼓的好像要从镜片后面冲出来的眼睛盯着我。

“我跟一个哥们儿打了个赌，”我说。“可我今天早上又忘了戴眼镜出门。”

“哦，好吧，”他说。他把表放下，从高脚椅上站了半个身子起来，越过栏杆往橱窗里看。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墙壁。“现在是二十——”

“别告诉我，”我说，“求求您了，先生。只要告诉我那么多钟，是否有哪个走得准。”

他又朝我看了一眼。他重新坐回到高脚椅上，把放大镜推到前额上。他眼圈四周有一个红红的印子，拿开放大镜之后，他整张脸看起来光秃秃的。“今天你们在搞什么庆祝活动吗？”他说，“划船比赛要下个礼拜才举行啊，对不对？”

“不是的，先生。这仅仅是一个私人的庆祝活动。生日宴会。它们有哪块走得准吗？”

“没有。它们都还没校准过呢，也没对过时间。如果你是想买其中一块——”

“不是的，老板。我不需要买表了。我们客厅里已经有一个挂钟了。等我什么时候需要，再拿这块表来修吧。”我伸出了手。

“最好是放在这儿，我能早点儿帮你修好。”

“我还是以后再拿来修吧。”他把表递给了我。我把它放进口袋里。我现在没有办法透过四周这一片纷纷扰扰的声音再听到这只表走动的嘀嗒声了。“很感谢您。希望没有耽误您太多时间。”

“没事儿。你啥时候想好了就带来吧。等咱们赢了这次划船比赛，你们再庆祝，不是更尽兴嘛。”

“是的，老板。我也觉得等赢了再庆祝好。”

我走出门，把那一片嘀嗒声关在了身后。我回头往橱窗里看了看。他也正在栏杆的那头注视着我。橱窗里面摆着十几只表，就各自显示了十几个不同的时间，每一只表都和我兜里那只缺了指针的表一样，笃定只有自己才是准时的，别的表都是乱走一气。每一只表都和其他的表互相矛盾，走得不一样。我能听见我那只表在口袋里发出的嘀嗒声，虽然没有人能看见它，尽管它已经不能说明时间了，但谁又真能说明时间呢？

于是我告诉自己，就按那只表的时间来过吧。因为父亲说过，钟表杀死时间。他说只要那些小齿轮在咔嗒咔嗒地走着，时间就是死的；只有当钟表停下来，时间才会恢复生机。两根指针水平展开，微微地形成一个角度，就像一只在风中斜飞的海鸥。我怀着满腔的难过与遗憾，正如黑人们所说的蓄满了水的新月一般。钟表匠又在工作了，他俯身在工作台上，那个圆筒深深地嵌入他的脸上。他梳了个中分的发型。中分线直通到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就像十二月排干了水的沼泽。

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五金铺子。我以前真不知道熨斗是论磅买的。

“大概你是想买一个裁缝熨斗吧，”店员说，“这些是十磅重的。”只是它们比我想象中重多了。所以我买了一对小一些的六磅重的，因为把这对熨斗用纸一包，看起来就像是一双鞋。这一对一起拿着可真够重的，但是我又想起父亲是如何说人类经验的归谬法了，还想起了我仅有那一次申请进哈佛的机会。也许到明年吧；我在想着也许要再在学校里待上两年，我才能学会如何恰当地做那件事。

但是光把他们拎在空中就够重了。一辆车开过来了。我上车了。我没看见车头上的牌子。车厢里坐满了人，貌似大多数都是些富人们正在读报纸。仅有的一个空座位是在一个黑鬼旁边。他头戴一顶常礼帽，皮鞋刷得锃亮，手里夹着一根灭了火的雪茄烟蒂。我过去总以为一个南方人应该对黑鬼的存在总是非常敏感。我想北方人大概也很希望他自己能这样。当我第一次来到东部时，我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把他们想成有色人种，而不是黑人，如果不是我凑巧跟他们混得很熟，我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能弄懂，其实对于所有人类，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最好的相处之道就是他们怎么看待自己，我们就怎么看待他们，然后没事别招惹他们。我以前就已经领悟到了，黑鬼并不仅是一个人种，更是一种行为方式；与他周围的白人的观察对照面。可是我起先以为要是没有那么多黑人围着我打转，我肯定会觉得很失落，因为我觉得北方人会认为我是那样想，直到那天早上在弗吉尼亚州，我才确信我真的是很思念罗斯科斯、迪尔希和他们那一群人。那天当我醒来时，火车没有开动，我撩起遮阳布往外面张望着。那节车厢正好卡在一个三岔路口上。两行白色栅栏从山上一直延伸下来，到了这个三岔口，就像个牛角一样岔开了，继续往山下延伸过去，有个黑人骑着一匹骡子，站在硬邦邦的车辙印子里等火车开走。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等了多久，但是瞧他的模样，头顶裹着一个毯子，叉开腿坐在骡子背上，似乎他和骡子，栅栏和路，都是与生俱来就在这个地方似的，就像这座山，仿佛就是从山上雕刻出来的，更像是有人在半山腰上竖起的一块牌子：欢迎回到家。那匹骡子没鞍，那个黑人的双脚几乎都要垂到地面上了。那匹骡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我把窗户推了上去。

“嘿，大叔，”我说，“这儿有没有那个规矩呀？”

“啥呀？”他看着我，然后把毯子解开，从一只耳朵那里拉开了。

“圣诞礼物！”我说。

“哎呀，老板，您来真的呀。这下可让您逮在我前面了，(22)是不是呀。”

“这次就饶了你。”我把裤子从窄窄的吊床上拽了过来，摸出一枚两毛五的硬币。“但下次你可要小心点儿啊。过完新年后第三天我还要经过这里，你那时候可要当心啦。”我把硬币扔出窗户。“给你自己买点圣诞节礼物吧。”

“好的，先生。”他说。他爬下骡子，捡起了那个硬币，在裤管上擦了擦。“谢谢啦，少爷，谢谢您啦。”然后火车开始挪动了。我伸出上半身，伸进寒冷的空气里，往回望去。他站在那匹骨瘦如柴像兔子的骡子边上，人和骡子都破破烂烂、呆若木鸡，没有一丝不耐烦地等待着。火车拐了个弯，喷发出了几声又短又重的爆裂声，他和骡子就这么平静地离开了我的视线，依旧那么破破烂烂，那么永无止境的耐心，那么死一般的肃穆：他们身上融合了童真而又时刻存在的笨拙，也有可靠稳妥的部分，这两种矛盾的性格成分庇护着他们，照顾着他们，不顾一切地爱着他们，但却又不断地掠夺他们，而且还合理地回避了责任与义务，这样的手法实在太露骨了，简直无法称为诡辩，他们被欺骗和掠夺了，但却对胜利者满怀着由衷坦率的钦佩，一个绅士对于任何在公平公正的比赛中赢了他的人都怀有这样的敬意，除此之外，他们对于白人们异想天开的行径都抱着一种无原则的容忍和耐心，这种溺爱的态度正如爷爷奶奶对于随时可能发脾气的淘气孙子，而我已经渐渐忘记这种感情了。这一整天，火车穿过扑面而来的多个山口，沿着矿脉在山路上曲曲折折地前进着，所能听到只有排气管道和车轮在拼命呻吟，你感觉不到火车在移动，崇山峻岭往远处曲折绵延到天边，融进了阴霾灰暗的天空里，我想念我的家乡，我想那昏暗荒凉的小车站，泥泞小路，广场上那些从容不迫地来来往往的黑人和乡巴佬们，他们背着一袋袋的玩具小猴子、玩具小车子，还有糖果，还有从口袋里伸出来的一支支的烟火，就在这时，我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就像在学校里听到钟鸣时那样。

要等钟敲了三下，我才能开始数数。(23)接着我就开始数数了，数到六十，就弯下一根手指，我一边数着，一边心想还要弯下十四根手指，接着弯下了十三根、十二根，然后是八根、七根，忽然之间我感觉到四周一片寂静，大家全都不敢走神了，我说了句：“老师，怎么了？”“你名叫昆汀，对不对？”劳拉小姐(24)说。然后四周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走神，气氛紧张得我的手指都要抽筋了。“亨利，你告诉昆汀是谁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德索托(25)。”然后大家都松弛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担心自己要落后了，就赶快加快速度数了起来，弯下了一根手指，但又怕速度太快了，于是放慢了一点，接着又担心太慢了，于是再次加快了速度。所以我从来都没办法刚好在鸣钟报时数完，几十只重获自由的脚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残破的地板上挪来挪去。那一天就像一格窗户玻璃被轻轻地但尖锐地敲了一下，我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扭来扭去。(26)我的同情心因你而泛滥。她在门口小站了片刻。班吉。大吼大叫着。(27)班吉明啊我老来得到的孩子(28)呀。凯蒂！凯蒂！

我想拔腿就跑走。(29)他哭了起来，她过去抚摸着他。嘘，别哭了。我不会走的。别哭了。他就不哭了。迪尔希。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闻出你想跟他说什么。他不需要听也不用讲话。(30)

那他能闻出他们要给他取的新名字吗？他能闻出霉运吗？

他干吗要担心运气是好是坏？反正运气再差也不能让他更命苦了。

如果对他的命运没啥好处，他们干吗还要费事给他改了个名字呢？

车子停了一下，又发动了，接着又停了下来。在窗户下面，我看到街上人头攒动，人们头上戴着崭新的未泛黄的稻草帽子。现在车里也有几个女人了，她们都挽着上街买东西用的篮子，而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已经开始比皮鞋锃亮而且还戴着硬领的男人更多了。

那个黑人碰了碰我的膝。“不好意思，借过。”他说。我把腿往外挪了挪，好让他过去。我们坐的车子正沿着一堵毛坯墙行驶着，车子的咔嗒声弹回到车厢里面，弹到膝上放着篮子的女人和那个在油腻腻的帽带上插着一支烟斗的男人身上。我能闻到水流的气味，接着透过墙壁的缝隙，我瞥见了水光(31)和两根桅杆，一只海鸥停留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看起来好似停在桅杆之间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上，接着我举起手，伸进外套里，摸了摸之前写好的那两封信。这时候，车子停了，我跳了下来。

为了让一艘纵帆船行驶过去，吊桥打开了。一条正在冒着烟的拖船拖着它，挨着船舷边紧随其后，虽然纵帆船本身也像在行驶，但完全看不出来动力从何而来。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在前面的甲板上绕着绳子。他的身上给太阳烤成了烟草色。另一个人在掌舵，他头上戴了一顶没顶的草帽。这艘纵帆船没有起帆，而是落帆飘航穿过了大桥，感觉像是青天白日下的一个幽灵，三只海鸥在船尾上空盘旋，像是被一根隐形的线扯住的玩具。

吊桥合拢了，我越过大桥来到河流的彼岸，斜斜地倚靠在船库的栏杆上。浮码头上面空空如也，几个闸也大门紧闭。船员们现在只有到了黄昏时分才来划船，在那之前都在休息。(32)大桥的影子、一根根栏杆的影子、还有我的影子都平平整整地映照在水面上，我轻而易举地混迹其中，水面没办法剔除掉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少说也有五十英尺那么长，我很渴望能找到某样东西，能把我的影子吸进水里去，紧紧地吸住它，直至它被淹死，那一包看起来像双皮鞋的东西的影子也平躺在水面上。黑人们传说着一个溺水身亡者的影子会每时每刻都躺在水里寻找和等待着他。影子闪闪发亮，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闪烁着光芒，浮游码头也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一半的碎片残骸泡在水里，海水不断冲刷淹没，碎片残骸被冲进海里，冲进了洞穴和窟窿里。河水的流动正是诸如此类般。就是人类经验的归谬法之类的，那两个六磅重的熨斗放一起，比裁缝用的长柄熨斗还重。迪尔希要是看到了，她肯定会说这太浪费了，真是作孽啊。奶奶去世的时候，班吉其实知道的。(33)他哭了。他闻出了那个气味。他肯定闻到了。

那只拖船顺流而下，划开了河水，水流卷成了一个个圆溜溜拖着长尾巴的旋涡，拖船所经之处，推着波浪拍打到河岸上，浮游码头被波浪晃得四处摇摆，水流的旋涡拍打在码头上，一阵扑通扑通作响，码头上传来一阵拖着尾音的嘈杂声，大门被推开了，有两个扛着一艘赛艇出来了。他们把赛艇放在水上，过了一小会儿，布兰德(34)带着两根船桨出来了。他头上戴着一顶僵硬呆板的草帽，身穿一条法兰绒裤，套着一件灰色夹克。他或者他母亲不知在何处看到说，牛津大学的学生都习惯头戴硬草帽身穿法兰绒来划船，所以才三月初，他就戴着硬草帽，穿着法兰绒来河边划船了。那些船夫们威胁说要让警察来管管他，(35)但是布兰德充耳不闻，还是下河划船了。他的母亲租了一辆车开到河边来了，她身上穿着一套厚厚的毛皮大衣，像是要去北极的探险家，她目送他离开岸边，顺着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风速，划过一堆堆像脏兮兮的羊群似的浮冰堆。自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坚信上帝不仅是一名绅士，一名运动员；他还是一个肯塔基人。他划着船出去之后，他母亲开车绕了个弯来到河边，在河岸上和他并排前进，车子低速行驶。他们说你简直都不敢确定这两个人之前认识彼此，这个场面就像国王和王后出巡，两个人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只是在马萨诸塞州并排往前进，仿佛是一对沿着平行轨道移动的行星。

他上了赛艇，开始划动。如今他划船技术很不错了。不过他也应该到这个程度了。他们说本来他母亲让他不要划船，去做那些班上同学没办法做，或是不愿意做的事情，但他这一次倒是很有决心。如果这可以称为决心的话。他坐着不动，一脸高贵冷艳令人生厌的帝王相，一头卷曲的黄色头发，一对紫色的眼珠，一双长长的睫毛，还有一身纽约定做的衣服，他的母亲则在一旁，不停炫耀吉拉德的那些马匹，还有他的黑佣人们，当然少不了他的情妇们。肯塔基州的为人父与为人夫的男人们一定会欣喜若狂，因为她把吉拉德带到肯塔基州来啦。她在城里有一套公寓，吉拉德也有一套，另外他在大学里还有宿舍。她允许吉拉德和我来往，因为我勉强也算是出身高贵，幸运地出生在梅森—迪克森线(36)以南，还有少数几个人的投胎位置也不错，达到了吉拉德的交友标准（最低标准）。勉强认可他们了。至少不跟他们仔细计较了。但是有一次，她半夜一点钟撞见了司博德从小教堂里出来，他说她不可能是个有教养有身份的夫人，因为有教养的夫人绝对不可能在晚上这个时候出门的，从此往后，她再也无法原谅司博德了，因为他的名字是由五个名字组成的一长串，其中有一个是某英国公爵府名。我敢说她肯定是用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某个曼戈尔特或是莫蒂默家(37)族的二世祖与某个守门人的女儿厮混上了。无论这是不是布兰德夫人瞎编乱造出来的，这情况其实真的很有可能发生过。司博德是全世界最喜欢四处乱窜的人，而且百无禁忌，自由散漫。

那艘快艇远远地成了一个黑点，在阳光中那两片船桨是两个分隔开的亮点，好似快艇一路上都在眨着眼睛。你曾经有过姐姐或妹妹吗？(38)没有，但她们全都是骚货。你曾经有过姐姐或妹妹吗？那一瞬间她站在那里。全是骚货。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还不是。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牌衬衫(39)。我一直以为这牌子是卡其布的，军用卡其布的，直到我亲眼所见才知道它们是用中国产的厚丝绸，或是最细腻的法兰绒布做的，因为它们把他的脸(40)衬托成那么健康的棕色，又把他的眼睛衬托得那么湛蓝。达尔顿·艾米斯。这失去了高贵的质感，显得很粗俗。像是演戏的配置。这大概是纸浆灌铸出来的道具，你摸摸看。啊，原来是石棉。不是真正的青铜。但是不会在家里见他了。(41)

请你记住，凯蒂也是个女人。她也肯定会像个女人那样来处理事情。

凯蒂，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到家里来呢？为什么你要像那些黑种女人似的，躲在草地里，沟渠里，灌木丛里，黑糊糊的树林里干那种事呢。

过了一会儿，我听着表在走动的嘀嗒声听了好一会儿，我靠在栏杆上，透过衣服感觉到了那两封信发出了轻微的啪嗒声，我倚在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我多么巧妙地骗过了它呀。我顺着栏杆往前走，但我的衣服也是深色的，我擦了擦手，看着自己的影子，我多么巧妙地骗过了它啊。我带着影子走进了码头的阴影里。然后我就向着东面走去。

哈佛，我的哈佛男孩，哈佛，哈佛。(42)她在比赛场上遇见了一个身披彩带，但脸上长了青春痘的小男孩。(43)他偷偷摸摸地沿着篱笆凑近了，吹了吹口哨，像使唤小狗似的把她叫出去。因为他们无论怎么甜言蜜语地哄他，也没法把他哄进餐厅，于是他母亲相信他懂某种咒语，只要让他和凯蒂单独在一起，他就能蛊惑她。然而任何一个流氓他躺在窗户下的箱子旁边又号又叫(44)只要能在胸前纽扣眼里别一朵花，再开一辆豪华轿车来就行了。哈佛。(45)昆汀，这位是赫伯特。我的哈佛男孩。赫伯特会是你们称职的大哥，他已经对杰生承诺过了。

像个推销员似的那么殷勤热情，但一看就是拍电影似的虚情假意。龇牙咧嘴笑得都看见牙床了但其实满脸皮笑肉不笑。(46)我在那边的时候就久仰你的大名了。(47)笑得露齿了但其实皮笑肉不笑。你要来开车吗？(48)

昆汀，上车吧。

你来开车吧。

这是她的车呀，你难道不感到骄傲吗，你的小妹妹拥有全镇第一辆汽车呢，这是赫伯特送的礼物。难道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路易斯每天上午都来给她上驾驶课。(49)谨定于1910年4月25日在密西西比州杰弗逊镇为小女凯蒂斯与悉尼·赫伯特·海德先生举行婚礼，恭请光临。杰生·里奇曼·康普生先生与夫人敬启。(50)附：8月1日之后将在寒舍宴请宾客，地址为印第安纳州南湾市某某街某某号。(51)施里夫说，难道你甚至都不愿意拆开吗？三天。三次。杰生·里奇曼·康普生先生与夫人。年轻的洛钦瓦尔(52)从西部骑马奔出来也未免太性急了点，对不对？(53)

我来自南方。你可真有幽默感，是不是呀。

噢，是的，我知道那是在乡下的某个地方。

你真是幽默，真是的。你应该去马戏团呢。

我去了呀。我想给大象身上的虱子喂水喝呢，结果把自己眼睛给弄坏了。三次你根本没办法摸透那些乡下姑娘们的心思，对吧。不过，拜伦也从来没能得偿所愿呀，感谢上帝。但是别打人家的眼镜呀。你甚至连拆都不拆吗？那封请柬躺在桌上，四个角都分别点上了蜡烛，两朵假花捆在一只污浊的粉色吊袜带上。(54)别打人家的眼镜呀。

可怜的乡下人(55)他们大部分一辈子也没见过汽车凯蒂斯按喇叭呀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会让路的看都不看我一眼要是你们撞伤了他们中的谁你们的父亲会很不高兴的如果你们压伤了谁我想你们父亲也只能去买一辆了我觉得很抱歉你把车子送来了赫伯特当然我坐车兜风非常愉快我家也有一辆马车但是每次我要坐这马车出去康普生先生总让黑人们折腾半天要是我敢多半句嘴那简直要小命不保了他坚持让罗斯科斯专门来伺候我要他随叫随到但是我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人们许下了那么多承诺其实质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安抚自己的良心赫伯特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的宝贝小女儿啊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的对吧赫伯特简直把我们全都宠惯坏了呢昆汀我给你的信里不是说了嘛他打算让杰生读完高中之后就进他的银行工作呢杰生肯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银行家我这么多孩子里面就数他最懂社会想法最实际这还得感谢我因为他继承了我这一脉的性格其他几个孩子就全都是典型的康普生家的德行杰生提供了面粉。他们在走廊上做风筝，卖每只五分钱，他和一个派特森家的男孩一起。杰生管账目。

这辆车上没有黑人，在车窗外，一顶又一顶的尚未退色的草帽奔涌而去。目标是哈佛。(56)我们已经卖掉了班吉的他躺在窗外的草地上，又吼又叫。我们卖掉了班吉的牧场好让昆汀去哈佛上学你的亲弟弟。你亲生的小弟弟啊。

你们应该弄辆车来汽车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好处昆汀你说是不是呀你看看我立刻就喊他昆汀了凯蒂斯告诉了我很多他的事。(57)

你干吗不能喊他昆汀啊我希望孩子们比朋友更亲密没错凯蒂斯和昆汀就比朋友更亲密父亲啊我犯了错好遗憾啊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姐妹啊没有姐妹压根也没有姐妹不要问昆汀了只要我身体好转了点下楼去吃饭他和康普生先生就觉得有点受到侮辱似的我这次真是鼓足勇气了这个婚事我要付出代价了你又把我的小女儿从我家里带走了我的小妹妹没有了。如果我能说的话母亲啊。母亲。

除非我一时冲动突然向您求婚而不是向凯蒂否则我觉得康普生先生肯定不会来追这辆车。(58)

啊赫伯特·凯蒂斯你听到没有她不肯用温柔的目光看我固执地拧过脖子不肯往回看你没必要嫉妒啊他不过是在恭维我这个老太婆而已啦要是他面对的是我那个结了婚的成熟的大女儿后果就不可设想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您现在看起来依然像个少女似的您比凯蒂斯看起来嫩多了双颊红润饱满像个小姑娘一张脸挂着责备的泪水一股樟脑和眼泪的味道从沉浸在柔和微光中的门缝里若隐若现地传过来金银花的香味(59)也传来了。还有一阵又一阵悲伤的哭泣声把一个又一个的空箱子从阁楼的楼梯上往下搬发出的声音像是抬棺材去弗兰区·里克。盐碱地里没有发现死人

有人戴着还很崭新的草帽，有人没戴草帽。有整整三年时间我都没戴帽子。我无法忍受戴帽子。如果我不在世了，哈佛也消失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帽子吗？父亲说，在哈佛，最好的想法都好比是紧紧地依附在破砖残瓦上的老树枯藤。那时候大概就没有哈佛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是没有了。又来了。甚至更忧伤了。又来了。已经悲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又来了。

司博德穿上了衬衣；那么现在肯定已经到晌午了。过一会儿等我再次看见自己的影子，要是一个不小心，我又会踩进当初被我耍把戏骗进河水里去的水浸不透的影子上去。但是不行啊妹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我绝对不允许别人窥探我的女儿(60)我绝对不允许。(61)

我如何才能管束好他们呢你又总是教他们不要尊重我不要尊重我的意愿我知道你是瞧不上我家的人但怎么能因为这样你就这样教唆我的孩子呢我自己饱受折磨生下来的亲骨肉难道不需要尊重我一点点吗(62)用坚硬的鞋跟践踏着我影子的骨骼直到踏进水泥地里去了然后我听到了钟表走动的嘀嗒声隔着外套我又摸了摸那两封信。

不管你们认为她干了什么坏事我都不希望我的女儿受到你或是昆汀或是任何人的窥探和监视

至少你也同意其实她被这么监视这件事是有原因的

我不想这么做，我坚决不这么做。(63)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希望把话说得那么尖锐可是如果女人之间不互相尊重彼此其实就是不尊重她们自己啊(64)

但是为什么钟声敲响了，我正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但这是报刻的钟声。(65)在视野范围内完全看不到执事的身影。以为我会，我会

她也不是故意这样的女人做事就这样啦这也是因为她爱凯蒂嘛

街灯顺着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又爬上山坡伸展到了镇上我踩在自己肚子的影子上。我把手探到影子外面去了。我感觉到父亲正坐在我后面在那夏季与八月的令人焦躁的黑暗之外那些街灯下父亲和我保护女人们不让他们伤害彼此不让她们伤害我们自己家的女人女人就是如此她们并没有学会和掌握那些我们渴望知道的人类知识她们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对于猜疑的旺盛繁殖力每过一段时间这种繁殖力就会丰收一次而且结果居然还都猜对了她们与邪恶天生就有亲和力邪恶缺什么她们就提供什么她们与生俱来地吸引了邪恶就如在你睡熟了之后往自己身上拉扯被子似的她们还给头脑输送肥料让脑子里的邪恶意识一直渐渐浓厚直到邪恶的力量达成了目的无论邪恶力量本身到底是否存在(66)执事走过来了，他走在两个一年级学生中间。他还没有从游行的气氛中剥离出来，他朝我敬礼，敬了一个十足的高级军官派头的礼。

“我想借你一点时间来谈谈。”我说，然后停了下来。

“与我谈吗？好的。伙计们，再见了，”他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很乐意与您聊天。”他可真是全身都是执事的派头。聊一聊你身边的那些天生的心理学家吧。他们说，这四十年来，每个学期开学，执事从来没有漏接过任何一班火车，又说了，只要他随便瞄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南方人。只要你一说话，他就能判断出你来自哪个州，从来也不会搞错。他还有一套接车时穿的专用制服，全套《汤姆大叔的小屋》里描写的行头，全身都打满了补丁。

“好的，先生。少爷，请往这边走，咱们到啦。”一边说话一边接过你的行李和包裹。“嘿，孩子，来这里，把这些手提袋拿着。”紧随其后就是一座像小山那么高的行李慢慢向前挪着，后面就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白人小孩露出了脑袋，不知怎么回事，执事又在他身上加了一个包裹，押着他朝前走。“好了，你当心点，别掉在地上了。少爷，对了，把您的房号告诉我这个黑老头吧，等您一到房间里，行李早就到了，这一切都尽在我掌握中呢。”

从那时候开始，直到他彻彻底底把你降服，他随时都在你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无所不在，唠叨个没完没了，但是随着他的服饰不断升级改善，他的气质也越来越像北方人了，等你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敲了你很多竹杠了，还肆无忌惮地直呼你的大名，管你叫昆汀或诸如此类的，等你再次看见他，他就会穿上一套别人淘汰掉的布鲁克斯公司生产的西服，头上还戴着一顶缠着普林斯顿大学俱乐部缎带的帽子，我已经忘了是个啥样的缎带了，那是别人送给他的，他一相情愿地坚信这条缎带是从亚伯·林肯的军用饰带上剪裁下来的。很多年以前，当时他还是刚从家乡来到大学里，有人传言他是从神学院毕业的。等他意识到这个传闻是什么含义时，他简直喜上眉梢了，于是开始自己到处跟人讲这事，说来说去，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无论怎样，他到处跟人说了很多他在大学时代的又臭又长又无聊的琐事，还很亲热地用昵称来喊那些已经逝世的教授们，可那些称呼基本上都用错了。但是对于刚进大学的那些天真又孤单的一年级新生来说，他还算是一位良师益友，而且我觉得虽然他有很多小伎俩，还有些虚伪，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其实也没有比别人更臭屁。

“这三四天都没看见您了，”他说，双眼望着我，神情依然沉溺在那种军队的光环中。“您这是生病了吗？”

“不是啊。我身体状况不错。还不就一直在忙东忙西的呗。我之前倒是偶尔看见了你呢。”

“是吗？”

“就在前几天的那次游行的队伍里。”

“噢，是的，我当时在做游戏呢。其实我对这种事没多大兴趣的，但您也知道，后辈们都很希望我也去参一脚，老兵嘛。女士们也都希望老兵们能多出来活动活动，您懂的。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有上次意大利人过节那回，”我说，“我估摸着你还得服从基督教妇女禁酒会的指令吧。”

“您说那次呀？那是我为了我女婿才去参加的啦。他的目标是要在市政府里谋个一官半职。当清道夫也行。我跟他说，费尽心思进了衙门里，谋到这个闲职，就好比抱着笤帚睡大觉了。您看到我了，对吧？”

“是啊。两回都让我见到你了。”

“我的意思是，我穿着制服的模样，帅不帅气？”

“你看起来好极了。你比他们任何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执事，我觉得他们真该让你来当将军。”

他悄悄地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手是那种残破不堪但又温和的黑人的手。“听着。这事情可不敢在外面张扬。不过这可以告诉您，不管怎么讲，咱们都是自己人嘛。”他朝我侧了侧身子，讲话语速飞快，双眼却又不看着我。“目前我正在放长线钓大鱼呢。明年，等着瞧吧。尽管等着瞧。以后您就知道我会在什么样的游行队伍里出现了。我不需要告诉您我是怎么搞定这件事的；我要说的是，敬请拭目以待吧，我的孩子。”这时候，他终于看了看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边点着头，一边以他的脚跟为支点，把身体从我旁边弹回去了。“是的，先生。三年前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就改进民主党的。我女婿可是衙门里的人；我呀——是的啊，先生。要是我改进民主党能够让那个狗娘养的好好干活……至于我么：从前天算起，到明年的那一天，就在那个街角上，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很希望如此。执事，你值得拥有这一切。是了，我想起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明天你去我宿舍，把这封信交给施里夫。他会给你点东西的。但是请记住，一定要等到明天再给他。”

他接过那封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已经封好了。”

“对的。这里面装着我写的纸条。到明天才能有效。”

“嗯。”他说，他看着信封，嘴巴撅了起来。“您是说，会给我点东西？”

“没错。那是我准备送给你的一个礼物。”

这时候他就正眼瞧我了，在阳光下面，那个信封在他黑黑的手掌里显得特别白。他棕褐色的双眼目光柔和，虹膜看起来模糊不清，忽然之间，在那套浮夸的白人制服后面、在那套官腔和哈佛派头后面，我看到了罗斯科斯，他正在看着我，羞怯的、神秘的、不善言辞而又悲伤的罗斯科斯。“你这不是在拿一个黑人老头开玩笑呢嘛，是不是啊？”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是不是有南方人曾经跟你开过这类玩笑呢？”

“您可说对了。南方人都是上等人呢。可是你跟他们在一起，就没法生活下去了。”

“你曾经试过吗？”我说。但是这时候，罗斯科斯消失了。执事又拿出了他那副惯常的腔调，正如他一直以来训练自己在大家面前摆出的姿态。

“我的孩子，我会让您达成所愿的。”

“千万记住，到了明天才能送去。”

“那肯定，”他说，“我明白了，我的孩子。呃——”

“我希望——”我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目光既仁慈又宽厚。突然，我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握手，他看起来很严肃，站在他那个梦想中的衙门和军队的华而不实的高度。“执事，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随时随地都在帮助那些年轻人。”

“我从来都是正确地对待所有人，”他说，“我没有阶级观念，我不会把人划为三六九等。对我来说，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我不会理会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我希望你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拥有那么多朋友。”

“那些年轻人。我和他们相处很愉快啊。他们也不会忘记我的，”他说，挥了挥那个信封。他把信封装进口袋里，扣上了台套。“没错，先生，”他说，“我确实有很多好朋友。”

钟声又敲响了，这是报半点。我站在我肚子的影子上，侧耳倾听钟声顺着阳光，透过稀疏斑驳、宁静平和的树叶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静谧而且祥和，就算是在适合女人当新娘的好月份里，钟声也透着一股秋天的味道。躺在窗户下面的地上又吼又叫(67)他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68)从婴儿们的口中。那些街灯(69)钟声不响了。我又走回到邮局，我的影子依然留在人行道上。下了山坡，接着又上了山坡，一直朝镇子延伸过去，就正如墙壁上挂着很多灯笼似的，一盏高过一盏。父亲说因为她爱凯蒂，那么这么说来，她是通过人家的缺点来爱人家的。莫里舅舅劈开双腿，稳稳地站在壁炉面前，他不得不把一只手从炉火前移开，来举杯祝圣诞快乐(70)。杰生正跑得起劲，突然摔跤了，他双手插袋，看起来就像是被捆着一对翅膀的家禽似的倒在地上，他就这么躺着，直到维尔施跑过来抱起他。你为什么不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呢这样你跑起来就不容易摔跤了还在摇篮里躺着的时候脑袋就滚来滚去的后脑勺都滚得扁平了。凯蒂告诉杰生这就是维尔施口中说到的莫里舅舅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在摇篮里滚动太多了后脑勺都扁了所以他没法干活。

施里夫从人行道上朝这里走来，步履蹒跚的，肥肠满肚的，看起来还挺正儿八经的，树叶上折射的光不停闪动着，他的眼镜在树影下面反着光，看起来像两个小水池子。

“我写了一张纸条给执事，让他来拿点东西。今天下午我可能不回去了，所以请你一定要等到明天再把东西给他，好不好？”

“没问题啊。”他双眼紧盯着我。“哟呵，总之你今天到底在忙什么啊？全副武装地穿戴整齐，四处溜达，看起来就像是等着瞧寡妇自焚殉夫呀。今天上午你去上心理学课了吗？”

“我什么也没干。明天早上再给他，千万记住。”

“你手里拿着啥呀？”

“没什么。就是一双我打算拿去钉前掌的皮鞋。一定记得明天早上再给他，听见吗？”

“好的。我听到了。噢，顺便说一句，早上你拿了桌上那封信吗？”

“没有。”

“放在桌上呢。是塞米拉米斯寄来的。车夫在十点之前就送来了。”

“好的。我会去看的。真好奇她这次想干吗呢。”

“我猜是想再组织一次小型的军乐演奏会吧。三浦提塔塔吉拉德布拉。昆汀，鼓声再敲响一点。啊，上帝，我真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官二代。”他朝前走着，怀里抱着一本书，身材已经走样了，肥嘟嘟的，专心致志地。那些街灯你会这么觉得就是因为我们的某位祖先当过州长还有另外三位祖先是将军而母亲的娘家却没有(71)

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比死去的人更强可是任何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都不比另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强多少可是母亲的脑袋里早就思维固定了。完蛋了。完蛋了。这么一说我们都中毒了你把罪孽和道德混淆在一起了女人们的想法可不同你母亲想的是道德问题她从来没想过这事情是否是罪恶。

杰生(72)我必须得走了其他孩子归你管了我把杰生带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了让他有机会可以一帆风顺地长大忘掉这一切其他孩子们都不爱我他们什么都不爱他们有与生俱来的康普生家族特有的自私和莫名其妙的傲慢只有杰生是我唯一信任的不需要担心害怕的孩子(73)。

真是胡说八道杰生是不错我在寻思呢等你身体好一点了你就能带凯蒂去弗兰区·里克那里了

那么就把杰生留在这里家里就只剩下你和那些黑人们了

她会忘掉他然后那些流言飞语就会自然地销声匿迹盐碱地里没有发现死人

也许我能帮她找到一个丈夫盐碱地里没有发现死人

车子驶近了，停下了。半点报时的钟声还依然在空气中回荡着。我上车了，车继续往前开着，盖过了半点报时的钟声。啊，不对：是报三刻的钟声。也就是说，再过十分钟就十二点了。离开哈佛(74)你母亲梦想着你能进哈佛所以才卖掉班吉的牧场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75)上天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孩子一个班吉明已经惩罚得我够苦的了现在她又出事儿了她对她的亲妈哪里还有一点点尊敬呀我真是为她吃尽了苦头为她操碎了心想破了头做出了所有一切牺牲简直是掉到了地狱的深渊里但是自从她一出生睁开眼睛开始就没有无私慷慨地为我着想哪怕一次也好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都很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生出来的杰生才是我的亲骨肉吧我第一次把他抱在怀里时他就从没有让我伤心难过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快乐我的希望我早就认命了班吉明就是对我所犯的罪孽的惩罚他就是来讨债的因为我放下所有自尊嫁给了一个自认高我一等的男人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毕竟我爱班吉明超过所有孩子的原因就在于此因为这是我的责任虽然杰生总是让我很揪心但我现在知道我还没受够罪现在我明白不但要为自己赎罪还要为你犯下的过错赎罪为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趾高气扬的大人物留给我的罪孽但是你总是要为这些事情承担责任的你总能够为你的孩子犯下的错误找到借口错的那个总是杰生因为与其说他是康普生家的孩子还不如说是巴斯康家的孩子，但其实这是你自己的女儿呀，我的小女儿呀，我的宝贝女儿，唉她也不见得聪明我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我当然没有你这么有福气了我只不过是个巴斯康家的姑娘我一直以来受到的家教就是对于女人来说没什么折中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个规矩守本分的女人但是凯蒂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把她抱在怀里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你知道吗我只用看着她的双眼我就能知道真相，也许你以为她会告诉你但是其实她什么也不会说的她一向守口如瓶得很你们不了解她的脾气但我知道她干过什么好事与其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我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呢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好吧你就怪杰生吧责骂我派他去监视她好像这样做真有什么不应该似的但是你却任由自己的女儿放荡我知道你不喜欢杰生你只要听到人家说他的坏话，你也深信不疑，你没有像嘲笑莫里那样嘲笑他现在你再也没办法伤害我的女儿了反正我也快离开人世了最担心的就是没有人爱护杰生没人保护他我每天都在观察他生怕他身上出现康普生家族的特征最终还是会在他身上显现出来在那段时间里，他姐姐偷偷跑出去私会她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情人你有没有见过那个人你甚至都不让我去查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不是为了我呀我才懒得看那个人是谁呢这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根本不让我试试那么谁来保护你那纯洁高贵的血统呢我们只是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地坐着可她呢不但玷污你的名誉而且还让你的孩子生活在腐化堕落的环境中杰生你必须让我走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带杰生走吧其他几个孩子就跟着你他们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可杰生是啊他们对我来说就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且我还很害怕他们我可以带杰生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我会双膝下跪来祈求宽恕我的罪过好让杰生逃脱这个诅咒并且也忘掉其他孩子犯过的错

如果刚才那个是报三刻钟的钟声，那么现在离十二点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一辆车刚刚开走，已经有人在等待下一辆了。我已经问过了，但他也不知道正午之前是否还会有车过来，你得知道，那是市区间的无轨电车，发车时间没那么频繁。我等来的第一辆是有轨电车。我上了车。你能感觉到正午就要到来了。我很想知道在地底下的矿工们是否也能感觉到正午的到来。这就是为什么要拉响汽笛了：因为人们汗流浃背，只要离开流汗的地方足够远，你就不会听到汽笛声了，八分钟之内，你就会到达远离汗水的波士顿。父亲曾经说过，人就是厄运的总和。你以为有朝一日，厄运也会感到厌倦，但其实到那个时候，时间又变成了你的厄运，这也是父亲曾说过的。在空中，一只被系在一根无形的线上的海鸥被拖了过去。而你拖着挫折和失意的象征进入永劫不复。羽翼渐渐丰满了点，父亲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弹竖琴。

随时随地，只要电车一停，我就能听见自己的表走动的嘀嗒声，可是停下来的次数很少，人们已经在吃饭了|谁在弹奏|吃饭，吃饭这事儿，你的肚子里也有空间，空间和时间混在一起了。肚子说到中午了，大脑说到了吃饭的点儿了。好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正在纷纷往外走。有轨电车停靠也不那么频繁了，人们都去吃饭了，车厢里都清空了。

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我下了车，在自己的影子上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车，我上了车，回到了之前的市区车站。刚好有一辆车正要开动了，我在车窗旁边找了个座位，车子开动了，我看着车子疲惫不堪地驶过一排又一排退潮时露出来的沙洲，接着是小树林。我时不时地能看见那条小河，我总在寻思，如果天气和吉拉德的小艇都在金光闪耀的上午阳光中庄严神圣地前进，那么河流下游的新伦敦城里的人该有多开心啊，这时我又想知道那个老女人到底想干吗呢，居然在上午十点以前就送了张字条给我。吉拉德成了什么形象，我成了其中一个达尔顿·艾米斯，哦，石棉！昆汀开了一枪(76)他四周的一个人。反正是和女孩子们有关的事情。女人们确实有他的声音总是能压过那些急促而含糊不清的声音(77)罪孽总是有一种天生的诱惑力(78)，她们总觉得女人都是不可靠的，而有些男人又太过天真，没办法保护自己。是些相貌平凡的女孩子们。全是些远房亲戚和家族世交，随便应付她们一下就好了，别弄得好像身份比较尊贵点的人就欠了她们多少亲戚义务似的。布兰德太太端坐在她们面前，告诉我们，吉拉德的脸就具有他们家族的全部特征，这可真是让人相形见绌啊，男人不需要长得那么英俊，不英俊的才好呢，但是女孩子要是长得不漂亮，那可就完蛋了。她用一种自鸣得意的腔调昆汀朝着赫伯特开了一枪他的声音穿透了凯蒂房间地板告诉我们吉拉德的那些情妇的事情。“他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我对他说，这张嘴长在你脸上太可惜了，应该长在一个姑娘的脸上才合适，你们能够想象在暮色迷蒙中窗帘随着苹果花的香气飘进来她的脑袋在朦胧光线中斜靠着穿着睡袍的两只手臂放在脑袋后面在伊甸园的上方回荡着那个声音从苹果树上看过去(79)床上正放着新娘的衣服就放在她鼻子边他说了什么？十七岁啊，记住这个。“妈妈，”他说，‘事情总是如此。’”那时候，吉拉德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眯缝着眼睛瞄着那几个姑娘。而她们的眼神也燕儿翩翩地朝他飞着媚眼。施里夫说他一直都想知道你会照顾班吉和父亲吗(80)

你越少提班吉和父亲越好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凯蒂他们

答应我

你不用担心他们你这一次办事情很顺利

答应我吧我身体不太好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个笑话但是他从来都觉得布兰德夫人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他说她正在培养吉拉德呢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勾引到一位女公爵。她喊施里夫为“加拿大小肥仔”，有两次，她压根儿也不问我的意见就要换掉我宿舍的两个室友，一次她要我搬出去，另外一次

他在暮色之中打开了门。他的脸看起来像个南瓜馅儿饼。

“来吧，让我们好好告别。残酷的命运也许会把我们分开，可是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永远不会。”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的是残酷的命运女神，她身上裹着足有八码长的杏黄色丝绸，身上戴着的数磅重的金银首饰比罗马楼船上划船的奴隶身上的枷锁还重，而且她还是以前的‘同盟派’的独一无二的大思想家，还是她的宝贝儿子的唯一拥有者和业主。”然后施里夫跟我说，她怎么找到舍监，要求舍监把他赶出我的房间，而那个舍监倒是出现了卑微的固执劲头，坚持非要跟施里夫本人商量，舍监也不乐意这么做，所以后来她对施里夫完全失去了敬意。“我的原则是从来不说女人的坏话，”施里夫说，“但是这位夫人真不愧为贵合众国和本自治领最为下贱的女人。”现在，她亲手写的信就放在桌上，散发出一股兰花般的色泽和幽香。如果她知道我几乎就在自己房间窗下经过，而且知道信就在里面，但是她也不知道。敬爱的伯母大人至今尚未能有荣幸读到您来的信(81)现在虽然晚了点但还是想先祈求您的原谅今天或是昨天或是任何一天。另一件事我也牢记着吉拉德是怎样把他的黑奴仆推下楼去的那个黑奴仆苦苦哀求想有机会在神学院注册一个名额这样就可以待在他敬爱的主人吉拉德少爷身边了。那个黑人泪流满面地跟在吉拉德少爷的马车边一路跑到火车站。我还要继续等待等到他们再讲锯木厂的丈夫的故事但却说起了那个戴绿头巾的人拿着猎枪冲进厨房吉拉德走下楼来一下子把这支枪用力掰折成两段还给那个戴绿帽子的丈夫然后掏出一条丝绸手绢来擦了擦手顺手把手绢丢进了火炉里。我只听过两遍这个故事。

声音直通穿透他的我看到你过来这里所以我想找个机会来这里我们能否认识一下要来支雪茄吗(82)

谢谢但我不抽烟

不抽吗我离开哈佛之后变化肯定很大吧不介意我点烟吧

别客气

谢谢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想如果我把这根火柴丢到屏风后你母亲可能也觉得无所谓吧你觉得呢凯蒂斯还在里克时每天都会聊到你的事我都吃醋了我心里还在想这个昆汀到底是什么人呢我必须要看看这个畜生到底长啥样子因为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我简直就一见钟情了你懂吗我想让你知道这也没关系吧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每天提到的男人原来就是她的哥哥，哪怕这世界上只剩下你这一个男人她提到你的次数也未必太多了做人家丈夫的更不应该这样了你真的不想来一根烟吗

我不抽烟的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坚持了不过这种烟草相当不错呢光是批发价一百支就要二十五块钱还得在哈瓦那儿有熟人才拿得到对啊我寻思着学校肯定变化很大还对自己承诺过一定要抽空去看看但是一直也没时间我在银行里努力奋斗了十年以前还在学校时有人因循守旧做出了一些学生们会觉得很丢脸的事你明白吗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告诉父亲和母亲的如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不说就不说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是吧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说还是不说，明白吗出了这种事已经够不幸了不过还好不是刑事罪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么干的人我只不过运气不好而已大概是你比我幸运

你在胡说八道

别再火冒三丈了我又不指望你帮我说话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怪你的当然啦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定会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只要再过五年你就

对于欺骗行为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看法不过我觉得哈佛也教不了我们别的看法

我们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真是比唱戏还精彩你肯定参加过剧团吧你说得对的确没有必要告诉老人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俩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情弄得不开心昆汀我喜欢你的模样你跟那些土头土脑的人不一样我很高兴咱们能够一见如故我答应过你母亲了会帮助杰生的我也很愿意拉你一把杰生在这里也会走的但是对于你这样的年青人来说待在这种落后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前途啦

谢谢夸奖但你最好还是把关注和宠爱的目光集中在杰生一个人身上他比较合你的口味

那件事我处理得不太好我自己也很后悔但是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又不像你从小就有那么好的母亲来教你道理引导你什么是良好的行为如果让她知道了这事她会很伤心难过的没错你说得对这没必要当然这也包括凯蒂斯在内

刚才我说的是母亲和父亲

你好好看我一眼你想一想如果你跟我打一架你能坚持多久

我不会坚持太久的如果你曾经也在学校里打过拳的话你就知道我能坚持多久了

你这该死的玩意儿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有种就试试看

天哪如果你母亲发现她的壁炉架上被烫起了一个泡她会说还好发现得早昆汀啊咱们眼看着就要做出以后两个人都会后悔的事了我挺喜欢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我对自己说，不管他是谁，肯定是个很不错的年青人，否则凯蒂斯怎么会一直忘不了他呢你听着我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十年了社会上的人不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夸张了你自己以后也会发现的我们在这件事上还是步调一致吧都是老哈佛的子弟我想我现在也真的快不认识自己的母校了对于年青人来说哈佛真是世界上最棒的了我要让我的儿子以后也去哈佛读书给他们更好的机会等一下别走那么快我们先把这个说清楚年轻人能够有这么强的道德感这很好我非常赞同这对他也很好他读书期间这么做对于他的性格塑造很有利对保持学校的优良传统也很有好处但是等他毕业之后他就必须竭尽全力为自己拼搏他将会发现这是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让那些什么道德什么原则都见鬼去吧来吧我们握握手当个朋友吧忘掉过去吧不要再说了就算是为了你母亲吧她身体不太好来把手给我你看看这个就像刚从修道院出来的修女似的全身没有污渍连条皱纹都没有拿去吧

拿着你的钱见鬼去吧

别这样拿着吧现在我也是你家的一分子了你懂吗我理解年青人年青人嘛总有一大堆的秘密啦要老人家出点钱真是比割他的肉还艰难我肯定知道我也读过哈佛就是不久前的事但是我马上要结婚了要花一大笔钱而且还要打发楼上那些人你就拿着吧别傻乎乎的了等有机会我们再细谈吧我还想告诉你镇子上有个小寡妇呢

我早就听说过了把你的臭钱拿回去吧

就算是借给你的还不行嘛时光飞逝你眼一睁一闭转眼就是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了

把你的脏手拿开你赶快把壁炉上那支雪茄拿走吧

要是说出去了那真是我该死了，如果你不是十足的傻瓜你以后就会知道后果了你也会知道我对他们做得密不透风了那个幼稚的加拉赫式(83)的小舅子说什么坏话也不要紧你母亲告诉过我你们康普生家都是那种骄傲自大的人进来吧进来呀亲爱的(84)我和昆汀才刚认识的我们正在聊哈佛的事儿呢你是来找我的吗你看看她眼光一直黏在她的好情人身上对不对

赫伯特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想和昆汀聊一件事

进来吧进来我们聊一聊彼此熟悉一下刚才我在跟昆汀说

赫伯特走吧出去一下吧

那好吧我寻思你是要和你这个好哥哥聊一聊对吧

你最好赶快拿走壁炉架上的雪茄

好的好的我的孩子那我可要累得东倒西歪了任由她们得意扬扬地摆弄了昆汀等过了后天那就要听在下的话了哟亲爱的给我们一个吻吧宝贝

唉你还是省省吧过了后天再说

到那时候可就要算利息了哦别让昆汀做他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顺便说一句我还没有把那个男人养的鹦鹉的事情告诉昆汀呢它身上发生了一段很悲伤的故事这让我想起你你自己也好好思量思量吧回头见再见啦

好啦

好啦

你又在忙活什么呀

没什么啊

你又在干涉我的私事了，去年夏天你还没管够吗

凯蒂你在发高烧呀|你病了你怎么生病了呀(85)

我就是病了啊。我也不能找谁来帮我。

他的声音穿透了

凯蒂千万别嫁给这个人渣

那条河流时不时地流淌过万物种种，刺透正午和午后的空气，(86)光芒万丈，扑面而来。现在肯定已经过了晌午，尽管我们已经驶过了他依然划着船逆流而上的地方，他冠冕堂皇地面对着神。说得更恰如其分一点。诸神。到了波士顿和马萨诸塞州，连神也变成一群一群的了。可能只是算不上个大丈夫吧。湿漉漉的船桨一路上总是一眨一眨的，金光闪闪的，像是一双温柔的女人的手掌在翻飞挥动。马屁精。马屁精如果不算是个丈夫，那他就简直连上帝也不放在眼里。凯蒂，那是个浑蛋啊。在一个急转弯之后，河流突然反射出了万丈光芒。

我生病了你一定要答应我

生病你怎么会生病了

我就是生病了但我又不能去找别人帮忙你千万要答应我你会照顾我

如果他们需要照顾谁那也只能是因为你你怎么得病了在窗户下，我们听到了汽车正要开往车站，接八点十分的火车。把远近亲戚都给接来。简直是人头攒动啊。一波接一波的亲戚都来了，可就没有理发师。也没有修指甲的妹子。(87)我们以前养了一匹纯种马。养在马厩里，没错，但是它一套上马鞍皮具，就变成了条野狗。昆汀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别的声音穿透了凯蒂房间的地板

车子停下来了。我走下车，站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条马路横穿过电车轨道。路边有一个木头搭建的候车厅，有个老人正在吃着纸包里的东西，这时车子已经驶出很远，远到都听不见声音了。这条马路直通进树林里去，树林里很阴凉，不过在新英格兰六月比老家密西西比州四月的树荫还更加枝繁叶茂呢。我看见前方有个大烟囱。我转过身背对着它，把自己的影子踩进地里去了。我身子里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88)在漆黑的夜晚我有时会看到它龇牙咧嘴冲我狰狞地笑着我可以看到它透过他们透过他们的脸孔朝我狰狞地笑着现在它消失了我就生病了

凯蒂

你发誓别碰我

要是你病了你就更不应该

不会的我可以的结婚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这些都会变得无关紧要的你答应我千万别让人把他给送到杰克逊那里去(89)

凯蒂我答应你凯蒂

别碰我别碰我

凯蒂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什么东西

就那个啊那个透过他们冲你狰狞大笑的东西

我还是能看到那个大烟囱。那里一定是河流经过的地方，流向大海，流往宁静的洞穴。它们会安静地落入水里，当他(90)说，起来吧，只有那两个熨斗会浮起来。当我和维尔施一整天都在外打猎时，我们都没带午餐，到了中午十二点，我肚子饿了。我一直要挨饿到一点钟左右，然后忽然一下子我就忘了很饿的感觉，觉得自己再也不饿了。街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听到了车子驶下山的声音。(91)椅子的扶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滑滑的形状像个椅子苹果树斜斜地罩在我头发上方在伊甸园的上空衣服就在鼻子旁边已经看见你发高烧了，摸上去就像个火炉那么滚烫。

别碰我。

凯蒂如果你生病了就千万别结婚。那个浑蛋。

我总是要嫁给某个人的。然后他们告诉我非得再把骨头弄断不可(92)

终于，大烟囱不在我的视野内了。现在这条路沿着一堵墙一直往前延伸。树木斜斜地倚着墙头，阳光洒满了树梢。石头摸上去很凉爽。哪怕你只是在附近走着，都能感到凉气逼人。但是我们那儿的乡下和这里不同。在乡间随处走走，你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内心会涌动着一种安静但却剧烈的滋育能力，甚至能满足永恒的饥饿感。围绕你四周不停流淌，哺育和治愈每一块贫瘠的石头。好似凑合着给每一棵树都涂上了一抹翠绿，为远方画上了一笔湛蓝，但这却对富裕奢华的喷火女妖一点影响也没有。医生告诉我非得再把骨头弄断不可可是我的体内已经在啊啊啊地喊疼了身上也开始流汗了。我不在乎腿断了是个啥滋味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我在家要待得久一点仅此而已我的下颚肌肉开始酸麻得失去知觉了我嘴里不停说着等一下再等一等全身汗流浃背的咬着牙啊啊啊地叫唤着父亲嘟囔着该死的马那匹马太讨厌了。等一等，这是我的错呀。每天早晨他(93)提着篮子沿着篱笆朝厨房走来一路还用根棍子划着篱笆我每天起大早拖着打了石膏和绷带腿来到窗户前我特意给他添上块煤迪尔希说你是不是想毁掉你自己啊你完全没有脑子啊你摔断腿才不过四天啊。等一下我很快就会习惯你就等一分钟我会习惯的

在这样的空气中，甚至连声音都消失了，仿佛空气已经太过疲倦，无法再承载声音去那么远的地方了。狗的叫声比火车的声音传得更远，至少在黑暗中是如此。还有些人的声音可以传到很远。比如黑人的声音。虽然路易斯·郝彻尔带着号角和旧油灯，但他从来不肯用那只号角。我说：“路易斯，你上一次擦这个灯是什么时候啊？”

“不久前我才刚擦拭过啊。你还记得上回发洪水，人们都被冲进河里去的那次吗？就是那天啊，我刚擦了的。那天晚上，我和老太婆坐在炉火边，她说：‘路易斯，万一洪水冲到我们家门口，那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回答说：‘这难倒我了。我最好还是先把灯擦拭干净吧。’所以那晚我就把灯擦干净了。”

“可是那次发大水不是在宾夕法尼亚州那么远的地方吗？”我说，“怎么会淹到我们这里来呢？”

“只是你的看法啦，”路易斯说，“我觉得啊，无论在宾夕法尼亚州还是在杰弗逊，发起洪灾来，水都一样深，一样能把所有东西都弄湿透啦。你看那些说洪水淹不到这么远的人们，结果还不是抱着根屋梁在水里漂嘛。”

“那天晚上，你和玛莎逃出来了吗？”

“我们刚跑出门，洪水就涌进房子里了。还好我擦亮了那盏灯，我们俩就在那个小山顶的坟场后蹲了一整夜。要是有更高的地方能去，我们才不会猫在坟场呢。”

“从那次之后，你就没有再擦过灯了吗？”

“我干吗要擦它？没那个必要啊。”

“你是说，要等到下一次发大水再擦？”

“上次不就是它帮我们逃过了那次大水吗？”

“好啦，路易斯大叔，别开玩笑啦。”我说。

“是啦，少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要是我擦擦灯就能躲开洪灾，我也懒得跟别人吵了。”

“孩子，让我告诉你吧，最早我在这附近捕猎负鼠的时候，你爹还要人帮他洗干净头上的虱子蛋，再帮他把虱子掐死呢。”路易斯说。

“这确实是真的，”维尔施说，“我觉得吧，路易斯大叔可是本地的逮负鼠之王呀。”

“对呀，少爷，”路易斯说，“我真是用灯猛照负鼠，它们谁也没抱怨过光线不足呀。嘘，别说话。它就在那里呢。呜——哟。哎呀这条死狗，怎么不哼了。”然后我们坐在枯叶堆上，枯叶在耳边轻轻细语，听着自己在等待时鼻孔发出的节奏缓慢的呼吸声，还有土地和一丝风都没有的十月天气所发出的缓慢的呼吸声，那盏煤油灯散发的恶臭把清冷的空气也弄臭了，耳边听到狗叫声，还有渐渐消失的路易斯的骂声的回声。他的嗓门虽然不大，但在那么安静的夜晚，只要站在门廊上就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喊他的狗回家时的声音，就像是用他挂在肩上但从来不用的小号吹出来似的，而且感觉更加清晰和柔和，仿佛他的声音就是黑暗与寂静的一部分，不断地舒展开来又收缩回去。呜——哟，呜——哟。呜——哟——哟。我迟早还是要嫁给某个人呀(94)

凯蒂是不是曾经有过很多情人呀

我也不知道呀太多了你能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你都不知道是谁的他能知道吗

别碰我你愿意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我还没走到桥边，就已经感觉到了河水在流淌。这座桥是用灰色岩石堆砌而成的，上面长满了苔藓，渐渐潮湿之处，斑驳着一块又一块的菌类植物。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在阴影中静静地流淌着，河里的旋涡打着越来越慢的转儿，倒映出了旋转中的天空，在桥墩四周围轻轻细语，汩汩流淌着。凯蒂那个

我迟早还是要嫁给某个人的呀维尔施曾经告诉过我有个男人是怎么自残的。他走进林子里，坐在小沟边，作案工具就是一把剃刀。他扬起手，剃刀一挥，那两团东西就从他肩膀上飞过，掉在他身后，同样的动作他又做了一遍，一股鲜血往后喷射出来，一点旋儿都不打。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割掉了它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要是从一出生就没有这些东西，我就能说，啊哦，那个呀，那是中国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但我不认识中国人呀。那么父亲就会说，因为你还是个童子身，难道你不懂吗？女人从来就不是童贞的。纯洁是消极的否定状态，这是违背自然的。诚然，伤害你的不是凯蒂，于是我说的这些都是泛泛而谈罢了，他又说，那么贞操什么的其实也是夸夸其谈吧，于是我说，你还是不明白。你不可能明白这些的，他又说是的。当我们理解这些时，悲剧也就无法刺痛我们了。

桥的影子所落之处，我的目光可以触及水深之处，然而还是看不清河底。当你把一片树叶放在河水里，浸泡了很久之后，叶肉会慢慢腐烂掉，露出细嫩的纤维，在水中缓缓漂动着，就仿佛在睡梦中。纤维之间触碰不到彼此，无论它们曾经如何纠缠在一起，如何与叶脉血肉相连。也许当他说，醒过来吧，那一双眼睛会从深邃的沉睡与宁静中睁开，浮上水面，仰望荣耀的万物之主。过了一会儿，那两只熨斗也会浮上水面。我把它们藏在一边的桥底下，(95)随后回到桥上，靠着栏杆。

我看不到河底，但我的目光能触及水深之处，感觉河水在缓缓流动着，我一直往下看，一直到双眼视线变得模糊，这时有一个影子出现了，形状像一根又粗又短的箭，在水中随波逐流。蜉蝣在水面上掠过，一下飞进桥的影子里，一下又飞出去。如果这个世界之外真的有地狱：圣洁之火会带领我们(96)超度死亡。彼时你只有我，只有我，到那时候，我们俩将永浴在圣洁之火的火舌与恐惧之中那支箭一动也不动，静静地长大变粗了，突然一条鳟鱼猛地跃出水面，舐走了一只蜉蝣，虽然看起来是个大动作，但却轻盈准确得像一头大象从地上卷走一粒花生米。越来越缓慢的小漩涡朝下游漂去，我又看到那支正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的箭了，鼻子伸进水里，水面上的蜉蝣一下停住，一下跳跃，四处翻飞着。彼时只有你和我沐浴在圣火与恐惧之中，四周都是圣洁之火

鳟鱼安安静静地悬在摇晃动荡的阴影中，姿势优雅美丽。三个男孩子带着钓鱼竿来到桥上，他们和我全都靠在栏杆上，俯视着水里的那条鳟鱼。他们肯定认识这条鳟鱼。它是这附近一带人尽皆知的明星。

“已经二十五年了，无论谁都想捉住它。波士顿还有个商店悬赏这条鱼呢，谁逮住了就送一根价值二十五元的钓竿。”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逮住它呢？你们不想要这根二十五元的钓竿吗？”

“当然想啦！”他们说。全都靠在桥栏上，望着水里的那条鳟鱼。“我肯定想要啊。”其中一个说。

“我是不想要钓竿，”另一个孩子说，“我宁愿要二十五块钱。”

“没准他们不想给钱呢，”第一个孩子说，“我敢说，他们肯定只肯给钓竿。”

“那我就卖了它。”

“你不可能卖到二十五块啦。”

“我能卖多少钱就卖多少。我就用自己的鱼竿钓鱼，钓上的鱼肯定不比二十五块的那根少。”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万一赚了二十五块要怎么花出去呢。他们同时开口说话，大家都很固执己见，谁也不服气谁，越说越来火，本来毫无踪影的事情说得好像真有眉目似的，接着又说成了有根有据的事，最后居然说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似乎人家在诉说自己愿望的时候，总是会这样。

“我想买一匹马和一辆四轮马车，”第二个男孩说。

“是啊，你去买啊。”另外两个孩子说。

“我会买到的。我知道在哪里可以用二十五块买到那一套马车装备。我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啊？”

“不管他是谁都好。我肯定能用二十五块买回来那一套。”

“是嘛，”另外两个说，“他其实啥也不懂。他就只会瞎说一通。”

“你才自以为是呢。”那个男孩说。他们还是不停地讥笑他，但他不再反驳什么。他倚靠在桥栏上，低头望着那条在想象中已经被他拿去换了马车装备的鳟鱼。那种互相讥讽和抵触的情绪忽然从那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中消失了，他们仿佛也真的觉得那个男孩已经钓上了鳟鱼，买到了马匹和马车，他们也沾染了大人们的脾性，当你想证明什么事情，只需要摆出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超然姿态，就能强有力地说服别人。我寻思着，那些基本上靠着嘴皮子来糊弄自己和欺骗别人的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是想法一致的，那就是：沉默是金才是最高境界。过了一会儿，我感觉那两个孩子正在苦思冥想要找到更厉害的办法来对付那个孩子，誓要把他的马匹和马车抢走。

“那根钓竿你绝对卖不到二十五块钱，”第一个孩子说。“我敢跟你赌任何东西，就赌你卖不到那个价钱。”

“他压根儿还没钓上那条鳟鱼来呀。”第三个孩子突然冒出一句，接着这俩孩子异口同声嚷了起来：

“是啊，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那个人叫啥名字啊？我就问你有没有胆量说出他的名字。还是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呀。”

“啊，闭嘴啦，”第二个孩子说，“瞧瞧。那条鱼又浮上来了。”他们又同时靠在桥栏上，一动也不动的，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在阳光中，三个人的钓竿也一模一样地微微倾斜着。那条鳟鱼优哉游哉地浮了上来，原本微弱且摇摆不定的鱼影子也慢慢变大了；又一个小旋涡打着卷儿往河流下游漂去。“哇呀。”第一个孩子喃喃自语道。

“我们再也不去费神捉它了，”他说，“我们就等着看那些跃跃欲试的波士顿人怎么捉它了。”

“难道它是这个池塘里唯一的鱼了吗？”

“没错。它把别的鱼全都赶跑了。这附近一带最好的捕鱼地点是在下游的那个大涡流里。”

“不对，那里才不是呢，”第二个男孩说，“皮继罗磨坊那一带比你说的什么涡流要好一倍。”然后他们又争论起了哪里钓鱼最好这个问题，接着突然就不争了，停下来仔细观赏那条鳟鱼如何再次游上水面，还有那个被搅碎的漩涡如何把一小块天空卷了进去。我问这儿离最近的镇子有多远。他们告诉了我。

“但是最近的那条电车路线是走那条路，”第二个孩子说，指了指我之前来的方向。“你打算去哪里呢？”

“哪儿也不去。就随便逛逛。”

“你是大学里的吧？”

“没错。那个镇子里有工厂吗？”

“工厂？”他们打量了我一下。

“没有，”第二个孩子说，“那里没有工厂。”他们扫了一眼我的穿着打扮。“你是想找份工作吗？”

“皮继罗磨坊怎么样？”第三个孩子说，“那不就是一家工厂嘛。”

“别胡说八道了，那算哪门子工厂。他的意思是要找一家正正经经、像模像样的工厂。”

“我想找一个有汽笛的工厂。”我说，“我怎么还没听到那里响起了报下午一点的汽笛声呢。”

“噢，”第二个孩子说，“唯一神教的教堂尖塔上有一只钟。你想知道时间，就看看那只钟吧。你那条表链上没有挂着表吗？”

“今天早上被我摔坏了。”我掏出表来给他们看。他们认真地端详了很久。

“这表还在走着呀，”第二个说，“这么一只表价值多少钱呢？”

“这是个礼物，”我说，“我高中毕业时，父亲送给我的。”

“你是加拿大人吗？”第三个说。他长着一头红发。

“加拿大人？”

“他说话不像是加拿大人，”第二个孩子说，“我听过加拿大人说话。他的口音像是黑人剧团里的人那样。”

“你真是啥都敢说，”第三个孩子说，“你也不怕他揍你？”

“干吗揍我？”

“你说他口音像黑人呗。”

“啊呀，都住口吧，”第二个说。“你翻过那座山岗，就能看到钟楼了。”

我谢过了他们。“愿你们好运常在。只是别再打那条老家伙的主意啦。就让它这么待着吧，它应得的。”

“反正谁也捉不住它呀，不是嘛，”第一个孩子说。他们靠在桥栏上，低头朝河水望去，在阳光中，那三根钓竿被营造成了三条金色火焰似的斜线。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又一次把影子踩进了婆娑摇曳的树影里。那条路曲曲折折的，从河边慢慢升高。它翻越那座山坡，接着蜿蜒盘旋而下，把目光和思想都牵引到了一个静谧的绿色隧道里，带领到站立在树顶之上的方形的钟楼和圆形的钟盘那里去，但那儿实在太远了。我在路边坐了下来。小草刚到脚踝那儿，绿油油的一大片。光线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投射出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用模板刻上去的。但是那只是一列火车而已，片刻之后，它就拖着长长的影子和声音消失在树林后面了，然后我又能听到手表走动的嘀嗒声，还有正在远去的火车声，火车在那泰然自若的海鸥下飞驰而去，在所有一切之下飞驰而去，仿佛它刚在某地度过了一个月，或是有一个夏天。但没有路过吉拉德。吉拉德也算是比较骄傲自负的人了(97)，他在孤独的意境中划船，划到中午，又划过中午，划进长空，在明媚阳光里简直快乐似神仙，他进入了一种昏昏欲睡到无穷尽的登峰造极的境界，除了他和海鸥，一切别的都不复存在了，而那只海鸥泰然自若，一动不动，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息，他就用双手匀速地划着船桨，抵抗惯性的阻力，在太阳下的影子里面，这个世界变得软弱无力。凯蒂，那个流氓，那个流氓啊，凯蒂(98)

他们的声音从山坡那边传了过来，那三根纤细的竹竿仿佛是流淌着火苗的平衡杆。他们一边打量着我，一边从我身旁经过，脚步没有慢下来。

“呀，”我说，“怎么没看到那条鳟鱼？”

“我们压根儿也没去捉它啊，”第一个孩子说，“根本没人能捉住它。”

“那只钟就在那里，”第二个孩子说，手指着前方。“你再走近一点儿，就能看到几点了。”

“是啊，”我说，“好了。”我站起来。“你们这是去镇上吗？”

“我们正赶去大涡流那里钓白鲑鱼呢，”第一个孩子说。

“在大涡流那里肯定啥也钓不着。”第二个孩子说。

“我估摸你是想去磨坊那儿吧，成天都有那么多人在玩水，泼来溅去的，鱼儿们都给吓跑了。”

“在大涡流那里肯定啥也钓不着。”

“可要是我们不往前走，就什么也钓不着了。”第三个孩子说。

“我真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直说什么大涡流，”第二个孩子说，“在那里什么也逮不着啊。”

“你不想去就别去呗，”第一个孩子说，“你又没拴在我裤腰带上。”

“走啦，咱们一起去磨坊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

“我反正要去大涡流钓鱼，”第一个孩子说，“你想去那里玩就随便你好了。”

“你说说，已经多久没听说有人在大涡流那里钓着鱼啦？”第二个孩子对第三个说。

“我们还是去磨坊那里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钟楼慢慢地降到树林里去了，孩子们指给我看的那个圆盘钟还是离得很远。在一片树荫婆娑中，我们往前走着。我们走到了一座果园，里面各种白嫩里透着红的缤纷色彩。果园里有好多蜜蜂；还在大老远就能听到嗡嗡声。

“我们还是去磨坊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果园旁边岔出去了一条小路。第三个孩子越走越慢，最后停下脚步。第一个孩子还是往前走着，斑驳的阳光顺着钓竿滑落到他肩膀上，一直从衬衣往后背滑下。“来呀。”第三个孩子说。第二个男孩也站住不走了。凯蒂，你为什么要嫁人呢(99)

你真的很希望我说出原因来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说出来就不会发生这事儿了对吗

“我们还是上磨坊去吧，”他说。“走啦。”

第一个男孩依然继续往前走着。他光着脚丫，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比轻飘飘的叶子落在薄薄的尘土上还要安静。在果园里面，蜜蜂们的嗡嗡声一阵阵地席卷过来，像是天上刮起的风，这种声音还被某个咒语给施定住了，刚好调在比渐强略轻一点的那种音量，经久不息。小路沿着院墙一直往前延伸，头顶上绿荫如织，脚底下落英缤纷，小路往远方延伸，融进了一片绿色之中。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稀疏寂寥，可又急不可待似的。金色蝴蝶在树荫里飞来飞去，好似斑驳灿烂的阳光。

“你为什么非要去大涡流呢？”第二个男孩说。“要是真想钓鱼，就在磨坊那儿钓呀。”

“哎，让他去吧，”第三个男孩说。他们目送着第一个男孩渐渐远去。阳光一片片地滑落在他前进中的肩膀上面，光线还在他的钓竿上爬来爬去闪烁不停，像是一只只的黄色蚂蚁。

“肯尼，”第二个男孩说。去找父亲说清楚好不好，(100)我会找父亲谈一谈的我是父亲的“生殖之神”我发明了他创造了他。告诉他不能这样的而他会说不是我然后因为爱子女所以是你和我

“哎呀，走啦，”第三个男孩说，“他们都已经玩开了呀。”他们的目光又追随着第一个男孩而去。“呀哈，”他们突然冒出一句，“要去就去吧，你这娇气仔。要是他下河游泳，肯定会弄湿头发，接着就要挨抽了。”他们扭头往小路走去，金色蝴蝶在他们身边的树荫里斜斜地翻飞着。

这是因为没有别的什么能让我相信了(101)，或许有可值得相信的但是也许根本没有所以我想你迟早会知道的说你面临不公平的境遇这句话还远远没有表达到足够的程度。他没注意到我，从侧面看过去，他的下腭紧紧地闭着，面孔缩在那顶破帽子下面。(102)

“为什么你不和他们一起去游泳啊？”我说。凯蒂那是个流氓啊(103)

你是想挑衅他好让他跟你打一架对不对

不但是个骗子还是个恶棍凯蒂他打牌出老千被赶出了俱乐部大家全都排斥他他期中考试还作弊结果被开除了学籍

是吗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和他打牌

“是不是比起游泳来，你更喜欢钓鱼啊？”我说。蜜蜂们的嗡嗡声小了一点，可还是萦绕不断，好似不是我们陷入了寂静中，而是寂静像涨潮一样，在我们四周越来越高。那条路又拐了个弯，接进了一条街，街道两边全是那些白色房子，房前还有盖着绿荫的草坪。凯蒂那是个浑蛋呀你就当为班吉和父亲着想吧别当是为了我

我还能为谁着想呢我一直不都是牵挂他们吗那个男孩转身离开了大街。他翻过了一条钉着尖桩的栅栏，连头都没回，走过草坪来到一棵树前面，把钓竿放在地上，爬上了树枝，坐在上面，背对着马路，斑驳稀疏的光线最终落在了他的白衬衣上面，静静地，一动也不动。我一直以来不都是为了他们着想吗我甚至都哭不出来了去年我就跟死了一回似的我跟你说了我早就死了但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八月末，在老家的有些日子也像这样，空气如此稀薄却热切，仿佛这之中充盈着一种悲伤，惹人思乡的熟悉的味道。人是其所有风土人情经验之总和，父亲如是说。人是其所拥有的一切的总和。歪门邪道而来的钱财，总是会到头来变成家破人亡一场空的结局：心如死灰和欲望焚烧，双方陷入僵局。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真的死了我告诉你

那么你为什么非要嫁人呢听着，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啊你和班吉还有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在那里那辆轻便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104)马蹄在轻薄的尘土中敲在地面上嘚嘚作响，细细的轮子在地上震颤着，发出尖细、干瘪的声音，慢悠悠地爬着山坡，沐浴在一层又一层流动着的涟漪般的绿叶下面。是榆树。不对：是ellum。Ellum。(105)

用什么来生活呢难道用你的学费吗那笔钱是家里把牧场卖掉之后凑起来的就是为了供你上哈佛你不明白吗现在你一定要完成学业否则他将一无所有了

卖掉了牧场在光影浮动中，他的白衬衣在树枝上纹丝不动。马车的轮辐像蜘蛛网似的那么细。尽管马车很重，但是四只马蹄却非常迅速地奔驰着，不停叩击地面，脚步好似一位女士在绣花那般轻柔明快，看起来像静止不动，其实是慢慢地在缩小，就像一个正踩着踏车的演员突然被猛地拽下舞台似的。那条街又拐了个弯。我看见那个白色的钟楼了，还有那面迟钝乏味地声称能显示时间的圆钟面了。

他们说如果父亲不肯戒酒的话那他在一年之内就会死掉的可是他就是不肯戒酒也戒不掉自从我自从去年夏天(106)开始要是父亲死了他们就会把班吉送去杰克逊那里我哭不出来我死活就是哭不出来(107)有那么一瞬间她站在门口片刻之后班吉拉着她的衣服就开始又吼又叫起来他的喊声在几堵墙壁之间像波浪似的来回碰撞着她蜷缩在墙边上身体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面孔她的眼珠子鼓得太厉害了就像是被人用大拇指抠出来了似的直到他把她推出了房间那声音还在四处撞击着仿佛是声音内在的动力不让它停下来似乎寂静里无法承载这个声音依然在嘶吼

当你打开门，那铃铛响了，(108)但只响了一次，那声音从门上某个干净灵巧的角落里响起，很尖细、清澈、微弱，仿佛在锻造这个铃铛时，就算好了每次都来这么一声清脆的细响，不多响，这样铃铛的损耗就小很多，使用期也长些，也不用劳烦花费太多的安静来恢复原状。一打开门，一股新鲜的食物烘焙香味就扑面而来，店面上只有一个脏乎乎的小姑娘，她长着一双玩具箱似的双眼，梳着两根像漆皮一般乌黑油亮的小辫儿。

“你好啊，小妹妹。”在香甜温暖又空空如也的店铺里，她的脸蛋就像是一杯掺了咖啡的牛奶。“店里还有人在吗？”

而她只是置若罔闻地望着我，直到里面的门打开了，老板娘出来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爽脆可口的糕点，她长着一张整洁朴素的灰白色面孔，稀稀疏疏的头发紧贴在灰白色整洁干净的头皮上，鼻子上架着一副整洁朴素的灰白镜框的眼镜，两个镜片紧紧挨在一起，好像在电线杆子上放着的两个东西，又像是店铺里的现金箱子。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她就像是某一件脱离了现实很久的文物，被存放在井然有序但无疑已经积满灰尘的架子上，在平静中变得越来越干巴巴，像是一缕尽览岁月冤屈的空气。

“大婶，劳驾您给我拿两个这种面包。”

她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张报纸，裁成方形，放在柜台上，拿起两个圆面包放在上面。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包，她的那对眼珠子就仿佛是两粒静静地浮在一杯淡咖啡上的葡萄干。犹太人的国土，意大利人的家乡(109)。瞧一瞧那个面包，瞧一瞧那整洁干净的灰白色双手，一枚宽大的金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都勒得手指关节变成青白色的了。

“大婶，面包都是您自己烤的吗？”

“先生？”她说。听起来就这个语气。先生？像是在演戏时用的口吻。先生？“一共五分钱。您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不要了，大婶。我不需要什么了。但是这位小姐似乎想要点什么呢。”老板娘不够高，她没办法伸出脖子从柜台上方看外面，所以她就走到了柜台尾部扭头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是你刚才把她带进来的吗？”

“大婶，不是我呀。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你这个小坏蛋！”她说。她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但没碰到那个小姑娘。“你是不是往口袋里放了什么东西啊？”

“她衣服上压根儿没有口袋呀，”我说，“她什么也没干。她就只是站在这里等你。”

“那为什么门铃没有响呢？”她狠狠地瞪着我。她就需要一块电路板，就该在她那个把2×2的结果算成5的脑袋后面装一块黑板。“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藏在衣服里面。喂，小孩。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那个小姑娘一言不发。她望着那个大婶，用黑漆漆的目光飞快瞥了我一眼，接着又继续望着那个老板娘。“这些个外国人，”老板娘说，“门铃也没响啊，她怎么进来的呢？”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进来了，”我说，“我俩一起进来的，门铃就只响了一次。不管怎么说，她个头那么矮，什么也够不着啊。而且我觉得她不会乱拿东西的。小姑娘，你会吗？”这个小女孩出神地望着我，嘴巴紧闭，守口如瓶的样子。“你想要什么呢？是想要面包吗？”

她伸出小拳头。拳头打开了，放着一枚五分钱的镍币，脏兮兮又潮乎乎的，那潮湿的脏东西都快要镶进她手掌的肉里面去了。那枚潮乎乎的镍币还冒着热气呢。我几乎都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气味了，是一股隐隐约约的金属味。

“大婶，你店里有五分钱一条的长面包吗？”

她又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张报纸，裁成方形，放在柜台上，拿起一条面包放在上面。我把那枚镍币放在柜台上，自己又加了一枚。“大婶，请您再拿一个刚才那种圆面包。”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圆面包。“把那一包递给我。”她说。我递给了她，她打开来，把长面包和第三只圆面包放在一块儿，包好了，她收了硬币，从自己的围裙里掏出两枚铜板递给我。我把它们递给了那个小姑娘。她的手指紧紧地握着那两个铜板，手指热得出汗了，像毛毛虫似的。

“你是想把那个圆面包送给她吗？”老板娘说。

“对啊，”我说，“我觉得她吃你烤出来的面包也香喷喷的，跟我一样。”

我拿起那两袋面包，递给小姑娘那袋装了长面包的，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浑身散发着铁灰色的光芒，她冷冰冰地挺有主意似的打量着我们。“你们等一下。”她说着。她走进了后屋里。那扇门打开了又关上了。小姑娘瞅着我，把那袋子面包紧紧搂在脏兮兮的衣服上面。

“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问。她扭头不看我了，依然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她看起来甚至不需要呼吸。老板娘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貌似很有趣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好像那是一只她养了很久却死掉了的宠物老鼠的尸体。

“给你。”她说。小姑娘望着她。“拿着啊。”把东西塞进小姑娘的怀里。“虽然样子看起来有点古怪。不过你吃起来都一样的，没有区别啦。拿着吧。我可没空成天守在这里。”那个小姑娘接了过去，一边还是直愣愣地盯着她。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要找人来修一下门铃了，”她说完。就走到门口，伸手猛地把门拉开。小铃铛轻轻但清脆地响了一下，依然是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出来的。我们朝门外走去，老板娘回头盯着我们看。

“谢谢你送蛋糕给她。”我说。

“那些个外国人，”她说，抬头看着那个神秘莫测的发出铃声的隐蔽角落，“小伙子，听我的没错，离他们远点儿。”

“好的，大婶，”我说，“走吧，小姑娘。”我们走出去了。“大婶，谢谢您。”

她用力把门砰一声关上，随后又猛地用力拉开，小铃铛跟着发出了那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响声，“外国人……”她说着，一边抬头望着那铃铛一眼。

我们往前走着。“好了，”我说，“你想吃冰淇淋吗？”她正在啃着那块被烤得疙疙瘩瘩的蛋糕。“你喜欢吃冰淇淋吗？”她静静地瞥了我一眼，神色阴郁，嘴里还在啃着蛋糕。“来吧。”

我们走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冰淇淋。她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长面包。“为什么你不肯放下来，好好吃东西呢？”我说，伸出手去接那个面包。但是她把面包搂得紧紧的，嘴里在嚼着冰淇淋，像嚼太妃糖似的。那块被咬过好几口的蛋糕放在桌上。她镇定地吃着冰淇淋，接着又吃蛋糕，一边还望着周围的那些玻璃柜台。我吃完了自己的这份，接着我们走到街上。

“你住在哪条路上？”我说。

一辆轻便马车，就是一匹白马拉着的那种马车。只是皮宝迪医生是个大胖子。足有三百磅重。我们双手扒在他的马车上，跟着马车一起上坡了。(110)孩子们。扒马车上坡比自己走上去还累呢。去看过医生了吗凯蒂你去看了没有？

我不用去看医生啊我不能求人啊以后就会好起来的没关系的。

父亲说，因为女人是那么脆弱，那么神秘。(111)在两次月圆之间，刚刚好有一个周期性的污秽排泄过程，这让女人体内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说，月亮，圆滚滚又金灿灿的，她的大腿和臀部就好像是秋分前后的满月。往外涌，往外涌，一直都是这样。可是，金灿灿的。像是走路的时候露出的脚掌。然后认识了某个男人，她们就隐瞒了一切的难以理解的和飞扬跋扈。她们的内心就是那样，可外表上却看似温柔愉快地等待男人的抚摸。腐败化脓的液体像是被水泡过之后又浮上水面的东西，又像是苍白的橡皮管子里充气不够显得软弱无力的样子，把金银花的香味和其他东西混合起来了。

“你最好还是把面包带回家再吃吧，好吗？”

她瞅着我。她一言不发，嘴里飞快地嚼着面包；每过一会儿，就有一团鼓鼓的东西顺着她的喉咙往下咽。我打开我的袋子，又给了她一个圆面包。“再见。”我说。

我继续往前走。接着我回头望了一眼。她还跟在我后面。“你家是往这边走吗？”她还是一言不发。她就挨着我往前走，几乎就贴着我胳膊肘下面，一边走着一边吃着。我们一起往前走着。街上静悄悄的，看不到几个行人把金银花的香味和其他气味混在一起她原本想告诉我不要坐在那里的台阶上在暮色中听到她砰地一声关上门听到班吉还在哭着闹着晚饭时间到了她应该要下楼来的把金银花和别的东西的气味混在一起我们走到了街角。

“好了，我要往这边走了，”我说，“再见。”她也停下了脚步。她咽下了最后一口蛋糕之后才开始吃圆面包，她的目光越过面包望着我。“再见。”我说。我拐弯朝另一条街往前走，我一直走到下一个街角才停下来。

“你家住在哪边呢？”我说，“这边吗？”我顺着街道往前指。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我。“你是住在另外那一头吧？我确信你肯定住在车站附近，那里全都是火车。对不对？”她还是沉静地看着我，目光清澈、神秘，嘴里依然在大嚼着面包。街道两旁全都空空如也，除了我们刚经过的地方，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安静的草坪和整洁的房子错落在大树之间。我们转身往回走。在一家店铺门口，有两个男人坐在那里。

“你们都认识这个小姑娘吗？她不知怎么回事就黏上我了，我找不到她住在哪里。”

他们本来望着我的，现在全都看着她了。

“肯定是那些新搬来的意大利人的小孩。”一个男人说。他穿着一件退了色的工装外套。“我以前见过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阴郁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下腭还在不停地嚼动着。她一边吞咽着，一边使劲地咀嚼着。

“可能她不会说英语。”另一个男人说。

“她家里人让她出来买面包，”我说，“她肯定能说几句英语。”

“你爸爸的名字叫什么呢？”第一个男人说。“皮特？乔伊？还是约翰什么的，哈？”她又啃了一口圆面包。

“我要拿她怎么办才好呢？”我说，“她就这么跟着我。我得赶快回波士顿去了。”

“你是哈佛大学的吗？”

“是的，先生。我现在得赶紧回去了。”

“你可以顺着街道往上走，把她交给安斯。他就在马车行里。他是警察局长。”

“我想那也只好这么办了，”我说，“我总得把她安排妥当啊。非常感激你们。小姑娘，走吧。”

我们沿着有树荫的那一边往前走着，旁边房屋的支离破碎的影子慢慢地移向街道中央。我们走到了马车行。警察局长没在那里。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一直斜靠在那扇又宽又矮的门边，马厩里吹来一股闻起来像氨水味道的冷风，他让我去邮局找警察局长。他也不认识这个小姑娘。

“这些个老外。在我看来，他们全都长得差不多。你还是把她带到铁路那边去吧，他们都住在那一带，可能有人会认领她。”

我们走到了邮局。邮局在往回走的那一头。一个穿礼服的男人正在翻阅报纸。

“安斯刚乘着马车出城去了，”他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火车站后面的河边，到他们的聚集地去看看。那边应该就有人认识她了。”

“看来我也别无选择了，”我说，“小姑娘，走吧。”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咽了下去。“想再吃一个吗？”我说。她嘴里还在嚼着，黑溜溜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脸上是很友好的表情。我拿出另外两个圆面包来，给了她一个，自己吃一个。我找了个人打听去火车站该怎么走，他给我指了路。“小姑娘，走吧。”

我们走到了车站，穿过铁路，就到了河边。河上有一座桥，河边上是一条盖满了杂乱无章的木屋的街道，背朝着这条河。这是一条残破简陋的小街道，但却洋溢着一种混杂多样、生动鲜艳的气氛。一辆年代久远的东倒西歪的破马车，停在一块用残破不堪的篱笆围起来的空地上，旁边是一栋斑驳沧桑的旧房子，窗户上挂着一件鲜艳耀眼的粉红色衣服。

“那里看起来像是你家吗？”我问。她的视线越过面包，看着我。“是这里吗？”我指着那边问。她就只是嚼个不停，但是从她的态度中，尽管并不热切，但我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肯定和默认的意味。“是这栋吗？”我说，“那走吧。”我走进了那扇破烂不堪的院子大门。我回头看着她。“是这里吗？”我说，“这里像你家吗？”

她急速地点了点头，望着我，又咬了一口那个湿乎乎的、只剩下半个的圆面包。我们往前走着。一条小路直接通到了快要垮掉的门廊上，小路铺着七零八落的碎石板，石板缝里冒出了新鲜粗野的杂草嫩芽。房子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一丝风，窗台上挂着的粉红衣服一动也不动。大门上有一个连着六英尺左右电线的瓷质门铃，我刚想拉门铃，又抽回了手，随后我敲了敲门。小姑娘嘴里嚼着面包，面包皮从嘴巴缝里挤了出来。

一个妇人打开了门。她看了看我，接着用意大利语和这个小姑娘叽里呱啦地飞速聊了起来，声调越来越高，突然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问什么。然后又继续跟小姑娘聊下去，小姑娘的视线跳过嘴边的面包皮，望着那个妇人，她一边用脏乎乎的手往嘴里推着面包皮。

“她说她就住在这里。”我说，“我是在城里遇到她的。这是你让她买的面包吗？”

“英语，不会说。”那个妇人说。她又再次跟那个小姑娘聊了起来。小姑娘只是这么望着她。

“她不是住在这里吗？”我说。我指了指这个小姑娘，又指了指她，再指了指大门。那个妇人摇了摇头。她的语速飞快。她走到门廊旁边，指了指街道前方，一边还在说着什么。

我很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过来指给我看好吗？”我说。我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朝外面路上挥舞着。她噼里啪啦地说着什么，用手指了指。“你过来指给我看吧。”我说，想把她从台阶上拉下来。

“Si，si(112)，”她说，身体一直往回缩着，伸手给我随便指了个方向。我又点了点头。

“谢了。谢了。谢了。”我走下了台阶，朝大门走去，没跑起来，但也走得很快了。我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对着小姑娘望了一会儿。不见面包皮了，她瞪着一对大大的黑眼睛友好地望着我。那个妇人站在台阶上，注视着我们。

“那就走吧，”我说，“我们迟早会找到你家的。”

她往前走着，紧紧贴着我的胳膊肘。我们一起往前走。街边的房子看上去都是空荡荡的。视野范围内空无一人。透着一股空房子特有的窒息感。然而那么多房子不可能全都没住人。假设你突然之间把所有房子的墙壁都拆掉，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房间了。太太，您的女儿，请领回去吧。不，太太，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请把您的女儿领回去吧。她紧紧贴着我的胳膊肘往前走着，她头上扎着两根发亮的紧紧的辫子，然后连最后一栋房子我也问遍了，顺着河流拐个弯，一面墙壁横在眼前，那条街道消失了。这时候，那个妇人走出了破旧的院门，她头上裹着一块头巾，在下巴处紧紧抓住了头巾角。那条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曲曲折折地延伸着。“小姑娘，再见了。”我说。然后我撒腿就跑了。

我头也不回地飞奔着。只是在就快跑到拐弯处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她依然站在路中间，这个小小的人儿还是把那条长面包紧紧地搂在脏兮兮的小裙子里，她乌溜溜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安静地望着我。我继续往前跑去。

路边岔出去了一条小巷子。我钻进小巷子里面，过了片刻，我放慢脚步，变成了快走。小巷两侧全都是建筑物的背面——没有刷漆的房子，绳子上晾着比之前更多艳丽夺目的衣服，有一座谷仓的后墙倒塌了，里面的东西在繁茂的果树之间静悄悄地腐烂，果树的枝丫自由伸展着，从未修剪过，树上开着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地上杂草丛生，蜜蜂在嗡嗡叫，阳光照耀着这一切。我回头看身后。巷子口一个人也没有。我的脚步更慢了，我的影子在我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杂草淹没了篱笆，影子的头部在杂草上移动着。

这是条死巷，延伸到一扇围着木栅栏的大门前，然后就从草丛里消失了，没路可走了，变成了一条隐藏在嫩草中的不起眼的小径。我翻过木栅栏门，进了一个有一片小树林的院子里，我穿过这个院子，看到了另一堵墙，顺着这堵墙往前走，我的影子跟在我身后。墙上挂着葡萄枝和爬山虎，而在老家的墙上，现在挂着的应该就是金银花藤了。尤其是在下着雨的黄昏，幽暗的光线中，金银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管什么东西都混合着这种气味，似乎缺了它，就还不够招人厌烦似的。

你为什么让他吻你吻你(113)

我没有让他亲我啊我只是让他看着我他就癫狂了。你到底是怎么想这事儿的？我给了她一个耳光在她脸上印上五个红印就好像是手掌下开亮了一盏灯点亮了她的双眼。

我掌掴你不是因为你跟别人接吻。你都已经十五岁了，姑娘家家的吃饭还把胳膊肘子撑在饭桌上父亲说你吞咽东西的时候就好像喉咙里鲠着一根鱼骨头你和凯蒂都怎么啦咱们就坐在餐桌对面呢你们为什么都不正眼瞧我。因为你让一个城里来的啥也不懂只会追女人的小混混给吻了我才动手扇你你肯不肯说你肯不肯说我猜你这下要说“牛绳”(114)了吧。我红彤彤的手掌离开了她的脸蛋。你到底是怎么想这事儿的我猛地把她的脑袋按进草地里。纵横交错的草梗深深地嵌进了她的肉里她疼得哭了出来我把她的脑袋按进草地里。说“牛绳”吧，你就赶快说“牛绳”吧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吻过娜塔莉(115)那样肮脏卑贱的女孩子那堵墙被阴影笼罩住了，接着我的影子也不见了，我又骗过了它。我忘记了河流和道路是一起蜿蜒曲折地延展的。我翻上那堵墙。结果却看见她正站在那儿，看着我跳了下来，依然还紧紧地把那条长面包搂在胸前。

我站在草丛中，我们两个就这么面对面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

“小姑娘，为什么你刚才不告诉我你就住在这里？”那张包着面包的报纸就快要烂掉了；早就需要换一张了。“好了，那就走吧，指给我看你家住在哪栋房子里。”没有吻像娜塔莉那样肮脏卑贱的女孩子。外面在下雨(116)，我们听见了屋顶上的声音，这声音像一声叹息，在高大香甜空旷的谷仓里回荡着。

是这儿吗？我抚摸着她。

不是这里

那是这儿吗？外面的雨下得不大但是除了屋顶上的雨声我们什么也听不见仿佛这雨声是我的热血或是她的热血在沸腾

把我一把推下梯子她就跑走了她就离开了我凯蒂跑走了

凯蒂跑走的时候是不是让你伤心了啊是不是啊

啊她紧紧挨着我的胳膊肘往前走着，她那一头黑漆皮似的乌发，那张包着长面包就快要破掉的报纸。

“你要是还不赶快回家，你这包面包的纸全要破掉了。要是那样的话，你妈妈会怎么说你呀？”我敢保证我绝对能抱得起你来

你抱不起的我太重了

凯蒂是不是已经走了她去了我家房子那里吗从我家房子那里可是望不到谷仓的你有没有试过从我家看谷仓呢

那是她的错她一把推开我之后就跑走了

我能把你抱起来看见没我能

啊她的血还是我的血我们往前走着，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脚步像橡皮一样，非常轻，树丛的空隙里斜斜地漏下一束束光线照在脚下薄薄的尘土上，我又感觉到了被笼罩在神秘阴影里的河水在安静而飞速地流淌。

“你家住得真远啊，是不是。你实在很机灵啊，敢一个人去镇子上买面包。”这就好比坐着跳舞，你试过坐着跳舞吗？我们可以听着雨声，饲料槽里有一只小老鼠的动静，马厩里空空如也，一匹马也没有。你是怎么搂着跳舞的呢，你是像这样搂着的吗

啊

我过去一直这么搂着你你以为是我力气不够大对吗

啊啊啊啊

我搂着像这样搂着我是说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了吗听见了吗

啊啊啊啊

那条路一直往前延伸着，寂静而空旷，太阳光线越来越西斜。她头上那两条硬邦邦的辫子末梢扎了两块深红色的小布头。包着面包的报纸一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地上下摆动着，面包的一端露了出来。我停下脚步。

“喂，你听我说。你真是住在这条路上吗？我们走了快一英里地了，一栋房子也没见着啊。”

她只是那么望着我，黑漆漆的眼珠子透着神秘和友好。

“小妹妹，你到底住在哪里呢？你是住在镇上吗？”

在忽明忽暗、时隐时现的斜斜的光线之外，有一只鸟儿在树林里的某处不停地啼叫。

“你爸爸该担心你了。你买了面包又不直接回家，你会不会挨抽啊？”

那只鸟儿又在树林里隐匿的某处啼叫了，叫声听起来一直没有变化，毫无意义但却又深沉，这个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刀两断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又啼叫起来了，被笼罩在神秘阴影里的河水在安静而飞速地流淌，这种感觉又出现了，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而是感觉到了。

“啊，真该死，小妹妹。”差不多半张包面包的报纸都疲沓地垂下来了。“这张纸现在没用了。”我扯下了它，丢在路边。“走吧。我们还得走回镇上去呢。我们就沿着河边往回走吧。”

我们离开了那条路。在青苔缝隙里冒出了一朵朵苍白黯淡的小花，还有对无声和看不见的河水的感觉。我一直这么搂着的我是说我一直是这么搂着的。她站在门边看着我们双手插在后臀的兜里。

你把我推开了这是你的错你也把我弄疼了

刚才我们是坐着跳舞我肯定凯蒂不知道怎么坐着跳舞

住手你快住手

我只是想帮你把沾在你衣服后面的脏东西擦掉

你赶紧把你那双肮脏恶心的老树皮一样的手拿开别碰我都是你的错你把我推倒在地你太让我生气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她怒气冲天地看着我然后她走开了我们这时候开始听见了吵闹声和泼水声；我看见了一个棕色皮肤的人在阳光中一闪而过。

还是气得要发疯了。我的衬衣湿了，头发也湿了。大雨从屋顶上掠过，耳边听到屋顶上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雨声，我看见娜塔莉在大雨中穿过花园，走了过去。全身都湿透了我真希望你得肺炎你回家去吧牛脸哄哄的臭丫头。我用尽全力跳进了猪打滚的水坑里黄泥水淹到了我的腰部臭气熏天的我在里面乱蹦乱跳我摔倒了在泥水里打滚“小姑娘，听见他们在河里游泳了吗？我自己也很想去游呢。”如果我还有时间。当我有时间了。我又听见我的表在走动的嘀嗒声了。黄泥水比雨水暖和一些，但是太臭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又绕到她前面去。你知道刚才我在干吗吗？她转过身去我绕到她前面雨水渗进了泥土里打湿了她的衣裙她的小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弄得臭不可闻。我只是抱着她刚才我不过就是抱了抱她。她转过身去我绕到她前面。我只是抱了抱她，我都说了的。

我才不在乎刚才你干了些什么

你不在乎我会让你在乎的我非要让你在乎。她扫开我的双手我把烂泥糊在她身上她用湿漉漉的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从自己裤腿上刮下烂泥抹在她那湿漉漉而且硬邦邦的还一直转个不停的身体上我听到了她用手指划破我脸蛋的声音但是我感觉不到疼痛尽管雨水流到我嘴唇上舔起来甜甜的

他们在水里先看到我们，在水里露着脑袋和肩膀的人们。他们大喊大叫着，有一个蹲着的人起立挺身起跳，蹦进他们中间去了。他们就像一群海狸，河水在下巴边上拍打着，他们大喊：

“把那个姑娘带走！你带女孩子来这里是想干什么啊？赶快走开啦！”

“她又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想在这里观望一会儿啦。”

他们一起蹲在水中。脑袋凑成一堆望着我们，接着他们轰地散开了，朝我们冲了过来，手里舀了水使劲泼我们。我们赶快躲开了。

“小伙子们，悠着点啊；她又不会伤害你们。”

“哈佛小子，赶快滚开啦！”那是第二个男孩，就是刚才在桥上想换马和马车的那个。“伙伴们，使劲泼他们呀！”

“我们上去把他们俩丢进水里去吧，”另外一个男孩说。“我可不怕什么女孩子。”

“泼他们呀！赶快泼他们呀！”他们一边泼水，一边朝我们冲了过来。我们赶快往后退。“滚开啦！”他们大吼，“赶快滚开！”

我们只好走开了。他们在河堤上挤成一团，一排光秃秃的脑袋映照在明晃晃的河水上。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们不往那边走的，对吧。”阳光斜斜地落在四处斑驳的青苔上，光线更加低矮了。“可怜的孩子，谁让你是个姑娘呢。”青苔的四周开着些小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小的花朵。“谁让你是个姑娘呢，可怜的孩子。”有一条小路沿着河边向前蜿蜒伸展。然后河水又平静下来了，漆黑的，安静的，水流湍急。“可怜的小妹妹，谁让你是个姑娘呢。”我们一起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雨点像冷冰冰的子弹一样射在我后背上。你现在还在乎吗还在乎吗还在乎吗

我的天呀我们现在这样真是一团糟了赶快起来吧。雨点打在我额头上开始越来越痛我的手上染上了鲜红的血液雨水一淋变成了一条条粉红色。你痛不痛

当然很痛了你以为呢

刚才我真恨不得抠出你的眼珠子来我的天啊我们现在肯定浑身恶臭了我们还是赶快去小河沟里把自己洗干净吧“小姑娘，我们又回到镇上了。现在你非回家不可了。我也得赶回学校去了。你看看天色渐渐暗了。你总归是要回家的，对吧？”但她还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神秘双眼友好地望着我，还把那条只包住了一半的长面包紧紧地搂在胸前。“面包都弄湿了。我还以为咱们动作快及时闪开了，没被泼湿呢。”我掏出手绢想帮她把面包擦干一点，可一擦面包皮就直往下掉，所以我还是没擦了。“我们只好让它自己风干了。你这么拿着它吧。”她按照我教的方法拿着面包。现在面包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啃过一遍似的。水面沿着蹲在沟渠里的背部慢慢地往上升那层蜕下来的泥巴皮发出阵阵恶臭雨点吧嗒吧嗒地落在皮肤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就像热炉子上熔化的一层油似的。我告诉过你的我会让你在乎的

这该死的我才不在乎你干了些什么呢

然后我们听到了跑步的声音，我们停下来回头看，看见这个人顺着小路朝我们跑来，高度一致的树影从他腿上轻轻拂过。

“他这急匆匆的。咱们还是——”这时候我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根棍子，吃力地跑着，后面还跟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孩，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提裤子。

“那是胡里奥。”那个小姑娘开口说话了，接着一个人突然朝我扑了过来，我看见他长着一张典型的意大利人的脸和一双典型的意大利人的眼睛。我俩一起滚倒在地。他的双手在我脸上猛捶，嘴里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是想咬我几口才肯罢休，接着有人把他拽开了，牢牢地钳住他，他大口喘气，胸部激烈地起伏着，拳打脚踢，又吼又叫，他们摁住了他的双手，他就想方设法用脚踢我，人们只好使劲把他往后拖去。那个小姑娘哭号了起来，双手依然紧紧抱着那条长面包。那个光膀子的男孩一边蹦着向前冲，一边还不停地提裤子。这时候，有人及时把我拉起来，我看到另外一个男人，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绕过小路安静的拐弯处，冲我们跑过来，跑到半路上他忽然改变了方向，跃进了树林里，几件像木板那么僵硬的衣服也跟在他后面跃进了树林。胡里奥还在挣扎不已。那个扶我起来的人说：“哇呀，行了。我们可算逮着你了。”他只穿了一件西服背心，没穿外衣。背心上别着一枚金属徽章(117)。他另一只手抓着一根多节的光溜溜的棍子。

“你就是安斯，对吧？”我说，“我正在到处找你呢。这是怎么回事？”

“我警告你，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在法庭上都会用来反驳你，”他说，“你已经被逮捕了。”

“我要杀了他。”胡里奥说。他还在拼命挣扎着。两个男人摁住了他。那个小姑娘一直在号着哭着，双手还死死抱住那条长面包。“你拐走了我妹妹，”胡里奥说，“各位先生，我们走吧。”

“拐走了他妹妹？”我说，“哎呀，我一直在——”

“你给我闭嘴，”安斯说，“把话留着跟法官说吧。”

“拐走了他妹妹？”我说。胡里奥挣脱了那两个人的束缚，又朝我扑了过来，但是被警长挡住了，两人扭打在一起，直至之前那两个男人又扭住了他的双臂。安斯放开了他，气喘吁吁地。

“你这该死的外国佬，”他说，“我真是很想把你也逮起来，你犯了人身伤害罪。”他又转身对着我。“你是想自己规规矩矩地走呢，还是想我把你拷走？”

“你让我自己走吧，我跟你去就是了，”我说，“怎么都好，只要我能找到一个人——来搞清楚来龙去脉——竟然说什么我拐走他妹妹，”我说，“拐走他妹妹——”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安斯说，“他要控告你意图强暴幼女罪。喂，说你呢，让那个小女孩别哭哭啼啼了行吗。”

“噢，原来是这样啊！”我说。这时候我忍不住狂笑起来了。又出现了两个圆眼睛的、头发湿漉漉的像墙泥似的糊在脑袋上的男孩从树林子里面钻了出来，穿的衬衣的肩膀和胳膊都湿透了，他俩还在一边扣着衬衣的纽扣。我很想不笑，可是我做不到。

“安斯，留神点看住他，我想他是疯了。”

“我一定不笑——笑了，”我说，“给我一分——一分钟时间就行。那次我也忍不住想说哈——哈——”我说着，依然大笑不止。“让我坐一会儿。”我坐了下来，他们全都望着我，那个脸上全是泪痕的小姑娘，紧紧搂着一条像是被啃过的面包，然而河水依然在小路的底下平静但飞速地流淌着。过了一会儿，我不想笑了。但是管不住自己的喉咙，还是在笑，就像是胃里已经空了之后的干呕。

“现在别闹了啊，”安斯说，“控制一下你自己的情绪。”

“好的。”我说，使劲憋住笑意。另一只金色蝴蝶在天空中飞舞着，仿佛是漏下来的一小片阳光。稍过片刻，我终于不想再憋着笑了。我站了起来。“我没事了。要往哪边走？”

我们沿着小径往前走着，那两个押着胡里奥的人，还有小姑娘和那几个男孩走在我们后面。这条河边的小径一直延伸到了桥头，我们穿过桥，越过铁轨，人们都从家里走到门口来围观我们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越来越多的男孩们，等到我们走到大街上时，后面已经形成了一条颇为壮观的队伍了。杂货店门口停着一辆汽车，一辆还挺大的轿车，我一开始没认出车子里坐着的人是谁，这时候我听到布兰德太太喊了起来：

“哇，昆汀！昆汀·康普生！”果然我看到了吉拉德，看到了坐在后排的脑袋靠在座椅靠背上的司博德。车里还有施里夫。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姑娘。

“昆汀·康普生！”布兰德太太高声叫嚷着。

“下午好啊，”我说，抬了抬帽子。“我被捕了。没能看到你留的字条，对此我深表遗憾。施里夫告诉你了吗？”

“被捕了？”施里夫说，“劳驾，借过。”他赶紧挺直身体，跨过车上众人的腿，从车上下来了。他穿着我的法兰绒裤子，太紧了，绷在大腿上，像手套箍着手指。我几乎都要忘掉这条是我的裤子了，我也不记得布兰德太太有几个下巴了。最好看的那个姑娘和吉拉德一起坐在前排。姑娘们在面纱后面窥视着我，脸上全都是一副娇滴滴的被吓坏了的表情。“谁被捕了啊？”施里夫说，“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吉拉德，”布兰德太太说，“赶快把这些人打发走吧。昆汀，上车吧。”

吉拉德下车了。但司博德却纹丝不动。

“长官，他犯了什么事儿？”他说，“是不是抢了鸡笼？”

“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啊，”安斯说，“你认识这名犯人吗？”

“认识当然是认识，”施里夫说。“我跟你说——”

“那你也跟着他一起去吧，有话就对法官说去。你这是在妨碍司法执行。走啦。”他推搡着我的肩膀。

“好了，各位午安吧，”我说，“很高兴能见到大家。很抱歉，要跟各位分道扬镳了。”

“吉拉德，你倒是赶紧想想办法呀！”布兰德太太说。

“长官，您听我说。”吉拉德说。

“我可警告你啊，你这是在干扰警官执法，”安斯说，“你要是想发言，尽管去法官面前说去呀，那时候你可以认领犯人了。”我们继续往前走着。这支队伍越来越浩荡了，安斯和我走在最前面。我听着后面的人们在告诉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司博德发问了，于是胡里奥亢奋地用意大利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扭头往后看，看见那个小姑娘站在街边，她望着我，神秘莫测的眼神里透着友好的光芒。

“赶快回家吧，”胡里奥朝她嚷着，“小心我把你揍开花。”

我们沿着大街往前赶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块离大街比较远的草坪，在那儿有一栋砖头上镶着白色装饰物的平房。我们沿着石块小径走到平房门口，安斯做手势示意大家先在外面等着，他只带了我们几个人进了房子。我们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长年累月的挥之不散的烟味。木框架四周铺上了厚厚一层沙子，中间摆着一个铁皮火炉，墙上贴着一张退了色的地图，仔细一看，是张脏兮兮的镇子平面图。在一张伤痕累累、杂乱无章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留着铁灰色乱糟糟头发的人，他正透过钢丝眼镜盯着我们。

“安斯，你逮着他了，是吗？”他说。

“是的，法官，逮着他了。”

法官摊开了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大本子，拉到自己面前，把一支恶臭难闻的钢笔伸进一瓶墨水里浸了浸，那瓶墨水简直像煤渣那么黑。

“先生，请听我说。”施里夫说。

“把犯人的名字报上来。”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慢吞吞地在本子上写着，那支钢笔画在纸上，发出一种让人极度发狂的摩擦声。

“先生，您等一等，”施里夫说，“我们认识这个人。我们——”

“都给我遵守法庭的秩序。”安斯说。

“老兄，别说了，”司博德说，“就让他按规矩来吧。你反正也拦不住他。”

“年龄？”法官问。我告诉他。他在本子上记着，一边写着，嘴巴还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职业呢。”我告诉了他。“哈佛的学生，嘿？”他说。他朝上看着我，脖子往下弯了弯，视线从眼镜上方注视我。他的眼神明朗、冷冰冰的，像是山羊的目光。“你上这一片来干什么，拐骗儿童吗？”

“法官，他们真是疯了，”施里夫说，“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这个小伙子会拐骗——”

胡里奥激动得跳了起来。“谁疯了？”他说，“不是被我当场逮着了吗，啊？难道我不是亲眼目睹——”

“你满嘴谎话，”施里夫说，“你压根儿就没有——”

“秩序，注意秩序，”安斯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句。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法官说，“安斯，如果他们安静不下来，就把他们都给赶出去。”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法官先看了看施里夫，又看了看波特，再看了看吉拉德。“你认识这位年轻人吗？”他问司博德。

“是的，法官先生，”司博德说，“他是一个从乡下来哈佛读书的小伙子。他可没有一丁点儿的坏心眼。我想警长迟早会发现这是个误会。他父亲还是一位公理教会的牧师呢。”

“嗯，”法官说，“那么你到底是在干了些什么呢？”我告诉了他，他就用那双冷冰冰的灰色眼珠注视着我。“安斯，你觉得呢？”

“可能是那么回事，”安斯说，“外国佬说的话很靠不住的。”

“我美国人啊，”胡里奥说，“我有护照的。”

“那个小姑娘在哪里？”

“他让她回家去了。”安斯说。

“当时她有没有很害怕或是什么？”

“胡里奥扑倒了犯人之后，她才看起来很害怕惊恐。当时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镇子走去。是几个在游泳的男孩子告诉了我们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法官，这完全是个误会。”司博德说，“他特别招孩子们和小狗们的喜欢呢。他自己也不想这样啊。”

“嗯。”法官说。他望着窗外思考了一会儿。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我还听见了胡里奥到处挠痒的动静。法官收回了视线。

“那个小姑娘没受伤，这点你没什么不满吧？嘿，问你呢，说话！”

“目前是没受到什么伤害。”胡里奥绷着脸说。

“你丢下手里的工作跑去找她，对吧？”

“肯定啊。我撒腿就跑啊。我拼命跑啊。东找啊，西找啊，接着终于有人告诉我看见了这个人给我妹妹东西吃。她就跟他走了。”

“嗯。”法官说，“好了，小伙子，我估计你得赔偿胡里奥耽误的工作损失。”

“好的，先生，”我说，“要赔多少钱？”

“我估计一块钱就够了。”

我给了胡里奥一块钱。

“好了，”司博德说，“事情看来是解决了——我想可以释放他了吧，法官先生？”

法官看都没看他一眼。“安斯，你跑了多远的路程才找到他？”

“最少两英里。我们耗了两个小时左右才找着他。”

“嗯。”法官说。他谨慎地考虑了片刻。我们全部都注视着他，他笔直的颈椎，他的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窗户框投在地上的黄色阴影慢慢地挪了过去，挪到了墙角，继续往上爬着。阳光斜斜地照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旋转。“六块钱。”

“六块钱？”施里夫说，“为什么要六块钱？”

“六块钱。”法官说。他注视了一会儿施里夫，目光又落在了我身上。

“嘿，听我说。”施里夫说。

“闭嘴，别废话了，”司博德说，“老弟，把钱给他不就完了么，给完我们就走人。女士们还等着我们呢。你有六块钱吗？”

“有。”我说。我拿出六块钱给他。

“退庭。”他说。

“你应该问他要一张收据，”施里夫说，“你交了那笔钱，他们就应该给你一张收据。”

法官和颜悦色地注视着施里夫。“退庭。”他说，声调纹丝不变。

“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施里夫说。

“走啦走啦。”司博德说，拽着他的胳膊。“法官，再见了。谢谢您了。”我们前脚刚迈出门，后脚就听见胡里奥又开始号了，狂风暴雨一般的，不一会儿就被压制下去了。司博德那双棕色眼睛戏谑嘲讽地注视着我。“我说，老弟，出了这种事，以后你想追姑娘，只能去波士顿碰碰运气了。”

“你这头蠢驴，”施里夫说，“你这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呢，在这一片兜来转去，还跟这些该死的意大利人纠缠不清？”

“走啦，”司博德说，“她们肯定已经不耐烦了。”

布兰德太太在和那两位小姐聊天。她们俩一个是霍尔姆斯小姐，一个是丹吉菲尔小姐，她们一看见我，就不再听布兰德太太讲话了，又再用那种娇滴滴的害怕但是充满了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脸上的面纱翻起来，在白白的小小的鼻子上，隐秘的眼神在面纱下面快速地一闪而过。

“昆汀·康普生，”布兰德太太说，“你母亲会怎么说这件事呢？年轻人碰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事，这一点也不奇怪，但是好端端走在路上，居然让一个乡下巡警给逮起来了，这可真是个耻辱啊。吉拉德，他们说他干了什么事儿来着？”

“没什么。”吉拉德说。

“瞎说。司博德，你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他想拐骗走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但他们及时赶到逮捕了他。”司博德说。

“真是瞎胡闹，”布兰德太太说，然而她的语气不知不觉就温和了下来。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那两个女士节奏一致地轻轻倒抽了一口气。“真是胡说八道，”布兰德太太伶俐地说，“那些个没文化的北方乡下人就会干这种破事儿。昆汀，上车吧。”

施里夫和我坐进了两张可折叠的座位上。吉拉德转动曲柄，发动了汽车引擎，然后钻进车子，我们就开车了。

“好了，昆汀，现在你把整件蠢事老老实实告诉我。”布兰德太太说。我把事情告诉他们。施里夫把脖子缩进衣服里，坐在他的小座位上，样子很愤怒，司博德的头往椅背上一仰，挤在丹吉菲尔小姐旁边。

“好笑的是，一直以来昆汀把我们都给糊弄了。”司博德说，“一向以来我们全都以为他是个典型的优秀青年，简直都可以放心地把女儿嫁给他，直到今天他犯下这么无法无天的罪，被警察逮住了，我们才回过神来。”

“司博德，别啰唆了。”布兰德太太说。我们沿着大街往前开去，穿过了桥，路过了那栋窗户上挂着那件粉红衣服的房子。“你不看我留的字条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你为什么不去拿呢？麦肯锡先生(118)说他已经告诉过你了，字条就放在房间里。”

“是的，夫人。我本来打算去取的，但是我一直没机会回房间。”

“多亏了麦肯锡先生，否则我还不知道要傻呆呆地坐在汽车里等多久呢。他说你没有回去，那汽车里就多出了一个座位，我们就邀请他一起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很欢迎你来呢，麦肯锡先生。”

施里夫一言不发。他的双臂叠抱在胸前，目光越过吉拉德的鸭舌帽直视前方。根据布兰德太太的说法，这种帽子在英国，是开车时候戴的。我们路过了那栋房子，再路过了三栋，来到一个院子跟前，院子门口正站着那个小姑娘。这时候，她手里没再抱着面包了，脸上是一道又一道的煤渣印子。我冲她挥了挥手，可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脑袋缓缓地转动着，她那双一眨也不眨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我们。然后我们沿着一堵墙行驶着，影子从墙壁上滑过，片刻之后，车子轧过了一张丢在路上的废报纸，我又开始疯狂大笑了起来。我感觉它就在我喉咙里，我望着车窗外的树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树枝上，我心里想着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想到了那只鸟和那几个游泳的男孩。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大笑。这时候我明白了，如果我太竭力压抑自己，我会难受得哭出来，我想到我过去也曾想过，我没办法一直当童男子了，那么多姑娘们在树荫里漫步，用她们甜美柔和的嗓音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她们影影绰绰地待在暗处，声音传了过来，香气弥漫了过来，你看不清她们，可却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投射过来，但是如果事情那么容易办到那就不算一回事了，如果那不算一回事的话我又算什么呢这时候布兰德太太开口了：“昆汀？麦肯锡先生，他是不是生病了啊？”接着施里夫用他胖手碰了碰我的膝盖，司博德开始说话了，我再也憋不住大笑了起来。

“麦肯锡先生，要是那个篮子挡了他的路，请你把它挪到你脚底下去。我带了一篮子葡萄酒，因为我觉得年轻的绅士们就应该喝点儿酒，虽然我的父亲，吉拉德的父亲……”曾经做过这事吗你做过这样的事吗？(119)在黯淡无光的黑暗里只有微弱的一线光她的双手扣着

“年轻人手边有酒，他们自然就喝了。”司博德说，“施里夫，对吧？”她的脸蛋放在膝盖上抬头望着天空在她的脸蛋和脖子上都是金银花的香气

“还有啤酒。”施里夫说。他的手又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又挪动了自己的膝盖。像是一层薄薄的紫丁香色涂料谈起了他就会带来

“你才不是什么绅士。”司博德说。他就这么梗在我们中间直到能从黑暗中依稀辨认出她的轮廓

“没错。我是加拿大人。”施里夫说。聊起了他船桨随着他一路眨着眼前进那种帽子在英国是开车时候戴的一直不停地往下奔腾着这两个人合为一体无法区分了(120)他曾经当过兵还杀过人

“我非常喜欢加拿大人。”丹吉菲尔小姐说。“我觉得那是个不可思议的绝妙地方。”

“你以前喝过香水吗？”司博德说。只需要用一只手，他就能把她扛在肩膀上带着她一起奔跑奔跑。奔跑

“没喝过。”施里夫说。那个禽兽一边跑着两个人的背部叠在一起她在不停眨眼的船桨影子里变得暧昧不清了奔跑着那只优波流斯(121)的猪一边奔跑一边交配凯蒂在这个期间和多少个

“我也没喝过。”司博德说。我也不知道啊太多了我心里放着一件非常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父亲我犯罪了。(122)你做过那件事吗。我们没有啊我们没有做过我们做过吗？

“而且吉拉德的外公总是在早晨之前自己去采薄荷叶，那时候露水还沾在叶子上。他甚至不乐意让老威尔基(123)碰那株薄荷，吉拉德，你还记得吗？他总是自己采集薄荷来调制他的冰镇薄荷酒。他调酒的时候像个老处女似的反复无常，脾气暴躁，他脑子里存着一个配方，一定要按照这个配方来调酒。这个配方他只给过一个人，那就是”我们做过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如果你肯等一等我就告诉你那是怎么回事那是犯罪呀我们犯了一项非常可怕的罪行隐藏不了的罪行你以为可以但你要听我说　可怜的昆汀你从来也没做过那件事呀对不对　我要让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让父亲知道这样就成为事实了因为你爱父亲这样的话我们只能离家出走了(124)被尖锐的恐惧的圣洁的火焰包围。我会逼迫你承认我们做过这件事我比你强壮多了我会逼迫你说是我们做的以前你以为是他们做的其实是我听着我一直都在愚弄你其实是那时候你以为我在弥漫着该死的金银花香味的屋子里竭力不去想那摇荡的秋千那雪松那神秘莫测的波涛起伏那缠绵悱恻的呼吸吮吸着狂乱的呼吸一句又一句的对　是的　对　是

“他自己其实从来也不喝酒，但是他总是提到什么一篮子酒(125)你上次不是看了一本放在吉拉德的赛艇服里的什么书上面写着每一位绅士野餐时必备的佳品”那时候你爱他们吗。凯蒂你那时候爱他们吗。他们抚摸我的时候我就死去了

她就站在那儿(126)不到一分钟班吉就又喊又嚷起来用力扯着她的裙子他们一起走到前厅踏上楼梯他一边又喊又嚷直把她往楼上推搡推搡到浴室门口她靠在浴室门上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蛋他叫着喊着想把她推进浴室里去接着她走去餐厅吃晚饭T.P.正在喂他吃饭他又开始闹腾了先是呜咽啜泣直哼哼等她摸了摸他于是他就开始折腾了又叫又嚷她就站在那里眼神就像是一只被猫逼进角落的老鼠似的然后我在黯淡无光的黑暗中奔跑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大雨的气息还有温暖潮湿的空气让各种各样的花朵吐露芬芳那些蟋蟀在拉锯式的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着有一个安静的移动岛屿随着我的脚步一起前进在栅栏里的小欢欢望着我跑过去它黑不溜秋的就像一条晾在绳上的棉花被子我想到了那个该死的黑鬼又忘记给它喂食了我在蟋蟀叫声形成的真空里面像掠过镜面的一阵气流似的一路跑下小山她躺在水里她的脑袋枕在沙滩上水位已经到了她的腰腿之间不停地拍打着水里透着一丝微弱的光芒她的裤子已经被浸湿了一半随着水流不断拍打着她的两侧沉重地泛起涟漪这个水流无处可去只是在原地退下又涌上我站在岸边的岩石上我又闻到了金银花的香味浓郁得好似天空在下着金银花香味的绵绵细雨在蟋蟀声浪的合奏下似乎已经变成了刮擦着你的皮肤的材质

班吉还在哭个不停吗

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

可怜的班吉

我坐在河边上草地有点湿漉漉的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到鞋子里进水了

赶快从水里出来啊你是不是疯了啊

但她一动不动的她的脸蛋上笼罩着一团白色的雾气还好她的头发把她和黯淡朦胧的沙滩区别开来

赶快上岸来吧

她坐起来了然后又站起来了她的裙子重重地贴在她身上一直在滴水她爬上河岸裙子直往下坠她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不拧干衣服呢你是不是想感冒

对了

河水汩汩流淌过沙滩时被吸走了一些继续流到隐藏在柳树林中的黑暗之地流过浅滩时水波泛起涟漪像是一匹布似的它依然透出一丝光线水流都是这样的

他穿过了所有的海洋游览过了全世界各地(127)

接着她开始聊起他的事情来了双手抱着她湿漉漉的膝盖在灰白黯淡的光线里她仰着脸又散发着金银花的香味母亲的房间里亮着灯光班吉的房间里也亮着灯T.P.正在伺候他上床睡觉

你爱他吗

她把手伸了过来我一动不动她的手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摸索着她抓住了我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胸脯上她的心脏在重重地跳动着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是他强迫你的对吧那么是他强迫你任他摆布的对不对他比你强壮多了所以明天我要杀了他我发誓明天一定杀了他没必要告诉父亲这件事过后再跟他说吧从此以后你和我不告诉任何人我们可以先用着我们的学费我们可以取消我的入学注册凯蒂你恨他对不对对不对

她把我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胸脯上她的心脏强烈地跳动着我转过身抓住了她的手臂

凯蒂你恨他对不对

她把我的手掌慢慢地往上移着直到碰到了她的喉咙她的心脏在这里怦怦直跳

可怜的昆汀

她仰起脸蛋望着天空低低地压下来那么低以至于夜色中全部的气味和声音都挤在了一起挥散不去仿佛在一个宽松的帐篷里尤其是那股金银花的香味已经融入了我的呼吸里像是在她脸上和喉咙上刷了一层涂料她的血液在我的手掌下猛烈流动着我全身重量都撑在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不堪重负抽搐痉挛了我必须大口喘气才能呼吸到一点空气四周全都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的金银花的香味

是的我恨他我愿意为他而死我已经为每次发生这样的事为他死了一次又一次

我举起了手还是能感觉到刚才压在我手掌下的小树枝和草梗子刺进了我的肉里火辣辣的疼

可怜的昆汀

她往后一仰头靠在手臂上双手依然抱着膝盖

你从来也没做过那事对吗

做过什么事

就是我做过的事

做过啊做过很多次和很多个姑娘

然后我哭了她的手又再次抚摸着我我趴在她湿漉漉的胸前哭了起来然后她仰头往后躺下了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望着天空我看到了一条白边在她眼球里虹膜的下面我打开了我的小刀你还记得那天吗奶奶死去的那一天你穿着衬裤坐在水里

我记得

我把刀尖对准了她的喉管

这只要不到一秒钟只要一秒钟接着我就可以了结我自己了结我自己然后

那好吧你自行了断可以吗

是的刀身足够长了班吉现在就睡在床上

没错

一秒钟都不用我尽量不弄痛你

好的

你闭上眼睛好吗

不想闭眼睛这样挺好你要用力往里捅进去

你伸手来摸摸看

但她一动不动她的双眼睁得非常大越过我的头顶注视着天空

凯蒂你还记得吗迪尔希是怎么大惊小怪的就因为你的衬裤上全是泥巴吗

不要哭

我没哭啊凯蒂

你捅进来啊你是不是要捅进来啊

你想要我捅进来吗

对啊你捅啊

你伸手来摸一下

别哭了可怜的昆汀

但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她把我的脑袋摁在她湿漉漉而坚挺的胸脯上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声这时候她的心跳变得稳定了慢了下来不再是一顿狂跳了水流在柳树林的黑暗之处汩汩流动着金银花的香味一波又一波袭来升腾到空气中我的手臂和肩膀被压在我身下扭成一团

这是什么你在干吗啊

她的肌肉收缩了我坐了起来

我在找我的刀掉在地上了

她也坐了起来

现在几点钟了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了我还在地上笨手笨脚地乱摸着

我要走了不见了就算了吧

回家去

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我闻到了她湿哒哒的衣服散发的气味所以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

应该就在这附近不会很远

就算了吧明天可以继续找的走吧

等一下我肯定能找到的

你是不是害怕

找到了原来它一直都在这里

是吗那么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了跟着她走我们走上小山坡还没等我们走到呢蟋蟀就不叫唤了

真是可笑啊你好端端地坐在那儿怎么能把东西弄丢呢还到处找了半天

全都是灰蒙蒙的那一片滴着露珠的灰霾斜斜地插进灰茫茫的天空又插向远方的树林里

这该死的金银花味道我真希望这种味道能消失

过去你不是很喜欢这味道吗

我们翻过小山顶往树林里走去她撞到了我她又闪开了一点在灰蒙蒙的草地上那条沟渠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她又撞上了我她看了我一眼又闪开了一点我们走到了沟渠旁

我们就走这条路吧

为什么要从这里走

来瞧瞧你是否还能看到南希的骸骨我已经很久都没想到要来看看了你想到过吗

沟渠里全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萝和荆棘黑漆漆的

当时就是在这个地方但现在也说不定到底还能不能找到了对吧

快住手吧昆汀

来嘛

沟渠越走越窄了走不下去了她转身往树林里走去

快别这样了昆汀

凯蒂

我再次绕到她前面

凯蒂

快别这样了

我一把抱住了她

我比你强壮多了

她纹丝不动身体直挺挺的僵着不服从可是很安静

我不会跟你打架但你别这样你最好别这样

凯蒂别这样凯蒂

这一点好处也没有的难道你不懂吗不会的你放开我吧

金银花香味的绵绵细雨一直下着下着我听见了蟋蟀把我们包围了就这么注视着我们她后退了几步绕开了我往树林子里走去了

你直接走回家去好了你不用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你不直接走回家里去

这该死的金银花香味

我们走到了篱笆跟前她爬过去了我也爬过去了我刚直起身体时他(128)正从树林里走出来走进灰蒙蒙的光线中朝我们走来高大笔挺的身材上半身纹丝不动虽然他正在走过来但还是纹丝不动似的她朝他走过去了

这个是昆汀我全身都湿了全湿透了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他俩的身影合二为一了她的头抬高了在天空的衬托中看起来比他高两个人的头

如果你不想来就别来

然后这两个脑袋分开了在一片黑暗中只闻到一股雨的气息湿漉漉的草地和树叶的气息灰茫茫的光线像绵绵细雨一般落下来金银花的香味像是一阵又一阵潮湿的热浪一波波地扑面而来我隐隐约约看到她那一团白雾的脸蛋依偎在他的肩头他伸出一条手臂搂着她好似她只比一个婴儿大那么一点点他伸出了另外一条胳膊

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们就站在那里她的身影比他高两人的身影合二为一

昆汀你打算干吗呢

四处走走吧我想要穿过树林走到大路上接着穿过镇子再回来

我转过脸去走开了

晚安，再见了

昆汀

我停住了脚步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树蛙在树林里叫唤个不停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大雨的气息树蛙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很难拧响的玩具音乐盒金银花的香气

过来这里

你想干吗

昆汀过来这里

我走回到她那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身影朝我弯过来她那张朦胧苍白的脸蛋从他的高大身影上弯下来我退到一边

你小心点

你直接回家去吧

我不困啊我想走一走

去小河谷那里等着我

我想自己走一走

我很快就过去那里你等我你等等我

不要我要穿过树林子走过去

我就走了连头也没回那些树蛙压根儿没注意到我灰蒙蒙的光线像是树上的苔藓蒸发出的水气弥漫在四周然而只是像绵绵细雨那样并不是像下大雨那种稍过片刻我转过身走到树林边上我刚走到那里就又闻到了金银花的香味我能看见法院顶楼的那只大钟的灯光还有镇子的广场的灯光射到天边还能看到小河谷畔上那一排黑漆漆的柳树还有母亲屋子里的灯光班吉屋子里的灯光还在亮着我弯腰钻过篱笆跑过草地我在灰茫茫的草丛里跑着周遭充斥着蟋蟀金银花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还有水流的气息这时候我看到水流的色彩也是灰扑扑的金银花色我趴在河堤上脸紧紧贴在土地上于是我就可以不再闻到金银花的香味了现在我果然闻不到了我趴在那里感觉到泥土渗进了我的衣服里我听着水流的汩汩声稍过片刻之后我呼吸没那么困难了我就躺着想假如我的脸不动弹那我就能呼吸得轻松一些那这样就可以不用闻到那股气味了于是我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她沿着河堤走过来了停了下来我一动也不动

天色晚了你回家去吧

什么

你回家去吧天色很晚了

好吧

她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纹丝不动她的衣服就不响了

你怎么不回去呢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我啥也没听见

凯蒂

好吧我回去了如果你非要我这么做的话我也愿意

我坐起来了她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听我的话回家去吧

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什么都行对的没错

她甚至瞥都不瞥我一眼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晃动她的身体

你给我闭嘴

我拼命摇晃着她

好吧

她仰起脸蛋此时我看见她连瞥都不瞥我一眼我能看到那一圈眼白

站起来吧

我拉着她她全身都绵软无力我把她拉起来站着

你走吧现在

班吉还在哭吗你离开的时候

往前走吧

我们翻过小河谷家里的屋顶和楼上的窗户相继映入眼帘

现在他睡觉了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把院子大门闩好在一片灰茫茫的光线中他继续往前走着空气中弥漫着雨的气息可是雨就是不肯下下来金银花的香味开始从花园的篱笆那里传过来了她走进阴影里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然后

凯蒂

我在台阶处停下了脚步我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凯蒂

然后我又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我伸出手摸了摸她不温暖也不冰冷她的衣服还是有一点濡湿

现在你还爱他吗

她屏住呼吸即使憋不住了也只是极慢地呼吸着好像呼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凯蒂现在你还爱他吗

我不知道

在灰茫茫的灯光之外所有一切的影子都像是一池死水里泡着的东西

我真希望你已经死了

你真这么想吗你现在进房子里来

现在你心里还惦记着他吗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此刻在想什么告诉我

别这样昆汀别这样

你闭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闭嘴你到底闭不闭嘴

好吧我这就闭嘴我们动静太大了

我要杀了你你听见了吗

我们出去吧到秋千那里去在这里他们会听到你在这里说话的

我没哭喊啊你说我哭喊了吗

没有现在安静点不然会吵醒班吉

你进去房子里吧现在就进去吧

我这就进去了你别大喊大叫啊反正我也是个坏女人你也无能为力了

我们被诅咒了这不是我们的错这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安静点赶快去睡觉吧

你不能就这么强迫我去睡觉我们被诅咒了啊

终于我看见他(129)了他刚走进理发店里他往门外瞧了瞧我走了过去稍候了片刻

我已经找了你两三天了

你是想见我吗

我想要找你谈一谈

他只用了两个动作就快速地把一支香烟卷好了他用大拇指一转就擦亮了火柴

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谈话我们是否应该找个地方碰头

我去你房间里吧你是不是住在旅馆里

不行吧那不太好的你知道小溪上的那座桥吗就在那里的后面

我知道好吧

定在一点钟好吗

好的

我转身就走了

多谢了

嘿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

她好吗

他那看起来就像是青铜浇筑的身体他的卡其布衬衫

她现在有任何事需要找我吗

我一点钟会准时到那里

她听见了我嘱咐T.P.要在一点钟给“小王子”备好马鞍她一直注视着我连饭都没吃多少她也跟过来了

你打算去干吗

没什么事啊要是我想的出去骑骑马的话难道我不能出去吗

你肯定是有事出去到底是什么事呢

关你什么事啊你这个娼妓

T.P.把“小王子”牵去边门

我不想骑它了我想走路

我从院子的车道走出院子大门拐进小巷子里此刻我撒腿就跑还没跑到桥头就看见他正倚靠在桥栏杆上那匹马拴在树林子里他扭头视线越过肩膀瞧了瞧接着就转身过来可是直到我跑到桥上停了下来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他手里抓着一块树皮他把树皮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越过桥栏杆丢进了水里

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你要离开这个镇子

他从容不迫地撕下一块树皮小心翼翼地丢进河里然后看着它从水面上漂走

我已经说过了你非得离开这个镇子不可

他注视着我

是她派你来说这些的吗

是我说的你必须离开不是我父亲说的不是任何人就是我说的

听着你还是先省省吧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家里是不是有人故意让她心烦

这些事你就不必要操心了

然后我就听见自己说我给你时间在今天日落之前你必须离开这个镇子

他掰下一块树皮丢进水里接着就把那块剩下的树皮放在桥栏杆上用他那两下敏捷的动作卷了一支烟用火柴在树皮上一划它就打着旋儿飞出了桥栏杆

要是我不走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杀了你你千万别以为我跟你比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他的鼻孔里喷出了两缕烟雾围绕在他周围

你几岁了

我全身战栗我的双手都握着桥栏杆我寻思着如果我把双手藏在背后他会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只能让你待到今天晚上

听着哥们儿你叫什么名字呢班吉是那个傻子的名字对吧那么你呢

昆汀

我的嘴巴就这么说了出来但我心里一点也不想说

昆汀

他在桥栏杆上仔细地弹了弹烟灰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是在削一支铅笔我的双手不再战栗了

听着你何必这么费力呢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并不是你的错啊孩子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的某个男人的

你有姐妹吗你有没有

没有但女人全都是淫妇

我动手打他我压制住了想把张开的五根手指握成拳头往他脸上揍去的冲动他手上的动作和我一样快速那个烟蒂从桥栏杆上飞了过去我挥动起另外一个巴掌他又一把抓住了它动作飞快烟蒂还没落到水里他已经用单手抓住了我的两个手腕他的另一只手忽然伸到外套里面腋窝下面去了太阳光线斜斜地照射在他身后一只鸟儿在阳光照不到的某个地方啼叫我们互相盯着对方那只鸟儿依然在啼叫不停他松开了我的两只手

喂，你看这里

他把树皮从桥栏杆上拿起来丢进了水里树皮马上从水里浮到水面上水流带着它漂走了他轻松随意地拿着手枪的那只手就搭在桥栏杆上我们就这么等着

现在你肯定打不中它了

打不中吗

树皮依然在水面上往远处漂去树林子里面一片寂静完事后我才又再次听到了小鸟的啼叫和河水流淌的潺潺声只见枪口举起来了他根本也没刻意瞄准那块树皮就消失不见了紧接着一块又一块的碎片浮上了水面他又开枪打中了两块跟银元差不多大小的碎片

我想这就够了吧

他松开拇指掉转枪膛朝枪管吹了一口气一缕稀薄的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他给那三个空弹膛重新装上子弹把枪膛推上接着枪口对着自己把枪托递给了我

干吗递给我我又不想打树皮

你会需要它的你刚才不说要干什么来着我把这个递给你因为你刚才也看见了用这个东西能干什么事了

你带着你的枪一起见鬼去吧

我动手打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了我还是竭尽全力想要打他僵持了一会儿然后我仿佛是通过一副彩色眼镜在看他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奔腾的声音然后我又能再次看到天空了又能看到天空下面的树枝了阳光正斜斜地穿过树枝他正抱着我试图让我站直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揍我了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什么

是的你现在感觉如何

没什么放开我

他放开了我我靠在桥栏杆上

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别管我我没事

你自己一个人能回家吗

你走吧别管我

你最好还是别走路了骑我的马吧

不要你走吧

你骑马回家之后就把缰绳搭在前鞍上然后松开它它自己知道奔回马厩里去的

别管我行吗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斜靠在桥栏杆上怔怔地望着河水我听见他松开了马缰绳骑上马背离开了片刻之后除了水流的汩汩声我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了然后鸟的啼叫声又出现了我离开了那座桥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我把脑袋靠在大树上闭上了双眼一小片太阳光线穿越树枝撞在我的眼帘上接着我沿着大树挪动了一下身体我又听见鸟的啼叫声了还有水流的汩汩声紧接着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消散了我又失去了所有的感觉现在的我反倒是觉得终于感觉到轻松和解脱了在经历过了那些焦灼难熬的白天和黑夜之后那时候金银花的香味从黑暗之中冒出来钻进我的屋子里而我正在酝酿着睡意片刻之后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打我他说打了其实是说谎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我却像一个小女孩似的晕了过去但即便如此也无所谓了我坐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阳光洒下的碎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就好像是一根嫩枝上发出的几片黄色树叶我听着汩汩的水声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即使我听到了马蹄疾驰而来的声音我坐在那里双目紧闭听见了马蹄在沙地上奔跑发出的咝咝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她努力摸索中的双手

傻瓜笨蛋你受伤了吗

我睁开双眼她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要从哪条路去找你们直到我听见了枪声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完全没料到你和他会偷偷跑出去一决高下我没料到他居然

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突然猛地把我的脑袋往树上撞去

住手别这样

我捉住了她的手腕

快住手停下来

我就知道他不会动手的我就知道他不会的

她又想抓住我的脑袋往树上撞去

我告诉过他了别再跟我说话了我告诉过他的

她挣扎着想把手腕抽出来

放开我

你别费力了我比你力气大多了你就别挣扎了

你让我走我非要抓住他不可你让我走呀昆汀求求你了让我走让我走吧

突然之间她放弃挣扎了她的手腕松弛了下来

没错我可以告诉他每一次我都能让他信任我我能够让他相信我的话

凯蒂

她没有拴住“小王子”它随时都有擅自撒腿跑回家的倾向只要它一有想法

任何时候他都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凯蒂你爱他吗

我什么他

她瞪着我然后她眼睛里所有的神采都消失了眼神变得空洞洞的她的双眼看起来像石化了的雕像视线没有焦点一切静了下来

你用手扼住我的喉咙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的喉咙上

现在你说他的名字

达尔顿·艾米斯

我感觉到一股热血先涌上她的喉咙她的脉搏猛烈地加速跳动着

再说一次

她把视线移开朝树林深处望去在那里太阳光线斜斜地落在树上小鸟们在

再说一次

达尔顿·艾米斯

她的血液不停地往上奔涌着脉搏在我的手掌下一波又一波地跳动着

鲜血不停地涌出来，一直涌出来，(130)但我的脸上感觉冰冷刺骨简直就像是死了一般，还有我的双眼，还有我手指上被割破的伤口又开始疼痛难忍了。我能听见施里夫在压水泵的声音，然后他端着水盆回来了，有一团圆圆的难以名状的暮光在水盆里摇荡个不停，镶着一道金边，像一只慢慢泄气的气球，接着水里映照出了我的倒影。我试图从水盆里看清楚自己的脸。

“血止住了吗？”施里夫说，“把那块布递给我。”他想把它从我手里拿走。

“当心点儿，”我说，“我自己能行。是的，现在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我再一次把那块布泡进水里，戳破了那个气球。布片上的血迹弄脏了整盆水。“我想要能换一块干净的布就好了。”

“你那只眼睛上需要贴一片牛排才行。”施里夫说，“该死的你明天非顶着一个被打伤的黑眼圈不可了。那个婊子养的！”

“我有没有也把他给揍伤了啊？”我拧干了手帕，想把自己背心上的血迹擦干净。

“你擦不干净这些血迹的，”施里夫说，“你非得把这件送去洗衣房才行。来吧，把这块手帕贴在你眼睛上吧，你干吗不贴呢。”

“我至少可以擦掉一些血迹。”我说。但是这好像效果不佳。“我的硬领现在扭成啥样了？”

“我哪知道呢。”施里夫说，“把这个按在眼睛上吧。就按在这里。”

“当心点儿，”我说，“我自己能应付得过来。我有没有打伤他啊？”

“你可能也打了他好几下。可我当时的视线正好挪开了不是在望着别处就是在眨巴眼睛。他可真是把你揍了个屁滚尿流啊。他把你揍得满地找牙啊。你干吗要跟他挥拳呢你到底是怎么寻思的？你这傻瓜真是要命啊。你现在感觉怎样了？”

“我觉得没事了啊。”我说，“我就想知道用什么才能把我的背心洗干净。”

“哎，快别操心你那些该死的衣服了。你的眼睛还疼不疼啊？”

“我感觉不错啊。”我说。周围所有一切都呈现出紫罗兰色、静静的，在尖顶屋两端的山墙上，天空的颜色从碧绿色慢慢地褪成了金色，四周没有一丝风，烟囱里冒出的烟笔直地升上了空中。我又听见了水泵抽水的声音。一个男人提着桶在装水，他还扭头朝我们这边张望着。一个女人路过门口，但她没有朝外面张望。我听见某处有一头牛在叫唤。

“好啦。”施里夫说，“别管你那些衣服了，把这块布按在你眼睛上吧。我明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衣服拿出去找人洗。”

“那好吧。我就觉得很遗憾，我至少也该弄点血在他身上啊。”

“那个狗娘养的。”施里夫说。司博德从房子里出来了，我想他大概是在跟那个女人说话，然后一边穿过院子。他又用他那种冷冰冰的、戏谑的眼神望着我。

“哟，小伙子，”他说，注视着我，“真想不到啊，你为了寻乐子，竟然惹上这么多麻烦。先是拐骗小姑娘，接着是打架。你放假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啊？放火烧房子吗？”

“我没事啊，”我说。“布兰德太太有没有说点什么啊？”

“她正在迎头痛骂吉拉德呢，说他为啥要给你放血。等她见到你，她也会劈头盖脸把你痛骂一顿的，说你为啥要让他给揍得出血。她倒是对打架没什么意见，就是流血这件事让她很心烦。我想你这次没能控制好这个流血事件，那你在她心目中的社会地位要往下降一层了。你现在感觉如何啊？”

“这是肯定的啦，”施里夫说，“如果你没办法成为布兰德家的一分子，那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么是找布兰德家的人通奸，又或是喝醉酒找他们家的谁打一架，具体选哪样，视当时的情况而定。”

“相当正确。”司博德说，“但我不觉得昆汀喝醉了啊。”

“他确实没喝醉，”施里夫说，“难道你非要喝醉了才能鼓起勇气揍那个狗娘养的吗？”

“哟，看到昆汀被揍成这副样子出来，我想我要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才敢这么干啊。吉拉德是在什么地方学的拳击啊？”

“他每天都进城里去麦克的培训班学拳。”我说。

“真的吗？”司博德说，“你动手跟他打架的时候知道这些吗？”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我自己猜的。对啊。”

“再把布打湿点吧，”施里夫说，“要再换一盆干净水吗？”

“这样就行了。”我说。我把这块布在水里又浸了浸，然后按在我的眼睛上。“真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来把我的背心洗干净啊。”司博德还在那样注视着我。

“嘿，”他说，“你之前为什么要打他呢？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他。”

“我就只知道你突然蹦起来说：‘你自己有姐妹吗？你有姐妹吗？’然后他说没有，你就动手打他了。我留意到你一直在瞪着他，但是你根本就像是不关心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就突然一下子跳起来质问他有没有姐妹。”

“啊，他还不就是跟往常一样在吹牛乱侃呗，”施里夫说，“吹嘘他的情场风流事之类的。你懂的啦：他一向就这么浮夸，只要面前有姑娘，他就让她们堕入云里雾里。旁敲侧击啦、胡编乱造啦、信口开河啦简直不知所云。他还告诉我们有一次他在大西洋城跟某个少妇约好了在舞厅幽会，可他却失约了，让她站在那里傻等了半天，他自己就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睡大觉，躺着躺着，他又开始心生怜悯之意，为对方感到伤心难过，因为自己让她望穿秋水，没能满足她的需求。然后又大肆宣扬肉体之美，而肉体正是一切烦恼之源，女人是如何的索需无度，只懂得仰卧在床上别的什么也干不了。勒达(131)偷偷藏在灌木丛中，低声啜泣着呻吟着等待着那只天鹅，你明白吗。那个狗娘养的。我自己都想狠狠揍他一顿。要是我动手，最好的办法就是举起他妈妈的那个该死的酒篮子，朝他头上狠狠砸下去。”

“哟，”司博德说，“那你可就成了妇女们心目中的英雄啊。小伙子，你不但激起了人们心中的敬佩，同样也激起了他们的恐惧呀。”他戏谑的目光冷冰冰地注视着我。“好家伙。”他说。

“很抱歉我揍了他，”我说，“我这个狼狈样走回去道歉会不会太惨了点儿？”

“还道什么歉，真是见鬼，”施里夫说，“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直接回城里去。”

“他应该回去道个歉，好让他们知道他即使打起架来也是个绅士。”司博德说，“我的意思是，即使被打败了也有绅士风度。”

“这副样？”施里夫说，“全身都血迹斑斑？”

“哎呀，那好吧，”司博德说，“你们自己心里打好了主意就行了。”

“他不能就这么穿着背心到处跑，”施里夫说，“他还不是个毕业生呢。来吧，咱们回城里去吧。”

“你不需要和我一起回城，”我说，“你回去继续野餐吧。”

“让野餐见鬼去吧，”施里夫说，“来，走吧。”

“那我应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呢？”司博德说，“跟他们说你和昆汀也干了一架？”

“跟他们有什么可交代的，”施里夫说，“就告诉她当东道主也只能当到天黑之前了。昆汀，走吧。我要问一下那个女人最近的区间车站在——”

“不要，”我说，“我还没准备现在就回城里去。”

施里夫停了下来，他望着我。他扭头的时候，两片眼镜片看起来像是小小的黄色月亮。

“你想要干吗？”

“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城里。你回去继续参加野餐吧。跟他们说我之所以没去是因为我身上的衣服全都破破烂烂了。”

“喂，你听着，”他说，“你到底在寻思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没事了。你和司博德赶紧回去吧。咱们明天再见。”我穿过了院子，朝着大路走过去了。

“你自己知道车站怎么去吗？”施里夫说。

“我找得到的。咱们明天再见。帮我跟布兰德太太说一声，很抱歉捣乱了她的派对。”他们站在原地不动，就这么注视着我。我绕过那栋房子。一条石块小径直通大路。小径两旁盛开着玫瑰。我穿出大院门，走到了大路上。这是一条通往树林子的下山路，我能认出那辆停在路边的汽车。我爬上了那座山，随着我越爬越高，光线也越来越亮，我还没攀到山顶，就听见了一辆汽车的声音。那个声音穿过黄昏的暮色，听起来离我相当远，我驻足仔细聆听。我再也看不清那辆汽车了，可是施里夫依旧站在房子前面的大路上，朝山上远远望去。屋顶上有一道黄色光线像是一抹油彩似的落在他身后。我挥了挥手臂，然后翻过那个山，耳朵里仔细分辨着汽车的声音。这时候也看不见房子了，我停在黄绿交替的光线中，汽车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这声音刚要开始减弱一点，就突然停下来了。我继续等着，等到它又开始响了起来。然后我接着往前走去。

在我下山的途中，天色慢慢地暗淡了下来，但是与此同时光线的质地却依然如故，似乎在不断变化和减弱中的是我而不是那天色，即使大路已经渐渐没入了树林里，可你仍然能看得清报纸上的字。很快我就来到了一个小巷子的路口。我转身进去了。这条巷子比大路更加挤迫，更加暗淡，可是当它通到有轨电车站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木制候车厅——光线依旧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子。走出了小巷子，车站上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仿佛我在小巷子里行走时还是黑夜，而现在已经天亮了。片刻之后，车子开过来了。我上了车，在车子左侧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他们纷纷扭头来注视我的眼睛。

车子里一直亮着灯，所以车子在树林里穿过的时候，除了我自己的脸和那个在过道对面坐着的女人，我看不见任何其他东西，她的头上稳稳地戴着一顶帽子，上面还插了一根断了的羽毛，但是等我们离开了树林，我又能看见那微弱的一线天光了，光线的质地还是那样，似乎时光真的停止了片刻，太阳也似乎一直悬挂在地平线以下。然后我们又路过了那个木亭，就是曾经有个老人在那里吃纸袋里的食物的地方，在苍茫的暮色中，大路一直往前伸展着，坠入了天光之中，那种感觉又来了，我又感觉到了在远处的水流正在安静但急速地流淌着。然后电车继续往前行驶，车门大开着，越来越大的风刮了进来，接着车厢里充斥着夏天与黑暗的气味，唯独闻不到金银花的香味。我觉得金银花的气味是所有香味中最悲伤的一种。我记得很多种花香。其中一种就是紫藤花。碰上下雨天，只要妈妈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她就远远地坐在窗台附近，我们总是在紫藤架下玩耍。要是妈妈还是卧病在床，迪尔希就会让我们每个人披上一件旧衫，让我们去雨里玩耍，因为她觉得小雨对小孩子没什么害处。要是妈妈没躺在床上，我们就在门廊上四处玩耍，直到她觉得我们太闹腾了，我们就只好出去在紫藤架下玩耍。

这里就是今天早上我最后一次看到河流的地方了，就是这附近一带。循着那股味道，我能够感觉出在暮色苍茫的深处的河水。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碰上下雨天四处都弥漫着这种香味，其他时候你不会注意到香气有这么浓郁。但是一到下雨天的黄昏香气就闯进屋子里来了，或者就是暮色之中本身就存在着某种东西反正就是那时候的香味最为浓郁。到最后我受不了我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这气味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啊，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啊。车子门口吹进来了一股带着水气的味道，一种稳定不变的潮湿的水气。有时候我反复再三地跟自己嘟囔着这句话才能使我自己安然入睡。到了直到后来金银花的香味和其他的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了，这所有一切形成了夜晚和骚动的象征我似乎躺着在半睡半醒之间，我俯瞰着一条灰茫茫的半明半灭的长廊，在这条长廊上所有的稳固不动摇的物体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影子一般，难以分辨我所做的一切也都变成了影子，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为之受苦的所有一切也都具有了滑稽可笑而又堕落执拗，毫无关联地继续愚弄我它们本来应该肯定的对意义的否定我不停地想着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

远离苍茫的暮色之外我依然能闻到河湾的味道，我看到了最后的光束懒懒地消极地但宁静地依附在沙洲上，沙洲像是许多镜子碎片，再往远处看去，光线开始融化在苍白清澈的空气中，就像远处的蝴蝶翅膀在四处扑动一般微微地颤动着。班吉明那样的孩子。他是有多么喜欢坐在镜子前面啊。硬朗可靠的流亡者在他身上的矛盾被调和沉默下去平静和谐了。班吉明是我晚年所生的儿子被作为人质带去了埃及。(132)哦班吉明。迪尔希说这是因为母亲太骄傲了所以看不起他。他们就像是一股突然涌来的黑色细流闯入白人的生活里，一刹那，像是通过显微镜把白人的真实生活放大为无可争辩的事实；在剩下的时间里，到处都是一片喧嚣，你没看到什么可笑的可他们却笑个不停，没理由哭泣时他们却又哭哭啼啼。他们连参加葬礼的宾客是单数还是复数都要打赌。在孟菲斯的一家妓院里全都是这样的黑人，有一次像灵魂出窍似的，全身一丝不挂地裸奔跑到街上。光是一个这样的黑人就需要出动三名警察才能制服啊。是的耶稣啊好人啊耶稣啊那个好人。

车子停了下来。我下了车，大家都望着我的眼睛。这时来了一辆塞满了人的有轨电车。我停在了车厢后面的小平台上。

“前排有座位。”售票员说。我往车厢里扫了一眼。车厢左侧没有空位置。

“我要去的地方不远，”我说，“我就站在这里好了。”

我们穿过了河流。那座桥梁的坡度很缓，可却直耸入云霄，在寂静与虚无之中然而电火花——黄色、红色和绿色的——电火花在干净的空气里面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闪烁着。

“最好还是上前排找个位置坐下吧。”售票员说。

“我很快就要下车了，”我说，“过两个街区就到了。”

在到邮局之前我就下车了。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某处围坐成一圈吧，而后我听到了自己的表在走动的声音，我开始仔细聆听报时的钟声，我透过外套摸了摸写给施里夫的那封信，榆树的那些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树叶的影子在我手上流淌而过。当我走进宿舍的方院子报时的钟声确实敲响了，我继续往前走着，音律像是池塘上激起的涟漪一般涌来，从我身边滑过又继续往前进，报时说现在是几点差一刻来着？算了。不管是几点差一刻了。

我们宿舍的窗户一片漆黑。宿舍大门口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我紧贴着左边的墙壁进去了，但是那里也是一片空荡荡：只见一条回旋楼梯直通上阴影中去，其中回荡着一代又一代的悲伤遗憾的脚步声，仿佛是光尘落在影子上，我的脚步踏在上面像是灰尘一样，然后它们又轻轻地沉淀下来了。

我没有开灯就看到了那封信，为了让我一眼就能看见它，这封信放在桌上被一本书支撑了起来。称呼他(133)为我的丈夫。然后司博德说他们要去某个地方，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而布兰德太太就需要另外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可是我就能见到他了，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六点钟了，一小时之内他肯定是回不来了(134)。我掏出了我的表听着它嘀嗒嘀嗒地一分一秒流逝着，不知道它根本就不会撒谎。然后我把这个表面朝上放在桌上，拿起布兰德太太的信，撕得粉碎丢进了字纸篓里，接着我把外套、背心、硬领、领带和衬衫依次脱了下来。领带上也浸透了血渍，但另一方面来说反正可以送给黑人。说不定他还能说这染了血渍的领带是基督戴过的呢。在施里夫的房间里我找到了一罐汽油，我把背心平摊在桌面上，只有在这上面才能平摊开来。我打开了汽油罐。

全镇上第一个拥有汽车的姑娘杰生所不能容忍的是姑娘身上的汽油味这让他很难受接着就更加怒火冲天了因为一个姑娘也没有兄弟姐妹就只有班吉明(135)班吉明真是让我悔恨交加啊要是我有母亲我就可以说妈妈啊妈妈啊(136)这用了很多汽油，但是到了后来我也分不清楚这摊到底是血渍还是汽油了。我的伤口被汽油弄得刺痛不已，于是我去洗手的时候就把背心挂在椅背上，还顺手把电灯拉低了一些让电灯泡的热量可以烘干湿漉漉的污渍。我洗了把脸和手，但是即使这样我依旧能闻到肥皂味道里面夹杂着那种刺鼻的让鼻孔一缩的气味。接着我打开袋子，把衬衫、硬领和领带取了出来，把沾上血迹的衣物都塞了进去，再关好袋子，然后穿好衣服。当我正在梳头发时，敲响了半点钟的报时。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能等到报三刻的钟声，除非假设在疾驰而过的黑暗中只看见了他自己的脸看不见那根断掉的羽毛除非他们两个人但是又不像是在同一个晚上去波士顿的那两个人然后在黑暗中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猛地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我的脸和他的脸照了个面我才刚刚看见就已经成为过去了我刚才是真的看见了吗没有说再见那个候车亭里也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吃东西了在黑暗和寂静中的马路也是空空如也那座桥梁拱入寂静和黑暗之中入睡了河水平静而急速地流淌着没有说再见

我关掉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离汽油罐子越来越远了但依然能闻到汽油味道。我站在窗户面前，在黑暗之中窗帘布缓缓地吹拂着并轻抚我的脸，就好似有人在睡梦中在呼吸，然后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窗帘又回到了黑暗里去，不再轻抚我的脸。他们上了楼之后，母亲背靠在她的椅子上，用带着一股子樟脑味的手帕捂着嘴。父亲没有换地方他依然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咆哮声一声又一声地接连传了过来好像在安静中无法容身而被驱赶了出来似的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家里有本书中有一张插图，画的是一个漆黑一片的地方，仅有一道微弱的光束照射在从阴影中抬起来的两张脸庞上。如果我是国王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她从来也不是皇后也没当过仙女她总是当国王或巨人或是将军我会把那个地方砸开并把他们拖出来再把他们狠狠地抽一顿那幅画被撕了下来，支离破碎的。我感觉很愉快。我需要重新看到这幅图才明白那个地牢就是我母亲本人她和父亲手握着手在微弱的光束朝上走，而我们则迷失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即使是他们也透不出哪怕一丝光线。然后金银花的香味涌了进来。只要我一关上灯准备睡觉这香味就好像波浪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奔涌而来这气味不停地一直累积直到我简直无法喘气呼吸不到一丝空气我只好从床上起来摸索着往外走就好像我依然是个小男孩双手可以看见并且触摸到在头脑里形成的看不见的门这扇门现在变成了双手也看不见东西了我的鼻子可以看到汽油，还能看到桌上的背心，看到大门。走廊里依旧是一片空旷，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一代又一代的抑郁寡欢的人们的脚步去搜寻水源。然而那看不见的双眼像是紧闭的牙关没有不信任或是怀疑甚至没有痛苦在胫骨脚踝膝盖顺着一长条看不见的楼梯栏杆在母亲父亲凯蒂杰生莫里全都熟睡的黑暗之中失足了大门我并不是害怕只是母亲父亲凯蒂杰生莫里在睡梦中走得太远了我会很快就进入梦乡大门　卫生间里也是空空如也，那些水管子，那个瓷做的盆子，那污渍斑斑的不起眼儿的墙壁，那在沉思中的宝座(137)。我忘记了带玻璃杯，但是我能够看到正在变冷的手指那无形的天鹅脖子比摩西的法杖更细那个玻璃杯试探着碰了碰但不是叩击在纤细的脖子上而是叩击在慢慢变冷的金属上玻璃杯子装满了溢出来了水让杯子变凉了手指也冻红了打瞌睡把湿漉漉的睡眠的味道留在了脖子的漫长的安静中我转身回到走廊上，吵醒了在寂静中窃窃私语的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们的迷失的脚步，汽油味又来了，在黑暗中那只表躺在桌子上编织着弥天大谎。然后那窗帘布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再把那口气吐在我的脸上。再过一刻钟。我就不存在于这人世间了。最为让人心平气和的词句。最最让人心平气和的词句。Non fui. Sum. Fui. Non sum.(138)曾几何时我在某处听到了钟声。密西西比州或是马萨诸塞州。我过去存在过。我现在即将不复存在。马萨诸塞州或是密西西比州。在施里夫的箱子里还存着一瓶。你甚至都不想拆开这封信吗？杰生·里奇满·康普生先生携夫人宣布三次。许多日子。你甚至都不想拆开这封信吗小女凯蒂斯的婚礼这种酒会教坏你的会让你把手段和目的混为一谈。此刻我就在这里。开怀畅饮吧。过去的我并不存在。让我们卖掉班吉的牧场来送昆汀进哈佛大学吧，这样的话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安息了。我将会死在这里。凯蒂说的是一年对不对。在施里夫的箱子里还存着一瓶。先生我不需要施里夫的那瓶我已经卖掉了班吉的牧场，我可以安心地死在哈佛里了。凯蒂曾经说过要死在大海的岩洞和巢穴里随着动荡的潮汐平静地翻腾不息。因为哈佛大学的名声如此之好用四十英亩地换来这样一个好名声真是很划算。一个很高贵但已经消亡了的名声我们用班吉的牧场换了一个高贵的但已经消亡的名声。这能足够维持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因为他听不见除非他能闻出来她一进门他就开始哭了起来我从来都觉得那只是父亲找来逗弄她的某个镇上的小混球直到后来。我从来也没有留意过他总觉得他不过是个寻常的陌生的四处跑动的旅行推销员或者是与别人无异同样穿军用衬衫但是我猛地恍然大悟了他完全不把我当作潜在的破坏源而是双眼盯着我心里却在想着她透过她再看到我就好似透过一片五彩斑斓的玻璃你为什么非得插手管我的事情呢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一点好处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撒手不理了让母亲和杰生来管这件事了呢是不是母亲派杰生来监视你啊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

女人们只是在借用他人的荣誉准则而已这是因为她爱凯蒂啊哪怕是生病了她也待在楼下省得父亲当着杰生的面取笑莫里舅舅父亲说莫里舅舅太不了解古典主义的旧学识了所以才会冒险把私密事托付给流芳百世的旧小说里必不可少的盲童(139)他当时就应该选杰生的因为杰生顶多像莫里舅舅那样犯一点无心之过而不至于让他顶着个黑眼眶派特森家的男孩比杰生年纪小一点儿他们合伙粘风筝卖五分钱一个给别人直到他们经济上发生了分歧杰生新找了一个伙伴——这个男孩年纪更小不管怎么说都是年纪太小了因为T.P.说过杰生还是继续管账目但是父亲又说为什么莫里舅舅还得辛苦干活呢如果他父亲能养活五到六个黑人伙计他们不用干活只需要把双脚架在炉子架上烤火就行他当然可以给莫里舅舅提供食宿甚至还能借给他一点钱这样能维持他父亲的信念在如此热浪扑面的晴朗地方他的物种基因就侍天生更高贵此时母亲就会被气哭她说父亲自以为他的家族基因比她家族的更优良还说他戏弄莫里舅舅的行为是在给我们这些孩子做坏榜样其实是她不明白父亲这是在教导我们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肚子里被塞满了碎木屑的玩偶而这些碎木屑是从垃圾堆里清扫出来的而在垃圾堆里全都是以前被丢弃的玩偶碎木屑就是从这些缺胳膊少腿的玩偶们的伤口里流淌出来的——不是使我致命的那个伤口。过去的我一直以为死神就是一个有些像祖父的人像是他的朋友——一个私交很深的很特别的朋友就好比过去我们总是觉得不能乱碰祖父的书桌甚至在祖父的书房里都不应该大声说话在我的思维里祖父和他的书桌总是相守在书房某处他们一同等待着老萨特里斯上校到来了之后一起坐在书桌面前他们在一片西洋杉树后面的高处等待着萨特里斯上校则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眺望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他们等待他眺望结束了之后走下来祖父穿上了他的制服我们能听到他们压低嗓子在说些什么声音从那片西洋杉树后面传过来他们总在聊着什么而且祖父总是正确的

敲响了报三刻的时钟。第一下钟声敲响了，缓慢有节奏而平静，安详而不容置疑，为第二下钟声驱赶了那不徐不疾的寂静就是这样如果人们也可以始终如此循环往复该多美好就好似一团火焰打着卷燃烧了片刻接着就干净利落地熄灭了在冷冰冰的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而不是就只躺在那里尽力不顾念那晃动的钟摆直至全部的西洋杉树都开始沾上了那种清晰明显的死亡气息而这是班吉最为憎恶的。仅仅是脑海中一闪而过想到了那丛树木便好似听到了低声呢喃的耳边蜜语如波涛一般席卷过来嗅到了狂热的血液在赤裸的皮肉底下跳跃流动的声音透过血红的眼睑我看到了松绑了的猪猡们一对一对地冲进了大海里然后他说(140)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状态虽然眼看着邪恶暂时占了上风但这并不是常态——然后我说它甚至没必要总处于上风对于一个充满勇气的人来说——接着他说难道你觉得那就是勇气吗——我又说是的父亲难道您不这样认为吗——然后他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德行仲裁者无论你是否认为那是不是充满勇气的行为总之它比行动本身比任何什么行动都更为重要否则你不可能那么诚挚——接着我说你不相信我真的是很认真的吗——然后他说我觉得你就是认真得过了头才会这样让我惊恐不已否则的话你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在权宜之下告诉我你犯了乱伦罪——接着我说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然后他说你想把一个出于人性驱使而犯下的白痴的愚笨行为升华为一桩非常可怕的罪行紧接着再用真相来把它驱逐出去——接着我说这是要让她在喧嚣躁动的世界里变成绝缘体于是就能让我们从必需的负担中逃避出去而那种声音就好像从来没有响过似的——然后他说当时你是设法让她这么干的吧——接着我说当时我很恐惧这么做我生怕她会同意如此这般就没有任何好处了但是若我告诉你我们真的干了那件事那么事情就是真实的就是那样了然而别人身上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那么整个世界将会咆哮着远离我们了——然后他说关于另一件事现在你也没有说谎但是你对你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对普遍真理的那个部分也就是自然事件的顺序排列更迭还有它们的成因依然懵懂不知这些成因让每个人的头上都笼罩着阴影甚至班吉也一样你没考虑到局限性你一直在深思熟虑的是美化和神化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一种短暂的精神状态将会转化成对称地凌驾于肉体之上它能同时察觉到自己和肉体的存在它不会完全丢弃你甚至都不会灭亡——接着我说这是暂时的而已——然后他说你会情不自禁地以为总有一天它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伤害你这种想法在暗示你似乎纯粹把它当成一种体验一种会让你一夜白头的体验这可谓是对你的外貌丝毫没有改变在这些状况下你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这将会成为一场赌局而且怪异的是被这些不幸事件孕育出的男人每一次的呼吸都是一次全新的赌博而其实他所投掷的骰子其实早已注定要让他走背运即使这样他还是不愿意面对最后的结局而其实他早已知道确定无疑依然要面对的没有必要竭力尝试各种权宜之计包括所有的暴力途径这种连小孩子都哄骗不了的小把戏直至某一天在极度厌恶之中他冒险地赌上了全副身家盲目地翻开一张纸牌然而没有人会这么做的即使是沉浸在绝望或是懊恼自责或是痛失亲人时侵袭而来的最初的暴怒之中只有等他自己意识到即使是绝望或是懊恼自责或是痛失亲人对于一个抑郁的赌徒来说并不算特别重要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做——接着我说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然后他说难以置信一种热爱或是一种悲痛会是事先没有计划便买下来的一种债券而无论你是自己愿意或是被迫长大成熟的并且是毫无预警地就回忆起来了而且还凑巧被当时值日的任何一位神替代了不可能你不会那样做的直到你开始相信即使是她可能也不大值得为之感到绝望——接着我说我永远不会做那种事情的没有人知晓我所知道的事情——然后他说我觉得你最好立刻动身去坎布里奇或者你先上缅因州去待上一个月如果你细心考虑周到那么这些钱还是足够你开销的这么紧守着精打细算花每一分钱可能还是件好事呢这个行为比基督还更能治愈人的创伤——接着我说假设我能了解你所坚信的事情下个礼拜或是下个月到了那里我就能理解了——然后他说那么你就应该牢记住让你进哈佛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你母亲的梦想而康普生家的人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位女士失望过——接着我说暂时这么处理对我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有好处——然后他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德行仲裁者但是没人能够为别人的健康和幸福开出处方——接着我说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然后他说这是所有里面最悲伤的一个词了这世界上别的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绝望直到时间这甚至不是时间直到它过去

最后一下钟声敲响了。最终它停止了颤动，黑夜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我走进了起居室拧开了灯。我穿上了背心。现在汽油味越来越微弱，几乎都察觉不到了，而在镜子中已经看不到血迹了。至少没有我眼睛上的红肿那么明显。我穿上了外套。那封给施里夫的信透过衣服沙沙作响我把它掏了出来检查了地址是否正确，把它放在我的侧兜里。然后我把表拿到施里夫的屋子里去了，放在他的抽屉里接着走回我自己的屋子，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然后走到门边把手放在电灯开关上。然后我想起来了我还没刷牙，于是我又打开了袋子。我找到了牙刷挤了点施里夫的牙膏然后走了出去刷牙。我使尽力气挤干牙刷上的水然后把它放回袋子里去再把袋子关上，接着我又走到了门边。在我啪嗒一声把灯关上之前我环视四周看是否有什么遗漏，然后我看见自己忘记了戴帽子。我必须要经过邮局那就肯定会碰到他们中的某个，他们会觉得我是个住在哈佛四方院宿舍的一年级新生而却假装是四年级生。我也忘记了要刷一刷帽子，不过施里夫也有一把帽刷，那么我就没必要再打开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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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兰西斯·德·阿西斯（Francis di Assisi，1182-1226），意大利僧侣，著有《咏日》，把“死亡”称为“小妹妹”。

(2) 加拿大人，是昆汀在哈佛大学的室友。

(3) 美国康涅狄格州一个海滨小城，哈佛大学与其他大学之间的划船比赛在此进行。

(4) 昆汀联想到妹妹凯蒂婚礼那天的情景。

(5) 昆汀想起了父亲寄来的凯蒂婚礼的请柬。

(6) 昆汀想到妹妹与推销员达尔顿·艾米斯私通之后，混汀自己去向父亲说犯了“乱伦罪”（但其实并没有）。

(7) 昆汀的同学。昆汀看见他，就想起来有一次与他吵架的事情。

(8) 昆汀回忆起他向父亲“承认”自己有罪，父亲对他说的话。

(9) 回忆与司博德吵架的情景，施里夫劝昆汀不要为司博德的自吹自擂而生气。

(10) 《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一章第四十三节，耶稣曾使人复活。昆汀先想到凯蒂与达尔顿·艾米斯的奸情，又想到他找艾米斯打架，艾米斯把枪递给他让他开枪，他又不敢。然后又想到自己向父亲“认罪”，最后想到了自杀，并幻想自杀后骨头沉入河底的情景。

(11) 昆汀回忆起凯蒂失身那天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12) 昆汀对时间非常敏感，但又不想感觉到时间的存在，所以把表砸了。

(13)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四章第二十五节。

(14) 昆汀准备要自杀了。他把东西装进箱子里，以便他死后，别人能带给他家人。

(15) 昆汀回忆凯蒂结婚那天，班吉本能地感觉到凯蒂即将离开他，就大吼了起来。挚爱班吉的凯蒂听到后不顾一切朝班吉奔去安慰他。

(16) 意思为：身穿大礼服与白色硬领衬衣的父亲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班吉面前。

(17) 回到“现在”，施里夫从小教堂回来了。

(18) 一名老年黑人，他经常为哈佛学生办杂事。昆汀把衣服留在宿舍准备送给他。

(19) 每年的5月30日为美国的法定假日。

(20) G.A.R.：共和国大军，内战时对北军的称呼。

(21) 波士顿，哈佛大学在离波士顿三英里的坎布里奇。

(22) 美国南方的风俗：圣诞节期间，谁先喊“圣诞礼物”，对方就输了，应该给礼物，虽然不一定真给。昆汀回家过圣诞节时经过弗吉尼亚州，觉得回到南方，心情很好就和老黑人开玩笑。这也是他“想念”黑人的一种表现。

(23) 昆汀回忆自己小时候等下课时用弯曲手指来计算时间。

(24) 昆汀在杰弗逊上小学时的老师。

(25) 埃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1500-1542），西班牙冒险家。

(26) 昆汀回想起几年前他在老家与一个名为娜塔莉的少女一起玩耍的情景。

(27) 又回忆到凯蒂失身的情景。

(28) 这是康普生太太在给小儿子换名时所讲的话。

(29) 昆汀想起1898年祖母去世那晚的情景。回大房子的时候，班吉哭了，凯蒂安慰他。

(30) 回到“当前”。

(31) 查尔斯河。该河在入海口隔开了波士顿与坎布里奇。河东南是波士顿，河西北是坎布里奇。

(32) 这里是哈佛大学划船运动员放船的地方。

(33) 昆汀又回忆1898年祖母去世的情景。

(34) 吉拉德·布兰德，昆汀的同学，南方人。阔少爷，非常傲慢无礼，他的母亲很势利眼，极力模仿英国贵族。

(35) 三月份太冷，河面上很多浮冰，不适合划船。

(36) 南北战争时期，南方与北方的分界线。

(37) 这两个姓氏在布兰德太太看来都很有贵族气质。

(38) 回想到1909年夏末遇到达尔顿的那天。这一句是昆汀说的，下一句是达尔顿说的。

(39) 联想到达尔顿牌衬衣。

(40) 又联想到达尔顿的脸。

(41) 回到凯蒂失身那天，这一句是凯蒂说的。下面一段先是达尔顿，接着是凯蒂与昆汀的对话。

(42) 这是1910年4月23日，凯蒂结婚前两天，母亲给他介绍凯蒂的未婚夫认识的情景。

(43) 想起小时候凯蒂与一个男孩邂逅之后接吻的事情，大概在1906年或者1907年。

(44) 回想起结婚那天班吉的行为。

(45) 下文是康普生太太吹嘘自己的女婿多么大方慷慨。

(46) 这里是些昆汀对赫伯特的印象。

(47) 赫伯特在哈佛时因打牌作弊被赶出俱乐部，又因考试作弊被开除学籍，在哈佛声名狼藉，昆汀在讽刺他。

(48) 赫伯特为了讨好凯蒂，把自己的车让给她开。

(49) 这句是康普生太太讲的。路易斯是康普生家附近的黑人，心灵手巧，打猎能手。

(50) 康普生为女儿凯蒂结婚所发的请柬。但昆汀收到后三天没拆开，施里夫感到很奇怪，所以有了以下对话。

(51) 赫伯特在请柬上的附言，表示蜜月之后将回印第安纳州的老家去。

(52) 苏格兰作家华尔特·司各特著名叙事诗《马米恩》第五歌中一谣曲中的英雄。他的情人就要跟别人结婚，他带着情人骑马出走。

(53) 回想起与施里夫的对话。施里夫不断提醒昆汀拆请柬。昆汀从施里夫说自己眼睛不好联想到打架时打掉别人眼镜的事情。

(54) 昆汀把他妹妹的结婚请柬视为一具灵柩，点燃蜡烛，献上吊带袜做的花圈。

(55) 以下是康普生太太坐赫伯特的汽车兜风时说的话。

(56) 昆汀过桥坐上了一辆车，联想到了家中卖掉了班吉很喜爱的牧场来送他上哈佛的事，接着又想到凯蒂结婚那天班吉大闹的情景。

(57) 又想到与赫伯特见面的情景。这段话是当时海德说的。

(58) 赫伯特奉承康普生太太所讲的话。

(59) 回忆一家人得知凯蒂失身后的反应。康普生太太拿着一条浸透樟脑水的手帕在哭泣。康普生决定让凯蒂前往弗兰区·里克（印第安纳州南部的疗养胜地）换个环境，以摆脱与达尔顿的关系。家人把空箱子从阁楼上搬下来准备行李。空箱子让昆汀联想到棺材。又从里克（lick）联想到盐碱地（salt lick）。

(60) 康普生太太派杰生去监视凯蒂，康普生先生非常生气。

(61) 凯蒂失身那晚昆汀对凯蒂说的话。

(62) 这是康普生太太与先生吵架所说的话。巴斯康是她娘家的姓。

(63) 昆汀对凯蒂所讲的话。

(64) 这一段与下面一些话是凯蒂失身那晚父亲与昆汀的对话。

(65) 电车开到哈佛，昆汀下车寻找执事。

(66) 这一段是康普生先生所说的议论。

(67) 凯蒂结婚那天班吉的表现。

(68) 凯蒂失身那晚的情景，“他”指的是班吉。

(69) 凯蒂失身那晚父子谈话时所见。“那些街灯”这个回忆被“当前”钟声的停止而打断，接着昆汀继续回忆。

(70) 昆汀又回忆起圣诞节的情景以及杰生小时候的事情。

(71) 这里又是康普生先生在说话。

(72) 这里的杰生是康普生先生，后面的杰生是他的儿子。

(73) 这里是康普生得知凯蒂的事情之后，康普生太太所讲的话。以下是康普生先生与她的对话。

(74) 昆汀想到坎布里奇郊外的阿尔斯顿去，为此上了一辆车离开了哈佛。

(75) 以下的话是康普生太太与丈夫吵架时的自我辩解。

(76) 想起去年夏天自己在桥上和达尔顿打架的情景。

(77) 又想起结婚前自己与凯蒂的谈话。

(78) 又回到当前，想到布兰德太太如何装腔作势，摆贵族气派。

(79) 昆汀回忆起凯蒂结婚前夕自己和她在卧室的谈话。

(80) 依然是昆汀与凯蒂的谈话。

(81) 昆汀想起自己给布兰德太太写信的情景。

(82) 想起1910年4月23日与赫伯特见面那天。昆汀坐赫伯特的车子回家之后，赫伯特来书房找昆汀单独谈话。

(83) 英国亚瑟王传说中的骑士，心地正直而高贵。

(84) 这时候凯蒂在门口出现了。

(85) 昆汀的思路又跳跃到了凯蒂结婚的前夕，也就是1910年4月24日。昆汀以为妹妹生病了，其实她是怀孕两个月了。

(86) 又回到“现实”。

(87) 凯蒂结婚前夕，家中派汽车去火车站接亲友的情景。又写昆汀回想家族全盛时期，遇到好事连理发师和美容师都接来家里的情景。

(88) 想到凯蒂在结婚前夕在卧室里对他讲自己做的噩梦。

(89) 凯蒂很爱班吉，不希望在她结婚之后，他被送去疯人院里。

(90) 耶稣。

(91) 又回到结婚前夕，汽车去接亲友。

(92) 昆汀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骑马摔断了腿的事情。

(93) 就是下文将要提到的打负鼠高手路易斯，也是后来教凯蒂开车的那个人。

(94) 又回想到凯蒂结婚前的那次谈话。

(95) 昆汀已经选定此处作为自杀地点。

(96) 指他自己与凯蒂。

(97) 思绪从“当前”回到在河中划船的吉拉德身上。

(98) 又从吉拉德转到与赫伯特见面那天的情景。

(99) 又回到凯蒂结婚前夕的对话。

(100) 依然是凯蒂结婚前夕的对话。

(101) 这一段是凯蒂与达尔顿私通之后，昆汀与凯蒂的谈话。

(102) 又回到“当前”。这里的“他”是指的那“第一个孩子”。

(103) 依然是凯蒂结婚前夕的谈话。

(104) 又想到凯蒂结婚前夕派马车去接亲友。

(105) 昆汀先用南方口音在想，在南方，榆树（elm）的发音和标准英语一样，然而他想到在新英格兰乡下，人家把它念成ellum，就“纠正”了自己。

(106) 这句话是凯蒂结婚前说的，她不好意思说自从自己失去了贞操，就改口说自从去年夏天。

(107) 从这里开始场景又转到凯蒂失去贞操那晚，班吉大哭大闹。

(108) 又回到“当前”，昆汀在小镇上推门走进了一家面包店。

(109) 美国国歌中一句：自由人的国土，勇士们的家乡。昆汀看到老板娘貌似犹太人的长相和小姑娘貌似意大利人的长相，就下意识改了一下歌词。

(110) 昆汀看见街上的马车，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情景。然后又从医生想到了自己让凯蒂去看病（其实是怀孕）。

(111) 想起父亲有一次在他面前谈论女人的情景。

(112) 意大利语：好的，好的。

(113) 又想起凯蒂与少年接吻。

(114) 美国南方的习俗，男孩子们欺负女孩子们，喜欢揪住她们的辫子，要让她们求饶，承认自己的辫子是“牛绳”才肯松手。

(115) 康普生家邻居的女孩子。

(116) 又从凯蒂与他吵架想到另一次他与娜塔莉玩“坐下来跳舞”的事情。

(117) 镇上警长的标志。

(118) 即是指施里夫。

(119) 联想到凯蒂失去贞操那晚他与凯蒂的对话，下面几段是当时汽车中几个人的对话和他脑海中的回忆交错。

(120) 昆汀在这里已经把吉拉德和凯蒂的情人达尔顿混淆了。

(121) 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冥府的管理者，常以牧猪人的形象出现。

(122) 昆汀坚持要去向父亲承认“乱伦”。

(123) 吉拉德外公家的黑人男佣。

(124) 昆汀企图用这个办法把自己和凯蒂从这个世界“割裂”出去。他不能接受凯蒂与别的男人有私情。

(125) 昆汀耳朵里同时听到布兰德太太和车里另外一个人的话。

(126) 又转到凯蒂失贞那晚。

(127) 指达尔顿，前面说他当过兵杀过人，推测他曾经是一名海军。

(128) 指达尔顿。

(129) 指达尔顿。刚才的事情发生之后没几天，昆汀在理发店见到了他。

(130) 回到“当前”，昆汀与吉拉德打了一架，刚从昏迷中苏醒。刚才的思想活动都是他昏迷时候的幻觉。

(131) 希腊神话中斯巴达王泰达路斯之妻，宙斯经常变成天鹅来与她幽会。

(132) 《圣经·创世记》第四十二章第三十六节，原文是班吉明之父雅各说的。上一句的流亡者应该是指班吉明之兄约瑟。

(133) 施里夫。

(134) 昆汀担心施里夫回来就撞见他，但又一想六点以后郊区电车一小时只有一趟，他就放心了。

(135) 以上是昆汀与赫伯特见面时，康普生太太所说的话。

(136) 以上是康普生太太给班吉改名时说的话。

(137) 指的是无人在使用的抽水马桶。

(138) 拉丁语语法的时态练习，意思为：过去不存在。现在存在。过去存在过。现在即将不存在。

(139) 指的是班吉。莫里舅舅曾经让他去送情书给派特森太太。

(140) 从“他说”这里开始，昆汀回想凯蒂失贞后他与父亲的谈话。因为昆汀处于自杀前高度亢奋的精神状态中，这段话毫无逻辑，混乱不堪，可视为神经病患者的呓语。为了方便阅读，用破折号把两人的对白分开，而原文是没有任何标点的。——译者注

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

我一直都说，一天是贱骨头就永远都是贱骨头。我还一直在说，如果您只需要担心她逃学的事，那您可还算是运气不错呢。我说她现在应该是下楼到哪个厨房里去了，而不是待在楼上她自己屋里，在脸上涂脂抹粉地就等着六个黑鬼来伺候她用早餐，要不是这些黑鬼们已经吃了满满一大锅满足膳食平衡的面包和肉类，他们甚至都懒得从椅子上挪动一下屁股呢。然后妈妈说话了：

“但是让学校权威们以为我管不住她了，以为我没办法——”

“行了，”我说，“您是管不住了呀，您真能管住？您从来也没想过任何办法来管教她呀，”我说，“时至今日，她都已经十七岁了，您不会是期望这么迟才开始来管教她吧？”

她寻思了一会儿我说的话。

“让他们那样想……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拿到了成绩报告单。去年秋天她告诉我，学校从今年开始就不再派发成绩单了。结果刚才江津教授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如果她再旷课一次，她就只能退学了。她怎么会逃学呢？她逃学去了哪里呢？你成天都在镇子上转悠；要是她在大街上溜达的话，你应该能看得到吧。”

“是啊，”我说，“如果她是在大街上溜达来溜达去的话。我觉得她逃学可不仅仅是为了干一些在大庭广众下能见光的事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接着她又开始哭了起来，不停说着连她的亲生骨肉长大后也开始咒骂她了。

“是您非要问我。”我说。

“我不是说你啦，”她说，“你是他们中唯一的一个没让我丢脸的孩子了。”

“可不就是嘛，”我说，“我根本也没空干那些让您丢脸的事情呀。我从来都没机会进哈佛，或是把自己灌醉直到身子被埋入黄土里。我可得干活呀。但是当然啦，如果您希望我去跟踪她，去监视她成天都干了些啥事的话，我可以辞掉店里的工作，找一份上夜班的差事。那么白天我就能看着她了，晚上可以您让班(1)来换班嘛。”

“我明白，我就是你们的麻烦和负担。”她一边说着，一边倒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我早就了然于胸啦，”我说，“就这几句您都念叨三十年了。事到如今就算是班也明白了。您希望我找她聊一聊这件事吗？”

“你觉得这么聊能有啥好处吗？”她说。

“要是我刚开始您就忙着赶过来插一手那就没啥好处，”我说。“如果想要我去约束她，那您就直说吧但是您得放手让我去管。每次我想努力管一管，您就跑来干涉我结果让她看咱俩的笑话了。”

“你可要记住她是你的亲人啊。”她说。

“当然了，”我说，“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亲人哪。按我的说法来说，甚至还有一点点血缘关系呢。要是人们的行径像黑鬼那样，不管他们是谁，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对待黑鬼那样对付他们。”

“我很害怕你会冲她发脾气。”她说。

“好啦，”我说，“您之前那套家规制度似乎也不太成功啊。您这是希望我来管一管呢，还是不希望啊？要还是不要，就等您一句话了；我还得赶着去上班呢。”

“我知道你为我们做牛做马劳累了好多年，”她说，“你懂的，要是当年我的法子行得通，你早就有属于自己的事务所搬出去了，也能享受几天巴斯康家少爷的待遇了。因为甭管你叫什么名字，其实你早就是巴斯康家的一员了呀。我知道要是当初你父亲能预见——”

“好啦，”我说，“我觉得吧，他也跟所有人一样，也有看走眼失算的时候，即使是史密斯家或是琼斯家的人也一样啦。”她又开始抽抽搭搭的了。

“真是听不得你这样残酷地说你死去的父亲。”她说。

“行了，”我说，“行了。悉听尊便吧。但现在我也没自己的事务所，所以我还是该干吗就干吗去吧。您这到底想不想我去找她聊一聊啊？”

“我还是怕你会冲她大发脾气。”她说。

“好啦，”我说，“那我还是闭嘴啥都不说了。”

“但总归还是要想点办法呀，”她说，“街坊们会觉得我纵容她逃学，在大街上浪荡，或是我对她束手无策，管不住她……杰生，杰生，”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把这么些包袱都甩手丢给我呢？”

“行了，行了，”我说，“您这样又要把自己给折腾病了。您为什么就不能把她成天都关在家里，或者干脆把她交给我管呢？这样您就不用再为她操心烦恼了。”

“因为她是我自己的亲外孙女呀。”她哭哭啼啼地说着。

于是我说：“好啦。我会照顾她的。您现在就别哭啦。”

“你可别大发脾气啊，”她说，“她还只是个孩子呢，千万要记住啊。”

“我不会乱发脾气的，”我说，“我不会的。”我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杰生！”她说。我没有回答她。我径直往前厅走去。“杰生！”她在门后喊着。我继续顺着楼梯往下走。餐厅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然后我听到了她(2)在厨房的动静。她正在吩咐迪尔希再给她做一杯咖啡。我走了进去。

“我猜这是你们学校的校服吧，是不是啊？”我说，“又或者是今天学校放假了？”

“迪尔希，再来半杯就好，”她说，“求你了。”

“不行呢，小姐，”迪尔希说，“我不能再给你了。十七岁的姑娘喝一杯咖啡就足够，喝太多会出事啦，更何况卡洛琳小姐也特意交代过的。你赶快吃吧，然后穿好校服上学去，你就可以搭杰生的车子一起进城了。你这又想存心迟到啊。”

“不是的，她不会的，”我说，“我们现在就来安排一下这个事情。”她手里拿着杯子，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她把披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她的晨褛从肩膀上往下滑。“你把咖啡杯放下，过来我这里。”我说。

“为什么啊？”她说。

“快一点儿，”我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过来这里。”

“杰生，你这次又想干吗呀？”迪尔希说。

“你大概以为能像对付奶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把我也给压制住吧，”我说，“但是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次不一样了。我给你十秒钟，听我的话去把杯子放好。”

她不再望着我。她扭头看着迪尔希。“迪尔希，现在什么时间啊？”她说，“要是到了十秒钟，你就吹个口哨吧。就再给我半杯咖啡吧。迪尔希，我求——”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松开了杯子。杯子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她盯着我，猛地往后一拉想抽出胳膊，但我还是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臂。迪尔希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杰生，你啊。”她说。

“你赶快松手放开我，”昆汀说，“不然我就扇你耳光了啊。”

“你要扇我耳光，是吗？”我说，“你要扇吗要扇吗？”她一巴掌朝我扇了过来。我把那只手也抓住了，我就把她当成一只小野猫，死死地摁住了她。“你要扇吗，你是不是要扇呀？”我说，“你觉得你能扇着我吗？”

“杰生，你呀！”迪尔希说。我把她拖进了餐厅里。她的晨褛松开来了，挂在她身上轻轻摆动，简直都接近半裸了。迪尔希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我转身踹一脚门，这门就冲着她的脸关上了。

“你就待在外面别进来。”我说。

昆汀斜斜地靠在桌子上，正在系着衣带。我瞪着她。

“喂，”我说，“我就问你现在想怎的，不光逃学，还跟你奶奶撒谎，还在成绩报告单上伪造她的签名，她担心得都生病了。你到底在寻思什么呢？”

她一言不发。她把晨褛一直扣到下巴颏那儿，紧紧地裹着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望着我。她还没来得及涂脂抹粉，她的脸蛋看起来就像是刚被擦枪布擦过似的。我走过去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到底在寻思什么呢？”我说。

“关你屁事啊，”她说，“你赶紧松开我。”

迪尔希走进来了。“杰生，我喊你呢。”她说。

“你立刻给我出去，听见了没有。”我说。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我想知道你之前逃学是跑哪儿厮混去了，”我说，“你肯定没在街上溜达，不然我早看见你了。你到底跟什么人鬼混啊？你是不是偷偷摸摸跟那些油头粉面的小坏蛋们躲在树林子里？你是不是专门往那种地方跑？”

“你——你这个该死的老浑蛋！”她说。她用力挣扎，但还是被我捉得紧紧的。“你这挨千刀的老浑蛋！”她说。

“我要给你点颜色瞧瞧，”我说，“或许你能把老太太给唬住，但我要让你知道现在你落在谁手上了。”我单手抓住她，接着她不挣扎了，就那么望着我，她的双眼瞪得越来越大，眼珠子黑漆漆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说。

“你等着，等我把皮带抽出来，你就知道我想干吗了。”我说着，一边抽出自己的皮带。这时候迪尔希赶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杰生，”她说，“杰生，我说你呀！你不觉得害臊吗？”

“迪尔希，”昆汀叫道，“迪尔希。”

“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迪尔希说，“宝贝儿，别害怕。”她抱住了我的胳膊。这时候皮带被我抽出来了，接着我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开了。她跌撞在桌子上。她已经老得不行了，只能慢吞吞地四处转悠，其他什么事也干不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我们总需要有人在厨房里把年轻人吃剩下的东西消灭掉嘛。她又蹒跚着走过来拦在我们两个中间，想再次摁住我。“打我啊，你动手啊，”她说，“如果只有揍我一顿才能让你解气。那你就动手吧。”

“你以为我下不去手吗？”我说。

“我早知道你就无恶不作了。”她说。这时候我听到了妈妈下楼的声音。我已经料到了她不可能撒手不管这事。我放开了昆汀。她跌跌撞撞地朝墙上倒去，拽着晨褛把自己裹严实。

“好吧，”我说，“我们先歇一把。但你千万别以为自己能骑到我头上来。我不是老女人，也不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黑鬼。你这该死的荡妇。”我说。

“迪尔希，”她说，“迪尔希，我要找我妈妈。”

迪尔希赶快走到她身边。“好了，好了，”她说，“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再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汗毛。”母亲沿着楼梯往下走着。

“杰生，”她说，“迪尔希。”

“行了，行了，”迪尔希说，“我再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汗毛。”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昆汀。她却把她的手打开了。

“你这该死的黑鬼老太婆。”她说。她往门口跑去。

“迪尔希。”母亲站在楼梯上喊着。昆汀跑上楼梯，与她擦肩而过。“昆汀，”母亲喊着，“昆汀，我喊你呢。”昆汀继续跑着，丝毫没有停下来。我能听见她跑上楼道口，穿过走廊。然后房门砰一声关上的声音。

母亲停住了一会儿脚步。然后她继续下楼。“迪尔希。”她喊着。

“好了，”迪尔希说，“我来了。你赶快去把车子开出来等着吧，”她说，“你还得送她去上学呢。”

“这不用你操心了，”我说，“我会把她带去学校，我还要看着她上学。我一旦插手了这件事，我就打算管到底了。”

“杰生。”母亲在楼梯上嚷着。

“赶紧去吧。”迪尔希说，一边朝门口走过去。“你想惹得她又发病吗？卡洛琳小姐，我这就来了。”

我走了出去。我在门口台阶上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动静。“您赶紧给我躺床上去，”迪尔希说，“难道您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现在不能随便起床吗？您赶快回屋去吧。我会看着她，让她按时回学校上课去。”

我走到后院，想把车倒出来，接着我兜了很大一个圈子绕到前院才找到他们(3)。

“我记得跟你说过的，要把备用轮胎放在后车厢里啊。”我说。

“我哪有时间啊，”拉斯特说，“要等外婆忙完了厨房的活儿来看住他，我才有空呀。”

“可不就是嘛，这一大厨房的黑鬼们都靠我养活呢，可你们吃饱喝足了就只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闲溜达，等到需要换个轮胎什么的，我还得自己动手。”

“我实在找不到人来替我的班呀！”他说。接着他就开始啰里啰唆地抱怨了起来。

“那就领着他绕到后院去，”我说，“成天把他放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这该死的到底在寻思些什么呀？”还没等他张嘴开始大吼大叫，我就赶快把他们打发走了。每到礼拜天可真是糟糕透顶啊，这片该死的草地上挤满了家里没有丑事可抖搂、还不用养活六个黑鬼的人们，他们把一个巨型樟脑丸打得四处乱飞。每次他们一进入他的视野，他就会大吼大叫地沿着篱笆跑上跑下，这样闹下去，人家马上会向我收高尔夫场地租金了，于是母亲和迪尔希就会赶忙找出一对瓷质球形的门把手和一根手杖来哄班吉开心，要么就催我晚上点个灯笼来陪他玩。再这么下去，他们大概要把我们全都送去杰克逊的疯人院。老天知道，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局面，他们大概会举办“老邻居周(4)”来庆祝吧。

我走回到后院的车库里去。备用轮胎就靠在墙上，但是倘若我亲手把它装好，那我真是活该受这罪。我把车子倒了出来，掉了个头。她就站在车道旁边。

“我知道你身上一本书都没带：要是我能管点闲事的话，我真好奇你到底怎么处理了那些书。当然我没有任何权力过问，”我说，“只不过去年九月付了十一块六角五分书本费的那个人恰好是我。”

“是妈妈付钱给我买课本，”她说，“我从来也没花过你任何一分钱。要让我花你的钱，我宁愿饿死。”

“是吗？”我说，“你可以把这话跟你奶奶说一说，看她有啥反应。你看起来也没有全裸嘛，虽然你脸上涂抹的那厚厚一层东西盖住的面积比全身衣服遮住的还多一些。”

“你以为我涂的穿的花过你或是奶奶一分钱吗？”

“问你奶奶去吧，”我说，“去问问她怎么处理那些支票。我记得你还亲眼目睹她烧掉了一张呀。”她甚至根本没听我说话，她的脸上糊着那么厚的脂粉，整个表情都僵住了，她的双眼像杂种狗似的瞪得老大。

“要是我发现这些衣服花了你或是她一分钱，你知道我敢干什么吗？”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裙子上。

“你想干吗？”我说，“脱光衣服，套个圆桶出门？”

“我要把衣服全都撕下来丢在大街上，”她说，“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当然你敢这么做了，”我说，“你每次不都这么勇猛嘛。”

“让你好好瞧瞧我敢不敢。”她说。她双手抓住裙子的领子，仿佛马上就要撕碎它。

“你要是敢撕了这条裙子，”我说，“我就会立刻暴抽你一顿让你终身难忘。”

“尽管看着我敢不敢。”她说。这时候我看到她貌似真的要撕破裙子了，真像要把裙子从身上全都扒下来。等到我停住车子，捉住她的双手时，四周已经聚了一打人在围观了。这简直让我怒发冲冠，热血涌上脑门，那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再干这种蠢事，我会让你后悔投胎到人世间。”我说。

“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她说。她恢复了平静，接着她的眼神变得狡猾古怪，我心里想如果你在这辆车里大哭，或是跑街上大哭，我都会把你抽得找不着北。我要剥了你的皮。幸亏她识相没这么干，于是我松开了她的手腕，继续开车。幸好我们就在一条小巷子附近，为了避免从广场经过，我从巷子里拐进了后街。他们已经在比尔德家(5)的空地上架起了帐篷。戏班子想在我们的玻璃橱窗里贴海报，所以送了两张门票给店里，艾尔(6)把这两张都给我了。她坐在车里，扭头不看我，紧咬着嘴唇。“我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了！”她说，“我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也完全不懂你为什么要投胎到人世间来。”我说。我在学校大门口停好车。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了，最后到校的三五个学生正往里走着。“不管怎样，你总算也能有一次按时到学校了。”我说，“你是打算自己走进去坐好呢，还是我押着你进去逼着你坐好？”她下车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记住我说的话，”我说，“我不是说说而已。要是再让我听说你偷溜出去到胡同巷子里跟那些油头粉面的小瘪三们鬼混……”

听到这里，她扭过头来。“我没有溜出去鬼混，”她说，“我敢告诉每一个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

“你干的好事早就人尽皆知了，”我说，“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但是我不允许你再这么堕落下去，听见了没有？其实我本人根本不在乎你干了些什么，但我在这个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不允许家族里任何一个人像黑人荡妇那样乱搞。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

“我从不在乎，”她说，“我坏透了，我早就准备好了下地狱，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了。我宁愿下地狱，也不要跟你待在同一个地方。”

“要是再让我听到一次你逃学了，你就会希望自己还不如真的在地狱里。”我说。她把头扭回去，跑着穿过了那片校门口的空地。“你只要敢再试一次，记住了。”我说。她没有回头。

我去邮局取了信件之后，然后开车来到店铺门口，停好了车。艾尔看着我走进店门。我给了他机会让他可以抱怨我迟到了，但他只是说：

“这批耕种机到货了。你最好去帮乔伯大叔把它们装好。”

我走到后院，老乔伯正在拆着板条箱，以一个小时拧下三颗螺栓的效率在工作。

“你真应该来我家给我干活。”我说，“镇子上每一个不中用的黑鬼都在我家厨房里白吃白喝呢。”

“俺就只认准了周六晚上给我发工作的老板。”他说，“我顾得了这头，哪还有多余时间讨其他老板欢心呢。”他拧开了一个螺帽。“在这个破地方，除了象鼻虫谁干活都跟个鬼样子似的，没得法。”

“你应该感到庆幸自己不是这些耕种机要对付的象鼻虫，”我说。“否则的话你还没被耕种机碾死呢，就吃棉花吃得累死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说，“象鼻虫也过得很艰辛啊。不管风吹日晒雨淋，一礼拜七天天天都得拼命工作呢。也不能悠哉地坐在前廊上观察西瓜的长势，礼拜六什么的对它们来说啥意思也没有啊。”

“要是换了我来给你开薪水，”我说，“礼拜六对你来说会更没有什么意思。你赶紧把这些机器从板条箱里搬出来，挪到店铺里去。”

我拆开她的信，取出了支票。女人办事就这种效率。又迟了六天。然后她们居然还总想要男人相信她们很有办事能力。要是有个男人把一个月的六号看成了一号，你说他的生意还能做多久？而且还不仅如此，等到他们把银行结算单寄过去，她又在纳闷儿为什么总要等到六号才把我的工资存进去。女人们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的。

我之前特意写信问起昆汀的复活节新衣裳，但并未收到回复。是否已经收到衣裳了呢？我写了两次信给她，均没收到回复，虽然第二封信中的支票和第一封信中的支票都已经兑现了。她是不是生病了呀？请即刻让我知晓，否则我会亲自过来探望她。你曾经许诺过若她有什么需要你会立刻通知我。我期盼在十号之前能收到你的来信。不过你还是立刻拍电报给我吧。你肯定正在拆这封我写给她的信。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就好似我亲眼所见一般。你最好即刻按照下面这个地址拍电报把她的近况告诉我。

就在那个时候艾尔冲着乔伯大喊大叫，于是我把信收好之后，赶过去想给他打打气，别总是这么委靡。这个国家最需要的应该是白人劳动力。让这些该死的懒散的黑鬼们饿上几年，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是一无是处的软蛋。

快到十点钟时，我走到前面的铺头里。店堂里有一个旅行推销员。还差几分钟就到十点整了，我请他上街去喝了罐可乐。我们闲聊到收成的问题上来了。

“种田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说，“棉花都让投机倒把的商人给赚足了甜头。他们给农民们的全是口头承诺，画饼充饥，哄着农民们种了那么多棉花，好让他们在市场上独霸一方，挤垮外行人。农民们除了晒红了脖子，累驼了背，还能得到什么好处？结果得到的报酬仅够勉强糊口，多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说，“棉花大丰收，于是价格就低贱，连摘都不值得摘；要是棉花产量太少了呢，就连轧棉机都喂不饱。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那一帮可恶透顶的东部犹太人，当然我不是说那些信犹太教的人，”我说，“其实我也认识一些犹太人，全都是上等的公民。你本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是，”他说，“我是美国人。”

“无意冒犯，”我说，“在我眼中，人人平等，无论他信仰什么宗教或是与我有任何分歧。犹太人作为单独的个体，对此我毫无反对意见，这仅仅是个种族问题。你必须承认他们不生产任何东西。他们踏着拓荒者的脚印来到一个全新的国家，把衣服卖给他们，赚他们的血汗钱。”

“你指的是亚美尼亚人，”他说，“对吧。拓荒者们从来也没必要穿新衣服呀。”

“无意冒犯，”我说，“我可不会抓住任何人的宗教信仰来攻击他。”

“那当然了，”他说，“我是美国人。我的祖上有一部分法国血统，所以我的鼻子长成了这样。没错，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我也一样啊，是地道的美国人，”我说，“现在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不多了。刚才我骂的是盘踞在纽约的玩大鱼吃小鱼的把戏，专门吸食民脂民膏的那些人。”

“说得很对。”他说，“穷人们没赌注就玩不了这些。应该专门立法来严禁这种把戏。”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我说。

“是的，”他说，“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这把戏一来一回的，吃亏的总是农民。”

“我知道我说得没错。”我说，“这种把戏很容易让人上当，除非你能从知情人那里套出点内幕消息。这么凑巧，我认识几个这样的知情人，刚好就是做这一块生意的。他们在纽约找了最大的投机公司之一给他们当顾问。我做事的风格就是，我绝对不会把鸡蛋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伺机埋伏，等着一网打尽的就是那些兜里只装了三块钱但却妄想着赢满堂彩的人。他们那个行业就是要从这些人身上搜刮油水。”

这时钟声敲了十响。我起身往电报局走去。正如他们常说的那样，门口只开了一道缝。我走了进去，在角落站定，掏出了电报想再核查一边。我正认真读着电报呢，就听到了一个商情最新播报。市场价涨了两个点。他们全都忙着赶快吃进。光从他们的对话里我都能判断出这个意思。大家伙儿不要命地往船上挤。貌似他们还不知道这条船注定要走向灭亡。这状态就好像真的有法律条文或是什么规定，要求他们除了买进其他别的啥都不许做似的。算啦，我寻思着东部的犹太佬们也得讨生活呀。但是，随便哪个在自己老家混不下去的该死的外国佬都畅通无阻地跑来美国谋生，还从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兜里掏钱出去，这可真是气死我了呀。这时候又涨了两个点。也就是说涨了四点。但是真是见鬼了啊，看来我的那些顾问们还是很懂这行。而且要是我不想采纳他们的意见，我干吗还要一个月付给他们十块钱呢。我抬腿就走出了电报局，然后想起来自己本来要干吗来了，又走回去拍电报。“一切安好。Q(7)今日即去信。”

“Q？”报务员说。

“是的，”我说，“Q。难道你不会写Q吗？”

“我只是想确认清楚。”他说。

“你就按我说的发吧，我保证你这没错的。”我说，“让收件人付款吧。”

“杰生啊，你在发什么电报啊？”赖特医生(8)说，眼神飘过我的肩膀。“是不是要‘吃进’的密码电报呀？”

“姑且就算是吧，”我说，“你们这些小伙子还是自己动脑筋判断吧。你们比那些纽约客还更神通广大呢。”

“嘿，那肯定啦。”医生说，“每磅棉花再涨上两分钱，我今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啦。”

又来了一个行情最新播报。下跌了一个点。

“杰生正在抛出呢，”霍普金斯(9)说，“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在干吗有什么关系呢，”我说，“你们这些小伙子还是听从自己的判断吧。那些在纽约的犹太阔佬们还不是跟普通人一样，总得要过日子呀。”

我回到了店铺里。艾尔正在门面上忙来忙去。我径直走到柜台里面的写字台边上，读着罗琳(10)的来信。“亲爱的爹爹，见信如面，真希望你此刻就在我身边。好爹爹不在镇上，大家伙儿聚会都没什么意思了。我好想念我亲爱的可爱的爹爹呀。”我寻思她也该想一想我了。上次我给了她四十块钱呢。就这么给了她。我从来不会对一个女人承诺任何东西，也从不让她知道我打算送什么礼物给她。这是对付她们的唯一办法。就是要让她们摸不透你。万一你实在想不出要给她们什么惊喜，那就对着她们的下巴狠狠地来一拳吧。

我把信撕成两半，然后在痰盂上点火烧掉了。我本人有一个原则，绝对不保留女人们留给我的只言片语，我也从来不给她们写信。罗琳总是纠缠着要我给她写信，但是我说如果忘了什么没说，就等下次到孟菲斯再说也行。但我还是说，我不介意你时不时地写几句装在信封里寄给我，可要是你忍不住真打了电话给我，那孟菲斯这个大城市就没有你这个小女人的容身之处了。我说过了我上你这儿来不过是寻欢作乐的男人中的一个，我可受不了任何女人打电话来找我。拿着吧，我说，给了她四十块钱。如果你不留神喝醉了突发奇想要给我打电话，你千万要记住，在拨号之前先从一数到十，冷静一下。

“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她说。

“什么什么时候？”我说。

“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她说。

“我会让你知道的。”我说，然后她想买一杯啤酒，但我没让她去。“这笔钱你还是留着吧，”我说，“拿去给自己买件衣服什么的。”我还给了女佣五块钱。归根结底，就正如我所说的，钱财本身其实没有价值；重点是看你怎么花钱。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所以干吗还挖空心思去攒钱呢。钱财就只属于那些命中注定有财运能赚钱会存钱的人。就在杰弗逊这个地方，有个人他靠着卖腐烂发臭的货物给黑鬼们，赚了一大笔钱，他就住在店铺的楼上，住处小得像猪圈，他还自己煮饭吃。大概四年还是五年前，他突然病倒了。他简直吓得半死，等他的病好了之后，他成了一个虔诚的教徒，还每年捐五千块钱资助一个传教士去中国传教。我常常在寻思，如果他死了之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天堂，又想起了每年捐出的这五千块钱，他得气疯成什么样啊。就像我说的，他最好还是一直吝啬下去，现在就死掉，那他的钱就能保住了。

我把信烧干净之后，刚要把其他的信都塞进外衣口袋里去，忽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应该在回家之前拆开给昆汀的信，但就在这时候，艾尔大声嚷嚷着喊我，我就只好先放下这些东西跑去店堂里招呼那个可恶的乡巴佬，这个土老帽足足琢磨了十五分钟，还是没法决定套马的颈绳到底是买两毛钱的呢还是三毛五的那根。

“你最好还是买好点的那种吧，”我说，“你们这些伙计们不肯花钱买好装备，又幻想着自己收成比别人好，这怎么可能呢？”

“要是这种便宜一点的质量不好，”他说，“为什么你们还要摆出来卖？”

“我可没说这种不好啊，”我说，“我只是说这种不如那种贵一点的质量好。”

“你咋又知道不如那个呢，”他说，“你未必每一个都试用过了？”

“因为买这个不用花三毛五，”我说，“就凭这点，我就知道这个没那么好。”

他手里抓牢了两毛的那种，从手指缝里抽了出来。“我琢磨我还是买这个吧。”他说。我拿了过来帮他包好了，而他把绳子绕好塞进工作裤的口袋里。然后他掏出一个烟袋子，哆哆嗦嗦半天可算解开了带子，抖落出了几枚硬币。他递给我一枚两毛五的硬币。“一毛五就够我吃一顿午饭了呢。”他说。

“行了，”我说，“你是行家里手。但是明年你又得跑来买一套颈绳时可别埋怨我。”

“明年的收成到底怎么样，我还摸不准呢。”他说。我可算把他打发走了，但是每次我掏出信来想仔细看看时，就总会发生点什么事。四面八方的人全都拥到镇上来看演出了，这些人浩浩荡荡地来花钱，钱花出去了，可对镇子一点好处也没有，也不会给镇子留下什么，得到实惠的就只有镇长办公室的那些贪官污吏们，他们很快就可以分赃了，艾尔奔前奔后地忙得直打转，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母鸡，嘴里嘀咕着：“是的，太太，康普生先生即刻就来招呼您。杰生，给这位太太拿一个黄油搅拌桶，再拿五分钱纱窗钩子。”

嗯，杰生喜欢工作。但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没上过大学，没这方面的优势，因为在哈佛他们光教你怎么在夜里游泳，但其实连最基本的游泳都没学会吧，而在西沃恩(11)呢，他们甚至都不会教你水是什么。我说你们或许该把我送去州立大学，我大概能学会怎么利用鼻子喷雾器来让自己的钟停止走动，依我看你们可以把班送去当海军，不管怎么样，进骑兵队总没错，因为骑兵队里用的是阉掉的马匹。然后她把小昆汀送回家要我来养活时，我说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妥吧，这下我不用千里迢迢北上找工作了，他们就直接给我安排了活儿干。接着母亲开始哭了起来，于是我说，我一点也不反对把孩子放在这儿养啊；只要能让您满意，我辞掉工作亲自照顾孩子也没问题啊，就是要劳烦您和迪尔希来保持面粉桶常满了，还有班。干脆把他出租给哪个马戏班子做串场表演吧；总会有人肯花一毛钱来捧他的场吧，结果我说到这里母亲哭得更大声了，嘴里一直唠叨着我可怜的受苦受难的心肝宝贝呀。我接着说对呀，现在他只有我个子一半那么高大，等他再长高一些，发育好了，那他就能让您老怀大慰了，而此时她又说她很快就不在人世了，到那时候我们大家的日子就舒坦多了，于是我只好说，行啦，行啦，您爱怎么寻思就怎么寻思吧。她是您的外孙女，在她所有的祖辈中，您是唯一身份很明确的。只不过，我说，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要是您相信她所说的，不再来看孩子，那您可真是自欺欺人，因为第一次那……母亲一直念叨着感谢上帝你除了姓康普生之外，其他地方可是一点也不像康普生家的人，因为你是我现在仅有的一切了，你和莫里(12)两个人是我仅剩的一切，然后我说好了其实平心而论不用拉着莫里舅舅跟我一块遭罪，此刻人们都过来说准备好可以出发了。母亲停止不哭泣了。她拉下了面纱，我们一起走下楼梯。这时候，莫里舅舅从饭厅里走了出来，他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巴(13)。他们在两边列队形成了一个夹道，我们走出门口刚好看到迪尔希把班和T.P.从屋子的角落赶到后院去了。我们走下台阶，踏上马车。莫里舅舅不停嘟囔说可怜的小姐姐啊，可怜的小姐姐啊，从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拍着母亲的手。他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你戴上黑袖纱了吗？”母亲说，“他们为什么还不启程呢，待会儿等班吉明跑出来又要大闹一番了。可怜的小男孩。他什么也不知道啊。他根本也意识不到任何事情呀。”

“行了，行了。”莫里舅舅说，轻拍着她的手背，从唇缝里发出声音。“要不这样好吧。先别让他知道他父亲已经去世，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跟他说吧。”

“在这么艰难的时刻，别的女人都会有自己的孩子来支持自己。”母亲说。

“您不是有杰生和我嘛，”他说。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啊。”她说，“还不到两年时间，就相继失去了两个亲人。(14)”

“行了，行了，”他说。片刻之后他鬼鬼祟祟地用一只手遮住嘴巴，接着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丢到窗外去了。于是我才知道刚才我闻到的是什么东西的气味。丁香梗(15)。我寻思着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至少能做事情吧，大概餐柜以为路过的还是我父亲，结果把舅舅给绊了一跤。正如我所说的，如果他(16)当初为了送昆汀去上哈佛，而无奈要变卖家产的时候，完全可以卖掉这个酒柜，然后用其中一部分钱买一件只有一个袖筒的紧身外套(17)，那我们就真的能看到一点光明的前景了。还没等我继承康普生家的产业就全都被败光了，我寻思这其中的原因就正如母亲说的，就是全都被他拿去买酒喝光了。至少我可是从来都没听说过他为了送我上哈佛大学而变卖过什么产业。

于是就这样，舅舅一直轻拍着她的手，嘴里说着：“可怜的小姐姐。”他用一只黑色的手套拍着她，而买那副手套的账单四天后寄到了我们手上，那天是二十六号，因为一个月的这一天，父亲上那儿去带了她回来，关于她在哪里，过得怎样，父亲守口如瓶，一句也没告诉我们，那时候母亲一边大哭一边说：“那你连见都没见到他吗？你甚至都不想方设法让他出赡养费吗？”父亲说：“没有，她压根儿也不会碰他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要。”“法律就能制服他。他什么也证明不了，除非——杰生·康普生啊，”她说，“你竟然已经愚蠢到这个地步了，居然去告诉——”

“别嚷嚷了，卡洛琳，”父亲说，然后他指使我帮着迪尔希从阁楼上把那个旧摇篮搬了下来，此刻我开口了：

“哟，他们倒还真安排我在家工作呀。”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期望凯蒂和她丈夫能重归于好，他能够好好养活凯蒂。因为母亲常常都说凯蒂至少还是很恋着娘家的，她自己和小昆汀都寻好了出路，肯定不会挤对我，不让我有机会之类的。

“那到底要把小昆汀放在哪里呢？”迪尔希说，“除了我还有谁会来带大她？你们这一家子人不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吗？”

“那你的工作做得可真是不错啊。”我说，“不管怎样，你又给她找了烦心事，让她能好好操心了。”于是我们把摇篮搬下了阁楼，迪尔希在她的旧房间里把这个摇篮给装好了。此时母亲又开始哭了起来。

“小声点呀，卡洛琳小姐，”迪尔希说，“您要把她给吵醒了呀。”

“就睡在那里吗？”母亲说，“天天受着脏空气的污染和毒害吗？她已经遭了那么大罪了，还不够她受的吗。”

“别唠叨了，”父亲说，“别老说傻话了。”

“她睡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吗？”迪尔希说，“当年她妈妈还很小，不能单独睡觉的时候，每天不都是我带着她在这个房间里睡的嘛。”

“你是有所不知呀，”母亲说，“我的亲生闺女竟然让她的男人给抛弃了。可怜的无辜的小宝贝呀。”她嘴里唠叨着，一边看着小昆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给别人制造了多大的苦痛呀。”

“卡洛琳，够了，别说了。”父亲说。

“为啥子你总是护着杰生呢？”迪尔希说。

“我想尽力保护他呀，”母亲说，“我一直都很尽力想要保护他不受伤害。至少我要尽全身心的力量来保护这个小宝宝。”

“我真是很想知道啊，让她睡在这间房里怎么就会伤害了她呢？”迪尔希说。

“我也无能为力啊，”母亲说，“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麻烦的惹人厌烦的老太婆。但是我知道无视上帝律法的人们都不能免受惩罚。”

“一派胡言，”父亲说，“迪尔希，那你就把摇篮装在卡洛琳小姐的屋子里吧。”

“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胡编乱造，”母亲说，“但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甚至连她妈妈的名字也不能让她知道。迪尔希，我禁止你在她能听到的范围内提她妈妈的名字。如果她能够在不知道自己有母亲的情况下平安长大，那我就要拜谢上帝了。”

“别这么愚蠢好吗。”父亲说。

“你以前是怎么带大和教育孩子们的，我可从来也没干涉过呀，”母亲说，“但是这一次我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就今晚，必须要说得一清二楚。要么就是不允许在她面前提起她母亲的名字，要么就是把她送走，再不然的话，就是我走。你自己选择吧。”

“行了，”父亲说，“你太心烦意乱了。迪尔希，就把摇篮架在这里吧。”

“你也快病倒了，”迪尔希说，“你看起来都像个鬼魂似的了。你赶紧上床去吧，我给你烫一杯香甜热酒，让你能好好睡着。我敢打赌你离开家门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确实没有，”母亲说，“你不知道医生是怎么嘱咐的吗？你为什么还要支持他喝酒呀？现在喝酒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你看看我，我也饱受病痛之苦，但我不会那么不中用，明知不能喝酒还打算用威士忌淹死自己。”

“真是一派胡言啊，”父亲说，“医生知道个什么呀？他们就专门让病人们干那些他们不乐意干的事情呗，然后就靠这个方法来骗钱讨生活。每个人都懂这种招数，连退化的猿猴(18)都知道这么做。接下来你就该请一位牧师来握住我的手了。”说到这里，母亲哭了起来，父亲走出去了。他走下楼梯，然后我听见餐柜开了又关了。我醒了过来，听到他下楼去了。母亲可能是去睡觉了或是忙别的去了，因为房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他也安安静静地竭力不发出声音，我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睡衣下摆和裸着的大腿在餐柜边的那一点动静。

迪尔希装好了摇篮，帮小宝宝脱掉衣服，放进了摇篮里。自从父亲把她抱回家里来之后，她还没醒过一次呢。

“她个头还挺大的呢，眼看着摇篮就要容不下她了。”迪尔希说，“我有主意了。以后我就在楼道里打个地铺睡觉，那你晚上就不用起来照顾她了。”

“我也睡不着啊，”母亲说，“你回自己屋睡觉吧。我不会在乎的。我很乐意把自己的余生都贡献给她，只要我能拦着——”

“行了，快别说了，”迪尔希说，“我们会好好照料她的。你也该上床睡觉了呀，”她冲着我说：“明天你不是还得上课嘛。”

于是我正要走出去呢，母亲就喊住了我，她抱着我哭了一会儿。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她说，“每个夜里我都为了你而感谢上帝。”(19)当我们站在那里瞪着大家准备好了启程时，她说感谢上帝，如果他也不得不被带走的话，上帝留在我身边的是你而不是昆汀。感谢上帝你的性格一点也不像康普生家族的人，因为我现在仅有的一切就是你和莫里舅舅这两个人了，于是我说，唔，有没有莫里舅舅没什么区别啊，一点也不影响我啊。哟，他还是不停地用黑手套轻拍她的手，边说着话，边从她身边走开。轮到他挥铁锹铲土到墓穴里时，他脱下了黑手套。他走进第一批铲土的人们身边，那里有人打伞躲雨，时不时地跺一跺脚，想蹬掉鞋上的泥巴，泥巴把铁锹糊得结结实实的，所以他们只好敲掉泥巴，泥巴掉在棺材上，荡起一阵空旷的声音，当我后退了一段距离站在一辆出租马车旁边的时候，我看见他躲在一块墓碑后面，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我还以为他要喝个不停了呢，因为我也穿着一套新西服，凑巧的是，马车轮子上还没粘上多少泥巴，只有母亲注意到了这一个细节，她说我不知道你今后什么时候还能再做一套新西服，此刻莫里舅舅说：“行了，行了。你根本不需要操心啊。你不是还有我可以依靠吗？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靠山啦。”

对啊，我们还有他可以依靠，任何时候他都是我们的靠山。(20)第四封信是他写来的。其实根本没必要拆开这封信。这种信我自己都能提笔就写，甚至可以从头到尾背一遍给母亲听，保险起见再加十块钱就行了。但是对于另外一封信我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又在耍什么小把戏了。经历了第一次事件之后她变得相当聪明了。她迅速发现了我和我父亲的脾气性格完全不同。当人们就要把墓穴填满时，母亲失声痛哭了起来，于是莫里舅舅陪着她一起坐上了马车，起身离开了。(21)他说你可以找人一起坐车啊；他们会很乐意顺风载你一程的。我要先送你母亲回家去，我本来打算说，对啊，你怎么不多带两瓶酒出来呢，只带了一瓶哪够你喝的呀，但我一想到我们此刻站在什么地方，我就憋住没说，让他们先离开了。他们根本也不在乎我身上都已经湿透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我不小心染上了肺炎，母亲又要大动干戈，哭天抢地了。

行了，我还是琢磨这件事吧，瞧着大家往墓穴里铲泥巴，还把泥巴拍严实，就好像是在和着砂浆还是什么，又或是在修一个篱笆什么的，而我开始觉得这事情还挺有趣的，于是我就决定在附近溜达一会儿。我寻思要是我笔直地往镇子那方向走，他们肯定会赶上我的，而且一定会让我上他们的一辆车子，于是我就朝着后面走去，往黑人的墓区走去。我走到几棵雪松树下，这里的雨点没那么密集，偶尔滴下几点，在这个位置我能看见他们什么时候能完工离开。片刻之后，他们全都走光了，我等足了一分钟才走了出来。

我非得顺着小路走不可，要避开湿漉漉的草地，于是我一直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了，才看见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一束花，她还没转过身来看到我，还没等她揭开面纱，我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她是谁。

“嗨，杰生。”她说，伸出手来了。我们握了握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说，“我记得你答应过母亲不再回这个地方了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很理性很有头脑的人呢。”

“是吗？”她说。她又盯着那些花儿看了。这些花儿肯定不止五十块钱。有人把这束花放在了昆汀的坟头上。“你是那么寻思的吗？”她说。

“但是我也不觉得很意外，”我说，“我不会对你抱有太过分的希望。你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你从来也不管别人的处境是怎样。”

“噢，”她说，“那个工作(22)——”她望着墓穴。“杰生，那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当然你现在应该觉得很抱歉。”我说，“你现在口气也很温顺了啊。但其实你何必赶回来呢。根本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产啊。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你就去问问莫里舅舅吧。”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她双眼一直盯着坟墓。“为什么他们之前不通知我？”她说。“我还是碰巧在报纸上才看到的。在最后一页，碰巧才看到的。”

我一言不发。我们站在那里，眼睁睁地望着坟墓，于是我就想起来了我们小时候的一桩又一桩的小事，我又觉得有点滑稽，感觉有点疯疯癫癫了，又想着莫里舅舅一直都在我们家里转悠着，掌握了家里的说话权，就好像刚才他让我一个人淋着雨回家那样。

“你想得可真周全，父亲一入土为安你就溜回家来了。可惜你捞不到任何好处了。千万不要以为你能利用这个局面偷偷溜回家里来。如果你驾驭不了自己的马匹，那你只好下来走路了。”我说，“在那栋房子里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了，不能再提起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根本就不再提起你的名字了。如果你在那里和他和昆汀在一起的话，你最好赶快离开吧，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明白，”她说，“杰生，”她着双眼依然盯着坟墓。“要是你能想方设法让我看她一分钟，我就给你五十块钱。”

“你根本就拿不出五十块钱吧。”我说。

“你肯不肯干？”她说，双眼一直没看我。

“你先让我看到钱，”我说，“我不信你能掏得出五十块钱。”

我看见了她的双手在斗篷里摸来摸去，片刻之后她伸出一只手。该死的手里竟然真的抓着钱。我能看见两张还是三张黄色的钞票。

“他现在还给你钱？”我说，“他给了你多少钱啊？”

“我可以给你一百块，”她说，“肯不肯？”

“只能看一分钟，”我说，“并且只能按我说的去做。就算你给我一千块，我也不乐意让她发现。”

“好，”她说，“就照你说的去办。只要能让我看她一分钟就行。我不会祈求你或是别的什么，我只要看完了就马上离开。”

“把钱给我吧。”我说。

“事成之后我再把钱给你。”她说。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我说。

“信不过，”她说，“我很了解你。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你居然还有脸来谈什么是否信任别人。”我说，“行了。”我说。“我可不想再待这儿挨淋了。再见吧。”我假装要走人的样子。

“杰生。”她说。我停了下来。

“干吗？”我说，“赶紧说啦。我全身都湿透了。”

“好吧，”她说，“你拿去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了回去拿住了钱。她还紧捏着钱不肯放手。“你真的会帮我办的吧？”她说，透过黑纱盯着我看，“你发誓？”

“赶紧松手吧，”我说，“你是不是想让别人经过看到我们呀？”

她松开了手。我把钱塞进自己口袋里。“杰生，你真的会帮我办到吧？”她说，“但凡还有一点别的办法，我也不会来求你。”

“你这话一点没错，除了找我你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我当然会给你办到的。我说了我会办到的，对吧？现在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好，”她说，“我会的。”于是我就告诉她先去什么地方等我，接着我径直往马车行走去。我走得飞快，在他们正要把马匹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赶到了那里。我问有没有结算车钱，老板说还没呢，于是我就说康普生太太把一样东西忘在墓地了，还得再用一下马车，他们让我坐上了车。车夫是明克。我买了一根雪茄请他抽。我们一直赶着马车兜着圈子，直到天色慢慢变暗，在后街上人们已经看不清他了。这个时候明克说，他得把马车赶回车行去了，于是我说，我一会儿再请他抽一根雪茄，接着我们把车子驶进了小巷子里，我穿过院子走进了房子里。我站在门厅听见了母亲和莫里舅舅在楼上说话，接着我从后门走进了厨房。小昆汀和班正在厨房里面，迪尔希也在那里。我说母亲想看一看昆汀，于是我抱起她走进了屋子里。我找到了莫里舅舅的雨衣，把她裹在里面，我抱着她走出去，回到小巷子里坐上了马车。我喊明克把马车赶到火车站。他不敢经过马车行门口，我们只好从后街绕着过去，接着我看到了她站在街角的路灯下，我就让明克把马车紧挨着人行道走，等我一声令下说“走啊”的时候，他就给牲口抽上一鞭子。这个时候我把婴儿身上的雨衣拿开，举着她放在马车窗户边，凯蒂一看见了她简直要扑了上来。

“赶快抽鞭子啊，明克！”我说，明克结结实实地给了马匹一棍子，我们就像一辆消防车似的从她身边狂奔而过。“你赶快上火车去吧，你答应过我的。”我说。我从马车的后窗上能看到她跟在我们身后跑着。“再抽它一鞭子，”我说，“我们回家吧。”直到我们在路口拐弯时，我仍看见她追着马车在跑。

那天晚上，我又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再放妥当，我感觉很良好。我心想这次你可算知道我的能耐了吧。我寻思你现在总明白了不能弄丢了我的工作你就一走了之吧。我根本也没预料到她会不守承诺，没有搭上那趟火车离开这里。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不太了解女人；她们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我从来也没多想。结果第二天早上，该死的她竟然径直走进了店铺里头，还好她还残留了一点理智戴上了面纱，也没跟任何人说话。这是礼拜六的早晨，我在店里，她急急忙忙地一路走到店铺的后面我的写字台面前。

“骗子，”她说，“你这个大骗子。”

“你疯掉了吗？”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走到这里来了吗？”她刚要开口说话，我立刻封住了她的嘴巴。我说：“你已经搞丢了我的一份工作；你是不是还想再让我丢掉这一份？如果你有什么话非找我说不可，那我们天黑之后找个地方碰面吧。你到底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呢？我答应了你的事情是不是都办成了？我说了让你看她一分钟，我让你看到了没啊？嗯？你看到了没啊？”她只是站在那里，双眼狠狠瞪着我，全身像在打摆子似的乱抖着，双手紧握拳头，不停地抽搐着。“我说过的事情我全办到了，”我说，“你才是个大骗子呢。你答应了我要搭上那趟火车离开这里。你搭上火车了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要是寻思着把那笔钱要回去的话，你尽管试试看，就算你给了我一千块钱，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我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办成的呀。如果十七次列车开走了以后我还能看见或是听说你依然在镇子上没走，我就会告诉母亲和莫里舅舅。到时候等你咽气了你也甭想再见到小昆汀了。”她站在原地不动，双眼狠狠盯着我，一双手绞在一起。

“去死吧，”她说，“你去死吧。”

“行了，”我说，“随便你怎么说。现在，你留神听我说的话。赶快搭十七次列车走，否则我就告诉他们。”

她走了之后，我感觉舒畅多了。我心里想着，从今往后，你想随随便便砸掉眼看就到我手里的饭碗的时候，你可得好好再三思量了啊。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还是个小孩子。别人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从那次之后，我学精明了。另外的，正如我所说的，我并不需要别人的提携扶植，我自己也能站稳脚跟，我一路这么走过来了。忽然之间我想到了迪尔希和莫里舅舅。我想到她会竭力说服迪尔希，而至于莫里舅舅嘛，只要给他十块钱，他什么都肯干。然而我却困在这个地方，竟然都不能离开这家店铺回去保护自己的母亲。就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如果上帝想把你们之中的一个带走，那么我会感谢上帝让你成为留下来的那个，我可以全身心地依靠着你，于是我说，行了，我跑不了多远的，最多就跑到杂货铺那么远，您什么时候需要我，都能很快找到我。总得有人守着咱家那一点点微薄的遗产呀，我寻思着。

所以我一回到家就赶快锁定迪尔希。我告诉迪尔希“她”得了麻风病，我还翻出了《圣经》来念给她听，念的是一个人身上的肉腐烂之后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的那一段，我还告诉她，只要“她”看她或是班或是小昆汀哪怕就一眼，他们都会染上麻风病。于是乎，我感觉这一系列事情都已经被自己给摆平了，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里，看到班在大嚷大叫着。他简直要掀翻屋顶了，谁也拿他没办法。母亲说，行了，那就把那只拖鞋给他吧。(23)迪尔希假装没听见她说的话。母亲又重复说了一遍，于是我说我来拿吧，我可受不了这么闹腾的噪声啊。我经常说，我可以忍耐很多事情，我要求很低，从来也不敢奢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但是我在一个该死的杂货铺里忙活了一整天，我是不是能得到片刻的安静，安安心心地吃一顿晚餐呢？于是我说，我来吧，我去拿拖鞋吧，但是迪尔希急促地喊了一句：“杰生！”

这一下，电光火石之间，我瞬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为了确定想法是否属实，我还是去把拖鞋拿了过来。果不其然，他看到拖鞋之后叫喊得更响了，听起来像是我们就要把他给杀了似的。所以我逼着迪尔希道出了真相，接着我就告诉了母亲整件事情。然后，我们又得把她扶上床去躺着了。事情过后稍微平息了一阵子，我跟迪尔希说，她应该心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你能要求一个黑人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差使黑人佣人就这点最麻烦了，他们跟随你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尾巴就翘得越高，简直都差使不动了。他们还总觉得自己掌控了当家大权呢。

“我真心想知道，就让可怜的小姐看一眼她自己生的娃娃，这事儿到底有什么不妥呢？”迪尔希说，“如果杰生先生(24)还在世的话，这事情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可是杰生先生已经告别人世了，”我说，“我知道你从来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但是我母亲说的话你总得照办吧。你成天让她这么忧心忡忡的，过不了多久也得把她送进墓地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这些黑人贱民们可就开心了，整栋房子都让你们给霸占了。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让个大傻子看见她呢？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杰生啊，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如果你还算个人的话。”她说，“我真要感谢上帝，比起你来我真是个有心人，虽然这颗心是黑人的心脏。”

“至少我够男子汉气概啊，家里的面粉桶一直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我说。“你要是再干一次这样的事，你就滚出去，别再指望吃家里的面包了。”

所以我第二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告诉她，如果她再寻思着从迪尔希那里找到突破口，那母亲就要炒迪尔希的鱿鱼了，还要把班送去杰克逊精神病院里，母亲她自己就带着昆汀去别的地方。她双目圆睁瞪了我好一会儿。附近没有街灯，我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出她正在瞪着我。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每次她对什么事情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她的上嘴唇就会一抖一抖的。上嘴唇一抖，就露出了更多牙齿，在这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站着，像一个邮筒似的纹丝不动，没有一条肌肉在动，就只看见她的上嘴唇越抖越高，牙齿露得越来越多，然而却一直一言不发。最终她只说了几个字：

“行了。要多少钱？”

“嗯，如果从马车窗户上看一眼是一百块钱的话。”我说。从那往后，她的表现相当良好，仅有一次她要求看一下银行账户的结账单。

“我知道每一张支票都有母亲的担保，”她说，“但是我想看一下银行的结账单。我想亲眼看一下那些支票都去了什么地方。”

“那可是母亲的私人账目，”我说，“如果你自认为有任何权力来窥探她的私人事务，那么我会告诉她，说你觉得那些支票都被人侵吞了，你想查账，因为你压根儿就不信任她。”

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挪动身体，可是我能听到她心底在说啊你这该死的啊你这天杀的啊你这该下地狱的。

“大声说出来吧，”我说，“你和我之间互相看不顺眼，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大概是你还想把这笔钱要回去吧。”

“昆汀，你给我听着，”她说，“别再跟我扯谎了。我关心的是她。我不再要求看她了。要是钱还不够，我每个月可以多寄给你一些。你只需要答应我她能够——她可以——这都是你可以办到的。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对她仁慈一些。我办不到这些小事，他们不让我办呀……但是你可以办到。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冷冰冰的血液。听着，如果你能让妈妈把她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钱。”

“你根本就拿不出一千块钱吧，”我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扯谎话了。”

“我有。我会有的。我能弄到。”

“我知道你会用什么方法去弄钱，”我说，“你就是用弄出小昆汀的方法来弄钱的。等她长大成人变成了大姑娘——”这个时候我以为她真的要动手揍我了，紧接着我又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吗了。有那么一晃神的工夫，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发条拧得太紧，眼看着就要炸得粉身碎骨的玩具。

“啊，我真是疯了，”她说。“我太愚蠢了。我根本就不可能带走她。你们好好抚养她吧。杰生，你说我还在妄想些什么呢？”她说，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她手上的体温烫得像在发高烧。“你要发誓会好好照顾她，要——她是你的亲人呀；你们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呀。杰生，你发誓。你继承了父亲的名字：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难道我还需要祈求两遍吗？大概连一遍都不用吧！”

“话确实是这样，”我说，“我确实继承了他的一些性格。你想要我怎么办啊，去买一条围裙和一个婴儿手推车吗？你这些苦衷也不是我造成的啊，可我却要冒着比你更大的风险，因为你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可损失了。所以的话，如果你期望——”

“确实。”她说。接着她突然爆发一阵大笑，与此同时又想把这阵大笑收回去。“没错。我根本就没什么可再失去了。”她说，用手捂着嘴，发出那种憋着想笑的哼哧声音。“什——什——什么也没有了。

“行了，”我说，“别这样了。”

“我也不想——想这样啊，”她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噢，上帝，噢，上帝啊。”

“我要走人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说，“我不能让别人瞧见我在这里。现在你即刻离开镇子，你听见了没？”

“等一下。”她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已经止住了。我不会再大笑不止了。杰生，那你是不是已经答应我了？”接着我感觉到她的双眼几乎都要贴到我脸上了。“你答应我了吗？母亲——那笔钱——要是有时候昆汀需要什么——如果我把给她花的钱用支票汇给你，就算是固定的生活费之外的补贴，你会把这些钱用在她身上对吧？你不会告诉别人吧？你会让她像别家父母双亲的女孩子那样可以用到日常必需品吧？”

“那肯定了，”我说，“只要你守规矩，按我说的去做。”

接着艾尔到了店铺前头，他戴上了帽子，(25)并且说道：“我打算走路去罗杰斯店里随便凑合吃点快餐。我寻思着咱们是没有空回家吃饭了。”

“我们怎么就没空回家吃饭了呢，这是什么状况？”我说。

“镇子上有戏班子来演出了，全都闹腾起来了，”他说，“今天他们有一个下午场的表演，大家伙儿全都想早早地做完生意，好赶去看演出呀。所以咱俩就在罗杰斯店里凑合吃顿快餐吧。”

“随便你，”我说，“那是你自己的肚子。你乐意为你自己的业务受点委屈，我对此没啥想法。”

“我寻思着你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为了做什么买卖而受委屈吧。”他说。

“那可不一定了，如果是为了杰生·康普生的买卖，那我就很乐意。”我说。

所以当我走回到店铺后面打开那封信的时候，唯一让我吃惊的是里面附着一张邮局的汇单，而不是她之前所说的支票。是的，先生，女人真的没有一个是可信任的。别忘了我冒了多少风险，冒着被母亲发现她每年回来一两次的风险，而且为了这个我还得跟母亲扯那么多谎话。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激之情。看来我真是没猜错她的心思，她大概会知会邮局：除了昆汀之外，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兑现这张汇款单。一下子就拿五十块钱给这么屁大点的丫头。为什么在我满二十一岁之前压根儿连见都没见过五十块钱长啥样子呢，别户人家的小男孩们下午都闲着没事，礼拜六还能玩上一整天，而我却得待在店子里打零工。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她这样背着我们把钱汇给她女儿，又怎么能指望别人能管得住她呢。我早说透了，她和你都出身在一样的家庭，在同样的抚养方式下长大。我琢磨着，小昆汀平时需要些什么，母亲应该比你更清楚一些吧，你甚至连自己的家庭都没有呢。“如果你想给她钱，”我说，“你寄给母亲就行了，别直接汇给她。几个月前我为你冒了一次险，就当你还我这个人情，你得按照我说的去办，否则这事儿就拉倒。”

然而正当我要起身去办那件事时，如果艾尔以为我也会冲去街上狼吞虎咽地啃几口两毛五一客的让人消化不良的快餐，那他可就真是个大蠢蛋。也许我不是一个坐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前面把双脚放在桌子上的大老板，可我收了工钱也只限于在这个地方干活，如果连我下班之后想过一过文明生活这都要插一手的话，那我就要另谋高就去了。我能够脚踏实地，自力更生；我不需要扶着任何人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才能立足社会。所以正当我刚刚要开始着手办那件事的时候，我又必须丢下手头的事情，一路小跑着赶过去给某个乡巴佬取一毛钱的钉子，或是类似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接着我就会看到艾尔往嘴里塞了个三明治，在往回走着，而偏偏这个时候我发现空白支票都用完了。我想起来了，本来我想去多领一些，但现在已经太迟了，然而这时候我一抬头，正好看见小昆汀来了。她从后面进来了。我听见她正在问乔伯我在不在店铺里头。我刚刚来得及把东西插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门。

她绕到我桌子边。我看了看手表。

“你已经吃过饭了吗？”我说，“现在才刚十二点；我刚刚才听到钟敲了十二响。你肯定是飞奔回家，又扑了过来。”

“我不打算回家吃饭了，”她说，“今天是不是有寄给我的一封信啊？”

“你这是在等来信？”我说，“真没想到，你还有会写信的甜心男朋友？”

“是妈妈寄来的信，”她说，“是不是有一封妈妈寄给我的信？”她两眼盯着我看。

“有一封她写给她母亲的信，”我说，“我没拆开来看。你得等她拆了信才知道写了些啥。我寻思着她应该会让你看吧。”

“杰生，请告诉我，”她说，压根儿不理我说了什么，“到底有没有我的信？”

“你到底怎么啦？”我说，“我还没见过你为了谁而这么焦虑过呢。你肯定是想她寄钱给你吧。”

“她说了她——”她说。“杰生，请告诉我，”她说，“到底有没有我的信？”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肯定是已经上过学了，”我说，“在那种地方，他们会教你说‘请’字。你稍等一下啊，我先去招待一下客人。”

我走过去招呼客人了。等我转过身回去就看不见她了，她躲在桌子后面。我跑了过去，我赶快跑了过去。我急匆匆地绕到桌子后面，一把捉住了她，此时她的手正从抽屉里缩出来。我握着她的手，使劲地把她的手指关节往桌上磕着，直到她松开了手，我把信从她手中抢走了。

“你想偷走它，是不是啊？”我说。

“把信给我，”她说，“你都已经把信拆开看了。杰生，请把信还给我。这就是写给我的信。我已经看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了。”

“我会找一条拴马的缰绳来抽你，”我说，“我就只能给你那么多了。你竟然敢乱翻我的信件。”

“里面有没有装钱啊？”她说，伸出手来想抓那封信。“她说了的，要寄钱给我的。她承诺了要寄钱给我的。把钱给我吧。”

“你要钱干什么用？”我说。

“她说了一定会寄钱给我的，”她说，“快把钱给我吧。杰生，我求求你了。我再也不会问你要任何东西了，只要你这次把这封信给我就行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嘛，我会给你的。”我说。我把信和汇款单抽了出来，只把信递给了她。她伸出手来要抓汇款单，瞟都不瞟那张信纸一眼。“你得先在这里签个字。”我说。

“汇给我多少钱？”她说。

“你自己读信呗，”我说，“信里面应该提到了的。”

她飞速读完了整张信纸，大概两三眼就全部扫了一遍。

“信里没说啊，”她说，抬起头来盯着我，把信丢在地板上。“到底寄来了多少钱？”

“十块钱。”我说。

“才十块钱？”她说，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你能拿到十块钱就应该心花怒放了，”我说，“像你这样的小屁孩。忽然之间急急忙忙地想要那么多钱，你到底在寻思什么呢？”

“十块钱？”她说，就仿佛是在梦中喃喃自语。“只有区区十块钱？”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把汇款单抢过去。“你这个大骗子，”她说，“小偷！你是个小偷！”

“你想抢走这个，是不是啊？”我说，一把推开了她。

“把汇款单给我！”她说，“这是给我的。她特意寄给我的。我要看。我要看。”

“你要看吗？”我说，抓住了她。“你打算怎么个看法呢？”

“杰生，就让我看一眼吧，”她说，“我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求你做任何事情了。”

“你不是觉得我在扯谎话吗，是不是啊？”我说，“就为了这一点，我都不想给你看了。”

“但是怎么可能只有十块钱呢，”她说，“她告诉过我她——她说过的——杰生，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急需用钱啊。我非拿到这笔钱不可啊。杰生，你就给我吧。你要我干什么我都肯干。”

“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急需用钱。”我说。

“我实在很需要用钱。”她说。她的眼珠子本来一直盯着我看。但是忽然之间她就不盯着我了，而且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我就知道她又在扯谎话了。“我欠了别人一笔钱！”她说，“我得还债。我今天就得还清这笔债。”

“你要还钱给谁？”我说。她的双手绞着拧巴在一起。我看得出来她想把这个谎话编圆一点。“是不是你又在哪家店铺里赊账了？”我说，“你甚至不必费脑筋编这种谎话。我早就跟镇上全部的店铺都打过招呼了，要是这样你还能从哪家赊到账，我就把这张汇票生吞进肚子里去。”

“是个女孩子，”她说，“是个女孩子。我欠了她一笔钱。我真的要还钱给她了。把钱给我吧，杰生。我求求你了，你要我去干什么我都乐意。我真的非要拿到这笔钱不可。妈妈会付钱给你的。我会写信给她让她付钱给你的，以后我再也不跟她要任何东西了。你要看信就看吧。杰生，求求你了。我非得拿到这笔钱不可。”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急需这笔钱，我再考虑看看要怎么做决定。”我说，“告诉我吧。”她就杵在那里，一双手不停地拉扯着裙子。“那这样吧，”我说，“要是你觉得十块钱对你来说数目太小，那我就带回家交给你奶奶好了，然后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然了，如果你已经富裕得根本就不在乎这十块钱的话——”

她杵在那里，眼眸低垂着，一直望着地板，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跟我说过的要寄钱给我啊。她说了的要把钱寄到这里来的，但你又说她根本没寄钱过来。她说她已经寄了好多钱到这里来了。她说了那些钱都是给我的。我可以用那些钱里的一部分。但是你却说我们从来也没收到过钱。”

“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一样多啊，”我说，“你已经看到了那些支票都用到了什么地方啊。”

“是的，”她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十块钱，”她说，“十块钱。”

“其实你应该感谢你的守护星们，你至少还能拿到十块钱，”我说。“在这里，”我说。我把汇款单面额朝下按在桌子上，用手压住它。“签个字吧。”

“你能让我看一眼吗？”她说，“我真的只想看一眼而已。无论上面写着多少钱，我就只要十块钱。余下的钱都归你了。我只是想看一眼。”

“刚才你那么急躁，我真不能让你看，”我说，“你要学会这一件事，也就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把名字签在那条线上吧。”

她拿起了钢笔，但是她只是站在那里，脑袋垂了下来，握着钢笔的手在颤抖个不停，根本就没签上字。这可真像她亲妈。“啊，上帝啊，”她说，“啊，上帝啊。”

“没错，”我说，“如果你任何事情都学不会，那你就必须学好这一件事。赶快在这里签字，然后赶紧给我离开这里。”

她签字了。“钱在哪里？”她说。我拿起那张汇款单，吸干了上面的墨汁，好好地放进了我的口袋了。然后我给了她十块钱。

“现在你赶快回学校去上下午的课，听见了没？”我说。她没有回应我。她把那张钞票放在手里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就好像这只是一块破布或什么东西。她从店铺里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刚好碰上艾尔走了进来。他和一个客人一同走了进来，他们在店铺门口站住了。我整理好东西，戴上了帽子，走到店铺门口。

“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吗？”艾尔说。

“也没太多啦。”我说。他朝着店铺外头看去。

“在那里停着的那辆是你的车吗？”他说，“你最好别赶回家去吃饭了。在演出开始之前我们肯定还有好一阵子要忙活的。你就去罗杰斯的店铺里吃个快餐呗，回来把票据放抽屉里就行了。”

“实在太感激了，”我说，“但我琢磨着我养活我自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总是喜欢把守在这个地方，就像一只老鹰似的看守着这扇大门，直到我吃完饭又回来了。好吧，这一次他可得在门口多守一阵子了；我已经尽我所能表现得最好了。至少在我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干活”之前；你现在要记住赶快弄一些空头支票过来。但是在这欢呼雀跃的节日(26)气氛中还能指望谁记住什么事情呢。而这个该死的马戏团凑巧今天又来镇上演出，我今天除了要赚钱保证一家人的吃喝之外，我还得去镇子里搜罗出一张空白支票来，而艾尔又像一头老鹰似的看守着这扇门。

我走进印刷店，说是我想跟个朋友开个小玩笑，但是老板说他那里没有这样的东西。然后他让我去那家残破的歌剧院找找看，他说之前那家老的商农银行破产的时候，有人把一大堆废纸和破旧物品都堆在那个地方了，于是我为了避免让艾尔看见我，我迂回曲折地绕了好几条小巷子，最终找到了老头西蒙斯，从他手上拿到了钥匙，进了那个地方翻找了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一本圣路易斯银行的空白支票。当然这次她还是会拿起来仔细瞧个半天的。但也不得不就这么办了。我再也不能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了。

我回到了店铺里头。“刚才忘记了拿几张单据，母亲想去银行办点事。”我说。我走到办公桌前面，填妥当了支票。我想赶快把这一切都弄好，我心里想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济了这其实还是件好事，否则家里养着那么一个小骚货，像母亲这样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妇女，可真是有得闹腾了。我对她说，您和我一样，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清楚她长大以后会变成怎样的人，如果您只是看在父亲的分儿上非要把她留在家里养育成人，这也是您的事。结果说到这一步她又要开始哭个不停了，说不管怎样这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啊，所以我就赶紧说，行了行了。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要您做了决定，无论是怎么样的我都能接受。

我把信套进信封里，粘好信封背面，然后走了出去。

“你千万别一不留神就跑出去太久了。”艾尔说。

“好的。”我说。我走进了电报局。那群聪明人都聚集在那里。

“你们中谁已经发财赚到一百万了啊？”我说。

“就这么个熊市，谁能搞出什么大动作？”医生说。

“现在什么行情啊？”我问。我挤进去瞧了一眼。比开盘价又低了三个点。“你们这群小伙子不会因为棉花行情下跌这点屁事儿就受打击了，对吧？”我说，“你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才啊，不至于成这样吧？”

“聪明个屁，见鬼去吧，”医生说，“十二点那一会儿就下跌了十二个点。让我输得一干二净了。”

“十二点？”我说，“该死的为什么没人跟我通风报信啊？为什么你们都不让我知道啊？”我冲着那个报务员只嚷嚷。

“行情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播报了呗，”他说，“我们这里又不是地下交易所。”

“你不是很机灵的吗，是不是啊？”我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竟然都抽不出一点时间来给我打个电话。要不然就是你这遭天谴的电报公司是和东部的投机大鲨鱼们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声不吭。他装出一副他很忙碌的样子。

“你现在翅膀长硬了，胃口也变大了，小裤子容不下你这个大屁股了，”我说，“你要明白首要事情就是你以后就要去卖苦力谋生了。”

“你这是怎么了？”医生说，“你不是还赚了三个点嘛。”

“是啊，”我说，“要是我早上及时抛出的话。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这件事吧。你们这一群小伙都赔钱了吗？”

“有两次我都差点儿赔了进去，”医生说，“还好我转向很快速。”

“哎呀，”艾·欧·斯奈普斯(27)说，“我这次运气不错；我寻思着好运气过一阵子总得来照顾我一次吧，这挺公平合理吧。”

于是我离开了，让他们那群人互相之间按五分钱一个点的价钱倒来倒去。我找到了一个黑鬼，我站在街角等他，让他去把我的车子开过来。我从这里看不到店铺的大门，所以我没办法看见艾尔一边瞅着钟，一边在大街上扫来扫去地找我。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那么长的时间，那个黑鬼才把车子开了过来。

“你这该死的到底把车子开去什么地方了？”我说，“四处兜风想在那些黑人娘儿们面前出风头，对吧？”

“我已经尽可能笔直地开过来了。”他说，“因为广场上到处都是马车，我非得绕着广场兜一个大圈子才能过来呀。”

我发现真是每一个黑鬼都能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无懈可击的辩解。但是其实只要一有机会开上汽车，他绝对百分之百要开出去炫耀卖弄一番。我坐进了车里，绕着广场兜了个圈子。我瞥见了艾尔在广场的那一边，正守在大门口。

我径直走进了厨房，让迪尔希赶快抓紧时间开饭。

“昆汀还没回家呢，”她说。

“她没回家又怎么了？”我说，“你下次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说拉斯特还不太想吃饭呢。昆汀知道这个家里几点钟开饭。你现在赶紧做饭吧。”

母亲待在她自己屋里。我把那封信递给她。她打开了信，把那张支票拿了出来，她坐了下来，手里捏着那张支票。我走过去在屋角拿起一把煤铲，递给了她一根火柴。“赶快吧，”我说，“把它烧了吧。您马上又要哭起来了。”

她接过了火柴，但没有点燃它。她呆呆地坐着，眼睛盯着那张支票。正如我一早预料到的样子。

“我真不想那么做，”她说，“多了昆汀这张嘴吃饭，增加了你的负担……”

“我觉得咱们会撑过去的，”我说，“来吧。点燃它吧。”

但她就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支票。

“这张是另外一家银行的，”她说。“之前的支票都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什么银行的。”

“没错，”我说，“女人们天生办事就这德行。”

“办什么事？”她说。

“在两家不同的银行里存钱呗。”我说。

“哦。”她说。她盯着支票看了好一会儿。“知道她日子过得这样，我还是挺高兴的……她有这么多……上帝会懂得我这么做是对的。”

“快点儿啦，”我说，“赶紧了结这件事吧。让这个大玩笑告一个段落吧。”

“大玩笑？”她说，“我心想的是——”

“我从来都觉得您每个月烧掉两百块钱这绝对是个大玩笑，”我说，“行了，赶紧吧。您这是想让我再划一根火柴吧？”

“我其实可以尽量说服自己接受这些支票的，”她说，“为了我的子孙着想。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傲气的。”

“您这人可真是永不满足啊，”我说，“如果那样做了，您知道没法原谅自己吧。您早就那么做了，那就好好地继续这么做下去吧。咱们的日子还撑得下去。”

“我每件事都听你的话，”她说，“但是有时候我会害怕，这样做是不是剥夺了本来正正当当应属于你的钱呢。大概我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惩罚。如果你希望我收下支票，我也能压下自尊接受它们。”

“您都坚持烧支票烧了十五年了，现在又开始想接受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如果您继续这么烧下去，您一点损失也没有，但是如果您从现在开始接受支票，那您不就损失了五万块钱吗。我们不就是勉强维持生计直到今天吗？我也没看见您住进贫民窟里啊。”

“说得没错，”她说，“我们巴斯康家族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当然更不用说是来自一个堕落荒淫的女人的施舍了。”

她划着了火柴，点燃了支票，把它放在煤铲上，接着又点燃了信封，然后一直望着它们燃烧殆尽。

“你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她说，“感谢上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妈妈的心底感受。”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女人过得还不如她呢。”我说。

“但她是我的女儿呀，”她说，“这不是为了我自己着想，我其实很乐意接她回娘家来住的，不管罪孽深重什么的，因为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呀。我这么做不全都是为了小昆汀好吗？”

哼，本来我想说，对于小昆汀那样的贱货，谁也没可能伤害到她呀，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实在不敢祈求太多，我只不过想在家安安稳稳地吃饭和睡觉，不想听到这几个妇女们在家里唧唧喳喳地争吵拌嘴。

“这也是为了你好，”她说，“我明白你心底对她的看法是怎么样。”

“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说，“您就让她回来吧。”

“不行，”她说，“我一想到你父亲，我就无法这么做。”

“当赫伯特抛弃她的时候，父亲一直都极力说服您同意让她回家？”我说。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但是为我的孩子们受苦遭罪，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能承受得来。”

“看起来您为了特意遭那份罪，倒是惹上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啊，”我说。那张纸已经燃烧殆尽了。我把纸灰端到壁炉边，倒进了炉格子里。“对我来说，把好端端的钱都烧成了灰烬，这真是羞愧啊。”

“千万别让我活到那一天，看到我的孩子们迫不得已非接受那笔钱不可，那可是罪孽的报应啊，”她说，“要是非有那么一天不可，我倒宁愿你先死了躺在棺材里。”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咱们是不是得开饭呢？”我说，“要是还吃不上饭，那我就得回店里去了。今天店铺里面忙得要命。”她站了起来。“我已经问过她一次了，好像她还在等着小昆汀或是拉斯特之类的什么人。好啦，我去找她说去。等一下。”但是她还是走到楼梯头扯了一嗓子。

“昆汀还没回家呢。”迪尔希说。

“行了，那我还是回店里去吧，”我说，“我可以在街边买个三明治。我可不想妨碍迪尔希的用餐安排。”这下好了，她又开始发作起来了，迪尔希拖着两条行动不方便的腿蹒跚着走上走下，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囔着：“行了，行了，我尽快开饭就是了。”

“我这是尽量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过得开心啊，”母亲说，“我想尽我所能让你们的生活过得舒适一点。”

“我没抱怨什么吧，对不对？”我说，“我就说了句我要赶回店里去，我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不像别人那样能碰到那么多好机会，你只能在一家乡村杂货铺里埋没自己的才能。我一直都期望你能出类拔萃。我知道你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你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有经商头脑的人，到后来家族越来越没落了，我还愚蠢地相信凯蒂结了婚之后，那个赫伯特就会……他都已经答应了……”

“行了，说不定他一直都在扯谎吹牛，”我说，“他可能从来也没开过什么银行。就算他开了银行，也根本没必要千山万水地到密西西比州来招聘一个小职员。”

我们吃了一会儿饭。我听到了班在厨房里，拉斯特正在喂他吃饭。正如我所说的，如果我们非得多养活一口人，而她又不肯接受那笔钱，为什么就不能把他送去杰克逊那儿去呢。他和同类人在一起生活，肯定会快活很多。我说，上帝他老人家很清楚，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可再也没什么自豪可言了，但总是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小子整天和一个黑人小孩混在院子里玩，还顺着篱笆跑上跑下的，无论何时只要那一边开始打高尔夫球了，这一边就像牛似的哞哞叫唤着——这个场景还是太伤自尊了。要我说呀，早就该把他送去杰克逊那儿去了，要那样的话咱们早早地就过上好日子了。我说啊，您也算是对他尽职尽责了；您已经做到了人们期望您做的一切事情，甚至都做得太多了，所以啊，为什么不把他送去那里去呢，咱们纳了那么多税难道还不能享受一点福利吗。接着她说话了：“我很快就要告别人世了。我明白我只是你们的负担。”我接着说：“您这话已经说了太多太多遍了，搞得我都竟然开始有点相信了。”但我说啊，您也别老是嘴上说说而已啊，最好能确定下来，并且千万别告诉我，因为我绝对会让班吉连夜乘十七次火车去杰克逊那里。我又说道，我还知道有个能接收她的地方(28)，那个地方的名字既不叫牛奶巷也不叫蜂蜜街(29)。刚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哭哭啼啼了，于是我说，行了，行了，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很以自己的亲戚为荣耀的，虽然我并不一定能搞清楚他们的来路。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饭。母亲又差使迪尔希去大门瞧一瞧昆汀回来了没。

“我一直跟您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遍了，她中午不会回家吃饭了。”我说。

“她不会那么不懂事的。”母亲说，“她知道我不允许她在大街上到处游荡，也不允许她不回家吃饭。迪尔希，你刚才瞧清楚了没有啊？”

“既然她瞧不清楚，就别让她去瞧呀。”我说。

“我还能有别的法子吗，”她说，“你们每个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天天都忤逆我。”

“如果您别赶过来插一手，我很快就能制伏她的，”我说，“根本花不了一天时间，我就能把她训得服服帖帖的。”

“你肯定对她非常蛮横不讲理，”她说，“你的脾气就像你莫里舅舅。”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那封信。我把信拿出来递给她。“您都没必要拆这封信，”我说，“反正银行迟早会让您知道这次又要掏多少钱。”

“这信上写着的是寄给你。”她说。

“您就直接拆开了吧。”我说。她打开信封，读了之后，又把信递回给我。

信上是这么写的：

我亲爱的小外甥：

你肯定很乐于知晓，最近我有幸得到机会从事某个事业，至于这个事业的具体明细，在信中无法长篇累述，我会在更适当的场合告诉你。至于我需要暂时保密的原因不妨先告诉你。我多年的从商经验告诉我，只要碰到机密事项，千万要谨慎为先，小心驶得万年船，绝对不能在尚未面谈之前就用其他方式交代出去了。我此次的防御措施做得如此谨慎，我想你肯定能揣测出有关这项事业价值的蛛丝马迹。我能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这次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正清晰地看见自己穷尽一生孜孜不倦追寻的目标终于出现在我眼前了，不仅使我自己的经济状况大为好转，同时家族产业的复兴亦是指日可待。说来也是很遗憾的，我竟是巴斯康这一户名门望族中硕果仅存的一个男丁了；同时，我也把你出身高贵的母亲以及她的子孙都视为至亲。

然而事情未能处处如我所愿，目前我还没能达到将此良机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程度，还需努力争取，为了不让肥水流入外人的田地，我今天打算从你母亲的存款中提取一小笔我现在急需使用的款项，来补上我第一笔投资的缺口。为了保证手续完整，随信附上了我亲笔所写的年利息八厘钱的借据一份。无须多说，这只是一种形式而已，仅是为了让你母亲在这个道德沦丧阴晴不定的社会环境里有一点保障。自然而然，我将会把这笔借款当做我自己的投资，如此这般，你母亲就可以在我已经查明的这次千真万确的意外横财——请允许我用词粗俗——的绝世好机会中分一杯羹了。

我很相信你一定能够理解，这是一个生意人与另一个生意人之间的信任；我们携手同行，日后这一片甜美的葡萄园定能大获丰收，你觉得如何呢？而鉴于你母亲纤弱的体质以及南部的大家闺秀们视赚钱事业为洪水猛兽，同时鉴于妇人之间很容易在闲聊之中不经意地泄露机密，我建议此事先不在她面前提起为妙。我思量再三，建议你也应在她面前对此事守口如瓶。此后择一良日，我会将这笔款子和我之前陆陆续续向她所借的款项一起存进银行，而半个字也不会透露出去让她知道的，我想这样的处理方式会更加妥当一些。保护你母亲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受到来自俗世钱物的纷扰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挚爱你的舅舅

莫里·巴斯康

“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说，一挥手把信朝桌子对面飞丢了过去。

“我知道你很不满我给他钱这件事。”她说。

“那些都是您的钱，”我说，“即使您想拿那些钱来打鸟，那这也是您自个儿的事。”

“他是我的亲生兄弟啊，”母亲说，“他是巴斯康家最后一脉香火了。等我们也死了，那巴斯康这一个家族就算消失了。”

“我寻思着这事对有些人来说确实很难受，”我说，“行啦，行啦，那都是您的钱。您怎么高兴就怎么花吧。您需要我去通知银行付这笔钱吗？”

“你一直都对他很不满，这我心知肚明，”她说，“我知道你肩膀上扛着很重的负担。等我离开人世了，你就轻松了。”

“我原本现在就可以让日子过得轻松很多。”我说，“行了，行了，我再也不提那件事了。只要您高兴，把整个精神病院放在咱们家也没问题。”

“他可是你的亲生兄弟啊，”她说，“虽然他是饱受病痛困扰。”

“我要把您的银行存折带上，”我说，“今天我要兑现一张支票。”

“他(30)怎么总是拖延六天才给你发薪水呢？”她说，“你觉得他的生意做得合理吗？我总是觉得很奇怪啊，一家没有负债的店铺为什么就不能按时派发薪水呢。”

“他没问题的，”我说，“跟银行一样靠得住。我跟他说了先别顾及我，把每个月底的账目结清了再说。所以有时候就拖延了几天才发薪水。”

“我真是不忍心看到你损失了我为你投资的那一小笔钱，”她说，“我经常都在琢磨着艾尔其实不算一个很好的生意人。我知道你在他店里投资了一笔，但他却从来都不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从来不给你一点权力。我打算去找他好好谈一谈。”

“别啊，您就别去搅和了，”我说。“那毕竟是他的生意。”

“你投资了一千块的股份进去呢。”

“您就随他去吧，”我说，“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有您的委托代理权。没事的。”

“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我极大的安慰，”她说，“我一直以你为豪，你带给我那么多的喜悦，当你自发自愿过来对我说，要把你自己每个月的薪水都存在我的银行户头里时，我虔诚地感谢上帝，因为他把他们都带去天堂了，留下的那个是你。”

“他们都是好人啊，”我说，“我寻思着他们也都尽力而为了。”

“每当你用这种方式讲话，我都知道你又在心里责备你那去世的父亲了。”她说，“其实你也有权埋怨他几句的。但是听到你这么说话，我的心都碎了。”

我站了起来。“如果您接下来要号啕大哭一场才过瘾，”我说，“那就要恕我无法奉陪了，您只能独自哭泣了，因为我得赶回店铺里去了。我现在去拿那个存折。”

“我给你拿去。”她说。

“您别乱动了，”我说，“我自己去拿就行了。”我上楼从她的写字桌里拿出了存折，走回到镇上。我进去银行，把支票、汇款单和那十块钱全都存进去了，然后在电报局耽误了一会儿工夫。现在比开盘价上涨了一个点。我已经赔进去十三个点了，那全都是因为在十二点的时候她跑来瞎捣乱，胡闹一气，用那封信来搅得我心神不宁。

“那份行情报告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说。

“大概一小时之前吧。”那个人说。

“一小时之前？”我说，“我们付钱给你是干什么用的？”我说，“就是为了每周一次的行情总结报告吗？这叫人还怎么干得成事情呢？屋顶都被大风刮走了我们还一无所知呢。”

“我觉得你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了，”他说，“他们已经修改了法律，不能再在棉花市场上买空卖空了。”

“已经修改法律了吗？”我说，“我根本也没听说啊。他们肯定是从西联公司(31)发布的消息。”

我走回到店铺里。十三点。我压根儿也不相信能有人琢磨清楚这其中的微妙之处，除了那些坐在纽约办公室里的大老板们，他们就等着乡巴佬们捧着钱来祈求他们收下自己的血汗钱。哼，刚才一个打电话的就显得对他自己已经信心全无了，就正如我说的那样，要是你不想听别人的意见，那你何必还为这个事情付钱呢。再说了，这些都是消息灵通的局内人士，他们什么都知道。我的口袋里正装着一封电报。我仅需要证明他们在利用电报局进行诈骗行为，那么就能证明他们是一家骗人的非法投机公司。而且我从来也不会犹豫不决这么长时间。可是他妈的，这家公司跟“西联”一样，是一家规模巨大、资金雄厚的公司，要不然怎么可能做到准时发布行情报告呢。他们快速发了一个电报给你，说什么“您的账户今日款项已结清”。但其实他妈的，他们也不在乎客人的死活呢。他们就是跟纽约那一伙人在一个锅里头吃饭。这谁都看得出来。

当我走进店铺的时候，艾尔看了一眼他的表。但他一声不吭。等客人都走了，他才说：

“你中午回家吃饭去了吗？”

“我牙齿疼得要命，必须得去看牙医啊。”我说。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去哪里吃饭他根本管不着，可我还必须要和他一起在店里待整个下午。我已经遭老罪了，他要是再喋喋不休，可真要命了。我早说过了，一家乡巴佬小卖铺的老板说的话你也句句当真的话，那以后只有五百块钱身家的人也要担心别人值五千块钱的烦恼了。

“你本应该先知会我一句的，”他说，“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呢。”

“任何时候我都非常乐意把我这颗蛀牙送给你，另外还倒贴你十块钱，”我说，“之前咱们的协定是说明了中午有一个钟头的用餐时间啊，如果你不满意我的所作所为，想要怎么办你自己很清楚。”

“我知道这情况已经有一阵子了，”他说，“如果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早就公事公办了。杰生，她是一位我很同情的夫人。可惜我认识的其他人等就不值得同情了。”

“那你就好好留着你泛滥的同情心吧，”我说，“要是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同情了，我会提前很长时间通知你的。”

“杰生，你干那种事情，我已经帮你遮掩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说。

“是吗？”我说。我让他继续说。先要认真听他怎么说，然后我再让他闭嘴。

“你那辆汽车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件事我想我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你觉得你知道，对吧？”我说，“你计划什么时候出去大肆宣传，说我从我母亲那里偷了一辆车呢？”

“我什么也没说，”他说，“我知道你有她委托的代理权。我也知道她依旧坚信我这盘生意里面有她一千块的股份。”

“行啊，”我说，“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我不妨再多透露一点：你去银行问一问，这十二年来，我每个月头存进一百六十块是存在谁的户头上的。”

“我什么也没说，”他说，“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最好当心一点儿。”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了也没屁用。我老早就琢磨透了，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了，那你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随他去，让他死死抱住自己的成见去。当有人说为了你好，要奉劝你几句所谓的逆耳忠言时，你就直接跟他说“晚安，再见”。我非常庆幸自己没有那种什么良心，否则的话，我就得像照顾病恹恹的小狗似的哄着这什么良心了。如果我必须要像他似的，随时随地都谨小慎微，千方百计不让自己的小本生意赢利超过百分之八，那我真是生不如死。我寻思着他是不是以为只要赢利超过了百分之八，政府就会以重利剥削法来治理他。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拴在一个小镇子上，拴在这样一桩毫无起色的生意里，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哼，如果让我接手他的生意，保证在一年之内，我就能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干活了；但话又说回来，那时候他又肯定会把赚来的钱全都捐献给教会或者什么地方。要是你问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那就是伪善者。凡是碰到了自己还没能全部弄明白的事情，他都觉得事出蹊跷，只要一逮住机会，他就会在所谓的道德感的驱使下把这件根本就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告诉第三者。而在我看来，要是我觉得有人干了一件我不太理解的事情，我就会认定他是个骗子，而且，至少我还能毫不费力地从店铺后面的那些账本里面找出一大堆问题来，那些账本在寻常百姓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也不值得我去告诉那些应该知道内幕的人，而实际上那些人知道的情况还不如我多呢，然而即使他们啥都不知道，那也不关我屁事啊。就在这时艾尔说：“我的账目对任何人都是公开的。任何有关人士或是坚信自己仍在本店铺里拥有股份的女士都可以到店铺后面来查账，随时热烈欢迎。”

“可不怎的，你肯定不会说啦，”我说，“你的良心才不允许你这么做呢。你肯定就只是把她带到后面去查账，然后让她自己发现真相。你肯定不会通过自己的嘴巴说出来的。”

“我根本不想干涉你的事情，”他说，“我明白你在很多方面也过得不好，就跟昆汀一样。但是你母亲也真是很命苦，如果她跑到我这里来询问你为什么辞职了，我也只好如实禀告了。这不是一千块钱的问题。这点我想你也很清楚。问题是，要是一个人的经营状况和账目情况不吻合，那这个人肯定啥也干不了。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别人的事情，我都不乐意对任何一个人说谎话。”

“行了，那么，”我说，“这么看来，你的良心是一个比我还更得力的助手啊；它甚至中午都不用回家吃饭。但是，你可别让你的良心来倒我的胃口。”因为上帝啊，我怎么可能把事情办好呢，与那么一个该死的家庭，有那样一个母亲，她完全不约束凯蒂，也不约束任何人的行为，就好像有一次她凑巧撞见了一个小伙子在吻凯蒂，结果第二天她一整天都穿着黑漆漆的丧服戴上了黑面纱在家里走来走去，连父亲也没办法让她开口说话，她就那么一边哭着一边嘟囔着她的小女儿死了，死了，然而当时凯蒂才刚满十五岁，如果按照那个趋势发展下去，不出三年，我母亲就得穿上苦行僧的粗毛编织而成的衣服了，要不就是用沙皮纸糊起来的。我说，眼睁睁这么看着她(32)跟每一个新到镇子上的旅行推销员就这么亲亲热热地在大街上游来荡去，我心里就好受吗？他们走了之后，还要告诉路上碰见的别的推销员说，到了杰弗逊小镇，在什么地方能钓到一个热情的辣妹。我并不是一个过分死要面子的人，我不能白白养活一整个厨房的黑鬼佣人，我也一点都不想把州立精神病院的一年级明星学员强留在家里。血统也算高贵了，我说，家族的前辈里出了好几位州长和将军呢。还好我们祖辈上没出过国或是当过总统，否则我们全家人都该去杰克逊那个地方抓蝴蝶玩了。我说，假如班是我的孩子，那情况确实很糟糕；但是我至少可以一开始就确定了他根本就是个野种啊，但是折腾到了今天这样，就算让上帝他老人家来判断，他也没办法很确定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了乐队开始敲敲打打，店铺里的客人们慢慢走光了。每一个人都冲着演出的场地走过去。他们在两毛钱的马鞍绳上锱铢必较，把省下来的一毛五孝敬给那一群北方佬。这伙骗子到镇上来为了争取演出的机会，也许只付了十块钱。我从后门走到了后院里。

“喂，”我说，“要是你不当心点，那颗螺栓就会长进你手掌心的肉里去。到那时候我可要扛一把斧头砍掉你的手了。你赶快把这些耕种机全都装配好，让农民们种好庄嫁，不然的话，象鼻虫要吃什么呀？吃鼠尾草吗？”

“那些人吹出来的小喇叭还真是挺好听啊。”乔伯说，“都说戏班子里有个人能用锯子演奏曲子呢。就好像他手里拿的是一把班卓琴。”

“你给我听着，”我说，“你知道这场演出会给咱们镇子带来多少财富吗？差不多就十块钱，就是此刻装在巴克·特平(33)口袋里的那十块钱。”

“他们为什么要给巴克先生十块钱呢？”他说。

“为了争取在本镇演出的权利呀，”我说，“你现在能算出他们让你大开眼界所花费的本钱了吧。”

“您的意思是，为了能在咱们这儿演出，他们还得交十块钱啊？”他说。

“就是这样，”我说，“你觉得他们应该交……”

“天啊，”他说，“您是想告诉我，政府问戏班子要了钱之后才答应他们来这儿演出吗？要按我的说法，只要能看到那个人表演拉锯子，拿十块钱我也乐意呀。按这么个算法，到了明天早上，咱们不是还欠人家九块七毛五分钱啊。”

北方佬还一个劲儿地灌输那种想法给我们说什么要提高黑鬼们的地位呀。哼，那就让他们提高去吧，我从来都这么说。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让咱们在路易斯维尔(34)以南的地区就算牵着一条警犬也搜罗不出一个黑鬼来。我刚说什么来着？我才告诉乔伯，到了礼拜六晚上，那个戏班子就会打包行李，然后带走至少一千块钱离开这个镇子，而他却说：

“我也不会嫉妒他们的。这两毛五的门票钱我们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两毛五个屁啊，”我说，“才不是什么两毛五。他们把两分钱一盒的什么糖卖给你，收你一毛甚至一毛五，这就赚了你一笔。还有你白痴似的站在那里听着乐队敲锣打鼓，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这难道不值钱吗？”

“这也确实，”他说，“唔，如果今晚咱们好端端地度过了，而他们临走的时候又要多带走两毛五分钱的话，那这就挺明显了。”

“这事情说明了你就是个大蠢蛋。”我说。

“唔，”他说，“我就不跟您争执这个了。如果太蠢也是罪过，那么苦囚犯们就不会都是黑色皮肤的了。”

嗯，就在那个时刻，我偶然抬头朝小巷子里张望了一眼，这一下就看到了她。我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自己的表，我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我正在看着表。此时才刚刚两点半，比旁人预料中的——当然不包括我——她应该走出校门的时间足足早了四十五分钟。我扫了一眼门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脖子上系着的那条红色领带，我就寻思着，会打红领带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呢。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一边瞄着店铺大门，一边顺着小巷子的墙根鬼鬼祟祟地溜过去，于是我就没来得及思考这男人到底什么来头。我寻思着，她果真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呀，我让她去上学，她就偏要逃学出来，而且她竟然还敢从我店铺门口经过，也不避讳，也不怕我看见她。只是她看不清店铺里的状况，因为太阳正好直射进了店里，炫目得很，就像汽车的头灯似的那么扎眼，所以她以为我看不见她，于是我就躲在门里面望着她扬长而去，她那张脸涂抹得像个滑稽的小丑似的，头发还抹上了什么黏糊糊的油，发型也怪异得很。在我年轻的时候，如果哪个女人敢穿那么短得简直都包不住屁股，更遮不住大腿的裙子在外面游荡，哪怕是在臭名昭著的盖约苏街或是比尔街(35)上，也会被立刻给抓起来的。坦白讲吧，女人们穿着这种衣服招摇过市，心里的想法就是要让街上来来去去的男人们看见了都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把。我还在苦苦地思索着，在寻思到底是什么来历的人才会系红领带呢，突然之间我翻然醒悟，这不就是戏班子里的一个唱戏的吗。想到这里我简直有了十足的把握，就好像是她亲口告诉我似的。嗯，我能忍一时之气；要不是我能强忍住这一口气，那我这个人还能存活到今天嘛；所以等他们在街角一拐弯，我立刻从店铺里闪出来，跟上了他们。我连帽子都没拿，这青天白日的我竟然鬼鬼祟祟地在大街小巷里跟踪别人，这全是为了维护我母亲的良好名誉呀。我不是早就说了嘛，如果一个女人在娘胎里就开始学坏了，这就是坏在根上，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如果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淫荡的血液，那无论你怎么样也帮不了她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撇开她，跟她划清界线，由得她去跟同类的人厮混在一起。

我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已经寻不见他们的踪影了。我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帽子也没戴，看起来像是个疯子。路人这么想也挺自然的：这户人家，一个是大傻子，还有一个投河自尽了，嫁出去的姑娘又被她丈夫给抛弃了，这么一寻思，不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这家的其他人也肯定都全是疯子嘛。我呆呆地站在大街上，四周的人们像是秃鹫那样死死地盯着我看，就在等着说：哟，果不其然呀，我早就料到了这全家人都是疯子哟。把地都给卖了，就为了供他去哈佛读书，这么些年来纳税资助了一家州立大学而这个大学除了在举行棒球联赛的时候我进去看过两次之外就跟它再也没什么联系了还不允许在家说起她女儿的名字到后来父亲都不愿意去镇上了他成天就搂着一个酒瓶子坐在那里我眼前仿佛又看见了他的睡袍下摆和他那双赤脚我好像又听见了酒瓶子倒酒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到最后他连给自己倒酒都倒不动了只能让T.P.给他倒酒她还一个劲儿地说我在心底对自己死去的父亲没有丝毫敬意可我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呢我对父亲的回忆从来都深深地埋在我的脑子里除非哪一天连我也跟着一起疯掉了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我看见了水都会犯恶心我想喝威士忌我宁愿一口喝下一大杯子汽油罗琳告诉别人他的酒量也许很差但要是你们不相信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们如何才能知道他真的是她还说了如果让我哪一天抓住了你和小荡妇之类的厮混在一起我就会让你瞧瞧我的厉害她说我要抽死她掐死她只要她没来得及跑脱掉我就要不停地往她身上抽皮鞭他这么一说我就赶快说我不喝酒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过要是你哪一次觉得我不中用了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买一大桶啤酒让你在里面泡澡因为我对一个心地善良为人踏实的婊子是怀着很大的敬意的因为我一方面要维持母亲的身体健康另一方面又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是这个小浪蹄子虽然我已经帮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她竟然一点都不知好歹还让她自己还有我母亲还有我在镇上沦为大家的笑柄。

她一下子就闪出了我的视野之外。她肯定已经发现我在盯梢了，所以就拐进了另外一条胡同里，跟着一个系着红领带的唱戏的男人在小巷子里跑上跑下。每一个行人看到了他都不免要多看上几眼，心里想着：这男人穿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嗯，电报局的那个跑腿的一直在跟我说着什么，直到我收下了电报，我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我签了字之后才回过神来。我拆开了电报可是依然不太关心里面写着什么。但其实我都能估计得到。这也是唯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了，并且还拖延了那么久，非要等到我都把支票存进银行存折里了才发电报来。

我实在搞不懂，比纽约那样的超级大都市小得多的地方怎么可能容纳得下那么多专门搜刮乡巴佬血汗钱的人呢。我们每一天都辛勤劳作，把血汗钱汇过去，就换来这么一张小小的纸片：贵账号以收盘价二十点六二元结算。就这么哄骗着你，让你在纸面上看起来似乎赚了一点，结果呢，到头来您的账户收盘价是二十点六二元。这还不算啥，你每个月还得按时交十块钱给某位管事的，这个管事的跟电报局是一伙儿的，而此人的特点就是一定要对这个业务一窍不通，唯一的特长就是教你如何快速地把钱给赔个一干二净。够了，他们的这一套戏法我可是受够了。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让他们榨取血汗钱了。除了听信犹太人扯鬼话的大傻瓜，随便谁都知道行情就要一直看涨了，因为密西西比河三角洲那一带又要涨大水了，棉花田又会像去年一样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了。我们这里的庄稼地年复一年地被大水淹掉，可是华盛顿的那些官老爷们却可以每天花费高达五万元的军资出兵干涉人家尼加拉瓜或是什么国家的内政。密西西比河肯定还得接着发洪水，那么棉花的价格就会涨到一磅三毛钱。嘿，我真是想把他们一击即中，把我的钱全捞回来。我其实也不想把他们赶尽杀绝，只有小地方的赌徒才干这种事情，那帮挨千刀的犹太人用什么保证很可靠的内部情报骗走了我的钱，我就只想把那些钱弄回来。然后我就脱手不干了。哪怕他们跪在地上亲吻我的脚，也别再想能从我这儿骗走一分钱了。

我走回到了店铺里。这个时候马上就到三点半了。有点晚了，也干不了什么事情了，但我已经习惯这种状态了。我从来没进过哈佛大学，也能学会这些。乐队的敲敲打打已经停了下来。这个时候观众都已经被骗进了马戏场里，他们就不用再费劲吹得半死了。艾尔说：

“他找到你了对吧？就那个送电报的小伙子。刚才他来店铺里找过你了。我还以为你就在后院呢。”

“没错，”我说，“电报我收到了。他们也不能够一个下午都扣住电报不给我吧。这个镇子太小了。我得赶回家去一趟，要是你觉得心里不舒服，那你就扣我的薪水吧。”

“你赶快去吧，”他说，“我现在能应付得过来。真希望你收到的不是什么坏消息。”

“那你得去电报局打听答案了，他们有时间告诉你。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只是问一问而已，”他说，“你母亲心里明白，她可以信赖我。”

“她会感激你的，”我说，“我会尽快早点儿赶回来。”

“你还是慢慢来吧，”他说，“我这里能应付得过来。你赶快去吧。”

我上车，开车直往家里奔去。早上开溜一次，中午走开两次，现在又跑了，全都是她的缘故，搞得我没办法非得满镇子找她，不得不祈求家里人让我吃一口本来就是我赚钱买来的食物。有时候我在思考，这一切又有何作用呢。我自己首开先例，然后要接着这么做可真是让我抓狂啊。我一路上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去，路上有许多车开了很远的一段路去拉一篮子番茄之类的东西，接着还得开回镇子上来；我全身都冒着一股樟脑(36)的气味，就好像刚从樟脑工厂里出来似的，只有这样我肩膀上扛着的那颗脑袋才不至于爆炸。我一直都在告诫她(37)，阿司匹林里面除了面粉和水之外啥也没加，这种药物就是安慰一下那些老觉得自己生病了的人。我说您难道还不知道头疼是怎么回事吗。我说要是按我的想法，我才懒得伺候这辆破车呢。我说了，没有汽车我也一样能好好活着，我早就习惯了生活里面缺东少西了，但是如果您不怕死，非要跟那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黑小鬼一起坐那辆眼看就要散架的破旧马车，那也行啊，我早就说过了的，上帝总是垂怜班这样的人群。上帝也知道该为他做点什么了，但是如果您觉得我会乐意把一辆价值一千块钱的娇贵的机器交给一个黄毛小子或是成年黑人之类的，那您最好还是自己掏钱给他买一辆吧。因为我早就说过了，您还是喜欢坐汽车的，这点您自己也很清楚的。

迪尔希说母亲在家里。我径直走到门厅里面，仔细听了一会儿，但是什么动静也没听到。我走上楼，而就在我刚经过她房门的时候，她喊住了我。

“我只是想知道谁在外面，”她说，“我在房间里独自待了那么长时间，只要有一点动静我就能听见。”

“您没必要天天待在家里的，”我说，“要是您乐意的话，您也可以像别的女士一样，四处串串门，走走亲戚之类的。”她走到门边来了。

“刚才我还在寻思你是不是生病了呢，”她说，“吃饭总是那么急匆匆的。”

“下次的运气应该会好很多吧，”我说，“您需要什么东西吗？”

“有什么事不对劲吗？”她说。

“能有啥不对劲呢？”我说，“我就不能下午抽空回家来瞧一瞧吗，这会打扰到家里吗？”

“你看到昆汀了吗？”她说。

“现在已经过了三点钟了，”她说，“至少半个钟头之前我就听到钟声敲响了。她现在也应该到家了吧。”

“她应该到家？”我说，“您什么时候见到过她在天黑之前回家？”

“她现在也应该回来了啊，”她说，“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

“那时候有人管教您啊，”我说，“可没人管教她。”

“我拿她真是无能为力啊，”她说，“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啊，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您就是不肯放手让我一试，”我说，“所以现在这种状态您还是知足吧。”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慢吞吞地把门锁上了，就站在门边上直到有人在外面旋动门球。此刻她说话了，

“杰生。”

“什么事啊？”我说。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我这里风平浪静的，”我说，“您找错地方了吧。”

“我也不是存心要打扰你。”她说。

“真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我说，“刚才我还不敢确定呢。我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呢。您到底有什么事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没事。啥事也没有。”于是她就走开了。我搬下了箱子，把要的钱点清点好取了出来，再把箱子放回原处，用钥匙打开了门，走出房间。我想抹一点樟脑油，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了。我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再跑一趟就行了。她站在自己房门口等着我。

“您需要我从镇子上给您捎点什么回家吗？”我说。

“不用了，”她说，“我也不想干扰你的事务啊。但是杰生啊，我真不知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是好。”

“我挺好的啊，”我说，“就是有点头疼。”

“你还是赶快吞几片阿司匹林吧，”她说，“我知道你没法不开车出门。”

“开车和头疼有啥关系啊？”我说，“小汽车会让一个男人头疼吗？”

“你也知道汽油味儿总是让你恶心作呕，”她说，“你打小就这样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吃几片阿司匹林。”

“那您就一直希望着吧，”我说，“这反正对您来说也没什么不妥的。”

我钻进汽车，开车回到了镇子上。我刚拐上大街就看见一辆福特飞速冲我开了过来。但是突然之间它又刹车了。我听见了车轮在地面上滑动摩擦的声音，然后这车子掉了头，倒车，匆匆忙忙地朝前面开过去了。我正在寻思这辆车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瞥见了那条红色的领带。然后我又看到了她的脸，那张扭过来透过后车窗四处张望的脸。汽车急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我看见它又拐了个弯，我追了上去，等我开进小巷子的时候，它又离开了那里，它在拼命地逃跑。

我看到了那条红领带。我那么苦口婆心地教育了她之后她根本就没听进去，还接着这么做，我认出了那条红领带之后，我气得忘记了一切。我赶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时，不得不停了下来，这时我才想到自己的头疼。他妈的，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掏钱出来修理这条破马路，可是每次我们开车经过这里的时候，这条路根本就像是一张皱巴巴的铁皮盖子。我真是很想知道怎么才能追上前面那辆车，哪怕只是一辆独轮手推车呢。我还是太为我的汽车着想了，我还是不想把它当作一辆福特那么猛折腾，颠簸得都快要散架了。那辆福特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他们偷来的，所以才这么不心疼。我总是在说，血液解释了一切。如果一个人的血管里就流淌着那种血液，那可真是什么事情都敢做呀。我还说了，如果您本来坚信着自己要对她承担起什么责任和义务的话，那么现在这种责任和义务已经不复存在了。从此刻开始，如果再出了什么事儿您只能怪自己了，因为您心知肚明，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要我说啊，要是我非得把一半时间来当一个蹩脚侦探的话，那至少也要给我找一个能发给我薪水的地方啊。

于是，我不得不在三岔路口停车。这个时候我的头痛又袭来了，就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子在我脑袋里恶狠狠地敲打着似的。我说了我一直都非常努力让您不用再为她担心了；我也说了，要是让我来考虑这事，我简直恨不得立刻给她一脚，把她踹进地狱里去，越快越好。我还说了，您到底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现在每一个来镇上的旅行推销员和下三烂的戏子都成了她的心肝宝贝了，因为镇上那些流里流气的小瘪三们都懒得答理她了。我说，您真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怎么议论她了，我可真是听得一清二楚啊。您也完全不用怀疑，我不会去堵他们的嘴巴的。我说，当你们祖上还在开着三家村里的小卖部，耕种着那些连黑鬼们都不会正眼瞧一眼的破落土地的时候，我们家已经养活了不计其数的黑奴呢。

要是他们真的开垦了那些土地倒也罢了。上帝赐予我们这块福地，这原本是件幸事；然而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们却根本没做过一件好事。现在是礼拜五下午，在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方圆三英里之内的土地全部都荒芜着，从来没有开垦过。县城里每一个壮劳力全部都去镇子里看马戏团演出了。假设我是一个就快要饿死的陌生人，在街上甚至都找不到一个人来问问去镇上该走哪条路。然而她还在想着逼我吃阿司匹林呢。我说了，我要是想吃面包，我就要坐在餐桌上光明正大地吃。您总是在唠叨着说自己为我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但是您每年乱吃那些专利药品所花的钱也够做十套新衣服了。我也不是非要找到能一下子治好我的病痛的灵丹妙药，可也别总让我吃那些阿司匹林了。只要我还得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来养活厨房里那一帮吃闲饭的黑人懒鬼们，还得纵容他们像县里来的黑鬼们那样去看什么马戏表演，那我吃啥药都一样要头疼死了。不过前面的那个黑鬼就太迟了，等他到了马戏场子，都已经结束了。

片刻之后，他走到汽车旁边，我可算想方设法让他那个蠢脑子搞明白了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两个人刚才开了一辆福特汽车经过他附近，他回答说有啊。于是我接着往前开去，等到我开到了大车路拐弯的口子时，我看见了汽车轮胎的痕迹。阿波·罗素(38)正在他地里干着活儿，但是我没有特意停车问他，因为我刚离开他的谷仓就看见了那辆福特。他们正企图把它藏起来。她做这种事真的很差劲，就像她做的任何一件事一样。我经常都说，其实并不是我对她有成见，特别针对她；说不定她就是情不自禁地做了这些事，但是她真的不应该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家庭，不应该这么毫无顾虑。我一直都很害怕会在大街正中央看见他们，又或者是在广场上的大车子下面见到他们俩像野狗一样纠缠在一起。

我停住车走了下来。现在我还得绕过一个大弯穿过一片耕犁过的田，话说这竟然是我出了镇子之后看到的唯一一块耕犁过的田地呢。每迈出一步，我都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我，要一棍子敲我的脑袋。我一直在寻思着，等我穿过这片田地，就能走在踏实的土地上了，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走一步晃三晃吧。然而当我走进了树林子里时，我发现遍地都是灌木丛，我非得把身体扭来扭去地才能穿过去。然后我走到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小沟渠旁边。我顺着沟渠往前走了一段路，但是荆棘越来越密布了。这个时刻，说不定艾尔正在不停地往我家打电话，打听我的下落，把母亲搅得心烦意乱呢。

最后我终于穿出了小沟渠，可是我绕了个太大的弯子，只能先停下脚步，认真地辨认那辆汽车到底在哪里。我知道的，他们不可能离汽车太远，应该就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所以我又转回头来，朝着大路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然而此时我又搞不清楚到底离大路还有多远了，所以只能停下脚步来听马路上传来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血液从我的腿部直接往上涌，一股脑全都涌进了我的脑袋里，好像立刻就要爆炸了似的。太阳正在下山，光线平平地射过来，直射进我的双眼里，我的双耳正轰鸣不已，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我一直往前走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时候我听见了一条狗或是别的什么动物在哼唧的声音，我知道待会儿等它闻到了我的气味之后肯定会拼命地狂吠不已，那么我就全都暴露了。

我全身都粘满了“叫花蚤(39)”、树丫子和什么乱七八糟的污秽东西，衣服和鞋子里都粘到了，这时候我回头瞧了一眼，结果不留神一只手碰到了一棵毒葛。我唯一没弄懂的事情是为什么现在手上捏着的仅仅是毒葛，而不是毒蛇或其他更刺激的玩意儿。于是我干脆就懒得理它了。我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条狗离开了。然后我接着往前走去。

关于那辆福特到底停在什么地方，我现在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了。我就只感觉到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头痛，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我只好站在一个地方，就静静地站着，心里很疑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过一辆福特，甚至我连到底看没看到这件事都已经不在意了。我已经说了，就算她每天每夜都出去找镇子上的任何一个男人睡觉，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人家从来也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呀，当然了我也不欠任何人的任何情分了，再则说了，我这么做也确实不太妥当啊；把那辆福特随便丢在那里，让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到处搜寻，而艾尔却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她进到后面的账房里面，把繁杂多样的账本都拿给她看，因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的道德感太高尚了。我说，你进了天堂之后可没什么舒心日子过了哟，因为那个地方没有闲事来给你管呀。你可千万别让我逮个现形，我完全是看在你奶奶的面子上才对你姑息忍让，但是只要让我在自己家里也就是我母亲居住的地方发现你在干那种龌龊事，哪怕只有一次，我都会让你好看。那帮油头粉面的小瘪三，自以为有多大本事呢，我倒要让他们瞧一瞧我有多大能耐，也让你好好开开眼界。我要让那个臭唱戏的知道，如果他以为能有本事带着我外甥女在树林里钻来钻去，那条红领带就是把他拖进地狱的催命绳！

阳光和四处射来的反光照耀在我的眼睛上面，我的血液直往上涌，我一次又一次地寻思着：我的脑袋越来越痛，好像真的就要爆炸了似的，这下子可就一了百了了，就别说那些一直企图往我身上攀附的荆棘草和树丫子了。这个时候我走到了他们刚才路过的沙沟边上，我认出了刚才汽车就停在那棵树旁边。然而我爬出了沙沟开始撒腿就跑的时候，我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那车子摁着喇叭快速开走了。喇叭就这么一直响着，好像在说着：好呀，好呀，好——呀。而此时车子的轮廓越来越小了。我赶到了大路上，正好看见了汽车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等我赶到自己车子边上时，已经连他们的车尾烟都看不见了，而那个大喇叭的声音倒还在响彻云霄。哼，我根本还没料到自己的车子会出问题，我一门心思想着赶快走。赶快回到镇子上去。赶快回到家尽全力让母亲相信，我根本从来都没见过你坐在那辆汽车里头。尽力让她相信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尽力让她相信我并没有差一点儿就在沙沟那里逮住了你，当时我们的距离只有十英尺。尽力让她相信你一直都是站得好好的，从来也没躺下去。

那辆汽车还一直在叫着：好呀——好呀——好——呀。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就听不到了，这个时候我听见了罗斯的牛棚里有一头牛在哞哞叫唤的声音。我依然没预料到自己的汽车会怎么样。我走到车门边，打开车门，抬起来自己的腿。我感觉车身有点倾斜，虽然路面是斜斜的，但也不至于斜成这个角度啊，但是我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我坐进了汽车里，发动车子的时候才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于是，我只能呆坐在原地。太阳就要落山了，这里离镇子大概五英里的路程。他们没胆量把车轮扎破捅一个大洞。他们只是放掉了车胎的气。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车子边上苦苦思索着：我辛苦养活了那么一大厨房的黑鬼，但却没有人抽得出时间来帮我把备用轮胎安到车后的铁架上，顺便拧紧几颗螺丝。说来奇怪啊，她虽说心思诡秘，但也不可能想得那么周密啊，还能想到故意把打气筒也给拿走了，说不定是那个戏子在给我轮胎放气的间隙，她刚好想到了这一招。但是也有可能这个打气筒早就被谁卸了下来拿给班当气枪打了，只要班想玩什么，他们就把什么拆了，哪怕是汽车也全拆下来给他玩，还亏了迪尔希说什么没人会碰你的汽车啦。我们没事干吗玩你的汽车呀？我早就说了，你是黑鬼。你太幸运了，你明白吗？我说我随便哪一天都乐意跟你换身份，因为只有白人才这么傻乎乎地去操一个骚货的行为是否规矩的心。

我朝着罗素的农村走去。他那里有打气筒。我寻思着，他们倒是疏忽了这一点啊。然而我依然无法相信她会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一直在寻思这件事情。我说不上来原因，但我从来也不信一个女人能干出什么像样的事情来。我不停地思考着，我们先不谈个人恩怨，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不管你过去是怎么对我的。因为就像我所说的，血浓于水啊，你没法回避这层关系。这可不是八岁小孩淘气的时候想出来的小笑话啊，这是让一个竟然会戴红领带的男人来耻笑你的亲舅舅啊。这群戏班子到了咱镇上，统一喊咱们为“乡巴佬儿”，还嫌弃镇子地方太小了，摆不下他们那么大的艺术家呢。哼，其实他这句话可算是说对了，昆汀也一样的。如果她的想法也是这样的话，那就让她趁早滚蛋吧，她一走，咱们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我给车胎打好了气，把气筒还给罗素，就驱车前往镇子。我开车到杂货店门口买了一罐可乐，接着又来到了电报局。收盘价是十二点二一元，足足跌了四十个点。这是四十五块钱呢；你想买什么就拿这笔钱买去吧。她要说了，我非要拿到这笔钱不可啊，我真的非要不可。我说那可就真是太糟糕了，你想要钱就问别人要去吧，我一分钱也没有；我忙得四脚朝天啊，哪有空去赚钱呢。

我呆呆地望着他(40)。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说，“我对棉花市场行情很有兴趣，听到这个你一定很惊讶吧，你肯定是从来也没想到过吧，对不对啊？”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想要把它送到你手上啊，”他说，“我给店里打了两次电话，还打了电话到你府上，但是大家全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他说着，还一边在抽屉里翻着什么。

“送什么给我？”我说。他递给我一份电报。“这是什么时候到的？”我说。

“大概三点半左右，”他说。

“但是现在已经是五点过十分钟了，”我说。

“我寻遍了各种方法，”他说，“可就是找不到你啊。”

“这不能怪我，对吧？”我说。我拆开了电报，就想瞧一瞧他们这次又扯了什么新的谎话了。他们竟然绞尽脑汁不远千里特意上密西西比州来每个月骗我十块钱，这也真是够狼狈了。迅速脱手为上策，电报里是这么说的。行情即将波动，总体趋势看跌。按照官方说法就是没必要恐慌。

“传一份这样的电报要多少钱？”我说。他把价钱告诉了我。

“电报费已经由对方付清了。”他说。

“那这么看来我就只欠他们这些钱了。”我说，“这个行情我早就知道了啊。发一份电报给我，费用对方付清，”我抽出了一张空白单据。吃进，我写上，行情即将大涨无疑。有时候制造一点混乱可以让有些还没来电报局的乡巴佬们上钩。无须恐慌。“帮我把这个电报发出去，对方付费。”我说。

他看了一眼电报，又抬头看了一下钟。“一个钟头之前就已经收盘了。”他说。

“嗯，”我说，“但这也不能怪我呀。这样的交易又不是我发明的；我只是买进了一部分，我还以为电报公司会及时更新通知我行情涨落呢。”

“每次我们收到行情播报，总会第一时间公布的。”他说。

“是吧，”我说，“但是在人家孟菲斯，每十秒就在黑板上播报一次，就今天下午的事儿，我去了离那里还不到六十七英里的地方。”

他再三看了看那张电报。“你确定要发出去吗？”他说。

“我说了要改变主意吗？”我说。我拟好了另一封电报，而且点了点钱的数目。“这一封也发出去吧，如果你真的会写‘吃进’这两个字的话。”

我回到铺里。我可以听到从街道那一头传来的乐队锣鼓喧天。禁酒(41)可真是好事一桩啊。从前每到礼拜六，那些乡巴佬们就穿着全家共用的仅有的一双皮鞋进城来，他们总是去“快捷货运公司”的办公室里取托运而来的包裹；现在好了，他们全都光着脚进城来看演出了，那些生意人就站在店门口盯着他们走了过去，就好像是关在一排笼子里面的老虎或其他猛兽。艾尔说了：“我真希望这次不是多严重的事情。”

“什么呢？”我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走到店铺门口，朝着法院门楼上的那面钟望了望。“你应该配上一块那种一元钱一个的老爷表，”我说，“不用花什么钱，也能让你相信自己的表从来都走不准。”

“你说什么？”他说。

“没什么，”我说，“希望我刚才没给你添什么麻烦。”

“刚才不算太忙，”他说，“大家都跑去看马戏了。所以没什么大碍。”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说，“你肯定知道可以采取什么措施。”

“我不是才说了吗，没什么关系。”他说。

“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说，“如果有什么问题，你肯定知道可以采取什么措施的。”

“你是不是想辞职不干了？”他问。

“这也不是我的生意，”我说，“我的想法如何都无关紧要。但是你千万别觉得你雇用了我就是在帮衬我。”

“杰生，如果你肯好好做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生意人。”他说。

“至少我懂得只管自己的生意，不去招惹别人家的闲事。”我说。

“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逼迫我炒你鱿鱼，”他说，“你明明就知道你什么时候不想干就可以随时走人呀，这一点不会对我们的交情有什么阻碍的。”

“大概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辞职的原因吧，”我说，“只要我还在给你打工，你就给我派发薪水。”我到店铺后面去喝了一杯水，接着从后面走了出去。乔伯可算把全部的耕种机都安装完毕了。这个时刻的后院静悄悄的，片刻之后，我的脑袋就不那么疼痛难忍了。现在我能听见戏班子在唱歌，接着乐队在演奏。算了吧，就让他们把这个破地方的每一毛每一分都搜刮干净吧；反正这也不是割我的肉。该努力的我都努力干了；一个活到我这把岁数了还不懂什么叫做适可而止的人，那可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再则说来，这件事其实跟我压根儿没有一点关系。如果她是我的亲生女儿，那事情就不可能变成这样了，因为她绝对不会有空闲时间跑出去游荡；她得干活啊，她得努力干活来养活那好几个病人、傻子和黑鬼啊。我是不可能有女儿的，我实在是拉不下脸面来娶一个正正经经体体面面的好女人到这样一个家庭里来的。我对任何人都怀有至高无上的敬意，是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我是一个老爷们儿，我扛得住，那是我的亲生骨肉，如果谁胆敢对我熟识的任何一位女士说出什么不敬的话语来，我肯定会好好地瞪他一眼。在背后嚼舌根的都是些正儿八经的良家妇女，我真是想看一看这些高贵典雅的、做礼拜从来不缺席的女士们都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她们说不定还没罗琳一半那么正经呢，且不说罗琳是不是个婊子。正如我所说的，如果我想要结婚，您准会像一只气球似的一蹦三尺高吧，您自己很明白这一点，但是她说的是我希望你过上幸福的日子，拥有自己的家庭，而不必要一辈子为我们奔波劳碌。我马上就要离开人世间了，等我走了之后，你也该娶个妻子了，但是你一生也找不到能跟你般配的女子的。然而我说，不可能，我一定会找到的。您一听说我要娶媳妇这事，您就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吧，您肯定能行的。我说，好了，感激不尽了，就现在，需要我照料的女士可就够多的了。等哪天我一结婚，说不定还发现新娘是个吸毒的或类似货色呢。我说，我们家可不就只缺这一个角色了嘛。

此刻，夕阳已经西下，落在卫理公会教堂的后面了，鸽子群也正绕着教堂的塔尖来来回回地飞翔着，演奏只要一停，我就能听见鸽子们咕咕咕的叫声了。圣诞节才仅仅过去不足四个月，但是鸽子们又像之前似的那么浓密了。我寻思着沃索尔牧师(42)绝对是胃里塞了太多鸽子肉了。他发表了那种演说，以至于只要看见有人瞄准鸽子，就有人冲过去一把抓住枪管，你是不是认定我们想开枪射击的是大活人呀。他口若悬河夸夸其谈，胡吹什么让和平降落在这一片土地上啊，还有什么善待世上的万事万物啊，甚至连一只小麻雀都不让我们打。但是他却对一群群那么浓密的鸽子全都熟视无睹，他反正天天都百无聊赖，也没必要知道几点钟了。他根本就不用纳税，当然也不用费心思每年交钱上去，好清洗干净法院门楼上挂着的钟里面的油沫泥巴，它才能走得更准确一点。擦一次钟，就得付四十五块钱给师父呢。我随便数了数，这一块地上刚出生的小鸽子至少有一百只。你还想着它们要是够聪明的话就会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我说，还好我不是一只鸽子，没有被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三姑六婆给缠得无法脱身。

乐队又开始演奏了，很响亮很快速，听起来仿佛立刻就要爆炸了。我琢磨着这次就可以令看客们皆大欢喜了。如此这般，他们慌慌张张赶了十四英里还是十五英里的路程回到家里，连夜给牲口喂食挤牛奶的时候，乐队演奏的曲子就正如余音绕梁一般在他们脑袋里驱散不去。他们用口哨吹出那个曲调子，再把听到的笑话乐滋滋地讲给牛棚里的畜生们听一听就很心满意足了。他们心里还在掐算呢，还好没把牲口也赶去看戏，这一下就节省了不少钱呢。或者这样算一算，假设一个人家里有五个小孩、七头骡子，那就意味着他仅仅花了两毛五分钱就让全家都看了演出呀。就是诸如此类这般。这时候艾尔从后院拿了几包东西过来。

“又要发货了啊，”他说，“乔伯大叔人呢？”

“他大概是去看演出了吧，我猜啊，”我说，“你一眼没看住他，他就找机会开溜。”

“他不会开溜的，”他说，“他那个人还是很可靠的。”

“那你这意思是我这人靠不住了？”我说。

他踱步到店铺门口，朝外面望了几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个乐队还真棒，”他说，“我想他们也快散场了吧。”

“应该是吧，除非他们偷偷躲在里面什么地方等着看夜场。”我说。燕子们已经开始在空中飞翔了，我还听到了麻雀们成群结队地飞到法院广场的树枝上，阵阵唧唧喳喳声不绝于耳。才片刻之后，大群的麻雀就会在屋顶上方飞来飞去，一下子闪现在面前，一下子又闪不见了。在我眼中，这根本就是和鸽子一样惹人厌烦的东西。只要有麻雀在，你就绝对不可能在广场上安安稳稳地坐着。还没等你回过神来呢，噗的一声，一泡屎就不偏不倚落在你帽子上。而倘若想打掉它们，光是一发子弹就得花五分钱呢，百万富翁才负担得起这种费用啊。其实只需要在广场上四处撒一撒毒药，保证只消一天，它们全都消失了。要是有哪个生意人管不住自己的禽类，不能阻止它们在广场上四处撒野，那么他最好还是不要再贩卖禽类了，干脆去做另一门生意吧，举个例子，比方说可以去贩卖那些不用喂食的死物，像是犁头啊，洋葱啊之类的。要是一个人没法看管住自家的小狗，那也就是说要么是他不想养这条狗了，要么就是他根本没资格养狗。我早说了的，要是镇子上的所有生意都做得像乡下的农贸市场，那么这个镇子很快就会变成乡下的废墟场了。

“就算演出散场了，你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我说，“他们还要套马车，把车往回赶，等到家都已经三更半夜了。”

“嗯，”他说，“他们很享受那些表演。就让他们时不时地花点钱看一看表演吧。山里的农民们干活很劳累的，收成又少得可怜。”

“有哪条法律规定了农民们非要在大山里或什么地方干活啊。”我说。

“如果没有他们，咱们在哪里还说不定呢。”他说。

“我反正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在家了，”我说，“在床上躺着呢，脑门上顶着一袋子冰块镇一下我这头疼欲裂的脑袋。”

“你这头痛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吧，”他说，“为啥你不好好检查一下牙齿呢？今天上午他没给你看吗？”

“谁没给我看啊？”我说。

“你不是说你上午看牙医去了吗？”

“你这态度，是不是不允许我在你规定的时间范围内头痛啊？”我说，“是不是就这个意思啊？”现在他们散场了，正要走过我们这条小巷子。

“他们来了，”他说，“我还是赶快到店面上去吧，”他走开了。这真是很奇妙的事情，无论你身体怎么不适，总会有男人蹦出来说你该去做个牙齿的全面检查了，也总有女人跑出来跟你说该结婚啦。热衷教育你应该如何做生意的往往还是个一事无成的人。那些大学教授们，穷得叮当响，连一双好点的袜子都拿不出来，居然在教别人如何在十年之内赚足一百万，而有些女人呢，她们自己都还没寻觅到好夫婿，可是一开口说如何操持家务啊这之类的话题真是理论一套一套的。

乔伯赶着一辆大马车停在店铺门口。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缰绳插在马鞭的插座上绕妥当了。

“嘿，”我说，“演出精彩吗？”

“我还没去看呢，”他说，“不过如果你想逮住我的话，就尽管今晚到大帐篷来。”

“你没去，谁信哪，”我说，“三点之后你就开溜了。艾尔先生刚才还在这里找你呢。”

“我去处理了一点私人事务，”他说，“艾尔先生他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的。”

“当然你可以糊弄他，”我说，“反正我也不会揭发你的。”

“要真是那样的话，他就成了我在这里唯一打算糊弄的人了，”他说。“我压根儿也不在乎礼拜六晚上是否能见到他啊，我何必大费苦心去糊弄他呢？我也不会糊弄你的，对我而言，你实在太过精明。是的，先生。”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五六个小包裹塞进大车里。“对我而言，你实在太精明了。整个镇子就数你的脑袋转得最快。你把一个人耍得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大车，解开了缰绳。

“就是杰生·康普生先生呗，”他说，“驾！阿丹，跑起来呀！”

大车的一个轮子眼看着就要飞出去了。我就等着瞧热闹，看他驾着马车跑出巷子之前，那个轮子是不是会飞出去。但凡你把车子交给一个黑鬼去打理，他就保证会把车子折腾成残废。要我说，咱家的那辆每一处都叮当乱响的老爷车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但是没办法啊，还得把它摆在车库里放上一百年，就是为了每个礼拜让那个小黑鬼能赶着它去墓地一趟。我说呀，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谁都必须要干自己不乐意干的事情，他也不能例外。我就是想叫他要么就像个文明人似的开着汽车出门，要么就待在家里。事实上他怎么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呢，或者要坐什么车去呢，可我们还是留着一辆马车，养着一匹马，就为了让他礼拜天下午能出去溜达一圈。

但凡路程不远，能步行走回来，乔伯就懒得理会轮子会不会中途飞了出去。我一早就说了，唯一适合黑人待的地方就是农田了，他们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他们一有点闲钱，或是一有点空闲，他们就会浑身痒痒了。而要使一个黑鬼丧失工作能力也很简单，你只需要让他在白人身边多待一会儿。他们就会变得比谁都诡秘，就能在你眼前公然耍奸诈弄滑，把你的心理揣摩得一清二楚，罗斯科斯就是个典型的案例，只不过他唯一犯错的地方就是竟然在某一天一不留神让自己死掉了。偷懒、偷鸡摸狗、强词夺理、越来越刁蛮，到最后你只能用木头棒子或是别的武器把他们给镇压下去。哼，这说来说去都是艾尔的分内事。但是要换了是我，我坚决不会允许一个黑人老奴赶着一辆让人胆战心惊，随时拐个弯都会散架的破马车在城里四处招摇过市来毁掉我店铺的声誉。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山去，可是房子里的光线慢慢黯淡了下来。我走到店铺门口。广场上空空如也。艾尔在里头锁保险箱，就在这时候，钟声敲响了。

“你把后门锁上吧。”他说。我走到店铺后面，把门锁好了，折回到店面上。“我猜你今晚打算去看表演吧，”他说，“昨天我不是给了你几张票吗？”

“确实给了，”我说，“你是不是想要回去啊？”

“不是，不是啊，”他说，“我就是有点记不得是不是给过你了。没必要浪费掉嘛。”

他锁好了大门，道了一句再见，就往前走了。整个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几辆汽车，还有在树枝里唧唧喳喳叫唤个不停的麻雀们。小卖部门口正停着一辆福特，我连瞟都懒得瞟它一下，我知道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我不介意尽我所能帮她一把，可是我知道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我琢磨着我还不如教会拉斯特怎么开车，如此这般，要是他们不反对，就派他成天开车去跟踪她，至于我嘛，就有空待在家里陪班玩了。

我走进小卖部买了几根雪茄。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丝灵感，我想再试一把头痛欲裂时候的运气，于是我停下脚步，和他们攀谈了起来。

“嗨，”麦克(43)说，“我猜你今年把钱都押在了洋基队吧。”

“怎么了？”我说。

“锦标赛呀，”他说，“联赛里没有一个队能打败他们。”

“那肯定呀，”我说，“那些队伍都糟糕透顶啊，你觉得一个队会永远都好运连连吗？”

“我觉得这不是运气好。”麦克说。

“只要鲁斯(44)待在哪个队，我就坚决不押这个队赢，”我说，“就算我明知道这个队肯定会赢。”

“为啥呢？”麦克说。

“我能给你列举出十多个在两大联赛里每个队比他厉害的球员。”我说。

“你为什么瞧鲁斯这么不顺眼呢？”麦克说。

“也没有啦，”我说，“我没有看他不顺眼啊。我只是一看见他的照片我心里就直冒火。”我走了出去。万家灯火慢慢点亮了，行人们在街上往家里赶。有些时候麻雀们要等天色全都暗了下来，才肯闭嘴。某天晚上，在法院广场周围一圈新装的路灯全都点亮了，麻雀们激动得一宿没睡，整夜都在扑来扑去，拼命往路灯上撞去。它们一直闹腾了好几个晚上。接着有一天清晨，它们全都不见了。但是两个月之后它们又飞回来了。

我开车回到了家里。房子里还没有点灯，但我能猜到他们肯定都在朝着窗外张望着，迪尔希在厨房里热着非要等我回家才能上桌的饭菜，她还嘟嘟囔囔发着牢骚，好像那些饭菜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你要是听到了她说的话，还真会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别的晚饭了，就只有因为我回家而推迟了开饭时间的那一顿。哟呵，总算有一次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不用看见班和那个小黑鬼挂在大铁门上，看起来就像是大熊和猴子被关在一起似的了。等到太阳一下山，他就往大门走去，像到了一定的时辰，一头牛就会自己回牛棚里去，接着他就挂在大门上，脑袋晃来晃去的，唉声叹气的。像是一头被阉掉的公猪，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如果因为闯出敞开的大门而被砍了一刀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就算白送一个女学生给我，我也不想看了。我时常都想不通，他挂在大门上，眼巴巴望着那些女学生们放学回家，想要满足自己不知道也不需要更是没有能力满足的欲望，这些时刻他脑子里都在想着什么呢？不止这些，如果他们把他的衣服都脱光了，刚好他又看了自己的裸体一眼，又像平常一样大喊大叫了起来，在这样的时刻，他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呢？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这件事情他们做得不够干净利落。我说，我知道你最需要什么，你最需要的就是像班那样，找人给你彻底做一次手术，手术做完之后你就守规矩了。要是你还是不懂我在说什么，那就让迪尔希告诉你吧。

母亲的屋里还亮着灯。我停好了车，走进厨房里。拉斯特和班在里头。

“迪尔希在哪里？”我说，“正在布置晚饭吗？”

“她上楼去了，在卡洛琳小姐屋里，”拉斯特说，“就快要打起来了。昆汀小姐刚回来就生气了。奶奶上楼去劝她们。杰生先生，戏班子来了吗？”

“来了啊。”我说。

“我仿佛听到了乐队吹奏乐曲的动静了，”他说，“我好想去看一场呀，要是我有两毛五分钱，我早就去看了。”

迪尔希走进来了。“嗯，你回家啦？”她说，“今天下午你干什么去了哟？你不知道我手上有多少活儿要干；你为啥就不能准时回家呢？”

“没准我是去看演出了呢，”我说，“可以吃晚饭了吗？”

“我好想去看呀，”拉斯特说，“要是我有两毛五分钱就好了。”

“看演出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迪尔希说，“你赶快进去坐下来吃饭，你千万不敢上楼去惹得她们又闹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昆汀刚回来不一会儿，她说你整个下午都在跟踪她，接着卡洛琳小姐就很尖锐又很激动地批评了她。你为什么就不能随便她干吗呢？你怎么就不能和你的亲外甥女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团和气地过着安稳生活呢？”

“我想跟她吵也根本就吵不上啊，”我说，“因为我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看见她了。她这次又投诉我什么啊？强迫她去学校吗？这可真是太过分了。”

“好啦，你忙你的去吧，别理她了，”迪尔希说，“只要你和卡洛琳小姐批准我来管教她，我肯定会把她照料得很妥当的。行了，你进去吧，规规矩矩的，等我喊你吃饭。”

“只要我有两毛五分钱，”拉斯特说，“我就能去看演出了。”

“给你插上一对翅膀，你就能飞到天堂里去了，”迪尔希说，“别让我再听到任何一个有关演出之类的字眼了。”

“这提醒我了，”我说，“有人送了两张票给我。”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票。

“你自己要去看吗？”拉斯特说。

“我才不想去呢，”我说，“再加十块钱送给我，我都不乐意去。”

“杰生先生，那您送一张给我吧，”他说。

“我可以卖一张给你，”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可我身无分文啊。”他说。

“那就太遗憾了。”我说，抬腿假装自己马上要走的样子。

“杰生先生，就送我一张吧，”他说，“反正您也不需要两张啊。”

“你可别天真了，”迪尔希说，“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从来不会白送东西给别人的你不知道吗？”

“您打算卖多少钱呢？”他说。

“五分钱。”我说。

“我没有那么多钱啊。”他说。

“那你有多少？”我说。

“我身无分文啊。”他说。

“那就算了。”我说完拔腿就走。

“杰生先生。”他说。

“你怎么还不闭嘴呢？”迪尔希说，“他只不过是在逗弄你玩呢。他已经想好了要自己去看。杰生，你走吧，别招惹他了。”

“我才懒得看。”我说。我走回到炉子前面。“我特意来这里把它们烧掉。不过，也许你乐意花五分钱买一张？”我说着，双眼盯着他，一边打开了炉盖。

“我真没那么多钱啊。”他说。

“那好吧，”我说。我一挥手，把一张戏票丢进了炉子里。

“喂，杰生！”迪尔希说，“你不觉得羞愧吗？”

“杰生先生，”他说，“我求求您了，先生。我每天给您装轮胎，足足装一个月。”

“我要现金，”我说，“给我五分钱，这张票就是你的了。”

“拉斯特，别再说了，”迪尔希说。她猛地把他拉了过去。“丢呀，”她说，“就把它丢进炉火里呀。继续丢啊。干吗不全部丢进去呢？”

“只需五分钱，这就归你了。”我说。

“赶紧丢进去吧，”迪尔希说，“他没有五分钱。丢呀，把它丢进炉子里去。”

“那就没办法了，”我说。我一抬手把票丢进了炉子里，迪尔希迅速关上了炉盖。

“这么大个的人了，还干这种事情，赶紧从厨房里出去。别闹了。”她对拉斯特说：“你可别又惹得班吉发病了。今天晚上我让方罗妮给你两毛五分钱，你明天晚上就能去看表演了。现在给我安静一点儿。”

我走进了起居室。我听不见楼上有任何声响。我打开了报纸。片刻之后，班和拉斯特走进来了。班挪到黑漆漆的墙角里，那个地方曾经挂过一面镜子。他伸出两只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嘴角挂着口水，嘴里不知在呻吟什么。拉斯特开始生起炉火来。

“你在干吗呢？”我说，“今天晚上不用生火了。”

“我想让班吉安静下来，”他说，“复活节总是很寒冷。”。

“可今天又不是复活节，”我说，“别动它了。”

他把拨火的铁棒放好了，从母亲的椅子上拿了那个垫子给班，然后班就在壁炉前面蹲了下来，变得很安静。

我在看着报纸。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时候迪尔希走进来了，喊班和拉斯特去厨房吃晚饭。

“好吧，”我说。她走出去了。我依然坐着看报纸。片刻之后，我听见迪尔希走到门口探进头来。

“你怎么还不来吃饭呢？”她说。

“我正在等着吃晚餐呢。”我说。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摆在餐桌上了，”她说，“我已经跟你说了呀。”

“是吗？”我说，“不好意思。可我没听见有谁下楼啊。”

“他们不准备下楼吃饭了，”她说，“你赶快去吃吧，等我过一会儿端上去给他们。”

“他们是不是生病了？”我问，“医生说了什么病没有？我真心希望不是出天花啊。”

“杰生，去厨房吃饭吧，”她说，“让我能早点儿做完事情。”

“那好吧。”我说，我又举起了报纸放在面前。“我就好好等你开饭了。”

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门口瞪着我。我依然看着报纸。

“你演这一出戏是什么意思呢？”她说，“你都知道我已经忙得喘不过气来了。”

“要是母亲身体不适，没办法下楼吃饭，那当然无所谓了，”我说，“但是现在我出钱出力养活那些人，他们就必须下楼到餐桌上来吃饭。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晚饭，就什么时候喊我！”我说，继续低下头看报纸。我听见迪尔希上楼去了，她的步伐非常沉重，边走边喘，就好像这个楼梯是垂直上下的，而且每一个台阶之间距离三英尺那么远。我听见了她走到了母亲屋子门口，然后又听见她在喊昆汀，但貌似昆汀的屋门锁上了。然后她又走回母亲屋子里，接着母亲从屋子里出来了，跟昆汀讲了几句话。片刻之后，她们一起走下了楼梯。我依然在看报纸。

迪尔希走到起居室门口。“赶紧去吃饭吧，”她说，“否则你说不定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了。你今天晚上纯粹是在自找麻烦。”

我走进饭厅。昆汀坐在饭桌边，勾着脑袋。她又在脸上浓妆艳抹了。她的鼻子刷得太白了，像一个瓷器做的绝缘体。

“您能下楼来吃饭，看来身体状况不错，我真是很高兴。”我对母亲说。

“无论我身体行不行，我下楼坐到餐桌边吃饭，算是对你的一点回报吧。”她说，“我知道男人们在外面辛苦工作了一整天，就希望全家能聚在一起吃顿和和美美的晚餐。我想让你开心一点。我真心祈求你和昆汀能和平相处。那样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们相处没什么问题啊，”我说，“只要她肯的话，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我也没啥意见啊。但是一到用餐时间不是大吵大闹就是闷头生气，这可不行啊。也许这个要求对她太有难度了，可这是我家定的规矩呀。我的意思是，这是您家定的规矩呀。”

“是你的家，”母亲说，“现在当家的人是你。”

昆汀连头都没抬过一下。我帮忙分好菜。她就大嚼起来了。

“你分到的那块肉好吃吗？”我说，“要是不好吃，我再给你切一块更好的。”

她一言不发。

“我说，你那块肉好吃吗？”我说。

“什么？”她说，“哦，还行吧。”

“你还要再添一点米饭吗？”我说。

“不用了。”她说。

“最好还是让我帮你再添一点吧。”我说。

“我吃饱了。”她说。

“别客气，”我说，“那你请便吧。”

“你的头不痛了吧？”母亲说。

“头痛？”我说。

“我好担心你的头会痛得不停，”她说，“就你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

“哦，”我说，“没事，不算太痛。我们整个下午都忙个不停，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你工作太忙了，才这么晚回家对吧？”母亲说。我能看出昆汀在侧耳仔细听。我双眼盯着她。她的刀叉还在动个不停，但是我看到她瞥了我一眼，然后又飞速低头看自己的碟子了。我说：

“也不是啦。三点钟左右的时候我把汽车借给一个人了，要等他把车子还给我了，我才能回家嘛。”我吃了一会儿饭。

“借给谁了呢？”母亲说。

“就是那个戏班子里的一个人，”我说，“貌似是他的妹夫带着镇上一个什么女人开车出城了，他就去追了他们。”

昆汀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但嘴里还在嚼着食物。

“你真不应该把车子借给那样的人，”母亲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大方了。所以不是逼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求你让我用汽车的。”

“我也开始寻思自己是不是太慷慨了点儿，”我说，“还好他安全返回了。他说已经找到他们了。”

“那个女人是谁呢？”母亲说。

“我迟点再告诉你吧，”我说，“我不想当着昆汀的面聊这种事情。”

昆汀已经不再吃东西了。她过一下就喝一口水，然后坐在椅子上捏着一块饼干，低头望着碟子。

“真是啊，”母亲说，“我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还真是很难想象镇上发生的事情啊。”

“没错，”我说，“根本想象不到的。”

“我过的日子可跟这种生活八竿子也打不着，”母亲说，“感谢上帝，我可不想知道这些邪恶的事情。我听都懒得听呢。我可不像大多数人那样。”

我没有再开口。昆汀坐在椅子上，手里掰着饼干，直到我吃完了饭，这个时候她说话了：“我可以走了吗？”她没抬起头来看任何一个人。

“你说什么？”我说，“当然，你可以走了。你这是在等我们用餐完毕吗？”

她盯着我看。她已经把饼干全都捏得粉碎，但她的手还在用力捏着，她的眼神像是被逼在一个角落的什么动物，然后她撕扯着自己的嘴唇皮，好像这两片涂着血红唇膏的嘴巴会毒死她似的。

“奶奶，”她说，“奶奶——”

“你还想吃点什么吗？”我说。

“奶奶，他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呢？”她说，“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啊。”

“我希望你们几个和平共处！”母亲说，“一大家子人就剩下这么几个了，我实在很希望全家人能融洽地相处在一起啊。”

“这全都是他的错，”她说，“他就是不肯放过我，我真是受够了。要是他看不惯我住在这里，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回去——”

“你够了啊，”我说，“你别再说了。”

“那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我呢？”她说，“他——他只是——”

“他相当于你的父亲，”母亲说，“他赚钱养活了我们。他希望你能听他的话，这也很合理。”

“这全都是他的错，”她说，一蹦三尺高。“是他逼迫我这么做的。只要他——”她瞪着我们，眼神呆滞，身上挂着的两条手臂在瑟瑟发抖。

“只要我怎么样呢？”我说。

“总之无论我干了什么事情，全都是你的错，”她说，“要是我很恶劣，那也是你逼我变得这么恶劣的。我真是情愿一死了之呢。我真是希望全家人都死干净了才好呢。”然后她跑出了厨房。我们听见她奔上楼梯。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关上了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发表这么合情合理的言论呢。”我说。

“她今天没去学校。”母亲说。

“您怎么知道呢？”我说，“莫非您去过镇上了？”

“总之我就是知道了，”她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对她宽容一点儿。”

“要我宽容一点儿，那每天都得多见她几面才行啊，”我说，“您得让她每顿饭都到餐桌上来吃。那我就可以每顿饭都多给她分一块好肉了。”

“你可以从一些小事情做起啊。”她说。

“就比如您嘱咐我多看管着她，别让她逃学的时候，我就当做没听见，对吧？”我说。

“今天她没去学校，”她说，“我知道她今天没去。她说她今天下午和一个小伙子开车出去兜风了，你跟踪了她。”

“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呢，”我说，“这个下午别人把我的车子都借走了，我还怎么跟踪呢？不管她今天有没有逃学，这事儿都已经过去了，您要是非要这么忧心忡忡的，那就继续担心到下礼拜一吧。”

“我真心希望你们两个人能够愉快相处。”她说，“她倒是继承了那种任性执拗的性格。这其实这就像她的舅舅昆汀。那时候我就是想到她很有可能遗传到了这种脾气，我才给她取名叫昆汀。总有些时候，我感觉她是凯蒂和昆汀给我的惩罚。”

“我的神哪，”我说，“您可真是太擅长联想了啊。难怪总是把自己折磨得病恹恹的啊。”

“什么啊？”她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没指望您能懂，”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您这样的大家闺秀当然是懂得越少越好了。”

“他们两个人(45)的脾气和路数都是一样的，”她说，“我想管一管他们吧，结果他们就和父亲一起联手来对抗我。他一直都说什么不用约束小孩子，说他们俩早已经懂得纯洁和真诚，然而任何人只要具备了这两种高贵的品质，那么就再也不会学坏了。那现在我想他肯定很满意这个结果吧。”

“您不是还有班嘛，”我说，“振作一点吧。”

“他们处心积虑地把我排除出去，”她说，“她和昆汀是一伙儿的。他们总是在背地里搞阴谋结合成统一战线来反抗我，同时也反抗你，不过你那时候年纪还太小。他们一直都把你和我当成外人，他们对你莫里舅舅也很生分。我总是跟你父亲说，太纵容他们了，他们成天厮混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昆汀进学校读书，到了第二年，我们只好也把凯蒂送过去，她就是要和他混在一起才开心啊。你们男孩子们玩什么，她就要玩什么，要是不让她玩，她就发脾气呢。她就是那么浮华，有虚荣心，还有那种没必要的自尊心。到后来她惹的麻烦越来越大，我知道昆汀的反应也会很大，同样也会惹上大麻烦。但是我怎么可能料想得到他竟然如此自私，竟然——我做梦也不可能想得到——”

“大概他早就想到了会生一个女孩，”我说，“再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孩，他断然是无法接受的。”

“他本来可以管得住她的，”她说，“似乎只有他的话凯蒂还能勉强听进去一点。但是我想这可能就是对我的惩罚吧。”

“没错，”我说，“死掉的那个偏偏是他而不是我，这太惨无人道了。如果对换一下，那您就会好受得多。”

“你总是拿这样的话来伤害我，”她说，“我真是活该遭这样的罪啊。之前家里想卖掉地来供昆汀上哈佛读书，我就跟你爸爸说了，一定要给你做同等准备。到后来赫伯特说要把你弄进银行里上班，我就跟你爸爸说，这下子杰生也算是有着落了。从那之后，这家的开销日渐增大，我没有其他办法，就卖掉了家当和留下的那块牧草地，我马上写信给她，在信里我说她应该懂得她和昆汀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甚至还侵吞了原本属于杰生的那一部分。那现在家里一切都得靠她了。我说，出于对父亲的尊敬她本就应该这么做。当时我还坚信不疑呢。但可惜我只是个可怜的老太婆啊；从小到大受到的教导就是认定人们会为了他们的亲兄弟而牺牲自己。都是我的错呀。你骂我骂得对呀。”

“您是不是觉得没有别人的帮衬我就成不了气候呢？”我说，“更别说我竟然还要一个连自己小孩的爸爸是谁都不知道的女人来帮衬自己吗？”

“杰生！”她说。

“行了，”我说，“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当然我不是特意要惹您生气的。”

“你也很难惹我生气了，我已经受遍了世上所有的酸甜苦辣了。”

“我肯定不是故意的啦，”我说，“不是故意的。”

“我就希望至少你不对我耍这个把戏。”她说。

“当然不会啊，”我说，“她的性格简直和他们俩如出一辙，这毫无意外。”

“我实在忍受不了了。”她说。

“您就别老想着这个了。”我说，“她还在为了晚上出去玩这事跟您闹腾吗？”

“不是的。我要她懂得，现在不让她出去玩全是为了她自己好呀，她总有一天会感激我的。她的课本都带着呢，我把她锁在屋子里，她就在里面读书。好几个夜里，到了十一点钟我看见灯还没熄灭呢。”

“您怎么就知道她是在刻苦读书呢？”我说。

“就她一个人锁在屋子里，除了认真看书我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了，”她说，“她又不看杂书。”

“没错，她不看，”我说，“她到底在里面干吗您可就不得而知了。只能祈求上苍保佑了。”但是这些大实话说出口又是何必呢。只能惹得她又扑在我身上号啕大哭而已。

我听见她上楼了。然后她喊昆汀，昆汀在门里面答应了一句“什么事啊”，母亲说：“晚安。”然后我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接着母亲就回到了她自己屋里。

我抽完了雪茄上楼，昆汀屋里的灯还没熄灭。我看见那个没插钥匙的锁眼，我听不见任何一丝动静。她学习的时候还真是安静啊。或者她在学校里也是这么用功的吧。我向母亲道了一声晚安就进了自己屋里，我取出了箱子，又清点了一遍数目。我听见那位“美国第一号大太监”鼾声雷动，就像是通宵开工的锯木厂。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有些男人为了说话能细声细气得像个女人，就让人给自己做一个手术。不过大概班从头到尾也没意识到他已经被动过手术了吧。我寻思着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吗吧，当然也不懂为什么伯吉斯先生要用篱笆桩子把自己敲晕了。并且如果等他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就把他送到杰克逊家去，我敢打赌他压根儿就察觉不到自己被挪了个地方。但是康普生家族的人是不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哪怕是比这个还复杂很多的办法他们也瞧不上眼。非要等到他破门而出，在大街上紧追着一个小姑娘不放，还要她爸爸亲眼目睹这个场面，那他们才肯想办法解决问题。哼，我一早就预言了，他们舍不得动刀子，动手太晚，而收手又太早。就我的观点来看，起码还有两个大傻子应该做这个手术，其中一个就在方圆一里地之内。但是就算动了手术，问题也还是存在。我一早就预言过了，婊子就永远都是婊子。只要给我二十四个钟头大权在握，我就能让那些该死的指手画脚的犹太佬们从此永远闭嘴。我并不是想大开杀戒，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只能用来对付那些古灵精怪的赌棍们。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我就能把属于我的钱全都赚回来。等我赚得盆满钵满了，就把整条比尔大街和精神病院全都搬到我家，那两位就直接睡我的床，另一位就直接坐在我餐桌的椅子上大饱口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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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班、班吉均是班吉明的简称。

(2) 指小昆汀。

(3) 指拉斯特与班吉。

(4) Old Home Week：美国的风俗，碰到喜事，就邀请原来住在一起的亲友来欢庆一个礼拜。

(5) 杰弗逊镇子上的一家人，戏班子的帐篷就搭建在他家门口的空地上。

(6) 杂货铺的老板，杰生的东家。

(7) 这是发给凯蒂的电报，Q是指小昆汀。

(8) 一个当地做棉花投机生意的人。

(9) 常待在电报局的闲人。

(10) 杰生的情妇，住在孟菲斯。

(11) 田纳西州著名的大学。

(12) 杰生想到母亲提起莫里，思绪转到莫里舅舅，又转到1912年父亲出殡的场景，因为当时莫里舅舅也在。

(13) 莫里舅舅是个酒鬼，经常从酒柜拿酒喝。

(14) 昆汀于1910年自杀，康普生先生死于1912年。

(15) 那时候的人们经常在酒后咀嚼丁香梗去除酒气。

(16) 这里的他指的是康普生先生。

(17) 给精神病病人穿的限制自由活动的衣服。

(18) 康普生先生认为世界上的生物不停地在退化中。

(19) 这句话让杰生的思绪从接回小昆汀那天转移到康普生先生出殡那天。

(20) 回到“当前”。

(21) 康普生先生出殡那天。

(22) 指她丈夫原来答应过杰生给他在银行找个工作的事情。

(23) 班吉当天见到过凯蒂，所以大喊大叫。

(24) 指康普生先生。

(25) 回到“当前”。

(26) 这一天是4月6日，复活节的前两天。

(27) 另一个做投机买卖的人。

(28) 指的是可以把小昆汀送进妓院。

(29) 典故出自《圣经·出埃及记》第三章，上帝要摩西把以色列人带到一块“流着奶与蜜之地”去。

(30) 指的是杂货铺的老板艾尔。杰生要用母亲的存折去兑现每月六号所收到的凯蒂汇来的支票，所以就扯谎说艾尔拖欠六天才给他开薪水支票。

(31) 美国一家电报公司。

(32) 指小昆汀。

(33) 也许是当地某个长官的名字。

(34) 肯塔基州北部的一个大城市。

(35) 孟菲斯的两条街道，曾经是情色场所聚集地。

(36) 杰生患有头疼病，经常用樟脑油。

(37) 指康普生太太。

(38) 当地一个农民。

(39) 某种植物的种子，带倒刺，极易挂在人和动物的身上。

(40) 电报局的报务员。

(41) 指1920～1923年，美国联邦法律的禁酒令。

(42) 当地监理公会教堂的牧师。

(43) 一个闲人。

(44) 指当时著名棒球明星鲁斯，纽约洋基队的主力。

(45) 儿子昆汀与女儿凯蒂。

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

在刺骨的寒气和冷清中，这一天开始了。昏黄黯淡的光线合成了一堵移动的墙壁从东北方向慢慢靠近了，这堵墙并没有消逝成潮湿的气息，而是变幻成了一粒粒灰尘般的极其微小的有毒的颗粒状，迪尔希打开小屋子的门走了出来，这些颗粒状的物体从四面八方刺进她的皮肤里，接着沉了进去，这不似潮湿的气流，反而像是某种稀释了的，无法融合在一起的油花。迪尔希头缠毛巾，戴着一顶硬邦邦的黑色草帽，身穿一条褐红色的丝绒长裙，肩披着一条同样色系的丝绒披肩，这条披肩还镶上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脏兮兮的毛皮滚边。迪尔希在门口驻足了片刻，她那张大大的布满了横七竖八皱纹的瘪塌下去的脸，上面的皮肤被皱纹割裂成无数的小块，她昂起了头看了看阴霾遍布的天空，伸出一只形容枯槁但是掌心如鱼肚皮一般温柔的手掌，然后她撩起披肩，仔仔细细地扫视着她长裙的前摆。

那条长裙子憔悴地从她双肩上挂了下来，滑过了她那对松弛下垂的胸脯，在她凸起的小肚子那里突然绷紧了，接着又松懈了下来。线条再往下走又似乎隆起了一点点，原来是她穿了一层又一层内裤。春天过后，天气变得暖洋洋的，到处都是繁荣昌盛，喜获丰收的浓墨重彩，她才会把内裤一层又一层脱掉。她原本是一个高大丰满的胖女人，现在上了年纪之后，骨头架子开始撑出来了，上面还松松垮垮地罩着一层无所依附的皮脂，就只能在凸起膨胀的小腹那里突然撑紧了，仿佛肌肉与身体组织都会被时间冲刷得消失殆尽，就像传说中的勇敢和坚毅一样。那副身经百战的骨头架子还在，就这么站在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心脏外面，像一栋废墟或者是一个里程碑似的；脑袋上糊着的那张面孔看起来好似骨头都戳出皮肤以外了，这个面孔正在看着天空上的飘忽不定的云朵，表情一下子是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一下子又透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有点吃惊的失望神情。终于她扭头转身走进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门口的泥巴地上光秃秃的。上面闪着绿锈的光泽，就像是好几代的人的光脚丫在上面蹭出来的，正如古董银器和墨西哥人的房子上手工抹上的灰泥墙壁。小房子旁边种着三棵桑树，夏天的时候树下很凉快，还有在长大的嫩叶子，而这些嫩叶以后会长得像手掌那么宽大又厚重，在空气中舒展开来，随着流动的风儿高低起伏。不知从何地飞来了一对小鸟，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上下翻飞，就像是五颜六色的布头，又像是一堆碎纸片。它们最终落在了桑树枝上面，这一对鸟儿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嘴里唧唧喳喳闹个不停，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它们在大风里面聒噪地叫嚣着，大风卷走了这些刺耳的叫声，就像卷走了布头和碎纸片那样，一瞬间就消失了。又来了三只小鸟，尾巴翘得高高的，发出尖利的声音，在弯曲的枝头到处翻飞了一阵子。小房子的门打开了，迪尔希又走了出来，她头上戴了一顶男式的平顶呢子帽，裹了一件军大衣，蓝格子布裙子在军大衣褴褛的下面像气球一样鼓了出来，布裙子破破烂烂的边角就在她走过院子走上厨房的台阶时在她身后飘来荡去。

片刻之后她又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把伞。她撑着伞顶着风穿过了院子走到柴火堆那里，伞就那么撑开了放在地上。她回过神来就立刻一把抓住了伞，紧握在手，还小心地四处张望了几眼。她把伞收好了放在地上，弯着手臂把木柴一根根地堆在臂弯的胸前，接着又拿起了伞，费半天劲才打开了伞，她走回台阶上，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生怕木材掉到地上，又折腾了半天才把伞合上。她把伞撑开放在了角落里。她把木材堆在炉子后面的柴火箱里，然后脱掉了外套和帽子，她从墙上扯下一条脏兮兮的围裙系在腰间，到这一刻才点起了火苗。炉火箱子被她拉得呼呼直响，炉子盖也扇动得噼里啪啦乱响着，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康普生太太站在楼梯头上喊着她的名字。

她身上披着一件黑缎子的睡袍，一只手紧捏着下巴的衣服领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她就站在后面楼梯的最上面，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迪尔希”，声音和声调毫无任何变化，非常有规律。这个声音传到了像一口干枯的古井的楼道里，顺着楼道堕入了一片彻底黑暗中，然后遇到了从一面灰蒙蒙的窗户里投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迪尔希。”她喊着，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重音，听不出一丝着急，就仿佛她根本就不在意能否听到答复一般。“迪尔希。”

迪尔希答应了一句，停了一会儿，没再生炉子。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厨房，康普生太太又喊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穿过餐厅走到那一片从窗口投进来的黯淡光线那里的时候，那个嗓音又开始喊了。

“行啦，”迪尔希说，“行啦，我这不就来了嘛。热水一烧开我就给您灌上。”她拎起裙角走上楼梯，硕大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线灰蒙蒙的黯淡光线。“就把热水袋放在那里嘛，赶快回去睡觉吧。”

“我真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康普生太太说，“我睡醒之后躺在床上足足一个钟头了，但竟然听不到厨房里发出一点动静。”

“放下这个东西您就回屋睡觉去吧。”迪尔希说。她艰难而又缓慢地爬上楼梯，累得东倒西歪的，气喘如牛。“我一分钟就能把炉火生好，两分钟就能烧开热水。”

“我躺在床上少说也有一个钟头了，”康普生太太说，“我还以为你可能要等我下楼之后才开始生火呢。”

迪尔希走到了楼梯头上，接过了热水袋。“一分钟就给您灌好，”她说，“拉斯特今天早上睡过头了，他昨晚看演出一直看到三更半夜。我只好自己动手生火了。您赶快回屋去吧，否则等我准备齐备了房子里的人都要被闹醒了。”

“你既然允许拉斯特出去玩，那你只能自己多辛苦点了。”康普生太太说，“万一杰生知道了，他会生气的。你知道他不喜欢这事的。”

“他去看演出也没花杰生的钞票呀，”迪尔希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接着下楼去了。康普生太太回到自己屋里。她已经又在床上躺好了，依然能听见迪尔希还在楼梯上往下走着。她的行动缓慢费力得令人发指，差点儿就把人给折磨得要疯掉了，还好被食物储存间大门的吧嗒吧嗒的动静给掩盖过去了。

她走到厨房里生好了炉火，开始做早操。干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窗户前面张望着自己的小屋，然后她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冲着猛烈涌进门来的寒冷空气喊了起来：

“拉斯特！”她大喊一句，驻足静听，侧着面孔以免被冷风吹到，“拉斯特，你听见了吗？”她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刚要张嘴再来一嗓子，就看到了拉斯特从厨房拐角闪了出来。

“外婆？”他说，看起来很单纯无辜，但这也装得太无辜了点，迪尔希站着纹丝不动盯着他足足看了好几分钟，吃惊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了。

“刚才跑哪里去了？”她说。

“哪儿也没去啊，”他说，“还不就待在地窖里。”

“待酒窖里干吗啊？”她说，“傻小子，快别站在里面了，”

“什么也没干啊。”他说。他走上了台阶。

“你竟然胆敢不抱着一堆柴火就走进这个门！”她说，“我已经搬好了柴火，生起了火，都替你把活儿干完了。你忘了昨晚我怎么嘱咐你的吗，没用柴火把箱子填满就不许出去吗？”

“我装满了啊，”拉斯特说，“我真的装满了啊。”

“那柴火跑哪里去了？长翅膀飞走了吗？”

“我咋知道啊。反正我没拿。”

“哼，赶紧给我把箱子填满，”她说，“然后就上楼去照顾班吉。”

她关上了门。拉斯特朝着柴火堆走过去。树上的那五只唧唧喳喳的小鸟在房子上空飞来飞去，扯着嗓子叫唤着，然后在桑树枝丫上停了下来。他望了望它们。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上一丢。“吼，”他说，“滚回你们的地狱老家去吧。还没到礼拜一呢。”

他怀里抱着像一座山那么高的柴火。他也看不清前面的路，蹒跚摇摆着走到台阶前面，跨上了台阶，毛毛躁躁地撞在了门上，怀里的柴禾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掉着。这时候迪尔希刚好走过来给他开门，他蹒跚摇摆着走过厨房。“拉斯特，你呀！”她嚷了一嗓子。他已经轰隆一声把柴火全都倒进了箱子里，像雷鸣一般。“嘿！”他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琢磨着要把家里每一个人都吵醒啊？”迪尔希说。她猛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赶快上楼去给班吉穿衣服。”

“好的，遵命。”他说。他往通向院子的那扇门走了过去。

“你这是往哪儿走？”迪尔希说。

“我寻思着还是从房子前面绕过去走大门吧，别把卡洛琳小姐他们都吵醒了。”

“你马上给我从后楼梯上去给班吉穿好衣服，”迪尔希说，“行了，去吧。”

“是的，遵命。”拉斯特说。他扭头又往通向餐厅的门洞走过去。片刻之后，门也不轻晃了。迪尔希开始动手做饼干。她在揉面团的案板上不停地来来回回地抖动着筛子，嘴里唱起了歌，一开始是小声地哼一哼，也不成调子，也没有歌词，听起来感觉到循环往复、幽怨哀伤、悲伤抑郁、真诚朴素的一首曲子，这时候，绵密细碎的面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案板上，就像天空飘下来的飞舞着的雪花。屋子里已经在炉火的温度下变得暖和很多了，厨房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苗的细细的声响。片刻之后，她提高了嗓门，歌声响亮了许多，仿佛她的嗓子也被厨房里温暖的空气给冻结了，这时候，康普生太太又开始在房子里呼唤她了。迪尔希扬起了脸庞，她的眼神好像可以甚至是肯定可以穿透四周墙壁与头顶上的天花板的隔膜，径直看见那个穿着睡袍的老太婆就站在楼梯口子上，嘴里在单调重复地一句又一句地叫唤着她。

“啊，我的上帝哟。”迪尔希说。她放下了面粉筛子，在围裙的下摆上把手擦了一下，从椅子上拿起了她刚放在这儿的热水袋，用围裙包住水壶的把柄，热水壶已经在轻轻地喷出水蒸汽了。“再等一分钟就行了，”她大喊着，“这水还得再烧一会儿才能开啊。”

但是这次康普生太太要的又不是热水袋了。迪尔希抓着热水袋的脖子处，看起来很像在拎着一只死鸡，她走到楼梯口朝上面张望着。

“拉斯特没上楼上他自己屋里吗？”她说。

“拉斯特根本就没在这栋房子里。我躺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的脚步声。我料定了他会迟到很久的，但是我希望他也别太离谱了，不然班吉明就会把杰生给闹起来了，你也知道的，杰生一礼拜只能睡一个懒觉呢。”

“您一大清早就站在楼梯口子上吆喝了好一会儿，我真是看不出您希望家里的谁能睡个懒觉。”迪尔希说。她又开始颤颤巍巍地攀登这座楼梯了。“起码半个钟头以前我就喊那个家伙上楼了。”

康普生太太望着她，手里紧紧捂着下巴那个地方的睡袍领口。“你现在是要去干吗呢？”她说。

“给班吉穿好衣服，把他带下厨房里去，他在厨房里就闹不到杰生和昆汀了，”迪尔希说。

“你还没开始做早餐吗？”

“我待会儿马上就做，”迪尔希说，“您还是回床上去等着拉斯特来给您生炉子。今天早晨可太冻人了。”

“我感觉到了呢，”康普生太太说，“我两只脚都冻成冰棍了。脚上太冷了直接把我冻醒了。”她的目光随着迪尔希上楼，这个过程花了不少时间。“早晨要是太晚了，杰生会生气的，你也知道。”康普生太太说。

“但我也没办法同时兼顾两件事呀，”迪尔希说，“您就快回床上躺着吧，您这不是在给我添乱嘛。”

“你特意上楼来给班吉明穿衣服，那别的事情可就耽误了啊，我下楼去弄早餐吧。你也知道的，早饭要是太晚了，杰生要发火的。”

“谁会吃您弄出来的东西呢？”迪尔希说，“您给说说看。回房间去吧。”她边说着边辛苦而又缓慢地往上爬着。康普生太太站在原地，就这么望着迪尔希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拎着裙角往上攀登着。

“你把他喊起来只是为了给他穿衣服吗？”她说。

迪尔希停下脚步。她的手扶着墙壁，把一只脚放在一个台阶上，她那硕大隐约的身影纹丝不动，把窗户投进来的那一片雾茫茫的光线全给挡住了。

“他还没醒过来吗？”她说。

“刚才我在门口看了一眼，他还没醒来，”康普生太太说，“但是他明显是睡过头了。通常他的生物钟都是七点半就起床。他从来也不会睡过头，这你也知道的。”

迪尔希没有接话。她停在了原地不动，康普生太太看不真切，在若隐若现之中她只能感觉到前面摆着很大一团又圆又扁扁物体，而她也能感觉到迪尔希轻轻地垂低了脑袋，她就那么杵着，像是在暴雨中站着的一头母牛，她手里还抓着空热水袋的脖子。

“不是要你来承受这一切的，”康普生太太说，“这根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你不用日复一日地扛着这个沉重的负担。你不欠他们任何情分，你也不欠死去的康普生先生任何人情。我明白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杰生，并且你也不打算隐瞒这件事。”

迪尔希一言不发。她缓缓地转过身体，慢慢地往楼下走去，一阶一阶地往下挪着，一只手仍然扶着墙壁，像是很小的孩子那样。“您回房间去吧，先不管他了，”她说，“您就别去他房间了。我一找到拉斯特就喊他上来。您暂时就不用管他了。”

她回到了厨房里，望了一眼炉火，然后把围裙脱了下来，穿上了外套，打开了通往院子的那个门，探头在院子里四处扫视了一圈。张牙舞爪的、无孔不入的潮湿气息攻击着她的皮肤，院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她轻手轻脚地走下了台阶，然后绕过厨房，生怕发出任何声响。她走着走着，突然拉斯特又一脸无辜迷茫的表情急急忙忙地从地窖门里出来。

迪尔希停了下来。“你去干什么了呢？”她说。

“我没干吗呀，”拉斯特说，“杰生先生之前吩咐了我要注意地窖哪里在漏水。”

“他什么时候嘱咐过你了？”迪尔希说，“还是去年过年那天吧，我没说错吧？”

“趁他们都还在睡着，我就去探一探了。”拉斯特说。迪尔希走到地窖门口。拉斯特侧身让她过去，她伸出脑袋进去打量了一下，在一片漆黑之中，她感到混合着湿气、土腥味、霉菌还有橡皮的气味扑面而来。

“哼。”迪尔希说。她回头瞅了拉斯特几眼。他态度很恭顺，样子看起来又清白无辜又坦坦荡荡。“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搞什么幺蛾子，但是这里完全不关你的事。今天这一大早上的，别人让我受气，你也凑个热闹，是不是啊？你现在就给我上楼去伺候班吉，你听见了没？”

“是的，遵命。”拉斯特说。他脚步匆忙地朝着厨房走去了。

“先回来，”迪尔希说，“你再给我抱一堆柴火去，趁你现在还没溜走。”

“是的，遵命。”他说。他从她身边掠过，朝着柴火堆冲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颠簸摇摆地撞了一下门，那一堆码得像金字塔似的柴火堆又把他的视线给挡住了，迪尔希伸手给他开了门，一只手拉着他，给他当向导穿过了厨房。

“你再往箱子里丢一次试试看，”她说，“你再丢一次！”

“那我只能丢了，”拉斯特说，喘着粗气，“我想不到别的能把柴火放进去的办法了。”

“你忍耐一下，再坚持一会儿。”迪尔希说。她从他的金字塔上一根一根地往下拿着柴火。“你今天早上怎么回事呢？我让你去抱柴火，你可倒好，每次抱回来都不超过六根。你可真是爱惜自己啊。你是不是又要求我办什么事呢？那个马戏团不是已经离开镇子了吗？”

“是的，奶奶。他们已经离开了。”

她把最后一根柴火放进箱子里。“行了，就按照我吩咐你的，上楼去伺候班吉。”她说，“在我摇铃喊你们吃饭之前，我可再也不想听见有人站在楼梯口上嚎我的名字了。你听见了没有。”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他一闪身就消失在了摇摆门后面。迪尔希再往炉子里丢了几块劈好的柴火，她走到案板边。片刻之后，她又开始唱歌了。

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温暖了。迪尔希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拿一下这个，再取一下那个，用来调配早餐。不一会儿，她的皮肤上弥漫着一层鲜亮润泽的光芒，而这之前她和拉斯特两个人的皮肤上只有一层干枯蜡黄的灰蒙蒙的气息。一座挂钟在碗橱上面的墙壁上待着，正嘀嗒嘀嗒地走动着。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借着灯光看清这只挂钟显示几点，而因为它只有一根指针，所以在夜晚时分，这面钟更显出神秘莫测的深奥感觉。此刻，她咳嗽了几声之后，它敲响了五下。

“八点钟了。”迪尔希说。她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仔细倾听着。然而所有一切都那么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壁钟和炉火的声音。她把烤炉的门打开了，瞧了一眼里面铁盘上的面包。然后她弯下身子，不动了，听见有人正在下楼。她听见脚步声传了过来，然后摇摆门开了，拉斯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大块头。这个大块头全身上下的分子似乎不乐意或者是没办法凝聚在一起，更是不乐意或是没办法与支撑全身重量的骨架子黏合在一起似的。他光秃秃的没有长胡须，死气沉沉的灰色皮肤；他全身水肿，脚步蹒跚，像是一头训练好了的大熊。他的浅色头发软绵绵的。他梳着古老的银版照片里的那种孩子气的童花头，头发从额头上服帖地垂了下来。他有一双亮晶晶的如矢车菊一般迷人的浅蓝色眼睛。他的双唇微微张开，正在流口水。

“他冷不冷啊？”迪尔希说。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又摸了摸他的手。

“他又感觉不到冷，我倒是冻得半死呢，”拉斯特说，“每年到复活节都冻死人了，年年都这样。卡洛琳小姐说，如果你实在没空给她灌热水袋，那就算了吧。”

“哎呀，我的天哪。”迪尔希说。她一把拉过椅子，放在柴火箱子和炉火之间的角落里。那个大块头很听话地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去餐厅看一下，我到底把热水袋顺手放在哪里了。”迪尔希说。拉斯特去餐厅拿来了热水袋，迪尔希灌满了热水，交给了他。“赶紧送上去，”她说，“再瞅一眼杰生醒来了没。跟他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拉斯特出去了。班坐在炉火旁边。他松散地跨在椅子上，全身纹丝不动，就除了那颗脑袋。他那愉快而又暧昧的眼神一直跟着迪尔希走来走去，他那颗脑袋也随着转来转去的。拉斯特回来了。

“他起床了。”他说，“卡洛琳小姐说把热水袋放在桌上就好。”他走到炉子面前，伸出双手，巴掌对着柴火箱子。“他也起床了，”他说，“他今天肯定是两只脚一起下地的(1)。”

“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啊？”迪尔希说，“你赶紧给我躲开。你拦在这炉子面前叫我怎么做事？”

“我很冷呀。”拉斯特说。

“刚才你在地窖里怎么就不觉得冷呢，”迪尔希说，“杰生怎么了？”

“他说我和班吉砸破了他屋里的窗户玻璃。”

“是砸破了吗？”迪尔希说。

“他反正就这么说，”拉斯特说，“非要说是我砸破的。”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他屋里都紧锁房门啊，你怎么可能砸碎他的玻璃呢？”

“他说我往上丢大石头砸碎了的。”拉斯特说。

“那你到底丢了没呢？”

“绝对没有啊。”拉斯特说。

“小鬼，你可别骗我啊。”迪尔希说。

“我确实没丢过啊，”拉斯特说，“不信你就问班吉啊。我连看都没看过那个窗户。”

“那还能是谁干的？”迪尔希说，“他又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了，还顺带吵醒了昆汀。”她说着从烤炉里端出了一盘子饼干。

“可不就是吗，”拉斯特说，“真是稀奇古怪的人。还好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

“跟谁不是一路的？”迪尔希说，“让我来好好教育你，给我洗干净耳朵仔细听清楚了，你这臭小子，你和他们根本就没有两样，你也是那种康普生家族的如魔鬼一般的疯狂性格。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打碎的？”

“我打碎他的玻璃到底图什么呀？”

“你要是疯了起来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难道还有什么原因吗？”迪尔希说，“给我认真看着他，在我摆饭菜的时候，别让他烫伤了手指。”

她去了餐厅，他们听见了她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片刻之后她回来了，在厨房桌子上摆了一个碟子，盛了一些食物，班吉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嘴里流着口水，发出那种急不可待的哼唧声。

“行了，宝贝，”她说，“你的早饭做好了。拉斯特，把他的椅子搬过来吧。”拉斯特搬来了椅子，班吉赶快坐下来，淌着口水哼哼唧唧的。迪尔希在他脖子上系了一块布，给他擦了擦嘴巴。“我们来瞧瞧能不能做到吃饭不弄脏衣服，哪怕只有一回呢。”她说着递给了拉斯特一把汤匙。

班不再哼哼唧唧了。他瞪着慢慢地挪到他嘴边的汤匙。对他而言，急吼吼的感觉是来自肌肉的，而饥饿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自己弄不懂。拉斯特很熟练但又很心不在焉地喂他吃饭。他走一阵子神，偶尔也会短暂地注意一下手头的工作进度，这时候，他会喂给班一个空汤匙，班咬了一口空气，然后很纳闷地合上嘴。这再明白不过了，拉斯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空闲的那只手放在椅子背上，在那块毫无知觉的木头上试探着很轻柔地摁来摁去，仿佛是在寂静之中寻找听不见的曲子，有一回他的手指在那个锯开了的木板子上竟然拨弄出了一组悄无声息的极其复杂的琶音，他一瞬间就忘记了要给班喂饭，直到班又开始叫唤起来，他才从幻觉中回过神来。

迪尔希在餐厅里来回踱着步子。片刻之后，她摇响了一个小铃铛，于是，在厨房里的拉斯特听见了康普生太太和杰生一起下楼的动静，杰生正在说什么，他赶快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仔细听着。

“没错啊，我知道不是他们打的，”杰生说，“当然了，我心知肚明啊。有可能是天气变冷了玻璃就碎掉了。”

“我真不懂它怎么突然就破掉了，”康普生太太说，“你的房间成天都是上锁的，你从家里出去进城的时候都是锁着的。从来没有别人进去，除了礼拜天的清洁工作。我希望你明白，不欢迎我的地方我是从来都不去的，当然我也不可能派别人去。”

“我从来也没说是您打破的呀，对吧？”杰生说。

“我从来都不想进你的房间，”康普生太太说，“我尊重每一个人的私人空间。就算我有钥匙，我也不想踏进你房间任何一步。”

“是的，”杰生说，“我早就把锁给换了，所以我知道您的钥匙打不开我的房门。我就是想知道，窗户怎么会破掉呢。”

“拉斯特说不是他打的。”迪尔希说。

“不消说，我早就知道不是他干的，”杰生说，“昆汀呢，她在哪里？”他说。

“以往礼拜天早上她在什么地方，那她现在就在什么地方了。”迪尔希说。“您这段时间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呢？”

“那好吧，让咱们把那些旧规矩全部都改掉吧，”杰生说，“去上楼喊她下来吃早餐吧。”

“杰生，你就让她去吧，”迪尔希说，“她一直都准时起床吃早点的，卡洛琳答应过让她每个礼拜天都能睡个懒觉的。这个你也知道啊。”

“我养了这么一屋子黑人可不是为了专门伺候这位大小姐的，”杰生说，“赶快去喊她下楼吃早点。”

“从来也没人专门伺候她啊，”迪尔希说，“她那份早餐我已经放在保温灶上了，等她——”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杰生说。

“我听见了，”迪尔希说，“但凡你在家，无时无刻不听到你在骂骂咧咧。要么是冲着昆汀和你母亲，要么就是拉斯特和班吉要遭殃。卡洛琳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纵容他呢？”

“你就听从他的吩咐去做吧，”康普生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有权利要求我们尊重他的意愿。我尽力而为，要是我能做到的，你也同样可以做到。”

“他的脾气那么暴躁，非要喊昆汀起床，这真是蛮不讲理。”迪尔希说，“没准你也以为是她打碎了玻璃呢。”

“她要是想干的话你以为她干不出来吗？”杰生说，“你赶紧去按我吩咐的去做。”

“真要是她砸的我可一点也不想怪她。”迪尔希说着，朝楼梯走去。“谁让你一回家就骂骂咧咧没完没了的。”

“迪尔希，别说了，”康普生太太说，“让你或是让我来告诉杰生应该怎么管家这都是超越了界限的。我有时候也觉得他做错了，可是为了全家人的大局出发，我还是强迫自己要听从他的意见。既然我都能硬撑着病弱之躯下楼来吃饭，昆汀大概也能办到吧。”

迪尔希走出了房间。他们听见了她爬楼梯的声音。他们听见她在楼梯上一直爬啊爬啊，爬了好长时间。

“您雇的佣人都是活宝。”杰生说。他给母亲和自己的碟子里盛食物。“您用过稍微像样一点的佣人没有？在我记事之前您总还是用过几个吧。”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迁就他们啊，”康普生太太说，“我自己什么事情都得依靠他们呀。如果我身体好一点儿，那情况当然就不同了。我真期望自己能硬朗一点儿，那就能包揽全部家务事了。不管怎么说吧，总能给你减轻一点儿负担。”

“瞧瞧我们住在一个多么美好的猪圈里啊，”杰生说，“迪尔希，走快点儿。”他大声喊着。

“我知道你又要怪我了，”康普生太太说，“我答应了让他们今天上教堂去。”

“去哪儿？”杰生说，“莫非那个该死的马戏班子还没走？”

“是上教堂啊，”康普生太太说，“黑人们今天要举行一次特别的复活节礼拜。我在两个礼拜之前就同意迪尔希他们去了。”

“换句话说就是咱们中午要吃残羹冷炙了，”杰生说，“甚至可能根本就没吃的？”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康普生太太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责备我。”

“我为什么要责备您呢？”杰生说，“耶稣也不是被您给弄复活的呀，对不对？”

他们听见了迪尔希终于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接着听见她在楼道里缓慢地挪动步子的动静。

“昆汀。”她刚喊了第一句，杰生放下了刀叉，他和母亲隔着餐桌以一模一样的姿势面对面坐着，仿佛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冷冰冰的、精明强势的棕色头发扁扁地在前额的两侧各自弯曲形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头发卷儿，就像是漫画里的酒吧的模样，榛子色的瞳孔配上镶着黑边的虹膜，简直就是两颗弹子；另外一个冷冰冰的、啰啰唆唆的、满头银发，眼睛底下的泪腺已经松弛下垂，眼神惶恐迷茫，眼眶四周黑黑的，好像那一片全是瞳孔，都是虹膜。

“昆汀，”迪尔希说，“宝贝，快起床呀。大家都在等你吃早餐呢。”

“我实在搞不懂那个窗户怎么就会破掉了呢，”康普生太太说，“你非常确定就是昨天打破的吗？说不定是早就破掉了呢，之前的天气很暖和，那又是上面的半边窗户，被窗帘遮住了没发现也是很有可能的呀。”

“我都跟您说了无数遍了，就是昨天打碎的，”杰生说，“难道您以为我连自己屋里的事情都搞不清楚吗？您以为我在里面睡了一个礼拜了，连窗户上有一个大得连手都能伸进来的大洞——”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余音慢慢消失了，他直愣愣地瞪着他的母亲，在一刹那，他的双眼里没有任何表情，就仿佛连他的眼睛都屏住了呼吸似的。而在同一个时刻，他的母亲也在盯着他，她那张脸上写着松弛憔悴、爱发牢骚、唠叨不停、狡猾但同时又无比的愚钝。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楼上的迪尔希又说话了：

“昆汀啊。别闹了好吗，小宝贝。赶快去吃早点吧，宝贝。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我还是不明白，”康普生太太说，“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想要硬闯入这栋房子里——”杰生蹦了起来。他把椅子哗啦一声朝后面推开。“怎么了——”康普生太太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正狂奔着朝楼梯上跑去，在那里看到了迪尔希。迪尔希看不清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就开口说：“她在闹情绪呢。你妈妈还没打开她房门的锁头——”杰生也不理会她了，从她身边冲到走廊的一扇门前面。他没有敲门。他一把抓住门把，试了一试，然后他就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抓着门把，好像在仔细分辨着门里面那个小房间之外的什么动静，而且他真的听到了。杰生的姿态像是真的在聆听什么声音，他自己哄骗自己，让自己相信他听见的声音是千真万确的。康普生太太跟在杰生后面走上了楼梯，嘴里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她看见了迪尔希，就只喊迪尔希的名字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还没打开那个门呢。”迪尔希说。

她说话的当儿，杰生转身冲她跑过来，但他的声音竟是很平静不夹杂一丝情感。“她身上现在就带着钥匙吗？”他说，“此刻她身上有钥匙吗，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

“迪尔希。”康普生太太站在楼梯上嚷着。

“你说的是什么钥匙啊？”迪尔希说，“你为什么不让——”

“钥匙，”杰生说，“打开那扇房门的钥匙。她身上是不是总带着钥匙，母亲？”此时他看见康普生太太，他走到她面前。“把钥匙给我。”他说。他直接动手去掏她的绣黑色睡袍的几个口袋。她很抵触地晃动身体。

“杰生，”她说，“杰生！你和迪尔希是不是想再把我气病呀？”她说，拼命想推开他，“这大好的礼拜天你也不能让我舒心一点过完吗？”

“钥匙呢？”杰生说，他依然在她身上找来找去。“立刻给我。”他扭头望了一眼那扇门，就仿佛是生怕在他拿到钥匙之前，那扇门会砰的一声炸开似的。

“迪尔希，你赶快过来啊。”康普生太太说，紧紧地把睡袍裹在自己身上。

“赶快把钥匙给我，你这蠢老太婆！”杰生忽然之间怒吼了起来。他从她的口袋里硬生生地拽出了一大串生锈的钥匙。串钥匙的大铁环就像是中世纪监狱里用的。然后他穿过楼厅朝走廊跑去，后面跟着两个老太婆。

“杰生，你太过分了！”康普生太太说，“他绝对找不到是哪一把钥匙的。”她说：“迪尔希，你知道吗我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把钥匙拿走过。”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迪尔希说，“他不能把她怎么样的。我不允许他这么干。”

“但这是礼拜天的早晨，而且还是在我自个儿家里，”康普生太太说，“我含辛茹苦地遵守着基督教义把他们拉扯大。杰生，我帮你找出来吧。”她把手放在他手臂上，然后想把钥匙串给抢回去。可是他一甩胳膊肘，她就被甩在了旁边，他扭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充满了怒意，然后他又转身朝着那个门，摆弄着那一大串很笨重的钥匙。

“别哭了啊，”迪尔希说，“嘿，杰生！”

“大事不妙了呀！”康普生太太说着又号啕大哭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啊。杰生啊，你呀，”她说，又抱住了杰生，“就在这个地方，我自己的家里，他甚至都不允许我找个房间的钥匙啊！”

“算了，算了，”迪尔希说，“能出什么大事呢？这不还有我在嘛。我绝对不会让他碰昆汀一根汗毛。昆汀，”她提高了嗓门嚷着，“别怕啊小宝贝，有我在呢。”

门被打开了，朝里面开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堵住了门洞，然后他扭了扭身体，让到一边。“进去吧。”他轻轻地说，听起来口齿像是有点不清晰。她们走了进去。这不像是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也说不出到底像什么人住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廉价化妆品的香味，到处丢着几件女性用品，还有好多个想把房间布置得多一些女人味的痕迹，但效果并不好，适得其反，整个房间变得滑稽可笑，飘荡着一种临时出租给情侣们幽会的钟点房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毫无特色的气氛。床铺上并没有被人弄乱的痕迹。地板上躺着一件穿过了的贴身内衣，是件丝织的便宜货色，太过粉红的颜色；衣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上面挂着一条长筒丝袜。窗户敞开着。外面有一棵和窗户离得非常近的梨树。梨花正在繁密地盛开着，枝丫扫过房子的外墙，沙沙作响。空气挟持着一阵又一阵的凄凉绝望的花香涌进了屋子里。

“看看嘛，”迪尔希说，“我是不是早就说了她没事的吗？”

“没事吗？”康普生太太说。迪尔希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间，轻轻地碰了碰她。

“您还是赶快回屋躺下吧，”她说，“我十分钟之内就能把她给找回来。”

康普生太太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找字条，”她说，“昆汀上次就留了张字条(2)。”

“好啦，”迪尔希说，“我来找字条。您就先回屋吧，走啦。”

“从他们把她的名字叫做昆汀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能预感到肯定会出这样的事情。”康普生太太说。她走到衣柜跟前，翻动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个又一个香水瓶、一盒粉、一支被啃得破破烂烂的铅笔、一把断了刀片的剪刀，这把剪刀放在一块打过补丁的头巾上，上面粘着香粉，还印着口红。“赶紧找纸条啊。”她说。

“我这不正在找着嘛，”迪尔希说，“您赶快回屋去吧。我和杰生能找到字条的。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杰生，”康普生太太嚷了起来，“他人呢？”她走到房间门口。迪尔希也跟着她走过楼厅，走到另外一扇门前面。这门是关着的。“杰生。”她在门外喊着。没有回应。她扭动了一下门把，又喊了他几句。还是没有回音，原来他正在壁橱里忙着把东西清理出来往身后丢去呢：外套、皮鞋、一个箱子。然后他还拉出了一段加厚木板，把它放下之后，他又进了壁橱里，捧出了一只小铁皮箱子。他轻轻地把箱子放在床上，站着打量了一会儿那个已经扭坏了的锁头，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了其中一把。他握着那把钥匙，愣愣地呆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把破锁头看了半天，又把那串钥匙放回了口袋里，他小心谨慎地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他用更加细致的态度把里面的一张又一张纸片分类摆放好，一次拿一张，轻轻地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他把整个箱子直立起来抖了好几下，接着缓慢稳妥地把纸片一张张放了回去。他又呆呆地杵了好一会儿，手里抱着箱子，脑袋垂了下来直瞪着那把坏锁头。他听见了窗外有几只唧唧喳喳的小鸟呼啸着掠过窗户飞走了，小鸟的叫声在风中撕扯得粉碎，四处飘落，不知道外面什么地方驶过了一辆汽车，慢慢开远了，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母亲又在门外喊他了，但是他纹丝不动。他听见了迪尔希把母亲带回楼厅，然后关门的声音。接着他把箱子放回到壁橱里，把一件接一件的衣服丢了进去，他下楼走到电话旁边。他把听筒放在耳朵边等待的时候，迪尔希下楼了。她看了看他，没有停下脚步，接着往前走。

电话打通了。“我是杰生·康普生。”他说，他的声音刺耳又沉重，他重复了一遍。“是杰生·康普生。”他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准备好一辆汽车，一位副警长，要是你没空的话；我十分钟之内就到——什么案件？——抢劫。就在我家里。我知道是谁干的——抢劫，千真万确。赶快准备车子吧——什么？难道你不是吃政府津贴的执法人员吗——行了，我五分钟之内就到。准备好车子我们就马上出发。如果你拒绝，我就会向州长投诉这件事。”

他猛地把听筒摔回电话上去，走过餐厅的时候，桌上那顿几乎没有人碰过的早餐已经凉透了，他走进了厨房。迪尔希正在给热水袋灌水。班静悄悄地迷茫地坐在那里。他身边的拉斯特看起来像只杂种狗似的警惕性很高，还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拉斯特嘴里在吃着东西。杰生穿过厨房往前走着。

“你一点早餐也不吃了吗？”迪尔希说。他根本没理她。“杰生，还是吃一点吧。”他继续往前走着。通往院子的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关上了。拉斯特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张望着外面。

“哟呵，”他说，“楼上在闹什么呢？是不是他把昆汀小姐给揍了一顿啊？”

“你赶快给我闭嘴，”迪尔希说，“你要是敢现在把班吉弄哭，我就把你给整趴下，脑袋都给你揍飞。你赶快哄着他，我马上就回来，听见了没有。”她拧紧了热水袋的瓶塞子，走出去了。他们听见了她上楼的声音，然后又听见杰生发动汽车之后经过房子的动静。从这之后，厨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开水沸腾时的咕嘟声和挂钟发出的嘀嗒声。

“我敢打赌这件事绝对是这样，你知道不？”拉斯特说，“我打赌肯定是他狠揍了她一顿。我敢肯定她的脑袋已经被他打得直冒血了，他现在去找医生了。就这么回事儿，一清二楚。”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庄严肃穆而又厚重深远。说不定这也许就是这栋衰败中的大宅子的干瘪无力的脉搏声。片刻之后，挂钟唧唧丫丫清了几口嗓子做好准备，接着敲响了六下。班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正趴在窗户前面的拉斯特那颗子弹形状脑袋的轮廓，他接着又开始流着口水，把脑袋左颠右颠着。他又扯着嗓子开始哀号了。

“闭嘴，你这个大蠢货！”拉斯特嚷了一句，他连头都懒得回。“貌似咱们今天是去不成教堂了。”然而班还在哼哼唧唧的，他坐在椅上，两膝之间耷拉着他那双巨大的软绵绵的手。忽然之间他哭了，发出一种下意识的连绵不断的低吼声。“别闹了。”拉斯特说，他一扭头抬起了手掌。“你这是不是在找抽啊？”但是班只懂得呆呆地望着他，喘一口气就悠悠地哭一声。拉斯特无奈走过去，猛烈地摇晃着他。“你立刻给我闭嘴！”他喊着，“滚过来。”他猛地把班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拖着椅子到炉火面前，打开了炉子门，接着把班推到椅子上。他们之间的情形就好比一只小拖船试图把一艘笨重的巨型油轮拖进狭小的码头里。班面对着玫瑰色的炉火坐了下来。他不闹腾了。于是他们又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嘀嗒嘀嗒声了，还能听见迪尔希正在慢悠悠地下楼。她一进厨房，班就开始哼哼唧唧。然后他的声音还越来越大。

“你又把他怎么了啊？”迪尔希说，“你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早上把他弄得烦躁不安呢？你换个时候行不行啊？”

“我根本连碰都没碰到他啊，”拉斯特说，“杰生先生把他给吓坏了，他就哭个不停。他没有把昆汀小姐给杀掉吧，有没有啊？”

“班吉，别哭了。”迪尔希说。班就真的不吭声了。她走到窗前眺望了一会儿。“没再下雨了吧？”她说。

“是的，奶奶，”拉斯特说，“雨早就停了。”

“那么你们两个就出去玩吧，”她说。“我费了半天劲儿才安抚妥当卡洛琳小姐。”

“那我们今天还去教堂吗？”拉斯特说。

“到时候就会告诉你的。我不喊你的话，你可别带他回来。”

“我们能去牧草地那边吗？”拉斯特说。

“可以啊。总之想方设法别让他回家。我可真是受够了。”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外婆，杰生先生跑去哪儿了啊？”

“这又关你什么事呢？”迪尔希说。她开始动手收拾桌子了。“班吉，别哭了。拉斯特马上就带你出去玩了。”

“奶奶，他到底把昆汀小姐怎么着了啊？”拉斯特问。

“根本就没碰到她啊。你们俩赶快给我出门去。”

“我敢打包票，她肯定不在家里。”拉斯特说。

迪尔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里呢？”

“我和班吉昨晚就看见了她从窗子里爬出去了啊。是不是啊，班吉？”

“你真的看见了吗？”迪尔希说，双眼瞪着他。

“我们每天晚上都看见她爬下来啊，”拉斯特说，“她就顺着那棵梨树溜了下去。”

“你这个小黑鬼，你可别扯谎啊！”迪尔希说。

“我一点也没说假话啊。你问一下班吉就知道了，我说的千真万确。”

“那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这关我屁事啊，”拉斯特说，“我可不乐意搅进白人们的纠纷里去。班吉，走啦，我们出去玩。”

他们走了出去。迪尔希戳在桌边站了片刻，接着也走出厨房，收拾干净了餐厅的早饭，然后自己吃饱了早餐，再把厨房给收拾干净了。然后她解开围裙挂在墙上，走到楼梯口子那里，屏息静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动静。她套上外衣，戴上帽子，走过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

已经不下雨了。从东南方向吹来的一股清爽干净的大风，把天空吹露了一块又一块的蓝天。眼光飘过小镇的树枝顶端，还有屋顶和塔尖，就能瞧见太阳光线斜斜地依偎在小山坡上，像一小块正在慢慢消失掉的灰白色的布料。风声里裹着一下钟声吹了过来，仿佛是带给了别的钟什么暗号，它们也跟风起来，此起彼伏地敲响了。

小屋子的门打开了，迪尔希站在门口，她又换上了紫色长裙和褐红色披肩，手上是一双长到胳膊肘的脏脏旧旧的白手套，她这次可算没戴头巾了。她走到院子里喊拉斯特。片刻之后，她走到大房子前面，绕过屋角走到地窖门口，她贴着墙皮走着，伸长了脖子往门里瞧。班坐在台阶上。拉斯特蹲在他面前，地面冒出潮湿的水气。他左手握着一把锯子，用手压弯了锯片，右手举着一把旧木锤敲着锯片，这把锤子是迪尔希做饼干用的，起码已经用了三十多年了。他每敲一下，锯片就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颤音，然后戛然而止，毫无回味。锯片在拉斯特的手掌和地面之间弯曲成了一道简洁的微弱的弧度。这把锯片静悄悄而又高深莫测地挺着个大肚子。

“那个人就是这么操作的，”拉斯特说，“我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来敲打而已。”

“原来你躲在这里干这种好事，真有你的！”迪尔希说，“赶快把木锤子还给我，”

“又没弄坏你的锤子。”拉斯特说。

“赶紧还给我，”迪尔希说，“然后把锯子放回原处去。”

他放下锯子，把小木锤递给了她。就在这个时候班又开始哀号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拖着长长的尾音。什么也不是，仅仅是发出的一种声音而已。这悲伤绝望的鸣叫声也许从古至今都存在宇宙之中，这大概是行星在交会之时，发出的万籁俱静之声。

“你听听，”拉斯特说，“从你喊我们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德行。我真是不懂他今天早上是不是着魔了还是怎么着了。”

“把他带上来。”迪尔希说。

“班吉，来吧。”拉斯特说。他往回走了几步抓住了班的手臂。他顺从地走上台阶，嘴里依然在哀号，夹带着那种船上汽笛时常发出的缓慢嘶哑的声音，这声音在哀号之前就已经存在，而在哀号结束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

“你回去把他的帽子拿过来，”迪尔希说，“动静小一点儿，别让卡洛琳小姐听见了。赶快去吧。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可是你要不想办法让他闭嘴，迟早会吵醒卡洛琳小姐的，”拉斯特说。

“只要我们一走出宅子的大门，他就不会闹了，”迪尔希说，“他能闻出来。就是这样。”

“能闻出什么来啊，外婆？”拉斯特说。

“你赶快去拿帽子。”迪尔希说。拉斯特走开了。余下的两个人戳在地窖口子上，班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天空已经被四分五裂成了一朵朵飞速飘走的灰色云彩，云团的影子在脏兮兮的花园子、破烂不堪的篱笆和院子上空轻快地划过。迪尔希的手不紧不慢地、匀速地抚摸着班的脑袋，一下接着一下，抹平了他前额的刘海儿。他的号啕渐渐变得平和了，不慌张了。“别哭啦，”迪尔希说，“我们不哭了好不好。我们这就去啦。好了，我们不哭了。”他平和而又稳定地哼哼着。

拉斯特回来了，他脑袋上顶着个有一圈饰带的笔挺的新草帽，手里还抓着一个布帽子。那顶草帽模样突兀，左弯右直的像个惹眼的聚光灯，走到大街上肯定能让行人们都望着拉斯特。这个草帽还有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乍一看还以为是在紧贴着拉斯特身后的某个人头上戴着呢。迪尔希望着那个草帽。

“你为什么不戴自己的旧帽子？”她说。

“找不着了。”拉斯特说。

“当然你会找不着了。你绝对是昨晚就计划好了要让自己今天找不到它。你存心是要糟蹋这顶新帽子。”

“哎呀，外婆啊，”拉斯特说，“不会再下雨的。”

“你怎么知道呢？我看你还是戴旧帽子吧，把这顶新的放回去。”

“哎呀，外婆哟。”

“那要不然你去拿把伞来。”

“哎呀，外婆哟。”

“随便你了，”迪尔希说，“要么戴旧帽子，要么就打伞。随便你挑一样。”

拉斯特只好朝小屋走去。班小声地哼哼着。

“我们走吧，”迪尔希说，“他们会赶上来的。我们还赶着听唱诗呢。”他们绕过屋子朝大门口走去。他们走在车道上，“别哭了。”迪尔希时不时说一句。他们走到了大门口。迪尔希打开了大门。拉斯特手里拿着伞追上来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他们来了。”迪尔希说。一群人走出了大门。“行了，可别再哭了。”她说。班就住嘴了。拉斯特和他妈妈追了上来。方罗妮穿着一件浅蓝的绸缎衣服，帽子上有朵小花。她个子瘦小，脸蛋儿扁平，神情和蔼可亲。

“你把整整六个礼拜的工资都穿在身上啦，”迪尔希说，“这要是下雨了看你怎么办！”

“淋湿了就淋湿了呗，那还能怎么办？”方罗妮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还能拦得住吗？”

“外婆总是担心天会下雨，”拉斯特说。

“也就是我替大家操碎了心，不然除了我还能有谁呢。”迪尔希说，“赶紧的吧，我们已经迟到很久了。”

“今天是希谷克牧师给我们布道。”方罗妮说。

“是吗？”迪尔希说，“他是谁呀？”

“据说是从圣路易斯来的，”方罗妮说，“大牧师。”

“唔，”迪尔希说，“现在真是急需有本事的人来拯救这一群没出息的小黑鬼们，让他们对上帝心存敬畏。”

“今天是希谷克牧师来布道，”方罗妮说，“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在这条幽静的长路上，成群结队的白人们身穿鲜艳夺目的衣服迎着悠扬的钟声往教堂方向走去，他们时不时地走进太阳光线偶尔露出的一小段路中。之前的日子太温暖了，于是这几天东南方吹来的风儿涌了过来，吹得人们冰冷僵硬了。

“妈妈，我真不希望您总是带他去教堂里。”方罗妮说，“您听听人家都在说什么呢。”

“什么人这么多嘴？”迪尔希说。

“我都听见了。”方罗妮说。

“我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迪尔希说，“全都是没用的穷鬼白人。可不就是这种人吗。他们觉得他不够资格去白人的教堂，而黑人的教堂又太低贱了，配不上他。”

“无论怎么说，反正人家都在议论纷纷呢。”方罗妮说。

“你让他们想说就当面来跟我说，”迪尔希说，“慈悲的上帝并不在乎信徒们是聪明还是愚钝。除了穷鬼白人，根本没有其他人在乎这个了。”

一条小路和大路垂直相交了，顺着往前走，地势慢慢走低，到最后走到了一条泥巴路上。泥巴路两边的地势很陡峭；接着一块宽阔的平地映入眼帘，上面零零散散地点缀着一些木头房子，常年遭受风雨侵袭的屋顶高度和路面一致。小木屋大多是在一个个光秃秃的院子里，地上堆着破铜烂铁，砖块啊模板啊瓦罐啊这些曾经有用的家具之类的。那么贫瘠的土地只能生长出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和桑叶啊刺槐啊梧桐啊之类的好打发的树木——院子里散发着的那股臭烘烘的干燥气味里也夹杂着它们的味道；这些树木即使在抽嫩芽的时候也感觉像是在九月份凄凉萧索的秋天里，仿佛春天与它们擦肩而过了，抛弃了它们，把它们留在了命运类似的黑人贫民窟里，随它们在这种肥沃刺鼻的气味中成长着。

他们经过某处时，站在门口的黑人都跟他们打个招呼，通常是跟迪尔希说：

“吉布森大姐，您今天好吗？”

“挺好的呀。您呢？”

“我也不错呢，谢谢呀。”

黑人们从木头房子里走出来，挣扎着爬上了有树荫的路堤上，再来到大路上——男人们穿着样式呆板沉闷的黑色或褐色外套，戴着金表链子，其中有几个人带着手杖；年轻人穿着呛俗惹眼的蓝色或是条纹衣服，戴着款式奇突的时髦帽子；女人们将衣服洗得太笔挺了，硬邦邦地嘶嘶作响；小孩子们穿的是从白人那里买来的二手货，他们用那种昼伏夜出的动物们的表情偷偷摸摸地窥视着班：

“我打赌你绝对不敢上去碰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呢？”

“你肯定不敢啦。我早看透了你就是个孬种。”

“他其实不可怕。他就是个大傻子。”

“大傻子就不可怕啦？”

“这个傻子不会伤害别人的。我以前碰过他的。”

“现在你肯定不敢了。”

“因为迪尔希小姐在看着他。”

“就算她不在，你也不敢吧？”

“他真的不会伤害别人。他就是个大傻子。”

总有长者走过来跟迪尔希说话，但除非是相当上年纪的长者，普通一点的迪尔希都让方罗妮来应酬了。

“我妈妈今天早上身体不舒服呢。”

“可太糟了。不过希谷克牧师会医治好她的烦恼。他会宽慰她，为她解除精神压力。”

泥巴路的地势慢慢升高了，升到了一个地方，此处的风景如画。泥巴路通往一个从红土山包里挖出来的口子，山顶上种满了橡树，泥巴路到了这里好像被剪断的丝带，就这么被活生生掐断了。泥巴路旁边有一个饱受岁月风霜洗礼的教堂，它的尖顶仿佛画里的那样样貌怪异，朝着天空刺去，就好像是在悬崖峭壁面前铺上一块平坦的硬纸板，画上了平铺直叙的没有的风景画。但是这个风景画的周围竟然是四月份开朗辽阔的晴天，或是刮着大风的天气，又或是回响着钟声的正午时分。人们前进得很缓慢，迈着安息日的正儿八经的脚步往教堂走去。女人和小孩子都笔直进了教堂，而男人们在门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直到钟声停了下来。他们也进去教堂里了。

教堂里刚刚装修过，零零散散地摆了一些鲜花，这些花大概是从厨房后面的菜地和篱笆边采来的，一道道的彩色饰带垂落下来。讲坛上还吊着一只干瘪塌陷的圣诞节时候的手风琴纸钟。讲坛上空空如也，唱诗班已经站好位置了。天气不算太热，但唱诗班的人都在扇扇子。

大部分的女人都拥挤在教堂的某一边，在叽里呱啦地扯闲天。这时候钟敲了一下，女人们四散而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坐着，静候开场。钟声再次敲响，唱诗班们集体起立开始唱歌。大家整齐划一地扭过头去，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动作，因为此刻有六个小孩子走进来了——其中四个是小女孩，她们在小马尾辫上系着蝴蝶结，另外两个是小男孩，满头都是短短的自然卷——这一行人穿过中间走道往讲坛走去，白绸和鲜花把六个孩子连在一起，后面跟着两个男子。第二个男子棕色皮肤，神态威严而庄重，身材高大魁梧，身穿礼服，白色领带。他的脑袋一看就很有学问很权威，一层又一层的下巴叠在衣服领子上。众人对他很熟悉，于是等他走过去之后，大家的脖子还是扭着，直到唱诗班停住了，人们才醒悟原来客座牧师已经走进来了。人们仔细地瞧着走在他们自己原本牧师之前的走上了讲坛的人，一阵无法言喻的声浪涌了起来，深深的叹息，大吃一惊和失望透顶的叹息。

客座牧师的个子非常矮小，身穿破旧褴褛的羊驼呢子外套。他长着一张像猴子的皱巴巴的黑色脸盘。唱诗班又开始了，六个孩子站起来用细嫩的怯生生的跑调的声音加入了合唱，大家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坐在高大魁梧的本地牧师身边，这个老头更像个侏儒了，显得更加土气了。而当本地牧师起立用深沉、有共鸣的腔调介绍他的时候，大家依然用诧异和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本地牧师的介绍越是热情洋溢，客座牧师的样子就显得越发猥琐干瘪。

“还费了很大的劲儿把他从圣路易斯请过来呢。”方罗妮轻声说。

“我还见过上帝动用比这个更加怪异的工具呢，”迪尔希说，“行了，别吵了，”她扭头对班说：“他们又要唱歌了。”

那个客座牧师站起来开始发言了，口音像个白人。他的声音平稳干冷。口气很大，好像不是他能说出的话。一开始大家抱着看猴子发言的好奇心在听着。他们的心情就好像看别人走钢丝，看他在冷冰冰的，丝毫不变的语调做成的钢丝上面费劲跑步，变化各种姿势，偶尔翻个筋斗，拼出浑身解数。他那个猥琐干瘪的行星已经从大家眼里消失了。讲到最终了，他颓然倒在了讲台上，瘦猴似的身体像木乃伊或是空船那样纹丝不动，一只手臂放在到他胸部的讲台上，大家可算长舒一口气，在座位上挪一挪屁股，像是刚从集体催眠中醒过来。唱诗班在讲坛后面扇扇子。迪尔希轻声说：“别闹腾了。肯定马上就要唱歌了。”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兄弟姐妹们。”

牧师纹丝不动。他的手臂依然放在讲台上，这个气势宏伟的回声弹在四周慢慢消逝了，他还是保持这个姿势。这声音比之前他的声音简直是千差万别，这是一个中音喇叭，悲怆而沉郁地冲进他们内心深处，回音已经逐渐消散开了，但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

“兄弟们，姐妹们！”声音再度响起。牧师抽回了胳膊，在讲台前踱步，双手背在后面，个子越发瘦小，他佝偻着身子，像是个斗士，因与这残酷土地搏斗而被紧紧压迫在地上。“我谨把这羔羊(3)鲜血之事迹铭刻在心！”他在麻花状的彩纸和圣诞节纸钟下面迈着沉重的步伐，佝偻着身躯，双手倒扣。他像是一块被自己连绵不绝的声浪洗刷得没有棱角的小石块。他用肉体喂养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是个魔鬼在撕扯吞噬他的心脏。大家简直就要看见他被自己的声音吞没了，消失了，他们也消失了，最后连声音也幻化无影了，余下一个个心灵在交谈着，浅唱低吟，无须任何语言。所以他终又靠在讲台上喘大气，那张猴子似的脸蛋儿痛苦地仰视着上苍，看起来就像是十字架上的那个圣洁的为普罗大众受苦受难的人，他猥琐干瘪的气质突然消失了，仿佛肉体已经无关紧要。此刻，大家长叹一口气，一个女人用尖细凄厉的嗓门喊了一句：“是的，我主耶稣！”

时光飞逝而去，昏黄黯淡的窗户亮了一下又恢复了阴森森的光景。外面路上跑过一辆汽车，在泥巴地里挣扎前进，越走越远。迪尔希挺直脊梁骨，一只手放在班的膝盖上。两粒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了下来，在无数条忍让牺牲、克己复礼和消失的时光刻下的皱纹里往下流淌着。

“兄弟们！”嘶哑深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一动也不动。

“是的，我主耶稣！”那个女人压低了嗓门再次喊道。

“兄弟们，姐妹们！”又响彻云霄了。中音喇叭的音量。他把手臂从讲台上举起，站得笔直。“我将羔羊鲜血的事迹铭刻于心！”大家甚至没留神他的口音和腔调是何时变成黑人的，但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着。

“这漫长寒冷的岁月——啊，亲爱的兄弟我告诉你们，这漫长寒冷的岁月啊——我见到光芒，我见到神谕，那可悲的罪人啊！那一辆辆摇摇晃晃的马车走过了埃及；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从那时候起过去了。从前的富人啊，你如今安在？兄弟们啊，过去的穷人们，如今又何在呢？姐妹们啊，噢，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没有保命的牛乳和甘露，将要怎样度过这漫长寒冷的岁月啊！”

“是的，我主耶稣！”

“兄弟们，让我告诉你们吧，姐妹们，我也要告诉你们啊，迟早会迎来这么一天。可悲的罪人说：就让我躺在主的身边吧，让我卸下沉重的负担吧。耶稣会如何说呢？兄弟们啊，姐妹们啊，你们是否已经把羔羊和鲜血的事迹铭刻于心了呢？我实在不愿意让天堂承受过重的负担啊！”

他在外套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大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片低沉的叹声：“嚒——”那个女人又喊了起来：“是的，我主耶稣！耶稣啊！”

“兄弟们！请抬眼看看那些小孩子们，他们就坐在那里。耶稣也一度如此啊。他的母亲饱受荣耀与痛苦。曾几何时在天色渐暗时分，耶稣在她怀中，在天使们的歌声中入眠；可能他往外张望发现了罗马的巡警经过门前。”他擦着脸，踱着沉重的步伐。“兄弟们，听我道来！我看见了那一天。玛利亚抱着小时候的耶稣坐在门口。就像那个坐在那里的小孩一样。我听见了天使们在歌颂和平，为荣耀献上歌曲；我看见了紧闭的双眼；我还看见了玛利亚跳了起来，看着那个士兵，他在说：我们要杀人！我们要杀人！我们要杀死你的小耶稣！我听到了这位可怜的母亲在哭泣与哀求，因为她无法得到主的救赎和神谕！”

“嚒——！耶稣啊！小耶稣啊！”此刻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凄厉响起：

“我看见了，我主耶稣啊！啊，我看见了！”还有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没有词句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我看见了，兄弟们！我看见这个景象了！看见这震惊无比，令人双眼变盲的景象了！我看到了种着圣树的骷髅地(4)，看见了小偷、强盗和最为卑鄙无耻的人；我听见了那些谎话和狂言：如果你是耶稣，为什么你不背着十字架走路啊！我听见了妇人们在哭泣和夜晚的哀悼声；我听见了号啕大哭和低声饮泣，听见了上帝别转脸说：他们真的杀死了耶稣；他们真的杀死了我的儿子！”

“嚒——耶稣啊！我看见了，耶稣啊！”

“盲目的罪人们啊！兄弟们，我告诉你们；姐妹们，让我告诉你们，当上帝把他无所不能的脸掉过去的时候，他说：我不想让天堂承受太重的负担！我能够看见鳏居的上帝关上了门；我看见洪水在天地肆虐；我看见世世代代的黑暗与死亡。然后呢，看呀！兄弟们！是的！兄弟们！我此刻看见了什么呢？我看见了什么？罪人们啊，我看见了复活与光明；我看见了温和的耶稣说：正是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你们才得以复活；我死去，是为了使看见了并坚信奇迹的人们永生不死。兄弟们啊，兄弟们！我看见了末日晴天霹雳，我也听到了金色号角吹响了天国福音，那些铭记着羔羊鲜血事迹的死者全都复活了！”

在教堂的声浪和此起彼伏举起的手臂之中，班坐着，陶醉地瞪着那双温和的蓝色眼睛。在他身边的迪尔希脊背挺直，默默地安静地哭泣着，心里依然很难过，为着人们记忆中的羔羊的苦难与鲜血。

直到他们走进中午明晃晃的阳光里，走在铺满沙砾的土地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迪尔希还沉浸在悲伤中，无法参与别人轻松的聊天。

“这个牧师可太棒了，我的上帝啊！他一开始看起来挺不打眼的，但是到了后面就哇呀！”

“他看见了权力与荣耀。”

“是的，肯定的。他真的看见了。面对着面亲眼所见啊。”

迪尔希一言不发，她的眼泪顺着纵横交错的沟壑往下流淌着，脸上的肌肉不曾颤抖过任何一下。她抬头挺胸往前走着，任由眼泪直流。

“妈妈啊，您这是怎么啦？”方罗妮说，“四周好多人在看着您呢。我们就要走到白人的地盘了。”

“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5)，”迪尔希说，“你别管我。”

“什么初什么终啊？”方罗妮说。

“你别管了，”迪尔希说，“我之前看到了初始，现在我看到了终了。”

但是在走到大街之前，她还是停下来撩起裙摆用最外面的裙边擦干了眼泪。接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班跌跌撞撞地走在迪尔希旁边，看着前面的拉斯特摆出各种搞怪模样，憨憨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大笨狗在瞅着一只机灵的小狗。在太阳光线下，拉斯特撑着伞，那顶怪异的新草帽原形毕露。他们走到家门口，进去了。班立刻就开始不乐意了，呜咽了起来，他们朝着车道尽头的大宅子望去，这栋建筑工整的大房子已经年久失修了，廊柱上的大门摇摇欲坠。

“今天在大房子里出什么大事了？”方罗妮说，“肯定出大事儿了。”

“没什么事情，”迪尔希说，“你就只管自己的事情，白人的事情自然由他们自己操心。”

“肯定是出大事了，”方罗妮说，“今天一早我就听见他在号叫。当然，这不关我事。”

“我知道是什么事情。”拉斯特说。

“你知道得太多了，”迪尔希说，“方罗妮不是才说了不关你事吗，你听见了没有？赶快把班吉带去后院里，安抚好他，我去准备午饭，弄好了就喊你们。”

“我知道昆汀小姐在哪里。”拉斯特说。

“给我闭嘴，”迪尔希说，“等到昆汀需要你的忠告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现在你们立刻离开，去后院玩儿去。”

“难道你还不知道他们一起去牧草地上打球，情况会怎么样吗？”

“现在他们还没这么快开始。等到开始了，T.P.自然会来带他去坐马车了。来吧，把那个新帽子递给我。”

拉斯特把帽子递给她，接着和班穿过后院。班还在小声地哼哼唧唧。迪尔希和方罗妮走进小木屋里，片刻之后迪尔希出来了，穿上退色的印花裙，走进厨房里。炉火熄灭了。大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系上围裙，走上了楼梯。四周万籁俱静。她走进昆汀的房间，还和之前一个样，她捡起内衣，把长筒袜塞回抽屉里关好。康普生太太的房间门关着。迪尔希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然后她推开房门走进去，里面弥漫着浓烈的樟脑味。屋子里忽明忽暗的，百叶窗没有打开，那张床隐藏在黑暗之中，她以为康普生太太睡着了。她预备关门离开，突然一个声音说：

“嗯？是谁啊？”

“是我啊，”迪尔希说，“您需要什么吗？”

没有回答。她的脑袋纹丝不动的，好一会儿了，她才说：“杰生呢，他在哪里？”

“他还没回家呢。”迪尔希说，“您需要什么吗？”

康普生太太一言不发。正如很多冷漠而又弱小的人们一样，面临一场无法逆转的灾难时，她居然总能从某处挖掘出某种精神支柱，一种神秘的力量。如今她的精神力量就来自那个尚未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事件的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唔，”她可算说话了，“你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找什么？您说的是什么东西？”

“字条啊。她应该考虑周全的，留张字条吧。就连昆汀也是这么做的。”

“您在胡思乱想什么呀？”迪尔希说，“您难道不知道她好端端的吗？我敢保证，还没天黑她就会回家来。”

“一派胡言，”康普生太太说，“这是会遗传的。有怎样的舅舅就有怎样的外甥女。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也不知道她像谁会更糟糕一点。但我也无所谓了。”

“您为什么老是胡思乱想呀？”迪尔希说，“她为什么要想不开呢？她毫无理由啊。”

“我怎么知道呢。昆汀当初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何至于走到那一步吗？总不是专门为了嘲讽我，伤透我的心吧。无论谁当上帝都不容许这种事啊。我是个良好家庭出来的大家闺秀。别人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后代会落得如此地步，而事实却是如此残酷。”

“您就等着看吧，”迪尔希说，“天黑了她就回家了，啥事也没有，就回去房间里躺床上了。”康普生太太不说话了。她的额头上敷着一块浸透了樟脑油的布料。迪尔希站在门边准备出去。

“算了，”康普生太太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你打算给杰生和班吉明做午餐吗？”

“杰生还没回家，”迪尔希说，“我要做午餐的。您真的不需要什么了？热水袋还热吗？”

“就把我的《圣经》拿给我吧。”

“今天早上出去之前就给您了啊。”

“你放在床沿上。它能不掉下去吗？”

迪尔希走到床边，在床底下的阴影里摸了摸，找到了那本封面扑在地上的《圣经》。她抹平了折角的书页，放回到床上。康普生太太的双眼紧闭。头发和枕头一个颜色，她的脑袋裹着泡了药水的布条，看上去像是一个虔诚的老尼姑。“别总放在床沿上了。”她说，眼睛依然闭着。“你早上就放在那个地方。你莫非是要我爬起来捡书吗？”

迪尔希伸手越过她，把书放在更宽阔的那边。“您这样看得清吗，没法看呀，”她说，“要不我把百叶窗拉开一点？”

“不用了。就让它那样吧，你去给杰生做点吃的。”

迪尔希走出去了。她关好门，走回厨房里。炉子冷冰冰的。她站在那里时，碗柜上的挂钟敲了十下。“这就一点钟了，”她喃喃自语，“杰生还没回家。我看见了起初，也看见了终了，”她望着那冷冰冰的炉灶。“我看见了起初，也看见了终了。”她在桌上放了些冷盘。她踱来踱去，哼唱着一首赞美诗。翻来覆去唱着头两句歌词。她摆好了饭菜，走到门口喊拉斯特，片刻之后，拉斯特和班回来了。班在轻哼着什么给他自己听。

“他一分钟也不消停。”拉斯特说。

“你们先吃吧，”迪尔希说，“杰生不会回来吃午饭了。”他们围坐在桌子边。在班面前摆着的都是干冷的东西，他可以不需要喂食，自己吃，迪尔希还是在他脖子上系了一块餐巾。拉斯特和他一起吃饭。迪尔希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翻来覆去地唱着她记得的那两句。“你们就尽情吃吧，”她说，“杰生不会回来了。”

此时杰生正在二十英里之外的地方。早上他一出家门就飞速往镇上开去，把去做礼拜的缓慢前进的人群甩在后面，飞越了风中包裹着的蛮横的教堂钟声。穿过空空如也的广场，车子拐弯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街道，汽车飞驰的声音显得这条街道更加宁谧。他在一栋木头框架的房子前停车，下车之后沿着花径走到门廊。

在纱窗门里有说话声。他举手想敲门，脚步声出现了，他缩回了手。然后一个穿着黑色呢子裤和无硬领贴胸白衬衣的大块头打开了门。此人一头粗硬的乱蓬蓬的铁灰色头发，灰色眼眸像小男孩一般圆亮透彻。他握住杰生的手，拉着他进屋子，一直没松手。

“快请进，”他说，“赶快进来。”

“准备好动身了吗？”杰生说。

“赶快进去。”那个人说，推着杰生的手臂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认识莫特尔(6)的丈夫吧，对不对？这位是杰生·康普生，这位是弗农。”

“我认识的。”杰生说。他甚至没有瞟那个人一眼。警长从房里另一头拖过一把椅子，那个人说：

“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莫特尔，走吧。”

“没事，没事啦，”警长说，“你们接着坐这儿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吧，杰生你说呢？你坐下啊。”

“我们边走边说，”杰生说，“带上你的帽子和外套。”

“我们也要走了。”那个男人说，站了起来。

“你们坐你们的，”警长说，“我和杰生去外面门廊谈事情去。”

“你带上帽子和外套吧，”杰生说，“对方已经先跑了十二个钟头了。”警长和他走到门廊。一对男女经过门口，便和警长聊了一会儿。警长热情似火，样子夸张做作地回应着他们。从所谓的“黑人山谷”传来的钟声还在回荡着。“警长，你赶快戴上帽子啊。”杰生说。警长这时候拖过来两把椅子。

“你先坐下来，慢慢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电话里不是已经交代了吗？”杰生说，他不肯坐下。“现在时间很宝贵。你是不是非要我用法院来强迫你执行宣誓过的义务呢？”

“先坐下嘛，说一说情况，”警长说，“我当然会保护你的权益了。”

“保护，还是拉倒吧，”杰生说，“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权益？”

“现在不配合工作的人是你啊，”警长说，“坐下来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嘛。”

杰生只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肚子里很窝火，嗓门越扯越大。过了一会儿，他肝火上升急着为自己辩护，已经忘了他来警察局的目的了。警长用冷静闪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但是其实你并不确定是他们干的，”他说，“你只是怀疑有可能是他们干的。”

“不确定？”杰生说。“我足足跟了她两天，在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想拆开他们，我还告诫过她，如果再让我碰到一次我会怎么做。而在这一系列事情之后你竟然还说我不确定那个小骚——”

“够了，行了，”警长说，“说清楚了。这些就足够了。”他扭开脑袋双手插进口袋里，眼光落在街对面。

“我特意赶到这里，站在你这位政府任命的执法官员面前，而你竟然……”杰生说。

“马戏团这个礼拜应该在莫特森(7)演出。”警长说。

“没错，”杰生说，“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执法官员对于他的选民的利益还有一点责任心，那我此刻就应该在莫特森了。”他又复述了一遍故事梗概，似乎能从怒火与无奈中获得一种真实的快感。警长貌似根本没听他说话。

“杰生，”他说，“你为什么会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呢？”

“这是什么问题？”杰生说，“我喜欢把钱藏在哪里这是我的私事。你的任务是帮我把钱找回来。”

“你母亲知道你放了这么一大笔钱在家里吗？”

“咦，我说啊，”杰生说，“我家被洗劫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特意来这里是想寻求政府任命的执法官员的帮助，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努力帮我把钱找回来？”

“要是找到了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姑娘？”

“什么也不做，”杰生说，“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碰都不会碰她。这个小婊子搞砸了我的工作，断送了我的前途，害死了我的父亲，每时每刻都在缩短我母亲的寿命，还让我沦为全镇人的笑柄。我当然不会把她怎么样，”他说，“我连她的汗毛都不会动一根。”

“杰生，是你逼迫这个姑娘离家出走的。”警长说。

“我怎么当家这是我的私事，”杰生说，“你到底肯不肯帮我？”

“是你逼迫她离家出走，”警长说，“而且我有个疑问，这笔钱到底是属于谁呢，这个谜团我估计一辈子也弄不清楚了。”

杰生站在原地，双手在缓慢用力地绞扭着他手上那顶帽子的帽檐。他的声音很轻：“这么说来，你完全不准备帮我逮捕他们了？”

“杰生，这事与我确实没关系啊。如果你铁证如山，那我自然会行动。可现在毫无证据，那我只能认定这不是我职权范围的事情了。”

“你的答复就是这个，对吧？”杰生说，“你还有一次机会，仔细思考再回答。”

“杰生，这没什么可思考的。”

“那行。”杰生说。他戴上帽子。“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我也不是没有帮手。这儿可不是在只要戴上一个铁皮徽章就能无法无天的俄国。”他走下台阶钻进汽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开车拐弯离开了这栋房子朝镇子驶去。

钟声又敲响了，飘荡在高亢的天空中，被飞奔而过的光线撕扯成一条条纷繁明亮的声浪。杰生停在一个加油站，检查轮胎，加油。

“是要开远途吧？”加油站的黑人问他。他根本不理睬。“看起来天要晴了。”那黑人说。

“天晴？见鬼去吧，”杰生说，“到了十二点保证下倾盆大雨。”他望了望天空，一想到雨后泥泞的泥巴路，还想到自己在离镇上几英里之外的鬼地方进退两难。他竟然还喜从悲来地想着，今天很确定要错过午饭了，他刚才慌慌张张地动身，到了中午肯定是落在两个镇子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甚至还觉得现在是上帝给他喘口气的机会，所以他对黑人说：

“你这该死的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之前有人塞了钱给你，让你尽量拖延这辆车往前走？”

“这个轮胎里真是一丝气都没有了。”黑人说。

“滚开，把气筒给我。”杰生说。

“现在打好气了。”黑人说，一边站起来了。“您可以出发了。”

杰生钻进汽车发动引擎驶出去了。他挂二挡，引擎噼里啪啦响着，猛喘着粗气。然后他把引擎推到最大限度，把油门死死地踩住，非常粗暴地把气门拉出来推进去。“立刻就要下雨了，”他说，“开到半路肯定会迎上一场瓢泼大雨。”他开车离开钟声覆盖的地方，离开小镇，脑子里全都是车子深陷泥潭需要找两匹马来拖车的场景。“但是那些马匹全在教堂门口。”他脑子里立刻又浮现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教堂，正要把两匹马拉走，马的主人走了出来，对他连吼带骂，接着他如何挥拳把对方打倒在地。“我是杰生·康普生。挡我者死。你们精挑细选的当官的谁敢拦着我？”他说，好似看到自己领着一队士兵去法院把那个警长押出来。“这个家伙竟然对我丢掉饭碗的事情如此无动于衷，我要让他开开眼界，看看我能捞到怎样的肥差。”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外甥女，也没想到那笔钱。这十年以来，这两者在他的视野中已经不是实物或者个体了。这两者合二为一，成为了他应该得到之前已经失去的那份银行里的工作的一个抽象的象征。

天色转晴，头顶上的云朵飞快地掠过天空。在他眼中，天气转晴这件事肯定是敌人对他的又一次恶毒报复，是一场他拖着累累伤痕去应对的血肉之战。片刻之后他经过一个教堂，那些清水木头搭起来的建筑，有铁皮尖顶，四周很多马匹，门口全是些破破烂烂的汽车。在他眼中，每一个教堂就是一个岗亭，驻扎着名为“命运”的守卫，他们全都回头偷偷瞄了他一眼。“你们也全都是大浑蛋，”他说，“你们焉能阻止我！”他幻想着自己带一队士兵拖着戴手铐的警长往前走，他更臆想着要把无所不能的上帝从宝座上脱下来，若有必要，他还希望天兵天将和各路鬼神全都对他严阵以待，严防死守，而他又是如何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终于逮住了逃窜在外的外甥女。

东南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感觉到汹涌不断的风在往他脑袋深处灌进去，忽然之间，内心冒出的古老预感让他急踩刹车，停下来纹丝不动地坐着。然后他摸着脖子开始大骂起来，用沙哑的气声恶狠狠地骂着。过去每次他要开车出远门时，总要带一块浸透了樟脑水的手帕来防止头疼，出镇之后就把手帕系在脖子上，药味才更好吸收。现在他在汽车里翻箱倒柜，希望能幸运地找到一块遗忘在某处的手帕。前后座位都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他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本以为就要到手的胜利，但却是命运的作弄。他紧闭双眼靠在车门上。回去取樟脑水和接着往前开简直是殊途同归，他一样会头疼欲死。今天是礼拜天，现在回家的话，他肯定能找到樟脑，往前开的话，那就不一定了。可是要浪费时间回家一趟，就要晚一个半小时到莫特森。“或者速度开慢点儿，”他说，“再开慢一点儿，分散注意力想点别的，也许就可以——”

他钻进汽车开动了。“就想点其他事情吧。”他说，马上就想到了罗琳。想象着自己和她睡在一起，但他只是躺在她身旁，求她帮自己，但是紧接着思绪又跳到了那笔钱，他无法容忍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他真希望抢走自己那笔钱的是个男人。那笔钱是他用来弥补和安慰自己那个没到手就失去的肥差的，是他费尽心机，铤而走险才弄到的，最无法释怀的是，正是那个小贱货让他失去了这么多。他继续赶路，翻起衣角来抵挡寒风。

他仿佛预见到所有想要打倒他并摧毁他的意志的数条力量正在飞速赶往会合地点，如果这个关键地点被攻陷，那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他脑子转得飞快。万万不可犯任何错误，他对自己说。只能选择唯一正确的办法，而且不存在任何的变通。他知道那对狗男女第一眼就能认出他，现在他只能希望自己先看到她，除非那个戏子依然系着红领带。他只能依靠一根红领带来辨认对方，这成了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的导火索；他简直能在剧烈的头痛中闻到那场灾难的气息。

他爬上了最后一个小山头。四处烟雾弥漫，山谷和屋顶，树丛里隐藏着塔尖。他开车下山，进镇之后速度变慢，自我提醒要格外小心，第一点是找到大帐篷所在之处。他的双眼模糊不清，直觉那场大灾祸在驱使他径直往前冲，他想给自己的脑袋敷上点什么药。加油站的员工说戏班子还没支起大帐篷，但有几辆专车停在车站旁边的轨道上。于是他开车过去。

两节普尔曼卧车停在铁轨上，车厢上涂得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他在车里仔细观察着它们。他拼命压制住呼吸，否则涌上脑袋的血液简直要喷发出来。他走出车子，顺着围墙走过去，仔细打量着它们。车厢外挂着若干件刚洗完的皱巴巴、软绵绵的外套。一节车厢的脚踏板边上有三把帆布折叠椅子。四周围没看见人，片刻之后，一个身系脏围裙的大汉在车厢门口毫无顾忌地把一大锅子污水倒了出去，锅子里面折射出太阳光，然后那汉子就回车厢里了。

他寻思着，必须要在他们发现之前打个漂亮的闪电战，迅速制伏他。他从来没想到也许他们不在这车厢里。在他的构思中，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在这里，而且事情的结局就只能取决于谁先看到谁，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当然他觉得最关键的点在于：必须是他先看见他们，然后顺利地把钱要回来。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彼此相忘于江湖，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丝毫不关心，否则的话，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都会知道，他，杰生·康普生竟然被抢劫了，而且是被他的外甥女昆汀，那个小婊子给抢了！

他再勘察了一遍周围。然后他走到车厢边轻盈迅速地踏了上去，站在车子门口。车里的厨房光线很暗，发出一股霉烂馊味。刚才那大汉身影朦胧，正在沙哑发颤地尖声唱歌。原来是个老头子，他心想，而且个子比我矮。他走进车厢，刚好遇上那个人的目光。

“你好？”老头说。

“他们在哪里？”杰生说，“赶快说。是不是在卧车里？”

“谁在哪里？”老头说。

“别骗我了。”杰生说。他推开四周的杂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怎么个情况？”老头说，“你说谁骗你了？”杰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老头喊了起来：“小伙子，当心点儿！”

“别骗我了，”杰生说，“他们人在哪里？”

“你这狗杂种，搞什么啊！”老头说。他细瘦的胳膊被杰生勒住。他想使劲挣脱，转身在后面堆满东西的桌子上胡乱摸着。

“赶快说，”杰生说，“他们在哪里？”

“等我摸到杀猪刀，”老头扯着嗓子说，“我就告诉你。”

“行了，”杰生说，想抓住对方，“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这狗娘养的！”老头扯着嗓子尖叫，手还在桌上到处摸着。杰生想摁住他，遏制他那微不足道的怒火，不让他发作出来。老头的身体非常苍老和虚弱，可却如此拼命地豁了出去，杰生终于揭开了这一场大灾祸的面纱，看清楚了这一切。

“别发怒了！”他说，“行了，行了，我马上就走。你别发火，我马上就走。”

“竟然说我骗人，”老头号哭，“放开我，就放开我一下，我就能让你明白我的厉害。”

杰生抱着老头，同时火速地观察四周。车厢外面一派祥和之气，阳光明媚，天气晴朗，他想到人们马上就要回家团聚享用礼拜天中午的大餐了，可真是一顿体面的节日盛宴，但他竟然在这个地方竭力地抱着这个拼命挣扎、冲动火爆的老头，他也没办法逃跑，因为他不敢松开手。

“你安静一下，让我下车，如何？”他说，“行不行？”但这老头依然拼命乱蹬，杰生只好腾出手给了他脑袋一拳。这一拳不重，手法笨拙且匆忙，但老头一下子就瘫软在地，砸倒了一大堆锅碗瓢盆，发出各种声响。杰生喘着粗气，仔细听老头的呼吸和脉搏。然后他急忙转过身跑到车门口，然后放慢脚步爬下了楼梯，又站着歇息了几秒钟。他的呼吸变得像气喘似的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想顺一口气，双眼一直打量四周。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一扭头就看见那老头踉踉跄跄、怒发冲冠地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头从车厢口直接跳了下来。

他慌忙之中抓住那把斧头，没感觉到被打中，脚步却往后跌去，他想自己竟然就这么死了，事情原来就以如此荒谬的方式结束了。这时不知何物沉重地敲中了他后脑勺，他心里想着，老头怎么能打到我这个地方呢？或许刚才就已经打到了我吧，只是我现在才感觉到，他只想快点儿了结这件事，可是紧接着他内心又冒起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挣扎，耳边是老头沙哑破锣般的嗓音在怒骂着。

此时有什么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了，他奋力反抗着，但被对方摁住，他就老实了。

“我是不是流了很多血？”他说，“就我的后脑勺啊。流血了吗？”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全身却被人匆匆忙忙地推着走，慢慢听不到老头那怒火冲天的尖嗓子了。“赶紧看一下我的后脑勺，”他说，“等一下，我——”

“还等个鬼呀，”推着他往前走的那个人说，“那只暴躁的小黄蜂会活活蛰死你。你赶快走吧。你没受伤呢。”

“他给了我一家伙的，”杰生说，“我在流血吗？”

“你赶快走吧。”那人说。他带着杰生绕过车站的拐角处，走到空无一人的月台上，上面停着一辆捷运货车，月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面长满了呆板无趣的青草，周围是一圈呆板无趣的小花，正中间立着一块里面装了灯泡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用你的眼睛仔细欣赏莫特森。”在本该画上眼珠子之处装了一个灯泡。那个人松开了他。

“现在听着，”他说，“你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别再回来。你想干什么？是想要自杀吗？”

“刚才我是想找两个人，”杰生说，“我只是想跟他打听一下他们在哪里而已。”

“我在找一个女孩子，”杰生说，“还有一个男人。昨天在杰弗逊，他系着一根红色领带。他是马戏团的人。他们两个把我的钱全都抢走了。”

“噢，”那个人说，“原来就是你啊，是吧。好了，他们其实不在这里。”

“我早就估算到了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杰生说。他靠着墙，摸了后脑勺一把，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我还以为我血流不止呢，”他说，“我真以为他用斧头劈中了我。”

“你的后脑勺撞在铁轨上了，”那人说，“你赶快离开这里吧。他们不在这里。”

“好吧。他也说了他们不在此地。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呢。”

“你觉得我也在扯谎骗你吗？”那人说。

“不是啊，”杰生说，“我已经知道了他们不在这里。”

“我已经让他们滚蛋了，两个人都给我滚得远远的了，”那人说，“我可不能容忍在我的戏班子里闹出这样的丑闻。我的戏班子可是体体面面的，演员走出去也是受人尊敬的。”

“是的，”杰生说，“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真不知道。我也真不想知道。在我的戏班子里，谁也不许耍这种花招。话说你是她的——哥哥？”

“不是的，”杰生说，“但这不重要。”他走到汽车旁钻进车里。我现在要干点什么呢？他想一会儿。于是他想起来了。他发动车子沿着街道缓慢开着，终于找到了一个药房。药房大门紧锁。他按着门把手，耷拉着脑袋歇了一会儿。他只能转身离开，他逮着一个街上的行人问附近哪里有正在营业的药房，行人回答说哪里都没有。他又问北上的火车什么时候发车呢，行人回答是两点三十分。他离开人行道，钻进汽车里，呆坐了好一会儿。旁边路过两个黑人小伙。他喊住了他们。

“你们俩中间有人会开车吗？”

“会啊，先生。”

“那么现在开车送我去杰弗逊要多少钱？”

他们两个对望了一眼，叽里咕噜地商量了一会儿。

“我出一块钱怎么样？”杰生说。

他们又叽里咕噜讨论了一会儿。“一块钱不够，”其中一个小伙说。

“那你要多少呢？”

“你能去吗？”一个小伙说。

“我走不开啊，”另外一个说，“你送他过去不可以吗？反正你也闲着没事。”

“不是啊，我有事情的。”

“你能有什么事情啊？”

他们俩又开始叽里咕噜了，还嘻嘻哈哈的。

“我出两块钱，”杰生说，“随便谁来开车都行。”

“我也走不开呢。”第一个小伙子说。

“那好吧，”杰生说，“你们走吧。”

他在车里坐了一段时间。他听到了大钟敲了一下，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然后身穿礼拜天和复活节服装的人们三三两两经过附近。其中好几个人路过车子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他几眼，看了看这样一个默默无语地坐在汽车方向盘前面的人，他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生就好比一只破袜子，而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更加破烂不堪。片刻之后有个身穿工作服的黑人走过来了。

“是你要去杰弗逊吗？”他说。

“是的，”杰生说，“你要收多少钱？”

“四块。”

“给你两块。”

“四块，少一分都不去。”车子里的男人静静地坐了几分钟。他甚至都没瞟那个黑人一眼。黑人又说。“你到底要不要去？”

“行吧，”杰生说，“上车吧。”

他挪到副驾驶座上，让黑人掌控方向盘。杰生闭上了双眼。他自言自语，回到杰弗逊之后我真要去医治一下了，他尽力适应车子的颠簸起伏。我回家后可真是不吃药不行了。车子往前驶去，路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面容祥和的行人们往家里赶去，去与家人分享礼拜天的豪华午餐。然后他们开出了镇子。他正在寻思自己的头痛病该怎么办。他没有在想家，而此刻在家里，班和拉斯特正好坐在厨房的餐桌边吃着冷冰冰的食物。某样事物——在任何一种永恒不变的罪恶中，都太过缺少灾难与威胁的警醒——允许他忘记杰弗逊，就好似它仅是他从前见过的某一个小镇子，而不是他必须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

班和拉斯特吃完残羹冷炙之后，迪尔希打发他们出去了。“你想方设法把他安抚到四点钟。那时候T.P.也就该到家了。”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他们走出去了。迪尔希随便吃了几口饭，收拾干净了厨房。接着她走到楼梯口，屏息静听了片刻，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她又走回厨房，穿过通完院子的那扇门，站在了台阶上。到处都看不到班和拉斯特，她站了一会儿就听到了从地窖方向传来的无精打采的拨弦声。她走到地窖门口，伸长脖子望了过去，果然早上那个画面又重新上演了。

“那个人就是这么做的啊。”拉斯特说。他盯着那把纹丝不动的锯子，神情沮丧中带着一点期望。“我就是找不到合适的物体来敲击它。”

“你老躲在地窖里面怎么可能找得到呢，”迪尔希说，“你赶快带他出来，站到太阳下面晒一晒。老待在那么潮湿的地下室，你俩都要染上肺炎的。”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篱笆旁边的雪松树下。接着她就往自己的小屋子走去了。

“行了，别再叽叽歪歪了，”拉斯特说，“你嫌今天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旁边摆着一张吊床，其实就是把绳子编成的网子挂在几根桶板上。拉斯特躺在吊床上，而班却痴痴呆呆朝前面游走而去。他嘴里又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了。“得啦，别叫唤啦，”拉斯特说，“否则我真要抽你了。”他舒舒服服地躺回到吊床上。班停住了脚步，而他的哼唧声还是传到了拉斯特耳里。“立刻闭嘴，你听到了没有？”拉斯特说。他从吊床上蹦了下来，尾随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了班正蹲在一个小土包面前。两个蓝玻璃瓶子分别埋在小土包的左右两边，这是以前放毒药的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根已经枯萎了的曼陀罗。班蹲在那里，嘴里发出含糊的长长的呻吟。他一边哼哼着，眼神迷茫地到处搜寻着什么。终于他找到了一根小树枝，插进了另外的那个小瓶子里。“你怎么就闭不上嘴呢？”拉斯特说，“你就是皮痒了想我抽你，让你哭得欲罢不能啊，是不是？那好办，我就让你开开眼。”他跪下来，迅速地拔起瓶子藏在身后。班不由自主地闭嘴了。他很迷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瓶子留下的小洞，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倒抽一口冷气，张嘴就要号哭起来了，这时候拉斯特立刻掏出了那个瓶子。“别闹！”他在牙齿缝里发出嘶嘶声，“你敢再来一声试试！料定你不敢。瓶子就放在这里。看见没呀？拿着。你在这里待久了就喜欢哭闹。走啦，一起去看下他们开始打球了没有。”他抓住班的手臂把他拖了起来，两人走到篱笆面前，透过密密匝匝的纠缠不清的金银花苞，肩并肩一起朝着牧草地望过去。

“你看，”拉斯特说，“有人走过来了。你看见了没？”

他们看到了两对打球的人，他们把球打到小草坪的球洞里，然后走到球座之后再重新发球。班边看边哼哼。一个打球的人嚷着：

“科弟，过来。把球棒袋子拿过来。”

“班吉，安静一点儿。”拉斯特说，但是班依然沿着篱笆，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那个人打了一球出去，跟着往前走。班跟在人家附近一起走着，一直走到栏杆的直角拐弯处，他没法再往前走，只能紧紧抓住篱笆，眼巴巴地望着别人远走。

“你能闭嘴吗？”拉斯特说，“你赶紧给我闭嘴好不好？”他抓紧班的胳膊。班抓紧篱笆，嘴里在哀声大叫。“你闭嘴啊行不行？”拉斯特说，“到底肯不肯闭嘴？”班木讷地朝着篱笆外面望去。“行啊，”拉斯特说，“是不是找不到理由来号叫了啊，我这就帮你找一个。”他回头看了大宅子方向一眼，然后就轻轻地说：“凯蒂！你吼啊。凯蒂！凯蒂！凯蒂！”

片刻之后，在班一声接着一声昂天长啸的间隙，拉斯特听到了来自迪尔希的呼唤。他拽着班的手臂，拖着他穿过院子走到迪尔希那里。

“就跟您说了，他根本没办法安静下来。”拉斯特说。

“你这坏痞子！”迪尔希说，“你对他又做了什么呀？”

“我真的没干什么啊。我早跟您汇报过了，但凡有人在打球，他就不淡定了。”

“都过来这边，”迪尔希说，“班吉，别哭了。乖啊，不哭了。”但是他依然不肯善罢甘休。三个人急匆匆地走过院子，进了小木屋里。“赶紧跑进去把那只拖鞋拿出来，”迪尔希说，“但千万别吵醒了卡洛琳小姐，听见了吗？如果她问起来了，你就说我正在照顾他呢。行了，去吧；我想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总不可能办砸了吧。”拉斯特走出去了。迪尔希牵着班走到床边并排坐下，然后拥抱着他，前前后后地摇晃着，时不时用裙边擦一擦他嘴边的口水。“乖啦，别哭了。”她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不哭了呀。迪尔希在照顾你呢。”但他依然缓慢地、凄惨地干号着；这真是太阳底下最无声的痛苦中的最沉重和无可救药的声音了。拉斯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缎带拖鞋。这只拖鞋已经泛黄，脏兮兮的很残破了。刚把这只拖鞋放在班手中，他立刻就停住不哭了。然而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哼唧，很快他的嗓门又扯高了。

“你这会儿能找到T.P.吗？”迪尔希说。

“昨天他提了一句，说今天要去圣约翰教堂。他说四点钟就会回来。”

迪尔希一下又一下匀速地摸着班的脑袋，前后摇晃着。

“还要那么久啊，上帝哟，”她说，“怎么要这么久。”

“外婆，我也能赶得动那辆马车啊。”拉斯特说。

“你会把大家都摔死的，”迪尔希说，“你赶马车就是想搞恶作剧。我知道你的脑子转得很快。但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别哭了，乖啊，”她说，“安静点呀。别哭了啊。”

“不会的，我不会出事的，”拉斯特说，“我和T.P.一起赶过马车了。”迪尔希搂着班前后摇晃着。“卡洛琳小姐说了，要是你搞不定他，那她就要从床上爬起走下楼来亲自安抚他了。”

“宝贝，快别哭了呀。”迪尔希说，摸了摸班的脑袋。“你可不可以答应外婆，你会很小心翼翼地赶马车啊？”

“当然可以啦，没问题呀，”拉斯特说。“我赶马车的技术和T.P.一样棒呢。”

迪尔希轻抚着班的脑袋，前后摇着晃着。“我已经尽心尽力了呀，”她说，“上帝知道的。那你去套好马车做准备吧。”她站起身来。拉斯特像狂风骤雨一般卷出门去了。班在号啕大哭，手里还抓着那只拖鞋。“安静一点呀，别哭啦。拉斯特很快就带你出门，赶着马车去墓地啦。看来也没必要去拿你的帽子了。”她说。她走到了屋子角落，那里有一个挂着花布帘子的小隔间，进去拿了一顶她的旧毡帽出来。“也不怕告诉你了，咱们家族曾经有过比现在还落魄的时候呢，”她说，“无论如何你都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孩子。我也很快要成为上帝的孩子了，赞美耶稣。来，戴上吧。”她把旧毡帽扣在他脑袋上，接着给他扣好外套。他还在抽抽搭搭地直哼哼。她抽出了他手里的拖鞋放在旁边，然后拉着他走出门去。此刻拉斯特正赶着一匹老白马，后面拖着一辆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马车过来了。

“拉斯特，你会小心再小心的，对不对？”她说。

“是的，外婆。”拉斯特说。她扶着班坐进了后排的座位上。他才消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抽抽搭搭了。

“他这是想要他的花呢，”拉斯特说。“等着啊，我去给他摘一枝来。”

“你先别下来。”迪尔希说。她走到车头拉住马匹口勒上的一根绳子。“行了，赶快去摘，快去快回。”拉斯特飞快地冲着花园跑过去。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枝水仙花。

“这枝的根茎都掉了，”迪尔希说，“怎么你就不能给他摘一枝漂亮点的呢？”

“唯一能找到的就是这枝了，”拉斯特说，“礼拜五为了装饰教堂，把花园里的花都摘干净了。等一下，我有办法了。”迪尔希拉住了马缰，拉斯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嫩枝和两条细绳子，把花的根茎做了一套“夹板”，递给了班。然后他爬上马车头，抓好缰绳。迪尔希还是不放开马缰。

“现在你对行车路线熟悉了吗？”她说，“沿着大街走到广场就拐弯，那条路通到墓地，然后就直接回家。”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皇后号’，跑起来呀。”

“你肯定会很小心翼翼的，对不对？”

“绝对小心，您放心啦。”于是迪尔希松开了马缰。

“‘皇后号’，驾！”拉斯特说。

“来，”迪尔希说，“把鞭子递给我吧。”

“哎呀，外婆。”拉斯特说。

“赶紧给我！”迪尔希说，朝车轮子走去。拉斯特非常不情愿地把绳子递给了她。

“那我现在可怎么能让‘皇后号’跑起来呀。”

“关于这点你尽管放心好了，”迪尔希说，“这条路线‘皇后号’比你熟悉太多了。你只需要抓紧缰绳，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就行了。你现在认得路了吧？”

“肯定认得啊，外婆。T.P.每个礼拜天都赶一遍呢。”

“那你今天就照他那样重走一遍吧。”

“那当然啦。其实我早就替T.P.赶过至少一百次车啦。”

“那行吧，你就再替他赶一次，”迪尔希说，“行了，走吧。但是如果你这个小黑鬼弄伤了班，那我真是想不出要怎么处罚你。反正用当囚犯做苦力是免不了的，而且不用别人来拉你，我自己就先把你送进去。”

“知道，遵命，”拉斯特说，“开动吧，‘皇后号’。”

他在“皇后号”宽阔的背脊上抖了抖缰绳，马车轻微摇晃之后就往前跑了。

“拉斯特，小心点啊！”迪尔希说。

“快点跑呀，驾！”拉斯特说。他接着甩缰绳。随着一阵轰隆声从地下传来，“皇后号”晃晃悠悠地跑下车道，来到大街上，拉斯特心急地赶着它往前跑着，每一步看起来都颤颤巍巍的似乎马上就要跌倒了。

班现在很安静。他坐在后座正中央，拳头朝上握着那枝装了夹板的花，眼神安静宁谧、神圣不可侵犯。他正前方是拉斯特那颗子弹形状的脑袋，还没完全驶出大宅子的视线范围时，这颗脑袋总是时不时地扭过去朝后方张望。大宅子再也看不见的时候，拉斯特就停下了马车，跳了下来，从树篱上折断了一根树枝来当鞭子，班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小皇后”垂着脑袋在吃路边的青草，拉斯特跳上马车，一把拉起它的脑袋，赶着它往前跑去。接着拉斯特伸直双手，高高挥舞着鞭子和缰绳，屁股很随意地上下颠簸着，完全合不上“皇后号”稀稀拉拉的蹄声，还有马肚里发出的风琴似的重低音。旁边的汽车和行人们纷纷超过了他们；半路上还遇到了一群黑人小青年。

“哈啰，拉斯特。你这是赶去哪儿啊，拉斯特？是要去公墓吧？”

“嘿，”拉斯特说，“你们不也赶去那里吗。加油跑呀，你这头大笨象。”

他们就快到广场了，那里摆着一座饱经风霜的南方联盟的士兵石像，一双空洞的双眼正凝视正前方。拉斯特仿佛打满了鸡血，凶猛地朝着无动于衷的“皇后号”抽了一鞭子，眼角余光瞟了广场一眼。“杰生先生的车停在这里。”他说，看见了一伙正往这边走来的黑人。“班吉，咱们给那群黑人弟兄们露一手吧，”他说，“你意下如何？”他扭头往车里看着。班手里紧握着那枝花，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没有神采，茫然不知所措。拉斯特又给了“皇后号”一鞭子，马车跑到了纪念碑前，他指挥马匹拐往左边跑去。

班原本是好端端地坐在马车上，纹丝不动，一直没发出声音。而后他突然大吼了起来(8)，吼了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简直都没有喘气的缝隙。他的吼声里充满了惊惶、恐惧、巨大的盲目的无言的痛苦；就这么一种嘶吼让拉斯特直翻白眼，甚至有一瞬间他眼睛全是眼白，看不到一点瞳孔的颜色。“我的上帝呀，”他说，“别吼了，快别吼了！上帝呀！”他转身用枝条抽了“皇后号”一鞭子。用力过猛，于是枝条折断了，被他一甩手丢了，班的叫吼声越来越响彻云霄，简直到了令人无法置信的程度。拉斯特一不做二不休，俯身抓紧缰绳，就在此时，杰生连跑带跳穿过广场，纵身踏到了马车的脚镫子上。

他反手把拉斯特推到旁边，伸手收回了缰绳，再把缰绳一弯就能抽到马屁股了。他一下又一下地抽着，“皇后号”跌跌撞撞地开始加快速度跑了起来，而班吉的吼声依然不绝于耳，他指挥着马车从纪念碑的右边拐过去。然后他毫不留情地给了拉斯特脑袋一拳。

“你难道不知道不可以带班吉从左边拐弯吗？”他说。他屈身伸手打班，理所当然地把花茎弄断了。“闭嘴！”他说，“马上给我闭嘴！”他勒住了“皇后号”，然后跳下马车。“你这该死的马上把他带回家去。如果你再把他带出大门，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遵命，老爷！”拉斯特说。他举起缰绳的一端抽在“皇后号”的屁股上。“驾！跑起来呀！快一点！班吉，看在上帝的面上就消停一会儿吧！”

班的吼叫声依然连绵不绝于耳。“皇后号”又开动了，嘚嘚的马蹄声匀速落在空气中，班立刻就闭嘴了。拉斯特飞快地转头看了看马车之后又继续赶路了。班依然用拳头紧握着那枝已经断了的花，两旁的房屋和店面飞速地落在车子背后，此刻班的蓝色眼珠子充满了空虚的安宁与迷茫；邮筒、大树、窗户、门道和广告牌又恢复了井然的次序。

纽约市，纽约州

192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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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迷信说法，认为双脚着地可能会出什么大事。

(2) 指她大儿子昆汀自杀时留下了信。

(3) 《圣经·新约》中把耶稣称为“上帝的羔羊”，并认为可用“羔羊的血”来洗涤世人的罪恶。

(4)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5) 参见《圣经·启示录》第二十二章第十三节：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6) 警长的女儿。

(7) 莫特森是杰弗逊西南二十五英里的一个小镇。

(8) 班吉每个礼拜坐T.P.赶的马车去墓地时都从雕像右边拐弯，这一次拉斯特从雕像左边拐弯，引起了班吉的不适应感。

附录

康普生家族：1699—1945

年伊凯摩塔勃。一位被驱逐出境的亚美利加王。他的义兄称之为“人”（偶尔称为“人的”）作为法老授封的“骑士”之一，这位义兄出生太晚，否则毫无疑问，他会成为拿破仑手下那群恶贯满盈的屠夫们，或者说元帅们，所组成的群星闪耀的银河系之中最为耀眼的那一颗。这位义兄毫不意外地把契卡索族(1)人的头衔直接明了地翻译成“人”，而伊凯摩塔勃头脑机灵，他对于人的性格特点有着冷静透彻的分辨能力，当然这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更进一层，让这个称谓更加英语化，成为了“厄运”。在他广袤无垠的疆土上，他赏赐了一块位于密西西比河北部的一平方英里见方的未开垦的处女地给一位苏格兰难民的孙子，这块覆盖着茂盛原始森林的土地平整规矩得简直就像四角牌桌，那已经是一八三三年之前了，幸运星陨落下坠了，位于密西西比州的小镇杰弗逊还只是一列布局凌乱不堪的糊着泥巴的圆木头平房，这平房被契卡索族小官吏用来当宅子和货仓。而那位苏格兰难民既然冒着命运的风险与这位被驱逐的国王联合起来参与政治赌博，那自然而然地，他失去了所有与生俱来的权力。伊凯摩塔勃这种过度慷慨的行为让自己和子民能够挺进荒芜的蛮夷之地——西部，他们可以选择步行或者骑马，而这里所说的马仅是契卡索种族的小马驹。他们所到之处后来被称为俄克拉荷马，而当时的他们从未得知脚底下踩着丰富的石油资源。

杰克逊(2)。手握利剑的“伟大的白人父亲”。（资深决斗者，爱吵架的老狮子，瘦巴巴、恶狠狠、脏兮兮、精壮且坚毅。对他而言，国家利益高于白宫利益，而他新成立政党的完整性比前两者皆高。还有比这三者更重要的，但不是他妻子的名誉，而是“誓死捍卫荣誉”这个原则，并不在乎具体是否名誉，只需确定对象已经被维护。）在瓦西镇的金色圆顶帐篷里，他亲自签署核准并密封好了一封文件，而那时候对刚划归印第安人的领土底下深埋的石油资源浑然不觉，于是到了某一天，这些被驱逐的无家可归的后代人们将会躺在红彤彤的特制运尸车和救火车上面，一路横七竖八醉醺醺地喝到意识全无，奔驰在漫天尘土的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坟场上。

以下这些都是康普生家族的人们：

昆汀·麦克拉昌。格拉斯哥一名印刷工人的儿子，很小就失去了双亲，由住在佩斯高地的母亲家亲戚带大。他随身带着一把双刃大砍刀，还有一条白天穿在身上，晚上当毯子用的格子花呢裙，就从柯罗顿荒原逃到了卡罗来纳。八十岁那一年，他和一位英格兰国王打仗，输掉了之后他实在不想重蹈覆辙，于是在一七七九年的某个夜晚，他又逃跑了，带走了襁褓中的孙子和那条格子花呢裙子逃到了肯塔基（大概一年前在佐治亚的战场上，那把大砍刀随着他的儿子，也就是婴儿的父亲一起和塔尔顿(3)的一个团队同时消失了），在那个地方已经有一个定居点，由一位叫做波恩或是布恩(4)的邻居建起来的。

查尔斯·斯图亚特。在被除名并且取消军衔之前，他在某支英国军队服役。他平躺在佐治亚沼泽地里装死，成功骗过了后撤中的自己人和向前冲来的美国部队。又过了四年，在肯塔基州的哈罗兹堡，他一瘸一拐拖着自制的假木腿，还没忘记随身带着大砍刀，最后可算追上了自己的老子和儿子，而他仅仅只赶上了父亲的葬礼。从此以后在漫长的岁月中他的性格分裂了：一边很勉强地当着教师，他努力说服自己喜欢这个职业，而无数日子之后他最终放弃了，屈服于自己强大的天性，成为了一个赌棍。康普生家族遗传了好赌的因子，个个都很好赌，然而他们自己竟浑然不觉，尤其是碰到惊险刺激，赢面超小的赌局时。最后他冒着极大的风险进入了一个赌局，赌注不但押上自己的性命，还包括整个家族的安全和声誉，他居然参加了一个企图把美利坚合众国的密西西比州流域划分送给西班牙人的密谋组织，领导人是一位姓威尔金森的老相识（该人拥有杰出的才能和魅力，头脑睿智，足智多谋）。而当这痴心妄想被打败的时候（全世界大概仅有一位康普生教员才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一天），这次他逃跑了，其实他正好是那些所有阴谋家中唯一需要流亡海外的人，并不是政府要惩罚和制裁他的阴谋，而是他之前的同伙们为求自保而对他先除之而后快。他早就自称为无国界人士，但他其实没有真的被取缔美国身份，而他之所以被驱逐出境，正是因为他之前密谋叛国的动作太过招摇跋扈、虚张声势，常常陷入很尴尬的局面，还没走到能搭建下一座桥梁的地方，就已经匆匆忙忙地把上一座桥给烧掉了。所以，最希望把他赶出局的不是市政执法官，也不是民间机构，而是他之前的党羽们，商量着要把他从肯塔基州、从美国踢出去，甚至如果能活捉他的话，简直恨不得能把他踢出地球的同伙们。所以他只能连夜出逃，并且不忘家族传统，记得带上了自己的儿子、那把双刃大砍刀还有那条花格子呢裙。

杰生·莱克格斯。他的父亲可能就是那位喜欢招摇过市、擅长惹恼别人的斗志昂扬的瘸子，这位装着自制假腿的浮夸人士也许心底深处仍把自己当成之前在教古典主义的老师呢。顶着瘸子父亲所赐予的赫赫有名的姓名(5)，这位杰生·莱克格斯在一八一一年某天身揣两把精致手枪和一个扁平的马褡裢，身跨腰细腿粗的母马，奔驰在纳奇兹(6)古道上。这匹马一开始跑两弗隆(7)只需不到半分钟，再跑两弗隆也挺快，但接下来的路程就不敢保证了。但这就足够了，因为杰生·莱克格斯到达奥卡托巴（此处地名为老杰弗逊镇一直延续到一八六〇年）的契卡索人办事处之后，就没再继续前进了。他花了不到六个月时间就成为了办事员助理，还没一年就成了办事员的合伙人，头衔还是助理，但是本质上已经成为这个颇具规模的货栈的半个老板了。在货栈里堆满了各种奖品，都是他用那匹母马去与叫伊凯摩塔勃的年轻人赛马而赢来的，康普生小心谨慎地把每场赛程都限定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内，坚决不能超过三弗隆。第二年，那匹小母马被伊凯摩塔勃占为已有，康普生以此换来了整一平方英里的土地面积，而日后这块土地几乎占据了杰弗逊的镇中心区域。原始森林一直覆盖着这片土地，直至二十年后，那时候这地方看起来甚至像一个公园，是那栋石柱门厅大宅的建筑师设计规划了这个公园，里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奴隶们的小木屋，点缀着马厩和菜园子，围绕着方正规整的草坪和林间小路，当然还有美丽的亭台楼宇，一砖一瓦都是从法国和新奥尔良用船只运送过来的。这片乐土一直安然无恙直至一八四〇年。（彼时，一个名为杰弗逊的白人小村落逐渐包围了这片土地，并且眼睁睁地就要被吞并成白人城镇的一块区域。原因是仅在短短几年时间内，伊凯摩塔勃的族人和子孙后代们都陆续离开此地，只留下那些幻想着自己是白人的印第安人，他们忘记了如何当战士与猎人，一门心思学白人——当懒散的农夫，或是当四处散落的所谓“庄园”的主人，手下有一批更没出息的黑人。这些印第安人甚至比白人更加懒惰、肮脏和残忍，最终连野蛮血统的痕迹也几乎消失殆尽了，仅能在运棉车上的某个黑人、或是锯木厂的某个白人工匠、又或是设陷阱的猎人、又或是列车炊事员这些人的鼻头上细微察觉到一点点。）那时候这块土地被称为“康普生之地”，从此看起来很冠冕堂皇地适合培养出贵族、政治家、将军和主教了。原本在卡洛登、卡罗来纳和肯塔基都是低贱平民的康普生家族开始抖了起来。之后此地被誉为“州长府邸”，因为这里培养出了，或者至少能说是产生了一位州长，沿袭了来自卡洛登的祖父昆汀·麦克拉昌之名的一位州长，直至一八六一年，诞生了一位将军，可此地依然被称为“老州长府邸”。（全城镇子民一致同意沿用旧称呼，仿佛大家那时候已经知道老州长是最后一位百战百胜的康普生了，当然不包括长命百岁和自杀这两件事。）在一八六二年陆军准将杰生·莱克格斯二世在夏伊洛打了败战，一八六四年在雷萨加又遭受挫折。时间来到一八六六年，他第一次在那块原本完整无缺的一平方英里中切割出一部分抵押给了一个来自新英格兰的投机政客。那时候镇上的老城区已经被北方来的史密斯将军的一把火烧成了平地，从此以后这一片的主要居民就不姓康普生，而是姓斯诺普斯了，新的街区和道路不断蚕食侵吞了这一平方英里土地，而那位屡战屡败之将军在余下的四十年残生中，唯一能做的仅是把那块地一小块一小块地卖出去，防止之前抵押出去的土地被没收。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一九〇〇年的某一天，他躺在塔拉哈契小河谷上的渔猎营地的一张行军床上静悄悄地死去了，他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

事到如今，就连老州长也早已埋葬在人们的记忆中了；那一平方英里土地上仅剩的一小块面积被简单地称为“康普生家宅”——当年美丽的草坪与林荫小路已经是杂草丛生，大宅子的墙面看起来很需要重新喷漆，还有纷纷剥落的门廊走道，杰生三世成天坐在此处，手边放着一壶威士忌，还有乱放着几本残破不堪的贺拉斯、李维和卡图卢斯(8)的文集，他喝着酒，据说是在为已死去和仍健在的居民们谱写挖苦嘲讽的诗歌。（杰生三世是一名律师，他的确曾在镇上广场附近的房子里开过一家律师事务所。在铺满灰尘的档案柜里面埋藏着本县几大古老世家——霍尔斯顿家族、塞德潘家族、格莱尼尔家族、布钱普家族和科菲尔德家族——的档案资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些材料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案迷宫里显得越发黯淡陈旧了：而又有谁能懂得他父亲那颗永不言败的内心藏着怎样的梦想呢，他已经完成了三层化身中的第三层——第一层化身是当一个睿智勇敢的政治家的儿子，第二层是当骁勇善战的战争首领，第三层是扮演一个幸运的假冒的丹尼尔·布恩加罗宾逊·克鲁斯的角色。父亲并不是幻想回到童年，而是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离开过童年——幻想着这个律师事务所能再次通往州长府邸与昔日荣光。）康普生家族现在仅有大宅子和菜园地，摇摇欲坠的马厩还有一所迪尔希一家人居住着的小木屋。杰生三世把家族中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块土地卖给了一家高尔夫球俱乐部，他急需用钱，为了确保女儿凯蒂斯在一九一〇年四月风风光光地嫁人，也为了让儿子昆汀能进哈佛大学，而这位高才生则在同年的六月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时至一九二八年，这块土地已被称为“康普生家族的老宅子”，这家人依然居住在此处。这年春天的某个黄昏，老州长的那个十七岁的没有父姓的已经注定要堕落沉沦的玄外孙女偷走了这个家族最后一个心智健全、神志正常的男性长辈（她的舅舅杰生四世）私藏多年的一大笔钱，然后她顺着排水管道(9)爬下楼，与一个随戏班子四处兜售的摊贩私奔而去。再往后看去，尽管康普生家族的所有痕迹和脉络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居民们依然叫这里为“康普生家族的老宅子”。而在守寡多年的老母亲去世之后，杰生四世不再顾及迪尔希，他径直把傻子弟弟班吉送去了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接着把这栋祖宅卖给了乡下人，而这里被改造成寄宿公寓，用来接待陪审员和牲口贩子，直至这家公寓（与隔壁的高尔夫球俱乐部）一起关门大吉之后，那一块土地上匆匆忙忙地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城乡结合部式的私人平房时，那一平方英里的土地却仍是原封不动地被人称为“康普生家族的老宅子”。

康普生家族中的这些人：

昆汀三世。他并不是迷恋同胞妹妹的肉体，而是异常爱惜康普生家族的荣誉，而这荣誉正好取决于他胞妹的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失去的贞洁，这种危急程度简直可以比得上一个训练有素的海豹鼻子上顶着的地球仪。他不能接受乱伦，当然他就不愿意这么做，但是长老会那套遭天谴的万劫不复的荒谬理论却深深地打动了他。他思索着：要是真这么做了，不用劳烦上帝帮忙，他自己就能和妹妹一起进入地狱，在永恒之火焰中，他永远保护着她的纯洁无瑕的贞操。但是，他的至爱依然是死亡，他只热爱死亡，热爱并且期待着死亡。这种淡定从容的期待近乎病态，正如热恋中的人内心非常期待，但却蓄意压抑着对恋人的渴望，不愿意接受对方期待已久的、敞开胸怀的、温柔体贴的、美不胜收的肉体。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并不是无法忍受对肉体的压抑，而是对死亡那种极度渴望的抑制，于是就抛弃一切，终身一跃进了无底深渊。一九一〇年六月，在他妹妹婚礼举行两个月之后，为了不浪费学费，他也读完了一学年之后，在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投水自尽了。他并不是因为身上流淌着卡洛登、卡罗来纳或是肯塔基那些祖宗先人们的血液，而是因为家里已经卖掉了老康普生家族的最后一块土地，就为了操办妹妹的婚事并给他缴纳学费，而这片牧场曾经是那个傻子弟弟的心头宝，班吉另外两样挚爱就是姐姐凯蒂和熊熊燃烧的炉火。

凯蒂斯（凯蒂）。她知道，自己的命数已定，就是一个放荡堕落的女人。她没有回避，也不主动迎接，只是顺从了命运安排。她爱她的同胞哥哥，不在乎他的性格是怎样。她爱他，同时也欣赏他在面对必定将会失去的家族荣誉时的那种痛苦的预言和公正无私的法官的性格。他对她的态度也同样如此。他以为自己很爱她（其实这是恨）——因为她是脆弱而又即将破碎的家族荣誉的象征，又是令家门羞耻的污秽不堪的工具。而尽管如此，她还是爱他，虽然他失去了爱的能力，而她正是爱着他这一点。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心目中最至尊无上的是她的贞操，而不是她这个人，她仅是贞操的保管者，而她又觉得贞操毫无价值，就那么一层脆弱的薄膜，在她看来甚至还不如指甲边缘的一根倒刺。她明白哥哥对于死亡的热爱大于一切，她一点也不嫉妒，甚至推波助澜地把一棵毒草献给了他。（或许她精心策划和安排的婚事发挥了很大作用）她有了两个月身孕，怀的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她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为了纪念她的哥哥，她给孩子取名为昆汀，因为他们（她和她哥哥）都知道，他实际早就行尸走肉，活着和死去没有区别了。一九一〇年，她嫁给了头一年夏天与母亲去弗兰区·里克度假时认识的条件优渥的印第安纳州的小伙子。一九一一年，对方提出离婚。一九二〇年，她嫁给了加利福尼亚州好莱坞的一名电影界权贵。一九二五年，两人在达成共识的前提下离异了。一九四〇年，德军侵占巴黎，从此之后她杳无音信了。当年的她风韵犹存，经济实力也不错，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四十八岁至少年轻十五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她的消息了，只除了杰弗逊的一名妇女，这位待字闺中的老小姐是县立图书馆的管理员，她个子矮小，看起来像只老鼠，肤色也和老鼠很类似，她是凯蒂斯·康普生中学时的同学。她将后半生的时间都用这些事情来打发：把一本本《琥珀》整齐地包上正儿八经的书皮，为了避开初中和高中的孩子，就把《玉米根》和《汤姆·琼斯》放在偏僻的书架上，其实这些孩子根本不用垫脚都能拿到这些书，矮个子的她还必须垫个木箱子才能把书藏上去。一九四三年的一个礼拜，她成天都心猿意马，烦躁不安，简直要精神崩溃了，在图书馆的人们发现她总是急匆匆地关上办公室抽屉然后插钥匙上锁。（所以那些已婚妇女们，那些银行家、医生和律师的太太们，其中有好几位是她的同班同学，她们下午来图书馆借用孟菲斯与杰克逊的报纸仔细包裹严实生怕被人发现封面的《琥珀》和桑恩·史密斯的书，她们确信老小姐眼看着就要生病了，以至于要精神错乱了。）某天下午三点多，她关好并锁上了图书馆的大门，手提包夹在腋下，内心已经决定好了要做什么，所以她向来惨白的脸颊难得地出现了两抹红晕，她走进那个杰生四世曾在此当伙计的农业生产工具的店铺里，如今杰生已经升级为棉花倒卖生意的老板了。老小姐大步走过那个从来都只有男人进出的黑漆漆的洞窟似的店铺，这里的所有一切，地上丢的，墙上挂着的，天花板上还吊着的犁耙、铁圆片、绳圈、车前横木，还有腌肉、劣质皮鞋、马用麻布、面粉和糖浆之类的东西，一片黑糊糊的，这个店铺更像是个仓库。那些卖给密西西比州农夫（或者至少是密西西比州的黑人农夫）农具用品从而在收成中提成的人，才不会提醒农夫们有什么需求呢，他们只是简单地提供农夫们确实必不可少的用具，除非丰收已经在望并且可以估算产量了。这位老小姐继续往里直走到店堂深处的杰生的专属领地里：这个特殊角落围上了栅栏，摆放着许多货架和很多小格子的柜子，还有积满了灰尘和棉绒的插着轧花机收据和账本以及棉花样本的铁签。空气中飘着混杂不堪的臭味，可以闻到干奶酪和煤油以及马具润滑油和大铁炉子的味道，铁路壁上粘着一团已经干透了的至少一百年了的嚼碎了的烟草渣子。老小姐走到杰生面前那个高高的长长的斜面朝里的柜台前，老小姐收回了看那些穿工装裤的男人的目光，她刚一走进店铺，他们就住嘴了，连烟草都忘了嚼。老小姐豁出去了拼命抑制不让自己昏倒，打开手提包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杰生低头看，她呼吸急促、全身发抖——一张照片，一张彩色照片，很明显是从一本印刷精美的杂志上裁剪下来的——充斥着奢靡、金钱与阳光——背景有山阙、棕榈树、柏树和大海，还有一辆大马力的滚铬边的高档敞篷跑车，应该是类似戛纳的风景旅游地。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没戴帽子，系着一条看着就很贵的围巾，身穿海豹皮大衣，看不出年纪的脸蛋儿艳光四射，一副冷漠又淡定的无所谓的表情；她身边站着一个英俊精干的中年男人，军服上佩戴着德国参谋部将军的绶带和领章。而这个长得像老鼠，肤色也像老鼠的老小姐被自己的鲁莽和草率吓得瑟瑟发抖，头脑空白一片，她的目光从彩照的上方直射在这个没有后代的老光棍身上，一个古老的世家血脉将在他这里宣告终结，出身自这个家族的男子们即使人格已经支离破碎，但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们无法低下骄傲的头颅，而最终演变成了虚荣心和自哀自怨：一位流亡在外的一无所有只剩一条贱命的难民，他的骄傲让他拒绝承认失败；接着是那个用生命和名誉赌了两次的人，两次全输了之后依然是骄傲让他无法承认失败；再然后是那位仅靠一匹只能跑四分之一英里的灵巧的小马驹赢回来了一片厚土，总算为一穷二白的祖父和父亲洗净耻辱；接着是那位睿智精干的州长和英姿勃发的将军，虽然他在率兵打仗屡战屡败，可至少他在拼尽全力争取胜利；之后就是那位满腹经纶的酒鬼了，他卖掉祖上最后一块产业也不是为了换酒喝，而是为了提供让他的子女们能过上他觉得最好的生活的机会。

“那个是凯蒂呀！”图书馆馆员轻声说，“我们一定要把她救出来呀！”

“这是凯蒂，没错，”杰生说。然后他疯狂大笑。他站在原地对着那张照片狂笑不止，对着那张冷冰冰而又美艳的脸蛋儿狂笑不止，这张照片在这一个礼拜里在办公室抽屉和手提包里塞进去又取出来，别说照片被折起角了，就连那张美丽的脸蛋儿也都皱巴巴了。图书馆馆员心知肚明他为何要狂笑。一九一一年凯蒂斯被丈夫抛弃，她带着女儿回家放下之后，就搭乘最近一趟火车离开了杰弗逊，从此没有再回来过，从那时候开始起整整三十二年。老小姐都只称呼他为康普生先生，没任何其他叫法了。除了黑人厨娘迪尔希能透彻地看出杰生一直心怀叵测之外，这位图书馆馆员也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发现了杰生正是在利用孩子和她的私生女身份一直在敲诈和勒索孩子的母亲，让她余生都不能再回杰弗逊，同时还让自己成为了唯一的无可辩驳的财务委托人，侵吞了她每个月寄给孩子的赡养费。从一九二八年小昆汀爬下排水管与那摊贩私奔之后，那个图书馆馆员就再也没跟杰生说过任何一句话了。

“杰生！”而此刻她竟然喊道，“我们要把她救出来呀！杰生！杰生！”——她喊个不停，但是杰生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照片一甩手，照片往她脸上飞去。

“那个人是凯蒂斯？”他说，“别闹了行吗。这个婊子还没到三十岁吧。我们认识的那一位都五十多了。”

到了第二天图书馆依然大门紧闭，一到下午三点，那位已经腰酸腿疼、筋疲力尽而精神却高度亢奋的老小姐腋下紧紧地夹着那只手提包，走进了孟菲斯黑人区的一个干净整齐的小院子，在一座清爽整洁的小屋子台阶上按了按门铃。门打开之后，一个年纪与她不相上下的黑人妇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是方罗妮，对吧？”图书馆馆员说，“你还记得我吗？——梅丽莎·米克，从杰弗逊——”

“我记得你，”那个黑人妇女说，“进来吧。你是要见我妈妈吧。”她走进去了，这个卧室洋溢着一种老年人、老妇女、老黑人的气味，整个房间虽然堆满了东西但却井然有序，要找的那个黑人老太婆就坐在壁炉面前的摇椅上，六月天了，还在熏燃着炉火——这个年轻时高大健壮的妇女穿着一件已退色但很整洁的花布衣服，头巾也依旧干净妥帖，她已经老眼昏花，视力模糊了——图书馆馆员把那张折角卷边的剪报放在那双黑色的手上，这双手就像所有的黑人妇女的手一样，很柔软灵活和精巧，仿佛和她三十岁、二十岁甚至十七岁时一样。

“这是凯蒂呀！”图书馆馆员说，“就是她呀！迪尔希！迪尔希！”

“他是怎么说的？”黑老太问。图书馆馆员立刻就知道她说的“他”是指谁，老小姐对黑老太的敏锐一点也不觉得出奇，黑老太不但估算到了她（图书馆馆员）会懂自己在说“他”是指谁，并且还立刻就猜得出她已经把照片拿给杰生瞧过了。

“你难道会猜不出他的说法吗？”她高声说着，“他要是知道她的处境危险，他就会说这是她，就算我连照片也没有给他看，他都会说那就是她。可现在他发现不管什么人，即使是仅有我一个人想去救出她来，他就立刻否定这是她了。但这千真万确就是她！你看照片呀！”

“你看看我的眼睛，”黑老太说，“我哪还看得清什么照片呀？”

“那把方罗妮喊过来！”图书馆馆员尖叫着，“她一定认得出来！”但是黑老太已经把剪报照片按照之前的折痕认真叠好，然后把纸片递给了图书馆馆员。

“我的眼睛已经不顶用了，”她说，“我看不清东西了。”

而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了。六点钟的时候她混迹在熙熙攘攘的汽车终点站里，胳膊底下夹着那只包，另一只手捏着往返票根，每天在循环往复的高峰期人流中被挤上喧哗的站台。乘车的人其中少量是中年平民，大部分都是士兵和水手，要么去度假、送死，或是去找那些无家可归的年轻女人，她们是他们的伙伴。这两年来，这些女人们运气好就在客车卧铺或是旅馆里过夜，要么是走背运就只能在坐铺或是长途汽车上，要么是车站、旅馆大堂和公众休息室里凑合着睡一晚。除非是在慈善机构的监护室里生小孩，要么就是被警察拘留的时候停顿一段时间，其他时间她们都在不停赶路。老小姐费尽全力挤上了车之后，个子太瘦小的她双脚无法着地，总算有人（应该是一位穿卡其布军装的男人，但她看不清因为早已被泪水模糊了双眼）站了起来一把抱起她，放在窗边的座位上。她无声地哭泣着，心情好转了很多，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片刻之后，城市已经被甩在脑后，她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在杰弗逊小镇上平静安宁地继续生活下去，虽然这地方也有各种难以理解的激情、混乱、悲伤、愤怒与觉悟，但是一到六点，这一切就被掩盖起来了，被一张大布包裹起来，就算是一个小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个包裹放到那个陈列着毫无特色的同类物品的宁谧永恒的架子上去，然后拧动钥匙把它锁在储存室里，于是就能整夜无梦，安静地酣睡了。是啊她寻思着，无声哭泣着就是这样了她不想看这张照片她知道无论这是不是凯蒂，反正凯蒂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了因为她再也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值得拯救了现在她所能失去的都是无价值的东西了。

杰生四世。从卡洛登之前每一代看过来，他是康普生家族第一个神志正常、心智健全的人，而他是个没有后代的单身汉，所以也是最后一个。他讲求理性与逻辑，性格很具有自制力，甚至可称之为古老的苦修派的哲学家：他完全不理会上帝的这样或是那样的各种教条，他仅仅在意警察的说法。让他又害怕又尊敬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做饭给他吃的黑人女佣，他出生之日起，她就是他的仇人，而一九一一年的那一天之后，她更是他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敏锐的观察力告诉她，杰生应该就是拿着小外甥女的野种身份，在不停地敲诈勒索她的母亲。杰生不但脱离了康普生家族，而且还毫不让步地与统领小镇的斯诺普斯家族针锋相对，在世纪交替之后的康普生和沙多里斯这两个古老的家族慢慢衰败之后，斯诺普斯家族就逐渐在小镇上占领了制高点。（然而这种局面的形成并不是只靠斯诺普斯家族，而杰生他本人在自己母亲尸骨未寒之时——那个野种外甥女又爬雨水管跑掉了，所以迪尔希也失去了两根能够牵制对付杰生的棍棒——他毫不犹豫把傻子弟弟丢给了州政府，先是把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房间分隔成了一个个所谓的公寓房间，然后索性一股脑儿把整栋大宅子卖给了一个乡巴佬，这厮就把宅子开成了一家寄宿公寓。）对他来说，这些行为一点也不困扰他，因为在他眼中，除了自己，全镇子和全世界乃至全人类种族都是康普生，总之都是不靠谱的人，其中原因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家里把卖掉最后一块地的钱给姐姐办婚事，送哥哥上哈佛，于是他只能当店小二，从微薄的薪水里省下一个又一个送自己去孟菲斯的某个学校里学会了如何鉴定棉花等级，这之后才慢慢做起了买卖。在自己那位嗜酒如命的父亲去世之后，他全靠这个生意才撑起了颓唐衰败的大宅子里的这副摇摇欲坠的家庭重担。他为了母亲，只能继续供养那个傻子弟弟，牺牲了一个三十岁的光棍有权并且应当享受的所有快乐，就是为了保证母亲的生活品质不变。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太爱母亲，而是因为（心智健全的人通常如此）他太惧怕那个黑人厨娘，他想尽办法赶她出去，还试过停发她每周的薪水，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离开。然后尽管他遇到了以上重重困难，他依然想方设法存下了将近三千块钱（被外甥女把钱偷走的那晚他报警说是2840.50元），这笔钱全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让人心酸不已的硬币和毛票。他把这些钱藏在卧室的一个上锁的橱柜抽屉里，他不肯存进银行，因为他觉得银行家也都是些康普生。从来都是他自己铺床，自己换床单，除了进出房门，他的卧室总是上锁的。有一次傻子弟弟想骚扰一个过路的小姑娘，他瞒住了母亲，并借此机会成为了傻子的监护人，甚至在母亲根本就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傻子弟弟带去做了去势手术。就这样，一九三三年他母亲一撒手人寰，他不但能永远摆脱傻子弟弟和大祖宅，也彻底摆脱了那个黑人厨娘。他搬进那个堆满棉花账本和样品的农产品用具店的楼上办公室，把那个地方改造成了一套带厨房和浴室的公寓。每逢周末，人们都能看到有个体形高胖，相貌平凡，看起来很温和的脸上总是带微笑的女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她已经不年轻了，有一头黄褐色头发，戴着当季的宽边圆帽，身披一件仿皮大衣。礼拜六晚上总能看见这个中年的棉花商和这位妇女，大家都称她为“杰生的来自孟菲斯的好朋友”，这两人一同去看电影，礼拜天早上他们从副食店里买了一大堆的面包啊、鸡蛋啊、橘子啊、罐头汤啊之类的，一起上二楼，看起来也很像是正式夫妻之间那种溺爱妻子的氛围，到了礼拜天傍晚，她又乘着长途汽车回孟菲斯去了。他总算解脱了，自由了。他总是说：“一八六五年，亚伯拉罕·林肯从康普生家族手里解放了黑奴。一九三三年，杰生·康普生从黑奴手里解放了康普生家族。”

班吉明。刚出生时用的是舅舅（他母亲唯一的弟弟）的名字，叫做莫里：这个长相俊俏的舅舅很浮夸浅薄，爱好吹牛，是个无业光棍。他向每一个认识的人借钱，甚至连迪尔希这个黑人女佣的钱也借。他一边把借来的钱塞进兜里，一边抽出手来解释说：在他心目中，她早就成为姐姐家的一分子，而且无论在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眼里，她根本就是一位天生的贵妇。最终，当这男孩的妈妈也无可奈何地承认他的确与常人不同，她哭哭啼啼地坚持要把小孩的名字改掉，小孩的哥哥昆汀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叫做班吉明（班吉明是我们最小的那个已经被卖去埃及的孩子）。他深爱着三样东西：那一片为了给凯蒂斯办婚礼和给昆汀交哈佛的学费而被卖掉的牧草地，他的姐姐凯蒂斯、炉火。他并没有失去这三件东西，因为他已经不记得姐姐了，只是偶尔若有所思；至于炉火，他昏昏沉沉的时候依然能见到炉子的火苗在跳动；而牧草地在被卖掉之后反而变得更好玩了，现在他和T.P.一起永远在追着人们的活动（不管人家是在打高尔夫球或是干吗），他们在篱笆后面奔跑着，T.P.带他去野草地和荆棘丛中去，然后他手里就会突然冒出来几个圆圆的白色东西，把它们朝着木地板和熏制室的墙壁或是水泥做的人行横道上丢过去，它们会抵抗甚至克服万有引力定律和所有一切永恒定律，班吉当然根本就不懂这些。一九一三年，他被施行了去势手术。一九三三年，他被送进了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即便是到了那里，他也没有失去什么，因为正如他已经忘记姐姐了，也忘记了那片牧草地，他只是偶尔怅然若失。而炉火就依然是他昏昏沉沉时见到的那抹亮光了。

昆汀。最后一个了。凯蒂的女儿。出生前九个月就已经没有父亲了，生下来没有姓氏，从卵子分裂决定性别的那一秒开始，她就注定将终身不婚。十七岁那年，在主耶稣基督复活一千八百九十五(10)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中午时候舅舅把她房间的门锁上之后，她从窗户里爬了出来，抓住雨水管道，荡过去扒住了舅舅那间上锁的卧室窗户，击碎了紧闭的窗户玻璃，然后爬进去了，用舅舅的拨火棍撬开了上锁的书桌抽屉，拿走了那笔钱。（真实数目并不是2840.50元，而是将近七千元，这让杰生怒火冲天、暴跳如雷，在那晚之后的五年当中，只要他一想到那件事，他都觉得自己极有可能会毫无预警地突然暴毙身亡，像是挨了枪子或是被雷劈了似的；因为他被抢的不是三千元，而是将近七千元的一笔巨款，而他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说他被抢的不是三千而是七千，于是他非但听不到外人——就是那些跟他一样衰气的，不但姐姐是个婊子，连外甥女也是个荡妇的男人——为他辩解一句——当然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并且他都不能上警察局报案；因为他失去了理论上不属于他的四千元，结果连属于他的三千元也追不回来了；这四千元是过去十六年来她母亲寄给女儿的赡养费中的一部分，是他外甥女的合法财产，而且从法律角度来说，这笔钱是不存在的；作为他外甥女的监护人和委托管理人，他每年度都要向区域大臣提交年度报告，这些报告里记载了那些钱的用途；所以他那笔被抢走的钱里不但有他私吞的不义之财，也有真的是他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而抢劫犯竟然就是那个受害者；他被抢走了冒着坐牢的风险弄来的四千元，还有他勤恳节俭、克制和牺牲自己近二十年来一分一毫地攒下来的三千元，更吐血的是打劫者不但是那个受害者，还是个黄毛丫头，她没有计划过，这也不是预谋犯案，她撬开抽屉时甚至都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里面有多少钱，可她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地掳走了他全部老本；事到如今，他甚至都不能去警察那里报案寻求协助；他从来都对警察很毕恭毕敬，不惹他们，也不麻烦他们，按时纳税，让警察们不但活得像寄生虫，而且还有着虐待狂式的无作为工作方式；更有甚者，他也不敢壮着胆子自己单独去追捕那个女孩，怕万一活捉了她，她会一五一十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他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做徒劳无功的梦，在事后两年、三年甚至四年时间里，他原本早该忘掉这件事情，但他却经常午夜时分在床上大汗淋漓地翻来覆去；他梦见自己终于抓住了她，在黑暗之中扑倒她，而她还没花光所有钱，不给她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就立刻杀掉她。）小昆汀带着钱在黑暗中从雨水管上爬下来，与一个犯了重婚罪被判过刑的摊贩私奔了。从此以后，她彻底消失不见了，无论她走了什么路子，她再也不可能坐着一辆镀铬的梅赛德斯回来了；无论她拍什么照片，上面都不可能站着参谋部的上将了。

而以上这一切就是康普生家族的故事。还有几位不属于康普生家族的人。他们是黑人：

T.P.。他在孟菲斯城里的比尔街上游荡着，身穿芝加哥与纽约的血汗工厂的老板们特意为他这一类人缝制的鲜艳明亮的俗里俗气的气势凌人的衣服。

方罗妮。她嫁给了一个在普尔曼式卧车的服务员，搬去了圣路易斯，后来又搬回孟菲斯，并把母亲也接过来了，因为迪尔希无论如何也不肯搬得更远去了。

拉斯特。一个十四岁的年轻人。他不但有本事把一个年纪大他两倍，个头大他三倍的大傻子照顾得妥帖，还能保证他的安全，甚至偶尔还逗他开心。

迪尔希。

他们就这么一直艰辛隐忍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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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美洲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原来居住在现在的密西西比州北部，1832年迁徙到现在俄克拉荷马州的印第安人居留地。

(2) 安德鲁·杰克逊（1767～1845年），美国第七任总统。

(3) 巴纳斯特·塔尔顿（1754～1833年），英国将领，曾参与反对美国独立革命的战争。

(4) 丹尼尔·布恩（1734～1820年），美国边疆的开拓者。小时候住在卡罗来纳，1764年到肯塔基探险，与1775年建立了一个殖民点。

(5) 杰生是希腊神话中寻找金羊毛的英雄。莱克格斯是古希腊一位有名望的法律制定者。

(6) 印第安人部落，原居美国密西西比州西南部的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现已灭绝。

(7) 1弗隆＝201.167米。

(8) 这三位都是古罗马的拉丁语作家。

(9) 在小说正文中是“梨树”。附录与正文有些许不一致的地方，是因为作者于不同时期所写导致。

(10) 1928年4月8日，据《圣经》所说，耶稣是三十三岁被处死并复活。

目录

引言

1．生命的进化——机械论和目的论

2．生命进化的不同方向——麻木、智能、本能

3．关于生命的机制——自然秩序及智能形式

4．思维的影像机制和机械错觉——浏览哲学的历史——真实的变化和错误的进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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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虽然生命进化的历史尚不完整，但它仍然能揭示出在从脊椎动物一直到人类这条不可打断的进程中，智能是如何出现的。同时，它向我们展示了依附于行为能力的理解能力，它是生物对其生存环境的越发精准、越发完整和适度的认知能力。于是我们得出结论，我们的智能——就狭义而言——是为了让我们的身体能够完美地融入周围环境，并理解外部事物之间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理性思考。这正是现行理论的一个结论。我们发现，人类的智能对于非生命体，尤其是对那些固态物体非常有效。是它们支撑着我们的行为，并被我们用作从事生产的工具。我们的观念就是基于固态模式成型的，我们的逻辑思维更是固态的逻辑。正因如此，我们才掌握了贯穿着逻辑思维和散乱联系的几何学；在这个过程中，智能只需稍稍联系过往经验，然后依自身属性而运作，即可完成一次次的发现。当然，经验总是尾随在智能身后，无一例外地证实着它的正确。

谈到这里，不得不说，其实单凭纯逻辑形式的思维既不能洞穿万物本质，也无法揭示进化的完整意义。它被生命创造出来，用在特定的环境下处理特定的事情，但对生命而言，仅是表象或概念的它要如何去掌握生命本身呢？在翻滚的进化熔炉中炼造出的智能又该怎样去溯源进化运动呢？窥一斑可见全豹，从结果能推出原因，正如我们能透过海滩上卵石的形状看出将其推到此处的浪花的形式一样。实际上，我们的确发现，没有哪种思维模式——单一性、多重性、机械式因果关系、智能终局论等——能够精确地分析生命：谁能说出个体生命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谁能解释生命究竟是一类还是多类？谁又能回答到底是相互关联的细胞构成了有机物，还是有机物将自己分裂成了细胞？我们总喜欢将生命的概念拖入我们自己构建的牢笼中，却总是无功而返。所有的牢笼终将破裂。因为对那被放入之物而言，它们都显得过于狭隘且僵化。对付无机物时游刃有余的理性在这个全新领域的面前是那么苍白无力。而更为常见的是，当经验终于告诉我们生命是如何运转并取得成果时，我们才发现它运转的方式恰恰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然而，坚定的进化论者却把那些用来处理无机物的哲学延伸到了有机物上。它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们，智能受到了进化作用的局部影响，如一丝意料之外的火星，激活了这条狭窄通道上各种生命的兴衰往复。看啊，我可没说错！忘掉刚才它告诉我们的那些吧，它不过是把一条暗道里的微亮灯笼当成了普照的日光。它无所畏惧，竟想单凭概念和思维之力重塑万物，乃至生命。实际上，它在这条路上过关斩将，却发现自己的逻辑之矛居然指向了自己的盾牌，这让它迅速偃旗息鼓。“它本身已不再真实，”它如是说，“它需要被重建，即便这样却也只能是个仿真的赝品，或一种象征形象；万物的本质躲避着我们，并且还会这样躲下去；我们穿梭于逻辑关系之间；绝对的真理并不存于我们所掌控的领域；我们被引了过来，站在了不可知的面前。”——人类智能在骄傲之后，又陷入了过分的谦逊。如果生物的智能形式是因特定物质与它们所处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反作用而形成，那它们为何不告诉我们这些物质所构成的最本质是什么呢？进化无法走在虚无之中。我认为，一个生来能够思考和梦想的意识力可能会保留一些外在的真实，它们可能会使这种真实扭曲变形，或甚至创造它——所以我们才会有“白云苍狗”的说法。然而，一种倾向于行动、懂得做出反应、能够感受自身目标并能时刻注意到其动向的智能，一定是能够触碰到其绝对本质的。如果哲学思考还没有让我们发现自身思维所遇上的矛盾和深陷的困境，那这种观点会让我们对自身知识的绝对价值产生怀疑吗？然而，这些困难和麻烦通通都源自我们自身，是我们自己要把针对通常情况的思维方式强加于它，这个模子本不为其所刻，我们的所有努力自然付诸流水。相比之下，在和某些无机物特征相关的范围内，我们应该能在我们的智能知识上面找到它所留下的坚实印记，因为前者正是以后者为模具浇筑而成的铅板。正如现在这样，只有在找到这种印记之后，它向我们展示的生命才有意义——以上的意思是，找出铅板的浇筑人。

那么，我们是否必须放弃探索生命的深度呢？我们是否必须遵循那老生常谈的机械论观点呢——这种观点自然是人造的，也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因为它用人类的行为方式囊括了所有生命形式的行为方式，而前者仅是生命的一个局部表现而已，仅仅是进化过程所产生的一个结果而已。实际上，如果生命在发展过程中调用了所有精神潜能去创造纯粹的理解力的话——意思是说，创造出能够精通几何的理解力——那我们就不得不这么认为。但进化的结果并不只有人类这一种。它的其他分支上还发展出了另外的意识形式，只是它们不同于人类智能，尚不能将自己从外界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不能重获对其自身的控制。但是，它们依然能或多或少地体现出进化运动的内在和本质。设想一下，将这些其他的意识形式放到一起，并和智能融合：难道就构建不出宽广如生命本身的意识吗？而一旦这种意识突然转身，面向在它身后的生命推动力，会不会生成一副完整生命的景象？哪怕这画面转瞬即逝。

虽然这样，我们还是得说，我们并未超越我们的智能，因为正是通过这种智能我们才得以看见意识的其他形式。如果我们是纯粹的智能，如果我们的意识和逻辑思维——由最本质构成，其外形成了被我们称为智能的闪耀核心——并未被一层薄雾笼罩，那以上的说法就是正确的。其中存在着与理解力相辅相成的独特能量，当自我封闭的时候，对它的感受并不算清晰，而一旦将其放入自然进化的过程里，让它在行为或言语中显露出来的时候，它又会变得清晰明确。由此，它们也将明了，想在生命的绝对之路上变大变强所需要付出的努力。

这告诉我们知识理论（theory of knowledge）和生命理论（theory of life）是不可分割的。一个不对知识加以批判的生命理论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因为它撑起的是理解力观念：无论它是否愿意，它都是将事实强行放入被尊为终极法则的现存框架中。它因此获得了一种象征力，便于理解，甚至对现实科学都是必要的，但它却不是对研究客体的直接观察。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没有将智能置于生命的普遍进化现象中的知识理论，既不能告诉我们知识结构是如何形成的，也不能告诉我们该如何去扩展或超过它们。这两种研究——知识理论和生命理论——必须相互交织，在循环中彼此推动着前进。

一旦合二为一，它们就能用更为准确的方法去解决更为重大的哲学难题，并将答案进一步存入我们的经验。因为，一旦它们能在共同追求的目标上取得成功，那它们就可以向我们吐露智能的形成，并由此显示出被我们的智能所追溯的普遍构造物质的起源。它们会深入自然和意识的最根部。它们会取缔斯宾塞（Spencer）的虚假进化论——它将已经演变成形的现存事实切分为无数停止演变的碎片，再将这些碎片拼接成它的理论，然后事先把需要被解释的万物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但在真正的进化论中，事实需要遵从于它自身的发展和成长。

然而，这类哲学的形成并非一日之功。与那些所谓的哲学体系——让天才般的人独自工作，然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它们合为一体——不同，它只能靠大量思想家和观察家的资料收集和不停歇的努力才能实现，他们需要相互补充、修正和改进。所以本书也不是要立即去解决那些最根本的问题。它只是想提供一种可执行的方法，让人得以窥见那本质冰山的一角。

本书提供的蓝图完全取决于它的课题本身。在第一章里，我们先试着穿上由理解力裁剪出的两件衣服：机械论和目的论(1)；我们会发现这两件衣服是多么的不合身，但其中有一件可以经由重新裁剪和缝补而变得稍好一些。为了超越理解力的观点，我们会在第二章里试着去重建进化论的主线，生命就是跟随这条发展出人类智能的主线延续至今的。智能也可以由此回溯到它的源点，我们将紧握这个源点，随之而动。我们在第三章中所尝试的努力——虽然并不完整——正属于这一类。第四章和最后一部分要展示的是，我们的理解力在经由特定的训练之后是足以理解一个超越它的哲学。正因如此，对不同哲学体系的历史有所了解非常必要的，当然这也包括了要对前面提到的这两种最主流的幻象进行分析，一旦这种分析探究到了普遍现实上，人类理解力就暴露在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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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认为生命超越了目的论和机械论的观点很早就出现了。较为典型的是杜南在《Le Probleme de la Vie》［“生命的问题”，1892年《Revue Philosophique）（哲学杂志）］上的三篇文章，它们对上述观点进行了深入的探讨。随着这个概念的发展，杜南的很多想法都获得了我们的赞同。但我们在这个话题——以及与之相关的问题——上呈现出的观点实际上在很早以前就出现在了我们的《ESSAI SUR LES DONNEES IMMEDIA TES DE LA CONSCIENCE》（“意识的直接资料”，1889年，巴黎）上。实际上，在那本论文中，我们最主要的观点之一就是要展示精神生命既非单一也非多样，它超越了机械和智力，机械论和目的论仅仅在“独特的多样性”、“空间性”出现时才拥有意义，由此便出现了那些已经存在的部分的结合体：“真实绵延”象征的是未分割的连贯性，以及创造。本书中，我们会用相同的观点去探讨广义的生命，并进一步用心理学对其进行分析。

1．生命的进化——机械论和目的论

普遍绵延——无机物与概念时间——有机物与真实绵延——个体性与成长过程

进化论及它的不同表达方式——激进机械论和真实绵延：生物学与物理及化学之间的关系——激进终局论和真实绵延：生物学和哲学的关系

对标准的探寻——以一个特例对各种理论进行检测——达尔文和无意识的变异——德·弗里斯和突变——埃莫尔和定向进化——新拉马克主义和特征的遗传性

最终结论——生命冲动

毋庸置疑，最能被我们确定存在的，同时也最为我们所了解的就是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所能注意到的其他任何东西都可能被视作外界的或表象的，然而，我们自身的感知力却是内在的和深刻的。那么，我们能发现什么呢？在这个隐秘的话题里，“存在”一词的确切含义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简单地回想一下一个早期研究的结论。

首先，我发现自己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的状态中。温暖或寒冷、愉快或伤心、工作或休息、观察四周或神游天外。知觉、感受、意愿、观点——我们的存在被划分为种种变化，轮回于不同的色彩。于是，我一刻不停地改变着。然而这么说并不完整，因为改变来得比我们预先料想的更为彻底。

我把我的每个状态说得像是能够自成一体、在整体中又相互分隔的东西。我很确定地说我在改变，但改变对我来说似乎隐藏在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之间的通道上：当我分开来看待这些状态的时候，我更倾向于认为它们各自在生效的时间段内都不会发生变化。然而，我很容易就会意识到感觉、思想和意志都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如果精神状态不再发生改变，那么它的绵延将会停止流动。让我们看看最为稳定的内部状态，即对一个静止的外部物体的视觉感知。即使那个物体一直保持不变，同时我也以固定的方向、固定的角度，在同样的灯光下观察它，但是我现在看到的它和我刚才看到的它也不尽相同，因为至少现在看到的这个物体要比刚才“老”一些。我的记忆将过去的事情传导到当下。我的思想状态在时间的道路上前行，随着绵延的累积不断增强：它一边前进一边增长……像滚雪球一样。同样，越发深层的内部状态就越能表现出此种规律，如感受、感觉、欲望等，它们可不像简单的视觉观察那样恒久不变。但是我们可以忽略这种连续不断的改变，直至其变得足以让物体焕发新的姿态，让注意力找到新的方向。且仅在此种前提下，我们才会发现自己的状态发生了改变。事实上，我们一刻不停地变化着，各种状态也都只是改变的表象。

这意味着，转变于不同状态之间与保持在同一个状态里并不存在根本的区别。所谓“保持不变”的状态并非我们所认为的一成不变，从另一方面来说，在不同状态间转换就是对单种状态的延长，其实转换是不曾间断的，这和我们所料想的完全不同。但是，因为我们对所有精神状态的变化熟视无睹，所以只有当变化已经强大到了能够直接进入我们注意之中时，我们才被迫承认有另一种新状态与前一状态同存。对于这种新状态，我们假设其自身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而且会一直如此持续下去。精神生活那明显的不连贯，应归咎于一系列分离的行为将我们的注意力固定在了其上：实际上只有一个缓坡，但在跟随自己支离破碎的注意力轨迹之时，我们会认为自己感觉到的是一级一级的分离的台阶。是的，我们的精神生活中充满了无法预知的东西。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从之前发生的事情上切割下来的，而且与随后发生的事情之间毫无联系。尽管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连贯，但从事实上来讲，它们却是在连续性的背景中诞生的，这要归咎于将其分割开来的时间间隔；它们就好比不时出现于交响乐中的鼓点。我们的注意力之所以会集中在它们身上，是因为它们和它的关系更加密切，而它们都承载于我们整个精神存在的流体质量中。它们都是由我们所有感知、想法以及意志——简而言之，就是任何时刻我们所有的一切——所组成的移动地带的最佳映射点。我们现实中的状态就产生自这个地带。所以，这些状态就不能被视为独立的元素，它们依次处在无尽的循环中。

但因为我们的注意力已经将它们人为地区分且隔离开来，所以我们必须再次人为地将其联系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无形、冷漠而又无法改变的“自我”，它把被视为独立单位的心理状态串联在一起。与互相渗透的色调流不同的是，它会将各种“固态”颜色区别开来，把它们像项链上的珠子一样挨个排好。线必须足够坚固，珠子才能被固定在一起。然而，如果这种无色的内在会被覆盖着它的事物不停地染上颜色，那么对于我们而言，在其颜色还不确定的时候，它和不存在并无区别，因为我们只能感知到有颜色的东西，或者说，精神状态。实际上，这种内在并不存在，它仅仅是一种符号，不断提醒着我们的意识，让其留意在注意力将切割干净的状态挨个排列的过程中存在着人为因素，整个过程有很明显的连贯性。如果我们的存在是由被冷漠的自我缔结起来的独立状态组成的，那么对我们来说时间也没有了延续性。不变的自我并不“存在”且不被后续状态替换的不变精神状态也不“存在”。因此，要把这些相互紧挨着的状态排列在支撑它们的自我之上完全就是徒劳：这些附着在另外实体上的实体永远都无法构成流动的时间。在此种情况下，我们实际上获得的是内部生命的仿造品，是更加符合逻辑和语言需求的静态对等物，这仅仅是因为我们从它身上剥离了真实时间这一要素。但在得知了精神时间是在众多掩盖它的符号之下慢慢展开的这一前提的基础上，我们就很容易理解时间只是构成它的事物。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更加顽固或者一成不变。我们的时间不仅仅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时刻组成，如果生命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时刻，那么生命就只有当下，不再有任何其他的部分——没有延展至现在的过去、没有进化、没有确切的绵延。时间是过去不间断的前进过程，蜿蜒盘旋着延展至未来。而且因为过去是不断增加的，所以它也是无限的。我们一直试图证明，记忆并不是一种机制，不会将搜集到的东西放进抽屉，也不会将其登记注册。并不存在登记册，也没有抽屉，恰当地说，甚至都不存在这么一种机制，因为机制是间歇性运作的，在其愿意或者有能力的时候，能够毫不停歇地将过去一层层堆叠起来。在现实中，过去是由其自身自动保存的。它可能无时无刻不在跟随着我们。我们所有的感受、思想、意愿从早年的婴儿时代就已存在，都依赖于不断变为过去的现在，拥堵在欣然将其关在外面的意识之门口。大脑的机制如此安排只是为了驱赶过去的那种无意识状态，只让那些能映射出当下状况的事物——简而言之，就是那些“有用”的东西——越过门槛。但是一些冗余的回忆也可能会悄悄挤进半掩的门里。这些记忆都是无意识的使者，让我们觉察到被我们不知不觉拖在身后的东西。即便我们对此观点毫无异议，但还是能大致上感觉到对我们来说依然存在的过去。如果不是自出生以来所发生的事件——以及我们还未出生时便已拥有的个性——的缩合，那么我们又是谁？我们又有何特性？毫无疑问，我们只将自身一小部分过去纳入了考虑范畴内，但我们想要的、需要的和从事的却是包括灵魂最初火光的整个过去。我们的过去，从整体来讲，其冲量对我们而言非常清楚。它表现为趋向，尽管其很小的一部分以思想的形式为人们所知。

在幸存下来的过去的前方是无法两次进入同一种状态的意识的。环境可能会保持不变，但它们将不再作用于同一个人身上，因为这个人是随着时间变化不断变化的。我们的个性由无数累积起来的经历组成，会不停地改变。通过改变，它阻止了任何一种状态在其深处不断地重复，尽管这些状态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无差别。这就是我们的时间无法逆转的原因。我们不能重复经历某个时刻，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抹去所有后续记忆。就算我们能从人类智能中抹去记忆，但也无法从意志中摆脱它们。

因此，我们的个性就这样不断地发芽、开花、结果。每一个时刻都是对既有的增添。我们还可以想得更远一些：它们不只新鲜，还无法预知。毫无疑问，我当下的状态是由我的内在和上个时刻作用于我的物质所决定的。对此进行的分析并未表明任何其他元素。即便是超人工智能都无法预知简单的不可分割的形式，这种形式赋予了这些完全抽象的元素以实体。预言包括将过去发生的映射进未来，或在全新秩序中想象稍后将会出现的已有元素。但从未被看到过的、同时也很简单的事物必定是不可预知的。我们的各种状态都是如此，被视为渐渐闭合的历史时刻，这很简单，而且不可能已经被观察到，因为它的注意点都在其已知的不可分割性中以及当下对其增添内容中。它是不在原始的历史中的原始时刻。

画家通过自己的本能和调色板上的颜料将模特的特征表现在自己的肖像画中。但，即便是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人——包括那位画家在内——能够准确预测肖像画最终会被画成什么样。因为要对其进行预测，这幅画必须在被画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这是一个荒谬的悖论。同样，在看待生命中的各个时刻的时候，我们就好比是画家。每个时刻都是创造。就像画家的天赋——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受到自己作品的影响而改变，要么塑造，要么摧毁。状态，在其发生的时候，也会对我们的个性产生影响，使其正好变成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样。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取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但稍作延展，我们也可以说，我们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正是在不断地自我创造。这种自我创造越是完整，我们做的事也就越有意义。因为事情的成因并不以几何学的方式发展，所以客观前提只需给出一次便可得出客观的结论。与之相反，同一个原因可能作用于完全不同的人身上，或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刻可能会做出完全不同的行为，即使两者同样合情合理。但事实上，原因并非完全相同，因为人不同，时刻也不同。这就是我们不能像处理几何学那样，以抽象的方式从外部来解决它们，也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来解决自己在生活中面临的其他问题。我们不应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深。我们仅仅是在寻找自己的意识赋予“存在”一词的确切含义，而且我们发现，对于有意识的生命来说，存在就是改变，改变就是成熟，成熟就是不断地自我创造。那么广泛的存在也能如此解释吗？

任意一个实体都会展现出与我们所看到的正好相反的特性。不管是它保持不变还是成了其他形式，如果它在外力的作用下发生了改变，我们的思想都会认为这种改变仅仅是变换了各部所在的位置。如果这些部分将要发生改变，我们就应该将其挨个分开。我们应该深入到组成碎片的分子中去，然后深入到组成分子的原子中去，再深入到组成原子的微小粒子中去，一直到“无法估量”的程度，在这个等级上，这种微小粒子可能只是一种旋涡。简言之，我们应尽量扩张分析的边界，但不能触及不变的事物。

现在，我们认为组合而成的物品的改变是通过其各部的移位所产生的。但在某个部件离开其原来的位置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其回到该位置。通过某种状态的一系列元素总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就算它们没法自己做到这点，也会有某种外力来将其摆回原来的位置。这就是说群体里的任何状态都能在想要的时候发生重复，因此该群体的时间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也就没有了历史。

同样也没有事物在其中被创造出来，不管是形式还是实体。群落可能有的状态已经在其本身性质中表现了出来，“本质”包括与其相关的万物的所有特征。超人工智能在宇宙系统中的任何时刻、地点都能进行计算。且因为其各部的排列外形都一样，所以该系统未来的外形在理论上可以依照现有的结构进行预见。

我们对物体的看法，我们对科学所孤立的系统的操作，都归因于时间不对其产生影响的理念。我们在以前已经对此有过涉猎，现在应该回到对它的研究中去。现在，我们指出科学赋予一种实体物体或者一个孤立系统的抽象时间t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同时发生的事件中或者更为广义上的某些对应事物中，不论对应事物之间的间隔属性是怎样的，这些事物的数量都会保持不变。在处理非生命事物的时候我们不会在意这些间隔，只在计算新人对应物的时候才会将其纳入考虑，且对这些对应物之间的间隔我们同样不做考虑。常识包含了分离的事物，同样，科学包括了独立的系统，只在间隔结束时，而并非间隔之中被纳入考虑范畴。因此时间的流动不会永远加速下去，实体事物或独立系统的整个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会一次性展开，不需要改变科学方程式或常识语言。数字t能够一直代表同一事物，能够一直作为各事物或各系统时间线上的各点——也就是“时间点”——之间的记数。

即便是在物质世界中，延续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我们对独立系统的推理可能暗示着它们的历史、过去、现在和将来像雨伞一样在瞬间就被撑开，但事实上，其历史是逐渐自我揭示的，仿佛它和我们所拥有的时间是一样的。如果我想混合一杯糖和水，不管愿不愿意，我都要等待糖溶化。这个小小的事实包含着巨大的意义。在此案例中，我等待的时间并不是整个物质世界中的数学时间，这就像历史瞬间就展开了一样。它与我的不耐烦相吻合，也就是说，拥有我的一部分时间，而对于这些时间我无法任意拉长或压短。它不再是“想象”，而是某种“存在”。它不再是一种相对，而是一种绝对。除了一杯水、一些糖、糖溶于水之外，它只能表示抽象的概念以及被我的感官和理解过程所切割的整个事物，这些能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进行吗？

理所当然的，科学孤立和关闭某个系统的行为并非完全人为。如果它没有物质基础，我们就无法解释其在某些案例中能被清晰地展现出来，而在其他案例中却不能的原因。我们应看到物质有组成“可孤立”系统的倾向，可将其当成几何学来处理。但这只是倾向。物质不会终结，孤立也永远无法完成。科学走到了尽头而孤立也完成了，这种情况只能出现在研究中。必须了解的是所谓的孤立系统始终受制于某些外部影响。科学只会对微不足道或现在用不上的东西进行孤立。其实这些影响就是各种各样的连接线，将各个系统连接得异常紧密，而且对于包括前两种的第三种情况，以及对于这种被最为客观地孤立开来并且最为独立的系统而言，太阳系是完整的。但即便如此，孤立也并非绝对。即使是距离太阳最远的行星也能吸收到来自太阳的热量和光亮。而且从另一方面讲，太阳在某种固定的方向上移动，并将行星及行星的卫星固定在一定距离上。毫无疑问，太阳和宇宙其他部分之间的联系是非常微弱的。尽管如此，从我们所在世界的最小粒子到整个宇宙中都存在着这种联系。

宇宙包罗万象。我们对时间的本质研究得越多就越应该理解到时间意味创造、形式的创造、绝对新鲜的持续细化。由科学所划分的系统都和宇宙的其他事物紧密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宇宙自身有两种相对的运动——“下降”和“上升”——我们将在以后对其进行阐释。“下降”只对现存的事物有作用。原则上来讲，这个过程几乎是在瞬间就会完成，就像放开压缩的弹簧一样。但上升运动是对成熟或创造的内在过程的反映，从根本上讲，会首先强化自身的韵律，是其无法分割的部分。

因此，时间，从我们的角度来讲就是生命，没有理由不归因于被科学孤立的系统上，因为这些系统也是整个宇宙中的一部分。但它们必须被重新进行统一，对于被我们的认知所切割的事物更是如此。我们在某种物体中观察到的轮廓给予其特性，只是我们对于宇宙中某个点给出的某种“影响”的设计：在观察物体的表面和边缘时，最终行动计划被送回我们的眼睛里，就像镜子一样。压制这种行为，通过感知在现实世界的纠葛中将其勾勒出来，从而这些处在主要方向上的有机物和有机物中的个体又被重新吸收回了普遍的相互作用中。这种相互作用毫无疑问地就是现实其本身。

现在，我们已经大体上考虑过了实体物品。那么有没有不在此范围内的特权物体？我们看到的物体，从根本上讲，都是我们感官切割后的成果，然后，剪刀又以某种方式沿着行为可能出现的标记线进行裁剪。但是，发出行动物体、在其最终行动尚未明确之前就进行设计的物体、只将其感觉器官指向真实事物流动以把这种流动固定成型从而创造出其他所有物体的的物体——简而言之就是活着的物体——这种物体和其他的东西一样吗？

同样，它毫无疑问地包含着与其他延展相关联的延展比例，是整个宇宙的终极构成，受限于同样的掌控任何事物的物理和化学法则。但是，即便存在于独立物体中的物体分支与我们的感知相关，物质点关闭系统的建立与我们的科学相关，而活着的物体已被自然分离和关闭。它包含着互相完善又互不相同的各个组成部分。它们的功能独特但又互相关联。它是一个个体，而不是任何其他物体，甚至不可能是水晶，因为水晶的各部都相同，且其功能也相同。即便在安排有序的世界里也很难确定何为个体。在动物世界中，难度已经很大了，因此在植物世界中，这个难度就变得更加不可逾越了。而且，造成这种难度的原因有很多，我们稍后再对其进行阐述。我们应看到，个体分为很多等级，即使在人类社会中，这一点也尚未得到完全理解。但有理由认为它是生命的一种特征。以几何学家的方法行事的生物学家准备得太充足，从而利用不了我们无法对个体给出明确和整体定义的优势。只有完整的现实才拥有完美的定义；现在，关键属性从未被完全理解，尽管人们一直在试图理解它；它们是一些和趋势完全不同的状态。那么，这又是如何在总是暗示着敌对倾向的互相作用的生命中发生的？具体而言，虽然有序世界中到处都是个性化的倾向，但个性化却无处不在地对抗着再现的趋势。因为个性总是趋于完美，所以有机物中脱离的部分就无法独立存在。且后续的再现也成为不可能。新兴的有机物与一块脱离的老旧碎片的结合又会是什么呢？在此，个性拥抱着它的敌人。在时间中延续自己的这种急迫的需求使得它无法在空间上达到完整。生物学家必须对每个特例采纳相关的双重趋势，除非他能给出符合所有案例的个性定义。

但人们对生命中的事物的臆测与对天然物质条件的臆测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对于个性的讨论中所展现出来的混乱是最为明显的。我们知道蚯蚓的每节残肢都能长出头，成为新生的个体；水蛭的碎块也可以变成小水蛭；海胆卵的碎片也会变成全新的胚胎：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经常会被问到，卵的个体是什么，是水蛭，还是虫子？——但，因为现在已经有了很多的个体存在，所以这并不能证明在紧挨着的上一个时刻中完全没有任何的个体存在。毫无疑问，当几个抽屉从五斗柜中掉出以后，我就不能再认为这些物品是一个整体了。但事实是，此时五斗柜中的这些东西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且如果现在它是由几个不同部分组成的，那么它在最初制造成型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从大体上来讲，凌乱的物体，也就是那些我们需要将其组织起来才能使用的物体，被我们用自己的时尚思维进行塑造的东西受到下面这条简单法则的制约：当下包含的东西并不比过去多，在“果”中发现的东西在“因”里已经存在。但要考虑到有机物的特性就是其不间断的成长和变化，最为浅显的观察证明，在最初的时候只有一个，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多，这是事实。单细胞有机物的繁殖是这样的——活体分为两半，每一半都是完整的个体。是的，在更为复杂的动物中，自然赋予了几乎完全独立的性细胞创造崭新个体的能力。但此能力中的某些方面对有机物的其他部分则是毫无危害的，繁殖的事实也证明，而且我们也可以想象得到，在某些特例中，整体可能自我存在于一种潜在的条件下，一有机会就会自己显示出来。说到个性，我有理由认为实际上有机物也可以拥有分为能够独立生存的碎片的能力。前提是其能够在分裂前就展示出某种系统化了的部分，而同样的系统化也会相继发生在这些部分中。这就是我们在有机世界中看到的一切。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个体永远不能完美，而且要分辨什么是个体，什么不是个体通常都是很难的，有些时候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生命却表现出了对个体的追逐，就像在努力建造被自然孤立和关闭的系统一样。

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可以将一种生物从我们所有的感知或我们的科学人为隔离或关闭的所有事物中区分出来。因此将其比作物体就是错误的了。我们应寄希望于在无机世界中找到对应物，这并非针对某种确定的物质物体，而是应该针对与有生命的有机物相比较的整个物质世界。这种对比没有多大价值，因为生命体是可以被观察到的，而整个宇宙却是由思想建造或重建起来的。但至少我们的注意力会因此回到组织的基本特征上。就像宇宙是一个整体，就像意识生物是互相隔离的，有机物的一生都是一种持久的物体。它的过去作为一个整体被延长至它的当下，而且它的行动也受到这个机制的严格制约。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它穿过了独特又明确，还会改变自身年龄的象限——简而言之，就是拥有历史的象限？如果细想自己的身体我就会发现，与意识一样，它会一点一点地从婴儿时期成长到老年；就像我自己一样，会慢慢变老。确实，成熟和老迈，正确地说，只是针对我的身体而言的；将同样的词汇用来指代自己意识的改变只不过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现在，如果我从生物链的顶端往下走——从最特殊的到最普通的，从人类的多细胞有机物到纤毛虫的单细胞有机物——我会发现，即使是在单细胞中，也有着同样的老化过程。纤毛虫在分裂了一定次数之后就会死亡，尽管在通过集合而复兴成为必要的前提下，通过改变环境而将这个时刻推迟是可能的，但是它也不能被无限期地推迟。实际上，在有机物被完全个体化的两个极端案例之间，同样能找到很多其他个体没被那么鲜明地个体化，以及尽管毫无疑问在某处存在着老化的现象，但人们还是无法准确说出究竟是什么在老化。还是那句话，世界上还没有能精确和自动应用于每个生命体的生物法则，有的只是生命进化出物种的大致方向。每个特定的物种，因其创造基础不同，从而拥有自己的独立性、反复性，会或多或少偏离主线、有时甚至重新爬上陡坡好像要返祖一样。说一棵树永远不会变老，是因为它枝丫的尖端总是能产生孕育新生命的新芽。但在这样的一个有机物内——有些东西会老化，至少叶子和树干的内侧是这样的。而且每个细胞，单独进行考虑的话，都在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进化。凡是有生物的地方，总会在其某处留下时间的烙印。

有人会说，这只是一种比喻手法——但实际上，这是每一种用于测定一个有效活动的时间和现实本身的比喻手法机制中最基本的一层。直接经验不会告诉我们，我们意识的最基本就是记忆，也就是说，将过去延长至现在，或一言以蔽之，“绵延”，都是始终作用和不可逆转的。原因无法向我们证明，我们离切割出的物体以及被常识和科学孤立的系统越远，对其挖掘得越深，我们和不断在内部最深处改变的现实的关系就越紧密，就像过去记忆的重叠使得再次回到过去变成不可能的任务一样。大脑本能的机制比推理和直接经验都要强大得多。我们最初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所拥有的形而上学，以及已被人类在所有生物中占据的特殊地位所解释的现在——这一点我们将在后文中进行阐述——拥有着自我修复的需求、已经成型的解释、不可缩减的主张：所有这一切结合在一起共同否认了具体绵延的存在。改变必须被简化为各部分的排列和重新排列；时间的不可逆转性必须成为与我们的无知相关的表象；回溯的不可能性必须成为人类独有的无法将物体放回原处的不足之处。于是老化就只是逐渐获得或丢失某些物质，也有可能同时丢失和获得。对于生物来讲，时间就是现实，就像沙钟一样，在其上部变空的时候，其下部就被装满，在你倒转沙钟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

生物学家确实无法赞同在出生之日和死亡之日获得和失去东西。有些人坚持认为从细胞产生直至死亡的时期内，它的原生质数量会不断增长。根据关于存在于有机物再生“内部环境”中的营养物质数量的减少，以及体内聚集的剩余物质数量的增加，此理论变得越发可能和正确了，最终会“在其表层形成硬壳”。但是我们一定要——与杰出的细菌学家一起——对没有顾及噬菌作用而产生的不充分老化做出解释？我们觉得自己还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两个理论都认可某种事物的持续性累积或损失，即使它们的得与失之间没有什么太多的共同之处，这一事实充分表明了解释的框架已经事先演绎过了。在继续研究的时候对这一点我们应该越来越清楚：在考虑时间的时候要逃离沙钟的影像不是那么容易的。

老化的原因一定隐藏得很深。我们坚持认为在胚胎进化和完整有机物之间有不可切断的延续性。促进生命长大、发展和老化的动力与让其通过胚胎生命象限的是一样的。胚胎的发展是形式上永久的变化。任何想要观察其后续方面的人都会迷失在无限之中，就像在和延续性交手一样。生命只不过是这种产前进化的延伸。这个观点的证据就是我们经常无法说明自己是在面对有机物的老化还是胚胎的继续进化；同样，类似的例子还有昆虫和甲壳动物的幼虫。从另一方面来讲，在诸如人体的有机物中，在青春期和绝经期中，个体会经历完全转变，这与发生在幼虫或胚胎生命上的变化非常类似——尽管它们只是我们老化过程中的一部分；尽管它们会在生命的某个特定时期内发生，而且发生时期较短，没有人能够保证仅仅因为到达了某个特定的年龄，这种事情就会像在120岁时才生效的法令一样突然发生。很明显，类似青春期的改变是从出生之时，甚至在出生之前就在酝酿了的，而且至少在某些地方，导致其变化的老化也包含了这个逐渐准备的过程。简单来讲，老化的关键就是不知不觉中慢慢发生的外形改变。现在我们知道，这种改变是与器官衰竭现象相联系的：而对于老化的机械解释只会也只能限定在这个范围内。注意硬化的过程，这是一种残留物质的逐渐累积，是细胞原生质的肥大增生。但在这些明显现象之下存在着深层的原因。生命的进化就像胚胎一样，意味着绵延的不断记录，现在对过去的保有，因此，至少会出现有机记忆。

无序体的当下状态完全取决于上一时刻发生的事情；被科学定义和孤立的系统，其物质点的位置同样是由紧挨着的上一时刻中同一些点的位置所决定的。换句话说，限制无序事物的规则在原则上是可以通过那些微分等式进行表达的，时间（数学家就其意义而给出的词汇）扮演的角色独立而多变。生命的定律也是如此吗？活体的状态能在上一刻的状态中找到完整的解释吗？是的，如果用演绎的方式将此活体比作其他物体，并从辩论的角度出发，用化学、物理学和天文学领域的人造系统对其进行定义的话，是这样的。但在天文学、物理学和化学中，此理论拥有一种完美定义的含义：它表明了当前的某些特定方面——对科学而言非常重要的——被记作上一时刻的功能。在生命的国度里并不存在此类事物。此处的计算充其量只涉及了某些有机毁灭的现象。相反，进化中的有机创造现象形成了生命，我们不能对其进行数学上的定义。这种缺失是由我们的无知一手造成的。但它同样很好地表明，活体的当前时刻并不能在紧挨着的前一时刻中找到自己的解释，有机物的所有过去都存在于那个时刻中，这是一种传承——实际上它是一段漫长的历史。这两种假说中的第二种——而非第一种——确实描述的是生物学的当前状态，以及它的发展方向。至于认为生物体和我们的太阳系一样都由某种超人类计算器做着数学运算的思想，已经在逐渐从形而上学中脱离出来，其比伽利略的物理发现有更为精确的外形，但正如我们所展示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是人脑自然的形而上学行为。其表面上的清晰是我们颇有耐心的欲望所想证明的，而我们的欲望已强烈到很多伟大的思想者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都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它——简而言之，所有作用于我们思想的诱惑都应激起我们的警觉。它对我们造成的吸引力足以证明它满足了一种先天性倾向。但正如我们在后文中会看到的，现在生命在进化中形成的智力的先天倾向并没有向我们揭示生命的含义——它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任何识别人造和自然系统之间、死亡和生存之间差距的尝试都是与此种倾向背道而驰的。于是我们就会发现其与想象有序事物拥有绵延和无序事物没有绵延一样困难。当我们说某个人造系统的状态完全取决于其上一时刻的状态时，听起来难道不像是我们对其加入了时间概念，从而使得该系统拥有了真实的绵延吗？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尽管整个过去都参与到了某一活体当下的建造中，有机记忆难道不是在当下之前的那个时刻将其纳入，从而使得上一时刻就变成了当前时刻的唯一成因？——这样说就忽视了伴随着真实系统发展的具体时间和进入我们人造系统预测的抽象时间之间的根本区别。人造系统的状态取决于前一时刻中的状态这一说法是什么意思？在某一时刻之前并不存在紧挨着的前一时刻；根本不存在能互相接触的数学点。“前一时刻”实际上只是与当下连在一起的间隔ds。因此，你想说的就是系统的当前状态是由拥有不同系数——如ds/dt, dv/dt——的方程式定义的，实际上指的是当前的速率和加速度。因此你真正想说的就是当下——实际上是考虑到其趋势的当下。系统科学所处理的实际上是始终保持更新的即刻当下中的问题；这样的系统从未在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真实、具体的绵延里出现过。在数学家计算处于时间t尽头的系统未来状态时，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假设宇宙从此刻消失，直至突然重现。只有第t个时刻才是有效的——而且也只有第t个时刻才会成为一瞬间。在间隔中流动的东西——也就是说，真正的时间——是无效的，且不能被纳入计算中。如果这位数学家声称将自己放入了间隔中，那么他的意思就是他正在把自己放在某个点、某个时刻上，也就是在某个时间t’的极端上；他并未将直至t’的间隔算入在内。如果他通过考虑微分的dt将间隔分成了非常小的很多部分，那么他也就是在表达自己同样会考虑加速度和速率——也就是能够表示倾向和让他在给定时刻对系统进行计算的数字。但他一直所说的是给定时刻——统计时刻——并非流动时间。简单地说，这位数学家面对的世界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死亡和重生的世界——这也是笛卡尔在谈论延续创造的时候所想到的世界。但在如此构想的时间内，生命基础的进化是如何进行的呢？进化是当下对过去的真实保存，就像一条连字符一样，是连接的一环。从另外的角度说，了解某个活体或自然系统是去理解绵延的间隔，而人造系统或数学系统只适用于时间的末端。

改变的延续，在当下保存过去，真实的绵延——生物似乎在有意识地分享着这些属性。我们能否更进一步，说生命就像有意识的活动一样是发明、是不断的创造呢？

我们还不打算在进化论的证据这里停下。我们只希望用一两个词来解释我们为何会在当前的成果中接受它，将其作为对已知事实足够确切的表述。进化论的观点早已存在于有序生物的自然类别中的微生物中。博物学家实际上是将彼此相似的有机物分为大组，然后将大组分成依然有着很高相似度的小组：通过此法，特征看起来就类似于对更小组别进行细分的大致依据。在分别扮演创造者和消耗者角色的动物和植物世界中，我们找到的关联也基本如此：在从祖先传承下来的通常情况下由其后代所持有的画布上，每个人都会留下自己独有的刺绣。确实，后代和祖先的区别很小，人们可能也会问，同样的生命物质是否拥有足够的可塑性，能够反过来变成类似鱼类、爬行类和鸟类等不同的外型。但对于这个问题，观察给出了一个不容置辩的答案：在其发展的某个时期，鸟的胚胎与爬行动物的胚胎没什么区别，在胚胎期间，它们的个体会发展出一系列的形变，根据进化论，这种形变和从一个物种变为另一个物种的情况相比是非常明显的。由雌性和雄性结合产生的单细胞会通过分裂完成这道工序。每天，在我们的眼前，生命的最高形式都在非常基本的形式上跳跃。经验表明，通过进化，最简单的生物都能产生出最复杂的后代。那么事实真的如此吗？尽管证据不足，但古生物学仍然要我们相信它；不管物种传承的顺序是从何而来的，这个顺序都是从观察胚胎发育和会让人思考的对比解剖学中得到的，而且每个新的古生物考古发现都会给进化论带来全新的证明。这样仅从观察得来的证据永远得不到强化，而在另一方面，实验也在一个个地排除异议。比如，弗里斯最近的实验展示了重要变体能突然产生并有规律地遗传下去，这一实验解决了理论上一些最大的难题。它们极大地缩短了生物进化所需要的时间。它们同样使我们对古生物学的态度变得不那么苛刻。所以进化论者的假说似乎越来越接近事实了。虽然不能精确地表达出来，但是在没有明确理论或实验结果的时候仍然有继续增长的可能，因为即便直接证据不足，但看似正确的证据依然存在：进化论所拥有的可能性也是如此。

但我们要承认的是，进化论有可能是错的。假设通过推理或实验，我们证实了物种确实是通过一种非连贯过程出现的，但这种过程现在已经不再为人所知。这个对我们影响极大的理论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吗？从大体上而言，分类可能还会存在；胚胎发育的确切数据可能仍然存在；相对胚胎发育和相对解剖学的对应也可能存在。因此生物学就能够也可能会继续在活体之间建立起与今天进化论相同的关系和相似性。这可能是，也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伦理关系，而不再是实体联系了。但在古生物学确切数据存在的情况下，我们可能还是要承认，我们所发现的理想关系表现出来的是各种表象的连续性而不是同步性。现在的进化论已经成为了最为重要的基本原理，不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它包含了建立理想伦理关系的所有，且不管各种形式间的逻辑从属关系存在何处，在物种间同样会存在按时间顺序的继承关系，在此种关系中，这些形式得到了具体化。在任何情况下，两种争论都各持己见。从而，进化论在某些情况下还是可以相信的，无论怎样，在创造性理论中，不同的物种是彼此相互促成的，这与进化论中的物种是自己从土地中生成的理念完全相同；或者，在这能够自我生成的自然所固有的生命组织中，逻辑和顺序之间纯形式上的交流关系，正是在进化论中所说的生物之间的真实交流关系；或，最终，在某种未知生命起因里，它们就好像互相促成一样发展着自己的作用。进化的顺序能因此而被颠倒，从可见变成不可见。几乎所有进化论在今日告诉我们的都能被保存下来，以另一种方式进行阐释。那么，像几乎所有科学家那样生硬地照搬进化论的字面意思不是更好吗？是什么延伸了描绘出实相的进化理论，又是什么延伸了象征这些的它，除了这两个问题，就再没有什么与它想要取代的教条——甚至关于特殊造物的理论——不相容；通常它们都是相对立的。因此我们认为进化论的语言在所有基本原理上都在对其本身进行着压迫，就像科学对进化论的武断肯定一样。

但是，我们必须停止将广义生命称为抽象概念，或者作为一个描述所有生命的标题。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在宇宙中的某个点上，一条可见的流体冉冉升起。这条生命之流贯穿了自己一个接一个创造出来的个体，一代一代地传递着，对各物种进行了分割，在不流失任何力量的情况下分配到每个个体身上，极大地加强了自己前进的动势。在威斯曼的“胚胎延续性”理论看来，生产的有机物的性元素直接从其本质中传入该有机体产生的性元素中。在此极端模式下，理论看似无可辩驳，因为只在一些特例中才存在着受精卵分裂之时的性腺表征。但存有性元素的细胞内并非普遍地在胚胎初期就能表现出来，这样说依然正确：它们一直都是由那些未经过任何特殊功能型变异的胚胎组织构成的，而且这些细胞都是由未经改变的原生质生成的。换句话说，受精卵的基因力量越弱，它就越有机会在胚胎组织上散布开来。虽然通过此种方式它会被稀释，但是它却将集中于在某个特殊的点上创造全新的自己，它的卵子或精子就能得到发展。因此，我们就能说，尽管种质无法继续，但是至少还有基因能量的延续，这种能量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会扩张，有足够的时间向胚胎注入脉冲，从而在新的性元素中得到尽快的回馈，这一切都是在等待中进行的。这样来看，生命就像一条以成熟有机物为媒介的流转于基因之间的河流。就好像这个有机物自身就是赘生物，这是在前基因中努力、在新基因中延续自己的努力之下产生的一种芽体。其本质是无限期追求的延续过程，这是一种不可见的过程，所有的可见有机物都在其存在的短时间内基于它而存在。

我们越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生命的延续性上，我们越能发现有机进化就像意识进化一样，都是过去对抗当下，产生出不可与前者相比较的意识新形式。某种植物或动物物种的外观是由一些因素决定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但这只能表明如果我们能在事后知晓原因的细节，我们就能够用其来解释这些物种的外观是什么样子的；预测外形是决不可能的(1)。我们也许能说在知道其他所有创造此种生物的细节和条件的情况下，可以预知外形到底是怎样的。但这些条件同时也存在于形成这种生物的过程，是这种生物存在的一部分，对它历史的那个阶段——其中，生命发现自己正处于创造形式的那一刻——来说它们是很独特的：我们如何能预知某个独一无二、从未发生过也不会再发生的现象？在未来，只有那些类似于过去或能像过去的其他元素那样被重新制造的事物可以被我们预见。诸如天文学、物理学和化学中的案例与此类似，所有的这些案例都包含系统的一部分，这些系统由不变的元素组成，在其中，唯一改变的东西就是位置的改变，不存在假设事物会自动回到原来位置的谬论。同样的现象或至少同样的元素现象会进行重复。但是，一种将其自身的某些初始性注入到其元素之中——即注入到看见它的那部分视野之中——的初始状态，要怎样才能被描绘成它尚未产生出来之前的样子(2)？能断定的是，一旦产生，分析力即将刻画出的元素就能为其做出解释。那么，新物种诞生的真相也就是新个体诞生的真相，更笼统地说，也就是任何时刻任何生存形式的真相。因为形成了新物种，这些变体肯定具有某种重要性和共性，所以它无时无刻从不间断地发生在所有的生物身上。很明显，即便我们现在所知的“突变”只在孵化或者（更确切地说）成熟的过程中有可能发生，但它还是会在数代的时间内保持不变。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说生命就像意识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创造(3)。

但是，是我们的智力在对抗此种形式的绝对原始性和不可预知性。我们智力的根本功能是由生命的进化所赋予的，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灯塔，让我们做好应对时事的准备，无论是有利的还是有害的，都会在给定情况下预见一切会随之而来的未来。因此，智力本能地选择了一个不管是否已知的既定环境；它可能会根据“同类相生”的原则来寻找答案。常识只在这种情况下才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科学将这种能力提升到了最高等级的精确度，但并未改变其根本特征。像普通的知识一样，在处理事情的时候，科学只关注重复的方面。尽管完全是原生的，但科学总会将它分解成元素或特征，这些元素和特征近乎于对过去的翻版。科学只对会自我重复的事物起效——也就是那些由假说从真实时间中抽离的东西。任何在历史连续时间内具有不可简化性和不可逆转性的事物都不在科学的范畴之内。要获得这种不可简化性和不可逆转性的概念，我们必须打破科学习惯，不再依赖对思想的基本需求，必须对自己的大脑狠一点，与智力的自然属性对抗。但这都只是哲学的功能。

因此，生命在我们眼前以一种不可预知的连续创造形式进化着：此理念一直都坚持形式、不可预知性和连续性都只是表象——我们自身无知的外向反映。我们知道，呈现给感官的连续性历史会断裂，变成一系列连续的状态。“根据分析，给予你原始状态感受的东西会变成各种元素般的事实，它们都是已知事实的重现。被你称为不可预见形式的东西只是一种旧元素的新排列。在它们的整体中确定出这种排列的最根本原因也是其旧原因在一个新秩序中的重现。生物形式是元素以及元素成因的总和与造成的结果，关于元素和元素成因的知识能让我们对这种生物形式进行预测。在我们将现象的生物特性解析为物理化学因素的时候，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们就能跳过物理和化学的框架；我们的世界观会从整体细致到分子级，从分子级细致到原子级，从原子级细致到微小粒子；在天文学上，我们最终一定会触到能被当做太阳系对待的事物。否认它就是否认科学机械论的基本原理，你也就擅自断言了生命物质并不是由组成其他物质的元素组成。”——我们回复道，我们并不会质疑非生命物质和有序物质的基本定义。唯一的问题就是被我们称为生物的自然系统是否一定会被科学从内在物质中分割出来的人造系统吸收同化，或者它们是否一定不能与代表整个宇宙的自然系统进行比较。我非常同意生命是一种机制的说法。但它是整个宇宙中被人为地孤立开来的部分机制，还是真正的整个机制呢？我们认为，真正的整个机制可能是一种不可分割的延续性。确切地说，我们在其中分割出来的系统可能根本不会成为部分，它们更可能变成整体的局部缩影。在这些缩影首尾相连的情况下，你甚至不可能找得到整体的重建开端，你只能够通过给同一个物体洗印一千张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来复制这个物品本身。你试图缩减的生命和物理化学现象也是如此。分析会毫无疑问地将有机创造过程解析为不断增长的物理化学现象，而化学家和物理学家都会理所当然地一门心思着手于此。但这并不代表化学和物理会赋予我们打开生命之门的钥匙。

曲线中极短的一部分会接近于直线，越短就越接近。在到达一定极限之后，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把它看成曲线的一部分，或者直线的一部分，因为这一段曲线上的点都和其切线相重合。同样，在任何一个点上，“生命力”就是物理和化学力量的切线，但事实上，这些点只是一个意识投放出来的想法，是不同时刻停留在意识里的弧线上的形象。在现实中，生命是由物理化学元素构成的，而不是直线。

从大体上而言，科学中最为积极的进程就是将完整结果变为全新的整体体系。当代和古代的几何学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其中的后者是绝对统计，针对的都是数字，而前者研究的是一个功能的变化——即，用于表述数字的不间断运动。更为严格地说，确实应将所有运动的考虑都从数学过程中排除，但是把运动导入数字的创造绝对不是现代数学的由来。我们认为如果生物学永远无法像数学那样接近自己的对象，那么对于有序体的物理学和化学来说，它就可能变成已被当代数学证实了的，与古代几何学相关的东西。从物理学和化学中得知的质量与分子的整体表面错位，通过与内在生命运动（这种运动是转化而非移动）之间的关系，成为了一个在空间中运动的客体的所处位置。就我们可预见的而言，我们应该从某种重要行为的定义转向物理化学事实的系统，这些事实代表从功能至衍生功能，从曲线公式（即，产生曲线的不间断运动定律）到会给出及时方向的夹角公式。这样的科学可能是一种变形机制，我们的翻译机制也可能成为其中的一个具体的例子、一种简化、一个纯数量平面上的投影。正如功能的无限拥有同样的差异，这些功能因一种恒量而彼此不同，所以，对适当生命行为的物理、化学元素的整合可能只会确定出这种行为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无法确定。但这样的融合只能出现在梦境里，我们却并不能假装我们的梦境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得到实现。我们只是试着通过进行某种可能的比较，来展现我们的理论和纯机制有哪些共同之处，而它们又是在何处分离的。

然而，无序体的生存模拟情况良好。不仅化学能进行有机合成，我们也能成功地、人为地再现有机物指定特征的外貌，比如间接细胞分裂和原生质回收。细胞的原生质会影响其所在环境中的很多运动，换言之，间接细胞分裂是一些非常复杂的运转的产物，其中的一些运作包含了细胞核，而其他的细胞则包含了细胞质。它们后来通过中心体的复制而开始运作，这种中心体指的是细胞核旁边的一个小球体。两个中心体就这样分裂开来，吸引、撕裂并复制原来保存细胞核的薄膜边缘，然后它们再互相融合形成两个新鲜的细胞核，这样，两个新的细胞才能开始建造，但首先进行的是细胞核的分裂。现在，在它们广阔的阵线和它们的外部表象上，这些作业中的一些已经被成功地复制了。如果家里用的糖或盐碎成了粉末，加入几滴老油混合后放一滴在显微镜下观察，你就能看到类似于原生质结构的气泡状泡沫，从某种理论上来讲，在这种结构中所发生的运动和原生质的循环运动显然非常相似(4)。在同样的情况下，如果气泡吸入空气，那么它就会形成一种锥形吸引力，像细胞核分裂时的中心体一样(5)。即便是单细胞有机物的外部运动——比如变形虫在某种速率下——有些时候都能找到机械的解释。变形虫在一滴水中的位移相当于一粒尘土在干燥的房间里飞行时所作的位移。它一直都在吸收周围水中的可溶性物质，并从体内排出某种其他物质进入水中，这些不间断的交换就像两条由多孔隔膜分开的动脉一样，能够在微小的有机物中产生一种不断变化的旋涡。就像变形虫能够暂时性伸长或长出伪足，以从周围介质中吸食物质(6)。我们也许可以用同样的道理来解释更加复杂的运动，比如纤毛虫颤动的纤毛可能只是一些僵硬的伪足。

但是科学家们还尚未就此类解释和计划得出一致的结果。化学家们指出即便是在有机物中——暂且不用走得太远涉及无机体——科学迄今除了浪费生命活动的产品外没有任何建树，那些异常活跃的塑料物质硬生生地与合成作对。我们这个年代最为著名的一位博物学家坚持认为在活体组织中观察到了两种不同现象的相异性，进化（anagenesis）和退化（katagenesis）。进化能量的作用是通过同化有机物质将低等级能量的水平提升至它们的高度。它们建造了身体的组织。从另一方面来看，生命的实际机能（当然要除去同化、生长和繁殖）就是退化顺序的实际机能，展示能量降低而非提升。物理化学只能处理退化顺序的事实依据——这也就是说，简而言之，它们只能处理死去的，而对活着的无效(7)。另一种事实看起来理所当然地公然藐视物理化学的分析，即使在它们并不处在进化这个词汇所表现的范畴之内的时候也是如此。鉴于原生质的外在表象可以进行人为复制，那么，在这个针对原生质物理框架的问题尚未出现时，是不是应该把一个真正的理论重要性赋予其上呢？我们距离自然合成原生质还有相当长的距离。最终，对于变形虫移动的物理化学解释看起来似乎并不能被那些近距离观察过这些初级有机物的人们所接受，更不用说纤毛虫的行为了。即使是在最微小的生命形式中他们同样能够观察到有效的心理活动的痕迹。(8)但最具教育意义的，是趋向通过物理和化学去解释万物的做法与其说因深谙组织学现象而被强化，不如说它反受到了阻碍。历史学家E. B. 威尔森针对细胞发展所做的著作给出了同样的结论：“对细胞的研究从整体上似乎拓宽了而非缩小了分裂最低生命形式和无机世界之间的鸿沟。”(9)

总之，那些只考虑活体功能活动的人更容易相信物理学和化学会给我们带来打开生物进化大门的钥匙。(10)他们实际上只是对在活体中不断“重复”的现象进行了观察，就像对化学反应瓶中那样。这从某种方面能够解释心理学上的机械趋势。反之，那些把注意力集中在活体组织每分钟的建造、它们的起源和进化上的历史学家、胚胎学家以及博物学家上，对驳回本身而不仅仅是其内容更感兴趣。他们发现这种驳回通过一种独特的系列行为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形式，同时也真正形成了历史。因此，组织学家、胚胎学家和博物学家们以及心理学家们都不约而同地相信生命活动中的物理化学特征。

事实上，不管这两种理论中的哪一种，不管是否承认用化学方式创造一种基本有机物的可能性，都不能证实实验的权威性。它们都无法被证实，前者是因为科学并未对活体物质的化学合成有任何的涉猎，后者则是因为没有找到从实验上证明一个事实的不可能性的方法。但是我们已经提出了理论上的原因，这阻止了我们将活体生物这个被自然关闭的系统比喻为我们的科学孤立的系统。我们认为，这些原因在诸如变形虫的初级有机物的案例中的影响并不是那么大，因为它们基本上没有进化。但它们与我们所认为的通过一个规律周期进行变形的复杂有机物相比，获得的东西更多。绵延用其痕迹对生物的标注越多，这个有机物与单纯的机制差距也就越大，因为绵延只在这种机制上轻轻划过，并未将其穿透。展示在应用于整个生命进化——从最微小的开端至最高的形式——的时候最具有力量，因为这种进化通过支撑它的动态物质的统一性和延续性形成一个单独的个体历史。这样看来，进化论学家的假说与生命的机制之间并没有看起来应有的密切关联。当然，我们并不会用此种机制理念来修饰某种数学的和最终的驳议。但是我们从真实时间的考虑中得出，也就是在我们看来唯一有可能的驳议便是：越是严格和具有说服力，进化论学家的假说就越为诚恳。我们必须在这个方面处理得当。但让我们先来清晰地展示一下我们所领导的生命概念。

我们认为，机械解释对我们思想从整体中人为剥离出来的系统有好处。但就它自身整体以及包括在这整体之中，似乎是随它出现的系统而言，我们不能承认一个由机械解释的先天的存在，因为如此时间将变得毫无用处，甚至不真实。机械解释的根本，实际上就是将未来和过去看做当下可计算的功能，从而证明所有的东西都已存在。在这种假说中，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会对能够用作计算的超人类智能有一瞬间的开放。实际上，相信机械解释具有完美客观性和广义性的科学家们都在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实践着这种假说。拉普雷斯对其的评述最为确切：“在某个给定时刻中，智能能够知道自然运动的所有原力以及组成自然的这些存在各自所处的境况——在假设所称智能足够广泛，能够将这些数据用于分析的情况下——能够接受最具有最广大体积的宇宙和最微小外形的原子的运动公式：对它而言，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未来就像过去一样终会展现在它的眼前。”(11)而杜波伊斯-雷蒙也说过：“我们可以想象自然知识到达了一个点，在此，世界的整个过程都能通过一个单一的数学公式，通过一个同步微分公式的巨大系统表达出来，通过这种演算，世上任何时刻原子的位置、方向和运动都能被推测出来。”(12)赫胥黎以一种更为具体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理念：“如果对于进化的根本推测是真实的，即，不管是对于活着的生物还是其他没有生命的东西，根据具体的定律，整个世界都是组成原始宇宙的微粒所拥有的力量互相作用的结果，同样确切的是，现存世界有可能是潜藏于宇宙蒸汽之中，一个足够的智能可以利用这些蒸汽特性的知识来进行预测，说出1869年出版的《大英动物志》（the Fauna of Great Britain）上的内容，全然就像人们可以准确说出在寒冬中呼出的水汽将有怎样的结局一样。”在这样的理论中，时间仍然是如此：说出这个词语的人其实并没有在思考这个事物。因为此处的时间是效力的剥夺，如果它并没有做出某种行为，那么它就什么都不是。放射机制是一种形而上学的东西，其中实相的整体性已被全盘假设，同时，其中存在的事物的表象绵延仅仅只能显示出一个无法即刻全知的脆弱意识。但时间因为我们的意识而与此拥有巨大的差距，这也就是说，因为我们经历中的那些最为无可争议的事实，我们猜测时间是一种我们无法对抗的流体。它是我们存在的基础，同时，正如我们所感觉的那样，也是我们所居住世界的非常重要的根本。在我们眼前展现通用数学令人眼花缭乱的前景是毫无用处的，我们不能牺牲经历来迎合某个系统的要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驳斥放射机械论的原因。

但出于同样的原因，激进目的论（radical finalism）在某种程度上是无法接受的。我们能在莱布尼茨的著作中找到目的论原则的例子，其极端的例子展示的是事物和生物只能感受到预先安排好的程序。但如果在没有预测的可能性，宇宙中不存在任何创造的情况下，时间就又会变成无用的东西。在机械假说中，它同样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给定的。这样被理解的目的论又被转化成了机械论。它从同一个假设中涌现出来，唯一的不同在于，在我们的有限智能沿着连续事物——它们的连续性被弱化到了虚有其表——而展开的运动中，它在我们之前抓住了那道光芒，并宣称要用它来指引我们，而非将其抛于身后。它用过去的脉动替换了未来的吸引力。但尽管如此，后续事物仍然只是一种表象，运动其本身也是如此。在莱布尼茨的理论中，时间变成了相对于人类立场而言更为混乱的理念，那是一种像冉冉升起的迷雾一样会消失的理念，因为思想处在所有事物的中心。

然而，目的论并不像机械论是一种拥有固定框架的理论。它拥有着我们所希望的一切拐点。机械哲学要么被采纳，要么被遗弃：如果最小的灰尘偏离了机械学所预见的道路，它就应该表现出最轻微的自发性特征。而另一方面，最终起因的理论将永不会遭到反驳。如果其中的一个表象被排除，那么它就会采用另一个表象。它的原则从根本上来讲是出于心理学的，也是非常具有弹性的。它的延展性极强，同时也具有超级的全面性，所以只要有人对纯机械论产生了驳斥，这个人也就接受了它其中的某些东西。我们应在此书中提出的理论将因此不可避免地对目的论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延伸。出于这种原因，搞清楚我们究竟要从中获得什么以，及避免其中的什么东西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必须要讲的是，通过将其破碎为一系列的碎片来削弱莱布尼茨的目的论对我们而言似乎是在错误的方向上迈出了一步。但这却是终局论理论的倾向。人们已经完全意识到如果宇宙作为一个整体正在制订某种计划，那么我们就不能凭借经验来对其进行阐释，而且，即使有序世界本身是这样的，要和谐地证明所有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事实能够很好地证明与之相反的事情。自然将生物创造为彼此不一致的东西。它无处不在地向人们展示着无序和有序、倒退和前进。但是，尽管终局论不能被事物整体或是生命整体所证明，目的论者也会问，它是不是同样适用于被分别对待的有机物？有机物中的各部分间有没有一种完美的劳力分配以及是否非常团结，在无限的复杂性中是否有完美的秩序？所有的生物都因此意识到潜藏在其根本中的计划了吗？——从根本而言，这种理论包含在将终局论的最初理论破碎为小块中。它并不接受反而嘲笑“外部”终局论理论，根据这个理论，生物互相作为参照在有序的环境中生存着：假设青草是牛吃的，羊羔是狼吃的——所有的理论和尝试都认为这完全是胡搅蛮缠。但我们却得知，存在着一种“内部”终局论：所有的生物都是为自己而造，其所有的部件都是在为整体服务的，并且由此而进行了智能的排序。长久以来被奉为经典的终局论理论就是这样的。目的论已经缩小到一次决不采纳超过一种生物的地步了。通过让自己变得更小，它可能认为这样能够减少打击面的面积。

但事实上，它对其却敞开了大门。终局论跟我们的理论一样的激进，也是一种外部的或根本不存在的事物。

考虑到最为复杂和最为和谐的有机物，我们所知的所有元素都在谋求对整体的最大利益。这非常好，但我们却不能忘记，所有的这些元素可能自己在某种情况下就是一个有机物，出于这种有机物的存在服从于更大个体的生命的前提，我们才能承认外部的终局论。总是出于内部的目的论理论因此也是一种自我毁灭的理论。有机物是由组织构成的，而所有的组织都是自我活动的。组成组织的细胞同样拥有某种程度上的独立性。严格地来讲，如果个体中所有元素与个体的从属关系非常完整，那么我们应该认识到它们并非有机物，个体拥有有机物的名字，只对内部终局论产生反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元素完全能够进行真正的自我运作。更不必说吞噬细胞了，它们独立到了向养育它们的有机物发动攻击，再加上跟随体细胞发展生命的生发细胞，再生的事实就非常足够了：虽然其普通体积和功能受到限制，但仍然可能有一个元素或一组元素会突然表明其自身会偶尔进行复制传播；甚至在某些案例中，它们还能够被视为与整体相等的物体。

在生命理论中存在着绊脚石。我们不能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用问题自身来回答问题的方法来接近它们：“生命原则”实际上可能并不具有解释意义，但它至少是一种与我们的无知相关联的标签，同样也会偶尔提醒我们，而机械论却将我们引入忽略这种无知的歧途。但是生命哲学的位置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在自然中既没有纯粹的内部终局论，也没有完全独一无二的个性。组成个体的有序元素自身拥有某种个性，而如果个体倾向于拥有自己的法则的话，那么其中的每个个体都会拥有自身独有的生命法则。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个体本身并非足够独立，和其他的东西还保持着一定的联系不足以被隔离开来，因为我们允许其拥有自己的“生命原则”。一个有机物，如更高级的脊椎动物，是所有有机物中最具独立性的，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到它只是其母体所产生的一颗卵子以及其父体身体产生的精子的发展，而这颗卵子（比如受精卵）就是两个供体之间的联系纽带，因为它含有其二者的基本物质，那么我们就应该意识到，每个个体有机物，即便是产自人类身上的，都只是其父母双方相结合之后产生的牙胚。那么，个体的生命原则又是从何产生和结束的呢？渐渐地，我们会越退越远，直到个体最遥远的祖先那里：我们应会发现它与其他的所有都休戚相关，与那些可能出于生命基因树最根部的原生质浆液中极小的一部分有关联。从某种程度的延伸上来讲，拥有此种原始祖先的个体也与所有从祖先处以各个方向流传下来的东西有关联。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个体都能被认为通过隐形的联系与生物的总体保持着统一。试着将终局论限定为生物的个性也是毫无意义的。如果在生命的世界中存在着终局论，那么它就在单个不可见的联系中包括了生命的整体。这种对所有生物都很平淡的生命毫无疑问地代表了很多断裂和不连贯性，而且同样，它也并非是某种数学意义上的不能让任何一种生物个体化至某种程度的“个体”。我们要么彻底否定终局论，要么假设协调并不仅仅存在于一个有机物和它自身之间，同时还存在于每一个生物和其他生物的整体共性间。

终局论不会轻易退出。生命内在的终局论假说要被整个摒弃，则必须经历非常不同于粉碎的对待。

激进目的论的错误与激进机械论的错误是相同的，在于将原本属于我们智能的某种理念的运用延伸得太远。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思考的目的是为了行动。我们的智能已经被塑造成行动的模式了。推测是奢侈品，而行动则是必需品。现在，为了行动，我们从假设一个结尾开始。我们制订计划，然后进行机械论细节的设计，这会让计划拥有可执行性。后一个步骤可能只会在我们知道自己所估计的事物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因此我们必须试着从自然中分离出相似性，通过它我们才能预测未来。这样不管是在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时候，我们都一定要利用好随机法则。更有甚者，我们头脑中定义的有效随机性的理念越为锋利，它就越会采取机械随机性的外表。而这种情况反过来在描述更为严格的必要性的时候也就更为数学化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要跟随自己的意志就能成为数学家的原因。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自然数学只不过是我们意识之下的无意识框架而已，是一种将造成相同效果的相同原因联系起来的本能习惯；而这种习惯的目的通常都是引导由诸如意图之类的东西所产生的行动，引导行动与仿制某种模版的观点相结合。我们生来就是艺术家，同样也是几何学家，而且实际上我们能成为几何学家只是因为我们是艺术家。由此可见，人类智能，因为它本就是为了人类行为而生，所以它的运转是由意图和计算在同一时刻引领，通过尝试引导出结论，并思考出越来越几何化的机能。不管自然是被设想为一台依赖数学法则运行的庞大机器，还是计划的觉醒，这两种观点都只是两种头脑倾向的完成，这些倾向是互补的，它们也都在同一种生命必需品中拥有它们的起源。

出于此种原因，激进目的论在很多方面与激进机械论非常接近。这两种理论都不愿意从宏观上观察事物，甚至不愿意观察生命的发展这种无法被预知的创造形式。在考虑现实的时候，机械论只会着眼于相似性或重复性。因此，它就受这种定律的束缚，即在自然中只有相似的东西能产生相似的东西。机械论中的几何学得到的重视越大，那么机械论本身就越不会承认所有已被创造出来的东西，甚至只是单纯的形式也是如此。因为我们都是几何学家，所以我们会反驳不可预见的东西。我们可能会接受它，这毫无疑问，而我们同时还是艺术家，艺术存在于创造的基础上并且暗示着对自然自发性的潜在信仰。但无私的艺术是奢望，就像纯粹的猜测一样。在成为艺术家之前很长的时间里，我们是工匠，虽然很低级，但所有的生产都具有相似性和重复性，就像作为自然支点的几何学一样。生产作用于模版，模版被用于复制。在被发明的同时，它也在运转着，或者通过一种对已知元素的新的排列方法来想象自己正在运转。其原则为“我们必须用相似的东西来创造相似的东西”。简而言之，终局论原则的严格执行，就像对机械随机性理论的严格执行那样，产生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已经给定”的结论。两个原则都在用自己的语言指代同一种东西，因为它们都对同样的需求有反应。

这也就是它们为什么在废除时间方面有一致性。真实的时间是对事物产生影响的时间，它会在这些事物上留下自己的牙印。如果所有的东西都及时发生，那么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内部发生变化，于是同样的确切事实就永不会再现了。重复因此也变成了一种相对的可能性：被重复的东西是我们的某种感官，特别是我们的智能，因为我们的行为是智能的直接导向，只能在重复中进行活动，而从现实中分离出来的某个方面。这样，将注意力集中到重复的事物上，将会把相同的东西焊接到一起，智能会从时间的视野中消失。它并不类似流体，会将自己所碰到的所有东西固化。我们并不考虑真实时间。但我们却住在里面，因为生命要传递智能。我们对自身以及万物在纯粹绵延中进化的感觉就在其中，在智能观念的周围形成一圈淡入到黑暗之中、可被称为模糊流苏的东西。机械论和目的论只在针对中心闪亮的明亮细胞核的时候有共同之处。它们忘记了这种细胞核是通过压缩形成的，而且整体、流体以及压缩之后的物体必须有用以抓住生命的内在运动。

实际上，如果这种边缘确实存在的话，就算其既纤弱又模糊，与其所包裹的明亮细胞核相比，它也应该对哲学有更大的重要性。因为让我们能够确认细胞核是一个核体的东西正是其外表，所以纯粹的智能就是一种通过压缩之后对更为广泛的力量进行的收缩。并且，正是因为这种模糊的直觉在引导我们对于事物的行为上没有任何的帮助，而行动只发生在现实的表面上，所以我们能够假设其并非只在表面上作用，而在表面以下也是如此。

只要我们走出激进机械论和激进目的论钳制我们思想的范围，现实就好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新事物发生器一样，当下产生的速度并不比其成为过去的速度快。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它落到了智能目光的下面，智能的双眼永远都不会向后转动。这就是我们内部生命的真实写照。我们在所有行动中都能轻易地发现在某些时候可能被称为机械结果的起因。同样它还可能被描述为所有的行为都是意图的意识。从这方面来看，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机械论简直无处不在，终局论也是随处可见。但是如果我们的行为能对且只对我们个人产生影响，那么它就不能被预见，即便它的起因能够在其完成的时候对其进行解释。而虽然它是对意图的一种实现，但作为一种当下的全新实相，它不同于意图本身，永不针对何物，但却可对过去进行重启或重新排列。因此，这里的机械论和目的论变成了我们前行轨迹的外部表象。它们会延展自己的智能。但是，我们的前行会滑入它们二者之间并且延伸得更远一些。还是那句话，这并不意味着自由行动是变化无常的、不合理的行为。根据随想而行动就是在两个或更多个已经准备好的选项之间以已经针对其中某个选项设定好的长度做机械摆动。这并非是内部状态的成熟，也不是真正的进化，它只是——不管这个断言看起来有多么荒唐——将意志屈服与模仿智能的机械论。进化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从另一方面来讲，也就是决不模仿智能的意志，它会保有自己的特点——也就是说，进化——渐渐地成熟为能将智能在不达到其目标的情况下能够分解为智能元素。自由行为与这种理念不相称，而且它的“合理性”必须通过这种不对称性得到定义，这种不对称性承认了其像我们所愿意的那样在自己内部存在着足够多的智能。我们自己的进化之路也是如此，同样，毫无疑问地，生命的进化也是如此。

我们的推理实在太过放肆，总是认为自己通过与生俱来的权利或者征服后得到的、先天被赋予的和后天学习到的权利拥有真相知识中的所有基本元素。即便是在自己承认对看到的事物并不知晓的情况下，它都仍然相信自己的无知仅仅存在于不知道自己由来已久的范畴中的哪一种适用于这个新的物体。我们应该把它放在哪个准备着随时打开的抽屉里？我们应该把它塞到哪件已经做好的衣服里？而“这个”和“那个”还有“其他东西”都总是我们已经知道的某种东西。对于一个新物体我们应该创造一个新的观念或某种新的思考方法的这种思想深深地让我们觉得厌恶。然而，哲学的历史一直存在，它向我们展示各个系统的外部争斗、令人满意地将现实套入我们早已形成的观念中已经做好的衣服里的不可能性和测量的必要性。但是，与走向如此这般的极端相比，我们的推理更喜欢一劳永逸地用一种骄傲的谦逊来宣布，它只需要应付相对关系，同时绝对性并不属于它的管辖范围。这种初步的宣言使其能够毫无顾虑地套用其习惯的思考方法，并由此对万物下定结论，哪怕它所掌握的信息根本触及不到这样的结论。柏拉图创立了这个理论——通过找到的理念来认知真实的结构，这意味着要在我们的安排下把它强行推入一个既存的框架，就好像我们悄悄地学到了宇宙的知识一样。但是这种信仰对人类智能而言却是很自然的，总是处在一种决定之前向其靠近的东西应该分在哪种新物种的状态中。我们还能这样认为，在某种情况下，我们都是天生的柏拉图学者。

这种方法的不足之处在生命理论中无处不在。如果，在大体上朝向脊椎动物，具体说来就是人类和智能发展的方向里，生命不得不通过很多与这个特定组织模式不相容的元素的方法，像现在我们这样放弃和托管它们，进入另一条进化的线路，那么我们再次找到并重新加入到智能阵营里以抓住生命活动的真正本质就是这些元素的全部。我们可能也应该通过环绕我们独特——也就是智能——代表的模糊本能的边缘来帮助它们。如果进化原则并未缩小到我们组织的形式这个等级上，而是在其周围停顿下来，那么什么才是这种无用的边缘所不需要的？相应地，我们必须找到能够扩张我们思想智能形式的线索；从那里我们才能获得提升自己所需的动力。要形成整个生命的概念，不是简单地把那些在进化道路上被生命本身弃于我们身后的单个概念糅合起来。部分是如何等同于整体、容器的内容、其操作本身生命运作的副产品的？然而，这就是我们在把生命进化定义为一条“从同一性到多样性的通道”时所看见的假象。同样，通过把智能碎片挨个拼接摆放而获得的其他任何观念都会带来这样的错觉。我们将我们自己放在进化时机成熟的其中一个点上——毫无疑问，是最主要的一个，但不是唯一的一个；而且我们也不会带走所有找到的东西，因为我们所持有的智能只不过是众多观念中的一两个而已，它们通过理念来表达自己；这个部分就是我们声称代表了整体的部分，我所指的进化运动，在这种运动中，这个“整体”只是当前的状态！事实上，要做到这一点所需的整体智能并不太多——要不它就不够了。我们有必要在其中增加我们在所有其他进化终端中发现的东西。这些众多的不同元素必须被视作相互完善的众多精华，至少在它们最为微小的形式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进化运动真实属性的暗示；即便如此我们都应该完全将其抓住，因为我们仍然应该只注意进化后成为结果的东西，而并不是进化其本身，结果就存在于这种运动中。

我们发展出来的生命哲学也是如此。它同时传承机械论和目的论，但是，就像我们在开始的时候所说的一样，和第二个理论相比它更接近第一个。停留在这个点上，并且更加确切地展示这个生命的哲学与目的论之间的距离，以及它们之间存在着多少区别，这些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正如激进目的论一样，尽管形式更模糊，但是我们的哲学还是将有序世界描述为一个和谐的整体。但这种和谐却远不如其所声称的那么完美。它之所以如此不和谐就是因为各个物种，甚至是每个个体都只保留了某种来自普遍生命冲动和使用这种能量造福其自身倾向的动力。这里面还包含了适应性。物种和个体都只为自己着想——这样就可能会导致其与其他生命物种产生冲突。因此，和谐并不实际存在，而只是存在于理论之中。我的意思是，原始的动力是一种普遍的动力，我们将生命之流提升得越高，互补的多样趋势就越多。因为，街角的风就被分成了很多股相同的气流。和谐或“互补”，能在质量、倾向中而不是在状态中被揭示出来。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这是目的论最为误解的一点），和谐是处在我们之后的而非之前。这应归咎于冲动的一种特征而非普遍的志向。在人类的世界观里，要给生命设定一个终结点是不可能的。说到结束也就是想到一个已经存在并被领悟到的模型。因此，这一点基于假设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给定，以及未来能在过去被读到。我们相信，生命就像我们的智力一样完全靠自己行动，去上班，而我们的智能只是一种无法运动的碎片化生命观，很自然地站在时间之外考虑问题。相反，生命在时间中前进，也在时间中持续。当然，一旦踏上道路，我们就能从上方对其进行观察、标记它的方向、用心理学词汇来对它进行记载，并且以已经到达其尽头的预期来说话。这样我们才会谈论到自己。但是，在这些我们即将踏足的道路上，人类的思想可能会一言不发，因为这条道路自被创建起就与其上的旅行行为相同步，它不是什么别的，而是行为本身的方向。那么，每时每刻进化都必须允许心理上翻译的存在，这在我们看来是最好的解释。但是这种解释除了回顾之外既没有价值，也没有重要性。永远不要将目的论的解释作为对未来的预判。这是一种在现在的灯光下观察过去的模式。简而言之，终局论的经典理念立即就变得太多和太少了，同样也太宽和太窄了。在通过智能解释生命的时候，它对生命的意义限制得太多：智能，在其进程中已经被进化所改造，至少我们自己发现的结果是这样的；它是从某种更大的东西上切割下来的，或者说，它是同时具备前沿和深奥现实的唯一投影。更为全面的事实是真正的目的论应该在一种观点中重建或在可能的情况下被树立起来。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仅仅是因为它已经超过了智能的界限——联结相同事物感知，以及创造重复性的天赋——这种事实毫无疑问地具有创造性，也就是说具有效果的丰满度——进行自我扩张和提升的能力。这种效果因此也并未被赋予在它之中，同样它也不能将其作为终点，尽管一旦开始，它们允许某种激进的解释，就像复制模型的人造事物所做的一样。简而言之，最终原因的理论在将自己限定在把一些智能归咎于自然局限内的时候前进得并不够远，而在当其在支持以理论的形式存在的未来、存在于当下的时候却走得太远。而第二个理论扩张得太过头，是缺点太多的第一个理论的外向产物。在定义何是智能的时候一定要用更加全面的事实进行取代，智能是其中唯一能被保存的东西。这样未来就会像是对当下的延伸了：因此，它并没有以一种被代表的断电形式出现在当下。而且，一旦被意识到，它就能解释当下，当下也能对其做出解释，甚至还会出现更多的内容；它必须尽量被视作终点，甚至是结果。我们的智能有权利从其习惯的角度来抽象地考虑未来。

事实可能是，这些原因远远超过了我们能力所及的范围。生命论中的目的论已经避开了所有确切的验证。

要是我们能在其中一个方向上超过它呢？事实上，在这里，在提出必要的题外话之后，我们回到那个自己将其视为基本点的问题上：机械论的先天性不足能通过事实来加以证实吗？如果这个假说是可能的，那么我们就需要坦诚地接纳进化论学家的假说。我们现在必须表明如果机械论不足以对进化进行阐释，那么证明此种先天性不足的方法就不是停留在终局论的经典理论之上了，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讲，仍然要放开对其进行限制或缩减以走得更远。

让我们来表明我们这个假说的原理。我们认为生命从其最初的开端起，就一直是对同一个相同原动力的延续，它被分到了进化过程中的各条互有所异的线路中。通过一系列的添加，有些东西成长了，有些东西发展了，期间的创造有许许多多。这个发展的历程带来了各种趋向的分离，这些趋向必须变得互不相容，才能越过某一特定的点向前发展。严格地说，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认为生命的进化可能是在一个以千万年为单位的时间段里，发生在经历了一系列各式各样形式变化的个体上。或者，如果不是这样的一个个体，而是任何可能数量的个体，以一种单线性的方式互相传承。在这两种情况下，进化可能，可以这么说，都只拥有一个维度。但是进化实际上却发生在那些完全不同的线路中数以百万计的个体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辐射出新道路的交叉口终结，然后无限地延续下去。如果我们的假说得到了证实，如果着力于这些不同道路的根本原因与心理学上的本质有关，那么就算它们的功效大相径庭，它们也必须保有某种共同点，就像那些分离很久的校友保有同样的关于兄弟情谊的记忆一样。道路可能会分叉，或者道边的小路会开放着，分离的元素可能会以一种独立的姿态在这条小路上进化，然而，凭借整体的原始动力，各部分的运动才得以继续。因此，整体中的某种东西一定存在于这些部分之中，而这种普遍元素在某些方式下，对我们而言会变得明显起来，也许是通过同一器官在不同有机物中的存在。举个例子，假设机械论的解释是正确的：进化必须通过互相垒叠的一系列事件而发生，每个新事件都是通过是否对前面有利的事件的整体都有利选择而得到保存，当前生物的形式都是通过这个选择得以呈现的。通过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事件系列加入到对方之中，那么这两个完全不同的进化方能够达成的共同结果的相似性有多高？偶然的外部影响或内部变化是不是能带来同样的结构——尤其是当这种结构在二者进行分离的时刻没有显露任何表象的前提下——两条进化路线的分歧越大，可能性就越小。但是此二种产品的相似之处，从另一方面来看，可能在被放在我们所提出的假说中的时候更为自然一些：即便是在离我们最近的通道里也可能存在着从源头处得来的脉动。纯粹机械论是可驳倒的，而终局论，在我们能够理解它的特殊感官中，在某些方面是可以进行阐释的，前提是能够证明生命可能会通过不同的方法，在不同的进化路线上产生同样的结构；证明的力量对于各条被选中的进化路线之间的不同与在它们中间所发现的相同结构的完整性而言，都可能是成比例的。

我们可以认为，结构的相似性是由生命进化的大条件的相同程度所决定的，尽管瞬间就会发生变化的外部影响和偶然发生的内部变化之间存在着差异性，但是这些永恒的外在条件可能在构建各种结构的力量上强加了同样的方向。当然，我们并非对适应性在今天科学中所扮演的角色熟视无睹。生物学家当然不会对其进行相同方向的研究和使用。有些人认为外部条件能够造成有机物以一种“直接的”方式、一种明确的方向，通过在活体物质中引起的物理化学变化而进行改变，比如艾默的假说就是如此。而其他的人则对达尔文的理论精神更加虔诚，他们认为条件的影响只是“间接地”、通过促进剂、在生存的挣扎中产生效力。这些物种的代表们获得了生存的机会，已经适应了环境。换句话说就是，有些人对外部环境的影响致以“积极”的态度，他们认为这些因素实际上“创造了”相异性，同时，另一些人则对这些条件带来的影响报以“消极”的态度，并且认为它们带来的是对相异性的终结。但是，在这两种情况下，外部条件都被认为是在为各种环境下的有机物带去了某种确切的调整。所以我们必须在进一步接触细节之前，立刻从广义上指出为什么对“适应性”进行解释对我们而言远远不够。

让我们首先声明，在刚才描述的两种假说中，后者是唯一不具有歧义的一个。达尔文理论中，关于自动消灭不适应的物种而达到适应的理论是一个简单而又清楚的理论。但是，就是因为它对控制进化的外部条件报以几乎完全否定的态度，所以很难证实此种进程——或者说是诸如我们即将检验的这种复杂结构——的直线发展。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进化大道上，两个极为复杂的有机物其结构相似的难度有多大！一个偶然的变化就能表明众多微小物理和化学因素的作用。对偶然变化的累计，这可能对产生一个复杂结构非常必要，因此需要接近于无限的微小原因并行发生。为什么这些完全偶然的原因会以同样的顺序在不同的空间和时间点上进行同样的重复？没有人会在这个案例中坚持上面的观点，而且达尔文的理论其本身就很可能并不认为从不同的原因中能产生同样的效果，他们可能也并不认为不同的道路能够通往同一个地点。但是不要让修辞手法把自己迷惑了。到达的地点并不能表现出通往此地的道路的特征，同样，一个有机结构只是进化不得不经历的众多微小差异的集合而已。面对生存和自然选择而做出的挣扎，对我们在解决此类问题并没有任何的帮助，因为我们在此并不关心那些灭亡的事物，我们不得不只对生存下来的事物进行研究。现在，我们知道了完全相同的结构是通过一个对各种效力进行逐渐累积的过程，而在独立的进化路线上塑造的。发生在偶然顺序中的偶然因素是如何被假定为会不断造成相同结果的，而这些原因又是无限地多，这种效力又是无限而复杂的。

机械论的原理为“同样的原因造成同样的效果”。当然，这个原理并不总是意味着同样的效果必须由同样的原因造成，但它却又确实存在于某些原因在产生效果的同时又是其组成元素中仍然能被观察到的特定案例里。两个从不同点出发且随机漫步的人最终总会碰面的说法并不正确。但是，若在这个说法中加入下面一点又是不可能的：漫游的过程中他们沿着两条完全相同又互相重合的曲线行走。路线越是复杂，非必然性就会越大，而且如果他们的路线拥有数不尽的曲折的话，那么这种非必然性就会最终变为不可能性。那么，路线中曲折的复杂性，与一个在其之中有着数以千计不同有机细胞的有机物的复杂性相比，前者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明确顺序排列着的呢？

那么，让我们转向另一个假说，再看看它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这个假说认为，适应性并不仅仅是不适应事物的消逝。因为外部条件具有积极影响，所以有机物才能按照其本身的形式进行塑造。这个时候，不同效果之间的相同点就能被不同原因之间的相同点解释。很明显，我们应该坚持纯粹机械论。但是如果我们仔细点观察的话，我们就会发现这种解释仅仅是一种字面上的解释，我们又再次成为了被文字愚弄的对象，而且这种理论会将“适应性”这个词汇同时分成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官。

如果我轮流地将水和红酒倒入同一个玻璃杯，那这两种液体就会变成一个形式，而这种形式将取决于此二者占据容器的比例。在这里，适应性才确实地代表着机械调整。这是因为那种物质将其自身变成的形式是已经存在的，而它也将自己的形式强加到其中的物质之上。但是，在一个有机物对它不得不存在于其中的周围环境的适应性里，那个等待物质进入其中的预先存在的形式又在哪里？周边环境不是那个承托生命的模具，而生命也并未采纳其形式：这实际上是一种修辞方法给出的歧义。生命必须为自己创造一种形式，但却没有任何一种形式适合有助于生命的环境。它必须最大化地利用周边环境，消除它们对自己的不利影响，并且利用好环境中存在的各种有益事物——简而言之，也就是通过建立起一种与外部环境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机器来对外部条件进行回应。此类适应并非“复制”而是“回应”——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完全同意被理解透彻的适应性能够解释为什么不同的进化过程能带来同样的结果：当然，相同的问题也和相同的解决方法。相呼应。但正如几何学问题的解决方法一样，有必要引入一种麻木活动或至少是以同样方式行为的起因。这就又会带入终局论，而终局论在这个时候充满的拟人化元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总的来说就是，如果适应是被动的，如果它只是重复着条件在模具中所给出的特征，那么它绝不会建立起人们所希望其建立的东西；而如果这个过程是主动的，通过解决在同样条件下建立起来的同样的问题能够做出回应，那么在一开始我们给出的方向上，它就要比我们所能走的更远——实际上在我们看来，它走得太远了。但是事实却是在这两种含义之间存在着一条秘密通道，只要有人通过采纳第二种而在目的论的“犯罪现场”被抓个现行，那么采纳第一种的人就能逃脱升天。为一般科学实践服务的都是第二种，但是第一种却是慢慢地逐渐为哲学做出证明的。在任何“特定”案例中，人们会认为适应的过程就是有机物建造一台能够将外部环境转换为最佳机会的机器时所做的努力；然后会有人从“全局上”对“适应性”进行总结，称“适应性”受到的是环境的影响，以一种漠不关心的姿态被动接受。

但还是让我们用例子来进行解释吧。首先在这里要进行一种植物和动物之间的大体比较。没有人会不被这二者身上在性方面完成的平行过程所打动。不仅是在高级植物或在动物中的受精——它们都存在于这二者之中，都是两个之前在属性和结构上都完全不同的核子的融合，而在融合之后它们立刻变为了和彼此相等同的事物——还是在处于相同条件下时发生在二者身上的性元素的准备都是相同的：在根本上，都包括染色体数量的减少以及对某些特定染色物质的抛弃(13)。而动物和植物是在独立的路线上进行进化的，它们所处的环境不同，所遇到的障碍也不同。下面是两个明显分化的系列物。在两条线上，数以十万计的元素结合起来，共同决定了其形式上和功能上的进化。而这些存在于两个系列中的无尽的复杂原因都在同样效果的作用下得到了完善。且这种效果不能够被称为“适应”的现象：适应性体现在何处，外部环境的压力又在哪里？在有性生殖中并不存在惊人的工程公式，它们都以最为多样的方法进行了阐释，而一些非常急切的人甚至还将植物的性行为视作一种自然本来已经将其抹除的奢侈品。(14)但我们并不希望在如此具有争议性的事实上纠缠不休。“适应”一词的歧义和超越机械随机性和拟人化终局论的必要性会从更为简单的例子中表现得更为清晰。终局论的理论一直都在感觉器官精巧的结构上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从而将自然的丰功伟迹和智能的产物结合起来。现在，因为存在于低等动物身上的这些器官都在一种初步的状态下被人所了解，而且还因为自然在最为简单的有机物上的色素斑和脊椎动物身上无限复杂的眼睛之间为我们提供了很多的媒介，所以同样可以说自然选择的结果会自发自觉地完善有机物。简单的说也就是，如果存在着能够合理调用适应性的情况，那么这种情况也只能有这么一个。只要它与发生这种情况的环境相关，人们就有可能对这样一个例如有性繁殖的事物的功能和意义进行讨论。但是眼睛和光亮之间的关系则是非常明显的了，在我们将这种关系称为“适应性”的时候，我们必须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如果我们能够在这种特定的例子中展示出双方都采纳的原理的不足性，那么我们的演示就会立刻达到一般性的高等级别。

我们要考虑一下终局论一直以来都在坚持主张的例子：诸如人眼的器官结构。它们毫不费力地就能说明在这种极端复杂的结构中，所有的元素都以非常协调的方式运行着。只有在这样的顺序下视力才能运转，有一本关于《最终因》的著名作品，其作者这样说道：“巩膜在其表面上的某处一定是透明的，因为这样才能让光线穿透它……虹膜必须用精确控制的透光口的开合来做出响应……在这个透明的开口背后，必须要有折射媒介……在这个黑暗的空间的最前端一定要有一块视网膜(15)……一定要有无数的透明椎体与视网膜垂直，它们只允许光线先通过自己再和神经薄膜接触。”(16)作为回应，《最终因》的主张被用于假设进化论学者的假说。所有的东西确实都非常精巧，实际上，如果有人对我们的眼睛进行研究就会发现，在这个机体中，成千上万的元素都为了一个功能而互相协作。但是回到源本来看眼睛的功能，比如在纤毛虫身上，眼睛已经弱化为一种能够感光的斑点（几乎是纯化学反应）：这个功能在开始的时候可能只是完全的巧合而已，也只是有机物复杂性的冰山一角而已，这个机体对眼睛的功能进行了实际的改造。通过某些未知的机制才能直接或间接完成它，仅仅通过自己赋予该生物的优势影响让这种生物牢牢地将其抓住，从而才成为了自然选择中的一部分。于是，我们眼睛的形成过程也许能被解释为功能和机体之间那近乎无限且不受机械因素打断的行为和反应的产物。

实际上，在功能和机体之间是很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就像终局理论和机械论其自身遇到过的那样。因为机体和器官是不同属性的词汇，而且它们相互之间的作用和关系都非常紧密，所以要事先决定表达它们之间的关系时，我们无从得知到底应该像机械论那样从前者开始，还是像目的论那样从后者开始。但是我们认为，如果我们从对具有相同属性的二者进行比较开始，以机体与机体之间的比较而非机体与该机体所具备功能之间的比较开始的话，那么上述的讨论就应该完全地转变方向。在这种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朝着答案进发就可能变得越来越似是而非，而且我们越是坚决地假设进化论学者们提出的假说就越有发生问题的可能性。

让我们将脊椎动物的眼睛和诸如普通贝类的软体动物挨个排开。我们发现在这二者中都存在着同样的基本器官，都是由类似的元素组成的。贝类的眼睛也有视网膜、虹膜和巩膜的镜面结构，就像我们的眼睛一样。它们甚至还具备视网膜元素的某种反转能力，这种能力在通常情况下并不存在于无脊椎动物身上。现在，软体动物的起源可能还是一个富有争论的话题，但是不管我们持有什么样的观点，所有人都同意的是，在像贝类眼睛那样的复杂眼睛出现之前很久的时候，软体动物和脊椎动物从它们共有的父系干细胞中分裂出来。那么，此种结构类比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在这点上，我们会向两种截然不同的进化论者解释系统——纯粹的偶然变化假说，以及在外部条件的影响下以一种完全一致的方式发生改变的假说——依次提出问题。

前者为世人所熟知，在今天被分为两种差别巨大的形式。达尔文声称所有的微小变化都是由自然选择进行的累积。他并未忽视突变的事实，但是他居然认为这些“运动”——他这样称呼它们——只是无法自我保持的庞然大物而已。他同时还认为物种的基因是“看不见的”变化的累积(17)。现在很多博物学家同样持有这样的观点。但是就趋势而言，这种假说开始逐渐向其相反方向的理念投降了，认为在几个完全不同于以前物种特征的新特征出现的同时，新的物种也就立马诞生了。后面的这种假说在贝特森的一本著名著作中已经被很多的学者所证明，(18)它已经因为雨果·德·弗里斯那些令人震惊的实验而变得极为重要，拥有巨大的力量。这位植物学家在月见草上做实验，在一些新世代的这类植物中发现了一些新的物种。这个他从自己实验中得出的理论具有极高的价值。物种会遗传不同的稳定性和外形改变。当“易变”周期发生时，未知的各种外形就会从众多不同的方向中出现(19)——我们不应偏袒这两种假说中的任何一方，以及那些拥有不可感知的变化的事物。实际上，也许它们二者都是对错掺半。我们只是希望指出如果产生的这些变化都是偶然的，那么它们不管是大还是小，都不能解释我们在上文所提到的那些结构相似性了。

让我们开始假设达尔文的不可见变化理论为正确的，并假定因为概率和不间断的累积而发生的细小区别也是正确的。一定不能忘记的是，有机物中的所有部分都必须互相协作。不管它的功能是机体的效果或是机体的成因，都完全没有影响。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机体只有在自己施展功效的情况下才具有意义，才能进行选择。然而，无论视网膜结构何时发生改进，也不管它将变得如何复杂，一旦在此过程中，视觉中心——以及视觉器官本身的一些部分——没有同步发展，则可能阻碍它的进展，反而无法提升视觉能力。如果这些变化是偶然的，那么它们是如何在同一时间内，在保证整个器官能够继续有效地发挥自己功能的情况下，把所有的部分都集中起来进行升级换代？达尔文对此理解得非常透彻，这就是他为何不把变化归纳于众多不可见的原因之中(20)。在视觉器官的某一点上偶然发生的某种变化，如果它非常的小，将不会阻碍整个器官的运作，而这个首先发生的偶然变化在某种情况下能够“等待”互补性变化的发生，从而累积起来将视觉提升至更高等级，逐渐趋于完善。我们认为这个假说有道理，但是既然不可见的变化并不会对眼睛的功效产生影响，那么它也不会帮助眼睛发挥功效，至少在具有互补性的各种变化发生前是这样的。在这种情况下，变化又是如何通过自然选择被保留下来的？不知不觉中，人们将这种微小的变化比作被有机物留给日后建造的边角料。这种假说和达尔文理论的原理毫不相符，甚至在沿着进化的主线进行发展的器官上都无法避免，比如脊椎动物的眼睛。但在我们观察脊椎动物眼睛结构和软体动物眼睛结构的相似之处的时候，这种思想又会强压在我们身上。在完全偶然的情况下，这些无法计算的微小变化怎么可能以同种方式发生在两条相互独立进化的路线上？还有，它们又是如何通过两个案例中所说的，在它们二者完全分开进行的时候，用同样的顺序做出的同样的选择和累积，从而得到保存的？

那么，让我们转向突变假说，看看它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个假说毫无疑问地减少了某一点上的难度，但却又增强了另一点的难度。如果软体动物的眼睛和脊椎动物的眼睛都是通过相对少量的突变而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那么我就能够理解两个机体之间的相似性，是源于一些无法计算、相继发生、无穷无尽的相似性：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有机会发生完全相反的事情，但在前一个案例中，奇迹的出现不需要机会，这与在第二个案例中不一样。我能理解的不仅是原本应该增加但却不知如何就被减少了的相似点的数量，还有这二者是如何被保存下来并且互相叠加的。初期的变化现在被认为对生物而言足以成为一种优势，而且它对于选择的进行的影响也是同样如此。但是这里却产生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并不比前者简单，即可见结构的所有部件是如何在突然变化的情况下保持良好的协调性，从而使眼睛继续施行自己的功能？单独一个部分的变化就足以让眼睛失去视力，除非这个变化是绝对的无限小。各个部分都必须立即发生变化，每一个都参考其他部分的变化而变化。我也认为在运气不怎么好的个体身上会发生很多的不协调变化，我也相信自然选择能够将这些东西消灭掉，我还同意只有那些能够应对挑战的组合可以被保存下来，提升视力，从而生存下来。而且，这种组合一定会产生。在这样的事情曾经确实出现过的情况下，我们能够承认它在物种的历史上得以自我复制和重复，就像每次一次性产生出新的互相固定的并发症那样，这些并发症与先前发生的并发症紧密联系在一起，在相同的方向上共同走向未来。尤其是，我们如何认为仅仅通过一系列“偶然事件”，这些突变就会在相同的顺序中发生相同的事情——所有的案例中的元素都有完美的和谐关系，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而却是在两条互相独立的进化道路上。

在此种情况下发生的事情与查林、德拉马尔和穆叙在实验中所发现的相差无几，他们把孕期豚鼠的肝脏或肾脏破坏掉，然后这些豚鼠会将自己的残疾遗传给正在腹中的胎儿，这是因为这些母体所受到的器官损伤已经产生了某种“细胞毒素”，这种物质会在胎儿体内的相应器官上发生作用(21)。在实验中人们发现，正如这几位生理学家在自己以前进行的观察中所得到的结果那样，已经成形的胎儿才会受到这种细胞毒素的影响。但是查林所进行的另外一些研究却得出了如下的结论，同样的效果能够通过在精子和卵子上进行一种类似的过程而产生(22)。总而言之，就是：在布朗·赛卡尔实验中发现的对某种既有特点的遗传现象能够用一种毒素作用在基因上的效果来解释。然而，这种残疾看起来似乎作用在了正确的地方，它是通过类似于感染酒精中毒的过程而得以传播的。但是在所有成为遗传的既有特点的案例中是否都是如此呢？

实际上，在那些肯定既有特征遗传的人和那些否定这个理论的人之间存在双方都认可的一点，那就是某种特定的影响，如酒精的影响，能够在该生物和它所拥有的原生质上同时产生作用。在这种情况下，缺陷就会被遗传下去，就“好像”父母的肉体细胞直接作用在了原生质上，尽管在现实世界中肉体细胞和原生质都会受到相同原因造成的结果的影响。那么，就像那些坚信既有特征是可以转移的人所认为的那样，我们假设肉体细胞能够影响原生质。认为发生在第二个案例中的情况和发生在第一个案例中的情况是一样的，以及肉体细胞带来的直接影响是原生质的一种普遍替代的这种假说难道不是最为自然的一种假说吗？假设情况就是如此，那么后代身上发生的改变与在其父辈身上发生过的改变是一样的，这就是一种意外，并且有某种程度上的偶然性。这就像酒精中毒症的遗传一样：它会从父亲那里被传给孩子，但在每个孩子身上可能表现出来的程度不一样，而且所有孩子的表象都和父亲有所区别。我们用字母C来代表原生质中发生的变化，C可以是阴性的，也可以是阳性的，这就是说，这个字母同时代表某种物质的得到或者丧失。可能并非基因的确切再现，在原生质当中的情况也是如此，原生质中的变化是由肉体细胞中某种特殊部分的某种特定变化而激发的，原生质在形成过程中决定了新有机物中相应部分的类似变化，除非此有机物所有的新生部分都对C具有了某种免疫力：同样的部位会在新有机物中经历改造的过程，因为该部位的发展受到新影响的作用。在此之后，该部位在生产有机物中发生的变化可能完全不同于其相对应的部位以某种方式发生的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应该建议在“偏差”遗传性和“特征”遗传性之间引入一个分别彼此的机制。获得了新特征的个体会因此从其先前所有的形式中“偏离”出来，它所包含的基因形式或者半基因形式可能会在其自身的发展中发生复制。如果这种改变并不包含能够改变原生质的物质的产生，也不会影响营养物质的产生从而剥夺了其包含的某种元素的原生质，那么它对这个个体的后代就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通常来说，情况差不多就是如此。从相反的方面来看的话，如果它拥有某种影响，那么这就极有可能是因为其引入原生质的某种化学变化。这种化学变化可能会给拥有发展基因的有机物再次带来原始的变化，但是它做其他一些事情的可能性也很大。在此后一个案例中，被创造出来的有机物极有可能会从正常类型中脱离出来，就像创造它的那个有机物一样，但是它的方式又并非类似于其母体。它将继承的是这种偏差，而非特征。因此从大体上来说，个体所形成的习性可能在自己后代的身上不会产生共鸣，但是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后代身上的变化可能也不会和前者具有视觉上的相似性。至少，在我们看来这个假说就是这样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缺乏反面的证据，就好比那位杰出的生物学家所做的那次决定性的实验没有成功一样(23)，我们必须坚持实际得到的观察结果。现在，即便我们从既有特征传递性理论中最为有利的观点来看，并且假设表面上的既有特征在大多数情况下，它都不会是某种内在特征迟缓发展，事实证明遗传转移只是一种例外情况，并非必然。那么，我们如何能够推论出类似眼睛这种结构的产生呢？当我们在考虑为数众多方向一致的变化的时候，我们必须在纤毛虫的斑点变为软体动物的眼睛再变成脊椎动物的眼球成为可能之前对这些数据进行统计，我们并未看到遗传，正如我们所观察到的一样，能够决定不同之处的累积，即便是在假设个体努力能够独自产生这些变化的情况下也是如此。这也就是说，新拉马克理论并不比其他的任何一种进化论理论更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在此种情况下，在普通的测试中进行各种进化当前形式的尝试，表明了所有的这些形式的测试都有着同样的不可逾越的困难，但我们绝对不会将它们全部一杆子打死。相反，所有的这些当前形式都有相当大量的事实为支撑，其自身运行的方式必定是正确的。所有的这些都必须对应进化过程中的某一个特定的方面。也许理论应该将其自身限制在某个特定的观点之中，从而保证其科学性，这也就是说，给予所有的眼睛某个特定的细节方向。但是事实却是，所有的这些理论的观点都不全面，它们必须变得全面。这个事实就是哲学中的特殊客体，这种特殊客体并不受精密科学的限制，因为它没有被想要用于任何有实践意义的应用。因此，我们能够用一两个词汇来表述此种积极的贡献，进化的三种当前形式对我们而言都好像是通往问题答案的道路，在我们看来，它们所留下的和这三种努力所做的汇合在了一处，获得了一种更为全面的——尽管因为其必要性而变得不是那么明确——关于进化过程的理论。

我们认为，新达尔文理论中所认为的变化的根本原因并非个体在其生命周期中所经历或者表现出来的东西，而是个体所承载的基因中遗传下来的各种不同之处。我们对这些生物学家的误解在于将基因中遗传的不同之处视为完全的偶然性和特殊性。我们会不自觉地认为，这些不同之处是一种脉动的发展，这种发展在不同个体的基因上相互传递着，它们因此也就不是纯粹的偶然性了，它们可能会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形式，在各个物种的所有代表身上表现出来。而且，实际上，变异理论正在此点上对达尔文理论进行极大的修正。这种变异理论认为在经历了一段较长时期之后，在某个给定时刻上，整个物种都被围绕在发生变化的倾向之中。这种改变的倾向，因此也就不是偶然的了。诚然，这种改变其自身可能是偶然的，因为根据徳·弗里斯的理论，变异会在不同的物种里不同的代表上以不同的方向发展。但是，我们必须首先注意的是这个理论是否能在其他的植物物种身上得到证实［徳·弗里斯旨在拉马克月见草（Oenothera Lamarckiania）上证实了这个理论］，(24)之后才能得出其可能性，从这时开始，我们应对其进行进一步的解释，概率的作用在动物变化上的影响比在植物身上的影响要大得多，因为在植物世界中，功能性对于外形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的直接。即便如此，新达尔文主义者却更倾向于认为变异的周期是确定的。变异的方向因此可能也是确定的，至少在动物世界中是这样的，我们必须将其指向更深的层次。

这样一来，我们获得了跟艾默一样的假说。这个假说认为不同特征的变化以确定的方向在不同的世代之间进行着传递。艾默的假说在他所持有的限定范围之内对我们而言显得似是而非。当然，有机世界的进化不能作为整体而被预先确定下来。相反，我们认为，生命的自发性是由一脉相承的新形式的不断创造中被表现出来的。但是这种不确定性是无法完成的，它必定要留下一些确定了的部分。一个器官，比如眼睛，必须要在朝着固定方向进行的连续性变化的过程中才能够形成。实际上，我们并不清楚该如何解释拥有不同发展进化历史的不同物种都存在着眼睛结构上的共同之处。在此理论中，我们与艾默的不同在于，物理和化学原因的组合足以确保这种结果会发生。相反的，我们曾经尝试过用眼睛的例子来证明，如果确实存在着“定向进化”，那么心理上的因素就能够介入。

一些新拉马克主义者确实也注意到了心理属性的存在。在我们看来，新拉马克主义中存在着一个最为坚固的立场。但是，如果这个原因只不过就是个体有意识的努力的话，那么它就不能被用于数量限制更为严格的案例中了——比如在动物世界，而非所有的植物种类中。即便是在动物之中，这也只会作用于受到意识直接或间接的引导的那些点上。即便是在发挥效力的地方，我们也不清楚它是如何在复杂性不断增加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的：如果已有的特征能被传递给后代并不断累积的话，这就是可以想象的了；但是这种传递看起来似乎并不符合常理，是一种例外。一种发生在固定方向上，不断累积和自我扩张从而创造出一台越来越复杂的机器的遗传变化是一定和某种努力相关的，但是对于那种在更为独立的周边环境之中，比个体努力更加深层次的努力，以及那种在同一物种中绝大多数的代表身上都是常见的努力而言，它们所拥有的固有东西是存在于自己的基因中的，而非组成它们的物质之中的，因此，在此种条件下，某种努力就能被传递给下一代。

于是乎，在绕了一大圈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我们开始的那个理论，即生命原动力理论，这种原动力通过作为连接不同世代的纽带，以基因的形式代代相传。此种动力与进化路线一同前行，并在其中被分化，它是改变的根本因素，至少对于那些被有规律地传递的变化是这样的。总的来讲，当物种开始从芸芸众生中分离出来的时候，它们在进化的道路上会逐渐凸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然而，在某些确定的点上，它们可能会进化出相同的东西，但实际上，它们只会在普遍动力的假说被接受的时候才会这样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必须利用我们已经选定的例子，对软体动物和脊椎动物的眼睛形成进行更为细致的解释原因。这样，“原动力”的理论就会变得更为清晰明了了。

在类似于眼睛的器官中有两个具有同等爆炸性的要点：其结构的复杂性以及其功能的简单性。眼睛是由各个不同的部件组成的，比如虹膜、角膜、视网膜、晶状体，等等。在所有的这些部件中，细节是无穷多的。光是视网膜一个就由三层神经元组成——多极细胞、双极细胞、视觉细胞——所有的这些都具有其特殊的个性，而且毫无疑问的都是极其复杂的有机物：实际上，视网膜薄膜的内部结构都极为复杂，它复杂得让人无法用一种简单的方式来对其进行详尽的描述。简而言之，眼睛的机制包含了无穷多的机制，所有的这一切都拥有极度的复杂性。虽然视觉只是一种简单的动作，只要眼睛张开着，视觉效果就能产生。但就是因为其动作很简单，所以在形成这种具有无穷复杂性的自然属性上有任何轻微的纰漏都会让视觉变为不可能的任务。这种器官复杂性与功能统一性之间的对比成为了我们研究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机械论是能为我们展示在外部环境下——无论是通过对组织的直接作用还是通过选择更为适合个体的间接影响下——机器逐渐被建立起来的过程的理论之一。但是，不论这种理论采取的是哪一种形式，即便它有助于对所有部件的细节进行解释，它也无法阐释清楚存在于它们之间的相互关联。

然后我们又将目光转向终局论理论，这个理论认为各个部件是在一种事先形成的、有某个特定终结点的计划的基础之上被联系在一起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理论就将自然的工作比作了工人的工作，工人的工作同样也是对某种理念的实体化或者对某个模具的仿制，他们在此基础上将不同的部件组合在一起以达到最终的效果。在这里，机械论用其拟人化的特征对终局论进行了正面的驳斥。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个理论却并未看到自己正在根据这种方法一步步走向支离破碎！不过它倒真避开了其追求的最终结果，或说一个完美的模型。然而这个理论同时也认为自然像人类一样工作，将不同的部件组合在一起，虽然在对胚胎进行粗略观察的时候会得出生命的形成方式与之大为不同的结论。生命并不通过元素的结合和增加来延续，而是通过元素的分离和减少来延续。

但是我们必须越过机械论和终局论这两个观点，将立场置于人类大脑通过思考人类的工作所能指向的那些立场之上。但在哪些方向上我们才能超越这两种观点呢？我们曾经说过，在分析器官结构的时候，我们能对其进行无穷尽的细分，尽管其作为整体时的功能是非常简单的。这种在器官无穷的复杂性与其功能的极度简单性之间的对比是应该能打开我们眼界的道理。

总的来说，当一个方面的物体表现得极为简单，而另一方面的物体则是极度复杂的时候，这两个方面的重要性绝对不可同日而语，或者甚至都不存在于同一种真实性上。在这些案例中，简单性隶属于物体其本身，而无穷的复杂性则属于我们对此物体进行的全方位的观察，属于我们的感官或智能向我们自身所反映的各种符号，或者，更为笼统地说，还属于以某种不同顺序排列的各种元素，我们试图对这种东西进行人为的模仿，但是其自身又始终保持着不可比较性，拥有不同的属性。天才画家能够在画布上画出图像，我们能用各种彩色的马赛克对他的作品进行模仿，我们使用的马赛克的面积越小、数量越多、色阶越丰富，我们就能对他的画作进行越细致的模仿。拥有无数多个体积无限小，能够表现出无限复杂色阶的元素，对于与这位画家作品保持完全相同的效果必不可少的，可是这位画家将其作品视为一个简单的物品，他只希望将其作为整体表现在画布之上，而且它越是完整，作为不可分割的直观投影，对我们的冲击力就越大。现在，我们假设自己的眼睛能够透视马赛克效果是组成的作品，或者假设我们的智能无法将出现在画布上的图像解释为除马赛克拼接之外的其他东西。那么我们就应该简单地表现为小方块的组合，也就处于了机械论假说的范畴之中。我们或许能够增加一些内容，除了实际的组合之外，肯定还存在着某种那位画家所使用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又成为了终局论者。但我们在这两个案例中都无法进入到真正的流程中去，因为这些方块都没有被聚拢在一起。画布上反映的就是这副图画，也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通过进入到我们的意识当中，这副作品就在我们的眼睛前面被分解成了数以千计的小方块，经过重新构建，它们呈现出的是一种美妙的排列。所以，眼睛，和其结构上精妙的复杂性可能只是视觉的简单动作，被我们分成了各种的小格子，这些格子的排列顺序对我们而言显得极为壮观，因为我们将其整个存在视作一种组合后的结果。

如果我将自己的手臂从A点移动到B点，这个动作对我而言从两方面看来是同时进行的。从我自身的内在感受而言，它是一种简单的、不可分割的动作。而从外在来看，它形成了一条特定的曲线AB。在这条曲线中我能指定任意多的位置，而这条线其本身也可以被定义为所有的这些位置的一种特定的相互位置关系。但是，这些位置的数量是无限多的，它们相互关联的顺序是在我的手从A点移向B点的这一不可分割的过程中自动跳出来的。在这里，机械论可能就只包括看到这些位置了。终局论会将这些位置的排列顺序纳入计算范畴。但是机械论和终局论都会处在运动现实所在的一边之上。就某种意义来说，运动比位置以及位置之间的排列顺序更具有意义，因为它足以实现其不可分割的简单性，以确保后续位置的无限性以及它们被同时给出的排列顺序——还有另一种既不是排列顺序，也不是所处位置，但是却很重要的东西，机动性。但从其他意义上来讲，运动决不是位置的连续和这些位置之间相关联的顺序，因为，要将各点以一种特定的顺序进行排列，首先就需要拥有此种顺序的概念，然后再在各点上将其实现，在此过程中比如存在着组装的工序以及智能，然而，此种过程的简单运动却不包含此二者。以人类的理解看来，它并非智能，也不是组装，因为这个东西不是由不同的元素构成的。而眼睛和之间视觉的关系也是如此。视觉功能包括的不止有眼睛的组成细胞以及它们互相之间的协调关系：从这个方面来看，不管是机械论还是终局论都无法做出足够的解释。但是，在其他的方面说来，机械论和终局论走得也太远了，因为它们让自然拥有了阿喀琉斯功绩中最为伟大的一种力量，它们认为是自然将视觉的简单行为强化成了拥有无限复杂性的元素的无限性，但是自然在制造眼睛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我在举起自己的手臂时所遇到的困难一样微不足道。自然的简单动作被它自己自动地分成了元素的无限性，而这些无限多的元素又是与一种理论处于一种协调同一的关系之中，就像我举起手臂形成了无限多个最终满足某个特定公式的点一样。

我们发现要在这种条件下看见事物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们会不自觉地将组合视作制造。但是组织和制造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制造是人类特有的，它是将各个互相关联的部件组装到一起的过程，我们在自己能将这些部件组装到一起并依靠它们实现某种功能的前提下将其裁剪出来。可以说，这些部件都是围绕在作为完美中心的那种功能性的周围的。因此，制造就是从边缘向中心工作的过程，或者，就像哲学家们所说的那样，是化繁为简的过程。而在另一方面，组织却是从中心到周边的过程。它从一个几乎是理论点的点上开始，通过不断扩大的同心波环绕在这个点的周围。处理事物的数量越是庞大，制造的工作就越要高效。它通过集中和压缩来产生作用。相反地，组织的过程却带有某些爆炸性：在最开始的时候，它需要最小的可能点，即最少的物质，就好像组织的力量只是勉强进到了空间中。精子是发动胚胎生命中进化过程的要素，它是有机物中最小的细胞之一，它只是真正参与到此种作用中的精子中的很小的一部分。

但是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不同而已。我们认为，往它们下面深挖下去，能够发现更为深层次的不同之处。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事物将制造工序其自身完整地勾画了出来。我的意思是说，制造者能够在其产品中发现所有他用来制造这个物体的原料。如果他想制造一台机器，那么他必须一个又一个地将其各个部件剪裁出来，然后再拼装到一起：这台机器在被制造出来之后能够展示出所有被使用到的原材料以及组装工序其本身。这整个结果代表了整个工序过程，在这个工序过程中的每一步骤都代表了在结果中相应的某个部分。

现在我们知道，实证科学能够也应该能进行好似制造机器一般的组织。只有这样它才能够将组织起来的各个部件稳定在一起。因为其目的并不是向我们展示事物的本质，而是为我们提供施作用于这些物体上最好的方法。物理学和化学是非常先进的科学，而只要我们通过物理和化学的工序对其进行处理，活着的事物就能够自动上前迎合我们的需求。因此，在被组织的物体最开始被比拟为一台机器的前提下，我们就只能对组织行为进行科学上的研究。众多的细胞就像机器上的各个部件，有机物的组成以及将各个部分组合起来的基本动力都会被视作将其合为整体的动力的真实元素。这是科学的立场。而在我们的主观观点中，哲学的立场与之截然不同。

对于我们来说，组装好的机器作为一个整体，严格来讲能够代表整个组织工序，但是这部机器的各个部件并不与组织工序中的各个步骤一一对应，因为这台机器的物质性并不代表所使用方法的总和，而是代表了被避免的障碍的总和：这是一个被动而非主动的事实。所以，如同我们于前面一个研究中所表明的那样，视觉有能力以一种正当手段获得无限多原本无法进入我们眼睛的事物。但是这样的一种视觉不会在发挥作用时持续存在：它可能适用于某种幻象，但是对于活生生的物体都不适合。一个活生生的物体拥有的是一种有效视觉，它受限于这种活物能够作用的物体范围之内：它是一种受到导向的视觉，视觉器官只不过是将这种导向的作用符号化了而已。因此，视觉器官的创造也不过只是通过将其解剖学元素组装起来，就像开凿运河能够被解释为不过是将一处土壤移开，用于建造河堤一样。机械论可能会认为土壤是被一车接一车地运走的，终局论在此基础上可能还会认为这些被运走的泥土并不是被随机堆放起来的，所有的这些搬运工都在遵守着某个计划。但是，这两种理论都可能是错误的，因为运河的建造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进行的。

在更精确的范围里，我们能够通过其本质来讲这个过程与我们举起自己的手臂这一动作进行比较。但是，我们首先要假设在举起手臂的过程中不会遇上任何的阻力。现在让我们开始想象，我们的手臂并非是在空气中移动，而是必须穿过压缩后的钢铁填充物，这种填充物会在手臂前进的道路上产生成比例的阻碍。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手臂会因为力气用尽而被迫停下来，而在这个时刻，这些填充物将以另一种特定的形式互相关联起来，这也就是说，它们会形成手掌以及一部分手臂的样子。现在，假设手掌和手臂都是隐形的。旁观者将在这物质当中，对让这些填充物进行如此排列的原因展开大规模的调查。有些人会将每个填充物的位置变化归咎于其周围填充物施展到其身上的作用：这些人被称为机械论者。其他的人会更倾向于认为其整体的计划对这些元素的移动负有责任：这些人被称为终局论者。但是实际上仅仅存在着一种不可见的行为，那就是穿过填充物的那只手：这些颗粒的无穷尽地移动，以及它们最终停止下来后形成的排列，都在以某种方式被动地表明这种不可分割的运动，它形成了一种阻力的单一形式，而并非是主动元素作用的综合。出于这种原因，如果颗粒的排列被称为一种“效果”，而手的运动被称为一种“原因”，那么我们就能够认为一个作为整体的效果能够被一个作为整体的原因所揭示，但是对于效果中和原因中的某些部分而言，它们是不对等的。用其他话来说，不管是机械论还是终局论在这里都不太恰当，我们必须倾向于某种与之不同的解释。现在，在我们提出的假说中，视觉与视觉器官之间的关系以及之后提出的手和钢铁填充物之间的关系就非常接近了，都是引导和限制其动作的。

手的动力越大，它插入填充物的距离就越长。但是不管它在哪个点上停下来，这些填充物都会分毫不差地自动形成另一种排列顺序，它们中的每一个颗粒都能找到一种平衡、均势。对于视觉和视觉器官而言，也是如此。如果这种不可分割的过程或多或少地为视觉带来了某种进步，那么视觉器官的物质性或多或少地也是由数量相当可观的相互关联的元素所组成，但是它们的排列并不是非要完整得无懈可击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在某些部分上，因为，真正的过程会在所有的部分上都产生作用。这就是机械论以及终局论都不具备的东西，也是对诸如眼睛这种器官的精妙结构感到大惑不解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在我们迷惑的最底层是这样一种情况，这种协调系统中只有某个部分被我们所了解，对其完整的了解只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这种奢望会立即被终局论者通过最终的结果而分配到所有的部分上，而机械论者会通过自然选择的效果一点一点地对其进行解释，但是此二者都在这种协调中看到了某种积极的东西，从而看到了其原因中某些可以被分离出来的东西——某种允许所有可能出现的东西。在现实中，这种原因，尽管或多或少的有些强烈，但它也无法避免在某些部分上产生作用，它会同时在所有部分上发挥效力。远，可能会诞生出某种属于低级器官的简单的有色斑点，要么是龙葵的那种简单眼睛，要么是稍有不同的眼蚕眼睛，或者是鸟类那惊人完美的眼睛，但是所有的这些器官，它们的复杂性都不尽相同，但它们所表现出来的相互联系都是相当的。出于这种原因，不管两个动物物种相隔有多远，如果在二者体内朝向视觉的进化都大同小异的话，它们二者很可能就会形成同如果它在视觉的道路上越走越样的视觉器官，因为视觉器官的外形只能代表其所拥有的功能的适用程度。

但是，在讨论视觉进化的过程的时候，我们难道不会回到老旧的终局论观点上去吗？如果这种过程要求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情况下存在着终点思维，那毫无疑问我们会如此。但是，这种情况要凭借生命的原始动力才会真正发生，在此种运动其本身中表明了这一点，而这也是为什么在独立的进化路线上才能发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如果现在我们被问及它是为何以及如何被表现出来的，我们可以回答生命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不相同，它是一种作用于内部非生命物质的趋势。这种行为的方向并不是事先决定的，因此生命在进化的道路上拥有了众多形式的不可预见性。但是从某种延伸程度上来讲，这种行为总是为我们展示着偶然性的存在，它至少代表了一种选择的雏形。现在，选择包括了关于几个可能行为的预期理念。因此，一定要在动作发生前为活着的生物标示出这些行为的可能性。视觉也不过如此：(25)物体的可视轮廓就是我们对该物体施展最终行为的设计。因此，视觉将以不同的角度，在最为多样化的动物种类身上被我们发现，而且只要它达到了同样的强度就会展示出同样的构架复杂性。

我们一直在广义上对这些结构的相似之处以及诸如眼睛之类的具体案例进行研究，因为我们必须要为自身找到关于一边是机械论，一边是终局论的定义。我们仍然需要对其本身进行更为细致的描述。要做到这点，我们现在应该通过展示进化的各种互不相同的结果，不是为了表现出它们的相似之处，而是表现出它们之间互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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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系列生物的不可逆转性已经由鲍德温进行了极佳的阐释［《发展与进化》（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纽约，1902年；327页］。

(2) 我们对这个问题研究了很久，并且尝试着在《论意识的即刻材料》[（Essai sur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140-153页]中对其进行阐释。

(3) 在他的著作《艺术天赋》（Genius in Art，Le Génie dans l’art）中，M．希尔创造出了这个双重理论，即艺术是自然的延续而生命是创造。我们应该主动接受第二个公式，但对于创造，我们必须如作者一样将其理解为元素的“合成”吗？预先就存在，而合成则是实质上既定的，在此种情况下只会出现一种可能的排序。这种超人类智能的排序能在周围所有可能的事物中进行预测。相反，我们则坚持认为，在生命的领域中，各个元素没有真正和独立的存在。它们都是个体过程的多重心理感官。因此整个过程充满了紧急性，在先前和事后之间存在着不可比较性——简而言之，绵延。

(4) 比奇利，《关于泡沫和原生质的围观调查》，莱比锡，1892年，第一部分。

(5) 鲁姆布勒，《间接细胞和细胞核分裂力学解释》，［鲁氏档案馆（Roux’s Archiv）, 1896年］。

(6) 贝特霍尔德，《原生质力学研究》（Studien über Protoplasma Mechanik），莱比锡，1886年，102页，比照莱·丹特克的解释，《生命新理论》（Théorie Nouvelle de la Vie），巴黎，1896年，60页。

(7) 科普，《有机进化的主要因素》（The Primary Factores of Organic Evolution），芝加哥，1896年，475-484页。

(8) 莫帕，“滴虫纤虫研究”（Etude des infusoires cilies）（《动物学实验档案》（Arch. De zoologie experimentale），1883年，47页、491页、518页、549页）。P. 维尼翁，《对上皮细胞的一般细胞研究》（Recherches de cytologie generale sur les épithéliums），巴黎，1902年，655页。是对纤毛虫运动的杰出研究，同时也是对詹宁斯最近提出的向性（tropism）理论透彻的批评［《献给对低等有机物的行为研究》（Contribu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Behavior of Lower Organisms），华盛顿，1904年］。这些低等有机物的“行为类型”，正如詹宁斯所定义的那样（237—252页），毫无疑问按照的是心理上的顺序。

(9) E. B. 威尔森，《发展和遗传中的细胞》（The Cell in Development and Inheritance），纽约，1897年，330页。

(10) 达斯特，《生与死》（La Vie et la mort），43页。

(11) 拉普雷斯，《概率理论分析》（Introduction à la théorie analytique des probabilities）（《未发表的完整作品》（Euvres completes），卷7，巴黎，1886年，6页）。

(12) 杜波伊斯-雷蒙，《超越自然》（über die Grenzen des Naturerkennens），莱比锡，1892年。

(13) P. 介朗，《对开花植物受精的现有知识》，巴黎，1904年，144-148页。比照德拉热，《遗传》（L'Hérédité），第二版，1903年，140页。

(14) 麦比乌斯，《论植物传播理论》，耶拿，1897年，203-206页。比照哈尔托赫，《论繁殖现象》（Sur les Phénomènes de reproduction）（《年度生物学》，1895年，707-709页）。

(15) 保罗·珍妮特，《最终因》，巴黎，1876年，83页。

(16) 同前，80页。

(17) 达尔文，《物种起源》，第二章。

(18) 巴特森，《变化研究材料》（Materials for the Study of Variation），伦敦，1894年，特别版567页。比照斯科特，《变化和变异》（Variations and Mutations）［《美国科学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1894年11月］。

(19) 雨果·德·弗里斯，《变异论》（Die Mutations théorie），莱比锡，1901～1903年。比照同一作者，《物种和变化》（Species and Varieties），芝加哥，1905年。

(20) 达尔文，《物种起源》，第六章。

(21) 查林、德拉马尔，《细胞遗传》（Hérédité cellulaire）（C. R. de l'Acad. des sciences，1901年，69-71页。）

(22) 查林，《遗传病理学》（L'Hérédité pathologique）［《科学综合杂志》（Revue généraledes sciences），1896年1月15日］。

(23) 吉尔德，《传递性争论》（Controverses transjorrtnstes），巴黎，1904年，147页。

(24) 然而，我们也注意到了一些类似的事实，它们都存在于植物世界中。参见布拉林根，《物种的概念和突变理论》（La Notion d'Espece La et Théorie de la mutation）［《年度心理学》（Année psychologique），第七卷，1906年，95页］。以及德·弗里斯，《物种与变化》（Species and Varieties），655页。

(25) 关于此课题，参见《物质与记忆》（Matière et Mémoire），第一章。

2．生命进化的不同方向——麻木、智能、本能

进化过程的普遍观点——成长——对立统一的趋向——发展和适应的含义

动植物间的关系——动物的大体趋向——动物生命的发展

生命进化的主要方向：麻木、智能、本能

智能属性

本能属性

生命和感知意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表面地位

进化运动是很简单的一种运动，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够确定它的前进方向，前提是生命描述的是一种简单的过程，就像从炮管里射出的坚硬铁球一样。但是它前进的方式却类似于那颗炮弹，会突然爆裂成很多的碎片，这些爆裂形成的碎片其自身又是一颗颗小小的炮弹，它们也会爆裂成更小的，会再次发生爆裂的碎片，它们就这样在一种无法比较的时间长度中不断进行下去。我们只能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那也就是说那些粉碎性爆炸发生时候的那些碎片的运动。从它们身上，我们能够回溯过去，一步一步地来到最初的运动那里。

当一颗炮弹爆炸时，其特定的爆炸方式能够通过其所含火药的爆破能力以及金属抗压力进行阐释。生命爆炸产生个体和物种的方法也是如此。我们认为，这取决于两个系列原因：生命从非生命物质那里得到的抵抗力，以及爆破能力——与一种不稳定的趋势平衡性相关——这种能力是生命其自身就拥有的。

非生命物质的抵抗力是需要首先克服的阻碍。生命通过人性的力量似乎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它将其自身做得非常细小又极富暗示意味，屈服于物理和化学力量，甚至和它们在这条道路上共同行进一段距离，就像其努力离开的轨道上那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的轨道转换开关一样。在这种生命最简单的形式现象中，很难说清楚它们是否还属于物理学和化学范畴，或是它们是否仍然存活着。生命不得不因此进入非生命物质的领域，从而才能将其一点一点地拉回到原位上去，就像它和另外一条轨道之间有某种磁性吸引力一样。首先出现的动画形式因此也变得极为简单。它们可能是一些质量极小的不同的原生质，表面上类似于今天我们所能观察到的变形虫，但是却拥有着巨大的内部推力，这种内部推力能将其带到生命的最高形式那里。凭借着这种推力，最初形成的那些有机物才能够随意生长。但是有序物质在扩张方面却存在着一种限制，很快它们就会达到这种限制的边缘，在超过了某个点之后，它们开始了分裂，而不是继续生长。数个世代的努力和微妙奇迹的发生对于跨越新障碍的生命来说可能是必不可少的。它成功地实现了元素在数量上的增长，为分裂做好了准备，而且还让这些元素团结在一起。通过力量的分裂，它用一种不可溶解的纽带将这些元素捆绑在一起。这种复杂的、准间断的有机物因此就包含了功能性，而连续的活着的物体就仅仅只是生长得越来越大。

但是分裂真实和巨大的原因其实是那些生命自身所拥有的。因为生命是一种创造的趋势，而且趋势的本质就是在捆扎的形式中发展的，其方式是通过自身的增长，在不同的方向中，它的动力被分化了。我们都能够在自己身上观察到这一点，在进化中，我们将这个特殊的倾向称为自己的特性。我们中的所有人在回顾历史的时候都会发现人类孩子身上所具有的特性，尽管是不能被看到的，但是它们却在不同人的身上共同存在着，这些特征会因为他们尚且处在孩童时期而被暂时地掩盖住：这种充满了希望的犹豫不决是人类孩童时期最富有魅力的众多特征之一。但是这些互相交织的个性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变得互不相融，于是，我们中的所有人都只拥有一次生命，我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做出选择。我们在现实中会进行各种不间断的选择，同样，我们也会永不间断地放弃很多东西。我们沿着时间的大道行走，足迹散落在所有我们自开始的时候就拥有，后来还剩下的东西之上；散落在我们可能会在未来拥有的东西之上。但是自然包含了无数的生命，它与我们所做的此类牺牲毫无瓜葛。它用那些分裂各个物种的连串事物来创造那些将会分开进化的物种。

此外，这些连串的事物其重要性可能各不相同。在一本小说写作刚刚开始的时候，作家会赋予自己的主人公很多东西，而随着故事的进展，这些东西都会被丢弃。也许这位作者可能会在自己的其他书中让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将它们赋予新的人物，这些人物看起来可能就像从第一个人物身上分裂而来，甚至可能是其身上的某种特征的再现，但是他们与第一个人物比起来在某种程度上又都存在着某些不足和缺陷。在观察生命进化的时候也是如此。进化道路上的分叉数量是非常之多的，但是在两三条高速公路周围存在着很多的死胡同，而对这些高速公路而言，其自身中只有一条路通往能进化成人类的脊椎动物，这条路非常宽广足以成为通往完整生命气息的免费通道。这个理念是在我们比较蜜蜂和蚂蚁社会与人类社会的时候所得到的。其中，前者具有极强的组织性和统一性，但是异常单调，而后者对所有的过程都持开放态度，但却呈现分裂的状态，而且自身内部会形成强烈的争斗。理想的状态是，一个社会，总是处于进步当中，而且一直非常协调，但是这种理想状态可能是无法实现的：两种互相完全不同的特征，即便在胚胎时期能够完全互补，但是在变得强大之后它们也绝对无法互相融合。如果一个能够体现出通往社会生命的冲动，那是不是可以说这冲动的动力一直存在于终结于人类的进化线路呢，然后余下的部分都留给了通往膜翅目昆虫的道路：蚂蚁和蜜蜂的社会也就是由此才呈现出和我们互补的一面。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外在的表现而已。并没有专门针对社会生命的冲动；这只是生命的普遍运动，其上的分支总是在创造新的生命形式。如果社会能出现在这些分支中的两个上，那这两条分歧的道路将会同时出现。由此，它们发展出了两个等级的特征，而我们也能从中找出模糊的互补关系。

于是我们对进化运动的研究必须阐明一定数量的分支方向，并评估各个线路上所发生的事情的重要性——简而言之，就是去确定各分散趋向的属性，然后评估它们的关系。然后，将这些趋向合而为一，我们就能得出这起推动作用的不可分割的动力原理的近似值，或某种模拟值。由此，我们就得以证明，进化并不单纯是机械论者所认为的一系列适应环境的行为；更不是目的论所说的是在实现一个全盘计划。

适应环境的确是进化中必不可少的手段，这个我们暂且不说。显然，如果一个物种不能适应它所生存的环境，那它必死无疑。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一点，那就是认为外界环境是进化不得不去面临的观点，和说它是进化的直接原因的观点，并不是一码事。后者正是机械论的观点。它绝对地排斥了原始冲动的假说，我的意思是，它排斥了一种推动生命的内在力量，这股冲动的形式越来越复杂，目的也越来越高层。而这冲动是显然存在的，仅需瞥一眼化石，你就能看出生命压根儿不需要进化；或者仅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进化——前提是，如果它一开始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选择了一种于自己很方便的形式。这种有孔虫自志留记开始就没有再进化过。海豆芽也是，它们至今都和古生代时期一样，这些一动不动的家伙经历了多次浩劫，仍静观着地球的沧海桑田。

事实上，这些适应说明的是进化运动的蜿蜒曲折，而非进化运动的普遍方向，它仍然要低于运动本身(1)。就像通往镇上的小路，不也是跟随小山上浮下沉的吗？地面本就不平，它不得不让自己适应；但这路可不是为了这地上的坑坑洼洼而修建的，更别说它所通往的方向了。无论何时何地，铺路的人都会涉及一些必不可少的因素，在这个例子中，就是路面所基于的土壤；但如果我们从整体上来考虑这条路——而非东一段西一段来看——我们就会发现土壤的凹凸不平顶多只能让工程延期，道路所指向的终究还是小镇，一眼望去它还是一条直线。这个例子很适合生命进化和它所基于的环境——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进化并非一条实在的线路，它的各个方向也永无终点，而且哪怕是在适应，都能富有创意。

但是，如果生命进化并非是一系列针对环境突变而进行的适应，那它也不会是对一个计划的实现。计划都是预先制订好的。在被实现之前，它是会被体现——至少可以被体现——出来的。要想完全将之实现，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甚至会被无限期搁置；但它的宗旨依然可以在当下、利用已然给出的条件进行推算。相反，如果进化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更新创造，那随着它的发展，它不仅创造出了生命的形式，同时还创造出了能够被智能理解的宗旨，以及能够用以表现它的条件。这就是说，后浪总是推前浪，未来可不是一个宗旨就能说清的。

这是目的论的第一个错误。与之紧挨的是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错误。

如果生命是在体现一个计划，那它越是前进，就越该体现出一种更深层次的协调，就像工程师修房子，随着砖瓦的堆砌，实景就会越发类似效果图。而相反，如果在推动生命沿时间之路前进的冲动之中，我们找到了生命的一致性，那这协调就不是居于首位，而是排在后面的了。这种一致性源于一种后面的动力：它在开始的时候以一种冲动出现，而不是挂在终点当诱饵。在它的自我沟通之中，冲动分裂得越来越多。生命，相对它的过程来说，分散在各种表象里，而这表象毫无疑问都归结于它们共同的起源，事实上它们都以各自的特征相互补充，但同时也相互排斥和对立。于是物种之间的不协调还会继续加强。的确，我们仅仅只是指出了它的本质原因。出于简单明了，我们已经假设过，每个物种各自保有此种冲动然后传递给其他物种，然后在生命进化的各个方向，传承都是直线式的。但是，事实证明，的确有延迟进化的物种；的确有退化了的物种。进化，不单指向前的运动；在很多案例中，我们都能观察到一个时间界限，更常观察到的是偏离和返回。正如我们在后面会讲到的那样，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导致进化分支的原因同样也会导致生命偏离自己的轨迹，沉迷于它所带来的前景中。由此带来了越来越多的不协调。如果进步意味着在初次冲动所带来的普遍方向上无止境的前进的话，那毫无疑问这就是进步；但这进步似乎只出现在进化的两三条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高级的主线上；这几条主线之间还夹杂着无数支线，相反的是，这些占据大多数的支线却在偏离、受阻、倒退。那些事先就认定每个细节都与大计划相连的哲学家们，在用这种理论去检验事实的时候却一次次地碰壁；而且，当他们把万物都置于同一级别的时候，由于其自身不认为结果是出于偶然，所以干脆把万物都视作偶然。那么，他们就得先为偶然设定一个定量，而且是一个非常自由的定量。我们必须认识到，自然中的万物不是拥有连贯逻辑的。一旦认同了这一点，我们将得以一探在周围凝聚这不连贯的中心。这种凝聚本身将会澄清余下的内容；主要的方向将会显现，生命在其中运动的同时，原始冲动也在发展。的确，我们不会目睹一个计划在每一个细节上的完成。就实现而言，自然要比一个计划更全更好。计划意味着劳神费力：它关闭了被它指明了形式的未来。相反，在生命进化之前，通往未来之门大大的敞开着。借助最初的运动，进化将永无止境。这个运动构成了有机世界的一致性——一个无限富饶的一致性，超乎于任何智能的想象可及，因为智能不过是它的一个方面或一个产物而已。

只是，诠释这个方法要比运用这个方法容易得多。正如我们所言，要对过去的进化运动做出完整的诠释，必须先知道有机世界的发展史。而实际情况并非这样。为不同物种制定的谱系通常都经不起推敲，又因作者和作者所基于的观点不同而各不相同，接着就引发出当代科学尚无法给出最终答案的争论。然而，对不同结论的对比显示出，它们更倾向于在一些细节问题上大做文章，却不太牵涉主线上的内容；由此，通过紧跟主线，我们将会确保自己不剑走偏锋。再者，只有它们才对我们重要；因为我们不同于自然学家，我们不是要找出各物种的连续秩序，而是要且只要确定出它们的进化方向。也并非所有的方向都对我们有意义：最吸引我们的是那条引向人类的道路。因此，我们在追随条条道路之时，不能忘了我们的目的是要确定人类与动物王国之间的关系，以及在整体有机世界中动物王国所处的位置。

在开始第二点之前，我们得首先说说，动植物之间并无明显特征的区分。尝试确定两者区别的行为无一成功过。就某种程度而言，没有什么植物生命的特征不出现在动物生命中，也没有什么动物生命的特征不出现在植物世界的某个物种或瞬间。于是，那些沉醉于清晰概念的生物学家们自然而然地会把两者之间的区别看成人为的。如果要像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那样，必须为某物找出一个别的物种所不具备的静态特征，并以此来做界定的话，他们也许就是对的。在我们看来，适用于生命科学的界定方法是完全不同的。没有哪个生命表象未包含其他生命表象的本质特征，即便它尚处于潜在的初级状态。不同之处就在于所在比例的高低。只要我们能够证明这不是巧合，那这种比例的差别就能够用来界定种群，而这种群在发展的过程中强化自己的特点。一句话来说，既只能用有无强化特征的趋向，而非用是否拥有特征的现象来界定种群。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只要重视趋向而非状态，我们就会在动植物之间找出精确的界定和区别，发现它们关联于生命的两条不同分支。

此二者的分歧首先体现在摄取营养方面。众所周知，植物可以从空气、水分和土壤中直接获取生命所需的养料，尤其是碳和氮，是以矿物形式被吸收的。相反，动物必须通过植物，或其他把这些植物直接或间接摄入体内的动物，才能获取营养。所以说到底还是植物养活了动物。事实上，这条法则在植物世界里也不是完全通用。我们毫不犹豫地将茅膏菜、捕蝇草、捕虫堇等食虫植物归入了植物的范畴。另一方面，盘踞在植物世界里的真菌却活得像种动物：无论是靠发酵、腐生还是寄生，它们都是靠已经形成的器官组织来获取营养。由此可见，具体情况终须具体的分析，我们无法通过获取营养的区别来做一个静态的界定，一刀划清动物和植物的界限。但它们之间的不同却可以为二者的动态界定提供一个起点，当中标注出了动植物各自发展的道路。有个显著的事实，真菌安身于世界各地，数量之多难以想象，但它们却不能够进化。它们的有机形式并不高于组织，而在偏高等级的植物中，这种组织是在子房的胚囊中形成的，且先于新个体胚芽的发育。它们可以被称为植物世界中的流产儿。它们的各种类仿佛只是一连串的死路，似乎放弃了植物的营养摄入方式的它们都被带入了植物进化大道上的一个停顿点。而茅膏菜、捕蝇草和捕虫堇以及通常的食虫植物则和其他植物一样，从根部吸收营养；同样，它们也用自己绿色的部分去固定大气碳酸中的碳元素。它们的猎捕、吞噬和消化昆虫的能力多半都是因后来的一些极端情况才发展出来的，例如土地无法提供足够的营养。那总的来说，只要我们不过于在意特征的表象而把注意力放在它们的发展趋向上，只要我们把让进化持续前进的趋向视作本质趋向的话，我们就可以说植物与动物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可以把从空气、大地和水中直接得来的矿物元素转化为有机物。但如今我们遇上了另一个更为深层次的区别，不过它和以上的内容并无联系。

动物无法直接摄入随处可见的碳和氮，它们必须搜寻包含这些元素的植物，要么就是那些已经从植物中获得了这些元素的动物。于是，动物不得不动。从在水滴里靠扇动假足搜捕有机物的阿米巴原虫，到具有搜寻猎物的感知器官和运动器官，以及协调感觉和运动的神经系统的高级动物，动物的生命在整体上看是以它们在空间中的运动为特征的。其最基本的形式为一小堆顶多裹着一层类蛋白膜的原生质，这层膜让它们得以自由地改变形状和运动。相反的是，植物细胞被包裹在一层纤维素薄膜中，这让它们不能移动。而且，在植物世界中，从最底层到最高层的个体都在强化这同一个习性，它们不需要移动，只需要从周围的空气、水和土壤中直接摄入矿物元素就行。现实中其实也有会动的植物。达尔文在一本著作中展示了攀援植物的运动。同时他还对一些食虫植物——诸如茅膏菜和捕蝇草——捕食猎物的才能进行了研究。金合欢是种敏感的植物，它的叶片运动众所周知。不仅如此，从植物叶鞘内的原生质循环，我们也能见证出其与动物原生质之间的联系。同时，在很多动物物种（通常都是寄生虫）中，有能观察到类似植物才有的固定现象。这里，再一次，我们不能就固定或移动这两个特征来区分站在面前的东西是动物还是植物。但在动物界中，固定通常看上去都像是该物种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不愿在往特定的方向进化下去；寄生虫就是这样，它的特征极似植物的特征。另一方面，植物的运动方式既没有动物那样的频繁也没有动物那么多的花样。通常来讲，它们仅仅演变自身的一部分，几乎从来不会延伸到整个身体。偶尔有些例外，植物会表现出一种主动性，似乎是一种沉睡许久的活力意外苏醒了。简而言之，虽然无论移动还是固定都既存于植物又存于动物的世界，但显然前者更趋于固定，而后者更趋于移动。这两种相互对立的趋向清晰地指出了两条进化道路，而这两条道路足以界定何为植物何为动物。然而，再一次，固定和移动不过是一些更深层次趋向的外在表现而已。

移动和感知之间存在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关联。毫无疑问，高级有机物的感知力似乎绑定在某种理智机制上。神经系统越是发达，它对运动能做出的选择就更为丰富和精确；同样，与之相伴的感知力也更为清晰。但是，无论是这种运动，还是这个选择，还是因此而来的感知力，都不是神经系统出现的必要条件；后者只会成型于一些特定的方向上，分散于大量的有机物质之中，然后进入更高的强度等级，进入一种初级而模糊的活动中。我们越是观察低等的动物，越能发现它们的神经系统更趋于简单，与此同时，各物种之间的差异也随之增大，直至神经元素完全消失于分化程度较低的有机物中。然而，器官之间也是如此，组织结构也是如此；如果因为一只动物没有大脑就宣称其不具备感知力，其荒唐程度不亚于因为它没有胃而宣称其不能摄入营养。事实上，正如其他系统，神经系统也产生于劳动分工。它并没有什么新创的功能，只是通过给予它反射和自主的双重形式，把强度和精确度带入了更高的等级。为了完成一次真正的反射运动，它需要一整套存在于脊髓或骨髓中的机制。为了在数条已确定的活动线路中做出自由的选择，它需要各种大脑中枢——这是一个交叉口，各岔路的起点皆位于此——通往各种形式不同却又同样精确的运动机制。但在神经元素所不及，尚未聚合成一个系统的地方，反射和自主会以一种类似分裂的方式形成某个东西，而这东西既不具备前者的机械精确也不具备后者的智能游移。但它是一种尚未确定的反应，且也极为少量地参与了这两项行为，因此也具备模糊的感知力。这就是说，最低级的有机物，其感知力与其自由移动的能力成正比。在与运动的关系中，感知力是因还是果呢？某种意义上它是因，因为它指导着移动。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它又是果，因为是它在维持动力活动，而且，一旦活动消失，感知力就会消亡，至少都会陷入沉睡。很久以前，诸如根头虫之类的甲壳动物必定曾有过分化程度更高的结构，固定和寄生随着退化出现，神经系统几乎完全消失。那么，在这个例子中，可以看出只有把所有的感知活动都定位于神经中枢上，有机物才可以进化。我们还能得知，这种动物的感知力甚至比分化程度更低、压根儿就没有神经中枢却又保有移动能力的有机物还要脆弱。

那么，那些扎根在地上，就地取食的植物，又是如何在感知活动的方向上发展的呢？那些包裹着原生质的纤维薄膜可不仅仅只让这些最简单的植物不能移动，还能在某种程度上让它免受作用于动物敏感神经上的、使之免于睡觉的外界刺激。由此，植物没有感知。然而，又一次，我们不得不注意一些根本上的分歧。“无感知”和“感知”并不是能被机械地各自粘贴于植物细胞或动物细胞上的标签。当感知力沉睡退化为丧失移动力的寄生虫体内时，它也可以苏醒在获得了自由移动能力的植物中，此时它的苏醒程度与这种植物所获取的自由度一致。不过，感知和无感知仍然标注出了此二者所发展的方向，基于这样的看法，欲寻找感知动物的最佳样本，我们必须上升至该类物种的最高形式；欲寻找感知植物的可能案例，我们必须尽可能下降至植物类的最低层次——例如藻类的游动孢子，更普遍一点，下降至那些尚游离于动植物之间的单细胞有机物。就此立场、就此范围，我们应该以敏感神经和觉醒后的感知力来界定动物，以无敏感神经和沉睡的感知力来界定植物。

总的来说，植物从矿物质里直接制造有机物；有了这种能力，它得以免于运动和感觉。而动物呢，不得不四处觅食，于是走上了运动行为的发展路线，所以拥有了越发清晰、丰富的感知力。

现在，我们似乎发现动植物细胞拥有一个共同的根源，而最初的生命有机物是游离于动植物之间，同时拥有两者特征的。的确，我们方才看过了此二者的特征进化趋向，虽然有所区别，但又相互依存，同时出现在动植物两者之中，唯一不同的就是所占比例。通常情况下，这两种趋向之一会覆盖或摧毁另外一个，但在个别环境中那被压抑着的趋向将会重返舞台，夺回自己失去的位置。植物细胞的移动力和感知力并非不可唤醒，在条件允许或不得不觉醒时，它们将会焕发生机。另一方面，动物的进化一直以来都在被潜藏于它的植物趋向拖着后退，所以曲折、停滞甚至倒退。无论怎样充分，无论动物的特征呈现出怎样的活力，麻木和无感知一直在静待着时机。动物完全是靠疲惫的努力才保有这种特性，在它们进化的道路上，充斥着无数缺陷和衰败的实例，而这通常都与寄生习性相关；它们就是无数变道植物生命的样本。由此，所有证据都承载着一个共同的观点，即动植物同根同源，它们的祖先结合了这两种趋向最本初的状态。

但这两种在最初阶段共生的趋向一旦发展起来便不可同存了。于是有了拥有固定力和无感知力的植物，有了拥有移动力和感知力的动物。在解释这种分化的时候，并无涉及神秘力量的必要。只需一点便足够，生命会自然地倾向于对自己更为便利的方式，只是植物和动物各自选择了两种不同的对自己便利的方式，来获取碳和氮而已。植物不间断且机械地从不停提供此类元素的环境中摄取它们；动物在感知力的指导下，通过间断的行动和瞬间的行为，在已经固定了此类物质的有机物上寻找它们。它们各自付出着自己的努力，换句话说，各自享受着自己的闲暇。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会怀疑自己能否在植物身上找到神经系统——无论形式多么原始。我们相信，它与动物持有的指导性意识是相对应的，是当它在用光将碳酸中的碳从氧中分离出来的时候，转化太阳辐射的能力。而它与动物持有的感觉能力相对应的则是它的叶绿素对光的易感性。现在可以看出，一套神经系统首先得是一个能协调感觉和意愿的机制，而植物真正的“神经系统”似乎是一个能协调易感性和叶绿素光合作用的独特机制——或者换个词来说，独特的化学过程：由此可见，植物并不具备神经系统，在植物身上，这种给予动物神经及神经中枢的冲动肯定已经完结了，取而代之的是进行光合作用的能力(2)。

对有机世界的初步窥探让我们得以更精准地把握是何物将这二者联合，又是何物将它俩分离的。

正如我们在前一章中讲到的那样，假设在生命的源头存在着一种努力，它朝物质存在的必然性灌输了极为大量的不确定性。这种努力不可能带来能量的创造，或者，就算它能，但那新能量的大小也不是我们靠感官和仪器能够测量出来、靠经验和科学能够推算出来的。那么，这个努力所能做的，就是在最大程度上开发已然存在的能量。现在，它发现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办到这一点，那就是紧抓潜藏在物质当中的那些慢慢积累起来的能量。这样一来，它可以在任何需要行动的时候，只需牵一发，便可动全身。这种努力本身只会占据已被释放出来的能量。然而释放的过程，虽然总是等于或小于任何可被测算的量，但会随着重量越大、高度越高而越为有效——换句话说，可支配的潜在能量积累的越多，它就越为有效。现实情况中，我们星球表面最主要的能量来源就是太阳。而问题就在这里：从太阳那里获得它不断输出，却又部分悬留于地球表面的可用能量，然后将其适当地储存起来，留给需要的时候，用在需要的地方，朝着需要的方向。构成动物的食物的物质就是这样的能量库。它们由非常复杂的、蕴含着潜在化学能的分子构成，就像炸药，只需一点火花就能把能量释放出来。那么，很有可能生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同时拥有这个炸药和它所需要的爆炸能力。这么说来，这些直接贮存了太阳辐射能量的有机物，在自由的空间运动中又将其释放了出来。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必须假设，第一批生物在不停地积累太阳能量的同时，也在运动中以间断且爆发的方式释放能量。也许，就算是在当下，那些带有叶绿素的纤毛虫——例如眼虫藻属——仍然呈现出了这种原始的生命趋向，虽然形式低劣，不可进化。动植物之间的发展分歧是否可被归结为对这个过程中两条岔路之一的遗忘？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是不是因为生命在这颗星球上所遇见的物质的根本属性拒绝了让共存于一个有机物身上的这两个趋向都能拥有长远的发展？可以确定的是，植物主要趋向于第一种，动物主要趋向于第二种。但如果自然在一开始制造这些炸药的目的就是为了爆炸，那么动物——而非植物——的进化就在全局上成为了生命的根本方向。

动植物之间的“融洽”，它们各自扮演的互补角色，可能正归结于在最初之时合二为一的那个趋向在它们身上都得到了发展。这种单一的原始趋向越是发展，越是难以在一个生物体内统一这两种原本相互交融的特质。由此分道扬镳，踏上了两条不同的进化之路；由此出现了在某些方面对立或互补的两种特征，而无论是对立还是互补，它们永远维系着一种共生的关系。当动物顺着不无曲折的道路，面朝一种在需要之时能越发被自由消费的能量进化之时，植物却选择了扎根原地，静静地积攒能量。我们不打算过于纠结这第二点。需要说明的是，在一个类似于动植物划分的新划分中，植物必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最原始的植物细胞不得不独自固定碳和氮，但就在拥有超强氮固定功能的微生植物出现之后，它几乎就可完全放弃这个功能，甚至在碳固定的功能上提升几个层次。固定空气中氮元素的微生物，以及那些将氨化合物转化为氮化合物，再转化成硝酸盐的微生物，在最原始趋向的分裂中，它把整个植物世界内部的关系也分化成了植物相对动物那样的关系。如果能为这些微生植物建立一个特殊的王国，那就可以说，在这片领域内的微生动物及植物中，我们可以看见所有在最初被包含于一种相互关联状态的生命的分解，它源自生命在这个星球上找到的可支配的物质。那么，说这是一种“劳动分工”是否比较恰当？正如我们之前所说，这四个字并不是进化的真实概念。存在劳动分工的地方，必然存在联合且聚合的努力。然而，我们所说的进化从来都是以分散而非联合的形式获得成功。它从不走向聚合，反而走向分叉的努力。在我们看来，那些存于特定事物之间的互补而融洽的关系，并非是在进化过程中因对适应环境的需求而产生的；相反，它只在一开始的时候才是最完整的。它始于原始的一致性，始于进化过程的事实——最初的时候，它们相互依存，完美互补——像一捆线束被分散开来，对应着它们的同步发展。

然后，那些被归入分裂趋向的元素其重要性也各不相同，换句话说，它们的进化能力各不相同。可以说，我们方才在有机物的世界中区分出了三个不同的王国。第一个只包含尚处于初级阶段的微生物，而动物和植物则朝着令人羡慕的命运飞去。事实上，这就是划分趋向之后的普遍现象。在发展中的各种趋向当中，有的会无限延展下去，有的则或快或慢地走向各自的极限。后者并不直接来源于原始趋向，而是来自它的分支元素；它们是一些还将持续进化的真正基础趋向所制造和遗留下来的残余物。现在，我们认为这些真正基础的趋向承载着能够将其识别的标志。

这标志就像一个仍可看见的轨迹，标注出了代表基本方向的原始趋向中所蕴含的东西。一个趋向之中的元素并不是紧挨在一起的相互排斥的物体，它们更像是精神状态，虽然开始的时候总是孤零零的，但它们中的个体总会相互分享，于是最终它会包含它的主体的全部特质。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生命表象。相反的，当我们在进化的一条线路上看见了本应发展于其他线路上的潜伏于原始记忆中的能力（recollection），我们就必须指出在我们面前的是从同一个原始趋向中分离出来的元素。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植物和动物展现出的是生命发展的两条主要分支。虽然植物因固定和无感知而被区分于动物之外，但移动力和感知力却仍然沉睡于它体内，作为原始记忆的能力，随时可能觉醒。但是，除了这些通常都处于沉睡状态中的能力，还有一些其他活动中的，并不阻碍基本趋向本身发展的能力。我们可以制定这么一个法则：当一个趋向在它发展的道路上出现分歧的时候，每一个由此产生的细分趋向将会尽力去保留并发展原始趋向中的每一个与它现在的细分工作不相冲突的特质。这非常精确地解释了我们在上一章中探讨的问题，换言之，即在各自独立的进化线路上出现了相同的复杂机制。这种存在于动植物之间的深层次的相似也许并不存在其他的原因：生殖繁衍也许只对植物而言才是奢侈行为，对动物来说它可是必要行为，而将植物推到这一步的冲动肯定正是将动物推到这一步的冲动，这种最本初的原始冲动要先于这两个物种的分化。可以说，植物朝着复杂化发展的趋向也是一样。这种趋向是动物世界的根本，一直受到对越发广泛越发见效行为的需求的困扰。而对处于固定性与无感知的植物来说，它们呈现出这种趋向的唯一原因就是在最初承受了同样的冲动。最近的研究显示，当“突变”来临之时，植物所进行的改变是随机的；但我们相信，动物必定是在一条确定性高得多的线路上进化的。然而，我们不会在生命的原始双线条问题上做深入的探讨。让我们走进动物的进化历程吧，这才是我们更关心的东西。

我们说过，构成动物性的能力可以利用一种释放机制来将尽可能多地贮存起来的潜在能量转化为“爆炸”行为。最初的时候这种爆炸是偶然的，并没有预先确定好的方向。阿米巴原虫就是同时朝所有方向伸出它的假足。但是，随着我们在动物界的发展，可以看出身体形式其本身指明了一些非常明确的方向，而能量就是顺着它们传输的。大量神经元素将这些方向标注了出来。现在，神经元素逐渐从尚未分化的有机组织中显现了出来。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在神经元素出现的时候，在它及它的附属物里，就已经拥有了能够将逐渐积累起来的能量突然释放的机制。毫无疑问，任何一个活体细胞都在一刻不停地释放着能量，以维持生理的平衡。而从一开始就陷于麻木的植物细胞，则全神贯注地从事起了这种维持工作，似乎它把这种在最初只是方法之一的手段一路坚持了下来。然而，在动物里，所有一切都指向了运动，这意味着一切都指向东奔西走的利用能量。是的，每一个动物细胞都会在维持生命的时候释放出足够分量——通常是全部——的能量；但作为整体的有机物会试图去吸引尽可能多的能量，让其进入动力运动生效的部位。所以，在有神经系统以及与之互补的感觉器官和动力储存器的地方，事情就应这样，即身体的其他部位仿佛是在为它们做准备，并在需要的时刻把能量传递给它们，迫使它们以某种形式爆炸出来（这是它的根本功能）。

实际上，在高等动物之间扮演食物角色的东西是极端复杂的。它首先要为器官提供修复功能，然后提供动物所必需的热量，让其能在外界温度变化的时候，尽可能独立地释放它们。因此，是它维持并支撑着有机物，神经系统就存于后者当中，神经元素也必须靠其存活。而一旦有机物不再向神经元素——尤其是它们掌控下的肌肉——传输它们所要释放的某种能量，那它们就完全无法存活。甚至可以这么推测，总的来说，这就是食物的根本及最终的目的。这并不意味着食物的绝大部分被用到了这个作用里。也许要花费大量的支出才能确保精力恢复，在扣除收集能量时的耗费之后，它将会消耗完的总量也许非常之小：这个总量依然是精力以及为了恢复精力而消耗能量的原因。所以动物需要的是食物中的能量。

似乎有许多事实指出，神经及肌肉元素与其他有机部分处于这样一个关系当中。先看看在各生命体中，不同元素之间的营养物质分布。这些物质能分为两类，一类是四价的，也称类蛋白，另一类是三价的，包括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类蛋白具有很好的可塑性，注定会被用作组织修复——然后，归功于它们所含的碳，它们偶尔还能提供能量。但供给能量的功能在第二类营养物质中有着更为独特的发展：它们并不是构成细胞的一部分，而是直接置于细胞当中；它们以潜在化学能的形式运输能量，并把它们直接转化成运动或热能。简而言之，类蛋白的首要功能就是修复机体，而另一类则是提供能量。自然地，类蛋白并无其他什么特别使命，因为机体的任意部位都需要维护。但其他物质并非如此。碳水化合物的分布极为不均，但对我们而言，这种分布上的不均匀具有最高级的启发意义。

以葡萄糖作为传输形式，以血液作为传输媒介，这些物质化作肝糖原存在于构成组织的各类细胞中。我们知道，肝脏的一个主要功能便是将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而办到这一点的就是肝细胞中的肝糖原。那么，在这葡萄糖循环和肝糖原积累中，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发现，有机物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向肌肉元素和神经组织提供潜在的能量。有机物以两个不同的方式运作，结果都殊途同归。第一个方式中，它将储备好的大量能量提供给了肌肉细胞：相比其他组织，肌肉中蕴含的糖原总量是非常之多的。相反，在神经组织里，储量则非常小（神经系统的功能仅为释放储备在肌肉中的潜在能量，它从不在同一时刻去做过多的事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储备会在被释放出去的时候由血液补充回来，以此保证神经能够立刻重获潜能。所以我们说肌肉和神经组织都是很幸运的，前者贮存着大量的能量，后者总会在需求之时获得其意愿范围内的补充。

说得更具体一些，这种潜在的能量是来自需要肝糖原的“知觉—动力”系统，就像是有机物的其余部分仅仅是为了给神经系统以及它控制下的肌肉输送能量一样。是的，当我们把神经系统乃至“知觉-动力”系统所扮演的角色视作有机生命的调节器时，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个问题，在神经系统与身体其他部分交流的这种良好职能之中，它是否真的就是身体所服侍的主人呢？可一旦我们能考虑到潜在能量——哪怕仅在静止的状态下——在组织中的分配，我们就会偏向这样的假说；而一旦我们想到了能量释放和贮存的条件，我们就将完全认同这一种说法。假设“知觉-动力”系统和其他系统一样，同属一个等级，存在于整个有机物当中的它会静待潜在化学能的超标，否则不会执行任何的运作。相当于说，正是肝糖原的产物在调节神经和肌肉的消耗。相反，如果“感觉-运动”系统真是主人，那它运作的持续时间和覆盖范围将会——至少在一定范围内——独立于它所保有的肝糖原储备，甚至独立于整个有机物所保有的肝糖原储备。它将运作起来，同时其他组织会尽可能地为其提供潜在的能量。这恰好就是事实的样子，正如莫拉特和都佛的实验所显示的那样(3)。肝糖原的功能依赖于控制它的敏感神经，而敏感神经的运作又从属于某物对运动肌的刺激——这么说来，肌肉在不计成本的运动中消耗掉了糖原，也耗尽了血液里的葡萄糖，最后让不得不朝耗尽糖原的血液中补充储备糖原的肝脏开始生产新的糖原。如此一看，一切都是从“知觉-动力”系统开始；一切都汇聚于这个系统；而我们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有机物的其余部分都是在为这个系统服务。

我们再来思考一下长期绝食会带来的后果。在那些被饿死的动物中值得我们去注意的是，虽然它们的大脑几乎完好，但身体的其他器官却多多少少地减重了，同时细胞也承受了深度的异变(4)。这看上去似乎是身体的其他组织曾竭尽所能地维持神经系统的完好，仅把自身当作全神经系统的一种手段。

总结一下：长话短说，只要我们同意依据“知觉-动力”系统去理解大脑—脊髓神经系统以及在它其中的知觉器官和它所掌控的肌肉组织，我们就可以说，高级有机物于本质上就是在消化、呼吸、循环、分泌（诸如此类）系统上加装了一套“知觉-动力”系统；上述的几种系统其功能在于修复、清洁和保护后者，创造出持久的内在能量，以转化为动力运动(5)。的确，越是完善的神经系统，就越是需要能够维持它发展的各种功能，最后其自身也越发精准。鉴于神经活动来自快要将其淹没的原生质群，它不得不在它周围聚集各类可以支持它的活动。它们的发展必须基于其他活动，这再一次依赖到了其他活动，并无限地以此类推。有机物就是在如此错综复杂的运转中越发高级，一路通往无限。对这些有机物中的某一个进行研究，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在兜着同一个圈子，因为一切仿佛都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但这圆圈必定有一个中心，这中心正是延展在知觉器官和动力组织之间的神经元素的系统。

我们在这里就不过多探讨这一点了，因为它在我之前的作品中已经有过深入且详尽的说明。我们只需回想一下，神经系统的发展受到了可供生命选择的两个方向的影响，前者既对运动更加精准的适应，后者则是更大的自由程度。乍一看这两个趋向相互对立，实际上它们也的确这样；然而，一条哪怕处于最低级形式的神经链也能成功地将此二者协调起来。另一方面，它标注出了一条介于外围各点——知觉和动力——之间的清晰路线。由此，它将一个原本散漫在原生质群中的活动汇聚成型。但是，在另一方面，组成它的元素有可能是断断续续的；无论怎么说，就算它们交杂在一起，都会呈现出功能性上的不连续，因为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会在一个类似交叉路口的地方终止，让神经流得以选择它的方向。从最卑微的无核原虫，到鬼斧神工的昆虫，再到最具智能的脊椎动物，这个进程最主要体现出的就是神经系统的进程，它会在每一个阶段连接起这个进程所需的一切新型机理构造和复杂机制。正如我们在本书开始时预示的那样，生命为物质注入了某种不确定性。这些不确定性——例如不可预见性——是生命在进化的道路上创造出来的形式。同样，不确定性越多，自由度就越高，这些形式成为了活动的载体。在一套神经系统中，神经元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首尾相连，在它们的各个末端会有各式各样的岔路，这些岔路自身会呈现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故神经系统就是不确定性的大杂烩。我们相信，耗费在创造这类器官上的生命冲动的主要能量，只需一瞥有机世界便可被轻易发现。只是，对生命冲动本身做出一些解释还是非常必要的。

我们绝不能忘记，贯穿整个有机世界的力量是有限的，它总是寻找机会超越自己，且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老是力不从心。激进派目的论的错误和幼稚正是由于对这一点的错误解读。它将整个生命世界的样子表述为一个架构，一个类似于人类行为的架构。一切布局都是为了让机械的功能达到理想状态。每一个物种，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扮演的角色、所处的地位；然后万物合一，走进一场音乐会，表面上的不妥之音其实是为了发出最深刻的和声。简而言之，自由中发生的一切都如同人类只能所造就的一切，兴许成就微不足道，但至少成果和付出的关系总是如此恰如其分。

但生命进化中从未有过此类的实例。耕耘和收获不成正比。在有机物世界里从下往上，我们的确是发现了一种伟大的努力；但往往英雄气短，有时被反力量抵消，有时候误入歧途，目的被形式蛊惑，实相被镜像催眠。哪怕在它最完美的作品里，它战胜了外界的阻力，也战胜了内在的自己，但这实则是得益于它所具备的物质实体。这一点，我们自身都能够感觉。我们的自由，在运动中得到了证实，创造出了愈发增长的习惯，若无一种持续的努力能使其不断进步，这种习惯便会被扼杀：让它无懈可击的是“无意识的行动”。思想之河道冻结了意识之川流。词句和观点，由此而敌对。

文字刺杀了灵魂。最狂热的激情一旦具化为行动，自然就沦为对私利或虚荣的冰冷算计，它们极易披上其他的外衣，若我们不知道死者会在一定时间内保持生命的特征，那我们将困惑不已，怀疑起自己的真诚，否定了爱和善良。

造成这不和谐的深层原因潜伏在已然无法弥补的节奏差别之中。生命普遍地自行变化着；生命的特殊表现形式被迫接受了这种变化，还总是慢它一拍。生命的移动永远走在前面；它们想要用自己去标志时间。普遍进化要走的并非一条大直道；每一个物种的进化都是迂回前行。正如当风掠过时被卷起的沙尘，被生命飓风推动的生命也在围绕自己旋转。由此它们相对稳定、看似静止，让我们把它们视作东西而非进程，也忘记了它们那恒久不变的形式不过是一个进展的外在表象罢了。然而，当一切浓缩为稍纵即逝的影像时，承载生命的无形呼吸将在我们的眼前具象起来。有时，当我们身处母爱的某些表现中时，这种启发突如而来，它摄人心扉，在动物中也是一样，甚至当植物在关照自己的种子时也是这样。这种蕴藏着生命奥义的爱也许能向我们传递生命的秘密。它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代代相承。它让我们得以一窥，生命本身就是一条大道，生命本质则是传送生命的进程。

普遍生命和其中表现形式之间的对立充满了数不尽的相同特征。也许能说，生命趋向的是最大程度的行动，然而每个物种却更愿付出最小程度的努力。考虑到其真正本质——即各物种之间的过渡，生命是一项不断发展的行动。但被生命穿过的每一个物种都只会顾虑其自身的便利。这让它们更倾向于只需付出极少劳动便可获得的成果。它专注于将要采取的行动，从而陷入了局部的沉睡，忽略了生命的其余部分。这么说来，生命为创造新形势而采取的行为，以及让这种形式成型的行动，是两种截然不同、往往对立的运动。前者紧随后者，只是必须偏离其自己的方向，反之则无法继续。就像一个正在跳过障碍的人，他必须把视线从障碍物上挪开且一直盯着自己。

就其定义而言，生命形式就是得以让生命存活的形式。无论你对有机物适应环境是做何解释，理由肯定是很充分的，因为反正这物种存活了下来。就这个角度来看，古生物学和动物学描述出的每一种传承下来的物种都是生命造就的成果。然而，一旦我们将每一个物种都对应到进程——它将物种丢弃在半路，并未带领它们通往早被设置好的目标——上时，我们得到的将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通常，这进程都偏离了航线；同样普遍的是，它并没有持续太久；原本的无垠大道变成了终点站。从这个全新的观点去看，似乎失败才是常态，成功反而是例外，而且总有瑕疵。我们将会看到，在动物转变其目标的四个方向中，有两条是死胡同，而另外两条上的努力往往和成果不成比例。

资料文档很难重现这一历史的细节，但我们仍可勾勒出它的主线。我们已经说过，动物和植物肯定在很早以前就从共有的族系中分离了出来、植物陷入了静止的沉睡；动物相反，觉醒程度越来越高，为了征服神经系统而不断前行。也许，动物世界的努力创造出了拥有一定活动能力的简单有机物，它们尚未定型的形状能让它们踏向无数不可知的未来。这些动物就类似于我们今天看到的蠕虫，但也有一些区别：能与之进行对比的当代蠕虫，只是拥有无限可塑性的空洞而固定的实例，孕育着未来的无限可能，是棘皮动物、软体动物、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的共同祖先。

在它们的前方埋伏着一个危险，这个障碍也许曾阻断过动物生命的上升。一旦我们回收远古时期的动物，就会忍不住被它们的一种特征所震慑，它们似乎被囚禁在固态的套子里，而这套子常常妨碍它们的运动，有时还让运动功能完全丧失。相比当代，那时的软体动物无一例外的长有外壳。节肢动物也普遍背着硬硬的甲壳，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属于甲壳动物。更古老的鱼类则被极为坚硬的骨质鳞片覆盖(6)。要探寻这普遍事实的原因，我们必须深入一个趋向，那就是软体有机物为了自我保护而努力使自己变得不容易被对方吃掉。每个物种都会在演变为该物种的路上选择尽量简单的方式。这就像一些原始的有机物，它们放弃了从无机矿物中生成有机物，转而从植物身上摄取现成的物质，它们用这种方式踏上了动物生命的道路。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动物世界里，许多动物都得依靠吃掉其他动物来维持生命。对动物来说——动物意味着可以动——它们可以利用其移动能力去搜捕那些防御力较低的动物，像吃植物那样吃掉它们。于是，能动的物种越多，被吃掉的风险就越高。由此，动物在通往越来越高级、越来越具移动力的道路上遭遇了一次突然的停滞。棘皮动物坚硬的钙质皮肤、软体动物的外壳、节肢动物的甲壳以及远古鱼类的骨质胸甲，可能都来源于动物物种的同一种努力：在敌对物种面前保护自己。然而，保护动物的胸甲却降低了它们的移动力，有时还把它们固定在了原地。若说植物是以把自己裹进纤维薄膜的方式放弃了感知力，那动物就是因为把自己关在了一座堡垒或盔甲中而陷入了局部的沉睡。棘皮动物，甚至一些软体动物至今都处于这种麻木状态中。兴许，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也都随时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中。然而，它们躲过了一劫，这种幸运的环境要归功于高级生命形式的扩展。

事实上，在两个方向中，我们都能看到生命运动的冲动在重获主动权。鱼类脱下坚硬的胸甲，换上了鳞片。而在更早之前，昆虫就已经出现了，它们同样丢弃了曾守卫着祖先的盔甲。更高的敏捷度成为了它们新的护身法宝，这让它们既能逃离敌人的追捕，又能发动更为有效的进攻，还能选择遭遇战的地点和时间。在人类的武器发展史中，我们能找到相似的进程。最初的动机只是为了寻找掩护；接着，稍有进步了，人们开始追求更强的敏捷，以供逃跑；最重要的是学会进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于是，古希腊重甲步兵被古罗马兵团取代；全副武装的骑士不得不让路给轻装上阵的步兵；而在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里，生命的进化道路都正如人类社会和个体命运的发展，最伟大的成功不外乎战胜最严峻的风险。

那么，移动力的增进显然是为了动物的利益考虑。正如我们曾说的，普遍状态下的对环境的适应，物种的任何演变都是为了其自身的独特利益服务。这为变异给出了直接的原因，但通常这只是最表象的原因。而深层次的原因，正是把生命推入这个世界的冲动。是它让生命演变出动物和植物，是它给予动物灵活机动的形式，是它在动物世界遭受麻木威胁的时候，确保——至少在某一个层面上——它们能唤醒自己，继续前进。

在脊椎动物和节肢动物各自进化的两条道路上，发展（排除因寄生或其他原因而造成的退化）最首要的部分就是“感知—动力”系统。它寻求着移动性和灵活性；同样被寻求的还有运动的多样性——经过多次实验性的尝试，且在最初的时候也并非没有一条通往物质过剩和强大力量的趋向。但它却是在诸多分叉的方向上进行着探寻。只需对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的神经系统看上一眼，我们就能找到不同。节肢动物的身体由一系列或长或短的环节构成；这让它们的机动能力被分配给了诸多——有时甚至数不胜数——附肢，它们中的每一节都拥有独特的功能。而在脊椎动物身上，行动能力被浓缩到了仅仅两附肢体上，且它们的实际功能并不严格受限于它们的外观形式(7)。这种独立性在人类身上体现得最为完整，我们的手可以用来从事任何工作。

这至少在我们眼中是这样。但在我们所见的背后，也许还存有一些推论——两股力量，存于生命内在，于一开始的时候相互交融，却又注定了会在成长的旅途中分道扬镳。

要定义这两股力量，我们必须全面考虑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的进化，它们分别标志着各自的顶点。这个点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呢？这里，几何学意义的精确性会再次让我们误入歧途。我们不能通过简单的标志性符号去判断同一条进化线路上的物种谁更高级。这儿有各式各样的特征，必须在各种特殊案例中进行对比和衡量，才能得知哪些是基本特征、哪些是偶然特征，以及它们要发展到何种程度才能够被纳入考虑范围。

毫无疑问的，成果是判断优胜的最普遍标准。就某个层面而言，这两个词语表达的是一个意思。在生物体的意识之中，成功必须有一种能够在各种环境中生存发展，穿越无数困难和阻碍，然后占据尽可能多的广阔天地的品质。一个敢于将整片大地都宣称为自己领地的物种才是真正的领主，由此也是较高等级的物种。例如人类种族，它代表着脊椎动物进化的顶峰。在节肢动物中，昆虫——尤其是膜翅目昆虫——也是如此。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类是地上之主，蚂蚁是地下之主。

另一方面，一些出现稍晚的物种大多是退化后的物种；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某种造成退化的特殊原因。按道理说，这些物种理应比之前更为高级，因为它本该站上进化中更高等级的舞台。如今人类应该算是脊椎动物中登台最晚的物种(8)；而在昆虫物种中，没有谁比膜翅目昆虫来得更晚——除非它属于鳞翅目，这个物种多半是退化的产物，寄生在开花植物上。

那么，我们以不同的方式取得了相同的结论。节肢动物的进化在昆虫——尤其是膜翅目——身上到达了顶点，而在脊椎动物处于相同地位的则是人类。那么，由于昆虫世界里无孔不入的本能——它在膜翅目昆虫中有着奇迹般的发展，远超过其他类型的昆虫——我们可以认为，在排除指向植物生命形式的退化之后，动物世界的全部进化就发生在两条相互对立的道路上，一条通往本能，另一条通往智能。

植物的麻木、本能和智能——在动植物共有的根本冲动中，这些元素是同步发展的，而在这个过程中——虽然无法预见其形式，但它们在其中被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它们随着各自的成长而逐渐分离。一个始于亚里士多德，且已经严重扭曲了自然哲学的重大错误认为，在植物、本能和理性生命中存在的是同属于一条趋向当中的三个相继出现的发展等级，但实际上它们是随着成长而分离的三个全然不同的方向。不是说它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或者说通俗点：等级——而是说，它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

在这一点上多花点心思是非常必要的。我们已经看过植物和动物是怎样相互独立，又怎样相辅相成的。现在我们必须展示的是，智能和本能也是既相对又相生的。但还是让我们先解释一下，我们是凭什么去普遍判断孰优孰劣的。现实中的它们根本就是不同的家伙：它们并没有相互传承，我们也不能把它们划入不同的等级。

正是因为在太初之时相互渗透的智能和本能保留了一些它们的共性。我们从未看见过存在于纯粹的智能或本能。我们说过，潜伏在植物体内的感知力和移动力处的可被唤醒的休眠状态；而动物则一直生活在坠入植物生命形式的阴影之中。这两个趋向，从一开始就彻底地交融在了一起，之间从未有过完全的隔断：它们无止境地相互萦绕在对方那里。不同的只是所占据的比例。没有哪种智能当中找不到本能的踪影，更没有哪种本能不被智能所围绕。正是这个智能外套造成了诸多误解。表面看去，本能多多少少有点智能的感觉，所以有人觉得本能和智能是一回事，它们之间的唯一差别就是复杂和完美程度，更直观的是，其中之一相对另一个更具表现力。事实上，此二者相互依存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它们能够互补，而它们得以互补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它们不同，本能中的本能反应能力刚好对应着智能中的智能思考能力。

我们一定要详谈这一点。它是最重要的一点。

让我们在开场的时候先说一下，我们将要到达的彼岸将是世所不容的；因为我们要给本能中的本能反应和智能中的智能思考下定义，但所有具象的本能中都混进了智能，正如所有真实的智能中都渗入了本能。不仅如此，无论智能还是本能，都没有把自身引入僵化的定义：它们是趋向，而非实物。同样不能忘记的是，我们在这一章中认为智能和本能是被生命顺着自身发展轨迹一路安插的表现。现在，生命通过一个有机物显露出来，在我们的观点中，这生命是要以某种特定的努力从物质世界中获取某种特定的东西。如果我们感受到的是本能努力和智能努力之间的差异化，如果我们能看透这两种模式在精神层面的活动，那毫无疑问其最显著的区别就是两种对待非活性物质的截然不同的手段。这种对它们相当狭隘的看法其实也有个好处，它为我们在区别二者的时候提供了客观的依据。然而，它又只能给我们一个中间位置，普遍智能和普遍本能则围着它上下摇摆。出于这个原因，读者看见的将会像一个表格，其中，智能和本能的各种表象要比它们原本呈现出的样子更为鲜明，而因为它们各自的不明确性和相互渗透性而存在于它们之间的过渡则被忽略了。我们没必要在这非常朦胧的物质中力求清晰。让两者的表象更显柔和，并修正图标中几何意义太强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用生命的灵活去替代图标的僵硬——总是能让事后的工作更加简单。

人类出现在地球上的标志时间究竟是哪一天呢？是第一批武器、第一批工具被打造出来的时期。布歇·德·佩特斯在奎格农-磨坊采石场的发现所引起的著名争议，至今都没有被人忘记。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发现的究竟是真正的短斧还是因意外而被破坏的打火石。我们假设就是短斧，那摆在我们眼前的就是出现的智能了，说具体一点就是人类智能，这一点无人怀疑。现在让我们看看有关动物智能的趣事：除了很多被解释成模仿一类的行为之外，对于它们的某些行为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称其为智能：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制造意识的萌发，无论是它们自己制造了一件工具，还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去使用人类的工具。猿和大象是智商仅次于人类的动物，它们有时可以使用人类制造的工具。位于它们之下很近位置的是能够辨别人造物品的动物：例如狐狸，人类的陷阱在它眼中真的就是一个陷阱。不用说，具备逻辑推理能力的动物都具备智能；然而，把过往的经历灵活运用在当下经历方向上的推理，已经算得上是发明的第一步了。一旦这种意识具象成了某种“人”造的物件，那发明也就完成了。朝向这个成就的动物智能更像是朝向一种观念。虽然在通常情况下，它并不能真正的造出并使用工具，但却可以借助自然赋予的本能所上演的极端变化而为此做好准备。而对于人类智能，我们尚未充分认识到它的机械发明能力从一开始就是它的基本特征，直至今天，我们的社会生活也在围绕人造品和工具运用，那洒满进化之路的发明同时还标记着它的方向。要认识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我们花费了远多于改变工具的时间来改变自己。我们个人乃至社会习惯的持续时间也远超过让这些习惯得以成形的环境的持续时间，所以一项发明的最终影响要真正为人们所注意，肯定是在它已经失去了新奇感之后。一个世纪以前发明的蒸汽引擎，到了今天才让我们感受到它对我们的冲击有多大。然而，它在工业界造成的革命却彻彻底底地打破了原有的社会关系。新的想法不断涌现、新的感受破茧成蝶。站在宏观的角度，远观千年以来，那些过去时代的模糊轮廓、那些战争和革命，都显得无足轻重，无论它们是否为人所铭记。然而，蒸汽机和与之一道出现的发明却像历史上的青铜和切削石器一样，标注出了一个时代(9)。如果我们能够放下所有的傲慢，如果我们能够严格把握历史告诉的人类和智能那从未改变的特质，那当我们在界定自己物种的时候就不该说“智人”，而该说“制造人”。简而言之，智能的最初特征似乎就是一种能够制造物品，尤其是用工具来进行制造的机制，也是一种能够改变造物的能力。

那么，一只不具备智能的动物是否也能制造工具或机器呢？当然，只是它们的工具成为了使用者身体的一部分；而且，动物还拥有一种与这工具相关联的使用本能。是的，我们不能因此而认为一切本能都包含于一个能够使用天生机制的自然能力中。如此的定义并不是罗曼尼斯所说的“次级”本能；而不止一个“主要”本能并未包含在其中。但这个定义，正如我们暂时对智能的定义一样，至少能确定各式各样的本能在理想状况下能够企及的范围。是的，我们常说绝大部分的本能都只是器官运作的延续或对器官运作的完成。本能活动从何而来？这自然的能力又将止于何方？我们不得而知。在幼虫结茧、破茧成蝶的过程中，蜕变往往需要具备主动性的幼虫做出适当的行为，在动物本能和生命材质的器官运作之间并无明显的分界。我们也很乐意说，要么是本能器官化了即将投入使用的材质，要么就是器官化的进程紧随在必须使用器官的本能之后。昆虫最神奇的本能也就仅仅是将自己的特殊结构发展成运动：的确，社会生命在个体中进行了劳动分工，从而给不同的个体赋予了不同的本能，在不同的结构中我们也能够看出相对应的区别：蚂蚁、蜜蜂、黄蜂和一些伪脉翅目昆虫的多态性众所周知。由此，如果我们只考虑这类智能和本能均大获全胜的案例，我们就会发现两者之间的最根本的不同：本能最擅长的是对有机组织的运用甚至构建；智能最擅长的是对无机物件的制造和使用。

这两种行为模式的优势和劣势都非常明显。本能发掘出自身的可操作器具：这些能够自我构建和修复的器具和所有自然的造物一样，总有一套极端复杂的细节架构，却又指向一个非常简洁的使用功能，它会在受到需要的时候毫无困难地立即投入运作，其完美程度往往使人震撼。随之而来的是，这种器具还保留着几乎不能变更的结构，因为结构的改变会引发物种的改变。因此，本能必须特殊化，它并非什么高深的东西，只是为了达到物种目标而对物种器具的利用。相反，由智能构造的器具则并非完美的器具。它需要花费努力，要操控它还挺麻烦。但由于它是用无机物制成，故可以随意变换其形式，也可以服务于任何目的，将生物从不断涌现的新困难中解放出来，并赐予它无限的力量。虽然它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不如自然器具，但随着紧迫度的下降，它的优势也越来越明显。最重要的是，它是为制造它的生物量身定做的；因为它让制造者获得了一个新的功能，我们可以说它扩展了制造者的器官，它就是天然器官在人造品上的延生。对于每一个需要它去满足的需求来说，它又创造出了新的需求；如此一来，它并没有把动物封闭在一个只能无意识移动的圈子里，而是为活动新开了一片广阔天地，随着它在其中越来越深入，它创造出的自由也越来越多。然而，智能相对本能的这种优势只有在后期才能得以显现，那时的智能已经把结构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不断创造着极具建设性的器具。起初，人造器具和自然器具之间的优劣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以至于很难预测究竟谁会把生命带入一个更加宏伟的帝国。

我们可以推测，它们始于相互包容，最早的精神活动能在同一时刻包含两者，如果我们回溯得足够遥远，就会发现一些比当今昆虫本能更接近于智能的本能，以及一些比当今脊椎动物的智能更接近于本能的智能；在那个初级阶段，智能和本能都还无法控制物质，沦为了物质的囚徒。如果生命内在的力量是一股无限之力，那很可能它会在同一时刻让本能和智能在同一有机物上共同发展。但似乎一切都指出这力量是有限的，它在刚刚得以呈现之时就耗尽了自己。它很难在同一时刻深刻地走入不同的方向：它只能选择其中一个。那么，它面对着两个能作用于物质世界的选择：要么直接创造出一个有机器具，要么间接地通过有机部分——而非将其化作自然器具——去制作一个无机的物质工具。由此，智能和本能随着各自的发展越发分离，却又从未完全隔断过。另一方面，昆虫身上有一种优秀本能，正好闪耀着智能的微光，那就是它们对筑巢地点、时间和材料的选择：例如蜜蜂，个别情况下它们会在露天筑巢，此时它们会发明一些全新而富于智能的蜂巢结构以适应新环境的要求。但是，在另一方面，智能对本能的需求甚至超过了本能对智能的需求；要为天然物质塑形原本就关系到一种高等级的有机物——这等级之高是动物不可企及的——而这有机物本身就是基于本能发展来的。所以，当自然索性让节肢动物朝本能方向发展的同时，我们在几乎所有的脊椎动物身上都观察到了智能的——与其说发展扩张，不如说——努力争取。但构成脊椎动物精神行为基础的仍是本能。不过，其上的智能仍随时准备着取代本能。智能在组建器具上尚未取得成功；但至少它正努力地尝试着，尽可能多地执行它试图取代的本能的功能。智能的大获全胜只发生在人类身上；人类的自然属性难与敌人和饥寒抗衡，而这正好反衬出智能的成功。一旦我们努力去衡量它的意义，这不足之处便显露出等同于史前文献的价值；它是智能和本能最后的诀别。但毫无疑问的是，自然曾在这两项精神行为模式——一个能确保立马见效，另一个充满风险，如果无法取得独立那就成了劳神费力，而一旦取得成功就将拥有无限的可能——中摇摆不定；这里，再一次印证了那句话：最大的回报需要面对最大的风险。由此看来，本能和智能是针对同一问题的两套不同的适用方案。

因此，本能和智能产生了深刻的内部结构差异。在这儿，我们只讨论与我们的研究相关的方面。可以这么说：本能和智能相当于两门截然不同的知识。但我们首先还是要解释一下何为普遍语境下的意识。

曾有人问本能上的意识能达到何种程度。我们认为本能中的意识也分为大量的等级，互相之间差异极大；有时本能也多少具有意识，而另外一些时候本能又是无意识的。我们即将看到的是植物也具有本能，虽然这本能多半没有感知能力。即便是动物，也难以具备不无意识——至少在其运动时——的复杂本能。但我们在这儿不得不指出一个不常被人察觉的区别，那就是在这两种无意识之间，一个是意识缺席，一个是意识抵消。两者都等于零，但一个零的表示的是压根儿没有，另一个零的表示的是正负相抵。一个向下坠落的石头的无意识就是前者：石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下掉。在本能无意识的极端案例中，本能的无意识是否也属于这一类呢？当我们机械地做出习惯动作，当梦游症患者自发地行动的时候，此刻的无意识多半是绝对的；但这完全是因为行为本身的执行压过了它的表现。这些行为的执行和理念融为一体，使得意识无法立足于二者之间。表现被行为停止了。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一旦行为的完成受到阻碍，意识随即就会出现。存在的意识被实现，然后填充表现的行为被抵消掉了。阻碍并没有带来什么建设性的东西，它仅仅造成了一个空缺，把停下表现的行为给移除掉了。行为在带来表现时的匮乏正是我们这里所说的意识。

倘若我们更仔细地对其观察，就会发现意识是环绕在可能行为或潜在行为周边的光芒，而此类行为又围绕生物做出实际的行动。它等同于犹豫或抉择。在充满各种同等的可能行为，却又没有发生任何实际行动的地方（例如尚未得出结果的沉思），意识将会强化。而在仅有一种可能行为的地方（例如梦游症或更集广义的自发性行为），意识就被弱化为零。一旦我们发现在一连串规则行为中，它的最后一个已经在第一个中得到了预示，那意识和知识就多少存在，另外，意识还会在遇到阻碍的时候从中闪现出来。从这个观点来看，一个生物的意识也许该被视作潜在行为和实际行动之间的数值差异。它衡量出了表现和行动之间的间隔。

可以借此而推论，智能往往会指向意识，而本能往往会指向无意识。因为，当被使用的器具是被自然有机化的，也是由自然物质结成的，且使用的结果也被包含于自然的意志之中，那所留下的选择也就微乎其微了；表现中的固有意识因此相互抵消，无论何时它想要通过行为释放自己，这种与表现相同的行为将构成它的抵消之力。在意识出现的地方，本能都不会像在影响它的障碍物中那样发出光芒；正是本能的缺陷，这种存在于行为和目的之间的距离，成就了意识，于是这里的意识就是一个意外。根本上讲，意识强调的只是本能的起点，一整套自发运动就是从这个点上涌现而来。相反，缺陷正是智能的通常状态。在困境中苦干是智能的唯一本质。智能最初的功能就是制造非器官化的工具，因此就算面对着重重困难，它仍不得不选择自己的工作地点和时间，以及用于制作的形式和材料。而且，它永远不会完全地自我满足，因为每满足一个需求，新的需求就会诞生。简而言之，当本能和智能都关系到知识的时候，本能中的知识是被执行和无意识的，智能中的知识则是被思考和有意识的。然而，与其说这是类型上的区别，不是说是程度上的区别。如果我们关心的仅仅是意识，那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我们根本看不出两者的真正差别。

为了获取根本上的差异，我们必须跳出照亮此二者的或明或亮的光线，直接走进两个由本能和智能分别主导的具有深度差异的物体。

当一只马蝇在马腿或马肩上产卵的时候，它似乎知道它的幼虫必须在马胃中成长，也知道这匹马会在舔自己的时候把幼虫带入消化道。而当一只有毒的黄蜂叮向受害者的神经中枢，使其在不被杀死的前提下丧失移动力的时候，它就像一名熟练的昆虫系外科医生。但是，我们又该如何评论那种经常被人提到的小甲虫，西塔里斯甲虫呢？这种虫子会把卵产在条蜂属蜜蜂挖下的地道入口里。它的幼虫会在经历漫长等待之后，趁雄蜂出门之后搭上它的身体，附着在它的身上，一直持续到“交配飞行”的时候，抓住机会从雄蜂身体转移到雌蜂身体，静待它产卵。接着，它跳上浸在蜂蜜中的蜂卵，把它作为食物，在几天之内将其吃光，把卵壳作为外套，开始经历它的第一次蜕变。浮于蜂蜜之上，它形成了器官，并把蜂蜜作为营养补给，成为了一只甲虫，一只完美的昆虫。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出，西塔里斯甲虫的幼虫自出生开始就知道雄蜂会首先出现在洞口；同时还知道交配时的飞舞会让它得到转移至雌蜂身上的机会，而雌蜂又会把它带到存放着能为蜕变提供养料的蜂蜜的地方；而在蜕变之前，它还可以吃条蜂卵，这除了能让它在这段时间得到食物、爬到蜂蜜上层之外，还可以消灭掉来自卵里的竞争对手。所有这些，都在说明西塔里斯甲虫仿佛知道它的幼虫清楚这些一样。这些知识——如果这里存在知识——是不言而喻的。这知识并没有向内反映在意识当中，而是向外反映在实际行为中。另外，这些昆虫的习性还牵涉了一个概念，它针对于在特定时空点上的特定事物的存在或被产出，持有这种概念的昆虫无须学习就已经懂得。

那么，如果我们以相同的视角看待智能，我们会发现它同样无须学习便可知道很多事情。但这两个案例中的知识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在这里，我们必须小心，千万要避开那些针对固有概念的古老哲学争论。所以，我们仅将讨论局限在各方都能认同的观点上，即小孩能很快学会的东西，动物究其一生都无法习得；这么看来，智能也和本能一样同属固有能力，所以它也是一种先天性能力。但是这种固有智能，虽然具备理解机制，却并没有一个直接理解的对象。新生儿初次找寻母亲的乳头，显示出它对自己前所未见的东西具有一定的理解（毫无疑问，这是无意识的），我们认为，在这个案例中，它的先天知识具有一个特定的理解对象，所以这种知识属于本能而非智能。所以智能并非某些客体的先天性知识。然而，如果智能无法自然而然地知道事情，那它也就没什么先天性了。那么，被万物忽视的智能能不能去理解万物呢？除了物，还有关系。离智能相差甚远的新生儿既不知道特定的物件也不理解任一物件的属性；但在稍微长大一点之后，他就会听到某个实物的名字，这让他立即理解了这个称谓所指代的意思，自然也就领会了名称与实物之间的关系，相同的情况还包括由动词表述的普遍关系，这种关系能够迅速在脑中生成，就算说话时脱离它，人们也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例如原始语言就根本没有动词。因此，智能生来就会利用各种关系，诸如相似关系、内外关系、因果关系等，所有包含主语、定语、谓语的短语全都潜藏着这样的关系，无论这短语是被直接表述出来的还是在心里理解到的。也许有人会问，智力是否具有针对这些特殊关系的先天知识呢？去判定它们是很多不可简化的关系，亦或它们可以被归纳入更普遍的关系，这是逻辑学家的工作。但是，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去分析思维，最后总会通往一个或多个大体范围，而由于先天就能利用它们，所以意识占据了有关这些范围的先天知识。因此，我们可以说，在本能和智能中，无论是什么先天知识，前者都基于物而后者都基于关系。

哲学家区分出了我们知识的物质和形式。物质是感知机制提供的处于基础状态的东西。形式是为了搭建出系统知识而建立在这些物质之间的所有关系。这种形式能否脱离物质称为知识呢？假设这种知识不像我们拥有的习惯那样被占据得如此稳固的话，那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所谓的习惯，与其说是状态不如说是方向：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说它是注意力的一种天然指向。指导老师会教授分数的学生会在懂得分子和分母之前先画出分数线；这么一来，他便会得知这两个东西存在某种普遍联系，哪怕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他知道了覆盖物质的形式。在我们的体验被植入的领域中，会在体验出现之前发生同样的事情。就让我们使用约定俗成的词汇，给智能和本能做出一个更为精确的界定吧：处于先天范畴的智能是针对形式的知识；本能则是对物质的知识。

从第二个观点——即用知识而非行动——来看，存于生命中的固有力量再一次以一种有限动力的形象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其中交织着两种不同甚至相反的认知模式。前者能利用自己的身体立马搞定特定的客体。它会这么说：“这个玩意儿还就是这个玩意儿”。后者并不专门针对某事；它仅是一种为不同客体、不同部分、不同特征建立关系的自然能力——简而言之，它是从前提推出结论、是用已知探索未知。它不认为“这就是”，而是说“如果这样，那会怎样”。由此，本能的知识可以用哲学家口中的“范畴”来进行展现，而智能的知识则必须用假设的方式来呈现。乍一看，在一开始的时候实用的还是前者。而一旦它的知识覆盖了万物，那它将永远实用下去。但它却只针对某种特定的客体，实际上，它只针对这客体的某一部分。但至少它熟知这一部分的知识；虽不会直接彰显在外，但却暗涌于已然完成的行动中。而智能刚好相反，它的天赋知识是外在而空白的；但它却因此而得到了一门技艺，就是为那些即将对号入座的万物搭建一个足以容纳它们的框架。仿佛推动生命发展的那股有限之力，曾不得不在自然即天赋知识中对自己的限制方式做出选择——一个是知识的延展，一个是知识的内涵。前者当中，知识被打包起来，装得满满的，但随即就会被指定到一个特定客体上；而在第二个情况下，它不再受到其客体的牵制，因为它原本就空空如也，成为了一个脱离物质的形式。这两种趋向，从最初的水乳交融到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它们开始寻觅各自在世上的宿命，然后摇身一变成为了本能和智能。

如此一来，我们从知识而非行为的角度将这两种相互对立的知识模式区分了出来。但知识和行为在这里只是一种相同机制的两个不同特征。事实上，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第二个定义只是第一个定义的新说法。

说到头，本能是使用天然器官工具的机制，它必须包含天赋知识（无论是潜在的还是无意识的），其中蕴含着相关器具和所针对客体的信息。所以我们说本能是对一个事物的天赋知识。而智能是构造非器官工具——即人造品——的机制。若有朝一日，大自然不再赐予生物适用的器官，那它很可能就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发展出自己的“人造”工具。由此可见，智能的基础功能就是在任何环境下化繁为简，找到能解决问题的最佳答案。正是这样，智能扎根在其所面对之环境和利用环境之方案之间的关系上。那么，存于智能中的天赋就是建立关系的趋向，而这种趋向天生就包含了一些特定的最普遍关系，它能把每一种具体的智能行为切割成更加细分的关系。因此，在行为直指制造的地方，必定有基于关系的知识。然而，这种全然作为一种形式而存在的智能知识拥有一个本能的物质知识不敢仰望的优势。正因这形式内部是一片空白，所以它可能挨个装进任何它想要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毫无作用。所以，形式知识不会受到“是否有用”的牵制，虽然截至目前它都是以其实用价值展露于世。具备智能的家伙，内心都承载着超越其自然属性的力量。

然而，它的自我超越程度并未达到它的期望，同样，也没有达到它自认为能够达到的地步。智能的纯形式特征剥夺了它用以扎根最感兴趣之物上的船锚。相反的是，拥有精妙实体的本能却无法对它的客体做出进一步的把握；它不会思考。至此，我们走到了当下课题的关键节点。我们将要指出的本能和智能的区别，正是这一整段分析的底蕴所在。我们如此来说：有的事物可让智能独立探寻，但光靠它一个永无法找到。这些事物可由本能独立找到；但它却永不会将其探寻。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考虑到一些关于智能机制的初步细节。我们说过智能的作用就是建立关系。让我们把这种关系的性质定义得更精确一些吧。就这一点上，只要智能被看做一种纯粹的思辨机制，那我们要么会过于模糊，要么会过于随意。于是我们要将范围缩小到用于理解那些绝对、不可简化、不可解事物的普遍框架中。这种理解力一定是和它的形式一道从天国坠入凡间，因为我们中的任何人天生就带有它的面貌。当然，这种形式可以被定义，但也就仅此而已；我们无法追问它究竟为何会成为这般模样。由此就可以说智能的作用从根本上就是统一的，它每一次运作的每一个目的都是在不同现象上搭建这个统一。但还是要先说一点，“统一”是个含糊不清的词汇，它的意思远不如“关系”甚至“思维”清晰，除此之外它也没有表达更多。不仅如此，或许还有人问，相比统一，智能不更多是在分割吗？最终，如果智能如其所愿地进行着统一，或仅由于需要统一而寻觅着统一，那我们的所有知识就成为了针对意识——它与知识完全是两码事——的某些特殊需求的东西：若智能被塑造成不同的形状，那知识也会随之不同。智能不再依托于任何东西，而万物却都依赖于它；如此一来，把理解力抬得过高的我们，终结于把它赋予我们的知识置于过低的位置。当智能变得绝对，知识就成为了关系——相反，我们把人类智能对应到了行为的需要。设定好了行为，就可以推论出相关智能的形式。因此，这种形式既非不可简化的，也非不可解的。而且，由于其不是独立的，我们就不能说知识是基于其上，知识不再是智能的产物，而成为了现实的组成部分。

哲学家会回应说行为发生在秩序世界，这种秩序本身就是思维，而当我们用预先假设出的行为来解释智能的时候，这个问题变得理所当然。其实，若我们本章的观点是我们的最终观点，那哲学家的说法就是正确的。而一旦这样，我们就被斯宾塞的错觉给愚弄了。斯宾塞相信智能是对物质普遍特征带给我们的印象的完整解释：说的好像包含于物质的秩序不是智能本身一样！我们将把这个问题放到下一章，当中就会阐述该问题所囊括的范围，以及哲学史如何追溯智能和物质的真正起源的。目前，吸引我们关注的问题是一种心理学秩序。我们正在追问的是，我们的智能在物质世界里究竟占用了多少比例。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也无须对自己的哲学观念做出选择：我们完全可以站在常识的角度来看。

那么，就让我们从行为讲起，并把智能的目标对准制造。这种制造完全是基于无机物质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被用于制造的物质是有机物，它也把它当成无机物来使用，从来就不考虑其上的生命。而针对无机物本身的制造就只需处理一些固态物质；流体自然逃脱了被用于制造的命运。因此，如果智能的趋向就是制造，我们就有可能会发现，现实中的一切流体和生物中一切明显的活物一道逃脱了被用于制造的命运。我们的智能，一旦逃离自然的掌控，便将无机固体作为其首要的客体。

在我们回顾智能作用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智能永不安于现状，除非它正好在对无机物——说得更准确一点无机固体——产生作用。而物质世界的最普遍属性是什么呢？那便是延展：我们看到的是层层叠加的客体，而在客体内部又是层层叠加的部分。毫无疑问，这个观点对我们很是实用，因为从我们之后的操作来看，要将每一个客体都视作可分开的部分然后随意切割，得来的部分在我们眼中仍然是可以分割的，如此越分越细、无穷无尽。但就对于我们目前的操作来看，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暂时把手上的真正客体或已经从中解构出的真实元素看成许许多多的单位。这种按照我们的意愿把物质不断细分——爱怎么分就怎么分——的可能性其实已经包含在了我们所谓的物质延展的持续性上；但这种持续性，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它仅仅是我们的一种能力，物质因这种能力而允许我们选择一种非持续性的模式，这些非持续性正好可以从这些物质当中找到。实际上，那些以实相出现在我们眼前并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永远都是那些曾被选中的非持续性模式，这完全是因为它掌控着我们的行为。所以说，非持续性是为它自己利益而考虑；它在其内部可以思考；通过我们意识的积极行动，我们由它形成了理念；而与此同时，智能持续性的表现则是消极的，若以真实实相的角度，它只能被视为潜在可能的东西。是智能的非持续性独立形成了清晰理念。

另一方面，受我们作用的客体不用说都是移动的客体，但我们真要知道的重点是这些移动客体将要去往何方以及它们在当前道路上正处于何处。换言之，我们的首要兴趣在于它们的行为方向或未来位置，而不是它们从这里到那里所经历的过程，过程本就是运动自身。在我们的行为——这种被系统化的运动中，固存于意识中的是运动的终点或手段，它被作为一个整体呈现出来——一句话，就是它要实现的静态计划。只有当整体因途中的意外而前进、滞后、打断时，那些在行为中正儿八经移动着的事物才会勾起我们的兴趣。我们的智能从移动中脱身而出，因为移动无法为它带来任何东西。若智能意味着纯粹的理论，那它就应该发生在运动之中，因为运动即是真实本身，而静态却总是表象或相对。然而，智能却意味着某些截然不同的东西。除非它想跟自己过不去，否则总是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它总是从静态开始，就像这才是终极实相：当它试图形成一个运动理念的时候，它是通过从各种静态的糅合中构建出运动来办到这一点的。若我们将这运动联系到恰当的目的之上，那此种操作便能轻易地证明出自己的正确；但它在思辨领域却存在着不合理和危险性（它指向一个死胡同，带来人为的哲学陷阱），这一点我们稍后再讲。自然状态下的智能简直是在瞄准一个极为实用的结果。当它用糅合在一起的静态取代运动的时候，它并没有摆出一副要重构运动的样子，哪怕它真这么做了。它仅仅是以一种相对应的实践来将其替换。哲学家错就错在这里，他们把思考行动之源的方法引入了思辨领域。我们这一点放到更久之后再说。我们现在只需阐明一点，那就是我们的智能是凭借其自然本性的特征而被稳固性和不变性吸引的。智能只通过静态性而形成一个清晰的理念。

那么，制造存在于在物质中将一个客体切割成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种形式的获得。我们总是选择最为方便的物质；但是，为了将其选出——意思是说，为了在茫茫万物中将其搜寻出来——我们必须（至少理论上是这样）在各种物质身上尝试造出该客体的形式。换句话说，一种针对于制造的智能，永不会止步于为事物塑形或将它视为最终结果，相反的是，它们会把视线放到所有物质上，并设想它们都能够造出合适的形式。柏拉图将优秀的辩论家比作技艺纯熟的厨师，能根据自然标注出关节，在不伤及动物骨骼的前提下将其肢解。一种老是如此的智能看似还真是一种指向思辨的智能。但是行为——尤其是制造——需要相反的精神趋向：它让我们将包括自然物在内的一切事物的实际形式都看做人为或暂时的；它让我们的思维将那标注出其内在结构的外在线条从客体——哪怕是有机的生命——中移除；简而言之，它是让我们认为它的物质对它的形式毫不在意。由此，整个物质以一张巨大的布匹的模样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根据需要将其裁剪，也可以根据喜好将其缝合。我顺便说一下，正是因为这个能力，我们才敢断言空间，这句话的意思是，一种同质化的空白媒介，既无限又能被无限细分，这让它完全不在意被分割的方式。诸如此类的媒介永远不会被观察到；它只会被设想到。能够被观察到的，是被实体和其真实元素之间的界限上色、加固和分割后的延展。但当我们就这个物质来考虑自身能力——跟随意愿进行分解和重组的能力——之时，我们在一个同质化空间的形式中，于真实的延展之后，投放出了所有可能的分解和重组。这个空间于是首先成为了我们对事物的可能行为的计划，虽然事物实际上具备一种自然趋向——我们之后再对其做出解释——能进入到这样一种框架中。这是由意识采取的角度。也许动物是一无所知，哪怕它们和我们一样感受到了延展的事物。这个观点把人类智能的趋向引向了制造。但我们现在可不能被这观点束缚。这么说就已足够：依任何规律进行的分解或被重组进任何系统，此二者无限的力量为智能赋予特征。

我们到这里已经列举出了人类智能的数个基础特征。但我们至今都还在对个体进行考量，尚未涉足社会生命。实际上，人就是生活在社会中的生物。如果人类智能当真针对的是制造，那我们就必须补充一点：这种智能肯定还关联着其他的智能。设想出一种成员之间无须符号便可交流的社会是非常之难的。昆虫社会也具备着某种意义上的语言，和人类一样，这种语言能够满足公共生活的需要。唯有语言能让协同行动实现。但蚂蚁对协同行动的要求与人类对协同行动的要求根本就是两码事。昆虫社会中往往存在多型现象，劳动角色的分配是天生使然，每一个个体都因其身体的结构而注定了它要行使的职能。任何情况下，这种社会都是基于本能的，因此，任何行为或制造都多多少少会受制于它的器官构造。比如蚂蚁，确有一种语言，但构成它的符号数量极为有限，而当中的每一个，都自这个物种诞生以来就一直只针对一个特定的客体或行为：这些符号和它们所表达的意思紧密黏合在了一起。而相反，在人类社会中，无论制造还是行为都没有一个固定的样子，同时，每一个个体都必须学习那些东西，因为他没有生来就长成那样的身体结构。所以就需要一门语言，让已经知道的人把信息传递给尚不知道的人。符号让自己传递于不同客体之间的这种趋向是人类语言所独有的。留心一下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儿，你就能看出这一点。他会立即且自然而然地把他所学词汇的意思扩展开来，利用那些纯属意外的联系或最为遥远的类比把符号和客体拆分开来，转移到其他任何你能想象到的东西上去。“这一切总能指代那一切”，这是小孩儿语言的潜规则。这个趋向错误地混淆于概括功能。动物自己就在概括；不仅如此，一个符号——哪怕是本能符号——总是在某种程度上表示着一个类别。但让人类语言变得独特的并非概括性而是移动性。本能的符号是固定的，智能的符号是移动的。

那么，让词汇得以在各事物之间传递的移动性，同时还让它们从事物扩展到了观念。当然，语言从未将反射机制赋予给一个完全具象化且不可重置的智能。一个能够反射的智力在最初的时候就拥有可供支配的额外能量，此外还具备特定而实用的努力。这是一种在概念上超越了自我的感知意识。但这种概念最终还要付诸实际。如果没有语言，智能也许会一直被捆绑在那些它所感兴趣的物质之上，如同身处梦游之中，在忘我的状态下被催眠似的工作。语言为智能的解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那些生而可以在各事物间传递的词汇实际上在一开始就是可以自由转换的。由此，它们不仅仅能在被观察到的事物之间传递，还可以从被观察到的事物延伸到对该事物的回忆，从清晰的回忆延伸到一个稍纵即逝的画面，而最终从这个画面延伸至构成这个画面的行为图像，即观念。由此，它向智能——截至目前都还是由内而外——揭示出了一整个内在的世界——对自己职责的沉思。最终，语言赋予了它唯一需要的机会。得益于词汇是外在事物的事实，这让智能得以触手可及；同时它又是无形的，基于这一点智能可以深入其自身运转的最深处。它最初要做的事就是制造工具，但这种制造只有在运用到特定方法的时候才有可能，这种方法并不是根据它们的客体量身打造，而是超越于它并由此给智能提供补给——这意味着完全中立的运作。自从审视自己所为的智能发现自己是一个观念创造者起，它就希望为每一个客体创造观念，哪怕这些客体与实际行为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联系。这就是我们为何说有的事物可让智能独自探寻。实际上，智能常独自用理论来麻烦自己；它的理论乐于拥抱世间万物——不仅仅是它天生就能掌控的无生命物质，甚至还包括生命和思维。

我们可以轻易地猜出它所使用的手段和工具——即它处理这些问题时所使用的方法。起初，它是依据物质的形式而被设计出来。让它得以拓展操作领域的语言，其出现的目的是给事物命名，仅此而已：只是因为词汇可以移动，因为它流转于各个事物之间，所以智能迟早都会将它拿下，正因其不基于任何事物，才好将它用于并非实物的客体上；这些客体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词汇的到来，以进入光明的世界。而通过将这种客体推上台前，词汇又把它转化成了一种物体。于是，就算智能不再对它本身的客体进行操作，但却仍保持着在操作中养成的习惯：它采用的形式的确是无机物的形式。它就是为此类工作而生。只要有这样的工作，它就可以获得满足。而这就是智能说它只能抵达明确性和清晰性时所要表达的意思。

因此，为了能清晰而明确地考量自己，它必须在非持续性的形式下观察自己。事实上，各概念是相互外在的，就像空间中的各种客体一样；同样，它们也有和这种客体相同的稳定性，它们就是基于其才得以成型。把它们放到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易于理解的世界”，它把固态世界融入到了它的基础特征中，只是它的要素更加轻薄透明，相比实体物件的形象，智能可以更轻易地对其进行处理：实际上，所谓实体物件的形象不是物体的概念本身，而是智能对物体所做出的行为的表象。因此，概念不是形象而是象征符号，我们的逻辑学一套在运用象征符号时必须遵循的规则。随着这些符号从对固体的观察中脱颖而出，随着整合这些符号的规则除了表述固体间最普遍关系之外一事无成，我们的逻辑在一门把物体的固定性作为研究对象的学科中获得了胜利，这就是几何学。逻辑和几何相生相伴，关于这一点我们在稍后就会看到。自然逻辑正是出于特定自然几何的延展，而固体最能被直接观察到的普遍特征又暗示出了自然几何。反之，自然逻辑又引发除了科学意义上的几何，然后发展除了越来越深入的相关固体外在属性的知识。几何和逻辑都严格地适用于物质；它们在物质中就像在家里一样，而且还可以完全独立地运作。但是，一旦脱离这个领域，纯粹的推理就需要受到常识的监督，后者是个全然不同的东西。

由此，智能的所有基础力量都趋向于把物质转变成行为的工具，从词源学的意义上说，就是转变为器官。它并不满足于造就有机物的生命，很乐意给予它们一些无机的附属物，通过生物在工业上的能力把它转变为各种各样的器具。这就是为什么智能总是沉迷于专注静态物质。生命总是朝外看，把自己置身于自己之外，主要采用无机物属性的方式，以将它们付诸实现。因此，当它转向生命体并面对有机物时，会感到迷惑不解。它只能尽力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将有机物分解为无机物，因为它无法在不颠倒其自然方向并自我扭曲的前提下思考持续性、真实移动性、相互渗透性——用一句话说，就是生命这个创造性进化。

让我们再来看看持续性。能够被我们智能所掌握的生命的一个方面——实际上是我们的感觉所能理解的那个方面，这种感觉是我们智能的扩展——就是能够引发出我们行为的那个方面。于是，为了改变一个客体，我们必须将其看做可分割的和断续性的。从肯定科学的角度来看，当有机组织被分解为细胞之后，一种无与伦比的过程也就完成了。反过来，对细胞的研究还表明，越是深入地打量细胞，越是发现有机物的复杂。科学越是进步，它就越能看到成分混杂的元素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这些元素相互独立地簇拥在一起，构成了生物。科学也因此更接近生命了吗？与之相反，当科学进一步研究联合在一起的各个部分的细节时，难道就没有发现，生物中真正的生命似乎在随着其研究而不断减少吗？在科学家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趋势，他们将有机物的实质看做持续性的，并将细胞看做一种人为划分开来的实体。但是，即使这种观点最终会占据上风，它也只能通过更深入的研究，将我们引向某种分析生物的方式上来，并因此将我们引向一种新的断续性——即便这种断续性与生命真正的持续性之间的距离似乎不是很远。事实上，这种持续性不能用智能来思考，因为它追随的是它的自然运动。智能即刻暗示了元素的多样性和所有元素之间的相互渗透性，因此在我们的工业领域以及我们所从事的智能领域中，这两种条件很难协调一致。

就像我们在空间中是彼此分离的一样，我们被固定在了时间之中。智能并不是用于思考进化的，从这个词的合适意义上来讲——也就是说，改变的持续性是一种纯粹的移动性。我们不应该过多的纠结这个观点，我们会在一个专门的章节中对其进行讨论。我们只需要知道智能将变化展现为一系列的状态，每一个这样的状态与其自身都具有形同的本质，因此又是不变的。我们是否能注意到这些状态中有谁发生了内部改变吗？我们立即将其中之一分解成另一系列的状态，在把这些状态重新联合在一起之后，我们会认为这构成了某种内部的改变。每一个这样的新状态都必须是恒定的，或者如果我们被迫去注意其内部的变化，那么这些变化就会再次被分解成一系列新鲜的恒定状态，以此类推，以至无穷。在这种情况下，思考就存在于重组之中，而且我们在重组的时候，自然会使用各种既定的元素，因而就会使用静止的元素。因此，即使我们可能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通过做加法去模仿变化的移动性，但是正当我们以为自己握得很紧的时候，变化自身仍然也会从我们的指缝中溜走。

正因为智能总是试图利用既定之物进行重组，所以才会让历史瞬间里的那些新奇东西逃脱。它不承认不可预见的东西，同时拒绝了所有的创造。正是那种确定的前件引发了一种确定的结果，它是可以演算出来的，只有这一点获得了我们智能的认可。只有存在一种确定的结局才会引发确定的方式去获得这种结局，这一点也为我们的智能所理解。在这两种情况中，我们都不得不去利用已知的东西，这种已知的东西也是由一些已知的东西结合起来的，简言之，重复利用旧的东西。在此之中我们的智能无拘无束；而且，无论客体是什么样的，我们的智能都会对其进行抽象、分离、消除，以致在必要的时候，用一种极为相似的对等物去替换这个客体本身。但是，每一个瞬间都是一种全新的赠予，新东西不停涌现，下一秒出现的形式（即便它的产生会被看做一种被其原因所确定了的结果）永远都不可预见——因为这独一无二的原因会被视做结果的一部分，它与结果同在，而且与结果相互确定——所有这一切都会由外而内被我们的内心所感受所预测，但我们不能思考它，意思是说，不能根据纯粹的理解力来表达它。难怪，我们必须记住我们的智能打算做什么。智能寻寻觅觅，找到了这种因果关系，将其表现在了我们的制造能力上，其中，我们继续用同样的部分去重组同样的整体，重复同样的运动以获得同样的结果。智能掌握得最深入的终局论是工业的终局论，在这种终局论当中，我们致力于实现一种既定的模式，换言之，即重组旧有或已知元素的模式。至于那种被称之为发明的东西，却是与工业模式相分离的点，我们的智能并不能完全把握它的涌现式的发展，即它的不可分割性；也不能把握它的炽烈的激情，也就是它的创造性。通常来讲，发明也就是把不可预见的新东西分解为旧有的或者已知的元素，按一种不同的秩序对其进行排列。智能不能承认完整的新奇，也不能承认真实的变化；也就是说，在此智能会再次让生命的本质从指缝中溜走，仿佛它并不希望思考这样一种客体。

我们所有的分析都把我们引向了这一结论。但是，我们几乎不必对智能的运转机制进行详细的阐述；只需考虑结果就足够了。在我们看到，智能处理非生命客体的技术是多么纯熟，但是一旦让它接触到生命体，却显得笨手笨脚。无论智能是想要处理实体的生命还是意识的生命，它都会继续使用一种严格、生硬而且野蛮的手段，尽管这些手段并不是为了这个用途而设计的。卫生学或者教育学的历史在这种事情上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当我们想到这些基本而急迫且持续不断的需求时，我们就不得不保存我们的肉体，提升我们的灵魂；当我们想到这个领域赐予我们每一个人的特殊能力时，我们就不得不在我们自己和他人身上不停地做实验；当我们想到那些因为医疗事故或者教育失误而对我们造成的明显伤害时，这不仅是对这种错误的暴露，也是对它们的惩罚，我们都会惊讶于错误的愚蠢，尤其会惊讶于错误的难以根除。我们可以在这种天生的倔强中轻易地发现它们的起源，这样我们就可以用这种倔强，像对待无生命的物体一样对待生命体，并且用轮廓分明的固态形式去思考所有的现实，无论它会如何流动。只有面对这种断续性的、静止的和没有生命的客体时，我们才能无拘无束。理解生命天生的无能，这便是智能的特征。

与之相反，本能却是基于生命形式而被塑造成形。智能机械地处理一切事情，而本能却会有机地处理这一切。沉睡在本能中的感知意识一旦醒来，一旦本能被包裹成知识而非展开成行为，一旦我们提出的问题能被本能所回答，那本能就会向我们透露出生命最核心的机密。因为本能只能凭借生命组织物质的方式去完成这项工作——因此，我们不能说有机物在哪里结束，本能又从哪里开始。当小鸡用喙啄开蛋壳，这其实就是本能行为，但是它只是完成了自己胚胎生命中所固有的那种运动。相反，在它自己胚胎生命的过程中（尤其是当胚胎以类似幼虫的形式自由生存时），那很多这种其所完成的行为必须被解释为本能。因此，最基本的原始本能其实就是生命过程。与之相伴的潜在感知意识通常只能在行为开始的时候得以体现，而这个过程中的余下部分将会自行继续下去。这种潜在的感知意识只需将自己扩展开来，然后完全潜入其自身的最深处，成为生命中的一种生殖力量即可。

当我们在一个生命体中看到了成千上万的细胞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工作、共同分配任务、为自己同时也为其他细胞而活、自我维护、自我喂养、自我再生、并在应对危险时做出恰当的防御反应的时候，我们怎能不想到如此多的本能呢？但是，这些却都是细胞天生的功能，都是细胞生命力的基本元素。从另一方面来说，当我们看到蜜蜂的蜂巢居然是一个如此严格组织的系统，没有一个个体能够在离开其他个体之后独自生存哪怕只一段时间，即便为这些离开的个体提供食物和居所，它们也无法存活；当我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们还当真要承认，蜂巢其实是一个单一的有机物（这可不是比喻），在这个有机物中，每只蜜蜂都是一个细胞，通过一种看不见的联系，与其他蜜蜂联合在一起。赐予蜜蜂生命的本能与赐予细胞生命的力量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换句话说，前者是后者力量的延伸。在像这样的极端例子中，本能与有机物的工作之间是相一致的。

当然，同一种本能在完善程度上存在着差别。例如，在野蜂和蜜蜂之间，这种差距就很大。我们需要穿过大量的中间蜂种才能完成从野蜂到蜜蜂之间的过渡，这关系到社会生活中的很多复杂性。但是，那些多少具有同源关系的组织，其组织学意义上的元素功能也存在着同样的差异。在这两种情况下，就同一个问题存在着多种变化形式。但是，问题的持久性非常明显，而变化形式只会调整自己去适应环境的多样性。

于是，在两种情况之下，动物的本能和细胞的生命特质，都展示了同样的知识和同样的愚昧。一切都在进行着，细胞似乎知道了一些在其他细胞中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动物似乎也知道了一些在其他动物中能够被它利用的东西——即其他所有尚处于阴影之中的东西。只要与一种物种联系在了一起，生命就仿佛从自己的其余工作中被切割了下来，只剩下了与那个新生物种相关的一两点内容了。此时的生命正如感知意识那样运转，如记忆那样运转，这难道不是明显的事吗？我在自己身后投下了所有的过去，却毫不自知；我们的记忆只将一些零散的回忆注入当下，它们以某种方式补完了我们当前的形式。因此，在某个特定点上，一个物种所拥有的另一个物种的本能知识，是扎根于生命的一致性的，套用一位古代哲学家的话说，就是“对自身的整体共感(10)。如果不将它们与这些回忆——看似被遗忘，却会在需求的紧迫压力下突然迸发——相联系，想要检测出这些显然产生于非常环境中的特殊的动物本能和植物本能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毫无疑问，科学解释已经承认了很多的二级本能，以及很多不同种类的主要本能。但是，科学能否用其现有的解释方法，成功将本能完整地分析一遍，还是很难说的事情。原因是，本能和智能是同一原理在两种不同方向上的发展，一个保存在自己的内部，一个踏出自我之外，专注于外部的非生命物质。这种渐进的分歧证明了两者之间存在一种基本不兼容性，并且指向一个事实：智能重新吸收本能是不可能的。本能中的那种天赋东西不能通过智能来表达，因此也不能用智能来进行分析。

一个天生的盲人，他刚好居住在另一群天生的盲人中间；这个人绝对无法相信的是，当他试图去触摸一个遥远物体之前，不需要先触摸到他与这个物体之间的其他物体。但是，视觉完成了这一奇迹。在某种程度上讲，盲人的感觉是对的，因为视觉是通过光波对视网膜的刺激而产生，它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一种视网膜的触觉。这确实是科学的解释，因为科学的功能就是根据触觉表达所有知觉。但是，我们已经在别处展示了知觉的哲学解释（如果它还能被称为解释的话）必须是另一种解释。现在，本能也是一种远距离的知识。本能与智能之间的关系与视觉和触觉之间的关系一样。科学除了能够根据智能来对本能进行表达之外别无他法；但是，在表达本能的时候，智能却只能仿造出本能的赝品，而不是深入本能之中。

想要确定这一点，你可以读读对进化生物学这一独特理论的研究。这些理论可以缩减为两大类，但是这两个种类总是会被混在一起。第一种跟随新达尔文学说的原理，认为本能是自然选择保留下来的偶然差别的集合：如此这般的有用习性，凭借基因的偶尔因素而被个体顺理成章地采用了进来，已经从一个基因转移到另一个基因，同时静待时机，用同样的方法把新的改良措施注入其中。第二种是将本能看做堕落的智能：物种发现某个习性有用，原本想要把它变成一种习惯，但是遗传传递却将这种行为变成了一种本能。在这两种类型的理论中，前者的优点在于引入了遗传传递，故没有引起严重的反对；这个理论认为所谓偶然的改良措施本身就起源于本能之中，而不是个体去获得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这种理论却绝对无法办将大多数昆虫的本能解释为高级的本能。当然，这些本能并不是一次性就达到了如今的复杂程度，它们有可能是进化而来；但是，在类似于新达尔文学说的一个假说中，本能的进化却能够按照新本能的逐步添加来完成，而这些新本能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凭借巧妙的偶然，与旧有本能相适应。很明显，在大多数的例子中，本能不能通过简单的堆积来自我完善：其实，如果不想破坏整体的话，每一种新本能都需要针对整体进行自我重塑。只凭机会，这种重塑是如何完成的呢？我同意，基因偶然的改良可能会被遗传传递下去，然后以某种方式等待新的偶然改良的到来，让它变得更具复杂性。我也同意，自然选择可以消除所有那些不适于生存的太过复杂的本能形式。为了使本能的生命得以进化，就必定会产生刚好适于生存的复杂性。那么，只有在某些情况下，当新元素的添加给所有的旧元素带来环环相扣的改变之时，这种复杂性才会产生。没有人会相信机会能够完成这样的奇迹：我们会以某种形式恳求智能的帮助。我们应该假设，凭借一种或多或少带有主动意识的努力，生物才能发展出更高的本能。但是，随后我们应该不得不承认，一种后天习得的习惯也能被遗传，而且这种习性很有规律，足以保证进化。折中来说，这种情况难以预测。即使我们能够将动物的本能说成是智能习得的、通过遗传传递而获得的习惯，但是我们还是没有讲清楚这种解释如何能够扩展到植物界，在植物界，永远都不会是智能在努力，即便我们偶尔把它们看做有意识的。但是，当我们目睹藤蔓植物如此精准地使用它们的藤蔓之时；当我们目睹兰花是如何巧妙地联合起来，借助策略让昆虫帮助它们完成受精之时，我们如何不去想，这本能是不是多得有点过头？

这并不是说新达尔文学说的理论必须被全盘否定，也不是说要全盘否定新拉马克学说。第一种学说主张进化是发生在基因之间，而不是个体之间，这种说法也许是正确的；第二种学说主张在本能起源的地方存在着一种努力（即使这种努力与智能的努力大不相同），这也是正确的。但是，前者将本能的进化看做一种偶然进化可能就错了，而后者将本能的努力看做一种个体的努力也错了。一个物种改良其本能时的努力，以及改良其自身时的努力都只能是一种更为深层次的东西，既不依赖于环境，也不依赖于个体。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决非全凭偶然；它也不单独依赖于个体的主动性，即使个体在其中存有合作。

现在我们比较一下不同种类的膜翅目昆虫在同一本能上的不同形式。它给我们的印象并不总是一种因为元素的彼此叠加从而造成的复杂性的增加，也不是在一个阶梯上的步步向上。至少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会想到一个圆形的环境，这些不同变种便是从这个圆上的不同点出发的，但所有的点都指向一个相同的中心，每一个变种都在朝那个方向做出努力，但是每一个变种的前进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以内，都在这个中心为其照亮的范围之内。换言之，每个位置的本能都是完整的，只不过被或多或少地简化了而已，而最为重要的是，本能通过不同的方式被简化了。另一方面来讲，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也确实得到了一种类似爬楼梯的印象，仿佛同一种本能已经在一条指向同一个方向的道路上让自己变得越发复杂，而那些顺着本能的线条一列排开的物种并不总是同源同族。因此在近几年中，针对不同蜂种在社会本能方面的对比研究证明：无蛰针蜂的本能尚处于野蜂的基本和蜜蜂的完美之间；但是蜜蜂和无蛰针蜂之间依然没有亲属关系。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些不同社会的复杂性程度与叠加元素的数量没有任何关系。好像我们面对的是一首曲子，它作为一个整体，首先被转化成了一定数量的音符，在这些音符上仍然存在着整体的旋律，而这旋律被演奏成了不同的变奏曲，有的非常简单，有的却需要一定的技巧。至于这首最初的曲子，既消失无踪，又无处不在。如果我们试着要根据某种理念来表述它，都只能无功而返：从源头上来看，它必然已成为了一种感觉，而非思维。某种黄蜂的麻痹本能也给了我们同样的印象。我们知道，具有麻痹本能的各种膜翅类昆虫都会把卵产在蜘蛛、甲虫，或者毛虫体内，这些昆虫首先会接受黄蜂纯熟的外科手术，然后静止不动地瘫上几天，为黄蜂幼虫提供新鲜的食物。这种昆虫会叮咬受害者的神经中枢，摧毁其行动的能力，但是却不杀死它们。这些不同种类的膜翅类昆虫真可谓是具体猎物具体分析，考虑到了不同种类的猎物之间的差别。攻击玫瑰甲虫幼虫的土蜂，只会在甲虫身上叮一个点，但是在这个点上集中且只集中了甲虫的运动神经节：叮咬猎物的其他神经节可能会导致其死亡和腐坏，这是万万不可的。黄翅掘土黄蜂将蟋蟀选作猎物，它熟知蟋蟀的三个神经中枢，分别控制蟋蟀的三对腿——至少看起来它是知道的。掘土黄蜂的第一口叮咬会选择脖子下方，然后是前胸，最后是胸腹交接处。毛刺砂泥蜂会在毛虫的九个神经中枢点上连续叮咬九次，然后抓住毛虫的头，用其下颚将其咬住，以麻痹毛虫而不致其死亡。所以，蜂种麻痹猎物的主旋律就是“瘫痪而不致死”；至于变奏，则需要视猎物的身体结构而定。毫无疑问，这种麻痹手术并不是百发百中。最近的研究表明，毛刺砂泥蜂有时会杀死毛虫，有时也会麻痹不完全。但是，因为本能和智能一样，都有出错的时候，因为本能也会出现个体差异，所以就不能说毛刺砂泥蜂的本能是从尝试性的智能试验中获得的。即使假设随着时间的推进，泥蜂已经通过尝试性实验，渐渐学会了识别猎物的神经中枢，也学会了必须在头部进行一些特殊的处理，使得猎物麻痹而不致死亡，针对此，我们又怎能将这如此特殊的元素和如此精确的知识想象成通过遗传代代相承呢？如果在我们当前的所有试验中，出现过一次此类传递的确凿实例，那自然就不会有人来置疑这种后天特征的遗传性了。实际上，一种后天培养出来的习性，即便通过遗传传了下去，它所展现出来的效果也是既不规则又不准确。

但是，所有的困难都源于我们自己，是我们非要用智能去表达膜翅目昆虫的知识。正是出于这样一种愿望，我们才将毛刺砂泥蜂比作昆虫学家，昆虫学家非常了解毛虫——它将自己定位为局外人，不会从中获得一种特殊的或者关乎生命的利益。我们认为，毛刺砂泥蜂必须逐一地学习毛虫身上神经中枢的位置，就像昆虫学家一样——至少须在尝试过这些叮咬效果之后，才能获得关于这些位置的实用知识。但是，一旦我们假设毛刺砂泥蜂和其猎物之间存在着一种共感，它由内而外地透露了毛虫的弱点，那我们就不再需要上述的观点了。这种对弱点的感知可能与外部的自主觉察毫无关系，但若把毛刺砂泥蜂和毛虫视为整体的存在，那它俩就不再是两种有机物，而该被看做两种行为模式。这便是两者之间的具体关系。当然，科学理论不会对此有所考虑。它决不会将行为置于有机物之前，也不会将共感置于知觉和知识之前。然而，此时又是这样，要么就是哲学一无所见，要么就是它的角色在科学止步的地方隆重登场。

无论是将本能看做一种“复合反射”，还是一种已经变成了自动行为的智能所形成的习惯，还是经由选择积累而后固定下来的偶然优势的总和，无论哪种情况，科学都主张要么将本能完全分解为智能行为，要么将其归纳入层层叠加以建立起的机制——就像被我们的智能所建立起来的那种一样。此处我确实同意科学发挥了作用。在缺乏对本能的真正分析这一情况下，科学以智能的语境写下了一册本能的译本。但是，科学自己邀请哲学以另一个方式来检测物体，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果我们的生物学依然使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如果生物学将所有生物都看做呈直线发展，如果它向我们展示了朝着智能进化、一路上穿梭于感觉与本能之中的整体生命的话，那我们，我们这种智能生命，就应该把目光转回到较早也较低劣的生命机制里，在不破坏它们形式的前提下把它们装入我们理解力里的模具当中。但是，生物学的一个明确结果已经表明，进化是沿着有分歧的道路进行的。正是在其中两条线路——两条主线——的极点上，我们找到了几近纯粹的智能和本能。那么，为什么本能应该被分解为智能元素呢？甚至，为什么要归纳入完全的智能术语呢？在这里想到智能，或者绝对的智能，就是回归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自然理论中，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毫无疑问，即使回到亚里士多德的自然理论中，也好过在本能面前做短暂的停留，这感觉像是逗留在一个隐逸秘密的门口。但是，即使本能并不属于智能范畴，它也并没有坐落在意识的极限之外。在情绪感觉的现象中，在非反射性的共感和独感(11)——即使是以一种非常模糊的形式，且与智能的相互渗透过于深厚——之中，我们体验着只会发生于主动意识中的昆虫的本能行为。为了将最初相互渗透的元素发展到终点，进化确实付出了努力，但却最终将它们分离了开来。更确切地说，智能首先是一种将空间中的一点与其他各点联系起来的能力，是一种将物质客体彼此联系起来的能力；它应用万物，却始终置身于万物之外；而且，因为某种深刻的原因，智能只能觉察到“肩并着肩”绵延而出的结果。无论是何种力量导致毛虫神经系统的诞生，其在我们和我们的智能的眼中不过是一种神经和神经中枢的并置。是的，我们由此得知了这种力量的外部效果。毫无疑问，毛刺砂泥蜂识别到了这种力量中极小的一部分——只与它相关的那一部分；但是，它至少能够从内部识别，这种识别的过程与知识的形成过程截然不同——凭借着一种直觉（生命内在的直觉而非外在表现出的直觉），这也许就像是我们所说的天赋共感。

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有关本能的各种科学理论一直都处于徘徊状态，有的将其看做智能，有的则将其看做可以用智能去理解的简单东西。或者我可以这么说，这种科学理论要么将本能比作智能的“退步”，要么就将本能削减为一种纯粹的机制。这两种解释体系都会在批判对方的时候获得胜利，第一种体系表明，本能不可能是纯粹的反射；另一个体系表明，本能是一种与智能不同的东西，即使落入无意识状态也是这样。这就意味着它们是两种象征体系，在某些方面都能被接受，在另一些方面也都不足以说明它们的客体，此外，还意味着什么呢？具体的解释不再是科学上的解释，而是形而上学的解释，这种解释必须沿着另一条道路寻找，不是沿着智能的方向，而是“共感”的方向。

本能就是共感。如果共感能够扩展其客体，并仔细考虑其自身，那么它便会将生命运作的钥匙交给我们——就像接受过训练的发达智能会将我们引向物质。因为智能和本能所走的是两个对立的方向，智能指向非生命物质，而本能指向生命。智能借助于科学（智能的工作）将会给我们传递越来越完整的物理操作的秘密，带给我们一种有关生命的非生命翻译，智能在生命周遭活动，从外部提取了尽可能多的有关生命的观点，将生命拉向自己，而不是让自己进入到生命之中。但是直觉将我们引向了生命的本质——这里所说的直觉指的是站在客观立场上，且拥有自我意识能力的本能，它能够将这种意识反射到其客体之上，并将其无限扩张。

此类的努力并非不可能存在，人类拥有的审美能力和正常的知觉能力就能证明它的存在。我们的眼睛能够觉察到的生物特征都是装配好了的特征。生命意图就是顺着生命路线的简单运动，将生命路线捆绑在一起然后赐予它意义，这种意义是我们的肉眼无法看到的。画家试图重获的正是这些意图，他借助某种共感将自己放回客体之中，借助某种直觉的努力，打破模特与他之间的空间障碍。实际上这种审美直觉和外部知觉一样，只能获得个体。但是，我们能够转而构思一种与艺术同方向的调查，这种艺术将普遍生命作为其客体，就像物理科学一样，追随外部知觉所指引的方向，将个体事实延长到普遍规律。毫无疑问，这种哲学获得的有关客体的知识，将永远不能与科学获得的有关客体的知识相提并论。智能仍然是发光的核子，在这些核子周围，本能只形成了一道模糊的星云，甚至会被放大或者纯化为直觉。但是，在缺乏只为纯粹的智能所保留的所谓知识的情况下，直觉让我们得以掌握智能无法带给我们的东西，展现出其补足智能的方式。一方面，直觉将会利用智能的机制本身，去展现智能模具有多么不合适；另一方面，凭借其自身的运转，直觉会带给我们一些模糊的暗示，告诉我们必须用什么来代替智能的模具。因此，直觉会让智能认识到，生命既不能被纳入众多，也不能被归于单一；无论是机械的因果关系还是终结论都无法为生命进程提供一个够资格的译本。那么，通过我们和其他生物之间建立起共感交流，并扩大它带给我们的感知意识，直觉将我们引向了生命本身的领域之中，这个领域相互渗透，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创造。但是，即使直觉因此而超越了智能，但推动直觉上升到其该有的水平的那股动力却是来自智能。没有智能，直觉就会保持本能原有的形式，被固定在对它没有实际效益的特殊客体上，并且被这个客体转向外部落入到动力运动当中。

知识理论该对这两种能力（智能和直觉）做何解释？因为没有在它们之间做出足够清晰的区分，所以知识理论陷入到了解不开的难题之中，创造出理念的幻象，并与问题的幻象十指紧扣。这些问题我们都会在稍后的部分进行讨论。我们应该看到，就这一点来看，它的问题是与形而上学的问题共存的，而且这两种问题都依赖于经验。一方面，如果智能中确实充满了物质，本能中确实充满了生命，我们就必须将它们挤压在一起，以便从它们之中获得双重本质；形而上学也因此取决于知识理论。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感知意识由此分裂成了直觉和智能，那是因为意识在追随生命之流的同时也需要将自己应用在物质之上，这是一种需要。因此，感知意识的双重形式应归于真实的双重形式，而知识理论则必须建立在形而上学的基础之上。事实上，这两条思路是彼此相通的；它们形成了一个圆形，在这个圆中，除了凭借经验对进化进行研究再无其他中心。感知意识穿梭于物质，在物质中迷失了自我，最后又在物质中找回了自我，进行自我划分和自我重组，因此，我们应该形成一种观念，即这两个术语之间是相互对立的，而且还可能同出一源。但在另一方面，通过仔细思考这两种元素的对立性和其起源的同一性，也许我们应该更加清晰地说明进化自身的意义。

这就是本书下一章的主题。但是，我们刚刚注意到的事实已经向我们表明这样一个观念：生命既与感知意识相联系，也与某种类似于感知意识的东西有联系。

纵观整个动物世界，感知意识似乎与生物选择的力量成正比。它点亮了围绕在行为周边的潜能区域，填充了已完成和可能完成的行为之间的间隙。从外部看来，我们可以将感知意识看做一种对行为的简单援助、一盏由行为点燃的灯、一个在真实行为和可能行为之间摩擦出来的转瞬即逝的火花。但同样我们必须指出，如果感知意识是原因而非结果，那物体的发展也应该是这样。我们可以假设，即使是在发育最不完善的动物之中，感知意识不偏不倚地覆盖了一大片广阔的领域，但它却被某种钳子死死夹住：神经中枢的每一次前进，都会因为让有机物能在更多行为中做出选择，从而引发出能够包裹真实的潜能，由此放松了钳子，使得感知意识可以更加自由地通行。第二种假说和第一种假说一样，感知意识仍然是行为的工具；但是，说行为是感知意识的工具也许更为确切，因为被囚禁的感知意识获得自由的唯一方式便是以行为去复杂化行为，用行为去对抗行为。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在这两种假说中做出抉择呢？如果第一种假说是正确的，感知意识必须无时无刻不明确地表现出大脑的状态；那么精神状态和大脑状态之间就呈严格的平行对应（只要是在智能所及的范围之内）。第二种假说刚好相反，认为大脑和感知意识确实是共生共存，但却并不是平行关系：大脑越复杂，有机物的行为就有更多的选择，感知意识就越能够超出其物理载体。因此，如果知觉是相同的，那人和狗对于同一场景的记忆将面临同样形式的改变；但在人和狗对这一场景的记忆本身肯定是非常不同的。在狗的大脑中，记忆仍然是知觉的战俘；只有当相似的知觉重现了同一个场景，记忆才会被带回感知意识之中，接着，它会通过一种对当前知觉的认知——不是思考而是执行——呈现出来，而不是通过一种对记忆本身的实际重现。与之相反，人类的大脑却能够随意召唤出这种记忆，无时无刻不独立于当前的知觉之外。它不会局限于重演过去的生活；它只会通过想象将其显现出来。大脑的“本地化修改”机制与记忆息息相关，它在人与狗身上是相同的，两种记忆在心理学上的差异并不是产生于两种大脑机制之间在细节上的特定差异，而是源于大脑整体之间的差异。两者之间更为复杂的那个大脑，通过设置更大数量的机制用于对抗另一方，已经让感知意识从整体和全部的限制中自我释放出来，达到独立。事情就是以这种方式发生的，我们必定会选择这两种假说中的第二种假说，这就是我在上一本书中，通过研究最能体现感知意识状态和大脑状态之间关系的现象，研究正常认知和病态认知——尤其是失语症形式的病态认知——所要想证明的。如果事实不能证明这一观点，那么纯粹的推理也能将其说明。我们已经提到过认为大脑状态和精神状态之间存在对等的假说，其先决条件是多么地自相矛盾，两种互不相同的象征手法又是何等地混淆不清。

从这一点来看，就算生命的进化不能被归纳到任何实际的概念中，但它依然接受了一种更为清晰的意思。仿佛一股感知意识的洪流——和所有的感知意识一样，它负载着大量相互交织的不同潜能——已经渗入到了物质之间。它已经将物质有机化，但是它的运动却立即受到了无休止的妨碍和分割。一方面，感知意识确实不得不进入睡眠状态，就像蚕茧中的蛹一样，休养生息，准备着它的翅膀；而在另一方面，感知意识中所包含的多种趋向已经分散在多个系列的有机物中，此外，这些趋向还在运动中获得了外在的表述，在表现中获得了内在的表述。在这些进化进程中，有的生物睡得越来越沉，而其他的生物却越来越清醒，而部分生物的冬眠也满足了其他生物的活动需要。生命，就是发射到物质中的感知意识，将其注意力固定在它自身的运动上，或者它所经过的物质上；而且，它已经由此转向了直觉或智能的方向。在第一眼看来，直觉似乎比智能略胜一筹，因为在直觉中，生命和感知意识仍然各自为阵。但是，看看生物的进化我们就会知道：直觉不会走得太远。从直觉上来看，感知意识发现自己受到了外壳的严格限制，这样直觉便不得不缩减为本能，换言之，它将只包含生命中让它感兴趣的一小部分；而且只能将这一小部分包含在黑暗之中，可触而不可见。在这方面，视野很快就被关闭了。与之相反，感知意识在将自己塑形为智能时，即首先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物质上时，似乎自行将自己客观化了；但是，就是因为它让自己适应了来自外部的客体，它才能成功地在这些客体中间移动，避开这些客体为它设置的障碍，由此为自己打开一片广阔的天地。此外，一旦感知意识获得了自由，它就能自行转向内部，唤醒仍然处于沉睡之中的潜在直觉。

从这一点来看，不仅发现感知意识呈现出了进化的运动原理，同时还发现，在有感知意识的生物之中，人类占据的是个非常有利的位置。人类和动物之间的区别不再是一个程度问题，而是一个种类问题。我们会在下一章中展示这一结论是如何得出的。现在，让我们展示一下前文中的分析是如何表明这一点的。

值得注意的是，发明结果与发明本身绝对不成正比。我们已经说过，智能是基于物质而成形，它首先指向的便是建造。但是，它是为了建造而建造，还是说它是有意为之？建造包括对物质的塑形、柔化、弯曲，将其转变为一种工具，以便操控它。造福于人类的正是这种操控，它甚至比发明本身所创造出的物质结果更具意义。即使我们从现成的物体中获得了一种临时优势，即使这种优势是所有发明家所追寻的，但是与发明在各方向上所引发出的新观念和新感觉相比，这种优势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仿佛这种结果的本质部分就是将我们提升至高于自身的位置，以便拓展我们的视野。结果和原因之间是如此的不均衡，以至于很难将原因看做效果的生产者。原因释放结果，同时也的确安排好了结果的方向。一切仿佛是这样的：智能掌握物质的主要意图就是让一些东西穿过被物质压抑着的事物。

当我们将人类的大脑和动物的大脑作比较时，就会获得同样的印象。最初的不同似乎只是尺寸和复杂性的不同。但是，若用功能来进行评定，就必定会发现一些别的东西。在动物的大脑中，大脑所建立的动力机制——即那些自动养成的习惯——除了达成这些习惯所标注出的、贮存于这些机制中的运动之外，别无其他目的。但人类大脑的动力习惯可能会产生第二种结果，它与第一种结果不成比列：它能够牵制住其他的动力习惯，并由此克服自动行为，释放感知意识。我们知道语言在人类大脑中所占据的广阔区域。与词汇相对应的大脑机制所占据的区域尤为广阔，这样它们便可以控制其他的机制，包括与物体自身相对应的机制，甚至可以用来让不同的机制之间相互制约。与此同时，感知意识被贮存起来，然后获得了释放，它被拽入并淹没于行为的达成中。

因此，这种差别肯定要比我们从肤浅检测中得出的差别更为精确。这是吸引注意力的机制和转移注意力的机制之间的差别。就像纽克曼设计的蒸汽引擎一样，最初的蒸汽引擎要求额外聘用一个人专门负责开关阀门，要么让蒸汽进入汽缸之内，要么往汽缸中喷射冷水雾，让蒸汽凝结。据说有个男孩被聘来负责这项工作，工作非常辛苦，于是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将阀门的手柄用铁丝绑在引擎的横梁上。然后，机器就能自己打开或者关闭阀门；完全自行完成。现在，如果有一个观察者将第二种机器与第一种机器作比较，不用去考虑负责看管两台机器的男孩；他会发现这两台机器仅仅是在复杂程度上有些许不同。这确实就是我们只看机器时所能觉察到的东西。但是如果我们看一眼两个男孩，我们就会发现，其中一个为了开关阀门而忙得满头大汗，而另一个却可以随意离开机器到一边去玩耍，从这一点来看，两台机器之间的差别非常彻底，第一台机器将注意力看做一个俘虏，而第二台机器则将它看做自由之身。我们认为，同样的差别也能在动物的大脑和人类的大脑间找到。

那么现在，如果我们希望用终局论来表达这一点，我们就应该说，感知意识为了解放自己，已经被迫将有机物分解为两种互补的部分——一部分是植物，一部分是动物——然后在本能和智能两个方向上寻找出路。感知意识在本能方向上没有找到出路，而想要获得其智能的一面，感知意识就必须从动物飞跃到人类。因此，归根结底，人类可能被看做我们星球上所有生命有机物存在的理由。但是这可能只是一种表达方式。在现实中，只存在“存在趋势”和“相反趋势”；因此，生命就是这样进行整体进化的。我们必须严密掌控这两种趋势之间的队形。也许我们能够由此为它们找到一个共同的源头。毫无疑问，通过这一点我们可以渗透到形而上学里最为晦涩难懂的领域。然而，因为我们必须追随的两个方向已经被清晰地标注出来了，一个方向是智能，另一个方向是本能和直觉，得知这一点的我们再也不怕迷路了。一篇有关生命进化的调查表明，知识的概念和形而上学是相互包容的。一旦看清了两者，这种形而上学和这种评论便会轮流对整体的进化进行一定的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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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F.马琳在一则关于物种起源的著名文章中提出了这种适应观点，该文名为《物种起源》（L’Origine des espèces）［发表于《科学杂志曳》（Revue scientifique）1901年11月刊，580页］。

(2) 就植物而言，在某些情况下，潜伏于它们身上的积极活动能力会得以恢复，动物也是一样，在一些特殊环境下，它们也可以把自己转化为植物的生命形式，然后自行发展出等同于光合作用的功能。事实上，玛利亚·冯·林顿的最新实验表明，一些鳞翅目的蝶蛹和幼虫能在光的作用下固定大气碳酸中的碳元素。［详见玛利亚·冯·林顿的《鳞翅目昆虫对碳酸的摄入》（L’Assimilation de l’acide carbonique par les chrysalides de Lépidoptères）］。

(3) 详见1892年《生理学档案》（Archives de physiologie）。

(4) 德·马纳塞涅，《完全失眠症影响的实验观察》，［出自《生物学档案》（Arch. Ital. debiologie）1894年第21卷322页起。最近，在一个因绝食35天而死于营养不良的人身上做了类似的观察。可在1898年的《年度生物学》第338页塔拉克维奇和斯查尼的论文摘要上查阅该案例的详情］。

(5) 居维叶曾说：“实际上，神经系统就是动物的全部；其他系统仅仅是为其服务。”［摘自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Arch. du Museum d’histoire naturelle），1812年，第73-84页］。当然，必须对这个公式加以大量的限制——例如，允许包含神经系统在内的降级和退化现象的存在。不仅这样，神经系统必须既包括知觉器官又包括运动器官，它在其中扮演调节器的角色。详情请见Cf.福斯特在1885年于爱丁堡为《大英百科全书》编写的“生物学”词条。

(6) 要查看这些不同的观点，请参见高德伊的《古生物哲学论文》（Essai de paléontologie philosophique）中第14-16页和第78-79页。

(7) 关于这个课题，详见纱勒的《个体论》（The Individual）中第118-125页。纽约，1900年。

(8) 雷勒·昆顿对该观点提出了质疑，他认为食肉动物和反刍动物，以及部分鸟类都出现在人类之后［详见昆顿的《有机界之海》（L'Eau de mer milieu organique）第435页］。这里我们可以说，虽然我们的普遍结论和昆顿先生的截然不同，但也并非就是完全矛盾；因为一旦进化真是我们所说的那样，那脊椎动物肯定曾为了让自己生存在最有利的活动环境下——实际上，生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选择了这个环境——而做出了努力。

(9) 保罗·拉贡曾着重强调过伟大发明对人类进化产生的重大影响［详见其所著《科学史探查》（De Phistoire considérée science），重点在第168-247页］。

(10) sympathy，在之前的中译本中被译作‘同情’；但正如柏格森将在下文中指出的那样，应从词源学的角度去理解该词；sym本意是共通、相同，pathy源自拉丁语pathia，来自希腊语的pathos，意思是‘感受’”。

(11) antipathy，现代英语中为“反感”之意，此处对应共感，是在本性中相抵触的方面。

3．关于生命的机制——自然秩序及智能形式

生命问题与知识问题之间的关系——哲学方法——建议方法的表面恶性循环——对立方法的真实恶性循环

物质与智能同出一源——物质所固有的几何学——智能的几何趋向——集几何与推理——几何与归纳——物理法则

基于对无序观念的分析，描绘出一种知识理论——秩序的两面性：种属的问题与法则的问题——“无序”概念，智能在两种秩序间的徘徊

创造和进化——物质的理想起源——生命的源头和功能——生命进程以及进化运动中的根本性和偶然性——人类——肉体生命和精神生命

在第一章的讨论中，我们对无机和有机之间的界限进行了追查，但是我们也指出，将无机物细分入多项个体的行为关乎到我们的感官和智能，而被我们视为不可分割之整体的物质肯定就是一种延绵的改变，而不是某个东西。认识到这一点，我们便做好了准备，要在静止和运动之间取得一种平衡。

而另一方面我们也已经在第二章中阐释过，我们能够在本能和智能之间找到同样的对立关系，其中一方最终成为了生命的确定因素，而另一方则掌握了对物质的构建。但是我们同样也说过，本能和智能是在同一背景中所显现出来的，这背景目前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我们称之为普遍意识力，它伴随芸芸众生一道延展。这样一来，我们便揭露出了一种可能性，即通过剥离包围在外的普遍意识，从而一探智能的起源。

于是我们开始了尝试，将智能的起源定位于物质起源的同一时刻——倘若我们智能的主线标注出了我们基于物质的行为的普遍形式，同时，物质的细节依从于我们行为的需要，那么此二者在根本上就是相互关联的。智能性与物质性已经被建立了起来，具体来说，其主要的建立方法为相互融合。它们都源于一种更为宽广、更为高级的存在形式。我们必须回溯到那里，才能看清它们的发展。

最初的尝试可能会比形而上学者所做出过最为大胆的推断还要勇敢。但是仅仅这样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超越心理学的范畴、超越宇宙学的范畴、超越传统形而上学的范畴，因为心理学、宇宙学和形而上学都将智能限定在了那些对其非常重要的既定事物中，而不是现在我们所提出的这些在其形式和物质中所产生的东西里。这种事物在现实中要更为普遍一些，我们接下来就会谈到这一点。但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它是如何与众不同的。

从心理学开始，我们并不认为它会在动物的发展过程中产生出智能这种东西。比较心理学告诉我们，一个动物越是具有智能，它就越可能会对能够利用事物的行为产生反应，从而变得更为接近人类。但是它的这些行为已经自然而然地拥有了人类行为的主要特征，它们也已经像我们一样，认识到了这个物质世界的主要方向，也依赖于被同样关系捆绑在一起的同样客体，所以，尽管并未形成所谓的真正观念，但是动物的智能同样也是在观念性的氛围中前进的。它们无时无刻不专注于自己所做出的行为和自己必须采取的态度，并因此而使自己倾向于外在，毫无疑问，它们只能执行观念，而非思考观念，但是这种顺从从整体上来看，仍然还是符合人类智能的总体规划的(1)。如果要用动物智能去解读人类智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浏览一遍从人类胚胎到成年的发展。我们已经展示了越发具备智能的生物是如何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不断进化的。而一旦我们承认了这个方向，智能就是既定的了。

在一个类似于斯宾塞的宇宙进化论中，智能是一种自不待言的事物，与此同时，物质也是如此。我们所看到的都是物质受到规律的控制，物体与物体之间以及事实和事实之间都是被一些不变的关系所联系在一起，感知意识打上了这些关系和规律的烙印，因此接受了自然的普遍架构，进而将其自身塑造成了智能。但在我们接纳客体和事实的时候，怎能忘记此时的智能是被假设出的呢？首先，让我们无视那些对物质属性的种种假设，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一个物体的物质性不会止步于我们所触及的那个点：一个物体，产生影响即是存在；就它的引力而言，可以施加到太阳、行星，甚至整个宇宙之上。物理学越是发达，就越能消除各物体乃至各微粒的个体性，科学想象就是从分解后者开始的：这些物体和微粒都趋向于融入一种普遍的相互作用中去。我们的认知更多地赋予了我们自己对于事物的最终行为的计划，而非对于事物本身的计划。我们在事物身上所发现的轮廓只不过表明了我们能够在这些事物中得到并修改的东西。我们所看到的那些贯穿事物的轨迹也都只是我们所行走的道路而已。感知意识已做好准备要在无机物上施展行为，在其程度和比例之中——意思是说，智能形成的程度和比例——轮廓和道路揭示了它们自己。值得怀疑的是，基于不同蓝图产生出来的动物——比如软体动物和昆虫——是不是以同一种手段去分切物质的。实际上，它们本无必要去细分物质。在继续研究昆虫给予我们的这种启示的时候，我们没有必要去理解所有的事物，只需将不同的属性区分开来就已足够。相反，即便是最简陋的智能，也已经在致力于利用物质去作用于物质了。就一方面而言，如果物质将自己细分进主动和被动的物体中，或者更为简单地分散进同时存在且完全不同的碎片中的话，那么智能就将认为这种情况下所产生的结果就是物质其本身，且其以一次扩张紧接着另一次扩张的方式，分裂的次数越多，它能扩展的空间也就越大，毫无疑问，空间其自身具有空间性上的倾向，但是它的各个部分还尚且处在一种相互包容和渗透的状态中。于是，将其自身变为智能的运动，也就是将其自身变为各种不同的概念的运动，使得事物将自己碎裂为互相独立的许多物体，这种运动与形成意识的运动是相同的。感知意识越被智能化，物质就越是空间化。进化论在空间中设想出一种按照我们的行为所遵循的轮廓切割出来的物质，这相当于事先为自己设置好一种现成的智能，基于这一点，进化论者宣传自己说出了智能的起源。

尽管更为敏感、更富自我意识，但是在其对思想的种类进行先验推论的时候，形而上学所做的也是同样的工作。它压缩智能，将其减少以符合自己的标准，严格地将其限制在一个太过简单，甚至可以被视为无物的原则之中：从这个原则中我们能将自己之前曾经放在它里面的东西完整地取出来。这样，我们就会毫无疑问地表现出智能的一致性，对智能下定义，制定出它的准则，但是我们却并不能追溯到它的起源。类似于费希特思想的东西，尽管因为其对于事物的真实规律有更大的尊重，且比斯宾塞的更为富有哲理，但是这种理论却很难带领我们走得更远。费希特是在一种浓缩的状态中进行思考的，然后再将其扩张至现实之中，而斯宾塞却是从外在的真实开始着手的，然后再将其浓缩为智能。但是，在上述的案例中，智能必须在其出现的一开始就被接受——不管是浓缩的还是扩张的，不管是在一种直接幻象中所捕获的还是被自然界中某种类似于镜像效果的反映所捕获的。

大多数哲学家们在这一点上所达成的这种一致性都源自一个事实，即他们一致承认了宇宙的统一性，而且一致将其用一种抽象而且几何学的形式表现出来。在有机和无机之间，他们确实没有发现而且也不会发现任何裂缝。有一些人从无机开始，认为其和其自身的融合产生出了生命。而其他的则是将生命放在第一位，然后用一种熟练的渐弱手法把它引向物质，但是此二者实际上只存在着属性等级上的不同——第一种假说中的复杂等级，第二种假说中的强度等级。一旦接纳了这种原则，智能就会变得像现实一般宽广。因为不管事物中的几何性究竟怎样，对于人类智能而言，它们都是可以被完全获知的，而如果几何学与其他学科之间存在着完美的连续，那么这些学科当然也就是智能的学科，易于被智能所掌握。大多数体系的先决条件都是如此。对比一下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和共同标准的学说——就如费希特和斯宾塞的学说——对比一下被我们偶然置于同一位置的这两个名字，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

于是，在这些推论的根基上存在着两种相互关联补充的理念，一个认为自然是合一的整体，另一个认为智能的功能是从全局上把握自然。认知机制被认作与整体经验一同延展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已经知道这一点，只是很少能够将其利用起来。事实上，这些观点的区别在于对结果的评估。对于某些来讲，智能囊括的就是现实其本身，而对于另外一些而言，这就只是一个幻象。但是，不管是幻象也好还是现实也罢，智能所捕获的所有东西都被认为是通过努力所能得到的全部。

于是，哲学过于偏重于个体意识的力量。不管是教条主义还是批评主义，不管它是承认我们知识的相对性还是宣称知识是建立于绝对之中，一门哲学通常都是一位哲学家的成果，它是对整体的个体看法。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彻底否定。

唯一能让他们的理论变得完整乃至完美的哲学，是一门更为含蓄的哲学，那就是我们的哲学。如我们所言，人类智能根本就不是柏拉图在山洞寓言中所教授给我们的那些东西。它的功能也不是审视那些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的阴影，更不是自己转过身来凝视闪闪发光的太阳。它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要做。就像耕牛一样，全身都捆绑着东西，从事繁重的工作，我们能感觉到自己全身肌肉和关节的运动，还有犁头的重量和土地的阻力。做出行动，知道自己正在做出行动，触碰现实，乃至生活在这现实，但生活范围又仅局限于工作范围之内，仅仅关系到那道正被开垦出的田沟，这就是人类智能的功能。若非沐浴在有益的液体之中，我们又如何能够对体力劳动下的生活产生兴趣呢？在这片让我们沉浸其中的生命之海，我们始终都在不断吸收东西，然后发现自己的存在——至少是引导这种存在的智能——就是通过局部的聚合而在此成型的。哲学智能被视为一种重新融入整体的努力。智能，被其原理重新吸收，可能会因此再次回到自己的起源中去。但是这一切无法被一次性完成，它需要逐渐积累的过程。它就在于促使各种印象相互交流、相互连接，最终扩展我们的人性，乃至超越人性。

但是这种方法却是和在意识中最根深蒂固的习惯作对，它体现出的是一种恶性循环。肯定有人会说，你想要超越智能的做法是不会成功的：你如何能在没有智能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你感知意识中所有清晰的内容都是智能。你处在自己的思想之中，你无法摆脱它。你若愿意，便可说智能能够不断进步，它能够对越来越多的事物拥有越来越清醒的了解，但你千万不要涉及智能的生成，因为当你这么去做的时候，你所要依靠的就正是你的智能。

然后，让我们将注意力放在距离外在性最远、同时对智能性干涉最少的东西上去。让我们在自身经验的深度中，寻找生命中我们自身感觉最为融洽的瞬间。接下来，我们一头扎回纯粹的绵延之中，在这个绵延中，不断移动的过去与一个绝对全新的当前一起无休止地扩大。可是，与此同时，我们感觉到自己意志的弹簧几乎已经被拉伸到了极限。我们必须采用让自身的个性卷曲起来的方式，把正在流逝的所有过去搜集到一处，然后一心将它紧紧地压缩进当前（这种当前是由它的进入创造的）之中。我们很少能对这种延伸保持镇定的心态：在这些时候我们的行为才是真正自由的。而即便是此时，我们也不能完整地拥有自己。我们对于绵延的感觉——准确地说应该是让我们自己与其保持一致——具有不同的程度。可是，这种感觉越深刻，而且一致性越完善，通过超越智能而代替我们吸收智能的生命就越多。因为智能的自然功能就是将相似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而只有事实才能够被重复的观点完全适用于智能观念。因此，我们的智能毫无疑问地赶在它们消逝之前抓住了真正绵延中的真正瞬间；我们通过再造新的意识形式（这种新的意识形式是从一系列取自其外部的观点中得来的，而所有的这些观点都尽可能地与一些我们已知的东西相似）来做到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说，意识的形式暗示性地包括了智能性。但是意识的形式却超出了智能的范围，它事实上是无法和智能相比较的，只是独自存在，而且永远都是新的。

现在让我们将弹簧放松，让我们中断尽可能地将过去挤进当前的工作吧。一到放松的过程结束，记忆也好，意志也罢，都将不复存在——这实际上是在说，我们永远都不会落入这种绝对的被动之中，我们也就不再需要让自己绝对自由了。但是，在此种限制中，我们还是瞥见到了一种由不断重新开始的当前所组成的存在——它缺乏真正的绵延，只有不断开始和结束的一个个瞬间。事物的存在也具有同样的属性吗？并不完全是，因为我们通过分析将其分解为各种初级振动，其中最短的振动具有非常短暂的绵延，这种绵延几近消失，但却并非不存在。然而，我们可以假设物理存在偏向于这第二种方向，而精神存在偏向于第一种方向。

因此，一方面是“精神性”，另一方面是有着智能性的“物质性”，在这两者之后，存在着两种方向完全相反的过程，而我们通过逆反的方法，亦或是通过简单中断的方法，从第一个过程通往第二个过程，倘若逆转和中断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被看成两个同义的素语，正如我们在之后的篇章中会阐释的那样。那么，当我们从扩张的角度，而不仅仅是从绵延角度来考虑事物的时候，这种假设就能够得到确认。

当我们让自己越多地意识到我们在纯粹的绵延中所取得的进步时，我们就越能感受到不同部位的相互渗透，我们的整个个性都将其自身浓缩于一个点（或是一处尖锐的边锋）上，压在未来之上，并不断地植入其中。在这种状态下，生命和行动才是自由的。但是，若我们放任自己去做梦，而不是行动，那会怎样呢？那样的话，自我就会立即消散，而我们的过去——直到那个时候还被集中在其传送给我们的不可见的冲动中——会碎裂为成千上万个相互独立的回忆。它们放弃了相互渗透，因而达到了固定的程度。我们的个性也因此沿着这个空间方向堕落。它不断地围绕着知觉。我们不再就此详述已经于别处研究过的问题。我们只需想到，扩张具有不同的程度，所有的知觉都在以某种方式进行扩张，而未被扩张的知觉——被人为地放到了空间中——只不过是意识的观点，这种意识的观点是由一种无意识的形而上学观点，而非心理学上的观察引起的。

即便我们放任自己向前迈进，也很可能只是向着延伸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而已。可假如有那么一瞬间，物质存在于这个走向远处的运动中，那么物理学就仅仅是心理学的逆转了。我们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当物质显现出更清晰的观念时，意识能够感到舒坦，能够自如地在空间中四处游走了。当一个模糊的想法在最后逗留时——也就是说，正在进行它自身可能的延伸时，这个空间就已经着魔了。意识在事物中找到空间，但如果它有足够强烈的想象，将它自身自然运动的逆转推到尽头，它也就能在没有那些事物的情况下找到空间。从另一方面讲，我们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当物质被意识看见时，更多突出的是它的物质性了。首先，物质帮助意识沿着它自身的偏向往前走；它产生冲动。可是，一旦冲动被感知到，意识就继续它的进程了。它构成纯粹的空间的想法只是极限的框架，而这个运动就会在极限的框架处结束。其次，意识一旦拥有了空间的形式，就把它当成一个网眼密布的、能够随意被制作或者撕破的网来使用，而那个网，背离了物质的层面，根据我们行动的要求将它分成若干份。这样一来，我们几何学中的空间和事物的空间性就借助（本质上是一样的，可却朝着相反方向运动的）两个东西的互相作用和反作用相互生成。空间并不是像我们想象中那样与我们的本质无关，物质也不是我们的感官和理解力所呈现的那样完全在空间中延伸。

我们曾在别处论及过第一点。对于第二点，我们也仅限于指出：完整的空间性在它们的相互关联中包括了完整的独立部分，也就是说，处在一个完全对等的独立状态中。那么，就没有任何一个质点不会对其他质点起作用了。当我们观察到一件事真的在发生时，我们就会说（正如法拉第那样）：所有的粒子相互渗透，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填充着这个世界。在这样的前提下，粒子（或者更广泛地说，是质点）就仅仅成为意识的一种看法，一种当我们继续做更多的工作（完全与我们的动作技能相关）时会有的看法，而通过做这种工作，我们将物质细分成各个部分。然而，无可争辩的是，物质允许它自身被这样细分，另外，假如它们碎成相互独立的几部分，我们就建立了一门能够代表真实的科学。同时无可争辩的还有，即便世界上没有完全孤立的系统，科学也能够找到一种方法，将宇宙切割成相对相互独立的系统，并且这样做还不会犯明显的错误。这种办法就是：物质让其自身延伸到空间，而同时并没有绝对地被延伸，另外，将物质看为可以分解进孤立系统中的东西，赋予它相当明确的元素，这种元素相对其他部分来说有所改变，可其自身（那是“不可替换的”，我们也可以说，不被“转换”）并未改变。总之，在将物质赋予纯粹空间的特质的过程中，我们也将自己转移到某个运动的终点，而这个运动是被物质指示了方向的，除此之外，办法还能是什么呢？

康德的先验美学论（Transcendental Aesthetic）一劳永逸地建立这样的观点：扩张并不是一种与其他物质属性相同的物质属性。我们不能对热量、颜色、重量的概念进行无限的讨论：要想知道重量或热量的形式（modality），我们就必须依赖于经验。而空间的概念则并非如此。即使假设视觉和触觉已经从经验上证明了空间（康德并没有对此提出质疑），空间的概念也依然存在着一个显著的问题：我们的意识只凭自己的力量去思考空间，并从中切割出一种形式（a priori），指出它的种种特质，我们将形式定义为：经验，尽管我们并没有始终与之保持联系，但是它依然穿过我们推理的无限复杂性仅仅跟随着我们，并总能证明这些推理是有道理的。事实就是如此。康德已经将它清晰地表现了出来。但是我们认为，对于这个事实的解释，一定要在某个与康德所走道路不同的方向上寻找。

正如康德向我们展现的那样，智能沉浸于一种空间性的环境中。智能和这种环境之间的关系就如同生命体和它所呼吸的空气之间的关系一样。我们的观念在穿过这种环境之后才会到达我们的头脑。它们事先受到几何学影响，所以我们的思想只能再度发现被我们的感知放到物质中的数学属性。因此，我们就能确切地看到，物质对我们的推理表现出让步，但是这种物质，不论它是否拥有智能，都是我们自身的产物。而对于其“自身”的真实性，我们一无所知，并且永远都无法知道什么，因为我们仅仅是通过感知形式，将其进行了折射。这样一来，一旦我们声称已经证实了其中的某些东西，立刻就会出现某种相反的证据，这种证据同样的可被论证，同样具有合理性。相反的理论产生了间接的知识，而对于这种知识的分析就直接证明了空间的理想性。这也是康德批判主义的主导理念。这个理念反驳了一种知识上的“经验主义者”理论。而在我们看来，最权威的，却是被这个理念否定的东西。但是，被这个理念肯定的东西，就给了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根据康德的描述，空间是一种作为我们感知领域里已经成型了的理念而被给定的东西——它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解决方法（deus ex machina），但是我们却无法观察到它是如何产生的，也无法得知它为什么就是如此，而非其他样子。“自在之物”（Things-in-themselves）同样也被给定了，康德认为我们无法了解其中的任何东西：即便是针对“有问题的东西”，他又能通过何种正当的手段确定它们的存在呢？如果这种无法被获知的现实向我们的感知领域投射了一种能与之严格相符的“感知的多样性”（sensuous manifold），那么，就那个事实而言，难道它不就在我们已知部分的范围内吗？而当我们开始对这种吻合性进行检查的时候，难道（至少在一点上）不会设想事物和我们意识之间一种预先设定的和谐吗？这种和谐是一种无根据的假说，康德希望回避它，这是正确的。实际上，正是因为空间性不具备显著的级别差异，他才不得不将空间作为一种给定的东西——由此引出了“意识上的多样性”如何适应这种空间的问题。基于同样的原因，康德将物质变成了相互独立的部分——这样就产生了自相矛盾，而从这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这两个对立的理论都认为：事物与几何学空间之间具备完美的一致性，但是，一旦我们不再仅对纯粹的空间事物进行延伸，这种完美的一致性就会中止。最终，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对于知识的理论，存在着三种不同的选择，也只有这三种：要么是由事物所决定的意识，要么是由意识所决定的事物，或者是我们在意识和事物之间达成的一个神秘的协定。

但是事实上，还存在着第四种选择，而康德似乎并未想到它——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认为意识不会超出智能的范围，第二个原因（这个原因从根本上来讲和第一个差得不多）是因为他并未将绵延归为一种绝对存在，而是作为前提，将时间放到了与空间相等的高度。这种选择首先将智能视为意识的一种特殊功能，它从根本上转向非生命事物；其次，不管物质决定智能的形式，还是智能会影响物质的形式，或是物质和智能被它们之间的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先就已经存在的）和谐关系糅合在一起，智能和物质都积极地让自己与其他形式彼此适应，最后变成一个共同的形式。此外，这个适应过程是相当自然地产生的，因为它是相同运动的相同逆转，而这种相同的运动立刻就创造了意识的智能性和事物的物质性。

就此而言，我们对物质的理解与对科学的理解一道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无疑相似却又不相关。我们的觉察力，其功能支撑我们的行为，它通常作用于明显被分割开来的物质，且总是从属于实际需求，需要反复地修正。而追求数理形式的科学则过分强调物质的空间性；它的规则通常来说都是非常精准的，且需求不时地修正。意识必须将所有事物包含在内，并且把每一个事物都分别关联到另一个事物身上；但因为那个特殊的原因，实际上我们不得不逐个地考虑所存在的问题，因此我们所寻找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暂时不得不根据问题本身产生的解决办法来进行：这样，科学作为一个整体与一种特殊的秩序相关联，在这种秩序里，问题碰巧会发生。在这个意义上，在这种程度上，科学必须被视作一种惯例。这虽然可以说是一种惯例，却不能说是完全正确的。一般而言，只要证实科学不越界，只在自身的非生命领域进行研究，那它就是基于现实本身的。

如此看来，科学知识因此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这样，知识理论便成为一种极难研究的对象，只有智能才能将其理解。经仔细的分析之后还是很难对思想进行分类，我们必须形成思想。至于空间，我们必须依靠一种独一的意识努力，跟随前进的进程，或甚至是跟随一种从超空间性退化到空间性的回归进程。当我们把自己的自我意识变成了最高等级，然后让它一点点下降之时，我们就得到了一种延伸的感觉：我们把自己延伸进了一种回忆，这种回忆相互独立、彼此牵制，替代了它那不可分割的蠢蠢欲动之张力。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我们用来描绘运动的感知意识，向我们展示了其发展方向，并且向我们揭示了其可能的发展趋势以及可能走到的结果；但感知意识本身其实持续不了这么久。那么，从另一方面说，一旦我们考虑物质——乍一看它是与空间重叠的——便会发现我们越是对其集中注意，就有我们所说的越来越多的这种部分挨个进入到彼此之中，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会经历整套步骤，这会不停息地体现在它们之中。这样，尽管物质自身延伸到空间的发展方向上，却并没有完全得到它；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意识可以以其初期状态存在于活动发展的过程中。因此，尽管我们不能找到其中的关联，仿佛还是握住了链条的两端。这种关联会永远躲避我们吗？我们必须记住，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哲学还未完全意识到其本身。物理学只需把物质推到空间性的方向上，便会明白自己所处的角色；但尾随物理学脚步、妄图在相同的道路上行至更远的形而上学是否明白自己的角色呢？相反，形而上学应该填平被物理学拉下的斜面，让物质回归本源，逐步建立起一种可以说是“颠倒的心理学”的宇宙哲学吗？从这个观点上来说，在唯物论者和几何学者眼中的绝对将会变成一种对真实绝对的中断或推翻；至于“绝对”这个词，请用心理学术语去解释。

每当我们想到这令人赞叹的数学秩序——与之所涉及的客体之间的完美协议，用数字和图形体现出的内在逻辑——的时候，我们确定自己总能得出相同的结论，无论我们针对同一客体的推理是多么的不同和复杂，我们都不愿在它们的特质中看到一种明确的否定系统。但我们决不能忘记，发现这种秩序且对之充满兴趣的智能，被安排在了和通往其客体的物质性及空间性相同的运动线路上。通过分析发现，我们对客体研究得越深，就会发现其秩序是越为复杂。因为真实与智能朝向一个相同的方向，所以这种秩序与这种复杂性对智能来说必然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当一位诗人给我朗诵他所写的诗句时，我想其所想，感其所感，体会他将心情融入文字时的简单状态，便能参与他的快乐。我与他的灵感产生了共感，紧随其后的是我一系列不可分割的持续行为，正如他的灵感本身。现在的我只需沉浸在他的声音里，放松自己的精神，释放内心的焦虑。因此我什么都不必做；也是时候抽离一些东西了。我自己前进的程度与这连续的声音的个性程度呈正比；当诗句被拆分为一个个的单字，这些字又会以一个个音节的形式被我认知。如果我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前行：这些字母会变得散漫，看起来像是手拉着手，正沿着某张奇妙的纸页舞蹈着。接下来我便会感慨它们的相互交织，这真是了不起的队列秩序，这种把字母插入音节、音节插入单词、单词插入句子的准确性。我越是深入这种消极的放松方式，它就会带来越多的延展和复杂；复杂性越是增强，在元素之间持续镇定地起支配作用的秩序就越令人钦佩。但是，这种复杂性及延展并不代表任何绝对的东西；它们表达的是一种愿望的缺陷。并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秩序需与复杂性共同发展，因为秩序只是复杂性的一个方面。象征性地说，在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里，我们觉察到的部分越多，那么这些部分之间的关系必然也会变多，因为真正整体的同样的不可分割性在不断增长的标志性元素之上悬停，而意图也正好分散进这样的元素中。一个此类的对照可以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到，绝对真实的相同抑制、某种起源运动的相同倒置，是如何即刻于空间中创造出一种延展，以及一种包括数理的秩序的。当然，两者之间存有区别，单词与字母是人类用真实努力创造出来的，而空间则如同减法的余数，是自然产生的。但是，在这两个案例中，各部分的无限复杂性以及它们之间的完美配合，是在同一时刻由一种倒置带来，换言之，便是真实存在的缩减。

我们所有的智能运作都倾向于几何学，目标是让所有动作都能完全达到其本身的目的。但是，几何学必然又是居于这些运作之前的（因为这些运作最终不会构造空间，相反也不能完全将其占有），很明显这是一种潜在的几何学，固存于我们对空间的理解之中，是我们智能的主要源泉，并主导着它的运作。一旦考虑到智能的这两项主要功能——推理机制与归纳机制——我们就会支持这种观点。

我们先来谈谈推理。顺着一个运动，我在空间中追寻着一个影像，这个运动同时也造就出了它的特征：它们在这运动里是显而易见存在着的；我觉得，从空间上我能看见其定义与结果的关系，还能进行有关其结果的预想。我的相关经验给我的所有可实施建议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先验的部分构成；因而它们的定义是不完善的，观念所进入到的推理也参与到了这不完善当中，无论结论与假设之间的联系是多么的紧密。然而，当我在粗略地研究一个三角形的构成时，我很确切地知道，如果这底部的两个角度是相同的，那三角形的边也是一样的，这个图形就能够自由翻转，决不会产生任何改变。这是在我学习几何学之前就知道了的事情。因此，在几何学之前就已经存在一种清晰度与明显度超越其他推理的自然几何学。这些其他的推理都基于质而非量。那么，它们似乎成型于最初的模板，借助事实给予的力量，让我们可以透过质看见含糊的量的概念。事实上，我们可能会注意到，那些有关处境和量的问题是首先出现在我们行为面前的问题，在以行为去解决的过程中，智能将它们具象化了——这甚至发生在反射智能出现之前。相对于文明人，原始人更擅长测量距离、寻找方向、回忆曾经走过的复杂路线、以一条直线道路回到他的出发点。如果说动物不能进行准确的推理，如果原始人不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概念，他也就不能形成一种齐次的空间概念。如果不以相同的行为引入一种将自己降化为逻辑的实质几何学，你就不能了解这个空间。所有哲学家在认识物体的问题上所存在的厌恶都来源于此，智能的逻辑运作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种绝对的精神努力。但是，如果我们通过精神获悉了导出所有新创造的进程，通过建立它们之间的关系获悉了不可一概而论的结论，那我们就必须谈及一个穿行于必要趋势中各关系里的、穿行于事先就包含结论的前提里的观念，它所面朝的是物质性的反方向。从智能的这个观点上来讲，所呈现出的努力是顺其自然的。同时，从智能的这个观点上来看，在几何学从空间中自动显露出的过程，以及逻辑从几何学中脱颖而出的过程中存在着一种预期理由——相反，如果空间是意识放松运动的终极目标，那在没有给出逻辑和几何学的情况下，空间也不会出现；逻辑和几何学都是沿着以纯空间性直觉为目标的运动中前进的。

心理学以及伦理学的推理范围的牵强性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从一个已被事实证明的命题上来说，这里所指的可证实的结果只能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某种特定程度上形成。很快，这种诉求就被用于常识，也就是说，用于对现实的持续体验中，以便改变推论的结果并使它们适应生命过程的蜿蜒。可以说在伦理学中成功的推理只是隐喻性的，只有在伦理学可以转换为物理学的情况下，才可以假定其可以转换为空间符号。这种隐喻的推理不会走得太远，就像一条曲线与其切线重叠的地方不会太长。当一些奇怪的、自相矛盾的事情发生时，我们就一定会受到这种推理的牵强性的影响吗？这是一种纯粹的意识运作，只有借助意识的力量才能完成。这看起来就如同在家一般自在，自由行走在意识中，主导着意识，其实不然，它会突然在其极限的终点戛然而止。相反地，在几何学、天文学、物理学等研究外在事物的学科中，推理是无所不能的！为了得出这一原理，在这些科学中的观察及体验毫无疑问是必须的，也就是说，去探寻那些重要事物的深层面；但是，严格来说，我们可能会立即就侥幸地达到目标；然而，只要我们掌握了这样的理论，我们可能会从中获取最终会得到经验证实的结果。推理是由物质属性所支配的，由物质易变的相互联系所塑造的，实际上是由位于物质之下的空间所毫无保留地给定的，我们是否会因此得出这样的总结？只要推理取决于空间或者与空间化了的时间，我们就只能任其自然发展。将辐条置入推理车轮中的正是绵延。

除非有空间的直觉在其身后，不然推理就不起作用。但我们可以说这同样适用于归纳。想要从相同的条件中得出相同事实的重复，不一定非要从几何学角度去思考，甚至完全不用思考。动物的感知意识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事实上，的确与所有感知意识无关，生命体本身就是这样构造的，所以它们能从连续的情形中抽离出来，并从中找到吸引它们的相似之处，这样通过适当的反应来回应刺激。可这不是来自身体的机械之期望和反应之要求，我们将它正确地归纳为，是一次智力上的操作。这样的归纳维系在相信必然有因有果、以及同样的结果总是追随着同样的原因的思想上。因此，如果我们检测这两种信念，就可以发现上述情况。它从一开始就暗示了事实是被分解成群组的，这种现象可以被实际地看做独立开的孤立东西。如果我在一个火炉上用水壶烧水，那么支持它的操作和物体，就和大量的其他物体和操作一起踊跃了上来；最后，我会发现我们的整个太阳系都与这个空间内的某个点息息相关。可是在一种特殊的测量里，对于我正在追逐的空间尽头来说，我要承认那一组水—壶—炉子就是一个独立的微观世界。那是我的第一个确证。现在，假如我说这个微观世界将会一直以同样的方式运作，那么热度就是必要的，它将在某一段时间的尽头引起水的沸腾，我承认为了这个系统能够完善，这需要系统中的元素达到某种既定数量；它机械地完善自身，我不能随意地以自己的思想来使其如我所愿。有了炉子、水壶和水，有了一定的绵延间的间隙，那昨天的经验将告诉我，烧水这个行为是完善系统需要的唯一东西；它会在明天将其完善，不管明天是什么时候。在这种信念的最底层是什么呢？要注意根据这种情况，这个信念多少还是确定的，可当微观世界被认为只包括了数量时，它就是被当成绝对的必需物而强加在意识之上。如果给出两个数字，我不能随意地选择他们的不同。如果三角形的两边和夹角被给出来，那么第三边就自顾地呈现，而三角形也自动地完善了自己。我能够——时间和地点都不重要——找到夹着同一个角的相同的两边：很显然这样形成的新的三角形就可以叠加在第一个上面，结果同样的第三边就来完善这个系统。随后，如果我在纯粹空间上的推论结果很完美，那么我为什么不想想，在其他情况下，为何越是靠近这个极端的例子，我的确就越深信呢？事实上，也许它不是将其他所有例子都囊括并且给它们着色的极端的例子呢？因为它们或多或少是透明的，有着或多或少明显的几何学规律显著色彩。事实上，当我说火炉上的水今天会像昨天那样沸腾，和这是一个绝对的规律时，我模糊地感到我的想象正在将昨天的炉子放在今天的炉子上，水壶放在今天的水壶上，水放在今天的水中，绵延加在今天的绵延上，而且好像其他的东西也一定会同时发生，这就与两个三角形重叠在一起，它们的两条边重合在一起，那么第三条边也重合在一起是同样的原因。可是，我的想象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它没有看到重要的两点。今天的系统实际上重叠在昨天的系统之上，后者一定在等着前者，时间一定是处于停滞状态，所有的事都是同时发生：发生在几何学之中，但只发生在几何学中。因此归纳就首先暗示着，在物理学家的世界里，就像在几何学家的世界中一样，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可它同时暗示着品质能够像数量那样被相互重叠在一起。假如，在想象中，我将今天的炉子和火放在昨天的炉子和火之上，我发现实际上形式还是一样的；这样就够了，因为面和边都重合在一起。可什么是两种品质的重合呢，它们又怎样为了确保它们是完全相同的而一个重合在另一个上面呢？然而，我延伸到了事实的第二种逻辑，而这一切都可以运用到第一种逻辑中。物理学家们后来通过尽可能地将品质的不同缩小到数量的不同上，从而把这个操作变得合情合理；可是在所有的科学之前，我倾向于把品质比作机制，就像我在品质的背后观察，就像通过一个透明的东西、一个几何学的机制。这种透明性越完整，那么我就会更加认为，在同样的条件下就一定会有一个相同事实的重复。我们的归纳是确定的，对于我们的眼睛，在确切的程度上，将质的不同融进将它们划分开的空间的同质中，因此几何学是我们归纳的理想范畴，也是我们演绎的理想范畴。运动的尽头是空间性沿着它的进程铺展它的归纳功能和演绎功能，事实上，这就是智力的全部。

它在意识里创造它们。可它也在事物之中创造了野逻辑冶，我们的归纳借助于推理，在事物中发现了这种逻辑。这种逻辑——我们的行为依靠的地方，我们的智力意识到自身的地方——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奇妙的。不仅同样的普遍原因总是造成同样的普遍结果，而且我们的科学在可视的原因和结果之下发现了无穷的极微小的变化，这些变化越来越紧密地相互穿插，我们就分析得越深入：在这个分析的尽头，物质对于我们来说成为了几何学本身。当然，智力在此处正确地赞美了增强的逻辑和增强的复杂性；那一个和另外一个一定有一个明确的事实，因为它把自身看做明确的。可当我们将整个事实看成是朝向连续不断的反应的未分开的前进时，事物就改变了它们的方位。然后，对于我们来说，当一部分中断和倒置产生在一个整体中时，物质元素的复杂性和使它们结合在一起的数学逻辑定会自动地增强。此外，当智力本身被同种的进程从意识中削减下来，它就调和进这种逻辑和复杂性中，并且赞赏它们，因为它在它们之间意识到了自己。可它自身值得欣赏的东西，真的值得引发思考的东西，是那种已经更新的创造，这种创造是完全未分开的事实，是在前进中实现的；因为它自身没有数学逻辑的运用，不管我们将它想得多么详尽，都能给世界带来一点新颖，但是这种创造的能量一旦被释放出来（或是它存在，因为我们自身意识到了它，至少当我们自如地行动时意识到了它），就只能从它自身传递出来，去放松紧张感，就只能放松紧张感进行延伸，就只能为了那些元素的著名的数学逻辑和（将它们联系到显示创造性动作的中断中的）僵硬的决定论而延伸：事实上，僵硬的决定论和数学逻辑都是有着这种中断的事物。

自然世界表达的特殊的法则仅仅是这种决定的趋势。分开来说，它们之中没有一种有着客观的事实；每一种都是对事物带着某种偏见的调查者的作品，它孤立了一些可变因素，运用的是一些传统的测量单位。然而，物质固有一种与逻辑近似的数学性，一种客观的逻辑，在这种逻辑中，我们的科学方法是与它的进程成比例的。假如物质是从不广泛的放松到广泛的放松，由此，如果物质是自由到需要的放松，那么它就不完全与纯粹的同类空间相一致，然而，它由朝向空间的运动构成，因此正走在面朝几何学的道路上。数学形式的定律决不会完全运用到它身上，这点不假。因为那样，它就得是纯粹的空间，且要走出绵延之外。

我们不能过分强硬地认为在物理定律的数学形式中有人工的成分，最终在我们对事物的科学性认知中也没有人工的成分。我们的测量标准很传统，这样说，是与自然的意图无关：我们可以想象自然能够把热量的形式与同样体积的水银的膨胀联系起来，或者与保持着恒久容量的同样体积的大气压强联系起来吗？可我们还可以想象得深入一些。从一般方式上说，测量是一整套人类的操作，这暗示着我们一定次数上真正地或者想象中地将两个物体重叠在了一起。自然并没有梦想着这样的重叠。它没有测量，也没有数。然而，物理学要数、要测量，还要将它们相互间的“数量上的”变化与既定定律联系起来，而它也成功了。它的成功无法言传，如果构成物质性的运动不是被我们延长到它的最后——也就是说，延长到同类空间——的运动，最终将会让我们跟随着他们相互作用的依次变化项目进行数数、测量。为了实现这个运动的延伸，我们的智能只能自己尽情走动，因为它很自然地跑进了空间和几何学中，智力和几何学本质上是一样的，也是以相同的方式产生的。

我们不能把话说死了，一口咬定物理法则的数学形式中有人造的痕迹，也不能因此断定我们有关物体的科学知识中也存在人造的痕迹。我们的量度标准是约定俗成的，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说，这与自然的意图没有一点关系：我们是否能够假设自然已经将水银热度的所有形式与同等质量的水银膨胀联系在一起了呢？又或者能够将同等质量的空气压力改变与水银热度的所有形式联系在一起了呢？但是我们可以更进一步。从广义上来说，度量完全是一种人类活动，这就暗含了我们真正地，或者在理论上数次将两件物品彼此叠加在一起。自然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叠加。它不度量，也不计数。但是物理学要计数、要度量、还要将“数量上”的变量彼此联系起来，以获得种种法则，而且它也成功了。因为，如果构成物质性的运动并不是这样一种运动：将我们延伸到运动的终点，也就是延伸到同性质的空间，让我们能够计数、度量，并将其分为应变量的变量条件，那么物理学在度量上的成功也许就有点无法解释了。为了引发这种运动延伸的效果，我们的智能只能听之任之，因为它是在自然地奔向空间和数学，智能和物质性的性质相同，而且也是按照同样的方式生成的。

如果数学规则是一种肯定的事物，如果物质中原本就存在着一些能与我们的砝码相对应的法则，那么我们的科学在物质性上取得的成功就是一个奇迹。找到大自然的标准，并确切隔离出一倍大自然选出来的每一个可变因数，以便确定它们之间的关系，要做到这些我们能有多少的成功概率呢？但是，如果物质本身并没有具备适应我们共事的必要条件，那么科学在数学形式上的成功同样也是无法解释的。因此，就只剩下一种似是而非的假设了，即数学规则并不是肯定性的事物，它是一种指向某种中断（interruption）趋向的形式，而且物质性就存在于这样一种中断中。那么，我们就应该理解为什么我们的科学是有条件的，与它所选择的变量有关，与成功提出问题的规则有关；以及为什么即便如此它还是成功了。作为一个整体，它可能完全已经是另外一个样子，但是它还是会成功。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在自然的基础上，并不存在数学法则的确定系统，还因为数学大体上只代表了物质倾斜的那个方向。把一个拥有铅质脚的软木娃娃摆放成任意姿势，让它平躺下，让它倒立，抑或将它抛到空中：它最终都会自动站立起来。物质也是如此：我们可以将其带到任何一个终点，用任意一种方法来掌握，它总是会落入我们的某个数学公式中，因为它担负着几何学的重量。

但是，哲学可能会拒绝去找到一个出于这种考虑的知识理论。哲学会厌恶这样一些考虑，因为数学规则作为规则，必定会带有一些肯定性的东西出现在它面前。即使我们断言这种规则会因为其相反规则的中断而自动生成，而且它就是这种中断，这也是徒劳无功的。即便如此，这个观念依然存在：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规则，而且作为一种对无序的克服，数学中事物的规则拥有着一种肯定性的现实。在检测这一点时，我们应该看到这个无序观念在与知识理论相关的问题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它并不是非常清晰，那也就是为什么它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然而，知识理论就应该从对这个观念的批判开始，因为，如果最重要的是去了解现实为何并且怎么让自己服从于一个规则，那就是因为可能会存在或者我们可以想象所有种类的规则的缺失。唯实论者和唯心论者都认为他们所思考的就是这种规则的缺失——现实主义者说，规则性其实是“客观的”规律强加在自然的一种实际无序上的东西；唯心论者则假设了一种“感觉多样性”，也就是存在于我们理解力的影响之下的相互协调的东西，由此，它自身是无序的。那么，从规则的缺失这个层面上来讲，我们就应该首先分析无序这一观念。哲学从日常生活中借来了这样观念。当我们在平时说起无序时，我们肯定会想到一些东西。但是，我们会想到什么呢？

在本书下一章中，我们就会看到，想要确定一个否定性观念的内容有多困难，它会引起什么样的错觉，以及因为我们没有消除这些错觉，哲学又落入了怎么样一种无望的困境之中。困难和错觉的产生通常情况下都是因为我们将一种本质上暂定的表达方式看做一种最终的表达方式，因为我们将原本用于实践的过程用在了推断的领域中。如果我在图书馆书架上随机挑选一本书，我们在看上一眼，然后将其放到书架上时会说：“这不是诗歌。”这真的是我在翻开书页时所看到的东西吗？显然不是。我没有看到，也决不会看到“没有诗歌”。我看到的是散文。但是，因为我想要的是诗歌，我将我所找到的东西用我想要寻找的那个应变量去表达，我不会说“这是散文”，而是选择说“这不是诗歌”。同样地，如果我想要看的是散文，而且表达我的期望和注意力的语言所专注的是散文这一概念，而不是其他的概念，那么如果我在书架上找到的是诗歌（我的觉察力展现给我的是诗歌），那我就会说“这不是散文”，以此来表达我觉察到的数据。所以，如果儒尔丹听到了我说的话，他肯定会从我的两句话中推测出散文和诗歌是为书籍储备的两种语言形式，而且这两种已知的形式已经覆盖了一种既不是诗歌也不是散文的语言。说起这种既不是诗歌也不是散文的东西，他可能会认为自己正在思考的就是这种东西：不管怎样，它只能是一个伪概念。我们进一步：如果儒尔丹去请教他的哲学教授，散文形式和诗歌形式是怎样被添加在那种两者都不是的东西上的，如果他想要那位教授架构一种理论，说明这两种形式是怎样被强加在这种无形物质之上的，那么这个伪概念就可能会创造出一种伪问题。他的问题是荒谬的，而且其荒谬之处在于他将两者的同时否定假设为散文和诗歌的隐性特质，忘记了对其中一个的否定就是对另一个的肯定。

现在，假设存在两种规则，而且这两种规则是同一属类中两个相互对立的规则。同时还假设在我们寻找两种规则之一，每当我们找到另一种规则时，无序的概念出现在我们的大脑中。因此，无序的概念在生活的当前时间中便拥有了一个清晰的含义：为了方便语言的表达，无序会将大脑中的失望（当大脑找到的是一种与它的期望完全不同的规则，此刻它完全不关心这个规则，换句话说，这个规则并不是为了它的期望而存在，那么我们的大脑就会失望）客观化。但是我们却不能在理论上使用这个观念。因此，如果我们仍然声称要将它介绍给哲学，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会忽略其真正意义。它表明某种规则的缺失，但是这是为了另一个规则的存在（我们并不关心这个规则）；因为这个概念轮流运用于这两个规则，而且因为这个概念在这两个规则之间不停地来回，所以我们只能在中途将其拦截下来，或者甚至是在它来回的时候，就像抓住两个羽毛拍之间的羽毛球，并且将它看做不代表两个规则之一的缺失，而是代表两个规则的同时缺失——一种既不会被觉察又不会被构思的东西，而只是一个简单的语言单位。因此，这就引起了一个问题：规则是怎样强加在无序之上的，形式是怎样强加在物质之上的？在分析如此精细的无序概念时，我们应该看到它没有代表任何东西，同时，由它引发的问题也会消失。

我们确实必须通过区分两种我们经常混淆的规则，甚至是将这两者对立起来开始分析。因为这种混淆已经造就了知识问题的原则性难题，所以再次赘言两种规则之间区分的标志便毫无意义了。

从大体上来看，现实是有规则的，这种规则恰好能够满足我们思维的程度。因此规则是主体与客体之间的某种协定。它是意识在物体中再次的自我发现。但是我们说过，意识能够朝着两条相反的路径前进。有时，意识会跟随其自然的方向：因此便出现了以张力、不断创造、自由活动为形式的进程。有时意识会反转自然的方向，而当这种反转进行到底时，就会导致延展，而且导致各种要素之间必然的相互决定，这些元素通过与其他元素的关联而被具体化，简言之，这种反转将会导致几何机制的产生。现在，无论经验对我们来说是采取的第一种方向还是第二种方向，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会说存在着规则，因为在这两种进程中，意识都会再次自我发现。因此，它们之间的混淆也就是天生的了。为了避免这种混淆，我们就应该给这两种规则命名，但是这并不容易，因为它们采用的形式具有多样性和变化性。第二种规则在其极限的位置上可以被定义为几何学；说简单一点，每当我们在原因和结果之间找到一种必然的相互决定的关系时，此时我们所说的就是第二种规则。它引发了有关非生命性、被动性或者无意识性的概念。至于第一种规则，毫无疑问它会在终局论周围摇摆不定；但是我们还不能将其定义为终局论，因为它有时位于终局论之上，有时又位于终局论之下。在其最高级的形式中，它多于终局论，对于自由行为或者艺术作品来说，我们可以说它们展现了一种完美的规则，但是就概念而言，我们只能近似地表述它们，而且是在事情完成之后。生命作为一个整体，被看做一种创造性的进化，此时它就类似于此；如果我们将终局论理解为一个概念的实现，这个概念是事先构思好了的或者能够被事先构思好的，那么生命就超越了终局论。因此，终局论的范畴对于作为整体的生命来说就会太过狭窄。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将生命的具体表现分开来看时，这个概念又过于宽泛。即便如此，我们在此讨论的依然会是有关生命的东西，而且我们现在所有的研究都在极力证明生命是一种自愿行为。那么我们就可以说第一种规则是有生命的规则，或者有某种意志的规则，与第二种非生命的或者无意识的规则相对。常识会本能地对这两种规则进行区分，至少在极端的情况下；同样常识也会本能地将其结合在一起。我所说天文现象显示出了一种绝妙规则，意思就是它们能够通过数学来进行预测。我们在贝多芬的交响乐中也发现了同样绝妙的规则，这种规则就是天资，具有独创性，因此其本身是完全无法预测的。

但是第一种规则采用了如此明确的一种方式只是一个特例。通常，我们都会将我们非常感兴趣的第一种规则的特征与第二种规则的特征相混淆。这种情况肯定会发生，例如，如果我们能够将生命的进化看做一个整体，那么其运动的自发性和其过程的不可预见性都会引起我们的注意。但是，我们在日常体验中所遇到的却是某种确定的生物，某种具体的生命表现形式，它们几乎是在重复着那些已知的形式和事实；确实，我们在前代与后代之间的所有地方发现的结构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能够让我们将任意数量的生命个体都纳入同一个组别中——在我们看来就是这个属类中的一种类型：无机属看我们似乎在以有机属为模板。因此，生命的规则（例如，它在我们经验中为我们提供的一些零碎片段）便呈现了与物理规则相同的特征，并表现了与物理规则相同的功能：这两者都引发了经验的自我重复，都让我们的意识能够做出类推。在现实中，这种特征在这两种情况中拥有着截然不同的起源，甚至它们的意义也是完全相对立的。在第二种情况下，这种特征的类型、它的概念范围，以及它的基础，都是几何学的必然性，依靠这种必然性，相同的成分产生了相同的组合。在第一种情况下，与第一种情况相反，这种特征涉及了某种东西的相互交织，即使无限复杂的基本原因也许完全不同，但是这种东西还是在尽力去获取同样的完整效果。在本书的第一章中，我们在展示在进化相互独立的路线上怎会偶然遇到一些相同结构时，强调了这最后一点。但是，不用回到第一章我们也能推测后代只是其祖先种类再生，这种再生与重复相同的力量结构（产生相同的组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当我们想到无数极微量的元素以及无数极微小原因都在同时作用于生物的起源，而它们之一的缺失和偏离会致使生物的生成前功尽弃时，我们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认为这支由众多小工人组成的军队有一个熟练的领班在监督，这个监工就是“生命原理”，这个原理一直都在纠正错误，修正由疏忽和注意力不集中所引发的后果，将事物放回其原本的位置：我们就是这样表达物理规则和生命规则之间的区别的，前者使相同组合的原因产生相同组合的结果，后者能够确保结果的稳定性，即使原因出现了一些摇晃。但是，这仅仅是个比喻而已；经过再三考虑，我们会发现根本就不存在领班，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根本就没有工人。物理化学的分析发现的原因和元素毫无疑问都是真实的原因和元素，只要我们将有机体的解体这一事实考虑进去；因此，它们的数量是有限的。但是当我们分析我们所谓的生命现象，或者我们所看到的有机创造的事实的时候，这种分析的角度是无比宽广的：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在这种分析中我们所看到的多样的原因和元素都只是意识的观点，意识一直都是试图模仿自然的操作方式，而这种模仿的操作方式只是一种不可分割的行为。因此，同样物种中个体之间的相似性，与由相同原因的相同组合造就的复杂效果之间的相似性，存在着完全不同的意思和完全不同的起源。但是，无论哪种情况都存在着相似性，因此也可能存在着概论。我们在实践中所感兴趣的也正是这些，因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也必须是对同样的事物与同样的情形的期待，从我们行为的角度看，这种共同特征自然应该将两种规则归置在一起，尽管两者之间存在着全然内在的差别，而且这种差别只能引起推断的兴趣。因此便产生了自然总体规则的概念，它无论在何处都是相同的，既盘旋于生命之上，又盘旋于物质之上。因此，我们用同样的单词、以同样的方式，指明和表现了在非生命体领域存在的法则，以及生命体领域存在的属类。

所以，我们将会发现，这种混淆就是大部分由知识问题引发的难题的起源，古人和现代人都遇到了这些难题。我们可以用同一个词来表明法则的概括性和属类的概括性，并将它们纳入同一种概念之中，几何学规则和生命规则也相应地混淆在了一起。根据不同的观点，法则的概括性能用属类的概括性来解释，或者属类的概括性能用法则的概括性来解释。第一个观点是古代思维的特征；第二个观点是现代哲学的特征。但是在古代哲学和现在哲学中，“概括性”的概念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概念，其字面意义和内涵意义包含着很多互不相同的客体和元素。两者都在同一个概念之下归类了两种规则，只有在它们赋予我们加诸物体的行为的能力方面，这两种规则才是相似的。我们凭借着一种相当外在的相似性将两种规则结合在一起，而这种相似性毫无疑问证明了以用于实践的单词去表现它们的做法是有道理的，但是这种相似性根本没有授予我们这种权力，使得我们在推断领域会将它们混淆为同一个定义。

实际上，古人并没有问为什么自然会屈服于法则，但是他们却询问过为什么它能够根据属类来呈现规则。属类的概念在生命的领域中与客观的现实之间的对应更加具体，它在此表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事实——遗传。确实，独特客体只存在于属类之中；现在，如果说有机生命从物质的总体中切割出来，那也就是说，是我们的觉察力将非生命体切割为一个个明确实体的。我们的觉察力的这种行为受到了对这种行为的兴趣，以及我们的身体所指出的最初反应的指引——正如我们在另外的书中所展现的一样，受到正视图获得存在的潜在属类的指引。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属类和个体之间通过半人为的、与我们未来加诸在事物之上的行为相联系的操作相互决定。尽管如此，古人依然毫不犹豫将所有的属类都放在同一个等级上，将同样绝对的存在都赋予了这些属类。因此，现实便成为了属类的一个系统，而法则自身所必然造成的概括性正是属类的概括性（即，实际上也是生命规则所要表达的概括性）。在这一方面，将亚里士多德的落体理论和伽利略对这个理论提供的解释作个对比是很有趣的。亚里士多德只关心“高”和“低”的概念，“自身合适的位置”与“占据的位置”的区别，以及“自然运动”和“被迫运动”；对他来说，石头下落的物理法则表现了这个石头重新获得了所有石头的“自然位置”，也就是地球。在他看来，只要这个石头没有处于正常位置就不能算是石头；回落到地面这一行为是在自我完成，就像是一种生物的成长，由此完全实现石头属类的本质。如果这种物理法则的概念是准确的，那么这个法则就不再是由意识建立起来的一种纯粹的关联；将物质细分为实体也不再与我们的觉察能力有关；所有的这些实体应该与生命体拥有相同的个体性，而且物理宇宙的所有法则都会表现出真正的属类之间真实的亲缘关系。我们知道由此产生了何种物理，如何产生的，因为相信科学的独特性和终局性，古人便以为自己掌握了真实的整体性和绝对性，事实上，他们受到了局限，就生命而言，他们只是对物理进行了一种多少有些晦涩的解释。

但是，现代人也遭遇了同样的混淆，有一点不同的是，现代人将两者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调换：法则不再被削弱为属类，但是属类却被削弱成了法则；而科学依然是被假设为一种绝无仅有的东西，成为了一种完全相对的科学，而不是像古人那样，将其看做一种绝对的整体。值得注意的是，在现代哲学中，属类的问题黯然失色。我们的知识理论几乎完全转向了法则问题：属类被尽力用于顶替规则。因为现代哲学背离了现代伟大的天文学和物理学发现。开普勒和伽利略的法则为现代哲学保留了所有知识理想和独特的类型。因此，法则就是事物之间或者事实之间的一种关系。更确切的是，数学形式的法则表明了某个量是一个或者多个被恰当选择的变量的应变量。因此，对变量的选择，将自然分配到客体和事实的行为，已经成为了某种可能的和约定俗成的事情。但是，即使承认这种选择，如果不是规定的，就是经验所暗示的，法则也仍然是一种关系，关系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一种比较；只有对于同时给自己展现几种术语的智能来说，关系才具有客观真实性。这种智能可能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因此，建立在规律之上的科学才能被称为客观的科学，经验预先包含了这种科学，而我们只需将其倾倒出来即可；但是即便如此，在此我们也确实必须进行某种比较，如果不是由某个特定的人进行的比较，那么这种比较便是客观的，而且由法则构成的经验，即有与其他术语相关的术语构成的法则，也确实是有比较构成的经验，这一点在我们接受它以前，就已经穿过了一层智能的大气。因此，与人类理解力完全相关的一种科学概念和经验概念便被隐含在了一种由法则组成的科学整体的概念中：康德也只是对这种概念进行了阐述。但是这种概念却是法则的概括性和属类的概括性之间的主观混淆的结果。即使智能是将术语彼此联系起来使之相互适应的必需品，我们还是可以设想，在某种情况下，术语自身可以独立存在。如果经验除了将术语联系起来之外，还会向我们展示独立存在的术语，如果有生命的属类是某种与法则系统颇为不同的东西，那么我们至少有一半的知识是建立在“物本体”（也就是现实）的基础上的。这种知识也许非常难以掌握，因为它不在建立其自己的客体，而且反过来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客体；但是，无论这种知识将其客体切割得多么小，它都是为了深入绝对本身。我们可以更进一步：正如某些哲学家所说，如果我们能够确定另一半的知识是建立在一种反面规则的现实之上，而我们总是会用数学法则来表述这种现实，也就是说，我们总是会用一些暗含着比较的关系来表述这种现实，那么它便不再会如此彻底、如此明确地完全相对，但是，这种现实会被如此表述只是因为它是用空间性来衡量的，由此它也是用几何学来衡量的。话虽如此，两种规则的混淆也依然隐藏在现代人的相对主义背后的东西，正如它也是隐藏在古人独断论背后的东西一样。

为了指出这种混淆的根源，我们已经进行了足够多的阐述。这种混淆起源于：本质为创造的“生命”规则向我们展示的更多的是它的偶然性，即与物理和几何规则相仿的东西，而不是本质；和生命规则一样，物理和几何规则向我们展示的是概括性成为可能的各种重复，而且我们对这些重复非常感兴趣。毫无疑问，生命作为一个整体就是一种进化，也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转化。但是生命能够只有凭借生物才能继续前进，生物就是生命的保管人。无数的生物几乎都是相同的，它们都得在空间和时间中彼此重复，为了让它们创造出来的新物种成长和成熟。这就像是一本书，经过数千个副本的数千次印刷向着一个新版本迈进。然而，在这两种情况之间存在着这样的区别：相继出版的书籍都是完全相同的，同一个版本在同时印刷的时候也是完全相同的，而同一物种代表之间却从来不会完全相同，不管是在不同的空间点还是不同的时间点，都不完全相同。遗传并不只是特征的传递，它还会传递一些能够修正这些特征的冲动，而这种冲动就是生命力本身。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说重复是我们进行概括的基础，从物理规则角度来看，重复是一种本质性的东西，但是从生命规则的角度来看，是一种偶发性的东西。物理规则是“无意识的”，而归于生命规则，我不想说它是自发的，而想将其比拟为“有意志的”规则。

现在，只要我们已经清晰的区分了“有意志的”规则和“无意识的”规则，那么存在于无序概念上的模棱两可就会被驱散，而且，随着它的消散，知识问题的主要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知识理论的主要问题是了解科学是怎样成为可能的，也就是，为什么实际上事物中存在着规则，而不是无序。存在的这种规则就是事实。但是，另一方面来说，无序似乎也是一种正常现象，虽然我们更多看到的是有序，而很少看到无序。规则的存在因此也成了一个需要解释清楚的谜题，无论怎样，都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更简单地说，当我们建立了规则，我们就会将其看做可能性，如果不是实物中的可能性，至少也是我们意识所看到的可能性：对于不需要我们评定为可能性的物体，我们就不需要去解释。如果规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对某物的征服，或者对某物（那些被认为是“缺失规则”的事物）的添加，那么古人的唯实论就不会谈到一种“物质”，而理念也会自动叠加在这种物质上，同时现代的唯心论也不会假设一种理解力在本质中组织起来的“感觉多样性”。所以，毫无疑问所有的规则都具有可能性，而且也被想象为可能性。但是与可能性相关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认为，答案是毫无疑问的。规则相对于反面规则来说，具有可能性，而且看起来也是这样，就像散文相对于诗歌来说具有可能性，而且诗歌相对于散文来说也具有可能性。但是，正如所有不是散文的言语都是诗歌，而且必然会被想象为诗歌，因此，任何不具备两种规则之一的事物状态都是另一种规则，而且必然会被想象为另一种规则。但是，也许会这样：我们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实际上正在思考的东西，而只是透过情感装填的迷雾去觉察真正呈现给我们意识的概念。任何人只要想一下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对无序这一概念的使用，便会相信这一点。当我进入一个房间并说它“混乱（in disorder）”的时候，我是什么意思呢？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能用睡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无意识运动来解释，或者用一些更为充分的理由来解释，无论哪一种，都已经引起了每件家具、衣服等物品都出现在其当下的位置上：从规则这个词的第二种含义来看，房间的规则是很完美的。但是我所期望的是第一种含义中的规则，即一个有板有眼的人有意识地置于自己生活中的那种规则，那种有意志的规则，而不是无意识的规则：因此，我将这种规则的缺失称为“混乱无序”。说到底，在缺乏两种规则之一的情况下，无论是被觉察到的存在还是被构思出来的存在，一切都是真实的，都是另一种规则的呈现。但是我对第一种规则毫不关心，我感兴趣的只有第二种规则，而且我将第二种规则的呈现表述为第一种规则的一种应变量，并将其称为无序。反过来，当我们确定我们正在想象一种混乱时，也就是一种物理世界不再遵循其法则的事物状态时，我们在想什么呢？我们想象那种反复地出现和消失的事实。首先，我们按照我们的了解想到了物理宇宙，在这个宇宙中，原因和结果之间存在着一种很好的均衡状态；然后，经过一系列任意判决，我们对这个宇宙进行增加、删减和压制，以获得一种我们所说的无序。我们实际上已经用意志代替了自然机制；我们已经用大量的初级意志代替了“无意识规则”，其程度相当于我们想象现象的出现或者消失。毫无疑问，所有这些微小的意志如果想要建立一种“有意志规则”，它们就必定要朝着更高意志的方向前进。但是，经过仔细观察，我们发现这就是它们所做的事情：我们自己的意志仍然存在，它轮流在每一个这样变化无常的意志中客观化自己，然后小心行事，既不会将同样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也不会允许原因和结果达到一种均衡状态——实际上，它是将一个简单的意图定位在了整个的初级意志之上。因此，还是那句话，两种规则之一的缺失就是另一种规则的呈现。在分析非常类似于无序概念的概率这一概念时，我们发现了相同的要素。当整个机械运转使得转盘停留在一个数字上，让我赢得了奖品，此时的原因就像是一个非常关心我利益的好心守护神，或者，当风的机械力量将屋顶上的瓦片掀起并砸到我头上，也就是说像一个坏心的守护神，密谋着想要与我作对：我在两种情况中都找到了一种机制，而我原本应该在此处找到一种意图。这就是在说起概率时我想要表述的东西。在一个混乱的世界中，现象彼此之间任意连接，对于这样一种世界，我应该再说一次，它属于概率的范畴，也就是说，在我想要找到一种机制时，最终发现的确是意志，或者甚至是判决。因此，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意识在试图定义概率时总会异常地摇摆不定。无论是充分原因还是终局原因，都无法应用于这种对定义的探索之中。意识在终局原因缺失的概念和充分原因缺失的概念之间往复摇摆，不能停下来，每一个这样的定义都会将意识送回另一个定义上。实际上，只要概率的概念被看做一种纯粹的概念，没有掺杂任何感情，问题不会得不到解决。但是，在现实中，概率却只将一个人的意识状态客观化，这个人原本期望的是这两种规则中的一种，但最终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另一种。概率和无序因此必然会被想象为相对的。因此，如果我们想要它们向我们表现为绝对的，我们就会发觉，我们就像一个梭子在两种规则之间来回往复，当我们在一种规则中裹足不前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另一种规则，而且，我们还会发觉，假设所有规则的缺失其实是在假设它们都在，此外，意识的摇摆不定最终都无法停留在任意一种规则上。无论是在事物中还是在我们的事物概念中，想要将这种无序呈现为有序的隐性特质，都不存在任何问题，因为它暗示了这两种规则，而且它就是由这两种规则的联合而组成。

但是我们的智能并没有因此止步。通过简单的我行我素，智能假设了一个无序，就是“有序的缺失”。智能在这么做的时候，只是将它想成是一个词语或者一组词语，此外再无其他。如果智能想要将词语和概念联系起来，它就会发现无序实际上是对有序的否定，但是这种否定也因此暗自肯定了有序的反面的存在，我们对其视而不见，因为我们对它不感兴趣，或者通过对第二种规则的否定——说到底也就是对一种规则的重建——而避开了它。那么，我们怎么会谈及一种由理解力组织起来的不连贯的多样性呢？没人会认为这种不连贯是已经被意识到的或者可以被意识到的，这样说没有任何意义：当我们说起这种不连贯时，我们认为我们是在思考它；那么，在分析这个概念的实际存在时，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我们找到的只有，意识在面临自己不感兴趣的规则时的一种失望；或者意识在这两种规则之间的一种摇摆不定；或者，我们凭借将一种否定前缀放在一个本身包含了某种意义的单词前面，创造出一种由空洞的语言表述出来的纯粹而简单的概念。但是，我们没有做的，正是这种分析。我们会忽略这种分析，就是因为我们并没有想到要去区分这两种彼此无法简化的规则。

我们的确说过，所有的规则都必然会表现为可能性。如果存在两种规则，那么这种可能性就能得到解释：对于另一种形式而言，其中一种形式就具有可能性。在我发现几何规则的地方，生命规则便具有可能性；存在生命规则的地方，可能也存在几何规则。但是，假设无论何处存在的都是同一种规则，都只是承认几何规则到生命规则之间只存在程度上的差别：如果一种决定性的规则向我展示的仍然是一种可能性，而且如果将它与另一种规则联系在一起，那它就不再能够向我展现它的可能性了，那么我就有必要相信：规则在与自身的缺失联系在一起时，也就是说，与一种事物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完全不存在规则”）联系在一起时，才具有可能性。我会认为我想到的正是这种事物状态，因为它似乎就被暗含在这种规则可能性中，这是一个无可置否的事实。因此，我应该将生命规则放置在等级的最顶端；然后，将几何形式作为生命规则较低或者较简单的形式放在它下面；最后，将本身不连贯的规则实置于最下面，在这上面放置规则。这就是为什么不连贯性对我而言是一个单词，在这个单词背后肯定存在着某种真实的东西，如果不是存在于真实的事物中，至少是在思维中。但是如果我观察到，隐含在一种决定性规则的可能性当中的事物状态只是其对立规则的呈现，而且如果我凭借这一事实假定两种规则，每一种都与另一种相反，那么我就会发觉，这两种规则之间并不存在居中程度上的不同，而且这两种规则也不能降低为“不连贯”。要么这种不连贯只是一个词语，毫无意义，要么我赋予其一个意义，然后将其置于两种规则之间，而不是之下。并不是首先存在不连贯，然后存在几何规则，而生命规则最后出现；而是只有几何规则和生命规则，然后因为意识在它们之间的摇摆不定，才出现了不连贯的概念。因此，说到一种不协调的多样性，就是承认一种不折不扣的以待解决之问题为论据（petitio principii）；因为，在想象这种不协调的时候，我们确实已经假设了一种规则，抑或是两种规则。

想要展现真实是怎样从张力过度到空间延展性，怎样通过一种逆转的方式，从自由过度到机械必然性，此时上面的长篇大论就显得非常必要了。但是它还不足以证明由感知意识和可感觉的经验暗示的两种规则之间的关系。我们还需要证明，几何规则根本无须解释，它纯粹就是对这种反面规则的抑制。而且，我们也无法避免地需要证明这种抑制通常是一种替代，而且甚至需要这样构思：只有实际生活的种种需求才向我们提议了一种说话方式，这种方式让我们既误解了事物之中发生的事情，也误解了我们思维中出现的东西。我们现在必须更加详尽地检测这种逆转，我们刚刚已经对其结果进行了阐述。那么，那种只释放其张力——我们可以说是反伸展性——以完成反向延伸的原理是什么，那种原因的中断就相当于结果逆转的原理又是什么呢？

因为想要找到一个更为恰当的词来形容，所以我将它称为感知意识。但是，我们说的并不是狭义的、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够发挥作用的感知意识。我们自己的感知意识是某种生物的感知意识，是置于空间中某个点的感知意识；虽然它确实按照其原理在相同的方向上移动，但是它还是会一直受到相反方向的吸引，即使它仍然在前进，但难免会不时地回头望。我们已经说过，这种回顾性的回望就是智能的天然功能，而且因此也是不寻常感知意识的天然功能。为了我们的感知意识能够与其原理上的某种东西相一致，它必须将其自身从已有的东西中拆卸下来，并把自己固定在正在形成的东西上。它需要自我背弃并自我扭转，它需要将观看的能力加诸到有意志的行为上——这时我们需要突然做出的痛苦的努力，暴力地对待自己的天性，但是却维持不了多久。在自由行为中，当我们浓缩了我们的完整存在，以便推动其前进时，我们对动机和强迫性力量的感知意识或多或少还是清楚的，甚至，在极少数的时刻中，我们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变化，这种变化将它们组织在一种行为中：但是纯粹的意志，作为一种穿过这种物质、将生命传递给这种物质的涌流，是一种我们很少会感觉到的东西，最多在它经过的时候，与它擦肩而过。不过，我们可以试着将自己安置在其中，只要片刻即可；即使此时我们所抓住的只是一种个别且片段的意志。想要把握全部生命的原理，要把握所有物质性的原理，我们必须再往前走。这是不可能的吗？不，决不；哲学的历史为这提供了证明。没有一种持久的系统不是凭借直觉获得的生机，至少某种的某些部分是这样的。要检验直觉，辩证法必不可少，同样地，直觉要自我拆分为概念，然后向他人普及，辩证法也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它所做的一切通常已经足够发展超越了辩证法的直觉所得出的结果。事实上，两种进程采用的是相反的方向：通过同样的努力，将概念与概念结合在一起，引发将这些概念储存在一起的直觉的消失。一旦哲学家从直觉中构思出冲动，他就会被迫放弃直觉，并且不得不通过一个个地推进这些概念的发展，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推进这些运动。但是，他很快就发觉自己失去了立足点，因此他必须再次与直觉取得联系，必须取消他已经完成的大部分推理。简言之，辩证法就是确保我们的思维与自己保持一致的原理。但是，凭借辩证法——它只是直觉的一种松懈——我们就能让很多一致性成为可能，但是真相只有一个。如果直觉能够被延长至一段时间，那么它就不仅能够让哲学家与自己的思维相一致，而且所有的哲学家都会彼此达成一致。尽管直觉难以捉摸而且并不完善，但是在各个哲学系统中，它仍然比系统的价值更高，而且寿命也比系统长。如果这种直觉能够被延续、被概括，最重要的是能得到一些外在的参照点的保障，不会误入歧途，那么哲学的目标也就达到了。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哲学就必然要在自然和意识之间不断来回往复。

当我们将自身的存在放回意志中，并且将我们的意志放回它本身延长的冲动中时，我们就会明白、就会感到，事实是一种永恒的发展，是一种永无止境地追逐的创造。我们的意志已经上演了这个奇迹。每一份具有创新性的人类工作，每一种拥有自由的自愿行为，每一个流露出自发性的有机体的动作，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东西。诚然，这些只是创造的形式。它们还能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我们并不是生命之流；我们是这种已经载满了物质的生命之流，也就是说，载满了它带进它过程中的自身物质的凝结部分。在一部非凡作品的创作过程中，就像在一次简单的自由决定中一样，我们确实将我们活动的弹簧拉伸到极限，以此创造了不是仅凭物质的组合就能够给予东西（哪种已知曲线的艺术构成能与一位伟大画家的即成之笔平分秋色呢），可是仍然有一些先前存在并且将其结构保留下来的元素，还不比其他元素少。可如果简单地制止产生形式的行动就能构成物质，那么物质的创造既非不能理解，也不是不可接受。因为形式的创造是我们取自内心深处的东西，同时也正是在这些包含了纯粹形式，并且创造性的趋势在其中被短暂中断的例子中，存在着物质的创造。想象一下字母表上的字母，它们构成了一切曾被写下的事物：我们并没有发现新的字母冒出来，为了形成新的诗歌，而自发地与其他字母组合。可是，我们能够看到诗人创作诗歌，能够感受到人类的思想由此变得更加丰富，我们深刻地懂得：这种创造只是意识的一种简单行为，又一次新的创造的行动只能稍作停顿，以防它自己分成单词，而单词又将它们自己分离成字母，这些字母则被加入世界上已经存在的其他字母中。这样一来，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应该增加的构成物质世界的粒子数量，就与我们的意识习惯背道而驰，也与我们的全部经历产生了抵触；可是一种具有别样秩序的事实，并不是不可接受的，它和粒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诗人的思想和字母表上的字母形成鲜明对比一样，都应该通过突然增加某种元素而增强；并且每一次增加的倒转，事实上就是一个世界，而我们象征性地把这个世界作为一种粒子的集合向我们自己描述出来。

我们希望宇宙存在一蹴而就地形成，或者希望整个物质具有永恒性，而覆盖在宇宙存在上的神秘观点大多来自这个希望。不论我们谈及创造还是假定一种非创造的物质，我们立马要想到的都是宇宙的整体性。这种意识习惯的根源处存在一种偏见，我们将会在下一章对此进行解析，那种偏见的观点是唯物主义者和他们的反对者所共有的，即不存在真正活动者的绵延，还有，绝对的——物质或意识——根本没有具体的某个时间，在那段时间内我们感到自己是生命中唯一的物质。由此可知，所有的事都是一劳永逸地给定的，而且很有必要从永恒性中假定物质的多样性，或者创造这种多样性的行为，并且将其神赐的本质全部呈现。一旦这种偏见被消除，创造的观念就更加明晰了，因为它是被混合进发展的观点中的。可我们接下来所要说的就不再是具有整体性的宇宙了。

我们为什么要提及宇宙的整体性呢？宇宙是太阳系的集合，而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里所说的太阳系和我们的太阳系是相似的。毫无疑问，它们不是绝对相互独立的。我们的太阳在最远的星体之后发散出光和热，并且，另一方面，我们的整个太阳系都在朝着一个被画定的明确方向移动。这样一来，世界之间就有了联系。可是，比起将它们之间同一世界的各个部分结合起来的相互依存关系，这种联系就显得极为松散了；因此，我们并非为了图方便，就人为地将我们的太阳系孤立出来：是自然本身吸引我们将它孤立的。作为生命体，我们依赖于我们所在的星球，依赖于供给它能量的太阳，可却不依赖于任何其他事物。作为有思想的存在物，我们将物理学的法则运用到我们自己的世界中，然后将它们扩展到每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里；可是没有任何事物告诉过我们它们适用于整个宇宙，更别说告诉我们确保它们适用于整个宇宙后又具有什么意义；因为宇宙不是被一次性创制而成的，而是不断地在被创制。它是正在发展的，或许会无限地发展，因为有着一个个新世界加入其中。

接下来，我们不妨将我们科学的最普遍的两种法则扩展到我们的整个太阳系中，这两种法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和能量衰减原理——然而，我们要将它们限制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系统，或是其他相对封闭的系统中。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首先，我们肯定会观察到这两种法则并不具有相同的形而上学范畴。第一种是数量上的法则，因此，它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的测量方法有关。这就意味着，在一个假定封闭的系统之中，总能量——也就是说，动能和势能——保持不变。现在，假如世界上只有动能，或者即便除了动能之外，只有唯一一种势能，那么，测量的办法就不再是人造的法则了。能量守恒定律事实上表达的是某些能量被保持在恒量上。可事实上，能量是多种多样的，所以，我们选择能量的测量方法，显然都要以维持能量守恒定律为标准。因此，约定俗成在这个定律中起了很大作用，尽管构成同一个系统中的各种不同的能量之间，毋庸置疑地有着一种相互依存性，而正是这种相互依存性凭借正确地选择的测量方法，使法则的扩展变得有可能。因此，假如哲学家们要将这种法则运用到整个太阳系中，那么他必定至少要将法则的要点变得灵活。能量守恒定律在此并不能表达某种事物数量的客观永恒，而是要表达每一次变化的必然性，这些变化会以某种方式和与之反向的变化相互制衡。也就是说，即便它支配着我们的整个太阳系，能量守恒定律都只介入了这个系统的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中，而并未涉及整个系统的特性。

对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说，情况又大不一样了。能量衰减原理本质上与大小并无关系。依卡诺的思想看来，难怪这种原理的最初思想来自热力发动机生产的某种数量上的考虑。仍然毋庸置疑的是，克劳修斯总结出的素语是数学性的，是可计算的量，事实上，他最终得出的概念是“熵”。这种精确性，对于实际运用是很有必要的。可是，这条定律该被模糊地感知到，此外，如果绝对必要的话，还应该被粗略地构想出来，尽管没有人曾想过要测量物理世界的不同能量，尽管能量的观点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它从根本上表达了一个事实：所有的物理变化都具有衰变成热量的趋势，而热量往往又以千篇一律的方式被分散在物体之间。它以不那么精确的形式独立于任何约定俗成中；它是物理学定律中最形而上学的东西，因为它既没有插入任何标志，也没有人工的测量设备，就指出了世界所走的方向。它告诉我们：可见的、多种多样的变化将会越发被降解为不可见的、千篇一律的变化，我们将这些发生在我们的太阳系中的丰富多样的变化归咎于不稳定性，而这种不稳定性将逐渐被不断重复的初级振动的相对稳定性所取代。正如一个人在他变老的过程中虽保持着力量，可他越来越少地将力量运用在行动中，到最后，将它全部用来让肺呼吸、让心脏跳动了。

从这点来看，一个像我们的太阳系一般的世界，往往被看成耗尽了其所包含的某种可变性的世界。最开始，这样的世界里有着最大的能源可利用率：这种可变性永无止境地减小。它从何处来呢？我们也许会首先猜想它来自空间的其他点，可这样一来只是将困难推后了，而对于可变性的外部资源来说，同样的问题就冒出来了。真正还要补充的是：能够将可变性相互传递的世界的数量是无限的，宇宙中所包含的可变性的总数也是无限的，因此，它的起源和终结也就无处可寻。这一类假说是无可辩驳的，正如它是无可论证的一样；可一说到无限的宇宙，就相当于承认了物质与抽象空间之间具有完美一致性，因此，也承认了物质所有部分相对于彼此的绝对外在性。我们已经通过阅读上文明白了我们该如何来看待这个理论，也已经在上文中看到了协调物质所有部分之间的相互影响有多么困难，更何况事实上还是它自己招来的影响。其次，我们还会猜想，通常的不稳定性产生于稳定性的一种通常状态；我们目前所在的时期，也是可利用能源正在逐渐减少的时期，在它之前的那个时期里，可变性逐渐增强、增长和减少的交替也生生不息地进行着。正如不久前被论证的那样，这个假说，从理论上讲是可理解的；可是，根据波尔兹曼的计算方法，该理论的数学上的未必穿越了所有想象，实际地发展成为不可能性。事实上，只要我们坚持站在物理学的角度，问题就不会得到解决，因为物理学家们不得不将能量与扩散开的颗粒联系在一起，即便他们只把那些颗粒看做能量库，他仍然在空间之内：如果他在一个外空间进程中寻找那些能量的来源，那么他将辜负他的职责。然而，在我们看来，能量的来源一定能在外空间中被找到。

我们在理论上考虑的是一般意义上的延伸吗？我们说过，延伸只是一种被中断的张力。或者，我们是在思考填满这个延伸的具体事实吗？在那里起主宰作用的秩序，是被自然法则所证实的东西，那是一种当与之相反的秩序被抑压制时，产生于其自身的秩序；而意志的松懈恰好促成了这样的压制。最后，我们发现，这种事实真正面对的方向，向我们指示了事物改变自身的观念；毫无疑问，这种观念是物质性的本质特征之一。如果事物创造自身的过程不是被指向与其相反的物质的进程，而它因此——根据它自身的定义来看——是一种非物质性的进程，那么我们可以从这些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我们对于物质世界的想象就是对减轻重力的想象：恰当地说，物质并没有刻画任何图像，来向我们描绘该如何增加重力。可是，如果我们向具体的事实再靠近一些，还有，如果我们不再只考虑一般意义上的物质，而是考虑物质之内的生命体，那么这个结论将会以更大的力量使我们信服。

所有的分析都向我们展示：生命中有一股力挽物质下倾趋势的力量。那股力量在发挥作用的过程中，向我们揭露了可能性，甚至是物质性逆反过程的必要性，或是由其单方面的中断所体现出的创造性。在我们星球表面进化的生命中，事实上与物质有着关联。如果它是纯粹的意识，更甚者如果它是超意识，那么它就是纯粹的创造性的活动。事实上，它被一个能使它服从于非生命物质的一般法则的有机体所吸引。可是，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好像是在尽最大努力将自身从那些法则的约束中解放出来。它并没有颠倒物理变化方向的能力，就像卡诺的原理规定的那样。然而，它就像力运动的方式那样运动着，那种方式就是朝反方向运动。它无法阻止物理变化的进程趋向衰落，可是它能够减缓其衰落的速度。生命的进化过程真正在进行，正如我们已经展示过的，那是一种最初的冲动：这种冲动决定了植物的光合作用以及动物身上的感觉—运动系统的发展，这种冲动唤醒了越来越多的构造物的有效行为，还引发了越来越多有威力的爆炸物的使用。那么，如果不是太阳能的蓄积——太阳能的减少暂时悬停在其喷发点的其中之一上，那些爆炸物又代表着什么呢？爆炸所掩盖的可用能源将会被耗尽，当然，是在爆炸发生的那瞬间；可是，如果有机体并没有恰好出现在那儿，为了保留和储存它，而阻止它耗散，那么它将会消耗得更快。正如我们今日所见，在生命自身内部的互补趋势被切断后，生命就停留在一个点上，而在这个点上，生命就全然依靠着植物的光合作用。看着它的最初的冲动，这就意味着，在生命的互补趋势还没被切割之前，它还是一个往储存库里蓄积东西的趋势——蔬菜的绿色部分尤其是这样，这个趋势着眼于同样有效的释放，就像动物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释放出某种会流逝的东西。这就像努力增加正在减少的重量一样。诚然，它只能减缓此种下降的速度，但是至少它能够让我们知道重量的增加是怎么一回事。

想象一口装满高压蒸汽的容器，容器上不断产生着裂缝，蒸汽从这些裂缝中喷射出来。喷到空中的蒸汽都变成了水滴，落到地上，这种冷却和下降的过程代表的就是某种东西的丢失，是一种中断、一种亏损。但是，还有一小部分喷射出来的蒸汽仍然存在着，没有凝结，不过只能维持几秒钟；这部分的蒸汽努力地支撑着下落的水滴，不让它们滴落下来；这部分的蒸汽最多只能延缓水滴的滴落。因此，喷气必须从一个浩瀚的生命库中不停地喷射出来，蒸汽凝结成水滴后的每一次滴落都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内生物物种的进化代表着维持原始蒸汽的最初方向的东西，维持着一种生命冲动的方向，这种生命冲动在物质性逆转的方向上自我持续着。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将这个比喻使用得太多。这个比喻给了我们一种缺乏活力的甚至是虚假的现实画面，因为那个裂缝、那个水蒸气的喷射、水滴的形成都是必然地被确定了的，但是，世界的创造是一个自由的行为，而物质世界中的生命也加入了这种自由之中。我们不妨设想一种像抬起手臂的行为，然后，我们假设这种手臂自动落回，但是这个过程中存在着一种东西，极力地想要将手臂再次抬起，那是一种赋予了手臂生命力的东西。在这个“自我撤销的创造性行为”的画面中，我们已经拥有了一种更为准确的物质代表。因此，在生命活动中我们看到，在逆转运动中存在着直接的运动，在自我撤销的现实中，存在着自我制造的现实。

如果我们按照惯例，想到被创造的物体和创造他物的物体，因为理解力总是情不自禁要这么做，那么，在创造这个概念中万物都是朦胧晦涩的。我们将会在下一章中展现这种错觉的源头。这对我们的智能来说是非常自然的，这种智能的功能从根本上来讲非常实用，就是用来向我们展现物体和状态而不是改变和行为。但是物体和状态只是我们的意识对于变化的一些看法，根本不存在物体和行为。更详细来说，如果我检测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我会发现这个完美编织的整体的进化是自动的，而且经过了严格确定的，这种进化就是一种自我撤销的行动；还会发现生命从自己内部割切出来的不可预见的形式，这种形式能够将自己延长为一些不可预见的运动，代表着自我制造的行动。现在，我有理由去相信另一个世界与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相似的，在另一个世界中，事情发生的方式也和我们的世界相同。而且我知道它们根本不是同时被建造起来的，因为我经过观察发现，即使是今天，星云都还处于一种不断集中的过程中。现在，如果处处都在发生着同一种行为，无论这种行为是在自我撤销还是在极力地自我重造，当我提到一个中心（世界就像焰火表演中的火箭一样从这个中心发射出去——然而，假设我没有将这个中心说成是一个物体，而是说成一种持续性的向外发射）时，我想要表达的都只是这种可能的相似性。如此定义的上帝没有任何现成的东西；它是一种永不停歇的生命、行动、自由。如此构思出来的创造并不是一个神秘事物；当我们行为自由时，我们就会在自己内部体验到这种创造。说新事物能够与已经存在的事物结合在一起，这种说法毫无疑问非常荒谬，因为物体源自一个由我们的理解力执行的固化过程，除了理解力已经由此构成的物体之外，再无其他物体。因此，说物体能够自我创造，就是在说理解力对自己呈现的东西多于其对自己呈现的东西——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论证，一种空洞且徒劳的观念。但是，行动在前进的路上不断地在增加，它按照自己前进的尺寸在创造，这是我们每个人在观察自己行为时所看到的内容。理解力在一个既定的瞬间中，在此类的流动中凭借着瞬间切割构造出了物体，如果我们将切割与流动联系在一起，那么在我们将这些切割放在一起比较时感到神秘的东西就会变得清晰。实际上，当它们采用这种方式时，创造性行为的模式就会大大地被简化，只要这种创造性行为还在生命形式的有机物（organization）中继续存在。在一种有机组织（organism）的复杂性面前，面对其预先假设的、几乎无限繁多的相互交织的分析和综合时，我们的理解力便会惶恐不安地畏缩不前。物理和化学力量简单地发挥一些作用便能创造出这样一种奇迹，这让我们很难相信。如果它是一种正在运转的意义深远的科学，我们怎样才能去理解无物质的形式作用在这种无形式的物质上的影响？我们静态地表现彼此并置的现成的物质粒子（material particles），而且静态地展现一种外部原因，它在这些物质粒子之上粘贴了一种巧妙设计的有机物，但是，我们的难题就是出自于此。在现实中，生命是一种运动，物质性是一种逆向的运动，这两种运动都很简单，构成一个世界的物质就是一种未经分割的流动，而且穿越其中、并沿着其道路切割出生物的生命也是未经分割的。在这两种流动中，第二种流动的方向与第一种流动的方向相反，但是第一种流动的方向仍然还会从第二种流动的方向中获得一些东西。这两种流动之间生成了一种暂时妥协（modus vivendi），那就是有机物。对于我们的感觉和我们的智能来说，这种有机物采用了一种形式，这种形式表现为时空之间彼此完全独立的部分。我们不仅对那些冲动的统一性闭上我们的眼睛（这种统一性跨越了时代，将个体和物种联系在一起，将生物的整个系列汇聚成一条泛滥在物质之上的一股巨浪），而且每一个个体自身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积聚，积聚了微小颗粒，积聚了事实。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们智能的结构；我们的智能结构的形成就是为了从外部作用于物质，在真实的流动中，这种结构通过瞬间的切割来取得预期的效果，每一次这样的切割在其固化之后，都会变成一种可以被无止境地分解的东西。在一个有机物中，理解力觉察到的都只是彼此独立的部分，它只能在两种解释体系中做出现则：要么将无限复杂的（因此也是无限精致的）有机物看做一种原子的偶发关联（fortuitous concatenation），要么将其与一种外部力量的难以理解的影响联系在一起，这种力量已经将其元素组织在一起了。但是这种复杂性就是理解力的作品；这种难以理解性也是理解力的成果。让我们不再只用智能的眼光去观察，智能所掌握的只能是那些现成的东西，而且智能只会从外部观察，而是用一种心灵之眼去观察，我的意思是用那种内在观察能力，这种能力是行动能力所固有的能力，当行动转化为知识（就像将热能转化为光）时，这种能力就会从意志的自我扭转中迸发出来。那么，对于运动来说，一切都将被恢复，而且一切都将在运动中被分解。理解力通过这个正在进行中的行动画面（假定这个画面都是固定的）的工作，向我们展示了无限繁多的部分，以及一种设计得无限巧妙的秩序，只要是出现这种情况的地方，我们都能瞥见一个简单的过程，瞥见一个行动，这种行动让自己与一种相同种类的自我撤销的行动交叉，这就像是焰火表演中的最后一只火箭，在正在坠落的熄灭火箭的黑色灰烬中划过，形成一条炽热的轨迹。

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们所提出的有关生命进化的普遍讨论将获得解释，并且得出结论。我们将会更加清楚地从这种进化中本质的东西中区分出偶然的东西。

我们正在提及的生命冲动（impetus of life）存在于这种创造需要之中。它不能创造出绝对，因为它面对的是物质，也就是说，它面对的是那种与其自身相反的运动。但是这种生命冲动利用了这种物质，这对其自身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而且还尽可能多地不确定性和自由引进这种物质。那么，这种生命冲动是如何运作的呢？

我们说过，可以用一种普遍的方式，将一种高级动物表现为一种强加在消化、呼吸、循环等系统之上的感觉—运动神经系统。这些消化之类的系统的功能是为了清洁、修复并且保护神经系统，使其尽可能地独立于外部环境，但是，最重要的是，用花费在运动上的能力去布置这种神经系统。因此，从理论上来讲，有机组织不断增加的复杂性也来自（尽管进化中的偶然事件造成了数不清的例外）神经系统中必要的复杂性。毫无疑问，有机组织的任一部分的每一种复杂化，都必定会使其他部分复杂化，因为这个部分自身必须生存，而且可以说，身体上每一个点的每一种变化都会在全身产生影响。因此，这种复杂化可能会在所有的方向上无限地继续下去；但是正是这种神经系统的复杂化，才能够正确影响其他系统的复杂化，虽然事实并非总是如此。现在，神经系统自身的进步又存在于什么之中呢？存在于在同时发展的自动活动和自愿活动中，而自动活动为自愿活动提供了一种合适的工具。因此，在一种像我们这样的有机组织中，数量可观的动力机制已经在骨髓和脊髓中建立了起来，只等待着一个信号，便将释放出相应的行为：在某些情况下，在建立机制本身的过程中应用了意志，而在其他情况中，在选择释放哪些机制、怎么释放、释放时间的时候应用了意志。动物的意志从众多的机制中挑选出越多的机制，所有的动力通道所穿过的交换台越复杂（也就是说，它的大脑越发达），这种意志就越有效、越强烈。因此，神经系统的进步保证了行为精确度的提高、多元性的增加、有效性和独立性的增强。有机组织表现得越来越像一台为行动而造的机器，这种行动会为每一个新行为彻底地自我重组，就仿佛这台机器是用弹性橡胶制作的，而且能够在任意时刻改变其零件的形状。但是，在发现神经系统之前，甚至是在发现所谓的有机组织之前，人类就已经从变形虫的未分化体之中发现了动物生命的这一基本特质。变形虫朝着不同的方向改变自己的形状；它的整个身体所做的分化出部分的工作将会在发达动物的感觉—动力系统中局部化。变形虫只能用一种不完善的方式去完成这一工作，它并不具备较高等级的有机组织的复杂性；在此，不需要辅助元素向动力元素输送用于消耗的能量；动物作为一个整体在运动，而且同样作为一个整体，借助于它所消化吸收的有机物质获取能量。因此，无论动物的等级是高还是低，我们都会发现，动物的生命必须有两点：（1）获取必要的能量；（2）借助一种尽可能顺从的物质，在多样的、不可预见的方向上消耗这些能量。

那么，能量从何而来呢？从摄取的食物中，因为食物就是一种炸药，只需一个小小的火光，就能释放出食物中储藏的所有能量。是谁制造了这种炸药呢？这种食物可能是一种动物的肉，而这种动物又是依靠另一种动物的肉生存，以此类推；但是，我们最终总会回到植物上来。植物只吸收太阳的能量，而动物也是，不过动物是从植物中借取太阳能，它既要直接借取，又要将其中一部分传递给其他动物。那么这种植物是怎样储存这种能量的呢？主要是通过光合作用来吸收，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化学方式，这种方式我们还不知道它的秘诀，而且它还很有可能不同于我们在实验室所使用的化学方式。光合作用的过程是用太阳能去固定碳酸中的碳元素，并由此来储存这种能量，就像我们会在高处修建一个蓄水池，再雇用挑水工人去将其灌满：一旦水被储存起来，我们就能在需要的时候按照我们的意愿将其作为推动水磨和涡轮的动力。每一个固定的碳原子都代表着某种东西，就像增加了水的重量的高度，或者像是碳酸中联合了碳原子和氧原子的那根弹性线条的延伸。这种弹性得到了放松，重量也回归了原本的样子，简言之，只需一个简单的释放，保存起来的能量就会得到恢复，碳原子就能和氧原子再次会合。

因此，从根本上看，所有的生命，无论是动物生命还是植物生命，都像是一种努力，它在积聚了能量之后便会让这些能量流入一些适应性强的通道（其形状可以改变）中，最终，就会完成这种种类多样的工作。这就是生命冲动一穿过物质就会立即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如果生命冲动的力量是无限的，或者如果能够从外部对其进行加强，那么它就会成功完成这一过程。但是冲动是有限的，而且是一次性全部给定的。它不能克服所有的障碍。由它引发的运动有时会偏离方向，有时会被分离，而且总是会遭到反抗；但是有机世界的进化就是这种矛盾的逐渐展开。注定会产生的第一次大分裂就是动物世界与植物世界的分裂，这两个世界碰巧是互为补充的，然而两者之间并没有达成任何协定。植物积累能量，并不是为了动物，而是为了自己的消耗；但是，与生命的原始冲动（从根本上看，它指向的是自由行为）相比，它的自我消耗是不间断的，而且较不集中，因此有效性也较低：同样的有机组织不能拥有相同的力量去同时维持两种功能，即逐步地储存和突然的使用。因此，没有任何的外部干预，只受到原始冲动中包含的趋向和物质对这种冲动的抵抗的双重影响，且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有的有机组织会偏向第一种方向，有的则会偏向第二种方向。在这次动物世界与植物世界的大分裂之后，又出现了很多其他的分裂。因此便产生了进化的不同路线，至少产生了在这些路线中作为其本质的东西。但是我们必须将退化、停止，以及各种偶然事件考虑在内。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记住，每一个物种的行为，都好像是生命的总体运动停止在了这种物种身上，而不是穿过它继续前进。每一种物种都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而活。因此，就出现了我们在自然中必定会看到的无数的斗争，才会产生一种不和谐。这种不和谐引人注目而且非常可怕，但是生命的处理原则并不需要对这种不和谐负责。

因此，偶然事件在进化中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总的来说，一些已被采用的形式，或者可以说是一些被发明出来的形式都是具有偶然性的。偶然性，与在既定位置和既定时刻遇到的障碍有关，是初生的趋向与如此这般的互补趋向的分离，这种互补趋向创造了进化的分支路线。那些停止和退化就具有偶然性，从很大部分来说，适应也具有偶然性。只有两件事情具有必然性：（1）能量的逐步积累；（2）将这种能量灵活地分配到可变而且不确定的方向中，这个过程的尽头就是自由的行为。

在我们的星球上，已经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获得了这种双重结果。但是，它可能也可以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获得。生命并不是必须将其主要的选择固定在碳酸中的碳之上。对于生命来说，最根本的是要储藏太阳能；但是，举个例子，如果生命并不要求太阳将氧原子和碳原子分开，它就应该（从理论上来讲至少是这样的，而且还要撇开那些可能是难以克服的困难）释放出其他的化学元素，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借助完全不同的物理手段来联合或者分解这些元素。如果这些将能量提供给有机组织的物质元素特征并不是碳，那么可塑物质的元素特征也可能不再是氮，而且生物化学也有可能完全不是今天这个样子。结果可能就会出现一种与我们已知的生命形式毫无相似之处的生命形式，这种生命形式的生理机能也会完全不同。只有感觉—动力系统功能会被保留下来，如果不是被保留在这种生命形式的机制中，至少应该保留在其结果中。因此，在其他星球上很有可能会存在生命，在其他的太阳系中也有可能，对于这种生命的形式我们一无所知，它们生存所需要的条件我们也不知道，从我们的生理学观点来看，也许是与我们完全相反的。如果这种生命形式的基本目标是获取可用的能量，以便在爆炸性行为中对其进行消耗，那么在每个太阳系中，每一个星球上，这种生命形式都会像地球上的生命形式一样，选择最合适的方式在它所面对的环境中获得这个结果。这至少是凭借类比推理的方式得出的结果，而如果我们宣称在面对与地球不同的环境时，生命就不可能存在，那么我们就是在以一种错误的方式使用这种类比推理。实际上，无论在哪里，只要能量下降到卡诺规律所指明的那个斜面，只要逆转方向的原因能够减缓这种下降，生命就有可能存在——也就是说，在所有悬浮在恒星星系之中的世界（例如，地球）上，都有可能存在生命。我们再进一步：生命甚至不必集中并且确定在严格意义上的有机组织之中，也就是说，生命不必集中并确定在那些明确的实体中，对于能量之流，这些实体表现为一个个现成却灵活的通道。你可以这样想，即使很难想象，能量可能被储存起来之后，再被消耗在穿越一种尚未固化的物质的不同线路上。生命的每一种本质仍然存在，因为缓慢的能量积累和突然的能量释放也仍然存在。这种模糊且无定形的生命力，与我们知道的确定生命力之间的区别，几乎等同于我们的精神生命中做梦的状态和清醒状态之间的区别。如果在星云物质出现之时，生命作为逆转运动的结果，每时每刻都会迸发出来，那么在物质的冷凝完成之前，我们星云中的生命状态可能就是这样。

因此，我们可以相信，生命可能已经呈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外向显现形式，并且已经从我们已知的东西中设计了非常不同的形式。对于另一种化学基质，在其他的物理条件下，生命冲动仍然是相同的，但是它可能已经在其发展过程中，采用了一种颇为迥异的分裂方式；而整体可能已经沿着另一条道路前进了——这条道路是长是短谁能知道呢？在任意一种情况下，在生物的所有系列中，没有任何一个系列的条件会与其现在的条件相同。现在，真的有必要存在一个系列，或者一些条件吗？为什么一种独一无二的、可能还会继续进化的实体之上不应该打下那种独一无二的冲动烙印呢？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源自将生命比作一种冲动的观点。而且，生命必须被比作一种冲动，因为借自物理世界的概念，没有一个能够让我们更加接近生命这个理念。但是，生命只是一个概念。在现实中，生命遵循的是心理规则，而且心灵的本质就是包容各种相互渗透的条件的混合多元性。在空间中，而且也只在空间中，才可能存在着明显的多元性：一个空间中的点绝对与空间中的另一个点相互独立。但是纯净空洞的单一性也只能在空间中遇到；它就是数学点的单一性。抽象的单一性和抽象的多元性都是对空间的限定，或者对理解力的分类，无论我们将它看做哪一种，空间性和智能都是彼此塑造的。但是，心灵本质所包含的内容，既不能完全对应空间，也不能完美地纳入理解力的范畴。在一个既定瞬间里，我们自己到底是单一的还是多元的呢？如果我说它是单一的，我内心的声音就会发出抗议——这些声音来自我内心深处的各种感觉、情感，以及观念，而我的个性就散步在它们之中。但是，如果我说它明显是多元的，那么我的感知意识也会提出强烈的抗议；它就会断定我的感觉、我的情感、我的思维都是我对自己的抽象，而且我们每一种状态都暗含着其他所有的状态。因此，我就是一个多元的单一性，而又是单一的多元体；但是单一性和多元性都只是将其范畴指向我的理解力对我的个性所采用的观点；我既不属于单一体，也不属于多元体，又不同时属于单一体和多元体，即使这两者结合起来可能会非常接近于我在自己的基础上所发现的相互渗透性和持续性。这就是我的内部生命，这也是普遍的生命。在与物质的接触过程中，生命被比作一种冲动或者一种动力，就其自身而言，生命是一种无限的潜能，一种相互侵蚀的数以千计的趋向，即使这种趋向只有在被看做相互外在，也就是在被空间化时，才是数以千计的。就是与物质的接触决定了这种分解过程。实际上物质只能分解那种多元性的潜能；而且，在这一程度上，个性化一部分是物质的工作，一部分是生命自己的意向所造成的结果。因此，诗人的情感（爆发为明确的诗节、诗行和诗中使用的词语）可以说是已经包含了这种个性化要素的多元性，但是，事实上，创造这种情感的，却是语言的物质性。

但是，这些词语、诗行和诗节中流动着的是整首诗的简单灵感。因此，在那些被分解出来的个体中，有一个生命在继续运动：个性化的趋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遭遇反抗，同时，被一种敌对却互补的联合趋向所完成，仿佛生命多样的单一性被引向了多元性的方向，它做出了众多努力想要自我撤回成为自身。一个部分刚要与其他的部分，至少是与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部分重新结合，就立即被分离开来。因此，纵观生命的整个范畴，个性化和联合之间存在着一种平衡。个性化结合在一起就成为了一个社会（即群体）；但是社会一旦形成，就会将联合在一起的个性化溶解为一个新的有机组织，以便将其自身变成一种个性化，从而能够转变成一次新联合的组成部分。在有机组织级别的最低一级上，我们已经找到了名副其实的联合，发现了真正的微生物群体，而且根据最近的一部作品，在这些联合中存在着一种倾向，也就是依靠一个分子的结构而达到个性化的倾向。在

原生植物（有机组织级别的较高一级）中，也遇到了同样的倾向。这种原生植物一旦凭借着分隔的方式脱离了母细胞之后，便会凭借围绕在它们周围的胶状物质彼此团结在一起——原生动物中也存在着同样的倾向，它们开始时会将它们的假足混合在一起，最后则会将自己紧密结合为一个整体。有关较高等级的有机组织起源的“群体”理论是众所周知的。这个理论认为：单细胞的原生动物是通过组合而形成的，这种组合将它们再一次聚合在一起，成为新组合里的聚合体；因此有机组织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同时也越来越容易区分，这种有机组织产生于初级并且几乎没有区分的有机组织的联合。在这种极端的形式中，群体理论遭遇了严重的反驳：多元机体（polyzoism）是一种特例，而且是一个反常的事实，这个观点似乎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虽然如此，事实却是这样的：似乎每一种较高级有机组织都来源于拥有不同分工的细胞的联合。很有可能并不是细胞借助联合的方式造就了个体，而是个体借助联合的方式造就了细胞。但是，这本身就向我们揭示了：在个体的起源中，存在着一种社会形式的影子，仿佛个体只能在一种条件下发展，在这种条件中，个体的物质应该被拆分成拥有个体化外观的元素，并通过一种社会性的外观结合在一起。存在着数不清的情况，在这些情况中自然似乎在联众形式之间犹豫不决，并且自问是应该创建一个社会还是一个个体。因此，最轻微的推动就足以打破这种平衡。如果我们拿起一只足够大的纤毛虫，例如喇叭虫，然后将它切成两半，每一半都包含一部分的细胞核，每一半都会生成一个独立的喇叭虫；但是如果我们对其分割的不完整，因此两半之间还残留着一种原生质的沟通线，我们就会看见这两半各自执行相应的运动：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让生命具有社会形式或者个体形式，只需维持或者切断两者之间的那条线即可。因此，在由单细胞组成的基本有机组织中，我们已经发现了整体表面的个体化是由一种潜在地联合起来的数量不明确的潜在个体化构成的。但是，整个生物系列也体现了同样的规律。当我们说单一性和多元性是非生命体的分类时；我们说生命冲动既不是纯粹的单一性也不是纯粹的多元性时；我们说，如果生命冲动所显示的物质本身就强迫它去在两种形式中选其一，那么它永远都不会做出明确的选择：它会从一种形式跳到另外一种形式，永远确定不下来，此时我们想要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规律。因此，生命指向个体化和联合的双向进化决不是偶然：这是由生命的本质决定的。

思考的过程同样也是生命的本质。如果我们的分析是正确的，那么位于生命源头的就是感知意识，或者说超感知意识。感知意识或者超感知意识就是那根火箭的名字，它熄灭后落下的碎片便是物质；感知意识还是维持火箭本身的那种东西的名字，它穿过碎片，将它们照亮成有机组织。但是这种感知意识是一种创造需要，它只会在创造可能会发生的地方，自我显现出来。当生命被宣布为自动行为（无意识行为）时，它就会蛰伏起来；只要选择的可能性恢复了，感知意识就会醒过来。那就是为什么，在不具备神经系统有机组织中，感知意识会根据运动能力或者有机组织所拥有的变形能力进行改变。而且，这也是在拥有神经系统的动物中，感知意识会与一个开关的复杂性成比例，这个开关位于名为感觉通道和原动力通道的交叉位置——也就是，感知意识与大脑的复杂性成比例。理解这种有机组织和感知意识之间的统一性究竟有多必要？

我们不会重复阐述我们已经在之前的作品中讨论过的观点。我们只需回想一下一个理论，例如，根据这个理论，感知意识与某种神经元紧紧相连，而且就像一道磷光那样从它们的工作中被抛出来，科学家为了让分析更为详细，可能会接收这种理论；这种理论是一种方便的表述方式。但是，它也仅此而已。在现实中，生物是行动的中心。它代表着进入世界的某种偶发事件的总数，也就是说，它代表着一定数量的可能行为——这个量会因个体和物种的不同而发生改变。动物的神经系统表明了它的行为将会经过的一些富于变化的路线（即使积累了潜在能量的是肌肉而不是神经系统本身）；它的神经中枢经过它们的发展和布局，表明了它会在数量和复杂程度或多或少的行为之间做出或多或少的扩展选择。现在，因为生物中的感知意识苏醒得越彻底，为它提供选择的范围就会越广，赋予它的行为数量就会越大，很明显，感知意识的发展将会表现为依赖于神经中枢的发展。另一方面，感知意识的每一个状态、每一个侧面，都是一个涉及动力活动甚至涉及某种初期回应的问题，因此，没有心灵事件不暗含进入皮层运作机制的路径。因此，一切都好像是这样发生的：感知意识从大脑中涌现出来，有意识活动的各个细节都仿效大脑活动各个细节的模式。实际上，感知意识并不是源自大脑的；但是大脑和感知意识的彼此对应是因为它们都在衡量生物所能做出的选择的量：大脑凭借着其结构去衡量，而感知意识凭借了其觉悟力的强度去衡量。

正是因为大脑状态所表现的，仅仅是其对应的心灵状态中初期的行为所包含的东西，所以心灵状态告诉我们的东西要比大脑状态告诉我们的东西多。正如我们在别处已经证明了的一样，生物感知意识与其大脑是不可分的，这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刀与其锋利的刃口是不可分的一样：大脑就是感知意识插入事件紧密组织的利刃，但是大脑和感知意识之间确实是共同延伸的，就像刀和刃口之间一样。因此，我们不能因为猿脑和人脑之间极为相似就得出这样的结论：相互对应的感知意识是可以比较或者可以根据同样的标准进行较量的。

但是，这两个大脑讲的相似性也许不如我们的想象。在没有习得任何一种动力习惯的情况下，人类能够学会任何一种操作，学会构建任何一种对象，但是将新动作结合在一起的这种能力，即使是最聪明的动物，比如猿类，对这种能力的掌握也是极为有限的，对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能不惊讶吗？人类大脑的独特性就在于此。人类大脑与所有的动物大脑一样，是用于建立动力机制，并让我们随时在这些机制中做出选择，选择那种只要我们一扣动扳机，就能开始运转的机制。但是，人脑与其他大脑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所建立起来的机制的数量是无限的，而正因为如此，它所提供的能够释放这些机制的选择的数量，也是无限的。现在，从有限到无限，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关闭与打开的关系。人脑与其他大脑之间的差别不再是程度上的差异，而是种类的不一样。

因此，动物的感知意识（即使是最智能的感知意识）和人类的感知意识之间的差别也是非常明显的。因为感知意识完全对应着生物的选择能力；围绕在真实行动周围的可能行为范围与感知意识之间的共同延伸：感知意识就是发明和自由的同义词。为此，在动物身上，发明永远都只是日常主题的变化。动物被关在自身物种习惯的监牢内，毫无疑问，它能够凭借其个体的主动性去扩展这个习惯的监牢；但是它只能暂时摆脱自动的下意识行为，因为它会在此时创造出一种新的下意识行为。它监牢的大门刚一打开便又再次关上；动物拉动着身上的锁链，但是它也只能是将它拉长而已。而人类的感知意识却能挣脱这个锁链。在人类身上，而且只在人类身上，它释放了自己。一直到人类出现的整个生命史，始终都是感知意识在努力提升物质的历史，也是那些落回到感知意识之上的物质在不同程度地完成淹没感知意识的历史。如果我们可以用计划和努力来打比方，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计划是自相矛盾的。这个计划就是用（本身就是一种必然的）物质去创造一种获得自由的工具，去制造一台可以战胜机制的机器，以及使用自然的决定论（determinism）去穿越这种决定论所展开的那张网的网格。但是，除了人类的感知意识之外，其他的所有意识在试图穿越网格的时候都被卡在了那张网上：意识依然是由它建立起来的机制的俘虏。意识试图将自动行为引向自由方向，而自动行为却缠绕在意识身上，并将其拖垮。意识没有能力逃离，因为它为行为提供的能量，几乎都用于维持一种无比微妙，但是从本质上来讲又不稳定的平衡，意识便将物质带入了这种平衡之中。但是人类不仅能够保养他的机器，而且还能随意地使用这台机器。毫无疑问，人类将这一点归结于其大脑的优越性，让它能够构建一种无限的动力机制，不断地用新习惯去对抗旧习，并且分离自动行为，使其对抗自己，以便控制这种自动行为。人类还将这一点归结于他的语言，语言能够用一种非物质的实体来布置感知意识，这样一来让这种非物质的实体将感知意识具体化，并由此豁免感知意识，让其免于完全困在物质实体之中，这种物质实体的流动不久就会将感知意识拖下水，并最终将其淹没。人类还将其归结于社会生活，就像语言会储存思维一样，社会生活会将各种努力储存起来，保留下来，并由此确定一个平均水平，而个体在最初的时候就必须达到这个水平，而且，凭借这种最初的激发，社会生活可以让普通人不致沉睡不醒，并推动优秀者更上一层楼。但是我们的大脑，我们的社会群体，以及我们的语言都只是同一种内在优越性的不同外在标记。两种意识按照各自的方式，去证明其在进化的某个既定瞬间所获得的独特而杰出的成功。它们所表现的是种类的不同，而不只是程度的不同，这些不同会把人类从动物世界中与其他物种分离开来。它们让我们猜测：人类的生命从一块巨大的跳板的末端起跳，而其他生命却逐级走下了跳板，因为它们发现那条伸展开来的准绳太高，只有人类才能跨越这一障碍。

正是在这样一种非常特殊的意义上，人类才是进化的“条件”和“终点”。我们说过，生命像超越其他范畴一样超越了终局论。从本质上来讲，生命是一股被送往物质的流，并尽量从中获取一些东西。因此，确切地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规划和计划。另一方面，丰富的证据证明：大自然中余下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人类存在的，我们和其他物种进行抗争，而且我们也赢得了这场抗争。此外，如果生命的进化在其过程中已经遭遇了其他的意外，那么，如果生命之流被划分成另一种样子，我们就应该与现在的我们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因为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所以我们将人性（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人性）看做进化运动中的预先定型了的东西，这一做法是错误的。我们甚至不能说人性是整个进化的产物，因为进化已经在几条不同的线路上完成，而人类只是其中一条线路的终点，其他线路的终点上还存在着其他的物种。我们将人性看做进化的基础，这是从完全不同的意义上说的。

从我们的观点来看，生命的整体呈现为一股巨浪，它开始于一个中心，然后往外延伸至其几乎全部的圆周范围之内，随后停了下来，转变成振动：在这一点上，这个障碍得以突破，生命冲动便可以自由穿梭。人类形式所记录的正是这种自由。除了在人类身上，感知意识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得不停下脚步；只有在人类身上，它才能继续前进。这样一来，人类就无限延续了生命运动，即使他并没有将生命所携带的东西全部吸收。在进化的其他路线上，蕴含着生命的其他趋向，而且，因为一切都是相互渗透的，所以毫无疑问，人类也保留了一些有关趋向的东西，只是非常少而已。这些东西就像是一种模糊而无形的生物，我们可以按照我们的意愿将其称之为“人”或者“超人”，他一直设法自我实现，而且只在途中放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就获得了成功。动物世界的其余物种，甚至植物世界就代表着这些舍弃了的部分，至少，这些物种中的那种积极的、高于进化中偶然事件的东西，就代表着那些舍弃了的部分。

从这一点来看，自然向我们展示的不一致性便得到了巨大的削弱。作为整体的有机世界也因此变成了土壤，这片土壤养育了人类，也养育了在精神上明摆着与人类相似的生物。各种动物，无论它们与人类的距离多么遥远，无论与人类多么敌对，依然是人类在进化途中非常有用的旅伴，而感知意识也已经将其身上携带的各种负担卸载在各种动物身上，而且这些动物也能够将人类托举起来，使之站到某些高地上，看到在其面前展开的无垠的地平线。

确实，感知意识不仅在中途卸载了自己的负担，而且还不得不放弃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人类的感知意识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智能，它可能已经成为、似乎也应该成为直觉。直觉和智能代表着感知意识运转的两个相对的方向：直觉指向的是生命的方向，智能指向的是逆转方向，因此最终发现自己很自然地与物质的运动取得了一致。在一种完整且完善的人性中，有意识活动的两种形式应该得到充分的发展。而且，在这种人性和我们的人性之间，我们可以构思出任意数量的可能阶段，这些阶段对应着智能和直觉所有可能的等级。我们这个物种的精神结构中的一部分偶发事件就存在其中。不同的进化可能会引向一种既更加智能又更加直观的人性。在我们也是其中一部分的人性中，直觉的牺牲实际上几乎完全是为了智能。似乎是为了征服物质，为了重新征服自我，感知意识不得不消耗自身力量中最佳的那一部分。在征服已经完成了的前提下，这种征服已经要求感知意识应该自己去适应物质的习惯，并且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投放在物质的习惯之上，实际上，就是要求感知意识更加专门地将自己确认为智能。然而，直觉仍然存在，但是有些模糊，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是非持续性的。直觉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只是不时地发出有些微弱的光，但是至多智能持续片刻。然而，每当生命的利益濒于险境，它就会散发出光芒。这种光芒会投射在我们的个性上、我们的自由上、我们占领整个自然的位置上、我们的起源上，也许还会投射在我们的命运上，它所投下的光芒虽然微弱而摇摆不定，但是依然能够穿透智能留给我们的黑暗。

这些稍纵即逝的直觉要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将其光芒投射在其对象身上，但是哲学应该去抓住这种直觉，首先保持好这种直觉，然后将它们扩展开来，以便将它们汇合在一起。只要我们在这一工作上更近一步，哲学就越能觉察到直觉就是意识本身，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直觉也是生命本身：借助于类似于物质生成的过程，智能已经从中被切割出来。精神生命中的整体性也如此被揭示了出来。我们只有在将自己放置于直觉中时才能意识到这一点，以便从直觉过度到智能，因为我们永远都不能从智能过度到直觉。

哲学由此将我们引向了精神生命，而且同时向我们展示了精神生命和肉体生命的关系。种种精神学说的巨大错误就在于它们认为：将精神生命与其他一切生命隔离开来，并将其尽可能高地悬挂在地球之上的空间中，这样就能让它免受攻击，仿佛它们并不是简单地将精神生命暴露出来，使之能被将其看做一种奇迹一样！当意识确定了人类的自由，这些精神学说当然就应该听从意识的指向；但是智能仍然存在，也就是说原因决定了结果，类似的东西制约着类似的东西，一切都是不断重复的，而且一切都是既定的。相信人的绝对真实性，相信人是独立于物质而存在的，精神学说这样做是正确的；但是科学仍然存在，它向我们展示了有意识生命和大脑活动之间是相互依存的。在自然界中赋予人类一个特权位置，坚持认为动物和人类之间的距离是无限的，精神学说这样做也是正确的；但是生命的历史仍然存在，它通过逐步的转化让我们见证了物种的起源，并似乎由此在动物性中重塑人类。当强壮的本能能够保证个人得以存活之时，精神学说选择去倾听其声音，这样的做法当然是正确的；但是如果存在着能够独立生存的“灵魂”，那么它们又从何而来呢？这些灵魂又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何种原因进入到肉体（我们能够很自然地看到肉体来源于一个采自它双亲肉体的混合细胞）之内的？如果哲学没有决意要在走向精神生命的路上，看到肉体生命真正存在于何处，那么所有的这些问题都不会得到回答，有关直觉的哲学就是对科学的一种否定，早晚会被科学扫地出门。但是，这样一来，有关直觉的哲学就与明确的生物毫无瓜葛了。生命作为一个整体，从最初将其挤进这个世界的冲动开始，就表现为一种高涨的，而且与物质运动的递减相对的波浪。在其波浪的绝大部分表面上、在其不同的高度上，生命之流已经被物质转变为了一种涡流。它只能在一点上得以自由流动，并携带着那种将会给它的前进增加负担却不会让它停止的障碍。这个点就是人性；它就是我们的特权位置。另一方面，这种上涨的波浪就是感知意识，而且像所有的感知意识一样，它包括了无数的潜在可能性，这些可能性之间相互渗透，而且单一性和多元性的范畴都不适用于这些可能性，这是因为它们所针对的都是非生命体。只有这股生命之流所携带的物质，只有这股生命之流用于自我插入的空隙才能将其分割为有区别的个性。生命之流的流动穿越了一代代的人类，将自己细分为个体。这种细分在生命之流中得到了迷糊的说明，但是如果没有物质，这种细分就无法变得明了。因此各种灵魂就被持续地创造了出来，尽管如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仍然是事先就存在的。它们什么都不是，只是生命大河从自身上分割出来的小溪流，流经人性的实体。这条溪流的运动与河床之间有着明显的区别，即使它不得不随着河道的蜿蜒而蜿蜒前行。感知意识与其激活的有机组织之间是有明显区别的，即使它必须经历有机组织的兴衰变迁。因为感知意识的状态所指明的可能行为，每个瞬间都在神经中枢中开始被执行，而大脑每个瞬间都在描绘感知意识状态的动力象征；但是大脑和感知意识的相互依存也仅限于此；感知意识的命运并没有与大脑物质的命运绑定在一起。最后，感知意识在本质上是自由的；它自身就是自由；但是如果感知意识不在物质之上沉淀下来，不去适应物质，那它就不能穿越物质：这种适应就是我们所说的智能，而且智能还自行转向了积极的感知意识，也就是自由的感知意识，自然而然地让其进入概念形式，智能习惯于让自己看到物质适用于这些形式。由此，智能总是用一种必然的形式去觉察自由；它总是忽略新奇的部分，总是看不到自由行为本身所固有的创造形式；它总是用一种仿制品去替代行为本身，这种仿制品是人为的、与真正行为相似的东西，通过旧有的与旧有的、相同的与相同的的组合而获得的东西。由此，在一种试图将智能重新纳入直觉的哲学看来，很多困难都消失了，或者变得简单了。但是这不仅是一种促进思考的学说，而且还给予了我们更多的力量去行动、去生活。因为，有了这样的哲学，我们就会觉得自己不再被孤立在人性之中，人性也不再显得是被孤立在被它控制的本质之中了。因为即使是最小的尘埃也是属于我们整个太阳系的，它被拽入了太阳系那种未被分割的下降运动之中，这种下降运动就是物质性本身，所有的有机生物都是这样，从最低级到最高级，从生命之初到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刻，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时间中，一切有机生物都证明了同一个生命冲动，证明了物质运动的逆反，证明了其本身是不可分的。所有的生命都被结合在了一起，而且所有的生命都屈服于同一个巨大的推动力（生命冲动）。动物站在植物之上，人类高踞在动物性之上。在时空之中，人性的整体就是一支庞大的军队，它在我们每个人的身边和前后急行，并发动一次压倒性的猛攻，它能战胜每一次抵抗，清楚那些最难以对付的障碍，甚至会一直战斗，直到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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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已经在《物质与记忆》（Matièreetmémoire）一书的第二章和第三章，也就是第78-80页和第169-186页对此问题进行过阐释。

4．思维的影像机制和机械错觉——浏览哲学的历史——真实的变化和错误的进化论

基于对不可变性和“无”这两个概念的分析，我们描绘出了批判主义的哲学体系；形而上学问题与“无”这一概念的关系

“无”的真正含义

形式和变化

形式哲学和其中的变化概念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

智能的天然趋向

现代科学中的变化：“时间”的两种观点

现代科学中的形而上学解释：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

康德的批判主义

斯宾塞的进化论

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检测两种理论错觉，这两种错觉我们之前经常遇到，但是迄今为止，与我们相关的是它们的结果而非原则。这就是本书在上一章中所讲述的内容。让我们有机会解除某些异议，消除某些误会，更重要的是，通过将其与其他哲学相比较，对其做出更为精确的定义，从而在绵延中看到现实的根本。

无论是物质还是意识，现实已经向我们呈现出了一种无尽无休的变化。它自我成就又自我毁灭，但是从不会由其他东西组成。这是一种我们将存在于感知意识和我们自己之间的面纱揭去时所看到的大脑直觉。如果我们的智能和感觉能够获得一种直接且无关利害的现实观念，那么这也是它们会给我们展现的物质。但是，智能就像感觉一样，在行动变得必要之前便会事先被占据，所以就只能间断地观察到那些瞬间发生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一点，它便只能看到物质变化过程中所固定不变的东西。感知意识，在转变成智能之后，便能将生命的内在本质看得更为清晰，而只对正在发生的制造感到困惑。因此，我们会从绵延中将这些我们感兴趣的时刻抽取出来，将我们在绵延过程中所收集的时刻抽取出来。我们就只保留了这些时刻。如果只有行动才有问题，那么我们这样做就是正确的。但是，在推测事实的本质时，我们会继续将其看做需要我们留意的特殊利益，我们就会有能力理解真正的进化、根本的变化。在变化中我们只能理解状态，在绵延中我们只能理解瞬间，即使我们在谈论绵延和变化，我们脑中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这就是我们想要检测的两种错觉中最为显著的部分。假设我们能够用稳定的方式来思考不稳定，定位的方式来思考移动。

另一种错觉和第一种很相似。它们有着同样的起源，同样也归因于我们将组成实践的程序用在了推测上。所有的行为都旨在获取一些我们想要的物体，或者创造一些还不存在的物体。从这样一种非常特殊的意义上讲，这种错觉遍布整个虚空，从无到充实、从不存在到存在、从不真实到真实。现在，我们在此所提到的非现实完全关系着我们注意力所指的方向，因为我们都沉溺在现实中不能自拔；如果现存的现实不是我们所寻找的现实，那么在我们发现了另一种现实存在的地方，我们都可以说我们现在所追求的现实并不存在。因此，我们想要表达的是，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拥有着我们所想要的功能。这一点从行动上来讲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在我们思考那些对我们有着独立利害关系的物体本质时，我们都会遵守这种说话方式和思维方式。因此便引发了第二种错觉，我们计划首先考虑这一种错觉。和第一种错觉一样，它也归因于我们的智能在准备行动时所产生的固定习惯。就像我们以定位思考移动，为了思考充实，我们就得利用虚空。

我们在处理知识的基础问题时已经遇到过了这种错觉。那时我们说，问题是要了解为什么物体内部是一种有序而不是无序状态。但是，我们只有将无序看做一种有序的不存在，并且假定无序是可能存在的，或者可以想象的，这个问题才会变得有意义。现在，只有有序才是真实的；但是，因为有序能够以两种形式出现，而且其中一种有序的存在是由另一种有序的不存在组成的，每当我们看见了两种有序中的一种、而其又不是我们所寻找的有序时，我们就会将其说成无序。因此，无序就是一种完全注重世纪的观念。它相当于是对预期的一种失望，并非就指的是所有有序的不存在，只是其中所存在的有序并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实际的利益。因此，每当我们试图完全绝对地否认有序时，我们就会发现我们正在从一种有序跳向另一种有序，而且，如果压抑其中一种有序，那么另一种有序便会暗示两种有序的存在。实际上，如果我们坚持，并闭上我们的眼睛不去看意识的移动及与其相关的一切，那么我们所讨论的也就不再是一种观念，而无序也就只是一个单词，再没有其他意义。因此，有序填满虚空，而有序的实际存在也与其实际不存在相重叠，这一观念便会将知识的问题复杂化，可能也变成了绝对。凭借着我们理解的这一基本错觉，我们从不存在走向存在，从虚空走向充实。这本书的最后一章中所讨论的就是这一错误所造成的后果。正如我们那时所预计的一样，我们必须仔细考虑这一错误，并最终设法解决它。我们必须面对这个错误自身，从完全错误的概念来讲，这种错误暗含了否认、虚空，以及乌有。

哲学家对于乌有这一观念并未过多留意。但是它通常是一种隐藏的弹簧，是哲学思维中的隐形原动力。从思考的初次觉醒开始，正是这一观念将那些恼人的问题推到了感知意识眼前，我们一看到这些问题就会头晕眼花、不知所措。我一开始推究哲学，就会自问我为何存在；而且一旦我开始考虑我与宇宙其他部分之间的亲密关系时，这一难题便会退回原地，因为我想要知道宇宙为何存在；而如果我将宇宙同支撑它或者创造它的一种固有或者超然的原理联系起来，我的思想很快就会失去对这一原理的依赖，因为同样的问题再次发生，这次范围最广、概括性最强：所有的存在从何而来，如何理解？即使是在这本书中，当物质被定义为一种下降，将这种下降定义为上升的中断，上升自身被定义为一种成长，当创造的原理最终被看做万物的基础时，同样的问题又一次突然出现：这一原理为何会存在，如何存在，为什么不是空无一物呢？

现在，如果我将这些问题放置一边直接去探寻隐藏在它们身后的东西，我就能发现：存在于我而言就像是征服乌有。我告诉自己，也许一切都只是，或者应该是“无”，于是我便想知道究竟存在着什么。或者，我对所有的摆放在虚空上的现实做了这样一种陈述：首先是空无一物，接下来存在便开始像摆放在毯子上的物品一样一件一件地添加进来。或者，如果某些东西一直存在，那么“无”必须一直作为这些东西存在的基础或者容器，因此永远都要将“无”摆在首位。杯子永远都是满的，但是装在里面的液体也依然填充着一个“无”。同样地，存在可能永远都在，但是被这种存在填充了的“无”只是被存在堵塞了而已，但是“无”却永远先于存在而存在，纵然事实不是如此，但是至少这个道理是正确的。简言之，我无法摒除这样一种想法：充实是虚空帆布上的装饰画，存在是叠加在“无”上的，“无”的概念中所包含的存在少于“有”中所包含的存在。因此，便引出了这样一个神秘的谜题。

我们非常有必要解开这一谜题。如果我们将绵延和自由选择置于万物基础之上，那么解开这一谜题就变得尤其必要。因为形而上学对所有持续的现在的藐视就刚好来自这一点，也就是说形而上学仅是通过“不存在”去达到“存在”，而且持续的存在似乎并不足以征服不存在，而存在本身是自我假定的。也就是因为这个特殊的原因，形而上学认为真正的存在拥有逻辑性，并不是心理或者物理的存在。因为纯粹逻辑存在的本质似乎是可以自给自足的，而且仅仅依靠真实中固有力量的影像便可以自我假定。若我自问为什么实体或者意识是存在的而不是虚空的，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像A＝A这样的逻辑原则应该拥有创造自我的能力，能打败虚空贯穿永恒，对我来说倒是合乎情理。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圆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情：这种完全物理性的存在本身并不足以战胜不存在。但是这个圆的“逻辑本质”，也就是按照某种规则画出这个圆的可能性——简言之，对圆的定义——对我来说却是一件永恒之事：这个圆既没有位置，也没有日期，因为没有空间和时间可以使得画圆成为一种可能。因此，假设万物存在的基础，以及万物所表明的原理，这两者所拥有的性质与这个圆的性质相同，或者与A＝A这个公理的性质相同：存在的神秘性便会消失，因为作为万物存在的基础和逻辑一样，先自我假定，然后成为永恒。我们确实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万物的原理存在于逻辑公理或者数学定义的方式之后，那么万物自身必须像公理应用或者定义结果一样从这个原理往前推进，因此，无论是在事物内部还是它们的原理中，都不再为理解自由选择意义的有效因果关系留有空间。这就是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式学说所得出的结论，而这也是此类学说的起源。

现在，如果我们能够证明虚空的概念是一种伪概念，那么那些出现在其周围的问题也会变成伪谜题。自由行为的绝对，说白了就是持续的绝对，这样一种假设不会再激化智能上的种种偏见。通往哲学的道路也会变得明朗，会更加接近直觉，而不再要求常识做出同样的牺牲。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在我们说起“无”时，我们会想到些什么。为了展现“无”，我们不仅要想象，还要构思。让我们共同来检测这样的画面或者概念也许是什么。

首先是画面。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逐一熄灭来自外部世界的感觉。现在，完成，我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物质世界归入了沉静，进入了黑夜——然而，我依然存在，而且无法停止自己的存在。我还在那儿，伴随着来自身体表面和内部的种种器官感觉，带着我过去的知觉留在身后的回忆——不仅如此，还有那种最为积极最为充实的印象，也就是我刚刚在脑海中形成的那种虚空。我怎样才能消除所有的这一切呢？怎样才能消除我自己呢？我甚至会忘记一切，忘记刚刚才形成的回忆，但是我至少还保留着当前的感知意识，这个当前已经降低到了最少，也就是说，我还保留着对我躯体实际状态的感知意识。然而，我会努力去消除感知意识自身。我会将我的身体传送给我的感觉使之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它们几乎全部消失了，现在它们消失了，它们消失在了这个万物都沉寂死去的黑夜中。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在我的感知意识正要被熄灭之前的一瞬间，另一种感知意识被点亮了——或者说，它一直都是亮着的：在这一瞬间之前它已经出现，为了见证第一种感知意识的消失；因为第一种感知意识的消失是为了第二种感知意识的出现，而且只有第二种感知意识出现了，第一种感知意识才能消失。我只有借助一种肯定性的行动，无论这种行动是怎样地非自愿还是无意识，才能看见自己被消除。因此，无论我会做什么，无论是从内部还是从外部，我都会察觉到一些存在。我不再知晓外部客体是因为我已经躲避到了我自己所拥有的感知意识中。如果我废止这个内部自我，那么这种废止就会变成想象的自我的一个客体，现在这种想象的自我便会将那个正在消失的自我变成一个外部客体。无论外部还是内部，客体始终都是我的想象想要表达的东西。我的想象确实能够从一个客体到另一个客体，我能够轮流想象外部知觉的虚空和内部直觉的虚空，但是不能同时想象两种虚空，因为说到底，一种感知意识的不存在恰好包含在另一种感知意识的独立存在之中。但是，因为两种相关联的虚空是通过轮流想象得出的，我们便会错误地总结说这两种虚空可以同时被想象出来：这个结论的荒谬必定非常明显，因为我们不能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至少是困惑地觉察）就想象出两种虚空，从而意识到我们在行动、在思考，所以某些东西仍然会持续下去，于是便不能想象出虚空。

因此，我们的思维便决不会形成那种消除一切的（确切一点可被成为）画面。我们力图创造这一画面所付出的努力只能让我们在外部和内部现实的幻觉之间来回摆动。我们的意识在这种内部和外部之间的徘徊之中存在着一个点，这个点处于正中间，但在这个点上，对我们来说似乎两者都无法觉察：“无”的画面就形成于此处。事实上，我们已经到达了这两个术语之间的汇合点上，因此我们能够觉察到这两者，而被定义为“无”的画面其实是一张充满了物体的画面，它包含了主体画面和客体画面，此外，它还会在两种画面之间不停跳跃，并且拒绝最终停留在任何一幅画面上。这明显不是我们能用来与有相对应的无，而是置于有的之前或者之下的无，因为它已经包括了大体上的存在。

但是我们应该知道，如果“无”的这种形象，无论是可见的还是隐藏的，进入了哲学家的论证范畴，那么它就不再是一幅画面，而是一种观念。我们不再想象消除一切，而是承认我们能够对其进行构思。笛卡尔说，我们会构思一个千边形，即使我们不能在想象中看到这个千边形：只要我们能够清楚地表述出构建它的可能性就足够了。消除一切的观念也是如此，事实上，没有能比构思此观念的程序更简单的了。事实上，我们的经历中没有一个客体不能被我们假定消除的。将这种消除从第一个客体延伸到第二个，第三个，以此类推，只要你愿意：虚空是这个操作程序的最后界限，这种定义中的虚空就是消除一切，这就是这个理论。我们只需要在这种形式下考虑这一理论，以找到其中的荒谬之处便可。

意识所构建的是一种只有其碎片能够共存才能称之为观念的观念，如果我们用于构建观念的元素的消失速度与组装时一样快，那么它最终剩下的就仅仅是个词语而已，再无他意。当我定义一个圆时，我能很容易地说出它是黑色还是白色，是用硬纸片、铁片还是铜片制成，是透明的还是不透明的——但是我却不能说它是一个方形的圆，因为圆的生成规律并不包括用直线来构造的可能性。因此我的意识能够将所有存在的物体说成是被消除了的物体——但是如果意识消除一切是一种操作机制，这种机制暗含了它所针对的是整体的某个部分，而不是整体本身，那么将这种操作延伸到整体这一说法便是自相矛盾而且荒谬的，而消除一切的观念与方形圆的观念这两者的特征便是一致的：这不是一种观念，仅仅是一个词语。因此，我们不妨更加仔细地检测一些这种操作机制。

事实上，被消除的客体既是外部的也是内部的：它是一个物体，或者一种感知意识状态。我们先来看看第一种情况。我在思维中消除一个外部客体：在它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现在已经空无一物——当然，不再存在这样一种客体，但是另一种客体占据了它的位置：自然中并不存在真正的虚空。但是在此我们暂且承认虚空的可能性：当我说那个客体被消除后留下了一个位置未被占据时，我所想的并不是那种虚空；因为如果我们假设它是一个位置，那么这个充满虚空的位置便成了一种被明确界限划定出来的范围，换言之，它便成为了一种物体。因此，我所说的虚空说到底只是一些确定客体的不存在，刚开始它还在此处，但是现在它已经去到了别处，从它已经不再起初的位置来说，我们可以称它将自己的位置空了出来。没被赋予记忆或者预知能力的生命体不会使用“虚空”或者“乌有”之类的词语，它们只会表述那些存在的，能被察觉的东西；所以，存在的或者能被察觉的东西就是这种或者那种物体的存在，而不是某种物体的不存在。只有在能够回忆或者期望的生命体的意识中才有不存在。他们能记得一个客体，并期望再度遇见它；但是他找到的是另一个客体，他将他对这种期望（来自回忆的期望）的失望表达为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所遇见的是“无”。即使他并不希望遇见那个客体，它仍然是一种可能的期望，这仍然是对他最终期望的一种歪曲，他说那个客体不再处于其原本的位置上。他在现实中所觉察的东西，他能够有效思考的东西，都是位于新位置的旧客体，或者位于旧位置的新客体；而剩余的一切，用“虚空”或者“乌有”之类的否定性词语所表达出来的一切，并不没有被看做感觉，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感觉赐予思维的色彩。因此，在用一种物体代替另一种物体过程中，每当意识引发这种替代选择在新的地方保持旧的物体（或者至少想象这种选择是可能的）之时，消除全部或者消除部分的观念便会在物体彼此替换的过程中形成。从主体方面来讲，这种观念暗指选择；从客体方面来讲，这种观念暗指替换，也暗指选择的感觉和替换的观念之间的相互结合，而非相互抵触。

这是操作的机制，我们的意识凭借着这种机制消除客体，成功地将外部世界呈现为一种部分的虚空。现在让我们看看它是怎样呈现其自身内部的虚空的。我们在我们自己身上发现了那些被展现出来的现象，而非未被展现出来的现象。我体验到了一种感觉或者一种情感，构思出一种观念，形成了一个解决办法：我的感知意识察觉到了这些事实，它们都是一些为数众多的存在，这种类型的事实每时每刻都呈现在我脑中。毫无疑问，我能够用思维来打断我内心生活的进程；我可以假设我在入睡后无梦或者我已经停止了存在；但是在我做这些假设的这一瞬间我就已经构思了自己的存在：我想象着自己正在观察自己入睡或者正在自我消除，我只有从外部世界躲进我自己的知觉中才能做到不从内部觉察到自己。也就是说，仍然是充实接替着充实，而智能则只是智能，它既不会后悔，也没有欲望，它的运动会受到它客体运动的控制，甚至不能构思出不存在或者虚空。另一种新的状态出现后，落后在自己身后的感知意识会依然保持着与旧状态记忆的联系，此时便会产生“虚空”的概念。这只是已经存在的东西与可能或者应该会存在的东西之间、充实与充实之间的一种比较。总之，无论是物质的虚空还是感知意识的虚空，虚空的表现通常是一种充实的表现，经过分析，这种表现会分解为两种确定性元素：一种是替换的观念，这种观点也许清晰，也许疑惑；一种是渴望或者后悔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是体验到的，也可以是想象出来的。

根据这个双重分析，绝对虚空的观念从消除一切的意义上来说，是一个自我毁灭的观念、一个伪观念，仅是一个单词而已。如果消除一个物体就是用另一个物体去代替它，如果想象一个物体的不存在只可能通过另一种物体清晰的存在来证明，说简单点，如果消除意味着替换，那么“消除一切”的观念便会像方形圆一样的荒谬。这种荒谬并不明显，因为所有特殊的客体都能被假定可消除；那么，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每件物体在思维中被消除，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总结出假定它们一起被消除是有可能的。我们并没有看到轮流消除每一个物体就是精确地替换它，保证两种物体的比例合成都相同，因此，我们也没有发现，绝对的消除一切事物暗指术语上完全的矛盾，因为这个操作包含了摧毁让这个操作成为可能的每一个条件。

但是这种错觉却深入人心。即使消除一个物体实际上就是用另一种物体取代它，我们没有，也不愿意得出这样的结论：在思维中消除一个物体就暗示着在思维中用一个新物体来代替旧物体。我们同意一个物体通常会被另一个物体取代，即使这样，我们的意识也不能设想一个内部或者外部客体的消失，也就无法设想——在一种模糊和困惑的情况下是这样的——另一个客体会取代它。但是我们还要说的是，消失的表现是对产生在空间或者至少是在时间里的现象的表现，因此，它仍然暗示着唤醒一幅画面，而为了吸引纯粹的理解力，我们必须就在此处将我们自己从想象中释放出来。有人会说：“因此，让我们不要再说什么‘消失’或者‘消除’了，这些都只是物理上的操作。让我们不要再将客体A说成‘被消除’或者‘缺失’了，我们就只需说，我们将其看做‘非存在’。”消除这个客体就是在时间也可以说在空间中对其有所行动；因此，就是去接受空间和时间存在的条件，接受事物之间都存在着一种普遍联系的观点，阻止其在被替代的同时消失。但是我们可以从这些条件中将自己释放出来；必要点是：我们应该凭借一些抽象的努力，通过这个客体唤起对客体A的观念，我们应该首先将其看做一种存在，然后，凭借智能之笔将其软条款一笔勾销。那时客体就会根据我们的命令成为一种“非存在”。

很好，现在就让我们来删减这些软条款吧。我们不必假设我们的笔画是自我完满的——也就是能够跟其他物体隔离开来。无论我们愿意与否，我们都应该看见这根删减的笔画线条联系了我们试图抽象化的一切。让我们将两种观点作一个比较——一个是假设“存在”的客体A，一个是假设“非存在”的客体A。

“存在的”客体A这一观点是客体A纯粹又简单的表现，因为如果不赋予一个客体某种现实性，我们就不能表现它。一个客体和想象它的存在之间没有什么绝对的不同。康德已经在他的本体论论证（ontological argument）中强调过这一点了。那么，什么才是将客体A看做不存在呢？表现客体A的非存在不能直接从客体A的观点中抽出“存在”的属性，因为，客体存在的表现与客体的表现是不可分的，实际上前者是后者的一个组成部分。表现客体A的非存在不能只是在客体A的这一观点中添加某些东西：事实上，我们是通过普遍的真实现实性（actual reality）将一种排除这一特殊客体的观念添加在其中。要将客体A想成非存在就要首先想到这个客体，由此想到它的存在；然后想到用另一种不能与它共存的现实去替代它。可是，它对表达后一种现实的明确性毫无用处。我们并不关心这种现实究竟是什么，我们只需要知道是它驱逐了客体A，我们只对客体A感兴趣。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想到驱逐，而不会想到驱逐的原因。但是这个原因依然会出现在意识中；存在于无法名状的状态中，也就是驱逐者与驱逐本身是不可分割的，正如你握笔的手与笔画线条之间是无法分割的一样。我们宣告一个客体不真实的行为因此也在假定普遍真实的存在。换言之，表现一个客体的不真实不能通过剥夺其各种各样的存在，因为对一个客体的表现必然就是对正在存在的客体的表现。这样一种行为就只是在宣布我们的意识与客体之间存在着联系，以及这个存在与其表现之间是不可分的，是一种完全理想的存在——仅仅是一种可能的存在。但是一个客体的“理想性”以及一个客体的“简单可能性”只有在与一种现实相关后才有意义，这种现实会将那个与客体无法共存的客体推入理想区域，或者仅仅有可能的区域。假设更强、更实质的存在被消除：那么，变成现实的便是那种变得柔弱的纯粹可能性的存在，你将不再把这个客体视为非存在。换言之，无论我们的主张看起来多么奇怪，将客体构思为“不存在”的观念中所包含的东西要比将客体构思为“存在”的观念中所包含的东西更多，而不是更少；因为客体“不存在”的观念必定就是客体“存在”的观念，此外，还要加上一种通过作为整体的真实现实性对此客体驱逐的表现。

但是，有人认为，我们对非存在的观点还不够充足，不足以摆脱所有想象性的元素，而这一个观点还不够否定。他们会这么说：“即使一个物体的不真实性包括了其他物体对它的驱逐也没关系；我们对此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们难道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与意愿自由支配自己的注意力吗？那么，在唤起了一个客体的观念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就能假设其存在，我们就应该双重否定我们的肯定，这样就足以让我们想起它的非存在。这是一种纯智能上的操作，独立于发生在意识之外的事情。因此，让我们首先想起所有或者全部的物体，然后在我们的思维范围中写个‘不’，指定所要摒弃的内容：我们只要将‘消除’判定给万物，就能做到从思想上消除一切。”——这就是答案！在上文中被作为原因的否定性力量中，我们找到了之前所面临的困难与错误的根源。我们将否定性视为与肯定性的严格对称。我们想象否定性和肯定性一样自给自足。因此否定性也和肯定性一样，可以拥有创造观念的力量，两者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否定所表达的是否定性的观念。通过肯定一个物体，然后肯定另一个物体，以此类推，永无止境，形成了一种“全部”的观念；因此，通过否定一个物体，然后否定另一个物体，最终通过否定“全部”，便能得到“皆无”的观点——但是这样一种同化的过程恰恰非常随心所欲。肯定是意识的一种完整行为，我们没有看到这一点可以成功地建立起一种观念，否定是智能行为的一半，我们可以理解它的另一半，而非将其推延到无尽的未来。当肯定作为一种纯粹的智能行为时，我们无法知道否定中存在的是非智能因素，也正是因为这种外部因素的闯入，否定才拥有了其确切的特征。

分析第二种观点时，我们首先要注意，否定通常是要为可能的肯定留出一定的位置。否定只是意识对于最终肯定所采取的一种态度。当我说“这张桌子是黑色的”时，我是在说桌子，我看到了它的颜色，我的判定表述了我所看到的东西。但是如果我说“这张桌子不是白色的”，我当然不是在表达我所看到的东西，因为我看到的是黑色，而没有看到白色的不存在。因此，从根本上说，我判定的客体并不是桌子本身，而是“宣称桌子是白色的”这样一个判定。我判定的是那个判定，而不是桌子。命题“这张桌子不是白色的”暗示着你可能相信它是白色的，你曾认为它是白色的，或者你原本以为它是白色的。我要提醒你或者我自己的是：这个判定将被另一个判定取代（一个我确实没能确定桌子颜色的判定）。于是，如果肯定直接针对的是某个物体，那么否定就只是通过一种插入的肯定间接针对某个物体。肯定命题是针对一个客体表达出的判定，否定命题则是针对一个判定表达出的判定。因此，否定与严格意义上的肯定之间的区别在于否定是第二等级上的肯定：它肯定了一种肯定的某种特征，而这种肯定自身则肯定了一个客体的某种特征。

但是立刻我们就能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否定并不是纯意识的成果，我应该说否定并不是被置于客体前只关心客体的那种意识的成果。当我们否定之时，我们就是在给他人传授某种东西，或者是给自己传授某种东西。我们承担了一个真实或者可能的对话者的任务，我们会发现他的错误，而且扮演着监督者的角色。他正在肯定某个物体：我们会告诉他，他应该肯定另一种物体（即使我们并未具体指出哪一个肯定必须被替换掉）。这样一来就不再单单存在着一个人和一个物体了，实际上存在的是：那个客体、一个与另一个人说话的人，那个人既会反对另一个人，同时又会帮助他；这也就是社会的开端。否定针对某个人，而不仅仅是类似于纯智能操作的某个物体。否定具有一种教育他人和社会的本质，它会通过一种质疑，直接指出错误或者发出警告，只要那个被警告和被纠错的说话者可能存在。

现在结束第二种观点的讨论，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第一种。我们说，否定只是智能行为的一半，而另一半行为还未确定。如果我提出否定命题“这张桌子不是白色的”，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用另一种判定来替代你的“这张桌子是白色的”这个判定。我给你一个告诫，这个告诫说的是替换的必要。至于你应该用什么来替换你的肯定，我确实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许是因为我并不知道桌子的颜色，但是更多的确实是因为：白色是我们此刻唯一感兴趣的颜色，因此，我只需要告诉你，必须要用其他的一些颜色来代替白色，无须告诉你究竟是什么颜色。因此，否定的判断所指出的其实是一种需要，需要用另一种肯定的判断来代替第一种肯定的判断，另一种肯定判断的本质并没有具体化，有时因为其尚未可知，但是更常见的是因为它并不能引起一些实际的兴趣，我们的注意力所关注的只是第一种肯定判断。

因此，每当我给肯定判断加上一个“不”，每当我否定的时候，我所表现的都是两种非常明确的行为：（1）我让自己对我的同胞所肯定的客体，或者他之前正要说的话，或者另一个（我所预料的）我可能已经说出的话产生了兴趣；（2）我宣布了其他一些（我还没有具体化其内容的）肯定判定将不得不被我在自己面前发现的肯定所替换。现在，在这两种行为之中，除了肯定再无他物。否定别具一格的特征源自将这两种行为中的第一种叠加在第二种之上。我们将创造各种观念（它们别具一格，与肯定所创造出来的观点相对称，并被植入了相反的意思）的力量赋予给否定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否定中不会产生任何观念，因为否定只是对它所判定的那个肯定判断的一种否定。

为了更加精确，我们一定要仔细考虑一下存在判断，而非属性判断。如果我说“客体A不存在”，我指的是，首先，我们可能会相信客体A存在：确实，如果不去想象客体A的存在，我们怎么能够想象它的不存在？还有，客体A这一观点和纯粹且简单的客体A这一观点之间有何区别？因此，只是说“客体A”的时候我已经赋予了它某种意义上的存在，即使这只是一种可能，也就是说，一个纯粹的观点。因此，“客体A不存在”这个判定中，首先需要肯定的是“客体A已经存在”，或者“客体A将会存在”，或者更笼统一点说“客体A至少作为一种纯粹的可能而存在着”。现在，当我加上“不存在”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只能传达这样一种意思：如果我们进一步探究，如果我们将这种可能客体设定为一种真实存在的客体，我们应该会误解，我所说的可能存在就会因为无法与真实现实性共存而被排除在外。因此，假定一个物体非存在的判定是在可能与真实之间（也就是说，在两种存在之间，在想象和被证实了的存在之间）构想出了一种对立，此时，一个人真实或者想象地误以为某种可能被实现了。但是，实际存在的却不是这种可能性，而是一种与之不同并排斥这种可能性的现实：否定判断表达了这种对立，但是却故意以一种不完整的形式，因为其针对的是一个假定对这种被指明了的可能性有着特殊兴趣，而且并不关心究竟是哪种现实替代了这种可能性的人。这种替代的表达因此注定应是一种简洁的方式。注意力最初指向的是始终固定在而且只固定在它身上的第一个术语，而不是肯定会替代第一个术语的第二个术语。而且，我们无须超越第一个术语，应该通过说第一个术语“不存在”来含蓄地肯定会取代它的第二个术语。因此我们应该判定一个判断而非判定一个物体。我们应该警示他人或者我们自己出现错误的可能性，而不是提供肯定的信息。压制住所有此类的注意力，还给知识其专属于科学或者专属于哲学的特征，换言之，假设现实会自己在意识中刻下自己的足迹，这种意识所关心的只是各种物体而不对各类人感兴趣：我们应该确定这种或者那种的物体的存在，我们决不应该确定一个物体的不存在。

因此，肯定和否定如此坚持被置于同一个层次上，而且被赋予同等的客观性，这是怎么回事呢？否定是主观的，被人为地省略了，与人脑有关，而且更多的是与社会生活有关，我们在辨认这一点是遭遇了如此多的困难，这又是为什么呢？毫无疑问，原因就是，否定和肯定是以命题来表达的，任意一种命题都是与社会生活、与人类智能相关的，是由象征着概念的词语组成。不管我说“地面潮湿”还是“地面不潮湿”，在这两句话中，词语“地面”与“潮湿”都或多或少是由人脑刻意创造的——通过其自由的主动性，从持续性的经历中萃取出来的。在这两句话中，两种概念都是由两个相同的传统词语表达的，我们的确可以说，两个命题旨在达到社会和教育的目的，因为第一个命题传播的是一个真理，同时第二个命题能够阻止一个错误的发生。从形式逻辑的观点来看，肯定和否定确实是两种相互对称的行为，其中，第一种行为建立了一种赞同关系，第二种行为则在主体和属性之间建立了一种异议关系。但是，我们怎么看不到这种对称完全是外在的，而它们的相似性只是表面的呢？假设语言被废止，社会解体，人类每一种智能的主动性、每一种自我反思和自我判断的能力都衰退了：地面的潮湿依然存在，而且能够自动地在直觉上刻下自己的印记，并向衰退的智能发送一种模糊的概念。智能仍然能够用一种含蓄的术语做出肯定判断。因而，明确的概念、词语、传播真理的欲望、自我完善的欲望，都不再属于肯定判断的本质。但是这种被动的智能却依然机械地保持着与经验的同步，既不期望也不跟随真实的进程，也没有否定的欲望。它不能接受否定的印记，因为，还是那句话，只有存在的东西才可能被记下来，但是没有存在的非存在则不能。因为对于这样一种智能，想要达到否定的那个点，必须从自己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形成一种对真实或者可能期望的失望，改正一种真实或者可能的错误——简言之，为教育他人和教育自己提意见。

在我们已经选择的那个例子中很难看出这一点，但是就是因为这样，那个例子才确实更具教育意义，这个争论才更具说服力。如果潮湿能够自动地记录自己，那么也就可以说非潮湿也是如此，因为干燥和潮湿能够给感觉留下印象，而感觉会将这些清晰程度不同的观点传送给智能。从这一程度上说，潮湿的否定也和肯定判断一样，具有物体的客观性，具有智能的纯粹，远离每一种具有教育意义的意图——但是，让我们来仔细考究一下：我们应该看到否定命题“地面不潮湿”和肯定命题“地面是干的”这两者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容。第二个命题暗含着我们知道“干”，我们已经通过触觉或者视觉体验过这种具体的感觉了，“干”是这个观念的基础。第一个命题并没有这一方面的要求；一条有智能的鱼也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它除了“湿”并未体验过他物。这条鱼应该已经能够区分真实与可能，它应该愿意期待它同类犯错，毫无疑问，它的同类定会认为鱼类实际生存的环境只有可能是潮湿的，这些都是必然的，也是真实的。如果严格遵守这个命题中的术语“地面不潮湿”，你会发现它包含了两层含义：（1）地面是湿的；（2）事实上，某种特性x代替了潮湿这种特性。这种特性还未确定，不仅因为我们对它没有肯定的知识，也因为这种性质并不能引起听到这个否定判断的人的兴趣。因此，否定通常包括用一种省略形式去表现一种由两个肯定判断组成的系统：一个确定的判断，暗含某种可能性；一个没有确定的判断，牵涉用于填充这种可能性的我们不了解或者无关紧要的现实。第二种肯定判断实际上包含在我们应用于第一个判断的判断中，它是一个自我否定的判断。我们发现，这种替代只考虑了被替代的物体，而没有关心替代它的是什么，正是这样一点赋予了否定判断其主观性特征。被替代的物体只作为一种意识概念而存在。为了能够继续看到它，因此也为了能够表述它，我们就必定要背对现实，而现实则是在我们的身后从过去流动到现在，并向前发展。这就是我们在否定物体时所做的事情。我们发现了这种改变，或者更笼统地说，发现了这种替换，这就像是一个旅者在旅途中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望着身后的路，每一个时刻，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处于那个点；他只能联系到自己刚刚离开的那个位置，而不是自己实际所处的位置，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的实际位置。

总之，对于一个纯粹而简单地跟随经验之路的意识来说，并不存在虚空、不存在乌有，即使是相对或者局部的虚空也不存在，还不存在可能的否定。这种意识可以看到事实的延续、状态的延续、物体的延续。在每个时刻，它所注意到的东西可能是正在存在的物体、正在出现的状态，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它将生活在实际当中，而且如果它能够判定，那么它将永远不能确定任何物体，除了当下的存在。

将记忆赋予这种意识，尤其是要将想要留在过去的欲望赋予这种意识，让它具有分离和区分的能力：它将不再只注意到正在消失的现实的当前状态，它会将这种消失表现为一种改变，因此，作为“已经存在”和“正在存在”之间的一种对立。因为我们所记的过去和我们所想象的过去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所以这个意识很快就会将这种观念提升为普遍意义上的“可能”。

因此，这个意识便会被分流到否定那一边。尤其是它将会处在表现一种消失的点上，但是它还没有到达那个点。要表现一个物体已经消失，觉察到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对立还不足够；我们还必须背对当下，留在过去，只根据过去思考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对立，不要让现在出现在过去里。

消除的观点因此也不是一个纯粹的观点；它暗含着我们对过去感到遗憾，或者我们认为过去值得遗憾，我们有理由在过去中徘徊。当替代的现象被一个只考虑（因为只对其感兴趣）其中一半的意识切割为两半，这个观点便会产生。抑制所有的兴趣、所有的感情后，留下的就只有流动的现实了，以及不断更新的知识，这种知识会向我们展现现实的当前状态。

从消除到一种更为普遍操作的否定只有一步之遥。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去表现正在存在与已经存在之间的对立，并且表现正在存在以及可能已经存在之间的对立。我们必须将这种对立表述为一种可能已经存在的应变量，而不是正在存在的应变量；我们必须在只看到可能性的同时确定真实的存在。我们由此获得的公式不再只是表述个体的失望，而是用于纠正或者预防错误，这种错误被假定为他人会犯的那个错误。从这种意义上来讲，否定拥有一种教育和社会特征。

现在，一旦否定形成，它就会表现出与肯定相对称的一面，如果肯定判断确定了一种客观现实，那么否定似乎也必须确定一种同样客观且同样真实的非现实性。在这一点上我们既是对的也是错的：错，是因为只要否定具有否定性质，那么它就不能被客观化；然而，对，是因为否定一个物体暗含了潜在地肯定了用他物来代替这个物体，我们有条不紊地将他物先放置一边。但是，否定判断的否定形式从根本上却受益于肯定判断。这一幻影跨越了它所依附的肯定性具体现实、客观化了自己。因此便形成了虚空或者部分乌有的观念，那个假设要被替代的物体并不是被另一个物体替代，而是被它离开后留下的虚空所替代，也就是说，被否定自身所替代。现在，因为这种操作能够作用在任意物体上，所以我们便猜想它会轮流地作用于每一个物体，最终同时作用于所有物体。于是，我们便获得了绝对“无”的观念。如果我们分析这个“无”的观点，我们会发现，说到底，“全部”的观点与意识的运动一直都在从一个物体跳到另一个物体，拒绝停滞不前，而且除了会将自己与刚刚离开的位置联系在一起之外，会永不确定自己的实际位置，以将其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这种拒绝上。因此，“无”是一个与“全部”这个观念一样极其全面和完整的观念，它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

那么“乌有”的观念又是怎么与“全部”相对立的呢？这就是将全部与全部相对立，因此“为什么会有某些物体存在”这个问题就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基于伪观念的伪问题，这难道还不清楚吗？但是，我们必须再次说明为什么问题的这种幻影会顽固地萦绕在意识中。如果我们想要表明在“消除真实”这个观念中只存在所有现实的画面，这些现实处于一种无尽地彼此排斥的循环中，那么这一切都是徒劳；如果我们想要补充：非存在的观点只是凭借一种更加实在并因此可以成为真正现实的存在，驱逐一种难以解释的存在，或者一种“仅仅可能”的存在，那这也是徒劳；如果我们发现，在否定判断这种别具一格的形式里存在一种非智能的因素——否定是对一个判断的判定，一种赐予他人或者自己的告诫——那么认为否定判断具有创造一种新观念（也就是没有内容的观念）的能力，这一看法非常荒谬，而且这也是徒劳——尽管如此，在万物之前，或者至少在万物存在的基础上，“无”是存在的，这样一个信念仍然十分顽固。如果我们寻求这个事实的原因，我们应该会发现其中包含情感因素、社会因素，而且可以说实践因素，这些因素给予了否定具体的形式。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最大的哲学难题都源自一个事实，也就是人类的行为形式超越了它们所应有的范围。我们的存在是为了给我们的行为和思想服务，其中行为多于思想——或者说，如果我们遵循了自己的天性，那就是为了把我们的思想付诸行动。因此，行为的习惯将它们的腔调加在思考习惯上，当我们想要对物体做出行为时，我们的意识便会习惯性地按照一种规则去看待物体、描绘物体，这些就不足为怪了。因此，正如上文所述，毫无疑问，每个人的行为都是以不满意为起点，从而便以某种缺失感为起点。如果我们不在我们自己之前设置一个目标，我们就不会行动，而且我们探寻一个物体只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缺少这种物体。因此，我们的行为便会从“无”行进到“有”，其本质就是在“无”这张帆布上绣上“有”。实际上，此处所说“无”是一种效用的缺失，而不是物体的缺失。如果我将一位参观者带入一个我还没有装修的房间，那么我便会告诉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虽然我知道这个房间里充满了空气，但是，因为我们不会坐在空气上，所以对于参观者和我自己来说，此刻那个房间中并没有包含任何可以称之为东西的东西。大体上来说，人类工作在于创造效用，而且，只要这个工作没有完成，就是“无”，也就是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的一生就花费在填充虚空之上，这种虚空是我们的智能在欲望和遗憾的影响（而决不是智能的影响）下、在生命必要性的压力下，构思出来的；而且，如果我们将虚空理解成效用的缺失，而不是物体的缺失，从这种颇具相对性的意义上来说，我们也许会说我们会不断地从虚空走向充实：这就是我们的行为所采取的方向。我们的猜测也会情不自禁地前往同一个方向；而且，它会自然地从相对意义过渡到绝对意义，因为它所针对的是物体本身，而不是物体对我们的效用。因此，现实充满了虚空这一观念便在我们心里扎了根，而被认为缺失了一切的“无”则先于一些应当存在而非实际存在的物体而存在。如果我们试图在“无”中看到一切不存在，那么我们试图通过展示“无”这一观念来移除的这种错觉就是个自我毁灭的观念，也就沦为了仅是个词语而已；相反，如果它真的是一种观念，那么我们在其中所发现的物质就与我们在“全部”这个观念中所发现的物质一样多。

为了展示自给自足的现实并不一定是一种存在于绵延之外的现实，这样一个长篇大论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们（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经由“有”的观点去到“乌有”的观点，那么我们所获取的“有”便会具有逻辑或者数学的性质，因此便不具有无时态特性。因此，真实的静止概念便会强加在我们身上：一切都是一次性给定的，因为一切都是永恒的。但是，我们必须让自己习惯于直接地思考，而不是绕弯路，不是首先求助于横亘在幻影和我们之间的虚无。我们必须力图做到为了观察而观察，而不再是为了行动而观察。为此，绝对便会在距离我们非常近的地方以某种方式在我们内部被揭示出来。绝对的本质一种心理学上的本质，而非数学和逻辑的本质。绝对和我们很像，但是在某些方面，它却更加无限集中，更加自我聚集，一直延续着。

但是，我们从未想过真正的绵延吗？此处直接的占有也很必要。试图接近绵延根本没有必要：我们必须直接将我们自己安装在绵延之中。这就是智能通常会拒绝去做的事情，它已经习惯用不可移动的方式去思考。

智能的功能是指挥我们的行动。现在，在行动中，我们感兴趣的是结果，而只要达到了目的，行动的方式并不重要。如此便引发了这样一种情况，我们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将会实现的目标之上，为了观念能够付诸行动，通常我们会让自己相信这个目标终会实现；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只有我们的活动最终的目标才能够在我们的意识中清晰地呈现：而构建行为本身的运动要么不为我们的感知意识所知晓，要么混乱地呈现在我们的感知意识中。让我们来思考一个非常简单的行为——抬起手臂。如果我们不得不实现想象出这个行为所包含的所有基本的收缩和紧张，甚至在它们被完成的时候必须去挨个地感知它们，那么我们应该在哪儿呢？但是，意识立即就抵达了终点，也就是说，看到了假定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了的简单画面。因此，如果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观点与第一种观点的影响相互抵消，那么适当的运动便会自动填满那个计划，并以某种方式被吸引到缝隙的虚空中。那么，智能只能给活动指出它最终会到达的终点，也就是说，休息点。而且，从一个终点到另一个终点，从一个休息点到另一个休息点，我们的活动是由一系列的跳跃完成的，在此过程中，我们的感知意识尽可能地从正在进行的运动上转身走开，只将注意力停留在预期运动被完成了的画面上。

现在，为了将正在被完成的行为结果表现为一种不可移动的结果，智能就必须意识到这个环境也是不可移动的，而结果就是在这个环境中正在被形成。我们的活动被纳入这个物质世界。如果物质作为一种持续的流动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应该为我们的任何行为分配终点。我们应该认为每一种行为的接替速度都与其完成速度一样，我们不应该预期一个永远飞驰的未来。为了我们的活动可以从一个行为跳向另一个行为，那么物质就必定应该从一种状态转至另一种状态，因为它只有进入了物质世界的一种状态中，行为才能适合放置一个结果，这样才能被完成。但是既然如此，物质难道不是在自我呈现吗？

我们可以假设一个前提：我们的知觉设法以这种偏见去理解物质。实际上，感觉器官和运动器官是相互协调的。感觉器官象征着我们的感知能力，同时运动器官象征着我们的行为能力。因此，有机体便通过一种可见和可触知的方式来表现直觉和行为的完美一致。所以，如果我们的活动总是针对一种结果，并且总是片刻适应这样的结果，那么我们的直觉必须在每个时刻都只保留物质世界的一种状态，并被临时地置于这样一种状态中。这是一种最为自然的假设。而且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经验证实了这个假设。

从我们看到世界的第一眼开始，甚至在我们出生之前，我们就已经能够区分各种特质。我们会将颜色归为一类，声音归为一类，阻力归为一类，等等。每一种经过区分的特质都是一种似乎持续的状态，都是不可移动的，直到另一种特质去取代它。但是，经过分析后，每一种特质会自我分解成大量的基本运动。无论我们是否在其中看到了振动，还是我们是否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它，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每一种特质都在变化。此外，我们在改变的下方寻找改变的物体只会徒劳无功：改变总是临时的，为了让我们的想象满意，我们才会将可移动的物体与运动联系在一起。这种可移动的物体永远都会在追寻科学的脚步之前飞翔，而科学只关心移动性本身。在一秒钟内可识别的最小片段中，在一个合理特质的几乎瞬间的知觉中，可能存在数以兆计的振动不断地自我重复。合理特质的永恒性存在于这种运动的重复性中，因为生命的持续性存在于一系列的脉搏之中。知觉主要的功能就是要凭借一种浓缩方式，在一种特质或者一种简单状态的形式下抓住一系列的基本改变。被赋予在一种动物物种身上的力量越大，其觉察能力在一个瞬间里集中的基本变化的数量就有可能会越庞大。在自然中，从那些与以太振动几乎一致的生物，直到那些能在其简单知觉的最短瞬间中感知数以兆计的这种振动的生物，它们的进化必须是延续的。第一种生物只能感知运动，另一种生物能够感知特质。第一种几乎被捆缚在了物体的运动装置上，另一种生物则能够对其做出反应，它们运动能力的张力可能与它们感知能力的集中度成正比。这种进化甚至也在人类身上继续着。人不仅是“行动的人”，他还能够在一瞥中感知到大量的事物：一个能够挨个感知持续性事物的人，会让自己接受它们的指引；一个能够将所有的事物当作一个整体来把握的人，会让自己支配这些事物。简言之，物质的特质都是我们对其不稳定性的稳定观察。

现在，在合理特质的延续性中，我们会标志出实体之间的界线。每一个实体在每一个时刻其实都在变化。首先，它将自己分解为一群特质，每一种特质都由一连串的基本运动组成。但是，即使我们将这种特质看做一种稳定的状态，实体仍然不是稳定的，因为它会永不停歇地改变这些特质。实体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生命体——生命体是我们最有理由将其从物质的延续性中分离出来的实体，因为它建构了一种相对严密的系统；此外，我们从整体中切割出其他实体是为了生命体。现在，生命就是一种进化。我们将这种计划的一个时期集中在一种稳定的视图中，我们将这种视图称为形式，而且，当改变的数量足以克服我们知觉的幸运非生命时，我们就会说实体已经改变了它的形式。但是实际上，实体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或者说，并不存在什么形式，因为形式是不可移动的，而现实却是可移动的。实际存在的是形式的不断变化：形式只是转变的一种快照视图。因此，我们的感知还是力图将真实的移动性延续固化为一种不延续的画面。当延续性画面彼此之间的差别不太大时，我们便会将它们一起看做一个平均画面的盈亏，或者看做这幅画面在不同方向上的变形。当我们在说一个物体的本质或者这个物体本身时，我们实际上暗指的是这种平均画面。

最后，物体一旦被构建成功，并凭借其位置的变化展示于表面，整体内部那些深刻的改变就正在被完成。由此我们会说它们在彼此相互作用。毫无疑问，这种行为以运动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但是我们却竭尽所能地拒绝运动的移动性；如上文所述，我们感兴趣的是运动的固定计划，而不是运动本身。它是一种简单的运动吗？我们自问：它会去向何方。只有通过其方向，换句话说，通过它临时终点的位置，我们才能每时每刻表现出这种运动。它是一种复杂的运动吗？我们最想知道的是：是什么在继续，运动在做什么——换言之，我们最想知道的是运动所获得的结果，或者扮演指挥角色的意图。仔细调查一下，当你在完成过程中说起一种行动时，你的脑中想的是什么。改变的观念就在那儿，我愿意承认，但是它被隐藏在黑影周围的暗影里。处于充分光照下的是假定已被完成了的行为的静止计划。就是凭借这种静止计划，也只能凭借这种计划，复杂的行为才能被区分出来并加以定义。如果我们不得不想象吃、喝、打架等行为中的运动天性，我们应该会手足无措。从一种普遍且笼统的角度上来说，我们只需知道所有的这些行为都是运动就可以了。一旦物体的那一面稳定，我们就只需设法表现每一种复杂运动的大体计划（general plan），也就是其中隐含的静止设计（motionless design）。知识只与状态而非变化有关。因此，第三种情况也与其他两种情况相同。不管这种运动是本质上（qualitative）的运动，或是进化上（evolutionary）的运动，还是广延意义上（extensive）的运动，意识都会设法从不稳定中发现稳定。因此，正如我们刚刚所表明的，意识源自三种表现：1．特质；2．本质的形式；3．行为。

这三种表现形式对应着三种词类：形容词、实词和动词，这三种词类是语言最原始的元素。因此，形容词和实词象征着状态。但是，如果我们把动词所表示的意思限定在清晰的范围之内，那么动词本身就几乎不会再代表任何其他的含义了。

现在，如果我们试图更加准确地描述我们对于变化（Becoming）的不做作态度的特征，这就是我们发现的答案。变化的种类是无穷无尽的。从黄色到绿色的变化和从绿色到蓝色的变化并不相同：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本质运动。从花到水果的变化与从幼虫到蛹和从蛹到成虫之间的变化也是不同的：他们是两种不同的进化运动。吃或者喝的行为与打架的行为也不一样：它们是两种不同的广延运动。这三种运动自身——本质、进化、广延——的区别是非常深刻的。我们知觉的伎俩同我们智能和语言的伎俩一样，在于从这些非常不同的变化中，提取不明确的变化中的单一表现，这种总体上不明确的变化是一种纯粹的抽象，自身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们实际上也很少会想到它。然后，我们再根据每一种特定的情况，在这样一种总是相同、总是模糊或者不受意识控制的观念中，加入一个或多个代表状态的画面，这种状态可以用于将所有的变化彼此区分开来。正是这种具体且确定的状态与不确定的总体变化之间的妥协替代了具体的变化。可以说，色彩缤纷的具有无限多样性的变化从我们的眼前经过：这样，我们设法让自己只看到色彩的不同，也就是说，状态的不同，我们假设在这些状态的下方隐藏着我们没有看到的变化，这些变化时时刻刻都是一样的，而且总是没有颜色。

假设我们想要在一个屏幕上描绘出一幅生动的图画，例如，一个军团行军时的样子。有一种方法可能会是我们首先想到的：裁剪出每个士兵的轮廓，赋予每一个士兵行军的动作，即使这个动作对于人类来说是相同的，但是个体之间也是有差异的，然后将整个图形放在荧幕上。我们应该需要在这个小游戏上花费大量的工作，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收获甚微：即使是最好的结果，它怎么能再现生命的灵活与多样性呢？现在，还有另外一种方法，更加简单，同时也更加有效。就是为行进中的军团拍摄一系列的快照，然后将这些即刻画面投放在荧幕上，这样它们就能非常快速地彼此替换。这就是电影放映机的工作。每一照片都代表了某个固定姿势的军团，它重新构建了军团行进时的移动性。当然，如果我们拥有的只有照片，那么，无论我们如何长久地凝视它们，我们都不能看到它们动起来：将不能移动的照片并列在一起，即使永无止境地排列下去，我们也永远不能让它们动起来。为了让照片动起来，心须让某处存在运动。这种运动确实存在；它处于仪器之中。就是因为电影放映机里面的胶片在不停滚动，将某个场景的照片依次连接起来，这个场景中的每个演员才会恢复他们的移动性；演员将自己持续性的姿势连接在胶片的无形运动中。因此，这个过程就是将抽象而简单的非个人运动从所有演员的所有特定运动中抽取出来，这种非个人运动就是一种普遍运动（movement in general），正所谓：我们将这种运动放入仪器中，通过将这种无名的运动与个人的姿势联系在一起，重建每个特有运动的个体性。电影放映机就是按照这一原理发明的。这也是我们的知识原理。为了人为地重组它们的变化，我们将自己置于物体的内部变化之外，而不是将自己与其联系在一起。我们拍摄快照，是因为它是一种流动的现实，而且因为这些都是现实的特征，所以我们只需要将它们串联在一种抽象的、规格一致的、不可见的，而且位于知识仪器身后的变化上即可，以便模仿这种变化中独具特色的内容。知觉、智能、语言的进程在大体上也是这样。无论我们是想到变化，或者表达这种变化，甚至是意识到这种变化，我们几乎不会做任何事情，而只是启动我们内部的某种电影放映机。因此，我们可能会做出这样的总结：我们日常知识的机制是一种电影放映机式的机制。

对于这种操作的整个实用特点，并不存在任何的疑虑。我们的每一个行为都旨在将我们的意志插入现实之中。我们的身体和其他的实体之间存在着一种排列，这种排列就像是构成万花筒图案的那些玻璃片的排列一样。我们的活动从一种排列到一种重新排列，毫无疑问，每一次都会使万花筒产生新的动摇，但是我们会略过动摇本身，直接看到新的图案。我们自然操作的知识必须与我们对自己操作的兴趣严格对称。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如果我们不滥用这种类型的图解，我们对物体的感知具有电影放映机式的特征是因为我们对物体所做出的调整具有万花筒式的特征。

因此，电影放映机式的方法只是实用方法，因为这种方式就是将知识的普遍特征在行动的特征上自我形成，同时希望每个行为的细节能够取决于知识的细节。为了行动总是能够得到指引，智能必须总能呈现在行动之中；但是为了由此去伴随活动的进程并保证活动的方向，智能必须从适应活动的节奏开始。行动和生命的每一次脉搏一样，具有断续性（discontinuous）；因此，断续性就是知识。认知能力的机制也是按照这一计划构成的。从本质上讲，这种机制具有实用性，既然如此，那么它能够用于猜测吗？让我们用这种机制去跟随这种现实的蜿蜒，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将一系列视图看做一种独特变化的持续性，将这些视图通过“普遍变化”联系在一起。但是，我确实不能停在此处。那些不可确定的事物就是一些不可表现的事物：我只能在“普遍变化”中找到一种动词意义。就像字母 x代表着某种未知数。无论它是什么，此处我的“普遍变化”通常都是一样，象征着某种我能够为其拍摄一些快照的转变；而转变本身并未教会我什么。接着，我会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种转变上，集中在任意两张快照之间，尽力去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因为我会应用同样的办法，所以我便会得到同样的结果；第三张视图只会在其他两张视图之间一闪而过。只要我愿意，我会随意重复整个过程，我会将一些视图与另外一些视图永远摆放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得不到。电影放映机式的方式应用因此也会指向一个不间断的重新开始，在此期间，意识决不能够自我满足，也无处休息，毫无疑问，它只能说服自己用非稳定性去模仿真实的每个运动。但是，虽然通过自我扭曲到达一种眩晕状态，意识最终可以给予自己移动性的幻象，但是它的操作并未能前进一步，因为它与自己目标的距离仍然和之前一样远。为了随着移动的现实前进，你必须在现实之中取代自己。将你自己安置在变化之中，你会立即把握现实本身和连续的状态，在这些状态中，每一时刻的变化都可能会变得不可移动。但是从外部看来，这些延续性的状态被看做真实而不再潜在的非移动性，你将永远无法重建运动。根据情况的不同，我们可以将它们称为特质、形式、位置，或者意图，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意增加它们的数量，让两种持续性的状态之间的间隔变得无限小：在那个介入运动的面前，你将一直体验到一种失望，也就是想要用双手捏碎烟雾的那种失望。这种运动从间隔间一闪而过，因为每一个想要从状态中重建变化的意图都暗含着一种荒谬的命题：运动是由非移动性构成的。

哲学在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点。埃利亚的芝诺悖论（The arguments of Zeno of Elea）即便是由一种非常不同的意图构成的，但是除了说明这一点，再无其他任何意义。

比如飞驰的箭矢。芝诺说，箭矢在每个瞬间都是静止不动的，因为它没有时间去移动，也就是说，同时占据两个连续的位置，除非有至少两个瞬间允许它去占据。因此，在某个给定的瞬间，和某个给定的点上，它是静止的。既然箭矢在其飞驰的每个点上都是静止的，那么在它运动的整个时间内，它一直都是静止的。

如果我们假设箭矢能够永远存在于一个点上，这种说法就是正确的。如果移动的箭矢与某个静止位置保持一致，那么这种说法也是正确的。但是，箭矢并没有永远存在于其过程中的任意一个点上。我们最多能说，它可能存在，在这种意义上，它经过了那个位置，而且可能停留在了那个位置。如果它确实停在了那个位置，它可能会静止在那里，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它不再移动，我们所必须处理的也不再是移动了，这样的说法便是正确的。如果箭矢离开了点A落在了点B上，它在AB两点间的移动只要能称之为移动，就会像箭矢射出时的张力一样简单，一样不可分解，这样说也是正确的。就像手榴弹，在着地之前爆炸后会以一种不可分割的危险来覆盖整个爆炸区域，因此，从A点到B点的箭矢通过其在空中的一划展示了它不可分割的移动性，即使超越了某个长度的绵延。假设A点到B点之间拉伸了一根橡皮圈，你能分割它的张力吗？箭矢飞驰的过程也就是这样一种张力，一样简单，一样不可分割。它是一次单一且独特的飞行。你可以将C点固定在A点与B点之间，然后说在某个时刻箭矢处于C点。如果它已经存在于C点，它便已经停留在了那里，那么箭矢就不再只是从A点到B点的飞行了，而是两段飞行，一段是从A点到C点，另一段是从C点到B点，中间有一次休止的间隔。根据假说，单一的移动完全是两个停留之间的移动；如果两点之间存在停留，那么它就不再是一个单一的移动。说到底，假象便是源自于此，也就说，已经沿着其进程留下一条静止轨迹的移动一旦受到影响，我们便能在这个轨迹上发现无数的非移动性。从这一点上我们能够总结出：运动，只要受到影响，每个瞬间都会在其下方留下一个与之一致的位置。我们不会看到这个轨迹是在一划中被创造出来的，即使创造它也需要一段时间；即使轨迹一旦被创造出来，我们就能对其进行随意分割，但是我们不能分割其创造，这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行为，而不是一个物体。假设移动的实体存在于其移动进程中的一个点上，就是在这个点上将这个进程用剪刀剪为两截，然后用这两段轨迹来代替我们之前想到的单一轨迹。这就是区分两个连续的行为，根据假说，其实只存在一种行为。简言之，就是将一切都归因于箭矢飞行的进程本身，这种进程可以说成箭矢已经横越的间隔，也就是说，承认了运动与非移动性（静止）是相等的这一前提的荒谬性。

我们不会在此阐述芝诺的其他三个悖论。我们已经在别处对其进行了检测。只需指出它们都是将移动应用在那条已经横越的轨迹上，并且假设对那条轨迹来说是正确的内容、对那个运动来说也是正确的，这样就足够了。比如轨迹，它可以被随意地分成很多截，每一截的长度由我们决定，但是不管怎样，它永远都是一条轨迹。从这一点我们可以总结出：我们拥有这样的权利，可以随意假设运动已被清晰地表达，而且这种运动始终都是同一种运动。因此，我们获得了一系列的荒谬性，这些荒谬性都在表述同一个基本的荒谬。但是只有观察者才有可能将这种运动运用在这条已被横越的轨迹上，这些观察者一直被挡在运动之外，而且能够在每个瞬间看到停顿的可能性，他们试图用这些可能的非移动性去重建真正的运动。一旦我们凭借思考真正运动的持续性，来调整另一种持续性（每当我们抬起手臂或者往前踏出一步，我们每个人都具有延续性），这种荒谬性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我们就会觉得，实际上，经过两个停顿点的轨迹会描述成一种单一的不可分割的一划，而且我们设法将一些对应的部分（它们与从已经经过的轨迹上任意挑选出来的部分一一对应）应用在这个运动上的努力也只是徒劳。被移动的实体横越的轨迹将其自身借给任意种类的部分，因为它不具备内部结构。但是所有的运动都是内向地被清楚表达出来的。它既是一种不可分割的跳跃（然而却可以占据一段非常长的绵延），也是一系列不可分割的跳跃。我们要么就将这种清晰表达出来的运动考虑在内，要么就放弃推测其本质。

当阿喀琉斯追逐乌龟时，他每踏出的一步都必须被看做不可分割的，同时乌龟的脚步也是如此。在一定数量的脚步之后，阿喀琉斯将会赶上乌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如果你坚持进一步划分这两种运动，你便可以在阿喀琉斯和乌龟的进程中区分出两者脚步的约数，但是要尊重两种进程的自然表达。只要你尊重它们，就不会遭遇任何难题，因为你将会跟随经验的知识。但是芝诺的设计确实根据一种随意选择的规律去重建阿喀琉斯的运动。假设阿喀琉斯的第一步抵达了乌龟之前所在的那个点，第二步则要抵达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乌龟所在的那个点，以此类推。在这种情况下，阿喀琉斯永远都会有新的一步需要迈出，这样也永远追不上乌龟。但是很明显，想要超越乌龟，他就必须采取另一种方式。如果我们能够像对待被横越间隔（能够随意地拆解和重组）一样地去对待运动，那么芝诺所考虑的移动就只能与阿喀琉斯的运动相同。一旦赞成了这第一种荒谬，你就必须得赞成其他的所有荒谬。

现在，没有能比将芝诺的悖论扩展到性质变化和进化变化更容易的了。我们应该在这些变化中找到同样的不一致的地方。孩子能够变成青年，成长到壮年期，然后衰退到老年期，当我们将这其中的生命进化看做现实本身时，我们便能理解这种进化。婴儿期、青年期、壮年期、老年期，这些都只是意识的一种观念，是我们从外部想象出来的可能存在的停顿点，这些点处在一个连续发展的过程上。相反，若是将儿童期、青年期、壮年期、老年期看做进化过程中的完整部分，它们便会成为真正的停顿点，我们也不再能够构思进化进行的可能性，因为休止点紧靠着休止点的排列决不会等同于运动。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将已经组成的东西重组为即将组成的东西呢？我们应该怎样从被假定为一个物体的儿童期过渡到青年期呢，根据假说，只有儿童期才是给定的。如果仔细观察，我们应该能够发现我们惯用的说话方式，这种说话方式会受到我们惯用的思考方式的影响，并将我们引向真正的逻辑死胡同——我们毫不焦急，听任自己进入这样的死胡同，因为我们糊涂地觉得只要我们愿意出来，便总能走出来：实际上，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放弃我们智能所养成的电影放映机式的习惯。当我们说“孩子长成了大人”，此时要小心，千万不要对这个表达的字面意思理解得太过深刻，或者我们应该发现，当我们假定了主语为“孩子”，那么它就还不具备“大人”的属性，而且，当我们说到“大人”时，它也不会将其属性加到“孩子”身上。从孩子到成人的转变这种现实已经从我们的指间溜走了。我们只有“孩子”和“大人”这两个想象出来的停顿点，我们很快就会说，这些停顿点中的这一点也存在于那一点，就像芝诺悖论中的箭矢，根据那种哲学观点，这些箭矢存在飞驰中的所有点上。事实上，如果此处的语言采用的是现实的模式，我们就不应该说“孩子长成了（becomes）大人”，而是“从儿童到成人这个过程中存在着变化（becoming）”。在第一个命题中，“长成了”是一个没有明确意义的动词，当我们将“大人”的状态赋予“儿童”这个主语时，这个动词意欲掩盖我们所陷入的荒谬性。这种行为类似于电影摄影机胶片的运动，总是相同，这时运动被隐藏在放映机中，而放映机的功能就是将一系列连续的画面彼此叠加在一起，以便模仿真实物体的运动。在第二个命题中，“变化”是一个主语(1)，它出现在句子的前面，它就是现实本身。儿童和成人因此只是可能的停顿点，只是意识的视图，我们现在不得不处理可观运动本身，而不是它的电影放映机式的模仿。但是第一种表达方式只是更加适合我们的语言习惯而已。为了采用第二种表达方式，我们必须摆脱思维的电影放映机式的机制。

如果我们想要一举摆脱由运动问题引发出来的理论荒谬性，就必须将这种机制完全抽象出来。但我们试图用状态去构建一种转变时，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一切都是相互对立的。只要我们将我们自己置于转变的旁边，交错切断思维中的转变，以便区分转变中的不同状态，朦胧就会变得明朗，相互对立也会消失。原因就是在转变中存在着比一系列状态中更多的东西（也就是可能的切入点），运动中存在着比一系列位置更多的东西（也就是可能的停顿点）。但是，第一种观察物体的方式适用于人类意识的运作过程；与之相反，第二种方式要求我们反转我们智能习惯的趋向。因此，在这样一种努力面前，如果哲学首先退缩也就毫不奇怪了。希腊人仰仗自然，相信意识的天然趋向，相信高于一切的语言，只要语言能够顺应自然地将思想具体化。它们宁愿说出物体本身的进程是错误的，也不愿责怪物体进程的思想和语言的态度是错误的。

这确实是埃利亚学派的哲学家们一致通过的宣判。他们宣判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保留，因为变化动摇了思维的习惯，并且无法适应语言的方式，所以他们宣称变化是不真实的。在空间的移动和普遍的改变中，他们只看到纯粹的幻象。这一结论可以在不改变前提条件的情况下被软化，只需要说现实在变化，即便它本不应该变化。经验让我们面对变化：那是能够感觉到的现实。但是可被理解的现实却更加证实，这是一种应该存在的现实，而且这种现实不会改变。在本质性的变化之下、在进化的变化之下、在广延的变化之下，意识必须寻找那种公然反抗改变的事物，寻找明确的特质、寻找形式或者本质、寻找终点。这是在整个古典时期发展起来的哲学基本原理，是形式的哲学，或者从更加亲近希腊人的术语上来说，是理念的哲学。

希腊语“eidos”，我们在此把它翻译成“idea（理念）”，实际上拥有三层意思：（1）特质，（2）形式或者本质，（3）正在履行的行为的终点或者design（取其“intention（意图）”的意思），也就是说，从根本上来看，行为的design（取其“drawing（图样）”的意思）已经假设被完成了。这三个方面分别是形容词、实词和动词，而且对应着语言的三个基本种类。在上文做过解释之后，我们可以，并且也许我们应该将eidos翻译为“视图”或者“瞬间”。因为eidos是从物体的不稳定性中提取出来的稳定视图：特质，是变化的一个瞬间；形式，是进化的一个瞬间；本质，是形成平均形式，其他的形式作为这种平均的变体被排列在其上下；最后，指挥行为被完成的意图或者精神图样（mental design），以及我们所说的只能是已被完成了的行为的精神图样（而非他物），被提前勾勒出了轮廓并且经过了周密的考虑。因此，将物体减少为视图就是将变化分解为最重要的瞬间，此外，根据假说，每一个这样的存在，都会从时间规律中筛选出来，实际上，是从永恒中将它们抽取出来。也就是说，当我们将智能的电影放映机式机制应用在分析真实中，我们便会在理念哲学处停止脚步。

但是，当我们将一成不变的理念放在移动现实的基础上，我们就必然会得到一个完整的物理学、一个完整的宇宙学、一个完整的神学。我们必须坚持这一点。我们并不想用短短几页纸去总结一门像希腊哲学一样如此复杂、如此全面的哲学。但是，因为我们已经描绘了智能的电影放映机式机制，我们就很有必要展示一下这种机制的运作会引向什么样的现实理念。我们认为，我们在古代哲学中找到的就是这种观念。这个教义的主线从柏拉图发展到普罗提诺，经过亚里士多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经过了斯多亚学派），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和偶然，也没有出现那种必须被看做哲学家空想的东西。它们暗示的是有条不紊的智能所获得的视图，是一种普遍变化的视图，当通过间断的抓拍对其进行观察时，它是一种流动的视图。因此，即使是现在，我们也应该用希腊人的方式推究哲理，我们也应该在不需要认识他们的前提下再次发现希腊人诸如此类的普遍结论，在某些准确的地方，我们也应该像希腊人一样相信思维放映机式的本能。

我们说过，运动中所包含的东西比在赋予给了移动客体的持续性位置上所包含的东西多；变化中包含的东西比轮流经过的形式中所包含的东西多；形式进化中的东西比假设持续性的形式中的东西多。因此，哲学能够从第一种术语中导出第二种术语，而不是从第二种中导出第一种：来自第一种术语的推测必须以它为起点。但是智能颠倒了两个术语组的顺序；而且，在这一点上，古代哲学和智能的做法是相同的。它将自己安置在一成不变的事物中，它假定的只有理念。但是变化仍然存在：它是一种事实。那么，既然已经单独假定了不变性（immutability），我们怎样才能让改变从这种不变性中出现呢？不能添加任何东西，因为根据假说，在理念之外不存在任何肯定的东西。因此，必须通过缩减（diminution）来做到这一点。所以，在古代哲学的基础上存在着这种假定的必要性：也就是静止中包含了比运动中更多的东西，我们通过缩减或者减少的办法，从不变性过渡到了可变性。

因此，为了获得改变，我们必须在理念中加上一些否定的东西，或者最多加上零。构成柏拉图式的“非存在”，亚里士多德式的“物质”的就是这种否定的东西——一种与理念结合在一起的，形而上学的零，就像将算术上的零与整体结合在一起，在时间和空间上与理念相乘。通过这种方法，静止且简单的理念被折射到一种无限扩张的运动中。按理说，除了不变的理念，并不存在任何东西，理念之间不变地彼此适应。实际上，物质会将其虚空添加在理念上，并以此释放出普遍变化。它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无”，在理念之间缓慢地前进，创造出无尽的焦虑和永恒的烦恼，就像迂回地潜入两颗相爱的心之间的猜疑。降低不变的理念：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物体永久的变动。理念或者形式是智能现实的整体，也就是事实的整体，在这种整体中，它们整体代表了理论上的均衡。至于能感觉到的现实，它是一种位于均衡点两边的永久摆动（oscillation）。

因此，纵观整个理念哲学，存在着某种绵延的概念，同样也存在着时间与永恒关系的概念。将自己安置在变化中的人会在绵延中看到物体的生命，看到基本的现实。因此，被意识孤立并储藏起来的位于概念中的形式只是不断改变的现实的快照。它们是在时间的进程上集合起来的瞬间；而且，就是因为我们已经将连接它们与时间的线剪断了，所以它们才不再延续。它们往往会撤回到它们自己的定义中，也就是认为的重组和象征性的表达中，这是它们的智能对等物。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说它们是进入到了永恒中；但是它们中永恒的东西就是不真实的东西。与之相反，如果我们用电影放映机式的方法对待变化，形式便不再为改变拍摄的快照了，它们成为了变化的构建要素，它们代表了变化中所有肯定的东西。永恒不再作为一种抽象凌驾于时间之上，而是作为一种现实成为建构时间的基础。在这一点上，哲学对于形式或者理念的态度也完全如此。它在永恒和时间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与一块金子和一点零钱之间的关系是一样的——零钱很少，所以你可以不用还清债务便可以永远支付下去。债务可以用一块金子立马还清。柏拉图的一段意味深长的语言所要表达的也是这一点：他说，上帝无法让世界永恒，于是把时间的“永恒移动画面”给了世界。

因此，这也引发了有关延展性（extension）的某种概念，这种概念位于理念哲学的基础位置，即使它并不会被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设想意识被置于变化的旁边，并且采纳了变化的运动。简言之，每一个延续性的状态、每一个特质、每一种形式都会作为一个纯粹的切面被它看见，这个切面是由思维在普遍变化中切割出来的。你还会发现，形式在本质上具有延展性，形式的延展性与再起流动过程中已经将形式物化的变化的延展性之间是不可分割的。因此，每一种形式在占据空间的同时也占据着时间。但是理念的哲学走的却是相反的方向。它从形式开始，它在形式中看到现实的本质。它不会将形式看做变化的快照，而是假定形式是永恒的；因此，在这种静止的永恒中，绵延和变化便被假设成只是衰退。因此，像这样被假设的形式便不再受时间的约束，不再是在知觉中所发现的东西；它是一种概念。而且，因为拥有概念顺序的现实便不再占据延展性和绵延，所以形式必须被安置在时间之上，空间之外。因此在古代哲学中，空间和时间就必然会拥有相同的起源和价值。空间的延展性和时间的阻留（detention）同时表达了存在的相同缩减。从古代哲学的立场来看，空间和时间不可能是其他东西，只能是一种不完全的现实或者是一种误入歧途的现实在探索自己的场（field）。不过我们必须承认，场是在探索的过程中被创造出来的，而且这种探索在某种程度上在自己的下方储存了这样的场。想象一个钟摆（一个纯数学的点）从其均衡的位置上左右摇摆：启动一个永久性的摇摆，沿着摇摆的路线，排列着一个个的点，排列着一个个的瞬间。由此引发的时间和空间与运动自身相比并没有更多的“肯定性”。它们代表着人为赋予钟摆的位置和其正常位置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也就是钟摆想要回归原来位置所需要的距离。让其回复原位：空间、时间和运动都得缩减为一个数学点。就是这样，人类的推理才画出了一条没有终点的链条，但是立即就被直觉所捕捉到的真实所吞没了，因为它们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延伸只是思维和真实之间的距离。延伸和绵延与形式或者理念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能感觉到的形式就在我们面前，它们始终都在恢复自己的理想（ideality），却始终都会遭受来自自身携带的物质的阻碍，也就是说，被它们内心的虚空、被它们是什么和它们应该是什么之间的间隙所阻碍。它们始终都处于自我恢复的点上，始终都在失去自己。一条不容变更的规律迫使它们陷入了不幸境地，像希绪弗斯推动的巨石一样，在将要到达山顶时又滚落下去，而且这条规律只不过是它们最初不充分的持续性，已经将它们投射到了时间和空间之中。成长和衰退的更迭，进化一次又一次地开始，天球的旋转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些都仅仅代表着某种基本的亏损，物质便存在于这种亏损之中。想要弥补这种亏损：你立马控制住时间和空间，也就是说，让那种不断更新的摇摆找到一个稳定均衡点，但是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实行。物体再次相互渗透。延伸到空间里的东西被紧缩成了纯粹的形式。过去、现在和未来收缩成了一个单一的瞬间，这个瞬间就是永恒。

这也就是说物理只不过是退化了的逻辑。整个理念哲学都被归纳在这个命题中。而且在这个命题中也包含了哲学的隐藏原理，这个原理是我们理解力中所固有的。如果不变性多于变化、形式多于改变，而且凭借一种名副其实的降落，理念的逻辑体系被散射进一系列被偶然并列的物理客体和事物中，这些理念理智地在自己内部置于从属地位并且相互协调。一首诗是经过成千上万的想象的发展而生成的，这些想象在扩展到词语的短语中被物化。我们从静止观念（伤到自己）到展开这些观念的词汇下降得越多，就会给可能性（contingency）和选择留下更多的空间。用其他词汇表达的其他隐喻已经出现了；画面唤起画面，词语唤起词语。现在，所有这些词语都陆续出现，并依靠自己想要回到那个生成观念的简朴中来，却是徒劳。我们的确只能听到这些词汇：因此它能感知到的只有偶然。但是我们的意识却凭借连续的跳跃，从词语跳到画面，从画面跳到原始观念，以此从词语的觉察力——偶然唤起偶然——回到假设其自身存在的理念上来。因此，哲学家在面对整体时也是这样做的。经验想要让流动的现象经过它眼前，这些现象也是一个跟着一个，以一种由时间和空间环境决定的偶然顺序排列的。这种物理顺序——逻辑顺序的一种退化——只不过是逻辑落入了时间和空间之中。但是哲学家再一次从知觉上升到了概念，看见物理所拥有的所有肯定性现实缩减成了逻辑概念，他的智能削弱存在的物质性，在理念不变的系统中抓住存在本身。由此科学便产生了，对我们来说，科学完整且现成，只要我们将我们的智能放回它真正的位置，纠正将智能与可被理解的东西分离的离经叛道的行为。那么，科学便不再是人类的建造物。它先于我们的智能存在，而且独立于我们的智能，它其实是物体的创始者。

实际上，如果我们将形式看做意识为变化的延续性拍摄的快照，那么形式必须与思考它们的意识有关联，它们根本不可能独立存在。我们最多能说每一个这样的理念都是一个理想，但是，我们将我们自己置于与之相反的假说中，那么理念就必须自行存在。古代哲学无法逃离这样的结论。柏拉图指出，亚里士多德竭尽全力想要避免这个结论却没有成功。因为运动源自不变性的衰退，所以，如果某个地方不存在可实现的不变性，运动也就不可能存在，这样一来也就不可能存在能被感知的世界了。因此，亚里士多德是从否认理念的独立存在开始的，但是仍然发现自己不能剥夺理念的独立存在，他将它们彼此挤压，揉成一个球，并在物理世界之上建立了一种形式，后来发现这种形式是形式的形式，理念的理念，或者用他的话说，是思维的思维。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上帝——这个上帝具有必然的不变性，而且独立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因为它只是位于一种单一概念中所有概念的综合体。实际上，在这些五花八门的概念中，没有一种概念可以独立存在，因为他存在于神性的统一体中：我们不可能在亚里士多德的上帝中找到柏拉图的观念。但是，只要我们在一种自我折射中想象亚里士多德的上帝，或者就是简单地向着这个世界倾斜，我们就会立刻看到柏拉图式的观念从上帝身上倾涌而出，就好像它们被包裹在了这个上帝的统一性本质之中：太阳所散发出来的光线也是如此，虽然如此，光线却没有被包含在太阳之中。这种从亚里士多德上帝那里喷涌出柏拉图式观念的可能性也许意味着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中，已经被积极的智能——也就是，被人类智能中基本却无意识的东西——称为。就是整个科学，它即刻假定好了一切，而有意识的、不着边际的智能却一点点迫使其重组变得困难重重。因此，在我们内部或者在我们后面，存在着一种可能的上帝幻影，就像亚历山大哲学学派的学者所说，这种幻影通常都是一种虚像，决不会真正地被意识智能意识到。在这种直觉中，我们应该看到扩展到理念中的上帝。正是这种“无所不为”，联系着在时间中游离的不着边际的智能，这就等同于静止的原动力自身在上帝的运动和物体的进程之间的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

因此，理念哲学中天生就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因果概念，而搞明白这个概念是很重要的，因为它跟随智能的天然运动直到尽头，以便上升到物体的源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的概念。古代哲学家确实从未明确地阐述过这个概念。他们都将自己局限于从这个概念引出的结果中，而且，一般而言，他们也只是标注出了这个概念中的一些要点，却没有表述过其本身。有时候他们确实会说起一种由主要的原动力作用于整个世界的吸引力或者生命冲动。这两个要点全都可以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找到，他在宇宙的运动中向我们展现了一种物体指向神性完满的渴望，为此，它也是一种指向上帝的上升，他在别处将其描述为上帝与一重天相接触的结果，一种从上帝到物体的下降。我们认为，在我们谈论到进程和转变时，亚历山大哲学学派的哲学也只是跟随着这种双重暗示，再无其他动作。万物都起源于第一原理，而且万物都渴望回归到这个第一原理。但是，我们只有将这两种神性概念带回到第三个概念，这两种神性因果的概念才能被一起识别出来。我们将第三个概念看做基本概念，只有它才能让我们理解为什么（在何种意义上）物体会在时间和空间中运动，为什么存在着时间和空间，为什么会存在着运动，为什么有物体。

在我们研究从柏拉图到普罗提诺的哲学时，通过希腊哲学家的论证，这第三个概念越来越清晰地展现了出来，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表述：肯定了现实也就同时肯定了现实与无之间存在的所有程度的现实。这个原理在数字中尤为明显：我们不能在肯定数字9、8、7……也就是10到0之间的所有数字——存在之前肯定数字10的存在。但是此时，我们的意识自然地从量的范围过渡到了质的范围。对于我们来说，某种完满是确定的，这种完满与乌有（或者我们认为自己构思出的那种乌有）之间存在的退化的整个延续性也是确定的。因此，我们不妨假定亚里士多德的上帝，即思维的思维——也就是，循环的思维——凭借着一种瞬间或者永恒的循环过程，从主体自行转变为客体，又从客体自行转变为主体。因为从另一方面说，乌有似乎在假定自我，因为这两种末端已经确定，那么它们之间的间隙也已经确定。因此，当我们已经假定了上帝，所有存在的下降（从神性的完满下降到“绝对的虚无”）程度也会自动地被意识所意识到。

因此，我们应该从顶部到底部贯穿这个间隙。首先，第一种原理最轻微的缩减都足以推动存在进入时间和空间之中；但是代表着这种第一缩减的绵延与延伸将会尽可能近地接近这种神性的非延伸性和永恒。因此，我们必须将这种神性原理的第一次衰退描述成一个自我旋转的球体，它凭借自己永久的循环运动，模仿神性思维之循环的永恒性；此外，它还创造着自己的位置，并由此创造出普遍位置，因为它包含了一切，却不被他物所包含，它不停地运动，却没有起始点；它还创造了自己的绵延，并由此创造出普遍的绵延，因为它的运动是评定所有运动的标准。因此，我们应该能够慢慢看到，完满在逐渐地递减到我们的尘世之中，在这个世界中，出生、成长和消亡的循环最后一次模仿并毁坏着原始的循环。这样看来，上帝和世界之间的联系从下面看起来是一种吸引力，从上面看起来就是一种生命冲动或者一种接触。因为一重天拥有着自己的循环运动，是一种对上帝的模仿，而所有的模仿都是一种形式的不断重复。因此，根据这个观点，我们将上帝看做有效原因或者最终原因。但是，这两种关系都不是最终的因果关系。真正的关系是在等式的两个对应物之间所发现的那种关系，第一个对应物是一个单一的条件，第二个对应物是无数条件的总和。我们可以这样说，如果我们假设只要那块金子出现，零钱也会自动出现，那么它是那块金子和零钱之间的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亚里士多德会断言物体的运动肯定没有开端，而且永远不会完结，而不是主张运动必须有一个开端，以此来论证第一种静止原动力的必要性。如果运动存在，或者，换句话说，如果零钱被数清楚了，那么这块金子就终会在某处被发现。而且，如果统计零钱的工作永远不会完结，那么与其完全对应的单一条件就必须是永恒的。移动性的永恒性只有以不变性的永恒为基础才有可能存在，这种不变性的永恒在一个没有开端和结尾的链条中不断展开。

这是希腊哲学的最终结论。我们并没有试图将其重建为一个前提，它拥有着众多的来源，它由许多隐形的线与古希腊的灵魂联系在一起。因此，想要将其用一个简单的原理推论出来的这一努力完全是徒劳。但是，如果来自诗歌、宗教、社会生活，以及仍然处于初级阶段的物理和生物的一切全都从这个原理中移除，如果我们将所有可能会用于建造宏伟建筑的轻材料取走，只留下牢固的框架，而且这种框架将形而上学的主要框架描绘了出来，那么我们便会相信这种形而上学人类智能中天然的形而上学。每当我们跟随直觉和思维的电影放映机式的趋势直到最后，我们就会发现这种类型的哲学。我们的直觉和意识开始于用进化的延续性改变去替代一系列不能改变的形式，这些形式会轮流地“在行进过程中被拦截”，就像旋转游戏上的环，孩子们会在这些环经过的时候用棍子将它们钩下。那么，这些形式是怎样经过的呢，它们又被串在什么样的“棍子”上呢？因为稳定的形式已经从改变一切明确的东西中提取出来了，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去描述承载这些形式的不稳定性，但是还存在着一种否定性的属性，而这种属性自身必定具有不确定性。这就是我们思维最初的发展进程：它将每一种改变分割为两个组成部分——其中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稳定且确定的，也就是形式；另一种成分很难将其确切表达出来，而且始终都是形同的，也就是普遍改变。这同样也是语言的基本操作方式。形式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所有东西，它被弱化为一种理解，或者被限定为一种移动性，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总是没有被表达出来，而且被认为在所有情况中都是一样的——因此，便又出现了一种哲学，这种哲学认为由此受到思维和语言影响的分解是合法的。除了用更多的力量将这种特点客观化，将其推向它的极端结果，弱化为一种系统，这种哲学还能做什么呢？因此，它将会从两个方面来架构真实：一方面，用确定的形式或者不变的成分，另一方面，根据假说，用将会逃离所有的明晰并且成为纯粹的不确定性的移动性原理，这条原理是对形式的否定。它越是将自己注意力引向用思维勾勒且用语言表达的形式，它就越会看到这些形式上升到可被感知的事物之上，并被精炼成纯粹的概念，这些概念能够相互渗透，至少可以被糅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单一的概念，也就是所有现实的综合，所有圆满的完成。与之相反，这种哲学越是向着普遍移动性的不可见源头方向衰退，就越会感受到这种移动性沉没在其之下，同时变为虚空，消失到一种被其称为“非存在”的东西之中。最终，它一方面会承认理念系统，在逻辑上彼此协调，或者仅仅集中为一体，另一方面它会承认一种准乌有，柏拉图式的“非存在”，或者亚里士多德式的“物质”。既然你已经将布匹裁剪开来，你就必须开始缝制衣服了。既然有了超感知理念和次感知的非存在，那么你现在不得不重组可被感知的世界。你只有假定一种形而上学的必然性，才能重组可被感知的世界。凭借这种必然性，这种“全部”和“零”之间的比较才能等同于所有等级上的衡量这两者之间间隙的现实的肯定——就像一个未被分割的数字，当它被看做其自身与零之间的区别之时，它便被揭示为一些单位数的某种总和，并且借助对其自身的肯定去肯定所有小于它的数字。那就是一种非人为的假定，这种假定也被我们看做希腊哲学的基础。因此，为了解释中等程度现实在不同层次上的具体特征，最重要的就是丈量其与完整现实分离开来的距离。每一个较低层次的现实其实都是对更高层次的现实的一种缩减，而从智能的角度来看，我们在其中察觉到的可被感知的新奇（newness）被分解成了一种叠加在这种现实上的全新的否定数量。我们已经在可被感知的现实的最高形式中发现了否定的最少可能量，因此，在较低形式中，这种否定就会更多。而大多数可被感知现实、延展性和绵延的普遍属性所展现出来的就是这种否定的最少可能量。通过这种不断增加的衰退，我们将会获得越来越特殊的属性。在此，哲学家也将会拥有更加自由的想象空间，因为，正是凭借着一种任意的裁定，或者至少是极具争议的裁定，可被感知世界的特殊方面才能等同于存在的特殊削减。我们不应该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必然结束于一个由自行转动的同轴球体组成的世界中——我的意思是，对于一个结构来说，即使其各个部分都截然不同，但是这些部分之间的联系必然都是相同的。而整个宇宙学也将遵循相同的原理。物理上的东西将会受到逻辑上的东西的限定。在改变这一现象之下，我们将会轻易地发现，一种概念性的封闭系统将会彼此相互从属、相互协调。科学，被理解为一种概念性的系统，将会比可被感知的现实更加真实。它将会在人类知识之前存在，而人类的智能用一个个的字母拼凑出来；同样它还先于物体的存在而存在，因为无知只是在笨拙地尝试着去模仿它。科学只要从自身转移片刻，便会踏出自己的永恒性，并由此与所有的这种知识和所有的这种物体取得一致。因此，它的不变性确实是普遍变化的起因。

这就是古代哲学对于改变和绵延的观点。现在哲学，尤其是在初期的时候，曾不停地想要摆脱这种观点，这对我们来说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将智能带回到其天然的运动中，而且将现代人的形而上学带回到了希腊形而上学的普遍结论中。我们必须试着将这一点解释清楚，以表明是什么样无形的线将我们的机械论哲学依然与古代的理念哲学捆绑在一起，以及这种理念哲学是怎样与我们理解力的需求相对应的，最重要的便是实用需求。

现代科学，和古代科学一样是依据电影放映机式的方法运作的。它无法用别的方法进行运作，而且，所有的科学都受制于这一规律。因为，科学的本质便是掌控迹象，它用迹象代替了客体本身。毫无疑问，这些迹象与那些语言符号不同，它们拥有着更高的精确度以及更高的效率；即便如此，它们也被符号的普遍条件所约束，这种条件在一种被抑制的形式下指代着现实某个固定的方面。为了思考运动，意识就必须付出一种不停更新的努力。人类创造出各种符号，就是为了用一种人为的重组去替代物体运动的持续性，让我们省却这种努力。在实践中，这种人为的重组就相当于物体运动的持续性，而且拥有易于掌控的优点。但是，我们不妨将方式搁置一旁，只考虑结果。科学的基本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加大我们对物体的影响。科学的形式也许具有推测性，但是其直接结果也许是公正无私的：换言之，只要它需要，我们都应该给予它信任。但是，无论清算的日子可能会推迟到何时，我们都必须付出一些时间或者其他的代价。简言之，到那时，我们总能看到科学的实际效用。即使科学开始从事理论研究，它的行为也必须适用于实践的普遍形式。无论科学上升到哪个高度，它都必须准备好降落回行动的领域，并且立即站稳脚跟准备行动。如果它的节奏与行动自身的节奏完全不同，那做到这一点对科学来说是不可能的。我们已经说过，行动是借助跳跃前进的。行动就是重新自我适应。了解，就是为了行动而预见，因此就是从一种境况走到另一种境况，从排列到重新排列。科学可能会考虑那些彼此越来越接近的重新排列；它可能由此会增加被其孤立的瞬间的数量，但是它始终都要孤立出这些瞬间。至于在这些瞬间之间发生了什么，科学对其的关心程度，与它对我们共同的智能、我们的感知和我们的语言的关心程度一样：它并没有对那些间隔产生影响，而只影响了端点。因此，电影放映机式的方式将其自身强加在我们的科学之中，因为它确实已经将其自身强加在了古人身上。

那么，古代科学和现代科学之间的区别在哪儿呢？我们认为，古代科学将物理秩序简化成了生命秩序，也就是说，将规律简化为归类，而现代科学想要将归类简化成规律。但是我们不得不从另一方面来看待这一点，再者，这一方面只是第一方面的一种位置调换。两种科学对于改变的态度不同之处在哪儿呢？我们可能会这样回答：古代科学在它注意到客体的某些特殊瞬间时，便认为自己对自己的客体有了充分的了解，但是现代科学会在每个瞬间对客体进行检测。

在物体的历史上，柏拉图或者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或者形式，与特殊或者显著的瞬间相符合——从大体上来讲，这些瞬间也就是被语言所固定的瞬间。就像生物的儿童期或者老年期，这些观点或者形式被认为描述出了一段时期的特征，这段时期体现了生物的精髓，这段时期的其他部分则充满了从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之间的转变通道，而对其本身没有利害关系。举个例子，一个下落的实体。当我们将其描述为一个整体，就会被认为我们已经非常接近事实了：它是一种向下的运动；它是一种朝向一个中心的趋势；它是一个实体的天然运动，离开了它所属的地球，现在正在再一次地寻找它的位置。因此，这些观点或者形式便会留意到最终的条款或者终点，并且将其宣称为基本的瞬间：语言会再次保留这个瞬间是为了表述事实的整体，同样也满足科学描述这个事实整体的需要。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中，正是通过“高”和“低”、自动替换和强迫替换、自己位置和陌生位置这些概念，才界定了实体运动是被射向空中还是自由落体。但是伽利略认为，不存在基本的瞬间，不存在特殊的瞬间。研究落体就是在不影响其进程的情况下去检测它。真实的重力科学就是能够在时间的任意瞬间中定位空间中实体的位置。因为这种迹象确实比语言所要求的迹象更为精确。

因此，我们可能会说，现代物理与古代物理的区别之处主要就在于对时间的无限分解上。对古人来说，时间是由很多不可分割的时期组成，其数量与我们自然直觉和我们的语言在其中切割出来的连续事实的数量相同，其中每一个事实都代表着一种个性。因为那个原因，每一个这样的事实在古人看来都只是一种整体的定义或者描述。在描述事实的时候，如果我们需要区分其中的不同阶段，我们就会得到几个事实，而不是一个，或者几个未被分割的时期，而不是一个；但是我们通常会认为时间被分割成了明确的时期，而真实表面的转折点（可被比作青春期的转折点）以及新形式表面的释放却将分割的模式强加给了意识——与之相反，对于开普勒和伽利略这样的科学家来说，时间并不能被填充其中的物质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进行客观地分割。时间并不具备天然的明确分段。我们能够，我们也应该随着我们的意愿对其进行分割。所有的瞬间都被计算在内。没有一个瞬间有权将自己设定为可以表现或者支配其他瞬间的瞬间。因此，只有当我们能够确定在任意一个瞬间中发生了什么之后，我们才能了解改变。

这个差别意义深远。事实上，在某个方面上，这个差别是极为彻底的。但是，从我们注视这个差别的角度来看，它是一种程度上的差别而非种类的差别。人类的意识通过一种逐步完善从第一种知识过渡到第二种知识，只是凭借着寻找一种更高的精确度。这两种科学之间存在着的关系，和用眼睛看到运动阶段与用瞬间摄影完全记录下这些阶段之间的关系一样。在这两种情况中都采用的是电影放映机式的机制，但是在第二种情况中，我们可以达到一种精确度，而第一种情况中则不可以。我们的眼睛所觉察到的马儿的飞驰只要是一种独特的、基本的，甚至图示化的姿态，一种似乎辐射了整个阶段的形式，以此填满飞驰的时间。被固定在帕特农神庙的雕带上的雕刻品就是这种姿态。但是瞬间摄影孤立了所有的瞬间；它将这些瞬间都放在同一等级上，由此，马儿的飞驰就会在这个瞬间中分散开来，成为任意数量的持续性姿态，而不是将其自身糅合成一种单一姿态，这种姿态被认为是在一个特殊瞬间中闪现出来，用于图解整个飞驰时段。

其他所有的差别都纷纷从这个原始的差别中涌现出来。一种科学如果依次检测绵延中不可分割的阶段，它便只能看到时间段联系着时间段，形式替代着形式；它便会满足于一种对客体性质的描述，把这些客体比作有机生物。但是，如果我们想要知道其中一个阶段在时间的任意瞬间中发生了什么，我们便会将目标集中于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上。因此，根据假说，从一个瞬间到另一个瞬间的转变过程中发生的那种改变不再是特质的改变，而只是量的改变，这种改变既可以是现象本身的改变，也可以是其基本组成部分的改变。我们曾说现代科学与古代科学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现代科学是致力于量的研究，它首先想到的就是去丈量这些量，由此看来，这种说法便是正确的了。实际上古人确实尝试过实验，而另一方面，开普勒并未进行过实验，从实验这个词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古人这么做是为了找到一条我们理解各种科学知识的规律。真正区分出现代科学的东西并不是其具有实验性，而是它会进行实验，笼统地说，是它只会用丈量的观点去工作。

因此，古代科学致力于概念的研究，而现代科学致力于规律——可变量之间的恒常关系，这样的说法也是正确的。圆周运动（circularity）的概念足够亚里士多德去对天体的运动进行明确的解释。但是即使有了更加精确的椭圆运动的概念，开普勒也不认为他能够解释天体的运动。他不得不找到一种规律，也就是说，一种两种或者多种天体运动的要素的量变之间的恒常关系。

但是，这些都只是结果——根据基本区别得出的区别。古人也确实偶尔会想要要用一种丈量的观点去进行实验，以揭示一条表达量之间恒常关系的规律。阿基米德原理就是一条真正的实验性规律。这条规律考虑了三种可变量：实体的提及，浸泡实体的液体的密度，激励正在施加压力的浮力。这条规律也确实表明了这三个可变量之一就是其他两个可变量的应变量。

因此，我们必须在其他地方找到现代与古代科学之间最本质、最原始的差别。这也是我们应该首先注意到的差别。古人的科学是静止不变的。不管它是将其研究的改变整个一起考虑，还是将这些改变分割开来考虑，它都会反过来将每一个阶段看做一个整体：也就是说它不会考虑时间。但是现代科学已经围绕着伽利略和开普勒的发现建立了起来，而这些发现便立即为现代科学提供了一个模型。那么，开普勒的规律讲的是什么呢？它们规定了区域和时间之间的关系，这些区域是由行星以太阳为中心的辐射矢径描绘出来的，而这种时间用于描述这些区域以及行星轨道的长轴与绕行一圈所需要的时间之间的关系。而伽利略所发现的规律讲的又是什么呢？这个规律讲述被一个落体横越的空间和下落过程所花费的时间之间的关系。此外，即使是在考察图形的时候，如果没有用隐含的形式将时间和运动考虑在内，那么现代几何学的第一次大转变中包含的又是什么呢？对古人来说，几何学是一种纯粹的静止不变的科学。各种图形是同时一起被给定的，都是彻底被完成了的，就像柏拉图的观点一样。但是，笛卡尔几何学（虽然笛卡尔并没有赋予它这种形式）的本质却将每一根平面曲线都看做一个点在一条可移动的直线上的运动时所描绘出来的线条，这条直线沿着横坐标移动，并与自己平行——可移动直线的移动被认为是始终如一的，而且这条横坐标也由此变成了时间的代表。如果我们能够确定，在这条可移动直线上其所横越的空间与横越它所花费的时间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够在这条直线上确定在每一个瞬间中，可移动点所在的位置，那么这条曲线便是固定的。这种关系就是我们所说的曲线方程式。因此，用一个方程来代替一个图形，是为了看到这条曲线的轨迹上可移动点的实际位置，而不是一次性注意到整条轨迹——当曲线已经完成时，在这独特瞬间中汇聚了所有点的状态。

因此，这就是同时更新自然科学和数学（作为其工具的）的那种改革的指导思想。现代科学是天文学的女儿；已经从天堂沿着伽利略的斜面下降到地面，因为正是通过伽利略的研究，牛顿及其后继的科学家才与开普勒有了联系。现在，天文学问题又是如何出现在开普勒面前的呢？问题在于，知道了行星在某个给定瞬间中各自的位置之后，怎样计算它们在其他瞬间的位置。因此，所有物质系统中同样的问题也就由此自行呈现了出来。每一个物质点都成为了一个发育尚未完善的行星，而主要的问题便是在一个既定的瞬间这些要素的位置，怎样去确定它们在任意瞬间的相对位置，这也是观念的问题，一旦这个问题得到解决，其他问题也都会迎刃而解。毫无疑问，对于一个图式化了的现实来说，这个问题不能用一些精致的术语来回答，除非在极为简单的情况中；因为即使我们假定物质中存在着真正的要素，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它们各自的位置；而且，即使我们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知道它们的位置，计算它们在另一个瞬间的位置往往也要求一种人类所不及的数学能力。但是，对我们来说，有这样的信念就已经足够了：知道这些要素可能会被知道，它们当前的位置也可能会被标注出来，以及超人智能也许能够确定这些要素在任意瞬间的位置，通过将这些数据提供给数学运算。我们会在自然这个主题上对自己所提出的问题，就是基于的这个信念，而这个信念也是我们解决这些问题的基础。那就是为什么每个以静止形式表现出来的规律对我们而言都只是暂时性的，或者是一种动态规律的特定观点，只有动态的规律才会给我们提供完整且明确的知识。

因此，我们不妨总结一下，现代科学与古代科学之间的区别不仅在于现代科学会去寻求规律，还在于它的规律展示了各种量之间的关系：我们必须补充的一点是，我们能够将所有其他量联系在一起的量就是时间，而且，现代科学在很大程度上必须通过其渴望去规定自己，这种渴望就是将时间看做一种独立的变量。但是，与现代科学相关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我们在之前已经对此进行过阐述，再次讲：物质科学的运作方式与普通知识是一样的。它完善了普通知识，增加了它的精确度和范围，但是它沿着相同的方向前进，而且使用的是与普通知识相同的机制。因此，如果普通知识受到电影放映机式机制的制约，而无法掌握运动意义上的变化，那么物质科学也是如此。毫无疑问，这种科学按照我们的意愿，在其检测的时间间隔之间区分出了大量的瞬间。无论现代科学所停留的间隔有多小，它都赋予了我们权力在必要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再分割。与停留在某个被称为基本瞬间之上的古代科学相比，它根本不关心自己占据了怎样的瞬间。但是它始终在检测各种瞬间，检测各种虚拟的停留点，简言之，也就是检测不变性。也就是说，真实的时间，没有被科学知识所把握，而是被看做了一种流体，或者换句话说，存在的不变性。我们已经在之前的一部书中试着讨论过这一点。而在此书的第一章中，我们再次间接地提到了这一点。但是，为了澄清一些误解，我们必须对其进行再次阐述。

当实证科学说起时间之时，它所涉及的就是某个移动物体T在其轨迹上所做的运动。这种运动已经被其选为时间的代表，而且根据定义，它是匀速前进的。一些被我们成为T1、T2、T3……的点从T0开始，将移动物体的轨迹划分为相等的部分。当移动物体位于它所经过的T1、T2、T3……这些点上时，我们应该说1、2、3……个单位的时间已经流走了。相应地，在某个时间t的尽头上检测宇宙的状态，就是去检测当T位于T点时它的位置。但是，时间自身的流动却仍然没有给感知意识留下什么影响，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被纳入计算的只有从这种流动上取出的T1、T2、T3……点，永远不会是流动自身。我们也许可以尽量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缩短我们所考虑的时间，也就是我们可以任意分割Tn和Tn+1之间的间隔；但是，我们所处理的也只是一些点，而且只处理这些点。我们为移动物体T的运动所保留的也是它在其轨迹上的位置。我们为宇宙中所有的其他点所保留的，也只有它们在各自轨道上的位置。对于移动物体T在点T1、T2、T3……上的每一个虚拟停留点，我们会将所有其他移动物体所经过的点上都设定了一个相应的虚拟停留点。当我们说一种运动或者其他任意的改变已经占据了一个时间t，此时我们的意思是我们已经留意到了这种对应的数字t。因此，我们已经将同时性考虑在内；我们还未将我们自己与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流动联系在一起。这个说法的证据就是，我能够随意改变宇宙在感知意识中的流动速度，这种感知意识独立于宇宙，而且能够通过一种非常本质的感觉去察觉变量：无论这种变量是什么，因为T的运动会参与到这种变量中，所以我应该不会改变我方程式中的任何东西，也不会改变出现在方程式中的数字。

我们再进一步，假设流动的速度变得无穷大。设想一下，就像我们在这本书的开始几页中所说的那样，移动物体T的轨道是一次性给定的，而且物质宇宙的整个历史、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在空间中瞬间伸展开来。因此，在那种像扇子一样被打开的世界历史的瞬间，与那些被定义称为“时间进程”的T1、T2、T3……这些分点之间，也存在着同样的数学对应关系。在科学眼中，任何物体都没有发生过改变。但是，时间由此在空间中自我延伸，而且连续的物体变成了彼此叠加的物体，如果科学并不在其告诉我们的内容中发生改变，那么我们就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在科学所告诉我们的内容中，它所考虑的既不是这个特定客体的持续性，也不是位于其中的流畅的时间。没有迹象能够表明，是什么在持续性和绵延之中击打了我们的感知意识。只要变化还在进行，它不会致力于这种变化，而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在时间之河上随处修建的桥梁上，而河中水流则从其桥拱下流过。

但是延续性依然存在，我能够意识到这种延续性，它是一个事实。当一种物理进程在我眼前发生时，我的知觉和我的意向既不会加快它的进程，也不会延缓它的进程。对于物理学家来说，重要的是这个进程中所充满的绵延单位的数量；他自己并没有关心这些单位自身，而且，这就是为什么世界的延续状态也许会在空间中被同时分散了出来，而没有改变他科学理论中的任何东西或者停止谈论时间。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有感知意识的生物来说，要紧的就是这些单位，对于我们来说，我们不会计算间隔的断点，而是感觉并且享受这些间隔本身。现在，我们将这些间隔看做确定的间隔。让我们再次回到在一杯水中加糖的这个例子中：为什么我必须等待这些糖溶化呢？对于物理学家来说，现象的绵延是相对的，因为它会被削减为一定数量的时间单位，而这些单位自身是无关紧要的，这种绵延对我们的感知意识来说是一种绝对的绵延，因为它与某种程度的渴望（焦躁）是相一致的，而这种渴望是经过严格限定的。那么这种限定是从何而来的呢？强迫我们等待的东西，以及强迫我们等待一定长度的精神绵延的东西，这种强加于我们的绵延，这种我们无法掌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如果延续性（与纯粹的并置（juxtaposition）截然不同）没有真实的功效，如果时间不是一种力量，为什么宇宙会以一种速度展开其延续状态呢？根据我的感知意识，这种速率是一种真实的绝对。那么为什么是以这种特定的速率，而不是其他的速率去展开呢？为什么不是以一种无限的速率展开的呢？换言之，为什么不是像放映机的胶片一样，一次性给定所有的东西呢？我对这一点思考得越多，我就越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未来必定是对当前的延续，而不是并列于当前，那就是因为未来并不是完全确定与当前的这一瞬间；如果这种延续性所花费的时间不是一个数字，如果对于感知意识来说，这种延续性已经将绝对价值和现实安置在自己内部，那就是因为它的内部就会连续不断地创造出不可预见的新的东西，这种东西不仅会在这种人为独立的系统（例如一杯糖水）中被创造出来，而且会在具体的整体当中，而每一个一杯糖水一样的系统都是这个整体的组成部分。这种绵延也许不是物质本身的事实，但是是再次上升到物质进程的生命的现实；这两种运动依然是彼此独立的。因此，宇宙的绵延必须是一种能在其中找到位置的创造范围的绵延。

当孩子将拼图游戏中的分开的小片拼在一起，重新组合成一幅图时，他练习的次数越多，他成功的速度就会越快。此外，当孩子从商店买回拼图，在他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重组后的图片样子就会呈现在他眼前。因此，重组拼图并不需要一个确定的时间，实际上，从理论上来讲，它并不需要任何时间。因为结果是给定的，图片已经被创造出来了，而且只需要重新组合、重新排列就可以得到这幅图——我们可以认为这种工作的完成速度会越来越快，甚至可以达到一种无限快的速度，直到可以瞬间完成。但是，对于创造这幅图片的画家来说，他是从自己的灵魂深处将灵感吸收出来，那么时间就不再是一种附属物；它不是一种可以拉长或者可以缩短而又不改变其内容的间隔。画家工作的绵延是他的工作的一部分，也是附属物。紧缩或者膨胀这种绵延将会改变填充绵延的心灵进化，也会改变作为其目标的发明。发明所占据的时间就是发明本身的时间。它是思维的进程，这种正在成形的思维的程度和尺寸正在发生改变。它是一种生命的进程，一种类似于观点逐渐成熟的过程。

画家站在自己的画布前，颜料放在调色板上，模特坐在画家跟前——这一切我们看在眼中，也知道画家的风格：我们能够预见将会出现在画布上的东西吗？我们掌握了这个问题的所有要素；我们知道，从一种抽象的方式来看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画家画出来的肖像肯定与模特很像，而且肯定也与画家很像；但是，我们仍然无法预见那个具体解决办法作为一件艺术品所包含的所有东西，也就是这种无法预见在消耗时间，作为物质的乌有将自己创造为形式。这种形式的萌芽和绽放都在一种不可收缩的绵延之上延展开来，这种绵延与这种萌芽和绽放的本质是一体的。大自然的作品也是如此。它们的新奇性（novelty）源自一种内在的推动力，这种推动力就是进展或者延续，它授予了延续性一种特殊的美德，或者它将其自身的一切美德都赋予了延续性——无论如何，这种推动力会让延续性（或者在时间中相互渗透的持续性）不能简化成一种空间中纯粹的瞬间并置。这就是为什么在物质宇宙的当前状态下读取生命形式的未来，以及将还未到来的历史在现在展开的这种想法才是真正的荒谬。但是这种荒谬很难被显现出来，因为我们的记忆习惯于将它所觉察到的条款彼此排列在一起，放在一个理想的地方，因为它总是按照并置的形式将过去表现为延续性。它能够做到这一点，实际上只是因为过去属于已经被发明的东西，属于亡者，而不再属于创造和生命。那么，因为即将到来的延续性将会因成为过去的延续性而结束，我们说服自己以对待过去绵延的方式来对待即将到来的绵延，即便是现在，即将到来的绵延还是可以打开的，未来已经被画在了画布上，只是被卷起来了而已。这是一种错觉，毫无疑问，但是这种错觉是天然的、不可消除的，而且会与人类的意识共存。

时间要么是一种发明创造，要么就什么都不是。但是，物理学对于时间要发明这种概念丝毫不会加以考虑，因为它被限制在了电影放映机式的方法之内。它被限制在计算组成这种时间的事件和移动物体T在其轨道上的位置之间的共时性。它将这些事件从整体中分离出来，这个整体在每个瞬间都会增加一种新形式上，而且还会与这些事件之间交流它的新奇性。物理学从抽象的角度来考虑，例如它们会处于生命整体之外，也就是说，物理会在一种在空间中展开的时间里去考虑这些事件。它只保存这些事件或者事件的系统，由此便能够将系统孤立出来而不会经受太严重的变形，因为只有这些系统才能让自己适用于物理方法的应用。我们的物理起源于当我们知道它是如何孤立这些系统的时候。总而言之，现代物理与古代物理的区别就在于：现代物理会考虑任意时间的所有瞬间，它的基础全在于用时间－长度来代替时间－发明。

因此，平行于这种物理学的第二种知识似乎应该已经长成，而且应该能够保留那些被物理学遗漏的东西。科学既不会也不能掌握绵延的流动，因为它被局限在只采用电影放映机式的方式中。第二种知识应该已经将电影放映机式的方式抛开了。它应该已经召集了意识去抛弃其最珍爱的习惯。这种知识通过一种共感的努力，将我们转移到变化之中。我们应该不再被问道：移动实体将会在何处？系统将会是什么形状？在一个给定瞬间中，改变将会经过何种状态？时间的瞬间将不再存在，它们只负责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而我们应该试图跟随的，就是这种时间的流动，真实的流动。第一种知识让我们能够预见未来的优势，以及让我们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事件主人的优势；反过来，第一种知识所保存的运动现实也只不过是最终的固定性，也就是说，由我们的意识从中提取出来的观点。它象征着真实，并将真实转置到人类内部，而不是将其表述出来。如果可能，另一种知识便不具备实用性，它不会将我们的帝国扩展到自然界中，它甚至会反对某种天然的智能志向；但是，如果它成功了，那么最终被它牢牢掌握的就会是现实本身。我们不仅可以由此通过让它习惯于将自己安置在运动中，来完善智能以及物质知识，而且可以通过发展另一种与智能相辅相成的能力，在另一半的真实上打开一种知觉。这是因为，只要我们一遇到真实的绵延，我们就会看到它意味着创造，而且，如果正在被毁灭的东西也继续存在，那么它就只能是因为它与正在被创造的东西是不可分割的。由此便会出现宇宙持续成长的必然性，我应当说出现真实生命的必然性。因此，从一个新角度来看，就会看到我们在我们星球表面上所发现的生命，这种生命的发展方式与宇宙的发展方式相同，而且扭转了物质性。简言之，对于智能来说，直觉将会被添加其中。

我们对其回想得越多，我们就越应该发现这个形而上学的概念，正是现代科学家所暗示的。

对于古人来说，时间从理论上来讲确实是微不足道的，因为物体的绵延只能表明它本质的削弱：就是它的这种静止不动的本质是科学家所必须处理的。改变只是一种努力形式，这种努力指向其自身的实现，而改变想让我们了解的就是这种实现过程。毫无疑问，实现这个过程是永远都完成不了的：古代哲学所说的，我们在没有物体的情况下是无法察觉形式的，这句话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如果我们在某个特定的本质时刻、站在最高点，考虑改变的客体，我们可能会说此处它恰好具备了可被理解的形式。我们的科学所利用的，就是这种可被理解的形式，这种理想的或者说是限定的形式。而且，这块金子中明显包含着被我们称作变化或者改变的零钱。这种改变不足以存在。如果这种将改变作为客体的知识可能存在的话，那它也不足以被称为科学。

但是，对于将所有的瞬间都放在同一等级上的科学来讲，对于承认没有本质瞬间、没有终点、没有最高点的科学来讲，改变不再是一种本质的缩减，绵延也不是永恒的稀释。时间的流动是现实本身，我们所研究的物体就是流动的物体。的确，对于这种流动的现实，我们只能获得一种瞬间的看法。但是，就是因为这一点，科学的知识才必须求助于另一种科学来自我完善。古代的科学知识概念终止于将时间看做一种衰退，将改变看做一种来自所有永恒的既定形式——与之相反，通过跟随新概念到终点，我们应该在时间中看到一种绝对的逐步成长，而且在物体的进化中看到一种永远处于全新状态的形式的持续发明。

这样一来确实会导致与古人形而上学的破裂。他们只看到一种确切的认知方式。他们的科学存在于一种分散且片段的形而上学之中，他们的形而上学则主要是由一种集中而系统的科学组成。他们的科学和形而上学至多是两种源自同一属种的五种。与之相反，在我们的假说中，科学和形而上学是两种对立却互补的认知方式，科学只保存着一个个的瞬间，也就是说那些并不会持续的瞬间，形而上学则与绵延自身有关。现在，我们自然会在一个新颖的形而上学概念和传统的形而上学概念之间徘徊。这样的诱惑必定非常强烈：用新的科学去重复验证那些已经被旧的科学研究过的东西，认为我们的自然科学知识可以一次性完成，将这种知识联合为一个整体，并且像古希腊人一样，将这种联合起名为形而上学。因此，除了哲学可能已经准备好的新方式，仍然可以使用旧方式，这种旧方式正是物理所采用的方式。而且，因为物理所获得的时间只是能够同时分散到空间中的时间，所以，选择了相同方向的形而上学就有必要认为时间似乎既不会创造也不会消除，绵延也仿佛无效。和现代物理学和古代形而上学一样，这种方式必定会采取电影放映机式的方式，终止于这样的结论，而它最初就应该毫无保留地承认这样的结论，而且这个结论本身就是它所固有的：一切都是既定的。

形而上学最初在两种我们看来不容置疑的道路之间犹豫不决。这种犹豫不决在笛卡尔哲学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一方面，笛卡尔承认通用的机制：从这点上来看，运动应该是相对的，而且，因为时间的真实性和运动的真实性同量，所以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从完全的永恒中得出的。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而且这也是为什么哲学家没有得出这样极端的结果），笛卡尔相信人类的自由意志。他将人类行为的非决定性重叠在物理现象的决定性之上，如此一来，他也将包含了发明、创造、真实延续的时间重叠在了时间－长度之上。他支持这种有关上帝的绵延，这位上帝不停地更新创造行为，并由此涉及了时间和变化，维持着这种时间和变化，并向它们传达了他绝对现实性中的必要成分。当他将自己置于这第二种观点上时，笛卡尔说起运动，甚至是空间性的运动，就像是在说一种绝对。

因此，笛卡尔本决意放弃这两条路径，但最终却相继步入了两条路中。第一条路可能已经将他引向了对人类自由意志和上帝真实意志的否认。这是对所有有效绵延的压制，是将宇宙比作一种既定的物体，这是一种超人智能能够在一瞬间或者永恒中容纳的东西。与之相反，在跟随第二条道路时，他本应该被引向真实绵延的直觉所暗含的所有结果。创造不仅仅应该已经显现为被连续的创造，而且应该作为一种延续的创造。被看做一个整体的宇宙将会真正地逐步发展。未来不再是由现在决定的未来，至少我们可以说，一旦实现，它就能够在它的祖先中再次被发现，就像一种新语言的发音能够用一种旧字母表中的字母来表达，其条件是：我们同意放大这些旧字母的价值，并且赋予它们这种价值，因为如果我们追溯源头，我们会发现，这些旧字母的发音无论怎么组合也无法产生当前的这种声音。最终，这种机械论的解释可能已经保持了一种通用性，因为我们确实可以将这种解释扩展到很多体系中，这些系统是我们从宇宙的延续性中挑选切割出来的；但是这样一来，机械论就会变成一种方式而不是一种学说。它会传递一种这样的事实：科学必须随着电影放映机式的方式前进，科学的功能是查看物体流动的节奏，而不是让自己适应于这种流动——这是两个相反的形而上学的概念，也是提供给哲学的概念。

哲学选择了第一种概念。之所以会这样选择毫无疑问因为意识采用电影放映机式方式的趋势，这种方式对我们的智能来说如此自然，而且如此恰当的适应了我们科学的要求，因此，我们就必须加倍地确信在形而上学中抛弃这种方式在推理上的无能为力。但是，古代哲学同样也影响着这种选择。古希腊人是永远只等赞扬的艺术家，他们创造了一种超越感知的真实，就像一种能够感觉到的美，它的魅力难以抗拒。只要我们打算将形而上学变成一种系统化的科学，我们就会滑向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方向。而且，一旦我们进入了古希腊哲学家所移动的那个引力区域内，就会立即被引到他们的轨道上。

莱布尼茨就是这样，相同的还有斯宾诺莎。我们并没有对他们的学说所包含的独创性财富视而不见。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在这些学说中倾注了他们灵魂中的全部内容，他们的学说中饱含着他们天才般的发明以及对现代思维的探测。在他们的学说中，尤其是在斯宾诺莎的学说中，已经存在着冲破哲学系统的直觉闪现。但是，如果我们舍弃这两种学说中注入了哲学家生命的东西，如果我们只保留其框架，我们就能够看到柏拉图哲学和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原本样貌出现在笛卡尔机械论的后面。他们为我们展现了一种系统化的新物理，架设在古代形而上学的模式之上。

物理的统一性究竟是什么呢？这种科学中鼓舞人心的理念就是从宇宙中独立出物质点的各种系统，在每个给定的瞬间中，每一个这种点的位置都是已知的，因此，我们才可以计算出其他瞬间这些点的位置。此外，因为由此确定这些系统的正是新科学已经掌握的系统，而且它无法事先知道一个系统是否能够满足渴望的条件，因此，如果我们时时刻刻将这些条件看做已经实现的条件就会非常有用。在这种方法论式的规则中，存在着一种非常自然的规则——如此自然，甚至不用去将其确切的阐述出来。正如简单的常识所说，如果我们掌握了一种非常有效的研究手段，而且不知道其实用性的限制，我们就可以认为其是无条件的来采取行动，而且我们总是有时间去减少这种无条件的实用性。但是，对于哲学家来说，必定存在一种非常强烈的诱惑，使得他们去假定这种新科学的希望，或者假定这种势头，并且将方法的普通规则转变为一种物体的基本规律。因此，哲学家就立即将自己转移到了这个范畴之内，他假设物理学已经完成，并且包含着整个感知世界。宇宙成为了一种点的系统，这种点的位置，通过之前的瞬间和理论上可被计算的任意瞬间之间的关系，在每个瞬间都受到了严格的限定。简言之，结果就是普遍的机械论。但是，只是阐述这种机械论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建立这种机械论，为它寻找理由，证明它的必要性。对机械论的基本确定就是说明：宇宙中所有点在数学上的相互依存，就像宇宙中的所有瞬间一样，我们必须在一个统一的原理中去找到机械论的理由，所有在空间中并置在时间中延续的东西都被压缩到了这个统一的原理之中。因此，我们认为真实的整体是即刻给定的。真实存在的不可分性解释了空间中并置现象的相互测定，而且，时间中延续现象的不可改变的决定论只表明：整个存在都是在永恒中被给定的。

因此，新哲学将会成为一种旧哲学的重新开始，或者一种调换。古代哲学已经采用了集中一种变化或者标志变化最高点的概念：它假设这些概念都是已知的，并将它们集中为一种单一的概念，即形式的形式，理念的理念，就像亚里士多德的上帝。而新哲学将会采用各种规律，这种规律限定了与其他变化相关的一种变化，这些规律也被看做现象永恒的固有特质：它会认为这些规律都是已知的，并将它们提升为一个统一体，这个统一体也可以突出地表现这些规律，但是，和亚里士多德的上帝一样，处于同样的理由，这些规律必须永远地被关闭在自己体内。

这种向着古代哲学的回归确实没有遭遇很大的困难。如果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或者普罗提诺那样的哲学家将他们所有的科学概念融为一体，那么他们将会掌握真实的整体性，因为概念可以被假设代表着物体本身，并且至少拥有数量足够的肯定内容。但是从大体上来讲，规律所表明的只是一种关系，尤其是物理规律，表明的只是具体物体之间的数量关系。因此，如果一个现代哲学家和曾使用古代科学的概念来工作希腊哲学家的一样，是用新科学的规律来工作的，如果他将所有的物理学结论都假设为汇聚在一点上的全能结论，那么他将忽视现象中具体的东西——被察觉到的重重特质和这种觉察力本身。他的这种合成似乎只包括真实的其中一小部分。事实上，新科学的第一种结论是将真实切割为两部分，即数量和质量，前者被归因于对肉体的解释，后者是对灵魂的解释。古人根本就没有在数量和质量之间，或者灵魂与肉体之间设置这样的障碍。对他们来说，数学概念与其他概念一样，既与其他概念相关，又与理念的层次切合得非常自然。因此，不仅肉体没有被几何扩展所定义，而且灵魂也没有被感知意识所定义。如果亚里士多德的φυχή（一个生物的生命原理）在精神上少于我们的“灵魂”，那么这就是因为他的σῶμα（已经灌注了理念）在肉体上少于我们的“肉体”。这两个术语之间的分裂不是不可补救的。既然这样，那么，一种以一种抽象统一体为目标的形而上学就必须：要么放弃在其综合中理解的仅仅半个真实，要么就放弃利用两半真实的绝对不均匀性，以此将其中一半看做另一半的转化。不同的短语将会表达不同的物体，如果这些短语术语是同一种语言，也就是说，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发音关系。但是，如果它们的术语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可能就是因为它们的发音上的根本不同，它们才有可能表达着同样的物体。因此，数量与质量，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正是因为哲学家已经割断了两个术语之间的所有联系，才会在两者之间建立起一种严密的平行性，古人并未梦想到这一平行性，才会将它们看做互相转化，而不是彼此逆转；简言之，将一种基础同一性假定为两者二元性的一种隐性特质。因此，它们所建立的综合就变得能够容纳一切的。一种非凡的机制将思维的现象与空间的扩展现象、质量与数量、灵魂与肉体一一对应起来。

我们在莱布尼茨和斯宾诺莎的哲学中发现的正是这种平行性——形式确实各不相同，因为它们依附在空间扩展性上的重要性并不相同。对于斯宾诺莎，思维和扩展性这两个术语至少在原则上是被放在同一等级上的。因此，它们是对同一个原型的两种不同转化，或者，像斯宾诺莎所说的那样，同一物质的两种不同属性，这种物质我们必须将其称之为上帝。而且，这两种转化，就像将其他语言翻译为我们不认识的语言一样，都是由这种原型所唤起的，甚至是被迫存在的，就像圆的本质是由图形和方程式所自动翻译出来的。与之相反，对于莱布尼茨来说，虽然扩展确实仍然是一种转化，但是它的原型是思维，而且思维可能会摒弃转化，因此这个转化只是为我们所做的。假定上帝的时候，我们必然要假定上帝所有可能的观点，也就是说，我们要假定单孢体（monads）。但是我们也一直可以想象，观点来自观察点，对于我们这种不完美的意识来说，将不同的观点按照观察点（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可以由它们获得各种观点）的顺序和位置的不同来划分等级，观察的质量也会不同，这种做法是很自然的。在现实中，观察点并不存在，因为只存在观点，而每个观点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并且用其自己的方式代表着现实的整体，也就是上帝。但是，我们需要用彼此外化的观察点的多样性，去表达彼此不同的观点的多元性（plurality）；而且我们也需要用这些观察点之间的相对位置，也就是它们之间或近或远的距离（换言之，一个数量），去象征观点之间或多或少的亲密关系。这就是莱布尼茨在说空间的共存秩序时所要表达的意思，扩展性的知觉是一种混乱的知觉（也就是说，一个与不完美意识相关的知觉），除了单孢体什么都不存在，因此，真正的整体并没有不同的部分，而是被无限地重复，每一次重复（虽然各不相同）都是整体的自我重复，而且，所有的这些重复都是彼此互补的。同样地，一个客体的可见浮雕与从全角度看到的整体立体观点是一致的，因此，我们可能会将其看做由这些整体观点的互补所组成的，而不是固体局部的重叠而成，而这种观点都是一次给定的，都是不可分割的，都是彼此不同，却代表着同一个物体。在莱布尼茨看来，整体，也就是上帝，就是这种浮雕，而单孢体就是这些互补的平面观点；因此，他将上帝定义为“没有观察点的实体”，或者，定义为“普遍的和谐”，也就是说，是单孢体的互补。简言之，莱布尼茨在这一点上与斯宾诺莎不同，他将普遍机制看做现实为我们提供的一个方面，而此处，斯宾诺莎认为，普遍的机制是现实为自己提供的一个方面。

他们在将整个真实集中到上帝之中后，确实就很难从上帝过渡到物体，从永恒过渡到时间了。这一困难对亚里士多德和普罗提诺这一类的哲学家来说更加巨大。亚里士多德的上帝确实已经通过理念的压缩和相互渗透获得，这些理念以完成状态或者最高点状态代表了世界上改变的物体。因此，亚里士多德的上帝便超越了世界而存在，物体的绵延也并置在上帝的永恒上，而物体的绵延是对这种永恒的削弱。但是，在我们通过检测普遍机制而获得的那个原理中，以及必须看做其基础的原理中，浓缩的不再是概念或者物体，而是规律或者关系。现在，关系并没有独立存在。规律连接着改变的条件，而且是它所管辖的物体中所固有的。因此，所有这些关系最终都总结到一起的原理，以及这个作为自然统一性基础的原理，不能超越可感现实的存在；这种原理是这种可感现实的所固有的东西，我们必须假设它同时存在于时间之内和时间之外，被集中在其本质的统一性中，还没有判处将其在一根无尽的链条中展开。哲学家必然地牺牲了这两个术语中较弱的一个，而没有去解释如此令人震惊的矛盾，并且将物体与时间相关的那一面看做一个纯粹的幻觉。莱布尼茨用清晰的术语说明了这一点，因为他将时间看做一种混乱的知觉，就像空间一样。他的单孢体的多样性只表达了对整体的不同观点，一个独立单孢体的历史似乎只是其对自身本质所持有的众多观点：因此，时间可能存在于每个单孢体对自己所采用的观察点中，而空间则存在于所有单孢体对上帝所采取的观察点中。但是斯宾诺莎的思维就远不如此清晰了，而且这位哲学家似乎想要在永恒和拥有绵延的物体之间建立一种区别，就如同亚里士多德在本质与偶然之间所建立的区别一样：这是一个最为困难的工作，因为亚里士多德的υλη不再用于丈量本质与偶然之间的距离，以及解释它们之间的过度，笛卡尔已经将其永远地消除了。无论怎样，我们对斯宾诺莎的“不充分”概念（与“充分”概念相关）研究得越深，我们就越能觉得自己在朝着亚里士多德哲学的方向移动——就像莱布尼茨哲学中的单孢体，它们按照比例将自己更为清晰地标注出来，趋向于普罗提诺的智能可理解的东西。这两种哲学的天然趋势将它们带回莱布尼茨哲学的结论之中。

总之，新的形而上学和古人的形而上学讲的相似点起源于一点：两者都假定存在一种现成且完整的科学——前者将其设定在可感知的物体之上，后者将其设定在可感知的物体之内，哲学家认为这种科学与可感知事物所包含的现实是一致的。对于这两种形而上学来说，现实和事实一样，全都是在永恒中被完整给定的。这两种形而上学都反对现实是逐步自我创造的这一观点，说到底，它们是在反对一种绝对的绵延。

现在，我们可以轻松地表明：这种源自科学的形而上学的结论，已经借助着弹跳（ricochet）重新跳回到科学身上。这些结论渗透到了被我们称之为实证论（empiricism）的整体中。物理学和化学只研究非生命的物质；生物学如果以物理和化学的方式去对待生物，那么它也只会考虑生物非生命的一面：因此，机械论的解释便由此产生，尽管这种解释在不断发展，但是它还是只解释了真相的一小部分。将真实的整体作为一种前提，将其假定为可被分解为这种真实的要素，或者至少那种机械论能够给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提供一个完整的转化，这也就是在为某种形而上学做出断言——也就是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已经摆出原理并从中引出结论的形而上学。当然，精神生理学家肯定了理智状态和精神状态之间存在着完全的均等，对于某些超人智能来说，他们设想在大脑中存在着破解意识中发生的事情的可能性，认为自己与十七世纪的形而上学哲学家相距甚远，而与经验非常接近。但是经验的纯粹和简单并没有告诉我们这类结论。它向我们展示了精神和肉体的相互依存，展示了精神状态必然要以某种大脑状态为基础——此外再无其他。两个物体是相互依存的，并不能得出它们是相等的这一结论。某颗螺丝钉对于某台机器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只有这颗螺丝钉在的时候，这台机器才能正常运转，如果螺丝钉被取走，机器也会停止，但是我们并不会因此就说这颗螺丝钉与这台机器是相等的。要使得对应相等，螺丝钉所对应的每一个确定部分都是这台机器的任何一部分——就在一篇文学翻译中，每一段都由原文的一段转换而成，每一个句子都对应着原文的一个句子，每一个词都对应着原文中的一个词。现在，大脑与感知意识之间的关系似乎完全不一样。不仅精神状态与大脑状态之间均等的假说暗示了一种鲜明的荒谬性，就像我们在前一篇论文中试图证明的一样，而且经过公证检测的种种事实似乎也表明了：精神状态与肉体状态之间的关系就是机器与螺丝钉的关系。谈论两者只讲的对等就是简单地缩减斯宾诺莎或者莱布尼茨哲学中的形而上学，并使得它们几乎不能理解。这就是既接受这种哲学中既有的扩展性的一面，又要使得其中思维的部分残缺不全。我们认为，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联合了物质所获现象的综合概念，而且对物质中的所有东西都做出了机械的解释。但是，对于那些有意识的事实，我们不再将这种综合概念推向结束。我们在中途停了下来，假设感知意识与自然的某个部分的共同延伸，而不是与整个自然的共同延伸。由此，我们有时会得出一种“副现象论（epiphenomenalism）”，这种副现象论将感知意识与某种特殊的振动联系在一起，并且将其零星地放在世界的各个地方，有时会得出一种“一元论（monism）”，这种一元论会将感知意识分散为很多像原子一样微小的颗粒；但是，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回到的都是一种不完整的斯宾诺莎哲学或者不完整的莱布尼茨哲学。除此之外，我们在这种自然概念和笛卡尔哲学之间发现了居中的历史阶段。十八世纪的医药哲学家以及他们狭隘难懂的笛卡尔哲学，在创造现代的“副现象论”和“一元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因此，我们发现，这些学说都还没有达到康德的批判哲学的高度。当然，康德的哲学也充满了对一种单一且完整科学的信仰，包括了真实的整体。从一方面看，它确实只是一种现代形而上学的延续，也是古代形而上学的移位。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追随着亚里士多德，已经在上帝中假设了知识的统一性。康德的批判哲学至少在一方面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现代科学是否像古代科学一样离不开这个整体假说呢？或者这个假说的某部分是否并不充分呢？对于古人来说，科学适用于种种概念，也就是说，适用于所有的物体。在将所有的概念压缩到一个概念的过程中，他们必然会得出一个存在，这种存在被我们思维，但是这种思维是客体思维而非主体思维。当亚里士多德将上帝定义为时，他所强调的也许是，而不是。上帝是所有概念的综合，是理念的理念。但是现代科学转向了对规律的研究，也就是对关系的研究。现在，关系就是一种由意识在两个或者多个术语之间建立起来的连接。关系绝不是与之相关的智能之外的东西。因此，宇宙只能是一种规律系统，如果现象已经实现穿过了智能过滤器。当然，这种智能可能是一种无限高于人类的智能，人类能够在建立起物体的物质性的同时，将所有的物体联系在一起：这是莱布尼茨和斯宾诺莎的假说。但是，并没有必要走得这么远，因为对于我们在此处已经获得的效果，人类的智能已经足够：这恰好是康德的解决办法。在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的独断论和康德的评判哲学之间，存在着一种与此相同的距离：“大概可以宣称——”与“只需说——就够了”之间的距离。康德将这种独断论停放在一个斜坡上，从而使得这种独断论朝着希腊形而上学哲学的方向滑得太远；他将这个不可或缺的假说减低到最低限度，以便将伽利略的物理学进行无限扩展。当他说到人类智能时，他实际上所要表达的并不是你的智能也不是我的智能：自然的统一性实际上来源于人类对统一的理解，但是在此运转的统一的功能是非个人的。这种智能自行将自己添加在了我们的个体感知意识中，但是又超越了我们的感知意识。它比真正的上帝要少很多；然而，它比一个人的独立工作或者人类的集体工作要多那么一点。这种智能并不是真正地存在于人类身上，相反，是人类存在于这种智能之中，就好像人类的感知意识在知性的大气中尽情呼吸。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将这种智能看做一个正式的上帝，这在康德的哲学中是那种还不具神性，却趋向于向神性转变的东西。在费希特的哲学中，它变成了上帝，具有了神性。然而，对于康德来说，这种智能的主要作用就是给予我们整个科学一种相对的和人性的特征，即使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将人性奉为了神性。从这一点来看，康德的批判哲学主要包括了前人的独断论，接受了他们的科学概念，将其暗含的假说降低到最低限度。

但是，康德对知识物质和其形式之间的区分就与之不同了。通过在极大程度上将智能看做确立各种关系的能力，康德认为各种关系是建立在超智能起源与各种术语之中的。与他的直接前辈相反，康德指出，知识并不是完全分解成智能的术语。他将笛卡尔哲学中的基本要素带回了哲学之中——经过修改，将其搬到另一个层面，这些要素已经被笛卡尔学派的哲学家们抛弃了。

因此，他为新哲学开辟了一条新道路，这种新哲学凭借直觉的更高努力，在超智能的知识物质中自我确立。通过与物质的相一致，采用相同的节奏和相同的运动，意识难道不能凭借着相反方向的两种努力，轮流上升或者下降自己，使自己能够从内部去把握现实的两种形式（身体与意识），而不再从外部去感知吗？难道这两种双向的努力不会让我们在可能的情况下去重新体验绝对吗？此外，因为在这个操作过程中，我们应该看到智能自动出现，从整体意识中将自己切割出来，智能的知识就会以其本来的面貌出现，虽然有限，但不是相对的。

这就是康德哲学本应该向重生的笛卡尔哲学所指出的方向。但是康德本人并未向着这个方向前进。

他不会这么做，因为，当把一种超智能的物质分配给知识的时候，他认为这种物质要么就与智能共同扩展，要么就不及智能的扩展幅度。因此，他不能梦想着从物质中切割出智能，由此也不能梦想着追溯理解力的起源和种类。理解力的模式和理解力本身必须按照其原本的方式被他人所接受，也就是将它们视作现成的东西。在展示给我们智能的物质和这种智能自身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这两者之所以一致是因为智能将其形式强加在物质之上。因此，不仅有必要将智能的知识形式假设为一种绝对，并放弃对其源头的探索，而且对我们来说，这种知识的物质似乎也被智能碾碎，没有可能再找回其原本的纯粹度。它不是“在其自身中的物体（thing-in-itself）”，只是通过我们的大气层折射过来的影像。

如果我们现在问：为什么康德不相信我们知识的物质能够在其自身形式之外扩展，那么，这就是我们所找到的答案。康德对我们自然知识的批判包含了：如果我们的科学所宣布的结果得到证实，就要确定我们的意识必须是什么，那么自然又必须是什么；但是康德对于科学所宣布的结果并未做任何批判。我的意思是，他将科学的观念看做整体观念，能够用相同的力量将所有既定的部分联系在一起，并且能够将它们协调为一个体系，可以全面展现一个相等的实体性（solidity）。在他的《纯理性的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中，他并没有考虑到科学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客观，越来越具象征性，甚至到了从物理学科变成生命学科，又从生命学科回到物理学科的程度。在康德看来，经验并没有沿着两个不同甚至相反的方向运动，一个方向与智能的方向相一致，另一个却与之背道而驰。对他来说，只存在一种经验，而且智能覆盖了这种经验的整个范围。这就是康德所表达的内容：我们所有的直觉都是感官上的直觉，或者换言之，低于智能的直觉。如果我们的科学证明了其所有的部分都具有相同的客观性，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康德的观点。但是，与之相反，如果我们假设科学越来越不具备客观性，并越来越具象征性，而且它还从物理学科变成生命学科，又从生命学科回到物理学科，那么，因为它要象征化一种物体时就必须以某种方式觉察到这种物体，所以就应该存在心灵的直觉。笼统地说，生命的直觉，毫无疑问，智能会转移并且转化这种直觉，但是这种直觉或多或少还是超越了智能。换言之，就应该存在一种超智能的直觉。如果这种直觉存在，那么它就有可能会去拥有精神，而不再是拥有一种外部的和现象的知识。不仅如此，如果我们拥有了这种直觉（我的意思是一种超智能的直觉），那么感官直觉也很有可能在通过某种媒介，去延续这种直觉，就像红外线延续了紫外线一样。因此，感官直觉自身会得到提升。它将不再仅仅能获得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于其自身中的物体”的幻影。假如我们对感官直觉进行某种不可或缺的修正，它就能引导我们进入到绝对本身之中。只要将它看做我们科学的唯一材料，这种直觉就会向所有科学回馈某种具有相对性的东西，这种相对性的东西碰撞着我们对于精神的科学知识；由此，实体的直觉（它是实体科学的开端）自身似乎就是相对的了。感官直觉似乎也因此变成相对的了。但是如果我们对不同的科学进行了区分，如果精神科学知识（因此也是生命科学知识）或多或少被看做某种认知方式的人为扩展，这种认知方式适用于实体，完全不具象征性。我们不妨再进一步：如果由此存在着两种不同秩序的直觉（第二种直觉是将第一种直觉的逆反而得来），而且，如果智能天然的趋势指向第二种直觉，那么智能和直觉本身之间就不存在本质的区别。可感知知识的物质和它的形式之间的障碍也降低了，感知力的“纯粹形式”和理解力种类之间的障碍也是如此。智能知识的物质和形式（限于其自己的客体）似乎是通过相互适应而相互生成的，智能在体质（corporeity）上自我成形，而体质则在智能上成形。

但是，康德从不会也不能承认这种直觉的二元性。为了承认这种二元性，就必然要将绵延看做现实的材料，并且由此找出物体的实质绵延和散布在空间中的时间之间的差别。也必然要将空间本身（以及空间中所固有的几何学）看做材料物质发展方向上的一种理想极限，并且这些物质并且达到这一极限。没有什么能够与《纯理性的批判》中的文字（或许其中的精神）更加相反的了。毫无疑问，《纯理性的批判》将知识展示为一种永远展开的书卷，将经验看做一种永远向前推进的事实推动力。但是，根据康德的言论，这些事实的展开速度与其产生速度是一样的；它们彼此外化，并且位于意识之外。一种来自内部的知识，能够在这些事实正在生成的时候捕捉到它们，而不是在它们已经生成了之后才开始获取，它能够潜入空间内部，并且潜入空间化了的时间中，这些都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我们的意识确实将我们放置在这个平面之下，而在此处流动的是真正的绵延。

在这一方面，康德也非常接近他的前辈。在非时间的存在和分布在不同瞬间中的时间之间，他承认没有任何过度方式。而且，因为确实没有知觉可以将我们带到非时间（non-temporal）状态中，所以按照定义，所有的直觉都被看做感官直觉。但是，在分布在空间中的物理存在和非时间存在（只能是一种概念和逻辑上的存在，就像形而上学的独断论所讲的那样）之间，没有容纳感知意识和生命的空间吗？无可置疑，它们之间存在着这种空间。当我们将我们自己放置在绵延之中，以便从绵延过渡到各个瞬间时，我们便能觉察到这种空间，而不是从各个瞬间开始，将这些瞬间再次连接起来，去架构绵延。

但是，为了摆脱康德的相对主义，康德的直接后继者转向了一种非时间直觉。当然，变化的观念、发展的观念、进化的观念在他们的哲学中似乎占据了很大的位置。但是，绵延真的有在里面起作用吗？在真正的绵延中，一种形式从之前形式中涌现出来，同时给自己加上一点新的东西，它既被之前形式所解释，也解释了之前的形式；直接从一种完整的存在（假定这种存在被形式所体现）中推断这一种形式就是对斯宾诺莎哲学的回归。这就像是莱布尼茨和斯宾诺莎，否认了绵延的全部有效行为。这种后康德哲学也许对机械理论非常严厉，但是它还是接受了机械论一个观点：存在着一种使用于所有种类的现实的科学。而且，它比它想象的更加接近机械论；对于思维来说，在检测物质、生命和思维时，它虽然替换了复杂性的连续程度（机械论通过理念的实现程度，或者通过抑制的客观化程度，来假设了复杂性的连续程度），但它仍然谈到了程度，这些程度是同一比例尺的程度，在这一比例尺上，存在以单一的方向横越穿过。简言之，它在自然中制造了同样的相互关系，而机械论也是如此。后康德哲学保留了机械论的全部设计；这种哲学知识将其染上了不同的颜色。但是正是这种设计本身需要重新设计，或者至少是这个设计的一半需要改造。

如果我们想要那样做，我们就必须放弃这种架构方式，也就是康德后继者所采用的方式。我们必须诉诸经验——一种净化了的经验，换言之，一种在必要时从模式中释放的经验，这种模式是我们的智能已经在我们对物体的行为进程的程度和比例上形成的。这种经验并不是非时间经验。这种经验在被空间化了的时间（我们相信我们在各个部分之间看到了连续的重新排列）之外只寻找一种具体的绵延（在这种绵延中始终存在着一种整体的根本重塑）。这种经验在真实所有的蜿蜒上追随着真实的脚步。像架构的方式一样，这种经验并没有将我们引向越来越高的总述——一幢宏伟建筑的层层叠叠的楼层。但是，因此这种经验就不会在它暗示的解释和它必须要解释的客体之间发挥作用。它要求要说明的就不再只是一块块的整体，而且还包括真实的细节。

十九世纪的思维所呼唤的正是这种类型的哲学，这种哲学摆脱了任意性，而且能够下降到特殊事实的细节中，这种思维是无懈可击的。同样无懈可击的是，十九世纪的思维觉得这种哲学应该将自己建立在（我们称之为）具体的绵延之中。精神科学的诞生，心理学的发展，生物学中胚胎学的重要性的日益增长——所有这些都必然暗示了一个观念：一种在内心持续的现实就是绵延本身。因此，当哲学家宣布一种进化学说时，在这种学说中，物质向着可感知性的发展，与意识向着合理性的前进，这两者可以同时被追根溯源；在这种学说中，外在与内在之间的对应复杂性应该一步步发展；在这种学说中，改变应该变为物体的唯一实质——此时，人们的视线应该都转向他。斯宾塞哲学中的进化论在同时代的思维中拥有强大吸引力的原因也在于此。无论斯宾塞和康德的距离看上去有多远，无论他会怎样忽视康德的哲学，在他第一次接触生物科学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这个方向，在这个方向上，哲学应该继续前进，而不是敞开自己的大门迎接康德的批判哲学。

但是，他一踏上这条路就转向了一条捷径。他曾许诺要追溯其源头，但是看吧！他所做的都是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他的学说确实被冠上了进化论的名号；这个学说宣称要在普遍变化的进程中跋山涉水；实际上，它并没有处理变化，也没有研究进化。

我们不需要对这种哲学进行深入的检测。我们只需要说：斯宾塞的方式所采用的通常办法就是用已经进化的片段去重组进化。如果我将一幅画贴在一张卡片上，然后将这张卡片切成小块，我能够通过重新排列这些小片重构整幅画。而且，一个玩拼图游戏的孩子将这幅图不成形的小片放在一起，最终获得一张漂亮的彩色构图，毫无疑问他会想象自己制造了构图与色彩。但是，描绘与上色的行为与将小片拼成一幅已经绘制好上好色的图画毫无关系。因此，通过将最简单的进化结果拼凑在一起，你虽然能够很好或者很差地模仿最为复杂的结果，但是，你所追溯到的源头既不简单也不复杂，而且将进化结果重组在一起的结果，与进化运动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然而，这就是斯宾塞的机械错觉。他用当前的形式去获取现实；他将这种现实切割成碎片，然后将碎片扔到风中让它们分散开来，之后，他将这些碎片“整合”起来，并“驱散它们的运动”。通过马赛克拼图模仿整个进化之后，他想象自己已经重新描绘了整体构图并为其上好了色，并找到了进化的起源。

在这个问题中存在着物质吗？斯宾塞将一些要素整合成一些可见的可触知的实体，这些简单实体中的基本粒子已经带上了一种浓厚的色彩，他最初就将这些粒子假设为遍布整个空间的东西。无论如何，它们都是“物质点”，而且都是一些永远不变的点，十足的小固体：这好像是在物质性的起源中能够找到的，离我们最近也是最坚实的固体！物理越是向前发展，它就越是展示：我们所觉察到的物质特性的那些模式中，根本无法展现以太（ether）或者电力（electricity）的特性——这也许是所有实体的基础。哲学却退到了比以太还远的位置，退到了一种我们的感觉所理解到的现象之间的那种略图关系上。它确实知道物体中什么样可见和可触知的的东西代表了我们可能加诸于物体的行为。它并不是通过将那些已经进化了的东西分解开来，来掌握进化的原理，也不是依靠重组已经进化了的事物来再现进化的本来样貌。

这是意识的问题吗？通过将反应和反射组合在一起，斯宾塞认为他这样就依次生成了直觉和理性的意志。他没有看到，专业化的反射和完美意志一样，是进化的一个终结点，不能在开始就被假设。在理性的意志还不充分之前，直觉应该已经抵达了其最终形式；但是这两者都是进化运动的沉淀，而进化运动本身也不能被表现为直觉或者理性意志的单一功能。我们必须开始于将反射和自愿行为（voluntary）混合在一起开始。那么，我们必须去探索现实的流动，这种现实的流动已经被抛入到了这种双倍的形式之中，而且可能已经具备了两者的特点，而不是选其一。在动物物种中的最低等级上，在那些未分化的原生物质中，对刺激因素的反应还没有像反射中那样，要求一种明确的机制来发挥作用；也不像自愿行为一样，在几种明确的机制中做出选择；因此，这种刺激反应既不是自愿行为，也不是反射，即使它预示着这两者的出现。当我们半自愿且半自动地做出一些运动，以逃避某种逼近的危险时，我们自己也在这样的起源活动中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这依然只是一种对于最初特征的不完美的模仿，因为我们再次谈论的是两种已经形成的活动的混合物，已经在我们的大脑和脊柱中形成了逻辑的活动，鉴于原始活动是一种简单的物体，它通过像脊柱和大脑一样的机制自我构造，成为了一种多样性物体。但是对于所有的这一切斯宾塞都视而不见，因为他的方法的本质就在于用加固的物体去重组加固的物体，而不是回到巩固的渐进过程，也就是进化本身。

最后，这是意识与物质之间的对应问题吗？斯宾塞在用这种对应定义智能是正确的。他将其看做一种进化的结束，这也是正确的。但是，当他开始追溯这话总进化，他再一次地又将进化完成了的物体整合在一起——完全没有看到他是在引起一些没用的麻烦，即使是在假定确实进化完成了的物体的一个最小碎片，他也是在假定一个整体——因此，即使他追溯到了进化的源头，这一切也是徒劳。

因为，根据斯宾塞的学说，在自然界中相互继承的现象投射到人类大脑中后，人脑中出现的图像便能代表这些现象。因此，现象之间的关系会对称地对应概念之间的关系。自然界中最为普遍的规律，其中浓缩了现象之间的关系，由此我们发现这些规律可以生成思维的直接原理，在这些思维中整合了概念之间的关系。我们思维的结构，与物体的框架一一密切对应——我非常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为了人类意识能够代表现象之间的关系，首先必须存在现象，也就是说，从变化的延续性中切割出来的明确的事实。一旦我们假定这种特殊的割切方式（就是我们今天所察觉到的方式），我们也就假定了我们在今天所看到的智能，因为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而且只有依靠这种联系，现实才能按照这种特定方式去切割。哺乳动物和昆虫也注意到了自然的相同方面，它们也在追溯同一种割切方式，依照同样的方式将整体切割成一个个部分，这可能吗？有智能的昆虫已经拥有了一些我们的智能所拥有的东西。每一种生物都必须按照以下的方式根据行为的框架切割物质世界：正是这些可能行为的框架，凭借相互交织，画出了经验之网，这张网的每一个网格都是一个事实。毫无疑问，一个城镇完全是由一幢幢房屋组成的，城镇的街道只是房屋之间的间隔：因此，我们可以说，自然所包含的只有事实，而且事实一旦被假定，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位于事实之间的线条。但是，在一个城镇中，正是将土地划分成很多部分，也正是这种划分，才确定了房屋的位置、房屋的普遍性形状，以及街道的方向：对于这些部分呢，我们必须回到最初的划分上，这样我们才能理解造成目前这种划分（房屋的位置，街道的方向）的方式。现在，斯宾塞最重要的错误在于将已经分配好的经验看做既定的东西，然而，真正的难题在于去了解这些分配工作是怎样运转的。我同意思维的规律只是事实之间关系的整合。但是，当我假定了事实和它当前呈现在我面前的状态时，我就假定了我的知觉和智能能力的当前状态；因为，正是这些能力将真实分成了很多小份，也正是它们将事实从现实的整体中切割了出来。因此，如果不说事实之间的关系已经生成了思维的规律，我还能断言正是思维的形式决定了被我们所感知到的事实的形状，也正是思维的形式，决定了事实之间的关系：这两种表达方式本身是相等的；说到底它们想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采用第一种方式时，我们确实也不再是在谈论进化。但是，采用第一种方式时，我们也只是在谈论进化，我们并没有对其进行任何的思考。因为真正的进化能够通过生活方式来发现，慢慢地掌握，智能已经运用了它的结构计划，而物质也已经采用了它的细分方式。这种结构和这种细分相互作用、互为补充，它们必须同步发展。而且，无论我们假定当前的意识结构还是当前物质的细分，我们都是在与那些已经进化完成的物体打交道：没人告诉我们任何关于进化的东西，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进化本身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是，这正是我们必须揭示的进化论。在物理学自身的领域中，那些正在推进这项研究的科学家更多的是倾向于相信：正如我们不能对整体做出论证一样，我们也不能论证部分，相同的原理并不适用于一种进程的始末；例如，当我们涉及原子的构成时，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既非创造，也非毁灭。因此，他们会倾向于将自己放在具体的绵延中，只有在真正的绵延中，才会存在真正的生成，而不只是部分的组合。科学家所说的创造和毁灭关系到运动或者能量，而不是与那些不可估量的媒介有关，而那些假设为循环的能量和运动所穿过的就是这些媒介，这种说法是正确的。但是，当你取走了决定物质存在的所有事物之时，也就是说，取走了能量和运动本身，此时物质还剩下什么呢？哲学家必须比科学家走得更远。将一切只是想象符号的东西清理干净，他将会看到物质世界融化回了一种简单的流动、一种延续的流动、一种变化。而且他还会由此在生命和感知意识的范围内，随时发现真正的绵延，只要这种发现仍然更加有用。因为，只有在讲到非生命体时，我们才会忽视这种流动，而不致犯下严重的错误：我们已经说过，物质和几何学的分量相当；而且作为现实下降的物质，只有联合了作为上升的物质，才能延续下去。但是生命和感知意识就是这种上升。我们一旦通过生命和感知意识的运动，在它们的本质中把握了它们，我们就能理解剩下的现实是怎样来源于生命和感知意识的。进化出现了，并且，在这种进化之中，物质性和智能性则会凭借两者之间的逐步巩固而逐渐确定下来。但是这样一来，为了依据进化论顺理成章地推理到现阶段的状态，我们必须把自己置身于进化过程中，而不是将这些片段和不完整的部分进行人为的重组。很显然，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哲学真正的功能。被如此理解的哲学，不仅是意识向着其故乡前进的转折点，不仅是人类意识与其放射出来的生命远离的巧合，不仅是创造性努力的触碰，它还是对普遍变化的研究，是真正的进化论，因此也是科学的真正延续——设若我们将科学这个词理解为一整套的真理（要么是已被体验过的真理，要么是已被证实了的真理），而不是将其理解为某种新兴的经院哲学（scholasticism）——这种哲学在十九世纪后半期围绕着伽利略的物理学逐渐发展起来，就像曾围绕着亚里士多德学说发展起来的旧经院哲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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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英语句式“There is becoming from the child to the man”中，“becoming（变化）”是一个主语。

目录

苔依丝

莲花篇

纸草篇

宴会

大戟篇

蜜蜂公主

白玫瑰

两小无猜

马仆

在教学

登高望远

探险去

水妖湖畔

矮人国的“俘虏”

奉若上宾

在矮人国的日子

公主的金冠

加冕与求婚

美梦成真

洛克王的单相思

努尔的启示

解救乔治

洛克王远征

裁缝约翰的奇遇

小缎子鞋的故事

解救

洛克王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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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篇

古代的沙漠中有许多隐士。他们用树枝和黏土搭造窝棚，在里面孤独地生活着，必要的时候也会相互扶持。每逢瞻礼日，这些隐士们都要到教堂里去参加神圣的庆祝仪式。有些修道士住在河边的房子里，为了更深切地体验孤独，他们常把自己关在一间狭窄的斗室里。

他们非常注重节食。直到太阳落山，才吃点儿面包、盐和海索草，而这些便是修道士们一天的食物。有些修道士还要钻进沙漠，住进洞穴或是坟墓，过着另一种别样的生活。

所有的修道士都谨守禁欲主义，身着苦衣，戴着风帽。在长时间的冥想后便开始祈祷、唱歌，然后睡在光秃秃的地上，日日苦修。为了赎罪，他们拒绝着肉体的满足和快乐，甚至是常人所能维持的最基本的调养。在他们眼中，肢体的病疾能净化灵魂；而肉体的溃烂和创伤正是肉体最辉煌的印证。先知曾说：“沙漠里将开遍花朵。”终于在此实现。

隐士们居住于神圣的荒凉之地，有的长年累月地苦行和静修，有的则靠搓棕榈绳谋生，或是农忙时节给邻近的农家帮忙以此换取食物。但异教徒却不以为然，疑心有些隐士干抢劫勾当，或者是加入抢劫商队的阿拉伯游牧部落。然而事实上，这些遭受怀疑的修道士鄙视金钱，他们高尚的德行非常人所比。

天使们握着手杖，装扮成年轻的旅客，接踵而至拜访修道士；至于恶魔，则假扮埃塞俄比亚人或是野兽，游荡于修道士们的周围，用邪念加以诱惑。到了早上，修道士们拿着水壶到泉源取水，他们望见沙面上印着林神的足迹。从现实和精神层面来说，隐居之所都是十足的战场。在这里，尤其是晚上，时刻交织着来自天堂与地狱的激烈斗争。

在上帝与天使的帮助下，苦行者依靠戒斋、忏悔、苦修等各种方法，对抗着大批魔鬼的诅咒，保全了自己。有时候，他们受不了肉体的残酷折磨，便发出痛苦的哀号，那凄厉的叫声，划破满天星斗的夜空，与饿狗的狂吠此起彼伏应和着。此时，恶魔们便装扮出诱人的美貌——恶魔原本丑陋不堪却善于伪装，在斗室里显现种种淫逸不堪的幻影，世俗罕见，荒唐十足。所幸修道士们依靠着十字架，终不为之所动。黎明之时，恶魔们无计可施，原形毕露，羞耻愤怒地逃跑了。因此，破晓之时，不难遇到一两个含泪而逃的恶魔。如果有人上前来问，恶魔便回答：“一个住在这儿的基督徒用鞭子抽我，用恶毒的言语逼迫我。”

沙漠里的老修道士们威力很大，令犯罪者和异教徒们心惊胆战。老修道士从信徒身上获取权威，以此惩罚对上帝的亵渎。他们高过任何世俗的权力，而凡是受此惩罚的人，判罪后将永世不得翻身。住在附近村里的村民，甚至是远在亚历山大城的百姓，都相信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凡是被他们手杖责罚的人，都会被开裂的大地所吞噬。由此，无赖们，尤其是哑剧演员、小丑、娶妻的神甫以及娼妇，都对修道士望而生畏。

基督徒功德无量，甚至能降伏猛兽。据说有个修道士临死前，有头狮子走来，用爪子替他挖了一个墓穴，修道士知道这是上帝召他回去的征兆，于是便与道兄们接吻告别。然后，安然地躺在墓穴中，快乐地与主安眠。

自从一百多岁的安东尼和最亲近的弟子米加利阿斯和阿麦斯，退隐于科尔津山中后，在此隐居之地，便没有一个修道士的道行比得上安提诺埃的修道士巴福尼斯了。实际上，埃福雷姆和塞拉皮翁的修道士最为众多，修道院里对精神和身体的管理，也都很好，可是在苦行这一点上，总不及巴福尼斯。他遵守着最严格的斋戒，三天三夜不吃饭，身上戴着一根顶硬的毛织的惩戒带，早晚鞭策自己，并且常常跪在地上。

巴福尼斯的二十四个门徒在附近搭起了棚屋，模仿起他的苦行。他以耶稣基督之名亲切地爱护着门徒，并且时时训诫他们去行善举。在他众多弟子之中，有几个曾盗窃多年，因听受这位神圣的修道士的教诲而被感化，过起了修道的生活，他们纯正的修道生活也感召着同道者。阿比西尼亚女王身边的一个厨子，也因受了巴福尼斯的感召而皈依了基督徒，总是流着感恩的眼泪。还有做助祭的弗拉文，他认识经典，且能说会道，也同样接受巴福尼斯的感化。但在巴福尼斯众多追随者中，最可爱的一个却要算那个叫保尔的年轻乡下人。他绰号叫老实人，因为个性单纯，人们都嘲笑他，但上帝却托梦给他，赐予他预言的天赋。

巴福尼斯是个禁欲主义者，他身体力行教诲着门徒在禁欲中修行。他经常对着圣书冥想参悟其中的奥秘。他年纪虽轻，功德却已很大。恶魔们粗暴地袭击那些善良的隐士，却从不敢靠近巴福尼斯。月明之夜，有七匹小豺，蹲在他的屋子前面，竖起耳朵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据说这七匹小豺是恶魔，因受制于巴福尼斯品德的力量，扣留在此。

巴福尼斯生于亚历山大城里的贵族之家，父母让他接受世俗的教育，也曾被诗人的虚伪所诱惑。少年时代，他误入歧途，思想混乱，相信人类在杜加利翁的时候遇到过大洪水，并和他的同学们讨论自然，甚至讨论到天主的本质以及存在性。那时候他过着异教徒般的糊涂生活。每当想起那个年代，巴福尼斯总不免羞愧万分，且经常和他的道兄们说：“那个时候，我在虚伪欢乐的釜镬里备受煎熬。”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那时候他衣食讲究，光鲜亮丽，常常到公共的浴堂去洗澡。他说这样的生活，与其叫它为生活，还不如称之死亡的好。直到二十岁，这样的世俗生活才宣告终结——在神父马克林努斯的引导下，他脱胎换骨。

真理一直深埋在巴福尼斯的心底，他常说真理犹如一把刀子已刺入他的灵魂。他抱定了加尔凡山上基督教义，他敬拜那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在洗礼之后的一年里，他依旧是个异教徒，无法摆脱旧习惯的羁绊。但是有一天，他走进一个教堂，听到助祭念着圣书里的一节道：“如果你要做个完全的人，那么就去把你所有的一切卖掉，所得的金钱布施给穷人。”于是，他卖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把钱给了穷人，并且接受了修道的生活。

巴福尼斯远离俗世已有十年，他不再在肉欲的欢乐的釜镬里欢畅，而是选择浸泡在忏悔的薰香里，用有益的苦行来磨砺自己。有一天，他照常思考着，想到从前在亚历山大城中剧院里见过一个漂亮的女演员，名叫苔依丝。这个女人在公众面前，出卖着自己的色相，她无所顾忌地表演，那曼妙的舞姿让人想起最可怕的激情。她模仿着异教徒所传说的所有关于维纳斯、莱达、帕茜法艾的种种放荡寡耻的行为，煽起所有观客们淫荡的火焰来。那些英俊的青年，有钱的老头儿，心怀一腔欲火，把美丽的鲜花送到她门前，她总是招待他们进门并委身于他们。就是如此，她失去自己的灵魂，同时也毁灭了许多人的灵魂。

巴福尼斯也曾几乎被苔依丝所诱惑，堕入肉欲的罪障里，有那么一次，被点起欲火的他走到苔依丝的门前。但却站在门前不敢进去。那时的巴福尼斯年纪太小，只有十五岁，自然而然地有点怕羞，而且父母管束严格，不准他多花钱，没钱的巴福尼斯也害怕自己被人推出门外。

慈悲的天主用自己的方法挽救了巴福尼斯即将犯下的大错。起初，巴福尼斯并不感激上帝，年轻的他不善于认清自己的利益，依旧渴望着俗世的幸福。现在，在独居的斗室里，他跪在那像天平一样吊着尘世赎罪者的木像前面，想起了苔依丝，原来苔依丝是他罪恶的对象。有那么一天，按照修行的习惯，他久久默想着肉欲的丑恶不堪以便自我反省。过了一会儿，眼前便浮现了苔依丝清晰的轮廓。那美丽的肉体，跟他当初差点儿被诱惑时一模一样。一开始，她像莱达那般，懒洋洋地横在一张有风信子的床上，头向后仰着，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着光彩，鼻翼微微颤动，那微启的嘴，鲜花般的胸脯，还有如小溪般清丽的双臂。眼见此景，巴福尼斯拍打着胸膛，说道：

“天主，请为我做证，我只是反思着自己罪孽的丑恶！”

然而，苔依丝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的嘴唇一点儿一点儿地咧开，显出不可思议的痛楚来。她睁大了的双眼含着泪水，胸口膨胀得满满的，像暴风雨初起时那般的，吐出了一口气，见此情状，巴福尼斯感到身心不安。他跪倒在地上，祈祷道：

“请把怜悯洒进我的心田，犹如晨露洒进牧场，公正慈悲的上帝呵，赞美你！请让你的仆人摆脱开这淫欲虚伪的温存吧，请赐我恩惠，让我像你一样爱人，因为一切都在改变，而你是永恒的。我怜悯这个女人，只是因为她是你的作品，就连天使都在关注她。呀，主啊，她的生命难道不是你所赐予？她应停止罪孽。一想到她罪孽深重，我就吓得毛发战栗，可是她罪孽愈深，我却愈应怜悯着她。想到恶魔们永久地折磨着她，我就非常痛心。”

他默默地祈祷着，忽然发现一只小豺坐在脚边，便不觉吃了一惊——因为房间的门从早起就没打开过。小豺仿佛读出了他的疑虑，随即摇起了尾巴。巴福尼斯用手画了个十字，赶走了小豺。他意识到这是魔鬼第一次闯进房里，于是祈祷了一会儿，接着又想起了苔依丝，他自言自语道：

“上帝保佑，我一定要去救她！”

第二天早上做完祈祷，巴福尼斯去见柏来蒙。柏来蒙是一位圣徒，住在离巴福尼斯不远的地方，过着一种隐遁的生活。柏来蒙老了，却依旧笑容可掬、平和安详，他经营着一小块田园，虽然经常有许多野兽来舔他的手，而恶魔却从不敢靠近他。

“赞美天主！”柏来蒙手握锄头说道。

“赞美天主！”巴福尼斯回应着，“祝福平安幸福！”

“你也是。”柏来蒙边说边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滴。

“柏来蒙兄，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赞美天主。天主说过，哪里有信仰，哪里就有他。为了赞美天主，我专程来找你商量。”

“愿天主祝福你的打算，像他祝福我的菜一样！天主每天早上用甘露灌溉我的田园，这是他的恩惠，让人不由得赞美，保佑我们生在平和，远离那扰乱我们平静的可怕的冲动。我们受着冲动的驱使，如同一个醉汉摇摇晃晃，随时都有摔跟头的可能。有时，冲动的热情会把纵情欢乐，沉溺于这种逸乐的人，像野蛮人在污浊的空气中狂笑。这种可悲的欢乐，会让人越陷越深。但是有时这种感官的骚动，灵魂的不安也会把我们投入于一种无信仰的悲伤里，比欢乐还要危险千百倍。巴福尼斯兄，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罪人。但是在我悠长的一生中，我体验到悲伤便是隐士最大的敌人，它会像雾一般地包裹灵魂，遮住天主的光芒，要知道信奉宗教者若心生一种惨淡的忧伤，那正是解脱的反面，正是恶魔最大的胜利。假使我们只受到欢乐的诱惑，还远远不如忧伤可怕呢，唉，恶魔最善于让我们忧伤。恶魔不是在我们的神甫安东尼面前幻化出一个皮肤黝黑且美丽的小孩子吗？那个小孩子真美丽，让人禁不住喜极而泣！我们的神甫，在天主庇佑下，未让恶魔得逞。神甫和我们同在，他遭遇过忧伤，他和门徒们住在一处相互安慰，从没有堕入到忧郁里去。道兄，你来不是要和我说你的打算吗？假如你的打算是为了赞美上帝，我倒很乐意帮忙！”

“道兄柏来蒙，我确是为了天主的光荣。希望你的高见能增强我的信心。你学识渊博：众恶绝然不会蒙蔽你的智慧。”

“巴福尼斯兄，我实在还够不上替你排忧解难，我所犯的罪恶，可以说像沙漠里的沙，数也数不清。但是我年纪大了，我绝不会拒绝你，我的经验也许对你会有帮助。”

“柏来蒙兄，我一想到亚历山大城里有个叫苔依丝的妓女，便感到非常痛苦。她生活在罪恶的深渊，做尽了人间丑事。”

“巴福尼斯兄，这真是桩让人悲痛的渎神的事。但是异教徒当中，像这样生活着的女人多着呢。对付这种滔天罪恶，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柏来蒙兄，我想到亚历山大去找这个女人，想靠天主的援助，让她皈依天主。这是我的打算，道兄，你觉得呢？”

“巴福尼斯兄，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罪人，但是我们的神甫安东尼经常说：‘不论你在什么地方，总不要急于离开这里而想到其他地方去。’”

“柏来蒙兄，你觉得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好吗？”

“巴福尼斯兄，天主做证，我绝不怀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们的神甫安东尼又说：‘放在旱地上的鱼都要死的，同样，走出了独居的斗室，到世俗中去的修道士，就脱离了善境。’”

说完，老人家柏来蒙用脚把铲子踩进地里，开始用力去挖小苹果树四周的泥土了。就在他垦掘的时候，一头羚羊跃过田园的一棵矮树跳了过来，它步伐轻灵，就连一片树叶都没落下。羚羊一看见巴福尼斯便停住了，惊奇不安地周身战栗，接着它又跳到柏来蒙的身边，一头扎进老朋友的怀里。

“为这沙漠中的羚羊，赞美天主！”柏来蒙说。

他走进房间，拿出一块黑面包，把它放在手心里，去喂这头伶俐的畜生。

巴福尼斯站立着，目不转睛盯着路上的石子沉思，过了一会儿，他便缓缓地走向自己的屋子，一边思索着柏来蒙的话，一边自言自语道：“柏来蒙隐士确是个好顾问，他谨小慎微，但是让魔鬼占有苔依丝，把她抛弃给恶魔，我会更痛苦。愿上帝赐予我光明，给我指引一条路吧！”

路上，他发现一只雌斑鸠，已落进猎人铺在地上的网子里，有只雄斑鸠飞到网边，正用嘴啄网子，试图啄出一个洞来，好让它的伴侣脱身。巴福尼斯虔诚地注视着这个场景，他最易于了解事物神秘的本质。此情此景，让他觉得落在网里的雌斑鸠，就是苔依丝，而他自己像是啄网的雄斑鸠，要用有力的语言，将那绊住苔依丝的罪孽网线一一啄破。想到这里，他便更加坚信自己最初的决定。但是后来，当那只雄斑鸠的脚也被网住时，他又不禁疑惑起来。

他整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苔依丝的幻影又再次浮现在眼前——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放逸罪恶的神情；身上也不是从前披着的那块薄纱，而是一块布裹遍了全身，就连脸也被遮挡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流泪的眼，望着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以为是上帝托的梦，禁不住哭了起来。他不再迟疑，站起身来，拿了一根多节的木杖——信仰基督教的象征，走出房间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以防沙漠里的野兽和乌雀进入，弄污他藏在床头的圣书。他唤助祭弗拉文过来，把二十三个门徒交托他去管理。然后，裹着一块布，便朝尼罗河的方向走去，他想沿着里利比亚河岸一直步行到马其顿人所建的城市。巴福尼斯日夜兼程地在沙漠里行走，全然不顾疲乏与饥渴。血色的河水在金色和火红色的岩石间流淌，已近傍晚，他依然沿着河岸走，走进散居在沙漠中的隐士家里，以天主之名，向隐士们乞食，遭到谩骂、拒绝和威吓，却依旧幸福满怀。他不怕盗贼，也不怕猛兽，竭力回避着途中的村庄和市镇。为什么要避开市镇呢？因为他怕遇见小孩们在自家的屋前玩弄着骨牌，或是担心遇到那些只穿件湖色短衣的妇女们在水边拿着水壶微笑。对于修道者而言，这些都是危险的。《圣经》里关于天主游历诸城，和弟子们一道晚餐的情景，有时对巴福尼斯而言是种危险。隐士们专心地刺绣在信仰丝绢上的德行，虽然壮丽，但同时也极脆薄，若被世俗的娇风一吹，就会把那可爱的颜色，吹成灰暗。巴福尼斯之所以要避开城市，就怕看见的世人会摧毁他的信心。

于是，他从荒漠的道上走。晚上，柳条被风吹着，喃喃微语，他不禁战栗起来，拉低了帽子，把眼睛遮住，不看这万物的美丽。六天的长途跋涉后，他来到了一个名叫西尔西来的地方。尼罗河便在此汇入到一个狭小的山谷里，山谷的两旁是起伏着的花岗石的山脉。在那埃及人崇拜恶魔的时代，此地便是筑像的场所。巴福尼斯看见斯芬克司的大头颅依旧残留在岩石中，担心这个大头还保持着恶魔的魔力，于是便用手画了个十字架，边呼着耶稣的名字；果然，立刻有只蝙蝠从斯芬克司的一只耳朵里逃了出来。巴福尼斯觉得自己把一个住在石像里几千年的恶魔赶跑了，顿时热心起来，拾起一块大石子，向石像的脸上掷去，斯芬克司神秘的脸上立刻显出一种深沉的悲哀，巴福尼斯也为之感动。老实说，这石像的脸上所刻着的超出人间的苦痛表情，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为之感动。所以，巴福尼斯对斯芬克司说：“呀，畜生，学学我们的神甫安东尼在沙漠里遇见的林神、半人马神吧，承认耶稣基督的神圣吧！我便以父子与圣灵的名义来祝福你。”斯芬克司的眼中竟闪出一丝蔷薇色的光芒，厚重的眼睛眨了一下，花岗石的嘴唇艰难地在发出声音，像人间的回声一般，叫出了耶稣基督的圣名，巴福尼斯于是伸出左手，为西尔西来的斯芬克司送去祝福。

他继续赶路，狭窄的山谷渐渐扩展开来，一个大城市的遗迹出现在眼前。残余的庙堂靠石柱支持着，石柱中有几个长着牛角的女人的头像，仿佛是得到了上帝的允许，呆望着巴福尼斯，吓得他脸色发白。就这样走了十七天，他吃着青草，夜里睡在倒塌的废墟里，与法老时代的野猫和老鼠为伍，其中还有一些下半身长着鱼尾的女人，巴福尼斯知道这是地狱的使者，便用手画着十字架，将她们赶走。

第十八天，在离开城市很远的地方，他发现一间已埋入飞沙的草棚，走近这间用椰子叶搭建却没有门的草棚，棚内的一切一览无余：一个水瓶，一堆葱，一张干草做的床。这当中一定住着个圣洁的隐士。

他自言自语道：“这正是修道者的居住之所。隐士大都不会离开自己独居的房子，那我一定会遇到这儿的隐士了。像圣洁的神甫安东尼走近隐士保尔，我也要去给这里的隐士一个平和的吻，我们就可以谈一些永恒的事情，或许天主会叫乌鸦送一篮面包来，这间草棚里的主人很快就会热诚地叫我进去切面包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草棚四周寻觅。果然，没走多远，他发现有个人在尼罗河的岸边打坐，此人浑身裸露，头发像胡须一样的雪白，身体比红砖还要红。巴福尼斯觉得这是个隐士。于是，便用修道士们相见时所讲惯的话说道：

“谨祝你平安，我的道兄！谨祝有一天尝到天国的甘露。”

那个人却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巴福尼斯以为此人的默然不语，大概是因为进入恍惚的境地。圣者是常常会投入于恍惚里的。他跪下来，两手合十，跪在未相识者的身旁祈祷。直到日没，那个人还是一动也不动，他便说道：

“我的神甫，我见你浸在恍惚的境地里，如果你现在清醒过来，那请你以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名义给我祝福。”

那个人头也不回，答道：

“旅客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天主耶稣基督。”

“怎么，预言者已预言了主的诞生，殉教者都承认了主的名字，皇帝自己也崇拜他，不久之前，我还用西尔西来的斯芬克司显示出主的荣耀，你竟能说不认识他？”

巴福尼斯叫喊起来。

“我的朋友，”那个人回答，“我不认识他是可能的，如果地球上有‘确实’这件东西的话，那我确实不认识他。”

巴福尼斯听闻后，不胜惊奇，看着此人的愚鲁，颇为悲伤。

他便说道：

“如果你不认识耶稣基督，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你不会得到永恒的生命。”

那个老人说道：

“修行是没有用的，就是生与死也没有什么两样。”

巴福尼斯便问道：

“怎么？你不想得到永生吗？但是，请你告诉我，你不是依照隐士的样子，住在这沙漠里的一间斗室里吗？”

“好像是。”

“你不是全身裸露，抛弃了一切的吗？”

“好像是。”

“你不是只吃着树根，遵守着禁欲生活的吗？”

“好像是。”

“你不是放弃了尘世的一切繁华吗？”

“我确实放弃了追逐虚名。”

“这样说来，你和我一样，贫穷、清廉、孤独呀，但你竟不能像我一样爱天主，也不像我这样追求天国的幸福？我实在不明白。假使你不信耶稣基督，你为什么要积德，假使你不希望得到永久，为什么要舍去尘世一切的幸福呢？”

“旅客呀，我并没有舍去任何的幸福呀，我只是有幸发现了一种比较满意的生活方式罢了，确切地说，原本并没有什么好和坏。从人的本性来讲，原没有什么廉洁和羞耻这回事，没有什么正当与非正当，没有什么愉快和悲伤，也没有什么善恶之分。这正像盐是给肴馔以滋味一般，‘意见’这个东西是给事物以种种不同的性质。”

“照你这样说起来，天下就没有靠得住的事情。你连偶像崇拜者所要寻找的真理也否认了。你愚鲁无知还安然自得，简直是躺在烂泥中的一条懒狗。”

“旅客呀，诅咒狗和哲学者一样是没有用的。狗是什么呢？我们又是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呀，老人家，那么你是个低劣的怀疑主义的信徒吗？他们对于运动与静止，同样地加以否定，根本不区分太阳的光明和夜的黑暗。难道你就是这类疯子吗？”

“我的朋友，我的确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属于那类你认为荒谬，我却认为值得赞美的学派。因为同样的东西，有种种不同的假象，这正如孟菲斯的金字塔在日出时看起来，是闪着蔷薇色的光彩的圆锥形，到日没时看它耸立于红光满天的空中，便像黑色的三角形了。但是谁能知道它的本体呢？你责备我否定假象，哪里知道其实恰恰相反，只有假象是我认识的唯一的实在。我觉得太阳是光辉的，但我不知道它的本体。我感觉火是热的，但我不知为什么火是热的，火如何会热的。朋友，你误解我了。但是，人们无论怎样理解我，我都无所谓。”

“我倒还要请教你，为什么你在沙漠里只用葱头和枣子来过活呢？为什么你要继续承担那巨大的苦痛呢？我和你一样孤独地苦行，在孤寂的荒漠里经营着禁欲的生活，为了讨上帝的欢心，获取那永恒的幸福，为此而遭受苦难是聪明人的做法。反之，徒劳无功，自讨苦吃那便是疯子。如果我不信仰——呀，光明的创造者，请宽恕我的冒犯——如果我不信仰，用先知的声音、耶稣基督的典范、使徒们的行为、教会的威信、殉教者的请求等所昭示出真理，如果我不知道肉体的苦痛对于灵魂的健全是必要的，如果我像你一般沉溺于无知之中而不知圣洁的神秘，那我就会立刻回到世俗的世界，过着一种游手好闲的生活。我会追求一切享乐：‘来呀，我的姑娘们，来呀，我的婢女们，你们都来吧，把你们的酒，把你们的媚乐，把你们的香水都倾倒在我身上吧！’但是你这个老头，抛弃了一切利益，却一无所求，仿佛一只猴子在墙上乱涂乱抹，自以为模拟出名作，模仿起我们隐士的伟大的苦业来。呀，你真是愚钝透顶，你为什么要这样生活呢？”

巴福尼斯激动异常，那老人家却十分安详。

“朋友，”他静静地回答说，“睡在污泥里的狗和顽皮的猴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只想着上帝光荣的巴福尼斯，听完便不再发怒。他以一种高尚的克制向老人致歉：

“呀，老人家，呀，我的弟兄，真理的热情使我分寸尽失，请你宽恕我吧。上帝可以做证，我憎恨的是你的错误，不是你。看到你堕落在黑暗里，我觉得心有不忍，我因耶稣基督而爱你，迫切想要解救你。请你说说你的理由，我一定要听一听，我很想反驳它。”

那老人家静静地回答道：

“在我看来，说与不说没什么不同，那我就说说理由给你听吧。但我并不要求你把理由说给我听，作为交换的条件。老实讲，我对你并不感兴趣，你的幸福或是不幸与我无关，你任何的评论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怎么会爱或是憎恨你呢？嫌恶和同情其实都一样。但是你既然问起来，我就讲给你听吧，我的名字叫第莫克来斯，生于科斯岛上，父母依靠做生意而发了财。我的父亲是做军舰的武备装置的，他的智慧如同亚历山大大帝，所以人们给他取个绰号叫‘巨头’。其实，他根本不及亚历山大大帝，总之，这是人类可怜的本性。我的两个哥哥继承了父业，我则修身养性。我的大哥，由父亲做主，娶了个名叫蒂美莎的加里亚女人。大哥讨厌她，她总是沉浸在阴暗的忧郁里。后来，我的二哥却爱上了她，这种对情欲痴迷不久就变成极端狂乱的行为。原来那个加里亚女人是爱着一个吹笛的男人，每天晚上，她便招他到自己的房里。一天早上，这个吹笛的人把在宴会时一个常戴的花冠落在女人的房里。两个哥哥发现了花冠，非常愤怒，发誓要把这个吹笛的人杀死。第二天，两个哥哥用鞭子抽打他，无论他怎样哭泣哀求都无济于事，最后竟被打死了。我的嫂嫂因此而绝望发狂。这三个野兽般的可怜人，他们被一群小孩子责骂、投石子，他们像狼一样地叫喊着，嘴里吐着白沫，眼睛望着地，狂乱着在科斯岛岸边乱闯。后来，他们都死了，我的父亲亲手埋葬了他们。不久，父亲生了胃病，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他虽然很富有，可以买尽亚洲市场上一切的肉类和果品，但最后他竟饿死了。他失望地不得不把他的财产留给我。我游历过意大利、希腊和非洲，但是一路上，却没有人是聪明和幸福的。我在雅典和亚历山大城研究过哲学，那时候，我被那种辩论弄得头昏目眩。于是，我到了印度，在恒河边上看见一个完全赤裸的人，他盘膝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已经整整三十年。树枝缠绕着他干枯的身体，乌雀在他的头发里做了巢窠，然而他活着。他让我想起了蒂美莎、吹笛的人、我的两个哥哥以及我的父亲，这个印度人让人佩服。我扪心自问：‘人为什么痛苦呢？不是因为忍受着他们所认为的苦难，便是因为他们失去了自己所认定的幸福，或者是有了幸福又害怕失去。把这一切想法都抛开，那一切苦痛也会完全消失了。’因此我决定抛开尘世的一切，把这世上所谓的幸福也一起抛弃，决心学着这个印度人的样子，在静止中孤独地生活。”

巴福尼斯用心地听着老人的话，他回答道：“科斯岛的第莫克来斯，你的话的确意味深长。看轻这世上所谓幸福的东西是对的，但是连永久的幸福也看轻，甚至不再惧怕上帝的发怒便是错的，第莫克来斯，你的无知让我心生怜悯，我要把你引到真理上去，你会承认确有三位一体的上帝存在，那么你就会像个小孩子顺从父亲一般，顺从上帝了。”

但是，第莫克来斯却打断他的话：

“陌生人，别再兜售你的信仰，也不必博得我的赞同。一切的争议都是无用的。我的‘意见’就是不要‘意见’。我避去烦恼而无选择地生活着。你走你的路吧，别想把我从幸福的处境里拉出来了。我陶醉于此，如同劳作之后沉浸在舒适的浴场里，别想把我拉出来。”

巴福尼斯精通教义，以他的经验，他知道上帝的恩惠还没有洒到这个老人家的头上，对于这个挣扎在失败路上的灵魂，解救的日子还远着呢。

他不再回应，生怕说的话反而变为冒渎教义的言辞。因为有时和没有信仰的人议论，不但不能让他们皈依真理，反而会把有信仰的人重新带入到罪恶的深渊。所以，掌握真理的人在传播真理的道路上，不得有一点马虎。他说：“再会了，可怜的第莫克来斯。”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黑夜之中，继续开始他信仰的旅程。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水边有一群红鹤，一动也不动地伫立着。仙鹤那青里泛红的头颈，倒映在水面上，煞是美丽。杨柳树舒展着柔嫩的枝条，仙鹤在明净的天空里飞舞，隐于芦叶间的鹭鸶一声声地啼叫。尼罗河碧水涟涟，汪洋一片，水面上漂着的风帆，有如鸟翼，几间白色的屋子倒映在水中，远远的轻轻的雾霭浮在水面。包着一重重椰树，一重重花果的岛屿的阴影里，有一群喧闹的家鹜、白鹅、青鹭、小鸭浮游而出。左边那肥沃的山谷，伸展着它的田亩，伸展着它那闪动着欢乐的果园，一直延伸到沙漠里。太阳照耀下的麦穗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土地的丰饶化作芳尘而四散。巴福尼斯眼见此景，不禁跪下来，呼唤道：

“祝福天主，保佑我的行程！主啊，你把甘露洒在亚历山大城那朵无花果上，也请你把愿恩洒进苔依丝的灵魂里吧。你创造了田野上的鲜花，园子里的树，怀着同样的爱，你创造了苔依丝。愿在我的保护下，她会像一朵芬芳的玫瑰，在天国的耶路撒冷开放。”

每当他看见一棵开花的树或是一只美丽的鸟，便不由得想到苔依丝。他沿着尼罗河的左岸走，穿过了几多富饶繁昌的土地，没几天，就到了希腊人称为美人和黄金的亚历山大城了。日出之后的一小时，他望见屹立于小山巅之上的这个广阔的城市，城市里房屋的屋脊都在蔷薇的蒸气里泛着光。他站定了，将两臂交叉在胸前，自言自语道：

“啊，我到了这儿了！在那个美妙的地方，我出生于罪恶之中！在那明亮的空气，我呼吸过有毒的芳香！我听见过美人鱼歌唱！啊，这儿是我的肉体的摇篮！这儿是我俗世的故乡，在庸人的眼中，你是鲜花的摇篮，你是光明的故国；亚历山大城啊，你们的孩子们，像爱母亲般地爱你。我也曾在你盛装的怀抱里成长，但是禁欲者是蔑视自然，神秘家不看假象，基督徒把俗世故国当成放逐地。修道士避去凡土，亚历山大城啊，我已从你的爱情里逃了出来了。我恨你！因为你的富裕、你的科学、你的温柔、你的美丽而恨你。恶魔的庙堂！异教徒无耻的寝床，希腊教徒腐化的肉体，都该受到诅咒！啊！生着羽翼的天使，当我们的神甫安东尼为了坚定忏悔者的信仰和殉难者的决心，从沙漠里出来，之所以来到这座崇拜偶像的城市里，是受着你的指引啊。美貌的天使啊，无形的孩子啊，上帝最初的呼吸啊，请飞到我面前，振动你的羽翼，将芬芳施与这腐化的空气！”

说完，他加紧步伐，从朝阳门进城。这扇城门是用石子做的，巍然屹立。穷人们都躲在城门的阴影里，向行人兜售着香橼和无花果，或是显出一副可怜相，向人们讨几个小铜钱。

有个褴褛的老妇人，跪在地上，看见巴福尼斯走来，便拉住他的衣布来亲吻，道：“虔诚的人，请给我祝福，那么上帝也会给我祝福。我在世上受够了痛苦，盼望在另一世得到永恒的幸福，你是从上帝身边来的，呀，圣人，所以你足上的尘埃比黄金还珍贵。”

“赞美天主！”巴福尼斯说。

他伸开了手，在老妇人的头顶上做了一个救世的动作。但是，还没走二十步路，便有一群小孩追上来，朝他扔石子，叫道：

“呀，这个可恶的修士！你比猩猩还黑，胡子比山羊的毛还多哩！大坏蛋！把他吊到果园里去，像木头的普里亚普一般，去吓吓鸟雀吧！不行，他或许会招来冰雹，打坏开花的果树。他是个灾星，把他扔给乌鸦吃！”

石子和着谩骂向巴福尼斯飞来。

“上帝呀！祝福这些可怜的孩子。”巴福尼斯喃喃地说。

他边走边想：

“我受老妇人的敬爱，却也遭受孩子们的诅骂。人们对同样的人却持有不同的评价。人的判断靠不住，常常陷于迷误。所以那个异教徒第莫克来斯，还是有点见识的。他两眼漆黑，还懂得放弃光明，比起那沉溺在黑暗里还高呼着‘我看见光明’的异教徒，不是高明得多了吗？在这世上，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都是变动无常的沙漠，只有上帝才是永恒。”

他在城中穿梭，脚步飞快。

十年的久别，他还认识路上的每一块石子，而每一块石子都是可耻的，使他想起一桩桩罪恶。他赤着脚，尽力踏着那大道上的石子，得意地把脚后跟的血迹洒在石板上。他看见左手是塞拉比斯寺院壮丽的回廊，他沿着一条建有巨宅的道路走去，周围富家的巨宅仿佛在芬芳里睡着。在红色的飞檐和金色的饰像上方，露出了松树、枫树和漆树。从那邸宅的半开的门中，可以窥见大理石的走廊里装饰着青铜的肖像，绿叶丛中立着喷水台。宅第一片平和，只听到远处的笛声。巴福尼斯在一座不大却不失高贵的屋子旁停住了，犹如少女般柔美的大理石人像柱亭亭玉立，周围竖立着希腊杰出的哲学家的青铜半身像。

他认出其中有柏拉图、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伊壁鸠鲁和芝诺的铜像，在等待开门的片刻，他想着：

“赞美这些虚伪的贤人真是无聊，他们的谎言会被拆穿，灵魂也会沉入地狱。就连以雄辩闻名世界的柏拉图，以后也只有和魔鬼去争论了。”

有个奴隶来开门，看见门口的嵌花砖地上赤着脚的巴福尼斯，便凶狠地说道：

“讨饭的修道士，滚到别处去，不要等我用木棍来赶你走。”

巴福尼斯回答道：

“兄弟，我不是来向你讨饭的，我想见见你的主人尼西亚斯。”

奴隶愤怒地说道：

“像你这类狗畜生，我的主人不会接见。”

巴福尼斯又说道：

“请答应我的请求吧，你去对主人说我要见他。”

“滚开，龌龊的讨饭人！”看门的奴隶怒吼着，挥舞着棍子，向着这个圣徒的脸上打过去；圣徒却将手臂叉在胸口，作十字形，一动也不动地忍受，接着又温和地说道：

“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吧！”

看门的奴隶浑身颤抖，喃喃地说道：“这个人难道不怕疼吗？”

他便去告诉主人。

尼西亚斯从浴室里出来，漂亮的女奴隶们替他擦背。他是个优雅可亲的绅士，面部闪出一丝轻微的讽刺，一看见巴福尼斯，他便站了起来，伸开双臂奔跑过去，叫道：

“原来是你，巴福尼斯，我的同窗，我的朋友，我的弟兄！我竟还会认识你，不瞒你说，你现在变得不像人倒像野兽，我们来吻抱一下吧。你还记得我们在一处学习文法、修辞、哲学的时光吗？那时候的你性情古怪，但是我却因为你的诚朴而爱你，我们说你是用马的眼睛去观察世界，难怪你总是胆战心惊。你说起话来少了一点风雅，但是你却无比慷慨。至于金钱和生命，你都不会留意。你有一种奇特的禀赋，灵性使然，非常吸引我。我真诚地欢迎你的到来，我亲爱的巴福尼斯，我们俩阔别已有十年。你离开了沙漠，抛却了对基督教的迷信，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我将以白石纪念今天。”随即转过身对妇女们说道：“克洛皮勒、米尔达尔，你们去为我这位要好的客人的手脚胡子洒些香水。”

妇女们微笑着拿来了水壶、香料瓶和铜镜子。但是，巴福尼斯急忙用手势制止了，他低垂着眼不去看她们，因为她们都是裸体着的。尼西亚斯为他拿坐垫，以种种肴馔来犒赏他，巴福尼斯却都轻蔑地拒绝了。

巴福尼斯说道：“尼西亚斯，我并未抛弃你所说的基督教的信仰，基督教是真理中的真理。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即上帝。一切都是上帝所创造的。如果没有上帝，便没有一切。生命在他手里，这生命就是人之光。”

尼西亚斯披上了件薰香的衣裳，回答道：

“亲爱的巴福尼斯，你想用这些陈词滥调、没有意义的争论来吓倒我吗？你忘记了我也是个小小的哲学者吗？你想想阿美利尤斯、波菲利和柏拉图这些伟大的光荣尚不能使我满足，愚人从阿美利尤斯的红袍上撕下的碎片能使我满足吗？贤人所创的学说，只是为了愚弄人类永恒的幼稚而想象出来的无稽之谈……应该把他们当成那些驴、洗衣桶、爱菲兹产婆的故事，或是别的米利都寓言来消遣。”

他挽着客人的臂膊，来到一间房里。有许多纸莎草藏在篮子里。他说：

“这是我的图书馆，哲学家们创造了各种学说，里面珍藏的仅是一部分。这些学说原来都是为了要解脱宇宙才创设的。学说真多，就连富厚的山拉博寺院也不能收藏完整。可惜！这些厚重的学说都不过是病人的幻梦罢了。”

他强拉着客人和自己一起坐在一张象牙的椅子里。巴福尼斯对着那书架上的书籍阴郁地望了一望，说道：

“这所有的书都应该烧毁。”

“客人呀，那损失太大了！”尼西亚斯回答说，“病人的呓语，有时也很有趣。假使把人类所有的呓语和幻梦都破坏了，大地就会失去颜色，我们也将沉眠于惨淡的痴愚中了。”

巴福尼斯依循着自己的思想说道：

“那是一定的，异教徒的学说只是空虚的说谎罢了。上帝是真理，他在人类面前显示奇迹。他有肉体，他就在我们之中。”

尼西亚斯回答道：

“说得好，可爱的巴福尼斯，你说上帝也有肉体，也会思想和行动，他也说话，在自然中散步，犹如古时奥德修斯在蔚蓝的海上散步，那简直就是个人了。在伯里克利时代，雅典的孩子们都不再相信古人了，你怎么还会去相信朱庇特呢？不说了，你来不是和我辩论三位一体的。好朋友，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呢？”

巴福尼斯答道：

“那是一桩极好的事，请借给我一件薰香的衣裳，就像你刚才穿在身上的那件。除此之外，还要一对金黄色的鞋，一瓶梳头发和胡子用的香油，最好还给我个装有一千个德拉克马的钱袋。呀，尼西亚斯，想到上帝的爱，想到我们的友情，所以敢来恳求你。”

尼西亚斯于是叫克洛皮勒和米尔达尔拿来一件最华贵的衣裳，它富有东亚风格，绣着花卉鸟兽。两个女人抖开衣裳，巧妙地使它闪耀出鲜艳的色彩。她们只等巴福尼斯脱去身上那块拖到脚跟的布了，但却遭到拒绝，于是，她们把那衣裳披在布上。两个女人很漂亮，虽是奴隶却不惧怕男人，看见装扮奇特的巴福尼斯，不禁大笑起来。克洛皮勒把镜子递给他，叫他“亲爱的浪子”，米尔达尔来替他梳胡子。但巴福尼斯却祈祷着天主，不去看她们一眼。穿上金黄色的鞋，在腰带上系了钱袋，他向那欢喜地望着他的尼西亚斯说道：

“呀，尼西亚斯！别把这件事当成耻辱。要知道这衣裳，这钱袋，这双鞋，我是用来做一件虔敬的事情。”

“好朋友，”尼西亚斯回答说，“我根本没往坏处想。因为我相信人类既不会行善也不会作恶。所谓善恶者，只是争论上的东西罢了。贤人实际也只是依照风俗习惯做出的评判罢了。我遵循亚历山大城的风习，也因此被称为一个很正直的人。朋友，你去自寻快活吧。”

巴福尼斯把自己的意图讲述给朋友听，又问道：

“你认识一个在舞台上表演喜剧的苔依丝吗？”

“她是一个美人儿，”尼西亚斯回答说，“有段时间，我为她花去不少钱。为了她我卖了一个磨坊，二亩麦田，写了三册诗歌来赞美她。在这个时代，这种国土，文艺创作仿佛是为了‘忘却’才产生的。美这个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最有力量的，要是我们生来就占有它，那么我们大可不必留心柏拉图派的什么造物主，更不必留心其他哲学者的一切梦幻了，善良的巴福尼斯，但是你从沙漠里来，却来和我讲到苔依丝，免不了让人惊奇。”

说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巴福尼斯望着他，想不到如此罪孽深重的人，还会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罪恶，不觉便有点骇然，他真希望大大地张开嘴来，将尼西亚斯吞入于火焰之中。这个亚历山大人一声不响，双手托着额头，对着他过去的青春忧伤地微笑。那个修道士，站起身来，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呀，尼西亚斯！靠上帝的帮助，我将让苔依丝摆脱人间邪恶的爱情，让她嫁给耶稣基督。如果圣灵不抛弃我，苔依丝今天就会离开这个城市而前往修道院。”

“不要冒犯了维纳斯，”尼西亚斯回答说，“她是一位强有力的女神，如果你把她最美丽的女仆抢了去，她会对你发怒呢。”

“上帝会保护我，”巴福尼斯说，“尼西亚斯，希望上帝照亮你的心，把你从深陷的地狱里救起来！”

尼西亚斯把他送到门口，将手放在巴福尼斯的肩上，向他耳语道：

“不要冒犯了维纳斯，要是你夺走了她的仆人，她会对你动怒。”

巴福尼斯对这种轻薄的言辞不予理睬，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但是，当想到他的朋友曾接受过苔依丝的妩媚，他便感到不堪至极。他认为，尼西亚斯和苔依丝一起犯罪比他和其他女人犯罪相比，要可恶百倍。他对此极为反感，对尼西亚斯只有憎恶。他常常憎恨不洁之事，但这件罪行却冲破了他的底线。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分担耶稣基督和天使们的忧愁。

这愈增强了想把苔依丝从异教徒中救起的那份热情，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看这个女人表演，尽可能早地救她出来。但是要到这个女人的家里去，总要等到白天的酷暑退去。时间尚早，巴福尼斯便顺着一条热闹的街道走去。他决定一天不吃饭，以免辜负了自己向天主求来的恩惠。他非常悲伤，不敢进城里的任何一间教堂，因为他知道这教堂被阿里乌斯的教徒们污秽过，打翻过天主的圣餐台。事实上，这些受到过东方皇帝支持的异教徒，曾经把阿塔那斯主教赶下宝座，用一片混乱取代了亚历山大的基督徒。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仿佛因为屈辱而低着头看着地面，有时仿佛处于忘我之境地而仰视天空。闲荡了一阵，他走到了一个码头，人工港口里停着很多船只。银光闪烁、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在靛青与银白之中，浮起微微的笑意。一只船头刻着海中仙女的战舰刚刚起锚，在水手们歌声中破浪前行；浪花飞舞，舵手们驾驶越过和安诺史督海相通的狭窄的海峡，转眼间，这个水上的白色女郎已进入深海，逐渐消失，只留下一条浪花飞溅的航痕。

巴福尼斯想：“我从前也曾想坐着船，唱着歌，到尘世的大海里去，但是不久，我就感悟到了自己的痴愚，海中的仙女也无法动摇我的心。”

他在一堆缆绳上坐着胡思乱想，后来竟睡去。他做了个梦，仿佛听见嘹亮的号筒响声，天被染红了一片。他知道时机已到，就虔诚地向主祈祷。一头巨兽向他冲了过来，头上带着个光亮的十字架，他认出巨兽就是那西尔西来的斯芬克司。斯芬克司将他叼起，却并不伤害他，仿佛老猫叼着小猫般的，叼在口中。就这样，巴福尼斯经过了许多的国土，穿过了许多的河流，越过了无数的山岳，最后到了一个尽是炎热的火灰的地方。可怕的岩石，四处裂开的地面，仿佛张张未合的大嘴，吐出火热的气息来。巨兽将巴福尼斯轻轻地放下，对他说道：

“请你看看！”

巴福尼斯站在那裂口的边上，俯身望去，原来这便是地狱。一条火焰般的河流在地下双重黑色的断崖之中流淌。透过苍白的火光，只见一群恶魔正在折磨人类的灵魂，那带有人形的灵魂，甚至还挂着破衣的碎片。那种灵魂虽然处在苦难中，但是却还像很平静的样子。在这之中，有个很大的雪白灵魂，头上戴着雪白的帕子，手里拿着笏，唱着歌。他的歌声悠扬，一直飘到远方，歌曲的内容是关于天神和英雄。有许多绿色的小鬼，用烧红的铁来刺他的嘴唇和喉咙却无法阻止荷马的歌声。离此不远，秃顶白发的老头克萨哥拉正用圆规在尘土上作图。一个恶魔把沸油浇入他耳中，却仍不能打断学者的冥想。巴福尼斯又看见一群人，在火焰河河畔的岸上，冥想或者徘徊着谈天，或者像学院里梧桐树荫下的师生那样，沿着滚烫的火河散步交谈。只有那个老人家第莫克来斯独自坐在一旁摇头，仿佛一个人在否定什么似的。地狱里的一个使者，拿起一个火把，在他眼前摇荡，但是第莫克来斯不予理睬。

巴福尼斯惊得目瞪口呆，转过头才发现那匹巨兽已经消失，只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站在那里，女人对他说道：

“你看看，这种非基督徒是如何地固执，沉溺于他们生前的幻影，而做了幻影的牺牲品，现在落入地狱里，死亡都不能让他们觉悟，光是死，显然还不能见上帝。这些在俗世都不了解真理的人，是永远不知道真理的。试问这些折磨着灵魂在四周狂暴的恶魔，是什么东西呢？不就是上帝裁判的化身吗？所以一种灵魂一无所见，亦一无所感。他们与真理毫无相关，连上帝都无法使他们痛苦。”

巴福尼斯说道：“上帝是万能的。”

那个女人回答说：

“上帝不可胡作非为！要惩罚他们，应当先启迪他们，如果他们有慧根，那么就和上帝的选民一样了。”

巴福尼斯充满着忧虑和恐惧，他再次俯视那无底的深渊，看见了尼西亚斯的幽灵，头上戴着花冠，在化为灰烬的爱神木下微笑。尼西亚斯的一旁，立着那个米雷的阿斯巴西娅，身上穿着件漂亮的羊毛大衣，两人仿佛正谈论恋爱和哲学，表情平和且高贵。那火焰滴落在身上，他们却当做清凉的甘露，双脚踏在火热的地上，竟像走在软软的草地上般，毫不介意。看见了这光景，巴福尼斯不禁愤怒了起来，叫道：

“上帝！打死他们！打呀！这是尼西亚斯呀！要他哭！要他呻吟！要他把牙齿咬着呻吟……他和苔依丝一起犯过罪呀！”

巴福尼斯骤然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强健的船夫的臂怀里。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海王菩萨保佑你！你在睡梦中乱动，要不是我把你拉住，你早就跌入安诺史督海里去了。像我母亲卖掉了咸鱼一样千真万确，是我救了你的命。”

那个船夫这样叫着，一边拉着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回答道：“真心感谢你。”

他站起身来，向前走去，回想着梦中景象，便自言自语道：

“这个梦境显然是坏的，梦把地狱的情形虚幻地显现出来，这是侮辱天主的仁慈；这个梦一定是从恶魔那儿来的。”

巴福尼斯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原来他能够识别梦的来源，是来自上帝还是恶魔。孤独的隐遁者常处于各种幻景之中，这种识别力对于他们而言，是很有帮助的。沙漠里本来最多的是幽灵，他们避开了世人自然会遇到。当宗教巡礼者走进隐士安东尼所隐居的废城里，他们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仿佛城市里庆祝之夜的街道，其实这声音是恶魔想诱惑安东尼所玩弄的把戏。

巴福尼斯想起了这位令人怀念的老人，又记起埃及的圣约翰，六十年间，恶魔用着幻术来引诱他，但圣约翰挫败了地狱的诡计。然而有一天，恶魔扮着一副人的长相，走到可敬的圣约翰所住的窟洞里去，对圣约翰说道：“你的斋戒要持续到明天晚上。”圣约翰以为是天使，竟听从了恶魔，一直斋戒到了第二天晚祷之后。这是撒旦对圣约翰的唯一的胜利，却是渺小至极。所以，巴福尼斯能立即在梦里辨认出魔鬼，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正抱怨上帝把他抛给了恶魔，忽然觉得被一群人簇拥着奔向一个方向。他已经失去了在城里走路的习惯，因此木然地被人们推来推去。衣裳的襞褶碍手碍脚，有几次差点儿把他绊倒。他想知道这些人到底去哪里，便拉住一个人，问他为何要如此匆忙？

那人回答道：

“你不知道剧场马上就要开门，苔依丝就要上舞台了吗？我们都是要去剧场。你同我一起去吧？”

此时去看苔依丝，正合他的心意，巴福尼斯同意了。不一会儿工夫，便看见了剧场，发光的面具的柱廊和无数雕像的、宏伟的圆形围墙，一直延伸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走廊尽头，便是那灯光耀眼的观览台。梯形台阶的下面是舞台，他们在其中一排坐了下来。表演还没开始，但舞台已装饰得非常华丽。舞台上的一切一览无遗，舞台上有一个土馒头，仿佛古人献给英雄的灵魂的土冢一般。这个土馒头位于一片扎着军营的原野中间。屏幕之前是一束束的标枪，旗杆上挂着黄金的盾牌、月桂的枝杈以及橡树叶做的花冠。

舞台上一片沉寂，仿佛睡去了似的。但是那个半圆形的大建筑却坐满了看客，充塞着如同蜂巢的蜜蜂嗡嗡地叫着。微微抖动的红色帷幕，闪着波光，映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所有的人，带着些许奇异的目光，望着那巨大的静寂的舞台；舞台中间凸起的是营帐，妇女们欢快地喝着柠檬水，戏迷们隔着台阶，快活地打着招呼。

巴福尼斯在心中祈祷，不愿说一句空话，但是坐在一旁同行的人却感慨起喜剧的衰颓来。他说：“从前的名角，戴着假面，都能朗诵欧里庇得斯和朱南德的诗词，现在的人却不会背诵，而只会学学表演。雅典时代酒神所引以为荣的神圣的戏剧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点形式和手势留给我们，就连野蛮人斯基泰都能看懂。装着金属吹管扩大声音，嘴巴上镶起一些铜片的悲剧的假面，表现高大的天神时所用的高跷，悲剧的威严以及美丽诗句的歌曲，统统都失去了。哑剧演员、女舞蹈家，赤裸着不戴面具的脸代替了保里史和洛西于史。如果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人，看见女人在这舞台上这样表演，不知他们会怎样？一个女人在公众面前表演是可耻的。我能容忍这一点也够堕落的。”

“女人是男人的仇敌，大地的耻辱，这是真的。”

“你说得没错，”巴福尼斯回答说，“女人是我们最恶毒的敌人。女人给男人以欢乐，但是就因为她们能给人以欢乐，所以才可怕呀！”

多里槦叫道：“女人给予男人的不是快乐，而是忧伤，心烦意乱和邪恶的忧虑。爱情使我们最痛苦。我年轻的时候，到阿尔哥利德的特雷泽纳；在那里看见一棵巨大的石榴树，树叶上尽是针刺的小孔。关于这株树，特雷泽纳人有段传说，据说女王费德尔，在爱着西伯利托斯的时候，终日便无聊地睡在这株树下，就是现在，这株树，我亲眼所见。她拔下插在金色头发的金别针，刺向那生着喷喷小果子的树叶。片片叶子于是都被刺上了许多的小孔。这种不义的恋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你也知道的，他死后，费德尔也自杀了，她自己关在结婚的房间里，用根黄金的带子系在一个象牙栓上吊死了。

“天上的诸神，因为这株石榴树印证着这桩惨剧，所以要新长出的叶子上也生出许多的针孔来。我采了一片叶子，把它放在床头，每次一看这叶子，就警惕自己切勿堕入恋爱的热情里，也让我更加坚定地信仰着我师伊壁鸠鲁的信条——恣情是极可怕的。但是老实说，恋爱是一种肝病，而且任何时候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这种病。”

巴福尼斯便问道：

“多里槦，那什么是你的快乐呢？”

多里槦忧伤地回答道：“冥想就是我唯一的快乐，我也知道这种快乐并不强烈，但是我胃不好，实在也不该再寻找别的快乐。”

巴福尼斯细细体味了多里槦的最后几句话，便想引导这个伊壁鸠鲁的信徒去信仰天主，让他得到精神上的欢乐。他说：

“多里槦，听听真理，你就会看到光明。”

他正喊着，看到四面八方的人都转向他，叫他闭嘴，剧场上一片寂静，接着响起了歌颂英雄的乐曲。

戏剧开始了。

一支军队从营帐里出来了。

军队正预备出发，忽见一块乌云像是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推动着，乌云包裹了土馒头的顶上。后来，乌云散了，便见阿喀琉斯的幽灵出现。他周身穿着黄金的甲胄，对着军队们伸出着手臂，仿佛对他们说道：“什么！你们出发了吗？达那乌斯的儿子们，你们回到我回不去的祖国，丢下我毫无祭品的坟墓？”希腊军队里的重要首领们都挤到坟墓边来。忒修斯的儿子阿加那斯、老涅斯托尔、阿伽门农，都握着手杖，扎着头发注视着这个奇迹。阿喀琉斯的小儿子皮洛斯跪在尘土之中。从帽子里露出的一缕头发就认出了奥德修斯，他做着手势颂诵那英雄的幽灵，和阿伽门农争论着，可以猜测出是这样的：

“阿喀琉斯在我们的中间，是值得敬崇的！”伊塔克的国王说，“他是为了希腊而光荣牺牲的，他要求用普里亚姆的女儿，处女波利克塞娜为他祭奠。达那乌斯的人民呀，满足英雄的亡灵吧，让贝雷的儿子在地狱里也感到高兴。”

但是诸王的领袖回答道：

“宽恕我们从祭坛夺来的处女吧，普里亚姆的子孙已经够不幸的了。”

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和波利克塞娜的姐姐睡过觉，聪明的奥德修斯便骂他热爱加桑德加尔胜过爱阿喀琉斯的长矛。

希腊的军士举起武器，相击作声表示一致赞成。波利克塞娜的牺牲早已注定，平静下来的阿喀琉斯的幽灵便消失了。乐曲随着人物情绪，时而激奋，时而凄楚。观众们爆发热烈的掌声。

时常把真理挂在嘴边的巴福尼斯喃喃地说道：

“呀，假神道的崇拜是多么残忍！”

那个伊壁鸠鲁的信徒说道：“无论哪一种宗教都是播种罪孽的。所幸有位极智慧的希腊人，将人类从未知的恐怖中解放了出来……”

这时，被俘的海居柏走出了帐篷，她满头银发。看见这个完美的苦难形象，看戏的人都为之深深地叹息。海居柏从一个预言的梦里，知道女儿要死了，她叹息着女儿和自己的不幸。奥德修斯已站在她的旁边，向她要波利克塞娜了。这个老母亲抓乱了自己的白发，抓碎了自己的面颊，她吻着这个残酷无情的男人的手。但那男人毫无怜悯，异常冷静，仿佛对她说：

“海居柏，聪明一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的屋子里也有年老的母亲，在为永远睡眠在伊达山的松树下面的儿子痛苦着。”

昔日繁荣的亚洲女王，如今变为奴隶的加桑德尔，已痛苦地倒在地上，为妹妹请命。

此时，营帐的门帘拉开了，处女波利克塞娜走了出来。看戏的人全都打了个寒战，他们认出那便是苔依丝——巴福尼斯要找的人已经在他眼前了。她雪白的臂膊托住头上的重重的门帘，一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座美丽的雕像。她那碧蓝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四周，温柔而又高贵，赞叹声不绝于耳。心烦意乱的巴福尼斯用手按住胸口，叹息道：

“呀！上帝！为什么你要给一个造物主这么大的威力？”

多里槦镇静地回答道：

“构成这个女人的微粒，让人看到一个可爱的组合。但这个也不过是自然的游戏罢了。微粒本身并不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总有一天还会分离，这对它们都无所谓。组成莱依丝形成克雷奥巴特尔的微粒，现在到哪儿去了？女人有时很美丽，这个我不否认，但是她们红颜薄命，常被烦累所困扰。庸俗的人不会知道，唯有冥想之心才会感知。不过话又说回来，女人常令我们有恋爱的快感，虽然我们不该爱她们。”

哲学家的多里槦和宗教家的巴福尼斯望着苔依丝，心中却各有各的思想。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海居柏已转向女儿，做出种种姿势来，仿佛对她说：

“用你的眼泪、你的美丽、你的年轻去打动这残酷的奥德修斯吧！”

苔依丝，不如说就是波利克塞娜本人，放下了帐篷的门帘。她向前走了一步，所有看客的心都被她征服了，当她踏着高贵的步伐轻盈地走向奥德修斯时，她的动作在萧笛的伴随下，令人浮想联翩，仿佛她是美丽世界的中心。看客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她的光芒掩盖了所有的一切。戏剧继续着。

拉埃尔特聪明的儿子扭过头，避去那女人的眼光，将手藏在外套下，以避免哀求者的亲吻。处女用手势叫他不要惊慌，她平静的目光像对他说：

“奥德修斯，为了服从不可逃避的命运，我会跟你去的，我愿意去死，我是普里亚姆的女儿，赫克托尔的妹妹，过去只有国王才配得上我，我绝不招待异国的主人。所以我现在自愿永远放弃生的光明。”

海居柏忽地站了起来，绝望地抱着她的女儿。波利克塞娜既坚决又温柔地将母亲抱着的臂膊拉开，仿佛听见她说：

“母亲呀，你不要让主人耻笑。离开我吧，别等他卑鄙地把你拖走，亲爱的妈妈，还是让我吻别你干枯的双手和消瘦的面颊。”

苔依丝脸上闪出苦痛的神情，更衬托出她的美丽。看客们感激这个女人，生命的外貌和苦难由于她才具有一种超人的优雅。巴福尼斯也因为她的谦卑而宽恕了她，又想到他是要把圣女献到天上去的，不禁感到自豪。

那场戏快要完场了，海居柏昏倒在地。波利克塞娜跟着奥德修斯走向那精兵守卫的坟墓。随着丧葬曲的响起，她登上坟墓。墓顶上放着一只金杯，阿喀琉斯的儿子倒入了酒，献给英雄的幽灵。

祭祀者伸起臂膊想要抓住苔依丝，她便做了个手势，表示要像一国的公主那样死。然后，她将自己的衣裳扯碎露出胸口。皮洛斯转过头，把剑刺入她的胸口。舞台技巧使鲜血从处女迷人的胸口喷流而出。处女的头向后一倒，眼睛在死的恐怖里游弋着，接着便整个身体扑倒于地。

军士们把百合花、秋牡丹盖在牺牲者的身体上。此时，看客们的号啕声划破了天空。巴福尼斯站在座位上，用着响亮的声音预言道：

“异教徒们，崇拜魔鬼的恶人！你们这些比偶像崇拜者还要可耻的阿里乌斯教派的信徒！好好学学吧！刚才你们眼中所看到的是一种幻象。这个寓言包含着一种神秘的含义。那舞台上的女子，不久就要成为幸福的贡品，为复活的上帝而献身！”

此时，人群已像黑色的波涛般流向出口处。巴福尼斯撇下惊呆了的多里槦，一边向出口走，一边还在预言着。

一小时后，他敲着苔依丝的大门。

那时候，这个女演员是住在亚历山大帝坟墓附近的拉各底斯富人区。屋子周围林立着树木茂盛的庭园，园中假山耸立，溪水在两排杨柳间涓涓流过。一个年老的戴着金圈的女黑奴，走过来开门，询问巴福尼斯来干什么。

“我要看苔依丝，”他回答说，“上帝做证，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要看她。”

眼见他身上穿着华丽的衣衫，出语不凡，女奴便领他进去，说道：

“苔依丝在银府的仙女洞，你可以到那儿去见她。”

纸草篇

苔依丝生于贫苦的农民家庭，父母是偶像崇拜者。小时候，父亲在亚历山大的月门附近开了家招待水手们的小酒馆，她依旧能回忆起童年生活的某些生动片段。她看见坐在角落里的父亲，两腿交叉，高大威严，却又十分安详，像十字街头卖唱的盲人们口中年迈的法老。她也看到瘦弱阴沉的母亲，像饿猫般在屋子里游荡，眼里闪着光，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喊声。附近的人都说苔依丝的母亲是个魔法师，到了夜里会变作鸱枭，与她的情人们约会。这是造谣，因为苔依丝多次暗中观察母亲，却并没看见母亲使什么魔法。但是，母亲非常贪财，不分昼夜地算计着白天的收入。父亲懒惰成性，母亲又这样贪婪，于是幼小的苔依丝如同畜生般这样长大着，她唱着稚气的歌谣，操着自己还不知道意思的龌龊的言辞，用以讨喝醉酒的水手们的欢喜，同时，熟练地从水手们的腰带里偷出一枚枚小小的硬币。在那发酵的合着脂膏的气味的店堂里，她在水手们的大腿上被传来传去，她那稚嫩的小脸让喝饱啤酒的嘴巴来亲吻，让粗硬的胡子来触刺，等到她的小手拿到了几个小钱，便挣扎着脱开水手的手，奔到月门那边，找到常在那里卖蜜糕的老妇人买些蜜糕吃。在酒店里，水手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东风吹动海草，他们遭遇过何等的危险，接着他们便玩弄骰子，咒骂天神，要拿西里西亚最好的啤酒来喝。就这样，年复一年。

每天晚上，这个睡着的女孩子常被酒徒们的喧哗声吵醒。牡蛎的贝壳在柜子上面飞舞，在疯狂的吼叫声中划破水手的额头。有时，透过烟雾腾腾的灯光，她还看见刀光闪闪，鲜血横流。

小时候，仰仗着那个温柔的阿美斯，小苔依丝才感受到人间的亲爱，也最听他的话。阿美斯是她家里的一个黑奴，一个比锅底还要黑的努比亚人，他在撇去汤里浮尘时极为认真，性子却像沉睡的黑夜一样善良。他常将苔依丝放在膝上，给她讲故事。故事大多是贪婪的君王如何在地下造了数不尽的宝藏，等到宝藏造成，便把工匠们杀死等情节。又或者是智巧的盗贼如何与那建筑金字塔的女王以及宫女们结婚。幼小的苔依丝像爱父亲、母亲、奶妈、狗儿一样地爱着阿美斯。她拉着黑奴的短裤，跟随他走到酒窖里，走到家畜场里，那瘦弱的雌鸡，在黑厨师的刀子面前羽毛直竖，飞得比鹰还要快。夜里，黑奴常常不眠，坐在草台上，为苔依丝做手掌般大的小磨坊和船只。

由于主人的虐待，阿美斯的一只耳朵被扯碎了，布满了伤痕。然而，他却总是一脸的平和与轻松。周围的人都想不明白，他为何心如止水，灵魂如何得到宽慰。阿美斯单纯得如同小孩子，每次干完粗活后，就用尖细的嗓音唱着赞美歌。他庄严而快活地轻轻地唱着，在孩子幼小的心灵激起阵阵波澜和梦想。

“玛利亚，请告诉我们，在你来的地方，你看见了什么呢？”

“我看见了丧帷与麻布，我又看见了天使坐在坟墓。”

“我看见了复活的荣耀。”

苔依丝便问他道：

“爸爸，你为什么唱天使坐在坟墓？”

他答道：

“亲爱的小宝贝，我歌唱天使们，因为我们的主耶稣升到天上去了。”

阿美斯是受过洗礼的基督徒，信徒们都叫他泰奥道尔。他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去参与信徒们的集会。

那时候，基督徒还受着非人的折磨。依照皇帝的命令，巨大的教堂便被捣毁，圣书遭到焚烧，祭器和烛台也被熔化。基督徒不再受到尊重，只好等死。恐怖遍及亚历山大，监狱里堆满了尸体。在叙利亚、阿拉伯、美索不达米亚、加巴多斯，传说凡是帝国权力所到之地，总有鞭子、拷问架、铁蹄、十字架与猛兽虐杀司教者和贞女。那时，安东尼已经以显圣和隐居闻名于世间了，是埃及的信徒们的领袖和预言者。他飞到亚历山大城中，像老鹰从荒凉的山岳绝顶飞下来一般，穿梭于各个教堂，以他信仰的火焰鼓舞着信徒。异教徒看不见他。他屡次出席于基督徒的集会上，用自己奋起的德行与精力鼓舞着每个信徒。那个时代，奴隶们惨遭迫害。有许多人惊恐地抛弃了自己的信仰。大多数奴隶逃到沙漠，或者是去做隐士和强盗。但是，阿美斯却还是依照参与集会者的习惯，常常去拜访被捕的同道们，埋殉道者的尸体，热烈地宣扬基督教教义。伟大的安东尼发觉黑奴的这种真实的热诚，在回到沙漠里之前，将黑奴抱在怀中，给他一个和平的吻。

苔依丝七岁的时候，阿美斯和她讲到天主。

“良善的天主，”他说，“住在天上，像法老王住在宫殿的帐幕里或是庭院树下。他是古人的古人，比这世界的年纪还要大；他只有一个儿子叫耶稣，比天主和贞女还要美；他全身心地爱着自己的儿子，却对儿子耶稣说：‘离开我的宫殿，离开我的海枣树，离开我的活跃的泉水。为了人类的幸福，到地上去。在地上，你将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你将在穷人中过着贫穷的生活，痛苦便是你每天的面包。你将哭泣，直到泪流成河，沐浴那些疲倦的奴隶。去吧，我的儿子！’

“耶稣听从了良善的天主，降生到犹太国的伯利恒。他和同伴们在开着秋牡丹的牧场上散步交谈：‘饿肚皮的人有福气，因为我将领他们到父亲的饭桌边！口渴的人有福气，因为他们将来能够喝着天上的泉水！哭泣的人有福气，因为我将用比叙利亚女王们用过更为柔软的面纱来揩拭他们的眼泪。’

“因此穷人都爱他，信仰他。但是富人却恨他，恐怕穷人超过他们。那时，正是克雷奥巴特尔和恺撒掌权的时代，他们都怨恨耶稣，于是下令审判官和修道士们把耶稣处死。叙利亚的王子服从埃及女王的命令，在一个高山上竖起一座十字架，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妇女洗干净了耶稣的身体，把他埋葬。最终，复活的耶稣冲破了坟盖，重新回到他父亲天主的身边去了。

“自从那时候起，凡是为了耶稣而死的人都升到天国。

“天主伸开臂膊，对他们说道：‘欢迎你们，你们都爱我的儿子。你们去洗个澡然后去吃饭。’

“他们在美妙的音乐声中洗澡，在印度舞女婀娜的舞姿中吃饭跳舞，听着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良善的天主爱他们胜过自己的眼睛，他们都是他的客人。他们分享着宫廷里的地毯和庭园里的石榴。”

如此这般，阿美斯讲了很多遍，苔依丝于是也知道了真理，她感叹道：“我真想吃到天主庭园里的石榴呢。”

阿美斯回答她道：“只有以耶稣之名而受着洗礼的人，才会吃到天国的果子。”

苔依丝于是要求接受洗礼。黑奴看出她向往耶稣，便决定更加深刻地教导她一番，以便她能走进教堂接受洗礼。他把她当做精神上的女儿，和她十分地亲近。

苔依丝老是被她无理的爹娘驱赶，在家里就连一个睡觉的床都没有。她常常和畜生们一起睡在窝棚里。每天夜里，阿美斯总会偷偷地到那儿去看她。

他轻轻地走近苔依丝卧着的毯子边，两腿蜷曲，上身挺直，保持着黑人世代相传的姿势。他那漆黑的脸和身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如同黎明时分从门缝里投射进来的光线。他用尖细的嗓音说话唱歌，那轻轻的鼻音，正如晚间街头响起的音乐，带着一点忧伤的甜蜜。有时，驴子的呼吸声，牛的温和的叫声混合着黑奴的口音，像魔鬼的合唱队般为讲福音的奴隶伴奏。他的话，在那含着热情慈悲与希望的黑暗中，静静地流逝，苔依丝的手握着阿美斯，在漆黑的夜晚和神圣的奥秘和谐之中，在屋梁间漏下来的星光的包围中，她安然微笑着睡去了。

秘密地传教足足有一个年头，一直到基督徒们欣喜地庆祝复活节。却说在复活节的前一周，某天夜里，苔依丝正熟睡在家畜棚里的毯子上，忽然被黑奴抱了起来，他的眼里闪烁出异样的光芒。不同往日，阿美斯穿了件白色的长袍。他把女孩子抱在袍子里，轻轻地说道：

“来呀，我的灵魂！来呀，我的眼睛！来呀，我的小心肝！来穿上这件洗礼之晨的衣衫。”

他紧紧地将女孩子抱在胸口，在黑夜里奔跑。苔依丝惊奇万分，把头露出在袍子外面，用双手抱住朋友的头。他们从黑暗的小路里走；他们穿过了犹太人的区域；他们沿着那斑鸠叫声凄惨的墓地行走；他们走到十字街头，在一个十字架下经过。那十字架上还挂着行刑者的尸体，一群乌鸦正“嗒嗒”地用嘴巴啄取尸臂上的肉，苔依丝缩进黑奴的胸口，再不敢看其他的了。突然间，她觉得像是走进了地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在一处狭小的墓穴里了。火炬照耀下，那些站在小羊、鸽子和葡萄藤的中间，身上穿着长衣，手里拿着棕榈树枝人像栩栩如生。

在这众多画像当中，苔依丝认出一个是拿撒勒的耶稣像，他的脚下画着秋牡丹花。房间的中央，水蔓延到边上的一个石槽，一位老人家就站在那儿，他头戴司教的帽子，身穿红色镶金的助祭服。瘦削的面孔，留着长长的头发。虽衣着华贵，但却谦虚温和，他就是彼克兰尼教堂里的司教维旺狄斯。自从教会受了压迫，他被驱逐出外，便学习织工的技能，以制造粗糙的羊毛织物维持生计。他的两旁站着两个贫穷的孩子。他的身边有个上了年纪的女黑奴，手里拖着件展开着的白衣裳。阿美斯将苔依丝放下来，便跪在司教的面前，说道：

“我的神甫，这是我的小灵魂，是我灵魂的女儿。我把她领到你的面前，照你的吩咐，我把她带来了，请赐给她生命的洗礼。”

司教听完，便伸开臂膀，露出满是伤痕的双手。因为他公然宣言他的信仰，在基督教遭受迫害的时代，被剥去了指甲。苔依丝看了有点害怕，便逃回了阿美斯的臂怀里。神甫便温柔地安慰道：

“可爱的小女孩，不要害怕。这里有你灵魂的父亲阿美斯，信仰天主的真正活着的人都叫他泰奥道尔。你还有个温良的母亲，她慈祥为怀，已亲手替你做了件白衣裳。”

他转向女黑奴，依旧对苔依丝说道：

“你这位母亲名叫尼蒂达。她在俗世虽然是个奴隶，但是耶稣却在天上把她归入于他的妻子的名列。”

接着，他向幼小的基督信徒问道：

“苔依丝，你相信全能之神的上帝吗？你相信为了解救我们而死的上帝那唯一的儿子吗？你相信信徒所教导的一切吗？”

两个黑奴一齐答道：“是的。”

依照着司教的指引，尼蒂达跪下身来，脱去苔依丝的衣服。女孩子赤身裸体，颈子上挂着一个护符。司教便把女孩子在洗礼槽里浸了三浸。两个穷孩子呈上圣油和食盐。维旺狄斯便拿圣油在女孩子身上一涂，取了一粒盐放在她的嘴唇里。然后，尼蒂达擦干了这个经历许多苦难后，注定会得到永生的身体，黑奴尼蒂达便把她亲手制造的白衣裳给苔依丝穿上。

司教给每人一个爱的吻；待洗礼的仪式结束后，他便脱去了司祭服。

当他们一起走出地下教堂，阿美斯说道：

“今天我们将一个灵魂送给良善的天主，我们应该感到快活，维旺狄斯神甫，让我们去你家吧，让我们玩个通宵。”

司教答道：

“泰奥道尔，你说得对。”

他便领着这一队人到离此不远的家里。家里只是一间房，两架纺织机，一张粗糙的桌子，一张用旧了的毯子。他们一走进房里，阿美斯便叫道：“尼蒂达，你去拿锅子和油瓶来，我们来做点好吃的。”

他这样子讲着，便从衣裳下面拿出自己藏着的几条小鱼。接着，他生起火来油煎小鱼。所有的人，司教、苔依丝、两个穷孩子和两个黑奴，都在毯子上坐下来，围坐在一起，吃着鱼，祝福着天主。维旺狄斯讲述自己所受的折磨，又预言教会不久就会胜利。他言辞虽然粗劣，但却充满了比喻和双关语。他用红色的布来比喻正直的生活，关于洗礼的道理，他说道：

“圣灵浮在水面上，所以基督徒要在水中接受洗礼。但是恶魔也住在小河边，供给女妖们所用的泉源非常可怕，因此有些水直接会导致身体和灵魂上的种种疾病。”

有时他用谜语来表达意思，引起孩子们深深的钦佩。宴会结束后，他请每个客人都喝了一点葡萄酒。大家都很欢喜，开始唱起悲歌和赞美歌来。阿美斯和尼蒂达站起身来，跳起他们俩从小就学会的努比亚的舞来。这种爱情的舞蹈，大抵在开天辟地的时候就有了，他们摇动着臂膊和身体，互相装作追找和逃避的样子。他们的眼睛转来转去，在微笑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苔依丝就这样受了洗礼。

她酷爱游戏，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心中便生出了些许希望。她整天和街上游荡的小孩子们跳舞，唱歌谣。等到夜里回到家，嘴里还唱着：

——督尔提·督尔蒂，守着你的家究竟为什么呢？

——我在纺米蓝的羊毛线。

——督尔提·督尔蒂，你的儿子怎么死的？

——从白马的背上，跌下来，跌入了海里。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觉得和男女孩子做伴比和温柔的阿美斯在一起还要好了。她一点儿也没发觉自己的朋友已不常在身边。那是因为基督教的压迫渐渐得到了缓和。基督徒的集会于是多了起来，黑奴非常热心地出席。他热情洋溢，嘴角总会流露一丝神秘。他说富人根本保不住他们的财产。他到贫穷的基督徒所集聚的广场上，男女老少挤在那旧墙壁的阴影里，他便对他们演说奴隶的解放以及正义的日子就在眼前，等等。

他说：“在上帝的国土里，奴隶们喝着新鲜的葡萄酒，吃着鲜美的果子，至于富人呢，像狗一样被困在奴隶们的脚下，吃着奴隶们的残羹冷炙。”

这些话在城里传开了。于是，奴隶主们都怕阿美斯煽动奴隶起义。酒店的主人也非常憎恨他，但在表面还是装得若无其事。

有一天，一个供奉于神坛的银盆，在酒店里忽然不见了。酒店的主人和本国的神灵憎恶阿美斯，虽然没有一点证据，却告发说那银盆是他偷的。阿美斯也极力否认盗窃的行为。然而审判官认为即便阿美斯不犯盗窃之罪，也至少是个不良奴隶，所以，竟判决他死刑。审判员对他说道：

“你的双手，没干过什么好事，那就钉在刑架上吧。”

阿美斯平静地听着判决，恭敬地向审判官致谢。在狱中三天，他总是向囚徒们传送福音，据说从此那牢狱的犯人，甚至监狱的警卒，都为阿美斯的言语所感动，信仰了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阿美斯被押送到十字架街头。就是这十字街头，两年前的一个夜里，他用白衣裳抱着他灵魂的女儿，最爱的鲜花苔依丝，轻快地从这里走过。此时此刻，被钉在十字架的阿美斯却没喊一声疼，他只是叹息了几次，说：“我口渴呀！”

他被钉在十字架上整整三天三夜。简直无法想象，人的肉体能经得住这样长久的折磨，苍蝇已经吃着他的眼屎，但是他会突然睁开充血的眼睛。到第四天的早上，他唱起歌来，那歌声比小孩子的声音还要清灵：

“玛利亚，请告诉我们，在你来的地方，你看见了什么呢？”

接着，他微笑着说道：

“看呀，这儿是良善的天主身边的天使！他们给我拿来了葡萄酒和果子。他们的羽翼振动得多么好听呀！”

他死了。

他在死后依然保持着陶醉于幸福的表情。守护着刑架的兵士们也不禁感叹了。维旺狄斯几个基督教的弟兄，要求取回他的尸体，和殉道者的遗骨放在一处，安葬在圣约翰·巴普蒂斯特教堂的地下室里。基督教教会对神圣的努比亚人泰奥道尔保持着崇高的敬意。

三年之后，马克尚司的征服者君士坦丁颁布一道上谕，保证基督徒的安宁，此后，基督徒除了为异教徒所受苦恼以外，不受任何迫害了。

当阿美斯遭受折磨而死的时候，苔依丝单纯的童年时代便宣告了终结。阿美斯的死让她感到一种忧伤，一种不可克制的恐怖。她的灵魂还不够纯洁，还不能了解奴隶阿美斯是个幸福的人。她幼小的心灵萌发出一种观念，以为要在世上做良善的事情，一定要以可怕的痛苦为代价。她惧怕为善，害怕娇嫩的肉体遭受折磨。

她成年之前，就委身于海港里的少年，晚上跟随着城区流浪的老人。从那些男人身上赚到钱，就去买蜜糕和首饰。

因为她赚到的钱一分也不拿回家，她的母亲便用种种方法去虐待她。为了不挨打，她甚至赤脚逃到城墙上去，和蜥蜴一起藏在石缝里。城墙之上，她看见坐着轿子被抬过的妇女们，装饰得非常奢华，轿子的四周还守护着一群奴隶，她便心生羡慕。

有一天，在挨过一阵分外严厉的毒打后，她吓得蹲在门口边，一个老婆子停下，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望了她几分钟，接着便叫道：

“呀，真是一朵鲜花，美丽的小姑娘！把你生下的父母真是幸福呢！”

苔依丝一响也不响，眼光死盯在地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她哭过。

“我的可爱的白莲花！”那老婆子又开口了，“有你这样一个仙女般的女儿，你的妈妈竟不觉得幸福吗？你的爸爸，看见了你，他的心里竟感觉不到欢乐吗？”

小姑娘开口了，自述道：

“我的爸爸是一个酒鬼，我的母亲是贪财的吸血的蚂蝗。”

那个老婆子东张西望，看四周有没有人，接着她柔声和气地说道：

“温柔的鲜花，漂亮的姑娘，你和我住在一起吧。你只要跳舞微笑，我就给你吃蜜糕，而且我的亲生儿子，会爱你如同自己的眼睛。我的儿子，年轻英俊，他的下巴上只有薄薄的胡须，皮肤又很细软，正如人家说的，像一头亚夏尔奈的小猪呢。”

苔依丝便答道：

“我很愿意和你一起走。”

她站起身来，跟着老婆子走到城外去了。

这个老婆子名叫莫洛埃，她训练一班男孩子小姑娘，教他们跳舞，出租给商人，在宴会上演出。

眼看着苔依丝不久就要长成最美丽的姑娘，老婆子就用鞭子抽打着，教她音乐和唱歌。每当苔依丝那修长的腿不能和竖琴的声音合拍时，便惨遭毒打。莫洛埃的儿子，身体还没有发育，却已老态龙钟，是个看不清年纪，分不清性别的东西。他把对女性全部的憎恶，完全发泄到苔依丝一个人的身上。他要与舞妓们匹敌，就装出舞妓们的风姿，教苔依丝演哑剧，用面部表情，动作姿势，来表达人类的一切情感，特别是情欲。他怀着厌恶的心情对她加以精心指导，但是他又非常嫉妒，因为知道她生来便是供男人享乐的，就像恶毒的女人一样抓她的脸颊，掐她的胳膊，用钢锥刺向苔依丝的后背。多亏他的指导，苔依丝不久后就成为出色的音乐家、哑剧演员和舞蹈家。

主人的恶毒根本不会令她惊恐，反而她觉得是理所当然，对于那个懂得音乐，喝着希腊酒的老婆子，并且有点钦敬了。周游各地的莫洛埃在安达卡停下，便把苔依丝当做舞妓，当做吹笛手，出租给当地的大开筵席的富商们。苔依丝的跳舞大受欢迎。宴会过后，富有的金融巨头们便领着苔依丝到奥龙特河的森林里去。她一点也不了解爱情的珍贵，便委身于所有的人。有天夜里，她正在当地最富贵的少爷公子面前跳舞的时候，有个年轻富丽的男人走近她的身边。原来这青年是总督的儿子。他柔情蜜语地对她说道：

“苔依丝，我为什么做不了扎紧在你头上的花冠，做不了包着你娇爱身体的衣衫，做不了穿在你美丽脚上的鞋子呢！我愿像鞋子一般，踏在你的脚下；我愿我的抚爱变成你的衣衫，你的花冠。来吧，美丽的小姑娘，到我家里去吧，让我们忘了一切！”

苔依丝望着他，发现他很英俊。猛然觉得额上渗出冷汗，她的面色发青，青得像青草一般，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眼皮上像罩住了一片云雾。她不顾他的哀求，拒绝跟他走，热烈的语言和火一般的热情根本不起作用，当他将她抱在臂怀里，强迫她跟他走的时候，她猛烈地推开。他再次哀求哭泣，但是，一种新的、陌生的、不可征服的力量促使她拒绝了。

“真是傻子！”宾客们都说，“洛里尤斯是个贵族，他英俊潇洒，有的是钱，这儿一个吹笛的女人倒看不起他！”

洛里尤斯一个人回到家里，那个夜间，恋爱的热情竟把他整个的身心都包裹起来。第二天早上，他面孔发青，眼睛红肿，将鲜花挂在苔依丝的门上。苔依丝昏乱惊恐着，避不见面，然而在她心里却时时看见洛里尤斯。她觉得很痛苦，但不知道痛苦的根源。她扪心自问反复思考着自己的变化，自己的忧伤究竟从何而来。她厌恶所有的情人，通通把他们赶走，她终日横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中痛苦着。洛里尤斯已多次来破门而入，恳求她，诅咒她。但在他面前，她恐惧得像个处女，连连说道：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十五天后，她委身于他，才知道自己是爱他的；她住在他家里，再不肯离开他。这真是一种美妙的生活。他们俩整天关在房间里生活。四目凝望，互诉衷肠。晚上，他们到静悄悄的洼龙德河岸边去散步，到月桂树的树林中去。有时，一等到天亮，他俩就起身，到西尔辟居的斜坡上去采风信子。

两人在一个杯子里喝酒。苔依丝把一粒葡萄送到嘴边，洛里尤斯便将他自己的嘴唇凑近去，从苔依丝的嘴里，用他的牙齿咬出那粒葡萄来。

莫洛埃到洛里尤斯家里来讨还苔依丝，大声呼喊道：

“这是我的女儿，人家抢去了我的女儿。我的鲜花，我的小心肝……”

洛里尤斯给她一笔巨款，把她打发走。但是，老婆子不久又回来，想再要几个金币。洛里尤斯愤怒了，把她关进了监狱。审判官们之后发现老婆子有过前科，于是判决她死刑，将她的尸体丢给野兽吃。苔依丝以她所能想象的热情和真挚爱着洛里尤斯，她真挚地对他说：

“我永远只属于你。”

洛里尤斯回答道：

“你独一无二。”

六个月的欢乐生活后的某天，两人的爱情关系竟破裂了。突然间，苔依丝觉得空虚且孤独。她认不出洛里尤斯了。她想道：

“什么人把我的洛里尤斯在一瞬间变到这个样子的呢？此后他和其他的男人一样，全然不像从前的他了。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苔依丝既然已找不到洛里尤斯了，就想到别的男人身上去找洛里尤斯，于是，她便离开了洛里尤斯。她又想，与其和一个不再爱的男人一起生活，还不如和一个永远不会爱上的男人一起生活，至少可以减少一点忧愁。每逢佳节来临，总有裸体的处女们载歌载舞，妓女们成群结队地在洼龙德河里游泳，苔依丝也总是陪同纨绔子弟抛头露面。总之，凡是这个怪诞奢华的城市所有的娱乐，苔依丝无不参加；她尤其喜欢戏剧，常常到剧场里去，来自各地的高明的哑剧演员，在此受到戏迷的追捧。

她十分细心地观察哑剧演员、男舞蹈家、喜剧演员，特别是扮演悲剧妇女的女演员，她们在悲剧中扮演青年们所恋爱的女神以及天神所爱的子女，等到她懂得了使观众入迷的诀窍时，她自信会表演好，因为她长得美丽，她便去找领班的，请求允许她也加入戏班里。多亏她的美丽和老婆子莫洛埃的教导，后来她就扮了狄尔塞的角色，登台表演了。

刚开始登台，她缺少经验，没多少人捧场。但是默默无闻地过了几个月，她美丽的威力终究在舞台上大放光芒，全市的人都为之感动。整个安达卡的市民把剧场挤得水泄不通。帝国的司法官以及高等的市民们也被舆论的威力驱使着，朝剧场走去。海港里的脚夫、扫街夫、职工们都省下了韭菜面包的铜钱去买票看戏。诗人们作了很多诗来歌颂她。胡须一把的哲学家们在浴室和竞技场上对她大肆诽谤。基督徒们看见她的轿子经过时，都转过身不去看她。她的屋子的门上堆满了鲜花，洒遍了鲜血。她从情人身边拿来的钱币数不胜数，简直是车载斗量的了。节俭的老头儿们将所积的财宝，流水般地花在她的身上。她的灵魂畅快明朗，受着公众这样的宠爱，受着老天爷这样的恩惠，她的灵魂得到安宁，感到一种快意。她为许多人所喜爱，她也爱自己。

她表演多年，备受安达卡市民的赏赞和爱护，后来，她忽然想回到亚历山大城去了，想在那里显示自身的荣耀。就在那座城市，她的童年遭受着太多的困难与耻辱，饥饿瘦弱得像一只停在尘土飞扬中的蝗虫。如今，这个黄金之都的亚历山大却欢乐地来迎接她了。无数情人、崇拜者蜂拥而至。对于找出一个洛里尤斯这件事，她已深感绝望，因此对所有的男人，她都毫无差别地一律欢迎。

哲学家尼西亚斯便是苔依丝身边许多男人中的一个。他虽宣言过自己的信条是无欲望的生活，但他现在对苔依丝竟有了欲望，来到了苔依丝的门前。他有钱、聪明且温和，然而，他的细心以及优雅的情趣却丝毫打动不了苔依丝的芳心。她不仅不爱他，甚至有时讨厌他的戏谑，而他那事事怀疑者的态度再次伤了她的心。他什么都不相信，她却什么都要相信。她相信天命，相信妖魔的全能，相信命运，相信诅咒，相信永远的审判。她一面相信耶稣基督，一面又相信叙利亚良善的女神，她又相信当阴森的月神赫加特走过十字街头时，鸡狗便会狂叫。她相信女人往用流血的羊皮包裹着的杯子里倒入春药，便能催起男人的情欲。她渴望了解陌生的东西，生活在永久的期待之中。“未来”使她惊惧，但她希望认识“未来”。爱西丝神的神甫、迦勒底的魔法师、药剂师和女巫们都围绕在周围欺骗她，却从不让她厌倦。她怕死，但是她却处处看见死。当她陶醉在恋爱的中间时，她会突然觉得像有一双冰冷的手在触着自己裸露的肩，她面色发青，在那拥抱着她的臂怀里，惊惧地呼喊着。

尼西亚斯对她说道：

“我们的命运或许是白发苍苍，面颊凹陷着沉入永劫的夜晚。此刻，海在茫茫的天空中微笑，或许就是我们的末日，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啊！我的苔依丝呀！及时行乐吧，我们感受愈多，我们的生活便愈丰富。我们不知道的就不存在！所谓‘爱’就是理解。我们所不知道的都不存在。我们何必为了不存在的东西而苦恼呢？”

她带着愤怒，回答他道：

“我最看不起像你这样既无希望，也无所忌惮的人。我就是想知道！就是想知道！”

为了探寻人生的奥秘，她便读起哲学著作，可惜她看不懂这种书。她也越加怀念起童年的生活：每到晚上，她便化装到从前悲惨生活时住过的地方：小巷、巡查道和广场。她有感于父母的逝世，尤其感怀于自己没有爱过他们。每次遇到基督教的司祭们时，便会因为想到自己的洗礼而心神不安。有个晚上，她裹着一件长外套，用一顶红色的帽子盖住金黄的头发，到郊外去散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破旧的圣约翰的教堂前。她听见教堂内有人唱歌，门缝里透出一丝明亮的灯光。二十年来，基督徒在马克尚斯战胜者的保护下，公开庆祝节日，那礼堂自然会有光亮。他们唱着热情的招魂曲，仿佛是受了神秘的邀请，苔依丝推开教堂的门，竟走了进去。一大群人，女人、小孩还有老人家，他们都跪在一个靠着墙的石棺面前。石棺只是粗糙地雕刻着葡萄蔓的石槽，然而却受到极大的敬意：上面摆满了绿色的棕榈叶和红玫瑰花环。四周的墙壁还点着无数的小明灯，如星光一般地照耀着，阿拉伯树胶的烟雾在星火光中像天使衣衫的褶襞。四面墙壁上绘画出类似天国的幻景。穿着白衣的教士俯伏于石棺之前，和众人唱着诉说受苦的快乐的圣歌，把莫大的喜悦和无数痛苦融合在这个凯旋式的丧事中。苔依丝倾听着，感到生命的欢愉和死亡的痛苦同时汇入她新生的意识中。

唱完歌，信徒们都站起身来，排成一排去和石棺吻别。这些人惯于劳作，步履沉重，紧闭着嘴，眼神发呆，跪下身来，用嘴唇贴着石棺。妇女们将小孩子抱起来，轻轻地将小孩子的面颊贴在石棺上。

苔依丝惊奇而又慌乱，便问助祭，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那个助祭回答道：

“女人呀，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今天在追悼圣人泰奥道尔吗？他在皇帝戴克里先时代，为了信奉基督教而受苦，他生则廉洁，死为教义，所以我们都穿着白衣裳，把红玫瑰放在他光荣的墓碑上。”

听了这几句话，苔依丝跪下来，泪如雨下。那些对阿美斯的记忆在灵魂深处复活了。那蜡烛的微光，玫瑰芬芳，香烟缭绕，圣歌的和谐以及对灵魂的追慕，都印在她朦胧温柔而又痛苦的记忆之上。眩惑中的苔依丝想到：“阿美斯活着的时候是卑贱的，现在他是伟大而光荣的！他怎么会如此崇高？那个比财富、快乐更有价值的陌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她缓缓地站起来，转到圣人的墓前。那充满着眼泪、紫罗兰般的眼睛是阿美斯曾经爱过的。接着她俯下身，谦卑地、缓慢地，用她那曾经激起无数欲望的唇，吻了石棺。

回到家中，尼西亚斯正在等她。他身上穿着件薄长袍，头上洒了香水，手里拿着一本哲学书。见到苔依丝，他伸开双臂，微笑着对她说道：

“淘气的苔依丝，你怎么才回来？在你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你猜我从这斯多葛学派有名的手稿里看到了什么？是道德的训诫和高尚的箴言？不是不是，在这严肃的纸莎草上，我看见成千上万的小苔依丝在那儿跳舞，她们每一个只有手指般大，可是美妙绝伦，都是美丽无比的苔依丝。有的穿着金色红色的长袍，有的穿着半透明的衣服，像白云般翩翩起舞，还有的一动不动，赤裸着身体。还有两个，手牵着手，一模一样，相互微笑着。一个说：‘我是爱情。’另一个说：‘我是死亡。’”

说着，便将苔依丝搂在怀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怒视的目光。尼西亚斯信口开河，苔依丝却根本听不进去。

“我眼睛里明明看见那书上写着‘无论对于什么，你不可放弃耕植你的灵魂这件事’。我嘴里却读出‘苔依丝的吻比火还要炙热，比蜜糖还要甜’的句子来了。你看，就是因为你这坏孩子，一个哲学家今天竟能这样读书。真的，总之，我们所有的人都只会在别人的思想里看见自己的思想，就好比刚才我在读书时所发现的。”

她听不进去，她的灵魂还在阿美斯的石棺之前。听到苔依丝的叹息，尼西亚斯便在她的颈窝吻了一下，说道：

“不用忧伤，我的孩子。我们只有忘记了一切，我们在这世上才会感到幸福。关于这一点，我们已有不少诀窍。来吧，让我们忘了人生吧，忘了人生，我们就幸福了。来吧，让我们来相爱。”

苔依丝推开了他，心酸地叫喊道：

“我们相爱！你从来都没爱过一个人！何况我也不爱你！我不爱你！不，我恨你！滚吧！我恨你！我憎恶一切幸运而有钱的人！滚出去！滚出去！只有穷人才有善意。小时候，我认识一个死在十字架上的黑奴。他是好人，充满着爱，懂得生活的奥秘。你连给他洗脚都不配。滚开！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趴在地毯上，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打算以后要像神圣的泰奥道尔一样，在贫穷与简朴中生活。

等到第二天，她却再次投入到自己沉醉的欢乐世界里。她知道自己的美貌总不能持久，所以急于用它来获取一切的荣耀和欢乐，她在舞蹈方面下足了工夫，把雕刻家、画家和诗人们的想象表现得活灵活现。学者和哲学家们承认，她的形体、姿态、动作和步履中，有一种主宰世界的奇妙的和谐，就把这种完美的优雅列入道德之中。大家都说：“苔依丝也是个几何学家。”她又答应给穷人、无知的人、卑鄙的人和羞怯的人表演戏剧，他们把她的表演当成上天的慈惠。但是，在一片颂赞声中，她却感到忧伤，更加惧怕死亡。没有什么能排解她的忧伤，就连人尽皆知的那华丽的成为城中最幽美的庭园，也无法为她解闷。

这里的树木是她不惜代价从印度和波斯运过来，喷泉灌溉着树木，流水淙淙作响，一位能工巧匠模仿古代遗址建筑的假山及有意筑成坍破样子的圆柱倒映在湖面。“仙女洞”耸立于花园中央，它的名字源于洞口三个巨大的妇人像，大理石的这些用彩蜡制成的女人栩栩如生，她们正解衣待浴，小心翼翼地恐怕被人瞧见。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水帘，把这个幽静圣地渲染得柔和至极，如同彩虹一般。仙女洞的四壁如同圣地，挂满了花冠、花环和绘画，绿叶环颂赞苔依丝美貌的绘着的书幅，色彩鲜艳的戏剧面具，描写舞台的绘本，滑稽戏子或寓言动物的画片。洞中央的一个小架子上，有个用象牙精致制成的爱神像，那是尼西亚斯送给她的礼物。一面的壁洞里，躲着一匹黑色大理石雕成的雌山羊，那玛瑙的眼睛闪闪地发光，六匹雪花石的小山羊挤在它的乳房边，但它仰起头，提起劲遒的脚，似乎是要去攀登悬崖峭壁般。地上铺着拜占庭的毯子，利比亚的狮皮，堆着卡塞黄种人所刺绣的坐垫。金质的香料匣幽香扑鼻，四周遍布着玛瑙的大花瓶。洞的深处，有一张翻转过来的印度大龟壳，壳上钉着的黄金针闪闪发光，这张龟甲原来就是苔依丝的床铺。每天就是在这里，在花香鸣泉声中，她慵懒地睡去，等待晚餐，为消磨时间，和她的朋友谈天，或者独自斟酌演戏的技巧，回忆着那白驹过隙的岁月。

有一天，她演完戏后在仙女洞里休息，在镜中发现自己已渐渐失去原有的风韵，想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时光终究会要到来，她惊恐着徒然地安慰自己，只要焚烧了某种草，念几句符咒，就能保持肌肤的鲜艳。然而，一个冷酷的声音对她说：“你要老了，苔依丝，你要老了！”她的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接着，她怀着无限的温柔，再向镜中一望。她觉得自己依然美丽，备受怜爱，于是对着自己微笑一下，轻轻地说道：“在亚历山大城的女人之中，我的身体最柔媚，动作最优美，手臂也最艳丽，呀，镜子呀！我这一双手臂就是恋爱的锁链呢。”

她正在这样想着，看见一个纤瘦的陌生人站在眼前，一双炙热的眼睛，乳粉粉的胡子，身上却穿着刺绣华丽的衣服，她惊怖得啊呀一声，镜子从手里跌落在地。

巴福尼斯站着一动也不动，看着美丽的苔依丝，心里却在祈祷：

“呀，上帝，不要让这个女人的美貌来诱惑你的仆人，盼望以她的面貌来感化你的仆人，使你的仆人更信仰你。”接着，他费力地说道：

“苔依丝，我住在很远的地方，是你的美貌将我领到你身边。人家说你是最高明的演员，也是最有魅力的女人。大家把你的财富和爱情传得神乎其神，令人想到古代的罗陀比斯，尼罗河上的船夫个个都熟知这个美妙的故事。所以，我想认识你。而我现在看到的你却远胜人们的传闻，你比他们说的还要聪明美丽千倍，现在我看着你，不禁对自己说道：‘到了她的身边，会像醉汉般身摇欲坠。’”

这些话是虚伪的，但是燃烧着信仰的热诚的巴福尼斯，讲出的话似乎包含着真正的激情，苔依丝注视着这个让她吃了一惊的怪人，倒一点也不觉得厌恶。巴福尼斯那粗糙野蛮的外表，阴郁却如火的眸子，使苔依丝有些震惊。这个男人与她所认识的其他男人截然不同，她很想知道这个人的生活和身份，便带着一丝温柔的嘲笑回答道：

“陌生人，你的赞美似乎来得太快了，当心，我的目光会把你融化！当心，不要爱上我！”

他对她说道：

“我爱你，苔依丝！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为了你，我离开了怀念的沙漠；为了你，我本该谨守沉默的嘴里却说出了亵渎神灵的言辞；为了你，我看见了本不应观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为了你，我的灵魂扰乱了，我的心展开了，万千思绪好像鸽子饮水的泉源；为了你，我日夜兼程，走过恶魔与吸血鬼所聚居的沙漠；为了你，我赤着脚踏过毒蛇和蝎子。是的，我爱你！但是，我的爱，并不像那些充满肉欲的人，像饿狼和愤怒的公牛扑向你。你得让他们快活，就像羚羊满足狮子般快活。女人啊！他们肉欲的爱将你的灵魂吞噬。我的爱却是精神的爱，真理的爱。我是依天主的爱而爱你的，永不改变。我心中对你的爱是真正的热情，是神圣的怜悯，我为你而来的预言胜过花朵的娇艳和短夜的幻梦，是圣徒的盛宴和天国的婚礼。我带给你的祝福永无止境，无法形容，世上的幸福者哪怕看到这种祝福的影子，都会立刻惊讶而死。”

苔依丝调皮地笑道：

“朋友，请让我看看这不可思议的爱。快点，啰唆的言语或许会有损我的美貌，别浪费时间。我迫切地想知道你口中的幸福。不过，老实说，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你所谓的幸福，你对我的预言也只是一句空话。预言伟大的幸福要比真正给人以幸福方便多了。人人都有才能，你的才能便是夸夸其谈。你讲到的爱没有人知道。自古以来，人们就互相接吻，现在竟有爱情的秘密还留着，那真是件怪事。但是，关于爱情，情人比魔术师懂得更多呢。”

“苔依丝，不要嘲笑人。我是把未知的爱情给予你。”

“朋友，你来得太晚了，我已认清了爱情。”

“我给你的爱充满着荣耀，你认清的爱却只会产生耻辱。”

苔依丝阴郁地注视着他，额头起了一道明显的皱纹：

“陌生人，你好大胆，竟敢冒犯此地的主人。你看我像不像个无耻的人，请你说吧。不！我不可耻。所有我这样的女人都不可耻，尽管她们没有我漂亮也没有我有钱。我每走一步路，便撒遍快乐的种子，也由此我闻名世界。各国的君主们俯伏于我的脚下，我比他们更有势力。看看我，看看我的脚，无数男人为了吻它，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我并不伟大，在世上也占不了多少位置。如果从塞拉贝尤姆顶上，望见我在街上走过时，我就只有一粒米那么大，但是就是这一粒米，竟惹得人间充满了地狱般的死亡与绝望，憎恨与罪恶。当大家在我四周呼唤光荣的时候，你却来说我可耻，你难道不是个疯子吗？”

“要知道人类眼里视以为光荣的东西，在上帝面前就是耻辱。我们在不同的地域成长，难怪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和思想。可是，老天做证，我希望和你有相同的想法，如果我们没有相同的感情，我决不离你而去。女人啊，谁给我烈火般的寓言，使你像白蜡一般融化于我的呼吸之下，使我那愿望的手指能够任意将你来塑造？灵魂啊！是怎样的一种道德的力量，将你归我所有，我心中涌出一股西洛埃泉水来，使你在沐浴时恢复昔日的纯洁？谁将我变成为约旦河的湖水，使你在波浪之中获得永生？你喜极而泣欢呼道：‘只是在今天我才重获新生。’”

苔依丝不再愤怒了。

“这个人讲的是永恒的生命。他所说的一切都写在符签上。他一定是个魔法师，有应对衰老和死亡的秘方。”

于是，她决定委身于他，所以装作害怕的样子，退了几步，到了洞的深处，她巧妙地将披在身上的长袍拉到胸部，然后一动也不动，默然地低垂着，等待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甜蜜的阴影，一副羞赧的模样。她赤露着的双脚慵懒地摇荡，像一个少女在河边沉思。

巴福尼斯凝视着，一动也不动。他双膝颤颤地发抖，几乎要倒下，舌头突然发干，脑袋感到一阵眩晕，只看见蒙在眼前的一重厚雾，他以为是耶稣用手遮住了视线，不让他再见那个女人。想到这里，他镇静了许多，立刻恢复了刚毅，以一个沙漠老修道士的庄严口吻说道：

“如果你向我献身，你以为上帝看不到吗？”

她摇摇头说：

“上帝！谁叫他的眼睛总盯着仙女洞？如果我们会冒犯他，就让他走开好了！但是我们怎么会冒犯上帝？上帝既然创造了我们，那么他看见我们像他创造的模样，照他赋予我们的本性而行动，照理他不应有愤怒与惊骇的。关于上帝，世上的人已经讲过太多，甚至把上帝所没有的思想，通通推到他身上。你也是，你知道上帝的本质吗？依着上帝的名义而说话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完这些话，巴福尼斯便解开了借来的衣裳，露出苦衣：

“我是巴福尼斯，安提诺埃修道院的院长，是从圣地沙漠里来的，收留迦勒底的亚伯拉罕和所多玛的罗的那双伟大的手，将我和俗世相分离，我对人类来说已不复存在。但是，在沙漠中的耶路撒冷，你的形象竟浮现在我眼前，我知道你罪孽深重，死亡就在你身上，现在你在我面前，好像一座坟墓，我向你呼唤：‘苔依丝，你自己站起来。’”

听到巴福尼斯、修道士和修道院这些名称，苔依丝吓得脸色发青，她散乱着头发，合着双手，俯伏在圣徒的脚下，哭吟着：

“别害我！你为什么来的？你要我做什么呢？别害我！我知道沙漠里的圣徒是憎恶像我这种专为快乐而活着的女人。我怕你恨我，伤害我。走吧！我绝不怀疑你的威力。但是，巴福尼斯你不应轻视我，不应恨我。我从来没有像我所交际的那些男人一样嘲笑过你。所以，你现在也不要对我的生活横加指责。我是为魅惑男人而活着的，就连你，刚才也对我说你是爱我的。不要用你的法术来处置我，不要用你的咒语划破我的脸，或者将我变为盐柱的咒语，别让我担惊受怕！我实在够怕的了。不要让我死！我是最怕死的。”

他向她做一个手势叫她站起来，然后说：

“孩子，放心吧。我不是来羞辱和轻视你的。我受着伟大的主的使命而来。那伟大的主坐在井边，饮着撒玛利亚人递给他的水，他在西门家吃饭，闻着玛利亚的香。我只要一谴责，你就会犯罪。上帝所赐给我那丰富的恩惠，我常常乱用。领我到此地来的，并不是上帝愤怒的手，却是他怜惘的手。我可以一无作为地用着爱情的言语来接近你，因为这是引导我来的心中的那份激情。慈悲之火激励着我，如果你惯于用肉欲的卑鄙的眼睛去看待世界，那么站在你面前的我，在你眼中不过是天主从火棘上折下来的一根枝。天主为要使摩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在山上会显示一堆热火的野蔷薇给他看。原来真正的恋爱是一堆火。这些使我们激动而无害的爱情，留下的煤炭和灰烬绝对不会没用。凡是被这爱火烧过的地方，都会充满永久的芬芳。”

“我相信你了。我不再怕你陷害诅咒我。以前我常常听人讲到隐居地的隐士们，听到安东尼和保尔的生活是神奇不可思议的。我也听过你的名字，人们说你虽然还年轻，但修德却和最老的修道者一样深厚。我最初看见你，就知道你不同寻常。告诉我，爱西丝教或赫尔梅斯和天国朱农的神甫们，迦勒底的占卜者及巴比伦的魔法师们不能办到的事，你能为我做吗？如果你爱我，能让我长生不老吗？”

“女人呀。只要内心充满希望便能活着，你且避去那让你万劫不复的污秽的欢乐吧。让这上帝亲自用他唾液捏成、用气息吹成的身体，脱离恶魔的熊熊烈火吧，否则恶魔要将你这身体恐怖地废弃。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来饮孤寂里祝福的清泉，那隐在沙漠里涌向天上的泉源。烦恼的灵魂，来得到你所希冀的东西吧！贪图快乐的心，来尝尝真正的欢乐吧：贫穷、遁世、忘我，在上帝的怀抱，放弃一切的存在。今天你是基督的敌人，明天便做他最爱的人，到基督的身边去。去吧！前去探寻的你将来会说：‘我得到爱了！’”

苔依丝凝视着远方，问道：

“修道士，如果我抛弃现在享乐的生活，如果我也忏悔，我纯洁的身体，真能如从前一样美丽，再获新生吗？”

“苔依丝，我给你带来了永生。请相信我，因为我所说的是真理。”

“谁能保证你说的是真理呢？”

“大卫、预言者们和《圣经》及就要包括有你在内的许多奇迹。”

“修道士，我相信你。老实说，我在这世上找不到幸福。我的命运胜过女皇的命运，但是，生命却带给我很多忧伤和苦楚，现在我感到无比疲倦。所有的女人都羡慕我，而我有时却羡慕那个没牙的老婆婆。我小时候，在城门口买她的蜂蜜糕。我常常想，只有穷人是良善、幸运、有福的，低贱卑下的生活中有一种巨大的甜味。修道士，你搅起了我灵魂深处的波澜，唤起了我沉睡的情感。呀！我该相信谁？我会变成什么，生命又会怎样？”

她这样说着，一种信仰的欢悦浮现在巴福尼斯的脸上。他说：

“听我说，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另一人’陪着我，这‘另一人’就站在我的身旁。你看不见这‘另一人’，因为你的眼睛还没有资格看见他；但是不久你就能在他美丽的光辉中看见他了，你将说：‘只有他是可爱的！’刚才，如果不是他把温柔的手按在我的眼上。呀，苔依丝！我或许已和你一起坠入罪恶，我自己只会‘软弱’和‘错乱’。但是，他拯救了我们，他的良善和仁慈同样伟大，他的名字是‘救世主’。大卫向世界预言了他的出现，他在摇篮里便受牧人和三王的崇拜，他被法利赛人钉死于十字架，圣女们埋葬了他，使徒又使他复现于世，殉教者们证实了他的存在。他就站在这儿，因为知道你害怕死亡，女人呵！所以到你的家里来，为你抵御死亡！呀，我的耶稣！这时你在我面前，就像那美好的日子出现在加利利人面前，你和群星一起从天而降，离地面这么近，伯利恒的露台上圣洁的孩子们，在母亲怀抱里玩耍时都能把它们抓在手里。我的耶稣，我们和你在一起，不是你向我们显现了你宝贵的真身吗？那不就是你的脸？面颊上还流淌着一滴真实的泪吗？是的，末日裁决的天使一定会接住这滴眼泪，这将是苔依丝灵魂的赎金。我的耶稣，你不是在这儿吗？我的耶稣，你那令人崇敬的嘴唇张开来了。你能讲话了。讲呀，我听你讲。你，苔依丝，幸福的苔依丝！你听救世主来和你讲话，这是主并不是我讲的。他说：‘呀，我找了你很久，我迷路的羔羊！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你，别再逃开我了，可怜的小姑娘，来握住我的手，我会背着你，到天国的羊棚里去。来吧，我的苔依丝，来吧，我所选择的人，来和我一起哭泣吧！’”

说完这几句话，巴福尼斯便跪在地上，眼里充满着欢悦。苔依丝看见这个圣徒的脸上映出耶稣的影子。

“呀，我逝去的童年呀！”她叹息说，“呀，我的温和良善的父亲阿美斯呀！你在晨光之中，抱着我去受洗，我为什么不在你的白衣袍里死去呢？”

巴福尼斯听着这几句话，便跳到她身边去，叫道：

“你是受过洗礼的呀，神的智慧，上天之心呀！良善的天主呀！我现在知道那领我到你身边来的威力了！苔依丝，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在我的眼中，是那样可爱和美丽了，原来这是洗礼水的威德，它使我离开了上帝的庇护所，到俗世污秽的空气来找你。一滴水，定是洗你身体的一滴水，溅在我的额头上。来吧，我的姐妹，来接受你弟兄的一个友好的吻吧。”

修道士用嘴唇碰了苔依丝的额头。

接着他静默了，让上帝去讲话。在仙女洞，只有泉水的歌唱伴随着苔依丝的啜泣。

当两个女黑奴拿着衣衫、香料和鲜花来到仙女洞，苔依丝还没擦干眼泪。

“真不该这么哭，”她勉强地微笑，“眼泪哭红了我的眼睛，弄花了脂粉。今天晚上，我要到朋友那儿去吃饭。那儿的女人要看我出丑，我偏要装扮得美丽脱俗。这两个奴隶是来替我打扮的，神甫，你先走开一下，让奴隶来做事。她们灵巧且经验丰富，我给出的工资也很高。你看这个戴大金环的女奴，她的牙齿多么雪白，她是我从总督夫人那儿夺过来的。”

巴福尼斯起初想全力反对苔依丝去赴宴。后来，他决定见机行事，便问在宴会里将遇到什么样的人。

她回答说将会见到宴会的主人海军司令官老科塔，其次是尼西亚斯以及其余几个喜欢辩论的哲学家、诗人加里拉德、赛拉比斯大司教，还有最喜训练马匹的纨绔子弟，最后便是那些除了青春便无话可聊的女人们。于是，出于一种超自然的启示，巴福尼斯说道：

“去吧，你到他们那儿去。苔依丝，去吧！但是我不愿离开你，我和你一起去赴宴，我待在你身边不说话就是了。”

她不禁大笑。两个黑奴忙着替她打扮，她说道：

“他们看见一个来自隐居地的修道士做我的情人，他们会怎么说呢？”

宴会

巴福尼斯跟在苔依丝后面，大部分宾客都已坐在长椅子上，面对着马蹄形的餐桌。桌上摆满了闪闪发光的杯盘，餐桌的中央有个装有煎鱼的银盘，盘中载着四个半神半兽的银像，每个银像都倾倒着一个革囊，从革囊里流出的盐水正好流到水盘中烧熟的鱼身上，烧熟的鱼便像活的一般在那盘中游泳。苔依丝一到，欢呼声响彻大厅：

“向那音乐之神致敬！”

“向那静默的悲剧的女神致敬，她的眼神能表达一切！”

“向那神明与人类所最爱的宠姬致敬！”

“向人心所最为热望的女人致敬！”

“向那给人以痛苦而又能治愈痛苦的女人致敬！”

“向那拉各底斯的珍珠致敬！”

“向那亚历山大城的玫瑰花致敬！”

她不耐烦地等着这赞美的激流过去；接着她向那宴会的主人科塔说道：

“吕西尤斯，我给你带来一个沙漠的修道士，巴福尼斯，安提诺埃修道院院长。他是个伟大的圣徒，他的话语像火一般地热情。”

吕西尤斯·奥雷利尤斯·科塔，站起身来说道：

“欢迎你，巴福尼斯，你信仰基督教。基督教今后就是帝国的宗教信仰，我自己也怀有若干的敬意。神圣的君士坦丁将你的同道者列入帝国最重要的朋友。拉丁人的智慧确实应该让你的基督进入我们的万神殿。我们的祖先有句谚语：任何神的身上，都有若干神圣的东西。不谈这些了，让我们畅饮一番，及时行乐吧。”

老科塔畅快地这样说。他近来研究了一种军需的新型帆桨战舰，又写完了他的《迦太基人历史》的第六卷，他自信并没有浪费光阴，对于自己和本国的神明都很满足。他又接着说道：

“巴福尼斯，你在这儿见到的几位都值得爱慕：赫尔莫道尔——塞拉比斯的大祭司，哲学家如多里槦、尼西亚斯和谢诺旦米，诗人加里拉德，年轻的勒雷亚斯和亚里史督比尔，他们两人都是我年轻时一位挚友的儿子；他们身旁的费利娜和杜洛姗都是美丽的女人，值得大大称赞。”

尼西亚斯过来和巴福尼斯拥抱，并且耳语道：

“我告诉你，女神维纳斯的威力非常大，是她甜美浓烈的魅力让你不由自主来到这儿。请听我一句话，你是个充满信仰的人，但是如果你不承认她是众神之母，那你注定失败。要知道那个老数学家梅朗特常常说：‘没有维纳斯的帮助，我便无法证明三角形的特性了。’”

对着巴福尼斯已望了好一会儿的多里槦，突然拍起手来，发出赞美声：

“朋友们，这是他！他的眼光，他的胡子，他的长袍，没错，就是他！当我们的苔依丝在舞台上露出灵巧的双臂时，他就非常激动，我敢证明，他确是个光明磊落的男人。现在他就要痛斥我们所有的人，他口才很厉害。如果马尔居斯是基督徒中的柏拉图，那么巴福尼斯便是他们的德摩斯梯尼。就连在自己小庭园里的伊壁鸠鲁，也从未领略过巴福尼斯的口才。”

费利娜和杜洛姗一直用贪婪的目光盯着苔依丝。她金黄的头发上戴着紫罗兰的花冠，那柔弱的颜色，便让人想到她眸子的神采。那花朵正像她的暗暗的眼睛，那眼睛正像那闪着鲜艳的花朵。在她身上，一切都有了生命，生机勃勃，十分和谐：这是天赋予这个女人的美貌。她的织有银丝的淡紫色的裙子，长长的褶襞间，荡漾着一种近乎阴郁的雅致。她既不戴手镯，也不用头饰，装饰的一切光彩就在她的赤裸着的臂膊上。两个女友不由赞叹着她的裙子和发饰，她却绝口不提这些。

“你多美呀！”费利娜对她说，“你刚到亚历山大城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美。然而，我的母亲见到你时，就说很少有女人能和你匹敌。”

“那是谁呀？你领给我们看的这个新情人？”杜洛姗询问道，“他有点粗糙野蛮的气质，如果有牧象人，那一定就是这种人。苔依丝，你从哪儿找到这样一个野蛮的朋友；不是从住在地下，涂满着地狱的黑烟那儿找来的吧？”

费利娜却将一个手指按在杜洛姗的嘴上，说道：

“住嘴，爱情是神秘的，不许打听。当然，我宁可与埃特纳火山口接吻，也不愿和这个男人接吻。但是，我们温柔的苔依丝，既然美丽尊贵得如同女神般，便应像女神一样，接受一切的祈愿，而不是像我们这样，只接受那可爱的男人们。”

“你们俩都当心！”苔依丝回答说，“他是个巫师，不仅听得到人们的低语，而且能看透人们的思想，他会趁你们睡觉时挖出你们的心，再换成一块海绵塞进去，第二天，你们一喝水，就会胀死！”

苔依丝看见她们俩脸色发白，便转过身去，坐在巴福尼斯身边。

科塔命令而又亲切式的声音一下盖住了宾客们的密语：

“朋友们，大家就座吧！奴隶们，来筛蜜酒！”

接着，主人端起酒杯，说道：

“首先为尊贵的皇帝君士坦斯，为我帝国的守护神明干杯。祖国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神明，因为它把一切神明都包括在内了。”

所有的宾客们都举起满满的酒杯来喝，只有巴福尼斯滴酒不沾，这是因为君士坦丁在残害尼塞的信仰，而且也因为基督徒的祖国根本不在这世界上。

多里槦喝了一口酒，喃喃地说道：

“什么叫祖国？一条流动的河，那河岸是变迁的，那波浪是时刻变幻的。”

“多里槦，”海军司令官回答说，“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尊重公德，你所谓的哲人也应该超出一切世俗而生活。恰恰和你相反，我认为正直的人不应该胡思乱想，而是要挑起祖国的重担。祖国是美好的！”

塞拉比斯的大祭司赫尔莫道尔说话了：

“多里槦刚才询问：‘什么叫祖国？’我要回答他说：‘祖国就是神明的祭台和祖先的坟墓。共同的记忆与希望使人们彼此称为同胞。’”

年轻的亚里史督比尔岔断了大祭司的话道：

“今天我看见一匹漂亮的马，是德莫丰的，马头消瘦，下颌小，腿却粗壮。脖子很长傲然地仰视，像一只雄鸡。”

但是勒雷亚斯摇摇头说：

“那匹马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马蹄很薄，脚踝着地，那畜生不久就要跛的。”

正当两人还在辩论，杜洛姗突然尖锐地叫道：

“哎哟！我差点儿吞掉一根比匕首还要尖的鱼骨，好在我及时把它拔了出来，神明爱我呵！”

“我的杜洛姗，你不是说神明爱你吗？”尼西亚斯微笑着问道，“照你这样说，神明也有人类的弱点了。假设所谓爱情，就是沉溺于内心的一种软弱的情感，万物由此便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如此说来，神明为了杜洛姗而感到了爱，正是神明并非完美的一大证据了。”

听了这句话，杜洛姗勃然大怒：

“尼西亚斯，你简直荒唐透顶、索然无味。你根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就会用一些没意义的话来回答，这就是你的特色。”

尼西亚斯仍旧微笑着说：

“说吧，我的杜洛姗。不论你说什么都好，总之你每次一开口，便应感谢你。你的牙齿是多么地漂亮呀！”

这时，一个衣着随便、步履缓慢的老人，昂着头庄严地走进大厅。他用平静的目光看了看宾客，科塔招他过来坐在自己的长椅子里，说道：

“安克利德，欢迎你来！这一个月是不是又写了部新的哲学著作？如果我没算错，这本新书，是你用雅典人的手执着尼罗河的芦苇所写出的第九十二部著作了。”

安克利德捋着银白的胡须答道：

“夜莺为唱歌而生，我是为赞美不朽的神明而生存于世的。”

多里槦说：

“我们来向斯多葛学派最后的学者安克利德致敬。他庄重清白，站在我们中间，仿佛是祖先的形象！他在人群中是孤独的，讲的话无人能懂。”

安克利德说：

“多里槦，你错了。道德的哲学在这世上并没有消失。我在亚历山大、罗马、君士坦丁有许多弟子。就是皇帝的外甥中间也有我的许多弟子。他们自由自在地生活，超越万物，因而尝到一种无边的快乐，有几个就是再生的爱比克泰德和马可奥勒留。不过，如果道德真的永远从大地上消灭，道德的继长和消灭并非取决我，与我的幸福又有什么关系呢？多里槦，只有疯子才把他们的幸福放在自己的能力之外。我想众神之所想，恶众神之所恶，由此便变得和他们一样，分享着自身的满足。如果道德消失了，我也同意它消失。这种满足，和我的理性与勇气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才获得满足一样，给我带来无比的欢乐。无论什么事情，我的智慧都是模拟神明的智慧，模仿比原型更可贵：因为抄本需要付出更多注意，更大努力。”

尼西亚斯说：

“我明白，你是附和天国里的神明。安克利德，但是如果道德只存在于努力之中，在于这些芝诺的弟子们企图变得与神明一样的压力中，那么，那想膨胀到牛一样大的青蛙，不是就能完成斯多葛学派的杰作了吗？”

安克利德说：

“尼西亚斯，你嘲笑人，你一贯取笑人的本领真不小。但是如果你所说的牛，像阿比斯一样，像在我这儿所看见的祭祀的地下神牛一样，如果那只青蛙得到可贵的神明感召，而欲与神牛一样巨大，这只青蛙的德义不是比那头牛更高吗？对那样勇敢的小动物你能不赞美吗？”

这时，四个仆人把一只还覆盖着鬃毛的猪抬到桌上。几头蒸熟的粉制猪崽，盘踞在猪身的四周，仿佛要吃奶一般，显然这是一头母猪。

谢诺旦米转向巴福尼斯说道：

“朋友们，有位客人不请自来，他就是有名的巴福尼斯，他在荒野里过着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神奇生活。”

科塔说：

“谢诺旦米，你说得对。既然他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就该给他留下最好的位子。”

谢诺旦米说：

“主人，所以我们应该用一种特别的友情来招待他，谈论使他感到快乐的事情。他对思想芬芳的兴趣肯定比肉的香味更加浓厚。毫无疑问，只要把谈话引到他所宣传的教义，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教义，一定可以令他欢喜。我对教义很有兴趣，教义里包含的寓言真是多种多样，丰富得很。如果我们从文字里推测它的本义，那基督教教义充满真理，而且我认为上帝的启示在基督徒的书里也很丰富。但是，巴福尼斯，我无法给犹太的《圣经》以同样的评价。众所周知，那些书受到的不是神明的精神，却是靠恶魔写成的。口述犹太《圣经》的耶和华原来是恶魔之一，他创造劣等的空气，是我们大部分不幸的根源。他的无知和残酷首屈一指。环绕在智慧树四周的，那条青色生着金翼的蛇，倒是用光明和爱情来捏成的。因此，自从世界的第一日，光明与黑暗的两大势力间的争斗便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亚当与夏娃，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在伊甸园里赤裸着生活。不幸的是，耶和华起了统治他们和夏娃后代的念头。然而，耶和华既没有什么圆规，又没有什么竖琴；既没有那号令一切的智慧，也不具备那令人信服的艺术，他便用着恐怖的幽灵，任意的威吓和雷霆的凄声来惊惶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亚当与夏娃在他阴影的笼罩下抱在了一起，在恐慌之中，他们的爱情更加浓烈。蛇施与怜悯，决计教导他们，因为有了智慧就不会被诳言所欺骗。这个计划需要格外谨慎，这第一对男女的软弱几乎让蛇失望，然而热衷的守护神还是想试一试。耶和华自以为无所不知，其实他的目光并不敏锐。蛇乘其不备，便靠近两个生物，用它身体的光彩，翅翼的辉耀来吸引他们的目光。它又将身体做成圆形、椭圆形和螺旋形等正确的形体来唤起他们的思想，那令人赞叹的特性，其后均为希腊人所认识。亚当比夏娃强，思索着这些形体。但是当蛇讲起话来，教导那最高、形而上的真理时，它看出亚当是由红泥捏成的，天资迟钝，难于理解这过于微妙的知识，夏娃则相反，更温柔和敏锐，很容易参透知识的奥妙。于是，蛇趁亚当不在时便和夏娃去说话，以便先传授给她……”

多里槦说：

“谢诺旦米，请允许我打断你。你讲的这些神话，我听得出是雅典娜神庙的战争女神跟巨人们战斗的一段插曲。耶和华最像地狱之神，雅典人在扮演战争女神时身边总是放着一条蛇。但是照你所讲，我却怀疑你所说的蛇的智慧或善意了。如果蛇真的智慧，怎么会把智慧放进无法容纳的女人的头脑里呢？女人的脑子无法容纳智慧啊。我倒宁愿相信，它和耶和华一样，是无智而虚伪的，它选择了亚当，因为它猜亚当更有智慧、善于思考，而夏娃容易受蛊惑。”

谢诺旦米说：

“多里槦，要知道要达到那最崇高、纯粹的真理，不是靠思虑和智慧，却是完全靠感情的。女人大都缺少思虑，但却比男人触觉敏锐得多，所以更容易接受神奇的事物。女性颇有预言的天赋，所以人们扮演西塔莱德的阿波罗和拿撒勒的耶稣时，有几次穿上女人的轻飘飘的长袍，所以也不无道理。

“多里槦，不论你怎样说，蛇那位启蒙教师是聪明的，你偏爱亚当的理解力，但蛇还是选择了那比星星还亮，比乳汁还白的夏娃。夏娃温柔地听从了蛇的话，跟着到了智慧树边。那苍天大树直耸云天，上帝把这棵树当做玫瑰花来浇灌，茂盛的树叶讲着未来的人类的语言，所有的声音汇成一曲美妙的合唱，树上硕果累累，吃了果子的人能获得关于金属、矿物、植物以及物理和道德的知识。但是，果子像火焰一般燃烧，所以怕死怕痛的人便再也不敢将它们放进嘴里。却说夏娃听从了蛇的忠告，摆脱了无谓的恐惧，很想尝尝能给人带来上帝智慧的果子。为了使爱着的亚当不比自己差，夏娃便拉着他的手，领到那棵神奇的树下。她采下了一个火热的苹果，咬了一口便递给她的伴侣。不幸，花园里散步的耶和华，发现了他们，看到他们有了学问便大为惊骇，尤其是他的妒忌更是可怕。他聚精会神，在下界制造出雷鸣般的骚乱。那对可怜柔弱的男女吓得要死，苹果从男人的手里落了下来。女人抱着丈夫的头，说道：‘我情愿愚蠢，我要和你在一起受苦。’胜利了的耶和华便把亚当和夏娃以及他俩的子孙都抑制在惊惶与恐怖之中。耶和华用雷电的法术打败了蛇那些音乐家、几何学家的智慧。他把不义、愚蠢和残虐教给了人类，让罪恶支配了大地。他尽力追放该隐的子孙，因为他们懂得技能；他消灭了费利斯坦人，因为他们能创作崇拜俄尔甫斯教的诗歌，能写一些伊索式的寓言。幸而在希腊人中出了几个智慧的人，像毕达哥拉斯，像柏拉图，他们靠着天才的能力，重新找到了耶和华的仇敌试图教给夏娃的那些图形和观念。蛇的精灵就在哲人身上，所以诚如多里槦所说，雅典人都崇奉蛇。到了现在，有三个圣灵化为人形来到人间，那就是加利利的耶稣、巴西利德和瓦朗丹三个人。那棵智慧树，根株纵横于地下，树梢则直耸于天际，生着最光亮的果实，耶稣等三人摘下了最鲜艳的果实。人们总把犹太人的罪过归咎于基督徒，为了替基督教报仇，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多里槦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说的那三个值得赞美的人——耶稣、巴西利德和瓦朗丹，都发现了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以及一切希腊的哲学者，甚至连使人类摆脱一切痛苦的圣者伊壁鸠鲁都没发现的秘密。那倒不得不请问，这三个人究竟用什么方法得到了哲人都想不到的知识呢？”

谢诺旦米说：

“多里槦，你要我重复说一遍吗？我对你说过了，科学和冥想不过是智识的初步，只有心境才能通向永恒的真理。”

海莫徒说：

“谢诺旦米，确实，灵魂靠人神来养育，就像鸣蝉是靠露水来滋养。说得更恰当一点，只有心灵才有力量达到那八面玲珑的境地。因为人有三重性：首先是物质的身体，其次是比物质的灵魂较为高尚的心魂，最后是一个不朽的灵。这个‘灵’犹如走出了静默寂寥的宫殿一般，走出了自己的身体，接着，它飞越自己魂的庭园，而回到神明的地方去，体会一种提前死去不如说未来生命的欢乐，因为死就是生。这时候，它拥有着神明的纯洁，便得到了无限的喜悦和绝对的真理。灵便归于一，完美无瑕。”

尼西亚斯说：

“你说得真好。但是，老实说，海莫徒，我在全有和全无之间，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就是全有全无这几个字，我都难以分辨。无限与虚无简直一模一样：两者均非人所能了解。照我看来，完德的代价实在昂贵，我们为要得到它，而不得不把以全部的生命为代价，这就是所谓人类的不幸了。自从哲学家们带头美化上帝以来，实际连上帝自己也未能幸免。此外，如果我们不知道究竟什么叫不存在，我们对存在也要感到莫明其妙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的。有人说人们之间不可能互相了解，我倒认为，尽管我们争论不休，到头来却不可能不取得一致，都肩并肩地埋在堆积起来的矛盾下面，好比贝利翁下的奥萨山。”

科塔说：

“我很喜欢哲学，也在空闲的时间研究，不过，我只在西塞罗的书里才能看明白。奴隶们，来倒甜酒！”

加里拉德说：

“真是桩怪事！我肚子饿的时候，一想到古代悲剧诗人们参加仁慈君主的宴会，嘴里就流口水，可一尝到你斟给我们满满的美酒，却只幻想着世间的争战，英勇的功章，为自己没有活在荣誉的时代而脸红。我主张自由，时常想象着自己和最后的罗马人在菲利普斯的战场上洒下热血。”

科塔说：

“共和制衰颓之顷，我的祖先和布鲁图为自由而献出生命。但是所谓罗马人民的自由，实际不就是统治人民的权力吗？我不否认，自由是国民的最大利益，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却愈相信只有强有力的政府，才能保障人民的自由。四十年来我从事国家最高的职务，长期的经验告诉我，政权衰落，人民便受压迫。所以，像大多数浮夸的修辞学家，尽力要使政府衰弱的人，实在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如果说个人的意志有时会造成重大损失，那么一切要征得人民同意的决定便根本不能实现，在古罗马平和的威光满布世界之前，人民只有在一些聪明的专制君主统治下才能获取幸福。”

海莫徒说：

“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政府形式是好的，以后也不会发现。比如聪明的希腊人，设想出许多巧妙的形式，但却找不出一个好的政府形式。在这方面，我们都不要抱什么幻想。某些肯定的迹象表明，世界快要沉沦于愚昧与野蛮中。我们正在经历着文明灭亡之前的可怖挣扎。智慧、科学、道德所提供的一切满足都消失了，我们只剩下看着自己将死的残酷乐趣。”

科塔说：

“百姓的饥饿，野蛮人的暴动确是可怕的灾祸。但是有一支优秀的舰队，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以及良好的财政……”

海莫徒说：

“自负又有什么用呢？行将灭亡的帝国很容易成为野蛮人到手的战利品。古希腊的天才和拉丁人耐心建立的城市不久就将为酒醉的野蛮人所侵略，哲学和艺术将灭绝于世。圣殿里灵魂上的神明的形象将一起倾倒，这将是灵的黑夜，世界的死亡。请问我们如何相信萨尔马特人永远献身于智慧的事业？日尔曼人会探讨哲理和音乐，卡特人和马尔哥芒人会崇拜不朽的神灵？不会的！古老的埃及曾经是世界的摇篮，不久会变成世界的地下坟墓，一切将沉沦于地狱。死神塞拉比斯将受到人类最高的崇拜。我或许要做最后这个神的最后一位神甫。”

这时候，一个古怪的人掀起了挂毯，宾客们看见一个矮小伛偻的男人，光秃的头尖而耸起。他着亚洲人的装扮，穿着一件天青色的上衣，腿上像野蛮人一般穿着金星红色裤。巴福尼斯一眼就认出是亚里亚尼教徒麦尔居，不由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用手抱住头，生怕遭到雷击。在这个魔鬼的宴会上，他不怕异教徒渎神的言语和哲学家可怕的误谬，独有这个异端分子的出现顿使他心惊胆寒。他想溜走，可是苔依丝的目光立刻使他镇静了许多。他抓住那拖在地上的裙子下摆，心中祈祷着救世主耶稣。

一阵恭维的声音迎接着这个被称为基督教中柏拉图的来宾。海莫徒第一个和他讲话：

“赫赫有名的麦尔居，你的光临使我们备感愉悦，你来得正好。我们只了解公开教授的基督教学说，然而一位像你这样的哲学家的思想肯定不凡。关于你所信奉的宗教的主要奥义，我们都等着听你的高见呢。如你所知，我们亲爱的谢诺旦米最热衷研究宗教，关于犹太的《圣经》，刚才他还问过有名的巴福尼斯。可是巴福尼斯拒不答复，对此我们不该感到意外，因为我们这个贵客是谨守静默的，上帝在沙漠里已将他的舌头封固了。但是麦尔居，你在基督教会议上，甚至在君士坦丁皇帝的评议会里，常常发挥你的辩才，如果你愿意，定能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把那基督教神话中的哲学真理讲给我们听。基督教真理的第一条，不就是只有一个上帝的存在吗？对此我确信无疑。”

麦尔居说：

“是的，可敬的弟兄们，我信仰唯一的上帝，只有一个，永恒的，是万物的本源。”

尼西亚斯说：

“麦尔居，我们知道你的上帝创造了宇宙。当然，这是他生涯中的一大危机。他早在要创造宇宙之前就已存在于永恒了。但是，照我想来，为了公正，他的境遇最为难堪。要想完美就必须无所作为，但是如果他要证明自己是存在的，便不得不行动，你向我保证他确实要行动，虽然行动在一个完美的上帝看来，是一桩不可饶恕的鲁莽行为。但是，麦尔居，请你和我们讲讲，上帝究竟如何创造宇宙？”

麦尔居说：

“掌握了知识原则的人，像海莫徒、谢诺旦米等人，即使不是基督教，也知道上帝并非直接，也没有通过中间人来创造世界。万物是他唯一的儿子创造的。”

海莫徒说：

“你说得没错，麦尔居，这个儿子备受崇拜，甚至他的所有名字，像是米特拉的赫姆斯、阿多尼斯、阿波罗和耶稣都受到崇敬。”

麦尔居说：

“除了耶稣、基督和救世主之外，如果我再给他另外一个名字，我就绝对不是基督徒。他是上帝真正的儿子。但既然是有开端的，那就不能是永恒的；至于认为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想法，那简直就是胡思乱想，只有尼塞的骡子和以阿塔那斯的可恶名字长期统治亚历山大教会的倔驴才想得出来。”

听了这几句话，巴福尼斯面色发青，出了一头冷汗，他画了个十字，仍旧谨守着高贵的沉默。

麦尔居继续说道：

“尼塞的信仰迫使唯一的上帝和他的产儿、万物的创造者分享他不可分割的属性，因而有损于上帝的威严。尼西亚斯，请你不要嘲笑基督教的真神；要知道上帝就好比田野里的百合，既不工作，也不走路。劳动的并不是上帝，是他唯一的儿子，这就是耶稣，他创造了世界，后来又来修补他的产物，因为创造不可能完美无缺，‘恶’是统一于‘善’的中间。”

尼西亚斯说：

“什么叫善？什么叫恶？”

在一阵沉默中，海莫徒把手臂伸到桌布上，拿出一个科林斯的金属制成的驴子，它驮着两个篮子，一个装的是白橄榄，另一个装的是黑橄榄，他说：“看看这两种颜色的橄榄多好看，一种是亮色，另一种是暗色，我们觉得很满足，但是如果它们有了思想和智识，白色的便要说了：白色的橄榄是善的，黑色的橄榄是恶的，黑色的橄榄自亦厌恶白色的橄榄，我们是旁观者清，因为我们处于中立的位置，犹如上帝在我们之上。对于井底之蛙的人类而言，恶是恶的。而对无所不知的上帝来看，恶便是善了。自然，丑就是丑，不是美。但是如果一切都是美，一切就要不美了。所以，善中有恶，这一点比那第一个柏拉图更伟大的第二个柏拉图已经证明了。”

安克利德说：

“说得更道德些，恶之为恶，并非对世界而言，因为它不破坏世界上破坏不了的和谐。它只是对可以不作恶，但却作了恶的坏人而言。”

科塔说：

“这个论证好极了！”

安克利德说：

“世界原不过是优等的诗人的悲剧。创作这出悲剧的神明，他指定我们每人扮演一个角色。他要你去做乞丐或王侯，或跛子，你就尽力把指定的角色担当好。”

尼西亚斯说：

“当然，要悲剧里的跛子像火神一样瘸腿走路当然好了。要傻子听任狂怒的阿贾克斯去摆布，乱伦的女人便应重演费德尔的罪恶。让叛徒背叛，让骗子行骗，让刽子手杀人。于是，当悲剧表现了的时候，国王、正直的人、专制的独夫、暴虐的帝王、虔诚的处女、不贞的妻子、高贵的公民和卑劣的暗杀者等，都会受到诗人同样的称赞。”

安克利德说：

“你扭曲了我的思想，尼西亚斯，把一个美丽的姑娘变成了丑恶的蛇发女魔。你对神明的本性、正义和永恒规律的无知，令人怜悯。”

谢诺旦米说：

“朋友们，我相信善恶的存在。但我又深信，人类的任何行为，甚至犹大的吻，无不包含着救世的萌芽。恶是扶助人类终极解救的。恶是走在善的前面，与善有关的功绩恶都有份。基督教的神话说得好，那个长着红棕色毛发的人，为了背叛而友好地吻了他的老师，他的行为实现了人类灵魂的解放。同样，依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地毯商保罗的某些弟子的仇恨更不公正，更无聊了。他们追赶耶稣使徒中最不幸的，全不想想犹大的吻是耶稣自己预言的，依照基督教教义，为了超度人类，这是必要的，如果犹大没有接受那三十个西克尔的贿赂，神明的睿智就会被打消，神明的企图便归于失败，世界便将归于恶，归于无知，归于死灭了。”

麦尔居说：

“犹大接不接吻随他便，但神明却预言他必然会给耶稣以叛徒的吻。这样子，神明的睿智把犹大的罪恶当做一块石，砌入最壮丽的赎罪大厦。”

谢诺旦米说：

“麦尔居，刚才我和你说过了，我相信人类的赎罪是靠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而完成的，我知道基督教的信仰便如此，并且我也深刻体会了这一思想，以便更好地抓住那些以为犹大永堕地狱的人的缺陷了。但是老实说，耶稣在我眼中，只不过是巴西利德和瓦朗丹的先驱罢了。至于救世的神秘，朋友们，或许你们没有多大兴趣听，但我却要说出救世的神秘是如何在大地上完成的。”

宾客们都表示赞成。这时，十二个头上顶着石榴和苹果篮子的姑娘，像携带着祭祀农业女神用的篮子的雅典处女们，跟着笛声的节拍，踏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大厅里来了。她们把篮子放在桌上，笛声停了，谢诺旦米便开始讲话：

“当上帝的思想安诺耶创造了宇宙后，她便将地上的统治权委任给天使们，但天使们却丧失了管理者应有的威严。看见人间的女儿们长得漂亮，到了晚上，就在蓄水池边抓住她们，跟她们结合。这种结合后生长出一种‘猛’的民族，使大地遍布不义与残酷，无辜者的鲜血浸湿了尘埃。安诺耶不禁无限地忧伤起来。‘这就是我干的事情？’她望着世界叹息了，‘由于我的过失，我的孩子们便沉沦于苦痛的生活。她们的苦痛便是我的罪孽，我总要赎回这种罪孽。上帝只通过我来思想，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纯洁。木已成舟，世界的创造是失败的。至少，我不能抛弃我的创造物。如果我不能使创造物同我一样幸福，我还可以使自己和创造物一样变得不幸。我既然犯了过失，给她们遭受屈辱的躯体，那我自己的身体也该和她们一样，我将和她们在一起。’

“说完后她便下凡，投入于一个亚哥斯女人的胎里。出生时又弱又小，命名为海伦。她经历了生活的重负，不久便长大成人，正如她从前的预言，要在无常的人世中遭受奇耻大辱，她便长成为最美丽雅致的女人，为了给所有通奸、暴行、沦丧的道德赎罪，她献身于诱拐和奸淫中，成为放逸暴乱的男人们唾手可得的猎物。她用自己的美貌毁了人类，以求上帝宽恕宇宙的罪恶。神的思想，安诺耶受人崇赞的时候，是在向英雄们和牧羊们卖淫的日子。诗人们把这个如此平和的、高贵的、宿命的女人来歌颂的时候，唱着‘平静的明朗的灵魂呀’诗句的时候，都在猜测着她的神性。

“安诺耶就是这样被惘怜拖进了罪恶和苦痛的深渊里。她死了，埋葬在拉山台蒙。她品尝了她所播种的苦果之后，享尽快乐之后，她是应该死的。但是，从海伦腐烂的肉体里逃出来的安诺耶，又化身为另一个女形，重新投入所有的耻辱中去。就这样子，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在我们人类之间经历着不道德的年代，把世界的罪恶都背在自己身上，她的牺牲并非徒劳。她用肉体把我们连在一起，同我们一起相爱相泣，以此来赎她的宿孽和我们的罪，她将我们挂在她雪白的胸前，重新升到安宁的天国。”

海莫徒说：

“我也听过这个神话。我记得人家讲过，在泰比尔时代，神圣的海伦化身生活在魔术师西蒙的身边。但我相信她的堕落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天使们硬把她拖入堕落之中。”

谢诺旦米说：

“海莫徒，关于安诺耶不同意自己失势的想法，对基督教奥秘一窍不通的人确实这么想过，可是事情如果像他们断言的那样，安诺耶就不会是赎罪的妓女，沾满污点的圣餐，在我们耻辱之酒里浸透了的面包，可爱的祭品，值得赞颂的牺牲品，升上天空的上帝面前的燔牲品了。如果这一切并非出于自愿，她的罪过就毫无功效了。”

加里拉德说：

“谢诺旦米，但是人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永远复活的海伦，今天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是以怎样的一种美貌生活着？”

谢诺旦米说：

“要发现这个秘密必定很有智慧。加里拉德，但是可惜这种智慧，不是赋予给生活于粗俗的社会里，像小孩子一般靠声音和虚空的幻象来自娱的诗人。”

加里拉德说：

“没有信仰的谢诺旦米，你不怕亵渎神明吗？诗人对神明来说很宝贵。第一批戒律就是不朽的神明自己口授的，他们的神谕就是诗歌。神明那悦耳的赞美歌具有美好的音节。谁不知道诗人是神圣且洞穿一切的？作为戴着阿波罗桂冠的诗人身份，我自然能向大家揭示安诺耶最后一次降生。不朽的海伦，就在你们身边。我们彼此对视，你们看那靠在床垫上的美丽女人，如幻如梦，眼里充满着泪水，唇上印满了亲吻。就是她！像在普里亚姆时代和繁荣的亚细亚时代一样迷人，安诺耶的名字就是苔依丝。”

费利娜说：

“什么，加里拉德？那么我们可爱的苔依丝，认识那穿着美丽的尖靴在特洛伊打仗的帕里斯、墨涅拉俄斯和希腊人？苔依丝，特洛伊的马是不是很大个儿？”

亚里史督比尔说：

“谁在说马？”

勒雷亚斯叫道：“我喝得像个特拉斯人。”接着，便滚到桌子底下。

加里拉德端起酒杯说：

“要是我们都像绝望的人那样饮酒，我们大仇未报就会死去。”

老科塔已睡去了，秃头在宽阔的肩膀上缓慢地摇晃。

多里槦在他那哲学家式的外套里骚动不安。他踉跄地走近苔依丝的椅子边，说道：

“苔依丝，我爱你，虽然爱情与我不相称。”

苔依丝说：

“为什么先前你不爱我呢？”

多里槦说：

“因为那时候我还饿着肚子。”

苔依丝说：

“朋友，可是我只喝过一点水，对不起，我不爱你。”

多里槦不愿再听，杜洛姗为了把他从朋友身边抢走，一直向他丢眼色，他就到杜洛姗身旁去了。那个谢诺旦米坐在多里槦刚才离开的位子上，在苔依丝的嘴上吻了一下。

苔依丝说：

“我认为你更道德一点。”

谢诺旦米说：

“我是完人，而完人不拘泥于任何法则。”

苔依丝说：

“可你不怕倒在女人臂怀里玷污了你的灵魂吗？”

谢诺旦米说：

“欲望能够征服肉欲，但却占据不了灵魂。”

苔依丝说：

“走开！我是要人全身心地去爱我。所有的哲学家都是雄山羊。”

洋灯一盏盏地熄灭了。早上，鱼肚色的光亮从大厅的门缝里透进来，照着宾客们苍白的脸和发肿的眼。亚里史督比尔紧握着拳头，胡乱地倒在勒雷亚斯旁边，梦里派遣他的马夫们去搬石臼。谢诺旦米怀里搂着凌乱疲乏的费利娜。多里槦把葡萄酒滴在杜洛姗的露出的喉头上，她笑了起来，酒珠便如红宝石一样在那震动着的雪白的胸膛上滚动。这个哲学家便用嘴唇追逐着那流在滑嫩的皮肤上的酒。安克利德站起身来，把手臂搭在尼西亚斯的肩上，把尼西亚斯拉到大厅深处。

“朋友，”他微笑着对尼西亚斯说，“你在想什么？”

“我想女人的爱情正像阿多尼斯的花园。”

“什么意思？”

“安克利德，女人们都在她们的土台上建造小花园，在泥盆里为维纳斯的情人栽种些小树枝，你不知道吗？这种青翠的花枝，用不了多久就枯萎了。”

“朋友，这种恋爱，这种花园，何必要我们来用心呢！留恋昙花一现，那真是呆子。”

“如果‘美’只是个影子，那‘欲望’只是一闪的光。那么想要‘美’，又有荒唐呢？恰恰相反，昙花一现去追逐转瞬即逝的事物，一闪的光亮去吞灭滑走的阴影，不是更有点道理吗？”

“尼西亚斯，我看你真像个玩骰子的小孩子。相信我，自由使人之为人。”

“安克利德，人既然有个身体，又如何能够自由？”

“你立刻就会看见了。过一会儿，你就会说：‘安克利德是自由的。’”

老人安克利德靠在一根云斑石的柱子上说，黎明的曙光映照着他的额头。海莫徒和麦尔居走了过来，站在尼西亚斯的旁边，安克利德的前面，四个对酒鬼们叫喊声已熟视无睹的人，谈论着宗教的问题。安克利德把自己的思想表现得淋漓尽致，麦尔居禁不住对他说：“你可以无愧去见真正的神明了。”

安克利德答道：

“真正的神明就住在贤人的心中。”

接着他们谈论到死神。安克利德说道：

“我专心于自我修养，并认真履行我的责任。在死神面前，我将向天国伸出纯洁的双手，我将对神明说：‘神明呀，你们的灵魂，放在我灵魂圣殿的形象，一点也没被玷污，我把自己的思想、花环、头带和花冠都放进了圣殿，我是跟从着你们的思虑而生活着的。我已活得够了。’”

说完，他将两臂伸向天空，脸上闪耀着光辉。

他静想了一会儿，接着异常快活地说：

“成熟的橄榄落地时，就会感谢曾经拥抱它的树木，祝福哺育它的大地。安克利德，离开生命吧，就像橄榄一样！”

说完，便从衣衫的褶襞里拔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胸口猛刺了进去。听他讲话的三个人连忙一起拉住他的臂膊，可是刀尖已穿过了心脏，安克利德安息了。妇女们锐利的叫声，惊破了睡梦中的宾客，挂毡的暗影里有压抑的肉欲喘息声。一片嘈杂之中，海莫徒和尼西亚斯把苍白、血污的尸体搬到餐宴的一张长椅子上，老科塔当过兵，睡觉一向警醒，此时已站在尸体面前，观察伤处，喊道：

“去把我的医生阿里斯泰找来。”

尼西亚斯摇摇头，说道：

“安克利德已无药可救，他愿意去死正如别人想要爱情。他和我们大家一样，顺从了难以言说的欲望。现在，他和没有欲望的神明一样了。”

科塔拍着自己的额角，叫唤道：

“死了？还能为国家效力竟想要死，这是何等的荒谬！”

巴福尼斯和苔依丝静默无言，并排坐着，灵魂里充满着厌恶、恐怖与希望。

突然，巴福尼斯抓起女演员的手，和她一起跨过倒在成对男女旁边的醉鬼，踩着飞散着的葡萄酒和鲜血，把她带到外面。

玫瑰色的朝阳在城市上空升起，寂寞的道路两旁树立着柱形长廊，亚历山大墓顶在不远处闪着光。道路中央的石板上，到处散乱着坍破的花环，熄灭的火炬。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新鲜气息。巴福尼斯厌恶地扯去华美的长袍，用脚踩成了碎片。

“我的苔依丝，你都听见了！”他叫了起来，“他们满嘴妄言，胡说八道。他们把神圣的万物的造物主像地狱里恶魔一样拖出来，毫无廉耻加以否定，他们亵辱耶稣，妄赞犹大。就连最龌龊的，那只地狱里的野狗，那个狐狸般的畜生，充满着腐烂与死亡的亚里亚尼教徒，也像坟墓一样张开嘴来。我的苔依丝，你看见他们，这些污秽的鼻涕虫向你爬过来，用那臭汗来污秽你；你看见他们，这些躺在奴隶们的脚下的畜生；你看见他们，在那呕满了龌龊的地毯上交尾的野兽；你看见这个乱暴的老头儿，洒出来的血比淫乐的酒还要卑贱，竟在宴会结束后出乎意外地扑到基督面前？赞美上帝！你看见了迷误，认识了丑陋。请你想想，和他们不相上下的女伴，那两个阴险淫猥的娼妇的笑声、姿态和眼神，你想和她们一样吗？”

苔依丝对这一夜充满了厌恶，她体验到男人们的粗鲁和冷漠，女人们的歹毒和时光的难挨。她叹息着说道：

“呀，我的神甫，我疲乏得要死！何处是安宁？我觉得额头发烫，头脑一片空白，四肢无力，就是有人将幸福送到我的手边，我也没有力气去把握……”

巴福尼斯善意地看着她：

“鼓起勇气，我的姐妹，安宁的时刻就要到来，它像你从花园里，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水蒸气一般洁白纯净。”

他们俩走近苔依丝的家。从墙上已经看见环绕着仙女洞的梧桐在朝露中摇曳着。他们走到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的四周围绕着的是石碑和还愿的雕像。场的四隅是半圆形的大理石的凳子，凳脚的形状是狮头羊身的怪物。苔依丝倒在一张凳子上，用忧郁的目光望着巴福尼斯，问道：

“怎么办？”

巴福尼斯答道：“必须跟着来找你的人离开。他会使你离开世俗，犹如采葡萄的人，把烂在树上的葡萄采下来，送到压榨机里制成美酒。听我说，在亚历山大城西面约十二小时路程的地方，离海不远有一座女修道院，那院中的戒律是道德的业绩，值得写入抒情诗，和着胡琴铜鼓的声音而歌唱的。遵守戒律的女人，完全可以说是脚在地上，头已伸入天国。她们在这世上过着天使般的生活。为了让耶稣爱她们，她们甘受贫苦；为了让耶稣眷顾，自愿谦逊；为了让耶稣娶她们，自愿献出贞操。耶稣穿着园丁的衣服，赤着脚，伸开漂亮的双手，正如他从墓道上走到玛利亚身边去一样，每天来拜访她们。我的苔依丝，今天我就要把你带到这个修道院里，不久你就可以和这些圣女们在一处，像她们一样去和神明谈话了。她们等着你，把你当成姐妹。到修道院的门口，她们的母亲就是那个虔信的阿尔比娜会友好地亲吻你，说：‘我的女儿，欢迎你！’”

苔依丝不禁感叹道：

“阿尔比娜！恺撒家族的小女儿呀！卡鲁斯皇帝的小侄女呀！”

“就是她！她生于帝王之家，却穿着棕色粗毛布，她是世界主人的女儿，却列于耶稣基督的仆人之中。她将是你的母亲。”

苔依丝站起身来，说：

“带我到阿尔比娜的修道院去吧。”

巴福尼斯眼看大功告成，就说：

“我一定领你到那儿去，到了那儿，我将你关在一间独居的小房间里，你在房里就可痛哭你的罪恶。在洗清你污秽之前，你不宜和阿尔比娜的女儿们待在一起。我要封住你的门。幸运的女囚徒啊，在泪水中等待耶稣亲自来赦免，等到那封泥破碎之时，就是耶稣宽恕你的时候。不要疑虑，耶稣一定会来。当你感受到光明的手在为你拭泪，你的灵魂将激动得战栗！”

苔依丝又说道：

“我的神甫，带我到阿尔比娜的修道院去。”

巴福尼斯心花怒放，环顾四面，无所畏惧地领略着创造物的快慰，他的眼睛舒适地享受着上帝的光明，微风吹拂着他的额头。忽然，看见广场一隅的一扇小门，从这扇门进去，就到了苔依丝家。树梢伸进苔依丝庭园的美丽的树木，他想到使今天如此清新纯洁的空气玷污的种种淫秽，他的灵魂立刻悲痛万分，一滴心酸的泪从他的眼中落了下来。

“苔依丝，”他说，“别再回头。但是，我们不能留下你过去罪恶的器具、证据和同谋。这些厚重的门帘、床、地毯、香水瓶和洋灯，都在大声地宣扬着你的耻辱，还让它残留在我们后面吗？你要这种罪恶的器具追着你一直跟到沙漠里去吗？要知道这种器具里，恶魔们给予它们生命，由那盘踞着的恶鬼指挥着。这污秽的桌子、龌龊的椅子会动，会讲话，会在地上行动，会在空中飞。千真万确，决不骗人。让看到过你耻辱的一切都毁灭吧！苔依丝，快一点！趁城市还在沉睡，命令你的奴隶，在这广场上架起木柴，把你屋中所有的一切可恨的财富统统都烧掉。”

苔依丝同意了。

“我的神甫，就照你的意思办好了，”她说，“我知道没有生命的物品，有时也会被妖魔附着。有些家具夜里真的会讲话，或者嘀嗒地打出有节奏的声响来，或者发出像信号一般的微光，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我的神甫，仙女洞的右侧，你看到有个裸体的女人正预备沐浴的雕像吗？有一天，我亲眼看见这个雕像像活人一样把头转了过去，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吓得我当时四肢发冷。我把这件奇事讲给尼西亚斯听，他却嘲笑我；我相信这个雕像定有什么魔力，因为这个雕像会激起一个叫达尔马的家伙的欲望，而他对于我的美貌却无动于衷。我肯定是生活在这具有魔力的东西之中，有可能遭受极大的威胁，有人看见过一些男人被一座青铜雕像拥抱着闷死了。然而，毁掉精工巧制的贵重物品太可惜了，哪怕只烧掉我的毯子和门帘，也是桩大损失呢。其中有几件，颜色鲜艳，送给我的人耗费了许多银钱才买来的，还有价格昂贵的杯子，雕刻名画。我想不必销毁它们。但是我的神甫，你知道该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说完，她跟着巴福尼斯走到那挂过无数花环和花冠的小门。推开门，她吩咐看门人把家里所有的奴隶都找来。四个管厨房的印第安人先出来，他们都是黄皮肤，只有一只眼睛，聚拢这四个同种且同样残废的奴隶来，苔依丝确是费了不少工夫，不过也是一件趣事。接着，出来的是马夫，管猎犬的猎手，轿夫和穿着青铜护膝的仆役，两个像伯利亚巴多毛的园丁，六个凶巴巴的黑奴，还有三个希腊奴隶：一个是语法学家，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歌手。他们都在广场上排着队整齐地站着，几个心生诧异的女黑奴也赶来了，圆圆的大眼滴溜乱转，嘴巴一直咧开到耳环边。最后来的是八个美貌的白种女奴，整理着披在身上的薄绢，脚上露出小小的金链条，无精打采，拖着懒洋洋的步子。等所有的人到齐后，苔依丝便指着巴福尼斯对他们说：

“照这个人的命令去做，上帝就在他的身上，如果你们不服从他，你们就要死。”

她听说过，也确信沙漠里圣人的威力——被他们用手杖打过的恶人都会被投入裂开的、冒烟的大地。

巴福尼斯把所有的女人，以及模样跟她们差不多的希腊奴隶打发走，然后对其余的人说：

“把木柴抱到广场中央，点起大火，然后把屋中以及洞中所有的一切都投入火里。”

奴隶们大吃一惊，站着一动也不动，用眼光探寻着他们的女主人的答案。然而，苔依丝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们互相挤在一处，心里疑虑着这是不是开玩笑。

巴福尼斯说道：“快去！”

有几个人是基督徒，明白他发出的命令，就到屋子里去找木柴和火炬。其余的人也努力学着基督教奴隶的样子，穷人厌恨财富，并且本能地有一种破坏欲。等奴隶们已生起了火，巴福尼斯便对苔依丝说道：

“我曾想过把亚历山大教堂里的仓库管理员叫来，让他把你的财产散给寡妇们，那么，这些由罪恶得来的收入就变为正义的宝物。不过，这想法不是来自神明，所以我拒绝了。毫无疑问，把靠淫荡得来的物品赠送给耶稣基督心爱的人，就是对他极大的污辱。苔依丝，你所接触过的一切都应该用火烧掉，连灵魂都要烧尽。谢天谢地，这些见过的情欲比大海的波纹还多的长袍、薄纱，只能投进火里。奴隶们，快点！再多拿点柴来！再多拿点火把来！你回到屋里，脱去你那污秽的装饰，去向你最卑鄙的一个奴隶，求她把洗地板时穿的一件衣衫恩赐予你。”

苔依丝听从了他的话。印第安人跪着吹旺火时，黑奴们将象牙的、乌木的、柏香木的箱子投入火里，箱子盖被摔开，花冠、花环和项链都从箱子里滚了出来。那黑烟像旧律中可爱的燔祭一样向空中升起一个黑色的圆柱，接着火势蔓延，突然发出像怪物吼声般的巨响，几乎不见的火舌开始吞没它们精美的食物了。这时，奴隶们胆子也大了，轻快地把那华丽的毯子，绣银的纱绢，花帐拖出来。他们在桌子、椅子、厚厚的靠垫、装饰着黄金层的寝床上跳着走起来。三个强壮的埃塞俄比亚人，抱着涂着彩色的女神像出来，那逼真的女神像被人抱起来，如同大猿在抢夺女人。当美丽的裸体女人从这三个丑八怪的臂怀里落下，摔碎在石板上的时候，仿佛听见了一声呻吟。

这时候苔依丝已经出来，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赤脚穿一件并不合身，粗制且只能蔽体的长衫，脸上却浸透着神秘的愉悦。一个园丁跟在她身后，在飘动的胡须中抱着一个象牙的爱神像。

她做了个手势叫园丁停住，走近巴福尼斯身边，把这个小神像指给他看。

“我的神甫，这个也该丢在火里吗？它是古代精工制成的珍品，价值足抵百倍同样重量的黄金。如果这个也烧去，那真是不可补救的大损失了，因为这世间再没有巧匠能够做出这样美好的爱神像来。我的神甫，请你也想想，这个小孩是爱神像，不应该受到虐待。相信我吧；爱神是一种德性，如果我犯了罪恶，也不是因为它的缘故，我的神甫，反倒是我违背了它。它叫我做的事情，我决不后悔。我只是痛苦自己做了它禁止的事情。它不许女人委身于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从这一点，我们就应尊重它。看呀，巴福尼斯，这小爱神多么美丽！它藏在这园丁的胡子里多么可爱！从前的某一天，那时尼西亚斯还爱着我，他把这爱神像拿给我，说：‘它会讲到我。’但是这个顽皮的小孩子讲到的，是我在安达卡所认识的一个青年，不是尼西亚斯。我的神甫，这堆火烧的财产已够多了！留下这个爱神像吧，把它随便放在一座修道院里好了。看到它的人会心向上帝，因为爱神自然会有天国的意思。”

园丁以为爱神可以得救，像对小孩一般向它微笑着，巴福尼斯却夺过爱神，抛入火里了，叫喊道：

“只要尼西亚斯碰过的，就够资格被烧毁。”

接着，他亲自抓起那闪光的衣衫、红色的外衣、黄金的鞋、木梳、除垢器、镜子、洋灯、胡琴、七弦琴，都一一抛进火里。那火焰简直比萨尔达那巴尔的柴火还要奢华。陶醉于破坏欲之中的奴隶们，在那雨一般的烟灰火化中吼叫着跳起来。

被声音吵醒了的邻舍们推开窗子，揉着眼睛东张西望，想要看看这火焰是从哪里来的。接着，大家都衣衫不整地来到广场上，走近火堆。

“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很纳闷。

商人们最为不安，因为苔依丝经常去那买香料和衣物。他们伸长了发黄干瘪的脑袋，极力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晚宴归来的放荡少年们，带着走在前面的奴隶都站住了，他们头上戴着花朵，穿着飘动的长袍。好奇的人越来越多，不久就知道了苔依丝听了安提诺埃的修道士的劝告，在进修道院之前，先毁弃了自己的财宝。

商人们于是想道：

“苔依丝离开了城市，我们什么东西都不能卖给她了，这件事情真有点可怕。没有了她，我们怎么办？这修道士让她失去了理智，也让我们破产。为什么听他在这胡言乱语？法律是干什么用的？亚历山大就没有法官了吗？这苔依丝也不为我们，也为我们的女人和可怜的孩子们想想。她的行为引起公愤。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应该强制她留在这里。”

少年们也在想：

“如果苔依丝抛弃了演戏和爱情，我们便失去了最珍贵的娱乐，她是舞台上美妙的光荣，甜蜜的欢乐。她能使不占有她的人感到快活，我们爱女人，把女人当成她，所有的接吻都有她的份，她是欢乐中的源泉，哪怕是想到她就在我们之中呼吸，就足以让人心生愉悦。”

少年们这样想着，其中有个名叫塞隆斯的，曾是苔依丝的情人，他向巴福尼斯怒吼起来，又痛骂基督。苔依丝的行动，受到各类人的责难：

“这是一种可耻的逃避！”

“是一种卑怯的抛弃！”

“她从我们嘴里抢去了面包。”

“她夺去了我们女儿的嫁妆费。”

“她至少应该还我卖给她的花冠钱。”

“她定做了六十件衣服应该付钱。”

“她欠所有人的钱。”

“她走了以后，谁来演伊非革涅亚、埃莱克特拉、波利克塞娜呢？就是那个美丽的卜里勃也比不上她。”

“她以后关着门，生活一定很悲惨。”

“她曾经是亚历山大天空中的星辰皓月。”

城里最有名的乞丐、瞎子、跛子、瘫子，这时都已经聚集在广场上，在富人们周围爬来爬去，哭诉道：

“苔依丝不再养活我们了，我们可怎么活，她饭桌上每天的剩饭，就能养活二百个可怜的人。她的情人们离开她，路过我们身边时，总把大把的银钱赏给我们。”

分散在人群之中的小偷大声呼喊着，拥挤着，以便浑水摸鱼，乘机偷点儿贵重的东西。

只有那个贩卖米兰羊毛和塔朗特酒的老塔德，在混乱之中却一言不发。苔依丝还欠着他一笔不小的银钱。塔德竖起耳朵，斜着眼，摸着山羊须式的胡子，似乎在沉思。后来，他走到塞隆斯身边拉起他的衣袖，轻轻地说：

“漂亮的贵族，你是苔依丝的爱人，你出来。那个修道士把她从你身边夺了去，你竟一声也不吭吗？”

“苔依丝不会让他夺走的！”塞隆斯叫了起来，“我要去和她讲，不是吹牛，比起那个满脸黑煤的马夫，我的话总还有些分量。让开，让开，穷鬼们！”

人群中他挥舞着拳头，撞翻了老太婆，小孩子也被他踩在脚下。他挤到苔依丝身边，便拉她走到一边，说：

“漂亮的姑娘，你看看我，再想想，你真的抛弃爱情了吗？”

但是，巴福尼斯横在两人之间，叫道：

“没有信仰的东西，你触摸到了这个女人，难道你不怕死吗？她是圣女，是上帝的一部分。”

“滚开，你这只猩猩！”塞隆斯怒叫起来，“让我和我的情人讲话。再不滚，我就扯起你的胡子，把你这猥亵的身体投到火里，把你烤成熏腊肠。”

他把手按在苔依丝身上。巴福尼斯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塞隆斯。只见他身体摇晃了两下，向后踉跄了几步，恰好跌在燃烧的烈火中。

这时，老塔德一直东张西望，走东串西，拉拉奴隶们的耳朵，吻着富人们的手，煽动大家起来反对巴福尼斯。猛然间，一些人已经决定向修道士进攻。塞隆斯的面孔被熏得乌黑，头发也被烧掉，烟熏夹杂着心中的愤怒几乎将他窒息，他从地上爬起来，诅咒着神明。此时，巴福尼斯已被伸着的拳头，举起的棍子和威胁的叫嚷声团团围住。

“把他钉在十字架上！把这修道士钉在十字架上！”

“不，把他投进火里，活活烧死！”

巴福尼斯把漂亮的猎物紧紧拥在胸口，雷鸣般地叫嚷着：

“没有信仰的东西。别想夺走天主翅膀下的鸽子，别想再来抢夺。还是学学这个女人吧，改变你们放荡的生涯。学习她，抛弃你们那虚伪的财富吧。你们自以为拥有了财产，哪知道是财产拥有你们。快点吧，时间快到了，神明的忍耐是有限的。去做忏悔，忏悔你们的耻辱，去哭泣祈祷吧。沿着苔依丝的脚印，憎恶自己深重的罪恶。你们这群人，无论是穷人、富人、商人、军人、奴隶，还是高贵的市民，哪一个敢在上帝面前说自己比这个女人更高贵？你们所有人不过是行尸走肉，只是受着上帝的庇护，你们才没有流进阴沟。”

说着，他眼里闪烁着光芒，嘴里似乎吐出了炭火般。周围的人听得全神贯注、忘乎所以。

老塔德却一点儿没闲着。他把石子和贝壳藏在披衫的褶襞里，出于胆怯，便把石子贝壳交到乞丐们手里。立刻，一个贝壳箭一般地飞过去，打破了巴福尼斯的头，血流在殉教者阴郁的脸上，也流过忏悔的苔依丝的身上，这简直又是一次新的洗礼。紧紧被抱在修道士胸口的苔依丝，娇嫩的身体擦着粗糙的苦衣，恐惧的内心有了一丝喜悦。

这时候，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头上戴着花冠，从愤怒的人群中挤进来，他叫道：

“住手！住手！这个修道士是我兄弟。”

原来是尼西亚斯，就在刚才合上哲学家安克利德的眼睛，在回家的路上途经此地，看见熊熊燃烧的烟火，穿着粗布衣衫的苔依丝和受伤的巴福尼斯，倒并不十分惊奇（原来没有一样事情能使他惊奇的）。

他再次强调着：

“住手，我说住手，宽恕我的老朋友吧。请尊重巴福尼斯尊贵的头吧。”

虽然，他惯于哲学的微妙言辞，但却毫无驾驭民众情绪的能力。人家不听他的。一阵阵的石子和贝壳如雨点般落到修道士的身上。修道士用身子遮住苔依丝，赞美着天主，以为天主会把他的伤痕变成亲爱的抚摸。

绝望的尼西亚斯看无人理睬，无论用暴力或是说服都救不了自己的朋友，也只好听天由命。他对众神总算有点信心。可是对人类的蔑视忽然使他急中生智，他是一个善于享乐而又乐善好施的人，所以腰里总装有金币银币的钱袋。他跑到扔石头的人群里，把钱袋解下来，在他们耳边摇得哗哗响。这一班人正在慷慨激昂的时候，起初倒并不在意；后来，他们的目光渐渐地转移到那当当响的黄金上，他们的手臂瞬间软了，不再去威吓那个巴福尼斯。看见已经吸引过来的目光和灵魂，尼西亚斯便拉开钱袋，将几枚金币和银币投在人群之中。贪钱的几个便弯下身子来拾。尼西亚斯便把钱币撒向四处，钱币掷在石板上当当作响，讨伐的队伍都扑向地面。乞丐、奴隶和商人都眼红地在地上拾取。聚在塞隆斯四周的贵公子们，见此都哈哈大笑。塞隆斯自己也忘记了愤怒，他的朋友们鼓动着跪在地上的对手们，互相打赌看谁抢得多。一有争吵，他们就火上浇油，让他们像狗一样地搏斗。有个坐着走的乞丐拾得了一个德拉克马，拍掌喝彩的声音直冲云霄。青年们自己也开始扔零钱，整个广场上，只看见无数的人背，在一场金属阵雨下，像激荡的浪花翻滚着，早把巴福尼斯忘到九霄云外了。

尼西亚斯赶到巴福尼斯身边，将他罩在大衣里，拉着他和苔依丝一起逃走了。他们默默地赶路，直到感到没人能追上，才放慢了脚步。尼西亚斯用略带忧郁的口吻嘲笑道：

“干得好！死神抢走了普洛塞比娜，苔依丝则要远离我们，跟我这位粗野的朋友走了呢。”

苔依丝答道：“尼西亚斯，和你这种笑容可掬，洒着香水，亲切而又自私的男人一起生活，我已经疲倦了。我对自己所了解的一切都感到疲倦。我要找出我所没有认识的东西来，我所感到的欢乐原来并不是欢乐。现在这个人指示我真正的欢乐是在苦痛里，我相信他，因为他是个握有真理的人。”

“可爱的灵魂呀，”尼西亚斯微笑着说，“我掌握着各种真理，他却只有一个。我比他还要富厚，但是老实说，我并不比他高尚，比他幸福。”

看见巴福尼斯如炬的眼光望着他，便说道：

“亲爱巴福尼斯，不要以为我觉得你是非常滑稽，完全失去理智的，如果把我的生活和你的比较起来看看，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是美好的。一回到家里，我就到克落皮勒和米尔达尔预备好的浴盆里去洗澡，去吃野鸡的翅膀，接着就去读书，虽然已读过一百次——读几篇阿普列尤斯的寓言，念几篇梅德洛的著作。至于你，则回到独居的斗室，就要像一匹驯良的骆驼，跪在地上，念起反复咀嚼烂了的咒语来。到了夜里，你便吃着不放油的萝卜。哎！亲爱的朋友，这两种行动，外表看起来虽有不同，却是出于人类一切行为的唯一的动力——情感：我们都在寻求满足，而且都要达到相同的目标，那就是幸福，不可能的幸福！如果我说自己是对的，好朋友，我也不会说你是错的。

“至于你，我的苔依丝，你去吧，好好去快乐地生活一下，假使是可能的话，那禁欲和苦行，比起从前的荣华富贵，或许还要幸福一些。总而言之，我敢对你说，你是值得羡慕的，因为我和巴福尼斯，在我们的生涯里，跟随我们的本性只会获取一种满足，而你，亲爱的苔依丝，你的人生却会品尝到两种相反的欢乐，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实际上，我也想做一小时的圣人，正像我们亲爱的巴福尼斯；但是我竟做不到。再会吧。苔依丝！去吧。到你的本性和命运的神秘力量所指引的地方去吧。去吧。将我尼西亚斯的心愿带到远处去。至于那甜蜜的幻景，从前我在你的臂弯里，到现在都成为了回忆。再会了，我的恩人呀！再会了，奥妙的仁慈，神秘的德行呀，人间的欢乐呀！再会了，在这虚伪的世上，大自然那最值得崇敬的人为了一个未知的目的而离开，永别了！”

他这样讲着，一种阴沉的愤怒在巴福尼斯的心中升腾，愤怒爆裂成为诅咒：

“滚开，恶魔！我轻蔑你，我恨你！滚开，地狱里的子孙，你比刚才骂我、用石子打我的那些可怜的疯子，还要坏上一千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为他们向上帝请愿，总有一天，上帝的恩惠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但是你，可恨的尼西亚斯，你怀有不义的邪恶，你是残酷的毒药。你嘴里呼出的便是绝望与死亡。只是在你的一个微笑里，含着不尽的亵渎，比从撒旦冒着烟的嘴里吐出一世纪渎神的话还要多。走开，被天主抛弃的人！”

尼西亚斯依然充满温情地望着他。

“再会，我的弟兄，”他向巴福尼斯说，“希望你能把你的信仰，你的愤恨以及你爱情的宝库，一直保守到世界末日。再会了！苔依丝，忘记我没关系，因为我会时常想起你。”

尼西亚斯便和他们分别，思索着从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走去。那条小路的邻近便是亚历山大的大墓地，路上尽是葬具店，店里满放着泥做的色彩艳丽的小偶像——神明、女神、女演员、妇女、长着翅膀的小妖精等。尼西亚斯看着这些偶像，或许有一两个要做他永久睡眠时的伴侣；他仿佛觉得有个小小的爱神，翻起长袍在嘲笑他。想到自己的丧葬，不免令他心生悲凉，便想用哲学的理论来摆脱这份忧伤。

“一定的，”他自言自语道，“时间根本不存在，它只是我们心里纯粹的幻景罢了。既然不存在时间，那又怎么会带给我们死亡呢？那么我就会永远地活着吗？不，我的死是永恒的，将来我会死，现在我也会死，死是常在的。我现在还没有感觉到死，然而死是已存在的，我不应该怕死，因为害怕已经到来的东西是愚昧的。死的存在，正如我正在诵读而尚未读完的书籍的最后一页。”

一路上这种推理占据着他的心，但却并未使他愉悦，到了家门口，听见克洛皮勒和米尔达尔发出的爽朗的笑声，她们正在玩球，等待他的归来。可这一切也没让他的灵魂感到安宁。

巴福尼斯和苔依丝从月门走出了城，沿着海岸走去。

“女人呀，”他说，“就是这个蔚蓝的大海也不能洗涤你身上的污秽。”

他又用着愤怒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

“神明为要建筑一个教堂而造成了你这个身体，你却用它供给异教徒和无信仰的人玩弄，你比雌狗母猪还要龌龊，现在你知道了真理，看到了你身体的污秽，恐怕就是一闭嘴一合掌，你自己的厌恶都会使你呕吐呢。”

她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走在烈日下的崎岖路上。走到双脚都要断了，嘴里仿佛要吐出火来。但是，巴福尼斯看见这个邪恶的肉体遭受着赎罪的痛苦，丝毫不去怜悯，反而感到快活。沉浸在信仰的热情欢乐里，他真想扯碎这美丽的肉体，因为那便是她犯罪的鲜明证据。冥想激励着信仰的愤怒，想到苔依丝和尼西亚斯也同过床，那头脑中想象出的不堪景象，顿时令他热血沸腾，胸口几乎就要爆裂开来。喉咙哽咽着要说的诅咒。他跳到苔依丝面前，面色发青，牙齿吱吱作响，非常恐怖，他像上帝的样子，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又朝她的脸上吐唾沫。

苔依丝一边走着，一边静静地擦去脸上的唾液。此时，他跟着她，眼睛盯在她身上仿佛望着一座地狱。他走着，心中还是燃烧着神圣的愤怒，想替上帝复仇。正在这时候，他看见一点鲜血从苔依丝的脚上滴了下来，滴在沙土上。一股莫名的新鲜之气流入他敞开的心灵。他哭了，眼里尽是泪水。他立刻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称呼她为姐姐，吻着她出血的脚，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我的母亲，呀，最圣洁的女人！”

他祈祷道：

“天使们，请虔诚地接受这一点鲜血，将这一点血拿到上帝的座前。苔依丝流着血的沙上，愿它生出一株神奇的秋牡丹，愿看到这株花的人心地纯洁！呀，圣女，圣女，最纯洁的圣女苔依丝！”

就在他祈祷的时候，有个骑驴的少年经过。巴福尼斯叫那少年下来，让苔依丝骑在驴上，自己则手握缰绳，继续赶路。傍晚十分，他们遇见一条小河。河边尽是葱郁的良木。他便将那匹驴子系在一棵海枣树的树干上，然后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子上坐了下来，他给苔依丝掰了一块面包，再在面包里放上一点食盐和意沙泊的叶子，便吃起来了。他们喝着盛在手掌里的清水，谈着永恒的事情。她说道：

“我没有喝过这样澄清的水，也没有呼吸过这样清新的空气。我觉得上帝漂浮在阵阵的微风里。”

巴福尼斯答道：

“你看呀，此刻是晚上，呀，我的姐姐，夜青色的阴影笼罩在山冈上。但是不久，你可看见，生命的教堂会矗立在曙光之中，闪闪发光，不久你便会看见朝晨那闪着玫瑰色的光芒。”

他们俩走了一夜，当那一弯眉月照在银色的海波之上，他们唱着赞美歌。太阳升起时，沙漠伸展开来，如同是铺在利比亚地上的一片狮皮，沙漠的进口处，棕榈树的近旁，那白色的修道的小房间在曙光中显出了轮廓。

“我的神甫，”苔依丝询问道，“那不就是生命的教堂吗？”

“你说得没错，我的女儿，我的姐姐。这是超度的房屋，我会亲自把你关在那儿。”

不一会儿，他们看见许多女人，在屋子的附近如同一群蜜蜂围着蜂巢忙着工作。有的在烘面包；有的在选白菜；有的在纺羊毛，流淌在她们身上的阳光仿佛是上帝的微笑。其余的坐在柳荫里冥想；她们雪白的手垂在两侧，她们在满怀爱情的时候，却希望像玛德林娜那样生活。她们完全投入了祈祷、冥想和忘我的境界，所以人家都称她们为玛利亚，她们都穿着白衣裳。至于那班亲自做工的女人，被称为玛尔德，她们穿的是蓝衣衫，头戴着面纱，最年轻的把发髻披在额前，她们该是无意的，因为院中是不准女人把发髻披在额前的。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妇人，身材高大，皮肤雪白，拄着一根粗木杖，巡视着各间独居的修道室。巴福尼斯虔敬地走到这个老妇人的身边，吻着她面纱的边缘，说道：

“可敬的阿尔比娜！愿你平和幸福！我带来一只蜜蜂，要放在你蜂王的蜂巢里。这蜜蜂迷误在无花的路上，我亲手把它捉住了。我用我的呼吸来温暖它。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说完，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苔依丝。

阿尔比娜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一眼苔依丝，就让她站起来，在她的额前吻了一下，接着回头对巴福尼斯说：

“我们会将她安置在玛利亚们身边。”

巴福尼斯对她详细叙述了如何把苔依丝领到这超度屋子来，并要求先把苔依丝关在一间独居的斗室里。阿尔比娜应允了。她领着这个忏悔的女人到了一间空房子，自从圣女隆达死后，这里便常年关着，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水壶，苔依丝踏入房门的一瞬间，感到一种无限的喜悦。

“我想亲自关上这扇房门，”巴福尼斯说，“由我来固封，等耶稣亲手来启封。”

他走到泉台边去取了一把湿土，把自己的几根头发放在里面，又吐着些唾液，接着便用湿泥固封住门缝。他走到苔依丝坐着的窗边，跪了下来，赞美着天主，叫道：

“走在生命路上的女人是多么可爱呀！她的脚多么美！她的脸多么有光彩！”

他站了起来，将头巾罩在头上，缓缓地走远了。

阿尔比娜叫来一个圣女，说道：

“你把苔依丝必需的东西拿给她。面包、清水和一支三个孔的笛子。”

大戟篇

巴福尼斯踏上了返回圣地沙漠的路途。他在亚德里皮市上雇了一艘船，顺尼罗河而下，以便把粮食运到修道士赛拉皮翁的修道院去。当他上陆时，前来欢迎他的弟子们都手舞足蹈热情地迎接他。有的将两臂伸向天空；有的俯伏于地，吻着修道士的草鞋。他们已经得知他在亚历山大的功德。修道士们平时都是从秘密的渠道，得到教会的确立和光荣的消息。消息在这里传播如同沙漠的流沙般传得飞快。

巴福尼斯往沙漠的深处走去，弟子们颂扬着天主跟在他身后。他的弟子弗拉文突然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即兴地唱着一首赞美歌：

祝福的日子呀！我们的神甫回来了！

他回到我们身边，满载着功德，我们所了解的价值。

神甫的功德就是孩子的财产，老师的圣洁熏陶着所有修道者的房间。

巴福尼斯，我们的神甫，把一位新娘送给了耶稣基督。

他用神奇的技术将黑羊变作为白羊。

他现在满载着功德回来了。

正像马其顿的蜜蜂采完了花蜜。

又像努比亚的山羊，吃力地背负着丰饶的羊毛。

让我们庆祝这一天，在面包上加点油吧。

弟子们走到修道士独居的斗室门前，都跪下身，说道：

“望我们的神甫送来祝福，望神甫给我们每个人一点油，以祝颂你的归来！”

只有那个老实人保尔，呆呆地站着问道：“这是什么人？”他没认出巴福尼斯，但却没有一个人留意他的话，因为人人知道虽然他的信仰深厚，却是缺乏理智的。

安提诺埃的修道士重新把自己关在独居的斗室里，他想道：

“我终于回到幸福安宁的隐居地了，回到我所满意的城堡。但是，为什么亲爱的芦苇屋顶不热切地欢迎我，它为什么不对我说‘欢迎你归来’？从我离开到现在，这处神所选择的斗室丝毫也没发生。这是我的桌子和床，这是曾多次启迪我思想的木乃伊的头颅，这是书籍——我常常在其中寻找上帝的姿态。可这一切似乎都早已面目全非，可怜地被剥去平日的美好，好像今天第一次见到。看我亲手打造的这张台子与床，看这黑色干枯的头颅，这一卷写满上帝言辞的纸，仿佛是死人用过的器具。从前熟悉的东西，今天我竟不认识了。可怜！既然我周围的东西一点也未曾改变，那改变的就是我，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死人就是过去的我。我的上帝呀！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呢？是什么把从前的我抢走了？现在又留下什么呢？我究竟是什么人？”最让他感到不快的是独居的斗室有些狭窄，而从信仰的眼光观察，这间修道室广大无边，因为上帝的无限就从这间斗室开始。

他前额叩在地上，开始祈祷，才稍稍恢复了一点欢乐。祷告了约一小时，苔依丝的形象忽然闪过，他感谢上帝道：

“耶稣，是你把她送到我的眼前。从这一点上，我再次感受到你无边的恩惠。你让我看见那个我送给你的女人，是要我欢喜，是要我安心，是要我畅快。你把她那纯洁的微笑和优雅，拔去了刺的美丽显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上帝，你把她——我依照你的意图洗涤过修饰了的她——显现在我面前，正如一个老朋友提醒友人已收到这件美好的礼物。我所以欢喜地看着这个女人，我肯定她的幻影是从你的身边而来，你不愿忘记她是我送给你的，我的耶稣。请保留她，既然你中意她，就别让旁人只看到她的娇媚。”

一整夜，巴福尼斯都不曾睡去，苔依丝的形象在他眼前比在仙女洞中看到的还要清晰。他为自己做证，说道：

“我所做的事，只是为了上帝的荣耀。”

然而，他始终难以平静，他叹息地说道：

“我的灵魂，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让我心烦意乱？”

他的灵魂总是不安。三十天工夫，他常处在阴郁的牢笼中，对于修道士而言，这种处境实在是危险的先兆。苔依丝的形象挥之不去，他自己也不想把它赶走，还以为这是上帝的传达，这是个圣女的形象。但是，一天早上，头戴一圈紫罗兰的苔依丝在梦里来拜访他，柔情似水，难以抵挡，他不禁惊骇得叫了起来，醒来后一身冷汗。他睡眼惺忪地感到一股热腾腾湿潮潮的气息：原来是一匹小野豺，两只爪搭在床头，鼻子发出恶臭的气息，喉咙深处一阵“嘿嘿”的声响，仿佛是在嘲笑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惊恐万分，感到一座塔就倾倒在自己的脚下。事实是，他从倒塌的信仰之巅顶跌落下来。一时竟呆住了，紧接着，他虽然恢复意识，然而冥想却只会徒增烦恼。

“到底是哪一种呢？”他自言自语，“这个幻景或许像从前的一样，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也不是不可能。是我自己天性中的邪恶，玷污了本是无害的幻境，正如美酒盛在不洁的酒杯中，便成为酸酒一样。因为我的卑劣，才使感化变成了污行，恶魔的野狗立刻就利用我的卑劣而取得非常的利益。或者这个幻影，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恰恰相反，是从恶魔身边来的，是个腐化的幻影。如果是这样的，那以前信以为从天上来的幻影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吗？修行者必须要分辨这两种可能，我却无能为力。但是这二者之间，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上帝要远远地离开我，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但已预感到这种结果。”

他就这样思索着、苦闷着，问道：

“正义的上帝呀，如果圣女们的幻影对你的仆人是种危险，你究竟还要进行怎样的考验？请你给出清晰的指示，让我看看！”

然而，上帝的意图无人知晓，启示仆人是不大方便的。巴福尼斯仍沉浸在怀疑中。他决心不再思念苔依丝，但确是徒劳。苔依丝依然跟着他，他在读书的时候、冥想的时候、祈祷的时候、静思的时候，她总是凝望着他。梦想中的苔依丝走来的时候，总有一阵轻微的声响，正像女人行走时的衣裙声。

这种幻影超越现实，如幻如真。原来现实常是摇摆而模糊的，而那从孤独生活来的幽灵反而有着一种深刻的本质、一种强有力的正确。她以不同的姿态展示在他面前。有时是沉思，头上戴着她最后烧毁的花冠，身上穿着亚历山大宴会时所穿的那件淡紫色的银色长袍；有时像是裹在轻轻的云纱里，浸在仙女洞中淡淡的阴影中，有时沉醉于欢乐，有时神情虔诚，穿着粗布衣衫，带着天国的欢乐；有时充满忧郁，眼神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怖，破开的心脏流出鲜血，流淌在她裸露的胸膛。在这些种种的幻影中最使他苦痛的，就是他亲手焚毁的花冠、披衫、头巾，此时竟也一一显现；他感到这一切显然都有一个不可毁灭的灵魂，他叫喊道：

“苔依丝罪恶的灵魂都到我身边来了！”

他转过头去，感觉苔依丝就在身后，于是变得更加不安。他的痛苦是残酷的。但是，他灵魂的肉体虽处于诱惑之中，却依旧保持着纯洁，他将希望寄于上帝，于是温和地向上帝问道：

“上帝，我长途跋涉赶到异教徒中把她找出来，就是为了你，而不是我。为了你的利益而使我受苦，不大公正吧。我温柔的耶稣呀！请保护我！我的救世主，请帮助我！别让幽灵来做我的肉体所不能完成的事业。我已战胜肉欲，不要让幻影来打倒我。我知道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了解幻梦比现实更有力量。既然幻梦是一种高级的现实，请问如何能改变呢？幻梦是事物的灵魂。柏拉图虽然不是个偶像崇拜者，尚且承认理念的存在。主啊，在你跟随我去的那个恶魔的宴会上，确实存在着被罪恶所污秽却是不失智慧的人，他们也一致承认我们在孤寂、冥想和忘我的境地里是感觉有真实的物象的；而在你的圣书里，我的上帝，也几次证明幻梦的功德，通过你，或是你的敌人几次证实了幻影的力量。”

他成为了一个新人，如今在和上帝讲道理。但是，上帝却并不急于启发他的心智。黑夜是一个长长的梦，白天和黑夜对他而言，没什么分别。一天清早，他从梦中惊醒，发出一阵叹息，如同月光下那罪恶的殉难者的坟墓里走出来一般。苔依丝来了，给他看自己流着血的脚；他哭了，她就去睡在他的床上。毋庸置疑，苔依丝的幻影定是不洁的。

他厌恶地从那污浊的床上挣脱出来，双手遮着脸，不想再看见光明。时光流逝着，却带不走他的罪恶。独居的斗室一片寂静，巴福尼斯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幻景的幽灵虽然已经离开他，但他却仍然感到害怕。任何事物都无法消除他对梦幻的记忆。他充满着恐怖：

“为什么我无法让幻梦消失？为什么我无法回避她冰冷的手臂，火热的膝盖？”

面对这张可怕的床，他已不敢再呼上帝之名，担心房间被污之后，恶魔们便可随时出入斗室。他的恐惧并非多余，先前站在门前的七只小豺，竟排着队进来，蹲在他的床底下。晚间祈祷的时候，他看见气味难闻的第八只也来了。到了第二天，便是第九只，不久竟有三十只，接着是六十只，八十只。小豺愈聚愈小，最后只有老鼠那么大，床上、椅子上、斗室里到处都是。其中一只跳到放在床头的木板上，四爪站在那个木乃伊的头上，用热烈的目光凝视着巴福尼斯。以后每天都有一只新的小豺进来。

为了抵偿梦幻的罪恶，为了逃避污秽的思想，巴福尼斯决定离开他已经污秽的斗室，去沙漠的深处奉行最苦的修行，全力创造杰出的业绩和全新的功德。计划执行前，他打算先到老人家柏来蒙那儿征求一下意见。

他看见柏来蒙在园子里灌溉莴苣。此时夕阳西斜，那条青色的尼罗河，在紫色的山丘脚下流淌。圣徒柏来蒙动作迟缓，只怕吓到他肩上的一只鸽子。

“呀，道兄巴福尼斯，希望天主和你在一处！”他说，“赞美天主的恩惠，他给我派来了动物，以便我和它谈论功德，用天空的飞鸟来赞美他，看看这只鸽子，看脖子上那变幻的色彩，你说这不是上帝的杰作吗？但是我的道兄，你来不是要和我讨论什么虔诚的问题吗？要是那样，我就把喷壶放下来听你说。”

巴福尼斯于是把自己的旅行，他的归来，白天的幻影，黑夜的梦以及那次犯罪的梦境，魔犬的群集，通通都告诉那位老人家了。

“我的道兄，”他补充道，“你看我应该深入到沙漠里去，去完成非常艰难的工作，用我的苦行来吓走那恶魔吗？”

“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罪人，”柏来蒙回答说，“我不大知道人间的事情，因为我和羚羊、小兔子和鸽子在这个庭园过了一生。我的道兄，我觉得你苦痛的最大的原因，大抵是从世俗的扰攘中，毫无准备就突然回到孤独的平静的缘故。这种突然的变动只会损害灵魂的康健。道兄，你的境地，正像一个人同时置身于暴冷暴热中，受着咳嗽和发热的折磨。巴福尼斯兄，我要是你的话，是绝对不往任何可怕的沙漠里去，我会拣几种适宜于修道士和圣徒的事情来消遣。我会去拜访邻近的修道院，听人家说，有几处修道院确实不错。比如，修道士赛拉皮翁的修道院里，共有一千四百三十二间修道院，修道士们的区分采用的是希腊文的字母，甚至修道士的品性和文字的形状也有若干关系，例如住在Z字一群里的修道士，性格都委婉些；在I字的一群里的修道士，性格就很直爽。我的道兄呀，我要是你，一定要亲眼去看个明白，不看到如此惊奇的事情决不罢休。那散落在尼罗河两岸的种种团体组织，我一定要去研究一下，作个比较。所有这一切，正是最适宜你这类宗教家的养心法。你也听说过，修道士埃福雷姆编制了许多绝妙的规则。你是个杰出的抄写手，得到埃福雷姆的允许，你便可把他的著述抄写一遍。我的一双手握惯了锄头，不能像著作家般握着细小的芦笔在纸上写字。但是你，我的道兄你是认识文字的，这一件事就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没有一样东西能比美丽的字迹更值得赞美。抄写和阅读的工作便是对付邪恶思想的最大的方法。巴福尼斯兄，你能把我们的神甫安东尼或保尔的训诫写出来吗？在这种虔诚的工作之中，你会渐渐恢复感官和灵魂的平和。孤寂仍将为你所心爱，不久你便可恢复从前那样的生活，从事那为旅行所间断的禁欲事业了，但是切勿急于求成。神甫安东尼和我们在一起时，他老是说：‘过度的绝食便要产生柔弱，柔弱便将产生无力。有很多修道士因为故意长期绝食而致损坏了身体。可以说，这种修道士是自己用匕首刺入了胸口，把奄奄一息的自己交到了恶魔的手中。’圣徒安东尼是这样说的；至于我，只是个无知的愚人，靠上帝的恩惠，我记住了神甫的话。”

巴福尼斯感谢柏来蒙，答应考虑他的意见。走过那扇关闭小庭园的芦棚后，他回过头来，看见良善的柏来蒙又在灌溉蔬菜，一只鸽子在他弯着的背上摆动。眼见此景，他真想大哭一场。

一回到独居的斗室里，他发现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动，仿佛是被暴风吹乱的黄沙，他认出这是无数的小豺。这天夜间，他梦见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顶雕着一个人像，又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登到这个圆柱上去！”

醒来时，他深信是主托的梦，于是便召集他的门徒，对他们说：

“我最亲爱的孩子们，为了到上帝指示的地方，我不得不离开你们。当我远出期间，请服从弗拉文，并善视保尔。祝福你们，再会了。”

弟子们都俯伏在地上，等到抬起头来，只看见沙漠的地平线上巴福尼斯那巨大的黑色身影。

他日夜兼程，一直走到了以前偶像教徒所建筑的破庙里。当他热情地赶往亚历山大的时候，曾经和蝎子与人鱼一起就睡在这座破庙里。画满着咒语的墙壁仍矗立在那儿。三十根柱顶雕着人头或是莲花大石柱，依然支撑着那根巨大的石梁。只有尽头的一根石柱已摆脱了古代的负担，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这根柱头刻着一个微笑的女人头像，圆圆的脸，细长的眼睛，额上还长着一对牝牛的角。

巴福尼斯认出这是梦中见到的那根柱子，他估计约有半米高。他到邻村让木匠做一个和石柱一样高的梯子。他把梯子靠在柱上就爬上去，跪在柱顶，向天主祈祷道：

“我的上帝呀，这是你替我选择的住处，靠你的恩惠，让我在这顶上一直待到我死。”

他不带任何粮食，信赖神明，并且以为慈悲的乡人定会给他维持生命的食品。果然，到了第二天下午五时，有几个女人带着她们的小孩子过来，她们拿着面包、椰子果和清水。小孩子们把这些东西搬到圆柱顶上去。

那根柱的顶上不太宽阔，巴福尼斯没法躺直身体，因此他睡觉时，只好盘起双腿，头垂在胸口，睡觉比醒着更为疲劳难忍。天亮时，老鹰飞过，羽翼触着他的身体，他便惊醒过来，充满着苦闷。

那个替巴福尼斯造梯子的木匠是个惧怕上帝有信仰的人，想到圣徒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一无遮蔽，又担心他睡眠的时候跌了下来，便在圆柱顶上修了一个顶棚，加了一圈栏杆。

巴福尼斯这种神奇美妙的生活，传遍了整个村庄。等到礼拜日，山野里的农夫们都带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来瞻拜他。弟子们知道了他这个光荣的隐遁之处，都表示钦佩，来到这地方，请求在圆柱脚下建筑房屋。每天早上，他们便在老师的四周绕成一个圆圈，倾听他的训诫：

“我的孩子们，你们要像耶稣所喜爱的小孩子们一样，这样才能超度。肉欲的罪恶是一切罪的源头，它像一个父亲生出许多儿子——骄傲、贪婪、懒惰、怨恨、妒忌都是肉的罪恶所爱好的子孙。我在亚历山大所看见的情形是这样的：我看见富翁耽沉溺于淫逸的那条污河，将他们送到苦痛的深渊。”

修道士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听到关于巴福尼斯的传闻，都想来亲自看一看。巴福尼斯远远就望见河面上载着两个修道士的帆船，不禁想到是上帝叫他做了一个隐遁者的模范。两个修道士看到他后并未表示惊奇，两人商量过后，都指责这种异常的苦修，热心地劝告巴福尼斯从柱上走下来。

“这样的生活是不合常理的，”他们俩说，“这种生活从来没有过，脱离了宗规。”

但是，巴福尼斯回答他们道：

“如果异常的生活不是修道生活，敢问所谓修道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修道士的业绩不应当和修道士自身一样异常吗？我受着上帝的指示才登上这根石柱，要我走下来，也要等上帝的指示。”

每天都有修道的人加入他的弟子中间，在这空中的隐士的四周造起小屋子来。其中有许多人模仿巴福尼斯的行为，想登到这座破庙的残骸上去，但却受到同道者的责难，也有的受不了劳累，不久便抛弃了对这种修炼的尝试。

朝拜者大批汇集于此。许多人从遥远的地方赶来，饥渴难忍。有个穷寡妇便想把清水和西瓜卖给他们。于是，在巴福尼斯的柱子前，撑起个蓝白布帐，放着红泥的水瓶、杯子以及水果，她背靠着柱子叫喊着：“有谁口渴？”学着寡妇的样子，卖面包的便搬来许多砖头，在寡妇布帐的旁边，砌起一个垆子来，要把面包和糕饼卖给旅人们。因为参观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就连埃及大都市里的人们也都赶来了。有个爱财如命的人，便造了一座旅舍，以便有钱的人带着他们的仆役、骆驼、骡子来住宿。不久，巴福尼斯的石柱面前就形成了一个市场。尼罗河上的渔夫拿着鲜鱼，邻人拿着蔬菜都到市场上来做买卖。有个剃刀师傅露天替人家剃头，妙趣横生地逗客人开心。这座古老的破庙在寂静安宁中度过了漫长岁月，如今却充满了生命的喧嚣。酒店老板把破庙的地下室改为酒窖，在那古旧的圆柱上，贴着画有圣徒巴福尼斯小像的广告，广告又用希腊文和埃及文写着：此地出售石榴酒、无花果酒和货真价实的西丽西啤酒。雕刻着古人像的墙壁上，商人们挂着葱束、熏鱼、死兔子和剥了皮的羊。一等到晚上，这座破庙里的老客人：野鼠，长长地连成一串，逃向尼罗河那边去；野鹤呢，心神不安地伸长着头颈，一只脚颤巍巍地立在高高的屋角上。厨房里的黑烟，饮酒客人的呼唤声，女人的叫喊声一起升向屋角上空。破庙的周围，测量队来测绘路线，泥水匠来造修道院、小教堂、大教堂。过了六个月，一个城市就造成了，兵房、裁判所、监狱都有了，还有一所由一位失明的老学究所管理的学校。

巡礼者无休无歇。各处教堂的司教和代理司教都赶来参观，高度赞扬着巴福尼斯的德行。司教安狄奥克那时恰在埃及，便带领他全部的修道士来参观，对于巴福尼斯的修业也极为颂赞。利比亚的基督教教会的司教者们，因为原司教亚达那斯外出，也听从了安狄奥克的看法。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两个修道士听见了这种消息，连忙赶来，到巴福尼斯的脚下，请求宽恕他们最初的怀疑。巴福尼斯对他们说：

“我的道兄们，我经受的苦业也难抵御种种诱惑，它们的种类之多，力量之大真使我惊惧呢。一个人外表看上去渺小，而从上帝送我来居住的柱上望去，忙碌的人群真像一堆蚂蚁；但是从内在看来，人真是巨大，巨大到像宇宙一般。为什么呢？因为人是囊括宇宙的。陈列在我面前的一切：修道院、旅店、河面上的船只、乡镇以及我所望见的远处的田亩、河流、沙漠和山岭，用我内心来观察都不算什么。我的心中有数不尽的城市，有无边际的沙漠，罪恶和死亡伸展在这无限大的地面之上，正如黑夜包裹着大地，我一个人承载着宇宙那么大的恶念呢。”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对于女人的欲望一直占据着他的心灵。

到了第七个月，从亚历山大、布巴斯特和萨伊斯来了一些女人，她们长期不孕，想靠圣徒巴福尼斯作媒介，靠着圆柱的功德，而得到子嗣。她们把不孕的肚皮向巴福尼斯的圆柱摩擦着。接着，祈愿者的马车、轿子、抬担架等便在这巴福尼斯的下面停留，拥挤，扰动着，一望无际。从车轿里走出来的人，是让人惊骇的病人。母亲们把她们有疾病的小孩子：或者四肢扭曲，或者眼睛外翻，或者嘴里吐沫，或者声音嘶哑，都呈到巴福尼斯面前，他便用两手去按在这种病孩子的身上而祈祷。瞎子也走进来了，伸长两只臂膊，仰起那张戮着两个窟窿血淋淋的面孔。患中风的病人将那滞重的麻木部分，瘦得要命蜷缩丑陋的四肢给他看。跛子让他看假肢。癌症的病人两手扯开胸前的衣衫，露出被无形的老鹰啄食的乳房，坐在圆柱下面地上的患水肿病的妇女，仿佛人家从肩上卸下来的大皮袋。巴福尼斯对所有的人都送去祝福。一些染上麻风病的努比亚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面无表情，含着眼泪望着他。他为他们画了十字架，为他们祝福。有个亚福洛提督市的少女呕血之后已沉睡了三天，活像一个蜡人，父母以为她死了，将一根棕榈叶放在她的胸口。巴福尼斯为她祈祷，那少女竟会仰起头来了，睁开了眼睛。

百姓们到处颂扬着巴福尼斯的奇迹，于是患有被希腊人称为天刑病的不幸者从埃及各地赶来了。这种病人一看见那根圆柱，立刻会痉挛起来，在地上打滚，时而直立，时而缩作一团。说也奇怪！其他在场的人都被这种激烈的乐趣所感染，模仿起病人抽搐起来。修道士、朝圣者、男人、女人互相追赶着，在泥里打滚争闹、四肢扭曲、口吐白沫，一边大口大口吞着泥土，一边说着种种预言。巴福尼斯在圆柱顶上，感到一阵战栗，便向上帝呼喊道：

“我是担负一切罪恶的人。把这一切的污秽都放到我一个人身上来吧。天主呀，我的肉体充满了邪恶。”

每次一个病人痊愈，参与的人便喝彩，把那病愈的人胜利地抬来抬去，不停地喊着：

“我们看见一条新的西洛埃泉了。”

已经有百来根拐杖挂在这神奇的柱上了，感恩的妇女又把那花圈和书片挂在那上面。希腊人在柱上刻起两行诗，又因为每个巡礼者都要在柱石上刻自己的名字，所以这根柱子约一人高的位置，不久便刻满了拉丁文、希腊文、太古埃及文、迦太基文、希伯来文、叙利亚文，以及咒语。

复活节到了，奇迹的市上热闹非凡，老人们都以为重新回到昔日的神秘时代了。广场上，种种的服装混杂在一处，埃及人的染出许多颜色来的袍子，阿拉伯人的斗篷，努比亚人的白色短裤，希腊人的上身短衣，罗马人的长褶襞宽外袍，野蛮人的血红的衣裤，妓女们织有金丝的披衫，混在一处，真是无奇不有。戴着面纱的妇女骑着驴子，有一班黑奴用木棍为她开路。走江湖的卖技者，在地面上铺了一张毯子，动作娴熟地为安静的看客们表演变戏法、翻跟头。弄蛇者伸出两只臂膊，将那带一般的卷在腰间的蛇扯开来。整个人群中，珠翠闪耀、尘土飞扬、叮当响着的、叫嚷声斥责声响成一片。骆驼夫打骆驼的鞭子声，商人吆喝着卖防痴癫厄运的护身符，修道士们歌咏圣书文句的单调的朗咏声，妇女被占卜者预言吓得突然发狂的呻吟声，乞丐们反复地唱着古歌谣的尖锐声，羊的叫声，驴的鸣声，水手们招呼落后的游客，种种声音同时并作汇成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有时这嘈杂中间还闪出几声锐利的呼喊来，这是裸体的小黑奴们，到处乱跑着，贩卖新鲜的海枣。

所有人，在雪白的天空下，污浊的空气之中拥挤着。空气里混杂着女人的香气、黑奴的气味、油煎东西的烟气，又混杂信仰极深的牧羊人买来烧在圣徒巴福尼斯前的树胶的蒸气。

到了夜间，四处点起火堆、火把和灯笼。只看见红的影子，黑色的形体。在一圈蹲着的听众中间，站着一位老人家，面孔被那烟雾腾腾的洋灯照得亮亮的，他讲述着古代丘比特如何使自己着了魔法，将自己的心脏从胸中拿了出来，去放在一棵荆球花树里，接着她自己就变成一棵树木了。他讲得手舞足蹈，影子随之变化，赞叹着的听众们不禁喝起彩来。酒店中，酒客横在椅子上要拿啤酒和葡萄酒，舞女们画着黑圈，腹部赤裸，在这班酒徒面前表演宗教色情的故事。另外一边，年轻人玩着骰子或者猜手指的玩意儿，老人们在阴影里追随着妓女。只有那根竖立着的圆柱屹立于骚动的人群之上，一动也不动，那个长着牝牛角的头颅在阴影里凝视，而在这头颅上面的巴福尼斯则在天地之间守望着这一切。突然间，月亮在尼罗河上升起，仿佛一位女神赤露的肩膀。山丘之上满泻着月光，巴福尼斯似乎看见苔依丝在水光之中，蓝宝石一般的夜间，璀璨生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圣徒还住在那柱顶上。雨季到了，天上的雨水从屋顶的缝里漏下来，浸透了他的身体；麻木的四肢，不能动弹，太阳燃烧着他的皮肤，露水又将他皮层赤得绯红，大片的溃烂吞噬着他的手臂和大腿。但是，对于苔依丝的欲望却一直耗尽着他的生命，他不禁道：

“全能的上帝呀！还不够！再送些诱惑来，再来些不洁的想法！再来些可怕的欲望！天主呀，请把人间一切的淫逸都放到我身上来，我愿偿清一切的罪孽！我听过一个骗子说，斯巴达的一匹雌狗担负了世上一切的罪孽，这个寓言就算是假的，但是的确隐藏着一种意义，我今天确确实实已了解的意义。事实是，人们的不洁会像消散于井水中一般的消散于圣徒的灵魂里，正直的灵魂被更多的污泥所污秽，所以我要赞美你，我的上帝，因为你把我变成宇宙万恶的沟渠了。”

有一天，这圣洁的城市引发了一阵骚动，甚至柱上的圣徒也听到了：原来有个大人物亚历山大的海军司令官吕西尤斯·奥雷利尤斯·科塔要来了，他来了，他走近了！

这个消息倒是真的。老科塔是来视察运河及尼罗河的航运的，他几次想来看看柱头的修道士和那个称为斯底洛波利斯的新城市。一天早上，城里的人看见尼罗河面布满了帆船。一艘涂着金色，装饰着红色的军舰的甲板上，科塔带领着舰队出现了。他登上岸，随行的是他的秘书——手里拿着杂记簿的和他的医生阿里斯泰，他最喜欢和医生谈话。

一大队卫兵跟在后面。岸边尽是元老们及穿着海军制服的军人。离圆柱不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观察那个柱头的修道士，用长长的褶襞揩着额上的汗水。他本性好奇，在之前的旅途里他从不放过类似的机会。他喜欢回忆见过的奇人异事，他想写完了迦太基的历史之后，把他所见的奇事，再写成一本书。这时，他对眼前的情景很感兴趣。

“呀，这真是奇事！”他头上出着汗，气喘吁吁地说，“事情真值得讲述，这个人是我的客人呀。确实，这个修道士去年到我家里来吃过晚饭；饭后，他带走了个女演员。”

他回头对他的秘书说道：

“你把这段话写在杂记簿里，圆的容积和柱头的形状也不要忘记写。”接着，又揩拭他额头上的汗水，说：

“可靠的人对我说，这个修道士登上圆柱已经有一年之久，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阿里斯泰，这可能吗？”

“在痴癫的人或是病人来说，这是可能的，”阿里斯泰回答说，“而对于身心都健全的人倒是不可能的。身心的疾病往往能使病者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力量，你也许不知道，实际说来，身体无所谓健康与否，也没有真正病体，只有人体各机关的状态种种不同罢了。我对人们所说的疾病做过充分的研究，已经把它们看做生命所必要的状态。我对研究疾病比和疾病战斗更感兴趣。有许多不得不使人惊叹，疾病的外表形式虽杂乱，但是内面却隐藏着深刻的和谐，像四日疟疾那种病就是件好事！有时，身体的疾病，毫无征兆地会把精神的能力突然爆发。克来翁那个人你是认识的吧，他小的时候口吃愚鲁。但是后来他从梯子上跌下来，跌碎了头骨，就成为一个高明的律师了。这个修道士的身体内部大概得了病。况且，他这种生活也不像你感觉的那样，实在没有什么新奇的。你不记得印度的裸体修行者吗？他们可以保持身体岿然不动，不仅一年，而且能够经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呵呵！”科塔叫道，“这真是妄想！人生下来是要动的，不动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因为这有损国家的利益。我真不懂一种信仰会造成如此不利的行为发生。看到这种行为，不得不使人要联想到亚细亚地某种宗教崇拜。我做叙利亚总督的时候，看见在海拉市的柱廊上竖立起许多象征男人生殖器的柱子。有个男人每年两次登上这种柱子，每次住上七天，人民相信他是在和众神谈话，使叙利亚繁昌。而在我看来，这种习俗是荒诞无稽，然而，我却无法阻止这种风俗。良好的行政长官不应该废除人民的习俗，却应该尽力把它保存下来，政府不能强加信仰，它的责任是使既存的信仰得到满足，无论信仰好坏与否，都是时代、环境和种族的影响而造成的。如果加以制止，那么它在精神上是革命者，在行动上却是施行暴政，必然会遭到厌恶。况且，要是对于庸俗的信仰不加以解释，也不能宽容，请问又如何能站立于信仰之上呢？阿里斯泰，我的意见是让这云端里的修道士待在空中，让飞鸟去冲犯他吧。对于这个人，要胜过他绝不能强迫其屈服，而是要弄清楚他的信仰。”

他喘着气，咳嗽起来，将他的手按在秘书的肩上，说道：

“你写吧，基督教中有种宗派，以拐诱淫妇和生活于圆住顶上为善事。你还可以补充，这种习俗是对生殖器的某种崇拜，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向他问个明白。”

接着他便仰起头来，将手遮去那耀眼的阳光，大声向巴福尼斯说道：

“喂！巴福尼斯，你还记得你做过我的客人吗？请你回答我。你在柱顶上干什么？为什么登上这个柱顶呢？这根柱子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代表男性生殖器？”

巴福尼斯以为科塔是个异教徒，所以不予理睬。但是他的弟子弗拉文，倒走近科塔身边回答道：

“大人，这位圣徒担负世间的罪恶，会治愈各种疾病！”

“天呀！你听，阿里斯泰！”科塔叫了起来，“这个云端里的修道士，跟你一样是做医生的！你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同业者，有什么看法？”

阿里斯泰摇摇头说道：

“或者是事实也未可知的，我所不能治愈的疾病，像习俗所称天刑的那种癫狂病，他要能治愈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所有的疾病都可称为天刑病，因为它们都来自神明，不过，这种天刑病的部分原因是出于想象。你会承认，躲在圆柱顶上女神头上的修道士，比我在药房里对着研钵药瓶做出来的不知要强多少倍呢。要知道宇宙间有些力量远胜理智与科学。”

“哪些力量？”科塔问。

“那就是愚昧和癫狂。”阿里斯泰回答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这样有意思的东西，”科塔说，“我盼望有一个巧妙的著作家写一些这城市的起源。但最奇怪的是，就是像我这样占着重要地位的勤奋的人，不应长时间地留在这里欣赏它，还是去视察运河吧。别了，良善的巴福尼斯！不如说，再会吧！假设一旦你走下地来，再来亚历山大，请你不要忘记再到我家来吃晚饭。”

科塔的这几句话，在场的众人都听见了，于是便一传十，十传百，辗转传开了，加上信仰基督者的宣扬，为巴福尼斯的光荣上又添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光辉。虔诚人的想象力又把这些话添枝加叶，索性谣传柱端的圣徒使海军总司令也信仰使徒们和尼塞神甫的信仰。信徒们把科塔最后一句话赋予了另一种意义，在他们嘴里，科塔请巴福尼斯去吃晚饭，变成吃圣餐，变成为圣徒的精神的圣餐，天国的飨宴了。所有的人把巴福尼斯与科塔相会见的情景增添了许多情节，大家也信以为真了。据说，科塔和巴福尼斯辩论了好久后，便有一个天使从天上飞来，替科塔揩拭额上的汗水。又说海军司令的秘书和医生也跟着变为基督徒。既然奇迹已为人所知，利比亚的主要教堂里的助祭们，在教堂记录簿里由此编出了相同的传记。从那时候起，毫无夸张地，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见一见巴福尼斯，从东方到西方，所有的人都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意大利最重要的城市都派大使到巴福尼斯的地方，罗马的恺撒，支持基督教正统性的非凡的君士坦特，也写了一封信派使臣送来，并举行了重大的仪式。却说，一个夜间，当他脚下的城市沉睡在露水之中的时候，他听见一种声音对他说：

“巴福尼斯，你依你的善行而出名了，你依你的言语而显示了你的威力。上帝为了自己的光荣才使你降临。他选择你来实现奇迹，治疗病人，收服异教徒，启发罪人，征服阿里乌斯教派，恢复基督教教会的安宁。”

巴福尼斯答道：

“愿上帝的意志实现！”

那声音又说道：

“起来吧，巴福尼斯，到那皇宫里去找那个无信仰的君士坦斯吧，他不效仿他哥哥君士坦特的贤德，反而去拥护阿里尤斯和马尔居斯的谬误。去吧！青铜的城门在你面前会自动打开，你的鞋子会在金子的路面上回响，你可怕的声音将改变君士坦丁儿子的心灵。你将统治和平而强大的基督教教会，像灵魂指引身体一样，基督教教会统治帝国。你的地位将在元老贵族们之上。你将使百姓们不再呻吟，野蛮人不再暴动。老科塔知道你是政府的首脑之后，会以替你洗脚而感到无尚荣光。等到你死了，人们会把你的惩戒代交给亚历山大的大司祭，那个压在光荣中度过一生的伟大的阿塔那斯，会吻着你的带子，犹如吻着一个圣徒的遗物。去吧！”

巴福尼斯答道：

“愿上帝的意志得以完成！”

于是，他尽力站起来，准备走下来。那个声音仿佛猜到他的想法，对他说道：

“你不要从这梯子上走下来，否则你就只是个凡人，就会否认天所赋予你的力量。天使般的巴福尼斯，好好地估量自己的力量吧。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圣人是应该在天空中飞的。跳下来，天使们会接住你。跳下来吧！”

巴福尼斯答道：

“希望上帝的意志统治大地，统治诸天！”

他上下挥动着两条伸开的胳膊，像一只巨大的病鸟展开了憔悴的羽翼，摇了几摇，他想跳下来，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狰狞的冷笑。他吓了一跳，问道：

“是谁在这样笑？”

“哈哈！”那声音尖锐地喊着，“我们的友谊只是开始。有一天你会更加了解我，最亲爱的，是我叫你登上这根圆柱的。我对你真是满意，你是多么温顺地完成了我的希望。巴福尼斯，我对你很满意！”

巴福尼斯因恐怖而变了声调，喃喃地说道：

“躲开！我认识你，就是你把耶稣放在寺院的屋脊上，将世上的万国给他看。”

他惊骇地跌倒在柱石上。

“我怎么没有早点儿认出它来？”他想，“我比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瘫子、聋子、盲子更加可怜，对超自然的事物已经失去了感觉。我比那吃着污泥近乎要死亡的奇怪的狂人更加狂乱了，已辨别不出地狱的叫嚷和天国的呼唤了，把婴孩从奶娘身边夺开它就会哭泣，就是狗也会嗅出主人所走的路线，就是树木还知道向着太阳，我却连这样的判断力都没有。我是恶魔的玩具，是撒旦领我到这儿来的，它让我爬到这根柱顶的时候，淫逸和傲慢这两个东西也一起爬了上去，就在我的旁边。然而，诱惑太多我倒不难受，安东尼在他的山上也同样受到诱惑。我只希望诱惑的利刀当着天使的面，刺到我的身体。可现在我受着这种酷刑，但是上帝一声也不响，他的沉默令人害怕。他离开我了，要知道我只有他，他竟让我一个人住在没有他的恐怖里，他躲开我，我要去追他。我要马上离开这石柱，快一点，去呀，去追着上帝。”

他立刻握住了靠在柱上的梯子，脚踏到梯子上，向下跨了一级，正好面对着柱石雕像的面孔，那雕像古怪地微笑着。于是他确信，他选择这个柱顶做安息之处和荣耀的东西，只是魔鬼让他心烦意乱，把他当成进入地狱的工具。他赶快从梯子上走下来，两只脚不听使唤地踉跄了一阵。但是，他感到可咒的石柱的影子笼罩着他，他便逼迫着两脚赶快往前逃。周围寂静无声，他偷偷地穿过那个四周是酒店、旅馆和商队宿舍的广场，逃入一条通向利比亚山岭的小路。一只狗追着他，一直追到沙漠的入口处才停住。巴福尼斯循着野兽的足迹前进，穿过伪币制造者抛弃的窝棚，终日终夜地仓皇逃窜。

终于，他饥渴疲乏快要死了，然而却始终不知道上帝还有多远。此时，他看见一座无声的城市向两边延伸，消失在红色的地平线上。那住宅都孤立着，和邻宅隔开得很远，而住宅的形状相同，像是拦腰砍断的金字塔。原来这些都是坟墓。墓穴的门都已破碎，在墓室的阴影里，狗和豺狼闪着凶狠的光，原来这些畜生正在喂饲它们的幼崽。墓门之外横着几个被盗贼剥了衣衫，被野兽啃过的尸体。走过这死亡的市街，巴福尼斯精疲力尽，便在一坟墓前面倒下来。这坟墓孤立着，装饰华丽，旁边一道泉水在棕榈树之间流过。因为没有墓门，所以从外部就可以望见一个彩色的房间，许多蛇盘踞于此。

巴福尼斯叹息道：

“这是上帝给我选的住处了，是我悔悟和苦业的殿堂了。”

他爬进墓室，用两只脚来把蛇赶开。在石板上跪了十八个小时，然后走到泉源边，用手掌取一点水来喝。接着他摘了几个海枣和莲蓬来吃。他感到这样的生活不错，就按照这种规矩过日子。自朝至暮，他都不曾离开过石板。

却说，有一天他照例俯伏于地之时，听见一个声音向他说道：

“看看墙上的图吧，那么你就可得到一点知识。”

于是他仰起头来，看见墓室的墙上描绘着和睦的家族生活图，这是一幅极其精准的古代作品。画中有几个厨师鼓起嘴巴正吹着火，还有正在拔鹅毛的，在锅里烧一大块羊肉，再远处有个猎人，肩上背着一只中箭的羚羊。另一边，一班农夫正忙着播种和收获。此外，一些女人在六弦琴、笛子和竖琴的伴奏下跳舞。一位年轻的姑娘弹着双颈诗琴，一朵莲花插在编制细致黑发上闪光。她透明的衣衫下，显出美妙的身姿。她的胸口和嘴像鲜花一样美丽。她侧着脸，美目凝望着远方。这张脸真是标致，巴福尼斯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睛，回答那声音道：

“为什么让我看这种图呢？这张图无疑地是表现一个偶像崇拜者的尘世生活，现在他的尸体正安眠在我脚下黑色玄武石的石棺中，埋在一个深深的洞底。这张图记载着那个死人的生活，然而不论那色彩如何鲜丽，终究只是一个亡灵的阴影。死人的生活！虚无缥缈……”

“他是死了，但是他活过，”那声音又说起来，“至于你，你也是要死的，但是你在这世上实在没有活过。”

自从这一天起，巴福尼斯再没有片刻安宁。那声音无休无歇地和他讲话，那个弹着双颈诗琴的女人，长长的眼睫凝视着他。现在轮到她讲话了：

“看呀，我是神秘而美丽的。爱我吧。到我臂怀里来汲取那使你苦痛的爱情吧，你何必怕我呢？你逃不开，因为我就是女人的美。你想避开我，请问躲到哪里去呢？呆子，在那鲜花的光彩里，在那棕榈树的柔媚里，在那鸽子的飞舞里，在那羚羊的跳跃里，在那小河流去的波纹里，在那月亮的柔光里，你将重新找到我的形象。假使你闭上了眼睛，在你自己的身心你仍会看到我。这地下，睡在一张黑石床里的，扎着头带的男人，把我抱在胸口已有一千年之久。一千年前，他接受了我最后的亲吻，他虽已长眠，但仍留有亲吻的芬芳。巴福尼斯，你原本认识我，怎么现在不认识我了？我是苔依丝的无数化身之一。你是一个有学问的修道士，精通万物。你旅行过，也教你懂得很多。出外走一天所得的新知识比在家住十年所得的还要多得多。你并非没有听过，苔依丝从前生于斯巴达，名字叫海伦。她在泰布斯也度过了一生，而泰布斯的苔依丝就是我。怎么你会猜不到？我活着的时候，担负了世间太多的罪恶；如今在这儿，我降为一个幽灵，但是最亲爱的修道士，你惊异什么呢？无论你走到哪儿，总会遇见苔依丝。”

他在石板上不停地叩头，惊怖地叫喊。那个弹奏的女人每晚都从墙上走下来，走近巴福尼斯的身边，用夹杂着凉气的清脆的声音和他说话。因为圣徒反抗她的诱惑，她便说：

“爱我，朋友，听我的话吧。你愈拒绝我，我便愈要苦恼你。你还不知道所谓女死人的忍耐呢。如果没有法子，我会一直等到你死。我是个女巫，等你死了，我会把一个灵魂放入你没有生命的身体里，使你的肉体重新活起来，那么这个灵魂不会拒绝我毫无索取的请求。巴福尼斯，请你想想，到那个时候，你幸福的灵魂在天国中看见你的肉体到罪恶里去，你会怎么样？当最后审判世纪末日之后，曾允诺把这身体还给你的上帝也将非常难堪！身体内既住着个恶魔，又为一女魔术者所占有的形体，请问上帝如何可以拿去放在天国的荣耀里呢？你没有想到这个难处，或许上帝也没有想到。上帝并不是感觉锐敏的神明，就连女巫都能轻易地欺骗他。假使上帝没有雷火和瀑布，就是村中的顽童都敢拉他的胡子。他当然没有他的对手那条老蛇老辣。蛇是神奇的艺术家，我也是靠它替我装饰才如此美丽。蛇教我如何编发结，手指如何染成玫瑰色，指甲如何成为玛瑙般，这些你都不太在意。当你到这坟墓里来的时候，你用脚把住在这里的蛇都赶走了，竟还踏碎蛇蛋，全不想想这种蛇或许就是伊甸园中蛇的一族。我为你担心，可怜的朋友，你惹了麻烦。人家毕竟告诉过你，蛇是音乐家，又懂得爱情，可你在干什么？你混淆了科学与美，你真是十分可怜，耶和华救不了你。他不可能来，因为他至高无上，却不能动。他要动一动，那万象立刻就颠倒混乱了。漂亮的隐士，吻我。”

巴福尼斯并非不知道魔法的力量，他极为不安地想道：

“离此不远的一个皇家的坟墓里藏着一本神秘的书，埋在我脚下的这个死人或许知道书上写的话。靠了这本书上的话，死人们恢复了在世的样子，看见太阳和女人的微笑。”

他怕的是女琴手和那个死人的相会，像他们俩活着的时候一般，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结合。有时，他似乎听到了接吻时轻微的喘息。

在他看来，一切是混乱的。如今因为上帝的远离，他什么都怕，连想都不敢想。有个晚上，他照例跪在地上，一个陌生的声音对他说：

“巴福尼斯，地上还有许多你所想象不到的人，要是我把这种人给你看看，恐怕你要吓死。有些人头上只长着一只眼睛，有些人只有一条腿，跳着走路，有些人会变性，从女人变成男人，还有些人就是树，根长在地下，还有些人没有头，两只眼睛、一个鼻头、一张嘴都长在胸部，你相信耶稣是为拯救这些人的灵魂而死的吗？”

还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幻景。明亮的阳光下，有一条大道，几条河流和花园。亚里史督比尔和勒雷亚斯正骑着一头叙利亚的马在宽阔的大道上飞奔，两个年轻人的面孔兴奋得通红。一处过廊之下，加里拉德正诵着诗歌，自豪的声音颤抖着，眼里闪耀着光。谢诺旦米在一个花园里采摘着金苹果，抚摸着一条生着天青色的翅翼的蛇。穿着白衣裳，戴着闪闪发光的司教帽的海莫徒，正在神树下面冥想。这棵神树上长着许多埃及女神般的侧面头像、秃鹫、老鹰和闪光的月亮。泉台的旁边的尼西亚斯正在一个浑天仪前研究天体和谐的运动。

接着，有个戴面纱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爱神木的细枝，走到巴福尼斯身边，对他说：

“你看呀，有种人在追求那永恒的美，把无限美置于自己短暂的一生中，另外一种人则无忧无虑地活着，正因为他们顺乎了高尚的自然，所以幸福而又愉快，正因为他们顺其自然地活着，他们将光荣还给主宰万物的艺术家。原来人是上帝的一首美好的赞美歌。他们都认为幸福是无邪的，欢乐是被许可的。巴福尼斯，如果他们没错，那你真是个呆子！”

那幻景消失了。

巴福尼斯的身心就这样无休止地受着诱惑，撒旦竟不让他有片刻的休息。这个坟墓的人实在比大城市十字街头还要多。恶魔在墓中发出狂笑，几百万的魔鬼、妖怪和死人的精灵模仿着人类的生活，集聚于此。到了晚上，他到泉边取水，便有许多林神和女农牧神在他周围跳舞，诱惑着把他拖进淫荡的圈子里跳舞。恶魔们已不再怕他，对他肆无忌惮、百般侮辱，甚至以拳痛击。一天，有个长臂膊的恶魔将巴福尼斯环在腰间的绳子偷去了。

他想：

“思想呀，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决定用劳作以求得到精神的安宁。泉水边，棕榈树的树荫下，有许多长着大叶子的芭蕉树。他割了几根芭蕉树干，带回坟墓，把树干用石子打碎成细条，照他从前看见绳工所做的样子，想做一根绳子来代替被恶魔所偷去的腰带。恶魔们似乎感到什么障害，他们停止了喧哗，女笛手们也不再施法，平静地待在描绘的墙壁上。巴福尼斯在尽力打碎芭蕉树干的同时，居然恢复了勇气与信仰。

“靠了天的帮助，”他自言自语，“我制伏了肉体。至于灵魂，它始终抱着希望。恶魔们以及该下地狱的女人想使我疑心上帝的本质，只是白费力气。我将依使徒约翰的嘴来回答他们：‘太初有道，道即上帝。’这样是我所深信的，如果我信仰的东西是妄诞的，我就更加要相信它，进一步说，我所相信的理应是妄诞的。要不是妄诞的，我倒不相信了，知道的东西不会让人永生，只有信仰才能拯救灵魂。”

他把从树干上扯下来的纤维摊开，晒起来。每天早上，他都翻一翻防止腐烂。他欢喜地感到自身又产生了童年的纯朴。当他编完绳子，又拿芦苇来编组席子和篮子，这个墓穴于是几乎成为他做篮子的工场了，巴福尼斯或做工，或做祈祷，很容易打发日子。然而，上帝并不遂愿。一天夜里，一个声音吓得他浑身冰冷，从梦中惊醒，他猜那是个死人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像一声急促的呼喊，一阵悄然的耳语：

“海伦！海伦！来和我一起洗澡，快点来呀！”

一个女人，嘴唇触着巴福尼斯的耳朵，回答那声音说：

“朋友，我站不起来，有个男人睡在我身上。”

突然间，巴福尼斯发觉自己的脸是靠在一个女人的胸口。她半裸着，略微抬起了胸脯，他认出这是女琴手，他绝望地拥抱着这朵温暖的肉的鲜花，燃烧着永沦于地狱的希望，叫道：

“留下，留下，我的天堂！”

但是，那女人已站在门口边了。她笑着，映着银色的月光。

“何必要留在这里？”她说，“一个亡灵的影子，足以满足一个想象力如此丰富的情人了。况且你已经犯罪，你还要什么呢？再会吧，我的情人在唤我了。”

巴福尼斯默默地哭泣，等到天亮，他说出比叹息更温柔的祈祷来道：

“耶稣，我的耶稣，为什么你抛弃我？你看见我处在危险中。温柔的救主，救救我。既然你的父亲不再爱我，不再听我的话，请你想想，那我就只有你了。你的父亲和我毫不相干，我不理解他，他也不会可怜我，但是你，你是一个女人所生的，所以我的希望只有寄托在你身上了。你想想你也做过人，所以我哀求你，不是因为你是神明之神明，光明之光明，真神之真神，而是因为你也生活在这块我受着苦痛的大地之上，贫穷且柔弱地生活过，因为撒旦想诱惑你的肉体，因为你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我求你的是你的人间性，我的耶稣呀，我的兄弟耶稣！”

他双手互相绞着，如此祈祷之后，一阵可怕的狂笑震撼着坟墓的墙壁，在圆柱顶上响过的声音讥笑道：

“你念这段祷告文抵得上异教徒马尔居斯的日经文。巴福尼斯是邪教徒！巴福尼斯是邪教徒！”

修道士巴福尼斯仿佛遭受雷击，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四周尽是穿着黑色道袍的修道者。有的在他脑门上洒着水，有的念着躯魔的咒语，还有许多人站立在墓穴外面，手里拿着棕榈树枝。

其中有一个说道：

“我们穿过沙漠，听见这个墓穴里有呼叫声，进来一看，发现你昏倒在石板上。一定是恶魔把你打倒了，我们走近时，恶魔才逃走了。”

巴福尼斯抬起头，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道兄们，你们是谁？为什么手里拿着棕榈树枝？不会是在替我行葬礼吧？”

那个人回答道：

“道兄，你不知道，我们的神甫安东尼已一百五十岁了，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他从退隐的科尔津山上走下来，要为他的无数子孙送来祝福。我们拿着棕榈叶去迎接我们精神的父亲。但是你，道兄，怎么对这样重大的事情一无所知呢？难道天使没到坟墓里来通知你？”

“唉！”巴福尼斯回答说，“是我不配接受这样的恩惠。住在这个墓穴里的，只是恶魔和幽灵。请为我祈祷！我是巴福尼斯，安提诺埃的修道士，是上帝最卑贱的仆人。”

听见巴福尼斯这个名字，大家都摇动那棕榈树枝，发出低低的赞叹声。那个刚说话的人便称赞道：

“你竟是那个圣徒巴福尼斯，你的苦行和功德闻名于世，大家都想你或有一天将和安东尼并列。万分钦敬的人，就是你让苔依丝皈依上帝，就是你，依最高天使的心灵而登上柱顶，柱脚下守夜的人看见你幸福地升天。据说，天使的羽翼将白云环绕着你，你伸出了右手，为千家万户送去祝福，第二天，人们看不到你，对着空空的柱顶发出痛苦的叹息。然而，你的弟子弗拉文宣布了这个奇迹，代替你的位置来管理修道士们。只有一个名叫保尔的老实人，却和大家唱反调。他咬定说梦中看见你被恶魔拉了去。人们都要用石子砸死他，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我的名字沙齐墨，是这俯伏在你脚下的修道者的院长。我们跪在你的面前，让你为父亲和他的孩子们祝福，然后请给我们讲讲由于你的努力，上帝的奇迹。”

“我远远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受到天主的恩赐，”巴福尼斯回答说，“天主让我经受了可怕的考验。我绝不是受天使们拥戴，我的眼前立着一道阴暗的墙壁，总是挡在我的前面。我过去活在一个梦中，上帝之外一切都是梦。我在亚历山大旅行的时候，在不长的时间里竟听到许多议论，因此我知道迷误的军队是无穷尽的。迷误老是跟随着我，我已被利剑所包围。”

沙齐墨答道：

“敬爱的神甫，我们应该想想圣徒们，尤其是隐世的圣徒们，所受的可怕的考验。假使你并非被抱着赴往天国，那么天主一定将这个恩惠给了你的形象，因为弗拉文和众修道士以及民众都是你升天的见证人。”

此时，巴福尼斯已决定去接受安东尼的祝礼。

“道兄沙齐墨，”他说，“请给我一片棕榈叶，我们一起去迎接我们的神甫。”

“一起去！”沙齐墨辩驳道，“修道士们是优秀的战士，应该用军令。你和我都是修道士院长，我们走在前，他们唱着圣歌跟在我们后面。”

他们上了路，巴福尼斯说道：

“上帝便是一统，因为他是真理，而真理只有一个。世界多种多样，因为它是一个迷误。自然的一切光景，连外形最天真的在内，我们统统都要避而远之。它们的多样性使它们可爱，但也正是它们罪恶的特征。所以，我就是看见浮在水面上的纸花，灵魂便会蒙上一层忧郁。五官所感觉的都是可厌的。一粒细沙中也含着危险，每种事物都要诱惑我们，至于妇女只是分散于轻灵的微风中，鲜花盛开的大地上，清澈中那一切诱惑的集合罢了。灵魂与外界隔绝的人多么幸福！幸福属于变成哑巴、盲人和聋子的人，属于为了要了解上帝而不解世上一切的人！”

沙齐墨静静地思考了这番话，这样回答道：

“敬爱的神甫，既然你对我亮出了你的灵魂，我也应该坦白我的罪过。这样我们就按照使徒的习惯，互相忏悔了。当我未做修道士之前，我在俗世间过着最污秽的生活。在那个以妓女出名的麦独拉城，我追求过各式各样的爱情。每夜我都在年轻的浪人和女吹笛手的陪伴下吃饭，我挑选了自己最中意的女人带回家。像你这样一个圣徒，你是不会想象到，情欲的疯狂把我带到怎样一个境地。只说一点你就明白，我连主妇和修女也不放过，我与女人通奸，亵渎修女的神圣。我用酒精来激发感官的热情，人家称我是麦独拉市中的酒大王也不无道理。然而，我是基督徒，在放荡之中，仍保守着对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信仰。当我的财产消尽于放荡之时，我已感到最初的贫穷。那时，我的放荡朋友中有一个身体最为强壮的人，竟得了重病，身体迅速地衰颓，两个膝头直不起来，颤抖的双手不听使唤，眼睛先是模糊进而瞎了，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呻吟声，昏睡的头脑比身体更让他难受。为了惩戒他过去像野兽的生活，上帝便把他变为野兽。财产的丧失让我有了解脱的反思，朋友的前车之鉴更是可贵，他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我便离开了俗世，退隐到沙漠。二十年来，我在沙漠体验着一种平和的生活。我与道兄们一起纺织、建筑、做木工甚至抄写，说实话，尽管我对于文字毫无兴趣，常常以为与其从事思想，不如从事活动好。我白天心情愉悦，晚上从不做梦。我觉得天主之所以赐予我恩惠，是因为在罪大恶极之中，我还常常保持着希望。”

听完这些话，巴福尼斯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道：

“天主啊，这个犯过许多罪行，这个淫虫，这个渎神者，你倒这样温柔地惠顾他，而我常常遵守戒律，你倒离开我！啊，我的上帝！你的正义何其暧昧！你指引的道路没法让人看清！”

沙齐墨伸起臂膊来：

“看，可敬的神甫，地平线的两端真像是两队迁居的黑色蚂蚁，这都是我们的同道弟兄，和我们一样，他们是来迎接安东尼的。”

他们走到集会的地方，看见一幅壮丽的景象。宗教的军队，排成三行，站立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第一行是沙漠中的老者，手执权杖，胡子一直拖到地上。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所管理的众僧以及尼罗河边的所有隐士们是第二行。他们后面是从深山野林来的修道者，有的在污黑干瘪的身躯上披着褴褛的衣衫，有的则只穿芦草编成的衣衫，还有许多是赤裸的，但是上帝为他们披上一层如同小羊的厚毛。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枝绿色的棕榈树枝，像一弯碧玉的长虹。这些人堪比上帝选民的合唱队，上帝之城的活墙壁了。

集会井然有序，巴福尼斯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他的门徒。为了不让人认出他，以免影响他们虔诚的期待，他坐在自己门徒的身边，小心地用风帽把脸遮住。突然四面一齐叫了起来：

“圣人！战胜地狱的圣人来了！上帝最亲爱的人！我们的神甫安东尼！”

接着，便是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把头伏在沙地上。从山上下来，到大沙漠里来的安东尼，由他两个亲爱的弟子麦山尔和亚麦达扶持着，走过来了。他步履缓慢，但却挺直了身体，人们感到他有超人的精力。雪白的胡子垂在胸前，头顶犹如摩西的额头一样闪着光亮。他目光如鹰般锐利，孩提的微笑挂在他圆圆的颊上。为了祝福他的修道士，他伸起创造了一世纪惊人业绩的臂膊来，为他的人民祝福，用他最后的、洪亮的声音说着热情洋溢的话：

“雅各呀！愿你的幕帐美丽！以色列呀，愿你的帐幕可爱！”

从人墙的这头到那头，立刻响起雷鸣般的，和谐的唱诗声：“幸福属于敬畏天主的人！”

在麦山尔和亚麦达的陪同下，安东尼开始巡视修道士和隐士这一行。这个见过天国与地狱的先知，这个统治着基督教的从山岩里来的隐遁者，这个在最激烈的迫害时代支持殉教者信仰的圣人，这个以雄辩征服异教徒的学者，温柔地和他每个孩子说话，在爱他的上帝终于答应他幸运地去世的前夕，向他们亲切地告别。

他向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说道：

“你们都是优良的将帅，指挥着多数的军队。所以到天国里，你们也会穿着黄金的盔甲。大天使米歇尔也将会赠给你们他军队统帅的称号。”

看到老柏来蒙，他便上去和他吻抱，说道：

“你是我孩子们中最温柔、最良善的，你灵魂散发的芬芳，犹如每年种植的豌豆花，散发着香味。”

他又对沙齐墨说：

“你对于天主的恩惠没有感到绝望，所以天主的平和降临在你的身上。你德行的百合花，已在你堕落的粪秽上开放。”

他向每个人说着智慧的言辞。他对老修道士们说：

“使徒比爱尔看见上帝玉座的周围坐着二十四个老人家，身穿着白衣裳，头上戴着花冠。”

他向年轻人说：

“愿你们快活，把忧郁留给这世上的有钱人。”

他就这样巡视着自己的军队，还时不时地勉励。巴福尼斯看见他走过来，便跪倒地下，心中恐慌又带着一丝希望，烦乱痛苦不堪。

“我的神甫，我的神甫，”他苦闷地叫道，“我的神甫，来救我，我要完了。我把苔依丝的灵魂送给了上帝，我住在石柱的顶上，我住在墓穴之中。我的额头因为老是叩在地上，像骆驼的膝头一样结了趼。然而，上帝却离我而去。我的神甫，请为我祝福，那样我就得救了。请你摇动海索草，那么我就会被洗净，像雪一样闪亮。”

安东尼置之不理，他望着安提诺埃修道士所管理的修道士，谁都经受不了他的炯炯目光。

他的目光停在保尔身上了，就是那个绰号老实人的身上，注视了很久，接着便招手叫保尔过来。人人都奇怪圣徒如何会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说话，安东尼却说：

“上帝给予这个人的恩惠，比你们任何人都多，保尔，我的孩子，抬起眼睛，你看看天上，看见什么，请说出来。”

老实人保尔抬起了眼睛，他的脸上闪着光芒，舌头也灵活起来。

“我看见天上，”他说，“有一张床，床上张着金色和红色的帐子。床的四周有三个处女尽心保护着。原来那床是预备给上帝所选择的人用的，所以处女们不准任何灵魂靠近，除了那个被选择的人。”

巴福尼斯以为这张床是他荣光的象征，他已经感谢上帝的恩惠了。但是安东尼做个手势，叫他不要说话，静听那老实人在入神之境里中的喃喃低语：

“三个圣女和我讲话了。她们对我说：‘一个圣女快要离开尘世了，亚历山大的苔依丝快要死了。我们为她预备了光荣的床，因为我们就是她的三种品德：信仰、畏惧和爱情。’”

安东尼问道：

“可爱的孩子，你还看见什么？”

保尔的眼光徒然从天上望到地下，从西面望到东面。突然，他的眼睛看见了安提诺埃的修道士巴福尼斯。一种圣洁的恐怖使他的面孔变白，眼珠里射出了无形的火焰。

“我看见，”他喃喃地说，“三个兴高采烈的恶魔准备要抓住这个人。那恶魔一个是高个儿，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巫师。三个人身上都有烙铁烫着的名字：第一个烫在额上，第二个在肚子上，第三个是在胸口，这些名字是：傲慢、逸乐、怀疑。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说完，保尔又恢复了呆滞的目光，耷拉着嘴巴。

安提诺埃的修道士不安地望着安东尼，圣人只说了这句话：

“上帝会让人知道他公正的审判，我们应该崇拜他，不要插嘴。”

他走了，边走边祝福。夕阳用一缕荣光笼罩着他，由于上帝的恩赐，他的身影巨大无比，拖在身后，仿佛是一片无边际的大绒毯，象征着这位圣徒留给人类的永久的回忆。

站起身来，巴福尼斯却像是被电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一句话：“苔依丝快要死了！”他从来没想过，二十岁时他就注视过一个木乃伊的头颅，而现在死神要闭上苔依丝的眼睛的想法却使他感到绝望。

“苔依丝快要死了！”不可思议！“苔依丝快要死了！”这几个字，包含着多么恐怖和新的意思！“苔依丝快要死了！”那么为什么太阳、鲜花、河流以及一切的创造物都还存在呢？“苔依丝快要死了！”宇宙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突然跳了起来。“再去看她一次，还能看到她！”他开始奔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但是，那本能确定无疑地指引着他，他顺着尼罗河一直朝前走，漫漫水面浮满着无数的帆船。他跳上了一艘着努比亚人乘的小船，睡在船头上，眼睛瞪着天空，苦痛地狂叫道：

“呆子，呆子，当我还能把苔依丝归我所有的时候，我竟不要她，真是呆子，我原以为除了她，世上还有别的东西，这是何等的愚蠢！真是疯子！当我看见苔依丝的时候，我竟还相信上帝，相信灵魂的超度，相信永恒的生命，竟还以为这一切有些道理。怎么我会不觉得永恒的幸福就在于和这种女人的一个接吻呢？怎么我不会觉得没有这种女人，人生便没有意义，只成为一个噩梦？愚蠢呀！既然看见了她，你竟还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卑怯的人！既然看见了她，你竟还怕上帝？上帝哪，天哪，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上帝和天所给你的，能抵得上她给你的一切吗？可怜的狂徒！你竟在苔依丝的嘴唇以外去寻找神惠！是谁的手遮住了你的眼睛？谁让你看不到就应该受到诅咒。你本来可以用下地狱的代价来换取她一刹那的爱情，你却放弃了！她向你伸出了肉与花香捏成的臂膊，你竟不去倒在她袒露的胸间，不去倒在她胸间的不可言说的欢乐里！你竟听从嫉妒的声音对你说的话：‘戒色。’愚蠢，可怜的人！后悔！怨恨！绝望！我不能把难忘的回忆带进地狱，我还没向上帝呼喊过：‘烧毁我的肉，放干我脉管里的血，碎裂我的骨骼，你也夺不走那让人怀念、令人精神焕发的回忆……’苔依丝快要死了！可笑的上帝，你知道不知道我多么蔑视你的地狱！苔依丝快要死了，她将永远不会属于我了，永不，永不！”

那艘船急流行驶，他却终日趴在船上，反复地说道：

“永不！永不！永不！”

接着，想到苔依丝委身的人不是他，又想到她在世上散布的爱情波浪，却没有润湿他的嘴唇，想到这种种，他便像猛兽一样站起来，痛苦地吼叫着。他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胸口，咬自己的手臂。他想：

“假使我能把她所爱过的一切男人都杀死，那才爽快呢。”

杀人的疯狂念头使他得到满足。他想缓缓地绞杀尼西亚斯，静静地看着他死，接着狂热的念头忽然间消失。他痛哭起来，变得温和而柔弱。一种莫名的温柔软化了他的灵魂。他很想抱住童年玩伴的头，对他说：“尼西亚斯，我爱你，因为你爱她。我们来谈论她吧！你把她对你说的话对我说吧。”然而，“苔依丝快要死了”这句话总像刺刀般刺穿他的心。

“白天的光明、夜晚银色的阴影、诸神、树梢摇动的大地、野兽、家畜、人间忧伤的灵魂呀，你们都听见‘苔依丝快要死了’这句话吗？光明、呼吸和芬芳，都消失吧，宇宙的思想和形体都消失吧。‘苔依丝快要死了……’她是世界之美，凡是走近她的一切都有魅力。在亚历山大宴会上，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老头儿，那种智慧的人多么可爱！他们言辞多么悦耳！蜂群般的笑容飞上他们的嘴唇，那欢乐让一切思想都散发着芬芳。因为苔依丝在那儿，所以他们所讲的一切都是爱情、美丽和真理。他们的话散发着宗教的神秘力量，能轻而易举地表达着人类一切的伟大。唉！这一切都不过是梦了。苔依丝快要死了！呀！自然地我将为她而死！但是你只能像干枯的胎儿，浸在幽恨里，浸在没有眼泪的号哭里的婴孩那样死去吗？可怜的早产儿，你还没有认识生活，就想体验死亡了吗？但愿上帝存在，让他惩罚我！我希望如此。上帝呀，我恨你。你听着，把我沦入于万劫不复的地狱好了。我要唾你的脸，逼你这样做，我一定要找到永恒的地狱，好发泄我无穷的愤怒。”

一大早，阿尔比娜看见巴福尼斯走过来。“可敬的神甫，欢迎你到我们安宁的圣体柜来，尊敬的神甫，你一定是来为我们的圣女祝福的。你可知道，慈悲为怀的上帝在召唤她了，天使们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沙漠，你肯定知道。苔依丝已接近她幸福的末日了。她的德业是完成了，我应该把她在这里的善行简单地告诉你。你走以后，她幽居在封闭的斗室里，我给她送进粮食去，送给她一支像她那种女人在飨宴时所吹的笛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防止她堕入忧郁，使她在上帝面前的魅力和才能丝毫不减，我做得还不错，因为苔依丝整日吹着笛子赞美天主，被看不见的笛声所吸引的贞女们说：‘我们像听见圣林里的赞歌了，我们又像听见十字架上的耶稣那最后的哀鸣了。’苔依丝就这样苦修，六十天后，你封闭的门忽然自动打开，那门上的封泥也自然破碎了，没有一个人用手去触动呢。我由此确定你对她的考验应该停止了，上帝宽恕了这个吹笛女的罪恶。从那时起，她便和我的女儿们一起过着劳作和祈祷的生活。她言行谦虚，简直可以作为女子的模范，在女儿们中间是象征清静的一座雕像。有时，她也忧伤，但这些乌云都消失了。当我们看见她已依信仰、希望和爱情与上帝相接时，我就敢于利用她对艺术的理解，甚至她的美貌来感化众姊妹了。我便请她为我们表演《圣经》中所记述的烈女和贤良贞女的种种行动，她扮演过以斯贴、德波拉、尤底特、拉查儿的姊妹玛利亚以及耶稣的母亲玛利亚。敬爱的神甫，我知道谨严到像你这种人定要奇怪的，为什么要有这种表演？但是，如果你要看到在这虔敬的表演里，她如何流着真诚的眼泪，如何将臂膊如棕榈树那样伸向天际，你一定也会为之动容。长期以来，我管理着女人，不违背她们的本性便是我管理她们的信条。不是所有的种子都能开花，不是所有的灵魂都能用同一种方式成圣的。苔依丝还是在美丽的时候就献身给上帝，这一点我们也应该想想，像她这样的一种牺牲，就算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少有的……三个月来她一直生病，而那自然的衣衫——美丽——却始终未曾褪去。她在病中总是要求见见天国，每天早晨我就叫人把她抬到院子里，躺在院长们常集会的地方。可敬的神甫，你到那里会看到她，不过要快一点，上帝在唤她了，上帝为了用耻辱来感化世界而创造出来的人，今晚就要盖上一块裹尸布。”

巴福尼斯跟着阿尔比娜走进沐浴着晨光的院子。沿着砖瓦的屋脊，躲着的鸽子如同一串珍珠。无花果的树荫下，苔依丝苍白地睡在一张床上，两臂交叉在胸前，一群蒙着面纱的妇女在她身边，念着临终的祈祷：

“我的上帝呀，请依你的伟大的温良，可怜着我，请依你的无量的慈悲，消失了我的罪恶。”

巴福尼斯呼唤她道：

“苔依丝！”

她抬起了眼皮，向巴福尼斯的方向看了看。

阿尔比娜做了个手势，叫蒙面纱的妇女们走远几步。

“苔依丝！”巴福尼斯再次呼唤道。

她抬起了头，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我的神甫，是你吗……你还记得，那泉源的清水和我们摘食的海枣吗……那一天，我的神甫呀，我是为爱情……为生命而生的。”

她不做声了，头又重新倒在枕头上。

死神笼罩着大地，她的额头布满冷汗。一只斑鸠哀鸣着叫起，打破了庄严的寂静。接着，巴福尼斯的呜咽淹没在处女们的赞美歌里。

“洗濯我的污秽，涤净我的罪恶。我知道我对你一直有罪。”

忽然，苔依丝从床上立起来。紫罗兰的眼睛睁得很大，凝望着远方，两臂伸向远方的山丘，用清晰纯洁的声音说道：

“永恒的玫瑰花就在那里！”

她两眼闪着光，淡淡红色染上了双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爽和美丽。巴福尼斯跪在地上，用黑黝黝的臂膊抱着她。

他用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口吻呼喊道：“不要死！我爱你，不要死！请听我说，我的苔依丝，我欺骗了你，我只是个不幸的呆子。上帝、天国，这一切能算什么呢？只有俗世的生活和人们的爱情才是真实的。我爱你！不要死，你不可能死，你实在太可贵了。来吧，来和我一起走。我们逃吧，我要把你抱在怀里，逃到遥远的地方。来呀，让我们相爱。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最爱的爱人，你说：‘我会活着，我要活着。’苔依丝，苔依丝，你起来吧！”

她听不到这些话，她的眸子在无限中游泳。

她喃喃地说道：

“天国的门打开了。我看见天使们、先知们、圣徒们……那个良善的泰奥道尔在他们中间，双手捧着鲜花，向我微笑、唤我……两个天使向我走来。他们走近了！他们是多么美呀！我看见上帝了。”

她发出一声欣慰的叹息，沉重地倒在枕头上不动了，苔依丝死了。在绝望苦恼里的巴福尼斯，用充满情欲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

这时阿尔比娜喊道：

“滚开！该死的东西！”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逝世者的眼皮上。巴福尼斯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两眼冒火，感觉大地在脚下开裂。

贞女们唱起扎卡里的赞美歌：

“祝福那天主，以色列的上帝。”

歌声戛然而止，她们看到了巴福尼斯的面孔，惊慌地四散而去：

“一个吸血鬼！一个吸血鬼！”

他变得丑陋不堪，用手遮着自己面孔，感到难堪。

白玫瑰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国度叫做白色王国。白色王国里英勇善战的国王、善良美丽的王后幸福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国王在抵御爱尔兰巨人的入侵中英勇就义，这甜蜜的幸福仿佛一下从云端跌到了地狱。王后从此郁郁寡欢，日日去小教堂为丈夫的亡灵祷告以寄托哀思。

这一天，王后照例去小教堂做祷告。她头戴着一顶镶嵌着璀璨珍珠的黑风帽，但难以掩饰帽端因过度伤心而溢出的缕缕白发，腰间系着黑黑的守寡人腰带，让人看得心酸。她缓缓地走进小教堂，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脸上现出惊惧的神色，目光聚焦在祈祷矮凳上那枝雪般无情的白玫瑰上。哀愁瞬时爬满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肆意地流淌，一声深深的哀叹久久地在教堂回荡。身为白色王国的王后，她又怎会不知那雪般的白玫瑰象征着黑色的死亡！

自当上快乐的王后，到变成幸福的母亲，再到顷刻间沦为可怜的寡妇，一幕幕在王后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这一切都来得那么短暂而突然，让她猝不及防，就这样一直被命运的车轮驱赶着前行。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狂奔着离开了小教堂。她匆匆的脚步在儿子乔治的房门前戛然而止。小乔治正甜甜地酣睡着，长长的睫毛、嘟起的粉红小嘴和那红扑扑的脸蛋，是那么地天真可爱。想到可怜的小王子失去了父亲，又即将失去母亲，王后的心都要碎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可怜的孩子，妈妈也要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自从你父王去世后，我一心一意地守护着你，拒绝了多少年轻英俊骑士的求婚，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以后妈妈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但你要坚信我们永远爱你，会在遥远的天上保佑你。”王后用嘶哑的嗓音低喃着。

王后边说边将胸前的小圆盒摘下来，深深地吻了吻，然后轻轻地系在小乔治粉嫩的脖颈上。圆盒的里面装着王后的肖像和一缕金发，这样她就可以时刻陪伴在小王子的左右了。泪珠滚落到乔治红扑扑的小脸儿上，小王子伸出小手揉了揉，摇篮也跟着轻轻地晃动起来。看到小乔治要醒了，王后决然地起身离开，自己那双如枯灯般即将熄灭的眼睛，又怎禁得起孩子眼里如星星般的光芒照耀呢！

王后吩咐马仆弗朗科速速备好马车，日夜兼程地向克拉丽德城堡狂奔而去。

“亲爱的，什么风把你吹来啦？”克拉丽德的王后为知己的到来雀跃万分，一把抱住了白色王国的王后。

“亲爱的朋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白色王国王后低沉的语调使克拉丽德王后迅速安静下来，她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我们的境遇何其相似，几乎同时结婚，又都失去所爱。我们的丈夫都为了国家的荣誉和子民的安乐冲锋陷阵，以身殉国，我们含辛茹苦地抚养着他们的后代。我的儿子乔治比你的蜜蜂略长，是个非比寻常聪明的孩子，蜜蜂的美则能与日月相媲美。我们姐妹命运相似，又情谊深厚，我相信乔治和蜜蜂公主也能相亲相爱，手足情深。白玫瑰已经出现，死神已然向我招手，乔治就托付给你了。”

克拉丽德王后自然知道白玫瑰对白色王国的王后意味着什么，不禁失声痛哭，紧紧拥抱着自己的挚友，许下了郑重的承诺“一定好好抚养乔治王子，视如己出”。

待情绪稍稍平息，她们轻轻踱步到蜜蜂公主的小床旁，此刻的小公主正躺在天蓝色的纱帐中甜甜地酣睡。她微闭着眼睛，雪白的小胳膊露在外边，张开的小手指时不时地动着，像是在召唤美好的未来。

白色王国的王后嘴角浮出一丝微笑道：“相信我的乔治一定会好好爱护蜜蜂公主的。”

“一定会，我的蜜蜂也一定会喜欢她的乔治哥哥的。”克拉丽德王后信心十足地回应着。

惜别挚友，马车又载着白色王国的王后马不停蹄地返回自己的王国。一回去她就将自己所有的金银首饰通通赠送给跟随自己多年的女仆们，然后焚香沐浴，穿着好自己最美的衣裳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上帝对自己的召唤。在这一夜白色王国的王后安然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两小无猜

世人要么徒有美丽的外表，要么徒有一颗善良的心。而克拉丽德王后却融美丽和善良于一身。她清丽脱俗，浑身散发着仁慈而高贵的气息，别国的王子们纷纷慕名而来，面对络绎不绝的求婚者，她总是委婉地拒绝：“我只有一颗心，所以也就只能有一个丈夫！”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太过失望和压抑，服丧满五年后，克拉丽德王后取掉了面纱，脱掉了阴郁的黑色丧服，换上了颜色亮丽的衣裙，允许人们在她面前开怀谈笑、尽情玩耍，整个王宫又充满了欢歌笑语。

克拉丽德王国幅员辽阔，既有灌木丛生的荒野，亦有高大的山峦和深不见底的湖泊，里面各种珍贵罕见的鱼儿，渔民们捕也捕不完。殊不知就在那崇山峻岭的深处有一处隐秘所在，那里住着一群聪明的小矮人。

当初土耳其人占领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有一位老修道士有幸逃了出来。他历经过重重磨难，看透了世人的尔虞我诈，从不去轻信任何的花言巧语，也鄙视那些粗浅的表面功夫，他独居在一座宝塔之中，与鸟儿和书本相依相伴，尽心尽力地辅佐着克拉丽德的王后。王后也非常倚重这个见多识广的老修道士，放心将国家大事都交由他处理，从不过问政事。但是克拉丽德王后常常走出王宫去关心民间疾苦。世间的人心怀叵测，林林总总，王后却总是对因不幸遭遇而变坏的人投以同情和怜悯。她怀着一颗仁慈的心去救助那些瘫倒在床的病人，布施那些正在遭受贫苦的穷人，去安抚孤苦无依的寡妇，还收养了好多无依无靠的孤儿们。正是因那颗博大而仁慈的心，王后赢得了子民的衷心爱戴。

王后的这种乐善好施、与人为善的美好品德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蜜蜂公主。蜜蜂公主从小就乐于助人，对女儿的种种善举，王后总是全力地加以支持。

王后始终谨遵着自己对白色王国王后许下的承诺，将乔治当成亲生骨肉来抚育，从不偏袒自己的女儿。虽然蜜蜂比乔治小，但是两个孩子朝夕相处，非常投缘，时间如白驹过隙，两个孩子都渐渐地长大。有一天，乔治走到蜜蜂的跟前，招呼她：“嗨，一起来玩吗？”

“好啊！”蜜蜂欢快地回答。

他们来到花园里，用小铲子将泥巴铲起来准备做美味的土馅儿饼，蜜蜂做得不好，乔治就着急地用铲子敲了一下她的小手，她马上哇哇大哭起来。正在花园干活的马仆弗朗科闻声赶来，他一边安抚小公主，一边批评乔治道：“小家伙儿，你可是白色王国的王子，怎么能欺负小妹妹呢！”

骄傲的乔治，也满心委屈，将小铲子往地上使劲一丢，羞愤地用鼻子去撞旁边的大树，也哇哇大哭起来。

蜜蜂一看乔治哭了，感觉事情有点不妙，用小手揉揉眼睛想使劲挤出点眼泪，可眼泪怎么也流不出。于是蜜蜂也跑到大树旁，学乔治用鼻子去撞，鼻子一酸眼泪又哗哗地流出来。夜幕降临时，两个小家伙还在大树前较着劲儿。克拉丽德王后找到两个小淘气，看他们那架势是既好气又好笑。王后一手拉着乔治，一手拉着蜜蜂回了城堡。晚膳的时间到了，两个小家伙经过一番折腾早就又累又饿了，狼吞虎咽后，就开始哈欠连天了，于是被女仆们送回了房间。谁知女仆刚一熄灯退出去，两个小精灵就从被子里钻出来，在床上又蹦又跳、你追我跑、抱作一团，很快和好如初了。

就这样，白色王国的乔治王子和克拉丽德的蜜蜂公主在一天天的嬉闹玩耍中萌发了无比纯真的友谊。

马仆

随着年龄的增长，乔治渐渐地知道了自己是白色王国的王子，蜜蜂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但一如既往地唤蜜蜂为妹妹，两人的深厚感情甚至超越了亲兄妹。

克拉丽德王后为乔治王子聘请了许多知名的老师，教他击剑、骑术、游泳、体操、舞蹈、驯猎犬、驯猎鹰、打网球，甚至还有书法。书法老师是一个老学究，外表谦恭，内心却极度傲慢，乔治非常不喜欢他。乔治对那些龙飞凤舞的字体，丝毫提不起兴趣，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要学那些难以辨识的写法。他觉得即使把书法练好，治理国家也不会派上什么用场。令乔治苦恼的还有那深奥晦涩的语法课，人天生就会说话，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去学什么语音、语法、词汇呢？

乔治心里认为只有马仆弗朗科才算得上自己真正的老师。弗朗科走南闯北、见识广泛，奇山异水、飞禽走兽、各地的风土人情，都在他绘声绘色的表述中鲜活起来。虽然弗朗科不识字，但丝毫不会影响他把那些故事描绘得扣人心弦，他还有一个本领就是能随口编唱旋律动人、内容有趣儿的歌曲。乔治觉得只有弗朗科是在教给自己真本事，也全心全意爱护自己。只有心中有爱的老师，才能赢得学生的爱。天真无邪的乔治不会想到他对弗朗科发自内心的爱，会引发其他老师的极度不满，平日里钩心斗角的那群人这次却沆瀣一气、互相勾结，竟联手诬陷马仆弗朗科是一个醉鬼。

的确，弗朗科平时爱喝两口小酒儿，常到附近的锡壶酒店去借酒消愁，乘着酒兴有时还吟唱自编的小曲来排解忧愁。世界上谁没有点儿烦心事儿呢，但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只有无私的爱才可以化解忧愁。

古希腊有一位名诗人荷马，也喜欢吟诵，用诗歌来抒发情感，慰藉自己也鼓舞他人，可他却不像弗朗科那样借酒消愁，只喝些清冽的泉水。他用无私的爱关怀他人，对世间的苦难常怀怜悯之心。为他人谋求幸福，才能忘却个人的痛苦。

老弗朗科一生都兢兢业业伺候着王后的马，对主人忠心耿耿。按道理，书法老师和语法老师应该对他尊重和关照，没料想却卑鄙地跑到王后面前去诬陷他。“王后，弗朗科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整天迷迷糊糊、东倒西歪，丢尽了王室的脸。这样一个醉鬼，怎么能教好王子殿下呢！”语法老师接着补充道：“他哼唱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歌，实在有伤风化，如果王子和公主听了会不堪设想啊！”

王后最讨厌背后生事的人，起初并未理会，但是时间长了禁不住身边人一个劲儿地吹风，慢慢对那些谗言也就信以为真了，暗暗生出把老弗朗科打发走的心。心地善良的王后念及老弗朗科一生劳苦功高，就赏了他一份出远门的体面差事，派他去罗马领取教皇的祝福词。虽说此去千里迢迢，但是沿途有很多琴师出入的酒馆，对于热爱喝酒和唱歌的弗朗科来说，实在是一份难得的美差。

但这让孩子们失去了一个忠实的保护神和最可信赖的人。很快孩子们的郁郁寡欢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证明王后的这个决定是多么地莽撞和错误。

在教学

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克拉丽德王后带着乔治和蜜蜂出了城堡去教堂做弥撒，众士兵们手持长矛，护卫在身旁。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拥来，想一睹王后、公主和王子的风采。只见三个人盛装打扮、精神抖擞。王后身披着一袭轻盈飘逸的斗篷，脸上蒙着缀银花的面纱，王冠上镶嵌的粒粒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的璀璨夺目，越发显得庄重迷人。伴在王后高大枣红马左侧、容貌俊美的正是乔治王子，他目光炯炯，头发随风飘动，气宇不凡。座下是一匹毛发乌黑油亮的骏马，单单额头处有一撮白色的毛，好似夜空下的明星。王后的右边是天真无邪、貌美如花的蜜蜂公主。小公主波浪般的金色长发上束着织有三朵金花的丝带，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楚楚动人。浅红色的长袍和缰绳，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小公主身上洋溢的青春。满城的男女老少都赞叹：“我们的公主是一位多么可爱的天使啊！”

有一个叫老约翰的裁缝师傅此刻也正抱着自己的小孙子皮埃尔挤在人群里，小皮埃尔竟误认为蜜蜂公主是天上的仙女。他看看自己粗糙黝黑的皮肤和土里土气的粗布衫，怎么也不相信蜜蜂公主是和自己一样的凡人。他天真地问爷爷：“这个公主是不是降临凡间的天使啊？”

一路上，王后对百姓们的欢迎和致敬，亲切地点头示意和微笑着，身旁的两个孩子也受到了感染，滋生出由衷的喜悦与自豪。王后看着孩子们的兴奋劲儿，乘机启发说：“这些善良的百姓为什么要向我们欢呼致敬呢，我亲爱的王子和公主？”

蜜蜂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您是王后，我们是王子和公主。”

乔治补充说：“他们理所应当这样。”

“为什么是理所应当呢？可不是所有的王后和王子、公主都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呢！”

两个孩子静默不语，陷入了深深地思考。王后趁热打铁道：“三百年来你们的父辈，世世代代的克拉丽德国王们，手执武器抵御外虏，保卫着国家，让这些善良的百姓得以过上安稳和乐的生活。世世代代的克拉丽德王后们都关心穷人，为穷人们纺纱织布、治病，全国的孩子们都把王后视作自己的教母。正是世代国王和王后慈行义德的累积，才换来了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欢呼与敬意啊！”

王后的一番话深深感动了小乔治，他暗暗发誓将来长大了也要做一位保护百姓的好国王，让百姓们得享幸福安乐的生活。蜜蜂自言自语道：“以后我也要像妈妈一样为穷人纺纱织布、治病，竭尽所能爱护子民们。”

很快他们穿过熙攘的街道，来到一片盛开着簇簇鲜花的草地，这一片碧绿一直延展到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脚下，美不胜收。乔治突然兴奋起来，他发现雾蒙蒙的东方有一个东西在闪耀。

“看哪，那边是不是一面威武的盾牌啊？”

“才不是，倒像是一枚月亮般大小的银色纽扣！”蜜蜂回答道。

听着他们天真烂漫的对话，王后被逗得笑起来：“亲爱的孩子们，那既不是纽扣也不是盾牌，而是闪耀着太阳光芒的湖泊。现在湖边的一簇簇的芦苇尖上，正盛开着蓬蓬松松的芦苇花。清晨时那里的湖面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中午薄雾才逐渐散去，露出闪动的粼粼波光。虽然远远望去，那里好似平静地像面镜子，实际上却暗流涌动、深不见底。据说里面生活着一群水妖，谁一旦靠近，就会被拖到里面的水晶宫里。孩子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靠近那个湖！”

乔治还想问点儿什么，可偏偏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王后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下马，三个人朝教堂奔去。遥想当年三位圣人去朝拜耶稣诞生的马棚时，可没有大象可骑，更别说乘坐骆驼或者马匹。

三人默默做完了弥撒，这时有一个相貌丑陋、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突然出现在王后的身边。王后端起盛有圣水的圣杯，向老妇人祝福道：“老妈妈，请喝吧，祝您老人家幸福！”

乔治见此非常不解，问道：“难道王后认识她吗？”

王后脸上一脸慈祥地说道：“上帝关心每一个人的疾苦，尤其是穷苦的人，我们也应该尊重和关心这些可怜人。孩子你知道吗，你的教母就是一个乞丐，就连蜜蜂的教父也是一个穷人。老妇人在侧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俯身对乔治说：“英俊的王子啊，真希望有一天您能帮我复国！我曾经是黄金岛和珍珠岛的王后，享受着无比奢华的生活，无尽的美味珍馐供我享用，成群的奴仆听候我的差遣，就算走路都有专人为我提裙摆。”

“老妈妈，您后来肯定遭受了什么不幸，让您失去了那一切吧？”王后关切地问道。

“就是那些可恨的小矮人，害得我远离故土，四处流浪，贫病交加！”老妇人的脸因仇恨变得扭曲起来。

而这番话却勾起了小乔治兴致，好奇地追问道：“小矮人？这世界上真的有小矮人呀！快说说那些小矮人怎么那么厉害呢？”

老妇人叹了口气：“那些小矮人虽然个子小，但是常年生活在地底下，身上被赋予了大地的灵性，不但身体灵活，头脑也聪明，他们甚至懂得采矿和引水。”

王后也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要谋害您呢？”

“哦，那年寒冬腊月的一个晚上，有个小矮人来觐见我，说是想借用一下城堡中的厨房，准备办一个盛大的年夜饭晚宴。要知道我的厨房比一般人家的客厅还要大许多，里面摆满了各式的锅碗瓢盆和各种精美的模具，在我的厨房里可以烹制出天下所有的美味。虽然他们极力向我保证决不会损毁任何东西，也绝对会保证厨房的清洁干净，但是傲慢的我还是没有答应，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毕生最大的错误。遭到拒绝后的小矮人恼羞成怒，扬言要我很快付出代价。果不其然，就在两天后的圣诞夜，一群小矮人闯进了我的王宫，把我从睡梦中揪起来，拉到偏僻的荒郊野外。为首的小矮人破口大骂：‘你们这帮为富不仁的有钱人，没有我们辛苦劳作为你们采矿石、挖宝藏，你们能这么富有吗？你们有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却不肯分享给我们哪怕一点，今天也让你尝尝忍饥挨饿的滋味。’说罢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那里，当时我的身上仅有一件薄薄的睡衣，打那以后我就从高高在上的王后沦落成现在的鬼样子。”

老妇人絮絮叨叨、含糊不清地讲了一大通，最后还不忘恳求乔治王子将来一定要帮她报仇。王后安慰了她一番，布施了一些钱给她，才带着孩子们回城堡。自此，乔治王子对小矮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登高望远

这一天趁着王后不在，乔治带着蜜蜂偷偷去爬克拉丽德城堡中央高高耸立的塔楼。那是王国的最高建筑，站在塔顶就可以鸟瞰整个克拉丽德王国。他们沿着楼梯气喘吁吁地爬了好一会儿，才登上了塔顶的平台。两个人立马被眼前的奇异景象所吸引，广阔无垠的农田黄绿相间，犹如天女织成的巨毯，与苍翠点缀的群山相连，一直绵延到天边……简直美极了！

乔治兴奋地嚷嚷起来：“太棒了，我们看到整个地球啦！”

蜜蜂也赞叹道：“是呢，地球真的好大好大啊！”

“老师讲过，女管家也提过，说地球特别特别大，不是今天亲眼看到，还真想象不出来呢！”乔治张开双臂，做了个飞翔的动作。

突然蜜蜂欣喜若狂地尖叫起来：“太奇妙啦，哥哥！你看，城堡在地球的中心，城楼在城堡的中心，而我们此刻正在塔楼上面……”

“我们正站在世界的中心啊！”乔治抢过蜜蜂的话，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完全沉醉在眼前壮丽的美景中，思绪也插上翅膀一般飘摇到九霄云外了。

蜜蜂忽然担忧地说：“地球那么大，也许会有人迷失方向，或许会有人与自己的亲人失散，或许还有人遭遇意想不到的苦难……”

乔治耸耸肩有点不以为然，心想：“女孩子总是那么多愁善感。”他踌躇满怀地说：“地球那么大，正好可以去探险啊！蜜蜂，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征服那最远处的高山！月亮不是从那里升起的嘛，等我哪天攀上了那里的巅峰，就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蜜蜂咯咯地笑起来，一脸憧憬地说：“真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我一定把它戴在头上，肯定漂亮得不得了！”

说完，两个人像看地图似的指指点点，找寻那些他们熟悉的地方。

蜜蜂哪儿都不认得，可嘴上又偏偏不承认：“所有的地方我都很熟悉，就是嘴上叫不出，你瞧，那个小山坡上左一块右一块的石头是怎么回事呀？”

“那是房子啊！妹妹，你不会连克拉丽德的首都都认不得了吧？瞧那儿有三条大街，有一条大街上正有一辆马车在奔驰，上星期咱们去教堂时还在那条路上走过呢，难道你给忘啦？”乔治笑道。

“哦，我看出来了，那么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水沟又是哪儿啊？”蜜蜂又问。

“那可不是什么小水沟，那可是一条大河，你瞧，河上还有一座旧石桥呢！”

“是咱们小时候钓过大龙虾的那个石桥吗？”蜜蜂好像记起了什么。

“就是它，记得桥栏上还有一个没了头的女雕像呢。不过那个太小了，在这里根本看不到。”

蜜蜂嘟起小嘴说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没有头呢？”

“可能是她自己藏起来了吧。”乔治一脸坏笑。

蜜蜂的视线向更远处投去。“哥哥，大山那边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的是大湖吗？”

“没错，是一个大湖。”乔治答道。

此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王后曾经讲到过的水妖的故事。蜜蜂提议说：“哥哥，咱们为什么不到大湖那儿去看个究竟呢？”

乔治对蜜蜂这个大胆的提议十分惊讶，张大了嘴巴说：“王后肯定不会允许咱们出去的，更别说跑到那么远的神秘湖了，而且王后叮嘱过咱们不许靠近那里的。”

“我的乔治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乖听话啦？你是个大男子汉，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况且还有那么多老师教你本事呢！”蜜蜂打趣道。

乔治有点被激怒了：“每个男孩子长大了都会称作男子汉，但不是所有的男子汉都知道天下的路该怎么走。”

蜜蜂撇撇嘴说：“虽然我没有像某个男子汉夸口说要征服最高、最远的高山，也没有说过要上天去摘月亮，但是我相信自己敢于也肯定能够找到通向神秘大湖的道路，你信不信？”

听到蜜蜂的一番话，乔治登时憋得满脸通红，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这位先生，现在您的脸可真像一根酸黄瓜。”蜜蜂嘲笑道。

“要是酸黄瓜就好了，脸上就不会有任何表情了。”乔治笑着自我解嘲道。

“好吧，既然这位先生不敢去，那就老实在城堡里待着吧。本小姐会亲自出发去探神秘湖，我倒要看看水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会不会把我拖进湖里去！临走之前呢，我会把我的布娃娃留给你，我觉得它更适合你。”

蜜蜂的话深深地刺伤了乔治的自尊心，他一咬牙坚决地说：“谁怕谁，去就去，看看谁才是小姑娘。”

探险去

第二天吃完饭，王后向两个孩子道了声“午安”就回寝宫了。乔治跑到蜜蜂身边神神秘秘地说：“快走啊！”

“上哪儿去？”蜜蜂一头雾水。

“嘘，小点声，跟我来。”边说着边朝楼梯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蜜蜂不明就里地在后边跟着，很快两人就下了楼，穿过绿树成荫的庭院，到了一处隐秘的入口处，这里正是克拉丽德王国的城堡暗道。

蜜蜂拉了拉乔治的衣角，再次问道：“到底去哪里啊？”

“贵人多忘事，昨天不是说好了要去找神秘的大湖吗？”乔治目光炯炯地盯着蜜蜂。

这会儿轮到蜜蜂目瞪口呆了，昨天她只是随口说一说，没想到乔治当了真。“那个，咱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做，怎么出门啊？看看，我还穿着一双缎子鞋，怎么走远路啊？”蜜蜂说着往脚下望了望，现出为难的神色。

“真是个娇小姐，有什么可犹豫的？”乔治神气十足地说。

蜜蜂昨天还在取笑乔治，没想到没么快布娃娃就由乔治回敬给自己了。女孩子们都有一个通病，就是总喜欢用嘴皮子鼓动别人去冒险，轮到自己，反倒总是打退堂鼓。

“算啦，既然你不想去，那就一个人在家摆弄你的布娃娃吧，我要开始我的冒险旅程啦，可别说我不带你。”乔治抬腿就要走。

蜜蜂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拉住乔治的胳膊，乔治却推开了她。“你这个娇小姐还是在家好好待着吧。”“好哥哥，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蜜蜂带着哭腔恳求着，她虽然心里很害怕，但是一想到离开乔治就满心的不舍，而这种不舍战胜了一切。

乔治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心里窃喜，表面上却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见到乔治同意，蜜蜂马上破涕为笑了。

“那就赶紧出发吧。”乔治边说边做了个出发的手势，拉起蜜蜂的手迅速地入了密道，很快两人就到了宫外。“我觉得咱们最好不要从城里走，而是沿着城墙根拣些隐蔽的小路去走，免得被发现了又得被抓回来。”两个鬼鬼祟祟的小人儿就这样顺利地出了城，丝毫没有被发现。

乔治边走边向蜜蜂和盘托出他的路线规划：“咱们沿着去教堂的路，肯定能再次看到那个湖。然后沿着湖的方向，从田野中一路穿过去，‘走蜜蜂走过的路’也就是笔直走的意思，乡下人常这么比喻，就能到达大湖。”

“走蜜蜂走过的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引用其中，蜜蜂变得兴奋起来，大声地附和着。

路两边的水沟沿儿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生机勃勃地竞相怒放着，在微风下轻轻摇曳，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蜜蜂欢快地跳跃着，边哼着歌边采着，打算回宫的时候把它们献给自己的母后，只可惜这些娇嫩的花经不起太阳的照射，很快就干枯了。路过石桥时，蜜蜂让乔治把她托起来，好让她把野花束插到石人的手心儿里。

蜜蜂回头向小石头人挥别时，发现石头人的肩膀上竟然刚飞来一只可爱的小鸽子在啄食着她的野花束，不禁咯咯笑起来：“小鸽子，等我们回来哦！”

两个人不知不觉在烈日下走了好长时间，汗流浃背、口干舌燥。蜜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撒着娇：“哥哥，我渴了。”

“我也渴了，但是咱们早就离开了大河，这附近也没有小溪和清泉，蜜蜂乖忍一忍啊！”

他们正唉声叹气，只见一个老妇人远远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走近一看里面是满满的一篮红通通、水灵灵的大樱桃。乔治喜出望外，但随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出门太急了，一分钱都没有带。”

“哈哈，我这里有钱。”蜜蜂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小口袋里掏出来五枚金币。“老妈妈，卖我们点樱桃好吗？”

农妇看着蜜蜂递过来的金币，两眼放光，连声说道：“好，好，好！”狡黠的农妇心想“这下发财了”。实际上一块金币不但可以买下整篮子里的樱桃，都买下一个大果园了。喜出望外的农妇，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故作镇定地说：“我可不能让您吃亏啊，我的小公主。”说着往蜜蜂提起的小花裙里抓了三把樱桃。

蜜蜂又递给农妇一块金币：“老妈妈，请往我哥哥的帽子里也放些樱桃吧！”

老农妇一把抓住递过来的金币，攥得紧紧的，生怕它飞了似的。笑逐颜开地又往乔治的帽子里抓了两大把，“好好尝尝，我的樱桃最甜了。”然后，脚下抹了油一样飞奔离去。看着农妇跌跌撞撞的狼狈样，两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觉得这樱桃真像老妈妈说的那样是世界上最甜的樱桃了。乔治还特意拣了几颗圆滚滚的大樱桃，挂到蜜蜂的耳朵上给她当耳坠，红通通的大樱桃衬着雪白的肌肤，蜜蜂显得更楚楚动人了。

两个人正走着，突然蜜蜂的脚被狠狠硌了一下，疼得不禁叫出声来，走路也一瘸一拐了。乔治把她扶到路边的斜坡上坐下来，脱掉她的缎子鞋，用力一摇，一颗白色的小石子从鞋里滚了出来。蜜蜂的小脚被锋利的石子儿划破了，白色的袜子染上了斑斑鲜血。

看着蜜蜂受伤的脚，乔治不知如何是好。蜜蜂反而安慰乔治说：“没关系的哥哥，把鞋穿上继续走吧，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这会儿天气特别晴朗，缕缕清风挟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两个小探险家重又精神抖擞起来。他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哼唱着欢快的童谣，向着神秘的大湖勇敢地进发。

蜜蜂突然停住不唱了，大叫道：“我的鞋掉啦，我的缎子鞋掉啦！”

蜜蜂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沾满了泥土的脚，鞋什么时候掉的她都不知道。乔治往后找了一截路，才发现蜜蜂那只沾满灰尘的小鞋子，怪不得她不知道，这么薄的鞋底，难怪丢了都没什么感觉。

乔治给蜜蜂穿鞋的时候，蜜蜂不由自主地往克拉丽德城堡的方向望了望，高大的城堡缥缥缈缈，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暮霭中。蜜蜂鼻子一酸，几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哥哥，天马上就黑了，天黑以后野狼就会把我们吃掉。妈妈再也看不到我们啦，她该有多伤心啊！”乔治急忙安慰说：“别担心，城堡里敲晚钟的时候，咱们会及时赶回去的，放心不哭啊！”边说边帮蜜蜂拭去了眼泪。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歌声不知从哪儿飘来，两个人四下找寻着歌声的出处，结果一无所获。突然乔治眼前一亮道：“大湖，我们要找的大湖，快看哪！”果然蜜蜂顺着乔治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大湖就在不远处，也兴奋地大叫起来。

乔治高兴地把帽子远远地抛向空中，蜜蜂没舍得扔掉自己心爱的花帽子，就学着乔治的样子把自己的小缎子鞋抛向了空中。

大湖近在咫尺，倚偎在青山的环抱之中，甚至能看见那清澈的碧波中飘摇的水草，仿佛在向他们招手。蓝天白云、碧波万顷交相辉映，简直美极了。两个人都急不可耐了，但是绕来绕去，怎么都找不到通往美丽湖泊的路，乔治急得直跺脚。那些高大的绿叶和红花，密密匝匝的，就像一个天然的屏障四下里把大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怎么都走不过去。

两个人正急得没办法，突然看到一个身披羊皮袄、手执竹竿的小姑娘，正赶着一群鹅朝他们走来。乔治赶紧上前去很礼貌地向放鹅姑娘询问了她的名字，并向她请教要怎么才能走到湖边去。

放鹅姑娘原来叫“吉贝特”。吉贝特神色慌张地说：“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呢？”

“因为……”吉贝特一脸惊恐，没有说下去。

“我们一定要去呢，请告诉我们吧！”

“那你们就沿着这条小径一直往前行走吧，但是一定不要靠得太近。”

吉贝特的话还没说完，乔治就兴冲冲地拉着蜜蜂的手，向那条掩藏在野草杂树中的荒僻的小径直奔而去。

“好饿啊，以后再出来探险的话，我一定要准备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各种各样的好吃的。”蜜蜂边说边用小舌头舔了舔自己樱桃般的小嘴。

“没错，下回啊出发前一定做好各项准备。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亲爱的弗朗科去罗马时，要带那么多的火腿和满满一坛子酒。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是肯定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乔治说。

“牧羊人只要看看太阳就知道时间的，”蜜蜂说，“虽然我不是牧羊人，不过我觉得咱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高过头顶，现在太阳已经西垂在离克拉丽德城堡遥远的天边了，今天的太阳有什么特别吗？怎么这么快就落了啊？”

他们正在思索着太阳的问题，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大路上尘土飞扬，只见一队骑兵飞奔而来，手中的长矛凛凛地泛着寒光。两个人还以为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或者是吃人的恶魔，赶紧躲了起来，殊不知那是王后派出来专门寻找这两个小冒险家的士兵。

穿过一丛丛杂草，两个小家伙总算又找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但是比之前的更崎岖狭窄了，只能算是羊肠小道了，根本就不能并肩直行。这条荒无人烟的小道上居然有数不清的小爪印，引得两个人浮想联翩。

蜜蜂担忧地说：“会不会是小鬼的脚印啊？”

“怎么可能，也许是梅花鹿呢！”乔治笑话蜜蜂可真会想。

两个人踏着这些小脚印，一直往前走，总算看清了这条微微向下倾斜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湖边。眼前一下开阔起来，神秘的大湖一跃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真美啊！一排碧绿的柳树整齐地环抱着湖岸，垂下的长长金柳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地飘摇。轻盈的苇叶也仿佛和着音乐的节拍在翩翩舞蹈。一大丛一大丛的芦苇远望去俨然一个个神秘的小岛，周围环绕着碧绿圆滚的荷叶。葱绿的荷叶捧出朵朵娇艳欲滴的荷花，五颜六色的小蜻蜓，在花花草草中来回穿梭着，划出一道道五彩缤纷的弧线。

两个人欢呼雀跃着飞奔到湖畔，乐不可支地把鞋甩到一边，把磨起水泡的小脚放在湿漉漉的石头地上，阵阵清凉，舒服极了。湖边的湿地上铺满了碧绿的水藻，还生长着细长叶片的香蒲草。此刻的大湖静极了，只听得到微风下香蒲草和车前草的叶子摩擦的声响。草丛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紫花，在微风吹拂下散发着缕缕清香。

两个孩子深深陶醉在这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中，旅途的疲劳和双脚的疼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那么地幸福。

水妖湖畔

眼前的美景太迷人了，两个孩子绕着大湖边走边尽情地欣赏着。

两排柳树的中间地带是沙地，蜜蜂在沙地上行走着，这时，一只小青蛙突然从她的身旁跳进湖水里，伴着一声“扑通”的声响，湖面上顿时泛起一片涟漪，波纹缓缓地向四周荡开，环状纹越扩越大，最后湖面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只小青蛙并非是一只普通的蛙类，而是守护这个大湖的水妖的哨兵。

四周非常安静，只有微风在吹拂，吹皱了平坦如镜的湖面，泛起的涟漪像是大湖在向他们微笑。

“哎呀，这湖真是太美了！”蜜蜂感叹地说。直到她看足了这绝妙的风景，才想起她的鞋已经破了，脚也被磨得出了血。这时她也感到饿了，她想回家了。

乔治让妹妹坐在草地上，轻声安慰着她。他找来了树叶给她敷脚。她感觉两只脚凉爽了很多，也舒服了许多。做完这些，他开始给她找可以吃的东西。道路的两旁有很多的野桑树，这个季节正是挂果的时令。乔治把帽子摘下来，用它来放桑葚，他摘的桑葚又大又甜，他端过来给蜜蜂吃，又对她说：“把你的手绢给我，我要用它包草莓，那边不远的小路边的树上还结了很多榛子，我的口袋也可以装很多。”

乔治边说边在柳树的阴凉里，给蜜蜂铺就了一个小小的草床，让她躺在那里，然后就去采果子了。

蜜蜂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她躺在草床上环扣着双手，睁着大眼睛仰面看着深蓝的天空和不停眨着眼睛的满天星星。一天的劳累，让她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双眼慢慢地模糊起来。

似睡非睡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小矮人骑着乌鸦从天而降。她以为这是在梦里。

其实并不是她在做梦。那个小矮人骑着乌鸦看到了她，口中衔着缰绳的乌鸦很听话，小矮人勒住了缰绳，乌鸦便带着他在小姑娘头顶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周。小矮人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又一勒缰绳，乌鸦迅速飞升，消失在了天空中。蜜蜂只是睡眠蒙眬中看到了这一切，很快就沉沉地睡熟了。

乔治采摘完榛子回来的时候，蜜蜂仍在香甜地熟睡。他没有去叫醒蜜蜂，而是悄悄地把采来的野果放在她草床的旁边，然后他来到湖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蜜蜂睡醒。此时长满水草的大湖，似乎也在熟睡中，月光在湖面上碎银般地跳跃着。这时，藏在树枝后边的月亮突然跳上了枝头，整个湖面顿时波光粼粼，大湖似乎一下子活跃了许多。

其实，那湖面上跳跃着的并非全是月亮的光辉。蓝色的火苗从湖底升上来，漂浮在了水面上，似乎这火苗的跳跃还伴随着舞曲的节奏。这时乔治看到，跳跃的火苗下面有一群女人的光亮的额头，很快，一个个头颅从翻腾的湖水里升出来，她们是那么地美丽，每个人都戴着用水草和贝壳做成的发冠。接着，乔治又看到了她们绿发覆盖的肩膀和挂满闪亮珍珠、穿裹着轻纱的胸脯。乔治马上意识到，这就是水妖！他猛然站起来想逃跑，可是已经晚了，许多的雪白冰凉的手臂只一瞬间的工夫就把他牢牢地缠住了。无论他怎么挣扎和呼叫，都无法摆脱，他就这样，被生生地拖入水底，被带进了水晶和岩石建造的大厅里。

矮人国的“俘虏”

乔治被水妖抓走了，蜜蜂却丝毫没有觉察，依然甜蜜地酣睡着。之前骑着乌鸦偷看蜜蜂的小矮人又回来了，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带来了一大群小矮人。这些小矮人别看个子只及小孩子一般高，但是长垂到膝盖的花白胡须证明他们年岁已经很高了。从穿着看，他们的腰间都系着皮质的围裙，别着一只大大的铁锤，一身铁匠的装扮。这些小矮人走起路来，样子十分滑稽可笑，总是高高地蹦起，然后紧接着翻着跟头向前，身手非常地矫健。滑稽的动作搭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这群小精灵到底在想什么，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小矮人们向熟睡的蜜蜂迅速地聚拢过来，围成一圈，仔细地打量着。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湖边正睡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这下该信我了吧！”个子最小的小矮人以夸耀的口吻向他的伙伴们炫耀着，“这回开眼界了吧，回去好好谢谢我。”边说边捋着自己密密匝匝的大胡子。

“是啊，世界上还有谁比眼前的这位公主更美呢，她的脸就如天上的朝霞般绚烂，满头的金发就如地下的黄金一样闪亮。谢谢你啊，博巴。”一位老诗人模样的小矮人由衷地赞叹着。

“皮克，你说得对，太对了！”其他人齐声应和着，“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处置这位美丽的公主呢？”

老诗人一时回答不上来，其他的人也都没了主意。一个叫路格的小矮人粗鲁地提议道：“我看不如扎一个大笼子，把她关起来再说。”另一个叫弟格的小矮人立即反驳道：“绝对不行，笼子是用来关野兽的，怎么能这么粗鲁地对待一位这么美丽的公主呢！”

这时趁其他人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路格继续鼓吹自己的那套歪理邪说，他狡辩道：“不把她关起来的话，她现在不是野兽，但独自在这荒山野岭待久了，慢慢就会变得野蛮的，到时候恐怕就要在笼子里被关一辈子喽！”

大家都对路格的这番谬论非常反感。一向品行善良的小矮人泰德怒斥了路格，他也就不敢再作声。泰德提议想办法将这位美丽的姑娘送回到她父母的身边，想必她的父母现在正焦急万分，但是由于不符合矮人国的做法，而没有被大家采纳。

善良的泰德着急地说：“要遵从正义，不能一味因循守旧。”可惜没有人听他的。

小矮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拿不定主意。这时候有个叫巴奥的小矮人发话了：“我觉得应该先叫醒这位姑娘，地上这么潮湿，这样一直睡到明天早上，眼睛肯定会水肿的，到时候就不漂亮了。况且睡在这阴冷潮湿的树林里，会生病的。”他的话虽然平实，但是非常入情入理，得到了一致地赞同。

老诗人模样的皮克，走近蜜蜂，目光炯炯地使劲瞪着蜜蜂，想凭自己锐利的目光唤醒她，但是眼睛都酸了，蜜蜂依然没有反应。皮克在众人的笑声中不好意思地退下来。善良的泰德见此无济于事，只好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蜜蜂的衣袖。这回终于奏效了，蜜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蒙蒙眬眬地看见自己的草床边围着一群小矮人，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这一觉睡得太沉了，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湖边探险，还以为正睡在自己闺房中舒服的大床上。任凭她怎么使劲地揉眼睛，小矮人依旧在眼前挥之不去，他们的花白胡子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么真切。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真实发生的，想起自己之前和乔治一起来湖边探险，她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丝毫不见乔治的踪影。此时她害怕极了，惊恐地大叫起来：“乔治，哥哥，你在哪儿啊？”

小矮人们好奇地看着她，把她围得更紧了。蜜蜂不敢看这些相貌怪异的小矮人，用手使劲捂着脸，不停地大声哭喊着：“乔治、妈妈……”

小矮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乔治是谁，自然也不会知道什么“乔治”去了哪儿。巴奥的心肠最软，看着眼前的姑娘这么难受也差点儿掉下泪来，忙安慰说：“漂亮的小姑娘，你别伤心了，小心哭坏了眼睛。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吧？”

蜜蜂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此刻哪里听得进巴奥的话，站起身拔腿就想跑，可是她的脚又红又肿，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下子她哭得更伤心了。泰德走过去轻轻地扶起她，巴奥也走上前温柔地吻了吻她的手。他们的善良举动让受了惊吓的蜜蜂渐渐地冷静下来。她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些小矮人，发现他们丝毫没有恶意，这才放下心来。

“对不起，你们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有点吓人，所以刚刚我才拼命地想逃走。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一群善良的人，可是我现在好饿啊，能不能给我些吃的，我会感谢你们的。”小矮人们齐声喊道：“那好办，博巴，去找些吃的来！”“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只见一个小矮人上前鞠了一躬，然后迅速地骑上乌鸦，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不过，刚刚蜜蜂说他们长相奇怪的话刺伤了小矮人，让他们有些愤愤不平。路格气鼓鼓的，皮克也在心里嘀咕着：“真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以貌取人，看不到我们的眼睛里闪现的智慧光芒，也看不出我们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和特有的迷人魅力。”巴奥也愤愤地想：“竟然嫌弃我们相貌丑陋，还不如刚刚不叫醒她，让她一直睡下去，直到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大核桃。”宽厚的泰德却不以为意，笑着对蜜蜂说：“小姑娘，你如果了解了我们，就会喜欢我们，不会觉得我们难看了。”蜜蜂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赶紧向小矮人们真诚地道歉。

正说着，博巴乘着乌鸦回来了，从乌鸦的背上灵活地跳下，翻着几个跟头，将托来的金盘子放到蜜蜂身边：“请用吧，迷人的小姑娘。”蜜蜂打开来，里面摆着一只香喷喷的烤山鸡、松软的白面包和一瓶清香四溢的果酒。

看来真是饿极了，蜜蜂全然不顾形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和小矮人讲起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叫蜜蜂，是克拉丽德王国的公主，和哥哥乔治来湖边探险，哥哥去找吃的的时候，我就在草丛中睡着了。好心的小矮人们，求你们帮我找找我的乔治哥哥吧，我要同他一起回克拉丽德城堡去。”

小矮人们指着蜜蜂红肿的脚说：“肿得这么厉害，不可能走路了，乔治比你大，自己会找到回家的路，况且这附近的猛兽不是被赶走就是被杀光了，乔治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就放心吧！”听了小矮人们的话，蜜蜂的心稍稍安下来。弟格在一边建议说：“我们来做副担架，铺上树叶和青苔，把蜜蜂公主抬进山里，去见咱们的国王吧。这么可爱的姑娘，国王一定会喜欢的。”

大家都赞成他的话，蜜蜂看看自己疼痛难忍的脚，的确是寸步难行，而且小矮人们也没有恶意，也就只好听从他们的安排了。至于以后怎么办，等脚好了再说吧，没准哪天乔治就派人来接她呢！

小矮人们说干就干，抡起手中的斧子，三两下就砍倒了两棵松树。这时路格的坏主意又冒出来：“不然咱们扎个笼子怎么样啊？”他的话马上招来了大家的一致斥责：“我们矮人国的人一向善良和睦，可不像那些大个子的人，会做出冷酷无情的事。你如果不是矮人国里最坏的小矮人，那就是最愚蠢的，你真是矮人国的耻辱。”大家都不再理睬路格，七手八脚地干起来。

他们腾空跃起，跳得跟树杈那么高，凌空砍断一枝枝树枝，很快一副精巧的担架就做好了。他们在上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和青苔，小心翼翼地把蜜蜂抬上去安置好，然后迅速地站成两排，“嘿”的一声扛起把手，又“哟”的一声，一溜烟地向大山深处跑去。蜜蜂望着身后的那一串串小脚印，终于明白他和乔治发现的小爪印是什么了，但是乔治现在在哪儿呢？

奉若上宾

小矮人们抬着蜜蜂公主在一条又一条崎岖的蜿蜒小路上迅速地行进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登上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岗，他们的脚步才慢下来。这座山岗上长满了暗绿色的小橡树，块块铁锈色的巨石散落在这片静谧的小树林里。蜜蜂一抬头惊奇地发现远处朦朦胧胧的红棕色山峦竟和湛蓝湛蓝的大峡谷神奇地交融于一体，禁不住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并造就这壮丽的奇景。

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欣赏，蜜蜂就被抬着进入了一处荆棘丛生的神秘山洞，博巴伏在乌鸦背上在不远处的上空盘旋着，作为大家的引路者。此刻蜜蜂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山洞里究竟藏着些什么。突然她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后边发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只见他们身披着兽皮战甲，腰插大刀，手握长矛，旁边还堆着好多猎来的飞禽走兽。见了这令人生畏的场面，吓得蜜蜂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但仔细端详后她发现这些士兵虽然威严但不失温和，也就稍稍安了心。

在这些士兵的中间站着一位威风凛凛、气宇不凡的小矮人。他的装束与众不同：耳边插着一根长长的白色羽毛，头顶上有镶嵌宝石的皇冠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一件考究的大斗篷披在肩头，但遮不住胳膊上一圈圈的金环发出的耀眼金光，腰间别着用象牙和白银雕成的精致号角，显示出他的高贵与尊荣。

队伍前面的小矮人见了他恭敬地叫了声“洛克王”，并向他报告了发现蜜蜂的全过程。洛克王把目光缓缓地投向蜜蜂，但见眼前的女子肤如凝脂、明目生辉、清新脱俗，宛如天上的星辰熠熠生辉，内心不禁一阵狂喜，一股强烈的爱慕之情油然而生。他迈着矫捷的步伐快速地走到蜜蜂的身边，踮起脚尖在蜜蜂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吻：“欢迎你，美丽的公主。请放心，在这里谁都不会伤害你，你有任何的需要，请尽管对我讲。世界上的好东西，我们这里应有尽有。项链、镜子、毛线、中国的丝绸，只要你开口，马上就有人奉上。”

对眼前这位好心的洛克王，蜜蜂感激地笑了笑说：“谢谢您！我只想要一双鞋。”

话音未落，只见洛克王用手中的长矛敲了敲岩壁上的那个铜盘，立马有个东西像子弹般飞了出来，一眨眼的工夫竟渐渐地变大，露出一张小矮人的脸来。他的脸和其他人的脸没什么区别，但腰间系着的皮围裙却让人一眼看出他的身份，他可是矮人国最厉害的鞋匠师傅，他家世代做鞋，手艺精湛，名字叫做特吕克。

洛克王转向特吕克以命令的口吻说：“你到库房去领一块最柔软的皮子和用金丝银线织就的布，再去卫兵那里领取两颗最漂亮的珍珠，务必为这位美丽的公主做一双最舒适的鞋子，而且越快越好。”

洛克王还没有说完，特吕克就已恭恭敬敬地跪在蜜蜂的脚边，仔细地量起尺寸来。蜜蜂忙推辞说：“洛克王，非常感谢您的盛情！但是真的不需要那么美丽精致的鞋，我只要一双最普通的鞋子就好。我想早一点穿上，回我的克拉丽德王国去，见妈妈和哥哥，他们一定急坏了。”

洛克王用坚定的目光看着蜜蜂说道：“放心，你马上就会有鞋穿，但是做鞋不是让你尽早回家，而是为了让你能留下，在我的王国里自在地徜徉漫步。在这里你可以闻到各种奇异的香气，通晓各种闻所未闻的奥秘，我的臣民会热情地款待你，这是多么难得的福分啊！别再想着回什么克拉丽德了，按照我们王国的规定，一旦进入矮人国就再也不能出去了。而且，单凭你一个人是走不出矮人国的，所以不要做徒劳的努力。”

听到这里，蜜蜂失声大哭起来，大声地请求：“洛克王，我什么都不要了，请求您放我回克拉丽德吧，我要我的妈妈和哥哥，求求您啦！”

洛克王的眼中有一丝不忍，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

蜜蜂合起双手，带着哭腔温柔地恳求道：“洛克王，求求您放我回去吧，我将来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算了吧，蜜蜂，只要一到灿烂阳光照耀的地面上，你马上就会把我忘掉的。”

“不会的，洛克王，我会像喜欢‘啸啸’一样喜欢您的，请一定相信我！”蜜蜂继续哀求着。

“‘啸啸’？‘啸啸’是谁？”洛克王好奇地问道。

“一匹叫伊莎白的马，和我一起长大的心肝宝贝。以前每天早上，马仆弗朗科都会把它牵到我的卧室来，我总是会亲亲她，然后亲手喂她吃东西。现在弗朗科去罗马了，‘啸啸’也长大了，没法再到我的屋子里来了，但是我每天都是那么地想念她。”

洛克王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说道：“你对一匹马尚且如此地钟情，何况对人呢？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蜜蜂愣了一下说：“也许吧。”年幼的蜜蜂又怎么会想到洛克王的话另有深意呢！

“那就拭目以待吧。”洛克王信心十足地说。

看到自己费了那么多口舌，洛克王就是不松口，蜜蜂的火气一下上来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因为你不让我回家，不让我去见我的妈妈和乔治，我恨你，小洛克王！”

“乔治，谁是乔治？”洛克王听到这个名字后，立马反弹式地问，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两只深邃的大眼睛警觉地望着蜜蜂。

“乔治就是乔治，我喜欢我的乔治哥哥，永远不会喜欢你！”蜜蜂大吼道。

刚刚洛克王还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等蜜蜂长大了，就娶她为妻，和她生活在一起将会幸福无比。除此之外通过她这个桥梁，小人国就可以与大人的世界重归于好，这一切都是多么地美妙。偏偏这回冒出来什么乔治，似乎蜜蜂对他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个乔治可能成为自己的劲敌，使那些美好的愿望通通落空。想到这里，洛克王感到心烦意乱，于是低下头皱着眉头走开了。

蜜蜂见洛克王脸色阴沉好像真的生气了，担心惹怒了他，失去重回地上的希望，赶紧追上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请求道：“洛克王，咱们都别生气了，好不好？”

洛克王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实在不忍，安慰道：“好吧，这都不是我们哪个人的错。依照矮人国祖祖辈辈的规定，你是不能回去见妈妈了，但是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托一个梦给你妈妈，在梦里你可以告诉她你在这儿的生活，这个梦一定会宽慰她的心，请相信我。”

“小洛克王，要是这样就太好了。我能不能请求您，每天晚上都能让妈妈在睡梦中见到我，我也能在睡梦中见到她？”蜜蜂绝望的心中又闪现出一丝希望。

洛克王郑重地点了点头，并从那一天起开始践行自己的诺言。自此之后每天夜里蜜蜂和王后母女两人都在睡梦中相会，互诉衷肠。虽然无法真正地见面，总算可以聊慰思念之情。蜜蜂从母亲那里得知乔治也再没有回去过，开始日夜担心和思念她的乔治哥哥。

在矮人国的日子

蜜蜂就这样留在了矮人国，她用尽各种方法，洛克王始终都不理会蜜蜂回家的请求。日子一天天过去，蜜蜂也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已经不似先前那么伤心苦恼，开始有心思去打量身边这个奇异的地下王国了。矮人国虽然修在地下既大且深，但是并非漆黑一团，除了个别的山洞或房子，其余的地方都非常明亮。他们用以照明的工具，既非火把也非油灯，照耀这一切的竟是一种小球，它们可以吸收日月星辰的光亮。那些小球虽然只能发出橘黄色的光，远没有月亮那般明亮，但是楼房的轮廓和石屋翘起的屋檐都清晰可见。矮人国的那些能工巧匠们在这个广阔的地下世界，建造了宽阔的广场、整洁的街道、雄伟的宫殿……这些宫殿都被修建在高大的花岗岩上，高耸林立、气势宏伟，远远望去屋檐相连、层峦叠嶂，令人赞叹不已。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的扇形大剧场，最让蜜蜂感到惊异的是矮人国一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不似克拉丽德的水井那般狭小，甚至这里的水井的宽阔的石壁上还雕刻有各式的花纹，无不彰显着矮人们丰富的想象力和对生活的热爱，谁能想象得出如此磅礴的建筑都是出于一群小矮人之手呢！不过除了这些矮人国的能工巧匠们，世上又有谁能够造出这般壮丽的地下王国呢！

这里的小矮人们各个披着树叶织成的斗篷，圆滚滚的在房屋上灵敏地跳来跳去。一下就能从三层楼的高度跳到石头铺成的马路上，然后再像皮球似的弹起来。他们跳跃的时候，表情总是一本正经的，仿佛雕像一般。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滑稽的表情和动作，总是惹得蜜蜂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里的人们都是那么地勤劳，矿工、铁匠、珠宝匠、石匠……他们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整日劳作。走到哪里都是一股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锤子敲击岩石或铁器的叮当声、山洞顶上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他们丝毫不感觉劳苦，而是像在进行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紧张而有节奏，并且对工艺精益求精。整个矮人国里只有一个地方很安静，那就是洛克王的王宫。

洛克王的宫殿倚山而建，由于周围的岩石形状各异、参差不齐，聪明的小矮人们就顺着它们本来的形状，借助他们的想象赋予这些粗糙的岩石以全新的生命，比如雕刻了许多英勇的士兵、翱翔的苍鹰……王宫的大门虽然不高，但是古朴肃穆的风格透着皇家的庄重与威严。在临近皇宫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里面挂着洁白的窗帘，木家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虽然不大，但是却温馨而舒适。这里便是洛克王专门为蜜蜂建造的新家了，白天一缕缕阳光可以透过石缝钻到蜜蜂的小屋里，晚上蜜蜂也可以透过石缝看见外边闪烁的星星。

蜜蜂当初拒绝了洛克王为他安排专属用人的好意，她要自己一切从头学起，自己照顾自己。但是几乎所有的小矮人都真心喜欢她，迫不及待地争着为她效劳，送去她所需的各种东西。对她的任何请求都百依百顺，但就是不让她回到地面上去。

小矮人们通晓大自然的好多秘密，只要蜜蜂想学，他们就会毫无保留地耐心教给她。蜜蜂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辨识自然界的各种动、植物，知道哪些可以食用或入药，懂得如何鉴别他们四处采回来的各种矿石，甚至有各色的奇异宝石。矮人国虽然没有文字，各种知识和经验的传授，完全来源于实践中的感知，但是蜜蜂觉得这种获取知识和技能的方式，既轻松又鲜活有趣，远远胜过课本的刻板说教和枯燥讲解。

小矮人们非常聪明，发明了很多了不起的机器。为了给蜜蜂解闷，让她不至于太想家，善良的小矮人们运用他们的巧手，制作出很多精美巧妙的玩具，就连地面上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不曾见过。女孩子都喜欢玩具娃娃，因此他们为蜜蜂做了好多姿态各异、精致优雅的智能娃娃，他们不仅能说出诗一般的语言，还能跳出优美的舞姿。将这些娃娃放在搭建好的小剧场中，布置好舞台背景，他们甚至能自动演出各种有趣的节目。别看这些娃娃高度不及一只胳膊的长度，表演起来煞是逼真，活灵活现。他们可以模仿年迈的老人、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年轻美貌的姑娘，甚至娇小可爱的孩子。他们好像被赋予了真人的情感，或有着深沉的爱，或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时而欢喜，时而悲伤……

蜜蜂被他们精湛的演技深深地吸引了，每每看到精彩的地方，她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其中有一个故事蜜蜂百看不厌，讲述了一个暴君贪恋一位美丽的公主，设计并凶残地杀死了公主的丈夫，幽禁了公主，还卑鄙地以公主儿子的性命相逼，为了救儿子，公主只得忍辱负重嫁给了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每每看这不幸的悲剧时，蜜蜂都会流下悲伤的眼泪，联想到自己同样被幽禁于矮人国，不能与亲人相聚，伤心不已。

矮人国里经常举行各种音乐会，蜜蜂渐渐对音乐产生了兴趣。那些知名的演奏家们都非常乐意做蜜蜂的老师。蜜蜂逐渐通晓了提琴、月琴、竖琴和其他好些不知名的乐器，并加入了演出的队伍。蜜蜂的音乐与他人不同，总是饱含着浓烈的情感，可能是她远离家乡，又经常看各色的喜剧，对生活和人情世故的体悟比别人都深的缘故吧。洛克王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看蜜蜂的演出，他总会目不转睛地一直望着她，以至于演奏的是什么他都浑然不知，他把自己所有的爱情都倾注在蜜蜂的身上，蜜蜂已经成了他快乐的源泉。

时光飞逝，岁月流转，几年间蜜蜂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容貌昳丽，超凡脱俗，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成熟。虽然在矮人国的生活那么欢乐、那么令人陶醉，但她始终在朝思暮想着地上的一切，时刻期盼再次与母亲和乔治重逢的时刻。

公主的金冠

洛克王一直耐心地等待着蜜蜂长大，直到有一天能成为自己幸福的王后，这一等就是整整六个年头。与蜜蜂相处的日子愈久，对她的喜爱与依恋也就愈加深厚。这一天洛克王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向蜜蜂剖白心迹了。他派人将蜜蜂接到王宫中，但是见到蜜蜂后洛克王什么也没有讲，只是默默拉起她的手，走进了一处密道。是一处狭长的山洞，入口就在王宫墙壁镶嵌的一块巨石上，另一头却不知通向何方。里面很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一前一后地向前挪着，蜜蜂使劲地拉着洛克王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每向前一段，岩石就向外突一点，路也越来越窄，蜜蜂害怕极了，手里惊出了好多汗，大衣角几次都从手中滑落。走了好久好久，终于洛克王停了下来，黑暗中摸索到一扇铜门，并打开了机关，“轰”的一声巨响，一道金灿灿的强光射了出来。

蜜蜂不由得用手遮住了眼睛，眼睛睁得大大的，“贪婪”地从指缝中欣赏着这久违了的光亮。“洛克王，我以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竟不知道这光亮是那么地美。”蜜蜂感慨道。洛克王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走进了那扇门。

蜜蜂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一根根雄伟的大理石柱子矗立着撑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各色宝石铺就的台阶闪耀着五彩霞光，密而厚实的地毯上精致的图案令人赞叹，最高处那镶嵌着象牙和黄金的宝座更是金光闪闪，就连两侧栽种着千年棕榈树的巨大花坛也是难得的艺术品，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洛克王含情脉脉地望着蜜蜂，温柔地说道：“这是我的宝库，你喜欢什么，尽管选吧。”

蜜蜂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环顾四周，只见石柱上挂满了巨大的盾牌，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灿灿，各式的刀枪泛着寒光摆满了大厅的各个角落。在墙壁的周围整齐地摆着好多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精美名贵的镜子、盘子、烛台和杯盏，一律用黄金和白银打造而成，甚至还发现一副精巧的石质棋子。

“亲爱的蜜蜂，请挑吧！”洛克王再次热烈地邀请道。

蜜蜂抬头望了望窗边隐约可见的天空，陷入了深思，与这些金银财宝相比，自由和外边的世界更让她向往。许久她终于开口了：“非常感谢您，这些奇珍异宝并不是我最想要的，我最渴望的是外边世界耀眼夺目的阳光和无私伟大的母爱，求您让我回到地面上去吧！”

洛克王静默不语，只是向斯库做了个手势，厚厚的地毯就被掀了起来，露出来一个铁迹斑斑的大箱子，从外形可以看出它年代的久远。箱盖一打开，颗颗光彩夺目的宝石闪得人眼花缭乱。洛克王伸手拨弄了几下，各色晶莹剔透的宝石因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这些宝石流动跳跃的线条、灵秀的设计，光与彩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痴迷沉醉。艳若霞光的红宝石、灿若晴空的蓝宝石、温润如泉水的绿松石，还有只产自遥远叙利亚的石榴石……美得动人心魄，每一颗宝石都是晶莹的清泉汇合了明亮的阳光，经过千万年的锤炼才融合而成的。

“请任意挑选吧！”洛克王心急地催促道。

蜜蜂摇了摇头：“小洛克王，我知道这些宝石很美，但是我更爱克拉丽德城堡顶上的万丈阳光！”

洛克王还是不甘心，赶紧打开第二只箱子，里面盛满了世所罕见的颗颗大而圆润的珍珠，发出细润光洁的柔光，令人仿佛置身于广阔宇宙的温柔怀抱，也只有将天空和海洋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全部交融在一起，才有可能汇合出那样绚丽多彩的光芒啊！

“小洛克王，这些珍珠非常美，像极了一个人的眼睛，我爱珍珠，更爱那个人的眼睛。”

这句话犹如一把匕首深深地刺伤了洛克王的心，他脸色苍白，嗫嚅着嘴唇命人赶快打开第三只箱子。洛克王亲手将里面的水晶石捧起托到蜜蜂的面前。只见这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石里面有一滴已封存了千万年的纯净水滴，随着水晶石的晃动而轻轻滚动，折射出耀眼的五彩霞光。另有一块金黄灿灿的琥珀，一只小虫子是里面永久的房客，它的小爪子和小须角都清晰可见，从它的样子便可知一直到最后一刻，它都没有放弃追寻自由的努力，仍在拼命地挣扎。假使宝石能被融化，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振翅飞出这座天价的“牢笼”。

“这些都是稀世的珍宝，只要你喜欢，都可以拿走。”

“小洛克王，这些琥珀和水晶石确实非常神奇而珍贵。但是如果是我，我宁愿似山泉在山间自由地奔跑，做小虫在林间自在地嬉戏，而不是被关在这冰冷的囚笼里供人瞻仰和欷歔。我虽然无法将囚禁在琥珀里的小虫放出，也无力让水晶石里的水流出来，但是至少我可以选择远离它们，因为见到它们只能让我想起自己。”

“蜜蜂，无数世人梦寐以求的无价珍宝，你唾手可得却毫不吝惜，我果然没有爱错人，没有几个人可以像你这样拥有高尚的灵魂。既然这样，我决不勉强你，但请你一定接受我下面要送给你的礼物，以表达我对你的喜爱和崇敬。”洛克王向身边的人示意了一下，一顶金光灿灿的皇冠被递到洛克王的手上，洛克王小心翼翼地帮蜜蜂戴上，高声宣布：“蜜蜂，你以后就是我们矮人国高贵的公主！”

加冕与求婚

矮人国一片喜气洋洋，小矮人们都身着盛装跳着欢乐的舞蹈，为即将举行的公主加冕典礼而开怀畅饮。皮克他们真心地爱戴蜜蜂，希望这位美丽的公主永远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整个王国里只有一个人闷闷不乐，这个人就是洛克王。

历经了三十天的狂欢，终于迎来了公主加冕的激动时刻。洛克王为蜜蜂举行了一个盛大而隆重的宴会，机智的皮克、善良的泰德、温柔的弟格、粗鲁的路格……这些蜜蜂的好朋友都应邀参加，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刻。随着大厅中悠扬的音乐慢慢奏起，所有的宾客全体起立致以雷鸣般的掌声。蜜蜂身着华丽的礼服、头戴王冠，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地走向洛克王。

洛克王身披红色的斗篷，整个人英姿焕发。此时他的表情虽然庄严肃穆，但是还是能看出他难掩内心的激动。英俊的面容上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使洛克王看起来既威严又温情脉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蜜蜂，一字一顿地说：“我宣布，从今天起蜜蜂就是我们矮人国的公主！”现场一片欢呼。他走近蜜蜂单膝跪地：“亲爱的蜜蜂公主，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蜜蜂看着洛克王热切而真挚的眼神，一时语塞。她伸出手抚摸着洛克王的胡子，许久才狠下心说出来下边的话。“洛克王，我也爱您，但是只是把您当做洛克王来爱，而不能成为您真正的妻子。看到你总让我想起地面上宽厚慈爱的弗朗科。他总是给我讲各种有趣的故事，唱着自编的小曲，逗我开心。他总是那么乐观，笑着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要是没有灰头发和大红鼻子，他也是一个美男子呢。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这种爱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我对您的感情和对他的感情是完全一样的。”

尽管洛克王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亲耳听到这样的拒绝，心里还是难受得厉害，两行泪唰地流了下来，他赶紧转过头去，他不想让心爱的女人看见自己这么地脆弱。过了一会儿，稍稍平静下来。“蜜蜂我爱你，希望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即使等不到那一天，我还是会继续爱着你。我只请求你永远对我说实话。”

“小洛克王，我保证永远不会对您说假话！”

“那么蜜蜂请告诉我实话，你心里是不是爱着另外一个人，并希望嫁给他？”

“我暂时谁都不想嫁，我只想……”

没待蜜蜂说完，洛克王大度地笑了笑，高举金杯高声祝愿矮人国的公主健康快乐，祝酒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在王宫的上空久久地回荡。

美梦成真

虽然头戴金冠，成为矮人国尊贵的公主，但是蜜蜂丝毫感觉不到快乐。以前，她可以随意地跑到铁匠铺去，揪一揪好友皮克、泰德或者弟格的胡子，和他们尽情玩耍和说笑，被他们亲切地唤作“我们的蜜蜂”。自己只要一看到他们被炉火烤红的脸，就什么烦恼都忘记了。但是现在小矮人们总是尊称自己“公主殿下”，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一声不吭。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拘无束地同他们大声地谈笑，让蜜蜂感觉到特别地失落，后悔当了矮人国的公主。

蜜蜂的笑容越来越少，整个人显得很落寞。虽然蜜蜂当初拒绝了洛克王的求婚，但是洛克王还是无时无刻地关心她、爱护她。为了能让蜜蜂的心情好起来，洛克王处理完国事后经常去看望她。这一天两个人在王宫散步，走到一处巨石边，恰巧一束阳光从石缝里射过来，可以清晰地看到光线中金色的尘埃在自由地舞动。

蜜蜂由感而发：“洛克王，自从我来了矮人国，受到您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既荣幸又感动，但是我在这里生活得一点都不开心。”

“克拉丽德的蜜蜂、矮人国的公主，我真心地爱着你，所以才把你留在这里。我毫不保留地把一切的秘密都告诉你，这些秘密是你永远无法从地面上的大人那里获取的。而且恕我直言，那些大人远没有我们小矮人灵巧与博学，你说是吗？”

蜜蜂点点头：“您说得没错，但是我从小在大人们的世界里长大，我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想念那里的亲人、朋友。比起小矮人，我更想那些地面上的人，在这里我感到很孤独。亲爱的洛克王，如果您不想让我因相思而死，就快快地让我回到地面去，去见我的妈妈吧！”

洛克王脸色发青，一个字都没有说，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去，眼角分明挂着未落下的晶莹泪滴。

蜜蜂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痴痴地盯着那一缕阳光，心里充满了忧伤。温暖的阳光每天都会洒满整个大地，所有的人都能沐浴在阳光中感受着温暖和光明，而对现在的自己只能说是痴心妄想。不知不觉间，金色的光线，渐渐地变白，又渐渐地转成蓝色，夜幕已经降临了。透过那窄窄的石缝，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在闪闪发光，像极了妈妈的眼睛。

突然有人在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虽然力道很轻，但还是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洛克王，他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还拿着另一件长袍。洛克王把衣服轻轻地披在蜜蜂的肩上系好，然后拉着蜜蜂的手，说了一句“跟我来”！

蜜蜂紧紧跟在洛克王的后边，越往前走她的心越紧张激动得要命，洛克王真的带她走出了地下的世界。蜜蜂贪婪地嗅着地上青草的芳香，那熟悉的香气是那么地沁人心脾。微风摇曳着嫩枝，云儿在月亮边自由自在地飘游，点点繁星就如洒落在幕布上的珍珠……那些久违了的美丽画面简直让她兴奋得发狂！

蜜蜂的快乐情绪也感染了身边的洛克王。洛克王双手托起蜜蜂，就如同托起一个洋娃娃般轻松。在月光的照耀下，只见一个黑黑的身影向着克拉丽德的方向疾速地前行。

“以前每天晚上，我都设法让你们母女在梦里重逢、互诉别情，你们欢乐地畅谈，甚至互相拥抱。今天晚上，你可以真真切切见到妈妈了，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千万记住一定不要和她说话，更不要去摸她。否则，‘托梦术’的魔力就会失效，从此你再也没法在梦中见到她。”

“好的，洛克王，我一定牢记你的话，特别小心！”过了一会儿蜜蜂激动地呼喊起来，她的声音兴奋得颤抖：“哦，看见了！我看见了！”果然克拉丽德城堡的影子已在眼前。蜜蜂曾经生活的天地就在眼前，她迫不及待地从洛克王的怀中挣脱出来。她一会儿摸摸那些可爱的石头，一会儿亲亲城墙边开着的野花。转眼间，她就上了山，山坡上萤火虫星星点点，在草丛中忽隐忽现。他们径直走到一扇暗门前，洛克王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那扇门，小矮人们精通各种机关，这扇小小的门又怎么难得住机智英勇的洛克王呢！

进门后，蜜蜂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上迅速地爬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妈妈的睡房。她停下脚步，双手使劲按着自己怦怦跳的胸口。她轻轻地推开门，借着天花板上吊灯微弱的亮光，蜜蜂看见了睡在床上的妈妈，她消瘦和苍老了好多，额前的长发已经灰白。这时妈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女儿，她立即大声地呼喊起来：“蜜蜂，我的小心肝儿，你回来啦！”王后张开手热烈地拥抱蜜蜂，蜜蜂也不顾一切地哭喊着向母亲的怀里扑去。但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迅速地离去，不一会儿就将克拉丽德城堡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洛克王拉着蜜蜂疾驰着，就仿佛在拉着一根飘摇的小草，很快就回到了矮人国。

洛克王的单相思

自从与地上世界匆匆一别后，蜜蜂在矮人国待得更不安心了。她强烈地渴望着重回地上的世界，她常常坐在石阶上默默不语，透过罅隙的石缝，呆呆遥望着那一线蓝天，遥想着地面上的一切。就在石缝边顽强地生长着一棵小花，它朝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地绽放着一朵朵小白花，就像自己一样向往着太阳，向往着外边的世界，想到这里，蜜蜂又暗自垂泪。暗暗尾随在后的洛克王，远远地望着蜜蜂抽泣的背影，心隐隐作痛。

一连多日，蜜蜂都愁眉不展，人也日渐消瘦。洛克王安排她的小矮人朋友来王宫看望她，为她排解忧愁。为了让蜜蜂重新快乐起来，这些可爱善良的小矮人们使出浑身解数。她的乐师朋友们坐在她的脚边为她吹琴打鼓，弹奏各种悠扬的乐曲。那些会跳舞的小矮人则和着音乐的节拍翩翩起舞，头戴着小风帽，别着树叶做成的帽徽，不停地翻着跟头。他们夸张的表情、滑稽的动作，终于让蜜蜂破涕为笑了。善良的泰德和温柔的弟格，自打第一眼看见蜜蜂，就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小丫头，看见蜜蜂的脸上有了笑容，才舒了长长一口气。老诗人皮克还拉着巴奥为蜜蜂采来一大篮子甜美的葡萄。小矮人们纷纷关切地问道：“美丽的公主，这么多人陪着你、真心地喜欢你，为什么你还是这样闷闷不乐呢？”

蜜蜂此时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洛克王，还有我亲爱的矮人朋友们，你们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也非常感激。但是你们并不了解我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我是那么地想念我的乔治哥哥，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从湖边一别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成长为一位威武的骑士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爱上他了，现在我是多么地渴望见到他，然后嫁给他啊！”

蜜蜂的话如晴天霹雳一样重重地砸在洛克王的心上，他的心痛得在滴血，他强压着愤怒，低声吼道：“宴会上你不是明明说谁都不想嫁嘛，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您，那时候我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直到我再次回到克拉丽德城堡，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勾起我最美好的童年记忆，回来后这几天我越发地思念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灵深处是那么地爱他。但是我现在连他是生是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想到这些，我又怎么能不伤心流泪？”

洛克王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伤心得无以言表。许久，他缓缓地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身上的王袍无精打采地拖在后边，步履维艰，神情落寞而忧伤。

其他小矮人也放下了乐器，停止了舞蹈，呆呆地伫立着，失望地看着蜜蜂。泰德和弟格轻轻地啜泣着，任泪水洒落在蜜蜂的衣袖上，巴奥更是震惊地将满篮子的葡萄都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不知所措。

努尔的启示

洛克王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沉浸在一片痛苦之中。作为一国之君，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情愿自己舔舐鲜血淋淋的伤口。洛克王坐在冰冷的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此时他怒火中烧，怎么都想不通。“她居然爱上了别人！我是国王，拥有无上的权力和无尽的金银财宝。不但如此，我还博学多才，通晓世界上许多最神奇的秘密，比所有的小矮人都优秀，也胜过所有的大人。但她偏偏爱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无知的大人。她不是以是否‘建立功勋’作为选择爱人的标准，那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功勋。对，她是个见识浅薄的女人，但是我为什么还是那么地爱她呢？唉，如果得不到她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连几天，洛克王都寝食难安，常常一个人跑到最偏僻的山谷里徘徊。他怎么也想不通，心情也极度烦躁。有时候，他脑子里突然会冒出来什么邪恶的想法“把她软禁起来饿上几天，强迫她嫁给我”，但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善良正直的洛克王怎么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对付自己心爱的人呢。“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求她爱我？”那更办不到，怎么能用这么卑微的方法去乞求爱情！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才好，于是他一下子把怒火转嫁到了乔治身上：“最好乔治被魔鬼发落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或者让他另有新欢，对蜜蜂没有任何感情……”

洛克王稍稍冷静的时候，总是想“虽然我还年轻，却受过很多的苦，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次般那么难受。以前自己痛苦时，心里也总是充满了高尚和满足，用善良而怜悯的心去看待。但是现在自己痛苦绝望，内心产生了强烈私欲和邪恶的念头，甚至有些残酷无情。绝对不能让妒忌之火使自己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伤害蜜蜂的事情”。

因此洛克王开始刻意地避开蜜蜂，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蜜蜂面前失礼，说出懦弱和粗鲁的话。但是蜜蜂爱乔治的现实总是像魔鬼一样缠着他，令他万分痛苦，万般无奈下，他决定去求助努尔——矮人国里最博学多闻的智者。

努尔的家在一口深井中，一年四季都那样地明亮、温暖和舒适，两个小星球轮流照耀着他的家，一个是温暖的小太阳，一个是温馨的小月亮。洛克王到来的时候，努尔正在他的大实验室中专注地研究什么新东西。只见努尔头上戴着一顶风帽，帽子上还插着一枝不知名的小花。小老头一副和善的面容，虽然博学多才，但是谦虚质朴、天真无邪。他热情地拥抱洛克王，并为国王的到来感到有些吃惊。

“努尔，我有事情请教你，我想在矮人国只有你能为我解答。”

“尊敬的洛克王，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也不认为自己是个蠢人，我就是个一般人。不过我有方法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正因为这样大家才认为我是个学者，与众不同吧。”努尔谦虚地说道。

“你知道一个叫乔治的大人吗？”

“乔治？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人，也不想知道。地上的大人既愚蠢又无知，还非常地凶残，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洛克王，如果说那些傲慢、可悲的大人世界里有什么值得夸奖的话，那就是男人的骁勇善战、女人的美若天仙和孩子们的活泼可爱。除此之外，满都是邪恶和滑稽可笑。和小矮人一样，他们为了生存也不得不劳动，但是他们厌恶劳动，喜欢用战争和厮杀来不劳而获。也许他们是因为生命太过短暂，短暂得来不及充实和提高自己，来不及学会生活，也许这也是造成大人们无知和残忍的原因之一吧！”

在洛克王的示意下努尔接着说下去，努尔继续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地面上有些大人在受尽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历尽所有的善恶美丑后，能够看透一切，衍生出善良和纯真的高贵品格，甚至比我们小矮人的灵魂还要美一些，就像珍珠一样可以光亮他人、净化他人，因为痛苦往往会给人以启迪。”

“那你觉得我们矮人世界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呢？”洛克王不禁问道。

“我们小矮人幸运多了，我们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可以存活得像地球那么久，生活在地球温暖的怀抱中，不用经受风吹雨打、严寒酷暑。那些恶劣环境的磨砺和人世间争斗与厮杀的痛楚，我们小矮人是体会不到的，所以我们小矮人都很单纯和天真。我觉得我们小矮人其实有时候也有必要钻出去，感受一下大人们的严酷世界，和他们同甘共苦，体验人世间的情感，这正是我们所或缺的。“您刚刚是不是向我打听一个大人，不好意思，跑题了！”努尔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好意思地说。

“是的，那个人叫做乔治。”洛克王回答道。

老努尔带着洛克王来到一间摆满了各式望远镜的房间，拿起其中的一架来。矮人国里没有文字和书籍，即便有也是从大人世界弄来，当做玩具玩玩的。而望远镜却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字典和工具，用以探索自然界的种种奥秘。只要将望远镜调节到合适的角度，仔细观察，就可以了解想知道的一切。

小矮人们的望远镜都是用晶莹剔透的水晶制作而成的，有的甚至采用价值连城的大钻石制成，利用它可以看得很远很远。他们还用人们不知道的一种透明材料特制了一种能穿透城墙和岩石的望远镜。最神奇的一种望远镜甚至可以分毫不差地还原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原来，小矮人们有一种本领，那就是可以把浩瀚宇宙中很久以前的光线收集到山洞中来，靠着那些光束，来了解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些照耀过人类、照耀过动物、照耀过花草树木的普通的光，竟然成了小矮人的知识来源，不得不让人赞叹！

老努尔非常善于观察人类，他的这一习惯，可以追溯到人类刚刚诞生的远古时代。所以如果努尔想找到谁，实在是轻而易举。他用一架普通的望远镜观察了约莫一分钟，就准确地找到了乔治的位置，然后向洛克王报告说那个乔治正被关在水妖国的一座水晶城里。而水晶城恰恰毗邻他们的矮人国。

“太好了，让他在那里待一辈子吧！”洛克王边笑边感激地拥抱了老努尔，迈着轻快地脚步走出了深井。他一路上高兴得手舞足蹈，胡子在胸前兴奋地跳跃着。小矮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由于他们真心地爱戴洛克王，并祈望他能够幸福快乐，看到他走出了多日来的阴霾，也都开怀地笑起来，整个矮人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

解救乔治

洛克王并没有高兴多久，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想到被水妖抓去的乔治，也许正在受着痛苦的折磨和煎熬，而自己却拍手称快，这种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卑劣行为，实在是有违自己的原则。本性善良的洛克王感到羞愧难当、痛苦万分，他迫切想知道乔治现在过得怎么样，于是干脆爬起来，再次去造访深井中的努尔。

“努尔，我想知道，现在那个乔治到底在水妖国做什么？”洛克王一见到努尔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努尔见洛克王深夜造访，吃了一惊。他早就把那个什么乔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以为洛克王受了什么刺激，失去了理智。不过他马上放心下来，因为他知道洛克王向来天性善良、和蔼可亲。而且小矮人即便是受什么刺激真的发起疯来，也只是头脑中产生些奇异的幻想而已。实际上，洛克王只是因为爱情，而稍稍有点反常而已，绝不会像失恋的有些人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经洛克王的再次提醒，老努尔才想起来乔治是谁。他马上拨弄起他的那架望远镜，他以极快速度进行着细微的调试，洛克王简直都看得眼花缭乱了。很快就调整好了角度，然后将过去发生的一切完整地呈现在洛克王的面前。洛克王真切地看到了乔治成长的经历，乔治原来是白色王国的王子，他的母亲临终托孤，将年幼的他托付给了克拉丽德的王后，从此与蜜蜂相亲相伴、玩耍嬉戏、形影不离。紧接着两个人又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乔治被水妖劫持的全过程。

水妖们伸出长而冰冷的手臂使劲地将乔治拖到水里，然后狠劲地往下按，水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胸膛，接着是他的眼睛。他很快就感觉喘不过气来，慢慢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恍惚间他听到了一阵轻柔、悦耳的歌声从远方飘过来，整个人一下子感觉清爽舒适了很多。乔治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抬眼四顾，他发现洞里有很多巨大的水晶柱，闪着五颜六色的彩光，好多的鱼儿在身边游来游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水晶宫吗？见到乔治醒了，一群水妖马上围过来，押着他去面见她们的女王。水妖国的女王，威严地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绿色的眼睛打量了他许久。水妖国女王的脸鲜艳极了，比镶嵌着珍珠和珊瑚的宝座还要艳丽。

“欢迎你，我的朋友！从现在起你不必再去读那些枯燥乏味的烂书，也不必再绞尽脑汁去解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也不必去干那些耗费体力的粗活了，而只需要在我们这个无忧无虑的水下世界里尽情地唱歌、快乐地舞蹈，别惹什么麻烦并与我们和平相处，就万事大吉了。”

乔治屡次强烈抗议都没有奏效，每次偷偷地逃跑也都会被很快地抓回来，慢慢地也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那些水妖们满头长着长而密的绿发，远远看去就像长长的水藻一般，额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各式贝壳，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她们个个体态轻盈、能歌善舞。但是乔治哪里有心去欣赏这些，更无心向她们学歌习舞。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逃离这里，回到克拉丽德，回到蜜蜂的身边。

乔治时刻挂念着自己的蜜蜂妹妹，和蜜蜂嬉闹玩耍、相依相伴的甜蜜记忆，让他汲取着坚持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一晃数年，乔治也已长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他嘴边那层淡淡的茸毛和腮边的胡须都证明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

这一天乔治鼓起勇气再次去朝见水妖国的女王，只见他毕恭毕敬地上前行了个礼，然后请求道：“尊敬的女王，请您开恩，让我回离别多年的克拉丽德城堡去探视一下我的亲人吧，我实在太思念他们了。”

“我英俊的王子，你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吧，你知道我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我是那么地喜欢你，我要把你永远地留在水晶宫，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乔治急切地说：“尊敬的女王陛下，谢谢您，不过我实在难以承受您那么大的荣誉与厚爱。”

“英俊的王子，你太客气了，真正的骑士可从来不会因为主人的爱而感到满足，更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觉得难以承受。你那么年轻，在这里有的是施展的机会，你只要服从我，完全遵照我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请永远相信这一点。”

“尊敬的女王，谢谢您的赏识和抬爱，我知道您喜欢我，不过我爱的是克拉丽德王国的蜜蜂公主，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除她以外，我决不可能再爱其他任何女人了。”

女王气得脸色苍白，咬着牙恨恨地说道：“那个名叫蜜蜂的俗气大人是会死的，你怎么会爱她呢？我会想办法让你忘记她的。”

水妖女王精心挑选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引诱和迷惑乔治，企图借此让他沉溺在歌舞笙箫中难以自拔，忘却他的心上人，那个克拉丽德的什么蜜蜂。

乔治对这些丝毫提不起兴趣，他在寻找一切可能逃走的机会。但任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出口，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不可逾越的巨浪挡在他的面前。他就如同鱼缸里的鱼一样被软禁在了这片明亮的水下世界了。穿过透明的墙壁，一眼就可以欣赏到这个美丽而神奇的海底世界。那些随意舒展的海葵自由地漂游，各色的珊瑚艳丽无比，见所未见的鱼儿摆着尾巴在珊瑚石和贝壳间灵活地来回穿梭。但是乔治对这一切丝毫提不起兴趣。他终日无精打采、精神委靡。

一天，乔治在宫殿的走廊里见到了一本破旧的书，书的封皮已经破损，就连装订书本的铁钉也已脱落了，只留下斑斑锈迹。这本书是从海上失事的沉船上掉落下来的，乔治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偷偷地翻看着。书中讲述了一位高贵美丽的公主和一个英俊勇敢的骑士之间的委婉曲折的爱情故事。它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骑士如何的伸张正义、除恶扶强，他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来保护那些弱小的孤儿、寡妇、老人……他不畏强权勇敢地与恶势力进行着抗争，最后赢得了美人的信任和人民的爱戴。乔治读着这些离奇的故事，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对英雄的勇敢和高尚由衷地钦佩，热血在他的心中久久地激荡。

“我也要做一名勇敢的骑士，再也不能在这里贪图安乐了，我要去战斗、去拼杀，为自由而战！为了蜜蜂，为了我的臣民们，我要勇敢地战斗！”

顿时，乔治感觉到浑身充满了力量，决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他提起一把长剑，勇猛地冲向了水妖女王的寝宫。那些绿发妖女们见到他这般阵势，纷纷吓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唯独女王镇定自若地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绿眼中露出一丝愤怒和不屑。

乔治跑到女王面前，举起剑直指着女王，大吼道：“可恶的女妖，别再用你那些卑鄙的手段和花招迷惑我了，赶快打开通往地上的大门，我要重返大地，回到相亲相爱的人间去。我不要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听什么靡靡之音，看什么狗屁舞蹈！我要做一名真正的骑士，解救自己，也去解救那些受苦受难的人，快快还我自由、还我光明，不然我就杀了你！”

听了乔治的一番话，女王反而笑起来，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看着女妖如此的神情自若、稳如泰山，乔治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勇敢地冲上去，举起剑拼命地向妖王砍去。水妖女王依然没有动，但是不知道她暗暗施了什么妖法，乔治劈过去的长剑生生地断成了两截。女妖轻轻地一挥手，乔治顿时觉得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接着被一群女妖用水藻捆起来，拖了下去。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女王看着乔治的背影淡淡地说。

就这样，乔治被投进城堡下边最底层的水晶牢中，被严密地看守起来。乔治透过水晶墙，看到成群的鲨鱼在四周巡逻、严密地把守，它们张着的大口，露出尖利的长牙，好像随时都会冲过来，将他撕得粉碎，因此他时刻警惕着，吓得夜不能寐。

谁也没想到，水晶牢筑在一片岩石之上，而岩石的下方正是矮人国最荒凉、最遥远的一处山洞。也没有人想到在遥远的矮人国中，正有两个小矮人聚精会神地观看着水妖国发生的这一切。老努尔心情很沉重，洛克王也沉默不语，老努尔率先打破了沉静。

“洛克王，您看到了想看的一切，也了解了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我没必要再补充什么了。我不知道您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但是事情确实千真万确地发生了，这些都无法逃避。客观的事实总是残酷的，而科学又总是客观的，这也许就是人们不喜欢科学，而更喜欢诗歌的原因之一吧！亲爱的洛克王，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吧，我给您唱一首动听的歌怎么样？”老努尔看着一脸严肃的洛克王安慰道。

洛克王轻轻地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深井，此刻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洛克王远征

从老努尔那里出来后，洛克王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去了他的宝库。他打开一只独立保存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枚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晶莹艳丽的红宝石，这可不是一颗普通的戒指，而是一颗带有无穷力量的魔戒，但是它只能在紧要关头才能发挥巨大威力。

洛克王将戒指戴在手上，急匆匆地回到寝宫，不一会儿他就换上了远行的长袍和一双结实的靴子，独自上路了。洛克王马不停蹄地赶着路，穿过了片片油层和座座水晶宫，片刻都不曾停歇。

一路上洛克王翻过一座又一座悬崖峭壁，蹚过一条又一条湍急的江河，穿越一片片荒无人烟的戈壁和沙漠，甚至滚烫的熔岩。所到之处无不阴森恐怖、凶险恶劣。旅途的劳累和精神的高度紧张一度让他神情恍惚，但是他依然坚定地前行着。不知走了有多久，他终于来到深黑的海底山洞，苦涩的海水从岩石的缝隙中一滴滴地渗过来，千万年的凝聚，在坑洼的地面上逐渐汇聚成了一个深沼。那个漆黑的深沼中，横行着各种凶猛的海怪。那些挥舞着巨爪的百年老章鱼，血盆大口、锋牙利齿的鲨鱼和各种奇形怪状的鱼鳖，张牙舞爪、凶狠无比。洛克王灵巧地避开一次次的攻击，翻腾着、跳跃着。终于历尽了千辛万苦，到达了山洞的尽头。

刚松了一口气，不料迎面又出现了一群身披尖刺铠甲、挥舞锋利锯齿的怪物，它们阴森恐怖的眼睛看得人不寒而栗。洛克王顾不上和它们纠缠，沿着悬崖的峭壁吃力地往上爬，但是怪物们亦步亦趋，也紧紧地跟在身后，苦苦相逼。突然，一块巨石挡住了洛克王的去路，后面的凶狠怪物正虎视眈眈地逼近，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情况万分危急。洛克王果断地伸出手臂，用那枚魔戒触了触巨石，霎时一股亮光划破夜空，只听一声巨响，巨石便轰然而下，怪兽们吓得落荒而逃。

洛克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迅速地向出口疾驰，待他将头伸向光亮的出口，一眼便看见了被囚禁的乔治。原来，洛克王长途跋涉，历经千辛万苦、艰难险阻是为解救乔治而来。他经由老努尔的指点，找到了一条从水妖国海底通往乔治牢房的捷径。

乔治此时正坐在坚不可摧的水晶牢房中唉声叹气，满脸的绝望和无奈。突然见到一个长着大胡子、蓬头散发的大脑袋从地下冒出来，不由得惊呆了。惊憾之余，他赶紧去拔剑，竟忘了剑已经在与水妖国女王决斗的时候断作两节了。

洛克王打量着面前的乔治，自言自语道：“哦，还是个小孩子呢！”

相比于洛克王而言，乔治的确还是个小孩子。“但却是一个纯洁正直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坚强意志，抵御住了迷人水妖的诱惑，没有接受过那该死水妖甜蜜却能致死的亲吻。这个小伙子还真了不起呢！”洛克王想着这些对小乔治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大头怪，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究竟要做什么？”乔治边说着，边赤手空拳做着防御的动作。

洛克王哭笑不得，他满脸温和地说：“孩子，你这话太伤我的心了。你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你的不幸遭遇担心，总之你还不太了解人生。现在还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如果你想逃离这里，那什么也别问，乖乖地赶紧跟我走。”

乔治二话没说，赶紧向洛克王走去，跟在他的后面顺着岩石迅速地下滑，一直滑到洞底。乔治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好心的小矮人，我永远忘不了你的恩情。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你认识克拉丽德的蜜蜂公主吗？”

洛克王一听到蜜蜂的名字，脸色陡然变了，语气也变得生硬：“我是知道很多事情，但是我不喜欢别人四处打听。”

乔治不明白这个刚刚还性情温和的小矮人为什么生气了，他再也不敢吭声，默默地跟在这个大胡子的后面，穿过浓浓黑雾，避开张牙舞爪的章鱼和黑鲨。

洛克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他微笑着对乔治说：“年轻的王子，一路上辛苦了，身体还吃得消吗？”

“谢谢您的关心，我的恩人！奔向自由的路是美好的，美好的东西总是来之不易的，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我不怕吃苦。”

乔治的话震撼着小洛克王的心，他使劲咬了咬嘴唇。他把乔治带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然后指着一道筑在岩石上的阶梯说：“这就是你通往自由的路，爬上去你就自由了，永别了！”

“请不要说永别，我的恩人，我们素不相识，却受了您那么大的恩情，有朝一日我会报答您的！”乔治真诚地说道。

“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所以你无须对我心存感恩。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因为我们决不可能友好相处的。”

乔治感觉很疑惑：“真没想到，您救了我，却不愿再与我相见，这真是痛苦啊！但是我尊重您的决定，永远会记着您的恩情。永别了，恩人！”说罢，乔治迫不及待地沿着阶梯向上爬去。这条阶梯是小矮人们修建的通往地面的路，阶梯的出口是一个已经被废弃的采石场，离克拉丽德不到一千米。奔向自由和光明是那么地令人欣喜，以致使乔治忘记了一路的疲苦！

已经出来有些日子了，洛克王心里惦念着蜜蜂，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自从见到乔治后，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蜜蜂偏偏会喜欢这个小伙子，而不喜欢自己呢，他既没有自己的智慧和学问，也没有自己的财富，也许看中的是他的年轻、英俊、勇敢吧？”

不管怎么样，洛克王现在心情好极了，好像丢了一个大包袱，整个人一下轻松了好多，时不时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没多大工夫，他就进了城，他专门路过蜜蜂的住所，去看看自己心爱的姑娘在做什么，他从窗户外望到蜜蜂正聚精会神地在绣花儿。

“好好打扮打扮你自己吧，我亲爱的蜜蜂，希望你幸福快乐！”洛克王热情地打着招呼。

“小洛克王，也衷心地祝福您事事顺心、无忧无虑！”蜜蜂微笑着回应。

虽然不是事事顺心，不过洛克王倒真是无忧无虑了好一阵子。自从水妖国回来后，一连数天他都胃口大开，光是野山鸡就吃了好几只。一天盛宴后，他兴致很高，特意把博巴叫过来，吩咐道：

“博巴，骑上你的乌鸦，去蜜蜂公主那儿送个口信儿，就说乔治原来一直被水妖关在她们的监牢里，现在已经重获自由了，回克拉丽德城堡了，让她不要再为那个乔治担心了！”

博巴说了声“遵命”，就赶紧骑着乌鸦飞走了，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快一点带给蜜蜂。

裁缝约翰的奇遇

赶了大半天的路，乔治终于重见天日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上的新鲜空气，回家的感觉真好啊！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亲爱的王后和蜜蜂，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很快乔治就进了城，迎面正好遇到裁缝师傅老约翰。老约翰还以为见到了鬼，惊奇地大叫起来：“天啊！这不是七年前掉到湖里，被水妖吃掉的白色王国王子嘛！如果不是鬼神，也一定是他的灵魂。”

看着老约翰惊慌失措的样子，乔治赶紧说：“约翰师傅，您别害怕，我不是鬼！我确实是白色王国的乔治，但是我没有死。记得小时候我还经常去您的裁缝铺，向您讨一些小花布什么的，让蜜蜂给她的布娃娃做小裙子呢。”

“王子啊，您真的没有死啊，真是老天保佑啊！我太高兴了，您知道吗，自从您失踪后，全城人都为您伤心呢！还记得我的小孙子皮埃尔吗？大家都在为您伤心的时候，他总是用世界上最宽心的话安慰大家呢。他说的果然没错，您是有福气的人，怎么会死呢！”

“记得当年王后带着我和蜜蜂公主骑马打这儿经过，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子呢，现在也已经长大了吧？”

“可不是呢，时间过得可真快啊。皮埃尔现在也长成高大英俊的小伙子了，现在是个木匠师傅，能为您效力啦！要是他知道您回来了，不知道多高兴呢！”老约翰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我就知道您不是个一般的孩子，有件事儿，我到死都忘不了。那时候您还小，来我的裁缝铺要一根缝衣针，我怕您扎着手，就没有给您，没想到您竟然生气地说要去松树林子找一根松针来代替，从小您就聪明伶俐。”

“老师傅，这些年王后和蜜蜂还好吗？”乔治焦急地打断了老约翰的话。

“唉，您不知道吗？七年前就在您掉到湖里的那一天，蜜蜂公主也失踪了。据说，是被山里的小矮人抢走了。全城人都说，这一天，克拉丽德失去了两朵最高贵、最娇嫩的花朵。从此，可怜的王后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安宁的日子，日思夜盼有朝一日你们能回到她的身边。她衰老得很厉害，精神也大不如从前了，常常一个人穿着黑衣裙独自在你们曾经玩耍过的林荫小路上徘徊，看着就让人伤心。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希望，派人四处打听你们的消息，但是一无所获。据说她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蜜蜂公主，知道她还活着，不然她的身体早就垮了。”

“小矮人，又是小矮人！”乔治听到蜜蜂被小矮人抓走了，再也无心听老约翰的絮絮叨叨，匆匆地赶向克拉丽德城堡。一路上他都在想：“抓走蜜蜂的小矮人和把我从水晶宫中救出的小矮人肯定不是一种人，我的救命恩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和善和威严。不管怎样，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想尽办法把蜜蜂赶紧救出来。”

当乔治穿过城堡的时候，女人们纷纷地拥向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猜测这个英俊漂亮的小伙子到底是什么人。有些人认出了他就是七年前淹死的白色王国王子，那些胆小的人们以为是魂魄显灵呢，吓得边叫边逃，还不停在胸口画着十字，祈求上帝的保佑。

有一个老婆子大声嚷嚷着：“赶紧往他的身上泼圣水，把他身上亡灵的那股霉气给冲刷掉！”

“好好看看，老太太！”人群中有人反驳道，“王子的面色红润，嫩得像刚刚从地里冒出来的鲜笋，哪里像从地狱中跑出来的亡魂，倒像是从天上下凡的精灵，我敢肯定他是个大活人！”

有一个做头盔的名叫玛格丽特的女工，看到乔治是那么地英俊，忙扔下手中的活计飞奔到里面的闺房，虔诚地跪在圣母像前祈祷：“圣母啊，请保佑我将来也找一个这么英俊的王子做丈夫吧！”

乔治王子回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到王后的耳朵里。王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激动得浑身颤抖。此时她正在花园里散步，林荫路上的鸟儿们也因这个好消息而齐声鸣唱起来：

归，归，归，

白国王子把家归；

把家归，把家归，

儿女全靠母亲喂；

母亲喂，母亲忧，

乔治不在王后愁。

弗朗科健步如飞地赶过来，扶住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的王后。

“这是真的吗，弗朗科？”

“是真的，尊敬的王后，这是千真万确，我们的乔治王子没有死，他已经回来了！”

鸟儿们此时又齐声唱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乔治王子回家了，

……

当王后见到自己如亲生儿子般辛苦哺育的乔治，在阔别多年后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她张开双臂，乔治发疯似的扑向她的怀中，两个人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开。

小缎子鞋的故事

自从亲眼见到乔治王子后，克拉丽德王国的所有人才相信王后的话，确定蜜蜂是被小矮人抢走了。虽然蜜蜂常常托梦给王后，但是却没有告诉她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应该去何处营救她。

“亲爱的王后，您放心，我一定找到我的蜜蜂妹妹，把她带回到您的身边。”乔治坚定地说。

“对，一定会找到蜜蜂公主，将她带到您身边的！”弗朗科宽慰道。

“亲爱的王后，有件事情想请求您，我爱蜜蜂，世界上任何的姑娘都比不上蜜蜂，等把蜜蜂找回来，我要娶她为妻，答应我好吗？”

王后眼含泪水，欣慰地使劲点了点头：“勇敢地去做吧，我的孩子！”

弗朗科也在一边鼓舞乔治说：“如果那样真是太好了，我从小看着你们两个长大，你们真是天作之合啊！一定要娶蜜蜂为妻，加油小伙子！”

乔治拜别了王后，带着弗朗科马不停蹄地到处去打听蜜蜂的踪迹和矮人国的情况。他们先来到老妇人莫丽叶的家，她是王后的奶娘，年事已高，早已不能哺育小孩了。弗朗科带着乔治在饲养场找到她时，她正在吆喝着鸡吃米呢，“咕，咕……”

“王子殿下，是您啊，您都长这么高了，瞧瞧多英俊啊！这只大公鸡真可恶，把其他鸡的食儿，也都抢着吃了。嘘——嘘，唉，人也是一样啊，富人仰仗权势把金银财宝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穷人越来越穷，富人越来越富，哪里有什么公平和道义啊！哦，对不起，我年纪大了絮絮叨叨的，你们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情吧，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来，先进屋来喝点东西吧！”

“谢谢您老奶奶，我们不仅要喝，而且还要拥抱您呢！是您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了蜜蜂的母亲，而蜜蜂又是我最心爱的人。”

“是啊，亲爱的王子，我哺育王后的时候，特别地喜欢这个漂亮的孩子，所以也竭尽所能。王后六个月多一点就长出了第一颗小牙了，当时她的母亲，也就是已故的皇太后，还因此送给我礼物作为感谢呢！”

“老奶奶您见多识广，您知不知道小矮人的情况啊？他们抢走了蜜蜂。”

“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现在上年纪了，老糊涂了。就算以前知道好多事儿，现在也想不起来了，有时候眼镜放在哪儿，我都想不起来，找了半天才发现它其实就在我的鼻梁上。尝尝这酒吧，可新鲜啦！”老奶奶斟了满满两杯酒递给乔治和弗朗科。

“谢谢您，老奶奶，听人说您的丈夫知道一些当时蜜蜂被抢走的情形。”

“也许吧，王子殿下。我家老头子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是喜欢从小客店、小旅馆打听些有趣的传闻，他记性也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要是他在的话，只要你们愿意听，他可以从早到晚讲给你们听各种有趣的故事呢！他没有不知道的，也总是喜欢跟我讲，但是我稀里糊涂的，总也搞不清楚，你们让我好好想想……”

老奶奶的脑袋简直就是一锅糊涂糨子，乔治和弗朗科费了好多的工夫，才勉强得到一点关于蜜蜂的信息，总算大致了解了整个事情的始末。当时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

七年前，乔治和蜜蜂出走的那一天，莫丽叶的丈夫正好去山里卖马。进山前，他给牲口喂了些掺了果酒的饲料，为的是让它们的腿脚更有劲儿，然后赶着马去了山脚下的一个集市上。相马和相人一样，都先看看长相，燕麦和苹果酒没有白喂，那匹马果真卖了个好价钱。莫丽叶的丈夫很高兴，一时兴起就请朋友们去喝酒，然后天南地北地胡侃起来。众所周知，只要莫丽叶的丈夫端起酒杯，整个克拉丽德王国里没有人能侃得过他。结果，这伙人，你敬我，我敬你，一来二去喝到天黑才散了回家。

他喝得酩酊大醉，往回走的时候，走错了路，迷迷糊糊走到一个山洞边，天还没有完全黑，恍惚中他看见一群小矮人，用担架抬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朝这边走过来。他一惊，稍稍清醒了些，赶紧小心谨慎地躲起来。但是一不小心将烟斗掉在了地上，就在他弯腰的时候，他发现地上有一只小缎子鞋，于是就捡了起来。就在他把鞋往兜里装的空当，那群披着斗篷的小矮人扑过来，狠狠地扇了他几个耳光，他被打得晕头转向的，烟斗也没有捡就跑回来了。

他每次喝酒的时候都会唠叨起这件事，丢了烟斗，捡回来一只鞋，还是只小姑娘穿的鞋。他说那鞋肯定是小矮人抢走的那位姑娘的。

“老奶奶，赶紧把鞋拿给我看看！”乔治急不可待地说。

一看果真是蜜蜂的小缎子鞋，乔治把它紧紧地捧在胸前，请求道：“这就是蜜蜂的鞋，您能把它还给我吗？我要把它装进小香囊里，日日挂在胸前。要是蜜蜂真的找不到的话，等我死了，就让人将它放在我的棺材里，聊以慰藉我的思念之情。”

“王子殿下，您尽管拿去吧！”老奶奶听了乔治的话，也动了情，用手擦着眼角的浊泪。

“您还记得那个山洞叫什么名字吗？”乔治再次急迫地问道。

“那个洞可有名了，大家都叫它矮人洞。”

“亲爱的莫丽叶奶奶，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您知道这个洞在什么地方吗？”

弗朗科接过话茬儿道：“乔治王子，您以前肯定没有好好听我唱歌，我编了好多首歌，都是专门唱这个山洞的。”

乔治高兴地拥抱着弗朗科：“太好了，我们马上回去准备一下，攻下矮人洞，救出蜜蜂！”

“嗯，一定能攻下矮人洞，救出蜜蜂。”弗朗科鼓励地说。

解救

夜幕降临，城堡里的人都渐渐进入了梦乡，年迈体弱的王后也早已熟睡。乔治和弗朗科悄悄地走到地下兵器库去挑选兵器。好久没有战争发生了，那里的兵器架上布满了灰尘。寒光闪闪的长矛、利刃、短剑、长剑、猎刀、匕首，各式各样的武器应有尽有。根根柱子上挂着一套套的盔甲，看着这些寒光凛凛的盔甲，让人依稀记起当年勇士们骁勇善战的雄姿。护手甲是十手指紧握着锋利的长矛，护腿甲上则靠着一面盾牌。这副矛盾好像在告诫人们：“真正的勇士不仅只是自卫，更要懂得进攻。”

在众多铠甲中，乔治最后挑中了已故国王——蜜蜂父亲的战袍，想当年，蜜蜂的父亲身披铁甲、手执长矛，一直打到瓦隆岛和蒂雷岛，是何等的骁勇善战。乔治相信这副铠甲能赐予自己无穷的力量，另外乔治还带上了老国王的盾牌，上面刻有克拉丽德王国的太阳，象征着光明和自由。弗朗科帮乔治穿好战袍后，自己则拿了一套他爷爷当年穿过的一身破旧的铠甲，戴上一顶破头盔，上面还斜插着一束羽毛，活像一把鸡毛掸子。弗朗科特意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滑稽可笑的模样，他感到生死关头、大风大浪面前，尤其需要保持这种幽默和风趣。

穿戴完毕，两个人借着月光，朝着漆黑的田野义无返顾地走去。再离暗道不远的小树林里，弗朗科早就备置好了两匹好马。他们跨上马背，马儿就像离弦的箭一般载着两人疾驰而去。不到两个钟头，他们便到了磷光闪闪、神秘莫测的矮人洞前。

“没错，就是这个洞！”弗朗科肯定地说。

两个人跳下马，手执利剑，向漆黑的矮人洞毫不畏惧地进发。

“爱情的力量使人奋勇向前，战无不胜。”名言如是说。此刻的乔治一心只想赶紧把心爱的蜜蜂救出来，对蜜蜂的爱让他无所畏惧。弗朗科这位忠实的奴仆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漆黑的山洞中，主、仆二人摸索了近一个小时，突然豁然开朗、灯火辉煌。他们感觉十分奇怪，定眼望去原来是一群闪亮的光球。地面上仰仗太阳的照射，矮人国则倚仗着这些发亮的光球来照明。借着小光球的光，他们来到一座古老的城堡前。

“我敢肯定，这就是咱们要攻克的城堡。”乔治转向弗朗科说道。

“没错，就是它！”弗朗科边说边掏出随身携带的酒囊，“别忙，让我先喝两口酒，酒助神勇，神勇才能克敌制胜。”

四下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在熟睡。乔治拔出宝剑，焦躁地向城堡的大门砍去。突然，一个细小的声响传来，他们抬起头，发现了一个长胡子小老头，从一扇窗户里探出了头，问道：

“你们是谁啊？”

“我是白色王国的乔治！”

“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找你们这些底下的老鼠算账的！我的蜜蜂妹妹无缘无故被你们抓走，我是来救她的。赶紧把我的蜜蜂放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乔治大声吼道。

小矮人立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把头缩了回去，然后匆匆地跑去报告给洛克王。现在又只剩下了乔治和老弗朗科。

“我的小王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您，您刚刚的言辞不大礼貌。”弗朗科当然无所畏惧，但是生活的磨砺使他更加精通人情世故。他明白想救出蜜蜂，恐怕不能单单靠一时的冲动，而是谋略和技巧。

血气方刚的乔治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依旧大声地嚷嚷着：“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快把门给我打开，不然我就把你们的耳朵通通割下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城堡的大门徐徐地敞开了，乔治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大门，却发现所有的窗户、走廊、房顶、烟囱上早已布满了弓箭手，矮人士兵们正严阵以待。

只听轰的一声，身后的铜门紧紧地关闭，乔治惊出了一身冷汗。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朝他们射来，乔治和弗朗科挥舞着手中的剑，挡开了一支支飞箭。

此刻，有一个小矮人正站在最高的台阶上俯瞰着他们，只见他手持金杖、头戴王冠，身上披着朱红的斗篷，威武庄严，泰然自若。乔治一手执盾牌，一手执剑，在箭雨中奋勇向前。他陡然一惊，高台上不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嘛！乔治猛地停住，“扑通”一声跪在洛克王的脚下：“恩人，没想到在这里再次见到您，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您和抢走我心爱蜜蜂的那伙人是一起的吗？”

“我是洛克王，矮人国的主宰，我把蜜蜂收留在矮人国，是为了让她了解矮人国的秘密。”洛克王平静地说，“年轻人，没想到你会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不过请放心，我们小矮人不像你们大人们那样蛮不讲理，我完全了解你们的心情，所以不会为你们的胡作非为而大发雷霆。我有一条重要的原则就是永远公正，这样吧，我马上叫蜜蜂来，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如果她愿意跟你走我决不强求，如果不愿意的话，你们决不能胡来，请马上离开。我这样做，并非是害怕你的武力，而是因为我向来秉持公正。”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蜜蜂的到来。不一会儿，蜜蜂身着白色的长裙，披着浓密的金发跑了出来。她一下扑到乔治的怀中，紧紧地拥抱他，边哭边用手锤打着乔治宽厚的胸膛。

见到自己心爱的人依偎在别人的怀中，小洛克王心痛地简直停止了呼吸，他强忍着悲痛，故作镇定地问道：“蜜蜂，这就是你日思夜想要嫁的人吗？”

“是的，洛克王，这就是我的乔治。”蜜蜂高兴地回答，“我的乔治哥哥来找我了，我真是太幸福啦！”

蜜蜂不禁喜极而泣，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打在乔治的脸上。她此刻幸福得像个小孩子，依偎在乔治的身边，唧唧喳喳地讲个不停。她太高兴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有多甜蜜，另一个人就有多伤心，那个人就是一直深爱她的洛克王！

乔治注意到了洛克王痛苦失落的表情，他抚摸着蜜蜂的头温柔地说：“我亲爱的蜜蜂，终于找到你了！你还是我心目中那个最美丽、最出色的姑娘。感谢老天，你还一直爱着我！不过，蜜蜂，你在矮人国待了这么久，难道一点也不爱洛克王吗？水妖们将我关在离你很远很远的牢房，是洛克王跋山涉水、深陷险地把我救出来的，我想他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吧！”

蜜蜂这才醒悟过来，她猛地转过身惊讶地问道：“洛克王，真的是你救了乔治？你是因为爱我，所以才救出我爱的人，对吗？”她突然感觉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一样，激动地张着嘴但再也说不出话来，哽咽着跪倒在洛克王的面前。

在场的所有小矮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泪水濡湿了他们手中的弓箭。然而，此时的洛克王却那么地从容安详，如同一尊雕像。这一刻，蜜蜂感觉洛克王是那么的崇高和伟大，一种女儿对父亲、妹妹对哥哥、朋友对知己的复杂的爱意一齐涌上心头。突然，蜜蜂一把抓住乔治的手，说道：“乔治，我爱你，上帝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可是我又怎么舍得洛克王呢？我怎么能离开他呢！”

洛克王被蜜蜂的真情深深地感动了，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为自己的爱感到无怨无悔，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爱一个人不就是看她能得到幸福吗？只听洛克王大吼一声：“哈，哈！你们现在全是我的俘虏了！”

所有的人都惊诧地看着洛克王，但是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发怒的征兆。这时候弗朗科走上前去，跪倒在洛克王的脚下，说道：“尊敬的陛下，如果您真的要这么做，请让我陪伴我的主人永远做您的俘虏吧！”

洛克王见弗朗科一脸认真的样子，做了个鬼脸说：“来做我盛大宴会的俘虏吧！”所有的人这才明白原来洛克王是和他们开玩笑的，都哈哈大笑起来。

蜜蜂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好友——马仆弗朗科，她热情地上前去拥抱他：“哦，亲爱的弗朗科，好久不见了，能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呵呵，你的鸡毛掸子真好看啊，快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又编什么有趣的歌儿啦？”

此时，洛克王潇洒地起身，邀请他们一起赴宴，庆祝蜜蜂和乔治的久别重逢。

洛克王的胸怀

第一天的盛会已经很隆重了，第二天的盛会更是令人难忘，简直像过节一般。蜜蜂、乔治、弗朗科身着矮人国裁缝师傅专门缝制的华服，来到大厅。洛克王身着国王的盛装，率领着一群文官武将前来迎接。只见那些人都手持利刃、身着兽服，头戴插有天鹅翎的头盔，一摇一摆地走来，有趣极了。另有一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小矮人，静悄悄地坐到长椅上。

洛克王登上一个摆满了蜡烛和金质酒杯的石桌，将蜜蜂和乔治请上前，大声地宣布：

“亲爱的蜜蜂，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收养的外国姑娘，七年后可以重获自由！你在这里已经整整七年了，要是我强留你，就不是一个守法的公民和公正的国王了。请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那么怕失去你。今生今世，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娶你为妻。你走之前，我要亲自为你和你的爱人举行订婚典礼。我非常乐意这么做，你不知道，我爱你超越了一切！”

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话说到这里有些人开始轻轻地啜泣，他们被洛克王伟大的爱而深深感动了。

洛克王接着说道：“但是，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她，我爱你也不应该只是要与你结婚，而是要让你得到真正的幸福。如果此刻我心里还有一丝痛苦，那么我相信它将会像一束阴影，被你的幸福照耀得无影无踪。请把手递给我吧，克拉丽德的蜜蜂、矮人国的公主，还有你白色王国的乔治王子。”说完，他将两只手高高举起，合在了一起，并大声地宣布：

“小矮人们，大家可以作证，两位有情人在离散七年后仍然相爱，并决定重回地面，结为夫妻，相爱永远。愿他们像勤劳的园丁培植五彩的花儿那样，精心培植勇敢、谦虚和忠诚！让我们为他们祝福吧！”

小矮人们齐声高呼起来，分不清是抱怨还是高兴，不知道是为蜜蜂和乔治的幸福欢呼还是为自己国王的失落与牺牲惋惜。总之每个人百感交集，难以描述。洛克王转过身，指着满桌子的火炬、酒杯、各种精致的金银器皿说：

“请收下吧，亲爱的蜜蜂！这些都是小矮人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每当看到它们，能想起你的矮人朋友们，这是他们的心意。我另有礼物送给你，稍后你就知道了。”说完后，洛克王极其温柔地凝视着蜜蜂，默然不语。蜜蜂头戴着一顶玫瑰花环，美丽的脸庞因幸福更加地容光焕发，她深情地凝视着洛克王，含泪点了点头。

洛克王沉默片刻后，接着说道：“孩子们，伟大的爱情是美好的，也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但是仅仅相爱是不够的，还要知道如何去爱。他既需要真情，又需要力量，两者不可或缺，同时还要有包容和怜悯之心。你们年轻、美丽又善良，但你们是大人，那么注定你们的爱情要经历各种考验。没有这一点，你们的爱情只能像这节日的华服徒有其表，而无法遮风挡雨。同甘共苦的恋人才会受到世人的爱戴。请记住忍耐、宽容和理解，才是爱的真谛！”

洛克王顿了顿，此时他浑身充斥着一种炽热而又温柔的感情。“我的孩子们，好好珍惜你们的爱情吧，祝你们幸福，永远幸福！”

洛克王讲这番话的时候，皮克、泰德、弟格、博巴、特吕克和巴奥都紧紧围在蜜蜂的身边，亲吻着她的胳膊和手，他们是那么恋恋不舍，一而再恳求她留下来。洛克王将蜜蜂的手拉过来，深情地将一枚光芒四射的戒指轻轻地套到她的手上，正是那枚打开乔治牢门的魔戒。洛克王嘱咐道：

“蜜蜂，请收下这枚魔戒，它是我送给你们的最珍贵的礼物，以后会代我保护你。无论何时，它都会让你们很快回到矮人国来。如果想逃避辛酸苦涩的尘世，随时欢迎你们回到充满着真情善意的矮人天地来，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回去后，去告诉那些地上的大人们，不要看不起生活在地下的勤劳、善良、灵巧、智慧的小矮人。再见了，亲爱的孩子们，衷心祝你们幸福！”

“再见了洛克王，再见了我亲爱的矮人朋友们，我会想你们的，再见啦！”蜜蜂眼含热泪、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生活了七年的矮人国，回到阳光普照的地上，开始了她新的人生。

目录

前言

致内阁总理　D. R. 先生的信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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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需竭力呈现本书自有的价值。这是一个滋味苦涩的果实，好似生长在沙漠最干旱地区的苦西瓜——吃了不仅不解渴，嘴里还会觉得愈发的灼热，但其在金黄沙地的映衬下，又显露出独有的美态来。

我如果想把主人公设置成一个杰出典范式的角色，那我必须承认，我这个企图算是失败了。少数几个人对米歇尔的这段经历感兴趣，但也只是借着义正词严的力量，大肆抨击他。而我赋予玛瑟琳多种美德，并非在浪费时间。这样米歇尔把自己看得比她还重，也自然就得不到大家的谅解。

我若怀着写米歇尔的起诉书的心态撰写本书，我也不会得到成功——即使大家对主人公满腔义愤，也不会因此感激我。很显然，这种义愤是在不以我为考量的情况下产生的。有人还会将这种情感延伸到我身上，直接把我当成了他。

本书既不是一部起诉书，也非道歉书。我控制自身，以免仓促做出决定。如今的公众都希望能在故事结尾看到作者的道德倾向。实际上，当故事慢慢发展，读者甚至希望能看到作者的明确立场。希望他明确表示自己偏爱的是阿尔赛斯特还是菲兰特(1)，是哈姆雷特还是奥菲莉亚，浮士德还是格雷琴(2)，是亚当还是耶和华。我并不绝对地认为，中立性——差点儿说出“犹疑不决”——是一个优越的头脑是否具有优越智慧的必备指示物，但是我相信，不少伟大的灵魂都拒绝……下结论，更何况，提出问题和假定这个问题已被解决并不是一回事。

我使用“问题”这个词似乎也有点不情愿。老实说，艺术本身并无问题，也不可把艺术作品本身当做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使用“问题”一词时，如果我们的本意指的是“戏码”，那么我要说，本书叙述的悲剧戏码虽存在于主人公的灵魂中，并随之慢慢展开，但也缺乏普遍适用性，也不能就局限在他的个人经历中。我无意假装这里的“问题”一词由我发明——它在我这本书问世之前就已存在。不管米歇尔获胜还是败北，这个“问题”将继续存在，作者也不认为可以凭此论成败。

如果某些显赫人士拒绝承认，该戏码不过是一个特殊而不寻常现象的逐步发展，而本书的主人公不过是一个生了病的个体，他们就无法看出主人公具有的有趣且重要的大量思想。那这错就不在这些思想或这出戏，而在作者。我是说，都是作者技巧的匮乏，导致即使他在本书中倾注了全部热情、流干了全部泪水和投入了一切关爱，也于事无补。但是一本书真正的意义和读者对其的感兴趣程度，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我宁愿拿着好作品受人冷落，也不屑只图眼前的成功，哗众取宠、吸引大众眼球，我并不觉得这样是骄傲自负的表现，反而应被看成具有长远眼光。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证明，只求认真画好这一幅画，并让它绽放光彩。

【注释】

(1)法国古典主义戏剧家莫里哀诗剧《恨世者》中的人物。

(2)二者均为歌德作品《浮士德》中的人物。

致内阁总理　D. R. 先生的信

西达贝·姆，189X年7月30日

是的，我亲爱的兄弟，和你想的如出一辙，米歇尔已和我们交谈过了。这就是他给我们的叙述。你说你想阅览一下，我也答应了你。不过我在信即将寄走的时候，还是迟疑了。这信我读的次数越多，就越发地觉得可怕。噢，你会怎样看待我们的朋友？我本人又会怎么想？……我们是否可以简单粗暴地否认他的行为，拒绝承认他残忍的性情其实也是为了达成好目的的方法？我怀疑如今应有不少人羞于承认在这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能找到办法来好好利用这种人的聪明才智吗？还是必须将他们逐出我们的世界？

可以用什么方式，让米歇尔服务于国家？我必须坦言，我不知道……他得有份工作。你才能出众，并借杰出的才能谋得高职，颇具影响力，可以给他找个事做吗？请务必尽快。米歇尔忠于职守——现在依然如此。但过不了多久，他这忠心就只会留给自己了。

我正在湛蓝的天空下给你写信。我、丹尼斯和达尼埃尔在这儿一共待了十二天，没有见到一丝云彩，强烈的太阳光也从未歇过。米歇尔说，这天空如水晶般透明已达两个月之久。

我既不感到悲伤也不觉得快乐。这里的空气让人心里充满神秘的亢奋感，进入一种远离苦乐的状态。幸福的滋味也莫过于此吧。

我们守在米歇尔身边，不愿离去——你若是看了这一页页的材料，就会明白个中缘由。我们就在这里，在他的家中，等待着你的回信。不要耽搁。

丹尼斯、达尼埃尔和我一直都是挚友，这你都知道。自上中学时我们就与米歇尔走得很近，随着年龄增加，友谊也日益深厚。我们四人曾彼此承诺：只要有一人有需要并发出召唤，那其他三人就要立即响应。因此，我一收到米歇尔的求助召唤，就立刻通知了达尼埃尔和丹尼斯。三人抛下一切，即刻启程。

我们已经有三年没见过米歇尔了。他当时已经结了婚，正与妻子一起共度蜜月。他们最后一次经过巴黎时，丹尼斯在希腊，达尼埃尔去了俄罗斯，而我呢，你也知道，我一直陪伴着我那卧病在床的父亲。当然我们并未中断通信；塞拉斯和威尔刚见过他，但他俩告诉我们的情况还是让我们大惊失色。我们一时还没法理解。他已经变了，改变的原因当时我们无法理解。从前的他是个好学的清教徒，过分虔诚让他的举止显得笨拙；他的眼神极为明亮，面对他那灼灼的眼神，我们往往只好停下那些过于奔放的谈话。从前的他……他的描述里都有，在此不再赘述。

现将故事呈上，丹尼斯、达尼埃尔和我听到的叙述，都一字不拉地写给你。我们躺在他住所的平台上，在满天星斗下，他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故事快结束时，晨曦刚刚降至平原。米歇尔的房子和村庄间隔很近，可以俯视平原。庄稼都已收割，天气及其炎热，平原光秃秃的，看起来好似沙漠。

米歇尔的房子颇为简陋，看起来也有些怪，却不乏魅力。窗户上没安装玻璃——或者应该说连窗户都没有，墙上只有几个大洞——冬天屋里一定很冷。但现在气候温和，我们都可以直接躺在户外的垫子上睡觉。

我还要告诉你，我们这一路走得都很顺利。傍晚时分到达这里，炎热的天气让我们感到劳累，可周遭的新鲜事物又让我们兴奋异常。我们在阿尔及尔和君士坦丁只稍作停留，便从君士坦丁再乘火车，抵达西迪贝姆，一辆小马车正在那儿候着我们。公路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就断了。就像翁布里亚(1)地区的一些村镇那样，高高斜卧在一座石山上。我们便徒步上山，行李箱由两头骡子驮着。我们沿着这条路往上爬，村子的第一栋房子就是米歇尔的住宅。这座房子由带围墙的花园围着——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一圈矮墙，花园里面长着三棵矮小的石榴树，还有一棵挺拔茂盛的夹竹桃。一个卡比尔人(2)小孩正在那儿玩着，我们一走近，他立马翻墙而去，消失不见了。

见到我们，米歇尔也没有大惊小怪，他的欢迎方式相当平淡，似乎是在压抑自己的真情实感。不过当我们走到门口时，他又挨个和我们三人拥抱，只不过表情异常严肃。

直到天黑，我们的交谈也没超过十句话。客厅里放好了晚餐，都是些家常便饭，不过客厅的豪华装饰着实让我们大吃一惊。等会儿你看了米歇尔的故事就会明白个中缘由。吃完饭，他坚持要亲手给我们煮咖啡。喝后，我们便一起登上平台，那里视野开阔，景色一览无遗。我们三人好像约伯(3)的三个朋友，观赏着平原上白昼将逝留下的余烬。时间很快就这样过去了。

夜幕一降临，米歇尔便开始侃侃而述。

【注释】

(1)位于意大利中部。

(2)住在阿尔及利亚的柏柏尔人。

(3)《圣经》中的人物，是上帝的忠实仆人，他极具隐忍精神，经受住了魔鬼的考验。

第一部分

第一章

亲爱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的忠诚，我也可以完全信赖你们。我知道，只需一声召唤，你们便会来见我，而我也会同样如此。我们已有三年没有见面了，但我们的友谊经受住了久别的考验，希望现在也能经受住我这番叙述的考验。我之所以突然发出召唤，劳烦你们长途跋涉来看我，就是为了和你们见上一面，让你们听我说说话。我不求救助，只想向你们倾吐心事。我遇到了难关，生活再难继续下去。我不是觉得倦怠，只是自己难以排解。我需要……我需要倾诉，我只求你们听我说话。为自己争得自由不算什么，难就难在如何利用那自由。请允许我谈谈自己吧。我需要把自己生活的故事告诉你们。我会随性而谈，既不谦虚也不骄傲，比我讲给自己听时还要诚实。请你们听听我这些不得不说的话吧。

我们上次见面时，还是在昂热郊区的小教堂里，那天是我举行婚礼的日子。受邀宾客不多，到场的却个个都是我的挚友，也使那次普通的婚礼显得相当感人。我觉察出大家都情绪高昂，自己也跟着激动起来。从教堂出来后，我们又聚到新娘家，一起吃了顿便饭。之后我们登上雇来的轿车，和大家招手作别，不能免俗地踏上了新婚旅程。

我对我的妻子不甚了解，我怀疑她对我也是如此，但我并不难过。这桩婚姻里没有爱情，结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安慰我的父亲。他将不久于人世，心里还放不下一桩事——他怕把我一人丢在世上。我深深地爱着父亲，看着他饱受病魔摧残，便一心想让他这段痛苦的时光稍稍好过些，便在不了解未来的可能性的情况下，匆匆做出了一生的承诺。在奄奄一息的父亲的床头，我们举行了订婚仪式。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当然没有欢笑，但却能给他带来安慰，想来其中也不乏深沉的快乐。也许我不爱我的未婚妻，但至少我从未爱过其他女人。在我看来，这就足以确保我们的美满生活了。当时我对自己缺乏了解，却以为自己已把全副身心都交给了玛瑟琳。玛瑟琳是个孤儿，同两个兄弟相依为命。当时她刚二十岁，我比她大四岁。

我说过我不爱她——其实应该说，我对她至少没有那种所谓爱情的感觉。不过如果可以把爱情理解为柔情、同情心以及极大的尊重，那我就是爱她的。她是新天主教，而我是新教……其实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个新教徒！不过神父接受我，我也接受神父，所以一切都还顺利。

我父亲就是一名众所周知的“无神论者”——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出于极深的尴尬，我从未和他谈过信仰问题，恐怕他对我亦是如此。我母亲对我采取的胡格诺(1)教派式的严肃教育，和她那美丽的形象一起，在我心中渐渐淡薄。你们也知道，我早年丧母。那时我还预想不到，童年接受的最初的道德教育将会把我们控制得多紧，也想象不到它会给我们的思想留下了什么影响。母亲对我进行灌输教育的同时，也把这种严格朴素的作风传给了我，之后我更是将其贯彻到研究工作里。我十五岁那年丧母，之后便是父亲一人照顾我。他对我精心抚养，全身心地对我进行教育。当时我已经很好地掌握了拉丁语和希腊语，跟着他，我又很快学会了希伯来语、梵文和阿拉伯语。二十岁时，由于我学业进步很快，父亲便让我参加他的研究工作。他还满怀信心，把我当做和他地位相等的伙伴，并向我证明我受之无愧。《漫谈弗里吉亚人的崇拜》一文署的是他的名字，其实出自我手，且几乎未经他的修改。这篇文章为他赢得的声誉比他以往的所有作品都大。他很开心，而我看到这种肤浅的欺世盗名之作居然获得成功，却大为吃惊。但随后我的事业便正式开始。学贯古今的学者都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我，而现在的我看到别人给我的种种荣誉，也能笑着欣然接受了……就这样，我生活到二十五岁，打交道的对象几乎只有废墟和书本，对生活却一无所知。我对研究倾注了全部的热情。我也有朋友（包括你们），但我热爱友谊超过朋友本身。我对他们非常忠诚，却只是出于对高尚品质的需求，我珍视自己身上每一种精细的情感。可我缺乏对朋友的了解，对自己也知之甚少。我本可过上另一种生活，生命也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展开，但这念头却从未在我的头脑里出现过。

我们父子二人过着简朴的生活，开销很少，以致我到了二十五岁，都还不知道我们家其实家底殷实。我不大想这种事情，总以为我们只是在勉强维持生计。父亲节俭的习惯也留给了我，到了后来，我发现家中财产丰厚，居然觉得有点不安。我对这类事情不怎么在意，作为唯一的继承人，甚至在父亲去世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这问题到结婚时我才搞明白，同时发现玛瑟琳几乎没带什么嫁妆来。

我对另一件事也是浑然不知，这件事也许更为重要——我的健康状况极差。如果不经受考验，我怎么会发现？我经常感冒，却常常不以为然。生活过于平静，既让我的身体情况恶化，其实也从另一方面保护了我。玛瑟琳反倒非常健壮，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她的身体的确比我好。

结婚当晚，我们在巴黎的寓所里度过，早已有人为我们收拾好了两间房间。我们在巴黎仅停留了几天，买些必备品，之后去了马赛，再登船前往突尼斯。

那一阵杂务繁多，事事都需要我亲历亲为，忙完了往往已经头昏眼花。再加上为父亲发丧心情已经十分沉痛，后面办喜事情绪上又是一番波动，我实在是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们登船后，强烈的劳累感终于向我袭来。在此之前，我所做的每件事都给我增添了疲劳，耗散了精力。在船上一闲下来，思想就活动开了。那似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这也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脱离研究工作。以往我只允许自己作短期休假，尽管也有过几次稍长的旅行。一次是在母亲去世后不久，我跟父亲一起去西班牙，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月；另一次去德国待了六个星期；还有几次旅行经历，不过都是出于工作需要才去的。父亲在旅行时目标也是十分明确——从不允许我们偏离研究主题。而我呢，只要不陪着他，就会捧起书本。不过这次我们一离开马赛，格林纳达和塞维利亚(2)的画面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那里的天空更蓝，林荫里更加凉爽，还有快乐的节日伴随着欢声笑语，和美妙的歌声。我想，我们马上又能看到了。我登上甲板，目送马赛渐渐远去。

我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好像把玛瑟琳给忘了，都没怎么理她。

她正坐在船头，我走到她跟前，第一次真正地端详起她来。

玛瑟琳很美，你们见到过她，都知道这点，只可惜我和她太熟悉了，以前并没有发觉她的美，也难以用新鲜的目光打量她。我们两家几代交好，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优雅秀丽早已习以为常……这还是我第一次感到惊异，觉得她实在太优雅了。

她头戴一顶设计简洁的黑色草帽，罩着黑色面纱，映衬着一头金发，但并不显得柔弱。她穿的裙子和上衣用料一样，是由苏格兰印花细布制成，是当时我们一起挑选的——我在服丧，却不愿意她穿得太朴素。

她觉察出我在看她，便转过身来……在那之前，我对她的殷勤态度都是责任式的，且一直在用冷漠的客套代替爱情。看得出来，这让她很是烦恼。此刻的玛瑟琳能感觉出我这是第一次在用不同的眼神看她吗？她也定睛看着我，极为温柔地向我微笑着。我沉默不语，在她身边坐下，此前，我都在为自己生活，至少都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现在结了婚，却仅只把妻子视为伙伴，根本没考虑原本的生活会因为我们的结合而发生变化。此时，我才意识到我生活的独角戏结束了。

此时只剩下我们俩还在船板上。她头靠着我，我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她抬眼望着我，我亲了亲她的眼睑，这一吻不要紧，我心里翻腾起一股全新的怜爱之情，那感觉如此强烈，让我不由得热泪盈眶。

“怎么了？”玛瑟琳问我。

我们开始交谈，她的话语让我入迷。以前，我根据自己的观察总觉得女人愚蠢，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她身边，只觉得自己又笨又傻。

这样说来，与我结合的那位女子有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生活！这个想法很有分量，以致那天夜里我醒了好几次，从卧铺上支起身子，看着下铺我的妻子——玛瑟琳的睡容。

第二天天空极美，大海非常平静。我们闲散地谈了几句话，拘束的感觉少了许多。婚姻生活自此开始。到了10月最后一天的早晨，我们在突尼斯下了船。

我原本只打算在突尼斯住个几天。不怕向你们暴露我的愚蠢想法：在这个全新的国家，能引起我兴趣的只有迦太基和几处罗马帝国的遗址。比如奥克塔夫向我介绍过的梯姆戈，还有苏斯的镶嵌画建筑，特别是杰姆的古剧场，对我更具吸引力。我计划一刻也不耽搁，立即赶去参观。我们必须首先到达苏斯，在那里换乘邮车。我决心这一路绝对不会让其他景物分散我的注意力。

想归想，但到了突尼斯，这个国家还是给了我很大的惊奇。新的感官体验唤醒了我身上的一些沉睡已久的部分，尽管许久未使用，但依然保持着神秘的青春。那感觉主要不是欣喜，而是惊奇与迷惑。但最让我高兴的还是玛瑟琳对这一切的欣然接受。

不过我的疲惫感一天甚过一天，又觉得如果就此屈服会很难为情。我一直在咳嗽，不知道为什么胸上部很不舒服。我想，现在我们正在南下，温和的天气应该会慢慢让我的身体好起来。

斯法克斯的邮车于晚上八点离开苏斯，深夜1点经过杰姆。我们订了车厢靠前的位置。我本以为坐上的会是一辆颠簸不停的老爷车，情况却恰恰相反，这辆车居然相当舒适。但是这里的寒气！……天真的我们对南方温暖的气候充满了信心，两人衣着都很单薄，只带了一条披巾。刚一离开苏斯城和周围山丘屏障的保护，大风就咆哮起来。风在平野上鬼哭狼嚎，怒吼呼啸，从车门的每条缝隙里钻进来，让我们防不胜防，到站时我们都冻僵了。旅途颠簸，我感觉十分劳累，一直在剧烈咳嗽，身体越发地撑不下去了。这是怎样的一夜啊！到了杰姆后，我们发现这里没有旅店，只有一处破旧的驿站。这可怎么办？邮车又出发了，村子的各户人家都已入睡。黑暗似乎漫无边际，隐约可以看到阴森的废墟，还能听见犬吠声。我们只有回到肮脏的小房间里，里边放着两张破床。玛瑟琳冷得直抖，不过在这里至少避开了风。

第二天天气阴暗，我们出门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天空完全晦暗，风还在刮，只是没有昨夜那么猛烈了。邮车只有到了傍晚时分才会经过这里……就如我先前所说，这一天过得实在凄惨。没过几分钟，古剧场就跑完了，感觉相当扫兴。在这阴霾的天空下，我甚至觉得它相当丑陋。我感到特别无聊，也许是太过疲惫了吧。接近中午时，我徒劳地搜寻着碑文，最后无功而返。玛瑟琳正坐在避风处看一本英文书，带本书出来真是她的幸运。我靠在她身边坐下。

“多愁苦的一天！希望你不觉得太过无聊！”

“没有啊，你看，我在看书呢。”

“我们究竟为什么来这儿啊？希望你不要怕冷。”

“不是很冷。你呢？你脸色苍白啊。”

“还好……”

当晚，风刮得越发猛烈。邮车终于来了，我们再次上路。

车起步还没颠几下，我就觉得身子骨快散架了。玛瑟琳累得厉害，直接倚着我的肩头睡着了。我心想，可千万别咳嗽，不要把她弄醒啊。于是我轻轻地、轻轻地移开身子，把她扶到车壁那一侧。可咳嗽居然停了，我咯起痰来。这是新情况，咯出来并不费劲，每隔一会儿咯一小口。起初这感觉很奇特，我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但没过多久，我的嘴里多了一股异味，那感觉十分恶心。很快我的手帕就用完了，还沾得满手都是。要把玛瑟琳叫醒吗？……幸好我想起在她腰带上还掖着一块大手帕，便轻轻地抽了出来。有了手帕我再也不用强忍了，便剧烈地咯了起来，咯完感到特别轻松，心想感冒总算快好了。可突然我又觉得浑身乏力，头晕目眩。我想我就要晕过去了。要叫醒她吗？……真是令人羞耻的想法！（我相信自己，这么做都是受童年的清教思想的影响，让我始终认为，任何向软弱屈服的行为都是怯懦的表现。）我控制住自己，手里抓牢一个东西，好歹有个依靠，就这么最终控制住了眩晕……我幻想自己重新回到了海上，车轮的声响变成了浪涛声……这么想着，也不咯痰了。

之后，我便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

当我醒来时，已近破晓，玛瑟琳依然在沉睡。车快到站了。我手中拿的大手帕黑糊糊的，一开始还没怎么注意。等我掏出来一看，不禁傻了眼：上面沾满了血污。

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瞒着玛瑟琳。可该怎么办？我身上斑斑血迹，特别是手指上……真像流了鼻血——好主意！要是她问起来，我就谎称我流鼻血了。

玛瑟琳一直睡着。车到站了，她得先下车，所以我有什么异样她也没看到。我们提前预订了两间客房。一下车我就冲进我的房间，立即将血迹洗掉。玛瑟琳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我的身体十分虚弱，赶忙吩咐伙计给我们送上茶点。玛瑟琳的脸色也有点苍白，但依然笑着，她给我斟上茶。我心里不禁愤懑，怪她不关心我。当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有失公允，心想都是我掩盖得好，她才没发现。就算这么想也没用，我的火气越来越大，本能地在我身上增长，控制了我的大脑……我的情绪最后愈来愈失控，再也忍不住了，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说道：

“昨天晚上我吐血了。”

玛瑟琳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身体摇晃起来，刚想稳住，却重重栽倒在地板上。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玛瑟琳！玛瑟琳！”老天啊，我都做了什么！一个人病还不够吗？可就和我刚说的一样，我的身体非常虚弱，差点儿也跟着一起昏厥过去。我打开门，喊人帮忙。立马有人跑了过来。

我突然想起箱子里放了封介绍信，是开给城里一名官员的。我便凭着这封信，派人请来了军医。

与此同时，玛瑟琳倒是醒了过来。她坐在床头，俯身看着我，而我却躺在床上烧得直抖。军医来了，给我们俩轮番做了个检查。他说玛瑟琳没事，跌倒时没有受伤；而我的病情却相当严重——他都不愿意说是什么病，只答应傍晚之前再来。

军医又来了，这次他只冲我微笑，跟我说了不少话，又开了一些药。我意识到，他认为我已经没有希望了。要我以实相告我自己的感受吗？老实说，当时我没有感到不安，只是觉得累，有种坐以待毙的感觉。“说到底，生活又给了我什么让我必须活下去？我勤勤恳恳工作到最后一刻，带着满腔热忱地尽忠职守。至于剩下的……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中暗想，不觉钦佩起自己的清心寡欲来，唯一让我痛苦的是这地方太简陋了。“这间客房太烂了。”我想。我环视着房间，突然意识到，在隔壁屋里，有我的妻子玛瑟琳。我听得见她说话的声音。医生还没走，正和她谈话，还把声音压得很低。后来就记不大清楚了——我一定是睡着了……

我醒来后，发现玛瑟琳就待在我身边，一看样子，就知道她刚哭过。我不够热爱生活，因此也不为此时的自己感到可惜。只是这地方太过简陋，我看着难受。但光是看着她，我就又觉得快乐起来。

此刻她正坐在我身边写东西。我觉得她很美，瞥见旁边放了几封已经封好的信。她起身走到我床前，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她问。

我凄惨地笑了。“我会好起来吗？”我哀伤地问她。

她立即真心实意地答道：“当然了！”她的话里充满了由衷的信心，连我也差点儿相信了。我隐约感到生活的前景就和她的爱情、美貌一样，我眼前似乎出现了感人的美好幻象，以致泪水决堤。我流了好久的泪，停不下来，也不愿停下。

玛瑟琳以极大的爱的力量劝我离开苏斯。她一路扶持、帮助、照顾着我……我们从苏斯到突尼斯，又从突尼斯辗转到君士坦丁……玛瑟琳太了不起了！后来到比斯克拉时，我的状况总算有了起色。她信心十足，热情分毫未减，她忙着安排行程，预订住处。不过不幸的是，她却不能让这趟旅行为我少带来些痛苦，她没有那个能力。我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前进，已做好了随时放弃挣扎的准备。我像垂死之人一样，大汗不止，呼吸困难，还经常昏迷。等我第三天傍晚好不容易到达比斯克拉时，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注释】

(1)16世纪至18世纪，法国天主教派对加尔文教派的称呼。

(2)西班牙的两个地方。

第二章

为什么要谈起往日？那些日子给我留下了什么？只有暗无声息的悲恸回忆罢了。我当时已不明白自己是谁，身在何处。我眼前只有一个画面：我奄奄一息，痛苦不堪，而玛瑟琳——我的妻子，我的生命——始终俯靠在我的身旁。我肯定，我之所以能够活过来，都是她的精心护理和她的爱的功劳。终于有一天，我像迷航的海员看见陆地一样，重又看到了一束生命之光。我终于能向玛瑟琳微笑了。为什么我要把这些告诉你们？因为我要说的是——就和人们惯常说的话一样——我被死神的翅膀碰了一下。更要紧的是，我惊异地发现自己还活着，每一个崭新的今天都是我未曾希望活到的明天。我心想，我从未意识到我正在生活，这回我总算发现了这一点，这宛若新生的感觉让我激动万分。

终于有一天，我能起床了。我完全被现在这个家深深地吸引。这儿就是一个平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平台啊！我的房间和玛瑟琳的房间都对着它。往前延伸便是屋顶；爬到最高处，能看见棕榈树盖住了房屋，而棕榈上面又是沙漠。平台的另一侧连着一座花园，花园边上金合欢树的枝叶也伸了过来。它还靠着一个庭院，楼梯连着庭院的台阶尽头。庭院小而齐整，里面种着六棵棕榈树。我的房间很宽敞，只有白粉墙，没有冗余的装饰。一扇小门将玛瑟琳的房间和我的连在一起，一道法式落地窗正对着平台。

在那里，日子不再是一分一秒地流逝。后来，孤独寂寞的我又多少次忆起这些缓慢的日子！玛瑟琳守在我身边，或看书或写字。我什么也不干，光是看着她。哦，玛瑟琳！我默默观察着她。我看太阳，看阴影，看阴影的移动。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观察。我的身体仍然虚弱，呼吸也还是困难，现在做什么都累，就连看书也累。再说我又能看什么书？对于现在的我，苟延残喘地活着就够费我力气的了。

一天上午，玛瑟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对我说：

“我给你带了一个朋友来。”接着，一个褐色皮肤的阿拉伯儿童跟在她身后进来了。他叫巴齐尔，总是沉默不语，光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有点不自在，这感觉让我累。我什么也没说，只摆出一副气恼的样子。孩子看见我面若冰霜，不禁不安起来，转身看着玛瑟琳，讨好地依偎着她，抓住她的手，抱着她，一双胳膊露在外面，就像小动物一样亲昵可爱。我注意到，在那薄薄的白色无袖长衫和打着补丁的斗篷下，他的身体是全裸的。

“去啊，坐下来吧。”玛瑟琳注意到了我的不自在，便嘱咐他，“自己玩吧，小声点儿就好。”

小男孩坐到地上，从斗篷的兜帽里拿出一把刀，削起木头来。我猜他是要做一只哨子。

很快，那不舒服的感觉就消退了。我看着他：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光着两只脚，脚腕和手腕都很好看。他用那把破刀的样子也很有意思……我真的觉得这一切有意思吗？他的头发理成了阿拉伯人式的平头，戴一顶破圆帽，本该是流苏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洞。无袖长衫滑落了一点，露出幼小动人的肩膀，我真想摸一下。我俯下身，他转头看着我，冲我一笑。我做了个手势，让他把哨子给我。他递了过来，我拿着它装出一副欣赏的样子。现在他想走了，玛瑟琳给了他一块蛋糕，我又给了他两个铜币。

第二天，我觉得百无聊赖，这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我在期盼什么——到底在期盼什么呢？——我觉得无聊透顶，焦躁不安。终于，我憋不住了：

“巴齐尔今天上午不来吗？”

“要是你想，我就去把他找来。”

说完她就出去了，没过一会儿，又一个人回来了。看到她没能把巴齐尔带来，我差点儿哭了出来——疾病都对我做了什么？

“太迟了，”她对我说，“学校放学，孩子们都回家了。你要知道，有的孩子真可爱，我觉得现在他们都已经认识我了。”

“嗯，也许明天你能把他弄来。”

过了一天，巴齐尔来了。他还像前天那样坐下，拿出小刀，削起了一块硬木头。一不小心，他的拇指被割了个大口子。我惊得浑身一颤，他却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伸出发亮的伤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不停流着的鲜血。他一笑，就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又漫不经心地舔起了伤口。啊，他气色多好啊！他让我着迷的地方就在于此——健康，这个小身体真是健康得美丽。

第二天，他带了一些弹子过来，想让我和他一起玩。玛瑟琳不在，要是她在一定会阻止我。我犹豫了，看着巴齐尔。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弹子塞在我手里，催我快玩。我一弯腰就直喘粗气，但还是勉强撑着。最后再也撑不下去了，我汗流浃背，只好扔下弹子，一下倒在沙发上。巴齐尔有点担忧地看着我。

“你生病啦？”他轻柔地问道，那声音美妙极了。玛瑟琳这时回来了。

“把他带走吧，”我说，“折腾了一个上午，已经够累的了。”

几小时后，我又咯了一口血。那时我正在平台上拖着沉重的步伐散步，玛瑟琳正在她房间里干活，好在她什么也没看见。当时我呼吸不畅，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它就上来了，弄得满嘴都是……但不像初期那样，吐出来的都是鲜血，这回出来的是一个肮脏的大血块，我一口吐在地上，觉得恶心极了。

我走了几步，身体摇晃起来，浑身发抖。我很担心害怕，又很恼火。直到刚才之前，我都认为只要有耐心，我的病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但刚才这个变故让我心里充满了挫折感。更让我奇怪的是，一开始咯血时，我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我记得那时我几乎是平静的。现在为什么会这样？这恐惧又是从何而来？哎呀！那都是因为我开始热爱生活了。

我又走了回去，弓着身子找到了那团血块，用一根草秆挑起来，放在手帕上，仔细看着：这是一摊肮脏的暗色血块，几乎是黑色的，而且黏成一团，看起来可怕至极……我不由得想起了巴齐尔发亮的鲜红色的血。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愿望，一个欲念，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而迫切的想法：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咬紧牙关，握紧拳头，鼓起整个身体的力量，发狂而绝望地准备开始新生。

就在前一天，我收到一封T写给我的信。信中就玛瑟琳担心的问题一一给出回答，满篇都是医疗建议，随信还寄来几本医学普及读物和一本专著。我更看重那本专著，只漫不经心地扫看了一遍新的内容，至于印刷品，我完全没看。因为第一，这些小册子和童年别人塞给我的大量道德小读本很像，无法引起我的任何好感；其次，这些建议实在令我心烦；再者，我认为自己没有患结核病，因此《给结核患者的建议》《结核病实践疗法》之类的书也不符合我的病情。我情愿把咯血的原因归咎于别处。老实说，我根本找不到原因，也尽量不去想，我断定自己即便暂时无法痊愈，那至少也离完全康复不远了……我看完信，又贪婪地读了那本书和小册子，突然惊恐地意识到，我并没有以恰当的方式照顾自己。我之前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得过且过。现在我猛然发现，自己的生命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打击，生命的核心受了重创。我的身上正活跃着一队敌人，我能听见、看见、感觉到它们。不经过搏斗，我绝对打败不了它们……我还大声补充了一句：“这是意志问题。”好像这么喊一下，能更坚定地说服自己一样。

我的心理进入了战斗状态。

暮色降临，我为自己制订了战略计划。在这段时间里，我只研究一个东西，就是如何治好病，唯一的任务也只有一个，就是恢复身体健康。只要对我身体有好处的，就说它好，拿来利用；而不利于治疗的，就通通抛之脑后、弃之不理。晚饭前，我已经就呼吸、运动、饮食几方面做好了决定。

我们在一个四面被平台环绕的小亭子里吃饭，这里安静、平和、远离一切喧闹，两人吃饭也显得颇为亲密。一名老黑人从附近一家饭店给我们送饭菜过来，说实话，这些食物只能勉强入口，都是玛瑟琳负责订的，她点了这个菜要了那道菜 ……我一般都没什么胃口，不觉得缺菜、菜式不丰盛有什么影响。玛瑟琳饭量小，也没发现我的食物其实不够。而在我做的所有决定中，多吃饭排在首位。本打算今天晚上就实践起来，没想到一顿饭毁了一切。送来的饭是完全不能吃的腊肠，还有烤过了头的肉。

我气急败坏，把怒火全撒在玛瑟琳身上，对她讲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把什么都怪在她头上。听我那口气，就好像饭菜不好吃都是她的错一样。我气就气在，刚刚决定采用饮食疗法，就被迫推迟。推迟事小，后果却可能极为严重。我把前段时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认为这一餐劣质饭菜会让我的身体彻底崩溃。我强令玛瑟琳进城去买罐头，随便什么都行。

没过一会儿，她就带了一个小罐回来。我狼吞虎咽，差不多全都吃完了。仿佛在向我们俩证明，现在的我需要吃更多的食物。

那天晚上，经过商量后，我们一致同意要彻底改善伙食，增加用餐频率——每三小时一餐，早晨六点半就开始第一餐。饭店的菜式太差，必须补充各式各样的罐头……

这全新的疗法让我激动不已，导致当晚我不能成眠。我想当时好像有点发烧，床边正好有一瓶矿泉水。我喝了一杯，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次我干脆对着瓶口，一饮而尽。我像复习功课一样，在脑海里重温了一下刚做好的决定。又鼓起勇气，准备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同一切战斗。我的救赎就在自己手中。

最后，天终于亮了，晨曦已至。

战役开始之前，我必须保持警惕。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必须坦白，在此之前，我一直没问过玛瑟琳的宗教信仰——不管是出于漠不关心还是觉得尴尬，都没问她——我觉得这与我无关，我也不以为意。那天玛瑟琳去做了弥撒，回来后，我得知她为我做了祈祷。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尽量温和地说：

“不用为我祈祷，玛瑟琳。”

“为什么？”她不安地问。

“我不喜欢什么特殊的庇佑。”

“你拒绝上帝的庇佑？”

“不，因为那样就意味我要感恩戴德，我就得报恩，我不愿意那样。”

我们谈起此事，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这对话的重要性。

“我可怜的爱人，光靠自己你是不会好起来的，”她叹了口气道。

“那就这样吧……再说，”我见她神色悲哀，便缓和口气，说，“你会帮助我的。”

第三章

我还要再耗费一番唇舌，来谈论我的身体。我要说下去，要尽可能多说些，你们听了，一定会以为我已经彻底忽略了精神性的东西，但我的疏忽是刻意为之的，事实就是如此。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力气再过这种双重生活。等我的病有了起色以后，我再考虑精神方面的事。

我的身体离好转还差很远。稍一动就会出汗，静坐着就又会着凉。如同卢梭讲的一样，我现在饱受“呼吸急促”之苦。我有时发烧，早上常常刚一起来，就觉得疲惫不堪，只能蜷缩在扶手椅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顾自己。我必须集中精力，努力让呼吸顺畅。我艰难地、有条不紊地、小心谨慎地呼吸着。但不管怎么努力，呼气时总带着短促的颤音，怎么也控制不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能通过高度集中注意力，勉强避免这种情况。

不过最让我头疼的还是身体的反应。现在气温只要稍有变化，我脆弱的身体就会跟着变，让我痛苦不堪。现在回头看，我想当时的病其实和神经系统紊乱有关，那是一系列病症，单单归结于结核病根本说不通。我也找不出别的原因。我不是觉得太热就是觉得太冷，衣服添了一层又一层，厚得简直到了可笑的程度。如果不打寒战，我就出虚汗；脱掉点衣服，虚汗不出了，我又转而打起了寒战。身体有几个地方总是寒气逼人——尽管也在出汗，摸起来却像大理石一样冰冷，怎么也暖不过来。我对温度极其敏感，洗漱时不小心往脚上溅了点水，就会着凉；怕热的程度亦是如此……这种敏感后来再也没有离开过我，至今未改，我没想到的是，现如今它却成了我愉悦的源头。我认为任何形式的高度敏感，都可以成为快乐和痛苦的理由，这完全取决于身体的强弱程度。从前令我痛苦不堪的一切，如今我却甘之如饴。

不知为什么，我直到那时睡觉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遵照T的建议，我试着在夜间打开窗户。起初只开了少许，不久便彻底敞开，而且很快就习惯了。后来，睡觉时窗户更是非开不可，一关就觉得闷气；再过些时日，光风霁月与我同在，我感到无比享受。

可我的心情急切得很，恨不能一下子跨过逐渐好转的这一阶段。幸亏有玛瑟琳的悉心护理、清爽的空气和优越的食物，我的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我以前呼吸短促，上下台阶都成问题，从不敢离开平台。可到了1月底，我居然敢冒险去公园散步了。

玛瑟琳拿着一条披肩陪我一起去。那是下午3点多，那块地方通常风头强健。前三天我身体一直不舒服，现在风总算停了，空气和暖，令人精神振奋。

这是座城市公园。一条宽敞的小路把公园分成两块，路边长着两排高大挺拔的金合欢，这种树在这儿很受欢迎；树荫下还有长凳。一条水渠——渠面不宽，水却很深——几乎和路平行，又分流成几条小溪，把水引向园中各个地方的花木。水浑浊不清，呈泥灰色，好像浅粉灰的黏土。这儿只有几个阿拉伯人，没什么外国人，他们一离开阳光照射的地方，长衫上便染上了阴影的暗灰色。

我走进这奇异的阴影，身体不由得一颤，感觉很古怪，便用披肩包裹住身体。不过我并没有产生不适的感觉，正好相反……我们坐在一张长凳上，玛瑟琳也很安静。几个阿拉伯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接着一帮孩子也跑了过来。玛瑟琳认识其中几个，她挥挥手，几个孩子就来了。她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告诉我，互相问了些问题，又回答问题，有说有笑，时不时撇撇嘴，玩几个小游戏。不知怎么的，他们让我有些烦，我的身体又不舒服了，疲倦感袭来，出了身大汗。不过说老实话，让我不安的不是孩子们，而是玛瑟琳。是的，她有点妨碍我。要是我起身，她就会跟着站起来；要是我摘下披巾，她又会接过去；要是我又再次披上，她一定会追着问：“觉得冷吗？”有她在场，我也不敢跟孩子们说话——我看得出来，她特别偏爱其中几个。而我呢，则对另几个孩子感兴趣，这感觉是不由自主的。

“咱们走吧。”我说。但我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独自来公园。

第二天上午10点钟，玛瑟琳必须出门，我便利用这个机会出门。小巴齐尔几乎每天上午都来，一天不落，帮我拿披巾。我觉得身体敏捷了不少，心情也很愉快。一路上都没什么人，我慢慢踱着步，时不时坐下歇一会儿。巴齐尔跟在我后面，一路说个不停，像条忠诚温顺的小狗。我走到水渠边——那是女人们洗衣服的地方——只见水中间躺着一块扁石，一个小姑娘正趴在上面，脸朝着水面，手伸进水中，抓住漂过来的小树枝，又赶忙扔掉。她拍打着水，脚已经湿了，其他地方的皮肤看起来更深一些。巴齐尔走上前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用阿拉伯语回答了巴齐尔的话。

“她是我妹妹。”他告诉我。接着他解释道，他母亲要来这儿洗衣裳，妹妹正在那儿等她。她叫“拉德拉”，阿拉伯语是“绿色”的意思。说这话时，他的声音迷人而纯净，充满童趣，也在我心里唤起了孩童般的感觉。

“她想让你给她两个铜币。”他又说。

我给了她10个，刚准备走，他的母亲——一名洗衣女工——便来了。她是个美丽丰满的女人，宽宽的额头覆满了蓝色刺青。她头顶洗衣篮，好像一尊顶着供品篮的古代雕像，她也和雕像一样，身上只围着一块深蓝色布，扎在腰间，垂至脚面。她一看见巴齐尔就大声呵斥他。他不满地回嘴，小姑娘也加入进来，三人吵得热火朝天。最后巴齐尔认输了，跑来告诉我，说今天上午他母亲需要他帮忙。他怏怏不乐，把披巾递还给我，我只好一个人回去了。

还没走上二十步，披巾的重量就让我受不了了。我大汗淋漓，一看到椅子就赶紧坐下。真希望能有个孩子过来，帮我承担这个累赘。没过一会儿，一个小男孩就来了。今年十四岁，个头挺高，肤色像苏丹人一样黑。他一点也不害羞，主动要来帮我。他叫阿舒尔，要不是瞎了一只眼睛，我会觉得他长得不错。他喜欢说话，一路告诉我河水是从哪儿来的，水又是怎么流经公园、穿过整个绿洲……我听他不停地说着，竟忘记了疲惫。我很喜欢巴齐尔，现在不由得觉得和他已经太熟了，换个人陪我也不错。我甚至在心里向自己承诺：有一天我要独自来公园，坐在椅子上，等待一次愉快的会面……

我和阿舒尔一路走着，歇了好几次，才最终走到我家门口。我很想请他进房，却不知道玛瑟琳会作何反应，就不敢妄作主张。

我在餐厅里找到了玛瑟琳，她正在照顾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很瘦小，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初看之下，我的心里只有厌恶感，而非同情。

玛瑟琳有点担心地对我说：“这个可怜的小男孩生病了。”

“希望不是传染病，他怎么了？”

“我不是很确定。他好像浑身都疼，法语很差。等明天巴齐尔来了再说吧，让他帮我们翻译……我正在给他泡茶，让他喝点儿……”接着，她见我一言不发地站着，又道歉似的补充道：“我认识他很久了，一直没敢带他过来，怕你会累，也怕你会不高兴。”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我大吼道，“你要是愿意，就把你喜欢的孩子全带来吧！”发泄完了怨气这才意识到，我原本可以让阿舒尔进屋，却没这么做，那通喊叫完全是出自不满。

我看着妻子——她十分温柔，母性十足，正悉心照顾着那孩子。没过一会儿小孩走了，好像恢复了元气。我告诉她我刚去散步了，并委婉地解释了一下我喜欢单独外出的原因。

那些日子，我半夜睡着还是会偶尔醒来，身体不是冷得厉害，就是汗如雨下。当天晚上，我却睡得十分踏实，一夜未醒。第二天上午刚到9点，我就做好准备要出门了。那天天气很好。我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够了，一点也没觉得身体虚弱。我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情绪高昂。天气和暖，但我还是拿了披巾，到时候好拿它做借口，认识些愿意帮我拿的人。我之前提过，公园离我们的平台很近，没过一会儿就走到了。我兴高采烈地走进阴凉的园子里，觉得空气都透着亮。金合欢树先开花后长叶，此时已是芳香满园，其间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淡淡香味，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我的全部感官仿佛都捕捉到了这香气，兴奋不已。我的呼吸越发通畅，步伐更加轻盈。但一碰见长凳还是会坐下，不过不是因为疲乏，而是因为这种感觉让我沉醉。稀薄的树荫在地上摇曳，似乎只是轻轻从地面擦过。啊，多么轻盈！我侧耳聆听。听见了什么？没有什么声音，却又好似声响齐鸣。每一种声音都能让我品味许久。我犹记得当时向远处看去，望见一棵小灌木，从这个角度看，那树皮显得很坚硬，诱得我起身去抚摸。我走过去，爱抚着它，内心深处感到无比愉悦。我记得……莫非从那天上午起，我的生命才重又开始吗？

我忘了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等待什么，时间也被我忘怀。之前，我似乎一直觉得自己思考得太多，感受得太少；而那一天，我惊异地发现：我的感觉就和思想一样强烈。我说“似乎”，那是因为从我童年的幽深中，被吞噬的无数束微光终于重又亮起，千百种失落的感官终被唤醒，我终于能重新认识它们了。是的，我的感官复苏了，它们发现了一段完整的历史，重建了我的往昔。我的感官还活着！还活着！它们从未停止存在过，甚至在我一心求学的岁月里，仍然以隐蔽的方式秘密潜伏着。

那天，我一个孩子也没遇见，心里却很高兴。我从兜里掏出袖珍版的《荷马史诗》，从离开马赛后，我还没打开过这本书。这次重新读到《奥德赛》里的三行诗，立马默记在心里，仿佛从诗的韵律中找到了足够的营养，终于有消化它的能力了。看完，我合上书本，只是坐着，身体却在颤抖，我的身体重又焕发了生命力，真让人不敢相信，我的心灵也沉浸在无比的欢愉中……

第四章

与此同时，玛瑟琳发现我的身体终于又健康起来，她便高兴地向我描绘起绿洲里的美妙果园来。她喜欢待在户外，我生病时，正好给了她长时间外出散步的空闲，每次回来她的情绪都很激动。不过她不怎么提这些经历，怕我催她带我去，最后欣赏不了，落个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现在我的身体变好了，她觉得那些迷人景色能加快我痊愈的速度。而我爱上了散步和探索后，对她描述的那个地方也很是向往。第二天我们就一起出发了。

她走在我前面。这条小道很是奇怪，我在其他地方都没见过。它夹在两堵高高的泥墙之间，懒洋洋地蜿蜒向前；旁边花园的围墙把路挤得歪歪斜斜、弯弯曲曲，有的地方干脆彻底没路。我们踏上去，刚拐了个弯，就忘记了来时的路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见温顺的溪水沿着小路，贴着墙边静静流淌。墙是就地取土建起来的，整个绿洲都是这种精细的红灰色黏土，水一冲颜色就变深，烈日一照就裂开，温度一高便结成硬块。一阵急雨，土地重又变软，光脚走过，便会留下脚印。棕榈树从墙上伸出。我们一走近，斑鸠便飞了起来。玛瑟琳看着我。

我忘记了疲劳和不舒适，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感官和肉体都处于兴奋状态。突然一阵微风袭来，棕榈树也跟着摇晃，最高的那棵棕榈树被吹得稍稍弯了腰。风又停了，一切归复平静，墙后飘来一阵笛声。我们在墙上找了个裂缝，跨了过去。

这儿是一个光与影的世界，非常宁静，仿佛置于时间之外，流水轻缓地从树间淌过，浇灌着棕榈，斑鸠轻柔地咕咕叫着，一个孩子正在吹笛子。那孩子正放着一群山羊，他几乎浑身赤裸，坐在一个棕榈木墩上。我们走过来他也不慌张，也没逃走，只是笛声被稍稍打断了一下。

在这短短的寂静中，我听见远处有笛声在与他和鸣。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玛瑟琳说道：“没必要再往下走了，这些花园都差不多；绿洲边上的也只稍大一些而已……”她把披巾摊开，放在地上说：“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知道我们在那儿待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重要性。我躺在地上，玛瑟琳坐在我身边，我把头枕在她的膝上。笛声依然缓缓流淌，时而断开，再又重新响起。还有淙淙的流水声、山羊咩咩的叫声。我闭上眼睛：我感觉到玛瑟琳凉爽的手搁在我的额头上，感觉到烈日穿过棕榈叶，投下柔和的光线。我的思绪一片空白——思想又有什么用？我的感觉好极了……

奇妙的时刻来了，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睁开眼，原来是风从棕榈间穿过的声音，它吹不到树下的我们，只能激起高处树枝的摇晃……

第二天上午，我又和玛瑟琳一起去了这座花园。当天傍晚，我自己又单独去了一次。放羊娃还在，吹着不变的笛子。我走上前去和他聊天。他长得挺好看，他告诉我他叫拉斯夫，今年十二岁。他还跟我说我水渠在当地的叫法。很显然，水渠里并非天天都有水，必须合理分配——饥渴的树木一饮饱水，水就立马会被引走。每棵棕榈树下都有一个小积水坑，里面的存水刚好可以用来浇灌这棵树。孩子向我展示一套闸门装置，告诉我控制水、把水引到需求最大的地方去的方法。

又过了一天，我见到了拉斯夫的哥哥，名叫拉什米，年纪稍大点，模样略逊于弟弟。他踩着树干截去老叶留下的桩子，像爬梯子一样爬上一棵已去了顶枝的棕榈树，接着又灵活地爬了下来。他的斗篷飘起，露出金黄色的皮肤。他从树上取下一个小瓦罐——这种小瓦罐一般吊在新砍出的缺口边，接住从缺口里流出来的棕榈汁，棕榈汁可用来酿甜酒，阿拉伯人很爱喝。拉什米热情地邀我来喝，我尝了一口，不是很喜欢，觉得太乏味，有点酸，和糖浆差不多。

后来几天，我自己走到了更远的地方，看了不少其他放羊娃和他们的羊群。这些花园果然和玛瑟琳说的一样，都大同小异，但彼此间又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有时玛瑟琳会陪我一起去。不过一进园子，我就和她分道扬镳。我告诉她我累了，想坐下歇歇，让她不用等我。她也需要锻炼，就独自去走走。我留下来和孩子们待在一块。没过多久，我就认识了不少孩子。我和他们长时间地聊天，学习他们的游戏，也教他们玩些别的游戏，我还输光了身上的铜子。有的孩子会陪我再往远处走（我每天都多走一段路），告诉我回头的新路线，替我拿外套和披肩——有时我两件都会带上。分开时，我会给他们一些零钱。有时他们也会一边玩，一边跟着我走，一直走到家门口。最后，我总会邀请他们进来玩。

玛瑟琳也会带些孩子回来，都是从学校里来的，她鼓励他们做作业。放学后，学校里的好孩子和一些害羞的孩子就会来我家，和我带来的那帮完全不同，不过他们都能一起玩游戏。我们总会提前准备些糖汁和糖果。没过多久，不需要我们邀请，别的孩子也会主动过来玩。我还记得他们所有人，他们的样子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到了1月底，天气突变，冷风起来了，我的身体立马受到了影响。对我来说，城镇和绿洲之间的那大片开阔地变得不可逾越起来；我不得不继续在公园里散步，借此满足自己。紧接着，雨又来了，冷雨夹着雪，像毯子一样覆盖住北面地平线上的群山。

我守在火炉旁苦挨着这段凄惨的日子，狂怒地与病痛作斗争，而病魔借着恶劣的天气压制住了我。那段时间我过得十分压抑：既不能看书，也不能工作；稍动一下就出虚汗、浑身不舒服；精神一集中就觉得累；一不注意呼吸，就觉得快窒息死了。

在那些愁云惨雾的日子里，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是我唯一的娱乐。下雨时，只有和我们最熟的孩子才来，他们的衣服都淋透了，便半围住炉火。有时大家都不讲话，就这么过了很久。我浑身又累又疼，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他们。我看着他们那健康的身体，感觉就会好很多。玛瑟琳喜欢的孩子身体都很虚弱，病怏怏的，表现也好得过分。她和他们都让我非常恼火，我最后终于设法和他们保持了距离。老实说，他们让我害怕。

一天上午，我对自身有了个奇异的发现。那天，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莫克蒂尔——他是我妻子最喜欢的孩子，而那堆孩子中，只有他没有引起我的反感（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的缘故吧）。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只对他存有好感，但此刻，他那双黑色明亮的眼睛却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对他充满了难以解释的好奇，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站在炉火前，胳膊肘搁在壁炉上，装出在专心看书，但我却能从镜子里看到莫克蒂尔的一举一动。莫克蒂尔不知道我在看他，还以为我在全心全意地阅读。接着，他无声无息地走到一张桌子前，偷偷抓起玛瑟琳放在一堆缝纫活旁边的剪刀，迅速滑进衣服里。我的心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但我竟然发不出一声抗议。实际上，当时席卷我全身的感觉只有纯粹的开心和快乐。我给莫克蒂尔足够的时间让他完成偷窃，之后我才转身和他说话，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玛瑟琳非常喜欢这个孩子，我见到她时也没有戳穿莫克蒂尔做的好事，还编了个故事来解释剪刀的失踪。但我这么做并不是怕她苦恼。从那天起，莫克蒂尔成了我最喜欢的孩子。

第五章

我们在比斯克拉居住的日子快结束了。2月份连绵不绝的雨一停，气温骤升，接着又下了几天的倾盆大雨。一天早晨，我醒来看到天空一片湛蓝，便赶忙起床，跑到平台最高处。只见目力所及范围，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从雾霭中徐徐升起，热气升腾，整片绿洲也被蒸得雾蒙蒙的。远处又传来枯河涨水的声响，空气如此纯净而新鲜，我的感觉立马好了很多。玛瑟琳也上来了，我们本想出去走走，但今天道路太过泥泞，未能成行。

过了几天，我们去了洛西夫的果园。草木的枝茎都吸足了水分，柔软而饱满。这块土地一直在默默等待，我却对它一无所知。它在漫长的冬日里沉眠，现在终于苏醒了，喝饱了水，焕发出无限活力。我感受到了春的懵懂，内心的情绪与外界共鸣。阿舒尔和莫克蒂尔一开始还陪着我们，我仍然享受他们那廉价、每天只费我半法郎的友谊。可没过多久，我就厌倦了他们，我的身体已经不再虚弱，不需要再拿他们的健康做榜样了，他们的游戏也无法像从前一样让我欢乐，于是我便把我兴奋的思想和感官转向玛瑟琳。我看见她如此快乐，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她还是很忧伤。我像孩子一样道歉，责备自己不该总忽视她，并把我古怪的脾气怪罪在疾病头上，并让她放心。之前我的身体太虚弱，无法与她同房，后来我日渐康复，情欲也随之增长。我说的都是实话，但那时我的身体依然虚弱，一个多月后，才初次产生与玛瑟琳交欢的欲望。

这里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比斯克拉已经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了——除了它后来还吸引我再次回去的迷人魅力——我们突然决定要离开。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次日凌晨，我们乘火车离去……

记得在那儿的最后一夜，月亮几近盈满，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屋内。玛瑟琳应该已经睡着了，我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身体里洋溢着灼热的快乐，不是别的，正是生命本身的力量……我起床，用水洗了洗手和脸，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

现在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似乎连风都睡着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那些阿拉伯狗跟豺一样，整夜号个不停。我面前是个小小的院子，被围墙投下的斜影分成两块。棕榈树整齐地排列着，顿失颜色与生命力，仿佛永远都不会醒来……但即便在沉睡中，也依然有生命在萌动，但这儿的万物根本没有一点睡眠的迹象，仿佛都已死去。太安静了。我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突然，有关我生命所有负面的感觉纷纷向我抗议，想重新冒头，它们在寂静中为自己的存在哀号。这痛苦剧烈而疼痛，让我想像野兽那样大声嘶吼。我还记得，我抓住自己的手——用右手紧握住左手，想举过头顶。我真的那么做了。为什么要那么做？都是因为我想证明我还活着，继续感受生命的美妙。我轻抚自己的额头和眼睑，身子不由得一抖。心想，总有一天，在我快要渴死的时候，我连把水杯送到嘴边的力气也没有……我走进屋里，并没有立即躺回床上。我想把这一夜永远印刻在脑海里，永不遗忘。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便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圣经》——随手翻开，借着月光读了起来。我看懂了基督对彼得讲的这段话，唉，以后再也没有忘记过：“趁你还年轻，想什么就干什么，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吧；不过，将来老了，你就要伸手……”你就要伸手……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出发了。

第六章

我不准备把旅途的全部细节都说出来。有的部分只给我留下了相当模糊的记忆。当时，我的身体情况很不稳定，遇到冷风脚下就蹒跚，看见乌云投来的阴影，心里便会感到焦躁不安，脆弱的神经总给我带来麻烦。不过至少我的肺的健康状况在好转，每次复发，症状都会减轻，发病时间也短了。疾病依然来势汹汹，但我身体的抵抗力已经增强了，现在可以勉强应付了。

我们从突尼斯起航到马耳他，又赶到锡拉库扎，最后回到那片语言和历史我都熟识的古老土地。自患病后，我的生活就不再受规则和道德的束缚，我就像头牲畜，像个孩童，一心一意地生活。现在健康好转，我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周围世界上，开始重新审视生活。在这场漫长的苦痛过后，我相信自己已获得新生，过去和现在已经天衣无缝地对接起来。当我身处新鲜国度的陌生环境里时，我可以这样想，来欺骗自己。而回到这里后，我竟觉得不自然起来了。这里的一切在不断地提醒我——这也让本人觉得惊奇——我已经变了。

在锡拉库扎和后来的日子里，我想重新开始研究工作，像从前那样一头扎进历史学的研究工作里。不知为什么，我发现即便我对这方面的兴趣没有消失，那感觉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原因就来自于我对现世的感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历史就是比斯克拉小庭院里令人恐惧的夜影，如死一般地静止。从前，我爱的就是那种一成不变的感觉，它让我的思想精准地运行。而现在，在我看来，史实就像是博物馆中的陈列品，更确切地说，是标本集里的植物——已经彻底干枯，让我彻底忘记它们也曾饱满多汁地在阳光下生活过。现在我只能通过想象现在，才能从历史中剥离出快乐。重大的政治事件在我身上激发出的感情已远不如诗人或某些行动主义者。在锡拉库扎，我重读了忒奥克里托斯(1)的田园诗，畅想着他那些名字优美的牧羊人。他们，就是我热爱的比斯克拉的那些牧羊娃。

我渊博的学识慢慢复苏，成了我的重负，妨碍了我的快乐。每参观一座希腊古剧场、寺庙，就忍不住将其在脑海里重建。我为古代逝去的忌日哀叹，感慨它们只在原址留下了一堆废墟。而我憎恨死亡。

我开始躲避废墟。古代最精美的建筑也比不上被人称为“地牢”的下陷的果园，那里，柠檬像橙子一样甜美。而库亚纳河流经纸莎草地，还如它曾为柏尔塞福涅(2)哭泣那天一样蔚蓝。

我后来又开始轻视并摒弃当初引以为豪的学识；曾被我视为全部生命的研究工作，现在看来和我也只保持着一种极为偶然、可有可无的关系。我发现我和以往已经不一样了，我存在于学术研究之外——这令人多么愉快！我作为学者，觉得自己显得蠢钝；作为一个人——我了解自己吗？我刚重获新生，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人，而这也正是我该发现了解的。

对于曾直面死亡的人来说，什么也比不上漫长的恢复期来得悲哀。在我被死亡之翼轻擦后，原先重要的事物都失去了重要性，它们以往的重要性甚至轻如鸿毛，已被一些不重要的取而代之，我都不知道它们也曾存在过。积淀在我们精神上的知识如同涂的油粉一样裂开，绽出藏在下面的几处鲜肉，暴露出脂粉下真正存在的人。

从那时起，我才决定，“他”才是我真正打算发现的人：那个权威的存在，被《福音书》摒弃的“古老的亚当”，他才是我生活的一切——一个被书籍、老师、父母，乃至我本人压抑住的人。由于伪饰层太厚，他已经变得模糊，令我难以捉摸，但这只让他具有了更大的发掘价值。现在我鄙视被教育精心打扮过的“第二层”人，我一定要剥除他身上的伪饰层。

我把自己比作一本复刻本，我感受到了在新一层涂饰文字下辨识原有文字的学者的那种快乐：在手稿上被添加的文字下面，发现了更加珍贵的原文。让人不由得发问：这隐秘的写作究竟是什么？如果要阅读，就必须抹掉新一层的覆盖文，不是吗？

此外，我不再是那个苍白、满是书呆子气的人，也不再拘束于先前狭隘的局限。康复给我带来的远不止这些，我还拥有了一个更为丰富的生命，和更加温暖的血液。这血液浸染了我的思想，一个接一个地影响着它们，渗进每一处，激发并赋予身上最偏僻、惊喜而隐秘的神经和色彩。人总是根据自身的力量来适应自身的强大或软弱。如果这力量更大，如果它们能做得再多，那么……此前我并没有这样想，我描绘的画面都或多或少存在谬误。说实话，我根本不作思考，也不自省其身，仅仅受到一种快乐的宿命论的指引，我只担心，过分仓促的审视会搅乱我那缓慢而神秘的转变过程。一个人必须给隐秘的部分以足够的时间，让其重新浮现，而非刻意强求。于是我不再放任头脑——也非弃而不耕——而是我沉迷自己，沉迷于一切我觉得神圣的事。我们已经离开了锡拉库扎，我在塔奥尔米纳(3)至莫勒山崎岖的路上奔跑着，大声呼喊，仿佛在召唤我身体内的他：“一个全新的自我！一个全新的自我！”

当时我唯一做的努力——且持续不断在做——就是逐个痛骂、压抑我认为与我早年教育和观念有关的一切。我坚定地鄙夷自己的学识，也蔑视种种学者式的行径，我拒绝去参观阿格里真托(4)。几天后，我沿着通往那不勒斯的大路前进，也没有停下来看看波斯图姆巍峨的神庙，看一看希腊精神依然顽强呼吸的地方。两年后，我又去了那儿，去崇拜某个根本不了解的神灵。

我为什么要说“唯一的努力”？因为如果我无法成为趋近完美的人，又怎么会对自我产生兴趣？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完美呢？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这未知却让我充满了兴奋感。我将全心全意地使我的体魄强健起来，还要晒成古铜色。我们在萨勒诺附近离开海岸，来到拉维洛。那里空气更加清新，岩石各具魅力，道路百转千回，深邃的山谷尚无人探索，这一切都让我力量倍增，愉悦无比，我的激情也愈加勃发起来。

拉维洛与天的距离比与海的距离更近，它坐落在陡峭的山上，俯瞰着平地，与波斯图姆的海岸遥遥相对。在诺曼底时期这里是座重镇，如今不过是个狭小的村落。我想我们当时恐怕是这里唯一的外国游客。我们住在一家曾是教会建筑的旅店里。旅店坐落在巨岩边，平台和花园仿佛半悬在空中。我们除了能看见爬满葡萄藤的围墙，就只能看见大海。人必须走近围墙，才能看见梯田，而正是这梯田——而非小径——将拉维洛和海岸连接起来。群山持续在拉维洛之上耸立而起。山上生长着粗壮的橄榄树、角豆树，仙客来就生长在它们的阴影下，这里还有不少北方草木，气候很是凉爽；地势较低的临海处，分布着不少柠檬树。果园都以小块梯田的形式，一块块地生长着，看起来大同小异，相互间有窄道相连。人们可以像小偷一样默不做声地溜进去，还可以在绿荫下遨游梦境。叶子层层叠叠，厚且重，阳光无法直射下来。柠檬散发着香气，宛似大蜡丸沉沉垂在枝头，在树荫下呈青白色。站在树下，果实伸手可及，尝起来甘甜凛冽，令人精神振奋。

树荫浓烈，走着走着我就出了一身汗，却也不敢就此休息。此时，一级级的石梯已经不会再让我感到劳累了，我还有意借此锻炼自己，抿着嘴往上爬。我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还不忘对自己说：“我绝不屈服，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最后目标一达成，骄傲之情便油然而生。我的呼吸长而深，这样似乎能让空气更加顺畅地进入肺部。我再一次下定决心要好好爱护身体，这次的进步也是显而易见。

我常常惊奇于自己身体的康复速度，这速度快到令我认为是自己当初夸大了病情，还开始怀疑其实自己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我嘲笑自己的咯血，甚而为身体恢复未受到更大阻力而感到遗憾。刚开始时，我没有弄清身体的需要，也没悉心照料自己。后来我耐心研究这些需求，终于在治疗方面弄出了一套独特的办法，并像玩游戏一样乐在其中。现在最让我烦恼的问题要属我对轻微气温变化的敏感。不过鉴于我的肺部状况已经好转，这种敏感便可归结于是神经紊乱的结果，也是疾病后遗症的一种。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其克服。我看到几个农民穿着松垮的衣服在田间劳作，他们的皮肤仿佛被阳光催熟，呈古铜色，美丽极了。我不由得心生羡慕，也想把自己的皮肤晒成他们那样。一天早上，我脱掉衣服，观察着自己：胳膊细得可怜，肩膀瘦弱且突兀，怎么用力也转不到身后。皮肤更是苍白，简直是毫无血色。我满腔羞愤，不由得哭了出来。我急急套上衣服，准备出门——但并未像往常那样去阿马尔菲，而是直奔覆盖着绿草和青苔的岩石，那里人迹罕至，我知道在那儿不会被人瞧见。到了后，我缓缓脱下衣物。风微凉，阳光却热乎乎地打在身上。我把全身暴露在阳光中，先是坐下，挺直身体，接着又躺倒，翻了个身，感受着身下坚实的大地，任由摇曳的野草轻轻擦过我的身体。我一直待在避风处，可每次有风吹来，我还是会打寒战。所幸没过多久，我浑身都觉得暖暖的，全部的感觉都涌向皮肤。

我们在拉维洛停留了半个月。每天上午，我都要去那块岩石处晒会儿太阳。一开始我还捂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几天之后便觉得这些衣服笨重而多余。我的皮肤颜色变深了，不再动不动就出汗，还能调节温度，保护自我。

到了在此停留的最后一段日子的一个上午（4月中旬），我的胆子更大了。在我之前提到的溪谷中有一股山泉，流到那儿形成了一个瀑布——我得承认，是个小瀑布——底下冲出一个小池子，里面蓄满了泉水。我曾去过三次，平躺在水边，充满渴望地望着水。我久久凝视着光滑的水底，那儿真是纤尘不染，连根水草都没，只有阳光投下点点粼光，映出花纹。到了第四天，我下定决心，径直走到水边。只见那水比平时还要清澈，我便不假思索，直接跳了进去。水里冷极了，我连忙爬了出来，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这儿还长着几株野薄荷。我掐了一些，揉搓了下叶子，再把那香气搓在我湿漉而滚烫的身体上。我凝视着自己，心里再也没了羞愧，只剩下快乐。我的身体虽然还不够强壮，却显得匀称、性感，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

【注释】

(1)忒奥克里托斯（约公元前310—前245），古希腊诗人，田园诗的首创者。

(2)柏尔塞福涅，希腊神话中的宙斯之女，也是丰产女神，被冥王劫持娶做冥后。

(3)意大利西西里岛东海岸的村镇。

(4)意大利西西里岛西南海岸城市。

第七章

在众多活动、众多工作中，我最乐意做的就是锻炼身体。显然它改变了我，但我只愿意把它当成一种训练，一种达成目的的方法，而不是让我获得满足感的方式。

我还做了一件事，在你们看来也许是荒唐的，但我还是要提一下——我准备在阿马尔菲剃掉胡子——我需要用外在的改变来昭示内心的变化，尽管这做法很可笑。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留着胡子，头发剃得很短，也没想过要换个发型。但就在我第一次去岩石上享受日光浴时，我发现自己的胡子很惹人厌，就好像是我无法移除的最后一件衣服。我的胡子修理得很整齐——不是锥型，而是方形；我突然觉得它既丑又滑稽。我回到旅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喜欢自己这副仪容，觉得就像个满身灰尘的老学究。吃完中饭，我就打定主意，立刻去了阿马尔菲。这是座小镇，我只能在广场上的一个小亭子里理发，碰巧今天是赶集的日子，理发店里人满为患，我觉得已经等了好些年。然而不论是令人起疑心的剃刀、退色的肥皂刷、店里的气息，还是理发匠的劝阻，都不能让我退却。剪刀下去，胡须离开了我，我就像摘了面具。后来我看着自己，心中又充满了一种感觉——并非欢乐，而是害怕。我并不是在批判这种感觉，只是把它陈述出来而已。我看自己的样子英俊，怕我的思想从此也完全暴露在他人面前。这想法确实让我害怕。

胡子没了，我反而留起了头发。

这就是我闲散的新形象了。我相信我会全力以赴，让自己振奋起来，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我告诉自己，那一天一定会来，我的新自我一定会更加有模有样，我要逼着自己开始等待。只是这样一来，玛瑟琳就会有所注意。的确，她的眼神出现了变化，尤其是那天刚看到我刮净胡须时，她可能心里已经不安了。不过她非常爱我，无法看穿我真正的心思。再说，我也在尽力让她安心。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让她妨碍到我的新生，为了避开她，我只能佯装镇静。

对玛瑟琳来说，她嫁的人和爱的人，并不是我的这个“新自我”。我常常在心里提醒自己，刻意掩饰，只给她一个表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表象也变得越发虚假。

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和玛瑟琳的关系依然未变，但我们的爱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发深沉。掩饰这一行为本身（也许可以来形容我为了防止她判断我的思想所做出的行为）也使爱欲倍增，我是说这场游戏让我时常注意着玛瑟琳。一开始，刻意作假我还觉得颇有难度。但我很快就明白，被人们当成最恶劣的事（比如说谎）其实难度并非最大，除了那些从未干过的人。一旦做了，任何事都会变得极简单且让人享受，再做第二次时，连一丝懊悔的情绪都没有；日子久了，就成了人的第二天性。如同做任何事情一样，人都必须战胜最初的厌恶心理，我最终也尝到了掩饰带给我的甜头，还学会了延长这个过程，仿佛是在给我一个展示未知才能的机会。每一天，我都在向更加丰富充实的生活迈进。

第八章

从拉维洛到索伦托，一路上风景秀美，我都不再奢望能在地球上看到比这更美的景色。粗糙的岩石被太阳照得特别温柔，空气里充满各种香气，闻起来清新极了，那气息让我觉得活力十足，满足感占据了我的身心，最后只剩下快乐萦绕在心头。往昔与悔恨、希冀或渴求、未来和过去，通通归于沉默，生活只随着每一个消逝的瞬间来了又走了。“身体的快乐啊！”我高声感慨道，“我的肌肉充满铿锵韵律！多么健康！”

我怕玛瑟琳那安静的快乐会冲淡我的喜悦，就好像她缓慢的脚步会拖慢我的速度一样，一大早就先于她动身了。她准备乘车在波西塔诺和我会合，再一起吃午餐。

快到波西塔诺时，我忽然听到什么地方不对劲。后面传来一个怪腔怪调的歌声，马车轮子发出的低沉的隆隆声好像在给它伴奏。我赶忙回头去看，但是大路到这里绕着峭壁拐了个弯，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接着，一辆马车突然冒了出来，向我狂奔而来——正是玛瑟琳乘坐的那辆。车夫站在座位上，一边放声大唱一边手舞足蹈，还不忘疯狂地抽打着惊马。这个浑蛋！他经过我身边，听见我大叫也不停车，我连忙闪到路旁，差点儿被碾到……我冲上去，可车跑得太快了。我担心玛瑟琳会从车上摔下来，又怕她待在在上面不安全。要是马一乱跳，她可能就会被抛到海里去了。就在那时，疾奔的马突然摔倒了。玛瑟琳慌忙跳下车，我匆匆跑到她面前。车夫一看到我，劈头盖脸一顿大骂。我怒不可遏，他刚开始用言语侮辱我，我就扑了上去，一把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但我始终占据着优势。他蒙了，又想咬我，我一见他这样，朝他脸上就是一顿老拳，打得他晕头转向。但我不肯就此罢休，便用膝盖顶着他的胸脯，扭住他的胳膊。我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孔——它被我的拳头砸得更丑了。他四处乱吐，嘴边挂着口水，脸上到处都在流血，嘴里还不停地骂！哦，真是个混账东西！没错！就算把他的脖子拧断也不过分——也许我该这么做……我肯定我有这个能力，此刻也只有警察能阻止得了我。

最后，我费了番力气把这个疯子牢牢捆好，又像扔口袋一样把他扔回车里。

啊，后来玛瑟琳和我交换了怎样的亲吻，和怎样的温柔眼神啊！其实我从未独自面对过险情，但我必须向她展示自己的力量，才能保护她。我觉得我可以把生命献给她，而且毫不犹豫，十分愉快……马又站了起来，我们把车厢留给醉鬼，两人爬上车夫座位，驾车尽快赶到了波西塔诺，接着又奔赴索伦托。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完全拥有了玛瑟琳。

你们明白的，是吗？我还是个欢爱新手，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也许正是因为我的生涩才让我们的爱充满了优雅……回忆起来，我觉得那一夜是绝无仅有的，期盼和对爱的讶异都让那体验增加了绝美的愉悦——伟大的爱纵然只有一夜，也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我回忆往事时，还会把这件事单独拿起来品味。那是我们俩的心灵与欢笑交融的珍贵时刻……我却认为爱情在那一夜已经达到了顶点，以后灵魂再也无法超越；不管再怎么努力绕过幸福重生，都只是徒劳。其实，将幸福耗尽的莫过于对幸福的回忆。唉，我一直记得那一夜……

我们的旅店位于城外，环绕在花园和果园之中。两个房间由一个极大的阳台连着，被树枝轻抚。晨光潮水一般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我小心坐起，深情地俯向玛瑟琳。她还在熟睡，似乎正在睡梦中微笑。和我的强壮相比，她显得越发弱小，优雅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脆弱。我的脑海里思绪万千，心想她刚说我对她就意味着一切，这话应该不假。我暗想：“我该做什么才能让她开心呢？我几乎成天把她丢在一旁，每一天都是这样。她期待从我这儿获取一切，而我却弃她不理！唉！可怜的、我可怜的玛瑟琳！”想到这儿，热泪不禁涌入我的眼里。徒劳中，我又想拿疾病做借口——但现在我还需要这样持续地照料自己吗？这难道不是自私的表现？眼下我不是比她还要健康吗？

她唇上的笑意消失了；晨光将每件物品涂成了金色，也让她的面容显得忧伤而苍白。也许是早晨的到来诱发了我的焦虑：“玛瑟琳啊，难道有一天我也得去照顾你吗？也要为你担惊受怕吗？”我在内心高呼，身体颤抖不已。我满怀着爱意、怜爱和温情，禁不住在她紧闭的双目间轻轻吻了一下：那是最温柔、最深情也是最真诚的一吻。

第九章

在索伦托，我们过了极为平静的几天，也充满了欢乐。我哪里领略过这样的闲适和幸福？以后还能再尝到同样的滋味吗？我一直陪伴在玛瑟琳左右，对自己的关注少了，照顾她却多了，我觉得和她聊天是一种享受，和我之前从隐默中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

当我意识到，玛瑟琳只把我们这种悠闲的生活当成临时状态时，我有点吃惊。我对此倒是相当满意，但同时我也发现这生活也太过悠闲。持续一段时间尚可，但日子一久，我又萌生了要工作的念头，决意之强，颇像我当初想要恢复身体健康时一样。我严肃地跟玛瑟琳说我们要回家的事。她喜不自禁，看来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可当我开始思考几个潜在的历史课题时，我发现它们的吸引力已远不如从前。我之前跟你们说过：自打患病后，我觉得抽象客观地了解过去已经失去了用处。我以前从事语文学研究——例如，力图定义哥特语对拉丁语变异的影响——我简单地忽视了受人尊敬的泰奥多里克(1)、卡西奥多鲁斯(2)和阿玛拉丝温特(3)等令人赞叹的激情，只一味钻研他们的符号，和生活留下的渣滓。而如今在我看来，那些同样的符号，甚至是整个语文学，不过是一种展开深入研究的方法，以便我揭开蛮族的伟大与高尚。我决定进一步研究那个时期、那段时间，我将把自己的研究范围限定在哥特帝国的末年上，并且趁我们旅行至拉文纳(4)之机，看一看它濒死时的痛苦。

不过我必须坦承，最吸引我的其实还是年轻的国王阿塔拉里克(5)的形象。我常把这孩子想象成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受哥特人暗中怂恿，公然反抗他的母后阿玛拉丝温特，反对拉丁教育，如脱缰野马般摆脱束缚、抛弃文化，摒弃智慧的老卡西奥多鲁斯的社会，选择开化程度不高的哥特社会。在几年时间里，他领着一班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粗野孩子，过着激荡潇洒的生活，腐朽堕落至极，十八岁便去世。在他那追求更加野蛮、更加简单的悲剧式冲动中，我发现了玛瑟琳微笑着称为“我的危机”的元素。我想，既然我在思想上的追求已和身体问题无关，那我通过思想去寻求一种满足也是合理的。而且我竭力劝服自己，在阿塔拉里克猝死事件中，的确有要引以为戒的教训。

在去拉文纳之前——我们打算在那儿停留半个月——我们匆匆游览了一下罗马和佛罗伦萨。后来我们没有去威尼斯和维罗纳，而是缩短旅途，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巴黎。和玛瑟琳谈论未来赋予我一种全新的快乐。我们还没想好该怎么度过今年夏天，我们都厌倦了旅行，我又希望在平和安静的环境下开展研究工作。最后，我们都想到了一处位于利西厄与主教桥之间的家产，就在诺曼底草木最葱郁的地区。以前属于我母亲，我小时候去那过了好几个夏天，自她去世后就再也没去过。我父亲把它交给一个照管人，他已经上了年纪，负责收租，并定期寄给我们。那是一座令人愉悦的大房子，我对那里有着轻松美好的回忆，犹记得溪流从中淌过。那处地产名为拉莫里尼埃尔庄园，我觉得去那儿居住十分理想。

我说过今年冬天要到罗马去——不是去游玩，而是工作……不过计划迅速生变：一封重要邮件早就到达了那不勒斯，正在等我。打开信封后，我得知法兰西学院最近突然空出一个讲席，我的名字被提到了好几次。我只需去代课，又能给未来的诸多事务空出时间来。发信的朋友还指出，如果我感兴趣，去了后只需进行一些简单步骤——他热切希望我能接受这个职位。我先是犹豫，觉得这会成为一种束缚；接着又想，在系列讲堂上讲述我对卡西奥多鲁斯的研究应该会很有趣……而且这也会让玛瑟琳高兴，于是我便下定决心。主意已定，我的眼里就只能看见对我们有利的一面了。

我父亲在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学术界有不少熟人，我和他们也通过书信的方式交流上了。他们说，如果我要到拉文纳和别的地方进行考察工作，他们就可以给我提供我需要的一切。我心无杂念，只想工作。玛瑟琳也一直对我关爱备至，用这种方式来默默鼓励我的工作。

一直到旅行快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幸福生活都十分稳定祥和，对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人类最精致的作品总是和痛苦紧密相连。关于幸福，一个人有什么好说的？能说的只有幸福的起源和被毁掉的过程，而我刚已经把幸福的开始都告诉了你们。

【注释】

(1)指奥斯特罗哥特国王，称泰奥多里克大王，于公元474年至526年在位。

(2)卡西奥多鲁斯（约公元480—575），拉丁语作家。

(3)阿玛拉丝温特（？—535），泰奥多里克大王之女，继父位称女王；她在儿子阿塔拉里克成年之前一直摄政，后被丈夫泰奥达特谋杀。

(4)拉文纳，意大利城市。

(5)阿塔拉里克，公元526年至534年为东哥特王国国王。

第二部分

第一章

我们在7月初到拉莫里尼埃尔，之前只在巴黎稍作停留，购置了足够的物品、拜访了一两个人就走了。

之前我提过，拉莫里尼埃尔庄园位于利西厄和主教桥之间，那里是我知道的绿荫最浓、也最潮湿的地方。狭长的山峦和细窄的山谷顺势延伸向广袤的欧日山谷，山谷通向海边。这儿看不见地平线，只有充满神秘色彩的矮树林和几块田地，大片牧场铺在缓坡上。遍地可见苹果树，太阳西沉的时候树影相连，牛羊成群，悠闲地吃着草。这儿草木丰盛，一年收割两次。每块洼地都存着水，依自身条件形成池塘、水泊，或是溪流。汩汩的流水声不绝于耳。

啊！这房子真眼熟啊！蓝色的房顶、墙上的砖石、水沟，还有映在静水里的倒影……房子颇为古老，可住下十二个人。现在这儿有玛瑟琳、三名仆人，我也能帮点忙。很快，我们就一起把房屋收拾得井然有序。我们的老管家名叫波卡基，也提前做了准备，尽力收拾了几个房间。沉睡了二十年的老家具苏醒过来，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如出一辙：护墙板还没坏，房间稍一收拾就能住人。波卡基把能找到的花瓶都翻了出来，通通插上鲜花，以示欢迎。他还命人把主院和花园靠房屋最近的几条林荫路上的杂草都锄掉了，道路也修理平整。我们到的时候，最后一抹残阳刚好投射在房屋上。房子对面的山谷里升腾起遮蔽一切的霞雾，溪流在其中缓缓流过，若隐若现。还未靠近房屋，我却突然闻到了芳草的清香，又听见围着房子飞舞的燕子在欢叫。过去的岁月突然浮现出来，好像一直在等着我，我步步靠近，它被层层揭开，显露在我眼前。

几天过后，房子就整理好了，可称得上舒适。我本可直接开始工作，却又继续拖了下去，我忙着倾听过往要对我说的碎语。不久我又面对了一种全新的情绪：在我们到达一周后，玛瑟琳宣布她怀孕了。

我当即意识到：从今往后我要给她更多的照顾和关注，她也需要更多的疼爱。至少在她宣布完消息后的那段时日，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她身边。我们会一起散步，坐在林边，坐在我和母亲曾坐过的椅子上。我们的每一刻都是甜蜜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溜走，我也无所察觉。如果说我无法从过去的日子里挑出任何清晰的记忆，那也绝不是因为这段记忆不够鲜明，而是因为一切都已融合成一个整体：从清晨流向黄昏，舒缓度日，不被打搅。

我慢慢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思绪平静而敏锐，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把握，对未来既有信心也不狂热。我的心意已经平和，仿佛已听从了这块温和土地的忠告。

这块土地也让我信心十足，在这里，万物结出果实，为丰收做好了准备，定会对我产生极佳的影响。这里耕牛壮实，奶牛丰满，都在水草肥美的牧场上吃着草，无不预示着一个安静祥和的未来，我对这个未来充满了期待。沿斜坡栽植的苹果树整齐有序，今年的收成一定不错。梦里，我看见果实累累，压弯了树枝。这里的丰盛井然有序，劳动的人们欢乐愉快，收割时又喜气洋洋，无不展现了一派精心设计而非偶然的和谐，呈现了一种富有韵律、人与自然兼容并蓄的美。在这里大自然丰富多彩，人的调节能力也来自自然，二者已经交融为一体，很难说哪一方更好。我想，要是没了这片寻求被驯服的野地，人的力量又会体现在哪儿？相反，如果缺少了引导它、并愉悦收获其财富的智慧，这种野性的力量又会变成什么？我幻想着这样一片大地，在那里，所有力量都得到协调，所有消耗都会得到补偿，所有交换都将精确得当，即便是最小的耗费也会被人察觉。继而，我又把这种想象运用于现实，自我构建了一种伦理学，它由可控的智慧掌控，所有资源的运用都是完美的。

我先前的冲动上哪儿去了？都被我藏到哪儿去了？我感觉极其平静，那冲动仿佛压根儿就没存在过。爱情如潮水一般，已将那冲动全部掩盖……

同时，老波卡基一直围着我们转，给我提建议，监督着一切，事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为了表现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人，他过分努力。我为了让他高兴，必须检查他递上来的账目，听他说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可他依然不知足，还要我陪他查看地产。他的浮夸、不绝于耳的喋喋不休、喜形于色的表现，再加上对自己诚实廉洁品行的炫耀劲头……没过多久我就厌倦了。他越来越黏人，而我一心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恢复往日平静的生活。某天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改变了我们的关系。一天晚上，波卡基告诉我，他的儿子查尔斯第二天要到这里。

我漠然地“哦”了一声，在此之前，我都没想过波卡基有几个孩子的问题。接着我发现他对我的冷漠反应很是失望，他期盼我会表现出感兴趣或是惊奇的样子，便补问道：“现在他在哪儿啊？”

“在阿朗松附近的一个模范农场。”波卡基答道。

“让我想想，他今年大概有……”我故意说得很慢。其实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现在却要估算他的年龄，只能慢慢讲，好让他接上来。

“刚满十七岁，”波卡基接了上来，“夫人去世时，他也只有四岁。嘿！现在块头可大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打败他的爸爸了。”不管我表现得有多不耐烦，波卡基只要一开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对我的反应也是不管不顾。

到了第二天，我早就把这事给忘了。傍晚查尔斯到了庄园，来向我和玛瑟琳问好。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身体非常健康敏捷，体形匀称，为了见我们，他还特意穿上了最可怕的城里人衣服，居然也不显得荒谬。他有些害羞，但也只让他的气色显得更加红润。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大，眼睛明亮，依然保持着童真。他口齿清楚，没有虚情假意，和他那啰唆的父亲正好相反。那天晚上我们谈了什么我已经忘了，我只顾忙着看他，没说什么话，大部分时间都是玛瑟琳在和他交谈。次日，我第一次没有等老波卡基来接我，自己先跑到山坡上的农场，我知道那里刚开始一项修缮工作。

修缮对象的是个池塘，很大，可称得上一个小湖，总是漏水，漏洞已经找到了，现在必须用水泥堵起来。但在此之前得先把水抽干，这事已经十五年没人做过了。池塘里满是鲤鱼和丁鲷，都躲到水底。我很想跳进去，给工人抓些鱼上来。今天的农场格外热闹，空气中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激动，简直像个捕鱼聚会。几个孩子也从附近跑来了，帮工人们干活。玛瑟琳过会儿也一定会来。

水在我到之前已经排掉了不少。水面时时激起大波涟漪，惊恐的鱼群露出褐色的背。孩子用短桨拍打着旁边的小水坑，不间断总有些收获，一逮到鱼就扔进装满清水的木桶里。鱼儿到处乱窜，水越来越混浊，像一大碗浊汤。鱼的数量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来的四个工人，把手伸进水里随便一捞就能逮到鱼。玛瑟琳迟迟未来，我为她感到可惜，正准备跑去找她，突然听见有人大吼起来，说发现了鳗鱼。但没人能抓得住，鱼太滑，总是从手指缝里溜掉。查尔斯一直站在岸上，待在父亲身边，这时也按捺不住了。他迅速脱掉鞋袜，又脱掉外套和背心，挽起袖子和裤腿，下到水塘里，蹚了过去。我立马也跟着下去。

“嘿！查尔斯！”我冲他喊道，“昨天能赶回来，今天一定很高兴吧？”

他没说话，只是对我笑了一下，他的心思已全部放在了捕鱼上。没过一会儿，我喊他过来，帮我堵住一条大鳗鱼。我们四只手一起围堵，才把鱼抓住……之后又逮了一条。我们的脸上溅满泥点，有的地方水深，不小心脚就会突然陷下去。水齐大腿根，很快我们全身都湿了。我们激动地玩着，只偶尔说说话，喊几句。到了傍晚，我已经和查尔斯亲昵了许多，直呼起了对方的名字，却记不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今天一天下来，我们彼此增加了不少了解，比进行一次长达几小时的谈话了解得还多。玛瑟琳一直没出现，也不会来了。不过我对她的缺席已不感到遗憾了，我觉得如果她在场，反而会妨碍我们的兴致。

第二天，我赶去农场找查尔斯。我们二人一起向树林走去。

我不了解自己的土地，也不以为意。但我发现，查尔斯对地产和租金居然都了如指掌，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告诉我我一共有六家租户——我根本不知道——本可以收取一万八千法郎的租金，可现在只能勉强拿到一半，因为其他部分都用来支付各种修理费和中间人的费用了。他察看庄稼时露出的古怪微笑让我心生疑虑——看来土地的经营状况，既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波卡基对我说的那样好。我刨根究底地问他，发现他看待事物的实用观点和他父亲一样，但同样的品质，表现在他父亲身上就叫我气恼，而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流露出就很让我觉得愉快。我们一连几天都一起走路，把农场的边边角角都探查了一遍，之后又更系统地勘察了第二遍。查尔斯看到一些土地耕种得很糟，有的地方还堆满了染料木、蓟草和野草，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立马表现出气愤的样子。他让我和他一起都痛恨起这种懒于耕种的行为来，还激励我想出一套更为系统化的耕作方式。

我一开始还对他说：“不过经营得不好，吃亏的是谁？是租户自己不是吗？不管收成怎么样，我的租金是不变的啊。”

查尔斯有点恼了。“您什么都不知道，”他大胆地说这话，不由让我笑了出来，“您只考虑收入，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资产状况正在恶化。土地如果耕种得不好，价值就会慢慢降低。”

“如果土地耕种得好，收成就大，我敢肯定他们一定会努力。我知道他们不会失去任何一个获得好收成的机会，”我说。

他又继续说道：“您也没有计入人工的成本，这种田地离农场都很远，种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多少会有点，但不会太多。不过至少这样不会被荒弃了……”

我们继续谈着天。有时候我们在田地里散步，能花一个小时反复讨论同一个话题。我听着学着，慢慢就懂了。

“归根到底，这都是你父亲的责任。”一天，我不耐烦地说。查尔斯脸微微一红。

“我父亲已经老了，”他辩解道，“监视房屋、维护房子、收租子，已经够他忙的了。况且他的工作也不是改革啊。”

“那换成是你，你有什么改革建议？”我又问。他又支吾起来，推说自己不懂。我不得不扭住他的胳膊，才逼他讲出看法。

“把没耕种的土地从租户手里拿回来，”他终于建议道，“既然农民能让一部分土地休耕，那就证明他们收成还好，手上有的用来给您交租绰绰有余。要是他们想保留土地，就提高租金好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儿的人都懒。”

我一共拥有六座农场，其中我最愿意去的是瓦尔特里农场，农场坐落在山上，可以俯视拉莫里尼埃尔，经营的农夫并不讨厌，我也喜欢和他聊天。离拉莫里尼埃尔再近一点的农场叫“家庭农场”，是以半转租的形式租出去的。主人不在，一部分牲口就归波卡基了。现在我起了疑心，就怀疑起波卡基本的诚实来——即使他没骗我，那他也任由好几个人在占我的便宜。尽管他们给我保留了马匹和奶牛，但没过不久，我就发现它们的存在无非是要用我的燕麦和甘草来喂租户的牛马。以前波卡基时常向我讲些不合情理的情况，比如牲口死亡、天生畸形、患病等，我也都认了，我不知道的是，农夫但凡有一头奶牛病倒，就会算在我的账下；而凡是我的身强力壮的奶牛，就都成了他们的。查尔斯有几次不小心评论了几句，我听了也开始注意起来，慢慢就了解了情况。思想一旦警醒，很快就能弄清楚这一切。

玛瑟琳经我提议把全部账目都核了一遍，但没发现一处漏洞。波卡基的诚实大家都看得到。我该怎么办？只能让他继续做下去。至少现在我心里憋着气，以后会注意起牲口来，但不会表现得过于明显。

我有四匹马，十头奶牛，够伤我脑筋的了。其中有一匹尽管已经三岁多了，仍被大家当做小马驹，现在正接受驯服训练。我对它很有兴趣。突然有一天，驯马人对我说这马根本没法驯服，最好还是卖了。为防我心有疑虑，那人还故意让马撞坏一辆小车的前身，马腿也受伤了。

那天我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要不是看到波卡基尴尬的样子，我早就爆发了。心想，归根结底还是该怪他懦弱的性格，但他用心并不坏。这都是底下人的错，他们就是缺乏领导。

我去院子里看小马。看见一个人正在打它，他一看见我走近，就赶紧抚摩起来。我对马没什么了解，只觉得这匹挺好看。这是一匹半纯种马，眼睛明亮，鬃毛呈金色，鬃尾也是如此。我查了下，确定它没有受伤，便吩咐手下人帮它包扎一下伤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当天傍晚，我又见到查尔斯，立刻问他觉得小马驹怎么样。

“我认为它性情很温驯，”他说，“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照顾，最后肯定会把它变成匹野马。”

“那你准备会怎么做？”

“先生愿意把它交给我吗？就一周时间，我会为它负责的。”

“你准备怎么驯？”

“等着瞧吧……”

第二天，查尔斯把马驹牵到草甸一角，那里靠着条小溪，边上还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投下一片阴凉。我去了，还带上了玛瑟琳。这次经历给我留下了十分生动的印象。查尔斯在地上打了根木桩，用一根几米长的绳子把马驹拴在上面。马驹很紧张，我们到的时候，它显然已经挣扎了一段时间了。现在它终于累了，镇定了不少，只是转着圈小跑。它的动作轻快得让人惊奇，就像在跳舞。查尔斯站在圈子中间，马每跑一圈，他就跳起一次，避开缰绳。他一直在和马说话，既是在鼓励它，也能让它保持镇定。他手里拿着一条大鞭子，但我从未看他使用过。查尔斯的动作透着年轻与活力，给驯马这个工作增添了热烈的氛围。突然，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就跨到了马背上。马跑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下脚步。查尔斯轻轻抚摸着马，看起来自信满满，又坐在马上大笑起来。他轻轻抓住一把鬃毛，俯下身去继续轻拍小马。马驹仅仅抬了下背，又稳稳当当地小步跑起来。动作又潇洒又漂亮，我都不由得嫉妒起查尔斯来，后悔不该把驯马这工作交给他。

“再驯个两三天，它就能习惯马鞍，也不会觉得难受了。再过两星期，它会更加温顺，到时候让夫人骑都没问题。”

他说得没错，几天之后，马驹就毫无戒备地任人抚摸了，装上马鞍，谁都能骑。要是身体状况允许，玛瑟琳也能骑。

“先生，您应该骑上试试。”查尔斯对我说。

如果只让我一个人骑，我说什么也不会干。但是查尔斯提出他可以去骑农场的另外一匹马。一想到他可以陪我，我就来了兴致。

真感谢我的母亲！小时候她带我上过骑马课，现在想来，幼年的那几节骑马课对我起到了极大作用。坐在马鞍上，我并没有感到不自在。我没过一会儿便克服了不安的心理，觉得轻松惬意。查尔斯骑得很稳当，他的骑术不错，骑得是匹杂种马，但样子并不难看。后来，我们每天都骑马出去遛遛，慢慢养成了习惯。我们喜欢在大清早出发，在挂着晶莹露珠的草地上策马奔腾，一直跑到森林边。榛子树还在滴水，我们经过时树摇晃起来，落下一阵急雨。跑着跑着，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我们来到了宽阔的欧日山谷，远处大海上白雾飘摇。我们停马驻足了一会儿。红日刚刚升起，迷雾便消散了。停留片刻后我们掉转马头，慢跑回去，经过农场时还停了一会儿。在这里，一天的劳作才刚刚开始，我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觉得自己抢在工人前头活跃起来，那感觉非常好。之后又迅速离开，我回到拉莫里尼埃尔，玛瑟琳刚刚起床。

每天回家时，我仿佛已被新鲜空气灌醉，四肢有点僵硬，那美妙的疲惫感让我觉得灵魂里都散发着健康的气息，充满渴求和振奋的精神。玛瑟琳赞同并鼓励我这个新的兴致。我回来后，就直接穿着长筒马靴去看她。我带着一身潮湿的草叶气息，来到她的床边。她一直在等我，还没起床，她告诉我说她很喜欢像现在这样。于是我向她讲述我们骑马奔驰的感受，告诉她看着大地苏醒、一天劳作开始的画面。她似乎从这种生活中得到的乐趣比我还多，可没过多久，我就对她的快乐造成了伤害：我们骑马游玩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不拖到中午都不会回去。

下午和晚上的时间被我用在了备课上。工作进展顺利，我甚至考虑起了日后将成果付梓的念头。我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开展，极有规律，我也愿意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好像是出于补偿心理，我对哥特人古朴文化的兴趣越来越浓。我日后的讲课内容也在竭力肯定这种缺乏文化的状态，那大胆的观点为我招来了不少批判。尽管如此，我对出现在自己生活中这样的念头也是持努力控制的态度，甚至是竭力压制——我这样前后相悖的行为到底有多愚蠢？

两个租户的租约到圣诞节就到期了，他们跑来找我，想续约。按照习俗，只要签一份众所周知的“租约通知”就行了。但我天天都和查尔斯交谈，心里有数，态度坚决地等着他们。那两个租户自认为好农民难寻，开口便要求我降低租金。当听了我起草的《租约须知》后，他们一开始都没当回事儿。在这份租约里，我不仅拒绝降低租金，而且还要把我确定尚未被他们耕种的那几块田收回。他们听了都认为我在开玩笑；那几块地我要了能干什么？简直一钱不值——他们不耕种，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块田根本不值得耕作……接着他们见我态度认真，便执意不肯。我还是不肯让步，他们就威胁我说要走。谁知我正等着他们这句话。“好啊，要走就走！”我对他们说，“我可不会拦着你们。”我抓起租约，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最后一百多公顷的土地回到了我手里。有段时间我一直在计划让波卡基全权经营，我的想法是：这样就等于间接交给了查尔斯。我自己还想保留一部分，不过也没怎么想过该怎么运作的问题，让我心里痒痒的是蕴含在其中的风险。佃户要到圣诞节时才能搬走，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回转的余地。我把这一切告诉查尔斯，他很高兴，我见他这样，倒有些不快起来。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情，这更让我意识到他还很嫩。现在时间很紧——庄稼刚收割完毕，土地急需耕犁。根据老规矩，新老农民的活计必须交替进行：租约期满的租户收割完一块地，就把这块地交出。我担心那两名被我辞退的租户会借机报复，没想到情况恰恰相反。他们总对我笑脸相迎，相当配合（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自身利益）。我利用这段时间，从早到晚都待在外面，在那块不久便要收回来的土地旁边转悠。初秋刚至，我得多雇些人赶快耕地播种才行。我们买好了钉齿耙、滚压器和犁铧等农具。我骑着我的马，监督、指挥人们干活，享受着发号施令的快感。

在此期间，农夫们都在附近的草场收苹果。苹果纷纷滚落到厚厚的草地上——苹果今年空前大丰收。摘苹果的人不够用，不得不从邻村请来些帮手，雇期为一周。我和查尔斯有时也忍不住帮他们干。有的人用长竿敲打树枝，震落还挂在树上的苹果；自己掉落的熟果则单独放在一边。好多苹果熟透了，都掉在高高的草丛里，就这么摔伤、摔烂了不少。草场上到处都是苹果，走路都会踩上。空气中飘荡着酸甜的气味，同翻耕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煞是好闻。

渐入深秋，晴好的日子不多了，但那仅剩的几日晴天的早晨却也是一年中最凉爽也最澄净的时节。有时，潮湿染得天际变蓝，那蓝蔓延得更远。我散步的范围扩大了不少，每次这样走一走，对我来说就像一次旅行。空气不同寻常的通透，天空仿佛近在手边，一抬手就能摸到。我说不清哪种天气更能让人心里充满柔情。课已基本准备完毕——至少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这样我好名正言顺地出去享乐。不去农场，我就和玛瑟琳厮守在一起。我们一起去花园，慢慢地散步，她懒散地靠着我的胳膊。走累了，我们就坐到椅子上，俯视着被午后阳光照耀得异常美丽的山谷。她倚靠在我肩头上的姿势十分柔美。我们就这样动也不动，不发一言，慢慢品味着，任时光渐渐融入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爱就这样学会了用沉寂包裹自身！玛瑟琳对我的爱远非言辞可以表达，就像一阵微风拂过平静水面，激起涟漪，她内心最细微的情感也会体现在脸上。她可以听见体内的骚动，那是一个全新的神秘生命。我俯身看着她，好像在看一汪深幽澄净的池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爱情。噢，如果这就是幸福，我一定会用力抓住——就像用双手捧起流水，流水却只会从指缝间溜走。即便如此，我也已品尝到了接近幸福的滋味，它用秋日的色调，将我的爱情渲染得流光溢彩。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每天早晨，草叶都湿过昨天，森林边缘的背阴处怎么也干不了了，在第一道晨光的照射下，它们变成了白色。水塘里的野鸭狂躁地扑闪着翅膀，时而飞起，在拉莫里尼埃尔的上空盘旋一周，甚是聒噪。一天早上，它们突然不见了，都被波卡基关了起来。查尔斯告诉我，每年秋天迁徙的时候一到，就得把它们关起来。几天之后，天气大变。一天晚上，暴风雨骤起，混杂着大海的气息，送来了北方的寒冷和雨水，送走了候鸟。我们要立马返程了——玛瑟琳的身孕、建立新居的需要和课程需求，都在急唤我们回去。恶劣的冬季即将到来，更加速了我们的离去。

到了11月份，因为农场的事我必须回去一次。我听了波卡基对冬季的安排很不高兴。他告诉我，他要送查尔斯回模范农场，可以让他多学点东西。我和他艰难地谈了好久，绞尽脑汁，想出各种理由，还是没法改变他的心意，他只做了一点妥协，就是让查尔斯缩短学习时间，提早回来。波卡基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想法，他觉得经营两个农场相当费力。不过，他已经看中了两个农民，自觉可以信得过。到时候，他们可兼做农民、租户和劳力。这身兼三职的事在当地还是史无前例的，他自己都不看好。但他又说，是我想这么做。这场谈话发生在10月底，11月初我们就搬到了巴黎。

第二章

我们把家安置在帕希旁的S街，是玛瑟琳的一个哥哥帮我们找的。上次来巴黎时看过，比父亲留给我的那套大多了。玛瑟琳有些担心开销，这里房租高，住在这儿花费也会跟着水涨船高。面对她的担忧，我只好竭力假装已经厌倦了居无定所的生活，到最后我甚至劝服了自己，并故意夸大这厌倦感。没错，安置新家的花费一定会超过今年的收入，但我们今年财政状况不错，以后收入还会更多。我把课时费、书稿稿酬都算了进来——我还把农场新增的收入也一并算入，多么愚蠢啊！这样我也不想花大钱了，每项支出都等于为自己的游荡加了道羁绊，这感觉简直让我害怕。

起初，我们每天都出去购物，玛瑟琳的哥哥也热心帮忙，没过多久，玛瑟琳就感到疲惫不堪。她需要休息，但家刚刚安顿好，客人不断上门，她疲于应付。再加上之前我们一直在外游玩，这次一安顿好，访客就蜂拥而至。玛瑟琳不善社交，既不懂如何谢绝来客，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断了他们想来探访的念头。我每天晚上一回家，就发现她已经累得不行了。对于她的倦怠我不是很担心——这是正常的——但我至少得想法让她少受点累，我便帮着她接待些客人，有时也出门替她回访。可我觉得这么做无聊透顶，对于回访更是深恶痛绝。

我向来不擅长家长里短的谈话，也不喜欢沙龙里和人装出肤浅的轻松姿态，进行什么机智对答。以前的我也经常在一些沙龙出入，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已经离我很远了。跟别人在一起时，我常感到无聊、阴郁和不合群，而且会立马觉得不自在，别人见我这样也觉得不自在……那时我只把你们当成唯一的真心朋友，可偏偏你们都不在巴黎，还要等好长时间才能回来。若换做你们，我会变得健谈起来吗？你们对我的理解也许比我自己要多吧？但这在我体内生长的东西，也就是如今我对你们讲的这些话，当时的我又了解多少？未来在我看来似乎十分稳妥，我对一切的掌控力从未有当时那么强过。

即便我当时判断力再强些，可是在休伯特、迪迪埃和莫里斯——这些和我看法相同的人们身上，我又能学到什么？我怕我很快就会意识到，希望他们能理解我是多么不现实的想法。我只同他们交流过几次，就不得不扮成伪君子，被迫演出那副他们认为我依然保持的样子，以显得不那么虚假。为了让相处容易，我还得假装成拥有他们传播给我的思想与品位的样子。一个人不可能在坦率的同时，也表现得很坦率。

我倒有点想见一见我的同事们——都是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不过和他们一谈，就发现还不如去翻译本历史字典好点。一开始我对认识的那几个小说家和诗人还抱着希望，认为他们对生活的理解会更直接一些，但交往后发现，他们即便有这个理解力，也不会表现出来。我对他们的印象是：他们似乎不在脚踏实地地生活，做个样子就满足了，差一点就把生活当做写作的绊脚石。不过我也不能责怪他们，也不意味着错误都在我 ……再说，我说的生活又是什么呢？我正盼着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大家都擅长谈论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却没人正眼看那些事情的起因。

至于那几个哲学家——根据这个头衔的定义，传授我一些智慧似乎应该是他们的工作，我早就知道不要奢望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多少东西。数学家也好，新康德主义者也罢，他们都尽量避开现世的烦恼，对现世毫无兴趣，就像几何学家无视他们计算的物品一样。

回家后我来到玛瑟琳身边，丝毫不掩饰这些拜访带给我的烦恼。

“他们都一样，”我告诉她，“彼此之间没多大区别。我跟他们中一个人说话，就好像在和许多人讲话。”

“可是我的爱人，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与众不同。” 玛瑟琳这样说道。

“他们之间越像，就和我越不一样。”我悲哀地说，“他们谁也没生病。他们苟延残喘，做出在生活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想到这点，想到我也与他们为伍，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生活了。比如今天，我做了什么？早上9点钟不得不离开您，出门之前，只有翻看几页书的时间，这是一天里唯一的好事情。我和您的哥哥在律师那儿见面，告别了律师，他又不依不饶拉我去了地毯商店。之后又去了木匠店，一直到走到加斯顿才和他分开，我觉得他很讨厌。接着，我和菲力浦在那条街的餐馆吃了午饭，又去咖啡馆，和路易见面，和他一起听了泰奥多尔的荒谬讲座，讲座结束后我还恭维了一番泰奥多尔，为了谢绝他星期天对我的邀请，又陪他去了趟亚瑟家。于是我又和亚瑟一起去看了场水彩画展。完了再到阿贝尔蒂娜家和朱莉家送了几张卡片……我累得不行，回来一瞧：您在家接待了阿德莉娜、玛尔特、让娜和索菲，累的程度和我不相上下……现在，我把白天的所作所为回顾了一番，觉得一天光阴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打发掉了，真想让时间倒流，重新活一遍，这么想我都快哭了。”

可我却说不出我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我喜欢空气新鲜、地大天广的生活，喜欢少受拘谨，希望能少为满足别人要求而忙碌，我品尝过这种生活的滋味，但这就是让我骚动不安的简单原因吗？在我看来，真正的原因比之前经历的这些事情要更加神秘，我想，也许正是因为我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吧。在普通人之间，我成了陌生人，仿佛刚从墓地爬回来。一开始我感到不安和疑惑，但过了不久，我又产生一种全新的感觉。我之前说过，在我的研究成果广受赞誉的时候，我未感到一丝骄傲。现在看来，那种情绪莫非就是骄傲心理在作祟？也许吧，不过至少没有掺杂虚荣的成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价值，那把我同世人分开、加以区别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除了我任何人也无法言说——只有我一人能说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不久我就开始授课。受讲题影响，我在第一讲中灌注了我全部的激情。谈起发展到末期的拉丁文明时，我说这种文化从人民内部出现，就好像一种逐渐增多的分泌物，开头分泌的过多，健康得过剩，之后便凝结、僵化，阻碍了思想与自然的直接接触，创造出一种表面的硬膜，掩盖了内部生命力的衰竭，就好像一个禁锢住灵魂的套子，套子内部的思想快速萎缩、凋零，最终死亡。这些想法堆加在一起，我自然地引导出结论，坚称这种文化源自于生活，又被生活扼杀。

历史学家指责我的说法太过笼统，其他人则批判我的方法有误。而那些恭维我的人，就是最不理解我的人。

讲完课后，我看到了梅纳尔克。我从来就不了解他，在我结婚前不久，他就远游做研究去了，此类研究往往会占据他一年多的时间。以前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他看起来像是个自大之人，也没表露出要了解我的兴趣。今天他居然会来听我的第一讲，让我十分意外。他那傲慢的态度曾让我敬而远之，现在却吸引了我。他正冲我微笑，看起来十分具有魅力，要知道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当时他官司缠身，那是一场荒唐又丢脸的官司，报纸乘机诋毁他的名誉。曾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刺伤的人也纷纷报复他。但最让他们大动肝火的是，他居然对这些负面消息不屑一顾，根本不受影响。

“必须要让他们这种人对一次才行，”面对所有的侮辱他是这样回应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就用这个安慰一下自己好了。”

所谓“上流社会”的人却个个怒火冲天，那些“值得敬重”的人认为必须以漠然来应对他的蔑视。而在我看来，这是他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我被一股秘密的力量吸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面前，同他亲切拥抱。

最后几个逗留在此的人看到我的谈话对象，也纷纷走了，讲堂里只剩下我和梅纳尔克。

我刚听了些恼人的批评和拙劣的恭维，现在听到他对我的讲座评论，心里宽慰了不少。

“您把自己曾极其珍视的一切付之一炬，”他说，“只怕现在这步走得稍晚了些，不过那火焰也来得更加猛烈。我还不清楚我对你了解的对不对，但你让我很有兴趣。我不喜欢闲聊，不过不介意和你说话。今晚和我一起用餐吧。”

“我亲爱的梅纳尔克，”我回答，“您好像忘记我已经结婚了。”

“哦，是啊，”他又说，“的确如此。您刚对我表示友好的欢迎，让我以为你还单身呢。”

我怕侵犯了他，又担心让自己显得懦弱，便同意吃完晚饭后再去找他。

梅纳尔克只是来巴黎拜访，住在旅馆里。住的时间并不长，他却让人整理出好几个房间，弄成一套居所。他把自己的仆人也带来了，独自用餐，独自生活。他觉得墙壁和家具庸俗丑陋，就把他从尼泊尔带回来的昂贵布匹挂上去遮住。他说，他要把布一直挂着，等脏后再赠给博物馆。我急着见他，进门时发现他还在用餐，连忙道歉。他却说：“不过我还并不想让这顿饭就此结束，相信您一定会让我吃完。您若是到这儿吃晚饭，我就会请您喝点希拉兹酒，也是哈菲兹(1)曾歌颂过的美酒。不过现在已经迟了，这酒一定要空腹喝才行。您愿意喝点烈酒代替吗？”

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本以为他会和我一起喝一杯，却惊讶地发现仆人们只拿来一只杯子。

“请原谅我，”他说，“我几乎从不喝酒。”

“您是怕喝醉吗？”

“哦不！”他答道，“恰恰相反。在我看来，滴酒不沾才是更具威力的陶醉，我既能沉醉其中，又能保持清醒。”

“而您却给他人提供酒水……”

他笑了。

“我总不能要求人人都拥有我的美德吧，”他说，“让他们和我共有不良嗜好已经够了……”

“您至少还抽烟吧？”

“不怎么抽了。这种享乐方式缺乏个性，是一种消极的自我沉醉，来得太容易。我想拔高生活的高度，而不是缩减。换个话题吧。您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比斯克拉。我听说您不久前也去过那里，就想去追随您的脚步。我想啊，这个狭隘的学者、书呆子，去比斯克拉干什么？我有一个习惯，凡是别人告诉我的事，我一定会小心谨慎；而对我自己要了解的事，必须坦承，我的好奇心就没有止境了。所以只要是能去的地方，我都会去，到处问问。我的这种轻率行为还真帮了我的忙，也正是它，让我产生了再见您的欲望，我发现您已经不是我从前见到的那个迂腐的老学究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是……嗯，这还得由您来说。”

我的脸一下红了。

“梅纳尔克，您到底了解到我什么了？”

“您真的想知道吗？不用担心！您了解您和我的那些朋友，知道我没有可以谈论您的聊天对象。您的讲课回应声很低，这您也看到了。”

“但是，”我稍不耐烦地说，“我还看不出来您和别人比有什么好聊的。好了！您究竟打探到我什么了？”

“首先，您生了一场病。”

“那又有什么关系……”

“哦，那其实相当重要。我听说您经常一个人出去，一本书都不带——从这儿我就开始琢磨了，或者在您不是一个人的时候，陪同您的更多的是孩子，而不是妻子……不要脸红，要不剩下的我就不说了。”

“那就不要看我。”

“其中有个孩子，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的名字是莫克蒂尔，长得异常好看，但也是我见过最滑头的小骗子。关于您他好像有不少话要说，我就收买了他，赢得他的信任——您也知道，这并不容易。即便他声称自己没有说谎，我也没法确定……他说了点和您有关的事，您来告诉我他的话是真是假。”

说到这儿，梅纳尔克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再把盒子打开。

“这剪刀是您的吗？”他边说边递给我一件损坏严重、锈迹斑斑的东西。我没费多少力气，就认出这是莫克蒂尔从我那偷走的小剪刀。

“没错，是我的，是我妻子以前用的剪刀。”

“他说当时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是他趁您回过头去的时候偷的。不过更有趣的是，他说他把剪刀藏进斗篷的时候，正好看到您在从镜子里看着他，他还瞥见了您在镜中的眼神。您看着他偷了东西，却一言不发！莫克蒂尔对您的沉默感到非常惊奇，我也一样。”

“您这番话让我也很意外，您的意思是他知道我都看到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您想在他擅长的游戏上打败他，但说到耍诡计，那些孩子总比我们技高一筹。您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不知道是他抓住了您……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请告诉我您为什么保持沉默。”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我们俩都没说话。梅纳尔克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不在焉地点上一支烟，又立马扔掉。

“您似乎缺乏一种意识。”他继续说道，“也就是别人所说的‘价值观意识’。”

“‘道德意识’吧，也许是的。”我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不，只是所有权的意识而已。”

“我看到你也没有这种意识，我倒不觉得奇怪。”

“的确很少，这间公寓里什么都不是我的——甚至就连我睡觉的这张床。我讨厌安稳，东西一多，这种想法就更加激烈。心里若觉得踏实，睡觉时就会安稳。我热爱生活，更愿意活得清醒。我保留着这种不稳定的情绪，以此激励自己，这样至少能激励我的生活。我不能说我爱好冒险，但我希望能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能要我付出全部勇气、幸福和健康的状态……”

“那您为什么要责怪我？”我打断他的话。

“哦，您误会我了，亲爱的米歇尔。我曾想表露自己的信仰，却不知那是愚蠢的举动！我不大关心别人是赞成还是反对，我也不会评价自己。这些词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刚才我谈自己谈得太多了，我总是急迫地希望自己能被人理解 ……我只想对您说，对一个缺乏所有权意识的人来说，您似乎很富有。这就严重了。”

“我到底哪儿富有啊？”

“没什么，既然您是这种态度……不过您的态度不是挺傲慢的吗？您在诺曼底不是拥有地产吗？您不是把那豪华的家安置到帕希了吗？您已经结了婚，不是正盼着孩子出生吗？”

“好了！”我不耐烦地说，“但这只能证明我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用您的话说，我的生活比您的更‘危险’。”

“是啊，‘只能’。”梅纳尔克讽刺地说道，他突然转过身来，把手递给我。

“好了，再见，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吧——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后来我有一段时间都没见到他。

我一直忙于其他事务。一名意大利学者告诉我他刚发现了一批新资料，为了讲课我必须仔细研究它们。头一讲的回应很糟糕，更激起我换个方式的想法，我必须更有力地开展接下来的讲座。我原先以巧妙的方法提出的假说，现在要冒险将其发展成一门学说。多少人的努力，就毁在别人无法理解他们用精密的话语描述的内容上。至于我，我没法诚实地说，我该在正常的论述中放入多少易于理解的内容，和多少固执的成分。我要讲述的新内容越难、阐述明白的困难越大，我就越急于讲出来。

但是跟行为一比，话语显得多么苍白！梅纳尔克的生活、他最小的举动，不是比我的讲座雄辩千倍吗？我突然明白了，古代哲学家的道德教诲中，言辞和行动具有同样的重要性，有时行动甚至大于言辞！

上次见面后过了三周，我又见到了梅纳尔克，地点是在我家。那天我们正举办一场人数众多的聚会，接近尾声时他才到。我和玛瑟琳为避免天天有人打扰，干脆在每星期四的晚上都举行一次开放式聚会，这样其他日子就可以闭门谢客了。每到星期四，我们别具一格的朋友们便纷纷上门。房子里空间足够，能同时接待很多人，聚会一直进行到深夜。现在想来，吸引他们的主要是玛瑟琳优雅的魅力，以及他们彼此交谈的乐趣。而我从第二次聚会开始，就觉得没什么好听的，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也难以掩饰我的百无聊赖。我四处溜达，从吸烟室踱到客厅，又从前厅晃到书房，随便听听看看，至于发生了什么，根本不在乎。

安托万、艾蒂安和戈德弗鲁瓦正躺在我妻子精心设置的沙发上，讨论议会最近一次的投票。休伯特和路易乱摸着我父亲的蚀刻版画藏品。吸烟室里，马蒂亚斯把点燃的雪茄直接放在红木桌上，好更专心地听伦纳德讲话。地毯上不知被谁泼了一杯柑桂酒。阿贝尔无所顾忌地把脚搁在沙发上，而那双鞋沾满了泥污。我们呼吸的空气早被污染，到处都是他们的衣物和毁坏东西的气味……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我想把这些客人通通赶走。在我看来，家具、罩布、版画，一旦被污染，就彻底失去了价值。这些污迹就像疾病带来的腐败，是死亡的象征。真希望我能保护这一切，把它们封存起来，只留给我一人独赏。我不禁想到，梅纳尔克什么都没有，他多么幸运！而我却想保护收藏，结果却让自己痛苦不堪。到头来，这一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走到一间小房间前，这里灯光昏暗，一道玻璃门把它和外界隔开，玛瑟琳正和几个密友聊天。她半趟在靠垫上，面无血色，一脸倦容。我见了立马着急起来，心里暗下决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待客人了。夜已经深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想拿表看看时间，却摸到了莫克蒂尔给我的小剪刀。

“他偷了剪刀，”我暗想，“可为什么又把它毁掉？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正想着，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立马转身，一看，是梅纳尔克。

他是今晚唯一穿了晚礼服的人。他刚到，请我把他介绍给我妻子——他要是不提出来，我绝不会主动介绍。梅纳尔克举止优雅，外貌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他的脸像海盗，浓髭胡，边缘灰白，一左一右垂到两边。他眼神冷峻，显示出旺盛的勇气和决断力，却缺乏仁慈和善。我刚把他介绍给玛瑟琳，就看出玛瑟琳不喜欢他。等他俩礼貌性地寒暄完毕后，我便拉他去了吸烟室。

我在那天上午刚得知殖民部长交给他一项新任务。不少报纸在刊登这则消息的同时，还顺带着回顾了一下他的冒险生涯，通篇都是拍马溜须的话，唯恐那些赞美的词句无法表达情感，似乎纷纷忘了不久前对他的毁谤。报纸大肆渲染他前几次勘察中的发现成果，歌颂他对国家、乃至对整个人类做出的杰出贡献，就好像他做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动机。报刊还称颂他克己忘我、富有奉献精神，且勇猛果敢，似乎献上溢美之词也能为本报赢得同样的荣誉。

我也想向他道贺，可还没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我亲爱的米歇尔，怎么连您也这样？”他说，“当初您可没诽谤我啊，还是把这些废话留给报纸吧。一个声誉曾遭诋毁的人，现在居然多了不少美德，真是让人讶异。我可没法承认他们对我的认同和保留，我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只追求自在，只要这件事能给我带来乐趣，那我就觉得可以去做。”

“这样也能带来成果。”我说。

“我当然希望如此，”梅纳尔克又说，“要是周围的人都能明白就好了。可大多数人都认为只有通过约束自身才能获得成果，他们的愉悦都是假的。人们不喜欢拿出真我，他们都选个楷模来效仿；有时连选择也掠过，只接受现成的楷模。但我认为，人的身上还有别的可取之处。可他们不敢仔细查看。‘效仿法则’——我把它叫做‘惧怕法则’。他们发现自己沦为一人，最后根本找不到真我。我厌恶这种精神上的旷野恐惧症，这是怯懦最严重的表现形式。人们必须在独立一人的状况下才能进行发明创造，可这儿还有谁在发明新东西？其实最难得的要属自身感到自己与他人不同的地方，那是真正赋予人价值的东西——也正是人们努力压抑的东西。他们只知道模仿，又说这才是在热爱生活！”

我让梅纳尔克继续说下去。上个月我对玛瑟琳说过一样的话，此时我理应表示同意，但不知出于什么懦弱心理，我却打断了他，重复起上次玛瑟琳说的话来，且一字不差：

“可是我亲爱的梅纳尔克，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与众不同。”

梅纳尔克一下不说话了，他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接着欧塞贝走过来道别，梅纳尔克突然掉转方向，同埃克托尔交谈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很蠢，更让我后悔的是，梅纳尔克听了这话很有可能会认为我是受到了他言辞的威胁。时间已经很晚了，客人们逐一离去。客厅里基本没人了，梅纳尔克又走到我身旁。

“我不能就这样走掉，”他说，“我一定误解了您的话，至少让我留着这希望吧……”

“不，”我答道，“您并没有误解……我那话实在毫无意义，愚蠢至极，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最糟糕的是，我担心我会因那句话被您列入要攻击的人的队伍里，我向您保证，我和您一样讨厌那类人，我讨厌一切循规蹈矩的人。”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卑鄙的人了，”梅纳尔克大笑道，“他们身上一点担当都没有，所谓道德准则要求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否则就认为自己错了。我稍一察觉到您很有可能和那些人是一样的，要说的话就不由得冻在了唇上。当时我心底泛起一股忧伤，这情绪告诉我我对您感情深厚。我希望是我弄错了——当然不是指我的感情错了，而是我对您的判断。”

“您的判断的确出错了。”

“是这样的，的确如此！”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听着，不久我就要出发了，但是我还想和您再见一次面。这趟旅程比以往的旅行时间更长、风险更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再过半个月就要走了，这里还没人知道我即将出发，我只私底下把这秘密讲给您听。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不过我每次启程之前那一夜，心里总是焦虑不安。我能指望您陪我度过这最后一夜吗？请向我证明您不是墨守成规的人吧。”

“在那之前我们还会见面的。”我颇感意外地说。

“不会了。这半个月我谁也不见，我人都不在巴黎。明天我就去布达佩斯，一周内再去罗马。那两个地方有我的朋友，离开欧洲前，我得去向他们道别。还有一个在马德里呢……”

“好，我跟您一起度过那最后一个不眠之夜。”

“我们还可以饮希拉兹酒。”梅纳尔克说。

聚会结束好几天后，玛瑟琳觉得身体状况更差了。前面提过，她总是觉得累，却从不抱怨。我把她这种倦怠归结于她的孕体，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怎么担心。我请来一名老医生，一名愚蠢——甚至可以说是无知——的医生，他说没什么要紧的，让我们放心。但后来玛瑟琳身上又出现了其他症状，她一直发热，于是就决定另请一位叫崔什么的大夫，他是众所周知的顶级医生。看到玛瑟琳后，他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早些请他来。他做出了严格的饮食规定，说玛瑟琳前阵子就该遵循这样的规定。玛瑟琳老是硬熬着，都不想想后果。从现在起到分娩时——也就是1月底——她都必须做到脚不沾地。我敢肯定，玛瑟琳虽不肯承认，她的内心绝对比外表看起来更加焦躁。她绝对遵守那极为烦琐的医嘱，顽强地坚持着。崔什么医生给她开了几剂奎宁，但她知道这药对婴儿不好，前三天都拒绝用药。可后来发烧得更加厉害，她内心沉重，还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就好像放弃了对未来的希望。她放弃了宗教式的虔诚信念，那一直支撑她到此时的意志也犹疑起来。玛瑟琳的健康状况自此急转直下，几天后情况越发糟糕。

我更加精心地照顾着她，并拿崔什么医生的话竭力安慰她，告诉她，大夫认为她的病情并不严重。但她的担忧和恐惧也让我慌了神。噢，我那悬而未决的幸福啊，此时正危机重重，对未来也失去了确凿的把握！我不由得想，我这人曾沉迷于过去，而这真切的现实滋味却令我心醉，但未来也有剥夺现时魅力的能力，就像现时夺走往日的快乐一样。自从我们在索伦托度过那一夜后，我已经把我的全部爱、全部生命都交给了未来。

我答应陪伴梅纳尔克过夜的日子很快到了。一想到我要把玛瑟琳丢在家中，让她独自度过一个寒冷的长夜时，心里还是觉得不稳妥。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我一诺千金的承诺告诉她，尽量让她理解这次约会的重要性。那天晚上，玛瑟琳感觉稍好了一点，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幸而有一位女护士守在她床前，替我照顾她。我一离开家门，那焦虑感便变得越发厚重。我压抑着这种心理，想驱逐它却做不到，只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的神经渐渐紧张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这感觉和造成这种状态的痛苦焦虑既不同又相同，也更接近幸福的感觉。时间不早了，我迈开大步，外面大雪纷纷扬扬。我感到十分快乐——我呼吸着冰冷尖锐的空气，和寒冷作战，同寒风、黑暗和冰雪作战，这活力让我回味了许久。

梅纳尔克应该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立马出现在了楼梯平台上。他看起来很不耐烦，面无血色，还有点紧张。他帮我脱下外套，又让我脱掉被雪打湿的皮靴，换上柔软的波斯拖鞋。他在炉火旁边的独脚圆桌上放了些吃的。房间里亮着两盏灯，但都没炉火亮。梅纳尔克先询问了一下玛瑟琳的身体状况。我只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她身体很好。

“你们的孩子也快出世了吧？”他又问道。

“再过一个月吧。”

梅纳尔克俯身靠近炉火，好像在遮挡自己的脸。他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久，以致我也开始觉得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踱了回来，走到他跟前，单手放在他肩膀上，他好像在说自己的心思一样，喃喃道：“人必须作出选择。关键是要弄清自己要什么……”

“你是说你不想走吗？”我问道，也摸不准他的话里的意思。

“似乎是的。”

“你会改变心意吗？”

“那有意义吗？您可以留下，和妻子、孩子待在一起……生活有千百种形式，但每人只能经历一种。嫉妒别人的幸福是疯狂的。幸福不会呼之即来，应当尽力争取。明天我就走了，我很清楚，我这是在为自己量身打造幸福……您就坚持住这来自家庭的安逸幸福吧。”

“我的幸福也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我高声说道，“不过我成长了，现在我的幸福紧紧勒住了我，有时候会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哦，你会应付得来的！”梅纳尔克说。接着他直直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悲伤地一笑，又说：“我们总以为我们在占有，却不知自己早就被占有了。给自己倒点希拉兹酒吧，亲爱的米歇尔，这可不是每天都会喝到的佳酿。吃点这种粉红色糖果，这是波斯人的下酒菜。今天晚上我要和您痛饮一番，忘记明早我要离开，肆意聊天，就当这一夜永无尽头……你知道为什么如今的诗歌、哲学都缺乏活力吗？那都是因为它们通通脱离了生活。古希腊人的理想来源于生活，艺术家的生活本身就是诗意的创造，哲学家的生活应是个人哲学思想的实践。这两者都参与了生活，它们并没有互相隔绝——哲学滋养着诗歌，诗歌表达着哲学，两者相得益彰，获得了惊人的力量。但是如今美不再起作用，行为也不再追求美感，智慧只好独立存在。”

“但您的生活充满了智慧，为什么不写回忆录呢？——或者就简单点，”我见他笑了，便继续说道，“就只记录您的旅行不行吗？”

“我不喜欢回忆，”他答道，“那会提前阻碍未来的降临，并且让过去侵害到现在。我是在完全忘记昨天的前提下，才重造出一个接一个的小时。曾经的幸福绝不能使我满足。我不相信已死的东西，‘不再存在’和‘从未存在’，在我看来都一样。”

他的话激怒了我，也大大逾越了我的思想。我很想拉住他，让他不要再前进，但怎么也想不出反驳他的论据来。与其说我是在生梅纳尔克的气，还不如说是在生自己的气。于是我继续保持沉默。梅纳尔克则像困兽一样，不停地走来走去，忽而弯腰看向炉火，忽而缄默许久，接着又突然开口发起长篇大论来：

“我们这平庸的大脑就算能保存记忆也好啊！可记忆这种东西偏偏不好保存。最精美的枯萎了，最妖娆的腐朽了，最甜蜜的日子过久了，也成了最危险的。人追悔的，往往在当初发生时都是最甜蜜的。”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又说道：“回想起来，遗憾、自责、忏悔，其实在过去它们都是欢乐。我不喜欢追忆往日，我就像振翅飞翔的鸟儿，想甩开自己的影子，把过去抛在后面。噢，米歇尔，快乐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但必须先为它腾出位置，它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哦，米歇尔，快乐都好像沙漠中的吗哪(2)，一日更比一日腐朽。又好比阿梅莱斯的泉水，柏拉图告诉我们，任何瓦罐也装不了这泉水……时间带来的一切，也都会被时间带走。”

梅纳尔克又说了很久，我无法把他的话一一复述，许多话都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越想忘记，就记得就越牢固——这并不是因为他教给了我什么新的想法，而是因为它们剥开了了我的思想。要知道我用了多少层东西才把真实想法掩饰起来，才把原有思想扼杀殆尽啊！这个不眠夜就这样流逝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梅纳尔克送到火车站后就独自回家了，心里装满了对玛瑟琳深深的愧疚，对梅纳尔克那愤世嫉俗的快乐更是一肚子火。我希望他的快乐都是伪装出来的，我绝望地对其抱否定态度。让我恼怒的是，当时的自己居然无言以对；更让我生气的是，自己给他的回答很有可能让他对我的快乐与爱情产生怀疑。我握紧这毫无保障的快乐，用梅纳尔克的话说，就是牢牢握住我的“安逸幸福”。我无法驱散这种担忧，又让自己相信正是这担忧滋养了我的爱情。我把一切寄托在未来上，似乎已经看见我的小宝宝在向我微笑。我一定要加强我的意志……我怀着满满的信心，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唉，那天早晨我回到家，刚走过前门，就发现里面异常混乱。女护士走了出来，委婉地告诉我，昨天夜里，我妻子突然感到焦虑难当，身体剧烈疼痛起来，一算预产期还没到，但情况不妙，还是派人请来了大夫。大夫连夜赶到，到现在还没离开病人半步。想必是看到我面色惨白，女护士说着说着又安慰起我来，她说现在玛瑟琳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而且……我不由分说，连忙冲进玛瑟琳的卧室。

房间很暗，刚进去时只能看见医生，他示意我安静下来。接着我在黑暗中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我满怀着焦虑，放轻脚步，来到床前。只见玛瑟琳双目紧闭，脸白得可怕，乍一看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她没有睁开眼睛，却慢慢向我这边转过头来。那个陌生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收拾起了东西，还藏起了个什么。我看他怀里有发亮的仪器。还有棉布。我还看见……我想我看见了一块沾满鲜血的布……我的腿一下软了，差点儿跌进医生怀里。他把我扶住。我这才明白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是宝宝吗？”我焦急地问。

大夫悲恸地耸了耸肩膀。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我一下扑倒在床，痛苦地抽泣着。这样的未来来得太过突然！我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崩塌了，前方出现一个大洞，我踉跄着摔了进去。

我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完全是模糊的。只记得玛瑟琳在一开始的时候似乎恢复得很快。新年放假了，我可以整日陪着她。我坐在她身边，或看书或写作，有时也会大声念东西给她听。每次出门，回来时都会带花给她。还记得我患病时，她对我百般呵护，这次我也用同样深沉的爱来照顾她。她经常会笑出来，好像心情还不错。至于那件粉碎了我们希望的惨事，我们只字不提……

不久玛瑟琳患了静脉炎。过了段时间，炎症刚减轻，栓塞又发作了，一下把她拉向了死亡的边缘。那天深夜，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我俯身久久地看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她的心跳一起，停止、跳动，停止、跳动。我热烈地看着她，就那样度过了许多夜晚，我希望能借着爱的力量，把我的生命注入她的身体！当时我已经不怎么去想幸福的事了，只要她能偶尔展露笑颜，就会为我的忧伤带来唯一的欢乐。

新学期的课又要开始了。可我哪儿来的力量备课、开课呢？……那段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也忘记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一周又一周的时光的。不过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们。

在玛瑟琳栓塞突发后的一天早晨，我坐在她身边，她好像有了起色，但她还是谨遵医嘱，静卧在床上——连胳膊都不能抬。我喂她喝水，喝完后我也没有离开，只是弯腰看着她。她的状况很脆弱，于是我的声音也越发轻柔起来。她用眼神示意，请我打开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就在桌上，我打开来，只见里面装满了丝带、碎片和些小首饰。她想要什么？我把盒子拿到床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看。是这个吗？还是这个？……都不是，还没找到。我觉察出她有些焦躁。

“哦，玛瑟琳，你想要这念珠啊！”她听了这话，勉强笑了起来。“你担心我不能好好地照顾你吗？”

“哦，亲爱的。”她轻声应道。我立即想到了我们在比斯克拉的谈话，想到她听到我拒绝所谓“上帝的庇佑”后对我充满担忧的责备。

我继续说，语气多少有些生硬：“我完全是靠自己才好起来的。”

“我为你祈祷了多少次啊。”她的声音温柔而悲伤。我见她眼睛里流露出祈求的神色，透着深深的不安……我只好拿起念珠，放进她那只搁在胸前被单上的无力的手里。她非常感激，眼里含着泪，又充满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却不知该如何应答。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很难过。最后，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出去一下。”说完，我离开这间略带敌意的房间，好像是被人赶着逃出来的。

由于栓塞的发作，玛瑟琳的身体严重紊乱，心脏排出的血块堵塞了肺，她身体的负担日益加重，呼吸越发困难，只能发出短促而沉重的喘息。病魔已经进入了玛瑟琳的体内，病症日益显著。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注释】

(1)哈菲兹（1320—1389），波斯最著名的抒情诗人。

(2)吗哪为《圣经·旧约》中记载的一种神赐食物。上帝命令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以色列人来到旷野，没有粮食吃。人们纷纷抱怨在旷野里饿死，还不如死在埃及。上帝听到了，决定每天早晚给他们降下吗哪，使古以色列人在旷野里存活四十年。

第三章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课一结束，我就带玛瑟琳去了拉莫里尼埃尔。大夫说她已脱离了危险期，若想好转，最需要的就是新鲜空气。我自己也急需休息。这些日子来，我几乎彻夜不眠地陪在玛瑟琳的床边，总是过分担忧，尤其是在玛瑟琳栓塞发作时，我对她的痛苦更是感同身受。出于怜悯，我身上也产生了同样的病症，她的心脏痉挛，我也同样痛苦，就这样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好像也跟着病了一场。

我想带玛瑟琳去大山里，但她说最想去诺曼底，说那里的气候最适合她，还提醒我应该去看看那两座被我轻率收回来的农场。她劝我，既然担下了这份责任，就必须向自己保证一定要搞好它。我们刚到，她就催促我去视察地产……我怀疑在她那温柔的坚持下，暗藏着巨大的自我牺牲。她怕她的疾病影响到我的情绪，让我受到束缚……但玛瑟琳的确觉得身体好了很多，脸色红润起来。看到她的笑容不再那么悲伤，我也感到莫大的宽慰，终于能离开她放心出去了。

于是我前去查看那两座农场。当时刚开始收割牧草。空气中飘着花粉和香气，如老酒一样让我沉醉。我好像已经有一年没有呼吸到这样的空气了，在这之前仿佛吸入的只有尘埃，我任由那香甜的空气涌入我的肺里，我想我真的醉了。我坐在岸边，俯视着拉莫里尼埃尔：我看见蓝色的房顶，平静的河水，新近收割完毕的田地环绕在四周，还有的地方依然长满青草。远处蜿蜒着一条小河，和去年秋天我和查尔斯一起骑马奔腾的森林。一阵歌声传来，且离我越来越近。原来是肩扛干草杈和耙子的牧草翻晒工人在唱歌。每个人我几乎都认识，这让我不愉快地想到我是这儿的主人，而不是来这儿享受美景的游人。我走上前去，对他们微笑，和他们攀谈起来，每个人都详细问了一些问题。那天上午，波卡基已经向我汇报了作物的情况。他定期都会给我来信，把这里发生的最新大小事务通通告诉我。看来这儿情况不错，高出了当初他让我期盼的水平。但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在等我作决定。几天来，我尽力打理一切，其实自己并不享受，但总算能装出忙碌工作的样子，来忘记人生的挫折。

玛瑟琳的身体渐渐好转，已经能起来接待客人。家中不失时机地来了几个朋友，他们温和而安静，这性情真是玛瑟琳需要的。有了他们陪伴在玛瑟琳左右，我出门也更方便了。我还是喜欢农场的工人与我做伴，我能从他们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并不是来自向他们打探消息——我真的很难解释他们的陪伴带给我的欢乐，我似乎能感受到他们的感受——我们的朋友还未开口，我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现在仅仅看到这些穷光蛋，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好奇。

他们一开始回答我的问题时，都摆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样子。但没过多久，就都和我熟络起来。我和他们的接触越来越多，不仅跟着他们一起去工作，他们玩乐的时候我也去。我对他们迟钝的想法不是很感兴趣，只喜欢和他们一起吃饭，听他们互开玩笑，并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们以为快乐的事。就像玛瑟琳的心跳影响我的心跳一样，我和他们也产生了心灵感应：他们每产生一个奇怪的感觉，我的身体都会立即作出反应——这反应毫不迟钝，既精确又尖锐。我的胳臂能感觉到割草工的僵硬，看见他们劳累，自己也跟着觉得累；看到他们喝苹果酒，我也不觉得渴了。一天，有个工人在磨大镰刀，他的拇指不小心割了道很深的口子，我看见了，自己也产生了痛彻骨髓的感觉。

我观察事务依靠的似乎不仅是这双眼睛，还有触觉，这种触觉也因奇异的代入感而变得越发敏锐。

每回波卡基一在场，我都觉得不自在，不得不拿成主人的样子，我很不喜欢这样。不过我该发号施令的时候还得发号施令——必须如此——只是得按照我的方式来。我不再骑马，担心给他们高高在上的感觉。为了让他们跟我在一起时不再感到拘束，我也在努力。我对他们的隐私有着近似邪恶的好奇心。每个人的存在在我眼里都是神秘的，似乎他们将自己生活的某一部分藏了起来。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做什么？我相信他们肯定还有别的娱乐方式，我觉得他们每人都有秘密，便下定决心要找出来。我四处闲逛，像间谍似的跟着他们。人越野蛮，我越高兴——我探进黑暗，却期待能看到一丝强光。

其中有个人特别吸引我，他个头挺高，长相英俊，算有点小聪明，但一切都靠本能行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源自冲动。他不是当地人，纯粹因为偶然受雇才来到这儿。他总是卖力地干两天活，到了第三天就喝得半死不活。一天夜里，我偷偷溜到仓房看他，只见他躺在草堆里，烂醉如泥。我一直等在那儿，就看着他……有一天他突然走了，就像当时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我想知道他去了哪儿……当晚我听说是波卡基把他给辞退了。

我一听就对波卡基火冒三丈，赶忙派人把他叫来。

“似乎是您辞退了皮埃尔，”我责问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也被我的满腔怒火说得怔住了。但他还是回答了我。

“先生总不会想留着一个醉鬼吧，他可是匹害群之马……”

“留不留人还是该由我说了算。”

“他是个废物啊，先生！我们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这种人到乡下来绝做不出什么好事……说不定哪天晚上他一把火把仓房烧个精光，先生就高兴了。”

“不管怎样，那都是我的事。我隐约记得这是我的农场，我愿意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以后，您要是准备解雇人，请先让我听听原因。”

之前我说过，波卡基是看着我长大的，非常喜爱我，不管我说话的口气多么伤人，他也不会当真。诺曼底农民就是这样，只要他看不出藏在一件事背后的真正原因，那他就不愿相信——换句话说，凡是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无关的，他们都选择不相信。波卡基对我的反应毫不担心，只当我是一时的情绪。

但我觉得我刚才对他太严厉了，不能就这样带着怒气结束对话，总想说点什么弥补一下。换个别的话题吧。想了一会儿，我开腔了：

“您儿子查尔斯很快就回来了吧？”

“我看到先生根本没问，还以为您已经把他给忘了呢。”波卡基还在生气。

“我忘记他？波卡基，我怎么会啊？去年我们一起做了多少事啊！农场有很多事我还得靠他呢……”

“先生心太好了，查尔斯再过一周就回来了。”

“太好了，波卡基，我很高兴。”说完这话，我才让他走。

波卡基说的其实不算错：我当然没有忘记查尔斯，但也没怎么想他。怎么会这样啊？原先我和他那么亲密，现在却对他毫无兴趣。看来我的品位和情趣已经和去年大不一样了。我必须承认，现在我对两座农场兴趣索然，远不如对雇工的兴趣来得大。要是我想和他们频繁往来，有查尔斯在场我就会受到妨碍。他太敏感，对我也总是毕恭毕敬。尽管往日的激动回忆在我心中回荡，但随着他的归期将至，我又有些担心。

他还是回来了。唉！我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梅纳尔克否认一切记忆的做法也实在是正确！走进来的已不是原先的查尔斯，而是一位荒唐自大的先生，还戴着顶礼帽！老天啊！他的变化怎么那么大！我感到尴尬，但看到他喜气洋洋的样子，自己的反应也不能太冷漠。不过现在就连他的快乐也让我不舒服——那样子既笨拙又不真诚。我是在客厅里接待的他，天色已晚，看不清他的脸。灯一拿进来，我看清了他蓄起的络腮胡，就更觉得反感了。

整个晚上的谈话都十分枯燥。我得知他要待在农场，就干脆一周都没去。待在屋里埋头研究，迎接宾客。等我再次出门时，又出现了新鲜事物，让我忙碌起来。

树林里满是伐木工。在这儿，所有的木材都被分成十二等份，每年选择一块区域，进行木材砍伐，最后当做柴火卖掉。这样，每年都能提供生长了十二年的木材，和几棵停止生长的老树。

这项工作在冬季进行。合同规定，伐木工必须在春天到来前把砍倒的树木清走。但指挥砍伐的木材商老厄尔特旺不勤于工作，总拖到春天才完工。到时候，被伐倒的树木已经冒出了不少细嫩的新芽。等到伐木工再来清理，不少新苗又被毁掉了。

今年，厄尔特旺的拖拉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最坏的打算。我手头没有其他买主出价，只好低价把木材卖给他。他无论怎样都稳赚不赔，也不用担心，于是工作就这么一周周地延误下来。他一会儿推托说没有劳动力，一会儿说天气不好，后来又说马匹病了，要么就是还有其他活要忙……鬼知道还有什么原因！最后盛夏都到了，一棵树都没动。

要是去年我早就大发雷霆了，今年却很镇定。无法否认，厄尔特旺的确给我造成了损失，但这荒芜的森林却蕴含着另一种美。我喜欢在这里散步，观察猎物，惊走毒蛇，有时一连几个小时坐在一根倒下的树上。树的截面长出几根绿枝，仿佛还活着。

时间很快到了8月中旬，厄尔特旺突然决定派人来干活。这一下来了六个工人，声称要在十天内完工。清理残木的地方挨着瓦尔特里农场。为了帮他们，我同意从农场给他们送饭。负责送饭的人叫布特，是个年轻人，也是个无赖，因表现恶劣刚被军队开除——恶劣的是他的思想，但他的身体棒极了。他成了我最喜欢的交谈对象，这样我不用去农场就能看到他。从那时起，我又重新出来走动，一连几天都没离开树林，用餐时才回拉莫里尼埃尔，还经常误了饭点。我装作在监视他们工作，其实只是想看那些干活的人。

厄尔特旺还有两个儿子，有时也会来帮这六个工人干活，大的二十岁，小的十五岁，他们身体修长，都是罗圈腿，脸庞很硬，像是外国人。后来我发现他们的母亲是西班牙人。我觉得奇怪：那女人怎么会流落到此？后来得知厄尔特旺年轻时到处游荡，婚是西班牙结的。由于这事，当地人见了他都皱眉。我第一次遇到厄尔特旺家小儿子时正下着雨。他独自坐在柴火堆得高高的马车上，正陷在树枝里唱歌——确切地说是在乱嚎。那歌很怪，我在当地都没听过。拉车的马认得路，不用人赶就会走。我很难用言语描述这歌给我的感觉，我似乎只在非洲听过这样的歌……小伙子充满活力，就像喝醉了一样。我从车旁经过，他都没看我一眼。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是厄尔特旺的儿子。我在树林里四处游荡，希望能再见到他。伐倒的树很快就要运完了。厄尔特旺家的儿子们只来过三次。他们都很冷淡，从他们嘴里撬不出一个字。

相反布特的嘴巴倒是很大。我让他相信，他跟我在一起可以无话不谈。之后他再也不拘束了，把当地的流言飞语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我贪婪地听着。他的话超出我的预期，又把我的好奇心吊在了半空中。莫非这就是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的暗流？或者只不过是又一层新的伪装？这些都不重要！我追着刨根究底地问，那劲头不亚于我从前研究哥特人粗糙的编年史。谜团从他故事的深渊里腾起，我不安地将其吸入，脑袋里一阵眩晕。我从他那儿得知，厄尔特旺和他女儿睡觉。我担心自己表现出一丝谴责的神情，会让他闭嘴，便挤出一个笑容，好奇地问道：

“那母亲呢？她什么都不说吗？”

“母亲！都死了十二年了……活着时厄尔特旺老打她。”

“他们家有多少人？”

“有五个孩子。大儿子和小儿子您都见过了。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六岁，身体虚弱，想当神父。而大女儿已经给父亲生了两个孩子……”

我渐渐了解了厄尔特旺家的其他事情：他家情况混乱，道德败坏。我竭尽自己的想象，也只能把他们家想象成一只扑在烂肉上的大苍蝇。我还得知，一天晚上，大儿子想强奸一名年轻女仆。女仆挣扎得厉害，父亲就上前帮忙，用一双大手把她摁倒在地。这一切发生时，二儿子在楼上不停地祈祷，小儿子待在一旁，边玩边看。我觉得让人难堪的倒不是强奸的事——布特说，过了不久，那女仆尝了滋味也学坏了，就开始勾引小神父。

“她成功了吗？”我问道。

“他还撑着呢，但意志力已经渐渐弱了。”布特答道。

“你不是说他还有个女儿吗？”

“她简直人尽可夫——而且完全免费。她热情劲一上来，倒贴都愿意。不过不管怎么搞，就是不能在家里，怕被她父亲发现，最好还是躲起来为妙。他说过，在自己地盘上，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那不干别人的事。就比如说皮埃尔吧，那个被您从农场开除的小伙子，也闭口不谈那事。不过有天晚上从那家出来，脑袋上都裂了条缝儿。后来她就只去庄园的树林里搞了。”

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问道：“你做过吗？”

他假装谦虚，垂下眼帘，轻笑了几声。

“有过几次。”他说。随即又抬起眼睛，补了一句，“波卡基的小儿子也是。”

“哪个小的？”

“阿尔西德，住在农场的那个，先生不知道吗？”

波卡基还有一个儿子！听了这话我都震惊了。

“去年他还住在他叔叔那儿，”布特继续往下说，“真怪啊，先生居然都没在树林里碰过他，他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去偷猎。”

布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还热切地看着我。我意识到现在需要笑一下，便挤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布特这才满意，继续说了下去：

“啊，先生早就知道有人在林子里偷猎。这儿有的是地方，也损坏不了什么。”

我没有表示不悦，布特胆子更大了。现在回想起来，他能捞到个让波卡基难堪的机会也是挺高兴的。后来，他领我去看了阿尔西德设的陷阱，还告诉我在边篱的哪个地方能把他逮个正着。边篱设在一个土坡上，一直延伸到坡顶，上面有个小洞。阿尔西德一般在傍晚6点左右从那儿钻进去。我和布特去了后，出于恶作剧心理也设了一个铜网套，小心地遮盖好。布特让我发誓不会出卖他，他怕受到牵连，弄好后就匆匆走了。我就趴在斜坡后面等着。

一连三个晚上，我都无功而返，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布特耍了。到了第四天傍晚，我终于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走了过来。我的心怦怦乱跳，突然明白了偷猎者心悬一线的美妙恐惧感。陷阱下得很好，阿尔西德根本没有察觉到异样，他一头迈了进去，当场就摔倒在地，腿腕被困住了。他想挣脱开来，又再次摔倒，像困兽一样挣扎着。我趁机把他逮住。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样貌：他一脸精明，一双碧眼，头发浓密，神情还透着一丝狡猾。他不停地乱蹬，被我摁住后又想咬我，咬不到就破口大骂，那脏话我也是闻所未闻。最后我再也忍不住了，居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倒怔住了，不吵不闹，直直地看着我，低沉着嗓子说：

“你把我的腿弄瘸了，你这个浑蛋。”

“给我看。”

他把长袜褪到靴子上，露出脚踝，我看到上面只有一道不显眼的粉印子。

“没事。”

他微微一笑，狡黠地说：“我要回去告诉我父亲，说您在林子里设陷阱。”

“这是你的！你弄了那么多，这不过是其中一个！”

“当然了，这应该不是您下的。”

“为什么那么说？”

“您做得没那么好，让我看看您是怎么弄的。”

“那你教我吧……”

那天晚上，我拖到很晚才回去吃饭。没人知道我去了哪儿，玛瑟琳担心坏了。回来后，我也没把设了六个陷阱的事儿告诉她。后来我不仅没有责备阿尔西德，还给了他六个铜子儿。

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去检查陷阱。居然逮着了两只兔子，我开心极了。我最后当然把兔子让给了他。狩猎季还没到，他们要怎么做才能让猎物合法脱手？阿尔西德不肯告诉我。最后我才发现——还是布特透露我的——最大的收猎物的人是厄尔特旺，他的小儿子负责在他和阿尔西德之间跑腿。这不是给了我一个进一步探悉这个野蛮家庭底细的机会吗？于是我偷猎的热情越发高涨。

我每天晚上都和阿尔西德见面，我们抓了许多兔子，有次还逮到一只狍子，发现时还有生命迹象。现在一想起阿尔西德宰它时那享受无比的样子，我的身体还是忍不住一颤。我们把狍子放在安全的地方，让厄尔特旺的小儿子晚上来取。

伐倒的树木被运走了，光秃秃的森林再也无法吸引我。我甚至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工作上——多么令人难过又无聊的事。上学期一结束，我就辞职了，这工作既吃力又不讨好。现在，外面哪怕只要传来一点歌声、一丝小小的骚动，我都会走神。那声音仿佛是在召唤我。我多少次丢掉书本，冲到窗口，却什么都没看见！我又多少次突然冲到门外……现在唯一能让我集中注意力的，就是通过我全部感官得来的东西。

现在天一黑——每年这时，夜幕降临的时间都会提早——我们的活动时间就到了。从前我还不知道夜色可以如此美丽，我像盗贼一样溜出门外，我的眼睛锐利得就像猫头鹰。我肆意欣赏着那在风中显得更高、更有活力的青草，和看起来更加浓密的树木。一切都被夜色淡化，地面变得遥远，目力所及，每一个地方都变得越发幽深；最平坦的小路也显得危机重重，只感觉到所有生物都在夜幕中蠢蠢欲动。

“现在你父亲以为你会在哪儿？”

“在牲口棚照看牲口。”

据我所知，阿尔西德就在那儿睡觉，同鸽子和母鸡为伍。那里晚上门会上锁，他就从屋顶一个开口爬出来，衣服上还留着热乎乎的家禽味儿……

我们一收好猎物，他连个招呼也不打，也不说声“明天见”，就像推开活板门一样，跨进夜幕，悄然消失。我知道农场里的狗走过来看是他便不会乱吠，他在回去之前，肯定要去找厄尔特旺家的小儿子，把猎物交给他。然后呢？我再怎么打听也没结果，威逼利诱都没用。我没法靠近厄尔特旺那一大家子。我也说不上来哪种做法更为可笑：是继续追踪一个不断躲开我的陈腐小秘密？还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去捏造那个秘密？阿尔西德和我分开后，究竟去干什么了？他真的睡在农场里吗？还是仅仅让农场主相信他睡在那儿？唉，我白白做了拖鞋，却徒劳无功，非但没赢得他的信任，反而让他对我的尊重不在，这真让我又气恼又难过……

他一消失，我就觉得孤单得可怕，只好独自回家。我穿过田野和被露水浸湿的草丛，沉醉在夜色里、荒野里和混乱的行为里，身上吸饱了泥水，沾了不少叶子。灯光从玛瑟琳的卧室透出来，就像一座温暖的灯塔，指引着我，欢迎我回到沉睡中的拉莫里尼埃尔庄园。玛瑟琳在我的言辞劝诱下相信，如果我晚上不出去走走，就没法入眠。我没骗她：我越来越讨厌我的床，宁愿睡在仓房里。

今年的狩猎收获丰盛，山兔、野兔和野鸡络绎不绝。到了第三晚，布特见一切顺利，也决定加入我们。

偷猎的第六晚，我们下的十二个铜丝陷阱只剩下了两个，白天被人一扫而光。布特向我要了一百个铜子儿，来买铜丝——他说普通铁丝做的陷阱不好用。

第二天，我看到我的十个陷阱都在波卡基家里，心里暗暗高兴，不得不称赞他对工作的热情。最叫我恼火的是，去年我答应他，找到一个陷阱，就赏他十个铜子儿。因此我又不得不再给波卡基一百个铜子儿。布特用我给的一百铜子儿买了新的铜丝。可四天后，同样的事再次上演。也就意味着，我要再给布特一百、波卡基一百。

波卡基听我赞扬他，便说：“该谢的人的不是我，应该是阿尔西德。”

“是吗！”我努力掩饰自己的惊讶——我不想把心事泄露出来。

“是的啊，”波卡基接着说，“我能说什么呢先生？我已经老了，那事不适合我做，农场的事就够我忙的了。那孩子了解树林，主动帮我查那个地方，他人又聪明，找陷阱的本领比我强。”

“我敢打赌也是这样。”

“所以啊，先生每个陷阱付给我的十个铜子儿，我都会分五个给他。”

“我敢肯定他受之无愧！五天工夫缴了二十个陷阱！真的挺上心的，偷猎的人可得小心了，我敢打赌，他们这下能消停一阵子了。”

“哦，先生，我们查出来的陷阱越多，恐怕下得也越多啊。今年的野味价格偏高，他们损失几个铜子儿也……”

我被人结结实实地玩弄了一次，差点儿认为波卡基也是同谋。在这件事上，最让我光火的不是阿尔西德的三重交易，而是他欺骗了我！他和布特拿钱做什么用？我不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让我弄明白。他们满嘴谎话，以骗我为乐。那天晚上，我给了布特十法郎，而不是一百个铜子儿。我警告他，这是最后一次了，陷阱要是再被弄走，那一切就都难看了。

第二天，我看见波卡基来了，满面焦虑，这让我比他更不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波卡基告诉我，布特天亮时才回农场，喝得烂醉如泥。波卡基刚说他两句，他就骂了不少难听的话，还扑上来打了他好几拳……

“所以我来请求您，先生，先生是否能授权，”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我，让我把他辞了？”

“我会想一想的，波卡基。他对您无礼，我也感到非常抱歉。让我想想……给我两个小时，之后您再来找我。”

波卡基走了。

留着布特，就等于打波卡基的脸；辞退布特，一定会引来他的报复。怎么做都不好，算了，到时候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于是等波卡基一来，我就对他说：“您可以告诉布特，他不用在这儿再出现了。”

之后我就默默等着。波卡基会做什么？布特会说什么？一直等到傍晚，我才略微听到点丑闻的皮毛。布特一定把什么都说了。我听见从波卡基屋里传来他的怒吼声，当即就推测出来了。小阿尔西德挨了打。波卡基一定会来看我。果然来了，我听见他那衰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得厉害，比偷猎时还激烈。实在是难受啊！我必须听他说一大堆义正辞严的话，必须严阵以待。该编个什么解释来应对？我敢肯定自己承受不了！真不想扮演这个角色啊……波卡基走了进来。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太荒唐了——我只好让他又说了一遍。最后我才听清了他的意思：他认为只有布特一个人有罪。而那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也就是我给了布特十法郎——被他完全略过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的诺曼底脑子不允许他相信这种事存在的可能。那十法郎一定是布特偷的，他不仅偷了钱，还扯谎说是我给的。那样的谎言怎么瞒得过波卡基的眼睛……他们压根儿就没提到偷猎的事。至于波卡基打阿尔西德，那是因为他到外面过夜了。

我算是万事大吉了！至少在波卡基看来，一切都正常。布特真是个大笨蛋！那天晚上，我去偷猎的兴趣也索然了。

我本以为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谁知只过了一个小时查尔斯就来了，看起来就来者不善。还隔着老远，我就看见他那张比他爹还无趣的脸。想到一年前……

“你好啊查尔斯，好久没见你了。”

“先生要是真那么想见我，去农场就行了。想在晚上、在树林里撞见我可不现实。”

“哦！你父亲跟你说……”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年纪一大把了，何必让他知道他的主人在耍他？”

“够了，查尔斯，你太过分了……”

“行啊，你是主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查尔斯，你清楚得很，我没有耍任何人，即使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受害的也只有我自己。”

他轻轻耸了耸肩。

“如果连您都在侵害自己的利益，我们又怎么来维护您呢？您不能既保护看林人，又保护偷猎者。”

“为什么不行？”

“因为……哦，行了，先生，跟我比您太聪明了。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我的主人同被抓的人厮混在一起，狼狈为奸，一起破坏我们为主人做的事。”

查尔斯说着说着，愈发得理直气壮，那神态居然有几分贵族的意思。我发现他刮掉了胡须，况且他的话也的确有道理。我沉默不语。（我能对他说什么？）他又继续讲了下去：

“一个人拥有了财产，就被赋予了责任——这是去年先生教导给我的，现在您仿佛已经忘了。人必须认真履行职责，不能把它当成儿戏，否则就没有拥有财产的资格。”

两人都沉默了。

“讲完了吗？”

“是的，先生，暂时就这么多。不过如果先生再逼我，也许哪天晚上我会来通知您，我和我父亲准备离开拉莫里尼埃尔庄园。”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往外走。

“查尔斯！”我不假思索地叫道。他说得没错，老天啊……如果拥有财产就意味着这个……“查尔斯！”我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仿佛为了让我心血来潮的决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我迅速说道：

“你去告诉你父亲吧，我要出售拉莫里尼埃尔庄园。”

查尔斯又严肃地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一切真是荒唐至极。

当天晚上，玛瑟琳没有下楼来用餐，只打发了人来说她身体不舒服。我急忙上楼去她的卧室。看到她的样子我就放心了。“就是有点感冒。”她说。她以为她只是着凉了。

“你就不能多穿点吗？”

“我刚觉得冷就把披肩披上了。”

“应该在觉得冷之前就披上，而不是来马后炮。”

她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唉，我突然变成这样，也都是因为今天一开始就过得不顺吧，导致这一天都忧心忡忡的。要是她大声对我说：“你真的关心我的死活吗？”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洞悉她的心思。我周围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我握紧我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我扑在玛瑟琳身上，吻着她那苍白的前额。她也忍不住了，伏在我的肩头抽泣起来。

“哦，玛瑟琳，玛瑟琳！咱们离开这儿吧！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我会像在索伦托时一样爱你。你觉得我变了，是吗？我们换个地方吧，你就会看清楚咱们的爱一点都没变。”

我无法治愈她的忧郁，不过，她重又紧紧地握住了那微弱的一线希望。

时节未至，天气却提前变得又冷又潮湿，最后的玫瑰花蕾还未开放，就已经枯萎。客人门早已离开。玛瑟琳还没病到没法收拾屋子的地步。五天后，我们就离开了。

第三部分

我再次想努力抓牢我的爱情。可我要这祥和的幸福到底有什么用？玛瑟琳给我的爱、她象征的幸福，就好像为一个精力充足的人提供休息。我感受到她无比倦怠，急需我的爱，我便尽情地溺爱她，并假装这么做都是我爱她的需要。我受不了看到她遭难，我爱她，是为了让她能赶快好起来。

哦，充满激情的温柔关爱！有人会用夸张的行为来强调和他们生命融为一体的信仰，而我也努力经营我的爱情。玛瑟琳的希望重新被点燃，她还年轻，我对她做了很多承诺。我们就好像再度蜜月一样，逃离巴黎。可旅行第一天，她的身体就不舒服了。一到纳沙泰尔，我们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爱这湖，还有那蓝绿色的湖畔！湖水像沼泽里的水一样，在芦苇间缱绻，渗进泥土里，这里真不像阿尔卑斯山地区。我在一家舒适的旅馆给玛瑟琳要了一间房间，可以欣赏这湖光山色。接着一整天都和她寸步不离。

她感觉不好，第二天一早我就从洛桑请来一位大夫。他刨根究底地问我知不知道我妻子的家族有没有结核病史，这问得实在没有意义。我不愿告诉医生我差点儿因结核病而丧命的事，而玛瑟琳在照顾我之前从没生过病。我只好说她家那边有，其实我知道一个都没。我把她的疾病通通怪罪在栓塞头上，可大夫坚持认为那只是促成她重病的一个因素，她的病已经潜伏很久了，他竭力劝我们搬到阿尔卑斯山的高处，说那里的气候有助玛瑟琳痊愈。他的提议与我的计划正好不谋而合，我渴望整个冬季在恩加丁度过。等玛瑟琳身体有了起色、能经得住旅途的颠簸后，我们就又出发了。

我记得路途中的感觉，那些感觉就像一件件大事。空气透明且寒冷；我们穿上了最保暖的皮衣……到了库尔，没想到那个入住的旅馆一晚上都在吵闹，害得我们都没合眼。我失眠还好，也不觉得累，但玛瑟琳……让我气恼的倒不是这噪声，而是它们打扰了玛瑟琳的睡眠。她多么需要好好睡一觉啊！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就启程了。我们提前预订了库尔邮车的包厢座，要是圣莫里兹各站之间衔接得当，我们就能在一天内到达圣莫里兹。

蒂芬加斯坦、朱利、萨马登……我们从这些地方路过，时间也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过去了。那些过程我都还记得，空气和别处不一样，更为清寒；马铃声丁当响；我饿得饥肠辘辘；接着中午在旅馆稍作停顿；我把生鸡蛋打在汤里；还有黑面包和冰凉的苦酒。这些粗糙的食品都不对玛瑟琳的胃口，她什么都吃不下，就咽了几块饼干——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带了些饼干。我还记得落日的景象：阴影跑步般盖住山坡上的森林，接着车停下，又是一次停歇。空气越来越凛冽、清新。邮车到站后，我们一头扎进深深的黑夜，这里连寂静都显得澄明——澄明，没错，就是这个词。在这奇异的澄明世界里，最细小的声音也得到了充分的回音，被赋予了最纯正的音质。我们又连夜上路了。玛瑟琳咳嗽不断……唉，难道她就没法停止咳嗽吗？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乘坐苏斯邮车时的情景，我敢肯定我那时的咳嗽比她好多了——她咳得太费力了……她看起来那么虚弱，和以往判若两人！我坐在昏暗处，都快认不出她了。她看起来多么憔悴！两个黑洞洞的鼻孔怎么那么明显？哦，她咳得太厉害了。她当初那么精心照料我，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我憎恨同情——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同情后面，只有强者才配得到同情。噢！她真的快撑不住了！请让我们赶快到达吧……现在她又在做什么？……她拿出手帕，捂在嘴唇上，扭过头去……太可怕了！她也咯血了吗——我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手帕，在半明半暗的灯笼下检查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我表现得太过焦虑，玛瑟琳勉强笑了，那笑容透着无尽的哀伤。她低声说道：

“没，还没到时候呢。”

最后，我们终于到了，比预计时间稍迟一点，她快熬不住了。他们安排给我们的房间实在不能让人满意。我们先住了一晚，等第二天再换。再好的房间我也觉得不够好，再贵我也不觉得贵。冬季还没开始，旅馆几乎是空的，我们可以任意挑选房间。我要了两间房，明亮宽敞，装潢简单，中间连着一个大客厅，前面是一扇弓形窗户，往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蓝色的丑陋湖水和荒凉的山峰，山坡上的森林不是太过茂密，就是太光秃。我们决定在房里用餐。房价极高，可这有什么关系？我的教职没了，但我要卖掉拉莫里尼埃尔庄园，到时候……况且我要钱干什么？这么多钱对我有什么用？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强壮了……我相信财产状况的彻底改变也会让健康状况彻底改变……玛瑟琳现在需要过奢侈的生活，她太弱了……哦，为了她我会不停地花钱，直到……我既憎恶这种奢侈生活，又乐在其中。我沉浸在感官享受中，却又渴望漫游，渴望自由。

看来我的不断护理起了作用，玛瑟琳的身体总算有了起色。她吃不下东西，我就命人为她送来合胃口的美味佳肴。我们喝最好的美酒，我很喜爱那些来自异域的佳酿，并坚信玛瑟琳也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它们。我们喝过来自莱茵的酸葡萄酒、酒劲儿冲头的托开甜葡萄酒。我记得还有一种味道古怪的酒，叫巴尔巴-格里斯卡，当时只剩一瓶了，也没法证实这怪味是否就是这种酒的特色。

我们每天都驾车出门。下雪后，便用裘皮衣服把身体裹好，一直护到脖子，再坐雪橇出去。每次回来，我的脸都红得发亮，肚子特别饿，一沾枕头就睡着。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完全抛开学术研究，每天都额外分一个多小时来冥思那些自觉不得不说的话。历史学问题再也没来烦我。对我来说，历史研究仅是探索心理的有趣方法。我在之前说过，当我看到历史和现在出现令人不安的相似时，我便焕发出一种全新的激情。当时我冒失地相信，我可以通过质问古人，让他们向我透露和生活有关的秘密……现在即使年轻的阿塔拉里克本人死而复生，同我交谈，我也不会再听了。古人怎么会为我的新问题提供答案？人还能做什么？这正是我需要了解的。关于人本身，还有什么是忘了没说的？难道人除了重复自我，就没什么好做的了吗？……每天我都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许多尚未被开发的宝藏，正隐藏在那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文化、礼数和道德下。

我似乎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发现一切尚未被发现的东西的。对这种须在黑暗中摸索的探究，我的热衷程度越来越高，我也知道探索者为此必须抛弃一切文化、礼仪和道德。

后来每当他人展现出野性难驯的一面时，我才会去欣赏他们；当他们受到限制、不得不压迫这种个性时，我又厌恶不已。我将诚实或多或少地都当成一种约束，世俗习惯，或是令人生畏的东西。若诚实确实可贵，那我一定会加倍珍惜，但现在我们的行为举止已把它变成了一种迂腐的条约关系。在瑞士，它是造就舒适的方法。我明白这正是玛瑟琳需要的，但我并不会向她隐瞒我的新思考。在纳沙泰尔，她满口称赞人们身上的诚实品质，说诚实都能从那里的人的面孔和石块里头渗出来，我听了便反驳道：

“我自己诚实就够了，我讨厌那些诚实的家伙。即便我对他们无可畏惧，可也从他们身上学不到东西。况且他们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哦，这些诚实的瑞士人！他们的良好举止又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那儿没有犯罪，却也没有历史，没有文学，没有艺术……不过是一株既无荆棘又无鲜花的粗壮玫瑰罢了。”我知道这个诚实的国家会让我觉得无聊，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可没想到两个月后，无聊的情绪愈演愈烈，我满腔怒火，一心只想离开。

到了1月中旬。玛瑟琳的身体又好转了，和以前比大有进步。长期消耗她体力的低烧也退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她又喜欢出去走走了，但还走不远，不过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疲劳。我没费多少唇舌，就让她相信她已经从高山空气获得了足够的好处，现在最好下山去意大利，那里正是暖和的春天，一定会让她彻底恢复。我更是轻易地说服了自己，这些山峦早让我厌烦了。

我过上了百无聊赖的日子，被我痛恨不已的往事又带着新的力量席卷而来，有的记忆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雪橇快速前进、大雪扑面而来、空气冰冷而凛冽，我蓬勃的食欲；还有在雾中跌跌撞撞地前行、被扭曲的回声、突现从雾中冒出的景物；在舒适而温暖的客厅里阅读，看着窗外的风景、冰封的大地；难以忍受地等待降雪、与世隔绝、陷入长久的沉思……哦，还有只有我们俩，那一汪纯净的小湖，被落叶松环抱，我们一起溜冰，傍晚再和她一起回去……

下山去意大利，对我来说就像疾速下落，让我头晕。这里天气极好。我们向日渐温暖浓稠的大气进发，群山里常见的冷若冰霜的落叶木与松树，也纷纷给优雅柔软的丰盛草木让路。原先抽象的生活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替代，尽管现在还是冬季，我却似乎能闻到无处不在的香气。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沉浸在阴影里，那与世隔绝的生活让我迷醉，有人沉醉于美酒，而我却沉醉于我的干渴。之前我一直过着令人称道的节俭生活，现在一踏过这充满宽容与期许的土地的门槛，我的全部欲望齐齐爆发。储存的巨大的爱将我淹没，它从我肉体深处汹涌而起，冲入大脑，用放荡的思绪填满我的内心。

春天的假象稍纵即逝。海拔高度骤降，我一时迷糊起来。我们只在贝拉吉奥、科莫湖畔住了数日，刚一离开，就赶上了潮湿的冬季气候。我们经受得住干燥的寒冷，却无法忍受这里潮湿沉重的空气。气候对玛瑟琳的身体产生了负面影响，她又咳了起来。我们只好继续往南走，以避开这湿寒——我们从米兰赶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奔到罗马，再从罗马到了那不勒斯。那不勒斯的冬雨是我此生见过最为阴郁的雨。我烦躁不安，这难以言说的无趣让我压抑。我们只好又返回罗马，心想即使天气未变温暖，至少也能得到点宽慰。我们在平乔山上租了一间公寓——对我们来说太大，但坐落的地点很好。到佛罗伦萨时，我们已住够了旅馆，就在希尔斯大街租了一栋精美的别墅，租期为三个月。那地方不管谁见了，都会愿意永久居住下去……可还不到三周，我们就走了。即便如此，只要我们停下，我都会花费心思，整理好一切，好像我们永不会离开一样。一个无法抗拒的魔鬼在驱赶着我……此外，一路上我们至少携带了八个大箱子，其中一个装满了书。可在整个旅行过程中，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我不让玛瑟琳过问我们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她缩减我们的开销。我心里清楚，我们花钱大手大脚，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我已经不再指望拉莫里尼埃尔的收入了——那座庄园一点收益也没了，波卡基来信说他找不到买主。每回我一展望未来，最后都只会让我花更多的钱。我又想，就算我有那么多钱，以后要是我一个人了，又有什么用？……同时，我怀着惊恐又预料之中的心情发现，玛瑟琳脆弱生命衰竭的速度竟然比我财富消耗的速度还快。

现在她依仗我，事事都由我料理，可是持续更换住所总让她疲惫不堪。但让她更加疲惫的——如今我已经能坦然承认——是我的思想。

“我明白你的学说，”一天她对我说，“现在应该已经成了学说。毫无疑问，它也很出色。”她又压低嗓音悲伤地补了一句：“不过，它未顾及弱者。”

“理应如此。”我的答案脱口而出。我感觉到，面前这个脆弱的人听了这句严厉的话，正害怕得直抖……也许你们以为我不爱玛瑟琳，我可以向你们发誓，我热切地爱着她。在我眼里，她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美过。疾病让她徒增一种精致的美，一种超凡脱俗的美。我很少离开她的左右，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她，不分昼夜地守护着她。她睡的不沉，于是我训练自己，让我的睡眠比她还浅。我总是看着她入眠，并抢在她前面醒来。有时我会去乡下或市里散一个小时的步，但出于对爱人的担忧，又怕她没了我会害怕，走不了多久，就很快又回到她的身边。有时我逼着自己的意志坚强起来，让自己对抗这种约束，我对自己说：“你这个稻草人，你的价值也就这么丁点！”我强迫自己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可每回又都会带着满怀的鲜花回去。不是花园早早开放的花，就是温室里的花……我已经说过，我视她为珍宝，可我该怎么说啊……我的自尊渐渐变少，随之增长的是对她的尊敬。谁能说得上来，一个人身上到底存在着多少激情和敌对的思想？

坏天气早已结束，季节变幻，一天杏花突然开了。那天是3月1号，早上我去西班牙广场。农民将田间雪白的杏花枝剪下，装在卖花篮里。我一见就非常喜欢，买了一大捆。三个人帮着我，把整个春天带回家来。花枝碰到门廊，花瓣像雪花一样落在地毯上。我忙乎起来，把家里的花瓶都插上花，玛瑟琳正好不在，我便把客厅布置成了白色。我期盼玛瑟琳见了后高兴的样子……我听见她走了过来，她穿过房门……她的身子踉跄地往后跌去，号啕大哭起来。

“怎么了？我可怜的玛瑟琳……”

我连忙冲到她身边，轻柔地亲吻着她的双唇。

“花香味让我难受。”她似乎是在为自己的眼泪感到抱歉。

房间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蜂蜜甜味……我二话不说，抓起这些精细无辜的花枝，全部折断，拿出去通通扔掉。怒火让我的大脑都嗡嗡作响——唉，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春意，她就受不了了！……

我时常回想起那充满泪水的一幕，现在我想，她之所以会有那种反应，应该是已经感到自己时日不多，在为见不到更多的春天而流泪吧。我还相信，强者自有强者的快乐，弱者也有弱者的快乐，但强烈的快乐容易让弱者受伤。而现在，哪怕是一点少得可怜的欢乐，就会让她沉醉；而欢乐再稍强一点，她就受不了了。她认为的幸福在我看来不过是休息，可我最不愿意就此休息，我无法休息。

四天后，我们出发去索伦托。那里的气候一点儿也不暖，我失望透顶。那里整块地方似乎都在瑟瑟发抖，冷风就没有停的时候，玛瑟琳觉得很累。我们本想去上次旅行入住的旅馆，还预订了原先那间房间……可去了后却大失所望：这地方现在魅力顿失——我们这对爱人曾在这令人愉悦的花园里徜徉，现在在阴霾的天空下，这里显得暮气沉沉。

有人说巴勒莫天气好，我们便决定乘船前往，于是先回到那不勒斯，准备在那里登船，不过在那儿又待了几日。在那不勒斯我至少不会觉得烦闷。这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与过去割断了联系。

我与玛瑟琳寸步不离。她一到晚上精神就不行，很早就睡觉了。我看着她渐渐睡着，会先跟着躺下，但一听她呼吸均匀，猜她已经睡熟了，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黑换好衣服，像贼一样溜到屋外。

一到外面，我就高兴得想跳舞。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遮蔽了天空一整日的云朵终于散去，几近盈满的月亮明亮皎洁。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没有欲望，也没有束缚。我以全新的目光看着这一切，专心地听，一切声音都被我尽收耳内。我呼吸着夜间潮湿的空气，抚摸着一切。就这样闲逛着。

那不勒斯的最后一夜，我将这种放纵一直延续到黎明。回去后，发现玛瑟琳正在流泪。她告诉我她刚醒来，却发现我不见了。我让她镇定下来，竭力向她解释我出去的原因，并保证再也不擅自离开她。但在到达巴勒莫的当晚，我抵挡不了诱惑，又出去了……第一批橙花刚刚开放，一缕微风就能送来阵阵花香……

我们只在巴勒莫住了五天，又绕了一大圈来到陶尔米纳，我们俩都想再看看那里。我说过那座村庄坐落在高高的山坡上了吧？火车站靠在海边，我不得不先坐着马车去了旅馆，再折回车站取行李。我站在车上和车夫聊天。车夫是个从卡塔尼亚来的西西里孩子，他像忒奥克里托斯的诗句一样美丽，又像一枚果实，绚丽、芬芳和诱人。

“太太多美呀(1)！”他望着远去的玛瑟琳，说话的声音十分悦耳。

“你也很美啊，我的孩子。”我答道。我和他站得很近，很快按捺不住，把他拉过来亲了一下。他“咯咯”直笑。

“法国人都是情人，(2)”他说。

“意大利人也不是个个都可爱。(3)”我也笑着答道。后来几天我一直在找他，但再也找不到了。

我们离开陶尔米纳，出发前往锡拉库扎。我们正重走上一次的行程，回到爱情开始的地方。我们第一次旅行时，我的身体一周一周地复原起来，但这次我们越往南走，玛瑟琳的身体就一周周地越发恶化。我是出了什么毛病，只知道固执己见、盲目自大，居然让自己相信玛瑟琳想要痊愈，就需要更多的阳光和温暖！我为什么要提起我在比斯克拉复原的事？……其实现在的气候已经转暖，巴勒莫海湾的气候很舒服，玛瑟琳也喜欢那儿，要是就在那住下去，她也许就……可我能为自己的意愿做决定吗？我该有什么欲望是我能决定得了的吗？

我们在锡拉库扎待了八天，海上风浪太大，发船的时间也不定。我只要不和玛瑟琳在一起，就会去下面的老港。哦，锡拉库扎的小港口！那酸酒的气味，满是污泥的小道，臭气熏天的集市，码头工人、流浪汉和醉醺醺的船员频繁光顾的地方。我发现这帮地位不高的人成了我最爱的伙伴。我不用懂他们的语言，我能用我的整个身体的感官读懂！我误将他们的肆意妄为当成是健康活力。我告诉自己，他们的悲惨生活不会像吸引他们一样吸引着我，但这样也没用……哦，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喝个痛快，烂醉着滚到桌子底下，直到令人痛苦的黎明来临才醒。在他们的陪伴下，我更加厌恶奢侈安适的生活，厌恶即使我身体强壮后还像以往一样受到的照顾，厌恶那一切为把人与具有风险的生活隔离开而采取的预防手段。我想深入他们，跟着他们，了解他们醉醺醺的生活……不知怎么的，突然玛瑟琳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她会在做什么？忍受痛苦，也许正在受苦吧……我赶忙跳起来，飞奔回旅馆。旅馆门上似乎高挂着一块标志：禁止穷人入内。

玛瑟琳欢迎我的样子每回都差不多——一句责备或是怀疑的话都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她脸上都竭力挂着一副笑容。我们俩在房里用餐，我给她要了这中等旅馆能提供的最好食品。我们一边吃我一边想：一块面包，一些奶酪、一点茴香就够他们吃了——我也够了。也许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还有人在挨饿……餐桌上吃的东西多得很，够他们吃上三天！我真想推倒墙壁，让他们进来吃饭……我知道有人在挨饿，心里就越发地难过。后来我又去了老港，随意散发口袋里的硬币。

人穷就要被人奴役，要吃饭就得去干厌恶的工作。我想，一切没有乐趣的工作都是不应该的。我付钱让人休息，我对他们说：“别工作了，你讨厌这工作。”我想让所有人都享受闲适的生活。否则，堕落没了，创造力也没了，就不会有新的东西出现。

玛瑟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每次我从老港回去，也不向她隐瞒自己在那儿遇见了多么低下的人。人的身体包藏一切，玛瑟琳也隐约看出，我正不遗余力地想要发现些什么。我常责备她总是相信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美德，她便说：“可您每回只在他们暴露出堕落行为时，才会开心。当我们把目光集中在人身上某个特质时，就会将其放大，这样我们就把他变成了我们希望看到的样子，您还不明白吗？”

我宁愿相信她这话说错了，但又不得不承认，我认为人最低劣的本能才是最真诚的。可话说回来，我的“真诚”又是什么？

我们最终离开了锡拉库扎，南方留给我的记忆和想回到那里的念头一直萦绕着我。到了海上，玛瑟琳感觉好了点……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能看见当时大海的颜色。海面极为平静，船行驶荡开的波纹似乎会永恒存在。我听见水滴下的声音——有人在冲洗甲板，水手光着脚，踩得木板啪啪作响。我又见到马耳他白色的轮廓，突尼斯快到了……我前后经历了多大的变化啊！天气不错，气候很温暖，一切看起来都极美妙。我真希望能把收获的全部愉悦在此凝成一句句的精华……可我的生活本就缺乏条理，现在要强迫我的故事具有条理也是徒劳。我一直在考虑该怎么把我的转变告诉你们。噢，要是我能把自己的大脑从这种难以忍受的逻辑中清理出来就好！……我觉得我浑身上下毫无崇高可言。

突尼斯。这里阳光充足而不刺眼，阴影处的光线也很亮。空气就像被点亮的液体，将万物浸泡，人也畅游其中。这块土地充满愉悦，能满足人的欲望，却无法一劳永逸地让欲望平息。我的欲望也再次被激发出来。

这是一块蕴含着无尽艺术品的土地。我鄙夷那些只会欣赏已被描述、诠释出来的美的人。阿拉伯民族一定极为美妙——他们与艺术共生，歌唱艺术，却又将其一天天毁灭。他们不保存艺术，不把它化为僵硬的作品遗传下去，他们也缺少伟大艺术家。因与果便在这里……我始终认为伟大的艺术家应当这样：他们应该大胆描绘极其自然的事物，并以之为美。欣赏者看了这些作品，便会由衷地说：“当时我怎么就没注意到这样的美丽？”

我从未游历过凯万，到了此地，我就一个人去看了，也没带上玛瑟琳。这里的夜色美极了，我正要返回旅馆休息，忽然想起刚看到一帮阿拉伯人，正睡在一家小咖啡馆前面的露天垫子上，便挤过去和他们一起睡。回去后还带了一身虱子。

海边的气候又湿又热，玛瑟琳身体异常虚弱。我让她相信，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比斯克拉，去了就好了。那时正是4月初。

这是一次漫长的旅途。第一天我们一口气赶到君士坦丁。第二天，玛瑟琳累得厉害，我们只走到坎塔拉。傍晚，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一直在找的理想地方：阴凉处比夜晚的月光还要清爽，令人愉快，凉爽气息就像新鲜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到我们面前。我们坐在岸边，望着好像被火烧着了的平原。那天晚上玛瑟琳睡不着——周围安静得古怪，一点细微的声响也会让她惊醒。我担心她在发低烧，又听见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早上，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我们又出发了。

比斯克拉到了！这正是我此行的终点……是的，这里有公园，还有长凳……我正是我身体恢复初期坐过的长凳。那时我在这儿看过什么书？……荷马的！那书我以后也没有翻开过。这是我抚摸过的树。那时我多么虚弱！……看，孩子们！……不对，不是当初的那些，我一个也不认识。玛瑟琳的表情多么严肃！她跟我一样，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天气这么好她怎么还咳嗽？旅馆到了。这是我们住过的房间，还有平台。玛瑟琳在想什么呢？她一个字都没说。我们一进房间，她就躺倒在床。她累了，说想睡一会儿。我便自己出去了。

我不认识那些孩子了，他们却认出了我。他们提前得知我要来，都跑来了。真的是他们吗？真让人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两年多，他们就窜得这么高了，不可能吧……这些面孔，当初阳光灿烂，洋溢着青春气息，现在却留下了辛苦劳作、好吃懒做的种种痕迹。是什么样邪恶的工作摧毁了这些曾经精致年轻的身体？现在简直成了废墟……我问了一圈，得知巴齐尔现在在一家咖啡馆里洗盘子；阿舒尔靠在马路边以砸石头为生；哈马塔尔一只眼睛瞎了。谁会相信啊？萨代克也安稳下来了，正在集市上帮他的哥哥卖面包，似乎也变成了个蠢蛋。阿吉布子承父业，当上了屠夫，人变胖了，也丑了，很有钱，不愿再和老朋友聊天……体面的差事把人都变成了一头头蠢猪！之前在老家憎恶的一切难道又会在这里上演吗？布巴凯呢？他结婚了！他还不到十五岁啊，实在是荒唐。唉，其实也不全是如此。后来晚上的时候我看到他了，他告诉我他的婚事都是假的。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徘徊不定的浪子！他喝酒，放任自流……难道这里就剩这么些东西了？生活对他们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之前我还以为来这儿最想看到的就是他们，现在这想法真让我难受。梅纳尔克说得对：回忆就是不开心的产物。

莫克蒂尔怎么样了？唉，他刚出狱，只敢低调行事，其他人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我想再看看他，当初他是所有孩子里最俊的，他也会让我失望吗？……他们找到了他，把他带过来了。噢，没有！他还没有走样，甚至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好看。他的力量与英俊简直是完美……他认出了我，冲我一笑。

“你入狱之前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偷东西了？”

他表示不满。

“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又笑了。

“好了，莫克蒂尔，要是你没什么事做，就陪我们去图古尔特吧。”我一时心血来潮，想去图古尔特。

玛瑟琳身体不是很好，我不知道她在烦什么。那天晚上我一回到旅馆，她便紧紧靠着我，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把宽宽的袖筒卷起，我这才发现她的胳膊瘦得可怜。我抱着她，像哄孩子似的晃了她好久。她浑身颤抖，是因为爱情，焦虑，还是高烧？……哦，也许我们还有时间 ……难道我就没法停下来吗？我苦苦思索，终于发现了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一种邪恶的执拗。可我该怎么开口，告诉玛瑟琳我们明天要去图古尔特？……

现在她正在隔壁房间睡觉。月亮高悬在空中，月光铺满平台。明亮得可怕，照得人无处可逃。我的房间地面铺的是白地砖，月光从敞开的窗户口涌进来，显得特别清晰。即便到现在，我也记得我的房间里曾有过的光亮，和勾勒出房门的阴影。两年前，它照进来时能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当时我睡不着，便起来了。我的肩靠在这扇门上，棕榈树当时也一动不动，就像现在这样……那天晚上，我读到了什么话？……啊，没错，基督对彼得说：“趁你还年轻，想什么就干什么，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吧……”我要去哪儿呢？我又想去哪儿？……我还没有告诉你们，我上次在那不勒斯时，有一天独自一人去了帕埃斯图姆……哦，我真应该对着那废墟痛哭一场！它们富有古代之美——简朴、完美，甚至还在微笑……却早被人遗弃。我的艺术正在流逝，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消失——但又被什么代替了？不管是什么，都不再像往日那样富有愉悦的和谐感……现在我也不认识我敬畏的黑暗神灵。哦，新的神灵啊，请把新的人带给我看吧，将那无法想象的美的形式展示给我吧！

第二天黎明，我们坐着邮车出发了。莫克蒂尔跟着我们，快活得像个国王。

奇加、凯菲尔多尔、迈耶……中途停靠站都沉闷无聊，这旅途也显得阴沉沮丧，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老实说，我原以为这些绿洲会更悦人眼，没想到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沙土和长着奇怪花朵的矮灌木丛，有时还能看到靠着隐蔽的水源栽种的零星几棵棕榈树……现在我更喜欢沙漠，而非绿洲——沙漠是个充满极端的壮美和常人无法忍受的光华的地方。这里，人工的力量显得微小而丑陋。现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让我生厌。

“您爱上了非人性的东西。”玛瑟琳说。瞧她端详那些景观的样子！那目光多么迫切！

第二天，气候恶劣起来——风渐渐变大，地平线一片模糊。玛瑟琳觉得很不舒服。我们吸入的空气极其炽热，刺激着她的喉咙，光线太强，灼伤了她的眼睛。大地满怀着敌意，正蚕食着她的生命。但是现在再回去已经太晚了，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到图古尔特。

旅行最后一程离现在很近，可我回忆起来却很艰难。我现在已无法重现在路途的第二天中看到的景色，也想不起我在图古尔特做的事情。我唯一记得最清晰的，就是我那不耐烦又冲动的心情。

那天上午很冷。临近傍晚，沙漠地带独有的干热风又来了。这么一路下来，玛瑟琳已经筋疲力尽，一到图古尔特就立马躺倒。我本指望找一家舒适点的旅馆，却想不到我们入住的房间糟透了——日光、黄沙，还有苍蝇，一切都显得那么暗淡、肮脏和老旧。天亮后我们就没怎么吃东西，我立马点了饭菜。可玛瑟琳毫无胃口，不管我怎么劝，她都不愿意吃。我们随身带了些干粮——这些可笑的事都由我来料理——晚饭我们就吃了几块饼干，喝了点茶。这儿水不洁净，茶煮出来也一股怪味。

残存在我身上的美德让我陪着玛瑟琳一直到天黑。突然就在一瞬间，我的全部力气消失殆尽。哦，灰烬的气息！哦，懈怠啊！还有超出常人承受范围的悲伤啊！我几乎不敢看她，我知道我的眼睛不会再寻觅她的目光，反而一定会看着她那对黑洞般的鼻孔。她的表情极其痛苦，让人吃惊。她也不瞧我。我就好像能触到她的感觉一样，感受着她的痛苦。她咳得厉害，后来就睡着了，但还是会在睡梦中剧烈地抖动一下。

晚上天气可能会突变，趁还不算太晚，我想打听一下去哪儿能找到帮忙的人，便走了出去。旅馆前面是图古尔特广场和街道，气氛都诡异起来，我都不敢相信我正用眼睛瞧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儿，我便回去了。玛瑟琳睡得很平和，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在这块古怪的土地上，人总以为危机四伏——这太荒谬了。我放宽心，再次出门。

广场上正进行着各种奇异的动静：穿着白斗篷的人们安静神秘地走过，风时不时向耳边传来古怪的破碎音乐。有个人向我走来……是莫克蒂尔。他说他一直在等我，知道我一定会出门。他笑了，他还说常来图古尔特，对这儿了如指掌，知道该带我去哪儿，我就任凭他领着我走。

我们在黑暗中走着，进入一家摩尔式咖啡馆——音乐声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几个阿拉伯女人在跳舞——如果这种乏味的挪步也能称作舞蹈的话。一个人拉住了我的手，她是莫克蒂尔的情人。他跟在我们后面走着……我们三人走进一间幽深狭小的屋子，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床……一张底矮的床，我们坐在上面。屋里还锁着一只白兔，我们的到来让它十分惊恐，但没过一会儿它就不怕了，温顺地轻咬起了莫克蒂尔的手。有人给我们送来了咖啡。莫克蒂尔玩起了兔子，这个女人则把我拉向她。我无法抵抗，就像沉入睡眠一样毫无招架之力……

噢，到了这个时候，我完全可以骗你们，或者绝口不谈这一段往事。可如果我的故事变得虚假，那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我独自回到旅馆，莫克蒂尔留在那儿过夜。夜已深了，干燥的沙漠热风又吹了起来——这风卷着沙子，即便到了晚上仍然酷热难当。没走几步我就汗流浃背。走着走着，我突然焦虑万分，急匆匆地跑了回去。也许玛瑟琳已经醒了……也许她正需要我？……哦，没有，她房间的窗户是暗的。我站在风里休息了一会儿才进门。我悄悄溜进那片黑暗。是什么声响？……不像她咳嗽的声音……我点上灯。

玛瑟琳身体只一半留在床上，一条瘦骨嶙峋的手臂紧紧缠着床头栏杆，支撑着她的身体。床单、双手、睡衣上满是血迹，脸上也到处都是。她眼睛大睁，那样子吓人极了。她一声不吭，却比任何痛苦的喊叫都让我害怕。我在她汗津津的脸上找到一点地方，勉强亲了一下。那汗味一直萦绕在我的唇上。我又帮她擦洗了一下额头和双颊……床边有个硬东西硌着我的脚，我弯腰捡了起来——正是在巴黎时她要我给她的小念珠，刚不小心从她的手里脱落了。我把念珠放在她张开的手上，可她的手一垂，又掉了。我不知所措，想找人来帮忙……她的手却绝望地牢牢抓住了我。哦，难道她以为我要离开她吗？她说话了：

“噢！你不能再等一会儿吗？”她见我要说话，又补上一句，“什么也不要说，一切都很好。”

我又捡起念珠，放进她的手里，可是她再次松开手，让念珠掉落——是的，她是故意那么做的。我跪在她身边，把她的手紧紧按在我的胸口上。

她向后倚去，半靠在床头，半靠在我的肩上。好像睡着了，可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一小时后，她又坐了起来，把手从我手里抽走，抓着睡衣，扯开镶着蕾丝边的领子。她觉得气闷。

天快亮了，她又吐了不少血……

我的故事就要讲完了，还能说什么呢？——图吉尔特的法国人墓地丑陋无比，一半已被沙漠吞没……我只剩这么一点点力气，全用在带她离开这悲惨的地方上了。她躺在坎塔拉，躺在她最爱的一座私人花园的树荫下。这一切发生距今不过三个月，感觉却像隔了十年。

米歇尔沉默了许久，我们谁也没说话，每个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担忧。我们觉得，米歇尔把他的故事告诉了我们，那这个故事就合理了。在他漫长的解释过程中，我们没有谴责他，好像成了他的帮凶，参与了整个过程。等到讲完，他的声音既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流露出痛苦的痕迹。不知他是骄傲过分，不肯在我们面前流露痛苦，还是怕他自己流泪会让我们尴尬，更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吧。至今我都难以说清在他身上，骄傲、力量、圆滑与冷漠到底各占多少。停了片刻，他继续说道：

“老实说，让我害怕的原因是我还年轻；我有时觉得自己真正的生活还没开始。把我从这里带走，给我活下去的理由吧，现在光凭我，任是一个理由也找不到，也许我已经解脱了，可又能怎样？这空洞的自由让我痛苦，我快受不了了。请相信，这并不是说我已经厌倦了自己的罪行——如果你们想这样称呼我的行为，也行。不过，我必须证明自己并没有出轨得太远。

“你们刚认识我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思想很坚持。我知道正是这种思想造就了一个真正的人，可我却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我相信这里的气候是一个因素，这种没有间歇的蓝天对人最没有好处了。在这里我无法从事任何脑力活动。享乐紧随欲望而来。我被这里的光华和已消亡的事务包围着，走到哪儿都会遇上享乐，每个人都一成不变地沉溺在里面。我白天打个盹儿，暂时打破这里难以忍受的漫长时光，和无止的享乐。

“你们看到那儿的白色石子了吗？是我把它们放在阴凉处的。等它们凉了，我就把它们紧紧握在手心里，直到那能起到安抚作用的凉意被我吸收完了、石头热了，我再把它们放回去，换上新的握在手里。白天就这样打发掉了，夜晚随即降临……把我从这里带走吧，我自己已经做不到了。我身体里有的东西已经坏了，我都找不到离开坎塔拉的力气。被我压抑的东西会回来报复我。我想重新开始，希望摆脱我剩下的财产——你们看，这墙上的就是我仅剩的东西……在这儿我可以一无所有地生活着。一个有一半法国血统的旅店老板给我准备吃的，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个跑开的孩子会给我送过来，早晚一次，得到的回报就是几个铜子儿和一点亲昵。那孩子见了生人就害羞，和我在一起时却很亲热，像狗一样忠诚。她姐姐是乌列奈尔人，每年冬天都去君士坦丁站街卖身。那女孩非常漂亮，我来这儿前几周，还让她陪我过夜。但一天早晨，她的弟弟阿里来这儿，撞见了还在床上的我们。那孩子很生气，一连五天都没来。但他知道他姐姐是靠什么维生的——他以前给我说过，一点都没觉得烦恼……莫非这次他嫉妒了？——唉，至少最后这场闹剧已以他希望的方式收场了——我有点烦，又怕失去阿里。自发生那件事后，我再也没主动见过那女孩。她也不生气，但每次我凑巧撞见她，她都哈哈大笑，调侃我说我喜爱那小男孩胜过她。她还捏造谎话，说我待在这儿不走主要就是为了那孩子。也许她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注释】

(1)原文为意大利文。

(2)原文为意大利文。

(3)原文为意大利文。

目录

前言

引言

当今问题的状况

以前的答案

现代的文化

回顾与展望

尝试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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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探讨人生的意义与价值这样的命题时，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每个人清醒地了解眼下我们正在遭遇的各种精神问题，并努力让每个人参与和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提出的这项哲学构想和方案，虽然有一些规定和限制，但即使是在这些规定和限制范围内，对个体而言仍具有很好的启蒙意义。随着论述的逐步展开，你就会发现它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以批判为主的第一部分在一些人看来，也许会觉得过于冗长，我们的目的是充分表达论点，有了坚实而正确的论点才能让人信服，到达目标也才更有把握，更有利于展开我们后面的论述；只有拥有一个被证明了的论点，才会使我们重建人生与复兴文化的任务成为可能。为了实现这个任务目标，第一部分那些以批判为主的论点是不可或缺的，它不是整个任务的附加，而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鲁道夫·奥伊肯

1907年12月于耶拿

引言

人类的生活是否有意义和价值呢？我们不抱有幻想地提出这一问题，是因为在今天我们不能摆出一副拥有真理的样子，而是要在逐步展示中显现真理。目前我们提出的这个问题仍是个悬而未决的命题，但我们不能因此而放弃努力，我们这个时代对解决这样的问题毫无信心可言，这就需要我们进一步更详尽阐述。这样做只是要表明我对这个问题的信心，而不是要推论论证。我们很容易受到各种事物的影响，如此便被无尽无休的问题困扰，在这种混乱思绪里，很难统一一种目的。况且，生活并不是一种空闲时玩的简单的游戏，它需要我们的艰辛和劳动、放弃和牺牲。这种艰辛和劳动真的值得吗？整体的部分是否可以补偿局部的风险和损失？它是否可以证明我的生活值得进行下去？这不仅是一个纯粹的需要兴趣辩论的问题；因为如果没有一种崇高的信仰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热情和欢乐，我们是不可能使我们的人生得到巨大的成功的。

当然，这个问题在一些时期可能呈现蛰伏的状态。传统观念和社会体制给我们设立了某种指导方向，给予我们的目标不容我们去质疑。而一旦我们对整个传统和社会体制设定的目标产生质疑，这种支撑结构便如经历烈火一般被损坏。我们对这个问题质疑得越多，问题就越发复杂化。当我们试图去破解这个问题时，尽管我们被生活混乱表象所迷惑，但就问题而言仍具有一些意义和价值。但如果我们因此宣称对生活信心十足，又似乎显得为时过早。这种过于自信的行为会使我们麻痹，进而侵蚀我们的年龄和生命力。因为摆在我们面前的证据和事实告诉我们：虽然我们取得了一些惊人的成就而且我们还在不断地发展，但实际上我们过得并不幸福。普遍缺乏信任感和安全感，倒是让我们觉得人在宇宙中越来越微不足道。较为详尽的研究发现，人们一直在为统一生活的目标而努力着，虽然所实行的方式相差很大，甚至完全对立，选择的制度和理念在性质上完全不同，却要求人们去遵守和拥护它。而这些不同制度和理念所选择的方式又无法令人信服，所以理念和标准不同使当今的冲突成为常态。在一些人看来，这种标准是善，而另一些人看来就是恶；第二个人激情四溢的信念，却是第一个人认为要谴责的。所以，局部的探索和思考的结果，让我们陷入一种可悲的局面。这种无法统一成整体的方式，让我们对所追求的理想和所前进的方向越发无法把握。现实逼迫我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对黑暗的怀疑和否定，能否让我们从中找到某种意义和价值，冲突的结果能否让我们最终信服于某种伟大的具有建设性的理念呢？

除非将生活看做一个整体对待，否则我们无法去思考和解决这个问题；对生活价值的判断只能从一个整体去看。但是我们怎样从一个整体的角度去理解它呢？是的，我们必须进行尝试，对幸福生活的向往，是每个有理性人所渴望的。不能听任于时间的流逝，而要追求一种可以包含整体生活的目标。但是，这种需求无论多么强烈，激情有多么澎湃，如果不超越人类自身局限性就无法去实现它。因为人类是生活在宇宙中的，两者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人类只有弄清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并依据此来调节自身的活动，可能避免因违逆宇宙的规律和自身的本性给自己带来不幸福。那么，人们对幸福的追求和对真理的追求两者可以调和吗？这种梦想无疑是那些试图寻求生活的意义和价值的人所具有的，至于这种梦想能不能转变为现实，是另外需要讨论的一个问题。无论如何，这个问题是一直存在的，并不断地逼迫人们去正视它，这个问题不是某一个人的发明或发现，它是这个时代最深层的意识造成的：是人类现阶段发展过程中无法避免的产物。它必然是个哲学命题，人类必须承认这一点，那些无视哲学的人除外。

我们自然要从批判这个时代中开始寻找我们的答案，虽然混乱的生活表象令我们的寻找变得困难，但是它无疑包含着真理的成分，不然它被人们如此详尽阐述和如此广泛的认同，是很难想象的。毫无疑问，它以某种方式承载了人类经验，让我们对解决它的现状开阔了视野。也许正是因为它不尽人意的表现，才把我们的思想引导到一个关键点上，同时也标示出了我们必须遵循的道路。

当今问题的状况

不可否认，无论生活是否有意义和价值，对于当今的人们来说都是一个无法确定和认可的事实。这不仅是因为环境的各种差异造成的，更主要的是人们把整体生活绝对性地一分为二。过去旧的传统观念和当今新的理念都要求人们去忠诚它，而这两种观念根本就是互相矛盾和互相冲突的，从而让人们的生活处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基础之上。所以，截然对立的两种观念总是在生活的意义和价值上充分体现出来。宗教和内在论唯心主义作为传统观念的代表，将精神视为感悟世界的根本，认为感官生活只是从属于精神世界，对于独立价值学说公然蔑视和抨击。而与旧观念相反的新思想，试图告诉人们价值的独立是不依赖另一个世界的。没有感官的世界，人们根本就无法体会到幸福和悲伤。只有在这种感官世界里，生活才能作为一个整体而具有意义。超越了其范围的种种思想都是幻想的结果，只会把人们引入歧途而让生活变得毫无希望可言。旧的和新的观念对当今的人们影响至深，导致我们的忠诚被抢夺。理想和价值被旧的观念占据着，兴趣和事业被新观念瓜分。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我们通过什么方式来实现我们幸福生活的企图？

以前的答案

宗　教

历史悠久的宗教思想，当今仍然紧紧地束缚着我们的思想，这种思想让人们相信，是它赋予了生活的价值和尊严，这种建立在某种假设之上的思想告诉人们，人的精神力量是由信仰来创造的，人们必须把一切兴趣都集中到它的上面，当人们对这种思想产生怀疑时，更是如此。而自从这种整体的旧思想被新观念分割以来，盘坐其上的人们便被摔了下来，失去了可以供养的脐带。当然这种旧思想不会甘心失败，它在利用它至高无上的优势，试图收复失地，让人们重回与上帝交流的体系之内。而它要想达到获胜的目标，就必须让道德再次复兴，让上帝重新拥有慈爱和恩宠，这是第一要素；它告诉人们原本无法企及的事情在这个体系将变得可能。在这种前提下，还要求人们要靠自身的奋斗去实现。一旦回到这种思想的体系内，就必须皈依为它忠实的信徒，捍卫上帝带给人们的恩宠，并协助上帝筑固其尘世之上的天国。

拥有这种信仰的人，就会高估自己的能力和毕生的事业，人们也成为上帝形象的翻版，让宇宙围绕着他运转，用人定胜天的精神改变宇宙的运行规律，这种行为会伴随他一生。但是，人们虽然脱离不了由神制定的规则和秩序，却仍要在生活中构建一个独立的活动中心，作为生活的依赖；同时，还要不断地完成整体所需，哪怕是最微小的帮助。

如宗教所说，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忧虑、烦恼和痛苦。宇宙的规律无法改变，人们的生活又被以上各种所困扰，根本容不下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幸福和舒适。事实上，从最初某种意义上说，宗教不但没能减少人们的不幸和罪恶反而使它们增加了。但是，由于上帝的精神力量的介入，让人们从精神上摆脱了窘迫悲惨的困境，进入了另一种生活，接纳上帝的永恒、完美与荣耀，从精神层面获得了欣喜与满足，让善最终战胜恶有了保障，而人们生活的各种细节就必须遵守和服从这种高尚的目标。人活得确实不容易，但人生给予人们的决不是一场虚幻，因为它有着坚实的基础和崇高的目标。

几千年来，宗教信仰让人们的生活得到满足，并把人与人稳定地结合在了一起；它给人们带来了精神上的安慰和刺激。不过，它的存在得益于这样的事实：它的根基从未被人们怀疑过。宗教内部产生的疑惑反而会使人们的信仰热情更加高涨，圣奥古斯丁和路德便是最好的例证。而真正能摧毁和削弱宗教的，是对它的本身提出的质疑。当今世界的新思想正在对宗教本质提出质疑，并且这种新观念正在对宗教的削弱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提出对宗教怀疑和批判，从表象上似乎将矛头指向了宗教的教义，实际上是人们在对自然和历史的思考中找到了新的观念，但如果旧的势力仍盘踞圣坛之上，这样的怀疑和批判并不能给它们造成太大的损失，在新旧观念的两难选择中，人们更愿意臣服于高高在上的宗教（因为荒谬所以信仰）。如果这种情景发生了改变，只能说人们处在这个时代的情感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有这样一个剧烈动荡的时期，宗教主宰着人们的整体生活，它的权威和推动力不容置疑。这个时期便是古代文明终结的时期，那时候世界无法提出一个人们可以为之奋斗的精神支柱，而宗教恰好填补了这种空白，它带来了激情与崇高，成为人类精神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所以它成为世人审判的标准，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能够找到自己可以生存下去的理由。那时候人们想象力丰富，把精神世界以生动和令人敬畏的形式表现出来。在那时，人们可以触及生活的最深处，人与神超越了对立界线，从本质上变得具有同一性——这是所有宗教令人信服的基础。那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人们的生存面貌得到了改变，能把艰难的任务看得轻松容易，能把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视为司空见惯，能把虚无的上帝当成真实的存在。

那个时代宗教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了持久的影响，但是那个时代只是一个特殊时期，随着社会的发展它们的衰亡变得不可避免，因为人们总是生活在那样一种紧张的环境里，一直绷紧着这根弦而找不到另外一种解脱，弦迟早会绷断的。然而，把弦松弛下来，宗教便陷入一种危险境地，它不再成为生活的中心、不再具有权威性：它失去了一呼百应的能力，信服度开始在人们的心目中下降。人与神重新站在对立面上：宗教以前给人们带来的事实和经验不再有信服度；人们不在沉溺其中，它就逐步成为生活的装饰品。这种变化标志着新的时期已经开始，在这个阶段，以前不被人们关注的自然界开始成为人们追逐的热点。开始用一种新的语言和人们交流，让人类从这种精神里获得勇气和智慧。人类也开始意识到自身的价值：各种工作让他手足无措，种种问题也随之而来，关于灵魂救赎的问题被排挤到了生活的角落里，不再受人关注。人们开始不能理解先前那种把精神生活作为主宰的行为，这样巨大的变化，肯定会让人对宗教关于人生问题的解答产生怀疑；而这种怀疑也意味着宗教信仰正在走向没落。虽然宗教的形式仍然存在，但它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和自信，蜕化成单纯的情感波动，这种情感不能也不可能给人们的生活带来真正的满足，任何的对宗教的抵毁和质疑，现在的人们都愿意去接受和倾听，尤其是，人们清醒地认识到，宗教只能成为人类生活的附带内容：这样的思维让人们得到的结论就是，宗教对生活的改变会给人类带来伤害。我们的世界充满了无尽的活力，却要依赖一个连它自身生存都难以解决的陌生世界，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当然，我们的反对者会说：“这是一种由远到近、从不确定性到确定性的方法。”虽然我们可以找到一些论据来反驳他，但我们更愿意行使我们的权利让论据变得更充分。更何况，不管怎么抗议和否认，现在的宗教仍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是不容置疑的。它对人生产生的激励作用，对愿景的建立，对人们追求完美和实现理想的鼓舞作用，有着无法抹煞的功绩。人们追求真理和幸福所付出的努力仍被它的标准所检验。而与此同时，整体形势却在发生着变化，不管它从前取得过多么大的成功，对于当今的人们来说，传统的、教会式的(1)宗教正在成为问题，而不是答案。用它来阐释生活意义与价值，证明我们的生活值得继续，真是太成问题了。

内在论唯心主义

内在论唯心主义，因了它的整个体系表现出对理想的崇拜，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一直与宗教并行存在，这种被宗教视为异端的流派，不断地补充着宗教不足，同时也成了宗教的反对者，它的主张可以逃避宗教立场中的各种困难，而不必去牺牲生活的深层次意义。唯心主义同宗教一样，让人类的生活有一个看不见的基础；但就唯心主义的理论来讲，它认为那个无形的世界并不是与有形世界并存的，两者之间有一条非常明显的鸿沟相隔离着；那个无形世界恰恰是有形世界的基础，是其真正深层意义上的本质所在。这种深层意义上的本质在宇宙里确实存在，如此才使得宇宙外在的形貌形成完整和统一，这不仅是一切唯心主义的信条，同时也是它们存在的前提。依据唯心主义的观点看，人和宇宙是密切联系不可分割的整体，人在宇宙里占有独特位置，被赋予独特的任务。从表面上看，他们属于可见的世界，但内心又有另一种更深刻的意识存在着。由于这种内心意识的存在，让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有了清醒的自由意识，不过这种自由意识的获得是个体主动性与合作生发出来的，离开了这些，人类是不可能发现这种自由意识的。人们必须靠自己去主动争取，必须通过不断的劳动和奋斗。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切都取决于他自己，他可以合理地希望通过运用自己的能力推动整体利益的提高。这种让人信服和崇拜的唯心主义首要前提，是通过自然倾向相对的精神活动，给人们找到一种全新的生活，一个精神价值观念组成的王国，这个王国里充满着真实、善良和美好。人们让精力全部倾注到这些事情上，完全被它所吸引，将生活的种种琐事置于一旁，专注于与这个王国亲密接触。这样他的生活便不再需要除自身以外的其他目标。它在发展中找到了自身的价值，满足于成功之后带来的喜悦中。在这里，自发性与强制成为对立，崇高与平凡互不相容，实现自我与纯粹功利相互排挤。热衷于工作、蔑视享乐成为这种生活的主体。最具有远见的人能获得精神上的富有，特别在科学与艺术的领域内，人们的才能通过创造性工作发挥了出来，使他们的判断成为合理的、正确的。确实，最初的人们依赖的是自己的力量，推动着世界的发展，但是到了一定阶段，人们的生活开始进入更大的范围内，他们不愿意在自欺中堕落。他们胸怀理想，并充满信心地要实现自己的理想。

这种生活模式正是古希腊思想家的理念，他们运用各种不同的形式让这种理念不断地出现，来解释人们的生活。从歌德的生活和工作中，可以看到它最现代派的表现。那些试图用人类的经验作为一个整体的人都会感受它的影响。对于人类所有的真正的文化，它的影响力都是长远的。

然而，内在论唯心主义作为人类的生活指导者和解释者而言，它的成功率并不比宗教多多少。现在它的根基已经发生了动摇，以它的理论为依据的生活正在失去力量和深度，而这些恰恰是它的核心部分，它的缺失就无法给人们带来启蒙的福音。那些以为可以依赖精神、可以凭借自身的洞察来实现创造性事业的人，即使是现在的最平凡的人，都会认为他们的行为和宗教行为一样成为问题，值得怀疑。事实上，内在论唯心主义的学说是那个特殊条件下的产物：它是在人类罕见的好日子的结果，在某个欢乐的时刻，某个大人物发现了这种适合人类当时环境的刺激因素，在那样的时期里，艺术创造了激情和喜悦，虚无世界无可争辩地成为了生活的中心，占据了人们的全部精力和激情，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种精神的创造同时也造就了人类不断超越自我的道德行为。但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人们再良好的愿望也无法延长它们的寿命，也无法使它们再次复兴。当现代各种互相冲突的理念迅猛发展之际，那些具有创造性的人才所发展出来的愿景正在退色。现实世界不再需要由一个虚无世界来显现。人们开始认为现实世界具有它完全的精神价值独立品性。现实世界在不断地抵制着人们的种种努力，甚至连人们内心也不只是在依赖精神追求。从批判的眼光看，人们现在的生活好像突然被两种对立的东西撕裂破坏，似乎找不到可以合理生存所需的依赖对象。这个问题与唯心主义精神力量一样难以解决，人们可能始终在用一种很严厉的标准检验着品质的高低，当这种挑战混乱人的内心时，人就会感到困惑和虚弱，低下的本性阻止着他们前进，此时他的信仰就开始崩塌，不再认为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尽管他也在进步，但内心深处的向往与渴望却无法满足。如此下去唯心主义的整体理念就变成了人生的附属品，因为人们的主要生活兴趣并不在于此，它对人生问题变得无能为力。

内在论唯心主义不得不一直面对这样的批判，但把它论述清楚的任务却要由我们这一代完成，我们已经从两个方面完成了对它的分析和阐述。首先，它过分强调了宇宙盲目的必然性和人类生存的非理性，以及人类总体上对崇高理想目标的冷漠。其次，它灌输了人类能力局限，这些局限阻碍了我们直接参与世界的活动。现代主观主义则是把人类的自身发展条件和环境分离开来，让人类与世界形成对立关系，进而把人类作为不同的类别与世界疏远。久而久之，人类确实无限地扩展了他们的精神领域，但永远也无法摆脱它而扩展出属于自己的领域。在这些诸多的局限之下，人类的创造精神怎么可能发展出来，去证明自己，去探索宇宙的根源，进而改变人生的意义呢？

这些对内在论唯心主义的质疑虽然很严重，但就它的影响力而言，仍然不是致命的打击。但是，如果它的灵感不能再现，对人类的精神世界不再有统治的作用，也就是说它本身不再产生新东西，只是占据和拥有那些原来的东西，没有了创造性，那么它就不得不退化，只剩下教化作用了。虽然教化的功能也可以是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发挥作用，但它只能作为生活的一部分，而无法满足整体生活的需求。它可以给生活增添喜悦；它能够使人类的生活更丰富多彩；它可以成为消遣品让人们快乐地生活而忘记阴暗面；但它不能激励人类去采取伟大的行动和崇高的目标；它不能把我们带入一种可靠的普遍的生活；它无法教给我们那些必须履行的重大职责，而这一切全凭我们的想象和爱好去履行，那它怎么能证明我们的生活可以进行下去呢？从它的观念里我们不是经常发现一些虚幻和虚伪吗？人们被要求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个精神世界里并为它献身；人们被告诫要像别人一样无私地服从于这一命令。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同自然和社会的自我保护这些大目标相比，与人们日常的各种兴趣和热情相比，教化对精神的价值是较小的，充当第二位的作用。教化却一直在借助社会功能和智谋掩盖这种矛盾，至少从表面上看它的掩盖还是相当成功的。但我们的生活并不是建立在表面上的，只能作为附带品的信仰，无法让我们去消除忧患和匮乏，无法让我们摆脱心灵的空虚。这种只是充当第二位的教化，永远也不会给我们带来真正的满足。

内在论唯心主义的一些观念在某些方面和宗教观念相同，两者都在向人们证明，努力创造的新生活只会把我们引入歧途，它展现给我们的生活前景注定是一种虚幻。那些让我们怀抱的高远目标，往往会适得其反，因失败带来的沮丧和质疑也更为强烈。生活赋予我们的愿景和希望竟然是不管付出多大努力都无法实现的，这可能吗？当人们不满足于眼前的世界、放弃这个世界而追求一种宗教信仰或创造性生活而进入崇高的精神领域时，他就只能成为这个虚幻的牺牲品吗？不，答案是否定的！没有哪一种信仰只靠虚幻就能鼓舞人心，更不能充实和丰富人们的生活。

我们能够拥有一个独立的内心世界，全仰赖于宗教对我们的启示，让我们的动机变得纯洁，让我们的生活有一种高尚的严肃性，从否定痛苦中让我们体验到了信仰的喜悦，是那么的充满紧张和趣味性。是宗教改变了人们自然主义的生活模式和狭隘的限制，从此对爱情和不朽充满了向往，第一次让心灵拥有了真正的精神世界，并让这种精神世界成为世界的核心。内在论唯心主义则再一次将人的力量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同时保证了这种力量和平地使用；它让人们心灵得到了超越，摆脱了特定自我条件下的渺小与平凡，与宇宙建立起一种精神的交流，并且，通过把真、善、美完美地结合，它创造出了一种可以拥有巨大力量和高尚声誉的生活模式，而这一切伴随着诸多重大的主张纠缠在我们的生活中，让我们感到必须承认它。但是，如果某一观念已经没落而它还在严重地影响我们的生活的话，我们该怎么去应对这些主张和因这些造成的混乱呢？离开根和其他有机整体的植物，它还能生存吗？那些观念也一样如此，离开了根基和激发它的原则，就会丧失它们的本质和生机，它们还有生命力吗？它们像个苍白的幽灵纠缠在生活周围，仍强大得可以摧毁我们在现实世界的幸福，却又不能给我们打开另一扇门，不能为我们提供合适的奋斗目标和生活价值与意义。

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问题。我们现代的政策却在回避这些问题，采取权宜之策暂时将它们束之高阁，尽可能把它们压制在幕后，而把人们的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这种手段最明显地表现在19世纪从唯心论向实在论的转变中。现在人们对内省问题的厌倦与日俱增：年轻人有着充沛的精力和饱满的热情，凭借于此我们可以专心于现实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正逐步向我们展现，而且，在这里，只有在这里，才有可能发现生活的意义和价值。首先，人们这种兴趣的转变，让生活摆脱了阴暗如幽灵般特性，而展现了一种旺盛的形式。当然，我们的自身爱好必须在宇宙的规律面前谦卑地低头，必须付出更大的牺牲，因为虽然现实世界向我们展现了它的多样性，但人的内心世界却在萎缩，种种限制会把他包裹得更紧。不过在这种包裹之内，人的生活会更宽容和自在。善恶之分不必泾渭分明，也不必抑制任何感官使之困乏。他可以自由地实现一种冲动，不必顾忌地展现一种能力。到那时，我们重组生活还会困难吗？其次，尽管我们总是失望于旧观念中无法保证的诺言，难道就不能从中得到一些可以让我们快乐的理由吗？无论怎样，人类已经在全身心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这段寻找问题答案的历史向我们表明，它已历经了不同的时期，尝试过各种的方法，下面对它们做一下必要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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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传统的、教会式的：是本书翻译成英文版时，应作者本人的要求加上去的，目的是为了让作者的意图表达得更清楚。

现代的文化

工　作

我们无须争辩这样的事实：现代社会的进步，导致人们生活的中心从无形世界转向有形世界。但就我们所要探讨的问题来说，这种转变经过了两个时期（一个时期比较缓和，一个时期比较剧烈），我们要防止把它们混淆到一起。开始时，人们所面对的是个有形的世界，这个时期是漫长而辛苦的，但并非一无所获，即从人类辛勤的劳动中，获得了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这样以来，在人类与世界之间产生了矛盾。许多传统的观念与之对立，而且这种矛盾越来越大，以至于这时的人们不得不说：以后要解决的最大的问题，是要把人类和世界有机地关联起来。正如最开始为实现真理和清晰利益必须在人类与世界设置一道沟壑一样，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跨越这道沟壑去与那个曾被人类扭曲和误解的世界交好。人们希望通过这种联系的重新建立，达到对人类生活刺激的目的。当然，期望还不止这些，一种全新生活将展现在人们的面前，有形世界比以往时代发挥着更重要的作用。这种期望一旦实现，世界不仅以一种我们梦想不到的方式发挥它的作用，而且可以把它改造得为我所用。我们对于环境将一改过去的被动，成为适应环境的主动者。我们也会发现曾经是我们不可改变的命运，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得到改善和转变。无论何时何地有了贫困和灾难、错误与妄想，现代精神就会英勇出击，对它们解救与批判，理性主宰一切，对于非理性进行斗争，这样就出现了无尽无休的问题和可能性。这种新生活的核心就是工作，就是对一个对象按照人们的意愿去改造和重塑它，这种行为从严格的意义来说是行不通的，在严格的现代理念里，除非我们精确地掌握重塑对象的自然规律和法则，并将其全部吸收领悟，否则这个过程就无法顺利实现。所以，无论科技部门还是政治实践领域，工作开始和工作者的观念和偏好分离：建立自己的完整体系，形成自己的规律，从而让工作的人有一个稳固的立足点和可持续性的发展前景。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说生活有意义的话，那就只有一个源泉，从工作中去获得。而工作似乎确实可以提供这种意义：它的组织结构可以使人们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最大程度提升了个体的贡献，促进了世界范围内的团结。每个时代，工作作为一项共同去完成的任务，可以有效地把每个体组织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长处，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局限，今天我们不必为道路前面的障碍而泄气，因为工作给我们开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可能性；而且我们与命运较量的过程，足以减轻命运给我们造成的压力。这样，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坦率的、富有意义的存在，不需试图逾越自己有限的范畴，而稳妥的规避宗教和形而上学的难题。试问，难道某种形式中真的找不到人类生活的意义和满足吗？我们的答案：是的。也许能够找到，如果你的精神甘愿屈居次要地位，如果我们不再尝试统一我们的精神体验，甚至扼杀掉这种统一愿望的话。不过，由于这种尝试并非易事，我们马上就将会面对各种混乱，让人们对工作的价值产生怀疑，并抗拒着不去接受方案。在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虽然他的生活并不充实，但因为陶醉在取得成绩的幸福中，并不会对眼下的工作产生怀疑。然而随着工作的地位日趋重要，对劳动者越来越多的剥夺，人们就不得不对它产生质疑了。物质的成果和精神的诉求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化。精神从来不会满足这样的成果，它必须回到内心的生活：内心的精神生活才是它最终的目的。与此相比，其他的东西都不那么重要。另一方面，庞大而繁杂的工作规模，对劳动者的福利漠不关心。劳动者的价值仅仅是他们实现目的的手段，被使用或者丢在一旁；劳动者只是一种工具，一种具有意识属性的工具。但是，我们的心灵能甘心容忍这样的待遇吗？在反抗这种对待的同时，会不会萌生出强烈的愿望，希冀更为快乐和高尚的生活呢？而且人们反抗的原因还不止如此：日趋细化的分工和专业化，让人的能力无法全部发挥出来，只使用了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被闲置，如此之多的能力被压抑、被损失，人们势必不能容忍，为了内心生活幸福，必定要求自己将所有能力得以发挥。另外，精神需要时间去安抚，而工作却挤掉了大量的时间，让生活忙忙碌碌，牺牲掉了休息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因此，精神势必要把工作看成它的敌人，并拿起武器奋勇捍卫权利。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运动，暴露出这种敌对引发的纷扰和不安，并不仅限于社会范围：它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忧虑随处可见。担心因为过于专一投身工作，虽赢得了世界却丢掉了自我；担心工作的胜利会带来生命力的降低、责任感削弱以及由此导致的精神生活的匮乏。

有了这个裂痕贯穿我们的生活，生活价值问题的解决便显得十分渺茫。在一个时期里我们可以通过工作来压制我们的思想，但无法无限期地压制下去。虽然伏尔泰给了我们“工作秘方”(1)。但如果他的“秘方”用于我们的工作，我们就只能做牛做马。假如最终通过工作无法改变我们的善，它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呢？更何况，我们非常明白现在的地位，它无法帮助我们获取个体的真实，无法让精神和现实世界完美地结合成一个生命的统一体。精神也不能作为一个整体去接受现实世界的挑战，通过较量将它完全征服。相反，现实世界对于精神来说，依旧是遥远和陌生的，尽管它是那样充满生机。但我们试图让生活内容更丰富的努力仍是失败的，尤其是那些与宗教、艺术和哲学等精神性的创造力相关的能力，更是惨遭阻碍和打击。

因此，在这场工作和精神矛盾冲突中，我们的生活被撕裂开来，令我们处于无法掌控的境地。走出这种境地的路有很多，最吸引我们的方法就是现代运动主流所倡导的，我们所指的，是那些试图局限生命的尝试，他们比主张工作的人所规划的范畴更苛刻，在这个范畴之内，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来组织生活，并使其接受一种主要目标的控制，这场运动的领导者，将我们生活中的混乱困境归咎于旧体系对我们的影响，继而造成了它们与现代精神矛盾和生活的冲突。他们要求将所有的旧体系全部从自身清除，不留丝毫痕迹。由感官经验来提供生活内容。

这种要求首先令我们的精神变得紧迫，让我们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它有一个最强有力、最典型的论点，就是通过它我们有可能会找到一种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不必通过诉诸于另一个世界来完成，也没必要假设一个虚幻的王国，我们所追求的善也不需要去其他世界寻求，这个论点对象被建立在统一的稳定的基础之上，在这个“好之不如乐之”(2)的世界上，无数的个体被共同的兴趣和希望联系在了一起；在这里，灵感是至高无上的源泉，是现代运动改革和发展的力量之所在。这是一项决心很大的尝试，我们将生活根植于现实世界的同时，又不放弃对生活意义与价值的追求。这项尝试无论是成功或者触礁毁灭，只能由我们这种包容性的生活来决定。作为人类的一项重大课题，它的一切都存在着悬念。如果这种尝试被证明不能成功，那么我们要么放弃寻找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的幻想，要么继续探索出一条新的、可以超越经验主义的道路。这个问题显然需要谨慎和公正地去考虑，因为它不仅是个体的利益，而且关乎人类整体的利益。我们如今面对的，不是变化多端的时尚思潮，而是历史潮流不可抗拒的压力，它不属于任何时代或任何个体，也无关任何观点或任何倾向，过去的唯心论的解决方案已失去了确定性和直接性，不承认这一点是件愚蠢的事情。从现在的平常人所处的观念体系中，即新旧观念相互冲突所造成的混乱环境中，我们无法找到一种人生的意义，这一点人们都非常清楚。于是，若是实现我们的目标，采用一种一贯和统一现实主义的途径，看起来具有正当而充分的历史理由。至于它能否获得成功，则另当别论了。

实在论的人生设计

实在论的观点是按照最直接的人生经验来统一生活立场，并尽可能地赋予它一种意义。特别是要超越无法接受的主体和客体的二元论。现代思想探讨这个问题是按两条不同的路径。一条是寻找一种世界性的超越纯粹主体的生活，即主体没有丝毫的独立性，生活完全彻底地把人包括在其中；另一条是让主体成为具有控制作用的元素，世界只是提供环境来服务和保证人类的幸福。我们看到这里面的每一种选择都可能细分出很多的种类，每个种类都可以描绘出各自的蓝图。同时，所有的描绘的图式中没有一种是只靠反思理论得到的，相反，它们无一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历史运动的结果。

自然主义和理智主义对生命问题的解答

作为解决人生问题的方案，宗教和内在论唯心主义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对于人们来说，自然变得越来越重要，成为人们的整体世界和个体的构成。这里所说的自然并非自然，现代思想的自然是莫名的、不可思议的神秘之物；这里所说的自然即是机械因果论所表述的观点——在人类面前呈现的自然事物。虽然自然科学并不赞同世界与自然画等号——这种主张不是科学结论，而是自然主义哲学的信条——但这种主张仍来源于科学的依据，用自然主义阐释科学理念正在成为趋势。它开始于启蒙运动的现代，起点是自然与精神的分离，没有精神依附的自然变得更纯粹。人们认为，这种观念下的精神对自然的要求越迫切，精神渴望生存的权利就越强烈。当然，辽阔无边的自然从一开始就占据着绝对优势，分散的个体在它面前显得非常渺小，而且随着自然疆域不断被开发，精神不可避免被融入和包围。但生存的经验越来越清楚地表明，自然的条件是精神的家园，精神有不断侵略它并最终把它全部纳入自然主义框架的野心。目前这种企图仍在膨胀，要把科学和自然科学画等号，把现实等同于自然。如果现在仍觉得两者有差异的话，那么这种差异会在机械进化论的发展中，伴随着种种疑惑一起消失。机械进化论观点认为人势必要与自然融合在一起，不具备凝聚力和自发性的自然将被人类逐步同化。因此，人类作为自然的组成部分，试图证明它生活的意义，是符合逻辑规律的，也是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然而，尽管我们用历史发展来论证这种可能性，也必然会冒犯一些天生的具有内在倾向的人。人们综合了诸多因素才在自然与人之间设置了一条鸿沟，这其中不仅有人类自身的天然——即使是不正当的——动机，也有提高和激发人的能动性、实现人生崇高目标的目的。事实上，凸显人的地位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尊严与高贵。与此相反，把人当做自然的附属，把人生当做一次自然进化的过程，这种人则必须克服由于人对其独特性珍视而造成的敌意：他为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还必须说服自己，这种敌意不过是在进行最后筋疲力尽的挣扎，消除敌意和承受损失才会有最后的收获。当然，这种说法必须有正确的论点去支撑。如果这种论点是正确的，它就会有很强的说服力，能够压倒自然学说的偏见。

但是它经得住真理性的质疑吗？这种体系能给人性的权利和经验留下空间，并全部包容它们吗？自然主义，构想宽容宏大，无疑具有诸多的优点，对现代思想有着强有力的吸引力。至少它的出现，解决了二元论带来的一切困惑，并让生活变得简单直接。人们被纳入这个庞大的体系，分享着人类特有的权利。于是，人们生活的安全性得到保障，并听从于不可避免的必然性，过去四分五裂的生活图式像笼罩的薄雾一样消散，人们又重新看到了前景。此外，这种新的体系可以激发我们的力量和斗志，它要求我们用最激烈的斗争，打败我们意识里来世学说的幻想和愚昧。因为这种来世学说曾被广泛认同和接受，它呼吁我们把这种幻想从根基和生活的一切领域驱除掉，并按新思维模式重建新生活。我们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体系对于那些为生活所迫的人们来说，具有着怎样的召唤力和吸引力。让这种尚在模糊中的体系成为一种信仰，符合人类的本性。

但当我们开始详细规划这种自然主义的体系时，便发现实现它面临着诸多的困难。很快我们发现，它所代表的生活是一种有限方式，它丢弃了以前生活里的许多东西——过时的信仰、愚昧、幻想和迷信。人们被置身于一种毫无关联的孤立状态，完全是按自然规律的要求机械地进行生活。人与自然只有加法和并列的联系，丝毫没有半点内在的联系。个体之间为生存而进行的竞争只是生物进化的程序，而生活本身就是由这种竞争构建的一个整体系统。系统里的个体谁也无法走出他的位置，因此人们的生活只有依赖，缺乏独立创新。体系没有给独创、独立和自由预留位置，对于任何发生的事我们只能说：它发生了。我们不可能提出例如“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的问题。也不会有关于善与恶的对立价值观，有的只是能力支出多少的问题。

现在，我们无法否认这样的事实，我们的生活相当多的部分是符合前文的描述的，而且我们目前的精神生活——设想的程度比过去要大很多——也只是物质生活的延续，但仍然存在的问题是：这些描述是不是我们整体生活的全部，是否公正和客观，如果生活缺少内在一致性，仅靠外部刺激做出反应，一切仅靠外在的关系而适应不断改变的环境，缺少自由的能动性，那么，不仅对宗教来说是噩耗，对所有的道德和正义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艺术和科学所创造的一系列的感情和观念都将变得冷漠，像人格、品质、气质这样的概念，都成了纯粹的空洞名词，就像宗教只是幻想和迷信的产物一样。还有，在自然主义的体系里，挑战我们能动性的工作是什么？我们还有没有权利使用“活动”和“任务”这样的词汇？自然的内外两面都在不断地发展；它的每一步行动都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支配着。但这并不是人在行动，而是某种事物，某种与他天性相违背的事物，在他的内部运作。他的意识只负责记录和观察：他既不能创新也无法改变任何事物。所以，在这种体系里，人虽然具有自然的天赋，但如果不迫使他努力，改变其生存条件、纠正谬误和幻想的话，他就只是一个人生的观察者，只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影子。自然主义唯一可以激发人们努力的是，它会要求人们去反对超越自然界限的图谋，要求人类去参加扑灭人类偏见与迷信的战斗。一旦人类取得了胜利，完成了启蒙，他就又被放回到自然中应有的位置，很难看出他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他内在的发展陷于停顿，所有的成就都归于自然，而与人的意志无关。就是说我们最终努力的方向是消灭所有的精神生活。

那么，人类是历史长期进化的产物，现在又回到他的原始状态，对于他来说就是剥夺了他自身一切特殊的权利，希望他借助自然天性来满足他对幸福的渴望，这可能吗？我们对此表示怀疑，理由——如果没有其他理由的话——是，仅就回归自然本身的愿望来说，已经不是一件纯粹的自然产物了，它也表明已经具有精神的性质，它与纯粹的自然产物相比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人们为什么对重回自然报有如此的热情？人们为什么把回归自然定为人生的方向？显然，它被人们看做获得幸福和追求的必然通道。但是，设计这样的体系作为追求的目标，却无法把目标和对象结合在一贯的经验之内，这可能成功吗？而人一旦有了追求和对象统一的要求，岂不是意味着人生不再是各种外部元素组成的体系，而具有了精神的内在性？此外，就真理的观念本身而言，岂不是已经超出了自然规律的范畴？如果有人以真理作为他的兴趣和欲望，那么他就不再是自然的碎片了。因为在追求真理和幸福进行的争斗中，他的生活就已经被卷入尖锐而对立的旋涡，这是自然——借助于它缓慢而积累的行程——所不能理解和容许的。如果赞同自然主义的人，体会不出他的行为和理论的对立，就只能说他身上过多地遗留了英雄时代的精神。人的精神秩序是由感官建立的，依靠它人们生活已经超越了自然状态的生活。虽然自然给予他的精神生活比过去更为紧密，但这丝毫不能证明它只是自然的产物，因为这种见解不仅对文明来说是致命的，对于科学以及一切精神组织同样如此。如果一种学说越是完整和统一，它的自我毁灭性就越强，但如果形式和内容是对立的矛盾体，它又如何向我们诠释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呢？总之，自然主义如此热衷它的学说，它的生活图式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呢？它告诉我们，与广阔的宇宙相比，人的范围是那么地狭小和微不足道，宇宙包围着我们的一切，对人类又极端冷漠。它还指出，人不能相互接纳对方的友谊，不能接纳对方相互敬爱，不能违背自然规律，一切行为都只能受主导思想也就是自我保存的影响。这种动机把人们卷入冷酷无情的竞争旋涡里，根本无法去实现心灵的幸福。自然主义拿走人类的所有东西，给我们的唯一回报是，把我们从幻想和迷信中解放了出来，让我们认识到了人与自然的一体性。但是，这样的回报无论怎样重要，它又怎么能让我们的品德变得高尚？又怎么能滋养我们内心生活和有助于个体精神的发展呢？它怎么能把人的力量激发出来，使人与人或人与宇宙之间建立更密切的关系呢？它又如何发挥人的首创性呢？如果它做不到，它有什么资格向我们证明人生价值呢？它当然无法证明，除非我们的条件很低，或者我们的思想不纯洁，再就是我们通过窃取对手的论点慢慢改变自己的立场。所有按照正常逻辑思考的人所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即自然主义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结果，他得到的只能是失望和否定。由于自然主义对幻想和迷信的极为强烈反对，才掩盖了它的自欺行为，它看不到自身体系的空洞和缺乏创造力。

因此，自然主义无法对人生做出正确的解释。不过到目前为止，对它以直接经验为自己掩护的事实我们还没进行批驳。而不对这种说法提出反驳，我们的所有的精神成果，就可能会沦为次要的地位和被看作一种补充，但是我们现在能如此有把握地相信，感官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了直接和稳定的基础吗？如果我们臣服于感官印象和感官知觉，不独立思考，或者让我们的思想一直接受感官世界统治而不去独立支配，这种说法无法是正确和无须争辩的。人的思维在很大程度上仍被感官世界所统治，而只要这种观念还存在，我们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自然秩序的束缚。过去的经验证实，人的智力即使在这种束缚之中，也仍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发挥。动物世界不缺乏谨慎、狡猾和智慧。但是这种智力仅能为我们提供自我保护的武器：为个体或种族的延续服务，而无法让我们摆脱自然的机械秩序的限制，不能使我们选择和开辟自己人生的新道路。这种仅能有限理解的智力和任何身体的优势站在一个水平线上。狡猾和智慧对于某个动物来说，犹如戴了枷锁的另一个动物，或者相当于有灵活性和敏捷性的第三个动物。在很大程度上人也是如此。最初人的智力只是用于保存自身和激烈斗争的武器；后来便不限于如此，它可能让人摆脱感官世界而独立存在，与感官世界并列对峙，并独立感官世界之外冷静地审视它。这是人的思维的显著发展。在思想独立之初，无论它是多么弱小，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熔化感官世界经验的固执与僵化，难道它不是一场十分重要的革命吗？人的思想不再受自然的限制，它可以站在自然之外独立思考，把自然作为一个问题来研究：人们体验着自然并借此超越于自然之上。如果他的感官和思维只限制在接受和依赖阶段，他就无法达到这种高度。凭借我们已经指出的方式活动，它找到了一种新的生活，这种新生活与自然显示的生活截然不同。不仅如此：这种生活的发展最明显的成效是，它彻底颠覆了以前的学说，为我们提供出发点和基础的不是自然而是思想。在这里思想自信和理所当然地宣称自己才真正具有直接性，凡是它无法明白和信服的东西它都不予承认。于是，它成了衡量和裁判所有事物的标准，感官生活重要性被削弱，成为非实质和有问题的，被归结到纯粹现象里。它的真相还有待于我们的发现。这种立足点的改变，不仅只是个体的生活，还超越了感官经验和革新了生活的方式。使人类得到全新的进步，它既是所有真正文化的前提也是结果。试想，如果思想不能摆脱感官而一直被它影响的话，就没有一切真正的文化，我们又如何知道它的存在呢？

在思想的前进过程中，把人生的表象也进行了改造，这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显著的特点。思想以自信而傲慢的姿态面对世界，提出了一些极为强烈的要求——从它的本性里生发的要求——并让现实世界绝对地臣服于它。这对旧的生活秩序来说是革命性的。思想是一个快步行走的先锋。它动摇了以前生活的旧习，它所坚持的理念和原则，力图要把它的内心需求表达出来。它激发了现代运动的力量和激情，即为实现真理而斗争。甚至物质水平的提高与繁荣，也是受它的各种思想和原则的激励。它维持和控制着我们的全部感官世界。

不可否认，在思想功能的发展中，有一种独特而有支配力的运动，改变了整个人类社会并渗透到了个体的生活。这种运动与自然主义理念形成了尖锐的对立和冲突，各自坚守自己的观念而反对对方，结果我们的生活被一对方向相反的力量所操纵，它们截然不同的动机让我们的所有生活意义都失去了统一。

我们用现代的眼光看，自然是个无情的纯粹物质世界，自然主义的信条告诉我们，我们全部的运动都要盲目地服从于这个物质世界：甚至科学都不能对它进行解释，而只能对它进行描述。与自然主义相反的思想，却在不断产生自己的内容，至少也要用自己的活动填充它，因此它就要坚持对事物进行追根寻源，无论面对怎样不可改变的事实，思想都要试图打破和改造它，不承认有什么不可逾越的界限，任何一种把生活看做确定和像自然一样永恒的观念，对于思想来说都是最悲哀——且不说致命——的限制。至少下面的事实里就严重存在着矛盾：人们非常奇怪地把实在的某个部分称作自我，在意它所感觉的痛苦和欢乐，承受它从善或从恶的职责，却没有能力影响和控制它。因为人在纯粹自然里扮演的只是自然指定给他的角色。因此，作为一个有思维存在的个体，无法容忍把他自己当成一种简单的动物对待。他不能不比较，不能不反思，不能不质疑。而且，如果他的问题找不到解释，他就会感到羞耻。思想既能寻找问题答案又能缓和矛盾冲突，就足以证明了它是超越自然而独立存在的。

关于思想自身的本质可以进一步得到证明。我们知道，我们工作的世界有一种机械的需要，自然无非将特殊状态和事件并列和对立。而思想却相反，它会把各种复杂的事情包括到一个统一的体系里。它会制定一个综合的方案，逐步地实施，把统一性贯彻到实施过程的方方面面。个体凭借整体与宇宙的关联而获得意义与价值。所谓的进步并不需要延长序列和增加项目，只需要从一种体系富有启发性地向另一种体系转变。当思想形成一完整的系统时，它会把系统的秩序相应分配到生活的各个环节。在新鲜经验不断地涌进和思想自身存在严重偏见面前，要一如既往地贯彻这种秩序便困难重重，但无论如何，这种完整的系统仍是人的主要动力，影响深远而广泛。况且追求内在的统一性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自然的纯粹外在性已经被生活的进步所超越，思想也已经被证明具有独立的能力。

还有一方面，理智与纯粹的自然生活相互冲突。纯粹的自然体系不承认本质的地位，而理智体系则认为它是至高无上的。现代科学对自然的解释，将所有内在的存在和力量排除在外。如果将此作为塑造生活的标准，则生活必然要采取外部的观点，忙碌于外部联系，而无法关注自身的状况。从另一方面看，这种自身关注具有明显的思想特征。思想之所以活动，其主要动力是因为它有透澈和明了的需求，不管是它忙于从破碎的言论中得出逻辑结论，还是忙于抵御各种矛盾，它都同时在关注自身的状况。很明显，生活在此种程度上得到了自发力，没有这种自发力，思想就没有在任何地方活动的动机。那种完全依赖外部的生活，对它来说是肤浅的和不能容忍的。

我们的生活和实在的基础被这些复杂的对立深刻地影响着，它们之间的相互冲突令我们陷入极度困惑的境地。显然，即使是最直接的感官生活（那里曾是我们希望找安全泊位之处）也有两种解释——两种解释截然不同，达到的目标也完全对立。出现了两种不同类型的直接性：一种是感官的直接性，另一种是思想的。双方均称是生活的主宰者；只要没有对手上场，各方都会给人们留下安全、可靠和不怕抨击的印象。但是，不管是哪一方都无法永远成为生活的主宰，也没有一方能够完全地支配人类。永远像时钟摆锤一样从一方摆到另一方。我们知道思想摆脱感官的羁绊，宣称它的优越性，但我们又不能否认，还有一种从思想返到感官的运动。如我们所看到的，思想改变了人类的整体生活，并赋予实在新的意义，思想可以把自然作为对象，但这项事实便足以证明，实在不只是自然。思想一旦要求做实在的全部，一旦声称统治生活和拥有生活支配权时，它的局限性便暴露无遗，每当它有这样的发声——无论是在思辨哲学所造成的极端形式中的表现，还是在理性主义的中庸形式中的表现——生活便成为形式的和虚幻的；思想虽然有能量构建复杂的形式，却无法赋予它们任何有生气的内涵。假如思想以为真正给它们赋予了这样的内容，那么我们确信，它一定是从某些更深刻、更真实的实在中得到的，对这个实在来说，思想扮演的不过是媒介的角色，将它的能动性释放，诱导它清晰地表现出来。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那些被思想称道的统治权对思想的局限性，而且统治权的自身观念已经使我们感到迷惑和烦恼。思想的确是人类活动的一种形态，但当它把全部的实在归为己有，给全部的实在打上自己的标签，宣称它就是宇宙的基础时，它能怎么证明它有这样的权力呢？思想本是起源于人的内心，现在却要反过来与人作对：它从自身的本性出发，制订出一些规范和路线让人们去遵守，强迫人们去艰苦工作和付出牺牲，它只管强调权力却对人们的感受和祸福冷漠无情。历史告诉我们，新理念和新原则——连同它们的结果——刚开始时，往往会打破生活的平衡，给人们带来不安，迫使他们放弃自己的原则所带来的结果。这一点人们不会去做。思想的浪潮汹涌地朝他们涌来，推动着人们向前迈进，却把人们的舒适和安全当成无关紧要的附属品。思想源于人的内心，受控于直接经验，是人类的某些从属，现在却要反对他，把他当成一种纯粹的工具使用，它的这些权利如何能获得呢？这种行动对人类究竟有何意义呢？思想既然如此独立，将自己的本性视为最高的目标，人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思想一旦把世界纳入自己的体系，事情就会变得清晰；然而思想这种运动抹杀了人类所有利益，要求人们必须全部无条件地遵从。如果接受了这种要求真诚地服从它，我们自然需要得到它的保证，即确保我们的牺牲能够获得真正的价值；我们要想得到这种保证，须使思想活动终结于一种聪慧的经验，并且需要源源不断的变化之流可以现出永恒的自我。但就我们的直接经验而言，丝毫看不到这种迹象。我们看到的是，庞大的思想潮流席卷和支配着他们，像影子一样来来回回地飘忽不定；他们全心地工作，只为了根本就实现不了的目标，事实上只是一种想象出来的而不是目所能及的目标，他们不过是宇宙过程中的工具。这种过程以绝对的优势拓展着它的道路，它利用他们又抛弃他们，它把自己的本质隐藏在神秘的黑暗中，好像是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目标发狂，由它引发的混乱让我们痛苦不堪。一句话，就像自然一贯表现的那样，思想丝毫不顾及人们的感受。那么，它怎么能够解决人生意义的课题呢？

单独的自然主义和理智主义如果都无法解决我们的人生价值问题，将它们组合到一起也同样不可能成功。现在像这样的组合已经非常普遍了，不仅普遍到一种“既敏感又理智”文化的兴盛，甚至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同样可以看到：他的强烈本能冲动也可以伴随着深刻的思想出现。这种组合远不能够解决人生价值的问题，我们倒愿意相信它是现行悲观主义盛行的渊源。因为自然主义和理智主义这种组合，并不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和谐：它们双方总是在反对或抵消对方。思想认为感官是粗俗和卑劣的，感官则认为思想是微不足道和无效的。我们深陷这一对立体中而无力挣脱。我们怎么能够生活快乐，并甘愿投身到它的发展中呢？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退缩，我们要追求幸福，不能停止这种寻找。这种追求所需要的行动自由，是自然主义或理智主义所不能许可的。事实上，它可能包含了心胸狭窄和卑劣的特征；但是，在它的背后有着更有价值的东西。的确，这正是人类精神对自我保护的关注。我们能——我们敢——放弃这方面的关注吗？除了自己的任性之外，人类的强烈愿望中不是还有某些事物在起着稳定的作用吗？至少有一点我们是肯定的：如果人类听命于直接经验，就意味着人类将被一种存在的宇宙过程所摆布，那么这种听命就无法让生活丰富和有意义，也无法确保自我价值的实现。我们只能拜倒在它的神秘而黑暗的必然性的祭坛上，但在当下的问题面前它仍是个失败者。

承认上述的真理，就迫使我们不得不发问：听命于直接经验能否找到一种以不否定人类价值为前提的方式？采纳这样的建议，可能会对人产生反作用，人的自我因为受到压制而再度复出，逃离那个他曾为之牺牲的世界，重新回到他的自身和他的利益。他将在这里寻找真正的直接性，在追求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同时，尝试寻求一种人生的意义。

单一人本主义的不足

人对另一世界的信心一旦被动摇，自然与思想便乘虚而入，把他作为一种工具使用，进而摧毁他的精神存在的基础，此时要想保存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唯一的途径就是：必须依赖生活的自给自足，并全心投入和促进这种生活。在这里需要付出大量的劳动，而另一世界——无论在我们之上的，还是在我们周围的——都不能阻止我们享受这种幸福，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提高这种幸福。因此，我们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的本性上，这种生活虽然让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它除了缺陷外，至少有一个优点，就是它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向着这个目标去奋斗，我们就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这便是现代主流思想所持有的观点，它的影响力渗透到了生活的各个方面。而且，它已成为具有一定历史意义的生活模式。但当我们抛开它的一般表象，做更深一步的研究时，发现它疑问重重。我们再一次意外地发现裂痕，一种让人类无法容忍的对立，在我们认为最简单、最质朴的答案中存在着一个核心的缺陷。我们马上明白，这种直接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经验已经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我们正在寻找人——一种和宇宙没有任何关联的人——但是我们到哪里能找到这种生物呢？是存在于个体力量凝聚的共同体中，还是存在于以各式各样形式生存的个体当中？他们与人类生活的区别在哪里？是个体之间的相互吸引或相互排斥，还是共同体中工作的齐心协力？这不仅是目标相同出发点不同的问题，而是目标本身就不同，且差异如此之在。我们要追求一个目标，就不得不舍弃另一个目标，同时向两个目标迈进就意味着我们的生活出现了对立。如果我们把共同体的目标放在第一位，把它看做繁荣生活的唯一目标的话，那么社会整体必须有牢固的自身基础，完全不受它的成员的任性和固执的影响而独立于外，个体必须调整自己和服从整体。必须遏制个人的特性去维护社会生活带来的共同性。在这里，非常注重培养一种社会情感，它不受个体变化和历史变动的影响。这样构想出来的生活，个体的主要职责就是改造外部环境和条件，调整社会交往和工作安排，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推进整体的福利，然后个体就会得到幸福与舒适。就个体而言，无论是在他最内在的经验里，还是在梦想和渴望中，他都需要依赖整体，也就是他的环境的产物。现在我们看一下与其相反的要求，它主要在意的是个体生活不受干扰，增强自身的力量，摆脱一切对自身束缚，并能够帮助他自由地、独立地发展。这种诉求的趋势是强调可塑性和通融性，而把恪守常规看成一种羁绊，把一致性看成形式主义。那么，人类真正生活应该是哪一种，是共同体还是个体？这是问题的关键。

历史的诸多事例清楚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必须为决定我们的整体走向和目标而努力抗争。在历史上，各种纵横交叉的趋势形成了庞大的此起彼伏的浪潮，而与其他因素相比，它们的兴盛与没落更多地呈现了各个历史时期的特征。打破旧有的制度，把生活的重心从社会转向个体，是古代世界的总趋势。但是，每当这种转变之际，总有一种很强大的极端保守主义势力去维护它的统一性。哲学与宗教也同样如此，它们都强调个体的紧密结合，强调个体相互之间的帮助和支持。基督教很好地利用了这个运动，抓住人们想逃离个体责任获得可靠支持的意愿，引导人们成为它的支持者，教会便成为了神赐真理和神赐生活的储藏库，也成为了个体获得赐福的唯一通道。因此，教会便成了人类信念和良知的代表。个体只有生活在整体中才有价值，这种假设出来的基础，却从未受到过质疑，中世纪的政治的和社会的协议甚至都以这种假设作为基础。

我们都熟悉这种变化的过程，个体再次发现了自身的勇气和力量，它试图打破旧的体系，来保护自己的独立性。我们还了解，自由作为最高理想的时代正在开启。当然，我们也明白，控制我们的不仅仅是这种理想。生活的强烈扩张和欲望的膨胀令人惊讶。庞大的物质与力量正在稳步积累，尖锐矛盾的出现令我们的生存面临瓦解境地，所有这些涌现的事实，让个体开始向往一种更紧密联合，渴望生活能被某个权威组织所掌控。现在的各种社会运动正在表明这一点，但是这些运动并不是这个趋势的全部，个体这种渴望的表现，在任何地方我们都能看到，他们渴望联合、互相帮助共同应对生活中的问题和共同抵抗对立。这对于那些旨在增进精神交流或实现世俗的利益的联合体来说，这是个非常幸运的时期！这种与古典时期把个体力量和独立看做一切的幸福源泉是何等的不同！因此，现在我们被两种对立的力量所控制着，两种力量都要求我们去屈从它。解放个体的一切限制和羁绊，对今天的人们来说仍是一句口号。运动仍然向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前进着，所以，把软弱的个体力量联合起来，则是另外一些人的口号，它对我们的心灵有什么样的感召力，我们心里非常明白。但是，由于解放和联合两种完全不同的理念，我们如何让这两种分岐达成一致呢？人生的意义由于这种冲突导致的不确定性而失去，这种可能性不是更大吗？

然而，双方各持一词信心十足，表示只要它能够大获全胜和掌控统治权，就能够使生活变得完美无缺。两种运动正是被这种希望所鼓舞才有如此的力量和热情，要求人们完全地皈依和服从它。但是，只要我们对这两种运动稍作仔细研究，就能够发现，无论我们完全地服从哪一种，我们的生活都会陷入让我们无法忍受的局限里，而失去生活的一切意义。

当生活按着社会主义的模式去塑造时，它会从中得到什么？不停地工作——为社会福利、为人类大多数能够过上舒适的生活、为从人际交往中获得最大的快乐和把痛苦降到最低而不停地工作。这种生活图式确实有它广阔的空间，它可以很大程度上减轻人的痛苦和需求，增强人们抵御冷漠或敌视世界能力，使生活变得愉悦，使每个个体家庭都能分配到所需的物品。理想和实在之间便不存在鸿沟：我们通过全身心的工作，使合理的成为实在的，使实在的成为合理的。但是，这一切，不论它自身是多么地有价值，一旦它自诩它就是全部的真理并宣称垄断我们的活动时，也就免不了要面对重重困难。为什么我（对自己的意志负有责任的我），激励自己追求某种目标，并把自己的精神完全奉献给这种目标——如有需要，还要甘愿牺牲自己——而得到的结果和自己的利益并没有直接关系呢？的确，即使作为一个共同体成员，我们果真能够在这种共同的利益中得到满足吗？富足，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并不能使我们幸福；因为当我们将一个敌人——悲伤与需求——打败时，另一个敌人，也是更厉害的敌人——空虚和无聊——又出现了；而且我们看不到，一种社会主义的模式是怎么帮助我们同这些敌人做斗争的。事实上，如果一种文明以推动和促进人的直接利益为目标，它就势必会打上贫瘠和荒凉的烙印。这种文明不会使人的本性得到激励和提高；它甚至不会去努力争取效果。它只接受认可它的人。它只能利用和使用现有的能力，即使是在它最成功的时候，也只是附人类身上的衣服。它从来都没有成为人类精神武器库中绝对需要的一环。它永远不会为他打开一种崭新的、纯洁的和强大的生活。因此，人的内心生活里难题依然存在，把生存（不能用自然主义去解释它）等同于个体行为是人类的一种渴望，人无法彻底消除它——如果他希望自身具有创造力和独特性，希望与宇宙建立起某种关联而不只是纯粹的外部互动——那么，任何放弃思考这些重要问题的运动都毫无价值可言！这种由纯粹人本主义文化所产生的自我意识的活动，是何等地虚幻！真正的文化从来不会局限于在物质的层面追求幸福。纯粹人本主义给人的生活带来如此多的问题和对立，要求人们付出巨大的劳动和牺牲，它不能使生活变得容易反倒让生活变得更为艰难。在一种相对简单的环境里实现无忧无虑的舒适状态，难道不比在高度文明的条件下更容易吗？那么，如果人生的目标只是世俗的物质满足，文明就是一种致命的错误，而且归根到底是自相矛盾的。

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还因为在社会主义的文化基础之上，人类的交际活动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环境的局限和限制，继而对精神创造形成局限和限制。从而给精神带来无穷的伤害，并摧毁它的内在的活力。精神的创造，无论它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展现，只有在它的目的被全部接受和追求时，它才能成功；而在那些以社会为目的忙碌的文化中，它不过是作为一种为人类造福的工具存在，没有人会对它关心，使它沦为功利服务的侍女。真正的精神创造，是被内心某种动机所激励，只顾取得胜利而全然不顾人的好恶；然而，单从社会的立足点看，假如这种好恶是普遍的，它就是最高法庭，对于他的判决是不容辩解的。数量取代了质量，所以普遍意见更成了好恶的仲裁者，精神创造根本不能自发性的生存。除非心灵深处被打动，而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允许个体自由发挥、注重自己的特殊爱好时；但是，即使拥有最自由制度的社会主义的文化，也不免要压制个性，把所有人的个性都降低到同一条水平线上。那些真正追求精神的艺术家，总是要求自己的作品具有一种永恒价值，追求一切独立于偶然性和变化之外价值；正如斯宾诺莎要求的“侧重恒久性的视角”那样，这种要求已深入到现代人的思想。社会主义的文化必须被现时代的环境所奴役：必须符合人的情绪的改变；因此，由于不断地被重新矫正，即便是神圣的行为，最终也必成为一个时尚的问题。当然，我们假设它的力量和勇气能够保持其一贯性，而且也不局限于像善恶和独立的真理这样完全不合时宜的概念。但是，个体有着如此多的期盼打破社会主义文化局限的东西，如果受到压制就必定凋萎和死亡，那么这种文化就让我们的生活毫无价值，而且，无论从个体或共同体的观点来看，这样的结论都是成立的。无论这种文化的外表和某些特定方面是多么有效，但就总体而言，它的一些方式限制了生活，使我们的精神变得枯萎，令我们的反抗情绪日益增长。

社会主义模式的失败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促进了个人主义的发展，现时代的情形很能表明个人主义获得的惊人成功，它反对形式主义的、窒息灵魂的、僵化的文化，为生活开辟了一条新途径。个体特征和行为被推到了最显要的位置，所有的社会筹划设计都在鼓励独创性和多样性。劳动部门提供了太多的手段来巩固和表现个体行为。我们看到了新的自由和新的生机，一个新流动性和丰富的资源，生活在这里是无忧的、自由的、快乐的和非传统的。没有生活某一方面受到这个运动的影响。但是，尽管它有着不可否认的优点——它与严肃而沉重复杂的社会主义制度相比，我们更能看到它的这些优点——仍无法回答我们的问题：它的整体能否给我们的生活提供意义与价值。产生怀疑不可避免，当我们清楚地认识到个体和个人主义的局限、无法超出我们目前生存的范围时，对它的怀疑便越发的增强。因为个人主义有一个假设，即我们直接的存在等于实在的全部，根本无法超越它。个人主义既无法证明又无法放弃这种假设。

个体既然仅仅是表面生存的一个元素，那么它的存在就不过是按照我们所发现的那样被接受。无论他的外界关系或者他的内界关系都不能给他施加任何义务。他也不能从他的自身产生一种理想，去驱迫他超越自己的出发点。他对自己的独特的本性毫无办法，不论其本质有怎样的瑕疵和矛盾他都无法改变。同时，他也不能把个人生存看做一种更大的生活——比如说，他的一种特殊精神的表现，或者现实世界的生活的表现，他不相信自身内部发生的事件会对他外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影响。相反，他的一生必定要推动和促进表面的利益，以改善自己的境况。按着这种图式去塑造生活，我们的生活前景会是如下的情况：实在显现出丰富的个体特征，每个个体都有独特的个性，他们从中获得自我感觉、自我享受的乐趣和满足，他会拒绝任何体系对他进行捆绑。同时，他会去实现和欣赏这种结果，他的独特性越是得到体现，他与其他个体之间的不同之处就越明显，他得到的快乐就越大。不仅如此，个性化的趋势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一切关系中，处处都有他的印迹。由特异、独立和个性等特征而获得的快乐，激励着人的全部生活，给予生活某种内在的满足。

就这样，个人主义的发展过程便是如此。它表现了生活的某一方面，它所代表的运动对社会主义文化提出了批判，我们承认这种批判不无道理。但是，当它自诩自己就是全部真理时，尽管它有令人炫目的伪装，仍掩盖不住它的匮乏而空虚的生活！我们假设只考虑它的个体不会受到命运的抑制和干扰的发展，即便如此他们仍没有可能超越自身和主观状态；他们只能在自己的生存方式中生活，用主观的镜子反省内心的行为，虽然他们能够不断地得到暂时的满足，但也只是共生和继承在他们的孤立意识状态中，除非放弃个人主义，否则永远不能融合成一个整体。然而，我们看到，人类具有思考和反省的特征，他必定要寻求一个可以包罗万象的整体，如果不能找到这个整体，他的生活就是一片荒芜的空地。也许他能从全貌的变化和转换中得到一时之快，但最终会令他处于厌倦和餍足状态。人不能永远生活在主观世界里，因为他的生活范围并不完全局限于此，而是会远远超出这个范围，他必须思考超出他范围之内的东西——总之，要考虑宇宙的无限性。正是在这里，人才感觉到有义务决定他的立场。他必须以这个整体为依据来观察——不仅是观察，还要经历——他的生活。只要他这样去做了，他就不能不反感这个纯粹封闭的体系：它让生活停止在纯粹的个性上，自身的能力和情感被压制在偶然和有限存在的狭窄道路上，让我们每个人都承受他的特性的约束，而他并没有能力去挣脱这种局限，缺少大家共有的真理和将心灵结合在一起的爱。个人主义的生活以及它的多样性和智谋，有着难以形容的狭隘和贫乏。

再者，我们上述所阐释的，是自身拥有强烈的个性而且有幸得到了自由发展的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又该如何呢？他们通常对自己的个性缺少兴趣，怎么会为个性的发展而感到快乐呢？即使是在那些个性强烈的特例中，他不也同样面临着因一种人际关系强加到另一种人际关系所引起的阻碍吗？如果我们没有其他的目标，只陷入自己的快乐之中，我们怎么能够挣脱这种阻碍而进行抗争呢？如上面所阐述的那样，我们将研究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不只是研究个体事例，而是研究它所依附的整体——我们只需问这个整体所贡献的价值——就会发现一种严重的损失，由此我们能够确信，这种生活远远不能弥补它所造成的烦恼和代价。伊壁鸠鲁主义常常会变成令人绝望的悲观主义，因为它虚空的基础渗透到它连续不断地运动中，最终将成为获取感知和经验的专利。

因此，纯粹的人本主义文化所带来的结果是悲哀的，且不管选择它两种方向的哪一种，也不论它确定的人际关系是相互吸引的或是相互排斥的，都无法让生活变得有任何意义或含量。社会主义文化所指导的生活是关注外部条件，只顾重视外部而忽视了生活自身。个人主义文化偏重于生活自身，但因为它无法超越孤立状态和片刻时间，使我们不能拥有生活的整体，找不到它的内在性和内心世界。所以，在这里，仍然灵魂欠缺；我们的活动力也无法超越表象。这两种情况都无法让我们的灵魂具有自我直接性。但个人主义文化和社会主义文化的对立和斗争能掩盖它们内容的空洞和贫乏。它们都有某些正当主张优于对方，而当它的某一点的优势顺应时代的需求时，生活就会变得专注和敏锐，生活的进步似乎成为不可否认的真实。但某一特殊方面的进步并不代表整体的前进，一个运动战胜另一个运动也不意味着它能够胜任和具有真理。此外，随着时代的不断进步，曾是一个时代不容置疑的假设往往会成为后来者挑战的对象，一个时代持续数百年情感的浪潮，当另一个时代出现时，对立的波涛就会奔涌而来，清洗一切既定的事实——而且，彻底翻转它们的方向——不是组织被瓦解，就是组织将对方击败。那么，对我们人类整体来说，面对这些兴衰，究竟什么是正确的呢？

这两种类型的人本主义文化都无法看到自己的空洞，因为它们总是不断向更多的人解释而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习惯，全然忘记了假设的一致性。它们预设了一个精神的世界作为人类生活与工作的环境。在社会主义文化里，个体的联合形成的凝聚力似乎找到爱与真理的真谛；在人本主义的文化里，每个单一的个体背后似乎都有精神环境的背景，推动着个体的发展。在这两种文化里，生活可以立即获得意义，但必须以牺牲现实主义文化为代价。所以，我们又像先前那样感到极度困惑，准备逃离。

另外，还有一个不太严重的问题，这两种人本主义文化都有理想化的趋向。如果社会主义的程式被采纳，我们必须预先假设：所涉及的各方面的力量很容易组合到一起，能在一起愉快地工作，而且都能够充分利用联合体的智慧。如果个人主义的程式被采纳，我们便要预设个体本身是高贵和高尚的，只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感兴趣。要想使个体变得高尚，则必须用某种信仰来弥补他的缺陷。但是现时代的种种运动留给我们的印象，个体真具备这种信仰吗？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拥有一种横扫一切的激情，拥有一种不计后果的攻击本能，拥有一种降低所有文化，降低到他们感兴趣和能理解的水平的倾向，用数量代替质量，使生活变得狂暴和粗野，压制别人的自由而自作主张，难道不是这样吗？从这个侧面我们看到了个体的什么呢？富足的无谓吝啬、粉饰的自私、毫无意义的自我专注、不惜一切贪吝、无端的攻击、令人厌恶的虚伪、缺乏勇气的大话、对精神任务的冷漠、对个人利益的过分勤劳等。所有这一切都太过明显了，令人无法忽视；尽管如此，如果我们只是粗略地谈论人性的伟大和个体的卓越，只要给他们一个自由的领域，他们就能给生活带来幸福和伟大，我们就能有一种显明的信仰，一种最容易被别人攻击和批判的信仰。如果说宗教信仰让人得到的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的话，它至少还可以要求把这种信仰建立在一种积极的可能性上。因为它从不把感官经验和现实画等号，所以它的主张便自然不会与感官经验发生直接冲突。但是，在对人的信仰上，这种冲突就难以避免。因为它不但要求我们相信虚无东西，而且还要求我们在经验的范围内，承认与亲眼所见完全相反的东西。

再者，历史的运动既然不能够影响我们最根本的生活，就不要再对纯粹人文主义文化抱有寻找生命意义和价值的希望，这种文化即便可以实现它的目标，也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在现代，它已经如花一般自由自在地绽放，成功地把生活之水引入它的沟渠之内。但是它越是孤立和排外，拒绝历史过去几百年对它的影响和干涉，它就越无法得到历史给它的有益的补充，就越能清楚地显现出它的局限性，它便越发地失去它的影响力，从而导致自身的衰亡。

目前，我们越发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对世界种种局限的强烈不满和对世界的厌倦越来越成为人们的普遍情绪。我们认为，如果没有一种比自己更高的目标可以追求，不能体现到在追求目标过程中比在感官经验下更优越，并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的话，生活将是毫无意义与价值的。切断与扩大的现实世界的联系，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小范围内，人的生存只能忍受在狭隘和卑下的小空间里，连他生命的本性也会就此隐藏起来。因此，今天听说的一个又一个的超人，如果在感官世界和直接生存的范围里寻找，就只能是一句空话。因为人的本性被紧紧束缚和围困，不可能仅靠一句话的魔法就能使他的生活和命运得以更新。所以，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与现实文化决裂，要么放弃追求内在本性的提升、放弃追求生命意义与价值这一希望。只有肤浅和毫无价值的哲学，才会认为有第三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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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伏尔泰在《赣第德》（candide）中写道：“工作赶跑了三个魔鬼：无聊、堕落和贫穷。”

(2) 这里引用的是孔子《论语》中的语句，西方将《论语·雍也》中的“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译为“Choose a job you love and you will never have to work a day in your life”，直译为“选择你所热爱的职业，你便再也不必工作了”。

回顾与展望

前文探索的结论

根据前面研究的结论，我们承认今天的人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觉醒。正在困惑于一个更高等的世界的真实性和现实性，迫使它把主要精力用于直接的环境，希望在那里找到稳固的立足之所，并能够在毫无障碍的情况下实现人生的所有可能性。对它而言，直接环境是完全确定了的事物——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明亮确定。但是，更进一步研究发现它完全背向了我们的预期，与我们所期望的刚好相反。如果我们试图将直接经验统一，并综合我们的各种运动，那么我们就会陷入种种矛盾，被各种相反方向的运动所围困和拉扯。每种运动的进一步分裂，都让我们深陷在对立的旋涡而茫然无措，我们正在感受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不安和不确定性。我们并未找到我们所希望的安全性，相反，脚下曾经坚固的土地却崩塌了。当我们努力地想把精神生活建立在我们认为非常了解的东西上时，它却越走越远地离开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曾寄希望于建立一个统一的整体，那些相互对立、相互斗争的运动却让我们得到了与希望相反的结果，而且那些我们希望获益的地方却让我们损失更大。

诉诸直接经验让我们不得不面临如此的问题：我们是在人的幸福中寻找生命的意义，还是在与人的幸福无关的社会团体中寻找生命的意义？采用后一种方案有两点优势：传统学说的土崩瓦解激发了人们对人的能力的质疑；无限宏伟和充满生命力的宇宙，向现代的观察者展现了它的魄力。但是，这个概念仅仅可以做一般性陈述，如果进行更进一步、更详细的阐述，它之中难以调和的对抗就会显现，即个体本身感官和思想的对抗。思想和感官均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直接经验；都希望成为所有实在的唯一源泉，并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模式。于是，就出现了关于人生的两种答案，两种截然不同的主张：自然主义和理智主义。前者得到公认的主张是人与自然的连续学说，有利于技术经济文化的快速发展；后者的主张是让思想从感官彻底解放出来，有利于丰富我们的劳动成果进而丰富整体存在。这两种进程是现时代最突出的特征。尽管自然主义和理智主义有着很大的成就——就它们开发的能力和取得的成就而言——但它们都不能囊括整个生活并给它一种意义。在它们理论框架下成长的生活无法补偿生活带来的困苦和烦恼。自然主义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人们，将其视为无意识的机械的一部分；理智主义则认为人不过是思想进化过程中的容器、工具和器械。两者均不把生活的发展归结于人，不把人看作生活的主人和推动者：一切事情发展都与人无关。在骚动与喧哗的社会里，他的灵魂是空洞，生活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很容易理解，在个人濒临灭亡的危急关头，极容易唤起蓬勃蔓延的欲望：把注意力集中到人的自身，把人当做人看待，把人当做生活中各种活动的中心，把他根据自己的利益合理分配时间和满足心灵愿望的权力归还给他。这里好像是充实而快乐的生活的美景：没有疑虑和晦涩，不被复杂的问题所困扰。但是，也同样因为在这里，运动的发展显现了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社会主义和个人主义潜藏在这个运动中，这两者的分歧越来越大，最终成为完全对立的关系。双方都在阻碍对方的发展，削弱对方的信仰基础，双方都只是在消耗，都无法给生活以精神依托或令人满意的目标。按着社会主义的图式塑造生活，生活就只具有外部的行为；社会主义决不会把外部的获取变成内心的利益，因为它从未给生活以灵魂。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把一切兴趣集中到个体身上是不可难免的。但是，由于直接环境严格限制着个体，它就无法构成一个整体，也无法将精神全部集中一点上，他的生活成为一个个的断片，破碎的感情和冲动——像流水一样瞬间而连续地发生着。也许这些经验可以带来愉悦和欣喜，但是这种快乐背后的空虚不可能永远潜藏。与事物整体有关的任何问题提出，都能揭开它缺陷的遮盖布。但是，只要有任何思考又怎么能避开这样的问题呢？

因此，企图建立一种纯粹实在主义的文化注定要失败。如果它的倡导者继续宣称是成功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借用了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劳动中发展起来的精神氛围，不断地填充他们的不完善体系，这种精神氛围所带来的深度与自信，是纯粹实在主义文化所不能具备的。不仅如此，他们借用的不仅不是产生于自身，还与他们所实行的路线相矛盾，如果尽管矛盾，但对他们仍是不可或缺的话，那么他们自己阐发的观点，势必会被自己推翻。因为，这些体系想体现它的独特性，便会竭力和粗暴地排除一切补充给它带来的影响，这样就会越来越狭隘、不足和不可靠。就像精神特征中所常见的那样，表面的胜利越迅速将预示着内在的毁灭也越快。

我们已经探讨过实在主义文化的类型，除了上面所讲的，就不可能有其他类型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如果都不能给予生活以意义与价值，如果它们的冲突猛烈而无法调和的话，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种文化是有缺陷的。它把生活抛向两个互相对立的极端。时而让人回到自身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时而又让人摆脱狭隘和愚昧的人际关系，置地到辽阔无边宇宙中生活。找不到一处可依赖的稳固的根基，没有一种合理的综合，没有一种生活可以补偿所遭受的困苦与烦恼。当我们回忆起当初这一运动诞生所寄予的希望，眼前的失败更是让人垂头丧气。在生活前进的行程中将这一希望打碎了，被打碎的还有一切期待。我们追求确定性，却陷入了可怕的一团糟；我们寻找整体的人生，却得到了破碎的、对立的生活；我们渴望和谐和愉悦的生活，却看到生活中到处都是冲突、烦恼和忧愁。

既然这样，这种痛苦经验让人们不能不去寻找别的出路，那个曾经把人的命运与上天的世界联系在一起的旧体系、曾经是人们希望可以成为向导的那个世界的星辰，便首先成为人们回归的目标，我们会感到惊讶吗？在人们最终放弃那个世界时，他损失的就不只是力量和权利，所损失的东西要远远超过这些，这不是非常清楚的事实吗？因为，把所有个体的生活限制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所有的个体的内在和等级全部取消，人的相对独立性、自我直觉性和自省的可能性就必然会被剥夺，也就是说它的热情、高贵和尊严以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剥夺。如此这般压制和贬低生活，就不能不激起人们的反抗。宗教情感被重新唤醒，甚至某种旧的唯心主义也有复活的倾向，这就是我们现代生活所面临的形势。重新回到简单的旧体系的生活令我们无法想象。无论现实主义文化离最终的结论还有多远，这个运动，以及由它延展开来更伟大的当代生活运动，已接近了它相当一部分的本质，我们的生活标准和自身都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现在和过去之间的鸿沟已经非常宽大，简单的回归到旧体系已变得不可能。因为，旧的宗教和旧的唯心主义已失去了它精神的直接性，不可能再被我们理所当然地接纳。细节上的争论在最重要的问题上已显得无关紧要：那个所谓的上天世界是真的存在还是幻想——只是把我们自己的存在投到宇宙无限之中去？事实上，这种说法太简单化了，因为宗教和唯心主义都曾经改变过和激励过人心，无须进一步论证，它们绝对不是梦幻的结果。在我们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和必须放弃的东西之间需要有一分界线，但我们将在何处区分呢？我们经常会发现，那些早已无处容身的旧教条混进了我们的新学说，对新学说的发展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让我们的精神面临不诚实的威胁，难道不是这样吗？有多少不切实际的言辞、虚假夸大的激情、博得人心的自欺与所谓的宗教复兴结合在了一起？我们需要对新旧体系有清醒的认识：人能否打破局限性，如何克服个体存在的局限制，如何进入一种更高级的生活。只有这些问题有了确切的答案时，我们才有可能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另外，还有一点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虽然我们今天再次重视对宗教的重要性，但我们仍不确定应该如何理解它，事实上目前已经有两个对立阵营。一派把宗教视为思考和审美的对象：希望摆脱人的渺小和摆脱日常生活的琐事和困苦，缩短与无限而博大的宇宙交流的距离，向我们预示宇宙神秘奥妙，感受——如果有可能的话——宇宙的美丽。另一派则强调宗教的道德范畴，他们认为，宗教可以使人摆脱灵魂分裂带来的痛苦，使他们脱离苦难和罪孽，为自己找到一种无比纯洁的新生活。这两派的思想相互交错，混杂在一起常常难以分辨你我。这种混乱的文化怎么能够战胜像现实主义那样体系化的对手呢？

因此，我们发现自己总是处于一种痛苦和困惑的状态中，纯粹现实主义的文化掠夺了生活的一切意义；回归旧的生活显然是不可能的，停止对人生意义与价值的追求也办不到。我们面对这个尴尬的时代又无法泰然地接受这一切，看一看生活在今天的人们，就会明白这种状况是多么地普遍。

令人困惑的现状

如果我们现在生活的社会节奏，仍是过去那种衰弱无力缓步前行的话，我们就激发不起情感的体验，上面所说的那些矛盾和不合理现象就不会那么严重困扰我们的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们对人生的意义问题不会感兴趣，没有答案也不会失望。但是我们目前所处的绝对不是一个衰弱无力的时代，它的活力四射，驱赶着人们在进行着最紧张的工作——劳动的成果颇富成效。它的情感强烈而深刻，且正在没有疲倦地快步向前，它的本质也是具有革命性的。如果个体专业化的成功并不能影响人类整体的结果，如果我们复杂多变的生存环境实质被证明是微不足道的，那么面对不和谐的现在生活我们就无法坦然。事实上，那些不能战胜复杂境况的人，或者无法调和这些烦恼的人，实在不能有什么独立的能力。有些人因为内在生活的缺乏而积极投身到工作中和持续不断的运动里，试图用这种手段慰藉自己的心灵。但是，这种解决办法只能是暂时的，因为人的终极目的是完整地实现自我和感觉自我，并为这种完整性填实一种内容，而这项内容是单纯的工作无法提供的。因此，很多人专心致志沿着和一切希望与情感有密切关系的道路，去努力探寻人类各种本性的满足。但在这条路上他们无法获得进步，哪怕是他们认为的进步，却消耗了他们过多的精力。有人巧妙地取用了一些超过生活内容所应有的东西，结果得到的是一种虚荣的生活，这种生活缺乏内在的真实性，而且它的本身并不能让他得到满足，得到的只是外表的满足。

于是，人类的整体变得更加分裂和困惑。方向各异的社会生活潮流越走越远，最后失去了一切关联。互相冲突的运动有各自的活动空间，有各自的现实理念，也有各自的评判标准，而且以各自的方式处理生活的问题。没有共同的精神价值标准，一个人所认为的黄金，在另一个人看来则是铜币。如果不是历史的和社会的精神氛围的渗透缓和了这些冲突，如果我们的差异不被一种共同的语言所掩盖，我们就不能不承认，每个人的内心世界与邻人的内心世界都是绝对隔离的。而且越是想把我们的生活合为整体并赋予它意义，人与人之间这种隔膜就越深。当我们置身于友谊和共同事业时，这种内在的分岐就成为人性弱点的根源。它阻碍我们共享经验和创造性天赋的发挥。另外，每当讨论人生的重大问题时，因它固守肤浅的理论和对问题不负责任的否定，损害了人的自由创造力并由此造成了道德力量的损害。进而造成人的精神的混乱，在处理人生这种重大问题时变得草率，导致得到的结果与现状真正需求恰好相反。生活在这个范围里的人目光狭隘，因为他的精神色盲，他只能看到他自己活动范围内的东西，其他的经验和印象——无论如何深刻——他都一概看不到。这样的人，可能通过赞美他个性的伟大与尊贵，而去自由发展他的才能和爱好，但他对今天正在蔓延的极度自私和盛行的软弱放纵，却视而不见。感官运动的自由发展为他所称道，被认为是回归纯粹自然，虽然现代的感觉主义宣称它不过是文明生活的产物。在这种极度混乱中生活的人，看事物仅仅看它的表象，他完全不明白任何思想都是有前提和推论的。最直接的矛盾在他极度混乱思想面前也无计可施。比如，为了科学，他可以极力贬低人类而将自己等同于低级动物；而为了政治和社会，他又会在现实生活中拼命地鼓吹人类有多么的伟大和尊贵。并以此理论作为他的行动准则。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没有精神直觉，像理性与自由、进步与发展、内在论与一元论之类的东西，他也能够充满热情地去对待，并能从这些纯粹的抽象中收获满足，但他不会用心去阐释这些理论或证明它们的合理性。

局限在这个生活的个体，虽然获得了一些好处，但对整体的人类来说，显然是一种灾难。人类不可能甘心听从一种可能毁灭它的理论，尤其是在人们的兴趣向新的方向转变之际。我们会发问，活在宇宙中的人们，是否应该拥有一个特殊地位和任务，对人生问题的思考能否把幸福和安逸放在一边，个体是否应该有一种他必须承担的责任。对这些问题的质疑，必定让我们陷入痛苦之中，意识到我们对广阔宇宙的无知，意识到我们自身天性的难题和冲突。我们犹如连珠炮一样地提出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一旦提出，它们的能量就开始聚集，将成为我们支配一切的唯一兴趣，从而改变我们生活的趋势和方向。我们承认，现在社会因为过分地强调实际工作的完成，而忽视了这些重要的问题。劳动的辉煌将其他兴趣逼退到角落里。但是，不管劳动威力有多大，都无法阻挡心灵对其他权利的拥有，虽然心灵自身也在不断地制造新的情况，但它在给自己增加困难的同时，也为精神的纵深发展进行着种种努力，生活模式的改变再次具有可能性。这项运动使那些走到古代生活模式边缘的人们格外振奋，引起了精神的巨大改变，这些变化从基督教得到了体现——这种体现很多方面受到现时代的影响。当时许多被人们深信不疑的东西现在成为了神话，成为遥远而不可能发生的事物。但是，某个特定时期的事物背后，还是否有一个确实的问题——一个人类不可能永远忽视的问题——仍然是一个疑问。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我们将在后面做更详细的阐述；不过，有一点是不容怀疑的：直接环境论所鼓吹的那些辉煌的成就，如果不能给生活以意义与价值，人生问题便显得格外沉重；事实上，现在的生活已陷入极大的矛盾和痛苦中，这种生活曾试图从直接那里得到最终的答案，但结果它的愿望落空了。现在，这种结果已经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放弃理性，要么改变生活。从大的整体上来看，一切延缓措施都无济于事，我们十分明白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我们已经对纯粹现实主义文化丧失了希望。

预言一种正确的答案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所论述的生活图式全部是否定的回答。但我们否定的并非全部生活图式，还有一种图式我们应该给予肯定的态度，我们有理由对这一图式抱有希望。在精神问题领域里，每个“不”的后面，常常会有一个“是”。“是”通常是不太明显的和不确定的；然而，它虽有许多的不足，但仍然是一个“是”。某些好的东西如果我们得不到，也未必会感到遗憾，除非对它的渴望已转变成我们的本性，除非我们有一种愿望正在追求从来未曾获得的满足。如果没有这样的运动和这样的渴望存在，即便实现不了目标我们也不会感到悲伤和不安。比如，印度的教徒用他们合乎逻辑的想象力发现，与永恒无限的宇宙相比，人类的生活是空虚和短暂的，如果这一发现会使人悲伤的话，只能说明人对其短暂性说法无法接受，不想成为短暂的事物，而要通过思想永恒性达到永生的目标，并分享这种永生。人类的这种缺陷本身不正是他的一种伟大吗？如果仅仅是时间没能得到满足，就能证明没有永恒的东西存在吗？基督教教徒慨叹人的道德缺陷——甚至慨叹人的彻底堕落——结果导致他们抑郁和消沉。但是，假如我们不认为人有道德本性，不承认有自由行动能力，不相信人的自由行动能远远超出机械论的范围，那我们又怎么能够对道德做判断呢？也许“是”远不如“不”那么明确，但如果没有“是”只有“不”，那是不可思议的。我们已经了解到，我们的生活和工作缺乏任何实质的意义，已成为人类的严重缺陷，成为人际关系混乱的根源。但我们能意识到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一个事实：人类的本性深处便有这么一种渴望，这种渴望迫使我们由内心开始来探求生活的真谛，并使生活完全成为我们自己的生活。

因此，我们务必小心，不要因为我们这个时代不完善和矛盾重重而鄙视它。它的不完善不正因为它比其他时期要求的更高吗？它的矛盾重重不正是来自它贯穿生活的热情和穷尽生活的可能性的力量吗？有哪个时代曾这样彻底地探究全部的可能性，并把每个可能性赋予心悦的信仰和热情而如此努力过？从未有哪个时代产生如此多的新经验，从未有哪个时代在如此宽广的范围里用博大精深的知识来探究人生问题。所以我们坚信，从那些存在缺陷和被否定的理论中，定能找到一种肯定的答案。

这些理论存在缺陷和被否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它不是外部的力量，而是我们自身的生活给我们带来的。矛盾不是在外部，而是在我们内心，这就很有力地验证了我们的力量。那些未能满足的要求不是外部强加给我们的，是从我们的本性上产生的，它给我们指出了必须努力的方向。凡是没有心存偏见的观察者，都会对目前状况留下这样深刻的印象：在一切抗争和混乱的背后，都有一种更丰富的生活，试图通过它们实现，充实它们以力量和热情，然后，又不满地失望而归——这是毋庸讳言的。正是因为这种内心的东西在搅扰，而我们又没有完全觉悟，才使我们陷入如此不安和困惑之中。再者，各种类型经验用以彼此破坏的能量，同样显示了一个明确无误的统一的方向运动。面对如此众多的运动，我们能够加以批判和评论，这本身就表明了一种优势。依附于一个派别只是某个个体，而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就必须超越这个局限。因此，不可否认，我们今天处于一种极为不安的状态，混杂其中的有肯定因素和否定因素。一种新的生活正处于快速发展的趋势，但还不能完全得到肯定。它对我们的影响是我们想象不到的，但它还不能完全地成为我们自己，缺陷和否定正在全力地反对它。

然而，这些一般概括性的概念，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如果我们是为了追求工作的进步，则必须是问题明确和突破点清晰。从寻求人生的意义的过程中我们获得了大量的经验，它为我们提供了相当数量的问题和突破点，它让我们知道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以及努力所行走的路线。在此详细阐明关键点将有利于我们认清局势。我们对生活的意义的问题模糊不清的原因，是我们所采取的立场将我们分裂了，任何一方的特定信念都不能吸引人们普遍接受它。

坚信一个不可见世界与专心不二地探究直接环境之间似乎如水火般不相容。可见的世界拥有诸多的可能性，却不能满足人性中某种迫切的需求，即使倾其所能，也不能给生活以意义，这一点已讲得非常清楚了。所以，如果我们坚持寻找生活的这一意义，就必须从直接环境无法达到的深度入手。但因此认为不可见世界具有重要性的话，到目前为止仍没有我们满意的呈现方式。过去的基础已经不能令我们满足，由它们指导建立起来的生活太过狭隘，历史发展过程中给予我们直接环境相当重要的地位无法从它们那里得到体现。因此，我们急需找到这样一种新生活：能为人理解的具有二元性的生活。也就是说，既保留不可见世界的和谐与稳定，又不损伤直接经验的现实特点。面对这样的要求，如果扩大和补充实在的范围，如果对生活的层次不具有区分的能力，我们就无法实现它。这一切是否能成为可能，尚待我们去检验。但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我们是必须记住的——如果不可见的世界真的具有一定的稳固性和广度的话，它就不仅仅只是人类渴望的对象，也不仅仅只是从我们有限的经验中费力抽取出来的推理和判断；它一定是个完全独立体，存在于它自己的生存权利之中。但是，这种情况的存在是不可能的，除非它不仅可以使我们沿着现有的特定路线发展，而且我们还能够从中找到生活与存在之间的非衍生的完整性。所以，我们必须牢记这一点。

同样，对于生活的塑造，我们再次面临两种难以调和的敌对倾向：一种力图把生活拉进世界，另一种则把注意力集中到人身上。前一种倾向，不断地使用人类但又不断地摧毁他的自我和人生价值，把一切成就归于宇宙的进程。该体系的性质与思维辩证法一样在这方面都有致命的缺陷。而后一种倾向，将人作为中心点，只关注人类的形态，结果导致一种非常狭隘和匮乏的生活，暴露出渺小而卑微的人性，而人们面对其卑劣却无力抗争，所以它不可能是人类要寻找的答案。假如对立的双方都能证明对方的不充分，假如世界太冷酷而人类又渺小，同时也无灵魂存在，那么所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放弃这两种互相对立选择，寻找一种可以超越对立的生活体系。人类必须尝试使用不同的方式，或多或少的同化世界，使其成为人类生活的一部分；也必须在其存在里找到一种精神解脱，摆脱狭隘的生活空间的限制。当人和世界能够如此有机地相结合时，他们的状态将马上不同于以往，也许它们的整合可以超越生活中的对立。这种扰乱和分裂我们生活的对立，对世界而言，是自然与理智的对立；对人而言，是社会与个体的对立。

现在的争论点——整个问题的关键点——就是，人能否从精神上超越世界，并随之从根本上改变他与实在的关系。现代文明必须正视这个巨大的难题。人类视野的拓宽、劳动的进步以及智力的提升，似乎越来越压制人的个性发展：相比较以前的简单思维，个性的优势已不复存在。曾是宇宙中心的他，被赋予上帝之子或理性卫士之誉，如今却如“海洋里的一滴水”般处于极其次要的地位，完全无法接近实在，无法与实在相提并论，人类同化宇宙的一切努力都被进步文化称为神人合一，人敢于同化实在将神人合一，不也是一种见解吗？就像宗教和哲学一样，难道科学不同样是我们思想的体现吗？现在看来，人虽然无法逃离自身，但当他被封闭在某个单调的领域时，他就会为内心空虚而困扰。唯一可能解决的方法就是从根本改变生活的观念，在他的内心区分开狭隘的生活和广阔的生活，一种是有限的、永远无法超越的个体生活，一种是无限的、可以让他接近宇宙的伟大与真理的生活，人类真能够上升到这种精神高度吗？如果他能够做到这一点，赋予我们生活以意义与价值就有希望。在今天我们至少能认识到，脱离个体之外去寻找生活的意义与价值是毫无希望可言的。

此外，今天的形势会给每个思想富有者造成不同程度的悲观而抑郁影响，只有相信精神的力量，才能让他摆脱和走出这些影响。面对自然的壮阔与冷漠，我们人类在这苍茫无限中显得极为微小和孤苦，社会生存环境又深陷群情激奋而精神匮乏的旋涡，人类由于自私，被表象局限以及放任不能自控的本能，从而导致他的道德低下；这一切世人皆见，无须回避。然而我们还是要发问：这些便是人生的终极真理吗？我们是否应该就此对命运逆来顺受而放弃对生活合理性的追求？或者，我们能不能提出一种可靠的理论来推翻眼前这种令人绝望的结论，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选择了后者，就意味着要冒巨大的风险迎难而上，但这也是人类在精神上保存自己的唯一方式，歌德那句“必然性是最好的律师”的名言，在这里得到了验证。

尝试重建

依　据

主题

作为“人”的个体，是不是只能仅此而已，是否除了我们以上所探讨的问题外，就没有其他让我们认识到抑或是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呢？事实上，要回答这个问题，一定要根据每个人的具体生活情况来讨论，不能一概而论。而正是我们在人生中发现和感悟到的东西，将决定我们最终的答案，这个过程是非常有趣的。毫无疑问，我们从生活中感悟和发现的很多东西，是有着多重作用的。在很多时候，我们对那些在生活中看不到的世界基本上一无所知。甚至当我们从生活中将某种特征抽象出来，并把它作为一个对象放在自己面前时，其实也并没有真正把它置于我们之外，而仍然是在我们生活本身的范围里，我们给了它一种特定的确定性和普遍性。事实上，我们永远也不可能逃离包含着主体与客体二者相互作用的过程，如果逃离了这一意义更广泛的生活，那么，我们是否能够超越自身的限制，那只能取决于这种更广泛的经验的性质。

从太古时代开始，人类就一直在寻找并发现了人类各种各样独特的特性，从而确保与其他生物有了本质的区别，这就特别强调人类的独特性。我们认识到，人不仅仅是个体的存在，更是一个精神的存在，每一个人都有其独一无二的精神本质，因此，每一个人在群体生活中都有着无可替代的独特性。小到在个人精神的升华过程中，大到在社会文明的形成过程中，亦即在由众多的个体联合而形成的社会、国家乃至整个人类本身这种组织形成的过程中——在这一切的过程中，人们会有很多想象不到的新发现、新感悟，这些新发现不仅使人类感到足够的优越感，而且更能从中获得无比充实的人生体验，如同一次美妙无比的旅行。

但是，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我们却越来越感到不自在，无论是受自然规律对我们的制约，还是我们本身的人性束缚和限制，都使我们对这一新发展的意义和可能性产生了怀疑。尤为突出的是，我们发现它所提供的内容和我们由以了解它的形式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尖锐的矛盾。精神生活循着自己既定的方向来规划和发展着，正在试图建立一个自己的王国，并在那里建立无上的威信：它所提出的那些真理，似乎根本不会受到人类的现实遭遇和变化的影响，更不受个体之间的差异和冲突的影响。它以一种极高的姿态声自称远远高于人的一切奇思异想，并且能够控制和支配它们。它甚至声称可以提供一个标准，用以衡量人类的成就，但是结果却发现人类的很多成就不仅达不到其标准，有的还一塌糊涂。然而，这样的人在与他有关系的场合里，也要受到多方面的限制和制约，他不仅要服从自己的本性，而且绝对不能超越。在思想的游戏里，他完全可以创造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里肆意想象，不受约束，但是，这种乌托邦式的计划基本上很难在现实世界实现，很难开启新的真理，如此，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就会使创造者失去希望。乍看起来，他想要使自己所创建的世界成为独立的，这不过是一种不合理的一相情愿而已。这样一个虚无的世界，无论它对人类有多大的益处，也绝对不会成为人类共同拥有的世界，更不能获得普遍坚实的基础。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类是以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存在的，每个人都有其各自的处事方式，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权利。所以，人类彼此有着复杂的关系，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但是毫无疑问，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大家所拥有的共同世界，决不能依赖于个人的经验，决不能有大家有所共识的真理，在任何地方都能通用。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人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单一的个体在行动，没有理解、协作，那么这样如何能创造出灿烂的科学、文学和艺术成就呢？真若如此，这些东西甚至都不可能成为我们人类追求的目标，也就永远也不可能创造和实现了。但事实是，我们确实想到并追求、创造、实现了它们。虽然我们所做的努力并不圆满，但是却是极有效果的，已经引起了很多变化，不仅使人类的思想发生了变化，而且也使人类的内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使得人们不能单纯而武断地将其解释为——幻觉。所以，我们将要直接面对一种明白却又无法忍受的矛盾：那个想要创造一个独立世界的努力，好像仅仅只是在特别的情况下而想当然做出来的，不过是一种屈从于自然生活的结果。如果真是不独立的世界，如何来如实地表现其真实情况呢？如果没办法摆脱这种依附关系，或者说，我们没法超越我们所发现的这个世界的话，那么，我们所谓一切精神发展不过是浮云罢了。任何精神的东西都无法逃脱自称是某种东西，可是却又无力成为该东西的矛盾，故而它便无可避免地处于一种虚妄不实的状态之中。

很多人都尝试着逃脱这种矛盾，但是，他们的结果大多是再次陷入进去，导致进退两难。或者是，人身上的某种独特的特性借助人的各种活动，从而会建立一个新的世界，这个新的世界会对他的整个感官环境提出新的要求和挑战；或者是，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人类自己的制造品，因此，是一种不实在的幻想，否则，便会产生一种比人的个体本性更深刻的根源，从而证明这个根源的存在。倘若它离开了人而独立存在，就不会成为人类特性的一部分。相反，人类必须从它里面寻找一个媒介，使自己可能介入一种普遍的生活；它必须引入一种与现实舞台不同的新的现实的舞台。事实上，这种现实不过是只对人类中的我们显示，但是它却不是产生于人的，因此它就不从属于人的局限性。换而言之，人的精神生活其实是一种几乎虚无的东西，而我们对它的一切关注最终也会成为一种幻想，除非在其背后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精神世界作为后盾支撑着，在那里能获得权力，以及使人信仰的证明。如果说，在我们的生命里真有一种独立存在的精神世界，那肯定会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同时也就将我们在生活中所遇到的必须面对的问题改变，而且也完全把事物的存在秩序都改变了，后面我们会更为详尽地说明这一点。然后，我们还要进一步考察和探究这种改变究竟有没有对“人类的提高”有促进作用？就像我们所看到的一样，如果没有这种提高，那么我们的人生便丧失了一切意义与价值。

刚才我们所得出的推断显然是有公理性的：要证明他当然不能用证明假定的方法，因为假定只不过是思想链的一个环节。他既然有公理的性质，那么当然和其他的公理一样，通常只能用两种思路：一种是积极的，另一种是消极的。而且我们必须强调一点，要讨论我们目前所提及的问题的一切尝试，都必须要达到这一转折点，否则只会失败或停滞不前，根本没有前进的希望。此外，我们还要特别指出，这个转折点的意见便是一切精神进步所必需的假定，更进一步讲，如果单纯的只求精神活动的存在，那就必须用它做个假定。另外，我们还要指明，如果彻底了解了这个公理，而且能将它运用得炉火纯青，那对我们的人生一定有着普遍的促进作用，以及非常积极的影响。人生的各种活动都是以这个新的起点为转折点的，如此一来，人生才会有一个更加美好的前程和更好的发展。如果很多人的人生活动都以这个为转折点，那我们就越能确信我们所讨论的并不是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以上我们所谈的都是比较消极的方面，接下来我们要谈一些积极的东西。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很有必要简单回想一下，在精神生活超越纯粹的自然、宇宙，以及关于精神生活、关于人性的一般观点的变化。精神生活如果要想摆脱我们的局限性，它必然要表明它自身的独立性，以及在本质上的普遍性。然后，这种普遍性所含有的要求不可能得到满足，除非精神生活不只是已经存在的实在的附属品，而是实在本身内容的展现。由此，实在才能获得自创权而显示出一种绝非自然所能显示的深刻意义。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世界看做一个整体，而我们经常将自然图景描绘清晰，就能显示我们是以各种互相联结的元素的集合。同时，人生的根本生活观念也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在自然领域中，人类的生活更注重于外部，主要是关注如何在事物的变化过程中维持相对永久、独立的地位；而现在，它就只关心其自身的发展变化；如果不满足于那些发展和变化，也可以在自我发展和自我开发的过程中取得更好的成绩。这样的人生不至于花大把的时间在迎合世界的节拍上，这实际上完全是多余的、毫无价值的；而是要超越生活中所遇到的诸多的方面，并且通过两个方面的互相作用来将生活的整体质量提高，把以前种种难以解决的矛盾和冲突全部都终止掉，弥补以前的各种不完满。人生只有在有了积极的自觉性，并且可以把它看做一个整体时，我们的人生才能得到一种全新的升华。不过，我们如果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内容的详情，那么就必须从一般的考虑，诉诸于通过思想的作用得以系统化、明朗化的生活本身的自我提示。只有认识了整个世界本来的面貌，才有可以改变世界的全景图；而通过自我的修养和提高，便会推动世界向着更加美好化的方向前进，使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经验告诉我们，实在界通过两种形式显示给我们：一种是以自然的形式，一种是以精神生活的形式；二者之间的关系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当然，二者之间也是有差异的，它们不是同时进步，自然似乎已经发展到了极限，而精神生活却发展缓慢。没错，精神生活的发展的确较慢，它却一直在进步，随着世界从一个阶段发展到另一个阶段。但是，当我们在谈论这种进步的活动时，一定不要误以为后者是前者的产物。原因是，在变化中有了自我意识，实在界从根本上就发生了全新的变化，不能把它理解成自然的简单延伸，更不能理解成根据简单顺序和共存排列所做的记录。如果在这种变化中注入了新的、独创性的东西，那么，整个世界的进步就不仅仅是发展那么简单了，而是自我发展。无论是自然的舞台，还是精神的舞台，最终都落入到一种包罗万象的生活之中。生命发展的形式和进程是一层层递进的，最终随着自身运动的驱使，便会在我们的世界中得到完全的实现。当然，这并不是说自然和精神是两个独立、分裂的世界，也不是说它们是两个平行的世界，必定在某些时候会相互交叉。有时候，我们可能不得不屈服，甚至牺牲精神与自然之前，否则，就把它们两个都看成抽象的形式概念，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只要搞清楚了这两个阶段的存在，以及其在世界运动中的进步性质，那么就可以明白人类生活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因为，人类生活中这两个阶段的联结处，也就是在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的地方。人类当然不仅仅只是演戏的舞台。我们人类的诸多行为，对于实在界的活动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甚至有时候人类的活动可以左右一切。

如果实在界的开创力、创新能力并非是人类主动的，而人类的行为是被它所鼓动的，那么，人类能不能自在地参与世界的竞争，能否超越某些领域而获得自觉性的实在界呢？事实上，我们根本不需要更多地讨论便可以知道，人类是不可能超越自然的，除非将我们自己解脱出小我的境界，而承认精神生活与实在界的意义，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直接获得的东西，是永远也满足不了我们内心深处强大的欲望的。这样的人生，实际上是最具真性情的人生，然而却还没有达到人性的本质；如果我们从精神世界获得了人性的本质，那么我们就可以去探求人性的真谛。而这种探求，我们并非要舍近求远去寻找，而是要回到我们人类自身，并由此来完成我们的自性。如果从感官经验来看，我们对人性的探寻是极为强烈且永远不会终止的。另外，因为承认了精神生活的独立性，那么它显然要更为困难，为什么呢？因为这种承认会引发新的责任观念。我们不能再把注意力仅仅停留在那些特殊的人生体验方面，而是必须以改变整个人生轨迹为目的，必须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如何从烦恼和沮丧中解脱出来上。虽然那些高尚的理想都是建立在我们的普遍的思想上，然而，这样的理想仍然在我们自己的领域内。

事实上，我们人本身便是一个大难题。没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可以灭掉他的本性。他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一种特别有限的存在形式（即附着在他身上那种纯自然的东西）接触到一种普遍的超自然的生活。这种接触会引起碰撞和斗争，可能会使整个生活由于相互冲突而处于紧张状态。我们知道，一旦人的生活欲奋力摆脱其本性的时候，它便会被极大的不安所占据。

我们的精神生活的发展方式，已经非常清楚地说明了我们经验中不同世界的这一会合。我们对精神的真理无甚兴趣，除非它变成我们自己的真理，而不是我们所排斥和不认同的东西。另外，为了提出有效的号召，它必须植根于我们的本性之中，并帮助这一本性继续发扬光大。但是与此同时，它赫然以高于一切的姿态高凌驾于人类的弱点之上，它具有或至少可能具有主宰人类一切目标的力量，我们无法根据任何其他的观点来解释义务这个观念，解释激发一切独特的精神劳动的理想这些标准不容违反，对我们具有强制力，虽然这种强制力并非来自外部，但是在我们的本性中仍然有其地位。它们还表明这一本性如何区别自然感情的直观性，精神的价值标准履行同样的职能——它们断然区别于一切仅仅出于快乐和功利的考虑。它们是我们的，但又不止是我们的，它们通过种种努力把我们提升到单纯人类世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同时，对于我们来说，它们又比任何其他东西所可能成为的更内在，也更本质。

正是这条思想路线第一次显示了人所进行的自我批判的意义，既包括对他自己经验的批判，也包括对更大的历史世界的批判。那些所有未能经受其详尽检验的东西，都被判定为无法令人满意且未经证明的，而且，人们像康德一样，越来越想把它运用于生活的最深层结构。但是，批判如何可能超越纯粹主观推理极不确定的状态？倘若人的本性中并不隐含某种支配所有任性的想法和意见的标准，它怎么可能会产生任何新的东西，怎么可能拥有检验我们的工作并推进它的能力呢？我们不得不承认，生活在此走到了十字路口，一种新的理想出现在它面前，而这种崇高的目标仍然属于我们人类生活的范围。

于是，我们的生活便产生了各种分裂和混乱，不过，也正是由于这一分裂，连同一种独立的精神性的突出，使得人与世界之间的鸿沟有可能被超越，这种鸿沟已经严重阻碍了一切精神生产。我们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人或世界，它们都不能单独为生活提供一个稳固而永久的基础，我们必须把二者有效地结合起来。但是，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不能从外部将它们结合在一起，而必须从内在将二者相互联系起来，若无精神生活的独立和它在人身上的显示，这种联系肯定是达不到的。如果我们假定这种独立和显示，便可推出，在被提升到精神水平上时，我们被移入了一种普遍的生活，但它不是陌生的，而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于是，精神世界的真理可以在我们自己的经验中得以实现，我们可以直接受它的鼓舞推动。反之，我们在这一更高水平上采取的一切行动，都对世界具有直接的影响和价值，有效地改变了它的构成。我们可以确信，我们自己的进步对总体的成就做出了贡献。我们的劳作与奋斗所具有的意义超出了我们有限的范围：它们将影响整个人类的幸福。

此时，我们无比期望，对人的精神世界的认识，连同为了实现它而对我们提出的各种要求，会给我们关于心灵，以及它活动构造的图景带来极其重要的改变。不过，我们不想在此追究这些不同的变化。我们只需要问一问：这一认识是否给生活一种真正的提升，没有它，生活便没有意义与价值。以及，它是否能从它为生活所做的新阐释和它所打开的力量新源泉得到证明。因为这样，并且唯有这样，才能为我们的主要论点提供一种肯定的证明。

展开

当我们回顾前面所做的讨论，考虑到那些与我们现今的生活不合人意和混乱状况提出证据时，有三个重要的方面值得做进一步的论述。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明确而稳固的基础，一个精神支柱；其次，我们还需要首创性，以及发明创造的能力；最后，我们需要摆脱不纯洁的动机，因为我们的生活若要变得更有意义和价值，那么就必须是伟大而高尚的。

接下来我们看一看，由于承认我们内部的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而发生的生活，是不是可以满足这些需要？是不是可以使生活稳定、自由和高尚？是否可能用一种丰富的、令人满意的内容来填充我们心灵的空虚？

稳固的生活基础的努力实现

以上我们讨论了关于基础与出发点这两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了搅乱我们现代生活的分裂与怀疑。那些通常被一方看来是无可争辩的东西，而在另一方看来却是极具怀疑和争论性的。我们可以看到，对于一个可见世界的信仰，无论是唯心主义的还是宗教的信仰，都可以说是已经名誉扫地，而那些我们相信的、可触及的东西，却又使我们在世界与人之间苦苦徘徊：第一种情况是在自然与理智之间徘徊，另一种情况则是在个人与社会之间徘徊。我们深刻地认识到，这个出发点问题不只是个形式的问题。我们所做出的抉择不仅决定全部努力的目标与方向，而且还将决定什么是首要和次要的。

在从旧的思维方式转为新的思维方式的过程中，我们看看究竟是如何深刻地改变了生活的性质：一种是把世界作为人的研究的出发点，另一种则是把人作为构造一个世界的出发点！那些比较原始的生活是富有审美特色的，它以艺术研究为理想，自得其乐地生活；而现今的我们则更喜欢无情地解剖现实，同时以更为敏锐的分析精神来思考生活，更喜欢把现实的全部结构建立在思想的艰苦劳动之上，这二者之间形成何等鲜明的对照！因此，我们可不能低估了这一问题的重大意义。

现今那些混乱而复杂的现实情况使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处境之困难，除非我们乐意受一切偶然影响的支配，否则就必须不停地留意我们精神基础的稳定性。但是，是不是就不存在这样的危险——这种稳定性可能会变得静止不动，甚至可能会过分地限制和缩小生活的活动范围呢？事实上，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我们可以从历史的经验来得到启示，这两种十分明显的选择同样是不可能的。我们现代的思想一直在自觉地维护主体的权利，并且积极地发展它的各种潜能，是不可能把世界作为一个出发点的，而它自己从主体或主体的某种主要特性——比如思想或道德行动出发的尝试，正逐渐变得不被人信服。如果人要成为我们在组织生活和形成对现实的概念时由以出发的固定点，他本身必须是存在着无可争议的中心。倘若他不是这样的中心，那么把他作为出发点便是一种人为的臆断。我们将很快因为这种臆断受到惩罚，就会得出不适当的生活概念，以及对我们自己的事业缺乏信心。于是，对问题的习惯处理便使我们在两种解答之间无力地徘徊。

然而，对人独立精神生活的承认，开创了一种新的解决方法，就像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在这里人与世界的对立原则上得到了克服。这种精神生活的运动，不仅是世界的展示，同时也是作为人的个体的自身的经验。另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生活现在把它的范围转入到了一个特殊心理活动之外的领域，在这个新的领域里它独立地组织其自身，同时在它自己的范围内构造一个新的事实域。事实上，通过这种形式所形成的生活，并通过它的活动包容和超越主客体的对立，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我们由此而有了这样一种过程，它的各种联系、活动和宗旨全都属于它自己：它创造了一系列新的现实，这现实不可能仅从人的官能产生，它能够表明自己超越了我们的有限性。正是这从根本上提供了基本论据，使我们的确信和努力有了一个出发点和支柱。也就是说，在我们人类经验的内部表现了一种我们曾经描述过的独立且丰富的新生活。也正是这种新的生活，成为人所显示的一切精神活动形式的基础。一切精神的努力，无论其当事者是否知晓、是否期望，都需要颠倒现存的状况，把支点转移到这同一个精神立场。即使我们在唯物主义那里看到的一切精神性的直接否认，在它要求真实的主张中也暗暗采取了这一立场。

自由和首创精神的推进

我们都知道，如果想让生活更有意义，有一点是绝对不可或缺的，那就是自由。如果没有自由，那我们的生活便变得一团糟，而生活也就不完全属于我们自己了，而是被自然或是命运支配着，它虽然在我们内部发生，但是却根本不是由我们决定的。那种半异己的经验，如果从外部强加给我们，我们必然会对它的要求表现出漠然的样子。而如果那些我们不怎么待见的东西竟然会吸引我们的全部精力，甚至变成了我们个人的责任问题，那么我们的生活便必然在令人气馁的矛盾中苦苦挣扎。

然而，我们在这里所提的自由，却并没有得到现代人们的欢心。我们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告知，这个老问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事实上人无非是宇宙结构中的一个微小部分，只有脑子不灵光的人才会从这一结构中发现任何自由的漏洞。于是，自由便被断然否定了，而生活便也失去了自足性和可理解性，这一事实或被忽视，或被低估，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但是，由于我们一直坚持生活的可理解性，那我们根本不可能就这么轻松地将自由抛却，我们必然要问：我们对精神生活所做的论述是否能更适当地解释自由这一问题。我们当然会说能，而且我们无比坚信能！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做到：一方面，通过把真理建立在一个新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通过它所揭示的实在的独特内容。

为什么那些努力捍卫自由的人在某些人看来，似乎是在倡导一种虚幻的理想？事实上，这主要是因为科学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幅世界的真实图景，一种实在的图式与自由格格不入。特别是机械因果论的自然观已经搬到了人类生活和心灵的经验之中，这种讨厌的观念不会给自由精神任何的机会，但是它是不是能够正当地应用于心灵问题的解决，这实在值得怀疑。

事实上，我们若想探求生活过程的真正意义，是不应该只想着凭借外部世界的任何间接关联来实现的。最为关键的因素是，它所展现出来的现象，以及它在自己的发展过程中所提出来的要求。如果我们能够发现它表现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发性和首创能力，那么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根本的事实，而把另一个问题即如何使这一事实符合因果链降低到次要的地位。绝对不应该把首要的事情放在次要的位置，更不应该为了某一特殊理论的要求而牺牲掉个人的生活经验，这是绝对不可取的。如果我们对实在的理解有困难，这也不用担心，我们怎么能够肯定世界一定是严格按照最方便人类思考的方式构成呢？不过，至少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无论谁把世界归结为一条简单既定的现象链，从而剥夺了它的自发性，都将马上使它完全丧失掉镇静和本质。

对于生活的内容，当我们承认某种独立的精神力量是生活的基础时，我们便不再认为这个基础是我们一切活动的不可更改和无法达到的，而是一种独立自足、自我发展的生活，是我们自己可以掌控的生活。而且，在这么做的时候，我们便把生活提升到了同样自创性的、自由活动的水平。我们承认精神生活独立的结果，是我们使它更加远离处于当下现实状况中的人，使它成为他的一个难以达到的目标。但是同时，他也会更加努力实现它，而且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一切真正的精神活动都与承认和占用精神世界有关，当然，同时也和个人的决定有关。这里所说的这种决定，它不仅仅是我们深思的偶然结果，也与整个精神世界有关。

所以，它会从各个方面来影响我们的生活。凡是在我们所看到的一切精神力量的真正表现中，都包含着这种承认、占用和决定。对此最好的证明，便是它在整个历史中使人们为保存和培养精神生活所承受的极为严酷的斗争。事实上，这种斗争至今仍然存在，它甚至侵入到了个体的生活之中。无论是在那种仅仅是外在的附加物的精神性，还是在那种本身就是我们的生活的精神性之间，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可以看见一条清楚的界线。我们要想使它成为我们自己的生活，也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努力了。

正是这种精神生活的个人化，首次在心灵内部唤醒了一种新的力量，使自我表现有可能达到完全的自由和自觉，而这是一切推动人类进步所必需的。这样的进步绝对不可能来自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中。我们在这里所谈论的自由和直觉，是不能马上就可以获得的，更不能马上就能与别人分享和保存起来传给后代的东西。事实上，无论是谁，每一个个体都必须通过毕生的不懈努力，去重新拥有它。正是靠如此不懈的努力，使我们的生活有了明显的提高，同时，也会使它不会像流星一样稍纵即逝。我们知道，自然界的一切都是连续不断的，除非受到外部变化的影响，而人类的精神世界则根本不是这样。当人的意识离开它后，它便会衰落下去，根本没有发展的机会。因为，即使它的外部形式保持不变，它也必然会成为虚伪的、没有价值的东西。因此，所有真正的精神性都涉及不同的追求，它是我们将一生的努力都投入进去的一种追求。由此看来，我们人类的生活不只是从一个线团上把线抽出来那么简单，而是一个不断地引进新材料、不断地创造的过程。

人对精神生活的自由占用以及与它的合而为一，在以下的事实中也有明显的表现：它的发展取决于他自己的工作。这种努力给他带来了烦恼和忧虑、痛苦和牺牲。可是，却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将他与这种生活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使他从中发现真正的自我。人之所以要劳动是因为他为了追求某种更高的精神生活，然而，不管这一点如何确实，它所采取的精确形式却只能由他自己的努力所决定，而他的努力不是像一座金字塔高耸在既定的基础上。它不是按照一个规定好的方向，不受干扰的产生。因为，怀疑总是会不时地对那些基础发动袭击，甚至会将其主要意义搅得一团糟。因此，我们就很有必要不断地重申生活的精神特性，这可以从我们当下所处的境况非常清楚地了解到。

事实上，个体的生活同样如此。

一种精神个性的获得形成一个崇高的目标，只有通过极大甚至极其艰难的努力，并且往往要有很多的自我改造和自我约束才可能实现。只有当人认识到并充分了解他自己的精神本性的独特时，他才可能着手这样的工作。而这种认识，不只是一种理智的认同，还是一种自我肯定，在这一行动的过程中，整个人格都起了作用。

事实上，这些运动不是强加在偶然的观察者身上的。不仅如此，对精神生活独立性的认识，把所有这方面的努力凝聚在一起，使之更加坚强有力。因为，随着这一认识，出现了一种影响我们生活众多方面的严重对立，在生活的各处，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分裂和等级。如何调整并提高人的生活重心，使其能够与世界的结构和步伐相协调，便成了我们所要解决的最重要的事。如果没有人的参与和决定，在他那个特定点的运动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进步。试想一下，提高到一种更高的精神自由的生活水平，巩固该生活的行动本身便使他能够分享全部现实的成果与发展，与此相比，还有什么更能体现他生活的意义与价值呢？

自然人的克制

精神的生命应该与人类直接相连，尤其是要和我们人类的强大的能力和丰富的情感发生关系，这应该说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在我们的生命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超出人的思想，那么，毫无疑问我们会失去由内而外发展的机会。精神生活要想更有品质，有更高的要求，那必须在物质上先要得到满足，才能从根本上影响我们。如此一来，它们一定会从根本上遭到极大的破坏。所以，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觉得纯粹的自然主义有问题——有太多束缚或者不尽准确，那么，我们就可以想尽各种办法去挣破束缚，从而努力达到我们想要的生活，我们的人生也会得到更大的释放，对于这种努力，其实早在那些信奉宗教的人身上有过显现。在宗教神秘主义者看来，如果我们人类追逐的所有目的融入到宗教之中，或者说提升到某些宗教教徒所追求的境界，那么，我们的生命便会有另一番景象，而我们的幸福便会达到无限。

事实上，现今宗教界对此的探寻，也同样有这种趋势。之前许多先驱思想家一直欲使生命的本质不依赖于人类，也就是说一方面想让人类将其抹杀，而另一方面却要他们的思想没有害处。没错，有些人在思想上确实悟出了极深刻的真谛。然而，康德却一直认为，我们人类是要在道德的某些行为活动中寻求一种脱离人性的限制的生命，而且这种生命对于一切理性的生物是相互共通的。所以，人类努力想要超越自然气质，便可以证明这是人类天性的需要，而且也已经证明，这种努力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是一直持续不断地进行着的。

但是，这种努力在现实生活中会遭遇到很多不可想象的困难，因为，他们想严格地把世界分出来两种：一种是纯粹自然的，另一种是超自然的。我们所渴求的比较高一个等级的目标，其实也不是特别明了；我们要防止较高与较低二者的混淆，也没有充分的警戒。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些冒险，其实并未有超越自然的，而是扩张自然的领域，如此一来，我们的这些冒险便不会获得任何的改变。要想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我们有两种极为重要的事情先要做好。第一，无论精神世界有多么大的提高，也不把它作为其他生命界的附属品，它自己必须是有生命的，是独立的，完全属于自己。第二，他必须将这种新生命当成自己的生命一样，否则，生命于他而言，只不过是达到其他目的的方法而已。

若想让以上两个方面得到满足，也是有两个方法：其一，我们必须了解独立的精神生命意义；其二，还须了解独立的精神生命对于人类的某些启示。接下来我们会进一步说明，我们所讨论的不是轻微地改变，而是要从根本上彻底地改变。

只有有了这种了解，才可以使我们人生有更大的主动权，从而可以将实在界那些基本的观念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如果直接将人的精神生命显示出来，那么就要使精神生命成为生命的最高目标。这里所说的最高目标，其实是感官世界和现实世界，现在已经退居第二位置了。换言之，以前常有人以为要用感官世界去证实、超越世界，而事实上，超越世界是一个独立的唯一世界，并不是来自外界的本源。精神世界一旦独立出来后，就经常会产生这种革命，精神世界来自感官世界以上的本源；即便是那些唯物主义者，也不能不采用这种相对较高的基础，否则，他就不能用理论去建立自己的学说，凡此种种，都可以完全加以说明，而没有任何难处。

但是，既然有前面的各种讨论，我们就没有必要一一说明，统而言之，我们可以说，由于人类精神生活的发展，使所谓的价值完全发生改变。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感官的权力逐渐屈服于精神的权力，是由内而外地改变着，由里的生活去观察表的生活，去享受表的生活，而不是由表的生活去观察里的生活，去享受表的生活。现在，普托莱姆的中心点，已经改变了哥白尼的中心点。

那些纯粹的自然主义者，即使去从事有关精神的工作，也是无法很好地处理主观与客观的冲突，也不能避免心理状态与外部环境的冲突，所以，他们也只能徘徊在这些范围中，而获得不了真实的进步。精神生命却可以涵盖这些冲突，因其有很强的创造能力，可以使人生获得更丰富多彩的内容，这些内容虽然产生不了新的思想、感情、意志等，然而却可以在思想、感情和意志等方面有所显露。既然我们寻找到了这些精神的内容，生命作用的这种进步自立于实在界的这种显露，那么，我们就超越了自然世界的范围，而精神生命的主要形式也便可以成为我们自己的。人类创造的能力，从真理的本质和精神世界的总体获得某些感动，才能在人类内心得到展现，才能使人生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领域。于是，精神生命的运动、努力、经验等，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但是，这种情况的发生要在他已经超越了平庸，而且达到了更高的境界之时。

诸如此类现象的发生，在宗教界最容易显露出来。因为，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区别，存在于纯粹人本主义的宗教与精神生命的宗教之间——一个允许人类以永远快乐的心境，由内而外地显露精神的生命，注入新元素、新价值，完成人内心的根本改变。没错，严格人本主义的宗教，虽然包括了有限关系的全部，但它还是不能称作宗教，这种“宗教”所有的元素，只不过是真正宗教的源头或是终点。真正宗教的目的，只要从特别的境界去保障精神生命的存在和胜利。只有这样，宗教才能获得其特有的独立性，才能有力提高人生的内质；如果脱离或者除去了精神的基础，那么，就会常常失去他的特质和其所要求的存在权。固守这种基础的宗教，不是要帮助那些境界不宽广的人们，而是要给人类灌输神圣生命的无限可能，将人类拔高到无限高深的境界，而且还要从根本上改革人类的特质。

其他各种精神生活也是同样如此。作为独立精神生命，其活动的同心协力，不仅可以帮助活动在特别方向上去发展，首先，就绝对有必要组成一个独立体。比如，以正义看做纯粹寻求幸福的手段时，不论是个人的幸福，还是社会的幸福，从根本上来说到底有没有不同——正义就失去了一切特别的色彩。它再也不能使我们从其本身的立足点去观察生命，再也不能改变已经存在的事实，再也不能用原始的感情来震撼我们的心灵，从此只能屈服于结果的计划，反对强烈的精神紧张。它成为功利最顺从的奴仆，完全适应了功利的要求，如此一来，便会将一切内在性毁灭了。它若想维护自己的尊严，只能在他成为精神生命所泄露的物品时，只能在它成为高尚的物品而超越了一切利益的计较时。那些以正义为自己所有物的人，才可以获得精神的光荣。

如果在个人（或者说个体）的活动上是真理，那么，若是将其应用在全体文化的工作上，也必定是真理。

一种文化成为不了宣传真实幸福的工具，也绝对取得不了人类精神的圆满皈依，除非在事物的旧系统之前去主张信仰上、希望上已经发生的新系统，去主张可以唤醒时代酣梦的新系统。

我们必须分别清楚，文化是分为两种的：一种是被精神价值所支配的文化，一种是被自然价值所支配的文化。文化只有成为精神生命的特别外在表现，才能在其内部有特别的黏性，才能真使我们人类的面貌焕然一新，将我们各种文化发展上表现人类的弱小取而消之。因此，现代的文明特别要求一种无穷的而独立的生命。然而，人世间的复杂关系，究竟在指示着我们何种生命呢？毫无疑问，的确没有什么能产生这种需要所引起的运动，除非信仰超越的精神界，而且信仰超越精神界的实现。没有一种运动，能长久地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除非能使我们免掉矛盾，这种矛盾是要新权力能够显出强制统御的能力——这种能力绝不能得自自然的人。如果我们承认有主宰力的超越生命，就提高了社会的精神界：他使我们觉着我们与宇宙的生命相接合，能使宇宙的生命成为我们自己的生命，所以从前的卑小都消灭了。

在不断超越和分裂的过程中，个人的生命特性也在不断地发展和变化着。如果高等行为与低等行为成了一种混合体，如果人格与个性等要素没有什么奇特的性质，而只是扩大的自然行动，那么，这种运动就根本没有刷新的能力。想要获得刷新的能力，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去与精神世界相接合，从中得到有益的内容。如果一经接合，那么精神世界就马上会显现在人的生活里。因此，无论如何，我们人类都要努力超越旧的领域。

这一派的思想反对把救济的希望放在虽然平稳而却缓慢的进步上，现在，我们不想去追问平稳进步的观念和世界的发生原理有什么关系，也不问他和人类生活有什么相悖的东西，就应该把他看成怠惰的奸诈口实，应该把他看做使问题暧昧的原因，应该把他看做使效力迟钝的原因。因为这种观念，是不适于人生的特别情状的。

在最初的时候，人类的感悟是极为濡滞而模糊的，如果想让这种感悟更加清晰，那么，首先就要使它变得更加明确、强大，因为这种感悟不能离开精神生活。事实上，精神生活是一个核心，想要使它对人生有积极的影响，必须使这个核心成长为足够强大的个体。只有那经由冲突和分裂引起的某些活动，能使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强健，能使人生始终是精神的而并非纯粹是自然的，才能使人生完全为我们自己掌控。分析的活动，时常承认精神生命的独立性，否则，人类的精神努力必定长此孤立，不能建立一个独立的起点，不能享有精神生命的某些可能性。

精神生命脱离自然而具有的独立性，不但能为我们人类规划出无穷的事业，而且对于我们个人也是如此。在逐渐脱离的过程中，理想主义的文化与人本主义的文化，这二者之间就会发生激烈的冲突。纯粹理想主义的文化，主要是来使我们的精神生命有更长远和更充实的发展；而纯粹人本主义的文化，它对于一切总是要归宿到人生幸福与安宁，结果就免不了导致内在性的空虚。也就是说，即使是人性所能达到的纯粹精神，也是不可能永远存在的，倘若一经停滞，就必然会堕落，会陷入自然利益的领域而遭蒙混合不成形的痛苦。

也正是这一真理，首次使我们能够正确地理解人类和个体的不断发展的生活，这种生活不仅仅只是一种进化，更是一种从精神上的首创。

以前活动的痕迹也许还仍然留存着，可能使他没有以前做这种活动时容易激动，但是即使这样，精神生命也是不平稳和不确实的，他必须时常加以刷新和经营。不断地刷新和经营虽然非常辛苦，但是毫无疑问它也是非常值得的。只要他能将人类脱离“自然的自我”的桎梏，又能使人不至于游荡在“无限”中。精神世界参加了实在界的活动，就能享有无限的自我，然而人生的活动并不停滞于此，而是仍然以积极的姿态向前发展。虽然说是在自己的领域内，然而仍然能够直接享有他曾参与建设的世界。神秘主义宣扬所谓的“无限”，完全是出于感情的，不能渗透人生的本质；而现在所谓的“无限”，就成了经营的原动力，它能从各个方面扩张他的变革活动。

现在，我们从道德上来举一个例子：有一种道德不把精神生命看做人生的真正自我，而是把精神生命所加于人类行为的规则，看做上界权力所颁布的法律，对于这个法律，即使我们可能会尊敬它，但对它也没有深挚的感情。既然已经缺少了内在的热情，我们的行为便不能达到最高的成就。而这样的道德，也只能是管理的。如果当外界对于他有所要求时，也许即时履行义务，但是不能热心于发现新事业，不能深入未知的境界，不能用最大的力量去促进精神世界获取更多的利益。当然，这种突进的行为是可以有的，只要我们觉得那些利益与我们的自身有密切的关系。

关于人生，我们毕竟可以有一个更加高尚的见解，我们曾做过无数的白费精力的努力，这些努力虽然看起来是极其纷繁的，然而彼此毕竟有密切的关系。而对于努力付出的人，实际上也是有很确实的益处。在我们将希望寄托它身上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得到解决，那就是我们要从各方面对某个疑难的问题加以讨论。于是，我们之前所得出的结论，此时又要成为一个问题。既然实在已经超越了一切的纯粹自然，那么我们难道不能感受到比以前还大一些的触动吗？因为，从最原始的人生开始，一般人生所站的地位，都为那种意见——解脱人生的弱小——所斥为全不妥当。我们人类所想征服的自然，未必不保持他的不可抗的势力，而毁坏我们更高的欲望，而使之成为空漠的希望吗？

我们发现，精神生命的观念所需要的，与人类所能供给的之间好像有一种根本的矛盾。精神生活需要一种完全的、包含其他多样的形式的活动，这样，它好去超越主观与世界，即内在的感觉与外在的事实二者之间的冲突。我们的内在生活几乎被这种冲突随意摆布。精神生命构成一个涵盖诸多方面的整体，而人性则分裂成许多孤立的个体。人类保存自己的必要，如同社会交际的紧要一样，使我们不得不注意保持这种孤立态度。精神生活宣称他所提供的内容是永远真实而显赫的，而至于人的事业，是时而发达，时而低落。无论是人的生活，还是生活所要求的，它们都是变化无常的。

虽然我们不能完全将这些冲突解决掉，但是我们仍然有办法使它们相互作用而抵消掉。没错，只要我们用洞察的眼光去发现人类的集合经验，就能看出相消作用存在于人生的各个方面，它在我们知识的预料之中，又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可以随时随地地发现人类精神的不朽之处。以前是由于必要的强迫，因为保存自己的自然冲动才能经营的，而现在都变成了高尚的，这是因为我们的人生已经进步了（不止一般的进步），单纯的并列体变成了有机的联合体。在以前来说它只是一种手段，而现在则是一种深藏于我们内在的特殊形式。过去一切旧的东西，在新的光明之下都将被重新解释，因此，必要的冲动对于促进人类的进步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在人类关系的一切矛盾上，精神生活取得他的基础，而且能够排除一切阻碍以促进他自己的目的。

此外，我们可以从人际关系的各个方面都能看到，生活已经逐渐地摆脱了起初支配它一切活动的天生的自私：最能表现这种解决运动的是爱情与工作，爱情表明它是如何改变了我们待人的态度，工作则表明它如何改变了我们接物的态度。谁能否认爱情是出于天性呢？谁又能低估这种天性的永恒意义呢？然而，当爱的对象从某些方面获得其自身的价值后，当使被爱者那种幸福的愿望能够直接激发我们去努力时，这种天性便被完全改变，我们天性的自私便会让位于他人。事实上，亚里士多德曾经描述过这种改变，他指出，即使是在那些下等人的身上，也会发生这样的改变。工作也是如此。我们在最初工作的时候，只是简单地为了满足我们重在的需要，如果我们要求为所付出的劳动而获得报酬时，任何人也不能责备我们。但是，我们都知道，事情并不到此为止。在这一过程中，工作本身会使我们自身变得更加可贵：因为它建立了一种能够抵制工作者突发异想的精神联系，它使我们能够承认更大的困难甚至牺牲，它变成了我们不断取得进步的莫大力量。在爱与工作中，一种本来是纯粹的外在接触逐渐变成了内在的联系。与此同时，单纯的快乐和利用服从了更崇高的精神利益的追求。

事实上，这种自然的冲动与能量向精神层面的质变与转移对于我们整个人类生活都是适用的。这种转移，我们可以从某些个人经验的获得中看到。事实证明，我们保持和发展这种个人的天性是完全符合我们自我保存的自然冲动。这是一项可以引起我们感情共鸣、激发我们活力的任务。但是，这个运动一旦发端，势必会远远地超越之前平凡的起点。那些分散的精神因素开始聚集起来，并且会共同发挥着非凡的作用。我们所向往的目标因此可能脱离狭隘个人主义的利益，不仅如此，甚至可能还会反对它们。一个有组织的精神世界逐渐地显现出来，并且会越来越能激发我们工作的热情和牺牲精神。

另外，这种由低到高的运动，不仅可以从个体上看出来，而且在整个人类的整体上亦能看得出来。在最初，是外部的接触和生存斗争的竞争压迫使人们结成或大或小的群体。但是后来，这种表面的关系逐渐成为一种合作的伙伴关系。共同的生活经验造成了一种共同的善恶标准，一种共同的目标，一个共同的利益范围，使个人的地位渐渐变得坚固，同时又能将个人的自私限制起来。于是，这也同样是人类走向更高尚、更崇高的进步。

这种运动，在精神历史的形成过程中有着明确的表示。在此，我们超越了存在暂时和永恒二者的所有矛盾。精神生活的真理要求不被时间所影响，然而，我们发现人存在于时间之中并经受着不断的考验和变化。但是，有一种新的、独特的历史在人的经验中展现，使人类不同于纯粹的自然之物。

他没有无视潮流去改变他而不加抵抗，他能明辨精神与自然的差异，而且可以在这其中获得最有益的价值。

然而，那些以往时代称之为不朽的东西不管我们如何固执地坚持，并试图把它们所划的界线尊为普遍规律，试图在不同的时期找出一条同样的界线，并区分哪些是该时代的产物，哪些是不受时间影响、是世界历史上所有时代共通的内容。如此这般历史便以一个精神世界的状态呈现出来，始终清晰生动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且不管所面对的局势是否能够驾驭。

另外，虽然我们因此而使生活得到提高，但实际上它与人自身的强烈意愿和动机是对立的。因为，人们通过努力获得的不过是当下的快乐与成就。不过，如果仅仅满足于此，不再从精神生活上努力，使精神生活更加丰富的话，那之前的努力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这样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要素，不仅会带有某些烙印和某些特征，而且作为一个整体它能够重新进入生活，并起到具有积极意义的作用。在改变生活的趋势上，当某个普通的运动获得成功时，更容易造成这样的可能性。如果这个运动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那么，所有附着在其表面的东西便被刻上了倒退的印痕。比如说，我们绝对不能将现代科学思维的方法抛弃，我们绝对不能否认它所坚持的分析方式、批评原则和它对世界与人类的划分。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这个时代的精神活动是更独立而复杂的结构，它已经超越了以往任何时代。正是这种复杂结构让心理的直觉性越来越远离我们，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样的运动使人类得到的提升程度，远远超出了某些个思想家空想范围，也大大超越暂时的兴衰与成败，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于是，一代又一代的运动其实是实现它自己的精神生活的革命，当然也就完全变成是我们自己的革命。这场革命所带来的成效，是让我们有可能用永恒价值对抗即时的现在，这些永恒价值包括所有时代和人类一切恒久的东西。这样便有了一个用时间评价一切的可行性标准，凡是与这个标准相抵触或相违背的都被判定为不能产生持久性影响的立场。当然，强迫人们去认同这一标准是不现实的，但是它像所有的精神实在一样，它希望能够被人们承认和被个人占有。显而易见，我们难以理解的历史经过这样的整编，本身已经超越了历史成为一部精神史，它成为了人类生存的暂时的、现在的制约，同时它也成为了生存暂时的现在和精神永恒的现在的媒介。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就人际关系的范围而言，精神生活起着非常积极的作用。并对人类生活领域有着重要的影响，促进着它向前发展。也就是说，我们人类无论是个体的还是整体的，他们的所有行为和创造，都意味着精神生活在其中起着提升的作用。这种运动在所有困难面前的坚持、恒久和积极，本身就证明了这种力量是我们所需的，它的行动不是人们空想的结果。

因此，希腊思想家认为，下层对上层的渴望有一种天然性在里面，宇宙里存在着一种向上的充满爱的运动。认识到这种精神生活的特质，我们就会明白，它不只是这个运动自然形成的或固有的产物——不是这种意义上的进化——而是有一种高级的精神力量在发挥着作用。一种更深层的实在在支撑和激励着自然，如果没有它的存在，自然获得她所达到的一切是不可能的。

不仅如此，从这二者之间的关联可以看出，自然和精神最终归于一个世界，有一种包容性可以超越所有的差异甚至是所有的对立。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这样的事实：对立矛盾的相对缓和与否，对我们来说，精神生活的存在总是以一种不能真正适合它的方式体现，所以它永远无法摆脱矛盾，它只能在这种充满对立的环境里展现自己，这种环境成了我们的束缚，令我们无法逃离。就此来说，我们的所有精神生活所带来的成就都不是怎么完美的：象征性的表达常常我们是精神生活的体现方式。在人类的经验里最初认识到精神的无限性和它的深不可测，但我们被束缚在尘世的生活里，它无法自由地得到全面展示。尽管精神生活的实质和存在形式之间的这种矛盾，表明人类的生活是怎样令人难以置信，各种的制约与不完善束缚着我们，但是，我们绝不能把生活当做是希望渺茫和理想空洞的事物。因为，我们并不是作为旁观者对这种实质仰视和崇拜，而是通过它可以让我们从中找到真正自我，它是我们生活最内在的本质；当我们对各种的不完美发动攻势时，它是我们极好的出发点。同时我们并不只是身陷于进攻之中，还可以登高视察它，利用我们的充分优势，给我们生活带来保障和欢乐。不用担心任何阻碍，信心十足地勇往直前，努力提高我们的品质，超越人性的一切弱点。

对疑点和难点的探讨

在以上的讨论中，我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证明精神生活的种种要求，同时要说明它在本质上能够战胜它在自己的领域里所遇到的所有障碍。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仍然没有考虑它与人类经验处于怎样一种关系之中。然而，正是这一关系引起了极大的怀疑，既怀疑为精神生活所提出的要求是否有效，又怀疑根据这些要求而建立的信念即精神生活的正确性。可能很多人已经发现，他们所坚持的至高的善，从他们内心最崇敬的信仰中尽了很大的自我牺牲的力量，但最后却发现根本无力指导世界的运动，也正是这一简单的认识，从很久很久以前便让他们深陷于忧虑和失望之中，甚至还会使他们深感绝望。自然我行我素、不顾一切精神的抱负，命运却从不区分善恶：我们无比期待着的，却根本没法看到任何公正的秩序和爱的王国。即使是在完全属于人的范围里，精神生活也没有一点儿稳定的地位和可靠的主权，而是被人滥用了，被人作为私人利益或党派利益的工具。最后的一点是最糟糕的，精神生活自己分裂成对立的数个派别，自我削弱到可悲的地步，它所做的一切集体的努力都在其源头失去了活力。精神的一切表现形式都说明它是世界进化的一种副产品。于是，我们不禁要问，它如何可能控制我们的生活并给它一种真正的意义呢？

所以说，这些都是世界强加于我们的困难，面对这些困难，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是决定否定它，还是干脆直接将它们看成无关紧要的偶然因素而抛开呢？我们究竟该怎么做呢？我们所显现的趋势不是加强了这样的考虑、增加了它们的分量吗？我们一旦对这一事实有更好的理解，也就是说精神生活是宇宙的力量，是它打开了实在的新的深度，使实在得以自我实现，我们当然会非常期待如此普遍的一个过程在它的流转中将显示出它自己高于其他一切的运动，同时能使它们为它所用，更重要的是推动着它们沿着它所计划好的路线前进，非常轻松地克服一切人或物的障碍。同时，还可以对事物的各种各样的分歧更好地加以控制，将它们引向一个共同的目标。于是，当我们从哲学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难题时，它也就变得比以往更加难以理解——秘密不仅没有被解开，却反而被掩藏在更深的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以上的这一判定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可以这么说，只有当它强迫我们放弃前面所得的关于精神生活的结论，也就是迫使我们不再承认实在的深度应该去哪一生活中去寻找时，其结论才是有害且具有破坏性的。不过，事实上它根本没法做到这一点。可能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它才可能对我们的判断产生这样的力量。在那种情况下，人类经验世界的精神命运会被证明对其根本的性质和表现形式来说是决定性的，基本上不存在一个可与经验印象相对原始、根本的真实世界。我们必须将内心生活的确定性建立在外部世界的证明上，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如果我们仅仅只是按照世界对我们的呈现来看待我们自己，并且只是按照世界所能承认的程度评价我们的生活，如此一来，那怀疑一定会获得胜利：如果按原貌判断事物，那肯定会从内在上将我们一切生机勃勃的冲动全部摧毁。但是，不要忘了支配我们整个研究的主要思想（它提出了不仅是现代的，而且也是整个文明化运动最深刻趋势的思想），简单点儿说，就是我们的生活不可能从外部发展到内部，而是必须由内向外地发展，生活中一切事实中最重要的，那些支配着所有其他事实，确立真正现实性标准的事实，其实不是从我们的环境中产生出来的，而是在我们的经验中产生的。相比于个体的生活经验来说，它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它的存在本身是以它自己为基础的，而且不断地得到它本身的支持。甚至于主体和世界之间的对立——无论大或者小的对立，那也不过是我们生活过程中的一条裂缝而已。这个过程自己能够把我们分散的感性印象组织成一个协调的整体，把它们建成一个与我们的纯粹主观的经验之流对立的世界。

如果对这一生活过程的本质进行比较细致的考察，便可以寻找出它内部所蕴含的一种独特的运动，由于它的这种活动，一种新的生活便产生了。不过，如果从性质上来讲，那么它与由自然事件的更替所规定的生活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当然，我们不能把这个运动看作一系列孤立的偶发事件，而应该看作一种有明确方向的主要趋势，它把各种各样的事物凝聚成一个独特的整体。事实上，我们不是只从一个更真实世界的细微之处看到这种新的生活：其实我们所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的自我实现的劳动便是实在本身，而且，也正是由于在这一自我发现的劳动过程中，实在确立了它自己的信仰基础。在这里，生活是不依赖于知识的，恰恰相反，知识根据综合的原则获得其特殊形式，综合原则在统一生活的时候，把它的独特性质赋予了它，这个根本的事实（一个独立的精神生活由此在我们中间产生的事实）不能用来引证世界难以驾驭的方面来辩驳，不管这些方面有多么可怕。也许它们让我们相信，真实世界的情况对于我们的精神生活并不符合，也许也会迫使我们从不利的方面判断世界的状况和人类所处的地位。它们也许会为我们布置新的任务，但是可以肯定它不会对以上事实的基础产生怀疑：它们只会使它的轮廓更加分明，也正是由于它们所提出来的矛盾，对于它的界定更加清楚。但是，尽管我们维护这一根本事实的普遍性和不容争辩性，尽管我们将其只是归结为主观感受的问题，可是我们仍然认为它能够使一个个体或一个时代信服的力量只能来自对它自己的精神资源的清楚意识和有力展现。如果哪里缺少了这样的精神内容，哪里的生活便从内部出现分裂，也就不能再以一种强大的力量承受世界的击打，哪里世界便获得了胜利，怀疑便显得难以克服，我们再来谈论生活的意义便成了无意义。

如果我们从历史见证的角度来看，便会很明显地发现，衡量信仰对于俗欲的力量，可以根据其精神见解的坚定性来获得。比如说，早期的基督教教徒曾经面对的是一个黑暗而势力强大的敌对世界，尽管如此，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它对他们那坚定的信仰无能为力，由于他们的信仰是由一种内在的强制力所支撑，那种信仰引导教徒们克服了一切的罪恶与困难。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人类历史上很多辉煌的时期，最终却终结于怀疑主义，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从整体上理解它们的命运。要想战胜怀疑，不能仅仅只靠反省，而要靠生活本身的内在塑造。如果我们的生活不是那么空洞与虚弱，怀疑便根本不会使我们变得消沉。从现在来看，只有一件事能使我们摆脱它们的压力，那就是内心生活的更新和重建。

可是，虽然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向世界上的各种压力所屈服，但是却也不能把它撇在一边，一门心思走自己的路，如同一切都没有不顺当。因为，我们所构想和辩护的精神生活，不只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也是当我们感到厌倦和辛劳时，可以全身而退的避难之所。相反，正是它自身的本性要求对一切实在的统治权，它不能放弃这一要求，不能放弃维护自身的权利，否则，便会失去生命力，变得越来越狭隘，越来越主观。但是，如果保护它的要求和权利得到了一如既往的坚持，那么生活的意义便会发生改变，而它的问题也将需要重新表述。一旦认识到理性由于它自身的需要，必定以自己习惯的方式来取得胜利，不过，我们现在的世界却不是让它获胜的舞台，也就是说我们的世界不是整个实在，而只是它的一个部分，我们可以在它上面进行理性之战，但是却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事实上，我们越是确信人类利益世界是有限的，是正处于发展的过程之中的，那么我们对于尘世发生的事情的真正性质所做的评价就越是谦虚。倘若我们整个尘世的存在只是一个片断，那么我们就不要指望它会澄清一切疑团，这不仅是不明智的，而且还会有许多毫无意义的可能性。

另外，就算在现世生活中也不乏有这样的经验：一开始被我们看做障碍的东西，到后来却有可能被证明是一种有益的助力。我们很多时候对生活的否认，常常仅仅是因为我们用一种错误的评价标准去评价。我们对生活的要求其实极其简单，那就是我们想通过它来使我们变得幸福，而且我们通常把成功和舒适的生活看做幸福生活的主要标准。如此说来，也难怪我们常常会感到失望了，因为我们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如果这样的幸福不是我们最高的生活目标，即使被完全承认仍然不能让心灵得到满足。如果一种内在的稳定和进步、一种性格的深化才是真正重要的事，那么我们对生活所带来的结果所做的判断确实可能不同于现在，我们甚至可能会开始重视曾经看来似乎毫无意义的冲突或可耻的穷困。

然而，生活给我们带来的问题是非常复杂的，如果单纯地靠可能性是很少可以吸引我们的，除了实在本身的鼓励和支持外，它们是没有力量来帮助我们的。只有当忧患和纠纷不再只是守护心灵，而是积极地促进它的美德时，这样的支持才有可能会出现。因此，我们可以来看一看，这样的促进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的话，它又是以怎样的方式赐予我们的。

如果无视一个对抗的世界所可能做出的顽强抵抗是没有任何益处的，对于在此阻碍每一个进步的种种危险，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而且我们不能不注意到表面上合情合理的东西是多么容易转向它的相反面，因此，对于在这方面所取得的成功，我们仍然会感到非常不安。但是，如果事情不是这么安排的，那么生活便会失去它的意义。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有在使我们的生活从内在得到强化，只有当它从紧张的冲突中排除障碍达到新的境界时，才能使意义变得更加深远。当我们意识到存在于我们中间的精神生活远远没有实现其根本特性，也没有明确地规定出其主要发展路线，而是被各种各样的困扰纠缠时，我们坚持提高精神经验水平便变得更加有必要了，对于这一点，如果不是对精神进步的无限期望，仅靠一点点热情是根本没法达到的。在这里，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区分历史已经以希腊和基督之名为我们做了概括的两种生活类型。希腊文化认为，精神是植根于人的本性之中的——它以某种明显的方式呈现在人的经验中的高级禀赋。因此，生活的唯一任务便是努力发展这一移植于人身上的神圣才能，并且保护它免遭一切袭击，并把它充分地发掘出来。若是照这种观点来看，整个内在生活的运动便消失了，而且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历史的可能性也是不复存在的。此外，这样的自发展示缺乏鼓舞世界的有效手段，最后也只能归于失败，基督教的生活类型起源于人类内心生活的各种疑问，尤其是源于道德意识的困惑，根据这一观点，正是精神世界内在与人的生活运动这一点给了个体生活和人类生活真正的历史意义。这样一种更新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对困难和不幸的态度，人们不再渴望不惜一切代价地避开它们，而是离它们越远越好。

我们的生活内部有如此难以触及的深处，这些深处向我们显示出来的时候，是隐密的，不是自明的：经验必须提供有效的证明。而证明，是由在人类集体生活和个体心灵深处发展的世界本身的历史所提供的。无论是宗教、伦理，还是我们全部的生活文化，要想证明一种成功的精神力量的出现，它是不同于为生活奠定基础或者努力维护这些基础的精神性的。从一开始，宗教便是一种生活的结构与本质的组成部分，它承认并且肯定有一种独立的精神力量存在于人类的内心之中，而鼓励和失去这种精神性发展的力量归根到底来自人类并分有它的永恒活力。只不过，相对来说宗教是又更进一步、更明确的表现。因为，宗教的职能不仅要把对大全的认识注入到人生的劳动和生活之中，而且它还要通过直接的神交体认大全，从而为人类打开一种更加深刻、更有幸福感的生活的源泉。于是，世界便出现了不止一种极为独特的宗教，由此来实现对世界的完全超越。我们可以说，这种存在相对其他的方式更高级，我们是很难达到的，虽然我们可能在生活中越来越忠实地表现其真理，并且更愿意通过艺术而不是思想的中介。但是，这一点至少是非常确定的，也就是说在这一特殊宗教的水平之上，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更为新奇的生活，它是远远超越了纯粹个体的所有。

在宗教上适用的，在道德上同样也适用。在这里，与一切个体的任何变化毫无关系，但是它在生活的内在上实现了提高。当然，它与其他领域里的运动也有着很大的关系，因为，道德必定在一开始就会从各个方面或大或小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它没有对我们的何种利益使我们免除对精神道德化的需要做出规定，我们一直把它看作我们自己的生活，承认它是中心，甚至我们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它身上，围着它转。事实上，有一种明确的抉择指引着我们在迷宫般的生活里行走，而且它会时常在某一个转弯的路口像灯塔一样等着我们。但是，随着生活中的困难，不仅使外界的某些事物发生变化，而且也可能会动摇我们心灵的内在信念。因此，如果不想让道德停滞不前的话，它就必须重新调整自身的方向，必须深入到心灵深处去发现一种新的东西，加强其内在的生活，从而来支持它的整个运动，指导它克服生活中的各种困难，达到一种新的突破。除此之外，我们没法证明和确认我们个人的价值，我们认为，那就是精神禀赋本身，是我们不能轻易抛弃的价值。因为，只有当我们的心灵忠实地拥护精神生活、反对那些令人反感的造作时，人的禀赋才能变成不仅仅是被动的态度或者仅是单纯的劳动状态，而是成为一种完整的行动。这样的道德，从内在性上显得更为纯粹和高贵，从而可以确保它在整个生活中保持特殊的地位和更大的作用。

于是，通过冲突和使冲突逐渐消失的精神生活获得胜利，精神的全部生活得以深化加强和逐步更新。如果离开了这种生活的深化，那精神在它被普通人占有的条件下，是根本不可能保存它本来的创造性和独立性的。由于这种生命力得到了深化和加强，因此它对障碍与困难的看法便有很大的不同。当然，我们不能错误地把生活中遭遇到的不幸看成我们精神境界得以提高的条件，这是不正确的。事实上，障碍和不幸根本不具有任何内在的优点，不会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精神收益，只有那些活力才具有改造和提高生活的力量，而在面对不幸时，所做出的犹豫不决和多愁善感的表现完全是没有积极的信号。

另外，我们要特别注意，不能把那种得意的精神性和好斗的精神性分隔开来，也不要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与作为一种基本预设的精神性分隔开。如果割裂这些联系，那么就很可能使我们对它热切塑造世界的力量丧失信心，所以我们把它压低到仅仅是一种主观情感的地位。而且，其实在这些联系着的系统里，得意的成分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只有它能充分肯定表现精神生活所不可少的独立和自足。毫无疑问，我们一生中所从事的工作不会是毫无价值的，其最有意义的不仅仅是我们从事的各种活动本身，而是由此而获得的精神生活的满足，这才是最可宝贵的。

在这里我们不可能详细讨论前面所提到的有关宇宙是整体的各种信念的影响，不过，因其与社会生活的形成有很大的关系，这便促使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个忽略不掉的要求。正是我们的精神能力赋予了人际关系以某种独特性，我们的公民和社会生活实际上只是这一能力的展开和表现。这种生活必须包括很多种人的类型和状况：首先必须是当下人类的生活。

我们必须以正常的心态来对待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现实，甚至有必要接受理性与必然性的妥协，以及在本质上精神性与纯粹自然性的相互混合。因此，只要我们坚持精神生活的独立性，坚持它对纯粹自然秩序的更大超越，我们就必须努力实现一种特殊的社会，它摆脱掉了很多必然性的压力，特别地体现和珍视独立精神。这样一个构想美好的社会必将与时间之趋势相反，它是向一切永恒的目标而前进的。与其他各种纯粹的权宜要求相反，它会支持那些真正精神上的需要，并有可能取代纯粹自然的兴趣，体现精神生活的力量——简而言之，它将尽可能地在人类面前保持、坚守一个独立的精神王国，甚至会以死来捍卫它的理想和价值追求，从而形成一种更为融洽、相互适应的精神家园。如果没有致力于建立这样一个社会的努力，那么人类精神生活的独立性必然会减少甚至消失。而剩下的，将是一种与人的杂质混在一起的精神因素，如果它被承认是人类生活的全部答案，那么，毫无疑问的是必将降低人类的生活质量。

虽然人类有着很伟大辉煌的成就，但是，着眼于现时代世界，那些深感不满的焦躁情绪势必会造成自由精神伙伴关系纽带的断裂。之前，基督教会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代表了这样一种伙伴关系，但是，到现在为止，它已经不适应今天人类的精神状况要求。首先，基督教的两大分支已经显示不能满足如今宗教意识的独特需要。罗马的天主教仍然固守着中世纪时期的立场：它的权威性已经受到了挑战，由大众的眼光来看，它甚至变得越来越有压迫性，而其自身也变得越来越狭隘，如果它比较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生活，那我们的生活必然会变得一团糟。新的教会有其独特的优点，它以自由为立足之点，以人格为活动的根据。但是，它也有更大的不足之处，由于它极少关心精神生活的组织，极少关心精神世界的形成，因此，它面临着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变质为对纯粹主观的个性的刺激，从而毫无希望地逐渐消失在空洞无聊之中。此外，我们需要了解并记住，在接近中世纪的时候，生活的范围极大地扩展，人类没法给自己的生活寻找到一个比宗教所提供的更进步的基础。因为，不管是宗教是生活最本质的基础这一观点有多正确，它也只能局限于某一特定的范围内，比如在真正独立的精神性的深处才能如此，而且，宗教的伙伴关系必须以这种精神性为基础。因此，我们必须努力从精神上对宗教做出更大的探寻，使其完全植根于精神生活中。如果我们想恢复生活的真正意义，就必须这么做。

当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的成功是需要先将其他问题解决掉。首先一点，我们必须把精神生活的主要特征从乱糟糟的生活中明确地区分出来，使人们非常容易地意识到这些特征。不过，我们在这里不可能无比详细地列出实现这一目标的计划，我们能做的只是提炼出召唤我们向前的崇高目标。我们越是接近它，便越可能想象到一个丰富的精神世界图景，越有办法消除麻烦和不幸的危害，同时也可以阻止它夺走我们生活的意义。

总　结

在一开始，我们便将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作为主要的讨论主题，在接下来我们为此做总结时，自然也必须回到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上。

在我们的生活和工作过程中，是否曾发现过某一种终极的统一性，它比所有的差异更为深刻，只要一提到它，便给我们所有利益打了明显的标记，并处处发掘显示出独特的问题与义务的统一性？我们是否能够非常满意地仅仅停留在已经得出的结论上呢？

我们发现，如果我们只是从知之甚少的外部世界出发去探寻，那么，这些问题是根本没法回答的。只有当人类生活去努力探究它自己的力量时，才有可能寻找到答案。真正有意义的启示是只能从生活本身的教导和经验中得来，而不可能从外部得来的。有一个事实确实产生了肯定的结果，它揭示了实在的一个新深度，它不可能属于纯粹自然存在的人。由于我们认识到精神生活的独立性，所以我们获得了不少对宇宙精神自我实现的洞见，对那个隐藏得更深，支撑着整个生活并给它以个人特征的基础的一种认识。这个进步不仅仅不是既定存在秩序的简单延伸，也不是它在某些非常方面的发展。恰恰相反，它是以一种全新的生活来反对现存的社会秩序，这种新的生活在达到精神的直接性时，便发现了一切实在的真正源泉。

但是，还有一个真理与这一新的真正的实在的揭示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在我们人类的范围内，这一实在的表现形式不是一个平静和保险的发展过程，而是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要与实在社会那些既定的秩序公开地决裂：它要求一种从根本上的彻底的改造。因为旧秩序所包含的这些精神性因素缺乏足够的确定性和活力，并且，它与许多在性质上异己的东西相互混杂在一起，而精神生活则能够实现其本身。同时，它能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它与精神世界在本质上的特殊关系，只是它必须摆脱这种异己的混合，对它要采取直接对立的态度，并且从它的独立立场出发，为它自己发展一种特殊的自我表现形式。这种改造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完成的，而是必须以持续不断的重复来完成。显而易见，我们生活的主旋律必定不是美好的享受，而是要一直不停地运动，甚至是折腾。事实上，从长久的历史经验来看，我们人类的一切精神生活必定总是蕴含着某些斗争的因素。

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我们人类的生活会不会因这种决裂对立而变得枯竭？它是不是可以弥补由此造成的损失？毫无疑问，它能够做得其实很多。它产生并且发展了一种值得称道的精神内容，并且，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向我们明确地展示，由此返回个人生活的自我直接性时我们不仅实现了形式上的态度改变，而且触及了实在的一个深刻源泉，从而在某些本质的方面改变了人类关于世界的总体构想。就像我们现在已经看到的，精神的内容是不可能产生于人类主体的，也不可能产生于与它对立的世界，当然也不可能产生于这两个因素的相互作用。它要求世界与主体都被混杂于复杂的生活中，只有当这种生活在我们的经验中发生作用，在其中实现它自己，从中发现它自己发展的中介时，生活才能为自己赢得充实的内容。反过来说，只要生活有了足够丰富的内容，我们便能很容易地证明一种来源于大全的生活，一种由内而外发展的宇宙生活。事实上，我们人类的生活其实已经分享了这些精神力量，并从它们那里获得各种各样的灵感。在我们人类进行努力的许多主要领域里，比如在真、善、美的领域，其实在精神内容上都有极大的增长；而且，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环节，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增长。

但是，由于我们时常习惯于孤立地看待各种事实，而不是把它们联系起来，因此便不能正确地对待它们。如果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一如对精神生活独立性的认识使我们可能做到异样，便能看出在它们中间所展出实在的特征。我们从中也可以察觉到一个协调而完善的精神世界的逐渐建立。无论如何，这对于从本质上提高大全的重要地位有着极大的帮助，而它在生活的所有活动前设置的一切差异，都必须根据它被认为要去展现的大全来看待：它必须成为内在的、有生命力的和协调一致的。

事实上，就算我们不求助于大全，而是沿着某些特定的路线来进行，其实我们也可以获得足够大的成效。如果从生活的各种不同，并且从个体出发去看的话，其实它们都遵守某些特有的规律。

因此，我们便需要按照因果定律和逻辑定律来思考。

但是，因果或逻辑性都不可能给予知识生气勃勃的特征，而这种特征对它的完美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只有当对真理的追求是在某个有生机的精神整体中进行时，二者才会相互作用，并朝着某个确定的方向前进，这时候，这种更丰富的知识才是可能的。因此，无论是希腊思想，还是现代思想，它们都远远胜过任何形式的、抽象的纯粹思考，它的突出特征应该归因于它由之产生的全面的生活。

如果从基本的精神兴趣追溯到它们由之发展出来的自主生活，那它会带来什么结果呢？其实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种结果是非常明朗的，即那些精神兴趣更清楚、更明确地界定其自身，而且还可能会更加果断地把自己与那些可能歪曲贬损自己的纯粹自然的东西区别开来，并且会认识到，彼此是合作者——是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合作者。

我们必须搞清楚，如果把宗教看做精神生活的一种表现，或者把宗教看做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这二者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因此，这些兴趣要从它们的源泉，即整个精神生活中发展出来，就特别需要一个非常明确的理想来作为我们奋斗的目标。我们需要根据对这一理想的接近程度，来衡量和检验我们所做出的努力，持续不断地推动它前进，并开启它所蕴含的一切能动性。但是，我们还要明白一点，这可绝对不是把某种异己的东西强加在人身上，恰恰相反，我们是要向他指出其真正的生活所在。也正是当他把精神生活看做他自己生活的全部时，他才会意识到一个内在的精神世界，它既是无限的，又是他自己真正的自我。

因此，生活的兴趣不是单一的，而是针对不同方面的——既对世界，又对其自身。它正是在寻找和实现自己在斗争中超越了对立，一方面涉及与冷酷异己的世界的关系，另一方面涉及对一个狭隘腐败的社会的关系。与此同时，那些空洞的主观性与枯燥的客观性之间的对立也被超越了，这是因为，凡是属于生活的内容，它同样也属于自我。那种由此而内在地同化了宇宙的生活，一定会在其平时的人际关系中多方面地突出表现出来，而对它的详细描述则势必会再分为许多部门。我们可以看到，如果我们不承认道德的独立性，那么，真正的精神生活要充分表现其独立自主的能力是如何的不可能。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它是根本没法离开宗教的。因为，只有宗教才可以使它更为恰当地确认有限的生活从无限中获得支持，以及克服由这种依赖产生的各种对立的力量。

经验告诉我们，科学和艺术的贡献对精神生活来说同样是必不可少的。首先，科学的贡献不可少，是因为只有通过严密推理的筛选和澄清，精神才能使其自身永远区别于日常生活的水平；其次，艺术的贡献不可少，是因为任何新的理想，只有借助于想象和艺术的形式表现，才能引导和影响我们的生活。尽管如此，但也不是说生活就是或有可能成为不同领域的集合体，事实上，在它们背后支持其发展的，是大全的基本的生活，一旦离开了这一生活，它们便会马上表现出这样的趋势：丧失掉它们的精神内容，沦为世俗精神的牺牲品。这种情况在历史上有着不计其数的例子。

问题的真正本质就在于真正的精神性的展现，或者说是世界的内在性的展现，这种内在性是属于事物自身的，而不是仅由某个邻近的主体融入到它们中间去。直接分享宇宙的内在生活，并用我们坚持不懈的努力去推动，正是这种可能性，给了生活以稳定、自发和崇高性，用一种内在的欢快去鼓舞它。只要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便是无可怀疑的。

这个论断不仅对整个人类成立，而且对组成人类的个体同样也是成立的。二者的意义不在于其直接生存的事实，而在于它们之中正在发生或者至少可能发生的运动。在此，无论对个体还是对人类而言，承认渺小正是走向崇高之中和。如果仅仅只是迷恋于感官世界的需要，那么人类的生活就根本不值得一过。如果我们人类的幸福是指满足的话，它不会因为我们的全部工作而离我们更近一点，相反，它会比以前更远。至于我们把杂乱的生活改造成井然有序的理性世界，这其实不过是一种狂热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在我们生活中进行着一种运动所提供的希望，远远超出了任何单纯物质繁荣的全部价值。

一个超越了时间限制的新世界，源自于我们人类自身生活的世界之门打开了。人类可以参与宇宙的一切运动来改造它，并使它适应于自己领域的要求。与他的时代的传统道德截然不同，他能表现出一种协调的、自由发展的精神生活，从而给他自己的生活以内容，并在他自己与宇宙之间锻造无形的连环。任何与此有关的东西，任何作为这样一种努力的对象的东西，都永远不会丧失。的确，它也许看上去是消失了，但是，作为永恒秩序的组成部分，它是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

也不应该把个体看成只是一个副产品，更不必要求他完全被绝对的生活所淹没，因为，正是因为他，才会有一种非派生的自足的生活首次出现。他之所以有权利称自己为人，也正是因为他直接地参与了大全的生活。正是在把我们的现实生活集中于某一个特定的点上，并由此遵循着他自己设计好的特定的路线发展的过程中，他才获得了精神个体的尊严。一种淹没在诸如以密切的精神联系联结在一起的任务之中的生活，是不可能呈现出沉着有力的进步，但是，总是要求有重大的进展，无论其外部过程可能多么平静，它仍涉及一个重大决策。这个选择当然不是在瞬间就可以完成的，而是要用整个一生的努力去完成。不过，在这一过程中，内在生活的稳定和自足就变得无可动摇了。外界的障碍和灾难剥夺不了我们的精神本性的崇高任务，也就是说，在我们特定的岗位上，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来支持和推进理性的世界。在此，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所作为，而且没有人能够夺走它。虽然环境有可能反对他，但是却不可能将他压倒，因为他有另一个世界可与感官世界相抗衡。另外，在他的生活中会有一个甚至多个比较大的危机在等着他，所以，这一向精神的转折，以及与之相随的转向内部的需要，便作为一种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的可能性出现在他面前。站在一种崇高的立场上来看，就可能会认为拒绝这种可能性的生活是一种损失，因为这样的生活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任何价值，精神的实现绝不是我们的自然禀赋。我们必须去想方设法赢得它，而它也很乐意被我们所赢得。

如果用这样一种标准来衡量，那么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看到的人类生活在精神内容上肯定会显得极不完善和贫乏。不过，虽然我们从它那里获得不了有价值的东西，但是，那些微小的收获仍然比流行的概念让我们获益更多，因为，至少我们获准进入一个真理与实体的世界。如果有人对不完善表示反对和质疑，那我们就可以直接质问他，究竟根据什么来断言我们人类的生存必须是完善的。在所有一切质疑中，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们的生活绝对不是空洞表面的游戏，而是在它当中有着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这运动与我们休戚相关，我们完全能够预测出它的方向。这应该也能够满足我们。如果我们要用几句话来概括生活，恐怕很难比路德的描述说得更好：“不存在任何完美的成就，一切都在创造之中。我们看不到终点，而只看到走向终点的道路。光辉的顶点尚未到达，细致入微的改进还在继续。”

应用于现代生活

本书一直试图与现时代的需要紧密地联系起来，进一步地思考和探求生活的意义与价值问题。因此，现在我们不妨问一问，我们所得出的结论或者答案，是否能满足现代社会特有的要求，或者说，我们种种尝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不可否认，我们所知晓的真理在三个主要方面可以证明是适用于现代生活的。

第一，它会使我们对平庸的现实生活提出不满；其次，它也会帮助我们从杂乱的社会生活中画出某些较为清晰的界线；最后，它会为我们提供一个平台，使我们能够重新凝聚足够的力量。

接下来，我们再更为仔细地考察一番，看看这些划分是怎样被证明是有效的。

首先，我们只要可以拥有能使一种更加广阔的生活展现出来的土壤，那么我们的生活便获得了实在的意义与价值，这种确信（也就是我们对真正精神的文化与纯粹人本主义的文化之间需要不断进行斗争的认识），使我们绝对不可能仅仅满足于它在现今思想中占有的支配地位。事实上，它所有的变化在较为对立的影响下反而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同时，也遗憾地暴露出其根本没有丝毫的价值。想想吧，我们看到了些什么？很明了，我们看到了一片纷乱错杂，看到了我们无休止地奔波追逐，甚至不顾尊严虚伪地抬高自己，自负而强烈地推行着自己的主张，对其他人的要求大加干涉甚至反对；我们已经迷失了，本来无比简单的生活却被异己而非自己的兴趣所占据，这可真是毫无意义。我们内在的动机变得荡然无存，连纯粹的热情和真诚的爱也没有了，虽然有一些夸张而不切实际的理论和实实在在的工作，可是那又有什么呢？人们带着他自己的喜恶，伪装成善与恶、真与假的最高仲裁者，因此，努力的主要目标是赢得社会的赞赏与尊重，说白了，其实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这可真可悲！所有的这一切，无论它如何美化其对理想的追求，或者说如何受理想情感的指导，但是，仍然掩盖不了它内在的虚伪，以及让人无比反感的不实在，这样，注定是一种精神的无力和空洞。

但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根本看不到这种空洞和虚伪呢？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由于我们把注意力和努力都局限在个体身上，甚至有时候会指望某处缺乏的东西在另外的地方得到补偿。如果我们一直以这种极为有限的观点看问题，我们便会时常希望在整个文明喜剧背后有一种真正的生活以某种特别的方式，在某个特别的地方存在并发挥着积极的作用。不过，如果当我们普遍提出该问题时，就说明不再给生命一个精神基础，是承认纯粹人本主义文化对整个领域有无可争辩的权利，而且，这一文化根本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来对付生存的空洞和虚幻。于是，问题就来了，对于我们每一个思考者，都将面临着一个重大的选择：非此即彼的选择。也许在纯粹人本主义文化之外，还有某种更高的文化形式，也或者，生活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我们一旦普遍地提出问题，便立刻排除了第三种选择。

那些和我们有着同样看法的人认为，人类活动的范围中有控制流逝的瞬间力量，他可绝不会同意否定的结论，也就是说他把时代看成人本主义文化的简单体现。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他很快就将发现，这种在我们中间发挥作用的真正的精神性，竟然可悲地与人本主义文化纠缠在了一起，甚至最后会弄得一团糟，而且也会由这种发现产生一种强烈的动机，试图使精神摆脱这种混杂的状态，有效地表现它天生的独立性。如果从这一观点来看，我们便可以知晓，创造性精神生活的一项最为紧迫的任务——它应当在现代条件所提供的新的基础上，把它的种种力量凝聚起来。否则，它便不可能如鱼得水地控制和调整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活动，并抵消它抹煞差别的影响。

精神文化和人类普通生活的关系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有的时候，它们是一种对立甚至对抗的关系，而有的时候，却是一种理解与合作的友好关系。当人们清楚地意识到日常生活中某些不适当，或者不可靠甚至混乱时，精神文化会占绝对的优势。此时，精神生活若想顺利发展，就必须与现实的某些情况决裂，它必须以其更加强大的立场来站稳。我们可以从古代斯多葛哲学的兴起，来看这种性质的运动，那就是基督教以一种更加强烈的形式形成了一个类似的运动。而在现代社会初期，启蒙运动却是以一种更加自觉而审慎的态度去追求同样的目标。在整个社会中的类似时期，生活在其一切表现形式中都成了问题，很多看似正确的真理都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严格的检验甚至筛选。在越来越多质疑中，它便暴露出自身的局限性，尤其令人遗憾的是它的眼界狭隘，以及排他的危险性。但是，尽管有所有这些危险，这些关键时期越是迫切地需要激励和强化的工作。而当一个时代对其基本的精神信念感到很有把握时，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它主要的任务一定是要发展和实现这些信念，为了信念得以实现，它也必定会更加努力地鼓励所有和它相一致的东西。同时，它也要使这一信念与人们的生活融为一体，因为这样它才会更加强大。没错，通常这样的时期它总会在表象上呈现出一种非常友好的样子。看起来理性似乎统治着现实，生活似乎比较稳定地向上运动，向好的方向发展，对立似乎在一种包罗万象的统一中被完全超越了，这是有事实依据的，我们只要看看文艺复兴时期便可了然。当然，我们自己的古典人文主义的早期亦是如此。

但是，尽管这些统一的时期所负载的精神活动有很多的优点，我们却没法按照我们的意愿将它们召唤回来，我们只能以事物本来的发展去对待它们。当然，这本来也是完全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出生在哪个时代，我们是绝无可能改变的，这是已经定了的。若是按照现在的糟糕状况（即我们的精神一片混乱，而且根本没有可靠的精神基础），那么我们的精神生活必须退回它自身。我们的思想和工作需要批判的方法，这个方法虽然与启蒙运动有很多不一样，但是毫无疑问，它与该运动的共同之处还是远远地超出了与古典时期人本主义的共同之处。要想发展这种方法的可靠道路，没有别的法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承认一种现实且独立的精神性。因为，正是它使我们能够把精神的内容与价值，同单纯的人类生存区别开来，而且可以将二者对立起来，而接下来我们得出的结论对整个生存状况进行生动且富有意义的研究。一方面，我们要筛选、剔除，另一方面要促进和强化。正如启蒙运动让一切都经受了理性的检验一样。我们现在最基本的问题是，现存状况到底在多大的程度上拥有一种精神内容，并且构成了精神世界的组成部分，使我们的精神生活得到更进一步的深化。当然，这一批判性的工作也不能局限于任何一个部门和个体，它必须像空气一样渗入到人类的全部生活中去，渗入其所有各种不同的部分。不过，我们看到，它倒是特别适合那些直接关注整个生活的部门，比如哲学与宗教、教育与艺术。在这些领域的各个部门里，共同的任务以某种相应的特殊的形式表现出来。

我们一旦确信了基本的需要是要详细阐述上述的根本对立，而且，若是从更加广泛的方面来说，在遇到混乱时画出明确的界线，我们势必更加坚定地抑制任何缓和和对立，并试图马上解决问题的努力，要想顺利地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先要建立一种可靠的基础。因此，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一元论，因为它认为不需要任何的分离就可以达到它所需要的统一，我们反对现代整个泛神论的倾向，它的模糊的唯情论只能掩盖更大的对立，而根本不会超越它们。当然，我们更加反对一种浪漫主义，它把生活分解为梦幻般的沉思和消极的放纵，这就降低了它的道德力量，不仅无法达到它曾经想要达到的精神高度，反而极有可能以一种精致的纵欲而告终。最后，我们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们坚决反对轻率地把人格用作口号和医治一切时代邪恶的所谓的灵丹妙药的不正常倾向，因为众所周知，首先人格需要赋予其一个充实的内容（至少在表面上），以及一个更加广泛的背景，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事实上，我们一直坚持在我们的文化领域里明确地划分出各种各样的界线，同时，我们也特别强调要坚持对个体做出区分，可以根据他们是否认识到存在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以及与此有关的人的有机联系，来确定他们是属于哪个群体的。如果不在这样的世界，那么，个体便根本不具备自身独立价值的内在生活。他当然也根本不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和任务。他不过只是现实环境的产物，而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仍然使用“人格”和“个性”这类词语，那它们无非也只是一些空洞的言词，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在这种情况下，“是”与“否”之间是无法达成妥协的，它们只能是对立的。当我们对“是”达成一致时，那个时候——只有到那时，我们才可能确定这样的差别仍可保留。对人、对观念亦是如此：对原则问题做不妥协的划分，是生活健康发展的极为必要的前提条件。

但是，这里又有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若要划分必须以联合作为其对立面，也就是说那些承认一切纯粹人本主义文化的不足，超越它而抵达没有被人知的目标的成分的联合。事实上，生活必须有一个让大家都能认可的方式，和一种只有通过对它多方面地进行综合才能给予它的特征。生活扩展的速度极快，而我们那些传统的综合已经根本不够用了。当然，如果根据某些个人的意见，它们也许仍然留有地盘，但是，它们已经不再是精神劳动的指导力量，那些来自自然、历史和社会的新鲜事物不可抵挡地增加，从各个方面打破了内在的统一，各种各样的影响为支配我们的精神努力而竞争。也许，我们再也不可能有像从前所能提供的那样单纯简洁的综合。因此，我们若想获得真正的、更大的满足和快乐，那么就必须从生活真正本质中去寻找、发现一种新的综合，条件是它必须在生活自身的劳动中与环境达成妥协。如果我们想要让生活结合在一起，这样的综合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很难看得出来，除了一种独立的精神生活之外，从其他任何立场出发如何可能达到这种综合。事实上，在生活的其他地方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创造性生产的原始的、自发的源泉；而若是没有这样一个源泉，那么综合又怎么可能充满活力，给人以激励呢？

当今的这个时代，要求我们都要更加明白和简单地看待事物，不过，这并不是说要单调乏味，甚至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去看待事物，而是指以一种源自我们内心的自发性。这出自两个方面，一种是我们文化的本性，一种是我们人类的经验。经过那么多努力的收集、编纂、研究和重构，我们的整个文化变得乱糟糟的。它把伟大、渺小、生机勃勃与死气沉沉混到了一起。它没办法区分短暂与永恒，不能在那无限的历史遗产中去发现简单的指导原则，所以它也就不可能把我们的努力引向一个较为确定的目标。

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看，简单化其实也是同样需要的。那些陈旧的贵族式社会生活结构如果未被废弃，那它必定也正处于被慢慢毁坏的过程中。我们现在不再满足于让文化在一个排外的圈子里发展成熟，在那里只有它能更加周到地对我们人类的其他成员进行乞丐式的施舍。现在社会，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要求“所有具有人的外表者”直接而充分地参与精神劳动，同时分享精神的财富。当然，未来那些更加广泛的经验是不是会宣布这种要求达不到，并把社会建立在另外一个新的基础之上，这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就目前而言，我们没有理由不加入这一民主趋势。而且，在它中间还包含着一个看得见的危险——越来越多的人对历史运动表现出冷漠的旁观，甚至无动于衷，如此持续，必将成为空洞、否定的牺牲品，不是从内部而是从外部判断文化的真实状况，因此，这就很容易全盘否定甚至抛弃它。据此，我们现在迫切需要找到简单的指导路线，来恢复我们的团结精神，使我们能把生活的问题看成大家共同面对的问题。

不过，我们刚才所说的简单性是不能去既定的世界里寻找的，只有内在超越既定的一切并采取一种更加独立的精神性的立场，我们才可能得到它。只有这样，简单的才能同时也是伟大的；也只有这样，它才能是宇宙中新的尝试的可靠表现，使我们在精神上更加深信这种深度。事实上，早期基督教也正是通过这样一个简单的真理而更新，甚至改变了世界。反之，只有凭借这样一个简单的真理，我们才能获得精神的支柱，战胜非更改的混乱状况。

另外，我们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存在许多非常重大的问题。我们越是多地把它们连在一起，我们便越感到清楚，为了使它们得到更好的解决，我们必须像前面一直在强调的那样，求助于一种独立的精神性，一种形成其自己的世界的精神生活。如果还需要其他证据的话，其实也很简单，只需要指出我们自己时代的特殊状况即可。这个时代是一个充满争端的时代（事实上，又有哪个时代不是呢），它的重要意义很难否认，对于那些想从生活中赢得意义的人们来说，毫无疑问这也是一个充满无限机会的时代。

目录

丛林之书

1.莫格里的兄弟们

2.卡奥捕猎

3.老虎！老虎！

4.白海豹

5.里奇—提奇—塔维

6.大象们的托梅

7.女王陛下的侍从们

丛林之书续篇

1.恐惧如何而来

2.修行僧普兰的奇迹

3.让丛林进入

4.收尸者

5.国王的驯象刺棒

6.奎昆

7.红狗

8.春天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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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之书

1.莫格里的兄弟们

蝙蝠蒙释放了黑夜——

现在鸢鹰兰恩把它带回了家，

牛群关在牛棚和小屋，

我们可以放松直到黎明。

这是展示力量、彰显荣耀的时刻，

爪子尖牙钳子。

噢，听那号子！——都捕猎顺利

遵守丛林法则的兽民们！

——《丛林夜之歌》

夜晚七点钟，习欧尼山中非常暖和，狼爸爸从白日的休息中醒来了，他舒活舒活筋骨，打了一个哈欠，一个接一个伸直爪子好把睡意从指尖赶走。狼妈妈还躺着，她大大的灰鼻子横在四头翻着筋斗、呜呜叫着的幼崽身上，月光照进他们住的山洞口。“嗷呜！”狼爸爸嚎了一声，“该去打猎了。”他正要跳下山时，一个小个子来到山洞口，他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呜呜说：“祝你好运，狼大王。祝尊贵的孩子们都有红运，愿他们白牙尖利，永不忘世上还有像我们这样忍饥挨饿的可怜生灵。”

说话的是胡狼塔巴奎，他专捡残羹冷炙。印度的狼都鄙视塔巴奎，因为他满腹诡计，爱撒谎，靠吃村子垃圾堆里的破布和碎皮子果腹。可他们也害怕他，因为他比丛林里谁都更会发狗疯，他疯起来就会忘了自己原来谁都害怕，就会跑遍丛林，谁挡道就咬谁。小塔巴奎一发疯，就连老虎都要逃之夭夭，退避不及，因为疯狂是能压倒野生动物的一切情绪中最不得体的。这狗疯，就是我们说的狂犬病——他们称之为德瓦力——躲都躲避不及。

“你就进来吧，进来找，”狼爸爸不高兴地说，“只可惜这里没有吃的。”

“对狼来说，是没有，”塔巴奎说，“可对我这样卑微的胡狼，一把干骨头就算大餐。我们是谁？我们是格德洛格（胡狼），我们才不挑三拣四。”他快步跑到山洞里面，在那里找到一块公鹿骨头，上面还有点儿肉，于是就坐下来欢快地啃着骨头。

“真得感谢这顿美餐，”他说着舔舔嘴，“这些王子真美！眼睛真大！又是如此的年轻！实在是，实在是，我早该记住大王的孩子都是开天辟地的英雄。”

塔巴奎当然也和别人一样知道当面赞美别人的孩子是很不合适的，但只要看到狼爸爸和狼妈妈不自在的样子，塔巴奎就很高兴了。

塔巴奎静静地坐着，陶醉在自己刚制造的花招里，接着恶狠狠地说：

“大头领希尔汗已经转移了领地。他跟我说，等明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将到这边山里捕猎。”

希尔汗是一只老虎，住在距威冈加河二十英里远的地方。

“他没那个权利！”狼爸爸生气地说，“根据丛林法则，未经必要提醒，他无权更换领地。他会惊动十英里内的所有动物，而这些天，为了孩子们，我必须捕双倍的猎物。”

“他妈妈并不是无缘无故叫他瘸腿的，”狼妈妈镇定地说，“他生下来就瘸了一条腿，因此他才只捕杀家畜。现在他把威冈加村村民都惹火了，又跑来我们这里闹。村民们会放火烧掉丛林来搜捕他，他就溜了，草丛被烧了没有藏身之地，我们只好带着孩子们逃走。说起来，我们倒要感谢希尔汗呢！”

“我该向他转达你们的感激吗？”塔巴奎明知故问。

“滚！”狼爸爸打断他，“出去，去找你的主子捕猎。一晚上全被你毁了！”

“我走，”塔巴奎不慌不忙，“你听，希尔汗就在下面的灌木丛里。早知道我就不来通知你了。”

狼爸爸细听，在谷底有条小河，他听见老虎单调的干沙沙的怒吼声，听起来那老虎什么也没捕到，而他也不在乎是不是整个丛林都听到了。

“蠢货！”狼爸爸说，“一晚上的捕猎还没开始，就先发出这样的响动！他还以为我们的雄鹿跟威冈加的肥阉牛一样蠢啊？”

“嘘。他今天……晚上要捕猎的可不是雄鹿或是阉牛什么的，”狼妈妈说道，“他是要吃人。”

怒吼声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呜咽，听起来就像来自四面八方。有时候，正是这种声音令睡在野外的樵夫和吉普赛人不知所措，他们逃起来，结果正好落入虎口。

“要吃人！”狼爸爸说着露出满口洁白的尖牙，“呸！难道池子里的甲虫和青蛙还不够他吃的，他还非要吃人，况且又是在我们的这片土地上！”

丛林法则从不做任何无缘无故的规定，它禁止任何兽类吃人，除非是在教幼兽如何猎杀，然后还必须是在自己族群或部落的猎场之外才能杀人。这个规矩的真实原因其实是因为如果杀了人的话，不管早晚，白人就会骑着大象，带着猎枪杀来；成百上千的棕种人也会敲着锣、扛着火箭弹、举着火把赶来。那时，丛林里的生灵就遭了殃。兽类为自己立下这样的规约也是因为人类是所有生灵中最弱、最没有防御心的族群，袭击人类一点儿都不光明正大。他们还说——而实际也确实如此——吃了人就会变得肮脏，连牙齿都会掉光。

呜咽声更大了，最后是一声竭尽全力的“啊哈”声，那是老虎冲向了猎物。

接着又是一声咆哮——听着都不像是老虎的吼声了——也是希尔汗发出的。“他没抓到，”狼妈妈说，“怎么回事？”

狼爸爸往外跑出几步，听见希尔汗惨叫着倒在灌木丛中打滚。

“这个蠢货肯定是不知不觉跳进了樵夫的火堆烧了爪子，”狼爸爸咕哝道，“塔巴奎也在他旁边。”

“有什么东西上山来了，”狼妈妈说着猛地竖起一只耳朵，“准备好。”

灌木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狼爸爸蹲下身子准备好跃起。当时，如果你在现场观看的话，你肯定会看见世上最精彩的一幕——狼爸爸在弹跳的半途停了下来。本来他还没看清正扑向的猎物就起跳了，接着又试图停下来。结果就是他往空中跳起四五尺，然后又几乎在原地着陆。

“是人类！”他厉声说道，“是一个人类的小娃。快看！”

在他正前方，站着一个棕色皮肤、全身赤裸、才刚会行走的婴儿，正抓着低处的一根树枝——以前还从没有这么柔嫩、这么满面笑容的小家伙在夜晚来到狼窝呢。他抬起头看着狼爸爸的脸笑了。

“是人类的娃娃吗？”狼妈妈问，“我还从没有见过呢。叼过来我瞧瞧。”

在必要的时候，狼习惯于叼着自己的幼崽移动，他们的嘴能叼着幼崽而不咬碎。狼爸爸两颌叼着小孩的背，但一根牙齿也没有擦到他的皮肤，他把小孩放在自己的狼崽子中。

“真小啊！这么滑溜溜的，而且胆子还挺大呀！”狼妈妈柔声说。小孩在狼崽子中推挤着想靠得近一点儿好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啊哈！他也和咱们的宝宝一起来吃了。这就是人类的小娃娃啊。到目前为止，有狼曾自夸过自己的孩子中有人类的小娃娃吗？”

“我倒是时不时听说这样的事，但在我们族群里，我这辈子还没有听过，”狼爸爸说道，“他全身还没有毛发，我一只脚就能踩死他。但是你看，他还抬着头，他一点儿都不怕。”

月光被挡在了洞外，因为希尔汗的大方头和肩膀探进了山洞。塔巴奎跟在后面，吱吱叫着：“大王啊，我的大王，就从这里进去的！”

“是希尔汗来了啊，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狼爸爸说道，但他的眼神充满气愤，“希尔汗所为何事呢？”

“找我的猎物。一个人类的小崽子朝这边来了，”希尔汗说，“他的父母都逃了。把他交出来！”

正像狼爸爸说的那样，希尔汗之前跳进了樵夫的火堆里，正为脚上的烧伤气得怒不可遏。但狼爸爸知道山洞洞口过于狭窄，老虎不可能钻进来。就连现在这样，希尔汗的肩膀和前爪都被挤得想获得更多空间，就像把一个人装进桶子里，他肯定也会这样挣扎。

“我们狼族可是自由族群，”狼爸爸说，“狼族只接受族群首领的指令，并不听令任何带斑纹的牲口猎杀者。这个人类小娃是我们的——要杀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

“你们愿意杀，你们不愿意杀！你们的意愿算什么？凭着我杀了这么多公牛，难道还要我嗅着你们的狗窝来寻找我应得的猎物吗？这可是我希尔汗的命令！”

老虎的咆哮使整个山洞一阵轰鸣。狼妈妈抖开身上的小狼崽，往前一弹，她的眼睛就像黑暗中两个绿莹莹的月亮，直视着希尔汗凌厉的双眼。

“那么我，拉卡莎（魔鬼），就来回答你。这个人娃娃是我的，你这个瘸子，这个人娃娃是我的！我们不会杀了他，他要和狼族一起奔跑，和狼族一起捕猎；看看你，竟然捕杀一个小小的、光溜溜的人娃娃，你还吃青蛙，还捕鱼，到最后，他会来猎杀你的！所以，不然我也以我猎杀过的大公鹿起誓（我可从来不吃挨饿的牲口），你给我滚回你妈身边去，你这个丛林里挨火烧的家伙，要不然你小心变得比刚出生时还要腿瘸！快给我滚！”

狼爸爸吃惊地看着。他几乎不记得当初自己是公平打败了其他五头狼才娶到狼妈妈的，那时她在狼群被称作魔鬼可并不是什么奉承话。希尔汗也许已经迎战过狼爸爸，可他却承受不起反抗狼妈妈，因为他也知道，在这里狼妈妈占据绝对优势，肯定会往死里打，所以他就嚎叫着从山洞口退出来，出洞后，他吼道：

“狗都会在自己的地盘上瞎吠！我们就等着瞧狼族怎么说你们收养这个人崽子吧。这小崽子是我的，最后还是要塞我的牙缝儿，你们这蓬尾巴的贼！”

狼妈妈喘着粗气倒在狼崽中，狼爸爸严肃地说道：

“希尔汗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这小娃必须让狼族过目。你还是要养着他吗，妈妈？”

“要养！”她喘着气，“他光着身子来到这里，还是在夜里，孤零零的，还饿着肚子。但他一点儿都不怕！你瞧，他都把我们的一个孩子推到一边儿去了。那瘸腿屠夫肯定会杀了他，然后跑到威冈加去，而这里的村民就会杀遍我们的巢穴来报复！养着他？我当然要收养他了。躺好啊，小青蛙。噢，莫格里——我要叫你小青蛙莫格里——总有一天，会轮到你去猎杀希尔汗的，就像他捕猎你那样。”

“但我们的族群会怎么说呢？”狼爸爸说道。

丛林法则明确规定，任何一只狼结婚之后都可以从所属的狼族退出。但只要他们的幼崽长到能站立，他就必须把孩子们带来族群议会，议会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召开一次，也是为了其他的狼都能认识这些孩子。狼族检视完毕，这些狼崽就能自由奔向他们想去的地方，在他们杀死第一头公牛以前，任何狼族里的成年狼不得以任何借口杀死任何一只狼崽。如果抓到这样的凶手，刑罚就是处死；你只需想一想就能明白为什么必须要这么做。

狼爸爸等到自己的狼崽都稍微能跑了，就在一个族群议会的晚上把他们和莫格里还有狼妈妈一起带去了议会岩——就是一处覆盖着石块和鹅卵石的山顶，那里可供一百只狼藏身。单身大灰狼阿凯拉无论是力量上还是计谋上都堪称狼族的首领，他正伸直身子躺在他的岩石上，他身下坐着四十只甚至更多体形、毛色各异的狼，从能单独对付一头雄鹿的獾色皮毛的老狼，到自以为也能解决的三岁年轻黑狼都有。现在，单身狼王已经领导他们一年了。他年轻时曾有两次掉进捕狼陷阱，还有一次曾挨揍，躺着等死。因此，他深谙人类的习俗和行为方式。议会岩没什么说话声。狼崽们在父母围坐的中间互相打闹，时不时地有一只老狼静静走到一只狼崽面前来，细细打量，然后又无声地走回自己的位子。有时，狼妈妈们会把自己的狼崽远远推到月光下，以免自己的狼崽被看漏。阿凯拉从自己的岩石上喊道：“你们是知道规矩的——你们是了解规矩的。看仔细了，狼族成员们！”接着焦虑的狼妈妈们也会接着喊道：“看吧——看仔细了，狼族成员们！”

最后——当这一时刻到来时，狼妈妈脖子上的毛发倒竖——狼爸爸把“青蛙莫格里”（他们就是这么叫他的）推到中间，他就笑着坐在那儿玩弄起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卵石。

阿凯拉一直没有把头从爪子上抬起来，继续用单调的嗓音喊道：“看仔细了！”一阵低沉的吼声从岩石后方蹿上来——那是希尔汗的吼声：“那小崽子是我的，把他交给我！你们这群自由狼族要一个人崽子干什么？”阿凯拉一直甚至连耳朵也没抖一下。他所说的只是：“看仔细啊，狼族的成员们！自由的狼族除了自由狼族的命令，听别人的命令做什么？看仔细了啊！”

一阵低沉的嚎叫声相和，一只年轻的四岁的狼重复希尔汗的话给阿凯拉听：“自由狼族要人崽子干什么？”现在，丛林法则规定，如果狼族关于接受一个小崽子的权利引发了争议，那么这个小崽必须拥有除他父母以外的另外两名族群成员为其说话。

“谁为这个人娃娃说话？”阿凯拉问道，“自由族群中，谁为他说话？”没有回应，狼妈妈做好准备，她知道如果打起来，这可能将是她最后一战。

然后，唯一一位被允许参加族群议会的其他生灵——老是睡昏昏的棕熊巴鲁两腿直立站了起来，他负责教授狼崽们丛林法则。老巴鲁可随自己意愿来去自如，因为他只吃坚果、根茎和蜂蜜。巴鲁咕哝着：

“人娃娃——有人娃娃？”他说道，“我为人娃娃说话。要一个人娃娃也没有害处啊。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让他跟狼群一起奔跑吧，让他加入其他狼崽吧。我亲自来教他。”

“我们还需要一个，”阿凯拉说道，“巴鲁为人娃娃说话了，他是我们小狼崽的老师。除了巴鲁还有谁？”

一只黑影跳下圈子。是黑豹巴希拉，他浑身墨一般黑，但他身上的豹斑在特定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波纹绸的纹路一样。大家都知道巴希拉，都不敢挡在他的道上。因为他和塔巴奎一样狡猾，和野水牛一样英勇，和受伤的大象一样不顾后果。但他的声音像树上滴落的蜂蜜一样温柔，毛皮比绒毛还要软和。

“噢，阿凯拉，还有你们这群自由狼族，”他咕噜道，“我并无资格列席你们队伍，但丛林法则规定，要是对于如何处置一个新崽子有疑问，又还不致处死，那么这个崽子的性命是可以用一定价格来买的。法则也并没有规定谁能买谁不能买，我说得对吧？”

“好啊！好啊！”一群总是挨饿的年轻的狼说道，“就听巴希拉说的吧。这个人娃娃可以花一定价格来购买。法则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在这儿发言，但是我请求你们听我说。”

“那你说啊！”二十个声音叫道。

“杀死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崽子是可耻的。再说，等他长大，说不定还能为你们猎得更多猎物呢。巴鲁已经为他说话了。现在，如果你们愿意根据法则接受这个人娃娃的话，除了巴鲁为他说话，我也加上一头公牛，还是一头肥硕的公牛，刚刚捕获的，就在离这儿不到半英里远。这个决定很难吗？”

几十个声音喧闹叫喊：“有什么关系啊？他会在冬雨里冻死，会在烈日下烧焦，一个光溜溜的青蛙能害着我们什么啊？就让他和狼群一起奔跑吧。公牛在哪儿啊，巴希拉？我们就接受他了！”然后是阿凯拉深沉的吠叫：“看仔细了——看仔细了啊，狼族的成员们！”

莫格里仍然深深被卵石吸引着，也没注意到狼群一个个过来打量了他。最后，他们都下了山去那头死公牛那儿了，只剩阿凯拉、巴希拉、巴鲁和莫格里自己的狼家族留下来。希尔汗还在暗夜里怒吼着，他非常气愤莫格里没有被转交给他。

“哎，嚎得好，”巴希拉从胡须之下吐出声音，“因为总有一天，这个光溜溜的小东西会令你换个调调嚎叫的，如若不然，我还真是不了解人类了。”

“干得好，”阿凯拉说，“人类还有他们的幼崽是非常聪明的。需要时，他会帮得上忙的。”

“说得对，需要时，他能帮得上忙。因为没有谁能希望永远率领一个族群。”巴希拉说。

阿凯拉没有说话。他在想有那样的一天，所有族群所有的首领都会流失力量，变得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他会被狼群杀死，会出现新的头领——而新的头领也会轮到被杀死的那天。

“把他带走吧，”他对狼爸爸说，“就像训练自由狼族一样训练他。”

就这样，莫格里以一头公牛的价格还有巴鲁的美言加入了习欧尼山中的狼族。

现在往后跳上十年或十一年，你应该会很乐意，就简单猜测一下莫格里在狼族中所过的精彩生活吧，因为要是写下来的话，会写上好多本书。他在狼崽中长大，尽管这些狼崽子在他还没有长成一个小孩之前就长成了成年狼。狼爸爸教给他怎么捕猎，还有丛林中食物的含义，直到草丛中每一阵沙沙声、夜间温暖空气中每一声呼吸、头顶猫头鹰每一声鸣叫、蝙蝠在树上栖息时的每一道擦痕、池塘里每一条小鱼溅起的每一道水花对他来说都像办公室之于一名商务人士那样意味丰富。不学习的时候，他就坐在外面太阳地里睡觉，然后进食，然后又回去睡觉。觉得脏了、热了就去森林池塘游泳；想吃蜂蜜了（巴鲁告诉他蜂蜜、坚果就和生肉一样好吃），他就爬树去够，这些也是巴鲁教他做的。巴希拉则躺在树枝上喊：“快来啊，小兄弟！”起初，莫格里只能像树獭一样紧贴树干，但后来他就能像灰猿一样大胆地在树枝中荡来荡去。在议会岩里，他也有了自己的位置，当议会举行时，他发现如果他紧盯着一只狼，那狼就会被迫放低自己的视线，所以他就习惯了紧盯别的狼来取乐。其余时候，他也会帮自己的朋友从肉掌上挑出长刺，因为狼是非常苦恼肉里扎刺和毛皮上的刺球的。晚上，他会下山走到耕作过的土地上，非常好奇地看着那些小屋里的村民，但是他不相信人类，因为巴希拉曾指给他看过一个方形的洞穴，那洞穴下方有一扇门，如此狡猾地隐藏在丛林中，以至于他差点儿走进去，巴希拉告诉他那是个陷阱。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和巴希拉一起走进森林黑暗温暖的深处，昏沉沉睡上一整天，夜间就看巴希拉是怎么捕猎的。巴希拉饿了就猎杀，莫格里也是——但只有一种东西他们不杀。他刚刚能明白事理时，巴希拉就告诉他永远不能碰牛，因为他就是用一头公牛的性命为价格买进狼族的。“整个丛林都是你的，”巴希拉说，“等你强壮到能够捕猎的时候，你可以猎杀一切东西，但看在买下你的公牛分儿上，你永远也不要猎杀或啃食任何一头牛，不管年轻的还是年迈的。这是丛林法则。”莫格里忠实地遵守着这一点。

他长啊长啊，长成了一个男孩该有的强壮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学会很多东西，除了吃，他在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事情可考虑。

狼妈妈曾告诉过他一两次，说希尔汗这个家伙不值得信任，还说有一天他必须杀死希尔汗。尽管一只小狼可能会每时每刻记住这个忠告，但莫格里却忘了，因为他只是个小男孩——如果他会讲任何人类语言的话，他会管自己叫狼的。

他在丛林里经常碰到希尔汗，因为阿凯拉年老体衰，这瘸腿老虎就成了狼族很多年轻小狼非常好的朋友，他们跟在他身后吃他的残羹冷炙，如果阿凯拉敢严格执行自己的职责，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这么做的。然后，希尔汗就会奉承他们，好奇他们这么勇猛的年轻猎手怎么会满足于一只垂死的老狼和一个人崽子领导。“他们告诉我，”希尔汗说，“在议会上，你们都不敢直视那人崽子。”那些年轻小狼就毛发倒竖，嚎叫起来。

巴希拉到处都有眼线和耳线，他听说了一些这样的事，有一两次他对莫格里说了很多，他说希尔汗总有一天会来杀了他。莫格里就笑着答道：“我有整个狼族啊！而且我还有你，还有巴鲁，尽管他这么懒，也会为我出手打一两下的。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天非常暖和，巴希拉想到一个新点子——他是从听说的一件事想到的。那事可能是野猪伊奇告诉他的。但在丛林深处时，他告诉了莫格里，当时男孩正头枕巴希拉漂亮的黑色毛皮躺着，“小兄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希尔汗是你的敌人？”

“就和那棵棕榈树上的果实数量一样多了，”莫格里说道，他自然是不会数数的，“怎么？我困得很，巴希拉，希尔汗不就是尾巴长点儿、说话声音大点儿——就和孔雀马奥一样嘛。”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巴鲁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狼族都知道，就连愚蠢得要命的鹿都知道。塔巴奎也告诉过你。”

“呵！呵！”莫格里叫道，“塔巴奎才刚来跟我说了一番无礼的话，他说我是个赤身裸体的人崽子，连刨花生都不配。但我拎起塔巴奎的尾巴，把他往棕榈树上撞了两下，好教他怎么懂礼貌。”

“这样做真傻，塔巴奎虽然是个爱耍恶作剧的家伙，但他也会告诉你一些和你密切相关的事情。睁大你的眼睛吧，小兄弟。在丛林里，希尔汗是不敢杀你。但你要记住，阿凯拉已经非常年迈了，很快，他就不能猎杀雄鹿了，等那一天到来，他就不再是头领。而很多在你第一次被带到议会时打量过你的狼也都老了，年轻的狼们都会像希尔汗教他们的那样想，议会里没有人崽子的席位。你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

“长大成人又怎么了，长大了就不该和兄弟们一起奔跑了吗？”莫格里说，“我生在丛林。我遵守丛林法则，我帮狼族里所有狼挑过爪子上的刺。他们当然都是我的兄弟了。”

巴希拉直直伸展身躯，半闭起眼睛。“小兄弟，”他说，“来感受一下我的下颌。”

莫格里把他壮实的棕色手掌放上去，就在巴希拉丝绸般顺滑的下巴以下，光滑的毛发遮盖着几块大肌肉，在那里他摸到了一小块光秃秃的地方。

“丛林里谁也不知道我巴希拉有这个记号，这是套颈圈的记号；还有，小兄弟，我是在人类世界出生的，我妈妈就死在人类世界——死在奥狄博尔国王皇宫的笼子里。也因为这，当你还是个光溜溜的小家伙时，我在议会付出代价换了你。是的，我也是在人类中出生的。以前，我从没见过丛林。他们把我养在铁栏杆后面，用铁锅喂我，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自己是巴希拉——是黑豹——不是什么人类的玩物，我爪子一挥就打断了愚蠢的栏杆，我逃走了。然后因为我学了很多人类的东西，在丛林里我变得比希尔汗还要可怕。不是吗？”

“是这样的，”莫格里说，“整个丛林都害怕巴希拉——除了莫格里。”

“噢，你是个人娃娃，”黑豹非常温柔地说道，“所以就像我回到了我的丛林一样，你最终也必须返回人类世界——回到你的兄弟人群中去——如果你在议会没被杀掉的话。”

“但为什么啊——可为什么会有狼想要杀掉我？”莫格里问道。

“看着我。”巴希拉说。莫格里沉着地看着他的眼睛。大黑豹不到半分钟就扭过了头。

“这就是原因，”他说着把爪子放到树叶上，“就连我也不能直视你的眼睛，况且我还是在人类中出生的，我还爱你，小兄弟。剩下的他们却恨你，因为他们连眼睛都不敢与你对视，因为你很聪明，因为你帮他们从脚上挑刺儿——因为你是个人。”

“这些东西我不懂。”莫格里不高兴地说，又粗又黑的眉毛也皱起来了。

“丛林法则是怎么说的？先进攻再出声儿。就因为你太大意了，他们才知道你是个人。所以小心点儿啊！我知道当下阿凯拉捕猎再失手一次时——他每次捕猎都要费更大的劲儿才能按住公牛了——狼族就要对抗他了，然后对抗你。他们会在议会岩举行丛林会议，到那时——到了那时——我想到了！”巴希拉说着跳起来，“你赶紧下山到谷底人类的小屋去，去取点儿他们种在那儿的红花来，这样，当时机到来，你就会拥有一个比我和巴鲁或其他爱你的狼族更强大的朋友。去取红花来。”

巴希拉说的红花就是火，丛林里没有生灵能叫出火的正确名字。每个兽类都极度惧怕火，还发明了成千上万种方式来描述它。

“红花？”莫格里说道，“他们黄昏时种在屋外的东西吧。我去取些来。”

“这才是人娃娃说的话，”巴希拉骄傲地说，“记住，是种在小小火盆里的那种。迅速取一个来，然后保管好，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莫格里说，“我去。但你确定吗？噢，我的巴希拉——”他手环着黑豹漂亮的脖子，深深盯着他的大眼睛——“你确定这都是希尔汗挑起的吗？”

“凭我砸破枷锁逃出来发誓，我确定，小兄弟。”

“那么，我就以买下我的公牛起誓，我要让希尔汗为此付出代价，可能还要多付一点儿呢。”莫格里说着一蹦一跳走开了。

“终于成人了，终于完全长成大人了，”巴希拉自言自语着又躺下来，“噢，希尔汗啊，从没有比你十年前猎青蛙的那场捕猎更惨的了！”

莫格里越来越远地跑出森林，他跑得很猛，心里充满渴切。夕雾升起时，他到了山洞，吸一口气，往下面山谷看。狼崽们都出来了，但是狼妈妈待在洞里，从呼吸声中就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困扰她的小青蛙。

“怎么了，儿子？”她问道。

“听了些希尔汗说的蠢话，”他回头喊道，“今晚我去耕地那儿捕猎去。”他在灌木中开路来到谷底的小溪。他在那儿停了一下，因为他听见狼群捕猎的叫声，一只大公鹿被捕后的吼叫声，还有他走投无路时的喘息。接着传来了小狼们邪恶仇恨的嚎叫：“阿凯拉！阿凯拉!让单身狼王展示力量吧。让我们狼族头领上！跳啊，阿凯拉！”

单身狼王肯定是跳起来却又没抓住，莫格里听见他的牙齿咔嚓咬了个空，然后大公鹿用前蹄撞翻了他，他发出一声疼痛的叫喊。

他没再多等，而是冲了出去，叫喊声在身后越来越微弱，他跑进了村民居住的庄稼地里。

“巴希拉说的都是真的，”他倚靠在小屋窗下一些牛饲料上喘息，“明天对阿凯拉和我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天了。”

然后他把脸紧紧贴在窗户上看着地上的火堆。他看见男人的妻子站起身，在黑暗中用黑色团块添柴加火。黎明来临，晨雾一片洁白，透着寒意，他看见人类的小孩拿起一个内部糊满泥的柳条筐，给里面装满又红又烫的木炭块，又放在毯子下，接着就走出去照料牛棚里的母牛去了。

“就这样？”莫格里说，“如果小娃娃都能做到，就没什么好怕的。”因此他绕着屋角迈步，碰到了那个小男孩，就从他手里抢走火罐，然后就消失在了晨雾里，男孩就吓得号哭起来。

“他们很像我嘛，”莫格里说着往火罐里吹气，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也是这么做的，“这个东西，要是我不喂它，它就会死掉。”所以他就往那红色的东西上丢了些小枝和枯树皮。上山的半路上，他碰到巴希拉，他外皮上的晨露像月亮石一样闪烁。

“阿凯拉失手了，”黑豹说，“他们昨晚就本要杀死他的，但他们还要你。他们昨晚就在山上找你。”

“我当时在耕地里呢。我准备好了。你瞧！”莫格里举起火罐。

“很好！我曾看见人类往这东西里面扔干树枝子，很快，干树枝子一端就开出红色的花。你难道不怕吗？”

“不怕。我为什么要怕？现在，我想起来了——要是不是梦的话——在我还没变成狼之前，我曾躺在这红花边上，又温暖又舒服。”

那一整天，莫格里就坐在山洞里照看他的火罐，他把干树枝子伸进去看它们会变成什么样。他找到了一根令他满意的树枝。晚上，塔巴奎来到山洞粗暴地告诉他议会岩那里要他去，他大笑着，直到塔巴奎吓得跑开了。然后，莫格里就大笑着去了议会。

单身狼王阿凯拉躺在他的岩石边上，这意味着狼族的首领位置空出来了，而希尔汗和他那些吃残羹冷炙的追随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巴希拉靠着莫格里躺下，火罐就放在莫格里两膝之间。等大家都聚齐了，希尔汗就开始说话了——阿凯拉之前在任的时候他根本不敢这样做。

“他没这个权利，”巴希拉低声说，“你就这么说，他是个狗崽子。他会吓坏的。”

莫格里跳起来。“自由狼族们，”他喊道，“难道希尔汗是我们的头领吗？我们选头领，跟老虎有什么关系？”

“看见首领之位还空缺，我被要求来发言的——”希尔汗说。

“谁叫你来的？”莫格里问，“难道我们都是那胡狼？要奉承讨好杀牛屠夫？狼族选首领，是我们狼族的事。”

叫喊声响起来了，“闭嘴吧，你这个人崽子！”“让他说下去，他是遵守我们法则的。”最后，狼族年长者们怒喝道：“让死狼发话！”当狼族首领打猎失手时，他的余生都会被称作死狼，当然他也活不久了。

阿凯拉疲倦地抬起他老朽的脑袋：——

“自由狼族们，还有你，希尔汗的胡狼，我已经带领你们捕猎、躲开猎杀有十二季了，在这期间，没有一个被诱捕，也没有谁受伤。现在，我捕猎失手。你们是明白那阴谋的。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我引到那头精力旺盛的雄鹿那儿好让我当众出丑暴露弱点的。干得真高明啊！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议会岩上杀死我。所以，我要问，你们谁来终结我单身狼的性命？根据丛林法则，我有权要求你们一个一个上。”

一阵良久的沉默，因为没有一只狼敢去杀死阿凯拉。接着，希尔汗吼道：“呸！我们要这没牙的蠢家伙干什么？他命该死！倒是这人崽子活得太长了点儿。自由狼族们，他一开始就是我嘴边的肉。把他交给我吧。我为这蠢狼人烦透了，他都困扰丛林十季了。把人崽子给我，要不然我就一直在这里打猎，一根骨头都不留给你们。他是个人啊，他是人类的崽子，我恨他恨到骨髓里了！”

狼族不止一半的声音都在喊：“他是个人！他是人！我们要人做什么？让他滚回自己的地盘吧！”

“还想要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抗击我们吗？”希尔汗叫嚷着，“不行，把他交给我。他是人，我们没有一个敢直视他的双眼！”

阿凯拉又抬起脑袋，然后说：“他吃的是我们的食物，他跟我们一起睡觉，他还帮我们驱赶猎物，他从没有破坏过丛林法则。”

“还有，他进狼族时，我为他付了一头公牛的代价。一头公牛不算什么，但巴希拉的荣誉却是值得维护的东西。”巴希拉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

“那头公牛都过了十年了！”狼族混乱了，“我们还管十年前的老骨头干什么？”

“那你们也不在乎许下的誓言？”巴希拉说着露出唇下的白牙，“好吧，你们还叫作自由狼族哪！”

“人类的崽子不能和丛林居民一起奔跑，”希尔汗嚎道，“把他交给我！”

“除了血缘，他从别的方面来说都是我们的兄弟，”阿凯拉继续说，“但你们却要在这儿杀了他！老实说，我活了太久。我还听说，在希尔汗的教导下，你们中有些都吃起耕牛和别的东西了，你们还趁着黑夜从村民家门口抢他们的孩子。因此，我知道你们做了孬种，我正是在和孬种说话。我肯定是必须要死的了，我的性命已经失去了价值，不然为人娃娃，我会献出我的生命。但为了狼族的荣誉——因为没了首领，你们早已忘了这不起眼的东西——我承诺，要是你们让这人娃娃回到他的人类世界，我死的时候不会露出一根牙齿来对抗你们，我就不做任何抗争死去。这至少能省下狼族三条性命。更多的我也做不了，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就能免除你们因为杀害一个没有过错的兄弟而产生的羞愧——这个兄弟有人为他说话，这个兄弟还根据丛林法则付了代价才进的狼族。”

“他是个人——是人——是人啊！”狼族怒骂。大多数狼都开始围在希尔汗周围，他的尾巴已经开始抽打了。

“现在就看你了，”巴希拉对莫格里说，“除了打斗，我们还有很多可做。”

莫格里站起来——他手里拿着火罐。接着他伸直手臂，当着整个议会的面打了个哈欠，但他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因为狼群这么狡猾，从没告诉过他说他们痛恨他。“你们给我听着！”他喊道，“没必要听这狗崽子瞎说。你们今晚一直在告诉我说我是一个人（但事实上在我生命的最后我本该和你们一样是一只狼的），我也感到你们说的是真话。因此，我不会再叫你们兄弟了，我要像人应该做的那样，叫你们狗。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想做什么，都不是你们说了就算的。这问题我说了算。我们把问题看得更清楚点儿吧。我，人，带了点儿红花来这里，这是你们，狗，都害怕的。”

他把火罐扔到地上，一些红煤块点着了一簇干苔藓闪耀出火光，整个议会成员在跳跃的火苗面前都吓得往后退。

莫格里把他找到的死树枝伸进火里，树枝子点着了发出爆裂声，他把树枝举过头顶在退缩的狼群中盘旋。

“你才是头领，”巴希拉压低声音说，“你救下阿凯拉不死。他将永远是你的朋友。”

冷酷的老孤狼阿凯拉这辈子还从没求过饶，但他也怜悯地看着这赤身露体站着的男孩，他长长的黑发就着树枝燃烧的火光在肩头摇颤，投下的影子也摇晃跳跃。

“好！”莫格里说着慢慢环视四周，“我懂了你们这些狗崽子了。我就从你们族群回到我自己的同类去——如果他们算我同类的话。丛林之门为我关上了，我必须忘掉你们的话还有你们的陪伴。但我会比你们心中更有怜悯之情。既然除了血缘不同，我在所有方面都是你们的兄弟，我保证，等我在人群中成长为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像你们背叛我一样，为了人类背叛你们。”他用脚踢了踢火堆，火花四溅，“狼族任何两个成员之间都不能交战，但在我走之前，还有一笔账要算。”他大步走到正呆坐着眨着眼看火苗的希尔汗面前，抓住他下巴上的一撮须毛。巴希拉跟在他身后以防不测。“起来，狗崽子！”莫格里大喊道，“起来，是人在跟你喊话，要不然我就点着你的毛！”

希尔汗双耳平贴在脑后，他闭紧双眼，因为燃烧的树枝逼得很近了。

“这个牲口捕食者说他要在议会岩杀了我，因为我小时候，他没能杀成。所以啊，所以呢，我们人类确实是会打狗的。你敢动一根胡子，瘸鬼，我就把红花塞进你的喉咙！”他拿火树枝子打在希尔汗的头上，老虎恐惧地挣扎着，发出呜咽哀嚎来。

“呸！燎掉了毛的丛林猫——现在给我滚吧！可你要记着，下一次我作为人来到议会岩，我可是要把希尔汗的皮披在我的头顶上。其余的，阿凯拉就随自己喜欢自由生活。你们不准杀他，因为我不准。我也不准你们再坐在这儿，伸着舌头，好像你们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不是被我赶来赶去的狗崽子——所以！快滚！”火苗在树枝尾部剧烈燃烧，莫格里划着圈左右出击，火星烧着了他们的皮毛，狼群嚎叫着逃窜。最后，只剩下阿凯拉、巴希拉和大约十匹站在莫格里一边的狼。然后，莫格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刺痛了他，因为此前他的人生里还从没有什么触痛过他，他屏住呼吸，啜泣着，眼泪在脸上奔淌。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了？”他问，“我不想离开丛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是要死了，巴希拉？”

“才不是呢，小兄弟。这只是人类常流的眼泪而已，”巴希拉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个大男人了，不再是小娃娃了。从此以后，丛林确实为你关上门了。让眼泪流出来吧，莫格里。这些只是眼泪。”因此，莫格里就坐下来放声大哭，就像他的心都碎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哭过。

“现在，”他说，“我要去人类世界了。但首先，我必须和我母亲告别。”接着，他就到了狼妈妈和狼爸爸居住的山洞，他扑在狼妈妈身上大哭，四只狼崽也痛苦地嚎叫。

“你们不会忘了我吧？”莫格里问。

“只要我们能嗅到你的踪迹，我们就永远不会忘掉你，”狼崽们说道，“等你变成人了，你就来山脚下，我们和你说话；晚上我们就来庄稼地和你玩耍。”

“快点儿来！”狼爸爸说，“噢，聪明的小青蛙，快点儿回来，因为你妈妈和我，我们都老了。”

“快点儿来，”狼妈妈说，“我光溜溜的小儿子啊。因为，听好，人类之子，我爱你要胜过爱我的狼崽。”

“我一定会来的，”莫格里说道，“等我来了，我会将希尔汗的皮铺在议会岩上。不要忘了我啊！告诉丛林里的他们永远也不要忘了我！”

天色开始破晓，莫格里独自走下山，他要去见那些被称作人的神秘生灵了。

习欧尼族群狩猎之歌

天空在破晓，大公鹿吼叫，

一声，两声又一声！

然后一只母鹿跳起来了，然后一只母鹿跳起来了，

从森林里野鹿啜饮的池塘里。

这是我独自侦察到的，看吧，

一声，两声又一声！

天空在破晓，大公鹿吼叫，

一声，两声又一声！

然后一只狼悄悄回来了，然后一只狼悄悄回来了，

把这消息带给等待的狼群，

于是我们寻啊我们找啊我们沿着他的踪迹叫啊，

一声，两声又一声！

天空在破晓，狼群喊叫，

一声，两声又一声！

脚下的丛林却没留下脚印。

眼睛能看清黑暗——黑暗！

舌头——伸出舌头！听！噢，听啊！

一声，两声又一声。

2.卡奥捕猎

斑点使豹子喜悦，牛角使水牛骄傲。

要小心，因为他华彩的毛皮知道猎手的力量。

要是你发现阉牛能颠簸你，或者浓眉毛的大公鹿能顶伤你，

你也无须停止捕猎通报我们：因为我们十季前就已知道。

别欺负不认识的小娃娃，而是像兄弟姐妹一样招呼他们。

“那里没有和我一样的！”那娃娃第一次捕杀猎物骄傲地说，

但丛林很大，而娃娃他又那么小。让他想一想，静一静。

——《巴鲁格言》

这里所要讲述的故事都发生在莫格里被赶出习欧尼狼族之前，或者是他向老虎希尔汗复仇之前。那时，巴鲁还正在教授他丛林法则。严肃的大个子老棕熊因为收了一个如此敏捷的学生而非常高兴，因为小狼们只会学习丛林法则中那些对他们族群和部落适用的部分，“脚要悄无声；眼要透黑暗；耳听穴中风，再磨利白尖牙，这是兄弟标志，胡狼塔巴奎和鬃狗，为我们憎恨，均不入此列”。——他们一旦会背诵狩猎诗章，就都跑开了。但莫格里是人娃娃，要学的比这要多。有时候，黑豹巴希拉会在丛林里闲逛来看他宝贝的情况，趁着莫格里向巴鲁复述一天的课程时，他就咕噜咕噜把头抵在树干上。这男孩爬起树来就和游泳一样好，游起泳来又差不多和跑得一样快。因此法则老师巴鲁也教授了他树林和水的法则：比如怎样分辨腐烂和健康的树干啦；在离地五十英尺的高度撞上蜂窝该怎么和蜜蜂得体地搭话啦；中午在树枝间惊起了蝙蝠蒙该说些什么啦；在跳进池塘水蛇中之前先怎么提醒啦。丛林居民谁也不喜欢被惊扰，大家随时都准备好，入侵者一来就发动攻击。因此，莫格里也学了陌生动物狩猎的呼叫，不管什么时候，丛林居民只要在自己领地以外捕猎都必须大声呼叫直到得到回应为止。呼叫的意思翻译出来就是“请允许我在此捕猎吧，因为我正饥肠辘辘”。回答则应该是“那就捕猎食物吧，但不能捕猎取闹”。

这一切都向你表明有如此之多的东西莫格里都必须用心学会，而同样的东西要重复说上千百遍，他也很厌倦。但正如一天莫格里被打了一巴掌生气地跑开之后巴鲁对巴希拉所说那样：“人娃娃就是人娃娃，他必须学会丛林法则的一切。”

“但想想他还这么小啊！”黑豹巴希拉说道，莫格里自行其是时，他总是宠溺他，“他小小的脑袋瓜怎么可能装下你所有的长篇大论呢？”

“难道丛林里有什么东西因为年纪小就不会被杀掉吗？没有。所以我才教他这些东西，所以当他忘记时，我才会轻轻打他。”

“轻轻打！你这老铁脚知道什么是轻吗？”巴希拉咕哝道，“今天，他的脸都被你给打青了，我呸。”

“就算被爱护他的我从头到脚都打肿，也比因愚昧受伤害要好啊，”巴鲁认真地说，“我现在正是在教他丛林口诀，这将保护他不被鸟类、蛇族和所有四条腿捕食者伤害，他自己族群是个例外。现在只要他记熟这些口诀，他就可以呼叫丛林所有兽族保护。为此挨点儿打，难道不值？”

“呃，那就当心可别打死了这个人娃娃，他可不是你用来磨尖你那钝爪子的树干。可丛林口诀是些什么内容？虽然我更多的还是施与帮助而不是呼救。”——巴希拉伸出一只爪子，得意于那泛着铁青色、造型精妙的爪子尖——“但我还是想知道一下。”

“那我就叫莫格里来说吧——要是他愿意的话。出来吧，小兄弟！”

“我脑子里还跟一棵结了蜂巢的树一样嘤嘤嗡嗡呢，”他们头顶树上一个小小的愠怒的声音说道，莫格里气呼呼、义愤填膺地从树干上滑下来，到了地面，他又加了一句，“我来是为巴希拉，不是为你，老巴鲁，肥巴鲁。”

“这对我来说都一样，”巴鲁虽这么说，却还是感觉又受伤又难过，“那，你就告诉巴希拉今天我教你的丛林口诀。”

“针对谁的口诀？”莫格里很高兴能卖弄一下，“丛林可是有很多种语言呢，而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一点儿就行了，不要太多。你瞧吧，噢，巴希拉，他们从来都不会感谢他们的老师。还从没有一只小狼回头来感谢老巴鲁的教导呢。那么，大学者，就说说针对捕猎兽族的语言吧。”

“我们是同一血脉，你们和我。”莫格里用熊的口音说，这句话所有的捕猎族都会。

“好。现在说鸟儿们的。”

莫格里重复了一遍，在最后加上了鸢鹰的哨声。

“现在换蛇类。”巴希拉说。

回应是一声惟妙惟肖、难以形容的咝咝声，莫格里向后踢脚，同时还鼓掌表扬自己，接着跳到了巴希拉的背上，他侧坐着，脚跟踢打着巴希拉光闪闪的皮毛，一面对巴鲁做着他能想到最丑的鬼脸。

“好吧——看吧！这些倒是不亏挨的那点儿小打，”棕熊柔声说道，“有一天，你会记得我的。”接着他就转到一边跟巴希拉说他是怎么恳求野象海瑟告诉他口诀，海瑟所有的口诀都知道，他带着莫格里下到湖里从水蛇那里学习蛇语，因为巴鲁发不出那种声音，理所当然，莫格里现在能够平安抵御一切丛林事故，因为蛇也好，鸟也好，兽类也好，都不会伤害他。

“那也没有谁好害怕了。”巴鲁挥动着手臂，自豪地轻拍着毛茸茸的肚子。

“除了他自己的同类吧，”巴希拉压低声音说道，接着又大声对莫格里喊道，“小心我的肋骨啊，小兄弟！这跳上跳下是做什么啊？”

莫格里一直在拉扯巴希拉肩头的皮毛，还狠狠踢打，想让他们听他说话。当他们俩听他说话时，他就用最大的声音说：“所以，我也该有自己的族群，我要带着他们整天在树枝子里穿梭。”

“这又是什么新鲜蠢话呀，你这做白日梦的臭小子？”巴希拉说。

“就是这样，还要扔树枝子和脏东西砸老巴鲁，”莫格里继续道，“他们跟我承诺的。哈！”

“呼呼！”巴鲁大爪子把莫格里一下从巴希拉背上掀下来，男孩仰躺在他两只前爪之间，他看出巴鲁发怒了。

“莫格里，”巴鲁说道，“你一直在和那些猴子交往吧。”

莫格里看着黑豹巴希拉想分辨他是不是也生气了，而巴希拉的眼珠就像碧玉般坚毅。

“你和那些猴子交往过，那些灰猿，连条法则都没有，那些什么都吃的家伙。这真可耻。”

“巴鲁打我头的时候，”莫格里说（他还背朝下躺着），“我跑开了，灰猿们从树上下来，他们同情我。剩下的谁都不关心我。”他鼻子有点儿抽噎。

“猴子们可怜你！”巴鲁嗤之以鼻，“山间溪流静止了！夏日骄阳凉爽了！然后怎么样了啊，人娃娃？”

“然后，然后，他们给我坚果和好吃的东西，然后他们——他们用手臂抱着我上了树顶，说我是他们血脉相连的兄弟，就是我没有尾巴，还说我总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的头领。”

“他们就没有头领，”巴希拉说，“他们这是撒谎。他们总一贯撒谎。”

“他们很善良，还命令我再回来。为什么我从没给带进猴子中去呢？他们和我一样双腿站立。他们也不用硬爪子打我。他们整天玩闹。让我起来！坏巴鲁，让我起来！我还要去和他们玩耍。”

“听着，人娃娃，”棕熊的声音就像炎热夜晚的闷雷，“我已经教给你丛林中所有兽民的丛林法则了——除了在树上生活的猴民们。他们没有法则可言。他们是被丛林驱逐的族群。他们没有自己的语言，但却会用偷来的语言，他们等在树枝上面偷听、偷看。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不同。他们没有头领，也没有记性。他们鼓吹又唠叨，假装自己是了不起的族群，要在丛林中干一番大事业，但掉一颗坚果都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大笑，然后就将一切忘之脑后。我们丛林族群跟他们没有往来。我们不喝猴子喝过的水，不去猴子去过的地方，不在他们狩猎的地方狩猎，不在他们死去的地方去死。直到今天，你听过我说起猴子了吗？”

“没有。”莫格里小声说，因为巴鲁说完整个森林都静止下来了。

“丛林兽民闭口不提他们，将他们抛之脑后。他们数量庞大，充满邪气，肮脏污秽，不知羞耻，要说他们还有不变的渴望的话，也就是渴望丛林兽民关注他们。但就算他们把坚果、污物扔到我们头顶，我们也从不注意他们。”

一阵坚果和小树枝从树枝间撒落，他几乎说不了话，他们听见细瘦树枝间高高的空中有咳嗽声、嚎叫声，还有怒冲冲的蹦跳。

“对丛林兽民来说，猴民是一个禁忌，”巴鲁说，“记住。”

“禁忌，”巴希拉说道，“但我还是觉得巴鲁应该提醒你远离他们。”

“我——我？我怎么想得到他会跟那些下流货玩闹。猴民！呸！”

又一阵坚果、小树枝落在他们头上，他们俩就小跑离开，也带上了莫格里。巴鲁所说的关于猴子的事完全属实。猴民生活在树顶，因为兽类都很少往上看，猴民和丛林兽民的路径就不可能交叉。但只要他们发现有狼生病了，老虎或是熊受伤了，猴子们就会折磨他，他们还会朝任意一只野兽扔坚果和棍棒取乐，希望自己受关注。然后他们还会尖叫大嚎些没有意思的歌曲，邀请丛林兽民爬上树去打他们，还会在内部挑起激烈却没有目标的战斗，然后把死去的猴尸丢在丛林兽民看得见的地方。他们一直准备选出一个头领，制定自己的法则和习俗，但从没有做到，因为他们的记性坚持不到第二天，因此他们编了一句谚语，“丛林兽民考虑问题总比猴民要晚一步”。这句话给了他们极大的安慰。没有兽民能够到他们，但换句话说，也没有兽民会注意他们，所以当莫格里跟他们玩耍时，他们才会那么高兴，他们也听到了巴鲁有多愤怒。

他们从没想过再做这样的事——猴民从没计划做任何事，但一只猴子想到一个自己看来很聪明的点子，他就跟所有猴子说把莫格里留在部落里会有用处，因为他会把棍棒编在一起挡风。因此，要是他们捉住他，就可以让他来教他们。当然了，莫格里作为樵夫的孩子，本就继承了各种天分，他也习惯于用断落的树枝子来搭建小屋而不想自己是怎么会做到的。猴民们从树上看见，觉得他的把戏最有意思。这一次，他们说，他们真的要选一个头领，然后变成丛林里最聪明的族群——聪明到丛林里所有其余族群都会注意他们、嫉妒他们。因此，他们非常安静地跟在巴鲁、巴希拉和莫格里身后穿过丛林，一直等到中午小睡时间，而莫格里正因为自己而非常羞愧，他睡在黑豹和棕熊之间，决定不再和猴子们有更多交往了。

接下来他记得的事情就是感觉到胳膊和大腿上都有手——小小的又壮又牢的手——接着，树枝刷在他脸上，他透过摇晃的大树枝往下看，巴鲁低沉的吼叫惊醒了丛林，巴希拉龇出所有尖牙往树干上弹跳。猴子们发出胜利的呼叫，跳上更高的树枝，而巴希拉却不敢跟上去，他们叫嚣着：“他注意到我们了！巴希拉注意到我们了！丛林所有兽民都佩服我们的绝技和巧妙！”然后他们就开始了滑翔，猴子们在树枝间滑翔是任何人都无法描摹的事情之一。他们上山下山都有固定道路和交叉路口，全都在离地七十英尺或一百英尺高的地方，从这些道路，如有需要他们甚至可以在夜间穿行。两只最壮的猴子胳臂夹着莫格里，带着他荡过树梢，一次能跳出二十英尺。要是只有他们自己的话，他们速度能快两倍，但男孩的重量拉住了他们。虽然莫格里感到恶心，头晕眼花，瞥见脚下远远的大地也吓坏了他，但他还是无法遏制地爱上了这刺激的晃荡，而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晃荡，最后可怕地猛地一停，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他的护送者会送他冲上树顶，直到他感觉最高处纤细的树枝在他们身下断裂折断，然后随着一声咳嗽和大叫，他们自己在空中向外、向下摆荡，然后急停下来，手臂或双脚挂在接下来一棵树低处的树干上。有时，透过静止的碧绿丛林，他能看见几英里外的地方，就像桅杆顶部的人能看到几英里远的海面，然后树枝和叶子会扫过他的脸，他和他的两个护送者又几乎快下到地面上了。那么，就跳吧、撞吧、呐喊吧、大叫吧，整个猴民带着他们的囚徒莫格里沿着树上小路一扫而过。

有一次，他害怕被抛掉了。接着，他生起气来了，但他知道不能挣扎，于是就思忖起来。首先就是要给巴鲁和巴希拉送信儿回去，因为他知道以猴子们的步速，他的朋友们已被远远抛在后面了。往下看也没用，因为他只能看见树梢顶端，所以他就朝上看，他看见在远远的蓝天上，鸢鹰兰恩盘旋着，他一直注视着丛林等待可捕杀的猎物。兰恩看见猴子们正夹着什么东西，于是就向下飞了几百码好弄清楚他们带的东西是不是好吃。他吹着鹰哨讶异地发现莫格里被拖上树顶，他听见莫格里喊出了鸢鹰的语言——“我们是同一血脉，你和我”。起伏的树枝在男孩上方合上了，但鸢鹰盘旋着及时滑向下一棵树，他看见男孩棕色的小脸又露了出来。“标记出我的行踪！”莫格里大叫道，“转告习欧尼族群的巴鲁和议会岩的巴希拉。”

“以谁的名字，兄弟？”兰恩以前从没见过莫格里，不过他当然听说过他。

“莫格里，青蛙莫格里。他们叫我人崽子！记下我的行踪！”

最后几个字语声很尖，因为他被荡到了空中，但兰恩点点头盘旋往上，直到看起来比一粒尘埃大不了多少，他悬在那里，用他望远镜般的双眼注视着树顶的摇晃，那是莫格里的护送者在一起回旋。

“他们从来走不远，”他窃笑道，“他们从来做不到准备做的事。不断挑上新东西，这就是猴子。这一次，要是我看得不错，他们算是给自己惹麻烦了，因为巴鲁可是老手了，而巴希拉据我所知可不是只会猎杀山羊。”

所以他就扑扇着翅膀，双脚收缩在下，他等待着。

同时，巴鲁和巴希拉激动得又是愤怒又是悲伤。巴希拉虽以前从没爬过树，但他也爬了树，可纤细的树枝在他的重压之下折断了，他滑了下来，爪子上满是树皮。

“你为什么不提醒人娃娃啊？”他对可怜的巴鲁大吼，而巴鲁则笨拙地开始小跑，希望能赶上猴子们，“你不提醒他，就算你把他扇个半死又有什么用啊？”

“赶快！噢，赶快啊！我们——我们还能赶上他们！”巴鲁气喘吁吁。

“就用这速度！受伤的母牛都累不倒。你还是丛林法则老师呢——打娃娃的家伙——这样来回晃个一英里都能把你累爆炸。还是静下来坐着思考一下吧！计划计划。现在不是追的时候。我们要是跟得太近，他们说不定会丢了他。”

“啊呀！呜！他们说不定已经把他丢下来了，带着他肯定很累。谁敢相信猴子们啊？把死蝙蝠放在我头上吧！给我吃黑骨头吧！把我滚到野蜂窝里去吧，让我被蜇死！把我和鬃狗埋在一起，因为我是最悲惨的棕熊！啊呀！呜！噢，莫格里，莫格里啊！为什么我没有提醒你对抗猴民们，而是要打你的脑袋呢？现在，说不定我已经把一天的课程都敲出了他的记忆，没有了口诀，他在丛林里就是孤零零的了。”

巴鲁用爪子扣住双耳，悲叹着来回滚动。

“至少刚刚他对我正确说出了所有口诀，”巴希拉不耐烦地说道，“巴鲁，你记性差，还不尊重人。要是黑豹我也像豪猪伊奇一样蜷起身子来嚎叫，丛林会怎么看呢？”

“我管丛林怎么想呢？他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呢。”

“除非他们为了好玩把他从树枝上丢下，或者出于懒惰杀死他，我并不担心人娃娃。他很聪明，被教导得也好，而且首先他有一双令丛林兽民都害怕的双眼。但是（这可是一个大不幸）他在猴民控制中，而他们，因为生活在树上，不怕我们任何兽民。”巴希拉若有所思地舔着一只前爪。

“我就是傻子！噢，我就是个挖树根的棕色傻肥子，”巴鲁说着猛地拉伸自己，“野象海瑟说得对，‘谁都有害怕的东西。’而他们猴民害怕岩间蟒蛇卡奥。他和他们一样擅长爬树。他晚上去偷小猴崽子，轻轻说起他的名字就能让他们邪恶的尾巴都发凉。我们去找卡奥吧。”

“他会帮我们做什么呢？他又不是我们部族的，他可没有腿——眼神也最邪恶。”巴希拉说。

“他非常老，也很狡猾。但首先，他总是很饿，”巴鲁满怀希望地说，“许诺给他很多山羊吧。”

“他吃一次要睡上整整一个月，说不定他现在就在睡。就算他醒着，要是他宁愿自己去猎杀山羊该怎么办呢？”巴希拉不是很了解卡奥，自然持怀疑态度。

“要是那样的话，你和我合力，我们两个老猎手会让他见识到理由的。”这时，巴鲁用褪色的棕色肩膀蹭黑豹，他们就离开去寻找岩间大蟒卡奥了。

他们找到他时，他正舒展身子躺在一块暖和的岩壁上，沐浴着午后艳阳欣赏自己漂亮的新外衣，过去的十天他因为要换新皮而处于休息状态，现在他可美极了——他鼻子嗅觉迟钝，大脑袋正顺着地面猛冲，三十英尺长的身子纠结成不可思议的结状和曲线，想到将来的晚餐，他舔起了嘴唇。

“他还没吃，”巴鲁松了口气咕哝道，同时他看到那美丽的棕色和黄色斑点斑驳的新外衣，“小心，巴希拉！他蜕皮之后眼睛总有点儿不好使，很快就会发动攻击。”

卡奥不是毒蛇——事实上，他还相当鄙视毒蛇，说他们是孬种——但他的力量在于他的怀抱，只要有什么东西被缠进他巨大的蟒圈里，就没有什么好说了。“祝您捕猎顺利！”巴鲁大声喊着蹲坐下来。和所有的蛇一样，卡奥相当聋，他一开始没听见喊声。接着他蜷起身子准备好任何机遇，他低下头。

“祝我们大家都捕猎顺利，”他答道，“嗬，巴鲁啊，你在这儿做什么？祝你捕猎顺利呀，巴希拉。至少我们当中有一个需要食物吧。有什么猎物出现的消息吗？现在有母鹿，要么小雄鹿也行？我饿得像口干井。”

“我们正在捕猎。”巴鲁淡淡地说。他是知道的，你不能催卡奥。他太巨大了。

“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吧，”卡奥说道，“一次捕猎对你们、巴希拉和巴鲁来说，可能什么都不算，但我——我可得在林间小路等上好几天，或是为了小猴子爬了大半夜等待渺茫的机会。吓！树枝也都和我年轻时不一样了，都是些腐朽的小枝子和干树丫。”

“说不定，此事和你巨大的重量有关联。”巴鲁说。

“我可是相当长——相当的长哟，”卡奥说起来有点儿自豪，“但那些都是因为新长出的树枝不好。上一次我就快要扑到我的猎物了——确实是相当近了——但我滑动的声音惊醒了猴子，因为我的尾巴在树上缠得还不够紧，他们喊叫着我最不堪的名字。”

“没有脚的，黄土虫。”巴希拉从胡须下面说，就好像他在试着回忆什么事情。

“咝！你们这样叫过我吗？”卡奥问。

“上个月，他们就对我们大喊那样的称号，但我们可没理睬。他们什么都说——还说你牙齿都掉光了，也不敢面对比小山羊大的东西了，因为（这些猴民着实无耻）——因为你害怕公山羊的犄角。”巴希拉继续亲切地说。

蛇类，尤其是像卡奥这样机警的巨蟒很少流露出他在生气的样子，但巴鲁和巴希拉却能看见卡奥咽喉两边大大的咀嚼肌都在膨胀颤动。

“猴民们已经转移了地盘，”他静静地说，“今天我出来到太阳地里，听见他们在树顶上叫喊。”

“我们现在追赶的正——正是猴子。”巴鲁说，但他的话语如鲠在喉，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丛林里第一次有兽民承认对猴子的所作所为感兴趣。

“毋庸置疑，让二位这样的猎手——我肯定，你们都是自己丛林中的首领——追赶猴民的踪迹，这事儿可不小。”卡奥恭敬地说，他的心里充满好奇。

“确实如此，”巴鲁开始说，“我不过是习欧尼山中狼崽子们年老、有时还很笨的法则老师，而这位巴希拉——”

“就是巴希拉，”黑豹说道，他的下颌猛地闭紧，因为他不信搞谦卑这一套，“麻烦就是，卡奥，我们有个人娃娃，你可能听说过，这些坚果小偷和摘棕榈叶子的家伙把他偷走了。”

“我从伊奇（他长有鬃毛又很专横）那里听过一些消息说什么人入了狼族，可我不信。伊奇满肚子道听途说的故事，讲得又烂。”

“可这是真的。他这样的人娃娃还从未有过，”巴鲁说道，“他是最好、最聪明、最勇敢的人娃娃——还是我的学生，他会让我巴鲁名扬丛林；还有，我——我们——都爱他啊，卡奥。”

“啧！啧！”卡奥说着来回摇头，“我也懂得什么是爱。我也有故事可以讲——”

“这就需要一个清朗的夜晚了，我们都吃得饱饱的，才好赞颂，”巴希拉迅速说道，“我们的人娃娃现在正在猴民手中，而且我们知道，在所有的丛林兽民中，他们只害怕卡奥。”

“他们只害怕我。理由很充分，”卡奥说道，“喋喋不休，愚不可及，贪慕虚荣——贪慕虚荣，愚不可及，喋喋不休，这就是猴民。但人之类的东西落入他们之手，那运气可就惨了。他们对摘来的坚果拿累了，就扔下了。他们扛着一个树枝扛了半天，本意是用来做件大事，接着却折成了两半。那个什么人可不值得羡慕。他们还叫我——‘黄鱼’是不是？”

“是虫——虫啊——土虫子，”巴希拉说道，“还有别的称呼，这里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们必须提醒他们把头领叫得好听点儿。嗬——咝！我们必须帮助他们归拢游离的记忆。现在，他们带着娃娃去了哪里？”

“只有丛林知道了。往日落的方向，我猜，”巴鲁说道，“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卡奥。”

“我？怎么可能？他们要是挡了我的道儿，我就抓住他们。但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捕杀猴民的，也不杀青蛙，或是捞水洞子里的绿渣滓。”

“上面，看头上！上面，看头上！你们好！好！好，抬头看，习欧尼狼族的巴鲁！”

巴鲁抬头看声音来自何方，原来是鸢鹰兰恩，他向下飞，阳光在他卷起的翅膀边缘闪耀。几乎是兰恩的睡觉时间了，但他飞过了整个丛林来寻找棕熊，还曾把他迷失在茂密的林叶中。

“什么事？”巴鲁问。

“我看到莫格里在猴民中。他令我转告你。我看见了。猴民们带着他过了河去了猴城、去了冷巢。他们可能会在那里待上一晚，或十晚，也可能是一小时。我已经要蝙蝠在夜间观察了。我就带了这些信息。祝你们捕猎顺利，下面的各位！”

“祝您吃饱，祝您睡眠沉稳，兰恩，”巴希拉喊道，“下次捕猎我会记着你的，我要把猎物的头单独留给你。噢，您是最好的鸢鹰！”

“没什么。没什么。那男孩记得制胜秘诀。这是我应该做的。”兰恩又往上盘旋回了他的鹰巢。

“他没有忘记使用他的语言，”巴鲁骄傲地轻笑着，“想想，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被拉扯着穿过树林时还记得鸟类的口诀！”

“都是被逼得牢牢记住了，”巴希拉说道，“但我为他骄傲，现在我们必须赶去冷巢了。”

他们都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但丛林里很少有兽民去过那儿，因为他们叫作冷巢的地方是个古老的废弃城市，迷失和埋葬在丛林中，野兽们很少会占用人类曾经使用过的地方。野猪也用，但捕猎族不会。另外，猴子也会住在那里，就像听说他们经常住在别的任何地方一样，任何有眼界、自爱的动物都不会来这儿，除非是在干旱时节，那时半颓圮的水槽和蓄水池会贮存一点儿水。

“这段路要走上半夜——全速前进的话，”巴希拉说，而巴鲁看上去很认真，“我会尽最快速度。”

“我们可不敢等你。跟在后面吧，巴鲁。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卡奥和我一起。”

“不管有脚没脚，我都能和你们所有四脚兽并肩齐步。”卡奥说得简短。巴鲁努力赶快，但不得不坐下来喘气，因此他们就留下他晚点儿赶来，而同时巴希拉则以豹子轻快的慢步前进。卡奥不发一言，但却像巴希拉一样奋力往前，岩间巨蟒和黑豹步速齐平。当他们到达山底小溪的时候，巴希拉赢了，因为他跳了过去，而卡奥却是游的，他的头和脖子的两英尺部分露出水面，但到了平地，卡奥就赶上了落下的距离。

“凭我拍裂出逃的栅栏起誓，”巴希拉说，暮色降临，“你走得一点儿不慢。”

“我饿了啊，”卡奥说道，“另外，他们叫我斑点蛙来着。”

“是虫啊，土虫子，还有黄无脚。”

“都一样。我们继续吧。”卡奥看似将自己沿路倾泻，以他沉着的双眼寻找着最短的路径，然后沿着前进。

在冷巢，猴民们根本没把莫格里当朋友待。他们把这男孩带到了迷失之城，这时，他们自己就乐得不得了。莫格里以前还从没见过印度城市，尽管这只是一堆近乎废墟的城市，但看起来也很奇妙辉煌。很久以前，某个国王把城建在小山上。你还能循着石道通到毁弃的大门，最后的木头碎屑悬在破旧生锈的铰链上。树木有的长进了墙壁，有的从墙壁钻出来；防卫墙腐朽倒塌了，野生爬行植物一丛丛浓密地从塔楼墙壁窗户上悬垂下来。

山顶上是一座有巨大屋顶的宫殿，庭院和喷泉的大理石块滑落了，染上红红绿绿的印子，庭院里以前住着国王的大象，鹅卵石被草和小树顶起散落开。从宫殿里，你可以看见一排排房屋屋顶构成城市，看上去就像是空洞的蜂巢里面填满黑暗；一堆不辨形状的石块以前曾是广场上的一座雕像，这里曾是四条道路交汇的地方；街角的深坑和浅洼以前曾耸立着公共水井，而寺庙粉碎的圆顶上野生无花果树在一边发出了枝芽。猴子们称此地是他们的城市，假装因为其他丛林兽民都住在森林里而鄙视他们。然而，他们从不知道这些建筑建来做什么，也不知该如何使用。他们会在国王的议会大厅围坐成圈，挠跳蚤，假装自己是人；要么他们就在无顶的房屋跑进跑出，收捡墙角的石膏和旧砖块，可是又忘了之前都藏在了哪里，他们扭打嘶叫成一团，接着又散开在国王花园的平台上下跳跃玩耍，他们会摇晃玫瑰枝和橘树取乐，看果实和花朵掉落。他们探索着宫殿里所有的走廊和阴暗通道，还有成百上千的小暗房间，但他们从来记不得什么见过什么没见过；他们就一个一个，两个两个，一群一群溜来荡去，彼此告知说他们做的和人类一样了。他们从水槽喝水，把水搅得一片混浊，接着又在上面厮打，然后他们又会全部冲进一团大叫：“丛林里没有谁能像猴民这么灵巧、这么聪明，这么强壮和文雅了！”然后他们又会重新开始直到厌倦了这座城市就返回树顶，希望丛林兽民会注意到他们。

莫格里经过丛林法则的训练，不喜欢也无法理解这种生活。猴子们傍晚时把他拖进冷巢，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行路，他们不是像莫格里一样去睡觉，而是拉起手跳起了舞，还唱着他们傻气的歌谣。一只猴子发表了讲话，告诉他的同伴说捕获了莫格里是猴民历史上的新标志，因为莫格里将向他们展示怎样把树棍和藤条组合在一起抵挡风雨和寒冷。莫格里摘了些藤子，开始编进编出，猴子们试图模仿。但很短的工夫，他们就失去了兴趣，开始拉扯朋友的尾巴或是四条腿跳上跳下，摇来晃去。

“我想吃东西，”莫格里说道，“我没来过这片丛林。给我拿点儿食物，要么让我在这里捕猎。”

二十或三十只猴子跳走去给他拿坚果和野巴婆果，但他们在路上又陷入了厮打，要拿着剩下的水果返回简直困难重重。莫格里又怒又气，还很饿，他漫步穿过空荡荡的城市，不时喊出陌生动物狩猎呼叫，但谁也没有回应他，莫格里觉得自己确实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巴鲁说的关于猴民的话都是真的，”他自己想道，“他们没有法则，没有狩猎用语，也没有头领——什么都没有，只会傻叫，只有贼头贼脑偷东西的小爪子。所以，要是我在这里饿死了，或被杀了，也都是我的错。但我必须尝试返回我自己的丛林。巴鲁肯定会打我，但是那也比和猴民一起愚蠢地追什么玫瑰花叶子要好。”

他走到防卫墙没多久，猴子们就把他拉了回来，说他不知道他们有多快乐，按着他要他心怀感激。他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只是和叫嚣的猴子们上了红沙石垒起的蓄水池平台，那里还蓄着一半容量的水。在平台的中央，有一座用白色大理石修筑、半塌掉的花园凉亭，那是为一百年前已逝的一位皇后修建的。圆顶塌了一半，堵住了过去皇后常常从宫殿走过来的地下通道。但墙壁是大理石修筑的窗花格屏风——有奶白色的美丽浮雕，还装饰着玛瑙、红玉髓、碧玉、青金石，随着月亮从山上升起，屏风墙窗格子都透着亮，在地上投下影子就像黑天鹅绒刺绣。又气、又困、又饿，所以当猴子们每二十只来一次说他们多伟大、多机灵、多强壮和温和啊，要离开他们简直就是蠢，莫格里忍不住大笑。“我们多伟大啊！我们是自由猴民。我们好极了。我们是一切丛林中最好的族群！我们都这么说，所以肯定就是真的，”他们叫嚣着，“现在，因为你是一个新听众，你可以把我们说的话都带回给丛林兽民听，这样他们以后就会注意到我们了，我们会告诉你我们一切最优秀之处。”莫格里没有反对，猴子们成百成百地聚集到平台上来听他们的发言者歌唱赞颂猴民，只要一个发言者停下来想要喘口气，他们就全都一起喊叫：“就是这样，我们都如此说！”他们问他问题时，莫格里就点点头，眨眨眼睛，然后说“是”，他的头也跟着他们的声音转来转去。“肯定是胡狼塔巴奎把这些猴子都咬了，”他自言自语道，“所以现在他们都疯了。这肯定是德瓦力，狂犬病。难道他们就从不睡觉吗？现在，有一团云彩要遮住月亮了。要是这云彩足够大就好了，我就会试着趁黑逃走。可是我累了啊。”

同一团云彩也被城墙下废弃水沟里的两个好朋友看见了，巴希拉和卡奥非常清楚大量猴民聚集在一起有多危险，他们不想冒任何风险。猴子们从不会打斗，除非他们以一百对一，而丛林很少有兽民注意这种数量不同。

“我去西墙，”卡奥小声说道，“再从斜坡迅速下去，那儿地形对我有利。他们不会几百只都扑到我背上，但——”

“我知道，”巴希拉说道，“要是巴鲁在这儿就好了，但我们必须尽我们所能。等那团云彩遮住了月亮，我就去平台那儿。他们为那男孩在那里举行某种会议。”

“祝捕猎顺利。”卡奥冷静地说着，然后滑去了西墙。那里刚好是所有城墙中毁坏最轻的一段，大蟒蛇耽搁了一会儿才找到爬上石头的路。云团遮没了月亮，就在莫格里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听见巴希拉轻盈的脚步声踩上了平台。黑豹已经尽全速跑上了斜坡，却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在猴群中左右开打——他知道最好不要浪费时间去咬——猴子们围着莫格里坐了五六十圈。一声惊恐又愤怒的嚎叫，接着巴希拉从身下翻滚踢打着的猴子身上轻快跃过。一只猴子大叫：“这儿只有他一个！杀了他！杀啊！”一大群猴子扭在一起撕咬，抓挠，撕扯，拉拔着巴希拉，同时又有五六只抓着莫格里，把他拽上花园凉亭的墙上，接着把他从圆顶的窟窿上推了下去。一个经人类训练的男孩可能会严重受伤，因为那足有十五英尺高，但莫格里是按巴鲁教他的方式掉下去的，他双脚着地。

“待在这儿，”猴子们大叫，“等我们杀了你的朋友们，晚点儿我们再来陪你玩——要是那些毒民让你活下来的话。”

“我们是同一血脉，你和我。”莫格里快速说出蛇族语言。他能听见周围垃圾里传来的沙沙声和咝咝声，他又说了一次蛇族语言，好确定。

“就算是这样！还是全体拉上兜帽吧！”有六个声音低低地说（印度的每一座废墟迟早都会变成蛇类的居住地，而这座旧花园凉亭里就生活着眼镜蛇），“站着别动，小兄弟，因为你的脚会伤到我们。”

莫格里尽他所能静静站着，透过窗格子窥看，倾听黑豹周围激烈的喧嚣——又是叫喊，又是吱吱叫，乱成一团，接着巴希拉低沉嘶哑地咳嗽一声，他往后一退，竭力顶撞，又一扭，扎进成堆的敌群中。这是巴希拉出生以来第一次全力战斗。

“巴鲁肯定在附近，巴希拉不会独自前来的，”莫格里想。接着，他大声喊，“到水槽那儿去，巴希拉。滚到水池去。滚过去，跳进水里！到水里去！”

巴希拉听见了，那喊声告诉他莫格里安然无恙，这给了他新的勇气。他不顾一切为自己开路，一英寸又一英寸，径直去往蓄水池，又无声停下来。接着，从最靠近丛林的那座倒塌城墙位置响起了巴鲁低沉的作战号子。老棕熊已尽了最大努力，但他也不可能更早了。“巴希拉，”他喊道，“我来了。我爬啊！我赶啊！啊呜哇！我脚下石头直打滑！等着我来，噢，你们这些无名猴辈。”他气喘吁吁爬上平台，在一浪浪猴子中淹没得只剩下头露出来，但他干脆地挺直了腰板，然后伸展前爪，能抓住多少猴子就紧紧抓住多少，然后开始有规律地啪——啪——啪击打，就像船桨轮轻快抽打一样。哗啦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扑通，告诉莫格里巴希拉已经打通了通往水池的路，猴子们无法跟去。黑豹躺着直喘粗气，他的头刚好露出水面，同时，猴子们在红色台阶上站了有三层，怒冲冲地上下蹦跳，准备好他如果出来援助巴鲁就从四面八方扑过去。就在那时，巴希拉抬起他滴水的下巴，绝望地用蛇族语言呼喊保护——“我们是同一血脉，你和我。”——他认为卡奥在最后关头转身跑了。巴鲁在平台边缘快被猴子压得窒息了，但听到黑豹呼叫帮助，就连他也忍不住咯咯笑了。

卡奥才刚刚找到路过了西墙，他一扭身子落在地上，带下一块墙顶石掉进沟里。他可没打算放弃地势优势，他一次两次绕起身子又散开，好确定长长身躯的每一寸都处在工作状态。这段时间，巴鲁的战斗还在继续，猴子们在水池围着巴希拉喊叫，蝙蝠蒙来回飞舞，把这场大战的消息传遍整个丛林，直到就连野象海瑟也吹起了喇叭，猴民分散在远地的队伍也都沿着树上小路跳跃而来帮助他们在冷巢的同伴，打斗声也惊起了方圆几英里内的昼鸟。然后卡奥也快速径直过来了，他急着要捕杀。一只蟒蛇的战斗力就在他头部的强劲攻击中，靠的是他全身的力量和重量。要是你能设想一支长矛，或是一只连续冲击的公羊，又或是由一个冷静、沉着的人操纵的一支将近半吨重的锤子，那你就能大致想象卡奥战斗时的样子。一条四至五英尺长的蟒蛇如果击准一个人的胸口，能把他击倒，而如你所知，卡奥足有三十英尺长。他的第一击瞄准围着巴鲁的那群家伙的中心，无须再次出击了。猴子们四散逃开，喊叫着——“卡奥！是卡奥来了！逃啊！快逃！”

一代代的猴子都被他们的长者讲的卡奥的故事吓得规规矩矩，卡奥是夜贼，他能像苔藓生长那样悄无声息地滑过树枝，然后偷走有史以来最强壮的猴子；老卡奥能让自己看上去非常像枯树枝或是腐烂的树桩，最聪明的猴子也会中计，直到树枝抓住他们。卡奥是猴子们在丛林里唯一害怕的兽类，没有一个敢正脸看他，谁也无法从他的怀抱里活着出来。因此，他们就害怕得结结巴巴逃到墙上和房顶上，巴鲁吸了口气放松下来。他的毛皮比巴希拉要厚，但他在搏斗中伤得很重。之后卡奥才第一次张开嘴发出一串长长的咝咝声，远处那些正匆忙赶往冷巢防御墙的猴子都停在原地，吓得哆嗦起来，直到脚下的树枝子弯折然后噼啪断掉。墙头和空屋子里的猴子们停止了喊叫，静默笼罩城市，莫格里听见巴希拉从水池上来摇摆着湿淋淋的身子。接着喧闹声再度爆发。猴子们跳得更高了，上到墙头。他们紧紧贴在巨大石雕像的脖颈周围，他们沿着防卫跺墙尖叫跳跃，同时莫格里则在花园凉亭里跳跃，一只眼睛对着窗格子，从门牙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来表达他的蔑视与嘲笑。

“把人娃娃从陷阱里弄出来吧，多的我也做不了了，”巴希拉喘着气道，“我们就带着人娃娃走吧。他们还会攻击的。”

“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是不敢动的。待在原地！”卡奥咝咝叫着，城市再一次安静了，“我没能更早赶来，兄弟，但我想我听见了你的呼声。”——这话是对巴希拉说的。

“我——我在战场上可能是喊过吧，”巴希拉答道，“巴鲁，你受伤了吗？”

“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把我扯成一百小块了，”巴鲁说着郑重其事地摆摆这条腿，又摆摆那条腿，“哦！我很疼啊。卡奥，我想，我们——巴希拉和我的命多亏了你才保全。”

“没什么。那男孩在哪儿？”

“这儿，在一个陷阱里。我爬不出来。”莫格里大喊。他头顶就是倒塌圆顶的拱弧部分。

“把他带走。他跳得就像孔雀马奥。他会踩死我们的小蛇的。”里面的眼镜蛇说。

“哈！”卡奥咯咯笑着，“他到处都有朋友啊，这个男孩。往后站，男孩。你们也躲起来，噢，你们这些毒民。我来把墙砸倒。”

卡奥仔细看，终于在大理石窗花格上找到一个没有涂色的裂缝是一个薄弱点，他头部轻拍了两三次比试距离，接着把身子六英尺长的部分完全升离地面，鼻子在前，全力猛击了六次。屏风墙破碎了，倒进一团灰尘和垃圾堆中，莫格里跳出缺口，他把自己挂在巴鲁和巴希拉之间——一只手臂搂住一个大脖颈。

“你受伤没有？”巴鲁轻柔地抱着他问。

“我很疼，又饿，不过一点儿都没有擦伤。但是，噢，他们把你们打得可真重，我的兄弟们！你们流血了。”

“其余的也是。”巴希拉说着舔起嘴唇看着平台上和水池边死去的猴尸。

“不碍事，不碍事的，只要你没事就好。噢，最让我骄傲的小青蛙！”巴鲁低声说。

“这事我们晚点儿再评判，”巴希拉说，他声音干巴巴的，莫格里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是卡奥，我们多亏了他才赢了这一仗，你的命也多亏他才得以保全。按我们的规矩感谢他吧，莫格里。”

莫格里转身看见巨蟒的头在他头顶一英尺的地方摇晃。

“那么，这就是那个小男孩了，”卡奥说道，“他的皮肤真软，而且他也不像猴子。男孩，当某个黄昏我新换了皮，要当心我别把你错认成猴民了啊。”

“我们是同一血脉，你和我，”莫格里答道，“今天晚上，我的命是从你手里捡回来的。要是你饿了，我捕杀的猎物就是你的。噢，卡奥。”

“非常感谢，小兄弟，”卡奥说着眼睛开始闪烁，“那么，一个如此英勇的猎手会捕杀什么呢？我问问，下次等他出动时，我就跟着。”

“我什么也不杀——我太小了——但是我会把山羊撵到那些用得上的兽民那里去。等你饿了，就来找我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这里（他伸出双手）还有些技能，什么时候你要是掉进陷阱，我就会偿还我在这里欠你、欠巴希拉、欠巴鲁的恩情。祝你们都捕猎顺利，我的老师们。”

“说得好！”巴鲁大声说，莫格里已经漂亮地表达了感谢。蟒蛇低下头在莫格里的肩头轻轻靠了一分钟，“你有一颗勇敢的心和一口谦恭的语言，”他说道，“他们应该带你远远穿过丛林，小男孩。但现在还是跟着你的朋友们快走吧。去睡觉吧，因为月亮落了，随后而来的你不该看。”

月亮正沉往山后，颤抖的猴群在房屋墙壁和防卫跺墙上头挤作一团，看起来就像什么东西上参差摇晃的穗子。巴鲁走下水池喝水，巴希拉开始理顺自己的皮毛，而卡奥则滑到平台中央，他咯嗒一声合上下巴，把所有猴子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月亮落了，”他说道，“光线还充，足能看得见吗？”

从墙头传来一声类似风吹过树梢的呻吟——“我们看得见，噢，卡奥。”

“很好。现在开始舞吧——卡奥的狩猎之舞。坐下来静静看吧。”

他转了两三圈，头从左舞到右。接着又用身子绕成环形和数字八的形状，和一些柔软的、软泥一样的三角形，融成四边形、五边形，又盘绕成堆，从不停歇，也永远不紧不慢，还一直不停低唱着嗡嗡的歌谣。天越来越黑，最后，一直拖动，不停变换的圈卷消失了，但他们还能听见鳞屑的沙沙声。

巴鲁和巴希拉石块般静立，喉咙隆隆作响，脖颈毛发倒竖，莫格里看见，十分讶异。

“猴民们，”最后卡奥说，“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敢动脚或是动手吗？说话！”

“没有你的命令，我们不敢动脚和动手，噢，卡奥！”

“很好！都往我走近一步。”

猴子们无望地向前移动，而巴鲁和巴希拉也跟着他们往前僵硬地移了一步。

“近一点儿！”卡奥咝咝叫，于是他们又都动了一下。

莫格里双手搭在巴鲁和巴希拉身上要他们离开，这两只巨兽才如梦初醒般开始动起来。

“把手就放在我肩上，”巴希拉小声说道，“就放在那儿，不然我肯定会回去——肯定会走回卡奥那里去。啊！”

“只有老卡奥才能在尘土上转圈，”莫格里说道，“我们走吧。”然后他们三个就从墙壁的一个缺口溜出去进了丛林。

“呜！”巴鲁说着又站在静止的树林下方，“我再也不会和卡奥结盟了。”他全身摇晃。

“他比我们懂得多，”巴希拉浑身战栗，“再多待一会儿，我就可能走进他的喉咙去了。”

“月亮再次升起来以前，很多兽类都会走上那条路，”巴鲁说道，“他会捕猎顺利的——循着他自己的方式。”

“可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莫格里问，他对蟒蛇的魔力丝毫不知，“我看不过就是一条大蛇在傻气地转圈，直转到黑夜降临，别的也没什么。而且他的鼻子全破了。嗬！嗬！”

“莫格里，”巴希拉生气地说，“他的鼻子破了都是因为你，我的耳朵、腰还有爪子，巴鲁的脖子和肩膀都是因为你才被咬伤的。巴鲁和我好一段时间都不能再轻松捕猎了。”

“这没什么，”巴鲁说，“人娃娃又回来了啊。”

“这倒是真的，可他花了我们大量的时间，我们本可以用来大猎一场的，我们受了这么多伤，掉了这么多毛——我背上一半的毛都被揪掉了——最重要的是，还失去了荣誉。因为，你记着，莫格里，我可是黑豹，我是被迫向卡奥呼救的，在他的狩猎之舞面前，我和巴鲁都蠢得像小鸟。这一切，人娃娃，都是因为你和猴民玩闹。”

“确实如此，你说得对，”莫格里懊悔地说，“我是个坏人崽，我心里很难受。”

“哎！丛林法则是怎么说的呢，巴鲁？”

巴鲁本不想再给莫格里带来任何麻烦，但他也不能篡改法则，所以他含糊地说：“懊悔从不能延迟惩罚。可巴希拉，你要记得，他还很小。”

“我记得。但他做了错事，现在必须挨打。莫格里，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没有。是我做错了。巴鲁和你都受了伤。这很公平。”

巴希拉爱抚般地轻轻拍了他六下，在一只豹子看来，那样几乎连自己的幼崽都拍不醒，但对一个七岁的男孩来说，那却是你想要躲开的一顿痛打。打完之后，莫格里打了个喷嚏，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现在，”巴希拉说道，“跳到我背上来，小兄弟，我们回家了。”

丛林法则精妙的一点就在于惩罚解决了一切仇怨，之后就不再唠叨不休了。

莫格里头靠在巴希拉的背上，沉沉睡着了，就连被放进他洞穴中的家里时，他也没有醒来。

猴民的行路歌

往这边，我们走进一片摇晃的垂穗，

半途中，荡上嫉妒的明月！

难道你不羡慕我们欢悦的队伍？

难道你不希望能多一双手？

难道你不高兴如果你的尾巴是——这样——

曲成丘比特之弓？

现在你生了气，但是——别介意，

兄弟，你的尾巴下垂在身后！

往这边，我们坐在分叉的树枝上，

思忖着我们知道的漂亮东西；

幻想着我们打算去做的事情，

全做完了，一两分之后——

某件事又宏伟、又明智、又愉快，

只要祝愿我们就能完成，

我们已经忘了是什么，但是——别介意，

兄弟，你的尾巴下垂在身后！

我们曾听到的所有话语

都是蝙蝠或野兽或飞鸟所说——

兽皮还是鱼翅还是鳞片还是羽毛——

叽叽喳喳快点儿说，一起说！

好极！妙极！再来一遍！

现在我们说话就像人！

让我们假扮我们是……别介意，

兄弟，你的尾巴下垂在身后！

这是猴民走的路。

那么跟上我们跳跃的队伍吧，鱼贯穿过松林，

那些野葡萄摇摆着，惊飞到哪里，又轻快又高，

听我们醒着时的胡言乱语，还有我们发出的美妙噪声，

肯定是，肯定是，我们要去做些辉煌事业了！

3.老虎！老虎！

捕猎还顺利吗，英勇的猎手？

兄弟啊，守候猎物又久又冷。

你捕杀的是什么猎物？

兄弟啊，他仍待在丛林里。

那令你自豪的力量在哪里？

兄弟啊，它已从我的腹部和肋侧消逝。

你这么着急要到哪儿去？

兄弟啊，我回我的兽穴——去死。

现在，我们必须得回到第一个故事。在议会岩和狼族大战一场之后，莫格里离开了狼妈妈的山洞，他下山来到村民们居住的耕地，但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因为那儿离丛林太近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在议会中至少树立了一个凶险仇敌。所以他继续匆匆前行，他沿着那条伸往谷底的坎坷小路一路小跑了近二十英里，直到抵达一个他不知道的乡村。山谷展开形成一块大平原，上面岩块星罗棋布，还横亘着一条条溪涧。在平原的尽头，有一个小山村，另一端则是茂密的丛林，压下来直伸往牧场草地，然后就像用锄头斩断一样止步不前。整个平原上，到处都是牛群和水牛在啃草，照看畜群的小男孩们看见莫格里，都大叫着跑开了，而那些徘徊在每个印度村庄的黄毛土狗都吠叫起来。莫格里继续走，因为他觉得饿了，他来到村庄门口，看见夜间拖到大门口挡门的那棵大荆棘被推到了一边。

“哼！”他说，因为他夜晚捕猎食物时所碰到这样的路障可不止一次了，“所以说，这里的人们也害怕丛林生物啊。”他在门口坐下，当一个人走出来时，他就站起身，张开嘴巴，指指嘴巴，表示他想要吃的。那人盯着他，然后就跑回村里仅有的一条大路上呼叫祭司，那是一个大块头、很胖的人，穿着一身白衣服，额上还有红色和黄色的记号。祭司来到门口，身后至少跟着一百个人，他们都盯着莫格里，谈论着什么，大叫着指向他。

“他们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这些人类，”莫格里自言自语，“只有灰猿才和他们一样。”因此，他把长发往后一甩，对着人群皱起眉头。

“那有什么可怕？”祭司说道，“看看他手臂和大腿上的痕迹，那都是狼咬出来的。他不过就是个打丛林里跑出来的狼孩而已。”

当然了，一起玩耍的时候，狼崽们经常不经意地啃莫格里啃重了，所以他的手臂和大腿上到处都是白色疤痕。但他是这世上绝不会把这叫作咬的人，他知道真正的咬意味着什么。

“哎呀！哎呀！”两三个女人一齐说道，“被狼咬了，可怜的孩子！他真是个英俊的孩子。他的眼睛就像红彤彤的火焰。我堵上我的名誉，梅苏阿，他真像你那被老虎叼走的孩子。”

“让我看看，”一个手脚都戴着沉甸甸铜铃的女人说，她手掌搭在眼睛上凝视着莫格里，“确实不是。他瘦一些，但和我的孩子长得很像。”

祭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梅苏阿是此地最富有的村民之妻。所以，他抬头看了会儿天，严肃地说：“丛林把曾经带走的东西给还回来了。把这个男孩带去你家吧，我的姐妹，还有，可别忘了向祭司表示敬意，他可是深刻地洞悉了人类的生命。”

“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对自己说道，“这所有的谈话真像是又一次被一个族群检视啊！好吧，如果说我是人类，那我就必须变成一个人。”

人群散开了，那女人招呼莫格里去了她的小屋，屋里有一张涂着红漆的床架，一个上面有可爱的凸出图案装粮食的陶制大箱子、六个铜制煮菜锅、一个供奉着一尊印度神像的小壁龛，墙上还有一面真正的镜子，就和他们在乡村集市上售卖的一样。

她给他一大杯牛奶和一些面包，然后，她把手放在他头上，看着他的眼睛，她想着也许他真有可能是她的儿子，他又从当初被老虎叼走的丛林里回来了。所以，她说：“那苏，噢，那苏！”莫格里没有表现出知道这个名字的样子。“你不记得我给你新鞋子的那天吗？”她摸着他一只脚，那脚就像兽角一样坚硬。“不，”她悲伤地说道，“这双脚从没穿过鞋子，但你长得真和我的那苏一模一样，你应该当我的儿子。”

莫格里心神不宁，因为他以前还从没有在屋里待过。但他看着茅草屋顶，明白如果自己想要逃走随时都能将之扯碎，而且窗户也没有窗闩。“当人有什么好的，”最后他问自己道，“如果连人话都听不懂的话？现在，我就又蠢又哑，就和人在丛林里一样。我必须学会他们说的话。”

以前他和狼群在一起，他学着模仿雄鹿的挑战声，也学过小野猪的咕叨声，这并不是为了好玩。所以，梅苏阿一说出一个词，莫格里就惟妙惟肖地模仿下来，天黑以前，他已经学会了很多小屋里的物品名称。

睡觉的时候发生了点儿麻烦，因为莫格里不想在看着如此像豹笼子的屋里睡觉，他们关上门，他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就随他愿吧，”梅苏阿丈夫说道，“想想这以前他还从没在床上睡过觉呢。如果他确实是来当我们儿子的，那他就不会跑走的。”

因此，莫格里就在田地边缘一些长杆、洁净的草地上舒展开来，但他还没闭起眼睛，一只软软的灰鼻子就在下巴下面顶他。

“咳！”灰兄弟说（他是狼妈妈孩子中最大的）：“跟着你跑了二十英里，这点儿回报真寒碜。你身上闻着有火烟味和牛群味——已经完全像个人了。醒醒，小兄弟，我捎了信儿给你。”

“丛林里的都还好吗？”莫格里说着抱住他。

“除了被红花烧焦的那些狼，其余的都好。现在你听着，希尔汗被烧得厉害，他已经离开去远处捕猎了，毛皮不长出来是不会回来了。他发誓等他回来，他要把你的骨头摆在威冈加。”

“对于那儿，我只想说两个字。我也起了个誓。但有消息总是好的。今晚我累了——学习新东西学得太累了，灰兄弟——但你要时时给我送信啊。”

“你不会忘记自己是狼吧？人不会让你忘了吧？”灰兄弟担心地问。

“永远不会。我会永远记得我爱你还有洞穴里的他们。但我也会永远记得我已经被狼族赶出来了。”

“但你也可能会被别的族群驱赶。人只是人，小兄弟，他们说的话就像池塘里的青蛙。等我再来这里，我就在牧草边上的竹林等你。”

那晚之后的三个月里，莫格里几乎都没有离开村庄大门，他学习人类的行为方式和风俗习惯忙得不得了。首先，他得披一块布把身子裹起来，这令他非常烦恼；接着，他得学习钱，这个他一点儿都闹不懂；接着是耕地，他也看不出有什么用。然后村里的小孩也让他很生气。幸运的是，丛林法则已经教会了他怎么收敛脾气，因为在丛林里，保全性命和获取食物都要靠保持冷静。但当孩子们取笑他不会玩游戏、放风筝，或是他某个字发错了音的时候，他只是出于“宰杀弱小光溜溜的人娃娃不算光明正大”这样的想法才没有把他们举起来摔成两半。

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在丛林里，他知道跟野兽们相比，自己很弱，但在村子里，人们说他就像公牛一样壮。

莫格里也一点儿都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种姓区别。烧陶人的驴子滑到泥坑里，莫格里就拽着尾巴把他拖了出来，然后又帮他码好陶罐好运到卡尼瓦拉集市上卖。这也令人震惊，因为烧陶人是种姓低贱的人，他的驴子就更不用说了。祭司斥责他，莫格里就威胁着要把他也放到驴子上，祭司就告诉梅苏阿的丈夫还是尽快让莫格里去干活儿；然后村长就告诉莫格里他明天就得赶着水牛出去放牧。没有人比莫格里更高兴的了。当晚，因为被指派做村里的雇工，他就去了晚会，就和每天晚上一样，人们围成一圈，坐在一棵大无花果树下的石台上。这是村里的夜会，村长、巡夜人、知道村里一切小道消息的理发匠，拥有一支塔尔牌毛瑟枪的老比尔迪欧，他们碰面，然后抽烟。猴子们则坐在高处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平台下的洞里住着一条眼镜蛇，他每晚都能得到一小盘牛奶，因为村民认为他是圣蛇；老人们围着大树坐下说话，抽着大大的水烟袋，直到夜深。他们讲着关于神、人、鬼的奇妙故事；比尔迪欧则会讲起更精彩的关于丛林野兽生活方式的故事，直到坐在圈子外面的小孩听得眼睛都从头上鼓了出来。大部分故事都是关于动物的，因为丛林一直就在他们家门口。鹿和野猪拱了他们的庄稼，黄昏时，老虎还不时公然从村口大门拖走一个人。

莫格里自然知道他们讲的一些事情，他盖着脸以免露出他在笑，比尔迪欧把毛瑟枪放在膝盖上，讲起一个接一个的精彩故事，莫格里的肩膀直抖。

比尔迪欧解释说叼走了梅苏阿儿子的那只老虎是只鬼老虎，他体内住着几年前就死去的狠毒的老放债人的亡魂。“我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他说道，“因为有次暴动中，普兰·达斯挨了打，还被烧了账本，那以后他就瘸了腿，而我说起的这只老虎也是跛子，因为他的脚掌印都不平。”

“对，就是这样，事实一定就是这样的。”灰胡子的人们说着都一起点头。

“所有这些故事都陈旧不堪，都是瞎说的吧，”莫格里说道，“那只老虎跛脚是因为他生来就跛脚，每个人都知道。说什么借债人的鬼魂附在一个从来还不如胡狼胆大的野兽身上，真是傻气。”

比尔迪欧惊呆了，有一阵说不出话来，而村长则瞪大双眼。

“噢嗬！这是那个丛林来的小屁孩，是不是？”比尔迪欧说道，“你要是这么聪明，最好把他的皮毛送到卡尼瓦拉去，因为政府开价一百卢布要他的命呢。你最好安静点儿，长者说话，你就闭嘴。”

莫格里站起来要走：“我躺在这儿听了整个晚上，”他回头说道，“可是，除了一两句话以外，比尔迪欧说的丛林故事没有一点儿是真的，而丛林就在他家门口那儿。那么，还要我怎么来相信他说他曾见过鬼魂啊、神啊还有精灵啊？”

“是时候该让那男孩去放牧了。”村长说，而比尔迪欧则吐了一口烟，对莫格里的鲁莽嗤之以鼻。

印度大部分村庄的习惯都是清晨由几个男孩赶着牛群和水牛出去放牧，晚上再赶回来。就是这些牛，他们能踩死一个白人，却任由自己被这些还不及他们鼻子高的小孩吼叫欺负。只要和牛群待在一起，这些男孩就是安全的，因为就连老虎也不敢挑战一群牛。但只要走开去摘野花或是捉蜥蜴，他们有时就会被叼走。黎明时分，莫格里骑在领头大公牛拉玛背上走过村里的大街。那群灰蓝色的水牛长着向后弯压的牛角和凶猛的双眼，跟在他身后，一头接一头走出牛棚，莫格里对和他一起的孩子们明确表示自己是头。他拿一支长长的、磨亮的竹枝子打着水牛，又对一个男孩卡米亚说让他们自己放牧，他骑着水牛继续走，要他们小心别偏离了牛群。

印度的牧场满是石块、矮树和小溪，牧群就分散消失其间。水牛群一般守在池塘和泥地附近，他们要在暖乎乎的泥巴里翻滚、晒太阳待上几个小时。莫格里把他们赶到平原边上，威冈加河在那里流出丛林；然后他从拉玛背上下来，跑到竹林里，找到灰兄弟。“啊，”灰兄弟说道，“这些天来，我每天都在这儿等待。这放牛的活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命令，”莫格里说道，“我要给村里当一阵子牧人了。希尔汗有什么消息？”

“他已经回到这片乡村了，在这儿等你等了很久了。现在，他又离开了，因为这里猎物太少。但他一直准备要杀掉你。”

“很好，”莫格里说道，“只要他离开，你或者四兄弟中的一个就坐在那块石头上，那样我一出村子就能看见你。要是他回来了，就在平原中央那棵达科树下的河边等我。我们无须走进老虎的嘴里去。”

然后莫格里就挑了个阴凉儿地，躺下休息，水牛就在他周围吃草。在印度放牧可算世上最懒散的事情之一。牛群走来走去，嘎吱嘎吱嚼草，躺下来，又起来接着走，连叫都不叫一声。他们只哼哼，水牛就更少言语，他们一头接一头走下泥塘，摸索着路径钻进泥浆，直至只剩鼻孔和瞪得大大的中国蓝的眼睛露在外面，然后他们就像伐木一样躺下。阳光烤得岩块都蒸腾着热气，放牧的孩子们听见一只鸢鹰（从来不会更多）在头顶几乎看不见的地方鸣叫，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死了，或是死了头牛，那只鸢鹰就会扑下来，几英里开外的另一只鸢鹰看见他降落也会跟来，下一只，再下一只，不等他们死去，就会有二十只鸢鹰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然后，他们就睡着，醒来，又睡着，用枯草编几个小篮子，里面放上跳虫；要么抓两只挥着钳子的螳螂，要他们打架；要么用丛林里红色和黑色的坚果穿一条项链；或者是观看蜥蜴在石头上晒太阳；泥坑边，一条蛇捕住了一只青蛙。然后他们就用末尾有颤音的古怪本地语言唱长长的歌谣，这样的一天看起来比大多数人的一生还要漫长，他们也可能会造一座泥巴城堡，里面有泥塑的人物、马匹和水牛雕像，然后再把芦苇放进人的手里，假装自己是国王，这些泥像都是他们的军队，或者假装自己是值得尊敬的神。暮色降临，孩子们呼叫着，水牛们就从黏黏的泥浆里缓缓爬上来，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声接一声的枪炮响，然后全部一头接一头穿过灰色平原走回闪着灯光的村子里去。

一天又一天，莫格里领着水牛群出来到泥塘去，每天，他都能在平原那边一英里半远的地方看见灰兄弟的背影（他因此知道希尔汗还没有回来），一天接着一天，他都躺在草地上聆听环绕着他的声音，然后回忆着丛林里的旧日岁月。在那些漫长而静谧的晨曦，要是希尔汗的瘸腿在威冈加河岸上的丛林里走错一步，莫格里就会听见。

最终这一天还是到来了，他看见灰兄弟没有在信号处现身，于是他大笑，然后领着水牛走往达科树边的小河，那里到处都盛开着金红色的花朵。灰兄弟坐在那里，背上所有鬃毛全部倒竖起来。

“他已经躲了一个月了，要把你的守卫都甩开。昨晚，他和塔巴奎穿过了山岭，紧紧追踪着你。”狼兄弟气喘吁吁地说。

莫格里皱着眉头：“我倒不怕希尔汗，但塔巴奎很狡猾。”

“不用怕，”灰兄弟舔了舔嘴唇说，“黄昏时，我碰到塔巴奎了。现在，他正在向鸢鹰们卖弄他的聪明才智，不等我打断他的脊梁，他就告诉了我一切。希尔汗计划今晚在村门口等你——不为别人，就等你。现在他正昂头躺在威冈加那条干涸的大河里。”

“他今天吃过了吗？还是捕猎补了个空？”莫格里问，因为这答案对他来说生死攸关。

“黄昏时他捕了猎——一头猪——他也喝过了。记住，希尔汗从不会节食，即便是为了复仇。”

“噢！傻子，蠢货！真是个崽子的崽子！还又吃又喝的，他还以为我会一直等到他睡着！现在，他躺在哪里？要是我们有十个的话，我们就可以趁他躺着的时候把他按住。除非水牛们嗅到他的气味，不然，他们是不会挑战他的。我们能不能绕到他脚印背后，好让他们嗅出他的气息来？”

“他往威冈加河下游游了好远来切断气味。”灰兄弟说。

“塔巴奎告诉他的，我就知道。他自己是根本不可能想到的。”莫格里咬着手指思忖，“威冈加的大河谷，出口就在离这里不到半英里的平原。我可以带着牛群绕着丛林到河谷出口去，然后再扑过去——但是他可能从河谷另一头溜走。灰兄弟，你能帮我把牛群分成两半吗？”

“我不行，或许——但是我带了个聪明的帮手。”灰兄弟跑开了，然后跳进一个洞里。之后那里就冒出一个莫格里非常熟悉的大灰头，接着炎热的空气中就充满了整个丛林最孤寂的叫声——狼在正午的打猎嚎叫。

“阿凯拉！阿凯拉！”莫格里鼓掌叫道，“我早该知道你不会忘了我。我们手上可有个大任务，把牛群分成两半。阿凯拉，把母牛和小牛分到一起，公牛和耕田水牛单独列开。”

两只狼奔跑着，跳起女子连手式四对舞在牛群里钻进钻出，牛群们哼着鼻子，甩着头，分成了两堆。一堆是母水牛，她们把小牛围在中间，瞪大眼睛，抬起蹄子准备好，只要有一只狼静立下来，他们就会将他踩死；另一堆里，公牛们和小公牛哼气跺脚，虽然他们看上去更威风，危险性却更小，因为他们没有小牛要保护。就算是六个人也不可能把牛群分得如此齐整。

“有什么命令！”阿凯拉喘着气，“他们又要合到一起了。”

莫格里溜上拉玛的背：“把公牛们赶到左边去，阿凯拉。灰兄弟，等他们走了，把母牛聚在一起，把他们赶到河谷另一端去。”

“多远？”灰兄弟喘着粗气说，一面猛咬起来。

“直走到两边河谷比希尔汗能跳得要高，”莫格里喊道，“让他们待在那儿，直到我们下来。”阿凯拉吠叫着把公牛赶了出去，灰兄弟则挡在母牛前面。母牛们朝他冲去，他只跑在他们前面一点儿带着他们到河谷尾部去，而阿凯拉已经把公牛赶到左边很远的地方了。

“干得好！再冲一下他们简直就要跑起来了。小心啊，现在——该当心了，阿凯拉。公牛们冲得太猛了。呼啦！这可比驱赶黑雄鹿猛多了。你想得到这些家伙会跑得如此之快吗？”莫格里喊道。

“我年轻的时候也捕猎过这些家伙的，”阿凯拉在烟尘中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要把他们赶进丛林吗？”

“对！赶吧。赶快点儿！拉玛要狂怒了。噢，要是我能告诉他今天我要他做什么就好了。”

公牛们掉了头，现在是往右撞进了灌木丛。其他的放牧小孩在一英里远的地方看见这些牛就急匆匆往村里跑，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大喊着这些水牛都疯了，全跑了。

但莫格里的计划原本很简单。他想做的就是在山顶围个大圈，然后绕到河谷出口，接着再把公牛赶下山，在公牛和母牛阵里捉住希尔汗。因为他知道吃饱饮足之后，希尔汗是没有任何精力再战斗或爬上两边的河谷的。现在，他用声音安抚着水牛，而阿凯拉已经换到了牛群后面，只哼过一两声要后面的公牛赶快。这是一个大大的圈子，因为他们可不想靠河谷太近而惊动了希尔汗。最后，莫格里把晕了头的牛群带到河谷出口，在一片陡直伸入河谷的草地上连了起来。从那个高度上，你可以看见下面平原树林的顶端，但莫格里看的却是两边的河谷，他心满意足地看见河谷几乎是直上直下，上面还爬满藤蔓植物，这将使得想要逃出去的老虎没有地方下脚。

“让他们喘口气吧，阿凯拉。”他举起手喊道，“他们还没有嗅到他的气味。让他们先喘口气。我必须告诉希尔汗谁来了，我们把他围进陷阱了。”

他把手拢在嘴边，朝山谷下面喊——那几乎就像是在一条隧道下喊——而回声从一块岩石蹦到另一块岩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传回慢吞吞困倦的吼叫，老虎吃饱了肚子刚醒来。

“是谁在喊？”希尔汗问，同时，一只华丽的孔雀从河谷振翅唳叫着飞出来。

“是我，莫格里。你这偷牛贼，是时候来议会岩了！下去——快把他们赶下去，阿凯拉！下去，拉玛，快下去！”

牛群在斜坡边上停了半刻，但阿凯拉放声大喊捕猎号子，他们于是一头接一头像轮船穿破急流一样向下冲去，沙石在周围高高溅起。一旦跑起来，就没有机会停下，在他们还没有完全下到谷底河床前，拉玛就闻到希尔汗的气息，于是怒吼。

“哈！哈！”莫格里骑在他背上喊道，“现在，你知道了吧！”而牛群黑色的牛角，吐着白沫的嘴和瞪大的眼睛像洪流一样翻卷往下，就像发洪水时，大圆石冲下山坡；弱一点的水牛被顶到河谷边上，他们就冲破了那些爬藤。他们知道前面要干什么——水牛群要疯狂冲锋了，任何老虎都别指望能抵挡得住。希尔汗听见了他们惊雷一般的脚步声，站起身，笨重地往谷底走，打量两边寻找逃生之路。但河谷的崖壁几近垂直，他只得继续走，因为晚餐和饮水，步伐沉重，他愿意做任何事都不愿打斗。牛群踏过了他刚离开的水塘，一路吼叫，直到狭窄的河谷发出轰鸣。莫格里听见从谷底传来回音，他看见希尔汗掉了个头（这老虎知道如果事情发展到最糟，宁愿迎战公牛也别面对带着小牛的母牛），接着拉玛绊了一下，失了足，接着又继续跑，踩过软绵绵的什么东西，公牛跟在他身后，全部冲进了另一群牛中，那些较弱的水牛被相撞的冲击力掀得四脚离地。两群牛都出了河谷冲到了平原上，他们又是顶，又是跺脚，又是喷鼻息。莫格里看准时机，从拉玛脖子上滑下，左右挥舞他的棍子。

“快啊！阿凯拉！把他们分开，驱散他们，不然他们就要互相打起来了。把他们赶走，阿凯拉。嘿！拉玛！嘿，嘿，嘿！我的孩子。现在，慢慢地，慢慢地！都结束了。”

阿凯拉和灰兄弟来回奔跑捏着水牛们的腿，尽管牛群转了个身准备再冲上河谷崖壁，但莫格里设法让拉玛掉了个头，然后其他的也都跟着他到了泥塘。

无须再多践踏希尔汗了。他死了，鸢鹰已经朝他飞了过来。

“兄弟们，他死得像条狗，”莫格里说着摸起刀来，既然他和人类一起生活，他就总是在脖子上的刀鞘里带把刀，“不过，他反正从来也不想打斗。他的皮要是铺在议会岩上肯定很好。我们必须赶紧忙起来。”

一个人类中教养出来的小孩可能从来也没有想过独自剥掉一头十英尺老虎的皮，但莫格里比谁都清楚野兽的皮是怎么长在身上的，也知道怎么剥下来。但这可是项艰苦活儿，莫格里又砍又撕，咕哝了一个小时，那两匹狼就懒洋洋伸着舌头，他命令的时候，他们就走近来帮忙拖拽。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抬头看见比尔迪欧正扛着塔尔毛瑟枪。孩子们告诉了村民们水牛疯跑的事，比尔迪欧就怒冲冲出来了，他只是急着要纠正莫格里，因为他没有把牛群照看好。两头狼一看见有人走来就消失在视野之外。

“你都干了些什么蠢事？”比尔迪欧发怒道，“你以为自己能剥掉一头老虎的皮！水牛是在哪里踩死他的？这是那只瘸腿老虎，他头上可是悬赏了一百卢布呢。好啊，好得很，我们就不追究你放跑了水牛，等我把虎皮拿到卡尼瓦拉之后，说不定我会把奖励的钱给你一个卢布。”他从腰上缠着的布带里摸出打火石和火镰，然后弯腰去烧希尔汗的胡须。当地大部分猎人都会烧掉老虎的胡须以防他的鬼魂纠缠他们。

“哼！”莫格里一半是对自己说，他撕下了一只前爪皮，“这么说，你要把虎皮带去卡尼瓦拉领赏喽，还可能给我一个卢布？可现在我想我拿这虎皮自有用处。嘿！老家伙，把那火拿远点儿！”

“你怎么能这样跟村里的猎人首领说话呢？你不过是靠运气和利用这些水牛的愚蠢帮你杀死了他。这老虎刚吃饱，否则，他现在就该逃出二十英里地了。你连该怎么正确剥皮都不知道，你个要饭的小屁孩。确实，我比尔迪欧必须有人告诉我不该烧了他的胡须。莫格里，我一个安那的赏钱都不会给你了，只要狠狠揍你一顿。离开那老虎！”

“凭赎买我的公牛发誓，”莫格里说，他正在想法子剥肩部的皮，“难道一整个中午，我都要和一个老猿人喋喋不休吗？这里来，阿凯拉，这个人烦死我了。”

比尔迪欧本来还弯腰朝着老虎头，但突然发现自己四脚朝天躺在草地上，一只灰狼站在他身上，同时，莫格里继续剥皮，仿佛整个印度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是的，”他从牙齿吐出声音，“你说得完全正确，比尔迪欧。你将永远也不会给我一个安那的赏钱。这只瘸腿老虎和我之前有笔旧账——一笔非常旧的账，可是——我赢了。”

老实说，如果比尔迪欧年轻十岁，在森林里遇见阿凯拉，他还可以搏斗一番，但一只听令这个男孩的狼可不是一只普通动物，况且这男孩曾和吃人老虎有过个人恩怨。那是巫术，最可怕的魔法，比尔迪欧想着，他还好奇脖子上围的护身符能不能保护他。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躺着，一直期待着看到莫格里也变成一只老虎。

“王啊！伟大的王。”最后他用沙哑的嗓子小声说。

“是。”莫格里没有回头，咯咯笑了几声说。

“我是个老头子。我之前只知道你是个放牧小子。我可以站起来走了吗？还是你的仆人要把我撕成碎片？”

“走吧，祝你平安。只是，下次别再打我猎物的主意。让他走吧，阿凯拉。”

比尔迪欧以他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逃回村子，还不停回头以免莫格里变成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等他到了村子，他就讲了这个魔法巫术的故事，这让祭司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

莫格里继续干活儿，快黄昏的时候，他和狼才把那张绚丽的大皮从老虎身上剥下来。

“现在，我们必须把这虎皮藏起来，再把水牛赶回家！帮我把他们聚拢，阿凯拉。”

牛群在夕雾中集拢，等他们走近村子，莫格里看见了灯光，然后听见寺庙里海螺号角吹起来了，钟声也撞响了。似乎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村门口等他。“那是因为我杀掉了希尔汗。”他对自己说道。但是石块像阵雨般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村民们吼道：“你这个巫师！你这个狼崽子！丛林恶魔！滚开！现在赶紧滚吧，要不然祭司就要把你再变回狼。开枪打他，比尔迪欧，打他！”

那塔尔牌毛瑟枪“砰”的一声射击，一头小水牛痛苦地大叫。

“他又使巫术了！”村民们吼道，“他能掉转子弹，比尔迪欧，打中的是你的水牛。”

“现在这样算什么？”莫格里不解地说，石块砸得更多了。

“他们与兽民没有不同，你的这些人兄弟。”阿凯拉镇定地坐下来说道，“我还记得，如果说子弹有什么含义，那就是他们要把你驱逐出去。”

“你这头狼！你这狼崽子！滚蛋！”祭司挥舞着一支神圣零陵香树枝喊道。

“又来这套？上次因为我是个人，这次又因为我是头狼。我们走吧，阿凯拉。”

有个女人——是梅苏阿——跑到牛群位置喊道：“噢，我的儿子，我的儿啊！他们说你是个巫师，能随心愿把自己变成野兽。我不信，但你还是走吧，不然他们可要杀死你。比尔迪欧说你是个男巫，但我知道你已为那苏的死报仇了。”

“回来，梅苏阿！”人群喊叫着，“快回来，不然我们就拿石头砸你了。”

莫格里恶狠狠地笑了，却只是短短几声奇怪的声音，因为一块石头打进了他的嘴里。“快回去，梅苏阿。这只是薄雾时他们在树下讲的一个烂故事。至少，我已经偿还了你儿子的性命。永别了。跑快些，因为我要把牛群赶得比他们的石块还要快，我不是男巫，梅苏阿。永别了！”

“现在再来一次，阿凯拉，”他大喊道，“把牛群赶进来！”

水牛都很急着要进村子里去。他们几乎无须阿凯拉的吼叫，就像旋风般冲过了大门，把人群冲得东奔西逃。

“数清楚啊！”莫格里轻蔑地喊道，“说不定我偷了一头呢。数吧，我再也不会给你们放牧了。孩子们，永别了，我没带着狼群进来，把你们赶到街上挤成一团，这都要感谢梅苏阿。”

他转脚和独身狼王走开了，他抬头看了看星星，感到很快乐：“我再也不用在陷阱里睡觉了，阿凯拉。让我们拿上希尔汗的虎皮走吧。不行，我们不能伤害村民，因为梅苏阿对我很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平原整个呈奶白色，吓坏的村民看着莫格里脚下跟着两匹狼，头顶一捆虎皮，他以狼的样子平稳小跑，步子就像火焰一样吞没了好几英里。然后他们就把寺庙的钟撞得比以前更响了，把海螺号角吹得比以前更嘹亮了。梅苏阿哭喊着，而比尔迪欧又给他的丛林冒险添了些细节，最后他说阿凯拉后腿直立，像人一样说起了话。

莫格里和两匹狼来到议会岩山的时候，月亮刚刚落下，他们停在狼妈妈的洞穴。

“他们把我从人族赶出来了，妈妈，”莫格里喊道，“但我遵守了诺言，我把希尔汗的皮带回来了。”

狼妈妈呆呆地走出山洞，身后跟着狼崽，她看着虎皮，眼神充满喜悦。

“那天他的头和肩膀拱进山洞要你命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了，小青蛙——我告诉他说捕猎者会被捕杀。干得真好。”

“小兄弟，干得真棒！”树丛里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不在丛林，我们可寂寞了啊！”巴希拉跑到莫格里光溜溜的脚前。他们一起登上议会岩，莫格里把虎皮平铺在阿凯拉以前坐着的平坦石块上，然后用四个竹片钉好，阿凯拉躺在上面，对议会成员喊起了旧日的号子：“看吧——看仔细了，狼族成员们！”就和莫格里第一次带到这里时喊得一模一样。

自从阿凯拉被废黜之后，狼族就一直没有头领，都是随自己乐意捕猎打斗。但他们出于习惯回答了号子，有些狼因为掉下陷阱腿瘸了，有些因为枪伤跛了脚，有些因为吃了糟糕的食物浑身长满疥癣，还有的失踪了。但他们来了议会岩，所有剩下的狼都来了，他们看见希尔汗剥掉的毛皮铺在岩石上，巨大的爪子连在空落的虎脚上摇摇晃晃。就是那时，莫格里编了一首歌，完全是自行涌上喉咙的，于是他就大声唱出来，一边在那咔嗒咔嗒作响的虎皮上上蹦下跳，一边拿脚跟打着拍子，直到再也喘不过气来，而灰兄弟和阿凯拉就伴着歌词嚎叫着。

“看仔细了，狼族成员们。我是不是遵守了诺言？”莫格里说。狼群于是就大叫“是”，一头毛皮褴褛的狼嚎叫着。

“再重新带领我们吧，噢，阿凯拉啊。重新带领我们吧，噢，人娃娃，因为我们已经厌倦了没有法则，我们想再一次成为自由狼族。”

“不行，”巴希拉咕哝道，“那可行不通。你们一吃饱肚子，就又会重新发疯病。并不是无缘无故要叫你们自由狼族的。你们为自由战斗过了，你们得到了自由。好好享用吧，噢，狼族们。”

“人类和狼族都已经把我赶出来了，”莫格里说道，“现在，我要在丛林里独自捕猎。”

“那么，我们就跟你一起捕猎。”四头狼崽说。

所以，莫格里就走了，那天以后，他就和四只狼崽一起在丛林捕猎。但他并不是一直都一个人，因为几年之后，他长大成人还结了婚。

不过，那就是讲给大人听的故事了。

莫格里之歌

这是他在议会岩在希尔汗的虎皮上跳舞时唱的。

这首莫格里之歌——我，莫格里在歌唱。让丛林

听听我干的事。

希尔汗说他要杀了——要杀！在黄昏的村门口

他要杀了小青蛙莫格里！

他又吃又喝。喝了好多，希尔汗，因为你

什么时候才能再喝呢？睡着了就梦见捕杀。

我一个人待在牧场上。灰兄弟，到我这里来！

到我这里来。单身狼王，因为这里正有一个大猎物！

把那一大群公水牛带上来，蓝皮的公牛群

眼睛怒冲冲。随我的命令把他们来回赶。

你还在睡啊，希尔汗？醒醒，噢，醒醒！我来了，

后面跟着公牛群。

拉玛，水牛头领，跺着脚。

威冈加的河水，希尔汗去哪里啦？

他不是刨坑的伊奇，也不是孔雀马奥，

会飞。他不是蝙蝠蒙，会挂在树枝上。

细竹子一起嘎吱嘎吱，告诉我他逃到哪儿去啦？

噢！他在那儿。啊哈！他在那儿。在拉玛的脚下

躺着那瘸腿！起来，希尔汗！

起来杀啊！肉在这儿，咬断公牛的脖颈啊！

嘘！他睡着了。我们别吵醒他，因为他的力气是

很大的。鸢鹰已经飞下来看到了。黑色的

蚂蚁已经爬上来知道了。他的荣誉

累积得很高。

啊啦啦！我没有衣服裹身。鸢鹰会看见我

赤身裸体。我羞于见到所有这些人。

借我你的外套吧，希尔汗。借我你那有着艳丽条纹的外套

我就可以去议会岩了。

凭赎我的公牛起誓——一个小小的誓

我遵守诺言之前只要你褪下外套。

用小刀，用人类使用的小刀，用猎人

的小刀，我要为我的礼物而弯腰。

威冈加的河水啊，希尔汗把他的皮给了我因为

他对我怀有爱。扯啊，灰兄弟！扯啊，阿凯拉！真重啊

希尔汗的皮。

人类发怒了。他们砸石头，讲小孩的

幼稚话语。

我的嘴在流血。就让我跑开吧。

穿过黑夜，穿过炎热的夜晚，和我一起快跑，

我的兄弟们。我们将离开村子的灯火，然后走进

黯淡的月光中。

威冈加的河水啊，人类已经将我驱逐出来。我

对他们无害啊，但他们却怕我。为什么？

狼族啊，你们也将我驱逐了。丛林对我关闭了

而村庄大门也关闭了。为什么？

就像蒙介于野兽和鸟儿之间，所以我也徘徊

在村庄和丛林之间。为什么？

我在希尔汗的虎皮上舞蹈，但我的心非常沉重。

我的嘴巴让村民砸的石头割裂受伤了，

但我的心很轻盈，因为我已经回到了丛林。

为什么？

这两种东西在我体内纠缠在一起，就像两条蛇在春天

打架。水从我眼里掉下来，然而它掉落时我

笑了。为什么？

我有两个莫格里，但希尔汗的虎皮正在我

脚下。

所有丛林居民都知道我杀了希尔汗。瞧啊——

瞧仔细了，噢，狼族成员们！

啊哈！我的心很沉重，充满了那些我不懂的

事情。

4.白海豹

噢！安静啊，我的宝贝，黑夜就在我们身后，

漆黑的是海水，正闪着墨绿的光芒。

月亮，在碎浪之上，低头寻找我们

在沙沙响的浪窝之间休息。

浪涛相接的地方，就是你柔软的枕头，

啊！疲倦的小鳍足，舒服地蜷起来吧！

风浪吵不醒你，鲨鱼也不会追赶你，

在柔柔起伏的海水怀抱里安睡吧！

——《海豹摇篮曲》

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几年之前一个叫诺瓦斯托什那的地方，那里也叫东北岬，在遥远的白令海的圣保罗岛上。这个故事是冬鹪鹩利莫森告诉我的，那时他被风刮到一艘开往日本的轮船的绳索上，我把他带回我的客舱让他取暖，还喂了他几天直到他又能重新飞回圣保罗。利莫森是只非常古怪的小鸟，但他却知道怎么讲述真相。

除非有事要办，不然谁也不会来诺瓦斯托什那，在那里经常有事要办的只有海豹。夏季时节，他们成千上万地从冰冷的灰蒙蒙海上而来。因为诺瓦斯托什那海滩有全世界最适合海豹的栖居地。

海卡其知道这一点，于是每年春天不管他在哪儿，他都会像一艘鱼雷快艇一样直奔诺瓦斯托什那而来，花上一个月跟同伴打斗好在岩石上争得一个尽量靠近大海的好地方。海卡其已经十五岁了，是一只巨大的灰皮海豹，他肩胛上几乎长满鬃毛，还长有长长的凶恶的犬牙。当他用前面的脚蹼站起来时，他离地超过四英尺高，他的体重，要是有谁曾大胆称过他的话，将近有七百磅重。他全身到处都是疯狂打斗留下的疤痕印记，但他又总是随时都准备好再打上一架。他把头偏到一边，就像是害怕正脸面对敌人一样；然后他的头就像闪电一样射出去，当他的大尖牙牢牢咬在另一只海豹脖子上时，那只海豹如果能逃就会逃走，但海卡其才不会帮助他们。

但是海卡其从不会追赶一头打败的海豹，因为那是违背海滩法则的。他只想在海边有个地方做他的育儿所。但因为每年春天都有四五万其他的海豹也在争抢同样的地方，海滩上响起的哨声、怒吼声和咆哮就已经非常惊人了。

从一座名叫哈金森山的小山上，你可以看见周围超过三英里半的地面全都是打斗的海豹，而在海浪中也到处都是海豹的头，他们也急着登陆加入打斗。他们在碎浪里打，他们在沙滩上打，他们在磨得光溜溜的玄武岩海豹窝里打，因为他们就像男人一样愚蠢而不肯通融。他们的妻子直到五月底或六月初才会登岛，因为她们可不想被撕成碎片；而那些年轻的两岁、三岁和四岁的海豹还不用开始维持家庭，于是就穿过打斗的行列往岛内前进半英里，他们成群结队在沙丘上嬉戏，把那里长出的每一棵绿色植物全都蹭个光。他们被叫作霍鲁斯切奇，也就是“单身汉”的意思，他们的数量单在诺瓦斯托什那可能就有二三十万。

一年春天，海卡其刚打完他第四十五场架，他身段柔软、皮肤光滑、眼神温柔的妻子玛特卡从海里上了岸，海卡其捉住她的后颈把她提起来放进他占领的地盘上，粗鲁地说：“和往常一样晚到。你去哪儿了？”

海卡其待在海滩上的四个月内是不吃任何东西的，所以他的脾气一般都很糟。玛特卡知道最好不要回答他。她环视四周柔声说：“你想得真周到啊。你又抢到了老地方。”

“就应该找以前的老地方，”海卡其说道，“瞧瞧我！”

他被抓伤了，身上有二十个地方都在流血，一只眼睛几乎瞎了，肋侧也是一条条伤痕。

“噢，你真英勇，你真是大丈夫！”玛特卡说着伸展后蹼，“你们为什么不能通点儿事理，安安静静地商定地盘呢？你看起来就像和虎鲸打了一场。”

“从五月中开始，我什么都没做，就只在打架。这一季海滩真是挤得要命。我已经碰到了至少一百头从卢卡农海滩来抢地盘的海豹。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待在自己的地盘？”

“我总是想如果我们改变主意到沃特岛而不是这么个拥挤的地方的话，我们会快乐得多。”玛特卡说。

“呸！只有单身汉才去沃特岛。要是我们也去，他们就会说我们胆小。我们必须维护面子啊，我亲爱的。”

海卡其自豪地把头埋在他肥胖的双肩之间假装睡了几分钟，但其实一直都在密切监视准备战斗。既然所有的海豹和他们的妻子都已经上了岛，你从几英里开外的海面上都能听到他们的喧闹，直盖过最猛烈的暴风雨声。最低统计，海滩上也有超过一百万头海豹——老海豹、海豹妈妈、小宝宝、单身汉们，他们打斗、混战、咩咩叫着爬来爬去，一起玩耍嬉戏——他们成群结队跳进海里，又从海里爬上岸，躺在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上，然后又穿过大雾一对一对前去战斗。诺瓦斯托什那几乎总是大雾天，除了太阳出来的一会儿，阳光照得万物都散发出珍珠和彩虹般的色彩。

玛特卡的孩子柯提卡就出生在那场混战之中，他的头和肩部整个都是灰白色的，长着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就和所有的小海豹一样，但他的外表还是有点儿特别，他的母亲仔细看着他。

“海卡其，”最后她说，“我们的孩子会长成白色的！”

“一派胡言！”海卡其哼了一声，“世上从来就不曾有过白色的海豹。”

“我也没办法，”玛特卡说道，“现在就要有了。”然后她低声温柔地唱起了海豹歌谣，这是所有的海豹妈妈都会唱给她们宝宝的歌：

六周之前你可不能游泳啊，

不然你会头下脚上沉下去呀；

还有夏天的风暴和虎鲸

都是海豹宝宝的敌人呀。

都是海豹宝宝的敌人，亲爱的小老鼠，

最坏最坏的敌人啊；

但是打水吧，茁壮地长吧，

你可不会出差错。

因为你是广阔海洋之子啊！

当然，一开始小家伙是不能明白歌词的。他划着水，往妈妈边上爬去，当他爸爸在和别的海豹打架，大吼着在滑溜溜的岩石上滚上滚下时，他学会了扭到一边去。玛特卡经常下海捕食物，宝宝两天只喂一次，但他把能吃下的都吃了，因此长得很强壮。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去岛内陆，在那里他碰到了成千上万和他年纪相当的小海豹，他们就像小狗一样一起嬉闹，在干净的沙子上睡觉，然后又起来玩耍。海豹窝那边的老海豹不理睬他们，单身汉也都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因此这些宝宝玩得很开心。

当玛特卡从深海捕完鱼返回，她就直接到宝宝们玩耍的地方呼叫他们，就像绵羊呼叫小羊羔一样，然后她一直等到听见柯提卡咩咩的叫声。接着她会沿最笔直的路线向他走去，她用前鳍往外拍打，把那些小海豹撞得四脚朝天，东倒西歪。这里经常有几百只海豹妈妈在游乐场上寻找她们的孩子，孩子们也总是被翻来翻去。但正如玛特卡告诉柯提卡的那样：“只要你不躺在泥巴浆里染上疥癣，不把硬邦邦的沙子蹭到伤口或擦伤的伤痕里，你不在海上狂风暴雨时游泳，什么都不会伤害到你。”

小海豹和小孩子一样都不再会游泳了，但不学会他们就不会开心。柯提卡第一次下海时，一道浪把他卷到超出他深度的外海，他大大的头沉了下去，小小的后鳍却翻了上来，就正和他妈妈在歌里告诉他的一样，要不是下一道浪又把他送回来的话，他可能已经被淹死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着躺在海滩上的水洼里，海浪只能盖住他，他拍着水花就能浮起来，他总是睁大眼睛警惕着可能会伤害到他的大风浪。他用了两周才学会运用前鳍；那两周里，他在水里来回扑腾，不是呛到水直咳嗽，就是咕噜咕噜喝了水，他爬上海滩打个瞌睡，就又回到水里，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真正属于海水了。

然后你就可以想象他和同伴一起度过的时光了，他们躲避在卷浪之下；或者是乘在碎浪浪峰上，随着浪头一起冲到远远的海滩上，“啪”的一声着陆溅起水花。要么就是像老海豹一样用尾巴直立起来，抓挠自己的头；或者是在波浪正好冲刷不到又长满草、光溜溜的岩石上玩“我是城堡之王”的游戏。他不时看见一个薄薄的鳍，就像是鲨鱼的鳍那样，正漂近海滩，他知道那是虎鲸格拉普斯，他够到小海豹就会吃了他们；然后柯提卡就像箭一样冲向海滩，而那鳍就会缓缓摇摆离开，仿佛他本来就没在找任何东西一样。

十月末，海豹们开始以家庭或部落为单位离开圣保罗去往深海，海豹窝上也不再有打斗了，单身汉们就在任何他们喜欢的地方玩耍。“明年，”玛特卡对柯提卡说，“你将成为一个单身汉，但今年，你必须学会怎样捉鱼。”

他们一起出发穿越太平洋，玛特卡向柯提卡展示如何仰躺着睡觉，把鳍都缩在身体两侧，小小的鼻子刚露出水面。再没有比太平洋摇晃的波浪还舒服的摇篮了。当柯提卡感到全身皮肤刺痛时，玛特卡告诉他那是因为他正在学会“海水的感觉”，这种刺痛、发痒的感觉意味着坏天气要来了，他必须拼命游好逃开。

“很快，”她说道，“你就会知道要游到哪里去，但现在我们还是跟着海豚波帕伊斯，因为他非常聪明。”一群海豚正躲在水下破浪前进，小柯提卡尽他最快速度跟着他们。“你怎么知道要去哪里？”他气喘吁吁地问。那群海豚中领头的转着他白色的眼睛躲在下面。“我的尾巴刺痛，小家伙，”他说道，“这说明我身后有暴风雨。跟我来！当你在黏糊糊的海水以南时（他是指赤道），如果你的尾巴刺痛，就意味着你前面有风暴，你必须朝北游。来吧！这里的海水感觉真糟。”

这正是柯提卡学会的很多事情中的一件，他总是在学习。玛特卡教他沿着海底的沙洲追捕鳕鱼和大比目鱼，把三须鳕从他海藻间的洞穴里给绞出来；教他怎样绕过海底一百英寻[1]的失事沉船残骸，鱼群游走时像来复枪子弹一样从一个舷窗冲进去，又从另一个舷窗出来；当整个天空到处都是闪电竞逐时，怎样在浪顶舞蹈，当短尾信天翁和军舰鹰顺风而下时怎么向他们礼貌挥鳍；怎样鳍足紧贴身子蜷起尾巴像海豚一样跳出水面三四英尺高；不要捕食飞鱼，因为他们全身都是骨头；在十英寻深的水下全速前进时怎样一口咬下鳕鱼的肩胛部，永远不能停下来张望小船或是轮船，尤其不能看划艇。六个月以后，柯提卡还不知道的关于深海捕鱼的事也就不值得去学习了。那整段时间，他的鳍足从来没有接触干燥的陆地。

但是有一天，当他半睡半醒躺在胡安费南德兹岛外某处温暖海域时，他感觉浑身懒散无力，就和人类在春天时腿脚无力一样，他记起了四万英里以外诺瓦斯托什那结实的优质海滩，记起了他和同伴们玩的游戏，海藻的气息，海豹的吼叫声和他们的打斗。他当即转身，不停地向北游去，而就在前进的时候，他遇见了几十个同伴，他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他们说：“你好啊，柯提卡！今天我们全都是单身汉了，我们可以在卢卡农那边的碎浪中大跳火焰舞了，还可以在嫩草上玩耍。可话说回来，你是在哪里弄的那身皮呀？”

柯提卡的毛皮现在几乎成纯白色了，尽管他感到非常骄傲，但他只说了句：“快游！我骨子里都在渴望那片土地。”然后他们就都来到了出生的那片海滩，听见老海豹，还有他们的父亲又在翻腾的雾气中打斗。

那晚，柯提卡和一岁的海豹们跳了火焰舞。夏季的夜晚，从诺瓦斯托什那到卢卡农的一路上全都是火光，每只海豹身后都留下一条尾迹，就像烧着的油一样拖在身后，他跳起来时还会有火红的闪光，波浪碎裂成巨大的磷光条纹和旋涡。接着他们到了岛内单身汉们的地盘，在新的野麦田里滚上滚下，讲着他们在海里的故事。他们讲起太平洋来就像是男孩们会谈起曾经采摘坚果的树林一样，如果有人能听懂他们，那他就可以走开绘出一幅从来没有过的大洋地图。三四岁大的单身汉们从哈金森山上轻快地跳下喊：“走开，小家伙们！大海可深得很，你们还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呢。等你们绕过了霍恩角再说吧。嘿，你这一岁大的小东西，你从哪儿弄的这件白外套啊？”

“我没有弄，”柯提卡说道，“是长出来的。”就在他准备掀翻说话者时，沙丘后走出了两个长着黑头发和扁红脸的人，柯提卡以前还从没见过人，他咳嗽着把头低下去一点儿。那个单身汉也只匆匆逃开几码，坐下呆呆瞪着眼看。那不是别人，而是岛上捕海豹的首领克里克·布特林和他的儿子帕特拉蒙。他们从离海豹窝不到半英里的小村庄而来，正在决定要把哪些海豹赶进宰杀圈里——因为海豹是要赶的，就像绵羊一样——稍后再做成海豹皮夹克。

“嗬！”帕特拉蒙说道，“瞧！这里有只白海豹！”

克里克·布特林尽管蒙了一层油烟，脸色却还是变得煞白，因为他是阿留申人，阿留申人都不太干净。接着他就开始低声祈祷：“别碰他，帕特拉蒙。自打——自打我出生以来，还从没有见过白海豹。这说不定是扎哈罗夫的鬼魂。去年他在一场大风暴中失踪了。”

“我不会靠近他的，”帕特拉蒙说道，“他可不吉利。你真觉得他是老扎哈罗夫重现吗？我还欠他几个海鸥蛋呢。”

“别看他，”克里克说道，“掉头去赶那些四岁的吧。工人们今天该剥下两百张海豹皮，但这一季才开始，他们又是新手。一百头应该够了。赶快！”

帕特拉蒙在一群单身汉面前咔咔敲打一对海豹的肩胛骨，他们都停下来愣住了，噗噗吹气。然后他就走近些，海豹们开始移动，克里克带着他们走向内陆，而那些海豹从没试图返回他们同伴身边。成百上千上万头海豹看着他们被赶走，但他们还是照旧继续玩耍。柯提卡是唯一提出质疑的，而他的同伴也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任何理由，除了说这些人每年有六周到两个月的时间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赶走海豹。

“我要去跟着。”他说，他沿着那群海豹的尾迹拖着脚蹼走，眼睛几乎要从头上瞪出来了。

“那只白海豹跟着我们来了，”帕特拉蒙喊道，“这还是头一次有海豹独自跑来屠宰场呢！”

“嘘！别回头看后面，”克里克说道，“那是扎哈罗夫的鬼魂！我必须和祭司说说这事。”

到屠宰场的路只有半英里，但走起来要花上半小时，因为如果海豹走得太快，克里克知道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发热，然后剥皮的时候毛就会一块块脱落。所以他们走得非常慢，他们经过海狮颈，经过韦布斯特宅邸，直到来到海滩上的海豹看不见的萨尔特宅邸。柯提卡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充满好奇。他以为他到了世界尽头，但他身后海豹窝传来的吼叫声还和隧道里的火车鸣叫那样响亮。然后克里克在苔藓上坐下来，拉出一只青灰色手表好让赶着的海豹群降温三十分钟，柯提卡听见雾汽凝成的水珠从他便帽的边缘滴下来。然后十到十二个人走上来，每个人都拿着一支三四英寸长的包铁皮的木棒，克里克就指出两三只让同伴咬伤或是太烫的海豹，那些人就用他们那海象脖子皮做成的厚靴子把那几只海豹踢到一边，克里克接着说：“开始吧！”这些人就拿着棒子用他们最快速度敲打这些海豹头部。

十分钟以后，小柯提卡就再认不出他的朋友们了，因为他们鼻子到后蹼的皮都被撕开了，扯下来，然后扔到地上堆成一堆。柯提卡受不了了。他掉头飞奔回海里去（海豹是可以用很快的速度跑上一会儿的），他刚长出的短短胡须因恐惧而倒竖起来。在海狮颈，大海狮们坐在海滩边上。他双鳍举在头顶跳进冰凉的海水，在里面摇晃，痛苦地喘着粗气，“这是什么？”一只海狮粗鲁地说，因为海狮有个规矩，他们的地盘只容许海狮进入。

“我很孤单，非常孤单！”柯提卡说道，“他们正在所有的海滩上屠杀所有的单身汉！”

那只海狮转头朝向内陆，“胡说！”他说道，“你的朋友们还和以前一样在大声吵闹。你一定是看到老克里克把一群海豹剥光了。他都那样干了三十年了。”

“真可怕。”柯提卡说，一道浪淹没了他，他退回水里，一边划动双鳍打旋，在离一块豁口岩石三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

“对一个一岁的海豹来说，你干得可真漂亮！”那海象说道，他能欣赏高明的泳技，“我想在你看来，那可是相当可怕，但是如果你们海豹年复一年往这里来，人类当然就会知道，除非你们能找到一个人类没有到过的小岛，不然你们一直会被赶走。”

“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小岛吗？”柯提卡问道。

“我已经跟着波尔图（大比目鱼）二十年了，但我还是没有找到这样的地方。但瞧瞧你——你似乎很喜欢和长辈说话——你要是去海象小岛的话，就和海维奇谈谈。他可能知道些事情。别像这样急着走啊。可是要游六英里呢，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会先上岸，小睡一会儿，小家伙。”

柯提卡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所以他就绕着游回自己的海滩，上了岸，睡了半个小时。就和所有的海豹一样，他睡觉的时候浑身抽动。然后，他径直赶往海象岛去，那是一个低矮多岩的小岛，差不多正好位于诺瓦斯托什那东北方，到处都是礁石、岩块和鸥鸟的巢，那里只有海象聚集成群。

他紧贴着老海维奇上岸——那是只大块头、面貌丑陋的北太平洋海象，他浑身浮肿还长满了疙瘩，脖子粗，还有满口长尖牙，除了睡觉的时候以外，他没有任何礼貌，那时他正在睡觉，后鳍在海浪里若隐若现。

“醒醒！”柯提卡叫道，因为海鸥叫的声音很大。

“哈！嗬！哼！什么事？”海维奇说，他用长尖牙敲了旁边的海象一下，叫醒了他，他又叫醒了下一只，下一只又敲了旁边的一只，这样继续下去直到他们都醒过来，他们朝每个方向瞪眼就是不看正确的地方。

“嘿！是我啊。”柯提卡说着从海浪里浮起来，看着就像一个小小的白色鼻涕虫。

“好吧！我还是被——剥了皮吧！”海维奇说，他们全都看着柯提卡，就和你能想象到的一样，一个俱乐部里昏沉沉的老绅士都盯着一个小男孩看。也是那时，柯提卡不再在乎听到剥皮的事，他已经看够了。所以他叫出来：“有没有什么地方海豹可以去又没有人类去过的？”

“去找出来吧，”海维奇说着闭上眼睛，“走开。我们现在忙着呢。”

柯提卡像海豚一样跃到空中，竭尽所能地大声喊：“吃蛤的家伙！吃蛤的家伙！”他知道海维奇这辈子都没捉到过一条鱼，一直吃蛤蛎和海藻，尽管他假装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那些一直在等待机会发狂的北极鸥、三趾鸥和角嘴海鸥自然就开始唳叫起来，而且——利莫森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在海象小岛上开枪，将近五分钟你都听不见枪响。因为所有的居民都在狂喊尖叫着：“吃蛤蛎的家伙！斯塔利克（老东西）！”而海维奇就从一边翻到另一边，又是咕噜又是咳嗽。

“现在你要说了吧？”柯提卡大声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去问海牛，”海维奇说道，“要是他还活着，他能告诉你。”

“我碰到他的时候，我怎么知道他就是海牛呢？”柯提卡说着掉转方向。

“他是大海里唯一比海维奇还丑的家伙，”一只北极鸥在海维奇鼻子下打着旋儿尖叫，“他更丑，脾气更糟！那个斯塔利克！”

柯提卡游回诺瓦斯托什那，留下海鸥们在那儿尖叫。回去后他发现他只是稍微试着为海豹找个清静的地方，但谁也不支持他。他们告诉他人类过去一直都会来赶单身汉——这是一天工作的一部分——而且如果他不喜欢看丑陋的东西，他本就不该到屠宰场去。但是其他的海豹以前都没有屠宰过程，而这正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另外，柯提卡还是只白海豹。

“你必须做的，”老海卡其听了他儿子的历险之后说道，“就是长大，当一个你爸爸这样的大海豹，然后在海滩上有个育儿窝，然后他们就会把你丢在一边了。再过五年，你应该就能为自己而战。”就连他温柔的妈妈玛特卡也说：“你永远也不可能阻止屠杀。到海里去玩耍吧，柯提卡。”于是柯提卡就走开了，他小小的心脏沉甸甸的，跳起了火焰之舞。

那年秋天，他尽早离开海滩，独自出发了，因为他倔强的脑袋里有了一个想法。他要去找海牛，如果大海里有这个家伙的话，他还要去找个清静的岛屿，那里有结实的海滩可供海豹生活，人类也够不到他们。因此，他独自找啊找啊，从北太平洋到了南太平洋，一昼夜要游上三百英里。他遇上的险情讲也讲不完，还几乎被晒鲨、斑点鲨和双髻鲨捉住，他还遇见了所有在海里蹿上蹿下不值得信赖的恶棍，还有笨重却有礼的鱼，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几百年并为此自豪的红斑扇贝。但他从没遇见海牛，也从没找到一个梦想的海岛。

如果有一个优质结实的海滩，后面又有斜坡可供海豹在上面玩耍，那里的地平线上就总有捕鲸船在熬炼鲸脂，冒出浓烟，柯提卡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或者他看见曾有海豹来过这个岛，然后被宰了，柯提卡就知道这里曾来过人，他们还会再来。

他找到一只短尾巴的老信天翁，信天翁告诉他克尔格伦岛正是太平清静的好地方，但当他到达的时候，那里正电闪雷鸣下起了雨夹雪，他几乎在险恶的黑悬崖上撞得粉身碎骨。但当他顶着狂风走出来时，他看见就连这里也曾有过海豹窝。他到过的所有岛上都是这样。

利莫森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岛屿名单，柯提卡按着他的话找了五季，每年在诺瓦斯托什那休息四个月，那几个月，单身汉们都习惯于取笑他和他幻想的岛屿。他到过加拉帕格斯，赤道上一个干得恐怖的地方，在那里他几乎被烤死；他去过佐治亚群岛、奥克尼群岛、绿宝石岛、小南丁格尔岛、高夫岛、布维岛、克洛塞斯，甚至去过好望角以南的一个小小的岛。但所有海上的居民都告诉他同样的事情。海豹们曾来过这些岛上，但人类的屠杀把他们都赶走了。甚至当他游出太平洋几万英里到达一个叫克里恩斯角的地方（就是当他从高夫岛返回的时候），他在一块岩石上发现一些皮毛乱糟糟的海豹，他们告诉他这里也有人类来过。

那几乎打碎了他的心，他绕着霍恩回到了自己的海滩；在北上的途中，他在一个都是绿树的岛上上了岸，在那里他看见一头很老很老、奄奄一息的海豹，柯提卡为他捉了鱼，并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了他。“现在，”柯提卡说道，“我要回诺瓦斯托什那了，就算我和单身汉被赶进了屠宰场，我也不会在乎了。”

老海豹说：“再试一次。我是已经灭绝的马萨弗埃拉海豹中的最后一只，在那些人类成千上万屠宰我们的日子，海滩上曾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有一天会有一只白海豹自北而来，带领海豹去一个清静的地方。我老了，我将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了，但其他海豹可以。再多试一次吧。”

柯提卡翘起胡须（那胡子真美）然后说：“在所有诞生在海滩上的海豹中，我是唯一一只白色的，而且不管黑海豹还是白海豹，只有我想要寻找新岛屿。”

这极大地鼓舞了他，那年夏天，等他回到诺瓦斯托什那，他的妈妈玛特卡恳求他结婚然后安定下来，因为他已不再是个单身汉而是一只成年海豹了，他的肩胛骨上生着卷曲的白色鬃毛，像他父亲一样壮实高大、生猛威风。“再给我一季时间吧，”他说道，“记住，妈妈，在海滩上冲得最远的总是第一道浪。”

奇怪的是，还有另一只海豹觉得她也应该推迟到来年再结婚，于是在起程进行最后一次寻找的前夜，柯提卡和她在卢卡农海滩上跳了整夜的火焰舞。这次，他往西前进，因为他跟上了一大群大比目鱼，为了保持充沛的体力，他每天至少要吃一百磅鱼。他追着他们直到精疲力竭，于是他就蜷起身，睡在冲往柯帕岛的巨浪窝里。他很熟悉这片海岸，所以大概午夜时，他感到自己轻轻撞到一片海草上，他说：“嗯，今晚的潮汐很猛。”然后他在水下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舒展身子。接着他像猫一样跳了起来，因为他在大片海水中看见一些庞然大物正探头探脑在海草边缘啃食。

“凭麦哲伦海峡的巨浪起誓！”他从胡子之下的嘴里发出声音，“深海里的那些居民是谁？”

他们既不像海象、海狮、海豹、熊、鲸、鲨鱼、鱼、乌贼，也不像柯提卡以前见过的蛤蛎。他们长度在二十到三十英尺之间，他们没有后鳍，只有一条铲状的尾巴，看上去好像是用潮湿的皮革削成的。他们的头部是你曾见过长得最蠢的，当他们不吃草时，就用尾巴末梢在深海里保持平衡，他们彼此庄重地鞠躬，像一个胖人挥舞手臂一样舞动自己的前鳍。

“嗯哼！”柯提卡说道，“祝捕猎顺利，各位绅士们？”那些庞然大物像青蛙仆从一样鞠躬并挥舞前鳍作答。等他们开始再次进食的时候，柯提卡看见他们的上唇裂成两半儿，那两半上唇能拉开一英尺远，然后再吃进一整蒲式耳那么多的海草。他们把那些海草卷进嘴里，然后就正经地咀嚼了起来。

“那种吃法可真是够邋遢的。”柯提卡说。他们又鞠躬，柯提卡失去了耐性。“很好，”他说道，“就算你们的前鳍恰好多出一个关节，那你们也不必如此卖弄吧。我看见你们鞠躬非常的优雅，但我应该知道你们的名字啊。”那裂开的上唇蠕动张，呆呆的绿眼睛瞪着，但他们没有出声。

“好吧！”柯提卡说道，“你们是我已经见过的唯一比海维奇还要丑的生物——而且你们更不懂礼貌。”

然后他闪念记起当他还是个一岁大的小家伙时在海象小岛北极鸥对他喊的话，他在水中向后一翻，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最终找到了海牛。

海牛们继续撕扯吞食海草，柯提卡用每一种他在旅途中学会的语言问他们问题，海中居民的语言类别几乎和人类一样多。但海牛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他们不能说话。他们脖子上本应该有七节骨头，但实际只有六节，他们说这使得他们在海里即使是和同类也无法交流。但是，如你所知，他们在前鳍上多一个关节，通过上下和向前挥舞，他们做出了一种类似笨拙的电报代码的回答。

到天亮时，柯提卡的鬃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耐性也去了死螃蟹才去的地方。然后海牛开始非常缓慢地往北上，还不时地停下来可笑地鞠躬商谈，柯提卡跟着他们，他对自己说：“像这么愚蠢的种族，如果不是找到了安全的岛屿，可能早就被杀光了。对海牛足够安全的地方对海豹也足够了。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他们赶快。”

这种前进方式令柯提卡厌烦。海牛群一天赶的路绝不可能超过四五十英里，夜间还要停下来进食，并且一直与海岸挨得很近。但不管柯提卡是绕着他们转圈，还是游在他们上面，游在他们下面，他都不能要他们游快半英里。他们到了更远的北方之后，就每隔几个小时举行一次鞠躬商谈，柯提卡差点儿不耐烦得要把胡子咬掉了，直到他明白他们是在追随一股暖流之后，他才对他们多了几分敬意。

一天晚上，他们沉下了闪耀的海水——像石头那样下沉——自打见到他们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快游。柯提卡跟着，那速度令他震惊，因为他从来做梦也没想到海牛还会是游泳好手。他们朝着岸上的一块悬崖进发——那面悬崖伸进深深的海底，他们钻进悬崖底部一个离海面二十英寻的黑暗洞穴里。他们游了很久很久，在跟随他们穿越黑暗隧道之前，柯提卡早已亟需新鲜空气。

“我的头啊！”他说着远远升上另一端水面，噗噗大口喘气，“真是潜了好久，但倒也值。”

海牛们分开来，沿着这片柯提卡所见过最优质的海滩边缘慵懒地巡视。那里有绵延数英里、打磨得光溜溜的岩石正好适合做海豹的育儿窝，在那岩石后面还有结实的嬉戏沙地斜伸向内陆，有浪头可供海豹在里面跳舞，有高草可供打滚，还有沙丘可以爬上爬下。最好的是，柯提卡从海水里感觉出这里以前从没有人来过，这一点真正的海豹是从不会被骗的。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确认这里是不是适合捕鱼，然后他沿着海滩边游边计算在这翻腾着的美丽雾气中到底隐藏有多少喜人的低矮沙岛。在远远的北面海上，有一排沙洲、浅滩和岩礁，船只永远也不可能靠近海滩六英里以内，在这些群岛和陆地之间又伸展着一片深海，一直延伸到那片垂直的悬崖边，而隧道就在那悬崖下面的某处。

“这完全又是一个诺瓦斯托什那，但要好上十倍，”柯提卡说道，“海牛肯定比我估计的要聪明。就算这里有人，他们也不可能从悬崖上下来，而这片伸展到海里的浅滩会把船撞成碎片。如果说海里有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他开始想念那些他留在身后的海豹，但尽管他急着想返回诺瓦斯托什那，他还是彻底地探寻了一番这个新国度，这样他就可以回答所有的问题了。

接着他往下潜好确定隧道的入口，一路加速南下。除了海牛和海豹，谁也不曾梦想过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柯提卡回望那些悬崖，他自己也几乎不敢相信他曾游到过那下面。

他花了六天时间才回到家，尽管他游得并不慢；当他正好在海狮颈登陆时，他最先遇见的就是一直在等待他的那只海豹，而她从他的眼神里就看出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他梦想的岛。

但当他告诉那些单身汉、父亲海卡其和所有其他的海豹时，他们都嘲笑他，一只和他年纪相当的年轻海豹说：“这一切都非常好，柯提卡。但是你不可能从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跑来命令我们就这样离开吧。记住我们一直在为我们的育儿窝战斗，这样的事情你从未做过。你更喜欢在海里游荡。”

其他的海豹也都嘲笑这一点，那只年轻的海豹开始把头从一边扭向另一边。那一年他刚结婚，正为育儿窝的事非常烦恼。

“我没有窝需要我来战斗啊，”柯提卡说道，“我只想给你们展示一个会为你们提供安全的地方。打架又有什么用。”

“噢，你要是退缩了，当然我就再没多的可说。”那只年轻海豹难听地笑着。

“如果我赢了，你们就会和我一起来吗？”柯提卡说。他的眼里冒出绿光，因为他为必须打架而非常愤怒。

“很好，”年轻海豹无所谓地说，“要是你赢，我就去。”

他没有时间再去改变主意了，因为柯提卡的头射了出去，牙齿咬进年轻海豹脖颈之下的油脂里。接着他朝后一蹲把对手拖下了海滩，摇晃他，把他撞翻过来。然后柯提卡对海豹们吼道：“过去的五年里，我为你们尽了最大努力，但不把你们的脑袋从愚蠢的脖子上拽下来，你们是不会相信的。我现在就来教教你们。你们可小心了！”

利莫森告诉我他这辈子还从没有——利莫森每年都要看见一万只大海豹打架——他这短短的一辈子从没有见过像柯提卡那样对海豹育儿营发起进攻的。他扑上能找到的最大的海豹，咬住他的喉咙，掐住他、猛撞他、重击他，直到他咕哝求饶，然后才把他扔在一边继续朝下一只发起进攻。你知道，柯提卡从没像这些大海豹一样每年都要禁食四个月，而他的深海游历又令他保持了完美的身体条件。另外，最好的一点在于，他此前从没打过架。他卷曲的白色鬃毛愤怒地竖直，眼中冒出火焰，大犬牙闪闪生辉，看上去威风凛凛。他的父亲老海卡其看他正撕咬过来，把那些老灰海豹像大比目鱼一样拖来拽去，把年轻的单身汉们撞得东倒西歪，老海卡其咆哮一声，喊道：“他或许是个傻子，但他是海滩上最能打的！可别掀翻了你的父亲啊，我的儿子！他是支持你的！”

柯提卡也咆哮回应，于是老海卡其摇摇晃晃地加入战斗行列，他胡须倒竖，吼声像个火车头，而玛特卡和那只准备嫁给柯提卡的海豹都退到一边欣赏着她们的丈夫。那真是漂亮的一仗，只要看见有谁还敢抬头，父子俩就打过去，直到谁也不敢抬头，他们就怒吼着肩并肩在海滩上神气地走来走去。

晚上，当北极光刚刚在雾气中闪烁发亮时，柯提卡爬上一块岩石向下眺望七零八落的海豹窝和那些撕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海豹。“现在，”他说道，“我可是给你们上了一课。”

“我的头啊！”老海卡其说着僵硬地站起身来，因为他也伤得厉害，“就算是虎鲸也不可能把他们打得更狠了。儿子，我为你骄傲，而且，我还要和你一起去你的岛上——如果有这样的地方的话。”

“听着，你们这些海里的肥猪，谁和我一起去海牛的隧道？回答我，不然我就再给你们上一课！”柯提卡吼道。

喃喃声就像潮汐的波浪在海滩涨涨落落。“我们去，”成千上万疲倦的声音说道，“我们将追随柯提卡，我们将追随白海豹。”

然后柯提卡就把头低到两肩之间，自豪地闭上了眼睛。他不再是一只白海豹了，他从头到尾都染成了红色。但就算这样，他也不屑于打量或触碰任何一道伤口。

一周后，他和他的队伍（将近十万只单身汉和老海豹）北上去了海牛的隧道，柯提卡带领着他们，而待在诺瓦斯托什那的海豹们则称他们是蠢货。但来年春天，他们全部在太平洋的渔场相遇了，柯提卡的海豹们说了关于海牛隧道之外的新海岸的故事，越来越多的海豹离开了诺瓦斯托什那。当然了，这一切并没有立刻实现，因为海豹们并不是十分聪明，他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在脑子里转过弯来。但年复一年，越来越多的海豹从诺瓦斯托什那、卢卡农和其他育儿营离开去了清静避世的海滩，柯提卡要在那里坐上一整个夏天，每年他都变得更大、更肥、更壮，而单身汉们就绕着他，在那片从没有人到过的大海里玩闹。

卢卡农

这是一首动听的深海之歌，圣保罗所有海豹在夏季重返他们的海滩时都会唱，是一首非常悲伤的海豹赞美诗。

清晨我遇上我的同伴（而且，噢，可是我老了！）

他们在夏季海潮翻卷的暗礁上吵闹；

我听见他们的齐唱声淹没了浪涛的歌声——

卢卡农的海滩啊——有两百万个声音那么大。

咸水湖畔舒适栖息地的歌，

吹倒沙丘的鼓风队伍的歌，

把海水搅成火焰的午夜舞蹈的歌——

卢卡农的海滩啊——在捕豹人还没来之前！

清晨我遇上我的同伴（我再也不会遇见他们了！）

他们成群结队来来往往，黑压压盖住了整片海滩。

在远处泡沫斑驳的海上，声音能传到的远处，

我们欢迎登陆的队伍，我们唱着歌欢迎他们踏上海滩。

卢卡农的海滩啊——冬日的小麦长得那么高——

湿淋淋的青苔沙沙响，海上雾气浸透了一切！

我们玩耍的台地，全都磨得一片平滑，闪着光泽！

卢卡农的海滩啊——我们出生的家乡！

清晨我遇上我的同伴，一支溃散的队伍。

人们从海里射我们，在地上敲我们的头；

人们把我们像蠢绵羊一样赶到盐场去驯服，

但我们仍唱着卢卡农的歌——在捕豹人还没来之前！

掉头吧，掉头往南吧，噢，海豹们，去吧！

向深海之王诉说我们悲伤的故事吧。

从前，如鲨鱼卵一般寂寥，暴风雨猛冲上岸，

卢卡农的海滩啊，再也不认识他们的子孙！

5.里奇—提奇—塔维

在他走进的洞穴那里，

红眼睛的对皱皮肤的说，

听小红眼睛说些什么：

“纳格，出来和死神舞蹈吧！”

眼对眼，头对头，

（保持好距离，纳格。）

当一方死去，这就会结束；

（如你乐意，纳格。）

转来转去，扭来扭去——

（逃吧，躲起来吧你，纳格。）

哈！戴兜帽的死神失手了！

（悲哀发生于你身，纳格。）

这是里奇—提奇—塔维单枪匹马打了光辉一仗的故事，发生在习高利军营驻地宽敞的平房澡堂里。有长尾缝叶莺达奇帮他忙，有从来不敢跑到地板中央而只敢沿着墙根爬行的麝鼠丘琼德拉给他出主意，但真正战斗的还是里奇—提奇。

他是一只猫鼬，皮毛和尾巴都长得像小猫，而脑袋和习性又很像鼬鼠。他的眼睛和嗅个不停的鼻子尖儿是粉红色的。他可以随自己高兴选择用任意一条腿，不管是前腿还是后腿，挠身子的任何地方。他能让尾巴蓬起来，直到看起来像个刷瓶子的刷子，当他在高高的草丛中匆匆穿行时，他会发出战斗号子：“里奇—提奇—提奇—提奇—查克！”

一天，一场夏季大洪水把他从他和父母亲一起居住的鼠洞里冲了出来，洪水把他冲下了路旁的水沟，他一路又是踢打，又是咯咯叫。在那里，他找到一束浮在水面的草丛，就紧紧抓住，直到失去了知觉。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条花园小路的中间，实在是又湿、又脏，一个小男孩说：“这里有一只死猫鼬，我们为他举行葬礼吧。”

“别，”他妈妈说道，“我们把他拿进去烘干吧，说不定他还没有真正死去呢。”

他们把他拿进了屋子，一个大个子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把他捡起来，说他并没有死，只是被呛住了。所以他们用棉毛絮把他包起来，放在一堆小火上烤暖和，然后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喷嚏。

“现在，”那个大个子男人（他是个英国人，才刚刚搬进军营驻地），“别吓着他，我们来看看他要做什么。”

想吓着猫鼬，这可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从鼻子到尾巴全都充满了好奇心。所有猫鼬家族的格言都是“快跑过去看看是什么事”，而里奇—提奇确实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猫鼬。他看着棉毛絮，断定这不好吃，于是就绕着桌子奔跑，坐下理顺自己的皮毛，搔着痒，然后跳上那个小男孩的肩膀。

“别害怕，泰迪，”他父亲说道，“那是他交朋友的方式。”

“啊！他在挠我的下巴。”泰迪说。

里奇—提奇从男孩的衣领和脖子之间往下看，嗅他的耳朵，然后爬到下面的地上，坐下来蹭自己的鼻子。

“天啊，”泰迪的母亲说道，“这就是野生动物啊！我猜他这么温驯是因为我们对他很好吧。”

“所有的猫鼬都是这样的，”她丈夫说道，“如果泰迪没有拎着尾巴把他捡起来，或者没有把他关进笼子里，他会一整天在屋子里跑进跑出的。我们给他点儿什么东西吃吧。”

他们给了他一小块生肉。里奇—提奇非常喜欢吃，等他吃完，他就走出去到了阳台上，他坐在阳光里蓬起毛皮，好让它干透。然后他感觉舒服多了。

“这间屋子里值得看个究竟的东西，”他自言自语，“比我家族所有成员一辈子能看到的还要多。我一定要留下来看个究竟。”

那天，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在屋子游荡，他还差一点儿把自己溺死在浴桶里，把鼻子伸进写字台上的墨水里，他还被那个大个子男人的雪茄头烧了鼻子，因为他爬上他的膝盖想看看他怎么写字。夜幕降临时，他跑进泰迪的儿童室去看煤油灯怎么点燃。当泰迪上床的时候，里奇—提奇也爬了上去。但他可是一个不休息的同伴，因为夜里听到所有的响动他都要爬起来看看那声音是什么发出来的。泰迪的母亲和父亲最后一件事就是走进来看看他的儿子，而里奇—提奇正醒在枕头上。“我可不喜欢这样，”泰迪的母亲说道，“说不定他会咬这孩子的。”“他不会做这种事的，”父亲说道，“泰迪和那个小动物在一起比有猎犬守护他还要安全呢。要是现在有一条蛇进了儿童室——”

但泰迪的母亲才不会想象任何像这样可怕的事情。

清晨很早里奇—提奇就骑在泰迪的肩头来阳台上吃早餐，他们给了他香蕉和一些煮熟的鸡蛋。他一个换一个坐在他们的膝盖上，因为每一只有着良好教养的猫鼬都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只家养猫鼬，然后拥有房间能在里面奔跑的权利。里奇—提奇的母亲（她以前住在习高利将军的宅子里）曾仔细告诉过里奇—提奇如果遇到白人该怎么做。

然后里奇—提奇走出去到了花园里去看看有什么可看的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花园，只有一半开垦出来种上了和凉亭一样高大的灌木丛，还种着尼尔元帅玫瑰、酸橙和甜橙树，一丛丛的竹子，还有一块块高草。里奇—提奇舔了舔嘴唇。“这可是个绝佳的狩猎场。”他想到这里尾巴就蓬得像瓶刷子一样，他在花园里上上下下快速跑来跑去，嗅嗅这里又闻闻那里，直到听见荆棘丛里传来一阵悲痛的声音。

那是长尾缝叶莺达奇和他的妻子。他们把两片树叶拉到一起，用纤维把树叶边缘缝起来，里面填上棉絮和柔软的绒毛做了一个漂亮的巢。鸟巢来回摇晃，他们坐在边上哭泣。

“发生什么事了？”里奇—提奇问。

“我们真惨，”达奇说道，“我们的一个宝宝昨天从巢里掉出去被纳格吃掉了。”

“嗯！”里奇—提奇说道，“那真是够伤心的——但我是新来到这里的。纳格是谁？”

达奇和他的妻子只是缩下巢里去没有回答，因为从灌木根部茂盛的草丛中传出了一阵低低的咝咝声——那可怕又冷冰冰的声音使得里奇—提奇跳出了两英尺远。然后从草丛中一英寸一英寸地升起了大黑眼镜蛇纳格的脑袋和宽宽的兜帽，他从舌头到尾巴足有五英尺长。他将三分之一的身体抬离地面，摇晃着保持平衡，完全就像是一簇风中的蒲公英，然后他用他邪恶的蛇眼打量着里奇—提奇，不管蛇在想什么，那双眼睛也绝不会改变他们的神情。

“谁是纳格？”他说道，“我就是纳格。当第一条眼镜蛇伸展他的兜帽为正在睡觉的大梵天神遮挡太阳的时候，大梵天神就在我们所有蛇类身上做下了他的记号。瞧瞧，害怕吧！”

他把兜帽伸展得比以前更大，里奇—提奇看见那兜帽后面的眼镜记号，看上去就像是钩眼扣的扣眼。他害怕了有一分钟，但一只猫鼬也不可能害怕很长时间，尽管里奇—提奇以前从没碰见过活的眼镜蛇，他的母亲却喂他吃过死眼镜蛇，而他也知道一只成年猫鼬一生的事业就是要和蛇战斗，然后把蛇吃掉。纳格也知道这一点，在他冷冰冰的心底，他也是害怕的。

“好吧，”里奇—提奇说着又蓬起了尾巴，“不管你有没有记号，你觉得吃掉从巢里掉出来的幼鸟是正确的行为吗？”

纳格正暗自思忖，他注视着里奇—提奇身后草丛中最细微的动静。他知道花园里有了猫鼬意味着他和他的家族迟早要丧命，但他想让里奇—提奇放松警惕。所以他稍稍低下头，把头偏向一边。

“让我们谈谈，”他说道，“你能吃蛋。为什么我就不能吃鸟？”

“你后面！看你后面！”达奇叫道。

里奇—提奇知道最好不要浪费时间去看。他竭尽所能高高跳到空中，正对着他身下的就是纳格凶恶妻子纳格伊娜旋扑过来的脑袋。趁着他说话的时候，她蹑手蹑脚爬到了他身后想咬死他。他听见她残酷的嘶叫声，她扑了个空。他几乎落在她背上，如果他是一只老猫鼬，他就知道当时就是一口咬断她脊背的最好时机，但他担心眼镜蛇恐怖的掉头袭击。他确实咬了，但咬的时间不够长，就跳起来躲开那扫过来的尾巴，留下咬伤的纳格伊娜怒气冲冲。

“坏死了，达奇坏死了！”纳格说着用尽最大力气向荆棘丛中的鸟巢扫去。但达奇把巢筑在蛇够不到的地方，巢只是来回摇晃着。

里奇—提奇感到双眼变红发热（当猫鼬的眼睛变红的时候，就是他发怒了），他于是蹲在自己的尾巴和后腿上，像只小袋鼠，环视着四周的一切，愤怒地吱吱叫。但是纳格和纳格伊娜已经在草丛中消失了。当一条蛇攻击失败时，他从来不出一声或是给出任何信号说明接下来会做什么。里奇—提奇不想跟着他们，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同时对付两条蛇。所以他慢慢跑到屋子旁边的石子路上，坐下来思忖。这对他来说可是件重要的事。

如果你读过过去的自然界历史书，你就会发现书上说当猫鼬和蛇打斗，然后又碰巧被咬伤，他就会跑开去吃些草药来疗伤。这并不正确。胜利只在于眼疾脚快——蛇类疾扫而猫鼬迅速跳开——但因为没有视线能跟上蛇类攻击时脑袋的移动，这就使得事情比任何神奇的草药都要精彩。里奇—提奇知道自己还只是一只年轻的猫鼬，而想到自己设法躲开了背后扫过来的蛇，他高兴极了。这让他非常自信，等泰迪跑到小路上来，他已经准备好接受爱抚了。

但正当泰迪弯腰的时候，灰尘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一个细小的声音说：“小心哦。我可是致死的！”那是卡莱特，一种蒙满灰尘的棕色小蛇，他们专门钻在灰尘里，被他们咬一口就和眼镜蛇一样危险。但因为很小，所以谁也不会想到他，所以他对人类的威胁更大。

里奇—提奇的眼睛又涨红了，他用一种从家族继承而来的独特的摇摆姿势冲卡莱特跳过去。那姿势看起来非常有趣，但那步伐又十分平衡，你可以从中飞奔向任何你想去的方向，而在对付蛇的时候，这可是一项优势。他正在做一件比和纳格战斗要危险得多的事情，要是他知道就好了，因为卡莱特是如此之小，又能如此迅速地转身，除非里奇—提奇紧贴着他脑袋后面咬下去，不然他的眼睛或嘴唇就可能被蛇转身击中。但里奇—提奇不知道。他的眼睛完全涨红了，他前后摇晃，寻找着有利位置。卡莱特发动攻击了。里奇—提奇跳到一旁准备迎上去，但那小小的蒙满灰尘的凶恶灰脑袋差一点儿就击中他的肩膀，他不得不跳过那蛇身，而蛇脑袋紧紧跟着他的脚跟儿。

泰迪朝屋子喊道：“噢，看这儿！我们的猫鼬正在和一条蛇搏杀呢。”然后里奇—提奇听到泰迪母亲发出一声尖叫。他的父亲拿着一根棍子冲出来，但等他赶来的时候，卡莱特一下刺得太远，里奇—提奇一跃骑到蛇背上，他把头低到前腿之间，咬住他能捉住的蛇背最高点，然后又滚到一旁。那一口让卡莱特瘫了下来，然后里奇—提奇就准备依照家族习惯从尾巴开始把他全部吃掉，但他想起一顿饱餐会让猫鼬行动迟缓，如果他想要随时保持充沛的体力和敏捷的动作，他就必须瘦一点儿。

他走到蓖麻树丛下好洗个灰土浴，泰迪的父亲则捶打着死去的卡莱特。“那又有什么用？”里奇—提奇想着，“我都全部搞定了。”然后泰迪的母亲就把他从灰尘里捡起来抱着，哭喊着说他把泰迪从死亡边缘救了下来，泰迪的父亲说他的到来真是上天的旨意，而泰迪则瞪大吓坏的双眼看着。里奇—提奇看到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觉得相当滑稽，当然了，这些他也无法理解。泰迪的母亲可能只是因为他在灰土里玩闹而爱抚他。里奇感到自己非常享受这一切。

那天晚餐时，他在桌子上的葡萄酒杯中间走来走去，可以往嘴里塞满三倍美味的东西。但他记着纳格和纳格伊娜，想着虽然有泰迪母亲的拍打和爱抚，坐在泰迪肩上也非常舒服，但他的眼睛还是会不时涨红，然后他就会发出长长的战斗号子“里奇—提奇—提奇—提奇—查克”！

泰迪把他带到床上，并坚持要里奇—提奇睡在他的下巴下面。里奇—提奇很有教养，他没有撕咬挠抓，但等泰迪一睡着，他就绕着屋子开始夜巡，他在黑暗中碰到了正沿着墙根爬行的麝鼠丘琼德拉。丘琼德拉是一个心碎的小动物。一整晚他都在叽叽地哭，想要打定主意跑到屋子中间去。但他却从来也没有到达那里。

“别杀我，”丘琼德拉说着几乎要哭了，“里奇—提奇，别杀我！”

“你觉得杀蛇者会杀麝鼠吗？”里奇—提奇不屑地问。

“那些杀蛇者都会被蛇杀死，”丘琼德拉说着比以前更悲伤了，“而且我又怎么能确定纳格不会在某个黑暗的夜晚错把我当成你呢？”

“一点儿都无须担心，”里奇—提奇说道，“纳格在花园里，而我知道你是不会去那里的。”

“我的老鼠表兄丘厄告诉我——”丘琼德拉说着停了下来。

“告诉你什么？”

“嘘！纳格无所不在，里奇—提奇。在花园里你该和丘厄谈一谈的。”

“我没有啊——这样你必须告诉我。快说，丘琼德拉，不然我就打你！”

丘琼德拉坐下来大哭，直到眼泪从胡须上滚落下来：“我是个非常可怜的家伙，”他啜泣道，“我从来连跑到屋子中间的精力都没有。嘘！我不该告诉你任何事情的。你听不见吗？里奇—提奇？”

里奇—提奇听了听。屋子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他觉得自己刚刚捕捉到了世上最微弱的抓挠声——那声音就和黄蜂在窗格上行走的声音一样轻——那是蛇的鳞屑在砖墙上爬过时发出的干燥声响。

“是纳格，要么是纳格伊娜，”他自言自语，“他正爬进浴室下水道。你说得对，丘琼德拉，我应该和丘厄谈谈的。”

他偷偷进了泰迪的浴室，但那里什么也没有，然后他去了泰迪母亲的浴室。在那里平滑的石灰墙壁底部有一块砖撬起来做成下水道好放走洗澡水，里奇—提奇从安放澡盆的石槽边悄悄爬过去，他听见纳格和纳格伊娜正在外面的月光下一起窃窃私语。

“等屋子没人住了，”纳格伊娜对她丈夫说道，“他也不得不走，那时花园就又是我们的了。悄悄溜进去，记住先咬打死卡莱特的那个大个子男人。然后出来告诉我，我们再一起去捕杀里奇—提奇。”

“可是你确定杀了那个人我们能得到什么东西吗？”纳格说。

“能得到一切。等平房里没了人，花园里还会有猫鼬吗？只要军营空了，我们就是花园的国王和王后了。并且你要记得一旦我们瓜田里的蛋孵化了（他们可能明天就会孵化），我们的孩子也是需要空间和清静的。”

“我倒没想到这些，”纳格说道，“我去，但咬死那个人之后我们没必要再捕杀里奇—提奇。我会咬死那个大个子男人和他的妻子，要是可以，我也咬死那个孩子，然后就悄悄离开。然后平房里就空了，里奇—提奇就会走了。”

里奇—提奇听到这儿怒火冲天，充满憎恨，激动得浑身颤抖，然后纳格的头就从下水道钻了出来，随后是他五英尺长冷冰冰的身体。里奇—提奇虽然很愤怒，但看到这条大眼镜蛇的尺寸还是非常害怕。纳格盘起身子，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浴室，里奇—提奇看见他眼睛闪着光。

“现在，要是我在这里杀了他，纳格伊娜就会知道；而要是我在开阔的地板上和他搏斗，又对他有利。我该怎么做呢？”里奇—提奇说。

纳格来回舞动，接着里奇—提奇听见他从用来给澡盆灌水的最大号的水罐里喝水。“好喝，”纳格说道，“现在，卡莱特被杀时，大个子男人拿着一根棍子。他可能还拿着那根棍子呢，但等他早上来洗澡时，他就不会拿棍子了。我就在这里等他来。纳格伊娜——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就在这里的阴凉里等到白天。”

外面没有回音，所以里奇—提奇知道纳格伊娜已经走了。纳格围着水罐鼓起的底部将自己一圈一圈盘了起来，而里奇—提奇则像死了般待着一动也不动。一个小时之后，他开始一点一点向水罐移动。纳格睡着了，里奇—提奇盯着他宽阔的背脊，思忖着哪里是下口的最佳位置。“要是我第一跳没有踩断他的脊背，”里奇—提奇说道，“他就还能打。如果他打起来——噢，里奇—提奇！”他看着蛇兜帽下厚实的脖颈，那对他来说太厚了；而要是在尾巴附近咬上一口的话，又只会让纳格更加疯狂。

“必须咬头，”最后他说道，“咬兜帽之上的脑袋。一旦我咬住那里，就不能放他跑了。”

接着他一跃而起。那脑袋躺着的地方和水罐隔一点儿距离，就在水罐弧线之下；然后，当他牙齿咬到之后，里奇—提奇就把背抵在红色陶罐鼓起的位置，好把蛇头死死压在下面。这仅仅为他赢得了一秒钟时间，而他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秒钟。接着就像一只被狗甩来甩去的老鼠一样，他被甩起来，在地板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转着大圈子，但他的眼睛涨红了，他紧紧咬住，而蛇的身子就像赶马车的鞭子抽在地板上，打翻了长锡勺、肥皂盒和洗澡刷，还重击着浴盆的锡边。他两颌越咬越紧，因为他确信自己会被重击至死，那么，为了家族荣誉，他宁愿自己死后被发现时也是牙关紧咬。他头晕目眩，浑身疼痛，感到自己要被摔成碎片了。这时，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一股热浪让他晕了过去，红红的火焰烧焦了他的皮毛。是大个子男人被响声惊醒了，他拿着双管猎枪对准纳格兜帽之后开了枪。

里奇—提奇紧咬着闭上了眼睛，因为现在他非常确定自己死了。但那蛇头不动了，大个子男人捡起他说：“又是猫鼬，爱丽丝。现在，这小家伙救了我们的命。”

然后泰迪母亲脸色煞白走了进来，她看了看纳格的尸体，里奇—提奇摇摇晃晃走进泰迪的卧室，剩下的夜晚他花了一半时间轻轻摇晃自己，好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和想象的一样碎成了四十块。

早晨到来，他浑身僵硬，但却很满意自己的成就。“现在我还有纳格伊娜要对付，她可能比五个纳格还要厉害，而且也不知道她说的蛋什么时候会孵化。天哪！我必须得去看看达奇了。”他说。

不等吃早饭，里奇—提奇就跑进了荆棘丛，达奇用最大的嗓门在那里唱一支胜利的歌谣。纳格的死讯传遍了整个花园，清洁工把尸体扔在了垃圾堆里。

“噢，你这浑身羽毛的家伙！”里奇—提奇生气地说，“现在是唱歌的时候吗？”

“纳格死了——死了——死了！”达奇唱道，“英勇的里奇—提奇一口咬住他的头不松口。大个子男人拿来了砰砰响的棒子，纳格就碎成了两段！他再也不能吃我的小宝宝了。”

“这些都是真的。但是纳格伊娜在哪里？”里奇—提奇说着小心地环视周围。

“纳格伊娜去浴室下水道口叫纳格，”达奇继续说，“然后纳格挑在一根棍子上出来了——清洁工用棍子挑起他，把他扔在垃圾堆上。让我们来歌唱伟大的红眼睛的里奇—提奇吧！”达奇吸了一大口气唱了起来。

“如果我能站起来够到你的巢，我就要把你的孩子摇出来！”里奇—提奇说道，“你不懂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在巢里非常安全，但我在下面这里可是面临大战。停唱一分钟吧，达奇。”

“看在伟大潇洒的里奇—提奇的分儿上，我不唱了。”达奇说道，“什么事，噢，杀掉可怕纳格的猎手？”

“纳格伊娜在哪儿，问你第三遍了？”

“在马厩旁边的垃圾堆上，正哀悼纳格呢。里奇—提奇的白牙最伟大。”

“关我白牙什么事啊！你听过她把蛋放在哪儿吗？”

“在瓜地里，在离墙壁最近的尽头，那里几乎整天都有阳光照射。几周前，她把蛋藏在那里了。”

“你就从没想到应该花点儿时间来告诉我？你说的是墙壁最近的尽头？”

“里奇—提奇，你不去吃了她的蛇蛋吗？”

“确切说来，并不是吃。达奇，如果你还有一点儿头脑的话，你就会飞到马厩去假装你的一只翅膀折了，让纳格伊娜追着你离开这片灌木丛。我必须到瓜地去，但如果我现在去的话，她会看见我的。”

达奇是只没什么头脑的小家伙，他的脑袋里一次只能装不超过一件事情。就因为他知道纳格伊娜的孩子和他的孩子一样从蛋里孵化出来，一开始他觉得杀掉他们很不公平。但他的妻子是只很明事理的鸟，她知道眼镜蛇的蛋以后会孵化出小眼镜蛇。所以她就从巢里飞了出来，留达奇为蛋保暖，继续歌唱纳格死亡的歌谣。从某些方面来说，达奇的妻子和男人很像。

她飞到垃圾堆边上的纳格伊娜面前扇动翅膀，大叫：“噢，我的一只翅膀折了！屋子里的那个男孩朝我砸石头，把我的翅膀砸折了。”然后她翅膀比往常扇得更猛了。

纳格伊娜抬头咝咝叫：“我本可以杀了里奇—提奇的，是你提醒了他。确实如此，你翅膀折得真不是个地方。”她朝达奇的妻子移动，身子一路在灰尘上滑行。

“那男孩用石头砸折了我的翅膀！”达奇的妻子尖叫着。

“好吧！临死前让你知道我会找那个男孩算账，也算是某种安慰吧。我的丈夫今天早上躺在了垃圾堆上，但不等晚上，那男孩就会静静躺下的。逃跑有什么用？我肯定能抓住你。小蠢货，瞧着我！”

达奇的妻子很清楚不能那么做，因为鸟儿看着蛇的眼睛就会害怕得无法动弹。达奇的妻子继续扇动翅膀，发出凄厉的悲鸣，她一直没有离开地面，而纳格伊娜则加快步速。

里奇—提奇听见他们从马厩上了花园小径，他急速奔到围墙附近的瓜田小路尽头，他找到了二十五枚巧妙藏匿的蛇蛋，尺寸大约和矮脚鸡的蛋差不多大，但是代替蛋壳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皮。

“我来得一天不早，正好。”他说，因为他能看出小眼镜蛇正蜷缩在表皮之下，他也知道孵化之后，他们每一条都能咬死一个人或是一只猫鼬。他以最快的速度咬掉蛇蛋的顶端，小心压死小眼镜蛇，然后还不时翻动蛇窝检查有没有漏掉。最后只剩下三枚蛇蛋了，里奇—提奇开始自己咯咯笑起来，他听见达奇的妻子尖叫道：

“里奇—提奇，我把纳格伊娜引到屋子去了，她进了走廊，而且——噢，快来啊——她要咬人了！”

里奇—提奇压碎了两枚蛋，嘴叼起第三枚蛋往后一翻滚出瓜地，脚步在地上拼命奔跑，飞快赶到了走廊。泰迪和他的父亲母亲本来在那儿吃早餐，但里奇—提奇看出他们并没有在吃任何东西。他们像石头一样呆呆坐着不动，脸色变得煞白。纳格伊娜盘在泰迪椅子旁边的草席上，那距离很容易就能咬到泰迪露在外面的大腿，她来回摇晃，唱着一支胜利的歌。

“杀了纳格的大个子男人的儿子啊，”她咝咝唱着，“待着别动。我还没准备停当。再稍等一下。千万不要动哦，你们这三个！你们一动我就要攻击，你们不动我也要攻击。噢，愚蠢的人们，你们杀了我的纳格！”

泰迪双眼盯着他的父亲，但他父亲所能做的就是小声说：“坐着别动，泰迪。千万别动。泰迪，不要动。”

然后里奇—提奇来了，他大喊：“转头啊，纳格伊娜。掉头来决斗吧！”

“我会的，”她说着，却并没有转移视线，“我现在就和你算账。看看你的朋友们啊，里奇—提奇。他们动也不敢动，脸色苍白。他们在害怕。他们不敢动了，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咬了。”

“看看你的蛋啊，”里奇—提奇说道，“就在围墙附近的瓜地里。去看看啊，纳格伊娜！”

纳格伊娜半转过身子，看见了走廊上的蛋：“啊——啊！给我！”她说。

里奇—提奇两只爪子捧着那枚蛋，他的眼睛涨得血红：“一只蛇蛋价值多少？一条小眼镜蛇呢？一条眼镜蛇王呢？最后的——一窝中仅剩的最后一枚蛋呢？蚂蚁们正在吞噬那些其余撒在瓜地里的蛋呢。”

纳格伊娜完全转过身来，因为那枚蛋而忘了所有一切。里奇—提奇看见泰迪的父亲迅速伸出一只大手，抓住泰迪的肩膀，把他拉过摆着茶杯的小桌子，平安躲开了纳格伊娜的攻击范围。

“骗你的！骗你的！你上当了！”里奇—提奇咯咯笑着，“那男孩安全了，昨天晚上在浴室是我——我——我咬住了纳格的兜帽。”然后他开始四条腿一起跳上跳下，头紧贴着地面，“他把我甩来甩去，但却甩不掉我。大个子男人把他打成两半儿之前，他就死了。是我干的！里奇—提奇—提奇—提奇！那就来吧，纳格伊娜。来和我决斗。你不会一直当寡妇的。”

纳格伊娜看见她已经失去了咬死泰迪的机会，而蛋又捧在里奇—提奇的两只爪子之间。“把蛋给我，里奇—提奇。把我最后的一枚蛋给我，我会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她说着低下她的兜帽。

“是的，你会离开，你将不再回来。因为你要和纳格一起死在垃圾堆上。打啊，寡妇！大个子男人已经去拿枪了！打啊！”

里奇—提奇绕着纳格伊娜跳，只保持在她能咬到的范围之外，他的眼睛就像烧红的煤块。纳格伊娜打起精神，向他扑过去。里奇—提奇跳起来向后退。她扑了一次又一次，但她的头每次都重重击在走廊的草席上，然后她又像手表弹簧一样打起精神。接着里奇—提奇跳着圈子绕到他后面，纳格伊娜也转着圈好把她的头对着他的头，这样她的尾巴在草席上拖出的沙沙声就像是风中刮起的枯树叶。

里奇—提奇忘了那枚蛋了。蛋仍放在走廊上，纳格伊娜离蛋越来越近，最后，当里奇—提奇吸气的时候，她就把蛋含进嘴里，转身到了走廊阶梯处，像箭一样掠到花园小径上，而里奇—提奇跟在她后面。眼镜蛇逃命的时候，跑得就像一条马鞭抽打在马脖子上。

里奇—提奇知道他必须抓住她，不然所有的麻烦将从头开始。她径直赶往荆棘丛生的高草，奔跑的时候，里奇—提奇还听见达奇仍在唱着他那愚蠢的胜利谣曲。但达奇的妻子要聪明一些。纳格伊娜来了，她就飞离了鸟巢，在纳格伊娜脑袋周围拍打着翅膀。如果达奇也来帮忙的话，他们就能使她掉头，但纳格伊娜只是低下兜帽继续前进。但即便这样，这片刻的耽搁也让里奇—提奇赶上了她，当她钻进她和纳格以前居住的老鼠洞时，里奇—提奇也和她一起钻了下去——不管他们有多聪明、有多年长，很少有猫鼬敢追着一只眼镜蛇钻进洞里去。洞里很黑，而且里奇—提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洞穴会变开阔，纳格伊娜有空间掉头攻击他。他猛地停下，双脚就像刹车一样在又烫又湿的黑暗斜坡上刹住车。

接着洞口的草丛停止摇晃，达奇说：“里奇—提奇完蛋了！我们必须唱首他死亡的歌。英勇的里奇—提奇死了！因为纳格伊娜在地下肯定会咬死他。”

所以他唱了一首非常悲伤的歌，是他在这一刻才受到刺激编出来的，正当他唱到最打动人心那部分时，草丛又开始颤动，然后里奇—提奇浑身沾满灰尘，把自己从洞里一条腿一条腿地拖了出来，他舔着胡须。达奇歌声变小停了下来。里奇—提奇抖掉皮毛上的灰尘，打了个喷嚏。“都结束了，”他说道，“那寡妇再也不会出来了。”生活在草茎之间的红蚂蚁听见了他的话，于是就开始一只接一只成群结队去看他所言是否属实。

里奇—提奇在草丛中蜷起身子睡着了，他在草丛中睡啊睡啊，一直睡到黄昏，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一整天艰巨的任务。

“现在，”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说道，“我要回屋里去了。告诉铜匠鸟吧，达奇，他会传遍花园，纳格伊娜死了。”

铜匠鸟是一种鸟，他发出的声音完全就像小锤子敲在铜锅上。他总是发出这种声音，是因为他是印度每一座花园的城镇消息传递者，他把所有消息传给每一个想听的动物。里奇—提奇走上小径，他听见铜匠鸟的“注意”通知声就像一只小晚餐钟，接着是持续的“叮——当——咚！纳格死了——咚！纳格伊娜死了！叮——当——咚”！那让花园里所有的鸟儿都唱了起来，青蛙们呱呱叫，因为纳格和纳格伊娜也经常吃青蛙和小鸟。

当里奇—提奇到了屋子，泰迪还有泰迪的母亲（她看起来脸色还是非常惨白，因为她曾昏了过去）和父亲走了出来，几乎抱着他哭起来；而那天晚上他吃掉了所有给他的东西，直到他再也吃不下更多，然后他在泰迪的肩膀上睡着了。当泰迪的母亲夜里很晚来看时，他还睡在那里。

“他救了我们还有泰迪的命，”她对她丈夫说道，“你想想，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里奇—提奇一跃就醒了，因为猫鼬睡眠很浅。

“噢，是你啊，”他说道，“你在烦恼着什么？所有的眼镜蛇都死了。就算他们没死，这儿还有我呢。”

里奇—提奇有权为自己感到骄傲。但他并没有变得太骄傲，他用他的尖牙、跳跃、弹射和撕咬守卫着那座花园，就像一只猫鼬应该做的那样，一直到没有一只眼镜蛇再敢在围墙里露出脑袋。

达奇的颂歌

（为纪念里奇—提奇—塔维而唱）

我是歌手和裁缝——

我知道有两重喜悦——

为我的曲调升上天空而自豪，

为我缝好的鸟巢而骄傲——

上啊下啊，就这样谱写我的乐曲——就这样我缝好我的鸟巢。

再次为你的幼鸟歌唱，

母亲，噢，抬起你的头！

祸害我们的恶魔杀死了，

花园里的死神躺着死去了。

藏匿在玫瑰里的恐惧萎缩了——挂在垃圾堆上死去了！

是谁为我们创造的，是谁？

告诉我他的巢穴和名字。

里奇，他英勇又精准，

提奇，他的眼珠像火焰，

里奇—提奇—提奇，他白牙尖利，是眼珠如火焰的猎手！

向他致以鸟儿们的感激，

展开尾巴上的羽毛向他鞠躬，

用夜莺般的歌声赞颂他——

不，是我要来歌颂他。

听啊！我要为你唱颂歌，收拢尾巴，眼珠涨红的里奇。

（唱到这里，里奇—提奇打断了歌声，歌曲剩下的部分就遗失了。）

6.大象们的托梅

我会牢记我是什么，我讨厌绳子和链子——

我会牢记我从前的力量和我丛林中的所有事项。

我不会为了一捆甘蔗就把过去卖给人类：

我要出去到我同族那里，到洞穴里的丛林兽民中。

我要出去直到白天，直到黎明破晓——

出去享受风儿清纯的吻，和湖水清澈的爱抚；

我会忘掉脚踝的铁环，挣断拴住我的木桩。

我要重访我失去的爱，和那些没有主人的伙伴！

卡拉·纳格，意思是黑蛇，他已经以一头大象所能做到的所有方式为印度政府服务了四十七年，他被捉住的时候整整二十岁，干到了将近七十岁——那是一头大象的成熟年龄。他记得靠前额上的一大块皮垫子，他推出了一门深陷泥泞的大炮，那还是在1842年的阿富汗战争之前了，那时，他还没有使出全力。

他的母亲拉达·皮亚丽——亲爱的拉达——和卡拉·纳格在同一次驱赶中被捕，在他奶白色的象牙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她就告诉他，害怕的大象总是会受到伤害。卡拉·纳格知道那条建议是有用的，因为他第一次看见背上驮放的子弹爆炸的时候，他尖叫着闯进了一个堆满来复枪的看台，刺刀扎进了他身上所有最软的地方。所以，在二十五岁之前，他就停止了害怕，也因此他是在印度政府服役的最受喜爱，也是照养最精心的大象。在印度的行军中，他运送过帐篷，一千二百磅重的帐篷。他曾在一个蒸汽吊车底部吊到船上，运送了数日渡过海面，到一个离印度非常遥远的陌生多岩的国家用背驮载一门迫击炮，他还看见西奥多皇帝死后葬在马格达拉，然后他又回到汽船上，那艘船被授予阿比西尼亚战争勋章，战士们是这样说的。十年之后，他还看见自己的大象同伴死于寒冷、癫痫还有饥饿，在一个叫阿里·马斯基德的地方中了暑；之后他被送往几万英里以南的马尔梅茵的贮木厂去运送码放柚木木头。在那里，他几乎杀死一头不顺从的年轻大象，因为他逃避自己应干的活儿。

那以后，就不再让他运木头了，他用来和其他几十头受过专门训练的大象去帮助在伽罗山中捕捉野象。大象受印度政府的严格保护。有一整个部门别的什么事都不做，只专门捕猎他们，把他们捉住，然后当需要他们干活儿时就把他们送到全国各地。

卡拉·纳格站起来肩膀部位足有十英尺高，他的尖牙被切短至五英尺，牙末端还用铜圈缠起来以免裂开；但他用这些象牙残余的部分能做到的事比任何未经训练的大象用他们真正的尖利象牙能做到的还要多。当经过数周数周对分散在山头野象的谨慎驱赶，四五十头野象被赶进最后的围栏里，而他们身后，那扇用树干捆在一起做成的大吊门“砰”的一声落下了，卡拉·纳格应命令也会走进那火光闪亮、野象轰鸣的乱哄哄的地方（一般是在夜里，火把的闪光使得难以判断距离），然后从野象群中挑出象牙最粗、最利的一头，他会捶打他，催他安静，而那些骑在其他大象背上的人就把小一些的野象捆起来，绑紧。

打架对聪明的老黑蛇卡拉·纳格来说没有一点儿问题，因为在以前攻击那只受伤的老虎时，他曾不止一次站了起来，他卷起自己软乎乎的象鼻好不受攻击，又用头部像砍镰刀一样快速一砍，从跳起来的老虎侧面撞过去，把他撞到半空中，这些都是他自己发明的；他把老虎撞翻后，就把巨大的膝盖跪在老虎身上，直到老虎喘着粗气大吼一声死掉了，只有一张毛茸茸的带条纹的东西留在地上等着卡拉·纳格去拉尾巴。

“是的，”赶象人大托梅说，他是黑托梅的儿子，是黑托梅把卡拉·纳格带到了阿比西尼亚，大托梅也是大象托梅的孙子，大象们见证了卡拉·纳格被捉，“除了我，黑蛇什么都不怕。他已经见过我们三代人喂他、照顾他，他还要活着看到第四代。”

“他也怕我。”小托梅说着站起来，他足有四英尺高了，身上只穿了一块布。他十岁大，是大托梅最大的儿子，根据习俗，等他长大之后他将取代父亲骑在卡拉·纳格的脖子上，还将接管那沉重的铁质驯象棒，那铁棒已被他父亲、祖父和曾祖父握得光溜溜的。

他知道卡拉·纳格在说什么，因为他是在卡拉·纳格的影子下出生的，还不会走路时他就握着他鼻尖玩，一学会走路他就赶他下水，而卡拉·纳格也不会再幻想着违抗他尖声尖气的命令，那天，大托梅把这个棕色的小娃娃带到他鼻子下告诉要他尊敬未来的主人，他也没想过要杀死他。

“是的，”小托梅说，“他怕我。”他跨着大步骑上卡拉·纳格，叫他老肥猪，然后令他一只接一只抬起脚。

“哇！”小托梅说道，“你是只大块头的象。”他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引用他父亲的话，“政府会支付大象们的开销，但大象是属于我们管象人的。等你老了，卡拉·纳格，会有一些富有的王公来把你从政府手中买走，根据你身形尺寸和表现付钱，之后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只是用耳朵戴金耳环，背驮金轿，腰披缀满金子的红布，走在国王队伍的前列。那时，我会骑在你的脖子上，噢，卡拉·纳格，我手握银象棒，还会有人拿着金棍跑在我们前面高喊：‘为国王的大象让路！’那也不错，卡拉·纳格，但还是不如在丛林里捕猎来的好。”

“唔！”大托梅说道，“你是个小孩，却像头小水牛那样野蛮。像这样在山头跑上跑下可不是最好的政府工作。我老了，我也不喜欢野象。给我砖砌的象场，每头象一间，再用大树桩把他们拴得牢牢实实，再有平坦宽阔的道路在上面操练，而不是这种来了就走的营地。啊哈，考恩波兵营很好。那里附近有集市，一天还只用工作三个小时。”

小托梅记得考恩波象场，他什么也没说。他非常喜欢营地生活，痛恶那些宽阔平坦的大路，还有每天在储存的饲料中翻掘草料，长时间无事可做，只能看着卡拉在树桩上烦躁不安。

小托梅喜欢的是爬上那些只能走一头大象的马道；钻到下面的山谷里；看那些几英里以外吃草的野象；卡拉·纳格脚下受惊奔逃的野猪和孔雀；炫目的温暖雨水，所有的山头和谷底都笼着烟雾；美丽多雾的清晨，没有人知道他们那晚在哪里驻扎；沉着悉心地赶着野象群，前一天晚上赶象途中疯狂地奔跑，火光耀眼，喧闹震天，象群像泥石流中的卵石一般涌进栅栏，发现自己出不去了，就往大柱子上撞，只有吼叫声、燃烧的火把和射来的空弹壳才能把他们赶回去。

在那里，就算是小男孩也能派上用场，而托梅更是比三个男孩合起来还更有用。他拿着自己的火把舞动，用尽全力喊叫。但真正的好时机到来却是在往外赶象时，克达——就是那个象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世界末日的图景，男人只能对彼此打手势，因为他们听不见彼此的说话声。然后小托梅就会攀上一根摇颤的栅栏木桩顶上，他那被太阳晒褪色的棕色头发蓬松地飞舞在肩头，看起来就像是火炬光中的精灵。只要那里安静下来，你就能听见他高声调叫喊着鼓舞卡拉·纳格，那声音比喇叭声、撞击声、绳索拍打声和拴住的大象的呻吟声还要高。“过去，过去，卡拉·纳格！咬他一下！当心，当心！撞他，撞他！当心木桩！啊！啊！嘿！嘿！呀啊！”他会大喊着，而卡拉·纳格和野象之间的大战就在克达象场来回进行，老捕象人擦掉他们眼里的汗水，寻找时机朝正在木桩顶上愉快扭动的小托梅点头。

他不只是扭来扭去。一天晚上，他还从木桩上滑下来，溜进大象之间，他把之前掉落的绳索松开的一头向上扔给一个赶象人，那人正试图紧紧捉住一头正不停踢打的小象的一条腿（小象总是比成年动物更麻烦）。卡拉·纳格看见了他，就用自己的象鼻子抓住他，并把他举起来递给大托梅，大托梅当即打了他，又把他放回木桩上。

第二天早上，大托梅责骂他说：“砌象场，运送小帐篷还不够好吗？你还非要自己去捕象，你个没用的小东西。现在那些挣得还没我多的蠢猎手已经把那事跟皮特森·萨西布说了。”小托梅吓坏了。他不怎么了解白人，皮特森·萨西布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白人。皮特森是克达象场所有活动的头领——他为印度政府捕捉了所有这些大象，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了解大象的行动。

“会发生什——什么后果？”小托梅说。

“后果！会发生最糟糕的事。皮特森·萨西布就是个疯子，要不然他怎么会去捕猎这些野蛮的魔鬼？他说不定甚至会要你去当捕象人，在这充满热病的丛林里任意地方睡觉，最后在克达被踩死。幸好这些胡说安全平息了。下周捕象就结束了，我们这些平原人就要送回我们的车站去。然后我们就顺着平坦的大路行进，忘掉所有的捕猎。但是，儿子，我很生气你也掺和进这阿萨姆丛林居民的肮脏事中。卡拉·纳格只听我的话，所以我必须和他一起进入克达，但他只是一头战斗象，他不能帮我们拴住大象。所以我安心坐着，就像一个象夫该做的那样——而不仅仅是一个猎手——我是说象夫，一个在服役之后领取退休金的人。大象托梅家族要被踩在克达象场脚下的污泥中吗？坏孩子！调皮的家伙！没用的儿子！去为卡拉·纳格刷洗吧，照管一下他的耳朵，看看他的脚上有没有扎刺。不然皮特森·萨西布肯定会抓住你要你当野外猎手——追踪大象和丛林熊的脚印。砰！丢脸！去吧！”

小托梅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开了，但检查卡拉·纳格的脚时，他向他倾诉了满腔抱怨。“我才不管，”小托梅说着把卡拉·纳格巨大的右耳边缘翻上去，“他们在皮特森·萨西布面前提到了我的名字，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谁知道呢？嘿！我拔出来一根大刺啊！”

接下来几天都是把大象们赶到一起，让新捕获的野象在两头驯服的大象之间行走，以防他们在往平原行进的路上惹太多麻烦，还要清查那些在森林里用剩或是丢失的毯子、绳子之类的东西。

皮特森·萨西布骑着他那头聪明的母象帕德米妮走了进来，他已经支付了山中其他营地的薪水，因为这一季即将结束，一个当地的记账员坐在一棵树下的桌子旁向赶象人支付工钱。每个人领了薪水后就走回自己的大象那里，加入那些站着准备出发的队伍中。捕象人、猎手、助猎者是定期雇用的克达人，他们一年接一年待在丛林里，此刻都坐在属于皮特森·萨西布永久财产的象背上，或者是倚在树上，胳膊上挂着枪，取笑那些即将离开的赶象人，新捕获的大象挣脱队伍跑出去时，他们就大声笑。

大托梅朝记账员走去，小托梅跟在他身后，捕象人马楚阿·阿帕小声对他一个朋友说：“至少走了一个丛林捕象能手。要把这丛林小公鸡送到平原去褪毛，真是遗憾。”

现在皮特森·萨西布可是全身上下都是耳朵，因为他必须能听见所有活物中最安静的动物——野象的声音。他转过一直躺在帕德米妮背上的身体说：“什么？我竟不知道在平原赶象人中还有这么聪明的男人，他甚至能捆住一头死象。”

“不是男人，是一个男孩。上次赶象，他进入了克达象场，把绳索扔给了那里的巴摩，当时我们正准备捉住那头肩上有块胎斑的小象，把他从他妈妈身边拖走。”

马楚阿·阿帕指着小托梅，皮特森·萨西布打量着他，小托梅深深鞠躬。

“他扔了一条绳子？他还没有一根木桩钉子大呢。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皮特森·萨西布说。

小托梅害怕得不得了，没敢说话，但卡拉·纳格站在他身后，托梅用手打了个手势，于是卡拉就用象鼻子把他卷了起来举到和帕德米妮额头平齐的位置，举到了不起的皮特森·萨西布面前。小托梅用手遮住了脸，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除非是涉及大象，不然他就和其他小孩一样腼腆。

“噢嗬！”皮特森·萨西布说着从胡须之下露出微笑，“你为什么要教你的大象那样的技巧呢？是为了在人们在外面晒玉米穗时好帮你从屋顶上偷青玉米吗？”

“不是青玉米，是穷人的保护者——瓜。”小托梅说，所有坐在周围的人都爆笑起来。当这些人还是男孩的时候，他们也都教过他们的大象这样的技巧。小托梅双脚离地举在八英尺高的空中，可他却非常希望自己缩进八英尺的地下去。

“他叫托梅，是我的儿子，萨西布，”大托梅皱眉说，“他是个非常坏的孩子，最终会坐牢的，萨西布。”

“我倒是怀疑你说的话，”皮特森·萨西布说道，“一个男孩在他这个年纪就敢面对整个克达象场，他是不会坐牢的。你瞧，小家伙，这里有四个安那，给你去买糖果吧，因为在你那浓密的头发之下倒是有点儿小聪明。以后，你也可能成为一个猎手。”大托梅眉头比以前皱得更厉害了，“记着，就算这样，克达也不是适合小孩玩耍的地方啊。”皮特森·萨西布接着说。

“我永远都不能去那里了吗，萨西布？”小托梅大喘一口气问。

“对。”皮特森·萨西布又笑了，“等你看过了大象的舞蹈吧。那时就是合适的时候了。等你看过大象的舞蹈之后，你就来找我，那时我就让你去克达的所有地方。”

人群又是一场爆笑，因为这是捕象人之间的另一个老笑话，意思是永远也不可能。在森林很深的地方隐藏着巨大的干干净净的平地，那里叫作大象的舞场，但这些地方只有偶然撞见，而且从来没有人见识过大象的舞蹈。当一个赶象人自吹自己的技巧和勇猛时，其他的赶象人就会说：“那你是什么时候看见大象的舞蹈的啊？”

卡拉·纳格把小托梅放下，他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着他的父亲走了，他把四个银安那给了正在照顾小弟弟的母亲，他们都坐在卡拉·纳格的背上，大象队伍咕噜叫着，鸣啸着走下山路往平原进发。因为有了新捕获的大象，行进途中充满骚动，那些新捕获的大象走过每一片浅滩都会惹麻烦，每隔几分钟就需要诱哄、敲打。

大托梅恶狠狠地用赶象棒捅着卡拉·纳格，因为他很生气，但小托梅却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皮特森·萨西布注意到他了，还给了他钱，他感觉就像是一个二等兵被叫出列受到指挥官嘉奖一样。

“萨西布说大象的舞蹈是什么意思？”最后他柔声问他的母亲。

大托梅听见他说的话咕噜了一声：“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捕猎者追捕的野水牛。他就是那个意思。噢，你那前面的家伙，是什么挡了你的道？”

两三头大象前面的一个阿萨姆赶象人气冲冲地转过身子喊道：“把卡拉·纳格带到前面来给我这头小象撞几下，要他老实点儿。皮特森·萨西布为什么选我和你们这群稻田里的笨驴子一起下山？让你的象过来并排走，托梅，让他用象牙戳。凭所有山上的神发誓，这些新捕获的大象准是疯了，要不他们就是闻到了丛林里同伴的气味。”卡拉·纳格撞了那头新捕获的大象肋骨几下，扫灭了他的威风，大托梅说：“上次捕猎，我们已经把山里的野象都扫光了。围猎的时候，只有你粗心大意。我必须把整个队伍整顿一下？”

“听他的！”另一个赶象人说道，“我们已经扫光了这些山！嗬！嗬！真聪明啊，你们平原人。除了从没看过丛林的泥巴脑袋，谁都知道这一季的围猎结束了。因此所有的野象今晚都会——可我为什么要在一只河龟身上浪费才智呢？”

“野象们会做什么？”小托梅喊出声来。

“噢嗬，小家伙。你在那儿啊！好吧，我就告诉你，因为你头脑倒是够冷静。野象们要跳舞，你父亲扫荡了所有山上的所有野象，今晚他可有必要在木桩上拴上两条铁链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大托梅说道，“四十年来，我们父子一直在照看大象，而且我们也从没听过那些大象跳舞的瞎话。”

“是啊，平原人住在小屋里，他们也只知道自己小屋的四面墙罢了。好吧，今晚你别给大象上锁链，你看看会发生什么吧。说到他们的舞蹈，我曾见过那地方，那里——呜哇——哇！迪汉河拐了多少道弯？这里是另一个浅滩，我们必须让小象游过去。站着别动，你们后面的。”

他们就像这样说着话，吵嚷着，溅着水花过了河，他们第一段行进是赶往一个为接受新捕获的象而设的营地。但到达营地之前很久，大象们就失去了耐性。

然后这些大象的后腿就被拴在尖木桩上，而多出来的绳子就用来拴住那些新捕获的象，饲料也堆在大象们面前，山地赶象人穿过午后的日光回皮特森·萨西布那里去了，还告诉这些平原赶象人们当晚要格外当心，平原赶象人问起原因来，他们就大笑。

小托梅照看了卡拉·纳格的晚餐，夜幕降临，他在营地游荡，心中说不出地高兴，他在找一只手鼓。当一个印度小孩心中充满愉快时，他不会到处跑着发出不同寻常的声音，而是坐下来自我陶醉其中。而皮特森·萨西布和小托梅说了话！要是他找不到想找的东西的话，我想他肯定就要疯了。但营地里卖糖果的人借了他一只手鼓——那是一种用手掌击打的鼓——他在卡拉·纳格面前坐下来，盘着腿，星星还没升起来，他把手鼓放在膝头，他敲啊敲啊敲啊，他越想到自己获得的巨大荣誉，就敲得越起劲儿，他只是自己独自坐在大象饲料中间。不成曲调，也没有唱词，光是敲着就让他很高兴了。

新捕获的大象们拉紧了绳索，不时吹嘘尖叫，他听见母亲在营地里唱一首非常非常古老的湿婆神的歌谣哄小弟弟睡觉，湿婆神曾告知所有的动物他们应该吃什么。那是一首非常抚慰心灵的摇篮曲，第一节唱的是：

湿婆，他赐予了丰收，让风吹拂，

很久以前的一天他坐在门口，

给每人一份食物，划分劳作和命运，

从王座上的国王到门口的乞丐。

湿婆，保护神，他创造了一切。

伟大的神！伟大的神！他创造了一切——

荆棘给骆驼，饲料给母牛，

还有妈妈的怀抱，给困倦的脑袋，噢，我的小儿子啊！

小托梅在每一段末尾都加上一阵欢快的击鼓声，直到他感到困了，就伸展四肢躺在卡拉·纳格身旁的饲料上。最后，大象们一头接一头躺下来，这是他们的习惯，只剩卡拉·纳格还在队伍右边站着；他慢慢左右摇晃，当风缓缓吹过群山，他耳朵就向前伸展聆听夜风。空中充满各种各样的夜声，这些声息合起来构成一片巨大的寂静——竹枝碰撞发出的咔嗒声，地下什么活物发出的沙沙声，半睡半醒的鸟发出的刮擦声和尖叫声（鸟儿们在夜间醒着的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多），还有遥远地方水滴的声音。小托梅睡了一段时间，当他醒来的时候，月光闪耀，而卡拉·纳格仍然翘起耳朵站着。小托梅翻了个身，饲料发出瑟瑟声，他看着卡拉巨大的背部轮廓挡住了夜空一半的星星，他看着听着，远处传来一声比穿针还小的声音刺破了寂静，那是一只野象发出的“呼——嘟”声。

队伍里所有的大象都跳了起来，就像他们都被枪击中了，最后他们的咕哝声惊醒了熟睡的象夫，他们走出来，用大棒子把那些尖桩敲进去，接着系紧绳索、打好绳结，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一头新象几乎把他的桩子拔了出来，大托梅解下卡拉·纳格腿上拴的链条把那头新象的前腿和后腿连了起来，而在卡拉·纳格腿上就只缠了一圈草绳，还告诉卡拉要记住他被拴得很牢。他知道自己和父亲还有祖父同样的事情以前干了上千次了。卡拉·纳格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咯咯声来回应他的命令。他静静站着，透过月光向外看，稍稍抬起头，耳朵张得像扇子，向着伽罗山层叠的重峦。

“看着他会不会在夜里又不安起来，”大托梅对小托梅说，然后他就走进小屋睡觉了。小托梅也正要睡着，他听见椰子壳纤维编的绳子轻轻“当”的一声断了，卡拉·纳格慢慢无声地挣脱木桩，就像一朵云飘过峡谷口。小托梅光着脚，在月光下沿着大路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他压低声音喊：“卡拉·纳格！卡拉·纳格！带我和你一起啊，噢，卡拉·纳格！”大象转过身，在月光下一声不吭地往回走三大步回到男孩身边放下鼻子把他荡到自己脖子上，小托梅还没来得及放好腿，他就溜进了森林。

象群里爆发一阵激烈的鸣叫声，接着又是一片寂静，于是卡拉·纳格开始走。有时，一丛高草刷过他的两侧就像波浪沿着轮船两舷冲刷，又有时，一串野胡椒藤擦过他的背部，或是一枝竹子碰到他肩头发出咔嗒声响。但在这之间，他的行走绝对不发出任何声响，他在茂盛的伽罗森林里飘过，就像森林已变成轻烟。他在上山，尽管小托梅看着树枝缝隙之间的群星，还是不辨方向。

然后卡拉·纳格上到顶峰，停了一小会儿，小托梅看见树梢连成一片，在月光下绵延了一英里又一英里，苍白的雾气笼罩在山谷的河上。托梅往前凑着看，他感觉森林在他身下苏醒了——苏醒，充满生气，各种动物挤成一片。一只吃水果的棕色大蝙蝠擦着他耳朵飞过去；一头大豪猪的鬃毛在灌木丛中咔嗒作响；在黑暗的树干之间，他听见一头小熊正在温暖潮湿的泥土里使劲儿挖，一边挖还一边嗅。

接着树枝又在他头顶连成一片，卡拉·纳格开始朝下——这次不那么安静了，而是像一个逃跑的猎手走下陡峭的河岸——一下子冲下山谷。他巨大的四肢像活塞一样稳固，每步迈出八英尺远，肘部皱巴巴的皮肤沙沙作响。他两侧身下的小植物扯断发出裂帛的声响，他用肩膀顶到左右的小树又弹回来撞到他的侧腹上，大串缠在一起的藤蔓植物随着他左右摇头开辟道路而垂在他的鼻子上。接着小托梅躺下紧紧贴着他的大脖子唯恐摇摆的大树枝把他扫到地面上去，他希望自己又回到了象群。

草地开始变得又湿又软，卡拉·纳格的脚一踩，就陷下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谷底的夜雾冻坏了小托梅。水花四溅声，践踏水流声，河水急流奔涌声，卡拉·纳格一步一步摸索着道路大步跨过河床。河水在大象腿部周围打旋，但在水流声之上，小托梅听见上游和下游都传来更多的水花飞溅的声音和大象的叫声——大声的咕哝和愤怒的喘息声，而他周围环绕的雾气之中看起来也满是翻滚起伏的阴影。

“啊！”他几乎叫出声来，牙齿吱吱打战，“大象们今天都出动了，那，这就是大象之舞了！”

卡拉·纳格咆哮着走出河水，清干净鼻子，又开始了再一次攀登。但这次他不是单枪匹马了，而且他也不用再自己开路。道路已经开辟好了，六英尺宽，就在他前面，那里弯折的灌木草丛还想要恢复原样站立起来。几分钟之前一定有许多大象从那条路上走过。小托梅回头望，他身后有一头巨大的野象，他小猪般的眼睛像燃烧的煤块一样闪光，他正从雾气笼罩的河里走上来。接着树林又合拢了，他们继续走，往上攀爬，左右两边都伴随着叫声、碰撞声和树木折断声。

最后，卡拉·纳格就站定在山顶两棵树之间不动了。那两棵树是一圈树的一部分，那些树长在一个面积约三四英亩的不规则场地的周围，在那一整片空地上，正如小托梅看到的，地面践踏得像砖砌地面一样坚硬。几棵树长在空地中央，但树皮已经擦掉了，下面的白色木质在月光中显出锃亮的光泽。藤蔓植物从上面的树枝上垂下来，大朵的蜡白色花钟像旋花一样垂下，很快就闭起了花瓣。但在空地以内，没有一片绿叶——只有踏平了的地面。

月光照得大地一片铁灰色，除了大象站立的地方之外，大象的影子墨一般黑。小托梅看着，屏住呼吸，眼睛几乎从脑袋迸出来，他看着，越来越多的大象从树木之间摇摇摆摆走进空地。小托梅只能数到十，他用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忘了数了多少个十了，头也开始眩晕。他听见空地之外传来灌木丛压断的声音，大象们正从山腰开路攀爬上来，但一进入树圈之内，他们就像幽灵一样动了起来。

有长着白牙的野公象，他们脖颈和耳朵的褶皱里还夹着落叶、坚果和小树枝；有体态丰满、步伐缓慢的母象，肚皮下还跑着只有三四英尺高，躁动不安，微微泛出粉色的黑色小象；有刚刚长露出象牙，非常骄傲的年轻的大象；有瘦得皮包骨的老母象，凹陷的脸上表情焦虑，象鼻如粗糙的树皮；有野蛮的老公象，肩部到侧腹伤痕累累，都是过去战斗留下的深深裂口和疤痕，他们独自在泥浆中洗澡沾上的泥块正从肩头滴落；还有一头象断了一根象牙，腰上还有老虎爪子留下的令人恐惧的深深抓痕。

他们正头对头站着，或是一对一对在空地上来回穿梭，或是好几十只大象自己摇摆。

托梅知道只要自己静静趴在卡拉·纳格的脖子上，就什么事都没有，因为即便是在克达围猎的冲撞和混乱之中，野象也不会用鼻子伸到驯服大象脖子上去把骑在上面的人拖下来。况且那晚的大象也没有想到人。有一次他们突然跳起来，耳朵前伸，他们听到森林里有脚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却只是帕德米妮、皮特森·萨西布宠爱的象，她的铁链断了，咕噜咕噜嗅着鼻子攀上山腰。她肯定是挣断了木桩，从皮特森·萨西布的营地径直而来；小托梅还看到另一头大象，一头他不认识的象，背上和腹部都被绳索勒出了深深的印记。他一定也是从山里某个营地逃跑赶来的。

最后，树林里没有别的大象走动的声音了，卡拉·纳格从站着的树木中间摇摇晃晃走出来，走进象群中间，他咯咯叫着，所有的大象都开始用自己的语言交谈，还开始走动。

小托梅还是趴得低低的，他朝下看到好几十头宽阔的象背，摇摆的耳朵，晃动的象鼻和小小的转来转去的眼睛。他听见象牙偶然交错发出的咔嗒声，象鼻缠在一起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象群中巨大的身体和肩膀摩擦声，还有巨大的尾巴不停拍打的声音和咝咝声。然后，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他坐在黑暗里。但那静静的、持续的推挤声和咯咯的声音仍在持续。他知道卡拉·纳格周围都是大象，他也不可能退出这个集会了。所以他咬紧牙，浑身颤抖。在一个克达围场，那里至少还有火把的光芒和喊叫声，但这里的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有一次，一个象鼻子还伸了上来碰到了他的膝盖。

然后一只大象叫了起来，于是他们全都可怕地叫了五到十秒钟。露水从上面的树上滴下来，就像雨水一样落在看不见的象背上，接着响起了一声呆板的隆隆声，一开始并不是很大，小托梅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卡拉·纳格抬起一只前腿，接着又抬起另一只，然后又放在地上——一二，一二，就像杵锤一样有规律。现在，大象们是全部一起跺脚，听起来就像是在一个山洞口擂响一只战鼓。露水从树上滴落，直到一滴不剩，隆隆声还在持续，大地摇晃震颤，小托梅举起手捂住耳朵好挡住那声音。但这巨大刺耳的声音穿透了他——那是成千上万只笨重的大脚跺地的声音。有一两次，他感到卡拉·纳格和所有其他的大象向前冲了几步，那重击声会变成绿色多汁的东西压碎的声音，但一两分钟之后，脚跺在结实土地上的隆隆声又开始了。他附近某地的一棵树嘎吱嘎吱作响。他伸出手去触摸那树皮，但卡拉·纳格向前移动了，仍跺着脚，他也分辨不出自己在空地的何处。大象们都没有出声，除了有一次两三只小象一起吱吱叫出了声。接着他听见一声重击和蹭地声，然后隆隆声又开始了。那一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小托梅每一根神经都在疼，但他从夜晚的空气中嗅出黎明已经降临。

晨曦从青山之后一层淡黄的色泽中冲出，隆隆声随着第一道光线停止，就好像那光芒是一道命令。小托梅还没把那声响从脑中消除，甚至他还没来得及换个姿势，视线中除了卡拉·纳格、帕德米妮和有绳索勒痕的那头象之外，一头大象都没有了，山下也没有任何迹象、沙沙声响或是低叫声表明其他的大象都去了哪里。

小托梅睁大眼睛看了又看，那空地在夜晚比他记忆中长大了不少。更多的树站在了空地中央，但是四周的灌木和草丛却退缩回去了。小托梅又看了一次。现在他明白跺脚是什么意思了。大象们踩出了更大的空地——他们把茂密的草丛和多汁的藤蔓踩成了碎渣，碎渣又踩成薄片，薄片又踩成小块的纤维，纤维踩进结实的土地里。

“哇！”小托梅说，他的眼皮非常沉重，“卡拉·纳格，我的大王啊，让我们跟着帕德米妮去皮特森·萨西布的营地吧，不然我就要从你脖颈上掉下来了。”

剩下的第三头象看着这两头走远，他喷着气，绕着圈子走上了自己的路。他可能是属于五六十或一百英里外某个本地小王的财产。

两个小时之后，皮特森·萨西布还在吃早餐，他那晚上都拴了双重铁链的象群都开始叫起来，肩部以下都是污泥的帕德米妮和脚非常酸痛的卡拉·纳格摇摇晃晃走进了营地。小托梅脸色灰白，痛苦不堪，他的头发挂满树叶，给露水湿透了，但他还挣扎着向皮特森·萨西布敬礼，他虚弱地喊着：“舞蹈——大象的舞蹈！我已经看到了，可是——我要死了！”卡拉·纳格蹲下来，他头一阵眩晕从大象脖子上滑了下来。

但土著小孩是没有神经紧张一说的，两个小时之后，他非常安心地躺在皮特森·萨西布的吊床上，头下还枕着他的捕猎外衣，他喝了一杯热牛奶，一点儿白兰地还有几滴奎宁，那些毛发浓密、满身刀疤的丛林老猎手在他面前坐了三排，他们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精灵，他用孩子经常会用的简单词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并且这样作结：

“现在，如果我有一句话是撒谎，就让人们自己去看，他们会发现大象们已经把他们的跳舞场踩得更大了，他们会发现十条又十条，几十条的小路通往那个跳舞场。他们用脚踏出了更大的空地。我看见了。卡拉·纳格带着我，我看见了。卡拉·纳格脚也非常酸了！”

小托梅躺了回去，他睡了整个漫长的下午直到黄昏，他睡着的时候，皮特森·萨西布和马楚阿·阿帕沿着两头大象的足迹翻了十五英里山路。皮特森·萨西布已经捉了十八年大象了，以前他只有一次找到了这样的跳舞场。马楚阿·阿帕已经不用再去看那片空地发生了什么，或者用他的脚尖去刮蹭那片压紧、夯实的土地。

“那孩子说的是真话，”他说道，“这些都是昨晚完成的，我数过了，有七十条小路穿过了那条河。你瞧，萨西布，帕德米妮的铁脚链把那棵树的皮都刮掉了！对的，她也来了这儿。”

他们互相看着，上下打量一番，都很惊奇。因为大象的方法超出了任何人类智慧，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

“四十五年来，”马楚阿·阿帕说道，“我一直追随我的象王，但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一个人类小孩看到过这个孩子看到的东西。凭着所有山神发誓，这是——我们能说什么？”他摇摇头。

等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已是晚饭时间。皮特森·萨西布独自在帐篷吃饭，但他下令这个营地应该宰两只羊和几只鸡，还要有双倍分量的面粉、大米和盐，因为他知道这里应该举行一次盛宴。

大托梅从平原营地急匆匆赶来找他的儿子和大象，现在他找到了他们，他看着他们，似乎他害怕他们两个一样。在燃烧的火堆边上，拴着的象群面前，举行了一场宴会，而小托梅是整个宴会的主角。那些大个子棕皮肤的捕象人、追象人、赶象人、拴象人和所有知道如何打败最狂野大象秘密的人们把小托梅从一个人手中传给另一个人，他们用刚宰的野鸡胸脯血在他额头上做上记号以表明他是个森林人了，他加入了森林又独立于森林之外。

而后来，火焰熄灭了，木头发出的红光让大象们看起来就像是也在鲜血中浸泡过了一样，马楚阿·阿帕，克达所有赶象人的头领——马楚阿·阿帕，另一个皮特森·萨西布，四十年来他从没见过大象踩出来的路：马楚阿·阿帕，他是如此伟大，除了马楚阿·阿帕之外，他没有其他名字——跳起来，他把小托梅高高举在头顶上喊道：“听着，我的兄弟们。听着，你们那些围场里的象王，因为我，马楚阿·阿帕在说话！这个小家伙将不再叫作小托梅了，而要叫作大象们的托梅，就像他之前的曾祖父的称呼一样。人们从没见过的情景，他在那个漫漫长夜都看见了，他有大象们的支持和丛林之神们的赞同。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追象人，他会变得比我更伟大，甚至比我，马楚阿·阿帕还要伟大！他有明亮的眼睛，他将追踪新的足迹、旧的足迹，还有混合的足迹！当他在大象肚子下面奔跑去绑住象牙的时候，他不会受到伤害；就算他在一头正向前冲锋的公象脚前滑倒，这头公象也知道他是谁而不会踩在他身上。哎嗨！我铁链中的象王们，”他急速行走在拴住象群的木桩上，“这个小家伙看过你们在隐藏舞场的舞蹈了——那场面还从没有人看过！赐予他荣耀吧，我的象王们！敬礼吧，我的孩子们。向大象们的托梅致敬吧！钢加·帕夏德，啊哈！希拉·古奇，伯奇·古奇，库塔·古奇，阿卡！帕德米妮——你在舞场见过他了，还有你也是，卡拉·纳格，我象群中的珍珠！啊哈！一起啊！向大象们的托梅致敬！”

随着最后那声狂野的叫喊，整个象群都甩起了鼻子，直到鼻尖碰到额头上，然后就爆发出完满的致敬——那压倒一切的鸣叫声，那只有印度总督能听见的克达围场的致敬声。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小托梅，他看见了以前从没有人见过的景象——象群的夜间舞蹈，况且是孤身一人在伽罗群山的中心地带。

湿婆和蚱蜢

（这是托梅妈妈唱给宝宝的歌）

湿婆，他赐予了丰收，让风吹拂，

很久以前的一天他坐在门口，

给每人一份食物，划分劳作和命运，

从王座上的国王到门口的乞丐。

湿婆，保护神，他创造了一切。

伟大的神！伟大的神！他创造了一切——

荆棘给骆驼，饲料给母牛，

还有妈妈的怀抱给困倦的脑袋，噢，我的小儿子！

他把小麦送给富人，粟米拿给穷人，

残羹剩饭给一家一家乞讨的圣人；

战斗给老虎，腐肉给鸢鹰，

碎皮和骨头给夜里墙外的恶狼。

他不让谁太崇高，也不看轻谁——

帕婆提在他身边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她想欺骗他的丈夫，就对湿婆开了一个玩笑——

她偷走了小蚱蜢，藏在自己的胸口。

所以她骗过了他，保护神湿婆。

伟大的神！伟大的神！回头看啊。

高个子的是骆驼，笨重的是母牛，

但这是最小的昆虫，噢，我的小儿子！

当施舍结束，她笑着说：

“无数动物的饲主啊，有没有没喂到的？”

湿婆笑着答道：“所有动物都分到了自己的一份，

就连他，藏在你心口的那个小家伙。”

小偷帕婆提从胸口摸出蚱蜢，

她看见这最小的昆虫也在咬一片新发的叶子！

她看着，惊恐又好奇，她向湿婆祈求，

是谁给了所有活着动物们食物。

湿婆，保护神，他创造了一切。

伟大的神！伟大的神！他创造了一切——

荆棘给骆驼，饲料给母牛，

还有母亲的怀抱给困倦的脑袋，噢，我的小儿子！

7.女王陛下的侍从们

你可以用分数或比例运算法把它算出来，

但特威德尔德姆的方法和特威德尔迪不同。

你可以扭它，你可以转它，你可以编起来直到你停止，

但比利·温奇的方法和温基·波普不同！

大雨下了足有整整一个月——雨落在一个军营里，这里的三万人和几千只骆驼、大象、马匹、公牛和骡子都聚集在一个叫作拉沃尔·宾迪的地方等待印度总督的检阅。总督正在接待阿富汗埃米尔的来访——那是一位来自一个非常野蛮的国家的野蛮的国王。这位埃米尔随身带了一个有八百人马的护卫队，他们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营地或是火车头——这些野蛮人和野蛮的马来自中东后面的某地。每天晚上，这些马群中必定会有几匹挣断脚上的绳索，他们穿过黑暗的泥泞在营地上下逃窜，要不就是一些骆驼挣松绳子到处乱跑，然后倒在帐篷的绳索上，所以你可以想见这对那些设法入睡的人来说有多可笑了。我住的帐篷离骆驼队很远，我觉得这里是安全的。但一天晚上，一个男人突然伸进脑袋大喊：“出来，赶紧！他们来了！我的帐篷已经没了！”

我知道“他们”是谁，所以我穿上靴子和雨衣匆忙跑出去，跑到了烂泥浆里。小威克森，我的猎狐犬从另一边跑出来；接着就传来了咆哮声、咕哝声和鼓泡声，我看着那个帐篷随着柱子的突然折断而塌了下来，开始像个发疯的幽灵一样到处摇晃。原来是一只骆驼跌跌撞撞钻了进去，尽管我浑身都淋湿了，又很生气，但还是忍不住大笑。接着我又跑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有多少骆驼挣松了绳索，我在泥地里跋涉，不多久营地就看不见了。

后来我倒在一门大炮的末端上，我由此得知自己正身处炮兵部队不远的某处，这里夜间堆放着大炮。因为我不想再冒着雨水在黑暗里前进，所以我把雨衣搭在一门大炮的炮口上，又用找到的两三根推弹器搭了个类似棚子之类的东西，然后顺着另一门大炮躺下，一面疑惑威克森去了哪里，我可能是在什么地方。

正当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见马具叮当一声，还有一声咕噜，接着一头骡子摆着湿淋淋的耳朵走过了我。他属于螺式炮炮兵连，因为我能听到他鞍垫上带子、吊环、链条和器物发出的声响。螺式炮是一种小型炮，由两部分组成，使用时就把这两部分拧到一起。他们被运至山上任何骡子能找到路的地方，在多岩石的地区打仗非常有用。

那头骡子后面跟着一头骆驼，骆驼软软的大脚嘎吱嘎吱陷进泥里，他的头像迷路的母鸡一样来回摇晃。幸好我足够了解兽语——当然不是野兽的语言，而是军营里兽类的语言——我从土著人那里学会了他们的含义。

他肯定就是倒进我帐篷的那头骆驼，因为他对骡子喊道：“我该做些什么？我该去哪里？我已经和一个摇晃着的白东西战斗了一番，那东西用一根棍子打了我的脖子。”（那就是我断掉的帐篷柱子，得知这一点我很高兴。）“我们该继续跑吗？”

“噢，是你，”骡子说道，“是你和你的朋友们，把营地搅得一团乱的就是你们？好吧。天亮了，你们就要为此事挨打。但我现在还要赊给你点儿东西。”

我听见马具叮当作响，骡子后退着，往骆驼的肋骨位置踢了两脚，发出擂鼓般的声音。“下次，”他说道，“你们就知道夜里不要从螺式炮炮兵营地跑过，也别喊‘有小偷，着火了！’坐下，让你那愚蠢的脑袋别晃了。”

那骆驼按骆驼的方式弓起身子，就像一只两条腿的尺子一样，他坐下来呜咽着。黑暗中传来一阵规律的踢踏声，一匹高大的战马走了过来，他步伐稳健，就像是在接受检阅一样，他跳过一门大炮末端，落在骡子旁边的地上。

“真丢脸，”他说着鼻孔喷出鼻息，“那些骆驼又从我们部队里搅了一遍——这是这周的第三次了。如果一匹马不能休息，那还怎么保持体力。是谁在那儿？”

“我是第一螺式炮炮兵连二号炮炮尾的骡子，”那骡子说道，“另外一个是你的一个朋友。他也把我吵醒了。你是谁？”

“第九骑兵团，E连，第十五号——迪克·堪利弗的马。站过去一点儿。”

“噢，请原谅，”骡子说道，“天太暗，看不太远。这些骆驼是不是太讨厌了？我从部队走出来到这里找点儿清静。”

“我的大人们，”那骆驼谦卑地说道，“我们晚上总是做噩梦，我们吓坏了。我只是本地第三十九步兵团驮行李的骆驼，我没有你们那么英勇啊，大人们。”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待着给第三十九步兵团运行李，为什么要在军营里到处跑来跑去呢？”那骡子说。

“那些都是非常可怕的噩梦啊，”骆驼说道，“我很抱歉。听啊！那是什么声音？我们是不是又该继续跑了？”

“坐下吧，”那骡子说道，“不然你可要在这些大炮中摔断你那长棍子般的大腿了。”他竖起一只耳朵听着。“是公牛！”他说道，“是炮兵的公牛。要我说，你和你的朋友们把整个军营彻底吵醒了。要把炮兵公牛赶到一边去，可要费很大功夫了。”

我听见一根链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一对怒气冲冲的白色大公牛并肩走过来，当大象们不肯走得稍微靠近战场一点儿时，就由他们拖着沉重的攻击炮。另一只炮兵连骡子几乎踩到链条上，大喊着：“比利！”

“那是我们一个新入伍的，”老骡子对战马说道，“他在叫我。在这儿呢，小伙子，别叫了。黑夜还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呢。”

拖着大炮的两头公牛躺在一起开始大嚼反刍的食物，但那头年轻的骡子紧紧靠着比利。

“有东西！”他说道，“真可怕，真讨厌，比利！他们跑进我们睡觉的地方。你觉得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我有一个很棒的主意，我真想好好踢你一脚，”比利说道，“想到你这头受过正规训练、十四手宽的骡子竟然在这位绅士面前丢我们炮兵连的脸！”

“轻点儿，轻点儿！”那战马说道，“记住他们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我第一次看见人的时候（是我三岁大时在澳大利亚），我跑了半天，那时要是我看见一头骆驼，我肯定也会跑起来的。”

我们为英国骑兵准备的马匹几乎都是从澳大利亚运到印度来的，并且都是由骑兵自己操练。

“说得确实不错，”比利说道，“别晃了，小伙子。他们第一次把整副马具带链子一起架到我背上时，我跃起后腿把他们全部蹬掉了。那时，我还没学过真正的踢蹬的本领，但炮兵团的人说他们从没见过像那样的。”

“但这不是马具啊，也不是什么叮叮当当的东西啊，”那年轻的骡子说道，“你知道我现在不害怕那些，比利。那是像树一样的东西啊，他们在营地里上下起伏，还冒泡呢；我头上的缰绳断了，我也找不到骑我的人了，我连你都找不到了，比利，所以我就和这些——这些绅士一起跑出来了。”

“哼！”比利说道，“一听见这些骆驼挣松了绳子，我就自己跑了出来。一头炮兵团——一头螺式炮炮兵团骡子称炮兵团公牛为绅士，那他一定是吓得够戗。那边躺在地上的家伙，你们是谁？”

炮兵团公牛嚼着他们反刍的食物齐声答道：“大炮兵团第一门炮的第七对牛。骆驼闯进来时，我们还在睡觉，他们踩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就站起来走开了。清清静静躺在泥地里比睡在舒服的床上被吵醒要好得多。我们告诉你这位朋友说没什么好怕的，但他知道很多，他有别的想法。哇！”

他们继续嚼着。

那是因为害怕，比利说道：“你被炮兵团公牛嘲笑了。希望你喜欢这样啊，小伙子。”

那年轻的骡子猛地咬紧牙齿，我听见他说了什么不害怕世上任何健壮的老公牛之类的话，但那两头公牛只是碰碰牛角继续咀嚼。

“现在，害怕之后不要发怒。那种胆小最糟了，”战马说道，“我觉得，不管谁在夜里看见自己不懂的东西而害怕，都是可以原谅的。就因为一个新来的家伙讲起澳大利亚家乡鞭蛇的故事，我们四百五十匹战马吓得一次又一次挣断拴住我们的木桩，直到我们连看见头顶松下来的绳子末梢都吓得要死。”

“军营里什么都好，”比利说道，“我倒并不是受到惊吓，我一两天没出来了，只是为了找乐子。但服役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噢，那就完全是另一种不同样子了，”战马说道，“那时候，迪克·堪利弗骑在我背上，用两个膝盖夹着我，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我的脚该落在哪里，后腿小心缩在身下，还要注意缰绳的命令。”

“什么是听缰绳的命令？”年轻的骡子问。

“凭内陆的蓝桉树起誓，”战马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没有被教导过在任务中要注意听缰绳的命令？当缰绳在你脖子上勒紧的时候，你要是不立刻转过身来，怎么能做事呢？这对你的主人生死攸关，自然对你也生死攸关。一感觉到脖子上缰绳勒紧，立刻移动身下的后腿掉转身子。如果没有空间来转身的话，你就稍微跳起来一点儿，再用后腿掉头。这就叫听缰绳的命令。”

“我们没那样教，”骡子比利顽固地说，“我们教的是要服从我们前边的人：他说齐步走，就齐步走，他说走进来，就走进来。我想这是同样的意思。现在，这都是些高要求的任务和直立起身，对你的肘部一定很不好，你是怎么做的？”

“那要看情况了，”战马说道，“一般来说，我必须冲进一群大喊大叫、带着大刀的野蛮人中间去——那些刀又长又亮，比兽医的手术刀还可怕——我还必须小心迪克的靴子刚刚好碰到下一个人的靴子而不踩上去。我能看见迪克的长矛就在我右眼的右边，这样我就知道自己安全了。当我们一团忙乱的时候，我才不会想当那站在迪克和我面前的人或马。”

“那大刀不会伤到你吗？”年轻的骡子说。

“好吧，有一次，我胸口割了一刀，但那不是迪克的错——”

“我该关心是谁的原因，如果他伤到了你的话！”年轻的骡子说。

“你必须关心，”战马说道，“如果你不信赖自己的主人，那你最好还是立刻跑开吧。我们有些马就是这样做的，我不怪他们。就像我说的，那次不是迪克的错。有个人躺在地上，我立起身子以免踩到他身上去，然后他就向上砍了我一刀。下次我不得不从躺在地上的人身上经过时，我就从他身上踩过去——狠狠踩。”

“嗯！”比利说道，“听起来是很蠢，不管什么时候，刀都是肮脏的东西。最应该做的就是套着非常相称的马鞍来爬上一座山，靠我们的四条腿，还有我们的耳朵，一路爬啊、攀啊，蠕动着前行，直到你领先任何其他人几百英尺爬上一个岩壁，那里只能容下你的四只蹄子。然后你就一动不动地站着，保持安静——永远也别让一个人来抓你的头，小伙子——别出声儿，等大炮组装到一起，然后你就看见小小的红色弹壳远远地掉进下面的树梢里去。”

“你绊倒过吗？”战马说。

“他们说要是骡子绊倒了，你就能撕开母鸡的耳朵，”比利说道，“有时候，马鞍装得不好，骡子会很心烦，但这种情况不多。我真希望能向你展示我们的职责。真是很了不起。为什么？因为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人们是什么意思。这事的技巧就在于永远也别暴露在天空下，因为，你要是暴露了，就可能挨炸。记住这一点，小伙子。要一直尽可能地藏起来，就算是你不得不离开你的道路一英里。每当要这样爬山的时候，就是我带领整个炮兵团。”

“还没机会冲进开火的人中间就要挨炸了！”战马说着苦苦思索，“我受不了这样。我还是想冲锋——和迪克一起。”

“噢，不，你不能。你知道一旦大炮各就各位，他们就全都要装弹药。那真是灵巧又有序。但刺刀呢——呸！”

驮行李的骆驼之前的一段时间一直在来回摇头，急着想插句话。然后我听见他说话了，他清了清喉咙，紧张地说：

“我——我——我也稍微打过仗的，但不是爬山打，也不是奔跑着打。”

“不是。现在你说起来，”比利说道，“你看起来生得确实不像很能爬山或是奔跑的。那么，是怎样的，老草包？”

“最合适的方式是，”骆驼说道，“我们全蹲下——”

“噢，我臀部的铠甲和胸部护板啊！”战马压低声音说道，“蹲着！”

“我们蹲下——我们有一百只呢，”骆驼继续说道，“蹲在一个大场子上，然后人们把包裹和鞍具堆在场子之外，然后他们就隔着我们的背朝场子的各个方向开枪，这些人就是这么做的。”

“什么样的人？所有来的人吗？”战马问道，“在骑术学校，他们教我们躺下，然后让我们的主人隔着我们开枪，但迪克·堪利弗是唯一我能信赖这样做的人。枪碰到我的腹带，我就痒痒。另外，我的头躺在地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谁隔着你开枪有什么关系吗？”骆驼说道，“周围有许多人，还有许多其他的骆驼，还有大片的浓烟。那时我并不害怕。我静静坐着等。”

“可是，”比利说道，“你们晚上会做噩梦，然后把整个营地都搅翻了。好了，好了！我躺下之前，别再说什么蹲下了，让人隔着我开枪，我的脚后跟和他的脑袋有事要对彼此说呢。你们听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接着一只炮兵连公牛抬起他巨大的脑袋说：“这确实够傻的。打仗只有一种方式。”

“噢，接着说，”比利说道，“请别介意我。我猜你们这两个家伙是站成一列打仗的吧？”

“只有一种方法，”那两个一齐（他们一定是双胞胎）说道，“方法是这样的。当‘双尾’一叫起来，就把我们全部二十对公牛放到那门大炮旁边去。”（“双尾”是军营里称呼大象的行话。）

“双尾叫什么呢？”年轻的骡子说。

“来表明他不再往另一边的烟雾靠近了。双尾是个大懦夫。然后我们就全体一起拖着那门大炮——嘿呀——呼啦！嘿呀！呼啦！我们不像猫那样爬，也不像小牛那样跑。我们穿过平地，我们有二十对，直到再把轭卸下来，然后我们就吃草，大炮就隔着平地朝某个围有泥墙的城镇开火，泥墙一块块垮了，烟雾腾起来，就好像很多牛回家来了。”

“噢！你们挑那个时间吃草？”那年轻的骡子说。

“那个时间或是任何其他时间。吃东西总是不错的。我们直吃到又套上轭具，然后就把大炮拖回到双尾等着的地方去。有时城里也有大炮回应，我们其中一些就被杀死了，然后剩下的就有更多的草吃了。这就是命运。无论如何，双尾是最大的懦夫。这是最合适的作战方式。我们是从哈普尔而来的兄弟。我们的父亲是湿婆的一头神牛。我们说过的。”

“好吧，今晚我肯定是学到了些什么，”战马说道，“你们这些螺式炮炮兵连的绅士，当有大炮在轰炸你们，后面还跟着双尾的时候，你们还觉得想吃东西吗？”

“就和我们想蹲下，让人们伸开手脚倒在我们周围，或是冲进带刺刀的人群一样。我还从没听过这种蠢事呢。山上的岩壁，驮稳的东西，你能信赖的让你自己选路走的马夫，我是你的骡子。但——其他的事情——不行！”比利说着跺了跺脚。

“当然了，”战马说，“大家并不是按同样方式造出来的，我非常理解你的家族，从你父亲这边看的话，是不可能明白太多事情的。”

“你不要总是注意我家族的父系方面啊，”比利生气地说，因为每一头骡子都很痛恨提醒他的父亲是只驴子，“我父亲是一位南方的绅士，他能放倒碰到的每一匹马，把他们踢咬成碎块。记着这一点，你这棕色的大个子布拉比！”

布拉比的意思是未经任何饲育的野马。想想如果一匹拉车的马管苏诺尔叫“不中用的老马”，她会是什么感受吧，这样你就能想象澳大利亚马的感受了。我看见他的眼白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看这儿，你这马拉加进口公驴的儿子，”他从牙缝里吐出声音说，“我得让你知道我母系方面和卡宾是亲戚，卡宾是墨尔本杯胜出者，在我的家乡，我们不习惯玩具枪、豌豆炮兵团任何鹦鹉嘴、猪脑子的骡子骑在我们脖子上撒野。你们准备好了吗？”

“站起来！”比利大叫。他们俩面对面用后腿站起来，我还期待一场激烈打斗呢，但黑暗里传来一声咯咯的低沉声音冲右边喊道——“孩子们，你们在那儿打什么呢？安静。”

他们俩都蹲下来，嫌恶地哼了一声，因为不管是马还是骡子都不能忍受听到一头大象的声音。

“是双尾！”战马说道，“我真受不了他。两头都有尾巴真不公平！”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比利说着挤到战马那边和他站在一起，“我们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很像。”

“我猜是从我们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战马说道，“不值得吵架。嘿！双尾，你拴住了吗？”

“是的，”双尾说着把鼻子整个仰起来大笑，“今晚我拴住了。我听见你们几个家伙说的话了。不过别害怕啊。我不过来。”

公牛和骆驼低声说：“害怕双尾——真是一派胡言！”公牛们继续说：“很抱歉让你听见了，但这都是实话。双尾，他们开火时，你为什么害怕大炮呢？”

“好吧，”双尾说着用一条后腿蹭另一条后腿，完全像是一个小男孩在念诗，“我不是很清楚你们是否明白。”

“我们不明白，但我们得拖大炮。”公牛们说。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勇敢多了。但对我来说，就不同了。之前有一天，我的炮兵连连长说我是个厚脸皮、不合时宜的家伙。”

“我猜，那是另一种作战方式？”比利说，他正打起精神。

“你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当然了，但是我懂。那意思是我不是骡子，也不是马，这就是我所处的位置。我脑袋里清楚炮弹爆炸了会发生什么，但你们公牛就不懂了。”

“我懂，”战马说道，“至少懂一点儿。我努力不去想它。”

“我比你更懂，但我还是要想。我知道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还明白等我病了，谁也不知道怎么治好我。他们能做的就是停发我主人的薪水，直到我恢复了为止，但我也不信任我的主人。”

“啊！”战马说道，“那倒是说清楚了。我相信迪克。”

“你可以把一群迪克放到我背上，这也不能让我舒服一点儿。我只是很清楚不舒服的样子，但还不清楚没有它怎么继续。”

“我们不明白啊。”公牛们说。

“我知道你们不明白。我不是在和你们说。你们不懂什么是血。”

“我们知道，”公牛门说道，“就是红色的东西，会渗进地里，还有腥味。”

战马踢了踢腿，跳了一下，哼了哼鼻子。

“别说了，”他说道，“光是想想，我现在就能闻到那味道了。那味道令我想跑——当迪克不在我背上的时候。”

“但这里又没有，”骆驼和公牛们说道，“你怎么这么蠢？”

“那是脏东西，”比利说道，“我不想跑，但我也不想提它。”

“你们在那里啊！”双尾说着摇着尾巴。

“当然了。是啊，我们在这儿待了整个晚上了。”公牛们说。

双尾跺着脚，直到身上的铁铃叮当作响：“噢，我不是在和你们说话。你们又看不见脑子里的东西。”

“是看不见。我们用四只眼睛看，”公牛们说道，“我们直直地盯着前面看。”

“我要是能那样的话，就算别的不会，也根本用不着你们去拉大炮了。如果我能像我的连长一样——开火之前，他就能看见他脑子里的东西，他浑身发抖，但他很明白不能逃走——如果我能和他一样，那我也能拉大炮了。但是，如果我有他们那么聪明，我就永远也不可能在这儿了。我就会在森林里当大王，就和从前一样，半天睡觉，想洗澡就去洗个澡。我有一个月没好好洗过澡了。”

“那都很棒，”比利说道，“但给一个东西取个长名字并不会让它更好啊。”

“哼！”战马说道，“我想我明白双尾是什么意思了。”

“再过一分钟，你会更明白的，”双尾愤怒地说道，“现在，你就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喜欢这样！”

他开始用最大声音大吼。

“停下来！”比利和战马一起说，我听见他们跺着脚，浑身颤抖。大象的吼声总是令人不快，尤其是在黑暗的夜里。

“我不停，”双尾说道，“你不解释一下吗？请啊。呼啦噗！啦特！啦噗！啦哈！”然后他突然停下，我听见黑暗中有呜咽声，知道是威克森最终找到了我。她和我一样清楚，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大象最害怕的，那就是吠叫的小狗。所以她停下来，去欺负拴在木桩上的双尾，她围着他的大脚狂吠。双尾拖着脚走，尖叫着。“走开，你这小狗！”他说道，“别在我的脚踝嗅来嗅去的，不然我可要踢你了。好小狗——那，好心的小狗狗！回家去吧，你这狂吠的小东西！噢，为什么没有人来把她带走啊？她马上就要咬我了。”

“我看，”比利对战马说道，“我们的朋友双尾大部分东西都怕啊。现在，如果我每把一条狗踢过阅兵场地就能饱餐一顿，那我就和双尾差不多肥了。”

我吹起口哨，于是威克森就朝我跑来，她浑身都是泥，舔着我的鼻子，告诉我找我找遍了整个军营。我从没让她知道我听得懂动物说话，那样她就可能享有一切特权了。所以我把她紧紧按在我大衣胸前，双尾慢吞吞地拖着脚走着，跺着，自己咆哮起来。

“离奇！太离奇了！”他说道，“我们家族都这样。现在，那个讨厌的小东西去哪儿了？”

我听见他用自己的鼻子摸索着。

“我们似乎都受到了不同的影响，”他接着说，一边鼓了鼓鼻子，“现在，我猜，我吼叫的时候，你们绅士都吓到了。”

“没有吓到，确切来说，”战马说道，“但这令我感觉就像是应该放马鞍的地方有大黄蜂。不要再叫了。”

“我害怕小狗，而这里的骆驼夜里会害怕噩梦。”

“幸运的是，我们不必都用同样的方式作战。”战马说。

“我想知道，”那年轻的骡子说道，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我想知道的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打仗呢？”

“因为命令我们打。”战马说着不屑地哼了一声。

“命令。”骡子比利说，他咬紧牙齿。

“呼克姆——嗨！”（这是一个命令！）骆驼咯咯叫着，双尾和公牛重复道，“呼克姆——嗨！”

“是的，但是谁发号命令？”新来的骡子说。

“走在你前面的人——或者是骑在你背上的人——要么是牵着你鼻子缰绳的人——要么是拧你尾巴的人。”比利、战马、骆驼和公牛们一个接一个说。

“但是又是谁向他们发号命令呢？”

“现在，你想知道得太多了，小伙子，”比利说道，“这就该挨踢了。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服从你前面的人说的话，别问。”

“他说得很对，”双尾说道，“我不能一直服从，因为我不是骡子，也不是马。但比利说得对，按照你旁边发号命令的人说的做，不然你会让整个连队都停下来的，而且还会挨抽。”

拖大炮的公牛们起身走了。“天要亮了，”他们说道，“我们要回我们的部队了。我们确实是只能用眼睛看，我们也不是很聪明。但今晚仍然只有我们没有害怕。晚安，你们这些勇敢的家伙。”

谁也没有回答，接着战马说话来改换话题：“那只小狗在哪儿？狗意味着附近某处有人。”

“我在这儿，”威克森叫道，“和我的主人一起在大炮尾端下面。你这只乱走乱撞的骆驼，你弄翻了我们的帐篷。我的主人非常生气。”

“哎哟！”公牛说道，“他肯定是白人吧！”

“他当然是白人了，”威克森说道，“难道你以为我是由黑人牛倌照料的？”

“哈！哎哟！嗯！”公牛说道，“我们赶快离开吧。”

他们在泥浆里往前冲，拼命想拉动他们陷在泥泞里的弹药车车上的牛轭。

“现在，你们害怕了吧，”比利平静地说道，“别使劲儿了。你们到天亮都走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公牛们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喘气声，印度的牛就这么叫，他们往前使劲，挤在一起，撞到两边，往下踩，又滑了一下，几乎跌倒在泥泞里，咕噜咕噜猛叫着。

“你们马上就要拉断脖子了，”战马说道，“白人怎么了？我就和他们住在一起呢。”

“他们——吃——我们的肉！拉啊！”近处的那头公牛说道。牛轭“啪”地断了，他们“轰”一声一起停下来。

我以前从不知道是什么让印度的牛这么害怕英国人。我们吃牛肉——牛倌从不碰牛肉——牛们当然是不喜欢了。

“也许我要挨自己链子打了！谁会想到两个这么大的家伙会丢了自己的脑袋？”比利说。

“别介意。我要去看看这个人。大部分白人，我知道的，他们口袋都有东西。”战马说。

“那我要离开你了。我不能说自己很喜欢他们。再说，连睡觉地方都没有的白人很可能是小偷，我背上还有一大堆政府财产呢。来吧，小伙子，我们回我们的队伍吧。晚安，澳大利亚马！我想，明天阅兵见吧。晚安，老草包！——试着控制一下你的情绪，好吧？晚安，双尾！明天你要是在场上经过我们，可别吼了。会破坏我们的队形。”

骡子比利迈着老兵那样大摇大摆费力的步子笨拙地走开了，而战马把头伸进我的胸口，我给了他几块饼干，同时，我那自负的小狗威克森对他撒谎说我和她喂了几十匹马。

“明天，我要坐着我的狗车来阅兵，”她说道，“你会在哪儿？”

“在第二骑兵中队的左手边。我为我们整个部队设定速度，小女士，”他彬彬有礼地说道，“现在我得回迪克身边了。我的尾巴上都是泥，他要辛苦忙上两个小时为我打扮好参加阅兵。”

全体三万人的大阅兵将在那天下午举行，威克森和我有个绝佳位置，非常靠近总督和阿富汗的埃米尔，埃米尔戴着俄国羔羊毛的黑色高礼帽，中间还有颗很大的钻石星星。阅兵的第一部分天气都很晴朗，编队走过，腿脚像波浪一般一浪一浪地全部动作一致，大炮排成一行，看得我们头晕眼花。接着是骑兵团来了，他们伴着优美的《邦妮·杜迪》音乐慢跑而来，威克森坐在双轮马车上支起耳朵听。第二长矛骑兵中队一扫而过，其中就有那匹战马，他的尾巴就像打旋儿的绸子，脑袋耷拉到胸部，一只耳朵向前，一只耳朵向后，腿脚动得就像华尔兹音乐一样平滑，为整个中队设定步速。接着是大炮来了，我看见双尾和另外两头大象驾成一排，拉着一门发射四十磅重炮弹的攻城炮，后面跟着走来的是二十对公牛。第七对的牛轭是新的，他们看起来异常僵硬和疲乏。最后来的是螺式炮，骡子比利忘我的样子就像是他统领着整个军队，他的挽具上了油，擦得闪闪发亮。我一个人为骡子比利喝起了彩，可他没往左边看，也没往右看。

又开始下雨了，有一阵时间，雾太大看不见队伍在做什么。他们在平地上围了个大大的半圆，又展开变成一条线。那条线一直伸展，直到一翼到另一翼足有四分之三英里长——那是一面由人、马和大炮组成的铜墙铁壁。接着，那面墙径直向总督和埃米尔走来，当它走近一点儿时，地面开始摇晃，就像引擎加速时蒸汽船的甲板一样。

除非你到过现场，不然你根本无法想象军队这样稳健地走过来会给观众带来什么样的震惊效果，尽管他们知道这只是一次阅兵而已。我看着埃米尔。在此之前，他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或别的表情。但此时，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拉起马颈上的缰绳，朝身后看了看。有一刻，他看起来好像准备要拔出剑从后面马车里坐着的英国男人和女人们之间杀出一条路来。但接着部队停止了前进，大地平静下来，整个队伍开始敬礼，三十支乐队开始齐声演奏。阅兵结束了，军队方阵在雨中走回自己的营地，一支步兵团乐队开始演奏——

动物们进去了，成双成对，

万岁！

动物们进去了，成双成对，

大象和炮兵连的骡子，

他们全都进了那个方舟

为了躲避这场雨！

接着我听见一位留着花白长发的中亚老酋长在问本地官员问题，他是随埃米尔一起来的。

“那么，”他说道，“这么精彩的阅兵是用什么方法完成的？”

那官员答道：“命令下发，他们就遵守。”

“可是这些动物也和人类这么聪明不成？”酋长说。

“他们也遵守命令，就和人一样。骡子、马、大象，还有公牛，他们遵从自己主人的命令，他们的主人听令于他们的中士，中士听令中尉，中尉听令上尉，上尉听令少校，少校听令上校，上校听令统领三个团的旅长，旅长听令将军，将军又遵从总督，总督是女王的侍从。就是这么完成的。”

“要是在阿富汗也是这样就好了！”酋长说道，“因为在阿富汗，我们只听从自己的意愿。”

“也正是因为那原因，”那位本地的官员捋着胡子说道，“你们不服从的埃米尔必须来这里听从我们总督的指令啊。”

军营动物的阅兵歌

炮兵队的大象们

我们把大力神的力量借给亚历山大，

我们聪明的头脑，灵活的腿脚；

我们弓下脖颈服役：他们再也不会松开——

到那里去开路——为十条腿的队伍开路

为四十磅重的炮车队伍开路！

炮兵连公牛

那些套着马具的英雄躲避炮弹，

他们知道炮弹会将他们各个都压垮；

然后我们行动了，再次拖起大炮——

到那里开路——为二十对公牛开路

为四十磅重的炮车开路！

骑兵团的马

凭我肩上的记号起誓，最动听的曲调

是矛骑兵、轻骑兵、步骑兵奏的，

对于我，它比“马厩”和“水源”听着还美妙——

就是轻骑兵舒缓的《邦迪·杜迪》！

那就喂我们吧，让我们停下吧，训练我们吧，装饰我们吧，

给我们优秀的骑手和开阔的场地，

让我们按中队的纵列出发，看吧！

战马随着《邦迪·杜迪》行走的样子！

螺式炮骡子

当我和同伴在攀爬一座山的时候，

道路消失在翻滚的石块中，可是我们仍旧往前走；

因为我们能挪动步子爬，我的小伙子们，从各处爬上山，

噢，在山顶上很高兴，还可闲着一两条腿！

那就祝每位中士好运吧，他们让我们挑选自己的路途；

祝所有赶骡人倒霉吧，他们都包不好一捆行李：

因为我们能挪动步子爬，我的小伙子们，从各处爬上山，

噢，在山顶上很高兴，还可闲着一两条腿！

军需部骆驼

我们没有自己的骆驼歌

来帮我们一路懒散前行，

可每个脖子都是长毛的喇叭

（利特——嗒——嗒——嗒！都是长毛的喇叭！）

而我们这支行军歌：

不能！不要！不行！不会！

沿着队伍传唱！

谁的货物从他背上滑下来了，

希望是我的！

谁的负载又翻倒在路上——

为停顿和喧闹欢呼吧！

呃！呀！咯！啊！

现在有谁跟上了！

所有野兽一起

我们是军营的孩子，

在自己的位置上服役；

牛轭和刺棒的孩子，

货物和马具，衬垫和负载。

看我们的队伍穿过平原，

又像脚上的绳子弯折了，

抵达，翻滚，旋转向远方，

把一切都卷入了战场！

而走在旁边的人们，

灰扑扑，静悄悄，眼沉沉，

无法说出为什么我们或他们

日复一日行军，遭罪。

我们是军营的孩子，

在自己的岗位上服役；

牛轭和刺棒的孩子，

货物和马具，衬垫和负载！

【注释】

[1]英寻：海洋测量中的深度单位，1英寻=1.8288米。

丛林之书续篇

1.恐惧如何而来

溪流瘦了，池塘干了，

而我们是伙伴，你和我；

下巴发烫，侧腹蒙尘，

沿着河岸，一个挤一个，

因一场干旱怕得不敢动弹。

而今，在那河坝之下看见小鹿，

还有像他一样恐惧的精瘦狼群，

而高高的雄鹿，畏畏缩缩地注视着

那撕裂他父亲咽喉的尖牙。

池塘瘦了，溪流干了，

而我们是玩伴，你和我，

直到那边的阴云飘散了——祝捕猎顺利！

雨水终止了我们的饮水停战令。

丛林法则——迄今为止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律法——对可能发生在丛林居民身上的几乎所有事件都做了规定，它的法典到目前已经经过时间和习俗的打磨而至完美。你会记得莫格里生命的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习欧尼狼族中度过的，他从棕熊巴鲁那里学习丛林法则，当他对亘古不变的规定变得不耐烦时，也是巴鲁告诉他法则就像是巨大的藤蔓植物，因为它横落在每个居民背上，谁也不能逃脱。“等你活得像我一样长了，小兄弟，你就会发现所有的丛林居民都至少遵从着丛林法则的一项。而那可不是令人愉快的场景。”巴鲁说。

这番话从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因为对一个所有时间都拿来吃和睡的男孩来说，除非事情摆在眼前，不然他是不会有任何烦恼的。但是，有一年，巴鲁的话成了现实，莫格里见识到所有丛林居民都遵从法则活动。

事情的开始是几乎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雨，豪猪伊奇在一片竹林里碰见了莫格里，他告诉他说野甘薯都干死了。大家都知道伊奇在食物挑选上挑剔到近乎荒谬，除了最好的和最成熟的，别的他什么都不吃。所以莫格里大笑着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什么关系，”伊奇说，他的鬃毛发出了呆板而令人不悦的声响，“但之后我们就会看到了。你还在蜜蜂岩下面的深潭里潜水吗，小兄弟？”

“没有。那傻气的水全流走了，我可不想撞破头。”莫格里说，那段日子，他可是相当肯定自己懂得的东西和丛林里任何五个居民知道的合起来一样多。

“那就是你的损失了。一个小裂痕也会漏进一些智慧的呀。”伊奇快速躲到一边避开莫格里来拔他鼻子上的鬃毛，然后莫格里把伊奇说过的话都告诉了巴鲁。巴鲁看上去非常严肃，半自言自语道：“要我还是独身，我现在就会换地方捕猎，赶在其他居民开始想到这点之前。但——在陌生者之中捕猎总以打架告结，况且他们还可能伤到人娃娃。我们必须等着看看莫瓦树会怎么开花。”

那个春天，巴鲁如此喜爱的莫瓦树一直没有开花。绿色、奶酪色、蜡白色的花在还没有开放之前就被炎热烤死了，当他用后腿站起身摇晃树干时只有一些难闻的花瓣落了下来。接着，丝毫没有缓和的热浪一英尺一英尺地潜进了丛林的中心，把花朵变成黄色、棕色，最终变成了黑色。峡谷两边的绿色植物烤成了破碎的藤蔓，蜷缩成枯萎的膜片；隐蔽的池塘沉陷见了底，结成块，边上留着最后踏上的几个足印，好似是铸在铁上一样；多汁的藤蔓从攀爬的树上退落下来，死在树脚；竹林也枯萎了，热风刮过就沙沙响，丛林深处岩石上的苔藓也都剥落了，直至石块变得和河床上颤抖的蓝色卵石一样赤裸裸的，浑身滚烫。

这年，鸟群和猴民早早就去了北方，因为他们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鹿群和野猪远远逃至村庄干枯的田地里，有时就死在太无力而无法猎杀他们的村民眼前。鸢鹰吉尔待了下来，还长肥了，因为有大堆腐肉可食，夜复一夜的，他为太虚弱而无法赶去新猎场的兽民带来了消息，太阳还有三天就要把丛林彻底毁掉了。

莫格里还从不知真正的饥饿意味着什么，他靠着从岩石蜂巢里刮下来的三年老的陈年蜂蜜度日——那蜂蜜像黑刺李一样黑，满是析干的糖霜。他也捕猎，在树皮深处刨那些蛆虫，抢掠黄蜂新筑的蜂巢。所有的丛林捕猎不过都是皮毛与骨肉的事，巴希拉一夜能捕猎三次，却还是很难饱食一顿。但对水的渴望还是最强烈的，因为尽管丛林居民很少饮水，但他们喝起水来就必须喝个饱。

热浪持续又持续，吸光了所有的湿气，直到最后只剩威冈加河的主河道还有一涓细流流淌在干涸的河岸之间；当活了一百多年的野象海瑟看见一道长长的倾斜的蓝色岩石山脊显露在干涸的河流中央时，他知道那就是和平岩，他就在那里伸起了他的鼻子宣布了饮水停战令，就和五十年前他的父亲宣布的一样。鹿群、野猪、水牛继续哑着嗓子嚎叫，而鸢鹰吉尔远远地绕着大圈子飞翔，一边尖叫着传播这一消息。

根据丛林法则，一旦宣布了饮水停战令，再在饮水处捕猎就要处死。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饮水比进食更重要。在只有猎物稀缺的时候，丛林里每一个兽民都还能想方设法抢夺到一些。但水就是水，当水源供给地只剩一个时，丛林居民到那里解决饮水需求，一切捕猎都得停止。在季候良好、水源充足时，那些来威冈加——或是其他任何地方——饮水的兽民，这样做可是冒着性命的危险，而这样的冒险可是占了夜间活动趣味不小的部分。巧妙地走下去而不卷起一片树叶；涉过及膝深淹没了一切声音轰鸣的水湾；饮水的时候从一只肩头朝后看，每一块肌肉都准备好极度恐惧时不顾一切地跃出第一步；转到沙滩边缘，喝得鼻口沾湿、肚子鼓起再返回羡慕的鹿群，这是所有长着高高鹿角的雄鹿都乐于做的事，也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巴希拉或希尔汗随时都可能跃到他们身上把他们咬趴下。但现在，所有这些生死较量之乐都结束了，丛林居民饥肠辘辘、精疲力竭地来到缩拢的河里——老虎、熊、鹿、水牛还有猪，全都一起——喝着污秽的河水，然后就停在水上，太累而无法离开。

鹿群和野猪一整天都迈着沉重的步子寻找些比干树皮和枯叶子更好的食物。水牛找不到可以待在里面降温的泥塘，也没有绿色庄稼来偷吃。蛇们都离开了丛林，来到河边期望能找到迷途的青蛙。他们围着湿润的石头盘起身子，当拱食的野猪把他们拱起来时，他们也没有发起攻击。河龟很早就被最聪明的猎手巴希拉猎杀了，鱼也将自身埋在干泥的深处。只有和平岩横卧在浅湾里，就像一条长长的蛇，细小无力的波纹在岩石滚烫的表面蒸干时发出咝咝的响声。

莫格里和他的同伴晚间是来这里纳凉。他最饥饿的敌人那时也几乎不会在意他。他赤裸的皮肤让他看上去比任何同伴都要瘦弱和可怜。他的头发给日光漂成了麻绳的颜色，肋骨戳出来就像是篮子的藤条，他惯用四肢行走，所以膝盖和肘部的结块让他的四肢看起来就像结在一起的草茎。但他纠结的额发之下的眼睛却冷酷又沉静，因为他的老师巴希拉告诉他要静静地前去，慢慢地捕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要脾气暴躁。

“这可是个灾难时刻，”一个熔炉般炎热的夜间，黑豹说道，“但只要我们坚持到最后，灾难也会过去。你肚子饱了吗，人娃娃？”

“我肚子里有东西，但我一点儿都不舒服。你觉得，巴希拉，雨已经忘了我们，永远都不会再下了吗？”

“我觉得不会这样！我们还将看见莫瓦树开花，小鹿们会吃着新发的草全都长得肥溜溜的。到和平岩去听听消息吧。到我背上来，小兄弟。”

“这可不是负重的时候。我自己还能站起来，但——我们，我们俩确实都不是肥壮的水牛。”

巴希拉顺着他参差不齐、灰蒙蒙的侧腹边看边低声说道：“昨天晚上，我在牛轭下杀了一头小公牛。我被压得如此低，以至于我觉得他如果挣脱了，我都不敢跳起来了。哇！”

莫格里笑了：“对，我们现在都是了不起的猎手，”他说道，“我是很胆大的——连虫都敢吃。”接着他们俩一起向下穿过噼啪作响的矮灌木丛到了河岸，浅浅的河道从林子里每个方向奔出。

“这水流不了多久了，”巴鲁加入了他们，说道，“看那边。那边的脚印像是人走的路。”

在远处与河岸齐平的平地上，僵直的草丛都呆立着枯死了，要么就是干枯的样子。鹿群和野猪踩出的小路都朝着河流的方向，落满灰尘的小路穿过十英尺高的草丛将毫无色彩的平地分出纹路，之前，每一条小路上都满是急匆匆赶往水源的初到者。你能听见母鹿和小鹿在烟尘中咳嗽喘气。

河流上游，在细瘦的河面弯折的地方，围绕着和平岩，站着饮水停战令的监视者野象海瑟和他的儿子们，他们在月光下形容枯瘦、浑身灰白，他们来回摇晃着——一直摇。在他下面一点儿，是鹿群的头阵，再下面，是野猪和野水牛，在河的对岸，高高的树林向下伸展到河边，那里划分开给老虎、狼、豹子、熊和其他肉食动物。

“我们都遵从同一法则，确实如此。”巴希拉说着走下河水看着那边犄角碰撞的队伍，注视着鹿群和野猪彼此来回推挤。“祝捕猎顺利啊，我所有的血亲们，”他又补了句，伸展全身躺下来，一面的腹部伸出了浅水。然后，他牙缝中吐出声音，“但因为这法则，这将是大猎一场。”

鹿群迅速展开的耳朵捕捉到了最后这句，于是一阵惊恐的低语顺着队伍传来：“停战令！记住停战令！”

“那里很安全，无事！”野象海瑟咯咯说道，“停战令规定，巴希拉，这不是说捕猎的时候。”

“谁比我更了解啊？”巴希拉答道，黄眼珠转向上游，“我是吃河龟的——吃鱼或青蛙的。嗯！难道我能从嚼树枝子中得到好处？”

“我们希望如此，非常好。”一头小鹿叫道，他是那年春天才出生的，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丛林居民如此苦恼，就连海瑟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而莫格里支着肘部躺在暖和的水中，大声笑了出来，双脚溅起泡沫来。

“说得好，小犄角，”巴希拉咕噜道，“等停战令结束，你的支持会被铭记。”他渴切地看透黑暗，确保认清那小鹿。

渐渐地，谈话声在饮水处起起伏伏。你能听见扭打在一起、喷着气的野猪要求有更多的空间；水牛群走出沙滩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鹿群讲述着他们为寻找食物走过漫长路途脚酸力竭的辛酸故事。不时地，他们向河这边的肉食动物问什么问题，但所有的消息都是糟糕的消息，丛林呼啸的热风来来回回穿梭在岩石、咔嗒响的树枝、散乱的小枝和水面的灰尘间。

“还有人类，他们也死在了耕犁边，”一头小公鹿说道，“日落到晚上，我经过了三次。他们静静躺着，他们的公牛和他们一起。我们也应该稍微静静躺一会儿。”

“河水和昨晚比又下降了，”巴鲁说道，“噢，海瑟，你曾见过和这次一样的干旱吗？”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海瑟说着把水喷洒在脊背和腹部。

“我们这里就有一个家伙，他可无法长期忍耐。”巴鲁说着看着他喜爱的男孩。

“我？”莫格里愤愤不平地在水里坐起来，“我没有长长的毛皮来遮挡骨头啊，但是——但是如果你的毛皮被剥掉，巴鲁——”

海瑟听到这主意使劲儿摇头，而巴鲁却严肃地说：

“人娃娃，跟法则老师说这可不合适。我可从没有被剥光了毛皮。”

“不，我说的没有坏处，巴鲁。但是假设你是带壳的椰子肉，可我却是不带壳的椰子肉啊。既然你的棕色外壳——”莫格里盘腿坐着，按他一贯的方式用食指解释事情，巴希拉伸出他长着肉垫的爪子把他向后拉翻在水里。

“越说越糟了，”男孩气急败坏，黑豹说道，“先是巴鲁被剥了皮，现在他成了椰子肉了。小心他可不会像熟透的椰子肉那样做哦。”

“那会怎么做？”莫格里说着放松一会儿警惕，尽管那是丛林里最古老的圈套之一。

“打破你的脑袋。”巴希拉悄声说着，又把他拉了下来。

“开老师的玩笑可不好。”当莫格里被第三次按到水中时，棕熊说。

“不好！你将拥有什么？那个光溜溜的东西跑来跑去，还拿那些曾经的好猎手开猴子般的玩笑，还拉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丛林居民的胡须取笑！”说话的是瘸腿虎希尔汗，他正一瘸一拐走下水里。他等了一会儿来享受他在对岸的鹿群中制造的轰动，鹿群挤在一起，他咆哮道：“丛林现在都成了这光溜溜的崽子的地盘了啊。看着我，人崽子！”

莫格里用他知道的无礼的方式看着——不如说是瞪着，然后不出一分钟，希尔汗就不自在地掉过了头：“人崽子这样，人崽子那样，”他低声说着继续饮水，“这崽子既不是人，也不是幼兽，不然他就会恐惧了。下一季，我将不得不祈求他离开好来饮水。啊呜！”

“那也可能会发生，”巴希拉一直盯着他双眼说，“那也可能会发生，呸，希尔汗！你又带什么丢脸的事儿来这里了啊？”

瘸腿老虎把下巴浸在水里，而暗色、油腻的斑块就从那里流往了下游。

“人类！”希尔汗冷静地说，“我一个小时前猎杀人类了。”他接着对自己咕噜咆哮。

兽群来回摇晃骚动，低语声增大变成喊叫。“人类！人类！他猎杀了人类！”接着他们全都看向野象海瑟，但他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时机未到之时，海瑟从不会有任何行动，这也是他为何活得如此之久的一个原因。

“在这样的季节，捕杀人类！难道路上就没有别的猎物了吗？”巴希拉轻蔑地说着从污秽的水里起来，他摇着爪子，他做起那动作就像猫一样。

“我是经过挑选才捕杀的——不是为了进食。”那惊恐的低声又开始了，而海瑟白色的小眼睛警惕地瞪向希尔汗的方向。“挑选，”希尔汗慢吞吞地说，“现在我来饮水，令我自己重新洁净。有什么不能做的吗？”

巴希拉的脊背开始像狂风中的竹子一样蜷起来，但是海瑟升起他的鼻子，静静说。

“你的捕猎是挑选的结果？”他问道。而当海瑟问问题的时候，最好要回答他。

“即便如此。这是我的权利，这是属于我的夜晚。你是知道的，噢，海瑟啊。”希尔汗说的话几乎算得上彬彬有礼了。

“是的，我知道，”海瑟答道，然后他沉默了一阵子，“你饮过水了吗？”

“今晚饮过了，嗯。”

“那就走吧。河水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污染的。在这样的季节，当——当人类和丛林居民，当我们一起遭罪的时候，除了瘸腿老虎谁也不会吹嘘自己的权利。干净也好，污秽也好，滚回你的兽穴去吧，希尔汗！”

最后的那些话像是突然响起的银制喇叭声，尽管毫无必要，但海瑟的三个儿子还是向前迈了半步。希尔汗溜了，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因为他知道——其余大家也都知道——归根结底，海瑟还是丛林之王。

“希尔汗所说的权利是什么东西？”莫格里凑在巴希拉耳朵旁小声问，“捕杀人类总是可耻的。法则是这么说的。还有海瑟说的——”

“去问他吧。我不知道，小兄弟。什么权利不权利的，要不是海瑟发话了，我就要去教训那瘸腿屠夫了。刚杀了人就来和平岩——还说来吹嘘——那是胡狼的把戏。况且，他还污染了好好的河水。”

莫格里等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因为谁都不敢直接和海瑟说话，然后莫格里大喊道：“希尔汗的权利是什么，噢，海瑟啊？”两边河岸都重复着他的问题，因为所有的丛林居民都非常好奇，他们对刚刚目睹的一幕都不能理解，只有巴鲁看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是个老故事了，”海瑟说道，“这个故事比丛林还要古老。都待在河岸上别出声，我来讲述那个故事。”

有一两分钟，野猪和水牛群中互相推搡着，接着，兽群的头领一个接一个说：“我们等着。”然后海瑟大步往前，一直到他膝盖几乎没入和平岩边的湖水里。他虽精瘦，皮肤满是褶皱，象牙也都发黄，但对丛林来说，他看起来就是他们的王。

“你们是知道的，孩子们，”他开始讲了，“在一切事物之中，你们最怕的是人。”接着响起了一阵低声赞同。

“这个故事和你有关，小兄弟。”巴希拉对莫格里说。

“和我有关？我是狼族——是自由狼族的猎手啊，”莫格里答道，“我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但你们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害怕人类。”海瑟继续说道，“这就是原因所在。在丛林的最初，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我们丛林居民一起行走，并不彼此畏惧。那些日子里，没有干旱，叶子、花朵和果实也长在同样的树上，除了树叶、鲜花、嫩草、果实和树皮以外，我们不吃别的。”

“我真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些日子，”巴希拉说道，“树皮只有用来磨爪子还比较好。”

“丛林之神是大象祖先萨。他用鼻子把丛林从深深的水里拉了出来；又用象牙在地上凿出沟壑，河流就在那里奔涌；他脚踩踏的地方，就生出了清澈的池塘；他用鼻子吹气——因此啊——树木都倒下了。萨就是用这样的方法造出了丛林，故事也正是这样传给了我。”

“在流传过程中连废话都没丢失呢。”巴希拉小声说，莫格里手蒙着脸笑了。

“在那些日子里，没有玉米、瓜、辣椒、甘蔗，也没有任何我们都见过的小屋；丛林居民对人类一无所知，只是一起生活在丛林里，都是一族。但不久，他们开始对事物争论不休，尽管有足够全体居民食用的牧草。他们都很懒。大家都想在自己躺着的地方进食，就和现在当春雨悠然洒落时我们干的一样。萨，他是大象的始祖，他忙于创造新的丛林，引导河水在河床上流淌。他不可能走去所有的地方，因此他就让老虎的祖先当了丛林的法官，丛林居民的争端都要呈送给他。那时，老虎祖先和其他居民一样也吃水果和牧草。他的个子和我一样大，长得也十分潇洒，浑身的色彩就像黄色藤蔓上的鲜花。在那段美好的日子里，丛林才刚萌发，他的兽皮上也从来没有条纹斑块。所有的丛林居民来到他面前都毫不畏惧，而他说的话就是整个丛林的法则。那时，你们记好，都是一族。

“然而，一天晚上，两只雄鹿起了冲突——为了牧草而争论反目，就像你们现在一样用犄角和前蹄来解决——据说当他们俩一起到躺在花丛中的老虎始祖面前陈述时，一头鹿用角撞了他一下，于是老虎始祖就忘了他是丛林主人、丛林法官，他跳到那头公鹿身上，咬断了他的脖子。

“直到那晚之前，我们之中谁都没有伤亡过，而老虎始祖看见自己干的事后，被血的味道吓得傻了眼，他逃到了北方沼泽，我们丛林居民就没了法官，陷入互相内斗之中，然后萨听到打斗之声就回来了。可我们之中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他看见了花丛中的死雄鹿，就问是谁杀的，而我们丛林居民却说不出，因为血的味道令我们变得愚蠢。我们绕着圈来回奔走，又是跳跃，又是大喊大叫，又是摇头摆脑。接着萨就对丛林里垂得低低的树枝和蔓延的藤蔓下达了一道命令，要他们标记出杀死公鹿的凶手，这样他就能重新知道他是谁，然后他问：‘谁将成为丛林之王？’生活在树枝上的灰猿跳了起来，他说：‘现在我将是丛林之王。’”

“听到这，萨笑了，他说：‘那就这样吧。’接着他生气地走开了。

“孩子们，你们知道灰猿吧。当时的他就和现在一样。起初，他还为自己塑造一张智慧的嘴脸，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到处抓挠，上下蹦跳。当萨返回的时候，他看见灰猿正头朝下倒挂在一个大树枝上，一面嘲弄站在树下的兽民，而他们也嘲笑着他。因此丛林里没有了法则可言——只剩下愚蠢的说辞和没有意思的话语。

“然后萨就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你们的第一位大王把死亡带到了丛林，第二位带来了耻辱。现在，是时候制定法则了，这个法则你们可不能违背。现在，你们应当知道恐惧了，当你们发现恐惧的时候，你们就会知道恐惧才是你们的主人，其余的都紧随其后。’然后我们丛林居民就说：‘什么是恐惧？’萨说：‘去寻找吧，直到你们找出为止。’所以我们就在丛林上下找寻恐惧，不久，水牛——”

“啊！”水牛头领梅沙站在他们的沙堤上说。

“是的，梅沙，就是水牛。他们带回消息说在丛林的一个山洞里坐着恐惧，他没有头发，靠后腿行走。所以我们丛林居民就跟着水牛群到了那个山洞，恐惧站在洞口，正如水牛们说过的那样，没有头发，靠后腿行走。他看见我们就大喊出来，他的声音令我们充满恐惧，直到现在我们听到那声音仍会恐惧，所以我们四处逃窜，互相践踏，彼此厮打，因为我们都很害怕。那一晚，我听到的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丛林居民就没有像以前的习俗一样睡在一起了，而是每个族群自己撤到一边——野猪和野猪一起，鹿群和鹿群在一处；犄角对犄角，蹄子对蹄子——同类和同类坚守一起，兽民们就这样在丛林里躺着瑟瑟发抖。

“只有老虎的祖先没有和我们一起，因为他还躲在北方的沼泽地，当他听到我们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东西之后，他说：‘我倒要去看看那东西，然后咬断他的脖颈。’因此他整晚狂奔，最后到达了山洞。但是沿途的树枝和藤蔓记着萨下达的命令，于是他们就垂下枝条，趁他奔跑的时候在他身上做记号，他们把触角伸到他背上、他侧腹、他前额、他下颌。他们不管碰到哪里，就在他黄色的虎皮上留下一个记号、一道斑纹，而那些斑纹直到今天这些孩子还穿着！等他到了山洞，没有头发的恐惧放下手称他是‘夜里到来的带斑纹的家伙’，而老虎祖先也害怕没有头发的那个，于是他就嚎叫着逃回了沼泽。”

莫格里下巴没在水里，静静地笑了。

“他嚎叫的声音极大，萨听见了说：‘是什么事这么悲伤啊？’老虎祖先鼻口朝着新创造出来的天空，那天空现在已经很老了，他说：‘把我的力量还给我吧，噢，萨。我在整个丛林面前丢了脸，我从一个没有头发的家伙面前逃出来的，他给我取了个丢脸的名字。’‘为什么呢？’萨说。‘因为我被沼泽地的泥巴弄得很脏。’老虎祖先说。‘那就游水吧，到湿草地上打滚，如果是沾了泥，那就能洗掉。’萨说。然后老虎祖先就去游水，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丛林在他眼前转来转去，但他整个身上的斑纹一条也没有变化，萨看着他大笑。老虎祖先就说：‘我做了什么，会弄上这些斑纹？’萨说：‘你杀了那雄鹿，你把死亡释放到了丛林，而恐惧随着死亡而来，所以丛林居民都害怕彼此，就像你也害怕没有头发的家伙一样。’老虎祖先说：‘他们永远也不会害怕我，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认识他们。’萨说：‘去试试看吧。’于是老虎祖先就来回奔走，大声呼喊鹿群、野猪、雄鹿、豪猪和整个丛林里所有的兽民，而他们都从他们曾经的法官面前逃开了，因为他们害怕。

“然后老虎祖先就回来了，他体内怀有的自豪都破碎了，头贴在地上，爪子刨地说：‘记住我曾是丛林之王。不要忘记我，噢，萨！让我的孩子们都记住我原来既不可耻也不害怕！’而萨说：‘这些我会做到，因为你和我一起见证了丛林的创造过程。每年会有一个夜晚，这一晚会和那头雄鹿被杀之前一样——为了你和你的孩子们。在那仅有的一晚，如果你碰见了那个没有毛发的家伙——他的名字叫人——你不会害怕他，而是他将害怕你，就像你还是丛林法官以及万物之王一样。那一晚，对他的恐惧，你要心怀慈悲，因为你已经知晓了恐惧为何物。’

“接着老虎祖先答道：‘我满足了。’但当下一次他喝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腹部和腰侧的黑斑纹，他就记起了没有毛发的那个家伙给他取的名字，他很生气。一整年，他都生活在沼泽地等到萨履行他的诺言。一天晚上，当月亮的爪牙（昏星）清晰升起在丛林上空时，他感觉他的夜晚来了，然后他就去了山洞找那个没有毛发的家伙。当时事情也正如萨承诺的一样，没有毛发的家伙倒在他面前，躺在地上，老虎祖先袭击了他，咬断了他的脖子，因为他想着丛林里只有一个恐惧，而他杀死了恐惧。接着，萨嗅到了这场杀戮，他听见萨从北边的丛林赶来了，不久，大象祖先的声音，就和我们现在听到的声音一样——”

雷声在干裂、满是疤癣的山上翻滚，但并没有带来雨——只有热浪——闪电沿着山脊摇曳——海瑟继续说：“那就是他听见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这就是你的慈悲之心吗？’老虎祖先舔了舔嘴唇说：‘有什么关系？我杀了恐惧啊。’萨说：‘噢，你这瞎子，你这蠢徒！你解开了死神的步伐，他会追随你的足迹直到你死亡为止。你教会了人类屠杀！’

“老虎祖先呆呆站在自己杀死的恐惧旁边说：‘他就和曾经的雄鹿一样，没有恐惧。现在我将再次成为丛林居民的法官。’

“然后萨说：‘丛林居民再也不会到你这里来了。他们永远也不会走过你的足迹，也不会在你附近睡觉，不会追随你，不会在你的窝边吃草。只有恐惧会追随你，他会伴着你无法得见的一阵风等待你，等到他满意。他会让大地在你脚下开裂，藤蔓缠住你的脖颈，让你前面的树都长得高到你跳不过去，最后他还要剥下你的虎皮，当他们的娃娃冷了时就给他们包裹。你对他没有慈悲之心，他也不会对你怜悯。’

“老虎祖先非常胆大，因为这一晚还是承诺给他的夜晚，他说：‘萨的承诺既出，就无可改悔。他不会夺走属于我的那一夜吧？’而萨说：‘那一晚是属于你的，我曾说过，但得付出代价。你教会了人屠杀，他可是学得很快的。’

“老虎祖先说：‘他就在我脚下呢，他的脊背都折断了。让丛林都知道我已经杀了恐惧。’

“然后萨笑了，他说：‘你只是杀掉了许多中的一个，但是你得自己告诉丛林——因为你的夜晚结束了。’

“天亮了，山洞口走出了另一个没有毛发的家伙，他看见了路上的这场杀戮，老虎的祖先还站在上面，然后他抄起一根削尖的棍子——”

“现在他们扔了一个东西来砍。”伊奇在堤岸下面沙沙作响，因为伊奇被冈德人认为是非同寻常的美味——他们称他为霍伊古——而他也对那种能像蜻蜓一样回旋飞过空地的可怕的小冈德斧略知一二。

“那是一只削尖的棍子，就和他们布在陷阱之下的那些一样，”海瑟说道，“他把棍子刺出去，深深刺入老虎祖先的侧腹。因此，就和萨说过的一样，老虎祖先在丛林嚎叫奔窜，直到将棍子拔出来，而整个丛林都得知没有毛发的家伙能从远处攻击，他们比以前更加害怕了。因此，是老虎祖先教会了没有毛发的家伙屠杀——你们也知道那给我们居民带来了什么——他们用绳套、陷阱、隐藏的圈套、飞舞的棍子，还有从白烟里飞出来的吓人东西（海瑟指的是来复枪），还有把我们赶到空地的红花。但每年有一个晚上，没有毛发的家伙会害怕老虎，就如同萨承诺过的一样，而老虎也从没表露慈悲之心好让他们不那么害怕。老虎在哪里发现他，就在哪里杀掉他，因为他们记得老虎祖先是怎么会感到羞愧的。剩下的，就是恐惧在丛林里日夜游荡。”

“哎嗨！噢！”鹿群想到这一切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只有当一个极大的恐惧战胜一切恐惧，就和现在一样，我们丛林居民才会把我们的小恐惧都放在一边，像我们现在正做的一样一起聚在一个地方。”

“人只有那一夜害怕老虎吗？”莫格里说。

“只有一夜。”海瑟说。

“但是我——但是我们——但是整个丛林都知道希尔汗一个月里就杀人杀了两三次。”

“就算是这样，当老虎攻击的时候，他也是从后面跃起，并且把头扭在一边，因为他内心充满恐惧。如果人看着他，他就会逃跑。但在属于他的那一晚，他公开地跑进村子。他走在房屋之间，把头伸进门口，人类都会大惊失色，他就在那里捕杀。那可是屠戮之夜。”

“噢！”莫格里在水里打了个滚，自言自语，“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希尔汗要命令我看着他了！那样他就没有优势，因为他无法牢牢保持视线，而——而我肯定不会倒在他的脚下。但那时，我并不是人，我是自由狼族。”

“嗯！”巴希拉毛茸茸的脖子发出声音，“老虎知道自己有那一夜吗？”

“除非月亮的爪牙清晰出现在夜晚迷雾之中。那老虎的一夜有时候是在干燥的夏季，有时候是潮湿的雨季。但对老虎祖先来说，这从来不值得恐惧，而我们任何一个也不会知道恐惧。”

鹿群悲伤地哼着，而巴希拉撅着嘴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人类知道这个——故事吗？”他说。

“谁都不知道，除了老虎和萨的子孙——我们象族之外。现在，水边的你们都听到了，我都说出来了。”

海瑟把鼻子浸入水里表示他不想说话了。

“但是——但是——但是啊，”莫格里转过身对着巴鲁说，“为什么老虎祖先不继续吃草、吃树叶、吃树呢？他只是咬断了雄鹿的脖颈，他又没有吃那肉。是什么引导他吃热乎乎的肉的呢？”

“树枝和藤蔓在他身上做了标记，小兄弟，把他变成了我们看见的这样带斑纹的东西。他再也不会吃他们的果实了。但从那天起，他就向鹿群和其他草食动物复仇了。”巴鲁说。

“那么说你也知道这故事的了。哈？为什么我从没听你讲过？”

“因为丛林里满是这样的故事啊。要是我开了个头，那他们就永远也停不下来了。松开我的耳朵，小兄弟。”

丛林法则

为了让你知道丛林法则的多样性，我把那些针对狼族的法则中的一些转化成了韵文（巴鲁经常用一种类似歌咏的方式背诵他们）。当然了，还有成千上万更多的法则，但是这些可算是法则简单版的样章。

现在，这就是丛林法则——和天空一样

古老和真实；

而坚守法则的狼族会繁盛，违背它的狼族

将会灭亡。

如同藤蔓缠绕着树干，法则伴随

前后——

因为族群的力量来自狼，而狼的力量

源自族群。

每日清洁鼻尖到尾巴尖；多喝水，但

别喝得太撑；

记住夜晚是用来捕猎的，也别忘了

白日是睡觉的。

胡狼也许会追随老虎，但，孩子，当你们

长出了胡须，

要记住狼族是猎手——出发吧，去

自己捕猎食物。

要和丛林之王——老虎、豹子、熊

保持和平；

别打扰沉默的海瑟，也别嘲弄窝里的

野猪。

当族群在丛林相遇，双方都不要

从小路走开，

躺下，直到头领们发话——那话语

应该公平，应该盛行。

当你和族群的一头狼打斗，必须

单独应战，且到远处去，

以免他人加入争斗，使得狼族

被打斗削弱。

狼窝是狼的庇护所，不管他

在哪里做窝，

就连狼族头领也不得进入，就连一会儿也

不得进入。

狼窝是狼的庇护所，但若他

挖得过于浅显，

议会要给他提醒，他因此

要再做出改变。

如果你在午夜前捕杀，别出声，别吵醒了

你旁边的丛林，

以免把鹿群从庄稼地惊起，兄弟们

空手离去。

你可以杀死你自己、你的同伴、你的孩子

当他们需要死的时候，你可以；

但别杀来取闹，说七次永远

不要杀人。

如果你抢夺弱者的猎物，为了你的荣誉

不要全部吃完；

族群权利是最公平的，把头和兽皮

给他留下。

族群捕杀的猎物是整个族群的食物。你必须

就地进食；

谁也不能把食物拖到自己的窝里，否则

就处死他。

自己捕杀的猎物是自己的食物。他能

随心所欲，

而且，在得到许可之前，狼族不得来吃

那猎物。

一岁的狼有幼狼权。他要得到

整个狼族的承认

吞食猎物时就大口吃吧；谁也不能

拒绝他有同样权利。

巢穴权是狼妈妈的权利。她可以

享有一辈子

每只猎物的腰臀部都给她的幼崽，谁也不能

否认她的权利。

洞穴权是狼爸爸的权利——自己捕猎

为自己。

他可远离狼族所有诏令；他只受

议会裁决。

因为时间和巧妙，出于抱怨

和搜寻，

对这一切，法则保持开放，狼族头领

就是法则。

现在，这就是丛林法则，可有许多条，

强大有力；

但法则从头到脚，从腰到

背都是——服从！

2.修行僧普兰的奇迹

那晚我们预感大地将移动，

悄悄拉扯他的手，

因为我们爱他，

他知道，却不能表达出来。

山坡咆哮着崩塌，

我们的世界在雨中全部倒塌，

我们小小的叶猴救了他，

但是看啊，他却没有再回来！

现在哀悼吧，我们救了他

出于野兽可能拥有的可怜爱心。

你们哀悼吧！我们的兄弟不会再醒来，

而他的同类却将我们驱赶！

——《叶猴的挽歌》

从前，在印度西北的一个半自治邦国里，有一个首相。他是一个婆罗门，种姓很高以致对于他不再具有任何实意；他的父亲曾是绚丽夺目、杂乱无章的旧式印度宫廷的一名重要官员。但随着普兰·达斯长大，他感觉到旧秩序正在变化，任何人如果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那他就必须和英国人取得一致，并仿效所有英国人认为有益的行为。同时，一个本地官员又必须取得他自己邦主的支持。这可是件棘手的事。但这位沉默不语、守口如瓶的年轻婆罗门凭借在一个孟买的大学里受到的良好英式教育，加以巧妙利用，竟一步一步晋升为王国的首相。也就是说，他比自己的邦主大君拥有更大的实权。

当老国王——他怀疑英国人，怀疑他们的铁路、他们的电报——去世之后，普兰·达斯就和国王年轻的继承者位居高位，那继任者也是由英国人教导的；普兰·达斯总是关注自己应取得邦主的信任，他们建立了很多女子学校，修建道路，开办了邦诊疗所，展出农业器具，还每年出版一本国家精神和物质文明发展蓝皮书，印度外交部和政府因此都很高兴。采取英国式发展道路的本地邦国总数合起来也很少，因为他们并不是很相信这一套，而普兰·达斯则相信对英国人有益的东西对亚洲人也一定有着双倍的益处。首相成了大家尊敬的好朋友，总督、政府官员、副官、医生传教士、普通传教士，难以驾驭的英国官员来到土邦禁猎区打猎，很多旅行家冒着严寒天气在印度到处游历，展示应该如何管理事务，首相成了他们这些人敬爱的朋友。在闲暇的时间，他会为严格按照英国方式学习医学和工业制造授予奖学金，他还给印度最大的日报《先锋》写文章解释主公的主张和目标。

后来，他去英国访问，返回后他不得不花费巨资收买祭司，因为就算是像普兰·达斯这样种姓高贵的婆罗门横渡黑海也会丧失他的种姓地位。在伦敦，他与每一位名誉满世界，值得结识的人会面、交谈，他的见识比他谈起的还要多得多。很多有名的大学都授予了他荣誉学位，他向身着晚礼服的英国淑女发表演说，谈论印度的社会改革，直到整个伦敦都高呼，“自打第一次铺上桌布以来，这是我们晚餐时见过最有魅力的人”。

当返回印度，他获得了极大的荣耀，总督大人专程亲自赶来，授予他大君印度之星大十字勋章——上面满是钻石、绶带和彩饰；就在这场庆典之上，随着礼炮炸响，普兰·达斯被授予印度帝国第二等高级爵士，因此他的名字就称作印度帝国第二等高级爵士普兰·达斯。

那晚，在高大的总督府里举行的晚宴中，他胸前挂着勋章和表示勋级的项饰而立，答谢那些为他邦主安康的祝酒，还发表了演说，那演说连英国人也很少能比得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城市又恢复了烈日烘烤的宁静，他干了一件英国人做梦都不曾想到的事，他任由世间万事发展，就如死去一般不再过问。他把钻石爵位勋章归还了印度政府，一个新首相被任命来管理事务，然后在所有下属官员任命中，一场争夺主要官职的钩心斗角开始了。祭司们清楚发生的事情，人民也能猜到一些。但印度在世界上是个人们能随心所欲的地方，没有人会问为什么；第二等高级爵士，邦国首席部长普兰·达斯爵士辞掉了官职，上交了官邸和权力，拿起讨饭钵，穿上托钵僧或神职人员赭黄色的衣衫，这事也没什么非同寻常的。按照旧日律法的建议，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年轻人，二十年的斗士——尽管他一辈子都没有扛过枪——二十年政府首脑。他曾运用财富和权力来做他认为对两者都有价值的事；他曾领受了前进途中的荣誉；他曾见识远近的人民和城市，这些人和城市都拥护他、尊敬他。现在他将对这些事情放手了，就像一个人丢下他不再需要的斗篷一样。

他走过城门，胳膊下拄着一只羚羊皮和黄铜把手的拐杖，手里拿的讨饭钵是一个擦得发亮的棕色的海椰子壳，他光着脚，孤身一人，眼睛注视着地面——而在他身后，城堡上炸响了礼炮，欢迎他快乐的继任者。普兰·达斯点点头，那样的生活都结束了。他对那不再怀有憎恶或喜爱，就像是一个人在夜里做了一个无色平淡的梦。他成了一个托钵僧——一个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托钵僧，要靠邻人来获取日常的食物，而只要在印度还有一口面包可分，祭司和乞丐就都不会挨饿。他这辈子还从没吃过肉，就连鱼也很少吃。有很多年，他曾是百万钱财的主人，但五镑纸币就能涵盖他一年的食物花销。即便是他还在伦敦被当做名流崇拜时，他也是把和平与宁静的梦想放在前面——印度那长长的白色道路，扬满尘土，印满了赤脚留下的脚印，缓缓移动的人流连绵不断，木头燃烧的刺鼻味道缭绕在黄昏的无花果树下，而徒步旅人就坐在那里吃他们的晚餐。

等到了梦想成真的时刻，这位首相经过了适当的步骤，三天之后，你会发现就算在大西洋长长的海沟里找一个水泡，也比在几百万流动着、聚散不定的印度人中找到普兰·达斯要容易。

每当夜晚的黑暗笼罩住他的时候，他就将羚羊皮铺展开来——有时铺在路边苦行僧寺庙中，有时则是铺在卡拉·皮尔神殿的泥柱旁，那里的瑜伽信徒是神职人员的另一支模糊分支，他们会招待他就像招待那些了解种姓和分支价值的人一样。有时，他把羚羊皮铺在一个印度小村子的外围，那里的孩子会偷偷送上他们父母准备好的食物；有时是铺在光秃秃的牧场斜坡上，在那里他把树枝点燃，火苗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骆驼。这些对普兰·达斯全都一样——或者正如他自称的一样，他现在是修行僧普兰。土地、人们，还有食物都是一样。但不知不觉中，他的脚拉着他往北往东，从南方走到罗塔克，从罗塔克走到卡努尔，从卡努尔走到荒废的萨满那，接着他沿着干涸的顾格河往上，那条河只有当雨水落在山林时才会涨满，直到有一天他远远看见了巍峨的喜马拉雅山脉的轮廓。

那时，普兰·达斯微笑着，因为他记得他的母亲出身于一个拉吉普特族的婆罗门之家，来自库鲁山谷，她是一个山地女子，总是思念家乡的白雪，而也正是血脉上与山地的这点儿联系将一个人在最后拉回了他的故乡。

“那边，”修行僧普兰说着登上了西沃里克斯地处的斜坡，那里仙人掌直立宛如七叉的烛台，“我要在那边坐下来修习。”当他走在去往西姆拉城的路上时，喜马拉雅吹来的凉风一直在他耳边呼啸。

上次走这条道的时候，可是相当庄重，有哗啦作响的骑兵护送，他去访问一个最温和可亲的总督。两人在一起谈了一个小时，说起他们在伦敦共同的友人，还有印度普通人对事情的真实看法。这一次到来，修行僧普兰并没有拜访友人，他只是靠在林荫道的围栏上，看着平原往四十英里以下伸展的壮观景象，直到一个当地的伊斯兰教警察告诉他说他妨碍了交通。所以修行僧普兰就虔敬地对法律行了额手礼，因为他知道律法的价值所在，而他也一直在谋求自己的律法。然后他继续前行，当晚就睡在西姆拉城一座空屋里，那里就像是到了世界的尽头，但这才是他旅途的开端。他走上了喜马拉雅到西藏的道路，那是从坚硬岩石中炸出的十英尺宽的小径，或是用木头架设在上千英尺深的深渊之上；那小径时而坠入温热湿润又与世隔绝的山谷，时而又攀过光秃秃只长满野草的山头，阳光就像透过凸透镜那般射下来；有时道路拐过阴暗滴水的森林，那里的树干上从头到脚都覆满树蕨，野鸡呼唤着同类。他遇见西藏的牧人牵着狗赶着羊群，每只羊背上都带着一个装硼砂的小袋；还遇见四处游荡的樵夫；还有打西藏过来的披着袈裟的喇嘛，他们是来印度朝圣的；还有一些与世隔绝的山地小国的使臣，他们骑着带斑纹的矮马飞快地赶路；还遇见一个王侯出访的队伍；剩下的那些漫长晴日，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黑熊在下面山谷里一边哼哼，一边拱土刨食。当他最初开始的时候，他所舍弃的人世的喧嚣仍在他耳畔萦绕，就好像火车经过很久之后隧道里还有回响；但当他把穆提妮关口抛在身后时，一切喧嚣都远去了，修行僧普兰孑然一身，他走着、疑惑着、思考着，眼睛盯着地面，思绪却飘上了云端。

一天晚上，他越过了此前从未见过最高的山口——他攀登了两天——走出来后看见白雪皑皑的山巅像是给整个地平线都镶了一根带子，一些15000~20000英尺高的群山看上去几乎丢块石头就能砸到，尽管他们隔着五六十英里遥远的距离。那个山口就像是戴了顶王冠般，四周都是茂密、阴暗的森林——有雪松、胡桃树、野樱桃树、野橄榄树、野梨树，但绝大多数还是雪松，那是喜马拉雅才有的雪松；雪松的树荫下立着一座荒废的神庙，是用来纪念卡里的——有人说是杜尔迦，或是斯特莱，有时人们也敬仰他抵御了天花。

普兰·达斯将石铺地面打扫干净，看着满是笑意的雕像露出了微笑，他在神庙的后部用泥灰砌了一个小灶，将羚羊皮铺展在新鲜松针铺成的床上，把铜柄拐杖收拢在腋窝下，然后坐下休息。

很快，身下15000英尺高的山峰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看见一个小小的村庄，房屋墙壁都是石头垒成的，盖着泥土夯成的屋顶，紧贴在陡峭的山坡上。围着村子的是小块的梯田，就像是拼缀的围裙一样铺展在大山的山腰上，和甲虫差不多大的母牛在打谷场四周围着的石块间吃草。越过山谷看过去，眼睛会受到欺骗，看不清物体的实际大小，一开始也意识不到对面山腰上看起来像是矮灌木，实际上却是百来尺高的松林。修行僧普兰看见一只鹰俯冲着飞跃了巨大的山谷，那巨大的鸟儿还没飞到一半，就缩小成了一个小点。许多散落的云带在山谷里起起落落，附在群山的山头上，或是腾起来，当与山口齐平时就消散开去。“在这里，我应该能获得安宁。”普兰·达斯说。

现在，山地人对于上下几百英尺并不以为意，村民们一发现荒废的神庙里燃起了烟，村里的祭司就爬上山腰的梯田赶来欢迎新到的人。

当他看见修行僧普兰的眼睛——那是一双曾统治过千万人的眼睛——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拿着讨饭钵一言不发地返回了村庄。他说：“我们终于等来了一位圣人。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是平原人——但脸色苍白——他是婆罗门中的婆罗门。”于是村子里的主妇们说：“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吗？”每个人都竭尽所能为这个修行僧烹煮最可口的饭菜。山地食物是非常清淡的，但有了荞麦、印度黍米、稻米和红辣椒，再加上山谷小溪里抓来的小鱼，还有从石墙上烟道似的蜂窝里取来的蜂蜜、干杏脯、姜黄根粉、野生姜、薄面饼，虔诚的妇女也能做出像样的食物来，祭司带着满满一只碗去了修行僧那里。他会留下来吗？祭司问道。他是不是需要一个门徒来帮他乞食？他有没有毯子好抵御严寒的天气？食物可不可口？

修行僧普兰吃完了，感谢了施与者。他从心底想留下来。那就够了，祭司说。就把讨饭钵放在神庙外面吧，放在那两根纠缠的树根形成的空穴里，修行僧每天都能得到食物。因为有这样一个人要待在他们中间——祭司羞怯地看着修行僧的脸庞——村民们都感觉很荣幸。

这一天，修行僧普兰的云游结束了。他已来到一个为他准备的地方——那方静谧的天地。之后，时间就停滞了，他坐在神庙的门口，难以辨明自己是生是死；他是一个能够掌控自己的手脚，或是控制部分山林，控制云朵、雨水和日光移动的人。他会自言自语，重复念一个名字上千万次，直到每重复一次，他都似乎越来越脱离自己的躯体，飘向某个重大发现的门口，但正当那扇门要打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却将他拖了回来，他悲伤地感觉到自己又被囚禁在了修行僧普兰的躯壳之内。

每天清晨，他的讨饭碗都填满了静静放在神庙门外树根的丫杈上。有时是祭司送来；有时是一个拉达克贸易商送来，他就住在村子里，急切地希望从中得到回报，步履艰难地攀爬上来；但更多时候，是一个头一晚做好食物的女人送来，她喃喃自语，声音还不及呼吸声大：“在神灵面前，替我进言几句吧，修行僧。为我这样的人进言吧，为我这某某人的妻子！”不时地，还会有某个胆大的孩子被允准获得这份荣耀，修行僧普兰听见他放下碗，然后两条小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但是修行僧从没有下山去过村子里。那村子就像一幅地图铺展在他的脚下。他能看见夜晚人们都聚集在打谷场周围，因为那是村里唯一的平地；他能看见美妙却不知用什么绿才能形容的稻秧，靛蓝色的印度黍米，码头状的小块田地里种的荞麦，到了季节的苋菜开出的红色花朵，那些细小的种子既非谷物也不是豆子，斋戒期间的印度人常拿来当食物得法食用。

年岁更替时，那些小屋的屋顶都是小小的金块，因为村民们都把玉米穗铺在屋顶上晒干。蜜蜂分群、收获庄稼、插秧、脱壳，都从他眼前经过，给下面多边的田地镶边装饰，他想到了所有的村民，想着很久以后他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即便是在人口众多的印度，也没有一个人能在野生动物面前静静坐上一天却不被当做石头而跑上前去。那块荒地上的野兽都非常熟悉卡里神庙，很快就跑回来看这个闯入者。长着灰色胡须的喜马拉雅大猴子——叶猴自然是最先赶来的，因为他们充满好奇心。他们打翻了讨饭钵，把它在地上滚着转，用牙齿试着咬那黄铜柄拐杖，冲着羚羊皮做鬼脸，觉得那个静静坐着的人没有威胁。夜里，他们会从松树上跳下来伸出双手乞食，然后又优雅地荡着圈离开了。他们还喜欢温暖的火堆，绕着火堆挤成一团，直到修行僧普兰不得不推开他们好扔进更多的燃料；到了早上，他常常发现有一只毛茸茸的猿猴跟他一起挤在毯子里。一整天，猴群里不是这只猴子就是那只猴子坐在他旁边，向外凝视着积雪，低声呻吟，看上去有无法言喻的机智和悲伤。

跟在猴子之后来到的是巴拉辛哈鹿，那是一种跟我们的红鹿类似，只是更强壮的大鹿。他想在卡里神庙冰冷的石块上擦掉他鹿角上的鹿茸，当看见神庙里的人之后，他顿足跺脚。但是修行僧普兰一直没动，而那十二角叉的雄鹿则一点一点凑到他身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修行僧普兰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沿着那燥热的鹿角滑动，那触摸安抚了焦躁的小兽，那鹿低着头，修行僧普兰非常轻柔地抚摩着，让鹿茸散落下来。之后，那只巴拉辛哈鹿又带来了他的母鹿和小鹿——这些温驯的野兽在普兰的毯子上轻声叫唤——公鹿是夜里才会前来，他的眼睛被摇曳的火焰映得绿莹莹的，分一份普兰的嫩核桃吃。最后，最腼腆也差不多是体形最小的麝香鹿也翘着兔子般的大耳朵来了；就连沉默的斑鹿也想知道神庙里的光亮意味着什么，把麋鹿般的鼻子伸到修行僧普兰的膝头，随着火光的影子来来回回。修行僧普兰把他们都称作“我的兄弟”，中午的时候，如果能听见他低沉的“嘿！嘿”声，他们就会从森林里出来。喜马拉雅黑熊索那易怒又多疑，他的下巴下面有一块V形的白印，他不止一次从那条路上经过；既然修行僧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神色，索那就并不愤怒，只是看着他，走近一点儿，祈求分得一点儿爱抚，一份面包或是野莓。经常在静谧的黎明时分，修行僧会攀上山口的顶峰，观看红彤彤的朝日沿着覆满积雪的山顶升起来，他发现索那咕噜咕噜从他脚下慢慢走过，一只前爪好奇地插进倒掉的树干中，或是不耐烦地呼哧一声将其挥开；要么就是普兰清早的脚步声把索那从蜷缩的地方惊醒，那巨大的野兽直立起来，想要开打，但听见是修行僧的声音，于是就知道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来了。

几乎所有远离大城市生活的隐士和神职人员都能在野兽身上创造奇迹，但所有的奇迹都在于保持安静，永远不要匆忙行动，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要直接去看来访者。村民们看见巴拉辛哈鹿像一个影子一样穿过神庙背后的阴暗山林悄悄走出来，看见喜马拉雅野鸡在卡里塑像前闪耀她最艳丽的羽毛，还看见叶猴在里面玩着胡桃壳。一些孩子还曾听见索那在岩石后面自己唱着熊的调子，于是修行僧作为奇迹制造者的名声就牢牢树立起来了。

然而，在普兰看来，没有比奇迹更遥远的东西了。他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奇迹，当一个人了解了这些时，他就对事情有了一定的了解。他确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很大，也没什么事情很小，他日以夜继地思考着自己该如何进入事情的中心，返回他的灵魂诞生之地。

因此想着想着，他未经修剪的头发垂到了肩头，他的铜柄拐杖将羚羊皮旁边的石板凿出了一个小坑，而树干之间日复一日放讨饭钵的地方则沉了下去，磨出了一个几乎和那棕色椰子壳一样光滑的凹陷，而每一只野兽也都知道他火堆的确切位置。田地随季节改换着颜色；打谷场满了又腾空了，又一次次填满；冬天一次又一次来临，叶猴们在落满轻盈雪花的树枝上欢跃，春天猴妈妈则带着她们目光哀伤的小猴从温暖的山谷重新上来。村子里很少有变化。祭司变老了，许多过去来送饭的小孩现在派来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当你问起村民们他们的神职人员已经在山口的卡里神庙生活了多长时间时，他们会回答：“一直在那里。”

接着下起了夏雨，山林里已经很多季没有下过这样的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山谷一直笼罩在阴云和湿润的雾气之中——无情的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有时还转成一阵接一阵的雷阵雨。卡里神庙几乎大半部分都站到了云层之上，有一整个月里，修行僧一眼都看不见他的村庄。村庄笼罩在白色的云层之中消失了，云层摇晃着、变换着、翻滚着，也会向上蓬起，但却从来不会离开它的支柱——也就是山谷云雾蒸腾的两侧。

那段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百万股细流流淌的声音，从头顶的树上传来，从脚下的地面传来，雨水浸透了松针，从垂下的蕨丛枝叶上滴落，流入山坡下新冲刷出的泥沟里。后来，太阳出来了，引出了雪松和杜鹃芬芳的香气，山民称那远远传来的洁净气味是“雪的气息”。炎热的阳光持续了有一个星期，接着雨又集中到一起，下了最后滂沱的一场，大片的雨水冲掉了地表，在泥浆中跳跃。修行僧普兰当晚把火堆架得高高的，因为他想兄弟们一定需要来取暖，但是一只野兽都没来，他呼唤着呼唤着直到不知不觉睡着了，心下还疑惑着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夜晚最黑暗的时刻，雨声就像擂响了一千只鼓，毯子的扯动惊醒了他，他伸出手，感觉到一只叶猴的小手。“这里比树林里要好点儿，”他睡眼惺忪地说着展开毯子，“盖着吧，暖和点儿。”那叶猴抓住他的手使劲拉。“那就是想吃东西了？”修行僧说道，“稍等一下，我去弄一点儿来。”他屈下膝盖往火堆里扔了些燃料，叶猴则跑到神庙大门的位置，又低声叫着跑回来，拉着他的膝盖。

“怎么了？你碰到什么麻烦了啊，兄弟？”修行僧普兰说，叶猴的眼里满是无法言喻的内容，“除非是你的一只同伴掉进陷阱了，可是这里没有人会设下陷阱啊，我可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瞧吧，兄弟，就连巴拉辛哈鹿都来避雨了！”

鹿跨进了神庙，鹿角撞来撞去，还撞到了卡里的笑面雕像，他朝着修行僧普兰的位置低下鹿角，不安地跺着脚，半闭的鼻孔咝咝吐气。

“嘿！嘿！嘿！”修行僧说着打起响指，“这就是收留你住宿一晚的报酬吗？”但那鹿把他朝门口推，就在这时，修行僧听见什么东西张嘴叹息的声音，他看见地上的两块石板互相拉开了，下面的黏土抿着嘴唇。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修行僧普兰说道，“不怪我的兄弟们今晚不肯坐在火旁了。山要崩塌了。但是，我为什么要走呢？”他的视线落在空空的讨饭钵上，脸色大变：“自打——自打我来到这里，他们就每天给我送吃的，要是我不赶快，那明天这山谷就一个人都没有了。确实如此，我必须去下面通知他们。回去，兄弟！让我到火堆去。”

巴拉辛哈鹿不情愿地返回了，修行僧普兰将一根松木火把插入火焰中伸出，旋转着直到完全点燃。“啊！你们来提醒我，”他说着站起身，“我们应该比那做得更好，比那更好。现在，出去吧，把你的脖子借给我，兄弟，因为我只有两只脚。”

他用右手紧握住巴拉辛哈鹿凸起的肩胛，左手远远地举着火把，走出了神庙走入那绝望的黑夜之中。听不到风声，只有雨点几乎打灭火把，那头大鹿匆忙赶往山下，腰腿连滑带滚。他们一走出森林，就有更多的兄弟加入了他们。尽管看不见，但他听见叶猴们紧贴在他身旁，他们后面响起了索那呜呜的声音。雨水把他长长的白发打湿了，结成一绺一绺的；水流在他赤裸的脚下飞溅，黄色的袍子紧贴在他衰老虚弱的身体上，但他倚在巴拉辛哈鹿身上，稳步下山。他已不再是一个神职人员，而又成为了印度帝国第二等高级爵士普兰·达斯，一个不小邦国的首相，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正要去救助生命。修行僧和他的兄弟们沿着陡峭、湿滑的小路冲到了一起，他们往下走了又走，直到巴拉辛哈鹿的蹄子撞到打谷场的墙壁上，鹿嗅到人的气息于是哼了一声。现在，他们到了村子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的前面，修行僧拿他的拐杖敲了敲铁匠家拴住的窗户，他的火把在屋檐下突然燃烧起来。“快起床，快出来！”修行僧普兰大喊，他已不熟悉自己的声音了，因为他有很多年没有和别人大声说过话了。“山崩了！山要崩了！快起床，快出来，喂，里面的人们！”

“是我们的修行僧。”铁匠的妻子说道，“他站在野兽群中。快把孩子们叫醒，通知大家。”

消息从一家传到另一家，野兽们挤在狭窄的路上，此起彼伏地簇拥在修行僧的周围，索那不耐烦地喘着气。

村民们急匆匆都赶到街上来了——他们一共还不到七十口人——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看见修行僧拉着吓坏了的巴拉辛哈鹿，而猴子们则可怜地拉扯着他的衣衫，索那蹲着咆哮。

“从山谷穿过去吧，爬上对面的山上去！”修行僧普兰喊道，“谁也别落后！我们会跟上的！”

接着村民们都使出山民们才有的本领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在山崩的时候，你只有爬到山谷对面最高的地方去才安全。他们跑着，踩着水花踏过谷底的小河，气喘吁吁地攀上远处的梯田，修行僧和他的兄弟们则紧随其后。他们往对面的山上爬啊爬，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村民的名字都点了一遍——而在他们脚下，大巴拉辛哈鹿艰难地爬着，因为修行僧没了力气，靠在鹿的身上。最后，那头鹿在一片松林深处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是五百英尺高的山坡上了。他本能地预感到山体即将滑坡，待在这里会很安全。

修行僧普兰昏厥过去，倒在他的身上，是寒雨还有剧烈的攀爬害死了他。但他还是先朝着分散的火把喊道：“停一下，清点一下你们的人数。”然后，他看见火光聚在一起，就对鹿轻声说：“陪在我身边，兄弟，陪着我，直到我去了！”

四周响起一声叹息，慢慢变成了低语，低语又慢慢变成咆哮，那咆哮盖过了一切声音，村民们站着的山腰陷入一片黑暗，震动不已。接着一个音符，坚定深沉而又真切，就仿佛手风琴的低音C一样，淹没了一切声音，大约持续了五分钟的时间，而松树的根系都随之震颤不已。那声音消逝了，雨点落在几英里坚硬地面和草丛里的声音变成了雨水打在松软泥土上的声音，犹如低沉的鼓音。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没有一个村民——甚至连祭司也没有——敢和救了他们命的修行僧说句话。他们蹲在松树底下，一直等到天亮。天亮后，他们往山谷对面看，发现从前的森林、梯田和小径贯穿的牧场变成了一片红色扇形的泥地，几棵树头朝下插在斜坡上。那片红色土地一直向上伸展到他们避难的山头，拦住了小河，那河水只能漫成一片砖红色的湖泊。村庄，通往神庙的道路，神庙还有后面的山林都没了踪影。一英里宽，两千英尺高的山坡整个都塌了下去，从头到脚都平了。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爬过树林到修行僧面前祷告。他们看见巴拉辛哈鹿正站在修行僧的前面，他们一来，鹿就跑开了，他们还听见叶猴在枝头哭泣，索那也在山上悲鸣。他们的修行僧死了，他盘腿坐着，背靠在一棵树上，拐杖还拄在腋窝下，脸朝着东北方。

祭司说：“我们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有的托钵僧埋葬时的姿势都是如此！所以说我们要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修一座寺庙，以纪念这位虔诚的信徒。”

不到年底，他们就建好了寺庙——一座用石块和泥土建成的小小的神庙——他们将那座山称作修行僧之山，并在那里供奉香火、鲜花和贡品直至今日。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供奉的圣人就是前印度第二高等爵士、民法博士和哲学博士普兰·达斯，他曾是先进开明的摩西尼瓦拉邦国的首相，还是许多学术和科技团体的名誉会员或通信成员，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为这个世界或别的世界做出贡献。

陵墓之歌

噢，他双手捧着的世界很轻！

噢，他的采邑和封地却很重！

他离开俸禄，穿上了寿衣，

妆成托钵僧死去！

如今，通往德里的道路在他脚下展开，

婆罗双树为他抵挡炎热；

旷野、荒地和人群就是他的家，

他是寻找真理的托钵僧！

他曾看着人群，目光澄澈，

红尘中的作为都成了烟云，

他选择了托钵僧的道路！

学习辨别他的土地兄弟，

野兽兄弟和神明兄弟。

他离开了国会，穿上了寿衣，

成了一个托钵僧。

3.让丛林进入

遮住他们，盖住他们，让墙围住他们——

花朵、藤蔓、种子——

让我们忘记那些生物的目光和声音，

气味和触摸！

祭坛旁肥沃的黑灰，

笼罩在白亮亮的雨中，

母鹿在未耕种的田地里产崽，

谁也不再害怕他们；

装饰着百叶窗的墙推倒了、碎裂了、遗忘了，

谁也不会再来居住！

你还记得当莫格里把希尔汗的虎皮钉在议会岩上之后，他告诉所有留在习欧尼族群的兽民说从此以后他将独自在丛林里捕猎了；狼爸爸和狼妈妈的四个狼崽也表示他们将和他一起捕猎。但是一个人的生活不可能短时间内完全改变——尤其是在丛林里。当杂乱无章的兽群离开之后，莫格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山洞的家里，睡了一天一夜。然后他把自己在人类中的历险凡是狼妈妈和狼爸爸能理解的都告诉了他们；他让朝阳在他的剥皮刀的刀刃上上下闪烁——他就是用那把刀剥了希尔汗的皮——狼爸爸和狼妈妈说他真是学会了些东西。然后阿凯拉和灰兄弟也不得不解释自己在水牛大战中发挥的作用——把他们赶进峡谷，巴鲁费劲地爬上山来听取所有过程，巴希拉也到处抓挠，为莫格里安排的打斗方法而心花怒放。

太阳升起很久了，但谁也不想休息，在谈话中途，狼妈妈不时地抬起头，深深吸一口气，闻到风吹来议会岩上虎皮的气息，她感到很满足。

“要不是有阿凯拉和灰兄弟，”莫格里在最后说，“我什么事也做不了。啊，妈妈！如果你看到黑压压的公牛向山谷奔泻的情景就好了，要么看到当人类朝我砸石头时他们飞奔过村庄大门的情景也行！”

“真庆幸我没看到最后那一幕，”狼妈妈强硬地说道，“我才不能容忍我的孩子像胡狼一样被赶来赶去呢。我是会让人类付出代价的；但我会放过给你牛奶喝的那个女人。是的，我只会放过她一个人。”

“冷静，冷静，拉卡莎！”狼爸爸懒懒地说道，“我们的小青蛙又回来了——他这么聪明，他的父亲必须舔舔他的脚；他的头上几乎被削去的一块是什么啊？别管什么人类了吧。”巴鲁和巴希拉都重复道：“别管人类了。”

莫格里头朝着狼爸爸，满足地笑着说他自己再也不想见到人类的身影，听到人类的声音，闻到人类的气味了。

“但是如果，”阿凯拉竖起一只耳朵说道，“但是如果人类不肯放过你，那可怎么办呢，小兄弟？”

“我们有五个。”灰兄弟环视周围同伴，猛咬着下巴，拖长最后一个字音。

“我们也可能参加那次捕猎的，”巴希拉轻轻拍打尾巴，看着巴鲁，“可是，你怎么现在想起人类了，阿凯拉？”

“原因是这样的，”单身狼王答道，“当那老虎的黄皮挂在岩石上之后，我沿着我们的足迹回了村子里，踩着自己的脚印，又闪到一边，再躺下来，好制造出混合的印记，以免有人来跟着我们。但是，我把脚印混淆得连我自己也几乎认不出来了，蝙蝠蒙开始在树丛之间翱翔，他悬在我头顶上。”蒙说：“把人娃娃赶出来的那个人类村庄，乱得像是黄蜂窝了。”

“我扔的是块大石头啊。”莫格里咯咯地笑，他经常把熟透的番木瓜砸进黄蜂窝里取乐，在黄蜂赶上他之前就飞奔逃进最近的池塘。

“我问蒙看见了什么。他说村口盛开着红花，人类扛着枪坐在旁边。现在我知道了，我有充分的理由，”——阿凯拉往下看着他侧腹和腰部过去留下的干裂的伤疤——“人类不会因为取乐而扛起枪。不久，小兄弟，一个扛枪的人跟上了我们的足迹——如果，说真的，他不会已经跟上了吧。”

“可他为什么要跟着呢？人类已经把我赶出来了。他们还想要什么？”莫格里愤怒地说。

“你是一个人啊，小兄弟，”阿凯拉回答道，“这并不是为了我们，为了自由猎手们，讲讲你的兄弟们的所作所为吧，还有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莫格里才刚刚抬起手掌，剥皮刀就深深扎进了下面的地里。他的攻击比普通人类视线的移动要快，但阿凯拉可是只狼；就连一只已经和野狼祖先相距甚远的狗在被马车轮子碰到侧腹时也会从熟睡中惊醒，然后不等车轮轧上来就能跳到远离伤害的地方去。

“下次，”莫格里静静地说着把刀收回刀鞘，“再说起人类和莫格里的时候，他们是两个族群——不是一个。”

“噗！那可是一口尖牙，”阿凯拉说着闻了闻刀锋在地上割开的裂缝，“可跟人类一起的生活却骄纵了你的眼睛，小兄弟。你在攻击的时候，我都可以咬死一头公牛了。”

巴希拉跳了起来，尽最大力气将头冲到最远，闻了闻，身体的每道曲线都挺得直直的。灰兄弟也快速学着他的样子，保持在他的左侧一点儿的地方，好使风从右边吹过，同时，阿凯拉也在空中跃起五十码高，半弓着身体，也绷得硬硬的。莫格里羡慕地看着。他能够闻到极少数人类才能闻到的气味，可他的鼻子永远也不可能像一只丛林兽民那样有一触即发的敏感；不幸的是，在烟熏火燎的村子里生活了三个月，他后退了。但是，他沾湿手指，在鼻子上摩擦，站起来捕捉高处的气息，尽管那气息最微弱，但也最真实。

“是人！”阿凯拉吼道，蹲下来。

“是比尔迪欧！”莫格里坐下来说道，“他跟上了我们的足迹，那边就是他枪上的闪光。瞧！”

那不过是一斑太阳光，顷刻之间的工夫，在那把老塔尔毛瑟枪的黄铜夹具上闪了一下，但丛林里没有东西能闪出这种光来，除非是当云朵在空中竞逐的时候。然后是一块云母，或一小片池塘，甚至是一片极度光亮的树叶像日光反射信号器那样闪了光。但那一天晴朗无云，一片寂静。

“我就知道人类会追上来，”阿凯拉得意扬扬地说，“我能统领狼族，可不是毫无缘由的。”

四只狼崽一语不发，只是匍匐下了山，融进荆棘和矮灌木丛中，就像鼹鼠钻进草丛里一个样。

“你们去哪儿啊，一句话都不说啊？”莫格里喊道。

“嘘！我们赶在中午之前在这里把他脑壳敲掉吧！”灰兄弟答道。

“回来！回来等着！人是不会吃人的！”莫格里尖声叫喊。

“是谁刚刚还是狼来着？是谁因为我把他当人拿刀逼着我来着？”阿凯拉说道，四只狼缓慢地转身回来，坐在脚跟上。

“我每一个选择都要交代原因，是吗？”莫格里狂暴地说。

“那才是人！那才是人说话！”巴希拉从胡须之下低声咕哝，“就连乌代浦国王牢笼周围的人都这么说话。我们丛林居民都知道人是万物中最聪明的。但如果我们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就当知道他是万物中最愚蠢的。”他提高了嗓门又说，“人娃娃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人类结队打猎。要猎杀一个人可是糟糕的捕猎，除非我们知道其他人会做什么。来吧，让我们瞧瞧这个人打算对我们做什么。”

“我们不来，”灰兄弟吼道，“自己捕猎吧，小兄弟。我们了解自己的想法。那脑壳现在就该准备好去敲掉了。”

莫格里一个接一个看着他的朋友们，他的胸膛挺起，眼中噙满泪水。他向前大步走到狼崽们那里，单膝跪地说：“难道我不了解自己的想法？看着我！”

他们不安地看着，当他们眼神游移时，莫格里就一次又一次让他们看回来，直到他们浑身毛发都竖直起来，四肢都开始颤抖，而莫格里一直盯着他们。

“现在，”他说道，“我们五个中，谁是头儿？”

“你是头儿，小兄弟。”灰兄弟说着舔了舔莫格里的脚。

“那就跟随我吧。”莫格里说，四只狼崽就夹着尾巴跟在他脚后。

“这也是跟人类生活学会的，”巴希拉说跟在他们后面往下滑，“丛林里现在可不止只有丛林法则了，巴鲁。”

老棕熊没有说话，但他思忖良久。

莫格里径直无声地穿过丛林，与比尔迪欧的路径呈直角，最后离开了矮灌木丛，他看见了那个老家伙，肩扛着毛瑟枪，沿着昨夜的脚印一路从容小跑。

你还记得莫格里肩扛着希尔汗刚剥下的沉重虎皮离开村庄的情景，阿凯拉和灰兄弟也慢跑着跟在他身后，所以他们三个的脚印非常明显。现在，正如你所知，比尔迪欧来到了阿凯拉返回去混淆脚印的地方了。他接着坐了下来，咳嗽两声，咕哝着，他向四周的丛林里打量，想重新找到那足迹；而莫格里呢，尽管狼群认为他移动得非常笨拙，但他还是可以像影子一样来去自如。他们把老家伙围起来了，就像海豚围住一艘全速航行的蒸汽船，在包围的时候，他们还满不在乎地说着话，因为他们的声音比最低频率还要低，未经训练的人类听不见（最高频率则是蝙蝠蒙的叫声，那声音很多人根本听不见。所有的鸟类、蝙蝠和昆虫就是以那个调子讲话的）。

“这可比任何捕杀还要好。”灰兄弟说，比尔迪欧弯下腰，四处打量，呼出一口气，“他看上去就像是丛林里一只在河边迷路的野猪。他在说什么？”比尔迪欧正粗鲁地嘀咕。

莫格里翻译了一下：“他说那群狼一定在我周围跳跃呢。他说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脚印。他说他累了。”

“他要休息一下再去寻找脚印了，”巴希拉绕着一棵树干打滑，他们现在就像在玩盲人捉迷藏的把戏，他沉着地说，“现在，那个瘦家伙要做什么？”

“吃，要么就是用嘴吹出烟。人类总是喜欢玩他们的嘴巴。”莫格里说道。脚印制造者们静静看着老人填满一只水烟斗，点燃，抽了起来，他们牢牢记忆着烟草的味道，以便于需要的时候，就算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能确认出比尔迪欧。

然后，几个烧炭人走下了小路，他们自然停下来和比尔迪欧说起了话，因为比尔迪欧作为一个猎手名声至少传遍了方圆二十英里。他们都坐下抽起了烟，巴希拉和其余动物则走近来观察，比尔迪欧开始讲起了邪恶狼孩莫格里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胡编乱造。说他自己才是真正杀掉希尔汗的人；说莫格里把自己变成了一头狼，与他搏斗了整整一下午，又变回男孩蛊惑了他的枪，因此当他拿枪瞄准莫格里时，子弹才转变了角度，射死了比尔迪欧的一头水牛；说村子都知道他是习欧尼最勇猛的猎手，所以派他出来杀死这个邪恶的狼孩。但同时，村庄也抓住了梅苏阿和她的丈夫，因为他们确实是那狼孩的父母亲，把他们堵在自己小小屋内，现在可能正在折磨他们逼他们，公认自己是男巫和女巫，然后他们就会被烧死。

“什么时候？”烧炭人说，因为这种仪式，他们是肯定要参加的。

比尔迪欧说在他返回之前，他们是不会做任何事的，因为村庄希望他能先杀掉丛林里的那个狼孩。那之后，他们才会处置梅苏阿和她的丈夫，瓜分他们的田产和水牛。梅苏阿的丈夫有几头水牛非常出色。在比尔迪欧看来，除掉巫师是件绝妙的事，而款待丛林狼孩的人显然是最邪恶的巫师。

但烧炭人说，如果英国人听说了此事，那可怎么办呢？他们曾听说英国人是些彻头彻脑的疯子，他们才不会让诚实的农民老老实实地就杀了巫师。

那又如何，比尔迪欧说，村子里的头领会上报说梅苏阿和她丈夫是让蛇咬死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杀掉狼孩。他们不会那么巧刚好见过这么个怪物吧？

那几个烧炭人警惕地环顾四周，感谢福星，他们没有碰到过那怪物；但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有谁能找到那怪物，那一定是比尔迪欧这么勇猛的人。太阳西沉了，烧炭人有了一个想法，他们想赶到比尔迪欧的村庄去看看那邪恶的巫师。比尔迪欧却说尽管杀死狼孩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他难以想象让一群手无寸铁的人穿过丛林，没有他的护送，狼孩随时可能在丛林出现。因此，他将护送他们，如果那巫师的孩子现身了——很好，他就可以向他们展示习欧尼最优秀的猎手是如何与此类妖怪过招的。他说，婆罗门曾教过他一个咒语，来抵御妖怪，保护一切平安。

“他说了什么？他在说什么？他是怎么说的啊？”那几头狼每隔几分钟就问一遍；莫格里翻译着，直到他听见故事讲到巫师的那一部分，他有点儿不能理解，所以他就说曾善待过他的那个男人和女人被抓起来了。

“人还抓人？”巴希拉问。

“他是这么说的。我听不懂那话。他们全部都疯了。梅苏阿和她丈夫对我做了什么，要被抓起来啊；不知道说的这些话和红花有什么关系，我得弄清楚。不管他们要对梅苏阿做什么，比尔迪欧不回去，他们还不会动手。所以——”莫格里使劲想，手指玩弄着剥皮刀的刀把，而比尔迪欧和那些烧炭人则排成一列趾高气扬地走了。

“我得赶紧赶回人类中去。”莫格里最后说。

“那这些人呢？”灰兄弟说着用饥饿的目光盯着那些烧炭人棕色的脊背。

“用歌声伴着他们回家，”莫格里说着咧嘴笑了，“天黑前，我不希望他们赶到村门口。你们能拖住他们吗？”

灰兄弟蔑视地龇出满口白牙：“我们能引着他们像拴住的山羊一样绕着圈子打转——如果我还算了解人类的话。”

“那倒不需要。稍微对他们唱两声，免得他们在路上孤单；还有，灰兄弟，也别唱得太好听。和他们一起去吧，巴希拉，帮着唱歌。等夜幕拉下的时候，到村子附近和我会合——灰兄弟知道地点。”

“要帮人娃娃捕猎，可不是件轻松活儿。我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啊？”巴希拉打着哈欠说，尽管他的双眼流露出他很中意这娱乐，“让我对赤身裸体的人唱歌！不过，我们来试试吧。”

他低下头好让声音传出去，他叫了长长一声，“祝捕猎顺利”——傍晚时分响起了深夜的野兽吼声，一开始就显得相当古怪。莫格里听着那声音隆隆作响，升起来，又低下去，消失以后仍在身后呜呜萦绕，令人毛骨悚然，于是莫格里在穿过丛林时，自己笑了起来。他看见那些烧炭人吓得挤作一团；老比尔迪欧的枪管立刻像香蕉树叶子一样乱晃，朝每个方向乱指。然后灰兄弟叫起了赶雄鹿的号子“呀——啦——嘿！呀啦哈”！狼群追赶蓝牛羚、蓝色的大母牛时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听起来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以一声尖利急促的撕裂声中断。另外的三头狼回应起来，就连莫格里都能断定那是整个狼群在扯着嗓子嚎叫，这时，丛林里最雄壮的晨歌插了进来，伴随着变调、花腔和装饰音，那洪亮深沉的嗓音，狼群里谁都熟谙于心。这里是那歌声粗略的记录，不过你必须想象一下，当这歌声打破丛林傍晚的宁静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刻，我们的身体通过平原

没有投下影子；

现在，我们的足迹清晰又显眼，

我们又奔回了家。

在清晨的沉寂里，每一块岩石，每一从灌木

都站得笔挺，又高又野，

接着呼喊号子：“都好好休息

遵守丛林的法则！”

现在，我们兽民将犄角和兽皮

跟藏身处融为一体；

现在，静静蹲下吧，

丛林霸王正悄悄滑进洞穴和山林。

现在，人驯服的牛拉着新套上的犁，

在荒凉的土地上出力；

现在，黎明的红光点亮了庙宇，

留下道道绚丽的霞光。

嗬！回巢穴去！日光正闪耀着，

从拂动的草丛后面升起；

警告的低语，

正穿过沙沙响的嫩竹林。

我们眨眼细看，

游荡过的树林，在白日变得陌生。

野鸭打天空飞下，嘎嘎大叫：

“白天——白天属于人类！”

濡湿我们兽皮和小路的露珠

被阳光晒干了，

我们饮水的地方，岸边的泥泞

也正晒成翻卷的泥巴。

黑夜叛变了，将爪子刨出和踩出的每一条印记

都出卖了；

这时听见了那号子：“都好好休息吧

遵守丛林的法则！”

但无论怎么翻译，都无法达到它所产生的效果，四兄弟轻蔑地嚎出每句歌词，他们听见那几个人急急忙忙爬到树上去，树枝子噼啪作响，比尔迪欧也开始反复念诵咒语。然后，四兄弟就躺下休息了，那些靠自己捕猎过活的兽民都希望生活有条有理；再说，休息不好，谁也不能干好活。

同时，莫格里以每小时九英里的速度，摇摆着将好几英里地甩在了身后，他高兴地发现自己在和人类生活过好几个月之后，自己还是很擅长奔跑。他脑海中的唯一念头就是把梅苏阿和她丈夫从陷阱中救出来，不管是什么陷阱；因为他天生讨厌陷阱。稍后，他对自己承诺，他要跟村民好好算账。

黄昏时，他看见了记忆深刻的牧场和那棵达科树，清晨时灰兄弟会在那棵树下等他，他也是在那里杀死了希尔汗。他对整个村子里的居民都非常生气，他看着村子的屋顶，嗓子里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注意到所有人都从田地回来了，这比平时要早，而且他们也没有去做晚饭，而是聚在一起挤在村子的那棵树下，说着话，大喊大叫。

“人类一定要总是为同类设下圈套，不然他们就不得满足，”莫格里说道，“昨天晚上，是关着莫格里——但那个晚上好像是很多场雨之前的事了。今晚轮到梅苏阿和她丈夫了。明天，还有以后的许多夜晚，又会轮到莫格里了。”

他沿着墙壁外围爬行，来到了梅苏阿的小屋，透过窗子往屋里看。梅苏阿躺着，嘴被塞住了，手脚也绑住了，艰难地呼气呻吟着。她的丈夫被绑在装饰华丽的床架上。小屋通往街道的门紧紧地锁着，三四个人背靠在上面坐着。

莫格里非常了解村民的风俗习惯。他有根有据，只要那些村民还能吃、能说、能抽烟，他们别的什么事都不会做；可是一旦吃饱，他们就要开始制造麻烦了。比尔迪欧不久就要来了，如果他的“陪同”履行了职责，那比尔迪欧势必有一个精彩的故事要讲了。因此，莫格里从窗户钻了进去，俯在他们身上，割断了皮绳，拔出了他们嘴里塞的东西，在小屋里四处寻找牛奶。

梅苏阿已经半疯了，她又疼又怕（整个上午，她不是挨打就是被石头砸），莫格里用手及时捂住她的嘴，阻止了她的尖叫。她的丈夫气糊涂了，胡子扯得一缕一缕，他坐着捋掉胡须的灰尘和杂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来的，”梅苏阿终于还是呜咽起来，“现在我确实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了！”她把莫格里搂在胸口。直到这时，莫格里一直都很镇定，但现在他却开始浑身颤抖，这令他极度震惊。

“为什么要用这些皮绳？他们为什么绑住你们？”他停了一会儿问。

“因为生了个你这样的儿子，要把我们处死——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那男人闷闷不乐地说道，“瞧！我都流血了。”

梅苏阿一言不发，莫格里检查她的伤口，当他看见血的时候，他们听见他咬牙切齿。

“这是谁干的？”他说，“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全村的人干的。我太富有了。我的牲口太多。因此，她和我都成了巫师，因为我们收留了你。”

“我不懂啊。让梅苏阿来讲。”

“我给你喂牛奶，那苏，你还记得吗？”梅苏阿小声地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老虎把你叼走了，因为我非常地爱你。他们说我就是你的母亲，我是恶魔的母亲，因此要处死。”

“那什么是恶魔？”莫格里说道，“我倒是见过死。”

那男人阴郁地抬起头，但梅苏阿笑了，“看！”她对自己丈夫说道，“我就知道——我说过他不是男巫。他是我儿子——我的儿子啊！”

“不管是儿子还是巫师，那对我们又有什么用？”男人答道，“我们已经要死了。”

“那边是通往丛林的路”——莫格里指着窗外说道，“你们手脚都解开了。现在就走吧。”

“我们不熟悉丛林，我的儿，就——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梅苏阿说道，“我觉得自己走不了多远。”

“那些男人和女人会骑在我们背上，再把我们拖回来的。”丈夫说。

“哼！”莫格里说着用剥皮刀的刀尖挠自己的手掌，“我不想伤害村子里的任何人——然而，然而我觉得他们拦不住你们。不一会儿，他们就有很多别的事要考虑了。啊！”他抬起头，倾听外面的叫喝声和脚步声，“所以说，他们最后还是让比尔迪欧回到家了？”

“今天早上，他被派出去杀死你，”梅苏阿哭道，“你碰到他了吗？”

“是的——我们——我碰到他了。他又有故事要讲了，趁他讲故事的时候，我们有时间干很多事。但首先，我要打听一下他们的计划。你们想想该去哪儿，等我回来就告诉我。”

他从窗户跳了出去，沿着村子的外墙，跑到能听见菩提树下围着的人们说话声的地方。比尔迪欧躺在地上，又是咳又是哼哼，每个人都在问他问题。他头发散落在肩上，手脚都因为爬树蹭破了皮，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却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地位。他不时说起什么妖怪的事情，妖怪唱歌，施展妖法，只是为了要人们感受到即将来临的是什么。然后，他就要水喝。

“呸！”莫格里说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说来说去，说来说去！人类就是猴民的亲兄弟。现在，他必须喝水润润嘴皮，他要抽上几口烟，等这些都停当了，他还要讲故事。他们人类都很聪明，却没有一个人去看管梅苏阿，他们耳里都是比尔迪欧的胡扯。而我怎么变得跟他们一样懒散了！”

他晃了晃自己，溜回了小屋。当他到达窗户的时候，他感到什么东西摸到了他的脚。

“妈妈，”他说，因为他非常了解那舔他脚的舌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我的孩子们唱着歌穿过了丛林，我跟着我最爱的那个。小青蛙，我想看看那个给你牛奶喝的女人。”狼妈妈说，她浑身都被露水沾湿了。

“他们把她绑起来了，想杀死她。我已经切断了绳子，她和她丈夫要一起穿过丛林逃走。”

“我也跟着去吧。我虽老了，但牙齿还没掉光。”狼妈妈说着直起身子，透过窗户，看着黑暗的小屋里面。

不一会儿，她就无声无息地落下身子，只说了句：“最开始喂你奶吃的是我，但是巴希拉说得对：人类最后还是要回到人类世界去的。”

“也许吧，”莫格里说着脸上露出很不愉快的神情，“但今晚，我离那条路还很远。在这儿等着，别让她看见。”

“你就从来不怕我，小青蛙。”狼妈妈说着退回高草里，用她知晓的法子不露痕迹。

“那现在，”莫格里兴奋地说，他又荡进了小屋里，“他们都围坐在比尔迪欧周围，听他讲那些从没发生的事情。等他的故事讲完，他们说肯定会带着红花——带着火把来这里烧死你们两个。那么？”

“我已经跟我丈夫说过了，”梅苏阿说道，“坎西瓦拉离这里有三十英里远，但我们能在那里找到英国人——”

“他们是什么种群？”莫格里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白人，听说他们统治着所有的土地，不准人们无缘无故焚烧和打斗。我们如果是今晚能到达那里的话，我们就能活命了。不然，我们就要死了。”

“那就活下去吧。今晚谁也别想走过村口大门。他在干什么呢？”梅苏阿的丈夫正跪在地上刨小屋墙角的泥土。

“那里埋着他的一点儿钱，”梅苏阿说道，“别的我们什么都带不走。”

“啊，是啊。那东西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却从来不会热。这里以外别的地方也需要这个东西吗？”莫格里说。

那男人愤怒地盯着，“他就是个傻子，根本不是什么妖怪，”他低声咕哝，“用那钱，我可以买匹马。我们伤得太厉害，走不远，一个小时以后，村民们就会追上我们。”

“我说我如果不想让他们追上，他们就追不上，但买匹马还是考虑很周到的，因为梅苏阿累了。”她丈夫站起身，把最后的一些卢比缠在腰带里。莫格里帮着梅苏阿钻出窗户，夜晚凉爽的空气使她恢复了生气，但星光下的丛林看起来黑魆魆一片，异常恐怖。

“你们知道去坎西瓦拉的路吗？”莫格里小声说。

他们点点头。

“很好。现在，记住别害怕。也没有必要走得太快。只是——只是丛林里你们前后会有些小小的歌声。”

“你想啊，我们在夜里冒险走过丛林，不管经过什么东西，也没有烧死恐怖吧。被野兽杀死也比被人烧死好。”梅苏阿的丈夫说，但梅苏阿却看着莫格里微微一笑。

“我说，”莫格里继续，就像他是巴鲁一样，对着蠢笨的人娃娃重复第一百次那条古老的丛林法则——“我说丛林里谁也不敢对你们龇出牙齿，谁也不敢对你们举起脚爪。人类也好，野兽也好，都不能阻拦你们到达坎西瓦拉。会有警卫照看你们的。”他迅速转向梅苏阿说道，“他不相信，但你是相信的吧？”

“啊，当然了，我的儿。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丛林狼，我信。”

“他听见我的兄弟唱歌，肯定会怕。不过你是知道的，你心里要明白。走吧现在，慢慢走，没有必要赶忙。村门都锁住了。”

梅苏阿扑到莫格里脚上啜泣，但莫格里一个激灵就把她迅速拉了起来。然后她抱着他的脖子，呼唤她能想起的每一个神的名字保佑他，但她丈夫却留恋地看着他的田地说：“等我们到了坎西瓦拉，我要讲给英国人听，我要告那婆罗门，告老比尔迪欧和其他人，把这个村子整得只剩骨头。他们要双倍补偿我未耕种的田地和没喂饱的水牛。我将拥有最大的公平。”

莫格里笑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公平，但——下个雨季回来吧，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他们就朝丛林出发了，狼妈妈从她藏身处跳了出来。

“跟上他们！”莫格里说道，“照看好他们，让整个丛林都确保他们的安全。叫几声，我要呼叫巴希拉。”

那悠长又低沉的嚎叫起起伏伏，莫格里看见梅苏阿的丈夫畏畏缩缩转过了身，犹豫着想跑回小屋来。

“继续走，”莫格里高高兴兴地大喊，“我说过会有歌声的。那歌声会伴随你们到达坎西瓦拉。这是丛林对你们的保护。”

梅苏阿催促她丈夫往前走，黑暗吞没了他们和狼妈妈。巴希拉却几乎在莫格里的脚下直起身来，令丛林居民狂野的黑夜也令他兴奋得浑身颤抖。

“我为你的兄弟们感到羞愧啊，”他咕哝咕哝说，“什么？他们对比尔迪欧唱得不够甜蜜吗？”莫格里说。

“唱得太好了！太好了！他们唱得连我都要忘记傲气了，凭那把让我自由的破锁起誓，我唱着歌穿过了丛林，就像我在春天求爱一样！你没听见吗？”

“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啊。问问比尔迪欧他喜不喜欢那歌声啊。但是四兄弟在哪儿呢？今晚，我不想让一个人走出村子大门。”

“那要四兄弟做什么？”巴希拉说着换着脚，他目光炽烈，叫声比以往更大了，“我能拦住他们，小兄弟。最后是不是要杀了他们？听到那歌声，看到人们爬到树上，我早就准备得当了。我们要关注的人是谁？那个棕皮肤光身子的人？他刨来刨去，他没有头发，连牙齿都掉光了，还吃土。我已经跟了他一整天了，正午的阳光可是白得晃眼。我赶着他，就像狼群追赶雄鹿一样。我可是巴希拉！巴希拉！巴希拉！我跟影子起舞，也就是和那些人起舞。瞧！”那大黑豹一纵而起，就像小猫咪跳起来去够头顶盘旋的枯叶一样，他在空中左右出击，划破空气咝咝作响，接着无声着地，他跳了又跳，那半是呜呜叫半是嚎叫的声音在头顶汇聚起来，就像是水壶里的水蒸气隆隆作响。“我是巴希拉——丛林里的巴希拉——黑夜的巴希拉，我的力量来自身体。谁能承受我的攻击？人娃娃，我一挥爪子，就能将你的脑袋扫平，就跟夏天的死青蛙似的！”

“那你攻击吧！”莫格里说，他用的是村民的方言，而不是丛林语言，人类的语言令巴希拉完全停了下来，又蹲下来，两条后腿抖个不停，他的头刚好和莫格里的头持平。莫格里又盯着他，就像盯着不听话的幼崽，直视那宝石绿的眼珠，直到那绿眼珠背后闪烁的红光熄灭了，就像灯塔的光芒熄灭，二十英里的海上一片漆黑。那眼光垂了下去，大大的头也低了下去——越来越低，锉刀一样粗糙的红舌头舔上了莫格里的脚背。

“兄弟——兄弟——兄弟啊！”男孩小声说着，不停柔柔地抚摩他，从脖子一直抚摩到弓起的背部，“平静点儿！静一点儿！是夜色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黑夜的味道，”巴希拉懊悔地说道，“这空气对我大吼。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了，印度村庄周围的空气里满是各种气味，对于那些几乎全凭鼻子思考的生物来说，气味令他们发狂，就像音乐和药物令人类发狂。莫格里又柔柔抚摸了黑豹一会儿，黑豹就像火堆边的小猫一样躺下了，爪子盘在胸口，眼睛半耷拉着。

“你既属于丛林，又不属于丛林，”他最后说道，“而我只是一只黑豹。但我爱你，小兄弟。”

“他们在树下都说了半天了，”莫格里说道，他并没有注意到黑豹的最后一句话，“比尔迪欧肯定已经讲了很多故事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要来把梅苏阿和她丈夫拖出陷阱，丢进红花里了。他们会发现陷阱空了。嗬！嗬！”

“不，你听着，”巴希拉说道，“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让他们发现我在陷阱里吧！看到了我，就没几个人敢走出他们的屋子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进笼子了，他们别想用草绳捆住我。”

“那，你就放机灵点儿。”莫格里笑着说，因为他也开始准备像黑豹一样豁出去了，黑豹则溜进了屋子。

“呸！”巴希拉哼了一声，“这地方也是人住的，就只有一张床，就跟我在乌代浦，关在国王笼子里，他们让我睡的一样。现在，我要躺下来。”莫格里听见那小床的绳索在这大黑豹重压之下啪啪直响，“凭那把让我自由的破锁起誓，他们会以为自己抓了个大家伙！来坐在我边上来，小兄弟，我们就一起对他们说‘祝打猎好运’。”

“不，我还有别的想法。人类并不知道我也参与了这次捕猎。你就自己打猎吧，我不想见到他们。”

“那就这样吧，”巴希拉说道，“啊，现在他们来啦！”

村子另一头菩提树下的集会声音越来越吵，狂暴的喊叫声传来了，一群男女挥舞着棒子、竹棍、镰刀和刀子冲到了街上。比尔迪欧和那个婆罗门冲在最前面，暴民紧随其后，叫喊着：“巫婆和巫师！我们倒要看看，烧红的钱币能不能让他们招供！放火烧了他们的房顶！让他们收留狼妖，我们可要给他们点儿教训！不，先揍他们一顿！火把呢！多拿点儿火把来！比尔迪欧，给你的枪筒热热身！”

门闩让他们伤了点儿脑筋，起先拴得太紧，人们就把它整个扯掉了，于是火把的光芒就涌入了屋子，只见巴希拉伸展整个身躯躺在床上，两只前爪交叉，从床的一头轻轻垂下来，如矿井般黝黑，魔鬼般恐怖。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前排人抓来抓去，厮打着往门口跑，这时巴希拉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设计精妙又招摇炫耀——因为当他想侮辱对手时，他就会打哈欠。他长满胡须的嘴唇向两边张得大大的，红色的舌头卷着，下巴低了又低，你都能看到半个咽喉了，巨大的犬牙站在牙床凹陷的地方，上下牢实地咬合在一起，闪着钢铁般的光泽。下一秒钟，街上就空了，巴希拉又从窗户跳出去，站在莫格里边上，而大呼小叫的人流则互相推搡着，慌慌张张、急急忙忙逃回自己的小屋。

“天不亮，他们是不敢动了，”巴希拉静静地说，“那现在怎么办？”

村庄看起来仿佛被午睡般的寂静笼罩了，但是，当他们倾听的时候，还是能听见笨重的储谷箱在地上拖动抵住门的声音。巴希拉说得很对，这村子不到天亮，是不敢再动了。莫格里静静坐着、思忖着，脸色越来越沉。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巴希拉最后走到他的脚边，摇着尾巴说。

“没什么，你干得非常好。现在就看着他们，直到天亮。我要睡觉了。”莫格里跑进了丛林，像死人一样横躺在一块石头上，他睡啊睡啊睡了一整天，黑夜又降临了。

他醒来的时候，巴希拉正待在他旁边，脚边还有一头刚杀死的雄鹿。莫格里拿起剥皮刀忙活起来，巴希拉则好奇地看着他，他吃喝完毕就用双手擦着下巴。

“那男人和女人都平安到达了坎西瓦拉，”巴希拉说道，“你狼妈妈让鸢鹰吉尔捎了信回来。你放走他们的那天晚上，还不到半夜，他们就找了一匹马，所以走得很快。这还不好吗？”

“那很好。”莫格里说。

“今天早上，你那村子里的人类同伴太阳升得很高了才出来。然后他们吃了点儿东西，就又快速跑回了屋子。”

“他们是不是又碰到了你？”

“有可能。天亮的时候，我在村口的灰尘里打滚，我也许还自己小声唱了会儿歌。现在，小兄弟，没有别的事要做了。随我和巴鲁来打猎吧。他又找到了新的蜂窝，想给你看，我们都希望你还和以前一样。换掉那个表情吧，连我都害怕！那个男人和女人不会被扔进红花里了，丛林里也一切都好。难道不是吗？让我们忘掉人类吧。”

“要过一小段时间，才能忘掉他们了。海瑟今晚在哪里进食？”

“他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啊。谁能知道他那个不说话的家伙啊在哪儿啊？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海瑟能做，我们不能做吗？”

“叫他带上他三个儿子来我这里。”

“但是，说实话啊，小兄弟，看起来——让海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似乎是不可能的。记得吧，他可是丛林之王，在人类改变你的表情之前，他还教过你丛林秘诀呢。”

“就一句。现在我有一句秘诀给他。叫他来找小青蛙莫格里，如果他一开始不肯，那就叫他为洗劫博特波的田地过来。”

“洗劫博特波的田地，”巴希拉重复了两三遍好确认，“我去。海瑟最糟也就是大发雷霆，我愿意放弃一个晚上的捕猎来听一句秘诀怎么强迫一个不说话的家伙。”

巴希拉走了，莫格里猛地把剥皮刀扎进地里。莫格里此前从没见过人血，这次却见到了，他在绑住梅苏阿的皮绳上闻到了血的味道，而且这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梅苏阿一直对他很好，只要他懂得什么是爱，他就是爱梅苏阿的，正如他憎恶其余的人一样。他对他们深恶痛绝，痛恨他们说的话，他们的残酷，他们的懦弱，不管丛林曾对他做过什么，他都不会让自己返回人类生活，再让自己的鼻子闻到那可怕的血腥味。他的计划很简单，但也十分周密。是老比尔迪欧晚上在那棵菩提树下讲的一个故事让他想到了这个主意，他一想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句秘诀，”巴希拉在他耳边耳语，“他们常常在河边饮水，他们就像公牛般顺从。看，他们现在就来了！”

海瑟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到了，和平常一样没出一点儿声音。他们侧腹沾的泥浆都还没干，海瑟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棵小芭蕉树的绿茎，那是他用尖牙掘起来的。偶然看到他们的巴希拉也能看出，他们巨大身躯的每一根线条都透露出这不是丛林主人在对人娃娃说话，而是心怀恐惧的他来到了一个毫不害怕的人面前。他的三个儿子左右摇晃地跟在父亲身后。

莫格里还没抬起头来，海瑟就招呼他“祝打猎顺利”。他一直摇来晃去，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等他张口说话的时候，也是对巴希拉说，而非对大象们。

“我要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你今天追赶的那个猎人告诉我的，”莫格里说道，“故事里有一头大象，他年纪很大，非常聪明，他掉进了陷阱，坑里的尖桩给他划了条口子，从脚后跟直到肩头，留下一条白疤。”莫格里伸出手，海瑟在月光下转了一圈，他石青色身体一侧就露出一条长长的白疤，就像曾被烧得通红的鞭子抽打过一样。“人们把他从陷阱拖了出来，”莫格里继续讲，“但他很壮，挣断了绳索，他逃走了，后来伤口痊愈了。接着，有一天晚上，他怒冲冲地来到那些猎人的田地。我还记得他现在有了三个儿子。这些事发生在很多很多个雨季之前，地点也非常遥远——在博特波的田地里。下一次收获的时候，这些田地发生了什么，海瑟？”

“这些田地是我和我的儿子们收割的。”海瑟说。

“收获之后的耕种呢？”莫格里说。

“没有耕种。”海瑟说。

“那些生活在绿色庄稼旁边土地上的人呢？”莫格里说。

“他们跑了。”

“那些人睡觉的小屋呢？”莫格里说。

“我们撕烂了屋顶，丛林吞没了墙壁。”海瑟说。

“还有呢？”莫格里说。

“丛林占领了，那些土地从东到西我要走上两个晚上，从南到北我要走上三个晚上。我们让丛林占领了五个村子，那些村庄，他们的田地、牧场、松软的庄稼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从这些土地上收获粮食了。这就是洗劫博特波的田地，是我和我的三个儿子干的。现在，我倒要问你，人娃娃，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海瑟说。

“一个人告诉我的，现在我明白了，就算是比尔迪欧也可能说真话。干得太棒了，带白疤的海瑟。但这一次应该干得更出色，因为现在有了人来指挥。你知道把我赶出来的那个村子吧？他们懒散又愚蠢，还很残忍。他们爱说闲话，杀死弱者也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取乐。当酒足饭饱，他们还会把自己的同类扔进红花。这些是我亲眼所见。他们再住在这里可不能了，我恨他们！”

“那就杀。”海瑟最小的儿子说着卷起一簇草，在前腿上打掉泥土，就丢到了一边，他小小的红眼睛偷偷地左右扫视。

“一堆白骨对我有什么好处啊？”莫格里气愤地答道，“难道我是个不开窍的狼崽子，只会在太阳下玩闹？我已经杀了希尔汗，他的皮都在议会岩上腐烂了，但是——但我却不知希尔汗去了哪里，我的肚子也还空着。现在我要拿走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让丛林占领那个村子吧，海瑟！”

巴希拉打着哆嗦蜷缩下来。他明白，事情最糟，他也能疾速冲到街上对着人群左右出击，要么就是趁着黎明巧妙地杀掉几个耕田的人。但是这个精心谋划的计划把整个村庄从人类和他们害怕的野兽眼前完全抹掉。现在他明白莫格里为什么要派他去找海瑟了。除了活了很久的大象，谁也无法谋划和发动这样一场战争。

“让他们跑吧，就像人们从博特波逃跑一样，让我们的雨水冲刷土地，让雨水打在厚树叶上的声音代替纺锤嗒嗒声，我和巴希拉到婆罗门的屋子里筑巢，雄鹿到庙宇后的水槽饮水！就让丛林占领吧，海瑟！”

“但是我——但是我们没和他们发生过争吵啊，在撕烂人们睡觉的地方之前，我们得因为受到很大伤害而无比愤怒才行啊。”海瑟疑惑地说。

“难道你们是丛林里仅有的食草动物吗？把你的兽民都赶来啊。让鹿群、野猪和蓝牛羚来照看一下这事。你都不用显露一掌宽的兽皮，田地就一片光秃了。就让丛林占领吧，海瑟！”

“不会有杀戮吗？洗劫博特波的田地时，我的象牙就染红了，我不想再唤醒那种气味。”

“我也不想。我甚至不希望他们的白骨躺在干净的土地上。让他们走吧，去找个全新的巢穴。他们不能待在这儿了。我已经见识到那个女人的鲜血了，也闻到了血腥味，她给我食物吃，就因为这，他们就要杀死她。只有他们的门口长出青草来才能抹掉那种气味。那种味道就在我嘴里烧。就让丛林占领吧，海瑟！”

“啊！”海瑟说道，“尖桩在我身上划下的伤疤也一直在烧，直到看到春天草木生长吞没村庄，我们才好受一些。现在，我懂了。你的战争就是我们的战争。我们就让丛林占领吧！”

莫格里几乎没有时间喘气——他充满愤恨，浑身发抖，大象们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巴希拉满目惊惧地看着他。

“凭我获得自由的破锁起誓！”黑豹最后说道，“你还是不是那个当我们都年轻时我在议会岩为他说话的小家伙啊？当时你还光着身子。丛林主人，等我力量消失殆尽，为我说话吧——为巴鲁说话吧——为我们所有兽民说话吧！在你面前，我们都是幼崽！是你脚下踩断的小树枝！是找不到妈妈的小鹿！”

想到巴希拉是头迷路的小鹿的样子，莫格里心情烦乱，他大笑着喘了口气，呜咽几声，又大笑起来，最终跳进一个池塘才停了下来。然后他就绕着圈游啊游，按照名字的意思，他像只青蛙一样在月光下扎入水中，又浮上来。

这时，海瑟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掉了头，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大步无声地朝山谷走了一英里远。他们走啊走啊，走了两天，也就是说，在丛林里穿行了六十英里远。他们每走一步，每挥动一下鼻子，蝙蝠蒙、鸢鹰吉尔、猴民和所有的鸟类都知道，大家互相谈论着，议论纷纷。接着大象们就开始进食了，静静吃了一个星期左右。海瑟和他的儿子们就像岩间巨蟒卡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慌张。

最后——谁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条谣言在丛林里流传开来，说在这样一个山谷，能找到更好吃的食物和更鲜美的水源。野猪们为了饱食一顿宁愿走遍所有土地，他们首先结队进发，拖着脚走过岩石，后面跟着的是鹿群，还有靠吃死鹿和奄奄一息的鹿过活的小野狐，肩头肉很厚的蓝牛羚跟鹿群保持平行，沼泽地的野水牛跟在蓝牛羚之后。最小的动物会脱离队伍，分散开去，但兽群却悠闲地吃着、喝着，喝了又吃。每当有什么惊险，就会有谁起来安抚他们。有时是野猪伊奇，他满口都是好消息，说稍远一点儿就有好吃的；有时是蝙蝠蒙，他兴高采烈地大叫，拍着翅膀落到一块林间空地证明那里完全没有危险；要么是巴鲁，他嘴里塞满根茎，沿着起伏的队伍摇晃，然后半是吓唬、半是玩耍笨拙地退回正路上去。很多动物掉头回走，或是跑开了，要么是失去了兴趣，但还是有很多留了下来继续向前。在大约最后十天的时候，情况就是这样的。鹿群、野猪和蓝牛羚以八英里到十英里为半径绕圈，肉食动物则围在这个圈子周围。这个圈子的中心就是村子，村子周围的庄稼都成熟了，人们则坐在庄稼地里鸽子窝一样的高台上——那平台用树棍搭成，架在四根支柱的顶端——目的是驱散鸟群和其他窃贼。这时鹿群不再受骗了，肉食动物就紧跟在他们后面，逼他们向前，向圈内前进。

一个漆黑的夜晚，海瑟和他的三个儿子从丛林里溜了下来，用他们的象鼻卷断了平台的支柱。那平台就像毒芹落花一样主茎“啪”一声断了，几个人从上面翻落下来，耳边还听到大象的深沉鸣叫。接着一片迷惑的鹿群先头部队分散开来，潮水般涌入村庄的牧场和犁过的田地；生着尖蹄子拱地刨根的野猪也跟着他们，鹿群剩下的，野猪都给捣毁了，时不时地还响起狼嚎，兽群受到惊吓，疯了似的来回奔突，踏实了刚发芽的麦地，踩平了灌溉的沟渠堤坝。天亮之前，外圈的逼迫队伍有一个角松开了，肉食动物撤退了，在南边留下一条出路，于是鹿群就沿着那条小路逃了出去。另外一些胆大的却在庄稼茂盛的地方躺下，等着接下来的晚上再吃完他们的美味。

但要做的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早上村民们来看，发现庄稼都完了。而这意味着如果他们不逃走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年复一年地，如果丛林扩张过来，他们就得挨饿。水牛被赶去吃草，这些饥饿的牲畜发现草场已被鹿群啃得干干净净，于是他们就溜达进了丛林，随他们的野生同伴四处去游荡了；暮色降临，村里的三四头矮马躺在马厩里，头都被打瘪了。能把矮马打成这样的只有巴希拉，能想到把残留的尸体拖到空旷的街上的，也只有巴希拉。

这晚，村民们无心再到地里生起火堆来，因此海瑟就和他的三个儿子到剩下的地里捡拾麦穗，只要是海瑟捡过的地方，就什么都没有了。人们决定靠储存的谷种坚持到雨季来临，然后去干些仆从的活计，以弥补荒年的损失。但粮商却在考虑着他装得满满的谷仓，以及该以何种价格来出售，海瑟用尖牙挑破了泥屋的墙角，还打碎了大柳条箱，于是宝贵的粮食就和牛粪混在了一起。

当这最后一项损失被发现的时候，轮到婆罗门说话了。他向自己的神祗祈求，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说可能是村子在无意之间激怒了丛林的某个神祗，因为不用怀疑，丛林正在反抗他们。因此他们派人去请最近的冈德人部落的头领。冈德人四处游荡，个子小，很聪明，皮肤很黑，都是猎手，他们居住在丛林深处，他们祖辈是印度最古老的民族，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原始主人。他们倾尽所有迎接了那个冈德人，他单腿站立，手执弓箭，头饰中插着两三支毒箭，他恐惧又轻蔑地看着那些焦急的村民和他们被摧毁的田地。他们想要知道他的神明——旧日的神明——是不是生了他们的气，需要进献什么供物。但冈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一串葫芦藤，上面还挂着几个野生的苦葫芦，他把那藤蔓来回舞动，当着那些面孔发红、双目怒视的印度神像的面穿过庙宇大门。接着他一只手举到空中，冲着坎西瓦拉道路一挥，然后就返回了他的丛林，他看着丛林动物潮水般穿行其中。他知道当丛林移动的时候，只有白人才有希望让它改变方向。

无须再问他是什么意思了。野葫芦将长在他们敬神的地方，他们最好自救，越早越好。

但是要毁弃一个村庄谈何容易。只要还有一些夏季食物剩下，他们就继续留着不走，他们还想到丛林里采集一些坚果，但总有一些影子瞪眼瞧着他们，就算是正午也会滚到他们面前来；他们吓得逃回屋内，经过的树干不出五分钟树皮就全被扒光了，上面还留着大爪子抓过的凿印。他们在村子里待得越长，野兽们胆子就越大，他们在威冈加河边的牧场上腾跃，大叫。他们没有时间修补刷涂空牛棚的后墙了，那后墙背靠着丛林，野猪把墙拱倒了，多节的藤蔓紧随着就过来扎了根，把它们的手肘伸展到这块新获得的土地，那些野草也像是精灵部队追赶撤退士兵的长矛一样，跟着藤蔓长得到处都是。那些没成家的小伙子最先离开，把村子的厄运扩散到远近各地。他们说，谁又能反抗丛林和丛林之神呢？连村子里那菩提树下的眼镜蛇都离开了他平台中的洞穴。因此，他们与外部世界的商贸往来也萎缩了，旷野里踩出来的路径越来越少，辨不分明了。最后，海瑟和他三个儿子也停止了在夜里鸣叫骚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值得抢掠了。地上长的庄稼和地里的种子都已经捡走了，村外的田地已经失去了形状，是时候去坎西瓦拉请求英国人施舍了。

但按本地人的习惯，他们还是一天又一天地拖延着出发日期，直到第一场雨落下，没有修葺的屋顶灌进了雨水，牧场的水积齐脚踝深，各种植物在经历了夏季的高温之后全都疯长起来。之后，他们全都蹚着水走了出来——男人、女人、小孩子——穿过清晨迷蒙的热雨，自然也转过身看着他们的屋舍告别。

当最后一家人扛着行李排成一列走过村庄大门时，他们听见墙后哗啦一声响，房梁和茅草屋顶都垮了。他们看见一条像蛇一样弯曲、黑得发亮的象鼻举了起来，很快就打垮了湿透的茅草屋顶。象鼻看不见了，又是哗啦一声，跟着是一声尖叫。海瑟一直在不停地掀掉屋顶，就和你拔起一朵朵睡莲一样，一根横梁反弹起来刺痛了他。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释放浑身精力，在丛林所有动物中，暴怒的野象是最具破坏力的。他朝后踢在一堵泥墙上，那墙被踢得粉碎，在雨水的冲刷下融成黄泥浆。然后他打着转，连声尖叫，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抵着左右两边的小屋，房门摇颤，屋檐分崩离析。而他的三个儿子也在他身后发狂，就像他们曾经洗劫博特波田地时一样。

“丛林会吞没这些外壳，”残骸中一个声音平静说道，“这些外墙必须都倒掉。”雨水冲刷在莫格里赤裸的肩头和胳膊上，他从一堵墙上跳了下来，那墙像一头精疲力竭的水牛一样塌陷下来。

“一切都很及时，”海瑟气喘吁吁说道，“噢，不过在博特波，我的象牙都染红了。到外墙去，孩子们！用头去抵！一起上！现在就去！”

四头象肩并着肩一起推，外墙凸了出来，裂了口子，最终倒了，而那些村民则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看见从参差不齐的缺口中冒出了几个野蛮的脑袋，上面还粘着泥土斑块。然后他们就丢下房子和食物逃下了山谷，他们的村庄被打碎成一片废墟，碎片被投来掷去，随意践踏，在身后渐渐消融了。

一个月后，那地方就成了一片土堆，中间陷了下去，上面爬满了新发的绿色柔嫩植物。第一场雨结束时，丛林已完全占领了这里，而不到六个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耕地。

莫格里反抗村民之歌

我要让爬行迅速的藤蔓反抗你——

我要召来丛林吞没你们的队伍！

屋顶都要掀掉，

房梁都要垮掉，

而葫芦，那苦葫芦，

要覆盖一切！

在你们集会的门口，我们兽民将歌唱，

在你们谷仓的门口，蝙蝠将紧紧依附；

蛇将成你们的看守者，

守在一块未扫过的炉石边；

因为葫芦，那苦葫芦，

将在你们睡觉的地方开花结果！

你们看不见我们出击者；你们只能听见和猜测，

到晚上，月亮升起之前，我会派他们来讨债，

狼将为你们放牧，

守在移走的地界旁，

因为葫芦，那苦葫芦，

将在你们钟爱的地方播下种子！

我将赶在你们主人动手之前收割你们的田地；

你们只能跟在我们收获者之后，捡拾丢掉的麦穗，

鹿群将成你们的公牛

守在未耕种的田头，

因为葫芦，那苦葫芦，

将在你们建房筑屋的地方抽叶发芽！

我解开了缠绕的藤蔓反抗你们，

我放进了丛林吞没你们的队伍。

树林——树林长在你们之上！

房梁将垮下，

而葫芦，那苦葫芦，

将吞没你们全部！

4.收尸者

当你对塔巴奎叫着“我的兄弟”的时候，当你叫胡狼来吃肉的时候，

你就能和加卡拉结束战斗——因为他四条腿扛着肚子。

——丛林法则

“要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那是一个很浑厚的声音，一个让你战栗、模糊不清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柔软的东西裂成两半。那声音颤抖着，低沉沙哑，呜呜咽咽。

“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噢，河里的同伴们，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在宽广的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小队扬着风帆，装着木栅栏的驳船，上面装载着建筑石料，正从铁路桥下驶过，朝下游行去。他们笨拙地转着舵，以避免水流冲刷桥墩形成的沙洲，当他们三条船并排通过以后，那可怖的声音又开始叫喊：

“噢，河上的婆罗门，尊敬年老体衰者！”

一个船夫坐在船舷上转过身来，他举起一只手，说了一句什么话，显然不是在祈福，船队在暮色中吱吱嘎嘎作响。印度的这条河很宽，看上去不像是小河，而更像是一串湖泊连在一起。河面平滑如镜，中央河道倒映着砂红色的天空，但在低矮的河岸附近和正下方，拍溅的河水形成黄色和暗紫色的斑块。雨季里，许多小河奔涌进这条河里，但现在它们干涸的河口都远远悬在水面以上。在河的左岸，几乎正对着铁路桥的下方，有一个村子，里面都是泥墙、砖房、茅顶、木棚，村子里的主要街道上满是回圈的牛群，那街直通往河边，尽头有一个生砖砌成的埠头，人们想要洗什么东西的话，就可以从台阶一级一级走到河里。那就是泽鄂村的石阶。

夜幕很快降临在低处每年都要被河水淹没的扁豆地、稻田和棉田里，笼罩住弯曲河道边缘的芦苇丛和后面草木杂生的丛林。鹦鹉和乌鸦一边饮水，一边叽叽喳喳、大喊大叫，他们飞回内陆的巢穴，沿途飞过正好出来的狐蝠。一群群水鸟啼叫着飞回苇田里的栖身处，有枪头黑背的野天鹅、短颈野鸭、赤颈鸭、绿头鸭、翘鼻麻鸭和麻鹬，这里那里还分散着火烈鸟。

一只笨拙的鹤飞在后面，慢慢挥舞着翅膀就好像每扑扇一次就要停下来了似的。

“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河里的婆罗门，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那只鹤半转过头，稍稍倾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直挺挺地降落在桥下的沙洲上。这时你才能看出他原来是多么的凶残。他的后背相当宽阔，站起来时几乎有六英尺高，完全就像一个秃头的牧师。正面却大不一样，他红鼻头一样的头部和脖子上一根羽毛也没有，下巴下面的脖颈上还有一个疙疙瘩瘩十分可怕的囊袋，能把他那鹤嘴锄般的鸟嘴叼来的东西全部装下。他的腿又长又细，瘦骨嶙峋，但动起来却很优美，他理顺烟灰色的尾羽，骄傲地看着两条腿，有时还会瞅一眼滑顺的肩背，挺直身子“立正”。

一只长满疥癣的小胡狼一直在低矮的断崖上饥饿地吠叫，这时也竖起耳朵翘起尾巴穿过浅滩到了鹤的身边。

他在种族里是最低贱的——倒不是说最好的胡狼有多高贵，只是这一只尤其低贱，他几乎半是一个要饭的，还半是个罪犯——是村子垃圾堆上的清洁工，有时胆小如鼠，有时又胆大非常，总是处于饥饿状态，满肚子坏心眼，却从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

“啊！”他说着爬上沙洲，悲哀地摆着头，“但愿村子里的狗都被红疥癣毁掉！我身上的每只跳蚤都咬了三口，就因为我看着——就只看了一下，你听着——看着牛棚里的一只旧鞋。我总不能吃泥巴吧？”他在左耳下面搔着。

“我听说，”鹤说道，那声音听上去就像一条钝锯子在锯一块厚木板，“我听说就在那只鞋里有个刚出生的小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胡狼说道，他非常精通谚语，都是晚上在村子的火堆边听人类说起而学来的。

“说得很对。那么，为了搞清楚，等狗在别处忙活的时候，我就去照看一下那只小狗吧。”

“他们可是非常忙的，”胡狼说道，“好吧，我过一段时间才能去村里捡残羹剩饭了。那么说，那只鞋里真有一只瞎眼小狗？”

“是有，”鹤说着斜眼看看嘴旁满满的嗉囊，“那个小东西，既然现在世上慈善之心已死，还是可以吃一顿的。”

“哎呀！当今世界是很冷酷。”胡狼悲叹道，他转个不停的眼睛捕捉到河上最微小的涟漪，于是赶紧接着说，“生活对我们都很难，我丝毫不怀疑，就连我们最优秀的主人，石阶的骄傲，河里都羡慕的——”

“你这个撒谎精，专拍马屁，所有的胡狼都是从一个蛋里孵出来的。”鹤并不是要专门说给谁听，当他遇到麻烦时，为了保全自己，他也是一个相当高明的说谎家。

“是的，河里谁都嫉妒，”胡狼重复了一遍，提高了嗓门，“我可不怀疑，就连他都发现了，自打桥建成以来，可口的食物就变得更加稀缺。但换个角度说，尽管我不会当着他高贵的面说，但他是如此的聪明，如此的善良——我，哎呀，我不该——”

“胡狼说他是灰色，那他一定是黑得不行了！”鹤咕哝道。他还看不出将发生什么事。

“既然他从不缺食物，那结果——”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摩擦声，就好像是一艘船刚刚碰到浅水区了。胡狼迅速转身，面对（正面面对总是最好的）他刚才一直在谈论的家伙。是一只二十四英尺长的鳄鱼，仿佛穿着三层铆钉的锅炉板，还装着饰钉，镶着龙骨和冠饰，黄色的上齿尖正好悬在下颌漂亮的齿槽上。那就是短鼻子的石阶泽鳄，他比村子里所有人年纪都要大，村子的名字就是从他那儿来的。他是铁路桥前浅滩上的魔鬼，杀人，吃人，却也是当地人的神物。他下巴没在水湾里躺下，用尾巴固定方位，只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但胡狼却很清楚那条尾巴只要在水里一击，河水的冲力就能将泽鳄送上岸来。

“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穷苦大众的保护神！”他奉承道，每说一个字都往后退一步，“我们听见一阵动听的声音，所以赶来，希望能进行愉快的谈话。根据我无来由的推测，等在这里就能和您说上话。希望刚才说的话不会被偷听。”

胡狼说的话就是要让泽鳄听见的，因为他知道阿谀奉承是取得食物的最好方法，而泽鳄也清楚胡狼说的话就是为了食物，胡狼知道泽鳄清楚这一点，然后泽鳄也清楚胡狼知道他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们在一起都很满足。

那老泽鳄喘着粗气扑上岸边咕哝着：“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和弱者！”三角形的头顶上沉重的角质眼皮下两只小眼睛一直像燃烧的炭火，肥肿的桶状身躯沿着撑起的四肢向前推进。接着他停了下来，尽管胡狼对他的生活方式很熟悉，他已经看过成百次了，但每次看到泽鳄模仿伐木漂到沙洲上来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惊讶模仿得简直一模一样。泽鳄甚至会煞费苦心地以搁浅的伐木一样的角度躺在水里，还会考虑随时间和地点而发生的季节性水流变化。这一切都是出于习惯，当然了，因为泽鳄上岸只是为了取乐，但鳄鱼的肚子是永远吃不饱的，如果胡狼被这种表象所蒙蔽的话，那他是不可能活下来对此大加思考的。

“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没听到，”泽鄂闭着一只眼睛说道，“水流进我的耳朵里，我饿得浑身无力。自从铁路建起后，村里的人们都不再爱我了，真伤透了我的心啊。”

“啊，真丢脸！”虎狼说，“您的心灵是如此高尚！但在我看来，人都是一个德行。”

“不对，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泽鳄柔声答道，“有些人瘦得像船篙，有些人又肥得像胡——狗。我从不会无缘无故责骂人类。有各种各样的人，但经年累月，一件又一件事向我证明他们都是很好的。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们——我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缺点。另外，要记住，孩子，谁要是指责这世界，就也会被这世界指责。”

“漂亮话可比肚子里吃进一个空锡罐还要糟呢。但我们刚才所听见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啊。”鹤落下一只脚说。

“尽管如此，还是想想他们对这位杰出主人忘恩负义的态度吧。”胡狼变得温柔了。

“不，不，不是忘恩负义！”泽鳄说，“他们不会为他者着想，就是这。但当躺在渡口下面时，我注意到新桥下面的石阶对老人和小孩来说都很难爬。其实，老人不值得考虑，但我很难过——我真的很难过——一想到那些胖孩子啊。不过，不过一会儿，我还是想当新鲜劲过去，我们还是会看见人们裸露着棕色的腿脚，和以前一样勇敢地啪嗒啪嗒走过浅滩。那时，老泽鄂又会重新受到尊敬了。”

“但是我敢肯定，今天中午我才看见有金盏花花环漂在石阶旁边呢。”鹤说。

金盏花花环在整个印度都是敬畏的象征。

“错了——那是个错误。是糖果商的妻子。她的视力一年复一年地逐渐下降，辨不清伐木和我——我石阶泽鄂。我看见她投花环时搞错了，因为我当时正躺在石阶下面，她如果再走一级台阶，我就会向她显示一点儿区别的。但她的本意是好的，我们必须考虑到她进贡的精神。”

“在垃圾堆上面，金盏花花环又有什么好处呢？”胡狼抓着跳蚤说道，一只眼睛谨慎地盯着他那穷苦大众的保护神。

“说得对，但他们还没有开始制造承载我的垃圾堆。我曾五次看见河水退出村庄，在街道下面又造出新的土地。我曾五次看见村庄在河岸上重建起来，我还能看见五次这样的重建。我不是专门捕鱼的、不守信用的长吻鳄，我虽如俗语所说，今天在卡西，明天在普拉雅格，但却永远都是浅滩真正的守护者。村庄以我的名字命名，孩子，这并不是毫无来由的，就像俗话说的，谁要能长久守候，最终必有回报。”

“我已守护村子很久了——很久很久——几乎快一辈子了，而我的回报却是被咬、被打。”胡狼说。

“嗬！嗬！嗬！”鹤轰叫着。

“胡狼生于八月；

雨水降于九月；

‘现在，如此恐怖的洪水，’

他说：‘我记不清了！’”

那鹤有一种非常令人不快的怪癖。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受到心绪不宁的严重袭击，双腿痉挛，尽管他比任何其他受到极大尊敬的鹤都更能坚持得住，他还是飞开去，像踩着跛脚的高跷一样跳起战舞，他半奓开翅膀，秃头上下摇晃；而出于他自己才最了解的原因，他非常注重选择时机，用最难听的尖叫来发动最猛的攻击。尖叫到最后，他又立正了，那样子比以前还要正直十倍。

胡狼害怕了，尽管他已经足有三岁大了，但是你不可能憎恨长着一张一码长的鸟嘴的鸟类的侮辱吧，况且他还有掷标枪那样的力量。鹤是个最臭名昭著的懦夫，可胡狼却比他还要糟。

“我们必须先学些东西，然后才能存活下来，”泽鄂说，“有这样一句话我得说：小胡狼是很常见的，孩子，但像我这样的泽鳄却并不普通。但面对这一切，我并不骄傲，因为骄傲就意味着毁灭；但要注意，这是命运，水里游的、地上走的跑的，谁也别多说。我是很安于命运的。有了好运气，有了敏锐的目光，再有个上岸前先思考这条小溪或回水有没有水口逃生的好习惯，能干的事多着呢。”

“有一次我听说就连穷苦大众的守护神也曾犯过错呢。”胡狼不怀好意地说。

“说得没错，但命运拯救了我。那时我还没有完全成年——是四次饥荒之前的事了（那些日子，威冈加河两岸的河水涨得多满啊）。是啊，当时我还年轻，凡事欠考虑，当洪水泛滥时，还有谁能同我一样高兴呢？那时就是稍微大一点儿的水就能让我高兴万分。村子被洪水深深淹没了，我游上石阶，到了内陆，游到了已是一片泥泞的稻田里。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找到了一副手镯（是一副玻璃手镯，令我相当疑惑）。对，就是玻璃手镯；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还有一只鞋。我本该把一双鞋都扔掉的，但我很饿。之后我就学得聪明了。是的，我吃吃东西，休息一下；但等我准备重返河里的时候，洪水退了，于是我就在主街的泥泞里穿行。除了我还有谁呢？所有的人都出来了，祭祀、女人们还有孩子，我和善地看着他们。泥巴地可不是战斗的好地方。一个船夫说：‘拿斧子来砍死他，他就是浅滩上的泽鳄。’‘并不尽然吧，’那个婆罗门说道，‘瞧，他把洪水从我们跟前赶走了！他是村子的守护神。’然后他们就朝我身上扔了许多花，有个人大喜，牵了一头山羊过街来了。”

“真好啊——山羊多好啊！”胡狼说。

“毛太多——太多毛了，而且那山羊很可能在水中被发现，因为他身上有个十字形的钩子。但我还是接受了，非常光荣地爬下了石阶。后来，命运又把那想拿斧子砍断我尾巴的船夫送到我手中。他的船在一片你们不会记得的旧滩上搁浅了。”

“我们可不跟这里的胡狼们一样，”鹤说道，“是大旱那年令运石船沉掉的那片浅滩吗——很长的那片，三次洪水都安然无恙的那片？”

“有两条浅滩，”泽鳄说道，“上游一条，下游一条。”

“哎呀，我怎么忘了。一条沟渠把他们分开了，后来水干了又连成一片了。”鹤说，他为自己的好记性而深感骄傲。

“那想要砍掉我尾巴的船夫的船就搁浅在下游浅滩。他当时正在船头睡觉，半梦半醒之间跳到齐腰深的水里——不对，水最多不过他膝盖——想把船推开。他的空船继续前进，河水拍打，船又撞上了浅滩。我跟在后面，因为我知道人们会出来把船拖上岸去。”

“那他们是那样做的吗？”胡狼说，他有一点儿敬畏了。这样程度的捕猎令他印象深刻。

“他们从那里和更往下的地方下了水。我没再继续往前，一天送给我三个——都是吃得很胖的船夫，而且除了最后的那个（当时我也不是很留意他），谁也没有叫一声提醒岸上的人。”

“啊，真是高明的捕猎啊！但这又需要何等聪明和伟大的判断力啊！”胡狼说。

“可不是靠聪明，孩子，只要善于思考。生活中适时动脑就像吃饭少不了盐，正如船夫们所言，而我总是在深入思考。我的堂兄弟长吻鳄爱吃鱼，他告诉我自己追赶鱼群有多艰难，鱼和鱼又有多大的不同，他必须了解他们全部，不管是共同点还是区别。我说那才是聪明；但是，换个角度说，我的堂兄弟长吻鳄就生活在鱼群之中。但我的猎物人类却从不会结伴游动，像雷瓦鱼一样把嘴露在水面上；也不会像莫霍鱼和小查布他鱼一样一直浮在水面上，翻起肚皮；也不会像巴楚阿鱼和奇耳瓦鱼一样，洪水过后就聚到浅滩上去。”

“那些鱼都很好吃啊。”鹤说着嘴巴咔嗒咔嗒发出声音。

“我堂兄弟也这么说，他捕鱼的时候总会引发大骚乱，但鱼群不会爬上岸去摆脱他的尖鼻子。人却不一样。他们生活在陆上，住在房子里，在牲口中。我必须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或是他们正准备去做什么；正如俗语所说，添上尾巴，大象才完整。如果门口挂上绿树枝和铁环，那老泽鳄就会知道屋子里生了个小男孩，他总有一天要下石阶去玩。一个少女要出嫁了？老泽鳄也知道，因为他看见人们带着礼物来来回回；而少女在婚礼前夕也要下石阶来沐浴——老泽鳄就等在那儿。河水改道了，原来只有沙地的地方形成了新的土地？泽鳄也知道。”

“那么，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胡狼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河水就改道了。”印度的河流几乎总是在改换河道，有时候，一个季节就会移动两三英里，淹没了一边岸上的田地，又在另一边岸上留出许多肥沃的淤泥。

“再没有别的知识比这些更有用了，”泽鳄说道，“因为新的土地就意味着新的争吵。泽鳄是知道的。噢嗬！泽鳄可是知道的哟。河水一退，他就会爬到小溪流里去，人们还以为那里一只狗也藏不住呢，泽鳄就等在那里。最近来了个农民说他要在河水赐予他的新田地种黄瓜、种甜瓜。他光着脚踩了踩那肥沃的淤泥。不久又来了另一个农民，他说他要在这里那里种上洋葱、种上胡萝卜还有甘蔗。他们的船漂到了一起，两人碰上了，蓝色大头巾下的眼睛骨碌骨碌转着掂量对方。老泽鳄边看边听。他们称兄道弟，在新土地上标记出界线。泽鳄跟着他们匆匆从这一点到那一点，身子埋在泥浆里移动。现在他们开始争吵了！现在他们互相咒骂了！现在他们扯下了头巾！现在他们举起了棒子，最后，其中一个向后倒在泥地里，另一个就逃跑了。等他赶回来，一场纷争就拉开了序幕，他们拿来包铁皮的竹棒来一分胜负。但他们并不是来感激泽鳄的。不，他们高喊着‘谋杀者’！每边家庭都有二十来人，拿着棍棒开打。我的人类都是好样的——都是高地贾特人——也就是贝特的马尔维斯人。他们打起来可不是游戏，等打斗结束，老泽鳄就在远远的下游，村子里看不见的矮树丛背后等待。接着，人们就走了下来，我的那些虎背熊腰的贾特人——星空下八九个人一起用床板抬着死去的人。那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人，声音和我一样低沉。他们点燃一小堆火——啊！我是多熟悉那火堆啊——他们抽着烟袋，围成一圈，一起点头，要么就是朝岸上的死者点头。他们说英国法律会将此事绳之以法，还说这个人的家庭会丢尽颜面，因为这个人肯定会在监狱的大广场上吊死。接着死者的朋友们会说：‘就吊死他吧！’于是谈话又重新开始——漫漫长夜，可以谈上一遍，两遍，二十遍。最后一个人说：‘这一架打得还算公平。让我们收些血汗钱吧，收得要比杀人者赔偿的钱要多一点儿，这样我们就不再提及此事。’接着他们就争论起血汗钱收多少，因为死者很强壮，留下许多儿子。不过天亮之前，他们还是按风俗在死者身上放了一点儿火，死者就到我这里来了，而他对此事也不会多说什么。啊哈！我的孩子们，泽鳄都知道——泽鳄都知道，我的马尔维斯贾特人都是好人啊！”

“他们给我的好处就太少了——出手太小气了，”鹤呱呱叫道，“正如俗语所说，他们从不会在母牛角上浪费油；再说了，谁又能在马尔维斯人后面捡到麦穗啊？”

“啊，我——捡到了——它们。”泽鳄说。

“然后，以前在南部的加尔各答，”鹤继续说道，“什么东西都往街上扔，我们还挑挑拣拣。那些日子，我们吃得真讲究。但是如今呢，他们把街道上收拾得跟蛋壳外壁一样干净，于是我的同伴们就飞走了。干净是一回事，但每天打扫七次，洒水七次，连他们自己的神明都厌倦吧。”

“海边一个胡狼兄弟告诉我说，在南部的加尔各答，所有的胡狼都跟雨季的水獭似的那么肥。”胡狼说，光是想想，他的嘴巴就涎水直流。

“哎呀，但那里有白脸啊——就是英国人，他们用船不知从哪里带来又肥又大的狗——让那些胡狼都瘦骨嶙峋。”鹤说。

“那他们就和那些人一样铁石心肠了？我早该知道的。不管是大地、天空还是河水，都不会对胡狼有慈悲心。去年雨季之后，我看见一些白脸人的帐篷，我还找到一根黄绳子吃了。那些白脸人不知道怎么正确加工皮革。那东西我吃了就想吐。”

“那也比我好得多，”鹤说道，“三岁的时候，我年轻胆大，我到了大船驶进来的河口。那些英国的大船有这个村子的三倍大。”

“他还到过德里那么远的地方，他说那里的人们都是头朝地走路。”胡狼喃喃说。泽鳄睁开左眼，紧紧盯着鹤看。

“是真的，”那大鸟坚持说道，“一个骗子只有在他希望别人相信他的时候才会撒谎。看过这些大船的谁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这倒是说得有理，”泽鳄说道，“那然后呢？”

“他们从船里面拿出很多白色的大块，那些白块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水。有一些裂开了，掉到了岸上，剩下的他们迅速搬进了一座墙壁很厚的屋子里。但是一个船夫笑着拿起和小狗差不多大的一块朝我扔过来。我想也没想就吞了下去，那是我们所有同伴的习俗。我马上感到一阵奇冷，从嗉囊直冷到脚趾，连话也说不出来，而船夫们就冲我大笑。我从没感受过那样的寒冷。我跳来跳去，痛苦不已，惊愕连连，直到喘过气来，我就跳着大喊这个世界的虚伪；那些船夫一直笑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最令人惊奇的是，除了不可思议的寒冷之外，等我停止悲叹时，嗉囊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鹤竭尽所能描述了他吞下一块七磅重的冰块之后的感受，那时加尔各答还不能自己用机器制造冰块，冰都是美国用冰船从温汉姆湖运来的；但他不知道什么是冰，泽鳄和胡狼也不知道，因此这故事就没什么爆点了。

“不管什么事，”泽鳄说着把左眼又闭上了，“在一艘比泽鳄石阶村大三倍的船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这村子可不小呢。”

头顶的桥上传来一阵呼啸，是德里快车滑过来了，所有的车厢都闪着光，影子也沿着河面忠实地移动。叮叮当当声消失在了黑暗中；但泽鳄和胡狼对那声音已经很熟悉了，他们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个东西难道不比三个泽鳄石阶村一样大的船只更奇妙吗？”那鹤抬头说。

“我是看着那桥建起来的，孩子。我看着桥墩一砖一石升起来，当人们摔下来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走得很稳、够精妙的——但是一旦他们摔下来），我早准备好了。第一个桥墩建好以后，他们也从没想到去河里找到尸体烧掉。这样一来，我倒是省下不少麻烦。建这桥没什么奇怪的。”泽鳄说。

“但那个拖着有屋顶的车厢跑过去的东西呢！那可够奇怪的吧，”鹤重复道，“那不用说，肯定是一个新品种的公牛。总有一天，那东西会在上面站不稳，和人一样摔下来。那时，老泽鳄就准备好了。”

胡狼与鹤互相望着，面面相觑。如果有一件事他们比其他事更确定的话，那就是火车头可能是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就是不可能是公牛。胡狼常常从铁路沿线的芦荟丛里观察，鹤也是自打第一辆火车在印度奔驰以来就见过火车头了。但泽鳄就只能从下面仰望，那铜制的圆顶看上去真像公牛隆起的肩背。

“嗯，对，就是一头新品种的公牛。”泽鳄生硬地重复一遍好令自己更加确信。

“确实就是公牛。”胡狼也说。

“那可能是什么——”泽鳄开始有点儿生气了。

“确实啊——肯定就是。”胡狼不等泽鳄说完就插话。

“是什么？”泽鳄怒了，因为他能觉察出其余两个比他知道得要多，“还可能是什么？我可从没把话说完。是你说那是公牛的。”

“穷苦大众的保护神乐意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保护神的仆人，可不是跑过河面那家伙的仆人。”

“管它是什么，都是白脸造出来的，”鹤说道，“就我自己而言，我是不会躺在像这片沙洲那样离它那么近的地方。”

“你不如我那么了解英国人，”泽鳄说道，“这座桥修建的时候有个英国人，他会在晚上驾一艘小船，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还小声说：‘他在这里吗？他是在这里吗？把我的枪拿来。’还没看见他之前就先听见他的声音，每一个声音，嘎吱嘎吱，扑哧扑哧，还有他的枪发出的咔嗒咔嗒声，他就那样在河面来来去去。我叼走了他一个工人，为他省去了烧尸所需的大量木材，所以他肯定会走下石阶，大喊着要猎杀我，把我——泽鳄石阶村的泽鳄从河里赶出来！把我赶走！孩子们，我在他的船下游了一小时又一小时，听他对着伐木开枪；当我确信他疲累了的时候，我就从他的身边冒出来，对着他的脸猛咬紧嘴巴。等桥建起，他就离开了。所有的英国人都是这样打猎的，只是他们也有被捕猎的时候。”

“谁捕猎那些白脸人？”胡狼兴奋地狂吠。

“现在谁也不会了，不过我当年可是捕过的。”

“那次捕猎，我还记得一点儿。那时我还很小。”鹤说着嘴巴意味深长地咔嗒一声。

“那时我在这里已经很有名气了。我的村庄正在第三次重建，我记得堂兄弟长吻鳄捎信来说贝拿勒斯发了大水。起先我不想去，因为我堂兄弟是吃鱼的，并不是次次都能分辨利弊；但晚上我听见人们也在说，他们说的话令我确信无疑了。”

“他们说了什么？”胡狼问。

“他们说了很多，足以令我，泽鳄石阶村的泽鳄上岸行走。我在夜里行动，利用最细弱的小溪供给；但那时炎热季节刚刚开始，所有的河水水位都很低。我在月光下穿过灰尘仆仆的道路；走过高草；攀过山丘。我甚至爬过了岩壁，孩子们，好好想想。我还穿过了瑟海特河下游无水的地区，之后才找到一些流往恒河的小河。我已经离开我熟悉的村民和河流一个月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在路上都吃些什么？”胡狼说，他的心思都在小肚子上，对泽鳄的陆上之旅一点儿都不在意。

“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表兄弟。”泽鳄拖长每个字音慢悠悠说。

现在在印度，除非你想和他建立某种血缘联系，不然就别称别人为表兄弟，因为在一个古老的神话中，泽鳄曾和一只胡狼结了婚，胡狼因此得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抬进了泽鳄的家族圈子。如果他们单独说起，胡狼是不会在意的，但鹤也在，他的眼睛里还闪烁着令人生厌的嘲笑目光。

“确实如此，爹爹，我早该知道的。”胡狼说。泽鳄是不会在乎被胡狼称作父亲的，泽鳄石阶村的泽鳄因此说了很多话，在这里就没必要复述了。

“既然穷苦大众的保护神已经宣布了亲戚关系。我又怎么记得清亲戚辈分呢？再说了，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食物。他也说过了啊。”胡狼回答。

这令事态严重了，因为胡狼所指的是泽鳄在陆上行进时每天都吃新鲜的食物，而没有把食物放在身边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吃，而所有有自尊的泽鳄和大部分野兽在可能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事实上，河床沿岸地带最糟的骂人话就是“吃鲜肉的家伙”，这就几乎等于是骂一个人是吃人的人。

“那些食物三十年前就吃了，”鹤静静地说道，“就算我们再说上个三十年，它们也不会回来了。现在跟我们说说吧，你那精彩的陆地之旅到达发大水的地方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听了胡狼的瞎吠，那整个城镇的活计都得停下来了，俗语就是这么说的。”

泽鳄肯定很感激鹤打断了他和胡狼的话，因为他接着又急忙接着讲：

“凭着恒河的两岸起誓！我到了那里，看见从没见过的大水！”

“他们比去年的大洪水还要大吗？”胡狼说。

“还要大！去年的洪水还不及每五年来一次的洪水大呢——几个溺水的异乡人，几只鸡，泥泞中还有一头公牛。但我想起来那年水位很低，河水顺滑而平静，就和长吻鳄之前告诉我的一样，英国人的尸体碰碰撞撞流下来。我的腰围就是那年长起来的——还有皮肉也厚实了。从阿格拉，到埃塔瓦和阿拉哈巴德旁宽阔的水面——”

“噢，那些阿拉哈巴德要塞城墙下面的旋涡啊！”鹤说道，“英国人的尸体漂过来了，就像野鸭游进了芦苇，他们转着圈转着圈——就是这样！”

他又走开可怕地跳了起来，而胡狼则羡慕地看着。他自然是不记得他们说起的病变那年。泽鳄继续说道：

“是的，只要躺在阿拉哈巴德舒缓的河水旁边，让二十具尸体从旁边漂过，捞起一具就可以了；而且，最主要的是，英国人不像如今我的那些女人一样有珠宝、鼻环、脚链的拖累。喜欢装饰就是给脖子上了锁链，俗语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所有河里的所有泽鳄都长肥了，但我的命运就是比他们全部都要好。消息说英国人被追捕赶到了河里，凭恒河两岸起誓！我们都相信消息属实。我到了南方，沿河而下经过蒙吉尔还有河岸的坟墓，我相信那消息是真的。”

“我知道那个地方，”鹤说道，“从那时起，蒙吉尔就成了一座废城。现在那里人烟稀少。”

“所以我就在那上游悠闲懒散地过着，从蒙吉尔稍微往上一点儿的地方来了一船白脸——还都是活着的！我记得都是些女人，她们躺在树枝撑起的一块布下面，大声哭号。那些时日，要塞的哨兵从不会朝我们开枪。所有的枪都忙着朝别处开了。我们听见他们在内陆日日夜夜打来打去，枪声也随着风向的变化来来去去。我在船前整个竖起身子，因为此前我还从没见过活着的白脸人，尽管在其他方面我是非常了解他们的。一个赤身裸体的白脸小孩跪在船舷附近，他弯着腰，一定是想看看他的双手垂在水中的样子。看到一个小孩这么喜欢奔淌的河水，真是太好了。那天我已经吃饱了，但是肚子里还有一点儿未填满的空间。但我朝着那小孩的双手扑过去的时候，却只是为了好玩而并非捕食。那手虽清晰可见，但我靠近了却还是看不真切；而且那手是那样小，尽管我张大了嘴——这一点我敢肯定——那孩子迅速抽回了手，没有伤到。那双白白的小手肯定是从我的齿缝间擦过了。我应该咬住他的肘弯的；但，正如我所言，我扑上去只是为了玩耍，只是想看看新鲜东西而已。那些女人就在船里一个接一个大叫起来，不久我就又浮出水面去看她们。那船太重了，推不翻。都只是些女人罢了，但我却相信女人是能在湖里的浮萍上行走的，就像俗语说的那样。凭恒河两岸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有一回，一个女人给我一些干鱼皮，”胡狼说道，“我曾想叼走她的孩子，但马饲料总比挨马踢要来得好吧，俗语就是这么说的。你的女人们都做了些什么呢？”

“她拿了一把短枪朝我开火，那种枪不管以前还是之后我都没有见过。开了五枪，一枪接一枪；（泽鳄碰见的肯定是老式左轮手枪）我一直张大了嘴，头顶直冒烟。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那可是开了五枪啊，就和我甩尾巴一样快啊——就像这样！”

胡狼对这故事越来越着迷了，那巨大的尾巴像镰刀一样甩过来时，他迅速后退。

“第五枪还没射，”泽鳄说，他似乎并不想让他的听众们震惊，“还不等第五枪开火，我就沉了下去，然后又不失时机浮出水面听见一个船夫对所有白脸女人说我很可能是死了。一枚子弹擦过了我颈骨之下的位置。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那里，因为我无法回头啊。好好瞧瞧，孩子。这证明我的故事都是真的。”

“我？”胡狼说道，“我一个吃旧鞋子的家伙，一个啃骨头的家伙竟敢怀疑整条河都羡慕的保护神的话？如果我低贱的脑子里胆敢有一丝这样的想法，那我的尾巴就让那些瞎眼小狗咬掉。穷苦大众的保护神都屈尊来告诉我——他的仆人——他这辈子曾被一个女人打伤过。这还不够吗？我要把这故事讲给我所有的孩子们听，无须证据。”

“有时礼数太多比无礼好不了多少，因为正如俗语所说，凝乳会噎住客人。我可不想你的哪个孩子知道泽鳄石阶村的泽鳄唯一的伤疤得之于一个女人。如果他们和自己的父亲一样连吃个肉都那么艰难，那他们还有更多别的事要去考虑呢。”

“早就忘光啦！这故事从没说起过！哪有什么白脸女人啊！什么船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胡狼摇着尾巴以证明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从记忆里抹去了，一阵风似的坐了下来。

“确实如此，发生了好多事，”泽鳄说，这是当晚他第二次想要打败他的朋友们（但这倒并非心怀恶意。吃与被吃是河岸附近的公平法则，当泽鳄进食结束之后，胡狼就会过来分享他的那份战利品了），“我离开了那条船，往上游去了，但当我到达阿拉的回流水流时，那里却没有英国人尸体了。河水空了一阵子。接着过来一两具尸体，穿着红外套，都不是英国人，不过都是一个种族，全是印度人。接着是五六具尸体并排漂了过来，后来在从阿拉经过阿格拉到北部的路途，所有的村子似乎都淹在了水里。尸体从小溪里一具接一具漂了出来，就像雨季流出来的伐木一样。河水上涨，他们也随之从躺着的河滩上一起漂起来；汹涌的洪水拖着尸体穿过农田和丛林。在往北行进的整个晚上，我都能听见枪声，到了白天，则听见人们鞋子踩过浅滩的声音，还有笨重的马车轮子压过水底沙子的声音；每一道水波都冲来了更多的尸体。最后，就连我也怕了起来，因为我说过：‘如果连人类都这样了，那泽鳄石阶村的泽鳄又怎么逃得掉呢？’还有船，没有挂帆，开足马力一直跟在我后面向上游行进，就像运棉船有时也会燃烧起来，但从来不会沉没。”

“啊！”鹤说道，“那样的船都是从南部的加尔各答来的。他们都又高又黑，他们会在身后打水形成一道尾巴，而且他们——”

“有我的村庄三个大。我们的船都很矮，是白色的；会在两边击起水花，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大。那些大船让我非常害怕，于是我就离开河水决定回到我的河里去，我白天躲起来，夜里赶路，也找不到能帮我忙的小溪流了。我又回到了我的村子，也没指望能看到村子里的人。但他们却在田间地头耕地、播种、收割，往来穿梭，就跟他们的牲口一样安静。”

“河里还有好吃的吗？”胡狼说。

“比我想象的多多了。甚至我——我是不吃泥巴的——连我都累着了，我记得那些沉默的尸体一直漂下来，我都有点儿吓着了。我听我村子里的人说所有的英国人都死了；但那些随着水流脸朝下漂下来的却不是英国人，我的村民也看见了。然后他们就说最好是什么都别说，交税和耕地就够了。过了很久，河水又干净了，漂下来的尸体完全被洪水淹没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尽管那时找吃的没那么容易了，我还是打心眼里高兴。这里那里有点儿杀戮倒并不是坏事——但就像俗语所说，泽鳄有时也会满足。”

“棒极了！真是太棒了！”胡狼说道，“光是听到这么多可口食物，我都变肥了。那如果准我问的话，穷苦大众的保护神之后又干了些什么呢？”

“我对自己说——凭恒河两岸起誓！我用一句誓言锁住了嘴巴——我说我再也不去晃荡了。所以我就在石阶边住了下来，离我的村民们很近，年复一年看护着他们；他们也非常爱我，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我的脑袋浮出水面，都会朝上面抛掷金盏花花环。是的，我的命运对我很仁慈，河流也很好，尊敬我这个可怜虚弱的家伙，只是——”

“没有谁从嘴巴到尾巴都是快乐的，”鹤怜悯地说道，“泽鳄石阶村的泽鳄还需要什么呢？”

“那个我没能得到的白孩子，”泽鳄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他当时还很小，但我一直没忘记。现在我也老了，但我死之前还想再尝试一件新东西。他们确实是一群动作迟钝、聒噪愚蠢的人，要去捕猎他们也是轻而易举的，但我还记着过去那些在贝拿勒斯上游的日子，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他应该也还记得。他可能会在某条河的河堤上上下下，讲述着自己双手曾经擦过了泽鳄石阶村泽鳄的牙缝，但还是传奇般地活了下来。我的命运非常仁慈，但他——那船舷上的白小孩却不时在梦中折磨着我。”他打着哈欠合上了嘴巴，“现在我要停下来想一会儿了。别说话，我的孩子们，要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他笨拙地转过身，慢吞吞爬到沙洲顶上，而胡狼和鹤则退回到沙洲离铁路桥最近的地方，站在一棵树下。

“那真是愉快又大有油水的生活啊，”他咧着嘴笑，抬头用探寻的目光看着高耸在他上面的鹤，“你听到了吧，他一次都没有告诉过我河岸上是不是还留有一口吃的。而我却几百次告诉他有好东西正顺着河水翻滚而下。俗语说得真是对，‘一旦得知消息，整个世界都忘了胡狼和理发匠！’现在他要睡了！啊拉！”

“一只胡狼怎么能和泽鳄一起捕猎呢？”鹤冷静地说道，“大贼和小贼，要说谁能得到不义之财，那还不简单啊。”

胡狼转过头，不耐烦地抱怨着，然后就在树下蜷起身子，他突然抖动起来，抬头透过摇摇曳曳的树枝看见大桥几乎就在他头顶上了。

“现在又怎么了？”鹤心神不宁地张开翅膀说。

“我们等着看吧。风从我们这边吹到他们那边去了，但他们却不是在寻找我们——那里有两个人。”

“人，是吗？我的地位会保护我。所有的印度人都知道我的神圣。”鹤可是第一等的食腐动物，想去哪儿都行，因此这只鹤从来不会畏畏缩缩。

“除了用旧鞋，拿别的东西扇我都不值得，”胡狼说着又听了一番，“听那脚步声！”他继续说道，“那可不是乡下人赤脚走路的声音，那是白脸人穿着鞋子走路的声音。再听！那是铁碰铁的声音！是枪！朋友，那些动作迟钝、愚蠢的英国人要来找泽鳄算账了。”

“那快提醒他啊。不多会儿之前，某个不喜欢挨饿的胡狼还叫他是穷苦大众的守护神呢！”

“让我的表兄弟自己保护自己的那层皮吧。他曾一遍又一遍跟我说白脸人没什么好怕的。这些一定就是白脸人了。泽鳄石阶村没有一个村民敢跟在他后面。瞧，我就说那是支枪吧！现在，运气好的话，我们不等天亮就能吃饱肚子了。他除了睡，听觉就不太行，而且——这次来的可不是女人了！”

有一会儿，枪筒在月光下闪着光反射到了桥梁上。泽鳄正和自己的影子一样静悄悄地躺在沙洲上，前腿稍微伸开，头就趴在两腿之间，泽鳄都是那样打鼾的。

桥上一个声音小声说：“这样开枪真是奇怪——几乎是往正下面打——但倒是和在屋子里一样安全。最好是打脖子后面。天哪！这个畜生！如果被射死了，村民们肯定要疯。他可是这片区域的守护神！”

“可别在乎那些，”另一个声音答道，“建桥时，他可是吃了我十五个最好的苦力，是时候跟他了结了。我坐船跟了他几个星期了。我的双筒枪一开火，你就拿着马梯尼枪准备好。”

“那就当心他踢你。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就看他了。我开枪了！”

一声小加农炮似的轰隆声响起（那种最大型的猎象枪几乎和大炮无异），接着是两道火舌，然后是马梯尼枪刺耳的噼啪声，那长长的子弹对鳄鱼的皮肉完全不起作用。但那爆炸的子弹发挥了效用。其中一颗正好打在泽鳄的脖子后面，就在脊椎左边一手宽的位置，另一颗则在稍低一点儿的地方，也就是尾巴的前端开了花。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鳄鱼仍能爬进深水逃走；但泽鳄石阶村的泽鳄却简直被打成了三半。他连头都没动一下，就一命呜呼了，跟胡狼似的平躺在地上。

“雷声和闪电！闪电和雷声！”那可怜的小野兽说道，“那东西最后把桥上的马车拖下来了吗？”

“不过就是支枪而已，”鹤说道，尽管他尾巴上的羽毛也在颤抖，“不过是支枪而已。他肯定是死了。白脸人们来了。”

那两个英国人急忙走下桥，穿过了沙洲，他们站在那里感叹着那条泽鳄那么长。接着一个本地人拿斧子砍掉了那大脑袋，四个人把他拖过了沙洲口。

“有一次，我把手伸进了一只泽鳄的嘴里，”一个英国人说道，他弯下腰（桥就是他造的），“那时我五岁——乘船往下去蒙吉尔。他们都叫我兵变小孩。我贫穷的母亲也在那条船上，她经常告诉我自己是怎么拿父亲的旧枪冲那野兽头部开了火。”

“好吧，那你已经向那鳄鱼首领复仇了——虽然打枪让你流了鼻血。嘿，船夫！把那脑袋拖到河堤上来，我们煮了他把头盖骨弄出来。那头皮太吓人就不要了。现在都上床睡觉吧。这一整夜熬得很值吧，对不对？”

说来也怪，胡狼和鹤不等这些人走开三分钟也发表了同样的评论。

细浪之歌

曾经有一道细浪冲到了岸上，

在金色燃烧的落日中，

拍打少女的嫩手，

又回到浅浅的河滩。

优雅的脚步，温柔的胸脯，

少女过了河，高兴地歇息。

“女孩，等一等，”细流说，

“等一等啊，因为我要死了！”

“心上人叫我过去，

冷淡了他我觉得不好意思，

原来是条鱼在打转，

还大胆地翻起身子。”

优雅的脚步，温柔的心，

等待着渡船载满。

“等一等啊，等一等！”细流说，

“女孩，等一等，因为我要死了！”

“心上人唤我了，我要加紧，

高傲的女人永远没人娶！”

细流细流围住她的腰肢，

波浪卷起旋涡清清楚楚。

愚蠢的心，忠诚的手，

少女的小脚碰不到陆地。

细流奔驰向远方，

细流细流，红色奔驰的细流！

5.国王的驯象刺棒

有四样东西永远不得满足，

露起后，就没吃饱过。

他们是胡狼的嘴巴，鸢鹰的肚子，

猿的手和人的眼。

——丛林俗语

岩间巨蟒卡奥自打出生起大概已经是第两百次脱皮了。莫格里从没忘记他的命是那晚卡奥从冷巢救回来的，这些你们应该还记得吧，莫格里于是去恭贺卡奥脱皮。脱皮总是令蛇脾气暴躁、情绪低迷，这种状态一直要持续到新皮闪闪发亮，看起来十分漂亮时才会好转。卡奥再也没有取笑过莫格里，他和其他丛林居民一样接纳了他，把他当成丛林主人，并把他这个尺寸的巨蟒自然而然就能听到的消息都讲给他听。而卡奥如果对于丛林中部——他们就是这么叫的——也就是紧贴地面或是地面之下的砾石堆、地洞子、树洞里的生活不了解的话，那些可能已经写在他小小的鳞片上了。

那天下午，莫格里坐在卡奥盘起的巨圈中，拨弄着岩石之间一圈一圈扭曲破碎的旧皮，那些都是卡奥刚脱下来的。卡奥很有礼貌地缠绕在莫格里宽阔的光膀子下，因此男孩看上去活像是躺在一个活动的扶手椅上。

“就连眼睛的鳞片也那么完美，”莫格里小声说着，还一边玩弄着旧皮，“看到自己的头皮躺在自己的脚下，真是太奇怪了。”

“啊，但我没有脚啊，”卡奥说道，“而且我们所有的蛇都是这样的，我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的皮肤就从没有觉得变老和变粗糙吗？”

“那时我就会去洗澡啊，平头蛇；但说真的，天气酷热时，我倒是希望我也能不受痛苦就脱了皮，然后没皮地跑来跑去。”

“我洗澡，我也会脱皮。我的新皮看着怎么样啊？”

莫格里用手上下抚摸着卡奥那巨大背上的花纹和线条。“乌龟有硬壳，但是颜色不及你艳丽，”他仔细比较，“和我名字一样的青蛙呢，颜色倒是更艳丽，但没有你这么硬。看上去真漂亮啊——就像百合花花瓣上的斑点一样。”

“还需要水呢。新皮在第一次洗澡之前，颜色是不会完全显现的。我们去洗澡吧。”

“我来带你去。”莫格里说着弯下腰，笑着举起卡奥大身子的中间部分，那里也是卡奥最粗的部分，就像一个人举起一个两英尺粗的水管一样，卡奥静静躺着，很高兴地吹着气。然后他们晚间常做的游戏就开始了——男孩正是力气最大的时候，而卡奥也刚换了一身新皮，他们彼此靠着站起来摔跤——那是一场眼力和力量的较量。当然，如果卡奥由着性子的话，他可以压碎一打莫格里，力量消耗还不到十分之一。自从莫格里强壮到能承受一些小的粗暴动作之后，卡奥就教他这个游戏了，他的四肢变得比谁都要柔软灵活。有时莫格里整个身子直到喉咙几乎都被卡奥缠住，但他还能挣扎着空出一只手来掐住卡奥的喉部。那时卡奥就会软绵绵地松开，莫格里双脚迅速移动，紧紧握住卡奥那正往后摸索石块和树桩的大尾巴。他们头抵头摇来晃去，等待着各自的机会，直到这对漂亮的雕像似的身体化成黄黑蛇身的旋转和男孩胳膊大腿的挣扎。“好了！看招！仔细了！”卡奥说着用头佯攻，莫格里虽然手快也闪躲不及，“瞧！我碰到了你这里，小兄弟！这里，还有这里！你的手麻了吗？又碰到这里了！”

游戏通常这样结束——卡奥的头笔直强劲地将男孩一次次撞翻在地。莫格里永远也学不会如何阻挡这种闪电般的攻击，正如卡奥所说，任何尝试都是白费力气。

“祝捕猎顺利！”最后卡奥咕哝说；而莫格里则和往常一样被撞出六码远，喘着粗气，笑个不停。他手上都是草，站了起来，跟着聪明的卡奥去了他喜爱的洗澡的地方——那是一个幽深、漆黑的池塘，四周环绕着岩石，有趣的是还有一些树桩沉在水底。莫格里按照丛林的风俗溜进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出就潜到水塘对岸；钻出水面也是毫无声息，接着他仰躺着，头枕手臂，看着月亮从岩石上升起来，用脚趾击碎了水中的月影。卡奥钻石形的脑袋像剃刀一样划过池塘，钻出水面停在莫格里的肩头歇息。他们静静躺着，舒舒服服地泡在凉爽的水里。

“真是太棒了，”后来莫格里睡眼惺忪地说，“现在，这个点儿，就我记得的，人类正躺在泥笼子的硬木块上，把所有情节的风都挡在外面，还在他们昏昏沉沉的脑袋上盖一块脏兮兮的布，鼻子还冒出恶心的歌谣。丛林里可是要好得多。”

一条眼镜蛇急急忙忙从一块岩石上溜下来饮水，冲他们喊了一句“祝捕猎顺利”，然后又走开了。

“嘘！”卡奥说着就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事情，“所以说丛林给了你一切你渴望的东西咯，小兄弟？”

“倒不是全部，”莫格里笑着说道，“如果每个月都有一只新的强壮的希尔汗来供我猎杀就好了。现在，我可以用我的双手捕杀他，而无须水牛的帮助了。我还希望太阳能在雨季中照耀，夏季由雨水来代替太阳；我虽然从来没有空手而归，但我希望自己曾猎杀过一头山羊；我虽从没猎杀过山羊，但却希望猎杀过公牛；我也没有猎杀过公牛，我希望自己曾猎杀过蓝牛羚。但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吧，我们全部。”

“你就没有别的欲望吗？”大蛇问。

“我还能希望别的什么？我有了丛林，还有丛林居民的支持！难道日升和日落之间还有别的什么地方？”

“听着，眼镜蛇说过——”卡奥说，“什么眼镜蛇，他刚才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啊。他在捕猎呢。”

“是另一条眼镜蛇。”

“难道你和毒民们有很多交情吗？我和他们互不干扰。他们的前齿就带着死亡，这太不好了——还因为他们如此之小。那这个跟你说话的又是哪一条眼镜蛇？”

卡奥在水里慢慢翻滚，就像轮船行驶在明亮的海面上。“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他说道，“我在冷巢捕猎，那地方你应该还没忘吧。我捕猎的东西尖叫一声穿过水槽逃到那间我为了救你而击碎的屋子里，然后钻进地里去了。”

“但是冷巢的居民不住在地洞里啊。”莫格里知道卡奥说的是猴民。

“那东西不是住在地洞，是逃命套进去的，”卡奥抖着舌头回答道，“他逃进地洞钻了很远。我跟着他，最后杀死了他，睡着了。醒来后，我向前走。”

“在地下？”

“是的，最后我碰到一条白兜帽的眼镜蛇，他说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还展示了许多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新的猎物？打猎顺利吗？”莫格里迅速转过身来。

“不是猎物，那些东西能折断我所有的牙齿；但是那眼镜蛇说人类——他说起来就像是很了解人类一样——人类只要看到那些东西，就会喘不上气来。”

“我们去看看，”莫格里说道，“我现在记起来我曾经是个人呢。”

“慢——慢。黄蛇吞日就是因为匆忙才被杀死的。我和那白兜帽的眼镜蛇在地下说着话，然后我说起了你，说你是个人。白兜帽眼镜蛇实在是和丛林一样老了，说：‘我很久没见过人了。让他来吧，他该看看所有这些东西，光是为了一小部分，很多人死也甘愿。’”

“那肯定是新猎物。但毒民不肯告诉我们猎物什么时候行动。他们真是太不友好了。”

“那不是猎物。那是——那是——我不能说那是什么。”

“我们就去那儿。我从没见过白兜帽的眼镜蛇，我也想看看别的那些东西。他把他们杀死了吗？”

“那些都是些死东西。他说他是那所有东西的看守者。”

“啊！就像一头狼会站在他带回巢穴的肉上一样。我们去吧。”

莫格里游到了岸上，在草地里翻滚擦干身子，他们俩就一起出发去了冷巢，那是一个废弃的城市，你也许曾听说过。那时莫格里一点儿也不害怕猴子了，猴民们反倒是非常害怕他。但猴民们正在丛林活动，因此冷巢在月光下空荡荡的，俱无声息。卡奥引路到了平台上皇后凉亭的废墟处，滑过垃圾，向下钻进一半堵住的楼梯，那楼梯从凉亭中央通往地下。莫格里用蛇族语言呼叫：“我们是同一血脉，你和我。”然后手脚并用跟在卡奥后面。他们沿着一条倾斜并拐了几道弯的走廊爬了很久，最后到达一个大树树根位置，那树根往头顶长了三十英尺，把墙上的一块硬石都挤了出来。他们就从那缺口爬过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下室里，那半球形的屋顶也被树根挤碎了，几缕光线照进黑暗之中。

“真是个安全的洞穴啊，”莫格里说着起身站稳，“就是太远了，不能天天来。现在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啊！”

“难道我什么都不是吗？”一个声音从地下室中央传来；莫格里看见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在移动，一点儿一点儿站了起来，原来是一条他从没见过的巨大的眼镜蛇——那家伙有近八十英尺长，因为在黑暗中而白得像旧象牙。就连他舒展的兜帽上精妙的花纹也褪成了浅黄色。他的眼睛像两颗红宝石，总之令人十分惊讶。

“祝捕猎顺利！”莫格里说着用刀行了礼，那刀他从没离过手。

“城市怎么样了？”白兜帽的眼镜蛇没有回应那寒暄就问道，“这座伟大的、筑有城墙的城市，这座拥有一百头大象和两千匹马和不计其数牲口的城市怎么样了？这城市的王可是二十个国王中的王中王啊？我在这里耳朵也聋了，很久没有听到打仗的锣声了。”

“我来告诉你，”卡奥柔声对眼镜蛇说，“四个月前，你的城市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座城市——这座城门有国王的塔楼守卫，这座伟大的森林之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这城市在我父亲的父亲还没从蛋里孵出来之前就建好了，直到我儿子的儿子变得和我一样白的时候他也会存在下去的！耶嘎苏礼的儿子维耶嘉的儿子钱德拉比嘉的儿子萨罗姆德希在巴帕·拉沃尔年代建起了这城市。你们是谁的牲口？”

“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莫格里扭头对卡奥说道，“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也是。他年纪很老了，是眼镜蛇的祖先，这里只有丛林，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那他是谁？”白兜帽的眼镜蛇说道，“坐在我面前的这位，不怕我，不知道国王的名字，却又从人类的嘴唇吐出我们的语言。这个带刀讲蛇语的是谁？”

“他们都叫我莫格里，”莫格里回答道，“我来自丛林。我属于狼族，这位卡奥是我的兄弟。眼镜蛇之祖，你又是谁呢？”

“我是国王珍宝的守卫。库兰·拉贾在我头上建造了这石建筑，那时候我的皮还是暗的，谁来盗窃，我就会咬死他们。后来他们把珍宝放在石头下面，我听见我的婆罗门主人唱起了歌。”

“唔！”莫格里自叹道，“我已经和一个婆罗门交过手了，在人类的村子里，所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邪恶很快就要降临此地了。”

“自打我到这里以来，石头举起了五次，放下去的珍宝越来越多，并且从没拿出去过。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些更富有了——这可是一百位国王的宝物。可是自从石头上一次移动以来，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想我的城市是不是已经遗忘了这里？”

“这里已经没有城市了。看上面。那里大树的树根已经把石头都挣裂了。树是不会在有人的地方生长的。”卡奥强调。

“人类有两三次找到了这里，”白兜帽的眼镜蛇恶狠狠地回答道，“但他们从不开口，直到我碰到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然后他们就喊了一会儿。但你们两个，一个人、一条蛇，却说假话，还想让我相信城市没了，不需要我的守护了。这些年来，人们很少有变化。而我更是从没有变过！直到石头重新举起，婆罗门唱着我熟悉的歌谣走下来，喂我热乎乎的牛奶，把我重新带到阳光下去，我——我——我才是国王珍宝的守护者，其余都不是！你们说城市死了，这里都是树根？那就弯下腰吧，想要什么拿什么。世上再也没有这等的珍宝了。说蛇语的人，如果你能活着从你进来的地方走出去，那些小王就是你的仆人！”

“还是摸不着头绪，”莫格里冷静地说道，“是哪只胡狼打了这么深的地洞，咬了这条大白蛇吗？他肯定是发疯了。眼镜蛇之祖，我看这里没什么好拿的。”

“凭太阳神和月亮神起誓，这男孩肯定是疯了！”眼镜蛇嘶嘶道，“在你闭眼之前，我给你这个恩赐。你看着，看看那些以前从没有人看过的东西！”

“丛林里说要给莫格里好处的都不是好家伙，”男孩咬牙道，“但我也知道，黑暗改变了一切。我会看的，如果这样能令你高兴。”

他眯缝着眼睛环视地下室，然后从地上拿起一把闪闪发光的东西。

“噢嗬！”他说道，“这像是人类村子里他们玩的东西嘛，不过这个是黄色的，他们的那些都是棕色的。”

他把那些金片丢在地上，往前走。地下室的地上埋了几乎五六英尺深的金币和银币，很久以前，这些钱币本来盛放在麻布口袋里，就像退潮时的沙包一样放在这里，但如今钱币都从口袋里散落出来。这些珍宝就像船只遇难后一样，或躺在沙滩上，或埋在沙里，或从沙里戳出来，其中有宝石做的象轿，上面雕着银饰，包着金箔，还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还有王后乘坐的轿子，银子和珐琅做的架子，还搭配着翡翠的支柱和琥珀的帘扣；有金烛台，支架上悬挂着穿透的绿松石微微颤动；还有被人遗忘的神明雕像，五英尺高，银子镶嵌着宝石做眼睛；有甲胄，钢片嵌金，边缘还装饰着腐败发黑的小珍珠；还有盔甲，顶上装饰着鸽血红的红宝石；有涂漆的盾牌，玳瑁壳和犀牛皮的盾牌，赤金带装饰，边缘还镶嵌着绿松石；有一捆捆钻石柄的宝剑、匕首和猎刀；有祭祀用的金碗和长柄勺，一种从不见日光的活动祭坛；有玉石杯子和手镯；有焚香炉、梳子、香水瓶、指甲花瓶、眼影瓶，上面都雕着金纹；有鼻环、臂环、发带、指环、腰带不计其数；还有七指宽的皮带，切割成方形的钻石和红宝石，三重铁带的木箱，木头已腐朽成粉末，露出里面一堆堆未经切割的星形蓝宝石、猫眼石、红宝石、钻石、绿松石和石榴石。

白眼镜蛇说得对。这些珍宝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比价，那都是经历数百年的战争、掠夺、贸易和征税才筛选出来的宝物。光是钱币就已经无法计数了，还有数不清的宝石；而那些金银的净重可能就有两三百吨重了。当今印度本土的统治者们，不管多么穷，都会不断累积财物；尽管在漫长的历史上，曾有某个开明的王子用四五十牛车的银子来换取政府的债券，但绝大多数统治者都保藏着他们的财物，紧紧守护宝物的信息。

但莫格里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了。那些刀具引起了他一点儿兴趣，但是拿起来又不如他自己的那把那么相称，于是他就丢下了。最后在象轿前面他找到一个东西着实令他着迷，那东西半埋在钱币里，是一个三英尺长的驯象刺棒，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船钩。刺棒的顶上有一块圆形的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有一把八英寸长的柄，下面有些紧密排列的粗糙的绿松石，这样抓上去就很牢实。再下面是一圈玉石花朵，叶子是绿宝石的，花朵是由一些嵌在绿宝石中的红宝石组成。手柄的其余部分是一根纯象牙杆，而刺棒的刺——也就是钉子和钩子——都是镶金的钢片，上面还有捕象的图案，那些图案吸引了莫格里，他看出那些图案和他的朋友沉默的海瑟有关。

白眼镜蛇一直在他身后跟得紧紧的。

“为了看一眼，是不是死也值了？”他说道，“我是不是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恩赐？”

“我不明白，”莫格里说道，“这些东西又硬又冰，也根本不好吃啊。但是这个，”他举起那根刺棒，“我想带走，我想在太阳下看看。你说它们都是你的吧？你能不能给我，我给你带青蛙吃？”

白眼镜蛇摇晃着身子，邪恶地笑了，“我当然可以给你，”他说道，“这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走得了。”

“但我现在就要走了。这里又暗又冷，我想把这个有刺尖的东西带回到丛林里去。”

“看你脚边！那是什么？”莫格里捡起一个白色光滑的东西，“是人的头骨吗？”他小声说道，“这里还有两个。”

“很多年前，他们来这里想带走宝物。我在黑暗里冲他们说话，他们就静静躺下了。”

“但是我要这些所谓的珍宝有什么用呢？如果你让我带走这个刺棒，那这次捕猎真是收获丰富。要是不给，那也是场很棒的捕猎。我不和毒民打架，而且我也学过你们族群的语言。”

“在这里只有一种语言。那就是我的语言！”

卡奥两眼放光往前冲去：“是谁让我把人带来的啊？”他咝咝道。

“当然是我了，”老眼镜蛇咬着舌头说道，“我很久没见过人了，况且这个人还会说我们的语言。”

“那就别说什么要杀掉他。我怎么有脸返回丛林说是我把他引到死路上来的？”卡奥说。

“我刚才都没说杀掉他啊。至于你们走不走，墙上有个窟窿呢。现在，静下来，你这杀猴子的肥家伙！我只要碰一下你的脖子，丛林就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没有一个人来了这里还能活着出去的。我可是国王城珍宝的守护者！”

“你这黑暗中的白虫子，我告诉过你了，这里没有国王了，也没有城市了！我们周围都是丛林！”卡奥喊道。

“珍宝还在这里。这就够了。稍等一下啊，岩间巨蟒，看那男孩奔跑吧。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可大战一场。活着真好。来回奔跑一会儿吧，男孩，开战吧！”

莫格里静静地把手放在卡奥的头顶。

“这白家伙已经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了。但他并不了解我，”他小声说道，“他要求来大战一场。那就来吧。”莫格里一直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刺棒尖头朝下。他把刺棒迅速挥出去，刺棒正好掉在大蛇兜帽后面，把他钉在了地上。只一瞬功夫，卡奥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那翻滚的身子上，那蛇从头到尾都瘫了。那双红眼睛燃得要冒出火来，剩下的六英寸舌头猛烈地左右出击。

“杀！”莫格里伸手取刀时，卡奥说。

“不，”他拔出刀说道，“除非是为了食物，我不会再杀生了。但是看看你，卡奥！”他抓住那蛇兜帽后面的位置，用刀刃逼他张开嘴，露出上颚恐怖的毒牙，只是那毒牙在牙龈上黑黑的，都退化了。这白眼镜蛇老得已经分泌不出毒液了，蛇上了年纪都这样。

“他已是烂树根了。”莫格里说着推开卡奥，他捡起刺棒，让白眼镜蛇恢复自由。

“国王的珍宝需要一个新守卫了，”他悲伤地说道，“烂树根，你已无法尽职了。来回跑跑，做做游戏吧，烂树根！”

“我真丢脸。杀死我吧！”白眼镜蛇咝咝道。

“杀生的事说得太多了。我们现在就要走了。我要拿走这个有刺尖的东西，烂树根，因为我已经打败了你。”

“那你看着吧，那个东西会不会最后把你杀死。那是死亡！记住，那是死亡！那东西的力量足够杀死我的城里所有的人。你拿不了多长时间的，丛林人，把它从你手中夺走的人也拿不了多久。他们会为了它杀啊，杀啊，杀个没完没了！我的力量都消亡了，但那刺棒会接替我的工作。它就是死！它就是死！它就是死！”

莫格里爬过窟窿又到了走廊上，他最后一眼看见那白眼镜蛇用无力的毒牙疯狂地咬着地上躺着的神像那冷漠的金色脸庞，咝咝说：“它就是死！”

他们很高兴重新看到白日的亮光；等他们回到自己的丛林里，莫格里把刺棒放在晨光里闪闪烁烁，他高兴得就像是找到一束新开的花朵可以插在自己的头发里。

“这比巴希拉的眼睛还要明亮，”他欣喜地说，将那红宝石转来转去，“我要向他展示一下，但烂树根说死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能说。我尾巴尖都伤心了，他没有尝到你的刀子。冷巢总是充满邪恶——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但是现在我饿了。今天早上你和我一起捕猎吗？”卡奥说。

“不了，巴希拉必须看看这个东西。祝捕猎顺利！”莫格里挥舞着那刺棒蹦蹦跳跳地走开了，还不时停下赞美一番，直到到了巴希拉主要活动的那片丛林，发现他饱餐一顿正在饮水。莫格里把他的历险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巴希拉时不时就嗅一嗅那刺棒。等莫格里讲完白眼镜蛇最后的话语时，黑豹发出赞许的咕噜声。

“那白眼镜蛇说的话是？”莫格里急忙问。

“我出生在乌代浦国王的笼子里，我骨子里对人类还是略知一二的。光是为了这块红石头，很多人一夜之间就会搏杀三回呢。”

“但这石头让刺棒拿在手里很沉啊。还是我的小亮刀比较好；还有——瞧！这红石头也不好吃。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杀来杀去呢？”

“莫格里，你去睡觉吧。你在人类中生活过的，而且——”

“我记得。人们杀生并不是为了捕食，因为他们懒，还为了取乐。醒醒，巴希拉。这个尖刺的东西是做来干什么的啊？”

巴希拉半睁开眼睛——他非常困倦了——恶狠狠地眨了眨。

“人类造这个是为了刺进海瑟子孙的脑袋，这样血就会泼溅出来。我曾在我们笼子前面乌代浦的街上看到过类似的场面。那东西尝过许多海瑟族民的鲜血。”

“但为什么他们要刺进大象的脑袋里呢？”

“为了教大象学会人类的法则。人类没有爪子和牙齿，就造了这些东西——还有更糟的呢。”

“每当走近人类，甚至是靠近人类的东西都会看到更多的鲜血，”莫格里厌恶地说，他有一点儿厌烦了刺棒的重量，“要是我知道这个，我就不会拿着它了。先是梅苏阿的血沾在皮绳上，现在是海瑟的血。我再也不用这个东西了。看！”

刺棒亮闪闪地飞了起来，尖朝下落在三十码开外的树林里。“所以我的手和死撇清关系了，”莫格里说着摩挲着新鲜潮湿的泥土，“烂树根说死会跟随着我。他真是又老又白又疯。”

“白与黑也好，死与生也好，我睡了，小兄弟。我不能一晚上捕猎，又嚎叫整个白天，像某些家伙似的。”

巴希拉到两英里外他知道的一个捕猎洞去了。莫格里则简单得多，他在一棵方便的树上，把三四根爬藤系在一起，不多会儿，就在离地五十英尺的吊床上荡来荡去睡着了。尽管他并不是非常排斥强烈的日光，莫格里还是按着朋友们的习俗，尽量少利用白日。当他醒来的时候，又已是黄昏了，树上的居民们正高声啼叫着，而他则一直梦见那些扔掉的漂亮石头。

“最后我还想再看一眼那东西。”他说着从一根藤蔓上溜到地上；但巴希拉在他面前，莫格里听见他正在那昏暗的光下嗅着。

“那根尖刺的东西在哪里？”莫格里喊道。

“有个人拿走了。这是他的脚印。”

“现在我们倒要看看那烂树根说得是不是真的。如果那个尖刺东西是死，那个人就会死。我们跟上去吧。”

“先捕猎吧，”巴希拉说道，“肚空眼花。人都走得很慢，丛林很湿，足够保留最轻的脚印。”

他们虽很快捕食完毕，但当他们吃喝完毕回到脚印上时已是将近三个小时过去了。丛林居民都知道什么东西都无法补偿迅速进食。

“你觉得尖刺会在那个人手里转动然后杀死他吗？”莫格里问道，“烂树根说它就是死。”

“等我们找到，就会看到了，”巴希拉说着低头小跑，“只有一串脚印，”他是说只有一个人，“那东西的重量已经把他的脚跟深深压在地里。”

“嗨！这就像夏天的闪电一样清晰啊。”莫格里答道，他们看到斑驳的月光下出现了一些急速混乱的脚印，跟在那两只赤脚的脚印之后。

“现在，他跑得很快了，”莫格里说道，“脚趾分得开开的，”他们继续越过潮湿的地面，“现在，他为什么在这里换方向了？”

“等等！”巴希拉说着竭尽全力一跃跳到前面去了。当脚印消失时，首先要做的就是朝前跳，不要在地面留下你自己混乱的脚印。巴希拉落地后回过头面朝莫格里喊道，“这里又来了一行脚印和他碰到一起了。这脚印小一些，这是第二行脚印，脚趾是向内的。”

莫格里于是跑过来看了看，“这是贡德猎人的脚印，”他说，“看！他在这里的草地上拉过弓。所以第一行脚印迅速转向边上去了。大脚印躲小脚印。”

“是这样，”巴希拉说道，“现在，为了避免脚印彼此重叠，我们把原来的脚印弄模糊掉吧，我们各自追踪一个脚印。我追大脚印，小兄弟，你追小脚印，就是贡德人的脚印。”

巴希拉跳回原来的脚印上，留下莫格里弯腰查看那些奇怪的小脚印，那些都是丛林里那个小个子的野蛮人留下的。

“现在，”巴希拉说着沿着脚印一步一步走，“我跟的这个大脚印在这里转向了。现在我躲在一块石头旁边，站着不敢再走了。报告你的脚印，小兄弟。”

“现在，我跟的小脚印到了岩石这里，”莫格里说着在脚印上跑起来，“现在，我坐在石头下面，靠在右手上，把弓放在脚趾之间。我等了很久，因为这里的脚印很深。”

“我也是，”巴希拉说着躲在岩石后，“我等着，把尖刺的一端放在石头上。它滑了一下，因为石头上有擦痕。报告你的脚印，小兄弟。”

“一根、两根小树枝和一根大树枝在这里折断了，”莫格里低声说道，“现在，我该怎么说呢？啊！又清楚了。我这个小脚印走开了，弄出很多踩踏声，好让大脚听见。”他从岩石旁边走开，在树林里一步一步挪动，他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走到一个小瀑布旁边了，“我——走得很远——这里——瀑布——的声音——盖住了——我的——声音；我——就在——这里——等待。报告你的脚印，巴希拉，你的大脚印！”

黑豹往各个方向跳跃好查看大脚印是如何从岩石后走开的。然后他说：

“我从岩石后面跪着爬出来了，拖着那个尖刺的东西。谁也没看见，我就跑了。我的大脚印跑得很快。脚印很清楚。各自追踪各自的脚印。我跑了！”

巴希拉沿着清晰的脚印狂奔，莫格里则追着冈德人的脚步。丛林里一时之间只有静寂。

“你在哪里，小脚印？”巴希拉喊道。莫格里的声音在右边不到五十码的地方回应。

“唔！”黑豹深深咳嗽一声，“这两个脚印并肩在跑啊，离得越来越近了！”

他们又全速跑了半英里，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莫格里的头不像巴希拉离地那么近，他喊道：“他们碰到一起了。大战一场——瞧！小脚印站在这里，一只膝盖抵着石头——那边正是大脚印！”

在他们前面不到十码的地方，一具尸体横躺在一堆碎石上，是本地区的一个村民，一支长长的装饰着小羽毛的冈德箭从胸口射到后背。

“烂树根又老又疯吗，小兄弟？”巴希拉柔声说，“最终，这里死了一个。”

“继续跟着。但那个饮象血的东西——那根红眼刺棒去哪儿了？”

“可能是小脚印拿走了。现在又只有一行脚印了。”

那个脚印是一个体重很轻的人留下的，他一直跑得很快，左肩负重，绕着长长的、低矮的枯草前进，那里留下的脚印对于眼尖的追踪者来说，就像烙在火红的铁上一样清晰。

一直到脚印跑进峡谷里一堆篝火灰烬上，谁都没有说话。

“又来了！”巴希拉说着又查看起来，就像他在石头那里时一样。

冈德人干瘪的尸体躺在那里，脚还伸在灰烬里，巴希拉诧异地看着莫格里。

“是用竹子杀死的，”男孩看了一眼之后说，“我在人类中放牧水牛时用过那样的东西。眼镜蛇之祖——我真后悔我嘲笑他——很了解人类，我本该也这么了解的。我是不是说人类因为懒而杀生？”

“确实如此，他们为了一些红石头、蓝石头就杀生，”巴希拉回答道，“记住，在乌代浦的时候，我关在国王的笼子里。”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脚印，”莫格里说着在灰烬上弯下腰，“是四个穿钉鞋的人的脚印。他们跑得没有冈德人快。现在，樵夫又对他们耍了什么诡计？瞧，他们五个人在一起说话，站了起来，然后就杀了他。巴希拉，我们回去吧。我肚子吃得很饱，又像是一只金莺的巢在树枝头上上下摇晃。”

“让猎物溜掉可不算打了好猎。跟上！”黑豹说道，“那八只穿钉鞋的脚没有走远。”

整整一个小时，他们沿着四个钉鞋留下的宽阔脚印，谁也没有说什么。

现在天亮了，阳光炎热，巴希拉说：“我闻到烟味了。”

“人类总是更关注吃，而不是奔跑，”莫格里答道，他在矮灌木中跑进跑出，察看这片新丛林。巴希拉在他左边一点儿的地方，喉咙里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

“这里有一个还在吃东西就丧命了。”他说。灌木丛下躺着一具尸体，像一捆色彩艳丽的布料一样，周围撒了一地面粉。

“又是用竹子杀死的，”莫格里说道，“瞧！那白粉末就是人类吃的东西。他给他们弄食物的时候，他们就把他杀死了，留给鸢鹰吉尔当猎物。”

“这是第三个了。”巴希拉说。

“我要带着新生的大青蛙去见眼镜蛇之祖，把他喂得肥肥的，”莫格里自言自语，“饮象血的就是死亡——但我还是不明白！”

“跟上！”巴希拉说。

他们走了不到半英里远就听见乌鸦在一棵柽柳上唱死亡之歌，树下躺着三具尸体。一堆几乎熄灭的火在圈子中央冒烟，上面的铁板上盛着一块烧得黑漆漆的死面面包。靠近火堆的地方，那根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的刺棒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事情发展得还真快；一切再次终结，”巴希拉说道，“这些人又是怎么死的呢，莫格里？哪个人身上都没有痕迹。”

丛林居民必须像医生了解有毒植物和浆果一样尽可能多地学习经验。莫格里嗅着火堆里升起来的烟，掐了一小块黑面包，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死亡之果啊，”他咳嗽道，“最先死的那个人一定是在食物里做了手脚，但这些人杀死了他，之前他们还杀死了冈德人。”

“确实是场精彩的捕猎啊！杀戮跟得这么紧。”巴希拉说。

丛林把曼陀罗称作“死亡之果”，它是印度最见效的毒药。

“现在呢？”黑豹说道，“你我也要为那根红眼杀手彼此捕杀吗？”

“它会说话吗？”莫格里小声说道，“我把它扔掉是不是做错了？它在我们俩之间不会起什么冲突，因为我们又不要人类想要的东西。要是把它留在这里，它肯定会继续一个接一个地杀人，就跟疾风过坚果落一样快。我不爱人类，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想让他们一夜之间就死六个。”

“那又算得上什么？他们只是人而已。他们互相屠杀，还以此为大乐，”巴希拉说道，“那第一个小个子的人捕猎就很顺利嘛！”

“他们还是小崽子呢，只有小崽子才会因为咬水里的月亮而淹死。是我的错，”莫格里说着就像是洞察了一切事情，“我再也不会把怪东西带进丛林里了——就算他们和花一样美也不带。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刺棒，“就回到眼镜蛇之父那里去吧。但我们得先睡一觉了，我们可不能睡在这些死尸边上。我们还要把它埋起来，免得它又跑掉杀死另外六个人。到那棵树下给我挖个坑吧。”

“但是，小兄弟啊，”巴希拉说着移步到了树下，“我跟你说不是这个饮象血的东西的错。麻烦是人自己惹的。”

“都一样，”莫格里说道，“把坑挖得深一点儿。等我睡醒，我要把它挖起来带回去。”

两夜之后，白眼镜蛇正因为受掠而羞愧，他独自坐在地下室的黑暗中哀痛万分，一根镶嵌着绿松石的刺棒飞过墙上的窟窿，“砰”的一声撞在地上的金币堆中。

“眼镜蛇之祖，”莫格里说（他小心地伏在墙的另一端），“到你的族中找一个年轻成熟的帮助你来看守国王的珍宝吧，这样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了。”

“啊哈！它又回来了。我说过这东西就是死。你怎么可能还活着呢？”老眼镜蛇说话含糊不清，充满疼爱地缠在刺棒手柄上。

“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一晚捕杀了六次。别再让它出去了。”

小猎手之歌

在孔雀摩尔振翅之前，在猴民叫喊之前，

在鸢鹰吉尔俯冲下来之前，

丛林里悄悄掠过一个影子、一声叹息，

他是恐惧，噢，小猎手，他是恐惧！

林间空地一个守候的影子轻轻跑来，

那私语在远近扩散；

你额上有汗，因为他正经过你身旁，

他是恐惧，噢，小猎手，他是恐惧！

在月亮爬上群山之前，

在岩石照亮之前，

往下的路径潮湿阴郁，

从你身后传来沉重的鼻息，

穿过了夜空，

那是恐惧，噢，小猎手，那是恐惧！

你跪下拉弓，呼啸的箭射出，

长矛投向空荡的密林；

但你的手松弛又虚弱，鲜血流下了

你的脸颊，

那是恐惧，噢，小猎手，那是恐惧！

热云聚集着暴风雨，

松树劈断倒下，

炫目轰鸣的暴风雨鞭打转向；

雷声中响起一个

压倒一切的声音，

那是恐惧，噢，小猎手，那是恐惧！

现在洪水拦住了，却仍深沉；

现在无根的卵石跳起来了，

现在闪电照亮了最细小的叶子脉络，

但你的喉咙干涸了、闭上了，

你的心击打着胸膛，

捶响一个声音：恐惧，噢，小猎手——这是恐惧！

6.奎昆

东部冰原上的人们，正像积雪一样融化着，

他们乞求咖啡和糖；白人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东部冰原上的人们，他们学会了偷窃和打斗；

他们把皮毛卖给贸易站，把灵魂卖给白人。

东部冰原上的人们，他们和捕鲸船做买卖；

他们的女人有很多丝带，但帐篷却又少又破。

但是那些古老冰原上的人，在白人视野之外，

他们用独角鲸的角做长矛，他们是最后的人！

“他睁眼了。瞧！”

“再把他放回皮囊去。他会是一只强壮的狗。等长到四个月大，我们就给他取个名字。”

“取谁的名字？”阿莫拉克说。

卡德鲁转着眼珠打量内衬皮子的雪屋，直到视线落在十四岁的柯特科身上，他正坐在睡椅上，用海象牙做一颗扣子。“取我的名字吧，”柯特科说着咧嘴笑，“我总有一天会用到他的。”

卡德鲁也回以笑容，眼睛都快埋在胖乎乎、扁平的脸颊里了，他对阿莫拉克点点头，小狗凶猛的妈妈看到她的孩子正挂在一个远得够不着的育儿袋里蠕动就呜呜直叫，那育儿袋挂在温暖的鲸油灯上方。柯特科继续雕他的扣子，卡德鲁把一捆卷起来的皮子狗挽具扔进一个小屋子里，那小屋子和大房间相通，然后剥掉笨重的鹿皮猎装，放进悬在另一盏灯上方的鲸须网里，接着坐在睡椅上削一块冰冻的海豹肉，直到他妻子阿莫拉克端上晚饭常吃的煮肉和血汤。清晨很早他就出发去了八英里外的海豹窝，回到家时带回了三头大海豹。在通往雪屋内门的那条走道或者说是隧道上盖满了积雪，半路上你能听见雪橇队的狗又吠又咬，他们刚干完一天的活，争抢着暖和的地方。

吠叫声越来越大，柯特科懒洋洋地从睡椅上翻下来，拿起一根鞭子，那鞭子有一根十八英寸长的弹性鲸骨手柄，鞭子长二十五英尺，编得又粗又重。他潜进走道，那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全部的狗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但那不过是他们进食之前的惯常表现罢了。当他走到走道另一头时，半打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用视线追随着他，他走到一个鲸颚骨架子边上，那里挂着狗食；他用宽头矛将那冰冻的狗食切成大块；站在那里一手执鞭，一手拿着肉。每一只狗都要叫到名字，最弱的第一，没叫到名字就打乱顺序的狗都要挨揍，尖细的鞭子会像闪电一样射过来，不是抽掉一英寸毛发，就是抽掉一英寸皮肉。每只狗都在咆哮、扑咬，直到嘴里塞满自己的那份食物才匆匆赶回走道上去，那男孩就站在北极光闪耀的积雪上公平地分配着食物。最后才喂到的是狗队黑头领，当狗队套上挽具时都是他维持秩序，柯特科给了他双份的肉，同时也多抽了他几鞭子。

“啊！”柯特科说着卷起了鞭子，“我还有一个小家伙挂在灯上呢，他也会一直嚎叫。进去吧！”

他穿过挤成一团的狗走回去，用阿莫拉克放在门边的鲸骨掸掉皮袄上的雪花，轻敲着屋顶的皮子内衬好摇落上面的雪顶上落下的冰柱，然后蜷身缩在椅子上。走道上的狗呜呜打着呼噜都睡着了，小弟弟深深包在阿莫拉克皮兜帽里蹬着腿，好像是呛着了，发出咯咯的声音，小狗崽刚取了名字，狗妈妈躺在柯特科旁边，眼睛牢牢盯着那捆海豹皮，宽阔的黄色灯火上面一定又温暖又安全。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遥远的北方，比拉布拉多还要远，比哈得孙海峡还要远，那里巨大的潮汐把冰块送到梅尔维尔半岛北部，甚至送到狭窄的弗雷和海克拉海峡北部，巴芬岛北部海岸，那里拜洛特岛矗立在兰开斯特海峡的冰上，像个倒扣的布丁碗。我们对兰开斯特海峡北部知之甚少，只知道那里有北德文岛和埃尔斯米尔岛；而且这里还住着一些零散的居民，可以说是北极的毗邻。

卡德鲁是因纽特人，也就是你们所称的爱斯基摩人，他的部落据说大约有三十个人，都属于图纳尼尔米尤特，也就是“躺在什么东西背上的地方”。在地图上，这片荒凉的海滩被称作海军局入口，但是因纽特这个名字才最适合，因为这片土地躺在世上所有东西的背上。这里一年有九个月是冰天雪地，风一阵接着一阵，这种寒冷对于一个从没见过体温表指示为零度的人来说是根本无法相信的。这九个月里又有六个月是黑暗，也正是这使得这里十分恐怖。在夏季的三个月里，每隔一个白天以及每天夜里都会结冰，接着南面山坡的积雪开始融化，一些地柳发出毛茸茸的芽，一种小小的类似景天的植物令人惊讶地开了花，满是细砾石和圆石的海滩伸向广阔的大海，磨光的卵石和带条纹的岩石露出在粗糙的雪面上。但几周后，这一切都消失了，因为狂暴的冬天把这片土地重新冰封起来，海面上冰块上下撕扯、碰撞、拥挤、撞击、劈裂、压缩、重击和研磨，直到最后全部冻结在了一起，从陆地伸展到深海，足有十英尺厚。

冬天卡德鲁会跟着这些海豹到达这片冰原的边缘，当他们冒出来用鼻孔透气时就用矛刺他们。海豹必须有宽阔的水面来供生存和捕鱼，隆冬时节，冰层有时会从最近的海滨绵延八十英里。春天时，他和他的人会从浮冰上退回多岩的内陆地区，在那里搭起皮帐篷，诱捕海鸟，或是刺那些海滩上晒太阳的小海豹。之后，他们会跟在驯鹿身后往南边的巴芬岛去，在那里内陆成百上千的河流和湖泊中获取三文鱼储备；九、十月再返回北方猎捕麝牛和每年冬季都会捕猎的海豹。这些旅途都是狗拉雪橇进行的，每天行进二三十英里，有时候也下到海岸上乘坐巨大的皮制“老爷船”，狗和孩子们就睡在桨手的脚边，在他们划过海岬之间平静冷冽的海水时，女人们还会唱起歌谣。图纳尼尔米尤特所知的奢侈品全部来自南方——用来做雪橇的漂流木，制作鱼叉尖的铁杆、钢刀，煮饭比老式皂石器具更好用的锡制水壶、打火石、钢材，甚至火柴，还有女人们扎头发用的彩色丝带、廉价的小镜子，还有给鹿皮衣服滚边的红布。卡德鲁则把昂贵的奶油色弯曲的独角鲸角和麝牛牙（这些都和珍珠一样宝贵）卖给南部因纽特人，他们再接着转卖给艾克赛特和坎伯兰岛的捕鲸船和传教站；贸易就这么继续下去，直到本地集市的水壶被一个船上的厨子买去，最后会在寒冷北极圈的某地一个鲸脂灯上派上用场。

卡德鲁是一个优秀的猎手，他有很多铁鱼叉、铲雪刀、捕鸟镖，还有其他各种能让严寒生活更简便的用具。他是部落的头领，或者像他们说的一样，是个“通过实践了解一切的人”。但这并没有赋予他任何职权，他只是时不时建议朋友们更换猎场。不过柯特科却利用了这一点，他照着懒散肥胖的因纽特人的样子凌驾在其他男孩头上，比如当他们夜间出来到月光下玩球的时候，或是在北极光下唱童谣的时候。

因纽特人十四岁时就觉得自己成人了，而柯特科也厌倦了制作诱捕野鸟和小狐狸的笼子，最讨厌的是当男人们外出打猎时，他要一整天帮助女人咀嚼海豹皮和鹿皮（只有这样才能令皮子柔软）。他想到唱歌的屋子里去，猎手们会聚集在那里做些神神秘秘的事，巫师会在灯灭后施法，令他们又是惊讶又是兴奋，你还能听见驯鹿精灵在屋顶上跺脚，往外面的黑夜中掷一支矛的话，取回时上面会沾上滚烫的鲜血。他想摆出一家之主的疲倦样子把他的大靴子朝网里一扔，然后在猎人们晚间来访时就和他们赌赌博，玩玩家庭里用锡罐和钉子自制的轮盘赌。他有数不清的事想做，但是成年人总是取笑他说：“等你能穿皮带再说吧，柯特科。打猎可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哟。”

现在既然父亲已经用他的名字为小狗命了名，事情看起来就明朗多了。因纽特人是不会为他的儿子浪费一只好狗的，除非那男孩对驾狗非常了解；而柯特科也非常笃定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更多。

如果那小狗没有铁打的身板，他就会因为过度负重和过多劳累而死去。柯特科给他做了个小小的挽具，上面还连着一根缰绳，然后就拖着小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大喊：“往右！往左！停！”小狗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但这样做了之后会有鱼吃，小狗就很高兴，而第一次给他套上雪橇就难得多。他光是蹲在雪地里玩弄那海豹皮做的绳子，那绳子把他的挽具跟雪橇弓的大皮带连在一起。队伍出发了，小狗发觉那十英尺长的沉重雪橇要跑到他的背上了，还一路拖着他倒在雪地上，柯特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那残忍的皮鞭像吹过冰原的风一样嘶嘶作声，小狗的同伴都咬他，因为他不了解自己的任务，而挽具把他的皮都磨破了，他也不能再和柯特科睡在一起，只能睡在最寒冷的走道上。那对小狗来说真是悲惨。

男孩和狗学得一样快，尽管要操纵狗拉雪橇是件令人心碎的事。每只狗都要套上挽具，最弱小的那只离驾驶者最近，每只狗都有单独的缰绳，从他的左前腿拉到主皮带上用一种类似纽扣和圆环的东西系紧，手腕一动就能滑下来，每滑一次就能松开一只狗，这是十分必要的，因为小狗们经常会把皮绳弄到后腿间去，割得皮开肉绽。并且他们一跑起来就会蹿到旁边的同伴的位置上去，在挽绳之间跳进跳出。那时他们就会打起来，到第二天早上绳子就会比湿鱼线还纠结。科学使用皮鞭能避免很多麻烦。每个因纽特男孩都为拥有一条长鞭而自豪；但当雪橇全速前进时，要鞭打地上的记号很简单，要俯身击中一只偷懒的狗后背可就难了。如果你叫了一只串位的狗，又碰巧抽到另一只身上，那这两只狗当即就会厮打起来，导致其他狗全部停下。还有，要是你和同伴一起赶路准备说话，或者你一个人赶路唱起了歌，这些狗也会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听你要说的是什么。在父亲放心地把一支八只狗的队伍和一辆轻便雪橇交给他之前，柯特科有一两次忘了刹车就停了雪橇，他还打断了许多鞭子，弄断了几根皮带。后来他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他带着一颗勇敢的心和敏捷的手肘把雪橇赶得一溜烟似的跑过黑色平滑的冰面，速度和全力追捕猎物的狼群不相上下。他还会跑到十英里外的海豹窝去，在猎场上他会从主皮带上松开一根挽绳，放掉那只黑色的大领头狗，那也是队伍里最聪明的一只狗。那狗一闻到海豹的出气孔，柯特科就会翻倒雪橇，把戳在背面的两根锯短的像摇篮车手柄一样的鹿角深深扎进雪里，这样队伍就不会跑掉。然后他一英寸一英寸地往前爬，等待海豹出来透气。然后他就用长矛和绳子快速刺下去，之后就能把海豹拉上冰面边缘，而黑领头狗就过来帮着把海豹尸体从冰上拖到雪橇去。那时套着挽具的狗就会兴奋地狂叫、吐出白沫，柯特科就把长鞭在他们脸上挥舞，像一根烧得通红的特棒，直等到海豹尸体冻得僵硬。返回可是件烦难活。满载的雪橇必须巧妙地开过高低不平的冰面，那些狗都蹲下来，饥肠辘辘地望着海豹而不肯拉车。最后他们奋力从踩平的雪橇路回到村子，咿咿呀呀驶过吱吱嘎嘎的冰面，垂头翘尾。而柯特科则开始唱起了猎手归来之歌，在黯淡的星空下，那歌声在房屋之间回响招呼他。

小狗柯特科长大以后过得非常快活，他在狗队里打了一架又一架，稳步提升了地位，直到一个晴朗的夜晚，进食的时候，他打败了领头的大黑狗（男孩柯特科亲见了这场公平打斗），正如村民们所说，他让大黑狗成了他手下排名第二的狗。他因此被提升到领头狗位置的长皮带上，比其他狗跑前五英尺；他也因此要承担停止一切打斗的责任，不管是拉雪橇还是不拉雪橇，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又厚又重的黄铜线圈。在一些特别的日子里，他还可以在屋内吃到煮熟的食物，有时还被许可在椅子上和柯特科一起睡觉。他是一只很棒的猎海豹的猎犬，他能围着麝牛转圈，把麝牛逼得走投无路，然后咬住麝牛的脚跟。他甚至能抵抗残忍的北极狼，这也充分证明他是一条勇猛的雪橇狗，因为在所有生活在雪地的生物中，北方的狗最害怕的就是北极狼。他和主人——他们并不把雪橇队一般的狗算作同伴——一起捕猎，日日夜夜，只有这只长毛窄眼白牙的黄狗和这个裹在毛皮里的男孩形影不离。因纽特人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为自己和家人获取食物和皮毛。女人们会把皮毛做成衣服，有时也帮忙诱捕小猎物；而大部分的食物——他们吃得也确实很多——都得靠男人来获取。如果供给不足，那哪里都买不到食物，也不可能乞食或赊借。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到万不得已，因纽特人是不会考虑这些事情的。卡德鲁、柯特科、阿莫拉克，还有在皮兜帽里又踢又打整天只知道嚼鲸油块的小宝宝，他们在一起就和世界上所有的家庭一样幸福。他们的民族性格非常温和——因纽特人很少发脾气，也几乎从不会打孩子——他们不知道撒谎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什么是偷东西。能从艰苦无望的严寒中杀出一条生路来，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油光可鉴的脸上挂着笑容，夜间就会讲起神怪和童话故事，总是吃得饱到不能再饱，在缝补衣物、修补捕猎器具时就唱起永远唱不完的女人的歌谣：“阿姆那啊呀，啊呀阿姆那，啊！啊！”

但有一个冬天，所有的事都与他们作对。图纳尼尔米尤特人从每年例行的三文鱼捕猎归来，他们在拜洛特岛北部新结冰的地方建起房屋，准备等大海一封冻就去追捕海豹。但这年秋天来得太早，天气又太恶劣。整个九月，大风吹个不停，把那些只有四五英尺厚的冰层拍碎刮上陆地，一块块起伏不平的尖冰堆了将近二十英里宽，上面根本不可能驾驶狗拉雪橇车。浮冰的边缘是海豹在冬季捕鱼的地方，现在隔在这堆冰障将近二十英里开外，图纳尼尔米尤特人无法抵达。即便这样，他们也可以靠储存的冻三文鱼、鲸脂以及诱捕到的猎物度过冬季，但十二月的时候，一个猎手路过一个皮帐篷时发现三个几近饿死的女人和一个女孩，她们的男人从遥远的北方而来，却在一次出海追捕长角鲸的时候，小皮船翻倒全部压死了。卡德鲁当然只能把这些女人分别安置在冬季村庄的房屋里，因纽特人从不会拒绝给陌生人食物，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他们自己去乞食了。阿莫拉克把那个女孩带回了家让她做一些仆人的活计，那女孩大约十四岁，根据她兜帽尖形的裁剪和白色鹿皮裹腿上的长菱形图案，他们猜她是埃尔斯米尔岛人。她之前从没见过锡锅和木鞋，但是男孩柯特科和小狗柯特科都非常喜欢她。

接着所有的狐狸都南下了，就连钝头钝脑的狼獾——他们可是雪地里嚎叫的小偷也不落下柯特科设下的空陷阱了。部落失去了两个最好的猎手，他们在和麝牛的一场大战中伤得很重跛了脚，这使得其他人身上的任务都加重了。柯特科每天都会出去，他驾着一辆轻型打猎雪橇，带着六七只最强壮的狗，他在透明的冰面上寻找着海豹抓出的透气孔，直找得眼睛也痛了。猎犬柯特科到处跑来跑去，男孩柯特科却在死寂的冰原上听见他在三英里外找到一个海豹透气孔，兴奋得呜呜直叫，那叫声清晰得就像在他的手肘边。当猎犬找到出气孔的时候，男孩就会自己建起一座小小矮矮的雪墙去隔阻凛冽的寒风，然后他就在那里等上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二十个小时直到海豹出来透气。他双眼牢牢紧盯着他在洞口所做的记号，那记号正标明了他刺在下面的鱼叉位置，他脚下垫着一张小小的海豹皮垫子，双腿用老猎手嘲笑过的皮带扣绑在一起，这样做可以避免双腿抽筋，他就这么一直等啊等啊，等待耳朵敏锐的海豹浮出水面。尽管这里边并没有什么刺激可言，你很容易就会相信如此静静呆坐皮带扣中，周围气温可能低于零下四十度，这应该是因纽特人所知最艰苦的工作了。当抓住一只海豹时，猎犬柯特科就会拖着挽绳往前一跃，把海豹拖到雪橇上去，在那里那些累得饥肠辘辘的狗都闷闷地躺在碎冰的背风处。

一只海豹支撑不了太久，因为小村里每一张嘴都有权吃饱，不管是骨头、海豹皮还是蹄筋都不会浪费。原本属于狗们的那份肉也拿来供给人类，阿莫拉克用睡椅下搜出的夏天的旧皮帐篷喂狗队，他们于是嚎啊嚎，饿醒了再接着嚎。你可以根据小屋里的皂石灯就分辨出饥饿正在靠近。丰年时，鲸脂富足，船形灯具的光芒可达两英尺高——黄色的火焰散发着油气，显得非常喜庆。现在火光只有六英寸高，阿莫拉克小心翼翼地挑起苔藓灯芯，于是那火焰就自动明亮一会儿，而全家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手的动作。在严寒中，饥荒所带来的恐惧并不如黑暗那么致命。所有的因纽特人都很害怕黑暗，因为每年他们都有六个月时间被迫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当屋内的灯光减弱时，人们的内心就开始动摇和混乱。

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夜复一夜，狗们吃不饱在走廊上又咬又叫，紧盯着寒星，嗅着苦涩的寒风。等他们停止嚎叫，寂静就重新降临，就像牢实又沉重的雪堆堵在门口，人们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内单薄的血管里跳动，还有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响亮得就像是雪地上传来的巫师的鼓声。猎犬柯特科平时都是闷闷不乐待在挽具里，但一天晚上他跳了起来用头使劲抵男孩柯特科的膝盖。男孩轻轻拍了拍他，但他仍一味往前拱，还一边摇着尾巴。然后卡德鲁就醒了过来，紧紧抓住他狼一样沉甸甸的脑袋，紧紧盯着他呆滞的眼睛。那狗于是在卡德鲁两膝之间颤抖着呜咽。他脖子上的毛发都倒竖起来，好似门口有生人那般叫着；接着又快活地叫着在地上打滚，像只小狗一样咬着柯特科的靴子。

“怎么回事？”柯特科说着开始感觉到害怕。

“是病，”卡德鲁答道，“是狗病。”猎犬柯特科扬起鼻子一遍又一遍地嚎叫着。

“我以前还从没见过呢。他要干什么？”柯特科说。

卡德鲁稍稍耸耸肩，穿过屋子去拿来了他的短鱼叉。那大狗看着他，又嚎了起来，然后溜到走廊上去了，而其他的狗都左右退避好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他走到外面的雪地上猛烈地吠叫起来，就像是找到了麝牛的踪迹一样，又是吠又是欢蹦乱跳，然后就看不见了。他并不是得了狂犬病，只是一般普通的疯病。严寒、饥饿，最主要的是黑暗令他发了疯；狗队中只要出现了这可怕的疯病，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开去。下一个出猎日，另一只狗病了，他一路又咬又打，柯特科当即将之杀掉了。接着是排行第二的黑狗，他以前曾是狗队的头领，他以为找到了驯鹿的踪迹突然狂叫起来，他们把他从主皮带上滑下来之后，他就朝着冰崖上的一条狭窄通道扑过去，跟他的头领一样跑掉了，背上还挂着挽具。从那之后，就没有人会驾狗外出了。人们还需要这些狗派别的用场，这些狗也知道这一点；尽管他们被拴起来，但喂食的时候眼里还是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更糟的是，那些老女人开始讲起了鬼怪故事，说他们遇见了秋天死去的猎手魂灵，那些鬼魂预言了所有可怕的事情。

相比别的事，柯特科更为失去狗伤心；因为尽管因纽特人吃得很多，但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忍饥挨饿。但饥饿、黑暗、严寒还有发生的事情打击了他的长处，他开始听见自己脑内出现声音，看见那些不存在也不该出现在他眼中的人。一天晚上，他一无所获地在一个“瞎”海豹透气孔等了十个小时，之后他解下皮带扣，步履蹒跚地走回村庄，因为身体虚弱、头晕眼花，他停下脚步背靠在一块圆石上，那圆石又刚好靠一个凸出的冰尖支撑着。他的体重打破了圆石的平衡，圆石重重地滚了下来，柯特科闪躲着跳到一边，圆石便在他身后的冰坡上嘶嘶叫着滑了下去。

这件事对柯特科意味颇深。在他成长过程中，他被教导每一块石头和圆石都有自己的主人，通常是一个名叫托尔纳克独眼的类似女人的东西，当托尔纳克准备帮助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会在石头房子里滚动，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然后问他是否当自己是保护精灵。夏天雪化的时候，这些冰块支撑的石块和圆石全都滚到地面上了，因此你很容易就能明白岩石活着的观念从何而来。柯特科听见耳内血液跳动，那声音他听了一整天了，他想着那是石头的托尔纳克在和他说话。到家之前，他就很确定自己已经和托尔纳克进行了一次长谈，而家里所有的人都相信这是完全可能的，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她对我说，‘我跳下来了，我从雪上跳下来了，’”柯特科两眼空洞，在半亮半暗的屋子里前倾着身子大声说道，“她说，‘我会当向导。’她说，‘我会引导你们找到能猎到海豹的透气孔。’明天我就出去，托尔纳克会引导我。”

接着村子里的巫师走了进来，柯特科就把故事又讲了一遍。一点儿细节都没有漏掉。

“追随托尔纳克吧，她会给我们带来食物的。”巫师说。

那个北方来的女孩一直睡在灯旁，过去的这段日子她吃得很少，说得更少；第二天阿莫拉克和卡德鲁为柯特科打点了一个小手拉雪橇，上面装上打猎工具，还有他们设法匀出来的鲸脂和冷冻海豹肉，女孩拉着雪橇绳索，大胆地走到了男孩身边。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她说，那架小小的兽骨底板雪橇在他们身后可怕的极地夜晚里吱吱颠簸着。

“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柯特科说道，“但我想我们应该一起去塞德娜。”

塞德娜是地下世界的女主人，因纽特人相信每个人死后都会先在她可怕的国度里过上一年才能到达极乐世界，那里永远不会结冰，你一召唤，肥肥的驯鹿就会小跑而来。

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叫喊着：“托尔纳克和柯特科说话了。她将带他到达开阔的冰原。柯特科会给我们带回海豹啊！”他们的声音旋即被冰冷空阔的黑暗吞没了，柯特科和那个女孩紧紧靠在一起，牵紧挽绳，拉着雪橇在冰面上滑行，一路朝着北冰洋的方向。柯特科坚持说石头里的托尔纳克要他去北方，他们于是朝着北方的图克图克丢恩驯鹿星前进，那驯鹿星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大熊星座。

在这到处都是冰块，冰尖尖利的冰原上，没有一个欧洲人能一天赶上五英里路；但这两个人却非常清楚该如何转动手腕将雪橇巧妙地绕过冰丘，如何猛拉一把将雪橇从冰缝里提起来，在一切看上去毫无希望的时候，也知道该用多大的气力将矛枪头轻点几下滑出一条路来。

女孩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貂皮兜帽的长狼毛镶边低低垂在她宽宽的黑脸上。天空在他们头顶上泛出浓重的天鹅绒黑色，地平线的位置转成一道印度红的带子，那里明亮的星星像街灯一样。时不时地，北极光在高处空阔的天际划过一道绿色的光芒，像一面旗一样一闪而逝；流星拖着光尾从黑暗中划过，重又归于黑暗。然后他们看见浮冰凹凸不平的表面上闪露出奇怪的色彩——有红色、铜色，还有淡蓝色；而通常在星光之下，一切都呈现出一种霜打的灰色。那浮冰，你应该还记得，历经秋季狂风的猛击和折腾，地震一番又冻成了一块。那上面有沟壑，有碎石坑般的坑洼；散落的冰块冻在了浮冰原本的表面上；黑色的旧冰疙瘩在某场大风后被吹到了浮冰下面，这时也重新拱了起来；有圆形的冰块；有时风起前飘过一场雪，于是冰块的边缘就冻成了锯齿状；也有一些四五十英亩大的坑沉在其余冰面之下。隔一小段距离来看，你可能会把那些冰块当成海豹、海象、翻倒的雪橇或是正捕猎的猎人，甚至是当成十条腿的白熊精；但是尽管这些冰块形状都很不可思议，好像随时会活过来，但那里却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穿过这片寂静，穿过这片荒原，有光芒突然闪亮，之后又归于寂灭，雪橇和拉雪橇的两个人就像是噩梦中的怪物，那是世界尽头做过的关于世界末日的噩梦。

疲劳的时候，柯特科就会搭起小小的雪屋，猎人们称之为“半屋”，在小屋里他们会在旅行用灯旁挤成一团，试着把冰冻的海豹肉解冻。睡醒之后，跋涉再次开始——一天赶五十英里路，朝北前进十英里。女孩总是非常沉默，柯特科则会喃喃自语，唱出他从前在唱歌房里学会的歌曲——夏天的歌，驯鹿和三文鱼的歌——在这个季节显得尤其不相称。他会说自己听见了托尔纳克在对他大喊，然后疯狂地跑上冰丘，振动双臂，用威胁的语气大声说话。说真的，柯特科当时濒临疯狂；但女孩却只是相信他正被他的守卫精灵引导着，每件事情都恰到好处。所以，第四次赶完路，柯特科的双眼红得像燃烧的火球，跟她说托尔纳克化身双头狗的形状跟着他们穿过了雪原时，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女孩看着柯特科手指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滑下了沟壑。那肯定不是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托尔纳克喜欢以熊、海豹之类的形象现身。

那有可能是十条腿的白熊精，也有可能是任何东西，柯特科和女孩非常饿，他们的眼睛已经靠不住了。他们什么都没有诱捕到，自离村以来也没有见着猎物的踪迹；他们的食物已无法再多坚持一周了，况且狂风就要来了。极地飓风能一连刮上十天也不中断，那期间如果在外面必死无疑。柯特科搭了一座雪屋，大得足够把手拉雪橇也放进去（永远不要和你的食物分开），正当他削起最后一块不规则冰块准备用作屋顶填缝石时，他看见半英里外的一面小冰崖上有个东西正朝他看着。空气朦胧不清，那东西看上去有四十英尺长，十英尺高，有一条二十英尺长的尾巴，整个身影都在颤抖。女孩也看见了，但她没有害怕得大喊大叫，只是静静说：“那是奎昆。他来做什么呢？”

“他是要和我说话。”柯特科虽这么说，但他手里的雪刀却直震颤，因为不管一个人有多么相信自己是奇怪丑陋精灵的朋友，他也不喜欢把自己的话语当真。奎昆是一只巨狗幽灵，没有牙齿，也没有毛发，据说生活在遥远的北方，哪里要出事，他就在哪里游荡。他们说不清是吉利还是不吉利，但就连巫师也不愿提起他们。他会令狗发疯。他还和熊精一样，有几对多余的腿脚——六对或是八对——这东西因为要在雾霭里跳上跳下，因此比真正的狗需要更多的腿。柯特科和女孩迅速挤进雪屋。当然了，要是奎昆想抓住他们，那他就可以把他们头顶的雪屋撕成碎片，但感觉到他们和那邪恶黑暗之间隔着一堵厚实的雪墙仍是一个巨大的安慰。狂风呼啸而过，就像火车拉响了鸣笛，那风已经吹了三天三夜，却丝毫没有减弱，连一分钟都没有平静过。他们给膝盖间的石灯添了油，一点点咬着半冷不热的海豹肉，连着七十二个小时看着黑烟聚集在屋顶上。女孩清点了一下雪橇中的食物，只能坚持不到两天了，柯特科检查着鱼叉的铁头和上面绑的鹿筋，检查捕海豹的矛枪和鸟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我们很快就会去见塞德娜了——很快了，”女孩小声说道，“不出三天我们就会躺下走了。你的托尔纳克还是什么也不肯做吗？为她唱一支爱基斯摩巫医的歌谣，让她到这里来吧。”

他于是就高声号叫唱起了魔幻的歌谣，唱着唱着狂风慢慢停歇了。他唱到一半时，女孩将她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放在小屋的冰地上，接着把头也贴在了地上。柯特科学着她的样子，两个人跪下来，互相凝视着彼此的眼睛，仔细聆听。柯特科从放在雪橇边缘的捕鸟笼上撕下一条鲸须薄片，拉直以后，竖在冰面上的一个小孔里，用连指手套把它牢牢扎下去。那东西几乎和指南针一样灵敏，现在他们不再听了，只看着那东西就行了。那细条轻轻颤抖了几下——那是世上最轻微的震颤；接着又持续颤动了几秒钟，停下了，接着又颤动起来，这次是朝着指南针的另一个方向。

“太快了！”柯特科说道，“外面很远的地方那个大浮冰裂了。”

女孩指着细条，摇摇头。“是巨大的碎裂，”她说道，“你听脚下的冰，都在爆裂呢。”

这一次他们跪下来听见一种非常古怪的声音，似乎是闷闷的咕哝声和撞击声，很明显就从他们脚下传来。有时听上去就像是一只盲眼的小狗在灯上面号叫；然后又像是石块坠落在结实的冰面上；随后又像是模糊的击鼓声；但所有的声音都拖得很长，而且很小，就像是从一个小小的号角发出穿越了漫长的旅程而来。

“我们不会躺下去见塞德娜了，”柯特科说道，“是冰裂了。托尔纳克骗了我们。我们要死了。”

这一切听上去可能非常荒诞，但这两人确实面临着十分危险的处境。三天的狂风将巴芬海滩的深水赶向南方，一直冲向从拜洛特岛延展往西的遥远冰原边缘。同时，这强劲的海潮从兰开斯特海湾东面涌来，还携带着绵延数英里的积冰——那些冰起伏不平，还没有冻成冰原；风暴导致的海面起伏正在减弱，但积冰却仍在袭击着浮冰。柯特科和女孩一直听见的就是三四十英里开外撞击声微弱的回音，那小小的预测细条也随着那撞击震颤着。

现在，正如因纽特人所说那样，冰一旦从漫长的冬季沉睡中苏醒过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坚固的浮冰像云层一样瞬息万变。那风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春风，这样的话，一切皆有可能。

但这两个人还是比之前开心得多。如果浮冰裂开，那就不再有等待和折磨。精灵，小妖还有巫师都在冰面上走动，他们会发现自己正和其他各种狂野的东西一起肩并肩进入塞德娜的国度，仍然因激动而面色红润。狂风之后，他们离开了小屋，海平面位置的声响仍在不停变大，四周都是起伏不平的冰在呻吟，发出嗡嗡的声音。

“它还在等待。”柯特科说。

在一个冰丘上面，他们三天之前看见的那个八条腿的东西不知是坐着还是蹲在那里，号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跟上去吧，”女孩说道，“它也许知道逃开塞德娜的方法。”但她太虚弱了，一拉绳索就头晕眼花。那东西迈着笨重的步伐，缓缓地穿过了冰脊，一直朝着西方的陆地前进，他们就跟在后面，而浮冰边缘隆隆的雷声正越来越近。浮冰裂开了，裂缝从每个方向朝内延伸了三四英里，十英尺厚的浮冰，面积从几码到二十英亩大，颠簸着，没入水中，互相冲击，撞上还未离开的浮冰，拱起来摇摇晃晃，从中间还喷出水柱。可以说，这些撞击的冰块只是大海冲击浮冰的第一支部队。有的冰块整个扎入浮冰之下，发出的撕裂声就像把卡片急速推到桌布下面那样，而这种声音又很快淹没在了冰块不停发出的撞击和震动声中。在水浅的地方，这些冰层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直到最下面的那层抵到五十英尺以下的泥浆中，混浊的海水于是被拦截在泥冰之后，等到累积的压力将一切又都推向前去。除了浮冰和积冰之外，狂风和海潮还带来了真正的冰山，漂浮在海中的冰山，从格陵兰岛或是麦尔维尔海湾北岸断裂下来。它们重重地撞击着，海浪在周围碎成白色的浪花，在浮冰上前进就像过去一支张满帆全速前进的舰队。冰山在无奈搁浅之前似乎能带走整个世界，它在深水里翻滚，周围拍打着泡沫、泥浆，还有冰冷的水花到处乱飞，而较小较低的冰山则会撞上平坦的浮冰，向两边抛下成吨的冰碴，在浮冰上砍出一条半英里长的路径，然后才停下来。有的像利剑一样刺下来，砍出一道道边缘参差不齐的沟壑；另一些则碎成冰块阵雨一样落下来，每一块都有好几吨重，在冰丘间旋转环绕。还有一些进入浅水时则一股脑儿地戳出水面，就像处于极度痛苦中一样扭动着，海水拍打肩头，它们就重重倒下来。冰块互相践踏、推挤，有的折断，有的鼓起来，有的拱成拱形，沿着浮冰的北面望过去，各种形状应有尽有。从柯特科和女孩的位置看过去，这混乱局面不过是海平面在起伏不定罢了；但却每分每秒都在向他们逼近，他们能听见靠近内陆的遥远地方传来沉重的隆隆声，就像是烟雾中轰鸣的大炮声。这表明浮冰又被推回了拜洛特岛坚硬的崖壁上，也就是他们身后南部的陆地上。

“这还从未出现过，”柯特科说着呆呆望着，“还不到时间啊。浮冰怎么会现在就裂开了呢？”

“跟着那东西！”女孩指着在他们前面又像是在跛行又像是在奔跑的东西大喊。他们跟了上去，还拉着雪橇，而冰块的咆哮声却越来越近了。最后，他们周围的冰原裂开了，星状的裂痕向四面八方伸展，就像狼张开大嘴咬牙切齿。那东西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大约五十英尺高的散落的旧冰块堆积的高丘，那里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柯特科拉着女孩猛地朝前跳去，扑到了高丘的底部。冰块的声音在他们周围越来越响，但那高丘却很稳固，女孩看着柯特科，他的右臂向上伸又朝外举，做着因纽特人登岛时的手势。就是那个八条腿的跛行东西带他们去的，那是离开海岸的一个小岛，有着花岗岩顶和沙滩，因为从顶到底都覆盖着冰层，所以没有人能把它和浮冰区别得开，但在岛的底部是结实的土地，而非浮动的冰块！有的浮冰撞上来又弹了回去，这样就标识出小岛的边界，一股有利的水流向北流去，这就让沉甸甸的浮冰在冲过来时转了向，正恰似犁头犁开了沃土一般。这里当然还是有危险，有些沉重的冰原会冲上海滩，将整个岛全部刨平。但柯特科和女孩也不再烦恼了，他们搭起了雪屋开始进食，一边还听见冰块在海滩上撞击打滑。那东西消失了，柯特科蜷缩在灯边，兴奋地说起他的力量战胜了精灵。听他说得这么带劲，女孩笑了起来，前仰后合。

在女孩肩膀后面，两个脑袋一步一步爬进了小屋，一个是黄色，一个是黑色，是两只你曾见过最羞愧的狗。一只是猎犬柯特科，另一只是那个黑头领。他们两个现在都很肥，很好看，也完全恢复了神志，只是奇怪地出现在一起。当那只黑头领跑掉时，你应该还记得，他身上还套着挽具。他肯定是遇见了柯特科，在一起玩闹或打斗过，因为他肩上的环钩还卡在柯特科项圈的铜丝里，而且缠得紧紧的，谁也没办法将绳索咬断，只能牢牢拴在对方的脖子上。因为有了自由可以为自己捕猎，他们也治好了自己的疯病。他们两个都非常清醒。

女孩把这两个羞愧的动物推到柯特科面前，笑得流出了眼泪，说：“这就是把我们领到安全地带的奎昆。看看他的八条腿和双头！”

柯特科割开绳子将他们俩分开，黄狗和黑狗就一起扑到他的怀里，想说明他们是如何恢复神志的。柯特科伸手摸他们的肋骨，发现长得很圆，毛也长得很厚。“他们找到食物了，”他咧嘴笑了，“我觉得我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去见塞德娜了。我的托尔纳克把他们送来了。他们的疯病都好了。”

这两只狗过去的几周里一直被迫一起睡觉、一起进食、一起捕猎，一见到柯特科，他们俩就咬上了对方的喉咙，在雪屋里上演了精彩的一战。“饿肚子的狗是不会打架的，”柯特科说道，“他们已经找到了海豹。睡吧，我们会找到食物的。”

醒来时，小岛北部出现了宽阔的海面，所有裂开的浮冰都朝陆地赶去。第一声拍岸浪涛是因纽特人听过最令人高兴的声音，因为那意味着春天就要来了。柯特科和女孩牵着手笑了，浮冰之间浪涛的轰鸣是那样清晰饱满，他们想起了捕三文鱼和驯鹿的季节还有地柳花开的香气。即便是当他们看见海浪漫过漂浮的冰层，严寒如此彻骨，还是觉得开心；海平面的位置有一片巨大的红光，那是太阳沉没发出的光芒。那与其说是看见太阳升起，不如说是听见太阳在沉睡时打了个哈欠，那红光只持续了几分钟时间，但却意味着季节的更替。他们觉得什么都无法改变这种更替。

柯特科发现两只狗在为争一只死海豹而打架，那只海豹是为追赶大风惊起的鱼群而来的。那一天有二三十只海豹登上小岛，这是第一只，等海水严严实实冰封起来，将会有几百个急切的黑脑袋挤进浅水湾来，跟着浮冰一起漂浮。

能重新吃到海豹肝真不错，放开手脚给灯填满鲸脂，看着火焰在空中一蹿三尺高。但一等到新的冰层形成，柯特科和女孩就装好了手拉雪橇，让两只狗拉着，以他们从未有过的速度往回赶，因为他们都害怕村子里会出什么事。天气还和往常一样严酷，但拉着一辆装满食物的雪橇比空着肚子捕猎轻松得多。他们把二十五只死海豹埋在海滩的冰层里留待备用，然后就匆匆赶回自己人那里。柯特科告诉他们目的地，两只狗就领起路来，尽管没有一个路标，他们还是在两天之后就在卡德鲁屋外大叫了。只有三只狗回应他们，其余的狗都被吃掉了，一幢幢屋子都是黑的。但当柯特科吆喝着“煮肉来了”时，仍有虚弱的声音回应了他，然后他一个一个叫着村里人的名字，非常清晰，一个也没有漏掉。

一个小时以后，卡德鲁屋子里就亮起了灯，雪水也已加热了，锅子即将沸腾，雪花从屋顶上落下来，阿莫拉克正为全村人准备食物，那婴儿嚼着一条肥美的鲸脂，猎人们不慌不忙地吃着海豹肉，撑到不能再撑。柯特科和那女孩则讲述着他们的故事。那两只狗坐在他们中间，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们就都翘起耳朵，看上去羞愧得无以复加的样子。因纽特人说，一只狗要是发了疯又恢复了神志，那以后什么更大的打击都会安然无恙。

“因此说托尔纳克并没有遗忘我们，”科特克说道，“风暴呼呼吹，冰都碎了，鱼群在风暴中受了惊吓，海豹就跟在鱼群后面。现在海豹新的透气孔不到两天的距离。好猎手们明天去取回我叉到的海豹吧——我在冰层下埋了二十五只之多呢。等我们吃完那些海豹，就能到浮冰上去追赶新的海豹啦。”

“你准备做什么？”巫师用平常对图纳尼尔米尤特最富有的卡德鲁说话时一样的口吻说。

卡德鲁看着那个从北方来的女孩，平静地说：“我们要建一座屋子。”他指着房屋西北方向，结了婚的儿女们总是住在那边。

那女孩把手掌朝上，有点儿绝望地摇摇头。她是个外来人，饥荒时被人捡来，没能给这家人带来任何东西。

阿莫拉克从她坐着的长椅上跳起来，开始把东西往那女孩的膝头堆放——有石灯、铁刮皮刀、锡壶、镶嵌着麝牛牙的鹿皮，还有水手缝补帆布用的针——这在遥远的北极圈可是最好的嫁妆，那来自北方的女孩深深鞠躬，头几乎低到地上了。

“还有这些！”柯特科说着对两只狗又笑又唱，两只狗冰凉的鼻口都抵到了女孩的脸上。

“啊，”巫医郑重地咳嗽了一声说，就好像他一直在考虑一样，“柯特科一离开村庄，我就去了歌唱屋唱歌。那些漫长的夜晚，我一直在歌唱，召唤驯鹿精。我的歌声令狂风大作，吹裂了冰层，在冰块要压碎柯特科的骨头时，又驱使那两只狗赶向了他。我的歌声还从冰层后面引来了海豹。我的身体虽然照旧静静躺在唱歌的屋子里，但我的灵魂却在冰面上奔跑，引导着柯特科和那两只狗做了这一切事情。这些都是我做的。”

大家都吃饱喝足，睡意沉沉，因为也没有人来反驳他；巫医又自己动手吃了一块煮肉，然后就和其他人一起在这温暖光亮、油烟味十足的屋子里睡了。

柯特科很擅长画因纽特画，他把这所有的冒险经历都刻在一根又长又平一端还有孔的海象牙上。有一年冬天天气很好，柯特科和女孩一起去了北方的埃尔斯米尔岛，他把这个图画故事留给了卡德鲁，而一年夏天卡德鲁在尼克西陵的纳提灵湖的沙滩上翻了雪橇，那画就遗失在了卵石中。第二年春天，一个当地的因纽特人捡到了它，并在依米根把它卖给了坎伯兰湾捕鲸船上的一个翻译，那翻译又转手卖给了汉斯·欧尔森，这人之后成了一艘大船上的舵手，航行到了挪威的北角。旅游季节结束，这船往返于伦敦和澳大利亚之间，停靠在锡兰的时候，欧尔森用海象牙跟一个锡兰珠宝商换了两块人造蓝宝石。我在科隆坡一间屋子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它，然后就把它从头到尾翻译了出来。

猎人归来之歌

这是一首因纽特人叉到海豹之后常唱的猎人归来之歌，因纽特人喜欢反复重复同样的内容，这里只是一个非常粗略的翻译。

我们的手套鲜血凝结硬邦邦的，

我们的皮毛上吹满雪花，

我们载着海豹——海豹！

从浮冰边缘归来。

噢呀那！噢啊！噢哈！哈卡！

吠叫的犬队奔跑着，

长鞭噼啪，猎人回来了，

从浮冰边缘归来！

我们追踪海豹到了他们秘密的场所，

我们听见他在下面抓挠，

我们做下标记，我们在旁观看，

就在浮冰的边缘。

当他起身透气，我们就挥动长矛，

我们往下刺——就是这样！

我们就这样逗弄他，我们就这样刺死他，

在浮冰边缘。

我们的手套鲜血凝结糊成一块，

我们的眼睛飘满雪花；

但我们又回到了妻子身边，

从浮冰边缘归来！

噢呀那！噢啊！噢哈！哈卡！

满载的狗队跑来了，

妻子们听见猎手归来了。

从浮冰边缘归来！

7.红狗

为了我们明亮如白昼的夜晚，

为了迅速奔跑的夜晚，

范围大点儿，看得远点儿，大猎一场，巧妙设计！

为了黎明的气息，晨露还没消散！

为了穿越迷雾，猎物乱窜！

为了伙伴的呼叫，小鹿走投无路团团乱转，

为了这骚乱的夜晚！

为了日间在洞口安睡!

我们遇见了，我们打斗。

大声喊吧！噢，大声喊吧！

丛林扩展到村庄之后，莫格里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开始了。他很明白自己替丛林讨了账；整个丛林都是他的朋友，并且还有点儿怕他。他从这里的居民逛到那里的居民那里，有时带着四兄弟，有时不带，他所做的事、所见所闻能讲出许多许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和这个故事一样长。他是如何遇上曼德拉疯象的，那疯象杀了二十二头拉着十一辆运送银币到国库的公牛，光亮的卢比都撒落在了尘土里；他是如何与北方沼泽的鳄鱼加卡拉搏斗了一整夜，在那畜生的后背上砍断了他的剥皮刀；他是如何从一个被野猪杀死的人的脖子上得到一把更长的新刀的，然后又如何追赶那野猪并将之杀死以作为得到那把刀的代价的；他是如何在一次大饥荒中困在鹿群中，那疯狂奔跑的鹿群几乎将他踩死；他是如何将沉默的海瑟从底部按有尖桩的陷阱救出来的，第二天，他自己坠入一个非常狡猾设置的捕豹陷阱，海瑟又是如何在他头顶将木桩击成碎片的；他是如何在沼泽中帮野水牛挤奶的，他是如何——这些我都不会告诉你。

但我们可以一次讲一个故事。狼爸爸和狼妈妈都死了，莫格里滚来一块大石挡住山洞口，为他们唱了死亡之歌；巴鲁老了，身体也变坚硬了，就连胆硬如刚、肌肉结实如钢铁的巴希拉在捕猎时身影也没有以前那么敏捷了。阿凯拉年纪很大了，毛皮也从灰色变成了奶白色；他的肋骨都戳出来了，走起路来就像木头般僵硬，都是莫格里来帮他捕猎了。但习欧尼解散的狼族的小狼们却长大了，数量也增加了，他们的数量达到了四十只，群狼无首，却都是嗓音洪亮、腿脚灵便的五岁狼。阿凯拉告诉他们应该自己组织起来，遵守丛林法则，跟随一个头领，这样才算是自由狼族。

这件事莫格里并没有考虑过，因为正如他所说的一样，他曾吃过苦果，而且他也知道苦果挂在哪棵树上。但是当法奥纳的儿子法奥（在狼族还是阿凯拉统领时，法奥纳的父亲就是专管跟踪的灰狼）通过搏斗取得了狼族首领的位置，根据丛林法则，古老的呼唤和歌谣又一次在星空下响起来了，莫格里也来到议会岩追寻往日的回忆。当他说话的时候，狼族都等着直到他说完，他坐在法奥头上的那块岩石上，阿凯拉坐在他的身边。那些日子捕猎顺利，睡眠也安稳。没有陌生者敢闯入属于莫格里手下狼族的这片丛林里，而别的丛林居民也正是这样称呼狼族的，小狼们长得又肥又壮，很多狼崽被带来让大家过目。莫格里总要出席这种过目仪式，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一只黑豹将这个光溜溜的棕色小娃娃买进了狼族，还有那长长的号子，“看吧，看清楚了，噢，狼族成员们。”那让他的心都鼓动起来。剩下的时候，他都和四兄弟一起待在丛林里远远的地方，品尝、触摸、观察和感觉新东西。

一个傍晚，他悠闲地小跑着穿过山脉去给阿凯拉送他捕杀的半只雄鹿，四兄弟跟在他身后慢跑，他们不时打闹取乐。莫格里听见一阵喊叫，那叫声自打希尔汗称霸的可怕岁月结束以来，他就再也没有听过了。那种叫声丛林里称之为嚎，是当胡狼跟在老虎后面捕猎或者正进行大捕杀时会发出的可怕尖叫。要是你能想象仇恨、欢欣、恐惧和绝望掺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恶意瞥视，你就对嚎有了些概念了，那叫声起起落落，摇曳着颤抖着远远穿过威冈加。四兄弟顿时停了下来，毛发倒竖，呜呜怒嗥。莫格里伸手去够他的刀，他检查了一下，血脉喷张，眉头紧锁。

“还没有条纹的家伙敢在这里捕猎。”他说。

“这可不是领头的家伙在叫，”灰兄弟答道，“这是某种大捕杀。你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半是呜咽半是嬉笑，就好似是胡狼也有人类那般柔软的嘴唇。接着莫格里深吸一口气，跑去议会岩，一路超越那些急匆匆赶路的狼族。法奥和阿凯拉都在议会岩，而他们身下，其他的狼都绷紧了神经。狼妈妈和狼崽们慢慢地跑回了他们的兽穴，因为号叫声起时，弱者可不能待在外面。

除了威冈加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的声音之外，他们什么也听不见，轻柔的夜风吹拂过树梢，直到河面突然传来一声狼嚎。那不是本族的狼，因为本族的狼都聚在议会岩了。那声音变成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呼喊：“野狗！”他说道，“野狗！野狗！野狗！”他们听见疲累的脚步踏在岩石上，接着一只枯瘦的狼扑进了圈子里躺在莫格里脚下大口喘气，他两侧都是血红的印痕，右前爪废了，下巴上都是白沫。

“祝捕猎顺利！你的头领是谁？”法奥郑重地说。

“祝捕猎顺利！我是万托拉。”这就是回答了。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一只独行狼，养活他自己和某个单独山洞里的妻子和狼崽，就和南方的很多狼一样。万托拉的意思就是族外兽的意思——也就是远离任何族群之外。他喘着气，狼群能看见他随着心跳身子前后晃动。

“是什么动静？”法奥说，号叫起后整个丛林都会问这个问题。

“是野狗，是德坎的野狗——红毛狗，杀手！他们从南方到北方来，说德坎空了，还一路捕杀。当这轮月亮还是新月的时候，我还有四个家属——我的妻子和三个狼崽。她会教狼崽们到草原上捕杀，躲起来追赶公鹿，我们狂野的动物都这么做。午夜时，我还听见他们在一起，一路说着话跟踪猎物。但晚风吹起时，我发现他们都硬邦邦地倒在草地上——四个啊，自由狼族们，新月时还有四个啊。接着我顺着他们的鲜血找到了野狗。”

“有多少只？”莫格里很快地问，狼群喉咙里都发出了低沉的号叫声。

“我不知道。其中有三个不想再杀了，但最后他们像追赶公鹿一样赶起了我，他们撞击我的三条腿。看啊，自由狼族们！”

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前腿，上面都是黑色的血痂。他身侧下面被凶残咬过，喉咙也破了，声音焦急。

“吃吧。”阿凯拉说着从莫格里带给他的肉上抬起头，那族外兽就扑了上去。

“这不会白费的，”他赶走了最初那阵饥饿感后低声下气地说道，“给我一点儿力气吧，自由狼族们，我也会捕杀。我的巢穴都空了，但新月的时候还是满的呢，血债都还没偿呢。”

法奥听见他的牙齿咬着一根臀骨咔嚓作响，于是赞许地咕噜着。

“我们需要这样的嘴巴，”他说道，“那些野狗有崽子吗？”

“不，没有。都是些红猎手：他们族群里都是成年狗，都在德坎吃蜥蜴吃得又沉又壮。”

万托拉的话意思是说德坎的那些红色野狗正行动着去猎杀，狼族都很了解，就连老虎都要把新捕获的猎物献给野狗。他们直冲过丛林，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扑倒撕个粉碎。尽管他们体形没有狼大，狡猾程度也不及狼的一半，但他们很强壮，数量也很多。比方说，野狗没聚到一百只的话，是不会称自己为一个族群的；而说实在的，四十只狼就是一个很大的族群了。莫格里曾在德坎丘陵地带边缘的高草丛中闲逛过，他见过那些无畏的野狗在小洼地和草丛中睡觉、玩闹和抓挠，那里就是他们的兽穴。他鄙视他们、憎恨他们，因为他们的气味和自由狼族不一样，因为他们不在山洞中生活，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脚趾缝里有毛，而莫格里和他的朋友们脚趾都很干净。但他也知道，海瑟曾告诉过他，野狗捕猎群是多么的可怕。就连海瑟也要从他们的路线上让开，直到他们被杀死了，或是猎物少了，他们才会前进。

阿凯拉对野狗也有所了解，他平静地对莫格里说：“死在一个狼群里比没有头领和孤身一人要强。这将是一场大猎，而且——也是我最后一次捕猎了。但是，因为人类会活着，你还有很多个日日夜夜要过，小兄弟。去北方躺下来吧，要是野狗过后，还有活着的动物，他就会给你带来战斗的消息。”

“啊，”莫格里小声严肃地说道，“狼族在下面打斗的时候，难道我必须要去沼泽捉小鱼，睡在树上？难道我必须寻求猴民的帮助来砸坚果？”

“那可是会死的，”阿凯拉说道，“你从没见过野狗，那些红杀手。就连那些带条纹的家伙——”

“啊呜！啊呜！”莫格里轻轻说道，“我杀过一只带条纹的猿猴，我深信如果希尔汗嗅到三个山头以外野狗的气息，他肯定会抛下自己的妻子当他们的食物的。现在你听好：我的父亲是一只狼，我的母亲也是一只狼，还有过一只灰狼（不是很聪明：他现在毛发都白了）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所以我——”他提高声音，“我要说等野狗来了，如果野狗来了的话，莫格里和自由狼族是一族，对付那场捕猎；我还要说，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凭从前巴希拉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这些你们狼族都不记得了——我要说，如果我忘了，树林和河流会听见我的话并记住；我要说我的刀就是狼族的牙齿——而且我觉得这一点儿都不钝。这就是我要许下的承诺。”

“你不了解野狗，你只是个会讲狼语的人，”万托拉说道，“我只希望能在他们将我撕成碎片之前偿清血债。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赶尽杀绝，但两天之后，我就能恢复一点儿力量，我会转头讨还血债。但你们这些自由狼族，我要说的是你们先去北方吃点儿东西，等野狗走开吧。这次捕猎中可没有肉吃。”

“听听这个族外兽说的！”莫格里大笑，“自由狼族们，我们必须到北方去，到河坝上刨些蜥蜴啊、老鼠啊吃，以免万一碰到野狗就糟了。野狗会将我们猎场的猎物赶尽杀绝，而我们却躲藏在北方，直到野狗高兴了把我们的猎场还给我们为止。不过是一只狗——还是只狗崽——红毛，黄肚子，没有兽穴，每个脚趾缝都长着毛！他在垃圾堆清点自己的六到八只小崽，就好像他是跳跃的小老鼠吉凯一样。我们当然必须离开，自由狼族们，我们还要乞求北方的兽民允许我们吃些死牲口肉！你们知道那句谚语：‘北方是害虫，南方是虱子，我们是丛林。’你们选吧，噢，选吧。这会是场大猎！为了狼族——为了整个狼族——为了兽穴和褥草；为了在猎场和外面捕猎；为了追赶母鹿的妻子和山洞里的小幼崽；迎战！迎战！迎战！”

狼族低沉轰鸣的回应在黑夜里听来就像是一棵大树倒了下来。“迎战！”他们大吼。“和他们在一起，”莫格里对四兄弟说，“我们需要每一只狼。法奥和阿凯拉必须准备好迎战。我去清点那些野狗的数目。”

“真是送死啊！”万托拉半抬起身子喊道，“那个没有毛的家伙能怎么抵挡红狗啊？就连带条纹的家伙都，记住啊——”

“你确实是族外兽，”莫格里大喊回应，“等野狗都死了，我们再来说。祝大家都捕猎顺利！”

莫格里快速离开走进了黑暗中，激动得要发狂，连哪里落脚都看不真切了，其结果自然是他绊倒在卡奥盘着的巨大身子上，那大蛇正躺着守望河边鹿群踏过的小路。

“咔！”卡奥生气地说道，“这是丛林的方式吗？又跺又踩，扰乱了一晚上的捕猎——当捕猎是这么顺利的时候。”

“是我的错，”莫格里爬起来，“我确实是在找你，扁头蛇，但每次见你，你都又多长了我胳膊那么长、那么粗。丛林里再没有像你这么聪明、年长、强壮的了，你真是最美的。”

“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卡奥的声音温和了些，“不到一个月之前，一个带刀的人冲我的脑袋扔石头，还叫我是小树猫，就因为我躺在旷野睡觉。”

“啊，还把鹿群赶得到处乱跑，那是莫格里正在捕猎呢，只是这同一只扁头蛇耳太聋听不见他的口哨声，让鹿跑了。”莫格里坐在那色彩斑斓的蛇身中间沉着回答。

“现在，这同一个人又对同一只扁头蛇讲起了温柔动听的话，说他聪明强壮又漂亮，于是这只扁头老蛇信以为真就和那个扔石头的人和解了，那么——你现在舒服了？巴希拉能给你提供一个这么舒服的休息场所吗？”

卡奥和往常一样，在莫格里的重量之下把自己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吊床。男孩在黑暗中伸出手，抱住卡奥那电缆一样柔软的脖子，直到卡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把晚上丛林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我也许很聪明，”卡奥最后说道，“但我肯定是个聋子。不然我也听见那号叫了。食草动物们都很不安，我也没有惊讶。这些野狗数量有多少？”

“我还没有见着。我匆匆忙忙赶来找你，你比海瑟年长。但是，哦，卡奥啊，”莫格里高兴地扭动起来，“这将是一场大猎啊。我们没几个能见着明天的月亮了。”

“你要参加这次捕猎吗？记住你是个人啊，记住狼族把你赶出来了。就让那些狼去对付野狗吧。你是个人。”

“去年掉落的坚果今年会化成黑土，”莫格里说道，“我确实是人，但今天晚上我说过自己是狼。我要河流和树林都记住，我属于自由狼族，卡奥，直到野狗离去。”

“自由狼族，”卡奥嗤之以鼻，“我看是自由盗贼吧！你为了纪念那些死去的狼，就给自己打了个死结吗？这可不是什么有利的捕猎。”

“这是我许下的诺言。树林听见了，河流听见了。野狗不走，我绝不会收回自己的承诺。”

“嘘！这可改变了所有的路线啊。我还想带你和我一起去北方的沼泽呢，但是诺言就是诺言，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光溜溜的、连毛都没有的小人儿许下的诺言。现在我卡奥要说——”

“想清楚了，扁头蛇，免得你把自己也打进死结了。我并不需要你付出承诺，因为我很了解——”

“那就这样吧，”卡奥说道，“我不许什么诺言；不过野狗来的时候，你准备做什么呢？”

“他们必定要从威冈加河游过，我想带着刀在浅滩迎战他们，狼族也会跟在我后面；我们就这样扎扎刺刺，可能会让他们掉头往下游去，或者让他们嗓子冷静下来。”

“野狗是不会掉头的，他们的嗓子也很热，”卡奥说道，“等这场捕猎结束，再没有什么小人儿和狼崽了，留下的只有一堆堆枯骨。”

“啊呀呀！如果我们会死，那就死好了。这将是最震撼的一场捕猎了。但我的胃还很嫩，经过的雨季也不多。我不聪明，也不强壮。你有什么更好的计划吗，卡奥？”

“我见过几百个雨季了。海瑟还没长出乳白色的象牙之前，我在灰土里留下的足迹就很宽了。凭我的第一枚蛇蛋起誓，我比很多树的年纪还大，丛林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经历过。”

“但这次捕猎却是全新的，”莫格里说道，“以前还从没有野狗踏进我们的丛林。”

“那也发生过的。即将发生的事不过是遗忘年月的事又重新发生了。别作声，听我数数我经过的岁月。”

很长一段时间，莫格里仰躺在蜷着的蛇身中，而卡奥则脑袋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回想着自打从蛇蛋出世以来所有见到和知道的所有事情。卡奥眼里的光芒熄灭了，看起来就像是陈旧的猫眼石，脑袋僵直着，时不时左右摇晃，就像正在睡梦中捕猎一样。莫格里也静静地打起了瞌睡，因为他知道在捕猎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睡觉了，他已经训练得不管白天黑夜任何时间都能入睡。

然后他感觉卡奥的脊背在他身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因为那巨蟒鼓起了身子，“嗖”的一声，就像是利剑从钢鞘中出鞘。

“我见识过所有死亡的季节，”卡奥后来说道，“那些大树，那些老象，还有苔藓长出之前光秃秃的尖角岩石。你还活着吗，小人娃？”

“月亮才刚落，”莫格里说道，“我不懂——”

“嘘！我又是卡奥了。我知道不过过了一小会儿。现在我们去河边，我来让你见识一下怎么对抗野狗。”

他像一支笔直的箭，向威冈加河主河道转过身，从淹没了和平岩的池塘上游不远处扎进水里，莫格里则跟在他旁边。

“不，不要游。我走得快。到我背上来，小兄弟。”

莫格里左臂环住卡奥的脖子，右臂紧紧垂在身旁，伸直了脚。接着卡奥就迎着水流游去，这只有他能做得到，溅起的水波竖起来，在莫格里脖子周围形成浪花，他的脚在巨蟒摆动的身下的旋涡里摆动。和平岩往上一两英里的地方，威冈加河变窄收缩进一个八十到一百英尺高的花岗岩峡谷里，水流就像磨坊水车的水一样从各种奇形怪状可怖的岩石中间和上方流过。但莫格里一点儿也不怕这水，世上很少有什么水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看着两边的峡谷，心神不宁地嗅着，因为空气中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像是热天一个巨大的蚂蚁窝的气味。他本能地缩在水下，只不时抬起头来换气，卡奥将身子在一块淹在水下的岩石上缠了两圈停在那里，将莫格里放在盘着的圈中，而水流则继续奔涌。

“这里是死亡之地啊，”男孩说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都睡了，”卡奥说道，“海瑟不会躲避带条纹的家伙。但海瑟和带条纹的家伙却都会躲避野狗，据说野狗不会躲避任何东西。而岩石中的小居民又会为谁而躲闪呢？告诉我，丛林主人，谁是丛林主人。”

“他们，”莫格里小声说道，“这里是死亡之地。我们走吧。”

“不，看仔细了，因为他们还在睡觉。这里跟我只有你手臂那么长时还是一样。”

自打丛林形成开始，威冈加峡谷的这些饱经风雨满是裂缝的岩石就为岩石中的小居民——忙碌凶猛的印度黑野蜂——所用了；莫格里也非常清楚，所有的路径在距离峡谷还有半英里的地方都会转向。几百年来，小居民们在一条又一条的岩石裂缝中筑巢聚集，把白色的花岗岩上都涂满了陈旧的蜂蜜，把他们的蜂巢在岩洞的里面建得又高又深，那里不管是人是兽，是火是水都够不到。峡谷两边长长的岩壁上悬满了黑黑的闪闪发光的天鹅绒帘幕，莫格里看着就缩起身子，因为那是数不清的野蜂聚在一起在睡觉。岩石表面还镶嵌着其他团团块块，一些花彩，还有些类似烂树干的东西，建在峡谷无风处的过去的蜂巢和新巢，大块的像海绵一样腐烂的垃圾滚落下来，卡在岩石表面附着的树枝和藤蔓之间。莫格里听了听，不止一次听见装满蜂蜜的蜂巢从黑暗峡谷某处沙沙滚落的声音；然后是愤怒的翅膀发出的嗡嗡声，浪费掉的蜂蜜沉闷地滴答、滴答、滴答滴落下来，直到在空中某个岩石尖角溢满了，就顺着树枝缓缓流下来。在河的一岸有一块小小的不足五英尺宽的沙滩，那里堆着高高的数不清有多少年的垃圾。有死掉的蜜蜂、雄蜂、废弃物、旧蜂巢，还有飞来抢掠蜂蜜的蛾翅，都掉在一起形成一堆堆平滑肥沃的黑土。仅是那刺鼻的气味就足以吓退任何没有翅膀的生物，让他们知道这些小居民是谁。

卡奥又往上游移动，来到峡谷尽头处的一片沙洲上。

“这是他们这一季杀死的猎物，”他说道，“瞧！”岸上躺着一只小鹿和一只水牛的白骨。莫格里看出狼和胡狼都没有碰过那些骨头，他们很自然地躺在那里。

“他们越过了界线，他们不懂法则，”莫格里讷讷地说，“于是这些小居民就杀死了他们。趁他们还没醒，我们走吧。”

“天不亮，他们是不会醒的，”卡奥说道，“现在我来告诉你。很多个雨季之前，一只雄鹿被从南方追赶到了这里，他不了解丛林，一个兽群追上了他的足迹。雄鹿被恐惧蒙蔽了双眼，从上面跳了下来，那兽群追得发了狂，看不清道路，也只凭印象奔跑着。太阳当时还很高，小居民们数量众多，发了怒。兽群数量也很多，他们跳进了威冈加河，但还没沾到水就都死了。那些没有跳下来站在上面岩石上的也死了。但是雄鹿却活了下来。”

“怎么会？”

“因为他是最先跳下来的，他急于逃命，在小居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跳了下来，等小居民聚集起来准备杀死猎物的时候他已经在河里了。兽群跟在后面，在那些小居民的重量之下全都死了。”

“雄鹿活下来了？”莫格里慢慢重复一遍。

“至少当时没有死，尽管谁也没有等他坠下来时用强壮的身子接住他，在水里生还，就像某个又老又肥、耳聋的黄扁头会等着一个小人儿一样——是啊，尽管所有的德坎野狗都跟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卡奥的脑袋紧紧靠着莫格里的耳朵，男孩很快就回答了他。

“这简直就是在拉死神的胡子，但是——卡奥，你确实是丛林里最聪明的。”

“说了这么多。现在快看看，野狗是不是跟在你后面了——”

“我肯定他们会跟上的。嗬！嗬！我的舌头上可是有很多刺要刺进他们的皮里的。”

“要是他们发了狂，盲目地跟在你后面，只看着你的肩膀，那些在上面没有死绝的野狗就会在这里或下面一点儿下水，因为小居民会飞起来盖住他们。现在威冈加河缺水，也没有卡奥来接住他们，他们会往下走，如果能活着走到习欧尼兽穴旁边的浅滩，你的狼族就会用喉咙迎接他们。”

“啊嗨！哇哇！最好先别这样，等旱季下了雨才好。现在只有跑跳这种小把戏。我要让野狗都知道我，这样他们就会紧紧跟着我了。”

“你看见头顶那块石头了吗？从陆地那边伸过来的？”

“我还真没看。我都忘了这事。”

“去看看。那都是些腐土，裂了缝，到处是坑。要是你一只脚太笨没看见陷了下去，这场捕猎就结束了。听着，我把你留在这里，只有为了你，我才会给狼族传话，让他们知道去哪里寻找野狗。就我自己而言，我不属于任何狼族。”

要是卡奥不喜欢一个熟识的动物，他会显得比丛林里任何居民都更不高兴，或许要除去巴希拉吧。他往下游游去，在岩石的对面他赶上了正在聆听夜间声响的法奥和阿凯拉。

“咝！狗儿们，”他愉快地说道，“野狗们会跑到下游来。要是不害怕，你们就可以在这片浅滩上杀死他们。”

“他们什么时候来？”法奥说道，“我的人娃娃在哪里？”阿凯拉说。

“他们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卡奥说道，“等着瞧吧。至于你们的人娃娃，你们从他那里得到了承诺，然后就把他留在死神面前，你们的人娃娃和我在一起，要是他还没死，你们就都没有任何过错，褪色狗！就在这里等着野狗吧，你们该庆幸人娃娃和我都站在你们这边战斗。”

卡奥又往上游闪去了，在峡谷中间停下来，朝上看着悬崖的轮廓。现在他看到莫格里的脑袋在星空下移动，接着空中响起嗖嗖声，一个身影敏捷利索地落了下来，先是两只脚，接下来男孩就又坐在卡奥身子绕成的圈里休息了。

“晚上是不跳的，”莫格里平静地说，“我跳了两次只是为了取乐；但是上面是个很邪恶的地方——又是矮灌木，又是通往下面的深沟，里面全是小居民。我已经在三条深沟边把大石头一块块垒了起来。跑的时候，我可以用脚把石头踢下去，小居民发了怒就会飞起来跟在我后面。”

“这真是人类的说辞和人类的狡猾，”卡奥说道，“你很聪明，但小居民总会发怒的。”

“不会，黄昏的时候，远近所有有翅膀的动物都会休息一会儿。我就在傍晚和野狗玩耍，因为野狗在白天打猎最猛。他现在正跟着万托拉的血迹呢。”

“吉尔不会放过一头死牛，野狗也离不开血迹。”卡奥说。

“然后我就给他做一条新的血迹，用他自己的血，如果我能做到，还给他些泥巴吃吃。你就待在这里，卡奥，直到我带着野狗回来，好吗？”

“是，不过要是他们在丛林里杀了你怎么办呢，或者是小居民在你还没跳下河里就杀了你怎么办呢？”

“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就为明天而捕猎，”莫格里说着引用了一句丛林俗语，然后又说，“我死了，就唱起死亡之歌。祝捕猎顺利，卡奥！”

莫格里松开抱着巨蟒脖子的胳膊，走下了峡谷，就像洪水中的伐木一样，朝着远处的河岸打水，在那里他看见河水很静，于是高兴地大笑。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最让他高兴的事就是“拉死神的胡子”和让丛林知道他是他们的领主。从前在巴鲁的帮助之下，他经常抢劫一棵棵树上的蜂巢，他知道小居民们痛恨野大蒜的味道。所以他就找了一捆，用树皮绳捆在一起，然后就循着万托拉的血迹走，那血迹从兽穴往南伸展，约有五英里长，他扭头看一边的树林，一边看一边咯咯笑。

“我本是小青蛙莫格里，”他自言自语，“我也说过我是狼莫格里。现在我必须变成猿猴莫格里，然后是雄鹿莫格里。最后，我将变回人类莫格里。嗬！”他的大拇指沿着十八英寸长的刀锋抹了过去。

万托拉的足迹和黑色的血迹完全并到了一起，从一片树木长得很近的茂密树林下通过，朝东北方延伸开去，那血迹越来越淡，到了离野蜂岩不足两英里的地方。树林和野蜂岩之间是一片开阔地，那里几乎没有地方能藏得了一只狼。莫格里在树下走来走去，判断着树枝之间的距离，有时还爬到树上试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直跳到开阔地，他在那里仔细研究了一个小时。然后就转过身，在他离开的地方找到万托拉的足迹，爬到树上，那树有一根树枝伸展出来离地约有八英尺高，他静静地坐着，在脚跟上磨起了刀，自顾自地唱起歌。

离正午还有一会儿时间，阳光非常温暖，他听见疾速的脚步声，闻到令人厌恶的野狗群的气息，那些野狗正沿着万托拉的足迹凶神恶煞地跑过来。从上面看去，那只红毛野狗还不及一只狼的一半大，但莫格里知道他的腿脚和嘴巴有多有力。他看着那只一直沿着足迹嗅来嗅去的领头狗红棕色的尖脑袋，对他说了句：“祝捕猎顺利！”

那畜生抬头看了看，他的同伴都在他身后止住脚步，那是好几十只红狗，全都耷拉着尾巴，长着厚厚的肩胛、薄弱的四肢和血盆大口。一般说来，野狗都是些不声不响的动物，他们即便是在自己的丛林里也没有规矩可言。莫格里身下聚集了足有两百只野狗，但他仍能看见打头阵的狗在万托拉的足迹上饥渴地嗅来嗅去，并试图把整个狗群带向前去。这绝对不行，不然他们趁天还大亮就要到达兽穴了，而莫格里想把他们拖在树下直到黄昏。

“是谁允许你们到这里来的？”莫格里说。

“所有的丛林都是我们的地盘。”一只野狗龇着白亮的牙齿回答。莫格里微笑着往下看着，然后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德坎那蹦蹦跳跳的老鼠吉凯的尖声吱吱叫，意思是要野狗明白他觉得他们并不比吉凯厉害。狗群朝树干靠拢，领头狗疯狂地大声吠叫，叫嚷着莫格里是树猿。作为回复，莫格里伸下一只裸露的腿，在领头狗脑袋上扭动他那光溜溜的脚趾。这就够了，还绰绰有余，早已把狗群刺激得狂怒了。那些脚趾缝长着毛的家伙很不愿别人提醒他们这一点。领头狗跳起来，莫格里就收回了脚，甜美地喊：“狗儿，红狗！滚回德坎去吃蜥蜴吧。滚回你们兄弟吉凯身边吧，狗儿，红狗！每只脚趾缝都长着毛呢！”他再次扭动脚趾。

“趁我们把你饿死之前，赶紧下来吧，没毛的猿猴！”狗群大叫大嚷，而这正是莫格里想要的效果。他顺着树枝躺下，脸颊贴着树皮，右臂闲着，他就在那里告诉狗群他对他们以及他们行为方式、习俗、伴侣、狗崽的看法。世界上任何语言都不如丛林居民表达轻蔑的语言那么充满深仇大恨，那么尖刻。当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必须这样做。正如莫格里告诉卡奥的那样，他的舌头下有很多小刺，他慢慢地、谨慎地把野狗从沉默不言逼得怒吼，从怒吼到号叫，又从号叫变成流着涎水嘶哑地狂吠。他们试图回应莫格里的嘲讽，但这个小娃娃都敢回应发了怒的卡奥。莫格里的右手一直勾在腰侧，准备好行动，他的双脚缠住树枝。那棕红色的领头狗在空中跳了许多次，但莫格里不敢冒险打他。最后，那狗发了狂，一反自然跳离地面七八英尺高。接着莫格里的手就像树蛇的头一样射了出去，紧紧抓住他的后颈，那狗下坠的重量震得树枝晃动起来，几乎把莫格里扭到地上去了。但他一直没有松手，他一点一点把野狗往树枝上拉，那野狗像只溺死的胡狼一样垂在空中。莫格里伸出左手去够他的刀，砍掉了他红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又把那狗扔回地上。这正是他想要的。这些狗群不会再追着万托拉的足迹前进了，除非他们咬死莫格里或者莫格里烧掉他们。莫格里看见他们哆嗦着胯部围成圈子，那意思是说他们要停在这里，所以他就爬上了一个更高的枝丫，脊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睡起了觉。

三四个小时之后，他睡醒了，开始清点起狗群。所有的野狗都在那里，一声不吭，嗓子发干，眼神凶狠。太阳开始下沉了。半小时之后，岩间小居民们就要结束他们的劳作了，如你所知，野狗在傍晚时打不好仗。

“我不喜欢你们如此忠心地看守，”莫格里彬彬有礼地说着在树枝上站起身，“不过我会记住这一点的。你们都是忠诚的野狗，但在我看来，作为一个族群，你们数量太多了。因此，我不会把尾巴还给那吃蜥蜴的大家伙了。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啊，红毛狗？”

“我要亲自把你的肚子撕烂！”领头狗在树脚下又抓又刨地大叫。

“不要，但是想想看，德坎的聪明老鼠。那里将有很多只没尾巴的小红毛狗了，对的，只剩下红尾巴桩子，沙子滚烫时就刺痛。滚回去吧，红毛狗，去喊一喊说这是一只猿猴干的。你们不肯走？那就来吧，跟我来，我会把你们变得非常聪明的！”

他用猴民的方式移动到了下一棵树上，接着又下一棵再下一棵，狗群急切地昂着头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假装摔倒了，而狗群急切地想要咬死猎物，就一只绊倒在另一只身上。那景象非常奇特——男孩带着刀，当刀从高处的树枝间露出来时就在西沉的太阳光中闪闪发光，而全身红毛、一声不吭的野狗跟在下面挤成一团。当跳到最后一棵树上时，莫格里拿出大蒜，仔细地涂满全身，那些野狗就轻蔑地吼叫起来。“讲狼语的猿猴，你想遮住自己的气味吗？”他们说道，“我们会死死跟着你的。”

“来拿你的尾巴，”莫格里顺着前进的路途将那尾巴抛到了后面。狗群本能地朝尾巴冲去，“现在跟上吧——跟到死。”

他从树上溜了下来，不等野狗看清他要干什么，就一阵风似的光着脚朝野蜂岩冲去。

野狗低沉地嚎了一声，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缓慢的长跑，那种跑法最后能让任何奔跑的动物都精疲力竭。莫格里知道狗群的速度比狼族慢，不然他根本不会冒险在狗群的视线里跑上两英里。狗群笃定这男孩最终是他们的猎物，而男孩则确信他掌握了他们，随自己高兴任意玩耍。他所有的麻烦就在于要让他们足够狂热地跟在他后面以免他们太早转向。他利索、平稳、轻快地奔跑着；而那无尾的领头狗就跟在他后面不到五码远的地方；狗群的队伍拖了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捕猎的怒火令他们疯狂，蒙蔽了他们的目光。于是莫格里用耳朵来保持距离，储存着最后冲过野蜂岩的力气。

小居民们黄昏很早的时候就睡了，因为已经过了晚开花的季节了。但脚步声一落在中空的地面上，莫格里就听见一声响声，就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嗡嗡作响。接着他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奔跑起来，将那三堆石块一脚踢下那黑魆魆散发着甜蜜味道的深沟。他听见一声咆哮，就像是大海在山洞里咆哮一样。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空中变黑了。远远的下面威冈加的河水中露出了那扁扁的钻石形状的脑袋。他使出全身力气跳了出去，那无尾的野狗在半空中咬住了他的肩膀，接着他的双脚先安全落在水中，他喘不过气，但是却得意扬扬。他一口也没被蜇住，因为他在小居民中的那几秒里，他身上的大蒜气味阻止了他们。等他浮起来时，卡奥的身子稳稳扶住了他，而那些东西正从悬崖边缘跳落下来——一大团野蜂就像铅锤一样坠落下来。但不等任何一团东西碰到水面，野蜂就向上飞走了，野狗的身子于是就打着旋儿冲往了下游。他们听见头顶上短促的狂吼淹没在碎浪一样的轰鸣声中——那是岩间小居民振翅发出的轰鸣。一些野狗还掉进了与地下洞穴连在一起的深沟里，他们在那里翻滚的蜂巢间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乱扑乱咬，最终，他们的尸体从河面某个空洞里钻了出来，身下是波浪般起伏的野蜂群，那些尸体滚到了黑色的垃圾堆上去了。有一些野狗跳得不远落进悬崖上的树丛里，野蜂就遮盖了他们的形状；但更多的野狗因为蜇咬发了狂，冲进了河里，而正如卡奥说的那样，威冈加河现在正缺水。

卡奥很快搂住莫格里，直到他呼吸平复过来。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他说道，“小居民们确实飞起来了。走！”

莫格里尽可能地往深处游，潜在水下，他手握着刀，往下游游去。

“慢点儿，慢点儿，”卡奥说道，“一副牙口咬不死一百只，除非是眼镜蛇的牙，而且看到小居民飞起来，很多野狗都会迅速进入水里。”

“那我的刀就能派上更大用场了。呸！小居民是怎么跟上来的！”莫格里又潜下去。河面包着一层野蜂，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叮咬着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别出声就什么事都没了，”卡奥说——没有什么能蜇透他的鳞屑——“你有整个晚上来捕猎。听听他们的号叫吧！”

有将近一半的野狗看见他们的同伴冲入了陷阱之中，他们突然转向一边从峡谷下降成陡峭河岸的地方跳入水中。他们愤怒地狂吼着，威胁着那令他们蒙羞的“树猿”，叫声中还夹杂着那些受到小居民惩罚的同伴的号叫。所有的野狗知道，待在岸上是个死。狗群快速掠过河面，下到和平湖深深的旋涡里去，但就连那里也有愤怒的小居民追了上来，逼得他们又钻进水里。莫格里还听见那无尾领头狗的声音，他命令手下坚持住，将习欧尼所有的狼都赶尽杀绝。但莫格里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倾听上。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背后的黑暗中捕杀！”一只野狗狂吼道，“这里的水都弄脏了！”

莫格里像一只水獭一样潜水向前，在挣扎的野狗还没来得及张嘴之前就把他拖入水中，随着狗尸“扑通”一声浮上来，周围围绕着一个暗暗的圆圈。野狗们想掉头，但水流阻挡了他们，小居民蜇着他们的脑袋和耳朵，而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他们听见习欧尼狼族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沉。莫格里又潜下水中，又一只野狗被拉了下去，死尸浮出水面，狗群后部爆发了喧嚣；有些叫喊着最后上岸去，另一些则呼唤着他们的头领带他们回德坎去，还有一些则命令莫格里快现身受死。

“他们是带着两个肚子和几个嗓子来打架的啊，”卡奥说道，“其余的狗都在那边下游和你的兄弟们打在一起，小居民们回去睡了。他们追了我们这么远。现在我也要掉头了，因为我和任何一只狼都不是一族。祝捕猎顺利，小兄弟，记住野狗咬人无声。”

一只狼用三条腿沿着河岸跑过来，他跳上跳下，脑袋扭在一旁贴着地面，拱着背，猛地往空中一跃，就好像是在和自己的狼崽玩耍一样。那是族外兽万托拉，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继续在野狗旁边玩那可怕的游戏。野狗们在河里泡了很久了，游得筋疲力尽，皮毛湿透了非常沉，毛茸茸的尾巴像海绵一样垂在身后，他们又累又哆嗦，因此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与他们并肩移动的那对亮闪闪的眼睛。

“这可不是什么顺利的捕猎啊。”一只狗喘着粗气说。

“祝捕猎顺利！”莫格里说着大胆地在那畜生的旁边浮起来，把长刀从他肩后刺进去，用力地把他推开以免他垂死时咬上一口。

“你在那里吗，人娃娃？”万托拉隔着河面问。

“去问那些死狗吧，族外兽，”莫格里回答道，“没有谁来下游吗？我给这些狗的嘴里塞满了泥土；白天我耍了他们，领头狗连尾巴都丢了，不过这里还给你留了几只。我要把他们赶去哪儿？”

“我等着，”万托拉说道，“前面还有漫漫长夜。”

习欧尼狼族的号叫越来越近了：“为了狼族，为了整个狼族，迎战！”河道的转弯把野狗们冲上沙子和兽穴对面的浅滩。

那时野狗才看清自己犯了错。他们本该在半英里之前的上游就上岸，从干燥的地面冲向狼群的。现在已经太晚了。河岸上一行行冒火的眼睛，除了自日落起就没停歇过的恐怖狼嚎外，丛林里俱无声息。看上去就像是万托拉奉承他们要他们上岸一样。“掉头，抓住！”领头狗说。整个狗群都扑上了岸，摇摇晃晃蹚过浅滩，直到威冈加河水表面一片灰白，水花四溅，水波从一岸荡向另一岸，就像船头的波浪一样。野狗们随着波浪挤在一起，冲上河岸，莫格里也跟着那急流，又刺又砍。

接着，漫长的打斗开始了，沿着那红色潮湿的沙滩，在缠成一团的树根之上或之间，双方都竭尽全力，有时单打独斗，有时分散应战，或缩拢战线，或扩大阵地，在灌木丛中来回穿越，在草丛中钻进钻出。但即便是这时，野狗仍是以二敌一。但他们遭遇的是为整个狼族而战的狼群，不仅是狼族中那些高矮不一、胸膛厚实、白牙尖利的猎手，还有眼神焦灼的拉西尼——也就是兽穴中的母狼们，正如俗语所说——他们是为后代而战，这里那里还有一些一岁的小狼，他们初生的毛皮还是毛茸茸的，也在母狼身边拉扯。你要了解狼喜欢扑向对手的喉咙或是咬住侧身，而野狗则喜欢咬住肚子。因此当野狗挣扎着爬出水面，不得不抬起头时，狼族的胜算较大。但在干燥的陆地，狼族就遭了殃，但不管是在水中还是在岸上，莫格里的长刀来来去去一直没停过。四兄弟担心地来到他的身旁。灰兄弟伏在男孩两膝位置，保护着他的肚子，另外的几只就保护着他的脊背和两侧，或是在野狗叫喊着猛地跳起来将整个身子稳稳压在刀刃上撞过来时保护他。剩下的场面，则完全是一团混乱——一群紧紧咬在一起、摇摇晃晃的野兽沿着河岸从右边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到右边，还慢慢地一圈圈往中间靠拢。那里有一堆上下起伏的东西，像是旋涡里的水泡，还会像水泡一样爆破，四五只咬得血肉模糊的狗被抛上去，每一只又都挣扎着想要回到中央；也有一只狼被两三只野狗压倒，费力地拖着他们往前去，当即就沉了下去；也有一只一岁的狼崽被四周的压力举了起来，尽管他早已死去，但他的母亲却愤怒得发了狂，来回翻滚着、撕咬着继续搏杀；在最密集的野兽中间，或许有一只狼和一只野狗，他们忘了周围的一切，只想着怎么朝第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冲过去，直到被一群狂怒的斗士卷走。莫格里又一次经过阿凯拉身边，他的两侧各有一只野狗，而他掉光了牙的大嘴还紧咬着第三只野狗的腰骨，还看见了法奥，他的牙齿咬着一只野狗的喉咙，他拖着那不甘心的野兽往前，直到那些一岁大的小狼能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大部分的混战只是黑暗中盲目的骚乱。莫格里的周围、背后和上方，到处都是攻击、跌倒、号叫声、呻吟声还有撕咬——撕咬——撕咬。随着黑夜的结束，那快速、令人眩晕的厮打更加剧烈了。野狗们畏畏缩缩，不敢进攻那些更强壮的狼，但是又不敢逃跑。莫格里觉得马上就要结束了，就满足于只攻击那些跛脚狗了。一岁的小狼们胆子变大了，时不时也有了喘气的时间，还可以给朋友传个话，刀子一闪有时就能把一只狗掀翻。

“肉就挨着骨头了！”灰兄弟大喊。他身上有几十处伤口，鲜血直流。

“但是骨头还没碎，”莫格里说道，“啊哇哇！我们在丛林中就是这样干的！”那血红的刀刃像火焰一样沿着一只野狗的身侧划过，野狗的四肢被靠在身上的狼挡住了。

“是我的猎物！”那只狼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把他留给我。”

“你的肚子还饿吗，族外兽？”莫格里说。万托拉伤得很严重，但还是紧紧咬着一只野狗，那野狗无法掉头够到他。

“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苦笑说，“这是那无尾的家伙！”那确实是那只棕红色的大领头狗。

“杀死幼崽和母狼可不明智啊，”莫格里像哲学家似的继续说着从眼睛上拂去血水，“除非也杀了那只族外兽，而我想让万托拉杀了你。”

一只野狗跳过来援助他的头领，但不等他的牙齿咬到万托拉的身子，莫格里的长刀就刺进了他的喉咙，灰兄弟就带走了剩下的东西。

“因此我们在丛林里就是这样干的。”莫格里说。

万托拉一言不发，只是嘴巴紧紧地咬住那狗背上的骨头，慢慢失去活力。那野狗战栗着，头垂下去，躺着一动不动，万托拉也在他身上垂下了头。

“哈！血债偿清了，”莫格里说道，“唱那歌吧，万托拉。”

“他不能再捕猎了，”灰兄弟说道，“阿凯拉也是，要沉默很久了。”

“骨头咬碎了！”法奥那的儿子法奥大声吼道，“他们逃了！杀啊，赶尽杀绝，噢，自由狼族的猎手们！”

野狗们一只接一只从黑暗的、满是血迹的沙滩上溜回河里，溜回茂密的丛林里，到了上游或是下游去了，莫格里看见路上空荡荡的。

“血债！血债！”莫格里高喊道，“血债血偿！他们杀了独狼！一只野狗也不能逃走！”

他手握长刀扑到河里，拦堵任何敢钻到河里的野狗。这时，从堆在一起的九条死狗的尸体下露出了阿凯拉的脑袋和四肢，莫格里跪在那独狼的身边。

“我说过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战吧？”阿凯拉喘着气，“真是一场大猎啊。你怎么样，小兄弟？”

“我还活着，杀了很多野狗。”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死了，我要——我要死在你的身边，小兄弟。”

莫格里把那伤疤累累的脑袋放在自己膝头，手臂环住那咬得稀烂的脖子。

“希尔汗称霸的日子已经过去好久了，那个人娃娃当时还光溜溜地在灰尘中打滚呢。”

“不，不对，我是一只狼。我和自由狼族同属一族，”莫格里哭喊道，“我不想当人！”

“你是人，小兄弟，是我看着长大的狼崽。你是一个人，不然狼族早从野狗面前逃走了。我的命是你的，而今天你又救了整个狼族，就像我曾经救了你一样。你忘了吗？现在所有的债都还清了。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最爱的小家伙，这场捕猎结束了。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

“我永远也不会走。我要独自在丛林中捕猎。我说过的。”

“夏季过去是雨季，雨季过后是春天。回去吧，趁着还没赶你走。”

“谁要赶我走？”

“莫格里会赶莫格里走。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回人类中去。”

“什么时候莫格里赶莫格里走了，我才走。”莫格里回答说。

“无须多言了，”阿凯拉说道，“小兄弟，你能扶我站起来吗？我也是自由狼族的头领啊。”

莫格里非常小心温柔地把那些死尸移到一边，然后扶着阿凯拉站了起来，双臂抱着他，那独狼深吸了一口气，唱起了狼族头领死前要唱的死亡之歌。他唱着唱着恢复了力量，声音越来越高，响彻了遥远的河对岸，直到唱到最后一句“祝打猎顺利”，阿凯拉抖了一下，立刻脱离了莫格里，他往空中一跃，背朝后落了下来死在他最后也是最可怕的猎物身上。

莫格里脑袋耷拉在膝盖上坐着，不再关心周围的任何事，而那些残余的野狗正被毫不怜惜的母狼撞倒压在身下。那哭喊慢慢平息了，狼群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们伤口发紧，盘点着损失。狼族中十五个成员，还有六只母狼死了，躺在河边，剩下的狼没有一只没受伤。莫格里从头到尾坐着，直等到清冷的黎明到来，法奥湿湿的红鼻子伸到他的手上，莫格里抽回手指了指阿凯拉瘦削的遗体。

“祝捕猎顺利！”法奥说，就好像阿凯拉仍活着一样，接着他隔着自己咬伤的肩膀对其他狼说：“号叫吧，野狗们！有只狼今晚死了！”

这些野狗曾吹嘘所有的丛林都是他们的地盘，没有动物能活着抵挡他们，但在这两百只打斗的野狗中，没有一只带着这句话返回德坎。

吉尔的歌

这首歌是大战结束之后，鸢鹰一只接一只落在河床上时吉尔唱的。吉尔和谁都是好朋友，但内心深处他其实属于冷血的类型，因为他知道长远看来，丛林里所有动物几乎都是他的食物。

那些趁着夜色出发的都是我的同伴

（为了吉尔！看看你们，为了吉尔！）

现在我来吹响口哨告诉他们战斗的结局。

（吉尔！先锋吉尔！）

他们从头顶传来消息，猎物刚杀死，

我又把消息传给脚下的他们，雄鹿在平原上。

这里是所有足迹的终点——他们再也不会说话！

他们高喊着捕猎，他们飞快地追赶，

（为了吉尔！看看你们，为了吉尔！）

他们逼得黑鹿团团转，趁他经过时将其扑倒，

（吉尔！先锋吉尔！）

他们落在气味后面，他们跑在前面，

他们躲开尖角，他们被压倒。

这里是所有足迹的终点，他们再也不能追踪了。

这些都是我的同伴。他们都死了，真可惜！

（为了吉尔！看看你们，为了吉尔！）

现在我来抚慰他们，他们也曾有过骄傲的时刻。

（吉尔！先锋吉尔！）

腹部粉碎，眼睛深陷，嘴巴张开，浑身血红，

他们孤孤单单地躺着，一动不动，瘦骨嶙峋，死亡已经降临。

这里是所有足迹的终点，这里让我们吃个饱。

8.春天的奔跑

人回到人那里去！整个丛林高喊着这个要求！

他是我们的兄弟，要走了。

现在，听啊，评判啊，噢，你们这些丛林居民，

回答啊，谁来让他转身，谁会留下来？

人回到人那里去！他在丛林里哭泣：

他是我们的兄弟，正伤心痛哭！

人回到人那里去！（噢，我们丛林居民都爱他！）

到了人类道路上，我们就不会再跟着了。

红狗大战和阿凯拉死后的第二年，莫格里应该差不多十七岁了。他看起来长大了，因为经过了严格的锻炼，吃着最好的食物，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感觉有点儿热或是身上有点儿灰就去洗澡，这些赋予了他超越年纪的力量，看起来也比实际年纪要大。他有时沿着树上的道路巡视，一次能用一只手在树顶上荡上半个小时。他能拦住一只疾驰的年轻雄鹿，用头把他撞翻。他甚至能拉住北方沼泽地的蓝色大野猪。那些以前害怕他的聪明才智的丛林居民现在也都害怕他的力气，当他自己有事静静走动时，只要轻轻叫唤一声他来了，树林间的道路马上就畅通无阻。但他的目光还是一样温和。即便是在战斗中，他的目光也从不像巴希拉那么凶恶。他的眼神只会越来越来劲，越来越兴奋，而这则是巴希拉无法理解的。

他问起莫格里此事，那男孩笑着说：“我要是错失了猎物，我就要饿肚子了。一想到我要饿两天肚子，我就会很生气。难道我的眼睛没有说明这些？”

“嘴巴会饿，”巴希拉说道，“但眼睛什么也不会说。捕猎，进食，还有游泳，都一样——就像不管旱季还是雨季，石头都一样。”莫格里透过长长的睫毛慵懒地看着他，和往常一样，黑豹低下了头。巴希拉很了解他的主人。

他们躺在能俯瞰威冈加河的高高的山腰上，晨雾呈带状笼罩着他们身下白色的河流和绿色的树林。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那雾变成了闪烁着金红色气泡的海面，翻腾着，低处的光芒在莫格里和巴希拉躺着的干草地上漏下斑纹。寒冷的天气就要过去了，树叶看上去都干枯着，叶子也都褪尽了，一有风吹过到处就沙沙作响。一片小树叶嗒嗒嗒拼命敲打着树枝，单独一片树叶被风吹后一般都会这样。那声音惊起了巴希拉，他嗅了嗅清晨的空气，发出一声深沉而空洞的咳嗽，仰躺着用前爪去抓头顶那片摇晃的树叶。

“季节要变了，”他说道，“丛林就要茂盛起来了。新的谈话时间就要到了。那片树叶就知道。这太好了。”

“草还是干枯的，”莫格里一边回答一边拔起一撮草，“就连春之眼（那是一种小小的喇叭状蜡色的花朵，草地上到处都是）——就连春之眼都还没开，而且，巴希拉啊，一只黑豹这样躺着还用爪子像树猫一样在空中抓刨，真的好吗？”

“啊呜？”巴希拉说。他看上去像是在想别的问题。

“我说，一只黑豹这样张着嘴又是咳嗽又是号叫打滚的，真的好吗？记着啊，我们可是丛林主人呢，你和我。”

“确实如此，我听着呢，人娃娃。”莫格里飞快地翻了个身坐起来，两侧蓬乱的黑毛上沾满了尘土（他才刚褪去冬天的毛）。“我们当然是丛林主人了！谁能和莫格里一样强壮呢？谁有这么聪明呢？”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莫格里回头去看黑豹是不是在拿他取笑，因为丛林里有很多话听上去是一回事，实际却是另一个意思。“我说我们毫无疑问是丛林主人，”巴希拉又说了一遍，“难道我说错了？我还不知道人娃娃已经不会躺在地上了呢。那他会飞了吗？”

莫格里手肘抵着膝盖，看着晨光中的山谷。在下面某处树林里，一只鸟用他沙哑脆弱的声音唱出了春季歌谣的头几个音符，那不过是他稍后要亮开嗓门清脆鸣啭的前兆，但巴希拉还是听见了。

“我说了新的谈话时间快到了。”黑豹边吼边甩着尾巴。

“我听见了，”莫格里回答道，“巴希拉，你怎么浑身发抖呢？太阳很暖和啊。”

“那是费拉欧，那只猩红色的啄木鸟，”巴希拉说道，“他没有忘记。现在我也必须记起我的歌来。”说着他开始自顾自地咕噜咕噜低吟，不满意地一遍又一遍重头开始。

“这里又没有猎物。”莫格里说。

“小兄弟，你两只耳朵都蒙住了吗？这不是捕猎语言，这是我为了应对需求而作的歌啊。”

“我都忘了。我应该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开始新的谈话的，因为那时你和其他丛林居民都会跑走，留下我一个人。”莫格里相当粗暴地说。

“但，事实上，小兄弟，”巴希拉说道，“我们并没有总是——”

“我说你们就是，”莫格里愤怒地伸出食指，“你们总是跑走，而我呢，虽说是丛林的主人，却不得不一个人走。上一季我在人类田地里收甘蔗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我派了一个跑腿的——我派了你——去找海瑟，让他找个晚上用他的鼻子为我拔些甜草。”

“他只来晚了两个晚上啊，”巴希拉有点儿害怕地说，“因为那些长甜草能哄你开心，所以他就收集了能让你吃上整个雨季的甜草。我没有做错啊。”

“我给他送信的那天晚上，他没有来。不，他在月光下的山谷里吹着喇叭，又是跑又是嚎。他的脚印就像三头大象留下的，因为他不肯躲在树林里。他在月光下人类的房屋前面舞蹈。我看见他了，但他却不肯到我这里来，而我还是丛林主人呢！”

“那是新的谈话时间啊，”黑豹说，他总是很谦卑，“也许，小兄弟，你不该在那时用主人语言召唤他。听听费拉欧的声音，高兴点儿！”

莫格里的坏脾气似乎自己消散了。他头枕双臂躺下来，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困倦地说道，“我们睡吧，巴希拉。我的心里很沉重。让我的脑袋休息一下。”

黑豹叹了口气躺了回去，他听见费拉欧一直在练习他的歌曲，他们说那是春季开始新的谈话时的歌曲。

在印度的丛林里，季节从一个流转到下一个几乎没有分界。这里看上去只有两个季节——湿季和干季。但是如果你密切观察雨水、云层和尘埃下的一切，你会发现四季还是按正常顺序轮回的。春天是最美妙的，因为她还没用新发的树叶和花朵遮盖干净赤裸的大地，就已经向前进了，她把那些活过了时间还赖着不走的半绿不绿的废物放在一边，是温和的冬天让它们活了下来，而春天则让半裸露的旧日土地再一次恢复了生气。她干得是如此出色，世界上哪里的春天也比不上丛林里的春天。

有一天一切都疲倦了，那飘浮在滞重空气里的气味也都不再新鲜。这一点很难说清，但感觉就是如此。然后又是一天——一切在眼里都没有变化——所有的气息都变得清新可爱，丛林居民的胡须也开始颤动，长长的冬季毛发从他们身上一团团脱落了。接下来，或许会下一点儿雨，所有这些树啊、灌木啊、竹林啊、苔藓啊、多叶植物啊，你几乎能听见他们生长发出的声音，而在这种声音之下日日夜夜回响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春天的声音——那种震动的隆隆声既不是蜜蜂的声音，也不是流水的声音，也不是风吹过树冠的声音，那是这温暖幸福世界的声音。

以前，莫格里一直很醉心于季节的转变。总是他先看见草丛深处的第一朵春之眼，看见最早浮现在空中的朵朵春云，这些和丛林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在所有湿润、闪烁着星光、花朵盛开的地方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与大青蛙一起合唱，模仿在皎白夜空中上下翻飞的小猫头鹰的叫声。和所有的丛林居民一样，他选择春天来奔跑，仅仅是为了享受在温暖空气里奔跑的乐趣，就在黄昏和晨星升起之间跑上三十、四十、五十英里，气喘吁吁跑回来，大笑不停，脖子上还挂着不知名的野花。四兄弟并不跟随他绕着丛林疯狂转圈，而是离开去和其他狼群一起歌唱。春天里丛林居民都很忙碌，莫格里能听见他们按各自的方式咕噜、尖叫和吹哨的声音。那时他们的声音和一年里其他时候都不同，这也是丛林里的春天被称作新的谈话时间的原因之一。

但那个春天，正和他告诉巴希拉的一样，他的心情发生了变化。自从竹笋上出现棕色的斑点以来，他一直在期待着气味开始变化的那个早晨。但当那清晨到来之时，孔雀摩尔闪耀着青铜色、蓝色和金色的色彩，叫声响彻雾蒙蒙的森林，莫格里张开嘴想将这呼喊传递下去，但却卡在他的牙齿之间，一种感觉自趾尖到发梢笼罩了他——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快感，因此他检查了一遍自己好确认没有踩在荆棘上。摩尔呼喊着新的气息，其他的鸟儿接了过来，从威冈加河岸的岩石上，他听见了巴希拉嘶哑的叫声——那是一种介于鸢鹰唳叫和马匹嘶鸣之间的声音。上面新发芽的树枝之间传来猴民的叫声此起彼伏，莫格里站在那里，心中很想回应摩尔的叫声，胸口微微喘息，好像呼吸也被那不快感驱逐了出去。

他看着四周，却只看见猴民在树上嘲弄着飞奔而过，摩尔在下面的斜坡上开屏舞蹈。

“气息变化了，”摩尔尖叫着，“祝捕猎顺利啊，小兄弟！你怎么不回应。”

“小兄弟，祝捕猎顺利！”鸢鹰吉尔和他的妻子吹着口哨，一起猛地俯冲下来。他们两个在莫格里的鼻子下近近擦过，一小撮白色绒毛掉了下来。

一阵细细的春雨——他们称之为象雨——洒过半英里宽的林带，新发的树叶沾湿了，垂着头，雨停之后，出现了两道彩虹，雷声滚滚。春天那嗡嗡的声音突然响了一会儿，又静止下来，但整个丛林居民似乎都立刻叫了起来。除了莫格里之外。

“我吃的食物都很好，”他自言自语，“我喝的水也很可口。我的喉咙也没有发烫变细，以前我吃了乌龟说是干净食物的蓝斑点块根才会这样。但我的心很沉，我还对巴希拉和其他丛林居民说了很坏的话。现在，我又热又冷，现在，我又不热又不冷，但我却在为看不见的东西发火。呼呼！是时候奔跑了！今晚我要跑过山脉。是的，我要来一次春天的奔跑，跑到北方的沼泽去，再跑回来。很久以来，我捕猎都太顺利了。四兄弟也要和我一起来，因为他们都肥得像白蛴螬了。”

他喊着，但四兄弟谁也没有回应。他们都在远得听不见的地方和狼族一起一遍遍唱着春天的歌谣——月亮和黑鹿之歌。因为春天的时候，丛林居民很少关心日夜的区别。他尖着嗓子叫了起来，但只有一只带斑点的小树猫嘲弄似的回应了一声，他正在树枝之间钻进钻出寻找鸟窝。听到这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抽出刀来。接着他又一副非常傲慢的样子，尽管谁也没有看他，他一本正经地走下山坡，下巴昂得高高的，眉毛却向下弯着。但他的那些丛林居民谁也没有招呼他一声，因为他们都太忙于自己的事情了。

“是了，”莫格里自言自语，尽管他自己内心也知道没有什么原因，“就让德坎的红毛狗，或是红花到竹林中舞蹈吧，整个丛林都抱怨着跑向莫格里，用了不起的大象之名来称呼他。可现在呢，因为春之眼是红的，而摩尔也必须在某些春季舞蹈中展示他光秃秃的腿，这丛林都像塔巴奎那样发了疯……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我是丛林的主人，不是吗？别出声！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狼族的两只小狼正从一条小路上跑下来，他们正在找一片开阔地打架。（你应该还记得丛林法则禁止在族群看得见的地方打架。）他们脖子上的鬃毛就和线圈一样竖直，凶猛地吠叫，蹲伏着身子准备发起第一招攻势。莫格里往前跳去，一手抓住一只前伸的脖子，准备像经常在游戏和族群捕猎时做的那样把他们扔到后面去。但他以前还从没有干涉过春季的搏斗。这两只狼往前一跃，把他掀到一边，一句话没说就紧紧咬在一起翻来滚去。

莫格里几欲跌倒，但还是站住了，他咧着牙，抽出了刀，尽管根据丛林法则每只狼都享有充分的权利，但莫格里要他们安静，他们却打了起来，他本可以毫无理由杀掉他们的。他围着他们跳跃着，压低了肩膀，手也摆来摆去，准备在第一回合搏斗结束时给他们一人一刀。但他等着等着，力气仿佛从身体里消失了，刀尖垂了下来，他将刀插进刀鞘观看着。

“我肯定是吃了毒药了，”最后他长叹一声，“自从我用红花驱散了议会开始——自从我杀死了希尔汗开始——狼族谁也不能把我扔在一边。但这些只是些狼族的小狼啊，小猎手啊！我的力量消失了，现在我要死了。噢，莫格里，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两个？”

打斗持续到一只狼逃跑为止，莫格里被孤零零地丢在刨得稀烂、到处是血的地上，他看着自己的刀，看着自己的胳膊和腿，那种此前从没有感受过的不快感像河水覆盖伐木一样挟裹了他。

那晚他很早就捕了猎，但只吃了一点儿，因为这样才能在春季奔跑中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他是一个人进的食，因为丛林里所有的居民都在别处唱歌或是打斗。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他们称之为白夜。从天亮起，所有绿色的植物仿佛都长了一个月那么大。头一天还是枯黄的枝头，莫格里再去折，就滴下了树液。苔藓暖暖的，将他的脚深深陷在里面，嫩草还没有啃过的裂口，丛林里各种声音隆隆作响，就像一根结实的琴弦被月色拨动了——那是新谈话开始之月，月光一股脑儿地倾洒在岩石和池塘上，溜进树干和藤蔓之间，穿过数不清的树叶筛落下来。莫格里忘记了他的不快，一旦适应了奔跑的步伐，他就一路快乐地唱起了歌。那更近似飞翔，因为他选择了那条通往北方沼泽的下山的路，要穿过主要丛林的中心地带，那里弹性的地面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个由人类教养长大的人在这种魅惑的月光下可能会跌倒很多次，但莫格里的肌肉经过多年的锻炼，能让他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当他在烂木头或是隐藏的石头上踩滑了，他不用费劲不加思考就能自己保护自己，也从不用在意自己的步伐。当他厌烦了在地上行走之后，他就手像猴子那样一伸够到最近的藤蔓上，浮起来一般地爬到细瘦的树枝头，然后他就会从树上赶路直到心情改变，再沿着树叶下落的长长曲线跃下地面。一路上还有些湿润岩石环绕的洼地，那里又闷又热，他几乎闻不到夜花和藤蔓上花朵的馥郁香气；黑暗的林荫道上月光呈带状规律地洒落，就像教堂走道上带格子图案的大理石地面；湿漉漉的灌木丛长得齐平他的胸脯高了，都伸出枝叶揽着他的腰；一些山顶上围着碎石，就像王冠一样，他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上，跳过受到惊吓的小狐狸的洞穴。他能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嘎嚓声，那是野猪在树干上磨他的尖牙；还会遇见这独行的大大的灰畜生，那畜生在一棵高树的树皮上又划又劈，嘴里滴着白沫，眼睛火焰一样闪烁。有时他会转头听见兽角碰抵声和嘶嘶的咆哮，从一对黑鹿身边飞奔而过，那鹿正低着头疯狂扭斗，身上的血纹在月光下显出黑色。有时在水流湍急的浅滩听见鳄鱼加卡拉发出公牛一样的吼叫，或是惊扰了缠成一团的毒民，但不及他们攻击他就奔跑着越过了白花花的鹅卵石，重新进入了丛林深处。

他就这样奔跑着，有时候吼叫，有时对自己唱起了歌，这是那晚整个丛林中最开心的事了，直到花香提醒他临近沼泽了，而这里已经远离他最远范围的猎场了。

在这里也是，一个人类教养长大的人可能迈出三步就会从头到脚沉下去，但莫格里的脚上长了眼睛，这带他越过一个又一个草丛，一个又一个摇颤的土堆而不需眼睛的帮忙。他跑进了沼泽的中央，惊起了野鸭，坐在黑水中间覆满苔藓的树干上。他周围的沼泽都惊醒了，因为在春季鸟类的睡眠很浅，而且整夜都有同伴来来往往。但谁也没有注意到莫格里正坐在高高的苇丛中央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他在察看自己硬硬的棕色脚底板上是不是还有没拔出来的刺。他所有的不快似乎都已经被留在了自己的丛林里，他正准备放开嗓子唱歌时，那不快又席卷回来——比之前的还要糟上十倍。

这一次莫格里吓坏了。“这里也有！”他声音半大不小，“它跟着我来了，”他回头去看那个它是不是正站在他身后，“这里谁也没有啊。”夜间沼泽的动静还在继续，但没有一只鸟或一只野兽跟他说话，一种新的苦恼越来越强烈了。

“我一定是吃了毒药，”声音充满畏惧，“我肯定是粗心大意吃了毒药，我的力量都消失了。我很害怕——尽管害怕的不该是我——当那两只狼打架时，莫格里就害怕了。阿凯拉，或者是法奥也好，都能让他们安静。然而莫格里却害怕了。那就是我吃了毒药的最真信号……但他们那些丛林居民又关心些什么呢？他们又是唱，又是嚎，又是打，还在月光下成群结队跑来跑去，而我呢——嗨呀——我却要死在沼泽了，因为我吃了毒药。”他难过极了，几乎要哭出来了。“以后，”他继续说道，“他们会发现我躺在黑水中。不，我要回到我自己的丛林里去，我要死在议会岩上，而巴希拉呢，我亲爱的巴希拉，要是他没在山谷尖叫的话——也许巴希拉会守在我剩下的尸体旁，免得吉尔把我吃个精光，就像吃光阿凯拉那样。”

一滴大大的热泪溅落在他的膝头，尽管他这么可怜，但一想到自己如此可怜他反而开心了些，也许你能理解他那种乱七八糟的喜悦感。“就像鸢鹰吉尔吃了阿凯拉一样，”他重复道，“那天晚上，我把狼群从红狗的捕猎下救了出来。”他平静了一点儿，想到独狼临终的话语，你应该还记得，“阿凯拉临终前对我说了许多蠢话，因为我们死的时候心情会发生变化。他说……我依然属于丛林！”

他兴奋地回想起威冈加河岸上的那一战，高喊出了那最后的话语，苇丛中一只野母水牛跳了起来，她喷着鼻子，“人！”

“啊！”野水牛米萨说（莫格里听见他在泥窝中翻了个身），“那不是人。不过是习欧尼狼族的一只无毛狼罢了。他总在这样的夜里跑来跑去。”

“啊！”母牛说着又垂头吃草了，“我还以为是个人哪。”

“不是。噢，莫格里，有危险吗？”米萨哞哞叫。

“噢，莫格里，有危险吗？”男孩学着说了一遍，“这就是米萨想的吗？有危险吗？但对晚上在丛林里跑来跑去守望的莫格里来说，你们又关心什么呢？”

“他的声音真大！”母牛说。“他们都这么叫，”米萨轻蔑地答道，“他把草拔起来，又不知道怎么吃下去。”

“就这些，”莫格里自言自语道，“就这些，去年雨季我不让米萨在泥窝里打滚，骑着他用草绳把他赶出了沼泽。”他伸手折断一枝柔韧的芦苇，叹一口气又收回了手。米萨继续平稳地反刍，母牛啃过的地方高草都断裂了。“我不会死在这儿，”他愤怒地说，“米萨，他和加卡拉还有猪是同一血脉的，他们会看我的笑话。让我们走出沼泽，看看会怎么样吧。我还从没有在春天奔跑过——又热又冷。起来，莫格里！”

他禁不住诱惑，偷偷穿过苇丛走到米萨身边，用刀尖戳了他一下。那水淋淋的大水牛像炮弹爆炸一样钻出了沼泽，莫格里则大笑得跌坐下来。

“现在说说习欧尼狼族无毛狼曾经是怎么给你们放牧的，米萨。”他大喊。

“狼！是你？”那公牛喷着鼻息在泥泞中跺脚，“整个丛林都知道你曾是放牧家畜的牧人——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人娃娃，在那边庄稼地尘土中大喊大叫的。你也属于丛林？哪个猎手会像水蛭堆里的蛇一样爬来开这种下流的玩笑啊，这种胡狼的玩笑，还想在母牛面前羞辱我？到结实的地面上，我要——我要……”米萨口沫横飞，因为他几乎算是丛林中脾气最差的了。

莫格里看着他气急败坏，却眼睛都没眨一下。等泥浆嗒嗒声结束，能听见他的声音了，他说：“这里的沼泽旁边有人的巢穴吗，米萨？我对这片丛林不熟悉。”

“那就去北方，”公牛愤怒地咆哮，因为莫格里尖锐地刺痛了他，“这真是光溜溜的放牛娃说笑话。到沼泽尽头的村子里去告诉他们啊！”

“人类不喜欢听丛林故事，我觉得，米萨，在你的皮上多挠几下或少挠几下有什么值得在议会上说的。但我要去看看这个村庄。是的，我要去。现在温柔点儿。丛林主人并不是每个晚上都会来管教你。”

他走上沼泽边缘颤巍巍的地面，他很了解米萨永远也不会冲上来，所以就笑了，一边跑一边想着公牛发怒的样子。

“我的力气还没有全部消失嘛，”他说道，“说不定毒药还没有到达骨头。那边低低的天上还挂着一颗星星。”他手搭凉棚看着，“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那是红花——以前我躺在旁边的红花——甚至是在我第一次到达习欧尼狼族之前！既然我看见了，我就要结束奔跑了。”

沼泽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那里光线闪烁。莫格里有很久没有把自己和人类的举动联系在一起了，但这一晚，红花的闪烁把他拉了过去。

“我要看看，”他说道，“就和过去一样，我要看看人类有多大的变化。”

在自己的丛林里，莫格里可以随心所欲，但他忘了自己已不在自己的丛林里了，他毫不在意地踩过挂满露珠的草地，来到那光线所在的小屋。三四只狗吠叫起来，因为他来到了村庄的外围。

“嗬！”莫格里说着回应一声低沉的狼嚎，让那几只杂种狗安静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坐下，“该来的总要来。莫格里，你还要到人类的巢穴来做什么呢？”他摩挲着自己的嘴巴，回忆起许多年前一个石头砸在上面，当时人类也把他赶了出来。

小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站着往外面的黑暗中看。一个孩子哭了，那女人回头说，“睡吧。不过是只胡狼吵醒了狗。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莫格里站在草丛中像发烧一样抖了起来。他很熟悉那声音，但为了确认，他柔声叫着，惊讶地发现人类的语言都记起来了：“梅苏阿！噢，梅苏阿！”

“是谁在叫？”那女人说道，声音有一丝颤抖。

“你忘记我了吗？”莫格里说。他的喉咙干干的。

“如果是你的话，我给你取了什么名字？告诉我！”她半掩起门，一只手扶住胸口。

“那苏！哦嗬，那苏！”莫格里说，正像你记得的那样，那名字是他第一次来到人类中梅苏阿给他取的。

“过来，我的儿子。”她叫唤着，莫格里走进了光亮里，仔细打量着梅苏阿，她过去曾对他很好，而很久以前莫格里也从人类手中救了她的命。她变老了，头发灰白了，但眼神和声音都没有变化。身为女人，她希望看到莫格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她的目光不解地从他的胸口看到脑袋，那脑袋都碰到门的上面了。

“我的儿，”她结结巴巴说着伏在他的脚上，“但他不再是我的儿子了。他是丛林的一个小神了！啊嗨！”

他站在油灯红色的光线中，又壮实又高大，他那样漂亮，长长的黑发垂在肩头，脖子上挂着刀，头上还戴着白茉莉花的花冠，很容易把他错认成丛林传说里的某个野神。那小床上还没睡熟的孩子跳了起来，吓得尖声大叫。梅苏阿转身去哄他，莫格里呆呆站着，看着那水罐、煮菜锅、谷箱和其他人类的物品，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你要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吗？”梅苏阿讷讷地说，“这些都是你的。我们的命是你救的。但你是我的那苏吗，还是说真的是个小神？”

“我是那苏，”莫格里说道，“我离自己的地盘很远。我看见这光亮，就来了这里。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们到了坎西瓦拉之后，”梅苏阿羞怯地说，“那些英国人愿意帮助我们对付那些想要烧死我们的村民。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没有忘记。”

“但当英国法律准备停当时，我们回村子去找那些恶人，却发现村庄已经找不到了。”

“那个我也记得。”莫格里翕动着鼻孔。

“因此，我的丈夫就在田里做活，最后——他实在是个强壮的男人——我们在这里有了一点儿田地。不像从前的村子那么富裕，但我们也不需要太多——我们只有两个人。”

“那天晚上非常害怕，在那儿挖泥土的那个男人在哪里？”

“他死了——有一年了。”

“那他是谁？”莫格里指着那孩子。

“是我的儿子，两年前出生的。要是你是个小神，那就让丛林保佑他吧，保佑他在你们中间平安——就像那天晚上我在你的伙伴中间很安全一样。”

她抱起那孩子，那孩子忘了害怕，伸手去玩莫格里挂在胸前的刀，莫格里非常小心地把那小小的手指放到一边。

“要是你是那老虎叼走的那苏的话，”梅苏阿有点儿透不过气来地继续说道，“那他就是你的小弟弟。给他哥哥的祝福吧。”

“嗨嗬！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你们说的祝福啊？我不是小神，也不是他的哥哥，对了——噢，妈妈，妈妈，我的心情很沉重。”他打了个寒战，放下了那孩子。

“好像很厉害啊，”梅苏阿说着在煮菜锅之间忙忙碌碌，“这都是因为你晚上在沼泽跑来跑去。毫无疑问，狂热已经浸入你的骨子里了。”莫格里想到她竟然有这种想法，觉得丛林里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于是就微微笑了，“我来生堆火，你喝点儿热牛奶。把那茉莉花环放到边上去，这屋子这么窄，味道太浓了。”

莫格里手捧着脸坐下来，嘴里咕哝着。他以前从没感受过的各种奇怪的感觉此时都涌上心头，就像他确实中了毒一样，他感到眩晕，还有点儿恶心。他一口气喝掉热牛奶，梅苏阿不时轻拍他的肩膀，并不能十分确定他到底是她很久以前的儿子那苏，还是某个奇怪的丛林动物，但他至少有血有肉，梅苏阿还是感到很高兴。

“儿，”后来她说着眼睛里充满了自豪，“有没有谁曾告诉过你，你比所有的人都要漂亮啊？”

“哈？”莫格里说，因为他自然是从没有听过类似的话。梅苏阿温柔地笑得很开心。光是看着莫格里脸上的笑容，她就很开心了。

“那我是第一个了？这样是对的，尽管很少见，但一个妈妈应该告诉儿子这些好事情。你很漂亮。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人。”

莫格里扭头想看看自己结实的肩膀，梅苏阿却笑了很久，令莫格里不明就里，只好跟着她一起笑起来，而那孩子在他们两个之间跑来跑去，也哈哈笑着。

“不，你不该取笑自己的兄长，”梅苏阿说着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胸前，“等你有他一半那么漂亮了，我们就让你娶国王最小的女儿，然后你就能骑最大的大象了。”

那话莫格里一个字也没听懂；经过漫长的长跑，热牛奶起了作用，他蜷起身子，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梅苏阿把他眼睛上的头发拂到脑后，在他身上盖了块布，心里充满喜悦。按照丛林的风俗，他睡过了晚上剩下的时间和第二天整整一天，因为他那从来不能完全入睡的本能提醒他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最后他一跳就醒来了，震得小屋直颤，因为他脸上的布让他梦到了陷阱。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骨碌直转的眼睛尽管还有沉沉的睡意，却准备好应对任何战斗了。

梅苏阿笑着把晚饭端到他面前。只有在火上烤出来的几块粗饼、一些米饭，和一块腌过的罗望子——仅够保持他在晚上打猎前不至于饿肚子。沼泽里露水的气息令他饥肠辘辘，躁郁不安。他想要结束他春季的奔跑，但那孩子坚持要坐在他的怀里，梅苏阿说要为他梳理那长长的黝黑的头发。所以她一边梳一边唱起了傻傻的哄孩子的歌，她把莫格里叫作自己的儿子，恳求他赐予那孩子一些丛林的力量。小屋的门关上了，但莫格里听见一阵非常熟悉的声音，接着看见一只大大的灰爪子从下面的门缝里探了进来，梅苏阿吓得张大嘴巴，灰兄弟在门外呜呜叫着，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焦虑地悔过，又像是恐惧。

“在外面等着！我不叫就别进来。”莫格里用丛林语言头也不回地说道，那灰色的大爪子就消失了。

“别——别把你的——你的仆从们带来，”梅苏阿说道，“我——我们向来和丛林和平共处。”

“那是和平，”莫格里说着站了起来，“想想那天晚上在去坎西瓦拉的路上，在你身前身后有几十只这样的动物呢。但我明白就算是在春天，丛林居民也不会忘记的。妈妈，我走了。”

梅苏阿恭敬地退到一边——她以为莫格里确实是丛林的小神，但当他的手搭在门上时，梅苏阿的母性又驱使着她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抱住莫格里的脖子。

“回来！”她小声叫道，“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儿子，你都要回来，因为我爱你——你看，就连他也很难过。”

那小孩大哭，因为那带着亮闪闪长刀的人走了。

“你要回来啊，”梅苏阿又说了一遍，“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这扇门都为你开着。”

莫格里的喉咙里好像什么有绳子在往外拉，他回答起来声音好像就是绳子从里面拉出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现在，”他说着把门槛上摇尾乞怜的狼推到一边，“我要骂你们了，灰兄弟。我叫了这么久，你们四个怎么一个也不来呢？”

“这么久？不过就是昨天晚上啊。我——我们——在丛林里唱新歌啊，因为这是新的谈话时间啊。你记得吗？”

“确实，确实。”

“而且一唱完歌，”灰兄弟接着急切地说，“我就跟着你的足迹，从大家身边跑开，跟着你来了。但是，噢，小兄弟啊。你都干了什么，和人一起吃喝睡觉？”

“要是我呼唤你们的时候，你们来了的话，这些就不会发生了。”莫格里说着跑得更快了。

“那现在你要干什么？”灰兄弟说。莫格里正要回答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从村子外围一条小路上走了下来。灰兄弟立刻躲了起来，莫格里也悄无声息地退进一片庄稼地里，那里春天的庄稼苗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几乎就要碰到她的手了，然后那温暖的绿色茎秆挡住了他的脸，他像个幽灵那样消失了。那女孩尖叫起来，因为她以为自己见到了鬼，接着长叹一口气。莫格里用手扒开那些茎秆，只看到女孩消失在视线之外。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他说，这下轮到他叹气了，“我叫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呢？”

“我们跟着你呢——我们跟在你后面呢，”灰兄弟喃喃地说着舔了舔莫格里的脚跟，“我们一直跟在你后面呢，除了新谈话时间那会儿。”

“你们会跟着我去人类那里吗？”莫格里小声说。

“难道从前人类把你赶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你吗？是谁在庄稼地里把你叫醒的？”

“哎，但要是再来一次呢？”

“难道今天晚上我没有跟着你？”

“哎，要是下一回的下一回呢，你们还会来吗，灰兄弟？”

灰兄弟沉默了。等他重新说话的时候，他对自己咆哮：“黑家伙说对了！”

“那他说了什么？”

“人类最终会回到人类那里的。我们的母亲拉卡莎说——”

“红狗大战的那晚阿凯拉也这么说。”莫格里喃喃自语。

“卡奥也这么说，他比我们全部都要聪明。”

“那你觉得呢，灰兄弟？”

“他们曾经对你说了难听的话，还把你赶出来了。他们扔石头砸你的嘴，他们派比尔迪欧去杀你，他们还要把你扔进红花里。是你，而不是我，曾经说过他们又邪恶又无知。也是你，而不是我——我只是跟着我自己的族群——让丛林占领了村庄。也是你，而不是我，编了歌谣来抵御他们，那歌谣可比我们抵御红狗的歌激烈多了。”

“我问你怎么觉得的？”

他们边跑边说。灰兄弟慢慢跑了一会儿，没有答言，接着他蹦跳着说：“人娃娃——丛林之主——拉卡莎的儿子，我的同窝兄弟——尽管我在春天把你忘了一会儿，但你的路就是我的路，你的洞穴就是我的洞穴，你的猎物就是我的猎物，你的生死之战也是我的生死之战。我代表其余三兄弟说话。但你怎么对丛林说呢？”

“这要好好想想。看见猎物和杀死猎物之间等待可不好。你们先去把他们都叫到议会岩去，我要告诉他们我的想法。但他们可能不会来——在新的谈话时间他们可能忘记我了。”

“那么，你就什么都没忘记吗？”灰兄弟趴到他的肩头说，当他落下身子飞奔时，莫格里跟在后面，思忖着。

在任何其他的季节，这样的消息都会让整个丛林居民倒竖颈毛跑过来，但现在他们正忙着捕猎、打架、厮杀和唱歌。灰兄弟大喊着从一个跑到另一个那里，“丛林主人要回人类那里了！快去议会岩。”但那些快乐热切的丛林居民只回答道：“夏天一热他就会回来的。雨季会把他赶回兽穴。和我们一起奔跑歌唱吧，灰兄弟。”

“可是丛林主人要回人类那里去了。”灰兄弟重复道。

“咦——哟哇？难道新谈话时间没有那个重要吗？”他们回答。因此当莫格里心事重重地穿过万分熟悉的岩石来到他被带进议会的地方时，只看见四兄弟，上了年纪差不多瞎了的巴鲁和冷血的卡奥把沉甸甸的身子盘在阿凯拉的空座位上。

“那么你的踪迹就在这里结束了，小人儿？”卡奥说，莫格里倒在地上双手捧着脸，“哭吧，你哭吧。我们是同一血脉，你和我——人类和蛇一起。”

“为什么我不死在红狗手下呢？”男孩呻吟着，“我的力量都消失了，也不是因为中毒。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我都听见有两个脚步声踩在我的脚印上。等我回过头，就好像有谁立刻躲了起来。我跑到树后面去看，他又不在那里。我呼喊啊，但谁也没有回应。但就好像是有谁在倾听，却又不回答我一样。我躺下来，但又睡不着。我开始春天的奔跑，但也没有平静下来。我去洗澡，也没有凉爽一点儿。猎物令我恶心，但除了捕猎我也无心再打斗。红花就在我的体内，骨头却是水，我了解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还要说什么？”巴鲁慢慢说着扭头朝着莫格里躺下的地方，“阿凯拉在河边说过了，莫格里要把莫格里赶回人类那里去。我也说过。但现在还有谁肯听巴鲁的话？巴希拉呢？——今天晚上巴希拉在哪里？他也知道的。这就是法则。”

“当我们在冷巢相见的时候，小人儿，我就知道了，”卡奥说着扭了一下他有力的身子，“人类最终会回到人类那里去的，尽管丛林并没有赶他走。”

四兄弟先是互相看着，然后看着莫格里，疑惑不解，却又很顺从。

“那丛林不赶我走？”莫格里结结巴巴。

灰兄弟和其余三个大声咆哮：“只要我们活着，谁也不敢——”但巴鲁拦住了他们。

“是我教的你法则。该我说话了，”他说道，“尽管我看不见我眼前的岩石，但我能看见远处。小青蛙，选择你自己的道路吧；和你同一血脉族群的人们一起筑巢吧；但只要需要腿脚、牙齿、眼睛或是想在夜里快速传话，记住，丛林主人，丛林随时听你召唤。”

“中心丛林也是你的，”卡奥说道，“我从不为小家伙说话的。”

“嗨，哎，我的兄弟们，”莫格里哭着伸出胳膊，“我所知道的现在都不一样了！我不走，但我两只脚拉着我。我怎么能离得开那些夜晚呢？”

“不，抬头啊，小兄弟，”巴鲁重复道，“这些捕猎中没什么可耻的。等蜂蜜吃完了，我们就会离开空巢。”

“蜕了皮，”卡奥说道，“我们就不会再钻进去了。这是法则。”

“听着，我最亲爱的，”巴鲁说，“我们不会说什么，也不想把你拉回来。抬头啊！谁会质问丛林主人？当你还是一只小青蛙的时候，我看着你在那边的卵石中间玩耍；而巴希拉以一头刚杀死的公牛为代价赎买了你，他也是看着你的。当初看着你的，只剩我们两个还活着了；拉卡莎，你的狼妈妈和你的狼爸爸都死了；过去的狼族早就死了；你也知道希尔汗去了哪里，阿凯拉死于野狗之战，当时，如果不是你的智慧和力量，习欧尼狼族第二代也已经都死了。这里除了白骨什么也不会剩下。这不再是人娃娃请求离开狼族，而是丛林主人改变了他的道路。谁会责备一个人选择自己的道路？”

“但是巴希拉和曾经赎买我的公牛，”莫格里说道，“我不想——”

他的话语被下面灌木丛中传出的咆哮声打断了，巴希拉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总是那样步伐轻盈、身强体壮，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他说着伸出血淋淋的右爪，“我没有来。这真是一次漫长的捕猎，但他现在死在灌木丛中了——那头两岁大的公牛——这头牛放你自由，小兄弟。所有的债现在都还清了。其余的呢，巴鲁的话就是我要说的。”他舔了舔莫格里的脚，“记住，巴希拉爱你，”他大喊着跳走了，他在山脚下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祝你在新的路途上捕猎顺利，丛林主人！记住，巴希拉爱你！”

“你听见了，”巴鲁说道，“没有别的要说了。现在走吧，但先到我这里来一下。噢，聪明的小青蛙，到我这里来！”

“蜕皮是很难的。”卡奥说，莫格里一直哭个不停，他头枕在瞎眼灰熊的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而巴鲁柔弱地想要舔他的脚。

“星星都稀落了，”灰熊说着嗅起晨风，“我们今天去哪里找洞穴呢？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跟随新的脚印了。”

而这就是莫格里故事的结尾。

出丛林之歌

（直到走到梅苏阿的门口，莫格里听见身后的丛林里一直唱着这首歌。）

巴鲁

为了他，聪明的小青蛙，

谁为他指引丛林的道路，

为了瞎眼的老巴鲁，

要遵从人类的法则啊！

清晰还是模糊，刚留下还是已陈旧，

就当是足迹跟上去，

穿过白天，穿过夜晚，

不要追问是左边还是右边。

为了瞎眼的老巴鲁，

他爱你超过一切走兽，

当人类让你痛苦，

就说：“就当是塔巴奎又在瞎嚷了。”

当人类要是劳作受累，

就说：“希尔汗还等着你去捕杀。”

当拔刀捕杀时，

要遵守法则，走自己的路。

（树根和蜂蜜，棕榈树和佛焰苞，

保护人娃娃不受伤害！

森林和水，风和树，

丛林的支持永远伴随你！）

卡奥

愤怒是恐惧下的蛋，

只有没有眼睑的眼睛才看得清楚。

眼镜蛇毒不会依附你。

更何况是眼镜蛇般毒辣的语言。

坦诚交谈能为你召唤力量，

它的伴侣就是礼貌。

超出你的长度就不要攻击；

别问腐朽的树枝借力。

依据雄鹿和山羊来估量嘴巴的大小，

以免因为眼睛而哽住了喉咙，

吃饱以后，你会睡下吗？

看看你的窝是否藏得够深，

以免因为疏忽而犯错，

引来杀身之祸。

往东往西往北往南，

清洗你的皮肤，闭起你的嘴巴。

（深坑裂缝和蓝色池塘边缘，

丛林都会跟随他！）

森林和水，风和树，

丛林的支持永远伴随你！

巴希拉

我生在笼中，

我熟知人类的价值。

凭释放我的破锁起誓，

人娃娃，留心你的族群！

清新的晨露，淡淡的星光，

可别挑树猫混杂的足迹。

族群或议会，捕猎或休息，

别和胡狼休战。

当他们说：“跟我们来，活得轻松。”

用沉默来回应。

当他们寻求你的帮助来欺负弱小，

用沉默来回应。

别向猴民吹嘘本领；

碰见猎物保持平静。

不要喊不要唱也别叹，

从打猎队伍转过身。

（晨雾或熹光，

为他服务吧，看鹿者！）

森林和水，风和树，

丛林的支持永远伴随你！

三兄弟

你一定要走自己的路，

走向我们害怕的门槛，

那里红花盛开；

夜里你要躺在笼子里，

把天空母亲隔在外面，

听听你亲爱的我们在门外经过；

清晨你将醒来，

进行无法逃避的劳作，

为了丛林而心痛：

森林和水，风和树，

智慧，力量和礼貌，

丛林的支持永远伴随你！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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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一个少女站在密西西比河岸的一座山上，两个世代以前齐佩瓦人曾在这里安营扎寨，北方浅蓝色的天空将少女的轮廓衬托得格外分明。现在她已经看不到印第安人了，只能看到明尼阿波利斯市和圣保罗一座座面粉厂和摩天大楼闪亮的玻璃。她心里想的不是在这里居住过的印第安少女，不是转到陆上的运输，更不是经常到来的皮毛交易美国佬。她正在冥想着胡桃软糖，布里厄的戏剧，磨破的高跟鞋，和化学教员盯着她盖住耳朵的新发型的情景。

微风吹过千里麦田，她的塔夫绸裙子被吹得胀鼓鼓的，多么优雅的线条，多么生动美丽的画面，连从低处偶然经过的路人也为她的自由活泼驻足。

她举起双臂，背着风，斜着身子，裙子和头发都随风飘舞着。站在山顶的这个女孩，未经世事，天真无邪，这么的年轻，渴望未来美好的生活就像呼吸着周围清新的空气一般。但她又怎么会知道无限期待着的青春只不过是一场永远痛苦的喜剧。

这个女孩叫卡罗尔•米尔福德，一个小时前，刚刚从布洛杰特学院溜出来。

少女头戴太阳帽，挥斧砍死熊来开辟松树林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这个叛逆的女孩代表着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让整个美国中西部迷茫。

二

布洛杰特学院位于明尼阿波利斯市的边缘，它是正统宗教的坚强壁垒，现在它正与伏尔泰、达尔文和英格索尔的“异端学说”抗争着。

在明尼苏达州、爱荷华州、威斯康星州和达科他州，有一些虔诚的宗教家庭把他们的子女送到这里来，布洛杰特学院会让这些孩子免受其他大学不良风气的影响。但在这里仍然有活泼可爱的少女和爱唱歌的小伙子，也有真心喜欢密尔顿和卡莱尔的女教师，所以说卡罗尔在这里度过的四年时光不能说是完全虚度了。

学校不大，缺少竞争对手，卡罗尔热爱冒险的天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她喜欢打网球，举办火锅派对，参加研究生的戏剧研讨会，和小伙子出去玩，参加十多个社团来实践各种艺术活动，为的就是弄清所谓的“大众文化”。

在她班里有两三个比她漂亮的女孩，但却都没有她那么富有朝气。在布洛杰特学院的三百名学生里，背诵分数有人比她要高，波士顿舞也有人跳得比她熟练，但在课堂和舞会上，她还是毫不逊色，光彩出众。她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充满活力的——细细的手腕、如花的肌肤、天真的眼眸和乌黑的秀发。

当看到她穿着透明长睡衣或是从浴室里湿漉漉地出来的时候，同宿舍的女孩都会对她苗条的身材感到惊奇。

她的身材几乎比舍友预料的要小一半，像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需要别人的理解与关怀。她们私下里都叫她“超自然的精灵”。可是她却如此有胆量，如此敢于冒险，去追求那些虽然模糊但却深信不已的美好与光明。她精力充沛，比那些身体强壮，穿着蓝哔叽灯笼裤，长着凸起的小腿肚，还裹着粗棱条羊毛袜在健身房地板上飞驰的布洛杰特女篮球队员强多了。

即使疲惫，她乌黑的眼睛还是在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巨大的能量，有时会变得突然很残忍，有时在骄傲中又会很迟钝，可是就算她能够意识到这些让人沮丧的能量，她的双眼也不会因此变得阴郁、沉重或者黯然失色。

卡罗尔热情可爱，是大家“迷恋”的对象，但是和她很熟的人却又不想接近她，因为当她热情地大唱赞美诗或者组织什么活动时，总是显露出一种高傲挑剔的神态。她或许很容易轻信别人，是一个天生的英雄崇拜主义者，但是当她遇到不懂的问题的时候，她就会刨根问底，一直到弄清楚。不管以后她会变成什么样，但肯定不会是无所事事的样子。

她的多才多艺也让她尝了不少苦头。一开始的时候她想拥有一副与众不同的好嗓子，然后希望能有弹钢琴的才能，后来希望能有表演的能力、写作的能力、组织管理的能力。虽然每次都是以失望而告终，但她总能以崭新的面貌进行下一个尝试——参加致力于传教的学生志愿者团队，为戏剧社团画布景，给学校杂志征募广告。

星期天下午她在小教堂的表演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暮色之中，她的小提琴伴着大风琴奏出动人的旋律，烛光映衬下可以看到此时她正穿着一身笔挺的金色礼服，弯着手臂，双唇紧闭，十分严肃。此时在座的每一个男人都爱上了宗教，爱上了卡罗尔。

大四这一年，卡罗尔急忙总结了一下过去所有的实践和部分成功的事情，想看看以后自己要选择什么职业。

每天，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或是在主楼的大厅里，都会聚集着一群女生谈论：“毕业之后要做什么？”有些女孩明明知道自己毕业之后就要结婚，却还假装着自己还有一些重要的职位需要考虑，有些女孩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但还一直向大家暗示：自己还有许多很棒的追求者。

至于卡罗尔，她是个孤儿，唯一的亲人是一个嘴巴很甜的姐姐，现在已经嫁给了圣保罗的一个眼镜商人。父亲的遗产大多都被卡罗尔花光了。现在她并没有在谈恋爱——也可以说，她也没谈过几次，每次谈的时间也不长。她不得不自食其力。

但是，怎么去自食其力呢？怎么去征服世界呢？——还几乎完全是为了世界本身的利益——她一点都不清楚。

大多没有订婚的女孩都计划去当教师。我们可以把这些女孩分为两类：一类是无忧无虑的年轻小姐，她们承认，只要一有机会结婚，她们就会离开“糟糕的教室和顽劣的孩子”；还有一类是刻苦用功的小姐，其中有些人长着圆圆的额头，凸起的眼球，她们在班级祷告会上曾经向上帝祈求过，“引导我们在造福人类的伟大征程中勇敢前进”。卡罗尔不属于这两类人，第一种看上去一点都“不真诚”（这是她最喜欢用的词），但是在她看来，第二种那些真诚的少女也只会一味地坚信拉丁语法的价值，或许有利有弊吧。

在这大学的最后一年，卡罗尔计划过很多要做的事情：学习法律，写电影剧本，学习专业护理，甚至嫁给一位身份不明的英雄。

后来她发现她对社会学很感兴趣。

社会学老师是新来的，却已经结过婚，因此卡罗尔有时对他有些禁忌。但是他来自波士顿，曾住在纽约的大学城，与诗人、社会学家、犹太人以及百万富翁里的社会活动家一起生活过，他的脖子白皙而强壮。他带领着一班叽叽喳喳的学生去参观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的监狱、慈善机构和职业介绍所。

卡罗尔在队伍的后面慢慢地跟着，看到别人表现出那种让人难受的好奇心，就像在动物园看动物一样盯着那些穷人的时候，她就愤愤不平。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救星，她把手放在嘴上，用食指和拇指使劲掐自己的下嘴唇，眉头紧皱，欣赏自己的与众不同。

卡罗尔有个同班同学叫斯图尔特•斯奈德，很能干，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色法兰绒衬衫，系着一个黑色领结，头戴一顶绿紫相间的斑驳级帽。在参观南圣保罗的牲畜饲养场的时候，他和卡罗尔走在别人的后面，边踩着地上的脏物，边对她嘟囔着：“真是烦透了这些笨蛋大学生，不知天高地厚。要我说，他们就该和我一样去农场干活，看那些工人们会给他们好脸色吗。”

卡罗尔兴高采烈地说：“我就是喜欢普通工人。”

“但你可别忘了，普通工人可不觉得自己普通。”

“是呀！我不该这么说！”卡罗尔扬了扬眉毛，既惊讶又谦逊。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能包容万物的光芒。

斯图尔特•斯奈德也一直盯着她。他握起两个又大又红的拳头放在口袋里，然后又猛伸出来，放在背后紧紧攥住。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你能了解别人，这是班里那些同学都做不到的，喂，卡罗尔，你能为人类做不少事情。”

“嗯——嗯——你知道——有同情心或者其他——如果你——比如说你是位律师太太吧，你就会理解他的诉讼委托人。我就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律师。我得承认有时我的同情心是不够的，也很没耐心，这简直让人受不了。要是你能碰到一个严肃讲究的人那就太好了，你肯定会让他更加——更加——你知道——富有同情心的！”

他那微微噘着的嘴，锐利的眼睛，都在乞求她的允许，让他继续说下去。当她发现他热浪般的情感涌来时，急忙闪躲着，大声喊道：“看哪，这些可怜的绵羊，好几百万只呢。”然后独自向前跑。

她对斯图尔特根本就不感兴趣，他既没有好看的白皙的脖子，也没和那些有名望的改革家一起生活过。

现在她所希望的就是深入贫民窟，就像不用穿黑袍的修女，慈悲为怀，阅读萧伯纳的作品，尽全力去启迪那些满怀感激的穷人。

另外她还会读一些社会学的读物，其中有一本是关于村庄改良的，里面涉及植树造林、乡镇业余演出和女子俱乐部等内容。里面还有许多插图，都是关于法国、新英格兰和宾夕法尼亚的绿地和花园围墙。那是她无意看到的一本书，当时像猫一样优雅地用手轻轻按住嘴打了个哈欠。

懒散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莱尔线袜的纤细的双腿相互交叉，膝盖抵着下巴，她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本书里了，一边看书，一边玩弄着一个缎子枕头。

布洛杰特学院宿舍的东西都一一展现在她的眼前：罩着印花布的靠窗座椅，女孩们的照片，一张罗马大圆形竞技场的复印图，一只火锅，还有几十个绣花的、缀珠子的、烙画装饰的枕头。但有一幅起舞的巴肯特缩影画和这里非常不协调，这幅画是唯一属于卡罗尔的东西，其他的都是从好几代女学生那里接过来的。

她把这本书看作关于乡镇改革的力作，是她平淡无奇的生活的一部分。但是，突然她就不烦躁不安了，因为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本书里了。三点钟的英国历史课钟响之前，她已经迅速地把书看了一半。

她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大学毕业之后我要做的！我要到这些大草原的乡镇里工作，我要让草原变得更美丽。我要做一个能够启迪人们心灵的人。我想就先成为一名教师吧，但是我一定会是那种与众不同的老师。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大家为什么要去长岛建那么多的花园住宅区呢？除了举行福音布道会和建立专门收藏埃尔西读物的图书馆，哪有人能记起我们这西北部的穷乡僻壤。我的目标就是把每个乡镇都建成绿色乡镇，有温暖可爱的房子和一条漂漂亮亮的大街。”

整堂历史课，卡罗尔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这堂课是一个典型的布洛杰特学院争论，一个枯燥无聊的老师和一群不愿听课的二十岁左右的学生，但老师总是能赢，因为作为老师，不管他提出什么问题，学生都得回答，但当学生提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时，他都可以反驳道：“你不会去图书馆查吗？好了，快去查查吧！”

这位历史老师以前是个牧师，但现在说起话来却总是带着挖苦的味道。他“乞求”般地跟好动的查理•霍姆伯格说：“查理，当你在追逐那只可恶的苍蝇的时候，我要是请你告诉我是否知道英国国王约翰的事，会不会是打扰到你了呢？”他花了三分钟津津有味地把这个事件讲完，但是全班没有一个人能确切地记着英国大宪章的日期。

卡罗尔才没有听老师讲这个，她满脑子都是快乐的遐想。她正在完成乡镇大会堂刚刚露出明木的屋顶。就像她在草原乡镇里发现了一个不欣赏她对于迂回的大街和拱形游廊设计的人，但是卡罗尔却在市议会召开的会议上戏剧性地击败了他。

三

虽然卡罗尔是土生土长的明尼苏达州人，但她并不是很了解大草原上乡村的情况。

卡罗尔的父亲原是马萨诸塞州人，每天都笑呵呵的，穿着随意，博学多闻，和蔼可亲，爱开玩笑。卡罗尔小的时候，父亲一直担任曼卡多的法官一职。曼卡多不是一个草原乡镇，但是道路旁却绿树成荫，两行榆树构成白绿相间的画面宛若新英格兰。曼卡多位于悬崖峭壁和明尼苏达河之间，紧挨着特拉弗斯，以前最早的移民曾和这里的印第安人签过协议，偷牲口的贼在民防团到来之前就逃之夭夭了。

卡罗尔经常爬上那条黑黝黝的大河的堤岸，认真地倾听着种种关于它的传说，是关于大河以西辽阔的大地上滚滚黄水和水牛白骨的故事，还有关于大河南岸堤坝，爱唱歌的黑人和棕榈树的逸闻，而那条大河却总是神秘地向南方流淌。她好像再次听到了六十年前触礁沉没的高烟囱的内河货轮发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钟声和哼哧哼哧的沉重的喷气声。沿着甲板，她好像是看到了传教士，头戴大圆顶礼帽的赌徒，还有身披猩红色毛毯的达科他酋长……夜深人静，遥远的汽笛声回荡在河湾，松林里传来船桨拍打水面的回声，黑黝黝的河面激起一层绚丽的波澜。

卡罗尔一家人的生活方式向来是别具一格的，比如说，在圣诞节这种传统的节日里，总是会给人带来惊喜，同时又倍感温馨；在“化装晚会”上，每个人既真情流露，又荒唐可笑。米尔福德一家围坐在炉边的时候还会讲一些神话故事，里面的怪兽，不是那些半夜三更从壁炉里跳出来吃小女孩的可憎的怪物，而是一些和蔼可亲、眼睛明亮的精灵，这些小东西全身长满了绒毛，蓝颜色，住在浴室里，喜欢飞快地往孩子暖和和的脚边跑；还有生锈的煤油炉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讲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还有一种小动物，要是孩子们能在父亲刚刚边刮胡子边唱歌的时候立马从床上跳下来，并把窗户关好，这种小动物就会在早饭前和孩子们一起玩了。

米尔福德法官的教育方法是，孩子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在父亲那间棕色的图书室里，卡罗尔认真研读了巴尔扎克、拉伯雷、梭罗和马克思•穆勒的作品。他总是耐心地指着大百科全书的书脊教孩子们认英文字母，每当彬彬有礼的客人问起那些“小家伙”智力发展得怎么样了，他们都会对孩子们的进步感到惊讶不已，孩子们能够认真地反复背诵那些标明百科全书每一个分册开始的字母：A-And，And-Aus，Aus-Bis，Bis-Cal，Cal-Cha.

卡罗尔的母亲在她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就从法院退休了，他们举家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两年后，他在这里去世。她的姐姐十分忙碌，爱给别人出点子，但两人关系却很生疏，以前住在一栋房子里的时候就这样了。

因为以前的生活既有忧伤，又有欢乐，卡罗尔历来也不依靠亲戚，她心中一直怀着一种梦想，那就是卓尔不群，与众不同，有些事情即使自己参与其中，也敏于观察，在别人忙碌的时候置身事外。但是当她决定投身于乡镇建设事业的时候，她却感到非常的高兴，无比欣慰，仿佛立马就变得生机勃勃、精明能干。

四

不到一个月，卡罗尔的雄心壮志便开始日渐消沉起来。她又开始犹豫自己真的要当一名教师吗？她担心自己身体太弱，没法去承担日复一日烦琐的教学工作，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孩子面前她也无法故作姿态，装得既睿智又果断，但她有志于建设一个美丽的乡镇的愿望不曾改变。当她偶然看到一条关于小镇妇女俱乐部的消息或者是一张落后的大街的照片的时候，她就感到无限惆怅，好像工作被别人抢走了一样。

听从一位英文教授的建议，她来到了芝加哥的一所学校学习图书馆学。她自己的想象力给未来的计划增添了新的内容和色彩。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劝说孩子们阅读精彩的童话故事，帮助年轻小伙子寻找机械方面的书籍，在那些搜寻报纸的老人面前，她表现得彬彬有礼，此时她就像是图书馆里的权威，经常被邀请同诗人和探险家一起共进晚餐，在云集了许多著名学者的协会里，宣读自己的论文。

五

毕业典礼前最后一次全院联欢会马上就要来临，再过五天他们就会被卷进狂风暴雨般的期末考试了。

院长的寓所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棕榈树，颇有些肃穆的殡仪馆大厅的感觉。十英尺见方的图书馆里，有一个地球仪，还有惠蒂尔和玛莎•华盛顿的肖像卡。分离的音乐和情绪让卡罗尔感到一阵眩晕。她仿佛看到那些棕榈树变成了一座丛林，粉红灯罩下的电灯光变成了一片乳白色的薄雾，戴眼镜的教员们都变成了奥林匹亚人。看到那些“一直欲和她结识的”无关紧要的女孩和五六个随时准备和自己谈恋爱的小伙子，卡罗尔不禁感到十分的忧伤。

但是，真正受到她鼓励的只有斯图尔特•斯奈德，因为他比其他人更有男子气概，他的皮肤是让人感觉温暖的棕色，和他刚买的那套带垫肩的衣服几乎是一个颜色。

音乐轻轻飘荡着，卡罗尔和他正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和一块鸡肉馅儿饼，脚下的楼梯下面就是有一大堆院长套鞋的衣帽间。斯图尔特轻轻地说：“四年的时光，多么美好，多么快乐，眼看着就要分离了，真让人难受！”

卡罗尔内心也是如此。“哦，我能明白你此时的心情！还有几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或许有些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卡罗尔，你听我说！每次我想认真和你谈谈的时候你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好好听我说好吗？毕业之后我要成为一名大律师，或许是一名法官，我需要你，我会保护你的——”

他搂住她的肩膀，令人陶醉的音乐让她忘记了那些非常独立的梦想，她忧伤地说：“你真的会照顾我吗？”然后她抚摸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结实。

“我发誓我会的！不久之后我就要在扬克顿定居了，上帝一定会保佑我们在那里过上好日子的——”

“但是我也有许多梦想。”

“但什么事情还能比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几个可爱的孩子和像家人一样的朋友更美好呢？”

男人永远都是用这些话答复那些闲不住的女人。古希腊时期，卖瓜的人对年轻女诗人萨福是这样说的；军事将领们对季诺碧亚女王是这么说的；甚至在潮湿的洞穴里，在被啃食得精光的白骨堆里，那个浑身长毛的请愿者，对维护女权主义的女人的抗议也是用的这些话。用布洛杰特学院特有的说话方式，并带着萨福的口吻，卡罗尔是这样回答的：“当然，我也明白你说的这些，我觉得也没错。说实话，我很喜欢孩子。而且有很多女人也很擅长做家务，但是我——嗯，我认为一个人既然接受了大学教育，他就应该好好利用自己学到的知识，造福于世界。”

“我知道，但是在家里你也能用到这些啊。喂，卡罗尔，你想想看，在温暖的春天傍晚，咱们一家人开车去野餐，这将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是的。”

“冬天，我们可以去乘雪橇，还可以去钓鱼——”

号角声嘟嘟嘟地响了起来！管弦乐队突然奏起了《士兵大合唱》。卡罗尔反驳道：“不！不！你是个好人，但我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或许我连自己都不是很了解，但我脑子里想的是世间万物！也许我不会唱歌也不会写作，但是我相信要是在图书馆工作的话，说不定我会有所作为。我可以鼓励一个男孩好好学习，说不定他将来就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是的！我要这么做！亲爱的斯图亚特，要是让我整天操持家务，我才受不了呢！”

两分钟后——让人不知所措的两分钟——他们被一对年轻情侣打扰到了，他们也转悠到了这个套鞋成堆的密室寻找世外桃源，那对情侣有些尴尬。

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斯图尔特•斯奈德。有一个月的时间，卡罗尔每周都给他写信，之后也就没了联系。

六

卡罗尔在芝加哥住了一年。她从事图书分类编目、记录和有关参考文献的工作，这些工作虽然简单，但却不会让人打瞌睡。

这时候她突然对艺术博物馆，对交响乐、小提琴独奏会、室内乐，以及剧场艺术和古典舞蹈着了迷。她几乎放弃了在图书馆的工作，一心想加入到那些在月光下穿着轻纱起舞的女孩的行列。她曾被别人介绍参加过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社交聚会，那里有啤酒、香烟、剪着波波头的女郎和一个高唱《国际歌》的俄国籍犹太女人。卡罗尔来到这儿，对那些艺术家们来说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和他们在一起，卡罗尔觉得很尴尬、很无知，虽然多年来自己一直在追求这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可当她真正从别人身上看到的时候，还是感到异常震惊。但是她听到并且记住的是关于弗洛伊德、罗曼•罗兰、工团主义、法国总工会、女权运动与虚妄主义、中国抒情诗、矿业国有化、基督教学派和安大略湖钓鱼的讨论。

她回到家里，那一天是她放荡不羁的艺术家生活的开端与结束。

卡罗尔的姐夫有一个住在温内特卡的表兄弟，星期天的时候请她共进晚餐。回家的时候，正好经过威尔梅特和埃万斯顿，卡罗尔发现了许多新样式的郊区建筑，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梦想着改造乡村。她决定过一段时间一定要放弃图书馆的工作，或许某种连她都想不到的奇迹会出现呢，那时她会让草原上的小镇林立着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时代的古色古香的住宅建筑和极有异域特色的日本小平房。

在第二天的图书馆学课上，她读了一篇关于“累计索引用法”的论文，然后又非常认真地参加了讨论，以至于昨天要改造乡村的想法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秋天的时候，她来到圣保罗公共图书馆工作。

七

在圣保罗公共图书馆里，卡罗尔说不上不开心，但也没有感觉很亢奋，总之非常乏味。

慢慢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能给别人的生活带来什么显著的影响。起初，接待那些经常来图书馆的读者时，她总是用一种几乎能感动世界的饱满热情，但是在这个缺乏热情的冷漠的世界里，又有几个人能被她感染到呢？在她分管期刊阅览室的时候，读者们根本不询问她关于比较高深的论文的问题。他们只会轻声咕哝着：“请问有没有二月份的《皮革制品杂志》啊？”当她出借书籍的时候，总是会碰到这样的询问：“您能给我介绍一本轻松而又刺激的爱情小说吗？我的丈夫要出门一周呢。”

她还是很喜欢其他的图书管理员的，她为他们的雄心壮志感到自豪。每天面对着这么多的书，卡罗尔阅读了很多，这些书都和她天真乐观的性格相出入。比如说，很多卷的人类学著作，里面密密麻麻印着好多最小号铅字的脚注，巴黎意象派文集，印度咖喱食谱，所罗门群岛游记，现代美国进步与神智学，还有一些关于如何通过房地产取得成功的论文。她经常去散步，所以非常留意鞋子和饮食。但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意义，根本称不上是生活。

卡罗尔经常到一些朋友家里跳舞和吃晚饭，那些人都是在大学里熟识的。有时候，她会认真地跳单步舞曲；有时候，她会担心时光的流逝，所以就假扮成希腊神话中酒神巴克斯的信徒，尽情狂欢，当她在房间里滑行的时候，温柔的眼睛会变得非常兴奋，喉咙也紧张起来。

她在图书馆工作的三年时间里，有几个男人经常向她献殷勤——一个是皮草生产公司的会计，一个是教师，一个是报社记者，还有一个是铁路局的小职员。这里面没有一个能引起她的兴趣。好几个月的时间，没有一个男人能脱颖而出。直到有一天，在马伯里家里，卡罗尔遇到了威尔•肯尼科特医生。

第二章

一

有那么一段时间，卡罗尔真是一个脆弱的小人儿，既忧郁又孤独。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卡罗尔独自前往约翰逊•马伯里的公寓和他们共进晚餐。马伯里夫人是卡罗尔的姐姐的邻居和朋友。马伯里先生是一家保险公司的巡回代表。那天他们准备的晚餐十分有当地特色，有三明治、沙拉和咖啡。他们还把卡罗尔看作他们文学和艺术问题的发言人。只有卡罗尔才有水平欣赏意大利男中音歌唱家卡鲁索的唱片和马伯里先生从旧金山带回来的中国宫灯。看到马伯里夫妇对自己这么欣赏，卡罗尔对他们的好感也油然而生。

故事发生在九月的一个周末晚上，卡罗尔穿着一件粉红色衬里的网眼长袍。一场小睡之后，眼角因疲惫引起的细纹也不见了踪影。感受着九月夜里的凉爽，她显得那么年轻，那么天真无邪。她把外套扔到公寓大厅的椅子上，兴奋地走进那个挂着绿色长毛绒帷幔的客厅。她熟悉的那几个人正在聊天，里面有马伯里先生、一个中学的女体育老师、一位大北铁路局的科长和一位年纪轻轻的律师。里面还有一个人她不认识，这个人又高又壮，大约三十六七岁，一头暗淡的棕色头发，两片嘴唇似乎惯于发号施令，双眼友好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衣服。

马伯里先生不是很清晰地说：“卡罗尔，过来，见见肯尼科特大夫。他是格菲尔草原镇的威尔•肯尼科特大夫。在附近一带，不管是谁要去进行人寿保险的健康检查，都得去找他，他的医术也是很好的。”

卡罗尔慢慢地向这个陌生人靠近，嘴里随便说着寒暄的话，突然她想到了，格菲尔草原镇就在明尼苏达州盛产小麦的大草原上，那镇里总共能有三千多人呢。

“很高兴见到你。”肯尼科特大夫说道。他的手很坚实，手掌很柔软，但是手背一看就能猜到他肯定做过很多事情，结实发红的皮肤上长着一些金黄色的汗毛。

他一直看着卡罗尔，仿佛是找到了自己中意的人。卡罗尔把手从他的紧握中抽了出来，全身都在颤抖。“我得去厨房一下了，给马伯里太太帮帮忙。”之后她就没有同他讲话了，直到她烤好面包卷，把餐巾纸递给大家以后，马伯里先生突然抓住她大声嚷道：“别忙活那些了。快过来坐下，给大家讲个笑话。”他让她坐到一张沙发上，肯尼科特大夫也坐在上面。此时肯尼科特大夫的双眼非常茫然，厚实的肩膀也耷拉下来了，仿佛是在考虑接下来他要怎么做呢。主人离开之后，肯尼科特大夫突然想到：“马伯里告诉我，你是公共图书馆里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呢。这真让我吃惊。我觉得你年纪肯定不大吧，还是个女孩子，说不定现在还在读大学呢。”

“哦，我年纪不小了啊，马上就得开始擦口红了，说不定哪天早上一起来就发现自己已经满头白发了呢。”

“哈哈哈！那样的话你年纪真是不小了，本来还以为你这么年轻能做我孙女呢！”

以前，阿卡迪山谷里的女神和森林之神就是靠这么说话来打发时间的；在枝叶繁茂的小路上，美丽的伊莱恩和疲惫的兰斯洛特骑士也是这么说话的，而不是讲些甜蜜的五步格诗。

“你觉得你的工作怎么样？”肯尼科特大夫问。

“我的工作是令人愉快的，但是有时候总觉得自己与很多事情都隔绝了——每天就和钢制书架还有盖着红色橡皮图章的卡片打交道。”

“你现在讨厌这个城市吗？”

“圣保罗吗？你已经厌倦了吗？为什么呢？要是站在萨米特大街，透过下城区，观看密西西比河两岸的悬崖峭壁和远处山地上的农田，那真是美不胜收呢，我还没见过更美的景色。”

“这我知道，但是——我在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这两个城市已经待了九年了——我获得了学士学位和硕士学位，并且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医院里实习，可是，我总觉得不自在，没有在家乡的那种感觉。我觉得我要是在格菲尔草原镇的话说不定还能做些什么，但是在这么一个有着二三十万人口大城市里，我就像是狗背上的一只小虱子罢了。我喜欢在乡下开汽车，在秋天去打猎。你对格菲尔草原镇有什么了解吗？”

“不了解，但是听说那是一个非常棒的市镇。”

“非常棒？说实话——或许我会有点偏爱吧，到目前为止我见过非常多的城镇——我去过大西洋城，参加那里的美国医学会大会，我还在纽约住过一个星期左右！我见过那么多的大小市镇，但没有一个地方的人能比格菲尔草原镇的居民更有积极进取的精神。布雷斯纳汉——你应该知道吧——那个著名的汽车大王——他就是格菲尔草原镇人。在那里土生土长！格菲尔草原镇也是相当漂亮的。那里有很多美丽的枫树和北美复叶枫林，在市镇旁边还有两个极美的大湖！现在已经修了七英里长的混凝土人行道，每天都在继续加长！我知道现在很多小镇的人行道上还铺着厚木板呢，可我们格菲尔草原镇可不一样，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吗？”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卡罗尔脑子里想的竟是斯图尔特•斯奈德。

“我觉得格菲尔草原镇未来是无限美好的。附近有几个明尼苏达州数一数二的牛奶场和麦田——现在那里一英亩只卖一块半，我敢打赌，不出十年，一定会涨到两块两毛五的！”

“嗯——你觉得你的职业怎么样？”

“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好的了。我经常外出，有时在家坐诊也很好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作为一名医生，你是会有很多机会向别人表示同情的吧。”

肯尼科特大夫语调突然变得很沉重：“哦，那些荷兰农民才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呢，他们要求的只是一个浴缸和适量的泻盐。”

卡罗尔不禁怔了一下，肯尼科特立马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不要认为我就是专门兜售泻盐和奎宁的庸医，我的意思是：我的病人大多是身体硬朗的庄稼汉，我的心肠也就慢慢变硬了。”

“我觉得，只要一个医生有志于改变整个社会的话，那他一定能做到。通常，在当地，医生是唯一一个受过科学训练的人，是不是？”

“是啊，你说得没错。但是我看大多数乡村医生都疏远了自己真正的本领。每天我们都是在忙接生，治伤寒，照料那些缺胳膊断腿的病号。我们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不断地鞭策我们。我看你才是改变整个市镇面貌的人才呢。”

“别，你别这么说，你太抬举我了。以前我还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说来也奇怪，我现在再也没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了，看你说得，我哪有资格鞭策你们啊！”

“不，你就应该是这样一个人。你有很多的想法，而且富有女性魅力。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有很多女性为了这样那样的运动四处奔波，但最后却牺牲了——”

肯尼科特说了不少自己关于选举权的看法，接着突然问起了卡罗尔自己的事情来。此时肯尼科特散发出的亲切和坚定的人格魅力深深地把卡罗尔包围了，她觉得他是唯一一个有权利去了解自己的人：她心里在想什么，喜欢穿什么，吃什么，还有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她觉得肯尼科特是一个乐观的、积极向上的人。他从一个素无往来的陌生人变成了自己的朋友，一些他随口说出的话，在她看来，都是些重要的新闻。她注意到他的胸脯是非常坚实强壮的。一开始看上去让她觉得大而不规则的鼻子，现在也变得十分有男子气概。

她正沉浸在与肯尼科特的温馨谈话之中，突然马伯里急忙跳着跑到他们身边，大声喊：“喂，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算命还是谈情说爱啊？卡罗尔，我可得警告你，这位医生现在还是一个闹腾的单身汉呢。大家都过来活动活动，大家做做游戏，跳跳舞，或者干点别的也行。”

之后他俩再也没有说过话，直到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肯尼科特大夫对她说：“米尔福德小姐，非常高兴今晚能与你见面。下次我再到圣保罗的时候，能去拜访您吗？我经常来这里——我得把病人送到医院做专业的手术，或者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当然可以——”

“你的地址是哪里呢？”

“要是你真想知道的话，下次来的时候可以问一下马伯里先生！”

“真的吗？好，那你等着吧！”

二

关于卡罗尔和肯尼科特之间的恋爱过程或许就无须赘述了，他们和别的情侣一样，喜欢在夏天的夜晚出来散步，喜欢在林荫小道上柔情蜜意。

他们是被生理上的需要和相互的神秘感促成的；他们的谈话既有俚语，又有美妙的诗句；即使是沉默，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满足，或者当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时，能感受到两颗心都在颤动。在青春即将逝去的时候，它全部的美好终于第一次被发现了——这看上去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情，一个富有的未婚男子和一个美丽的姑娘相遇了，此时，这个姑娘已经厌倦了现在的职业，看不到美好的未来，也没有遇到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两个诚实的人都真诚地爱慕着对方。卡罗尔对他热衷于赚钱这一点有些失望，但是她确信他对待病人还是很诚实的，他经常阅读各种医学期刊。当他们一起出去散步的时候，肯尼科特身上的孩子气总能唤起卡罗尔对他更多的爱慕。

他们沿着河从圣保罗一直走到孟多达，肯尼科特头上戴着一顶运动帽，穿着一件轻柔的绉呢衬衫，显得活力四射，卡罗尔戴着一顶鼹鼠绒制的便帽，穿着一件蓝哔叽外套，宽宽的亚麻领子翻得很厉害，但是看上去很新奇，脚上是一双运动鞋，脚踝轻佻地露在外面，散发出青春的气息。

大桥横跨密西西比河，在低低的岸边逐渐升高，延伸至对面的悬崖峭壁。圣保罗那边桥下的浅滩上，有一个荒凉的村落，那里尽是小鸡成群的庭园，还有利用商店废弃的招牌、瓦楞铁皮和从河里捞上来的木板搭建的小棚屋。卡罗尔斜身靠在大桥的围栏上，俯瞰下面这个江畔的小村庄；无限的联想中，她突然惊叫起来，站得这么高，难免有些眩晕；此时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的手把她拽了回来，这让她很满意，她觉得，要是这时身旁是一个喜欢推理的女教师或者图书管理员，他们肯定会说：“既然你害怕，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围栏呢？”

卡罗尔和肯尼科特从河对岸的悬崖峭壁回望群山环绕的圣保罗——从大教堂的圆屋顶一直到州议会大厦的圆屋顶，这番景色无比雄伟壮观。

在满是乱石的斜坡上，一条大道沿着河流飞下幽深的峡谷，穿过九月里缤纷艳丽的树林，通往孟多达——在山下的树丛里，白色的围墙和一座尖塔显现出来，平静悠闲中，古老世界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对于年轻的美国来说，这个地方是很有古韵的。这里有一些厚重的大石头房子，是皮货大王西布利将军在1835年建造的，当时河底淤泥代替了灰泥，拧起来的草绳代替了板条，这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卡罗尔和肯尼科特在这些坚固的房子里发现了当年的一些图片，上面有蓝色的燕尾服，满载着豪华的皮货的笨重的红河马车，还有一些头上歪戴着军帽，佩着优质军刀，满脸胡子的英国兵。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们想到了美国那段人尽皆知的历史，但因为是他们俩共同发现的，就显得弥足珍贵了。他们边走边说，都向对方打开了心扉，更加地亲密无间。坐上一艘划桨的渡船，他们穿越明尼苏达河，登上山岗，到达了用石头砌成的斯内林圆形古堡。他们看到密西西比河和明尼苏达河的交汇处，不禁想起八十年前来过这里的人们，有缅因州的伐木工人，约克商人，还有来自马里兰山地的士兵们。

“这真是个好地方，我为这里感到骄傲。让咱们把先辈们的梦想付诸实现吧！”向来不感情用事的肯尼科特现在竟然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这太好了！”

“来吧，咱们一块去格菲尔草原镇吧。指点指点我们，让我们把格菲尔草原镇建设得更加好、更加美丽。别人都说那是个好地方，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要想让它称得上有艺术美感，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我们那里的木头庭院肯定比不上希腊的神殿啊。去我们那里吧，一起改变小镇的面貌。”

“我很愿意去，总有一天会去的！”

“现在就去吧！你一定会爱上格菲尔草原镇的。过去几年，我们整理了不少草坪和花园，非常舒适的。镇上还有很多高大的树木，那里的人也是天下极好的人，充满着热情。我相信卢克•道森……”

卡罗尔对那些名字并没有很在意听。她还不知道以后这些名字将会对她产生重要的影响。

“我敢说卢克•道森赚的钱比萨米特大街的富翁们还要多；在高中教书的舍温小姐真是个奇才——看起拉丁文的书来就和我看英文书那样熟练；萨姆•克拉克是个五金商人，他也是很了不起的——这个州里相伴打猎的最佳人选；要是你想了解一下文化方面的事情，除了维达•舍温，还有公理会的沃伦牧师，担任督学的莫特教授，以及律师波洛克——他们说他经常写诗，此外还有伍瑟斯庞，接触久了，你就会觉得他还挺聪明的，他歌唱得很好。当然还有很多人，比如说莱姆•卡斯。当然这里面没有一个人能比你更聪明伶俐，你说是吧。但是不要认为他们不能欣赏你的才华。来吧！你就来领导我们吧，我们都做好准备了。”

他们坐在古堡墙根的斜坡上，任何人都看不到他们。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或许是走得太累了，他们休息了一下，卡罗尔感觉一股寒气穿过她的喉咙，她满怀感激地依偎在肯尼科特的怀里，此时他是这么的温暖有力。

“卡罗尔，知道吗，我已经爱上你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他的手背一下。

“你说我太注重物质了。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除非你来激励我一下，或许我就能改变了，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无法思考这样的问题。

“你说过一个医生可以用治病救人的办法来改革一个市镇。既然这样的话，你就来治理一下这个市镇吧，要是用得上我的话，我愿意做你这位医生的外科手术工具。”

她没有接着肯尼科特的话说什么，但是她能体会到他坚定的意志。

肯尼科特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大声说道：“说那么多空话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用我的胳膊向你表达我的心意。”这让她感到惊讶和震颤。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发火，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哭泣。

于是，他俩坐得分开了一些，大约有六英寸，假装两人从来没有挨得更近过。这时，卡罗尔尽力表现得很冷静，说道：“我倒是还挺想——挺想看一下格菲尔草原镇的。”

“相信我！格菲尔草原镇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些我拍的快照。”

卡罗尔仔细地瞧着那十几张照片，脸颊几乎都挨到他的袖子了。照片不是很清晰；她只能看出一些树木、灌木丛，还有树荫下面隐约可见的门廊。看到镇上的湖的照片的时候，她不禁大声叫起来：黑黝黝的湖面上倒映着树木繁茂的悬崖，一群鸭子在湖面游荡，还有卷着袖子，头戴宽檐大草帽，手里提着一串花鲈鱼的渔夫。一幅千鸟湖畔冬景图跃然显现，犹如一幅蚀刻版画：晶莹剔透的冰面，沼泽缝隙里的皑皑白雪，麝鼠洞穴隆起的土堆，一片稀少的变黑了的芦苇，还有几座长满灰白野草的拱桥。这一切给人的感觉是清爽、干净、活力充沛。

“你说要是能在那里溜上一两个小时的冰，或者在飞快的雪橇上玩个痛快，然后回家喝杯咖啡，吃点热乎乎的香肠，这该多棒啊，是不是？”肯尼斯特说道。

“那应该很有趣吧。”

“但是这只是一些照片，你完全可以到这里来。”

有一张照片显示的是一片被砍伐了的森林的景象：树桩间都是些新近碾压过的车辙，让人感觉无比的凄凉惋惜，还有一间简陋的、有裂缝的、涂着泥巴的圆木小屋，屋顶上铺着一些干草。在小屋前面有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怀里抱着一个身上都是泥污油渍、眼睛闪闪发光的婴儿。

“多年来，我要医治的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纳尔斯•厄尔斯特鲁姆是个体面干净的年轻瑞典人。再过十年，他就会拥有一个非常棒的农场，不过现在——我给他妻子做手术时，是在厨房的桌子上，我的司机给她上的麻药。看看那个受到惊吓的婴儿，他多么需要像你这样眼疾手快的女人！他正在等着你呢！看看那个孩子的眼睛，他在恳求你呢——”

“别说了，你的话让我好难过。哦，我要是能帮助他，这该有多好。”

当他的胳膊再次朝她伸过来的时候，她所有的疑问只用一句话就都能解答：“好啊，那该多好啊。”

第三章

一

大草原翻腾旋转的云彩下，一头钢铁的庞然大物奔腾着。它拉长的吼叫声里，不时夹杂着让人烦躁的叮当声和咔嗒咔嗒声。刺鼻的橘子香气中和了不少那些没洗过澡的乘客和破旧行李发出的潮味儿。

市镇的布局毫无规划可言，就像是散落在阁楼里的纸板箱。地里都是些褪了色的金黄色的根茬，被一丛丛环绕着白色农舍和红色谷仓的柳树分隔开来。

7号普通列车轰隆隆地穿越明尼苏达州，不知不觉地就爬上了雄伟的大高原，它从炎热的密西西比河下游一直延伸到落基山脉，绵延长达一千多英里。

现在正是九月，既炎热，又四处尘土飞扬。

这列车没有整洁豪华的卧铺车厢，只是一辆普通列车。美国东部地区的普通车厢里都是些活动的座位，每一排都有两个罩着长毛绒的可调节的座椅，头部位置裹着有点儿脏的亚麻布毛巾。这节车厢被橡木雕成的栏杆分成两半，但过道上什么也没有，地板很粗糙，沾满油污。车厢里没有乘务员，没有枕头，睡觉用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不管白天黑夜，旅客们都得待在这个长长的钢制箱子里——这里面有种庄稼的农民，带着总是疲惫不堪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看上去差不多都一样大；还有一些刚去工作的工人们；还有一些要到处跑的推销员，他们头戴圆顶硬呢帽，脚上穿着刚擦过的闪亮的鞋子。

在这狭小的车厢里，他们个个都口干舌燥，连手上的纹路里都沾满了污垢；睡觉的时候，歪歪扭扭地蜷缩着身子，脑袋靠在玻璃车窗上，或者倚在活动的座椅扶手上，腿也直直地伸到过道上。没有一个人在读书，当然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们思考。他们只是单单地等待着。有一个年轻妈妈脸上已经满是皱纹，看上去很显老，她慢慢移动着，关节好像不是很灵便。她打开一个手提箱，里面有几件皱巴巴的女式衬衫，一双能露出脚趾的破拖鞋，一瓶专利药，一个锡铁杯，还有一本书贩诱她买的谈论梦的平装书。她拿出一块全麦饼干给孩子吃，那孩子现在正躺在座位上使劲哭号。大部分的饼干碎屑都掉在了座位的红色长绒布上，女人叹了口气，试着把那些碎屑弹走，但是那些碎屑淘气地跳起来，又落了下去。

一对满身污垢的男女一边大口嚼着三明治，一边把面包皮扔到地板上。一个高大的砖色皮肤的挪威人，直接脱下鞋子，旁若无人地嘟囔着什么，还把两只穿着灰色厚袜子的脚搁到对面的座位上去。

还有一个没有牙齿、嘴巴紧闭的老太太，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淡水龟，她的头发不是很白，颜色就像是发霉的亚麻布，长发中间还隐约露出一块块淡红色的头皮。她焦急地提起她的皮包，打开，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关上，放到座位下面；过了一会儿，又匆忙把包拿起来，打开检查，然后又藏了起来。这个包里满是宝物和纪念品：一个皮扣子，一张很久以前的乐队演唱会节目单，还有一些小碎东西，比如说，丝带、花边和缎子。在她旁边的过道上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看上去义愤填膺的马尾鹦鹉。

面对面的两个座位上挤满了来自斯洛文尼亚的铁矿工一家人，鞋子、玩偶、威士忌瓶子、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还有针线包都散落在座位上。最大的男孩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琴，擦掉上面的烟末，就开始吹奏《佐治亚进行曲》，一直吹到让整个车厢的人都开始头疼，才停止。

卖报的小贩走了过来，这次他卖的是一些巧克力和柠檬糖。一个小女孩不停地在用水冷却器和自己的座位之间走来走去。她把硬纸袋当作杯子，走的时候总是滴到过道上很多水，而且每次都在木匠脚边绊倒，木匠咕哝着说：“哎哟！小姑娘，你可小心点啊！”

满是灰尘的车门一打开，可吸烟车厢就飘出一阵刺鼻的蓝色烟雾，还传来了一阵欢笑声，原来是一位穿着亮蓝色西装，系着淡紫色领带的青年正在给一个矮胖子讲笑话呢，那个人穿着汽修厂工作服。

车厢里的烟味变得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浑浊。

二

对每一位乘客来说，座位都是一个临时的家，然而大多数的乘客都像懒散的家庭主妇，座位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但是有一排座位看上去确实非常整洁凉爽，座位上坐着一个看上去精神饱满、生活富足的男人，还有一个黑头发的皮肤细腻的少女，她干净的手提皮包搁在脚上。

这俩人就是威尔•肯尼科特大夫和他的新娘卡罗尔。

经过一年的谈情说爱，他俩终于结婚了。现在他们刚刚结束了科罗拉多山区的蜜月旅行，正在前往格菲尔草原镇的旅途中。

这趟列车上的人对卡罗尔来说，并不全是陌生的。在从圣保罗到芝加哥的旅途中，她就见过这些人好几次。但是现在卡罗尔就要和这些人一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和他们一起沐浴这里的阳光，激励他们，让他们过得更加美好，她就不免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也有点不放心。那些人让卡罗尔很痛苦，他们是那么的麻木不仁。以前她总是认为美国是没有农民的，现在她必须一个劲儿地观察那些年轻的瑞典农民和忙着整理订货单的推销员，看看他们有没有想象力和进取心，以此来为自己辩护。但无论是上了年纪的人、美国人、挪威人、德国人、芬兰人，还是加拿大人，他们都已经安于现状，向贫困低头了。他们毕竟都是农民嘛，卡罗尔叹息着。

“没有办法能唤醒他们吗？要是他们懂得了科技农业，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一边向肯尼科特询问，一边摸索着他的手，希望得到安慰与鼓励。

蜜月期间，卡罗尔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她非常害怕地发现，自己的内心非常容易地就能被激起狂躁的情绪。威尔看上去确实非常有气派，他身体健康、心情愉悦，还擅长搭帐篷。当他俩并排躺在荒凉的山坡上、葱郁的松林里的帐篷里的时候，肯尼科特数小时的温柔、体贴让她难以忘怀。

肯尼科特正想着回去行医的事情，听卡罗尔这么一说，他立马回过神来，抓住她的手说：“你是说这些人吗？让他们醒过来吗？为什么？他们现在很幸福啊。”

“但是他们现在处处散发着粗野的乡土气息。不，并不是我看不起他们。他们——哦，他们深陷在污泥里。”

“听我说，卡丽。你必须克服你那种城市人的观念，不要认为裤子熨不平的人就是些笨蛋。这些农民都是满怀热情、积极进取的。”

“我知道！那正是让我难过的地方。生活对他们来说没那么容易——你看这些荒凉的农田和这列脏乱的火车。”

“哦，可是他们并不在意这些啊。再说了，任何事情都在变化之中啊。什么汽车啊，电话啊，还有乡村免费送货啊，这让乡村和城镇的联系更为密切了。你要知道，眼前这片土地，五十年前还是一片大荒原，改变是需要时间的。比如说，周六晚上大家坐上一辆福特车或者奥弗兰去看电影，这是早已经实现的事情了，比我们在圣保罗坐电车去看电影还要快呢。”

“可是，刚刚我们经过的小市镇就是农民们寻找娱乐，摆脱枯燥无味生活的去处吗？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吗？看看那些地方，根本不成样子啊！”

肯尼科特大吃一惊，从小时候起，他就搭乘这趟线路的火车来来往往，那些小市镇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他嘟囔着：“怎么啦？那些市镇有什么问题吗？那里总是熙熙攘攘很热闹啊。你要是知道每年有多少小麦、裸麦、玉米和土豆从那里装船运走，你肯定会很吃惊的。”

“但是它们看上去多难看啊。”

“我承认那里没有格菲尔草原镇舒服，但是也要给它们时间去改变啊。”

“除非能出现一个拥有极大渴望，并且受过充分训练的人去为这些小市镇好好规划一番，不然，就算给这些小市镇时间，又能怎么样呢？成百上千的工厂想尽法子制造吸引买家的小汽车，但是这些小市镇却不以为然，才不管这些。不！这真难以置信。想必要有好多天才才会把这些小市镇弄得这么惨不忍睹！”

“哦，这里还没那么糟糕吧！”他也只能这么回答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就像猫抓到了老鼠一般。这是卡罗尔第一次容忍他，而不是一再地鼓励他。她凝视着窗外的朔恩斯特鲁姆，那是一个大概只有一百五十个居民的小村庄，火车就要在这里停靠。

一个满脸胡子的德国人和他噘着嘴巴的老婆，从座位底下把巨大的仿皮革包拽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出车厢。火车站管理人员把一头死了的小牛运上行李车厢。在朔恩斯特鲁姆车站是不可能看到其他的活动的。火车停下的那段时间周围是很安静的，卡罗尔能够听到马踢马厩的声音，木匠钉屋顶的声音。

朔恩斯特鲁姆的商业区就是面向铁路的一个街区的一半。那是一排平房商店，每家店铺屋顶都铺着马口铁，有的店铺还有涂成红色和姜黄色的护墙板。那些建筑彼此都很不协调，像是临时搭建的，就和电影里矿区街道旁简陋的房屋一样。这个火车站总共就是一间木板房子，火车站一边是脏乎乎的牛圈，另一边是一座深红色的谷仓。谷仓的木瓦屋脊上有一个圆顶的塔，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宽肩膀的巨人长着一个细小的、难看的尖脑袋。看上去唯一还能居住的房子就是大街尽头的那座红砖砌成的富丽堂皇的天主教堂和牧师的住宅。

卡罗尔扯了一下肯尼科特的袖子。“你不会再说这里还不错了吧？”

“这些德国人居住的市镇发展得确实有点慢。但是，你看——看到那个从百货商店出来的人了吗？他上了一辆大轿车，我以前还见过他一次。除了这个商店，他差不多拥有半个市镇呢，他叫劳斯库克尔。他拥有很多抵押贷款，投资房地产。这个家伙很是精明啊。听说他的财产有三四十万美元呢！在市镇的那一头，他盖了一栋黄砖房子，又大又华丽，甬道都是瓷砖铺的，还有一个花园，里面什么都有，不过在列车上咱们看不到，我以前开车路过那栋房子，名不虚传啊！”

“好吧，就算他真的拥有这一切，那这也不能作为这个地方就这么不堪的理由呀！要是他能拿出在这里赚的三十万，他们就可以把这些小棚屋全都烧掉，建立一个理想的村庄，一个大草原上的明珠！为什么农民们和城镇居民不好好利用那个大财主家的财产呢？”

“卡丽，有时候我真的没法同意你的观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对他吗？他们也是没办法啊！他或许是一个很蠢的德国佬，经常被教士玩弄于股掌，但是要说到看田识地，他可是一把好手！”

“我明白了。他就是他们这里美的象征。这个小市镇像样的房子没建起来，反而把他的形象给树立起来了。”

“说实话，我真没弄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经过这长途跋涉，你肯定是累了吧。回到家，洗个澡，再穿上那件蓝色睡衣，你就会感觉好些了。你穿上那件衣服实在是太迷人了，完全把我的魂儿给勾去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满怀深情地看着她。

他们离开了寂静如沙漠的朔恩斯特鲁姆车站继续启程。火车摇摇摆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和砰砰的关门声。现在的空气非常浑浊，都有些让人作呕。肯尼科特把卡罗尔贴着车窗的脸转过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让她休息一下。肯尼科特想尽办法哄她，想让她从不高兴的情绪中出来，但是卡罗尔却不是很情愿。后来他慢慢解开了她心头的疑问，才放心地拿出一本橙黄色封皮的有侦探小说的杂志来读，可卡罗尔却坐着一动不动。

此刻卡罗尔正在思考着这片世界上最新开辟的土地，这里地处美国中西部的北陲，这里可以发展畜牧业，这里有美丽的湖泊，有最新的汽车，有油毛毡搭成的棚屋，还有很多像红塔一样的谷仓。这里的人虽然笨嘴拙舌，但是却拥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片地区可以供养全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可是这里仅仅是初级加工阶段。为了拥有电话、银行存款、自动钢琴和合作社，他们是拓荒者，每天都汗流浃背。因为这里物产丰富，所以这里理应是拓荒者的地盘，可是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思考着这个问题。这片空荡的土地未来会变成城市，工厂林立吗？家家都会有舒适安全的房屋吗？还是宁静的别墅旁仍旧环绕着破烂的棚屋？年轻人可以自由地寻求知识和欢乐吗？人们会心甘情愿地鉴别那些虚伪的谎言吗？还是说，到时仍然会有一些红光满面的胖娘们儿，脸上抹着油膏和白粉，穿着奢华皮草，帽子上插着鲜红的羽毛，用涂着粉红指甲、戴着珠宝首饰的肥手打桥牌，输了钱之后就会大发脾气，和她们自己养的肥嘟嘟的狗简直没什么区别？这里还会继续保持着古老陈腐不平等的气息吗？还是会出现些区别于冗长乏味的其他帝国历史的新篇章？这里的未来在哪里？这里的希望是什么？

这个谜题让卡罗尔的头都疼了。

她凝望着大草原，时而看到像补丁一样的大块平地，时而看到山岗上隆起的一条条丘陵。一个小时前，这片广袤的土地还让她无比振奋，现在却让她感到恐惧，它向四处伸展，绵延起伏，人力是无法控制它的。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了解它。肯尼科特还在埋头看他的侦探小说。在人群之中，她仍然感到无限的孤独，她试着忘记这些问题，只是单纯客观地欣赏草原的景色。

铁路两旁的草已经被焚烧过，黑乎乎的，有的地方也只剩下了烧焦的野草残茎。带刺的铁丝栅栏直直挺立着，旁边是一丛丛金黄色的秋麒麟草。只有这一道稀稀朗朗的栅栏把它们和广阔的原野分隔开来。原野之上，秋天收割过的麦田展现在眼前，每一片土地都有一百多英亩，到处是留下的残梗，灰蒙蒙一片，但是遥望远方，朦朦胧胧好像在山岗斜坡上铺了一块黄褐色的天鹅绒。长长的麦束远看就像穿着黄色粗呢大衣、正在行进的士兵。新犁过的土地就像巨型黑色条幅覆盖在远处的斜坡上。这片原野物质充裕，生机勃勃，但是却让人感觉肃穆，没有花园的赏心悦目。

橡树丛和野草地点缀着这片茫茫的土地；每隔一两英里就会出现一串钴蓝色的沼泽地，乌鸦掠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这片耕作的土地在光的照射下色彩斑斓。阳光照在耕地的残茬上，闪闪发光，看了就觉得眩晕；大片积云投下的阴影在低矮的丘陵上滑行；跟城市相比，这里的天空更加宽广、更加高远、更加蔚蓝……这是她总结出来的。

“这真是伟大的祖国啊，你就是广大人民的故乡！”卡罗尔低声吟唱。

肯尼科特的轻声暗笑把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知道吗，再过一个站就是格菲尔草原镇了，咱们到家了！”

三

家，这个字让卡罗尔感到很恐惧。难道她真的无法逃离了吗？一辈子都要住在这个叫格菲尔草原镇的地方？身边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竟然敢这么定义她的未来，现在看上去，他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在座位上转过身，盯着他。他是谁？为什么和自己坐在一起？他和她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的脖子那么粗，说起话来也那么粗俗；他比她大了十二三岁；他一点魅力都没有，没有冒险精神也没有什么好奇心。她真不敢相信以前竟然和这个男人共枕而眠。这就像是一个梦，梦境真实存在，但却不想公然承认。

她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是多么的好，多么可让人依靠，多么善解人意。她摸了一下他的耳朵，手指轻轻滑过他结实的下巴，然后再一次转过身，认真思考着格菲尔草原镇。那个小市镇应该不会和刚才荒凉贫瘠的地区一样吧。一定不会的！为什么呢，因为那里人口就有三千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镇上有六百多栋房子呢，而且格菲尔草原镇附近的湖泊也是很美的，她在照片上就已经见识过了。景色真是迷死人了……可不是吗？

当列车离开瓦赫基恩扬站的时候，卡罗尔就开始很紧张，等着看那些湖泊——那将是她未来生活的开端。但是当她在铁轨的左侧发现它们的时候，她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些湖泊和照片上的十分相似。

离格菲尔草原镇还有一英里的时候，列车爬上一座弯弯曲曲的小山岭，小镇的全貌立刻一览无余。她激动地突然站起来，拉起车窗，向外张望，左手手指颤颤巍巍地按在窗沿上，右手则紧按在自己的胸前。

她发现，原来格菲尔草原镇只不过是刚才路过的那些小镇的放大版。也就在肯尼科特的眼里，格菲尔草原镇才那么与众不同。广阔的草原上只有些挤成一团低矮的木头房子，看上去就和浅褐色的灌木丛似的。小镇边上的农田逐渐扩大，延伸至远方。这里没有受到任何人的保护，自然也不会保护任何人。这里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高贵的气派，也看不出有什么远大的前程。只有一座高高的红色谷仓和几个教堂屋顶闪闪发光的尖塔还看得过去。这里只能算是一片有待开拓的营地。她非常确信这里不可能适合人类居住。

这里的居民就和他们的房子一样单调乏味，和他们的农田一样平淡无奇。她觉得自己简直没法在这里居住。说不定以后就会把这个男人甩掉，然后逃离这里。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成熟稳重让她觉得生活毫无希望了，但是却被他的兴奋感动到了，此时他把杂志沿着过道扔了出去，弯腰拿包，脸上通红通红的，高兴地说：“咱们到了！”

她也由衷地笑了一下，然后就扭头看别处了。列车马上就要进入市镇了。郊区的房子，有的是红色的大宅子，灰暗而古老，四周有木头架子装饰，有的是类似杂货铺的简陋的破房子，还有一些新盖的平房，都有混凝土地基。

现在列车正在经过一个谷仓、一个脏兮兮的石油库、一家奶油厂、一个木材站，和一座泥泞、脏乱、难闻的牲畜栏，最后在一个低矮的红色车站停下了。月台上挤满了不修边幅、趿拉着鞋子的农民，还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两眼呆滞。到终点了，卡罗尔再不能往前走了。这就像是世界的尽头。她闭上双眼坐下，幻想能挤过肯尼科特，藏在火车的某个地方，然后逃到遥远的太平洋。

但另一个更强有力的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蹦出来，命令她：“够了！别胡思乱想了！”她迅速站起来对肯尼科特说：“真是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了！”

肯尼科特相信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会爱上这个地方的。而且她还要在这里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呢——

她紧紧跟着肯尼科特，他手里提的两个提包晃来晃去。他们跟着下车的旅客，排着长队缓缓前进。她一直在提醒自己，这可是新媳妇第一次回家，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啊。她应该高高兴兴才对。除了久久不能下车让她有点不高兴外，别的还好。

肯尼科特弯下身来，往窗外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大喊：“看！快看！那么多人来接我们！萨姆•克拉克和他太太，戴夫•戴尔和杰克•埃尔德，看到了吗，还有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还有一大群呢！我猜他们肯定看见我们了。是的，是的，他们看见我们了，正向我们挥手呢！”

她顺从地低头往窗外看他们。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她希望自己能喜欢他们。但是他们热情的欢迎队伍却让她感到有些尴尬。她站在车厢连廊，向他们摆手，但是她又牢牢抓住了扶她下车的那位乘务员的袖子。过了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走向向她招手的人群之中，但是她根本分不清这些人谁是谁。这些人给她的印象就是个个说话粗声粗气，两只手又大又黏，胡子就和牙刷一样，头顶上都有秃斑，并且都挂着共济会表链小饰物。

她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欢迎他们。他们的手，他们的微笑，他们的呼喊，以及他们充满深情的眼神完全把她征服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大家，哦，谢谢大家！”

其中一个男人向肯尼科特大声喊道：“大夫，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太好了，萨姆！”肯尼科特大声回答道；然后对卡罗尔说：“快过来。那辆大佩奇就是来接咱们的车。他还有游艇呢！相信我！萨姆开车可快了，不管是从明尼阿波利斯来的什么车子，都赶不上他！”

上车坐稳后，卡罗尔才认清了陪着他们的三个人。车主正在开着车，看上去很有派头、扬扬得意；他头顶微秃，身材魁梧，两眼平视，脖子很粗糙但是圆脸显得很光滑——就像汤匙背面一样。他轻声笑着对着卡罗尔说：“我们这些人你全记住了吗？”

“那是肯定的！卡丽可是很聪明的，一下子就记住了！不信你试试，问她历史上的任何一个重要日期，她肯定全能答出来！”她的丈夫夸口道。

萨姆露出肯定的神色，毫无疑问地看了卡罗尔一眼，仿佛是在对她说，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他，她坦白道：“说实话，我还没分清你们这几位呢。”

“肯定的呀，时间这么短你肯定不能一下分清楚的，孩子。好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萨姆•克拉克，开了个小店，卖五金器具、运动器材、脱脂器，还有一些你能想到的笨重的破玩意儿。你叫我萨姆就行，反正我得叫你卡丽，因为你到我们这里嫁给了这位倒霉的医生，我们可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卡罗尔开心一笑，希望别人也能允许她叫他们的小名，这样相处起来会更亲近些。“坐在你旁边的这位脾气古怪的胖女士就是萨姆•克拉克太太，你看她正假装没听到我刚刚的那番话呢；我旁边这个总是一副饿死鬼模样的家伙是戴夫•戴尔，他开了一间药房，总是把你丈夫的处方给配错了——事实上，是经常把‘假药’放在‘方子’里！好了，把漂亮的新娘送到家了！喂，大夫，我愿意把坎德森那块地卖给你，三千美元就行。你最好是给卡丽盖栋新房子。要我说，她可是镇上最漂亮的夫人！”

萨姆•克拉克心满意足地把车开走了，在交通繁忙的大马路上有三辆“福特”和明尼玛喜旅馆那辆免费接客人的轿车。

“我想我会喜欢克拉克先生的……但是我不能叫他‘萨姆’！他们个个都那么友好。”她看了房子一眼，但却尽力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她转念一想，“为什么那些传说都在骗人呢？它们总是把新娘进门描述得那么美好，处处玫瑰花相伴，两人也是天作之合。这全是关于婚姻的谎话。我这个人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但是这个小镇——哦，天哪！我实在是受不了。简直就是一个垃圾堆。”

她的丈夫俯身望着她。“看来你好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害怕了吗？你在圣保罗住过一段时间，我可不指望你把格菲尔草原镇当成天堂。也不指望你一开始就对它喜欢得不得了。但是你会慢慢喜欢上这里的——这里的生活是自由自在的，这里的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了。”

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这时克拉克太太也识趣地转过身来）：“你对我这么关怀备至，我太爱你了。我只不过——刚刚有点儿神经过敏了。可能书读得太多了。我缺少的是实际的动手能力和知识。亲爱的，给我点儿时间。”

“不用着急，慢慢来！”

她把肯尼科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身子依偎着他。她已经为这个新家做好了思想准备。

肯尼科特以前告诉过他，他们住的是一所老房子，父亲去世后，一直是母亲在料理家务，“但是非常舒适宽敞，供暖设备也很好，那炉子也是在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了。”他的母亲已经回到拉克–基–迈特了，走之前让儿子代为转达自己的问候。

这真是太好了，不用寄居在别人的家里，自己去创建美好的家园，这让卡罗尔感到很兴奋。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朝前看着，这时汽车已经拐过一个街角，停在一座非常普通的木头房子前面，房子周围有一块被晒干了的草地。

四

混凝土人行道上夹杂着一些杂草和泥土，通过之后是一座整洁的、正方形的房子，看上去非常潮湿。一条窄窄的混凝土甬道通向门口。干枯的落叶堆积在地上，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从杨树上掉下的枯萎了的翼状种子和毛茸茸的断枝。有遮棚的门廊被几根刷了漆的松木柱子支撑着，装饰着卷轴、支架和锯状木头。这里没有灌木丛遮挡视线。走廊的右边有一扇古老陈旧的凸窗。透过一层上了浆的廉价的窗帘，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粉红色的大理石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海螺壳和家用《圣经》。

“这房子看上去挺古老的——怎么称呼它呢？——这该算是维多利亚中期的风格吧。它一直是保持在这个模样，你要是觉得有必要的话，你可以做任何改变。”肯尼科特回到家后，这是头一次说起话来有些犹豫。

“这个家很不错啊！”她被肯尼科特谦逊的态度感动到了。跟克拉克夫妇挥手告别的时候，她显得非常兴奋。他打开大门——家里还没有一个仆人，他想让卡罗尔自己挑选。肯尼科特一开大门，她就轻盈地跑了进去，蹦蹦跳跳地……直到第二天，他俩才想起了在度蜜月的帐篷里商量好的事情，肯尼科特应该把卡罗尔从门槛抱进新房的。

在走廊和前厅里卡罗尔总觉得这座房子太过昏暗、阴沉，空气流通也不好，但是她总是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把这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让人心情愉悦的。”跟在肯尼科特和手提包后面的她一直走到卧室，她颤颤地哼唱着小小胖胖的灶神的歌谣：

我有了自己的家，

想做什么都可以，

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里是我、老伴和儿女们的窝，

这是我自己的家！

她紧紧靠在丈夫的怀里，跟他贴在一起；虽然现在感觉他还是有些陌生、迟钝、心胸狭隘，但是当她的手轻轻滑入他的外套下面，抚摸着背心后面的缎面的时候，那感觉就荡然无存了，这种感觉既光滑又温暖。她觉得自己要和他融为一体了，在他的身上她发现了力量、勇气和柔情，这个男人给她提供了一个远离外界纷扰的庇护所。

“这真是太美好，太幸福了！”她低声说道。

第四章

一

“今天晚上克拉克夫妇邀请了几个朋友到他家里，想见见我们。”肯尼科特边打开手提包边说。

“哦，他们真是太好了！”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你会喜欢他们的。他们可是天底下最老实正直的人了。嗯，卡丽——你介意我先到诊所里待上一个小时吗？我就是去看看那里什么情况。”

“不要这么说，我当然不介意。我知道你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工作呢。”

“你真的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介意啊。快走吧，我会把提包收拾好的。”

肯尼科特获得准许，立马就跑了出去，去忙男人的事业了，但是动作如此之快，使得这位提倡婚姻自由的卡罗尔也不禁感到失望。她凝视着他们的卧室，阴郁沉闷向她袭来，整个房间呈现出一个奇怪的“L”形：一张黑色的胡桃木床，床头板上雕刻着苹果和有斑点的梨；一个仿枫木的衣柜，上面很怪异地铺着一块像墓碑的大理石板，几个粉红色的香水瓶和一个四周有花边的针织垫子放在上面；还有一个普通的松木脸盆架和一个饰有花环的水罐和碗。整个房间充满了马鬃、长毛绒和花露水的气味。

“人怎么能在这些东西中间生活下去呢？”她不禁抖了一下。她看到那些家具就像是看到周围坐了一圈老态龙钟的法官，把她判了死刑，刑罚就是窒息而亡。摇摇晃晃的锦缎椅子吱嘎作响，好像在说：“憋死她——憋死她——让她死了吧！”破亚麻布散发的气味就和坟墓发出的气味差不多。她独自待在这所房子里，对周围的一切还是很陌生，死气沉沉、备受压抑的思绪笼罩着她。“我讨厌这里！我讨厌这里！”她喘着粗气说。“为什么我会——”

她记得，是肯尼科特的母亲，把这些老古董从拉克–基–迈特的老家带来的。“算了，别想了！其实它们还是满舒适的。它们——还算舒适。除了——哦，这些东西太可怕了！我们要立即换掉才好。”

接着，她又想到：“当然，他不得不去诊所看看情况——”

她以整理的借口让自己忙了起来，不去胡思乱想。她的那个印花布衬里、配有银锁的手提包在圣保罗的时候是那么惹人喜爱，现在竟成了毫无用处的奢侈品。她的那件薄薄的镶着花边的黑色无袖紧身雪纺衬衫也是很漂亮的，但要是在这里穿，难免会让人觉得轻佻，那张规规矩矩的床也会对它感到恶心。她赶紧把它扔到衣柜抽屉里，藏到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下面。

她还是放弃了整理衣物。走到窗前，用一种纯粹的文学化的思想来欣赏小镇的迷人之处——蜀葵、小路和面色红润的村民。可是她看到的却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另一面——一堵刷成红褐色普通墙壁，周围还装着护墙板；教堂后面有一堆灰；一个没有上过漆的马厩；一条“福特”送货车被卡在小巷。这就是在她闺房下面的风景；以后天天能看到这些——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今天下午我是太紧张了吗？难道是我病了？……天哪，我希望这不是真的！至少现在不是这样！人们都喜欢说谎！书上的故事也不能信！他们一说到新娘那样的事情，总是先一阵脸红，然后感觉骄傲和兴奋，但是——我不喜欢这样！我会被吓死的！那一天迟早会来的，但是——亲爱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上帝，求您现在千万不要让那样的事情发生！那些满脸胡子，无所事事的老头只知道要求我们生儿育女。不然让他们来试试！……我希望现在不是这样的！现在绝对不行！至少要等到我不讨厌那堆灰了才行！……我不能再想了。我感觉自己要疯了。我要出去走走，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去了解一下将来我要征服的目标！”

她从家里逃了出去。

她认真观察着每一个混凝土十字路口，每一根拴牲畜的杆子，每一把清除落叶的耙子；她全神贯注地研究每一所房子。她思考着这些房子是干什么用的，半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哪家主人会邀请她共进晚餐呢。从她身边走过的这些人，现在毫不相关，以后或许会变成好朋友呢，或许也会变成让她畏惧的敌人，这些人和世界上的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这时她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商业区，看到一个穿着羊驼呢外套的宽肩膀的杂货店老板，正在俯身整理店前斜面售货台上的苹果和芹菜。她思考着以后会有机会同他讲话吗？如果她停下来对他说：“我是肯尼科特太太。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坦白地对你说，把一大堆破南瓜摆在橱窗里实在是不好看。”到时，他又会作何反应呢？

（杂货店老板叫弗雷德里克•F.卢德尔梅耶，他的店正好位于大街和林肯路的拐角处。卡罗尔认为只是自己在观察别人，那真是大错特错，这和在城里可是截然不同的。她认为自己这样逛大街，别人是不会注意到的；其实当她刚刚走过这里的时候，卢德尔梅耶先生就跑到店里，咳嗽着对他的店员说：“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沿着大街走了过去。我打赌她肯定是肯尼科特大夫的新娘子，她长得真好看，腿也很美，但是她穿着一件很平常的糟糕衣服，一点也不时髦，我好奇她以后来我们这儿会不会付现钱，我打赌她去光顾豪兰•古尔德商号的次数肯定比来我们这里的多。喂，你这是怎么弄的燕麦粥海报啊？”）

二

走了三十二分钟，卡罗尔就把整个小镇逛遍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现在她正站在大街和华盛顿路的交叉路口，失望涌上心头。

大街两旁是些两层的砖砌的商店和一层半高的木头住宅，两条混凝土路之间是一大片烂泥地，大街上的“福特”汽车和运木材的货车乱作一团，这种小地方是不会引起卡罗尔的兴趣的。每条街道的两侧都有直直的、宽宽的、可以看到大草原的豁口。她深深感到这片土地的巨大、空旷。在大街的北端，几排房子以外的农田里，有一架大风车的铁骨架，看上去和死牛肋骨没什么区别。她想，当北方寒冬来临的时候，这些一点保护设施都没有的房子肯定会蜷缩在一起，它们怎么能够抵御从大荒原上疾驰而来的风暴呢。那些褐色的房子又小又脆弱，也就只配给麻雀做窝，怎么能做给人们带来欢颜笑语温暖的家呢。

她安慰自己这街上的落叶也是很壮观的啊。枫叶是橘红色的，一堆堆树莓颜色的东西是橡树叶。这一片片草地倾注了园丁不少的心血。但是这种想法又怎么会持久呢。那些树木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片稀疏的林地。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供人欣赏的公园。况且格菲尔草原镇根本就不是本县的首府，而是瓦卡明，这里不可能有县法院和它周围的景致。

明尼玛喜大旅馆是格菲尔草原镇最好的建筑了，这里欢迎四方来客，并给他们留下小镇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的印象。卡罗尔透过满是苍蝇屎的旅馆玻璃窗往里瞧着。明尼玛喜大旅馆是个破旧的高高的建筑，但是质量却很一般，由三层楼高的黄色条纹木板盖成，每个墙角都覆盖着沙色松木板，装饰板被石头代替。旅馆办公室里，卡罗尔可以看到一条条脏乎乎的地板，地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排像得了佝偻病的椅子，两个椅子之间摆着一只黄铜痰盂，还有一张写字桌，桌上玻璃板下面压着用珍珠母字母制成的广告。再远一点，是餐厅，里面有一堆污渍斑斑的桌布和番茄沙司瓶子。

她再也不想多看这个明尼玛喜大旅馆一眼。

这时一个男人打着哈欠从戴尔的杂货店出来走向旅馆，他穿着一件无卷边袖头的衬衫，一个粉红色臂章套在胳膊上，戴着亚麻布硬领，但是没有系领带。他靠着墙浑身抓了一会儿，就开始叹气，然后同一个斜靠在椅子上的男人无聊地闲扯。一辆木材火车吱吱嘎嘎地开过大街，它长长的绿色车厢装满了大捆大捆扎篱笆用的带刺铁丝网。一辆“福特”汽车正在倒车，发出巨大声响，好像车子要裂成几块一样，然后又恢复正常，呜呜开走了。从希腊人开的糖果店里传出花生烘烤器的啪啪声响，油炸花生的香味弥漫开来。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能显示生命的迹象。

卡罗尔想跑，想逃离这个正在慢慢融入她的生活的大草原，她想寻求城市的庇护。她曾经想要创造一个美丽乡镇的梦想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每一道灰灰的墙壁都渗透出一种令人生畏的气息，她没有能力克服这一切。

她在大街上徘徊，从这边走去，又从那边走回来，仔细望着道路的交叉口。这是她自己的大街观光旅行。短短十分钟，她看到的不仅是被称为格菲尔草原镇的心脏地带的地区，还是从阿尔巴尼一直到圣迪戈的千千万万个市镇的缩影。

拐角的建筑是戴尔的杂货店，这个房子盖得很整齐，但是由于是用人造石块砌成的，看上去缺少真实感。店里有一个油腻腻的大理石冷饮柜，还有一盏电灯，灯罩上有红色、绿色和黄色的装饰，投下的阴影也是五颜六色的。一堆堆牙刷、梳子和刮脸用的肥皂乱放着。货架上摆放着装肥皂的纸盒、小孩玩的吊环、花卉种子和黄色包装的专利药品，有的是专治“肺痨”的，有的是治“妇科病”的，还有鸦片和酒精的有毒混合剂，她丈夫开给病人的药方就是在这里配制。

二楼的窗户底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W.P.肯尼科特医生，主治内科”。

有一家非常小的木头结构电影院叫作“玫瑰宫电影院”。从外面的平板广告画，人们就可以知道正在上映的电影是《恋爱中的胖子》。

豪兰•古尔德杂货店。展示橱窗里摆着一大堆黑乎乎的熟透了的香蕉和莴苣，一只猫正趴在上面睡觉。货架上的红色绉纸已经褪色，有的地方已经被撕破了，还沾着一圈圈污渍。二楼的外墙上挂着各会社的牌子——派西亚斯骑士团、麦卡比学会、林业商会和共济会。

达尔•奥里森肉铺飘荡着一股血腥味儿。

一家珠宝店里陈列着不少女士腕表，看上去是镀锡的。人行道边上摆着一座巨大的木头钟，但现在已经不走了。

一家苍蝇乱飞的小酒店门前挂着一块闪亮的金色搪瓷威士忌招牌，沿大街往下走还有几家小酒店。不新鲜的啤酒的气味从里面散发出来，同时还传出声音粗犷的洋泾滨德语或者萎靡之音——声音微弱无力，让人感觉颓废、不思进取——整个气氛很像是矿区劳工的宿营地，但还不及他们有活力。许多小酒店门前坐着一群农家妇女，等待着丈夫喝醉后一起回家。

有一家叫“烟馆”的香烟商店，里面挤满了年轻小伙子，他们正在掷骰子赌烟卷。货架上摆着许多杂志，以及印着穿条纹泳衣、忸怩作态的肥胖妓女的各式照片。

一家服装店，橱窗里展示了几双“血红色趾部凸起的牛皮鞋”。里面的模特脸上涂得就和死尸一样，崭新的衣服套上去，顿时就显得陈旧而没有光彩。

格菲尔草原镇最大的商店就是海多克•西蒙斯时装公司。商店一层的门面都是橱窗镶着铜边、闪闪发亮的大块玻璃；二楼铺着让人一看就心情愉悦的彩色花砖。有一个橱窗陈列着高级男装，还摆着带花凸纹布的领子，橘黄色领子上装饰着淡紫色雏菊图案。新鲜、干净和舒适的感觉油然而生。海多克•西蒙斯时装公司。海多克，她想起来了，她在火车站见过海多克一次；他叫哈里•海多克，三十五岁左右，看上去很活跃。现在她感觉这个人很了不起，他就像个圣人一样。他的商店竟然这么干净！

阿尔塞克•埃格百货商店，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农夫经常光顾那里。又窄又暗的橱窗里展示着一堆质地稀薄的纬缎、劣质的条纹棉布、专门为脚踝外凸的女士设计的帆布鞋、卡在撕破过的硬纸卡上的钢制纽扣和红色玻璃纽扣、一条棉毯子，以及摆在晒褪了色的女式衬衫上的花岗石纹煎锅。

萨姆•克拉克的五金商店就在前面，一看里面就是做五金生意的。有猎枪、搅乳器、一桶桶的钉子和样子漂亮、闪闪发光的屠刀。

切斯特•达沙韦家具店。摆着一长溜带皮坐垫的笨重的橡木摇椅，就像睡着了一样，氛围阴沉。

比利午餐馆。湿漉漉的盖着油布的柜台上摆着几个没有把手的厚厚的杯子，不时传来洋葱味儿和炸肥猪肉的油烟。门口，一个小伙子啧啧地吸着一根牙签。

还有一家货站，专门收购奶油和土豆，里面弥漫着牛奶厂的酸味儿。

“福特”车行和“别克”车行互相面对着，都是当地常见的一层砖砌水泥建筑。新车旧车都停在被油渍染黑了的混凝土地面上。周围还有一些轮胎广告。试验马达时，总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系统。板着脸的小伙子都穿着卡其工装裤。这是小镇上最富有生机活力的地方。

一个专门经营农具的大型货栈。里面堆满了绿色的路障和金黄色的轮子，还有车轴和阴沉的座椅，这些都是用于农业生产的土豆种植机、撒肥器、草料切割机、圆盘耙和各种各样耕犁的附件——卡罗尔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

一家饲料行，窗玻璃上粘了一层麸皮粉末而变得不透明，屋顶上还印着一幅专利药品的广告。

玛丽•埃伦•威尔克斯太太经营的艺术品商店俨然就是一座每天免费开放的基督教科学派图书馆，供人们探索艺术的美妙。最近这间小木板房刚刚涂上灰墁。房间里有一个稀奇古怪但是很精致的橱窗：里面有几个先是模仿树干、后来却变成镀了金黄色斑点的花瓶；一个标着“格菲尔草原镇欢迎您”的铝制烟灰缸；一本基督教科学派杂志；一个印着一小朵罂粟花的沙发靠垫，花上系着缎带，上面放着一束束颜色协调的绣花丝线。往店里面一瞥，还可以看到劣质画作和名画的复制品，但都印得很糟糕；货架上还有唱片和照相机胶卷、木制玩具；一个满脸焦虑的小妇人正坐在一张摇椅上，椅子上铺着褥垫。

一家理发店，里面还有台球厅。那个套着衬衫袖子的人可能就是老板德尔•斯纳弗林，他正在给一个长着硕大喉结的男人刮胡子。

纳特•希克斯裁缝店，就在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一层建筑，门前挂着一幅时装图样：几个长得和草耙一样的人，穿着跟钢板一样硬的衣服。

在街道的另一边是一座阴森森的红砖砌成的天主教堂，大门被涂成了黄色。

邮局设在一个发了霉的房间里，仅仅是用玻璃和黄铜把它和后半个房间隔断开来，那里以前可能是个商店。一个倾斜的写字台靠在磨得发黑的墙壁上，上面胡乱放着邮局通告和征兵告示。

小学校舍的地上铺上了煤渣，墙是黄砖砌成的，看上去非常的潮湿。

州立银行外面的木板都涂上了灰墁。

国立农业银行，是一座爱奥尼亚神庙样式的大理石建筑，看上去非常的纯洁、高雅、幽静。一块铜牌上写着“埃兹拉•斯托博迪总经理”。

小镇上还有十多个类似的商店和机构。

在这些建筑后面，或者在它们之间，还有许多房子，既有简陋的小屋，也有宽敞、舒适的大房子，那象征着富足却了无情趣的生活。

除了那座爱奥尼亚神庙样式的银行，整个小镇没有一座建筑能让卡罗尔看上眼；这足以说明，在格菲尔草原镇发展的五十年里，该镇公民主动察觉到必须改变一下这些普普通通的房子让家乡变得更美好更吸引人，以此目的来建造的建筑不超过十几座。

卡罗尔心里很不高兴，不仅是因为镇上的房子表现出的毫不夸张的丑陋和呆板乏味让她难以忍受，最主要的是因为它们毫无计划可言，临时的建筑杂乱成堆，还有那些褪了色的让人看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的颜色。街上到处竖着电灯线杆、电话线杆，还乱放着汽车油泵和一箱箱货物。自己盖房子的时候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有一个一层小平房夹在沿街店铺之中，它一侧是由两层砖砌店铺组成的一大片新“街区”，另一侧是用耐火砖修建的“奥弗兰”车行，现在这里开了一家女士帽店。白色的农业银行被一家耀眼的黄色砖楼杂货店挤到后面去了。有一家店铺的屋檐好像是用镀锌铁板铺起来的，看上去就像打了个补丁；临近房子的屋顶则是由砖头组成的一垛垛锥体和用红砂岩砌成的角锥体的屋顶。

卡罗尔从大街逃回了家。

她一直认为，只要这镇上的人足够好相处，别的她都无所谓。但是她却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商店前面游手好闲，一只脏手还一直抓着遮阳棚的绳索；一个中年男子一直盯着别的女人看，好像已经厌倦了平淡无聊的婚姻；一个老农身子骨很硬朗，但是全身脏兮兮的，他的脸就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这几个男人，至少有三天没刮过胡子了。

“就算他们没法在这个大草原上建设一个宫殿，但至少没什么东西阻碍他们买个刮胡刀片吧？”卡罗尔感到非常的愤怒。

她一直做着思想斗争：“肯定是我想错了，大家在这里过得很好啊。这个地方总不会时时刻刻都是我看到的丑陋的一面。肯定是我的想法有问题，但是现在我还看不出来。我不会让这种思想一直伴随着我的。”

由于太担心，她像疯了一样地回到家里；这时，她发现肯尼科特正在等着她，高兴地问她：“出去散步了吗？怎么样，喜欢格菲尔草原镇吗？那片大草地和树林很好吧？”她自我保护性地回了一句：“这个地方真有意思。”她以前很少这样的。

三

卡罗尔搭乘的那列火车同样把比阿•索伦森小姐送到了格菲尔草原镇。

爱笑的比阿小姐身体健壮，皮肤晒得黝黑，她已经厌倦了庄稼活儿。她非常渴望城市的生活，一想起来就感觉很兴奋，为了享受一下这样的生活，她作了一个决定，就是“去格菲尔草原镇当女佣”。她心满意足地拖着硬纸板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去找她的表姐蒂娜•玛姆奎斯特。她的表姐是卢克•道森太太府上的女管家。

“好吧，你还是到镇上来了。”蒂娜说。

“是啊，我想找份工作。”比阿回答道。

“哦……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啊，吉姆•雅各布森。”

“太好了，见到你真高兴。你干一星期活儿想要多少工钱？”

“六美元。”

“这里没人会出那个价钱的。不过别急！肯尼科特大夫刚刚从城市娶回一位小姐，说不定她会雇用你，给你那么多钱。你先去外面逛一逛吧。”

“好的。”比阿说。

这真是太巧了，卡罗尔•肯尼科特和比阿•索伦森在同一个时间逛了这条大街。

比阿从来没有到过比斯坎迪亚•克罗辛更大的市镇了，那个市镇也仅仅只有六七十个居民。

当她沿着大街往前走的时候，她就在冥想，竟然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那么多的人，真是不敢想象。我的天哪！要是和这些人混熟了，那恐怕要花上几年的时间吧。你看他们也穿得这么漂亮！那位身材高大的绅士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粉红色衬衫上还别着一颗宝石呢，这和穿着褪了色的蓝斜纹布工作服的乡巴佬截然不同。那位漂亮的女士穿着连衣裙真好看（不过那件衣服肯定很难洗）。还有这么多的商店！

斯坎迪亚•克罗辛一共只有三家铺子，哪像这里的商店处处都有，整整占了四个街区呢！

时装商店竟然有四个谷仓那么大，我的天哪！一个人走进去，就会有七八个店员盯着你，这真是太吓人了。穿着男装的模特就和真人似的。来到阿克塞尔•埃格商店，就和到了家一样，里面有很多瑞典人和挪威人，别在硬纸卡上的纽扣比红宝石还要漂亮。

那家药店里冷饮柜台真是太漂亮了，又大又长，全是大理石的；柜台上还挂着一盏大灯，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灯罩，几乎把所有颜色的彩色玻璃都嵌在上面了；那些冷饮龙头都是银制的，正好从灯的底座下面通出来！在冷饮柜台的后面有很多玻璃架子，还有很多瓶装的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型饮料。要是能有人把我带到那里就好了！

有一家旅馆，非常的高，比奥斯卡•托尔福森新盖的红色谷仓还要高；一层压一层，总共有三层，你得使劲抬头往后仰才能看得到楼顶。旅馆里有一个看上去很神气的旅客，那个人一定经常往芝加哥跑吧。

哦，要知道这里的人可真是绝顶漂亮！刚刚有位小姐从身旁走过，看年纪应该和比阿差不多大吧；她穿了一套崭新的浅灰色衣服，脚上是一双黑色无带便鞋。她看上去也是在游览这个市镇，但是你没法了解她对这里是什么想法。比阿真想像她那样从容不迫，没有人敢来招惹她，那才是高雅大方啊！

一座路德教堂。这个镇上说不定还有动听的布道呢，星期天，是啊，每个星期天竟然有两次！

还有一家电影院！

那是一家正规的影院，而且专门放映电影。招牌上写着“每晚更换新片”。每晚都放电影啊！

在斯坎迪亚•克罗辛也有电影，但是每隔两个星期才放一次，而且索伦森一家人要开一个小时的车才能赶到那里——爸爸又那么吝啬，舍不得买辆“福特”车。可是在这里，任意一天晚上，她都可以戴上帽子，不到三分钟就能走到电影院，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穿着晚礼服的可爱女士们，以及比尔•哈特，你可以看到任何东西。

他们怎么能有这么多商店呢？真厉害！这里有家商店是专门卖卷烟的，还有一家专门卖艺术品的商店，那里有绘画作品、花瓶之类的东西。哦，那个大花瓶做得真是太美了，看上去和天生的树干一模一样。

比阿站在大街和华盛顿路的拐角处，城市的喧嚣让她感到害怕。大街上竟然同时并行着五辆汽车——其中一辆车特别大，要买下它至少要花两千美元吧——有一辆公交车正在开往火车站，车里坐着五位衣着讲究的乘客；有一个男人正在张贴画着洗衣机的大红广告；珠宝店老板正在把放在真丝天鹅绒上的手镯、腕表和其他珍宝陈列出来。

要是每周有六美元的工钱那该多棒！就算两美元也行啊！只要能住在这里，就算干活儿一分钱也拿不到，那也值得啊。想一下，每到晚上，华灯初上——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灯，是电灯！可能还会有一位绅士般的朋友带你去看电影，给你买加香草饮料的草莓冰激凌！

比阿缓慢地走了回去。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蒂娜问。

“是的，我很喜欢这里。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待在这里。”比阿回答道。

四

为了欢迎卡罗尔的到来，在萨姆•克拉克新盖的房子里要举行一个派对，他这所房子可算是格菲尔草原镇上最大的房子之一。房子周围有非常干净的护墙板，形状是坚固的正方形，有一个小塔楼，还有一道带顶棚的大门廊。房子里面擦得闪亮，坚硬挺括，看了就让人心情愉悦，就像看到一架崭新的栎木竖式钢琴。

萨姆•克拉克慢慢走到门口，大声喊道：“欢迎你，年轻的太太！全镇的钥匙都交给你！”卡罗尔看着他，露出恳求的神色。

她看到他后面的过道和客厅里，坐了一大圈规规矩矩的客人，就好像是在参加葬礼一样。他们都拘谨地等在那里！他们等的就是卡罗尔啊！她本来想准备一番优美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感激之情，可现在一点儿勇气都没有了。她哀求萨姆说：“我可不敢面对他们！他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只要有人咕哝一声，我就会被生吞了啊！”

“不要这么说，小妹妹，他们都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如果我不怕你的那位医生揍我的话！”

“但是——我还是不敢！我的右边全是他们的脸孔，前边也是他们的脸孔，他们都在看着我呢，他们对我充满了好奇！”

她觉得自己太激动了；她想，听了她这样的话的萨姆肯定觉得她是疯了。没想到萨姆却咯咯地笑起来，说：“那你干脆躲在我萨姆胳肢窝下面吧，要是谁敢一直盯着你看，我就把他赶出去！咱们进去吧！看我的吧——女士们的最爱，新郎官们的梦魇啊！”

他的胳膊环绕着她，把她领了进去，向里面的人大喊：“太太们，爷们儿们，新娘子来了！我就不把我们一一介绍一遍了，反正她也一下子记不住你们那些土里土气的名字，你们这个秘密法庭就散了吧！”

他们礼貌地偷偷笑着，但却仍旧一动也不动，坐在那里直直地盯着新娘子。

为了今晚的聚会，卡罗尔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发型非常的端庄：卷发往两边分开，短发低垂在额头，后面还盘着一条辫子。现在她就后悔了，不应该把头发叠得那么高。她穿着一件细麻纱的连衣裙，配着一条金色的腰带，方形的领口很低，别人几乎可以看到她的脖子和线条优美的肩膀。当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今天穿错衣服了。她真希望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老处女的高领口衣服，但转念一想，她觉得要是围上在芝加哥买的那条鲜艳的砖红色围巾，一定会吓到他们的！

在萨姆的带领下，她围着客人走了一圈。她用呆板机械的声调说出几句措辞稳妥的话：

“哦，我相信我一定会非常喜欢这里的，”还有“是的，我们在科罗拉多山区度过了很多美妙的日子，”还有“是啊，我在圣保罗住过几年。尤克里德•P.延克吗？不是，我不记得见过他，但是我确信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肯尼科特把她领到一边，小声对她说：“现在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你。”

“你先告诉我一些他们的情况吧。”

“坐在那里的那对漂亮的夫妇就是哈里•海多克和他的太太胡安妮塔。哈里的父亲拥有时装公司的大部分股权，但却是哈里在实际经营这家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是很上进的。坐在他旁边的是药房老板，戴夫•戴尔——今天下午你已经见过他了——他可是一个打鸭子的好手。在他后面的那个高个子，叫杰克•埃尔德——你也可以叫他杰克逊•埃尔德——他拥有一家锯木厂，和明尼玛喜大旅馆，他在国立农业银行里也有相当多的股份。他和他的太太都很喜欢各种运动——他、萨姆和我就经常一块去打猎。那个老人就是卢克•道森，本镇的首富。挨着他坐的就是裁缝纳特•希克斯。”

“真的吗？是个裁缝？”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呢？或许我们这里有些落后，但是很民主，人人平等。我和纳特去打猎，就像我跟杰克•埃尔德去打猎一个样。”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在正式的社交场合，我从没见裁缝出现过。跟裁缝见面的时候，不用想你还欠他多少账，这多有意思啊。那么——要是让你跟一个理发师出去打猎，你也不会介意吧？”

“不，那也不一定，不过——我们也不必把民主理解成那个样子。再说，我和纳特已经认识好多年了，而且他是一个好射手——仅仅是这样子，明白了吗？纳特旁边坐着的是切斯特•达沙韦。他很爱说话，要是和你谈论起宗教、政治、书或者其他任何话题，他就会拉着你讲个没完。”

卡罗尔礼貌地凝视着达沙韦先生，对他很感兴趣，他皮肤黝黑，长着一个大嘴巴。“哦，我知道了！他是家具店老板！”她为自己能记起这个人感到非常高兴。

“是啊，他还开了一家殡仪馆呢。你以后肯定会喜欢他的，来跟他握握手吧。”

“哦，不，不！他不会——他不会亲自给尸体抹香料防腐吧——不是亲自做吧？我可不敢和一个殡仪馆老板握手！”

“为什么不可以呢？要是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刚做完需要剖开肚子的手术，你过去跟他握手，你肯定会感到很骄傲吧。”

卡罗尔竭力表现出作为一个成熟女性应有的镇静，就像今天下午表现的一样。“对，你说得对。我想——哦，亲爱的，你知道吗？你喜欢的那些人，我也很喜欢啊。看人就要看他们的本质。”

“嗯，不要忘了，看人的时候也要注意别人是怎么评价他们的！他们都很有一套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这个地方的人吗？是这儿土生土长的！”

“布雷斯纳汉？”

“是的——你知道的——他是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维尔维特汽车公司的总裁——造维尔维特十二型汽车——那是英格兰最大的汽车工厂。”

“我好像听说过他。”

“你肯定听说过他。他早就是百万富翁了！珀西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回来钓黑鲈鱼，他说只要能从工作上脱身，他就更愿住在乡下，不愿住在波士顿或纽约那样的大城市。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和殡仪馆老板切斯特交往。”

“好了，别说了！我会——我会喜欢所有的人的！我会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的！”

萨姆领着她去见道森夫妇。

卢克•道森，是一名抵押贷款的出资人，北方大片土地的所有者，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没有熨烫过的灰色衣服，乳白色的脸上，两只眼睛往外鼓着。他的太太脸颊和头发都很苍白，声音微弱，行动迟缓。她穿了一件昂贵的绿袍子，胸前有饰带，还垂着珠子串成的流苏，后背纽扣中间有很大的空隙，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是她买来的二手衣服，怕原主人看见一样。他们都很害羞。恰恰是督学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显得很大方，他皮肤黝黑，像一位中国清朝官吏，握住卡罗尔的手，欢迎她的到来。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说完“很高兴见到你”之后，就没什么话说了，但双方还得继续，于是他们的对话就变得很机械无趣。

“你喜欢格菲尔草原镇吗？”道森太太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啜泣。

“哦，我相信我在这里一定会过得非常开心的。”

“这里的乡亲都很好。”道森太太没什么话说了就给莫特先生使了个眼色，寻求社交应酬方面的帮助。于是莫特先生就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们这里的人可都是很出色的。我不喜欢那几个来我们这里安度晚年的退休农场主，尤其是那几个德国人。他们拒绝缴纳教育税，他们不想花一分钱。但其他人还是很有素质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我们这里的人吗？他以前就在那栋古老的建筑上过学！”

“我听说的确是这样的。”

“是啊，他现在就是一个汽车大王啊。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我还和他一起去钓过鱼呢。”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双脚都很疲惫，身体也不由得摇摆起来，从朝着卡罗尔微笑的脸上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倦意。但是她还是接着说下去：“莫特先生，请您告诉我：您尝试过针对新的教育体系的试验吗？对现代幼儿园教育法或者加里教育法？”

“哦，那些东西啊。想成为改革家的人，大多数只不过是在寻求一个好名声罢了。我崇尚的是手工训练，但是不管那些爱标新立异的人提出什么新的提议，我始终认为要建设完善的美国教育体制，拉丁文和数学这两门课是必不可少的——天知道他们想要干些什么——我猜说不定就是让学生们上上针织课，练习一下抖耳朵。”

听着这位大学者的讲话，道森夫妇微笑着表达他们的敬佩之情。卡罗尔则在等着肯尼科特把她救出去，派对上剩下的人就只知道等着看热闹。

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海多克，还有丽塔•西蒙斯和特里•古尔德大夫——他们是格菲尔草原镇最年轻时髦的男女。卡罗尔被领着去见他们。久恩尼塔•海多克咯咯笑着向她招手，友好大声地喊道：“你能来到我们这里真是太好了！我们以后还会搞一些聚会的，比如跳舞啊，还有很多其他的。你一定要加入我们‘芳华俱乐部’。我们会聚在一起打桥牌，每月还会有一次晚餐会。你肯定会打桥牌，是吧？”

“不，不，我不会。”

“真的吗？在圣保罗的人，不会玩那个吗？”

“我一向就是个书呆子啊。”

“我们会教你的。打桥牌可是人生一大乐趣。”久恩尼塔变得有点盛气凌人，刚刚看到卡罗尔的金色腰带的时候，她还羡慕不已呢，现在却看也不看了，甚至有点瞧不起。

哈里•海多克很有礼貌地说：“你觉得你会喜欢上我们这个古老的乡镇吗？”

“我相信将来我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这里的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也是些了不起的实干家。当然，以前我有很多机会可以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但是我更喜欢在这里。这个小镇可是出过伟大人物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我们这儿的吗？”

卡罗尔意识到，刚刚泄露了自己不会打桥牌的事，这明显削弱了她在这场生存竞争中的地位。她此时非常紧张，急于恢复自己的地位，于是转过身同特里•古尔德大夫攀谈起来，这个年轻人很喜欢打弹子球，与她丈夫势均力敌。她一边媚惑地看着他，一边侃侃而谈：“我也要学打桥牌。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到户外去玩。我们为什么不举行一个划船派对呢？还可以去钓鱼，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最后还可以来个野餐？”

“那真是太棒了！”古尔德大夫赞同地说。这时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卡罗尔雪白光滑的肩膀。

“你喜欢钓鱼吗？钓鱼可是我的最爱。我教你打桥牌吧，和打别的牌一样好学。”

“我以前很擅长打比奇克纸牌。”

她知道比奇克是一种纸牌游戏或者其他的什么游戏。说不定还是轮盘赌。但是这个谎话还算成功。久恩尼塔那张泛着红晕漂亮的长脸露出怀疑的神色。哈里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谦虚地说：“比奇克？那好像是一种很大的赌博游戏，是吧？”

这时卡罗尔身边又来了几个人加入他们的讨论。她抓住机会大发议论。她开始大笑，说起话来也很轻佻，但是仍然给人很柔弱的感觉。她不是很会分辨他们的眼色。他们好像是剧场里模糊的观众，她正在给他们表演一出喜剧，剧名就是“肯尼科特大夫的小巧新娘”。

“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许多著名的开阔的场地。我以后看报纸一定只看体育专栏。前一阵儿在科罗拉多旅行的时候，威尔让我的思想发生了转变。有很多胆小如鼠的游客不敢离开缆车一步，但是我决心成为安妮•奥克利，荒凉西部的女吸血鬼，因此我买了一条非常火辣的裙子，这样才能在长老会艾奥维学校全体女教师的注视下露出我迷人的小腿。我从这个山头跳到那个山头，就像一头身手敏捷的小羚羊。还有——或许你们认为肯尼科特大夫就是一个好猎手了，但是你们应该看看，我敢叫他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衣，然后到冰冷的山区小溪里游泳。”

她知道他们正在细想这些让人吃惊的事情，但至少久恩尼塔•海多克还一直在称赞她，于是，卡罗尔继续炫耀：

“我想我会毁了这位令人尊敬的威尔医生的——古尔德大夫，他是位好医生吗？”

这位肯尼科特的竞争对手，一听到这种有损医德的言论，停顿了几秒，然后又恢复了原有的社交礼貌。“肯尼科特太太，就让我告诉你吧。”他朝肯尼科特笑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在开玩笑，并不是要和医务界的同行抢生意。“镇上有些人说，就诊断和开药方来说，肯尼科特大夫还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是让我悄悄告诉你吧——但是，为了上帝，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和你说的话——除了切掉左耳朵或者心电图机发生了歪斜，别的更严重的事情，千万不要去找他，他是帮不上你的。”

除了肯尼科特，没人懂得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是他们依旧放声大笑。这时，萨姆•克拉克的派对沉浸在一片柠檬色的氛围之中，锦缎嵌板闪闪发光，香槟酒、薄纱窗帘和支形水晶吊灯散发迷人光彩，还有一些爱玩的妇人。卡罗尔注意到，乔治•埃德温•莫特和脸色苍白的道森夫妇还没有为她着迷。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好像正在犹豫是否要赞同这番言论。卡罗尔就把注意全放在了他们的身上：

“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我是万万不敢和他一起去科罗拉多的！他就是道森先生！我相信他可是能一下把别人的心思看透的！有人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太可怕了！”

“哈哈哈！”大家集体鼓掌叫好。道森先生乐得心满意足。别人经常议论他——有人说他放高利贷、他心胸狭隘、他是个吝啬鬼、他谨小慎微——但是还没人说他这么会挑逗女人。

“他太坏了，是吧，道森太太？你不会把他锁起来吧？”

“哦，不会的，但是或许锁起来更好。”道森太太回答道，她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卡罗尔一直说了十五分钟的话。她宣称自己要筹划一出音乐喜剧，比起牛排，她更喜欢吃咖啡冻糕。她希望肯尼科特大夫永远不要丧失向漂亮女人献殷勤的本领，她还有一双金色长筒丝袜。他们都张大嘴巴希望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就此打住说不下去了。她退到萨姆•克拉克硕大身躯后面椅子上，坐了下来。参加派对的所有人的脸上的笑纹都没了，露出严肃的神情，他们站在那里，希望有人能出来再把大家逗乐，但看上去已经毫无希望了。

卡罗尔仔细听着。她发现格菲尔草原镇上的人都不擅长说话逗乐。即使是在这个派对上，这里有最时髦的青年男女，有喜爱打猎的乡绅们，有值得敬重的知识分子，还有生活富足的金融界人士，就算他们高兴起来，也像死尸一样端坐着。

久恩尼塔•海多克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但说的全是小镇居民的生活琐事：有人谣传雷米埃•伍瑟斯庞打算买一双灰色带扣子的漆皮鞋；钱普•佩里得风湿病了；盖伊•波洛克的流行感冒怎样怎样了；还有吉姆•豪兰患痴呆了，竟然把他家门口的篱笆都给涂成鲑鱼肉那样的橙红色啦。

萨姆•克拉克和卡罗尔谈论的都是关于汽车的话题，但是他没有忘记作为东道主应尽的职责。当他嗡嗡说话的时候，眉毛总是忽上忽下的。他打断自己的话，“要让大家活跃起来啊。”他有点担心地问他的太太：“你觉不觉得我要活跃一下气氛？”他挤到客厅的中央，大声嚷道：“乡亲们，来几个精彩的表演吧。”

“好的，快点啊！”久恩尼塔•海多克尖叫起来。

“喂，戴夫，给大家表演一个‘挪威人捉母鸡’的绝活吧。”

“太好了，那个节目很精彩啊，快点啊，戴夫！”切斯特•达沙韦也欢呼道。

戴夫•戴尔先生就表演了。

所有的宾客的嘴唇都在微微动着，随时准备点到自己表演节目。

“埃拉，过来为我们朗诵一下那首《我昔日的情人》吧。”萨姆点名提出要求。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是艾奥尼克银行总裁的女儿，现在还没出嫁，是个老姑娘了。她干瘪的双手相互抓了抓，不好意思地说：“哦，你们肯定不想再听那种老节目了。”

“我敢打赌，大家都爱听啊！”萨姆坚持着说。

“今晚我的嗓子不太好。”

“啧啧啧！快点快点！”

萨姆大声向卡罗尔解释道：“埃拉可是我们的朗诵专家。她受过专业的训练。曾经在密尔沃基学习了一年的唱歌、演讲、戏剧艺术和速记。”

斯托博迪小姐朗诵起来。结束了《我昔日的情人》后，又应大家的要求，朗诵了一首特别乐观的诗，是关于微笑的价值的。

还有四个其他的节目：一个是关于犹太人的，一个是关于爱尔兰人的，一个是青少年的故事，还有一个是，纳特•希克斯模仿马克•安东尼在恺撒大帝葬礼上的演讲，模仿得很拙劣。

在这个冬天，卡罗尔不得不重复看着这些节目，戴夫捉母鸡七次，《我昔日的情人》九次，犹太人的故事和葬礼演讲各两次；但是现在她还是要假装自己对这些节目很感兴趣，因为她想做一个快乐的人，一个心地单纯的人。每次演完这些节目，她和大家一样失望，派对就会立即陷入昏睡的状态。

他们已经放弃了寻找其他的乐趣；大家只好开始聊天，就像是在自己的店里和家里一样自然。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把男女分开。卡罗尔被男宾们撇下，和一群妇女待在一起，她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孩子、疾病和厨师——这大概就是她们的行话吧。卡罗尔心里有些不满。她记得以前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小妇人，在客厅里和一群聪明的男人展开唇枪舌剑。一想到那些男人们正躲在钢琴和留声机之间的角落里谈论事情，她的沮丧就被消除了不少。他们能够超越主妇们的家庭琐事，谈论些抽象的问题和世界大事吗？

她礼貌地看了道森太太一眼，叽叽喳喳地说：“我的丈夫怎么能撇下我呢！我要过去揪他的耳朵。”她起身以少女的姿态鞠了一躬。她一直都多愁善感，所以养成了自私和孤芳自赏的秉性。她骄傲地走到房间里，坐在肯尼科特的椅子扶手上，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和称赞。

肯尼科特正在和别人闲聊，有萨姆•克拉克、卢克•道森、锯木厂的杰克逊•埃尔德、切斯特•达沙韦、戴夫•戴尔、哈里•海多克，还有像是隐居了的艾奥尼克银行的总裁埃兹拉•斯托博迪。他是1865年来的格菲尔草原镇。当时他长得就像一只凶猛的鸟——又尖又细的鹰钩鼻，海龟一样的嘴巴，两道浓密的眉毛，酒红色的脸颊，银丝一样的白发，一双傲慢的眼睛。对这三十年的社会变迁，他并不满意。三十年前，韦斯特莱克医生、朱利叶斯•弗里克保律师、公理会牧师梅里曼•皮迪和他自己，可都是当地的领袖人物。那是毋庸置疑的；在那个时代，医药、法律、宗教和金融这些学科都是被贵族化了的；四个美国佬常常和那些追随他们的俄亥俄人、伊利诺伊人、瑞典人和德国人闲聊，看似很民主，实际上却是在通知他们。但是现在韦斯特莱克已经老了，几乎要退休了；朱利叶斯•弗里克保律师的生意大都被一些更活跃的年轻律师抢去了；皮迪牧师（不是现在的皮迪牧师）早就见上帝去了；埃兹拉虽然还是驾着灰色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但在这个堕落的汽车时代，没人会去注意他了。这个小镇就像芝加哥一样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挪威人和德国人也有了自己的商店。社会领袖都是些普通的商人。卖钉子的和开银行的，都是神圣的职业。这些暴发户——克拉克夫妇、海多克夫妇——没有什么尊贵可言。政治上，他们稳健而保守，但是当谈到汽车、猎枪和一些时髦的新奇事物的时候，却有说不完的话。斯托博迪先生觉得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是他那套带复折式屋顶的砖房子至今仍是小镇住宅之最啊，他保持着自己的乡绅地位，不时地出现在年轻人之间，用冷冷的眼神提醒他们，要是没有开银行的人，他们那些粗俗的生意是根本做不下去的。

卡罗尔不顾规矩，走过来和男人们坐在一起，这时斯托博迪先生大声地对道森先生说：“喂，卢克，比金斯第一次来温尼巴格菲尔草原镇是什么时候？是1879年吗？”

“不对！”道森先生有点生气，“他是1867年离开弗蒙特的——不，等一下我想想，是1867年，肯定是那时候——当时，他还要求在离阿诺卡上游很远的鲁姆河边分一块地呢。”

“不是的！”斯托博迪先生大吼道，“他最初是住在蓝地县，他和他的父亲一起！”

“他们在争论什么？”卡罗尔轻声问肯尼科特。

“为了比金斯这个老家伙有一条英国塞特犬，还是有一条卢埃林犬。他们一晚上都在争论这个！”

戴夫•戴尔的一条新消息把他们的争论打断了：“你们知道克拉拉•比金斯前几天来过镇上吗？她买了一个热水袋——还很贵呢——花了两块三！”

“哎呀！哎呀！”斯托博迪先生咆哮着说，“那是当然的，她就和她爷爷一样，从来都不懂得节约。两块二——还是两块三？——两块三买一个热水袋！法兰绒裙子包上热砖头那不一样能用吗？”

“埃拉的扁桃体怎么样了，斯托博迪先生？”切斯特•达沙韦打着哈欠问道。

正当斯托博迪先生要说一下自己从生理和心理方面针对埃拉的扁桃体的研究的时候，卡罗尔暗暗思考着：“他们不是真的对埃拉的扁桃体，甚至她的食道也感兴趣吧？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他们从这些家庭琐事上引出来，谈点别的？不管别人是不是会骂我，冒个险，试试看吧。”

“我们这里不会发生太多劳动纠纷吧，斯托博迪先生？”她很天真地问道。

“是的，太太，要感谢上帝。除了那些雇用的女仆和农场劳动力，我们是没有其他纠纷的。跟那些干农活的外国人打交道是很麻烦的；如果你不看好那些瑞典人，说不定他们一下子就变成了社会党、平民党，或者对你做什么蠢事了。当然，如果他们得到了你的贷款，他们还是会讲点道理的。我就会把他们叫到银行里和他们好好谈谈，告诉他们一些道理。我不介意他们变成民主党，但是我绝不容忍我们这里有社会党。但是谢天谢地，我们这儿没有大城市里的那种劳动纠纷。甚至在杰克•埃尔德的锯木厂里也没什么纠纷发生，是不是，杰克？”

“是的，的确如此。我的厂里不需要太多有技术的工人，大部分开始闹事的都是那些脾气古怪、贪得无厌、技术又不到家的工匠——他们就是因为看了太多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和工会文件。”

“你赞同工会吗？”卡罗尔问埃尔德先生。

“我吗？我不赞同！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他们认为自己受了什么委屈的话，我并不介意和他们打交道——尽管也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怎么了——他们一点也不感激自己能得到这么好的工作。但是，如果他们真心实意地来找我，就像人与人的真诚相处一个样，我是愿意和他们商量问题的。而且我对那些局外人不感兴趣，那些四处奔走的工会代表，或者打着别的旗号的人——他们都是些有钱的大骗子，寄生在无知的工人身上！我还不需要那些人的插手，告诉我应该怎么经营我的生意！”

埃尔德先生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有攻击性，越来越爱国。“我一直赞成自由和宪法赋予人们的权利。如果有人不喜欢我的工厂，那他就走好了。同样地，如果我不喜欢他，他也得立马滚蛋。这就是雇佣关系了。我觉得这极其简单，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把问题搞得那么复杂、那么天马行空，去弄什么政府报告、工资表还有一些上帝才知道的方法，这样只会让劳工地位变得稀里糊涂。我付的工资，他们满意就干，不满意就走。就这么简单！”

“对于利润分成，你是怎么看待的？”卡罗尔大胆地问道。

埃尔德先生怒喝般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时其他的人都在严肃地点头，连节奏都是一样的，像是商店橱窗里可活动的玩具，有滑稽的中国官吏、法官、鸭子和小丑等。门一开，风一吹，这些玩具就开始摇摆。

“这所有的利润分成啊、工作福利啊、保险啊，还有养老金全是一堆废话。这只会削弱工人的独立性，并且还浪费了很多正当得来的利润。这些乳臭未干的半吊子思想家、妇女参政权论者，以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狗头军师，竟然还妄想告诉商人怎么经营他的生意，还有一些大学教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是，就是些伪装了的社会党！作为一个企业家，我肩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就是击退他们的每一次进攻，始终维护美国工业的整体利益。是的，女士，这是我的职责！”

埃德尔先生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戴夫•戴尔补充道：“是啊！你说得对极了！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挑拨者处以绞刑，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医生，你觉得呢？”

“是的，就该这样！”肯尼科特表示同意。

虽然卡罗尔不时插入这方面的内容，他们还是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讨论治安法究竟给酗酒的流浪汉判多长时间的拘役，是十天还是二十天。这可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接着，戴夫•戴尔讲述他自由自在到各地旅行的奇闻：

“开着我那辆廉价的小汽车出去玩，真是太棒了。大约一个星期前，我开车去了新沃坦堡，到那里差不多四十三——不对，让我想想：到贝尔戴尔十七英里，从贝尔戴尔到托根奎斯特是六又四分之三，就算是七英里吧，从那里到新沃坦堡总共有十九英里——十七加七再加十九，那是，呃，让我算算：十七加七是二十四，再加上十九，就算是二十吧，一共是四十四，不管怎么说，从这里到新沃坦堡，大约四十四英里。我们出发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左右，说不定还是七点二十分，因为我还要停下来加满水箱，然后就稳稳地出发了……”

为了得到大家的承认，戴尔先生最后终于到达了新沃坦堡。

有一次——这是唯一一次，他们意识到了卡罗尔的与众不同。切斯特•达沙韦倾下身子，喘着粗气说：“喂，你们读过《趣闻》杂志里面连载的《两人出游记》吗？那简直太棒了！天哪！写那个的肯定是个精通棒球俚语的家伙！”

其他人都竭力表现出自己还是有文学素养的。哈里•海多克说：“久恩尼塔总是看一些很有深度的高级作品，就像萨拉•赫特威金•巴茨写的《木兰花下》，还有《鲁莽的牧场骑士》。但是我呢，”他自命不凡地向周围看了一眼，好像是在让别人相信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英雄曾经陷入过像他这般的尴尬境地，“我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时间读书。”

“那些很难懂的书，我从来不读。”萨姆•克拉克说。

就这样他们结束了对文学的讨论，杰克逊•埃尔德花了七分钟的时间来阐述，为什么他认为在明尼玛喜湖西岸钓到的梭鱼要比在东岸的好——尽管纳特•希克斯在东岸也钓到过一条让人羡慕的梭鱼。

谈话还在继续。确实是在继续啊！他们的声音单调、浑浊、有力。他们都在极力炫耀，就像高级豪华卧铺车吸烟室里的阔佬一样。他们的样子并没有让卡罗尔感到厌烦，而是有点吓到她了。她喘着粗气暗自忖度：“他们对我还是很热情的，因为我的丈夫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啊。要是我是个外人的话，就只能求上帝保佑我了！”

她就像一座象牙雕像一样，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是不变的。她什么也不想思考了，只是望着客厅和过道，观察着他们暴露出来的无趣的市侩气息。肯尼科特说：“室内装修得很好，是吧？我觉得每家都该这么装修，多时髦啊。”她变得很客气，仔细观察上蜡的地板，硬木楼梯，还没使用过的壁炉，炉壁上贴着像油布一样的棕色瓷砖，桌巾上放着精雕细刻的花瓶，还有好几个书柜，里面摆满了书，上了锁，看上去还挺吓人的。里面大多都是描写行侠仗义的小说和一些还没读过的全集，如狄更斯、吉卜林、欧•亨利和埃尔伯特•哈巴德等人的作品。

她发现即使大谈各种各样的琐事，还是不能支撑起整个派对。满屋子充满了犹豫不决的气氛，就像笼罩在雾里。大家使劲儿清嗓子，想把哈欠压下去。男人们来回扯着袖口，女人们则把梳子插到后脑勺的头发里，比任何时候都紧。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现出希望的光芒。门开始摇摆，浓咖啡的香味飘了过来，戴夫•戴尔高兴地用猫一般的声音说：“吃的来了！”他们又开始喋喋不休。现在终于有事情做了。终于摆脱了刚才的无聊。大家吃起来真是不客气——都有鸡肉三明治啦，蜂蜜蛋糕啦，还有杂货店里买来的冰激凌。他们高高兴兴地把食物都吃光了。他们现在该回家了，随时都能走人，要上床睡觉啦！”

客人们穿上外套，披上薄纱围巾，相互告别，就一哄而散了。

卡罗尔和肯尼科特一起走路回家。

“你喜欢他们吗？”肯尼科特问。

“他们对我都很好。”

“呃，卡丽，你以后说话要小心一点，不要吓到大家。尽量不要说什么金色长筒丝袜呀，什么故意把小腿露出来给学校老师看呀。”他用更温和的语气说，“你的话让他们很开心，但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多提防一些。久恩尼塔•海多克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不会给她机会来说我什么的。”

“我只不过是想活跃一下整个派对的气氛！我这样尽力使他们高兴，难道错了吗？”

“不！不！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在这群人里面，你是唯一一个充满活力的人。我的意思是——以后不要再谈什么大腿之类的话题了，这样有伤风化。这里的人思想都是相当保守的。”

她沉默起来，一想到那伙人盯着她，说不定还在批评她，嘲笑她，心里就觉得很羞愧。

“不要这样，不要再担心了！”肯尼科特恳求道。

她还是保持沉默。

“天哪，真后悔刚才和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的意思只不过是——他们都很喜欢你的。萨姆跟我说过：‘你可是来过我们镇上的最标致的女士。’他就是这么说的；至于道森太太，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你，她就是只干瘪的老狐狸，但是她说过：‘你的媳妇既机灵，又聪明，听她说话，我真是神清气爽啊。’”

卡罗尔本来很喜欢听别人的称赞，还喜欢孤芳自赏，可是听了这番恭维的话，她反而更加难过、更加悔恨了。

“求求你了！不要这样！高兴起来！”他嘴里说着，焦急不安的肩膀和胳膊好像也在安慰她，这时他们已经到了自己家昏暗的门廊里了。

“要是他们觉得我很轻佻，你会介意吗？威尔。”

“我吗？那还用说吗？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我才不会在乎呢。你是我的……哦，你就是我的灵魂！”

这时，肯尼科特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高大，巨石一般，可以让她依靠。她摸索到他的袖子，大声喊道：“我太高兴了！被需要的感觉真好！你一定能够忍受我的愚笨，是吧！你就是我的全部！”

她被肯尼科特举了起来，抱到屋子里；她的胳膊环绕着他的脖子，此刻，大街的一切都被忘掉了。

第五章

一

“偷一天的懒，咱们出去打猎吧。我想让你欣赏一下乡村美景，”吃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这样对她说，“我本来是想开汽车带你去的，想让你看看，自从我给它装上了一个新的活塞，那车子跑起来可快了。但是今天我们乘马车去吧，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田野里奔走。现在草原上的沙鸡已经不多了，不过或许我们能恰巧碰上一小群。”

他仔细收拾起打猎需要的工具。先把皮靴拿出来整体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洞。然后又兴奋地清点猎枪子弹，告诉她无烟火药的特性。接着，他把那支无扳机的新猎枪从深褐色的厚皮套子里取出来，也让她从枪管里瞧瞧，里面是多么的耀眼，一点都没有生锈。

卡罗尔本来对于打猎、露营和钓鱼之类的活动都不是很熟悉，但是在肯尼科特的兴趣中，她发现了一些独创性的、令人愉悦的东西。她仔细观察着光滑的枪杆，和它那雕着花纹的硬橡胶枪托。那些子弹，都有铜质的弹帽，绿色的光滑的弹筒和填药塞上模糊不清的文字，掂在手里，又凉又重，感觉很舒服。

肯尼科特上身穿了一件褐色的帆布打猎服，贴身有好几个大口袋，下身穿着一条灯芯绒长裤，膝盖的那个地方已经顶出来了，脚上穿的皮鞋也有不少磨损，一顶稻草人戴的帽子。穿成这样，他觉得很有男子气概。他们大步走到租来的马车前面，把打猎工具和午餐盒放到车子后面，向对方大喊今天天气实在是太好了。

肯尼科特向杰克逊•埃尔德借了一只红白相间的英国塞特长毛猎犬，那只狗得意地摇着它那条在阳光下呈现银白色的尾巴。马车一开动，那条狗就大声吠起来，朝着马的头就扑了过去，肯尼科特不得已让狗也上了马车，它上来后先是用鼻子嗅了嗅卡罗尔的膝盖，然后就探出身张望，好像是在嘲笑沿途碰上的农家杂种狗。

那匹灰色的马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奏出悦耳的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现在天色还早，空气也格外清新，风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吹哨子，金黄色的秋麒麟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当大地上的残株枯茎被太阳照成金黄色的时候，他们从公路上拐弯，通过一户农家的栅栏，到了一片田野里，马车缓慢地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进。到了绵延起伏的高原的山谷处，乡间的羊肠小道都看不到了。天气非常温暖惬意。蝗虫在干枯的麦梗里发出颤颤的叫声，亮晶晶的小苍蝇不时掠过马车上空，心满意足地嗡嗡叫着。几只乌鸦在天空盘旋，不时哇哇大叫。

猎狗被放了出去，兴奋地到处乱跑，过了一会儿就只在一块固定的区域奔跑，鼻子贴着地面，东闻闻西嗅嗅。

“这片农场是彼得•拉斯塔德的，他告诉我上个星期他在他家以西四十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小群沙鸡。不管怎样，说不定今天我们能逮到几只呢。”肯尼科特高兴地咯咯大笑。

卡罗尔焦急地观察着那条狗，每当狗要停下来站住的时候，她的呼吸就变得特别急促。虽然她一点也不愿意杀害飞禽，但是她对肯尼科特的小世界还是很感兴趣的。

猎狗突然站住，前爪还高高地举了起来。

“天哪！它嗅到气味了！快过来！”肯尼科特尖声喊道。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把缰绳系在马鞭插口上，身体一转，把卡罗尔放到地上，接着拿起猎枪，两发子弹上膛，大步走向那条一动不动的猎狗，卡罗尔紧紧跟着他。塞特犬在前面匍匐前进，尾巴晃来晃去，肚子紧贴着地上的残茬。卡罗尔非常紧张。她以为成群的大鸟立马就要飞起来了，所以两眼紧张地盯着前方。他们跟着狗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左右，时而拐弯，时而小跑，翻过了两座低矮的山岗，还踏过了一片满是野草的低洼地，最后还从一道带刺铁丝网栅栏下爬了过去。走惯了人行道，卡罗尔走起这些路来就感觉格外困难，这里的路凹凸不平，残茬很容易扎到人，到处都是乱草、刺蓟和苜蓿的残梗枯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挣扎前进。

她突然听到肯尼科特气喘吁吁地说：“看！”三只灰色的鸟从残株丛里飞了起来，它们长得又圆又肥，像是体型硕大的大黄蜂。肯尼科特瞄准，扣着扳机。她非常着急，为什么他还不开枪啊？大鸟们就要飞走了！猛然砰的一声，接着又一声，两只鸟在空中扑腾了几下，一下子就掉在地上了。

当肯尼科特把两只鸟拿来给她看的时候，她好像没看到在流血。两堆羽毛非常柔软，一点伤痕也没有——一点死亡的迹象都没有。她看到那位征服者把两只大鸟塞进了贴身的大口袋，随后她步履艰难地跟他回到了马车上。

那天早上，没有发现其他的草原沙鸡。

中午的时候，他们坐车来到了一座农场，这是一个私人小村庄。眼前是一座没有门廊的白色房子，房子后面有一个低矮的小门，非常的脏。还有一座四周涂成白色的深红色谷仓，一个釉面砖砌成的筒仓，一个旧时的马棚，现在成了一辆“福特”车的车库，一个没有漆过的牛棚，一排鸡舍，一个猪圈，一个玉米仓库，一个粮仓，一个大风车上的镀锌铁塔。门前的院子里全是黄土，一棵树都没有，也没有一丁点儿草，生了锈的犁头和一些早已废弃不用的播种机的轮子随处乱放。猪圈里的污泥踩过之后都变得非常坚硬，就像是火山的熔岩一样。房子的每扇门都沾满污垢，雨水的侵蚀，使得墙角和屋檐都涂上了一层锈色，这时，一个满脸油污的小孩透过厨房的窗户，一直盯着他们。但是在谷仓的那一边，开满了一片鲜红的天竺葵；草原上的微风就像是运动着的阳光，让人感觉非常舒服；风车架上的金属叶片旋转的时候，闪闪发光，发出快活的嗡嗡声；马在嘶鸣，公鸡也在高歌，几只燕子在牛棚里飞进飞出。

这时，一个女人从屋子里快步走出来，她瘦瘦小小，长着亚麻色的头发。她的鼻音很重，讲的是瑞典方言——不像英语那么单调，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唱歌，充满感情，如怨如诉：“医生，彼得告诉我你最近要到这儿来打猎。天哪，现在你真的来了，真是太好了。这就是你的新娘子吗？哦！昨天晚上还提起她呢，希望什么时候能与她见一面。我的天哪，这是位多么漂亮的女士啊！”拉斯塔德太太说道，充满着欢迎之情。“哦！哦！希望你能喜欢这个地方！医生，今晚会留在这里吃饭吗？”

“不了，但是如果你能给我们喝杯牛奶，那就太好了。”肯尼科特屈尊俯就地说道。

“那还用说嘛！你们等一会儿，我去奶房给你们拿！”她急忙跑到风车旁边的一间很小的红房子里；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大罐牛奶，卡罗尔就把奶倒进了热水瓶里。

坐车离开的时候，卡罗尔称赞道：“她真是我见过的最和气的人了。而且她很喜欢你。你简直就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了。”

“哦，没有，没有，”肯尼科特高兴地说，“不过有些事情他们经常会问问我的建议。这些斯堪的纳维亚的农民可都是很好的人，过得也很兴旺。赫尔加•拉斯塔德现在还是不习惯住在美国，但是她的那几个孩子，以后说不定会成为医生、律师、州长，或者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

“我很好奇——”卡罗尔回想起昨晚的悲观情绪。“我好奇，这些农民比我们还要伟大吗？这么单纯，这么吃苦耐劳。城镇就是依赖着他们。我们这些城市里的人都是些寄生虫，但却自认为比他们还要优越。昨天晚上我听到海多克先生谈论什么‘乡巴佬’。很显然，他一点也看不起农民，他们的社会地位还不如卖针线纽扣的小商贩。”

“寄生虫？我们吗？要是没有了城镇，这些农民该怎么办呢？谁借钱给他们？谁——要知道，他们的一切可都是我们提供的！”

“你有没有发现，有些农民认为自己为城镇付出得太多了？”

“哦，当然喽，在农民阶级里，总会有一些想法奇怪的怪人，这和别的阶级没有什么不同。你听听那些人的抱怨吧，他们认为应该是农民阶级统治这个国家、掌控全局——要真是这样的话，美国国会里恐怕全是些皮靴沾满大粪的乡巴佬了——而且，他们还会跑来告诉我，现在我已经是领薪水的雇员了，你不能擅自规定诊金！那样就不太好了，是吧！”

“但是，为什么他们就不能那样呢？”

“为什么？让那群人来对我指指点点，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们就不要再争辩下去了。要是在派对上，大家讨论这个还好——不要忘了我们正在打猎啊。”

“我知道。想要知道一切的愿望，比周游世界的愿望更让人痛苦。我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她暗暗告诉自己，她已经拥有了世界上的一切。每次自我谴责之后，她总是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在草原上的一块沼泽地附近，他们吃着带来的三明治。这里有：露出水面的长长的草茎，长满青苔的沼泽，红翅膀的乌鸦，以及一层金黄色和绿色污斑混杂的浮渣。肯尼科特点上烟斗抽烟，卡罗尔则倾斜身子靠在马车上休息，让她疲惫的灵魂在无可比拟的美丽的天空下休憩。

他们驾车蹒跚走上公路，和煦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但“嘚嘚嘚”的马蹄声总是把他们惊醒。走着走着，他们停下车，沿着小树林寻找有没有松鸡的踪迹。那个树林很小，但是却干净、明亮、色彩艳丽。湖边的沙地上，环绕着白杨树，树干郁郁葱葱，一片绿色，在这个热烘烘的大草原里，唯独这里有一种青翠欲滴、安静闲适的感觉。

后来肯尼科特打中了一只肥肥的红色松鼠。黄昏时刻，他激动地朝一群野鸭子开枪，但那些鸭子一惊之下，从高空飞速俯冲下来，掠过湖面，立马就不见了踪影。

太阳落山之后，他们才驾车回家。路上全是一堆一堆的秸秆，小麦堆远看就像是一个个蜂巢，发出令人吃惊的玫瑰色和金黄色的光芒，地里还带穗的绿色的残茬也发出闪闪的光芒。当天边深红色的晚霞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收割过的田野里一派深红色和棕色的秋日景色。马车前面黑乎乎的道路也变成了淡紫色，随后慢慢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牛群排着长队，向农场的栅栏门走去，其他的地方都陷入了昏暗。

卡罗尔见识到了草原的庄严、广袤，这是在大街上永远都看不到的。

二

还没雇用女仆之前，肯尼科特夫妇都是到格雷太太包伙食的公寓去吃午餐，然后下午六点的时候再去吃晚餐。

伊莱莎•格雷太太，是教堂执事的遗孀，同时她还贩卖粮草，尖尖的鼻子，经常傻笑，铁灰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就像是一块污渍斑斑的手绢包在她的脑袋上。但是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个女人总是很乐观，她的那间餐室，以及铺在长长的松木桌上的薄薄的台布，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简洁、大方。

来进餐的客人们，大都不苟言笑，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就像是马槽里的马，卡罗尔突然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就是雷米埃德•P.伍瑟斯庞先生，他的脸很长，脸色苍白，戴着眼镜，沙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很高。他也叫“雷米埃”，是个单身汉，在时装公司担任皮鞋部经理，同时还负责一半的销售任务。

“你会喜欢上格菲尔草原镇的，肯尼科特太太。”雷米埃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他的眼睛就像是大冬天乞求主人让它进屋的狗的眼睛。他热情洋溢地把一盘煮熟的杏子递给她。“我们这个地方有很多既聪明又有文化教养的人。威尔克斯太太就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是基督教科学派的忠实读者——尽管我自己并不是基督教科学派的信徒，但事实上，我参加了圣公会唱诗班。中学里的温舍小姐——是一位惹人喜爱、聪明伶俐的姑娘——昨天来我们店里，我还拿出一双棕褐色长筒橡胶靴给她试穿呢，要我说，这才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把黄油递给我，卡丽。”肯尼科特插嘴说。她没有理会他，继续跟雷米埃说话：

“你们这里有没有业余戏剧演出之类的活动呢？”

“哦，有啊！我们镇上的人可是多才多艺。‘派西亚斯骑士团’去年的时候，就组织了一场精彩的黑人说唱演出。”

“你们这么有热情，真是太好了。”

“哦，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很多人都鼓动我再组织些演出或者别的活动。我经常告诉他们，他们远比自己认识到的更有艺术天赋。昨天我还对哈里•海多克说，他应该读一些像费朗罗这样的作家写的诗歌作品，或者干脆参加乐队——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吹短号。我们的乐队队长，德尔•斯纳弗林，是一位相当优秀的音乐家，我经常说，他不应该再给人理发了，应该成为一名职业音乐家，他可以到明尼阿波利斯、纽约，或者任何地方去吹奏单簧管，但是——但是我就是不能把哈里说服——我听说昨天你和你丈夫出去打猎了。乡村景色还不错，是吧。你拜访过什么人吗？做买卖的生活可不像做医生那样鼓舞人心。做医生的，看到病人那么信任你，一定感觉特别棒。”

“呃，应该是我要信任他们才对。他们要是肯付诊金，那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呢。”肯尼科特抱怨道，然后转过身对卡罗尔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嘲笑雷米埃，说：“这个男人真是婆婆妈妈的。”

但是雷米埃两只无力的双眼仍在盯住卡罗尔不放。她就继续鼓励他说：“那么你喜欢读诗歌吗？”

“哦，是的，我非常喜欢——不过说实话，我没有太多时间读书，在店里总是很忙——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去年冬天在‘派西亚斯姐妹会’组织的联谊会上，还有过精彩的朗诵节目呢。”

卡罗尔忽然听到在餐桌的那一头，有一位旅行推销员正在咕哝着说些什么。肯尼科特这时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似乎是在表达同样的情绪。但卡罗尔继续她的讲话：“你爱看戏吗？伍瑟斯庞先生。”

他对她莞尔一笑，就像是三月里模糊的蓝月亮，接着叹息道：“不常看，但是我很喜欢电影。我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电影迷。说到书嘛，有个大麻烦就是，它不像电影那样有专人严格审查，你踏进图书馆，借走一本书，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看完这本书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我喜欢的书，总的来说都是那种能催人奋进的故事书，有的时候——哦，我记得有一次我读一个叫巴尔扎克的家伙写的小说，那个人你应该也知道吧。这部小说是讲一个女人如何不和她的丈夫住在一起的，但让我看来，她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妻子。这部小说把细节交代得非常清楚，太恶心了！而且上边的英文真是差。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图书馆，后来他们就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撤了下来。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心胸狭隘，而是我认为这样蓄意地讲一些伤风败俗的事情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生活本身就充满了诱惑，那么在文学作品中唯一要表现的就应该是纯洁的、催人奋进的东西。”

“巴尔扎克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在哪里能找到？”那个旅行推销员傻笑着问他。

雷米埃没有理会他。“但是电影就好多了，大部分都很干净，而且幽默——你不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本质就是有幽默感吗？”

“我不知道，我就实在没怎么有幽默感。”卡罗尔说。

他对着卡罗尔摇晃着手指。“得了，得了，你太谦虚了。我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非常有幽默感的人。再说了，肯尼科特大夫绝对不会娶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女人。我们可都知道他很爱开玩笑的！”

“你说得对极了。我最喜欢讲笑话了。来吧，卡丽，我们走吧。”肯尼科特评论道。

雷米埃恳求着说：“你对哪一种艺术最感兴趣，肯尼科特太太？”

“哦——”这时那位旅行推销员正在喃喃自语，“牙科。”卡罗尔大胆地说：“建筑艺术。”

“建筑可是门伟大的艺术啊。我经常说——以前海多克和西蒙斯修建时装商店大楼的新门面的时候，哈里的父亲，‘D.H.’，总是跑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就会告诉他，‘看这儿，D.H.’——他原本不想装修门前的，我告诉他，‘安装现代照明和留出大的展览空间，这样很好，但是你也要考虑一下建筑艺术’，他听了之后，满脸笑容，说他也认为我是正确的，于是就让工人在门前加了一个飞檐。”

“那是马口铁的！”旅行推销员曾经观察过。

雷米埃像一只要开战的老鼠一样露出牙齿：“是啊，马口铁的怎么了？这可不怨我。我告诉过D.H.要用磨亮了的花岗岩。真是受够了你了！”

“我们走吧！过来，卡丽。我们快点走吧！”肯尼科特催促着她。

雷米埃在大厅里等着他俩，偷偷告诉卡罗尔一定不要把那个旅行推销员的粗鲁放在心上——他只会到处乱跑。

肯尼科特咯咯地笑着说：“得了吧，宝贝，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更喜欢像雷米埃那样懂艺术的人，而不喜欢像萨姆•克拉克和我这样的笨蛋吗？”

“亲爱的！我们快回家吧，玩会儿扑克牌，说说笑笑，糊里糊涂，然后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做个老老实实的好的女公民，那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啊！”

三

格菲尔草原镇《无畏周报》刊登了以下消息：

星期二晚，本镇各界名流在萨姆•克拉克夫妇豪华的新居欢聚一堂，欢迎本地名医威尔•肯尼科特可爱的新娘，这是本季度格菲尔草原镇最佳事件之一。新娘来自圣保罗，所有到场宾客均为她的魅力而倾倒。会上照例表演各种精彩节目，大家开怀畅谈，非常热闹。最后有美味的茶点招待，聚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莅临的宾客有肯尼科特夫人、埃尔德夫人——

威尔•肯尼科特医生，是近年来本镇最受欢迎、医术精湛的主治内外科的医生之一，本周偕其新婚夫人从科罗拉多蜜月旅行归来，本镇各界人士均感高兴与惊奇。新娘原名卡罗尔•米尔福特小姐，米尔福特氏在明尼阿波利斯和曼卡托是非常有名望的姓氏。肯尼科特太太多才多艺，不仅外表美丽，而且毕业于一所东部高校，成绩优异。毕业之后曾在圣保罗公共图书馆担任要职，肯尼科特医生即在该城和她相识。格菲尔草原镇竭诚欢迎她的到来，并预祝她在这个充满活力的拥有两个湖泊的城镇生活快乐幸福，前程似锦。目前，肯尼科特夫妇暂时居住在波普拉大街的旧居，曾经医生的母亲在此管理，现在她已经回到了拉克–基–迈特老家，为此许多朋友感到惋惜，望其尽快归来。

四

卡罗尔知道，要是想实施以前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那些“改革”，必须有一个起点。婚后的三四个月里，有件事一直困扰着她，那就是自己内心无法平静下来，虽然现在什么事业也没有，但还是陶醉在这个甜蜜的小家庭里。

刚刚荣升为家庭主妇，她喜欢家里的每一件东西——从后背一点也不牢固的锦缎扶手椅，到热水锅炉的铜制水龙头，因此经常把它们擦得锃亮锃亮的。

她找到了一个女佣——来自斯坎迪亚•克罗辛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胖姑娘比阿•索伦森。比阿总是做出一些滑稽的事情来，因为她不仅想当好佣人，还想成为主人的知心朋友。有时候碰到炉子不通风，或者鱼太滑，一下子就溜到了平底锅里，主仆二人就会一起哈哈大笑。

如今的卡罗尔穿上拖地长裙，就像是小姑娘扮成了老奶奶，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昂首阔步，在路上不断高声和别的家庭主妇们打招呼。即使是陌生人，每个人都向她弯腰行礼，这样一来，她就觉得她们是需要她的，她是属于这里的。在城市里的各个商店里，她仅仅是一位顾客，举手投足都会让店员感到厌烦。在这里就截然不同了，她是肯尼科特医生的太太，她喜欢吃的葡萄色的水果，还有她的礼貌举止，大家不仅知道了，记住了，还经常被大家津津乐道……即使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让她心满意足。

购物的时候，听别人轻松愉悦的谈话，也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在两三个欢迎她的社交场合上，她对那些说起话来总是嗡嗡嗡嗡的商人很反感，但现在却觉得只要有可谈论的话题，那些人就是最令人高兴的知己——他们会谈些柠檬啊、透明薄纱啊，或者地板蜡之类的。前一阵儿，她和那个插科打诨的药店老板戴夫•戴尔大吵了一架，大家都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她故意说，在买杂志和点心时，他多收她钱了；戴夫•戴尔则说她就是双子城派来的密探。他一直躲在柜台后面不肯露面，直到卡罗尔气得直跺脚，他才出来带着哭腔说：“说实话，我今天真的没有做过什么缺德事——从来没做过。”

她早已忘了大街给她的第一印象；对大街上的种种丑态，她也不会再那么失望。她出门买过两次东西后，就感觉一切都变了模样。既然她从来都没跨进过明尼玛喜大旅馆，她就当作从没见到过它。克拉克的五金商店，戴尔的药店，奥利•詹森和弗雷德里克•卢德尔梅耶，以及豪兰•古尔德的杂货店，肉铺，还有专门卖小商品的商店——在她眼里，这些店铺都一下子扩大了，把别的建筑都给掩盖了。她一走进卢德尔梅耶先生的商店，他就赶忙打着招呼。“早上好，肯尼科特太太。哦，今天天气真好啊。”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售货架上沾满的灰尘，或者女店员的笨手笨脚；甚至也忘记了自己第一次逛大街时，和这位老板无言的交流。

卡罗尔要买的食品一般找不到，但这样反而激起了她逛街买东西的兴趣。当她好不容易在达尔•奥利森的肉铺买到了牛犊腰子的时候，那种兴奋真是无以言表，她说尽赞美之词来表达自己的高兴，还对那个身体强壮、头脑精明的肉铺老板大大赞扬了一番。

现在她十分喜欢平静的乡镇生活。她喜欢那些老人、农民和退伍军人们，他们经常蹲在人行道边上闲扯，像印第安人休息的时候一样，随意地把口水吐到大街上。

她发现了孩子身上的美好。

以前听到已婚朋友说起自己是如何如何喜爱孩子的时候，她总是持怀疑态度。但是当她在图书馆工作时，却发现孩子们也是独立的个体，是具有自己的权利和幽默感的国家公民。那时，她总是不愿意在孩子们身上花什么时间，可现在她竟然一本正经地问贝西•克拉克她的宝宝风湿病恢复得怎么样了，而且跟奥斯卡•马丁森一致认为诱捕麝香鼠一定很好玩。

有时候，她会有这样的念头：“要是我自己也有个小孩就好了。我的确想有一个。小小的——不！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而且我干活儿太累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啊。”

她在家里休息，这时传来一阵村子里的喧闹声，这声音到处都有，不管是在丛林里还是在大草原上；那些声音虽然普普通通，但是却充满了魅力——狗在汪汪吠叫，小鸡饱餐之后心满意足地咯咯直叫，孩子们在玩耍，杨树间瑟瑟的风声里可以听到一个男人正在使劲拍打毛皮地毯，一只蚱蜢吱吱地叫，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比阿和食品店的送货员在厨房里高兴地说着话，还有叮叮当当的铁砧声，以及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

每个星期，她都要跟肯尼科特去乡下至少两次，或是在落日映照的湖面上打鸭子，或是探望病人，病人们都把她看成乡绅夫人一般，并且还为她给他们送去了玩具和杂志深表谢意。晚上，她经常和丈夫去看电影，还会热情地向其他夫妇问好；如果天气还不是太冷，他们就会坐在门廊，同乘汽车路过门口的乡亲们，或者正在清扫落叶的隔壁邻居高声说话。夕阳西下，空中的尘埃被照成了金黄色；大街上满是焚烧落叶的香味。

五

但是她模糊地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知心朋友，倾诉内心所想。

有一天下午，卡罗尔正在很不耐烦地做着针线活儿，盼望着有人能打电话过来，这时，比阿来通报维达•舍温小姐来访。

维达•舍温小姐两只碧蓝的眼睛炯炯有神，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虽然没有年轻时的光彩照人，但面色也不发黄；你会看到她的胸部也是平平的，手指因为要经常拿针，拿粉笔，拿钢笔，已经变粗了；她的衬衫和平纹布裙子非常普通；她的帽子戴得也很往后，露出光秃秃的额头。但是很少有人会看得这么仔细。你就不用这么操心了！她行动敏捷，卡罗尔根本就看不清楚。她就像一只花栗鼠一样活力四射。她的手指如同鸟儿拍动的翅膀；她同情的话语如同喷涌的泉水；她总是坐在椅子的边缘，急于靠近和她说话的人，想把她的热情和乐观全都传递给别人。

她一冲进屋里就开始倾诉：“一直也没来看望你，千万不要觉得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怠慢了你，只是觉得，应该给你一段时间安顿下来，不想来打扰你。我就是维达•舍温，现在中学里交法语、英语还有其他几门课程。”

“我一直希望能认识几位老师。你知道，我以前是个图书管理员——”

“哦，你就不用告诉我了。你的情况我全都了解。我知道的可多了——村里的人对这些八卦最感兴趣了。我们这里简直太需要你啦。我们这里是一个可爱的忠诚的市镇（忠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啊！），但是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我们需要你来为我们打磨它，这是我们都做不到的——”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不得不停下来呼吸一下，然后用一个微笑结束了她的恭维。

“要是我能够帮助你——如果我偷偷告诉你我认为格菲尔草原镇稍微有点儿不好看，那我是不是就犯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呢？”

“这里就是很丑！真是难看死了！不过在这个镇上，你也就只能对我一个人说。（或许还可以跟盖伊•波洛克律师说——你见过他吗？——哦，你一定要见见他！——他真是一个好人——聪明，有文化，而且温文尔雅。）但是对于这里的丑陋，我并不是很在意。将来一定会改变的。是这里居民的精神让我看到了希望。这种精神是健全的、有益的，同时又是胆怯的。就是需要像你这样充满活力的人物来唤醒它。以后我会逼着你去做的！”

“那真是太好了。那我要做些什么呢？我一直在想我们能不能请一位优秀的建筑师来我们这里做一次演讲呢。”

“那固然很好，但是你不觉得先利用现有的机构来操作，会更好吗？或许这样做，你会觉得见效太慢，我一直在思考——我们要是能请你到主日学校去教书，那就好了。”

卡罗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很亲热地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鞠躬一样。“哦，是的，不过我恐怕不能胜任这种工作。我的宗教观念是很模糊的。”

“我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我才不关心那些教条规矩。不过我坚信上帝是天父，人们都是兄弟，耶稣是领袖。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卡罗尔露出令人尊敬的神色，这时才想起来应该让客人用些茶点了。

“在主日学校，你只管教就行了。这完全是看个人的影响力。我们这里还有图书馆董事会。在这方面，你可是很擅长的。当然，我们还有一个妇女学习俱乐部——撒纳托普西斯俱乐部。”

“她们都做些什么呢？还是仅仅读些从百科全书上胡拼乱凑的论文报告呢？”

舍温小姐耸耸肩。“或许就是那样吧。但是她们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你要是有些新的兴趣，她们一定会积极响应的。撒纳托普西斯俱乐部的确做了不少有益于社会的事情——她们督促城镇居民种了许许多多的树，她们还建了一个农妇休息室。而且，她们对培养高雅情操和文化教养都很有兴趣。所以——事实上，她们这个团体是独一无二的。”

卡罗尔听后感到些许失望——没有一件是实实在在有助于乡镇建设的。她礼貌地回答道：“我会仔细考虑一下的。我必须首先到各处看一看。”

舍温小姐猛然冲到她面前，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两眼望着她。“哦，亲爱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正值新婚燕尔——我也把这个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庭和孩子都需要你的照料，看着你的时候，他们的小脸笑得多么可爱。还有灶台和……”这时舍温小姐突然把头转过去，背对着卡罗尔，激动地拍打着椅子的软垫，嘴里还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我的意思是，有一天你要是准备好了，一定要来帮助我们啊……恐怕你会觉得我很守旧吧。是的，我就是很守旧！有很多东西是要坚决守护的。美国人的理想都是无价之宝。还有坚毅不屈的精神、崇尚民主的精神和积极进取的精神。或许不是在棕榈滩，但仍然要感谢上帝。格菲尔草原镇上是没有社会阶级区别的。我只有一个优点——对本国、本州和本镇美国人的聪明才智和非凡气魄始终有绝对的信心。我的这种信心是非常强烈的，有时候还会对那些傲慢的富足家庭产生一点小小的影响。我要时常激励他们，让他们相信理想——当然，也要对自己有信心。但是我还是习惯了墨守成规地教书。我需要像你这样有批判精神的年轻人把我打醒。告诉我，你现在在看什么书？”

“我在重读《西伦•威尔的谴责》，你知道这本书吗？”

“我知道，那本书写得非常巧妙，但是有点晦涩难懂。那个人只想破坏，不想建设。一个愤世嫉俗的家伙！哦，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我真的看不出那些高级艺术品的意义在哪里，它们根本就不能激励我们这些工薪阶级好好干活儿。”

接着，她们对世界上最古老的话题展开了十五分钟的辩论，即“艺术是永恒的美丽吗？”卡罗尔振振有词，强调观察的忠实性。舍温小姐则强调对于事物的阴暗面也要报以热情和谨慎。最后，卡罗尔大声喊道：

“尽管我们有很多分歧，但是我并不在意。只要不谈庄稼，我愿意和任何人讨论任何话题。让我们来冲击一下格菲尔草原镇的惯例吧：明天我们不喝咖啡，改吃下午茶。”

比阿高兴地帮卡罗尔把祖传的可折叠缝纫机桌搬了出来，又黄又黑的台面上布满了裁缝师傅裁衣描画时留下来的虚线，她们在上面铺上一块绣花桌布，摆上卡罗尔从圣保罗带来的淡紫色釉面的日本茶具。舍温小姐把自己最近的计划告诉了她——到乡下放映富有道德意义的电影，灯光由“福特”汽车引擎带动一台便携式发电机提供。比阿被叫来两次，把热水瓶灌满，还制作了肉桂色吐司。

五点钟的时候，肯尼科特回家了，他尽力表现得十分有礼貌，好像只有这样才配做一位有喝下午茶习惯的太太的丈夫。卡罗尔提议留温舍小姐共进晚餐，还要肯尼科特把盖伊•波洛克也请来，他是一个颇受大家推崇的律师，也是一个热爱诗歌的单身汉。

果不其然，波洛克应邀而来。前一阵正好患了流行感冒，不然就去参加萨姆•克拉克家里的欢迎派对了。

卡罗尔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后悔。自以为是的政客通常对新娘子开起玩笑来也不留情。但是当那个盖伊•波洛克一进门，卡罗尔就觉得他与众不同。波洛克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八岁，瘦瘦高高的，很安静，行为也是毕恭毕敬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他说，他没有发表什么幽默的言论，也没有问卡罗尔认不认为格菲尔草原镇是“本州最生机勃勃的市镇”。

卡罗尔猜想到，或许他一贯的灰色里，还隐藏着上千种淡紫色、蓝色、银白色，或者其他的颜色。

晚饭的时候，他的言语暗示了自己对托马斯•布朗爵士、梭罗、艾格尼丝•雷普利尔、亚瑟•西蒙斯、克劳德•沃什博恩和查理•弗兰德的喜爱。他羞怯地列出了几个偶像，但是看到卡罗尔这个读书迷这么感兴趣，舍温小姐又对他赞赏有加，他就大胆地说了下去。至于肯尼科特，只要能让他的太太开心，他能迁就任何人。

卡罗尔很好奇为什么像盖伊•波洛克这样的人能日复一日地处理那些日常的诉讼案件，为什么他一直待在格菲尔草原镇呢。她也不知道该问谁，解决她的这些疑问。至于为什么波洛克继续留在这里，这其中必有什么原因吧，只是肯尼科特和维达•舍温不知道而已。她十分享受这份神秘感。她觉得很得意，而且自认为精通文学，现在已经有了那么一小群人和交流。用不了太久，她就能向镇上提供扇形窗，还能给大家介绍英国著名作家高尔斯华绥的情况了。她一定要做这些事情！她一边把刚刚做好的甜食——椰子和橘子片端上去，一边大声对波洛克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组建一个戏剧社团？”

第六章

一

十一月的第一场大雪缓缓飘落，刚犁过的光秃秃的土地被蒙上了一层白色。格菲尔草原镇家家都有火炉，这时第一簇火苗也陆陆续续燃烧了起来，卡罗尔开始打造自己温暖的小屋。她撤掉了客厅的家具——那张带着铜把手的金黄色橡木桌子，那些破旧的快发霉的缎面椅子，还有“医生”的照片。她特意去了一趟明尼阿波利斯，跑遍了各大百货商店和第十大街上专门卖高级瓷器的小店铺。她真不愿意让这些自己买来的宝贝用车子拉回去，恨不得自己双手抱回去。

她请木匠把前厅和后厅的隔墙拆掉了，客厅被打造成一个很长的房间，她还用了大量的黄色和深蓝色的装饰；一条用错综复杂的金线绣成的日本和服宽腰带被镶嵌在硬硬的深蓝色薄纱上，当作嵌镶板挂在淡黄色的墙壁上；一张长沙发上摆着几个镶着金黄色丝带的天蓝色丝绒枕头；还有那些椅子，对格菲尔草原镇这个地方来说，好像显得太轻浮了。卡罗尔把那台神圣的家用留声机藏到了餐厅里，在原来的地方放了一只小方柜，方柜上摆了一些黄蜡烛，蜡烛之间是一只小小的蓝色广口瓶。

肯尼科特觉得没有必要砌一座壁炉。“反正再过两三年，我们就盖新房子了。”

她只装饰了一个房间。因为根据肯尼科特的话推断，剩下的最好是等他取得什么“大成功”了再说。

这座方方正正的褐色有了不少变化，到处焕然一新；它好像时时都在运动着；卡罗尔购物回来的时候，它像是在欢迎她；以前那种发霉的味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肯尼科特对这次装修下了最终的结论：“好吧，说实话，我觉得这些新玩意儿真的不是很舒服，但是必须要说一下的就是这个长沙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它确实比咱们家以前的那个凹凸不平的旧沙发舒服多了。就我目前看到的这些来说——哦，我觉得是，钱都没白花！”

镇上的人都对他们重新布置过的房间非常感兴趣。没帮过实际忙的木匠和油漆匠，穿过草坪的时候总是要往窗户里多看几眼，称赞道：“太好了！真是太美了！”药店里的戴夫•戴尔，时装商店的哈里•海多克和雷米埃•伍瑟斯庞每天都要打听一下：“他们家布置得怎么样了？听说他们家的摆设绝对是一流的。”

即使是博加特太太，也对肯尼科特的家居摆设关心起来。

穿过卡罗尔家房子后面的那条小巷就是博加特太太的家。她是个寡妇，是一个有名的浸礼会教友，善于感化他人。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三个儿子都成了体面的基督徒。一个儿子在奥马哈当酒保，一个是希腊文教授，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叫赛勒斯•N.博加特，一直待在家里，在男孩堆里，拉帮结派，是最厚颜无耻的孩子之一。

在那些喜欢感化他人的人中间，博加特太太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类型。她性格温和，善解人意，身体有些肥胖，经常唉声叹气，让人难以理解，固执己见，满脸忧容，但是心中仍怀着无限的希望。通常在每一个大型养鸡场里，都可以看到一些样子跟博加特太太差不多的愤愤不平的老母鸡。但是到了周日中午，那些老母鸡变成了油炸肉丸子鸡丁摆上餐桌的时候，她们的样子还是保持高度的相似。

卡罗尔注意到博加特太太总是从侧窗观察她家的一切。肯尼科特夫妇和博加特太太并不是一路人——格菲尔草原镇上的这种情况，就恰似在纽约第五大街或伦敦梅费尔上演的情形一样，两类人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但是不知道是什么驱使这位老妇人登门拜访了。

她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开始叹气，然后把一只胖乎乎的手伸给卡罗尔，接着又叹了口气。当卡罗尔交叉双腿，小腿露在外面的时候，她用犀利的眼神扫了一眼，叹了一口气，仔细观察那几把新的蓝色椅子，后来终于露出了微笑，但还是带着腼腆的叹气声，说道：

“老早以前我就想来拜访你了，亲爱的，你也知道我们是邻居，本来还想等你安顿好了，你就会来看看我呢，是这样的吧？你买的那张大椅子多少钱？”

“七十七美元！”

“七——我的天哪！哦，我猜应该也会有人花那么多钱买它吧，当然那也不错，可是有时候我会想——当然喽，就像以前我们浸礼会教堂里的牧师所说的一样——顺便问一下，我在教堂从没见过你啊，你的丈夫从小就是浸礼会教友，我希望他能继续待在这个教会。当然，我们都知道，世界上任何东西，不管是智慧或是财富或者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跟我们对上帝的那种谦逊态度和内心的虔诚相比拟。当然长老会也有自己的想法，可是没有一个教会的基督精神能比浸礼会还要历史悠久，始终如一。你是属于哪一个教会的教友呢，肯尼科特太太？”

“呃，小时候在曼卡托公理会教堂做礼拜，但大学的时候是属于普救会。”

“哦——但是我记得在《圣经》里讲过，应该是在《圣经》里，至少在教堂也听到过，而且没人反对，那就是新娘子要追随丈夫的信仰，她丈夫信什么，她也应该信什么，所以说，我们都希望能在浸礼会教堂看到你，而且——就像我说的那样，当然，我非常同意齐特雷尔牧师的观点，他认为，我们国家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信仰，几乎没有几个人到教堂做礼拜。一到星期天，大家都开车出去玩，或者天才晓得他们干什么去了。可是我仍然认为，浪费金钱是一大祸根，大家都觉得自个儿家里应该安上浴缸和电话——我听说你在低价处理家具，是不是？”

“是的！”

“哦——当然，你有你的想法，这很好，我是没法插手的。以前威尔的母亲住在这里掌管这个房子的时候——她常常跑去看我，真的，她经常去的！——那些家具对她来说都是很好的。但是说到这儿，得了，你肯定觉得我很啰唆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后就会发现，像海多克夫妇和戴尔夫妇那样一味寻欢作乐的人是靠不住的——或许只有天才知道久恩尼塔•海多克一年会挥霍掉多少钱——到时你才会发现你这笨笨的博加特大婶说的是非常对的，真是天才会知道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希望你和你的丈夫能够和睦相处，没有疾病的烦恼，不吵架，不浪费金钱，没有其他小夫妻会出现的那些问题，并且——但是我现在必须回家了，亲爱的，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而且——要是有时间，就去我那里坐坐吧。威尔的身体还挺好的吧？他最近看上去有点消瘦了。”

二十分钟之后，博加特太太才从前门慢慢挪了出去。卡罗尔赶紧跑回客厅，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那个女人弄得屋子里一股霉味儿。”她说。

二

卡罗尔用起钱来虽然很挥霍，但至少面对别人的责备时，不会企图辩白，逢人就呜咽着说：“我知道自己非常铺张浪费，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肯尼科特从没想过要给她零花钱。就连母亲，他也没给过啊！卡罗尔婚前自己挣钱的时候，曾经和图书馆的同事们说过，以后结婚了一定要有一笔零花钱，进进出出都算清楚，那样才够现代化。但是，肯尼科特虽然为人随和，可脾气倔强，要是想向他说明卡罗尔不仅是一个很会玩的伴侣，还是一个管家好手，那可真是有难度的。她专门买了一个账簿记录家庭开支，把她的预算做得很精确，就和预算不足时的计划一样准确。

在蜜月里，她是断断不会直接告诉肯尼科特这样的话的：“家里一分钱也没了，亲爱的。”她要是这样，肯尼科特肯定会说：“你真是个铺张浪费的小兔子。”但是每当看到那本账簿，她就知道自己手头有多紧。她开始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有时会感觉很气愤，因为自己向丈夫乞求来的钱，不都是要给他买吃的吗？有一次，肯尼科特开玩笑说，他一定不会让她到救济院去的，这句话本来曾被视为一句极好的幽默的话，可后来肯尼科特天天念叨，卡罗尔就必须得批评批评他了。要是在吃早餐的时候忘了跟他要钱，就得赶紧跑到街上追他，这真是烦死人了。

但是她也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他的感情。他很喜欢这种一家独大的尊贵感呢。

她打算开几个户头，直接把账单寄给他，尽量减少向他要钱的次数。她发现阿克塞尔•埃格杂货店里的主食、面粉、糖等是最便宜的。有一次，她很温柔地对阿克塞尔说：

“我觉得我最好在你这里开个户头，以后常来买东西，方便记账啊。”

“我这里概不记账，只收现金。”阿克塞尔咕哝着说。

她有些生气，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哦，当然知道。医生向来不会赊账不还的。但是我们也有店规啊。我已经把价格压得那么低了，我们只收现金。”

她使劲儿盯着他那张通红的面无表情的脸，真想扇他一巴掌，但是她的理智还是不得不同意他的意见。“你说得很对。你的确不应该为了我就坏了店规的。”

她的火气还没有消，全都转移到了她的丈夫头上。她着急要买十磅糖，但是手里一分钱也没有。她跑上楼梯，到肯尼科特的办公室去找他。谁知道办公室门上竟挂着一块宣传头疼药的广告牌子，上面还写着，“医生出诊，请稍后——”自然，上面是没有回来的时间的。她气得直跺脚。转身跑下楼，径直奔向了药店——那可是医生的俱乐部。

她一进门，就听到戴尔太太正在央求她的丈夫：“戴夫，你给我点钱吧。”

卡罗尔看到她的丈夫也在里面，还有两个男人，他们都在听两口子的对话当作消遣。

戴夫•戴尔凶巴巴地说：“你想要多少钱？一块钱够不够？”

“不够啊，我得去给孩子们买几件内衣啊。”

“什么？天哪，他们的内衣还不够多啊，把柜子都给塞满了，上一次我找打猎穿的靴子，死活都找不到。”

“我才不管这个呢。他们的内衣都破了。你给我十美元——”

卡罗尔发现，戴尔太太早就习惯了当众出丑。再看看其他的男人，尤其是戴夫，都把这个当作笑料。她一直在等着——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果不其然，戴夫大喊道：“去年我给你的十块钱哪儿去了？”他转过脸，看着那几个看热闹的男人。他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卡罗尔非常冷静，走到肯尼科特面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跟我到楼上去一趟。”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是的，出事儿了！”

他紧紧跟着卡罗尔上楼，然后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诊所。还没等肯尼科特张嘴，她就抢着开口，说：

“昨天，我在一个酒吧门前，看到一个德国农妇向她丈夫要两毛五分钱，只为给孩子买一个玩具——她丈夫就是不给。刚才我听到，戴尔太太也在经历相同的羞辱。那么我呢——我的处境和她们是一样的！我每天都要哀求着问你要钱！刚刚有人提醒我，买糖一律要付现钱，我没钱，所以我什么也买不到！”

“谁说的？真是的，我一定要宰了他——”

“算了吧。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错。我现在这么低声下气地问你要钱，还不是拿回去给你买吃的。你要记住这一点。下一回，我一定不会求你了。我宁可饿死。明白了吗？我不想再做一个奴隶了——”

她的反抗，她的表演，全都展现出来了。她趴在肯尼科特的胸前呜咽着说：“你怎么能这么羞辱我呢？”他也难过地回答道：“真该死，我应该给你些钱才对，我都忘记了。我发誓以后不会这样了，神明做证！”

他把五十美元塞到她的手里，从那以后从未忘记定时给她钱……

每天她都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做个清楚的账目——就像商人那样。我一定要这么做。”但是这从来就没有兑现过。

三

博加特太太对那些新家具半真半假的评论，倒是真的让卡罗尔变得节约了起来。她认真地交代了比阿如何处理剩饭剩菜。像小孩看图画书一样，把烹调书再读了一遍，她还研究了菜牛的解剖图，图上的那头牛虽然身体已经被分成了一块一块，但还在神气活现地吃草。

但是，她在准备自己举办的第一次聚会的时候，还是要故意、高高兴兴地挥霍一番。她把要买的东西都列在了桌子上的信封和洗衣单上。她还向明尼阿波利斯的几家“高级商店”订购了东西。她还自己画图缝制衣服。有一次，肯尼科特开玩笑说：“你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这句话让她大为恼火。她认为自己举办的这个活动就是要冲击一下格菲尔草原镇枯燥的生活。“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乡亲们变得活泼起来。不想让他们一直把聚会当作开委员会。”

肯尼科特向来把自己看作一家之主。他喜欢打猎，卡罗尔就陪他去打猎。按照他的喜好，她总是命令厨房早餐要做麦片粥，它在他心目中，就是美德的象征。但是乔迁庆宴举行的那天下午，他回到家，发现自己是一个奴隶、一个入侵者、一个犯了愚蠢错误的人。卡罗尔大声嚷着：“快去把炉子封好，这样晚饭后就不用碰它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快去把门廊里那块讨厌的旧擦鞋垫拿走。快点把你那件漂亮的衬衫穿上，就是棕色还带着白边的那一件。你怎么回来这么晚？麻烦你快点儿好不好？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那些人决不会等到八点，七点就会到的。你快点儿啊！”

她这种不同寻常的表现，就像是将要首次登台表演的业余女主角一样，肯尼科特也尽量表现得谦恭一点。当她走过来吃晚餐，站在门口的时候，那简直太迷人了，他不由得喘起粗气。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紧身长裙，宛如一朵纯洁的百合花，高高盘起的发髻，看上去就像是闪闪发光的黑色镜面；她与一只维也纳高脚杯一样，代表着脆弱与奢华；她的双眼满是热情的光芒。他不禁从桌旁站起身来，给她拉椅子；那顿晚餐，他一直在吃没涂黄油的面包，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声：“能把黄油递给我吗？”卡罗尔肯定会觉得他太没礼貌。

四

她努力恢复平静，不再考虑客人们是否会满意今晚的聚会，不再担心比阿能否把客人们伺候好。肯尼科特站在客厅的凸窗大喊：“有客人来了！”这时是七点四十五，卢克•道森夫妇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随后，格菲尔草原镇的上流社会人员几乎全来了：他们都有专门的职业，或者年收入两千五百美元以上的，或者祖祖辈辈都在美国的世家望族。

即使是在脱套鞋的时候，他们也不忘往屋里瞅瞅，看看崭新的装修。卡罗尔看到戴夫•戴尔偷偷把金色的枕头一个个翻过来，寻找贴价标签，还听到律师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先生一看到挂在日本女人和服宽腰带旁的朱红色的印花布，就喘着粗气说：“哦，这真是太美了，我都看不过来了！”她心里真是高兴极了。但是，当她看到客人们又像要进行阅兵典礼似的，环绕客厅围成一大圈，什么都不说，心神不安的样子，她的那股高兴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感觉到不久前在萨姆•克拉克家初次聚会的场面，今晚将魔法般的重现。

“难道非要我过去把这些铁打的猪一个个叫起来吗？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高兴起来，但我有办法先让他们兴奋一下。”

她就像一道银色的火焰燃烧在黑暗的人群中，她转来转去，用微笑感染大家，然后像唱歌一样拖长声调说：“我希望我的聚会能热热闹闹的，大家都放松身心，一起享受美好的时光！今天是庆祝我搬入新居的聚会，我想让大家帮我个忙，一定要玩个痛快，玩它个底朝天才好呢。要我说，大家一起来跳一支古老的方块舞，怎么样？就请戴尔先生来指挥吧。”

她打开留声机；戴夫•戴尔先生就开始在客厅里跳跃起来，虽然他又瘦又小，头发暗红，鼻子尖尖，但四肢非常灵活。他一边拍手，一边大喊：“骑士们站右边，女士们站左边！”

甚至是百万富翁道森夫妇、埃兹拉•斯托博迪和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也跟着跳起来，只不过看上去有点傻里傻气罢了；卡罗尔在客厅里来回奔走，腼腆地把那些四十五岁以上的客人劝说来跳舞，跳了一支华尔兹和一支弗吉尼亚舞。可当她离开人群，让他们自己玩的时候，哈里•海多克竟然在留声机上放了一张单步舞曲的唱片，年轻人双双起舞，那些年纪稍大的人则溜回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好像在说：“我才不会去跳这种舞呢，还是坐着欣赏这些年轻人跳吧。”

有一半的客人在保持沉默，另外一半则在继续讨论那天下午在商店没有说完的事情。埃兹拉•斯托博迪一直在搜寻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但也想不出来，便强忍着哈欠，去和面粉厂的老板莱曼•卡斯搭讪：“你觉得那个新式炉子怎么样？莱曼？嗯？觉得怎么样？”

“哦，别管他们了。没必要再缠着他们了。他们一定是喜欢这样，否则也不会一直这样。”卡罗尔警告自己。但是每当她轻盈走过的时候，大家总是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她，她只好再次说服自己，他们早就放下了所谓的尊贵体面，早就丧失了娱乐的能力和个人思考的能力。甚至那些正在跳舞的年轻人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垮，它来自五十个行为极其纯正、思想极其消极的人身上；他们两个两个地坐着。不到二十分钟，聚会又陷入了寂静，如同教堂里的祷告会一样。

“我们来做点让大家兴奋的事情吧。”卡罗尔对她的新知己，维达•舍温大声说道。这时她才发现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大家都听到了她的话。纳特•希克斯、埃拉•斯托博迪和戴夫•戴尔这时好像正在思考别的什么问题，手指和嘴唇都在微微动着。不用想，她就知道戴夫正在默默练习他的绝技“挪威人捉鸡”，埃拉是在背诵《我昔日的情人》的开头诗句，纳特则在思考他那颇受欢迎的标志性的模仿安东尼的演说。

“但是在我的家里，我可不想任何人使用‘绝技’这个词儿。”她悄悄地对舍温小姐说。

“那就对了。听我说：为什么不请雷米埃•伍瑟斯庞唱首歌呢？”

“雷米埃？哦，亲爱的，他可是我们镇上最多愁善感的人儿！”

“听我说，乖孩子！你对房屋装修的观点的确很独到，但是你看人的本领就实在是不怎么样了。雷米埃非常喜欢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但是这个可怜虫强烈渴望能拥有他所谓的‘自我表现’，除了卖皮鞋，别的专业训练一概没有，可他有一副好嗓子。有朝一日，他离开哈里•海多克，不受他的资助与讥讽，一定能做成点什么事情的。”

卡罗尔为她的傲慢无礼表达歉意。她请雷米埃唱歌，还警告那些正在准备“绝技”的人不用再准备了。“我们都想听听你唱歌，伍瑟斯庞先生。你是今晚我要邀请登台演出的唯一的名演员呢。”

雷米埃红着脸，承认道：“哦，他们才不想听我唱歌呢。”他清了清嗓子，从他胸前的口袋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同时把手指插在马甲的两个纽扣之间。

一方面是受雷米埃的举荐者舍温小姐的影响，另一方面她也渴望“发现艺术天才”，卡罗尔看到别人唱歌，自己也是很高兴的。

雷米埃唱了《像鸟儿一样飞翔》、《你是我的小鸽子》和《乳燕离巢》三首歌，都是用教堂里专门为捐献而演唱的那种男高音唱出来的，唱得一点儿也不好。

卡罗尔实在替他感到不好意思，不由得颤抖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敏感的人听到一位雄辩家突然变幽默了，或者一个发育过早的孩子公然做了什么孩子不该做的事情。看到雷米埃两眼微闭，心满意足的样子，卡罗尔真想笑出声来；他那可怜巴巴的虚荣心像一个光环笼罩着他苍白的脸庞，下垂的耳朵和沙灰色的头发，卡罗尔又想为他哭泣。由于舍温小姐的缘故，卡罗尔尽力表现得非常赞赏他的歌声，舍温小姐真心崇拜真善美，别的都是不会在乎的。

第三首歌一唱完，舍温小姐仿佛从令人鼓舞的幻象中醒了过来，悄悄地对卡罗尔说：“我的天哪！唱得太棒了！当然，雷米埃的嗓子也不是很好，但是他唱的时候却注入了那么多的感情，你觉得呢？”

卡罗尔只好郁闷地撒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哦，是啊，我觉得他真是感情丰富啊！”

卡罗尔注意到，大家听完之后，都装得很有教养，很欣赏的样子，但早已不指望还能有什么精彩的节目。卡罗尔大喊道：“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我从芝加哥学的滑稽可笑的游戏吧。大家首先要把鞋子脱掉！脱了之后，大家可要小心，不要把膝盖骨和肩胛骨给摔碎了。”

大家仔细听着她的话，但大都半信半疑。几个皱起的眉头似乎是在暗示，肯尼科特的新娘子真是又吵又无理。

“我要挑几个最顽皮的人，就像久恩尼塔•海多克和我自己，来扮演牧羊人。剩下的人就来扮演狼。你们的鞋子都是些羊。狼先到外面的走廊里等着。牧羊人把羊三三两两散放在整个客厅里，然后关掉电灯。狼从走廊里爬进来，在黑暗中企图把牧羊人手里的羊全部抢走——除了不准咬人和用棍子打人，可以做其他任何动作。狼群要把羊群都赶到走廊上去。每个人都要参加！大家快点来吧！把鞋子脱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看谁第一个脱鞋。

卡罗尔首先脱下了她的银色便鞋，一点也不顾大家正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脚丫子。维达•舍温虽然觉得尴尬，但还是很重义气，把她黑色高筒皮鞋的扣子解开了。埃兹拉•斯托博迪咯咯大笑着说：“喂，你会把老头儿们都吓着的。你就像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和我一起骑马的疯丫头。光着脚参加聚会，还真是不习惯。但是已经来了，大家就快点吧！”埃兹拉大叫了一声，还摆出一个漂亮的姿势，脱下脚上的半筒松紧鞋。

其他人也咯咯笑起来，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羊都被圈了起来，羞怯的狼群在黑暗中匍匐爬进客厅，时而嚎叫，时而原地打转，丢掉了平时的麻木迟钝，稀里糊涂地朝一个等待着他们的敌人前进，这个神秘敌人的活动区域和威胁性都越来越大。这些狼到处乱看，希望能找到什么标志，有时会摸到正在滑动的胳膊，但又感觉这胳膊不是跟躯体连在一起的，他们颤抖着，既兴奋又害怕。现实世界仿佛在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声嚎叫突然传来，接着久恩尼塔•海多克放声大笑，盖伊•波洛克大吃一惊：“噢，快走开！你在剥我的头皮！”

卢克•道森太太虽然肢体有些僵硬，但还是飞快地往后爬到了安全地带——灯火通明的走廊，抱怨着说：“我敢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但她平时的端庄得体早就不见了踪影，突然高兴地大喊“我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时，她看到客厅的门被一些看不到的手打开了，一只只鞋子被扔了出来，听到黑漆漆的门后面传来了呻吟声、碰撞声，还有人在说：“这里有很多鞋子。快过来，你们这些狼！哦！快过来，快过来！”

卡罗尔突然把严阵以待的客厅的灯给打开了，有一半的人正靠着墙根坐着，狡猾地看双方激战，而客厅中央，肯尼科特正在全力对付哈里•海多克——他们的领子都被扯坏了，头发几乎遮住了眼；猫头鹰似的朱利叶斯•弗里克鲍被久恩尼塔•海多克，步步逼退，他平时就不爱笑，现在努力克制自己，免得大笑起来。盖伊•波洛克胸前深褐色的围巾正搭在他的后背上。年轻的姑娘丽塔•西蒙斯网状的上衣已经掉了两个扣子，丰满的肩膀露了出来，这在纯洁的格菲尔草原镇是无法容忍的。不知道是由于震惊、厌恶呢，还是由于搏斗所带来的喜悦，或是因为大家都活动了一下筋骨，所有参加聚会的人都从多年的社会礼仪束缚中解脱出来。乔治•埃德温•莫特咯咯地笑着。卢克•道森捻着自己的胡子；克拉克太太一直在念叨：“我也做到了，萨姆——我抓到了一只鞋——从来不知道我打起仗来竟然这么厉害！”

卡罗尔这时非常确信自己就是一个伟大的改革家。

她早就想到了这样的情景，所以备好了梳子、镜子、刷子和针线。让大家整理一下妆容，补补扣子，不能失了体面。

比阿咧着嘴笑个不停，从楼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又软又厚的纸片，上面印着盛开的莲花、蛟龙和猿猴等形象，蓝的、红的、灰的都有，还有一些图案上印着一群群紫色的小鸟穿梭于深山峡谷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

“这些东西，”卡罗尔说，“都是纯正的中国人化妆用的东西。我是从明尼阿波利斯一家专卖进口货的商店买来的。你们可以把这些东西披在衣服外面，忘了自己是明尼苏达州人，变成中国清朝官吏、苦力，还有——日本武士，以及任何你想变成的形象。”

当大家不好意思地把那些化妆纸样打开的时候，卡罗尔早就消失了。十分钟之后，她站在楼梯上往下望着那些美国佬，身上披着东方人的长袍马褂，只露出滑稽的红脑袋，然后冲着他们大喊：“文吉普公主向本朝各位大人请安！”

从大家看她的眼神中，她发现大家都流露出一种赞赏之情。她好像一位仙女从天而降，身上穿着镶金边的绿锦缎裤子和大衣；骄傲的下巴微微抬起，下面是一道高高的金色领子；翡翠发簪插在乌黑的秀发里；伸出的手握着一把软塌塌的孔雀扇；两眼像是在仰望宝塔。过了一会儿，她变换了姿势，不时向大家微笑，她发现她的丈夫肯尼科特对自己的杰作欣喜若狂——脸色苍白的盖伊•波洛克则满脸哀求地盯着她看。在这一片刻，除了那两个男人急切的眼神，她只看到一大堆面孔，全都是些粉红的和棕色的。

她从楼梯走下来。“我们要举办一个地道的中国式音乐会。各位先生们。波洛克、肯尼科特，还有，斯托博迪先生为鼓手；剩下的人就负责唱歌和吹笛子。”

所谓的笛子，是用梳子和薄纸做成的；所谓的鼓，就是绣花框和缝纫台。格菲尔草原镇《无畏周报》的编辑洛伦•惠勒担任乐队指挥，手里拿着一根尺子，但他脑子里根本一点节奏感都没有。这音乐让人想起了圆形广场上算命先生帐篷里，或者在明尼苏达州博览会上听到的混乱沉闷的手鼓声，但看上去大家都是在兴高采烈地表演。

大家还没太累之前，卡罗尔领着他们，排着队，又唱又跳，来到了餐厅，吃盛在蓝色碗里的中国炒面、荔枝馅饼和蜜汁姜片。

除了到过很多城市的哈里•海多克，大家对中国菜一无所知，只知道一种叫“炒杂碎”的菜。大家既兴奋又怀疑地挑起有笋丝和金黄色面条的中国炒面；戴夫•戴尔跟纳特•希克斯跳起一段中国舞蹈，但没什么，一点也不好笑；一阵喧闹之后，大家都觉得心满意足。

卡罗尔放松下来，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累了，一点儿劲儿都没了。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这份重担，盛情款待大家。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她真希望她的父亲能来帮帮他，他可是很擅长营造狂热的晚会气氛。她想到不然就抽一支烟，那样一定能把大家吓一跳，但是又想那样有伤风俗，就放弃了这种想法。她怀疑自己能不能引诱大家抽出五分钟，讨论个别的话题，不要一直说什么克努特•斯坦奎斯特的“福特”车上的冬季顶棚，还有艾尔•廷格利又怎么说他岳母了。她叹了口气，说：“哦，算了吧，我已经做得够多了。”她两腿交叉坐着，专心品尝她那一碟蜜汁姜片；她看到现在波洛克还面带微笑，像是在祝贺什么，想到肯定是自己刚才施展的本领还让这位律师意犹未尽呢；除了她的丈夫以外，世界上也还有别的男人对她动歪脑筋，这让卡罗尔感到非常后悔；于是她蹦蹦跳跳去找到肯尼科特，贴在他的耳朵上轻声地说：“高兴吗？我的大人？……不用担心，今晚的开销不是很大！”

“这是我见过的本镇最好的聚会。只是——你穿着那件衣裳，就不要总是交叉着腿坐了，把膝盖露得太多了。”

听到这话，卡罗尔非常生气。对于丈夫的愚木，她真是厌恶极了。她又回到了盖伊•波洛克旁边，和他谈论起中国的宗教——这并不是因为她对中国的宗教有什么独到的研究，而是因为他以前读到过这方面的书，晚上在办公室里无聊的时候，就会读书，他至少是读过一本关于世界上所有事物的书。此时此刻，这个瘦弱的、上了年纪的波洛克，在她心中变成了容光焕发的年轻小伙子，两人喋喋不休，仿佛正在黄海的小岛上漫步。卡罗尔突然听到客人中间不时传来咳嗽声，众所周知，这意味着大家想要回家睡觉了。

客人们都表示今天晚上的聚会是“他们经历过的最棒的晚会——哦，我的天哪！安排得既巧妙又别出心裁”。她满脸笑容，和大家一一握手，提到孩子，她还说了一些关怀的话，还关照大家要穿得暖和一点，以免着凉。对于雷米埃唱的歌和久恩尼塔•海多克在游戏中的英勇表现，她大大赞赏了一番。客人们都走了之后，她疲惫地转向肯尼科特，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满地都是果皮屑和中国服装纸样的碎片。

肯尼科特咯咯笑着说：“听我说，卡丽，你真了不起，你总是希望把乡亲们带动起来，这的确对头了。今晚你已经给他们示范了什么才叫娱乐，他们以后就不会再去搞和以前一样的晚会，再表演那些老‘绝技’了。过来！不要管屋子里了，你今天做得已经够多了。快去床上睡觉吧，我会把这里收拾干净的。”

他那双灵巧的外科医生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刚刚对他的怒气顿时一扫而光，全都融化在他的力量中了。

五

援引《无畏周报》：

周三在肯尼科特医生新宅举行的晚会，可谓数月以来本镇最热闹的社交盛会之一。坐落在波普拉大街的肯尼科特寓所，重新粉饰一新，装修精致，充满现代格调。肯尼科特医生和新婚夫人热情款待众多宾客，并有若干别出心裁的娱乐节目，其中包括由本报编辑担任乐队指挥的中国式音乐会，全体穿上正宗的东方服饰，让人大饱眼福。最后，纯正东方风味的精美点心招待宾客，一起共度美好夜晚。

六

一个星期之后，在切斯特•达沙韦家举行了一次聚会。整个晚上，大家坐成一圈，一动不动，简直和送葬队伍没什么区别。戴夫•戴尔再次表演了他的“绝技”——“挪威人捉母鸡”。

第七章

一

在格菲尔草原镇，大家都在为过冬做准备。从十一月底到整个十二月，天天都在下雪；温度计已经显示到了零度，说不定接下来还会降到零下二十度或者三十度。在美国中西部北陲，冬天不仅仅是一个季节，它还意味着人们要干很多活儿。家家户户门前都立着防风棚。每个街区的户主们，包括萨姆•克拉克和富有的道森先生在内，都不顾危险，摇摇晃晃地爬上梯子，给二楼门窗四周钉上防风窗。只有患气喘病的埃兹拉•斯托博迪摆阔，请了一个小伙子给他干活儿。肯尼科特安装防风窗的时候，把螺丝钉全都叼在嘴里，活像是一排露在外面奇怪的假牙，卡罗尔在卧室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叮嘱他千万不要把螺丝钉吞到肚子里。

冬天来临的时候，镇上总会出现一个标志性人物，他就是——杂务工迈尔斯•伯恩斯塔姆。他又高又壮，留着红色的胡子，还没结婚，是个固执的无神论者，总爱在杂货店里和别人抬杠，他还是个玩世不恭的圣诞老人，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干活儿的时候，他会偷偷溜到一边，给孩子们讲有关航海、贩马和大熊等稀奇古怪的故事。孩子的家长们或者嘲笑他，或者憎恨他。他是镇上的一名民主主义者。不管是见到面粉厂老板，还是来自劳斯特湖边的芬兰农民，他一概称呼他们的名字。大家都叫他“红胡子瑞典佬”，并且觉得他有轻微的精神病。

伯恩斯塔姆的双手可以说是无所不会——焊接平锅，熔接汽车弹簧，安抚受惊的小马，修钟表，甚至还雕刻了一艘格洛斯特纵帆船，而且神奇地把它装到了一个瓶子里。从现在开始的这一个星期，他简直就是格菲尔草原镇的总警监。除了萨姆•克拉克店里的修理工人，他是镇上唯一一个会修水管的人。家家户户都求他到自己家检查一下火炉和供水管道。从早到晚，检查完这家去那家，一直要忙到睡觉的时刻——十点钟。从破裂水管喷出的水，在他褐色狗皮大衣的边缘结成了冰柱；他总是戴着一顶长毛绒帽子，即使在屋里他也从不把帽子摘下来，上面总是粘着一些碎冰和煤渣；他两只红肿的手都冻裂了；嘴里含着一支雪茄烟蒂。

但是他面对卡罗尔的时候，显得非常有礼貌。他弯下身子给她检查锅炉通风烟道；然后直起身来，瞥了她一眼，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不管还有什么活儿，我一定要先把你的炉子修好了。”

格菲尔草原镇上比较贫穷的人家，要想雇用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干活儿，那简直是一种奢望——这里面就包括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家的矮棚屋——他自己动手用泥巴和粪肥沿着窗台垒成一道墙。沿着铁道两旁有不少的防雪栅栏，夏天的时候一直堆在一个木棚子里，一群调皮、爱耍浪漫的男孩子经常在那里出没，现在都被安装了起来，以防积雪坍塌，掩埋铁轨。

农民到镇上来的时候，都是乘坐自制的雪橇，上面还铺着棉被和干草。

冬季的御寒物品，如皮大衣、皮帽子、皮手套、一直到膝盖的高筒套鞋、长达十英尺的灰色毛线围巾、厚厚的羊毛袜子、里面絮着鸭毛绒一般蓬松的黄羊毛的帆布夹克、各式鹿皮鞋，还有专供手腕皮肤冻裂的男孩用的红色法兰绒腕套，现在都从柜子里给翻了出来，上面还满是樟脑味儿。镇上随处都能听到小男孩在大喊，“哦，找到我的手套啦！”或者“看我的防水靴！”在这北部草原上，燥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有着明显的季节差异，孩子们一得到这种北极探险家的装备的时候，都会兴奋不已，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大英雄了。

现在要是举行什么聚会，最热的话题，已经由个人八卦换成了冬季服装。见面时最好的客套话就是，“穿上厚衣服了吗？”人们在冬装上有很大差异，就和汽车有千千万万种一样。经济条件不好的大都是穿黄色或黑色的狗皮大衣，但是肯尼科特身上却穿着一件浣熊皮长大衣，头戴一顶海豹皮帽子，非常气派。要是积雪太深，开不了汽车，他就会乘坐一辆漂亮的雪橇下乡出诊。全身都被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红红的鼻子和雪茄。

卡罗尔自己则穿了一件宽松的海狸鼠皮大衣，走在大街上可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她非常喜欢用手指摸海狸鼠柔软的皮毛。

现在镇上的汽车都处于瘫痪状态，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组织户外活动。

汽车和打桥牌，不仅使格菲尔草原镇的社会等级表现得更加明显，而且也大大减少了他们爱好活动的兴趣。坐上汽车出去转一圈，这是一件既简单又显阔气的事。滑雪和溜冰则被看作“愚蠢”和“过时”的活动。事实上，乡下人非常渴望能有城里人那样高雅的消遣娱乐方式，同样的，城里人也非常渴望乡下的娱乐活动；格菲尔草原镇的人以到山坡上滑雪引以为豪，就像在圣保罗——或者纽约——人们以爬上山坡滑雪而得意扬扬一样。卡罗尔果真在十一月中旬举办了一次成功的滑冰聚会。千鸟湖上，灰绿色的冰面闪闪发光，滑冰鞋滑过之后，不断发出回响。湖岸边，挂着冰凌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橡树枝头还挂着不愿离去的枯叶，与乳白色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哈里•海多克在冰面上滑起了“8”字形的花样，卡罗尔也玩得非常痛快。可这时天空下起了大雪，活动不得不结束，后来卡罗尔想说服大家，搞一次月光下的滑雪聚会，但主妇们可不想离开自己的取暖炉，放下效仿城里人天天握在手里的桥牌。卡罗尔不得不经常去劝导她们。最后她们终于乘着两辆雪橇连成的长橇，沿着长长的斜坡往下滑行，雪橇人仰马翻，大家脖子里都灌满了雪，但她们立刻尖声大喊，说还想再来一次——但她们已经没了勇气。

这时候，卡罗尔还说服了另一伙人去滑雪。她们大喊大叫，互掷雪球，还告诉她这真是非常有趣，希望不久以后还能举行这种聚会。但是，当她们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再次拿起桥牌手册，就怎么也不愿意放下了。

卡罗尔感觉有些气馁。但是当肯尼科特邀她一块儿到树林里打兔子，她就又高兴起来了。她费了好大劲儿才穿过烧焦的树桩和悬着冰的橡树，走过留下无数兔、鼠和鸟爪印的大片雪地，跋涉到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当肯尼科特一下跳到一小丛矮树上，对准一只从里面跑出来的兔子开枪时，她不禁惊声尖叫。他似乎就是属于这里，应该做这样的事情，穿着双排扣紧身水手外套，还有毛线衣和高筒皮靴，显得特别有男子气概。那天晚上，她吃了非常多的牛排和烤土豆；她用手指一摸他的耳朵就能摩擦出静电；她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还不停地在想，这里真是富饶美丽的好地方。

起床后，她看到雪地上的阳光十分耀眼。穿上暖和舒适的皮大衣，一溜小跑就到镇上去了。结霜的屋顶上飘起袅袅炊烟，雪橇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人们见面相互高声问候的声音在稀薄明朗的空气中回荡，四处还可以听到有节奏的锯木声。这一天正好是星期六，邻居家的孩子们正在忙着准备过冬的柴火。后院成堆的木头后面，立着锯木架，锯下来的淡黄色木屑满地都是。锯木架的颜色是樱桃红的，锯条是蓝钢制成的，从刚刚锯下来的——白杨、枫木、硬木、桦木——的木头根部还能清晰地看到一圈圈年轮。男孩们都穿着防水靴，镶着大颗珍珠的蓝色法兰绒衬衫，外面披着深红的、淡黄的或浅灰的双排纽扣厚呢短衣。

卡罗尔冲着那些男孩大喊：“今天天气真好！”接着她走进了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店，领子上挂着哈气后凝结成的白色霜花；她买了一听西红柿罐头，这在她眼里就好比东方珍贵的水果；然后她回到家里，打算晚餐时给肯尼科特端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这肯定能给他一个惊喜。

户外的积雪发出耀眼的光芒，以至于让她走进屋子的时候，只要看到表面是白色的东西，她都觉得蒙上了一层令人眼花缭乱的淡紫色光辉，比如，门把手和桌子上的报纸，她的脑子也陷入了一阵眩晕之中。过了一会儿，眼睛就恢复了，她立马觉得心情无限舒畅，活力四射，自己就是生活的主宰。世界是这么的美好，她一时兴起，趴在客厅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开始写诗。（她就写了下面这几句：“天空明媚，阳光温暖，暴风雨再也不会来临。”）

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肯尼科特被请到乡下出诊。今晚比阿也要休息——去参加路德会跳舞。从下午三点到午夜，卡罗尔要自己待在家里。她随便翻了翻杂志上的纯爱情故事，但越看越疲惫，就坐在暖炉旁开始思考。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无所事事。

二

她心里思考着，镇上的新奇事物和乡亲们早就看遍了，溜冰、滑雪和打猎也早就不再吸引她了。比阿非常能干，家务活儿根本不用她操心，她只是偶尔缝缝补补，在比阿收拾房间的时候和她闲聊几句，有时也会帮帮忙。在烹饪方面，卡罗尔根本无法发挥她的才能。达尔•奥里森肉铺根本不接受订货——只能悲哀地去问问老板，今天除了牛肉、猪肉和火腿，还有些什么。那里的牛肉根本不是切下来的，而是砍下来的。这里的羊排就和鱼翅一样稀奇珍贵。最好的肉都被肉铺老板运到了大城市卖高价了。

在所有商店，都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走遍全镇，她也找不到一颗玻璃帽头的图画钉；她想要的那种面纱根本就不用四处寻找——反正也找不到，有啥买啥就好了；只有在豪兰•古尔德食品店才能买到奢侈品般的芦笋罐头。对于这个家，只要她给予日常的关心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她做。只有当博加特寡妇来她家发牢骚的时候，她的时间才能被填满。

她是不能够出去找份工作的，因为她是本镇医生的夫人，这是不应该的。

她是一个满脑子都想着工作，但却无事可做的女人。

只有三件事她可以做：生儿育女；开始她的改革生涯；完全融入这个小镇，时间都用来参加教堂活动、读书会和桥牌会等。

至于孩子嘛，她是愿意生的，但是——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有时肯尼科特直白的话语会让她很难堪，但她还是非常同意这种看法的：人类文明已经陷入了极其愚蠢的状态，这使得培育年轻公民要花费更多的金钱，比制造任何罪恶都要更加冒险，还没有赚到足够的钱就养孩子，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她感到很伤心——他对待爱情奥妙的时候太过于小心、呆板——她只用了一句“将来的某一天吧”来帮她尽早逃离这种懊恼。

至于她的“改革”，她想要美化这个“原生态”的大街的心愿，现在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但是她觉得自己一定要付诸实施。她非常有信心！她一边用柔软的拳头敲打着暖炉，一边立誓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尽管已经赌咒发誓过了，但是要何时何地开展她的改革，她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

成为这个小镇真实的一部分？她觉得她很难抱以乐观的态度。她根本就不了解大家是怎么看待她的。前一阵儿，她和镇上的妇女们一起吃了下午茶，她还找商店里的商人们聊天，但一直都是她自己在滔滔不绝，别人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泄露出什么对她的看法。男人们会对她微笑——但是他们真的喜欢她吗？她在妇女们中间很活跃——但是她真的属于这个圈子吗？她承认她有几次也和别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别人闲话，在格菲尔草原镇，这就是获取秘闻的途径。

受这些疑虑的困扰，上了床也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她上街买东西，仔细观察别人对她的态度。戴夫•戴尔和萨姆•克拉克正如她预料的一样，对她十分热情；但是切斯特•达沙韦用奇怪的声音对她说“你好”的时候，这算不算是一种冒犯呢？食品店老板豪兰只草草和她说了几句话。他平时就是这样子吗？

“时刻关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这真让人生气。在圣保罗的时候，我才不会在意这些呢。但是到了这里，天天都有人侦查我。他们老是盯着我看。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哄着自己说——但是一想到这些，她又不免激动起来，觉得采取守势的同时还要对他们有所回击。

三

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晚上的时候就会听到湖面上的坚冰相碰发出的隆隆声，像金属碰撞一样；到了早晨，天空就分外晴朗，一阵阵喧闹声不时传来。卡罗尔头戴一顶圆形便帽，身穿一件花呢衬衫，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入学的大学女生要去打曲棍球。她真想大喊几声，顺便跑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像小孩子没有忍耐力一样。她快步跑向一排房子，跳过路边的一大摊烂泥，像小学生一样大喊：“耶！太好啦！”

她发现窗户边的三个老妇人着实是被她吓到了，她们三个一直盯着她不放。街对面的另一扇窗户里，有人正悄悄掀开窗帘。她立马就停住了，镇静地继续往前走，从少女卡罗尔变回了肯尼科特太太。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么年轻，那么大胆，那么自由了，再也不能在大街上奔跑呼喊了；下周参加芳华俱乐部主办的每周一次的桥牌会的时候，她又要打扮成一位漂亮的已婚女士。

四

芳华俱乐部好比是格菲尔草原镇这栋大厦的社交飞檐（成员人数在十四到二十六人之间）。这个乡下俱乐部，跟外交使团联谊会、圣西西里亚会、里茨交谊会、二十人俱乐部是一样的。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也就相当于“挤进了”格菲尔草原镇的上流社会。虽然芳华俱乐部的部分成员也加入了妇女读书会，但她们仍然对妇女读书会加以嘲笑，认为这个组织只属于中等阶级，里面的人还喜欢卖弄学问。

大多数芳华俱乐部成员都是年轻的已婚妇女，因此连带着她们的丈夫也是俱乐部的会员了。每周她们都要举行一次妇女桥牌午会；每月举行一次晚餐会和桥牌晚会，届时她们的丈夫也要参加；每年还会在共济会大厅举行两次舞会。到时全镇都会轰动的。也只有救火会和东方明星社的每年一次的舞会可以与它媲美。舞会上，女士们披着雪纺纱巾，大跳探戈舞，内心汹涌澎湃，这可是其他竞争社团没法儿比的——参加救火会舞会的人都是花钱请来的姑娘和铁路工人。有一次。埃拉•斯托博迪坐着迄今为止只有参加葬礼时坐的大马车去参加芳华俱乐部的舞会；哈里•海多克和特里•古尔德医生，总是穿着晚礼服到场，要知道那晚礼服在镇上可是寥寥无几的。

卡罗尔怀疑芳华俱乐部最近的一次桥牌午会将在久恩尼塔•海多克的新混凝土房子里举行。那栋房子的大门是擦得闪亮的橡木门，斜面上都嵌着玻璃，前厅里刚抹上厚厚的灰泥，还摆着好几盆蕨类植物。小客厅里摆放着一只莫里斯氨熏橡木安乐椅，挂着十六幅彩色图片，一张漆过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块用雪茄盒饰带编成的垫子，垫子上面是一本带插图的赠品期刊，还有一副套着褐色皮盒的纸牌。

卡罗尔一进屋就迎面袭来一阵来自烤炉的热风。她们已经在玩桥牌了。虽然她下过决心一定要学会打桥牌，但总是三心二意，现在还是不会打。她笑着向久恩尼塔表示歉意，但是一想到以后还要向她道歉，她就觉得很羞愧。

戴夫•戴尔太太脸色蜡黄，但也不算难看，她整天就知道搞什么宗教崇拜，一直是病歪歪的，还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现在她竟然指着卡罗尔的鼻子，尖声说道：“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我们让你那么容易就加入了芳华俱乐部，但是你一点也不珍惜这份荣耀！”

切斯特•达沙韦太太坐在第二桌，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的邻座。但卡罗尔还是尽量表现出新娘的那种风度，她用客气的语气说道：“你真是太对了。我这个人就是特别的懒。今天晚上我就让威尔教我玩桥牌。”她恳求时声音非常甜美动听，就像是小鸟在窝里嘤嘤啼叫，像复活节教堂里的钟声，像盖着霜的圣诞贺卡。但是她的内心却在咆哮：“我说的话还不够甜吗？”她坐在一只最小的体现谦逊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摇椅上。但是她看到的或她想象到的，是那些女人正在漫不经心地对她点头，要知道当初她第一次来格菲尔草原镇时，她们对她是多么热情。

纸牌刚打完一局的间歇，她以请求的口吻对杰克•埃尔德太太说：“你觉得我们再组织一次长橇滑雪活动怎么样？”

“掉在雪地里的感觉，真是太冷了。”埃尔德太太冷冷地回答道。

“我最讨厌雪掉进我的脖子里了，”戴夫•戴尔太太插嘴说道，用不悦的眼神看了卡罗尔一眼，转过身，对丽塔•西蒙斯说，“亲爱的，今天晚上来我家吧？我给你看一些最新颖的时装式样。”

卡罗尔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她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桥牌游戏，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她可不习惯就这么干坐着。她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敏感神经，既然她在这儿不受欢迎，那就千万不要自讨没趣。但是她的忍耐有限，第二局结束后，埃拉•斯托博迪讥讽地问她：“听说你要向明尼阿波利斯订购新衣服，为下次聚会做准备，是吗？”卡罗尔用一种无所谓的尖锐口吻回答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年轻的丽塔•西蒙斯小姐一直盯着她脚上那双无带便鞋上的钢扣子，露出羡慕的神情，这好歹让卡罗尔心里舒服了一些；但是豪兰太太尖酸的询问，让她很不高兴：“你有没有觉得你买的那张长沙发太宽了，一点也不实用？”她先是点头，后来又摇摇头，随便豪兰太太怎么猜吧。她立刻又想和豪兰太太和平相处。于是就凑过去，傻笑着用甜美的声音说：“我觉得你先生店里卖的牛肉汤非常好喝呢。”

“哦，那是当然，格菲尔草原镇总不至于那么跟不上时代发展吧。”豪兰太太嘲笑道。这时听到有人在咯咯地笑。

她们的相互挖苦，让她变得越来越自大；而她的自大又激怒了别人，别人的挖苦话便更加直接；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准备来一场舌战，这时，主人端来了点心，给她们解围。

尽管久恩尼塔对餐后洗手指的小盆子、垫杯盘的小饰巾和浴室的擦脚垫十分的讲究，但她的“点心”却跟镇上家家户户的下午茶没什么区别。久恩尼塔最好的朋友，戴尔太太和达沙韦太太把大大的餐盘分发给大家，每个盘子里都有一把汤匙，一把叉子，还有一个不带小碟的咖啡杯。她们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的时候，一面喊着劳驾让一下，一面讨论着今天下午的桥牌游戏。然后，她们给大家分发了热烘烘的黄油面包卷、夹心橄榄、土豆沙拉和蛋糕，并且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搪瓷壶里的咖啡。这些点心，即使是在格菲尔草原镇最守规矩的人家，也是可以做些稍微变动的。橄榄果里面根本用不着夹馅儿。有些人家认为甜甜圈面包可以代替热烘烘的黄油面包。但是，在格菲尔草原镇，除了卡罗尔，没人敢把蛋糕也给省了。

她们吃了很多东西。卡罗尔怀疑这些斤斤计较的家庭主妇们，说不定在吃别人招待的下午茶时，就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回家晚饭也省了。

她想尽办法和大家凑近乎。她挤过人群走到了麦加农太太的身旁。年轻的麦加农太太，又矮又胖，但看上去很和气。她长着挤奶女工的胸脯和胳膊，她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大声笑起来也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常常吓人一跳，她是韦斯特莱克医生的女儿，也就是韦斯特莱克的伙伴麦加农医生的太太。肯尼科特经常说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这两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诡计多端，但卡罗尔却觉得他们很亲切。为了和他们交好，卡罗尔大声问麦加农太太：“你的小孩的喉咙怎么样了？”麦加农太太坐在摇椅上，边织毛衣，边慢慢地描述起孩子的症状，卡罗尔认真地听着。

维达•舍温在学校放学后，才和镇上的图书管理员一起来。舍温小姐一向是个乐观派，她的出现，让卡罗尔壮了壮胆，就着说下去。她对着人群说道：“几天前，我和威尔一起开车出门，几乎都要到了瓦赫基恩杨了。那个地方真是太美了！真佩服那些斯堪的纳维亚的农民：他们的红色谷仓非常大，还有一些筒仓和挤奶的机器，还有好多好多东西。真了不起！你们知道山上那座孤零零的路德教堂吗？教堂的尖顶用马口铁包着。它很荒凉，但是我越来越觉得它有气势。我认为斯堪的纳维亚人是世界上最勤劳、最好的人——”

“哦，你真的这么想吗？”杰克逊•埃尔德太太立马反驳道，“我丈夫说在锯木厂干活儿的那几个瑞典佬是相当可怕的——他们向来沉默寡言，脾气暴躁，自私自利，就知道一个劲儿地要求涨工资。要是如他们所愿，锯木厂一定会被毁了的。”

“是啊，那些女佣就不是好人！”戴夫•戴尔太太唉声叹气地说。“我发誓，要是让那些女佣高兴起来，我一定会累得皮包骨头！我什么都要替她们做。有时候她们竟然把自己的男朋友叫到我的厨房里，吃的就和我们完全一样，要是有什么东西留在厨房了，我也没对她们发过火。”

久恩尼塔•海多克也气愤地说道：“这群人，全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觉得雇用仆人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可怕了。真不知道这些斯堪的纳维亚乡巴佬是从哪里来的，就想带走你攒下来的每一分钱，既无知又粗鲁。她们竟然还提出要和我共用浴缸之类的东西——要不是够有钱够幸运，她们在自己家也就能用小木盆洗洗澡。”

她们越说越带劲儿。卡罗尔想到了比阿，就插嘴说道：“如果说这些仆人都忘恩负义的话，难道她们的女主人就一点错也没有吗？我们祖祖辈辈都让她们吃我们吃剩的东西，住像窑洞一样的房间。我并不是想要炫耀什么，但是我必须说明一下，我和比阿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她对人很友善。那些斯堪的纳维亚人身体都很强壮，人也真诚——”

戴夫•戴尔太太突然打断她的话，说：“真诚？她们巴不得榨干我们身上的每一分钱，你觉得这叫真诚？我不能说她们偷过我的东西（她们吃得很多，不到三天就把一块大牛排吃光了，这和偷也没什么区别），但是同样的我也不会让她们在我这里捞到一点好处！我会让她们当着我的面去楼下把自己的箱子打开来看，这样才能让她们谨记，不要因为我的一时疏忽，就觉得自己有机会做什么不忠诚的事情。”

“你给那些女佣多少工钱？”卡罗尔大胆问道。

B.J.高杰林太太，一位银行家的妻子，用很震惊的口吻回答道：“每星期三块五到五块五不等！我确实知道克拉克太太曾经发誓，面对她们的无理要求，自己决不能退步，不能助长她们的气焰，但过了几天，她竟然付给她们一星期五块五——你们想想这算什么！一个没啥技术的工人，工作一天才挣一块钱，我们给她们包吃包住，洗衣服的时候还能把自己的衣服也捎带洗了。你给你的佣人开多少工资呢，肯尼科特太太？”

“对呀！你给多少钱？”五六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嘛，我付给她每星期六块钱。”她用微弱的口气承认道。

她们都非常惊讶。久恩尼塔反驳道：“你不觉得你给她这么多工钱，就是故意和我们作对吗？”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卡罗尔，这无疑助长了久恩尼塔的气焰。

卡罗尔非常生气。“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女佣人干的可是这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她们每天要工作十到十八个小时。她们要刷油腻的盘子，要洗脏了的衣服。还要照顾孩子，要是门铃响了，她还要立马跑过去，用湿漉漉的、已经开裂的手给客人开门，而且——”

戴夫•戴尔太太非常气愤地打断了卡罗尔的长篇大论：“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但是要知道，我在没有雇用女仆之前，都是我自己做这些事情——对于那些不肯让步，不肯付这么高工钱的人，就应该自己做这些事！”

卡罗尔反驳道：“但是女仆是在为别人做事，她们得到的仅仅是工钱——”

她们的眼睛里满是敌意。四个人抢着发言，但最终被维达•舍温专横的大嗓门给压下去了，控制住了这场争吵：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们干吗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在讨论这么愚蠢的问题！大家不用这么认真。快停下吧！卡罗尔•肯尼科特，或许你是正确的，但是你也太走在时代的前列了。久恩尼塔，你也别总是摆出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桥牌会，还是母鸡打架？卡罗尔，你也别这么自以为是，把自己还真当作女仆的‘圣女贞德’了，再这样，我可要打你屁股了。你过来，和埃塞尔•维利茨谈谈图书馆吧。哦！你们这些母鸡要是再在这里互啄，我就要自己管理一下这个鸡窝了！”

她们笑得都非常不自然。卡罗尔也很顺从地谈起了“图书馆”。

在镇上的一间小平房里，一位乡镇医生的太太，一位乡镇杂货铺老板的太太和一位乡镇学校的女教师，一场关于每周多付仆人一块钱的口头争论。虽然这只是一件区区小事，但从中却可以听到在波斯、普鲁士、罗马和波士顿等地的地下室密谋、内阁会议和劳工会议的回响，而那些演说家自认为是国际领袖，其实她们不过是提高嗓门的十亿个久恩尼塔在谴责一百万个卡罗尔，同时还有十万个维达•舍温想要用“嘘嘘”赶母鸡的方式，平息这场风波。

卡罗尔感到有些内疚。所以对这位老小姐维利茨极力奉承——可谁知她立马就犯了不懂礼仪的错误。

“你还没有来过我们的图书馆呢。”维利茨小姐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我一直非常想去，但家里还没有安顿好——相信以后我一定会经常去的，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好了！我听说你们的图书馆特别好。”

“很多人都喜欢我们的图书馆。馆里的藏书比瓦卡明图书馆还要多两千册呢。”

“那真是太好了。这和你的辛勤工作离不开啊。在圣保罗的时候我也有过和你相同的经历。”

“我也听别人说过。但是我不是非常赞同那些大城市的图书馆管理方式。工作起来粗心大意，竟然让流浪汉和全身脏兮兮的人睡在阅览室里。”

“我知道这些，但是这些可怜的人——我相信对于下面我要说的这件事，咱俩肯定会达成一致的：对于一个尽职尽责的图书管理员，她的首要任务就是让人们多读书。”

“你是这么想的吗？至于我的想法，肯尼科特太太，我只想援引某个规模很大的大学图书馆馆长的话：一个尽职尽责的图书管理员的首要职责就是保护好这些图书。”

“哦！”卡罗尔一说出“哦”就后悔了。维利茨小姐变得更加强硬，回击她道：

“当然在大城市的图书馆里可能很好，有无限制的经费，可以让淘气的孩子们损坏图书，任意撕毁图书，让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把多于规定数目的图书带出图书馆，但是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在我的图书馆发生！”

“就算孩子们损坏一点图书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刚刚开始学习读书。比起掌握知识，这些书本可便宜多了。”

“有些孩子到图书馆来，仅仅是为了来找麻烦，因为他们的母亲没有把他们看好，家才是他们应该待的地方，掌握知识才是最便宜的。有些图书管理员选择一再忍让，结果把图书馆变成了托儿所和幼儿园，但只要是我在这儿负责管理图书馆，格菲尔草原镇图书馆一定是个安静得体的地方，书籍也会保存得很完好。”

卡罗尔注意到别人都在听着她俩的对话，等待她作出什么反驳。她可不想再惹她们不高兴了。她赶紧笑着表示同意维利茨小姐的意见。她当着大家的面看看手表，用小鸟啼叫般婉转的声音说道：“这么晚了——我得赶快回家去——我的丈夫在家等着我呢——今天的聚会真是太好了——关于女佣的问题，或许你们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家的比阿实在是太好了，我才会有这种偏见——这里的蛋糕真是太好吃了，海多克太太一定要把诀窍告诉我——再见了，今晚非常愉快——”

她走着回家。心里还在想：“都怪我不好。我太容易生气了。我竟然那样顶撞她们。只是——要我和她们一样，大骂那些在肮脏的厨房里辛勤干活的女佣，和衣衫褴褛、饿着肚子的孩子，我才不干呢。那些女人就是想控制我的思想，制约我的下半辈子！”

比阿在厨房里喊她，她一点儿也没听见；她跑上楼梯，进入那个空荡荡的客房；万分恐惧中，她埋头大哭，她跪在一张笨重的黑胡桃木旁边，蓬松的床垫上铺着一床红被子，百叶窗也紧紧地关着，整个房间密不透风，此时她的躯体，就像是一道暗淡的弧光。

第八章

一

“我一直什么也没做过，我对威尔是不是不够关心体贴呢？对他的工作我是不是没有足够留意呢？我一定会注意这些的。哦，我一定会的。要是我完全融入不进这个村子，要是我被威尔赶出家门——”

肯尼科特回家后，卡罗尔急切地问他：“亲爱的，你一定要多告诉我一些你出诊的事。我非常想知道，我非常想了解你的工作情况。”

“真的呀。那太好了。”说完他就下楼生火炉了。

晚饭的时候，她又问道：“比如说，你今天出诊怎么样啊？”

“出诊怎么样？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出诊的情况啊。我非常想了解——”

“今天吗？哦，今天也没什么特殊情况发生：有两个笨蛋肚子疼，一个人把手腕给扭伤了，还有一个愚蠢的女人，因为她的丈夫不喜欢她，就想自杀，别的嘛——就是些常见病了。”

“但是那个不幸女人的事，一点儿也不常见啊！”

“那个女人？说不定就是神经过敏而已。两口子的事，别人很难插手。”

“但是亲爱的，要是下次出诊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请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那是当然。我肯定会的。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告诉你——还有，今天的鲑鱼很好吃呀。是在豪兰的店里买的吗？”

二

经历芳华俱乐部的挫败后，过了四天，维达•舍温来看望卡罗尔，不经意间把她的内心世界碾成了碎片。

“我能进来，和你聊一会儿吗？”维达•舍温说话向来直率，而且天真无邪，这让卡罗尔有些不安。维达跳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了下来。像体操运动员似的坐下，接着就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这样的天气真是太好了！雷米埃•伍瑟斯庞说，要是他像我这样精力充沛，早就成为大剧院的歌手了。我常常在想，我们这儿的气候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气候，我的朋友也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还有我的工作也是世界上最要紧的工作。或许我只是在愚弄自己。但是有一件事我是非常确定的：你就是这世界上最大胆的小傻瓜。”

“所以今天你要活生生地剥我的皮喽。”卡罗尔笑着回答道。

“你说我吗？或许是吧。我一直在纳闷——通常两个人吵架的时候，那个介入的第三方是最容易被别人指责的：那个人在A和B之间跑来跑去，告诉他们对方说的话。但是我希望你成为那个更有力的一方，你要尽你所能，赋予格菲尔草原镇以生命和活力，而且——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你觉得我这样说话，太傻了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天我在芳华俱乐部表现得太鲁莽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事实上，我非常高兴你能把关于仆人的道理告诉她们。（虽然你说话技巧还是有待磨炼。）这是更重要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在我们这样一个隐蔽的团体里，新人时时刻刻都在接受考验。大家表面对她很热情，其实都在观察她。我记得，以前有一个从韦斯利来的教拉丁文的女教师，大家都不喜欢她，说她说话的时候故意带着很重的口音。当然，她们也议论过你——”

“她们常常议论我吗？”

“亲爱的，那又怎么样！”

“我总是感觉自己在云端行走，我看得到别人，但别人看不见我。我觉得自己这么不显眼、这么普通——我以为自己这么普通别人就不会议论我了。我真没有发现，原来海多克夫妇这么喜欢说我闲话。”卡罗尔心里生出一种厌恶感。“我不喜欢这样。我一想到他们竟敢对我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就感觉毛骨悚然，好像有东西在抓我的心一样！真愤恨！我讨厌这样——”

“等一下，孩子！或许他们只是看不惯你身上的某种东西。我想让你尝试一下，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只要有新人来，他们都是这样。上大学的时候，你对新来的同学，不也是这样的吗？”

“是的。”

“那就太好了！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了，好吗？希望我的恭维能对你有用处。我也希望你能心胸宽广一些，帮助我一起建设这个城镇。”

“我会像煮熟的冷土豆一样冷静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帮你建设这个乡镇。）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呢？说真的，我非常想知道。”

“当然，那些没文化的人肯定不喜欢你提到明尼阿波利斯以外的任何事情。他们疑心很重——是的，那就是疑心。还有些人觉得你穿得太好看了。”

“哦，他们是这么说的吗，那就随他们去吧！难道我要穿着麻布片去取悦他们吗？”

“别这样！你要变成个小孩吗？”

“那我就不发脾气了。”卡罗尔闷闷不乐地说。

“那就好，否则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你必须要明白：我并不是要你改变自己。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们的想法。如果你要对他们有所回击，不管他们的偏见有多么荒唐可笑，你都要了解。你不是立志要让这个乡镇发展得更好吗？”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这么说，你的志向就是这样的！我可全要仰仗你呢。你就是一个天生的改革家。”

“我不是——我现在更不敢这么想了！”

“你当然是。”

“哦，要是我真能做些什么——他们会认为我是装的吗？”

“乖孩子，他们会的！先不用说他们容易神经紧张。归根结底，用格菲尔草原镇的标准来看格菲尔草原镇，哪里都是合理的，正如芝加哥人看湖滨林荫大道一样。而且像格菲尔草原镇这样的地方，要比像芝加哥或纽约那样的地方多得多。而且——就让我全都告诉你吧：当你说‘American’，而不是本地口音的‘Ammurrican’的时候，他们就会觉得你在炫耀。他们就会认为你太轻佻了。生活对他们来说是很严肃的，他们无法想象除了久恩尼塔的哼笑声，还能存在其他形式的欢笑。埃塞尔•维利茨认定你就是对她屈尊俯就，当你——”

“哦，我没有！”

“——当你谈到要鼓励人们多读书的时候；当你说埃尔德太太有‘那么漂亮的一辆小汽车’的时候，她就认为你在看不起她。她觉得她家的那辆汽车可是很大的！还有几个商人说，你在商店里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你太轻佻，还有——”

“太冤枉了，那时我只是想和他们搞好关系！”

“——镇上的每一个主妇都怀疑你是否真的和你的比阿如此亲密。亲近一点固然没错，可是她们觉得你好像把她当成你的亲表妹了。（好好听着吧！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她们觉得你在布置房间上太古怪了——她们觉得这只宽沙发和那些日本新玩意儿都太荒谬可笑了。（别着急！我知道她们是非常傻的。）我想我大概听十几个人批评过你到礼拜堂的次数不够多，还有——”

“我受不了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当我高高兴兴去拜访她们，想要和她们亲近的时候，她们要这样议论我呢。真不知道该不该让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这让我觉得好难受。”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我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那句古老的谚语‘知识就是力量’。有一天你就会明白这句话蕴含了多少的力量，用到这里一点也不为过；快点把小镇控制起来吧——我喜欢胡思乱想，但是我希望看到事情都在往前发展。”

“但她们简直把我伤透了。当我那么诚恳自然地和她们相处的时候，她们竟然这样对我，她们太残忍、太阴险狡诈了。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对于那天我搞的中国风情招待会，她们又是怎么说的？”

“哦，这个嘛——”

“说吧，没事儿。你不告诉我，我就会天天琢磨，说不定我自己想的比她们说的更严重呢。”

“她们很享受那个招待会。但是我猜有些人肯定会觉得你在炫耀——假装你的丈夫比看上去更有钱。”

“我没有——她们这种卑鄙的思想是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的。她们真的以为我在——现在炸药这么便宜，你干吗还想去‘改造’那样的人？是谁敢说这样的话？富人还是穷人？”

“都有。”

“难道她们就这点儿理解能力吗？就算有的时候我会在大家面前装得很斯文，那我也不会做出这么粗俗的事情来。要是她们真想知道，你可以告诉她们，并且带上我的问候，威尔每年大约赚四千块左右，那次聚会所花的钱还不及她们想象的一半。中国的东西并不贵，我的衣服也是我亲手做的——”

“好了！别和我说这些吧！我都知道。她们的意思是：你大费周章办的这个聚会，是镇上很多人家都做不到的，你这无疑是要挑起一轮危险的竞争。在这个镇上，四千块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我从没想过要和别人攀比什么。你相信吗？我尽我所能办这个聚会，只是想让她们高兴，完全是出于我对朋友的爱和友好之情。我真是太傻了；我太幼稚了，当时搞得太喧闹了。但是我的出发点完全是好的。”

“我当然知道了。她们取笑你请大家吃中国食物——炒面，是这样说吧？她们还嘲笑你的裤子太好看——这对你当然是很不公平的。”

卡罗尔突然站起来，呜咽着说：“哦，她们怎么能这个样子！她们不该嘲笑我给她们准备的点心啊，我是费了好大心思的！还有我那一套高高兴兴缝起来的中式服装——我是偷偷做的，只为给她们一个惊喜。她们这会儿竟然这么嘲笑我！”

卡罗尔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维达摸着她的头发，自我埋怨道：“我真不该——”

完全陷在深深的耻辱之中，卡罗尔根本不知道维达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下午五点半的钟声响起，她才给惊醒了。“威尔回来之前，我一定要好好调整一下。但愿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愚蠢的妻子……那些女人的心肠真是冷酷，爱讥笑别人，太可怕了。”

像一个孤独的小姑娘，卡罗尔慢慢踱上楼梯，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脚步非常沉重。她真想立马投入到她的庇护人怀中，这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总是面带微笑，善解人意，可惜十二年前已经去世了。

三

肯尼科特蜷缩在暖炉和煤油炉之间最大的椅子上，一直在打哈欠。

卡罗尔小心翼翼地问他：“亲爱的威尔，不知道这镇上会不会有人说我坏话？一定有。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你可千万别生气。”

“说你坏话？天哪，我想应该没有吧。他们经常告诉我，你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甜美的姑娘呢。”

“哦，我只是觉得——那几个商店的老板或许会觉得我买东西太过挑剔了。恐怕我现在已经得罪了达沙韦、豪兰和卢德尔梅耶那几位先生了。”

“那我就全都告诉你吧。原本我不想和你说这些的，但既然你已经提出来了，我就都告诉你吧：切斯特•达沙韦生气，或许是因为你到城里去选购新家具，而没到他那里。当时我也不想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但是——毕竟，我在这儿挣钱，他们自然希望我把钱花在这里。”

“要是达沙韦先生能好心地告诉我，一个有文化的人如何不用那些他称之为殡仪馆的东西来布置房间——”她记起了达沙韦先生以前说过的话。她温和地说道：“但是我能理解。”

“至于豪兰和卢德尔梅耶——哦，你以前可能就他们店里劣质的存货，而挖苦过他们，在你看来，当时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他们却记在心里了。这些事情，我们根本就不必在意。格菲尔草原镇是一个独立的市镇，不像在美国东部的某些小地方，随时要小心行事，被那些愚蠢的评论和社会习俗所约束，还会有一群老太婆总喜欢嚼舌根。在我们这里，谁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多自由啊。”他说得兴高采烈，卡罗尔知道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被这些烦躁的事情弄得累极了。

“卡丽，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顺便提一下：当然我一直是保持中立的态度。我不希望你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总是碍于情面，去固定的几家商店买，除非你真的是非常想去那家，同时要我来说：你最好也多去詹森和卢德尔梅耶的店里，少去豪兰•古尔德那里。因为豪兰•古尔德一生病总是去找古尔德医生，他们那伙儿人也从来都不去找我看病。我不想看到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通过买东西，就转到了特里•古尔德手里。”

“我去豪兰•古尔德那里买东西，是因为那里东西质量比较好，店铺也干净一些。”

“我知道。我也不是说完全就不去那里买东西了。当然，詹森这个人非常的狡猾——卖东西经常缺斤少两——而且卢德尔梅耶这个人又懒又馋，就像一只荷兰老肥猪。说到最后呢，我的意思就是，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就尽量去照顾自己人的生意，你明白了吗？”

“我懂了。”

“哦，休息的时间到了。”

他打着哈欠，出去看了看温度计，把门关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把自己的马甲解开，又打了一个哈欠，给钟表上了弦，下楼去看看火炉，接着又是一个哈欠，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上楼睡觉去了，上楼的时候还不时摸摸自己那件厚厚的羊毛内衣。

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喊道：“你怎么还不过来睡觉？”卡罗尔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第九章

一

卡罗尔轻盈地跑到草地上，想教那些小羊羔跳一支非常有教育意义的舞蹈，但是她突然发现，那些不是羊羔，而是一群狼。它们肩并肩袭来，让她无路可逃，四周全是狼锋利的牙齿和讥讽的眼神。

她再也不能忍受别人暗地里的嘲笑了。她想逃离这儿。她想躲到人与人互不关心的大城市里去。她经常练习对肯尼科特说：“不妨让我到圣保罗住几天吧。”但是她一直不敢说出来；她怕忍受不住肯尼科特的寻根究底。

改革乡镇？现在她只想获得别人的宽容！

她不敢直视别人。现在她一看到镇上的居民就脸红着躲开了，一个星期前她还觉得他们很有趣，值得研究呢。现在从他们早上的问候语里，她仿佛听到了残酷的窃笑。

在奥利•詹森的杂货店里，她遇到了久恩尼塔•海多克。她用讨好的口气说：“哦，你好啊！天哪，你这些芹菜真新鲜！”

“是啊，看上去挺新鲜的。哈里要求星期天一定要吃芹菜，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卡罗尔赶忙从店里走了出来，心里非常高兴，“她没有取笑我……是啊，她没有，不是吗？”

不到一个星期，她就从心神不宁中恢复过来了，不再感觉羞愧，不去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但是她见人就躲的习惯还是改不过来。在大街上，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当她瞥见麦加农太太或者戴尔太太在她前面走的时候，她总是穿过马路，假装自己正在仔仔细细地看招牌。她就像是在演戏，为了她看到的每一个人——也为了那些她看不到的恶意的瞥视。

她发现维达•舍温说的全是事实。不管她走进一家商店也好，或者打扫后门廊也好，还是站在客厅的凸窗前面也好，总有人在偷窥她。以前回家的时候，她总是大摇大摆，得意扬扬的。现在回家前，总是认真看着每一栋房子，而且每当她安全到家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在敌人不断冷嘲热讽的攻击下，成功突围。她知道自己的这种神经过敏真是荒唐可笑，但是她还是每天都让自己陷入这种恐慌之中。她看到，有人偷看她之后，又悄悄把窗帘拉回原处。有些老女人双脚明明已经跨进了自家大门，又溜了出来，只为多瞧她几眼——在寂静的冬天里，她能够听到她们踮起脚在门廊里穿梭。当她忘却了人们探照灯般的目光，寻得片刻安静的时候，当她在寒冷的暮霭中蹦蹦跳跳，高兴地伫立在朦胧夜色掩映下的黄色窗旁的时候，猛然从白雪覆盖的灌木丛里露出一个围着围巾的脑袋，一直盯着她看，这让她惊恐不已。

她承认自己有时太过认真，那些乡下人不管看谁都是瞪大眼睛。她变得平静下来，并且对自己的哲学理念感觉良好。但是第二天她走进卢德尔梅耶的杂货铺的时候，又遭受了一顿羞辱。店老板，店伙计，神经过敏的戴夫•戴尔太太正在咯咯笑着说什么事情。但她一进门，他们立马就停止了，看上去非常尴尬，开始胡乱说起洋葱之类的东西。卡罗尔感到十分愧疚，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让他们无法继续原来的话题。那天晚上，肯尼科特带她去拜访古怪的莱曼•卡斯夫妇，他们一看到他俩就惊慌失措。肯尼科特开玩笑似的斥责他们：“是什么让你们变得和吊死的狗似的，莱姆？”卡斯两口子只是傻傻地笑着。

除了戴夫•戴尔、萨姆•克拉克和雷米埃•伍瑟斯庞，其他商人对她的看法，她是一点儿也摸不透的。她知道有时候自己总是把别人的问候解读为对自己的嘲笑，但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猜忌，无法从这种心理崩溃中走出来。对于那些商人的优越感，她时而气愤，时而畏惧。那些商人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粗鲁无礼的，他们就是要传达这样一个信息：他们现在生意做得很好，而且，“一点儿也不害怕所谓的医生太太。”他们经常说：“谁也不比谁差——说不定自己还强一点儿呢。”这可是他们的格言，但是一碰上那些收成不好的农民，他们立马就把这句话给藏了起来。那些开店的美国佬脾气总是非常暴躁；奥利•詹森、卢德尔梅耶和格斯•达尔，他们分明是来自“欧洲”，可都愿意被别人看作美国佬。出生在新罕布什尔的詹姆斯•麦迪逊•豪兰，和出生在瑞典的奥利•詹森经常咕咕哝哝地对顾客说，“我也不知道你要的东西还有没有呢”。或者“哦，你不用指望能在中午之前收到这些东西”。以此证明，他们是自由的美国公民。

为了保住面子，顾客们都会回敬他们几句话。久恩尼塔•海多克就会叽叽喳喳地说：“你最好在十二点之前送到，否则我就把那个新来的送货员抓成秃子。”但是卡罗尔从来就不会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现在她更确定，她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形成这种胆怯的心理后，她更习惯到阿克塞尔•埃格的店里买东西了。

阿克塞尔在镇上算不上受人尊敬，也没人说他粗暴无礼。他至今还只能算是个外来人，而且他也很乐意一直保持下去。他这个人行为沉稳，不会大惊小怪。他店里的陈设比十字路口任何一家商店都要乱七八糟。除了他本人，没人能找到别的商品。就拿童袜这类商品来说，有一部分在售货架的毯子下面盖着，一部分在装姜饼的马口铁盒子里，其余的都堆在一个面粉桶上，就像是一窝黑头蛇，而面粉桶的周围，则摆着一些扫帚、挪威文版《圣经》、鲈鱼干、几箱杏子，还有一双半伐木工人穿的橡胶底靴子。店里挤满了斯堪的纳维亚农妇，她们头上包着围巾，穿着古老的浅黄色的羊腿皮短外套，一直站在那里等她们的丈夫回来。她们讲的是挪威语或者是瑞典语，满脸疑惑地看着卡罗尔。看到她们，对卡罗尔来说是一种安慰——因为她们没有凑在一起低声细语地说，她就是个爱装腔作势的臭娘们儿。

可是，她却告诉自己，阿克塞尔•埃格的商店“这么风景如画，这么富有浪漫情调”。

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穿着。

有一次，她出门买东西的时候，竟然穿了一件崭新的格子套装，上面有黄黑两色绣花领子，她这不就是请格菲尔草原镇的人一起对她评头论足嘛（他们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只知道打听那件新衣服和衣服的价钱）。这件衣服很是时髦，裁剪的线条也很美，这和镇上女人穿的拖拖拉拉的黄色和粉红色的裙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博加特寡妇从门廊里盯着她看，好像在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裙子！”在小饰品商店里，麦加农太太突然拦住卡罗尔，对她说：“我的天哪，你这件衣服真漂亮——一定很贵吧？”一群药店门前的男孩子看到她，竟然说：“喂，小娘们儿，让我们在你的裙子上下盘棋吧。”卡罗尔对此简直忍无可忍。在男孩儿们的窃笑声中，她用皮大衣盖住新裙子，赶忙把扣子系好。

二

最让她烦心的是那群一直盯着她的花花公子。

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乡下空气新鲜，还有湖泊供人垂钓和游泳，住在这里可比住在人工建成的城市里健康多了。但是每当她瞥见一群年龄在十四到二十的男孩子整天在药店门前闲荡的时候，她就觉得很恶心，那些男孩子还抽着烟，相互展示“新奇”的鞋子、紫色的领带和镶着钻石形状的纽扣的外套，嘴里一直在吹口哨，吹的是黑人黄色小调。每当看到少女经过，就会尖叫着说：“哦，真是个迷人的小姑娘。”

她见过他们在德尔•斯纳弗林理发馆后面一间臭气烘烘的房子里玩撞球，在“烟房”里掷骰子，不然就围在明尼玛喜大旅馆的酒吧侍者伯特•泰比身边，听他讲“生动的故事”。每当玫瑰宫电影院银幕上出现一个爱情镜头的时候，她就会听到他们湿漉漉的嘴唇发出那些恶心的声音。在希腊糖果店的柜台前，他们会一边吃一大堆烂香蕉、酸樱桃、生奶油和胶状冰激凌，一边对别人大喊，“嘿，不要管我”，“快点滚吧，别把我的杯子打翻了”。“老子拼命去了”。“你要是再敢拿烟卷沾我的冰激凌，我非把你的皮给剥了”，“喂，巴蒂，昨晚和蒂丽•麦圭尔跳舞感觉怎么样？紧紧搂着她没有，伙计？”

经过对美国小说的认真研究，卡罗尔发现男孩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表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和幽默风趣；这些孩子生活在没有贫民窟和矿工露营区的地方，他们大多娇生惯养，一点也不快乐。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她竟然怀着同情之心而又不夹杂个人情感地研究那些男孩。她还没想到，他们可是会惹她生气的。

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对她的情况已经十分了解了；他们现在是在等着看她出洋相，到时好嘲笑一番。没有一个女学生经过他们的观察站的时候，能像肯尼科特医生夫人那样满脸通红。她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在以赞美的眼神瞅着她那双刚刚踩过雪的套鞋，在幻想她腿的模样。整个镇上的孩子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青春的光彩，她为此感到伤心。他们生来就老练世故，内心冷酷无情，死气沉沉，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还总是吹毛求疵。

有一天，她不经意听到赛伊•博加特和厄尔•海多克的谈话，她不禁为那些年轻人哭泣，他们不仅未老先衰，而且如此冷酷无情。

塞勒斯•N.博加特，是住在街对面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寡妇的儿子，那孩子今年大约十四五岁。卡罗尔早就见识过赛伊•博加特的本领了。那是在她刚来到格菲尔草原镇的第一个晚上，赛伊就带着朋友来给她“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他大声敲着一块早就废弃不用的汽车挡泥板，他的伙伴们则模仿土狼嗷嗷地叫。肯尼科特觉得很荣幸，就跑出去给了他们一块钱。但是赛伊见钱眼开。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批人马，又返回来了。这次他们敲起三块汽车挡泥板，就和在过狂欢节似的。但是肯尼科特正在刮胡子，不得不出来把他们打发走，赛伊竟然威胁道：“这次你得给我们两块钱。”这次他又得逞了。一个星期后，赛伊竟然把打更用的梆子安在卡罗尔家客厅的窗户上，到了晚上就敲得咚咚直响，吓得卡罗尔惊声尖叫。在随后的四个月里，卡罗尔亲眼见过赛伊勒死一只猫，偷瓜果，向肯尼科特的院子里扔西红柿，在草坪上搞破坏，创造滑雪跑道，还听到过他向别人讲述传宗接代的奥秘，讲起来惟妙惟肖，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知识。实际上，他就是这个小镇的博物馆活标本，从他身上可以看到一个小乡镇是什么样子的，一所纪律严明的公立学校是什么样子的，一种具有内在幽默感的国民传统是什么样子的，一位虔诚的母亲是怎样塑造一个既有勇气又心灵手巧的孩子的。

卡罗尔非常害怕他。有一次她看到赛伊让他的那只杂种狗去咬她家的小猫，她便装作没看到，更不用说去阻止他了。

肯尼科特的车库是一个小棚屋，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很多油漆桶、修理工具、一架剪草机和几捆很久之前的干草。车库上面是一个阁楼，但已经被赛伊•博加特和哈里的弟弟厄尔•海多克占用，成了他们的老窝，在里面吸烟，为了逃离父母的鞭打，也会到那里，有时他们还会筹划一些秘密活动。他们靠小棚屋街对面的一面梯子，很轻松就能爬上阁楼。

一月下旬的某一天清晨，就是维达告诉卡罗尔实情后的两三个星期，她到那个牢固的车库里找一把锤子。积雪让她走起来更加轻盈，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她听到阁楼上有人在说话：

“喂，咱们几个——咱们到湖边别人设下的圈套里偷几只麝香鼠来吧。”赛伊打着哈欠说道。

“那一定会被别人揪掉耳朵的！”厄尔•海多克嘟囔着说。

“天哪，这些香烟抽起来简直太来劲儿了。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经常抽玉米丝和干草种子吗？”

“是啊，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有人吐了口痰。然后一阵沉默。

“喂，厄尔，我妈说要是抽烟的话，会得肺痨。”

“全是胡说八道，你家那个老太婆就爱胡思乱想。”

“嗯，你说得也是。”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但是她说她认识的一个小伙子，就是因为吸烟得了肺痨。”

“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肯尼科特医生没和这位城里小姐结婚以前，不是一直在嚼烟叶吗？他也经常随地吐痰——嘿！有时候还吐得很准呢！能从十英尺远的地方，正好吐到一棵树上。”

对这位城里来的小姐来说，刚刚听到的绝对是一条震撼新闻。

“喂，那个女的怎么样？”厄尔继续问道。

“啊？你说谁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别装傻。”

只听到上面一阵扭打，不牢固的地板砰砰直响，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了赛伊懒洋洋的声音：

“你说肯尼科特太太吗？哦，我觉得她挺好的。”这对正站在楼下的卡罗尔来说无疑是一种安慰。“有一次，她还给了我一大块蛋糕。但是我妈却说她太高傲自大。我妈一天到晚地说她。我妈说，要是她能像关心自己衣服那样关心她的丈夫，肯尼科特的脸色就不会那么难看了。”

又有人在吐痰。然后是一阵沉默。

“呃，久恩尼塔也老是议论她。”厄尔说，“她说肯尼科特先生认为自己的妻子什么都懂。久恩尼塔说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太太走在路上，摆出一副‘快来看——我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人’的神态的时候，她总是要把肚皮笑破。不过，我才不管久恩尼塔那一套呢，她就爱鸡蛋里挑骨头。”

“我妈经常和别人说，她听肯尼科特太太亲口说过以前她在圣保罗工作的时候每周能挣四十块钱，但我妈说她知道她每周也就能挣十八块钱——我妈还说，等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不会像个傻瓜一样到处乱跑，出洋相了，那个自大的家伙总觉得自己见多识广，其实大家知道的都比她多。大家都在背地里笑话她呢。”

“喂，你们见过肯尼科特太太在家里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吗？有天晚上我经过她家，她忘记把窗帘拉下来，我就足足观察了她十分钟。哈哈，我说出来你们会笑死的。那天她自己在家，摆正墙上的一幅照片，她足足用了五分钟。看到她用那双小手摆相框的样子真是笑死人了——手指那么纤细，看看我这双小手，是不是也很可爱啊，多像我家小猫漂亮的长尾巴啊！”

“但话又说回来，厄尔，她长得的确很好看，还有那些漂亮的衣服，那肯定是在她结婚的时候买的。你们肯定没认真观察过她那些领口开得很低的裙子和贴身衬衫吧？她洗了挂在晾衣绳上的时候，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脚踝也长得很好看啊，是吧？”

听到这些，卡罗尔赶忙逃走了。

她一直都不知道，原来镇上的人全部都在议论她，甚至连她的着装和身体都要议论。她觉得自己就像被脱光了在大街上游行一样。

现在天已经黑了下来，她把窗帘拉好，拉得严严实实的，和窗台紧密贴合在了一起，但是她仍然能感觉到人们透过窗帘投来的无数讥讽嘲笑的目光。

三

一想到她的丈夫以前竟然被人看到嚼烟叶，就觉得这样真是粗俗至极，虽然这是当地古老的习俗，但她还是无法容忍，可是越想忘记，就记得越清楚。她宁愿她的丈夫染上行为更文雅一点的恶习——沉迷于赌博或者有情人相伴。对于这些，她或许更容易宽恕他。她不记得哪部小说里会写嚼烟草的英雄能让别人着迷。她断言，这一切只能说明他仅仅是一个大胆的、崇尚自由的西部人而已。她尽量把肯尼科特和那些电影里出现的胸脯长毛的英雄好汉放在一起。暮色中，她蜷缩在沙发上，显得格外苍白、柔软，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输掉了这场战争。他吐痰的技术根本无法和在山间穿梭的骑兵相提并论；这只能说明他是真真正正的格菲尔草原镇人——和裁缝师傅纳特•希克斯与酒吧侍者伯特•泰比没什么两样。

“但是，为了我，他早就把那些恶习戒掉了。哦，这有什么关系！从某些方面来说，大家都是肮脏的。我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了，我还不是要吃喝拉撒，我还不是要洗我脏乎乎的手脚。我不是那种要被别人供奉的冷静、苗条的女神。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女神！他已经为我改掉了所有的恶习。他一直站在我这边，相信镇上的每个人都喜欢我。他就像万古磐石，毫不动摇——这场卑鄙的风暴简直要把我逼疯了……要把我逼疯了。”

她给肯尼科特唱了一晚上的苏格兰民歌，当她发现他正在咀嚼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的时候，她不禁想起了他的秘密，于是用母亲般的微笑加以回应。

她一直都在默默问自己，“嫁给他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吗？”因为没有答案，所以只能先搁到一边，不去想。（其实成千上万个女人都有过和她一样的疑问与语调，不管是挤奶工，还是爱搬弄是非的皇后，而且，相信将来会有更多的女人使用这句话。）

四

肯尼科特带她来到了北面的拉克–基–迈特。这儿处于林海之中，是齐佩瓦族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入口处，这个村庄满是沙地，位于白雪皑皑的巨大湖畔，被一片挪威松树环绕着。除了在婚礼上匆匆瞥到了一眼，这是卡罗尔第一次见肯尼科特的母亲。肯尼科特老太太生性安静，受过良好的教养。这让她干净的小木屋更显高贵，虽然笨重的摇椅上放着几个又破又硬的靠垫，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主人的非凡气质。她丝毫没有丢掉小孩子般奇思妙想的能力。关于书籍和城市，她问了卡罗尔许多问题。她还自言自语道：

“威尔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孩子，但有时候太过严肃了，你要教他如何放松一下。昨天晚上我听到你们两个有说有笑地谈论那个提着篮子卖东西的印第安老头儿，当时我正躺在床上，听你们的笑声，真是种享受。”

在这个和谐友好的家庭氛围中，卡罗尔完全忘记了在格菲尔草原镇遇到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依靠他们娘俩儿，自己不再是孤单作战了。看到肯尼科特老太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她觉得现在自己更了解肯尼科特了。他实事求是，心地善良，成熟稳重。他不是很会和别人开玩笑；但是他却尽可能地让卡罗尔和他开玩笑。他遗传了他母亲的许多优良品质，比如说，信任他人、不窥探他人、诚实正直。

在拉克–基–迈特住的这一两天，卡罗尔重拾了不少自信。回到格菲尔草原镇，卡罗尔内心平静，但还是有点害怕，就像是一个重病号服了一剂灵药，疼痛马上消失，正在高高兴兴地庆祝重获新生。

一个晴朗寒冷的冬日清晨，北风凛冽，乌云和银白色的云朵快速掠过天空，在这短暂的光影中，天地万物都在惊慌失措地活动着。肯尼科特夫妇冒着刺骨的寒风，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往前走。肯尼科特非常高兴。他向洛伦•惠勒打招呼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啊？”那位编辑大吼：“谢天谢地，你离开的这几天，你的病人全都好了！”然后针对这次远行认真地进行采访，并且做了笔记，打算登在《无畏周报》上。杰克逊•埃尔德大声喊道：“喂，伙计！你的北部之行怎么样啊？”麦加农太太站在自家的门廊里，也向他俩挥手致意。

“他们都很欢迎我们啊。我们在那儿还是有点儿地位的。那些人对生活状态还是挺满意的。为什么我就不能这样呢？要是我一生无所事事，别人对我说一声，‘嘿，伙计’，我就能满足了吗？他们的愿望是整天在大街上高声谈笑，而我的愿望是在装有嵌镶板的房间里听小提琴的悠扬曲调。为什么？——”

五

维达•舍温经常在放学后去找卡罗尔，至今已经十几次了。她非常聪明，还经常给卡罗尔讲些奇闻逸事。她走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四处搜罗对卡罗尔的恭维话：韦斯特莱克医生太太说卡罗尔是个“甜美、聪明、有文化的年轻女人”，还有克拉克五金店的洋铁匠布雷德•比莱斯，他一直宣称卡罗尔是一个“好相处的漂亮女人”。

但是卡罗尔并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相反，一想到外人对她受委屈的事竟然这么了解，这让她非常厌恶。维达终于忍不住了，她暗示道：“你是个伟大的思想家，孩子。打起精神。全镇的乡亲们几乎已经不再议论你了。跟我一块儿去“妇女读书会”吧。她们有最新的报纸，还有十分有趣的时事讨论。”

虽然维达极力邀请，但她还是不想去，因此用自己的无精打采回绝了她。

只有比阿•索伦森才是她的知心朋友。

虽然卡罗尔觉得自己对下层社会的人已经非常仁慈了，但是她的出生背景决定了她还是觉得仆人们和其他人是有区别的，是低人一等的。可她发现比阿和那些在大学里与她关系良好的女孩子非常相似，作为朋友来说，她比那些芳华俱乐部的年轻主妇要好得多。每天，她们在家务活中找乐子，越来越亲密无间。比阿天真烂漫，她觉得卡罗尔是这个镇上最漂亮最有学问的女士；她经常高声大喊，“我的天哪，你的帽子真漂亮！”或者，“那些太太要是看到你的头发梳得这么优雅，她们一定会眼红得要死！”这些话语里完全没有仆人的自卑心理或者奴隶的伪善奉承；而是大学新生对高年级学生的由衷赞美。

每日菜单是由她俩共同拟定的。尽管一开始两人都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卡罗尔坐在厨房桌子旁边，比阿站在洗涤槽边或者在擦拭炉子，但后来两人肯定会坐在桌子跟前，说说笑笑。比阿会咯咯大笑着告诉卡罗尔那个送冰的家伙竟然想吻她，或者卡罗尔也会承认，“大家都知道，我丈夫的医术要比麦加农大夫高明得多”。当卡罗尔买完东西回到家，比阿就会赶忙跑到大厅帮她把外套脱下来，一个劲儿握着她冰冷的双手，并且还问她，“今天逛街的人多不多？”

这是对卡罗尔独有的欢迎方式。

六

几个星期以来，卡罗尔一直过着这种畏手畏脚的生活，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变化。除了维达没人知道她的苦恼。在她最痛苦绝望的日子里，她还是依旧和大街上或者商店里的女人聊天。但要是没有肯尼科特的陪伴，她是绝对不会去芳华俱乐部的；只有出去买东西或者不得不参加下午的惯例拜访，她才会出门，任由镇上的人对她评价一番。那时，莱曼•卡斯太太或者乔治•埃德温•莫特太太，手上戴着干净的手套，拿着一块小小的手绢和海豹皮卡包，脸上虽然是赞赏的表情，但却冷若冰霜，坐在椅子边儿上，询问卡罗尔：“你觉得格菲尔草原镇有意思吗？”每次晚上她陪肯尼科特去海多克家或者戴尔家的时候，她都躲在肯尼科特的身后，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现在，她一点依靠也没了。肯尼科特陪一个病人到罗彻斯特做手术去了。要走两三天。本来她觉得也没什么；还想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婚后紧张的神经，暂时做回那个爱奇思妙想的少女。但是现在肯尼科特一走，家里变得无比空荡。比阿今天中午也出去了——大概是找她的表姐喝咖啡，讨论“男朋友”的事去了。今天又是芳华俱乐部每月一次的晚餐和桥牌晚会，但是没了肯尼科特的陪伴，卡罗尔根本不敢去。

她孤孤单单地坐在家里。

第十章

一

卡罗尔觉得在天黑之前老长时间，屋里的鬼影儿就跑出来了。墙上的黑影跑来跑去，每把椅子后面好像也有鬼。

门是不是在动啊？

不。她是不会去芳华俱乐部参加聚会的。她没有精神在她们面前蹦蹦跳跳，刚刚经历了久恩尼塔的野蛮无理，她是不会再对她献殷勤，陪笑脸的。今天一定不能去。但是现在真想举办一个聚会，就是现在！要是今天下午有什么人来拜访她就好了，那些喜欢她的人——维达，或者萨姆•克拉克太太，或者年迈的钱普•佩里太太，或者文雅的韦斯特莱克太太，或者盖伊•波洛克本人！她真想打电话——

不。不能那样。他们应当自愿拜访才合适。

或许他们会来的。

不管怎样，卡罗尔还是把茶准备好了。要是他们能来——真是太棒了。要是不来——那也没什么啊。面对别人的议论，她不会再一味忍让了，不能这样就把自己的身段放下；她还要继续保持喝下午茶的习惯，因为她一直把这个当作悠闲舒适生活的象征。尽管她是一个人喝茶，还假装是在招待风趣的满堂宾客，这样看上去有点幼稚，但卡罗尔乐在其中。这真是太有趣啦！

她马上把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付诸实践。她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先把炉子点好，一边烧开水，一边哼唱舒曼的歌曲，然后把葡萄干小点心铺在报纸上，放进烤箱的架子上加热。她匆忙跑到楼上，把最轻薄的茶巾拿下来。她还在桌子上摆了一个银制的托盘。接着，她得意扬扬地把那个托盘放到了客厅里的一张长樱木桌上，把桌上的东西都挪到边上去，比如说一个刺绣架，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康拉德的著作，以及一摞《星期六晚报》、《文摘》，还有肯尼科特的《国家地理》杂志。

她一会儿把银托盘放这儿，一会儿把银托盘放那儿，想来想去，一直在摇头。她忙着把那张缝纫桌打开，放在凸窗前面，然后把茶巾平整地铺在上面，又动了动那个托盘。“有时间一定要买张桃花心木茶几。”她高兴地说道。

她拿来两个茶杯，两个茶碟。为自己准备了一把直靠背椅，但她为客人准备了一把大大的安乐椅，这把她累得气喘吁吁。

她完成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准备工作。然后坐下，开始等待。她非常希望能听到门铃声和电话的响声。慢慢地，她的热情开始消退，手也耷拉下来。

维达•舍温应该能听到她的召唤吧。

她透过凸窗往外看。只能看到白雪从豪兰家的屋脊上缓缓筛落，就好像水管里喷出的水雾。街道对面的大院子里，雪花旋转飞舞，灰蒙蒙的一片。黑色的树木在寒风中不断颤抖。路面上满是车轮压出的冰槽。

看看给客人准备的杯碟，看看那把安乐椅，不禁感到屋子里更加空空荡荡。

她把疲惫的手指伸进茶壶试试温度，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是啊。非常凉。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冰凉而洁净的杯子就放在她的面前，闪闪发光，却又空空如也。

再等下去真是荒唐至极。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坐在那里，盯着那杯茶水。她现在想做些什么呢？哦，是的；多么愚蠢的想法；她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块方糖。

她一点也不想喝这杯可憎的茶水。

她站起身，趴在长沙发上开始抽泣。

二

她开始更加严肃地思考这几个星期以来自己遭遇的一切。

她曾经立志改变这个乡镇——唤醒它，激励它，“改造”它。要是他们不是羊，而是狼，该怎么办？要是自己对他们太温顺，他们会不会立马把自己吃了呢。要是不抗争，就会乖乖被吃掉。与驯服狼相比，完全改变这个乡镇似乎更容易！她不能屈从于他们的看法；那样就太消极了；他们是些有判断能力，但是道德败坏的人；那是偏见与恐惧思想的旋涡。她一定不能让他们把自己征服。她不是文森特•德•保罗，从没想过要控制别人或者把别人变成一个模子出来的东西。那又是什么呢？稍微改变一下他们对美的不信任，就能作为结束这一切的开端；作为一颗将要萌芽的种子，日益壮大的根须将突破重重阻碍，助它成为参天大树。如果她不能如愿，那也是华丽地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会赢得别人的掌声，但如今她在格菲尔草原镇还什么也没有做成，根本就无须感觉心满意足。她定会在这堵空白的墙上播撒种子。

这样对吗？这里仅仅是一堵空白的墙吗？这个乡镇对三千多人来说可是宇宙的中心。从拉克–基–迈特回来之后，她难道没有从他们的问候中感受到真心实意吗？没有。一万个格菲尔草原镇中也不可能有一句单纯的问候和友好的握手。萨姆•克拉克一点儿也不比她在圣保罗认识女图书管理员和在芝加哥见过的人更加忠诚。而且这些人拥有更多这些沾沾自喜的格菲尔草原镇人所缺少的品质——探索世界的好奇心和勇气，感受音乐和诚实正直的能力，享受热带岛屿、巴黎夜景和巴格达城墙迷人风景的能力，拥有健全的工业司法制度、不一味歌颂上帝的能力。

一粒种子。不管是哪种种子都不重要。所有的知识和自由都是其中一颗。但是在寻找种子的路途上，她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在妇女读书会她能有所作为吗？或者她把自己的房子装修得无比精致能对小镇居民产生影响吗？她让肯尼科特爱上了诗歌。这仅仅是个开始！她确信自己正在俯身迎接崭新的一页，幽灵一般的火影（存在于不真实的火炉）也将悄然溜走。门也不再动了；窗帘上也不再有慢慢爬行的黑影了，而是在暮色照射下形成的可爱阴影；当比阿回到家时，卡罗尔正在弹那架好久都没碰过的钢琴，边弹边唱。

晚餐时刻，两位姑娘高高兴兴地大吃了一顿。卡罗尔穿着一件镶金边的黑色长缎袍，在餐厅里吃饭，比阿穿了一件蓝色条纹棉布罩衫，还系着一件围裙，在厨房里吃饭；但是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门开着，卡罗尔问道：“你有没有看到达尔铺子橱窗里的鸭子？”比阿像唱赞美诗般回答道：“没有，太太。我们今天下午过得很愉快呢。蒂娜准备了咖啡和饼干，她的朋友也在那里，我们说说笑笑，她的朋友说自己是个总统，还要把我封为芬兰女王呢，我就把一根羽毛插到我的头发上，说我要去为祖国而战了——哦，你一定觉得我们很傻吧，但我们笑得可高兴了！”

当卡罗尔再次坐到钢琴旁边的时候，她没有想她的丈夫，而是想到了那位对书极为上瘾的隐士，盖伊•波洛克。她真希望波洛克能来拜访她。

“如果一个姑娘真的吻了他，他就会从窝里爬出来，变得更懂人性。要是威尔能像盖伊那样喜欢读书就好了，或者盖伊要是能像威尔那样勤奋务实。我想我就能忍受格菲尔草原镇的枯燥生活了。”把威尔照料好，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是对待盖伊，我能够给他母亲一样的关怀。我想照顾的到底是什么？一个男人，一个孩子，还是一个乡镇。以后我会有一个孩子的。就在将来的某一天。但是在他所有能接受知识的岁月，我一定要让他远离这里——

“上床睡觉去吧。”

“和比阿在一起生活，和她在厨房闲谈，就是我真正的水平吗？”

“哦，我真的想你了，威尔。但是睡觉的时候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翻身，不用担心吵醒你，这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难道我就一定要处处表现得像一个‘已婚妇女’吗？今晚，我就觉得自己还没结婚。这么轻松自在。想到这里曾经有位肯尼科特太太，一直为一个名叫格菲尔草原镇的地方感到担忧，其实除了这里，外面还有广阔的世界！”

“当然，威尔将来一定会喜欢上诗歌的。”

三

二月里，无比阴沉的一天。大片大片的乌云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像是一段段刚刚砍伐的笨重木头；鹅毛大雪缓缓而至，覆盖在被人践踏过的荒野上。到处昏暗一片，但一点也模糊不了周围的景色。屋顶和人行道的线条依旧那么锐利，毫无改变。

这是肯尼科特离家后的第二天。

卡罗尔从沉闷的屋子里逃了出来，想去散散步。现在有零下三十度；简直是太冷了，她根本就高兴不起来。寒风从两栋房子之间的空隙里吹出来，完完全全把她包围了。刺痛了她的皮肤，啃噬着她的鼻子、耳朵和脸颊，她赶忙跑起来寻找避风的地方。躲在谷仓的背风处，她终于能喘口气了，这要多亏了谷仓上面的广告牌，上面乱七八糟地贴了许多红红绿绿的招贴广告，一层盖一层，涂着厚厚的糨糊。

街道的尽头是一片橡树林，她不禁想到了印第安人、打猎还有滑雪鞋。她艰难地穿过几座灰头土脸的小屋来到空旷的野外，来到了一座农庄和一座低矮的覆着厚厚积雪的小山。她身穿海狸鼠皮大衣，头戴海豹皮帽子，拥有令乡下人嫉妒的光滑的少女般脸颊。她站在这荒凉的山坡上极不相称，就像一只猩红比蓝雀落到了一块浮冰上。她朝下凝望着格菲尔草原镇。大雪完全没有被街道隔断，反而把整个大草原吞噬了，整个镇上没有一处避风港。一栋栋房屋都化成了白色的大地的点点黑斑。她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无边的落寞让她的心也在颤抖。

她急忙跑回喧闹的大街上，一直以来她向往的都是商店橱窗和餐厅里璀璨的黄色灯光；或者一片原始森林，里面有身穿带帽皮衣，手持来复枪的猎人：或者谷仓前的空场地，温暖而潮湿，还能听到老母鸡和牲口的喧闹声，当然不是那些满是灰尘的房子，不是堆满了冬天烤火留下的灰烬的院子，不是那些堆满了脏雪和结冰泥块的道路。冬天的美景已经消失。在最近的三个月，一直持续到五月，寒冷还要继续，地下的积雪也会变得越来越脏，虚弱的身体也会变得越来越没有抵抗力。她好奇，为什么那些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们非得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加上让人寒心的偏见，为什么不能像斯德哥尔摩和莫斯科那些聪明、健谈的人那样，让自己的心灵变得更加温暖和轻松。

她环绕着小镇的郊区散步，看到了“瑞典山谷”贫民区。在这里，只要是三户人家连在一起，其中至少一家是属于贫民区的。在格菲尔草原镇，萨姆•克拉克曾经夸口说：“在这个镇上，绝对不会出现大城市的那种贫困现象——这里总是有大量的工作机会——根本没有救济的必要——要是一个人没有获得成功，那肯定是因为他好吃懒做，会遭到别人的责备的。”但是现在夏天草木葱茏的面具已经被揭开，卡罗尔看到的是痛苦与绝望。在一间用薄木板搭建，屋顶铺着焦油纸的小棚屋里，她看到洗衣女工，斯坦霍夫太太正在灰蒙蒙的蒸汽中干活儿。屋外，她六岁的儿子正在砍柴。那个孩子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夹克，蓝色的围巾看上去和脱脂奶一个颜色。他手上戴着一副红色手套，但是手套破了洞，皲裂而且破了皮的指关节露了出来。他不时停下暖暖手，然后哭了起来。

新搬来的一家瑞典人暂时安顿在一间废弃的马厩里。一个八旬老汉正沿着铁路捡煤块儿。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是她现在扮演慷慨的女施主，一定会招来那些自认为支持民主制度、独立自由的公民的怨恨。

镇上的工业活动消除了卡罗尔心中的落寞感——铁路调车场里，一辆货车正在掉头；小麦仓；贮油罐；一家屠宰场里，积雪上全是斑斑血迹；奶油厂里，有不少农民的运货雪橇和成堆的牛奶罐头；一个没有过多说明的小石屋，外面标着“危险——此处存放炸药”。在一个气氛欢快的墓碑加工厂里，有一位注重实际利益的穿着红色牛皮外套的雕刻匠，他边吹口哨，边凿打闪闪发光的花岗岩墓石。杰克逊•埃尔德的小锯木厂，传出松木刨花的清新味儿和圆锯锯木头吱吱的声音。最重要的企业是由莱曼•卡斯担任总经理的格菲尔草原镇面粉公司。公司的窗户都被覆上了一层面粉，但这里是格菲尔草原镇最忙碌的地方。工人们正在把成桶的面粉旋转到货车车厢里；一个坐在连橇上的小麦麻袋的农民正在和一个小麦买家争吵；轰隆隆的响声从面粉厂里传出来，水流还没有结冰，推动水车，汩汩作响。

最近一段时间，卡罗尔总是窝在家里，现在看到外面嘈杂一片，对她来说是种解脱。她希望自己能有一份工作，她不属于那种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女人。

她开始往家走，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贫民窟。在一间铺着焦油纸没有门的棚屋前面，站着一个身穿毛糙狗皮外套，头戴黑色护耳长绒帽的男人，一直在盯着她。那个男人方方正正的脸上显示出一股自信，狐狸般的胡子让他看上去像个爱冒险的流浪汉。他直直地站着，双手插在侧口袋里，嘴里含着一只烟斗，烟雾徐徐升起。看上去大约有四十五六岁。

“你好，肯尼科特太太。”他慢慢吞吞地说。

她想起来了——镇上的杂务工，冬天刚到的时候，还给她家修过火炉。

“哦，你好。”她不安地回答道。

“我的名字是伯恩斯塔姆。大家都叫我‘红胡子瑞典佬’。您还记得我吗？一直希望能再见到你，向你问好。”

“是——是的——我刚刚到四郊转了一下。”

“哦，这里真是乱七八槽。没有下水道，没有人清扫街道，还有路德会的牧师和神父宣扬什么艺术和科学。但是，我们这些住在瑞典洼地的人也不见得就比你们这些人过得差。感谢上帝，我们不用像一只在芳华俱乐部围着久恩尼塔•海多克呜呜直叫的小猫。”

卡罗尔认为自己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但是要和这位满身下水管道臭味的短工称兄道弟，还真让她感到不舒服。或许他曾经还是自己丈夫的病人呢。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保持自己的尊严。

“是啊，其实芳华俱乐部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今天又这么冷了，不是吗。哦——”

伯恩斯塔姆一点儿都不懂告别的礼数。也没有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捋一下。他的眉毛上下跳动，好像是在显示它们的生命活力。他笑着继续说道：

“或许说起海多克太太和她那个神圣的芳华俱乐部，我不应该这么尖酸刻薄。我想我要是被邀请去跟那群太太小姐坐在一起，我一定会笑死的。在镇上，大家都把我当作坏蛋。肯尼科特太太——镇上的无神论者，我想我一定还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任何不喜欢银行家和老牌共和党的人都是无政府主义者。”

卡罗尔本来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是现在她倒想留下来听听他的高见。她把脸完全朝向他，把暖手筒放低。她试探性地说道：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心里的怨气也如洪水般喷涌而出，“我觉得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完全可以批判那个芳华俱乐部。她们一点儿也不神圣。”

“哦，是啊，她们就是那个样子！美元的标记早就把人们从十字架上赶下来了。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没力气反击了。我做我想做的，她们做她们想做的。”

“那你自称贱民是什么意思？”

“我很穷，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羡慕那些有钱人，我是个老光棍。我挣的钱完全够自己用，我自己坐着，我自己跟自己握手，我喜欢抽烟，喜欢读史书，我才不会一个劲儿地帮埃尔德老兄和卡斯老爹发大财。”

“你——我猜你一定读过很多书吧。”

“是的。但我也只是走马观花，随便翻翻。和你说实话：我像狼一样，过着孤独的生活。我卖过马，锯过木头，在林场里干过活儿——做起清洁来，我可是一把好手。我一直希望上大学。但我学起东西来特别慢，说不定到时会被人家赶出校门。”

“你真是一个怪人，先生——”

“伯恩斯塔姆。迈尔斯•伯恩斯塔姆。一半美国血统，一半瑞典血统。他们都说我‘是个该死的懒蛋，是个大嘴巴，是个爱惹麻烦的人，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满意’。不，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并不奇怪！我就是个书呆子。或许是因为看得太多了，反而不能消化。或许我就是个半瓶醋。但我就是要先成为一个‘半瓶醋’，然后再超过你，因为这对一个穿工装裤的激进分子是非常有帮助的。”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她问道：

“你说芳华俱乐部里的都是些傻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哦，你要相信我们对于你们那个有闲阶级是非常了解的。事实上，肯尼科特太太，我了解到的比我说出来的更多。在这个男人为上的小镇，真正有头脑的人——我不是指会记账的头脑，或者会打鸭子的头脑，或者打孩子屁股的头脑，而是真正有想象力的头脑——就只有你、我、盖伊•波洛克，还有面粉厂的领班。他是一个领班，但也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一定不能告诉莱曼•卡斯！莱曼会以比处置盗马贼更快的速度开除一个共产主义者的！）”

“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这个领班老是和我争辩。他是个正宗的老资历党员。太教条主义了。他希望说说‘剩余价值’这样的词，就能改革一切，从森林砍伐到流鼻血。他喜欢读祈祷书。但又说回来，要是拿他和埃兹拉•斯托博迪、莫特教授，或者朱利叶斯•弗里克鲍相比，把他说成是柏拉图•J.亚里士多德一点儿也不为过。”

“听他的故事还真有趣呢。”

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把脚丫插进了雪堆里。“瞎说。你是说我话多，是不是。好吧，我承认，碰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就是有说不完的话。或许你早就想跑了，免得把鼻子给冻坏。”

“是的，我想我现在必须得走了。但是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把在中学教书的舍温小姐也列入你的小镇知识分子名单呢？”

“我想她应该也属于其中一员。就我知道的而言，每一件与改革相关的事情，她都有参与——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让沃伦牧师太太担任妇女读书会的会长，让她组织一切工作，但其实舍温小姐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四处劝说那些容易相处的太太们做些事情。顺便告诉你——对于那些太小的改革活动，我是不会感兴趣的。格菲尔草原镇就好比一艘爬满藤壶的船，舍温小姐不停地往外舀水，希望修复船上的漏洞。还有波洛克，他也想修复漏洞，但他的办法是给全体船员读诗！至于我，我想把船拉到岸上来，把那群蹩脚的修补工全都开除，这艘船要从龙骨开始，重新修建。”

“是啊——那样——那样才会更好一些。但我现在必须跑回家了。我可怜的鼻子真的要冻坏了。”

“要我说，你不如先到我的屋里坐坐，暖和一下，看看老光棍的棚屋是什么样的。”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低矮的棚屋，院子里乱堆着成捆的木柴、发霉的厚木板，还有一个没有铁箍的洗衣盆。她心里非常不安，但是伯恩斯塔姆没有给她仔细考虑的机会。他立马伸出手，做出一种欢迎的姿势，仿佛在说，她是一个独立的女性，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她现在不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已婚妇女，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好吧，就坐一会儿，暖和暖和我的鼻子。”她往大街上瞥了一眼，以确保没有人在监视她，然后就飞快地钻进了小屋。

她在那间小屋待了大约一个钟头。她没有见过比这个“红胡子瑞典佬”待客更加周到的主人。

他家只有一个房间：光秃秃的松木地板，一个小小的工作长凳，贴着墙的床铺是惊人的干净，大肚子的火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炮弹，火炉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只煎锅和一把带灰点儿的咖啡壶。两把粗糙的椅子——一把是由半个木桶做成的，另一把是倾斜的厚木板做成的。还有一排种类繁多的书籍；有拜伦、丁尼生和史蒂文森的作品，一本燃气机手册，一部索尔斯坦•范布伦的作品，一本关于“家禽与牲畜的管理、饲养、疾病与良知繁殖”的论文专著，上面被他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备注。

房间里只有一幅画——这是一张杂志彩色插页，上面印着哈茨山上屋顶尖尖的乡间住宅，这让人想到了小精灵与金发女郎。

伯恩斯塔姆并没有过分关心她。他建议道：“你不妨解开大衣，把脚放在火炉前面的那只箱子上。”他把自己的狗皮大衣脱了下来，俯身坐到那把半个木桶做成的椅子上，嗡嗡地说：

“是啊，我是一个粗人，靠打零工养活自己，但比有些文明人更加独立，比如说，银行职员。对于那些笨蛋，我就是非常粗鲁，这或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天晓得，我根本不清楚上等人的那套规矩，也不了解双排扣的男士礼服应该配什么样的裤子），但最重要的是我有自己的意图。我是整个约翰逊县唯一一个能记住《独立宣言》里的那句，说每一个美国人都应该享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的人。”

“有一次我在大街上碰到了埃兹拉•斯托博迪。他一直盯着我，好像是要让我记住，他是个值二十万美元的了不起的大人物，他说，‘喂，伯恩奎斯特——’”

“‘我叫伯恩奎斯特•埃兹拉。’我说，其实他知道我的名字。”

“‘哦，不管你叫什么，’他说，‘我知道你有一把机器圆锯。你来我家，给我锯四大堆枫木。’”

“‘您这么看得起我啊？’我故意天真地回答。”

“‘那不重要，你必须星期六之前到我家锯木头。’他说，他这个人才是精明十足。一个普通工人竟然敢去招惹一个穿着廉价破皮衣、腰缠二十万、到处乱跑的阔佬。”

“‘这当然很重要，’我说，我就是要故意气他，‘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见到你呢？’他好像也没有发火！‘不行，’我说，‘我还要好好考虑考虑，我不喜欢你的贷款申请。你还是到别的银行去吧，我这儿概不贷款。’然后转身就走了。”

“当然，或许你会觉得我很无礼——甚至很傻。但是我觉得这个镇上必须有一个人敢不受约束地和这位银行家顶嘴！”

他猛然离开座位去冲咖啡，然后递给卡罗尔一杯，继续说。他的话时而有挑衅性，时而又富有歉意，时而渴望获得友谊，时而又被卡罗尔对自己的无产阶级哲学表现出来的惊讶逗乐了。

站在门口道别时，卡罗尔暗示：

“伯恩斯塔姆先生，如果你是我，你会在意别人在背后议论你装腔作势吗？”

“嗯？我才不管那些呢，就想当面踢他们一脚！这样告诉你吧，假如我是一只浑身银白色的海鸥，我干吗在意一群脏乎乎的海豹评论我的飞翔本领呢？”

不是背后的风，而是伯恩斯塔姆的嬉笑怒骂给予她力量，让她穿过整个市镇。她能够直面久恩尼塔•海多克，莫德•戴尔向她点头，她却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回到家，面对比阿，她容光焕发。她打电话给维达•舍温，让她“今晚一定要来一趟”。她兴高采烈地弹起了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刚劲有力的男人的回声，这回声来自铺着焦油纸的矮棚屋里那位有说有笑的红胡子哲学家。

（当她向维达暗示：“镇上是不是有个男人专门和镇上的大人物对着干——伯恩斯塔姆，是这个名字吧？”这位改革领袖回答道：“伯恩斯塔姆？哦，是的。一个修理工。他是相当没有礼貌的一个人。”）

四

肯尼科特终于在午夜回到了家里。早餐的时候，他说他离开的这两天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这句话他至少重复了四遍。

在去市场的路上，萨姆•克拉克向她打招呼：“早上好！来我们家坐坐和塞廖尔聊聊天吧？今天还挺暖和的，是吧？你那位大夫的温度计上显示多少度啊？我说，你们这俩家伙最好出来转转，这几天晚上来我们家吧。别总待在家里，和看不起人似的。”

钱普•佩里是位拓荒者，是谷仓的小麦收购员，在邮局前面拦下卡罗尔，用他粗糙的手握住卡罗尔的手，盯着卡罗尔的双眼黯淡无光，咯咯笑着说：“你看上去这么年轻，多么像一朵盛开的花朵，我的天哪。那天我妈还说，见你一面胜过一剂药方呢。”

在时装商店，她碰到了盖伊•波洛克，当时他正要买一条颜色稳重的灰色围巾。“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她说，“等哪天晚上有空，来我家打克里比奇纸牌吧，好吗？”波洛克半信半疑地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她在买两码梅西林花边的时候，爱唱歌的雷米埃•伍瑟斯庞踮着脚尖偷偷走了过来，他那张黄黄的长脸来回快速摆动，他恳求道：“快点儿跟我到柜台那边去，看看我专门给你留的一双漆皮拖鞋。”

他恭恭敬敬地脱下她的靴子，把裙子掀到脚踝处，慢慢把那双鞋子给她穿上。最后，卡罗尔把那双鞋子买了下来。

“你真是个优秀的推销员。”她说。

“我根本不会做买卖！我喜欢高雅的东西。这里的一切都算不上是艺术。”他无奈地挥挥手指给卡罗尔看：一排排鞋盒架子，雕着镂空花瓣的木椅子，摆着鞋架子和黑色鞋油的橱窗，一张平版画，上面印着樱桃脸蛋儿的年轻姑娘，似笑非笑地念着诗歌招揽生意：“自从我穿上这双漂亮的克利欧佩特拉皮鞋，我的小脚变得多么迷人啊。”

“但有时，”雷米埃叹了一口气，“也能碰到几双这样精致的小鞋子，我就会把它们放到一边，等识货的人前来购买。每次看到这样的鞋子的时候，我就会脱口而出，‘要是肯尼科特太太合脚的话，那该有多好’，我打算只要一有机会就通知你。在格雷太太公寓里的那次愉快谈话一直难以忘怀！”

那晚，盖伊•波洛克果真来拜访了，虽然一进门就被肯尼科特抓去打牌了，但卡罗尔仍然感到很高兴。

五

以前的天真活泼终于又回到了卡罗尔身上，但是她从未忘记改造格菲尔草原镇的决心，她打算先做一点简单、令人愉悦的宣传工作，比如说，在灯下教肯尼科特欣赏诗歌。但是这件事一直拖延着。有两次他提议出去拜访邻居，有一次他到乡下出诊。第四个晚上的时候，他高兴地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问她：“今晚我们做什么？去看电影吧？”

“我早就想好晚上做什么了。现在什么也不要问！过来坐在桌子旁边。好，你这样可以吗？沉住气，放下大男人的架子，听我说。”

或许是受了爱命令别人的维达•舍温的影响；当然她说的话就像是在兜售文化一样。但是，等她坐到了长沙发上，就完全不一个模样了。双手托着下巴，把叶芝的诗集放到膝盖上，大声地朗诵起来。

立刻，她就从格菲尔草原镇舒适的家中走了出去。她进入了一个孤独的世界——黄昏时刻，红雀扑扑地拍打着翅膀；沿岸的海鸥发出痛苦的鸣叫；网状的泡沫在黑色海面上漂浮；安加斯岛和远古诸神，他们光辉荣耀永不磨灭；高大的国王和缠着金腰带的贵妇；还有绵绵不绝、悲伤的歌声——

“咳咳咳！”肯尼科特连续的咳嗽声把她拉了回来。她突然想起了他嚼烟叶的事情。她瞪了他一眼，这时肯尼科特，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首好诗！你在大学里学的吗？我也很喜欢诗——比如说詹姆斯•威特科姆•瑞利的作品和朗费罗的诗，我很喜欢他的《海华沙之歌》。我的天哪，我真希望能欣赏到你刚才读的那种高水平的艺术作品。但是我觉得我早就过了学新鲜玩意儿的年纪了。”

他困惑不解的样子让卡罗尔心疼不已，但又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安慰道：“好吧，就让我们试试丁尼生的作品吧。你读过他的诗吗？”

“丁尼生？当然读过了。在学校的时候学过。我给你读一首：

如果我要远航

不要留下离别的……

就让……

我已经记不得全部了，但是——哦，当然！还有一首诗的开头是‘我遇到一个乡下男孩，他……’我忘了下面是怎样的了，但是这首诗的结尾是，‘我们一共七个人’。”

“是的，这样吧——我们来读读《国王的田园诗》，这首诗里，色彩艳丽。”

“好，读吧。”但是他赶忙点燃一支雪茄，好让自己躲在烟雾后面。

她没有跟随着诗歌来到卡米洛特。她边读诗边抬着眼睛盯着他，看到他那股难受劲儿，就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大声喊道：“你就是个大萝卜头，我不逼你了！”

“听我说，不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看到你这么难受。”

但现在她的兴致还停不下来。她就念了一首吉卜林的诗：

有一支队伍

正从大道上赶来。

伴着卡罗尔，他用脚打出节奏；他看上去稳重而坚定。但是，当他恭维她说“你念得太好了。一点儿也不逊色于埃拉•斯托博迪”时，卡罗尔突然把书合上，建议到再不去看九点钟的电影就太晚了。

这可以说是她最后的努力了，如同想要抓住四月的风，让上天不高兴，或者到奥利•詹森的食品店，从罐头堆里买到阿瓦农的百合花和科开恩的夕阳美景一样。

但事实上，看电影的时候，碰到幽默的镜头，她还是和丈夫一起捧腹大笑起来，一个演员竟然把意大利式细面条塞进了一位贵妇人的裙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后悔自己不该笑；她怀念起了以前和好姐妹们一起在密西西比河畔的小山城垛上散步的情景。可是，一看到那个著名的影坛小丑把几只癞蛤蟆一下扔到了汤盆里，她又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随着最后一抹晚霞逐渐消失，姑娘们的身影也随之而去。

六

现在卡罗尔经常到芳华俱乐部参加桥牌午会。她是从萨姆•克拉克家里学会打桥牌的。她打牌的时候很安静，但技术实在是很差。她从不参与任何争论，即使是比羊毛连裤衫还要琐碎的事情，她也决不发表意见，但豪兰太太每次都能扯上五分钟。卡罗尔经常面带微笑，活像一只金丝雀，用自己的方式向东道主戴夫•戴尔太太表示感谢。

唯一让她感到焦虑的时刻，就是讨论自家丈夫的时候。

那些年轻少妇谈论起家庭琐事的时候，竟然那么直率而详尽，这着实把卡罗尔吓了一跳。久恩尼塔•海多克描述哈里刮胡子的每一个细节，说他对猎鹿非常感兴趣。高杰灵太太有些生气地告诉大家，她丈夫非常讨厌吃猪肝和咸肉。英德•戴尔说戴夫总是消化不良；还列举了前一阵在床上跟他争论过有关“基督教科学派”、短袜子和内衣上怎样缝扣子的事情；宣称“自己最受不了的事就是他总是对年轻姑娘感兴趣，而他呢，只要看到自己和别的男人跳舞就会发疯似的吃醋”；更甚者，她竟然描述起戴夫亲嘴的不同方式。

一开始卡罗尔非常认真地听着她们的讨论，后来竟然也急切地想加入到她们之中，她们也怜爱地看着她，鼓动她说一些蜜月细节，那一定很有趣。她一点儿也不厌恶，但是觉得很尴尬。她故意假装没听懂她们的意思，只说了一些肯尼科特的套鞋和行医理想，大家听着听着就彻底烦了。她们都把她看成一个为人随和但很幼稚的人。

直到最后，她尽量满足大家提出的各种问题。她对芳华俱乐部的会长久恩尼塔表示，她想请客招待大家。“只是，”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提供比戴尔太太的沙拉和你做的蛋糕更好吃的点心，亲爱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正好需要一个女主人来主持三月十七日的那场桥牌会。要是你把它办成一个圣帕特里克日桥牌会，那一定前无古人。我非常乐意帮你张罗一切。真高兴你现在学会打桥牌了。刚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格菲尔草原镇这种地方呢。现在你安顿下来了，和我们相处得也这么融洽，这真是太好了！或许我们没有城里人有学问，但是我们有非常快乐幸福的生活，而且——哦，我们夏天去游泳，去跳舞——还有好多好玩的事儿的。我想，要是别人过过我们这样的日子，他们一定会羡慕我们的！”

“真是太对了。谢谢你出主意，让我办个圣帕特里克日桥牌会。”

“哦，那没什么。我总觉得在芳华俱乐部人人都有好主意。你要是去过别的市镇，比如说，瓦卡明、乔雷莱蒙等，你就会发现格菲尔草原镇是明尼苏达州最充满生机与活力、风景最美的市镇。你知道那个大名鼎鼎的汽车制造商，珀西•布雷斯纳汉也是这里人吗？还有——我觉得圣帕特里克日桥牌会一定是别开生面的，绝不是稀奇古怪或者是别的什么样子。”

第十一章

一

尽管被多次邀请参加妇女读书会的每周例会，但她总拖着不去。维达•舍温给她保证道：“妇女读书会是一个气氛非常和谐舒适的团体，在这里你会接触到最流行的学术思想。”

三月初的一天，老医生的太太，韦斯特莱克太太，突然来到了卡罗尔的客厅，她像是一只温驯的老猫咪，提议道：“亲爱的，今天下午一定要来读书会啊，这次轮到道森太太主持开会，她简直要被吓死了。她让我来请你，她说你博览群书，热爱写作，一定能让这次会议增色不少。（今天我们的主题是英国诗歌。）就这样吧！快点儿把你的外套穿上！”

“英国诗歌？真的吗？我非常愿意去。没想到你们也在读诗啊。”

“哦，我们还不是太落后！”

当她俩出现的时候，卢克•道森太太，镇上最富有的男人的太太，可怜兮兮地盯着她俩。她那件昂贵的海狸皮呢缎子长袍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棕色珠子镶成的垂饰，袍子非常大，容纳她两个也绰绰有余。她站在十九把折叠椅前面，来回搓手；前厅里挂着一张1890年拍摄的褪了色的明尼哈哈瀑布的照片，一张道森先生的“彩色放大”照片，一盏绘着山间牧牛泼墨图的球形台灯安在一个殡仪馆大理石柱子上。

她大声叫道：“哦，肯尼科特太太，我真是没办法了。我被安排来主持这个讨论会，真心希望得到你的帮助，你会帮我的是吗？”

“你们今天要讨论哪位诗人呢？”卡罗尔问道，用在图书馆问读者的腔调“你们想借什么书？”

“嗯，英国诗人。”

“不是每一个都要讨论吧？”

“呃，也有可能。今年我们一直在学习所有的欧洲文学作品。我们读书会订了一本非常好的杂志，《文化暗示》，因此我们就一直在研究这个。去年我们的题目是：《圣经》里的男男女女，明年我们有可能会研究家具与瓷器。我的天哪，要研究这些新的文化课题，真是让人忙死了，但是受益匪浅。那么你今天愿意帮我们办好这次讨论会了？”

就在这个过程中，卡罗尔决定把妇女读书会用作自己的工具，来解放格菲尔草原镇。她立即充满了巨大的热情，她默默念叨着：“这才是真正的人。这些家庭主妇们要忍受繁重的家务，但她们依然对诗歌感兴趣，真是了不起。我要和她们一起学习、研究——还要做很多事情！”

但一看到来参加讨论会的十三个妇女，她的热情立马就消退了不少。她们一进门就把套鞋脱了下来，然后各自就坐，有的嘴里嚼着薄荷糖，有的在擦手指，有的把手交叉着，仿佛在集中分散的注意力，然后邀请这位毫不夸张的诗歌专家发表她最独到的见解。她们和蔼可亲地向卡罗尔点头致意，卡罗尔则表现得像小辈一样谦虚，但是她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她的椅子放在最前面，完全暴露在大家的视线之中，那把椅子是教堂祈祷室的，椅面又硬又滑，还颤颤巍巍的，看着好像一坐上就会没有任何征兆地塌了一样。她背着手紧紧地靠在椅子上，认真地听着，否则根本坐不稳。

她真想一脚把椅子踢翻然后逃离这儿。那一定会引起巨大轰动的。

她看到维达•舍温一直在盯着她。她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仿佛她是一个进了教堂还安静不下来的顽童，看到维达就变得老实了，再次被约束住了，她是很听她的话的。

道森太太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开始主持她的这个讨论会，“今天非常高兴见到在座的各位。我知道各位女士都已经准备了许许多多有趣的论文。今天我们的主题非常有意思，那就是诗人，诗人能够激励人们的高尚情操，实际上，本利克牧师也曾经说过，有许多诗人能够像牧师一样给予人们灵感。现在我们将会听到——”

这位可怜的太太笑得非常僵硬，吓得气喘吁吁，在那张小橡木桌子上来回摸索寻找她的眼镜，然后继续说道：“首先我们热烈欢迎詹森太太讲《莎士比亚与密尔顿》。”

奥利•詹森太太开始了自己的论文：“莎士比亚生于1564年，卒于1616年。他曾经住在英国伦敦与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镇。斯特拉福镇非常美丽，那儿有许多有巨大研究价值的古董和古建筑，吸引了很多去旅行的美国游客。许多人都认为莎士比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剧作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对于他的身世，人们知之甚少，但是这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的大量作品受到人们的喜爱。现在我就他的几部最有名的作品进行一下评述。

“或许莎士比亚最著名的戏剧就要属《威尼斯商人》了。它讲了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高度赞扬了女性的聪明头脑。不管是一个妇女团体也好，甚至是那些对妇女参政运动不敢趋同的人也好，都应该对其表达的思想极为欣赏。”（一阵大笑。）詹森太太希望自己能成为剧中的女主角鲍西亚。这部戏剧的情节是：一个叫夏洛克的犹太人，不愿意把女人嫁给一个叫安东尼奥的威尼斯绅士——

伦纳德•沃伦太太是一个身材单薄，脸色苍白，又有些神经质的妇女，她是妇女读书会的会长，也是基督教公理教会牧师的夫人，她先是报了一遍拜伦、司各特、穆尔、彭斯等诗人的生卒年月，然后兴奋地说道：

“彭斯小时候的生活非常艰苦，根本享受不到我们现在优越的生活条件，唯一让我们羡慕的就是，他可以经常跑到古老的苏格兰乡村教堂，听牧师无所畏惧地布道，现在在所谓的先进的大城市的庄严雄伟的红砖教堂里，根本听不到那么动人的布道了。彭斯也得不到我们现在所受的良好教育，没有学习拉丁文的以及接触其他思想宝藏的机会，现在不管贫穷还是富有，每一个年轻美国人都有良好的学习机会，但大多数人不懂珍惜，白白浪费。彭斯努力学习，但是有时也会跟着坏朋友染上不好的习惯。但是从道德观点来看，彭斯是个好学生，他有很强的自学能力，这与拜伦过的放荡不羁的所谓的贵族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拜伦的情况我刚刚已经讲过，就不赘述了。当然，那个时候的贵族们、伯爵们都觉得彭斯出身卑微，根本看不起他，但我们大家都非常喜欢他的诗作，特别是写到耗子和其他的乡村主题，他的诗蕴含着一种朴实无华之美——十分抱歉，时间有限，我在这里不能一一介绍他的诗歌了。”

乔治•莫特太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介绍丁尼生和勃朗宁。

纳特•希克斯太太虽然脸长得歪歪扭扭，但声音无比甜美，对前几位的论文充满敬畏之情，卡罗尔真想过去亲她一下。希克斯太太总算以一篇《论其他英国诗人》结束了今天这份艰苦的任务。其他值得一读的诗人就是指：柯勒律治、华兹华斯、雪莱、葛雷、海曼斯夫人和吉卜林。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应大家的要求，朗诵了一首《退场赞美诗》和《拉拉•鲁克》的一部分。最后，大家又再次要求她朗诵了《我昔日的情人》。

格菲尔草原镇结束了对诗人问题的讨论。下一周要准备的主题是：英国小说和散文。

道森太太恳求道：“现在，对于我们刚刚宣读的论文，大家可以各抒己见，进行讨论。我相信大家都非常希望听到我们未来的新成员肯尼科特太太的高见，肯尼科特太太文学造诣极高，一定能给予我们许多新的思想——许多有用的意见。”

卡罗尔一直在默默警告自己千万不要“高傲自大”。她一直坚信，对这些整日为家庭操劳的妇女来说，这份迟到的，研究文学的追求，足以让她感动落泪。“但是她们太自以为是了，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拥护彭斯。她们并不认为这是‘一份迟到的追求’。她们觉得文化对自己来说，已经腌制过，可以挂起来了。”道森太太的召唤让她从充满疑问的恍惚中惊醒。她有些惊慌失措。她要怎么说才不会伤害她们的面子呢？

钱普•佩里太太俯身抚摸了一下她的手，小声对她说：“亲爱的，你看上去太累了。你要是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

感动立刻像洪水般把她包围；她站起身，努力寻找合适的话语，礼貌地说：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我知道大家已经有了清晰的研究计划，今天的讨论会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与其明年继续讨论其他的话题，我们还不如回过头来，仔细研究一下我们提到过的诗人。特别是一些实际的引用——尽管他们的生平事迹非常有趣，并且如沃伦太太所说，即使从道德方面来讨论，也大有教育意义。我觉得我们今天还应该提到几位别的诗人，他们也是很有研究价值的——比如，济慈、马休•安诺德、罗塞蒂和史文明。史文明的作品会为我们展示另外一种生活——那是一种与我们在美丽的中西部所拥有的欢乐生活的鲜明对比——”

她看到纳伦德•沃伦太太好像并不同意她所说的。她假装不知道，继续说下去，希望能说服这位太太：

“或许史文明是比你、比我更加坦率的人，我们就无法真正喜欢上他。你是怎么认为的呢？沃伦太太？”

牧师太太回答道：“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肯尼科特太太，当然，我从没读过史文明的著作，但是几年之前，流行读他的作品的时候，我记得沃伦先生提到过那位史文明（或是奥斯卡•王尔德？我也记不清了）。他说，尽管有许多所谓的知识分子，装腔作势，假装自己在史文明的作品里发现了美，但假若心中没有真正的启迪，这就不是真正的美。但同时我觉得你的主意非常棒，虽然我们已经讨论过《家具与瓷器》，但它有可能还是明年讨论的主题。我觉得要是制订计划委员会能安排一天时间，专门用来讨论英国诗歌就好了。但话又说回来，尊敬的主席太太，您能接受这个小小的变动吗？”

道森太太准备的咖啡和蛋糕帮助她们从对莎士比亚死亡的哀悼中恢复过来，她们对卡罗尔说，今天她能过来和她们一起讨论英国诗歌，都感到非常高兴。成员资格审查委员会在客厅里足足讨论了三分钟，最终决定吸收卡罗尔为正式会员。

卡罗尔终于不用再屈尊俯就了。

卡罗尔非常希望能成为她们其中一员。她们为人真诚，待人友好。说不定她们能帮助自己实现雄心壮志。她要消除乡间怠惰的运动，真的要开始了！她要把哪一项改革作为自己行动的第一步呢？在会后的闲谈里，乔治•埃特温•莫特太太说，市政大厅过于破败，根本不能和繁华的格菲尔草原镇相称。纳特•希克斯则羞怯地说，希望能够允许年轻人在那里跳舞——专门的社团舞会都是排外的。重建市政大楼。就是这个了！卡罗尔匆忙回到家里。

她没有意识到，其实格菲尔草原镇也是一个城市。从肯尼科特那里，她了解到它是由市长、市议会和警卫处依法组织管理。如此看来，她也算是一个城市人了，为此她感到非常高兴。为什么不呢？

整个晚上，她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自豪的、热爱本土的城市人。

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考察了市政大厅。她觉得那里太荒凉，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那里就是一座猪肝色的木头房子，离大街大约有半个街区。前面有一堵没有修缮过的楔形板搭成的护墙，窗子也脏乎乎的。从那里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一大片空地和纳特•希克斯的裁缝铺子。这座房子比隔壁的木匠铺还是要大得多，但是建得不够美观。

她走进市政大厅的走廊，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一边是市法院，看上去就像一间乡村学校；另一边是义务消防队的房间，里面停着“福特”消防车和游行检阅时佩戴的装饰性头盔。大厅最里面有一座肮脏的监狱，总有两间牢房，里面虽然没有关任何人，但却依旧发出阿摩尼亚和陈腐的汗臭味儿。整个二楼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大房间，到处乱放着许多折叠椅子，一个沾满石灰的灰浆搅拌箱，还有庆祝七月四日纪念日的彩车架子，上面放着不少分解开来的破纸板和褪了色的红白蓝三色旗。房间尽头是一个早就废弃不用的舞台。这个房间足够大，完全能够开纳特•希克斯太太提议的社区舞会。但是卡罗尔想到了比开舞会更重要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她匆忙来到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只有三个下午和四个晚上开放。它设在一所老旧的房子里，地方够大，但根本一点儿也不吸引人。卡罗尔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更舒适的阅览室，一些儿童专用座椅，一间艺术品收藏室，一个年轻的勇于实践改革的图书管理员。

她斥责自己说：“赶快停下这股改革的狂热劲儿吧！我会对这座图书馆感到满意的！市政厅大楼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而且这座图书馆还是不错的。它——它还不是太糟糕……难道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他们的狡猾与愚蠢吗？学校、企业、政府，还有其他的地方，我都能准确地找出问题吗？我从来都没有满足，没有休息的时间吗？”

她摇摇头，好像是在摇掉头上的水珠，然后匆忙走进图书馆，一副年轻、阳光、和蔼可亲的模样，皮大衣的扣子也已经解开，她里面穿了一身蓝色的衣服，领子薄如蝉翼，色彩鲜艳，脚上是一双棕色的靴子，由于经常在雪地里行走，皮面有些毛糙。维利茨小姐两眼紧紧地盯着她，卡罗尔轻声细语道：“昨天没有在妇女读书会见到你，真是遗憾。维达本来告诉我你要来的。”

“哦，你去妇女读书会了。喜欢那里吗？”

“非常喜欢。有很多讨论诗人的优秀论文。”卡罗尔毅然决然地撒谎道，“不过我觉得她们应该请你也发表一篇关于诗歌的论文！”

“哦——当然，我不能像她们一样，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参加读书会，她们既然更愿意请一点儿文学素养都没有的太太们去做报告——我为什么还要抱怨呢？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而已！”

“你不仅仅是一个公务员！你是一个能做——能做——哦，能做很多事情的人。告诉我，在那里，呃——到底是谁在控制着读书会？”

这时有个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小男孩要借《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弗兰克》，维利茨小姐使劲儿在书的前面盖了一个日期戳，然后狠狠地盯着小男孩，好像要在他的脑子里也盖上一个警告戳，然后叹着气说道：

“我不喜欢出去抛头露面，也不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维达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她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在这个镇上她思想最激进，对所有的活动都感兴趣，但是我不得不说，不管是谁当会长或者委员会成员是谁，维达•舍温都会一直在背后出主意的。尽管她总是说我在做‘光荣的图书馆工作’，但我发现我很少被叫去做报告。虽然有一次卡斯太太主动告诉我，她认为我的那篇《英国各大教堂》是所有报告中最有趣的，那年我们的研究主题是：英法旅游与建筑。可是——当然了，莫特太太和沃伦太太是读书会中非常重要的人物，一个是督学太太，一个是公理会牧师的太太，她们也确实有一定的文化教养，不过——你肯定只把我当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吧。我知道我的话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

“你太谦虚了，我一定会把这些告诉维达的。还有，呃，能不能浪费你一点时间，指给我看杂志都放在哪里？”

卡罗尔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她被带到一间和老奶奶阁楼似的房间，在那里她找到了有关家居装饰和城镇建设的各种期刊，还有六年间所有的《国家地理》杂志。维利茨小姐把她自己留在这里看书。把杂志堆在旁边，卡罗尔盘腿而坐，用手指轻快地翻阅那些期刊，嘴里高兴地哼唱着歌曲！

她找到了几张关于新英格兰道路的图片：庄严的法尔茅斯，迷人的康科德、斯托克布里奇、法明顿和希尔豪斯林荫大道。长岛森林山的风景如仙境一般。还有德文郡的农舍小屋、埃克塞斯式庄园、约克郡的大街和满地阳光的港口。在吉达的一个阿拉伯村庄——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珠宝盒。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小镇，原来大街两旁是一排光秃秃的砖房和脏乱的棚屋，现在一眼望去，满是拱形游廊和花园别墅。

假如她没有痴心妄想，那么一个美国小镇也可以变得美丽可爱，人们买小麦和卖犁头都会变得更加便利。她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之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脸颊，就像在画一幅美丽的风景图。她仿佛看到了乔治风格的市政大会堂：红砖墙，白色的百叶窗，一个扇形窗，宽阔的大厅和弯曲的楼梯。她把它看作一处普通住宅，但不仅整个格菲尔草原镇，而且所有的乡下都为之羡慕不已。这里面还应该包括法庭（但不是很想在里面设置一座监狱）、收藏各类书刊的公共图书馆、专供农妇们使用的休息室和标准厨房、剧场、演讲室、免费的社区舞厅、农业局和体育馆。就像是在中世纪许多村庄环绕着国王城堡，她仿佛看到了以市政大厅为中心，一个崭新的乔治风格市镇正在形成，那儿风景优美，可能像安纳波利斯或者华盛顿曾经骑马游览过的绿树成荫的亚历山大一样惹人喜爱。

要完成这些，或许对于妇女读书会的成员来说并不困难，因为她们好几个人的丈夫就控制着这个小镇的经济和政治。能想到这个主意，她真为自己感到自豪。

她仅仅用了半个钟头，就把围着铁丝栅栏的土豆菜园变成了筑有围墙的玫瑰花园。她急忙去找妇女读书会的会长沃伦太太，想把刚才发生的奇迹告诉她。

三

两点四十五的时候卡罗尔离家：四点半的时候，她创造了一个乔治风格的乡镇；四点四十五的时候，她来到了清贫的公理会牧师的家里，她热情地向伦纳德•沃伦太太描述自己的想法，如同夏日里浇在历史久远的灰屋顶上的一场大雨；五点差两分的时候，家家都有小院子和屋顶窗的新市镇已经被她构建出来；然而五点零二分的时候，整个市镇如同巴比伦一样变为平地。

沃伦太太直挺挺地坐在一把黑色的威廉—玛丽式椅子上，椅子紧靠着一长排松木书架，上面放着许多卷布道集、《圣经》注释本和巴勒斯坦地理概述，灰色的封面上布满了棕色斑点。她穿着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踩在一块小碎布地毯上，神态就如身后的背景一样端庄、低沉，一直等卡罗尔滔滔不绝地说完，沃伦太太才开始发表评论，回答得非常巧妙：

“是的，我想你描绘了一幅非常美的画面，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会变成现实。毫无疑问，我坚信这样的村庄将来一定能在大草原上出现。要是能允许我提出一点儿意见的话，我想说：你的某些想法或许不是很正确，市政大厅不是一个很合适的起点，妇女读书会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工具。因为教会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心脏，不是吗？或许你也知道，我的丈夫是公理会中非常杰出的人物，他一直在主张州际范围内的教会联合。他希望所有的福音派教会团体都能加入其中，一起反对天主教和基督教科学派，而且对所有有助于道德建设和禁酒的活动都加以适当的引导。到那个时候，联合起来的教会组织能够提供大量的供各种社团活动的房子，或许还能够提供一栋灰泥和半砖木结构的房子，里面摆满各种各样的装饰品，我觉得，比起你说的那种古代殖民地式的房子，普通人还是更加喜欢这样的房子。那才是真正合适的富有教育意义的娱乐活动中心，而不是让政客的双手把大家控制住。”

“我觉得要实现教会联合的话，至少也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吧？”卡罗尔天真地说。

“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事态都在飞速的变化发展之中。因此另做打算才是大错特错。”

两天后卡罗尔遇到了乔治•埃德温•莫特督学的太太，她的热情又被重新点燃了。

莫特太太说：“我最近在忙着做衣服，家里还请了好几个做针线活的妇女，假如妇女读书会的其他成员也能像你一样关心一下我提出的问题，那就好了。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情：最要紧的，是建一所新的校舍。莫特先生经常说，现在孩子们在学校里太拥挤了。”

卡罗尔来到了这栋古老的学校。一栋黄砖房里，小学和中学合二为一，窗户非常狭窄，就和古时候的监狱一样——整个一条充满憎恨与强迫训练的废船。她承认莫特太太的要求非常正确，于是暂时搁置下自己的活动，用两天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她觉得学校和市政大厅应该一起建设，让它们成为崭新的格菲尔草原镇中心。

她硬着头皮来到了戴尔太太那座铅灰色的住宅。屋外爬满了葡萄藤，冬天藤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还有一道离地一英尺的宽宽的门廊，卡罗尔对这所房子非常陌生，也从没幻想过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对里面的陈设就更不清楚了，但是戴尔的行为举止依旧是老样子。和卡罗尔、豪兰太太、麦加农太太、维达•舍温一样，戴尔太太在芳华俱乐部和严肃的妇女读书会之间起着桥梁纽带的作用。（她与久恩尼塔•海多克完全不同，久恩尼塔经常自嘲“毫无文化修养”，还公开宣扬“宁可进牢房，也不给那个该死的读书会写什么报告，其实这根本没有必要。）戴尔太太穿着一身日本和服出来迎接卡罗尔。她的皮肤非常好，白嫩细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那天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对卡罗尔还那么粗鲁，现在竟然称呼她为“亲爱的”，而且还坚持让卡罗尔叫她的昵称“莫德”。卡罗尔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在这种满是滑石粉的气氛下，她会觉得这么不舒服，不过她还是快速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的新计划上。

莫德•戴尔太太也觉得市政大厅不够“非常的漂亮”，但是正如戴夫所说，州政府拨款以前，做什么也白搭，国民警卫队军工厂的建设也应和市政大厅的重建结合起来。戴夫断定：“那些爱说大话，整天就知道到在弹子房鬼混的年轻小伙子真正需要的是接受全面的军事训练，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戴尔太太一点儿也不同意新校舍与市政大厅同时兴建：

“哦，莫特太太是想让你为她的痴心妄想到处奔波！她一直就梦想能建所新学校。为了这点儿事，她整天和我们念叨，我们早就听烦了。她真正想要的就是有一间大办公室，好让她那个亲爱的秃头丈夫乔治先生坐在里面，显得自己更尊贵。当然，我还是很钦佩莫特太太的，也很喜欢她，她很有头脑，虽然她一直想插手管理妇女读书会，但是我不得不说，对于她的唠叨，大家都烦透了。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都觉得那栋老校舍很好啊！我讨厌那些想要成为女政客的人，你呢？”

四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终于有了春天的征兆，卡罗尔的内心也激动不已，她渴望到湖畔、田野和乡间小路上徘徊徜徉。积雪大都消融，只有树下还有一块块补丁似的脏乎乎的絮状残雪。一天之中，温度计上下跳动，时而寒风刺骨，时而温暖宜人。卡罗尔刚要相信在这被冰雪封住的北方，春天也会如期而至，大雪就会在这时纷纷落下，比在剧院里用碎纸模拟暴风雪还要突然；这场风雪并不算大，但西北风呼啸而过；建设美丽乡镇的梦想也随风变成了期待夏天绿草地的梦想。

一个星期之后，虽然积雪还没完全融化，但春天的征兆却一点儿也没被认错。根据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经验，从空气、天色和大地的无形暗示中，她意识到春天要来了。现在的天气根本不像一周之前的样子，灼热、猛烈、尘土飞扬，就像一个狡诈的入侵者，现在的天气直让人犯困，乳白色的阳光也格外柔和。小溪在每条巷子里汩汩流淌；一只知更鸟魔法般出现在豪兰家院子里的酸苹果树上。每个人都笑着说，“看上去冬天就要结束了”，“地上再也不会结霜了——马上就能开车出去兜风了——真不知道这个夏天能钓到什么样的鲈鱼——今年的庄稼长得不错吧”。

每到晚上，肯尼科特就开始一遍一遍地说：“我们最好不要太早就把厚棉衣给脱了，或者早早地把防风窗户给拆了——或许天气还会变冷——小心不要着凉——煤还够用吗？”

卡罗尔对改革的渴望还是被她旺盛的生命力浇灭了。她和比阿在房间走来走去，为春季大扫除设置计划。当她第二次参加妇女读书会的活动时，她一点儿也没提改革乡镇的事儿。她认真听着关于狄更斯、萨克雷、简•奥斯丁、乔治•艾略特、司各特、哈代、兰姆、德•昆西和汉弗莱华德夫人等人的统计资料，这些人似乎组成了整个英国小说家与散文家的主要阵容。

但当她看到农妇休息室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改革狂热分子。平时她也经常看到这间由仓库改造成的休息室，一些农妇经常在这里等待她们外出谈生意的丈夫。她曾经听维达•舍温和沃伦太太得意地说过，这间休息室在修建的时候，要不是得益于妇女读书会的巨大作用，根本得不到市议会的拨款。但直到三月里的这一天，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天，卡罗尔突然有股冲动想到里面看看；她先向这里的女管理员点头问好，那个女人是个又圆又胖、受人尊敬的寡妇，名叫诺德尔奎斯特太太，当时正好有两个农妇坐在摇椅上，慢慢晃动，卡罗尔也向她们点头致意。那间休息室就像是一个二手商店。里面摆放着别人废弃不用的摇椅，几把歪歪斜斜的芦苇扎成的椅子，一张满是抓痕的松木桌，一块沾满沙子的草席，破旧的印刷钢凸板上可以隐约看到在柳树下谈情说爱的挤奶女工；几张彩色石印画片，上面的玫瑰和鱼儿几乎褪尽了颜色；还有一只专供农妇们热午饭的煤油炉。前窗被一张破烂的网眼布窗帘挡着，屋里黑乎乎的，窗外有一丛天竺葵和橡胶树。

她从诺德尔奎斯特太太那里了解到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农妇到这里休息，她们都“感激万分，多谢镇上的好心太太们为她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而且这里完全是免费的”，她默默想到，“什么好心肠！那些好心太太的丈夫可是要和这些农民进行交易的。这仅仅是一种商业策略。而且这里混乱不堪！这里本来应该是用作安慰那些整天做家务的农妇们的小镇上最有吸引力的房间。首先，这里应该有干干净净的窗户，好让她们看看城市生活。终有一天，我一定要建一个更好的休息室——像俱乐部一样的房间。是的！我已经把它列为建设乔治风格市政厅大楼计划的一部分了！”

因此，卡罗尔计划在第三次参加妇女读书会的活动时，打破一向平静的气氛（那天主要讨论了斯堪的纳维亚、俄国和波兰的文学，沃伦太太还就俄国一种邪恶的所谓教会的组织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在上咖啡和热面包卷之前，卡罗尔就抓住钱普•佩里太太倾吐自己的计划。钱普•佩里太太心肠好，是拓荒时代的那一辈人，给妇女读书会里那群时髦妇女增添了一点儿历史感。佩里太太一直在点头，握着卡罗尔的手表示赞同，但最后，她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很赞同你的计划，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像基督一样的救世主（虽然你不像我们一样经常参加浸礼会）！但我觉得你的心肠太好了。当初钱普和我从索克森特来到格菲尔草原镇的时候，我们赶着牛车，跟着长长的队伍来到这里，那时除了一道栅栏、几个士兵和几间圆木屋，这里什么也没有。要是想要点儿咸肉和火药，就得派人出去买，说不定那人都回不来，有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就被土著印第安人一枪打死了。我们这些女人们——当然，最初我们都是农民——那个年代，我们才不敢奢望会有什么农妇休息室呢。我的天哪，要是当时给我们一间这样的休息室，我们会觉得进了天堂！我们的房子屋顶都是干草铺成的，下雨的时候就会漏得很厉害——只有架子下面是干的。”

“后来小镇慢慢发展起来，当时还觉得新建的市政大厅很漂亮呢。还有我觉得没有必要建舞厅。现在跳舞早就变味儿了。以前我们跳的都是很端庄文雅的，照样能玩得很高兴。不像现在的年轻人，竟然还跳什么可怕的‘土耳其托特舞’，男男女女都紧紧搂在一块儿，不成体统。基督说过，年轻姑娘应该有端庄的形象，但如果他们根本不把这些训令当回事儿，还不如去‘派西亚斯骑士团’和‘共济会’玩儿得痛快，虽然那里并不总是欢迎外来人，但有时也会雇人参加他们的舞会。还有你刚才说的农业局和家政示范活动，我更是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性。我小的时候，男孩儿都是下地干活，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才学会了种庄稼，女孩儿都会做饭，否则就会被妈妈责罚！再说，在瓦卡明不是有一位农业指导员吗？他好像每隔两个星期就来一趟。根本不用再瞎弄什么科学化种田了——我的老伴儿钱普说，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够用了。”

“至于演讲厅——我们不是有很多教堂吗？听一次好的老式布道，要比听一次大家根本就不需要知道的天文地理知识和书籍演讲强得多——妇女读书会整天讨论一些异教徒的学说。还有关于你说过的你想把整个市镇打造成殖民地时期的建筑风格——我觉得那一定会很漂亮的；那天我把丝带缝到裙子下摆，我老伴儿钱普•佩里竟然还嘲笑我，说我是个老顽固！但是我又想，我们这些旧社会过来的人恐怕根本就不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市镇被全部拆掉，再去建一个我们一点儿也不喜欢的德国佬故事书里描述的地方。难道你不觉得格菲尔草原镇很美吗？这里有这么多的树木和草地？这么多舒适的房子、热水炉、电灯、电话、人行道，以及一切东西，你觉得还不够吗？哦，我觉得那些从双子城来的人也会说我们这里很美的！”

卡罗尔简直放弃继续说下去了；只说道，格菲尔草原镇有阿尔及尔的缤纷色彩和四旬斋前狂欢节的热闹氛围。

可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卡罗尔又跟长着鹰钩鼻的面粉厂老板娘莱曼•卡斯太太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卡斯太太客厅的布置风格是到处塞得满满的维多利亚风格，而卢克•道森太太家则属于崇尚简约的维多利亚风格。卡斯太太家具摆设有两大原则：第一，每件物品都要有与它相似的东西。摇椅的靠背要像古希腊的七弦竖琴，要有和绒布差不多的仿皮革座椅，而且扶手上都要刻着苏格兰长老会的狮子标志；在椅子不是很被留意到的地方，还要有把手、卷轴、盾牌和长矛形状的装饰。第二，室内每一个地方都要被无用的东西填满。

卡斯太太家墙壁上涂着“手绘”图画，那是典型的“俄亥俄州人”画的图画，上面画着白桦树、卖报纸的小男孩儿、小狗，以及圣诞节前夕的教堂尖塔；一个绘着明尼阿波利斯展览会的建筑的小碟子；几个用烧焦的木头雕成的不知是哪一个部落的印第安酋长头像的木雕；一条用三色堇装饰的诗词格言；一个玫瑰庭园；还有两面校旗，分别代表卡斯的两个儿子就读的学校——奇科皮—福尔斯商学院和麦吉利卡迪大学。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镀了金边的彩色瓷器卡盒；一本家用《圣经》；一本吉恩•斯特拉顿•波特夫人最新的小说《格兰特回忆录》；一个瑞士农舍形状的木头模型，里面放着十分硬币；一个擦亮了的鲍鱼壳，里面放着一枚黑色大头针和一个空线轴；一只镀金的拖鞋，脚趾处盖着“纽约州特洛伊城纪念”的字样，上面还有一个天鹅绒插针垫；还有一个有瑕疵的红色玻璃盘，不知道那是干吗用的。

卡斯太太一见到卡罗尔就说：“我一定要给你展示一下我家的漂亮物件儿和名贵艺术品。”

卡罗尔说明来意后，卡斯太太就尖声说道：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新英格兰的村庄和殖民地时期的房子都比我们中西部地区的城镇漂亮。非常高兴你能这么想。我就是出生在佛蒙特州，你一定很感兴趣吧。”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格菲尔草原镇建成——”

“我觉得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我们根本就支付不起那笔费用。税收本来就很高了。我们应该紧缩开支，不要让市议会多花一分钱。呃——你不觉得韦斯特莱克太太宣读的她写的托尔斯特的论文非常棒吗？我为此非常高兴，因为她指出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彻底失败了，那种思想多么愚蠢可笑啊。”

那天晚上，肯尼科特说的话和卡斯太太说的话如出一辙。

在今后的二十年中，不管是市议会还是格菲尔草原镇，都不会同意拨款修建新的市政大厅的。

五

卡罗尔尽量不让维达•舍温知道自己的计划。维达那种大姐的口吻总让她感到害怕；维达说不定会嘲笑她，或者把自己的想法偷去，改成她自己的。但现在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于是在维达来找她喝茶的时候，卡罗尔向她描绘了自己心中的乌托邦。

维达非常擅长安慰人，但是果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亲爱的，你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我想让你明白：一个真正的花园市镇是抵挡不住狂风暴雨的。这是不可能实现的。那些俱乐部的阔太太能做些什么？”

“她们的丈夫都是这个镇上最有影响力的人。他们操纵着格菲尔草原镇！”

“但是格菲尔草原镇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并不完全掌控在那些男人手中。你知道我们在请求议会拨款修建覆有葡萄藤的抽水站的时候遇到了多少困难！不管你怎么看待格菲尔草原镇的妇女，她们的思想要比那些男人进步一倍呢。”

“但是那些男人们看不到这里的丑陋一面吗？”

“他们不认为这里丑陋啊。而且你怎么向他们证明呢？每个人的审美都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他们要喜欢一个波士顿设计师喜欢的东西呢？”

“他们就是喜欢卖干梅子！”

“哦，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不管怎么说，你要先从内部着手，知道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而不是从外部着手，引入一些外来的思想。内心不应该被强迫套上一层壳。决不能这样！美丽的外壳应该是从内心长出来的，而且表达着内心的美丽。那就意味着我们要等。如果我们花十年时间缠住议会不放，说不定他们就会同意拨款修建新校舍。”

“真不敢相信镇上的大人物们竟然这么吝啬，拿出几块钱来修房子都不肯——想一想！——不管是跳舞、演讲，还是演戏，所有都是集体合作完成的！”

“你要是在本镇商人面前提‘集体合作’这个词，他们肯定会动私刑杀了你的！比起邮购商店，他们更害怕农民发起的集体化运动。”

“他们的钱包竟然会被这个吓到！天底下到处都一样！我可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那么多的花招：搞什么窃听器或者拿着火把游行演讲。我只不过被我的愚蠢蒙蔽了双眼。哦，我知道我就是一个傻瓜。我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却幻想自己在威尼斯，还指责北方的海水颜色不够纯净。但至少没人能阻止我向往威尼斯，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逃离这里的——是的。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双手一摊，摆出一种放弃的手势。

六

五月初，像小草发芽一般，小麦也长出了新苗，玉米和土豆已经种在了地里，田野里嗡嗡作响。最近两天一直在下雨。即使是在镇上，大街小巷泥泞不堪，既难看又难走。大街上俨然成了一片连一片的黑乎乎的沼泽地，家家户户门前人行道旁的停车坪上，都渗出了灰色的臭水。现在天气非常闷热，暗淡的天空下，格菲尔草原镇显得沉闷无趣。既没有皑皑白雪，也没有摇曳的树枝作为陪衬，四处的房子都像是在愁眉苦脸地趴着，展现出它们的肮脏和丑陋。

卡罗尔拖着双脚往家走，水鞋上沾满了污泥，裙边也满是脏点，一看到这些，她就觉得无比恶心。她经过莱曼•卡斯的家，那座尖顶的深红色的大房子看上去非常粗陋。她蹚过一个高低不平的黄色水塘。真难想象，眼前的这片沼泽地竟然是她的家。她的家，她美丽的市镇，现在只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它们已经在她的脑中成形，所有的都想好了。最大的问题是和谁分享呢。维达不可能，肯尼科特就更不可能了。

谁来分享她的庇护所呢。

她突然想起了盖伊•波洛克。

她立马否定了这个人选。他太谨小慎微了。她需要的是一颗和她一样年轻，和她一样不切实际的心灵。她永远也找不到。青春年华再也不会歌唱着回到她的身边了。她被彻底打败了。

就在那天晚上，她想到了一个能解决格菲尔草原镇重建问题的办法。

不到十分钟，她就来到了卢克•道森的家门口，拉动那个老式的门铃。道森太太打开门，从门缝里往外瞧。卡罗尔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那个阴森的客厅。

“哦，哦，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道森先生边轻声笑着说话，边把手里的报纸放下，还把眼镜往额头上推了推。

“你看起来很激动呢！”道森太太感叹道。

“是啊！道森先生，你不是个百万富翁吗？”

道森先生仰起头，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咕咕地说：“是啊，我想要是我好好利用我的所有有价证券、农场股份，以及我在梅萨贝的铁矿、北部的木材和林地开垦的投资，加在一起能有将近二百万呢，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从不乱花一分钱——”

“我想把你的大半财产都拿走！”

道森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肯定是一个玩笑；然后，道森先生叽叽喳喳地说：“你比本利克牧师还要差劲儿！他每次敲竹杠也都不会超过十块钱！”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的孩子都已成人，而且在城市里过得很好。你不想死了之后，还是默默无闻吧。为什么不做一件别人都没做过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儿呢？为什么不重建整个乡镇呢？请一位有名的建筑师，来为格菲尔草原镇量身打造适合大草原的新形象。或许他还能创造一种全新的建筑形式。把这些摇摇晃晃的房子全部拆除——”

道森先生刚刚意识到原来她是认真的。他就哭丧着脸说：“哦，那至少要花三四百万呢！”

“但这只是你自己的力量啊，你不是有两百万吗？”

“我？花掉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给这些穷光蛋盖房子吗？他们又懒又无能，从来都不知道节约。这并不是我小气。只要能找得到佣人，我的老伴儿总是雇上一个女孩儿来帮我们。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们俩自己动手——要把我的钱花在这些无赖身上吗？——”

“哦，请您别生气！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哦，不是要花光你们所有的钱，当然，如果你带头做这件事情的话，别人也会响应的，而且，如果他们能够听到你说出的建设美丽城镇的构想——”

“好了，孩子，你的想法真多。但是格菲尔草原镇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着不错啊。那些走南闯北的人经常告诉我，格菲尔草原镇是美国中西部最美的地方。任何人都觉得它很好。当然，我们老两口也很满意。除此之外，我们俩还打算离开这里到帕萨迪纳，买一栋平房，在那里常住呢。”

七

卡罗尔在大街上遇到了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再次相遇，两人非常高兴。伯恩斯塔姆留着一撮海盗胡子，工装裤上满是污泥，但在卡罗尔眼里，他比那些年轻人更加可信，可以与自己并肩作战。她把刚刚的经历告诉了他，就像是在说一件逸闻趣事。

他咕哝道：“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道森那个老家伙有什么共同话题，他就是一个老吝啬鬼，侵占土地——还是一个行贿者！但你的观点还不是非常成熟。你和他们根本就不属于一类人。你想为这个乡镇做些什么。但我不是这么想的！我认为格菲尔草原镇要为自己做些什么。我们不想要老道森的钱——即使是捐赠，也肯定会有一系列的附加条件。我们要把钱从他手里夺过来，因为那本来就属于我们。你应该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坚定才对。加入到我们这些乐观的无业游民的阵营里来吧。终有一天——我们会教育自己，不再做无业游民——我们会得到一切，所有的事情就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他的话，让他整个儿从卡罗尔的朋友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工人。她不会喜欢“乐观的无业游民”的独裁统治。

她慢慢走到市郊的时候，就把伯恩斯塔姆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个全新的念头突然涌现，她就先把市政大厅的问题搁在脑后了，那就是她应该多做做穷人的工作，一想到这儿，她就非常兴奋。

八

大草原上的春天是很短暂的，它不像一个害羞的少女慢慢悠悠，而是厚颜无耻地飞快离去。几天前泥泞的土路现在已经尘土飞扬，路边的水坑早就变成了黑黝黝的菱形土地，像一块块开裂的漆皮。

卡罗尔气喘吁吁地赶到妇女读书会，因为那里的研究计划委员会正在召开会议，决定秋冬两季的讨论主题。

会长太太（埃拉•斯托博迪小姐穿着一件牡蛎色的宽松衬衫）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新问题要提出来讨论。

这时卡罗尔站起身，建议妇女读书会应该把镇上的穷人作为帮助对象。她总是那么正确，提出一些新颖的主张。她说，她并不是指要对穷人进行慈善救济，而是为他们提供机会，自我帮助；成立一个就业指导处，指导妇女如何给婴儿洗澡，如何制作可口的菜肴，如果可能的话，申请资金，建设一个收容所。“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沃伦太太。”卡罗尔最后总结道。

身为牧师的妻子，沃伦太太说话明智而审慎，她回答道：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从心底赞同肯尼科特太太的想法。不管在哪里遇到贫困的人，帮助他们不仅是一种高尚的义务，还能享受自我满足的快乐。但是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它看作一种布施行为，不然还有什么意思呢。乐善好施本来就是基督徒和教会的最主要的外在特征！还写进了《圣经》，让它来指导我们的行为。‘信心、希望、布施’上面这样说，还说‘要永远帮助穷人’，上面清楚地告诉我们，不管是所谓的什么样的科学计划，我们都不能废除布施，绝对不能！难道这不是更好吗？如果我们被剥夺了帮助别人的权利，那活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除此之外，要这些懒汉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施舍，而不是在接受应得的东西，他们肯定会感激不已的。”

“除此之外，”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哼着鼻子说，“她们都在愚弄你，肯尼科特太太。我们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贫困。就拿你刚刚提到的斯坦霍夫太太来说：我们家的女佣洗不完的衣服都会送到她那里——仅去年一年，她就从我这里赚走了十块钱！我相信我爸爸是绝对不会同意拨款修建收容所的。爸爸说这些人都是骗子。特别是那些佃农，他们总是假装有困难买不起种子和机器。爸爸还说他们只是不想还债。他说他非常讨厌取消房屋抵押赎回权，但那是让他们遵守法律的唯一办法。”

“而且你也要看到我们给了他们很多衣服了！”杰克逊•埃尔德太太说道。

卡罗尔连忙插嘴说道：“哦，是啊。那些衣服。我正想说这个问题呢。你们不觉得当我们把衣服送给穷人的时候，应该先把旧衣服补好，让他们像我们一样体面？下一个圣诞节，妇女读书会举行募捐的时候，我们大家坐在一起缝补衣服，修整帽子，岂不是也很有意思，我们会让他们变得——”

“上天知道，她们的时间可比我们充裕啊！只要拿到东西，不管是好是坏，她们都会很高兴，感激涕零呢。我才没时间坐下来补衣服呢，特别是为那个懒惰的沃普尼太太，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咬牙切齿地说。

大家都狠狠盯着卡罗尔。但她心里想的却是沃普尼太太，前一阵她的丈夫被火车轧死了，她还有十个孩子呢。

但这时玛丽•埃伦•威尔克斯太太却在微笑。威尔克斯太太有一家古玩店、一家卖杂志和书籍的书店，她还是小小的“基督教科学派”的读经师。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要是这群人能够领悟基督教科学派的教义，知道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我们，他们就不会犯错，不会陷入贫穷了。”

杰克逊•埃尔德太太以坚定的口气说道：“还有，我觉得我们这个读书会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比如说，种树啊，灭蝇活动啊，还有帮忙创建农妇休息室啊——我们还谈到在火车站旁修建一个停车场，这也算是其中一件吧！”

“我也这么认为！”读书会会长说道。她心神不安地望了舍温小姐一眼。“维达，你是怎么想的？”

维达先乖巧地向每位会员点头致意，然后说道：“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弄什么新东西。但是，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能听到亲爱的卡罗尔提出的宝贵意见！哦！但有一件事我们现在必须作出定论。明尼阿波利斯各俱乐部想从双子城再选出一位州联合会会长，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直反对。而且他们推举的那位埃德加•波特伯里太太——据我所知，很多人都认为她是个聪敏有趣的演说家，但我觉得她很肤浅。我要是写信给莱克•奥吉巴瓦沙俱乐部，表示要是她们那一个地区支持沃伦太太做第二副会长，我们就支持她们的哈格尔顿太太做会长（其实她也是一位可爱、有教养的女人），大家觉得怎么样？”

“是的！我们就是要教训一下明尼阿波利斯那群人！”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尖刻地说道，“哦，还有，我们也要反对由波特伯里太太发起的，全州俱乐部都要明确支持妇女参政的运动。妇女在政治上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假如妇女们卷入政界的可怕阴谋、相互吹捧、政客制造的流言蜚语、人身攻击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中，她们肯定会丢掉自己的优雅与魅力。”

除了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在点头。她们中断原本的会议议程，转而议论埃德加•波特伯里太太的丈夫，波特伯里太太的收入、轿车和住宅，演讲风格，波特伯里太太的晚礼服——中国旗袍，波特伯里太太的发型，她们甚至谈起了波特伯里太太在州妇女俱乐部联合会的恶劣影响。

散会前，她们花了三分钟来决定明年要讨论的主题，《文化暗示》上推荐了两个题目：一个是《家具和瓷器》，一个是《〈圣经〉的文学性》，要从中选择其一。但中间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那就是肯尼科特太太又开始插话、炫耀，她说：“你不觉得我们在教堂和主日学校念的《圣经》已经够多了吗？”

伦纳德•沃伦太太非常生气大喊道：“我还真是没想到！竟然有人会以为念《圣经》也会念得够多呢！两千多年以来，这本古书经受住了无数异教徒的攻击，那它就一定是有意义、值得大家深思的一本书。”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卡罗尔哀求道。但她又确实有这个意思，就很难把话说得太明白。“我是希望，大家不应该被局限在只会研究《圣经》或者亚当兄弟的奇闻逸事，《文化暗示》似乎还把它看成家居摆设的重要特征，我们应该去研究一些正在蓬勃发展的、激动人心的思想观念——不管是关于化学的、人类学的，还是关于劳工问题的——谈论这些我们才能有更多收获。”

在座的每个人都礼貌地清了清嗓子。

最后会长太太询问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吗？维达•舍温建议将《家具与瓷器》作为明年的讨论主题，大家举手表决一下吧？”

这个提议全体一致通过。

“又失败了！”卡罗尔举手表示同意的时候喃喃自语道。

卡罗尔曾经希望在这堵空墙上播下自由主义的种子，但这堵墙如此平庸，现在她还有信心吗？想在这么光滑、太阳普照的墙上播种东西，去满足墙内那些美滋滋睡大觉的人，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第十二章

一

五月初春时节出现了一个少有的星期，这个星期夹在寒冬与酷暑之间，非常温暖宜人。每天卡罗尔都兴奋地从城镇走入繁花似锦的乡村，迎接崭新的生活。

那个时刻就像被施了魔法，她又回到了童年，坚信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美。

她一直往北走来到了千鸟湖的上游湖岸，沿着铁轨行走，这里线路笔直，路面干燥，早就成了大草原上一条天然大道。她大步踏着枕木往前走。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她都得爬过拦牲口的尖木桩。脚踩铁轨，手臂伸开，以此来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让脚跟先站稳。每当失去平衡，身体就会往前倾，两臂在空中乱舞；每当摔下去，她都会哈哈大笑。

铁路两旁杂草遍布，还有些烧荒后留下的粗糙、扎人的残茬。草丛里还藏着一些淡黄色的金凤花，还有长着紫红的花瓣、毛茸茸的灰绿叶子的铁线海棠。熊果树的红色分支光滑发亮，就像日本酒杯上涂的釉彩。

她在碎石堤上一面奔跑，一面向提着小篮子的采花孩子微笑，还不忘在自己洁白的衬衫上插一束鲜艳的白头翁花。满是麦苗的绿油油的田野，诱使她离开笔直的铁路线，爬过满是铁锈的铁丝网，上面还有不少倒钩。走过低洼的小麦田和裸麦田之间的小沟，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被微风吹拂的银光闪闪的裸麦。她在湖畔发现了一块草地。草地上布满五颜六色的野花，而印第安人种的烟草上，则开着雪白的绒花，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举世稀有的古代波斯地毯，奶油色、玫瑰色、草绿色相映成趣，煞是好看。双脚踩在野草上，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听了就心情舒畅。洒满阳光的千鸟湖上，微风吹过；绿草如茵的湖边，溅起朵朵浪花。她纵身一跃，跳过一道落满柳絮的小溪。慢慢走近长满白桦树、白杨树和野李子树的小树林。

白杨树叶子上长着克罗特乔木般的绒毛；绿色和银白色的树干像桦树一样笔直，像小丑的胳膊一样细长、有光泽。云彩般的白花开满了野李子树，就像给树林蒙上了一层春天朦胧的轻雾，一直绵延至远方。

她飞快跑进小树林，解除了整个冬天的禁锢，大声喊出重获自由的兴奋。野樱桃树上开满了小花，引诱她从暖洋洋的空地走进寂静的树林深处，阳光穿过新生的树叶落在地面上。她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边思考边往前走。她在长满青苔的圆木旁边发现了一朵杓兰花。在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阳光下麦浪翻滚。

“我相信，森林之神依然存在！那边的大地如此美丽。与巍峨的群山一样壮丽。看到这些，我才不去在意妇女读书会了呢。”

她走出树林来到草原，天空的云朵就像被切过一样，在天空形成一个拱形，大草原显得无比广袤。一个个小池塘闪闪发光。沼泽上空，一群红翅黑鹂追赶一只乌鸦，好像是在空中演绎一部转瞬即逝的闹剧。小山岗上，一个男人的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他的马也弯着脖子吃力地往前走。

沿着小径，她来到了科林斯大道，这里能直直通向格菲尔草原镇。路旁的野草丛中，一簇簇蒲公英竞相开放。一股细流在大道下面混凝土筑成的涵洞里汩汩流淌。她的脚步虽然沉重疲惫，但心里非常快乐。

一辆在路上颠簸行驶的“福特”车突然来到她的身边，车上的男人向她打招呼：“要搭车吗？肯尼科特太太。”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但我现在只想慢慢散散步。”

“今天天气真好。你看地里那些小麦至少也有五英尺高。哦，再见了。”

她想不起那个人到底是谁，但他的一句问候却让她倍感温暖。这位老乡说的几句充满友情的话，是在格菲尔草原镇的太太、小姐和大老板那里从没听到过的（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还是他们的错，还是谁也没有错）。

离小镇半英里的地方，她发现了一个榛子林和小溪之间的洼地，上面是吉普赛人的露营地：一辆带篷的马车，一顶帐篷，还有一群拴在木桩上的马。一个宽肩膀的男人正蹲在篝火旁，手拿平底锅在煎什么东西。他抬头看到了卡罗尔。那个男人竟然是迈尔斯•伯恩斯塔姆。

“喂，喂，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大声喊道。“过来吃块咸肉吧。彼得！嘿，彼得！”

一个头发凌乱的人从带篷马车里走了出来。

“彼得，这位太太可是我们那个该死的镇上，数一数二的好人。快爬过来，坐几分钟吧，肯尼科特太太。整个夏天，我都不会再出现在镇上了。”

红胡子瑞典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时捋捋蹲麻了的膝盖，慢慢走向铁丝网，然后开了一道缝让她钻进来。她通过铁丝网的时候，无意识地朝他笑了一笑，但自己的裙子不小心挂在上面了，他慢慢地给她解开。

旁边的这个男人，身穿蓝色法兰绒衬衣，宽松的卡其裤，两条高低不同的吊裤带，头上是一顶脏乎乎的毡帽，这让站在旁边的卡罗尔显得小巧玲珑。

彼得一直板着脸，把水桶倒过来让她坐下。她坐在上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你要去哪儿？”卡罗尔问道。

“我只去一个夏天，马匹生意。”伯恩斯塔姆咯咯笑着说。他的红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都是些无业游民，靠大家的救济过日子。偶尔像这样出门，赚取马匹买卖差价。从农民那里收过来，然后再卖给别人。我们都很诚实——向来如此。很好玩的。沿着马路搭帐篷露宿。我本来希望能在走之前向你道别，但是——哦，你要是和我们一起就好了。”

“我也想去。”

“或许为了啥事，你和莱曼•卡斯太太再吵架的时候，彼得和我就已经越过达科他，穿过无数荒原，进了哪个深山野岭了。到时秋天就快来了，我们说不定正在穿越比格•霍恩山，或许还要遇到暴风雪，会在比湖面高出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扎营。到了第二天早晨，躺在温暖的毯子里，透过松树林，就能看到在天空盘旋的老鹰。这样能打动你吗？嘿？老鹰成天在天空翱翔——无比辽阔的天空——”

“别再说了！再说我就要跟你走了，恐怕会有人说咱俩的闲话的。或许哪一天我也会出远门的。再见了。”

她把手从他戴着黑色的皮手套的大手里抽走。她在路口的拐弯处向他挥手。她越走越冷静，越来越感到内心的孤独。

夕阳下，小麦和青草看上去就像光滑的天鹅绒；大草原上的云朵也变成了金黄色；她快乐地走向大街。

二

六月初，她总是陪肯尼科特一起出诊。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就像大地一样，有男子气概；每当看到农民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她就更加敬佩他。一个冷飕飕的清晨，她匆忙喝了一杯咖啡，就来到了广阔的田野里，太阳刚刚升起照亮大地。百灵鸟从草原上飞来，落在薄薄的已经开裂的篱笆桩上。野玫瑰丛不时飘来一阵清香。

他们傍晚才回来，那时太阳西沉，放射出庄严肃穆的光芒，像是天上用金箔制成的扇子；无边无际的庄稼地有如一片雾气缭绕的绿色海洋，防风柳树就像是长着茂盛棕榈的岛屿。

不到七月，天气就变得非常闷热。土地经过暴晒都已经开裂。农民气喘吁吁地在玉米地里干活，紧紧跟在播种机和浑身流汗的马匹后面。她坐在汽车里等肯尼科特，汽车正好停在一户农舍前面，车子里的皮坐垫被晒得发烫，手指根本就不敢碰，挡泥板和引擎盖上的反光，让她头晕目眩。

这时突然下起一阵黑沉沉的雷雨，紧接着又刮起了尘暴，天空突然变成了黄色，暗示龙卷风马上就要来临。车窗紧紧关着，但窗缝里还是落满了从一层摸不着的、从遥远的达科他刮来的黑色尘埃。

七月的闷热简直让人窒息。白天上街，各个都像是在匍匐前进；到了晚上，也都热得睡不着觉。他们干脆把床垫拖到了客厅里，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但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个晚上，他们就说了十次要出去打开水管冲个澡，或者到露水里来回走走，但是他们都困得不想动弹。一碰到比较凉爽的夜晚，他们就想出去散步，但是却会飞来成群的蚊子，像胡椒面撒在脸上一样，有的蚊子还想钻进他们的喉咙。

她想到北部的松林和东部的海滨去看看，可肯尼科特说：“现在真的很难脱开身。”妇女读书会的保健促进委员会要她参加灭蝇运动，她就整天奔走在大街小巷，劝说小镇居民使用读书会提供的灭蝇器，或者给积极灭蝇的孩子们发钱，以示奖励。她虽然尽职尽责，但是一点儿热情都没有，根本就不想做这样的工作，后来她就慢慢松懈了，累得筋疲力尽。

肯尼科特和她驾车到了北部，和他的母亲住了一个星期——实际上，是卡罗尔和婆婆住了一个星期，肯尼科特一直在钓鲈鱼。

他们做一件伟大的事情，那就是在明尼玛喜湖畔买下了一栋避暑别墅。

或许在那栋别墅消夏避暑才是格菲尔草原镇生活里最惬意的事。其实那是一栋只有两间房的小屋子，里面有几把破破烂烂的椅子，几张表皮都脱落了的桌子，四周的木头墙壁上贴着彩色石印画片，还有一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煤油炉子。只用很薄的木头隔板把这些紧挨在一起的小房子隔开，你能够——确实能——听到相隔五间的房子里打小孩屁股的声音。不过，这些小房子都坐落在悬崖上的榆树和菩提树之间，可以看到明尼玛喜湖那边熟透了的麦田，傍着山坡，一直延伸到翠绿的树林边缘。

这会儿，格菲尔草原镇的妇女们早就忘了社交应酬，都穿着条纹棉布，坐在一起拉家常；或者穿上旧泳衣，被兴奋不已的孩子拥簇到湖边，玩好几个小时的水。卡罗尔也加入到其中；她会把尖叫的小男孩按到水里，会帮着小孩们给那些可怜的小鱼建造沙盆。当每天晚上有人开车从镇上来到这儿，她就会帮助久恩尼塔•海多克和莫德•德尔为客人准备晚餐，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挺喜欢她俩的。跟她们在一起，她会比较自在，也更加自然。即使做饭的时候，为做牛肉丸子还是做肉丝炒蛋发生争执，卡罗尔也不会再发表一些奇奇怪怪、神经过敏的言论了。

晚上的时候，有时候会跳舞，有时候会举办黑人音乐会，肯尼科特总会有非常精彩的压轴表演。他们经常被孩子们包围起来，这些孩子对土拨鼠、打地鼠、木筏和柳木哨子非常有研究。

要是他们可以一直过这种标准的原始人的生活，卡罗尔一定是最富热情的格菲尔草原镇居民。她完全放松，开始相信她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发表那种书呆子的无用言论；再也不希望小镇变得像波希米亚般放荡不羁。她现在非常满足。不想批判任何东西。

但是到了九月，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按照本地习俗，他们都要回到镇上；不让孩子们在外面浪费光阴，学习与大地有关的东西，把他们送回课堂学习算术，比如说威廉卖给约翰多少斤土豆（在那个快乐的世界里，没有房屋佣金或者运货车上缺斤短两的麻烦）。整个夏天酷爱游泳的妇女们，一听到卡罗尔说，“今年冬天我们去户外活动吧，一起滑雪、溜冰”，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直到明年春天，她们的心会一直关起来，长达九个月的生活又要开始，拉帮结派，围着暖炉吃精美的点心。

三

卡罗尔开办了一个沙龙。

既然她最喜欢肯尼科特、维达•舍温和盖伊•波洛克，既然肯尼科特只喜欢萨姆•克拉克，而不喜欢全世界任何一位诗人或者激进分子，那么在庆祝她结婚一周年的晚宴上，她进行自卫的私人小圈子就只剩下维达和盖伊两个人了；席间大家的讨论范围也没有超过雷米埃•伍瑟斯庞的梦想。

她发现盖伊•波洛克原来是最绅士的一个人。他谈起她新买的翡翠和奶油色连衣裙的时候非常自然，毫无戏谑之意；大家坐下吃晚餐的时候，他为她搬椅子；他不会像肯尼科特那样，大喊“哦，说到这个，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很棒的故事”来打断她的讲话。盖伊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隐士。他一直坐到很晚才离开，说话尖锐，此后再也没来过。

后来，她在邮局遇到了钱普•佩里，她才坚信在拓荒者的历史中能找到拯救格菲尔草原镇甚至是拯救整个美国的灵丹妙药。是因为我们都失去了坚定的信仰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她心想。我们必须重新振作起一些还健在的前辈们的力量，跟随他们回到林肯那个年代去学习人们的诚实正直；学习锯木厂里移民们唱歌跳舞的乐观精神。

从《明尼苏达的拓荒者》这本书的记载中她了解到六十年前的格菲尔草原镇，那也不过是在她父亲刚出世的时候，格菲尔草原镇总共就只有四间小木屋。钱普•佩里太太长途跋涉迁到这里时看到的木栅栏还是后来士兵们为了防御印第安土著而构筑的。一些从缅因州来的北方佬就住在这四间小木屋里，他们沿着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先到圣保罗，再北上越过原始大草原，向原始森林进军。他们自己种粮食；男人们外出打野鸭、鸽子和松鸡；在那新开垦的土地上长出的甘蓝就像萝卜一样，他们把它拿来生吃、煮着吃、烤着吃，然后又生吃。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也不过是一些野李子、酸苹果和细小的野草莓。

黑压压的蝗虫飞来遮蔽了天空。仅仅一个小时，它们就能吃光农妇的菜园和农夫的外套。好不容易从伊利诺伊州带来的珍贵马匹，不是陷进沼泽里淹死就是因为害怕暴风雪而四处惊逃。雪花透过缝隙飘进新盖的小屋里。美国东部的孩子们，身上都是只穿着印花的单薄衣衫，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夏天又被蚊虫叮咬得浑身是包。这里随处可见印第安人；他们总是露宿在人家的院门前，偷偷溜进厨房里索要炸面包圈，有时他们背着来复枪闯进学校教室，要求看一看地理书上的插图。孩子们被成群结队的大灰狼紧追，逼不得已爬上树顶；移民们发现了响尾蛇的窝，平均每天就会杀死五十到一百条蛇。

即便如此，他们的日子还是过得很快乐。卡罗尔在一本名为“昔日边陲逸闻”的著名的明尼苏达州编年史里，羡慕地读到了1948年迁往斯蒂尔沃特的马伦•布莱克太太的一段回忆录：

“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我们到哪儿都随遇而安，日子也过得挺愉快……我们都会参加聚会，玩纸牌或者是跳舞，即使只有两分钟，也玩得很愉快……我们一般跳华尔兹和乡间舞。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像现在说的这种新型快步舞，也没有什么漂亮衣服可穿。我们只能把整个身子都罩起来，而不是像现在有紧身的裙子。我们可以不踩到裙子边地在裙子里跳舞。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拉了一小会儿小提琴，然后另一个人会接替他一会儿，好让他可以去跳会儿舞。有时候他们还可以边跳舞边拉小提琴呢。”

她心里默默想着，即使她去不了灰色和玫瑰色装饰的水晶大舞厅，她也希望可以和一位跳舞的时候又拉着琴的小伙子在用圆木筒板铺砌的地板上轻歌曼舞。这个自鸣得意的小镇，早已经把古色古香的歌曲换成了播放拉格泰姆音乐的唱片，它既不像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旧时代，也不属于发达先进的新世纪。她能不能想一些办法，甚至是一些至今还想象不到的办法，来恢复从前的单纯朴实呢？

她认识其中两位拓荒者，那就是佩里夫妇。钱普•佩里是收购谷物的商人。他在一个粗糙的台秤上面给一车一车的小麦过秤，有时候一些麦粒掉在了台秤的缝隙里，到了春天还会发芽呢。空闲的时候，他就在那间布满灰尘但还十分宁静的办公室里打盹儿。

她登门拜访了佩里夫妇，也就是在豪兰•古尔德杂货店楼上的他们的家里。

他们上了年纪以后，投资做生意就一直亏本。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自己那幢心爱的黄砖房子，搬到杂货店的楼上来住。这一层楼跟格菲尔草原镇上的公寓差不多，有一条从大街直到楼上走廊的宽阔楼梯，沿着走廊一侧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一个牙科诊所，一个摄影师的摄影棚，斯巴达协会分会会所，而佩里夫妇的寓所是最后一间。

卡罗尔的拜访，让老两口特别高兴，对她殷切招待。因为她是他们这个月里的第一位访客。佩里太太对她咬耳朵地说：“天哪，在这么一个挤挤巴巴的小地方招待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并且除了走廊里那个油腻腻的铁皮水槽这里别的地方也没有水。但是，正如我对钱普所说，要饭的叫花子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再者说，从前那座砖房也太大了，我一个人打扫不过来，而且地段也偏僻。现在住在这儿，周围人多又热闹，还是不错的。确实，我们还是挺乐意住在这儿的。当然，也许有朝一日，我们又会有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们正一点点地攒着钱呢——哦，我的老天哪，要是我们能有自己的房子该有多好啊！话又说回来，现在这几间房子也真的不错，你觉得呢？”

所有的老人都恋旧，他们也一样。他们把原来家里熟悉的家具都搬到了这个拥挤的小地方来。卡罗尔曾经对莱曼•卡斯太太家那个豪华的大客厅产生一种优越感，可是到这里这种感觉却荡然无存了。这里让她感觉舒适自在。她充满感情地看着所有临时凑合的代用品：缝补过的椅子扶手，铺着薄棉布的摇椅，还有写着“爸爸”“妈妈”字样的用纸糊补的桦树皮餐巾环。

她告诉了老两口自己的新追求。发觉这位“年轻人”这么看重自己，佩里老两口心里热乎乎的；而从跟他们的谈话里，她也很容易找到一些让格菲尔草原镇重生的办法——或许能让格菲尔草原镇重新变得充满活力，适宜居住。

尽管这是在一个飞机和工团主义的时代，佩里夫妇他们仍有自己的一整套哲学见解。

浸礼教会（其次也算上卫理公会，公理教会和长老教会）在不论是音乐，演讲艺术，慈善事业还是伦理道德方面都给我们指出了极其完美的、反映上帝意旨的标准。“我们不需要这些新的所谓的科学，也不需要糟糕的敢质疑《圣经》的考证学，它们是在败坏我们的莘莘学子。我们必须要做的是听从上帝的至理名言，笃信地狱的存在，就像笃信从前牧师的讲道一样。”

共和党，这个布莱恩和麦金利山的伟大的老党派，是上帝和浸礼教会的任命处理现世事物的代理人。

哈罗德•贝尔•赖特是个很棒的作家，他在自己的小说里宣扬了那么高尚的道德观念，并且据说他写的这些小说可是为他带来了将近一百万美元的收入。

年收入超过一万的，或是低于八百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欧洲人更是坏透了。

在大热天喝杯啤酒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谁要是酗酒那就直接可以下地狱了。

现在也找不到以前那么贞洁的女孩子了。

没有人再需要杂货店里卖的冰激凌了，因为光吃馅饼大家就很满足了。

庄稼人卖的小麦要价太高了。

那些升降机公司的老板总是希望不涨薪水也能让雇员干更多的活儿。

如果人人都像钱普大爷当年开垦第一块农田那样拼命干活儿，这世界上的一切烦恼和不满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

卡罗尔的英雄崇拜主义早已烟消云散，她只能彬彬有礼地点着头。最后连点头也懒得点了，恨不得马上逃跑。当她回到家的时候，头已经痛得不行了。

第二天，她在街上见到了迈尔斯•波尔斯塔姆。

“我刚从蒙大拿回来，在那儿度过了一个很舒服的夏天。现在我的五脏六腑装满了落基山的空气，现在又得顶撞格菲尔草原镇的大老板们了。”她微笑着同他打招呼，而佩里夫妇和拓荒者的形象早已在她脑海里消失了，他们最终不过像是藏在黑胡桃木橱柜里的古老银版照片。

第十三章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肯尼科特外出了，卡罗尔虽然不情愿但也出于礼节地去拜访了佩里夫妇。但老两口都不在家。

她像一个找不到玩伴的孩子一样在走廊里闲晃。这时，她看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底下透出了一线灯光，就走过去敲门。她对着开门的人低声问道：“你可知道佩里夫妇去哪儿了吗？”然后，她才发现开门的人是盖伊•波洛克。

“非常抱歉，肯尼科特太太，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请进屋来等他们？”

“为——哦——”她一边答应一边心想，在格菲尔草原镇这个地方，一个女人单独拜访一个男人可是有伤风化的。但是她尽管已经决定了拒绝，但还是走进去了。

“真没想到你的办公室也在这楼上呢。”

“是的，我的办公室、公馆，还有我坐落在皮卡迪的别墅，就是这儿。但是您肯定看不到我说的那个临近萨瑟兰公爵城堡的公馆和别墅。因为它们在那道门后面。那里总共就有一个小床，一只洗脸盆，我出门穿的一身套装和一条你说过你很喜欢的蓝纱皱领带。”

“你记得我那样说过？”

“你的话当然都记得。请在这张椅子上坐吧。”

她把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打量了一番——一个细长的火炉，摆了好几排书架的棕褐色皮面的法律书籍，一个上面堆满了报纸的高背椅，由于坐得时间太长，那些报纸上已经满是小洞，而且脏兮兮地落满了灰尘。只有两样东西还能看出来像是盖伊•波洛克的感觉。一个是摆放在铺着绿绒毯的书桌上，在一堆表格和已经结块了的墨水瓶中间的景泰蓝细瓷花瓶。另一个是一排摆放在旋转书架上的在格菲尔草原镇难得一见的书：莫希尔版的诗集，黑色和红色封皮的德国小说，还有一本用山羊皮装订的查尔斯•兰姆文集，但是书页已经皱巴巴的了。

盖伊并没有坐下，而是像一个东闻闻西嗅嗅的猎犬一样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个细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嘴边留着一撮细细软软的小胡子的猎犬。他身上穿着一件高尔夫球衫，胳膊肘的地方已经磨破了。她注意到他跟肯尼科特有一点很不一样，肯尼科特会因为自己不修边幅而抱歉，但他不会。

他开腔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佩里夫妇的好朋友呢。钱普的确是个中坚分子。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能跟他聊到一块去，谈论什么象征派舞蹈或是柴油机引擎的革新问题。”

“他才不谈论那些呢。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愿上帝保佑他。可他是属于国家博物馆的，恐怕应该与格兰特将军那把剑陈列在一起，而我自己——哦，我想我是在探寻一种福音以便向格菲尔草原镇传道。”

“真的吗？打算在格菲尔草原镇传什么道？”

“只要目标明确，任何内容都可以。严肃正经的也行，轻松诙谐的也好，或是两者兼有也无所谓。管它是在实验室里还是在狂欢节上，我在乎的只是是否稳妥。波洛克先生，能说说你觉得格菲尔草原镇有什么毛病吗？”

“格菲尔草原镇有什么毛病吗？是不是有可能是你我自身出了什么问题？（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偶有贵恙还真是感觉很荣幸呢。）”

“是的，不必客气啦。不过，我还是觉得格菲尔草原镇哪里有点问题。”

“是因为这里的人们更喜欢去溜冰而不愿意去钻研生物学吗？”

“得了吧，我不但比‘芳华俱乐部’里的人更喜欢生物学，而且也同样喜欢溜冰！无论你是跟他们一起溜冰、滑雪、扔雪球，还是在这儿跟你聊天，我都一样开心。”

“哦，不见得吧！”

“是的！可是他们更喜欢待在家里绣花。”

“或许吧。我并不是为这个镇上的人说话。我这个人没有主心骨，历来疑神疑鬼。或许我就是因为自己自视不高这一点反而有点自命不凡！无论如何，格菲尔草原镇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它和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小乡镇一样。在大多数地方，你再也闻不到泥土的清香，但它们也还没有散发广藿香的味儿——或是工厂里的烟味儿——这些都是令人疑虑但又理所当然的。我就纳闷了，这个小镇除了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还有什么不对劲的？有朝一日，这些沉闷的小集镇可能会像修道院一样没落。我可以想象得到，庄稼人和商店经理傍晚时一起坐着单轨列车进城去的情景，那是一个比威廉•莫里斯笔下的乌托邦还迷人的城市——那里有音乐，大学，还有像我这样的流浪汉也能参加的俱乐部。天哪，我是多么希望能加入个像样的俱乐部啊！”

她激动地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地方？”

“我是得了‘乡村病毒’。”

“听起来挺危险的。”

“是很危险。或许我不戒烟，到了五十岁所得的癌症都没这个严重。这种乡村病毒几乎就跟钩虫一模一样——再有抱负的人只要在这里住得时间长了，一样会感染。这种病毒正在律师、医生、牧师以及受过大学教育的商人中间流行扩散。他们都是见过世面，心胸开阔的人，但最终还是陷进了自己的泥洼地。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是，我也不会让你因为我的伤心事儿费神的。”

“不会的。你还是坐下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在嘎吱嘎吱响的高背椅上坐下，眼睛始终坚定地望着她；她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珠，从他的眼神里，她也终于看明白了，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且过着孤单的生活。这样四目相对让他俩都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他们赶紧把目光移到别处去。直到他继续说话时，他们俩才终于放松下来。

“其实要诊断我的乡村病毒是很简单的。我出生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那里跟格菲尔草原镇面积差不多大，但是人要比这里的冷漠。那里有世世代代形成的寡头政治集团。在这里，一个异乡人只要规矩老实，喜欢打猎，开汽车，拥护上帝和参议员，就可以被大家接纳。然而在我的家乡，人们都是那么傲慢，甚至是像我这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都常常瞧不起。那是一个到处都是红砖房的俄亥俄小镇，因为树木众多，所以气候潮湿，到处散发着烂苹果的气味。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不像格菲尔草原镇有湖泊和草原。那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玉米地，砖窑和脏腻的油井。”

“后来我进了一所教会学校。在那里我得知，只要口授《圣经》并雇用一大批虔诚圣洁的牧师来讲解，上帝就不用再多操心了。他只要悄无声息地随便逛逛，抓住一些不听话的人就完事了。后来我离开了学校去了纽约，进了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在那里足足生活了四年。我决不是故意夸张，纽约那地方实在是又脏又闹，挤得你透不过气，东西贵得吓人。但是比起我曾经在教会学校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活，那儿就算是不错的了！我每个星期去听两次交响乐音乐会。我在戏院的顶层座位看过欧文、泰瑞、杜茜和伯恩哈特的演出，在格拉默西公园散过步，并且看自己喜欢的任何书籍。”

“我的一位表兄弟告诉我，生病的朱利叶斯需要一个同伴。于是我就来这儿了。后来朱利叶斯病好了。他看不惯我的作风，嫌我得闲晃五个小时才工作一个小时，尽管我的工作做得也不算太差。最后我们分道扬镳了。”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曾发誓要继续保持自己的兴趣爱好。那是多么崇高的做法啊！我读过勃朗宁的诗，也到明尼阿波利斯去看过戏剧。我以为那就是保持自己的兴趣。可我怀疑我已经被乡村病毒感染了。我每看四本廉价小说杂志才会去读一首诗。我也不再想去明尼阿波利斯，除非有一大堆法律事务逼得我不得不去。”

“几年前我曾与一位来自芝加哥的产权律师聊过天。那次谈话让我意识到，我过去总是觉得自己比像朱利叶斯•弗利克鲍这类人高出一等，但是其实我跟朱利叶斯一样俗气狭隘，落后于时代。甚至比他还差劲！朱利叶斯的参考资料都是用心地从《文摘》和《展望》里找的，而我只会从自己可以倒背如流的查理•弗兰德劳的书里随便翻找。”

“那时我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下了坚定的决心。我要去跟上时代。然而我发现乡村病毒完完全全地感染了我：我不愿见到新的街道和年轻人——我害怕激烈的竞争。对于我来说，最容易的事情也就是开具转让证书，处理开沟的诉讼争议而已。因此——那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的传记，几乎无任何内容可言，也就除了最后一章，也许转而会说我是‘一个法律界的中坚力量，精英分子’，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一位牧师会围着我的干枯的尸体，这样赞扬我。而这也不过是一个弥天大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用手指头摸了一下那个闪闪发光的景泰蓝细瓷花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她心里已经想象着自己跑过去，亲亲抚摩他的头发。她看见他双唇紧闭，唇上长着又淡又软的胡子。她默默地坐在那里，咕哝着说：“我知道。乡村病毒嘛。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感染上的。反正也逃不掉了，无所谓。至少，我让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平日里，无论我再怎么絮絮叨叨，你都是我忠实的听众，现在我可坐在你脚边听你说说话了。”

“你真正坐在我脚跟前，靠近炉火，或许更美妙呢。”

“那你愿意为我生炉火吗？”

“当然啦！你先别打击我，让我这个老头把话扯完。你有多大了，卡罗尔？”

“二十六，盖伊。”

“二十六！二十六岁时我才刚离开纽约。那时我还听过帕蒂的独唱音乐会。现在我已经四十七了。我还以为自己跟个小孩似的，但其实都老得可以做你的父亲了。所以出自做父亲的愿望，我也希望你依偎在我脚跟前……当然喽这决不可能是真的，要是我们正式对外宣布出去，那就有违格菲尔草原镇的道德标准！那些可是不论是你还是我，人人都得遵守的道德标准！说道格菲尔草原镇的毛病，倒是出在统治阶级。这里确实有这么一个统治阶级，虽然我们号称是民主政治。我们的统治者所付出的罚金就是我们无时无刻不被监视。我们连随便地喝一点小酒，或是稍微放松一下都不行。我们必须遵守性道德，穿着朴素保守，甚至做生意想坑蒙拐骗也得按老一套来。然而又没有人真正遵守这些，所以我们都变得虚伪得可怕。这是不可避免的。教堂执事要骗取寡妇的钱时，就不得不摆出一副伪君子的面目。而寡妇们自己也愿意嘛！她们对他的油腔滑调很是着迷。再来看看我吧，假如说我真放胆去——跟一个风情万种的太太谈情说爱，我承认这样的事，我是根本不会去染指的。从前我在芝加哥的时候。看过一本名叫‘巴黎生活’的杂志，每当看到里面的那种令人作呕的黄色的东西都不由得咯咯傻笑。我此刻连你的手也不敢抓呢。我也不再有这个心思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传统的方式让生活变得很痛苦……哦，上帝啊！这些年来，我还从没有向任何人袒露过自己或其他人的事呢。”

“盖伊！难道我们真的不能为这个小镇做点什么吗？”

“是的，我们做不到！”他像一个法官驳回一个不恰当的反对意见一样否决了她的提问，然后重新回到了一些让人不那么紧张的问题上，说道：“有些事情就是让人捉摸不透，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人类已经征服了大自然；我们可以让土地长出小麦；即便下起了暴风雪，我们在家里也可以做到温暖如春。所以我们还想找点乐子，召唤出了战争、政治、种族仇恨、劳资纠纷等恶魔。在格菲尔草原镇，明明我们已经把荒地开垦成了一片沃土，这却使得我们自己非常不愉快：圣公教会教友和美以美会教友之间互相憎恶，拥有‘哈德森’牌汽车的人嘲笑开老式‘福特’牌小汽车的人。最糟糕的还是商业上的憎恶情绪——杂货店老板总是认为谁不去照顾他的生意，那就是在抢他的钱。最让我痛心的是，律师和医生以及他们的太太，竟然也跟杂货店老板一样！医生之间的情况你应该比较了解——即使是你的丈夫、韦斯特莱克和古尔德之间，也是互相嫉妒。”

“不！我可不承认啊！”

他咧着嘴笑了起来。

“哦，或许有这么一两次，威尔得知其他的某个医生出诊时净摆样子做无用功时会哈哈大笑，但是——”

这时他仍然咧着嘴笑着。

“不！他才不是那样的！你还说医生的太太们也跟着相互嫉妒——麦加农太太和我之间没有什么交情，她这个人城府太深了。至于她的母亲韦斯特莱克太太——可是个天底下少有的好人。”

“是的，她这个人脾气确实非常好。可是，亲爱的，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把自个儿心底的秘密说给她听。我始终认为在这个镇上只有一个自由职业者的太太是不会居心叵测的，那就是你，你是一个令人愉快又忠诚可靠的外来人。”

“别再恭维我啦！我相信医疗是神圣的，是为人解除病痛的工作，可不是什么捞钱的行业。”

“想想看：肯尼科特有没有暗示过你最好对一些老太太特别热情点，因为她们或许会介绍自己的朋友去你们那儿看病？可是我不应该——”

她记起了肯尼科特曾经说要多加照顾博加特寡妇的话来。她一时语塞，殷切地看着盖伊。

他站起身，紧张地大步走向她，轻轻地抚摩起她的手。她暗自心想，自己应该对他的这种抚摩感到生气吧。可是她又想，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头上那顶崭新的玫瑰红银丝缎子的东方小圆帽吧。

他放下了她的手，胳膊肘还擦过她的肩膀。他冲到自己的高背椅跟前，弯着瘦削的背坐下。他拿起了那只景泰蓝瓷花瓶，透过花瓶，他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寂寞，使她惊慌起来。当谈到格菲尔草原镇人嫉妒成性的时候，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冷静。他突然开口说：“天哪，卡罗尔，你并不是法庭上的陪审员。你有自己的权利拒绝听这些论述。我真是一个讨人厌的老糊涂，净爱分析些明摆着的事。而你又是个富有反叛精神的人。还是说说你的想法吧。你觉得格菲尔草原镇对你来说怎么样？”

“真叫人厌烦透顶！”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怎么帮？”

“我也不知道。或许可以通过倾听。今天晚上我还没有听听你的想法呢。不过，通常——你要是能把我当作法国剧本里头手拿一面小镜子、善于倾听的知心丫寰那样，对我倾吐衷曲就好了。”

“唉，吐露什么呀？这里的人都极其乏味，但反而以此自鸣得意。即使我跟你非常合得来，我也不能来找你聊天，得有二十个老巫婆在监听，并且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我们。”

“但是你可以来我这儿聊一会儿天啊？”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来。我正在努力培养自己忍受沉闷、自我满足的能力。我以前做过的所有积极的尝试都失败了。我还是最好安于现状，过心满意足的日子。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别再自我嘲弄了。听见你说这样的话，就像是有一只蜂鸟的翅膀在流血，真叫我心痛啊。”

“我才不是蜂鸟。我是一只鹰；一只被皮条拴起来的小鹰，正被这些胖乎乎、懒洋洋的白色大母鸡啄得几乎快要死了。但是我得感激你，因为你帮我找到了信心。我得回家了！”

“请再坐一会儿，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是愿意多坐一会儿，可是人言可畏啊。我只怕他们背地里说什么闲话。”

“我才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怎么说！”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旁，抓住了她那只反应迟钝的手。“卡罗尔！你今晚在这里觉得愉快吗？（是的，我在乞求得到你肯定的答复呢！）”

她突然紧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赶紧抽开了。她并不感到这种调情很新奇，也一点儿不会觉得那种淫妇偷汉子有什么乐趣。她仿佛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而盖伊•波洛克是个傻头傻脑的小伙子。他把拳头塞在口袋里，一个劲地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真该死！我怎么那么不清醒啊？好好的事情被我搞得一团糟。这会儿我要跑到走廊那头，去请狄龙夫妇，我们好一起喝咖啡什么的呢。”

“狄龙夫妇？”

“是的。狄龙和他的太太是一对非常体面正派的年轻夫妇。他是一个牙医，刚来镇上不久。他们就住在诊所后面的房间里，就跟我住这儿似的。他们在这个镇上熟人不多——”

“我听说过他们。但我还没想过去拜访他们。确实很惭愧。快请他们过来吧——”

她突然不说了，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但是，从他的表情和她的犹疑不决可以看得出来，他们都希望刚才根本没有提过狄龙夫妇。他假装热情地说：“太好了！我这就去。”他在房门口瞥了她一眼，见她正蜷缩在那张破皮椅子里。他出去没多久，就把狄龙医生和狄龙太太请来了。

他们四个喝着波洛克在煤油炉上煮的口味相当不怎么样的咖啡。他们哈哈大笑着，谈论明尼阿波利斯，个个都圆滑得体；而后，卡罗尔顶着十一月的寒风回了家。

第十四章

她正在回家的路上。

“不会的，我不可能爱上他。我是喜欢他，很喜欢。但是他这个人也太爱隐居了。我会不会问他呢？不！不！如果盖伊•波洛克只有二十六岁，或许我会吻他的，虽然我已经是别人的太太，我也会劝服自己说‘这其实没什么大碍’。”

“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并不太惊讶于自己的这个想法。我，一个贞洁的年轻太太，如果真的面对一位魅力非凡的王子，我还能这么有信心吗？”

“我一个在格菲尔草原镇上结了婚一年的家庭主妇，怎么还跟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似的幻想着什么魅力王子之类的事！人家都说结婚会让人有神奇的变化。可是我怎么没变呢。不过——”

“不！即使白马王子真的来了，我也不会爱上他。我不会伤害威尔的。我喜欢威尔！打心眼里喜欢他！尽管我不再会为了他激动，我要依靠的人是他。他是我的家，还有我的孩子。”

“这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我真的很想要孩子。”

“我有没有告诉比阿明天早上应该吃玉米粥而不是麦片粥？她现在可能已经睡了。也许，我明早应该早点起来——”

“我爱威尔。我宁愿拒绝那种疯狂的爱情，也决不会伤害他。要是王子真的出现，我最多也就是看他一眼就会跑开。一溜烟儿地跑开！哦。卡罗尔！你只是现实中一个世俗的年轻女人。”

“我可不是那种乐意私下里告诉别人自己是‘被误会’的不忠的妻子。哦，我不是，我可不是那样的女人！”

“能说我是吗？”

“至少我没有悄悄对波洛克说威尔的不好，并没有说威尔忽视我的盛情的心灵。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事实上，威尔可能对我是完全了解的！如果他能在我立志要唤醒全镇人这件事上支持我的话，那就更好了。”

“或许真的有极其多的太太们为波洛克的笑颜神魂颠倒。不！我可不愿意像那些娇羞、贞洁的新娘子一样，做一只渴求脉脉温情的小绵羊！除非那是一位既年轻又敢于面对现实的王子……”

“我真的远不如狄龙太太那样死心塌地。她是多么钟情于她那位牙医丈夫！在她的眼里，波洛克不过是一个古怪的老顽固。”

“狄龙太太穿的长筒袜不是丝的，而是莱尔线织的。她的双腿又细又长，非常漂亮。可是也没我的腿好看。我讨厌丝袜上的棉线束口……是我的脚踝变粗了吗？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是的，我喜欢威尔，还有他的工作——他治好了一个患有白喉的庄稼人，这比我嚷嚷着要求建一座西班牙城堡——一个有浴室的城堡更有意义。”

“这个帽子太紧了。我得把它弄大一点。盖伊还喜欢它呢。”

“到家了。真快冻死了。是时候穿上我的皮大衣啦。我是不是有一件海狸皮大衣？河鼠皮可不能跟它相提并论！海狸皮摸上去手感很滑。盖伊的胡子好像跟海狸皮挺像的。哎哟，真荒唐！”

“我真的——真的喜欢威尔，难道——除了‘喜欢’我就找不到别的词了吗？”

“他这时候得在家呢。他肯定会说我回家晚了。”

“为什么他老是忘了把百叶窗放下来？塞伊•博加特和她那群野孩子可是喜欢扒着窗台偷看呢。但是可怜的威尔，哪怕一分钟——随便怎么说，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的工作已经够他操心的了，而我却只知道与比阿闲聊。”

“我可不能把玉米粥的事忘了——”

她飞也似的进了前厅。肯尼科特放下《美国医学会杂志》抬起眼来看着她。

“哈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大声嚷道。

“九点钟左右。你上哪儿闲逛去了。现在都十一点多了！”他和气的口吻里带着些许不满。

“难道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吗？”

“你总是忘了关炉子底下的通风管道。”

“哦，很抱歉。可是也不是经常忘记的，是不是？”

她坐到了他的膝盖上。他怕碰到自己的眼镜，于是把头往后一仰，然后摘去眼镜，为了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他让她动了动。然后他随便清了一下喉咙。他非常亲热地吻了她，说：

“不是的。其实这些事情你都做得非常好。我只是怕暖气都跑掉了。如果那个通风管道打开着，炉火就会越烧越旺，暖气就都浪费掉了。这样，到了夜晚，就又要开始冷起来了。今天我开车回来就冻得够呛。我把车窗帘子拉下来，今天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幸亏家里的暖气炉子还管用。”

“是啊，确实很冷。可是我散完步倒觉得很舒服。”

“你出去散步了？”

“我去佩里夫妇家串门了。”然后她忠于自己的内心，毅然决然地说了实话，“但是他两口子没在家。我又碰到了盖伊•波洛克。就到他的办公室里坐了会儿。”

“什么，只是坐在办公室跟他聊天你就拖到十一点才回家？”

“当然还有别的人在呢。对了——威尔！你觉得韦斯特莱克大夫怎么样？”

“韦斯特莱克？问他干吗啊？”

“我今天在街上见到他了。”

“他走路是不是一瘸一拐的？我敢打赌，如果用X光照一下，一定会发现那个家伙的牙齿都脓肿了。他管那叫‘风湿’。风湿，什么鬼东西！他那还能称得上医术，真怀疑他是不是该给自己充充电了。哦哦哦——”他意味深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并没有破坏同行声誉的意思。但是即使是再晚，一个医生也有可能随时被叫起来开工。”（她记得，像上面这样的话，他在这一年里，已经说了不下三十次了。）“咱俩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去吧。闹钟的弦我已经上好了，也检查过炉子了。你进来的时候把大门锁好了吗？”

他们在两次检查大门确定锁好以后，才关了灯，上楼去了。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着准备睡觉。卡罗尔脱衣服的时候还是躲在门后面。而肯尼科特一点也不在意。跟平时一样，今天晚上，她还是必须生气地把那张旧丝绒椅子挪到一边，才能打开壁橱门。她每次开橱门的时候都要挪那把椅子。差不多一小时得十次。但是肯尼科特就喜欢把那把椅子放在房间里，并且除了壁橱前的空地也没有别的地方可放。

推开椅子时，她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肯尼科特一个劲地自顾自地在那儿打哈欠。房间里的空气让人闷得发慌。她耸了耸肩，开始唠叨起来：

“你提到过韦斯特莱克大夫。你说说——你还从来没评价过他呢，他是个好医生吗？”

“哦，是的。他是个老滑头。”

(“噢！你看医务界的几乎没什么竞争。起码我们家里这位没有！她刚才就这样得意扬扬地对盖伊•波洛克说过。）

她把丝绸衬裙挂在了壁橱的钩子上后，继续说：“韦斯特莱克大夫是那么彬彬有礼又博学多才——”

“哎，我可不知道他是不是像你说的学识渊博。我一直怀疑他只是善于自吹自擂地唬人呢。他见人就炫耀自己会法语、希腊语或是其他什么鬼东西；他还总是把一本老掉牙的意大利语的书摆放在客厅里，但我总觉得，他其实跟我们大家一样，看的是侦探小说。还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那些他妈的外语呢！他好像想要人们都以为他进过哈佛大学、柏林大学、牛津大学或是什么大学，但是我从医师黄页上查到，他其实在1861年毕业于宾夕法尼亚一个不知名的大学！”

“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是不是一个实在的医生？”

“你觉得什么叫‘实在’？你说的实在是指什么？”

“如果你得了病，你会愿意找他来看吗？你会让我去请他来吗？”

“我宁死也不会找他的！绝对不会！没门，先生！我不会让那个老骗子踏进家门一步！他净会说那些拍马屁的奉承话，真让我恶心。他治治一般的肚子痛或是抓着一些傻女人的手号号脉还说得过去，但是重病我是绝对不会找他看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可能——先生！你知道我并不是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但是，我也必须告诉你。卡丽，我一直不能原谅韦斯特莱克给琼德奎斯特太太看病时的那个德行。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缺少休息，但是韦斯特莱克却一直上门去给她诊治，一连好几个星期几乎天天去。当然喽，他也给她送去了厚厚的一大叠账单，你可以想象一下！那种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像琼德奎斯特家人那样的人是多么善良正派又刻苦耐劳啊！”

她站在衣柜前，身上穿着那件细薄的亚麻睡衣，一个想法依旧在她心头萦绕：她多希望能有一个镶着三面镜子的名副其实的梳妆台，她只要俯身对着斜面的镜子，一抬起下巴，就能看到脖子前面的小黑痣。终于她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按着梳头的节奏，她继续说道：

“可是，威尔，你跟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之间不是有什么所谓的经济利益的竞争吧——是吗？”

他全力倒翻了一个筋斗跳进床里，接着脚后跟滑稽地蹴了一下，两腿就顺势伸进了被窝。他哼着鼻子说：“上帝呀，千万不要！我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用正派的手段抢我生意的。”

“那么韦斯特莱克正派吗？他很狡猾吗？”

“狡猾这个词很恰当。那家伙简直就是一个老狐狸！”

她仿佛在镜子里看到了盖伊•波洛克冲着自己咧嘴笑。她顿时脸红了。

肯尼科特两手托着脑袋，一个劲地打着哈欠：

“他太滑了，滑得跟泥鳅一样。可是，我敢打赌，我现在赚的钱几乎跟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两人的加起来一样多，而我也从没多拿过一分不义之财。如果有人想到他们那里去看病而不到我这里来，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尽管我得承认他们的一些行为还是让我很生气。韦斯特莱克总是拉拢道森一家人。以前，卢克•道森不论什么脚趾痛还是头痛等小毛病都是找我来看的，确实叫我费了不少时间。直到去年夏天他的孙子来到这个镇上，或许是犯了腹泻或夏季肠胃病之类的——你知道，那时我和你正好开车到拉克–基–麦特去了——于是，韦斯特莱克抓住这个机会，跟道森太太说是什么阑尾炎，把人家吓得半死。我的天哪，还叫嚷着如果他和麦加农不给孩子做手术，还会有可怕的粘连。他们摆出的那副臭架子，好像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外科医生似的。他们还放出风声说，如果手术再晚两个小时，孩子的病得恶化成腹膜炎，天知道到底会怎么样。随后，他们轻松地捞了一百五十块钱的医疗费。要不是因为这个镇上还有我，他们可能得收人家三百块呢！我这个人并不贪心，但是我给老卢克看病的时候，该收十块钱的医疗费我也决不愿只收一块五，可现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百五十块钱进了别人的腰包。我敢打赌，在做阑尾炎切除手术上，我可以比韦斯特莱克或是麦加农强得多。”

她爬上床的时候，满脑子里都是盖伊灿烂的脸上咧着嘴笑的样子。她试探性地问他：

“但是，韦斯特莱克比他的女婿要聪明，不是吗？”

“是啊，韦斯特莱克虽然落伍，但看病时终究是很有直觉的。然而麦加农做什么事都很固执，像一个该死的笨蛋，只会拼命让病人相信他的诊断毫无差错！他最拿手的大概就是接生。他这两下子也就是跟正骨科女医生马蒂•古奇一个水平的。”

“韦斯特莱克太太和麦加农太太——她们俩倒还不错。她们对我非常的热情友好呢。”

“她们对你热情难道没有理由吗？哦，她们确实挺不错的——不过，你可以押上所有的钱打赌，她们俩一天到晚就忙着替自己的丈夫做广告拉生意。我也不晓得麦加农太太那该死的热情是不是真的，我每次在大街上大声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那点头的样子就像睡落枕了脖子动不了似的。当然，她还算好。最主要的是韦斯特莱克太太，整天跑来跑去，给人家捣蛋。反正韦斯特莱克一家子没有一个实在人。尽管麦加农太太看似老实正派，你也不要忘了她终究还是韦斯特莱克家的女儿呀！这一点准没有错的！”

“那么你对古尔德大夫有什么看法？你不会认为他与韦斯特莱克或者麦加农比起来更差劲吧？他这个人挺俗气的——喝酒，打普尔球，抽起雪茄来还净摆臭架子——”

“你说的那些都没错！他这个人爱吹牛，但是他还是挺精通医学的，这一点你可一定别忘了！”

她又想起了盖伊的咧着嘴笑的样子，更加兴奋地问道：“他这个人坦诚吗？”

“哦哦哦哦哦，天哪，困死了，我得睡觉了！”他说着钻进被窝，舒服地伸展开身子。接着，他又像一名潜水员似的钻了出来，摇着头，牢骚地说：“你说谁？泰瑞•古尔德实诚吗？别开玩笑了——我舒服得快要睡着了！我并没有说他这个人实诚，我只是说他有点小聪明，会查看《格雷解剖学》这本书后面的索引，这点比麦加农强多了！我可没说过他实诚，他才不是呢。他可不厚道着呢，一肚子坏水，常常在我背后搞小动作。他居然告诉住在离格菲尔草原镇十七英里远的格洛巴赫太太，说我的助产技术太落后了。他也没落下什么好啊！格洛巴赫太太马上赶来告诉我了！泰瑞这个人还特别懒，他宁愿让一个得了肺炎的病人憋死，也不愿放下手里的扑克牌。”

“哦，不是吧。我简直不能相信——”

“那你现在可知道了吧！”

“他真的常常打扑克牌吗？狄龙大夫跟我说过，古尔德大夫叫他去一起打牌——”

“狄龙都跟你说了什么事？你在哪儿碰到的他呢？他不是刚来这个镇上不久嘛。”

“他和他的太太今天晚上也在波洛克先生那里。”

“既然如此，呃，你觉得他们人怎么样？你不认为狄龙好像有点肤浅？”

“怎么会呢。他看起来挺睿智的。我觉得他可比我们那位牙医头脑清楚多了。”

“但是你要知道，给我们治牙的那个人可是个很不错的牙医，他挺精通业务的。至于狄龙——如果我是你的话，就决不会跟狄龙一家子走得太近。波洛克跟他们整晚聊得热络，那都跟我们没点关系。而我们——我们与他们握握手就行了，不用深交。”

“那又为什么呢？你们又不是竞争对手？”

“那——还用说吗！”此时，肯尼科特好像清醒了许多。“他肯定会跟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串通一气。实际上，我怀疑狄龙之所以来这里行医多半是他俩搞的鬼。他们会给狄龙介绍病人，然后狄龙再把已经熟络的病人通通都介绍给他们。我从来不相信那些跟韦斯特莱克穿一条裤子的人。如果说有个家伙刚在这儿买了一个农场，又刚好到格菲尔草原镇来看牙齿，要是让狄龙逮到这个机会，以后你就会看到那个病人还会出入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那里，从来也不会例外！”

卡罗尔把挂在床边椅子上的短衫拿过来，把它披在自己的肩头，然后坐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打量着肯尼科特。从走廊的小电灯照进来的灰暗的灯光里，她看出他正在皱眉呢。

“威尔，那个——我还是直说吧。前几天，有个人告诉我在这样的一个小镇上，医生们会因为金钱而彼此厌恶和嫉恨——”

“这是谁说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

“我敢保证，一定是维达•舍温告诉你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如果她能管住自己的嘴，少说三道四，她才能真的能算上是他妈的聪明。”

“威尔！哦，威尔！你说的这话也太过分了！先不说这话有多俗气——不管怎样，维达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她说的又如何呢，况且事实是她根本没有说过这些。”他耸起来的双肩在令人发笑的红里带绿的法兰绒睡衣里显得更加厚实。他挺直了腰背坐在床上，生气地把手指掰得啪啪响，咆哮着说：

“够了，她没说就没说吧，管她呢。反正谁说的都没有关系。问题是你竟然信以为真了。天哪！我以为你了解我，没想到你竟然也以为我只为了钱！”

（“我们以前从没有吵过嘴，这还是第一次呢。”她心里非常苦闷。）

他伸手把自己那件搭在椅子上的皱巴巴的背心一把抓了过来。他抽出了一支雪茄和一根火柴。他又把背心扔到了地板上。他点燃了雪茄，大口大口地猛抽。他掰断火柴棍，往床前的脚踏板上啪地一扔。

她忽然看着床前那块脚踏板像是埋葬爱情的墓石。

他们的卧室颜色单调沉闷，并且通风也不好——肯尼科特就是“坚持不开那该死的窗户，以免屋里的热气都跑了”。空气宿浊难闻。过道里射进来昏暗的灯光，他们俩各自在被窝里舒展开身体，并肩而卧。

她哀求着说：“亲爱的，我又不是故意不让你睡觉。你就别再抽烟了。你抽了够多的烟了。赶紧好好睡觉。原谅我吧。”

“道了歉就行了，我不会计较的。但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你听信别人说镇上的医生之间钩心斗角，相互竞争，那正是说明了你主观的肤浅片面，总是看不起我们格菲尔草原镇的居民。像你这样的女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跟人抬杠。看问题不客观，只知道争辩。我不打算就这个问题，不管是状况、态度、形式还是任何方面，再跟你争论下去了。你最大的毛病就在于，你根本没想要好好了解我们。你呀老是自命清高，就觉得见鬼的大城市什么都好，你总想让别人都按你说的来——”

“你错了！你也没有努力地认识我！而他们——包括你在内——却在一边冷眼旁观大肆批评。看来我不得不迁就镇上居民们的意见，不得不尝试着去迎合他们的利益。而他们根本没考虑过我的利益，尝试接受一些我的提议。一看到他们那个古老的明尼玛喜湖和那些乡间别墅，我是那么地高兴，但是我一说还想去看看塔欧米娜，他们就会捧腹大笑——当然，是用那种你大肆宣扬的友好的方式。”

“好吧，塔欧米娜，管它什么的——我猜，肯定是什么百万富翁才住得起的豪宅。是呀，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有啤酒的进项，却有品尝香槟的胃口；你得明白我们的收入可不够这样的挥霍！”

“你是在借机说我败家喽？”

“好吧，这个我本没打算说，但既然你提出来了，我不妨就说说，日用品清单上可至少有一半不该买的东西。”

“是的，大概是超支了。是我不会过日子。我也永远学不会。还真是多亏有你！”

“你从什么地方学来，‘还真多亏了你’这句话？”

“拜托你以后别再说这样的大白话了——要不还要我说粗话？”

“我就他妈的习惯说大白话。你到底从哪里学来那句‘还真多亏了你’？大约一年前，你还找碴，说我忘了给你钱。幸好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才没有责怪你，而是承认是我的不对。但是从那以后我几乎从没忘了给你钱吧？”

“没错，你没忘过——几乎！但是问题不在这儿。我应该有点零花钱。我也得有！我每个月都必须有一定的数目。”

“好主意！做医生的当然每个月都有一定的进项！没问题！幸运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一千块，有时候下一个月只有一百块呢。”

“既然这样，你按百分比给我也行。或是其他的什么办法。无论你赚多少，你可以定个大概的平均数——”

“可是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想要钱干什么？是想说我不讲道理？或者你认为我这个人太不可靠又吝啬得要命，所以你想制订一个规矩来制约我吗？我的天哪，太伤我的心了！我一直以为我够大方也很得体——我一想到自己这样也特别高兴。我以为我给你那二十块——或五十块，或管它多少的，会让你高兴；现在你却像是在要离婚赡养费似的。我这个可怜的傻瓜，竟然一直认为自己很大方，而你——”

“别在那自艾自怜了！说得这会儿好像你很受伤似的。你说的话，我完全同意。你给我钱的时候总是很大方很亲切，就跟我是你的情妇似的！”

“卡丽！”

“我说错了吗？你觉得你那是慷慨大方的壮举，其实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侮辱。你给我钱——像给情妇似的，为了让她对你百依百顺，然后你——”

“卡丽！”

“不要打岔！然后你觉得那样就什么都不欠我的了。好吧，从今以后我不接受你的赏钱。我跟你合伙负责家庭事务，为此我必须有一笔固定的开支，要不然我在这个家里还能算什么呢。如果让我做一个情妇，我可要好好选一下我的情人呢。哦。我恨——我恨——这种像一个情妇一样卖笑得来的钱——我还拿这些钱来给你买各种生活用品，都没有为自己添过一件珠宝首饰，连个情妇都不如！是的，确实是这样！你给了我一块钱，是很痛快——唯一的条件就是我必须为你买一条领带才行！并且你什么时候高兴想给我钱的时候才会给我。我到底怎么才能不铺张浪费呢？”

“好吧，当然，如果要那样说的话——”

“我不能买太多东西，也不能到处乱逛，只能去一些肯赊账的店铺买东西。我的许多时间也因此被浪费掉，而且我在事前又不能好好合计合计，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可以支配。你刚才满怀感情地说你很大方，这些就是我为你的大方付出的代价。你让我——”

“行了！行了！越说越夸张了。你一分钟前才说起什么情妇的事情来！事实上，你决不会干出‘卖笑赚钱’的事来的。但是无论怎么说，你或许是对的。你可以把操持家务当作打理生意。我明天会制订出一个详尽的计划，以后你可以开立个自己的账户，每个月得到固定的数额的或是按百分比提成的钱。”

“哦，你太好了！”她转脸想与他亲热。但他重新点燃了刚刚那支熄灭的、带有臭味的雪茄。透过火柴的光亮，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熬红了，显得非常难看。他低垂着头，下巴上鼓出的一圈肉上长着几根灰色的胡子。

她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直到他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是。这也并不是说我有多好。我只是比较公道。天知道我有多主张公道。但是我希望别人也应该如此。你对人家总是太傲气，太自以为是。就拿萨姆•克拉克来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坦诚，对朋友忠实——”

“是呀，别忘了他还是个打野鸭子的好手！”

“他是个打猎的好手是没错！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上我们家来串门，我的天哪，就因为他喜欢把烟放在嘴里干嚼，或者偶尔可能随地吐痰，你看他的样子却像在看一头大蠢猪一样。哦，你不知道我已经把你的心思看透了，但愿萨姆并没有注意到你的神色，但是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我是那样感觉有点厌恶。吐痰——啊！很抱歉，我的心思太明显了。我尽量对他客气，尽量不会让他看出来我的想法。”

“或许你根本想不到我能看出这么多。”

“是的，或许真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萨姆在咱们这儿从没点雪茄吗？”

“为什么？”

“他怕在这儿吸烟会惹你生气。他是真怕了你了。每次人家一谈论到天气什么的，你就挤兑人家，大谈你自己的什么诗歌或是歌蒂——歌德？——或者什么其他自以为了不起的玩意儿。你把人家搞得在咱这儿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甚至他都不敢来了。”

“真是抱歉。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好吧，可我没觉得自己说过头了！你得明白一件事：如果你还继续老是那个样子，终有一天你得搞得我失去所有的朋友。”

“你把我说得真是太糟糕了。你知道我并不是故意的，威尔，你说我吓跑了萨姆——我到底怎么吓跑他了。”

“哦，你确实把他吓坏了，一点没错！他不像平日里那样把两条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敞开坎肩，告诉我一段搞笑的逸闻，或者跟我开开玩笑，而是坐在椅子边儿上，拼命地大谈政治，都忘了咒骂几句了，要知道，萨姆平日里要是不咒骂几句一天都得别扭！”

“换句话说，他要是不像泥棚子里的乡巴佬那样乱说乱动，他得浑身难受！”

“够了！够了！别扯那些了！你不是想知道你怎么吓着人家了吗？一开头，你净问他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的问题——傻子都知道你那是在试探他——然后你就大谈特谈什么情妇之类的话题，就跟刚刚一样——”

“当然喽，心地纯洁的萨姆从不在私下里谈论这些误入歧途的女人！”

“起码他不会在太太小姐面前谈这种话题！我敢用我的脑袋跟你打赌！”

“那么，装腔作势也算心地纯洁吗——”

“我们不要再谈那些玩意儿了——无论你爱叫它优生学还是什么鬼东西。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你一开始你把他吓住了，然后大谈一堆谁都跟不上的鬼话。你一会儿心血来潮地想跳舞，一会儿又砰砰地弹钢琴，要么就突然满面愁容，跟见了鬼似的，一言不发。如果你非发脾气不可，你就不能自己一边待着去发吗？”

“亲爱的啊，你以为我就不想偶尔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吗？有一个我自己的空间！你以为我乐意坐在这儿想些什么乱糟糟的东西，任由自己胡乱耍小性子，而你突然从浴室闯了进来，满脸肥皂泡沫，大声嚷嚷：‘你看到我的棕色短裤了吗？’”

“哼！”他只轻轻地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他从床上爬下来，双脚砰的一声踩在地板上。他大踏步走出了卧室。身上穿着鼓鼓囊囊的混纺睡衣，背影很是滑稽。她听见了他在浴室的水龙头上喝水的声音。她看他这么傲慢地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不由得十分生气。她躺在床上，舒展开身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故意扭头不看他。他也不理她，一边爬上床一边打哈欠，漫不经心地说：

“好了，等我们盖了新房子，就有你的清净空间啦。”

“什么时候盖好啊！”

“哦，我早晚会盖的，你不用着急！难道要我借人家的钱盖嘛。”

这回换成是她“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人，有个一家之主的样子，她径自下了床，身子背对着他，从五斗柜右上角的抽屉里的一个放手套的盒子里取出了唯一的一块硬邦邦的巧克力糖，狠狠地咬了一口，却发现是椰子馅儿，随口说一声：“该死！”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这样她就在满口粗话的他们面前显不出自己的优越感了。她使劲儿把那块巧克力糖扔进了废纸篓，它好像在一堆破衣领和牙膏盒等废弃物之间正在不怀好意地嬉笑。随后，她又摆出一副很庄重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床上。

这一会儿，他还在自言自语，反复地说自己铁定不会“借别人的钱来盖房子”。她心里却思忖着，他真是一个土老帽，她真憎恶他，自己真是疯了才嫁给他，当时还不是因为厌倦了自己的工作。现在该把自己的长手套洗洗干净了，赶明儿再也不给他做什么事了。可她又忘不掉他在早餐时要喝玉米粥。这时，他突然气呼呼地说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我真是个大傻瓜，还想着盖新房子。等我把房子盖好的时候，你就如意了，可以成功地让我疏远我的所有朋友甚至是我的病人。”

她气得猛地坐起来。冷冷地说：“我真感谢你坦白说出了你心中对我的印象和看法。如果你真是那样感觉的，如果我真是你的绊脚石，那我走，一刻也不在这个房子里待了。我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立马就走，你要乐意离婚就离婚吧！你需要的是一个像母牛一样温顺听话的女人，她会喜欢你那些贵友来串门谈天气，还随地吐痰！”

“啧啧！别犯傻了！”

“我是不是犯傻你不久就会发现的！我说到做到！你以为我明白了你因为我受罪以后会继续在这儿待着吗，哪怕多待上一秒钟？至少我还有一点正义感，我不会允许自己那样的。”

“请不要扯远了，卡丽。这——”

“扯远了？扯远了！我告诉你——”

“——这不是演电影，我们用不着这么冲动。我们一起努力，冷静地从自身找找根本原因。咱俩都太急躁了。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气话。我也希望咱俩都喜欢诗歌，像一对地道的诗人一样，张口闭口都谈论玫瑰花和月光，但是我们终究是普通人啊。好了，我们互相攻击只会两败俱伤。咱都承认自己犯傻了吧。想想看：你也知道你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当然，你也没有我说的那么糟糕，但是也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好——还差得远呢！你的优越感到底从哪儿来的呢？为什么你就不能迁就其他人呢？”

她还没来得及从这个傀儡一样的家出走，就陷入了沉思：

“或许这是从我的童年开始的。”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她继续说的时候声音显得很不自然，带着一种书里常有的充满幻想色彩的语调。“我父亲是世界上最温和善良的人，但是他总觉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很有优越感。当然，他也确实很优越！再说说明尼苏达河谷——我过去常常坐着悬崖上，俯瞰曼卡托，每次都待好几个小时。我双手托着下巴，俯览河谷四周的景色，幻想自己是个诗人。山下是许多闪闪发亮的陡斜的屋顶，还有一条河，河边是一片片平坦的原野，中间穿行着篱笆栅栏，远望去似乎在云雾之中——这些使我陷入无限遐想。我那时感觉自己好像住在河谷里。但是现在，我已经来到了大草原上——它让我的思绪可以海阔天空地自由遨游。你觉得我的优越感是不是可能就因为这个？”

“嗯，是啊，也许是呢。但是——卡丽，你整天说你要好好享受生活，不要让光阴虚度，你现在却老是往外跑，不愿与别人一起娱乐，也错失了享受家庭乐趣的机会，就因为这里的人不喜欢穿着大礼服去散步——”

“还有晨服吧，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插嘴的。”

“——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茶话会。比方说杰克•埃尔德，他在你眼里除了采伐和销售木头以外，好像什么都不懂。可是你知不知道杰克还是个音乐迷？他会把一张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坐下来闭着眼睛听得出神——还有莱姆•卡斯。你有没有察觉到他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呢？”

“可是他算得上是吗？凡是去过州议会大厦听过格莱斯顿演讲的人，在格菲尔草原镇都能被认为是‘见多识广’。”

“好，我不如再跟你说说吧！莱姆读过很多书——都是真正有内涵的——历史书。还有那个汽车行里的马特•马奥尼，他的办公室挂着许许多多名画的复制品呢。还有一个一年前去世的宾汉姆普莱费尔老大爷，住在离镇上七英里远的地方。他曾经在南北战争中做过上尉，认识谢尔曼将军，人们说他还和马克•吐温一起在内华达开过矿。你在这个小镇能找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只要你稍作探寻，就能从每一个人物那里都了解到许多精彩的故事。”

“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他们。尤其是像钱普•佩里那样的人。但是我可对杰克•埃尔德那种自鸣得意的小市民没什么好感。”

“那么我也是个你说的那种小市民吧。管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可不是，你是一个搞科学的人物。哦，我得试试让埃尔德先生谈谈音乐。他为什么老是那么害羞，不肯谈音乐，话题总是离不开猎狗呢？我得去试试。现在这样你不会不满意吧？”

“当然不会啦。但是还有一点事，你也应该关心关心我啊！”

“你这话有失公正哦！你拥有我的一切！”

“不，还没有。你总以为自己很尊重我——你总是到哪儿都夸我‘精明能干’。但是你从没想过我也是有抱负的，我和你一样是有雄心壮志的——”

“也许你的抱负没我大吧。我一直以为你很安于现状的。”

“得了吧，谁说我满足于现状了！我可不想像韦斯特莱克那样，一辈子当个蹩脚的开业医生，一辈子围着枯燥无味的工作忙到死。我可不想让别人到时候说，‘这个家伙是个好人，可就是身无分文’。当然，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反正那时候我已经翘辫子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了。但是我想多攒一点钱，那样我们有朝一日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工作不爱干就不干，我还想有一座咱自己的好房子——我的天哪，我想要一座全镇最好的房子！——要是我们想去旅行或是看你的那个塔欧米娜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们都可以去，但唯一的条件是我们的口袋里必须有钱。有了钱，我们不用向别人伸手乞讨，更不用为了老了以后发愁。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们平时没有多少存款万一以后生病了怎么办，不是吗！”

“我想我还不至于这样吧。”

“好吧，看看我以后的表现吧。如果你以为我安于在这个小乡镇待一辈子，不想出门看看世界上的名山大川，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也跟你一样，想去到处看看。只是，我比你讲究现实。首先，我得努力赚钱——我要攒钱去购置土质好、有价值的地皮。现在你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那你能不能不再把我看成只知道拼命挣钱的粗俗小人了？”

“哦，我的天哪，我真的没有那么想过。我总是那么固执，让你受委屈了。我再也不去狄龙家串门去了！假如狄龙大夫帮助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拉生意，我决不原谅他！”

第十五章

一

那一年的十二月里，她对自己的丈夫充满了无限爱意。

她一改往日的浪漫情调，不再幻想自己成为一个改革家，而是做一个成熟稳重的乡镇医生的妻子。她为自己是一位乡镇医生的妻子而骄傲，而这也使得他们家庭生活变得欢乐多彩。

在一个深夜，卡罗尔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前廊木地板上有脚步声；有人已经打开了防风门，正往门里找什么东西；然后电铃就响了起来。肯尼科特一面抱怨说“该死”，一面又耐心地从床上爬下来，给她又盖了盖被子，免得她着凉。他穿好拖鞋和睡衣，步伐沉重地走到楼下。

她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些庄稼人说的洋泾浜德语的大白话，那是一种人们忘了自己的本国语又没有学会当地语言所创的混杂语：

“哈喽，巴尼，你有什么事吗？”

“你好，医生。我老婆病了，整整一个晚上肚子疼得厉害。”

“她这样多久了？嗯？”

“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有两天了。”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来找我，非得等到半夜搅我清梦呢？现在可是夜里两点了！干吗来这么晚呢？——嗯？”

“唔，我知道。可是她从昨晚起痛得更厉害了，我以为过了一会儿就会好的，我也压根没想到会更厉害。”

“发烧吗？”

“呃，她好像发过烧。”

“她是哪一边痛？”

“什么？”

“我问你她哪一边痛——疼痛是在哪一边啊？这里？”

“对，是在这儿。”

“那个部位有没有硬块？”

“什么？”

“我是说——有没有硬块，用手指摸起来感觉硬硬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她没说过。”

“她吃过什么东西？”

“嗯，我们通常都吃这些东西，像咸牛肉、卷心菜、香肠等。大夫，她一直鬼哭鬼叫，劳驾您去看看吧。”

“好吧，我去。但是下次找我的话，可得早来。那个，巴尼，你最好还是装部电话——分期付款的电话。不然，恐怕有时候医生还没请来，你们这些德国佬就死了。”

只听到关门的声音。巴尼的大篷车开走了——静静地行驶在雪地上，只能听到车身咯吱作响。肯尼科特开始拨电话，叫醒了夜班接线员，说出了对方的号码，开始等电话，轻声咒骂了一句，然后继续等。最后他吼道：“哈喽，格斯，我是医生啊。给我派辆马车来吧。外面积雪太厚了，汽车开不了啊。我他妈要出诊去，要去南边八英里远的地方。行吗？啊？你不会睡着了吧，啊？好吧，这样可以吧。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不要打瞌睡哦。”

她听到了他上楼的声音，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冰冷的房间里把衣服穿好，还伴着若无其事的咳声。她假装睡着了；其实她只是太困了，不想说话罢了。他在五斗橱上的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他的出诊地点——她都能听到铅笔在大理石板上摩擦的声音。他又冷又饿地默默出诊去了；而她，睡眼惺忪，看到他深更半夜里仍坚持乘马车去路途遥远的农场，到那个惊恐万状的病人家出诊的情景，心里更是对他充满爱意。她都可以想到，孩子们正站在窗口，等待着他的到来。她突然觉得他像一个在一艘触礁了的大船上抱着无线电继续发报的英雄报务员；也像位生了病的探险家，被抬担架的人遗弃，但依旧独自在茫茫的丛林中——继续——摸索前进。

不知不觉到了六点，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里，灰色的椅子依稀可见。她听到了走廊上他的脚步声；听到他在火炉前，啪啦啪啦敲弄着炉箅，费劲地清除着灰渣，用铲子铲起煤箱里的煤块填进炉膛，煤块燃烧得滋滋作响，还有呜呜的响声从通风管道里发出——这是格菲尔草原镇上家家户户司空见惯的生活的声音，却第一次这么吸引她，在她看来它们就像是勇敢、坚韧、多彩和自由的象征。炉膛里的情景在她的心中出现：撒上煤末，火焰变成一片柠檬黄和金灿灿的颜色。一些星星点点的紫色火苗，像鬼火似的一闪一闪的，在黑色的煤堆之间欢快地上蹿下跳。

躺在被窝里可真幸福，她心里想着，自己一起床，屋子里就是温暖的。自己真是个好没用的女人啊！与他的精明能干相比，自己那点雄心抱负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上床的时候，她又醒了。

“你好像是几分钟前才出的门似的！”

“我出去了四个小时。我在一个德国佬的厨房里给一个女人了做了阑尾炎手术。她差点死了，但我又把她拉回来了。真是好险啊。对了，巴尼说上周日他打了十只野兔。”

他很快就睡着了——他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还得起来去给那些早早赶来的庄稼人看病。她吃惊地想到，在这么一会儿对她来说只是迷迷糊糊睡了个觉的时间，他居然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在人家的厨房里给一个女人做了一场手术，挽救了一条生命。

也难怪他会憎恶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了，他们太懒了！那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盖伊•波洛克又怎么会了解肯尼科特如此精湛的医术和刻苦耐劳的品质呢？

这时，肯尼科特咕哝道：“七点一刻了！你不该起床吃早饭了吗？”此时他不再是一个英雄的科学家，而成了一个普普通通并且需要好好刮刮胡子的男人。他们早餐一起喝咖啡，吃烙饼和香肠，谈论着麦加农太太那条吓人的鳄鱼皮腰带。白天，一切现实生活照旧，夜里的沉思和早上的醒悟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二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一个来自乡下的腿部受伤的男人被送到了医生的家里，卡罗尔好像对他很熟悉。他坐在运木材的马车后部的摇椅里，一路上的颠簸让他叫苦不迭，脸色也很苍白。他的那条腿直挺挺地伸着，搁在一个装淀粉的箱子上，腿上盖着一条皮边的走马披。他那位邋里邋遢但十分有魄力的妻子在赶着马车。她帮肯尼科特把她那跛脚的丈夫扶进屋里。

“这个人用斧子的时候把自己的腿弄伤了——伤口很严重——他的名字叫霍尔沃•纳尔逊，住在离镇上九英里远的地方。”肯尼科特说。

按照丈夫的吩咐，卡罗尔来到房间后面，取来几条毛巾和一盆水，她兴奋得跟小孩似的。肯尼科特把那个庄稼人架到椅子上，笑着说：“放心吧，霍尔沃！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出门去修篱笆，喝烧酒啦。”那个农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男式狗皮外套，里面还露着很不合体的短袄，显得极其臃肿。她那块本来戴在头上的花花绿绿的丝巾，现在已经围到了她那布满皱纹的脖子上。她的膝盖上放着她的那副白色羊毛手套。

肯尼科特从他那条受伤的腿上脱下了他那厚厚的红色“德国短袜”，还有几层裹伤口的灰白色羊毛袜，然后又解开了绷带。那条腿有着病态的苍白，简直像死人的一样，腿上的浓黑的汗毛又软又细，已被压平，还留下一道深红色的伤痕。卡罗尔自然是吓得直哆嗦。别说歌颂爱情的诗人笔下那莹润透白的皮肤了，他这哪是人的皮肤啊。

肯尼科特检查了一下伤疤，笑着对霍尔沃和他的妻子说：“还好，谢天谢地！伤得还不是特别严重！”

纳尔逊夫妇的脸色反而看起来不大对劲。那个庄稼人朝他的妻子使了个眼色，于是她哭丧着脸说：

“大夫，我们该付你多少诊金啊？”

“我想是——让我算算看：一次出诊，两次门诊。加起来差不多应该是十一块钱，莉娜。”

“大夫，恐怕我们短时间内没法付清。”

肯尼科特缓缓走向她，拍着她的肩膀，大声说：“你只管放心好了，老嫂子，不给也不要紧啊！到了秋收以后，再还给我也不迟——卡丽！劳驾你或比阿倒两杯咖啡，拿一些冻羊羹来给纳尔逊夫妇，好吗？这么冷的天，他们一会儿还得赶很远的路呢！”

三

肯尼科特一大早就出去了。卡罗尔在家看书看得眼睛疼，而维达•舍温没有来喝茶。她徘徊着，屋里空荡荡的，跟窗外那条光秃秃的街道没什么差别。她在家庭生活中整天思考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等威尔回来吃晚饭呢，还是不等他我自己先吃呢？”平日里他们都在六点准时吃晚饭，可是今天过了六点半，他还没回来。她跟比阿一起瞎猜：是不是接产的手术出了什么意料外的情况，时间耽搁了？他会不会又上别处出诊去了呢？是不是乡下的雪太大了，他没法开车，只能改乘轻便的马车甚至是雪橇？镇上的很多积雪都化了，可还是——

猛地一阵汽车喇叭声和叫喊声，这声音还在耳边嗡嗡着，汽车早已停到了大门口。

她急忙跑到窗前望去，汽车好像一个历尽千难万险、疲惫不堪的大怪物一样。

前灯把路面上的冰凌照得雪亮，甚至照得连最微小的冰凌都拖着巨大的阴影，汽车尾灯在车后的雪地上照映出一片红宝石般的光彩。肯尼科特打开车门，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宝贝！车子两次陷进雪里，还好我们搞定了，谢天谢地！总算搞定了，我们可到家了！饿死了！快端饭菜来！赶紧吃饭！”

她急忙跑过去，为他拍去皮外套上的雪花，长长的皮毛很柔，但也冰得她手麻。她欣喜地对着比阿欢呼道：“太好了！他回来了！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四

其实，卡罗尔对自己丈夫获得的成就知道得并不多，因为她既没有看到众人为他鼓掌喝彩，没有看到书报上对他评论赞赏，也没有看到有任何荣誉的学位降落在他头上。但是有一个最近从明尼苏达迁往萨斯卡切旺的德国庄稼人，那个人写来的一封信让她得知了自己的丈夫的伟大。信上说：

亲爱的先生，今天夏天您一连几个星期忙着为我治病，而且还诊断出了我到底得的什么病，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这儿的医生给我诊断了也开了一些药，但是还是不如您开的药有用。现在我想问问您我还需要再吃些什么药吗？

我已经停药大约一个半月了，但是我的病情始终没什么好转，所以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每次吃完东西，我就觉得胃里难受，心绞痛，胳膊也痛。饭后大约三个小时到三个半小时的时间，我就觉得全身没力气，头晕目眩。我真心期盼您的回信，能谈谈您的看法，指点指点我该怎么办。

五

卡罗尔在药房门口偶然遇到了盖伊•波洛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理所当然似的；他语气柔和地说：“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是啊。我这一段时间去了乡下好几次，跟着威尔出诊。他真的太——要知道，你和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法理解像他那样的人。咱俩是一天到晚瞎逛、吹毛求疵的闲人，而威尔却是一直默默地埋头实干。”

她朝他点头微笑了一下，就忙着去买硼酸去了。他注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就悄悄走开了。

当发现他消失不见了的时候，她还是感觉有点茫然若失。

六

她也会——有时——赞同肯尼科特的观点：夫妇俩结了婚以后，丈夫当着妻子的面刮胡子，或者妻子穿着紧身胸衣在丈夫跟前走来走去，都不是什么粗俗下流的事，而是真情的坦诚流露；一味矫揉造作故作羞涩反而会让人觉得恶心。如今他穿着普通的短袜在客厅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也习以为常了。但她可不乐意听他那些理论，说什么“那些所谓浪漫情调的玩意儿，全都是虚无缥缈的胡扯——求爱或者求婚的时候当然是要优雅浪漫一点，可是一辈子都那样，是没有必要的”。

她总是努力想出一些小游戏、小惊喜，来营造丰富的生活。她织了一条让人吃惊的紫色围巾，把它藏在晚餐时用的盘子下面。当他发现围巾时，感到有点窘迫，气喘喘说：“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什么别的日子？天哪，我忘了！”

有一次，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带着一暖壶的咖啡，并用装薯片的盒子装满了比阿刚烤好的点心，匆忙赶到了她丈夫的诊所。进去之前，她先把带的东西放在走廊里，偷偷瞄了瞄屋里的情况。

那是一个简陋的诊所，是肯尼科特从一个老医生那里接手过来的。他只是稍微改装了一下，只增加了一个白色搪瓷的手术台，一台消毒器，一套光透视器械，一台小型的便携式打字机。那是一个有两间房的套间：候诊室里摆着长长的连椅，一张摇摇晃晃的松木桌子，还有一些掉了封面的不知刊名的杂志，而这些杂志也只有在诊所里才能见到。肯尼科特的办公室，诊疗室兼手术室就是对过临着大街的那个房间，它里面那个凹进去的斗室就是所谓的细菌化验室。两个房间的木地板都光秃秃的；家具都很暗淡，有些地方还像鱼鳞一样脱落了。

候诊室里有两个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瘫痪了一样，还有一个穿着铁路司闸员制服的男人，正用他那只晒得黢黑的左手托着缠着绷带的右手。他们都盯着卡罗尔。卡罗尔羞怯怯地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感觉自己来这里实在太轻率了，浑身都不自在。

肯尼科特出现在了里面那个门口，他正在送一个脸色苍白、嘴边长着几根苍白的胡子的男人出来，并且还安慰他说：“没事的，大爷。尽量少吃糖，注意我给你规定的饮食。你凭药方把药配好，下个星期再来复诊。对了，今后最好不要喝那么多啤酒了。那就这么样吧，再见，大爷。”

他那热情的声音是故意装出来的。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卡罗尔。现在他在这儿是一个医生，而不是她的丈夫。“有什么事，卡丽？”他用单调低沉的声音问道。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而已。”

“哦——”

她开始可怜自己了，因为他没有料到这是她想给他的一个惊喜。她觉得既伤心又有趣，她像一个殉道者一样感到心满意足，英勇地对他说：“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忙你的吧，我这就赶紧回家。”

在等肯尼科特的时候，她不再怜悯自己，而是开始自我嘲笑。她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候诊室的场景。哦，是的，医生家理应是有日本和服宽腰带形状的镶板、宽大的沙发，以及电气通风器，但是对病魔缠身又筋疲力尽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任何一个什么小房间他们就知足了。而他们正是医生的生活的来源和存在的意义！不，她不能责备肯尼科特。他一直习惯这些破椅子，就像不嫌弃那些病人一样不嫌弃它们。正是她自己对这个地方视而不见——亏她还一直说着要改造整个格菲尔草原镇呢！

等到病人都走了以后，她才把东西拿进来。

“那些是什么啊？”肯尼科特纳闷地问。

“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他照做了——并没有感到厌烦。她喊道：“好了！”这时里间那张折叠桌上摆满了点心、硬糖和热咖啡，正等待他的享用呢。

他高兴得容光焕发。“又是一个惊喜啊！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惊喜过呢！哦，说实话，我想我还真是很饿了。看哪，真是太好了。”

当刚刚的兴奋和惊喜慢慢散去以后，她又提出了一个要求：“威尔！我打算重新帮你装修一下候诊室！”

“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现在挺好的啊。”

“根本不好！简陋破败。我们可以给你的病人提供更好的就医环境。那样对你的生意也就会更好。”她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明智。

“胡扯！我才不担心自己的生意呢。你看：我告诉过你——我不过是想攒几个钱而已，如果我是一个在你眼里唯利是图的家伙，我就遭天打雷劈——”

“够了！快住嘴！我可没有伤你心的意思！我也并不是在吹毛求疵！可我也不可能像金屋藏娇的情妇一样对你百依百顺。我的意思是说——”

两天以后，她把候诊室装饰得更加舒适宜人，墙上挂了几幅画，屋里摆上了几张藤椅，还铺上了一块地毯。肯尼科特也承认：“确实是好看多了。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好呢。看来我真需要有人指点。”

她深信自己确实做了一位医生的好妻子，她也感到很骄傲很满足。

七

她努力解除胡思乱想对自己的折磨，抛却叛逆时期自己的那些偏颇的想法和幻想。不管对那个牛犊脸上长着毛胡子的莱曼•卡斯，还是对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和盖伊•波洛克，她都要一视同仁地友好相待。她设宴招待过“妇女读书会的”成员。但值得一提的是，她还去拜访过博加特太太，因为博加特太太有一次发表过一些对于医生的有价值的言论。

尽管博加特太太就住在旁边，她也只是去过她家三次。现在她头上戴着崭新的鼹鼠毛皮帽子，脸蛋显得很小，还透着几分稚气。她把嘴边的口红印抹去——为了不让自己这个了不起的主意烟消云散，她飞快地穿过小巷向博加特太太家奔去。

房子的年龄就跟人的年龄一样，其实跟实际的年岁关系不大。博加特寡妇那幢暗绿色的小房子才建了二十年，可看起来跟埃及的金字塔一样古老，而且还散发着木乃伊的气味。但是它的整洁可是这条街上屈指可数的。甬道旁的两块大石头漆着黄色，两个披屋上盖满了并不怎么茂密的藤萝和搭架。屋前的草坪上，一座格菲尔草原镇唯一保存下来的铁狗雕像矗立在白色海螺贝壳的底座上。过道里惊人的干净；厨房里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椅子的摆放距离就像算好的几何题一样完全相等。

有一间客厅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卡罗尔建议说：“我们还是去厨房吧，别再费事地生客厅的火炉了。”

“一点都不麻烦！你可真是稀客啊。厨房里可是乱七八糟的，我一直努力清扫，可是赛伊一进来，还是踩得到处都是泥巴，我已经说了他几百次了，可是他一次也没有长记性。没关系，亲爱的，请坐那儿。我马上就生火，一点都不麻烦，真的没什么。”

博加特太太生火的时候一会儿哼哼着，一会儿又摸摸自己的关节，或者搓搓自己的手。卡罗尔想要帮忙，但她却叹着气说：“哦，没关系的，我反正做别的事已经不中用了，只好一天到晚瞎忙活。应该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呢。”

一张非常惹人注目的碎布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客厅里。她们刚一进门的时候，博加特太太动作非常迅速地，就从地毯上捡起了一只可怜的死苍蝇。那块地毯的中间画着一头红色的纽芬兰猎狗，斜躺在黄绿相间的开满菊花的田野里。上面写着“我们的朋友”。细长的风琴上镶嵌着一面不圆不方，又有些像菱形的镜子。架子上还摆放着一盆天竺葵，一支口琴和一本《古代赞美诗集》。在客厅中间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本西尔斯–罗巴克邮购商品目录，一只银边相框，里面放着很多浸礼教会教堂金额一位年老牧师的照片，还有一个铝制托盘，里面装着一个能发出响尾蛇的声音的玩具和一副破碎的眼镜。

博加特太太天南海北地扯了很多，像是齐特雷尔牧师的好口才，冬天的寒潮，白杨木的价钱，戴夫•戴尔的新发型，还说到她的儿子赛伊•博加特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就像我跟他在主日学校的老师说过的那样，赛伊也许是有点儿野。但那也正说明他比其他很多男孩子要聪明得多呢。曾经有一个乡下佬扬言说逮到了赛伊偷他的瓜，简直是在撒谎，我应该跟他上法庭打官司的。”

博加特太太又津津有味地聊起了关于比利午餐馆的那个女服务员的谣言，她一会儿说人家不可能干那样的事——要么，又说差不多能肯定她就是那样的人。

“人人都知道她老妈是什么样的货色，所以，这又有什么奇怪呢？如果说那些旅行推销员都不去招惹她，她或许还能老老实实的。当然，我坚信她的花言巧语糊弄不了大家。真是越早把她送到索克斯镇的失足少女感化院越好——喝杯咖啡吧，亲爱的卡罗尔？我想，你不会介意博加特阿姨直呼你的名字卡罗尔吧。你只要想想我认识威尔有多久了，他的那位可爱的老妈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可是跟她十分要好的姐妹呢——你那顶毛皮的帽子很贵吧？可是——镇上的会在背后乱说的，你不觉得那很可怕吗？”

博加特太太把她的椅子拉得离卡罗尔更近了些。她那张圆盘大脸上，长着好多颗黑痣和又长又黑的汗毛，让人看着很难受，尤其是当她奸诈地皱起眉头的时候。她不以为然地一笑，露出了满嘴的蛀牙。她像到处在嗅房间里腐臭的味道一样，探着头，用很秘密的语气对卡罗尔说：

“我就不明白人们说话做事怎么可以那个样子呢。你根本不知道在表象的掩盖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镇上——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整天让赛伊接受宗教教育，以免他被乌七八糟的东西玷污的原因。就在头两天——我本来倒是从不关注流言蜚语的——可是我听得一清二楚，说哈里•海多克跟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商店里的女店员勾勾搭搭的，而可怜的胡安妮塔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也或许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吧，因为她嫁给哈里之前，跟不知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再谈论这样的事儿了，或许就像赛伊说的，我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是我总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跟任何那些下流的勾当沾边。但是我还知道，胡安妮塔至少跟一个小伙子有一腿——唉，他们都干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还有——还有——那个杂货店的老板奥利•詹森，总是自以为有多聪明，可我还是知道他和一个庄稼汉的老婆眉来眼去的——还有那个杂役伯恩斯塔姆和纳特•希克斯也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样看起来，这个镇上的人没有一个不过着可耻的生活，除了博加特太太以外。而她很显然是非常不能忍受这些的。

她知道的这些事就像她亲自看到的一样。她低声说，有一次，她有一次路过一个地方的时候，看见有一扇百叶窗拉上去了，离窗台还得有二三英寸呢。还有一次，那可是在美以美教会的联欢会上，她看见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竟然手牵着手！

“还有一件事——天知道我本来不想惹麻烦的，但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告诉你我在我家屋后台阶上看到的事。我看到你的女佣比阿跟杂货店里的那些小伙子们厮混在一起——”

“博加特太太！我对比阿是非常信任的，就像我信得过自己一样！”

“哦，亲爱的，你别误会！我也相信比阿是个好姑娘。我的意思是说她太年轻单纯了，但愿镇上的这些浪荡子弟不要把她带坏了！孩子变得放荡，还净爱听那些龌龊事儿，这些可都是父母的过错。要是依我看，不管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到了结婚之后还差不多。有些人说话又直白又粗俗，简直太可怕了。这正好说明了他们头脑里的思想多肮脏，简直无药可救了。他们只能到面前，就像我每周三晚上在祷告会上那样，跪下来说：‘哦，上帝啊，您是多么的仁慈！要不我还是一个痛苦的罪人！’”

“我会把这些孩子送到主日学校去，让他们学习一心向善，不要老想着抽烟那之类的乌七八糟的事——他们聚在一起开的什么舞会简直就搞乱了这个镇上的风气，前所未有的。一大群年轻的小伙子紧紧搂着女孩子，想要——哦，太可怕了。我告诉过镇长，理应制止这些人——镇上有这么一个男孩子，当然我并不是疑神疑鬼，也不是想造谣中伤——”

卡罗尔就这样忍受了半个钟头，最后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她在自家门廊里停住脚，愤恨地想：

“如果说那个老女人属于天使那一边，那我就别无选择了；我只能与魔鬼为伍了。可是——她还不是跟我一样吗？她也想‘改造这个小镇’！她也是对镇上的每一个人指指点点！她也认为男人都俗不可耐，鼠目寸光！我跟她一样吧？这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她不仅乐意跟肯尼科特一起打牌；她还鼓动他玩，并且她对地产生意和萨姆•克拉克也越来越感兴趣了。

八

结婚前，肯尼科特曾经给她看过一张照片，上面是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的小孩和一间小木屋，但她从没见过厄尔兹特鲁姆一家人。他们也不过是“肯尼科特其中一家病人及家属”。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肯尼科特打电话说：“想不想把外套穿上，跟我一起开车去趟厄尔兹特鲁姆家？外面天气挺好的。他们家的纳尔斯得了黄疸。”

“哦，太好了！”她赶紧穿上了毛线长筒袜、长筒靴、毛衣、戴上围巾、帽子和手套。

路面上积雪太厚，冰面又硬又滑，汽车根本没法开。他们只好坐着粗陋的高大马车去。他们身上盖着一条蓝色的毛毯，毛毯的毛又粗又硬，把她的手腕都扎痛了，毛毯外面又盖了一层野牛皮毯，早在野牛群在几英里以西的大草原上生殖繁衍的时候起，大家就一直使用这块牛皮毯，直到现在已经被虫蛀得又破又烂了。

当他们穿过市区的时候，看到路边那些稀稀拉拉的房屋，在白雪皑皑的庭院和宽阔的街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矮小和荒凉。他们穿过铁道岔口，很快就到了乡下。高大的花斑马喘着一团团云雾似的水汽，拉着马车开始奔跑起来。马车很有节奏地吱吱作响。肯尼科特一边驾着车，唤着：“伙计，不要慌！”一边又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没有跟卡罗尔说一句话。后来还是他先开口：“好漂亮啊！快看那边！”这时候他们到达一片橡树林，冬日里的阳光闪烁不定，在两个雪堆之间的洼地上闪闪发光。

他们穿过原始草原，来到一片被开垦的整整齐齐的地方，那里二十年前还是一片森林。这个村的景色还是没有变化，一直延伸到北陲：一座低矮的小山岗，山脚下遍地是灌木丛，一条芦苇丛生的小溪，麝鼠的土堆，还有散落着褐色土块的土地，它们被冻得硬邦邦的，从积雪里冒了出来。

她的耳朵和鼻子都冻得要缩起来似的，她呼出来的气到领口纠结成了冰花，她的手指也冻得生疼。

“天越来越冷了。”她说。

“是呀。”

这是他们赶了三英里的路以来的第一次对话。可她还是很开心。

他们四点钟才到了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的家。这一路她心中无比激动，因为她感受到了当初诱使自己来到格菲尔草原镇的那种英勇的拓荒之旅：被开垦的整齐的耕地，树墩子之间的车辙，一间间墙缝上抹着泥巴、顶上铺着干草的小木屋。但是纳尔斯家的日子现在已经过红火了，曾经的小木屋被用来当谷仓了；他们又盖起了新房子，那是一幢自命不凡、沉闷单调的格菲尔草原镇派头的房子，外面油上了光滑的白漆，还加上了很多粉色的花边装饰，反而显得更裸露更俗气。周围的树木全都被砍掉了。那幢房子光秃秃地坐落在新开垦的荒地里，任由寒风侵袭却也毫无遮蔽，卡罗尔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他们俩在厨房里受到了热情的欢迎，那间厨房刚粉刷过，看起来很清爽，黑色的炉灶周边都镀着镍，墙角里还放了一个奶油分离器。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请卡罗尔到客厅里坐，那里有一台留声机，还有一套皮面橡木长沙发。这两样东西足以证明大草原上的庄稼人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卡罗尔还是在厨房里的火炉跟前坐了下来，并且坚持说：“请不要跟我客气了。”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跟肯尼科特出去以后，卡罗尔带着一种友好的神情环视了一番厨房里的松木碗橱，镶在镜框里的路德会所颁发的坚信礼证书，靠在墙边的餐桌上的没吃完的煎蛋和香肠，还有日历牌上摆放的一些宝贝，不仅有一张长着樱桃小口的妙龄女郎的石印画，一份阿克塞尔•艾格杂货铺的瑞典文广告，还有一支温度计和一个放火柴的托座。

她看到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过道那边盯着自己，他身上穿着方格平纹衬衫和褪了色的灯芯绒裤子，宽宽的额角，大大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他跑开不见了。然后，又在外面偷偷往里看，咬着手指头，侧着身子，害羞地看着她。

她是否还记得——怎么回事来着？——当年在斯内城堡时，肯尼科特曾坐在她身边，鼓动她说：“瞧那个孩子多砢碜，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能照料他。”

此刻，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魔力——一种感觉好似日落余晖的惬意，沁人心脾的凉气和爱由心生的好奇心的魔力。想到这儿，她神圣地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个孩子，想和他亲近一些。

他贴着墙边挪进了屋里，迟疑地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

“哈喽，”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嘿，嘿，嘿！”

“你是对的，我很赞同。我就跟傻瓜似的总是光会问小孩的名字。”

“嘿，嘿，嘿！”

“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哦，我还真不知道该讲个什么故事呢，可那肯定得是个苗条的女英雄和一位魅力王子的故事。”

那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她自己胡诌瞎编的故事。他再也不嘿嘿地傻笑了。卡罗尔终于说动了他。这时，电话铃响了——两声长，一声短。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飞奔进来，冲着话筒尖声嚷道：“喂？是，是，这是厄尔兹特鲁姆家！嗯？哦，你想找肯尼科特大夫？”

肯尼科特走了过来，对着电话低吼道：

“喂，有什么事？哦，你好，戴夫；有什么事啊？哪一个摩根罗斯？是阿道夫吗？好的。要截肢吗？好，我明白了。听着，戴夫，让格斯赶快备好马车，把我的外科器械都送过去——让他带些麻醉药过去。我待会儿从这里直接过去，今晚可能就不回家了。咱们可以在阿道夫家见面。啊？不了，我想卡丽会上麻醉药。再见吧。啊？不，你明天再告诉我吧——有好多该死的家伙可能都在偷听这条线呢。”

他转身对卡罗尔说：“一个住在镇上西南约十英里地方的，名叫阿道夫•摩根罗斯的庄稼汉，在修理牛棚的时候，被倒塌的柱子压伤了胳膊——伤势很严重——或许得需要截肢，戴夫•戴尔说的。恐怕咱们得从这儿直接赶过去。真抱歉，还得连累你跟我跑那么远的路——”

“请别说了。不用替我担心。”

“我想你是不是能帮忙上麻醉药？通常这个都是交给我的司机做。”

“你告诉我怎么弄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对了，你刚刚听到我骂那些老是偷听别人电话的人了吗？我就希望他们能听见！那才好呢……好了，贝西，不要为纳尔斯担心了。他没什么大碍。明天你自己或者托一个顺路的邻居，开车到镇上去，拿着这张药方到戴尔那里去配药。每隔四个小时给他喝一汤匙。再见了。喂！瞧这个小家伙！天哪，贝西，谁能想到这就是以前整天病恹恹的那个小孩呢？看看，他现在长得多强壮啊——将来得比他爸爸还高大呢！”

肯尼科特的几句夸奖，就让那个孩子高兴地坐在那里扭来扭去，这一点是卡罗尔做不到的。她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温和谦恭的妻子，跟在繁忙的丈夫身后，走向马车。她现在心里寻思的不是怎么弹好赫曼尼诺夫的曲子，也不是兴建什么市政府大楼，而是对着孩子咯咯笑。

落日在银色的天穹留下一抹绯红，与橡树的枝丫和细瘦白杨树的枝条交相辉映。而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座谷仓，由红色变成了紫色，最后又被笼罩在灰色的暮霭里。紫色的路面消失了，也没有一点灯光，他们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像是行驶在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驶向虚无。

去往摩根罗斯农场的一路上，天寒地冻，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不堪，当他们赶到时，卡罗尔都睡着了。

这里没有光彩夺目的新房子，也没有值得炫耀的留声机，而只是一个刚刚粉刷成白色的低矮的厨房，散发着奶油和卷心菜的味儿。阿道夫•摩根罗斯正躺在平时很少用的餐厅里的长沙发上。他那块头很大的妻子，看起来疲惫不堪，正焦急地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卡罗尔以为肯尼科特又会上演什么惊人的壮举。可他这次很随意。他跟那个病人打招呼说：“喂，喂，阿道夫，你也需要修理了吧，嗯？”又悄悄地对他的妻子说：“药房把我的那只黑手提包送来了吗？好了——现在几点了？七点钟吗？要不先给我们弄点儿晚饭吃吧。还有什么好啤酒吗——还有啤酒吗？”

他只用了四分钟就吃完了晚饭。然后，他脱掉了外套，卷起袖子，用一块厨房用的黄色肥皂，在洗涤槽里的锡盆中把双手冲洗干净。

卡罗尔不敢往房间里看，只是坐在厨房的桌边，勉强地喝着啤酒，吃着黑麦面包、咸牛肉和卷心菜。那个病人躺在那儿正在呻吟。她瞥了一眼，只见他的蓝色法兰绒衬衫敞开着，露出了烟棕色的脖子，脖子窝里稀疏地长着黑里透灰的汗毛。他身上盖着一条被单，看起来跟一具尸体似的，他的右胳膊露在被单外面，用一条血迹斑斑的毛巾包裹着。

但是，肯尼科特却高兴地大步走进那个房间，她也就跟了进去。肯尼科特的手指粗大，解开毛巾的动作却异常灵巧利落。解开以后，整条胳膊都露出来了，可以看到胳膊肘以下，已经是血肉模糊。那个人疼得直喊。卡罗尔觉得房间里变得非常闷；好像天旋地转一样；她逃也似的跑回了厨房里，倒在了一张椅子上。她感到非常恶心。她听到肯尼科特嘟囔着说：“恐怕我们得截掉它，阿道夫。你到底怎么弄的？是不是摔倒在收割机刀口上了？现在我们要开始修理它了哦。卡丽！卡罗尔！”

她不能——她根本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勉强站了起来，两腿发软，一个劲儿地反胃，眼前发昏，耳朵里嗡嗡直响。她甚至都走不到餐厅，看样子随时有可能昏倒。最后总算是走到了餐厅，她倚靠在墙上，勉强挤出笑容，感觉胸部和腰部忽冷忽热，这时候肯尼科特咕哝着说：“喂，快来帮我跟摩根罗斯太太一起把他架到厨房的桌子上去。不，还是先去把那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把上面铺好毯子和一条干净的被单。”

去搬那两张沉甸甸的桌子对卡罗尔来说，还像是得救了一样。她麻利地把桌子擦干净，再把被单整整齐齐地铺好。这时她的头脑清醒多了，可以冷静地看着她的丈夫和那个农妇给那个哀号的男人脱去衣服，换上干净的睡衣，并给他清洗胳膊。肯尼科特开始一一摆好手术器械。她意识到虽然这里没有医院里的那种齐全高级的设备，但也无须担心，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马上就要做一个外科手术。这种奇迹般的壮举好像是在那种描写著名外科专家的故事里，才能看得到。

她帮他们一起把阿道夫抬到了厨房。他害怕得要命，始终不肯挪动自己的双腿。他的身子很重，还散发着汗味和马厩味。但是她还是把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她那光洁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她使劲地拖住他；她还模仿肯尼科特的兴奋的叫嚷声，啧啧地弹着舌头。

阿道夫被抬到桌子上以后，肯尼科特往他的脸部罩上了一个钢圈和棉衬构造的半球形支架；然后又对卡罗尔说：“现在你坐在他头部这边，看着这个乙醚一直滴——就这么快，看到没有？观察他的呼吸。瞧瞧这是谁啊？一个真正的麻醉师！奥克斯纳医生那里也没有再优秀的了！实在是出色，嗯？……现在，现在，阿道夫，放轻松。一点儿都不会痛的。快快睡吧。你的病不久就会好了！”

她看着乙醚缓缓滴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肯尼科特说的速度。同时，她像崇拜英雄人物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丈夫。

他摇着头说：“光线太差——光线太差了。那么，摩根罗斯太太拿着这盏灯站在这儿。上这儿来，拿着这盏灯，就这样拿着——这样！”

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他眼疾手快地处理着手术。屋里一片寂静。卡罗尔尽力地盯着肯尼科特看，那样她就不用看到不断冒出来的鲜血，深红色的伤口，还有那可怕的手术刀。乙醚释放出的香气，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开始感觉头晕目眩，四肢虚弱无力。

她最终还是撑不住了，不是因为看到那些鲜血，而是外科手术的锯子在活人骨头上发出来的刺耳的吱吱声。她一直强忍着恶心反胃，但最终还是被击败了。她又感觉头晕眼花了。她听到肯尼科特的声音：

“难受吗？去外面走几分钟吧。阿道夫这会儿已经睡过去了。”

她摸索着门把手，可是那个把手却好像一直在转圈子，好像在嘲弄她似的；她走到门廊里，使劲儿喘着气，用力把新鲜空气吸进胸脯里去，她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回去的时候，一眼目睹了整个场景：一个像窑洞一样的小厨房，有两只盛牛奶的铁罐，墙边有一块铅灰色的污渍，横梁上挂着火腿，炉门里闪现一道火光，在厨房的中央，有一个吓得面无血色的胖墩墩的女人，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玻璃灯，肯尼科特大夫弯着腰，正在给一个罩着被单的病人做手术——这位外科医生的胳臂上沾满了血，他的双手戴着淡黄色的橡胶手套，正在解开止血带，他面无表情，对着那个农妇咕噜着说：“把灯再拿稳一点儿——再坚持一会儿。”

“他只会用一些粗浅通俗，不太恰当的德语来交谈关于生和死，接生和土地等问题。我读过法语和德语，但那都是矫情的情话或是圣诞诗文里的那种文绉绉的话。我还以为自己多有文化了呢！”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感觉对他更崇拜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够了。不要再滴乙醚了。”他正在集中精力地修复一条动脉血管。他刚刚的粗鲁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英雄主义的作风。

当他最后缝合完伤口以后，她喃喃地说：“哦，你真了不起！”

他听了很吃惊。“这有什么，这可是小菜一碟。要是像上个星期那样——再给我点儿水。我说上个星期，我做的一个手术，说是病人腹膜腔里出水。我的上帝啊，不是胃溃疡，我从没想到——哦，我实在太困了。我们在这儿住一夜吧。开车回家太晚了。而且我感觉马上又要下暴风雪了。”

九

他们睡在一张羽绒床垫上，身上盖着自己的皮毛大衣；第二天早上，他们得把水罐里的冰砸碎——那是一个镀金并装饰有花纹的大水罐。

肯尼科特说的暴风雪并没有来袭。他们动身的时候，天空薄雾弥漫，天气也开始暖和了起来。大约赶了一英里的路以后，卡罗尔看到肯尼科特正怔怔地望着北边天际的一片乌云。他更加奋力地赶着马。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丈夫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匆匆神情，而是对周围悲凉的风景感到惊异。灰白的积雪，刺棱棱的麦茬，还有乱蓬蓬的灌木丛，都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山脚下是一片一片寒气逼人的阴影。农户家的房子周围的柳树被越来越猛烈的风刮得东倒西歪，树皮已经掉落的斑斑驳驳，露出的一块块苍白的树干就像麻风病人的皮肤的秃斑。大雪已经积了又厚又硬的一层。整个大地一片肃杀之气，天边一片乌云飘来，渐渐地遮蔽了天空。

“我们大概要遇上暴风雪了。”肯尼科特推断说，“但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能赶到本•麦戈内盖尔那里。”

“暴风雪？真的吗？为什么——但是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下暴风雪是一件好事。爸爸可以待在家里，不用去法院上班，我们就能一起站在窗口欣赏雪景。”

“大草原上下暴风雪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人们很容易迷路。冻得要死。不要幻想了。”他冲着马儿大声吆喝起来。它们便开始往前飞速奔跑，车身就在坚硬的车辙里剧烈摇晃起来。

整片天空突然飘起了大片大片的湿乎乎的雪花。马儿的身上和野牛皮毯子上也落了一层。她的脸也被淋得湿漉漉的；马鞭子的细长的把手，也积满了白茫茫的雪。天气更冷了。雪下得更急更大；几乎横着朝她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前方的能见度也就只有一百英尺了。

肯尼科特表情严峻。他向前弓着身子，两只手戴着浣熊皮长手套，紧紧地抓住缰绳。她深信他能渡过这一切难关。他总是能克服一切困难。

卡罗尔的眼前只有肯尼科特，整个世界和一切日常的生活都消失不见了。他们早已迷失在狂风暴雪中。肯尼科特侧过身来对她喊道：“我已经把缰绳松开了。马儿们会把我们拉回家的。”

随着一下可怕的颠簸，马车蹿出了大路，两个轮子陷进了深沟里。但马儿们随后一挣又把他们猛地拉了出来。卡罗尔倒吸了一口气。她努力不去感到惊慌，但是做不到，不得不用毛织披肩捂住了自己的下巴。

他们好像经过了一个右侧有一道黑墙的地方。“我知道那个谷仓！”他大喊道。他拽了拽缰绳。卡罗尔从披肩下面窥见他使劲儿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眉头紧锁，手脚飞快地来回猛拉着飞奔的马儿。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那里有座农场。把披肩围上，走吧。”他大声说。

从马车里出来，就像是扎进冰水里一样，但是双脚一着地，她还是冲着他微笑，她把脸从披在肩上的那件野牛皮毯上面露出来，显得格外小巧红润，还带着几分稚气。一阵旋转着的雪花，直冲他们的眼睛猛扑过来，眼前马上一片昏暗。他卸下了马具。他转过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就这样一个浑身都是毛皮的笨重的巨大身影，手里拿着套马的缰绳，另一只手拉着卡罗尔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被乌云遮蔽的大谷仓前，它的外墙紧靠着马路。他沿着墙绕了一圈，找到了一个门。他们便进入了院子，进入了那个谷仓。谷仓里面很暖和。这里慵懒的寂静气息让他们很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把马儿牵到马厩里。

她的脚趾冻得生疼。“我们赶紧进屋去吧。”她说。

“还不行。可能还找不到呢，也许我们在离它有十英尺的地方就迷路了呢。还是在马厩挨着马儿坐着吧。等暴风雪停了以后，我们再去找房子。”

“我快冻僵了！走不动了！”

他把她抱进了马厩里，帮她脱掉了套鞋和长筒靴，一会儿对着她那冻得发紫的手指头呵着热气，一会儿又摸索着替她解鞋带。他抱着她的双脚揉搓，把那个野牛皮毯和搁在饲料箱上的马被都盖在了她身上。她被暴风雪折磨得筋疲力尽，昏昏欲睡，叹息着说：

“你真太坚强了，还很精明，不管是血还是暴风雪还是什么的，你都不畏惧——”

“我都习惯了。昨天晚上，倒是有一件让我很担心的事，那就是害怕乙醚会爆炸。”

“我不懂。”

“唉，都是戴夫那个该死的笨蛋，给我送来的乙醚，却没按我的吩咐把氯仿送来。你知道，乙醚很容易着火，尤其是昨天桌子跟前正好有一盏灯。可我当然还得继续做手术——谷仓里的许多脏东西侵入了病人的伤口。”

“你一直都知道——你和我随时都有可能被炸死吗？在做手术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的。你不知道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第十六章

一

看到妻子送的圣诞礼物，肯尼科特非常高兴，于是就回赠了一枚别致的钻石胸针。但即使是这样，她也依然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肯尼科特对于那天早晨的节日仪式拥有足够的兴趣。圣诞树由她亲自装饰好，长筒袜由她亲自挂起来，彩带，镀金的图章和那特意被藏起的信刊！但是，换回的只有这样一句：

“你干得很棒，亲爱的——对了，下午一起去杰克•埃尔德家去玩一会儿五百分牌吧！”

一瞬间，她脑海里回闪出小时候与父亲过圣诞节时的美妙幻景：那个庄严的老布娃娃矗立在树的顶端，周围铺满了便利店的礼物，喝着宾治酒，唱着圣诞歌，栗子在火边烤得正香。那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历历在目：那时“法官”会得意地揭开孩子们在小字条上写下的歪歪扭扭的秘密，然后他就可以决定由谁说出对待圣诞老人的看法了。她忘不掉父亲文艺青年般的宣读着那封针对自己长长的起诉书，他控告自己的感情用事，使得明尼苏达的尊严与安宁变得不利。等等等等，哦！当然，还有父亲在雪橇前面闪来闪去的那两条细腿……

她已经情不自己了，声音略微发颤：“拖鞋太冷了，我得上楼换双鞋了。”反锁上门，她禁不住哭了，坐在那个光溜溜的浴缸边沿，那个没有任何浪漫情调的浴室。

二

肯尼科特这辈子就五个爱好：医学、地产投资、卡罗尔、开汽车以及狩猎。而他们的主次之分可能他自己也无法判断。他确实酷爱医学，并倾注感情——他敬佩圣保罗城里某些外科医生，也指责过那里另外一些，那些总是出坏主意，撺掇乡下开业医生把需要做手术的病人通通推给他——可即使这样，他也并不认为有任何一件事所带来的乐趣能超过开车。

他把那部买了两年的“别克”保养得非常好，即使在寒冷的冬季也是如此。平时那辆车就在屋背后的马厩里停放着——也算是他的汽车房吧。他会装满油，在挡泥板上涂一遍漆，最后把汽车后座底下的一大堆像破手套、铜垫圈、皱皱巴巴的地图、尘土亦或是肮脏的破布条等废物清除。冬天的午后，他注视着这辆车，越想越兴奋，因为他认为明年夏天会有一个传说般的旅行。他手舞足蹈地奔到火车站，要了一些铁路行车地图，一回到家里就在一切可以通行的汽车路段标注了下来。从格菲尔草原镇到温尼佩格，或是得梅因，或是格兰德•马雷，一面自己在自言自语，一面又期盼从妻子那里听到对类似“我们要是从拉•克罗斯出发去芝加哥，或许可以在巴拉布停一下”这样极其迂腐的问题发表什么高见。

汽车就是一种信仰，毫无质疑；也是被看成一种神圣的祭礼。在他脑海里昔日摇曳的烛光已被通电后迸射出来的火花替代，活塞环神圣如祭祀酒器般。就连他的祈祷文也全部是拖长调子，好有节奏感的这么一句话：据说由都庐斯到国际瀑布很远，你就只好安步当车了！

打猎也是使他醉心的活动，满脑子都是卡罗尔很难理解的抽象概念。整个冬天他都醉心于狩猎的基本手册里难以自拔。沉醉着过去一年那惊人的打猎记录：“记得那一天太阳偏西时，我站得远远的，一枪就让两只野鸭子一命呜呼吗？”至少一个月他都要把那支枪从粘满油渍的厚绒枪套里拿出来检查一次，给板机上上油，还要悄悄地举起枪来瞄准天花板，比试一番过过瘾呢。卡罗尔会听到他在阁楼迟缓的脚步声，那是在每个周日。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她看到他翻出了长筒靴、鸭囮子、午餐盒，要不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一些旧子弹，偶尔用袖子把它们的黄铜雷管擦亮，偶尔又摇摇头，似乎在叹惜子弹失效了。

至今他还始终珍藏着一些工具，一个子弹压盖器，一个制造铅弹头的模子，那是小时候装填弹药的。有一次，卡罗尔正准备清理家中垃圾时生气了：“你为什么还舍不得扔掉这些破玩意儿？”没想到他竟然理直气壮：“对你真无语，你要知道，也许迟早有一天你会用得着的呢。”

卡罗尔心里憋屈得脸上发红，她不理解他是盼望有一个孩子吗。她记得他说过，孩子嘛，该来时自然会来的。

想到这里，她伤心地悄悄离开。可她还是心存不解，她的这种退让与牺牲——把慈母情结深埋心中，为了自己的固执己见，为了他兢兢业业发财致富的愿望，确实是到了令人如此绝望与窒息的地步。

“他要是喜欢孩子，像萨姆•克拉克那样。而且是越多越好，那就真完了。”她在心里暗自思忖，可是，接着她似乎又瞬间改变了主意，“假如说威尔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那个‘他’，那个风流才子，我当然要问他要不要孩子。”

肯尼科特做地产生意既是为了赚钱，又是为了一种消遣娱乐。他开车去农村，总会注意到那些收成比较好的农场；并且会收集消息，说某个人想搬迁到艾伯塔，那种闲不住的村民正要把土地卖掉。有时他向某位兽医请教有关各种牲畜之间的良莠之别；他还向莱曼•卡斯打听过艾纳•吉塞尔德逊的地里小麦产量是不是真的有四十蒲式耳每英亩。他经常和那位律师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在一起讨论事情，对，那个不务正业，热衷于地产生意的律师。肯尼科特仔细研究区乡地域示意图，并认真阅读拍卖行的告示。

就这样他买进一块地产，总面积约有一百六十英亩，价格是每英亩一百五十元。他先在谷仓里砌上水泥路，又在屋子里安好自来水，过了一年半载这块地产就能增值脱手，价格在每英亩一百八十甚至二百元左右！

他总喜欢把这些事讲给萨姆•克拉克听，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总是这样，有事没事的时候。

开始，他以为卡罗尔也会对他所喜爱的汽车、猎枪和地产非常感兴趣。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举出那些可能唤起她真正兴趣的具体事例。他所谈到的不外乎是一些显而易见的、枯燥无味的东西；既没有金融的独特见解，也没有开车的机械原则。

卡罗尔跟丈夫在蜜月的这段时间，急切地想了解已成为她的癖好的种种业余消遣活动。半个多小时了，她站在汽车房里已经冻得浑身颤抖，看着他，但就是始终没法学会，到底是给汽车水箱加酒精还是加不易凝冻剂，或干脆抽干里面的所有的水。“哦，上帝，天再暖和点儿就完蛋了，水可不能抽干。是的，我还要把水加满——嗯，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稍微加点水就可以了——可是天又忽然变冷了怎么办呢？嗯，我会把煤油加进去的，可又有人认为煤油会腐蚀软管……好吧我的扳钳撂在什么地方来着？”

这一刻，她由心底不想开车了，独自回屋去了。

在这段相亲相爱的日子里他跟她闲谈，常讲他行医的事。不久前他告诉她，并且一再嘱咐她一定不要告诉别人，说森德奎斯太太又要生孩子了，并诉说豪兰家女佣人未婚先怀孕的事。但只要一涉及专业知识词汇的时候他就开始打马虎眼了。“扁桃体到底用什么方式摘除的呢？”他打个哈欠，“扁桃腺切除术是最简单的，只要看到有脓就用手术刀切掉它。哦，你把报纸放哪里了？对，比阿把报纸——”

她也不愿意继续追问了。

三

一天他们去看电影了。电影对于肯尼科特这样的富裕户真是与地产、猎枪和汽车一样必不可少。

第一个片子描述的是一个英勇的美国佬征服了一个南美洲共和国的故事，美国佬早就使当地的那些土著放弃了那些又唱又跳的傻不啦叽的习惯了。叫他们认真学习北边的强大健全的美国文明。他教他们进工厂做工，逢人就大声嚷嚷：“喂，你这个鬼佬，快看我怎么把钱装进口袋！”他甚至改变了大自然的面貌。从前有一座大山，山顶上只有野百合、雪松和缭绕不去的浮云，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崛起了一排排长长的木头房，一堆堆铁矿石变成大轮船，大轮船运走了铁矿石，铁矿石又变成大轮船——

由于这部电影人们变得亢奋紧张，但马上这种紧张状态被一部更加生动，更加富于抒情而较小哲理性的影片所冲淡了。这部影片名叫“椰子树下”，是一出由麦克•施纳肯主演的喜剧，还有很多比基尼美女协助演出。施纳肯先生一人分饰多角，身兼厨师、保镖、滑稽演员和雕塑家等多个角色，总出现在最高潮的时候。其中的一个经典镜头是一群警察正准备冲入一家旅馆的楼上时，突然就被楼上扔下的许多半身浮雕砸晕在地上。尽管有些地方剧情发展缺乏流畅性，但是在突出女人大腿和奶油蛋糕主题思想上，毫不含糊。毫无疑问，在海滨浴场游泳，在画室中模特儿的镜头，同样都是展露女人大腿的好机会。婚礼那场戏是全片最高潮的一个前奏了：掌声雷鸣时，施纳肯先生竟然将一块蛋糕放入了牧师的口袋里。

玫瑰宫影院里爆发出一片尖叫声并揩干脸上的笑泪。而散场的时候，他们又急切地转到地上寻找着套鞋、大手套和围巾。这时，银幕上预告说，施纳肯先生可能在一部由清洁喜剧公司摄制的新颖欢闹以及别开生面的超级喜剧片《在莫莉的床底下》中下星期和广大观众见面。

“我非常高兴，因为我们的国家到底很讲究道德。我们认为就是不能存在野蛮空洞的小说。”猛烈的西北风中，他俩低着头在空旷的街道上走过，卡罗尔对肯尼科特说。

“那当然！这些东西在广电总局和邮政局那里也不能获得批准呀。美国人不喜欢猥琐的东西。”

“是啊！所以看了像《椰子树下》这样精彩的艳情片，真让人激动。”

“那么你说这种话到底想表明什么呢？取笑我吗？”

接着他就平静了，她在等待他发脾气，她等待着他的那些粗俗的方言。那是只属于格菲尔草原镇特有的愚蠢语言。但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他莫名其妙的微微一笑。而当他们走进一家灯火通明的房子时，他又笑了，而且竟然谦逊地说：

“我应该赞扬你，你始终保持着自我。我本以为当你和这些善良淳朴的村民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不会再理会那些所谓的高贵东西，但你一直没有放弃它们。”

“天哪，这样啊——”她自言自语，“我想保持自己的优秀，却又成为了被它反咬的软肋了。”

“说句实话吧，卡罗尔，时代变到今天，地球上就只剩下三种人了：一种是脑子一团糨糊的人，没有任何思想。第二种是对任何事都指指点点挑出些毛病的变态。最后一种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从不浮夸和吹牛，只是宣扬和获得世界真正的道理的中坚。”

“我应该就是第二种人了吧。”她有意无意地嘀咕着。

“不，我不这么认为。虽然你平时总是喋喋不休，但到作决定的时候，你宁可找萨姆•克拉克，而不会找那些该死的长头发艺术家。”

“哦，这倒是，这倒是——”

“呵呵。”他带着嘲笑地说，“我们试图去改变一切，不是吗？想去指点那些拍了十多年电影的导演怎么怎么拍片；想去指导建筑师们怎么怎么建设市镇；还想要告诫那杂志编辑部别的文章一律不发，只准大量刊登精心编造的有关老小姐和那些连自己都不知道需要什么的少奶奶的琐事。哦，我们这样做该有多扯淡啊！——真不能这样，不要有任何犹豫了，卡丽，天亮了！你是个聪明人，即便是那部电影里露了一两回女人大腿，依我看，你也犯不着就暴跳如雷呢！你平时不也很喜欢那些希腊舞星吗？对，应该这么叫吧。不也基本是一丝不挂吗？”

“而且，亲爱的，话又说回来，这电影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说有这么多的大腿。而是它傻笑承诺有更多的美腿，但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根本就没有，完全是利用人们意淫着想多看两眼的心理罢了。”

“我可不明白你的意思，快看这儿——”

卡罗尔失眠了，肯尼科特睡得很香，还说着梦话。一夜安静无事。

“我拒绝让步！我是个‘总在挑毛病的变态’？随他去吧！好吧，我承认我钦慕他，我也看过他替病人开了刀，也就够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只不过是因为头一次，以后就不会了。”

“我不愿去伤害他，但我不能变！”

“这完全不够！我不愿就这样站着保持着对他的钦佩，看他给汽车水箱加水，听他讲那些小知识。”

“如果就是让我久久地站在一旁，非常佩服地看着他。就让我满足了。这么一来，我也就成了一个‘迷人的小媳妇’啦。乡村病毒。我不会再看任何一本书，我有一星期没有摸过钢琴。我让时间流逝在每天对他一笔笔优秀交易的膜拜，每亩又赚了十块钱。不可以！我不能就屈服下去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我可以说输掉了一切了。参加死亡观沙龙晚会，访问当年开边拓荒的老人，筹建市政厅大会堂，以及搞好与盖伊和维达的关系等。是的，没有关系。我已经压根不打算去改造这个格菲尔草原镇了。我也不想去组织所谓的勃朗宁俱乐部，幻想着白人的孩子坐在那里听戴着丝边眼镜的学者向他们传授知识。我要挽救我自己！”

肯尼科特躺在那儿，睡着了。确信的一点是我属于他。但我要离开他，在他打算耻笑我之前，我要完全地离开他。那种对他的崇拜不能使我得到挽救。如果那样我就要改变我自己并像他一样的生活，他始终会发挥着他的生活方式的特长。哦，已经够了！我真的受够了！现在已经结束，我要坚持我自己了！

四

她的小提琴还躺在竖式钢琴的上面，她拿起它，自从上次她拉过以后，琴弦已经断裂了。琴面上还放着一条烫金深红色的雪茄烟饰带。

五

她非常渴望去见盖伊•波洛克，以便能始终坚持住现在的信仰。但肯尼科特的压迫感却始终束缚着她。她不敢去，到底是惧畏她丈夫还是惧畏她自己本身——也许是由于不喜欢夫妻之间来个“大吵一场”，最后闹得各过各自的日子——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她就像个已知天命的革命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却被腐败的牛排的难闻气味弄得不舒服以至于彻夜守在没味儿的挡风隔板之后了。

看过电影之后的第二个晚上，她突然有了一个邀请维达•舍温和盖伊•波洛克都来到家里吃爆米花和喝苹果汁的奇妙主意。在小客厅里维达和肯尼科特在一起讨论“在八年级以下的学生中间进行手工劳动教育的好处”，而卡罗尔和盖伊在餐厅正忙着给爆米花涂上黄油，这时，卡罗尔发现盖伊两眼直瞅着她，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她就低声耳语对盖伊说：

“盖伊，你愿意帮帮我吗？”

“亲爱的！我能够帮你什么忙？”

“连我自己也都不知道！”

他在等待。

“我总认为现在的妇女的日子暗无天日，可能你可以帮我想想这是为什么。灰暗就如遮天蔽日的树荫。是对于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当了事业有成的男人的妻子，还是白领的女职员，或者是到老来喝茶为乐的老妇人，还是欠发工资的矿工的女人，还是一辈子只是炼制黄油和上教堂做做礼拜的农妇，全都在内。那个威尔•肯尼科特会告诉你我们需要许多孩子以及不怕辛劳的工作，其实不是这个样子啊！某个妇女有了八个孩子并还要，可是依然，保持着那种不满意的状态。所以这种状态何时才能是个头啊。你在速记员和女清洁工中间也会感到这种不满的现象，就是在大学刚毕业的少女中间，你同样会发现，她们真不知道如何才能从她们慈祥的父母监督之下挣脱出来。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卡罗尔，我和你感同身受！我亦是渴望回到一个淡泊宁静又闲逸优雅的时代。所以对于你可能会做梦都期望再尝一尝那种滋味。”

“仅仅是尝尝那滋味！对于我这种人！哦，不，上帝！我相信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相同东西——无一人例外，不管是工人、妇女、农民、黑人，还有亚洲的各殖民地的人，甚至有数几个上流社会知名人士、各阶层的人都需要起来反抗，也许一直以来他们都接受这样的建议，并且他们也一直是这样期待。事实上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为理智的生活。我们受够了单调乏味的工作、睡觉和死亡，我们也受够了只有少数人才展现出自己的个性。我们受够了把理想全放在下一代身上，我们还受够了政客、牧师和谨小慎微的政治家（以及自己的丈夫）努力诱骗我们，‘静一静！要有耐心！等等看！是的，现在我们就要制订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乌托邦计划；再给我们一点儿时间，我们就可以实现它。请相信我们丰富的经验，我们更理智。’——这一套话，或许一万年以来一直在说着。但是现在我们要的就是我们的乌托邦，我们就是要让它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变成现实。我们妇女和所有人其实都是一致的，无一例外的，对每一个家庭妇女、每一个码头搬运工人，甚至参与印度民族起义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教师来说，我们不会满足，因为我们永远得不到我们要的结果。”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所畏惧，他插话了：

“亲爱的，往这儿看吧！我只能说我真心的不希望你再次提到那些令人难受的民工。甚至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是的，在理论上，民主这个东西真的很好。而且我承认，这种工业化带来的不公平，但我宁可让它继续存在，也不愿眼看着这个世界一天天走向衰败，变得那么死气沉沉，平庸鄙俗。也无法把你和那些民工放在同条水平线上，他们吵着闹着要增加工资，唯一目的只是买得起便宜的旧汽车和可怕的自动钢琴！”

同一时刻，布宜诺斯艾利斯某报编辑放下他平日里杂乱又无聊的工作并宣称：“即使有些不公正的事情也要比这个世界被那些科学弄得机械而迟钝要好得多。”同一时刻，一名纽约某家酒吧间的职员，虽然被经理给穿小鞋，却毅然决然地站在柜台旁边，向一个汽车司机大声吼道：“靠，社会主义者真让人难受！作为个人主义者，我既不让哪个政府机构不断来找我的碴，也不乐意服从公会的命令，你又能把我如何呢？”

卡罗尔终于彻底明白了盖伊这个家伙的内心，他爱附庸风雅，但他那胆小如鼠的性格，和萨姆•克拉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作风同样让她看不到希望。同时还让她知道他并不神秘，并不是那种富有浪漫情怀的使者，从外太空来，挽救她逃脱。他百分之百属于格菲尔草原镇！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格菲尔草原镇。显然似乎是自己刚从遥远的国度被拉回到了格菲尔草原镇的大街！

他干脆将他的不满说得直白了：“你不会把你这些胡思乱想和不满意真的掺和进去吧？”

她抚慰着他：“不，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可不觉得逞英雄很牛，世间的争斗真的好可怕。尽管我希望高贵的生活和冒险的体验，可是，或许我更愿意与爱人坐在炉边呢。”

“那么你会……”

他没再说下去，他随意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停住了，却任由爆米花从指缝中流下，他望着她，似乎有些忧伤。

卡罗尔如同拒绝了爱情的人一样，无限惆怅地认为自己跟他好像很陌生。她觉得，他只不过是一个挂上一些漂亮衣服的框架。如果有时允许他会怯生生地向她暗送秋波的话，也并非真的对她很有情义，而是恰恰相反，那东西对她一文不值。

尽管无可奈何，但还是有分寸地对他笑了笑，就像一个拒绝了男人调情的少妇，那感觉就像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她叹口气：“你是如此有亲和力，以至于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思维上的烦恼。”她跳了起来，颤巍着说：“我们把爆米花给他们送到客厅里去，好不好？”

盖伊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整个晚上，她在取笑维达和肯尼科特的时候，心里不断暗暗嘀咕：“我一定要坚持住。”

六

根据肯尼科特的要求，“红胡子瑞典佬”——贱民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到他家里来给厨房锯白杨木，他们带着自己的圆锯与手提汽油发动机。之前卡罗尔还什么都不知道。等她听到锯子的声音，才看到穿着黑色皮夹克，手上戴着又破又大的紫手套的伯恩斯塔姆紧紧按住一块板材，使劲儿推向一闪一闪旋转着的圆盘形利刃上，锯好了就随手扔在一边。那台令人憎恨的红色马达，一直不停地发出令人讨厌的“贴贴贴”的噪声。锯子叫声越来越大，那声音就像火警鸣笛的尖叫，但结束却总是清脆的。周围一片寂静时，她听得见锯好了的木板砰的一声砸在一大堆木头上。

卡罗尔披着一条汽车上用的毯子，从屋里跑出。伯恩斯塔姆欢迎她：“哈哈，这不是老迈尔斯吗？一样的新鲜，一样的健谈，好吧，我也不像原来那样什么都说了。到了明年贩马的时候我带你去爱荷华州吧。”

“真棒，我也许真会去的！”

“近来你怎么样？还那么热心于镇上的事情吗？”

“这不好说吧，但是，也许有一天我想会很热心起来的。”

“别害怕。你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他边干边吼叫着，锯好了的劈柴，越堆越高了。苍白的白杨树皮上，长满了土灰色的苔藓；刚锯断的末梢色彩却十分鲜艳，表面上毛茸茸叫人感到舒服，就好似羊毛围巾一样。

肯尼科特电话里说要到乡下会诊去。但伯恩斯塔姆到晌午还没有干完活儿，卡罗尔就请他到厨房去跟比阿一起吃饭。她确实认为这种友谊是弥足珍贵的，并且对社会的阶层区分表现得极其厌恶。她对那种戒律表现得极其愤慨：在她的眼里，他们依旧是仆人，而自己依旧是高贵的夫人。她要自己坐在餐厅，然后听到伯恩斯塔姆通过那道门传出的沧桑的声音和比阿的傻笑，她真的觉得自己在这种环境太过荒唐了。因为要是她想与他们一起聊天，那么她必须按照规矩单独进餐，然后才能去厨房。

他们竟然谈得如此投机。就像是原籍瑞典的奥赛罗和苔丝德梦娜，哦，而且比莎翁剧本里的那两个原型还要亲切动人。伯恩斯塔姆仔仔细细地告诉比阿他的种种遭遇：他有一次在蒙大拿州某矿区贩卖马匹，一匹马把一道木栅栏挤塌了。但他依然毫不退让，对那个百万富翁比阿依然是傻笑：“哦，上帝！”但依然给他不断加咖啡。

他花了好久才锯完木头，因为他必须独自去厨房取暖。卡罗尔听到了他这样对比阿说的私房话：“你真是一个惹人喜爱的瑞典姑娘。我的天，你把厨房拾掇得真干净，一对比，真叫我这个老光棍儿显得更邋遢啦。看你这漂亮的头发。哦，要是你成了我的妻子，那么我的脾气会非常客气的。哦，我太直接了吗？呵呵，姑娘，不要觉得我冒失，因为若真这样，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我一个指头就举得起你，让你从头到尾读完罗伯特•英格索尔的书啊。你知道英格索尔吗？哦，他是个笃信宗教的作家。你肯定会喜欢上他的。”

他赶车离开时依然对比阿非常舍不得，频频挥手告别。卡罗尔伫立在楼上窗跟前，孤零零地看着他们，实实在在地羡慕他们俩这种牧歌般的浪漫情调。

“可是我，我一定要坚持住！”

第十七章

一

在一月的一个夜晚，月光非常美丽，他们二十人坐着雪橇，滑过湖面，一直向别墅开去。他们高声唱着《小人国》和《送内莉回家》。有时他们从雪橇上下来，沿着雪地里的车辙奔跑，跑累了再爬到雪橇上休息一会儿。马蹄溅起的雪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偶尔洒在这些快乐的人们身上，掉进他们的脖子里面。但是他们依然大声欢笑、呼喊，偶尔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拍打自己的胸脯。马具铮铮作响，雪橇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杰克•埃尔德的那头赛特种猎狗在马的旁边，不停地吠叫着。

卡罗尔在他们后面跟着奔跑了一阵子。刺骨的寒风反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力量。她觉得自己可以整夜不停地奔跑，一步能跨二十英尺远。但是由于用力过度，她有点筋疲力尽，于是兴奋地爬进雪橇，钻进满是干草覆盖的棉被中。

在嘈杂的环境里，她感受到了一片迷人的寂静。

橡树枝的影子沿路倒映在雪地里面，像极了五线谱里的音符。不久，雪橇便驶到了明尼玛喜湖面上。农民为了抄近道，便在厚厚的冰面上开出一条道路。月光像瀑布一般，洒满耀眼而又辽阔的湖面上，倾泻在一堆堆嶙峋百态的冰层上，铺满整条泛着绿光的冰丘和像沙滩上海浪般的雪堆。雪地被月光映照着，湖畔上一排排树木看起来像是火红的水晶体。整个夜晚是那么的热情洋溢，令人着迷。在那个令人沉醉而又奇幻的夜色里，严寒和酷暑已经没有了界限。卡罗尔进入了奇幻的梦境之中，四周的喧闹嘈杂都不能打扰到她，甚至她身旁的盖伊•波洛克那含蓄的话语，她都充耳不闻了。她的嘴中重复念叨着下面的诗句：

修道院的屋顶上洒满了雪花

月光照耀得闪闪发亮

优美的诗句和明媚的月光使她感受到了无比的欣喜和幸福，她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好事情就要到来了。她对四周的喧闹全都视而不见，全身心地投入到人们无法理解的对上帝的膜拜。夜色更加浓郁了，她感觉到宇宙万物的一切奥秘都在向她展示开来。

雪橇跌跌撞撞地驶上了一块屋舍林立的高地，卡罗尔终于从幻梦中醒来。

他们都在杰克•埃尔德的小木屋前下了雪橇。这间屋子的墙壁是光秃秃的木板，没有粉刷油漆，在八月份看来还算不错，但在这寒冷的冬季却显得寒气逼人。他们穿着皮制大衣，帽子外面还裹着围巾，看上去就像一群会说话的狗熊和海象。杰克•埃尔德把预先放在铸铁炉内的刨花点燃，那个炉子就像一口放大的煮黄豆的锅一样。他们把自己的外套等衣物堆放在一个摇椅上，由于堆得太高，使得摇椅猛地摔倒在地上。

埃尔德太太和萨姆•克拉克太太开始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锡罐锅里煮咖啡，维达•舍温和麦加农太太取出了包里的炸圈饼和姜饼，戴夫•戴尔太太正在热“热狗”——那是一种用面包卷的牛肉香肠的食品。特里•古尔德大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注意啦，到我右侧来站好。”说着手里拿出了一瓶烈性威士忌酒。

人们开始翩翩起舞，冰冷的双脚踩在松木地板上，不时地发出“哎哟喂”的叫声。卡罗尔大梦初醒。哈里•海多克抱住了她的腰，摇摆了起来。她高兴地放声大笑。站在一旁聊天的人们的严肃表情，使得卡罗尔按捺不住心中的热情，认为必须狂欢一番。

肯尼科特、萨姆•克拉克、杰克•埃尔德、年轻的麦加农医生，以及詹姆斯•麦迪逊•豪兰跺着脚在火炉边谈话，像一群稳重典雅的商人。他们虽然在外貌上看来相互迥异，但他们讨论的话题和说话的音调简直一模一样，要想知道是谁在说话，必须仔细观察才行。

“哦，一路上玩得真高兴啊！”有人说道。

“是啊，在湖面上走真有意思。”

“雪橇就是太慢了，可能是开车习惯了。”

“那当然，肯定比不了汽车。对了，你的‘斯芬克斯’牌轮胎怎么样？”

“还不错。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罗迪特’牌轮胎一点。”

“那是，什么牌子都比不上‘罗迪特’。它的凸纹做得非常好。”

“是的，你说得没错，‘罗迪特’的确是非常好的轮胎。”

“对了，彼得•加希姆的款付得怎么样了？”

“哦，非常好。那块地非常漂亮，他买得非常值。”

“没错，那是块一流的农场。”

“是的，彼得拥有一块很棒的地。”

住在大街上的人们是有这样的智慧的，看似很正经话题背后尽是些挖苦和讽刺。

萨姆•克拉克对此非常在行。“你要尽力卖掉那些夏天戴的帽子？”他朝哈里•海多克大声嚷道。“难道你是偷来的，还是像以前那样给我们要过高的价钱？……哦，说到帽子，我没有给你讲我曾经给威尔买了一顶不错的帽子那件事吗？肯尼科特大夫自以为自己的开车技术很好，事实上，他还认为自己很聪明呢。可是有一次，他开车在雨中抛了锚，还没给轮胎绑上铁链，简直太倒霉了。他想……”

卡罗尔听了几百遍这段子了。于是她又转身寻找舞伴去了。当她看到戴夫•戴尔偷偷将一块冰柱放到麦加农太太的脖子里时，她疯狂地鼓掌欢呼起来。

他们坐在地板上，尽情地享受着美食。男人们友好地传递着手中的威士忌酒瓶，他们大声笑着：“太棒了，太棒了！”卡罗尔也想试一下，因为她觉得喝醉了最多是狂欢一夜，没想到她一下就被酒给呛到了。她看到肯尼科特正皱着眉头看她，于是露出一副后悔的表情，把酒瓶传递了下去。她有一点儿后悔，在家里对威尔言听计从，现在根本不必如此，但后悔也太晚了。

“我们来玩猜字游戏吧！”雷米埃•伍瑟斯庞说道。

“太好啦，来吧！”埃拉•斯托博迪说。

“那就高兴一下吧。”哈里•海多克表示认同。

他们把“Making”解释成“May”和“King”。一条红色法兰绒的围巾被当作王冠，戴在了萨姆•克拉克透着粉色光泽的光头上。他们已经忘了自己身份和地位。他们也许是装的，谁知道呢。卡罗尔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大声喊道：“我们来组建一个戏剧社吧，好吗，今晚玩得真是太痛快了！”

大家看起来都很同意。

“当然可以！”萨姆•克拉克表示衷心地支持。

“哦，让我们一起演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定非常好玩。”埃拉•斯托博迪惊呼。

“那一定非常有趣！”特里•古尔德大夫也附和着。

“不过，要是真的做的话，”卡罗尔提醒大家说，“就不能像业余演出那样傻。我们要自己绘制布景和一切事情，真正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肯定会有一些困难，所以大家要准时到场排练。大家同意吗？”

“当然啦！”

“肯定可以！”

“没问题”

“排练就应该准时到嘛！”

全票通过！

“那好，我们就下次开会成立格菲尔草原镇戏剧社！”卡罗尔高兴地说。

回家的路上卡罗尔不禁又一次喜欢上了这些朋友，他们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奔跑，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不久还会表演戏剧。一切问题看似都解决了。卡罗尔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格菲尔草原镇戏剧社演员了，也就不会有“乡村病毒”带来的昏症……她还会躲避肯尼科特的邀请，这样便不会伤害他，因为他还不知道。

卡罗尔变得得意扬扬起来。

月亮升得很高，很小，月光孤零零地洒在大地上。

二

尽管很多人都希望能够参加到会议中，并且能够参与排练，但是这个戏剧社仅仅只包括肯尼科特、卡罗尔、盖伊•波洛克、维达•舍温、埃拉•斯托博迪、哈里•海多克夫妇、戴夫•戴尔夫妇、雷米埃•伍瑟斯庞、特里•古尔德大夫，以及四位新成员：喜爱卖弄风情的丽塔•西蒙斯；哈维•狄龙医生夫妇；还有默特尔•卡斯，一个虽然长得并不漂亮，但为人非常热情的十九岁女孩。在这十五名社员中，只有七名是第一次参加会议。其他缺席的成员都通过电话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有的说是因为有其他约会，有的说是生病了，但他们都声称以后每次会议都会到场，决不缺席。

会议上，卡罗尔被选为社长兼导演。

她还邀请了狄龙夫妇加入了戏剧社。尽管肯尼科特有过很多担心，这位牙医和他夫人没有和韦斯特莱克串通一气，采取行动。他们和斯托博迪银行的那位出纳员、簿记员兼管理员威利斯•伍德福特一样，显然被上流社会拒之门外。卡罗尔曾经看到狄龙夫人从芳华俱乐部门前走过，里面的会员正在打牌，她脸上露出羡慕不已的表情，感觉成为会员肯定很光彩。卡罗尔是一时冲动才邀请狄龙夫妇加入戏剧社的，肯尼科特对他们很不友好，但卡罗尔却对他们很热情，做事情善良正直。

虽然第一次参加会议的人并不多，但卡罗尔依然感觉到满意，因为戏剧社是她自己一手创办的，她很佩服自己。即使雷米埃•伍瑟斯庞一再强调说“我们的喜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以及“我认为有些剧目应该提高它的教育意义”，卡罗尔依然不感觉到没有面子。

埃拉•斯托博迪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学过演说术，对于卡罗尔热衷于现代剧，她持有不同意见。斯托博迪小姐表达了美国剧的基本原则：只有表演莎士比亚的喜剧才是通向艺术之巅的唯一途径。因为没有人在听她的讲话，所以她只好坐在角落里，像麦克白夫人一样。

三

美国的“小剧场”运动正处于初期，三四年之后才给美国的戏剧带来全新的局面。可是卡罗尔却对这即将到来的重大变革早有预感。她从一些旧杂志的文章当中了解到，在都柏林有一些被称作“爱尔兰剧艺社”的改革家。她模糊地记得有位叫戈登•克雷格的人曾经画过布景，甚至可能还写过剧本。她感觉自己在波涛汹涌的戏剧创作中发现的史实，比那些报道政客谈话的新闻纪实重要多了，因为政客们的谈话徒有华丽的辞藻，内容空洞幼稚。她对那些历史倍感亲切。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家布鲁塞尔的咖啡馆里，向教堂一角的小剧场走去。

突然明尼阿波利斯报上的一则广告映入她的眼帘：

宇宙音乐、演讲、戏剧艺术学校即将上演施尼茨勒、叶芝、萧伯纳和邓赛尼爵士的四个独幕剧。

她一定要去看！她请求肯尼科特陪她一块去看。

“哦，我不明白。看戏固然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是你为什么非得去看那些业余演员表演的外国戏？真是垃圾。为什么你不能等着看正统的本国戏剧呢？有一些非常精彩的戏剧就要上演了，比如《双枪牧场上的洛蒂》和《警察与盗贼》，都是百老汇的戏，演员都是纽约一流的角儿。你想去看的都是些什么垃圾戏啊？哦，《他怎样向她的丈夫说谎》这部戏还不错，剧名听起来很活泼嘛。我还不如去看车展呢，瞅瞅一些新款的敞篷器也不错啊。”卡罗尔不明白，是哪一种诱惑使他作出这样的决定。

她心情愉快地过了四天的时间，尽管她的一条漂亮的丝绸衬裙破了一个洞，她的雪纺和棕色天鹅绒长袍上掉了一串珠子，她的一件最鲜艳乔其纱绉绸短衫上又染上了西红柿酱渍。她伤心地说：“我连一件能见人的衣服都没有了。”实际上她内心依然是非常高兴的。

肯尼科特无论走到哪儿，都有意无意地给别人说，我就要和卡罗尔去看戏剧去了。

列车在灰蒙蒙的大草原上缓慢前行，没有一丝风，火车头里冒出的滚滚浓烟笼罩着大片的棉花地，就像一道缓慢移动的矮墙，把仍有积雪的田地分隔开来。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哼唱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位诗人，对虚伪的名声和糜烂的巴黎生活深恶痛绝。

到达明尼阿波利斯火车站时，一群群伐木工人、农民以及无数拖家带口的瑞典人和纸包裹，无休止的拥挤和喧闹，让她晕头转向。一年半之后再回到曾经熟悉的明尼阿波利斯市，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乡巴佬。但她能肯定，肯尼科特搭错了电车。夜幕降临，下亨尼平大道两旁的放酒的仓库，犹太人开设服装店，和许多公寓、房子，都变得烟雾蒙蒙，显得十分阴森可怕。她被下班高峰期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汽笛声吵得心情烦躁不安。有个穿着窄腰大衣的雇员，死死地盯着她看，她拉紧了肯尼科特的手臂，靠得更近了。那个雇员十分轻浮，又很世俗。他自以为高人一等，对这种世道早已司空见惯。难道他在笑话她吗？

突然间，她对神秘而又寂静的格菲尔草原镇充满了热爱。

在宾馆的大厅，她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她不习惯住宾馆，她一想到久恩尼塔•海多克经常谈论芝加哥各大著名宾馆，心里就感觉不舒服。她看不起那些旅行推销员，他们坐在巨大的皮制椅子里面。她想让人们都看出来她和她的丈夫早已习惯于这种奢华而又优雅的生活。当他在旅客登记表上填写“威尔•肯尼科特医生及太太”之后，又冲着服务员大声喊叫：“给我们俩安排一个漂亮的房间，要有浴室，伙计！”她就对他的粗俗感到生气，于是她用傲慢的眼神环顾四周，当发现没有人看他们的时候，才觉得根本没必要生这闲气。

她说：“这前厅太花里胡哨了。”同时又对它赞赏有加：镀金的缟玛瑙圆柱，餐厅门上挂着绣有王冠的丝绒门帘，丝绸隔开的雅间里有几个漂亮的女人在等待神秘的男子，书报摊上摆满了两磅重的糖果盒和各种杂志期刊。管弦乐队的现场演奏十分优美。她看到一个像是欧洲外交官的男子，穿着一件宽松的大衣，头戴一顶汉堡礼帽。一个身穿羔羊皮子大衣，戴着宽大的花边面纱、珍珠耳环和黑色小圆帽的女子走进了餐厅。“天哪，这是我这一年来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卡罗尔不禁喊叫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真的正处于一个大都市。

但是当她跟着肯尼科特来到电梯口时，她发现衣帽间里有一个傲慢，脸上涂满了白粉，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石膏，穿着又短又薄的红色衬衫的女人，正在上下打量自己，她感到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让服务生先进入电梯，当服务生说“进来吧”的时候，她感觉到非常羞愧。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乡巴佬，内心惶恐不安。

当她走进他们的房间，服务生走远后，卡罗尔把肯尼科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将他看清。

他身上的衣服显得又笨重又土气。那件灰色的外套还是格菲尔草原镇的纳特•希克斯给他做的呢，现在看起来就像生了锈的铁皮一样难看。剪裁很不合理，更没法和那位外交官的柏帛丽雨衣相提并论。他的皮鞋看上去很呆板，一点也不时尚，而且擦得不够亮。黄了吧唧的围巾看上去非常难看，再加上满脸的胡子拉碴，整个人显得愚蠢极了。

当她看到房间内优雅精致的装饰时，她心中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了。她在房间里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打开浴缸上的水龙头，看着水哗哗喷出，不像自己家的水龙头那样，总是滴滴答答地出水；一会儿从油纸外套里将浴巾抽出；一会儿打开两张床中间的玫瑰红灯罩，看它是不是坏了；一会儿打开腰子形的胡桃木写字台的抽屉，看着宾馆的特制信纸，打算给她每个认识的人写信；一会儿对深紫红色的天鹅绒扶手摇椅和蓝色地毯啧啧称赞；一会儿打开冰水龙头，当看到冰水流出的时候，她惊讶不已。她搂住肯尼科特，亲吻着他。

“喜欢吗，亲爱的？”

“真是太棒了，太有趣了！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太爱你了，宝贝！”

他听了心里非常高兴，眼神看起来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俯身对她说：“看到了吗宝贝，那个散热器上的小巧的装置，你想要什么温度只要用它调控就可以了。要是用火炉的话，还不知道得多长时间才能起到效果呢。哦，天哪！今天晚上比阿千万别忘了关火炉门。”

在梳妆台的玻璃下面，有一张菜单，上面陈列了美味的菜肴，有嫩鸡脯、蛋白酥皮卷、俄式炸土豆和布鲁塞尔小蛋糕等。

“我们……我想泡个热水澡。戴上我那顶配有羊毛花的帽子，我们下楼去吃饭吧，去喝鸡尾酒！”她高兴地说。

肯尼科特点菜的时候很不自然，等得服务生有点不耐烦了，卡罗尔对此很不满意，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过刚才那杯鸡尾酒喝得她有点飘飘欲仙，好像走上了一座通往群星璀璨的天桥。这时，牡蛎上来了——不是在格菲尔草原镇日常吃的那种罐头装的牡蛎，而是半壳的新鲜牡蛎。她心想：“真是太棒了！在家里自己做饭光事前就忙得够呛，除了买菜买肉，想着做什么、怎么做，还得看着比阿掌灶烹调。啊！现在感觉真轻松啊，我坐在这里享受着美味佳肴，用着和家里不同的盘子和餐巾，不用担心布丁会不会被弄脏。真是太棒了！”

四

他们就像刚进城的乡下人一样。卡罗尔吃过早饭后高兴地去了一家理发店，又买了新的手套和衬衫，然后和肯尼科特在一家眼镜店门口碰头，显得非常正式。这一切都是他们事先计划好了的，然后经过修改，最后确定的日程安排。他们称赞和议论着橱窗里光彩夺目的钻石、寒光冷艳的银质器皿、桃花心木的安乐椅和抛光的摩洛哥针线小盒。在各大百货大楼中间穿梭，他们不知所措。在一位售货员的鼓吹下，她给肯尼科特买了好几件男式衬衫。当他们看到“最新从美国纽约新到的香水”的价格时，就被吓得目瞪口呆。卡罗尔买了三本有关戏剧的书，然后在一件印度绸短衫面前，她踌躇了将近一个小时，因为那昂贵的价格使她心生畏惧，但最后为了在恩尼塔面前炫耀一番，还是一咬牙买了下来。肯尼科特一家店一家店地跑，焦急地寻找着，就是想为自己的车子的风挡玻璃配置一把雨刷器。

晚上，他们在酒店大吃了一顿，第二天早上为了省钱，又偷偷地跑到一家小饭馆吃了早餐。下午三点的时候，他们太累了，就在电影院里睡着了；可到了晚上十一点，他们又来了精神，跑到一家中国餐馆——那可是职员们领工资的那一天，带着他们的情人光顾的地方。他们坐在一张柚木大理石桌边，吃着芙蓉蛋，听着自动钢琴演奏的曲子，感觉自己很有国际范儿。

在街上，他们遇到了同样从格菲尔草原镇来的麦加农夫妇。他们一起开怀大笑着，不断地握手，并说：“真是太巧了！”他们问麦加农夫妇什么时候来的城里，在他们离开格菲尔草原镇的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新闻。尽管麦加农夫妇在格菲尔草原镇并不起眼，可在这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当中，肯尼科特像是离不开似的，紧紧地抓着他们。麦加农夫妇跟他们告别时，好像不是要去坐第七次北上的火车，而是要去遥远的西藏似的。

他们继续感受着明尼阿波利斯的风土人情。当他们参观世界上最大的面粉厂里巨大的灰色建筑和新型谷物仓库时，肯尼科特对麸质、选粮机、一号磨粉机等技术问题显得很有话说。他们俯瞰洛林公园和帕拉德广场，遥望圣•马克塔和大教堂，以及依肯伍德山而建造的红色屋顶的房子。他们开车浏览花园环绕的湖滨美景，欣赏房地产商、木材商和面粉厂商的别墅，它们的发展使得这个城市迅速扩张。他们又细心地发现了棚架下面稀奇古怪的小平房，小卵石灰浆和饰面砖搭起的、可以晒日光浴的长廊，以及一个大得难以置信的城堡，伫立在湖边，与小岛遥遥相望。他们俩走过一片崭新的公寓区，这些楼房并不是东部城市那些高大的建筑物，而是结构非常精美的低矮黄砖楼宇，每家都有玻璃封上的长廊，里面放着摆动的沙发、猩红色的靠垫和俄罗斯黄铜碗。在一道道蜿蜒的车轨和开垦过的土地之间，他们看到了贫困——那里满是低低斜斜的小棚屋。

他们在方圆几英里的明尼阿波利斯城市里游荡，过去在大学时代，他们只知道读书，居然没有发现这个地方。他们感觉自己就像出色的探险家，不禁感叹地说道：“我敢肯定哈里•海多克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城市！为什么？他连面粉厂的机器都根本没见过，更别说去其他地方逛逛了。整个格菲尔草原镇肯定没有哪个人比我们见识更多！”

他们和卡罗尔的姐姐一起吃过两顿饭，但并不高兴。因此他们变得越来越亲密，但凡结婚的人，只要双方都讨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亲戚，他们就会变得越来越亲密。

卡罗尔晚上还想去艺术学校看戏剧，但是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了，所以肯尼科特建议不要去了。“走了这么多的路，累死人了！我们不如赶紧上床休息吧！”出于一种责任感，卡罗尔把肯尼科特拉出了温暖舒适的宾馆，转进一辆气味难闻的小车，向艺术学校奔去。

五

他们走进了大厅，里面的墙壁粉刷得洁白无瑕，前面挂了一条脏兮兮的幕布。可折叠的椅子上坐满了观众，他们身着干净整洁的服装，有带着孩子的家长、女学生以及一些富有责任感的老师。

“我觉得肯定好看不了，如果第一场戏不好看的话，我们赶紧走人！”肯尼科特胸有成竹地说。

“行！”卡罗尔打着哈欠说，困倦的双眼看着隐藏在钢琴乐器销售、餐馆和糖果铺之间的演员名单。

他对施尼茨勒的剧本没有兴趣，演员的动作和语言都很生硬。当剧情发展到讽刺卡罗尔那种乡土气息的轻浮时，就突然落幕了。

“这个剧真是太差劲了，没意思，要不咱们溜吧？”肯尼科特请求卡罗尔。

“要不我们再看看下一部吧，《他怎样在她的丈夫面前说谎》。”

这部戏是萧伯纳虚构出来的，但卡罗尔看得津津有味，肯尼科特对此不解。

“这也太新奇了吧！我早就料到这是部令人捧腹大笑的喜剧，我不明白天下怎么还有这么蠢的家伙，居然想让别的男人和自己的老婆调情，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人！我们走吧！”

“我想看看叶芝的《我的理想地方》这部戏。我在大学的时候就非常喜欢这部戏了。”卡罗尔不再犯困，她有点迫不及待了。“我知道即使我大声地给你念叶芝的作品，你也不会感兴趣的。但是即使你不喜欢，你就不能安静地坐在边上看吗？”

台上的演员行动非常笨拙，就像橡木椅子一样来回移动，而整个舞台布景就是几张笨重的桌子和几条蜡染的印布。但是扮演梅蕾•布鲁因的那个女孩和卡罗尔一样，有着苗条纤细的身材，和像早晨闹铃一般清脆嘹亮的歌喉。卡罗尔在那个女孩的歌声中，仿佛从身边这个来自小镇的昏昏欲睡的丈夫身边，从这些穿戴整洁、文明优雅的父母身边，来到了一个寂静的茅草屋的阁楼，这里充满了绿色的阴郁，在枝影晃动的窗户旁边，她正俯下身子品读古代暮年妇女与诸位天神的历史。

“哦，我的天哪！扮演那个孩子的姑娘长得真漂亮！”肯尼科特说，“还要看完最后一场戏吗，嗯？”

卡罗尔有点生气，没有理他。

舞台的幕布又拉开了。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条长长的绿色帷帐和一把皮质椅子。两个年轻人身披褐色长袍，像盖家具的布。他们正做着虚幻的手势，嘴里念念叨叨重复说着什么。

这是卡罗尔第一次听说邓赛尼。她看到旁边坐立不安的肯尼科特从布袋里拿出一支雪茄，而后又无奈地把它放回去，顿时对他心生怜悯。

不明白剧情发生的时间，也不知道是怎样发生的，甚至不知道舞台上发生了什么，演员们就像木偶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卡罗尔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到了另外一个时空了。

在一群虚荣而又奉承的宫女的前呼后拥下，一位披着长袍的女王低声走在大理石地板铺成的长廊，这座宫殿摇摇晃晃。庭院里的大象在吼叫着，胡子染成红色的黝黑的战士正在手拿利剑，保护着来自艾尔•沙尔纳克的驮着泰尔出产的黄玉石和朱砂的骆驼商队。城堡的墙外，草丛中传出鸟兽的尖叫声，湿漉漉的兰花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一个年轻人穿过一道道有十余人高的大门，大门上刻满了精美的浮雕。他身披铠甲，多情的卷发从帽子的下沿垂下来。他的手向她伸过来，还没有碰到，他就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上帝呀！这都是些什么！卡罗尔？”

可她不是叙利亚女王，她只是肯尼科特的妻子罢了。她猛地一惊，又回到了那个四面满是白色墙壁的大厅，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台上两个被吓坏的女孩子，和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紧身裤的年轻人。

当他们走出剧场时，肯尼科特说：

“最后一句台词那是什么意思啊？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那是给知识分子看的剧，干脆给我一部西部牛仔的电影看得了。哦，谢天谢地，终于完了，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我可不知道走过去是不是能来得及赶到尼科莱特去搭车。不过我必须得说，那地方还真暖和。那肯定得有一个很大的烧暖气的炉子吧，这一个冬天得烧多少煤炭啊！”

在车上，肯尼科特亲昵地拍打着卡罗尔的膝盖，仿佛自己变成了舞台上身穿铠甲的年轻男子。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格菲尔草原镇上的肯尼科特，而她又回到了往常的大街生活。从此在她的一生中，她都不可能再看到丛林和国王的陵墓了。这是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千奇百怪的事情，它们都真真实实地存在着，而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她要在舞台上将它们重现。

她要让戏剧社的人们体会到自己的抱负和渴望，他们一定能体会到，一定……

她看着哈欠连天的检票员，昏昏欲睡的乘客和满车厢的肥皂和内衣广告——这就是她看到的现实，她不敢相信。

第十八章

一

卡罗尔匆匆忙忙去参加剧目审查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她对丛林相会的浪漫已失去了兴趣，但她却怀揣着对宗教的热情，想要全心全意地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对于这个镇上的喜剧迷来说排演邓赛尼的剧本有些困难，卡罗尔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想法，让他们排演《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这是萧伯纳不久前刚出版的剧本。

剧目审查委员会由卡罗尔、维达•舍温、盖伊•波洛克、雷米埃•伍瑟斯庞和久恩尼塔•海多克组成，他们想到自己既能处理事务，又有艺术细胞，实在很高兴。

这一次的会议由维达主持，她借用伊莱莎•格雷太太公寓的客厅作为场所，这个客厅兼供膳食，里面挂着一幅格兰特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战场的钢版画，还有一只能够看到立体图像的百宝箱，粗糙的地毯上沾满了神秘的污渍。

维达是个博采众长讲究实效的倡导者，她暗示她们应该有“一定的事务程序”和“一定的阅读时间”，但是因为无时间读书，也无人准确地知道事务的程序和文学的意义，所以她们不得不放弃了讲究实效。

卡罗尔作为委员会的主席，彬彬有礼地说：“对于我们第一次演什么戏大家有什么想法？”她想等到大家都没有高见后才提议《安德罗克里斯》这部戏。

盖伊•波洛克则急匆匆地说：“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追求的是真正的艺术，而不是简单愚蠢的东西，我相信我们应该出演经典的剧目，《造谣学校》怎么样？”

“为什么？——你不感觉这部戏出演的频率太高了吗？”

“是呀，出演得太多了”，正当卡罗尔欲说“那么萧伯纳怎么样”时，盖伊又继续了他的想法：“那么我们干脆演一部希腊悲剧，比如《暴君俄狄浦斯》。”

“为什么？我不认为……”

维达•舍温插话说，“我确信那部戏对我们而言太难了。现在我这里倒有会让我们津津乐道的剧本。”

她把剧本递过去，卡罗尔迟疑不决地接过那个薄薄的灰色小册子，书名为《麦金纳蒂的岳母》，是个闹剧，于是学校娱乐通讯栏中登出了这样一则广告：

爆笑闹剧，五名男演员和三名女演员出演，历时两小时，室内布景，在教堂和高级场所流行。

卡罗尔瞥了一眼剧本后看了看维达感觉她不是在开玩笑。

“但是这……这……哎，这只是……为什么，维达我本以为你是欣赏……哦……欣赏艺术的。”

维达皱着眉头说：“哦，艺术。是的。我的确喜欢艺术。艺术非常好。但是，归根结底只要我们有这个协会存在，我们出演什么剧目有关系吗？至关重要的事情是你们当中无人提到的话题，那就是如果我们赚到了钱，我们用这些钱来做什么？我认为如果我们能够给本镇的中学赠送一套斯托达德的《旅行演说全集》是个不错的主意。”

卡罗尔哭笑不得地说道：“但是亲爱的维达，我们不要演这种滑稽剧目吧——现在我想让大家演出的是经典的戏，比如萧伯纳的《安德罗克里斯》，你们有谁读过这本书吗？”

“我读过，是部好戏。”盖伊•波洛克说。

接着雷米埃•伍瑟斯庞惊人地讲了一番话。

“我读过了公共图书馆的所有剧目，我是有备而来的。另外——但是我不认为您理解了《安德罗克里斯》的主题思想，肯尼科特抬头。我觉得女性思维太单纯而理解不了这些伤风败俗的作家的思想。我确定我不是在讽刺萧伯纳；我理解他在明尼阿波斯的精英阶层中是十分流行的；但同样——就我个人认为，他是个很逊色的作家！他所说的话让我们这些年轻的乡绅去听的话简直不堪入耳。他的剧本就我看来像是食而无味，他的剧本无论以何种语言呈现，都绝对不是——绝对不是艺术。现在，我手中有一部清新的戏剧，其中有很多有趣的情节。当我读这个剧本时都会开怀大笑。剧本名字是《他母亲的心》，描述的是一个大学生，和自由思想者，酒鬼赌徒一类人同流合污，但最后受到母亲的感化……”

久恩尼塔•海多克以讽嘲的口吻插话道：“胡说，雷米埃！是母亲的感化吗！我说我们出演一流的剧目吧。我打赌我们能得到《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出演权，这部戏才是真正的戏剧。这部戏在纽约连续上演了十一个月之久！”

“若不会破费太多的话倒会很有趣！”维达回应道。卡罗尔是唯一一个对《来自坎卡基的姑娘》投反对票的人。

二

卡罗尔比自己想象得更不喜欢《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部剧目。这部戏讲述的是一个来自农村的俊俏姑娘为了替哥哥洗清伪造文件的罪名，成为纽约一名百万富翁的秘书，也兼任了其妻子的心腹。她曾经就有钱的弊端做过一次优秀的演讲，然而不久后自己便嫁给了百万富翁的儿子。

剧目中还有一个幽默的办事员。

卡罗尔意识到久恩尼塔•海多克和埃拉•斯托博迪都想演主角。但是她指定了久恩尼塔来演主角。久恩尼塔亲吻了卡罗尔，俨然一副协会新星的样子，她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在这部戏中我们所需要的是幽默和泼辣。这是美国戏剧所具有的，而欧洲戏剧望尘莫及。”

由卡罗尔选定，协会确认后，这部戏的角色分配为：

约翰•格里姆，百万富翁………盖伊•波洛克

约翰•格里姆的妻子………维达•舍温小姐

约翰•格里姆的儿子………哈维•狄龙医生

约翰•格里姆的同业劲敌………雷米埃•伍瑟斯庞

格里姆太太的朋友………埃拉•斯托博迪小姐

米自坎卡基的姑娘………哈罗德•海多克太太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哥哥………特里•古尔德医生

米自坎卡基的姑娘的母亲………戴夫•戴尔太太

办事员………丽塔•西蒙斯小姐

茶房………默特尔•卡斯小姐

格里姆府上的女佣人………肯尼科特太太

导演：肯尼科特太太

莫德•戴尔太太抱怨道：“我想我看起来十分老，以至于即使久恩尼塔比我大八个月我都可以做她的母亲，但我不知道我所注意的这个问题大家有没有留意到……”

卡罗尔辩解说：“啊，亲爱的！你们两个人看起来的确是一样大。我选择你饰演母亲是因为你有迷人的神秘气息，你也知道，任何人化装戴上白色假发后都会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一倍，同时我希望剧目中的母亲是甜美的。”

埃拉•斯托博迪认为自己很专业，她推测自己总饰演小角色是因为别人的阴谋和嫉妒，她一会儿嬉笑怒骂，一会儿又表现出基督徒的宽容。

卡罗尔暗示大家剧目若删减的话会更精彩，但是除了维达、盖伊和她自己外，其他演员对删掉一个句子都会大发牢骚，她不得不屈服。她安慰自己说无论如何，很多地方还是需要导演和布景来完成的。

萨姆•克拉克在给他小学同学：波士顿萨尔维特汽车公司总经理珀西•布雷斯纳汉的信中大肆吹捧了戏剧协会。布雷斯纳汉寄来了一张百元大钞，萨姆本人添加了二十五元，一并给了卡罗尔，他大喊道：“给！这可以让你有模有样地开始组织演戏了！”

卡罗尔租用了市政大厅二楼两个月。春天里，协会的会员兴冲冲地涌进这个阴森的屋内发挥自己的才智。他们清理了屋内杂乱的旗杆旗布，选举票箱、传单和缺腿的椅子。他们搭建了戏台。戏台非常简单，仅仅是高于地板而已。戏台上的确是有可移动的幕布，幕布上还有十年前死去的一名药商的广告，但没有这些东西，戏台也就不是戏台了。房间两侧各有一个化妆间，一个为男性使用，另一个女性使用。化妆间的门同时也是戏台的入口，向演出厅敞开着。许多格菲尔草原镇公民由此第一次可以看到女主角赤裸的双臂。

布景有三种：一种在森林中，一种在穷人家中，还有一种是富豪官邸，最后这一种布景也可以用来客串火车站，办公室和芝加哥来的瑞典四重小乐队演出场景。灯光有强光，半光和全暗光三种变换。

在格菲尔草原镇这是唯一的剧院，被称作“歌剧院”。专业巡演的剧团曾在这里演出过《两个孤儿》、《美丽的模特儿奈莉》和《奥赛罗》，但现在电影已替代了走南闯北的巡演话剧。

卡罗尔布置了办公室、格里姆的客厅和坎卡基附近简陋的屋子，她想体现出现代的气息。卡罗尔大胆革新，利用相连的墙壁搭建布景，这在格菲尔草原镇是开天辟地的。演出室也由幕布的边翼隔开了，这大大方便了演出，因为观众须从墙边入场或出场，这样演员就不会遇到心怀叵测的人了。

剧本中简陋棚屋中的居民应该是和蔼明智的。卡罗尔为他们设计了简单的暖色布景。她可以想象得到戏剧的开始：黑暗中只有高脚椅子和椅子中间的桌子被来自舞台外的灯光照亮。最耀眼的是插着樱花草的亮堂堂的铜花瓶。模糊中，她感觉格里姆的客厅中仅仅有一些高高的白色圆拱而已。

但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概念。

她发现虽然年轻的剧作家热血沸腾，但是戏剧本身却不像汽车和电话那样来得实际。她发现简单的艺术需要排练来呈现。她发现呈现唯美的舞台效果简直像建造乔治风格的花园一样困难。

她阅读了她所能找到的所有的关于舞台效果的书籍，她买了油漆和胶合板；她克服困难借来了家具和窗帘；她让肯尼科特做一些木工活。但是她遇到了灯光的难题。尽管肯尼科特和维达反对，她还是以协会作抵押从尼阿波利斯那里购置了一台小型聚光灯、一排长条状灯、一个减光装置以及蓝色和琥珀色照明灯；就像天生的画家沉迷于色彩一样，卡罗尔整夜地忙于画布景，调试舞台灯光效果。

只有肯尼科特、盖伊和维达协助她。他们计量着如何把平面布景连成一堵墙，他们在窗边拉起黄色的窗帘，他们把铁炉子漆成黑色，他们还穿上围裙打扫卫生。协会的其他人会每天晚上去剧组，他们似乎很懂文艺，高人一等。他们借去了卡罗尔的舞台演出介绍，装模作样，似乎对剧目演出异常了解。

久恩尼塔•海多克、丽塔•西蒙斯和雷米埃•伍瑟斯庞坐在锯木架上，看到卡罗尔奋力地为第一幕的一个场景营造出合适的画面。

“我并非自命不凡，但是我相信我会在第一幕中有不凡的演出。”久恩尼塔自信地说。“我希望卡罗尔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她根本不懂着装。我想穿花裙子——通身红色——我跟她说：‘如果我穿这身红色衣服演出，当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观众不会大吃一惊吗？’但是她却不同意。”

年轻的丽塔也说：“她太注重老套的细节，木工活和其他事情以至于她不能把握整体。现在我感觉如果我们能够有《小东西——哦，老天啊！》里面的布景将会非常棒。因为我在都卢斯市见识过超好的效果。但是她却根本不听。”

久尼恩塔叹了口气说：“我希望像埃塞尔•巴里莫尔那样做一场演说，就像她也在戏里一样。（有一次我和哈利曾在明尼阿波利斯听过她的演说——我们坐在前排——我现在可以模仿她。）卡罗尔对我的建议置若罔闻。我不想批判，但是埃塞尔会比卡罗尔更懂得表演！”

“喂，大家觉得在第二幕中卡罗尔在壁炉后面安排长条状灯光合适吗？我告诉过她我们应该打上一束光，”雷米埃接着说，“并且我告诉过她在第一幕中窗口外用圆形幻画效果将会非常好，你们猜猜她说了什么？‘是呀，如果艾利阿诺拉•杜茜演主角才好呢’。她说‘另外第一幕的场景是晚上，你真是个天才技术师呀’。我说她很擅长讽刺。我一直在阅读书籍，并且我想如果不是她包办一切的话我可以营造圆形幻画场景。”

“是呀，还有另外一点。第一幕中演员应该从左边第一个门中走出来而不是从第三个门中走出。”久尼恩塔说。

“为什么只用白色幕布呢？什么事用白色幕布？”丽塔•西蒙斯插话道。他们这些随从们盯着她真是无知至极。

三

卡罗尔并没有对他们的批判义愤填膺，她也没有对她们的突然迸发出来的知识感到气愤，因为她感觉他们能让她去设计布景已经够好了。但是喜剧排练的时候他们的矛盾爆发了。他们没人把排练喜剧看得像打桥牌那样正式，也没有像在圣公会那样毫不含糊。他们即使迟到半小时也毫不在乎，他们进入不了状态，或是早到十分钟。他们更让人伤心的做法是当卡罗尔提出反对意见时她们便耳语讲自己欲退出演出。他们打来电话说，“我不想出门了，因为这种天气会引起我的牙痛”，或者说，“今晚我不参加演出了，因为戴夫让我陪他打扑克牌”。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大多数演员会来到排练现场了；他们也熟悉了自己的角色，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能出演得符合人物的性格了。而此时卡罗尔突然发现自己和盖伊•波洛克才是不称职的演员。而雷米埃•伍瑟斯庞却演得非常好。这个演出中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并且她对自己作为女佣的几个句子重复了十五次感到非常乏味。盖伊捋着自己软绵绵的胡子，看上去很不自在，她把格雷姆打扮成了木头人。但是雷米埃出演坏人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他的脑海中全是自己的角色，他的演出让人叫好。

有一晚盖伊演出时不再羞怯了，这让卡罗尔感觉到戏剧的成功是有希望的。但是就是从那晚开始戏剧的状况日渐不尽人意。他们开始厌烦。“我们对自己的角色了如指掌，那让我们排练到厌烦的地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抱怨道。他们开始心不在焉；他们玩弄贵重的灯饰；他们咯咯发笑，当卡罗尔教多愁善感的默特尔•卡斯演幽默的办事员时；他们演除了《来自坎卡基的姑娘》之外的其他任何东西。特里•古尔德大夫随意演了自己的角色后竟演了《哈姆雷特》里的一段独白，赢得了掌声。甚至雷米埃也失去了耐心，开始尝试曳步舞。

卡罗尔对全体人员说。“我希望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都停下。我们需要回到正题上了。”久尼恩塔带头起哄说：“卡罗尔不要太强势好不好。毕竟我们大家是因为这部戏有意思才来排练的，如果我们能够从中娱乐，那么为什么——”

“对呀！”一些声音附和着。

“你曾经说过生活在格菲尔草原镇的市民生活很无趣。现在我们找到了有趣的事情做，为什么你阻止我们呢？”

卡罗尔说：“我不知道我能否解释清楚我的本意。看连环画和欣赏莫奈的作品是不一样的。当然，我也想要其中的乐趣。只是——我并不认为如果我们尽力去演一部好戏会减少乐趣。”说到这里她兴奋起来；连声音都变了；她没有盯着眼前的剧组的人员而是盯着哪位在幕布两侧的涂鸦。“我不知道你们能否了解创作美好事物的‘乐趣’，那种骄傲，那种满足和那种神圣！”

剧组中的人都迟疑地看着彼此，在格菲尔草原镇，提及神圣是有失体统的，除非是在教堂，在星期天的十点半到十一点。

“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做，我们就应该做好；我们必须自律。”

人们又一次感到可笑，觉得尴尬。她们不想再面对这个疯女人了。她们准备参加排戏。卡罗尔并没有听到坐在前排的久尼恩塔对莫德•戴尔气愤地说：“如果她感觉在她这部逊色的旧戏上浪费精力是有趣和神圣的话，我才不这么认为！”

四

那年春天卡罗尔看了一场来格菲尔草原镇演出的专业戏剧。那是“在帆布帐篷里演出的生动活泼的新剧种”。演员们非常努力，他们吹铜号还要卖门票；每演完一戏唱《六月里来月儿明》的歌曲时，演员们还要开始推销温特格林医生专治心脏病、肺病、肾病和肠胃病的特效药。那天他们演了《戴着阔边太阳帽的内尔，奥扎克斯山区——喜剧》，剧中演员威瑟比•布斯贝有这样的一句台词：“啊，城里的先生呀，你对不起我们的小姑娘，我们山背后的神枪手不会饶恕你！”观众都很佩服布斯贝先生的演出。他们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感动，忍不住跺起脚来。有个家伙把圈儿并挂在叉子上，模仿起城里贵妇人用长柄眼镜式望远镜看歌剧的样子，把观众逗得很开心。不过他们也很同情布斯贝的小女儿内尔。落幕后，观众们静静地听布斯贝先生推销可以治疗绦虫的特效药。为了证实说法，他还拿出药水瓶，人们看到很多白色绦虫浮在发黄了的酒精上，十分吓人。

卡罗尔摇了摇头。“久尼恩塔是对的。我是愚蠢的。什么戏剧的神圣！萧伯纳！《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部戏的问题在于对于格菲尔草原镇居民来说太神秘莫测了！”

她以书中的一些话来聊以自慰：“普通人的高贵本性”、“欣赏美好事物需要机会”，以及“民主的有力支撑，”但是这些积极的句子在观众中滑稽小伙儿的一句话“不错，我就是个小不点儿”面前显得很是苍白无力。她想放弃这部戏，放弃协会，放弃这个城镇。当她随肯尼科特走出帐篷走在城镇布满灰尘的小路上时，她瞥了一眼这个木屋小镇，她想她不要在这儿待到甚至是明天了。是伯恩斯塔姆和《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部戏的门票全部售出这一事实给了她力量。

伯恩斯塔姆经常来比阿这里。每晚她总是坐在后面的台阶上。有一次他看到了卡罗尔，便喃喃地对她说：“希望你能演出一部好戏。如果你不能的话，就没人能了。”

五

一个伟大的夜晚；演出之夜来临了。两个化妆间内都是演员，他们忙得团团转，甚至面色惨白。理发师德尔•斯纳弗林，像艾拉一样专业，他曾经在明尼阿波利斯一个剧组中跑过龙套，现在他正在给演员化妆，但是他还是忘不了炫耀一下他的专业。“站好别动！天哪，如果你老是动来动去我怎么给你涂黑眼睑呢？”演员说：“我说戴尔，给我的鼻子涂点胭脂——你给丽塔小姐涂了——哎，你简直没有给我化妆呢。”他们显得很专业。他们看了戴尔的化妆盒，闻了闻化妆油的味道，每一分钟他们都会跑出去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看，他们又跑回来检查一下自己的假发和服装，他们看到白色粉刷过的墙上的铅笔字：“弗洛拉•弗兰德斯喜剧团和“这儿是叫化子卖唱的场子”，他们感觉自己和那些败落的演员是同路之人。

卡罗尔穿着女佣的衣服，聪明地劝说着临时在台上的人把第一幕的布景设置好了，她又向肯尼科特挥手，告诉这个临时电工说，“别忘记在第二幕接近尾声时将灯调成琥珀色，”接着她又溜出去问售票员能否弄到更多的椅子，她还提醒已经吓坏了的默特尔•卡斯当约翰•格里姆说“雷迪，过来”时记得把废纸篓打翻。

德尔•斯纳弗林乐队开始对钢琴、小提琴和短号试音，而每个要出演的幕后人都已经吓瘫了。卡罗尔颤抖着走到窗边的缝隙处，看到无数的人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盯着……

她看到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坐在第二排，比阿没来，他独自一人。他的确想来看这部戏！这是一件好事。谁能预言呢？也许今晚格菲尔草原镇会被变得美轮美奂。她匆匆地走回女化妆间，把昏过去的莫德•戴尔唤醒，把她推到舞台边，下令拉起幕布。

幕布缓缓地拉上去了，尽管是摇摇晃晃的、颤抖的，但是这次没有被卡住。之后她发现肯尼科特忘记了关掉剧场的灯。一些坐在前排的人在咯咯发笑。她绕道舞台左边，自己拉下了开关，气愤地瞪了肯尼科特一眼。而肯尼科特竟全身一惊，溜走了。

戴尔太太爬行似的出现在了半明半暗的舞台上。戏剧开始了。就在那一瞬间，卡罗尔意识到这部戏很糟糕，不适合出演。

为了鼓励演员，卡罗尔勉强地微笑着，她眼看着自己的努力慢慢瓦解。布景有些俗气，灯光不怎么亮。她看到盖伊•波洛克步履蹒跚肌肉抽搐，他应该表现得像金融巨头那样强势才对；维达•舍温扮演格雷姆的太太，本应该是胆小如鼠，这会儿却喋喋不休地对着观众讲话，似乎他们是她高中英语课上的学生；久尼恩塔饰演主角，却对格雷姆先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讲话时似乎是在重复她早晨在杂货店买东西的清单；埃拉•斯托博迪说“我想要来杯茶”的语调像是她在背诵《今夜不会有晚祷钟声》这首诗；而古尔德大夫在跟丽塔•西蒙斯调情时尖叫着，“我的——我的女孩——你——是——个——完美的女孩。”默特尔•卡斯扮演办事员，她的亲友为他鼓掌令她感到很激动，又听到坐在后排的赛伊•博加特对她演出所穿的裤子的评论，更是大喜过望，她甚至没能下得了舞台。只有雷米埃没有表现出位，聚精会神地演戏。

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在第一幕结束后便离开了，没再回来。卡罗尔意识到自己原来对这部戏的看法是正确的。

六

在第二幕和第三幕期间，卡罗尔把大家召集起来，说：“在我们解散前我想确定一件事情。不管今晚我们演的怎么样，这只是个开始。但是我们仅仅把这作为一个开端吗？你们谁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筹划另一部戏，九月份出演，筹划工作立刻开始，比如明天。”

大家盯着卡罗尔；她们继而点头同意久尼恩塔的说辞：“我认为这短时间而言一部戏就够了。今晚演得不错，但是另一部戏的话——就我而言秋天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卡罗尔，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们今晚做的不好吧？我确信今晚观众的掌声说明她们是喜欢这部戏的！”

卡罗尔此时才知道自己败得那么惨。

观众离席的时候卡罗尔听到银行家高杰林对杂货店老板豪兰说:“我觉得她们演得不错，可以说很专业。但是我不是很喜欢这类戏。我喜欢的是好电影要有车祸，有抢劫事件，和其他一些刺激的事情，而不是这种仅仅絮叨的谈话。”

卡罗尔再次确信了自己的挫败感。

她很累，不想责怪他们，不想责怪演员，不想责怪观众。她责怪自己妄想去雕琢粗糙的松木板。

“这是败得最惨的一次。我被击败了。被大街击败了。我必须继续。但我不能了！”

格菲尔草原镇《无畏周报》上的内容显然不是鼓励她的：

……在这部著名的纽约剧中，每个人的表演都很出色，很难判断出谁是最出色的。盖伊•波洛克把一个年老体衰、性格古怪的百万富翁体现得淋漓尽致。哈里•海多克太太扮演的美国西部的女孩，机智聪明地教训了纽约的那些吹牛大王，她舞台形象好，台风也不赖。中学教师维达•舍温我们人人爱戴，她简直生来就适合演格里姆太太。古尔德大夫饰演了一位年轻的情郎，非常适合他，——少女一定要小心，他还是单身。本镇上流社会还报道说，他是个交际舞行家。丽塔•西蒙斯扮演了速记员，形象姣好，简直可以入画。埃拉•斯托博迪女士在美国东部名校读书时曾经深入研究过戏剧等综合艺术本次演出，我们可以领略到埃拉女士的艺术的确非同一般。

……没有人的荣耀可以与肯尼科特太太相比，是她导演了这部戏。

“不错，”卡罗尔自语道，“这么尖锐，还有些亲昵——这样的不真实。是我的失败，还是他们的失败呢？”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地思考。她煞费苦心地告诉自己说仅仅因为格菲尔草原镇没有人狂热地喜欢这部戏就否定它未免太极端了。格菲尔草原镇为农民提供了集市。它勇敢而慷慨地尽着自己的职责，为世界各地提供食物，养育了农民，并为农民治病！

之后，在丈夫诊所的拐角处，她听到一个农民说道：

“是的。我的确是被打败了。虽然城市的居民都争相购买我们的土豆，而这里的运货商和杂货店老板却不肯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价格。所以我说，好吧，我们会找辆货车把货物直接运到明尼阿波利斯。但是经销商却和掮客勾结在一起。他们说他们不会多付给我们一分钱，即使他们这么接近了市场也不会。我们又发现我们可以在芝加哥卖个好价钱，但是当我们想找火车运货时，铁路上却不给我们提供车辆，即使有空车闲着也不提供给我们。此时你会明白，市场是个好市场，但是格菲尔草原镇却把我们隔离开了市场。我的同伴呀，这就是这些城镇的运作方式。他们以他们的定价来收取我们的小麦，而我们却要以他们的价格来购买他们的衣服。斯托博迪和道森竭力取消他们的抵押品赎回权，又把土地承租给别的农民。

《无畏周报》上报道的《全国不参战者联盟》纯属谎言，律师们剥削我们，机械经销商不想让我们知晓坏消息。他们的女儿却穿得花枝招展，把我们当作无业游民来看待。天哪，我真想烧了这座城镇。”

肯尼科特发现了他，“这个韦斯•布兰尼根是个怪胎，他又在抱怨了。上帝啊，他这么喜欢自言自语！他们应该被驱逐出这个城镇了！”

七

格菲尔草原镇的高中生毕业典礼期间，卡罗尔感觉到自己衰老无助。毕业典礼的活动项目有布道，游行检阅，联欢晚会，一位来自爱荷华州的牧师在典礼上致辞，说他深信德行的价值高于一切；此外还有纪念先烈的活动，好几位南北战争时期的退伍军人跟在钱普•佩里身后踏着那条泥泞的道路前往烈士墓园。钱普•佩里头上还戴着退了色的军便帽。卡罗尔遇到了盖伊，却觉得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她的心里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肯尼科特兴奋地说：“今年夏天我们提前到湖边的别墅去，穿上旧衣服，悠然地玩个痛快！”卡罗尔尽管笑了笑，却笑得很勉强。

这个季节天气燥热，她步履蹒跚地走在无任何变化的路上，她感觉自己和那些冷漠的人无话可说，但是她不禁思忖着：可能永远也躲不开他们了。

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了“躲开”这个字，不禁感到吃惊。接下来的三年——像是生命中的一个短短的章节，一晃而过，在此期间，除了伯恩斯塔姆夫妇和她自己的孩子以外，她没有对任何事情感兴趣。

第十九章

一

卡罗尔移居到格菲尔草原镇三年内，她的所作所为都被《无畏周报》报道，有时还会被“芳华俱乐部”所探讨。但是有一件事情别人不知道，那就是她一直期待着有位知音出现。

二

六月份，《来自坎卡基的姑娘》演出以后一个月，比阿和迈尔斯•伯恩斯塔斯结婚了。迈尔斯不再对世俗不满；他也不再执拗倔强，或者是裹着红方格毯子去森林里；他已经在杰克•埃尔德锯木厂里做了一名机械工；多年来他总是去挖苦别人，而如今，他却尽可能地去和别人套近乎。

卡罗尔为他们两人的婚礼帮忙。而久尼恩塔却讽刺她：“你真傻，放走比阿这样好的女佣。你怎么会觉得把她嫁给‘红胡子瑞典佬’那种人是好姻缘呢？哎，聪明点吧，尽早打发走那个流浪汉，留住你的瑞典女佣，否则将来你肯定会后悔的。怎么？要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吗？呸，那是不可能的，别指望了！”其他人也附和着久恩尼塔的话。卡罗尔非常吃惊他们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但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做法。迈尔斯忽然兴奋地对她大声喊道：“杰克•埃尔德说他可能也会来参加婚礼！哈，大老板也来向我的新娘子比阿恭贺新禧，真是想不到啊。依我看，哪天我发财了我的太太比阿会像你们一样尊贵呢！”

婚礼当天，在破旧的路德教会礼堂内仅仅到了九位客人：肯尼科特、盖伊•波洛克、钱普•佩里夫妇都是卡罗尔带来的。比阿那边来了她慌里慌张、土气的亲生父母、表姐蒂娜和彼得；迈尔斯方面，来了一个脾气粗暴的马贩子，穿着特地买的黑礼服，专程从一千二百英里外的斯波凯恩赶来。

迈尔斯期待杰克•埃尔德能出现在礼堂门口，可是却没有见到他的影子。第一批来宾犹豫地进入礼堂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到来了。

卡罗尔帮助迈尔斯把他的矮棚屋改造成了一个有白色窗帘，一只金丝雀和一张罩着闪光印花布椅套的椅子的漂亮小屋。

卡罗尔极力劝说那些阔太太们去捧场。她们一直推脱，后来勉强答应了。

奥斯卡里娜接替了比阿成为卡罗尔的佣人，她是个上了年纪的、胖胖的、少言寡语的人，在第一个月中，她对自己的活泼女主人有些顾虑。久尼恩塔此时正好钻了空子，她幸灾乐祸地说：“哎呀，卡罗尔，我早就提醒过你，你家的佣人都会有各种麻烦的。”但是不久后，奥斯卡里娜就视卡罗尔如同自己的女儿，像往日一样对她衷心，任劳任怨。卡罗尔的生活依然像往常一样。

三

卡罗尔没有想到她不久后得到了新镇长奥利•詹森关于公共图书馆委员会委员的任命。其他的委员还有韦斯特莱克大夫、莱曼•卡斯、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律师、盖伊•波洛克，以及从前的马行老板、如今的汽车行主人马丁•马奥尼。这件事情让她非常高兴。她第一次去参加会议时有种屈尊的感觉，因为她觉得那些人终归只有她自己还算是知书达理，懂得如何管理图书。她打算对图书馆做一番改革。

图书馆由一座普通的楼房改造而成。卡罗尔注意到，在二楼的一间简陋小屋子内，各位委员并没有讨论天气或是下棋打发时间，而是在认真地讨论图书的问题。此时，她的骄傲无影无踪，变得谦虚起来。她发现委员们都广闻博识：和蔼的韦斯特莱克老医生酷爱诗歌和“轻松小说”；那个长脸、胡子拉碴的面粉厂老板莱曼•卡斯，精心研读过吉朋、休谟、格鲁特、普雷斯科特，以及其他历史学家的浩翰典籍，据说他还会整页整页地摘录——而且实际上他真的摘录过。

韦斯特莱克大夫低声告诉卡罗尔“莱曼这个人学识渊博，而且谦虚谨慎”，她感到自己太浅薄和妄自尊大了。她责怪自己原来为什么没有发现格菲尔草原镇是藏龙卧虎之地呢。韦斯特莱克大夫话语间不时从《天国》《堂•吉诃德》《维廉•麦斯特》和《古兰经》中引经据典，卡罗尔不禁想在自己认识的人中，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见得这四本书都阅读过。

她第二次参加会议的时候变得非常谦虚谨慎，她不再打算进行什么改革，只是一心希望学识渊博的长辈们能够耐心听取她的意见，改变一下书架上少年读物的陈列方式。

但是在四次会议之后，卡罗尔对他们的看法又回到了从前。她意识到尽管韦斯特莱克、卡斯，甚至盖伊都感觉自己是读书人非常自豪，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要把图书馆变成格菲尔草原镇的财富。他们只是借图书馆会议通过了一些决议，但是却从来没有执行过。大量出借的，只有亨特的儿童历史故事，玛莎•芬莉的艾尔西丛书，以及由忙于劝道的女小说家和精力充沛的传教士所写的最新出版的乐天知命的作品。他们只是喜欢借古书籍来炫耀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向格菲尔草原镇的青少年介绍这些伟大的作品。

如果说卡罗尔的妄自尊大是因为学识浅薄，那么委员会的其他人则是自视甚高。他们一直谈论着为图书馆的扩大需增加税收，但是他们谁都不愿意冒着引起公众不满的风险去积极争取。现在图书馆的经费少得可怜，除去房租、劈柴、电费和维利茨小姐的薪水以后，每年就只有一百块钱用来买书。后来又发生了短缺一角七分钱的事情，这些都使得卡罗尔越来越灰心。

她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捐款购书计划。她列出了一张书单，其中包括近年来欧洲出版的三十部小说，和另外二十本有关心理学、教育学和经济学的重要书籍的书单子——这些书都应该是图书馆不能缺少的书目。肯尼科特已经答应捐款十五元，如果其他的人也同意捐出这些钱的话，买书就不是问题。

莱曼•卡斯听后感到很震惊，他死命地骚挠自己的后脑勺，愤愤地说：“我觉得要委员们捐钱这个很不好——不过——我倒不是在乎这点钱，只是，这样做似乎不公平——我们最好不要开这个先例。我们是在为大伙服务，没有收一分钱的辛苦费，现在又让我们来掏钱，不是很合适吧！”

大部分委员默不作声，只有盖伊脸上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一阵沉默后，不知为什么问题突然又变成了短缺一角七分钱的事情，并且，维利茨小姐很快被叫了出来。她花了很久，愤愤地为自己辩解。那一角七分钱被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核对，瞎折腾。卡罗尔看着那张一小时前对自己而言还是字迹清秀的书单子，默不作声。她为维利茨小姐感到难过，更为自己，为委员们感到难过。

卡罗尔在两年的任职期间总是定期参加会议，后来维达•舍温被任命为委员，接替了她的工作。此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过有关图书馆改革的事情了。她的生活又像以前一样单调乏味了。

四

肯尼科特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但是他却没有告诉卡罗尔他是如何赚到这些钱的，这件事情本身也没有让卡罗尔大喜过望。令她激动的是肯尼科特的一番话，有些绵绵耳语的感觉，又像是脱口而出，半是温柔半是医生般地冷漠，说：“现在我们应该有个孩子了，我们可以养得起了。”很久前他们达成协议“暂时不要孩子”，没有孩子似乎成了很自然的一件事情。现在，她既害怕又期待，她也确定自己的感觉；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希望自己以后不会后悔。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新的进展，她忽略了这一切，生活本身就是平平淡淡的。

五

每日下午如果肯尼科特到镇上去，卡罗尔就会一个人在湖边的避暑别墅内走廊里闲坐。湖面上波光粼粼，周围的空气很适宜。她脑海中不禁想到风雪交加的第五大街上穿梭不绝的小轿车，各种颜色的商店橱柜和一座大教堂的尖塔；而贫民窟的茅草屋搭建在附近河边的淤泥地上，一些形状怪异的木椿支撑着它；巴黎的高贵宽敞的雅间门窗上挂的都有垂饰，还有一座阳台；令人陶醉的山岭；在马里兰州，一座古式的石磨坊建在山间溪水和悬崖峭壁之间，峰回路转的地方，光秃秃的高地上，一群群的羊悠闲地啃着草，偶尔也有云朵的阴影飘过；一座码头上，起重机轰隆轰隆地正在给来自布宜诺斯艾里斯和青岛的大轮船卸货；慕尼黑的一家音乐厅里，一位著名的大提琴家正在演奏——为她演奏。

她突然想到另外一幕更加迷人的情境：

她在平台上站立着，望着下边海边的一条林荫大道。她敢肯定地说，那是盲图内。一列列四轮大马车从她眼底匆匆走过，留下有节奏的嗒啦啦、嗒啦啦的声音。还有一些大轿车，顶盖铮亮，引擎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个老头在叹气。车内，窈窕淑女正襟危坐，尽管经过浓妆艳抹，可是脸上毫无表情。她们小手握着太阳伞，好像在凝神远望，似乎根本不认识身边的那些身材高大、头发灰白、仪表堂堂的男士。大道的另一边，是唯美的大海和沙滩，沙滩上搭着许许多多蓝的黄的尖顶帐篷。这一切的景物仿佛都是凝固的，只有车辆来回穿梭，远眺过去，行人如蚁，这整个儿景色恰如一幅金碧辉煌的油画。耳边没有海浪的声音，也没有喃喃低语和花瓣落地的声音。只有眼前的这一片黄色、蓝色的、耀眼的亮光，伴着永不变调的嗒啦啦、嗒啦啦的声音。

她突然一惊，不禁难过起来，原来她伴着时钟的嘀嗒声进入了梦乡，而自己却以为是马蹄声。眼前压根就没有美丽的海滨景色和高傲矜持的人们，只有一座圆形镀镍闹钟摆在架子上，闹钟后面是毛茸茸的、凹凸不平的松木板，闹钟上方，则是一条硬邦邦的灰色浴巾挂在钉子上，闹钟下面则放着一只煤油炉。这些各色的梦幻般的场景，都是她之前阅读过的小说和欣赏过的油画里的内容，它们陪伴她度过了夏日午后催人欲睡的时刻。当她还未完全清醒时，肯尼科特回来了，卡其裤腿上还粘着发干了的鱼鳞皮。他象征性地问了句“过得还快乐吧？”就进屋去了——他并没有想听到她的答案。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而且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六

火车！

卡罗尔在湖边别墅时，常常想到奔驰着的一列列火车。她感觉那来回穿梭的火车一直提醒她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着。

在格菲尔草原镇，人们不仅把火车看作一种交通工具，更把它看作一种神，它以钢铁为四肢，橡木为肋骨，砾石为躯体，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无数货物。它是这里的人们为了追求个人财富而创造出来的神，就像在别的地方，人们出于同样的目的，把矿山、纱厂、汽车厂、大学和军队也都尊奉为神一样。

在美国东部地区，人们很长时间内都没有见过铁路，对它也就没有什么敬畏之情了。但在这里，似乎很久之前就有了铁路。在荒芜的大草原上，一些市镇往往在立桩标记后才有未来火车站的站点。而在1860至1870年间，只要稍微了解到哪里要建火车站或者是市镇的人们，后来都发财致富，成了富翁。

那时，若是铁路局对哪个市镇不满意，则只要置之不理，切断其商业命脉就可以了。在格菲尔草原镇，铁路永远是真理，铁路局董事会则可以被尊称为万能的上帝。

铁路上的新闻老少皆知。无论是年纪轻轻的小孩，还是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奶奶，都可以告诉你：上星期二的第三十二次列车油箱有没有热得起了火，第七次列车是不是还要多挂一节普通客座车厢。而且格菲尔草原镇居民对铁路局董事会会长的名字则是耳熟能详。

虽然现在已经是汽车时代，格菲尔草原镇居民仍会跑到车站去看火车。铁路代表着他们的未来和幸福。在他们心目中，除了教堂里的弥撒外，铁路就是可以主宰他们的唯一的神秘力量。火车载着来自遥远的地方的富翁和穿着滚边紧身马甲的旅行推销员，还有从密尔沃基来做客的远房亲戚。

之前的格菲尔草原镇是个中转站，有圆形机车库和机车修理厂。现在机车库和机车修理厂都已经搬走了，但是两个列车长还住在镇上，他们是镇上家喻户晓的人，经常去各地旅游，也常和外地人接触。他们身穿铜扣子的铁路制服，能一眼看穿乘务员所玩弄的一切伎俩。他们可以说已经自成一个阶级，和海多克家的地位不相上下，不同的是——他们还是艺术家和冒险家。

火车站上有一位夜班报班员，是镇上很传奇的人物：他每日凌晨都在忙碌着，精神抖擞，待在机房里，咔嗒咔嗒地按着发报机上的键盘跟远在二十英里、五十英里，甚至一百英里外的人联系着。他随时都有可能被非法分子劫持，而事实上他没有被劫持过。也许随时会有几个面带口罩的坏人经过，拿着手枪，用绳索将他绑在椅子上，而他则会在晕倒前爬向发报机键盘做最后一搏。

在大风雪的日子里，火车站周围就大不一样了。格菲尔草原镇会一连好多天与世隔绝，没有信件，没有快递，没有鲜肉，没有报纸。后来终于来了一辆铲雪车把积雪铲到轨道两旁，于是通往外界的道路又重新畅通无阻了。戴着厚围巾和皮帽子的司闸员，在结满冰碴儿的车厢顶上跑来跑去；火车司机擦掉驾驶室窗上厚厚的冰花向外眺望着。他们沉默寡言，表情严肃，好像是漫无边际的海洋上领航的舵手——卡罗尔觉得他们身上有探险家的气质，他们刚从遥远的，到处都是商店和牧师布道的地方赶来，不知道又要奔向另外一个怎么的世界。

在一些小男孩看来，火车站则是他们最好的游玩场所。他们会爬上火车两侧的铁梯子，在一堆破枕木后生起火来，见到他们喜爱的乘务员他们还会不停地挥手致意。卡罗尔觉得这些都很奇妙。

卡罗尔会经常和肯尼科特一起坐着汽车在黑夜里行进。车灯照亮了路边的泥水坑和杂草。突然会有火车飞来。只听到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火车飞驰而过，——应该是那列金光闪闪的火箭般的“太平号”快车。机车锅炉内的火光四处迸射，照亮了它后面的长尾巴似的黑烟。眨眼间这一切又不见了，卡罗尔又什么看不见了。对于刚才的那火光闪亮的幻境，肯尼科特坚定地说：“那是十九次列车。大概晚点了十分钟左右。”

她在格菲尔草原镇的时候，经常在床上躺着时就听到北方一英里以外特别快车通过隧道时发出的鸣笛声。呜呜呜！——声音很是特别，令人心神不定，就像一个落魄的骑士深夜里吹响号角，奔向充满欢声笑语、飘扬的旗帜和钟声的大城市——呜呜呜！呜呜呜！——正向那个世界奔去——呜呜呜！——汽笛声渐行渐远，好像呜咽起来，最终则完全听不到了。

湖边别墅这里没有火车经过，非常安静。大草原多么粗犷啊，灰暗、深沉，把湖整个包围起来了，只有火车才能横穿过。卡罗尔想，总有一天我会坐上火车的——那将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

七

就像不久前她对戏剧社和图书馆委员会产生兴趣一样，如今卡罗尔对文化讲习团产生了兴趣。

除了在纽约的常驻总部外，文化讲习团在全国其他州都没有盈利性的分支。许多小分队从这些分部派到每一个小镇上去，在帆布帐篷下进行文化周活动，既有演讲又有说唱。可是她在明尼阿波利斯时却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流动性的文化讲习团。文化讲习团来到各镇给卡罗尔带来了希望，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梦想正在被变成现实。她认为，文化讲习团也许能够给人们一种简单的大学教育。那日上午，她和肯尼科特从湖边回来，看到几乎每家商铺橱窗内都贴着广告，而大街上也横空悬着一长串的细长三角旗帜，标语的内容是“热烈欢迎博兰文化讲习团来我镇演出！”以及“这一周我们在快乐中学习！”

但是卡罗尔却对节目单非常失望。这不像是一套精致的大学课程，没有一点大学的感觉，这只不过是有歌舞表演、基督教青年会讲座，和朗诵班结业典礼凑在一起的熔炉罢了。

卡罗尔对肯尼科特讲出了自己的看法，而肯尼科特却不以为然地说：“也许他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博闻强识，但是总比没有他们好一些的。”维达•舍温也接话说：“他们的演说家有很多非常出色，单是从他们那里就能学到很多实用的知识，或者是新思想啊，挺好的呀。”

卡罗尔参加了六次文化讲习团在格菲尔草原镇的活动。那里的观众令她印象深刻：穿衬衫和衬衣的男士总是大笑不止，浮躁的孩子总是想寻找机会溜走。她倒是很喜欢那里简单的长凳，那里挂着红色幕布的舞台，和撑起整个会场的大帐篷——夜晚，一列列的白炽灯照得它扑朔迷离；白天，它专注于为观众服务，洒下了琥珀色的光芒。看到被踩踏过的尘土飞扬的草地，闻着烈日炙烤树木的味道，卡罗尔不禁想到了叙利亚的骆驼商队。她经常被帐篷外的声音所吸引而忘掉台上的人：两个农民正在帐篷外交谈，一辆大车从大街上开过，一只公鸡正在打鸣。这些使她感觉非常爽心，虽然不是什么所谓的快乐。她从这个文化讲习团内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当然除掉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和粗野的笑声——那是村民听到老套的笑话时所发出的沉闷和原始的笑声，听上去像是牛叫。

不过这几日内确实也有几位先生讲到过简单的大学课程，其中四位曾是牧师，而有一位当过国会议员，他们发表了“启迪心智的演讲”。但是，卡罗尔依然从他的演讲中听到了几句无用的废话：林肯是个家喻户晓的美国总统，他有苦难的童年；詹姆斯•希尔是美国西部铁路界的大人物，但是小时候也很穷；诚实有礼貌比粗鲁要好得多，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论；格菲尔草原镇人以诚实有礼貌而著称；伦敦是个大城市；曾有一位著名政治家教过主日学；像这样的句子举不胜举。

另有几位说唱艺人讲了几个世界各地的老套故事，这些故事的十之八九卡罗尔都有耳闻。

有位朗诵小姐朗诵了吉普林的作品，并且还装腔作势地用童声朗诵。

文化讲习团还放映了介绍安第斯山脉的探险活动的影片，画面非常美，但是介绍却差强人意。

还有各种音乐表演：一支三人铜管乐队，一个六人歌剧队，一个夏威夷六重奏演出队，还有四个年轻的小伙子吹奏萨克斯管和弹奏像洗衣板一样的吉他。这些演出中，最受欢迎的只有像《露西亚》这样人们耳熟能详的歌曲。

一周内，博兰地区的讲习团主任留在了格菲尔草原镇，其他演讲家都去了别地演讲。有位书生气的主任似乎有点营养不良，他想尽了办法让听众营造出热烈的气氛。为了让他们为节目喝彩，他把观众分成几个小组，做一番比赛，并且满口赞扬，所以观众席上的喧闹声非常大。而他本人大部分时间则是在上午做演讲。他就诗歌、圣地做了枯燥的演讲，还说到分红方式对雇主的不公平。

最后出场的一位男士，更是无趣。他身材短小，长相平常，两手总是插在口袋里。其他的演讲家都会千篇一律地说：“不得不承认，在我们所有的演讲旅途中，从来没有见过像格菲尔草原镇这么迷人的地方，也没有遇到过格菲尔草原镇居民这样热心、好客的人。”而那个矮个子却暗示格菲尔草原镇的房屋建筑杂乱无章，美丽的海滨被满是煤渣的铁路护堤所独占，非常愚蠢。之后，人们谈论说：“那人说的是有道理，但是为什么老是说不好的地方呢？总是谈论别人的毛病也不见得自己就很完美。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卡罗尔对文化讲习团的所有印象。搞笑的是经过了这次讲习，镇上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像是受过了高等教育。

八

两周后，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了。

战争开始的头一个月，格菲尔草原镇人们惊慌失措，但是过了一段时间的惶恐的日子后，人们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每当卡罗尔谈及巴尔干半岛局势和德国可能爆发革命的时候，肯尼科特便不屑一顾地说：“噢，那不关我们的事，那是外国人的事。”

迈尔斯•伯恩斯塔姆说：“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有战争。尽管我反对战争，但是我真想狠狠教训一下德国佬，因为那些王侯将相就是多管闲事。”

这年初秋，卡罗尔去拜访迈尔斯和比阿。他们见到她非常高兴，连忙为她擦干净椅子，并开始冲咖啡。迈尔斯笑容可掬。之前他对格菲尔草原镇大人物不屑一顾，而如今他却恭恭敬敬，满是感激。

“我觉得大多数人都应该来看过你们了，对吗？”卡罗尔想了一下说。

“啊，比阿的表姐蒂娜经常来，还有锯木厂的领班，还有——哦，我们生活得挺好的。你看一下那边的比阿，以前听她说话的声音，看她那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多像一只金丝雀！可是你知道现在的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吗？哎，她简直变成了一只老母鸡！她老是婆婆妈妈的，竟然让我打领带！我真是不想让她听到令她不高兴，不过，她确实是很好——很好——就连那些下作的势利鬼也不到我们家串门，可恶！我们不在乎！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卡罗尔非常担心他们的生活，但是后来她身体不舒服，再加上战争的原因，这事就逐渐置于脑后了。那年秋天，她知道自己怀孕了。生活中这个巨大的变化，让她的生活有了一丝色彩。

第二十章

一

产期临近。每日清晨，卡罗尔都会觉得恶心，全身发冷，四肢酸软，她有气无力地想自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妩媚动人了。每到黄昏，她心里总是有些恐惧。怀有身孕并没有令她高兴，她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脾气也变得暴躁。这阵子胎气过去之后，长久的昏昏沉沉令她感到烦躁。她开始觉得行动困难。原来她身材苗条、步履轻盈，现在却不得不借助拐棍走路，这些都成为了别人的议题，每想到这一点，她就非常恼火。现在她被周围谄媚的目光围绕着，并且每位家庭主妇都不停地说：“卡罗尔，你快要做妈妈了，好好静下心来养胎儿吧。”她觉得自己已经毫无征兆地开始卷入家庭主妇这个生活圈子中去了；孩子像是劫持了她，使她无法从这个圈子中逃脱；很快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洗尿布等这类东西会填满她的生活。

“对付她们我太在行了，但是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觉得是理所当然，我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了——但是，我又不得不忍受。”

她有时责怪自己不去领会那些太太们的心意，有时候又恨她们装腔作势地给自己那么多的劝告：她们故作怜悯状告诉了她分娩时会有多痛苦；她们根据自己长期以来的经验，永不厌烦地告诉她婴儿卫生必知的事宜；甚至还有迷信！她们还劝慰她为了婴儿的灵魂必须要吃什么，学习什么，看什么，而且还要经常傻笑着，吚吚呀呀地说儿语。钱普•佩里太太好不热情地赶来借给她一本《本•赫尔》，说是可以预防婴儿道德败坏！寡妇博加特也赶来，拉长嗓门喊道：“我可爱的——未来的——准妈咪——今天——怎么样呀？俗话说，女儿有身孕，越变越漂亮，就像仙女下凡了！告诉我——”她带着几分淫邪的口吻说：“你有没有——感到——胎动，你有没有觉得——这可爱的小家伙——爱的结晶——在动呀？到现在——我还记得——我怀赛伊的时候，他在我肚子里动的感觉，当然呀，他现在已经长大了——”

“博加特太太，我现在这个样子太丑陋了。我觉得我脸色发黄，头发开始脱落，就像是个口袋儿一样。而且我感觉我的两腿酸软，我未来的孩子恐怕不会多好吧，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我不相信什么母爱，所有这些——不过是可恶的，令人厌烦的生理过程罢了。”卡罗尔回答说。

后来孩子出生了，并且没有费周折就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背挺得笔直，两条小腿儿也非常壮实。第一天，她十分不喜欢那个小家伙，因为她对临盆时的痛苦和恐惧仍记忆犹新，他那丑丑的样子也让她很窝火。可是后来她却本能地去关心他——从前她曾经嘲笑过这种母亲的本能呢。肯尼科特和她自己都非常喜欢他那双细小、精致的小手。婴儿依偎着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尽管她现在必须去做那些烦心的琐事，但是她却越来越喜欢他了。

这个孩子以他外祖父的名字命名为休。

休慢慢地长成一个高瘦却健康的孩子，大脑袋，一头浅褐色细卷发。他非常聪明，又不拘小节——像肯尼科特。

两年时间内，她全身心地相夫教子。但是她并没有像那些流言蜚语所说的那样：“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她就不会瞎操心了。”她决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而不顾别人的孩子，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她宁愿去牺牲自己，她认为这是一种神圣的奉献精神。当休到了受洗的时候，卡罗尔说：“我决不会让我的孩子和我自己受折腾，让一个毫不相干的牧师给他洗礼，然后归我领养！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去接受什么可恶的受洗仪式！如果说我在孩子分娩时忍受九个小时的痛苦仍不能替他洗涤罪恶的话，那么洗礼也不会有多大的用处！”

“哦，浸礼会不会给小孩子施洗礼，我想还是找沃伦牧师去吧。”肯尼科特说。

休已经成为卡罗尔生活的一切，未来的希望，母爱的对象——同时也是她消解苦闷的玩偶。“我以为我刚做孩子的妈妈很无知呢，原来带孩子我不比博加特太太差呢。”她自夸地说道。

这两年内，格菲尔草原镇的居民已经接受了她，把她看作像麦加农一样的年轻妈妈。而卡罗尔也不像以前一样爱幻想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休长大。她每每看到他那漂亮的耳垂就忍不住要说：“跟他比，我简直是个老太婆，他长得真是完美。将来我什么都不会让他发愁。我想，他不应该一辈子待在格菲尔草原镇这个地方！我应该送他去读最好的大学——哈佛、耶鲁，还是牛津？”

二

卡罗尔的世界由于肯尼科特的舅舅惠蒂尔和舅母贝西太太的光临而愈加惹人注目。

人们常常把亲戚看作即使他没有请你去，你依旧可以去，而且乐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样一类人。莱曼•卡斯在美国东部旅行期间一直住在奥伊斯特镇，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这个小镇情有独钟而不喜欢其他的城镇，而是因为他在那个小镇上有亲戚。尽管他们很久没有互通音信了，他们也没有说过要请他去；但是，“一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同一个州，再去破费住旅馆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斯梅尔夫妇卖掉了他们在北达科他州的乳酪厂，随后到拉克—基—迈特去探望妹妹，也就是肯尼科特的母亲，随后来到格菲尔草原镇，到外甥家做客。当时卡罗尔还没有生孩子。他们认为自己会受到热情款待，可是不久，他们就开始抱怨他们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子是朝北开的。

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认为，既然是亲戚，他们就可以嘲笑卡罗尔。同时他们是基督徒，就有责任把她的疯狂的想法改掉。他们不满意的事情很多，一日三餐，奥斯卡里娜不友好，刮风下雨，甚至是卡罗尔不合适的孕妇装。他们好像永远都不累，连声提问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比如她父亲的收入，她的宗教信仰，她上街为什么不穿胶鞋等。他们一直大惊小怪闲聊，影响得肯尼科特也开始胡乱挑剔问题。

卡罗尔若是不经意间低吟了一声有些痛，斯梅尔夫妇和肯尼科特便会过来嘘寒问暖。不管她在做什么，站着也好，坐着也好，还是在和女佣奥斯卡里娜交谈也好，他们每隔五分钟便会用瓮声瓮气的鼻音说:“头痛好一点儿吗？是在哪儿呀？家里有没有预备一点儿氨水呀？今天是不是走得太远呀？有没有闻过氨水呀？家里为什么不准备一点儿，随时可以派用场呢？这会儿你觉得好一点儿吗？你的眼睛也痛吗？经常是几点睡觉呀？就像这样晚吗？噢，现在感觉怎么样？”

惠蒂尔舅舅当着卡罗尔的面，哼着鼻子对肯尼科特说:“卡罗尔经常头痛吗？哎！如果她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不出去赶桥牌会，就不会头痛了吧？”

他们来来回回不断地指责，让卡罗尔实在忍不住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讨论了！现在我已经不头痛了！”

卡罗尔听到斯梅尔夫妇和肯尼科特一直在讨论贝西舅妈要寄给她远在艾伯塔的妹妹的那份《无畏周报》应该贴两分邮票还是四分邮票。本来卡罗尔乐意去拿那份报纸到药房去称一下的，不过她转念一想，他们经常以讲究实效自居，而自己在他们眼中是胡思乱想的人，何必自找麻烦呢？最终，他们大概估计了一下该贴哪分邮票——他们就是这样凭内在直觉判断，然后来几句十分坦率的自言自语来解决问题的一类人。

斯梅尔夫妇认为，人们不需要保守个人秘密和缄默。一次卡罗尔把姐姐的来信放在桌子上，后来她非常吃惊地听到斯梅尔夫妇在谈论信里的内容。他说：“我看到你姐夫生活不错。你应该经常去看看她。我问过威尔，他说你很少去看她。哎呀！你应该常去看她才行呀！”

很多次卡罗尔给同学写信或者是计划一周的菜谱，贝西舅妈就会闯进来，笑着说：“这时候我不想打扰你，就是想看看你在哪里。你不用放下你要做的事情，我待上一会儿就走。我觉得你会以为我今天中午没有吃洋葱头是因为不好吃，其实原因不在这里，我并没有觉得它烧得不好吃。其实你家的东西都挺好，并且讲究，可是我总觉得奥斯卡里娜太粗心，满不在乎，你给她那么多的工钱，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她脾气又坏，哪个瑞典人脾气都很坏。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顾这个瑞典人，但是——原因不在这里，我没有吃洋葱头，并不是觉得烧得不好吃，而是洋葱头不合我的胃口。说来真是怪，自从上次得了胆病后，炒洋葱头，生拌洋葱头，我都受不了，谁知道惠蒂尔偏偏爱吃糖醋生拌洋葱头——”

啰啰唆唆，没完没了。

卡罗尔发现有一件东西比人意识到的憎恨更难实现——那就是强求别人的喜欢。

卡罗尔想要改善同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的关系，她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在斯梅尔夫妇面前努力克制自己，举止言谈也尽量跟镇上的人一样单调乏味，但是他们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奇思怪想。他们索性坐下来，以嘲笑的姿态，绞尽脑汁要把她的思想套出来。他们就像周日下午动物园的猢狲，指手画脚，挤眉弄眼扮鬼脸，傻笑不止，无视别人的怒目而视。

惠蒂尔舅舅脸上总有着一种乡绅的高傲的微笑：“卡里，你是不是认为格菲尔草原镇应该全部拆掉，重新建设，是吗？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最近，达科他州很多农民也在耍花招。他们自认为自己很聪明比商人更会做生意，要办合作社！哈！”

“只要我和惠蒂尔还能劳作，我们坚决不接受合作社！”贝西舅妈得意扬扬地说。“卡罗尔呀，快告诉舅妈你有没有周天去教堂做礼拜？之前去过吧？不过你应该每个礼拜天都去！将来你到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不管人类有多聪明，上帝总是比人类更智慧。那时你就会相信，去听牧师讲道，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呢！”

他们二人还大惊小怪地嚷：“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好像是看到一头长着两个头的小牛犊！”他们接受不了眼前这个女人，原来住在明尼苏达州，现在成为了他们外甥的太太的女人，竟然相信：离婚决不能一概都说成是不道德；私生子不应该特别受到人们诅咒；除了希伯来《圣经》以外，还有别的道德权威；酗酒的人却没有死在贫民窟；资本主义的分配制度和浸礼会的婚礼仪式，在伊甸园里都是没有的；蘑菇如同咸牛肉杂拌一样，也是可以吃的；“花花公子”这个名词，现在已经不常用了；有一些牧师已接受了进化论观点；有些人确实是聪明而又能干，却偏偏不肯投共和党一票；冬天穿贴身法兰绒衣服的这种习惯，在各地还不太普遍；从本质上来说，小提琴并不见得伤风败俗，所以就不比礼拜堂的大风琴差劲；凡是诗人并不是个个都蓄长头发；不是所有的犹太人，都当小商贩或者旧货商。

“她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怪思想呢？”惠蒂尔•斯梅尔舅舅始终大惑不解；贝西舅妈插话说，“别人的想法也会像她这样吗？我的上帝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十分惊讶地说，“真不敢想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卡罗尔捺着性子等他们离开。可是三周后的一天，惠蒂尔舅舅说：“我们非常喜欢格菲尔草原镇，想要留在这里不走了。卖掉奶酪厂和农场后，始终不知道做什么工作。不久前奥利•詹森和我谈了一下，我想买下他的店铺暂且做生意。”

后来这事变成了事实。

卡罗尔得知后感觉非常不舒服。肯尼科特劝她说：“啊，他们会有自己的房子，我们不会经常和他见面的。”

卡罗尔决定用冷漠让他们自动离开。可她却不擅长装作傲慢。他们有了自己的一栋房子，可是依然摆脱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经常不请自来。嘴边还挂着微笑说：“今晚我们特地来看你，以免你自己觉得冷清。哎呀，你们的这些窗帘为什么还没有洗过呢？”每当卡罗尔想到实际生活中他们二人会感到冷清便会有一丝同情，但是当他们到自己家里来，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批判和劝告后，她的怜悯之情便烟消云散了。

不久后他们就跟志同道合的卢克•道森夫妇，皮尔逊牧师夫妇和博加特太太搞得十分热火，而且糟糕的是晚上他们还会带着他们来她家串门。贝西舅妈经常找到理由让那些老太太来卡罗尔这里，向她传授所谓的忠告和愚昧的经验。贝西舅妈还对善良的博加特寡妇说：“你要经常来看我的外甥媳妇，顺便教给她做家务，现在很多年轻的太太不知道如何做呢！”

博加特太太非常高兴，心想如果真能和他们攀上亲戚关系，那是求之不得了。

卡罗尔思忖着如何不让自己受气，而这时肯尼科特的母亲突然来了，并且要在蕙蒂尔那里待两个月。卡罗尔非常喜欢自己的婆婆，所以原来的打算便置于脑后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身陷囹圄，成为了格菲尔草原镇的俘虏。她是贝西舅妈的外甥媳妇，很快也会成为一个孩子的妈妈。别人希望她能坐下来扯家常，忘掉以前的奇思怪想。讲永远讲不完的孩子、烹饪、刺绣、土豆价格以及谁家的男人爱吃菠菜，谁家的不爱吃——令她悲哀的是她自己也感觉这是理所当然。

为了逃避她经常跑到“芳华俱乐部”去。突然又想到会有人跟来一起取笑博加特太太的。现在她意识到，久恩尼塔、海多克的语言并不俗气，还在幽默中透露着睿智。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甚至在休出生前——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她期待着“芳华俱乐部”的下一次会议，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和自己的好友莫德•戴尔和久恩尼塔以及麦加农太太说上几句悄悄话了。

她早已被格菲尔草原镇的生活同化了。格菲尔草原镇的思想和观念已经把她主宰了。

三

现在无论那些庸俗的家庭主妇们怎么叽叽喳喳地说话，还有类似“小孩子的饮食无关紧要，你给他穿上花衣服，用力吻吻他就可以了”之类的话语——卡罗尔听后都不生气了。可她从内心深处坚定地认为，照顾孩子和搞政治一样，智慧要比浮华的东西重要。每当她和肯尼科特、舍温和伯恩斯塔姆谈到休，她就马上喜形于色。一次，她看到肯尼科特对着地板上的孩子做鬼脸，她不禁陶醉于这种天伦之乐。迈尔斯对着休说话，像是对着大人一样“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穿的这么女孩气。来参加工会呀，一会儿罢工，就是要裤子穿”——即使是这种善意的玩笑，卡罗尔听了心里也美滋滋的。

在初为人父的感情促使下，肯尼科特第一次举办了儿童福利周。他给婴儿测量体重，为他们做检测，还给来自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不会说英语的孩子的妈妈们开婴儿食谱，卡罗尔也高兴地出手相助。

格菲尔草原镇的上流人们，哪怕是平生嫉妒的医生的太太们，也都一起参加了。连续多日，格菲尔草原镇都为团结的气氛和快乐的景象充满。但是，当最佳婴儿奖授予了比阿和伯恩斯塔姆夫妇时，这种气氛随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讽刺和流言蜚语。那些头脑简单的太太们先是盯着奥拉夫•伯恩斯塔姆的蓝眼睛、黄头发和笔直的后背看了看，接着说：“啊，肯尼科特太太，尽管这个瑞典小家伙也确实很健壮，可是我们简直无法想象他将来能做什么，要知道他母亲为别人做过女佣，他父亲是个可怕的、不信神的社会主义者！”

这些嚼舌的话让卡罗尔非常恼怒，但是她们说话时气势逼人，而贝西舅妈也不断地跑来插嘴，所有人背后说她闲话，所以卡罗尔带着休和奥拉夫一起玩的时候，不免感觉有些尴尬。她一面责怪自己产生这种情绪，一面又希望没人看到她走近伯恩斯塔姆的小屋。她每每看到比阿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就不由自主地恨自己和格菲尔草原镇人的冷酷无情。

伯恩斯塔姆留了些积蓄，离开了锯木厂，在自己小屋附近的空地上开设了一个奶酪厂。现在他对自己的三头母牛和六十只小鸡十分关心，有时候会半夜里起来给它们喂食。

“我早就说过会有今天。告诉你，将来奥拉夫还要和海多克的孩子们一起读东部的大学。啊！——现在有很多人都来找比阿闲聊。哦！一次博加特太太也来了！她呀——待人接物还挺好的呢，我倒是非常喜欢她。还有锯木厂的领班，也经常来这里。哈，我们的朋友现在多着呢，不用说你也懂得！”

四

在卡罗尔看来，格菲尔草原镇就像其周围的田地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有时候人员的变动外。可能是因为喜欢移居，也可能是因为缺少冒险精神，草原上的居民经常西迁。换新的环境，去寻求新的出路。格菲尔草原镇市容虽然少变，但是格菲尔草原镇居民却常有变化，就像大学内听课的学生一样。而镇上的珠宝商会毫无理由地把店铺卖掉，迁到艾伯塔或者是华盛顿州一个和从前一样的小镇上去，在那里重新开张。除了有专门职业和殷实富户外，其他一般居民的寓所和职业都比较固定。

一个人今天是庄稼人，可明天可能会变成杂货商、市镇警察、汽车行修理工、餐馆老板、邮政局长、保险公司代理人，可能后天又会去当庄稼人。但他每一次改行，由于缺少经验，肯定会损失一些东西。

杂货铺老板奥利•詹森和肉铺子老板达尔都搬到南达科他和爱华荷亩州去了。

卢克•道森夫妇也带着一本小小的支票簿——那曾是一万英亩的草原地产——到帕萨迪纳去，购置了一栋别具东方风味的平房，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吃饭则只是在自助餐厅。切特•达沙韦也把自己的家具和殡葬业务出让了，迁去了洛杉矶。《无畏周报》曾报道：“我们的好友切斯特现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任要职，其夫人在洛杉矶社交界享有盛名。”

丽塔•西蒙斯已经同特里•古尔德结婚，她和久恩尼塔是年轻少奶奶中最爱嚼舌的了。但是丽塔在财产上则逊色于久恩尼塔。哈利的父亲——也就是久恩尼塔的公公——去世后，哈利成为了时装公司的大股东，久恩尼塔自然地比以前更加刻薄和饶舌了。她买了一件晚礼服，穿上后锁骨都露在外面，刻意到“芳华俱乐部”出风头，还不停地说要搬到明尼阿波利斯去。

久恩尼塔为了和新婚不久的特里•古尔德太太一较高低，想尽办法拉拢卡罗尔加入自己这边的阵营。所以她会大笑着对卡罗尔说：“有的人说丽塔十分天真和幼稚，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不过嘛，若是论医术，特里要差你丈夫很多呢。”

坦白地说，卡罗尔非常希望像奥利•詹森一样搬到南达科去，哪怕是搬到另外一条大街上去也可以；从一个熟悉的沉闷的环境搬到另外一个沉闷但是陌生的环境，较短时间内肯定会有一些新的变化，说不定前景非常美好呢。她有时候会对肯尼科特说，若是他到蒙大拿和俄勒冈去行医，也许更好。她非常清楚肯尼科特对格菲尔草原镇非常满意，他们是走不了的。但是当搬走的念头非常强烈时她就会到火车站去要一些折叠的铁路行车示意图，在上面勾勾画画，仿佛这样，她的想法就会有朝一日能够实现。

但是，若是不细心观察，无人能够发现她心里的这种不满情绪，也不会觉察到她会有离开格菲尔草原镇的想法。

老实本分的人认为，但凡有叛逆倾向的人会经常发牢骚。他一听说卡罗尔•肯尼科特这个名字便会倒抽一口气说：“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和她住在一起肯定活受罪！谢天谢地我的家人都安于现状！”可事实上，卡罗尔每天独自痴想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但也许在她周围就有叛逆但深藏不露的人。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卡罗尔已经将格菲尔草原镇和那栋褐色房子当作了永久的居所。肯尼科特看到她和自满又倚老卖老的克拉克太太和埃尔的太太已经可以和睦相处，感到非常高兴。当人们讨论埃尔德家那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轿车和卡拉克家的大儿子到面粉厂公事房工作时，她也可以插话讨论一下。这些话题已经成为她们每日必谈的内容了。

近一两年内，她对休倾注了全部的爱，无暇去评判周围的商铺、街道、熟人……她急匆匆地跑到惠蒂尔舅舅店里买了一包玉米片，心不在焉地听惠蒂尔舅舅责骂马丁•马奥尼非说上周二的风是南风，而不是西南风。她走在街上时，并不在意身边的人和事。一路上，她只是想着休在长乳牙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就是这家小店铺，这些一排排的灰不溜丢的房子，却永远地把她限制在了这里。她完成了照顾休的工作。在打五百分纸牌时，卡罗尔还为赢得了克拉克夫妇而扬扬得意呢。

五

维达•舍温辞去了中学教师的职位出嫁了，这是休出生后两年内最大的一件事情了。卡罗尔做了伴娘，婚礼在圣公会教堂举行，女宾全都穿着闪亮的新皮鞋，带着雪白小羚羊皮质的长手套看上去很是精美雅致，柔软光滑。

多年来维达一直视卡罗尔同姐妹，但是即使如此，她们两人的关系也有些说不明白：维达对卡罗尔到底是什么感情，谁也说不准。

第二十一章

一

时光飞逝，让维达无暇顾及自己已经灰暗的外表；榆树大道上的积雪仿佛也是灰色的；她的生活永远是灰色的，太阳似乎躲开了这片灰色的地带——这种灰色的基调是维达三十九岁的生活掠影。

维达个子不高，有点机灵活泼的气质；她的肌肤呈淡黄色，金黄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而且显得干燥燥的；她身上穿着镶着素淡的花边领子的蓝色绸衫，蹬着一双黑色高筒皮靴，头上戴着水手帽——她的穿着非常单调，和教室里的课桌一样，一点也不显眼，幸运的是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令她显得很有灵气，眼神中还透露着她坚定的性格。世界上每一件东西的存在都是合理的，她的那双蓝眼睛一直转动着，折射出快乐、怜悯和热情向上的目光。但是她睡着的时候，眼角边的皱纹便会舒展开，垂下的眼睑就会遮住她神采飞扬的眼睛。这时，她那光彩照人的仪态便杳无踪影了。

她来自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是个贫穷的牧师；曾在一座有名无实的大学里半工半读，毕业后在荒芜、处处是蓬头垢面的鞑靼人和门的内格罗人的铁矿区小镇那里教过书，后来来到了格菲尔草原镇；看到葱郁的树林子和大草原上一望无边的闪闪发光的麦田，她觉得自己置身于天国乐园了。

她有时候会和共事的教师们说校舍不干燥，但是教室挺好的——“麦金菜总统的半身雕像坐落在楼梯口，那是非常好看的艺术品。人们一想到勇敢、诚实、以身殉职的总统，思想便会有所触动！”在学校，她教的是法语、英语、拉丁语和历史——其实，关于拉丁语，她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地用语法中的间接引语和绝对夺格糊弄下学生罢了。她感觉到学生的学习进度一年比一年快。一次她花了四个全天的时间举办了一场辩论赛，在某个周五的下午举行了一场激烈辩论。令人欣慰的是选手都唇枪舌战，水平相当。

她平时过得忙忙碌碌，在别人看来，她是个安静单纯的女人，但是没有人了解她内心所充满的恐惧、渴望和内疚。她知道那件事情的原委，但是就是不想说出。她甚至讨厌别人提到“性”这个字眼儿。她梦到自己成为了一个欢快的家庭主妇，后来在惊恐中醒来，觉得自己黑暗的房屋中充满了危险和恐怖。随后，她连忙向上帝祷告——给他献上自己的仰慕，称他为永远的救世主。那种热情和兴奋最后总算把自己的恐惧终止了。

虽然她白天忙于各种活动，但是夜晚来临后自己心中便有难以排遣的炽烈的热情，让她很难平静。她装作傻乎乎的，随处都说：“我想我生来就是个老处女”，“没有人会娶我这个普通俗气的女教师呀，你们这些乱糟糟的男人，令人讨厌，女人真是不会喜欢你们到这里来闲逛，把干干净净的房屋弄得脏兮兮的。若不是你们需要安慰和开导，我们早就把你们赶出去了！”

但是，当在一次舞会上一名男伴紧紧抱住她时，甚至当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一边谈论着赛伊•博加特有多么淘气，一边抚摸着她的小手时，她也会禁不住颤抖。有时候她会以自己至今还保持着童贞而感到自豪。

一九一一年秋，肯尼科特结婚的前一年，有一次打桥牌五百分维达•舍温是他的搭档。那年她三十四岁，而肯尼科特三十六岁。在维达眼中，肯尼科特是个十分了不起，有些稚气，喜欢玩乐，而且身材魁梧的英雄式人物。他们两人帮助女主人端凉菜、咖啡和姜饼，他们在厨房里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而其他人则在另外一个房间内闷头吃晚饭。

肯尼科特是个对如何接近女性很有一套办法的男士，他抚摸着维达的手，装作不在意地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快松开我的手！”维达严肃地说。

“你真可爱。”他轻声试探地说道，一边还拍了她的肩膀。

尽管维达拼命闪躲，但是她的内心却希望肯尼科特能够和她更靠近一些。他俯下身子，两眼故意盯着她，而她则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她突然站起来，开始洗盘子和碟子。肯尼科特也帮着她一起洗。那时，肯尼科特有些懈怠所以没有继续试探——由于职业关系，女人对他而言好不神秘。维达十分感激他，因为之后他们谈了别的话题，压制住了她内心的那种蠢蠢欲动的渴求。

一个月后，一次外出滑雪橇活动中，他们正好坐在一起，肯尼科特低声对她说：“尽管你自以为自己是个成年的老教师，但是其实你还是个孩子呢。”说着便把胳膊伸出去，想要搂着她，但是她却偏偏没有答应。

“难道你不喜欢我这个可怜的、孤独的单身男人吗？”他傻乎乎地嘀咕说。

“不，我不喜欢你！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不过是在骗我而已。”

“你不觉得害羞吗！其实，我非常喜欢你。”

“但是我不喜欢你啊，我根本就没有允许我自己喜欢你。”

肯尼科特一直想要维达靠在自己身边，但是维达却一直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随后她掀开车毯，从雪橇上跳了下来，和哈里•海多克一起跟在雪橇后面奔跑。下了雪橇后，大家开始跳舞。此时，肯尼科特一心想要和那个水灵灵的莫德•戴尔在一起，而维达却大声喊着要跳弗吉尼亚舞。她没有去仔细观察肯尼科特，但是她清楚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维达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肯尼科特再也没有向她表示过他“非常喜欢”她，而她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盛情期待着他。她常常为这种期待所沉醉，但是内心深处却有着芥蒂。她对自己说，肯尼科特只是表达了他的一部分感情，她根本不需要；若是他不是全身心地爱她，那她是不会让肯尼科特再碰她一个指头的。她意识到她的这些想法是在掩耳盗铃时不由得又非常气馁。她便用祈祷来替代那种恐惧的心理。她披着粉红色法兰绒睡衣跪在地上，稀疏的头发披在后背上，她的前额上，带着让人惊异的死尸一般的神色，她发现她同时爱着上帝的儿子耶和华和一个凡夫俗子，自己思忖着有没有人像自己一样亵渎神明。她甚至想过去做修女，永远潜心敬慕上帝。为此她买过一串念珠，但是她最终也没有勇气去做。

不管是学校里的同事还是同宿舍的好友，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有过一段“曾经心动”的爱恋。他们还说她“很乐观”呢。

维达的期待不久变成了绝望，因为肯尼科特快要跟一位来自圣保罗的年轻漂亮的城市女孩结婚了。她祝贺了肯尼科特还装作满不在乎地打听了结婚的时间。在那个时刻，维达便自己坐在房间里，默默地想象他们举行婚礼的场景。而让她惊奇的是，她满是喜悦，好像她的灵魂跟着肯尼科特和替代了她的那个姑娘，一起上了火车，度过了洞房花烛的美好夜晚。

她还很坦然地想，她和卡罗尔之间的关系本来就神秘，自己这样做并不可耻，她通过卡罗尔仍然可以和肯尼科特在一起，并且她有这样做的权力。

卡罗尔到格菲尔草原镇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维达便见到她了。维达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她面前开过的小汽车。盯着肯尼科特和她身边的女孩。尽管她内心有种隐隐约约的非常奇怪的感觉，但是却没有生出那种人们常有的嫉妒心理。她认为，她通过卡罗尔接受了肯尼科特的爱，那么卡罗尔就好像是她的灵魂了，是她的一部分，一个比自己更高大、更可爱的形象。卡罗尔的魅力，乌黑闪亮的卷发，漂亮的脸庞和粉嫩的肩膀都令她感到喜欢。但是她突然发现卡罗尔仅仅看了她四分之一秒，而对路边的老谷仓却看了很久；这让她非常愤怒。自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那么至少应该得到感激和重视，她这样想着更是义愤填膺了；但是她想到自己为人师表，所以极力抑制了这份感情。

很快，她去拜访了卡罗尔，表面上是结交一位喜欢读书的朋友，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个难对他人言的想法，她想知道卡罗尔是否了解肯尼科特对她曾经发生过兴趣。不久她便发现卡罗尔对此一无所知。她发现卡罗尔是个风趣、天真、有学问的女士。维达一边讲述着“妇女读书会”的种种光荣事件，赞扬着受过专业训练的图书馆馆员，一边却想象着这位年轻姑娘是她和肯尼科特的结晶；这种想法甚至安慰了她好几个月。

和肯尼科特夫妇及盖伊•波洛克共进晚餐后，一回到自己的家中，她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期待和爱恋，她冲进自己的房子，把帽子扔在床上说：“我才不在乎！我并不比她差——只不过比她大几岁而已。我也身材颀长，我也能说会道，我觉得——男人都是傻瓜。我若是谈情说爱，肯定比做梦的孩子聪明十倍，何况我本身就很好看！”

但是悲哀很快代替嫉妒占了上风。她一坐到床上，看到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便悲从心来。

“不是的，我哪里都比不上她。我本以为自己有灵性，本以为自己的两腿也很完美，但是我在自欺欺人。我的腿简直太瘦了，只有老处女才会这样。啊！卡罗尔！自私的女人！狠心地占据了我的爱人……不过，她并不是一无是处……但是依我看，她不应该跟盖伊•波洛克走得太近。”

维达曾经有一年的时间内十分喜欢卡罗尔。虽然她内心非常想去打听她和肯尼科特之间相处的情形，但就是没有勇气。卡罗尔非常喜欢玩，这一点让她非常高兴。可是一听说卡罗尔要做些这样那样的改革，她就忘记了他们之间这种秘密关系，十分恼怒。一年后，她的这种无名之火像是要经常暴露出来似的。她甚至气愤地想：“这些人什么都不做，就想把这里的所有来个改革——我讨厌这种人！我在这里四年了才搞过一两次精彩的辩论会！而她来了之后却希望大家都把手上的其他事情放下，只去种植郁金香，喝茶，想要这样一年以内把整个市镇变成一个甜蜜的天堂，痴人说梦呀！话又说回来，这儿终究是个可爱舒适的古老市镇呢！”

每当卡罗尔搞一次运动——比如，为改进“妇女读书会”研究计划，演出萧伯纳的几个剧本或者是呼吁兴建校舍——维达便会感到愤愤不平但是她却从没有暴露出过她的懊恼。

维达一直是一个改革家，一个自由主义者。她认为存在于世界上的事物是合理的，良好的，根本不用改变，细节方面不妨可以更改。卡罗尔则是个革命家、一个激进分子——事实上，革命连她自己还都不理解呢——具有只有破坏者才有的“建设性的思想”，因为改革者认为所有必要的建设工作早已完成了。多年来的亲密交往中，就是这种藏在深处的源于性格差异的反对态度——而不是她失去了自己想象中对肯尼科特的爱情——使维达常常感到十分气愤。

但是休的出生，令维达的心情混乱了。每当她看出来为肯尼科特生了孩子的卡罗尔仍有别的想法她就不高兴。她承认：卡罗尔非常喜欢孩子，并且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她感觉卡罗尔还在想别的事情，这让她替肯尼科特受不了。

她想到了之前从外地来到格菲尔草原镇的女人。记得某教区牧师的太太，对来客非常冷淡，于是镇上便流言四起，说她曾经说过：“这儿的乡下人在应答祈祷文时是那么的虔诚和热情，真是受不了。”人们还说那位太太的紧身围腰内有很多手绢呢！——这使得镇上的人见到她就嘲讽她。牧师和太太在镇上住了不到两个月便离开了。

之后又来了一个浓妆艳抹的神秘女人，穿着英国式紧身短上衣，身上散发着麝香的味道，非常难闻。她一直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她打官司，男人们却心甘情愿地为她掏钱。维达在学校联合晚会上朗诵的节目受到了她的嘲讽。而离开时，她却连住旅馆的费用都付不起，还向别人借了三百元。

维达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十分喜欢卡罗尔的，但是她那种奇怪的心态却令她不由自主地拿她和镇上那些喜欢嘲讽的人比较。

二

很久之前，维达就十分喜欢雷米埃•伍瑟斯庞在圣公会唱诗班的歌唱；她还和他聊过几句，是在美以美会联合会上的时装店内聊的。但是对他的真正了解，是在她搬到格雷太太的兼供膳食的公寓大楼之后。这是她和肯尼科特的爱情失败后的第五年，她三十九岁了，雷米埃说不定比她小一岁。

她发自内心地说：“啊呀！你真是聪明，那么成熟老练，此外还有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前途无量啊！在《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部戏里你演的真是出色呀，我看的像个傻瓜一样呢。你若是真去演戏，我觉得你会跟明尼阿波利斯那些名演员一样受欢迎呢。我说你现在的生意做得也不错。这也是一桩富有意义的工作。”

“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雷米埃拿着苹果酱碟子叹着气说。

他们两人谁都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遇到了彼此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他们瞧不起银行职员威利斯•伍德福德和他的那位一天到晚只会收拾孩子的太太；他们也瞧不起沉默寡言的莱曼•卡斯夫妇，满嘴都是俚语的旅行推销员，以及格雷太太那里其他胸无点墨的房客。他们两人就这样侃侃而谈。他们看到两个人是如此的意趣相投，真可以说是喜出望外了：

“萨姆•克拉克和哈里•海多克这类人对于音乐、图画、和教堂内讲道和艺术性较高深的电影关注不够。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卡罗尔这种人对于艺术的要求太过分了，他们欣赏美的东西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抛开实际不谈——他们应该从实际出发来看事物才好。”

维达和雷米埃笑容满面，转着盛着泡菜的印花玻璃碟子，兴致高昂地谈论着。说着便谈到了卡罗尔的玫瑰红小圆帽，她有多么惹人喜爱，她新买的浅口皮鞋，她认为学校纪律不宜太严格很是愚蠢，她在时装店是多么的高雅大度，另外还有她的令人费解的奇思怪想。

他们又谈到了雷米埃：他在时装店橱窗内把各式各样的男衬衫陈列得很好看，他上周日在礼堂为奉献仪式的伴唱很精彩，没有一曲新的独唱能够比《金色耶路撒冷》更悦耳动听了；他又是如何摆脱久恩尼塔的纠缠和指责，只要她一到店里来指手画脚，他就干脆对她说，口是心非地做这些毫无用处，反正现在这个店是雷米埃经营的，若是久恩尼塔和哈利感觉不满意，可以另请高明呀。

他们又谈到了维达。只要她一穿上衔着皱褶花边的新上衣，看起来就年轻漂亮，据她自己估计，只有三十二岁，而雷米埃则认为只有二十二岁。她打算在辩论会上演出一个小剧目，但是运动场上那个赛伊•博加特老捣乱，所以让其他人听话就很困难了。

他们两人又谈到：道森太太从帕萨迪纳寄给卡斯太太的那张景色明信片，上面印着二月里在户外盛开的玫瑰花；又谈到：第四次列车现在改点了；古尔德大夫开汽车七扭八拐，开汽车的人似乎都不要命了；有人认为，这些社会主义者万一有机会将他们的理论付诸实践，就能长期执政，可实际即使有机会也不会超过半年；而且卡罗尔好像是个疯子，常常前言不搭后语风马牛不相及地乱扯一通。

之前维达总是认为，雷米埃身材消瘦、神情沮丧，硬头发也褪了色，而现在她发现他的下巴是正方的；他的手又白又长，而且动作灵活，姿势优美；他的一双眼睛显示出他对他人的信任，说明他很纯真。维达开始叫他“雷”，每当久恩尼塔或者是丽塔在“芳华俱乐部”嘲笑他时，维达便会挺身为他申辩，说他这个人不自私，还体贴人。

秋末的一个周天下午，他们两个人一起散步到了明尼玛喜湖。雷说想去看一下壮丽的海洋，那是湖所不能比的。此时，维达故作平静地说她之前看过，是一个夏天游览科德角时见的。

“你真的去过科德角吗？到过马萨诸塞州吗？我知道你出去旅行过，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雷米埃的兴趣让维达觉得自己似乎更年轻，更有魅力了。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说：“啊，是的，我出过远门。那次旅行非常好。马萨诸塞州有很多名胜古迹。莱克辛顿的古战场、朗费罗故居，还有科德角——那里的渔夫、捕鲸船和沙丘等都非常好玩。”

突然她想要手里能握有一根小棍子，雷米埃马上给她折了一根枝条。

“哦，你的力气真大！”她说。

“不，算不上。如果这里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我会去常常锻炼身体。我经常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做一个出色的杂技演员。”

“我相信你可以的，尽管你身材高大，但是你的动作很灵敏呢。”

“哦，还差得远呢。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这样可以到那里去听演讲，一定很有意义。还可以去上课，培养自己的记忆力，——我认为无论是商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应该热爱学习，对吗，维达？——我叫你维达，你介意吗？”

“我一直管你叫‘雷’呀，好几个星期了呢！”

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中含有生气的味道，让他纳闷。

雷米埃缠着维达走到湖边，又放开了她的手，他们一起坐在一段砍倒的柳木上。雷米埃不小心碰到了维达，他便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低声说：“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维达定睛看着浑浊的湖水，似乎是冰冷的。上面漂浮着灰暗的苇草。

“你好像看上去有心事。”雷米埃说。

维达两手摊开，“是啊，我有心事。啊，请你告诉我，这——啊，我觉得没用的。还是别管我了。我经常这样。给我讲讲你在时装店入股的计划，我认为你的主意很好：哈利•海多克和西蒙斯本就不应该独自占有的。”

雷米埃便谈到了自己开始时的几次失败的交易，那时他尽管据理力争，出谋划策，可是老板却不肯听。“我其实一直跟他们提，弄一些男士夏装到店里来卖，当然，后来他们去了，却上了里弗金这个骗子的当，这个买卖便一下子给抢走了；后来哈利就说——哈利这人你是了解的，他不是故意发脾气的，但是，说实话，他的脾气真是差劲。”

雷米埃伸手过去想要把维达扶起来，“别见怪，我觉得如果一个男士同一位小姐散步，得不到她的信任，却一直调情——就糟透了。”

“我相信你是个可靠的人！”维达大声说着，不用他搀扶，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随后笑了一下，说：“哦——你觉得卡罗尔——你知道威尔大夫会怎么做吗？”

三

雷经常问维达对他的橱窗装饰，新鞋陈列，在“东方明星社”演出的最佳音乐，以及他自己的衣着打扮有什么高见，虽然他是格菲尔草原镇公认的男装权威。维达觉得他的小蝴蝶结令他看起来像是教主日学的教师，要他不要打。

有一次，维达冲着他大喊：

“雷，我有时候很想很好地教训你一顿！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是没用，总是赔礼道歉，高看别人一眼。那次，卡罗尔说我们应该成为无政府主义者，否则我们干脆吃无花果或者硬壳果子过日子等废话，你还附和她。有时候，哈利•海多克摆臭架子，夸谈自己的营业额、贷款等一些你比他更内行的事情，你也沉默，听他唠叨。你应该理直气壮地去正视他！要双眼直视他！用浑厚的声音说话！你应该明白，格菲尔草原镇就属你最聪明了，你不比他们差。”

后来他对别人确实正视，用浑厚的声音说话了，可是有一次他委婉地告诉维达，有一次他向哈利怒目而视的时候，哈利却一直问他：“你怎么了，伙计，你觉得哪里痛呀？”而过了一会儿后，哈利就问起“坎特比顿牌”短袜来了。此时雷觉得老板的态度真是有些不一样了，这令他无法想象。不过他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的了。

他们二人正坐在兼供膳食的公寓小客厅内的黄缎面落地长靠椅上。雷一直在说如果哈利不让他入股的话，他就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说着，他打了个手势，没想到却碰到了维达的肩膀。

“哦，对不起！”他连忙道歉说。

“没关系的。哦，我应该回去了。有些头疼。”她突然说出这样几句话。

四

三月的一个夜晚，雷和维达一起看完电影回来，顺便到戴尔的店内去喝热咖啡。维达说也许明年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二人在一张圆桌前坐下，维达用细长的手指头划着桌面上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桌兜内摆放着黑色、金色和橘黄色的各色香水，一些大红色热水袋、淡黄色海绵、蓝边大浴巾和樱桃红刷背的发刷摆放在售货架上。她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愁眉苦脸地对着他说：

“我没有必要一定待在这里呀。现在我必须作决定了。很快我就要重新确定明年的聘约了。我想之后到别的地方去教书。这里没人喜欢我。我最好还是早点走。趁人家还没有挑明了说讨厌我，我自个儿走比较好。今晚就要做出决定。但是我也很有可能——啊，还是不说了。我们快点离开吧，时间不早了。”

维达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出去，根本没有理会雷的呼喊：“维达！等一下！别走！我的上帝呀！吓坏我了啊！哎！维达！”雷付完账时，维达已经走了很远了。他在后面狠命地追，才在高杰林家门口的紫丁香棚架下追上了她，他拉着她的胳膊，不再让她走了。

“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维达呜咽地哭起来，柔细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里没有人能明白我，我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流浪，让人民忘掉我吧。啊，雷，不要拉我，放开我。我已经决定不再续约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雷用手紧紧地搂住了维达的肩膀。维达低下头，用他的手背在脸上蹭着。

六月里，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五

他们租下了奥利•詹森之前住的那栋房子。“房子虽然小，”维达说，“但是有个很好的菜园，我们可以更接近大自然，真是好极了。”

虽然按照惯例她应该叫维达•伍瑟斯庞，而她本人也没有意愿继续保留自己的本姓，但人们依然叫她维达•舍温。

她辞去了中学教师的工作，但仍然兼任一班的英文课；每次“妇女读书会”开会她都会忙得不亦乐乎；她经常闯入休息室，让诺德尔奎斯特太太清洁地板；她接替卡罗尔，担任了图书馆委员会的委员；在圣公会主日学，她给高级班教课，并设法恢复女子团契活动。她如今精力充沛，忙忙碌碌，充满着自信和幸福，再也不是以前万念俱灰的她了。她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饱满。虽然她依然喜欢嚼舌，却不再像以前一样艳羡享福的家庭，甚至对孩子宠爱有加了。而如今，她正致力于让整个格菲尔草原镇都同意她的改革计划——购置土地兴建公园，并强制规定每家的后院都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

去时装店的时候，她会缠着办公的哈利，甚至打断他的谈笑。她真实却不卑不亢地说，皮鞋部和男子服装部都是雷米埃一手经办的，所以雷米埃应该成为一名股东。没等哈利回答，她便要挟说，若是不可以的话，他们会另开一家商铺。“我自己会站柜台，并且有人愿意资助我们。”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资助。

后来，雷米埃真的成为了一名股东，占全店股金的六分之一。

现在雷米埃神气十足，不可同日而语。他对男顾客不再像以前一样了，见了漂亮的女顾客也不再唯唯诺诺地阿谀奉承了。有时他会出现在殿堂殷勤地劝慰顾客去买自己的货物，而大多数的时候，雷米埃都是漫不经心地站在店堂后面。然而，每次想到维达那种急切的追逐，他就会扬扬得意，觉得自己不愧为真正的男子汉。

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和雷在一起，维达便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来，一种难言的嫉妒便会充满全身。维达自己思索着：人们可能认为肯尼科特是雷的老板呢。她似乎看到卡罗尔得意地笑着说：“看肯尼科特多像是时装店的老板呀！”而她则禁不住愤恨地回应：“你可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种毫无生气可言的老男人，我才不稀罕！哈，肯尼科特和我们的雷相比，逊色多了呢！”

第二十二章

一

人类最大的奥秘不在于他对两性和赞誉做出的反应，而在于他是如何度过他的一天的。正是这个原因使得码头工人不理解职员，伦敦人不理解布希曼人，同时这也正是卡罗尔不理解结了婚的维达的原因。卡罗尔自己也有了孩子，也有一个大家庭需要照顾，肯尼科特外出巡诊时的所有电话她都帮他接听。她阅读所有的东西，而对于维达来说报纸的标题已然足够。

但是结束了多年寄宿制生活的维达却十分喜欢做家务，尽管是那些索然无味的事情。她没有佣人，而且也不需要。她做饭、烘焙、打扫、洗衣，就如同化学家在新的实验室做实验的那般开心。对于她来说，炉灶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神圣祭坛。她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抱着一些灌汤，然后她还会买拖把或是熏肉。好似她正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她跪在一株发芽的豆苗旁低声自语道：这是我用自己的双手种出来的，是我把这个新生命带到了世界上。

“我很高兴看到她是如此的幸福。”卡罗尔沉思着。我也应该像她一样，我爱我的孩子，但是家务我就不太在行了。但是我是幸运的，我比那些在新开垦的农田上劳动的妇女和那些生活在贫民窟的人要好得多。

可是并没有记录显示那些自认为比别人生活优越的人会感到十分的满足或是永远的满足。

卡罗尔的一天里，她起床，给孩子穿衣，吃早餐，告诉奥斯卡里娜当天要买的东西，领着孩子在走廊上玩儿，去肉店挑选牛排和猪肉，给孩子洗澡，钉牢架子，吃午饭，午饭过后哄孩子午睡，付钱给送冰人，读一个小时的书，带孩子散散步，拜访维达，吃晚饭，哄孩子睡觉，缝补长筒袜，听着肯尼科特一边打哈欠一边指责麦加姆博士有多么的傻，他居然试图用他那套蹩脚的X光设备仪器来治疗上皮癌。补好裙装后，昏昏欲睡的卡罗尔听见肯尼科特给火炉添火，但她还是逼着自己看了一页凡勃伦的书。卡罗尔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只有在休特别淘气，嘀咕不停，或大笑或用令人吃惊的大人的语气说着“我爱我的小椅子”的时候，卡罗尔才会感到十分的高兴，而在其他时候她总是由于孤单而感到无力。她不再为那种孤独感而觉得优越，她倒宁愿和满足于在格菲尔草原镇拖地的维达交换。

二

卡罗尔的阅读量大的惊人，那些书她要么是在公共图书馆借的要么是从各书店买来的。起初，肯尼科特对于她的买书习惯感到不安，也不能理解。因为书毕竟是书嘛，这儿的图书馆有成千上万册的书可以免费借阅，干吗非得自己掏钱去买呢？在困惑两三年后，他终于得出了结论，卡罗尔买书的习惯是她当图书管理员时形成的，可能她这一生就是这样了。

卡罗尔所读的作家中大多数都是维达深恶痛绝的。他们有年轻的美国社会学家、英国现实主义者、俄罗斯的恐怖主义者、阿纳托尔•法朗士、罗曼•罗兰、尼克索、维尔斯、萧伯纳、凯斯、埃德加•李•马斯特斯、西奥多•德莱赛、舍伍德•安德森、亨利•门肯，以及其他一些从事颠覆活动的哲学家和艺术家，不管是在纽约挂着蜡纺印花的窗帘的画室里，在堪萨斯州的农场里，在圣弗朗西斯科的画室，还是在阿拉巴马州的黑人学校里，许多的妇女都在向他们求教。从他们那里卡罗尔得到了一种和成千上万的女人们一样感觉的令人迷惑的愿望，还有一种同样的论断就是她们都有阶级意识，但是自己是属于哪个阶级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她丰富的知识面帮助她观察主干道、格菲尔草原镇以及一些她曾经和肯尼科特一起驾车到过的格菲尔草原镇附近的地方。在她流动的思想中，某些确定的信念出现了，但都是一些参差不齐的印象碎片，这些碎片出现在她上床睡觉前，或是在她修剪指甲的时候，或是在她等肯尼科特回家的时候。

她曾把这个信念告诉过维达•歇尔温和维达•威瑟斯普。她们两人当时正坐在散热器旁挑选着从惠特叔叔的杂货店里买来的并不是很好的胡桃和山核桃。那天晚上肯尼科特、雷米埃和古斯巴达以及其附属协会的一些负责人一起出城去参加在威科敏成立分会仪式。维达来到卡罗尔家过夜，她帮助卡罗尔哄休睡觉后，唾沫四溅的赞扬他娇柔的皮肤，接着她们一直畅聊到深夜。

那天晚上卡罗尔所说的和她激情澎湃所想的正是格菲尔草原镇里成千上万妇女的心声。她提出的方案对解决实际问题并无帮助而且很难付诸实践。她也并没有向她们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使她们相信她所说的，而是粗略地说“好了，你们明白了”、“如果你明白我所说的”、“我不知道我是否表达清楚了”。其实吧，她的话确实已经足够了，已经使维达有一些气愤了。

三

通过读一些大众化的小说和看话剧，卡罗尔说她已经发现美国的小镇不外乎两种传统。一是在每月出版的几十种杂志中可以看到，在美国的一些小镇仍保留着淳朴友善的风气，在这里住着一群纯洁甜美的适婚女孩儿。因此，那些在巴黎的画家或是在纽约成功的金融家最终会厌倦那些大城市的聪明女人，说大城市是充满罪恶的。而后他们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同他们的青梅竹马结婚，快乐地生活一辈子。

另一种传统就是美国的小镇都有一个显著的特征，那就是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有铁狗塑像的草坪，有金砖，有西洋棋，有镀金的水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精明而又滑稽的老头，他们往往被称为“乡巴佬”，有时他们会大喊一声“我是德瓦尔我的天鹅”。这些极好的传统仍是杂耍剧，诙谐的图片以及在多家报纸上同时发表的幽默就地取材。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传统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消失殆尽。比如卡罗尔居住的小镇，那里的人们早已不在乎骡马的交易，而在乎那些便宜的汽车、电话、成衣、筒仓、苜蓿、小型照相机、留声机、装有皮革软垫的莫里斯椅、金桥奖、石油股票、电影、土地交易，没有读过的马克•吐温著作以及简洁明了的政治书籍。

在这样的小镇生活，对于肯尼科特和钱普•佩里来说是满意的，但是仍有成百上千的人是不满意的，特别是女人和年轻人。一些聪明灵活的年轻人以及一些幸运的寡妇都涌入城里，他们不顾小说中写的那样的传统，决心在那里定居，即使是在节假日也不回小镇。就算是那些热爱小镇的人到了晚年只要他们有办法都会离开小镇搬到加利福尼亚或是其他的一些城市去。

至于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卡罗尔一直认为并不是乡下人的愚昧无知，而是小镇生活的索然无味。

小镇的生活环境是一种无法想象的整齐划一，慵懒的言行举止，严格的精神压抑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这是一种满足，一种垂死之人却有着生者可笑的自强不息精神的满足。这种满足却被当作是唯一的积极的美德。在这里人们不能享受，只能甘心的被奴役，就像忠诚于上帝一样忠诚地满足于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

这些缺少情趣的人们大口地吃着无味的食物，饭后则连外衣也不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的坐在扎人的石椅上。他们听着乏味的歌曲，谈论着福特汽车绝佳的机械性能，还把自己当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

四

卡罗尔曾询问过外来移民者这种普遍的单调沉闷的生活对他们的影响，她还记得这种微弱的异域情调在第一代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身上还存在。她想起有一次比阿带着她去路德教堂前开设的挪威集市，在那里的挪威农场厨房的复制品——正宗的挪威餐馆里，一些肤色白皙的挪威妇女身着由金丝线和彩色玻璃粉装饰的深红色夹克、蓝黑线条相间的T恤，腰间系着绿色条纹的围裙，高高耸起的小礼帽配上她们清秀的面颊显得十分的漂亮。她们正端上香甜的蛋糕和美味的肉桂酸奶布丁。那是第一次卡罗尔在地鼠大草原上发现了新奇的事物，她很乐意看到这些许的异域特质。

但是她看到那些斯堪的纳维亚女人逐渐把美味的布丁和红色的夹克换成炸排骨和较硬的白色上衣，挪威峡湾古老的圣诞颂歌也被换成了《她是我爵士乐园的甜心》，逐渐的跟美国的生活方式整齐划一，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她们那些原本活泼曾给这个小镇带来乐趣的生活方式已经消失殆尽，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他们的子孙彻底地完成了这一转变。他们穿成衣，说当下美国高中的流行语，竭力遵循当地的风俗习惯。这样，他们原本的生活习惯就被美国完善的社会风俗完全同化了。

她觉得自己也同这些外来移民一样已经被小镇单调乏味的氛围磨平了，她也成为一个徒有其表的平庸之人。这种想法令她害怕，她想起来反抗。

卡罗尔说要想在小镇上获得尊重就必须不能有渊博的学识。除了少数几个有学识的人，每个小镇的人都以很容易就办到的愚昧无知为荣。而那为数不多的有学识的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则被认为是自命不凡，炫耀学识或是道德有问题。

在政治、合作分配领域以及需要知识、勇气、想象力的企业中进行着的大型实验确实已经在西部和中西部着手，但是它们是在农村进行而不是在城市进行。如果这些异端邪说得到农村人的支持也仅仅只是得到当地的教师、医生、律师、工会以及像迈尔斯•伯恩斯塔姆那样的工人的支持，同时这些支持者也被嘲笑是“狂妄之徒”或是“半成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各报社的编辑和各教区的牧师不停地劝诫他们，那些顽固的愚昧就像乌云似的笼罩着他们，使他们感到郁郁寡欢和索然无味。

五

维达说：“对了，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雷米埃会是一个极好的牧师，因为他有一个我所说的对宗教必不可少的虔诚的灵魂。噢，天哪，他布道一定十分的精彩。但是现在叫他去做牧师是不是太晚了呢？实际上，卖鞋子一样是在为大家服务。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举办一次家庭祷告会。”

六

卡罗尔承认不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的小镇都会经历一段沉闷无趣，而且愚昧无知的时期，不过还好新奇依然存在着。在法国或是在西藏正如在怀俄明州和印第安纳州一样，这些胆怯的性质都被传承下来。

可是当一个国家竭尽全力要变得整齐划一，并想成为继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之后的另一个市侩的世界大国的时候，这个小镇正失去着她的乡土气息，镇上的人们也不再安于平静的田园生活了。有一股力量正推动着他们征服大地，竭尽高山和大海，要为格菲尔草原镇赢得但丁的赞誉，为那些自命不凡的大人物披上大学的学士服。这股新的力量欺凌着世界上的其他文明国家，这个头戴褐色圆顶礼帽的旅行推销员竟然想征服中国的哲人们，把香烟广告贴在千百年来篆刻着孔子名言的拱门之上。

像这样的一个社会机制原本可以制造大量的廉价汽车、便宜手表盒、安全的刮胡刀。但是他并不因此而满足，直到整个世界都承认生活的乐趣在于开着廉价的汽车，为便宜手表打广告，以及在黄昏人们的聊天内容不是爱与勇气而是安全刮胡刀的便利。

而这样一个社会这样一个国家正是由无数像格菲尔草原镇这样的小镇所组成的，最大的汽车制造商是忙碌的萨姆•克拉克，那些圆胖的参议员和总统也不过是乡下那些一步登天的律师和银行家。

虽然格菲尔草原镇把它自己当成世界的并拿自己跟罗马和维也纳相提并论，但是它却缺少使她变强大的科学精神和“大国”心态。它只关心怎样轻而易举地赚取钱财和地位，它理想的社区并没有崇高的言行，宏伟的抱负以及高傲的姿态，关心的只是廉价的厨子和猛涨的低价。他们穿着满是油污的衣服坐在下等的酒馆里玩牌，殊不知预言家们正在阳台上讨论着一些重大问题。

如果小镇上的人都像钱普•佩里和萨姆•克拉克那样好心，那么毫无疑问人们都会去寻求伟大的传统。可是就是哈里•海多克、维•戴尔、杰克逊•埃尔德那样的人——那样的忙碌的小商人在追求财富的共同利益的驱使下变得强大，他们说是世界的一部分自以为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可是却终日和金钱、喜剧纠缠不清。就是他们这样的人让小镇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寡头政体。

七

卡罗尔努力地要弄清楚是什么让格菲尔草原镇变得丑陋。她认为是由小镇所有一切都如出一辙造成的。粗糙的建筑就像边疆的营地一样；对当地的优势认识不足，因此山上布满了低矮的灌木，湖泊被铁路截断，小溪两侧堆满了垃圾；色彩过于单调；房屋建设千篇一律；无限的加宽坑坑洼洼的街道，直板单调，缺乏弯曲迂回之美；要是如此宽敞的街道两旁矗立着宏伟的建筑那是多么的引人入胜啊，可是相反地，街道两旁都是一些低矮的潮湿的店铺。

美国的小镇都是大同小异的如同沉闷的哲学一样，十之八九的小镇如出一辙，以至于让人逛得十分无趣。在匹兹堡的西边有很多，而在东边则有同样的贮木厂，同样的火车站，同样的福特汽车店，同样的奶油厂，同样的像盒子一样的房子和两层的店铺。虽然有一些别出心裁的房子，但是它们实际上仍是大同小异的：同样的小屋，同样的墙饰和同样的砖瓦。商店里销售着统一规格的、广告遍及全国的商品；三千英里以内的多家报刊刊登着同样的内容；甚至在阿肯色州的男孩子身上穿着和特拉华州的男孩子一样鲜艳的衣服，他们说着从同样的体育期刊上看来的同样的俚语，要是事先告诉你他们其中一个念大学，一个是理发师，我估计没人能猜出来谁是大学生谁是理发师。

要是肯尼科特被带离格菲尔草原镇而到一个离大草原不远的小镇去，他将毫无意识。他将走在同样的大街上，在同样的店铺里看到同样的年轻人为那些胳膊下夹着同样的杂志和唱片的同样的年轻女人提供同样的冰激凌苏打。直到他走近办公室然后发现门上有着另一个标牌，办公室里有另一个肯尼科特医生时，他才会意识到有些奇怪的事情很可能发生了。

最后，卡罗尔把自己的结论归纳起来得出这样的结果：依靠农民而存在的小镇并没有为农民服务，而是为城里人服务；小镇的存在束缚了农民，而为城里人提供了大量的汽车和社会满足感。然而，城里人并没有提供一个区域供小镇回收利益和一个永恒的中心地区，而是把它当作一个暂时的营地。这就是“寄生的希腊文明”，或许“文明”二字应该去掉。

“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处的境地，”卡罗尔说，“那么，有什么补救措施吗？或许应该从批评开始吧。如果攻击那些市侩的大人物或许会有那么一点帮助，但是也可能什么帮助也没有。或许有一天，农民们会建造他们自己的小镇（或许他们有自己的俱乐部也说不定）。但我恐怕没有改革的措施了，真的一点儿也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根本没有一个工会或政党会愿意建设一个个漂亮的花园而不是塞满垃圾的……好了，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换句话说，你所说的一切都很完美。”

“是啊，为什么不要呢？”

“你怎么能讨厌这个地方呢，要是你有同情心的话，你怎么能期望有所作为却不投入感情呢？”

“但是，我做了呀，我对它投入感情了呀。否则，我才不会管他有多坏多乱呢。格菲尔草原镇并没有我当初想象的那样小，其实她和纽约一样大。在纽约我认识不过四五十个人，而在这里我却认识这么多的人。继续吧，说说你的想法。”

“好吧，亲爱的，如果我把你的所有看法都当真那该是多么的令人伤心啊。试想一下，人们好不容易通过多年的辛苦劳作建造了这个美丽的小镇，你居然轻轻松松地就否定了它，你叫他们该怎么想呢？你这样的想法难道公平吗？”

“怎么会不公平呢？要是让小镇的人看看威尼斯，再作一个比较才真正让人伤心呢！”

“决不会的。虽然乘坐威尼斯的那种狭长的小船很舒服，但是我们有更好的浴室。不过，亲爱的，你并不是镇上唯一一个有如此想法的人。（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怕你会这样想。）我承认我们缺少一些东西，或许我们的戏剧比不上巴黎的戏剧，可是我实在不愿看到我们辛苦营造的生活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不管是道路布局，餐桌礼仪还是疯狂的社会主义理想。”

维达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实际的东西才能使小镇变得美丽，而且那是我们必须做的，也是我们正在做的”。她谈到了死亡观俱乐部、休息室、灭蚊运动、绿化以及疏浚下水道。这些问题不是空想的、缥缈的、遥远的、而是直接的、明了的。

而卡罗尔的观点却十分的不切实际，虚无缥缈。

“是的，是的，我知道，以上的事情都很好。但是我想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改革还是需要一些刺激新奇的事物的。这里的生活已经够安逸够舒服了。它需要的是少一些安逸，多一些刺激。要想提高市政建设我认为需要死亡观俱乐部的推动。我们需要斯特林堡的话剧、古典的舞蹈——薄纱下精致的美腿（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还有一些粗壮的留着胡子的玩世不恭的法国人坐下来喝酒唱歌并讲述一些低俗的故事，谈论我们烦琐的礼节，并引用了拉伯雷的一些话，甚至是大方地亲吻我的手。”

“啊哈，别的事情我可能不清楚，但是让一个陌生人亲吻你的手应该是你和其他一些不安分的年轻女人的想法吧。”卡罗尔气得说不出话来，那个老松鼠似的维达赶忙说：“噢，亲爱的，别把我的话当真，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继续呀，让我也受受教育。还真是好笑：在这里我努力的想把小镇变好，小镇也竟然想让我习惯它的一切。说吧，我还有什么罪恶？”

“哦，那可就多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你所说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法国人——愤世嫉俗，冷嘲热讽，抽烟喝酒，损坏了他们的脑子和消化系统。但是，感谢上帝，那时候我们正在忙着修剪草坪和铺路。你看，这些事情真的实现了。死亡观俱乐部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而你，”她换了一种语气，强调说，“——太让我失望了，你总是说得多，做得少，甚至比那些你嘲笑的人还要少。校董萨姆•克拉克正努力地改善着学校的通风设备，埃拉•斯托博迪（你总是嘲笑他的演讲）已经说服铁道部分摊在车站前的空地上建花园的费用。

“你总是嘲笑别人，但是对不起，你实在是太不可一世了，尤其是在对待宗教的态度上。

“你应该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改革家，你是一个是失败者，你总是轻言放弃。你放弃新的市政大厅、灭蚊运动、俱乐部报告、图书馆委员会、戏剧社，仅仅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没达到易卜生的戏剧水平。你希望所有的事情能一下子达到尽善尽美。你知道除了把休生下来你还做过其他了不起的事吗？那就是你在儿童福利院帮助肯尼科特医生，你在衡量那些孩子之前并没有像对我们那样苛刻的要求那些孩子成为哲学家或是艺术家。

“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可能会伤心，我们不是打算在今年内建一所新校舍吗，这件事情你始终没有给予一点帮助，你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莫特教授和我以及其他一些人为这事儿费了很大的心。我们没有找你帮忙，因为我们知道你不可能会支持这种年复一年的费力的工作，到最后，我们成功了。我们得到了一些人的承诺，只要战略条件允许，他们就会为新校舍的建设发行公债。我们将有一幢美丽的校舍，它有漂亮的褐色的砖和大大的窗户，我们将开设农业学院和工艺学院。新校舍一建成将是我们给你最好的答案。”

“我为你们的成就而开心，同时我也很惭愧没参加这项活动。但是，如果我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请不要认为我没有关心过这件事情。是否在那个干净的校舍里老师仍会说‘波斯在地图上是一个黄色的小点’“凯撒”是一本语法很难的书的名字呢？”

八

维达听了这话很是生气，卡罗尔赶忙道歉。接着她们又谈论了一个钟头——关于不朽的玛丽和玛莎，不道德的玛丽和改革家玛莎，结果还是维达处于上风。

没被邀请参加新校舍的筹建工作使得卡罗尔很不开心。她暂时把她美好的梦想搁置一旁。对于维达提出的让卡罗尔管理一组营火少女的要求她也立马答应了，而且对于她们的印度舞蹈、宗教仪式及服饰打扮也表示赞赏。此外，她去死亡观俱乐部的次数也多了。和维达一起作为中尉和非正式指挥官，她们自己筹款就是为了招募一位健康、温和、聪明的乡村护士为贫困人家看病。

然而卡罗尔仍然没有忘记那些桀骜不驯的法国人以及穿着透明舞衣的舞蹈家们，就像孩子们不会忘记她们的玩伴一样。卡罗尔喜欢营火会少女并不是因为像维达所说的那样“通过斯科特的训练方式使她们成为贤妻良母”，而是希望那些印度舞蹈能给她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一丝乐趣。

她帮助埃拉•斯特博迪在火车站前的小花园栽种植物。她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小铲子，戴着种花专用的长手套；她和埃拉一起探讨变形的倒挂金钟属植物和美人蕉属植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上帝遗忘在庙里的人正卖力的干着擦洗的活儿，即使有人祭拜或是聊天也觉得空荡荡的。她竟然被那些乘客当成是年老色衰，但举止端庄的农村妇女。那些挑夫说：“噢，这正好给孩子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啊。”而她好像看见自己正戴着花环奔跑在造巴比伦大街上。

这次帮助埃拉打理花园使她对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从来就只认识卷丹和野玫瑰，但是她和休又有了新的发现。“毛莨在说什么呀，妈妈？”休问道。他满手抓着乱七八糟的草，他的小脸儿沾上了金色的花粉。她跪下来抱住他。她承认是他让自己的生活更丰富了，一直以来她心里都感到安慰。

一到深夜死亡的恐惧就缠绕着她，于是她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径直走向浴室，对着药品柜上的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在维达变得日益丰满日益年轻的时候，自己是不是正在变老呢？是不是她的鼻子越来越尖，而自己的脖子上已悄然爬上了皱纹呢？她盯着自己审视着自己，她才刚三十岁啊。可是都已经结婚五年了，她好像吃了迷药似的，迷迷糊糊的五年就过去了。时间真是不饶人啊。她用拳头砸在光滑的浴缸边沿，无声地控诉着上天的不公。

“我不在乎，我已经不能忍受了。他们都在骗我——维达、威尔、贝西舅妈——他们告诉我应该满足于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休，有幸福的家庭，有种着七株旱金莲的车站花园。我始终是我，我死之后，我设想的世界即将毁灭；我始终是我，我不愿把大海和象牙塔都留给别人，因为我自己就需要他们。该死的维达，该死的人们，难道他们想让我相信那些他们所描绘的不切实际的事情吗？”

第二十三章

一

当美国卷入了欧洲大战争，雷米埃就被维达送到了军官训练营——那时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雷米埃在那里非常勤奋和坚强，结业后就被授予步兵中尉，成为最早被派往海外的那一批。

卡罗尔现在更加害怕维达了，因为维达对战争如此狂热而且又变得脾气暴躁，这使她难以容忍。当卡罗尔被雷米埃的英雄主义精神深深地打动并试图婉转地表达出来时，维达却把她当个孩子一样看待。

莱曼•卡斯、纳特•希克斯、萨姆•克拉克的儿子也应征入伍了。但大多数士兵都是卡罗尔所不认识的德国和瑞典农民的儿子。特里•古尔德医生和麦加农医生成为医疗队队长，驻扎在爱荷华州和佐治亚州的营房里。在格菲尔草原镇的入伍人员中，他们是除了雷米埃以外为数不多的军官。肯尼科特本来想和他们一起去的，但镇上的几位医生都撇开行业竞争，并在理事会议上决定，在他没有应招入伍之前，让他留下来给镇上的人看病。肯尼科特那时都四十二岁了，不过在方圆十八英里还算是最年轻的医生。老医生韦斯特莱克喜欢安逸舒适的生活，最不喜欢晚上去乡下出诊，这次为了准备出征，翻出以前的勋章。

卡罗尔对于肯尼科特的去留左右为难。当然了，她不是崇尚武力的斯巴达妇女。她知道他很想去，也知道这是他一直不变的渴望，这从他来回踱步和谈到天气时的神情就能看出来。她被他深深地打动了——不过遗憾的是，那仅仅只是感动，她并不想他入伍。

赛伊•博加特是镇上有名的小痞子。不过现在，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阁楼里揣测卡罗尔的自命清高和生孩子奥秘的野小子了。他现在十九岁了，长得又高又壮，整日瞎折腾，是有名的“镇上的浪子”，喝啤酒、掷骰子、污言秽语无恶不作。他还故意站在戴尔的药店前捉弄过路的女孩子，让她们窘迫不已。通常他都脸色通红并满脸痘痘。

赛伊还到处宣称，要是寡妇博加特不准许他入伍，他就离家出走，独自参军。他大声叫嚷着，他“憎恨每一个无耻的德国人，要是他能一刀捅死一个德国佬，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威风，就死而无憾了”。赛伊还出过一阵风头，当时他拿鞭子狠抽了一顿一个叫阿道夫•波希鲍埃尔的农家孩子，说他是个“该死的复姓德国人”……后来，这个年轻人波希鲍埃尔为了带回自己上尉的尸体在阿尔贡尼不幸捐躯。而这时赛伊•博加特还在格菲尔草原镇继续着入伍的计划。

二

不论走到哪里，卡罗尔总能听到人们的探讨，战争已经给人们带来心理上的根本变化，一切的事物，从婚姻关系到国家政治，都会得到净化和提升。这使她非常高兴，尽管她没有察觉到。她看到妇女们扔下桥牌，给红十字会做绷带，还会拿没有白糖的日子开玩笑。但是她们总是谈到迈尔斯•伯恩斯的厚颜无耻，特里•古尔德和一个农家女四年前的私情，还有烹饪卷心菜，修改衣服之类的事情。她们提起战争总是涉及暴行。卡罗尔自己总是很准时又高效地做绷带，但是她无法像莱曼•卡斯夫人和博加特夫人那样，把对敌人的仇恨转移到做绷带上来。

她向维达抱怨：“年轻人都在工作，而那些老太太们总是坐在一起瞎扯，打扰她们，言语间充满了仇恨，好像她们除了仇恨什么都不会做了。”维达却转过身来对她说：

“就算你不觉得那些老太太们可敬，至少不要这么冒失和自以为是。现在许多人在前线赴汤蹈火，我们放弃了这么多，但是我们乐意这么做。至少，我们希望你们这些人只说不做的人不要打趣我们的牺牲。”

卡罗尔哭了起来。

她确实希望看到普鲁士专制被推翻；她也说服自己说再没有任何独裁政府能拯救普鲁士了；她一看到军队从纽约出发的照片就十分激动。当她在大街上遇见迈尔斯•伯恩斯塔姆时，他的一番话让她感到不安：

“最近怎么样啊？我过的不错呢，买了两头奶牛。怎么，这会儿你又成一个爱国主义者了？这也难怪，他们说会带来这该死的民主。的确，从伊甸园开始，每次一有战争，工人们就会奔赴前线相互厮杀，这不就是他们老板给出了完美的理由。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变聪明了，任何战争都和我没一点关系。”

迈尔斯的话让她想到的不仅再是这场战争了，而是意识到她和维达以及所有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的好心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因为那些“老百姓”只要了解到事实，就极有可能会起来反抗的。想到像迈尔斯那样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取得控制权，她就感到害怕。当她想到，那时连她所善待的伯恩斯塔姆、比阿和奥斯卡丽娜也都会认为她不是个好太太了，就赶紧打住了。

三

转眼间到了六月份，美国卷入欧洲战争有两个月了，镇上出了件大事——伟大的珀西•布雷斯纳汉，波士顿维尔维特汽车公司的总裁将要到访。这个土生土长的百万富翁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传言沸沸扬扬闹了两个星期。萨姆•克拉克对肯尼科特嚷嚷：“嘿，我听说珀西•布雷斯纳汉就要回来了！天哪，见到这个老家伙真开心，对吧？”最后，《无畏周报》把布雷斯纳汉写给杰克逊•埃尔德的信刊登到了首版头条：

亲爱的杰克：

哦，你好，杰克。我想我快要回去了。我将要去华盛顿政府的航空电机部门做年薪一美元的工作，并告诉他们汽化器的问题。不过在我成英雄之前，我想去捉只大黑鲈鱼，然后跟你和萨姆•克拉克、哈里•海多克、威尔•肯尼科特这些老伙计们叙叙旧。我将从明尼阿波利斯坐六月七号的第七次列车到达格菲尔草原镇。那我们就见面再说吧。记得替我向伯特•泰比问声好。

你最真挚的朋友，珀西

7号那天，所有社会、金融、文学和体育界的人士都来迎接布雷斯纳汉。莱曼•卡斯夫人站在理发师德尔•斯纳弗林的身旁，久恩尼塔•海多克对图书馆里的维利茨小姐也很亲切。卡罗尔看到身材魁梧、着装整洁、下巴突出、炯炯有神的布雷斯纳汉微笑着从火车前走过。他用专业的声音亲切地喊道：“你们好，乡亲们！”当卡罗尔被介绍给他（而不是他被介绍给卡罗尔）的时候，布雷斯纳汉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又自若地和她握手。

他拒绝了迎接的汽车，步行着走了。他把手臂搭在爱运动的裁缝纳特•希克斯的肩膀上，哈里•海多克替他拖着他的大灰皮包，德尔•斯纳弗林拿着另一个。杰克•埃尔德拿着他的外套，朱利叶斯•弗利克鲍拿着他的渔具。卡罗尔注意到，虽然布雷斯纳汉穿着鞋罩拄着拐杖，但是没有一个孩子敢嘲笑他。于是她下决心：“我必须也让威尔有一件跟他一样的高边蝴蝶领结双襟的蓝色外套。”

那天傍晚，肯尼科特在花园甬道旁修剪草坪，布雷斯纳汉独自一人过来了。他穿着灯芯绒长裤，敞口的卡其衬衫、一顶白色的划船帽子、一双帆布皮鞋。“还在忙活呢，老伙计！哦，天哪，这才是生活啊。他们都说他们想要城市的生活，但我的想法是还不如赶快回来，看看老伙计们，捉条野生的鲈鱼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卡罗尔，大声说道：“小家伙呢？我听说你生了个胖小子，抱出来给我瞧瞧吧！”

“他睡着呢。”卡罗尔简单地回答着。

“哦，这我知道。规矩就是规矩。他的哭声可能就像是车间里的马达一样。不过我要打破这些规矩。就现在，让他的珀西叔叔看一眼他。求你了嘛，好不好？”

他用手臂揽住她的腰，那是一条粗大、强壮又紧实的手臂，但是却让人感到很舒服。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她，狡黠地笑着，肯尼科特也莫名地笑了起来。卡罗尔的脸红了起来，警觉到这个生活在大城市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地闯进了她的生活。她笑着退后，快步走在前面，把这两个男人带到了楼上的起居室。一路上肯尼科特都在念叨着：“真好，真好，哦，老伙计，真高兴看到你回来！”

休趴在床上睡得正香呢。他把眼睛钻到了蓝色小枕头里，为了躲开灯光，然后他突然坐了起来。幼小的身体套在毛绒睡衣里，一头乱糟糟的棕色鬈发，把枕头紧紧抱在胸口。他哇哇哭了起来。他瞪着眼瞅着这个陌生人就像想把他赶走似的。他接着向卡罗尔解释说：“爸爸不会让我那么早起的，我还是想睡会儿。”

布雷斯纳汉亲昵地揽着卡罗尔的肩膀，说道：“天哪，你真幸福，生了那么一个可爱的宝贝。我说威尔可真行啊，能说服你嫁给他这个老光棍！他们说你是圣保罗来的。这几天我们要带你去波士顿看看。”他又俯下身子对床上的休说：“嗨，小家伙，你是我从波士顿回来以后见过的最漂亮的宝贝。如果你愿意，我就送你一个小礼物当问候好吗？”

他掏出来一个红色橡胶做的小丑。休说：“给我吧。”然后接着他把小丑藏在了被窝里，瞪着眼睛盯着布雷斯纳汉看，好像从没见过他一样。

这时卡罗尔认为应该提醒他：“哦，休，宝贝，要是有人送你礼物，你应该说些什么呢？”这个大人物很明显是在等着他的道谢。小家伙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后来，布雷斯纳汉带着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嘟囔道：“威尔，有空去钓鱼怎么样？”

他又待了半个小时。他总是说卡罗尔是多么多么的迷人，而且用探究的眼神盯着她看。

“不错，他是很容易得到女人的爱，但是只能维持个把星期罢了。我厌倦了他的虚情假意。他是个地道的恶霸。他的行为让我忍不住粗鲁发飙。哦，是的，他喜欢到这儿来。他也很喜欢我们。他是个很好的演员，深信自己能……我讨厌他在波士顿。他显然有很多大城市的生活。豪华轿车，晚礼服，在豪华的餐厅里订餐，用最好的家具装饰——不过里面的画很不适合他。我宁愿跟盖伊•波洛克在他尘土飞扬的办公室里聊天……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的手臂轻抚着我的肩膀，还有他的眼睛让我不敢看着他。我害怕他。更讨厌他！……唉，这就是女人们不可思议又自以为是的想象力！我怎么能随便地这样形容一个亲切，和蔼，友善又精明的男人呢。他对我有好感，只是因为我是威尔的妻子吧！”

四

肯尼科特一家，埃尔德一家，克拉克一家，和布雷斯纳汉去雷德•斯科沃湖边钓鱼去了。他们开着埃尔德新买的卡迪拉克行了四十英里到了湖边。刚开始，他们都欢声笑语、高谈阔论，忙着搬午餐篮子和钓鱼竿。布雷斯纳汉一再询问卡罗尔是否介意他坐在她身边一起卷披肩。当他们准备好出发的时候，克拉克太太感叹道：“哦，萨姆，我忘记带杂志了。”布雷斯纳汉打趣道：“赶紧走吧，要是你们这些太太们想去图书馆的话，就别和我们一路了！”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在路上，当其他太太们都睡午觉的时候，克拉克太太解释道，虽然她还没看完但是她很想看——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故事——故事讲了一个土耳其舞女的故事（事实上她是一个美国女人和俄国贵族的私生女），很多男人都围着她转，但是她仍然保持自己的节操，其中一个场面是……

到了湖边，男人们坐船去湖里钓黑鲈鱼去了，女人们就打着哈欠准备午餐。卡罗尔对于男人们没有询问他们是否乐意去钓鱼而独自决定感到有点不满。“我不想和他们一块去的，但是他们也得有让我拒绝的机会啊。”

午餐是漫长和愉悦的。他们谈到了这位回到故乡的大人物，大城市的见闻，国内外的大事，还有很多名人。他们诙谐而又轻快地探讨着珀西的一生，称他“和那些波士顿富商一样，只是他们出身富贵世家，多读过书而已。相信我，现在是我们新一代商人的天下，而不是那些挑剔的老家伙们的”。

卡罗尔意识到，他并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群从格菲尔草原镇出去在美国东部“起家”的子弟们之一，她还发现，虽然他不停地奉承夸赞，但是背后对待伙伴们却还是那么真挚。他对战争的看法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和关注。他压低声音，他们凑在他身边（确定周围两英里没有人偷听），他披露，事实上他在波士顿和华盛顿，打探到不少战争的消息——都是直接来自美国总部——他和其中一些人有直接接触——但是不能透露给他们姓名，而他们都在国防部和国务院做高官——他还说——天知道，他们不能透露给任何人；这只能严格在内部传输，而华盛顿以外的人根本不会知道的——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他们把这当作福音——西班牙最终决定加入协约国。是的，先生，西班牙在一个月内就会派遣两百万设备齐全的士兵在法国和我们一起战斗。这些德国人死定了，绝对的！

“在德国革命的前景如何呢？”肯尼科特毕恭毕敬地问道。

这个权威人士哼了一声：“这不好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德国人发生什么事，是输还是赢，他们都会坚持德皇统治。我是从华盛顿内部人员那里得到的消息。不，伙计，我并不怎么了解国际事务，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未来四十年，德国还会是一个帝国。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德皇和贵族们会绝对制止那些红色恐怖分子的，因为他们比德皇统治还要糟糕。”

“我倒是对俄国推翻沙皇的起义很感兴趣。”卡罗尔插话道。她最终还是被男人们的话题所吸引。

肯尼科特帮她解释，“卡丽对俄国革命兴趣挺浓的。你知道这方面的消息吗，珀西？”

“还没有呢！”布雷斯纳汉断然说。“我可以肯定地说，卡罗尔，亲爱的，我惊奇地发现，你说话的样子，像极了纽约的那些俄国犹太人，或者是留着长头发的赤化分子。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不再让其他人知道，这可是机密，我是从一个政府高层那里听到的，但是事实上，俄国沙皇在年底内将重新掌权。你肯定看到许多关于他退位或者被杀的新闻，但是据我所知，他的背后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他会告诉他们，他会向那些鼓动家和懒惰的乞丐证明，他们跑不了的。”

卡罗尔听到沙皇还会回来感到很遗憾，但她没有说什么。其他人都事不关己地听着她提起俄国那么远的国家。现在，他们都急切地向布雷斯纳汉打听他对帕卡德汽车、得克萨斯石油投资、明尼苏达和马萨诸塞年轻人的看法，禁酒和未来汽车轮胎成本问题，是不是真的，美国飞行员是不是比法国的技术更好？

他们高兴地发现布雷斯纳汉和他们关于所有问题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当她听到布雷斯纳汉宣称：“我们非常乐意和任何选举产生的委员会商谈，但是，那些外面来的煽动者想要来掺和一脚，我们决不会客气！”卡罗尔记起，杰克逊•埃尔德（现在能乖乖接受新思想了）曾经就同一件事说过同样的话。

萨姆•克拉克搜肠挖肚才想起一个又长又啰嗦还很详细的故事，他曾经跟一个叫乔治的普尔曼搬运工说过。布雷斯纳汉双手抱着膝盖，轻晃着身体，盯着卡罗尔看。她想，他是不是注意到她的强颜欢笑了，因为她听到刚才肯尼科特正在打趣她，“他很在意卡丽”，实际上，像这样的家庭琐事，一般男人不会拿出来谈论的，可他却说了数十遍，说她忘记照顾休了，因为她“整天拼命地敲打大箱子”——可以理解成“一心只顾弹钢琴了”。她想布雷斯纳汉一定都看到了，她假装没有听到肯尼科特叫她去打牌。她担心一会儿他又会开玩笑，这种担心让她感到有点生气。

后来，她又一次被惹恼了。当他们回来的时候，车子穿过格菲尔草原镇的大街，她也为人们纷纷向布雷斯纳汉招手致敬感到些许自豪，连久恩尼塔•海多克也俯身从窗户张望。她自己念叨着说：“就好像我真的想被看见和这个说话声音像留声机一样的大阔佬在一起呢！”同时，她又寻思道：“所有人都知道威尔和我经常和布雷斯纳汉先生一起玩了。”

镇上充满了他的故事，说他友好，说他不会记错名字，说他的着装，说他的鱼饵，还说他的慷慨。他给了克卢博克神父一百块钱，并给了牧师齐特雷先生一百块钱，作为对他美国化工作的支持。

在时装店里，卡罗尔听到纳特•希克斯裁缝欢呼雀跃：

“老珀西肯定给了伯恩斯塔姆一个教训，这都是他咎由自取。本来他结婚以后应该安分下来的，但是天哪，他却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没有改变。看，这个红胡子的瑞典人自讨没趣了吧，活该！他居然敢跑到戴夫•戴尔那里对珀西说，‘我一直想看看那个搜刮人民的钱财吃喝玩乐的人，原来就是你啊。’珀西给了他一个白眼，回道，‘怎么了，啊？’他又说，‘好吧，’他说，‘我在找一个每天扫扫地我就给他四块钱的人。你愿意干这个吗，伙计？’哈哈哈，你知道的，伯恩斯塔姆有多滑头，但是这一次，他说不出话来。他想挽回面子，就说这是个什么烂镇，然后珀西立马驳斥他，‘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国家，最好赶紧滚回德国去，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听，伯恩斯塔姆什么时候遭到过这样的耻笑！哦，珀西真是好样的，棒极了！”

五

布雷斯纳汉从杰克逊•埃尔德那借到汽车，然后驱车来到卡罗尔的家门前，对着正在门廊里摇篮旁摇哄着休的卡罗尔高声叫道：“要不要一起去兜风。”

她刻意冷落他，于是说道：“非常感谢，但是我还得照看孩子呢。”

“那就把他也带上！带上他一起去！”说着，布雷斯纳汉便从车里出来，迅速跨过人行道走了过来，这样自然使她的抗议都显得非常无力。

但是，卡罗尔并没有把休也一起带上。

布雷斯纳汉开车行了一英里，路上一直保持沉默，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他凝视着卡罗尔，仿佛在告诉她他了解一切她所想的。

卡罗尔忽然发现他的胸膛还挺宽厚的。

“看那儿多美的田地啊！”布雷斯纳汉说道。

“你真的喜欢那儿？它们是不会有什么利润的。”

他轻笑道：“大姐，这事情也有你的份，我已经把你也算进来了。你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或许是的。但是你不是也一样吗？亲爱的，你是如此美丽，以至于要不是怕你抽我我早就向你示爱了。”

“布雷斯纳汉先生，你和你妻子的朋友都是用这种口气说话吗？你都叫她们做‘大姐’吗？”

“事实上是这样的，并且我会使她们喜欢这样。这叫一石二鸟。”他轻笑道，然后非常专心致志地开车。

过了一会儿，他又谨慎地说：“威尔•肯尼卡特真是个厉害的人。他们这些乡村医生们做得很好！前几天，我和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教授，一个科学狂人聊天。他说没有人能够完全领会全科医师的巨大作用以及他们对人们的帮助和怜悯。这些最好的专家，年轻的科学家们太自信并且太醉心于他们的实验室了，以至于他们忽视了人为的因素。除非有什么怪病出现，人们是用不到这些专家的。而是用以前的医疗技术来维护人民的身心健康。威尔是我遇到的最稳健、头脑最清晰的乡村医生了，对吧？”

“我确信他是。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那我们再说回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所有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你不怎么喜欢格菲尔草原镇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一点也不。”

“你在其他的地方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在这里你可以找回来。相信我，我知道，照这样发展，这里会是一个好城镇。你能够待在这里是非常幸运的，我也希望我能待在这。”

“很好啊，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哈？为什么？因为上帝不让我离开这。”

“你不必留在这，而我必须留下。所以我想改变它。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优秀男士们坚持你们自己的城镇和州是完美的，这极大地促使了人们不愿意改变。你们鼓励距离不改变。他们相信你们，认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就是天堂。”卡罗尔握紧拳头说，“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愚昧。”

“假设你是对的。即使如此，你不觉得你在一个贫穷的小城镇上浪费时间是一种吝啬吗？”

“我告诉你，是愚昧，愚昧！”

“但是人们不觉得是愚昧。这些一对对的像默多克一样的人们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跳舞，玩牌——”布雷斯纳汉说。

“他们不幸福。他们很无聊的。几乎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空虚的、无礼貌的、爱小肚鸡肠的打听消息的——这是我所讨厌的。”

“这都是——因为他们在这里。他们在波士顿和其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你发现的这个镇上的缺点仅仅是人的本性而已，永远不会被改变。”

“或许吧，但是在波士顿所有好的赞歌（我承认我没有错）都可以找到另一个人一起唱。但是在这里——我是孤独的，没有知己——除非你这个伟大的布雷斯纳汉给掺一脚！”

“我的上帝，如果一个人听到你这些话后，将会认为所有的居民，由于你对他们不礼貌的称呼而非常不高兴，从而导致他们有可能自杀。但是最起码他们看起来也在苦苦挣扎！”

“他们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任何人都可以承受所有的事情。看看那些在矿井或监狱里的人们。”

布雷斯纳汉在明尼玛喜湖湖边停下了车。他瞥了眼倒映在水面上的芦苇，像褶皱的锡纸似的水波，远处被森林点缀的海滨，银色的燕麦和深黄色的小麦。他轻拍着她的手说：“大姐——卡罗尔。你是个令人心爱的女孩，但是太执拗，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知道。”

“呃，或许你知道。但是——我不谦逊（不是太谦逊）地说你喜欢与众不同，你喜欢认为自己是独特的。为什么呢？如果你知道有成千上万的女人，特别是在纽约，和你的想法和做法一样，你就会失去所有认为你自己是个孤独的天才的乐趣，而宁愿坐在四轮马车上宣传大草原和过一个正统的家庭生活。经常会有约百万的年轻妇女离开大学而仅仅是想要教她们的祖母如何吃鸡蛋。”

“你对你的乡村家庭的暗喻真自豪啊！你在宴会，董事会上运用，并且鼓吹你在你卑微的家园中的爬行。”

“你应该听清楚了，我没这么说啊。但是你看看，你对大草原有太大的偏见，你对在一些方面倾向于同意你的观点的人也怀有敌意——但是，这个城镇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啊。”

“是的，它不是一无是处，但是也总会有错。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想象一下一个住在洞穴的妇女向她的丈夫抱怨。她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她讨厌潮湿的洞穴，耗子在她裸露的腿上乱跑，穿着硬皮衣服，吃着半熟的肉，她丈夫胡子拉碴，战争不断并且还有所谓宗教信仰，如果不给神父最好的兽爪项链，厄运就会来临。她的丈夫却不以为然，‘你所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坏事吧！’他认为他的话会减少妻子心中荒谬的想法。现在，你也会想，维尔维特汽车公司的大老板珀西•布雷斯纳汉的出生在这里，这里一定是好地方吧。是吧？我们是否仅仅是一半脱离野蛮化？我建议拿博加特太太作为例子。只要像你这样的人继续辩护，我们就将在野蛮化中继续生活，因为本来就如此。”

“你是个公平的宣传员。但是，天啊，我想看到你设计个新版本或者开个工厂然后让你的同族人（捷克，斯洛伐克，马扎尔等）在工厂工作。你会很快地扔掉你的理论！我不是事情本应如此的辩护者。当然，他们成熟了，我仅仅是比较能敏感地发现而已。”

接着，他就开始传播宣扬他的信条，那一套据称能使人本分的福音学说：喜爱户外活动，做事光明正大，对朋友要忠诚。这时，卡罗尔就像一个新教徒一样突然发现，那些超过一般传教士的保守分子在遭到反对崇拜者的攻击时，既不会浑身发抖也不会一句话不说，而是马上会敏捷地利用一些混乱的统计数字来进行反驳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实业家，好朋友。以至于她虽然和他拌嘴，心里却是喜欢他的。他是一个如此成功的总裁，因此她不想他看轻她。他嘲讽道那些被他叫作“空谈的社会主义者”（尽管这个词不是绝对的新）的习惯，好像就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她简直要愿意和那一帮子经理先生握手言和。当他问道：“你就愿意和那些长着火鸡样的脖子，带着牛角边框的眼镜肥胖又邋遢的家伙打交道吗？他们只会谈条件，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干。”卡罗尔说：“不要啊，但是现在还不是一样——”布雷斯纳汉又说道：“要是你的洞穴女走对了路，肯定会遇到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为她选一个干燥的好洞穴，而不是她说三道四的激进分子。”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他的大手，厚嘴唇，平和的声音使他更有自信。他使她感到年轻舒服——就像肯尼科特曾经给她的感觉一样。当他弯下强壮的头并且试验性地说：“亲爱的，非常抱歉，我将离开这个城镇了。你确实很漂亮！等你有空去波士顿，我一定请你吃午餐。哦，老天，我们回去了。”

卡罗尔对他宣传的煎牛排式福音作出的唯一回应，就是当她回家以后，失落地说：“还不都是一样——”

在他动身去华盛顿之前，卡罗尔都没再见到他。她的嘴唇、头发和肩膀让她感觉到，她不单单是一个妻子和母亲，而且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世界上还是有些男人，跟大学时代的一样。

那种欣赏使她想细细探究肯尼科特，她要掀开他亲密的外衣，发现肯尼科特最熟悉的陌生感。

第二十四章

一

夏天的时候，卡罗尔似乎变了，他对肯尼科特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眼光。她回忆起了关于肯尼科特的许多不寻常的事情：他嚼过烟叶，这让卡罗尔又气又恼；有一天晚上肯尼科特还一直读诗给卡罗尔听；另外还有很多事情，差不多都忘记了原委，只有些隐隐约约的印象。肯尼科特一直说自己虽然有意向去参军入伍，但是还是需要耐心地等待时机成熟。很多琐碎的小事，却给了卡罗尔一些安慰。卡罗尔喜欢他，是因为他善于打理家务，擅长修修补补；百叶窗的铰链坏了，他会不费吹灰之力把它修好；若是他发现鸟枪的枪管里生锈了，他就会感到不高兴，像个孩子似的到卡罗尔那里寻求安慰。反正，卡罗尔觉得肯尼科特跟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虽然休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谁也不能预测，但是休肯定比自己的父亲优秀。

六月底的一天，暑气逼人，天空中还不时出现热闪电。

格菲尔草原镇的其他医生都去应征入伍了，肯尼科特一人承担全镇的医务工作。因此他们夫妇未能去湖边别墅避暑，留在了格菲尔草原镇，难免感到无趣又恼火。下午时分，卡罗尔到奥利森•圭尔——之前叫作达尔•奥利森的商铺去买东西，遇到了从乡下来的年轻小伙计，他竟然很是大胆放肆，卡罗尔不禁大发雷霆。事实上，那个小伙计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不过像镇上其他的店铺掌柜一样招待客人，但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原因，她便火冒三丈。

她说要买鳕鱼做晚饭去，那个小伙计有些惊讶说：“为什么买那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啊？”

“因为我喜欢鳕鱼！”

“真的吗？大夫先生家不会这样穷吧。买点我店刚上柜的特种牛肉熏香肠。怎么样？特别好。海多克家人经常来买的。”

卡罗尔不禁恼怒了，说：“哎呀，小伙计，我家的事情用不着你指手画脚；至于海多克家爱买什么东西跟我没有关系！”

那个小伙计被臭骂了一顿，赶快把劣质的鳕鱼片包好，呆呆地望着卡罗尔慢悠悠地走出店门。卡罗尔则似乎很懊悔地自言自语道：“我刚才实在不应该这么没有礼貌。事实上，小伙计并无恶意。他还年轻，还不懂礼貌呢。”

卡罗尔又到惠蒂尔舅舅的杂货铺去买细盐和一包安全火柴，此时她的内心没有了丝毫的懊悔，却又被莫名其妙的怒火占据了内心。惠蒂尔舅舅满头大汗，身上穿的无领衬衫也全湿透了，他正冲着店里的一名伙计大喊，“快过来，把这一磅小甜饼送到卡斯太太家去！镇上人真是，哎真让我没办法，难道店铺的老板就需要每天接电话然后送货上门吗？……嗨，卡丽，你穿的这件上衣的领口似乎太低了一点。你也许觉得这件衣服非常中规中矩——不过，我感觉我也许太古板——我总感觉女士不应该袒胸露乳的给全镇人看到。哈，哈，哈！……希克斯太太，你好，你要买——鼠尾草吗？抱歉，刚卖完。要点别的香料吗，效果一样好的？”惠蒂尔舅舅像是不高兴似的，哼着鼻子说，“简单，我们这儿还有货样齐全的香料，质量和鼠尾草一样好！那么，来点甜胡椒，如何呢？”

希克斯太太走出店门后，惠蒂尔舅舅则气冲冲地说：“那种连自己买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人简直就是在耍我！”

“我丈夫的舅舅——可真是个势利眼，又是欺软怕硬的伪君子！”——卡罗尔暗暗地想。

她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戴夫•戴尔的商铺。戴夫举起两只手说：“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她满脸笑容，不禁想到戴夫这五年以来一直开着这个玩笑，仿佛她在威胁他的生命似的。

卡罗尔懒散地在大街上走着，边走边想，格菲尔草原镇居民中除了戴夫，谁都不会开玩笑的。

这五年来，每到冬天，莱曼•卡斯每日清晨所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幸亏天气不是太冷——在天气好转以前还是会变冷的。”埃兹拉•斯托博迪则对格菲尔草原镇居民重复说过五十次卡罗尔曾经问她是否要在支票背后签名。萨姆•克拉克也问过卡罗尔五十次：“你从哪里弄的那顶帽子？”而肯尼科特讲述故事时，则提到了巴尼•卡胡恩无数次，说他是个草原上不起眼的小草，是所谓的小角色，竟然有一天指着牧师的鼻尖说：“快去库房，把你那箱子无价值的宗教书籍搬出来——它们正热得出汗呢！”

卡罗尔每次回家总是像往常一样原路返回。每栋房子门头，每个十字路口，每一块广告牌，甚至是每一棵树、每一条狗，都一成不变。她甚至熟悉路边排水沟里的每一块黑香蕉皮和每一只空香烟盒。就连每个人见面时寒暄的方式，她都了如指掌。每当吉姆•豪兰突然站着不动，满脸吃惊地盯着她的时候，她知道他并不是要和她聊天，而是要重复他那始终如一的问候：“呀，今天你匆匆忙忙的，去哪里呀？”

难道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一辈子吗？——面包房橱窗里依旧摆放着盛面包的红色篮子，斯托博迪家门口有根拴马的花岗石柱，附近有一排房子，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依旧有着顶针形状的裂缝——

她默不作声，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了依然一声不吭的奥斯卡里娜，之后她开始坐在前廊的摇椅里不停地摇扇子。但是休又在她身边哭哭啼啼的，他的哭声令卡罗尔火冒三丈。

而肯尼科特一回到家便抱怨说：“该死的，这个孩子在哭喊什么？”

“他折腾了一整天我都能忍受，而你听了十几分钟就受不了了吗？”

吃晚饭的时候，肯尼科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背心一半敞开着，早已褪了色的吊裤带都露了出来。

“为什么不换掉你那件不成样子的背心，穿上那套漂亮的夏装呢？”——卡罗尔不禁埋怨道。

“真麻烦。天太热，懒得上楼了。”

她转念一想，一年来，她都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丈夫了。她先注意了一下他的吃相。他不停地翻拣盘子中的食物，挑出鱼片狼吞虎咽地吃，之后还咂咂嘴舔舔舌头吮去刀子上的残羹。她觉得有些恶心。但是又一想，“太可笑了！吃相不雅又没什么关系。我怎么这么傻呢！”但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那就是他这样的吃饭方式让她非常恶心。

她还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竟然没有话题可以谈。就像从前卡罗尔可怜过的那些在餐馆里相对无言的情侣，让人无法相信。

若是布雷斯纳汉在这里——他肯定会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没了……

随后卡罗尔又发现，肯尼科特穿的衣服，已经起皱了，一站起来，他的裤子膝盖处就会向外鼓起来，很长时间没有熨烫了。他穿的那双变了形的旧皮鞋，很久没有刷过鞋油了。他不肯戴柔软的礼帽，总是戴着硬邦邦的自以为很威风的圆顶礼帽，有时回到家中还舍不得摘下来。他的袖口，原来像是浆过的衬衫，现在却早已经磨破了。她把衬衫袖口翻过来，重新做过，而且每周都拿去清洗。但是在上周日她想要把那件衬衫丢掉时，肯尼科特却心不在焉地说：“啊，我觉得还可以凑合着穿半年呢。”

他每周只刮三次脸——有时候自己刮，有时候会让德尔•斯纳弗林帮忙。不巧的是，卡罗尔观察他的那天，他正好没有刮胡子。

即使如此，他见人时却没有丝毫的尴尬，还经常夸赞自己新颖的大翻领和时髦的领带，有时候还会议论麦加农大夫如何地“衣冠不整”，甚至嘲笑那些老头儿喜欢戴套袖，或者是早已不流行的“格莱斯顿式”衣领。

那天晚上，卡罗尔不喜欢奶油鳕鱼那道菜。

她看到肯尼科特的指甲长短不一，因为他向来鄙视城里太太小姐们所使用的指甲刀，喜欢用小刀子修剪指甲。作为外科医生，他的十指特别干净，却反而显得他原来不修边幅的仪表更加不好。虽然他聪明善良，但是他却偏偏不会谈情说爱。

她突然回忆起了当年他向她求爱时的场景。那时，他想尽一切办法来讨她欢心，羞涩地在自己的草帽上扎上了一条彩带，就这样深深地打动了她。难道那些甜蜜的时刻再也不会回来了吗？他曾经含情脉脉地读情诗给她听，并且傻傻地要求她指出他的每一个错误（卡罗尔讽刺般地回忆着），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有一次，肯尼科特坚持他们两个人坐在斯内林堡墙根下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她尽量使自己不再回忆以往的事情。那是很圣洁的事情。但是，让人难为情的是——

她有些神经质地把面前的蛋糕和甜杏仁羹推到了一边。

因为前廊有很多蚊子，晚饭后他们就进屋去了。肯尼科特又开始念叨说：“前廊的纱窗应该换新的了——所有的虫子都从那个破纱窗里钻进来了。”——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五年来他已经唠唠叨叨地说过两百次了。之后他们坐在那里的时候，卡罗尔突然又发现他犯了那个很伤风俗的毛病——他歪歪扭扭地窝在一张椅子里，两腿放在另一张椅子上，正在用小指头掏他的左耳朵——她可以听到他的轻微的咂嘴的声音——现在他正使劲儿地在耳洞里掏呀掏的——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突然说：“啊，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今晚，几个伙计要来这里打纸牌。给我们准备一些饼干、奶酪和啤酒，好吗？”

她点了点头，心想：

“这事儿他早就可以告诉我了啊。哎，没办法，这是他的家啊。”

他的牌友陆续来到了家中：萨姆•克拉克、杰克、埃尔德、戴夫•戴尔、吉姆•豪兰。他们见到卡罗尔随便地问候了一句“晚上好”，而见到肯尼科特后，他们便摆出一副废话少说的样子说：“我们就开始打牌吧，怎么样啊？我有种预感，今天晚上肯定让他输得很惨。”他们没有邀请卡罗尔一起打牌。她便自己思索着也许是自己不够热情，但转念又一想，他们也没有邀请过萨姆•克拉克一起打牌。

但是若是布雷斯纳汉在的话，说不定她就会被邀请去打牌。

她坐在客厅里，隔着过道，远远地看着他们全神贯注地围在餐桌边打牌。

他们身上只穿着单衬衫，有的抽卷烟，有的嚼烟叶，有的还随地吐痰。他们时而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时而又声音嘶哑地傻笑起来。他们吆喝着，打着纸牌，抽着烟。满屋子都是呛鼻子的雪茄烟味。他们嘴里紧紧地衔着雪茄烟，面孔阴沉而又死板，简直毫无表情。他们就像恬不知耻地在分摊肥缺的一群政客。

他们又怎么能够理解她的内心的世界呢？

但是她内心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是她太天真了吗？现在，她在怀疑自己内心的那个世界，她甚至还怀疑自己。屋内充满烟味儿令人窒息的空气几乎让她呕吐。

她开始慢慢地回忆他们的日常生活情景。

平日里肯尼科特就像是一个孤独的老夫。最初，他会温情地向卡罗尔展示自己亲手做给她的饭菜——这是她记忆中能够触及到的唯一一点——她都很喜欢。不过现在他生活中所需要的只有平时他喜欢吃的那几道菜：牛排、烤牛肉、炖猪脚爪、燕麦粥、烤苹果。有的时候好歹变通一下，把吃柑橘改为吃葡萄柚，他便以一个优越的阔佬自居了。

结婚后的第一个秋天，卡罗尔看到他把他的猎装当作宝贝似的仔细保养，感到非常高兴，但是现在，猎装皮面上的线缝已经裂开，露出了浅黄色的线头，衣摆被扯破了，露出了底下破烂不堪的粗布衬里，衣服上沾满了野地里的污泥和擦枪时的污渍——她看到后就开始暗暗叹息。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套皮面猎装。

她又回忆起了婆婆在一八九五年买的那一套细瓷餐具，上面的每一个豁口和褐色斑点，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套细瓷餐具上“勿忘草”图案早已褪色，金边也变模糊了。整套餐具包括一个盛卤汁的碟子，一些色彩庄严、印着福音书上箴言、带盖的菜盆和两个大盘子，但是如今这套餐具却放在一个很不相称的托盘里。

此外还有一个中号的盘子，被比阿打碎了，卡罗尔曾经多次听到肯尼科特为了此事而长吁短叹。

厨房里呢——黑铁洗涤槽里终年潮湿；滴水板也湿漉漉的，早已白里发黄，板子也因为潮湿和长期擦拭变得发软了；那个小圆桌的桌面已经翘了；另外还有一只小闹钟。灶台——好像已经被奥斯卡里娜勇敢地涂上了一层黑乎乎的生漆似的东西，但是尽管如此仍是差强人意——几扇炉门已经松了，通风管道坏了，烘箱里的热度从来没有稳定过。

卡罗尔为了这个厨房花费了很大的精力：她把厨房的四壁刷得雪白，又给窗子挂上了帘子，还把那个挂了六年的月历牌拿走，换上了一幅彩色图片。她希望能够在厨房里砌上瓷砖，买一个夏天烧饭用的煤油炉，但是肯尼科特一直舍不得花这笔钱。

卡罗尔对厨房里的炊事工具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她对维达•舍温或是盖伊•波洛克的了解。比如，开罐头用的灰色软金属起子，虽然前不久有人用它撬窗户弄弯了，但是卡罗尔觉得它比欧洲各大教堂用处更大。另外，周日吃晚饭的时候，应该把冷冻童子鸡切开。至于用装上鹿角柄的专门切肉的餐刀来得好，还是用厨房里那把柄上没有涂过漆的尖头小菜刀好——这事虽然每个星期都要碰到，但至今仍未妥善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比亚洲的前途问题更为重要。

二

这些男人们只顾着自己打牌取乐，无人理会卡罗尔。到半夜的时候，肯尼科特才大声喊她：“卡丽，给我们送点吃的，好吗？”当卡罗尔走过餐厅的时候，那些男士冲着她微笑，但是等她把那些饼干、奶酪、沙丁鱼和啤酒陆续端上桌的时候，他们则转而冲着那些食物笑了。他们在那个时候正好议论着戴夫•戴尔不断地补新牌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离开后，卡罗尔对肯尼科特说：“你的那些朋友简直把这里当成了酒吧，而我就是这里的女服务员。事实上，我连服务员都不如，因为他们根本用不着付给我小费。真是讨厌！哎，算了，睡觉吧。”

之前卡罗尔是很少这样没事找碴儿的，所以，肯尼科特并没有在意她说的话，只是有些惊讶。“哎，我说，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话呀。什么酒吧不酒吧的，实在是让我费解啊——难道你的意思是我的这些朋友都是酒鬼吗？你应该知道今晚来的这些人可都是珀西夸赞过的天底下心底最好的老实人。”

他们夫妇就这样在前厅对峙讲话，互不相让，肯尼科特非常生气甚至忘记了给座钟上弦。

“布雷斯纳汉——他算个什么东西！单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卡罗尔愤愤地不分轻重地说。

“卡丽，你这是怎么了，他这个人是——我们国内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啊，整个波士顿的人都依靠着他解决温饱问题呢！”

“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实际上有多大的本领，说不定他在波士顿的名门望族中间，被看成是一个俗里俗气的乡巴佬呢！他一见到女人就大姐大姐不停地叫，真是让人感到俗不可耐——”

“得了，别说了！我当然知道你哪里来的怒火——你是因为天气热，又觉得累，拿我当出气筒吧。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对珀西老兄妄加评论。你啊，就像是你对这次大战的态度一样——唯恐天下不乱！”

“那么，你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爱国志士了吧！”

“对呀，我本来就是啊！”

“是吗？但是就在今晚，我可是听到两个爱国者在嘀嘀咕咕地讨论——逃避所得税呢！”

肯尼科特听到这里很是吃惊，他赶紧去锁上了大门，步履沉重地上楼了，一边走一边生气地对卡罗尔怒吼。“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我一直老老实实地缴纳税款的，从不短缺——实际上，我也赞成缴纳所得税——就是觉得那不太公平罢了。但不管怎样，我都是实实在在地缴纳了税款的。只不过没有多缴纳而已，我才不会这样傻呢。刚才我和萨姆•克拉克讨论的话题是：汽车费是不是应该从总额中扣除。卡丽，不管你说我什么，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如果你说我不爱国，我可是受不了。你一直都明白我是很想要随军行医的。你也知道，这场战争一开始，我就想如果德国入侵比利时我就马上弃医从军。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吗？你简直不了解一个男人的工作。你像是不太正常呢。我觉得你这是从那些不正经的小说和什么别的书，还有什么你自以为是的高深学问中招致而来的问题吧——不知为什么你老喜欢和别人吵嘴！”

十五分钟后，肯尼科特说她是“神经病”，转过身子假装睡觉去了——他们这场夫妇争吵，算是结束了。

这是他们夫妇第一次吵架。

“世界上有两种人——确实是存在着这两种人，他管我这种人叫神经病，而我管他那种人叫大笨蛋——我们却偏偏生活在一起。我们之间永远不会相互谅解，永远不会的。要知道这样下去真是不可思议，而两个冤家对头却偏偏在这地方同床共枕。”

三

卡罗尔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别人都进入不了的小天地，她感觉那样会比较好。

“天气真热，我想我还是去那个空的客房去睡吧。”第二天，卡罗尔对肯尼科特这样说。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肯尼科特冷漠地说。

那个客房内，原本就有一张笨重的双人床和一个质地低劣的松木五斗柜。卡罗尔把双人床搬到了阁楼上，换上了一张帆布床，又在床上罩上了一个斜纹布床单，白天时就可以用作长沙发。接着，她又搬来一个梳妆台和一张套着提花布椅套的摇椅。随后，她还让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帮忙做了一些书架。

肯尼科特这才醒悟，她搬到另外一个房间是为了回避他。他便不停地问她，“整个房间都要重新布置吗？”、“要把书都搬进去吗？”卡罗尔明白他十分沮丧。但是只要她一关上门，她就看不到肯尼科特那满脸的无奈了。每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容易把他忘记，自己心里也不免感到难过。

贝西•斯梅尔舅妈简直拥有狗一样的嗅觉，最终发现了在她看来不成体统的事情，她便对卡罗尔大发牢骚地说，“卡丽，难道你想要一个人住吗？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夫妻之间是应该要同床的，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可千万别犯傻。乱搞什么！你想，若是我突然向你惠蒂尔老舅提出我想要自己一个人一间房子，这还像话吗！”

卡罗尔回答的时候，故意回避了话题，把谈话扯到了玉米布丁的做法上去了。

但是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却给了卡罗尔勇气。一天下午，她去拜访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第一次被请到楼上去。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和蔼可亲，这会儿正在四壁全是白墙的房间里缝衣服，房间里放着一套桃花心木家具和一张小睡床。

“呀，你和韦斯特莱克大夫分床了吗？”卡罗尔吃惊地问她。

“是的。韦斯特莱克说我吃饭时老发脾气，他不能忍受。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盯着卡罗尔问道。

“这点嘛——我现在正在考虑呢。”卡罗尔感觉有点尴尬地笑起来说。“若是我忽然想自己住，你不会认为我不正常吧？”

“不会，孩子。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小世界，这样就可以自己思索问题。比如，想想孩子，想想上帝，想想自己不再俊俏的脸庞，想想丈夫对自己不体谅的地方，想想家里的事情有多忙。并且要承受一个男人的爱，有时候是需要拿出很大的耐心来呢！”

“对呀，说得很正确！”卡罗尔禁不住不安起来，来回不停地搓手。此时，她很想坦白地说自己不但痛恨贝西舅妈，而且对自己最喜爱的人也有怨言：她对肯尼科特日渐疏远，对盖伊•波洛克很失望，她一看到维达时心里便很不安。但是她依旧抑制住了这些，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话：“是的，那些男人们，他们有那种行为是多么的可怜！我们就应该躲开他们，好好笑话笑话他们。”

“是呀，只好如此呀。肯尼科特还是挺好的；不过我们家那口子，那可真是个稀有动物！他应该去做正经事情的时候，却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读小说！这时，我就会对他说‘马克斯•韦斯特莱克你真是个有点浪漫情怀的老糊涂。’你猜他听后生气了吗？哎，一点没有生气，他竟然会哈哈大笑，说，‘是呀，老太婆，你和我也差不多哦’。哎，对这个老头子，我真是拿他没法子！”说完，韦斯特莱克太太竟然哈哈笑起来。

和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交谈后，卡罗尔敷衍着说，无论如何，肯尼科特也不是那种浪漫有情调的人。临走的时候，她还和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乱聊了一阵子。说她很讨厌贝西舅妈，现在肯尼科特一年可以赚五万多块钱，以及她对维达嫁给雷米埃的看法：卡罗尔言不由衷地赞美雷米埃，说他心地善良；另外，她还提到了她对图书馆馆务委员会的看法，还说到肯尼科特提到卡撒尔太太得了糖尿病，以及他对圣保罗城里某些外科医生的看法。

卡罗尔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自己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同时也为自己结交到了一位新朋友而感到非常高兴。

四

这里还上演了一出有关“治理家务”的闹剧。

奥斯卡里娜回家种地去了。卡罗尔陆陆续续地雇了好几个佣人，自然有时会中断。此时格菲尔草原镇正面临着佣人难雇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乡下女孩子不愿意留在格菲尔草原镇了，因为她们觉得这个小镇空气沉闷，并且自己总是被人看不起。她们宁愿跑到大城市去，给人生火做饭，有的去商店站柜台，也有的进工厂做工。这种生活方式让她们自由自在，也深刻理解了人的价值。

“芳华俱乐部”里的人，听说了奥斯卡里娜离开了卡罗尔，几乎每个人都幸灾乐祸。几天前卡罗尔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家决不会有用人的难题，你看，奥斯卡里娜不是正在我家忙着呢吗？”现在俱乐部里的人故意将这句话提起，羞辱了卡罗尔一番。

卡罗尔雇用的佣人里面，大多是来自北方偏僻地方的花篮小丫头，来自大草原的德国人，偶尔也有瑞典人、挪威人和冰岛人，每当新旧佣人没来得及交接的时候，卡罗尔就不得不自己动手做家务，而且她还要随时准备应付讨厌的贝西舅妈。贝西舅妈经常像一只水鸭子似的扑棱棱地跑进来，乱七八糟地教导她一番。卡罗尔非常贤惠，经常赢得肯尼科特的赏识。但是，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开始有针扎似的疼痛，于是她心里便暗自呐喊，真是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像她这样——啊，何止千千万万呢——欺骗自己说，她们一辈子——直到临死前——似乎都在傻乎乎地做这种没完没了的家务呢。

如今，她开始鄙视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方式，进而对其神圣性开始怀疑，而之前卡罗尔还视其为人民生活幸福的基石。

她又转念一想，真是不该怀疑一切。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芳华俱乐部”里有多少太太奶奶们，虽然她们经常骂自己的丈夫，但是反过来，她们也常常挨自己丈夫的骂。

卡罗尔尽量不向肯尼科特抱怨。但是她经常觉得眼睛发疼；沉重的家务也使她不再像她少女时刻那样可以在卡罗拉多群山之中，穿着马裤和法兰绒衬衫伴着一堆篝火。如今她的愿望就是九点能够上床睡觉；她非常讨厌自己六点就要起床照顾休。她爬起来的时候，脖根还在痛呢。她之前嘲笑过这种平庸忙碌的生活的“乐趣”。如今，她却恍然大悟为什么即使有些雇主对他们的佣人很好，而佣人及其家人却很难心存感激。

上午十点左右，她脖子和肩膀背部的疼痛感消失了。她又觉得工作还是有那么一些乐趣的。她便努力地干活。但是，她却没有心思去阅读报上讴歌劳动伟大的评论了。那些评论每天见诸报端，由一些眉毛发白、能言善辩的老手撰写，面面俱到，证据确凿。但是，卡罗尔觉得自己的看法很独特，并且有一些阴暗的色彩，不过她没有显露出自己的观点。

卡罗尔大扫除的时候想到了佣人的那个小房间。屋里面顶板倾斜，窗口狭小，就像是个牢房；下面是厨房间，夏天屋内闷热不透气，冬天则冻得手脚冰凉。此时，她才明白，尽管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心地善良，可却让自己的朋友住在这样一个破地方。禁不住替她们伤心起来。肯尼科特问及此事时，卡罗尔便指给他看：屋顶面倾斜得厉害，屋顶板从来没有抹过灰浆，并且因为漏雨屋顶板已经留下了一圈圈的褐色污斑；屋内的地板也凹凸不平；帆布床和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摇椅破烂不堪，镜子也凹凸不平。

“当然是这样，这里可不是雷迪森大旅馆的前厅，但是这里对于那些女佣来说比她们自己的家里好多了。所以她们应该非常满意的。就算是我们破费了，她们也不一定领情呢，别犯傻了。”

但是，肯尼科特还是想让她开心，便慢悠悠地编了个谎言说：“卡丽，你知道吗？我们可以盖一栋新房子了，你觉得如何呢？”

“怎么啦——”

“我是说我们条件富足了——我们的钱够多了——我们可以盖一栋让格菲尔草原镇居民震惊的房子！让他们连做梦也想不到！让萨姆和哈里望尘莫及！让人们大饱眼福！”

“好呀！”卡罗尔说。

但是肯尼科特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从这以后，每天肯尼科特都会提到新房子的事情，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提到过新房子到底什么时候建，会建成什么样子的。起初，卡罗尔信以为真，一直讲着自己心目中的新居是一栋石砌的矮平房，有许多格子窗和种郁金香的花坛；或者是殖民时期风格的砖头砌的红房子；或者是盖一栋白色的木头房子，装上许多绿色百叶窗和屋顶窗。看到卡罗尔当真了，肯尼科特便会急匆匆地说：“是的，你说的很好呀，确实值得考虑。但是你是否知道我的烟头放在哪里了呀？”卡罗尔继续追问不止的时候，肯尼科特只好烦躁不安地说：“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啊；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样式太俗气了，不能采用啊！”

实际上肯尼科特想盖的房子，跟萨姆•克拉克家的房子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美国各个小镇上非常普遍的，每三户人家就有的那种四方方的、呆头愣脑的黄房子，四周是鱼鳞状的护板，看起来非常干净。屋前有一道宽敞的门廊，还有很多草坪和混凝土甬道。这种房子很是单调，像是头脑中只有金钱的商人。他们只会给某一个政党的候选人投票，每个月去教堂做一次礼拜并且还拥有一辆拉风的小汽车。

肯尼科特自己也承认：“是的，我想盖的房子不会有丰富的艺术美，不过，坦白地说——也不会和萨姆家的一模一样。他家房子屋顶上的塔楼非常俗气，黄色更是俗不可耐！我想我会把那塔楼摘掉，给房子刷上一种柔和的奶油色，这样看起来更顺眼。另外一种房子的样式也很好，显得很结实，屋顶上铺的是漂亮的褐色木板，而且不用鱼鳞状护墙板——这种房子在明尼阿波利斯普遍存在。所以，我可不是仅仅喜欢萨姆家的那种房子。”

一天晚上，卡罗尔快要睡着的时候依然坚持说，新房内要有个玫瑰园——正在这时，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突然闯了进来。

“舅妈，你来给我们评评理，”肯尼科特像是见到了救兵似的，“你觉得新房子是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四方的装上大火炉的那种比较好呢？至于房子的风格，安装什么花里胡哨的雕饰等是不是不必要呢？”

贝西舅妈张开像橡皮圈一样的嘴唇说：“是呀，卡丽，他说的没错。你们这种年轻人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你就是喜欢什么塔楼啊、凸窗啊、钢琴啊，以及其他什么玩意儿，其实呀，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几个壁橱和一个好的火炉，并且晾衣服的地方要方便，至于其他的方面，不是很要紧。”

此时，惠蒂尔舅舅也饶有兴趣地把脸凑到卡罗尔面前，张牙舞爪地说：“是呀。其他不重要！还有就是外人对房子的外表是什么看法你用不着理会！你是住在房子里面嘛，外面什么样子无关紧要。这事本来我不该管，但是我还是想说：时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只喜欢浮躁的东西，不好啊！”

她气愤不已，就赶紧跑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但她仍然听得见他们老两口近在楼底下说话的声音：贝西舅妈嘀嘀咕咕的声音，有如一把窸窸窣窣在扫地的扫帚，惠蒂尔舅舅嘟嘟囔囔的声音，却像一块咯噔咯噔地在拖地的拖把。她既怕他们会跑到楼上，突然闯进来；可她又唯恐自己会向格菲尔草原镇的礼俗标准屈服，乖乖地下楼去向舅妈请安。

她觉得格菲尔草原镇的所有居民都好像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用一种颐指气使的神态看着她，要求她言行必须符合格菲尔草原镇的标准，像是海浪似的纷至沓来。她终于忍受不了了，便大吼一声：“好吧，我下楼去还不行吗！”她在鼻子上擦了一点粉，又整了一下衣服，便漠然地下楼来了。但是那三位依旧扯着嗓子说闲话，根本没有人理会她。此时贝西舅妈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啃面包，哼哧哼哧的。

“我觉得，斯托博迪先生早该把我们店里的水管修好了。我是在星期二上午十点钟以前去找他的——不，不对，应该说是十点过两分钟——不管怎么说，反正那时候还相当早呢，因为我刚从银行里出来，就直接上小菜场买牛排去了——哎哟哟，我的上帝呀！奥利森铺子里的肉，价钱真是贵得吓人呢，其实质量不见得很好，就是最好的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了！可是，到头来我还得把肉买下来。末了，我还顺便拐个弯，去看一下博加特太太，问问她的风湿病见不见好……”

卡罗尔此时注意到了惠蒂尔舅舅的神情，他并没有听贝西舅妈的唠叨，而是自己想着什么事情。不出所料，他打断了舅妈的谈话。

“威尔，你说，我到什么地方去——才能给这套上装和背心另外再配一条裤子呀？不过，不要太贵的地方。”

“哦，那么去纳特•希克斯店里就行了，不过，我觉得去艾克•里弗金的铺子也许更好——他的定价比时装店便宜多了。”

“嗯。可是，你诊所里的新式火炉安装上了吗？”

“没有呢，不过我已经去萨姆•克拉克的店里看过了，但是——”

“哦，还是尽快吧。夏天就要过去了。别拖到秋凉以后了吧！”

卡罗尔没有心情再听他们闲聊了，便陪着笑脸说，“希望你们不要见怪，我今天打扫卫生有些累，我先去休息了。”

说着，她便上楼去了。她知道，他们虽然表面上不介意，但是背后却一直议论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听到远处床铺发出的声音，知道肯尼科特已经上床了，自己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惠蒂尔舅舅是大智若愚型的人啊，精明着呢。不用你说，他的店铺肯定经营的有模有样的啊！”

卡罗尔沮丧地说：“惠蒂尔舅舅是很有道理的，盖房子重要的是内部，外表什么样是不要紧的。”肯尼科特一听卡罗尔这样说，不禁眉开眼笑了。

他们家的房子就这样决定要按照萨姆•克拉克家的那种样式建造了。

计划之时，肯尼科特一个劲儿说，盖新房子完全是为了她们娘儿俩的缘故。他说要给她做几个存放衣服的壁橱和一间“很舒适的缝纫室”。可是，当他不在乎以前的节省从旧记账簿上撕下一片纸来拟定修建汽车房的计划时，他研究来研究去的只是一块混凝土地坪，一只工作凳，和一条汽油槽，而不是未来新房子里的缝纫室。

卡罗尔动了一下身子，感到非常沮丧。

他们现在住的这座破房子，有许多毛病——吃饭间居然要比前厅高出一个台阶；一小丛紫丁香，枝叶上粘满烂泥。可是，在未来的新房子里，一切的一切都将是光洁平整，古板至极，而且又是固定不变。如今，肯尼科特已经年过四十，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人们可以想到，这座房子倾注了他的一切。在这所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卡罗尔还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改变一下的。

但是，搬到那里后，她就要在那里待上一辈子——而且也不再自由了。所以，她恨不得盖房子的事情一拖再拖，永远建不起来。肯尼科特告诉她，要给车库安装自动启闭的门时，她似乎看到了洞开的监狱门。

此后卡罗尔再也没有提到过房子的事情。肯尼科特心里不好受，也不再提房子的事情了。所以过了很久，盖房子的事情不了了之了。

五

自从卡罗尔结婚后，她就非常想去美国东部旅游。肯尼科特总是说要参加什么全美医学会大会，“会后就去东部各地玩个痛快。我在纽约待过，所以我对那里很熟悉——而且我想去看看新英格兰，好好吃喝玩乐。”这话从二月说到五月，可是到了五月他又用那几个理由搪塞：几个孕妇要分娩了，好几笔地产生意要成交了，看来“今年没时间出远门了——不过，若是出远门，就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像模像样地出去，要不然就没有那种乐趣了”。

卡罗尔烦透了洗不完的碗碟，所以越来越想离开格菲尔草原镇，出门旅行去。她常常想象自己仿佛到了东部，时而正在瞻仰爱默生故居，时而又在洗海水浴，浪花拍岸好像牙雕一般，一会儿她却穿着珍贵的衣服，正在跟一个具有贵族风度的外国人侃侃而谈。还是在春天的时候，肯尼科特就抱怨起来说：“我想，今年夏天你大概想做一次长途旅行，可是，古尔德和麦加农一走，那么多的病人要我一个人来对付，现在看来我又脱不开身了。我的天哪，如果你这次再不去，我觉得自己好像因为吝惜那点钱才不去旅行一样。”卡罗尔自从听过布雷斯纳汉讲到处旅游、其乐无穷的那种令人心头缭乱的情趣以后，整整一个七月里都烦躁不安。她心里尽管很想出门旅行去，不过嘴里并没有说出来罢了。他们曾谈到过要去明尼阿波利斯玩玩，但后来还是没有去成。有一次，她竟然开天大的玩笑似地提议说：“我想，如果我现在离去，带着休自己去科德角，你看——怎么样？”她的丈夫无言以对，说道：“天啊，要是明年我们还走不了的话，恐怕你也许就得单独出门了。”

七月底的时候，肯尼科特得到了一点消息提议说：“听说那些‘比弗斯’正在乔雷莱蒙开大会，还在街头举办集市，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赶明儿我们就上那儿看看。顺便我还有事儿要想找卡丽布里大夫谈谈。在那里待上整整一天。我们没时间作长途旅行，就用这次来凑合着弥补一下吧。依我看，卡丽布里大夫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呢！

其实，乔雷莱蒙是大草原上的一个小镇，大小和格菲尔草原镇相差无几。他们的汽车不幸出了点问题，大清早又没有旅客列车，所以只好搭乘火车去。事前他们几乎磨破了嘴皮子，贝西舅妈才愿意看护休一天。卡罗尔一听到这次极不寻常的短途旅行，简直可以说是大喜过望了。自从休断奶以后，她除了瞥见过布雷斯纳汉以外，也就没再碰到什么新鲜事了。他们登上了守车——那就是挂在列车最后面的那一个颠来簸去的红色圆顶小车厢。它——好比是一间震动的矮棚屋，或者是四轮大马车上带篷顶的一个客厢，靠边的地方有一些黑漆布座位，还有一块钉在铰链上的松木板，能够放在这儿当桌子使。肯尼科特正在跟车上那个乘务员和两个司闸员一起打纸牌。司闸员脖子上围的那种天蓝色绸巾让卡罗尔大感兴趣，他们的热情好客和不拘小节也让她很兴奋。既然这里不会有满头大汗的旅客朝她身旁挤过来，她就可以尽情享受坐慢车的乐趣了。外面水波荡漾、麦浪滚滚，仿佛一幅漂亮的风景画。她很喜欢闻车上涂的润滑油和阳光晒热后的泥土散发出来的芳香；她觉得，火车轮子不紧不慢地发出来的嘎嗒——嘎嗒声，就像在尽情欢唱一样。

她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前往落基山的旅途中。他们快要到达乔雷莱蒙的时候，卡罗尔喜形于色，就像是在欢度节日一般。

然而，她一看到乔雷莱蒙火车站的那座红色木头房子，顿时心中一凉，那个房子跟他们刚离开的格菲尔草原镇火车站完全一模一样。肯尼科特打着哈欠说：“火车准点到达。上卡丽布里家吃午饭，还来得及呢。我在格菲尔草原镇事先给他打过电话，告知他我们要上这儿来。我对他说：‘我们坐的是火车，十二点以前到。’他说要来接站接我们去他家里吃饭。卡丽布里人品很好，你还会发现，他的那位太太也很聪明，真可以说是个贤惠的人儿呢。哎呀，你看，他来了。”

卡丽布里大夫大约有四十来岁，胡子刮得精光，矮墩墩的，看上去非常像他的那辆栗壳色小汽车多了一副防风眼镜。肯尼科特说：“喂，卡丽布里大夫，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拙荆卡丽，快过来跟卡丽布里大夫见见面。”卡丽布里微微一鞠，伸手相握。可他还没有把她的手放下来，就马上全神贯注地对肯尼科特说：“肯尼科特大夫，很高兴见到你。对啦，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一下，就是，你对瓦赫基恩扬那个波希米亚女人得的突眼性甲状腺肿，到底会怎么样治疗？”

两位男大夫并肩坐在车子的前座，大谈特谈甲状腺肿几乎把她忘在一旁了。可她自己却没意识到。她正凝眸远望着那些陌生的房子……单调乏味的小棚屋，人造石砌的矮平房，笨头笨脑的四四方方的房子，被油漆涂得乱七八糟，但鱼鳞状护墙板看上去却是齐齐整整，而且都有宽敞的门廊，此外还有不少一干二净的草坪——她想这次出门真不易，应该尽量要将沿途景色看个够。

卡丽布里回到家里，就把卡罗尔介绍给他的妻子。卡丽布里太太体形臃肿，一开口就叫卡罗尔“亲爱的”，接着就显然是在没话找话地问她是不是觉得热，到头来总算想到一句，“哦，让我想想看，你和肯尼科特大夫好像是有个小宝贝，是不是？”接着，卡丽布里太太端上一盆卷心菜炖咸牛肉，这时候，她汗流满面，简直就像那些热气腾腾的卷心菜叶子一样直冒热气。这两个男人把他们的太太抛在一边，稍客气了一下，就谈起天气，庄稼汽车之类的东西，随即又扯到他们的工作上去了。肯尼科特捋着下巴颏儿，摆出一副学问渊博的面孔，慢条斯理地问：“卡丽布里大夫，你利用甲状腺素来治疗产妇临盆前两腿疼痛，效果究竟如何？”

他们像别人一样把她看成什么也不懂的女人——对于他们这种见识，卡罗尔并不觉得气恼，反正习已为常了。可是眼前直冒热气的卷心菜，还有卡丽布里太太老是絮絮叨叨的闲扯，却说得她两眼昏黑，几乎要打瞌睡了。为了驱走睡魔，她强打精神，向卡丽布里求教，“卡丽布里大夫，明尼苏达州医学界有人为了制定要帮助妈妈的这种法令而出过力吗？”

卡丽布里慢慢地转过身来对她说，“啊——我从没——呃——从来还没有调查研究过这个问题。这可是政治问题呢。”说完，他马上一扭头，背着卡罗尔，对肯尼科特丢个眼神，把刚才打断了的话儿又接上了，“肯尼科特大夫，你总碰到过单侧肾盂肾炎的病例吧？巴的摩尔的巴克伯恩医生主张采用剥脱肾脂和肾切除的方法，可是我觉得——”

午后两点，他们才吃完，站起身来。卡罗尔在他们三人的前呼后拥下，信步来到了给“比弗斯兄弟会”年会增添了世俗的欢乐气氛的市集上，“比弗斯兄弟会”会众到处都可见到：兄弟会的领导人物们，身上穿着灰不溜丢的便服，头上戴着圆顶礼帽；爱赶时髦的会员，则穿着夏天流行的毛巾布短上衣，头上戴着草帽；还有一些土里土气的会员，身上只穿一件单衬衫，吊裤带也都磨坏了；但是，不管他属于哪一类，每一个比弗斯会员胸前都佩戴一大条像炒虾仁似的透红彩带，上面印着“比弗斯兄弟会会员”这样几个银色的字。每一位会员的太太，也都佩戴一个“比弗斯会员夫人”的徽章，都庐斯市代表团，还带来了那个著名的“比弗斯业余管乐队”，全体队员一律是义勇兵式华服穿戴打扮：绿丝绒茄克衫，天蓝色裤子，红色圆筒形无边毡帽。说来也真怪，那些自鸣得意的义勇兵；依然是一个个美国商人的典型脸孔；满面红光、油腔滑调，而且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他们在大街和第二条街的拐角上，站成一个圈，演奏开始了。他们卖力地演奏，夸张地瞪起两只眼睛，显得很严肃，似乎是正襟危坐在挂着“工作勿扰”的牌子的写字桌后面办公一样。

本来卡罗尔以为那些比弗斯就是一些普通市民，劝人参加便宜的人寿保险，每月第二个星期三到会所去打一次扑克牌，可是她却看到这样一幅大字招贴：

比弗斯兄弟会

兄弟会中的领头羊

高朋满座

谦恭明谨，

欢迎加入。

肯尼科特看后忍不住说，“比弗斯真是个强大的社团，虽然我现在没有加入，将来说不定我是其中一员。”

卡丽布里却自己捉摸着：“他们这个社团是挺好，而且势力也不小。你看，那边打小鼓的那个家伙吗？听说他在都庐斯以精明泼辣著称。依我看，还行。喂，请问你常常要给人检查体格吗？”

他们径直向前走，看看设在街道两旁的集市。

大街四处都可见到很多“诱人的东西”——有两个小摊在叫卖热狗，一个小摊卖柠檬汁和爆玉米花，一台震耳欲聋的旋转木马，还有好几处游乐场地，有人要是高兴的话，都可以用小球去投掷布娃娃。那些高贵的代表们觉得有失自己身份，当然不屑一顾；但是那些乡下小伙子则顾不了那么多，他们红褐色的脖子上系着浅蓝色领带，脚上穿着黄得发亮的皮鞋，搭上脏兮兮的动荡颠簸的“福特”汽车，带着自己的情人一起到镇上来，他们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仰着脖子整瓶整瓶地大喝草莓汁汽水，而且还跨上深红色和金色旋转木马把它当真马骑呢。他们高兴得又喊又叫，时而又开怀大笑；从烤花生的摊头上，不断地传来劈劈啪啪的声音；那台旋转木马也在隆隆地发出单调乏味的噪音，还有一些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嚷叫着，拼命招徕顾客：“好机会——好机会——喂，小伙子，快来——快来——让那位姑娘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让她开开心，乐一乐——花上五分钱——换句话说，半角钱、一块钱的二十分之一——说不定你就可以赚到一块真正足赤的金表！——机会难得，千万别错过！”大草原上的骄阳，正在毫不留情地向街道上倾射，晒在人身上像一支支有毒的箭矢，商铺砖房上，白铁皮檐口正晒得闪闪发光；连风都热得要命，扬起的尘土全落在那些东奔西跑瞎忙乎的比弗斯弟兄们身上。

卡丽布里夫妇绷着脸，卡罗尔在后面紧紧跟着，沿着一长溜货摊走去，觉得有点儿厌烦，就低声对肯尼科特说：“咱们去玩一会儿吧！玩一会儿旋转木马，抓一个金戒指回来！”

肯尼科特犹豫了一下，咕哝着对卡丽布里说：“旋转木马——你们二位乐不乐意也去玩一会儿？”

卡丽布里想了一下，转头去问妻子：“你——愿意去玩一会儿旋转木马吗？”

卡丽布里太太轻轻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哦，不必了，对这玩意儿我可不大感兴趣，你们二位自己去玩吧。”

卡丽布里也干脆地对肯尼科特明说了：“不，我们对这个东西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你们二位去玩玩就得了。”

肯尼科特想了想也不想去玩了，对卡罗尔说：“卡丽，依我看，还是以后再玩吧。”

她只好把这件事置于脑后了。她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个小镇。她发现乔雷莱蒙的大街，跟格菲尔草原镇简直是一模一样，这里杂货铺也是开设在上下两层的砖房里，帆布篷上面也挂着各种社团的牌子：女帽店也都是木板平房；汽车行也都是红砖房；街尾，也照例跟草原连成一片；这里的人们，也常常倍感无聊，不知会不会一样的在大街上吃热狗三明治。

晚上九点钟，他们终于回到了格菲尔草原镇。

“你似乎不太高兴。”肯尼科特说。

“是的。”

“乔雷莱蒙是一个挺热闹的市镇，你觉得是这样吗？”她恼火了。“不是！我觉得乔雷莱蒙是一个垃圾堆。”

“卡丽，你怎么能这么说！”

一连几个星期，他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每次吃饭使劲用餐刀拨弄盘子里的火腿时，他总是偷偷瞥她几眼。

第二十五章

一

“卡丽是个乖女孩，就是很娇惯，但是迟早会改变的。我希望尽早改过来才好啊。她不明白的是，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的医生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艺术这些东西，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花在音乐会上，或者把皮鞋擦得油光发亮。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他在学问艺术上的造诣也不比别人差的。”一个夏天的傍晚，威尔•肯尼科特大夫无所事事，待在办公室沉思。他耷拉着脑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解开了衬衫上的一粒扣子，他瞥了一眼《全美医学会杂志》的封底新闻，就放下了，依靠在椅子上。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插在背心腋下的开口处，左手大拇指搔自己的后脑勺。

“天哪，她太骄傲了。希望她会慢慢明白过来，我并不是社交圈里的浪荡子。她说我们想要改变她，实际是她想要改变我，从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医生变成一个会发牢骚的赤色分子，一位自命不凡的诗人。要是她知道，只要我愿意会有成群结队的女人排队等着我挑，她非得气晕过去不可。至今，仍有不少女人认为这老男人风流不减当年。当然，自从结婚后，我从不拈花惹草。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碰上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年轻姑娘，或者是一个虽然不会一天到晚把朗费罗挂在嘴边，可是她会拉着我的手说‘亲爱的，你很累吧，歇一会儿，先别说话了’的少奶奶，谁都不敢肯定我会不会坐怀不乱。

“卡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能够猜透别人的心思。她才来镇上没几天，居然就教训起我们来了。要是她发现原来这镇上男盗女娼，肮脏一片，估计要被气疯的。但我不是那种人。其实，不论卡丽犯了多少错误，她的美丽动人和正直坦率在格菲尔草原镇也好，在明尼阿波利斯也罢，哪个女人都不如。本来，她可以成为艺术家、作家或者演员这一类的人物，但是，现在她既然已经成家，就应该相夫教子。论漂亮，她的确漂亮。但是，她太冷淡了，甚至不知道夫妻之间的感情，她压根儿不理解，要一个担负着整个家庭的男人满足，怎么可能呢，我竭尽全力去哄她，可我自己却痛苦不堪。现在，她变得越发单薄了，甚至是亲吻时她都可以无动于衷。哎，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应该还能忍受这个，想当初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挣钱完成了学业，再到后来投入到工作中，这么艰辛的岁月都经历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我一直要在自己家里当一个不受欢迎的陌生人吗？”

肯尼科特一看到戴夫•戴尔太太走进来，立马坐直了身子。她颓然躺在椅子中，热得只喘气。他笑嘻嘻地说：“啊，啊，莫德，你好。你的捐款簿在哪里？贵客到访，是不是又要在我身上敲竹杠啊？”

“威尔，行了，我是专程来看病的。”

“怎么了，你不是基督教信徒吗？不信了，又有什么新的玩意儿，是‘新思想派’还是‘唯灵论派’？”

“不，我没有啊！”

“你来找我看病，这对你的姐妹道难道不是一个打击吗？”

“不，怎么可能呢，只是我的信念还不够坚定而已。谁都知道威尔很会安慰人的，我的意思是，你不仅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男人嘛，既强壮又柔和。”

他坐在办公桌的边上，没穿外套，敞着背心，露出一条金灿灿的滚粗的金表表链。他的手臂微微弯着，双手插在裤袋里，饶有兴趣地听她喁喁细语。不过莫德•戴尔太太有点神经质的，笃信宗教，面容十分憔悴。她感情脆弱，经常抹眼泪。她虽然身材不匀称，但是大腿还有胳膊都很好看，可惜她的脚踝有点儿粗大，还有就是她的身体，不该凸出的地方凸出来了。不过，她肌肤细腻，眼睛水灵，还有那闪闪发光的栗壳色卷发，从耳朵到脖子根的线条，美极了！

过了许久，他才例行公事，“哦，你是哪里不舒服呢？”话语中充满了不同以往的关怀。

“我背部疼痛剧烈，上次你给我治好了，这次恐怕是旧病复发。”

“有哪些症状呢？”

“没有，但我觉得你最好给我检查一下。”

“不，不用，莫德，没有必要的。都老朋友了，实话告诉你，你的病十有八九是你胡思乱想出来的，我劝你别做检查了。

她涨红了脸，把头转向窗外，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嗓门有点不受控制。

她迅速转过身说：“威尔，你总是说我的病是想象出来的，那你怎么不给我治治呢？我最近正在读一篇文章，是由精神病专家写的，他们认为许多胡思乱想出来的病，和很多真正的病痛都是所谓的精神病。所以，他们觉得治疗这些病，只有改善生活环境让病人心情舒畅。”

“别说了，别说了，那是心理学，和你的基督教义完全两回事。说不定你还会把社会主义也生拉硬扯进来呢。哦，天哪，你怎么跟卡丽一样都神经兮兮的。莫德，要是来这看病的都是阔佬，要是我生活在大城市也像那些‘专家’悬壶济世，我敢说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谈论什么神经病、精神病、抑制物、压抑疗法和变态心理等。要是一位精神病专家胡说一通，收你一百块大洋，接着要你去纽约接受静养，你肯定二话不说地接受，可那一百大洋不就白白浪费了吗？我们都是老街坊了，你最了解我这个医生了，你经常看到我在修剪草坪，在你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开业医生。如果我说，‘去纽约静养吧。’戴夫和你肯定会笑得前俯后仰的，说，‘看，威尔在发神经啊，架子真大啊！’

“事实上，你说对了。你的这个病充分说明了性的本能受到了抑制，然后影响到你的身体。你现在需要离开戴夫，出去散散心，和别人多谈谈心，你要是去做的话，我相信你一定会做的很好的。可我不能给你出这个主意，戴夫肯定会杀了我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反正不能出这样的点子。天这么热，门诊这个工作实在是累人啊。哦，莫德，知道不，天气再这样热下去恐怕要下雨了。”

“可是，你知道吗，哪怕我说破嘴皮子，戴夫也不会给我钱的，更别提让我一个人出去了。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人前一掷千金，出手阔绰，但背后却十足一个铁公鸡。每次即使跟他要一块钱，他也要唠唠叨叨的。”

“是的，亲爱的太太，这个我是清楚的，但你要坚持不懈地说服他、纠缠他。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肯尼科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纱窗上沾满了尘埃和从三叶树上飞落下来的绒毛，遮住了光线；大街上阒寂无声，只有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她抓住了他坚实的手，把手指关节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哦，戴夫是如此的吝啬小气，唠唠叨叨。哪像你豁达通理，和你比起来，他就是个跳梁小丑。”

他可不能附和着骂戴夫，只好说：“戴夫还是不错的。”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威尔，今晚来我家吧，说说话聊聊天，家里实在太冷清了。”

“要是我去了，戴夫也在那儿，那我们肯定得打牌了。今晚，他应该不去店里吧。”

“不，店里的伙计回科林斯了，因为他母亲病了。戴夫在店里要待到半夜了。来吧，我特意准备了冰镇啤酒，我们坐着，边吃边聊，多惬意啊。这不是很好吗，是吧？”

“是的，这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还是不大方便。”他仿佛看到卡罗尔纤细苗条的黑幢幢的身影，正冷眼看他们鬼混。

“好吧，但是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呢！”

她穿着肥大的机绣花边细布褂子，脖子周围的肌肤显得特别娇嫩。

“这样吧，莫德，我会装作碰巧路过你那里，进去坐一会儿。”

“那到时候再看吧，”她一脸正经地说，“哦，威尔，我不过是想找个人聊聊天，你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呢，还有了孩子。我真想在黄昏时依偎着你，不言不语，把戴夫彻底忘了！到时你会过来吗？”

“当然！”

“那我等你哦，要是你不来，我可是会很孤独的。再见！”

他责备着自己：“我真是个十足的笨蛋，干吗要答应呢？可我非遵守诺言不可，不然她会受伤的。她善良，优雅又友爱，而戴夫却吝啬小气，一定是这样。她活力四射，比卡罗尔差不了多少。总之，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不能像卡丽布里、麦加农和其他医生那样对待病人有防范之心呢？我平时是很小心谨慎的，可莫德死缠烂打，连哄带骗地让我去她那儿。按原则来说，我是不该让她这样的。我不能去。我不妨打个电话，告诉她去不了。卡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我怎么能够抛下她和莫德•戴尔那种不正常的女人厮混在一起呢，不，绝对不行。但我也犯不着让她伤心。我不妨去拜访她一下，顺便告诉她我不会在那里久留。总而言之，都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对她穷追不舍。都怪我不好，我没有资格去责怪莫德。我还是去拜访一下吧，推说下午要下乡出诊，立马就走。真讨厌，还得让我捏造事实。上帝啊，为什么女人可以这么难缠？莫非就仅仅因为你上辈子做过一两件错事，就要被纠缠不放吗？这是莫德自己的过错呀，我非要远离她不可。不如带着卡丽去看电影好了，这样可以忘掉莫德。可今晚电影院里恐怕会很热。”

他思索再三。然后猛地戴上帽子，把衣服挽在手上，啪地关上了门，上完锁，然后拖着脚步往楼下走去。“我不去了！”他坚定地说。可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其实还是摇摆不定。

如同往常一样，一看到那些熟悉的窗户和脸孔，他就放下了所有烦恼，轻松不已。萨姆•克拉克兴冲冲地朝他喊叫：“大夫，今晚去湖边游泳，好吗？难道今年你们别墅就不开了吗？我的老天，大家都很想念你呢！”他一下就高兴起来了。看着车库的修建进程，他甚感自豪，从每一块砖砌垒他看到了格菲尔草原镇的日益繁荣。奥利•森德奎斯特感激不已地和他说：“晚上好，大夫，多亏你给我太太开的灵丹妙药，她现在已经好多了。”这又让他扬扬得意起来。回到家后，干完了往常的家务活，他才平静下来：他先把野樱桃树上的虫网烧了，然后用胶把汽车右前轮破裂的内胎补好了，最后在屋前路上洒上了水。他感觉干洒水这活也很舒服，喷出来的水柱就像箭矢，轻盈地落在地上，灰蒙蒙的尘土马上变成了黑乎乎的水渍。

戴夫•戴尔正从街上走来。

“戴夫，去哪儿呢？”

“去店里。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但是你不都是每周四晚上歇息的吗？”

“是的，平常是这样的，可彼得回家了，他母亲生病了。哎，不知道这些伙计都怎么了，给他们很多钱也不肯干！”

“天哪，戴夫，你都是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忙啊！”

“是啊，要是你来市区，顺便过来坐下，抽支雪茄吧。”

“哦，说不定我真会来的。我要去看钱普•佩里太太，她病了。戴夫，回头见。”

肯尼科特到现在，还徘徊在门外。他知道卡罗尔就在附近，他应当考虑到她的意见，要是她不高兴，那就自讨没趣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很享受一个人在外面这样待着的。洒完了水，他才进屋，朝着婴儿房走去，大声对着休说：“爸爸给你讲故事哦！”

卡罗尔背窗坐在一只矮凳上，夕阳透过窗户给她身上抹上一层淡金。孩子坐在她膝盖上，头枕在她手臂上，专心致志地听她哼着吉恩•菲尔德的儿歌：

早上唱的是小宝宝——

勒迪达德，

晚上唱的也是小宝宝——

勒迪达德；

整日唱的是

这支可爱动听的歌儿

唱得那个小淘气笑呵呵，

长大了就懂事了。

肯尼科特听得入迷了。

“莫德•戴尔？怎能和卡罗尔相比呢？”

这时，女佣人上楼来了，大声喊着：“开饭了。”肯尼科特这会儿正仰卧在地上，两只手像海豹一样前后摆动着，而休则拼命踢着他，没想到这孩子劲儿居然这么大，让他大为吃惊。他搂着卡罗尔的肩膀，一起下楼吃饭去。他早已不再为那个想法犹豫了，所以感到分外高兴。卡罗尔把孩子安排到床上睡觉。他则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浪荡子裁缝纳特•希克斯偷偷溜了过来。他一边挥手打蚊子，一边小声问：“大夫，今天晚上要不要像在光棍那会儿一样跟我们出去乐乐呢？”

“你说什么呀？”

“你难道不知道镇上来了新的女裁缝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吗？就是那非常时髦的金发女人。和她一起玩，相当有趣的。今晚，我和哈里•海多克就要带着她，再带上时装店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一起去兜风，可能我们还会去哈里新买的那个农场呢。我们要带些啤酒，还有你从未尝过的、香味纯正的黑麦威士忌。我敢打赌，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到时候准会野餐的。”

“去你的，纳特，我才不上当呢。你别以为我会乐意在一旁闲看着。”

“不，告诉你，斯威夫特韦特太太那有一位从威诺纳来的女友，不仅人好看，更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了，所以，哈里和我想你应该会愿意和我们出去乐一乐的。”

“不，不。”

“大夫，别装了，别一直想着面子啊，身价啊，想想以前单身的时候还不是没命的疯玩啊。”

也许是因为肯尼科特听说过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的这位女友孟浪轻浮，也许是因为黄昏时分卡罗尔给休唱歌时的声音使他久久无法忘怀，也许还是由于他值得称道的淳厚还没消失殆尽，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拒绝了。

“少胡扯！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但我也并没想假装圣人，我也喜欢出去玩，喝喝酒。不过，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责任。说实话，你在外面鬼混后，再回到你太太身边，就不会感到作贼心虚吗？”

“我啊，我得出的经验是，‘丑事不露，丈夫不愁。’俗话说的好，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下手快，管得紧，嘴巴严，少开言！”

“哦，那是你的经验。可我办不到。而且，我总觉得和女人私下鬼混就好像是赌博，注定输的一定是你自己。如果你输了，就认为很晦气；如果你赢了，可一想到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精力，还不如输了呢。尽管说，干这种事是天性所致，可要是镇上的太太们发现自己的丈夫背着自己干这种勾当，她们肯定要吓一大跳的，你说呢，纳特？”

“那肯定的呀。哎，老兄啊，如果那些好心肠的太太们发现他们的丈夫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所作所为，她们不晕过去才怪呢！大夫，你确定不去了吗？凉爽的兜风远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的纤纤玉手、冰凉的威士忌，你真不要吗？”

“不，不。不好意思啊，我真不能去。”肯尼科特喃喃自语道。

他看得出来，纳特就要走了。他感到高兴，可是却有点失落感。他听到卡罗尔下楼的脚步声，他高兴地大叫：“快来坐，那该有多美啊！”

尽管他热情地招呼她，可她并没理会他，自己坐在门廊里，默默地摇着摇椅。过了一会儿，她叹气道：“外面那么多蚊子，你怎么还没把纱窗装好呢？”

他好像是在试探她似的，轻声说：“又头痛了吗？”

“没，还好啊，但这个女佣人太笨了，什么事我都要亲力亲为。所有银器都差不多要我洗呢。休整个下午都很闹腾。可怜的孩子，天太热了，他受不了了，可把我累坏了。”

“你很喜欢出去走走的，不是吗？让女佣看家，我们去湖边走走，散散步吧。要不我们去看电影？走，一起去看电影。要么坐车去萨姆家游泳？”

“亲爱的，你不要介意，我累得筋疲力尽的，实在走不动了。”

“今晚，你怎么还睡在沙发上，不下楼来呢？楼下凉快得多。我这就去把我的凉席拿下来。来吧，和我做伴吧，不然我会被小偷吓坏的。你忍心让我独自一个人吗？”

“谢谢你了，但我还是喜欢自己的房间。亲爱的，你尽管下楼去睡好了。干吗不在沙发上，非得铺个凉席，睡地板呢？哦，我想进屋，看一会儿最近一期时尚杂志，可能待会儿回来和你说晚安。亲爱的，你大概不用我待在这吧？当然，要么你有什么要事需要我。”

“没有，没有，真的，我真要去看看钱普•佩里太太。她病了。你快去歇着吧，我可能还会去药房。如果你困了，就睡吧，别等我了。”

他吻了她一下，就慢慢悠悠地走了。一路上，他遇到了吉姆•豪兰，又和特里•古尔德寒暄了几句。但是，他心里发慌，肚子紧缩。他走得越来越慢，终于到了戴尔•戴夫太太家的院子。他向里瞥了一眼，看到门廊里爬满了野葡萄藤蔓，一个身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坐在里面。突然他听到嘎吱的声音，是她站了起来，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背靠椅子，假装休息。

“进去喝杯冰镇啤酒很不错，可只能待一会儿。”他一边推着戴尔家的门，一边暗自思忖。

二

博加特太太和贝西•斯梅尔舅妈一起来拜访卡罗尔。

“你有没有听说那个可怕的女人，头发金黄色的裁缝师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博加特太太叹着气说。“据说她家里一下子天翻地覆。原来是有一拨年轻的小伙子，也还有头发花白的老浑蛋，只要天一黑，他们就溜进她家里，各种寻欢作乐，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们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呀。实话告诉你，尽管我是看着威尔•肯尼科特长大的，但我也不敢确保说他是清白的。谁知道那些骚货会怎样勾引他呢。特别是做医生的，时不时就会有女人跑到诊所去看他，纠缠不休。不是我在搬弄是非，难道你就不觉得……”

卡罗尔愤然大怒：“我并不想袒护威尔，讲他十全十美，从不犯错。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他完全不是你们所说的会‘寻欢作乐’的人。如果他真是两眼盯着女人的老色狼的话，我倒希望他去主动勾引那些女人，而不是可怜巴巴地被女人所勾引！”

“卡罗尔，你怎么可以这样跟长辈讲话呢？”贝西舅妈说。

“不，我是认真的。当然，我不是骂博加特太太。不过，他脑子在想什么念头我最清楚了，哪怕是他在心里想还没做的事情。今天早上，昨天夜里他很晚出去，说是佩里太太病了，随后又给一个男人把脱了臼的手臂接好。今天早上，他在吃早饭时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故意凑上前去，装成神秘的样子咬着耳根说：“你们猜猜，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什么？”博加特太太心里忐忑地问道。

“他心里或许在想是否需要修剪一下草坪。这会儿你们懂了吧，我刚才讲的并不是胡闹的，请多多包涵。现在请你们尝尝新鲜出炉的葡萄干小甜饼。”

第二十六章

一

卡罗尔很喜欢带着宝宝一起去散步。休看到什么就问，总是很想知道黄杨树在说什么，福特汽车行在说什么，那儿的一大片云彩在说什么，她都一一解答，而且尽量做到有理有据，并不是在胡乱搪塞。他们特别喜欢面粉厂前面的拴马桩，那是一根滚粗的木桩，尽管早已变成褐色，但看起来还是挺好的；它的下半截特别光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可它的上半截被马缰绳勒出一道道凹痕，手摸起来痒痒的。以前卡罗尔从没注意过大自然，只看见它的颜色和形体在不断改变而已。她只在乎人和思想。但休的提问让她开始注意到：麻雀、知更鸟、蓝色木坚鸟和金翼啄木鸟中间好像发生了一幕幕闹剧。她虽然看到雏燕试飞感到心情愉悦，可又不免为它们的泥巢和家庭之间的争吵而觉得烦恼。

此刻，她早已抛开了那些烦恼。她跟休说：“我们两个好像是落魄的吟游诗人，四处漂泊。”这时，休也会附和着，“四处流浪，四处流浪！”

他们最喜欢的冒险活动，最喜欢的秘密基地就是迈尔斯、比阿和奥拉夫•伯恩斯塔姆的家。

肯尼科特十分不想卡罗尔和休去伯恩斯塔姆家去。他说：“你干吗非得去那种鬼地方呢？”他的意思是说，从前是“瑞典女佣人”的儿子没资格做威尔•肯尼科特医生儿子的玩伴。当时，卡罗尔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理解是否真的不应该和伯恩斯塔姆一家来往，也不知道怎么和伯恩斯塔姆家成了朋友，却因此受到了俱乐部的冷嘲热讽。卡罗尔曾经为了躲避贝西舅妈的喋喋不休，就找到久恩尼塔•海多克和“芳华俱乐部”里的人闲聊，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看到那些年轻的少奶奶，她就心里不安。她们说话高声大气，震得整个屋子仿佛要坍塌下来了。她们讲的笑话也是翻来覆去，毫无意义。不知不觉地，她就远离了“芳华俱乐部”、盖伊•波洛克、维达等人，除了韦斯特莱克医生太太，以及那时还不清楚是不是朋友的伯恩斯塔姆一家人。

对休来说，那个“红胡子瑞典佬”是世界上最神通广大的英雄。每当迈尔斯在喂牛，赶他那唯一的猪——一种懒惰成性，到处乱窜的动物——或是在杀鸡时，休总是怀着无限崇敬之情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在休看来，奥拉夫就和王子一样，虽然没有他父亲迈尔斯那样高大强壮，但他对耍棍弄棒、打扑克和滚破铁环这些事情样样精通。

卡罗尔下意识地承认，奥拉夫比起自己的孩子不仅外形帅气，而且举止端庄，落落大方。奥拉夫就像是古代北欧部落的酋长：外形魁梧，满头金发，四肢发达，待人和善。而休碌碌无为，就像是一个忙得昏天地暗的商人。休蹦蹦跳跳地说：“带我去玩吧，好吗？”奥拉夫总是睁着闪亮的蓝眼睛，温柔地答应道：“好的。”要是休打了他——休的确打不过他——可奥拉夫从不计较，只是有点惊奇。于是，他就昂首阔步地走向屋内，而休却因为无端不能和他一起玩而哭了。

这两个朋友正在玩一辆豪华四轮马车，那是迈尔斯用一只盛淀粉的盒子，再加上四根红线搭起来的，他们又把树枝往鼠洞里捅，尽管他们一无所获，但却玩得很痛快。

比阿脸庞丰满，哼着小调，公平地把小饼干分给两个孩子，有时连责骂起来也毫不偏心。如果卡罗尔连一杯咖啡和几杯瑞典奶油饼干都推推让让的，她就感到很扫兴。

迈尔斯的制酪场发展得很好，现在有六头牛、二百只鸡、一台脱脂器和一辆“福特”卡车。春天，他在小棚屋旁又新建了两间房子。建房的时候，休觉得就像过狂欢节一样开心。迈尔斯大叔动作敏捷，爬上梯子，就站在房梁上，手里挥舞着榔头，嘴里还哼唱着《公民们，快拿起武器来》这类儿歌；他钉起屋顶板来简直比贝西舅妈熨手绢还快。然后，他还让休和奥拉夫分别坐在木板的两端，接着高高举起他们；迈尔斯叔叔最拿手的莫过于用粗软的炭笔在松木板上画人物画，真是好看极了！

迈尔斯大叔那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呢！休知道在他父亲的诊所也有许多晶光发亮、形状奇异的工具，但都很锋利，据说还消过毒，不让小孩子们随意触摸。休在父亲的诊所里，看到那些放在玻璃架子上的工具，都要反复提醒自己绝对不能乱动乱摸。可迈尔斯大叔就不一样了，他这里的工具都可以触摸，除了锯子。这里有一把头上镶银的榔头；一个大“L”型的直角尺；一个具有魔力的水平仪，相当珍贵，是用价值连城的红木和金子做成的，里面有一根细管，细管里还有一滴水——不是一滴水，什么东西也说不上来——不管你有多小心，只要你一倾斜这水平仪，这小水滴就惊恐万分地在细管里上下乱跑。他那儿还有很多钉子，尽管不一样，但样式齐全——大号尖钉看上去威风凛凛，中号钉子并不那么讨人喜欢，那些钉屋顶板的钉子却形式各样，简直比图画上的仙女还好玩呢。

二

迈尔斯一边搭建屋棚，一边和卡罗尔坦诚地交谈。他说只要他待在格菲尔草原镇，就会永远被视为浪荡子。比阿的路德会教友由于他不信神，而一看到他就生气；而那些商人因为他过于激进，见了他就恼火。“我不可能总是紧闭嘴巴不说话。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咩咩叫的小绵羊，胆小极了，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他们仍旧不肯放过我。哦，虽然面粉厂的领班，还有丹麦鞋匠、埃尔德工厂的工人师傅，还有一两个瑞典佬照常来我家拜访，但你知道，那是因为比阿心眼好，喜欢招待人，忙里忙外，给客人煮咖啡，乐此不疲。

“一次，她非得拉着我去美以美会教堂做礼拜。我就虔诚地进了教堂，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牧师讲道。那天牧师大讲特讲进化论，尽管他讲得漏洞百出，我也忍住没笑。然后，做完了礼拜，那些老教友都聚在教堂门口，兄弟长姐妹短地与每个会众挥手道别，可我出来时他们什么表示都没有，他们分明是看不起我。他们认为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想，到了奥拉夫那个时候，可不准那样啦。有些时候，我真想离家出走，仍回到小锯木厂干活。但是，比阿好像有魔力似的，我终究离不开她。老天哪，你可知道肯尼科特太太是一个多快乐、坦率、忠诚女人吗？还有奥拉夫，我很爱他的，哦，算了，我不想在你面前多夸自己的家人。

“当然，不瞒你说，我也曾想过干脆收起摊子，搬到西部去。那儿的人要是事先不了解，应该不会拒绝我。不过，我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奶酪场，实在不想另起炉灶，拖着比阿和小孩子搬到别处的小棚屋去。他们以此为由要我们留下。他们并且劝说我们要勤俭节约，攒钱买自己的房子，哦，天哪，他们说服我们了。他们心里清楚我们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干什么赤化之类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他们知道我们不会暗中搞什么计谋，宣传一些反动言论。好吧，只要能坐下来和比阿打打牌，给奥拉夫吹嘘一下我在树林中的冒险故事，以及怎样诱捕一头又大又白的猫头鹰，再给他讲讲保罗•班扬的故事，即使他们认为我是无业游民，游手好闲，我也不在乎。说实话，我在乎的只有他们娘俩而已。我告诉你哦，可你不要透露给比阿，等那两间屋棚搭好后，我还要给她买一架留声机呢！”

后来，他果然给比阿买了留声机。

比阿一边忙着家务——洗衣服、熨衣服、补衣服、烤面包、扫地、做果酱、拔鸡毛、沏水槽等，干这些尽管她累得腰酸背痛的，但夫妻恩爱苦也甜，所以干起来特别带劲儿，并具有创造力，一边听着留声机播放的歌曲，瞧她那股欣喜劲儿活像慈祥的老母牛。新盖好的屋棚，下面是厨房，上面是卧室。那原来是单间的小棚屋，现在变成了客厅，里面摆着一架留声机，一张真皮座面金黄色橡木摇椅，还挂着约翰•约翰逊州长的照片。

七月下旬，卡罗尔去了伯恩斯塔姆家，希望闲聊格菲尔草原镇的人和事。她发现奥拉夫躺在床上，发着烧，脸色难看，比阿脸红通通的，好似头痛脑胀，但仍在忙活着。卡罗尔就叫过来迈尔斯，担心地问道：

“他们看起来身体不舒服啊，到底怎么了？”

“他们在闹肚子。本来我想叫肯尼科特医生来看一看，可比阿说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们——她认为因为你老是来这儿串门，所以他不高兴，可我担心死了。”

“我马上去叫肯尼科特医生！”

她俯身去看奥拉夫。他原本闪亮的眼睛，现在目光呆滞，他一边痛苦呻吟，一边用手摸着前额。

“他们恐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吧？”她问迈尔斯。

“估计是水的问题吧。我们过去总是穿过街到奥斯卡•埃克龙家的那口井去打水。但奥斯卡见了我总是叨叨，说什么我吝啬，都不肯花钱自己打一口井。一次，他就对我说，‘你们社会主义者很了不起啊，都喜欢掏别人家的钱——别人家的水！’我明白如果我回敬他一句准会吵闹起来，一吵开，恐怕会出乱子，到时我可能会按捺不住准会揍他。我倒乐意给钱，可他就是不收，他宁愿借此来嘲弄我。于是，我就去洼地费杰罗斯太太家的那口井取水，可能那的水不干净吧。今年秋天本来就打算要自己挖一口井的。”

卡罗尔听他讲的时候想到了猩红热这么个字眼。于是，她赶紧一路小跑，到肯尼科特医生的门诊。他郑重其事地听她讲完，就点头道：“我们马上走吧。”

他检查完比阿和奥拉夫后，摇着头说：“是，好像是伤寒。”

“天哪，我在锯木厂看到过别人得伤寒，”迈尔斯绝望了，“那他们是不是很严重啊？”

“我会尽力的。”肯尼科特说。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冲着迈尔斯微笑，拍拍他的肩膀。

“应该找个护士来照看吧？”卡罗尔问道。

“哦，”肯尼科特转过身子，对迈尔斯说，“能找到比阿的表姐蒂娜吗？”

“她已经回乡下老家了。”

“要不我来照顾他们好了！”卡罗尔坚持着。“他们需要有人给他们做饭，而且伤寒期间他们需要用海绵擦洗，我来照顾最合适不过了。”

“是的，她说得没错。”肯尼科特不禁说道，他毕竟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在我看来，目前在镇上请个护士不容易啊。斯蒂维尔太太正忙于接生，而你的护士又度假去了。那就白天你来照顾，晚上有伯恩斯塔姆。”

整整一个星期，卡罗尔每天早上从8点忙到大半夜，给他们喂饭、洗澡、熨床单、量体温。迈尔斯死活不让她煮饭，劝她休息休息。迈尔斯恐惧极了，他脸色苍白，脚上只穿着长袜子，悄无声息地打扫屋子，忙着烧饭；他又红又大的手灵巧地收拾着一切。肯尼科特一天到访三次，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就连对待伯恩斯塔姆也彬彬有礼，叫人看到了一丝希望。

卡罗尔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喜爱比阿。这给了她无限的动力，即使给他们擦澡时臂膀也特别有力，仿佛一点都不累。可是比阿和奥拉夫的病情使她完全绝望了，因为他们太虚弱了，每次进食后，都会脸色发红，非常难受。他们只好希望晚上好好静养了。

第二周，奥拉夫原本强壮有力的双腿开始变得软弱无力了。他的胸前和后背出现了可怕的点点红斑，腮帮子也凹陷了下去。他十分恐惧死亡。他的舌头变成了褐色，而且时常作呕。他原本充满自信的嗓音逐渐低沉，变成一种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低语，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比阿得病时自己还硬撑着，而且拖得太久了，所以等到肯尼科特大夫让她卧床休息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了。一天，正是黄昏时分，她突然因肚子剧痛而大声尖叫起来，把大家吓了一大跳，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开始胡言乱语。直到凌晨，卡罗尔一直陪伴着她。尽管那天夜里，比阿始终处于半醒半昏迷状态，但迈尔斯从狭窄的楼梯口时不时探头向里张望的那种默默无语的痛苦，让卡罗尔感到尤为心酸。第二天，卡罗尔没来得及合眼就又跑去探视。比阿完全处于昏迷状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奥拉夫，我们玩得好愉快呀！”

十点钟时，卡罗尔正在厨房准备冰袋，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迈尔斯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维达•舍温、莫德•戴尔和齐特雷尔太太——浸礼会里那位牧师的太太。她们手里拿着葡萄、妇女杂志和花花绿绿的小说。

“我们刚听说你妻子病了，所以专程过来看看有没有我们能帮得上的事情。”维达太太叽叽喳喳开了。

迈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可惜你们来晚了，没什么事情可以帮忙了。比阿往常老是延颈鹤望，真心盼望着各位能来。她真心实意想要和你们交朋友，她以前常常坐在这等待你们的到来。可是现在——哼，你们他妈都给我——滚蛋。”他狠狠地撞上了大门。

一整天，卡罗尔眼睁睁看着奥拉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其实，他早已虚弱透顶了。肋骨清晰可见，皮肤冰凉，脉搏细弱，可跳动剧烈，而且越跳越快，似乎是在一步步接近死亡。到了傍晚时分，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离开了人世。

此时，比阿仍然处于昏迷状态，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走了。第二天清晨，她也一命呜呼了。当然，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奥拉夫不会在门前阶沿上挥舞木头剑了，他再也不会去管理牛场了，迈尔斯的儿子永远不能去东部上大学了。

迈尔斯、卡罗尔、肯尼科特都默默无语。他们眼里噙满了泪水。

“你们赶快回家，好好睡觉吧，你们实在太累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无以为报！”迈尔斯低声对卡罗尔说。

“好，我这就走。但我明天还要来，我要来和你一起送葬。”她竭力控制住内心的剧烈悲痛。

出殡的那天，卡罗尔却病倒了，几乎无法动弹。她猜想街坊邻居应该会去的。可她却并不知道：当时迈尔斯叫维达等人吃了闭门羹，已经传遍了整个格菲尔草原镇，他引起了全镇的反感，成为了众矢之的。

完全是出于偶然，她用胳膊肘支在床上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到了比阿和奥拉夫出殡的情景：没有哀乐，没有车队，只有迈尔斯孤孤单单一人，穿着他结婚时的黑色大礼服，低着头跟着装着他妻子和儿子遗体的破烂不堪的柩车。

一个小时后，休哭着走进了妈妈的房间。她强颜欢笑着问：“宝贝，怎么了？”他哭着说：“妈妈，我要找奥拉夫玩。”

那天下午，久恩尼塔•海多克来串门，同卡罗尔闲聊，她说：“你以前的女佣人实在是太不幸了。可我对她的丈夫却丝毫不同情，大家都说他嗜酒成性，对家里人刻薄，所以才会落得家破人亡。”

第二十七章

一

雷米埃•伍瑟斯庞从法国来信，说他被派上前线，受了轻伤，现在已经提升为上尉。维达的自豪感感染了卡罗尔，使她没那么郁郁沉沉了。

这时，迈尔斯卖了他的奶酪场，卖了好几千。他和卡罗尔紧紧握手告别，俯身说：“我要去北艾伯塔买一个牧场，尽可能远离这边的人。”他猛然转过身，但步伐却没有从前稳健了，肩膀给人以一种衰老感。

据说他在临走前把格菲尔草原镇臭骂了一顿。有人说要把他抓回来，游街示众，然后驱逐出境；也有谣言说，老钱普•佩里在火车站把他痛骂了一顿：“你以后永远别回来了，我们对你的亡妻和儿子是尊敬的，但对你这种亵渎上帝、一个无功于国有愧于民的卖国贼，不存在丝毫尊重。”

一些当时在火车站的目击者说，迈尔斯当场就予以反驳了，内容极端反动，说什么喜欢德国的工人，远胜过美国的银行家；也有另一种说法，迈尔斯当时被佩里骂得无言以对，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他肯定感到愧疚了，因为当火车离开格菲尔草原镇时，有人看到他在车厢里往外看着渐行渐远的格菲尔草原镇。

他搭乘的那列火车此时正从轨道上驶过，擦过他的那座房子以及那四个月前他搭建的屋棚。

卡罗尔最后一次来到迈尔斯的小棚屋，奥拉夫那辆用红色线轴做成的四轮马车映入了她眼帘，它就停放在马厩附近的向阳的角落里。她不晓得一个眼光锐利的人能否从火车上也看得见呢。

往后的一个星期内，卡罗尔虽然在红十字会里，可实在没心思去做事。她无语地缝补和捆绑衣服，维达在讲她的战况公报。后来，肯尼科特也加入进来责骂伯恩斯塔姆：“要真像佩里说的，伯恩斯塔姆真不是什么好人。撇开比阿不谈，我真怀疑爱国委员会怎样迫使他表现出爱国心呢——如果他不愿买战时公债，加入基督教青年会，我想他们会把他送进监狱。对付那些自私的德国佬，他们还是有一套的。”她对此也一声不吭。

二

韦斯特莱克太太并没有给她任何鼓励，只是觉得她这个人和蔼亲切，值得信赖；尤其是这位太太对她的想法如此宽容，令她十分感动。于是，她就抽泣着讲述比阿的不幸遭遇，直到她一吐为快，方才停止。

她经常在街上碰到盖伊•波洛克，可他总是大谈特谈查尔斯•兰姆和落日，无比乏味。

卡罗尔在跟弗利克鲍太太的来往中彼此熟络起来，真可以说是最大的收获了。弗利克鲍又高又瘦，而且容易激动。卡罗尔在药房前碰到了她。

“出来散步啊？”弗利克鲍脱口问道。

“是的，出来走走。”

“嗯，我想你是个值得一谈的女人。走，上我家去喝杯茶吧！”

卡罗尔正好闲来无事，就答应了。可弗利克鲍太太的奇异着装引来了不少行人的注视，这使得卡罗尔浑身不自在。这时，虽然已是八月初了，可天气还是很热，弗利克鲍太太头戴一顶男士小帽，身上披件狸猫皮袄，看着像只垂死的猫。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仿珍珠项链，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缎面褂子，腰里还围着一条前摆翘起的厚粗呢裙子。

“进来坐呀，把小孩放摇椅上。屋里乱糟糟的，都无处站立，别介意哦。你讨厌这个镇，我也不喜欢。”弗利克鲍太太说道。

“为什么呀？”

“你不喜欢呀。”

“嗯，我的确不喜欢。但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喜欢的。可能我就是一个六角形的钉子，解决方法就是让格菲尔草原镇变成六角形的洞眼。”卡罗尔说得兴致勃勃。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实现呢？”

“我们就以韦斯特莱克太太为例。她天生就是一个高贵的女人——她应该在费拉德尔菲亚或波士顿有一幢古朴的房子——可她却沉浸在书堆中来逃避这一切。”

“除了读书，而不干任何其他事，你就可以悠然自得，不为现实发愁吗？”

“肯定不会啊，可是，老天哪，一个人总不能老是讨厌自己居住的城镇吧？”

“为什么不能啊，我就是。我憎恨格菲尔草原镇已经三十年了。这将是我的葬身之地，我会憎恨它直到我咽气的那一刻。我本应该去经商做买卖的，要知道我对数字啊，计算啊很有天分，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很多人觉得我疯了，是的，我是很不正常。因为，我老是坐在那发牢骚。我去教堂做礼拜，唱赞美诗时，别人都以为我是虔信上帝的，真是笑话。其实，我只是想解闷，忘掉洗衣服，熨床单，缝补袜子这些事情而已。我是多么想自己开间铺子，卖卖东西，可朱利叶斯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就算现在答应也晚了。”

卡罗尔坐在硬邦邦的长沙发上，心中不由得一寒。难道这样单调乏味的生活要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吗？有朝一日她会不会也像韦斯特莱克太太那样高傲自大，自己变成一个瘦骨嶙峋、举止古怪的老妪，身着一件光秃秃的猫皮短袄，趔趔趄趄地行走在大街上？她蹑手蹑脚地往家里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落进了那个桎梏中。当她抱着昏昏欲睡的孩子，步履蹒跚地回到家中，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微不足道的妇人，虽然风韵犹存，但眼眸间却没有了希望。

那天傍晚，她闲坐在门廊里。看来肯尼科特还要出诊去给戴夫•戴尔太太看病。

暮霭渐浓，枝影俱寂，街上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汽车开过的沙沙声，豪兰家门廊里摇椅发出的吱嘎声，手掌拍打蚊子的啪啪声，时断时续的谈话声，蟋蟀的啾啾声，飞蛾撞在沙窗上的啪嗒声，这一切的一切使得黑沉沉的夜越发静寂了。这好像是世界尽头的一条街，一条不可救药的街。即使在这里耗尽一生也不会有有趣的新鲜事物出现。这是一条单调乏味，不值一提的街。

正在这时，默特尔•卡斯和赛伊•博加特欢声笑语地走了过来。赛伊按照乡下的风俗向姑娘献殷勤，弄的默特尔耳朵痒痒的，默特尔忍不住咯咯傻笑双脚乱跳。他们走路闲散，就像跳舞的情侣，一会儿脚丫子往两边踢，一会儿拖着脚跟跳曳步舞，发出时断时续的四二节拍的回音。他们的讲话声引得暮春里一片骚动。蓦然间，那个坐在医生家门廊摇椅里的女人，仿佛觉得夜一下子充满了活力，在这茫茫黑夜里，到处都是热烈的喘息声，那正是她缺少和殷切期待的。明天该是崭新的一天。

第二十八章

一

八月，卡罗尔在“芳华俱乐部”的一次晚宴上，从戴夫•戴尔太太口中听到“伊丽莎白”这个名字。

卡罗尔很喜欢莫德•戴尔，一是因为近来她对卡罗尔尤为热情，二是因为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神经过敏惹人厌了。她们俩一碰面，莫德就会握着她的手口若悬河地聊起休来。

肯尼科特说，他觉得“莫德挺可怜的，她几乎是太孤独忧郁了，戴夫又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们一起去湖滨别墅游泳时，他总是对可怜的莫德客客气气。卡罗尔对他的这种同情心深感自豪，所以她也开始和他们的这位新朋友套近乎了。

戴尔太太滔滔不绝地讲道：“哦，你们有没有听说镇上新来的‘伊丽莎白’？他就在纳特•希克斯的裁缝店工作。我敢打赌，他一个星期赚不到十八块，可是，我的天哪，乍一看，他简直就是个女人！他讲起话来斯斯文文的，臭架子倒不小，身上穿着束腰带的夹克衫，凸纹布衣领上别着一枚金别针，甚至脚上的袜子也和领带同一颜色。实话告诉你们，恐怕你们不相信，可我是确实有听人说的，说这个人就住在格雷太太那幢破烂不堪的提供食宿的公寓大楼里。据说他还问格雷太太，晚餐时要不要穿晚礼服呢！真难想象竟然有这种事。说穿了，他不过是个瑞典小裁缝，叫埃里克•瓦尔博格。但就因为他曾经是明尼阿波利斯一家裁缝店里的老手，所以大家都夸赞他的针线活儿真不错，而他自己也拼命装作是个尊贵的人了。据说他还想让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诗人呢，走到哪儿都捧着书，装模作样。默特尔•卡斯说，一次她在舞会上碰到他，他正在茫然若失地瞎转悠，开口闭口都是鲜花、诗句、音乐之类的。要知道，默特尔那丫头本来就是个机灵鬼，哈哈，哈哈！她就故意没话找话，挑逗他，套他的话。你们猜他都讲了些什么？他说，他在这镇上还没找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相信吗，真是可笑。他只不过是个瑞典小裁缝罢了。我的天哪！大家都说他像极了女人，简直是个小姑娘。那些小男孩都叫他‘伊丽莎白’，他们在大街上拦住他，故意问他读的是什么书。然后他就跟他们讲了。他们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又很坏地挖苦嘲笑他，可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嘲弄他。哈哈，这真是太好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卡罗尔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了。杰克•埃尔德太太又接着说，这个埃里克•瓦尔博格私下里还告诉格雷太太，说他“巴不得为太太小姐们效劳设计衣服”。荒唐至极！哈维•狄龙太太也瞥过他一眼，说实话，他确实挺英俊的。但是，她的这一看法立马遭到了B.J.高杰林太太——他丈夫是银行家高杰林——的反对。据高杰林太太说，她曾经仔仔细细地观察过瓦尔博格这个家伙。她和丈夫高杰林开着车经过麦格鲁德大桥时，正好看到了‘伊丽莎白’。当时他身上穿的衣服可丑了，腰身又细又窄，跟个女人似的。那时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无所事事，但当听到高杰林的汽车喇叭声时，就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书，当车子经过时马上装腔作势地看书，这不是明摆着做给人家看吗？实际上，他的长相平平，一点儿男人味都没有。

那些男人们一听，也跟着太太们一起来揭瓦尔博格的短。“我的名字叫伊莎贝拉，我是个顶呱呱的裁缝师、诗人、音乐家、文学家。成千上万的女人都拜倒在我的脚下。麻烦给我点面包夹牛肉，好吗？”戴夫•戴尔猛臭了瓦尔博格一顿。然后，他还讲了镇上的毛头小伙子们是怎样拿瓦尔博格开玩笑，寻开心的。他们拿了一条腐烂的鲈鱼放在他的口袋里，还在他的背上贴上小纸条，上面写着，“我是个大傻瓜，请踢我几脚吧。”

卡罗尔觉得有机会笑一笑，自然也开心，就跟着大家一起闹闹。突然，她语出惊人地说：“戴夫，你理过头发之后，简直是魅力四射啊！”大家都为卡罗尔的这句俏皮话拍手，感到十分有趣。肯尼科特也“妻贤夫荣”，得意扬扬。

她暗自忖度，希望有一天路过希克斯的裁缝铺，能亲眼目睹这个怪家伙。

二

星期天早上，卡罗尔和他丈夫、休、惠蒂尔舅舅、贝西舅妈一起在教堂做礼拜。

虽然贝西舅妈整天唠叨着让他们去做礼拜，但肯尼科特夫妇没去过几次。肯尼科特大夫说过：“当然，宗教具有强大的魔力——要想笼络下层阶级社会，就必须依靠它——事实上，也只有宗教能够蒙蔽住那些家伙，使他们相信私有。我说神学这东西，也就一般，全是那些聪明的老古董琢磨出来的，他们可比我们内行多了。”他信仰基督教，但却从未认真研究过它；他虽然不怀疑教会，但也很少去做礼拜；他对卡罗尔没有宗教信仰感到吃惊，却也从没追究过其中的原因。

卡罗尔自己也不明白，但她有时很不自在，所以就尽量回避这些问题。

卡罗尔冒冒失失地去学主日学，听那些老师瓮声瓮气地对孩子们讲，像沙姆谢赖那样的宗谱是理论学上非常可贵的问题，值得他们深思。她在星期三晚祈祷会上，亲耳听到那些开铺子的年迈的掌柜照例每周都得一成不变地祈祷，他们所引用的总是一些古老的性爱象征，还有那些迦勒底人用过的比如“用羔羊的鲜血洗涤自己的罪孽”和“复仇之神”等血腥味很重的话语；博加特太太也夸口说，赛伊小时候，每晚她都要让他根据《圣经》上十诫忏悔一番。那时，卡罗尔吃惊地发现，二十世纪美国的基督教居然也像拜火教那么荒唐至极，可它并没有像拜火教那样大放异彩。可话又说回来，有时当她去教会参加晚餐时，教堂里洋溢着友爱的氛围，姐妹们高高兴兴地端上冷火腿和烤土豆；当钱普•佩里太太在一天中午在电话里大声地向她说：“亲爱的，你知道蒙受上帝的永恒恩典是有多幸福呀！”卡罗尔这才知道，充满血腥，她毫无兴趣的神学也有其人性的一面。她一直认为，那些教派——美以美会，浸礼会，公理会，以及天主教等——似乎对她童年的那个法官家庭几乎没有丝毫用处，后来到了圣保罗，为了生活四处奔波，使她和教会更为疏远了。可是，到了格菲尔草原镇，她觉得是教派教会人们尊重礼让最强大的力量。

八月的一个周末，卡罗尔因为听说埃德蒙•齐特雷尔牧师将要演讲《美国，要正视自己的问题》而感到尤为高兴。那时正处于战争，每个国家的工人都极其渴望控制工业、控制政权，俄国的左派正准备推翻克伦斯基，妇女参政大势所趋，这些问题好像都值得齐特雷尔牧师大讲特讲一番。

于是，卡罗尔全家跟随惠蒂尔舅舅向礼拜堂奔去。

由于天气酷热，会众也就不拘礼仪，随便了些。男人们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们使劲刮胡子，脸皮都刮成铁青色了；他们脱下外套，又把他们漂亮的笔挺的马甲解开了两个扣子。那些胸脯丰满，穿着白罩衫的老太太脖子里直冒热汗，鼻子上还架着眼镜，正不断地摇着棕榈叶扇子。她们这些“古代以色列的老妈妈”，都是老教友了，跟钱普•佩里太太一样老资格。那些小伙子由于害羞而坐在后排，相互开着玩笑，而那些小姑娘跟着母亲坐在前排，因为害臊而不敢四处乱跑。

这个教堂一半像谷仓，一半像格菲尔草原镇人家里的客厅。墙上的褐色条纹纸，挂着“跟我来吧”和“耶和华是我的牧者”的横幅，以及一份赞美诗目录和一张浅灰底色的红红绿绿的画，画的是一个年轻人完全可能在一夜之间，从“欢乐之宫”和“荣耀之家”一下子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那些被刷得油漆漆、亮晃晃的橡木座椅，红色的新地毯，以及讲台后的那三只安乐椅，会给人以舒服之感。

卡罗尔今天尤为和蔼可亲，见了谁都喜笑颜开，微鞠一躬。她跟着大家一起唱赞美诗：

日曜之辰何光明！

会众齐集共欢欣，

屏绝人欲诸思想，

不使罪愆污我身。

上过浆的裙子和邦邦硬的衬衣前胸发出了一阵沙沙声，会众都已经落座了，齐特雷尔牧师开始讲道了。牧师是个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热情洋溢，说话大声，身着一套黑色便服，系着一条淡紫色领带。他用力敲着讲台上的那本大部头《圣经》，大声说：“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一起倾听上帝的声音吧！”然后，他就向至高无上的上帝祷告，先报告过去一周内的新闻消息，再言归正传，开始布道。

原来，所谓美国的“亟待解决的问题”，不过就是摩门教和禁洒令罢了。

“一些高傲自大的家伙，四处扰乱，你们千万别上他们的当，去相信那些胡言乱语：什么自作聪明的运动很有意义，那些自行决定工资和物价的办法，会扼杀所有的进取心和事业。所有缺少精神基础的运动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让我在这提醒你们一下：人们一谈到他们所谓的‘经济学’、‘社会主义’、‘科学’，以及涉及许多关于伪装的无神论等问题时就会变得纠缠不清，糊里糊涂，这时，撒旦就会把自己乔装成约瑟夫•史密斯、布里格姆•扬，或是今日那些赤化分子，忙不迭地在尤太洲散步奇怪言论。现在，他们还嘲笑古老的《圣经》。大家都知道，就是这部《圣经》，引领我们美国人白手起家，历经磨难，才有了今天的辉煌，然后预言都实现了，美国人就被公认为是世界各国的领袖。上帝在《圣经•新约全书》使徒行传第二章第三十四节里讲过，‘你坐在我的右边，等我使你仇敌作你脚凳’，现在我就告诉你们，早上你们应该尽量早起，甚至比你们早起钓鱼的时候还要早，假如你们想要聪明能干的话，就要按照上帝的圣训会做，一旦偏离它，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去。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谈谈摩门教这个严重而又可怕的问题吧。正如我所说的，令人害怕的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摩门教的邪恶，还没有察觉到摩门教的邪恶已经渗透到我们的生活圈子中了，甚至还在靠近我们。但是，更可耻和令人失望的是，美国教会竟然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财政金融问题上。我个人认为，这些财政问题应该留给财政部去解决。可是，美国国会却不愿用自己的权力，通过一项法令给那些可恶的摩门教徒一个教训，把那些自命为魔门教徒的人流放出去，或者干脆把他们驱逐出境。在我们这个崇尚自由的国度里，决不能让一夫多妻制和嚣张跋扈的撒旦之流有立足之地。

“美国国会这个问题嘛，我们今天暂先不做讨论。我尤其想讲一讲，越来越多的我们眼前的这一代女孩子，已经抛弃了我们的优良传统而一味贪慕虚荣，真难想象如果顺其自然会发生什么呢。她们脑袋里装的是穿长筒丝袜，几乎不听母亲的话，更别提去学习烤面包的手艺儿，甚至还有许多女孩子会去听那些神出鬼没的摩门教士传教呢。你们可得注意了，像这样的女孩子，在我们州里已经到处都有了。几年前，我就亲耳听到一个摩门教士在都庐斯市的大街拐角里传道，而那些执法的警官却置若罔闻。尽管这些是小问题，但却尤为棘手。不过，我想专门谈谈眼下愈演愈烈的安息日运动。我并不是说他们这些人不道德，但既然耶稣本人已经明确无误地宣示了周六是安息日，而现在却仍有一个团体非不要把星期六定为安息日，我觉得，立法机构应当出来干涉下才对。”

直到此刻，卡罗尔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要紧的问题。

随后的几分钟内，卡罗尔不再听讲，一直盯着对面那排座椅上小女孩的脸：那是一张多愁善感而又闷闷不乐的脸庞，流露着崇拜羡慕又惊恐的神情。卡罗尔不清楚这个小姑娘是谁，但总是在教堂共进晚餐时看见她。卡罗尔想，在整个镇上的三千多人中，自己总认识几个：有许多人已经把“妇女读书会”和“芳华俱乐部”看成是冷若冰霜的、高不可攀的社交团体；会不会有人比她更加心灰意冷，或是勇气倍加地在努力挣扎中。

她玩弄了一下指甲，读了两首赞美诗，捏捏发痒的手指关节，感觉到舒服点了。她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也像她妈妈一样磨蹭了一会儿后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她翻看了赞美诗的序言，书名页和版权页。她很想弄明白，肯尼科特为什么从来不带围巾，以便把敞开的领口遮住。

她坐在那座椅上，无所事事，就回过头来看看别人在干什么，她转念一想，应该要热情地向钱普•佩里太太问个好，于是她慢慢转过头，却像触了电似的停住了。

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坐在中间过道那边的两排座椅后面，他在那群吸烟的市民中显得尤其容光焕发，卓尔不群，就像是上帝派来的客人似的——一头琥珀色卷发、低额角、细鼻子、下巴很光洁，肯定经常刮胡子，尤其是他的嘴唇，叫卡罗尔大吃一惊。格菲尔草原镇的男人的嘴唇都是扁平的，呆板的，不怀好意的。而他的嘴唇却是弯曲的，上唇微短。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细线衫，里面是白绸衬衫，下身穿白色法兰绒，脖子上系着个天蓝色蝴蝶领结。他活泼清新的装束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海滩、网球场以及除了被骄阳晒得起了浮泡的大街以外的一切令人向往的地方。

他是从明尼阿波利斯来洽谈业务的商人吗？不，他压根儿不像商人啊。他倒像一位诗人，脸上闪烁着济慈、雪莱和阿瑟•顾普森的神采。直觉告诉她，他是个精神充沛、温文尔雅的人，决不像做买卖的。

他露出十分有分寸的嘲笑神情，仔细打量着正在说个没完的齐特雷尔牧师。让这个神秘人物听一听这个牧师瞎唠叨吧。卡罗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格菲尔草原镇人一面对这神秘人物的嘲笑进行反攻。这个陌生人呆呆地观察着他们的礼拜含仪式的神情，也让她觉得生气。她不由得满脸通红，赶忙把头转过去。但她仍旧觉得他好像就站在她后面。

她怎样才能见到他呢？她真想见他，和他聊上一个小时。她如饥似渴地盼望着——就是他。她绝对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一定要和他聊一聊。她心里想索性走过去跟他搭讪：“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你能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她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她真这样跟他说了，肯尼科特会怎样说呢：“宝贝儿，你怎么没邀请那位身穿褐色的细线衫的陌生人到家里来坐坐，吃晚饭呢？”

她独自沉默着，不敢扭头往后看。她警告自己：可能是自己过于夸张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可能集中那么多高贵的品质呢？莫非是他一表人才，又西装笔挺，所以异常吸引人？很像一个电影演员。说不定他是个会场男高音，身穿仿纽波特衫，自认为很时髦，嘴里胡言乱语什么“惊人的赚大钱的生意经”的推销员呢。她又慌慌张张扭头瞥了一眼，不，这小伙子长着古希腊雕像那样富于曲线美的嘴唇和深邃的眼睛，不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推销员。

礼拜结束后，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挽着肯尼科特的胳膊，对他微笑着，默默表示着自己的心迹：冬雷震震夏雨雪，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崩乃感与君绝！他随着那个身穿浅褐色衣服的“神秘客人”走出了教堂。

纳特的儿子——小胖子希克斯说起话来像猪吼叫一样。他拍了拍这位漂亮客人的肩膀，讥笑着说：“嘿，小妞儿，今儿个打扮得真漂亮啊，做新娘子？”卡罗尔听了后感到一阵反胃。原来这位来自外地的贵客，就是埃里克•瓦尔博格，就是那个“伊丽莎白”，裁缝铺里的学徒工。手里提着热熨斗，还有汽油瓶！给人缝缝补补脏茄克衫！点头哈腰地拉着软尺，给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量体裁衣！

但她暗自思忖，这个小伙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三

星期天晚上，他们在斯梅尔舅舅家里吃饭。餐厅里放着水果和鲜花，还有一帧放大的惠蒂尔舅舅的铅笔肖像画。贝西舅妈东拉西扯，一会儿嘀咕说施明克太太的那串珠子项链不好看，一会儿又埋怨惠蒂尔今天请客不该穿那条肥大条子裤，可卡罗尔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连烤猪肉片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就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

“嘿，威尔，今天上午我在教堂看到一个身穿白色法兰绒裤的年轻小伙子，是不是那位大家经常谈到的瓦尔博格？”

“是的，就是他啊。他穿那套衣服还挺帅的。”肯尼科特一边说，一边刮去在自己硬邦邦的灰色袖口上的白色污斑。

“他的确衣着很讲究。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好像是在大城市待过。他是不是从东部来的呢？”

“什么东部啊？他啊，他就是本地老乡，家就在镇北一个靠近杰弗逊的农场，他父亲——阿道夫•瓦尔博格——我还认识，是一个地道的瑞典佬，种了一辈子地，脾气古怪得很。”

“哦，真的吗？”她平静地问。

“是呀，他可能在明尼阿波利斯待过一段时间，在那儿学的裁缝。实话说，他相当聪明，还有两把刷子，而且还博览群书。据波洛克说，他经常上图书馆借书，镇上的人就他借书借得最多。哈哈，你们在这方面很像！”

这个妙不可言的玩笑，叫斯梅尔夫妇和肯尼科特都笑得前俯后仰。惠蒂尔舅舅也插进来说：“你们说的是希克斯铺子里的那个小伙计吗？哎哟，他简直就是个小姑娘，哪里像个须眉汉子啊。年轻人就应该上战场打仗，或者干脆下地种田，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是他呢，明明是个男子汉，可偏要做什么针织女红，身穿不男不女的衣服，还上街乱转悠，简直叫人恶心！哎，想当年我在他那个年纪……”

卡罗尔真恨不得把桌上那把切肉的刀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送惠蒂尔舅舅到另一个世界去。不用说，这实在令人们大吃一惊！

这时，肯尼科特却替瓦尔博格说了几句公道话：“哦，我倒要出来为他讲几句话。我记得他确实有参加过入役前体检，查出有静脉曲张，尽管不是特别严重，但当兵不行的。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上了战场也不会和德国佬对阵。”

“威尔呀，你说话就不能留点情面吗？”

“嘿，料他就没那胆量。看他那摇摇摆摆的样儿，就不像个男人。据说他星期六去理发的时候，还对德尔•斯纳弗林说，他想去学钢琴呢。”

“真有趣，我们这小镇上，怎么人们都喜欢乱传别人的隐私呢。”卡罗尔天真地说。

肯尼科特一听这话，感觉其中有些蹊跷，可被贝西舅妈打断了，她一边端上奶油布丁蛋糕，一边附和着卡罗尔说：“是啊，真有趣哦，大城市——真难想象。人们在那里干尽坏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但在我们这小地方，就不行了。今天上午，我在教堂就注意到那个成衣店里的小裁缝。那时，里格斯太太想跟他一起看那本赞美诗集，可他不愿意。那时候，我们大家都在唱赞美诗，他却像个木头人，紧闭着嘴巴，人们都说他自以为知书达礼，比我们大家斯文，可我倒想知道他所说的斯文到底在哪里？”

卡罗尔又想桌上那把切肉刀了，鲜血洒在洁白的桌面上，那该有多美啊！

一下，她又想道：

“傻瓜，神经病，别干这种事情，自己都三十岁了，还天真得像个小孩似的。上帝啊，难道说我真的已经三十岁了吗？那个小伙子恐怕连二十五岁都不到呢。”

四

这时候，卡罗尔正要去串门儿。

就在博加特寡妇提供膳食的公寓里，来了一位名叫弗恩•马林斯的姑娘，二十二岁，从下学期开始将在中学任教，担任英文、法文、体育等科目的老师。弗恩•马林斯提前来到格菲尔草原镇，参加为期六周的乡村教师讲习班。卡罗尔在街上看见过她，并听到人们对她议论纷纷，不比大家议论埃里克•瓦尔博格少。弗恩•马林斯细高个儿，眉清目秀，但举止轻浮，不管她身上穿的是低胸水手式宽大外套，还是，不很干净的、上学校时穿的黑色高领罩袍，都显得尤其轻佻刺眼。“她看起来就像个窑姐儿。”萨姆•克拉克太太那样的人都那样说，而且还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但像久恩尼塔•海多克太太那样的人，却暗自艳羡不已。

周日的黄昏，肯尼科特夫妇正在屋子旁草坪上的帆布折叠椅里闲坐，忽然听到弗恩和赛伊•博加特的大笑声。赛伊虽说还是个初中生，但发育很快，是个大块头，只不过比弗恩小两三岁罢了。这时，赛伊因为有事——大概是有关房子的事情——匆匆离去，撇下弗恩一人，她只好两手托住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博加特家的门廊里。

“看起来她好像很孤独、寂寞的样子。”肯尼科特说。

“她的确很孤独，怪可怜的。我挺想过去和她聊聊的。我们尽管曾经在戴夫的店里见过一次，可后来一直没有去登门拜访。”卡罗尔就悄悄地走过草坪。在半明半暗的薄暮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白色背影从沾满露水的草地里掠过去了。这时，她不由得想起了埃里克，也想起了自己还站在露珠儿里。她和弗恩打了个招呼：“晚上好，你很寂寞吧。”

“可不是呀！”

卡罗尔全神贯注地盯着弗恩。“亲爱的马林斯小姐，你看上去很无聊呀，这个可隐瞒不了我呢。从前我在图书馆里当官员时也会经常感到无聊的。你是哪个大学的，我是布洛杰特学院毕业的。”

弗恩听了兴致勃勃的，回答说：“我是明大的。”明大是指明尼苏达大学。

“那你在那儿一定很快乐吧，我们布洛杰特学院挺闷的。”

“你是在哪儿的图书馆工作的？”弗恩反而问起卡罗尔来。

“圣保罗的那个图书馆。”

“是吗？我要是能再回到明尼阿波利斯去，那该有多好啊！我到这儿还没开始教书，就感觉不太好。现在想起来，在大学的日子多么有趣啊：我喜欢演戏、打篮球，整天疯疯癫癫的，我还是跳舞迷呢！可一到这儿就不行了：除了上体育课时参加篮球赛，我连一步都不敢走一声也不敢吭声。在我看来，他们对你教得怎样倒无所谓，他们只要求你循规蹈矩，意思就是，下课以后你心里想的那些出格的事情，万万做不得。这儿的教师进修讲习班办得糟透了，学校正式开课后，我觉得一定比现在还要糟糕呢！要是现在还来得及反悔，另寻饭碗，我准把这里的工作辞了。要知道今年一个冬天，我连一次舞也没敢去跳呢。我要是稍微发泄一下去跳个舞，他们就认为我是个母夜叉，你说我冤枉不冤枉啊！哦，我说得太多了，我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了。”

“亲爱的弗恩，你不要怕，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点像卖弄老资格。说实话，我现在跟你说话的口吻，也就是当年韦斯特莱克太太对我说话的口吻。我想也许是我在这熬了这么长时间的缘故吧。可是至今我还觉得自己很年轻，我也还想像一个母夜叉那样痛痛快快地跳舞呢。所以，我很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弗恩点点头以示感激。卡罗尔又接着问：“在大学里演过哪些戏呀？我以前推广过一种类似‘小剧场’的剧目，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赶明儿，我详细讲给你听听。”

过了一会儿，肯尼科特也过来和弗恩打招呼，打着哈欠说：“喂，卡丽，我说你最好还是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工作呢，又多又累啊。”这时，她俩正谈得欢。

卡罗尔落落大方地提起裙子，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现在所有的都有所变化了，我又有了两个朋友了：弗恩和——可另一个是谁呢？莫名其妙我怎会想到他呢——哦，真是太荒唐了！”

五

卡罗尔经常在大街上碰到埃里克•瓦尔博格，见惯了他穿那件褐色细绒衫，也就不觉得太惹眼了。傍晚，她和肯尼科特一起坐车外出，看到他在湖边看一本薄薄的书，可能是诗集呢。卡罗尔也注意到，镇上几乎所有人都以车代步只有他安步当车。

她心想，自己身为法官的女儿，医生的妻子，小裁缝怎么配得上当她的朋友。她对一味献殷勤的男人都是反应平淡，甚至对珀西•布雷斯纳汉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暗自思忖，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看上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真叫人笑话啊。但在星期五那天，她又不知怎的按捺不住，觉得非到纳特•希克斯铺子里去一趟不可。于是，她就拎着那个毫无罗曼蒂克情调的包袱，里面放着她丈夫的一条裤子，直奔裁缝铺去了。这时，希克斯正在后面一个房间里。她迎面撞见了那位“古希腊之神”，不过一点儿没有神的味道，正低头在一台老式裁缝机上做活儿，周围灰泥墙上，沾满了烟炱污斑。

她注意到他的那双手由于要经常和针线、热熨斗、犁耙柄打交道，已经粗粗厚厚的了，跟那张富有古希腊风情的脸很不协调。可是，哪怕是在铺子里干活，他也衣冠整齐：抽纱衬衫、玉色透明围巾、质地轻柔的黄皮鞋。

她打量好了，问：“劳驾给这条裤子熨一熨，好吗？”

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一只手，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要？”

“哦，星期一吧。”

她的“历险经过”就此结束，然后就走了出去。

“请问你贵姓啊？”他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叫。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轻盈，可手上却拿着威尔•肯尼科特大夫的那条皱巴巴的裤子，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可笑的。

“肯尼科特。”

“肯尼科特。哦，那么说，您就是肯尼科特大夫太太了，是吗？”

“是呀！”她在门口站住了。本来她只是一时冲动，十分冒昧地前来看看，现在既然已经达到了初衷，那就不应该感到紧张啊，她会尽量做到普通交涉，不让对方察觉她最初的奇怪想法。

“久仰大名了。默特尔•卡斯说您曾组织过一个戏剧社团，上演过精彩的戏。我真的很想参加一个什么小剧场的组织，演一些欧洲剧本，或是巴黎的情节离奇的剧本，或是干脆上演露天古装历史剧。”

瓦尔博格把露天古装历史剧的英文名词“pageant”错念为“pagent”，还把“pag”错念为“rag”。

卡罗尔现在是太太的角色，不停地点头，表示对瓦尔博格手艺的赞赏，可她心里却暗自嘲笑着：“可怜的埃里克，真是一个怀才不遇的约翰•济慈。”

他以急切的口吻问道：“您看，今年秋天能否再组织一个新的戏剧社呢？”

“哦，演场精彩的戏，”她放下那些荒唐的想法，和他诚恳地谈了起来，“我们这来了一位新老师，名叫马林斯，很有一点天才。如果我们三个人齐心，另外再找三五个人，也就可以组成一个小小的演员班子，上演一出好戏。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演过戏呢？”

“我曾在明尼阿波利斯工作的时候，和几个朋友搞过一个剧社，当然不怎么样，但是，社团里还是有一个真正懂得艺术的，他是个室内装潢设计师。尽管他本人不太有男子气概，但确实是个艺术家。我们当时还上演过一场叫座的戏剧，尽管我感情上有一点脆弱，可我想，自己一向工作努力，积极自学，只要认真地投入排练，一定会把戏演好的。并且，我总认为，导演越是严格，越是好。你们如果觉得我演的不好，当不了演员，我照样很愿意为你们设计服装。总之我热爱各种各样的纺织物，不管是质地、色彩还是花纹图案，简直是神魂颠倒！”

她心里明白，他是在死皮赖脸地留住她，一心想要表明自己不仅仅只是个专门伺候人，熨熨衣服裤子的小裁缝。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攒下点钱，尽早离开这个破旧的裁缝店。我想到东部去，那儿有一些有名的时装公司，在那儿当一个高级时装师，专门从事绘图艺术。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好高骛远吧。我原本是个庄稼人，后来不知怎的就和服装打上交道了。我是真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呢？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据默特尔•卡斯说您念过好多的书的呢！”

“是的，我确实念过挺多书的。你不妨告诉我，你的那些朋友有没有对你的雄心壮志开过玩笑啊？”

她觉得自己好似在倚老卖老，刻板古腐，简直比维达•舍温还会教训人。

“哦，他们当然开过我玩笑啊，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明尼阿波利斯，他们常常拿我开玩笑说，‘裁缝，自古以来就是娘儿们的活儿’。要知道我本想报名入伍的，我也确实去过征兵站，可是体检不合格，他们不要我。可我真的非常想去的呢。后来，我就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还给一家服装店当过旅行推销员呢，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裁缝这行当，而且，连推销员，我也不感兴趣。我整天想象着自己拥有一间四壁糊着灰黄色墙纸的画室，墙上挂着许许多多窄边镶金画框——也许还嵌上许许多多亮晃晃的白色镶板，那就更棒了。而且窗外就是第五大街，我就在房间里设计一套华丽的——这有什么不可能呢，他把“华丽”说成了“华力”。“绿得像菩提树的透明薄纱绣金长袍！您知不知道椴树花，该有多雅致啊……你觉得可能吗？”

“这又有什么不行的呢？至于城里那些流氓阿飞，还是乡下的粗俗村夫，他们想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你不能依靠别人的话来作决定。”

“哦，我觉得你不是一个陌路人！要知道默特尔•卡斯，哦，不，是卡斯小姐，她常向我提起你呢，我早有结识之心，可就是没胆量。有一天，正是傍晚的时候，我路过你家大门口，你和你丈夫正在门廊上聊天，看起来甜蜜无比，我实在不敢来打扰你们。”

卡罗尔就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说道：“我认为你最好再学学发音，这正是你需要的，也许我可以帮帮你的。我天生就是个头脑清醒，又十分平凡的女教师。不过，我这个人也是老于世故。”

“哦，您怎么了，说得可真好啊！”

这时，卡罗尔虽然令人可笑地自命为老于世故的女人，但对他的这一片热情恭维，还是难以接受。过了一会儿，她还是理智地说：“谢谢你，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成立一个戏剧社。今晚八点钟，你来我家吧。到时，我把马斯林小姐也请来，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件事。”

六

“他这个人几乎没有丝毫幽默感，比起威尔差得远了。可是，他是不是也有什么独特呢，但我所说的‘幽默感’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那些低级的粗俗的玩笑呢？这个可怜的小羔羊，一个劲儿地缠着我，还要我陪着他聊天解闷呢。哎，可怜而又孤独的小羔羊！他要是有发展的机会，并且没有人笑话他，会不会很有前途呢？”

“我心里真好奇，惠特曼小时候有没有像凡夫俗子那样开粗俗的玩笑呢？”

“不，他不是惠特曼。他是济慈——他尤其喜爱优雅的东西。‘无数瑰丽斑烂的纹溜，宛如灯蛾的彩色翅膀’——这不就是济慈的诗句吗！他突然来到一个新环境，不免有点恍然若失，不知所措。大家却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得连他都对自己开始产生怀疑了，笑到他只好放弃上台演戏的机会，而到一家‘男子服装店’去干活。格菲尔草原镇的那条著名的长达十一英里的混凝土人行道真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个约翰•济慈呢。”

七

肯尼科特对弗恩•马林斯小姐大献殷勤，常常和她开玩笑，还说他“乐意跟漂亮的女教师一块儿逃到天涯海角去”，而且还向她拍胸脯保证说：“要是她跳舞遭到校董事会的反对，他就要敲敲他们的脑壳，不客气地跟他们说，他们能拥有这么一位精力充沛的教师，是他们的运气。”

但是对埃里克•瓦尔博格，他就跟他不冷不热地握个手，淡淡地说了一声：“你好。”

纳特•希克斯在社交场合还能应付一二，毕竟他已经定居在格菲尔草原镇多年了，而且还开了一个铺子，可瓦尔博格这个家伙不过是个小伙计，虽然格菲尔草原镇向来都以民主平等自诩，可是民主平等这个原则，总有个适合的范围。

目前这个筹备戏剧社的碰头会，按理说也应该算肯尼科特一份，但他却远远地坐在一旁，用手掩面打着哈欠，偶尔偷瞅一眼弗恩，有时却慈祥地笑着，像在看孩子们表演。

弗恩一直在不停地发着牢骚，而卡罗尔则在为《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生气，最后还是埃里克提出了不少建议。尽管他看的书那么惊人的广博，但却没有审美的眼光。他虽然不大会说专业的词，但他常常喜欢滥用“gl•ri•us”这个词儿，所以说凡是转引书上的词儿，十分之一他是读错的，这点当然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所以尽管他引经据典，但也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当瓦尔博格主张上演由库克和格拉斯佩尔小姐合编的《隐藏在心里的欲望》的时候，卡罗尔马上对他刮目相看。他并不是一味空谈一味搬弄书本的人，他是个艺术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要是给这个戏设计布景，非常简单。后面只要开一扇大窗子，旁边加上一道亮闪闪的蓝色弧形背景画幕，窗口探出一条树丫枝，表示下面是一个花园。早餐桌要摆得高些，颜色要优雅别致，充满茶室氛围——橘红色椅子，橘红色中带一点儿蓝色的桌子，天蓝色的日本早餐餐具，另外我就随便一笔，抹上一大块黑斑——那就大功告成了！哦，我真巴不得我们还能演坦尼森•杰西的《黑面具》。尽管这个戏中间没仔细研究过，但结局精彩极了，女主人公看见她的男人整个脸都被炸烂了，就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叫。”

“我的老天哪，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彩结局？”肯尼科特大吃一惊地说道。

“这好残酷啊。虽然我喜欢艺术，可这些恐怖的玩意儿我可不喜欢。”弗恩•马林斯摇摇头说。

埃里克失望地看着卡罗尔，但她却向他点点头，以示赞同。

他们的商量，没有任何结果。

第二十九章

一

星期一下午，卡罗尔带着休在铁路道轨旁散步。

突然，她看到埃里克•瓦尔博格向这边走过来。他穿着一套短小的老式便服，脸色阴沉，趔趔趄趄，一边用拐棍敲打着道轨。刹那她没来由地想回避他，却还是照样往前走去。她泰然自若地和休谈论着，横空而过的嗡嗡发响的电线是上帝说话的声音。埃里克盯着他们，马上挺直了身子打招呼。

“休，快说‘瓦尔博格先生，你好。’”

“哦，亲爱的，他的褂子上有一个扣子松开了。”埃里克说完，马上蹲下去给休扣好。卡罗尔皱了皱眉头，看着他一手把休在空中高高举起，知道他用了不小的力气。

“我们一起走会儿，好吗？”

“我有点累了。让我们到那边枕木上歇一会儿。我就得往回走啦。”

他们坐在一堆废弃的枕木上。那些橡树枕木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肉桂色腐烂斑点，在道床上，还可以看到褐色铁锈的痕迹。休得知那堆枕木后边很可能有印第安人聚居，所以他就找他们去了，只留下卡罗尔和瓦尔博格就坐在那儿谈一些大人们几乎无聊透顶的事情。

电线在他们头上不停呜呜作响；闪闪发亮的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秋麒麟草似乎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尘土的气息。铁路那边有一大片草场，苜蓿刚刚发芽，中间有被母牛踩出的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道；草地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麦茬地残留着一些枯秸，而星罗棋布的麦堆，远远望去却很像一只只巨大的菠萝。

埃里克像一个刚入教的信徒一样热情地谈论着书。他历数他所知的书名和作者，偶尔停下来问卡罗尔：“您看过他最近的作品吗？您觉得他是不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作家？”她听得头都晕了，但他还一直问，“您曾经是图书馆馆员，您认为我看过的小说多吗？”于是，她就自恃甚高地给他出了许多主意，特别指出他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这些书，老是从一种情感跳跃到另一种情感。尤其是——她迟疑了好久，才一针见血地说——凡是他念不出来的字，可不能乱猜一气，要多查查字典，不能偷懒啊。

她忽而轻叹了一口气，说。“瞧我一说起话来，像一个古板迂腐的老学究。”

“不！您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再浅尝辄止地读书了！我要把那部头痛的字典从头到尾看一遍。”他两腿交叉摸着自己的脚踝。“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好像一个头遭儿闯进画廊的小娃娃，那是一个有数不尽美的世界，看什么都漂亮，左手拿一个，右手又拿起另一个。我在十九岁那年才离开农场。我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什么都不懂。您知道他要送我去学裁缝的原因吗？我本想学绘画的。我的一个表叔，在达科他州做裁缝，赚了大钱，我爸爸说：学裁缝和学画画差不多，所以就把我送到一个名叫柯卢的小地方的一家裁缝铺里干活儿。直到那时，我每年只能上三个月的学——从家里到学校要走两英里大雪齐膝盖的路。而且，除了学校里读的课本以外，我爸爸从来没有给我买一本课外书。

“后来，我从柯卢图书馆里借到了一本《哈登府邸的多萝西•弗农》，这是我看的第一本小说。那时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书！接着，我看了《围栅已被烧毁》和蒲伯所翻译的荷马作品。这些作品都还不错吧！大概两年前，到了明尼阿波利斯，我自认为柯卢图书馆里的书我已经都看过了，已经了解了很多，谁知对于罗塞蒂、约翰•萨金特、巴尔扎克、布拉姆斯我都一无所知。不过——以后我一定还要好好研究的。我可不要一辈子都要同刀剪打交道！”

“我倒觉得你用不着花那么多精力去看书呢。”

“可是，假如我既不会画画，又不会设计图样，怎么办呢？在纽约或是芝加哥瞎忙活了一阵子，到头来还是回到一家男人服装商店去干活儿，那真是丢死人了！”

“请你管它叫‘男子服饰用品商店’。”

“男子服饰用品商店吗？我记住啦。”他耸了耸肩，搓了搓手。卡罗尔见他谦虚，不由得也心软了。至于她自己是不是太倚老卖老了——这个问题她认为可以先放在一边，以后有空再好好想吧。所以，她就劝他说：“回老地方，那又怎么样？——大多数人都会这样！不是人人都能当艺术家的。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都得自己动手补袜子。我对于现在只想着的柴米油盐日子一点儿也不满意。总也不能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老是艺术呀什么的。我要是你的话，就要竭力去争取我能得到的一切东西不管是设计长袍呢，还是修建宙宇，还是烫烫裤子。你就算成不了艺术家，那又如何？——至少你也见过世面啦。面对生活，不能太胆怯！要敢想敢干！你还年轻，又没有结婚。你要敢作敢为嘛！千万别听纳特•希克斯和萨姆•克拉克的那一套话，做一个‘靠得住的青年’——就是帮着他们赚大钱。你仍是一个纯洁的被上帝保佑的年轻人。趁那些‘好心人’还没有束缚你的时候，自由地实现你的梦想！”

“可是我根本不想去玩。我想要创造出一些美的东西来。上帝啊！偏偏我又缺乏知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你能了解我吗？至今还没有一个人了解我！那么你能了解我吗？”

“是，我能了解你。”

“这样的话——而我的困惑的是：我喜爱纺织物以及诸如此类的精致的东西，小巧玲珑的画作和优美高雅的词藻。可是那里的田野也是多么令人向往呀，辽阔广大，清新可爱。离开这里，到东部和欧洲去，做和别人一样的工作——我觉得是一种遗憾。当这里出产好几百万蒲式耳的小麦时，可我却在斟词酌句，一心研究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本来我得帮着爹爹去开垦荒地，可我却读比德的书，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开垦荒地固然不错，但并不适合你。正如我们常说的一句美国谚语：广阔的平原使人胸襟广大，巍峨的高山使人怀有崇高的理想。我初到这个大草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理想。‘辽阔广大，清新可爱’，我并不想否定大草原，说它没有前途。它的前途一定是光辉灿烂的。但是，我同样也不愿因为它的未来，为了大街去跟人吵架，硬要人们相信它的灿烂前途，使大家都得五体投地来膜拜一堆堆麦垛，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上帝的故乡’——当然，我也不会说促使未来早日而来竭尽全力，无所不为。不管怎么说，在这里没有你的立锥之地。只有萨姆•克拉克和纳特•希克斯这一号人，才是这里需要的人。离开吧！不然，总有一天你就要跟我们当中某些人一样——觉得为时已晚了。年轻人，快到东部去，跟革命一起成长吧！也许有一天，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乐意听你的话，而不是先给你打击讽刺嘲笑压制——就请你指点我们该怎么建设家园！”

他满怀敬意地望着她。她好像听到他的心声：“结识一个能这样和我交谈的女人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而实际上是她听错了。埃里克并没有说这样的话，他问：“你觉得跟您丈夫在一起幸福吗？”

“我——你——”

“这么说——他不在意您所说的那种‘天真的理想’，是不是？”

“埃里克，你可千万不能——？

“您先是劝我离开这个地方，说外面有多么无拘无束呀，而现在却又说我‘可千万不能’！”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但那不可能——你就不能太幻想，尽量不要把我也拉扯进去！”他像一只小猫头鹰那样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模糊地听到他在咕哝着：“我要是有那样念头，一定会得到报应的。”她一想到劝他可能造成的那个结果，不由吃了一惊，她小心地说：“我们现在回去，好吗？”

他在沉思默想着：“论年纪，您比我还年轻。您生来就是给晨雾中的江河和暮霭里的湖泊放声歌唱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离开……是的，该回去了。”

他跟她并排走着，两眼盯着她。休迟疑不决地拉住他的大拇指。他神情严肃地瞅了孩子一眼，突然大声说道：“好吧，我会照你说的做。我先在这儿待上一年，不再胡乱花钱买衣服了，攒下一点儿钱。然后去东部，上艺校。那时我再到裁缝铺或女子时装公司去干活，赚一点儿钱。我会明白干哪一行最合适：是服装设计，还是画舞台布景，画书籍插图，还是兜卖衣领。得了，就这样决定啦。”他凝视着她，没有一丝笑容。

“可是，你能在格菲尔草原镇这里待上一年吗？”

“只要能常常看到您，两年我都无所谓！”

“别这么说！我要说的是：一年下来全镇的人都会说你是个怪物呢？其实，他们认为我也是个怪物！”

“这我才不在意，管他们怎么说呢。哦，他们确实常常要嘲笑我逃避兵役——尤其是那些老退伍军人，还有那些不用去打仗的老头儿。此外，还有博加特和希克斯先生的缺德儿子——太可恨了。不过，他也许自以为是小老板，对他老子手下的伙计也就信口开河！”

“他简直太可恶啦！”

他们回到了镇上。路过贝西舅妈家大门口时，贝西舅妈和博加特太太伫立在窗口，吃惊地瞅着他们，卡罗尔向她们挥手致意，而她们的回礼却像机器人一样。走过下一排房子时，韦斯特莱克大夫的太太又站在门廊上盯着他们。

卡罗尔感到有些窘了，就用有一点发抖的声音说：“我想顺路去，看看韦斯特莱克太太，再会。”她低着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尽管韦斯特莱克太太殷勤款待她，卡罗尔还是感觉到，这位老太太正在等着她主动解释刚才的事。她觉得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不愿给自己进行任何辩解。但她还是解释了几句：“刚才我们在铁路道轨附近散步，休缠住那个瓦尔博格不放，他们两个交上了好朋友啦，我就跟他聊了会儿天。别人都说他脾气很古怪，我却觉他反应机智灵敏呢。虽然有点儿粗鲁，但他喜欢看书——就像韦斯特莱克大夫那样入迷。”

“喜欢看书呀。不过，他怎么老是待在格菲尔草原镇这儿呢？我听说好像他跟默特尔•卡斯关系甚密，是不是？”

“这我可不知道，他是这样吗？不，我觉得他不会！他还说过自己很孤独呢！再说，默特尔•卡斯还是个小孩儿呢！”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二十一岁啦！”

“额，韦斯特莱克大夫今年秋天还打算去打猎吗？”

二

想到埃里克的事情，她情不自禁又陷入了沉思。虽然他好读书而且为人热情，但他只不过是小镇上的一个小裁缝？出身在愚昧落后的农村，有着粗糙的双手。要知道，只有像她父亲那么纤细文雅的手，才称得上高雅。她父亲虽然两手纤细，但意志却非常坚定。可是埃里克这个小伙子则相反——他的两手尽管粗壮有力，却没有一点自信，意志脆弱。

“要使格菲尔草原镇有所变化，需要坚毅勇敢的力量，而他那样柔和而软弱的性格，实在没什么益处。但是，我为何也这样说呢？怎么跟维达一个声音，眼前这个世界始终是让那些声音洪亮，充满自信的‘有坚强有力的’政治家和军人来控制着，可那些徒有其表的傻瓜们又有些什么作为？什么才是‘力量’？

“人以群分，我想，裁缝师傅跟小偷或国王总是大不一样的。

“埃里克突然把话儿转到我身上，真叫我吓了一跳。当然啰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千万不能让他随意乱说。

“冒失鬼一个！

“可他是无意的。

“他的双手坚实有力，说不准能成为雕塑家呢。

“当然啰，要是我真的能对这个小伙子有所帮助——

“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真烦死了。我想他一定有很强的自尊心。”

三

一星期后，埃里克没有问她的意思就自作主张决定筹办网球比赛，使她觉得特别生气。埃里克是在明尼阿波利斯就学会了打网球的，而且他的发球技术非常好，全镇仅次于久恩尼塔•海多克。格菲尔草原镇人都热衷于谈论网球，但很少有打过网球。整个格菲尔草原镇只有三个网球场：一个是哈里•海多克私人的，另一个在湖滨别墅，还有一个在市郊，原属于那个业已解散了的网球协会，现在被废弃不用了。

埃里克穿着法兰绒裤，头戴仿制的巴拿马草帽，正在那个早已弃置不用的网球场上和斯托博迪银行的职员威利斯•伍德福德打球。后来，他又倡议恢复网球协会，还特地从戴尔店里买了一本一角五分钱的笔记本，请愿意入会者签名。埃里克作为协会的发起人去看卡罗尔的时候，非常高兴，因此谈的基本都是网球的事，只是稍微提了一下自己。他恳求说：“您能介绍几位熟人入会吗？”卡罗尔点点头，欣然同意了。

他提议先举行一次非正式的表演赛，为网球协会造造声势；而后，他又建议举行男女混合双打，由卡罗尔和他为一组，另外由海多克夫妇、伍德福德夫妇和狄龙夫妇分别组成三组；凡是热心网球的人都可以加入。他邀请哈里•海多克担任临时会长。哈里一口答应，说：“好。但是，大方向的问题我表个态，细节问题由你来安排。”埃里克打算星期六下午在市郊那个旧的公立网球场举行表演赛，头一次负责这样大的计划，他非常兴奋。

那个星期，镇上许多社会名流都表态将前去捧场，而肯尼科特却大声咆哮着说，他根本不感兴趣。他是不愿意卡罗尔跟埃里克在一起打球吗？不，当然不会！她很需要打打球，运动运动。

球赛那天，卡罗尔很早就到了。那个网球场位于新安东尼亚路旁的一块草地上，只有埃里克独自在那里。他拿着耙子，来回地平整场地，拼命地想把它弄得更好一些，那场地实在太不像样了。他说，一想到观众马上蜂拥而至，就心急火燎。一转眼，威利斯•伍德福德和他的太太也到了，威利斯穿着自己裁制的灯笼短裤，脚上是一双露出脚指头来的黑色胶底鞋；随后，哈维•狄龙大夫和他的太太也来了，他们跟伍德福德夫妇一样，态度温和，说话友善。

卡罗尔不知怎的反而有一点儿窘迫，言谈之间非常谦虚谨慎，像一位主教夫人在浸礼会上为慈善事业而举办的义卖会上一样，言行谨慎，小心翼翼。大家都翘首以待。比赛原定三点钟开始的。但是，到了三点钟，赶来看球的观众，只有一个杂货铺里的年轻的小伙计，他开着那辆送货的“福特”，坐在车里凭窗眺望；此外还有一个神情严肃的小男孩，和他的挂着鼻涕的小妹妹。

“海多克夫妇在哪儿了？他们应该到了啊，至少应该露个面。”埃里克说。

卡罗尔对他苦笑了一下，偷看了一眼通往市区的那条路，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天气酷热难当，路上尘土飞扬，满是杂草。

到了三点半，还是没有人来。那个杂货铺的小伙计等得不耐烦了，从车上跳下来。用曲柄发动了他的那辆“福特”，无可奈何地瞪了他们一眼，开车扬尘而去。那个小男孩和他的小妹妹，无聊地嚼着嫩草叶，叹着气，失望极了。网球选手们强装笑颜，每过一辆汽车他们都期盼着会走来几个观众，但是都是扬长而去——直到四点差一刻，只有肯尼科特才把车开过来。

卡罗尔心里感到无比欣慰。“瞧他多好！多给人面子，善解人意！即使别人都不来，他也是风雨无阻的，即使他并不喜欢打网球。真不愧为我的好丈夫！”

肯尼科特并没有下车，只是大声嚷道：“卡丽！哈里•海多克刚打电话给我，说他们把这一场所谓的邀请赛移到湖滨别墅举行了。他们那一拨人，都去了那边；海多克夫妇、戴尔夫妇、克拉克夫妇，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哈里要我接你过去，我现在把你送去，晚饭时就回家。”卡罗尔还没听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埃里克就说话了：“真怪，海多克可没有跟我说要改场地！当然啰，他是网球协会的会长，有这个权力，可是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呀！”肯尼科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道：“这我可一点儿都不知道……卡丽，走吧！”

“不，我不走！球赛既然定在这里举行，那就应该在这里举行嘛！请你转告哈里•海多克，说他太蛮不讲理了！”要知道他们几个不仅都不知道这事儿就是平时也不入哈里眼的。卡罗尔把他们五个人集合在一起，说：“来吧！让我们来抽签，看哪四个人参加第一届福雷斯特•希尔斯、德尔•蒙特和格菲尔草原镇的网球联赛！”

“好吧。随你的便，”肯尼科特说，“晚上回去吃饭！”说完，他就开车走了。她见了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非常气愤。她的好胜心一下子全没了，她转过身去，看到她的伙伴时，就觉得自己远远不如苏珊•安东尼！

狄龙太太和威利斯•伍德福德没有抽到签。其余的人，毫无兴致地打起网球来了，不是摔倒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就是连最容易接住的球也都接不住，幸好在场的观众只有那个小男孩和他的那个拖着鼻涕在装哭的小妹妹。网球场的另一边，是辽阔无边的麦茬地。这四个可怜的选手在球场上来回奔跑着。在炎热笼罩下的茫茫大地上，他们简直越发显得渺小了。即使得了分，他们也懒得叫一声好，相反好像有点歉意一样。比赛结束时，他们环视球场，似乎在等着别人的嘘声。

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卡罗尔挽着埃里克的胳膊，透过自己薄薄的衣袖，感觉到了他的那件褐色细线夹克衫的温暖。那是用紫色、金色和褐色细线编织在一起的，她记起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情境。

一路上，他们把海多克臭骂了一顿。狄龙夫妇和伍德福德夫妇走在他们前面，聊着天气和高杰林那幢新盖的平房。没有人谈论今天的球赛。卡罗尔在自己家门口跟埃里克紧紧地握别，还朝他微微一笑。

次日，也就是星期日早上，卡罗尔刚好在门廊那里，海多克夫妇坐着车子来了。

“亲爱的卡罗尔，我们并不是故意使你难堪的！”久恩尼塔恳求着说，“希望你不要见怪，我们想请威尔和你一起到我们别墅去吃晚饭。”

“不，我知道你们不是有意的。”卡罗尔显得格外亲切，“但我觉得你们应该向埃里克•瓦尔博格道个歉，这件事太伤害他的自尊心了。”

“哦，你是说瓦尔博格？不用理他！”哈里不屑一顾地说。

“他这个家伙自以为了不起呗，谁让他那么大张旗鼓的。”

“可是这些事不是您让他去安排吗？”

“我知道，但只是说说而已，我不喜欢他。上帝啊，他会感到没面子吗？他的衣着跟娘儿们似的，他只是个种庄稼的瑞典佬的儿子；反正这些外国人的脸皮厚得跟犀牛皮差不多。”

“但是，他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了伤害呀！”

“哦，可我不会去道歉，哄他，讨他的欢喜。我可以递一支雪茄给他，他就不会——”

久恩尼塔一直抿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卡罗尔。她突然打断了她丈夫的话，说：“是的，我也认为哈里应该向他赔个不是。卡罗尔，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卡罗尔一阵惊慌失措，低声地说：“喜欢他？怎么会呢。我不过觉得他是挺彬彬有礼的小伙子吧。为了组织球赛的事，他确实辛苦地忙了一阵，可结果却是这样的，这实在让人失望啊。”

“你说得也有道理。”哈里咕哝着说。过了半天，肯尼科特手里拖着一根红色水龙带子从墙角那边走来，哈里顿时松了口气大声说：“医生，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肯尼科特摸着自己的下巴，正经八百地解释了一番，说：“我突然发现草叶上有许多黄斑，所以我想需要给它们浇浇水。”哈里听了马上附和说这是个好主意，久恩尼塔也插话说好，但是，她脸上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卡罗尔的表情。

四

卡罗尔很想去看看埃里克。她很想和他一起聊聊天！可是目前找不到借口了，她发现肯尼科特的三条裤子都很干净平整，不免失望。她碰巧看见纳特•希克期在弹子房里玩耍，也就是说埃里克一个人在店里！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往裁缝铺走去。她终于闯进了那个邋里邋遢而又闷热难熬的房间，在那儿还有一只可恶的蜂鸟正在乱啄一株枯萎了的卷丹。她进入房间后，方才想到了一个借口。

埃里克正待在后面的房间里，交叉着两腿，坐在一张长桌子上缝制一件背心。但他不像在干活，而像是拿它解闷。

“你好！你能替我做一套运动服吗？”她气喘吁吁地问。

他瞪了她一眼，气愤地说道：“不，我不行！我的天哪，找我做衣服！”

“埃里克，怎么啦！”她温和而惊疑地说。

她转念一想，她根本用不着什么运动服，但是怕将来在肯尼科特面前恐怕就很难解释了。

他从长桌子前转过身来说：“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他就在抽屉里翻找起来——账单、纽扣、日历、带扣、被线团磨出凹槽的蜡块、气枪子弹壳、缎面背心的样品、钓鱼竿上的线轴、春画明信片，以及硬布衬里片等。埃里克从里面抽出来一张早已污损了的布里斯托造硬纸板递来，给她看。那是他给设计的一件长袍图样，画得比较粗糙；太讲究奇巧精致；后面衬托的几个柱子又矮又粗，看起来非常好笑。不过，长袍的样式倒是非常新颖别致：背后领圈开得低低的，从腰背到脖子中间露出一块三角形的空白。

“漂亮极了！克拉克太太看到了，一定惊呆的！”

“是的，您说得没错儿！”

“你画的时候还要更大胆细心点才好呢。”

“我肯定会竭尽所能的，可我开始学画毕竟太晚了。不过，您知道我这两星期以来干些什么？我看完了整整一本拉丁文文法，还有二十页恺撒大帝。”

“好极了！你真棒！没有老师教，但你画得很自然。”

“不，您——就是我的老师嘛！”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讽刺意味。她为此而生气了。猛地转过身去，透过后窗细看着这个典型的大街街区所组成的典型中心区——这是行人很难发现的。本镇各大建筑物的后面，都有一块没人管理，乱七八糟，而且又脏又臭的地方。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铺的门脸儿还算整洁，可是铺子后面却搭上了一间破屋，四周用破松板钉上，而屋顶上则浇铺了一层掺进沙子的焦油沥青——在这间东摇西倒的破屋子后面，就有一大堆煤灰脏土，破破烂烂的装货箱，一堆堆的细刨木花，压皱了的马粪纸，破瓶子底里还有一些橄榄以及腐烂了的水果和完全变了质的蔬菜：已经发黑了的橘红色的胡萝卜，烂得一塌糊涂的土豆。再看看时装商店后面，是一排很丑的黑漆铁皮百叶窗，窗底下几个红色衬衫纸盒，因最近下的一场大雨，被淋成了一摊烂纸浆。

从大街上望过去，奥利森•麦圭尔的肉铺子还算干净，店容还算整洁：柜台上铺砌了新瓷砖，地板也撒上了新锯下来的木屑，钩子上挂着一块块小牛肉。可是肉铺子后面的那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台沾满油垢的黄色的旧冰箱。一个腰里束着那斑斑驳驳的干硬血迹的围裙的小伙计，正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硬邦邦的冻肉来。

在比利午餐馆的后面，厨师身上束着条发黑的围裙，一面抽着烟斗，一面往一堆被糖汁粘住、垂死挣扎的苍蝇吐痰。街区的中心地带有一个运货马车夫的厩房，厩房旁边有一堆厩肥。

埃兹拉•斯托博迪银行大楼后面墙壁刷得一片雪白，沿墙根就是一条混凝土人行道，旁边还有一块三英尺见方的草地，窗子外都装上了铁栏杆。威利斯•伍德福德正在窗前费劲地辨认一本本又大又厚账簿上写得又小又挤的数目字。他把头抬起来，把眼睛揉了一下，又低头去看那些账目。

至于其他商铺的后院，看上去像印象派画家的作品，在邋里邋遢、灰不溜丢的一片昏暗的黄褐色的衬托之下，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

“我怎么会想在这样肮脏的后院——跟一个这么普通的小裁缝来这么一段荒谬的风流艳史呢！”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对自己感到又可怜又可鄙，但是，一想到埃里克整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她就又忽略了这些。于是，她转过身去，愤愤不平地对他说：“整天看着这些，你也不觉得恶心吗？”

他想了一下说：“窗外那些东西？我不去想那些。我只管看屋子里面的东西。当然，要做到那样，可真费了我一番力气！”

“恩……我得走啦。”

在回家的路上，她一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一面回想到了她十岁时父亲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小女孩，你要明白：只有傻瓜蛋才不喜欢精装书；但是，只读精装书的人，更是比傻瓜还傻。”

这时她忽然大吃一惊使她回想到自己的父亲是艾里克，她突然坚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一言不发的老法官的影子——他在她的心目中是圣洁的爱和宽容的化身。

她的心里在激烈地斗争着，强烈地予以否认，又重新加以认同，最后不免感到自己太荒唐可笑了。然而令她难过的是，肯尼科特身上决没有一点她父亲的影子。

五

卡罗尔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老是喜欢唱歌，为什么她总能发现那么多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在凉爽的夜晚，透过树林依稀可见的灯光，照射在棕色木头上的阳光，早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月光照射下，黑黝黝的房顶仿佛变成了银盘。让人快乐的事情，和睦的小事，还有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长满秋麒麟草的田野，小溪流淌过的草地——人也突然变得容易相处了。维达在外科护士训练班上对卡罗尔格外照顾；戴夫•戴尔太太竟然阿谀奉承般地询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她的孩子、她的厨师以及对战争的观点。

对待埃里克，戴尔太太并没有抱以偏见。“他是个帅小伙儿，以后去野餐一定要带上他。”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戴夫•戴尔也很喜欢他。这个爱闹笑话的小吝啬鬼，对于他认为的优雅别致或是聪明伶俐的东西，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敬意。对于哈里的讥笑，他反驳道：“就算是那样，又能怎么着！伊丽莎白就爱打扮自己，但他是一个聪明人，你可别忘了这一点！有一次我问遍了周围的人，知不知道乌克兰在哪里，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他告诉了我。他说话太客气，那又怎么了？你们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吧，哈里，有礼貌是没什么坏处的。有些颇有男子气概的人说起话来不是和娘们儿一样文绉绉的。”

卡罗尔觉得自己很开心，“小镇上的人真友好！”但她又突然有些害怕，“难道说，我爱上那个小子了？那真是太荒唐可笑了！我只不过是觉得他很有意思。我想帮助他取得成功。”

但是当她在客厅里清理灰尘，缝补衣领带子，给休洗澡的时候，她总幻想着自己和一位俊朗的年轻艺术家在一起，他像阿波罗一样难以形容又不停躲闪——在伯克夏群山或是弗吉尼亚建了一栋房子；用他赚到的第一张支票高高兴兴地买了一把椅子；一起读诗，经常认真讨论劳工待遇问题；星期天早上，匆忙从被窝爬出来，两人一起去散步，说说笑笑（这时候肯尼科特肯定会一直打哈欠），在湖边一起吃黄油面包。她也想到了休，他肯定也会崇拜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因为这位艺术家曾经用椅子和地毯给他搭建了一座城堡。除了在一起玩耍，她心想“我还能为埃里克做些什么呢”——而且她承认埃里克几乎就满足她心里所有的完美艺术家的形象。

她突然惊醒过来，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多去关心一下肯尼科特，但这时肯尼科特却偏偏只想一个人看报纸。

六

卡罗尔需要几件新衣服了。肯尼科特曾经许诺过：“秋天我们要到明尼阿波利斯好好玩几天，到时候做几件考究的衣服吧。”可是翻了一遍柜子，她一下把那件老式的黑天鹅绒长袍扔到了地板上，大怒道：“穿它们出去都太丢人了。我这都是些什么破衣服。”

镇上新来了一个女裁缝，还卖女帽，她就是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据说她看男人的方式就像是在勾引他们，即使是有妇之夫也不放过；假如确实存在斯威夫特韦特先生的话，“非常奇怪，没人听过这个人！”但是她给丽塔•古尔德做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袍子，还给她配上了一顶帽子，这让大家都觉得“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镇上的妇女们就纷纷去拜访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去她家的时候，个个都很谨慎，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行为举止也有点过分礼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租的门面位于弗洛拉尔大街上的卢克•道森旧宅。

在格菲尔草原镇，大家买新衣服的时候，总是心里没主意，但卡罗尔却不同，她一迈进斯威夫特韦特的店里，就直接询问道：“我想要一顶帽子，可能的话，再给我配上一件衬衫。”

在昏暗的客厅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特地摆上了一面穿衣镜，墙上贴着时尚杂志的彩页，还挂着颜色暗淡的法国版画，尽可能布置得漂亮一些。斯威夫特韦特太太脚步轻盈地在衣服模特儿和帽子架之间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顶红黑相间的无檐小圆帽，油嘴滑舌地对卡罗尔说道：“我敢保证，太太您一定会喜欢这顶帽子的。”

“这顶帽子已经起了非常多的褶皱，而且那么小家子气，”卡罗尔想，但她也圆滑地说道，“我不觉得我很适合戴这样的帽子。”

“这可是我店里的精品，我相信你戴上一定好看。它非常时髦，您就试一下吧。”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更加花言巧语地劝说她。

卡罗尔仔细研究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一块玻璃，还硬要冒充钻石。她越想表现得像个城里人，就越表现得土里土气。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高领口衬衫，前面还有一排黑色的小扣子，这对胸部平平、身材修长的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来说还算合适，看上去非常整洁，但是她穿的那条方格裙子太鲜艳了，脸颊上的脂粉太多了，嘴唇也抹得吓人。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离婚女人的样本，明明已经四十多岁，还非得把自己打扮成三十几岁，让别人觉得自己又机灵又可人。

卡罗尔试戴起了刚刚那顶看不上眼的帽子。她摘下来，摇摇头，露出一副对待下人的笑容，说：“恐怕这顶帽子不太合适，不过在这个小镇上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这真的是地道的纽约时髦款式呢。”

“哦——”

“要知道，我对纽约风格可是很清楚呢。我在纽约住了好多年，还在艾克龙住了差不多一年！”

“真的吗？”卡罗尔稍微敷衍了一句就离开这家店了，郁闷地往家走。她心想自己刚刚的神态是不是也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一样可笑。她戴上肯尼科特最近给她买的用来看书的眼镜，看了一下杂货铺送来的账单，就匆忙走到自己的房间照镜子。她以一种自我贬低的态度照镜子，看出来的影像也是如此：

一副素净的无框眼镜。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盘在最适合老姑娘戴的淡紫色草帽底下。脸颊苍白，毫无血色，鼻子削瘦，嘴唇和下巴都相当柔软。一件朴素的、领口绣着花边的薄纱衬衫。脸上是少女般的温柔与羞涩——但没有一点欢乐的表情，更没有城市女孩高雅开朗的痕迹。

“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乡下妇女了。可以说是完全的、典型的、谦虚的、清心寡欲的、保守的。被生活完全困住了。我是有教养的人！明明是乡下病毒，却偏偏要说成是乡村美德。我的头发——全都乱作一团了。要是埃里克看到镜子中的已婚老姑娘会怎么想？他确实是喜欢我的！那么多女人里面，只有我对他相当好！还有多久他就能看到我的真面目呢？……我必须面对现实……我真的有那么老吗……真的那么老吗？”

“不，我没有老。只是没有好好打扮，看上去才这么邋里邋遢而已。”

“我要把所有的衣服都扔掉。乌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就应该配上一套西班牙舞女的服装——耳朵上插一朵玫瑰花，一个肩膀上搭一条猩红色披巾，另一个肩膀完全裸露出来。”

她抓起擦胭脂的海绵，使劲儿往脸颊上涂，用朱红色的唇笔拼命在嘴唇上画直到把嘴唇都刺疼了，衣领也被扯破了。她猛得伸出双手摆出西班牙舞蹈动作的姿势。可又立马放下了。摇着头说：“我的心再也跳不起来了。”整理衬衫的时候，不由得脸红了。

“至少，我比弗恩•马林斯要优雅得多。”

“我的天哪！当初我从明尼阿波利斯来的时候，姑娘们想模仿我。现在我倒要去模仿城里的姑娘。”

第三十章

一

在九月上旬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弗恩•马林斯急急忙忙冲进屋子来，对着卡罗尔唠唠叨叨地说：“下星期二就要开学啦！在我还没有转进牢笼之前，好好地玩一次、疯狂一次。今天下午我们到湖上去野餐。肯尼科特太太、肯尼科特大夫你们都会来的吧！赛伊•博加特也想要去呢——他还小，不过很活泼的。”

“我想肯尼科特医生去不了了，”卡罗尔安静地说，“他说过今天下午要去乡下做一个诊治回访。但是，我很乐意去呢！”

“那太好了！我们还需要邀请谁去呢？”

“戴尔太太吧，她或许可以跟你做伴儿。她人很好的。说不定戴夫也乐意去呢，只要他店里走得开的话。”

“那你觉得埃里克•瓦尔博格怎么样？我觉得他比其他那两个人更有型一点。你肯定也很喜欢他吧？”

因此，这么一来，卡罗尔、弗恩、埃里克、赛伊•博加特，戴尔夫妇发起的野餐，不仅是意义重大的，而且是必须要举行的。

他们驾车来到了明尼玛喜湖南边的白桦树果园。戴夫•戴尔真是个开心果，他总能给人们带来快乐。一会儿他“汪汪汪”地学狗叫，时而手一扬，踮起脚步跳舞，时而戴上了卡罗尔的可爱的小帽子，时而又放一只蚂蚁到弗恩的脖子后面去捉弄他。等到快要游泳的时候，女士们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遮掩着在后面换衣服；而男人们就到灌木丛后面去换衣服，嘴里一直不闲着唠叨着：“希望千万不要碰上有毒的野藤上的刺儿啊。”下水了，戴夫一个劲儿地泼水，而且还潜水下去，钻到深水里去抓他妻子的脚踝。他的高兴带动了大家。埃里克根据看过的轻歌舞剧团里的古希腊舞蹈，他也来了一出个人秀。上岸了，大家都已坐下来，坐在铺在草地上的毯子享受野餐的时候，淘气的赛伊爬到了树上，还往他们头上扔橡树子。

但是卡罗尔并没跟他们一起闹着玩。她仔细地打扮一番之后，梳了一个中分头，穿一套水手服，系一个天蓝色蝴蝶结，着亚麻短裙子，配着白色帆布鞋，看起来非常年轻。照着镜子，仿佛看到自己又回到了大学的时代，她的脖子依然是那么洁白晶莹，锁骨也不大看得出来。但是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和祥和。刚才游泳的时候，她对清新的湖水感到特别喜欢，但她对赛伊的恶作剧和戴夫的大喊大叫兴高采烈却很反感。对于埃里克的舞蹈，她倒是挺赞赏的，况且他也没有像赛伊或戴夫那样吵人，令人生厌。此刻，她期待着他，能走到自己身边来，虽然他并没有真的走过来。他年轻漂亮，很明显戴尔夫妇喜欢他。莫德一直看着他，吃过晚饭后喊道：“过来，坐我旁边来，你这个坏小子！”没料到埃里克居然真的做一个“坏小子”，跑过去坐到了莫德身边，还很高兴地和莫德•戴夫和赛伊抢盘子里的冷切牛舌片吃。卡罗尔看到这，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空间。莫德游泳以后好像有点儿轻飘飘了，居然大声地张扬：“肯尼科特大夫特地为我制定的食谱。”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地对埃里克咬耳朵，说她自己特别多愁善感，一丁点儿都受不了委屈，又说她特想认识一些能让人开心的朋友，各种啰嗦的话。

确实，埃里克是受到人们的欢迎的。

卡罗尔安慰着说：“不管我有多少缺点，但可以肯定没有嫉妒心。当然我的确很喜欢莫德，她总是那么惹人喜欢。但我也有点疑虑，她好像喜欢“钓”男人，博得一些男人的怜惜。她这个有夫之妇还跟埃里克嬉闹，那样含情脉脉地盯住埃里克，还那样魂不守舍，却又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外表。恶心！”

赛伊躺在白桦树的树根之间，抽烟嘲笑弗恩，装着严肃地逗她说：再过一个星期，他又要回到中学去当学生了，而她当然就是他的老师，不过他在学校里还是要和她玩笑的。莫德•戴尔叫嚷着埃里克“陪着她一起到湖边去，看看那些可爱的小鱼儿”。剩下的卡罗尔只好跟戴夫待在一起。戴夫就绞尽脑汁地讲了埃拉•斯托博迪喜欢吃巧克力薄荷糖的笑话，来逗她开心。这时在湖边，卡罗尔却看见莫德•戴尔把手放到了埃里克的肩膀上，可能是为了站稳吧。

“可恶！”她来气了。

赛伊•博加特摁住了弗恩那紧张不安的手，她一下子跳起来，好像有点儿生气，尖叫起来：“放开我，我警告你！”他却一边色眯眯地对她笑，一边摆弄自己的烟斗——真是一个小小年纪的瘦骨嶙峋、相貌平平的小色鬼。

“讨厌！”

莫德和埃里克回来，就又各自去玩了。埃里克悄悄对卡罗尔说：“岸边有条小船，我们去划船去吧？”

“别人会怎么看啊？”卡罗尔不免有些担心地问。

她忽然看见莫德盯着埃里克有点泪光盈盈，她就说：“那好吧，我们就走吧！”她得意扬扬地对其他的人大声嚷道：“再见啦，各位！我们到了中国，就会跟你们联系的。”

随着落日余晖倾泻在灰蒙蒙的湖面上，响起了咿呀咿呀的桨声，他们好像置身于仙境般的静谧之中！而刚才她心中对赛伊和莫德的气愤，早就忘光了。埃里克非常高兴，对她频递笑意。卡罗尔也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也没有穿外套，从他身上透出一股男性的气息，还有划桨时那种轻松自如的神情。两人一起谈论一些图书馆和电影。埃里克抿着嘴在哼着《马车，从天上下来》，她也一起与他唱。微风轻轻地吹动着这一湖的清水，一眼望去，层层涟漪宛如精工细雕的铠甲。卡罗尔连忙把水手式服装的领子竖起来围住自己的脖子。

“天气转凉啦。我们得回去了。”她说。

“回去还早呢。他们肯定还在玩，不要去理他们。我们再一起划一会儿吧。”“可是你自己也喜欢跟他们玩呢！你刚才不是跟他们玩得很开心吗？”

“怎么了！我只不过跟她在岸边走走，聊聊钓鱼的事儿！”

这时，卡罗尔的醋意才退去，对莫德了有点歉意：“我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我们上岸去坐坐吧，那儿有簇榛树，正好给我们挡风呢，看看湖面落日，看看那些金光映射，就好像是熔化了的铅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我们不要回去听他们在那里胡扯淡！”

“这……”卡罗尔沉默无语了，埃里克就使劲儿把船向岸边划去。砰的一声小船靠岸了。他站在船头，伸手去拉卡罗尔上岸。这儿只有他们两个，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水波在轻轻拂岸。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绕过舱底的积水，抓住了莫德的手。他们一声不吭地找了一根早已发白了的圆木头坐。金色的黄昏，提醒人们已到深秋。菩提树上的枝叶，在他们周围发出簌簌的冷漠嗫嚅的声音。

“我真希望——你冷吗？”他低声耳语。“有点。”她浑身一直颤抖着，但这不是因为冷。

“我真希望我们能钻进一堆枯叶里，等待这就要来临的黑暗。”

“我也这样想。”尽管她开玩笑地回答却让人浮想翩翩。

“诗人们常说——肌肤黝黑的湖上女神、农牧之神。”

“算了，我才称不上是什么湖上女神了。我太老啦——埃里克，我是不是真老了？已经是半老徐娘吧？”“不是呀，你看上去比谁都年轻呢，还有你的的眼睛，就跟小姑娘一样的。我觉得，她们像你一样相信一切，虽然你是我的老师，我也只不过比你小一两岁，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比你显老呢。”

“你比我还小四五岁吧！”

“好吧，那无论如何，你的眼神还是那么天真，脸颊还是那么娇嫩。该死，不知怎的，我一见到你，总觉得你是那么柔弱，那么需要保护，我心里很想来保护你，可好像又根本用不着我来保护你！”

“难道说我年轻吗？是真的吗？不骗我吗？说真话哦。”她平日里说起话来带着严肃相，但现在她已被这个男人当作一个小姑娘，说话时也就一下子撒起娇来。她那说话时的声调和神态，真像个小孩子，噘着嘴巴，又羞答答地笑着。

“是的呀，你当然还很年轻！”

“难以置信，你会这么想，哦，埃里克！”“您愿意陪我在一起玩吗？”

“也许可以吧。”

“您真的想跟我一起躺在枯叶子里，抬头的流星划过头顶吗？”

“我想还是像现在这样坐着的好！”他玩弄着手指。

“埃里克，太晚了，我们该往回走啦。”

“为什么？”

“再不回去就好像违背了正常交往的底线啦！”“哦，是的。我们得回去了。但是，像我们刚才这样‘私奔’，你不觉得很高兴吗？”

“是的。”她是静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站了起来。

他直率地伸出胳膊臂去搂住她的腰，她也没有拒绝。她也不在乎。他既不是农家出身的裁缝，又不是未来的艺术家，也不会造成难以解决的社会问题，更不是危险。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至于说到他本人以及他的个性，卡罗尔总觉得很满意。现在埃里克与她靠在一起，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落日的余晖，照射出了他那脖子的线条，扁平的红腮和鼻子的侧面，还有微微凹下去的太阳穴，在夕阳下格外鲜明。他们往小船走去的时候，一点不像是一对羞羞答答的情侣，倒像是两个好伙伴。埃里克把她抱到了船头上。

在莫德划船的时候，卡罗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埃里克，你得好好工作！你应该成为一个人物。你要为了自己的事业努力奋斗！参加一些绘画的函授课程，这些课程本身也许不会有多大价值，但毕竟可以教会你画画和……”

当他们回到野餐的那个地方，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们两人是离开得太长了。

“不知道别人会说些什么？”她暗想。

大家带着些许烦恼，跟他们两人开玩笑，“喂，你们到底鬼混到哪儿去了？”“你们真是有缘的一对哪！”弄得埃里克和卡罗尔自觉有些尴尬，又不知道怎么去辩解。一路上，卡罗尔始终不大自在。就连赛伊居然也大胆放肆，一个劲儿色眯眯地盯着她。就是这个从前在汽车间阁楼上偷看过她的小子，也认为她是那样喜欢鬼混的人。她又生气又害怕，高兴却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心里知道，肯尼科特只要一看她的脸色，肯定能读出她的这次“冒险”。

她进屋时，好像很尴尬，却又很不服气。

她的丈夫正半睡半醒地在灯下打瞌睡，听到她回来了，抬头说：“怎么样，玩得痛快吗？”

她也回答不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睡眼矇眬地看了她一眼，给手表上好弦，就打着呵欠，说了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那……该进去上床困觉去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她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她似乎有点失望。

二

第二天博加特太太就上门来拜访了。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像是一只正在啄寻面包屑的老母鸡似的。她的笑容太不自然了。进门就说：

“赛伊说，昨天你们去野餐了，玩得很high。是吧？”

“是啊。我在游泳的时候还跟赛伊比过呢，他比我游得快多了。他的身体真棒！”

“可怜的孩子，他想去打仗，几乎快想疯了呢。听说，那个埃里克•瓦尔博格也去野餐的，是吗？”

“是呀。”

“我觉得他长得真是帅，他们还说他很聪明呢。你也很喜欢他吧？”

“他看起来挺彬彬有礼的。”

“赛伊还说你和埃里克还一起划船去了，想必一定很愉快吧！”

“可也是呀，只可惜他居然一言不发，本来我想向他打听一下，希克斯先生给我丈夫做的那套西服现在做得怎么样了呢。不过，他老是不断地唱歌、划船，湖面的景色当然很美丽，我们玩得还挺愉快的！可惜镇上的人老是聊一些无聊的东西，而不去搞一些这样丰富多彩的活动，真是可惜啊！”

“是的……是的。”

博加特太太声音有些茫然，她斜斜地戴着一顶帽子，身上的衣服显得很邋遢的样子。卡罗尔轻蔑地地打量着她，警惕地防范着她耍什么阴招。果然在预料之中，这个死老太婆又开始来探她的口风了。“有没有打算以后多搞几次野餐会呢？”卡罗尔马上回敬说，“我可一点也没这种打算呢！哦，似乎有人在哭了，我上去看看他先。”

一上楼，她又想起那天她跟埃里克一起从铁道上走回镇上，也是这个老太婆撞见的，想到这，不禁打了个冷战。

两天以后，她到“芳华俱乐部”那里，正在和跟莫德•戴尔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愉快地交谈时，突然觉得好像大家都在看她；可她现在仿佛充满了无限的勇气，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现在她完全可以起来对抗镇上的人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某种重要力量来抵制，虽然还不是很明确。

要是她要离家出走，有点必须先确定：一是从何处出逃，二是逃往何方。卡罗尔虽然早就打算高兴地远远离开格菲尔草原镇、大街以及跟它有关的一切东西，但是还没有方向，不知道该走到什么地方去。现在她有了。这个动力不是埃里克•瓦尔博格，也不是对埃里克的爱。她一直确信，她并没有爱上埃里克，她只不过是“对他有点喜欢，对他的成功有点兴趣”罢了。但是，埃里克唤醒了她的青春激情，她也知道青春也在热情召唤自己。她并不是一定要逃避埃里克，而是无处不在的——比如说在教室里、在画室里、在办公室。但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激情，却跟埃里克何等相似呀。

整个星期，她觉得有无数的话想要向他说。她开始承认：一旦他没有陪着自己，她就觉得很孤单，然后开始害怕。

在那次聚餐后的一个星期，卡罗尔跟肯尼科特和贝西舅妈参加了一次教堂的晚餐会，在聚会上她又看到了埃里克。晚餐安排在教堂的地下室里，餐桌是用叉形支架支起来。而埃里克帮着默特尔•卡斯倒咖啡。

聚会时，教友们不像听祷告时那样虔诚，孩子们在桌子下面嬉戏玩闹，教堂长老皮尔逊牧师则冲着女客们大呼小叫：“琼斯教友在哪儿？他今晚怎么还没有来呀？哦，快叫佩里大姐给你一个盘，让他们给你多盛点牡蛎饼派！”

埃里克则被快乐和高兴包围着。他和默特尔一起哈哈大笑，在她倒咖啡的时候碰一下她的胳膊肘，在那些女招待走过来端咖啡的时候，他开玩笑似的跟她们扬起眉毛。默特尔也为他的幽默所感染，哈哈大笑。卡罗尔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静静地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仔细打量着默特尔，越看越来气，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又犯不着为这小事生气。“哼，一个乡下姑娘，僵硬的面孔上没有一点儿风采！”但她继续坐着，有点开始讨厌埃里克，幸灾乐祸地看他如何大献各种殷勤，看他“丑态百出”。埃里克一时激动，去奉承皮尔逊牧师，反倒引来他的讥笑。卡罗尔看了既感痛快也替他难过。后来埃里克在同时跟三个姑娘一块儿聊天时，一不小心把杯子掉到地上，他叫了一声：“哦，天哪！”卡罗尔不知怎的又开始同情他。

起初她真有点恨他，后来看见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感到他很可怜。在野餐会上，她的醋意的确太大了，她以为莫德跟埃里克搞得简直太热火，暗暗骂道：“唉，这女人真不要脸，有夫之妇却不知羞耻的，勾引小伙子。”可是，就在这次晚餐会上，莫德当了女招待，忙着端蛋糕，对待一些老妇人十分和蔼，但是见了埃里克，却理都没理他。连她自己吃饭的时候，还跑过来跟肯尼科特夫妇坐在一起。平日里人们总认为莫德这个女人勾勾搭搭不规矩，但此时此刻卡罗尔却亲眼看到她并没有跟镇上的花花公子说上一句话，而是找那个老实的肯尼科特聊天，真的是错怪了莫德吗？

当卡罗尔回过头来想再瞥埃里克一眼时，她突然发现博加特太太也在瞟着她，博加特太太的偷窥令她感到了一阵害怕。

“我在干什么呀？难道说我爱上了埃里克？对自己丈夫不忠诚？我喜欢青春而并不是他，可是，青春已逝，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能因为这事毁了家庭。我要赶紧离开这让我难堪的是非之地！”她在回家路上对肯尼科特说：“我想要离开一阵子，到芝加哥去，你陪我去好吗？”

“那儿的天气现在还很热呢，大城市只有冬天才好玩，你要去那儿干吗啊？”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人，找一点儿刺激。”

“找刺激吗？”他感到好笑。“谁告诉你这种方法的啊？大概是那些无聊愚蠢的故事里学来了‘刺激’这个词的吧？严肃一点，认真一点，别开玩笑，我实在是工作脱不开身。”

“那么我就独自去吧？”

“为什么啊，你知道的，问题不是在于钱，而是叫休该怎么办？”“把他交给贝西舅妈啊，反正几天我就回来了。”

“把孩子扔下不管我可不赞成了。交给舅妈她们不合适。”

“这么说来，你就是不赞成。”

“我实话跟你说：我觉得最好再等几年，等到战争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好好地计划一次长途旅行。所以说，现在我不赞成你出门旅行。”肯尼科特就这么把她一下子推向了埃里克。

三

清晨三点钟，卡罗尔突然从梦中醒了，她自言自语道：

“这是多么可悲而又庸俗的恋爱！

没有闪光，也没有浪漫。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妇人，跟一个沾沾自喜的小男人躲在墙角里窃窃私语。

不，他可不是那种人。他十分好，很有志气，他什么都没有错。他看我时，两只眼睛闪闪发亮透出热情和青春，多可爱！多可爱！”

她一想到自己竟会可怜巴巴地爱上这样的人，就不由得怜悯起自己来了。她叹了一口气，埃里克似乎又变成了一个特别庸俗的人。

后来，她心里真是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仇恨全发泄掉，“我的爱情越是微不足道，大街的罪孽也就越发深重。这说明我多么渴望着往外出逃，可是哪里都一样的。只要能逃掉，天大的后果我都不管了。这都是大街的罪过。当初我来这里时，是一颗炽热的心，怀抱着崇高的理想，准备好好工作，可如今——反正我上哪儿都行”。

“我刚听到的那阵什么都听他们的训导，可他们却把我往沉闷的麻醉状态改造。他们不知道，更不会了解到，他们自鸣得意的这种沉闷乏味的生活是多么折磨人，就像千万只蚂蚁噬咬着伤口，或是八月里的骄阳暴晒着身体。”

“多么庸俗！多么可怜！卡罗尔呀，你本来是个心灵纯洁、步履轻盈的姑娘！如今却偷偷地躲进阴暗的角落，甚至在教堂的晚餐会上醋意大发！”

第二日吃早餐的时候，一夜恶梦惊扰她心中的苦恼，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剩下来只有紧张不安的犹豫情绪。

四

除了威利斯•伍德福德夫妇、狄龙夫妇、钱普•佩里夫妇、肉铺子掌柜奥利森、白铁匠布雷德•比米斯和皮尔逊牧师这些市民，“芳华俱乐部”那些阔太太，平时很少到浸礼会和美以美会参加晚餐会——他们倒是经常在那里碰头，聊聊天，解解闷。那些所谓的上层人物全都到圣公会去参加草坪宴会，他们总认为自己比别人强，对会外的教友虽然还算客气，却不免有点儿冷淡。

本季度的最后一次草坪宴会，轮到哈里•海多克夫妇主办；宴会十分丰富又有光彩夺目的日本灯笼，有牌桌，有鸡肉馅儿饼，还有那不勒斯冰激凌。这时埃里克已被人们接受。他正在和属于那个“圈子里”的人——戴尔夫妇、默特尔•卡斯、盖伊•波洛克和杰克逊•埃尔德夫妇——一起吃冰激凌。海多克夫妇俩依然不理睬他，但别人却已经接受了他。卡罗尔觉得，埃里克怎么也不可能跻身于本镇的上流社会，因为他直到现在对打猎、驾车、玩扑克牌仍然觉得索然无味。可是，他的活泼而又快乐的天性已经为人喜爱——虽然这些天性在他身上不是最主要的东西。

这时，卡罗尔已被他们招呼过去了，所以就只好只言片语谈谈天气，敷衍一番。

默特尔对埃里克大声叫道：“走吧！我们干吗要跟这些老家伙干耗呢。我要给你介绍位美丽的姑娘，给大家介绍一下；她是刚从瓦卡明来的，正在玛丽•豪兰那里做客。”

卡罗尔见他应允了，又看到他跟默特尔喁喁私语，一起去散步。她一时按捺不住，就转过身对韦斯莱克太太说：“瓦尔博格和默特尔这一对儿——也太亲密了。”

韦斯特莱克太太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低声说：“是呀，那又怎么了。”

“我干吗要说这种话，难道是我真的疯了？”她回头一想，不免又觉得太鲁莽了。

她一想到在这里还得要实际应酬一番，就转过身跟久恩尼塔•海多克说：“您在草坪上悬挂的日本灯笼，实在太难看了。”话音刚落，却看到埃里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尽管他只不过是两手插在口袋里独自散步，甚至根本也没有看她一眼。但她却心照不宣：这会儿是他在叫她。二话没说，她就从久恩尼塔身边溜走了。他也紧走两步，迎面赶了上来。她漠然地向他点头。想到自己能做出这种冷冷的表情感到得意极了。

“卡罗尔。我刚才得到了绝好的机会！我觉得，这个机会——根本不是到东部去学艺术所能相比的。莫特尔•卡斯说——昨儿个晚上，我顺便去串门的时候，跟默特尔的父亲谈了很久，他老说正在想物色一个年轻小伙子到面粉厂去工作，学会全厂业务，将来好接班。我在家种过庄稼，不用说对小麦多少也懂得一些，后来在柯卢当裁缝觉得腻味了，以前在面粉厂也干了两个月。您觉得面粉厂这个工作怎么样？您刚刚说过，不论什么工作，只要艺术家亲自动过手的，就都具有艺术美的。而面粉厂这个东西——也是民生大计……你觉得这个工作怎么样？”

“别着急！”

唉，这个单纯的小伙子，大概被莱曼•卡斯和他的灰脸儿的女儿两人的花言巧语都骗得迷糊了；但换句话说，她怎么能凭这个理由就去反对他们的计划呢？“我一定要说老实话。我可不能只顾自己的面子，毁了他的锦绣前程。”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好转过身去对他这样说：“怎么能叫我替你做主呢？这是你自己的事嘛。那我问你，你将来愿意成为一个像莱曼•卡斯那样的人，还是愿意成为这么一个——比方说，像我吧！你先等一等，先别回答！这时候不要再顾及我的想法了。实说吧，这是你一生的关键。

“懂了，我要像你一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也要起来造反。”

“说得对，我们俩实在都很相像呢。”她神情严肃地说。

“但是我对我的计划没有多大信心。老实说，我还不大会画画。我虽然觉得自己对纺织物相当感兴趣，但自从跟你结识以后，我已不想再搞什么服装设计了。不过，要是我有个面粉厂，我手里有的是钱——就可以买书、买钢琴，不愁出门旅行去啦。”

“实话告诉你吧，你要知道，默特尔之所以对你这么热乎，说穿了，就是因为她父亲厂子里正要物色一位聪明又年轻的小伙子来接班！你知道不，你落入他们的圈套后，你等着瞧吧，她准要你上教堂做礼拜，叫你也变成一个徒有其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瞪了她一眼说：“我不知道，不必如此吧。”

“你这个人实在太没有主心骨啦！”

“那叫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好似一条坐以待毙的鱼。先别插话！您试想一下，我这个‘没有主心骨’又是怎么来的呢——我是从农场到裁缝铺，又从裁缝铺到了书本上的，我压根儿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说我就一心想多看点儿书！说不定我还是什么也不懂呢。哦，我知道也许我这个人不大可靠吧。但是面粉厂的这个职位——还有默特尔的问题上，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原来我心里想要的——就是你！”“得了，得了，哦，说别的吧！”

“我要的就是你！我早已长大成人，再也不是小学生了。我要的就是你。如果说我跟默特尔相好，那也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你忘掉。”

“得了，别再说了！”

“实际上没什么主意的，是你自己！尽管你会说，善于开导别人，可是你好像心里有鬼，总是吓得要死。要是咱们都身无分文、衣食无着，我呢不得不去人家挖阴沟——这对我来说是满不在乎，可你准受不了。我心里在想你一定喜欢我的，可你就是不敢承认。要是刚才您不讥笑默特尔和面粉厂的话，我也许就不会对你说这种话——你连爱我都不敢承认却让我不去接受像那样好的差使，心甘情愿照你的话去做一个没有名气的裁缝吗？像你现在这样的态度，难道说就很公平吗？”

“不。我想当然不公平。”

“那你不否认喜欢我，是吗？”

“是的——不！别说了！我再也不能多说了。”

“这儿不便说话，是吗？海多克太太正看着我们呢！”

“不，到什么地方都不可以。埃里克啊，我很喜欢你，但我不敢。”

“你怕什么呢？”

“害怕他们呀！害怕主宰我的一切的——格菲尔草原镇……埃里克，我们都在犯傻，我可是个有夫之妇，孩子也那么大了，而你呢——哦，才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

“可你的确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我！”

她装作满不在乎地只瞥了他一眼，就走开了。尽管她尽量要装得从容不迫，但实际上却是狼狈出逃。

在回家的路上，肯尼科特有点不高兴地说：“你跟瓦尔博格那个家伙似乎非常密切！”

“哦，我们是相当亲密呗。他对默特尔•卡斯很感兴趣，我就特地给他讲讲默特尔的习惯爱好什么的。”

卡罗尔一走进自己房间，禁不住吓了一跳，“我怎么撒谎了呢。要知道从前我是心灵纯洁而又充满自信，可现在呢？我却要编造谎话，脑子里都是稀里糊涂的想法和欲望。”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她连忙走进肯尼科特的房间，坐在他的床沿上。他睡眼惺忪地从暖和的被窝和四周镶着齿轮缘饰的枕头里伸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她。

“威尔，说真的，我应该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我说，头几天我们不是早谈过这件事了嘛！你等着吧，将来总要出远门的，进行一次这样的旅行。”他摇摇头，好像睡意顿时消失殆尽似的。“临睡前，快亲我一下吧。”

她好像是在履行义务似的身子低下去。他紧紧地贴着她的嘴唇不放。“你再也不喜欢这个老头子了，是不是？”

他像孩子似的问。随后，他坐了起来，撒娇地用手搂住她那纤细的腰肢。

“当然，我很喜欢你啰。”这话连她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好像是敷衍任务似的。她真巴不得说话时能像灵巧的女人那样细声细气。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叹了一口气说：“看你这么累，我好伤心啊。看起来好像是——哦，当然，你的身体本来就挺柔弱的。”

“是的……那么，你不觉得我——你还认为我不该出去散散心吗？”

“我早已和你说清了！不是早定下来了吗？”

只见一个小巧玲珑、身穿白衣，但又战战兢兢的人影儿在移动——她蹑手蹑脚地又走进自己房间。

“我可实在说服不了威尔——让我一个人出门旅行去。他是那么固执，但我又不能离开他，独自谋生去。到外面去，恐怕过不下去。可他一个劲儿在逼着我——真不知道他要逼到什么时候，实在太可怕了。

“听，那边封闭的房间里鼾声如雷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难道说婚礼仪式一结束，我就永远被系在他身边了吗？

“不。我不想令他痛苦，我要努力地去爱他。可是一想到埃里克。不知怎的我就爱不起他来了。难道说我是太诚实——一种荒唐可笑的颠倒过来的诚实——一个不忠实的人所表现出来的忠实吗？可惜我不能像那些男人，同时爱几个人。我对于埃里克！我的孩子埃里克他是那么需要我，而我呢对他实在是太专一了。

“婚外恋，就像赌输了还债一样——比合法夫妻更要一丝不苟地守信用，因为它是自愿的。

“这些全都是胡说八道！我根本一点儿都不喜欢埃里克！我可不愿被哪个男人捆住手脚！我要独自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天地里——在那里，没有大街，没有政客，没有商人，而且没有那种眼睛里会突然闪耀着饥不择食的光芒的色迷迷的男人，已婚的女人们最了解那种神情了——

“要是埃里克在这里，要是他能在这里静静地坐着，跟我谈谈心，那我恐怕就会安然入睡了。

“我简直累极了。要是能安然入梦该有多好——”

第三十一章

一

他们的幽会又不期而至。

肯尼科特下乡去看病了。这时天气已经很冷了，但卡罗尔还是身子缩成一团，在摇椅里或者坐在门廊上，一边摇晃着，一边在沉思默想。屋子里太冷清孤寂，有点叫人生厌。她老是不停地想：“该进屋去看看书啦，有那么多的东西可看，真是应该进屋去看书了。”但她自己还是在那里没有动身。忽然，埃里克出现了，走进院子，推开纱门，就触及了她的手。

“埃里克！”

“我刚看到你丈夫开着车子下乡去了，我情不自禁地想你。”

“不过，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超过五分钟。”

“好久不见，心里真心忍不住，每天晚上，我都觉得应该来见你。你的身影清清楚楚地站在我眼前似的，我情不自禁地让自己来这儿。”

“今后忍住。”

“为什么？”

“进屋去吧。街对面的豪兰那家人，就喜欢从窗缝里偷看人家隐私，还有那个博加特太太……”

她虽然没有仔细看他，但还是照样清楚地感觉到，他跟着她走进屋时，浑身紧张得在发抖。埃里克来之前，她那空虚寂寞的感觉开始变得愈来愈热烈，却又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感觉。但是，好在女人们很能保持清新的头脑。所以卡罗尔就低声问道：“饿了吗？我刚烤好几个小甜饼，挺好吃的，尝尝看，吃完就赶快回去吧。”

“带我去看看休吧。”

“我想不必了——”

“就看一眼？”

“那……好吧——”

她犹豫地把他带领到楼上婴儿室去。他们两人的头凑在一块儿，埃里克的头发碰到了她的脸颊，卡罗尔觉得特别舒服，隔窗望着婴儿室里的孩子。休正在睡觉，脸上红红的，使劲儿往被子里钻进去。枕头边有一个犀牛玩具；他手里抓着一张早已撕坏了的科尔国王的画像。

“嘘——”卡罗尔轻轻地嘘了一声，踮起脚尖地走进屋去摸了摸休的头。当她一转身又回到埃里克身边时，见他还伫立在那里，不觉喜从中来。两人友好地相视一笑，孩子的父亲肯尼科特早被抛到脑后了。卡罗尔心里想，真应该有这么一个不仅跟埃里克十分相像，而且比埃里克还要年富力壮、忠实可靠的人来做休的父亲，那才算是好的。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就可以在一起做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了。

“卡罗尔！你跟我谈起过自己的卧室，我们去瞧一瞧吧。”

“但不准你在里面停留，一秒钟都不行。现在我们该下楼啦。”

“好吧。”

“说话算话！”

“你还不信吗！”埃里克不高兴了，睁大眼睛，严肃地望着她。

“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你看着办！”她一使劲儿把房门一下子给推开了。平日里肯尼科特一走进这个房间来，总是感到不能融入到这个环境，但埃里克一进去，就摸摸书，看看画，好像是这屋子的主人。他伸出手，走向她。一阵柔情向她袭来，她全身发软，头往后面仰，两眼紧闭着仿佛等待着什么。她感觉到他正带有尊敬地又亲昵地吻，吻着她的眼睛。

她心里突然意识到，这是不可发生的事情。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从他怀里猛地挣脱出来，尖声叫道：“对不起，不要这样！”而他依然执拗地直瞅着她。

“我是喜欢你，”她说，“你不要毁掉现在的这一切，我们只是朋友。”

“千千万万的女人，都说过这样的话！你也是。这并没有毁掉什么，相反，这使一切更美好。”

“亲爱的，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点儿迷人的魅力。要是这在从前的话，我也许早该爱上你啦，可如今，已经不可能了。反正无论如何，以后我还是会默默地喜欢你的。但是，请你不要再逼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爱上你了，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现在你很需要我，是不是？只有你和我的儿子才需要我，这我已经感到很高兴了！曾经，我一直渴望着人家来爱我，可如今，我也能让别人感到需要我，我满足了！是的，十分满足了！

“女人本来就是爱男人的，我们一直在为男人付出。但是，我们一直想改变男人，这是我们身上的本性，真是根深蒂固！你，埃里克，恐怕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唯一信念。干出一番出色的事业来吧！即使是去卖棉。去转卖中国产的棉花……”

“好了，停！卡罗尔！你确实是爱我的！”

“不！我只不过是——你能懂得我吗？在我身边有许多麻烦，还有好多无聊的专爱看热闹的家伙，现在我在找寻逃避——你不用管我——你快走吧。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快走吧！”

埃里克最终还是走了。屋子里悄然无声，她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开始难过，心里空洞洞的，屋子里也是空落落的，她确实需要埃里克！她恨不得扑在他怀里，告诉他烦恼，以得到心灵的宁静。她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客厅，透过窗往外张望一下。这时候埃里克再也看不到了，却看到了韦斯特莱克，看着卡罗尔家的门廊和窗子。卡罗尔连忙把窗帘放下来，站了一会儿，甚至连她的思想活动好像也都完全停顿了。半天过去了，她才慢慢地缓过来，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跟他再见一面，让他理解我们只是朋友。”可是——这个屋子里实在太空荡了，只有回声，而他早走了。

二

两个晚上之后的晚饭时间，肯尼科特有点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突然间，他咆哮起来：“你到底对韦斯特莱克太太那老东西说过些什么？”

卡罗尔一把合上书，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韦斯特莱克大夫和他的老婆老是嫉妒我们，可是你却偏偏要心思单纯地去跟他们交朋友、套近乎，而且还跟我说，韦斯特莱克太太那老太婆到处胡说八道，说你亲口对她说过你恨透了贝西舅妈；又说因为我睡觉时会打鼾你就干脆跟我分居；又说比阿根本不配伯恩斯塔姆；最近还说过这个格菲尔草原镇简直一无是处，原来就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有跪着叩头去请这个瓦尔博格家伙跟我们一起吃晚饭。韦斯特莱克太太还说，至于你还说过别的什么，那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这简直一派胡言！是的，我是喜欢韦斯特莱克太太，还登门拜访过她。但是她显然是添油加醋地污蔑我所说过的话——”

“显而易见她会乱说。难道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她是个心狠手辣的臭婆娘，简直就跟她的那个一声不吭、只管捞东西的丈夫一个德行。天哪，我要是得了病，宁死也不去找韦斯特莱克那个老家伙。至于他那个老婆，跟他一路货色，就像是从同一块臭咸肉上切下来的。可是我始终搞不懂——”

她紧张不安地等着下半截话。

“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怎么也会让她给坑了呢，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有时候我们偶尔闹别扭，甚至大发脾气，这都很自然——但是，如果说你没处诉说，那你干吗不直接拿到《无畏周报》上去公开发表，或者干脆拿一只喇叭筒，站在屋顶上，大喊大叫，这也比理那个臭女人要好！”

“我知道。你的确告诫过我。可是她看起来是那么和善。而现在我周围又没有别的知心女伴——维达一心只在婚姻生活中。”

“好啦，下回别再傻了。”

他摸了一下她的头，颓然坐下来看报纸，不再说话。

那些四处嚼舌的臭八哥们这时从前厅偷偷地摸进来，眼睛贴着窗子窥看她。除了埃里克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知心人了。肯尼科特是个大好人，就像个大哥哥。唯有埃里克——跟她一样，也是被格菲尔草原镇摈于门外的弃儿——她乐意同他倾诉心事。在这场风暴里，她从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手指总在不断翻着一本浅蓝色封面的《家用缝纫大全》。但韦斯特莱克太太的行为让她深感恐惧。那个死老太婆对于她和埃里克之间的事儿又会怎么说呢？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她看到过什么？还有谁会加入狗吠搜索呢？谁还会看到她跟埃里克一起？她还得害怕戴尔夫妇、赛伊•博加特、久恩尼塔、贝西舅妈——他们又都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她心里急得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坐立不安，只好到街上溜达去，可是一到了街上，无论遇到谁，她都忐忑不安，她等着别人跟她说话，就像预感到大祸临头似的。她一再对自己说：“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跟埃里克见面了。”但是这句话她始终是说说而已。她仍然对埃里克有一种深深的思念，有埃里克沉闷乏味的生活就立刻有了光亮。

晚上五点钟左右，她的身子蜷作一团，窝在客厅的安乐椅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忽然门铃响了。听到有人在推开大门，她不安地等待着。维达•舍温一下子冲进了房间。“我信得过的那个人来了！”卡罗尔高兴地自言自语道。

维达脸上的表情，严肃又亲切。她张嘴急切地对卡罗尔说：“哦，亲爱的，你正好在家，我真高兴能碰到你。快坐下来，我想要跟你谈谈。”

卡罗尔乖巧地坐下来。

维达一把拖过一把大安乐椅坐了下来，像放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说你对这个埃里克•瓦尔博格很有好感。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我确信。看看你，还是一个纯洁天真的小女孩呢！”

“要是有一位相当体面的太太，她觉得心有内疚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从卡罗尔说话的声调里，似乎有些生气似的。

“哦——我说——要是看不出来，那才怪呢！这一点先撇开不谈！我知道，在我们镇上，真正喜欢威尔•肯尼科特的只有一个人。”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呢？”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不过是听博加特太太说她时常看到你和瓦尔博格在一起散步。”

说到这里，维达说话声慢下来。

她低下头来，看了下自己的手指甲，然后说道：

“不过——我觉得你很喜欢这个瓦尔博格。哦，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说有什么不应该，但是你还年轻，你是不会知道的：你现在的喜欢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你常常自以为自己成熟了，实际上还是个小娃娃。我是说你太天真了，难道你就压根儿都没想过他安的什么心？”

“难道你以为瓦尔博格真的敢跟我谈情说爱吗？”

听到卡罗尔居然这么说，维达简直连鼻子都给气歪了，大声嚷了起来：

“你知道别人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吗？你自认为能扭转乾坤，可你知道什么是痛苦吗？”

说到当面受辱，通常有两种情况无论是谁都受不了的：一是被人斩钉截铁地说身上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一是更加蛮横无礼，硬被说成从来都不知道痛苦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不用说，卡罗尔也来了气，气呼呼地回答说：

“你以为我就没有吃过苦吗？你以为我一直是在过惬意的——”

“不，你的确没有受过苦。这会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甚至包括雷米埃在内。”

维达多年来一直压抑着这件事，可如今她无法控制了。

“我从前——也是非常喜欢威尔的。有一次，在宴会上——当然是在他遇到你以前——我们坐在一起，手拉着手，真是幸福极了。但我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他，就跟他疏远了，请你不要以为直到如今我还苦苦恋着他！现在我明白，我命里注定了要与雷米埃相伴一生。可是，正因为我喜爱过威尔，所以知道他这个人是多么真诚、纯洁、高贵，这个人是多么正派呀，还有——既然我把他让给你，那你至少要爱惜他！过去我追过他，与他同欢乐，到头来我还是把他放弃了，不过，这是我个人的事儿！而现在我并不是在多管闲事！听了我这样讲，你就知我们是多么的一致了。现在像我这样赤裸裸地把自己的隐私都给亮出来，是很难为情的，但是我之所以敢于和盘托出，就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和你！”

卡罗尔知道，维达仿佛觉得自己厚着脸皮，满怀凄凉地讲一个爱情悲剧。卡罗尔心里也明白，维达在震惊之余，竭力掩盖自己的羞涩之情，拼命想要把话讲完：

“从前我喜欢他，那是最光明正大不过了——可现在要是我仍然为他着想，那就有点不是了——不过，我既然把他让给你，就要你不能背叛他，你不能伤害他！”

说到这里，她一下子满脸通红，哭得眼泪汪汪。

卡罗尔忍不住跑过去，吻着维达的额头，好言好语安慰她，当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话，尽是什么：“哦，你真的让我感激不尽。”“你实在是个厚道人。”“我敢向你担保，我所听到的都是无稽之谈。”“哦，我当然知道威尔是很真诚的，正如你刚才所说的，是非常——非常真诚。”

维达多年的结一下子解开了，她好歹摆脱了她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心理状态。她挺起身来，整整衣服，又接下去说：“我根本不想多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但现在你自己也会看得出来，你平时太高傲了，因此人们才唾骂。此外还有一点：像你我这样有志于改革的人，对于自己的一言一行，必须庄重。你不妨想想看，如果自己都做不到怎么去要求别人呢？那时候，谁都不会说你自己还没长胡子呢就说别人乳臭未干。”

蓦然间，卡罗尔悟到一种极其深刻的哲理，并明白了为什么几次优柔寡断的改革都失败了。

“是的，那一套大道理我听说过，的确妙不可言。它几乎就是让人们自缚手脚，循规蹈矩。换句话说，‘你要是相信社会公认的道德，那就得好好遵守；不过，你要是不相信，也还得照样遵守！’”

“可我根本不是这样想的。”维达失望极了。这时她开始露出不大高兴的样子来，而卡罗尔也就只好洗耳恭听了。

三

维达好歹给卡罗尔帮了一个大忙，让她认清了她感情纠葛的根源，因此毫无痛苦。那就是说，埃里克的个人志向引起了她的兴趣，而这种兴趣又使她在某种程度上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不过，她跟埃里克这种关系，将来总会说清楚的。可是一到夜晚，躺在床上闭目深思的时候，她就又否认了它：

“我毕竟还算不上是一个受诬告的无辜之人！假如说不是埃里克，而是换上另一个什么人，比方说，意志更加坚决的斗士，一个留着胡子、嘴唇显得很傲慢的艺术家呢——可惜生活中根本没有这种人。本来我恐怕跟悲剧是无缘的，我是不会得到的，但我偏偏却陷入了这个旋涡之中——难道说这真的就是我的个人悲剧吗？

“世界上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不管他多么伟大还是卑贱，我会为他与大伙儿割裂。维达一厢情愿眷恋着威尔，结果是那么惨！爱情与情欲——如同在煤油炉里受到控制的火苗儿！生活里到处是污泥脏秽，大街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卑鄙无耻，却偏要装成高雅体面！就在大街两侧，人们躲在饰有花边的窗帘后面，偷看别人在谈情说爱！”

第二天，贝西舅妈悄悄地走进屋来，一个劲儿想听点什么出来，居然还暗示说肯尼科特说不定也会有见不得人的私情，直逼她吐露真情。

卡罗尔一气之下，顶了她一句：

“不管我干了什么事，肯尼科特他不在乎，犯不着你来管！”

但说完后，她又后悔自己说话不该如此傲慢无礼。万一贝西舅妈就拿她“不管我干了什么事”那句话大做文章，那又该怎么办呢？

肯尼科特一到家里就忙个不停，摸摸这个，弄弄那个，嘴里还在哼哼唱唱的，直到最后才咕哝着说：

“今天下午看到舅妈，说你对她简直太不客气啦。”

卡罗尔禁不住大笑出声。肯尼科特摇摇头，然后扭过头去，捧起自己的报纸来看了。

四

卡罗尔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无法入睡，一会儿在想该怎样才能离开肯尼科特，一会儿又想起了平日里他多么知冷知热呵护有加，一会儿对他又觉得无限怜悯。由于他身为医生，但一碰到严重的胃溃疡，病情棘手，汤药不进，又不能开刀切除时，简直是茫然不知所措。也许他并不像专心读书、自得其乐的埃里克更需要她吧？要是他一气之下撒手而去，怎么办呢？她就再也看不到他在吃早餐的时候，一语不发和颜悦色地倾听她的絮絮叨叨，那怎么办呢？要是他再也不能给她扮演大象呢？要是——下乡出诊路上泥泞不堪，汽车轮子一打滑，车子窜出路了，翻了车，一下子把威尔压在底下，叫他疼痛难抑，送回家时早已成残废了，只好可怜兮兮地瞪着两眼瞅着她——否则他望眼欲穿，呼唤她的名字，而这时候她却身在芝加哥，什么都不懂！要是碰上一个找碴儿的刁妇，指控他有庸医误人的事情呢。这时他想要找人做证；韦斯特莱克却在造谣中伤他；连他的朋友们也都避而不见，他这个人本来富于自信心，办事果断有力，现在却变得心情沮丧、优柔寡断，一下子像换了个人儿似的；后来他被宣判有罪，戴上手铐，押上了火车……

她再也想不下去了，跳起来朝肯尼科特的房间奔去。她使劲儿一推，砰的一声，房门撞倒了一张椅子。

他一下子被惊醒了，吓了一大跳，泰然自若地说：“亲爱的，你怎么啦？怎么回事呀？”

她一个箭步冲他扑了过去，抚摸着她所熟悉的满脸胡子拉碴的两腮，上面的每一道皱纹，坚硬的颧骨，以及凸起的肥肉。

肯尼科特温柔地说：

“看到了你，可真难得呀。”

接着伸出手来抚摸她衣衫单薄的肩膀。

她也强颜欢笑地说：

“我刚才仿佛听到你在哼哧哼哧似的。真叫我吓了一跳。祝你晚安，我的心肝儿。”

五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卡罗尔只是在教堂里、裁缝铺和埃里克打过一次照面儿。那天她去裁缝铺，准备给肯尼科特裁制一套新便服。当时纳特•希克斯正在铺子里，可是已不像从前那样谦恭有礼了。他满脸堆笑地说：“特级法兰绒刚到货，要不要看看样品，嗯？”他还故意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去看看那些作样品的款式新颖的时装图片。他的那一双眼睛瞟来瞟去，时而看看卡罗尔，时而又看看埃里克，和一个傻瓜没有什么区别。

她一回到家里，就暗自思忖：那个可怜的小掌柜说不定自以为是埃里克的情敌呢；对他的这种卑鄙透顶的邪念，她嗤之以鼻。

她从窗子里望见久恩尼塔•海多克慢腾腾走过她家门口——就像上次韦斯特莱克太太走过时没有什么两样。她在惠蒂尔舅舅铺子里遇到了韦斯特莱克太太，本来不想理会她的，可她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毛，不由得客气起来。她相信街上所有的男人——甚至连盖伊•波洛克和萨姆•克拉克包括在内——都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一个风骚的女人。她简直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就像一个被人跟踪追捕的罪犯。她心里巴不得跟埃里克见见面，但又想宁愿相逢不相识！她心里想：整个格菲尔草原镇恐怕只有肯尼科特一个人不知道她和埃里克之间的事儿了。

她身子蜷缩一团，倒在安乐椅里，不断地寻思，可能在理发馆或充满烟味的弹子房里，男人们也许正在用嘶哑的声调和猥亵的字眼在议论她如何风流成性，同埃里克勾勾搭搭呢。

入秋以来，弗恩•马林斯时常来看望她，只是这个时候，她才感到好受点。这位生性活泼的女教师竟然把卡罗尔也看成跟自己一样年轻的姑娘呢。尽管学校里已正式上课了，她还是照常每天跑来，说什么要举行舞会呀，还有什么野餐会。有一个星期六晚上，弗恩邀请卡罗尔陪着她一起到乡下去参加舞会，但卡罗尔拒绝了。最后第二天就因为这件事整个格菲尔草原镇都躁动起来。

第三十二章

一

周天下午，卡罗尔在后面的走廊里正紧着童车上的螺丝，透过博加特家敞开的窗户传来一阵尖叫，她听到博加特太太女巫一样的声音：

“……也是，抵赖不是你做的没什么用，你给我径直滚出这房子……我一辈子也没听过这么……从来没人这样跟我说话……走在罪恶与污秽的道路上……把你衣服扔这儿，鬼才知道你配穿它们……再顶嘴我就叫警察。”

卡罗尔没听见被骂者的声音。尽管博加特太太一直叫嚷宝贝儿子是她当前亲密的助手，但是卡罗尔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又在骂赛伊了。”卡罗尔忖度着。

她把童车推下后面台阶并试着围院子转了个圈，对自己的修理很满意。她听到了人行道上的脚步声，看到的不是赛伊而是马林斯。她正拿着个行李箱埋头疾走在路上。那个寡妇站在走廊里，双手谄媚插腰，抱怨着那个远去的女孩：

“你休想再来这个街区！让人把你的破烂儿搬走。我家已经被折腾够了。上帝凭什么这样折磨我——”

费恩已经走了。自以为是的老寡妇“砰”地甩门进了屋，然后戴着她的帽子大步出门了。这时候卡罗尔正盯得目不转睛，她的举止同镇上其他那些偷窥寡妇的人一样。她看见博加特太太进了豪兰家，然后又进了卡斯家。吃饭前她又去了肯尼科特家。肯尼科特大夫听到她的按门铃声，过去问候她：“哦，呵呵，好邻居你好呀？”

这个好邻居冲进起居室，挥舞着油光发亮的羊皮黑手套，高兴地满嘴飞沫：

“亏你还能问我一声好！我真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了今天这场可怕的场面——那个贱妇的话真是傲慢无礼，我要把它忘记——”

“咳！咳！打住！”肯尼科特吼了一声。“博加特妹妹，谁是贱妇？坐下来冷静一下慢慢告诉我。”

“我不坐了，我必须赶回家。但是提醒你以后，我终于能专注于对自我自私的关心了。提醒全镇提防她，鬼才知道我不指望任何感谢。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们看不见的邪恶，当你提醒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不会感激你——她迫使自己来这里跟你和卡丽交往，这个我见了不知多少次了。感谢上天，在她造成更多的伤害之前被发现了。这只是伤了我的心，迫使我思考她可能已经做出的事，即使我们中的部分人明白了解一些事情。”

“够了！你在说谁呢？”

“她在说弗恩•马林斯。”卡罗尔满不高兴地插上一句。

“什么？”

肯尼科特大吃一惊。

“一点都不错！”博加特太太有点活跃，“卡罗尔，你真应该感谢我，在她把你卷进去之前我及时发现了她。你是我的邻居，威尔的太太，一个有教养的人，但是恕我直言，你有时候不够礼貌——你不是个虔诚的人——你不按《圣经》中上帝给我们铺的老路走。当然了，你笑我也无妨，我知道你这个人内心是好的。你不敬畏上帝，也不憎恨原本应该憎恨的那些戒律违背者。你应该感到幸运，我发现了喂养在我怀里的这条毒蛇——哦，是的，的确如此。我的小姐每天早餐吃两个鸡蛋（一打鸡蛋六十美分），像多数人一样，她不会满足于一个的——

“她关心过它们花了多少钱吗？换句话说，我不能让她在这里白吃白住。事实上我只是出于好心才收留了她。从她拖进我家里那个行李箱中的袜子和衣服我就应该看出她是个什么人——”

还没明白故事的详情，博加特太太就津津乐道了五分多钟的污言秽语。在这个戴黑色羊皮手套的复仇女神的渲染下，一场低俗的喜剧变成了一场大悲剧。故事本身很简单，没什么意思也不是很重要。博加特太太没提是什么事情，大家都纳闷儿她在生什么气。

在前一天晚上，弗恩•马林斯和赛伊一起开车去乡下参加了谷仓舞会（卡罗尔承认当时费恩想找人陪伴）。舞会上赛伊吻了费恩——费恩也承认这点。赛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威士忌：博加特太太就意指是费恩给他的；费恩坚持说那是赛伊从一个农民大衣口袋里偷来的——这个让博加特太太很生气，她认为这分明就是谎话。赛伊喝得酩酊大醉，费恩开车把他送回了家，然后把左右摇晃而又呕吐的赛伊撂在了博加特太太的门廊里。

博加特太太尖声道他的儿子以前从未醉过。肯尼科特哼了一声，博加特太太随即坦白：“当然了，我好像是闻到过他身上的酒气一两次。”她同时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架子，承认他有几次凌晨才回家。但是他不可能醉过，因为他总是能找到最好的理由：别的小伙子诱惑他打着手电筒下水插鱼去了，要不就是因为他“乘的车子汽油用完”回不去了。总之，她的儿子从来没有落入任何“狡猾女人”的掌心。

“你看马斯林小姐想从赛伊那里得到些什么呢？”卡罗尔强调。

博加特太太被问住了，转移了一下话题。今天早晨她碰见他俩时，赛伊已经勇敢地承认都是费恩的错。因为是他的老师——他自己的老师——激她喝的。费恩还想抵赖。

“然后，”博加特太太含糊地说，“然后那个女人竟然厚颜无耻地对我说，‘我凭什么希望这个脏小子喝醉酒呢？’这就是她对他的称呼——小子。‘我不准这样的脏话出现在自己家里，’我说道，‘你用障眼法使人们相信自己受过教育，适合当老师，一心成为年轻人的楷模’——‘你连个站街女都不如！’我说。我让她好自为之。我不想逃避我的天职，让她觉得体面的人们不得不忍受她的脏话。‘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我说，‘嗯？我来告诉你有什么目的吧！难道我没见过你花时间去接触男人吗？难道我没注意你的傲慢无礼吗？你穿着短裙露着大腿在街上乱跑，假装少女，装模作样，难道我没见过吗？’”

卡罗尔一听到充满青春活力的费恩这副形象就感到很恶心，但是更让她恶心的是，博加特太太示意没人知道费恩和赛伊开车回家前发生了什么。没有确切地描述场景，单靠色情想象力，博加特太太表示在黑夜的乡村，除了灯笼、粗野的小提琴和谷仓的嘣嘣舞步，然后就是疯狂着迷和刺目征服。卡罗尔恶心得插不上话。肯尼科特喊话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别说了！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费恩绝对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你都没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我没拿出来吗？好吧，那这个你怎么说？我直接走出去跟她说：‘你到底喝没喝赛伊拿的那瓶威士忌？’她回答：‘我想我确实是抿了一小口——赛伊让我喝的。’她都承认了那么多，你们可以想象——”

“那就能说明她是个妓女吗？”卡罗尔问道。

“卡丽！以后不准你说这样的词！”气愤的清教徒痛哭了起来。

“好吧，那她尝了一下威士忌就能证明她是个坏女人吗？我也喝过！”

“那不一样。我不赞成你这样做。经文里怎么说的？‘烈酒嘲弄人！’但是这完全不同于老师与自己的学生喝酒。”

“是的，听起来不太好。毫无疑问，费恩很傻。但是事实上她只是比赛伊大一两岁，或许在胡闹上还不如赛伊成熟。”

“那——不是——真的吧！在教坏赛伊方面她可是足够老成呀！”

“你们这个圣洁的小镇才是教坏赛伊的真凶，这个在五年前就开始了！”

博加特太太没有生气。突然间她变得很绝望。轻拍了一下她的黑色羊皮手套，握着她那褪色的棕色裙上的线头儿，博加特太太叹息了，“他是个好孩子，你如果好好对他他会满怀深情。有些人认为他很狂野，但那是因为他年轻。他诚实勇敢——为什么他能成为镇上第一批报名参军的人呢？我不得不狠狠地骂了他一顿防止他出走。我不想让他去军营染上坏毛病——然后”，博加特太太身上的可怜兮兮没有了，恢复了她的语速，“然后我出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了这么个女人到家里，结果她比赛伊遇到的所有女人都坏。你们说这个叫马林斯的女人太年轻、没经验，不会教坏赛伊，那么她也是太年轻、没经验，教不了赛伊吧。不是前者就是后者，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管他们以什么理由把她解聘了都一样，这也同我跟学校董事会反应的差不多。”

“你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学校董事会的人了？”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了！还有他们的太太，‘你们应不应该处置你们的老师不关我的事’，我说，‘我不是在无理口述。我只想知道’我说，‘你们是否打算做个记录留在我们学校里。在众多天真无邪的孩子中有个喝酒、吸烟、咒骂、说脏话的女人。我不愿意细说这些可怕的事情，你们应该懂的，’我说，‘如果是这样子，我只是有必要让镇上的人知道。’这些话我也告诉了莫特教授。作为主管——他也是个正直的人，不像董事会的其他人一样在安息日开车出去玩。而且，教授本身也多少对马林斯有点怀疑。”

二

肯尼科特不像卡罗尔那样坦惊受怕，博加特太太走后，他还生动地模仿她呢。

卡罗尔莫名其妙地想起做青豆鲜猪肉的问题，然后接到莫德•戴尔的电话，他说：“你听说了马林斯小姐和赛伊•博加特的丑闻了吗？”

“我肯定那是谎言。”

“嗯，也许是。”莫德的语气表明这件事成了大家的笑柄，没人关心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卡罗尔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坐下了，两只手紧紧地卷曲在一起，就好像在听着瘟疫的声音一样。她能听见小镇上所有人的叫喊声，个个都渴望通过添油加醋来彰显自己的重要性。捏造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他们也很害怕去做，但是他们个个伪装得多好呀！那些不真正害怕的人（但是小心谨慎、鬼鬼祟祟），整天在理发店鬼混的浪子和女帽店里经常光顾的上流女子，他们笑得多欢呀（此刻，她能听见这些他们的嘲笑声）；一面沾沾自喜，另一面高谈自己的文雅：“你不能说她不是个爽快人；我是明智的！”

镇上没有哪个人传承了优秀的开拓传统，进行蔑视的痛斥，也没人出来验证他们“粗犷的骑士精神”和“朴实的品质”比专找丑闻的老土地有雅量的神话，没有引人注目的勇士不可思议地大发雷霆，“你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有什么证据？你们如此谴责的那些罪恶是什么——有那么好吗？”

没人会这样说。肯尼科特不会，盖伊•波洛克和钱普•佩里也都不会。埃里克呢？也许会。他会平息这场令人不安的反抗。她突然意识到，她同埃里克的事与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联系。是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惹不起她，就拿弗恩当替罪羊呢？

三

打了一通电话，晚饭前卡罗尔发现费恩已经逃到了民聂耳曼什房里了。她匆匆去了那里，努力不去想街上那些看她的人。有个职员满不在乎地说了句，他猜马林斯小姐在37号房间里，然后离开卡罗尔找她去了。卡罗尔徘徊在陈腐熏天的走廊上，那里贴满了樱桃色雏菊墙纸和深绿色的玫瑰花结，被溢出的水珠淌得白斑一块块的，她们那磨损的红黄席子还有那一排排的松木门都已经被漆上了一层浅蓝色。她已经看不清数字了。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她只能用手感觉那铝制门牌上的数字。她还被一个男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咦？干吗？”然后逃跑了。她走到右边的门口时，驻足聆听起来。她长长地呜咽起来。直到她第三次敲门才有人回应，然后听到有人惊恐地问：“谁呀？走开！”

卡罗尔推开门时对这个小镇变得深恶痛绝。

昨天她还看见费恩•马林斯穿着漂亮的靴子、花呢裙子、鲜黄的毛衣，显得敏捷而镇定。现在她斜躺在床上，穿着邹巴巴的薰衣草棉衣和破旧的裤子，显得很柔弱，完全被吓坏了。她以一种很傻的恐慌抬起头来。细绳把她的头发绑得乱蓬蓬的。她面如土色，满脸皱褶，眼睛也早已经被泪水模糊得睁不开了。

“我没有！我没有！”她一开始只会说这些。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卡罗尔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抚她的头发，然后帮她擦了一下额头她才好起来。卡罗尔环顾了一下房间——外来人员的下榻之处，友好大街上的避难所，肯尼科特的朋友杰克•埃尔德的赚钱宝地，闻到了老亚麻线味儿，发霉的地毯味儿还有过时的烟草味儿。床左右摇晃，上面铺着一张薄薄的破床垫；沙土一样颜色的墙壁上满是刮痕，被凿得处处是窟窿；每个角落的东西下面都积累了厚厚的灰尘和烟灰；倾斜的梳洗台上放着一个刻痕累累的矮水壶，唯一的一张椅子没了靠背，油漆也早已经剥落；但是这里却放着一个玫瑰痰盂，它被镀得金碧辉煌。

虽然早就明白了费恩的故事，但是卡罗尔还是坚持讲给她听。

费恩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没打算带上赛伊，但是为了能跳舞，为了躲避博加特太太的道德评级，也为了能再缓解一下教学初期的紧张，她同意了。赛伊出门前说“保证做得很好”。

舞会上有几个格菲尔草原镇上的工人，还有很多年轻的农民。期间来了五六个醉醺醺的人蹲在地上，他们来自老殖民地上隐蔽的山谷，以种植土豆为生，也是人们怀疑的小偷。他们跳着古老的敲打着谷仓地板的舞蹈，摇晃着自己的舞伴，边跳边笑。

理发师德尔•斯纳弗拉着小提琴指挥着大家，奏出重叠的旋律。赛伊从别人的口袋里偷喝了两口酒。费恩看见他在谷仓边别人挂在饲料箱上的衣服那里摸索了；不久她就听见有个农民说有人偷了他的酒了。她责备赛伊不该喝别人的酒；赛伊咯咯地笑道：“嗯，只是开个玩笑，我这就拿回去。”他非要她喝一口，她不喝他就不送回去。

“我只是沾了下嘴皮，然后就给他了。”费恩悲叹了一声。她站起身来，瞪着卡罗尔：“难道你没喝过酒吗？”

“喝过。不多。我真想现在就来点儿。这种假正经真是太气人了！”

费恩终于笑了。“我也是很想喝酒！我想我这辈子喝的酒还不到五次，但是如果我再多见博加特太太和她儿子一次——那么，我真不想再碰酒瓶子——可怕的威士忌——尽管我想来点儿美味的红酒。我感觉那样愉悦。那个谷仓简直就是个大舞台——高大的椽木，黑漆漆的马厩，锡制灯笼随风摇曳，远处的切草机就像某种神秘的机器。跟那些年轻英俊的农民一起跳舞真开心，他们健硕，人好，而且充满智慧。但是再看一下赛伊，我就感觉不舒服。因此我怀疑我是从那个野蛮孩子那里沾了两滴酒。你说神会因为我想喝酒而惩罚我吗？

“亲爱的，也许博加特太太的神会吧——大街的神。但是智慧勇敢的人们都会反抗他——尽管这个恶神会杀了我们。”

费恩再次跟那个年轻的农民跳起了舞，当她跟一个刚刚参加大学农业课的女孩聊天时完全把赛伊忘记了。赛伊绝对没把酒瓶送回去，他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见了女孩就调戏，还跳起了吉格舞。费恩坚持要回家。赛伊跟着她，一边傻笑，一边跳舞。在门口时他吻了她……“想想我以前常想舞会上有男人亲吻你很有意思！”……她没理会这个吻，想着他打架之前必须先把他弄回家。一个农民帮她把车套好了，这时赛伊已经在座位上打呼噜了。出发前赛伊又醒了；整个回家的路上他醒了又睡好几次，还想着对费恩动手脚。

“我跟他差不多强壮。我一边驾车一边设法让他跟我保持距离——在摇晃的破马车上。我那时一点也不像个女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女清洁工——不，我想我是太害怕了结果都没了感觉。夜色黑得可怕。无论如何，我回家了。但是很艰难，我不得不在那样泥泞的路上下车看路标——我划着从赛伊大衣口袋里拿的火柴，他也一直跟着我——他从破马车上掉到了泥浆里，站起身来想要侵犯我——我吓坏了。但是我打了他，而且很用力。我一下子跳上了车，他就在破马车后面跟着跑，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于是，我再次让他上了车，他又想故技重演。

但是没关系。我把他带回了家，扔在走廊上。博加特太太正在那里等着……”

“说起来真可笑。博加特太太一直这样——跟我滔滔不绝——而赛伊正在那里病得很严重——我只是一直在想，‘我依旧不得不把破马车赶回马房，也不知马房的人睡了没？’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送回去了。我把马车赶回了马房，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锁上了门，但是博加特太太一直在门口叨叨。话中明显是在说我，说得那么不愉快，然后是咔嗒咔嗒的敲门声。此时，我听到赛伊在后院里——病着。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嫁给任何人。然后直到今天——

“她直接把我赶出来了。一整个早晨她都不愿意听我解释。只是听赛伊的一面之词。我想，他的头此刻应该不疼了。即使在吃早餐时他还把这件事看作一个大笑话。我想此刻他一定是在小镇上到处炫耀自己的‘伟绩’。你明白的——嗯，你明白吗？我离他远远的。但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学校。人们说乡村小镇能使孩子接受良好教育，但是——我不敢相信这是我，躺在这里说着这些。我不敢相信昨晚发生了什么。

“嗯。说来也怪：昨晚上我一脱下衣服——一件漂亮的衣服，我打心眼里喜欢，但是泥巴把它弄脏了。我对着它哭了——这个没事儿。但是我的白色丝绸长袜上全是血，奇怪的是我不清楚下车看路标时我的腿是否碰到了荆棘上或者是我防卫赛伊时被他抓伤了。”

四

萨姆•克拉克是学校董事会的领导。当卡罗尔把费恩的故事告诉他时，他显得同情而又亲切。克拉克太太坐下来柔声地说：“唉，太不幸了。”卡罗尔一直说个不停，克拉克太太请求说句话：“亲爱的，不要把‘虔诚的’人说得那么刻薄。这里有许多真诚的基督徒，他们宽容大度，比如说钱普•佩里夫妇。”

“是的。我知道。不幸的是，教堂里有些人好想把他们赶走。”

卡罗尔说完以后，克拉克太太深呼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她的故事。”萨姆也喃喃了一句：“嗯，绝对的。马林斯小姐年少鲁莽，小镇上除了博加特大家都知道赛伊的为人。马林斯小姐也够傻的，跟他待在一起。”

“可是那不至于让她蒙羞而去吧？”

“不——不会，但是——”萨姆没作裁决，抓住了故事中的细节不放。“博加特太太骂了她一上午吗？揪她脖子了吗？她就是个泼妇。”

“是的，你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恶毒。”

“不，她的恶毒还不是她的最长项。她会带着基督徒的虔诚走进我们的店，满脸笑意，然后让我们的职员忙上一个小时，然后就买六个四便士的钉子。我就记得有这么一次……”

“萨姆！”卡罗尔有些心神不安。“你会帮助费恩，是吗？博加特太太来找你时说要惩罚费恩了吗？”

“嗯，是的，差不多吧。”

“但是学校董事会总不会听了她们的话就有反应吧？”

“我想我们多少会有点反应。”

“但是你们应该免罚费恩呀？”

“我个人将尽力帮助这个女孩，但是你是知道董事会的。那儿有齐特•雷尔；博加特太太可是帮她照顾了大半个教堂呢。因此他会毫无疑问地帮她说话；还有埃兹拉•斯托博迪，作为银行家他只关心道德和贞洁。卡丽，我们最好还是承认这些；我就害怕董事会的多数人反对费恩。要不是因为赛伊面对一堆《圣经》发誓，我们中是绝对没人相信他的话。现在经过这些流言蜚语，马林斯小姐可能没法护送我们的篮球队去跟别的小镇打比赛了，是吧！”

“也许不会了，但是其他人不行吗？”

“那就是她受聘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因。”萨姆倔强地说道。

“可你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呀！聘了又解雇；那是让一个好姑娘蒙受污点，然后把她撵走，让世上其他一些博加特太太对她妄为呀？如果你们解雇了她，这些就会发生。”

萨姆感觉不自在，移动了一下，然后看着他太太，抓了抓头，叹了口气，沉默了。

“你不在董事会上支持她吗？如果你不，那些跟你一样的人就会递交少数人的报告了。”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什么报告的。我们有条规定，不管是不是全体一致通过，只是决定好宣布一下结果。”

“规定！破坏一个女孩的前程！亲爱的上帝呀！一个学校董事会的规定！萨姆！如果他们想要解雇费恩，你敢不敢威胁辞职来支持她呢？”

这么多难题让萨姆感觉很恼火，他抱怨道：“我敢，我尽力去做，但是等着董事会开会吧。”

“我也尽力去做。”“你我当然知道博加特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卡罗尔只能从乔治•爱德华•莫特、埃兹拉•斯托博迪、齐特•雷尔或者董事会其他人那里得到这些声音。

事后她仔细回想起来，好像齐特雷先生是针对她说的这些话：“镇上有太多的高层特权，但是作恶必会折寿——至少也会被解雇。”牧师说话时斜睨着她，让她历历在目。

第二天早晨八点之前费恩就离开了旅馆。她想去学校正视那些窃笑，但是她不够坚定。卡罗尔给她读了一天的文章，宽慰她，让她相信学校董事会会做到公正。那天晚上看电影又使她不自信了，她听到高杰林太太对豪兰太太大声嚷道：“她也许真的纯朴天真，我想也是。但是现在大家都说那天晚上她喝了一整瓶的威士忌，也许她酒后忘形了呢！”

“喂，喂，喂！”这时莫德•戴尔也扭过头插了一句，“我一直这样说嘛。我不想捉弄任何人，但是你们注意她看男人的眼神了吗？”

“他们何时把我也送上绞刑台呢？”卡罗尔琢磨着。

肯尼科特夫妇俩回家时被纳特•希克斯拦了下来。他总是假装跟卡罗尔有着暧昧的神会，这让她很讨厌他。眼睛似眨非眨，他咯咯笑道：“你们觉得马林斯小姐怎么样呀？我不是个刻板的人，但是我想说我们学校的女人必须体面。你们知道我听说什么了吗？大家说，不管她参加完舞会做了什么，这个马林斯小姐是带着威士忌去跳舞的，喝得比赛伊还着急！那妞儿酒量很大呀！哈哈哈！”

“小人，我才不信呢。”肯尼科特喃喃道。

卡罗尔还没说话就被肯尼科特拉走了。

她看见埃里克这么晚了一个人从门前走过，凝视着他，期盼他能说一下小镇的陋习。肯尼科特没说什么，只是一句：“嗯，当然，大家都喜欢听新鲜事儿，但是却都不是故意的。”

她上楼睡觉去了，努力说服自己学校董事会的人都很优秀。

周二下午的时候，她听说学校董事会上午十点开了个会，投票表决“接受费恩•马林斯小姐的辞职”。萨姆•克拉克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个消息。“我们没指控她。我们只是允许她辞职了。现在我们同意了，你愿意下榻旅馆让她写辞职申请书吗？很高兴我能让董事会这样处理。这也多亏了你。”

“但是，难道你不知道镇上的人都会把这当成指控的证据吗？”

“我们——没有——作出——指控——随便吧！”萨姆显然有点耐不住了。

费恩在那天晚上离开了菲格尔草原镇。

卡罗尔把她送上了火车。这俩女孩挤过了沉默的人群。卡罗尔想要用眼睛瞪他们，但是在顽皮的男孩和跟牛一样打着哈欠的男人面前她又有点窘迫了。费恩没看他们。尽管她没落泪，但是无精打采，沉重地走着，卡罗尔依旧感觉出她的手臂瑟瑟发抖。她紧紧握着卡罗尔的手，莫名其妙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蹒跚上了火车。

卡罗尔记得迈尔斯•伯恩斯塔姆也是乘着这样一辆火车走的。她自己起身离开的时候车站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她在两个陌生人后面朝小镇走去。

其中一个傻笑着：“看见刚刚上车的那个小妞了吗？戴着黑色帽子的那个漂亮妞儿？很迷人呀！我昨天来这里的，去奥吉巴韦一福尔斯之前我听说了她的故事。她好像是个老师，但是她绝对是个富人——天哪！——阔气而有想象力。她跟几个学生买了一整箱威士忌去痛饮了一晚上，真是岂有此理，这个美妞儿找不到年轻小伙子，就找小男孩寻欢作乐。她们把周围点亮得像个不夜城，然后还跳些流氓舞，他们还说——”

说话的人转过身来，看见了周围这个女人，她不是一般人，也不像个干粗活的工人，而像一个聪明的推销员和一家之主，于是便放低了自己说话的声音。这期间另一个人不住地发出刺耳的笑声。

卡罗尔转进了一个小道。

她经过赛伊•博加特面前。他正朝着一群人滑稽地讲述着自己的伟绩呢，纳特•希克斯、德尔•斯纳弗林、酒保伯特•泰比和讼棍•坦尼森•奥赫恩都在其中。他们都是比赛伊大很多的男人，但是他们却把他看成自己人，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周以后他收到了费恩的来信，她这样写道：

我的家人当然不信这个故事，但是他们相信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他们给我上了一课。实际上，他们对我教训个不停，我只好去找了个地方寄宿。教师中介们一定听说了这个故事，当我去找工作时有个人几乎是对我甩了门，还有一家告诉我被指控的女人很可恶。真不知道我该去做什么好。感觉心里不是滋味。我或许会嫁给那个追我的人，但是他实在是太傻了。

亲爱的肯尼科特太太，只有你相信我。我把这看作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笑话，我是那么笨。那天晚上我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反抗着赛伊，我还以为自己很英勇呢！我幻想有一天格菲尔草原镇的人能钦佩我。我在大学时确实因为体育备受钦佩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第三十三章

一

卡罗尔担心了漫长的一个月，她只是偶尔在东方明星舞会上见到埃里克。在店里的时候，纳特•希克斯在跟前，他们只好非常注意肯尼科特新衣服上钉一个扣子还是两个扣子更好看。为了在旁观者面前掩饰，他们只说几句客套话。

卡罗尔因为费恩的事情一直伤心，而她又跟埃里克保持着距离，她突然第一次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她用他可能说的所有激励语言来自我振作；这些也让她更佩服他、爱他。但是她不敢让他去。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去。她忘记了对他的怀疑，也不再嫌弃他的出身了。每天不见到他就没法摆脱孤寂。不管是早晨、中午还是晚上，都像是独立于别的时间之外，她会突然冒一句：“啊！我想见你埃里克！”好像之前从未出现过那般有力度。

有时候她可怜地想不起他到底长得什么样。通常他会在她的脑海中显现一会儿——瞥一眼他那可笑的熨斗，或者他跟戴夫•戴尔在湖边一起奔跑的情景。但是他有时候会消失，只留下一个印象。她担心起他的样子：他的手腕是不是又大又红？他的鼻子是不是像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翘？他是不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当她在街上跟他不期而遇的时候她才打消了这个悬念。无法想象出一些转瞬即逝的亲密场景让她常常感到不安：当他们野餐时一起步行上船时他的脸，一抹红光照耀下的鬓角、咽喉、平坦面颊。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肯尼科特回乡下去了。卡罗尔听见有人按门铃，过去开门，一看见埃里克在门口她顿时就慌了。他呆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里充满了哀怨。好像他在彩排一次演说似的，他哀怨道：

“看见你丈夫开车出去了。我忍不住过来找你。一起走走吧。我知道别人会看见咱们。但是如果我们躲到乡下他们就不会了。我在打谷机那里等你。你愿意来的话——快点吧！”

“这就过去。”卡罗尔爽快地答应了。

她喃喃自句：“我就去跟他聊半把个小时就回家。”她披上了那件花呢大衣，穿上了胶鞋，寻思自己穿着的鞋子朴素得让人联想不到自己是去密会情人。

她看见埃里克站在打谷机的影子里，生气地踢着一侧的铁轨。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幻想着他热血澎湃。但是他俩谁都没说话；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有了反应，两人一起越过铁轨来到一条小路，匆匆朝乡下跑去了。

“今天晚上有点冷，但是我喜欢这种感觉。”他说。

“嗯。”

他们穿过簌簌的树丛，走在泥泞的路上溅得满身是泥浆。埃里克把卡罗尔的手塞进了他的口袋。卡罗尔抓住他的大拇指，感觉像她们母子俩在一起散步牵着手一样，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起了休。女佣今晚在家，但是她会照顾好休吗？她努力不去想这些。

埃里克慢慢地开始揭露他的感情了。他给她生动讲述了自己以前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大裁缝店里工作：在蒸汽弥漫，热得喘不过气来的条件下做苦力。那些“见酒忘形”，喜欢冷嘲女人的男人们个个穿着破背心和皱巴巴的裤子，总是嘲笑他、开他的玩笑。“但是我不介意，因为我可以离他们远远的。我以前经常去艺术学校、沃尔克画廊和哈里特湖边，或者徒步去盖茨山庄，幻想它是座意大利城堡，而我就住在里面，是一个侯爵，在那儿收集挂毯——那是我在帕多瓦战场上受伤以后的故事。很糟糕的是，一个名叫芬克尔法布的裁缝发现了我的日记，在店里当众朗读了一遍——我跟他狠狠地打了一架。”埃里克笑了笑。“我被罚了五美元。但是现在那些都过去了。就像你站在我和汽油炉子中间一样——紫边火舌从炉盖底下喷出，发出一整天的冷笑——啊！”

卡罗尔似乎感觉到了那间矮房的炎热、压熨斗时的重击声、衣服烫焦时的臭气以及塞在那些侏儒中间的埃里克，于是她握紧了他的大拇指。他把手缓缓伸进卡罗尔的手套里，摩擦着她的手掌。卡罗尔赶紧把她的手拿了出来，脱下手套，把手放回了埃里克手里。

他在说着一个“伟人”的故事。在这种安静祥和的气氛中，她没多在意埃里克说的什么，而只是注意聆听他的声音。

她清楚埃里克正在笨拙地深情演说。

“还是说了吧——卡罗尔，我正在写一首关于你的诗。”

“好呀，念念听听吧。”

“哎呀，怎么反应这么平淡呢！就不能深沉一点呀？”

“亲爱的，如果我真的不深沉——我不想让我们现在就受到比——比将来还多的伤害。念一下吧。还从来没有哪首诗是关于我的呢！”

“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只是一些我喜欢的词，因为对我来说它们把你描绘得很逼真。当然别人也许不会这样看，但是——好吧——

那般玲珑、温柔、欢快、聪明

与我明眸相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尽管卡罗尔知道这首诗写得糟糕透了，但是她很感激。

昏暗的夜色下她感受到了野性的美。巨大的残云蔓延在孤月周围；水坑岩石互相照映。他们正经过一片小白杨林，白天那么不起眼，现在却像是一堵来势汹汹的墙。卡罗尔停住了脚步。他们听见了树枝上的滴水声和突然就落到了潮湿土地上的湿叶子。

“等等——等一下——一切都在等待中。”她低声耳语。她把手抽了回来，握紧了拳头抵在嘴唇上。她严肃了起来。“我很开心——现在回家去吧，免得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但是我们能不能在圆木上再坐几分钟，就只是听听声音呢？”

“别了，太湿了。但是我们可以生一堆火，然后你在火堆旁边坐着我的大衣。我可是个生火高手呀！有一次我跟我的表弟拉尔斯在森林里的小木屋中被大雪困了一个周。我们刚去那里时壁炉里结满了冰，我们把冰凿了下来，然后塞满了松树枝。我们能不能再去树林里生堆火坐会儿呢？”

卡罗尔犹豫了，想去又不想去。她的头有点疼，没有了目标。所有东西，这个夜晚，他的轮廓，还有未来都很模糊，他的身体就像飘浮在四维空间里一样。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汽车的灯光突然从拐弯的地方照了过来，而且她俩离得有点远。“我该怎么办？”卡罗尔沉思着。“我想——嗯，我不会被抢劫吧！我是好人！如果我连跟男人坐在火堆旁聊聊天都不行，那我宁愿去死！”

隆隆的车上灯光变幻无常；照在了他们身上；突然停了下来。从风挡玻璃后面传来一声怒吼：“喂，你们在这里呀！”

卡罗尔知道那是肯尼科特。

他愤怒的声音有了一丝平滑：“散步呀？”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连连说是。

“天气不是很好呀？坐车回去吧？瓦尔博格，上来吧？”

他命令式地打开了车门。卡罗尔意识到埃里克在上车，自己只有坐在后面了，而且只能自己开车门。刚刚的一阵高涨情绪突然间被压制了。现在她又成了格菲尔草原镇上的威尔•W.P.肯尼科特太太，坐着一辆吱吱的破车等着被丈夫教训。

她害怕肯尼科特跟埃里克说话，向前曲了一下身体。肯尼科特说：“今晚会下雨吧。”

“是的。”埃里克回答。

“今年的季节有点反常。之前从未见过十月这么冷而十一月天气这么好的时候。记得九月九号还下过一场大雪呢！我觉得这个月的好天气会到二十一号——我记得这个十一月还没下过一片雪花呢，不是吗？不过我怀疑这几天会有一些大雪。”

“是的，很可能。”埃里克说。

“多么希望我今年秋天有更多的时间打野鸭子，那你觉得怎么样？”肯尼科特饶有兴致地问道。“有一个同事从曼一特拉普湖来信告诉我说他在一个小时之内打了七只黑头野鸭和两只红头野鸭。”

“那真的超有趣哦！”埃里克说道。

卡罗尔被忽略了。但是肯尼科特却有说有笑地非常高兴。当他立即降速超过那辆受惊的马车时还冲着那个农民马夫喊道：“哦，哦，没事了！”她坐在后座上，感觉被冷落了，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好像要冻僵了似的，犹如在一部没有剧情的戏里扮演的一个可怜的女主角。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她本应该告诉肯尼科特——但是她告诉肯尼科特什么呢？她不能对肯尼科特说她爱埃里克。他爱过她吗？但是她无论怎样都不能再缄默不语了。她不确定对至今不知内情的肯尼科特应该同情还是对他的自以为是女人最佳丈夫的自满感到愤怒——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提醒了她，她不能再徘徊在迷茫中了，必须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一下。一想到这会冒险，她竟无端地有点兴奋——然而，前面肯尼科特正和埃里克开怀畅聊。

没有比打上一小时野鸭子更令你食欲大开的事了——他妈的，这台机器的功率还不如一支钢笔的功率大。估计汽缸里又塞满炭渣了。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说不定我又得重新换一套活塞环。

他把车停在大街上，热情地说：“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就到了。晚安！”

卡罗尔非常忧虑。埃里克会不会偷偷溜走呢？

他平静地走到车后，握住卡罗尔的手，喃喃地说：“卡罗尔，和你散步真的好开心。”卡罗尔拍了一下他的手。车又启动了。转过大街拐角处那家杂货店，他消失在卡罗尔的视线中——

肯尼科特直到把车子开到房前才理会她。对她谦逊地说：“你还是在这里下车吧。我要把车开到后面的车库去。另外，劳驾你看一下后门是不是还开着，好吗？”她打开了后门，发现自己依然戴着那副埃里克脱下来的湿手套。她始终没有摘下来。身着湿漉漉的衣服，鞋子上满是泥泞，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中间。肯尼科特还和之前一样不知内情。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并不是侧耳倾听一顿他的训斥，而是想出一个怎样的理由来解释之前的事情使他明白，而不要像往常那样，她在说话，他却在不停地打哈欠，上闹钟之后倒床就睡。她听见他向煤炉里面添了煤。他很清醒地穿过厨房，但是在和她说话之前他在客厅里停了一下，上好了闹钟。

他阔步走进起居室时打量了她一番，从她湿透的帽子到沾满泥泞的套鞋。她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气色、他的气息、他的抚摸——“你最好把衣服脱下来，卡丽，你看都湿了。”果然，他发作了：

“我说，卡丽，你最好——”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大步走向卡罗尔，声调也越来越高。“你最好现在就和他断了来往，我可不想戴绿帽子。我喜欢你，我尊敬你，如果我把事情搞大，只会让自己更难看。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让你和瓦尔博格一刀两断了，要不然你就会落到弗恩•马林斯那样的下场。”

“你——”

“当然了。我全都知道了。你不知道在这个镇上有那么多的人，有大把的时间八卦别人的事情吗？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直说，但是含沙射影地说这类话的也不少，更何况我自己也看出来了，你喜欢他。但是，当然了，我知道你比较冷漠，即使瓦尔伯格想牵你的手或吻你，你也不会让他的。所以我不会担心。但是同时，我希望你幻想着这个年轻力壮的瑞典乡巴佬儿会和你一样天真无邪，信仰着柏拉图式的爱情！你先别急，听我说，我这并不是在中伤他。其实他并不坏。他很年轻也很好学。所以理所应当你很喜欢他。但那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小镇在道德层面上会怎样看待你吗？会不会像对待弗恩似的呢？也许你会觉得两个年轻人的私下幽会是不会被人所察觉的，但是这是不对的。在这个镇上，不管你做什么，总会有一批不请自来的讨厌的人盯着你。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一旦维斯特莱克他们那群长舌妇开始宣扬，你就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到时候你就会发现身边的人到处都在传你和瓦尔伯格谈恋爱的事情，那时，你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此时，卡罗尔唯一能说的就只有“你先让我坐下”。她颓然地瘫倒在沙发里。

他打着哈欠说：“把你的衣服和套鞋给我。”在她脱衣换鞋的同时，他一会儿弄弄表链，一会儿摸摸热水汀，一会儿看看寒暑表。他把她的衣服围巾之类的东西拿到客厅里抖了抖水，像平时一样仔细地将它们挂起来。他又拖了一把椅子笔直地坐在她面前好像是要给她检查一下身体并给点建议似的。

然而，在他还没开始冗长的谈话之前，她就抢先一步说：“好！我想让你知道，今天晚上我就跟你坦白所有这一切。”

“但是，我并不觉得有那么多话可说啊。”

“但是我有话要说。我喜欢埃里克。他深深地吸引了我。”她拍着自己的胸膛说。

“还有，我欣赏他。他并不只是一个年轻的瑞典乡巴佬。他还是一个艺术家。”

“哎，你先停一下！他一个晚上都在向你说他是多么棒的一个人。现在，该轮到我说了。我虽然不会艺术——但是卡丽，你了解我的工作吗？”他微向前倾，粗大的手搭在粗壮的大腿上，缓慢地、稳重中带着伤心似的说：“不管你有多么冷漠，我都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更爱你。我曾经说过你就是我的灵魂。现在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开车回家时在日落中看到的所有，你也是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一切。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了吗？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泥泞中挣扎奔走，尽全力去救治每一个病人，不管他们贫穷还是富裕。你总是说科学家应该统治世界，去取代那些政客们——难道你看不出我就是这里的科学吗？况且我能承受你的冷漠，道路的坑洼不平，和夜路上孤独地驾驶。我所需要的就只是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我没有期望你要很热情——从来都没有期望过——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欣赏我的工作。我为世界带来了新生命，挽救了生命，使无数暴躁的丈夫更加呵护自己的妻子。而你，却整日如痴如醉地听着瑞典的一个小裁缝如何把花边绣在裙子上！对于一个男人来讲，干这样的事情真是太没出息了！”

她气呼呼地冲他说道：“你的话已经说完了吧。我应该说我的了。我承认不包括埃里克在内的你的所有的话。难道就只有你和孩子希望得到我的支持，希望得到我吗？他们都想，整个小镇都想！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脖子上火辣的呼吸！舅妈、那个让人烦到作呕的老叔叔怀特，胡埃斯特莱克和博加特老媪，还有他们所有人。你喜欢他们。你鼓励他们把我置于死地！我不会承受的！你听到了吗？现在，就在这一刻，我已经完了。是埃里克给了我勇气。你说他只忙活花边（顺便说一句，那个东西通常都不会绣在裙子上）！我告诉你，他还信仰上帝，那个博加特老媪用油腻的条纹材料掩盖起来的那个上帝。埃里克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伟人，我也会为他的成功尽一份自己的力量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你觉得你的埃里克将来就会有所作为？但是老实说，我觉得他到了我这个年纪，顶多也就在朔恩斯特鲁姆那种小镇上自己独自开个小裁缝铺吧。”

“那可不一定！”

“从他目前的情况看来，他自己也就会发展成这样。他已经二十五六岁……你凭什么就认为他将来不会是个熨烫裤子的呢？”

“他天资聪明，才华卓越……”

“对不起，那请你说说，他在艺术领域究竟取得了什么成就呢？他画出过一幅优秀的作品吗？素描也可以啊？你能举出来吗？他写过一首诗吗？他会不会弹钢琴呢？除了整天自吹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之外，他还会做啥？

她陷入了沉思。

“我也不是说他一定就不会如你所愿。我也不是没听说过，有很多像他那样的小伙子，在家里的确很优秀，可是到艺术学校以后，经过奋发学习，只有十分之……或者只有百分之一……能够混口饭吃。所以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当说到这个小裁缝，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多亏你还学了心理学呢……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如果和麦克农大夫或莱曼•卡斯这些人比，好像还很懂艺术。试想一下，你要是能在纽约那些很平常的画室里见到他，我敢打赌你压根儿不会去注意他！”

她浑身蜷作一团，双手合抱着，像修女一样跪在微热的、几乎要熄灭了的火盆前哆嗦着。他一言不发。

肯尼科特马上站起身来，坐到沙发上去，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试想一下，假如他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我猜他是一定会的！设想他会回来做个裁缝，而你成了他的妻子……难道说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艺术家一样的生活吗？他住在简陋的棚屋里，开个小裁缝店。他整天替人熨烫裤子，或者是俯下身给人缝制衣服，而且还得恭恭敬敬地去侍候那些自恃有钱的阔佬……他们会随时过来，扔给他一套又脏又臭的破衣服，而且还冲着他大声嚷嚷道：“喂，接着，给老子补下这件衣服，耽误事就会怪罪你！’瓦尔博格他没那么大的能力去开间大些的裁缝店。做这活他会让人着急……除非有你这位贤内助，到店里去帮助他，一天到晚站在桌子跟前，手里拎一个重重的大烙铁熨斗，不住地给顾客熨烫衣服。要是你这样给炽热的烙铁一连烤个十五六年，恐怕你的肤色也会白嫩，是不是？而且，你也会像老太婆一样驼了背。那时你也就可能就住在铺子后面的一间小房子里，到了深更半夜……对了，你有你那位艺术家相陪……他睡眼矇眬地走过来！他一身汽油味儿。常年劳作，他脾气也一定不小，而且老含沙射影地说，要不是被人拖累着，恐怕早就去了东部，早就成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了。他肯定会这样的。那时你还得好好招待他的那些亲戚……现在你还老埋怨惠蒂尔舅舅！将来你要服侍的是一位名叫阿克塞尔•阿克塞尔博格的老头儿。他靴子上粘满牛粪，就这么走进屋子也不在意。他只穿着袜子，就坐下来吃饭，还满口对你大吼大叫的。‘快点儿，你这臭娘儿们，真让人生厌’。是的，你每年还会生个哭哭啼啼、乳臭未干的小孩儿。你在烫衣服的时候，他们就会扯着你的衣服。你哪会像现在疼爱正在楼上安睡的休那样去疼爱他们……”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

她把脸伏在他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脖子。“我也不想如此不公平。好吧，我承认爱情是一件十分伟大的事。确实是这样。但我们总得忍受很多这样的事情吧？啊，亲爱的，我的卡丽哪，难道我就这么差吗？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要知道，要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呀！”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吻了一下。她马上呜咽着说：“以后我再也不想跟他见面了。现在我也不要见到他。难道我要住在裁缝铺后面那个闷热的小棚子里吗……我还没有爱他爱到那个地步。而对你却是……尽管我对他充满信心，确信他是一个好人……但是，我却离不开你。婚姻，犹如织起的一张网，将人聚在一起……想要扯断它却很难，即使是在网要破的时候……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扯断。”

“那么你现在想扯断它吗？”

“怎么可能呢！”

他把她举了起来，把她抱上了楼，放在她的床上，转身往房门口走去。

“过来亲我一下好吗？”她仍旧呜咽着。

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走出了房间。在一个多小时里，她听见他一直在他房间外踱着步子，点燃一支香烟，听到他拿手指敲着椅子。此时此刻，她觉得他就像是一道高大的壁垒，夹在她与越加黑暗的夜晚之间，保护着她，抵挡着这姗姗来迟夹杂着雪花的暴风雨。

二

吃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心情愉悦，而且比平时格外随和。卡罗尔整整一天都在想方设法通知埃里克，想要与他决断。打电话呢，村里的电话总台会毫无疑问地“偷听”。写信呢，又怕落入他人之手。直接去跟他见一面吧？不太可能。那天晚上，肯尼科特一声不吭地递给她一封署名“埃•瓦”的信：

我知道，我什么也不会给你，只会给你添加麻烦。今晚我就要去明尼阿波利斯了，然后从那里可以转车到纽约或芝加哥。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成就一番大事。我不能给你写信。我很爱你。愿上帝保佑你。

这时传来了火车的鸣笛声，开往明尼阿波利斯的列车就要开车了。她惊呆了，不去想什么。一切都结束了。她没有任何的计划和欲望。

这时，她看到肯尼科特拿着报纸，正在盯着她看，她马上跑了过去，投入他的怀抱，随手把他的报纸扔在一边。这么多年来，他们又成了热恋中的情侣。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对未来仍没有憧憬。今后她将永远在那些依然如故的街道上，在那些依然如故的人们中间，在那些依然如故的店铺里过着她依然如故的生活。

三

埃里克走后大约一个星期，女佣上楼通知她说：“楼下有一个瓦尔博格先生要见你”，卡罗尔吃了一惊。

女佣人充满好奇的眼色，让她有些不安，她也感到很生气。她慢吞吞地下了楼，偷偷朝客厅里张望了一下。她看到一个身材矮小、胡子花白、脸色泛黄的老头儿站在客厅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粗帆布夹克，长靴沾满泥土，手上一副红手套。一双敏锐的红眼珠滴溜溜怒视着她。

“请问，您就是大夫的太太吗？”

“是的。”

“我叫阿道夫•瓦尔博格，从杰弗逊来，我是埃里克的父亲。”

“哦！”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长着一副猴脸的老人，言行并不端庄。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一说你就明白。他在什么地方？”

“这个啊，说真的，我想他恐怕在明尼阿波利斯吧。”

“你不是在骗我嘛！”他盛气凌人，十分轻蔑地直瞅着她。她都不能想出他怎么会有这种表情。他满口方言，阴阳怪气，还有点不太清楚，全靠连蒙带猜才知他说了什么。他仍旧嚷嚷着：“你少骗我！话儿倒是挺好听的。我只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

“别急，瓦尔博格先生，你先不要这样强横，好吗？我可不是你们农场的女工。我压根儿不知道你儿子在哪儿。我凭什么就会知道他在哪里呢？”看到他那种麻木迟钝，她怒发冲冠。看到她的表情与轻蔑，他攥起拳头，异常愤怒。

“你们城里的女人真卑鄙。别看你们身上举止端庄，衣着靓丽！我老远跑来，为的是防止我儿子道德败坏，而你却叫他土霸。天哪，我并不想对你和你丈夫做什么！我并不是你们所憎恨的人。这会儿轮到你这女人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你真的要说吗，瓦尔博格先生……”

“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嗯？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虽然有些令人讨厌，可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我想让他回农场帮忙。他干裁缝又挣不了几个钱。我可以要个不需雇佣的人。而他回去帮忙就是了。你居然横插一刀，愚弄他，玩弄他的感情，还催促他逃跑了！”

“你说谎！这是造谣！诬蔑！这不是实话；就算是这样，你也没资格这么说！”

“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镇上有个人跟我说，你对我儿子做过什么！别以为一切我不知道！你们孤男寡女在树林里干什么？说你们在谈什么艺术，鬼才信！你比街上那些放荡的小姐也好不到哪里去！像你一样的阔太太，有个不错的丈夫，也没什么正经工作。而我，看看我的手，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噢，上帝啊。对了，你根本不必工作，你太娇贵了，怎么能做正经工作呢。你可以勾引年轻小伙儿，寻欢作乐，与畜生何异！我警告你，请你远离我的儿子！”他在眼前挥动着拳头。她都能闻到臭粪味儿和汗臭味儿。

“和你这女人谈这无用。我不相信你，下次直接找你丈夫问个明白。”

那个矮老头儿拂袖而去，卡罗尔连忙奔了过去，一手抓住他那布满灰土和草种的肩膀。

“你这眼瞎的老东西！你一直想把埃里克变为你的奴隶，让他充实你的钱包。你总是嘲笑他，让他过分劳累。可能你成功地摧残了他……现在你找不到他了，把他带不回身边了，就跑到这里来放肆。告诉我的丈夫吧，告诉他就行。他杀了你，你可不要责怪我。他一定会杀了你。”

那个老头儿嘟囔了几句，极其愤怒地看着她，丢下一个字，拂袖而去。

卡罗尔也一清二楚地听到了他说了什么。

她往沙发那里走，可还差一段距离。她两腿一软，一失足，就倒了下去。恍惚中她听到自己在说：“你没有晕倒，这太荒谬了，这简直是在挖苦自己。赶快站起来。”可她就是动弹不得。肯尼科特回来，看见她倒在沙发里。他连忙奔了过去。

“卡丽，你怎么啦？你怎么面无血色啊。”

她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哦，亲爱的，你对我真好。我想要到加利福尼亚去……看看那边的高山和大海。不要争论，答应我吧，因为我现在就想去。”

他低声说：“那好吧，我们两个都去。孩子留下来，交给贝西舅妈就得了。”“那现在就走吧！”

“好的，如果我们有空。先别争了好吗？设想你已经启程了。”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秀发，一直到吃过晚饭以后，才把这件事又提了出来。“到加利福尼亚去，我是没意见的……不过要再等三周多。我得找个退伍医生来接替我的事儿，那时再走也不迟。外面流言蜚语实在多，现在你一走，那不是作贼心虚不打自招吗？再等三个星期，好吗？”

“好吧！”她茫然若失地说。

四

街上的人们偷偷注视着卡罗尔的言行举止。贝西舅妈一个劲儿盘问她“为什么埃里克突然走了”，结果遭到了肯尼科特的迎头痛击，“说什么呢，你意思是说卡丽跟那个家伙的出走有关系啦？那我可告诉你，你尽可以去给别人说，那天是卡丽、埃里克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坐车出去玩。埃里克说要去明尼阿波利斯，那里有一份比较好的工作，还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劝他当然可以去的……看来最近你们店里进了许多糖，是吗？”

盖伊•波洛克兴冲冲地从街对面跑过来，就有关加利福尼亚和新出版的小说跟她谈了几句。然后就被维达•舍温拉到一边，谈论“芳华俱乐部”的事情去了。冷不防莫德•戴尔突然对卡罗尔说：“我听说埃里克已经离开格菲尔草原镇了。”每一个人都像是机警的兔子，把耳朵竖了起来。

卡罗尔落落大方地说：“不错，我也听说他走了。事实上，临走前他还打过电话给我呢……说他在明尼阿波利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他走了，真可惜，否则我们要是再筹办戏剧社不就多了一个人才吗？我觉得埃里克他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呀。不过，这次重建戏剧社我可不管了，因为威尔一天工作下来累得够呛，我正在打算劝他一块儿到加利福尼亚去玩玩。久恩尼塔……你对加州沿海一带不是很熟悉吗……请你给我出出主意：是从洛杉矶出发好，还是从旧金山出发好？路上的旅馆是哪家呢？”

芳华俱乐部的人尽管听了卡罗尔的话大失所望，但是她们随即对卡罗尔的后半句话产生了兴趣，于是一拥而上吹嘘自己曾经下榻过的那些租金最贵的旅馆，哪怕是在那里只吃过一顿饭。她们还来不及再三盘问卡罗尔，卡罗尔早已另换了话题，兴高采烈地谈起雷米埃•伍瑟斯庞的事情。维达也说出了关于她丈夫的新消息。她说他在战壕里中了毒气，住了两星期战地医院，现在已被提拔为少校，而且还正在学习法文呢。

五

卡罗尔把休留给贝西舅妈照料。

如果不是肯尼科特反对的话，她倒是很乐意带着休一起走。她恨不得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好让他们永远不再到格菲尔草原镇，全家定居在加利福尼亚。她真的不想再见到格菲尔草原镇了。

卡罗尔离家期间，斯梅尔夫妇就要搬到肯尼科特家里来住。在卡罗尔准备动身前这一个月里，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惠蒂尔舅舅没完没了地缠着他们俩，而问的问题无非就是怎样在汽车间搭炉子生火，又怎样清扫炉子的烟道罢了。

肯尼科特问卡罗尔要不要在明尼阿波利斯逗留几天，添置几件新衣服？

“不！我只是想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等我们到了洛杉矶再说吧。”

“好的，好的！一切随你。只要高兴就好。我们这次出门可以疯狂痛快地玩一玩，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格菲尔草原镇恐怕也不是现在的格菲尔草原镇了。”

六

十二月里的一个下雪天的黄昏。有一列卧车咔嚓咔嚓地从圣保罗出发到堪萨斯城，并在那里与开往加利福尼亚的列车拼接在一起。这列火车摇摆着穿过了工业区后，就开始加速了。卡罗尔只看见一望无际的茫茫的田野迅速从视野中消失，前面，夜色愈来愈浓了。“车在明尼阿波利斯只停一个小时，我跟埃里克真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他现在仍在那里的某个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肯尼科特打开了座椅上的电灯，卡罗尔就安静地翻看一本电影剧照的杂志。

第三十四章

一

他们旅行了三个半月，看过了大峡谷，圣达菲的砖墙。从厄尔帕索乘车到墨西哥，这是他们第一次到国外。乘车一路颠簸由圣地亚哥和拉荷亚到达洛杉矶、帕萨迪纳和里沃赛德。那里沿途的城镇都有钟楼耸立的教堂和橘子园，他们还游览了蒙特利、旧金山和红杉树林。他们在海浪中洗过澡，爬过山麓，也跳过舞，还看了一场水球比赛，也看了电影制作的过程。他们寄了170张纪念明信片给格菲尔草原镇朋友。有一次，卡罗尔独自在雾蒙蒙的海边散步，在一处沙丘旁她碰见了一位画家。那个画家抬头看着她说：“太他妈潮湿了，都没法画画了，我们坐下来聊聊吧。”然后就在这十分钟里卡罗尔仿佛是在一个浪漫小说里一样。

她唯一的挣扎就是要劝诱肯尼科特不要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成千上万个其他乡村小镇的游客上。冬天的时候，加利福尼亚都是来自衣阿华、内布拉斯加、俄亥俄和奥克拉荷马等州的游客。他们不远万里离开家乡，急切的好像自己还未离开故乡。他们到处找来自同一个州的人，加入他们之中，根本不在光秃秃的山峰上观光。他们一直交谈，在火车卧铺上，在酒店门廊前，在咖啡馆和电影院，谈论着汽车、庄稼和各自家乡的政治。肯尼科特和他们谈论着地价，几种汽车的优点。他跟火车上行李员都非常亲密，在帕萨迪纳逗留期间，他坚持要拜访住在破旧平房里的卢克•道森夫妇。卢克叫嚷着要回去多挣点钱。而肯尼科特却说要学着怎么休闲玩耍。他在科罗纳多的泳池里大喊大叫，他说（虽然只是说说而已）要买晚礼服。卡罗尔被他忘情地欣赏艺术作品、以及在充当导游的教士后面参观那些古老的教堂而感动。她觉得自己还算强健，每当她心里感到烦躁不安的时候，她就逃避那些，或者去新的地方，然后说服自己是很平静的。三月的时候她同意肯尼科特是时候回去了。她心里也惦念着休。

四月一日，晴空万里，罂粟花开遍地，海滨也有了初夏的感觉，他们离开了蒙特雷。火车穿过山洞时，她下定决心，“我在格菲尔草原镇最喜欢的将是威尔•肯尼科特身上的优秀、高尚的品质。将要见到维达、盖伊和克拉克夫妇俩真开心——还有我的宝贝儿子！现在他肯定也会说很多的话了！这是个新的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到四月初，山岭已经显出斑驳色彩来，一丛丛古铜色橡树已在抽芽。肯尼科特一上一下跷着两个脚丫子玩笑起来说：“猜休见到我们会说些什么？”

二

三天以后，他们在夹着冰雹的暴风雨中到达格菲尔草原镇。

没有人知道他们回来了，也没人来接。地面都结冰了，车站内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旅馆的汽车，而在肯尼科特把行李托运单给站长的时候他们错过了这趟车。卡罗尔在车站等他，四周都是冻得缩成一团、撑着雨伞的德国妇女，还有一些沉默寡言的农民，胡子拉碴，穿着灯芯绒外套。候车室里到处是淋湿的外套冒出的水汽，烧得通红的炉子里发出的烤煳了的气味以及从痰盂里面散发出来的臭味儿。下午的天色好像冬天的早晨一样暗。“这是一个有用的市场中心，是个有趣的边界镇，不过这儿不是我家。”卡罗尔像个陌生人一样沉思道。

肯尼科特说道：“如果打电话叫车要等好久，不如走回去吧。”他们从平稳的木头板站台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踩在脚尖上以保持身体平衡，每一步都跨得非常谨慎，在路上冒险地走着。雨夹雪变成了大雪。天气刺骨的寒冷，地面上结了一层冰，他们差点滑倒。雪湿透了他们的手套，脚下冰凉的水溅到他们的脚踝上。他们拖着脚走过了三个街口。在哈里•海多克家的门口，肯尼科特叹道：“我们最好还是在这儿歇下，打电话叫辆车吧。”卡罗尔像个湿透的小猫一样跟在他后面。海多克夫妇看着他们，踩上门前的楼梯，然后来到大门前打招呼：“哎呀，你们回来啦，很好啊。路上玩得开心吧？天，你就像玫瑰一样漂亮，卡罗尔！海边怎么样，医生？哎，说说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呀！”但是，正当肯尼科特开始一一说起去过的地方时，哈利不时打断说他两年前已经去过了那些地方。肯尼科特说：“我们还去过圣巴巴拉大教堂。”哈利打断道：“嗯，那是个有意思的古老的教堂，还有，医生啊，我从没忘记过那边的那个旅馆。它真漂亮，那些房间一个个布置得就像天堂一样。久恩尼塔和我还从圣巴巴拉去圣路易奥比斯了。你们去过圣路易奥比斯没？”

“没有，不过……”

“哦，真可惜，我们还从那儿出发去了一个大牧场……”

肯尼科特也开始了一段值得说的：“过去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知道吗，哈里，在芝加哥那个区，库茨车简直跟奥弗兰德一样畅销，我正好坐在游览车的后面平台上，一个先生坐我旁边问我借火，然后我们就聊起来了，他来自奥罗拉，当他知道我是从明尼苏达过来时，就问我认不认识雷德温市的克莱姆沃思医生，哦，当然，我尽管从来没见他，但老是听人谈起，看来这位先生和他好像还是兄弟呢，好巧啊！我们还叫了茶房过来，拿了两瓶姜汁啤酒，那可真是个好茶房。我偶然提起了库茨车，这位先生似乎开过很多不同类型的车——他现在有一辆富兰克林——他说他开过库茨车，而且非常喜欢。哦，我们进站的时候，我不记得是哪一站了，卡丽，我们离开阿尔布开克以后的头一个站是哪个来着？——哦，管他呢，我们好像停在那儿加水了，我和这位先生下去伸展身子，哪想到这会儿恰好一辆库茨车停在站台上，他指给我看一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库茨车的排挡杆，比别的车子要长整整一英寸。我很高兴知道了这些。”即使是这些花絮事情，哈利也不时的插话，说球状变速装置的好处。

肯尼科特本来想得到他们的称赞，但看这样，他只能放弃了，于是打电话给车行要一辆福特出租车。久恩尼塔吻了卡罗尔后，急不可待地说起了镇上最新消息，包括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的证据确凿的七大丑闻，以及关于赛伊•博加特的人品无人称道等问题。他们看到一辆福特车冒着风雨在结了冰的路上驶过来，仿佛是一个拖船在雾中。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角落，车一不小心打滑撞到了一棵树上，歪斜在一个坏掉的车轮上。肯尼科特夫妇婉拒了哈利•海多克夫妇说用自己的车送他们俩回去，“要是我能把车弄出车库——这鬼天气——我连店里都没去——不过要是你们愿意让我送，那我就把车开出来试试。”卡罗尔笑笑说：“不用了，我们还是走回去比较好，或许还更省时，我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儿子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去了。他们的外套湿透了。

卡罗尔早就将她那肤浅的希望抛之脑后，抬头漠然地看着四周。肯尼科特冒着雨雪，心中感到了回家的高兴。

卡罗尔看着光秃秃的橡树，黑黝黝的枝叶，草坪上有堆积雪融化后露出的褐色泥土。空地上到处都是高高的枯草。没有了夏日繁茂的树叶掩映的房子，难看死了——只像个临时的住处。肯尼科特笑起来了：“快看，杰克•埃尔德肯定给他们的车库上过油漆了。你看，马丁•马奥尼在他们的鸡场院子外修了新栅栏。呵，真是个结实的栅栏，对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栅栏真好，你说修这道栅栏要花多少钱？嗯，他们冬天也还在造房子，修墙垣啊。比那些加利福尼亚人有事业心多了，还是在家好吧！”

卡罗尔发现，整个冬天镇上的人都把垃圾扔到自家的后院，等到开春再清理。最近天气变暖，垃圾堆里的狗骨头、破床、凝硬了的油漆罐子，上边结着冰，下边被淹在院子的低洼地上。积水已被垃圾染成一片浑浊的色彩：有血红色的、暗黄色的，还有赭黑色的，几乎不堪入目。

肯尼科特笑道：“看这大街那边，他们重新修葺了饲料店，挂上新招牌了，黑色和金色的，让整个街道焕然一新啊！”

她注意到路过的少数人因为失意的日子衣衫褴褛。在简陋的小镇上他们就像稻草人一样。她惊讶道，想想行程两千多里，越过山川和城市，来到这里居留，多么有想象的理由啊。就是为了选择这个特别的地方？

她注意到一个衣着破烂头戴布帽的人。肯尼科特笑道：“看看谁来了！是萨姆•克拉克！天啊，因为这天全部装扮成这样。”两个男人按礼节握了手，肯尼科特说：“喂喂喂，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最近怎么样？你这老家伙，再见到你未必是好事！”萨姆在点头时，她感到很尴尬。萨姆说道:“我原本不应该走的。我不是个撒谎高手。我希望他们能战胜它，仅仅多了个街区嘛——宝贝儿！”

到家的时候，卡罗尔匆匆越过打招呼的贝西舅妈，跪下的休拉住她结巴地说：“妈妈，妈妈，不要走，留下来！”她哭着说：“不会再离开你了！”他说：“是爸爸。”“嘿，他就好像知道我们从未离开过一样！”肯尼科特说，“在他那个年龄，任何加利福尼亚的孩子都不会像他那样聪明。”

托运的行李一送到家里，他们就拿出了很多给休买的玩具，休简直眼花缭乱：有从旧金山唐人街买来的一长溜两腮飘着美髯的、小小的木刻雕像，小巧玲珑的平底舢板船和小铜鼓；有圣迭戈法国老艺人雕刻的积木；还有圣安东尼奥特制的套索。

“你会原谅妈妈出走吗？”她低声说道。她开始问休很多问题——感冒过吗？吃麦片粥时是不是还要调皮捣蛋？早上碰到过哪些不称心如意的事儿？这时候贝西舅妈来了句：“既然你们出门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不要再出去了。”“他还喜欢胡萝卜吗？”卡罗尔说道。

她很高兴地看到大雪开始覆盖又脏又乱的院子。她安慰自己想这种天气下纽约和芝加哥的街道和格菲尔草原镇其实一样，她又想到，可他们毕竟屋里干净漂亮。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翻看休的衣服。

下午天越来越暗了，贝西舅妈回家了。卡罗尔带着他的玩具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女仆进来抱怨说，没有牛奶，做不了熏牛肉。休困了，贝西舅妈宠坏了他，一会儿大哭大闹，一会儿又拼命地去抢卡罗尔的银柄刷子，卡罗尔把它拿回来，他马上又抢了去——即便是对一个久别归来的母亲来说，这也够让人心烦的。除了休的吵闹声和厨房的声音外，整个屋子死气沉沉。

窗户外，她听到肯尼科特像往常一样和博加特寡妇说话，我想这雪会下一夜，果然她又听到了这句老话。入冬以来，每天临睡前他都做同样的事：打开炉门，扒掉煤灰碴，一铲一铲地给炉子添煤。

是的。她回家了，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像她没有离开过一样。加利福尼亚？她见过吗？哪怕是只有一分钟，她听不到这种用小铁铲捅炉子的声音该有多好。但肯尼科特想象自己确实去过，见过。仿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此时此刻，她好像感到以前的种种想法又慢慢回来了。就在这一刹那，她才恍然大悟，在这次旅行中，她忙于走马看花，所以只好尽量不去想她心中的梦而已。

“上帝啊，不要让我再苦恼了！”她抽泣道，休和她一块哭着。

“等妈妈一会儿。”她走到地下室，找到肯尼科特。

他正站在火炉旁。虽然这幢房子各处都很寒碜，但他认为这个地下室要保持宽敞而又整洁。四角方的柱子粉刷得雪白耀眼，储存煤块的木箱，盛放土豆的箩筐，还有大衣箱等，整齐地码放着。炉门向外喷着火舌，正落在他脚跟前光滑的灰色混凝土地坪上……他目不转睛地直瞅着这座火炉，轻轻地吹着口哨——在他眼里，这个黑色圆顶的怪物，就是象征着他的安乐窝，他现在重又回到了过去，又在干自己最心爱的每日的例行公事——他的不久前吉卜赛一般浪迹天涯的生活早已结束了，他克尽职守，陪着太太游览观光过很多名胜古迹。他满心高兴地专心盯着炉膛里正在闪闪跳动的蓝色火焰，根本没发觉卡罗尔早已走到自己身边。随后，他轻轻地关上了炉门，又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心里真有说不出来的快活！

他看到她：“哎哟哟，是你呀，我的好太太！咱们家里舒服吧？”

“是的。”她撒谎说道，并向他笑笑，帮他整理这个神圣的地下室，把一只装上蓝剂的空瓶子扔到了垃圾箱里。她喃喃自语道：“只有孩子才能把我留住。要是休死了的话——”她仿佛预感到什么不祥的东西，飞奔上楼去看休，休正好好地躺在那儿呢。

她一眼看到窗台上有一个铅笔记号。那是她在九月间准备跟弗恩•马林斯和埃里克一起去野餐时记下来的。若没有弗恩那件事的话，她和弗恩准定吵吵闹闹，痛痛快快地玩。而且她还准备在冬天开好几个舞会狂欢一番呢。她瞥了一眼街对面不久前弗恩住过的那个房间。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上罩着一块陈旧的窗帘。她试着想给谁打个电话，但却想不起来。

萨姆•克拉克一家那晚来访，让她给讲讲她的所见所闻。很多次，他们告诉她，她回来真的很高兴。受人欢迎也不是件坏事，她想，但却会让我们很累。可是，难道我一生要在可是中耗尽吗？

第三十五章

一

她试着装出心满意足的样子，可总是不能如愿。整个四月，她都忙于清理房屋，打扫家务。她还给休织了件毛衣。她在红十字会兢兢业业的工作。维达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美国一直以来，都厌恶战争，我们必须进攻德国，把敌人消灭干净，因为德军虐待俘虏，残害婴儿。每当这时，卡罗尔都在一边沉默不语。

卡罗尔主动提出去护理得了肺炎的佩里太太，但是她没有熬过这一关。

在出殡的队伍里，有位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和拓荒时代的老人，他们现在都老态龙钟，如同风中之烛。遥想几十年前，他们恰值意气风发少年时，驾着野马在茫茫草原上驰骋，悠悠青草在他们脚下荡漾。可现在他们却步履蹒跚，紧紧追在一支乐队后面。那支乐队的大多数人都是镇上的商人和学生，他们步伐零乱，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在没有人指挥的情况下奏着肖邦的《葬礼进行曲》。一群穿着破烂，心碎欲绝的街坊邻里们踏着残雪淤泥，伴着这肃穆庄严的哀乐，艰难地行进着。钱普一蹶不振，风湿病也愈发地严重。商铺上面的房间里，听不到任何声响。他甚至都无法做像在谷仓里收购小麦这样的活儿了。农民运来了满雪橇的小麦，嘟嘟囔囔满是怨气。钱普现在连秤都不认了，成天地在幽暗的谷仓里找着什么。人们时常看到他偷偷摸摸地穿街过巷，表情呆滞，尽量避开人群，最后才慢悠悠地拐进了墓地。有次紧跟在他后面，却发现这位举止怪异、满身烟臭、目光呆滞的老头儿，一下子扑倒在覆盖着白雪的墓地上，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去拥抱那冰冷的墓碑，就怕他的老伴儿受寒着凉。六十年来，天天晚上他都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如今她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谁来照顾她呢？

谷仓公司的总经理埃兹拉•斯托博迪把他辞退了。原因是，谷仓公司无力支付他的养老金。卡罗尔想方设法想出点子想使钱普当上邮政局局长。那是镇上的闲职，可以说工作的人只管领着工资，平时都很清闲。任职的一般都是受人敬重的孤寡老人，反正所有的工作都由员工去完成，可没料到以前的酒吧间服务员的伯特•泰比捷足先登，当上了邮政局局长。

看在卡罗尔的面子上，莱曼•卡斯做出了让步，让钱普在面粉厂当守夜人，好歹让他有一个栖身之处。但是，有不懂事的顽童却趁着值夜班的钱普低着脑袋打瞌睡的时候戏弄这个可怜的老人。

二

卡罗尔听到雷米埃•伍瑟斯庞少校即将归来的消息，心里欣喜万分。他中了毒以后，尽管没什么大碍，但体质依然很虚弱。雷米埃现已退伍，同首批复员军人一起回国。听说他并没有事先在信中提及他回国的事儿，所以维达一看到他，就激动得要命，万分惊喜，差点昏了过去。他们执手倾诉衷肠，一天过去都没有分开。卡罗尔去看他们的时候，维达只提跟雷米埃有关的事情，而且总是拉着他的手，一步也不走远。不知怎的，卡罗尔一看到他们如此甜蜜幸福，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再说今日的雷米埃——简直跟以前的雷米埃判若两人。他穿着合身军装，戴着肩章，脚蹬闪闪发亮的长筒皮靴，看上去成熟稳重。他脸上完全是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双唇紧闭。他是令人刮目相看的雷米埃，他现在是意气风发的伍瑟斯庞少校了。他一直强调地说巴黎远没有明尼阿波利斯那么漂亮，美军的严谨为他们赢得了纪律严明的美誉。肯尼科特和卡罗尔听他这么一说也都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肯尼科特还像模像样地向他敬了个属下向上级的礼节，问了他一些军情，比如说德国到底有没有性能良好的飞机，是否它们都有像“突击部”、“虱子”、“命归西天”的名字。

回来不到一周，伍瑟斯庞少校就成了时装店位高权重的经理。哈里•海多克自己将要用心经营位于交叉路口的各个村子的五六家分店。眼看着未来的三十年中，哈里将成为格菲尔草原镇的商业巨头，伍瑟斯庞少校也会因此沾光，维达禁不住喜上眉梢，遗憾的是她不得不暂时辞掉在红十字会的绝大部分工作，因为雷米埃体质尚未完全恢复，仍然需要她的照顾。卡罗尔一看到他脱下军服，换上一套椒盐色的套装，戴着一顶圆顶软礼帽，不免又觉得失望痛心。她隐约感受到：他已经不是伍瑟斯庞少校了，柜台服务员雷米埃又回来了。

在他刚退伍回来的那一个月里，许多男孩子都十分羡慕和仰慕他，他们都称他为“少校”，但没多长时间这个称呼就变成了“扫街”。即使他从街上走过，孩子们只是在地上弹玻璃蛋儿，头也不抬一抬。

三

战时小麦市价不断上涨，格菲尔草原镇这个小麦高产区展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结果引起格菲尔草原镇周围地区的一次大迁移。卖掉小麦得来的钱，并没有长期存放在农民的口袋里，许多设在产地附近的市镇，都在打这些钱的主意呢。衣阿华的农场主以每英亩四百元的价钱卖掉了他们的农场，纷纷迁居到明尼苏达来。在土地买卖或抵押中，格菲尔草原镇人——包括面粉厂老板、地产经纪商、律师、商人和威尔•肯尼科特大夫等等都发了一笔横财。他们按每英亩一百五十元的价格把地买进，以每英亩一百七十元卖出，随后再继续买进，来回倒腾着。不到三个月，肯尼科特就赚到了七千块钱，比他给人当医生得到的钱高出四倍以上。初夏，繁荣格菲尔草原镇的运动在格菲尔草原镇蓬勃发展。但商会认为格菲尔草原镇不仅是个小麦主产区，而且也是设立各种工厂、避暑别墅和政府机关的好地方，有必要争取一番。主持这个项目的，是新近到格菲尔草原镇来做地产投机生意的吉姆•布劳塞先生。

要知道，这位布劳塞先生是位远近闻名的实干家。他非常喜欢人们称呼他作“诚实的吉姆”。他身材魁梧，举止稳重，喜好热闹，幽默感十足。他脸颊红润，两眼眯缝，两手通红而又粗大，衣着鲜亮，见了女人就献殷勤。他是镇上唯一一个因为感觉上的迟钝而觉察不到卡罗尔的冷淡态度的人。一次，他一面搂住她的后腰，一面用轻佻的口气跟肯尼科特说：“喂，大夫呀，我说，你的太太可真是娇小可爱！”殊不知她听后十分恼怒，冷冰冰地说：“承蒙阁下夸奖，不胜感激。”他却毫无体会还往她脖子根吹气，根本不知道自己碰壁的事实。布劳塞这个人还喜欢拉拉扯扯、动手动脚。每次他到肯尼科特大夫家里来，总要去摸一摸卡罗尔，碰她的手臂，或是她的腰肢。卡罗尔虽然心中憎恶，但还是有点儿恐惧。她暗暗地想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说过埃里克的事，所以才敢如此大胆放肆。在卡罗尔口中，布劳塞从来没有被说过一句好话，但肯尼科特和其他人却大加赞扬，说：“也许他举止方面有点儿过火，但比干劲，比精明，我们哪一个人也都赶不上他呀！你听过他对埃兹拉老头儿所说的那一段话吗？他拍了拍埃兹拉的肩头说，‘喂，老兄呀，你为什么要跑到丹佛去呀？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球！我们这儿只要修起‘灯火通明的大街’，到了那时候，不管是什么天大的问题都能解决，不用愁！’”

尽管卡罗尔对他恨之入骨，但镇上的人却是竭诚欢迎这位布劳塞先生。格菲尔草原镇商会特为这位贵宾在明尼玛喜大旅馆设宴款待他远道而来，场面十分气派，连菜单都是用黄金印制的，可惜菜单上面错字连篇，免费招待雪茄烟和苏必利尔湖特产的鲑鱼，但这些鲑鱼涂的黄油太厚了，看起来就像箬鳎鱼一样。到场人非常多，不一会儿，连放咖啡杯的小碟子都装满了雪茄烟灰。大家滔滔不绝，大小红口白牙都在张着，畅谈什么要骨气，要苦干，要有精神，生龙活虎，要有事业心，还要意志刚强，当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接着照例谈到什么漂亮的女人、本乡本土、詹姆斯•希尔，又从蔚蓝的天空、碧绿的田野、一直谈到庄稼丰收，以及日益增长的人口，投资后的高额利润，危及国家安全的外国煽动者，美国政体稳如磐石，参议员克努特•纳尔逊，百分之百的美国精神，光荣的业绩，天空海阔，乱扯一通。

大会主席哈里•海多克给大家介绍诚实的吉姆•布劳塞时说：“诸位父老乡亲们，鄙人倍感荣幸地告诉大家，布劳塞先生虽然刚来本镇不久，但他已然成为我们的知心好友，更是我们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的绝对领袖。至于我们这个运动如何才能实现呢？布劳塞先生有很多宝贵的意见，现在就请他来给诸位讲一讲，请大家鼓掌欢迎。”布劳塞先生站起身来，卡罗尔看到了一头长着骆驼脖子的大象似的红脸盘，红眼睛，拳头不小，可惜偶尔要打嗝——他是天生的领袖，是个人物，命中注定的国会议员，可惜现在成了个搞地产的老板。布劳塞先生先向他那些热情澎湃的朋友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微笑了一下，然后就胸有成竹地开始了一次精彩的鼓吹演讲：“前几天，我没料想会在咱们这个可爱的小城街上吃了一惊。原来是我碰到了一个吹毛求疵的人，真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坏心眼的家伙——简直比长了角的癞蛤蟆或是得克萨斯的蝮蛇还要坏！（全场大笑）你们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动物吗？原来他就是一个净爱没事挑刺的人！（哄堂大笑和热烈鼓掌）亲爱的朋友们，老天能证明，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美国人跟外国那些胆小鬼和吹牛大王是不一样的。同他们相比，我们更富于开拓和进取精神。对一个真正敬畏上帝的美国人来说，哪怕是面对着天底下最艰难的事儿——他都是英勇无畏的。不论做什么，一挥而就——这早已成为他的座右铭！比方说，他要是想回来吃早餐，那么，即使人已远在天边也一定会赶回家来。可是，真是怪事，这时却突然来了一个白痴，居然想要阻止他！这不是自讨没趣嘛！其实连那个白痴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让这位旋风老先生连吹带卷把他刮到此地的！（一阵笑声）可是，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的眼前，就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胆怯无能、目光短浅的人，用疯狂来形容我们开天辟地的壮举。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会把格菲尔草原镇——愿上帝保佑它——发展成跟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或都庐斯一样繁华热闹的城市。我在这儿讲一句，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格菲尔草原镇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上，它的繁荣，将不会太遥远了！在座诸位中，假如有谁持有悲观的、宿命论的看法，不愿意跟着吉姆•布劳塞一起大干一场，请你滚出去！据我所知，列位都很热爱自己的家乡，决不能姑息哪一个家伙冷嘲热讽来找自己的家乡的碴儿，即使那个家伙再狂妄自大——顺便说一句，我认为农场主联盟和所有各色赤色分子人等都在其中。既然他们都凑在一起反对、阻止社会繁荣和个人产权，那就叫他们统统滚他妈的蛋！

“乡亲们，众所周知，我们的家乡景色优美，物产丰富，在全国一枝独秀。可是这儿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异乡的月亮比较圆，说我们这块宝地——西北部怎么样也不及东部和欧洲列国。这全是放屁！‘哈，哈，’他们如此道来，‘吉姆•布劳塞不是大肆声张住在格菲尔草原镇并不比伦敦、罗马，以及所有其他的大城市差吗？那么到底吉姆这个白痴是怎么知道的呢？’好吧，那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清楚我是怎么知道的！嘿，那些大城市我吉姆一无例外全去过，整个欧洲——甚至连犄角旮旯里都遍布我的足迹！他们甭想骗过我吉姆•布劳塞！告诉你们，整个欧洲都是一片死寂，朽烂不堪，那里唯一充满生机的力量——就是正在那里作战的、我们的美国子弟兵！在伦敦——我待了三天，每天都走马看花、四处转遍，老实告诉你们，一无所见，看来看去只不过就是红色的伦敦雾笼罩着一些古旧的大楼房，真叫人无奈摇头。说起来可能你们还不会相信，偌大的一个伦敦连一座入流的摩天大楼都没有。就说我国东部那一拨吹毛求疵的势利小人，也不比欧洲人好到哪儿去，下一回，要是有从赫德森河两岸来的阔少嘟嚷着，吓唬人，拼命要想激起你们心中的怒火来，那么你们不妨告诉他，说我们西部人身强体健、积极进取，就是把整个纽约市双手送上，我们都不稀罕呢！

“最后我要说的是，就是鄙人深深地感到，格菲尔草原镇将来不但会成为整个明尼苏达州的骄傲，成为北方之星一枝独秀，人民安居乐业，子孙光宗耀祖——它跟上帝佑护下繁荣锦绣的大地上的其他城市一样，也有的是高雅的风尚和发达的文化等。请你们相信，吉姆无半句假话！”

吉姆的鼓吹持续了半个小时，海多克主席才提议大家一致向布劳塞先生表达衷心感谢之意。

于是，这个“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就算正式开始了。要创出名气，必须来一点新潮的“出风头”的地方。于是，在商会的赞助下，重新建立乐队，并给队员们缝制了镶金边的紫色制服。业余棒球队从得梅因雇来了一位棒球高手，并制定了跟方圆五十英里以内各个城镇举行球赛的日程表。市民们乘坐一辆专车陪着球队一起南征北战，充当啦啦队，车上挂着一面大旗，上书“请看今日繁荣的格菲尔草原镇”字样，乐队演奏起了《笑吧，笑吧，笑吧》的乐曲。无论球队战果怎么样，格菲尔草原镇的《无畏周报》照例是写上一则骇人的头条：“小伙子们，赶快上！让我们格菲尔草原镇的声名威震全球！我镇球队所向披靡，又取得了辉煌胜利！”不久又是捷报频传，“白光大街”竣工。这种“白光大街”在中西部真可以说风靡一时。所谓“白光大街”，不外乎是沿着大街的两三个街区，竖起一些用于装饰的霓虹灯罢了。《无畏周报》上醒目地刊登这样的标题：

白光大街竣工

格菲尔草原镇入夜耀如白昼，恍如百老汇

可敬的吉姆•布劳塞先生发表谈话

这字气势宏伟，势头直逼双城。格菲尔草原镇商会重金礼聘明尼阿波利斯① 某广告公司的大主笔撰稿，编印了一本格菲尔草原镇投资指南。这位年轻的大主笔一头红发，吞云吐雾。册子出来后卡罗尔才吃惊地了解到：燕子湖和明尼玛喜湖盛产在国内独一无二的梭子鱼和鲈鱼，湖边天然森林风景秀美世界享誉；格菲尔草原镇的住宅建筑，集庄严、舒适和雅致为一体，草坪和花园闻名遐迩；格菲尔草原镇的学校和公共图书馆，也因为楼堂宽敞、藏书丰富、门类齐全、窗明几净，独冠全州；格菲尔草原镇各面粉厂制造的面粉远销国外首屈一指；格菲尔草原镇附近各农场，生活水平非常高，家家户户吃的是黄油面包，而他们的产品，即一号硬粒小麦和霍尔斯坦种奶牛更是上等的精品；格菲尔草原镇各商号店铺所经销的商品，品种齐全，备货充足，店员经验丰富，接待主顾殷勤周到，堪与明尼阿波利斯和芝加哥各大百货商店媲美。总之一句话，格菲尔草原镇成了天堂。“想不到在这位主笔笔下，格菲尔草原镇成了我一直心向神往的地方。”卡罗尔说。

格菲尔草原镇商会后来居然真的招徕了一家资金不足的小厂商，准备制造木质的汽车方向盘。肯尼科特知道后欣喜不已，但卡罗尔一看到那位厂商，不禁想好一个可怜的傻瓜——仅一年以后，他果然倒闭破产了。卡罗尔心里倒也不怎么觉得难过。许多农场主把地卖了以后，就都迁到镇上来住了。地皮价格上涨了三分之一。可是现在卡罗尔已然绝望了，再也不去找寻什么良辰美景，什么美味佳肴，什么笙歌仙乐，什么独到之论，什么智勇圣贤，她觉得，像从前那样一个尽管破旧但很淳朴的市镇，她不管怎么说还能容忍，但像眼前这么一个既破旧而又狂妄的市镇，她委实难以接受。虽然她能够屈尊去护理钱普•佩里太太，尽管她能忍受萨姆•克拉克那股愣劲儿，可是她怎么都没那个精神来给“诚实的吉姆•布劳塞”鼓掌。想当初肯尼科特向她求爱的时候，曾经说过希望她能爱格菲尔草原镇，为格菲尔草原镇繁荣尽一丝微薄之力。现在这个市镇既然正如同布劳塞先生和《无畏周报》所说的那样繁荣无比了，那么，她可以不再努力了。用不着说她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注释：

①明尼阿波利斯，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的城市。

第三十六章

一

肯尼科特实在忍无可忍，对卡罗尔的那种异端邪说，他也不再像在加利福尼亚旅行期间那样处处姑息迁就了。她原本不想有所表现，免得惹人注意，不料她对“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的表现使得自己对这一运动的冷淡暴露无遗。对于这个运动，肯尼科特倒是大力支持，所以要求她对建设“白光大街”和新的工厂表示热情关注。他哼哼地抱怨：“说老实话，我已经尽我所能，就差你了。多年来你一直抱怨格菲尔草原镇了无生气，可现在士气高涨，正在为了美化格菲尔草原镇而努力奋斗，你却如此冷淡，还说这是粗暴的行为，连欢送都不愿去。”

有一次，肯尼科特正在吃午饭，突然大声说道：“你又知道什么呢！我告诉你，据说我们非常可能还要开一个厂——一个奶油分离器工厂！即使你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也希望你能有所表示！”一听到他那雷鸣般的吼叫声，孩子就被吓得“哇”的一声连哭带跑，直奔到卡罗尔跟前，没头没脑地倒在妈妈怀里；肯尼科特只好有所收敛，向他们母子俩妥协。他一想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理解他，不免就有些泄气。

可后来一件与他们一点也不相干的事造成了卡罗尔的出走。

这一年初秋，反战运动渐见声势，来自瓦卡明的消息说县里的行政司法长官禁止在本县进行反战宣传。可竟然有人顶风作案，公开宣布说他一两天内要在某一个农场主议政的会上发表演说。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给报知了官府。于是，由那位行政司法长官亲自率领一百名商人组成的大队人马提着灯笼出动搜捕，火光照亮了整个村落，队伍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最终在旅馆抓捕了那个人，罚他跪在铁栏杆上游街示众，然后被押上一列运货的火车驱逐出境，并且还警告他今后不允许再流窜到这里来。

这一事件就在戴夫•戴尔的药房里议论开了，当时萨姆•克拉克、肯尼科特和卡罗尔也都在。

“对付那些家伙就得那样——格杀勿论！”萨姆首先说。肯尼科特和戴夫也十分得意地随声附和：“真是高见，高见！”

卡罗尔拂袖而去，肯尼科特目送着她走出了店堂。

吃完晚饭，她知道他正隐忍不发，恐怕转眼之间就是一场暴风雨。等孩子上了床以后，他们俩闲坐在前廊的帆布椅里，他用试探的口吻说着：“我觉得，你好像认为那个反战分子不应该受这么严重的处罚吧？”

“你不觉得萨姆这个人太喜欢逞威风吗？”

“所有这些发起人，还有许多德国佬和北欧乡巴佬，他们到处大放厥词煽风点火，他们全是亲德派，绥靖主义分子——丝毫都不错！”

“那么你听到这位发起人说过亲德的话了？”

“当然没有啦！幸亏长官迅速出动，一举成功，没让他得逞！”他装腔作势地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说这个事儿是违法的，而且还是一位司法长官干的！既然法官自己都知法犯法，你怎么还能指望那些侨民守法呢？这难道就是一种新的法规吗？”

“可能不是完全合乎规章法令办事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反正他们今天不反明天说不准就反了呢！为了维护美国的利益和美国公民的权利，暂时把那些死板的东西抛开，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卡罗尔心里纳闷：“他的这种论点是从哪一篇社论看来的？”之后，她就抗议说：“你听着，亲爱的，为什么是那位长官干了这件事而不是你们呢？你们之所以反对这位发起人，并不是你们认为他在煽动民心，而是害怕他把那些庄稼人联合起来，不让你们镇上这些人通过承接抵押、收购小麦和开店经商等方式牟取暴利。当然，这会儿正赶上我们跟德国作战，只要是你们不喜欢的事，不管是商业上的竞争也好，还是低级的音乐也好，你们都可以给它扣上一顶‘亲德’的帽子。要是我们这会儿在跟英国作战，恐怕那些人就被称为亲英派了。等到战争一结束，我想你们又要管他们叫赤化分子吧。这是古已有之的一种绝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所有神圣的行为都是为了让金钱落进自己的腰包！不管教会也好，还是政治演说家也好，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我想，当我管博加特太太叫‘清教徒’，管斯托博迪先生叫‘资本家’的时候，我也常常是为了这一目的。不过，你们做买卖的人，脸皮更厚，心更黑，手段更辣，远非我所能相比——”

卡罗尔要讲的话儿远远还没有完，无奈肯尼科特也顾不上像往日里那样对她相敬如宾，一下子跳了起来：

“住嘴！别再卖弄你这一套！你嘲笑我们格菲尔草原镇，说它有多么寒碜，多么沉闷，我忍了。你瞧不起一大拨像萨姆那样的好人，我也随你高兴去吧。甚至于你在挖苦我们搞的‘请看今日繁荣的格菲尔草原镇运动’的时候，我也都撒手不管。可是你竟然也同意煽动！这一点我死都不答应！你闪烁其词，却欲盖弥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老实告诉你，你们这些煽动分子不会有好下场的！没有一点儿爱国心，我真没想到我还得教自己妻子爱国！你要再执迷不悟，别怪我不顾咱们多年夫妻感情！还有，我想你也许还会瞎扯什么言论自由。哼，言论自由！我说我们这儿的自由多了去了！

“什么言论自由，煤气自由，啤酒自由，恋爱自由，还有——你那该死的说话自由！要是这事叫我来管，你们这些人别指望会躲过去！就算是你，我也不放过——”

“威尔！”卡罗尔大胆喊了出来，“如果我不能怂恿布劳斯的话也是在支持德国吗？让我规规矩矩做个好妻子吧！”

他还在发着牢骚：“这些东西跟你平日里的批评作风简直一个样！我早就应该知道你会反对一切有利于我们小镇的事——”

“是呀！我始终如一。我不是菲格尔草原镇的人，不是非要嫁给菲格尔草原镇！或者我有错。好吧！我不在乎！我不属于这里，我走。我不会求你答应了。我只管走了。”

他咕哝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告诉我离开多久吗？”

“不清楚。也许一年，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明白了。当然，我很高兴能卖掉诊所跟你去你要去的任何地方。你愿意让我跟你去巴黎学习艺术吗？我们可以在那里穿棉绒裤子、戴女人的帽子、吃着意大利面。”

“不，我不想那么麻烦。你根本就不懂。我要走了——真的走了——就我自己！我必须找工作——”

“工作？工作？当然！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你整天太闲了，没有工作做。如果你有五个孩子又不雇人照顾，需要像农妇一样一边做家务一边挤奶油，那你就不会不满足了。”

“我知道。像你一样的男男女女就会这样说。他们都会那样看我。我不跟他们争。每天在办公室坐七个多小时的生意人，很镇定地说生上一堆孩子。我还真的有过那样的生活呢。很多时间，我们都雇不到女佣，我就做起了全部的家务，照顾着休，还要去红十字会工作，而且我办事儿效率很高。我是做饭和清洁的高手，你不能说我不行！”

“不——不敢，你是——”

“你以为我做这些又脏又累的活儿会很高兴呀？才不是呢。我会拖泥带水，很不高兴。但那是工作——却不是我的本职。我能干办公室和图书馆的工作，也能干护士或者教孩子。但我不满足于光洗碗，其他女人也不会。我们打算罢工了，用机器去洗。走进你们这群男人把持的办公室、俱乐部和政治机构。哦，我们这些不满足的女人没有太多的希望。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弄到身边烦你们呢？我走全是为你好！”

“当然了，休这样的小东西也阻止不了你！”

“当然能了。那就是我为什么要把他带走的原因。”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不会不答应的！”

肯尼科特可怜兮兮地说：“嗯——卡丽，你到底想怎么样呀？”

“哦，谈谈！不是，不光是谈谈。我想这就是生活的伟大之处吧——不管它怎么好，也不做烂泥。”

“难道你不知道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或许是吧。我对‘逃避’有自己的看法，我不那样叫它——你把我圈死在格菲尔草原镇上，但是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吗？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但是我要先把那些我现在没有的东西带回来。就算我是胆小逃走的——好吧，就说是胆小，随你怎么说！因为害怕别人说三道四，我已经压抑很久了。我要去安静的思考一下。我——我走了！我有自己的生命权。”

“我也有我的呀！”

“什么意思？”

“我有我的生命权——那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全部！你已经成为了我的生命。我发誓，我不同意你的怪想法，但是我离不开你。当你去波希米亚去放纵自己，自由恋爱，过着自己的生活时，你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你愿意的话可以带上我，你愿意吗？”肯尼科特不安地走了。

二

这个问题他们整整讨论了一个月。他们都把对方伤得很深，有时候都快哭了。肯尼科特总是用那些陈词滥调来强调卡罗尔的责任，卡罗尔就会大谈自由来捍卫自己。她从中发现离开大街就像找到真爱一般甜蜜。肯尼科特从来没同意，他最多跟大家说，她是去“短途旅行，看看战时的东部”。

战争结束前的十月，她动身去了华盛顿。去华盛顿是因为它不像纽约那样可怕，因为她想找个休能成长的地方，还因为战时紧张需要大量临时人员，她有机会进办公室。虽然休会号啕大哭，贝西舅妈也会说三道四，她还是一直带着他。她有时想会不会在东部遇见埃里克，但这念头又瞬息即逝。

三

卡罗尔走的时候看到月台上仅剩下肯尼科特一个人，他正在一本正经地向她挥手呢。他的脸上布满了难以言表的怅惘，没有一丝笑容，仅有嘴唇紧绷着。她也久久地向他挥手，直到他消失在眼前——这时她真恨不得从车厢出口处跳下去，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现在她才想到：仅在她要失去他的时候，她才想起那些一度被忽略的款款柔情。

现在她终于获得了自由，心里却感到非常空虚。这个时刻她一点都不高兴，她像在一落千丈的低谷，极其凄凉，然而，整体上可以说是一个绝处逢生的大好时机，因为现在的她已不再走下坡路，而是开始往上攀登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要不是威尔宽宏大量，给了我盘缠，我再想走也是枉想。”但又转念一想：“有多少个女人，要是她们有了离家出走的盘缠和资本，难道还肯在家里待着吗？”

休不久就开始厌烦起来：“妈妈，坐火车真难受呀！”他紧挨着她坐在这节普通旅客车厢的红丝绒座椅上。他才三岁半，毕竟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我觉得坐着火车玩儿真没意思，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博加特大娘好吗？”

“哦，这可不行呢！博加特太太十分疼你，是吗？”

“是的。她给我小甜饼吃，她还跟我讲过什么上帝。你从来不跟我谈上帝。你干吗不跟我谈谈上帝呢？博加特大娘说赶明儿我要当一个传教士。你看我像个传教士吗？妈，你说我能替上帝传播福音吗？”

“哦，我说，恐怕要你们这一代人来接替我们这一代人的反抗呢！”

“妈，什么叫作‘一代人’呀？”

“它是照亮人们心灵世界的一道光辉。”

“真没劲！”他这个孩子真可以说是天真至极，缺少想象力；他身上没有丝毫幽默感。她吻了一下他皱着的眉头，心里觉得异常奇怪：

“我真像是一部罗曼蒂克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喜欢过一个不中用的瑞典小伙子，说出过一些离经叛道的看法，这会儿扔下自己的丈夫外逃了。现在连我的亲生儿子都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谈谈上帝。但是我的这部小说决不会照那些小说的思路发展下去的，因为我既不会无病呻吟，也不会有激动人心的场面，使我得到拯救。看来我跑得愈加遥远了，并且越远越高兴，简直高兴得快要发疯了。格菲尔草原镇早已消失在后面那一片尘雾迷漫的残茬枯茎之中，我却仍然抬眼正视着前方——”

她转过身来对休说：“小宝贝，你知道在蓝色的地平线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呀？”孩子好奇地问。

“在那边有很多大象，背上驮着金色象轿，里面坐着脖子上戴着红宝石项链的年轻的印度公主；在那儿，我们将会发现拂晓时的大海，颜色洁白得就像鸽子的胸脯；在那儿，我们将会发现一幢白绿相映的房子，里面有很多的书和银质茶具。”

“那么，有没有小甜饼呢？”

“小甜饼？哦，你别着急，肯定会有的。我们吃面包和麦片粥，吃这些就够了。小甜饼吃多了也会腻的，要是不见到的话反而好一点。”

“真扫兴。”

“哦，你真不愧是肯尼科特家的儿子！”

“那可不是！”肯尼科特二世说着，觉得困了就靠在他妈妈肩头上睡着了。

四

卡罗尔的出走引起了《无畏周报》的注意，周报发表评论说：

威尔•肯尼科特太太及其儿子休，已于上星期六搭乘第二十四次列车前往明尼阿波利斯、芝加哥、纽约和华盛顿，并将在上述地方做数月停留。据肯尼科特太太向本记者透露，全国正在以华府为中心展开各种战时服务活动，为此她计划短期内就在那里从事一项具体的战时服务工作。卡罗尔在当地红十字会时就工作积极、表现突出，红十字会同人一致称赞，今后不管她到任何战时机构服务，必将做出极其重大的贡献。格菲尔草原镇报效祖国的旗帜上，将要增添又一颗熠熠闪光的明星。我们尽管并非有意与毗邻兄弟各镇争胜，但纵观本州，凡是与我镇规模相同的市镇，尚无有能与本州比肩者。因此务请今后诸君要多多注意正在不断繁荣的格菲尔草原镇！

本报又获悉戴夫•戴尔夫妇，戴尔太太的妹妹珍妮•戴博恩太太，以及威尔•肯尼科特大夫，将于本周二在明尼玛喜湖畔举行令人愉快的野餐会。

第三十七章

一

经过一段时间的求职，卡罗尔已在军人保险局找到了工作。尽管她刚到交战双方就已签署休战合约，但这个局还是照常办理保险业务。她的工作是把来往的信函一一归档，接着又口授咨询信的答复信稿。这是一种永无止境、极其琐屑和单调的工作，但她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工作”。

事实上，她的幻想再度破灭了。她发觉机关里的日常工作是如此之重，几乎把人送进坟墓。而且机关团体内部也是派系繁杂，勾心斗角，如同格菲尔草原镇一样。而且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妇女十之八九都随随便便地过日子。在她们十分拥挤的小房间进餐时往往有啥吃啥，从来不注意营养。同时，她还发觉职业妇女可以如同男人一样公开地结交朋友或是树立仇敌，像男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过周末，纵情于人间极乐，这是一个家庭主妇难以得到的。看来这个广阔的世界并不需要她有多高的艺术修养，但她觉得她经手发出的信件以及她跟全国各地忧心如焚的男女之间所保持的联系，已成为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因为这些重大事件并不仅仅局限于大街和厨房，而是跟巴黎、曼谷、马德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认为她可以同时兼顾工作和生活。既做机关工作，而又不会丢掉她善于持家的本领，例如烧饭洗衣这样的工作，本来是不费时间的，可是在格菲尔草原镇，由于贝西舅妈老是拿各种事情来打岔儿，少说也得花十倍以上的时间才干得完。

虽然每天在办公室干了一天工作以后，总是精疲力尽，但她心里还是感到极大的安慰。因为如今她再也用不着处处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以免为自己的种种不同想法向“芳华俱乐部”的会友们赔礼道歉，也用不着每天晚上都向肯尼科特汇报自己的活动情况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婚姻的牺牲品，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二

华盛顿有她梦寐以求的优美和雅致：绿荫深处白色圆柱依稀可见，举目四顾不是宽敞的林荫大道，就是迂回曲折的幽静小巷。她工作路上要经过一幢黑魆魆的四四方方带后院的房子，院子种着木兰花；二楼装有窗帘的窗口处有一个女人总是向远处凝望着。卡罗尔觉得那个女人就像是一部罗曼蒂克小说里神秘的女主人公，但是小说情节发展每天安排得都不相同；有时她是一个女凶手，有时她却是一位大使的弃妇。这种莫测高深的神秘是卡罗尔在格菲尔草原镇闻所未闻的，在那里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在格菲尔草原镇居民家家门户洞开，一目了然，谁跟谁都非常熟悉；更没有通往禁猎地的秘密扉门，以便使人们沿着苔藓斑驳的小径进入一座古色古香的花园，碰到很多惊人的奇遇。

有一天下午，克莱斯勒为招待政府机关的职员举行独奏音乐会，音乐会后已是傍晚时分，她步态轻盈地走到第十六大街。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发出一缕缕柔和的光辉。微风拂面，带着草原的清新，还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当她抬眼看到马萨诸塞林荫大道上榆树绿荫如盖的街景，当她在至今仍旧完好无缺的苏格兰神庙跟前叹为观止，她不由得爱上了这个城市，正如普天之下她只爱自己的儿子休一样。她偶然还看到黑人的小棚屋现在已改成画室，里面挂着橙色窗帘，摆着一盆盆木樨花；在新罕布什尔林荫大道旁，有很多大理石私人住邸，由男管家照看，还有豪华的高级轿车；路上还有一些人，看上去像小说里虚构的探险家和飞行员。日子如白驹过隙，一天天过去了，她知道她这次从家里跑出来虽然十分荒唐，但也有不少收获。

到华盛顿后，她发现房子很难找，所以有时她不免感到很泄气。之前，她在一幢破破烂烂的大楼里租了一个小房间作为歇脚处，女房东尽管上了年纪，但见了人总是好像别人借了她二升黑豆钱，总爱吵架。照顾休的那个保姆，也是很让人生疑。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三

卡罗尔最先结识的是廷库姆卫理公会的教友，这所公会是一座宏伟的红砖神龛。原来维达•舍温给她写过一封介绍信，向她介绍了一位为人诚挚的女教友。这位女教友戴着一副眼镜，衣服的腰部是方格花纹的丝绸，很相信查经班。正是她把卡罗尔介绍给了廷库姆教会的牧师和其他比较虔诚的教友。现在卡罗尔在华盛顿，如同在加利福尼亚一样，发现这里也有一条从远处移植过来，而且还精心加以防护的大街。这个教会约三分之二的成员来自格菲尔草原小镇。因此，这个教会就成了他们的社交场所和共同旗帜。他们在这里过在家乡的生活：星期日去做礼拜，参加主日学，“爱泼沃思联谊会”、听牧师讲道并到教堂来一起聚餐。在他们看来，外交使节、没礼貌的新闻记者和不信神的科学家都是不怀好意的，因此尽量避免跟他们往来，他们恪守着廷库姆教会种种教规以防止他们的崇高理想被玷污。

他们对卡罗尔表示由衷欢迎，也问起她丈夫的情况，还告诉她小孩子肚子痛了如何处理，在教堂聚餐时给她鲜美的姜饼和烤土豆，对她热情招待，尽管这样，她心里依然觉得十分惆怅而又寂寞，真恨不得去参加激进的妇女参政运动，哪怕被抓去坐班房也好。

时常，她会发现华盛顿也处处带有浓厚的大街色彩，相信在纽约或伦敦，毫无疑问，她也一定会有同样的感觉。格菲尔草原镇那种拘谨沉闷的气氛，同样会在华盛顿兼包膳食的公寓大楼出现。在那里，机关白领和一些彬彬有礼的年轻军官闲扯着电影；不管在星期天川流不息的汽车洪流中，在影剧院的人群里，还是在各州同乡会的宴会上，都有萨姆•克拉克和博加特寡妇那样的人存在。而且来自得克萨斯州或密执安州的老乡，总会心情激动地说，他们始终深信自己草原上的小镇“远比这个自以为是的城市要生气勃勃，而又富有人情味”。但她发现华盛顿也有其独特的一面。

盖伊•波洛克写信给卡罗尔介绍了自己的表弟：他的这位表弟现为陆军上尉，是个爽朗活泼的年轻人。他们认识后，他常常带卡罗尔去参加晚会，在那里喝茶跳舞。他还非常喜欢哈哈大笑，而卡罗尔一直想听到的，就是像他这样乐乐呵呵、无忧无愁的笑声！这位陆军上尉又把卡罗尔介绍给一位给国会议员做秘书的女人，一个愤世嫉俗的年轻遗孀，交际甚广。经她介绍，卡罗尔又认识了很多司令官、少校、新闻记者、化学家、地理学家、财政金融专家，还有一位女教师。这位女教师因为平时参加激进的妇女参政运动，因此也就把卡罗尔一起带到总部去。可是卡罗尔始终没有融进这个妇女参政运动中，她只不过是书写信封的一个能手罢了。但卡罗尔在这些和蔼可亲的妇女圈子里，简直如鱼得水。当她们平平安安的时候，就学学跳舞，或是到切萨比克运河上游去野餐，或是谈论有关美国苏联的种种策略问题。

卡罗尔和那位国会议员的女秘书以及那位女教师合租了一套小公寓房子。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另外还有了一些跟自己肝胆相照的朋友。她重金给休请来了一个非常好的保姆，几乎把自己薪金的大部分都给花完了。尽管如此，每晚还是由她亲自照顾休上床去睡觉，赶上节假日，还陪着他一起玩。有时候，她和休两人一起出去散步，有时候她就整晚待在家里看看书；但是，大多数时间在招待客人。在华盛顿，人员交往机会特别多，小公寓里总是客人不断，而且一来就是一大堆，大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虽然谈的并不都是发人深思的宏论，但每次都谈得兴高采烈。这不是她以前梦寐以求的“艺术家的画室”，因为那只不过是小说里虚构出来的，事实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想着卡片、目录和统计数字，而不是弥撒和色彩。但他们都会开一些非常适度的玩笑，而且并不愤世嫉俗。这些嘴里叼着烟卷，而又见多识广的女孩子，让她大为惊讶，正如她刚到格菲尔草原镇时曾经叫镇上的人大为震惊一样。这些女孩子关心的问题，不是苏联人怎样怎样，就是怎样划皮筏子，她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有时也真想发表一番高论，但毕竟插不上嘴，她只好暗自叹气，后悔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太晚了。肯尼科特和大街使她时时感到自卑，由于休就在身边，她更觉得自己在华盛顿只不过是短暂逗留罢了。哦——总有这么一天，她会带他回格菲尔草原镇——那里有辽阔无边的田野，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爬干草堆呢。

尽管她在这一群喜欢嘲笑的狂热分子中间并不出众，但她仍旧为他们感到骄傲，在幻想的和肯尼科特的谈话中，她依然要替他们辩护，因为肯尼科特会咕哝着说，“他们只不过是一拨不切实际的理论家，只晓得坐在那里说大话，我可没有时间去赶浪头，学时髦，我正忙着干活好多攒下几个子儿防老呢！”

那么多造访她公寓的男客，无论是陆军军官还是讨厌陆军的激进分子，都那么彬彬有礼、平易近人，没有一丝令人尴尬的戏谑，这些正是她在格菲尔草原（美国西部大草原）时一直渴求的。而且看起来他们也像萨姆•克拉克夫妇那样有资质。由此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因为他们都声名远扬，从不受粗鄙之人的侮辱。肯尼科特认为乡下人的粗俗应归咎于贫穷。“我们都不是家产万贯的纨绔子弟。”他扬言道。然而，那些陆海军人士、官僚子弟以及社会团体领头人，虽然年薪只有三四千块，却依然生活得很快乐。而他肯尼科特，撇开地产投机，还有至少六千的进项，萨姆也有八千块的进项。

然而她并没有从打听中得知很多孤苦无依的人死在了济贫院里。这种机构是专门为肯尼科特这一类人而准备的。他们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却轻易地投给了虚假的石油股票。

四

曾有人劝慰她说觉得格菲尔草原这个地方很沉闷很邋遢是很正常的。她发现不只是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这样认为，甚至那些假正经的老女人也这样想。她们残忍地离开了自己可敬的丈夫和古式的大房子，却要去追求住在小的公寓里，有时间时就读读书，做自己认为舒服的事情。

但是她还通过比照了解到格菲尔草原从大胆的色彩、精明的布置和惊人的智慧方面确实是一个典型。她的老师兼室友曾经嘲讽地跟她描述过中西部铁路边界的小镇的场景，和格菲尔草原面积差不多，但是没有绿树和草坪，轨道贯穿着煤迹斑斑的中心街，铁路工厂里滚滚油烟从屋檐和门口喷涌而出，绵延不绝。

除此之外，她还通过趣闻逸事了解到其他的小镇：一个草原小村庄，整日风刮不止，春天路上的泥泞两尺不止，夏天漫天黄沙使新油漆的房子面目已非，灰尘也将寥寥无几的几盆花覆盖成土色。新英格兰的工业小城，带着一排排的小舍，就像是一块块熔岩。在新泽西州有一个富饶的农业中心，远离铁路，很虔诚地信仰上帝，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它居然由一个愚叟来治理，放着詹姆斯•戈•布莱恩的闲言碎语坐视不管。一个南方的小镇，布满了卡罗尔所认为的浪漫的标志——玉兰和众多的白色栏杆，但是她却讨厌黑人，被迫顺从了古式家庭。在西部，有一个矿工居留地，就像是一块大毒瘤。还有一个正欣欣向荣的小型花园城市，这里有很多精明的建筑师，经常有闻名遐迩的钢琴家和演说家造访，但是劳资矛盾非常激烈，所以导致即使在最华美的房子里也有了无休止的惊人争吵。

五

此时，卡罗尔心绪不宁，如果用一张曲线图来表示她的心理的话，可以说是断断续续、无法令人解读。那些曲线断断续续，没有明确的方向，应该上升的地方，反而会一溜歪斜地低了下去；图上的颜色有时是淡蓝色，有时是粉红色，有时还可以看到铅笔符号没有擦净留下的灰色笔迹。只有个别线条还可以勉强认出来。

不开心的女人往往会通过愤世嫉俗的八卦、假装呻吟、高教会派、新教或模棱两可来掩盖自己的敏感。而卡罗尔并没有将自己隐藏在任何一种庇护中，温柔快乐的她，却被格菲尔草原震惊了。甚至可以说她的离家出走也是一时冲动所造成的。她在华盛顿所获得的与其说是行政系统与工会的知识，还不如说是一种全新的勇气，一种平淡的厌世心理，人称“清心寡欲”。她的工作任务涵盖了上千万的人们和二十多个国家，因此大街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他不再畏怯维达、布劳塞、博加特那样的人了。

从她的工作中，从她与那些在敌方城市组织过选举联盟或保卫过政治要犯的女人们的接触中，她捕获了一种客观态度的东西，意识到她曾经也和莫德•戴尔一样冷酷。

然而，她又开始自己追问，她为什么对所有人都嗔怒不已呢？并不只是个人，甚至连同那些机构都成为了她的敌人，并且他们触犯那些最慷慨的服务于他们自己的那些规章制度。他们把专制隐藏在种种伪装的形式和冠冕堂皇的名词之后，例如“上流社会”、“家族”、“教会”、“健全的企业”、“政党”、“国家”，以及“优越的白种人”等；而卡罗尔认为唯一对付他们的方法便是淡然一笑而已。

第三十八章

一

她在华盛顿已经住了一年。也对行政事务厌倦了。但是这份工作也比做家务强得多，虽然没有冒险性。

她独自一人坐在劳舍尔糖果点心店阳台上一张小圆桌旁喝着茶，吃着烤得蜡黄的吐司。突然间四个青年男女闯了进来。刚才卡罗尔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又非常浪漫，对自己黑绿相间的衣服也很满意，可是，等她一见到那些少女纤细的脚踝、细嫩的脖子，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的样子，很老练地夹着烟卷，谈论着“房帏艳事”，巴不得“能去纽约开开眼界”。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顿时变成了一个人老珠黄的乡下老媪。她真想离开这些聪明而又冷酷的少女，立刻回到那种更加淳朴、更有人情味的生活中去。不时她们一哄而散，其中一个姑娘支支吾吾地对那个司机吩咐着什么，顿时卡罗尔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蔑视一切的哲学家，而是来自明尼苏达格菲尔草原的一个年老色衰的女公务员。

她没精打采地在康涅狄格林荫大道上走着。她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那一刻她的心跳也停止了。此时，哈里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正朝她走来。她连忙奔了过去，亲了久恩尼塔一下，哈里却开口说道：“本来我们没有打算来华盛顿的——我们只是想去纽约买点东西——也没有你的具体地址——我们今天早晨刚刚到这里——刚刚还在想人海茫茫怎么才能找到你——这不，在这儿就遇到你了。”

听到他们要在那天晚上九点钟动身离开的消息，她真的很不舍，她要努力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内黏着他们。她带他们到圣马克去吃晚饭。

她把两只胳膊支在餐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述着“赛伊•博加特得了流行性感冒，但是那个小坏蛋还赖着不肯死呢”。

“威尔来信告诉我，布劳塞先生搬迁到别处去了，那么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搞得怎么样了？”

“好极了！好极了！他这么一走，对于这个小镇来说真的是一笔巨大的损失。他们那种一心为公的精神，真的没得说！”

她顿时发现自己和布劳塞先生毫无瓜葛，但是她依然继续追问道：“那你们还要继续搞繁荣格菲尔草原镇的运动吗？”

哈里支吾着说道：“呃，我们只是暂时先放一放，但是我们应该还会继续。哎，他有没有写信告诉你，走好运的高杰林在得克萨斯州打野鸭子一下打了好多啊？”

这个新鲜事一讲完，他们的热情就不再那么高涨了。卡罗尔环顾四周，得意扬扬地指给他们看哪个是参议员，并且又给他们说明了那个林冠花园的精致之处。这时，她感觉到有一个身着晚礼服，胡子上涂了蜡的男人正以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瞅着哈里那套亮棕色紧身便衣和久恩尼塔身上那件接缝处开了线的豆沙色绸缎子。有人竟敢这样看自己的朋友，她怒视相向，以示回应。

后来，她向他们挥手告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火车轨道影迹中。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列车到站时刻表：哈里斯堡、匹兹堡、芝加哥。过了芝加哥之后呢？……她好像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湖泊和麦茬地，隐隐约约听见了秋虫的啁啾声和四轮马车的吱嘎声，萨姆•克拉克好像迎面走来问候他：“哎，哎，你还好吗？”

在芝加哥没有人会像萨姆一样关心她，为她而担心忧虑。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一名刚从芬兰回来的男人住进了那个公寓。

二

卡罗尔和那位上尉在波瓦坦餐厅的花园屋顶上聊天，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她看到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背影，正嚷嚷着要给两个头发蓬松的姑娘买“软饮”。

她喃喃自语道：“哎，我好像认识他。”

“谁？那个吗？哦，他是布雷斯纳汉。珀西•布雷斯纳汉。”

“对，就是他，你之前见过他吗？那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

“他很善良，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的。我觉得他在汽车销售方面真是一个天才。但是他对于航空领域却一无所知。尽管拼命想成就一二，但是终究一无所获——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富人喜欢瞎忙乎，到处逞能想成就事业，这也怪可怜的。你想和他说话吗？”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三

卡罗尔正在看电影。这部电影广为宣传，思想深刻。鞭笞了满脸假笑的美发师，廉价的香水，后街闹市区所谓的红色奢华布料，还有自满的整天嚼着口香糖的那些胖女人。这部影片主要描绘的是艺术家的画室生涯。故事中的男主角画了一幅肖像堪称大家之作。他喜欢在抽烟时的烟雾里找灵感，他是一个勇敢、单纯但是很贫穷的画家。一头卷发。奇怪的是，他的杰作就像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

卡罗尔准备退场了。

恰在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位作曲家——由一个叫埃里克•瓦尔博格的演员饰演。

卡罗尔先是一惊，不敢相信，然后便是心底的一阵酸痛。头戴一顶贝雷帽，身着一件鹅绒夹克衫，正直直地瞅着她的人就是埃里克•瓦尔博格。

他在里面所承担的角色无足轻重，也演得一般。她暗自琢磨道：“本来我还以为他能有一番事业呢——”，但是立刻，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回到家，看了肯尼科特的来信。那些信虽然都是三言两语，味同嚼蜡，但是从中却衬托出另外一种品性，一种与那个身着鹅绒夹克衫、在一个帆布棚里演出时没精打采地弹着假钢琴的年轻小伙子相比完全不同的人格。

四

肯尼科特第一次来看她是在十一月，这是她到达华盛顿的第十三个月。每一次他说要来看她，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见到他。令她高兴的是，是他自己决定要来的。

她向单位请了两天的假。

她看着他，从火车上走下来，迈着坚稳的步伐，拎着沉重的行李箱，然而她却有点羞怯——他是如此伟岸的一个人。他们彼此亲吻着对方，并同时相互问候着：“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孩子怎么样啊？”“你看起来真的好健壮，亲爱的，一切都还顺利吗？”他咕哝着说：“我不想打乱你的计划，影响你的朋友，或耽误你其他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我去逛逛华盛顿，吃顿便饭逛逛影院，暂时忘掉工作的事情。”

到了出租车上，她才发现，原来他穿了一件柔软的浅灰色便衣，戴了一顶轻便的软呢帽，脖子上还戴了一条花色领带。

“喜欢这套新衣服吗？在芝加哥买的。我真的很希望你喜欢这款。”

他们在公寓里快乐地小憩了半个小时。她不免有点不安，但是肯尼科特并没有做出想要再吻她的样子。

他在小房间里踱步时，她发现他脚上的那双黄皮鞋擦得锃亮。在他的下巴颏儿上，还有一丝新近划破的伤痕，显然，他在列车进华盛顿之前刚刮过胡子。

在她带着他去参观国会大厦时，她觉得自己真的很了不起，自己能在华盛顿立足，又认识了那么多人。在他问到国会大厦的圆拱顶有多高时，她估量了一下告诉了他；接着她又把参议员拉福莱特和副总统一一指给他看；吃午饭的时候，她轻车熟路，带着他穿过地道，来到了参议院的餐厅。

她发觉他有一点点谢顶。他的发型还是从左边分开，但是她却有点不喜欢。向下，她看到了他的手，发现指甲还是那样毛糙，这比刚刚看到他锃亮的皮鞋时的心情更加难受。

“你今天下午打算乘汽车到弗农吗？”她问道。

这是一件他早就计划过的事情。他也很乐意去。因为那里好像是上流社会人士所认为的旅游胜地之一。

在车上，他很害羞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讲述着新鲜事儿：新校舍已经在挖地下室了，维达总是以那种方式看着马杰，让他很厌倦。可怜的切斯特•达沙韦是因为一场车祸身亡的。他并没有诱哄她去喜欢他。在弗农山的时候，他参观了那个嵌着镶板的图书馆和华盛顿的牙科器械。

她知道他喜欢吃牡蛎，想必已经听说了因为格兰特和布莱恩经常光临而名噪一时的哈维餐厅。所以，她就领他去了。在吃饭的时候，他平时的贴心声音、享受假日的愉悦，瞬间变为一种局促不安，他顿时想知道一些问题的明确答案，比如：他们俩现在是否还是夫妇关系等。但是他却什么都没问，对是否要她回家也只字未提。他清清嗓子，说道：“你瞧，我试了一下我们的那架旧照相机，来看看这些照片都拍得还可以吗。”

他倾身递给了她三十张格菲尔草原及附近乡村的照片。毫无防备地，她又陷入了照片的意境中。记得当初他追求她的时候也是通过照片来引诱她的。她又想到这是当年同样的情景，他还是苦心孤诣地想用以前美丽的回忆来打动她，但是一看到这些熟悉的场景，她的这种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在那些照片里有：明尼马喜湖畔白桦树间太阳照射的蕨类植物，一望无际的麦浪滚滚的原野；他们从前常在其中玩的自己家里的前廊，还有那条她熟悉每个窗口、每张面孔的大街。

她把照片还给了他，夸赞了他的摄影技术。他又告诉了她一些摄影的知识——如焦距、曝光时间等。

吃完饭后他们闲扯到住在那个公寓里的朋友，然而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们。最后她实在按捺不住了。于是结巴着说道：“我让你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是因为我不确定你会在哪里歇夜。非常抱歉，我们的公寓已满，挤不下别人了。我先前确实应该先给你订一间房子的。所以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打电话问问威拉德或者华盛顿旅馆有没有房间。”

他忧郁地看着她。仿佛是在问，而她仿佛该回答她是否会去威拉德或者华盛顿旅馆。但她却假装没有读懂他的意思，要不是他温顺大度，她早就恨死他了。但是他既没有温顺也没有恼怒。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说道：“啊，也许我最好那样做吧。等一下。那如果我搭一辆出租车到你公寓玩一会儿怎么样？（天哪，那些出租车司机太冒失了，尤其是在拐弯时，比我还要冒失）我想见一下你的朋友们——她们肯定很有趣——也许我会顺便看一下休是怎么睡觉的。想知道他怎么呼吸。当然啦，我并不是说他可能患有小儿咽扁桃体肿大，但是我想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嗯？”他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一回到公寓，他们就看到了那两个室友和那个因为参加妇女参政运动而坐过牢的女孩。奇怪的是，肯尼科特跟她们聊得很投机。听到那个女孩子在监狱中绝食抗议的故事，他忍俊不禁；他还告诉那个秘书当打字打得眼睛累了应该怎样做；那个教师问他，如果不是一个朋友的丈夫，而是一名医师，你觉得给感冒注射预防针到底有没有必要。

卡罗尔觉得肯尼科特的谈吐还蛮跟得上她们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像一个大哥哥似的亲吻了她一下，道了声晚安就走了。

“他真的很好。”她的室友说道，接下来就想等着她讲述一下他。但是她们没有听到，她心里也不愿意去说。她根本找不到要谈论的东西。她也懒得费心思去分析和控制了。让他们顺其自然吧。

次日清晨，他回公寓来吃早餐，随后就刷盘子。那是她唯一一个怨恨的理由。以前他回到家从来都不会想到去刷盘子！

她带着他去遍了景点——财政部大厦、纪念碑、柯克伦画廊、汛美大厦、林肯纪念堂以及它后面的波托马克河、阿林顿公墓和李将军旧邸的圆柱。尽管在游玩时他表面上很高兴，但是总觉得他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因此卡罗尔有点生气。之前，他的眼神都非常直接坦率，然而现在却很深不可测。当他们穿过拉法埃特广场时，回首看到白宫正门前矗立着的杰克逊雕像，他叹了口气说道：“真希望早就这样到处跑跑。当年在大学的时候，我还要打工，不打工也不学习的时候吧，就知道瞎胡闹了。当时我们那帮人就是流浪和抓捕凶手厉害。要是我们早点被抓，早点被送到剧院的话，可能我现在就会成为你所谓的有才华了。”

“哦，亲爱的，不要那么自卑嘛！你很有才干啊！比如说，你是一个很精明的医师啊！”

他苦苦搜寻着他想说的话，终于他顿言：

“毕竟你还是很喜欢格菲尔草原的那些照片的，对吗？”

“是啊，当然啦！”

“那我们去看一下那个古老的城镇应该不是一个不好的决定，是吧？”

“哪儿啊，当然不是啦。就像我之前急切想见到海多克一家一样，我会很高兴的。但是你务必要理解我！这并不代表着我不再评头论足。虽然我很乐意去见一下我的那些老朋友，但是这并不是说非要为此把格菲尔草原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连忙抢着说道：“不不不，当然不会。我知道的！”

“但是我知道你想和我这么一个凡事都追求完美的人在一起生活肯定会感到厌倦的。”

他咧开嘴笑了。她喜欢他的笑。

五

肯尼科特非常兴奋地见到了许多好玩的人和物：年老的黑人马车夫、海军上将、飞机、国税大厦、“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林黑文特产牡蛎、最高法院大厅、纽约剧院经理、林肯去世时所住的那栋房子、意大利军官的大氅、中午卖盒饭的手推车、切萨皮克运河上的大型豪华游艇，以及能够同时拥有马里兰州牌照的哥伦比亚特区的汽车。

她执意要带他去她最喜欢的白绿掩映的小屋和乔治风格的房子。他也觉得一座以玫红砖墙为衬，配上扇形气窗和白色百叶窗的房子要比盒子式的木头房子更有家的感觉。他禁不住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它们让我想起了古典圣诞节时的场景。哎，如果你一直坚持的话，说不定我和萨姆都会作诗了。哎，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杰克•埃尔德把他的车子给漆成深绿色的了？”

六

他们在共进晚餐。

肯尼科特示意道：“今天你带我去那些地方之前，我本已经拿定主意了，以后我们盖新房子的时候，我就会完全按照你的设想来装修。我呢，对于地基和取暖设备等东西很内行，但是对于建筑艺术，我确确实实很外行。”

“啊，亲爱的，我突然想到我自己对此也是一窍不通啊。”

“唉，得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车库和卫生管道由我来管，剩下的就由你来费心了。”

卡罗尔半信半疑地说：“你真好。”

“卡丽，你听我说，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讨好你。但我不是。我也不会再让你返回格菲尔草原了！”

卡罗尔打了一个哈欠。

“这真的是一次卓绝的心理斗争。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除非你自愿回来，不然我觉得你是忍受不了格菲尔草原的生活的。我也不必说我急切地想拥有你。我也不会恳求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等你的。每一次邮差上门来，我都渴望有你的信件，但是当我收到后我又害怕打开它。我是多么渴望你在信中说你马上就要回来。就这样地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你知道吗？过去的那一整个夏天里，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湖畔的那间小屋。我只是不能忍受看着别人在水中打闹嬉戏，而你却不在我身边。我过去常常坐在镇上的长廊里，仅仅想着你只是去一趟药房，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等到天都黑了，我依然在那儿默默守望着那条街，你始终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房间是如此的寂静空荡，我不想一个人进去。有时候，我会睡在那里，在我的椅子上，直到次日的午夜我才会醒来。醒来后却发现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守护着这间空房——天啊，请把卡丽还给我吧。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我没有强求你来，而你来了，我将会多么高兴。”

“你真是——这实在是——”

“再者，坦白的说，我从没有很坚决地认为自己很合适。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人就是你和孩子。但是有时候，你一对我冷淡，我就会觉得孤独、心痛，好像被你抛弃了，再也不会爱我了——”

卡罗尔同情地挽回道：“好了，就让我们把那些都统统忘掉吧。”

“但是，在我们结婚之前还记得你说过吗？如果你的丈夫做了错事，你一定会让他自己知道。”

“我说过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也不想去想了。哎，亲爱的，我知道你费了很大的心思来让我开心。只是——我不能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些什么。”

“那就听我说，不要去想了。这就是我让你做的事。向单位请两周的假。这里的天气渐渐变得凉爽了。让我们一同去查尔斯顿、萨凡纳或者佛罗里达去玩玩吧。”

“去度我们的第二个蜜月吗？”她不确定地问。

“不，不要那样叫嘛，管它叫作第二次恋爱吧。甭管其他的了，我只想再有一次追随你的机会。有你这样一个有梦想的可爱的女孩来陪我，我真的觉得好珍贵——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南方玩玩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你就把自己当成我的一个妹妹就好了——然后我会给休找一个护士来照顾他！放心吧，我会找华盛顿最好的护士照顾他的。”

七

这是玛格丽特别墅，四周围绕着棕榈树和宁静的港湾。卡罗尔终于回心转意了。

当他们坐在上面的阳台上，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时，卡罗尔哭诉着：“你会和我一起回到格菲尔草原吗？你给我做决定吧。我已经不想困扰在选择中了。”

“不用了，还是你自己做决定吧。说实话，除了这次蜜月旅行，我不想让你回家了，现在可能还不是时候。”

听了这些，她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我只想让你到那儿的时候很满意。我会尽全力让你开心，不过我也会做出一些突破。所以我想让你花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这时，她如释重负。她依然还有机会享受无限的自由。她会去——哦，不管怎样，在她重回格菲尔草原之前，她也想去欧洲看一看。但是她也更加坚定地尊重肯尼科特。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构成一个故事。她知道，虽然这个故事里没有英雄事迹、没有激动人心的时刻、没有奇迹的魅力，也没有勇猛的挑战，但是对于她而言，却意义重大，因为她是一名平凡的女子，是时代赋予了她言论和反抗的勇气。然而，她并没有想到威尔•肯尼科特也有一则故事，故事中她的成分和她在自己故事中的成分一样多；他的故事中也有像自己那样的困惑与隐瞒，还有对温情的热切渴望。

继而她握住了他的手，共同凝望着幻妙的大海，陷入了沉思。卡罗尔留在华盛顿；肯尼科特回到了格菲尔草原镇，他的来信依旧枯燥无味，还是在谈什么修自来水管啊，什么打鸭子啊，什么费奇罗斯太太得了乳突炎等。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问一位妇女参政运动领袖。她应不应该回老家？

这位领袖厌倦地说道：

“亲爱的，我是一位非常自私的人。我实在想不出你丈夫有什么用处，而且在我看来，你的孩子在这里上小学，不比在你老家简陋的房子里上学差。”

“那么你觉得我最好不要回去，是不是？”卡罗尔听到最后不免有些失望。

“当然事情不是我想象的这么简单。我说我很自私，意思是，我思考问题的唯一出发点是，能不能有助于推动妇女政治权利的建设。那你呢？坦白说，我没有考虑你的实际情况。你要记住，当我说‘你’的时候，不仅仅是指你一个人。我想到的是每年来到华盛顿、纽约和芝加哥的成千上万名妇女，她们不满于家庭的禁锢，来此追求自由的天堂——有各种各样的人，从戴着棉手套、年过半百的害羞老妈妈，到刚从瓦萨女子学院毕业，就在自己父亲的工厂里组织罢工的年轻姑娘们！你们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帮到我，但只有几个人能接替我的位置，因为我有一个优点（唯一的优点）：为了爱上帝，我可以放弃我的父母和孩子。”

“这对你来说是种考验：你是如大家所说的来‘征服东部’的吗？还是只为了征服自己？”

“这比你们能了解到的更为复杂——这也远比我当初假装地勤人员，企图改变世界的时候能了解到的更为复杂。要‘征服华盛顿’或者‘征服纽约’，最困难的就是不能以征服者自居！在以前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作家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书能卖上十万册，雕塑家渴望在大户人家得到盛情款待，即使像我这样的社会活动家，唯一的雄心壮志就是能有朝一日竞选到公职，被邀请到各地演讲。但是我们这些爱管闲事的人现在把一切都搅乱了。现在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有一件事情是可耻的，那就是显而易见的成功。有些社会活动家相当受富人们的欢迎，那肯定是因为他们软化了自己的哲学观念，以取悦他们，有些作家也能赚很多钱——全是些可怜虫，我听说他们还会像那些衣着破旧但坚忍不屈的小说家赔礼道歉；我也见过他们以出卖电影版权发财，但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愧。

“你愿意在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牺牲吗？随着你的出名，你爱的人会越来越不喜欢你，最大的失败就是毫不费力的成功，真正的个人主义者就是能够彻底放弃个人利益，为那些唾弃你的不领情的无产阶级，快乐地奉献自己的人。”

卡罗尔奉承地笑了笑，表示她确实想牺牲自己，但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恐怕我做不了女英雄。我还没有完全脱离我的家庭。为什么我还没做过什么有用的——”

“这不是英雄气概的问题，而是忍耐力的问题。你们中西部的人是双清教徒——草原上的清教徒再加上新英格兰的清教徒；表面像直率的边远居民，但内心却梦想成为风雨中的普利茅斯岩石。你要是想在那里获得成功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这是可行的唯一办法：仔细观察一下你的家庭、教会和银行的各种规矩，多问它们为什么是这样制定的，这是谁最先制定下来的。如果我们都能这样刨根问底，用不了几年我们就会被文明化，根本用不了我那个愤世嫉俗的人类学朋友说的那样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要是让人们定义自己的工作，家庭主妇们希望的就是舒适、愉快、合算的家务活。这是我知道的最危险的想法了！”

卡罗尔陷入沉思之中：“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继续问问题。这样的事我做了不少，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的事。我要回去问埃兹拉•斯托博迪，为什么他要反对铁路国有化，我也要去问戴夫•戴尔，为什么一个药剂师总是喜欢让别人叫他‘医生’，说不定我还会去问问博加特太太，为什么她总是戴一块寡妇面纱，那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只死了的乌鸦。”

这位妇女领袖直直身子继续说道：“你有一点是让我羡慕不已的。你有一个孩子。那永远是我的奢求。我睡觉的时候经常会梦到孩子——一个孩子——我经常溜到公园看他们玩耍。（在杜邦圆形广场上玩耍的孩子就像一座罂粟花园，让我着迷）那些反对派说我根本就不像个女人！”

卡罗尔听到后有些惊慌失措，她暗暗想到：“休是不是也应该去呼吸一下乡下的空气？我不会让他变成一个乡巴佬的。我不会让他在街角游手好闲、虚度光阴的……我觉得我一定能做到。”

在回家的路上，她又想到：“既然我已经赶超别人很多，加入了联合会，参加过罢工，见识了团结一致的力量，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要是我想走得话，没人会拦得住我的。将来我一定要和他去欧洲……要是他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

“和我住在一起的都是些不怕坐牢的人。我可以去请迈尔斯•伯恩斯塔姆那样的人来我家吃饭，我才不怕海多克两口子说闲话……我想我可以的。

“我要把伊弗特•吉尔贝的歌声和埃尔曼的小提琴曲带回去。它们是唯一能比秋天残茬上的蟋蟀叫声更动听的声音。

“我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笑了，面对流言蜚语可以更加平静了——我想我可以。”

尽管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但并不是落荒而逃。她为自己的反叛精神感到高兴。那个大草原再也不是烈日下荒芜的土地；它是一头活生生的黄褐色野兽，她要与之抗争，在抗争中让它变得美丽；在乡镇的街道上，她能够看到希望的影子，听到前进的号角，那里还有神秘而伟大的种子。

八

以前卡罗尔对格菲尔草原镇的强烈憎恶，现在已经烟消云散。她现在把它看作一块亟待开垦的殖民地。带着同情心，她想起了肯尼科特为小镇居民的辩护：“他们都是些好人，辛勤工作，尽全力把自己的家变得更好。”她深情地想起了大街初建成时期的简陋和仅能临时避风躲雨的褐色小棚屋；它们的寒碜与封闭，真让人觉得可怜；她们甚至在妇女读书会的论文中引经据典，宣扬自己对文化的断言；还在鼓吹“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时假装伟大，这全都让卡罗尔深表同情。这时她好像看到了尘雾弥漫的大草原，大街上洒满余晖，一大排开拓者曾经住过的棚屋里，孤独的人们正在企盼她的归来，他们的表情严肃而落寞，就像是一个朋友都已经去世的孤独老人。她记起肯尼科特和萨姆•克拉克非常喜欢听她唱歌，现在真恨不得立马跑回去唱给他们听。

“终于，”她高兴地说道，“我能以一种更加平和的态度来面对格菲尔草原镇了。我现在可以爱它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宽容，不由得骄傲起来。

凌晨三点她就醒了，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埃拉•斯托博迪和博加特寡妇百般折磨。

“我一直想把格菲尔草原镇变成一个童话世界。至今人们总觉得自己的家乡是最好的，那里有欢乐的童年，杰出的大学朋友。可是我们却把这一切都给忘了。我把这一切全都忘了的时候，大街仍看不到自己的形单影只和无限遗憾。它自以为是上帝庇护下的乐园。它没有在等我。有没有我，它都不会在意。”

但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依旧把格菲尔草原镇看作自己的家园，它正在光彩夺目的夕阳下等她回去。

九

卡罗尔在华盛顿又住了五个月才离开；在这五个月里，她贪婪地收集音乐和绘画，可带回去帮她应付将来漫长寂静的岁月。

她在华盛顿住了将近两年。

卡罗尔动身返回格菲尔草原镇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在胎动了。

第三十九章

一

一路上，卡罗尔一直都在想象回到家后会是什么感觉。谁知回来后一切竟全都如她所想。看到每一个熟悉的门廊，听到每一句真诚的寒暄问候：“喂，你好！”她都会非常高兴。她回家的消息成了镇上最重要的新闻。她整天东奔西跑拜客访友，给远方的朋友打电话。久恩尼塔•海多克激动地谈起了那次在华盛顿的邂逅，简直把卡罗尔捧成了上层社交人物的核心。这个老冤家现在看上去竟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至于维达•舍温，因为一直和她很亲热，所以现在远远地站着，唯恐她搬出一大套从外面学来的异端学说。

晚上的时候，卡罗尔来到了面粉厂。面粉厂后面是个电灯厂，里面的发电机发出嗡嗡嗡的奇怪声响，到了晚上听着就更响了。钱普•佩里正坐在外面守夜。他伸出两只青筋暴起的手，吱吱地说：“我们都太想你了。”

华盛顿认识的人谁会想她呢？

有谁在华盛顿能像盖伊•波洛克那样忠实可靠呢？每次在大街上看到他，他的脸上总是挂满笑容，看上去好像是一件永远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星期后她觉得这次回来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后悔。每天的生活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和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上班没什么区别。这就是她的职责所在；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细节，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语；那又能怎么样？

原来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现在证明那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原来一登上回来的列车，心情无比激动，她打算放弃那间自己的小屋，试着和肯尼科特在一个房间睡觉。

她进门十分钟后，肯尼科特就含糊地说：“听我说，我把你的房间一直留着，一切都是保持原样。我现在尝试着用你的想法看问题。两个亲密的人总要去适应对方的性情的。老实说，我现在也非常喜欢单住一个房间，好反省自己。”

二

在她离开的城市华盛顿，人们经常坐到深夜谈论世界巨变、欧洲革命、基尔特社会主义，以及自由诗体。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变化，真是不可思议。

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在格菲尔草原镇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谈论禁酒令问题，都说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某个地方，十三美元就能买一夸脱威士忌，还有自己在家里酿啤酒的秘方，“生活成本的增加”，总统选举，克拉克的新车，以及赛伊•博加特身上长期形成的臭毛病。他们现在讨论的问题和两年前的一样，甚至和二十年前的几乎相同。更甚者，二十年后还是一样。这个世界就像一座火山，庄稼人都在这个山底下耕地。火山偶尔喷出的熔岩就会把他们最好的庄稼给毁了，让他们惊恐万分，承受巨大的伤害，但他们的亲属还是照样把这些农田继承下来，一两年后就又恢复了耕种的状态。

前一阵儿镇上新添了七栋平房和两家汽车修理厂，肯尼科特把这个看得极为重要，但卡罗尔却不以为然。只是淡淡地说道：“哦，是啊，我觉得它们看起来很不错呢。”她真正注意到的变化是新落成的校舍，周围有赏心悦目的砖墙，宽大的窗户，健身房，还有专供学习农技和烹饪的教室。这一切都暗示了维达的成功，这把她也搅动得想做点事情——什么事情都行。她跑去找维达，高兴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工作。我会从基层做起的。”

她果真开始工作了。她每天都到农妇休息室帮忙值一个小时的班。她突发奇想，把那张松木圆桌子漆成了黑色和橘红色，这把妇女读书会的会友们吓了一跳。她一边和那些农妇们闲谈，一边帮她们哄孩子，感到非常高兴。

她匆忙往芳华俱乐部赶，去和那些会友们聊天，由于心里一直在想一会儿要谈什么，就根本无暇顾及大街的丑陋了。

现在上街她非常喜欢戴夹鼻眼镜。她开始问肯尼科特和久恩尼塔这样是不是看上去更年轻，比她的实际年龄三十三岁小多了。那副眼镜总是夹疼她的鼻子。所以她就又想换上普通眼镜。但一戴上普通眼镜，显得就更老了，而且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不行！她还是暂时不要戴普通眼镜了。但她曾经在肯尼科特的诊所里试戴过一次，确实比夹鼻眼睛舒服多了。

三

韦斯特莱克大夫、萨姆•克拉克、纳特•希克斯，还有德尔•斯纳弗林正在德尔的理发店里聊天。

“喂，现在我经常看到肯尼科特的妻子在农妇休息室里瞎忙活呢。”韦斯特莱克大夫说话的时候，格外强调“现在”这两个字眼儿。

德尔正在给萨姆刮胡子，听到他的话后就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刷子上的泡沫一直往下流，他打趣道：

“看她还能干什么。他们说她以前总是抱怨我们小镇不够漂亮，委屈了她这样城市来的姑娘，她还想让我们多交三十七块九毛钱的税，用来把小镇修得更漂亮点儿，比如说，在消防栓上套个罩子，在草坪上立几尊塑像——”

萨姆生气地把嘴边乳白色的泡沫吹掉，哼了一声说：“一个聪明娘们儿来指导我们这些大老粗建设这个小镇，这是咱们的运气，是件好事儿。就算她爱找事儿，那也比吉姆•布劳塞强，他就知道吹牛，炫耀自己的工厂。就算肯尼科特太太有时太过活泼，那她也算个聪明人。看到她回来，我真高兴。”

韦斯特莱克大夫见风使舵，改口说：“我也是啊！我也是啊！她的言谈举止非常文雅得体，而且博览群书，或者就算是小说也行啊。当然她和其他女人都一样——立场不坚定——没有学者的风度——根本不了解政治经济——经常把别人的话信以为真。但话又说回来，她还是一个好女人。看她把农妇休息室收拾得多干净，这个休息室可是咱们小镇的一大特色，能为小镇招来不少生意呢。既然肯尼科特太太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比起以前那些愚蠢的想法，她应该高明了不少吧。或许她已经意识到了，要是她还是想尽办法教我们为人处世，大家都会笑话她的。”

“当然了。她早晚有一天会恍然大悟的，”纳特•希克斯咂着嘴唇，以一副公正的态度说道，“要我看，整个镇上她长得还是很好看的。天哪！”他的语气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我猜她现在肯定还在惦记以前在我这儿干活的瑞典小伙子瓦尔博格！他俩真是天生一对！一起谈诗谈月光！要是他俩一直那样卿卿我我，还不知道能发展成什么样呢——”

萨姆•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胡说八道，他俩从来就没想过什么谈情说爱。他们就是谈谈书之类的东西。我告诉你，卡丽•肯尼科特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那些聪明的受过教育的女人都会有些可笑的念头，但当她们有了三四个孩子之后，就不会这样了。你看着吧，等这几天她安下心来。她就会去主日学校教书，帮忙组织社交活动，还会做好自己应做的，不去插手经济和政治了。一定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的谈话都是关于她的长筒丝袜，她的儿子，她跟肯尼科特分房睡觉，她喜欢听的音乐，她和盖伊•波洛克的老交情，她在华盛顿大约挣多少钱，以及她回来后说的每一句话。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允许卡罗尔•肯尼科特继续活跃下去，接着他们又津津有味地听纳特•希克斯讲一位旅行推销员和一个老处女之间的风流故事。

四

不知道什么原因，卡罗尔总觉得莫德•戴尔好像很不高兴她回来。在芳华俱乐部的聚会上，莫德就很神经质地咯咯笑着对她说：“哦，我想你一定是发现战时工作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不在家，溜出去玩吧。久恩尼塔！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让卡丽给我们讲讲她在华盛顿认识的军官吗？”

她们都凑过来，盯着她看。卡罗尔看着她们。她们的好奇心看上去很自然，但又无关痛痒似的。

“哦，是啊，确实要给你们讲一讲啊，但还是改天吧。”她打着哈欠说道。

她不再把贝西舅妈当作敌人，争取自己的独立了。她知道，贝西舅妈并不是要事事阻挠；她只是想为肯尼科特一家子做点儿什么。卡罗尔突然发现人老了就是个悲剧，不仅仅是因为体力和活力不及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不再被年轻人需要了；他们的爱和苦口婆心几年前还是那么重要，现在提出来只会被年轻人讥笑。现在她明白了，当初贝西舅妈跌跌撞撞走过来，送上一瓶野葡萄酱的时候，是真心希望她这个外甥媳妇了解做酱的秘方，向自己请教一番呢。从这以后，每当贝西舅妈喋喋不休地训话时，就算生气她也会认真听着。

现在就算听到博加特太太的话，她也不会感到生气了，有一次她听到：“现在禁酒令我们已经争取到了，所以我觉得下一件大事就是让大家过好安息日，而不是去弄什么禁烟令。凡是在主日去打棒球或是看电影的，都算是违法的人，都要被抓起来。”

只有一件事伤害了她的虚荣心，那就是很少有人向她打听华盛顿的事。当初珀西•布雷斯纳汉回乡的时候，乡亲们对他毕恭毕敬，求他讲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对卡罗尔的事，大家都不感兴趣。当初自己还幻想回家的时候，大家都把她当作荣归故里的女英雄，这真是可笑；虽然她自己琢磨的时候，也觉得很可笑，但她内心还是十分受伤。

五

八月里，卡罗尔生了一个女儿。她无法做出决定，是让女儿成为一个妇女运动领袖呢，还是让她成为一名科学家的太太，还是两者兼有。但是她决定一定要让女儿上纽约的瓦萨女子学院，入学的时候，给她做一件漂亮衣服和一顶黑色小圆帽。

六

休在吃早餐的时候总是爱说很多话。他非常想谈谈自己对猫头鹰和F大街的印象。

“不要发出这么多噪声。你话太多了！”肯尼科特咆哮着说。

卡罗尔也生气了：“不要用那种口气和他说话！你为什么就不能听他讲讲呢？他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你这是什么观点？你是说要让我浪费一天的时间听他胡扯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首先，他要开始学一些规矩了。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变得有教养。”

“不管是规矩也好，纪律也好，我从他那儿学的，要比他从我这儿学的要多。”

“这是什么？这是你去华盛顿学的新的育儿理论吗？”

“或许吧。你不觉得孩子也是人吗？”

“那是肯定的。但也不能让他一个人一直说吧！”

“当然不可以。我们也有我们的权利。但是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像我们一样，也有很多想法，我就是要让他发展自己的想法，而不采取格菲尔草原镇的处置方式，把他们的想法都扼杀掉。这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保证你我都不去‘教育’他。”

“好了，我们别为这个争吵了。可是我是不会宠坏他的。”

十分钟后，肯尼科特就把这次争吵忘记了；这时，卡罗尔也忘记了。

七

趁着秋高气爽的一天，肯尼科特夫妇和萨姆•克拉克夫妇开了车，到两湖之间打野鸭子去了。

肯尼科特交给了她一支轻便的0.26口径猎枪。她第一次学习狩猎，毫不退缩，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野鸭子。她懂得了枪管末端那个小小的准星和瞄准目标很有关系。这时候，她几乎高兴得像个小孩；她和萨姆同时开枪打一只野鸭，而萨姆硬说那是她一枪打中的，她几乎也信以为真了。

她坐在芦苇丛生的湖岸上休息，听克拉克太太有气无力地胡扯。黄昏依旧灰蒙蒙的。

他们背后是一片片黑色的沼泽。犁过的地里散发出一股股清香的味儿，湖面上泛着红色。那两个男人正等着射击最后一批野鸭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在凉风中听得格外清楚。

“靠……左边！”肯尼科特拖长了声音。

三只野鸭排成一队，从天空中俯冲而下。枪响了，一只野鸭从空中摔下来。那两个男人划着小船去找他们的猎物，迅速消失在芦苇丛里。他们愉快的谈话声，轻轻溅起的水花声和轻缓的划船声，从茫茫暮色中传来。此时，天上有一大片浓烈的火烧云，倾泻在静静的港湾里。它迅速改变了，湖面映照得就像一块静谧的大理石。肯尼科特大声呼喊着：“喂，我的宝贝儿，咱们回家啦。很美味的晚餐啊。”

“我要和埃塞尔一起坐在车后面。”卡罗尔在车旁边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呼克拉克太太的名字；卡罗尔也是生平第一次愿意坐在车后座上，她也是缅因街的女人了。

“我饿了。在饿的时候尝尝烤鸭的味道，倒也不错。”一路上，她心里高兴地想着。

她越过静谧的田野，眺望着西方。她发现土地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落基山和阿拉斯加。她发现，当其他的帝国渐渐沉寂下去的时候，一个主宰将会蓬勃发展。她知道，在这之前，将有好几百代人像他们自己渴望的那样挣脱囚笼，摆脱枷锁，最终却免不了悲剧的发生。

“明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去吧。一部拍得很棒的片子。”埃塞尔•克拉克提议说。

“本来，我打算看一本新书的……但是，好吧，那我们走吧。”卡罗尔回答说。

八

“真让人气愤！”卡罗尔对肯尼科特叹息道，“我心里一直在想，想要每年搞一个合欢节，到了那一天，整个镇上的人都要忘掉不快，出门相聚，一起出来参加运动会、野餐会和交际舞会。可是哪知道伯特•泰比——你们为什么偏偏推选他当镇长不可呢？——他却窃取了我的想法！他想搞那么一个由全镇居民人人参加的节日，但他还打算邀请一位政客来做次演讲。但他的节日正是我竭力回避、坚决不搞的东西。事前他还征求维达的意见。不用说，她肯定表示赞成了。”

肯尼科特一面在给闹钟上弦，一面还在琢磨，他们也慢慢地走上楼去。

“是的，”肯尼科特横插一脚，“很显然你一定十分不高兴的。”他和颜悦色地说。“你真的要为了这个节日的成功而如此努力吗？你难道还要搞什么净化，做社会改革，难道你不累吗？”

“嘿，我工作还没开始呢！”她把他领到婴儿室门口，指着她女儿那一头绒毛似的褐色的短发说，“你看到枕头上的那个东西了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现在我就告诉你，那是一枚炸弹呀——它会震透合会的虚伪。你们保守派要是聪明点的话，你们不如趁他们沉睡在婴儿床上时，就把他们早早斩草除根。设想一下，那个小孩在公元2000年他死的时候会看到或是经历什么呢？恐怕全世界的工人已经联合起来，人造太空飞船正在驶向火星！”

“哦，是的，到了那时候，说不定会翻天覆地。”肯尼科特打着哈欠说。

她坐在他的床沿，而肯尼科特正在衣柜里找他的一条领带。他明明以为就应该在柜里，可是却根本不在。

“我要一如既往干下去。我觉得很幸福。但这个盛大节日却让我看到自己失败得多么彻底。”

“那条该死的领带，怎会找不着了。”肯尼科特咕哝着，然后大声嚷道：“是的，我觉得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她拍打着他的枕头，铺下他的被子，一面大声说：

“但是，我也不能说全无成功。我从来没有嘲笑过自己的理想，也没有为我的失败找借口。我始终不承认大街是个十全十美的地方！我始终不承认格菲尔草原镇比欧洲还要伟大、还要宽阔！我始终不承认像只是洗碗碟就会让天底下的所有妇女心满意足！就算我没有为原则斗争，我却始终坚持自己的信仰。”

“当然啰。你的确是这样。”肯尼科特说道，“哦，得了，晚安。我觉得明天也许会下雪。恐怕一会儿就得把防风窗关好。喂，你有没有留意小女孩儿把螺丝刀放在哪儿了？”

前言

克努特·汉姆生（Knut Hamsun）（1859年8月4日—1952年2月19日），挪威作家，出生于挪威一个农民家庭。因为家境贫寒，从未受过正规教育。后曾两次流落美国，并根据在美国的经历写就了《现代美国的精神生活》一书，作品充满嘲笑意味。汉姆生的首部作品《饥饿》于1890年出版，这部作品首次将汉姆生带上文坛。

汉姆生深受马克·吐温作品的影响，在首部作品中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幽默。《饥饿》这部作品使用的是抒情的讲述方式，产生的影响非常大。也正是这部作品让汉姆生在挪威文学界获得很大的声誉。在这部作品之后，他陆续发表了一系列作品。较为著名的有《神秘》（1892），《牧羊社》（1894），《维多利亚》（1898），《大地的成长》（一译《拓荒记》）（1917）。

汉姆生的作品深受尼采的极端个人主义的影响，他主张回归自然，反对欧洲的现代文明。

但汉姆生在晚年创作的《大地的成长》一书代表了汉姆生创作的最高峰，这本书作为“挪威最经典的作品”在1920年获得诺贝尔奖。

与早期的作品不同，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庄稼汉在荒野中开垦荒地并成家立业的故事。而汉姆生早期和中期的大多数作品描写的都是青年男女浪漫细腻的爱情故事，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汉姆生敏感细致的内心。早期的作品很多也与他个人的经历有关，早期颠沛流离的生活自然给他的作品带来很大的影响。

《大地的成长》一书的开头就把我们从现代文明中拉出来，带回到荒无人烟的野地中。主人翁艾萨克的出场为我们诠释了“硬汉”一词的真实含义，粗硬的胡须，结实的身板，少言寡语的性格。他自己来到这片叫阿尔曼宁的大荒原中生活，开垦新地，喂养牲口，年复一年地独自在林中生活。后来用找帮手之名到山外的村中求寻，最后来的是一个长着兔唇，性格简单活泼又好强的女人英格尔。两人从此平平静静地在山中过日子。

因为初生的女婴遗传了英格尔的兔唇而将其杀死，自己因此获罪。这算是故事中的转折部分之一。刑满回家后的英格尔性情大变，但夫妻也算是恩爱如故。

英格尔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艾勒苏生性喜静，长相清秀，与爱开玩笑的二儿子完全相反。后因偶然机会，艾勒苏到城里生活。这个从荒野里出去的少年习惯了城市中灯红酒绿的生活。之后的落魄让他回到了山里。母亲的偏袒和本性难移的骄奢并没有让他顺利地在山中安定一生。最后走投无路的他只能离开，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整个故事其实也是社会的缩影。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命运。喜欢搬弄是非的老用人奥琳，活泼幽默的二儿子赛维特，经历各种变故的布理德一家，聪明美丽的姑娘巴布罗离开了山里那个男人之后又回来……

似乎一直未变的只有艾萨克。房子有了，田地有了，妻儿也有了。这个庄稼汉最后也在原野中慢慢老去，所有那些与他无关的东西似乎从未曾发生，他还是那个他，变化的只是年龄。

我们或许以为整个故事都会在荒野和寂静中结束。遗憾的是，它最后还是被现代文明浸淫，一户又一户的人家搬上来了，有人借此大肆开矿、破坏，原本那个安静的地方也一天天变得疲惫而无奈。

人的利欲总是无法满足，当人在最后发现其实自己只是这尘世中的一个小小的点的时候，他才最终又安静了下来。

吴学颍

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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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野里的那条路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森林中，是谁第一次涉足此地？人，是那第一个来到这里的男人，在他来之前原本没有路。后来，野地里的兽类沿着原来模糊的小路越过沼泽和荒原，这条路才愈加清晰起来。再后来，拉普兰人沿着这条路在一块又一块荒地里放养驯鹿。这样便形成了这些条穿越于阿尔曼宁大荒原的小路。

男人来了，一路向北，身上背着一个麻袋，装了些许干粮和工具。这是个有铁红色粗硬胡须的壮硕男人，脸上和手上有少许伤疤，附在原来的旧伤口上，或许是劳累或是打斗留下的。他或许刚坐过牢，来此寻找藏身之处；也可能是个哲人，只为到这儿追求宁静。而不管怎样，他终是来了，来到了这个广阔的隐居地。男人在寂静的荒原上独自走着，开始喃喃自语，从嘴里吐出一两个字，“哎呀——好吧……”这荒野随处都可以给他一席之地。在森林深处的随便某处空地上，他放下麻袋到前面去探路，不久又回来，继续扛起麻袋前行。这一整天只能看太阳来定时；夜色渐沉，他躺进石楠丛中，枕着胳膊开始休息。

休息了几个小时，他起身往北走去，嘴里依旧不住地呢喃着：“哎呀，好吧……”和原来一样，按日照来判断时辰，饿了便吃袋子里的大麦饼和山羊奶乳酪，渴了喝口泉水，然后上路。显然这一天要走的路会很多，森林深处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去勘察。

他在找什么呢？一个地方？一块空地？他或许是老垦区过来的移民；男人机警地观察着周遭环境，时而爬上山顶眺望。太阳落山，这一天又过去了。

他沿着山谷的西面前行；山里林木茂盛，地上青草疯长。几小时后暮色渐沉。溪水潺潺，像活人的声音直敲击着男人的心扉。他沿着斜坡往上爬去，俯视底下半明半暗的山谷；再过去，还可以看到南部的夜空。他躺下来休息。

次日清晨到来，男人一眼望过去，前方是一片牧场和林地，他朝下走去。对面的山坡一片葱郁，远处山间还有小溪，有野兔一跃而过。男人点了点头，似乎自己的想法被证实了：小溪并不宽，连兔子都能一下子跳过去。

一只白色松鸡坐在巢前，愤愤地嘶叫了一声，而后从脚下飞起。他又点了点头：是个狩猎的好地方。地上长满了石楠、月桔以及云莓，还有细小的蕨类和冬季的七角星花。他不时停下来用铁具挖挖地面，有些地方土质疏松，泥煤似的，千百年堆积的落叶的腐蚀提供了不少肥料。他点点头，心想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留下的地方，是的，他打算在这里待下来了。两天了，他白天在山坡附近的地方勘察，晚上回来休息。他睡在岩石下方的松枝铺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最难的任务是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找到他的立身之所。这便意味着他今后要不停忙碌的工作了。他很快开始动手，到森林里的桦树丛里将它们一一剥下树皮，树干甚至还未干透，有树液沾着。他把树皮压平晒干，凑了一大摞后背到几里外的村子里卖给别人作建筑材料，卖来的钱拿去买了些干粮和几件工具，再次回到山坡上。这下子他有了面粉、猪肉，甚至一个煮饭的铁锅，还有一把铲子。他就这样反复地来回忙碌着。一个天生的负重者，森林里的伐木能手，这恰恰是他从心里乐意做的。男人每天继续扛着一堆重物走过漫漫长路到外面卖掉；对他来说，肩上若是没有点东西他就会难受，甚至就像没有了生命一样。

那天，他不光背着那些树皮去卖掉了，回来的时候还牵了三只山羊。他为它们深感自豪，好像它们是长着角的牛。路上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陌生人，是一个流浪的拉普兰人；那人看到他领着三只山羊，心里便明白这是个打算在此常住的人，于是上去跟他搭话。

“您是打算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

“啊。”男人回答。

“您叫什么？”

“艾萨克。您知不知道哪里有个适合过来帮忙的女人？”

“不知道。不过我会帮您问问的。”

“啊，好的。您就说我这儿有些家畜得让人帮忙看管。”

拉普兰人于是继续上路。艾萨克——好，他会帮忙问问的。山上的那个男人不会是逃犯；他都告诉别人自己叫什么了，怎么会是一个逃犯呢？那样应该早就被抓回去了吧。他其实只是个很努力的工人。已是冬天了，男人给山羊割草料，还清理并挖出了一块空地，把地上的石头搬到边上筑起了围墙。到秋天的时候他已经为自己盖了一所房子，是用草皮盖的棚屋，不仅舒服牢固，而且还很暖和，足以为他挡风遮雨，狂风吹不倒，火也烧不掉。

这是他的家，可以关上门待在屋里，也可以走出来，在家门前的石板上站着，只要有人经过，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屋里有两个隔间，一间是他的住处，另一个间是用来安置牲口的。最里面直抵石墙的干草棚用来放些其他东西。所有东西都摆在那儿。

这天又来了两个拉普兰人，是父子俩。他们一边双手撑着细长的板子站在那里休息，一边打量着面前的草房子和草地，远处山坡上传来的羊的颈铃声他们也注意到了。

“你好。”拉普兰人说道，“在这儿住的应该是不错的人家。”拉普兰人明显带了些奉承的语气。

“在这附近有没有您认识的可以过来帮忙的女人？”艾萨克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来帮忙的女人？不认识，但是我们会帮您问问的。”

“啊，那麻烦你们了。就说我在这儿有房子和地，还有羊，就是没有个帮忙的女人，您这么说就成。”

哦，每次到村里去卖树皮的时候他都要打探打探有没有女人可以过来帮忙打理，但找了这么久依旧没找到。有人会盯着他看，有寡妇，也有没结婚的老姑娘，但没人敢贸然前去帮忙，心里估计都有些顾虑。她们心里想些什么艾萨克也不清楚，当然了，有哪个女人会愿意跟他跑到深山老林里帮他，还要孤男寡女地住着，去看下邻居都得走上好几里路。何况艾萨克自己其貌不扬，举止也没什么能吸引人的地方，甚至说简直差多了。听他说话更是如此，嗓子很粗，如野兽一样。

所以，看来他只能当光杆司令自己干了。

冬天的时候他凿了好些木盆拿到村里去卖，卖完后换了几袋食物和一些工具，从厚厚的雪地里赶回来；这些艰难的日子里他被一副沉沉的重担压住了：羊群没人看管，因此他不能离开太久。应该怎么办呢？他得学得聪明一些；这个男人的脑子不笨，只是尚未完全开发；他只能一步一步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所以他先想到的方法是在出门前把羊群放出来，随它们到树底下去觅食。不过他又找到了另外的方法，在河边高高挂起一个大桶，然后让水慢慢滴进去，十四个小时后就能把桶盛满，盛满之后桶会下沉，这样就带动了连着桶和棚屋门的绳子，绳子一被拉扯，饲料门自动打开，从里面滚出三捆草料，羊就不会挨饿了。

这便是他的方法。

办法不错；也许是上帝恩赐的灵感。男人一切除了靠自己，没有一个人帮他了。这方法也一直顺利地用到了秋末，直到第一场大雪来临，随之又是下雨，时雨时雪，下个不停。他的机器不可避免地坏掉了；雨雪降到木桶里，很快就会把饲料门打开。他开始是为桶加了个盖子，这样又侥幸撑过了一阵子，直到冬天来了，滴下来的水变成了冰柱，于是这方法就再也不能用了。

山羊得朝主人看齐——没有了这些也得撑下去。

日子真是艰难，男人需要帮助，可是没办法。后来他又找到了个方法。他在屋里不停忙啊忙，最后在墙上装了玻璃窗子，用的是真正的玻璃，这一天对他来说真是这么久以来最为美好的一天。不需要生火来照明了，他可以就坐在屋里借着透过窗子的日光做木盆了。真好，生活越来越有希望了……哎呀！

他从不看书，但是经常想到上帝；这种感情很自然，它来自艾萨克的无知和对上帝的敬畏。不论是天空里的繁星，树林里的风，这大荒原，以及漫无边际的雪地，这一切，包括这片土地，每一样东西都可以带给他力量，让他坚定自己的信念。他坚信自己是罪人并且敬畏上帝；出于对圣日的崇敬，星期天他会沐浴净身，而该做的事他也没少做。

春天来了；他把地锄好，并种了些马铃薯。牲畜也开始繁殖了；两只母山羊分别产下一对小山羊，加上老的，总共就有七只山羊了。他把羊圈弄大了些，以使以后可以养更多的羊。羊圈墙上又装了些玻璃窗。啊，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呀！

最后随之而来的是他需要的来帮他的女人。女人在不远的山上犹豫了半天，都不敢靠近，直到晚上天要黑了，这女人才别别扭扭地从山上下来了。艾萨克终于看清楚了这姑娘，有着棕色的大眼睛，身材丰满而壮实，双手粗重，脚上穿双厚厚的革鞋，看起来像是拉普兰人。肩上挂着个小牛皮包，说话很客气，看起来也不年轻，三十岁的样子。

虽然没什么要怕的，不过她在打过招呼后就急着解释说：“我本来是翻过山去的，恰好路过这里。”

“是吗？”男人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她说话的时候有些含糊不清，而且还把脸扭向另一边去了。

“啊……”她答，“我走了好久才到这儿的。”

“啊，是的。”男人说，“你刚才说要翻过山去？”

“是的。”

“为什么？”

“我家亲戚在那儿。”

“啊，你还有亲戚在那儿啊？你叫什么名字呢？”

“英格尔。你呢？”

“艾萨克。”

“艾萨克？嗯。就你自己住这儿吗？”

“是的，是自己住在这儿。”

“其实也不坏。”姑娘有些讨好的语气。

现在他变得聪明多了，甚至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专程为了这事儿来的，而不是什么路过。实际上也许两天前她就动身来这里了。也许她是听说了他需要个女人帮忙。

“到屋里去歇会儿吧。”他说。

他们走进屋里，女人从包里拿了些吃的，男人拿了些羊奶，两个人一起吃起来；吃完他们把姑娘装在小囊子里的咖啡拿出来，煮了一点。两个人舒舒服服地坐着喝咖啡，一直到睡觉的时候。夜里，他向姑娘试探同房，姑娘答应了。

次日清晨，她没有离开；这一整天她都没有离开，而是在屋子内外忙来忙去；给山羊挤奶，刷锅洗碗，把房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名字是英格尔，他的名字是艾萨克。

现在这个孤独的男人生活终于有了些改变。确实，他这位妻子因为长了兔唇，所以说话含糊不清，还经常爱把脸歪到一边去，不过对他来说都没关系。想想若不是因为她嘴唇上的缺陷，估计也不会来这里了；所以他应该感谢她长了兔唇。当然，他自己也不好看。艾萨克就像个从裂了缝的玻璃望出去的人一样，胡须粗硬，身材粗壮。他面容也不温和，好像要挣脱出来的巴拉巴(1)。相反，英格尔没逃走倒是奇怪。

她没有走，艾萨克外出回来后都能看到草房子里的那个女人，她好像和房子融为一体了。

他得多养活一口人，但这算不上负担；他现在倒是更自由了，想待着就待着，必要时候想出去就出去。而且外面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了解。那里有条河，看起来清澈动人，河水深不见底，河岸边的水流稍显湍急。这条河倒没有被人忽视，或许是从山林里某处较大的水源流出来的。他弄了些鱼竿去河里钓鱼，晚上回来后带了一大篮子的鳟鱼，这些东西对于英格尔真是极大的惊喜；她完全不知所措了，因为她之前粗茶淡饭，鲜少吃到山珍海味。她拍着双手激动地叫着：“啊！你是从哪里……”马上她就注意到艾萨克很高兴看到她这么开心，并且深感自豪，因为她接着又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噢，这些鱼她从来没见过，他是怎么找到这些鱼的！虽然英格尔头脑并不聪明，但她在家养了两只母羊，还把它们带来了，所以说在其他方面，英格尔就像是个福星。这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了；现在绵羊和羊羔都有了，还添了四头，羊群正在壮大，真是让他们感到振奋。除此之外，英格尔还带了别的东西来：衣服，还有她自己的一些小物什，其中有个穿衣镜，还有一串亮晶晶的玻璃珠子项链，一架纺车，还有一台梳毛机。啊，她真的带了好多东西，再多一点的话，这屋子要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去，其他东西真的就没地方放了，当然人也没地儿住了。艾萨克看到这么多的财富简直被震惊了，不过他一向少言寡语，因此也没有表现得有多激动，甚至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慢慢走出门去，看看外面的天气如何，然后又踱回来。是啊，他真觉得自己越来越幸运了，他已经慢慢陷入英格尔的情网里了，或者说是更加迷恋起英格尔了，或者不管是怎么回事。

“其实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的。”他说道，“够用就可以啦。”

“我还有一堆没带过来呢。对了，还有那位艾维特叔叔，你知道他吗？”

“没听说过。”

“怎么会呢，他非常有钱，在那一带算非常富有的呢。”

爱情往往让聪明人变成傻子。艾萨克于是觉得自己也该干点大事了，不过做得有些过头了。“我想说的是，你不用去挖马铃薯了，我今晚回来后去挖吧。”

他带上一把斧头就往森林里走去。

她听到他在附近的林子里砍树；砍倒后树木断处的碎裂声隐约传到她耳朵里。她随即拿了把锄头到马铃薯地里去，开始劳作起来。爱情又往往可以让傻子变得聪明。

晚上艾萨克回家了，用一根绳子拉了一根很粗的木头。噢，单纯天真的艾萨克，他拖着木头，一路弄出很大声响，又是咳嗽又是叫唤，当然他做这些都只是为了让英格尔出来看看他带来的惊喜。英格尔闻声出来。

“你疯了吗？”英格尔刚从屋里出来就叫道，“你自己怎么可以单手做这个？”他没回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比一个单干的男人多做一些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根木头而已。

“你要拿这个来干吗？”她又问道。

“噢，再说吧。”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仿佛她不在他身边似的。

当看到她自己去挖了马铃薯，他又不太高兴了，这好像她做得压根没比他要少，这让他很不开心。他把绳子从木头上解下来，然后带着它又出门去了。

“怎么啦，还有没带回来的吗？”

“不是。”他粗声说道。

和前一次一样，他又带着一根木头回来了，不过没一点响声，他悄无声息地把木头立起来，靠在墙上，就放在那儿。

这个夏天他砍了很多木材，把它们一一运回到草房子外面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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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拉巴，《圣经》中一个强盗头子，囚犯，在耶稣被钉十字架之前，犹太人要求将他释放。

第二章

这天，英格尔用她的小牛皮包装了些食物：“我想回去看看亲戚，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

“是吗？”艾萨克回答。

“我有些事要去跟他们谈谈。”

艾萨克没有立刻送她出门，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他看上去毫无担忧，也不难过，也毫不担心地踱出门外时，英格尔已经进了森林，到她快要消失在他视线里的时候，艾萨克清了清嗓子叫道：“嗨，你大概还会回来的吧？”这些话好像是从潜意识里叫出来的……

“回来？哎，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会回来。”

“噢。”

于是他又是一个人了——哎呀，好吧！……因为本身习惯了劳作，加上身体有使不完的力气，艾萨克当然忍受不了自己整日无所事事地进进出出，于是他又到林子去伐木，砍下来后切成段。他就这样做了一整天，然后挤羊奶，忙完之后才睡觉。

整个草屋里现在是一片空荡荡，少了英格尔，整个空气里都是荒凉的味道。这感觉一点一点弥漫开来，连着泥煤屋墙，还有泥地板都是如此悲凉。他感到深深的孤单。屋里的纺车、刷毛机都还在那里，还有那些玻璃珠子，安然地躺在屋顶下挂着的小袋子里，这屋里的东西都没有变化，英格尔没有带走她的任何一样东西。可是，不可思议的是，这夏日夜晚里的黑暗让艾萨克感到害怕，艾萨克甚至觉得英格尔的东西正在被人一件一件从窗子偷走。天还没亮艾萨克就醒了，看了看天色，大概刚两点。他起床，早餐吃了好些足够维持一天体力的稀饭，以免再花时间来煮饭。到这天晚上，他又翻了一块地，用来种马铃薯。

这三天他轮番用铲子和锄头工作，他想，明天英格尔也快回来了吧，应该给她抓点鱼来吃，可是去捕鱼的那条直路是她回来的必经之路，他担心英格尔会看到……于是他找了一条新的，远一点的路，要翻过好几座他从没走过的山。这儿的岩石是灰色和棕色的，旁边亦是各式各样的巨大石头，重若金属，满是金银色调，也许是其他的——他不太了解，也没有在意太多。终于，他来到了河边，抓了些苍蝇做鱼饵，鱼儿在水下抢着吃，上钩的很多。他带了一篮子鲜鱼满载而归，心里想着英格尔一定会激动到两眼放光的！他是在次日清晨沿着原路返回的，在路上还顺手捡了一块有些重量的棕色小石头，上面布满了深蓝色的小点，放在手里沉沉的。

英格尔没在家，到现在也没回来。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他又给山羊挤了奶，就像之前生活里还没有出现英格尔的时候他经常自己做的那样，然后爬到石场里采了几块石头下来。回家后细细挑选，用大大小小的石块砌了一道墙。艾萨克就这样忙着，尽量不让自己停下来。

第五天晚上，他心里有些恐慌地走进屋去休息，可是这屋里还满是英格尔的东西，刷毛机、纺车，还有玻璃珠子还在那儿。屋子也依旧空荡荡，毫无人气，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艾萨克感到度日如年般难熬，当他终于听到门外类似脚步声的声音时，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而已，外面什么都没有。“哎呀，老天啊！”他声音悲切，自言自语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被遗弃了。艾萨克不是个夸大其词的人，他又感觉到有一只有角的活物从窗子里溜进来了，而后又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重了。他跳起来，冲到门边，然后看到了让他无比震惊的景象。“是上帝还是魔鬼啊？”艾萨克轻声惊呼，从不夸大其词的艾萨克突然无比激动。他看到的是一头牛，英格尔和一头牛，刚进了棚子。

要不是他站在那里亲眼所见——英格尔在棚子里轻声对着牛说话——他真的不敢相信。可是艾萨克依然呆立在那儿，心里一下子感情复杂，想了好多：一个聪明的妻子，啊，一个奇迹的制造者——可是，最终……不，这太过分了，对，这是他唯一想说的。屋里的那些东西，刷子、纺车，甚至还有那串精美的玻璃珠子，它们都还算可以承受，可是一头牛，它从哪儿来的，保不准是别人家放养在路上或是田里被她牵回来的。这样的话别人肯定要把它找回去的。

英格尔从羊圈里走出来，有些得意地笑道：

“就是我呀，我把我的母牛带过来了。”

“嗯。”艾萨克答了一声。

“因为带了这母牛一块翻山，很不方便，不然也不会这么久才回到这儿。”

“原来牛是你自己的？”他问道。

“对啊。”她说，要做好准备发大财了，“你是不太相信我吗？”

艾萨克却很害怕，所以没有表态，只是说道：

“快进屋吃点东西吧。”

“你看到它了吗？是不是一头漂亮的母牛？”

“啊，确实不错。”艾萨克答着，而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是从哪儿带来的这头牛？”

“啊，它叫金双角。你在这儿砌了道墙干吗？你会把自己累死的。噢，快过来看看这头牛，快点。”

两人走出门去看牛，艾萨克只穿了内衣，但这并没什么。他们一遍一遍从上到下仔细地观察这头牛，每个部分都不放过，头、肩、臀部及大腿，记下了所有有红白色斑点的地方，甚至连它怎么站都要看个仔细。

“你看它多大了？”艾萨克小心问道。

“你觉得呢？啊，它才四岁，这头牛是我自己养大的，人家看到它都赞美不绝。不过你觉得这儿的草料够它吃吗？”

艾萨克这才放下心来，他心里当然求之不得：“啊，草料方面你不用担心，肯定够的。”

他俩进了屋，吃饱喝足后躺在一块儿聊天。

两个人毫无睡意，躺着聊那头牛，对他们来说，这无疑可以说是件大事：“还不错的吧？这已经是它第二次出远门了，它叫Goldenhorns。你睡了吗，艾萨克？”

“没有呢。”

“想什么呢？这次它又认出我了，而且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像头羊羔似的追着我。昨晚我和它一块儿在山里躺了一会儿。”

“是吗？”

“不过整个夏天它都得拴起来，不然它会乱跑的，始终还是牛嘛。”

“那以前它都在哪儿呢？”艾萨克忍不住问。

“啊，原本是我亲戚家的。但是他们也很不舍得它，我把它带来的时候小孩子们都哭了。”

难道这能是她编出来的谎话吗？不，她不会的。这是真的，牛儿确实是她的。哈，他们现在可以算是富有了，有这样一座草房子，还有这个小农场；是的，对他们来说，这都已经够多的了。他们会越来越好的，正像他们向往的那样。噢，最重要的当然是英格尔，她还爱着他，这对夫妻也真的很节俭，过着最原始最简单的生活，并对这一切感到莫大的满足：“我们睡吧！”伴随着这句话两个人一起沉沉睡去。次日清晨，当他们醒来，和原来一样，又开始了忙碌。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这便是他们的生活。

至于艾萨克的这一堆木材，他能拿来做点什么呢？去村子的路上他一路思索，心里琢磨着该做点什么。当然他也可以自己用这些木头来造一所房子，不是吗？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像着了魔一样想立刻付诸行动。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小群羊、一头母牛、一个农场，这难道还不够吗？仅屋里的日常所用已经快把他们挤到屋子外面了，所以看来是得造一所房子，而且越快越好，趁着马铃薯还开花，割草季节尚未到来之前，把这些做完。英格尔也还能帮点忙。

艾萨克在半夜醒来后悄悄起身，而英格尔经过了长途奔波，此刻睡得正香。艾萨克走到牛圈外面，当然，现在他可不是对着牛儿说些阿谀奉承的讨好话，而只是轻轻拍了下它，再次认真地检查了它身体的每一处，确认是否哪里有些特殊记号，因为他一直担心它身上会有别人做的记号。不过幸运的是它身上毫无记号，艾萨克终于放心了，悄悄离开牛棚。

到了木头堆那儿，艾萨克把它们放平到地面，然后滚到墙边的位置再立起来，弄成了屋子框架，大的那一处是客房框架，另一处稍小的是卧室。这是个苦力活儿，艾萨克气喘吁吁，他认真做着这件事，甚至忘记了时间，直到一缕炊烟从草房子顶升起。这时英格尔出来叫他去吃早餐。

“你在干吗呢？”她问道。

“怎么起这么早？”艾萨克问她，没再说其他的。

哈，这可是艾萨克的秘密呢，他有点神气起来了！不过她既然问了，而且还这么一脸疑惑的样子，急于想知道他的事，这让他很是高兴。艾萨克吃了些东西，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唉，”他最后忍不住说道，一边起身，“我可不能这么闲着，还有活儿要干呢。”

“好像你在建房子。”英格尔接过话，“怎么啦？”

艾萨克，这个一声不响自己造房子的男人，故作谦逊地说道：

“嗨，我想你能看得出来吧？”

“看得出……是的，当然了。”

“造房子嘛，嗯，我想是很有必要的，你不是带了这头牛回来了吗，所以我想改造一间牛棚吧。”

简单的英格尔，她一直学不来艾萨克的聪明，这个造物之神——这是她之前对艾萨克的了解——他可一向聪明着呢。英格尔问道：

“怎么啦，你可不是在建牛棚吧？”

“是吗？”他回答。

“不会是真的吧？我……我还以为你一开始是要建房子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艾萨克扬起一边脸，好像他从未有过那想法。

“是呀，然后把牲畜们关在草房子就好啦。”

艾萨克故作沉思，而后答道：“啊，这样似乎是个好主意呢。”

“对吧。”英格尔带着胜利般的喜悦答话，“你看我还是可以帮你做参考的嘛。”

“是啊，没错。你说，这房子要是有两个房间的话，要拿来干吗呢？”

“两个房间？噢……啊，和别人家一样了，你觉得咱俩能造得起吗？”

他们当然可以，而且真的开始动工了。艾萨克开始忙着房子的事，先是在木头两端凿了两个口子，再把其他的横梁架上去，他还想着怎么添一个壁炉，因此又开始去挑选石头，不过这项工程很是费事，艾萨克也一直觉得不够满意。就这样，一直到了该割草料的时候，艾萨克不得不从建房子的活儿里抽身出来，到附近的山上割草，背了重重的几捆回家。到了一个下雨天，艾萨克准备到村庄里去。

“你去村里干吗？”

“啊，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他上路了，一直去了两天，回来后带了一个炉子，这个壮硕的男人背着一个铁炉子穿过山林回到家里。“这不是光一个男人能干的活儿啊！”英格尔担忧地说道，“你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掉的。”艾萨克自顾自地把壁炉拆了，它在新房子里显得有些杂乱，而后他又把铁炉子放进去。这时英格尔忍不住惊呼：“别人都有这样的铁炉子呢，我们居然也有了，噢！……”

艾萨克继续割草，每天背着重重的草料回来，因为山林里的草和普通草地里的就是不一样，草倒是多，但是干巴巴的没什么营养。现在只有下雨天艾萨克才可以抽出点时间来忙活新房子的事，这不是一两天能做好的，所以一直到了八月份，所有草料全堆进了岩石下面了，新房子仍然还有一半未完工。终于，九月份也到了，英格尔忍不住说道：“这样下去是做不完的，要不你到村庄里去找个男人来帮忙吧！”英格尔身体不怎么舒服了，所以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还是坚持要到村里去一趟。

艾萨克又改主意了，他高傲的那面又出来了，他告诉英格尔自己能行的：“别去麻烦人家了。”他说，“我自己干得了。”

“这可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完的啊。”英格尔稍显担忧，“你会累坏的。”

“你只需要帮我把柱子抬起来就好。”艾萨克又说道，这也是他唯一要她帮忙做的。

十月份了，英格尔不得不停止工作，这对艾萨克的打击很大。不管怎样，房梁必须得架起来，趁着雨季还没到，上面至少得盖好了，一天都不能多等。可是英格尔怎么了，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现在她只能做做乳酪，给山羊挤挤奶了，除了一天多帮金双角换几个吃草的地方以外，她什么都干不了了。

“下次你到村庄里去，”英格尔说，“回来给我带个大点的篮子，箱子也行。”

“你让我带那些干吗？”艾萨克忍不住问道。

“我有用处。”她回答。

艾萨克用粗绳把那些屋梁一根一根拉上去吊起来，英格尔用一只手在旁边托着，不过有了她事情多少有些帮助。两个人一点一点忙着，柱子也一根一根架上去了。房顶本身倒不算太重，不过对于一个小小的房子来说，也确实不轻。

天气也一直还不错。英格尔自己把马铃薯搬进屋子里，而艾萨克也赶在急雨到来前把房顶盖好了。某天晚上所有的牲口也被他们转移到了老草房子里，它们倒是很安静，睡在一间棚子里倒也没什么可争来争去的。

艾萨克准备再次到村里去，英格尔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在想，你能不能顺便带一个大点的篮子或者箱子回来？”

“我准备买点玻璃窗，”艾萨克答道，“还有一些油漆木门，我得带这些东西回来。”他又开始用他高傲的语气了。

“啊，那好吧，其实篮子倒也不是很重要。”

“你要一个篮子干吗？要装什么呀？”

“装什么啊？……噢，你自己想想吧！”

艾萨克一直在想着这事，两天后他回来了，带了一个窗子，还有两扇门，一扇是大厅的门，另一扇是卧室的门，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大箱子，装满了各种吃食。

“你真想把自己累死吗！”英格尔心疼地说道。

“哈，是啊！”艾萨克身体可没那么弱。他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是一瓶石脑油，交给英格尔，并嘱咐她要按时吃，直到身体变好。事实上，这些窗子和油漆门才是真正让他自豪的东西，他开始忙活着安上窗门。噢，这两扇门，其实是买的二手货，不过重新细细喷上白漆和红漆。看起来简直跟壁画一样。

他们终于搬进了新房子里，牲畜们换到草房子里了，只有一只产羔的母羊和那头牛关在一处，这样牛儿才不会孤单。

他们做得真可算是完美，啊，对于他们俩来说，这都是一个奇迹。

第三章

在霜冻来临前，艾萨克又忙着地里的活儿，还有一堆石头树根要处理，此外还得把地面清理干净，还得把草地铲平，明年就不用忙活了。到地面变硬以后，他又忙着到山林去伐木，锯成了好些木材。

“你要这些木头干什么？”艾萨克又要问了。

“噢，总有一天会用到的。”艾萨克随口说道，好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用这些来干什么。不过他其实早有计划，这旁边就是一片原始森林，以后马铃薯地要扩充，到时候林子正好可以当屏障。除此之外，冬天的时候还可以拿到村里去卖，可以肯定村里人乐意买来烧火。想想就很可行，艾萨克丝毫不怀疑它们的用处，所以依旧继续去山里忙活着，伐树，再一节一节砍成木头。

当然，在他劳作的时候，英格尔也会出来看他。他没什么大反应，好像这是她自己情愿做的事，而不是他叫她来的。不过她也知道他是希望看到她在那儿的。当然，有时候在交谈时，两个人的对话也非常奇特。

“你难道没其他事情做吗，就光是跑来这儿冻死吗？”艾萨克的话。

“这样挺好的啊。”英格尔回答，“只是我不知道你这么拼命干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哎！你把我的外套披上。”

“穿你的外套？我可没太多时间待在这儿了，金双角快要产崽了，我哪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儿。”

“嗯，产崽，是吗？”

“就像你不知道似的！不过那只小牛你怎么看，是让它跟老牛关在一起，还是养到断奶？”

“这是你的事，我可不管。”

“唉，我实在不忍心吃掉一头牛，再剩下另一头跟着我们，真是残忍。”

“我想你不会那么做吧。”艾萨克回答。

这便是他俩说话的方式。这是个独居在林子里的家庭，看起来没什么美好的，可是他们对对方，对他们的牲畜，以及对这片土地来说，却是神赐之物。

金双角产崽了，这是个伟大的日子，充满了喜悦和希望的日子。他们给它身上涂满了面粉，清洗一番，虽然这些面粉是艾萨克自己一袋一袋背回家的，但他却毫不吝啬。不久它便产下了一只可爱的牛犊，长得很俊美，胸侧也微微有着红色的斑纹，和它的母亲一样，它睁开迷茫的眼睛，看着这个全新的世界，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可爱。过那么一两年，它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它长大后会是一头不错的牛的。”英格尔说道，“我得想想，咱们叫它什么好呢？”

英格尔总是有些孩子气，脑子也不聪明。

“叫它什么？”艾萨克想了想，“啊，可以叫银双角啊，或者还有其他名字吗？”

第一场雪来了，他们很快清出一条路来，艾萨克又开始动身到村庄里去，英格尔问起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和往常一样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他这次回来后带了个很大的惊喜：一匹马和雪橇，其余的倒是没了。

“真是荒唐。”英格尔叫道，“你这不是偷来的吧？”

“偷？”

“那么，就是捡来的了？”

但现在他还不能说：“这是我的马，我们的马……”因为，实际上这仅仅是租来的，马和雪橇都是艾萨克租来运木头用的。

艾萨克把那些烧火的木柴卖掉之后换了些食物，还有青鱼和面粉。有一天他回来后竟然用雪橇拉了一头大牛，村子里饲料稀缺，根本没花多少就买了这头牛。它身体瘦弱，身上牛毛粗短，不过若是好好喂上一阵，不久就会膘肥健美了。加上他们已经有一头母牛了……

“你下次还要带什么回来？“英格尔问道。

艾萨克确实带了一大堆东西，一个厚木板，还有一把他用木材换来的锯子，此外还有一块磨刀石，一个烙饼的烙铁，工具，等等，这些也都是他用木材换的。英格尔对这些每次都会极其震惊，每次都会说：“怎么又带东西来了！我们简直有了一座大城堡啦，真是不可思议！”

屋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满足他们的生活所需了，这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不愁吃穿的人家。来年的春天艾萨克又要开始做什么？其实他在冬天忙活着伐木的时候就早有计划了，打算到山上去开垦更多的地，然后铲平，再多伐些树木，把它们晒上一整个夏天。下雪以后还可以拉着雪橇把木头一车一车地运回来。想起来一切都颇为完美。

不过还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艾萨克，金双角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它本来是谁家的？当然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像英格尔这样的妻子。没错！她够解风情，为了艾萨克高兴，让她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想想若是真有一天，那些人来了，要把金双角带走，那怎么办？当初她把牛拉回来的时候，艾萨克就问过“你不是偷来的吧？或者是捡的？”这也是她的第一反应，没错，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应该相信她吗？他应该怎么办？这些问题让他彻夜难眠。而他自己，这次给这头母牛带来了一个异性配偶，但是这母牛没准还是偷来的！

他的那匹马还得还给人家，真有点可惜，马脾气很好，对他们也多少有了感情了。

“没关系。”英格尔漫不经心地说，“说实话，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是，但是你看春天也快来了，我们确实需要一匹马……”

次日清晨艾萨克默默驾车，拖着最后一捆木材出门去了，这一去就去了两天。第三天他走着回来了。一直到快要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屋里的声响，停下脚步，仔细一听，屋里有小孩的哭声——哎呀，天啊！确实是了，但是很奇怪，英格尔对这事却只字未提。

他走进屋，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大箱子，这是当时英格尔数次叮嘱，他挂在脖子上带回来的那个，箱子两头系了绳子，从屋顶上吊下来，成了孩子的摇篮和小床。英格尔站起来，衣衫凌乱，走来走去，牛奶，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小孩不再哭了。“是你自己生下来的？”艾萨克问道。

“对，我自己生下来的。”

“嗯。”

“是你出门的那天晚上的事。”

“嗯。”

“得把一些东西搬开，然后把篮子吊起来，但是……当时真有点吃不消，我得躺着。”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呢？”

“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生。是个男孩。”

“哈，是男孩。”

“我还没给他取名字。”英格尔说道。艾萨克偷偷打量着孩子粉嫩的小脸蛋，长得真可人，也没有兔唇，头发又细又密。这个篮子里的小家伙拥有和他的身份匹配的俊美。艾萨克突然内心复杂，这个衣衫破旧的男人就这么站着。小孩子的到来对他来说就是个奇迹，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未来，这个小小的谜团一样的孩子会长成大人。

“快过来吃饭啦。”只听英格尔在叫他……

艾萨克在林子里不辞辛劳地砍树、锯木，这是个名副其实的森林之子。他不停地忙碌着，现在又多了一把锯子，因此工作起来方便不少。艾萨克把锯下的木头堆起来，排成一条街，而后一堆堆木材集在一起，成了一座座城镇。英格尔现在更多的是待在屋里，不再像以前一样经常出去看艾萨克工作了。倒是艾萨克总会找个借口时不时溜回家看看。家里多了小孩子真是件无比奇特的事情！当然，艾萨克很少故意去关注他，想想那个小东西光是静静睡在盒子里。想想就惹人怜爱。那么一个小东西，一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动物一样，着实惹人怜爱。

“别碰他。”英格尔叫道，“你手都没洗，尽是松脂。”

“松脂，我怎么没看到！”艾萨克答道，“自从开始造这房子，我手上都没沾过松脂。把孩子给我抱抱，快过来——在这儿呢，噢，小家伙可好着呢。”

五月初来了一位客人，是个妇人，翻山越岭来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从未有其他人来过的地方，她正是英格尔的亲戚，虽然关系不是很近，他们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她这么说，“也来看看金双角自从上次离开以后过得怎样。”

英格尔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怜声说道：“唉，都没有人来看看我们的小东西过得怎样，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嘿，大家可都看得出来，这小家伙过得不错，这么可爱的小伙儿。真想不到这都已经过去一年了。英格尔，你都在这儿有了房子、丈夫，还有孩子，都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

“可别这么夸我，都是坐在那儿的这个人，这些还都多亏了他。”

“你们结过婚没？——噢，不太像，我看应该还没结。”

“在考虑这事呢，还得找个时间给孩子洗礼。”英格尔说。

“我们以前就该结婚的，但是一直迟迟没有办。我想着去教堂就行了，艾萨克，你觉得呢？”

“结婚？”艾萨克问道，“怎么啦，当然要结的。”

“可是，得请你帮忙呀，奥琳。”英格尔说，“你有空的时候来住一阵吧，我们下山后都没人看管这些牲口了。”

当然，奥琳是会帮他们的。

“我们可得报答你的。”

这个当然得看他们安排了。“我想你们是又在盖新房子吧。要拿来做什么用啊？不是已经有了吗？”

英格尔趁机接过话：“你问他好了，这事我可不清楚。”

“房子？”艾萨克问，“嗨，这没什么好说的。可能造个小棚子，兴许以后要用。你刚才说金双角什么来着？你想看看它吗？”

他们穿过小路，走到对面的牛棚前，里面有小牛、奶牛，还有一头公牛在踢着腿。奥琳点了点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一切看起来那么完美，棚子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在看管牲口这方面，你得相信英格尔可是不输任何人的。”奥琳最后说。

艾萨克禁不住问道：“金双角以前是在你那儿吗？”

“没错，那时候它还小，准确说不是在我那儿，而是我儿子那里，不过也都差不多，它母亲还在我们家养着呢。”

艾萨克也是很久没有听到什么新的消息了，何况是这么让人高兴的消息。金双角确确实实是他和英格尔的。说实话，之前在这件事上艾萨克还做过最坏的打算，就是到秋天的时候把它杀掉，把牛皮剥下来，牛角埋掉，这也就等于把金双角活生生而且完完全全地赶出他们的生活了。不过现在不用这么做了，而且艾萨克对英格尔更多了一份自豪。

“对。”他说，“英格尔确实很能干。再也找不出能比得上她的女人了，可以说，在我娶到这个妻子之前，这儿什么都没有呢。”

“当然啦，本来就应该这样啊！”奥琳答话。

这个说话温和，处事机敏的叫奥琳的女人在他们这儿住了一阵子，睡在小卧室里。到她要动身回家的时候，英格尔塞了一大包羊毛给她带回去，虽然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不过奥琳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艾萨克看到。

这下家里又是艾萨克、小孩子，还有英格尔三人了，生活回归常态，每天劳作，其乐融融。金双角产羔后乳汁丰富了，即便在羊羔断奶后，还有不少乳汁。英格尔做好了一大排或红或白的干酪，她小心地把这些储存起来，等待它们成熟，打算存够了干酪之后拿去卖掉，然后买一架织布机回来。没错，英格尔还会织布呢。

艾萨克又造了一顶棚子，毫无疑问，他也有自己的计划。他用两块板子在小屋一侧搭了顶棚子，开了道门，甚至还做了一格窗户以便放草料进去，房顶简单盖了几块板子，等到地面开冻后再铺上草。艾萨克做这些不仅有用，而且很有必要。地板没铺，墙也没刮平，不过艾萨克把里面隔成两间，一边是马棚，另一边是食槽。

五月末了。太阳高挂，山顶已经解冻，艾萨克也在屋顶上盖完了草皮。这一天，艾萨克清早起来吃了足以维持一天能量的饭，带了些食物在身上，然后扛了把镐子和铁铲，动身前往村子去。

“回来的时候要是可以的话，帮我带三尺印花棉布。”

英格尔在他身后叮嘱道。

“你要这些干什么？”艾萨克又问。

艾萨克已经走远，看起来似乎要永远都不回来了一样。英格尔每日都关注天气如何，风向朝哪边，好像等待归家的船帆；夜晚她会出门来听听声响，她甚至愿意带上孩子跟随他而去。

最后他终于回来了，赶了一辆马车回来，“吁！”艾萨克把马稳住，好像故意叫给英格尔听。马倒是很听话，安静地站着，一边打量着这草房子，好像认出来了，它来过一样。不过，屋里没人出来，艾萨克不得不朝着屋里高声叫道：“哎，快过来帮我牵一下马行吗？”

英格尔从屋里出来：“在哪儿呢？噢，艾萨克，你又把它雇回来了吗？这都六天了，你是去哪儿啦？”

“你觉得我去哪儿了？我的这辆马车带着很不方便，我到处给它找路，绕了很远。过来帮我牵一下行吗？”

“你的马车！你是说这马车不是你借的吗？”

艾萨克不吭声，他有一肚子的事情没说出来。他转身抬起一把刚买来的犁和一把耙子，除了这些还有些铁钉、粮食、一块磨刀石以及一袋小麦。“孩子怎样了？”他问道。

“孩子还好。我想问的是，你就买了这辆马车？我还一心盼着能买一架织布机回来呢。”男人回来后，英格尔心情极好地开着玩笑。

艾萨克不声不响了很久，然后又忙起了自己的事，一边查看哪儿能存放他的这些东西和工具。不过这儿着实很难找出一处能放得下所有东西的地方。当英格尔自顾自地去和马说话的时候，艾萨克终于放下了他高傲的沉默。

“你见过谁家的农场没有犁没有耙子，其他东西也都没有的？你不是问我去干什么了吗，这匹马、这辆马车，还有所有东西都是我买回来的。”他说。

英格尔听完只是摇着头，低声道：“我从没见过有谁和你一样的！”

艾萨克不再感到卑微，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就好像他终于可以以这样的身份告诉金双角：“看吧，”他会这么说，“我带了一匹马来，我们算是扯平了。”

他站在那儿，站得很直，身手灵活，不再像平时那样。他再次把犁放下来，然后又单手立起，让它抵住墙。噢，他可以管理这所有的财产了！接着他又把其他东西也拿出来，那把耙子、磨刀石，还有新买的一把叉子，所有这些不便宜的工具都是这个新家的财富，一切都让他感到自豪。这下所有必需品都有了，什么也不缺。

“嗯，至于那架织布机，我保证，只要我身体强壮，我们总会买得起的。这是你要的印花棉布，店里只有蓝色的了，我就要了这个。”

这还不是所有的。他买了好多东西，应有尽有，简直是城市里的百货店。

英格尔说道：“可惜奥琳上次来的时候没看到这些东西。”

果真是女人！这有什么可炫耀的——好像看起来很重要一样！艾萨克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要是真让奥琳看到这一切，他倒也不会不高兴。

屋里小孩子在哭了。

“你进去照顾孩子吧。”艾萨克说道，“我要管马。”

他把马引到马厩里，然后说道：是的，艾萨克终于把自己的马拉进马厩里了！他给马喂了些草料，在它身上轻轻抚摸了几下，甚是亲切。买这匹马和马车欠了多少钱——算算这些，可真是一笔不小的债务。不过他会在夏天还完的，不用担心。他还有一堆木材，还有做建筑材料用的树皮，这些都可以抵债，更不用说那一大堆沉重的木料了。所以时间有得是。不过，几个小时后，等到他的自信慢慢冷却下来，他开始担忧惶恐了，一切还都得看夏天怎样，还有收成怎样，得看今年是否丰收才行。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田地间。又垦出了一块新地，树根、石子都搬走了，再就是犁田、施肥、刨地，整日耙子和镐子不离手。把土翻出整块之后，又用手和脚跟把它们碾碎。他一直就是个农夫，把整块地弄得像丝绒毯一样。他想再等几天，等到下雨之后就可以在这儿种小麦了。

具体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祖祖辈辈便开始种小麦，还得等到灰鹅飞过之后不久，最好还下了一场温润的细雨，他们才会郑重地撒下种子。那时候马铃薯还较为少见，不是什么秘密或神圣的东西，妇女小孩都会种，无非就是从外国引进来的像咖啡豆一样的苹果。这种东西营养丰富，不过和瑞典的芜菁和甜菜太像了。小麦即意味着面包，没有它们，生命将难以维持。

艾萨克没戴帽子，走在田间，以上帝的名义说，他确确实实是个播种者，看起来像长了双手的树干，但其实艾萨克内心很孩子气。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虔诚地撒下麦种。看啊！这些细微的麦粒，它们将冲出土地，慢慢生长，直到结出新的麦粒。世界上的每一处产麦地区都如此，不论是巴勒斯坦、美洲大陆，还是挪威的山谷里。而在这儿，正在播种的艾萨克，亦只是世界上的渺小的一分子。那些小小的麦粒从他的手中一把一把撒下，多云的天空一片宁静，像在昭示着即将到来的细雨。

第四章

又是农闲季节，那个叫奥琳的女人还没有来。

艾萨克现在不用到地里去了，他现在为割草准备了两把大镰刀和两把耙子，还给马车铺了一层长板子，用来堆草料。此外艾萨克还做了新的滑橇，方便冬天时候使用。他做了不少有用的事情，甚至还在家里支起了两个放置东西的橱架，把他买来的年表放上去，还有些不用的长柄和木桶都可以放到上面去。英格尔对这两个橱架很满意。

英格尔倒是很好取悦，好多东西都能让她满足，比如说金双角，有了小牛和公牛做伴，再也不用担心它会逃走了；它整日在林子里跑来跑去的。山羊也都长得甚是肥美壮硕，母羊的双乳差点坠到地面了。英格尔用蓝布做了一件长袍，还有一顶精巧的帽子，是拿来给小孩子洗礼用的。小孩子往往安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这个奇迹一样的小生命，英格尔决定给他取名叫艾勒苏。英格尔想给他取这个名字。长袍做完了，后面拖了很长一条带子，差不多用了一英尺半的棉布，这些可都是花钱买来的，那又怎样呢，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毕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你的那些玻璃珠子呢？”艾萨克问道，“好像没见你用过……”

噢，英格尔当然想到她的那些珠子了，你要相信一个母亲。英格尔没说什么，心里却充满自豪。那些玻璃珠子并不算多，甚至都不够做成一串项链挂在他脖子上的，不过要是拿来缝在帽子的前檐上，看起来倒是很漂亮。

那时候奥琳依旧没有来。

要不是那些牛，他们一家三口早就可以动身了，回来没几日就可以为孩子洗礼。当然，若不是补办结婚手续的事，英格尔倒是可以自己去。

“要不我们再把结婚的事往后推一推吧？”艾萨克说。但是英格尔不同意，要想让艾勒苏自己看家，他们出去办事，那至少得等他长到十岁到十二岁的时候才行。

没办法了，艾萨克必须得想出解决的办法来。事情往往在他们未预料到的时候光临，也许结婚和洗礼一样重要，他怎么知道呢？那一年天气很干燥，看起来又是大旱之年。要是长时间未下雨，他们的农作物会被烧坏了，可是这又都只能听天由命。艾萨克想好了，得去村里一趟，叫个人来帮忙。所以这次又动身了！

而今最让他们烦恼的就是结婚和洗礼了。唉，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人家必然是问题不少，大大小小一堆。

庆幸的是奥琳终于来了……

他们到底是解决了结婚和洗礼的事，而且进展得很顺利，奥琳提醒他们先办完结婚手续，这样孩子便可以直接接受洗礼了。另一方面，干旱还是没有一点缓和，那块小小的小麦地都被烤焦了，这些原本的天鹅绒毯似的麦地被烤得一塌糊涂，可是没办法啊，都只能听天由命了。艾萨克在小块小块的草地割草，这地方他春天的时候好好施过肥的，可现在却没长出来多少草料。因此艾萨克转战到山上去，而且越割越远，然后用马车拉回来，好像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感到累似的——因为他有了一辆马车，还有满满实实的农场。但到了七月中旬，他还是不得已把小麦全部当草料割下来了，实在是很无奈的事，现在只能指望那些马铃薯了。

马铃薯长得怎么样？它们也和咖啡豆一样，只是从外国引进来的一种奢侈而没必要的东西？噢，马铃薯可不一样，不管是干旱抑或洪涝，它们依旧不停地生长着。它们从来不畏惧天气，什么也不能将它们打倒，而且能长出来原先十五倍的产物。马铃薯既不像葡萄汁，也不像栗子肉，他们可蒸可烤，而且用处颇广。人要是没了小麦也不能做出面包了，但是只要有了马铃薯就绝不会饿死。烧完火后在灰里烤烤，就是一道晚餐，也可以在水里煮一煮，早餐也不缺了。炒菜的时候，放一点马铃薯就不再需要其他的了。只要你乐意，随便配什么吃都行，一杯牛奶，或是一盘青鱼，都可以。有钱的人家可以拌黄油吃，穷人家只需要拌一点盐就行了。每逢礼拜日，艾萨克把用金双角身上挤下的奶做的干酪跟马铃薯拌在一起，就可以做出一桌美味的马铃薯餐。可别看不起马铃薯——它可是一样宝物！

可是现在，就连马铃薯的情况都不容乐观了。

艾萨克每天观察天气，一遍又一遍。天却还是蓝的，很多个夜晚，看着好像马上就会下起一场及时雨。艾萨克满怀希望，走进屋说，应该要下一场雨了。可是几小时过后，情况毫无变化，这不免让人绝望。

干旱已经持续了七周，热得严重。马铃薯还开着花，愈是干燥，开得愈是反常的繁盛。远远看去，小麦地像是罩上了一层厚厚白雪。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年历上对这些倒是什么都没提到——现在这本年历没有之前那么有用了，甚至毫无用处。这一次看起来又像是要下雨了，艾萨克走到屋里，对英格尔说：“今晚应该会下雨的，上帝终于开眼了。”

“看起来会下雨吗？”

“没错，马有点发抖，看起来好像会。”

英格尔朝门外看了看，说道：“对，你看吧，应该是要下雨了。”

几滴雨从天而降。几小时后，他们吃了晚饭，艾萨克又走出去看了看，天还是一片蓝色。

“哎呀，哎呀，”英格尔说道，“能让这点地衣最后晒一天也不坏。”她尽力安慰他。

之前艾萨克去割地衣，他把能割的都割了，最后囤了一大堆。地衣也是不错的草料，他小心地把它们堆在树林里，还用树皮盖了起来。现在还剩了一点没盖上，这次英格尔正好提起，他觉得反正也就这样了，满心绝望地答道：“干都干了，我也懒得放进去了。”

“艾萨克，你可不能这么做呀！”英格尔说。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把那些地衣搬进去。就像他先前说的，他不会去碰这些东西，更别说搬进去了。就让它们待在那儿好了，反正又不会下雨，就让它们待那儿好了！也许在它们被太阳晒得一点不剩之前，他会把它们搬进去的，可能在圣诞节之前的什么时候。

艾萨克这次真的没什么耐心了，他已经没什么兴致坐在门外的石板上了，也没兴趣摆出一副这个屋子的主人的姿态了。只是马铃薯的花疯狂开着，最后都干掉了。地衣也放在那儿好了，跟他有什么关系？这就是艾萨克！谁知道呢，也许在他这不易激动的简单性格里多少也有一些固执的成分。也许到晚上他看到月亮变化，又会走出门对着蓝色夜空，想着怎样才可以下雨。

那个晚上，看起来又像是要下雨了。

“你得把那些地衣搬进来了。”英格尔说。

“为什么？”艾萨克问道，好像很惊讶。

“唉，你简直废话，看起来要下雨啦。”

“今年都不会下雨了，不信你就等着看吧。”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晚上，天空开始一片黑沉沉的。透过玻璃他们可以看到外面越来越黑了——没错，已经听到似乎有什么在敲打玻璃了，一些湿湿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英格尔醒来了。

“下雨啦！看看窗子。”

但是艾萨克只是哼了一声。

“雨？哪儿有了。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唉，别装了。”英格尔说。

艾萨克确实是在装——对，正是这样。很明显，真的下雨了，而且下得很大——但下到差点淋湿了艾萨克的地衣的时候，雨就停了。天空一片蓝。“我说什么了。”艾萨克固执地说道。

这场雨对马铃薯根本没什么用。就这样又过了好些天，天还是蓝色的。艾萨克又拉着雪橇去林子里忙活了，而且很卖命，每日弓着腰，不停地划着滑橇和长柄。哎呀，老天啊！都过去好久啦，小孩子都长大了。英格尔搅着牛奶，制作干酪；也不是特别严重，他们总有自己的智慧的，即便在这样艰巨的一年里，倒也不至于饿死。这样又过了九周，居然下了一场及时雨，而且不停地下，连日继夜下了十六个小时，雨下得非常大。要是这雨早两个星期下，艾萨克估计会说：“这雨下得太迟了！”而现在，他却对英格尔说：“你看，还能保住一部分马铃薯。”

“没错。”英格尔充满希望，“你看着吧，其实大部分都能保住的。”

现在一切都在好转，每天都会下一场大雨，地里植物开始转绿了，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马铃薯还在开花，看起来比以前更严重了，顶上还长出了硕大的浆果，长势很不健康。但是根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谁也说不好——艾萨克甚至都不敢去看。而后英格尔在一丛马铃薯藤子下无意发现了几个马铃薯。“再过五周就长大了。”英格尔说道。噢，天真的英格尔，她总是用那张长了兔唇的嘴说出一些充满希望的话，试图安慰艾萨克。她的声音并不动听，甚至像卡了口的阀门冲出的水气的丝丝声一样，但不管如何，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她的话语充满了鼓舞。而且英格尔不管何时都保持着高高兴兴的样子。

有一天英格尔突然对艾萨克说道：“我希望你再去弄一张床来。”

“怎么！”他甚是惊讶。

“嗯，虽然不用急，但是……”

他们开始到马铃薯地里忙碌，按照习俗，他们得在米迦勒节(1)前收完马铃薯。这一年算还可以的，不好不坏，还算中等，他们再次见证了马铃薯的坚强，不畏天气，傲立土中，而且长得越来越好。今年收成中等——还算可以……嗯，也许吧，也不知道他们能否完成之前的收成愿望，一切都得看今年收割结束后的情况了。一天，一个拉普兰人经过，还夸他们的马铃薯长得不错。“村里的比这糟糕多了，”他说，然后一路朝着村庄走去。

趁着霜冻来之前，艾萨克利用最后的几周在地里劳作。牛都放出去了，四处跑，找它们满意的地方啃草。艾萨克觉得干活的时候还能看着它们，倒也不失惬意，时时还听听它们的颈铃声。牛很是调皮，不停去顶撞地衣堆，而羊群也不消停，山上山下乱跑，有的还爬到草房子顶上去了。

一堆大大小小的问题。

有一天艾萨克突然听到一声惊叫，是英格尔的声音，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前的石板上，指着前面——原来是那头牛和漂亮的银双角在交配。艾萨克急急忙忙扔下手里的锄头奔过去，但为时已晚，来不及阻止了。“噢，这个小流氓，它才那么小啊，还差半年啊，还是小牛呢！”艾萨克把它弄进屋里，但是已经晚了。

“哎呀，算了。”英格尔不由感叹着，“也不是坏事，要不然等上一段时间，它就要跟老牛一起产崽了。”噢，这个英格尔，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懂，不过她早上把小牛和老牛放在一起，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冬天到了，英格尔开始了梳毛织布，艾萨克则依旧拉着重重的木材到村上去，木材都晒干了，刚好卖掉还清了债务，现在马、马车、犁，还有耙子就都是他自己的了。他带上英格尔做的干酪到村里去，换回一捆捆的毛线、织布机、梭子，还有横杆。当然，除了这些，还有黑面粉、食物，又添了些木条、板，还有钉子，甚至有一天艾萨克还带回来一盏灯。

“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英格尔惊呼。不过一盏灯是她心里渴望已久的东西。当天晚上他们就亮起了灯，屋里一片明朗，简直像天堂一样。小艾勒苏茫然地看着，还以为是太阳呢。“看看他迷茫的小眼神。”艾萨克说道。有了灯光，英格尔晚上也可以纺线了。

他还带了做衣服的亚麻布，还给英格尔买了一双新革鞋。之前她要的给羊毛上色的染料他也买来了。有一天他还买了一个钟回来。真的是钟吗？没错。这可把英格尔高兴坏了，她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艾萨克把它挂在墙上，估摸着拨了一下时针，于是钟表开始嘀嗒嘀嗒走了起来。艾勒苏听到声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然后看他母亲。“啊，你可能不认识这东西。”英格尔说着把小孩抱起来，自己也颇为激动。在这个远离外界的地方，和所有好东西比起来，这个冬天里，墙上的钟表显得尤为重要，不管白天黑夜，它不时发出动听的报时声。

把最后的重物拿去卖掉以后，艾萨克又忙着开始伐木了。砍树，再堆起来，他的这条“街道”越来越长，“城镇”越来越宽。这么一堆木材可以维持到明年冬天了吧。他离家越来越远了，在山坡开出了一大片可以耕种的土地，直通那片马铃薯地。他不能在近处伐树了，顶多把那些枯死的老树砍掉。

当然，他心里很清楚英格尔一直想问他什么时候再做另一个床，她应该会觉得越快越好。有一天晚上，他从山上回到家，看到英格尔躺在床上，她又生下了一个孩子，已经养好了。这个英格尔！那天早上她又要艾萨克到村里去，“那匹马得有点事情做，得让它累一阵。”

“我可没时间做这些无聊的事。”艾萨克说完就走了出去。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英格尔是特意支开他的。但这又是为什么呢？有他在家不是更方便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有什么事要发生？”他说。

“你再弄一张床，自己到小屋睡。”英格尔说。

床的话，得先做一个床架，还得铺床单和被褥。他们只有些薄毯子，还得等到下一个秋天，等到羊长大了，才能从它们身上割点羊毛下来，做成毯子，两张毯子也不够做一床被褥的。艾萨克现在陷入了困境，晚上他蜷着身子，有些冷，过了一会儿，艾萨克到岩石下的棚子里和牲口一起睡，用草料在自己身上盖了起来。现在艾萨克无家可归了。唉，现在才刚刚五月，过了这个月就是六月份了，然后就是七月……

他们真的挺了不起，在这个林子里不仅为自己造了一所房子，给牲口的棚子也有了，还刨出了一块地，在地里种了各种东西，而这些仅仅花了三年。艾萨克又开始造房子，他这次是要干吗呢？其实是一个新棚子，挨着老房子。他把八英寸长的钉子钉在梁子上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修棚子的咚咚声。英格尔忍不住出来了，叫他别吵到孩子们。

“也对，孩子们——你进去跟他们说说话吧，唱歌也可以，艾勒苏可以拿木桶盖子敲着玩，我这儿的活儿，只有用那些长钉子固定横梁的时候才显得吵一些，钉木板的话只用两英尺半的钉子，声音小很多啦，像在敲玩具房子似的。”

谁知道艾萨克会不会用力锤锤打打的。食物都放到马厩里去了，有一桶鲜鱼，还有面粉，等等，总比搁在外面好多了。但猪肉有些坏了。当然，他们得先造一个棚子。而孩子们应该尽快习惯这噪声，艾勒苏身体不好，容易生病，而另一个倒是健健康康的，能吃能喝，胖乎乎的，不哭的时候就睡觉。真是可爱的小孩儿！艾萨克想给他取名叫雅各布，但也不反对别人叫他赛维特。英格尔有些事还真能一下子想到点子上。艾勒苏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她那边教堂里的牧师取的，而赛维特则是为了纪念英格尔的某位叔叔，他没有妻儿，还是当地的司库，所以让他们的小儿子叫他的名字再好不过了。

又是春天了，新季节新工作。圣灵降临节之前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以前的时候，英格尔每天要照顾一个艾勒苏，也抽不出空去帮丈夫，一心绑在大儿子身上。不过现在有了两个儿子之后倒是不一样了，她跑到地里忙前忙后，不仅种马铃薯，还种了白萝卜和胡萝卜什么的。能找到这样的妻子真是很幸运。此外她还忙着织布，种地的间隙时不时跑进家里织上几卷布，给冬天做衣服用。英格尔还把布条染了红色和蓝色，可以给自己和孩子们做衣服。后来她还去买了好几种颜色的染料，自己给艾萨克做了床单和被套。英格尔的织布机虽然做不出很花哨的东西，却都是实用而必需的。

噢，这林子里的一家做得很漂亮；看起来这一年的作物长得也很不错，他们毫无疑问会羡煞旁人。现在这地方还缺些什么呢？嗯，缺一个草棚，一个大棚子，地上应该铺上一层麸皮。早晚会做的。当然啦，别担心，给他们一点时间，这些都不成问题。现在银双角产羔了，羊群们多了后代，棚子里多了羊羔，显得有些拥挤。而他们自己情况怎样了？艾萨克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走路了，小赛维特也洗礼了，至于英格尔，经过了这么多事，必然也要有些改变。你可别以为她吝啬生孩子，这不，她又生了一个孩子，这对英格尔来说可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很明显，英格尔为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这些小东西啊。上帝保佑着她的孩子们，英格尔还年轻，可以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她并非美人，正因为如此，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也就没什么朋友，还经常被别人看不起，那些年轻男人当然看不上她，即便她能歌善舞，干活也不逊色。别人看不到她身上有什么魅力，转而便另寻对象了。而现在，这个女人是这里的一切，她嫁了人，生了子，像一朵美丽的花儿一样。而艾萨克，这个从来都是认真而沉稳的男人，他就是她的主人她的上帝，他真的不赖，英格尔对此已经很满足了。至于英格尔来这儿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生活的，这一切英格尔无从知晓。当然，她能想到他那时一定也在养羊，种马铃薯，还自己做些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的菜。而现在，他拥有了任何像他一样的男人都渴望拥有的东西。

又是一年干旱。有一天，一个叫奥山德尔的拉普兰人牵着一条狗路过，告诉他们，村里的人已经把小麦都割下来当草料了。

“听起来真让人难过。”英格尔说道，“一说到这个就止不住落泪。”

“是啊，不过幸亏他们还可以捕鱼，听说收获还不错。你家的赛维特叔叔还打算在村里造一幢大房子呢。”

“他以前没这么穷困的。”

“没错。以前看起来跟你们差不多。”

“说到我们嘛，真是要感谢上帝，我们现在能自给自足了。我家那边的人都怎么说我们呢？”

奥山德尔摇摇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显然别人评价的还不少，他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跟所有的拉普兰人一样，这是个友善的，但也是个话多的男人。

“你现在是不是需要吃点东西，或者牛奶？”英格尔说。

“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过要是有点什么吃的给这条狗，那还请……”

他们给奥山德尔拿了些牛奶，还有给狗吃的东西。听到屋里的嘀嗒声，奥山德尔忽地抬起头来问。

“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钟。”英格尔答话，“到点以后它会发出声音。”英格尔语气有些自豪。

拉普兰人又摇了摇头：“不仅有房子、牲口，其他东西也不少，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你们都有。”

“是呀，确实，我们有不少东西了。”

“我忘了说，奥琳让我代她问候你。”

“奥琳？她还好吗？”

“她过得还可以。你丈夫在哪儿呢？”

“他应该在地里干活。”

“听别人说你们这块地还没付过地价。”拉普兰人小心地说道。

“付地价？谁说的？”

“不知道，别人这么说的。”

“要付给谁呢？这可是公地啊。”

“对，是这样。”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点东西都是他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不知道，别人说土地是国家的。”

英格尔搞不太懂：“可能是这样吧。这是奥琳说的吗？”

“我记不清了。”拉普兰人回答，眼神躲躲闪闪，四处张望。

英格尔奇怪他这次怎么不跟她要东西，和所有拉普兰人一样，奥山德尔以前都会跟他们讨点东西的。此时奥山德尔坐在那儿，用手掏着他的黏土烟锅，点起了烟。真是奇特的烟斗！奥山德尔的脸布满皱纹，上面像是刻上了巫师的魔符。

“不用说，那几个孩子肯定都是你的。”他又有些奉承地说道，“他们跟你很像。我都能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英格尔面容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是丑陋，还长了兔唇，但是你别以为她会生气。相反，她现在心里充满自豪。即便一个拉普兰人，也能让一颗母亲的心高兴起来。

“要不是你的袋子已经装满了，我肯定要拿些东西给你装进去的。”英格尔说道。

“不用啦，不用麻烦你了。”

英格尔回屋把孩子抱了出来；艾勒苏和拉普兰人待在外面，两个人一下子就熟络起来了，小孩子对那个软软的毛茸茸的袋子充满好奇，伸手想要摸。旁边的狗警觉地站起来，开始叫。英格尔带了一些食物从屋里出来，刚走到门前的时候，她突然大叫了一声，瘫软在石板上。

“你那里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没什么啊，一只野兔而已。”

“我看到了。”

“因为小孩子要看。这是狗早上咬死了抓来的，我出门就顺手带来了……”

“这些是给你的吃食。”英格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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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ichaelma，基督教节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西方教会定在9月29日，东正教会定在11月8日，是英国每年的四大结账日之一。

第五章

这又是歉收的一年。艾萨克渐渐变得有耐心起来，能平静地接受眼前的情况了，地里的小麦又被烤干了，草料稀少，马铃薯倒是长得还可以，没有遭殃。虽然情况糟糕，倒也算不上最坏。艾萨克还留了一个季度的木材，可以拿到村里去卖掉。海滨渔场旁边的居民渔业丰收，他们有足够的钱买这些木材。不过说实话，谷业歉收倒像是上天安排好的，要不是这样，还真找不到谷仓和打麦场来处理已经收好的小麦了。那就把这看作天意罢了，有时候相信天意也并非坏事。

当然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忘了。夏天的时候那个拉普兰人跟英格尔说过什么了？——什么还没付过钱来着？付钱，可是他要付什么钱？土地、树林就在那儿，是艾萨克自己一块又一块，又铲又刨地把这里开发出来的，这儿原本只是个无人涉足的森林，他都没让任何人帮忙，甚至吃的也是自己种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努力劳动得到的。他常想进村的时候顺便到区长那里问问好了，可区长是个难对付的人，加上艾萨克自己不善言辞，去了之后要说什么呢——去那儿干什么呢？

不料有一天，区长倒是自己骑着马找到了这儿。还带了一人同行，那人背了个装满文件的大包。没错，来人正是吉斯勒区长。他看了看广阔的山坡，还有打理过的木材，光溜溜的，上面覆了一层白雪。他估计以为那一片都是艾萨克的田地呢，因为他这样问道：

“哎，这么大一块地都是你的，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白送给你的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艾萨克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之前应该先到我这儿来把这块地买下来。”吉斯勒继续。

“是。”

区长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首先估价，然后又说到地界、税费，即交给国家的各项税款。听他解释的时候，艾萨克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区长转向他的同伴，戏谑地问道：“你自己是检测员，那你估算这块地的面积有多少？”他还没等那人回答，自己就报了一个数字，当然，是估计的。然后他又问了问艾萨克小麦收成有多少，草料多少，以及马铃薯的收成数额，以及地界问题。他们不可能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绕着这块地走上一整圈，而到了夏天，又根本没人能爬上那个地方去。然而，艾萨克自己清楚林场和牧场有多大吗？——他当然不知道。他把自己能看到的范围都算作他自己的土地。区长告诉艾萨克，国家要求报上确切的地界面积数。“地界越大，你要付的款越多。”

“是。”

“当然不可能你们想要多少他们就给你们多少，而是给你们足够用的土地。”

“是。”

英格尔给客人端了牛奶进来，待他们喝完，她又拿了些过来。这个区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摸了摸艾勒苏的头发，看着他玩耍：“你在玩石子啊，这是什么？让我看看。嗯，有点沉，看起来像某种矿石。”

“山上有很多这样的石子。”艾萨克说道。

区长回到正事来：“我想从这儿开始，往南和往西都是你需要的地方吧？把向南这块两弗隆（备注：弗隆，英国长度单位，一弗隆等于一点八英里）的地划给你怎么样？”

“两弗隆，这么多！”他旁边的助手惊呼。

“你应该连两百码都耕不了。”他的上司答道。

“大概值多少钱？”艾萨克问道。

“说不好。得看情况了，不过我在报告中尽量报低一点，毕竟这地方太偏远了，来一趟不容易。”

“但是两弗隆呢！”他的助手又插嘴道。

区长在本子上登记了向南两弗隆，而后又问：

“山上的呢？你需要多少？”

“一直到那边的水边这一块我都要，那边有一个大的水源头。”艾萨克回答。

区长记了下来。“北面呢？”

“那边倒是不要紧，大部分都是荒地，没多少树。”

区长将向北一弗隆的区域划为地界。

“那么东面呢？”

“也不要紧，从这儿一直到瑞典边界都是，根本没多少田地。”

区长再次记好，估算了一下，然后说道：“这块地的面积很大，买的话数额可观，要是靠近村子的话当然更贵，也没人能买。这样吧，我打报告的时候尽量说得少一点，一百块，你觉得可以吗？”他问他助手。

“简直是白送了。”那人回答。

“一百块？”英格尔问道，“艾萨克，我说你没必要买这么大一块地方。”

“说得——没错。”艾萨克终于出声了。

助手急着插嘴：“我也说过了，这块地对你来说根本就太大了，你要拿来干吗呢？”

“可以耕种。”说话的是区长。

他一直坐在那儿，一边做笔记一边在心里估算。小孩子在旁边吵吵嚷嚷，他实在不想再次核对了。再这么待下去，今晚他是回不了家了，兴许明早之前能回去都够呛。他把笔记本塞进袋子里，事情差不多可以了。

“把马牵过来。”他的同伴说道，然后转向艾萨克，“说实话，看你这么辛辛苦苦打理出这一块地，我们本就不该跟你要钱，相反更应该补贴你一些才是。打报告的时候我会这么说的，尽量帮你争取一点，到时候再看看国家要收你多少地价。”

艾萨克——不知道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受。当他干完活，想到自己的土地值这么多钱，似乎也并没有多么不高兴。至于那一百块，他当然会想办法还掉的，会尽快的。他没打算想太多，继续种地，和之前做的一样，锄草、种植，再到林子里伐木。艾萨克一向如此，不管会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感到焦虑，而只是继续工作。

艾萨克再三向区长道谢，拜托他在政府里为他们说点什么。

“当然，当然。这事我本人也不能做主，但我会把我看到的，以及我想的都告诉他们。那边最小的孩子多大了？”

“马上六个月了。”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

区长倒也不是专横，只是为人比较刻薄，做事欠考虑。按理说，他的助理布理德·奥森，应该是这方面的专家，然而他完全忽略了他的意见，区长自己估算了一下，便擅自做了决定。当然这事在艾萨克和他妻子眼里非同小可，是啊，对他们后来的人，以后的好几代，影响都应该不小。但区长就这样自己把事情定下来了，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意见，单凭自己高兴就立下了文件。他倒还算平易近人，从口袋拿出一枚硬币给赛维特，对其余人点了点头就朝马车走去。

突然他回头问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这还得有名字吗？”

“没错，叫什么名字？得给这块地取个名字。”

谁曾想过一块地还要取名字的。英格尔和艾萨克面面相觑。

“叫赛兰拉怎样？”区长问道，说不定根本就是他杜撰的名字，甚至这根本都不是一个名字。但他仅是点了点头，嘴里念了一遍“赛兰拉！”便自顾自地驾着马车离开了。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什么都是他凭自己心情就定了，无论名字、价格，还是地界，都这样……

几周之后，艾萨克进村后听到一些关于吉斯勒区长的传言，有人说他有一笔账单报不出来，于是有人向上面打了报告。唉，时间都如此，总有人在后面跌跌撞撞地奔着，直到他们追上前面四平八稳的人。

后来的一天，艾萨克又拉着一车木材去卖，待他赶车回来的时候，与他同行的正是吉斯勒区长。艾萨克看到他从大树后面走出来，到马路上朝着他挥手，等艾萨克走近，只说了一句：“您能载我一程吗？”

两人一同驾着车前行，谁都没有说话，区长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瓶酒，喝了几口递给艾萨克，艾萨克婉言谢绝。

“估计这趟路走下来，我的胃会不太舒服。”区长这么说。

他谈起了艾萨克那块地的交易：“我之后很快就把报告交上去了，还提出了我自己的意见。赛兰拉这名字挺好的。说真的，他们本该白白送你这块地，当然，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如果当时我说了，也只会激怒他们，价格倒还是他们来定。不过我最后提议的是五十块。”

“哈，你说了五十？不是一百了吗？”

区长皱了皱眉，思索片刻，然后答道：“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五十，应该是……”

“您现在去哪儿？”艾萨克问。

“法斯特博顿，去我妻子的娘家。”

“这个时候到那边去有点困难。”

“我自有办法。你能带我走一段吗？”

“可以，我陪你走一段。”

两人回到艾萨克家，那一晚区长住在他们家，睡在小房间了。早上的时候他又拿出酒，说道：“我敢肯定这次出门会让我的胃不舒服。”在其他的方面，他和上次无异，还是平易近人，做事果断，只不过比较挑剔刻薄，自己的事倒不怎么关心。也许情况到最后倒也不至于很坏。艾萨克小心翼翼地指出并非整个山坡都是耕地，而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块地拼在一起。区长听他这么说，脸上表现出一副惊奇的神情。“当然，这些我都明白了，上次来做报告的时候就搞清楚了。但是跟我来的那个助手布理德，他倒是一点都不知道。布理德没什么好的，他们只会在桌子上搞出结果。见到我登记的那些信息，看到那么少的耕地，草料也不多，马铃薯产量也少得可怜，他们一下子就觉得这块地肯定很贫瘠，你懂吗？相信我，我会尽力帮你的。国家正需要三万两千个像你这样的人。”

区长点了点头，转向英格尔：“最小的孩子多大了？”

“才九个月大。”

“男孩儿，是吗？”

“是的。”

“这事你得尽快解决。”他又对艾萨克说道，“现在又有人想买下介于你和村子中间的那块地，他要是买走了，这块地的地价会抬高。所以你得抢在他前面买了，然后随它怎么涨价——这样的话，你之前的投入也算是得到回报了。这块地都是你一手开垦的，要不是，这儿现在都还是一片荒野呢。”

听了他的忠告，他们非常感激，问他这事是不是他本人来处理，区长表示这事还是要由国家来决定，他已经尽力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并且我现在要到法斯特博顿去了，以后都不回来啦。”他坦白道。

他给了英格尔一个奥尔特，这太多了点。“下次你到村里去的时候给我们家带点肉吧。”他说道，“我妻子会把钱付给你的，再带点乳酪什么的，什么时候去都行，孩子们喜欢吃这个。”

艾萨克陪着他翻过了几座山，山路坚固易行，比下面好多了。艾萨克得到了整整一块钱的报酬。

吉斯勒区长就是这样离开了那个地方，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说，他走了也不是一种损失，他被别人认定是个可疑的人，是个冒险家；他倒是知识渊博，涉猎极广，但是生活不太检点，还私吞别人的钱。后来有传言说他是被他的上级——阿姆特曼·普利姆县长狠狠批评了一顿之后才不声不响离开的；但是政府没有对他的家庭做任何处理，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一直留在当地，直到后来，之前那笔报不上账的钱从瑞典寄过来，大家才知道原来他的妻儿并非作为人质被留在这里，而是他们自己愿意待在此地。

艾萨克和英格尔对吉斯勒区长处理他们这事没有什么抱怨，还不知道他的接任者会是什么人，估计又要走一遍程序了！

阿姆特曼县长派了一名职员到村里来担任新的区长。这个人四十岁上下，是某个地方行政官员的儿子，名叫郝耶达尔，他年轻的时候因为经济不允许，所以没有上过大学，就这样走上公务员的道路；过去十五年他的工作便是被迫坐在写字台上撰写文书。因为经济不宽裕，他至今未婚，他的上级——阿姆特曼·普利姆从他的前任县长那里沿用了他，并且，和之前一样，付给他一点微薄的薪资。郝耶达尔接受了这些，依旧在桌子上做着写文书的工作。

艾萨克鼓起勇气前去拜访。

“有关赛兰拉一事的文件？……在这儿呢，部里刚拿过来的，上面还要搞定整个事情，这些被吉斯勒搞得乱七八糟的。”他说道，“部里想知道，是否还要将田里的那笔不小的浆果销售额也算进田产里去，那里是否还有优质木材，附近山林里是否有矿质和金属，这些要不要计算进去。还问到水域，不过有关的鱼产量倒是没有说。吉斯勒似乎掌握了部分信息，不过这人不可信，他走之后我就被调过来处理整个事情，我得亲自到赛兰拉去做考察，并估算一下。从这儿到山上有几英里？当然，部里要求给出确切的地界，所以我们得亲自去把这事搞定。”

“这个季节去那儿确定地界不太容易。”艾萨克说，“怎么样也得等到夏末才行。”

“不管怎样，这事得处理的。部里还等着消息呢，不可能等一整个夏天。我会尽快亲自去勘察的，那地方我早晚都要去的，那儿还有另一块地有人要买走。”

“是不是从我家到村里中间的某块？”

“说不好，很有可能是。买主实际上是这里的一位职员，我的助手，吉斯勒在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之前他跟吉斯勒说过这事，但是他一直没给他办，说他连一码地都种不了，所以后来他就直接给普利姆县长提交了申请，我奉上级指令来处理这事。这些被吉斯勒搞得一团糟！”

郝耶达尔区长已经到了农场里，带了他的助理布理德。他们越过荒野时身上都湿了，后来穿过了一整片雪地，上上下下地划定地界时，身上更是全湿透了。第一天郝耶达尔区长干得很起劲，但第二天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只能站在那儿指挥助理去干。那些“毗邻的山丘”里的矿质什么的，他们再也没提过，至于地里的草莓什么的，他表示，他们回去的路上要去看看的。

部里对各方面的信息都有明确的要求，当然，还制定了表格。唯一比较合理的是木材的问题。没错，是有些优质木材，不过都正好长在艾萨克准备买下的那块地的范围内，这些只够他自己用，要拿去卖的倒是没有。何况，即便有足够的优质大木材，谁能进来把他们运出去卖掉呢？也只有艾萨克，整日像个滚球一样，把伐下的木材滚下来，再用马车将它们运回家里，用来造房子搭牛棚。

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吉斯勒，看来制定了一份滴水不漏，让人无法驳倒的报告。继任的这位新区长显然想从中找出纰漏，但他无论怎么看这份报告，它都没有问题。而且他做什么都要咨询并考虑助手的意见，这与老区长的风格截然不同。当然，虽然是同一位助理，但因为他有可能买下这块地，所以某方面提出的意见未必就和之前提的一样了。

“价格怎么算？”区长问。

“不管谁买，顶多只能是五十块了。”助理回答。

郝耶达尔用华丽的辞藻开始撰写报告。之前吉斯勒是这么写的：“该户应每年缴纳地税，该地税不得超过五十块。因该户无力一次性支付，因此，经过斟酌决定分十年付清，若政府可接受其报价，若不接受则可收回土地及劳动成果。”但是郝耶达尔就改成了：“该户向贵部恭请俯允：准许该户保留其土地，虽至今未获得该地所有权，经该户打理，该地得到颇大改善；申请地税为50块，分几年付清一事望贵部斟酌再定。”

郝耶达尔表示会尽力帮他：“我希望你能获得这份产业。”他说。

第六章

大公牛被送走了，它长得太大，食量又大，他们养不起了；艾萨克想把它带到村里，换一头相差不大的稍小的牛回来。

这是英格尔的主意，她总是叫艾萨克离开家到村里去，当然她这样做自有她的原因。

“你要去的话，最好今天就动身。”她说，“牛现在正好膘肥体壮的，这个季节可以卖个好价钱，你把它带到村里去，那些人再卖到城里去，城里人都不会吝惜花钱买牛肉吃的。”

“知道了。”艾萨克回答。

“希望它在路上别闹腾。”

艾萨克没回答。

“它上星期一直在外面活动，应该对外面的环境已经熟悉了。”

艾萨克依旧不吱声。他身上配了一把大刀，挂在腰间，然后领着牛出去了。

这是一头粗壮硕大的牛，全身光溜溜的，走路的时候屁股一颠一颠的，很难看。四条腿有点短，跑起来飞快，路上的野草被它的胸脯压平踏过，像个火车头。它的脖子还粗得有点畸形，但脖子的力气有如大象。

“只要它不跟你发脾气就行。”英格尔说。

艾萨克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它要真这么做，我就干脆在半路上把它宰了，然后拿去卖掉。”

英格尔坐在门前的石板上，她感到身上一阵剧痛；涨红了脸。直到艾萨克走远，人和牛一块儿走出了她的视野，她才忍不住呻吟。小艾勒苏已经会讲一点话了，他问母亲：“妈妈痛吗？”——“是，很痛。”小家伙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按着腰，也呻吟起来。小赛维特在睡觉。

英格尔把艾勒苏抱进屋，拿了些东西让他在地上自己玩，自己躺到床上去。她临产了，人却非常清醒，一边看着艾勒苏，一边盯着墙上的挂钟留意时间。她一声也没叫，也不挣扎，一切挣扎都在腹中进行——最后肚子里的小东西终于滑了出来。这时候她听到床上一声奇怪的哭声，一个细小的声音；这个奇迹一样的孩子，终于降临到了这个世间……现在还不能休息，她抬起头往下看去。这是什么？她的脸顿时煞白，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表示，最后终于发出一阵呻吟；不自然的不可能的一声闷响！

她躺回去。一分钟过去了；她还不能休息，哭声越来越响，她挣扎着再次爬起来，往那边看——噢，天啊！太可怕了！没救了吗，真的没希望了吗——这是个女孩儿！

艾萨克应该已经走出去好几英里了，等他回来还不知道得多久。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英格尔已经把她生了下来，却让她这样死掉了……

第三天艾萨克方才回到家里，带回来一头饿得半死的小公牛，之前走了那么久，现在它一点都走不动了。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英格尔问道。此刻她一身恶心，还承受着失去孩子的痛楚。

艾萨克办得很顺利。确实，还剩两英里的时候那头大牛果然发起了脾气，他不得不把它拴牢，然后到村里去叫人来帮忙。不过，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牛已经逃走了，他们花了很久时间才又找到。后来顺利地以一个不错的价格卖给了村里的一个人，那人转手卖给了镇上的肉商。

“这头是新买的。”艾萨克说，“叫孩子们出来看看。”

把它拉进门有些困难。英格尔仔细打量这头牛，将它周身摸了个遍，问了问价格；他们把赛维特放到牛背上。“还是想念那头老牛。”英格尔说，“它皮毛光滑，体格健壮，真希望被人宰的时候别太折磨它。”

又是农忙季节，一堆大大小小的事要忙。牲口都被他们放了出来，棚子里搁了一堆要种的马铃薯，今年艾萨克比去年多种了些小麦，想尽办法种好。他把地刨好，留给英格尔去种胡萝卜和白萝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进行得很顺利。

英格尔为了掩饰体形上的变化，便在衣服里塞了一袋干草，然后一点一点抽掉，直到最后把袋子也抽走了。终于，有一天艾萨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你这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以为……”

“没有，这次没有。”

“噢。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天命如此吧，我想。艾萨克，你觉得咱们要多久才能把这块地都种完？”

“话虽如此，但是……你是指你已经生出来了，但是——出了意外？”

“嗯，是出了事——对。”

“你自己还好吧——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艾萨克，我想过了，咱们得买一头猪回来养。”

艾萨克无法这么快转换话题，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好，买一头猪。我每年春天都考虑过这事，不过我们先得有足够的猪食，要有马铃薯，一小块地，还得要点小麦。现在我们这些东西还不够养一头猪，所以先看看今年收成怎么样吧。”

“但是有头猪也不错啊。”

“我知道。”

一天天过去，又下起了雨，田地和草地长势都不错——嗯，看来今年收成应该不坏，不用担心！大事小事交替进行，一切都很顺利：吃饭，睡觉，劳作；每逢周日，艾萨克把脸洗净，梳好头，然后穿上英格尔为他缝制的崭新的红衬衫。这平静的生活本应该继续毫无波澜地进行着，然而这次又发生了一件事：一只母羊带着它的羊羔乱窜，不小心夹进悬崖缝里去了，脱不开身。晚上羊群回来后，还是英格尔数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两只。艾萨克马上出门去找。庆幸的是这正是礼拜日，没有太多事，不会耽误他工作。他跑遍了山头，到处找；一家人都着急万分。母亲简单地告诉孩子要安静，家里的两只羊丢了，他们要乖乖的。他们的感觉都一样，这是这整个小团体的事，就连母牛似乎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那里哞哞叫着，因为英格尔时不时跑出门去，朝着林子那边呼叫。现在天色已晚。这在森林是一件大事，甚至是一场灾难。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唤艾萨克，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应该听不到吧。

这两只羊到底在哪儿呢——在它们身上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被熊抓走了？还是有狼群从瑞典或者芬兰那边的山头翻过来把它们吃掉了？其实都不是。艾萨克最后终于找到了它们，两只羊被牢牢夹在石头里，一只断了一条腿，乳房还被割破了。应该被夹在这儿很久了，可怜的小东西可能太饿了，虽然受了伤，还顾着把周围能够得到的草都吃光了。艾萨克小心地把它们救出来，刚放下地它们就迫不及待地吃起草来。小羊羔紧挨着母亲吸起了奶，倒是为肿胀又受了伤的乳房减轻了一点痛苦。

艾萨克找了些石块把那个危险地裂缝填满了。这个恐怖的地方，再也不能让它再压断其他羊的腿了！艾萨克把皮背带从身上解下来，把母羊拦腰环起来，托住那个受伤的乳房。把母羊背到背上后，艾萨克才动身往回走，小羊跟在他身后。

回到家后，他们用夹板和柏油绷带给母羊包扎了伤口，几天后，母羊的那只断腿可以动了，断骨结合处还隐隐作痛。但一切总算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直到不久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对这个山林的住户来说，一点小事情都不可忽视。而这压根不是小事，而是可能影响到他们的命运，让他们快乐幸福，甚至富裕，又或者完全相反的大事。

又是农闲季节，艾萨克刨平了他之前划下的那些木材，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还挖了一些有用的石材，搬到家里去囤着；而后用这些石头围成了一堵墙。一年前，英格尔还会对艾萨克的这些举动感到好奇，时常会问他要拿来干什么，而现在她对此似乎习惯了，所以不闻不问，一心只顾忙着自己的事。英格尔忙着唱歌——这以前她没干过；还教艾勒苏念晚祷文，同样，这事她也是初次做。艾萨克开始怀念起英格尔以前唧唧喳喳问七问八的时候了，以为只有英格尔的好奇心还有听闻整个事之后对艾萨克的赞赏才会让他感到作为一个男人所能得到的满足感，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如今，英格尔对他的所作所为都已经见怪不怪，什么都不再问询了，顶多说一句“艾萨克干活真不要命”罢了。“她嘴上说没事，但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她心情一直不好。”艾萨克心里想。

奥琳这次又来探访他们了。要是以前的话，他们会很欢迎她的到来，而如今情况不一样了。英格尔现在心里有些不自在；甚至自从上次别后，英格尔对她开始有了点敌意。

“看来我来得不太是时候。”奥琳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想说什么？”

“怎么啦，让你们的三个孩子都受洗礼了吗？你现在怎样了？”

“不啦。”英格尔说，“那件事就不牢你费神了。”

“噢。”

奥琳转开话题，开始赞赏孩子们，说他们长得真快，越来越可爱了；看情况，艾萨克看来又接管不少土地，又在建新房子了吧——你们可是一直忙个不停；不过这地方真是不错，很难再找到这么一个地方了。“他这次是要建什么？”

“你自己问问他吧。”英格尔说，“我不太清楚。”

“还是不问了。”奥琳回答，“这倒也不关我的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看到你们我都会高兴和快乐。至于金双角，自然更不用担心了，都看得出来，它能在这儿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她们又寒暄了几句；英格尔态度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发出美妙的声音，奥琳抬起头，望了望那个钟，眼里竟开始湿润；在她贫穷的生活里，从未能听到如此动人的声音——像教堂的钟声，又像乐器敲出来的和弦——这是奥琳的话。英格尔一下生出了些优越感，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小康之家，对这位穷亲戚却还慷慨大方，于是说道：“到这边的房间里来，我给你看看我的织布机。”

奥琳在那儿待了一天，时不时跟艾萨克搭几句话，他做什么她都要赞叹一番。

“听说你在每一面方向都接管了好几英里的地，难道不应该是免费的吗？我看没人会把你的东西生生抢走。”

艾萨克本来就一心想要被赞美，被她这么一说，感觉更是有些飘飘然了，又找回了男人的尊严。“我从国家那里买的。”艾萨克回答。

“啊，原来是从国家那儿买的。他们没在这笔交易中克扣你的钱款吧？你这么忙着造房子干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好。反正没太大影响。”

“你真挺了不起的了，造了房子，发了家，还把大门漆了，看这墙上还挂了一个钟——我想你正在造一栋相当讲究的新房子吧？”

“哎，你可别乱说呀……”艾萨克辩解道。当然艾萨克心里挺高兴的，对英格尔道：“人家客人来这儿了，你就不能给她做点好吃的奶油冻吗？”

“做不了啦。”英格尔答话，“我把所有奶都拿来做奶油了。”

“这可不是胡说。”奥琳急忙插话，“我只不过是个爱瞎打听的笨老太婆罢了，要我说，这要不是造一座讲究的新房子，那肯定就是新粮仓了吧；为什么不呢？你们有这么大的田地和草场，长势又都那么好，还有大量牛奶和蜂蜜，简直就是《圣经》里描述的那样。”

“你们那儿什么情况——小麦收成什么的？”艾萨克问她。

“哎哟，还不是老样子，只要老天爷今年不放火把这些庄稼都烧掉——我讲话真是冒犯老天爷了，赎罪啊。我们这些人都要看天吃饭，不过，你们这儿好多啦，是我们那边根本比不上的，这一点得承认。”

英格尔问了问其他亲戚的情况，特别是她的赛维特叔叔。他是这个家族里举足轻重的人，拥有大片产量颇丰的渔场；他的钱多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花才好。这女人谈起了赛维特，这么一比较，艾萨克的这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她不再问他房子的事，于是艾萨克只好问道：

“对了，要是你真想了解的话，我是打算造一处有打麦场的仓库。”

“跟我想的差不多。”奥琳说，“有头脑的人应该都会这么做，他们不管前前后后怎么想，最后都会那么做的。这地方没有一只壶一个罐子不是你想要的。对了，你刚才说要造打谷场是吗？”

艾萨克有点孩子气起来。奥琳这一番奉承话他听了之后颇为受用，还认真地回答她：“说到我的新房子，那儿是必须有一个打谷场的，我正打算造一个打谷场。”

“真的造打谷场吗？”奥琳说道，左右摇摆着脑袋。

“要是没有打谷场，种出来的麦子怎么办？”

“也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做的事有哪样没经过深思熟虑的？”

英格尔这时又不太高兴了，那两人说的话让她不怎么爱听，于是插嘴道：

“叫我做奶冻！去哪里找奶冻？难道要到河里去钓吗？”

奥琳急忙劝说：“英格尔，上帝会保佑你的，孩子啊，千万别再提奶冻的事了——像我这么一个老太婆，整天无所事事的，只知道串门！……”

艾萨克坐着待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出声道：“这都大下午的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我得去采石头，还要搬回来，那边的围墙还没完事呢！”

“哎，我敢肯定，那么一堵墙得需要不少石头。”

“石头啊？”艾萨克说，“是要不少，看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了。”

艾萨克走后，两个女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她们坐着七七八八地聊了好几个小时。到晚上的时候，奥琳起身到牲口棚里去看看牲口什么情况，棚里有一头奶牛、一头公牛、两头小牛，还有一群山羊和绵羊。“真不知道你们家要发展到什么程度。”奥琳抬起头，望着天空说道。

奥琳在她们家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她动身离开。这次英格尔又送了一大袋东西给她。艾萨克彼时还在石场里忙着，奥琳特意选了另外一条路回去，以免被艾萨克看到。

两个小时后，奥琳却又回来了，走进屋子里来，急急地问道：“艾萨克在哪儿？”

英格尔在洗刷碗筷。奥琳应该经过艾萨克那儿的石场啊，孩子们也都在那儿；英格尔突然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事。

“艾萨克？你要找他干吗？”

“我找他什么事？——啊，没什么，就是刚才走的时候还没跟他道别。”

一阵沉默。奥琳坐在椅子上，英格尔也没再问她什么，她的脚不听使唤地垂在那儿。她那样子分明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她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

英格尔终于爆发了，她的脸开始扭曲，愤怒地大叫道：“我看到你叫奥山德尔送来的东西了，正是你做的好事！”

“你在说什么……怎么回事？……

“那只兔子。”

“什么兔子？”奥琳声音已经变得轻柔而奇特。

“噢，你还耍赖！”英格尔大叫，“我要用这长柄勺打烂你的脸——等着！”

打了吗？没错，她打了她。奥琳挨了第一下还没有倒，只是不停叫嚷：“臭婆娘，你自己小心，你做的事我都知道！”英格尔说完继续猛打，把奥琳打倒在地，然后扑到她身上，用双膝击她。

“你要杀了我吗？”奥琳问。这个长着兔唇，身材高大的女人，手抓一根巨大长柄勺正跪在她身上。奥琳满身是伤，已经在流血了，但依旧不肯求饶。

“你打算把我也杀死！”

“对，杀了你。”英格尔说着又开始下手，“我就要把你打死为止！”她现在可以确定奥琳发现了她的秘密；现在什么也不重要了。“我要把你这张鬼脸打烂。”

“鬼脸？”奥琳喘着粗气问，“噢！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吧，你那才是鬼脸！”

奥琳很强硬，不肯服软；英格尔打了一阵也没力气了，不得不暂时住手。但是她继续威胁奥琳——双眼怒视她，发誓她还没打够：“我还打！还打！等我拿把刀来，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英格尔站起身，好像要去找刀，找一把菜刀。不过现在她好似过了最愤怒的时候，所以只是嘴上不停大骂着，奥琳挣扎着起来，又坐到椅子上，她的脸一片青肿，开始胀起来了，还不停流着血。她把额前的乱发一把掳到后面去，拿出一块手帕，朝上面吐了一口；她嘴巴也一片红肿，不禁骂道：“你这个恶魔！”

“你到树林里去嗅探！”英格尔大骂，“都是你干的，你找到了那座坟，你怎么就不给你自己挖一座坟！”

“好，你等着。”奥琳说道，眼里闪着报复的光芒，“我在这儿不跟你废话，不过你等着，这两个房间的房子还有墙上那个钟，我让它们不再是你的！”

“我不会让你拿走的！”

“行啊，你尽管等着吧，让你看看我奥琳没什么做不了的事。”

她们就这样斗着，奥琳很少大骂，也不会高声争吵，但是在她看似轻柔的性格里往往藏着阴险的一面：“那个袋子呢？我把它扔在树林里，你尽管拿回来吧——我才不稀罕你的羊毛。”

“噢，你大概以为我是偷来的。”

“哼，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清楚。”

就那袋羊毛两人又吵了一阵，英格尔让她去看那只剪了羊毛的山羊。奥琳冷哼一声，随即答道：“还不知道第一头羊打哪儿牵来的呢。”

英格尔道出了收养第一只山羊的人家和住处：“你最好小心你的嘴，”她威胁道，“别乱说话，否则有你好看。”

“哈哈哈！”奥琳温和地笑起来，她丝毫不担心，也没被英格尔唬住，“我的嘴，嗯？亲爱的，那你自己那张嘴呢？”她指向英格尔那张长了兔唇的嘴巴，说她简直是人神共愤。

英格尔恶言相向，因为奥琳的肥态，便毫不犹豫地叫她老肥婆——“你就是一头大肥狗。你送我的那只兔子，我早晚会回敬给你。”

“你又说什么兔子？”奥琳说，“可但愿我没做什么比那只兔子更罪恶的事。它长什么样？”

“什么样？你不知道兔子什么样子吗？”

“你这样，长得就跟你一样。”

“滚——你给我滚出去！”英格尔声嘶力竭地大喝道。

“就是你叫奥山德尔带那只兔子来的，我会让你好过。我要让你坐牢。”

“坐牢——你让我坐牢？”

“噢，我知道你嫉妒我，我所得的这一切让你对我心怀怨恨。”英格尔又说道，“自从我嫁给了艾萨克，得到了这些东西以后，你就嫉恨我了。天啊，臭婆娘，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的孩子没一个有出息，在外为非作歹，这些都是我的错？你看不得我的孩子好，因为他们生出来健康美丽，比你家孩子要好，名字也比你孩子好听，这都是我的错吗？”

要说唯一让奥琳抓狂的便是这件事了。她也生儿育女很多次，她仅有的就是她的孩子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深深地为他们感到自豪，在外吹嘘他们根本没做过的事情，还包庇他们的错误。

“你在说什么？”奥琳说，“你怎么不死了呢！我的孩子跟你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天使，你竟然敢说我的孩子？他们是上帝赐给我的七个礼物，现在个个都茁壮成长，你再说试试……”

“你们家那个丽斯怎么样了？是进监狱了吧？”英格尔问道。

“她是冤枉的。丽斯本来就是朵单纯无辜的花朵。”奥琳答道。

“她现在在卑尔根，住在城里，还戴着帽子——可是你呢？”

“聂耳呢——别人可都怎么说他的？”

“哼，我才不跟你废话……你那个埋在那边的树林里——你怎么把它弄死的，嗯？”

“现在！……一，二，三！滚出去！”英格尔叫着向奥琳冲过去。

奥琳站着没动，连脚都没抬一步。她的淡定让英格尔始料不及，不禁退了回去，嘴里笑声嘟哝：“你等着，我这就去拿刀来。”

“别找了。”奥琳说，“我马上走。至于你，你喊着一二三轰我出门……算了，这事我懒得跟你理论。”

“赶紧的，赶紧滚出我的屋子。”

不过奥琳没听她的话马上出去，于是两人又互相谩骂起来，直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半点，奥琳讥讽地笑起来，这让英格尔更是怒不可遏。最后两个人都稍微冷静下来，奥琳这才动身打算走：“我回去还有好远一段路，现在不早了，你拿点东西给我在路上吃，这总可以吧……”

英格尔没答话，她现在也冷静下来了，转身回屋端了一盆水给奥琳擦洗。“水放那儿——你洗洗。”她说。奥琳也觉得应该收拾收拾，不过因为看不到伤口在哪儿，所以乱擦了一阵。英格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她指点。

“这儿——那边也得擦擦，你眼睛上面也是。不，不是那块，另一处；你没看到我指哪儿吗？”

“我怎么看得到你指哪儿。”奥琳回答。

“你嘴上还有好多血，你难道还怕水吗？——它又不会咬你？”

最后还是英格尔给她擦的，又扔了一条毛巾给她。

“我想说什么了？”奥琳冷静多了，一边洗脸一边问道：“艾萨克和孩子们怎么办——要是知道这事，他们受得了吗？”

“他知道了？”英格尔问。

“能不知道吗？他自己看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能说什么？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和我一样。”

又是一片静默。

“都怪你。”英格尔终于撑不住，恸哭起来。

“这是我的错吗？我求你别再把这事跟我扯到一起了行吗！”

“我要跟奥山德尔确认这事，不管怎样我要问个清楚。”

“行，你尽管问吧。”

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谈话，奥琳的仇恨也没有当初那么严重了。这个机灵应变的奥琳，一看情况不对马上掉了头；她的语气充满对艾萨克的同情，表示他和孩子们要是知道了这事该多么不能承受！

“对。”英格尔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于是又哭了起来，“那件事让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奥琳觉得自己可以帮他们，在他们困难的时候当他们的解救者。英格尔坐牢的时候，她可以上山来帮他们看家，照管牲口。

英格尔停止了哭泣；这停顿太过突然，她竖起耳朵，好似在听什么，又像是在低头思索。

“没事，孩子们那边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他们？我能这么做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哎，我知道……”

“怎么啦，这世界上唯有孩子们最让我放心不下。”

“噢，那是对你自己的孩子。”英格尔答道，“但是对我的孩子呢？我只要一想到你那天为了毁掉我，就带了那只兔子过来——你简直太卑鄙了！”

“是我？”奥琳说道，“你说的是我吗？”

“没错，我说的就是你。”英格尔说着又控制不住哭起来，“你简直太狠毒了，居然做出这种事来，我是不敢相信你了，我知道你会偷走所有的羊毛，以后我们家的奶酪也会被你偷回去……”

“你这坏女人居然这么想！”奥琳回道。

英格尔哭一阵说几句，时不时擦一下眼睛。奥琳懒得逼她，要是她不在意这些，那就当奥琳没说好了。奥琳可以跟以前一样，回家去跟儿子聂耳一起过。只不过如果英格尔坐牢了，那受苦的就是艾萨克和无辜的孩子们，奥琳也不忍心眼睁睁看他们这样，不禁又说了句：“你再考虑考虑吧。”

英格尔不再逞强。她一直哭着摇头，两眼看着地面。她像梦游似的走进去，给奥琳包了一袋在路上吃的食物。“又麻烦你了。”奥琳说。

“你总不能一路饿着肚子。”英格尔说。

奥琳走后，英格尔像做贼一样偷偷走出来，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石场那边没有什么声音，她又往石场走近了些，只听到孩子们在那儿玩着小石头。艾萨克坐下来，两膝间夹着铁橇，一动不动地靠着它休息。他就那样坐着。

英格尔悄悄找到了树林边一处她插着一个小十字架的地方；十字架已经倒下来了，泥土松了，那地方也被翻了土。她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坐了下来。

她来这儿只是想为了搞清楚这个坟被奥琳翻成了什么样子；她现在依旧待在那儿是因为牛羊晚上还未回家。英格尔又坐在那儿哭了起来，不停地摇头，两眼望着地面。

第七章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

阳光和雨水一样都不缺，这对土壤来说是个好季节；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他们即将完成割草工作，囤了不少的草料；甚至都没地方放了。一部分放在远处的岩石下面，另一部分放在马厩里，还有一部分放在屋内的地板下面；牛棚里还被清空了，准备全部拿来装草料。英格尔是个不错的助手和支柱，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着。艾萨克利用每次下雨的机会给新谷仓修房顶，彻底修完了南面的墙。这个工作一旦完成，那就不管堆多少草料都没有问题了；他们肯定可以应付得了，绝不会有问题！

而那巨大的悲痛和灾难已是事实——对，灭掉的罪行将给她带来严重的后果。好事必然不留痕迹，但罪恶往往会受到报复。艾萨克一开始便对此事抱着明确态度，也不多话，只是简单地问他的妻子：“你怎么把她弄死的？”英格尔自然无从所答。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是把她勒死的么？”

“是。”英格尔回答。

“你不应该这么做。”

“是不应该。”她表示道。

“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做。”

“她和我一个样子。”

“这话什么意思？”

“她的嘴唇。”

艾萨克沉默了好久，然后才说道：“唉，算了吧。”

此后一段日子里两人都不再提起这件事；日子一天天过着，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还有一大堆草料要收进来，地里的农作物收成也很难得的可观，就这样，那件事也就慢慢地被两人抛至脑后。但不管怎样，这件事一直笼罩着这个家庭。他们不指望奥琳会为他们保守这个秘密，这简直不太可能；即便奥琳什么都不说，别人难免也会猜疑。一切无言的证据总能找到表达口；这房子的围墙，还有森林里的那座坟墓，这一切都是那么可疑。奥山德尔那个拉普兰人多少也会漏嘴；英格尔自己也没准会在睡梦中或醒来后透露真相。他们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艾萨克也只能顺其自然——除了这样他还能怎么办？他知道为什么英格尔每次临产时都要自己待在家；她想自己面对即将出生的孩子的面目，她想在生出一个带了兔唇的孩子的时候没有别人看到。那三次无一不是如此。艾萨克只是无奈地摇头，为妻子的命运感到难过——可怜的英格尔。他知道了拉普兰人带着一只兔子过来的事，但是他原谅了妻子。两个人的感情比以前更深了，这是一种放纵的爱，两人在患难中相濡以沫。英格尔对他万般宠爱，而这个身材壮实的男人，亦是对她爱到无法自拔。英格尔自己呢，虽然和所有拉普兰人一样穿着皮鞋，又不像那些女人那般瘦小，而是身材壮实。现在正当夏天，英格尔光着脚，膝盖下的腿都露出来——艾萨克无法从这裸露的腿上移开目光。

整个夏天她都在唱着赞美诗，还教艾勒苏念祷文；但是她违背了宗教信仰，对所有拉普兰人感到憎恶，甚至直白地告诉所有路过的拉普兰人。也许又有人要送兔子来了；就像上次那样拿了个袋子，把兔子装在里面；随他们去好了，不想这些了。

“一只兔子？什么兔子？”

“嗬，你真不知道那次奥山德尔带了只兔子来的那事？”

“不知道。”

“行，我倒也不关心这事都有谁知道——那时候我跟孩子都在，他就带了只兔子来我家。”

“天啊，实在太可恶了！然后又怎样了？”

“后面的事你不用在意，你赶你的路吧，其他的都没什么了。这儿有些吃的，你带着吧。”

“你家有没有一块皮革什么的，给我补下鞋子？”

“没有。你要再不走我就要打你啦！”

拉普兰人乞讨的时候态度都是很卑微的，不过若是被拒绝了，他便会变得很恼怒，从而威胁对方。那天有对拉普兰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路过。一家人站在那儿休息，一边用拉普兰语交谈着，没多久男人走了上来想一探究竟。他走进院子里待了一会儿，过后他妻子连着孩子也都上来了，四个人站在门口的石板上，说着拉普兰语。男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瞥了几眼；屋里没人。挂钟响了几声，那一家人站在那儿，一脸疑惑。

英格尔似乎觉察到家里有陌生人经过；于是从山上下来，一路跑回了家，果然就看到了拉普兰一家子在那儿，她上前问他们在这儿干什么。“你们在这儿干吗？没看到家里没人吗？”

“呃……”男人支支吾吾。

“你们赶紧出去。”英格尔再次说道，“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一家人慢步挪了出去，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我们只是听了听你家的钟声。”男人解释道，“那声音对我们来说太奇妙了。就这样而已。”

“你能不能给我们一点面包吃？”那个妻子问道。

“你们从哪儿来的？”英格尔问。

“从那面的水边来的，走了一整夜。”

“那现在是要去哪儿啊？”

“要翻过这几座山去。”

英格尔给他们弄了点吃的；当她带着这些吃的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又跟她讨要其他的东西：一顶帽子啦，一点羊毛啦，几小块奶酪啦什么的，说了好多。英格尔没有那么多闲时间，艾萨克和孩子们都还在田里，于是她对他们说道：“你们现在可以上路了。”

那个女人开始讨好她：“我们上来的时候看到你家的农田了，还有牛羊——那么大一堆，简直像天上数不清的星星一样。”

“对呀，太神奇了。”男人也借口道，“你们有没有一双不要的鞋子可以给我救救急？”

英格尔没多加理会，只是关了家门，然后回到山上去了。男人在后面叫她——她装作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句话：“你是不想买几只兔子吧，对吗？”

他说的话意图很清楚。拉普兰人也许只是无心，但没准真的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又或许这分明就是在中伤她。不管怎样，英格尔把这当作对她的警告——似乎要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这是身体健康强壮的一户人家，他们一边忙碌一边等着要发生的事。他们相依为命，像独居在森林里动物一样。他们跟往常一样吃饭睡觉；转眼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马铃薯又要翻新，这一年它们长得又大又富含粉质。而他们等的事还没来——为什么迟迟不来？已经是八月末，马上又是九月份；他们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个冬天吗？他们胆战心惊地过着每一天，晚上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庆幸又平安躲过了一天。一直到十月的某一天，区长终于带着一人，夹着公文包上门来了。法律踏进了他们的家门。

这番审查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英格尔被秘密审问了多次，但是她一口否认所有事情。森林里的那座坟墓已经被挖开，里面的尸体被带走作进一步检验去了。那个小东西——她还裹着艾勒苏洗礼那时候的衣裳，头上还戴了一顶小帽子。

艾萨克现在要说话了：“唉，”他叹气道，“现在我们是没办法了，我以前就说过的——你不应该那么做。”

“是不该。”英格尔答话。

“你怎么做的？”

英格尔没回答。

“你怎么忍心这么做……”

“她看起来就跟我一个样子。所以我就抓着她的脸，然后往旁边扭。”

艾萨克慢慢地摇着头。

“就这样我把她弄死了。”英格尔说完又开始哭起来。

艾萨克沉默了好一会儿：“唉，算了，你现在哭已经太迟了。”他说道。

“她头发是棕色的。”英格尔一边啜泣，“就在后脑勺那块……”

这句之后两人都陷入沉默。

日子照常进行，英格尔没被抓起来，法律很是仁慈。郝耶达尔区长问她话时，也和平常一样，只是说道：“居然发生这样的事，太可惜了。”英格尔问他是谁告的密，区长说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好似很多人都清楚这件事，没准英格尔自己告诉过拉普兰人。

英格尔——是的，她确实跟好多拉普兰人说了奥山德尔的事，说他那个夏天带了只兔子来他们家，让她未出生的孩子长了兔唇。这兔子不正是那个奥山德尔带来的吗？——区长对这事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但不管怎样，这么荒唐的迷信他是万万不能写在他的报告上的。

“但是我出生前我母亲就是看到了一只兔子。”英格尔又说……

谷仓是建好了；很大，两旁堆着草料，中间是打谷场。现在棚子和临时场所也都被清理一空，全部用来存放草料；小麦也收好了，晒干的麦秆用车全部拉进了谷仓里。英格尔把地里的胡萝卜和红萝卜也都收回家了。这下子农作物都收好了，他们必需的东西都有了，日子一定过得很顺利。艾萨克趁着霜降还没到，又开垦了一片新地，用来种小麦。艾萨克真不愧是个十足的庄稼人。十一月的一天英格尔又说：“她要是活着，现在都六个月大了，都能认人了。”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艾萨克说。

冬天的时候艾萨克在新的打谷场上把麦子都打好了，英格尔也在旁边帮忙，动作和他一样迅捷灵敏；孩子们也在一旁玩耍。麦子颗粒饱满，甚是喜人。新年开始了，路况也好，艾萨克又开始把一车车木材往村子里运；他现在有了一批老客户，夏天晒好的干柴卖得很好。有一天，艾萨克和英格尔达成一致，要把金双角产的一头小公牛带到吉斯勒太太家去，还带了一块奶酪。她很是惊喜，连声问他们需要付多少钱。

“不用了。”艾萨克回答，“区长已经付过钱了。”

“老天保佑他，真的付过了吗？”吉斯勒说道，很是感动。她也给艾勒苏和赛维特回送了一些东西——有蛋糕、图画书，以及一些玩具。艾萨克回家后，英格尔看到这些礼物，转身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啦？”艾萨克问道。

“没事。”英格尔回答，“只是——她到现在该一岁了，应该都能认得这些东西了。”

“没错，但你也知道她要是在的话会怎么样。”艾萨克安慰道，“再说，也许这事没有那么严重。我现在知道吉斯勒的住址了。”

英格尔抬起头，说道：“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

“我也不知道……”

艾萨克把小麦运到磨坊里，磨成了面粉后又带回家。他又开始了伐木，为下一个冬天做准备。他整日不停劳作，至于干什么则都是跟着季节走；从农田忙到树林里，再从树林回到田里。他已经在这儿忙了十六年，英格尔也来了有五年了。只要不出什么差错，他们会这样一直好好地过下去的。但事与愿违，英格尔虽然每日还织着布，照管着牲口，也依旧唱着歌，可是这歌声却无比凄婉，像是一个快要失了声的老钟。

道路一通行之后，英格尔被叫到村里候审。艾萨克守在家里。独处的日子里，他不时冒出一个想法，就是去瑞典找到吉斯勒——这位前任区长一向对他们家很照顾——也许他能想法子帮帮住在赛兰拉的这一家人。但英格尔回到家后，说要问的事她自己都问过了，至于可能要判几年，她也弄清楚了。严格说来，按照刑法第一段，她应该被判终身监禁。但是……她毕竟是在法庭上站起来当堂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村里来的两名证人也是一脸怜悯地看着她，法官的问话也很和善，但她怎么敌得过英明的律师呢。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律师是不可侵犯的；他们熟悉刑法里的每一段每一字；他们研习了这么久、这么多的东西，当然无论何时，都可以引经据典。是啊，他们就是这样的大人物，除了这些之外，这些人倒也并非全无情理，有时候没那么冷血。英格尔自然清楚法庭是公正的；她也没再提那只兔子的事情，但当她哭着说起自己不忍心让那个先天有缺陷的孩子出来受罪时，法官严肃而平静地说道：“但是，你自己也有兔唇，可是这丝毫不影响你的生活呀。”

“感谢上帝，是没什么影响。”她所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她也不想跟他们说起她幼时，以及少女时期所遭遇的一切。

但法官应该了解她的感受吧，因为他自己就有一只畸形足，这导致他甚至都跳不了舞。“至于判刑，”他又说道，“我也很难办。确实，按说应该判终身监禁，但是……我也说不好，也许我们可以减刑，降为二级或三级，也就是判十二年到十五年，或者九年到十二年。政府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个刑法改革委员会，让法律更人性一些，但最后的结果暂时还不能给出来。不管如何，我们应该往最好的方面想。”

英格尔回家后，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认罪服法；他们认为没必要即刻将她抓起来监禁。两个月后，区长带着他的新助理从赛兰拉离开后，艾萨克钓完鱼，刚回到家。

英格尔满脸喜悦，温柔地欢迎丈夫回来，赞扬他钓得不错，虽然他根本没钓多少回来。

“我想说倒是——是不是有人来过了？”他问道。

“谁来过啊？怎么啦，怎么会有人来啊？”

“门外有新的足印，应该是穿皮靴的男人。”

“怎么啦——也就是区长和另外一个人而已。”

“他们来干吗？”

“还用得着问吗，你心里清楚。”

“他们要来抓你？”

“抓我？不是，是关于判刑的事。上帝保佑，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

“是吗？”艾萨克急切想要知道，“不会判那么久了吗？”

“是的。就几年而已。”

“几年？”

“怎么啦，也许你听了觉得多，但我已经很感谢上帝了。”

英格尔没有告诉他到底判几年。那天晚上艾萨克问她什么时候他们会把她抓走，但这也是英格尔不能也不愿说的事。她心里一直默默想着这些，还说起即将来临的事——她说又得去把奥琳叫过来了。艾萨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奥琳现在怎么样了？她今年倒是没再上山来过。是不是上次闹翻以后，她就打算以后都不来往了？农忙季节也已经过了，但奥琳还是没有来——她是不是希望他们自己去把她请上山来？这个满身肥肉的老婆子，这个老妖怪，没准哪天她就会自己来的。

最后，她确实是来了。真是个神奇的人物——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说自己正在为艾勒苏织一双袜子。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最近过得怎样了。”她继续。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带了一袋衣物在附近的树林里放着，看来是打算住下来了。

那天晚上英格尔把丈夫拉到一边，说道：“你不是说过要去打听吉斯勒区长的下落吗，这会儿也不忙，正好可以去。”

“是。”艾萨克答着，“既然奥琳也来了，那我明早就可以动身了。这事现在最重要。”

英格尔自然很感激，谢过了他。

“带点钱在身上——”她说，“把家里的钱都带上吧。”

“怎么了，放在家里不行吗？”他问。

“不要。”她说。

英格尔马上准备了一袋食物，然后包好。艾萨克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起身准备出门。英格尔跟出门，站在石板上看着他离开；她没哭，也不抱怨，只是说道：“他们可能随时会过来把我带走。”

“你不知道具体是哪天？”

“是，我也不清楚。我想不会马上就来，但不管怎样……只有你找到吉斯勒，说服了他，没准他就能帮点忙……”

可是现在吉斯勒能帮他们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吧。但艾萨克还是启程了。

英格尔——唉，她当然知道，只是她不愿意说而已。甚至连奥琳没准也是她偷偷请来的。等艾萨克从瑞典回来之后，英格尔已经走了，只剩下奥琳和两个孩子在家里。

对于刚回到家的人来说，这真是极大的打击。他不禁大声问道：

“她走了吗？”

“是啊。”奥琳说。

“都发生什么了？”

“你走后的第二天。”现在艾萨克才知道英格尔让他出门都是计划好的——也知道了她为什么让他把家里的钱都带走。噢，可是她该为自己留一点钱的，那么长的一段路！

但是孩子们什么都不懂，只是想玩艾萨克带回来的一头小猪。而这次出门，他除了小猪之外，毫无收获；他得来的地址已经过期了，吉斯勒已经离开瑞典，又回了挪威，现在特隆金居住。至于这头小猪，艾萨克是一路抱着它回来的，用奶瓶给它喂奶，在山上的时候，把它放在胸前一起睡觉。他一心想着回家后，英格尔看到它该是多么的欣喜；可是现在，和它玩的是艾勒苏和赛维特，它只是他们的一个新玩具而已。艾萨克看着孩子们玩耍，难得这一时从苦恼中抽身出来。除了这些，奥琳从区长那里得到了新消息：政府对赛兰拉土地的事已经做了决定，艾萨克必须到政府去付清款项。这倒是个好消息，至少可以让他从绝望的深渊中解脱出来。艾萨克一身疲惫，衣服也破了，但他还是马上包了一袋食物，即刻动身前往村子。在英格尔离开那儿之前，他或许还有机会见她一面。

但他再次失望了。英格尔已经不在那里了——判了八年。艾萨克只感觉自己身处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整个人突然就像被抽空了一般；区长的话零零散散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太遗憾了……但愿她能吸取教训……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以后再也别杀害自己的孩子了！

郝耶达尔区长在那一年之前已经完婚。他的妻子没打算生孩子——她没有孩子，谢谢你！她一个孩子都没生。

“现在，”区长说，“谈谈赛兰拉的事。最后我奉命来执行此事。部里很客气，至于地价多少都是按我的提议决定的，已经批准了你的申请。”

“是。”艾萨克说。

“这事也忙了有一阵子了，不过我很高兴我所有的付出没有白费。我提出的每一项几乎都批准了。”

“都批准了。”艾萨克一边点头一边说。

“这是地契。你可以在第一次开庭时候来办理地产转移手续。”

“好。”艾萨克答着，“请问我需要付多少钱？”

“每年十块。部里做了点小改动，把原来每年五块改为每年十块。我想，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只要我能付得起……”艾萨克回答。

“只是十年的话……”艾萨克抬起头，略带惊恐地说着。

“这些条件——部里坚持这样。不管怎样，这个价格能买到这么大一块地真不算贵，而且都是开垦种植好了的。”

艾萨克付了那一年的十块，这些都是他卖木柴加上英格尔的奶酪赚来的钱。付了这些，他还能剩下一点。

“幸亏部里不知道你妻子的事。”区长继续，“不然可能要把这块地卖给别人了。”

“是。”艾萨克说。他又问起英格尔的事：“英格尔真的走了，而且被判了八年吗？”

“对。这是不可改变的——毕竟这是法律明定的事。事实上，刑期已经算轻了。你现在还要做一件事，就是划分好你那块地的地界，跟国家的分开来。按照我当时做的记号划出一条直线，界限内的树木都归你所有。我到时会上去视察，看看你的业绩如何。”

艾萨克步履艰难，回了家。

第八章

光阴似箭吗？是的，当一个人渐渐老了的时候。艾萨克还没老，也没有消减当年的活力；只是这些年对他来说太过漫长。他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忙着，无暇管理他那粗硬的胡子，随它生长。

这平淡的日子也只有当拉普兰人经过或者家里的牲口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才会起一丝波澜，等到这些都过去后，一切又回到原样。有一次，来了一群人，他们在赛兰拉打尖、吃饭、喝奶，还跟艾萨克和奥琳打听这几座山上的路。这些人是来标记电报传输线的路线的。又有一次，来的是吉斯勒——没错，不是别人，正是吉斯勒本人。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随意且放松，从村里爬上来了。他带了两个人来，还有采矿的工具，锄头，还有铁锹。

噢，还是那个吉斯勒！一点都没变，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打过了招呼，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还跟孩子们说起了话，进屋看了看又走出来，环视四周，打开牛棚和草棚的门，往里看了几眼。

“不错嘛！”他说道，“艾萨克，你还有没有这样的石头？”

“什么石头？”艾萨克问道，一脸迷惑。

“之前有一次我来的时候，小孩子在把玩的那种石头，小块的，很沉。”

这些石头放在伙食房里，用来镇压捕鼠器；艾萨克去拿了回来。吉斯勒和另外两人一边观察一边说着什么，敲敲打打了一阵，又在手上掂了掂：“是铜。”三个人表示。

“你能带我们去你捡这些石头的地方看看吗？”吉斯勒问他。

于是几个人一起上山去。从家里到那儿去其实不太远，但那几人在山上待了两天，寻找矿物的线索，还用炸药爆破了好几处。回来的时候，他们背了满满两袋沉重的石头。

艾萨克趁空跟吉斯勒谈了谈，把自己的事都跟他说了，告诉他自己已经买了那块地，只不过价钱从五十变成了一百块。

“这有什么。”吉斯勒不当回事，“你这块地里有成千上万的钱财呢。”

“嗬！”艾萨克惊叹。

“但是你最好尽快把地契拿去登记好。”

“行。”

“这样，以后政府就不会来找你了，知道吗？”

艾萨克明白。“只是我最担心的是英格尔。”

“嗯。”吉斯勒答道，思索了很长时间，若是平时，他不会这样。

“这案子可以上诉，把整件事情再重新调查一遍，很可能可以减刑。或许我们还能申请特赦，不过最后的结果也许差不多。”

“嗯，要真可以这么做的话……”

“但现在不能马上申请特赦，先等一阵。对了，我想说的是……你给我妻子送过东西——肉和奶酪什么的……得多少钱？”

“啊，这个啊，区长您已经付过了。”

“我有吗？”

“反正帮过我们不少。”

“那可不能算。”吉斯勒打断他，“给——拿去。”他抽出好几张一块钱的钞票。

很显然，吉斯勒不是那种白白收别人东西的人。看他那鼓鼓囊囊的袋子，好像很有钱，但到底有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她在信里说自己过得还不错。”他又想起唯一惦挂的事情来。

“你说谁？——噢，你妻子！”

“嗯，后来她生了个女儿——对，在那儿生了个女儿。小东西很健康。”

“挺好啊！”

“嗯，那些人对她也很好，很照顾她，她这么说的。”

“你听着，”吉斯勒说，“我打算把这些石头拿给一些矿物学专家，检测下里面的成分。要是里面含铜量很大的话，你就发财了。”

“嗯，”艾萨克说，“你觉得大概要多久我们就可以申请特赦了？”

“这个，应该不用很久，申请我帮你写。我会尽快回来的。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妻子离开这儿后生了个女儿？”

“对。”

“那她是在怀孕的时候被带走的，他们没权力把孕妇带走。”

“真的吗！”

“不管怎样，又多了个提前释放她的理由。”

“嗯，要真可以这样的话……”艾萨克无比感激地说。

对于在各部门走动，写一大堆文件，申请释放孕妇的事，艾萨克一无所知。地方政府当时没有立即关押她，有两个原因：第一，村里没有关押之处；第二，他们想尽量对她宽容。后来的状况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当他们派人来带走英格尔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有孕在身，她自己也只字未提。可能她有意隐瞒了此事，想在服刑期间有个孩子做伴；她如果表现良好，自然有机会见孩子。也有可能她觉得情况没有挽救余地，因此打算自己离开……

艾萨克又忙碌起来，挖了沟，又开垦出了新的麦地，当然地界也划分好了，还集了一季的木材。只不过，现在没有英格尔在旁边唧唧喳喳感叹他的工作，所以他做这些都只是习惯罢了，不再有乐趣可言。开了两次庭，他都没有去拿地契，似乎对这件事完全不在意了；直到那年的秋天，他终于强迫自己去把所有手续给办了。现在，一切对艾萨克来说都反常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少言寡语——没错，只不过现在是因为他完全没兴致说话。他实在没办法，所以只得理出一块块兽皮——羊皮和牛皮——把它们拿到水里浸泡，放到树皮里晒干，直到晒成制鞋子的皮革。冬天来了——在首次打麦的时候——艾萨克留出了次年春天要用的麦种，只是要把事情做完；他一向这样，喜欢把所有事准备好，喜欢忙碌；他是个做事井然有序的人。但生活孤独而无味；啊，天啊！又成了单身汉，别的一切呢……

现在的周日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把身子清洗干净，换上漂亮干净的红衬衫，可是没人看到，穿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现在的周日最难熬，这个没事干的日子只会让他胡思乱想个不停；除了想家里的一堆事，以及还有什么要干的这些以外，就没其他事了。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要带着孩子，怀里总要抱着一个。听着他们聊天，回答他们的问题，这样至少可以让他分分神。

他把老奥琳留在这儿，因为他找不到别人了。而且奥琳，无论如何，多少可以帮帮忙。梳毛、织布，织袜子和手套，还能做奶酪——这些她都能做，只是她没有英格尔的快乐爽朗，做这些的时候也是毫无兴致的；因为她做的每一样都不是给自己做的。有一次艾萨克从村里的一家商店买了一只陶瓷壶回来，盖子上还刻了一个狗头。这其实可以作烟灰缸用，摆在架子上。奥琳把盖子拿下来，扔到地上。英格尔在家的时候曾剪了几支花，养在玻璃下面。奥琳先是把玻璃拿走，回来的时候狠狠压下去；第二天，所有花全部死掉了。她直接把花压死了。艾萨克实在忍不了她这样；他本不是什么绅士高雅的人，脸上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快。奥琳也不在意他的脸色；还轻言细语地说道：“这关我什么事？”

“我不想说太多。”艾萨克回答，“但是你不应该碰它们。”

“我是不会再碰那些花了。”奥琳说。不过花都已经死了。

还有，最近怎么老有拉普兰人往上面跑呢？比如奥山德尔，他根本没必要上山，走自己的路就行了。就一个夏天里，奥山德尔就翻山来了两次；没记错的话，他也不放养驯鹿，只是个靠寄人篱下，以乞讨为生的拉普兰人。每次他一来，艾萨克准会放下工作，来和他聊聊村里的事，走的时候还要给他袋子里装满一堆东西。艾萨克忍了他两年了，什么都没说。

奥琳现在又跟他索要新皮鞋了，他实在忍不了了。这还是秋天呢，奥琳整天光是穿着新皮鞋，就不愿意穿木鞋和粗皮鞋。

“嗯，今天天气不错。”艾萨克这么开的头。

“嗯。”奥琳说。

“这些乳酪，艾勒苏，”艾萨克继续，“你早上数的时候不是十块吗？”

“对呀。”艾勒苏回答。

“可是，现在怎么只剩九块了？”

艾勒苏又数了数，然后在小脑瓜里想了想，说道：“是的，不过奥山德尔拿走了一块；本来是十块的。”

这之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小赛维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数了数，然后说道：“没错，一共是十块。”

空气中一片静默。直到最后奥琳觉得自己不得不解释一下了。

“对，我是给了他一小块奶酪，确实没错。我以为这没什么大损失。但这两个孩子啊，话都没能说顺溜就会在后面挑拨离间了。我知道他们是遗传了谁的基因，不过艾萨克，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孩子们没什么错。”艾萨克打断道，“我倒要知道奥山德尔对我和我家人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

“对，正是我问的。”

“奥山德尔能给你们什么好处……”

“对，不然我为什么要拿奶酪回报他。”

奥琳早就想到这些了，所以准备好了答案。

“噢，我可不认为你要给他奶酪，绝没有这么认为过。不过，艾萨克，第一次提起奥山德尔的人是我吗？如果我曾知道这人的话，你叫我在这儿不得好死。”

奥琳简直太厉害了。艾萨克果然败下阵来，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但奥琳似乎没有罢休的意思：“你要是觉得我到了冬天也该光着脚，而不该有双像样的鞋子，你就该明白地说出来。三四个星期以前我就说过了，我需要一双皮鞋，但现在还不是没看到鞋子。”

艾萨克问道：“你那些鞋子就穿不了了吗？怎么就不能穿了？”

“怎么不能穿了？”奥琳又回道，好似都有所准备。

“没错，我想知道你的鞋子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旧鞋子？”

“对。”

“噢……我为你们家梳毛织布，看管牛羊，照顾孩子——这些你怎么倒是不提了？我想听你说说；你那个犯罪坐牢的老婆，你当时也是让她光着脚在雪地里走吗？”

“她穿的是旧鞋。”艾萨克回答，“去教堂，去串门，或者不管去哪儿，她都那么穿，这些粗皮鞋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

“对，只不过更好看些，毋庸置疑。”

“是，她一直这样。夏天的时候她顶多在鞋子里塞一点草，你呢，一年四季都是长筒袜配皮鞋。”

奥琳答话：“说到这个，我的鞋子早晚得穿坏，我可不想把一双鞋子一穿就穿坏了，是吧？”奥琳又恢复了平时的低姿态，说话的时候眼睛半睁半开。“说到英格尔，”她继续，“我们过去总是说她‘口是心非’；以前她跟我的孩子们相处了好几年，学了不少东西；结果这就是给我们的报复。因为我有个女儿住在卑尔根，戴了顶帽子，我想正因为这个她才离开南方的吧；要到特隆金去买一顶帽子，嘻嘻！”

艾萨克起身，离开了房间。奥琳现在是把心底都打开，关不上了，她现在把心底所有的阴暗面都展现出来了；没错，这个已经射出了黑暗之光的奥琳。谢谢老天爷，她的儿女没有一个长着一张喷火龙似的裂嘴；他们没有谁因为这个比别人差。对，她的儿女没有哪一个可以那么快就把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弄死——一下子就把他掐死……

“你说话小心点。”艾萨克咆哮了。为了把话说得更清楚，他又加了一句：“你这个丑老太婆！”

但是奥琳才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一点也不，嘻嘻！她抬头望着天，继续富含深意地说，长了兔唇是可能做这个干那个，只是没想到能下手这么狠，嘻嘻！

艾萨克应该庆幸自己最后安全地走出了那道门。除了去给奥琳弄一双新鞋子之外他还有什么办法呢？深山老林里的一个庄稼人，如今连叫他的仆人一声“滚”的威风都已不再；不管她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她想艾萨克都只能有求必应了。

夜晚愈加冷起来，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沼泽地如今都冻上了，而太阳一出来冰又化开，一地的泥泞，难以行走。一个寒冷的晚上，艾萨克到村子里去了，只为了给奥琳买双鞋子；同时身上还带了两块奶酪，打算给吉斯勒太太送去。

半路上，艾萨克看到有另一家住户，看起来是家境富裕，无疑，房子是请了村里的人给盖的，用来种马铃薯的荒沙地也是请了人来开垦的；他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做。这个新住户便是区长的助手，布理德·奥森，这个上到请医生下到杀猪都要跟他讨教的人。他还没满三十岁，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他的妻子自然更不用说，她和孩子们一样，都无可挑剔。噢，也许布理德条件应该没那么好，他只是个当差的，工作就是向那些没交钱的人催讨税款，所以理应收入不会太多。他打算靠这块地大赚一笔，所以向银行借了一笔贷款，在荒野里造了一所房子。郝耶达尔的太太给这地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布里达布立克。

艾萨克从屋子前匆匆走过，不想浪费时间往里面看，不过透过窗子他可以看到孩子们都已经起床了，虽然现在还早。艾萨克没有时间耽搁了，他还想趁着路还没解冻，明晚之前赶回家。一个住在山里的人不得不考虑周全，找准时机才能出门。这倒不是他最忙的时间，但还是一路担心着家里的孩子们，他把他们都留给奥琳来照管。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情景。都过去好些年了，而最近两年过得尤为漫长；赛兰拉发生了很多好事，当然也有坏的——噢，天啊！而今，在这儿开垦的又多了另一个人。艾萨克自然对这片有十足的了解，当年他上山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是块好地方，不过他还是往远了走。当然，这儿离村里更近，但是树木长得没那么茂盛；这地也相较平坦，但是土质不够肥沃，在地表很容易种种东西，但挖深了就没什么发展。那个布理德到时候就会发现这儿不是随便翻一翻就可以种庄稼的。他为什么不在草棚尽头那儿再添一个棚子来放马车和工具呢？艾萨克注意到院子里露天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也没篷子。

他在鞋店定做了皮鞋，又因为吉斯勒太太已经离开了那地方，他便把奶酪卖给了店主。当晚，艾萨克启程回家。地上霜冻得更厉害了，不过这倒也好，容易前行，只是艾萨克这一路步履艰难。谁也不知道吉斯勒何时会来；英格尔又不在家；也许他压根不会来了吧。英格尔离得这么远，这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回来的路上他不想再看到布理德的宅子；所以快到他们家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条远路，绕过了那地方。一路上他没空搭理遇见的人，只是闷头前行。布理德的马车依旧那么放着——他难道打算就这么一直放着吗？不过，这是他的事。艾萨克自己倒也有了车，还有车棚，只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他那儿已经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了；以前是一个完整的家，而今只是半个罢了。

当他见到半山腰上自己的家时，天已经大亮，他还是满心喜悦，虽然在路上奔波了四十八个小时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这是他自己的家宅，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他刚出现，孩子们便跑出来迎接他。他走进屋，发现里面坐着两个拉普兰人。奥琳极其惊讶地站起身，说道：“怎么，你都已经回来啦！”她正在炉子上煮咖啡。咖啡？没错，咖啡！

艾萨克老早就注意到这个了，每当奥山德尔或者其他的拉普兰人来的时候，奥琳就会用英格尔的小壶煮上好长时间的咖啡。她每次都趁艾萨克到林子里或者田里干活的时候偷偷煮咖啡，有时候他出其不意地回来撞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声不吭。他明明知道经常会少一块奶酪或一袋羊毛，但他忍下来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没有把奥琳抓起来，摔个粉碎。艾萨克一直忍着脾气，做着善事，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也许是为了家中的安宁，也许是为了让英格尔可以早日重回自己的身边。他变得迷信起来，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即便他这种纯朴的谨慎也是无害的。那年早秋，他发现屋顶上本来牢固的草皮开始下滑。他咬着胡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听懂了一个笑话一样笑了笑，找来几根杆子立在上面，这样便可以把草皮钉牢，毫无怨言。还有一件事：他的伙食棚子是简单地挨着高高的崖壁建造的，没有用土填平，后来，总有小鸟从缝隙里钻空飞进去，在里面乱撞，找不到出口。奥琳总抱怨这些鸟不仅啄食了食物，把肉糟蹋了，还在里面拉了一地粪便。艾萨克说道：“唉，这些鸟飞不出去，倒也挺可怜的。”所以趁着闲的时候，他又当起了泥匠，对着墙修修补补起来。

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脾气；也许他认为自己做得越多，英格尔就能越早回来吧。

第九章

一晃又过去了好几年。

这次又有一队人马来到了赛兰拉；一个工程师、一个工头，带着两个工作人员，他们又是来选定电报的路线的。根据选好的路线，电线得架过房子屋顶，还要开出一条路，笔直地穿过山林。这对艾萨克一家当然没什么坏处，能与外面的世界连起来，这地方也不至于再像从前一样冷寂。

“这个地方，”说话的是那个工程师，“刚好处在穿过峡谷的两条线路的正中处，他们很可能请你当这两条线路的接线员。”

“嗬！”艾萨克惊讶道。

“每年会付给你二十五块的薪水。”

“是。”艾萨克回答，“我要做什么呢？”

“随时保持线路通畅，必要的时候要修理修理，在通线的地方要把旁边的树枝都清理掉。到时候会有人带机器过来的，挂到墙上去，到时候你就能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处理了。到时候不管你在忙什么，都得马上去解决。”

艾萨克权衡了好久。“冬天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他说道。

“这没用。必须全年工作，不管夏天还是冬天。”

“恐怕不行。”艾萨克答道，“除了冬天，其他三个季节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没时间干其他的事。”

工程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始料不及的问题：“你干那些赚的钱是不是更多？”

“赚钱更多？”艾萨克不解。

“是不是你在地里干活赚的钱比给我们干赚得更多？”

“这个，我不清楚。”艾萨克回答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你知道的——这块地是我的全部。我还有一家子人，还有牲口要养——全都得靠这块地。这已经是我们的生活了。”

“你要是不做，自然还有人愿意做。”工程师说道。

听到这句带威胁的话，艾萨克倒是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让这个大人物失望，于是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他说，“我现在有一匹马、五头母牛、一头公牛。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只绵羊、十六只山羊。这些牲口能给我们带来吃的，还有羊毛和皮鞋。我们得养它们。”

“是的，是的，你说得很在理。”工程师打断他。

“所以，我怎么能在农忙季节放着他们不管，然后去忙活电缆的事情呢？”

“你不用解释了。”工程师说，“我叫你家下面的那个人来做好了，就是那个布理德·奥森；他会很高兴接受这份工作的。”他转身向后面几个人简单说道：“好了，同志们，我们继续。”

奥琳从艾萨克的话里听出来他还是那么固执而不讲理，现在她正好抓住这个机会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艾萨克？十六只山羊？明明是十五只。”她说。

艾萨克看着她，奥琳倒也不怕，直直盯着艾萨克的脸。

“不是十六只山羊吗？”他说。

“不是。”她答道，然后转而用无助的眼神看着那一行人，好像想说这人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嗬！”艾萨克轻声叹道。艾萨克扯了一绺胡子，放到嘴里咬着。

工程师带着那些人扬长而去。

现在，要是艾萨克要给奥琳点颜色看看，或者干脆揍她一顿，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简直是天赐良机。现在屋里只有他俩，那几个人走后孩子们也出去了。艾萨克站在屋子中间，奥琳坐在火炉旁边。艾萨克清了清嗓子，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又一声不吭。只是因为他从性子里不想要计较。他家有几只山羊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疯了吗？他每天都要跟每一只羊私底下说说话，一直都是十六只，难道是丢了一只不成？他记得有一天有个女人从布里达布立克上山来，估计就是那天，奥琳把一只山羊卖掉了。“嗯，”艾萨克说，这段时间他一直是欲言又止。奥琳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她应该没有把它们杀掉，但应该和屠杀差不多，他多少能猜出那十六只山羊的下场。

但他不可能一直傻站在屋子中间，什么都不说。“嗯，”他说，“嗬！所以现在只剩下十五只山羊了，你刚才是这意思吗？”

“正是我说的。”奥琳轻声细语，“但你最好自己数数，这样就明白了。”

现在真是好时机——他可以对她下手：双手把奥琳抓起来，使劲一捏，就能把她捏死。他是可以这么做，但是他最后没有，而是向门口走去，大声说道：“我现在不跟你废话。”然后他走了出去，好似在向奥琳表明，她下次再这样，艾萨克绝不客气。

“艾勒苏！”他大声叫。

艾勒苏去哪儿了，这两个孩子跑哪儿去啦？他们的父亲急需找到他们问清楚一些事情；他们不小了，有些事都知道个大概。两个小孩子远远爬进谷仓的石板下，想要躲起来，不过最后唧唧喳喳的低语还是出卖了两个小东西，艾萨克发现了他们。最后两兄弟像罪人似的爬了出来。

原来，工程师落下了一段彩色铅笔，被艾勒苏捡到了，他跑在后面追他们，想要把铅笔还回去，但那个大人物带着那一行人已经大步往前，消失在森林中。艾勒苏于是没再追上去。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只要他不告诉别人，那么这段铅笔他可以自己留着！他找到了赛维特，这样至少有个人来帮他分担赃物了，于是两个人带着捡来的铅笔头爬到地板下躲了起来。噢——就这么一小段铅笔头，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宝物，一个奇迹！他们找到刨木头剩下的刨花，在上面画了一堆；他们还发现铅笔一端是蓝色，另一端是红色的，于是两头换着用。后来听到他们的父亲急切不停地叫他们，艾勒苏小声道：“准是那些人回来要铅笔了！”他俩刚才的喜悦一扫而光，开始胆战心惊起来，两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紧张不已。两兄弟爬了出来，艾勒苏伸手把铅笔递出来：“给，我们没弄坏。”真希望刚才没见过这支笔。

两人扫了一眼，不见工程师。现在两个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刚才的紧张一扫而光。

“昨天这儿来了个女人。”他们的父亲开口说道。

“没错。”

“那个女人是从下面那地方来的。走的时候你们看见了吗？”

“看到了。”

“她有没有带着一只山羊走？”

“没有。”兄弟俩回答，“一只山羊？”

“她走的时候没有带着一只山羊吗？”

“没有。什么山羊？”

艾萨克彻底迷惑了。那天晚上，牛羊都回到家，他跟以前一样数了数羊——十六只。他又数了一次，甚至数了五次。还是十六只，没有丢。

艾萨克松了一口气。但这又是为什么呢？这个可恶的奥琳，难道连十六只羊都数不清吗？他怒声责问她：“你在搞什么？明明就是有十六只羊。”

“总共十六只？”她居然无辜地问道。

“对。”

“嗯，行，那好吧。”

“你还真会数数啊。”

奥琳倒像受了伤似的，问道：“既然一只都没少，感谢上帝，你再也不能认为是奥琳吃了它，可怜的人啊，总算没事了。”

奥琳的诡计没被看穿；他还以为事情都解决了，很是满意。他居然没想到去把绵羊也数一数。他根本不关心牲口的总数。不过，奥琳倒也没有坏透；不管怎样她毕竟帮他管好了家，还有牲口；她只不过是个蠢女人，这是她自己最大的缺点。所以也不用赶她走了——让她在这儿生活吧——不必跟她一般见识。但是，现在的情况真是让艾萨克开心不起来，他整日郁郁寡欢，毫无欣喜之色。

又过去了好些年。房顶上都长了草，甚至后来晚几年才修建的谷仓，顶上也是一片绿草。原本住在森林的老鼠，现在也搬进了仓房里。山雀和其他小鸟也四处飞来飞去。山坡半腰上的鸟更多，甚至连乌鸦也来凑热闹。最惊奇的是，从前年夏天开始，就有很多海鸥飞过来了，它们从海边沿着山坡一路飞到田野里，安下了家。艾萨克的农场现在引来了大批生物。艾勒苏和小赛维特看到海鸥时是什么反应？噢，这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寻过来的奇怪鸟儿；倒不是很多，只有六只，全身白色，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在田野里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有时俯下脑袋啄食青草。

“爸爸，它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孩子们问道。

“因为海上有了风暴，所以它们来这里避难。”他们的父亲回答。噢，能看到这些海鸥是多么神奇和惊喜呀！

平时艾萨克还会把一些有用或者好的东西告诉他的两个儿子。他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只不过学校在好几英里以外的村子里，太远了。因此，每逢周日，艾萨克自己教他们开始识字，从最简单的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学，但是，对于这个纯粹的庄稼汉来说，也仅限于此，让他传授更多的知识明显不太可能；所以《教理问答》和《圣经》也只能像奶酪一样，被他放在一边。从他对儿子的教育方式看，艾萨克明显觉得男孩子最好不用有太多学识。两个孩子是他快乐的源泉，也是上帝赐给他的财富，他时常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日子，他们的母亲因为他手上沾了树脂，因此不让他碰两个孩子。噢，树脂，这个世上最干净的东西！虽然柏油、羊奶和骨髓都是上好的东西，但是这干净无比的松脂——更不用说啦！

所以两个小孩就在脏兮兮又天真无知的乐园里长大了，但他们有时也会洗得干干净净的，这时候他们又变成了漂漂亮亮的小伙子；赛维特健康可爱，而艾勒苏则文静懂事。

“那些海鸥怎么能料到坏天气要来了？”他问。

“它们对天气很敏感，坏天气会让它们恶心难受。”他的父亲回答。“但它们的症状没有苍蝇那么严重。苍蝇会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会发痛风，或者头昏什么的。但是别打苍蝇，那样会让它们更严重的——孩子们，记住了！另外还有一种马蝇不一样，它们会自己死掉。到了夏天，它会突然出现，但是某一天，又突然消失掉，消失的时候意味着它的末日到了。”

“它会怎么死掉呢？”艾勒苏问道。

“它体内的脂肪会硬化，然后它就躺着死了。”

每一天他们都能学到新东西。比如，怎么从高处的石头上往下跳，怎么保持舌头在嘴里的位置才不会咬到它。当他们长大了一点，想在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让身上闻起来有香味，就会到山上采来艾菊，往身上轻轻擦拭就可以了。他们的父亲简直聪慧过人，教他们辨认各种石头，打火石什么的，还告诉他们为何白色的石头比灰色的更坚硬；不过当他捡到打火石的时候，他要用它们做成打火机并用它打火。他还告诉他们有关月亮的知识，解释为什么当你能左手紧握拳头遮住月亮的空缺处，它就是上弦月，而用右手能做到的话就是下弦月；记住，孩子们！很多次，艾萨克讲得越来越偏门，神秘十足。某一个星期五，他宣布跟人类穿针眼儿相比，一匹骆驼死后进天堂的难度更大。又有一次，他告诉他们天使的荣耀，说星星点缀在天使的脚后跟上，而并非镶嵌在她们的平底靴子上。艾萨克的教学简单又实用，刚好符合一个远居山林的庄稼汉的身份；村里的教师估计会对这些很不屑，不过艾萨克的孩子们却觉得这大大充实了他们的精神生活。他们受教育和训练就是为了了解他们自身的小世界，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到了秋天宰牲口的季节，两个小家伙异常好奇，同时又万分惊恐，为即将被宰的牲口感到难过不已。艾萨克一手抓着牲口，一手准备打下去；奥琳在一边搅拌鲜血。长满胡须又聪明的老山羊被放出来了，两个孩子站在角落里偷看。“可恶的冷风，吹得好痛。”艾勒苏说着，转过身去擦眼睛。小赛维特则是直接大声哭了出来，叫道：“可怜的山羊！”杀死了山羊，艾萨克过来告诫他们：“杀牲口的时候，千万别站在旁边，也不要同情它们，更不要说‘可怜的东西’，不然这样的话它们会更挣扎，也就更难杀死了。记住这个！”

又过去了几年，春天快到了。

英格尔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她自己过得很好，还在那边学了不少东西。她的小女儿也已长大，十一月十五日是她的生日，生下来第二天就取了名字，叫丽奥波尔丁。小女儿会各种手艺，刺绣编织都不在话下，很是心灵手巧。

尤其让艾萨克惊讶的是，这封书信完全出自英格尔本人之手，拼字书写全都由她自己执笔。信上的字艾萨克认不太全，只得带到村里去，叫店里的人读给他听；但艾萨克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回到家之后，信的内容已经牢记在脑子里。

这个时候，他严肃地坐在桌子一端，铺开信，朗声给孩子们念。那时候他恨不得奥琳也在旁边，听到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流利地念出信里的每一个字，不过他倒不会那么直白地去叫她来听呢。念完信，他对两个儿子说道：“看看，艾勒苏，还有你，赛维特，这封信是你们的母亲亲手写的，她在那边学了不少知识，还有你们的小妹妹，她也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懂得多。可都好啦！”两个孩子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

“噢，真是了不起啊！”奥琳说。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怀疑英格尔在讲假话，还是她根本就不信任艾萨克的读信能力？奥琳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谁也搞不懂，此刻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满口恶话。艾萨克懒得搭理她。

“等你们的妈妈回来以后，孩子们，你们也得学着写字了。”她向两个孩子说道。

奥琳把挂在炉子边要烘干的衣服移开，又移了移一只水壶，又把衣服移到一边。她不停地忙着，同时心里也一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儿样样都不可挑剔了。”她最后说道，“我想该买包咖啡回来了。”

“咖啡？”艾萨克脱口问道。

奥琳平静地答道：“这么久以来，每次我都是拿自己的钱买的，但……”

对艾萨克来说，咖啡是梦和童话里的东西，像彩虹一样有些遥不可及。奥琳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他倒也没对她发飙；不过想起她之前和拉普兰人做的那些交易，于是恨恨地说道：“行，我给你买，会给你买的。要一袋咖啡，是不是？怎么不干脆买一磅？直接给你买一磅好了，你应该想要。”

“没必要用这种口气，艾萨克。我的兄弟聂耳，他那儿有咖啡；下面的布里达布立克，他们家也有。”

“没错，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牛奶。他们那些地方一滴牛奶都没有。”

“可能如此。但你既然能看书识字，读起信来毫不费力，你应该知道咖啡是家庭必备的物品吧。”

“你这可恶的东西！”艾萨克说。

看到艾萨克发火，奥琳坐了下来，一声不吭。

“说到你家的英格尔，”她开口道，“恕我直言……”

“你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她早晚会回来的，又在外面学了一身本事。没准会戴着挂珠子插羽毛的帽子，是吧？”

“没错，是有可能。”

“嗯。”她继续，“她可以用她高雅讲究的方式来答谢我，既然她现在已经是这么时髦又讲究的人。”

“你？”艾萨克脱口问道。

奥琳恭顺地回答：“对，当时正是我在中间略施小计，她才走的呀。”

艾萨克惊得哑口无言；他所有的话都堵到了嗓子眼儿，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那儿盯着奥琳。他没幻听吧？可是奥琳却坐在那儿，完全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似刚才什么都未曾说过。不，准确地说是艾萨克自己完全迷惑了。

他摇摇摆摆地走出了屋子，脑子一片空白。奥琳，那个老巫婆，满身肥肉，一肚子坏肠子的丑婆子——为什么第一年他没有把她扭断？他百感交集，极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可最后还是没办法静下来，即使是一向处变不惊的他，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很难冷静！换作别人也一样。

接下来的事情比较讽刺。艾萨克进了牲口棚，数了数山羊。山羊，还有羊羔，一个都没少。又数了母牛、猪，还有十四只母鸡和两只小牛。“啊，我居然忘了数绵羊。”他自言自语。于是装出一脸担忧，唯恐又少了绵羊的样子去数了数绵羊。艾萨克心里很清楚绵羊少了，实际上他很早就知道了；但他为什么还装着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呢？其实是这样的：上次奥琳骗他说少了一只山羊，虽然事实上根本没有少；他也闹了一场，但无济于事。每一次和奥琳的战争都是以他的失败告终。一直到了秋天宰牲口的季节，他这才发现少了一只母绵羊，他当时本可以叫奥琳来解释，但他没有那个勇气，甚至那次之后他也依旧不敢叫奥琳来给他个交待。

但今天，艾萨克，他决定把这事给捅破了。这次奥琳已经叫他忍无可忍，他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伸出食指大声地数数——如果奥琳刚好在外面，那让她听见正好。他说了奥琳不少坏话，说得很大声；她这个奥氏喂羊法还真是奇特啊，居然能把羊给喂没了，唉，这不还刚丢了一只母绵羊吗。她这个彻头彻尾的贱女人，她自己心里有数！噢，艾萨克真希望她就站在外面，听到他骂她，给她点颜色看看。

他从牲口棚走出来，又到马厩里数了数马；数完这批他就要进去了——进屋去跟奥琳好好算账。他走得很快，以至于好像满心怒气把衣服都吹起来了。透过窗子看到奥琳依旧若无其事，好似什么都不知晓。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出现在门前的石板上，脚步稳健而丝毫不慌乱，正拿着一个袋子朝牛棚走去。

“那只扁耳朵的母羊，你把它怎么样了？”他问。

“母羊？”她问。

“没错，若是现在还在的话，应该已经产了两只羊羔了。你拿它们怎么了？它本来能生两只羊羔的，你现在让我损失了三只羊，懂吗？”

奥琳完全呆住了；这种情况让她措手不及；她一直摇头，好似随时会瘫软下去——差点就摔倒弄伤了。她现在脑中转得飞快；她一向可以急中生智，解除麻烦；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的呀。

“我是偷了山羊和那头母绵羊。”她最后平静地说道，“但你觉得我能拿来干什么？你觉得我自己能把它们一下子吃了吗？”

“你能拿来干吗，你自己很清楚。”

“哟！说得好像在你们家连饭和肉都吃不饱，还要偷吃才行。不过，我想声明，这么些年，我还不至于饿到这个地步。”

“那么，你把我的羊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拿给奥山德尔了？”

“奥山德尔？”奥琳放下桶，抱着双手，“但愿我不用承担更多的罪责！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母羊、羊羔？你说的那只山羊，就是那只扁耳朵山羊吗？”

“你这可恶的女人！”艾萨克气结，转身要走。

“哎呀，艾萨克，你也真是奇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看，你家里应有尽有，这么一大群绵羊、山羊，棚子里都挤满了，你从没知足过。我怎么知道是哪只羊，又是哪两只羊羔呢？你应该感谢那世世代代慈悲的上帝，你该谢谢他。现在是夏天，过不了多久就是冬天，到时又是产羔季节，还要多出三倍来呢。”

噢，奥琳这个女人！

艾萨克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一样哼声走了。“我当初怎么那么笨，居然没在第一天就把她杀了！”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骂自己是蠢货。“白痴，我简直是废物！不过现在也还算太迟；不过再等等，今晚还不是时候，明天吧……等到明早就可以下手了。到时候一下子丢了三只羊，看她还有没有脸提咖啡！”

第十章

第二天注定要发生什么大事。农场上来了位客人——来人是吉斯勒。原野上的夏天还未开始，尽管道路难行，吉斯勒还是步行上了山；他脚蹬一双锃亮的高头皮靴，戴了一双黄手套，看起来仪表堂堂；旁边还有个村里人帮他提着东西。

实际上，他这次来访，是打算跟艾萨克买山上的一块地——正是那块有矿石的山地。价格怎么算呢？对了，他还带来了英格尔的消息——是个好女人，显然大家都喜欢她；他到特隆金去了一次，见到了英格尔。“艾萨克，你这儿干得不错。”

“嗯，差不多。你见到英格尔了？”

“你都在这儿造了什么？给自己鼓捣了个打谷场是吗？自己打小麦吗？干得不错，看来上次我走后，你又新翻了一大块地啊。”

“她还好吗？”

“嗯？噢，你妻子啊！——好，她很好，在那儿挺适应的。咱们到隔壁房间去，我要跟你谈谈。”

“房间还没收拾好。”奥琳插话道。至于为何不让他们进去，奥琳自然有自己的原因。即便这样，两人还是进了小房间，还把门关上了。奥琳在厨房里，什么都听不到。

吉斯勒坐下来，使劲拍了拍大腿，这就是他——艾萨克的命运掌控在他手上。

“你那块有铜矿的地还没卖给谁吧？”他问。

“没有。”

“那就好。我打算自己买。我不止看到了英格尔，还见了其他人。她不久就能回来，没猜错的话，这个案子已经上奏给国王了。”

“国王？”

“没错，正是国王。我去跟你妻子谈了谈——有人帮忙的，不是很难，当然——我们谈了很久。‘哎呀，英格尔，你还好吧？’‘嗯，没什么可抱怨的。’‘想回家吧？’‘当然想。’我告诉她：‘你不久就能回家了。’艾萨克，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她是个好女人。她没有哭哭啼啼，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整个过程都是笑着的……他们给她做了手术，嘴唇缝了起来，不再是兔唇了。‘那么，再见啦。’我说，‘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再待很久的。’”

“然后我去拜访了监狱长——他接见了我，当然，这也没什么难办的。‘有个女人关在这儿。’我说，‘她应该释放出狱，回家去——她叫英格尔·赛兰拉。’‘英格尔？对，有的，她表现很好——我想我们不能关她二十年。’他说。‘是的，我想你们不会的。’我说，‘她在这儿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他问道，‘你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吗？’‘整个事情我都了解。’我说，‘我曾经是她那个区的区长。’‘噢。’他说，‘你介意坐下来说说吗？’他的措辞都很恰当。接着监狱长又说：‘我们对她和她的小女儿都是竭力照顾的。原来是贵区的人。我们已经给她买了一个缝纫机；在这儿，上上下下的车间她都走过了，还教了她很多手艺——纺织、家务、染色、裁剪等。你说，她关在这儿太久了？’嗯，对于这个我心里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不过现在还不想说，以后再细谈。我只说她的案子情况太复杂，应该再查一遍；现在刑法已经过改革，说不定她就该刑满释放了。然后我跟他提到了那只兔子。‘兔子？’监狱长问道，‘没错，一只兔子。’我继续，‘所以她那个孩子带了兔唇。’‘噢。’他笑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觉得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应该酌情减刑？’‘他们根本没这么做，因为这个情况都没有提过。’‘嗯，不过也不能算太糟。’‘但是对她来说，已经够糟糕了。’‘你相信一只兔子就能有这么大的神力吗？’他问我。‘至于这个，’我说，‘那只兔子到底有没有魔力，我暂时还不想讨论。问题是，一只兔子出现在一个自己长了兔唇的孕妇面前时，她会怎么想。’嗯，然后他在那儿沉思了片刻。‘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也许，有可能。我们确实没有想过那个情况，而我们一向的工作不过也就是接管别处送过来的犯人；关于刑期的话，也不会重判。英格尔现在还在刑期内。’”

“于是这个时候，我就向他提出了之前的想法和观点。‘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有一个严重的疏忽。’我说。‘疏忽？’‘是的。首先，她不应该被跨州带到这个地方服刑。’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了。‘是的，确实不应该。’他说，‘可是你也知道，这与我们无关。’‘其次，’我说，‘她怀有身孕在这里关了两个月，当局居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症状。’我看得出来，他被我说倒了；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继续问我：‘你是奉命来此调查的吗？’‘是的。’我回答。于是，他开始夸英格尔怎么怎么好，而且又强调了一遍，说教了英格尔不少技艺，为她做了不少事——还教她识字了，他说。还有，小女孩出生后，他们把她送到外面的一户正经人家寄养，等等。我于是告诉他英格尔走了之后这边的情况。留下了两个小孩子，只有一个老婆子照看，以及其他所有的我都说了。‘我带来了她丈夫的申诉、’我说，‘让我呈递给有关部门，看是否能彻底翻案或者提出特赦申请。’‘我想看一下他的申诉书。’狱长说。‘好的。’我说，‘明天探监的时候我会带过来。’”

艾萨克坐在那儿，听得入神——太神奇了，这简直像是来自异域的神话故事。他两眼牢牢盯着吉斯勒的嘴。

吉斯勒继续：“我直接回到了旅馆，开始撰写申诉书；你知道，这全是我自己写的，只不过最后签上了你的名字——艾萨克·赛兰拉。不过，你千万别以为我会批判他们的监狱制度什么的，我一个字都没提。第二天，我带着这份申诉去了。‘请坐。’我刚进门，狱长就说道。他把我写的东西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不时点头，最后说道：‘确实写得非常不错。只不过，想要翻案也不是那么简单，但……’‘稍等，’我说，‘我这儿还有另一份文件，应该有用。’你看，我这下又把他将住了。‘嗯，’他急着说道，‘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申请特赦的话也是有一定的理由的。’‘申请特赦会得到狱长的支持吗？’我问。‘会的，当然。我会竭力帮忙的。’然后我向他鞠了鞠躬，道谢说：‘这样的话，特赦应该是没有问题了。长官，请允许我代表一名受害妇女和她的家庭向您表示感谢。’之后他说：‘我想，这个案子贵区就不必再多调查了。这个女人——只要您认识她就行了。’我当然知道，他打算私下解决这事，所以我也同意了，我说再去搜集资料的话会花太多时间……”

“讲完了。艾萨克，整件事就是这样。”吉斯勒看了下时间，“让我们言归正传。你愿意再带我去一下上次那块地里吗？”

艾萨克有点呆；让他一下子转换话题谈点别的事有些困难；他一心想着英格尔的事，来来回回问了好多问题。吉斯勒告诉他，那份申诉书已经提交至国王那里，然后会在第一轮国会的某次会议就做出决定。“简直太神奇了。”他感叹道。

几个人一同进山了；吉斯勒，他的助手，以及艾萨克，在山上待了好几个小时。不多久，吉斯勒就沿着矿脉圈出了一块矿地——那便是他打算买下的范围。他这儿走走，那儿看看，到处都是他的脚印；虽然做决定都很果断，但他不是笨人，所以不会有差错。

当几人背着一袋矿石样本回到家，吉斯勒拿出纸笔，坐下来开始做记录。他一边写着，一边时不时说话：“嗯，艾萨克，这次的地没上次那么大，不过，我会付你两百块。”他又在写写画画了，“别忘了，我走之前想去看看你的打谷场。”他又说。他注意到织布机上红红蓝蓝的画，问道：“这是谁画的？”那是艾勒苏画的，是一匹马和一只山羊；他用他的彩色铅笔在织布机和所有木具上都涂了个遍，因为没有纸。“有些画得还不错。”吉斯勒说着给了艾勒苏一枚硬币。

吉斯勒继续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道“不多久还会有人上来买这附近的地。”

他的随从接口道：“已经有人在买了。”

“嗬！谁啊？”

“噢，第一家，就是住在布里达布立克的那家人——别人这么叫的——那家男人叫布理德。”

“他——嗬！”吉斯勒不屑地哼了一声。

“然后还有一两家也买了。”

“真怀疑他们有没有那个能力。”吉斯勒说，这时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两个孩子，他把赛维特拉过来，又给了他一枚硬币。吉斯勒总是这么不一样。这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酸痛，泛着血丝。可能缺乏睡眠，也可能是喝了烈酒。即便如此，他看起来干劲丝毫不减，写一会儿说一会儿，而且毫无疑问，他一心想着他的文件，因为他突然又抽出了一张纸，开始写了起来。

最后终于写完了。

他转向艾萨克：“噢，我得说，这份交易不会让你一夜暴富，不过交易条款以后还可以改动，有什么需要商讨的，我们到时再定。不过现在我可以先付你两百块。”

艾萨克对整件事都感到莫名其妙，不过这两百块着实是个奇迹，对艾萨克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当然，他现在能得到的只是一张纸，而非现金，随它好了。此时此刻艾萨克心里又想着另一件事。

“你觉得她会被特赦？”他问。

“嗯？噢，你妻子啊！是这样，只要一有人发电报到村里，我会即刻发电报去特隆金问清楚她是否已被特赦。”

艾萨克听到电报这个词，这也太神奇了。仅仅是一条穿过电线杆的电缆，就是架在地上的一个东西。一听到电报这事，艾萨克不得不怀疑吉斯勒的大话，于是不无担忧地问道：“要是国王没通过呢？”

吉斯勒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有补充的材料，也就是整个事件的经过的一份陈述。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放了她的，毋庸置疑。”

然后他念了念他写的文件，也就是那块土地的交易合同。先支付现钞两百元，待到出产矿石后，或者将铜矿转卖之后，艾萨克可享受到很高的分红。“在这里签一下你的名字。”吉斯勒说。

艾萨克当然很想立刻签名，但他并非读书人；他这辈子也就偶尔在树林里的树皮上写过自己名字的首写字母；但现在那个可恶的奥琳正在旁边看着，所以他拿起了笔——真是奇怪的东西，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好不容易握好了笔，在纸上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吉斯勒又挥笔在上面加了些什么，大概是一条备注，然后让他的助手以证人的身份签了名。

搞定了。

但是，奥琳还在那儿待着不走，动也不动地站着——她确实僵硬着站在那儿。怎么回事？

“把桌子准备一下，开饭了，奥琳。”艾萨克说，语气里带了一分刚签完名字的高傲。“粗茶淡饭，希望别介意。”他转向吉斯勒说道。

“闻起来很香。”吉斯勒说，“应该有肉和酒。给你，艾萨克，这是付你的钱。吉斯勒说着拿出他的包——一个和书本一样大小厚度也差不多的包——从里面抽出两包钞票，放在桌子上。

“你自己数数。”

他没动，也没说话。

“艾萨克。”吉斯勒叫他。

“是，好的。”艾萨克沉浸在一阵喜悦中，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你都帮了我这么多忙，我真不应该再向你讨要什么。”

“这儿应该是十块十块的——这边是二十张五块的。”吉斯勒打断他，“我希望不久你能得到更多的分成。”

这个时候奥琳才从一片震惊中缓过神来。这事终究是发生了。她已经摆好饭菜。

第二天，吉斯勒走到河边去看磨坊。它造得很是精巧；对，是给比较矮的人用的，但出自一个男人之手，倒也很结实耐用。艾萨克带他沿着河边往上走了一段，看了另一个准备好好利用的瀑布。要是身体还能行的话，他打算在这儿建一个利用水力运转的锯木坊。“唯一不方便的是，”他说，“这儿离学校太远了：我得把孩子们送到村里去读书。”不过吉斯勒总是能神速地看清整个局面，他觉得这事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买地定居的，不久就会建一所新学校。”

“唉，但愿如此，只希望那时他们还没长大。”

“不过，为什么不让他们住到村里的一个农场里去？到时你可以载他们去，带食物也方便。三个星期后你把他们接回来——再过六个星期，又把他们送过去。我想这对你不是难事吧？”

“嗯，也许可以。”艾萨克说。

唉，要是英格尔在家就好啦。他有房子、土地，有高贵的物品，还有一大笔钱以及他充沛的精力；他像个钉子一样坚硬。健康和体力——没错，一个男人的健康和体力，未损耗的旺盛的精力。

吉斯勒走后，艾萨克想了很多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是啊，他们家的大恩人吉斯勒走的时候说了，他会尽快发电报回来的。“两周后你就可以到邮局去一趟。”他就是这么说的。这事本身就是个奇迹。这时候艾萨克开始忙着给马车添一个座位了。没错，一个座位，装草料的时候可以先拿下来，有人要赶马车的时候再装上去。他弄好后，凳子简直洁白如新，似乎要再涂黑一点才行一样。这么一来，事情就多起来了！首先，整个房子都要粉刷一遍。其次，这几年来他都一直在想着再造一个带桥的存放谷物的房子。当然，他还要尽快把锯木坊落实，把麦地都围起来，再造一只在山那边的小河里用的船。他想做的事情有一大堆。他一直这么卖命地忙活着——但终究敌不过时间；没错，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了，都不够用。本来还是星期日，一眨眼就又是一个星期日了！

无论如何，粉刷必须得做；已经决定了，必须要做的。一座灰不溜秋、光溜溜的房子立在那儿，好似只套了两只空空的袖子。现在离农忙时节还有段时间；春天恐怕还不会马上到来；虽已是万物复苏，但地上的霜冻还未解开。

艾萨克带了些鸡蛋到村里去卖掉，买回了油漆。这些颜料只能拿来粉刷一座房子。至于谷仓，已经刷了大红色。这次他买了黄褐色颜料，单单用来粉刷房子用的。奥琳每天都嘟囔着：“是嘛，我早就说过这里早晚会变得越来越华丽的。”当然，奥琳应该能猜到她在赛兰拉的时间马上要结束了；她个性要强，这些都能承受得住，只不过多少有些心酸。至于艾萨克，他现在也不想跟她翻旧账；即便奥琳都快走了还会做点小偷小摸，把东西都顺走。他送了她一只小羊，这些年她在他们家帮了不少忙，报酬也不多。奥琳对孩子们还不坏，她也不是刻板的一类人，不会严厉苛责他们；她对他们自有一套办法，往往先听他们说完想说的，然后多少再让他们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要是孩子们在她做奶酪的时候围在身边，她也会给他们一点尝尝；要是星期天他们要求不洗脸，她也会放过他们。

艾萨克给房子刷了一层粉之后，又到村里去买回了所有他能带回来的颜料。总共粉刷了三种颜色，窗格子和房子四角都刷了白色。晚上艾萨克回家的时候，看着半山腰自己的房子好似童话里的一座宫殿。现在，有了人烟的荒野简直辨认不出来了，这是他们的福祉，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里渐渐生出了一个梦，有人住在那儿，孩子们在外面打闹玩耍。森林往外延伸，漫无边际，最后与蓝天连成了一线。

但是当艾萨克再次下山去买颜料的时候，店主交给他一个印有纹印的蓝色信封，还要他付五斯吉林。这是一封电报，吉斯勒区长发来的。上帝保佑吉斯勒，他是个好人！他在电报上简短地写了几个字，说英格尔已被释放：“归期在即。吉斯勒。”这个时候艾萨克感觉整个店铺都在旋转；柜台和店里的人似乎一下子越来越远。艾萨克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自己说了一声“天啊！赞美上帝！感谢上帝！”

“如果她及时离开特隆金的话，”店主说，“最晚明天就能到这儿了。”

“啊！”艾萨克说。

他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来的是从停船的码头带信过来的邮差，而非英格尔。“看来下周她才能到了。”店主说。

这样也好，再等等也行——艾萨克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他怎么能把家里的地置之不管呢？他又回到家里，用马车运肥料，很快就运完了。他用撬棍捣土，很快，地上的冰冻慢慢消融。太阳很大，大片大片的冰都化了，地上冒出了春草；牛儿也来觅食。艾萨克犁了田，过几天又种上了小麦和马铃薯。哈，还有两个小家伙也来凑热闹，像两个精灵；他们有一双有福的手，他们的父亲除了观看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艾萨克到河边把马车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然后安上座位。他告诉孩子们要出门了，他要到村里去一趟。

“但是你今天不走路去了吗？”

“今天不走了。我今天一时兴起打算赶着马车去。”

“我们不能跟着去吗？”

“你们要乖乖待在家里。你们的亲妈妈马上就回来了，她会教你们很多事情的。”

艾勒苏一心想学本领，他问道：“爸爸，你在纸上写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个啊，没什么明显的感觉，好像手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它会不会自己动，就像溜冰一样？”

“什么会滑动？”

“写字的笔啊，你写字用的笔。”

“嗯，是钢笔。但是你还得学会怎么用它，以后你会懂的。”

不过小赛维特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跟笔无关；他只想驾马车；马还未拴上，他直接坐了上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驾起了车。艾萨克见状，只好把他们俩都放上了车，然后带着他们驾了好一段路。

第十一章

艾萨克赶着车，一直来到荒野上的一处水潭前面才把马车停住。这原野上的水池黑不见底，水面静如平镜。艾萨克知道这可以干吗？除了湖水，他的生活里很难找到其他可以当作镜子的东西。他仔细看了看打理得干净清爽的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红色衬衫；他拿出一把剪子，把胡子修理整齐。真是个臭美的汉子，他是不是打算将自己蓄了五年的胡子剪掉，这样就能变得更漂亮些？他一边剪，一边对着水面看。当然，他其实应该在家里剪掉的，只不过他羞于在奥琳面前做这些；在她面前穿上那件红色衬衫已经够难为情了。他剪了一大片，剪下的胡子掉进了水里。马在那边等得不耐烦，开始迈开步走动了。艾萨克又打量了一番焕然一新的自己，满足地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谁知道是不是，也只不过是减轻了一些重量罢了。艾萨克赶着马车朝村里驶去。

第二天，邮船靠岸了；艾萨克从店主的码头旁的一块石头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依旧不见英格尔的影子。有游客从船上下来，带着一家老小——老天啊！——却还是没有英格尔。他本来是坐在后面的石头上躲着偷看的，但现在没必要躲躲藏藏了；他爬下来，朝那艘汽船走去，只见一桶桶一箱箱的货物朝岸上滚，人和包裹也出来了，却依旧没看到艾萨克正在等的。那边有人——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儿，在出口那里，正准备下船。只不过那个女人比英格尔漂亮多了——虽然她也挺不错的。什么——可是——正是英格尔！艾萨克“嗯”了一声，一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那边去迎接她们。“还好吗？”英格尔伸出手打招呼；手有些冷，因为旅程劳累，脸上有点苍白，加上路上还生了一场病。艾萨克呆呆地站在那儿，最后才终于说道：“嗯，今天天气不错。”

“我早就看到你了。”英格尔说，“不过我不想跟别人一块挤出来。你是今天刚到村里来的吗？”

“对。是的。嗯。”

“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吧？”

“都好，谢谢你。”

“这是丽奥波尔丁，她一路上倒是比我能受得住。这是你爸爸，丽奥波尔丁，快过来握握手。”

“嗯。”艾萨克说，感觉很奇怪——噢，他突然觉得双方像陌生人似的。

英格尔说：“你上去看看，船上还有一架缝纫机，是我的。还有一个箱子。”

艾萨克松了一口气，上船找去了。船员给把箱子指给他，但是缝纫机却不知道在哪里。英格尔只得亲自上去找。是个形状奇特很精致的箱子，是方形的，上面是个圆盖子，还有个手提柄——这就是他们那地区的缝纫机！艾萨克一手架着缝纫机，一手扛着箱子，转身对妻子和女儿说道：“我先把这些搬出去，马上回来接她。”

“来接谁？”英格尔笑着问他，“你不会以为她还不会走路吧？她可都长这么大了。”

他们朝着艾萨克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你新买的马？”英格尔问，“那是什么——在马车里装了座位？”

“那是自然。”艾萨克说，“我想说什么啦：你要吃点什么吗？东西我都买好了。”

“路上再说吧。”她说，“丽奥波尔丁，你能自己坐上去吗？”

但是她的父亲不放心，生怕她摔到车轮下面去。

“你跟她一起坐吧，你来赶马。”

他们驾着马车走了，艾萨克在后面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前面坐在马车上的妻女。那正是英格尔，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看起来真不错，兔唇也没有了，只在上唇留了一点小疤痕。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丝丝声了，而且口齿清晰，真是一个奇迹。她在黑色头发上包了一块红白两色的头巾，看起来清丽动人。她从马车上转过身来，对艾萨克说道：

“可惜你没带条毯子来，晚上降温，我怕孩子会受凉。”

“她可以穿我的外套。”艾萨克说，“我在林子里放了一条毯子。”

“噢，你在林子里放了一条毯子吗？”

“对，我没有一路带着，怕你今天没到。”

“嗯，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孩子们，还有家里的一切都还好吧？”

“嗯，谢谢你。”

“我猜他们现在都是大小伙子了吧？”

“没错，正是这样。他们都会种马铃薯了。”

“噢！”孩子们的母亲叫道，一边摇头一边笑着，“他们都会种马铃薯了？”

“怎么不会，艾勒苏帮着做这个，赛维特帮着做那个。”艾萨克自豪地说。

小丽奥波尔丁要吃东西。噢，这个漂亮的小姑娘！马车里的小美人！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特隆金的口音。英格尔时不时地给他翻译。她和哥哥们有许多共同点，棕色的眼睛，还有从母亲那儿遗传下来的椭圆脸蛋；当然了，都是她的亲骨肉，怎么能不像她呢！艾萨克对着自己的小女儿，竟然有些难为情，不敢看她的小鞋子，还有她细长的棉袜子以及短上衣；小姑娘看到从未见过的父亲时，做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朝他伸出她的小手。

进山以后，他们停下来休息吃饭，还给马喂饲料。丽奥波尔丁在石楠丛里一边吃一边跑来跑去。

“你倒没怎么变。”英格尔看着丈夫，说道。

艾萨克眼睛瞟着别处说道：“你觉得我没变吗？不过你倒是变得越来越高贵了。”

“哈哈！哪里，我现在是个老女人了。”她打趣说。

艾萨克明显不知所措了。他无法镇定自若，却只是冷淡，还有些害羞，似乎自惭形秽。他的妻子现在应该多少岁了？肯定不止三十了——但是，她又不可能大于三十岁。艾萨克虽然已经在吃着饭，又忍不住扯了一根草在嘴里嚼起来。

“什么——你在吃草吗？”英格尔大笑着说。

艾萨克把嘴里的草扔掉，吃了一大口饭，走到大路上，把马的前蹄高高举起来，然后让它用后脚站立。英格尔很是震惊。

“你要干吗？”她问。

“噢，只是好玩罢了。”艾萨克说着把马放下来。

不过他这么做是要干吗？难道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想掩饰他的尴尬？

他们又上路了，三个人步行走了一段路，不久到了另一处农场。

“那是谁家的？”英格尔问。

“是布理德的，他买下来了。”

“布理德？”

“他管那儿叫布里达布立克。地倒是不少，不过没多少树。”

路过那儿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谈论这块地，艾萨克注意到布理德的马车还是在露天放着。

孩子有些困乏了，艾萨克把她轻轻放在怀里抱着。他们继续一路走，丽奥波尔丁很快就睡着了。英格尔说道：

“用毯子把她包起来，让她在车上睡吧，这样睡得安稳些。”

“马车太晃了，非得把她弄醒的。”艾萨克说着，继续把女儿抱在怀里。他们穿过了原野，又进了山林。

英格尔“吁”的一声把马停下来。她把孩子接过来，叫艾萨克去把缝纫机和箱子挪一挪，空出一块来给丽奥波尔丁睡。

“晃吗？完全没有吧！”

艾萨克把东西全部挪到旁边，把他的小女儿放在毯子上，再把衣服叠成枕头，枕在她的脑袋下。又开始驾车了。

两口子话着家常，已经很晚了，天边的夕阳还未退去，空气中一片温暖。

“至于奥琳，”英格尔说，“她睡哪儿？”

“睡小房间。”

“噢！和孩子们一起吗？”

“他们睡在大房间的另一张床上。你走之后，我在那间又添了一张床。”

“看看你，”英格尔说，“跟以前完全没两样。这双肩膀，当年不知道扛过多少重东西，现在看来也差不多。”

“嗯，也许吧。我想问，你这些年在那边都怎么过的？忍受得了吗？”噢，艾萨克现在满怀柔情；他嘴上问着，心里却在犹疑。

英格尔说：“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们深情款款地谈着话，艾萨克又问她走得累不累，要不要到马车里歇一段。“不，不用啦。”她说，“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生过了一场病之后一直觉得饿。”

“怎么，你想吃点吗？”

“嗯，先把马车停一会儿吧。”

噢，这个英格尔，兴许根本不是自己想吃，而是为了艾萨克着想呢。上一顿饭他光顾着嚼草根了，都没好好吃饭，得再吃一点。

这是个明亮而温暖的夜晚，还有好几英里的路要走。他们又坐了下来。

英格尔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袋子，说道：

“我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到那边的树林里看看吧，那边暖和些。”

他们穿过一片地，走进了树林里，她打开袋子，给他看那些东西：有给孩子们的带扣背带裤；有在纸上端印着字样的临摹本；每人一支铅笔，以及两把小刀。还有一本给她自己看的好书。“看，还写了我的名字，是一本祈祷书。”这是狱长送给她的，说是留作纪念。

艾萨克默默欣赏着这些东西。她取出一包小衣领圈——全是丽奥波尔丁的。还有一条给艾萨克的黑色围巾，像丝绸一般滑亮。

“那是给我的？”他问。

“没错，是给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摸了摸。

“你喜欢吗？”

“很不错——戴上这条围巾，我可以走遍天下了。”

但艾萨克的手指太粗糙，勾住了这奇特的丝质围巾。

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但当她把这些都包起来后，却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他能看到她的腿，还有她腿上红边的长筒袜。

“嗯，”他说，“这些都是城里的东西吧？”

“毛线是在城里买的，不过都是我自己织的。太长了——都能盖住膝盖了——你看……”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低语道：“噢，你……你还是一样——和过去一模一样！”

停了这一会儿之后，英格尔坐上马车，由她来驾车。“我还买了一袋咖啡。”她说，“不过今晚还不能吃，都没煮过呢。”

“今晚根本没有吃咖啡的必要。”

一个小时之后，太阳落下去了，开始转凉。英格尔下来走路。他们给丽奥波尔丁紧了紧衣服，看着她睡得这么沉，两人相视而笑。两口子又开始谈起心来。英格尔的声音叫人心神荡漾，再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能像她这么清晰悦耳了。

“我们现在不是只有四头母牛了吧？”她问。

“当然不止。”他很自豪，“现在有八头。”

“八头啦！”

“我是指，算上公牛在内。”

“你有没有出去卖过黄油？”

“卖过，还卖过鸡蛋。”

“什么，我们现在养鸡了？”

“当然养了，还养了一头猪。”

英格尔听闻这些消息，简直高兴坏了，不由“吁”地一声停住了马。艾萨克自然是无比自豪，继续说着，想让她彻底高兴下去。

“那个吉斯勒，”他说，“你还记得他吗？不久前他来过一次。”

“噢？”

“我把一块铜矿的矿地卖给他了。”

“嗬！你说什么——什么铜矿？”

“就是铜。在背面临水的那块山上。”

“你——你是说他付过钱了？”

“对，他付了。吉斯勒不会白要的。”

“那么，你得了多少钱？”

“嗯，这个嘛，说来你可能不敢相信——不过确实付了两百块。”

“你卖了两百块！”英格尔叫道，再次激动地“吁”一声停住马。

“是的，我得了两百块，而且地价也付清了。”艾萨克说。

“啊——你简直是个奇迹！”

的确，再次见到英格尔，并且让她成了富人的妻子，艾萨克感到惊喜万分。他没忘了告诉她，自己如今再也没有外债要偿还，也不欠店里或其他人什么东西了。不但吉斯勒付给他的钱他分文未动——而且自己还有一笔一百六十块的存款。噢，他们真要感谢上帝！

他们又说起了吉斯勒，英格尔把他怎么救自己出来的整个过程都告诉了艾萨克。看来，那对他也并非易事；为了英格尔的特赦，他着实花了很长的时间，而且多次到监狱长那儿走动方才解决。此外，吉斯勒还给几位国会议员以及部分官员上书；当然这些都是瞒着监狱长去做的，他知道后大为光火，不过也是预料之内的。但吉斯勒毫不畏惧；他申请翻案，重新审判，调查，等等。最后国王也签了字。

前区长吉斯勒一直对他们一家人很友善，这让夫妻俩疑惑不解；他们除了嘴上道谢外，也没有什么可作酬谢的——所以理解不了他的做法。英格尔在特隆金的时候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没回答。

“在这个村子里，他就只关心咱们一家。”她说。

“他这么说的？”

“对，他憎恨村子里的人，说早晚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啊！”

“早晚他们会尝到苦头的，到时候会为失去他这么一个人而悔恨不已的。”他说。

他们走到了树林边际，已经能看到家了。除了主宅，还多了好些建筑，都涂得漂漂亮亮的。

英格尔甚至都认不出这儿了，呆呆地停下来。

“你——你可别说这就是我们的家——这些都是吗？”她惊呼道。

小丽奥波尔丁终于睡醒，坐起身来，她是完全睡饱了；他们把她抱下来，让她自己走。

“我们到了吗？”她问道。

“到了，这儿是不是很漂亮？”

屋子那儿有小小的人影在动；正是艾勒苏和赛维特，正在朝这儿看。现在他们跑过来了。英格尔忽地打了个寒战——脑袋有些冷，忍不住吸着鼻子，咳嗽不止——甚至她的眼睛也变得红通通的，满是眼泪。坐船很容易感冒——叫人眼睛忍不住流泪！

但是，走近的时候，两个男孩突然止步，茫然地盯着前面的人。他们早就忘了母亲长什么样子，而这个小妹妹又素未谋面，甚至父亲——他走近后他们才认出来。他把厚重的胡子都剪掉了。

第十二章

现在一切终于安好。

艾萨克播下了麦种，耕了耕土，再用滚筒把种子滚进地里去。小丽奥波尔丁嚷着要坐上去。坐上去？——当然不能，她太小了，还不懂。哥哥们都清楚，父亲根本没在滚筒上安座位。

不过父亲看到小丽奥波尔丁已经这么信任地走近他，还是高兴不已。他跟她聊天，告诉她在田里要怎么走才不会让泥土沾在漂亮的鞋子上。

“那是什么，快过来让爸爸看看，今天穿蓝上衣了吗？对，穿了蓝上衣。腰上还系了腰带呢。还记得乘那艘大船回来的事吗？那些引擎——看到了吗？对——现在回家找哥哥们去，他们会找东西给你玩的。”

奥琳走了。英格尔重拾以前的工作，每日在屋里打扫一番，或者到院子里收拾收拾。与奥琳相比，可以说她略胜一筹，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她自己一向与众不同。现在家里多少有了些变化，即便是老屋墙上的窗玻璃，也擦得干净透亮。箱子、盒子也都清理过了。

不过这只是开始的几天、几个星期罢了；时间一久，她对这些开始感到乏味，没多少干劲了。她觉得没必要把所有时间都拿来清理棚屋什么的，她有自己的计划。英格尔跟城里人学了些手艺，现在不能荒废了。她又搬出了纺车和织布机——确确实实，她比以前更敏捷利落——简直太快了——嗬！——特别是艾萨克在一边看的时候；他简直不能理解为何一个人的手指可以如此灵活——她那双大手上的十指细长灵巧。但英格尔有时候要即刻放下手里的活，去做其他的。哎呀，算了，毕竟现在事情确实比以前多了，她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耐心；她渐渐有些焦躁不安起来。

首先，她买回来的那些花——有球茎和剪枝，这些微小的生命需要照看。窗玻璃太小了，窗台又太窄，根本放不下花盆。其次，家里连花盆都没有。因此艾萨克得做几个小花盆来种秋海棠、吊钟花和玫瑰。还有，窗台也不够——一个房间怎么能只有一扇窗子呢！

除此之外，英格尔又在说了：“噢，还有啊，我还需要一个熨斗，家里连一个像样的熨斗都没有，我缝制衣服的时候得要一个熨斗来把衣服熨平，不然没法做出好的衣服来的。”

艾萨克向她保证会到村里铁匠铺那儿去订做一个上等的熨斗。噢，艾萨克已经做好准备，不管她怎么要求，要做什么，他都会满足她；因为他看到英格尔学了不少本领，变得越来越聪明，无人能比。此外，她说话也变了，比以前更文雅，说话声音柔和，用词也讲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朝着他大喊：“快来吃饭！”她现在会说：“饭都准备好了，用餐吧。”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以前的艾萨克会简单答应一声，或者什么都不说，继续忙上一阵才去吃饭；但他现在会说：“谢谢。”而且说完马上进屋吃饭。爱往往让聪明的人变成傻子：很多时候艾萨克会连声说“谢谢，谢谢。”噢，虽然都只是一些小事——但毕竟真是大不一样了。每当艾萨克直白而粗鲁地说“大粪”的时候——像一个十足的农民那样——英格尔会说成“肥料”，她说：“你要为了孩子们着想。”

她对孩子们非常上心，教授他们很多本领，又教他们识字。很快小丽奥波尔丁就学会了针线活，而男孩儿们都能读书认字，这样他们去学校上学以后就能很快跟上进度。三个孩子里面，艾勒苏最为聪慧，而小赛维特——准确说，实在不怎么样，鲁莽又顽皮。他还敢去转母亲的缝纫机上的旋钮，桌子和椅子也被他用新小刀削得乱七八糟。英格尔经常威胁说要把小刀没收掉。

当然，孩子们还拥有随处皆是的牲口，艾勒苏自己的彩色铅笔也还留着。他甚是爱惜那支铅笔，甚至都不愿意借给他的弟弟妹妹玩；只不过，随着墙上红蓝色图案越来越多，他的铅笔也越来越小。最后艾勒苏不得不择时借给赛维特，只有周日的时候才给他，而且只能画一幅画。赛维特对此颇为不满，但艾勒苏根本不容许他与自己讨价还价，因为艾勒苏双臂比他长，也更健壮，即便打架也不会吃亏。

但是那个赛维特啊！他经常到树林去找鸟窝；有一次又说起了一个老鼠洞，讲得津津有味，很是夸张；又有一次还说自己在河里亲眼看到一条和人差不多大小的鱼。很明显只是他自己在乱说；他能把水里的鱼说得会飞上天；这就是赛维特，不过也没那么坏。母猫生出小猫后，也是赛维特拿了牛奶去喂它们的，因为母猫对艾勒苏满是敌意。但赛维特就喜欢站在那儿看着一团蠕动的小动物，还有它们毛茸茸的小爪子。

他还会看鸡：昂首挺胸毛羽美丽的公鸡；低着头咕咕叫的母鸡，看它们在沙地里啄食，或者下蛋后像受了重伤似的大叫不止。

当然还有那只大阉羊。小赛维特以前就知道不少，加上又看了些书，但怎么也想不到它居然有那么好看的罗马型的高鼻子，天啊！他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但他能做的比那个更好，因为在大阉羊出生的时候他就认识它了，他了解它，还成了它的亲人和伙伴。曾有一次，他心里突然充斥着一种奇特而简单纯朴的感觉，那个感觉叫他印象深刻。这个时候，大阉羊正在田里懒洋洋地吃着草，它突然抬起头来，停止了咀嚼，望着别处出神。赛维特不觉也往着同一个方向看去。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但赛维特心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它好似看到了伊甸园。”他想。

还有母牛——孩子每人分了两头——这些擅长游水的动物，脾性温和，无论何时去抓它们，都不会逃跑；小孩子们可以随意在它们身上拍。还有那头大白猪，只要照顾得好，它会特别注意自身；会留神听各种声音，很是可笑，很爱吃，还总像个小闺女似的难缠又碰不得。还有那只大山羊——赛维特总要有一只大山羊，一只死掉以后马上会有另一只来顶替。还有什么能像它这样，又严肃又滑稽吗？有时候它可以看管那一大群羊，但有时又对它们心烦起来，于是就地躺下来。这个长着大胡子，一脸凝重的老山羊，这下子简直像亚伯拉罕的祖先一样。但是，它又会突然站起身，追赶前面的羊群去了，身后留下一阵阵臭味。

地里田间的日常生活就这样过着。偶尔有旅人经过，会问：“这儿弄得怎样了？”

艾萨克这时候就会回答道：“还好吧，谢谢你。”

艾萨克不停地忙碌着，并时不时拿出历书来参考，晚上注意月亮的变化，随时注意着天气走势，心里有数后才又继续工作。通向村里的路已经被他踏宽了，可以驾着马车下山，不过大多时候他还是愿意自己背运；一袋袋乳酪、松脂，一捆捆树皮、兽皮，还有黄油和鸡蛋，所有能拿去卖的他都是这么运下山去卖掉的，然后换回来别的东西。不过，夏天的时候他不常下山去——只有一个原因，也就是从布里达布立克家下去后那段路——最后一段——太难走了。他跟布理德·奥森提过，建议他把路修一修，也相信他会帮忙，布理德倒是答应下来了，不过最后一直没兑现。艾萨克也不想再跟他提这事了，宁愿背着下山去。英格尔往往会说：“我真想不出来你以前都怎么办的。”噢，他干什么总能找到办法的。他的鞋子又厚又重的，简直难以想象，下面垫的是铁鞋底，虽然扣子是用铜钉做的——但一个人能穿上这样一双鞋子走路还真是奇迹。

有一次，他下山时碰上几伙人在原野上忙着；打洞，竖电线杆。有些人是村里来的，布理德也在那儿，按理说他自己有田地，应该在家里忙着种田才对，艾萨克想不通他怎么会抽出时间来做这些。

领头的人问艾萨克能否卖给他们一些电线杆，艾萨克婉言拒绝了。多付点钱也不行吗？——不行，噢，艾萨克现在做起生意来比以前灵活多了，所以果断拒绝了。若是卖给对方，当然可以赚一点钱，不过这样一来木材就不够了，这对他没什么好处。负责的工程师亲自过来跟他商量，他还是回绝了。

“我们倒是有电线杆。”工程师说，“不过如果从你那里买的话比较方便，不用从下面再运上来。”

“但我没有多余的木材。”艾萨克说，“我还打算多锯点木头来用，还有几间房子没造好呢。”

这时候布理德·奥森插话道：“这要是我，艾萨克，我肯定会卖给他们的。”

尽管艾萨克很有耐心，还是忍不住朝布理德看了一眼，说道：

“嗯，我猜你也是。”

“哎呀——你什么意思啊？”布理德问道。

“但我不是你。”艾萨克说。

有几个工人在那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艾萨克让他邻居尴尬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有一次他在布里达布立克那儿看到三只羊，有一只他认识——正是那只扁耳山羊，奥琳卖掉的那只。艾萨克一路走一路想着，让他养好了；布理德和他老婆可以买到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那就替我养着吧！

造一个锯木坊一直是他的心事，他以前就说过了。去年冬天，道路还冰冻的时候，他就把委托商店从特隆金买来的原木锯和配件都运回来了。零件都放在牛棚里，为了避免生锈厉害涂上了油。他还买了些横木来搭架子用；随时都可以开工，不过他还是把这事往后拖了拖。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他开始倦怠，还是体力减退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别人没觉得怎样，但艾萨克自己感觉很意外。他脑子没什么问题吧？若是放在以前，他怎会惧怕一点体力活呢；但自从上次他在河上造好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磨坊以后，他多少变了吧。或许可以到村里叫叫人来帮忙，不过他还是想独自完成；他应该哪天就开工了——到时候英格尔还可以当帮手。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英格尔。

“嗯，我这段时间想造一个锯木坊，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帮忙？”

英格尔想了想：“有——吧，我尽量。你打算造一间锯木坊？”

“对，是这么想的。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会不会比那间磨坊难盖？”

“难很多，要难十倍。因为得做得很精准，不能出一点差错，而且锯子本身要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你能行吗？”英格尔不假思索地问道。

艾萨克有些生气，答道：“这个你就等着看吧。”

“你就不能找个懂这些的人来帮帮忙吗？”

“不需要。”

“那么，你肯定做不好的。”她又说。

艾萨克举起手来抓着头发——好似熊举着熊爪。

“这正是我担心的。”他说，“可能我自己真干不了，所以才要跟你这么懂行的人请教。”

是他的气话。但这什么用处都起不到。英格尔只将头一扬，不客气地转过身，说不会帮他盖锯木坊。

“好吧，这样吧——”艾萨克说。

“难道你要我站在河里，浑身湿透，然后病倒在床吗？这样的话，你还指望谁去做针线活、喂牲口、看家，还有其他一堆事情谁来干？”

“对，确实如此。”艾萨克说。

不过，他需要帮忙的也不过是死角的柱子，还有两面稍长一点的墙中间的那几根柱子而已，没其他的了。英格尔——难道他真的因为在城里住过一段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吗？

事实是英格尔真的变化太大了；相比他们共同的利益，她如今更关心的是她自身的。她虽然重操纺车和织布机，但她更喜欢缝纫机；从铁匠铺买回来熨斗后，她就准备全心做专业的裁缝了。她现在有自己的专业了，先是为丽奥波尔丁做了几件小上衣。艾萨克夸衣服做得精巧，也许是夸过了，英格尔暗示说这根本没什么，她要是真要做，能比这做得好多了。

“不过太短了。”艾萨克说。

“城里都是这样的款式。”英格尔说，“你不懂这些。”

艾萨克自知说过了，为了表示歉意，说要买些布料给英格尔做衣服，或者别的什么。

“做一件斗篷怎样？”英格尔问。

“可以，只要喜欢就行。”

英格尔同意他买些做斗篷的料子，并且详细说了要什么样的。

不过，她在做斗篷的时候需要拿给别人参观参观；所以，每当男孩们下山到村里上学去的时候，她自己也要跟着去。这次短途旅行虽然看起来只是小事，不过给别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站是布里达布立克，女主人和孩子看到有人路过，出来看个究竟。只见车上坐着英格尔和两个孩子，正一脸得意地驾车往山下走，英格尔身上披着一件斗篷。布里达布立克的女主人看到这一幕，好似被刺痛了一样；她穿不穿斗篷倒无所谓——感谢上帝，她可没兴致弄这些幼稚的显摆！——但是……她家的孩子们，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巴布罗，还有老二黑格尔以及老三凯瑟琳，他们正是上学的年纪。以前还住在村里的时候，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都到学校去上学的，但是自从移居到荒郊野外的布里达布立克之后，两个孩子不得不辍学，成了异教徒。

“兴许你需要点吃食给孩子们？”女人问道。

“吃食？看到这个箱子了吗？这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行李箱，满满当当都是吃食。”

“都有什么吃的？”

“有什么啊？有不少肉，猪肉什么的，除了这些，还有面包、黄油、奶酪之类的。”

“嗯，看来你在赛兰拉衣食无忧了。”对方说道；她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她们谈起吃食，不禁咽了咽口水。

“那他们去哪里住呢？”那位母亲问道。

“铁匠家。”英格尔说。

“噢！”对方说，“不错，我的孩子们马上也快回学校去了，到时候会住在区长家。”

“噢！”英格尔说。

“嗯，也可能去医生家，或者牧师那里。当然了，布理德在那边交好的都是大人物。”

英格尔装作无意地弄了弄斗篷，故意把一点黑绸子花边显露出来。

“在哪里买的这件斗篷？”女人又问道，“从外面带回来的吧？”

“我自己做的。”

“啊，啊，是啊，正像我说过的：你们家这么富裕，富得流油了……”

英格尔继续驾车前进，她正感到鸣鸣自得；估计到村里后要高兴得忘乎所以了。郝耶达尔区长的夫人看到那件斗篷后很不高兴；赛兰拉家的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忘了那五年是在哪里过的了吧。不过英格尔至少是大大显摆了一把，鞋店家、铁匠铺家以及校长的女人都要她也帮忙做一件——但是这得等一阵子了。

很快就有不少人登门拜访英格尔了。还有一两个女人特地从山那边翻过来，想一睹英格尔的斗篷。奥琳可能有意无意跟这个或者那个说了本不想说的事。还有人带来了英格尔家乡的消息；她用咖啡招待那些客人，还会带他们去看她的缝纫机！沿海一带和村里的年轻姑娘们也会成群结队来向英格尔讨教；此时正是秋天，她们手里多少都有些私房钱，都想置办新衣服，因此才来寻求帮助。当然啦，在外生活过的英格尔熟知最新的时装，偶尔也会帮她们裁上几件。

英格尔自己也对客人的来访而振奋不已，很是高兴；当然，她技艺精巧，而且对客人很和善，帮了不少忙；她不用样板就可以裁好一块料子。有时候她会免费用自己的机器为别人踩上一条长缝，然后开玩笑地说：“拿去——自己总会把扣子缝上去了吧！”

将近年底的时候，英格尔被叫到村里去，为一些大户人家缝制衣服。英格尔婉言拒绝了，因为还有一家子需要照料，牲口也得喂，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得她操管，她又没有仆人替手。

没有什么？仆人！

有一天她和艾萨克说起这事。

“要是有个人来帮忙就好了，我就可以拿更多时间来缝制衣服。”艾萨克无法理解。“帮忙？”

“没错，帮忙做做家务的一个女仆。”

艾萨克不以为然，甚至还在厚厚的胡子里笑了几声，只当听到了一个笑话。“对，我们应该请个仆人。”他说。

“城里的主妇们都有仆人。”英格尔说。

“嗬！”艾萨克说。

说实话，艾萨克现在状态不怎么好，既不温柔也不满足，是的，所以他已经开始忙活着锯木坊的事了。这可不是两三天能完成的，需要细工慢活才行，他不能一手抓着大木头，另一手还要拿水平仪，同时还要把杆端固定好。不过孩子们从学校回来后，这就容易多了；孩子真能帮点忙，亏了他们！特别是赛维特，他可是钉钉子的一把好手，而艾勒苏则擅长掌握铅垂线。一周后，艾萨克和孩子们居然把基柱安好了，牢牢地连在和梁木一般粗厚的横条上面。

一切顺利——每部分都稳健地进行着。但，不知何故，艾萨克开始一到了晚上就疲惫不堪。不仅仅是盖一座锯木坊而且要盖好的原因，还有一堆其他事要忙活。草料都割好了，但小麦还没收割，不久就得收进来堆好；还有马铃薯也一样，马上就得收进来。孩子们倒是帮了大忙。他没有向他们表示感谢，他们家从来都这样，但孩子们还是让父亲非常高兴。许多次，忙到一半，他们会停下来，坐着一边休息一边聊天，父亲会寻求孩子们的意见，比如下一步该做什么。这往往是孩子们最为骄傲的时刻，他们也学会了三思而后行，避免出差错。

“要是秋天的雨季之前还没把锯木坊的顶子盖好，那就太可惜了。”他们的父亲说。

要是英格尔还跟以前一样愿意帮忙就好了！不过，看起来英格尔没有过去那么壮实了，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在监狱里生活了那么久。此外，她的想法也都变了。真奇怪，如今她毫无思想，对什么都不关心；这个淡漠无情的女人还是英格尔吗？

有一天她说起了被她弄死的那个孩子。

“我怎么这么笨，居然做这事。”她说，“我不应该把她掐死，而是带她去把兔唇缝起来，像我一样的。”如今她再也不会偷偷到森林里的那座小坟墓那里去了；过去她曾经用双手拍平了上面的土，还竖了一个小十字架。

但不管怎样，英格尔终究没那么无情；她对其他的孩子们爱护有加，把他们收拾得整整洁洁的，还给他们做新衣裳；有时还会熬夜给他们补补破掉的衣服。她一心只希望孩子们活在世上能有所作为。

麦子收好了，马铃薯也都收进来了。

冬天来临。而他们的锯木坊没有在秋天盖好顶子，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也不是生与死的事。还有下一个夏天呢，时间很充足。

第十三章

和以前一样，冬天依旧一堆农活要忙活；搬运木材，还有修理工具、用具什么的。英格尔做着家务，闲下来的时候也不再做针线活。男孩们又下山到学校去考试了，又是一个漫长的学期。很多年来，冬天的时候兄弟俩一直共用滑雪鞋；只要两个人都在家，就可以好好利用这双滑雪鞋；一个用着的时候另一个就等着，或者站在后面看另一个滑雪。是啊，虽然只有一双鞋子，但他们能好好利用；他们认为这是最美好的事情了。他们既天真又快乐。但是上学以后就不一样了，学校里的孩子们都人手一双鞋子，甚至布里达布立克家的孩子，看起来似乎都有自己的鞋子。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艾萨克得再做一双新鞋子给艾勒苏，赛维特就用原来的那双。

艾萨克做的不止这些了；他给了孩子们考究的衣服，还有耐用的靴子。做完了这些，艾萨克到店子里去问有没有戒指。

“戒指？”店主问道。

“是的，戴在手上的戒指。我现在家境厚实，也该给我的妻子买一枚戒指了。”

“你是想要银的，还是金戒指，还是单单镀金的黄铜戒指？”

“我想就要一只银的吧。”

店主思索了一会儿。

“听我说，艾萨克，”他说，“要是你真的想买一个合适的，让你的妻子戴着不会掉身价的话，我建议买个金戒指。”

“什么！”艾萨克大声说道。没准他其实在心里已经犹豫了很久是否要买一个金的。

他们就这件事商量了好半天，最后决定先量下指头的宽度。艾萨克想了很久，一直摇头，觉得花费太大。但店主除了金戒指，其余的都不予订购。艾萨克回家路上，一直为自己的决定暗暗高兴着，但又有些犹疑不安，因为毕竟买了那么奢侈的一件东西，但这一切又全是出于对妻子的深深爱意。

那一年的冬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新年伊始，道路通畅，村里的人开始将电线杆搬运上山，每隔一段就卸下来一堆放着。他们带了一大队人马，越过了布里达布立克，又穿过赛兰拉，直到遇见另一队人，然后带着电线杆一路沿着那边的山坡下去——所有路线也就完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波澜不惊的。不管怎样，这儿能发生什么呢？春天来了，又到了把电线杆竖起来的季节。布理德·奥森依旧和那堆人在一起，即便这时候他本应该在自己的田地里忙活农务。

“真奇怪他哪来的那么多时间。”艾萨克想。

艾萨克自己几乎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有那么一大片田地需要耕种，好不容易才赶着时间把活儿都干完了。

接下来他赶着农闲的时候，把锯木坊的屋顶盖好了，又开始组装机器零件。大家看啊，他造的这座锯木坊结实坚固，它像个巨人一般屹立在山上，发挥着作用。锯子可以锯木，像锯木厂一样可以砍木头了。艾萨克到村里之后随处观察过，而且观察得很细致。造好的这个锯木坊结实小巧，他自己建起来的，心里极为满足；他在门上刻上了日期以及自己的名字。

但是，那个夏天，赛兰拉的确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修电路的工人们已经远远越过了荒原，上了山。一天晚上，最领头的一队人来到他们家，请求借宿一晚。赛兰拉一家提供给他们那个谷仓。没几天后，又一队人也来了，依旧借宿在赛兰拉。工作已经进行到前面去了，早就越过了他们的田地，但工人们还是会回来到谷仓里过夜。终于，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负责的工程师来了，给工人们发了工资。

看到那个工程师后，艾勒苏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跳，然后偷偷潜出了家门，以免被问到彩色笔的事。噢，这下子要出事了，又压根找不到赛维特的影子；看来他得独自面对了。艾勒苏沿着屋角悄悄溜走，像个幽灵一般，准备去找他母亲，求她把赛维特叫回来。现在的艾勒苏正在孤军奋战中。

赛维特对这件事却不怎么上心——当然了，毕竟他不是主犯。他们走了一段路，然后坐下来。艾勒苏突然说：“现在，你就说是你干的！”

“我干的？”赛维特说。

“你比我小，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赛维特想了想，看到哥哥确实有麻烦；加上他现在在请求自己帮忙，这样让他觉得很有面子。

“好吧，兴许我可以帮帮你。”他用大人的口吻说道。

“好，这样就太好了！”艾勒苏说，接着把最后一段铅笔给了弟弟，说：“现在是你的啦。”

两人走向屋内；但是艾勒苏突然想起来锯木坊里还有事没干完，更准确地说，是在磨坊里；这件事他必须自己盯着，而且要花不少时间——而现在还没完成。于是赛维特自己进去了。

工程师坐在那儿，给工人发钞票和银元。发完以后英格尔端了一只大奶罐和一个杯子，叫他喝牛奶。他向她道过谢，然后跟小丽奥波尔丁说起话来，这时候看到墙上红蓝双色的图画，立刻问是谁画的。“是你吗？”他转向赛维特问道。这个男人，兴许觉得是为了回应英格尔的热情招待，所以连声称赞墙上的画，想要取悦她。英格尔自己呢，倒是照实解释了一番，说是男孩们画的——他们俩画的。她还没回来的时候，家里还连一张纸都没有呢，所以孩子们就随处乱画，墙上到处都是。但她一直舍不得擦掉那些画。

“为什么擦掉呢，就放着吧。”工程师说，“你刚才说没有纸？”他拿出来厚厚的一摞纸，“呐，拿去画吧，下次我再带一点来。你们还需要笔吗？”

赛维特握着铅笔，上前一步，给他看自己手里没剩多少的铅笔头。看到后，男人又给了他一只新的彩色铅笔，甚至都没削过。

“现在，你们又可以从头开工啦。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把那匹马画成红色，山羊画成蓝色。没见过蓝色的马吧，是不是？”

工程师别过他们，又上路了。

同一晚上，又有个村里的人揽着一只篮子来了——他从里面掏出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递给了工人们后又回去了。但是，他走后不久，外面突然一片安静；有人演奏起了手风琴，夹杂着男人响亮的说话声，有人在唱歌，还有人跳起了舞，就在赛兰拉这儿。有一个人邀请英格尔出来跳舞，而英格尔——谁能想得到呢——她咯咯笑着，然后真的就跳了一会儿。之后就又有人来叫她跳，她那一晚跳得忘乎所以。

英格尔——谁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跳得这么尽兴；被那三十个男人追求和邀请，而现在只有她，没有别的女人来跟她争奇斗艳。这些粗硬结实的电线杆工人——正是他们让她尽情跳起了舞！为什么不跳呢？艾勒苏和赛维特已经在小房间里睡下，丝毫没被外面的声音影响到；只有小丽奥波尔丁还没睡，在她妈妈跳舞的时候在旁边出神地看着她。

艾萨克时刻忙着田里的农活，刚吃过晚饭就又出去了，回来后，本打算就寝，不知道谁给了他一瓶酒，于是这个男人也喝了几口，然后坐在旁边看他们跳舞，丽奥波尔丁坐在他膝盖上。

“看你跳得很开心。”他柔声对英格尔说，“今夜你这双脚可够蹦跶的了。”

再过了一会儿，音乐停下来后，舞会也结束了。工人们准备撤离了——他们要到村里去接着玩，估计第二天要在那儿待一整天，周一早上再回来。散场后，顷刻间，赛兰拉陷入一片沉静；两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留了下来，转身进了谷仓，准备睡觉。

夜里，艾萨克醒了过来——却不见英格尔的影子。难道她去看奶牛了吗？他起身，穿过院子，到牛棚那儿去看。“英格尔！”他呼唤着，可是没人回答。几头奶牛转过头看着他。周围一片寂静。他不假思索地照旧清点了一下牛羊；有一只母羊有个坏毛病，晚上老喜欢待在外面，这次又不在棚子里。“英格尔！”他又叫了一声，依旧没人答应。她该不会跟那群人下山去了吧？

夏天的晚上明净而温暖。艾萨克在门前的石板上坐了一会儿，而后起身到森林里去找那只母羊。他在树林中发现了英格尔。英格尔，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坐在石楠丛里，她正在手指上转着他的鸭舌帽，两个人在聊天——看起来他们又在追求她啦。

艾萨克慢悠悠挪着步子朝他们走去。英格尔转过头来，看到他后坐在那儿低下了头；一下子变得全无生气，好像一块布一样耷拉着。

“嗯，你知道那只母羊又没回家吗？”艾萨克问，“噢，不知道吧，当然不知道。”他说。

那个年轻的电线工捡起他的帽子，一边退走一边说道：

“我得追赶他们去了。”他说，“那么，晚安。”

没人回答。

“所以，你坐在这儿。”艾萨克说，“兴许是想多在外面待一会儿吧？”他说完转过身，朝家里走去。英格尔跪起来，而后站了起来，跟在后面走。于是丈夫在前，妻子在后，两个人就这样走着。他们走回家去。

英格尔趁机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了个说辞。

“我是出来找那只母羊的。”她说，“我看到它又出来了，后来刚好有个工人帮我一起找。我们刚坐下没多久你就来了。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吗？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别，别去啦，你回家歇着吧。要找的话，那也应该是我去。你回家躺着吧，你得好好休息。再说了，那只母羊也可以在外面待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被野兽或别的什么吃掉是吗？”艾萨克说完，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英格尔在后面追。

“别，别去了，真不值得。”她说，“你得休息。我去吧。”

艾萨克终于妥协了。但他也不让英格尔自己去找。两个人于是一同进了屋。

英格尔刚进屋就急着去看孩子们；先到小房间去看了看男孩们——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一样；对，看起来确实是，但她在尽力跟艾萨克和解——在她那一番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释后，她希望艾萨克那一晚能比以前更爱她。但是没有，艾萨克没那么快就回心转意；他想看到英格尔真的痛苦，并且彻底悔改。对，那样才会让他好过一些。为何在树林里，艾萨克看到她的时候她会瘫软？那一瞬间的羞愧吗——如果这一切可以这么快就算了，那她为何当初要那样做？

一直到第二天，他依旧是一脸冷漠；正是周日，他自顾自忙着，看看锯木坊，又看看磨坊，再就是到田里看看，带着孩子们，或是一个人。英格尔有一次试过想跟他去，但他一转身就走。

“我要到河上去。”他说，“那里还有活要忙……”

他心有芥蒂，但只是自己忍着，没有发泄出来。噢，艾萨克确实有伟大的地方；像以色列人一样，承诺过后即便被欺骗，也依旧选择相信。

到了周一，气氛多少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六晚上的不快也渐渐淡了。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吐一口唾沫，抖一下肩膀，吃一餐饭，睡个好觉，就连最悲恸的苦楚都可以忘掉。事实上，艾萨克的烦恼本也没那么严重；再者说，他还不确定英格尔是否背叛了他。而且，除了这些，马上又是收获的季节。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线路工程即将结束，很快他们就能过上清净日子。这是一条明亮宽敞的路，一条国王的路，它穿过山林，两旁竖着电线杆，杆端电线架空而过。

最后一次发工资是在下一个周六，艾萨克但愿那时候自己不在家——最好是这样。他带着乳酪和黄油，下山前往村子里去，周日的晚上才又回来。睡在谷仓里的男人都走了，差不多都走了，因为此刻只有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背着一个袋子从谷仓里走出来——大概是最后一个了吧。但艾萨克看得不太是时候，因为谷仓地上还放着一个袋子。袋子的主人去哪里了艾萨克一点儿也不关心，因为袋子上还放着一顶鸭舌帽——这让艾萨克愤怒不已。

艾萨克提起袋子狠狠地扔进了院子，把帽子也飞了出去，然后紧紧关上门。他走到马厩里，透过玻璃观察那边的动静。他心里应该在想：“让袋子放那儿好了，帽子也放着。这人太可恶了，不值得我去计较。”——兴许是这样想的。但是到那个家伙回来取包的时候，艾萨克一定会出去扭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扭肿。以至于把他踢出门外让他永生难忘——艾萨克当然会做的，他绝不手软！

所以艾萨克离开了马厩的窗户，返回牛棚，从里面向外观望，心里还是无法平静。那个袋子是用绳子拴住的，那个可怜的家伙连一把锁都没有，现在绳子已经松了——艾萨克突然觉得自己是否对那个袋子太过分了。不管怎样——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对。刚刚他还在村里看到了那把新耙子，订购的全新货——噢，这么神奇的一把耙子，简直让人景仰，刚刚运到。那样一种东西肯定会带来好运的，而天上引导着众人步伐的神，此时此刻应该正在看着，看他是否有福气享受这样的一件神物吧。艾萨克一向视天如神；是啊，他自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神的存在，那个秋收的夜晚，他在森林里就有幸看到了，那一眼叫他毕生难忘。

艾萨克走到院子里，站在袋子旁。他仍在犹疑不决；然后把帽子往后一掀，抓了抓头发，看起来似乎要不顾一切干上一架；那高傲又冷漠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像个西班牙人。但是他心里估计又在这样想了：“我是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种着地的农民而已。”于是，他手脚麻利地把袋子系好，把那顶帽子也捡起来，一齐又带回到谷仓里去。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作罢。

他从谷仓里出来后，他向磨坊走去，穿过院子，穿过所有地方，但透过窗子依旧不见英格尔的影子。那算了，好吧——她喜欢待哪儿就待哪儿好了——无疑她应该在床上，除了床上她还能去哪儿呢？但是，早些年，英格尔那时候还不像现在，那时候还单纯，她几乎从不休息，每次他进村去以后，她都会在屋里等他到很晚。如今却已然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就比如说他把那枚戒指送给她时她的反应。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让他感到挫败的吗？艾萨克一向低调，根本都不敢告诉她那是一枚金戒指，只说“这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不过你可以戴在手指上试试。”

“是金的吗？”她这么问的。

“是，不过不够粗。”他说。

然后她是这么回答的：“没有，够粗的了。”不过又加上了一句：“也是，确实不够粗，不过还是……”

“别说啦，根本一点都不值钱。”他终于说了这么一句，感到失望透顶。

不过英格尔收了这枚戒指后还是很高兴，并且戴在了右手上；做针线活的时候显得尤为漂亮显眼；有时候，村里的姑娘上山来要什么东西或跟她讨教什么的时候，她会让把戒指拿给她们坐着戴上一会儿。傻瓜艾萨克——他根本不知道这只戒指让她感到多么骄傲！……

一整夜独自坐在磨坊里听瀑布声简直太无聊了。艾萨克没做错什么，根本没必要躲起来。他离开了磨坊，穿过田野，走回了家——然后进屋去。

说实话，感到羞愧的该是艾萨克自己了，又羞愧又兴奋。因为他的邻居布理德·奥森坐在屋里，正喝着咖啡。没错，英格尔还没睡觉，他们两人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说着话，一边喝着咖啡。

“艾萨克回来啦。”英格尔极其高兴地说道，站起身来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晚上好。”布理德也愉快地跟他打招呼。

艾萨克看得出来，布理德刚刚在修电路的工队离开前跟他们度过了最后一晚。他看起来精神不佳，不过依旧友好，而且看起来兴致很高。他又自吹自擂了一番：哪有时间来做电缆的工作啊，自己的田地要忙不过来——但是工程师盛情邀请，着实不好推辞。正是如此，布理德才不得不接受了线路检测员的任务。当然不是为了钱，他可以在村里赚上比这多好几倍的钱，只是他不好意思拒绝。他们还在他家墙上装了一个小机器，很神奇的东西，有点像电报。

没错，布理德不仅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废物，还是个吹牛大王。即便如此，艾萨克对他倒并无怨恨，相反，那天一回来，看到屋子里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邻居，这让他终于放下心来。艾萨克有作为一个农夫的冷静，不易暴露情绪，沉稳而固执；他和布理德聊天，并对他的肤浅点头称赞。“再给布理德倒一杯咖啡。”他说。英格尔照做了。

英格尔提起那个工程师；他真是个非常友好的人；看到了孩子在墙上画的画，还说要把艾勒苏带到自己手底下做事。

“去他那儿做事？”艾萨克说。

“对，到城里去。写文书什么的，到办公室去做职员——因为他很喜欢艾勒苏的画和字。”

“嗬！”艾萨克说。

“那么，你怎么看？我还得让孩子去受坚信礼，那也是一件大事。”

“对，确实是大事。”布理德说，“而且，那个工程师说要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了解他，你信我没错。”

“但我想，这个农场不能少了艾勒苏。”艾萨克说。

此后是一片叫人难受的静默。艾萨克一向不是这么好说服的。

“但是，如果孩子自己打算去的话，”英格尔最后开口，“而且他有这份才华。”又是一阵沉默。

布理德笑着打破了沉默：“可惜了，他没娶我家的女儿，我女儿可不少呢，巴布罗最大，是个姑娘。”

“是个挺好的姑娘。”英格尔客气地说道。

“对，我也这么想的。”布理德说。“巴布罗真不错，人又聪明伶俐——现在要去区长家当助手了。”

“去区长家？”

“对，我不得不让她去——区长夫人一心让她过去，我不好推辞。”

眼看天就快亮了，布理德起身离开。

“我有一个袋子和一顶帽子放在谷仓里面。”他说，“我是说，要是那些工人没顺手牵羊拿走的话。”他又开玩笑地加了一句。

第十四章

时间飞逝。

最后，艾勒苏是到城里去了；英格尔坚持的。他在那里待了一年，也受了坚信礼，之后就在工程师的办公室里有了个固定的职位，而且越来越擅长撰写文书方面的工作。偶尔他会写信回家，用的是红色或黑色的墨水，看起来简直像是作画。再看信里的措辞，他时不时跟家里要点钱，说是为了应付生活开支，比如说要买一只手表和表链，这样早上就可以准时起床，上班的时候才不会迟到；同样，还有烟斗和烟草，就像城里的其他年轻职员们都有的那样。他还跟他们讨要零花钱，还要上夜校，去学习画画和体育；要钱支付各种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东西。总之，让艾勒苏在城里继续生活下去，花销可真不少啊。

“零花钱？”艾萨克问，“是装在口袋里的小票子吗？”

“没错了，应该是这样。”英格尔说，“也就是不会身无分文，虽然那不用太多，但什么时候总有一两块可以拿来花。”

“嗯，也就是说，”艾萨克严肃地说，“今天一块，明天又一块……”他情绪转变只因对艾勒苏的惦念，希望他能早日回家。“这样的话，多少钱才是个尽头啊。”他说，“要这么过下去，我可供不起；你必须写信跟他说，以后没钱给他了。”

“噢，挺好啊！”英格尔生气地说。

“再说赛维特——他哪里有什么零花钱？”

英格尔回答：“你又没去过城里，城里人都那样。赛维特在家根本不需要零花钱。何况说到钱，等到他的舅姥爷老赛维特过世以后，赛维特根本不愁钱花。”

“你根本不知道。”

“不，我很清楚。”

这么说没错，老赛维特说过要让小赛维特继承财产的事。赛维特叔叔知道艾勒苏，也多少听说了他在城里做的那些事，这让他很不满意；他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自言自语，说一个跟他同名——也叫赛维特的侄子——绝不会过上穷困潦倒的生活。但这位赛维特叔叔的巨大财富是什么呢？难道除了那个无人管理的农场还有他那个渔场之外，他还有一笔一般人都相信的巨资吗？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除此之外，赛维特叔叔是个老顽固；一心想要小赛维特过来跟他同住。他坚持说能和他住在一起是莫大的荣幸；既然工程师把艾勒苏带走了，那么小赛维特就该交由他抚养，他会好好照顾他的。

但要如何做呢？让小赛维特离开他们家吗？——这是坚决不能的。他现在已经是艾萨克唯一的帮工。再者说，孩子自己也不是很希望去和他那个大名鼎鼎的舅姥爷一起住；他曾经去他家住了一次，但是最后还是回自己家了。他已经受了坚信礼，体格健壮，长成了大小伙子；他的两颊已经长出了茸茸的胡子，两手粗壮，像顺从的奴隶一般。他现在干起活来像个大人。

如今，若是没有赛维特帮忙，艾萨克自己很难单独建起那座新谷仓——不过最终是建好了，谷仓上有桥楼，还有通风口，等等，跟牧师宅子里的那座谷仓一般大。的确，这座谷仓只有一半用了木料，屋顶上也覆盖着木板，但造得格外结实，四角都用铁钩牢牢钉住，铺的是艾萨克自己在锯木坊里锯来的一英寸厚的木板。赛维特在干活的时候不止钉一两个钉子那么简单，他把厚重的横梁举起来的时候累得要晕过去。赛维特和父亲配合得天衣无缝，在他身边安静沉稳地工作着；他不愧是另一个艾萨克。他虽纯朴简单，但一到圣日，也会上山采撷艾菊，将身子擦拭得清香扑人方才到教堂做礼拜。丽奥波尔丁因为是姑娘，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故而有些娇生惯养。就比如那年夏天，很抱歉，但没有糖浆她晚上就不吃稀饭了——简直咽不下去。而且家务方面她从不帮忙。

英格尔还一心想着请个用人；一到春天她就会跟艾萨克提起来，每次艾萨克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裁布，缝制衣服，还有那些精巧的针织活英格尔无一不在行，更不用说绣几双花布鞋了，当然前提是她得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到了后来，虽然艾萨克还不停嘟囔着抱怨，但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噢，这可是头一次！他对此曾作了很长的一篇演讲；倒不是为了正义和理智，也并非出于骄傲，而是，哎呀！是由于软弱，还有当时对那个想法的愤怒。但现在，他似乎因为自觉惭愧而打算做出让步。

“现在正是需要请个用人帮忙做家务的时候。”英格尔说，“再过几年，丽奥波尔丁也可以帮帮我了。”

“帮你？”艾萨克，“你到底需要帮什么啊？”

“帮什么？你还真是的，你自己不也有帮手吗？赛维特可是一直跟着你。”

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辩，艾萨克该说什么才好？他回答道：“行，好吧，等你的女佣来了以后，你们大概可以把犁田种地还有收割什么的全都包下来了；到时候我和赛维特可以干别的去了。”

“可能吧。”英格尔说，“不过我要声明：我马上要叫巴布罗上来了，她已经写信回家说了这事。”

“什么巴布罗？”艾萨克说，“你是指布理德的那个女儿吗？”

“没错，她现在在卑尔根了。”

“我不同意让布理德那个叫巴布罗的女儿上门来。”他说，“你请谁都可以，但不能请她。”

不过这总比全拒绝都好吧，艾萨克只是不同意叫巴布罗来，但没说以后不允许请用人。

布里达布立克的巴布罗不是艾萨克偏好的那种姑娘；她和她父亲一样，浅薄又不正经——没准她母亲也是那个样子——粗心大意的，毫不稳重。她在区长家也没待多长，仅仅一年就走了。受过坚信礼后，又到鞋店去做了一年的帮工。在那儿她才开始虔诚地信仰宗教，救世军到村里来的时候，她参军去了；胳膊上别了一枚红袖章，带着一把吉他。她去卑尔根还是去年的事，就穿着那身衣服，乘坐店主的船去的。她自己给布里达布立克的家里写了一封电报。艾萨克见过那封电报；一个一头卷发的年轻姑娘，胸前还挂着一条长表链。小巴布罗的父母对他们的女儿深感自豪，只要有人来访，总要把那封电报拿出来炫耀一番；她学了一副城里的做派，在他们看来似乎是一件极为光耀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她应该不在军队里面了，那把吉他兴许也不再弹了。

“我把那张照片带给区长太太看过了。”布理德说，“她都认不出她来了。”

“她打算在卑尔根定居吗？”艾萨克不无怀疑地问。

“怎么不呢，除非她还要到克里斯提尼亚去。”布理德说，“她在这儿能干什么呢？她现在谋了一份新差事，为两个年轻的职员管家务，他们没有妻儿，也没有女眷，给她的工资很优厚。”

“多少？”艾萨克问。

“她倒没在信里准确说。但不管如何，很明显，肯定比这儿的一般人家付得多。因为，她圣诞节还收到了礼物，其他时候也会有礼物，而且不会从工资里克扣。”

“噢！”艾萨克说。

“你不想把她请到你家里去吗？”布理德问。

“我？”艾萨克吃了一惊，说道。

“没有，当然不会了，嘻嘻，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巴布罗在那儿过得够好了。我想说什么了？对了，你下山的时候有没有注意电报路线有哪里出问题没？”

“电报路线？没有。”

“啊，这样啊……自从我当了线路检测员之后就没出过什么问题。而且，我家墙上还安了一个警报器，一有情况就会发出警报。这几天我得抽空去看看线路情况怎样。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照看，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但只要我在这里当检测员，继续办公职的话，我就决不能失职。如果我没接线路检测员的工作，当然……可能也不会太久了……”

“怎么了？”艾萨克说，“你不打算继续干了吗？”

“这个，我现在还说不好。”布理德说，“我还没决定。他们又要我回村里去任职了。”

“谁叫你去的？”艾萨克问。

“噢，所有人。区长又叫我回去做他的助理，医生要我去给他当司机，牧师太太也多次提起要我去帮忙，只可惜两地离得太远了。艾萨克，上次你卖掉的那一大片地怎么样啦？他们应允给你付的钱都付了吗？”

“是的，是这么回事。”艾萨克回答。

“但是，吉斯勒买这块地来有何用？那块地一直就在那儿啊——太奇怪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见他拿来做什么。”

确实很奇怪；艾萨克自己也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甚至去找区长说了这事，还跟他要了吉斯勒的地址，打算写信给他……啊，真是个谜。

“我也说不清。”艾萨克说。

布理德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买卖的好奇。

“他们说除了你那块地，山里还有其他矿产。但我们只能傻乎乎地坐在这儿，一无所知，真让人懊恼。我打算哪天自己上山去一看究竟。”

“但是，你对金属矿产什么的了解吗？”艾萨克问。

“这个啊，略知一二。也跟一两个人咨询过了。不管怎样，我打算去开采出点什么来；我总不能让一家老小就靠这一小块地生活。绝对做不到。你那儿不仅有木材，还有肥沃的土地，当然不成问题，我这儿都是荒地。”

“荒原上的地也不坏。”艾萨克打断他说道，“我自己的也一样。”

“但是不能排水。”布理德继续道，“没办法弄。”

当然可以办到。那天下山的时候，艾萨克发现又多了几处新翻的空地，其中两处比较低，临近村子，还有一处在布里达布立克和赛兰拉之间的山上——如今人们都来开垦了；当初艾萨克第一次上来的时候，这儿还只是一块荒地。新来的三家是别的区来的，看起来那些人略有学识。他们并非借钱来造房子的；而是上山来待了一年，把地刨好后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死了一样。其实这样做刚好；先刨地，其次耕种。现在离艾萨克家最近的是艾瑟克尔·斯特隆家。他是海尔格兰人，很聪明，还没结婚。他跟艾萨克借了一把新耙子来开地，一年后他自己就造好了一顶棚舍，一间草房屋还有两头牲畜。他把那儿叫做曼尼兰，因为在夜晚的月光映照下，这儿恍若仙境。他家无女眷，而且因为路途太远，夏天的时候很难找到帮手，即便如此，他自己也能把家里的事处理得有条不紊。不像布理德·奥森，刚在山上造完家宅就拖家带口地上来住了，那么一小块地都不够养他们。布理德·奥森知道什么是排水系统，知道怎么开地吗？

布理德只知道游手好闲。有一天他路过赛兰拉，声称只是来找珍贵的矿藏。当天傍晚他回来了，什么都没找到；他摇着头说虽然没有准确找到矿产，但发现了一些迹象。他说不久还要再上山一次，穿到瑞典那边的山林去彻彻底底寻一遍。

当然，布理德果然又上山来了。毋庸置疑，他是迷上了这项工作；不过这次他表示是为了电报线路来的，得好好将整条路线都检查一遍。田地交给他妻子和孩子来管了，或者说是他自己管理了。布理德频繁造访让艾萨克感到厌烦；每次他一来，艾萨克会离开房间，留英格尔和布理德坐在那儿谈心。他们能谈什么呢？布理德经常到村里去，总能带些大户人家的消息回来。英格尔呢，和他不一样，她说的是去特隆金的那次了不起的旅程，以及在那儿居住的种种生活。她离开后的这几年里，变得越来越健谈，跟任何人都能唧唧喳喳八卦几句。是啊，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直性子又简单的英格尔了。

姑娘和女人们时不时上山来找英格尔，不是让她帮忙裁一块布料，就是让她帮着在缝纫机上踩一条长缝出来，英格尔每次都能让他们满足而归。奥琳也来过，估计是不自禁吧；春天和秋天分别来过一次；花言巧语，声音轻柔，但明显很虚情假意。“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每次她都这样说。“一心想来看看孩子们，我很喜欢他们，简直是小天使。喔，他们现在都长大啦，真不可思议……老是想起来他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还是我照顾他们呢。你们家又新盖了这么多房子，简直是一座小镇了。是不是打算跟牧师住宅那儿一样，也在谷仓顶上挂一座大钟？”

有一次，奥琳来的时候还带了另一个女人，两人和英格尔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英格尔身边围坐的人越多，她裁裁缝缝得越带劲，挥着剪刀，熨烫衣物，像在表演一般。这往往让她回忆起学习这些技艺的地方来，那时候车间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工友，英格尔没有特意瞒着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领，她告诉她们这都是在特隆金学的。提起这些的时候，好似她待的不是牢狱，而是一个学校，一个学习机构，在那儿不仅可以学到针线活、读书写字，还能学到装饰、染色等一切在特隆金能学到的东西。谈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好像说起自己的家；在那儿她认识了多少人啊，主任、女领班、服务员等，回到这儿之后她觉得空虚无聊，而且跟以前熟悉的人和物都不再有关联。她甚至让人觉得她犯了感冒——山上的冷空气她受不了。回家后因为身体虚弱，她已经不能从事户外工作了，因此才要请一个用人来替手。

“是啊，上帝保佑。”奥琳说，“你怎么可以不请一个用人呢，你又有钱又有学识，还有这么好的房子，什么都有了！”

被同情后，英格尔毫不掩饰她的高兴。她继续踩着她的机器，连房子都在震动，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就是那个，你自己看吧。”奥琳对同来的那个女人说道，“我说的没错吧，英格尔手上有一枚金戒指。”

“你们要看看吗？”英格尔说着摘下戒指。

奥琳无比好奇地看着那只戒指；她像一只猴子在抚弄干果一样，把戒指放在手里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商标。

“喏，我说得没错吧，英格尔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另外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戒指，满脸谦卑地笑着。

“你可以在手上戴一会儿。”英格尔说，“不用担心，不会坏的。”

英格尔友好而亲切地跟她们说起特隆金的大教堂，她是这样开头的：“你们没见过特隆金的大教堂吧？噢，当然没有啦，你们都没去过那儿！”听她那么夸赞，好似那座教堂是她自己的，她不停地吹捧着，告诉她们它多高多宽；它简直是个奇迹！七个神父可以同时站在教堂里布道，而且谁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你们没见过圣·欧拉夫井吧？就在教堂的正中间，靠边一点，是个无底井。对啦，我们去的时候每人带了一块小石子，到那儿以后就往里面投，不过根本到不了底部。”

“到不了底啊？”那两个女人嘟囔着，摇了摇头。

“教堂旁边还有别的上了千年的古迹。”英格尔很有兴致地高声道，“首先，那儿有一只银箱子，是圣·欧拉夫自己用过的银箱子。还有小的大理石教堂——全部是大理石盖的——战争的时候曾被丹麦占领过……”

两个女人该回去了。奥琳把英格尔拉到一边，把她带出去，进了伙食房——她知道奶酪都放在那儿——还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英格尔问。

奥琳小声说：“那个奥山德尔，他再也不敢来了。我跟他说了。”

“噢！”英格尔说。

“我跟他说，他对你干了这些事，看他还敢不敢来。”

“噢。”英格尔说，“不过那事以后他也来过很多次了。而且他爱来就来好了，我又不怕他。”

“对，你是不怕。”奥琳说，“不过我清楚他的老底，要是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告他。”

“噢！”英格尔说，“不用了，你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当。”

不过有奥琳站在她这边，英格尔还是很高兴；当然，这花了她一块奶酪，但是奥琳连声道谢：“我就说过啦，正像我一直说的：英格尔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从不记恨以前的事，也从不小家子气！对，你当然不怕奥山德尔啦，但我已经不让他再上来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起码的事。”

英格尔于是说道：“话又说回来，他要是来了能怎么样呢？他再也不能伤害我了。”

奥琳竖起了耳朵问道：“噢，你大概有什么方法吧？”

“我以后不会再生孩子了。”英格尔说。

她们道了别，现在两人手里都有了一张王牌：因为奥琳分明已经知道，奥山德尔那个拉普兰人早在前天就死去了……

为何英格尔不想要孩子了呢？并不是她和丈夫关系不好，他俩在生活里不是爱吵吵闹闹的人——很是和气。偶尔有些不快，但也不至于会大吵一架，而且往往很快就好了。有许多次英格尔忽而变回旧时的样子，在牛棚或田地拼命干活，好似恢复了往日的健康。这样的时候艾萨克会一脸感激地看着妻子，倘若他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也许会说：“嗯，这是什么意思，嗯？”或者类似的话。但他总能憋很久，最后才吐出几个赞扬的字眼儿。所以无疑的，英格尔觉得这么做没必要，于是之后也就停手了。

她即便到了五十岁应该还可以生育，而现在她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她在牢里学了各式本领——是否也学会了耍花招呢？跟女杀人犯待了那么长时间，她回来之后已经是个受过训练和教育的人；而且有的男人——比如监狱的看守和那里的医生应该也教了她不少东西吧。有一天，她跟艾萨克说有个年轻医生对她所犯的那个小罪的看法：“为什么杀死婴儿也算犯罪呢？——对，哪怕是健全的婴儿。他们只不过是一团肉而已。”

艾萨克问：“那么，他自己是不是生性残暴？”

“他才不会！”英格尔叫道，然后解释说他平时对她是如何如何的好；而且正是他叫了另一个医生来帮她做了缝唇手术，还给她接生了一个孩子。现在只看到浅浅的疤痕了。

仅仅一个疤痕，没错。而且她自有不同于别人的地方，身材修长，不肥胖，皮肤黝黑，还有一头茂密的头发；夏天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裸着双足，穿着褶边的短裙；英格尔不怕会露出腿来。艾萨克看过她的腿——谁没看过呀！

他们没有吵架，当然没有。艾萨克根本没有吵架的本领，而且他老婆还嘴的时候反应比过去更灵敏了。艾萨克这么沉闷的人，想要跟他好好吵上一架还真是不容易。她没几句话就能把他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嘴；再说了，他那么喜爱她——爱得无法自拔。所以有的时候他根本不会还嘴。英格尔毫无怨言；他在许多方面都是个优秀的丈夫，她也就顺其自然了。她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艾萨克不是个让人轻视的人，她当初也可能嫁给一个不如他的人。他累垮了，是吗？现在种种迹象表明他有时候明显的疲惫，但也不算严重。他和以前一样保持着那时的健康以及未损耗的精力，和她一样。在他们中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和她一样，至少还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务。

但他身上有什么特别华丽美好的东西吗？没有。到这里就显出她的优越性来了。英格尔也许时不时在心里想起她见过的比他好的上等人；那些仪表堂堂的绅士们执手杖、用手帕、戴颈圈——噢，这些城里的绅士们！她让艾萨克保持原样，也没给他特殊待遇。他只是个农夫，是住在森林的乡巴佬；若不是兔唇的缘故，一开始她也不会嫁给他；当然不会了。是的，她完全可以选一个更好的！他能给她的仅仅是房子和生活，都是这么寒酸；而且她完全可以在村里找个人嫁掉，至少还有邻居和朋友，而不用像现在这样住在深山老林里。这儿已经不适合她生活，她应该去寻求另一种生活方式。

真奇怪，同一个人居然可以对一样事物完全变了看法！英格尔再也不会因为又多了只牛犊就兴高采烈了；当艾萨克带着满满一篮子鲜鱼从山上回来后，她也不会欣喜若狂地拍着手欢呼了；当然不会啦，她毕竟在外面生活了六年，已经见过大世面了。最近她叫他进屋吃饭的时候，语气也不再那么温柔动听了。“饭准备好了，你要来吃吗？”她现在都是这么招呼他的。听起来有些冷淡。艾萨克最开始还觉得奇怪，这么说话太奇特了；明明是一种丝毫不关心，“随便你吃不吃”的让人讨厌的语调。他回答：“是吗？我不知道饭好了。”于是英格尔还会说他应该知道的，猜也能猜到，看看太阳就知道差不多该吃饭了。艾萨克不再说什么。

不过，他现在也抓到她的把柄了——那次她正要偷他的钱。倒不是说艾萨克在钱方面吝啬，只不过那钱确确实实是他的。噢，那次差点就被她拿走，差一点就要浪费了！不过，即使是那次，她也不算是犯了不可弥补的大错。她拿钱是为了艾勒苏——给她那个在城里的宝贝儿子艾勒苏，他又跟她要钱了。难道让他身无分文地混在那些上等人家的孩子中吗？不管怎样，她总就有一颗慈母的心。开始她是要向孩子父亲要钱的，不过最后发现似乎不适合，只好自己拿了。不管是艾萨克一开始就有所怀疑还是偶然发现——不管怎样，反正是被抓了现行。英格尔马上就感到有一双手把自己提起来，身子从地上飘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又摔到了地上。这阵势把她镇住了——像一场雪崩一样。艾萨克两手力大如牛，现在丝毫不减当年。头往后一仰，英格尔不禁呻吟，双肩发抖，松开了拿到手的钱。

尽管是这个时候，艾萨克依旧一言不发，尽管英格尔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最后他只是喘着粗气说了这么一句：“啐！你——你不配主宰着这里！”

她简直读不懂他了。噢，这是积了多久的苦楚，现在才终于发泄出来。

痛苦的一天，漫漫长夜，接着又是新的一天。艾萨克走出门去，在外面躺了下来，尽管如此，外面的干草总得收进来；赛维特又跟着父亲去了。英格尔只有小丽奥波尔丁和牲口陪伴；但她觉得无比寂寞，时不时哭泣，一边不停摇着头。她一生中除了这次，只有另外一次才像这样难过；她想起了那一天，她躺在床上把刚出生的婴儿掐死的那一天。

艾萨克和儿子去哪里了呢？他们没有闲着；不，他们花了一天和一夜的工夫，暂时放下割晒草料的工作，在河上造了一只木船。噢，一只粗糙得有些寒碜的木船，不过和他们做过的所有东西一样坚固耐用；他们现在有船了，今后可以带上渔网去捕鱼。

他们回到家，外面的干草依旧干燥如故。他们本打算由着它自生自灭，不过居然没有任何损失，反倒还获利了；接着赛维特挥舞双臂高喊道：“噢！妈妈晒过草了！”艾萨克往下面的田野里望了望，说：“嗯。”艾萨克当然注意到有些草料被动过了。英格尔现在应该在屋里吃午餐。他前天刚骂了她，还“啐”了一口，她现在还帮着晒草料，实在不容易。而且晒草料的活儿干起来着实不简单，她应该是拼了命干的，因为还要给牛羊挤奶……“进去吃点东西吧。”他对赛维特说。

“你不进来吃吗？”

“不了。”

没过多久，英格尔走了出来，一脸恭顺，站在门前的石板上说：

“你也稍微为自己想想，进来吃点东西吧。”

艾萨克不由得嘟囔了一声“嗯”。但最近很难得能看到英格尔这么恭顺，因为他的固执多少有些动摇了。

“要是你能在我的耙子上再装两根牙，我就能多干点牧草活儿了。”她说。没错，她走向她的丈夫，走到这个一家之主面前，恳请他做一件事，而且她因为他没有转身而去而感激不已。

“你做得不少了。”他说，“又耙草又运回来，做得够多了。”

“没，还不够。”

“我现在没时间修理耙子。你也知道马上要下雨了。”

说完艾萨克转身干自己的活去了。

毫无疑问，他只是不想让她继续干活；因为他修耙子只需要一两分钟，而英格尔会花上不止十倍的时间干活。但是最后，英格尔照例拿着那把没修过的耙子，倔着一股劲继续割晒草料去了；赛维特拉着马和运草车过来了，于是三人合力，一起挥汗如雨地开始忙着把草料都搬进来。这活儿干得可真舒心，艾萨克不禁又想起了那引导众生的神灵——从头一块钱到收进第一批干草。还有，那条船；想了小半辈子，如今这条船终于造好了，正漂在湖中央。

“哎呀，上帝啊！”艾萨克说。

第十五章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一个转折点。英格尔以前的那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幸而艾萨克那次从地上把她拎起来，才又步回正轨。两人没有谁提起发生过的事。那次之后，艾萨克一直心怀愧疚——不就是几块钱吗，身外之物罢了，艾萨克其实完全可以给她的，因为作为父亲，他自己也希望可以给儿子花。再者说——他的钱不就是英格尔的钱吗？这下子轮到艾萨克因愧疚而变得恭顺起来了。

又经历了不同的时期；看起来，英格尔又改变她的想法了；她又变得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样讲究了，越发认真起来，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认真而有头脑的移居到此的农民的妻子。真难想象，一个男人这样一拉扯，居然会产生如此奇迹！但是倒也说得通；她原本就是个健康而强壮的女人，只不过后来因为人为的原因，在一个浮躁的环境里生活了那么久，才会走上歪路——幸好她遇上的是个脚踏实地的稳重男人。这个男人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从未离开过他的这个家。任何东西都不会让他动摇。

又是各种各样的时期。接下来的这一年又闹了旱灾，看着地里的庄稼一片片倒下，人类的信心遭受着巨大考验。一片片庄稼都枯死了，而马铃薯——这神奇的马铃薯——倒是没有枯掉，相反却在开着花，而且开得越发娇艳。葱绿的草地满是疮夷，而马铃薯继续开着花。虽说天上的万物之神指导着它们，可是这草地依旧一片片地倒下了

有一天吉斯勒来了——前区长吉斯勒终于是来了。他居然还在人世，而且上山来了，真是鼓舞人心。他这次来做什么呢？

看起来，吉斯勒此次登门并未带来什么大惊喜，既不是来购买开矿权，也不是签署文件之类的。吉斯勒穿得有些寒酸，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眼圈也比以前红得更严重了。而且，这次没有人帮他拎包，文件直接装在口袋里，甚至一个公文包都没有。

“还好吧？”吉斯勒打招呼。

“好啊！”艾萨克和英格尔同时答道，“这才是我们想见的客人啊！”

吉斯勒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你帮助过我的那些事——在特隆金的时候。”英格尔说。

艾萨克点头同意，说道：“没错，这是我们两人欠你的人情。”

但吉斯勒——一向不是喜欢客套的人；他说：“是啊，我正打算到瑞典去。”

尽管赛兰拉一家人因为干旱而忧心忡忡，但见到吉斯勒还是让他们非常高兴；他们热情地用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他，并且为了对他过去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他们愿意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来报答他。

吉斯勒本人看起来没什么烦心之事；他一下子变得很健谈起来，望着外面的稻田点点头。他气色不减当年，身板站得很直，看着像是兜里装着好几百块钱。他的到来让他们内心一片明亮，瞬间有了活力；倒不是因为他开了什么闹腾的玩笑，而只是因为他天生是个能滔滔不绝跟他们谈话的人。

“好地方，赛兰拉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说，“艾萨克，你来这儿定居之后，现在一个接一个又来了好几户人家，光我看到的就有五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总共有七户。有两户从大路上是看不到的。”

“七户啊，差不多该有五十口人了吧。这么说，不久这儿的人会越来越多吧。我听说，你们这儿已经办起了学校？”

“对，确实办起来了。”

“对吧——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完全给你们用的一所学校，在下面的布理德家附近，差不多在中间那儿。真没想到这个布理德居然当上了农场主！”吉斯勒说到这个不由得笑起来，“对了，艾萨克，我经常听别人说到你；说你是这一带最勤劳肯干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些消息。对了，还有那个锯木坊，你造好了吧？”

“对，一般般而已。不过足够我用了。我还时常为山下的人家锯点东西。”

“真不错！这样很好啊！”

“区长，要是你愿意去看看那边的锯木坊，可以去看看，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吉斯勒点了点头，很内行的样子；当然了，他要亲自看看，好好检查一番。接着他又问：“你有两个儿子，对吧——那一个怎么样了？在城里吗？在办公室任职吧？嗯？”吉斯勒说，“这个看起来身强体壮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赛维特。”

“那个呢？”

“艾勒苏。”

“他是在一个工程师的办公室里任职吧？——到那边去学什么呢？是个饿肚子的差事。还不如跟我呢。”吉斯勒说。

“是。”艾萨克为了礼貌，这样回答道。那个时候他有点同情吉斯勒。噢，这个男人，看起来应该请不起助手吧，估计自己都要努力赚钱才能糊口。那件夹克衫——袖口的位置已经磨损了。

“你要换上一双干袜子吗？”英格尔拿出一双自己的袜子问道。这是她以前最讲究的时候穿的；又细又薄，还戴着褶边。

“不用了，谢谢。”吉斯勒打断她，即便自己身上可能已经湿透了。“跟着我要好多了。”他又开口道，指的是艾勒苏，“我很需要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烟盒，坐在那里用手指把玩着。估计这是他身上仅剩的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但吉斯勒有些焦躁不安，一会儿玩玩这个，一会儿玩玩那个。他把烟盒放回口袋，又开始发起了一个新话题。“但——那是什么啊？怎么了，草地都变白了。我还以为是影子呢。地面全干了。赛维特，跟我走一趟。”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饭都没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谢过英格尔的饭食。说完就消失了，后面跟着赛维特。

他们穿过山林和田野，走到河边。吉斯勒一路不安地四处观望。“到了！”他大叫一声停了下来。接着解释道：“你们旁边有一条足以把麦田淹没的河流，你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干掉呢？我们得想办法，让那片草地在明天就可以变绿！”

赛维特，完全被震惊了，半响只回答道：“是。”

“从这儿斜着往下挖——懂吗？挖在一道斜坡上。地面是水平的，所以得想办法挖出一条水沟。你们那边有一个锯木坊，我想，你可以去那里找几块厚木板来吧？太棒了！你赶紧跑回去取一把鹤嘴锄和铁锹来，先从这里挖；我也得回去画一下线路图。”

他跑回了家里，长筒靴因为湿透了而一路嘎吱作响。他叫艾萨克做好水管，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然后埋在不能挖通水沟的地方。艾萨克表示水不可能流这么远一段路；没到地里，半路上就可能被渗透到干燥的土里去了。吉斯勒解释说一开始需要一段时间，没多久就可以流过来了。“明天的这个时候田里和草地就能一缕如新了。”

“嗬！”艾萨克说完拼命把所有的长板子装进箱子里去。

吉斯勒接着又赶到赛维特那里去。“挖得好——继续——我有没有说过你身强力壮？记号我已经挖好了，你顺着它们挖就行。要是有大块石头什么的挡在前面，就绕着挖过去，但是要保证水平线——保持一样的深度。你懂我的意思吗？”

接着他又回到艾萨克那里。“那一根已经做好啦——真棒！不过需要的不止这根，可能要六根。艾萨克，继续做。你要知道，明天我们就能让你的田地一片绿了，麦子就有救了！”吉斯勒在地上坐下来，双手拍打着膝盖，满脸欣喜地神侃起来，他的想法简直像闪电般跳跃着。“这儿有沥青、填絮什么的吗？太好了——什么都有了。你知道的，一开始两边会有点漏水，但过后木头一膨胀，就会紧得像瓶盖一样。你居然连沥青和填絮都有！什么，你说造了一只船？船在哪儿？就在河上？太好了！我还得到那儿去看看。”

噢，吉斯勒还真是说做就做，走得比闪电还迅速——他这次似乎比以前更咋咋呼呼。他干起活来一时头脑发热，一时又全然不管，不过效率倒是很高。当然，毕竟他也有过人之处。不过，他确实有些夸口了——明显的，明天这个时候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所有的田地都变绿。但吉斯勒毕竟是机敏且果断的；没错，吉斯勒是个很奇特的人。也正是他挽救了赛兰拉那一整年的庄稼。

“你做了多少了？还不够。你铺的木板越多，水就可以越快地流过来。你能做到的话，最好做成二十或者二十五英尺长的。这儿有那么长的木板吗？有啊，太好了；都拿过来——收割的时候你就知道有用了！”

他又不安了，再次到赛维特那儿去。“做得好，赛维特；做得好极了。你老爸像写诗一样在做一行行水管呢，还得做得比我计划得多很多。你过去扛几根过来，我们马上开工。”

整个下午他们都是经常地来回跑；赛维特从没见过这么紧张的活儿，他实在不习惯这样高效的工作方式。三个人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毕竟水已经流过来了！虽然他们不得不在这儿或那儿挖得深一些，水管也时高时低地调整，但不管怎样，水终究是流过来了。三个男人一直忙到夜里，直到快完工了，还要检查哪里还有疏漏。当水终于流进了最干燥的地方时，赛兰拉一片欢天喜地。“我没带表。”吉斯勒说，“几点了？没错，明天这个时候这儿将是一片绿地。”

半夜的时候，赛维特起来到外面看情况如何，他发现父亲已经出去做同样的事了。噢，让人欣喜若狂的一刻——这是个伟大的日子！

第二天，吉斯勒又怠惰起来，没了前一天的热情，一觉睡到了大中午。他也没有费力爬过山到那边去看那只船；要不是他已经答应过，他甚至都不想去看那个锯木坊。即便对灌溉工作感兴趣，他也没当初那么热情了。当他在一夜过后看到艾萨克家的田地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变绿，他沮丧起来。他根本没想过水是怎么流的，时时刻刻不停地流着，浇灌了这么一大片田地。他现在终于不再坚持原来的说法：“可能需要点时间——也许明天你们都还看不到什么变化，但是别担心，总会有效果的。”

稍晚一点，布理德·奥森走了进来，带了一些石头样品，让吉斯勒给他看看。“这次跟普通石头不一样，我有预感。”布理德说道。

吉斯勒根本懒得看一眼。“你就是这么种地的？整天在山上晃荡找财路吗？”他责问道。

布理德显然不愿意接受前任上司的责骂；他把前区长看成和自己一级的，尖酸而丝毫不带尊重地回敬道：“你以为我还在意你说的……”

“你还是这么幼稚，到处浪费光阴。”吉斯勒说。

“你也不看看自己？”布理德说，“你现在怎样了？我倒是想知道。你自己不是在这儿买了一处矿地吗，得到什么了？哈！还不是放在那儿，毫无用处。对啊，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矿地，是吧？嘻嘻！”

“滚出去。”吉斯勒说。

布理德没待多久，扛起他的样品下山回家去了，连一声再见都没说。

吉斯勒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翻看文件。看起来他是迷上了采矿，这下子想好好研究下铜矿事业，看看合同，好好分析下。原来是优质矿土，几乎是纯铜矿。他必须及时开发，不能置之不管。

“我这次上山的目的是把事情彻底处理好。”他对艾萨克说，“我已经想过了，打算尽快动工。雇一大批人来，早点让工程落实，你怎么看？”

艾萨克只觉得同情这个男人，因此对这事没发表什么意见。

“这件事跟你也有关，你知道的。到时候得需要很多人，没错，很多工人，到时肯定少不了要吵吵闹闹的。山上还要爆破——不知道你能否受得住。不过，还有啊，我们开工的这一块地界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过来，你的农产品什么的到时候可以在这儿找到市场。而且，价钱都由你自己来定。”

“是。”艾萨克说。

“另外，矿产里还有你的分成——你知道的，会有一大笔分成。艾萨克，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艾萨克说：“你已经付给我不少了，够多的了……”

次日，吉斯勒急急启程，朝东而去。他要去的是瑞典。艾萨克表示要送他一程，吉斯勒拒绝了：“不用了，谢谢。”看到他自己一身寒酸地上路，他有点难过。英格尔为他包好了一袋丰盛的食物，带着在路上吃，她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还特意做了点薄饼一同包在里面。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不够，于是还拿了一罐奶油和不少鸡蛋给他。不过他不肯带那么多，英格尔满心失落。

吉斯勒未能像往常一样，离开的时候大方地给赛兰拉一家付伙食费，未免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他装作自己已经付过钱，好似刚给了他们一张大钞，然后对小丽奥波尔丁说道：“来，我也要送给你一样东西。”说完他给了她一只银盒子，正是他的那只烟盒。“你可以洗洗，然后拿来放大头针什么的。”他说。“真算不上是个礼物，要是在我家里的话，可以送她点别的；家里东西不少……”

吉斯勒虽然走了，但是他的灌溉工程却依旧发挥着作用；它日夜不停，浇灌了那片土地，一周又一周发挥着奇妙的作用。田野变青了，马铃薯停止开花了，小麦也迅速地长高了……

山下的那家新住户也上山来，要看这里的奇迹。那个叫艾瑟克尔·斯特隆的邻居——还未结婚，家里没有女眷，一切全靠自己打理，他也从曼尼兰跑上来看。那一天他兴高采烈，告诉艾萨克说刚不久有一位姑娘答应了夏天会过来给他当帮手——终于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没说是谁，艾萨克也没问，其实正是布理德的女儿巴布罗。还得先发一份电报过去，才能把她从卑尔根叫来；虽然艾瑟克尔并不大方，可以说是吝啬，但他还是付了那笔钱。

今天正是山上的水利工程把他吸引过来的；他从这头看到那头，兴致很高。他那块地上没有一条大河，不过就一条小溪；他也没有做水管的厚木板，不过可以挖一条条水沟出来；这还是可以办到的。至今为止，他的田地因为地理偏低，在下面的斜坡上，旱情还不是特别严重。不过，要是干旱一直持续下去，他的田地最后也得实施水利了。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之后，他急着回家了。不，他就不进屋去坐了，实在没有闲空；他晚上就要马上挖渠。所以他转身下山去了。

这个男人的做派可绝不是布理德的风格。

噢，布理德现在可以在各个农场间奔走，告诉他们“赛兰拉家做了了不得的水利工程”这个重大消息了。“你们这么拼命干活是没有用的。”他会这么说，“瞧人家艾萨克，他就那么挖挖，也没多长，就可以把那片地整个都灌溉了。”

艾萨克虽然好脾气，但是一心希望可以摆脱这个经常上门吹牛皮的布理德。布理德每次都说是为了检测线路才来；既然他现在是公职人员，就应该鞠躬尽瘁，保证线路通畅。不过，电报公司已经好几次因为他失职而斥责过他，而且一再邀请艾萨克接任这份工作。当然了，布理德断然不会时刻惦挂电路检测的工作，现在他最关心的是山上的矿藏。这才是他已经为之癫狂的理想。

他现在更加频繁地来赛兰拉了，信心满满的，表示找到了宝藏，摇头晃脑地说：“我现在还不能坦白告诉你，不过我不介意透露一下，这次我收获可不小。”简直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又一无所得。不过，每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总会把一小袋样品放到地上，然后坐下来抽烟，似乎为了养家糊口再没有谁像他这么奔波劳苦似的。他在一小块酸性地里种了点马铃薯，把房子周围的杂草都割掉——这便是他所谓的劳作了。他生来就不会种地，而往往结局也只有一个。他屋顶上的草皮已经七零八散了，通往厨房的台阶也因为潮湿而腐烂不堪；地上扔着一块磨刀石，院子里的马车也依旧在露天放着，无遮无盖。

不过也亏了这些小事压根不会让布理德烦恼。看到孩子们在地上滚着磨刀石玩，他不但没生气，反而一脸溺爱和宽容，甚至还帮他们滚。这个是好脾气又懒散的男人；从来不会对人刻薄，却又是个没有恒心，软弱且毫无担当的人。不过，他到底还会想办法糊口，维持一家老小每天的消耗；不管怎样，他在努力养活家人。但是，也总不能指望店老板养活他们一家人吧，他已经无数次告诉过布理德了，这次又认真地重申了一次。布理德承认他说的没错，并且承诺一定要改变现状——把田地卖掉，很可能卖一个好价钱——然后用卖地赚来的钱偿还他欠店主的债务！

噢，布理德当然可以随时卖掉，即便可能亏本——他留着这块地做什么呢？他又怀念起那个村子来了，怀念那里轻松繁闹的生活，还有那个小商铺——那儿总比让他在这儿种地更合适些，不用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躲起来过他的小日子。他能忘记圣诞树和圣诞晚会吗？能忘记立宪纪念日的宴会吗？能忘记在会议室里举办的各种义卖吗？他想要和同道中人相处，想和他们一起谈天说地，交流新闻和观点。可是这儿他能和谁聊天去呢？赛兰拉家的英格尔曾一度让他以为找到了同类，但她后来完全变了——她现在再也不会和他天南海北地乱侃一通了。而且，英格尔坐过牢，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不，坚决不能深交。

没错，他离开村里纯属一个错误；他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了。他对区长请了新的助理心怀怨气，医生也找了别人来为自己开车，是他自己离开了那些需要他的人。他离开以后，别人也照样过得风生水起的。而那些取代了他原位的人——说实话，也并不怎么样嘛。准确地说，他，布理德，应该被风风光光地请回村子里去才对！

此外，还有巴布罗——他为什么一心想把她送到赛兰拉去帮工呢？这个嘛，是他跟妻子磋商之后一起决定的。要是没出差错的话，还可以为女儿谋个好未来，没准他们一家都可以跟着享福了。在卑尔根为那两个年轻职员管理家务当然也不错，但这样下去她确保能有什么前途吗？巴布罗是个漂亮姑娘，而且本身爱美，不管怎样，来这儿工作对她来说应该是上策。因为赛兰拉家有两个儿子呢。

但是当布理德发现这个计划根本没指望了的时候，他打算另辟新途。毕竟，把女儿嫁给英格尔做儿媳妇并不算什么攀龙附凤的事——她可是坐过牢的。所以，除了赛兰拉家的两个小伙子外，还有别的人选——比如说艾瑟克尔·斯特隆。他有一个宅子、一处农场，就靠自己一点一点建起了家宅，此外还一点一点养了家畜，吃穿不愁；而且还没结婚，又没有女人愿意过来帮工。“对了，我坦白说，如果你要了巴布罗，你会发现她是当你助手的不二人选。”布理德对他说，“这是她的照片，你可以看看。”

过了一周左右，巴布罗果然来了。艾瑟克尔当时正忙着割晒草料，白天割草，夜晚收进来——正好巴布罗来了！简直是天降神物。巴布罗很快就让他看到了她的吃苦耐劳；她洗衣服，打扫房屋，煮饭挤奶，还会帮忙割草，她都做了。艾瑟克尔决定付给优厚的薪水，从而确保不会因此失去她。

她在这儿可不仅仅是照片上的那个漂亮姑娘。她身材笔直修长，声音有些嘶哑，各方面都懂事而且富有经验——她不再只是个小女孩儿了。艾瑟克尔一直搞不懂她为何身材瘦弱，脸色憔悴。

“我看你的脸可以认出来是你。”他说，“但你和照片上不一样。”

“因为旅途太过劳累，”她说，“而且一直呼吸城里的空气。”

确实，因为没多久她就养得饱满起来了，看起来气色也恢复了健康。“我说得没错吧。”巴布罗说，“那么一段旅途多少会伤了身体，再加上一直都在城里生活。”她偶尔也会透露一些在卑尔根生活所受的诱惑——在那儿生活不得不小心。但是他们坐下来聊天的时候，她又请求他给她带一份报纸——一份卑尔根的报纸——这样她偶尔可以读读报纸，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以前已经养成了读报的习惯，也会去剧院看戏，或者听音乐会，所以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就显得有些枯燥无味。

艾瑟克尔为这个夏天多了帮工后的成就感到满意，因此也答应会帮她带一份报纸回来。不过，他也厌倦了布理德一家频繁地造访，他们一家老小时常过来蹭吃蹭喝。他一心想表达对这个帮工姑娘的谢意。每到周日的晚上，巴布罗调试琴弦，一边弹着吉他，带着略微沙哑的嗓音和着吉他声轻轻唱起歌谣——还有谁比这个姑娘更能让艾瑟克尔感到快乐温馨的呢？艾瑟克尔完全被这优美的异乡歌谣感动了，他真真确确感觉到有一个人坐在他简陋的小屋里唱着歌。

没错，整个夏天他还了解到了巴布罗性格的其他方面，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满意的。她有她自己的爱好，而且回话的时候很快；或者说很爱回嘴了。就拿那个周六的晚上来说吧，艾瑟克尔自己到村里去买东西的时候，巴布罗本不该离开那儿，不管牲口也不看房子的。两人就这件事吵了几句。她到哪儿去了呢？她说是回家了。虽然只是回布里达布立克去了，但……那天晚上艾瑟克尔回到家，巴布罗没在，他把牲口赶回家，给自己做了些吃的，然后才进屋睡觉。直到第二天清晨巴布罗才回来，还带着责怪的口气说：“我只不过想回家踩踩木地板。”艾瑟克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自己住的是草房子，下面是踏平的泥地。不过后来他说了这么一句：至于木地板，他可以自己弄些厚木板来，早晚能铺上木地板的！听他这样说，巴布罗有些懊悔；她毕竟不是刻薄的人。所以即便是个星期天，她依旧会跑到树林里采些新鲜松脂回来铺地。

这样，看到她这么好，做得又无可挑剔，艾瑟克尔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有把前晚进村时给她买的一块方头巾送给她。本来他想先留几日，等到她做了什么更让他尊敬的事之后再送给她。哎呀！她显然很是欣喜，即刻就在头上试了试——没错，她还转过头来问他好不好看。当然，她天生丽质；要是她乐意，还可以配上她的旧皮帽子，她戴起来肯定会漂亮极了！巴布罗听他这么说，高兴地直小声笑，还说了几句好话来回应他：“我要是去教堂做圣餐礼拜，就要戴这条头巾，而不是戴帽子。不过在卑尔根，大家都戴帽子的，只有乡下的女仆才不戴呢。”

两人于是言归于好，感情甚至比以前更深了。

当艾瑟克尔拿出从邮局买回来的报纸后，巴布罗坐下来读起世界新闻来：卑尔根某条街的珠宝店发生了抢劫案；两个吉普赛人在另一条街吵起了架；在某个港口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个新生婴儿被缝在剪了袖子的旧衬衫里。

“我想知道谁这么残忍。”巴布罗说。跟往常一样，她读起了商场物品价格表。

就这样，一个夏天过去了。

第十六章

赛兰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跟以前比起来，这个地方甚至已经叫人难以辨认。锯木坊、磨坊，各式各样的建筑——这个早先的荒野如今满是人烟。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入住此地。变化最大而且最奇怪的应该是英格尔了，她再度变得机敏灵活，聪明伶俐又善良温柔。

去年的那件大事本身很难改变她的自由不羁吧；有时她又会变回以前的她，偶尔会再跟别人谈起“机构”和特隆金的大教堂。噢，本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她现在已经褪下了那枚金戒指，也把原来那条短裙放长了几英寸。她不像以前那么没心没肺了，这儿也慢慢安静下来，登门拜访的人渐渐变少；如今村里的妇女和年轻姑娘们也鲜少再上山来，因为英格尔不乐意见到她们。没有一个生活在深山老林的人有时间去理会那些无聊之事的，快乐和胡闹是两码事。

在老林里，每个季节总有它的奇特之处，但有一点是不变的：总有一阵沉闷的惊天动地的声音响彻山林，让人觉得被周围空气都包围了起来；漆黑的森林，亲切的树木，一切都让人感到亲切又沉闷。在那儿，一切思想都可以发生。在赛兰拉的北面有一湾小湖，仅仅是一洼水沟，面积甚至还不及一个鱼池。水里游着一些永远不会长大的小鱼，在那儿生长老死，没有用途——天啊！完全没有任何用处。那天晚上，英格尔站在那儿仔细寻听牛铃声，可是周围一片死寂，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后来英格尔听到湖里传来一阵低沉细小的歌声，没错，正是小湖里的小鱼发出的声音，恍恍惚惚，细小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住在赛兰拉的人都有这么一种好运气，每年春天和秋天，他们都能看到一群群灰天鹅飞过荒原上空，空中传来它们的鸣叫声——唧唧喳喳的。好似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过的时候，整个大地都静止了。而这片天空下的人类，他们心里不会感到自己的渺小吗？他们继续劳作，而这之前，他们先要调整呼吸，以为有人给他们传达了信息，正是那些天外来客。

他们那儿一年四季发生着让人惊叹的奇迹；冬日里的繁星，冬季还常有北极光，苍穹中飞起一片羽翼，好似天府之国里的篝火。还有很多的时候，虽然不是很频繁，也不常见，但时不时地总能听到天空有雷声划过；多是发生在秋天里，阴沉沉的，人和兽都感到不可侵犯。在屋子附近啃草的牲畜会紧紧挨到一起，站在那儿等雷鸣打完。它们垂着脑袋——为什么呢？等待末日的降临吗？人也一样，那些在荒郊野外听到雷声就垂头等候的人，他们又是在等待什么呢？

春天——没错，春天带来的是紧迫是快乐以及欢天喜地。但是秋天呢！它阴沉沉的叫人害怕，只能在夜晚的时候虔诚地念起了祷文；天空已经向他们发出了警告，他们都亲眼目睹过。人们某一天会出门寻东西——男人去找木料，而女人则去寻找因觅食野蘑菇而走失的牛羊，然后他们各自满怀心事地回到家来。他们是不是不小心踩踏了一只蚂蚁，将它的前半身踩碎，粘在路上，致使后半身无法动弹？或者太过走近松鸡的巢穴，使得母松鸡不得不飞扑着翅膀高声鸣叫，把他们赶走？即便是那些最受牛儿亲睐的野蘑菇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它们不仅仅是白色的空有之物。那些大个的蘑菇不会开花，也不动弹，不过能给人带来颠覆感。它们简直是一头怪物，像一扇动物的肺，裸露着立在那儿——一个脱离了身体的肺脏。

英格尔后来变得无精打采，这片森林把她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她开始信仰起了宗教。她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可是住在荒山老林里的人只能这样。那儿的生活并不追名逐利，那里的人满心都是虔诚的信仰，对死亡的畏惧以及有些夸大的迷信思想。也许，英格尔自己感觉比别人更害怕来自天庭的考验吧，这总让她耿耿于怀，她知道天神是如何用那双传说中的眼睛，在夜晚的时候下来视察民间的；没错，他早晚会发现她的。她在日常生活里修行的机会不多；没错，她可以把手上的戒指埋进衣服箱子底部，也可以写信给艾勒苏叫他皈依宗教；但做了这些，她也只能努力干好活，不让自己闲下来，其余的就再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她尽量穿得朴素一些，顶多在周日的时候在脖子上围一块蓝色缎带。错误而没必要的贫穷做派——但那毕竟是她已经看轻世事、自律以及禁欲的表现。那条蓝缎带并不是新买来的，而是从丽奥波尔丁嫌小的帽子上裁剪下来的，不仅褪了色，而且还有些脏——英格尔如今把它视作神圣的物品在圣日的时候佩戴。对，可能她做得有些过头，扮作穷人，极力模仿那些住在山洞里的穷人——但即便如此，如果把这件东西当作最神圣的饰物来佩戴能给她带来心理上的慰藉，那么为何不让她这么做呢？就给她留一点宁静吧，她有这样的权利！

她尽心尽力地做了很多活，做得很是完善，已经超出了她本该做的。即便家里有两个大男人，但英格尔总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把锯木的活儿都做了。她如此折磨委屈自己的身体有何用处呢？她只是这么毫不起眼的一个躯体，没什么大价值，她的生死也不会引起那片地方以及国家的注意，而只有在她的这个家里，她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在这里，她甚至是伟大的——可以说，是最伟大的；她很可能会觉得自己经受的一系列考验是值得的。她丈夫说：

“我和赛维特，我们俩已经讨论过这事了，认为锯木的活儿你不用干，这样身体会累垮的。”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寻求良心上的安定。”她回答。

良心！这个字眼儿让艾萨克不得不又陷入沉思。他现在不再年轻，思想也渐显迟钝，但每次做什么事还是有一定分量的。他想，良心一定是不可小视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让英格尔变化如此大。不管怎样，英格尔的变化也带动了他的变化；他跟英格尔一样，变得愈加温顺，也总是心神不宁的了。那一年的冬天，日子过得阴郁过得毫无活力；他想找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把自己封闭起来。为了保护自己的树林，他又买了附近的一块国家的树林，临近瑞典，长着大片优质的树木，他也没叫任何人帮忙，自己伐树。赛维特被吩咐在家监督母亲，别让她做太多活。

因此，那些短暂的冬日，艾萨克早晨摸黑出去，晚上天黑了才又回来。并不常是披星戴月，因为它们不常出现，有时候还是早上刚走过的路，晚上回来却已经被白雪湮没，找路也是相当费事。有一天晚上终于出事了。

那晚他已经快要到家，趁着月光，他依稀可以看到赛兰拉在不远处，清晰地与森林划开界线，但因为地上已经覆雪，因此看起来有些矮小。白雪已经厚厚地盖到了半墙上。他如今堆积了不少的木材，本想在宣布它们的用处的时候叫英格尔和孩子们震惊欣喜一番的，他们绝对不会想到他要用它们来干吗——那座大建筑在他心里已经成形。他坐在雪地里准备休息一下，马上回家肯定会显得太累了。

他的周围一片沉寂，只愿上天保佑这一刻的安宁吧，因为它太美好了。艾萨克是个在老林里开荒的人，此刻他默默凝视四周，思考着下一步该开垦哪一片地。他在心里想象着把大石块搬到一边——这可是他的长处。而今，他也知道他的这块土地上有一块光秃秃并被刨深了土地，里面满是矿藏。那儿的水洼上都浮着一片片的金属薄膜——他一定要把它挖出来。现在，他已经用眼睛划出了一个个的方块，已经计划好了，并计算起来。他要把这块地变成绿油油到秋天硕果累累的农田。噢，只有耕耘过的土地才是有价值的好地；他认为这样才通情达理，而且是一种无上的喜悦……

他站起来，却觉得眼前一阵茫然。嗯，他这是怎么啦？没什么，只不过是坐着休息了一下，可是现在眼前却什么站在那儿。一个活物，一个神灵一样的东西。灰色绸带——不，没有东西。他只觉得很是奇怪——晃晃悠悠往前迈出了一小步，再往前却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张大脸，有人直勾勾看着他。这个时候，附近的白杨树唰唰地响了起来。任何人都知道白杨树林什么时候都会发出唰唰的恐怖声音。可是，艾萨克却从未听过如此恐怖如此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把一只手往前一伸，而这却是他做出过的最没用的动作了。

面前的这东西到底是神是鬼？是神神怪怪还是实实在在的活物？艾萨克平日经常赌誓，希望可以见到更为高级的神灵，有一次他确实见到了，但是那次见到的看着不像上帝。这有可能是圣灵吗？如果是，那它为何又要站在一片虚空里，除了眼睛和面容，别无他物呢？如果它是为他而来，要来取走他的灵魂，那他也只能听任自然了。不管怎样，这一天早晚要到来的，他总会到天堂去，与那些受过福祷的灵魂共聚一堂。

艾萨克一心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此刻他依旧战栗不已。他面前的这个东西似乎向他发出一股冷气——这肯定是一个魔鬼！此时此刻，艾萨克不禁慌神起来。这肯定是一个恶魔了——可是它来这里干什么呢？他，艾萨克，刚刚做了什么了？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在这儿坐着歇了一会儿，在想象中耕了一会儿地——这肯定没什么要紧的吧？除了那个，他现在实实在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可能得罪它的事；他只是一个饥乏交替并且刚在林子忙活了一天准备回家的伐木匠，单单要回到赛兰拉的家里去——他想这应该没什么害处吧……

他又往前伸出了一步，不过只是一小步，而且，说实话，他即刻又收了回来。眼前的那景象依旧没有消失，艾萨克皱了皱眉，仿佛在怀疑什么似的。即便是一个魔鬼那又怎样，随它去好了；魔鬼又不是全能的，比如说，过去那个卢瑟不是差一点把魔鬼给杀死了吗；还有好多人用十字架标志和耶稣的名字赶跑了魔鬼吗？倒不是说艾萨克准备跟眼前的魔鬼大干一场，他当然没想要坐下来对它嘲笑一番，只不过他已经放弃了开始要拼拼命，死后进入极乐世界的想法。他又往前迈了两步，在胸前画着十字，直直朝面前的东西冲过去，大叫着“奉耶稣之名！”

嗯，听到自己的声音后，他神志恢复了过来，跟先前一样了，而且再次看到了半山腰上的赛兰拉。面前的两只眼睛也消失不见了。

他慌神地急匆匆跑回家，放弃了跟幽灵再战的想法。当他再次安全到了家门口，感到不再危险而且有力气之后，才清了清嗓子走进屋，像个男子汉一般——对，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

英格尔看到他脸色惨白，上前问他原因。

被他这么一问，他和盘托出了刚才遇鬼的事。

“在哪儿？”英格尔问。

“就在那边，离我们家不远的山上。”

英格尔没有表示猜疑。当然，英格尔不曾夸赞他，但这次也绝非有责怪或轻视他的意思。可以理解，英格尔最近心情变得愈加愉快起来。所以她也没问具体，只说了一句：

“你看到魔鬼本人了？”

艾萨克点头说：他看到的应该就是魔鬼本人。

“你怎么把它赶跑的？”

“我用耶稣的圣名把它吓跑了。”艾萨克说。

英格尔摇着头，她吓坏了，很久后才缓过神来，把晚饭摆上了桌席。

“不管怎样，”最后她说道，“以后你不能自己到林子里去干活了。”

她甚是担忧艾萨克的安全——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做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和往常一样，而且表示有没有人陪他去林子里干活都无所谓。但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英格尔安心，别因为他遇鬼的事就吓坏了。他有责任保护他的女人和孩子们；他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

英格尔看穿了他的意图，说：

“噢，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不害怕。不过你也得带着赛维特一起去。”

艾萨克轻哼了一声。

“说不好哪天在林子里突然生了病什么的——你最近身体不太好。”

艾萨克又是轻蔑地哼了一声，生病？劳累什么的还说得过去，但是生病？英格尔真没必要把他当傻子一样地担心他；他身体还很结实，完全没问题，该吃吃，该喝喝，干活也不费劲，他的身体非常好，完全没问题！有一次，他伐树的时候，树木倒下来，弄坏了他的耳朵；但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他把耳朵安回去，然后日日夜夜戴着一顶帽子盖住，居然有一天自己愈合了。如果是内科症状的话，他就自己把干草糖浆放在牛奶里煮一煮，然后服用，让自己发汗——这是一种很老的民间偏方，在铺子里可以买到。割破手的话，他可以用家里随时备用的含盐液体清洗清洗，没几天也能愈合。所以赛兰拉家从来不用请医生来。

不，艾萨克没有生病。即便是最健康的人也可能遇鬼，更何况他那次之后没发觉有一点不适；相反的，鬼还让他力量变强了。

冬天到了，春天来临之前的这段日子可以说都还差强人意。他，这个当家男人，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英雄；他自己能处理，只要相信他，什么都能解决的。必要的时候，他自己就能驱鬼！

不管怎样，现在白昼变长了，天空一片明朗；复活节也过去了，艾萨克也搬完了他的一堆木料。一切都很顺利，熬过了又一个冬天的人类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呼吸了。

第一个活跃起来的人又是英格尔；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为什么这样呢？只有一个原因：英格尔又怀孕又要养孩子了。她的生活风生水起的，一切都很顺利。在犯了那样的罪之后，居然还能生儿养女，老天对她太仁慈了！她简直不敢奢望还有这样的恩赐。对，她真的很幸运，非常幸运。有一天艾萨克自己也发现什么，问她：“看起来你好像又怀了孩子，你怎么想？”

“对，感谢上帝，一定是这样的。”她回答。

两人都大为震惊。当然不是说英格尔已经过了生育的年龄；艾萨克觉得她不论在哪方面都还没有很老。只是，又要多一个孩子了……哎呀，好吧……小丽奥波尔丁一年要有好几次到下面的布里达布立克去上学——她一走，家里一个小孩子都没有了——除了这个，丽奥波尔丁自己也已经长大了。

过了几日，艾萨克果断放弃了一整个周末——从星期六晚上一直到星期一早晨——下山到村里去了。他出门的时候也没有说去那里干吗，但是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姑娘来。

“这是简森，”他说，“来做帮工的。”

“你简直在胡闹。”英格尔说，“我根本不需要帮工。”

艾萨克说现在正是需要帮工的时候。

不管是否需要——这毕竟是他体贴和大方的表现；英格尔因此感到既羞愧又感激。那位姑娘是村里铁匠家的女儿，现在要和他们一起住了；无论如何，过了这个夏天再说，以后的事再看情况。

“还有啊，”艾萨克说，“我给艾勒苏发了一份电报。”

这大大让英格尔震惊；这个母亲大吃一惊。一份电报？他是想用自己的体贴入微让她心神不安吗？最近她正为城里生活的艾勒苏感到忧心难过——那么一个邪恶又不安全的地方；她给他写过信，谈到了上帝，告诉他有关他父亲在家常年劳累身体渐渐不支的事，等等；而天地面积逐日扩大；小赛维特自己根本应付不过来，而且早晚有一天他要去继承舅姥爷的财产——这些她都写到了，还一同寄去了他回家用的盘缠。但如今艾勒苏已经习惯了城市里灯红酒绿的生活，不想回来过农民的日子；他回到家里来做什么呢？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放弃所有学到的知识吗？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真的，我还不想回去。如果能给我寄些布料回来，我倒还可以省去了做衣服的布料钱。”这是他在回信里说的。果然，他母亲给他寄去了做衣服的布料——时不时给他寄去大量做内衣的料子。但自从她皈依了宗教，有了信仰之后，才发现艾勒苏在销售布料，得来的钱拿作其他开销。

他父亲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只字未提罢了；他知道艾勒苏是他母亲的宝贝儿子，每次她摇着头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最后总是寄给他一块又一块的布料；他当然知道一个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做内衣的料子。总之，现在简直太不像话，作为一家之主的艾萨克，必须以父亲的身份来干涉这一事情了。没错，他花了一大笔钱叫商店老板给他发了一份电报；首先，一份电报肯定会让艾勒苏有点反应；其次，这是艾萨克最能让英格尔高兴的消息。他是背着女用人的行李箱步行回来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心情如同那次他买了一枚金戒指回来一样……

那次之后情况有所缓和。为了给丈夫表现她是如何贤良淑德，英格尔每天都很努力地干活。她又像以前一样，爱对他说：“你是要把自己累死吗！”或者还有：“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活。”还有：“好了，别干啦，快进来吃饭，我给你做了薄饼！”为了让他高兴，她会说：“现在我倒是想问问你，弄了那么大一堆木材想干吗，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啦？”

“怎么啦，我现在还不能说。”艾萨克神神秘秘地说。

对，就像以前一样。自打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儿，个儿很大，非常可人，身体又结实且健康——打那以后，这个侠骨柔肠的艾萨克当然要感谢上帝带来的福祉。不过他到底打算造什么呢？这又让奥琳有八卦可以传了——赛兰拉家又要造房子啦，是靠着主宅的侧房，新建的。赛兰拉现在人可不少哇，还请了个女用人呢；还有艾勒苏，他也快回家了；又生了个可爱高贵的小女孩儿，刚生没多久——如今老房子只能作临时的主宅偶尔用一下，如此罢了。

当然，有一天他还是忍不住把真相告诉了英格尔；她那么急于知道他的意图，尽管没准她早就从赛维特那里探到消息了——他们两人经常一块儿窃窃私语——不过听闻消息，她还是异常震惊，将双臂垂下，说：“你又在胡闹了——这不会是真的吧？”

艾萨克内心自然无比自豪，接着回答道：“怎么啦，你今后还要在这儿养儿育女，这是我起码应该做的吧。”

现在，家里的两个男人每天都要出去搬石头回来给新屋子砌墙。他们各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一起合作：年轻的身强力壮动作敏捷，负责选定适合用的石头；另一个老的呢，一双长手臂健壮而有力，轻易就能用起撬棍。每当完成一项艰难的工作时，他们就停下来趁空休息一下，再用两人共有的含蓄简洁的方式闲谈。

“那个布理德，他说要把地卖掉。”父亲说。

“对。”儿子接话，“他那块地能值多少钱？”

“嗯，我也想知道。”

“你没听到什么消息？”

“没有。”

“我听说是两百块。”

父亲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怎么看？觉得会是一块好石头吗？”

“那得先把外壳弄掉再说了。”赛维特说着站起身来，递给他父亲一把榔头，自己抡起了大锤子。他挺直身板，抡起大锤重重地砸下去，接着又抡起，一上一下用力忙着，面红耳赤，满身是汗。他打了重重的二十下，发出雷鸣般的轰锤声。他不惜力气地狠狠砸着，几次下来他汗流浃背，于是把塞在裤腰里的衬衫往上一撸，将胸膛露了出来。为了更好地锤打，他每次都要把脚踮起来。一直锤了二十下。

“好了！我看看！”父亲说。

儿子停下来，问道：“有裂痕了没？”

两人躺倒，仔细观察那块石头；检查这野兽，这个魔鬼般的东西；没有，还没有裂开。

“我打算自己用锤子锤几下。”父亲说着站了起来。这是更艰难的工作，全凭力气；不过大锤开始发热变红，后来锤头砸碎，直接变钝了。

“怕是锤头会脱落。”他说着，停下来，“真是不如从前了。”

噢，这绝不是他的意思，他不可能觉得自己不如从前！

这个身材健壮的父亲，为人简单、善良又隐忍，他只不过想让儿子来最后的几锤，把石头砸开。之后，石头已经一分为二。

“哎，你真是一把好手。”父亲说道，“没错，还真是……布里达布立克说不定能搞出点名堂来。”

“嗯，我也这么想的。”儿子回答。

“那块地差不多已经刨好了。”

“但房子得翻新。”

“没错，这是必须的。都得翻一翻——看来一开始工程量浩大啊，不过……我想说的是，你知道你妈妈每周日都要到教堂做礼拜吗？”

“知道，她似乎说过。”

“噢！……嗯。你随处看看，哪里有适合拿来给新房子做门板的石头。看到过合适的没有？”

“没有。”赛维特说。

接着他们继续忙了起来。

两天后他们一致觉得砌墙的石头差不多已经够了。这正是星期五的晚上，父子两人坐着歇息，一边聊了起来。

“嗯——你怎么看？”父亲说，“也许，对于布里达布立克，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儿子问道，“拿它来做什么呢？”

“这个，我也还说不好。那儿有个学校，就在从这儿下去的一半路那儿。”

“那又怎样？”儿子问，“反正我不知道能拿它来做什么；那块地不值得买。”

“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除非艾勒苏打算接管。”

“艾勒苏？这个，不，我也不知道——”

很长时间的沉默，两人各自思索着。父亲起身收拾工具，装好，准备要回家了。

“对，除非……”赛维特说，“你要不先问问他吧，看他怎么说。”

父亲这样结束了此事：“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门板呢。”

次日正是星期六，为了带孩子越过山头，他们不得不早起。那个女用人，简森，跟他们同去，因为她得当教母，而其他的教母还得到英格尔那边的娘家去找。

英格尔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高雅的纯棉衣服，领口和袖口镶了白边。孩子们的白色衣服下摆也镶了一圈蓝边；她刚生不久的孩子的确神奇，现在已经会笑，而且开始牙牙学语了，还会躺在床上听着墙上时钟的嘀嗒声。名字是他父亲取的，这是他的特权，他要自己做主——只要相信他就行了！他先是一直在犹豫到底是叫雅各冰还是丽贝卡——这两个名字都与艾萨克有点联系；最后他去找英格尔，小心地问她：“你觉得丽贝卡这名字怎么样？”

“怎么了，挺好的啊。”英格尔说。

听到这话，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又摆出一家之主的口气，“她不取名字就算了。”他高声说道，“但一旦取名字，就得叫丽贝卡！我决定了。”

当然，他也要陪他们到教堂去，不仅是要抱着孩子，还有一点：这也是礼数所需。让丽贝卡到教堂受洗礼，后面没有一堆人跟着怎么能行！艾萨克把胡子修理干净，换上了红色衬衫，仿若回到了他年轻的时候；外面热气逼人，他却套上了一套新冬装，而且还刚合身。尽管如此，艾萨克仍不是考究不是爱炫耀的人，比如说，他现在脚上居然穿了一双厚重的皮靴子。

赛维特和丽奥波尔丁留着看家。

他们乘着船划过小河；相较以前，当然便利许多，以前都要绕很远的路。划到半路，英格尔解开衣服给孩子喂奶，艾萨克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教堂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又把那枚金戒指戴到手上去了。噢，英格尔——她终于受不了啦！

第十七章

艾勒苏回家了。

他已经离家好几年，长得比他父亲都高了。一双手白且长，上唇长出了淡淡的黑胡须。他也不端着架子，反倒很快就表现出了自然而亲切的样子，他母亲见状更是欣喜交加。他和赛维特一齐住在小房间里；兄弟俩相处得很和睦，两人还时常互相逗乐。很自然地，艾勒苏也要分担起造新房子的任务了，但因为不习惯体力劳动，所以他干起来极易疲乏且痛苦。更糟糕的是，有时候赛维特不在家，剩下他和父亲两人的时候，艾勒苏与其说是来帮忙的，倒不如说是累赘。

赛维特去了哪里呢？其实是奥琳前几日上山来给老赛维特带话，说他命在旦夕；所以，小赛维特必须得下山去一趟了。这个时候出意外真是要命的事——紧要关头还把赛维特叫走了，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奥琳说：“说实话，我没多少时间过来送信；要不是因为……我对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喜爱，他们几个，而且，至于小赛维特，要是我可以帮忙弄到这笔财产……”

“那么赛维特叔叔的病情很严重吗？”

“严重？上帝保佑我们。他现在已经是每况愈下了。”

“他是卧病在床了吗？”

“卧病在床？你怎么能在上帝宣判桌的面前将死亡说得这么轻巧？不行了，你的赛维特叔叔以后再也不能在这个世界上驰骋了。”

听她这话，估计赛维特叔叔已经活不久了。英格尔一再力劝小赛维特马上出发。

但是赛维特叔叔，这个无可救药的老家伙，他根本没有卧病在床，而且，其实根本就没有在床上。赛维特到那儿之后，看到那块小地方乱七八糟的；春天的活儿都没干完——甚至连冬天的粪便都没有运出去。至于那个说命在旦夕的人，连一个影子都没看到。赛维特叔叔现在已经苍老不堪，过了七十，身体病弱，衣衫不整地在房间里晃荡，一旦生病，常常在床上躺好几天。这儿的各个方面都需要有个人来帮忙打理，比如说，搁置在牲口棚里的已经生锈的渔网。噢，无论如何，他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他还能吃馊了的鱼，甚至拿着烟斗吞云吐雾。

赛维特看到这个情况，刚来没到半个小时，便打算回家。

“回家？”老头子问道。

“我们正在造一栋新房子，父亲自己忙着呢，没人帮忙。”

“噢！”他这位舅姥爷说道，“不过，艾勒苏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对，不过这活儿他干不来。”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呢？”

赛维特告诉他是奥琳带话给他们的，包括她说的老赛维特命在旦夕。

“命在旦夕？”老头儿一下子叫了出来，“她说我快死了？这个蠢老太婆！”

“哈哈哈！”赛维特笑道。

老头儿严肃地盯着他看：“嗯？你是在取笑一个将死的老头子吗，你可是继承了我的名字啊！”

不过赛维特太过年轻，装不出悲伤的表情；他对这个舅姥爷也不怎么在意。他又要求回家去了。

“噢，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吧？”老头儿再次发问，“以为我快死了才叫你来的，是吗？”

“是奥琳这么说的。”赛维特回答。

他的舅姥爷沉默了半响，接着说道：“你既然都来了，是否该帮我把那张渔网修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嗯。”赛维特说，“什么东西？”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老头子不高兴地说着又到床上躺着去了。

显然这是一桩需要点时日搞定的事。赛维特心里很不舒爽。他走出去，四周观察了一下；所有东西都没人看管照理；活儿多得叫人绝望。过了一会儿赛维特走进屋，老赛维特已经起身，站在火炉前取暖了。

“看到那个了吗？”他指了指脚前地上的一只橡木箱子。实际上，这是一只专门用来盛放瓶子的有夹层的箱子，很像旧时那些法官出巡和其他大人物出门旅行时携带的那种箱子，不过现在箱子里没有装瓶子；这是老头儿担任地方司库的时候用来装文件和合同的。现在箱子里装的是他的账簿和钱票。坊间传说他有数不清的巨额财富；村里人总会摇头晃脑地说：“唉！要是我能拥有老赛维特那一箱子的财产就好了！”

赛维特叔叔从箱子里取出一份文件，郑重地说道：“你识字的吧？”

小赛维特对阅读并不很在行，不过从字里行间他多少读懂了些东西：老赛维特去世后，所有财产将由他继承。

“就这样。”老头儿说，“现在想干吗都随你吧。”说着他又把文件放进了箱子里。

赛维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而且，那份文件上写的也都是他以前就知道的东西；在他年幼时，他就听大人说过老赛维特的财产今后会由他继承。至于看不看那笔财产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箱子里应该有什么贵重东西吧。”他说。

“比你想象的还多。”老头儿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对这个外甥感到既生气又失望；他把箱子锁好，又到床上睡觉去了。他躺在床上，一样样给他清点以前的事迹：“我在这个村子当地区司库，管理公家的财产已经有三十年了；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寻求帮助！我倒是想知道，是谁跟奥琳说我要死了？只要我乐意，我随时可以吩咐三个人派一辆马车去请一位医生过来。年轻人，别在我面前轻狂！看来，你都等不及我死掉了一样。文件我给你看过了，你也都看好了，现在文件就在箱子里——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不过你若是现在就想不管不顾离开的话，帮我带句话给艾勒苏，叫他过来。尽管他没跟我重名——那也叫他来。”

尽管被老赛维特威胁了，不过小赛维特还是在想了想之后说道：

“好的，我会叫他过来。”

赛维特回到家的时候奥琳还在赛兰拉。她还趁空去下面拜访了，去看了看艾瑟克尔·斯特隆和巴布罗，回来后一脸神秘，对他们小声道：“巴布罗那个姑娘最近长胖了不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别说这是我说的！赛维特回来啦？不用问是什么新闻了吧，我想？你的舅姥爷赛维特过世了吗？唉，可以理解，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快进棺材的人了。什么——还没死？哎呀，这样啊，我们应该庆幸才对啊，这可是很认真的话！你说我简直是在胡闹？噢，你叫我说什么好！我怎么知道你舅姥爷躺在那儿，是在上帝面前装死的呢？我以前怎么说了，我说活不久了。即便国王来了，我还是会坚持这么说。你说什么了？不是他自己躺在床上双手抱胸说马上就要到尽头了吗？”

没人再跟奥琳辩论，她那张厉害嘴巴没几句就能把对方驳倒。一听到赛维特叔叔要叫艾勒苏去，她立马插进话：“我没有乱说吧。老赛维特把亲戚叫去，只是想见见亲骨肉；唉，他来日不长了！艾勒苏，你不能拒绝他。趁他还在的时候，赶紧去看看。咱俩同路，一起去吧。”

奥琳在离开赛兰拉之前又把英格尔拉到一边八卦了几句巴布罗的事：“可别说是我说的——但是我真看出来了！看来她是要当那家的女主人，掌管那块地了。唉，总有人天生富贵命，也总有其他的人一生出来就跟海里的沙子一样一文不值。谁能想到这个巴布罗也能有此等出息呢！是啊，不用怀疑艾瑟克尔，他这么踏实肯干的人早晚会发家的，地也有，什么都有，跟你们家一样一样的——谁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奇迹呢，英格尔，你知道这话不假，你也天生好命，当初还是你自己来的呢。巴布罗，她箱子里有点羊毛；也不是贵重之物，冬天的羊毛而已，我没跟她讨要，她也从没想过要给我。我们顶多就说‘日安’和‘再会’，客套一番，她刚出生那会儿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你还在机构里学习，那几年我都住在赛兰拉……”

“丽贝卡在哭了。”英格尔打断奥琳。不过英格尔给了她一点羊毛。

接着就是奥琳千恩万谢起来：对呀，她不是跟巴布罗说过，像英格尔这样慷慨大方的人很少有吗；她可不小家子气，什么都舍得给别人，即便穷得家徒四壁也不会抱怨。对，进去看看那个可爱的小天使吧，像丽贝卡这样跟妈妈这么像的小孩儿哪里还能找到啊——简直是独一无二的。英格尔记不记得以前说过再也不会养孩子了？啊，现在她可以看到了吧！对，应该听听那些不年轻的妈妈自己生养小孩儿的经历，谁能知道天主的旨意呢。这些都是奥琳说的。

说完这些，这个一脸皱纹苍白可怜又八卦成性的老太婆一路小跑着去追前面的艾勒苏去了。她要去见老赛维特，要让他看看她奥琳是怎么说服艾勒苏过来的。

不过艾勒苏根本不需要别人说服，让他过去毫无困难。而今，艾勒苏明显比以前好多了，无论如何，比开始是好了许多。他从幼时开始，一直是个通情达理且亲切而和善的孩子，只是身体不够强壮而已。这次他原本不想回家，这不是毫无原因的，对于他母亲因灭婴而坐牢的事他很清楚；在城里他没听到别人提一个字，但是一回来，村子里所有人都记得这事。而且，现在要接触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和群体，这对他并非没有影响。他变得更加敏感，感情也比以前更加细腻。他知道一把叉子和一把小刀是同等重要的。作为一个生意人，他一直用的新货币单位，而在这儿，人们沿用的依旧是旧时的银元单位。是啊，他自己又不愿意翻山越岭到另一边去；在这儿，在家里，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优越感强压下去。他已经很努力地去迎合别人，而且成效也还不错；但他一直没有安全感。比如说，一两周前他刚刚回到赛兰拉，虽然那时候已经是盛夏，他还是给自己买了一件轻便的春装外套；他把衣服用钉子挂了起来，原本是可以把衣服翻过来，这样就能露出里面的那块写有他名字的银牌。还有他的那只手杖——走路的时候用的手杖，实际上是用一把伞柄做成的，他把伞架拆开，取了下来；但现在他用起这把手杖，也不再像在城里的时候那样了；以前他可以随意挥着，而今，他却只能把它紧紧夹在大腿侧，不让别人看到。

对，艾勒苏翻山越岭到那边去没什么可意外的。他又不会盖房子，他只擅长书写信件之类的，这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信手拈来的，也许在家里，除了母亲，再不会有其他人重视这门艺术。他心情欢快，穿过山林，远远把奥琳甩在了后面；他会在前面等她。艾勒苏像一只初生的牛犊，莽莽撞撞的，心里有些焦急。艾勒苏抄了另一条路，绕开农场，他担心别人看见。因为，说实话，一路上他穿着那件春装外套，还拄了手杖。在山的那边，他说不定有碰见人的机会，当然也会被人看到；说不准还有机会去一下教堂。这样，身着这件显得累赘的春装外套的他被太阳晒得满身是汗又欣喜雀跃。

他们在造房子这方面丝毫不觉得缺了他。赛维特又回到了艾萨克身边，在干这种活的时候，一个赛维特可以顶一堆艾勒苏，他能从早到晚不停地忙活。把屋子架起来的确费了他们不少时间；因为是从主宅接出去的，他们只需要盖三面墙。木材上问题就少了许多；他们可以在锯木坊里锯木，同时盖屋顶的板子也解决了。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房子整个儿都盖好了，就在他们的面前，屋顶盖了，地板铺了，连窗子也都安好了。此时正是农忙季节，也没有时间再忙屋子的事了，所以安装厚木板和漆房子的事只能先缓缓。

这个时候，吉斯勒带着一大队人马从瑞典那边翻山越岭过来了。同行的人都坐在马背后座上，是一匹匹油光滑亮的骏马，还配了黄色的马鞍。他们应该是富裕的行者；这些如此结实粗壮的男人，沉重的身体把马都压弯了腰。在那些人当中夹着一个步行的吉斯勒。这一大队人里，除了吉斯勒，就是另外的四位绅士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仆人，各自牵了一匹驮马。

一行人在农场外下了马，接着吉斯勒说道：“这是艾萨克——正是这个农场的主人。你好，艾萨克！你看，我就说过嘛，我又回来啦。”

吉斯勒一切未变。尽管他是步行的，但他的姿态却并未显出低人一等。没错，他佝偻的背上挂着一件破旧而寒酸的长褂子，但他依旧显得神气不已。他甚至说道：“我和这几位绅士们打算上山去看看——他们还可以减减肥。”

那几位先生都很和气友善；听完吉斯勒的话以后，几人笑了笑，对艾萨克说，此次前来多有打扰，还请原谅，他们已经自备干粮，也不会把他的东西都吃光，只希望夜里有个容身之处。兴许可以让他们住在新房子里？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吉斯勒走进屋来看过英格尔和孩子们后，一行人转而朝山上进发，直到晚上方才回来。下午的一段时间里，赛兰拉一家时不时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隆声。之后一行人带回了一袋袋新的矿石样品。“是青铜。”他们对着矿石点了点头，说道。几人很有学问地谈了大半天，一边在他们画的图纸上研究着。几人中有一位工程师和一位矿石专家；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农场的农场主，也或者是工厂的厂长。他们提到架空铁道和电缆牵引。吉斯勒时不时插几句话，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说的时候几人都在洗耳恭听。

“河流南边的那块地是谁的？”他们当中有人问艾萨克。

“国家的。”吉斯勒很快替他回答了。他机智而且灵敏，手里正握着那份艾萨克签了字的土地合同。“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是国家的。”他说，“以后不用再问了。你若是不相信我，也可以自己去检查。”

那晚稍晚的时候，吉斯勒把艾萨克拉到一边，说道：“现在你说说，咱们要不要卖掉那些矿？”

艾萨克说：“嗯，说到这事，区长你不是已经跟我买了，而且付过钱了吗？”

“没错。”吉斯勒说，“我的确把地买下来了。不过这块地售卖或耕植出来的成果，你也享有部分分成；你愿意卖掉你的那份分成吗？”

这完全在艾萨克的理解范围之外，所以吉斯勒又解释了一番。艾萨克是开荒种地的农民，他不能开矿；吉斯勒当然也不能自己挖矿。钱，资金啊？噢，他要多少就能卖多少，完全不用担心！只不过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他自己已经万事缠身了，常年在国内四处奔走，不仅要照管南方的财产，还有北方的财产也需要打理。现在吉斯勒一心想卖给这几位瑞典的先生；他们是他妻子的亲戚，他们所有的人，都腰缠万贯。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一定照你说的办。”艾萨克说。

真奇怪——这样完完全全的信任让吉斯勒原本不安的心定了下来。“哎呀，我也不能保证这是你最明智的做法。”他若有所思地说道。然后，他突然打定了注意，继续道：“你如果愿意把一切交给我，让我自己去处理这些，我敢保证，绝对比你自己做得收效更好。”

“嗯，”艾萨克开始说了，“你一直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不过吉斯勒听到这话之后皱起了眉头，打断了他：“行，那就这么办了。”

次日清晨那几人坐下来写字据。这是一桩很严肃的交易；先要拟定一份以四万克朗购买矿产的合同，其次还要写一份吉斯勒将此部分所有财产交予妻子和孩子的文件。签名的时候艾萨克和赛维特在旁边做证。一切定妥之后，绅士们表示要买艾萨克的那份，还出了一个很荒唐的价格——五百克朗，不过被吉斯勒制止了。“不要开玩笑。”他说。

艾萨克自己是完全不懂这些事的；他只知道自己之前就把这块地卖了，还收了地价。不过，不管怎样，他不太相信克朗——这可跟银元不一样。不过相反，赛维特对这桩买卖倒是挺清楚。他心想，这些人谈协议的口气有点儿奇怪，好像在开家庭会议似的。那些陌生人会有一个这么说：“亲爱的吉斯勒，你的眼睛不应该这么红。”而吉斯勒声音严厉，含糊其词地答道：“对，我知道不应该这样，不过我们都不能得到这个世界上一切应该得到的东西！”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吉斯勒太太的亲朋好友们为了不让他今后再上门纠缠财产之事，为了彻底摆脱他，所以用钱买通了吉斯勒，以绝后患。当然，毫无疑问，矿产本身是有价值的，没人可以否认这一点；但这里太过偏远，而且那几人也表示了只想接手矿区，接着再倒卖出去，让别人来继续开发。这么说也无可厚非。而且，他们坦白说了，现在这种状况，直接卖出的话能获利多少还说不好。如果真有人接手，而且开采出了矿产，那么那四万克朗对它之后的价值来说就只是它的一个零头。要是没人买，放在那儿，那花出去的钱也就白花了。但无论如何，他们想全权掌管这片矿区，不想分一部分出去，所以打算花五百克朗将艾萨克的分成买下来。

“我是他的代理人。”吉斯勒说，“他的那部分，如果少于卖后总价的十分之一，我都不会卖。”

“四千啊！”其他人惊呼。

“四千，”吉斯勒说，“那块地是他的，它值四千。地不是我的，而我拿到了四万。你们好好考虑下吧。”

“是，但是——整整四千克朗啊！”

吉斯勒站了起来，说道：“买不买随你们。”

几个人在那儿思考了好一阵，又窃窃私语，之后到院子里去，商量了好长的时间。“备好马。”他们吩咐仆人道。一位绅士进了屋，拿了一笔钱给英格尔，算作支付咖啡、鸡蛋还有食宿费。吉斯勒一脸不在乎地踱着步子。他一向精明。

“去年弄的那个水利工程怎样了？”他问赛维特。

“所有庄稼都保住了。”

“我上次在这儿看到的土墩都被你们铲平了，是不是？”

“对。”

“你们家农场上还需要一匹马。”吉斯勒说道。他倒是什么都注意到了。

一位先生上前来了：“既然这样，我们把这事定了吧？”他说。

几个人又走进了新房子，点了四千克朗交给艾萨克，给吉斯勒拟定的文件也写好了，他一把塞进兜里，好像那张纸一文不值。“好好保存。”他们对他说，“过几天银行存折会寄到你妻子那里去。”

吉斯勒皱了皱眉，打断道：“很好。”

但那几人跟吉斯勒的交易还没算完。他倒没有开口要什么；只是站在那儿，他们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也许之前他就提出了要求，让他们给他一点好处吧。当头的人拿出一大把钞票给他，吉斯勒也仅仅是又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我想我们得跟吉斯勒干一杯。”另一个说。

几个人喝了一杯，这事也就定下来了。他们一齐跟吉斯勒辞别。

正当这个时候，布理德·奥森上山来了。他来这儿干吗？布理德一定是听到了前一天山上的爆破声，意识到山上的矿藏必定有什么情况。这次造访原是打定主意来做交易的。他直直地从吉斯勒面前走过，到那几位先生面前站定；他在附近找到一些奇特的石头，很不一样，有的血红如印，有的灰白如银；对山上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都了如指掌，随便哪里都可以找到；他知道哪里有长长的矿脉——还不清楚是什么矿。

“你有样品吗？”那位矿石专家问道。

当然，布理德有样品。不过他们不能直接上山去看看吗？也不算远。样品，样品——噢，有好几大袋子呢，满满地装了好几箱子。不过，他没带过来，都在家里——他还得下山去取。不过这还不如直接上山去现场采一些来得快，如果他们愿意等等的话。

那几人摇摇头，动身上路了。

布理德在他们身后失望地目送他们。如果说开始他还有存留一丁点希望的话，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命运之神没有眷顾他，一切都以失败告终。幸好布理德不是那种容易垂头丧气的人；看着那几人骑马离开，最后他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喊一声：“祝你们旅途愉快！”这次又让他失望了。

接着他对吉斯勒——他的前任上司——又谦卑起来，也不再把他当作自己的平辈看待了，态度很是尊敬。吉斯勒故意拿出了他的包，谁都看得到那包鼓鼓囊囊的钞票。

“要是区长可以帮帮该多好啊。”布理德说。

“还是回家去好好种地吧。”吉斯勒说，一点忙也不肯帮。

“其实让我推一车样品上来也不难，不过直接叫他们跟我上山到现场去看看不是更简单吗？”

吉斯勒根本没理睬他，转身对艾萨克说道：“你看到我那份文件在哪儿了吗？那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关系到几千克朗。噢，找到了，夹在这堆钞票里面。”

“那些人什么来头？”布理德问。“就单是骑马出行，还是干吗？”

无疑，之前吉斯勒有些烦躁不安，现在算是静下心来了，但他还有点精力和热情，足可以再干点活；他跟着赛维特到山里去，带着一张大纸，把小湖以南的地方画了一份地图——天知道他要干吗。几个小时后他回到农场上，布理德还在那儿，不过吉斯勒根本没理睬他的疑问；他满身疲惫，挥手叫他走开。

他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次日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方才起床，恢复了元气。“好一个赛兰拉。”他说了一句，走到门外站着，朝四周看了看。

“所有钱都归我吗？”艾萨克问。

“所有？”吉斯勒问。“天啊，老兄，你不知道你应该得的远比这些要多吗？实际上，根据合同规定，我现在应该付钱给你。但之前的事你也都看到了——只能这么办。你得了什么？按照老币算，才不过几千块罢了。我觉得你家农场应该再弄一匹马来。”

“是。”

“对了，我知道有一匹。郝耶达尔那个家伙的助理，他那块地简直被他搞得乱七八糟，只知道挨家挨户兜售东西。他的牲口已经卖掉不少，估计这匹马他也愿意卖。”

“我会问问看。”艾萨克说。

吉斯勒挥了挥手，说道：“地主，农场主——就是你啦！房子、牲口、耕好的地你都有了——他们想饿死你也不可能！”

“是的。”艾萨克说，“天主创造的东西，我们该有的都已经有了。”

吉斯勒对那地方大大地赞叹了一番后，溜进屋找到英格尔。“你可以帮我做点在路上吃的食物吗？”他问道，“就要一点薄饼——不加黄油和奶酪；饼里的营养已经足够。不，照我说的办，我不能带太多。”

又出来了。吉斯勒有些心神不宁，他走进新屋子去，坐下来写文书。之前已经打好了腹稿，所以没多久就写好了。他高傲地向艾萨克解释道：“这是一份要寄到国家内务部的申请，你知道的。对，我同时要照管的事情有一大堆。”

吃食弄好以后，他提起袋子准备走，猛然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噢，对了，我想我上次还欠你们点什么——当时我取出一张票子，然后随意往马甲兜里一塞——后来看到了才又记起来。太多事情要处理了，一下子脑子有点乱……”他往英格尔手里塞了点钱，然后启程离开。

对，那个看起来神气十足的吉斯勒走了。没有垂头丧气或是到了穷途末路的样子；后来他到赛兰拉来过一次，此后过了好几年他才离世。每次他离开之后，赛兰拉一家人都把他当作朋友一样想念。艾萨克本打算问他对买下布里达布立克这事的意见，不过还来不及问。估计他不会赞同的吧；可能觉得买那么大一块耕地拿给担任公职的艾勒苏经营太冒险了。

第十八章

后来赛维特叔叔也过世了。艾勒苏在那儿照顾了他三个星期，直到他去世。葬礼是艾勒苏一手操办的，一切顺利；从邻近村舍家里买了金钟倒挂花；将一面借来的旗子升起一半，又到商店里买了黑纱把百叶窗遮住。艾萨克和英格尔也被叫去了，他们参加了葬礼。艾勒苏以主人的身份用茶点招待了来宾；对，尸体出来后，他们还唱起了圣歌。入殓的时候艾勒苏还发表了合适的讲话，他母亲既自豪又感动，一直用手帕擦着眼睛。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接着艾勒苏跟着父亲一道回家，虽然艾勒苏极力把手杖藏在袖子里，不过还是不得不当着父亲的面带着他那件春装大衣。一直到他们坐上船之前都没出什么差错，上船后他父亲不小心坐到了那件衣服上，听到一声破裂声。“那是什么？”艾萨克问。

“噢，没什么。”艾勒苏说。

不过他也没有把那根断了的手杖扔掉；一回到家，他就急着找管子，打算拿来修理手杖。那个本性难改的赛维特说：“我们可以修好的，听着，去弄两块结实点的木板把它包起来，然后用蜡线紧紧绑起来……”

“我要用蜡线把你紧紧绑起来。”艾勒苏说。

“哈哈哈！是吗，没准你还要用一条红吊袜带绑得整整齐齐的吧？”

“哈哈哈！”艾勒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他去跟母亲要了一只旧顶针，把顶磨掉，做了一圈很不错的金属套。噢，别看艾勒苏手又长又白，做起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两兄弟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互相逗乐。

“赛维特叔叔的遗产都是我的了吗？”艾勒苏说。

“你已经拿到了？有多少啊？”赛维特问。

“哈哈哈，先不告诉你有多少，你这个老财迷！”

“好吧，不管怎样，反正都归你了。”赛维特说。

“五千到一万吧。”

“银元？”赛维特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现在艾勒苏已经不用银元来说了，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否认，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直到第二天，他才又提起了这档事。

“昨天你把所有的都给我，你不后悔吗？”

“笨蛋！当然不。”赛维特说。他说是这么说，但是——五千呢，整整五千啊，这毕竟不是小数目！如果他哥哥不是个小气的印第安人的话，就应该分一半给他。

“那么，实话告诉你吧，”艾勒苏解释道，“这笔财产毕竟也不能让我发大财。”

赛维特震惊地盯着他。“嗬，不会吗？”

“对，说实话，没什么厉害的。根本不是你说的横财。”

当然，艾勒苏对账目也略有了解，赛维特舅姥爷那只装钱的箱子，他打开过并且检查了里面的账目；他不得不把账目都清算了一遍，并且做出了一份资产负债表。老赛维特没有指使这个外甥下地干活或者补渔网，而是让他处理一堆最混乱的数字，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最奇怪的簿记。比如，一个人好多年前为一只山羊或一捆干鳕鱼付过了税，不过现在根本没看到有肉或鲜鱼；这时老赛维特会在脑子里搜寻一下，然后说：“他付过了！”

“是的，我们把他划掉。”赛维特说。

艾勒苏真适合干这种工作：他聪明灵活，总是安慰病人说一切都好，两人相处得很融洽，有时候甚至会互相开开玩笑。艾勒苏或许在某些方面傻头傻脑的，他的这位舅姥爷也一样；两人一起起草了一份内容详尽的遗嘱，遗嘱对象不仅有小赛维特，还有老赛维特服务了三十年的村公社。噢，真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来帮我做这些了，艾勒苏小家伙。”老赛维特说。盛夏季节，他派人去买回羊肉；鲜鱼上市的季节，他又叫艾勒苏从箱子里取出现金来付钱。两人生活得和和美美。他们还把奥琳叫来了——再没有人比奥琳更适合当一个吃客，也再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出去宣传老赛维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是多么慷慨大方的了。双方各自获利。“我们也得为奥琳做点什么。”老赛维特说，“她守寡多年，家境贫困。反正给小赛维特的已经足够了。”艾勒苏只在遗嘱上修改几笔就可以了；在最后加一个附注就可以。看，奥琳现在也是遗嘱的受惠对象了。

“我一定会照顾你的。”赛维特舅姥爷说，“如果我这次好不了了，不能再起身的话，我一定留心不会把你漏掉的。”奥琳宣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倒不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她感动得涕泪交流，从心里感谢他。谁也不会像奥琳那样一下子把世俗财礼和“来世必得千倍好报”联系起来。不，她不是说不出话来。

但是艾勒苏呢？开始他对老赛维特的财产持乐观态度，但随后他把心里不同的想法也说了出来。起先他只是试探性暗示了一下：“这账目好像不太对。”他说。

“这个，不用担心。”老头儿说道，“我走后，这里的钱财足够分的。”

“也许你还有其他财产？”艾勒苏说，“存在银行里什么的？”因为外面有这样的传言。

“嗯，”老头儿说，“或许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有养鱼场、农场、房子，还有牲口，红色、白色的奶牛什么的——总之，艾勒苏，我的孩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艾勒苏想不通养鱼场有什么值钱的。不过牲口他倒是见过的，总的只有一头牛：一部分红色，一部分白色。老赛维特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此外，还有些账目根本算不出来；简直是一团糟，全是混乱的一堆数字，特别是采用了新货币单位之后，更是乱七八糟。这位地区司库经常以为小单位克朗就是银元。难怪他以为自己很有钱呢！把账目都理清以后，艾勒苏担心根本没剩下多少钱。或许单单让收支平衡都有难度。

对，赛维特可以轻易答应让他来继承舅姥爷的财产！

兄弟俩又拿这事开玩笑了。赛维特根本不在意这事，一点儿也不；没准，说实话，如果他放弃的是五千块钱，应该会有些懊悔。他明白跟老赛维特重名只是投机取巧，他根本没有权利去继承他的任何财产。而今他强行叫艾勒苏去接管那些东西。“当然了，这应该是你的。”他说，“来，我们得写一份声明。我很想看你成为一个富翁，不过到时候千万别目中无人！”

没错，他们俩经常拿这事互相打趣。说实话，赛维特是艾勒苏留在家的最大的原因；若是没有赛维特，他的日子估计更煎熬。

实际上，艾勒苏越来越娇懒了；在山那边的三周闲散生活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他去过教堂，而且也在外人面前炫耀过了，甚至还遇到几位姑娘。然而，在赛兰拉这儿可没有那样的生活。简森——那个女仆人算什么，除了一个帮工，什么都不是，配赛维特还差不多。

“我倒想去看看布里达布立克的巴布罗，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有一天艾勒苏说。

“可以啊，去艾瑟克尔·斯特隆家看吧。”赛维特说。

星期天，艾勒苏去了。没错，他出过一次门后，变得信心满满，从前的豪情全都回来了。他在艾瑟克尔的小屋侃侃而谈，精神焕发。巴布罗是不可小视的，不管怎样，在这附近，她毕竟是最特别的年轻姑娘。她弹吉他，语调欢快；她身上不涂抹艾菊，而是真正的香水，在商店里买的那种。而艾勒苏，表示自己只是回家度个假，没多久就要回城里办公去。虽然说实话，在家里也还不坏，住在老房子里，有自己的小房间，不过和城里究竟是不能比的！

“是不能比，你说得没错。”巴布罗说，“城里和这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艾瑟克尔自己跟这两个人简直格格不入；他觉得跟这两人在一起很无聊，还不如去看看农场，留下那两人爱怎么聊都行。艾勒苏自吹自擂起来，说自己怎么到山那边去经办舅姥爷的丧事，当然，他没有漏掉在棺材旁边作的那一番讲话。

当他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他请求巴布罗陪他走一段。不过，很遗憾，巴布罗却不愿意。

“你那儿都有这个习惯吗？”她问道，“女人得送男人回家？”

这话对艾勒苏来说简直是不小的打击；他的脸唰地红了，知道自己得罪了她。

尽管如此，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日他又去了曼尼兰，这次还带了他的手杖。他们又向前一次那样高谈阔论，而艾瑟克尔也照旧出去了。“你爸爸的那块地挺大的。”他说，“而且，看来似乎正在盖房子。”

“对，他弄得挺不错的。”急于卖弄的艾勒苏说，“他买下来毫无问题，不过对我们这样的穷人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什么意思？”

“噢，你没听说过吗？不久前有几位瑞典来的百万富翁从他那儿买了一处矿地，铜矿。”

“真的吗？这样的话，他可以卖很多钱吧？”

“非常多。嗯，我不喜欢吹牛皮，不过几千是肯定有的。我想说什么来着？盖房子？你自己已经堆了一堆木材在这儿了，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巴布罗不由得说道：“永远也动不了工！”

这么说未免太过夸张而且不合实际。秋天之前艾瑟克尔就已经准备好了石材，冬天时就都用车拉回家了。现在正是农闲季节，地基墙、地窖以及其他的部分也砌好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上面需要用木盖的部分。他打算在今年秋天之前把一部分房顶盖好，而且打算找赛维特过来帮几天忙——艾勒苏觉得这么做可行吗？

艾勒苏想了想，满不在乎，然后笑着问道：“那为什么不叫我来帮忙呢？”

“你？”艾瑟克尔肃然起敬道，“我觉得叫你来做这些太屈才了。”

噢，在这片荒原上能找到一个欣赏自己的人真让人不由得愉快起来！

“怎么，我倒是担心自己这双手干这类活不太行。”他巧妙地答道。

“让我看看。”巴布罗说着看了看他的手。

艾瑟克尔又成了局外人，于是离开了房子，留那两个人在那儿闲谈。他们俩同年，而且又一起上过学，曾经在一起玩耍、亲吻、互相追逐。如今，两人可以轻描淡写地谈起过去的日子——交换各自的回忆——显然，巴布罗多少想在自己的幼时伙伴面前显摆一下。诚然，这个艾勒苏不像办公室里的年轻男士们那样，戴一副斯文的眼睛，手上再配一块金表，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穷乡僻壤里，他已经算是一位绅士了。她拿出自己的照片给他看——以前她就长那样，“当然现在都变了。”巴布罗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现在怎么啦？”他问。

“你不觉得我从那之后开始就变得难看了吗？”

“变难看了？怎么会！嗯，坦白告诉你，你其实比以前漂亮多了。”他说，“比以前丰满了。这难道叫难看吗？噢！你真是的！”

“你瞧瞧，这件衣服好看吗？前面和后背都露出了一点。还有这边的那条银项链，这也得花不少钱；是我在一个年轻职员家工作的时候，他送给我的。不过最后弄丢了。确切说也不是弄丢了，而是因为没有回家旅费，所以拿去卖掉了。”

艾勒苏问道：“可以把照片送给我做留念吗？”

“纪念？嗯。不过你回送我什么呢？”

噢，艾勒苏当然想好了，只不过不敢说。

“等我回城里后照一张寄给你。”他只能这么说。

巴布罗把照片收了起来，说道：“不行，我只有这一张了。”

他年轻的心灵一下子被黑暗笼罩，不由得伸手去抢照片。

“哎，现在就先送给我吧。”他笑着说。于是他趁势吻了上去。

自那以后两人相处就舒心多了。艾勒苏变得越发兴高采烈精神焕发。他们在一起嬉笑怒骂，打情骂俏，成了要好的朋友：“你刚才牵我手的时候我感觉像天鹅毛一般柔软——我是说，你的手。”

“哦，你早晚有一天要回到城里去的，不会再来这儿，到时候就只剩下我了。”巴布罗说。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艾勒苏说。

“唉，我敢说你在城里一定有喜欢的人。”

“没有，那儿没有。说实话，我根本没有订过婚。”他说。

“不可能，你肯定订过婚，我知道。”

“真的没有，我发誓，真没有。”

他们就这样说了好一会儿。艾勒苏这下子是完全坠入情网了。

“我以后想给你写信。”他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说。

“若不是知道你对我有意，我也断然不敢冒昧给你写信的。”他突然升起一丝妒意，问道：“我听说你已经许配给这儿的艾瑟克尔了，这可是真的？”

“艾瑟克尔？”她轻蔑地说道。这样他心情一下子就又明朗了。“我今后要好好留心他！”这会儿她好似又后悔了，说：“不过，艾瑟克尔对我挺好的……我说想看报，他就去给我买了，还经常送东西给我——送了不少。他确实不错。”

“噢，当然了。”艾勒苏表示赞同，“他本人可能真的很好，不过还是……”

巴布罗似乎想到了艾瑟克尔，突然紧张起来，她站起身对艾勒苏说道：“你现在赶紧离开，我出去看看牲口。”

第二周的星期日，艾勒苏比以前来得晚了很多，手上还拿着一封信。确实是一封信！这封信叫他兴奋了一整个星期，花了好久的时间，最后终于写完了。他开头这样写道：“致巴布罗·布里德森小姐。佳人芳容，数次有幸睹之，欣喜之情，无法言表……”

他来得这样晚，巴布罗应该都已经关好了牲口，没准都上床就寝了吧。不过这不要紧——事实上，这样反倒更好。

不过巴布罗还没有睡，在小屋里坐着。她表情冷淡，毫无要和他亲热的意思——艾勒苏暗自思忖艾瑟克尔是不是抓到了她的什么把柄从而威胁她。

“这是我说好要写给你的信。”他说。

“谢谢。”她说着打开信，读了起来，听声音似乎没有特别感动。“真希望我的字也可以写得那么好看。”她说。

艾勒苏大为失望。他做错了什么——她怎么啦？艾瑟克尔去哪儿了？他不在屋子里。也许他厌倦了艾勒苏每个周日的来访，所以出门去了吧；或者是前日进村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吧；反正不在家里。

“这么可爱的夜晚你为何要坐在这个沉闷的地方？”艾勒苏问她。

“出去散散步吧。”

“我在等艾瑟克尔。”她回答。

“艾瑟克尔？这么说，你是离开了艾瑟克尔就活不下去了吗？”

“没有。不过他回来后总得有点吃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们俩再也不如从前那般亲近；巴布罗还是那么别扭和冷漠。他又给她讲起了在山那边的种种，尤其不忘提那次讲话：“我即使没有说太多，还是有很多人流了眼泪。”

“是吗？”她问。

“还有，一次星期日，我去了教堂。”

“那儿有什么新闻呢？”

“新闻？哦，没有新闻。我也随便看了看，据我所知，那个牧师不怎么样，没什么特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

“要是今晚艾瑟克尔又看到你在这儿，他会怎么说？”巴布罗突然说道。

瞧她说的！简直重重击在他的心上。上次说的话难道她都忘了吗？他们不是约好了今晚他过来吗？艾勒苏被深深地伤到了，低语道：“你要是想的话，我这就走。只是，我做错了什么？”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很显然，此刻他心中是莫大的痛苦和烦忧。

“你做错了什么？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好吧，可是你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啦？”

“我怎么啦？哈哈哈！不过仔细想一想，也怪不得艾瑟克尔要生气了。”

“好吧，我马上走。”艾勒苏再次说道。但她依旧保持淡漠，看到他痛苦万分地坐在那儿，她却不以为然。这个女骗子！

现在他已经满心愤怒；起先他只是微妙地暗示了他的不悦：她可真是个好姑娘，简直是女性同胞们的榜样，嗬！但这番话未曾起到丝毫效果——噢，他后悔没有继续隐忍下去而是说了这些话，他什么都不该说的。但他没有那么做，说道：“早知道你会这样，我今晚压根就不会来。”

“噢，你不来又会怎么样？”她说，“你只不过会失去一个卖弄你心爱的手杖的机会。”

噢，这个巴布罗，她在卑尔根生活过，她知道怎么去讽刺一个男人；她见过真正的手杖，所以现在她开始问他挥着一把用旧伞柄做的手杖有什么意思。但他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估计你现在要把送给我的那张照片要回去了。”他说。他想，如果这一招还不能触动她，那实在找不到别的可以触动她的事情了。因为对于荒野中的人们来说，跟别人要回送出去的礼物是最让人不齿的行为。

“这得看情况了。”她含糊其词。

“噢，还给你也没问题。”他豪气地说道，“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寄还给你。那么也请你把信还给我吧。”艾勒苏站起来说道。

很好！她把信还给了他。但是她递过去的时候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这个女仆姑娘内心被他触动了，她的朋友要抛弃她了——要永别了！

“你也没必要离开啊。”她说，“我根本不在乎艾瑟克尔会怎么说。”

但是占了上风的艾勒苏不打算服输；他谢过她，和她道别：“当一个姑娘那样生气的时候，男人是没有其他路可走的。”

他离开了那儿，挥舞手杖，一路吹着口哨朝自己家走去。哈！没过多久巴布罗跟上来了，她叫了他一两声。不错，他停下了脚步，是的，可是却又像一头受了伤的雄狮。她在一处石楠丛里坐了下来，露出后悔的神色；她惴惴不安地在手里玩弄一根树枝。过了一会儿他又变得柔情起来，想要吻她，就算是最后的告别之吻。不，她没有同意。“就跟上次一样跟我亲热一下啊。”他乞求道，在她身边快步地走来走去，索要一吻。但她不愿意和他亲热，站了起来。她直直地站在那儿，毫无反应，看到这样他只得点头悻悻地走了。

待到看不见他了，艾瑟克尔不知道从哪个树丛里走了出来，把巴布罗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事——你从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啊？”

“没去哪儿，我下来时得路过这里。”他回答，“只不过看到你俩刚好走上来。”

“噢，是吗？我敢说，这对你有不少的好处吧？”巴布罗突然愤怒地叫了起来。她现在可不怕他了。“我倒想知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想要做什么？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艾瑟克尔压着心里的火气：“嗯，这么说他今天又来啦？”

“嗬，来了又怎样？你想拿他怎么样？”

“拿他怎么样？我倒想问问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呢？你应该感到羞耻。”

“羞耻？嗬！我建议你还是少说这话为好。”巴布罗说，“你是想让我每天像个死尸一样坐在家里不动吧？再请问你，我为什么要感到羞耻？要是你想找别人来给你看管这房子，我随时可以走。如果还想我留着，那么我要说，请你闭上你的臭嘴。现在我回去给你准备晚饭和咖啡，做完这些，我想干吗就干吗。”

他们就这样一路吵到了家。

事实上，艾瑟克尔和巴布罗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时不时就要吵一架。她在这儿帮他管了两年的家，以前就经常会吵架；大多数是因为巴布罗说要寻另外的人家。他不希望她离开，希望她安定下来，跟他一起分享他的房子，和他一起生活。他知道要是再少了帮工以后生活会是多么艰难。她也多次表示过她不会离开——多是在她热情的时候。但是两人一旦因为什么发生口角，她又会威胁他说要走。要是没有什么事，她就以去看牙作借口出去。走，离开这里……艾瑟克尔感觉应该想办法把她留住。

留住她？巴布罗若是不想留下来，他不管怎么努力也是留不住的。

“嗬，所以说你又打算走了吗？”他说。

“想走又怎么样？”

“你想走就能走吗？”

“当然，怎么不行？你不会以为因为冬天快来了我就怕了吧……只要我乐意，我随时可以在卑尔根找到另一户人家的。”

然后艾瑟克尔很镇定地说道：“反正你得过好一阵子才能走，至少你在怀孕的时候是走不了的。”

“怀孕？你在说什么？”

艾瑟克尔盯着她看。这姑娘疯了吗？没错，他之前应该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的。如今他已经有了留住她的手段，而过去他过于自信，那是个错误；本来也没必要对她太苛责让她抓狂。当然，那年春天他也不该喋喋不休地叫她去种马铃薯——他自己就可以种。一旦他们结了婚，他就有大把时间对她趾高气昂地随意吩咐；在那之前他应该多想着迁就迁就她。

但是——这个艾勒苏真是太坏了，这个在外任职，挥着手杖还毫无羞耻的衣冠禽兽。他怎么可以跟一个已经与人定了终身——如今还怀有身孕的——姑娘乱来？简直太不可理喻了。在这之前，艾瑟克尔还没有碰到与他竞争的男人，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给你买的新报纸。”他说，“除了这个，我还另外给你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看。”

巴布罗表情冷淡，他们一起坐在那儿，喝着碗里滚烫的热咖啡，但她的回答却冷若冰霜：“我想是你已经允诺了一年多的要给我买的金戒指吧？”

但是，她说得不全正确。因为虽然确实是戒指，但不是金的。他从未允诺过要给她买金戒指——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是一枚银戒指，有一对交叉的镀金搭手，里面是银的，上面刻着店名和商标等。啊，倒霉的是她去过卑尔根！巴布罗见过真正的订婚戒指——跟她说也没用！

“那么一枚戒指啊！哈！你自己留着吧。”

“那你说说戒指它有什么问题？”

“它有什么问题？我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她说着站起来收拾桌子。

“怎么啦，你现在先戴上去试试啊。”他说，“以后等我有条件了再给你换个好的。”

巴布罗没有回答。

今天晚上的巴布罗怎么这么不客气。送她这样一枚新戒指——她至少应该温和地向他道个谢吧。肯定是那个一副城里人做派的职员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了吧。艾瑟克尔忍不住说道：“我想知道艾勒苏那个家伙老是跑来这里干吗，你俩是什么关系？”

“和我什么关系？”

“对。他就这么没见过世面，看不出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他脑袋上没有长眼睛吗？”

听到这话，巴布罗马上转过身来：“噢，你不会是觉得因为这个就抓到了我的把柄吧？告诉你，你想错了。”

“嗬！”他说。

“没错，而且我也不会待在这儿了。”

不过艾瑟克尔只是轻轻笑了笑；不是在她面前哈哈大笑，不是这样；因为他不打算惹怒她。接着他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好脾气地说道：“巴布罗，乖一点，你知道，这是你和我的事。”

当然，最后巴布罗让步了，也没有当初那么激动了，甚至最后还戴着那枚银戒指沉沉地睡着了。

不用担心，到了一定时候两人总归会和好。

是的，草房子里的两个人和好了。但是艾勒苏呢？他的情况更加不乐观。他对巴布罗的寡情和冷漠耿耿于怀。他完全不了解她的歇斯底里，只把她的发作当作她的残酷；巴布罗那个来自布里达布立克的姑娘，即便她在卑尔根待过，但也未免过于自视甚高了……

他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将那张照片退还给了她——一天夜里，他亲自带着它到了她睡觉的草房子前，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他并没有粗暴地弄出很大动静，当然没有，而是轻手轻脚地弄了很长时间，可最终还是不小心把她弄醒了。她撑着胳膊，问道：“你怎么了？因为是晚上所以不知道从哪里进来了吗？”他站在那儿，感觉心被刺了一下，他明白她那样的语气分明是对别人说的，心上感到一阵刺痛。

他走回了家——没用手杖，也没吹口哨。他再也不想逞强了，心痛如刀割，让他已经完全没了心情。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某个星期天他又下山了，只是想去看看，偷偷观察情况。他反常而耐心地在草丛里等待，两眼紧紧盯着草房子。最后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单这景象真就要了他的命：艾瑟克尔和巴布罗一起出来的，两人朝牲口棚走去。两人卿卿我我，好一副恩恩爱爱的样子，没错两人刚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他们互相手挽着手，他正要帮她喂牲口。噢，他没看错！

艾勒苏看着两人，看起来失魂落魄；他好像一下子泄了气。或许，他心里只有这样的想法：她这会儿正在和艾瑟克尔·斯特隆手挽着手，亏她做得出来，前不久她还双手环着我的腰呢！他俩进了牛棚，已经看不见了。

算了，随他们去！难道他就这样趴在草丛里什么都不干了？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能平平地趴在草丛里什么都不做呢？再说了，她算什么呀？他可是个男人啊。哈！振作起来。

他双脚一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和灰土，重新站直了身板。而这个时候他发泄愤怒和绝望的方式也很奇怪：他把所有不快都抛之脑后，然后唱起了一首非常浅薄的民歌。而且，他特意高声唱起了当中最不堪入耳的部分。

第十九章

艾萨克从村里带了一匹马回来。没错，正是这样；他从区长助手那里买来了这匹马；吉斯勒说得果然没错，这匹马正是主人拿来卖的，不过总共花了他两百四十克朗——合六十块银元。如今马的价格涨得太夸张了，想当初艾萨克还小的时候，最好的马也才卖五十块。

不过为什么他不自己养一匹马呢？这事他不是没考虑过，他也曾想过买一匹漂亮的小马——而且足足观望了两年。不过只有把花在农场上的精力分散出来，才可以养好一匹马，所以他不可能在等到一匹马可以派上用场，能驮东西之前都把田地放着荒废掉。不过区长助理却是这么说的：“我不喜欢为了养一匹马而花更多的钱；我出门工作之后，光靠家里的女人根本弄不到足够喂它的草料。”

艾萨克老早就想买一匹马了，这主意在他心里藏了好几年；并不是因为吉斯勒说的话他才去买的。同时，他也用心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做了一个新隔间，还有夏天要用来牵它的缰绳。至于马车，倒是已经有现成的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草料问题；当然，这一点他是断然没有忽视的，要不然他去年怎么会拼命地又耕出最后的一块地，就为了让它长出更多的草料，在保证留住一头奶牛的同时还足够喂养一匹马呢？如今这块地已经播下了青饲料的种子，打算为生产小牛的奶牛提供饲料。

没错，艾萨克想得已经很周到，只为了让英格尔像过去一样为他拍手，称赞他。

艾萨克还从村里听到了其他新闻：布里达布立克要出售一些田产什么的，已经在教堂外面贴了公告。少量庄稼——干草和马铃薯——可以一并拿走。没准牲口也全顺道送了；只有几头小牲畜，没有大的。

“他难道打算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卖掉，什么都不留吗？”英格尔惊叫道，“那他去哪里住啊？”

“住在村里。”

这是事实。布理德已经打算回村里去了。本来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打算说服艾瑟克尔·斯特隆，让他和巴布罗一同在那里住，不过艾瑟克尔没答应。布理德绝不会破坏艾瑟克尔和女儿的关系，所以他也没有强求，即便这是继他的家业败落之后的又一沉重打击。艾瑟克尔是打算在秋天之前就把新房子盖好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他和巴布罗不可以搬到新房子里去住，然后让布理德住在老房子里呢？不！这就是布理德，他看问题和那些在荒野里定居下来的普通农民绝对不一样；他理解不了艾瑟克尔盖新房子是为了给越来越多的牲口腾出房子，那间旧草房到时候要拿来做牲口棚。即便他解释了好半天道理，但布理德依旧不明白，他认为人类比牲畜重要，这一点是无可厚非的。不，在这儿定居下来的那位根本不这样看，在他的眼里，必须先考虑牲口；反正一个大活人冬天的时候也可以找到安身之处。但是现在巴布罗出面了：“这么说，你觉得牲口都比我们重要了是吗？我现在才知道这一点。”就这样，艾瑟克尔因为没有收留她家人就要跟他们树敌了。不过他是不会屈服的。艾瑟克尔可不是个好脾气的笨蛋，相反，他现在越来越留心了；他明白如果那么一大家子搬进来，那就得他拼命给他们养家糊口了。布理德叫女人少说，他表示自己是厌倦了深山老林里的生活才想到村里去换换环境的——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要卖掉房子。

噢，不过说实话，并非布理德自己在卖房子，而是银行和店老板娘在卖布里达布立克，只是为了顾全布理德的面子才说是他卖的。他觉得这样才可以不让自己丢脸。不过，碰到艾萨克的时候他并没有垂头丧气；他安慰自己说他毕竟还是那儿的电路检测员；怎么说这儿还有个固定收入呢；以后还可以一路升到区长或者其他的位置。当然，这一变化还是叫他有些不舍和难过；毕竟这么多年了，这块地是自己亲手开垦、耕种过的地，已经生出了感情，要告别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但是布理德这个家伙，他一向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沮丧不已的人，这正是他最大的优点和最值得肯定的地方。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突然兴起要当一个耕种者，那只是一时冲动。当然，这件事最后以失败告终了，不过他又以他一贯的空想作风开始做其他的，而且进展顺利；谁能说不是呢——没准他那些矿产样石不久就会给他带来一大笔财富呢！而至于巴布罗呢，他已经将她安置在曼尼兰了，他可以保证，她现在绝对不会离开艾瑟克尔·斯特隆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布理德·奥森曾经说过，只要他身强体壮，可以为自己以及那些尊重他的人做点事就足够了。孩子们也慢慢长大，而今他们已经不小，可以到外面的社会上自食其力了，他这么说。黑格尔已经到青鱼养殖场那里工作了，而凯瑟琳也到医生家做帮工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最小的两个孩子——罢了，罢了，还有一个也快生了，是啊，但不管如何……

艾萨克还听说了村里另一个新闻：区长的太太生了一个孩子。英格尔对此颇感兴趣：“男孩还是女孩？”

“怎么了，他们也没说是男是女。”艾萨克说。

以前区长夫人在妇女俱乐部里一直爱谈论穷人家里居高不下的婴儿出生率，说最好给她们选举权，这样就可以对她们自己的利益有发言权，不过现今她自己倒是也生了孩子。现在她不好再侃侃而谈那些了。是的，牧师的太太就说：“她以前就喜欢管别人的事——如今自己的都没有管好，哈哈哈！”之后这句话也成了传遍全村的妙语，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英格尔当然也知道，什么都不懂的只有艾萨克。

艾萨克只知道工作，忙碌自己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是个富人了，有一个很大的农场，虽然有了那笔意外之财，但他没有乱花；而是把钱存了起来。如果他是生活在村里的，兴许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会影响到他；外面是个浮华烦躁的世界，还有这些或那些讲究和做派；这样一来，他也许会买上一堆没有实际用处的多余东西，平时也会穿着他那件本来只有周日才穿的红衬衫。而这个远离闹市的深山老林，正好让他摆脱了毫无节制的生活方式。在山里，他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每逢周日，清早起来洗漱一番，还可以到河里去净身。至于那几千块钱——噢，那是老天的恩赐，理应完好无损地存下来。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地里产的庄稼，还有牛羊奶，这些就已经足够应付他每日的开销了，甚至绰绰有余。

当然，艾勒苏就懂得多了；他建议父亲把这笔钱存到银行里去。想法倒是不错，不过，艾萨克一直拖拖拉拉到了现在——没准其实根本就不会拿去存。倒不是艾萨克根本不想采纳儿子的意见；因为后来事实也证明了，艾勒苏不笨。现在正是割晒草料的季节，他带着一把大镰刀，想尽一己之力——不过再怎么努力他还是无法掌握这东西。他每次都紧紧跟着赛维特，让他帮自己磨刀。但艾勒苏有一双长长的手臂，翻起草来，没人能比得上他。现在，他正和赛维特、奥利波尔丁还有女佣简森在田里忙着收割这一年的第一季干草。艾勒苏尽心尽力割着草，不断耙着草料，直到手上起了泡，这才不得不用破布包扎了一番。前一周他一直没什么胃口，而今干起活来却也不差劲。这个孩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看起来似乎是经历了失恋一类的事；这让他终生难忘的哀愁倒是叫他重又振作起来。还有，你们看，他现在已经抽完了从城里带来的烟草；照理说，这已经足以让一个职员去用头撞门并在不少事情上发泄不满情绪了。但是没有，艾勒苏反倒变得更稳重更坚定，身板也挺得更直了；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丈夫。即便是经常拿他逗乐的赛维特现在也不能难倒他了。今天，两人俯身趴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喝水，赛维特又挖苦他了，说要弄点优质的地衣晒干了给他当烟草抽——“要不然你试试抽生地衣？”他说。

“我给你抽下试试。”艾勒苏说着伸手把赛维特的脑袋按进了水里。噢，这家伙！赛维特回到家之后头发还在滴着水。

看到儿子干活越来越有劲，艾萨克不禁想道：“看来艾勒苏比以前好多了。”他对英格尔说道：“嗯——我在想，艾勒苏会不会打算在家里长待下去？”

她也特别地慎重起来：“我也说不准。不，我估计他不会的。”

“嗬！你跟他说过这个了？”

“没有——嗯，对，我跟他提过一点，可能是。不过我想他是不会长待的。”

“我现在想弄清楚——你说要是把一块地给他自己……”

“你什么意思？”

“如果弄一块地给他自己管理会怎样？”

“不会怎样。”

“怎么，难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明白吗？不，我看艾勒苏不是干这个的料。”

“别坐在那儿说他的坏话。”艾萨克公正地说道，“反正我看到的就是他如今在地里干得很棒。”

“嗯，可能吧。”英格尔顺着他说。

“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否认那个孩子，他有什么问题呢？”艾萨克大声说，明显不高兴了，“他现在每天都在提高，你还想要求他怎样？”

英格尔嘟囔着：“是这样，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不然你可以去跟他谈谈背心的事看看。”

“背心？你什么意思？”

“他说以前在城里的时候，一到夏天就要穿上白色的背心。”

艾萨克听到这个，沉思了一会儿。他怎么也想不通。

“那么，他就不能买一件白背心吗？”他说。艾萨克觉得这有些不可理喻；当然，这应该只是女人的疯话罢了。在他看来，那孩子要是想穿白色背心，完全可以穿啊，没人阻止他；不管怎样，他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所以想放下这个问题继续说点别的。

“那么，如果把布理德的那块地买下来给他经营，你觉得怎样？”

“给谁？”英格尔说。

“他啊，艾勒苏。”

“给他布里达布立克？不行，这个不值得你去操办。”

实际上，这件事情她已经跟艾勒苏谈过了，她早就从那个守不住嘴的赛维特那里听说了这事。再说了，为何要让他为这事保密呢？他父亲告诉他不正是为了让他去探探口风吗？这也是他头一次把赛维特当作中间人了。那么，艾勒苏又是怎么回答的呢？跟以前他在家信里说的一样，不行，他不愿意抛弃学得的知识，去当一个无名之辈普普通通过一辈子。这正是他说的。当然了，他母亲也曾劝说了一番，但是艾勒苏丝毫不加理睬；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规划。年轻人的想法一直深不可测。很可能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了以后，他不愿意待在这里，与巴布罗做邻居。谁知道呢？但他和母亲谈起这些的时候信心满满的，说他以后在城里一定能谋到比现在这个高很多的职位；他可以去级别更高的官员那里当职。他会越来越好的，会在外面有大出息的。可能在不久的几年里，他就当上了区长或者灯塔的管理员，没准还会在海关局那里谋到一官半职的。这么多的路正向这个有学识的年轻人敞开着。

不管怎样吧，他的母亲最后也想通了，赞同了他的观点。她现在对自己的事还有些担惊受怕；外人对她的成见还未彻底消除。上一个冬天她时不时还会读读某一本祈祷书，正是从特隆金的那个机构里带回来的。而今看来，艾勒苏某一天会当上区长呢！

“怎么就不会呢？”艾勒苏说，“郝耶达尔区长以前不也只是我在的那个部门任职的一个小职员吗？”

前程似锦啊。他母亲也劝他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堕落下去。一个在深山老林里生活的人能有什么大出息啊？

但是为何艾勒苏现在要在父亲的农场上拼命干活呢？谁知道啊，兴许有他自己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那天生的骄傲和自尊心吧，他不想让人看轻；而且，在他离开家之前给父亲留下一点好印象倒也不是坏事。说实话，他在城里还欠了些零零碎碎的债务，最好可以马上还清——这样可以保持他的信誉。不过这可不是一百来块钱的事——实际上数目不小。

艾勒苏才不是傻子，相反，他有他自己的精明狡猾之处。他看到父亲回了家，知道他会坐在窗子前往外看，于是趁着这机会不如多卖卖力，加把劲干活——反正这没什么坏处，而且没准对他有所帮助呢。

艾勒苏多多少少变了。不管是什么，总之已经在他心里扭曲，慢慢腐坏了。他本身不是坏人，但是已经被污染了。是不是在过去的那几年里他缺少了大人的指引？他的母亲又能为他做什么呢？无非就是在一边支持溺爱。她被儿子缥缈的似锦前程迷得晕头转向，时不时还在他和他父亲之间说好话调和矛盾——这事对她来说完全没问题。

但最后她的反对还是让艾萨克不耐烦了；在他看来，买下布里达布立克绝对不是一件坏事。那一天，艾萨克上山的时候还勒住马，停下来不以为然地看了看那块经营不善的田地；没错，只要好好管理，这会是一块良田。

“怎么不值得操心了？”他又在问英格尔了，“不管怎样，我是真心实意为艾勒苏好，我只想帮帮他。”

“如果你真的关心他，那就不要再提布里达布立克的事了。”她答道。

“嗬！”

“是的，他不像我们一样，他自己理想远大。”

当然，艾萨克有些底气不足，这话让他一下子虚了下来。但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想让她服输还有点难，他现在还不想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想法。

“他必须照我说的办。”艾萨克突然宣布道，好像还怕英格尔听不到一样，吓人地提高了音量，“对，你现在听好了，我绝不会罢休的。那块地正处中间，旁边有学校，该有的都有了；我倒是想知道，他还有什么其他大能耐？有这么一个儿子非得让我活活饿死——你是不是觉得那样更好啊？还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这个亲生儿子会反对——反对他的亲爸爸吗？”

艾萨克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说得越多情况只会越糟糕。他原是准备要换一套衣服的，已经把进村时穿的最好的衣服都拿出来了；不过这下子他又改变主意了，他打算直接穿身上这套——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最好去告诉艾勒苏。”他接着说。

英格尔回答：“你最好自己去说，他不会听我的。”

那么，很好，艾萨克是一家之主；艾勒苏他敢不答应试试！不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害怕失败，所以又转过头来说道：“没错，我确实应该自己去说。不过我还有一堆事要做，这个要忙那个也要忙，我还得处理其他事呢。”

“嗯？……”英格尔惊讶地说道。

不过艾萨克又走开了——没有走太远，就在家附近的田地里，但不管怎样，反正他是走开了。他满腹心事，必须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其实是这样的：他今天从村里带来了第三条新闻，这跟前面两条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这条重大多了；他把这个秘密藏在了树林边上。看，正竖在那儿呢，用袋子和纸包了起来；他打开包，嗬，是一台大型机器。看啊！有红有蓝，真好看，一堆堆锯齿、刀片，还有接头、扶手、螺丝钉和车轮——是一台割草机。不，要不是为了这台新机器，艾萨克今天还不打算去把那匹新马牵回来呢。

他站在那儿，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敏锐表情，在心里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店老板跟他强调过的说明书；他这儿拉拉弹簧，那儿转转螺丝栓，接着给每一个小洞、每一个缝隙都涂上了润滑油，做完这些又起来把整台机器从上到下好好看了一遍。艾萨克长这么大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一个小时。他拿起笔，在一纸文件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毫无疑问，真是一件惊险的大事情。正像之前他买来的那把新耙子一样——也是零零碎碎好多弯曲的奇怪部件，都需要他好好装上去。更不要说安装那台巨型的圆形锯木机了，当时可算是分毫不能差，不能东摇西晃，否则就等着它支离破碎吧。但是这一台机器——它简直就是一张爬满了钢丝弹簧、钩子、器械还有成千上百个螺丝钉的网——英格尔的缝纫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签！

艾萨克将柄杆披在自己身上发动起了机器。真是一个奇迹般的时刻。难怪他把自己当马使呢！

因为——万一机器没装好，不但发动不起来，而且四分五裂了怎么办呢！不过，幸亏这一惨剧没有发生；机器可以割草。当然可以割草啦，他可是站在那儿好好研究了好几个小时呢。太阳慢慢下去了，他再次披起了柄杆，将它发动起来；没错，这个东西可以割草。当然应该割草啦！

当一天的炎热散去，降起了露水，男孩儿们一人带了一把大镰刀出来割草，准备第二天用。艾萨克看到自己的家近在眼前了，说道：“今晚把镰刀收起来，你们可以把那匹新马牵出来，再把它牵到树林边去。”

说完这些话，他没有像从前一样进屋去吃饭——别人都吃过了——而是从原地转过了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需要带马车吗？”赛维特在他后面喊道。

“不用了。”他父亲说着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满腹神秘和高傲，每走一小步，都要把小腿甩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这倒像是一个手执武器，正在迈步走向死亡和毁灭的勇士。

两个儿子牵着马跟来了，一见到那台机器，都愣住了。这是深山老林里的第一台割草机，也是村里的第一台——红蓝两色，光彩夺目，叫人移不开视线。接着他们的父亲，一家之主的这个男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好似这机器根本不值一提——“过来把柄杆套上去，开着试试。”

开始是由他们赶马；接着是父亲赶。噗！机器一路发出这样的响声，没多久他们割完了草。两个儿子手里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干，只是笑着跟在后面走。父亲停下来，转过头看了看。嗯，割得不够干净。他四处动动螺丝钉，把刀片调得离地面更近一些，又上去试了一遍。不行，这次还没好，不够平，时高时低的；刀具好像有点跳动。父亲和儿子们在一起又研究起来，看问题出在哪里。艾勒苏找到了说明书，读了起来。“在这儿，说明书上讲的是开动的时候需要坐在座位上，如此，机器才可以开得更平稳。”他说。

“嗬！”他父亲说道，“没错，正是这样，我知道。”他回答道。“我已经将这整个儿好好研究过一遍了。”他站起来，走到座位上坐了下来，再次开动；这次开得稳多了。突然机器不动了——刀片根本没有割草。“吁！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父亲从座位上下来，不再信心满满，而是满腹疑惑地下来检查机器。父亲和两个儿子一起在那儿四处研究，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艾勒苏拿着说明书站了起来。“这儿有个螺丝钉还是什么东西。”赛维特说着从草丛里捡起了一个东西。

“噢，那就对了。”父亲说道，好像正是因为这东西掉了，机器才不能好好运行，“我正在找这个螺丝钉。”但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可以把这个螺丝钉安进去的螺丝洞——天知道那个螺丝洞会在什么地方呢。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艾勒苏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重要性；正是他找到了那本印着铅字的说明书。要是没有他，他们该怎么办啊？他对着那个洞眼儿特意指了好半天，解释道：“根据说明书上画的图来看，那个螺丝钉应该安在这儿。”

“没错，是应该安在这儿。”他父亲说道，“我之前正是把它安在这儿的。”接下来，或许是为了重拾他失去的威信，他叫赛维特在草里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松掉的螺丝钉。“应该还有一个螺丝钉。”他说，一股子自作聪明的神气，好似那台机器的整个构造全清楚地印在他脑子里，“你没找到另一个吗？罢了，罢了，看来应该还在洞眼儿里没有松掉。没事了。”

父亲接着又发动起来。

“等等——这儿不对。”艾勒苏叫道。噢，艾勒苏拿着说明书站在那儿，他手里那张纸就是真理；千万不能忽视了他！“那个弹簧应该朝外装。”他对父亲说道。

“对，怎么啦？”

“是啊，不过你把它朝着里面装，安错了。这个钢丝弹簧，装的时候得朝着外面，不然螺栓会跳出来刮到刀片。你自己可以来看看这里的图。”

“我把眼镜落在家里了，看不太清。”他父亲温和地说道，“你看得清楚些——上面怎么说你就照着安吧。我现在不打算回家去取眼镜了。”

现在情况一切正常了，艾萨克站了起来。艾勒苏在后面叫他：“你要开得很快才行，这样才能割得更好——这上面是这么说的。”

艾萨克开啊开，一切都很顺利，机器时不时发出“噗噗噗”的声音。艾萨克所到之处都留下来一条长长的，整齐的，躺着断草的路，只需要把草收起来就可以了。现在可以看到他的家了，女眷们都从屋里走了出来；虽然小丽奥波尔丁老早就学会走路了，不过英格尔还是把她抱在怀里。女人和女孩儿——总共四个——全都急急忙忙跑出来了，一群人争着看眼前的这个奇迹般的庞然神物。噢，这是艾萨克的时刻。如今他穿着节日盛装，身披夹克衫，头戴高帽，神气十足地坐在高高的机器上，虽然他汗流浃背，却由衷地为自己感到自豪，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男人。他在周围的四个角里转弯，然后割一会儿，接着再转弯，前进，割草，还从女人们站的地方开过去；她们惊得目瞪口呆，这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而机器则一路发出噗噗的声音碾了过去。

接着艾萨克停下来，走下了割草机。当然，他急切地想知道站在地上的女人们在说什么；她们究竟会说什么呢？他听到屏着呼吸的压抑的叫声，好似害怕惊扰到他这神圣的工作，她们低低地互相询问，语气充满敬畏，这些都被他听到了。他作为一位仁慈而和善的一家之主及统治者，鼓励她们道：“好啦，我就先割这么多，你们明天可以把它们翻开来晾晒。”

“你没有时间先进来吃个饭吗？”欣喜得忘乎所以的英格尔说道。

“没时间了，我还得去忙点其他事。”他回答。

他又开始给机器涂上油，想让他们看到他正忙着这项科学工作，根本抽不开身。弄完这些他又开动机器，继续割草。就这样，过了好久，女人们终于回家去了。

艾萨克满心欢乐——赛兰拉一家人都沉浸在一片欢乐里！

下面的邻居们将会很快上山来一睹究竟的。艾瑟克尔·斯特隆一向对任何事都感兴趣，估计明天就要来了。而布里达布立克的布理德，不出今晚，准会登门。艾萨克当然不会不愿意给他们看他的机器啦，他会耐心地给他们讲解，告诉他们应该怎么用，以及一些其他的。他会说，没有人能用镰刀把草割得这么平这么整洁。不过这得花钱，当然了——噢！这么一台红蓝两色的机器必然要花大价钱啦！

艾萨克高兴坏了！

但是当他第三次停下来准备上油的时候，天！他的眼镜从衣服兜里掉了出来。而且，更糟糕的是，两个儿子都看到了。在这件不算很严重的事情发生的背后是否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对他过分的骄傲做出了警告？那天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取出这副眼镜，戴上后研究说明书，但是一个字都没读懂；幸亏有艾勒苏帮忙。哎呀，老天爷啊！毋庸置疑，有学识究竟是很有用的。接着，艾萨克打算放下架子，放弃那个让艾勒苏在深山老林里种地的计划；他今后对这件事将不会再提半个字。

两个孩子没有把眼镜当作大事看；一点儿也没在意。总爱开玩笑的赛维特倒是说了几句，当然了，这可是他最擅长的。他扯了扯艾勒苏的袖子说道：“走吧，咱们回家去，把这些镰刀扔火里烧掉算了。反正爸爸自己会开着这台机器把所有草料都割完的！”这实实在在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第二十章

赛兰拉不再是荒野中冷冷清清的一家，如今那儿大大小小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仅仅在割草季节中的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就有一两个人上山来，表示要参观那台割草机。当然，最先来的是布理德·奥森，不过后来艾瑟克尔·斯特隆也来了，接着便是山脚下的村民们——没错，住在最下面的村民也来了。奥琳也翻山越岭过来了，那个老不死的奥琳。

这次她又带来了她那个村子的新闻；不带一点八卦过来绝非奥琳的作风。关于老赛维特的事也有，他的财产都已经清算过了，他所有的遗产加起来根本等于没有。简直少得可怜！

说到这儿奥琳紧紧抿住了嘴唇，从这个看到那一个，怎么啦，居然没有人感叹一声吗——房顶没有塌下来吧？终于艾勒苏第一个憋不住笑了起来。

“让我们想想——你是跟舅姥爷重名的人，对不对？”他轻声问道。

小赛维特也是轻声回答道：“确实是。不过我把他过世后可能留给我的东西都送给你了。”

“总的有多少钱？”

“五千到一万之间。”

“银元？”艾勒苏突然学着他弟弟的声音叫道。

无疑，奥琳认为现在开这种玩笑真不是时候。噢，空赠她一场欢喜了；虽然在老赛维特坟头她拼命地挤出了几滴像样的眼泪。艾勒苏应该知道自己写过的那些——什么为了在奥琳余后的几年里给予她以慰藉和支持，现将赠予她多少数目的钱款等。但是支持在哪里呀？到头来原是空欢喜了一场！

可怜的奥琳；他们或许会给她留一点遗产——作为今后照亮她余生的一缕金色光芒！奥琳这一辈子没有得到这个世界的恩惠，靠妖言惑众度日——没错，真是靠着卑劣行径和骗人伎俩挨过一天又一天；唯一的长处就是用她的尖利毒舌传播各种丑闻的能力；是的，仅仅如此。没有一件小事比这种来自死者的一点小财产，更加能够让她陷入糟糕的境况了。她一生种地，养儿育女，把自己所有的技艺传授给他们；为了他们乞讨，甚至说不定还为他们偷过东西。但她就这么努力着想要让他们过好——这是她作为一个贫穷母亲所用的方法。她的力量并不比那些政治家们差劲；为了自己以及她的家人，她深谙明察秋毫之术，只是为了每次都能得到一块奶酪或一丁点羊毛。她也可以靠着这份虚情假意，随机应变地过活。奥琳——或许老赛维特曾经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妇人，风韵犹存，双颊红润。可是如今她的确是老了，她那脸上已饱经风霜，甚至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的躯体。她终究会死，而她最终会葬身何处又有谁知？她家并没有祖坟；是没有，最后的她应该是会被葬进一个普通坟墓里，和万千陌生人的尸骨放在一起吧；对，这将是她的一生——奥琳，她生了下来，而后死去。她也曾经年轻过。在她的晚年里，是否会有最后的那一点馈赠留给她？是啊，那最后一抹金色余晖，为此，这个一生过着奴性生活的妇人将合起双掌万般感谢的。正义会带给她这最后的恩赐；因为她已经为了儿女尽心尽力，不管是偷是骗，她毕竟尽了力。一瞬间——黑暗将会像从前一样笼罩她的内心；她会睁圆双眼，贪婪地伸出手指问道——多少钱？什么，就这些了吗？她会这么说。她又会变回从前的样子。但不论如何，一个多次生养多次创造生命的母亲——是值得拥有一笔优厚的奖赏的。

但一切事与愿违。老赛维特的账目经过艾勒苏清算之后已经理顺了大概；农场、奶牛、养鱼场以及渔网顶多只能填补亏空罢了。但很多事情都多亏了奥琳情况才不至于更坏；她一心想多分到一点财产，所以她多年来的八卦性子帮了不少大忙，那些她还没忘记的，或者有人为了保全别人面子而特意忘掉的陈年旧账都被她翻了出来。噢，这个奥琳！现在她再也不会说老赛维特的坏话了；他是好心才留了遗嘱的，身后一定留了不少遗产，但是部里派了两个职员来处理，而且还瞒过了她。奥琳恨恨地威胁说，总有一天这些会传到上帝的耳朵里的。

奇怪，对在遗嘱中提到她这事，她丝毫未感到奇怪；毕竟，这是一种荣耀；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被写进遗嘱里了！

赛兰拉一家人对这一打击倒不以为然，他们已经有所预料。确实，英格尔还是无法理解——赛维特叔叔一直那么富有……

“如果他的钱没被盗走的话，他应该还会像一个正直的富人那样站在耶稣和上帝的面前。”奥琳说。

艾萨克站着，准备出门到田里去忙活。奥琳说道：“真可惜你就要走了，艾萨克；要不然我还可以看看那台新机器。大家都说你买了一台新机器，是吗？”

“是的。”

“对啊，外面都在传呢，说它割起草来比一百把镰刀还要快。你家里还缺什么呀，艾萨克，什么都有啦，又这么富有！我们那里的牧师买了一把双柄犁；但那算什么呀，怎么能跟你比，我一定要当面跟他那么说。”

“赛维特在这儿，让他给你看看机器好了；他比他父亲会用。”艾萨克说完走了出去。

艾萨克出门了。那天中午在布里达布立克有一场拍卖会，他打算去；现在走过去刚好。倒不是说他要买下那块地，而是因为那场拍卖会——这是原野中举行的第一场拍卖会，不去参加的话似乎不太妥当。

他走到曼尼兰的时候看到了巴布罗，本可以打个招呼就过去的，不过巴布罗叫住了他，问他是否要下山去。“对。”艾萨克说，再次准备走。正是因为正在拍卖的是她家，所以他才不想跟她多说。

“你去参加拍卖？”她问道。

“参加拍卖？啊，我只是下去看看。你和艾瑟克尔还好吧？”

“艾瑟克尔？不，我不知道。他已经去拍卖会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跟别人一样，去赚点便宜。”

如今巴布罗肚子愈大，身体愈重了——对，而且嘴巴也愈加刻薄！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艾萨克听到区长的叫卖声，还有一群人。走近一看，发现并非全部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有一些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不过布理德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身着盛装四处忙碌着。“下午好，艾萨克。你能来此参加拍卖会真是我莫大的荣幸。谢谢，谢谢，是啊，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和朋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布理德突然伤感起来。“是啊，一想起来就要离开自己待过的，亲手开垦经营，已经有了感情的地方，真是叫人难过。但一个人若是命该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或许吧，但你以后一定会更好的。”艾萨克安慰道。

“是啊。”布理德顺着他说道，“说实话，我觉得会的。我没有后悔把这儿卖掉，一点儿也不。我不能说我用这块地发了大财，不过也许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都要离开家了——对，虽然我老婆又要生一个，但是……”突然布理德又跟他坦白了一个消息：“线路检测员的工作我不干了。”

“什么？”艾萨克问。

“电报线路的工作我不干啦。”

“不干电报线路的工作了？”

“没错，从新年开始。再说了，干那个有什么好处呢？假如我出去工作，为区长或者医生开车，但我还得在任何时候都把电报检测放在第一位——不，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叫那些有一堆时间的人来干那还差不多。但是拿那么一点微薄的工资，就得上山奔波，到山谷里检测电路，这活儿可不适合布理德。而且，我和电报办公室里的人有些过节儿——他们又故意跟我过不去。”

区长不断重复念着农场的投标价；已经喊到了几百克朗，据估计，这块地方是值这个价钱的。现在每次只是五或十克朗地慢慢往上加。

“怎么了，没错——艾瑟克尔在出价。”布理德突然叫出声来，兴冲冲地穿了过去。“什么，你难道也打算买下我的农场吗？你自己要管理的还不够多吗？”

“我是为别人出价的。”艾瑟克尔闪烁其词。

“好吧，罢了，这对我也没什么坏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区长又将棒槌举起来，又有人出了新价钱，一下子加了整整一百克朗；没人再加上去，区长又把价钱重复了几次，过了一会儿他的棒槌落下来，拍板成交。

这是谁出的价？

艾瑟克尔·斯特隆——帮另一个人买的。

区长在本子上记下来：作为代理人的艾瑟克尔·斯特隆。

“你是帮谁买的啊？”布理德问道。“当然这跟我没关系，但是……”

此刻区长那一桌的几个男人聚在那儿议论纷纷。有一位是代表银行来的，另一位是店老板的助手，有一些纠纷，债权人感到不能满意。布理德被叫了过去，但没心没肺又满心欢喜的布理德只顾点点头表示同意，突然他抬高了声音，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道：“既然我们已经举行了拍卖会，而且还劳烦区长大老远地跑过来，我愿意把我农场上的所有东西一并卖掉：马车、牲口、耙子还有一个磨刀石。我现在留着也没用了，所以全都卖掉！”

接下来就是拍卖小件东西。布理德的老婆也和他一样，没心没肺，满心欢喜。尽管她挺着大肚子，却在另一张桌子上售卖起了咖啡。她觉得当售货员也很有趣，因此满面春风；甚至当布理德上去讨咖啡喝的时候，她还逗趣让他跟别人一样，也要付钱。而布理德居然还真掏出了他干瘪的钱包，付了账。“像你这样的才是好太太。”接着他向众人说道：“上哪儿找这么善于持家的老婆去？”

那辆马车不值多少钱——它在院子露天放了太长时间；但是最后艾瑟克尔足足多付了五克朗才把马车买到手。买完后艾瑟克尔就不再买其他的，但是看到这个一向谨慎的男人买进这么多东西，大家还是感到非常震惊。

接着是牲口售卖。他们全都被小心地关在牲口棚里，这样才可以随时牵出来。布理德要是没了养牲口的农场，那他还要牲口干什么？布理德没有养奶牛，只有刚开农场时候的两只山羊，现在是四只；除了这些还有六只绵羊，也没有养马。

艾萨克买了一只扁耳朵绵羊。当布理德的孩子刚把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的时候，他即刻就出价了，所有人都看着他。赛兰拉的艾萨克家境殷实，地位也高，根本没有必要再买绵羊。布理德的老婆也从咖啡生意中停了下来，说道：“对，艾萨克，你可以把它买走；确实，它已经老了，不过每年都会产两三只羊羔，这也是真的。”

“我知道。”艾萨克说，直直地盯着她。“我以前见过这只绵羊。”

回家的时候，他同艾瑟克尔·斯特隆一道走上山去，拿一根绳子牵着他的绵羊。艾瑟克尔一路无言，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艾萨克想，从表面上看，他不应该有什么烦恼的事；他的庄稼长势良好，大部分草料也已经收进了房子里，现在他又在给这栋房子盖木建部分。艾瑟克尔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虽然思想略显迟钝，但一切都很顺利。现在他又购进了一匹马。

“所以你现在买下了布理德的房子？”艾萨克问，“打算自己管理吗？”

“没有，不是给自己买的。我是替别人买的。”

“嗬！”

“你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我买得太贵了？”

“怎么，没有啊。是要好好经营，那会是块好地方。”

“我是帮我一位在海尔吉兰的兄弟买的。”

“嗬！”

“我心里估计是打算跟他换一换。”

“你想——跟他对换？”

“可能更希望我这么做的是巴布罗。”

“对，也许是。”艾萨克回答。

两人一路沉默，走了很久。接着艾瑟克尔又说：“他们还老过来叫我接任电报线路的事。”

“电报线路？嗯，对，我听说布理德已经不干了。”

“嗯。”艾瑟克尔笑着说道，“倒不是布理德自己辞职不干的，而是被他们辞退了。”

“是吗？原来如此。”艾萨克说，想为布理德找些托词，“无疑，干这个得花不少时间。”

“他们已经警告过他，说新年要是干得再不好，就把他辞退。”

“嗯。”

“你觉得我接替他的工作值不值？”

艾萨克思索了好长时间，然后回答道：“对，这份工作待遇优厚，确实，但还是……”

“他们给我的更多。”

“多少？”

“双倍。”

“双倍？这样的话，那么，我觉得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过他们把让我检测的线路加长了。不，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明智的——我这里不像你那儿一样，有那么多的木材可以出售，但现在我要造房子，需要买进不少东西。买这些东西得花不少现钞，而我现在田里的东西和牲口又没有多少可以卖成现钞的。这么看我是得先把线路检测员干上一年再说了……”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想过也许布理德会“干得好一点儿”从而继续这份工作。

当他们到达曼尼兰的时候，奥琳已经到了，是从山上下来的。这个老怪物，满身肥油，像一条爬行的蛆虫，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四处乱跑。她正坐在小屋里喝咖啡，看到两个男人上来，知道不得不避让了，于是只好走出了屋子。

“下午好，艾瑟克尔，欢迎从拍卖会上回来。你不介意我来看看你和巴布罗过得怎么样吧？看来你们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呀，看看，又在造新房子了，以后会越来越富有的！还有艾萨克，你买了一只绵羊吗？”

“对。”艾萨克说，“没准你也见过它吧？”

“我是否见过它？没见过……”

“长了两只扁耳朵，你可以来看看。”

“扁耳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又怎样？我要说的是：最后是谁把布理德的农场买去啦？我刚刚还坐在这儿跟巴布罗讨论来着，说谁会在那条路上成为你们邻居，我就是这么说的。巴布罗这个可怜的人儿，她坐着就哭了，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啦；但是上帝又在曼尼兰赐给了她一个新家……扁耳朵？我这辈子见过的扁耳朵绵羊可多了去了。艾萨克，我跟你说啊，你那台新机器可不是我这把年纪的老家伙能看得清搞得懂的。我也不问你它花了多少钱了，怕是这个数字我也数不过来。艾瑟克尔，你要是见过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了；简直就和以利亚和他发火的双轮战车一样；上帝请饶恕我这样说……”

把草料都搬进屋以后，艾勒苏开始准备回城事宜。艾勒苏已经给工程师去信，告知近日将起程回城。但他收到了让他颇为意外的回信，说目前境况萧条，财政需要紧缩，因此将取消原本由艾勒苏担任的职位，转而由他的上司自己接管。

太倒霉了！不过仔细一想，一位区检测员要请一个办公室职员来干什么呢？以前他可以把年轻的艾勒苏带走，确实，这没错，可以向生活在原野中的这一家人显示他是一位大人物；如果说他给艾勒苏提供穿衣吃饭一直到他接受坚信礼的那天，那么艾勒苏自己也的确用他的文书工作报答了他。但是现在这孩子长大了，情况和以前肯定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工程师说，“如果你一定要回城里来，我也会尽力帮你在别处谋一份差事，虽然这很难——因为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求职，职位供不应求，所以找一份差事并不容易。请代我问候……”

当然了，艾勒苏是要回城里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能自甘堕落吗？他要在世上扬名四海。关于事情变化，他在家里只字未提；说了也没什么用，而且，说实话，整件事让他颇感不快。

总之，他什么都没说。赛兰拉的生活又让他有了改观：这儿虽然生活简朴而平庸，但也是宁静而让人麻木的，不失为理想的生活方式。在这儿他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那副眼镜对他来说毫无用处。过去在城市里的生活让他从人群中分裂了出去，打造成了一个虽然优秀但是又脆弱的人；他真的开始感觉到自己就要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他又开始喜欢艾菊的味道了——这事就不提了。但这些事情是毫无意义的，比如这个乡村里的少年在清晨的时候站在那儿聆听少女们挤牛奶，心里想着：听呀，她们正在挤牛奶；这涓涓细流般的声音美妙极了，它不像城市里救世军的军乐以及汽船的警报声。它是流进奶桶里的音乐般的声音……

赛兰拉一家人是不会过分表现感情的。艾勒苏害怕离别那一刻的到来。他已经准备好了行李；母亲再一次拿了一大袋做内衣裤的衣料给他，临出门，又有人受父亲嘱托拿了一些钱给他。钱——艾萨克真的舍得给他钱吗？但事实确实是这样，正是钱。英格尔小心地跟他道明这应该是他父亲最后一次给他钱了；因为艾勒苏不是要自己到外面去闯荡了吗？

“嗯。”艾萨克说。

家里充斥着一股严肃又安静的气氛；在一家人这顿离别餐上，每个人吃了一只煮鸡蛋，赛维特已经站在了门口，准备帮他哥哥拿行李，送他下山去。现在是艾勒苏向一家人道别的时候了。

他先跟丽奥波尔丁辞行。一切都还好，她也跟他说了再见，举止合适。接着是就简森那个女用人，她坐在那儿一边纺羊毛，一边跟他说了声再见——但两个女孩子都直勾勾盯着他看。她们真讨厌！只因为他的眼睛或许红了一些。他和母亲握着手，当然，她大声地哭了出来，也不管他原本非常讨厌看别人哭。“再——再见，上——上帝——保佑你！”她啜泣着吐出几个字。最难的还是和他父亲道别，跟他道别最为难过。噢，又让人产生了多少的回忆啊；他是一位辛劳而可靠的父亲；他曾经把孩子抱在双臂里，给他们讲解海鸥还有其他的飞禽走兽，还有田地里的所有奥秘；这些就发生在没多久以前，才刚刚过去没几年……父亲倚着窗子站在那儿，然后忽然转过来，抓住儿子的手，急躁地说道：“那么，再见。那边的新马脱了缰绳。”说完他冲向门外，急匆匆离开了。噢，其实正是他自己刚刚故意把那匹马的缰绳松开了的，而那个淘气的赛维特，他也知道这事，他站在外边一边看着父亲一边笑。再说了，那匹马不过是在那块留茬田里。

艾勒苏和家人的告别仪式终于结束了。

接着他母亲肯定要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石板上，再次哽咽着说：“上帝保佑你！”然后给他点儿什么东西，“把这个拿着吧，你不用谢他，他说过了，你不用谢。别忘了写信回家，要经常写。”

是两百克朗。

艾勒苏往下面的田里望去：他的父亲正用力地把一个拴马桩往土里打；虽然土地很柔软，但他看起来好似得费不少劲儿。

兄弟俩沿着大路向山下走去；他们到了曼尼兰，巴布罗正站在门口的石板上，叫他们过去。

“你又要走了吗？艾勒苏？不，那么，你们一定得进来坐坐，至少喝一杯咖啡再走。”

他们走进小屋，艾勒苏已经没有因为失恋而痛苦了，也没有跳出窗外去服毒的想法了；不，他只是把他那件轻巧的春大衣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特意把里面的银牌显出来；然后他用手帕缕了缕额前的头发，文雅地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难道不是吗——简直妙极了！”

巴布罗也是镇定自若；她把玩着手指上的银戒指，还有戴在另一根手指上的金戒指——对，一点儿没错，她还有一枚金戒指——此外她身披一条从脖颈直到脚踝的长围裙，好像要对不管什么从那儿经过的人说，她的身材并没有走形。当咖啡煮好了，客人都在喝着的时候，她先是拿起一块白布做了一会儿针线活，接着又在一个领圈上做了做钩针活，同时还做了不少姑娘们做的手工活。巴布罗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来访而感到不适，而是大方自然；他们毫无拘束地交谈，而艾勒苏也能适时地显出自己的年轻潇洒。

“你把艾瑟克尔藏到哪儿去啦？”赛维特问道。

“噢，他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她回答完后停了下来，转而问艾勒苏：“这么说，以后不太可能在这儿看到你啦？”

“很可能是这样。”他说。

“是啊，一个习惯了城里生活的人哪能瞧得上这里啊！我只希望我可以跟你一道进城去。”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知道。”

“不是真心话？噢，我知道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里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而且，我在的那个城市比你的要大，仅仅凭这些——你说我会不想吗？”

“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艾勒苏急忙解释，“你可是在大城市卑尔根生活过的人。”奇怪，他怎么这么焦躁！

“我只知道，要不是还可以看看报，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了的。”她说。

“但是，艾瑟克尔和其他的一切呢——我在想这个问题。”

“至于艾瑟克尔，这不关我的事。你自己怎么样？——我想，城里应该有人在等你吧？”

听到这个，艾勒苏不免要卖弄一番，他闭上眼睛，舌头轻轻舔着食物：说不定城里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等他。若不是赛维特也在场，他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好好报复她一下！但是他现在只能说：“你可不要乱说！”

“嗬，”她说——她今天确实表现得有些不知羞耻，厚脸皮——“是啊，我是胡说八道！你以为住在曼尼兰的人能有什么指望？我们怎么能和伟大的你比呢——天壤之别呀。”

噢，让她见鬼去吧，关他艾勒苏什么事；她的面颊分明有些脏兮兮的，还有，连他这双天真的双眼都能看得出来她怀了身孕。

“你不能弹一下吉他吗？”他问。

“不能。”巴布罗打断他，“我刚才要说的是：赛维特，你要是有空了，能不能花一两天过来帮艾瑟克尔盖盖房子？明天从村里回来之后，就过来开工，你看行吗？”

赛维特想了想，说：“可行，应该没问题。不过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今天晚上我就到你家去把你工作的衣服拿下来，明天你一回来就能用了。”

“好。”赛维特说，“要是你可以的话。”

而今巴布罗有些过分热情起来：“噢，只要你可以过来就好！这儿的夏天也快结束了，得赶在秋天降雨之前把房子盖起来，房顶也得封上。艾瑟克尔一直想跟你说这事，但是，唉，他就是不好意思说。你要是来就是帮我们大忙啦！”

“我会尽力帮你们的。”赛维特说。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是如今却轮到艾勒苏难堪了。他能看得出巴布罗聪明能干，为了她自己以及艾瑟克尔谋利益，叫人过来帮忙盖新房，老房子也留了下来，但是她这么做未免太过明显；不管怎样，她目前还不是这房子的女主人，而且不久之前她还吻过他——这个东西！难道她就一点儿不觉得羞耻吗？

“对。”艾勒苏突然说，“我肯定及时回来，给你的孩子当教父。”

她瞥了他一眼，生气地答道：“教父，没错！现在我倒想知道，是谁在胡说八道了？等到我写信给你要寻教父的时候你再回来也不迟。”艾勒苏除了僵硬地笑一声并且急着想抽身离开还能怎么办呢！

“多谢招待！”赛维特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多谢招待！”艾勒苏也说道；但是他没有像一个喝了咖啡表示感谢的男人那样鞠一躬；对，他才不要那么做——这么一个毒舌的丑八怪，让她见鬼去吧。

“让我看看。”巴布罗说道，“噢，我在城里的时候也看到那里的年轻人都在衣服上戴着这块银牌，不过要比你的大很多。”她说。“对了，赛维特，你回来以后晚上在这里睡吧，我晚上去把你衣服取回来。”

跟巴布罗也道过别了。

两兄弟又动身了。艾勒苏完全没被巴布罗搅了兴致；就让她见鬼去吧——而且，除此之外，他现在兜子里还有两张大钞呢！兄弟俩都小心地避免提起伤心事，比如跟父亲告别时他的奇怪表现，还有母亲的痛哭流涕。为了避免在布里达布立克停留，两人绕了远路，还就这个小花招开了个玩笑。但是，在他们终于看到了前面的村子后，这时也该是赛维特返回家去的时候了，两人突然全没了之前的英雄气概。比如说赛维特，他伤感地说道：“我想，估计你离开了以后，家里要冷清许多。”

艾勒苏听到这些，却吹起了口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子，还在找手指上的一根刺，胡乱掏着口袋，全是些纸片，他说，搞不清……噢，要不是亏了赛维特最后那个举动，他们俩估计要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了。“摸一下！”他突然高声叫道，在哥哥的肩膀上摸了一把，然后跳开了。这样之后情况缓和多了；他们隔了一些距离向对方喊了一句“再会”，然后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开。

算是命运还是机会呢——不管它是什么吧。艾勒苏现在回来了，回到了城市里，回到那个已经不再欢迎他的岗位。但同样的，这也让艾瑟克尔·斯特隆得到了一名盖房子的助手。

他们在八月二十号的时候开始盖房子的工作，十天后屋顶就盖好了。噢，这座房子单从外面看并不好看，而且甚是低矮；最大的优点可以说它是一栋木房子，再也不是用草盖的了。而且，至少冬天的时候牲口们可以住进华丽非凡的棚子里去了，而今那儿还是给人住的。

第二十一章

九月三日那天找不到巴布罗。但不是说她彻底失踪了，而是说她不在房子里。

艾瑟克尔尽其所能做起了木匠活；还努力想为新房子装上一扇玻璃窗户以及一道门，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这项工程里。但中午已经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人来喊他吃饭，他只好自己走进小屋里。里面没有人。他给自己做了点吃的，一边吃一边四处看。巴布罗所有的衣服还都挂在那儿；她估计上别处去了吧，应该是这样。他又回到新房子那里忙碌去了，忙了一会儿，又回到小屋里去看——不，屋里还是没有人。她肯定在哪儿躺着吧。他出去找她。

“巴布罗！”他喊着。不，他已经寻遍了房子周围，还到周边的树林找了很久，一边叫一边找了也许有一个小时——无人应答。直到走了很远，他才发现她躺在一处被树林遮蔽的地上，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去，她赤着脚，光着头，背部也全都湿透了。

“你怎么躺在这儿？”他说，“刚才怎么不答应我呢？”

“我答应不了。”她回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怎么啦——你掉进水里去了？”

“对。滑进水里了——噢！”

“现在还疼吗？”

“啊——现在不疼了。”

“不疼了？”他说。

“对。扶我回家。”

“那个……哪儿去了？”

“什么？”

“那个——孩子呢？”

“不。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是。”

艾瑟克尔整个人陷入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么，你把孩子放哪里了？”他问。

“你没必要知道。”她说，“扶我回家吧。他已经死了。只要你稍微扶着我肩膀我就可以走。”

艾瑟克尔把她扶回了家，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身上还滴着水。“已经死了吗？”他问。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死了。”她回答。

“那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难道你还想闻闻他吗？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弄了什么吃的没有？”

“可是你为什么要下到水边去？”

“到水边去？我是去找一些嫩松枝。”

“嫩松枝？拿来干吗？”

“拿来刷水桶。”

“那条路上没有嫩松枝。”

“你干你的活去吧。”她说道，声音沙哑，有些不耐烦，“我当时在水边干什么呢？我只想拿些嫩松枝来做扫帚。刚才问你有没有什么吃的，你没听到吗？”

“吃的？”他说，“你现在感觉怎样了？”

“已经很好了。”

“我想我得去请医生上来。”

“那你试试吧！”她说着站起身来，要找干衣服换上。

“好像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一样！”

艾瑟克尔回去干活了，但根本没干多少，只是弄出锤锤打打的声音，好让她听见。最后他装好了门框，缝隙处和窗框边缘都用草根的土糊上了。

那一晚巴布罗无心吃饭，但依旧四处走动，一切照旧，不停地忙这忙那——到了挤奶时间她又到牛棚里给牲口挤奶，只不过在跨进门槛的时候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她晚上照例到草棚里过夜。艾瑟克尔进去看过两次，她都睡得很沉。这一晚她睡得很香。

次日清晨她差不多恢复了。只不过声音太过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加上脖子上又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他们不能再在一起交谈了。几天后，这事便不再被提起，因为其他的事渐渐袭来，旧事便也就抛在了一边。按理说，新房子盖好后应该先放几天，让木料间紧靠固定些才对，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们得马上搬进去，好给牲口腾出屋子。所以房子盖好后他们就搬了进去。接着就是种马铃薯，之后又是把麦子收进来。日子就这样过着，和从前一样。

但有足够的迹象——不管大还是小——表明，在曼尼兰有些东西已经变味了。如今巴布罗感觉自己和别的普通用人一样，待在这儿很不自在，也没有在此长待的必要。艾瑟克尔发现自从那个孩子死后，自己对她的掌管力已经渐渐变弱。他过去曾经信心满满地想：等到孩子生出来就好啦！可如今孩子是来了，却又走了。甚至最后巴布罗把手指上的戒指都褪了下来，一枚也不再戴了。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什么意思？”她抬起头说道。

但现在很明显，她已经打算背信弃义离开他了。

而今他已经在小溪里找到了婴儿的尸体。并非是他特意去搜寻，去过问这事；他几乎完完全全知道尸体会在哪里，只是他懒得去找。而今他无意看到后，却再也放不下这事了。鸟儿在上空盘旋，开始只是唧唧喳喳乱叫的松鸡和乌鸦，之后在叫人眩晕的高空中出现了两只老鹰。开始只有一只鸟看到有东西埋在那里，而后便和守不住话的人一样，开始往外疯传。艾瑟克尔从漠不关心中被唤醒，他找了个机会到那个地方去看。他看到那个小东西埋在一堆蕨草和嫩枝下面，用衣服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块毯子。怀着满心好奇和惊恐，他把毯子打开一角观看——眼睛闭上了，漆黑的头发，是个男孩，双腿交叉着——这便是所有他能看到的。裹布本来是湿的，现在已经干了；整个尸体就像被拧得半干的衣服。

他不忍心光天化日地把他留在那儿，或许在他心里，他担心这样会给自己和农场带来不幸。他跑回家带了把铁铲来，挖了一个很深的墓穴；但因为离小溪太近，所以水流了进来，他不得不把墓地移到离河岸更远一些的地方。他工作的时候，原本害怕被巴布罗寻到的心情全都消失了；心里升起的反而是一种对抗和愤恨的心情。让她来吧，他会叫她整洁且体面地把尸体包裹起来，不管他是否已经死了！他心里很清楚失去孩子以后他随之就失去了什么；他现在要面对的是将失去一个助手，然后孤单一人在这个农场上忙活——就这样，永远这样下去，自己应付农场如今与初期比已经翻了三倍的牲口。让她来吧——他才不怕！但是巴布罗——她或许已经猜到他在哪儿干着什么了吧；不管怎样，她反正没有来，艾瑟克尔自己尽全力好好包裹了尸体，然后把他放到新的墓穴里去。他照原先那样在墓顶上盖上草皮，把所有东西都盖好。当他做完之后，树丛中便只看到一个青色的小土墩了。

他回家后看到巴布罗正在家门外。

“你去哪里了？”她问。

他心里的苦涩应该已经散尽，因为他只是这样回答道：“没去哪儿，你呢，去哪里了？”

噢，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肯定让她害怕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他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进去。

“你听着，”他直白地问了出来，“你把这两枚戒指褪下来是什么意思？”

巴布罗，她现在也许觉得应该让他一步，于是笑呵呵地回答道：“哎，你今天太严肃了——我忍不住想笑！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平时也把它们戴上，那又怎样呢，我照做就是了！”接着她把戒指拿出来，套在手指上。

但是看到他一脸傻笑的满足表情时，她胆子又变大了。“我想知道，除了这个，我还做错了什么？”

“我没什么要抱怨的了。”他回答，“你只要跟从前一样就好，我指的是，跟你开始到这儿来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要想长期相处并总是气味相投并不容易。

艾瑟克尔继续说下去：“我把你父亲的农场买下来，是因为想到或许你更想去那里住，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搬过去住。你觉得怎样？”

噢，他又在让步了；他一心害怕她离他而去，害怕没有了帮手，农场和牲口就再无人帮忙照管——这些她都知道！“是，你以前这么说过。”她冷冷地答道。

“没错，我是说过；但是没得到任何答复。”

“答复？”她问，“噢，听到这些让我恶心。”

艾瑟克尔完全可以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他让布理德一家人继续留在布里达布立克，而且他把农场上的丰收粮食全部买进来了，但他只运走了几车干草，马铃薯全都留给他们了。巴布罗现在还跟他作对真是太不可理喻了；但是她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反而问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把家搬到布里达布立克去，让我家人无家可归是吗？”

他没有听错吧？他目瞪口呆坐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打算好好解释一番，但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答道：“不过，他们不是打算搬到村里去吗？”

“别问我。”巴布罗说，“没准你已经在那儿为他们找到了一个住处？”

艾瑟克尔还是不想跟她争吵，但他忍不住让她看出了他对她这番话感到惊讶，有一点儿惊讶，“你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他说，“虽然看起来你本意并不想伤人。”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意思。”她回答，“还有，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家人搬到这儿来？——回答我这个问题！这样我妈妈还可以给我打打下手，不过，兴许你觉得我干什么活，压根儿不需要帮助吧？”

当然她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但大部分都是说不过去的。如果布理德一家来了，那么他们就要住到小屋里去，这样一来艾瑟克尔就找不到地方给牲口住了，它们还得跟以前一样挤在那个破烂的棚子里。这个女人想干什么？——难道她脑子里一点智商都没长吗？

“听着，”他说，“你可以请一个女佣来帮你。”

“现在——冬天快来了，农活最闲的时候？不，我以前需要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了。”

至于这个，她又确实说得没错，当她身缠重活或者生病之时——才是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但是巴布罗老是自己就把工作做完了，好像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她和平常一样动作机敏，脑子聪明，自己就把工作做完了，从没提起过要找人来帮忙。

“嗯，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懂了。”他无奈地说道。

沉默。

巴布罗问道：“那你把父亲的检测员工作接任过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这是谁说的？”

“这个啊，别人都这么说。”

“怎么……”艾瑟克尔说，“别人确实这么说，兴许最后会是事实；我不否认这个。”

“噢！”

“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些？”

“没什么。”巴布罗说，“不就是你不仅要把父亲从家里赶出去，还要抢他的饭碗嘛。”

沉默。

噢，这已经到了艾瑟克尔忍耐的极限了：“我可以告诉你，”他叫了出来，“你一点儿也不值得我为你以及你们家做的所有！”

“噢！”巴布罗说。

“不值得！”他把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

“你吓不了我，你也别想吓倒我。”巴布罗呜咽着说道，一边往墙边退。

“吓你？”他重复了一遍，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现在就想坦白问你，你对孩子做了什么？是你把他淹死的吧？”

“淹死？”

“对，我在河里看到他了。”

“噢，你看到他了？你已经——”她原本想说“闻过他了吗”，但是看到他的脸色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所以没敢说，“你到那里去过，而且找到他了？”

“我看到他泡在水里。”

“是。”她说，“应该是吧，因为就是在河里生出来的；我滑进河里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滑倒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还没爬上来孩子就出来了。”

“嗯，”他说，“但是你出门之前就带了一块包裹的布，你是不是做好了要滑进去的准备？”

“包裹布？”她重复道。

“就是一块白布——你从我一件衬衫上剪下来的。”

“是的。”巴布罗说，“那是我带去准备装嫩松枝回来用的。”

“嫩松枝？”

“对。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拿它们来做什么用了吗？”

“是，你确实说过。你说还可以拿那些嫩松枝来做一把扫帚。”

“对，不管是做什么吧……”

这次两个人对着大吵了一番。吵了一会儿就平息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但是可以说，没有彻底平静——不是，而只能说还过得去。巴布罗比以前小心谨慎而且更加恭顺了；她知道时刻都会有危险。但正是因为如此，曼尼兰的生活才更加压抑和难受——两个人既不坦诚相见，也没有欢天喜地，而是互相提防起来。这种情况不会保持太久，但是只要她存在一天，艾瑟克尔就得逼着自己安心活一天。他把这个姑娘带到这儿来，看上她而且占有了她，把自己和她的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一切若是要改变并非易事。巴布罗熟知这里的一切：锅碗瓢盆放在哪里，山羊奶牛何时产羔，冬天的草料够不够，制作奶酪和食物分别需要多少牛奶——一个陌生人是绝对搞不清这些的，即便知道，让他再去寻一个陌生人来帮忙也绝非易事。

噢，但是艾瑟克尔也曾多次想过辞掉巴布罗另寻一名姑娘过来帮忙；有时候她太恶劣了，他都不免害怕。虽然他很幸运，有时候可以跟她和睦相处，但她偶尔发作的凶狠面貌和残酷行为让他退避三分；不过她确实长得俏丽，偶尔也可爱动人，甚至会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臂弯里。过去确实有过那样的时候——而今却全不见了踪影。不，谢谢——巴布罗再也不会有楚楚动人的时候了。但想要改变这些绝不容易……“那么，我们马上结婚吧。”艾瑟克尔劝她。

“马上？”她说，“不行，我得先进城去看牙，牙齿都要掉光了。”

所以除了照常过日子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而且巴布罗现在不拿薪水了，实际上比她该拿的要多得多；每次她跟他要钱的时候，他都会给，然后她像收了一份礼物一样谢过他。但是艾瑟克尔完全搞不懂她那些钱花哪儿去了——她在深山老林里能拿钱去干什么？她是不是存了私房钱啦？但一年到头她这些钱有什么好攒的，又为何而攒呢？

艾瑟克尔有许多搞不明白的事。他不是给她买过一枚金戒指吗？那之后他们关系也好了一阵子；但没有一直好下去，远远不是；但他总不能不断地给她买戒指吧。总之——她是不是打算离弃他了？女人真是奇怪的东西！是不是哪里有个拥有良田和牛羊的男人等着她？有时候艾瑟克尔忍不住因为这个女人的胡作非为气得用拳头砸在桌子上。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巴布罗脑子里除了卑尔根还有那些城市生活之外别无其他。这无可厚非。但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回来呢？这可恶的女人！他父亲发去的电报应该远远不能撼动她的想法吧；她肯定有其他缘由。现在她正在这里，从早到晚，一年又一年，她看什么都不满意。这里没有得体的铁桶，只有木桶代之；也没有深底的平锅，而只有煮锅；不能散个步走到牛奶厂去，而是不停地在一处挤奶；只有厚重的靴子、黄色的香皂，以及塞满干草的枕头；没有军乐队没有喧闹的人群。这样的生活……

那次大吵过后他们又多次发生过口舌。噢，真是时不时就要吵架！“你要是聪明的话，就不应该再说了。”巴布罗说，“以后别再提你对我父亲做过的那些以及各种事。”

艾瑟克尔说：“好吧，我倒是做了什么？”

“噢，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她说，“但不管怎样你不可能当得了检测员。”

“是吗！”

“是，你永远都别想了。除非我亲眼看到你当上，否则我是不会相信的。”

“兴许你是想说我不够格？”

“噢，你足够优秀了，好得不得了……不管怎样，你不会读也不会写，我就从来没见过你拿起一份报纸看过。”

“至于这个，在我需要的范围内，我既会读也会写。但是你，整天不停唠叨，搞得我心烦。”

“好吧，那么我们就摊开来讲好了。”她说着把那枚银戒指从手上拿下来扔到桌子上。

“噢！”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一枚呢？”

“哦，要是你想把你送给我的戒指都讨还回去，那我还给你。”她说着试图把金戒指也取下来。

“你爱怎么恶心就怎么弄好了。”他说，“如果你以为我在乎……”他走了出去。

当然，理所当然地没过多久巴布罗就又把两枚戒指戴回去了。

后来，她根本不再把他关于死婴的话当一回事。她只是哼一声甩下头。她从来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只是说：“那么，你以为是我把他淹死的吗？你自己住在深山老林里，能知道外面发生什么吗？”有一次，当他们说起这些，她好想跟他解释，让他看清自己是多么死板顽固。在卑尔根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两个女孩儿干过同样的事；但是有一个太笨了，她没把婴儿杀死，而是让他在外面冻死，因此被判了两个月的监禁；另一个没事。“不，”巴布罗说，“现在的法律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无情了，再说，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曾经有一个住在卑尔根旅馆里的女客人杀死了两个婴儿；她是克里斯提尼亚人，还戴一顶帽子——帽子上插着羽毛。她因杀死第一个而被判了三个月，然而第二个一直没被人查出来过。

艾瑟克尔听她说着这些，更加害怕这个女人了。他曾私下思考，试图看清这一切，但最后却发现她是对的。他自己把这些事看得过于严重了。巴布罗下流粗俗，根本不值得他重视。灭婴这样的事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没什么严重的；作为一个女用人，她只会从她庸俗不堪，道德败坏的角度看待这一问题，这原本就在意料中的。这一点很明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从来不愿花上一个小时去思考问题，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松过活，毫不拘谨，永远浅薄无知，永远只是个女佣。

“我得去看看牙。”她说，“还要买一件新斗篷。”现在有一种流行了几年的新式中等长度的斗篷，巴布罗要买一件来穿。

她居然把这一切看作理所当然，艾瑟克尔还能说什么呢？而且他也不总是怀疑她；她自己也并没有坦白自己的罪行，她一次又一次否认了所有，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过于坚持，而是把这当作很平常的一件事，就好像一个女佣否认自己打破了一只碟子一样，也不管是否是她做的。但是过了一两周，艾瑟克尔实在忍无可忍了。有一天他突然在房间中央定定地站着，好像突然醒悟出了真相。天啊！大家肯定都看到过她大着肚子的样子，太明显了——现在她的身材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可是孩子上哪儿去啦？要是有人来找怎么办？他们早晚会问起来的。他们应该到教堂的墓地去体体面面地把孩子葬好，而不是随便葬在树林里或是他的农场上……

“不，这样只会让人家大惊小怪。”巴布罗说，“他们一定会把他解剖、验尸什么的。我可不想惹麻烦。”

“只希望以后不要惹上更大的麻烦。”他说。

巴布罗只是简单问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把他放在那里好了。”对，她还笑着问：“难道你是怕他会来找你吗？别想这些没意义的事了，以后都不要提了。”

“嗯，好吧……”

“是我把孩子淹死的吗？我告诉过你了，我滑进了河里，然后他自己淹死了。你脑子里那些事情我真没听说过。还有，不论如何，不会有人发现这事的。”她说。

“同样的事，可是当初赛兰拉的英格尔就被人发现了。”艾瑟克尔说。

巴布罗想了一会儿：“嗯，我不担心。”她说，“现在法律已经不一样了，你要是读过报纸就会知道。有很多人干过这样的事，却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巴布罗又在向他解释和开导他了——让他把一切都看开些。她在外面生活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也了解，这一点不是没有用处的。此刻她坐在这儿，配他还真是绰绰有余。她接二连三提出了三点：首先，那事她并没有干过；其次，即便她做过这事，本身也不是特别严重；最后，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在我看来，什么事都会被人发现的。”他反对。

“绝对不是。”她回答。接下来，不知道是想让他惊讶，还是为了鼓励他，又或许是虚荣作祟，她为了自吹自擂一番，总之，她道出了一件颇让他意外的事情。“我自己就干过一件从未被人发现的事。”

“你？”他说，完全不敢相信。“你做过什么？”

“我做过什么？杀了一样东西。”

可能，她一开始并不想说太多，不过她还是说了下去；他怔在那儿，睁圆了眼睛盯着她。这绝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胆量；仅仅是她的自吹自擂和庸俗的炫耀而已；她只是想靠此抬高自己。他却沉默了。

“你不相信我吗？”她喊道，“你还记得报纸上登的那则关于在海港那里发现死婴的新闻吗？那是我干的。”

“什么？”他说。

“婴儿的尸体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上次你给我带的那份报纸，我们一起在上面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叫出声来：“你一定是疯了！”

被他打断后，她反而更兴奋了，好似给了她一种人为的力量，以至于她甚至开始讲述起了细节：“我把他装在箱子里——当然，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他刚生出来我就把他弄死了。后来我们出港的时候，我在船上把他扔进了海里。”

艾瑟克尔一脸阴沉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她一直在说，这已经是多年前她刚来曼尼兰时候的事了。所以，从这件事上他应该知道并非所有事情都会暴露的，绝不是这样！如果大家做的事情都会暴露，那么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城里那些已经结婚了的人，他们做过的事可怎么办？他们把孩子杀死在腹中——还都是请医生来做的。他们只想要一个孩子，顶多两个，所以只得在孩子出生前请医生来把他们做掉。噢，艾瑟克尔应该明白这样的事情在外面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艾瑟克尔说，“那么我想，这个孩子也是你请医生来做掉的吧？”

“不，我没有。”她尽量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小心流产了。”她说。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估计还想说明即使她做了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显然，她已经习惯把这样的事情看得很淡；现在对她毫无影响。也许杀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有点难办；但是第二次呢？她如今想起旧事，只觉得恍若隔世：这只是一件发生过的而且可以解决的事。

艾瑟克尔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屋子。他对巴布罗杀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这事倒不十分在意——这事与他无关。在她来他家之前怀过一个孩子这事他也不在意；她不是纯洁的姑娘，也不会装作纯洁，事实上还很淫荡。她毫不隐瞒她在性爱方面的知识，而且在黑暗中教了他不少东西。也不错。但是这个孩子——他肯定不情愿失去他；这样一个小男孩儿，一个包在一条裹布里的白净的小东西。如果这件事真是她干的，那么她就真的伤害了他，艾瑟克尔——把他引以为傲的纽带剪断了，而这是无法弥补的。但也很有可能是他误会了她，不管怎样，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滑进了水里。但是那条裹布——她从衣服上割下来带走的那块布……

就这样，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接着又到了晚上。最后艾瑟克尔躺了下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过了好久方才入睡，这一觉就睡到了次日早晨。又是新的一天，过了这天，还是一天又一天……

巴布罗还和以前一样。她见过世面，原野里别人以为很严重的事情在她眼里无非都是小事一桩。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她既聪明过人，顶得上他们两个；又坦然过人，也顶得上别人两个。她本身看起来绝不是凶恶的怪物。巴布罗是个怪物吗？当然不是。她是个漂亮的姑娘，蓝色的眼睛，还有微微挺起来的鼻子，干活的时候又动作敏捷。她或许彻底厌倦了农场上的恶生活以及那些需要不断刷洗的木桶；也许也厌倦了艾瑟克尔以及她过的那种冷清单调的生活。但是她从未杀过一头牛，艾瑟克尔在夜里也从未发现她拿着一把刀站在他面前对着他。

只有一次他们恰好又谈起树林里的那具尸体。艾瑟克尔还在坚持说应该把他埋到教堂边那块神圣的墓地去；但她又坚持说就这样已经足够。接着她说了一番道理，试图证明她这想法合情合理——噢，真够厉害的，她看得够远；还能用她那小得可怜的野人脑袋去思考问题。

“如果这事暴露了，我会去找区长谈谈；我以前在他家服务过。还有，区长夫人会帮我求情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这样的人来帮他们说话，而那些人也都逃过了呢。对了，还有父亲，他认识所有的大人物，自己还当过助理什么的。”

但是艾瑟克尔只是摇着头。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认为你父亲真的什么都可以解决吗？”

“你都知道！”她愤怒地叫起来，“你把他和我们一家都害了，不仅抢走了他的农场，还把他的饭碗抢走了。”

她自己似乎认为最近她父亲的名誉被毁了，她也因此遭受损失。那么艾瑟克尔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一个工人。

第二十二章

那个冬天，曼尼兰那儿又只剩下了艾瑟克尔一个人。巴布罗已经离开。是的，这就是结局。

她说这一次进城不会花太多时间；跟去卑尔根不一样；她可不想在这儿待到牙齿全部掉光，最后像一只小牛的牙一样。

“去一趟得花多少钱？”艾瑟克尔问道。

“我怎么知道？”她说，“不过不会花你一分钱的，我会自己赚钱。”

她也解释了为何现在去最好；现在只有两头牛需要挤奶，而春天之后会多出两头，此外，山羊也要产羔，之后就是农忙季节，得一直忙到六月了。

“那么随你吧。”艾瑟克尔说。

之前说是不会花他的钱，一点儿都不会。但是动身的时候总得需要钱吧，也不用多，路上的盘缠，看牙的钱，除了这些，她还得买一件新斗篷以及其他七零八碎的东西。不过，当然啦，如果他不情愿的话……

“你现在自己应该有足够的钱了。”他说。

“嗯。”她说，“不过，全花光了。”

“你难道一点都没留吗？”

“留一点？你乐意的话可以打开我箱子看看。以前在卑尔根的时候工资比现在还多，也没留下什么钱。”

“我可没钱给你。”他说。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还会回来，此外她的任性也已经让他彻底没耐性了；最后他都已经寒心了。即便最后他给了她一点钱，但这钱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她出门前顺手把家里一大批囤积的食品也带走了，他并不在意。甚至他还驾着马车送她下山，一直到了可以直接等轮渡的村里。

这件事也就这样了。

他原本可以自己应付农场上的活，之前他就学会了怎么做，但现在要命的是牲口问题；他若是出门的话，家里牲口就无人照管。村里的店老板曾极力劝他去把奥琳请来帮一个冬天，之前她也在赛兰拉做过几年的帮佣；虽然她年事已高，但还可以对付一般工作。艾瑟克尔的确叫人去请了奥琳，但是她没有来，也没有回信。

现在，他既要在森林里伐木，还要收打他的少量麦子，此外还得照看他的牛羊。他过着安静而寂寞的生活。他时不时会看到赛维特从赛兰拉下山到村里去，运下一车又一车的木材，或者兽皮以及农作物，但鲜少看到他从村里买回什么东西；赛兰拉现在几乎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时不时能看到布理德·奥森跋涉路过，最近尤其频繁——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为了保住检测员这一工作，他想利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努力，让电报办公室的人们觉得他是不可缺少的。巴布罗离开之后，他从来不曾进来看他，而是直接从宅前走过——这个还赖在布里达布立克、不肯搬走的人如今摆出这副架子，这实在跟他的身份不符合。有一天，他招呼也没打，正打算走的时候，艾瑟克尔叫住了他，问他打算何时搬出那里。

“巴布罗你怎么解释，你怎么把她赶走的？”布理德回嘴道，一句话又引出另一句：“你既没给她帮助，也没给她钱就把她打发出门了。你害她差点到不了卑尔根。”

“噢！所以说她在卑尔根了，是吗？”

“没错，她在信里说最后到那儿了，但一点儿也没提到感谢你。”

“我清楚地告诉你，我要把你赶出布里达布立克。”艾瑟克尔说。

“好啊，你太仁慈了。”对方说着哼了一声，“不过到了新年我们自己会搬走的。”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布罗果然是去了卑尔根——没错，艾瑟克尔早就想到了，他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放在心上？不，一点儿也没有；摆脱了她对他来说是好事。但不管怎样，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抱着她会回来的希望。说来很不合理，但不论如何他已经过分地喜欢上了那个姑娘——对，那个女魔鬼！她自然也有她可爱动人的时候，叫人难忘的时候，他特意给她那么少的旅费，无非是想阻止她去卑尔根。可如今她还是到了那里。家里还挂着几件她的衣服，还有一顶缀着羽毛的草帽，用纸包着放在屋顶上，可是她还没回来取走。哎呀，可能他有些伤心了，仅仅有一点。好像为了嘲讽他，就像困境中的一个笑话一样，他为她订阅的报纸还是每周如期送到，一直要送到新年才停止。

好吧，算了，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他得做个男子汉。

来年春天他还要在北面墙外搭建一个新的牲口棚；赶在今年冬天把木材都伐好，再把厚木板都锯好。艾瑟克尔原本没有多少木料可言，只有在他农场外面的地方才有几处零星的茂密树丛，所以他打算伐下靠近赛兰拉的这一块，将木头运回锯木坊的时候才可以抄最近的路。

一天早上他又给牲口喂了一餐，以便让它们撑到晚上，走之前把所有门都关好，然后到树林里伐木去了。除了一把斧头和一篮食物之外，他还带了一把铲雪的耙子。天气很恶劣，前一天已经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雪，不过现在已经停了。他一路沿着电报线走到了伐木的地方，然后把夹克衫脱下来，开始工作。树砍下来后，他把旁侧的树枝都砍下来，留下干干净净的树干，再把小树枝一堆堆地放好。

布理德·奥森走上来了——无疑，经过了昨天的暴雪，线路出问题了。也或许布理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差事，而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过分热情——噢，这个布理德！他最近对工作确实特别努力。这两人不曾交谈，甚至不曾举手打个招呼。

天气又有变，风吹得越来越严峻。艾瑟克尔虽然看到了，但是没有停下工作。离中午已经过了很久，他甚至还没吃东西。接着，他伐下一棵冷杉，他本想努力躲开，但是已经被撞倒在地上。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已经发生了。一棵大冷杉从根动摇：人想让它往这边倒，但是风却想让它往另一边倒——结果风取得胜利了。他原本可以脱身，但是地面被厚雪覆盖了。艾瑟克尔没站稳，一脚踏空，掉进了一块巨岩的石缝里，身子被树木压得无法动弹。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呢？他本来应该还可以脱身的，但是，很不巧，他跌得不能再尴尬了——筋骨没断，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人却弯曲在那里，怎么都拔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把一只手抽出来了，剩下另一只手支撑着，可是斧头离得太远，根本够不到。他四处看了看，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一样思忖着；四处探寻，一边想办法把自己从树底下抽出身来。他在心里暗自想着，布理德下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喘息。

最开始他并没有特别担心，只是因为耽误了干活的时间而懊恼不已。他心里对眼前的危险丝毫不在意，更不用说担心会有生命危险。纵然，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支撑身体的那只手已经渐趋麻木僵硬，陷在裂缝里的那条腿也渐渐冻僵了；但是不要紧，布理德马上就能到这里了。

布理德没有来。

暴雪越下越大，艾瑟克尔感觉雪暴打在他脸上。噢，雪下得真大啊！他对自己说，甚至还没有感到特别担忧——当他眨眨眼睛从雪缝里望出去，这才意识到事情真的严重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大叫了一声。在这样的狂风里，这一声根本传不了多远，但它应该能沿着电路线一路往上，传到布理德那里。艾瑟克尔躺在那儿胡思乱想：要是他能抓到斧头，没准还可以劈出一条路来！要是他可以把手举起来也好啊——它正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着，是一片石头边缘，石头片正一动也不动地在那儿，安静地刺着他的手背。不管怎样，要是那片可恶的石头不在那儿就好了——但估计没人听说过有哪块石头能做出这样叫人感动的善事来。

现在天色渐晚，越来越晚了，大雪还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艾瑟克尔身上已经盖满了雪。一层一层的雪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起先还会融化掉，之后他的脸越来越冷，雪也就再也不融化了。对，现在情况真的紧急了！

他大声叫了两声，等待回音。

他的斧头也被厚雪覆盖了；他只能看到露出来的一点长柄。他的食物在那边，高挂在一棵树上——要是他能够得着，就可以饱餐一顿了——噢，他一定会狼吞虎咽吃上几大口！接着他又增加了他的愿望，越来越多：要是可以披上他的外套该多好——越来越冷了。他又高声喊了一声……

布理德来了。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站在那儿，听到喊声后朝他这边看过来；他站在那儿只短短看了一眼，好似想搞清楚出了什么事。

“帮我把斧头递过来，可以吗？”艾瑟克尔有些微弱地叫道。

布理德却快速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虽然他已经完全清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朝山上的电缆望过去，好像还吹起了口哨。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儿，帮我把斧头递过来一下，行吗？”艾瑟克尔抬高了声音。“我被一棵树死死压在这儿了。”

但此时布理德很奇怪地对他的职责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一直在看着电报线缆，同时不停吹着口哨。值得注意的是，他吹口哨吹得兴高采烈的，好像在报复一样。

“噢，你是想看着我死掉吗——连给我递一下斧头都不愿意吗？”艾瑟克尔叫了起来。正在此时，好像远处的电缆出了问题而布理德必须即刻赶去修理似的。他走开了，不久就消失在了大雪中。

噢——那么好吧！但是，这样一来，好吧，如果艾瑟克尔可以不靠别人帮忙自己就能够到斧头，那么事情也可以解决。他绷紧了全部的胸肌，想把压在他身上的大树移开；大树确实动了，他感觉到树木在抖动，但给他的只是一阵阵抖落下来的雪花。他又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布理德已经走了——但他能走多远呢？艾瑟克尔又叫了几声，其中还不客气地喊了几句直白的话：“你真的要像个杀人犯一样，想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吗？”他叫出来，“我身陷危险，你一点良心都没有吗？不用说，即便是一头牛，也应该拉一把。但是，布理德，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居然对一个活人见死不救。噢，你放心，我会叫更多人知道这事的，你就看着我躺在这里，连帮我把斧头拿过来都不肯……”

沉默。艾瑟克尔又绷紧了身子想把大树抬起来一点，他抬了一点儿，但也只是再次抖了一堆雪。他再次放弃，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筋疲力尽，此刻正昏昏欲睡；家中小屋里还关着一群牛羊，它们从早上到晚上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估计已经饿得在那里大叫了。如今没有巴布罗照看它们了——没有了。巴布罗走了，她逃走了，带走了那两枚戒指，金的银的，都带走了。天已经全黑了，对，晚上了，接下来就是夜晚；罢了，罢了……还有那刺骨的寒冷；他的胡子已经冻住了，他的眼睛很快也会被冻住的。是啊，要是他可以从树上把夹克衫拿过来就好了……现在他的腿——当然，不会那样的——但是他的一条腿从下一直到臀部都已经冻僵麻木了。“听天由命吧。”他对自己说，好像只要他愿意就能说出虔诚而敬神的话来。天真的黑了，是啊；但一个人也能在没有灯光的时候死去啊。他现在变得柔和且善良起来，满心谦卑，对着周围的雪地傻乎乎又亲切地笑起来；这是属于上帝的雪，这圣洁无瑕的东西！对，他甚至还原谅了布理德，再没说一句他的坏话……”

他现在平静了下来，甚至越来越困，对，好像全身被什么毒物麻痹了一般。放眼望去，四周白雪皑皑；白色的树林和土地像巨型的羽毛，白色的面纱，白色的船帆；白的，白的……那能是什么？胡说！他很清楚这里只有雪；他正被压在树下，身子动弹不得，这绝非幻想。

他又放声大喊了一下，发出一声狂吼；这个雪地里的男人从长满胸毛的胸膛中发出了怒吼，一声又一声。“你这个猪头恶魔！”他又骂起了布理德，“谁能想到你居然见死不救。只让你帮我把斧头拿过来都不愿意啊，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啊？可以啊，你走你的吧，想走就走吧，祝你好运……”

他刚才一定是睡过去了；他已经全身僵硬，毫无知觉了，但眼睛是睁开的；结了冰，却依旧睁着，他不能眨眼睛了——他是睁着眼睛睡过去了吗？应该打了一会儿盹儿，也或许睡了一个小时，谁知道呢，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奥琳。他听到她问道：“奉耶稣圣名，真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接着又问他是不是躺在那儿，是不是昏过去了。

奥琳一向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爱测探别人隐私，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有她；对，她总能查出来。要不是靠着这些，她还怎么过日子呢？艾瑟克尔拖人带去的口信她已经收到了，虽然她已七十岁，还是翻山越岭赶过来了。前天因为暴雪所困，所以在赛兰拉过了一夜；之后来到了曼尼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喂了牲口，然后站在门板那儿听了听，到了挤牛奶时间又给奶牛挤奶，再次听了听；好像有什么？……

然后从山上传来了一声叫喊，她点了点头；可能是艾瑟克尔，也可能是山上的谁家，或者是魔鬼——总之，是需要她去嗅探并查出来的事情——得去找这声音的根源，看看把黑暗和森林握在自己手心里的全能上帝这次有什么明智之举——他不会伤害奥琳的，这只是个连为他解鞋带都不配的女人……

于是她就来到了这儿。

那把斧头？奥琳在雪地里挖啊挖，却没有找到斧头。那么不用斧头罢了——她用尽力气想把树抬起来，但她的力气还没有一个孩子的大；顶多只能四处动动树枝。所以她只能再次试着把斧头找出来了——一片漆黑，但她手脚并用在地上刨挖着。艾瑟克尔不能用手指点，只能告诉她原先放在哪儿，但现在却不在原地了。

“可惜赛兰拉离这儿太远了。”艾瑟克尔说道。

接下来奥琳自己乱找起来，艾瑟克尔告诉她斧头压根儿不在那儿。“啊，好吧。”奥琳说，“我只是四处找找。这是什么？”她说。

“你找到了吗？”他说。

“对，感谢全能的上帝。”奥琳回答，语气夸张高调。

然而艾瑟克尔现在满心的傲气都消失不见，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头脑可能还有点不清楚。而且，他现在能用斧头干什么呢？他动弹不了，还只能靠奥琳来帮他砍出一条路来。噢，奥琳以前用过斧头；一生中砍下了数不清的木柴。

艾瑟克尔走不动了，一条腿从下面到臀部已经全部麻木，背上也出了问题；这刺骨的疼痛让他不禁呻吟起来——是的，他仅仅感觉一部分身子还是自己的，另一部分好像还留在那棵树下面。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究竟怎么了……”但是奥琳清楚，而且用严肃的语气告诉了他；没错，因为她刚刚从死亡边缘救下了一个大活人，她很清楚；全能的上帝没有派遣无数的天使下来，而将这一救援的使命交由她完成。在这件事上，艾瑟克尔可要感谢全能上帝的慈悲以及他无尽的智慧！如果他乐意，他还能让地里钻出一只虫子来，对他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对，我知道。”艾瑟克尔说，“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感觉奇怪，是吗？噢，先等等，少安毋躁。只要慢慢挪一下步子，把身子展开来，直到缓回来就行了。把夹克衫穿上后，他的身子又暖和过来了。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掉，正是上帝的天使在最后把她叫到了门外，让她听到喊声——从森林里传过来的叫喊声。是的，这就恍若在天国里，万鼓齐鸣，大家都围着耶利哥城走……

没错，真是奇怪。不过在她唠叨的时候，艾瑟克尔已经开始试着动动四周，并且努力走开步子了。

他们慢慢地朝家里走，奥琳仍然扮演着他的救命恩人，在一旁扶着他。他们走得还算顺，往山下走了没多远就碰到了布理德。

“这是怎么啦？”布理德说，“你受伤了？我来帮帮你吧。”

艾瑟克尔没有搭理他。他已经向上帝保证过，绝不会报复他，不会把他做了什么透露出去，但除了这些他都是自由的。但现在布理德为什么又上来了？难道他在赛兰拉看到奥琳，猜得出来奥琳将会听到喊声吗？

“你也在这儿啊，奥琳，是这样吗？”布理德简单招呼着，“你在哪儿找到他的？在一棵树下？啊，这可真是奇怪啊！”他说，“我刚刚沿着电线执行任务的时候经过那儿，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叫。我马上就像闪电一样迅速转过来听——布理德是那种别人有难他必会伸出援手的人。你说，原来是艾瑟克尔，他被压在一棵大树下面啦？”

“没错。”艾瑟克尔说道，“你是知道、看到也听到了，但你并没帮我一把……”

“上帝啊，救救我们！”奥琳惊恐万分，“像我这样的一个罪人都……”

布理德解释道：“看到了？对，没错，我确实是看到你了。但你为什么不喊出来呢？如果出了事你应该叫喊出来。我是看到你在那儿了，没错，不过我还以为你只是躺着休息呢。”

“你最好住嘴。”艾瑟克尔警告道，“你恨不得把我扔在那儿，希望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奥琳知道该怎么办了；坚决不能让布理德进来插一脚。她必须是必不可少的人，不能再让任何人进来干涉她和艾瑟克尔，把她对他的救命之恩分走。她救了他，只有她自己。接着她把布理德挥到一边；甚至连斧头和装食物的篮子也不给他提。噢，这个时候她是完全站在艾瑟克尔这一边的——但是等下次她到布理德家去喝着咖啡跟他闲谈的时候，她就该站到他那边去了。

“不管怎样，还是让我来提斧头什么的吧。”布理德说。

“不用。”奥琳替艾瑟克尔回答道，“他自己能提。”

布理德又继续道：“你应该叫我的啊，无论如何，我们也不是死敌，你难道就不愿意叫我一下吗？——你叫过了？好吧，那你应该大声一点，这样我才能听见嘛。当时吹着那么大的风，什么都听不到……至少，你应该对我摇摇手的。”

“我没有手可以摇。”艾瑟克尔回答，“你当时也看到我什么情况了，整个人被压在下面，什么都抽不出来。”

“不，我发誓我没看到。好吧，我真的没听到。给我，我来提这些东西好了。”

奥琳插进话来：“别缠着他了。他受了伤，身体不舒服。”

但艾瑟克尔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以前就听说奥琳的作风了，这次要是让她自己居功说救了他一命，以后肯定得花一大笔钱，还有解决不完的麻烦。最好尽量让两人平分功劳好了。他把篮子和工具交给布理德提；对，他说想歇歇手，让他帮忙提一会儿。但奥琳可不允许，她一把抢过他手上的东西。两方心领神会地较劲起来。一时间艾瑟克尔失去了支撑，布理德不得不扔下篮子去扶他，现在艾瑟克尔总算站稳了。

然后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布理德扶着艾瑟克尔的手臂，奥琳提着东西。奥琳提着篮子，满心怨恨和怒火；不能搀扶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只能提着篮子，简直太倒霉了。布理德为什么要来呢——让他见鬼去吧！

“布理德啊，”她说，“他们说什么来着，你把农场卖掉了？”

“谁在打听这事啊？”布理德坦白地问道。

“怎么啦，说到这事，我觉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吧。”

“那么，你怎么不来参加拍卖会，跟其他人一起叫价呢？”

“我——啊，你是在嘲笑我们穷人吗？”

“哪里，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发了家，身价抬高了呢。老塞维特的箱子还有里面的钱不是都留给你了吗？嘻嘻嘻！”

那份遗产并没让奥琳高兴，也没有叫她软下心来。“对，老赛维特是好心肠一直惦记着我，这我没话可说。但是自从他过世以后，身后留下的钱财根本不多。而且身上被剥个精光，寄人篱下的滋味，你应该很清楚；但是老赛维特如今住在天堂的豪宅里面，而你我这样的还只能留在世间遭人践踏。”

“噢，你这人说的什么话！”布理德轻蔑地说道，然后转向艾瑟克尔：“好啦，很高兴我能及时赶来——帮你把东西提回家。走得不是很快吧，嗯？”

“没有。”

跟奥琳说话，站起来跟她辩论！从来没有一个人辩得过她，结果只能是甘拜下风。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认过输，也没有人能和她一样，能把天上说成地下，能这么好坏不分，把善良和恶意、毒害的和无意识的话混淆在一起。而今，布理德竟当着她的面做出一副要把艾瑟克尔送回家的样子！

“我想说的是，”她开始了，“那次有几位先生到赛兰拉去了，你把所有袋子里的样石都给他们看了吗？嗯，布理德？”

“艾瑟克尔，”布理德说，“剩下这段路，我背你吧。”

“不用了。”艾瑟克尔说，“谢谢你的好意。”

他们这样继续走着；现在离家也不远了。奥琳必须好好利用路上的这点时间：“要是你能在生死关头救下他就更好了。”她说，“但事实呢，布理德，你上山的时候看到他生死攸关，也听到他呼救，但你也没停下来去救他吧？”

“你最好闭嘴。”布理德说。

要是她能住嘴，也能走得轻松一些；他们跋涉在厚厚的雪地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重物都扛在身上，但她没有停住。奥琳可不是会住嘴的人，她还有一句溜到嘴边的话没有说。噢，这可是个危险话题，但她竟敢说出来了。

“还有巴布罗，”她说，“她是怎么一回事？兴许是逃走了吧？”

“没错，她是逃走了。”布理德无所谓地说，“留个位置好让你冬天过来顶替她。”

不过这倒为奥琳开了个好头；她现在可以让别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物；少了奥琳谁都不能长期应付下去——远远近近的人都要来请她。她本可以去两个地方，对，三个地方去帮忙。还有牧师的住宅——他们也会很乐意她过去的。还有一件事——对，让艾瑟克尔也知道好了，没什么坏处——他们愿意给她很高的待遇请她过去做一个冬天，更不用说一双新鞋子还有一张绵羊皮了。但她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更愿意来曼尼兰，这里的主人大方慷慨，一定会付给她远远多于别的人家付的工钱——所以她才到这里来的。不，布理德不必刻意那样走——这些年来，多亏了天上之父一直保佑她，在她面前打开这家那家的大门，把她请进去。是的，似乎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天把她委派到曼尼兰，拯救了他在这世上的一个生灵……

艾瑟克尔这时候好像又疲劳起来了；他的双腿不听使唤，看来快走不动了。奇怪，他原本多多少少好了一点，全身暖和，元气恢复后，他已经能够走路了。可是现在——他却得靠着布理德才能撑起来！好像当奥琳谈到她的薪酬问题时，才有了这种状况；等她再说到她救了他一命时，情况更糟糕了。他是不是又在试图缩减她的成就啦？天知道——但似乎他动起了心思。快到家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说道：“我还担心我可能永远走不到家了。”

布理德毫不犹豫地把他背了起来，他们就这样走着。奥琳满腹怨气，而艾瑟克尔整个人都趴在布理德背上。

“我想说的是，”奥琳终于说了出来——“至于巴布罗——她不是怀孕好几个月了吗？”

“怀孕？”身背重负的布理德喘着气说道。噢，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但是艾瑟克尔一直让他背到家门口才下来。

布理德累得气喘吁吁。

“对，怎么了——孩子究竟生下来没有？”奥琳问。

艾瑟克尔马上打断她，转向布理德道：“今晚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家。”当然他也没忘了奥琳：“还有你，奥琳，你是最先找到我的。我衷心感谢二位的帮助。”

这便是艾瑟克尔被救的整个过程……

接下来的几天里，奥琳除了那个伟大的夜晚，其他事一概不谈；艾瑟克尔根本管不住她的嘴。奥琳会站在屋子里指着某个地方，说正是在那儿，她被上帝的天使叫到门口，这才听到了呼救声——艾瑟克尔回到树林里干活去了，当伐够了木材，他再一车车地把这些运到赛兰拉的锯木坊去。

好，这一整个冬天，工作照常进行；运上山的是粗木头，运回来的是锯好的木板。现在要紧的是加快速度，得赶在新年前霜冻还没下得严重的时候把这些活都干完，不然锯木坊就不能运行。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事事皆顺人意。有时候碰巧赛维特拉一架空雪橇上山，他也会顺便帮邻居捎几车木板上去。两人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乱侃，很是愉快。

“进村的时候又听到什么新闻了没？”艾瑟克尔问。

“怎么，不多。”赛维特说，“听他们说，又有户新人家来买了一块地。”

一户新人家——没什么特别的；这只不过是赛维特的说法。现在每年都会有新住户过来买下地；布里达布立克下面就有五户新人家。越高的地方，发展得越慢，尽管山上的土质比下面肥沃得多。最有胆子，跑得最远的是艾萨克，他定居在了赛兰拉；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有远见，最有胆量的人。后来，艾瑟克尔·斯特隆来了——现在又来了一户新人家。他们想在曼尼兰下面买下一大片可耕的土地和树林——那里有得是土地。

“有没有听说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艾瑟克尔问。

“没有。”赛维特说，“不过他要几套已经盖好的房子，到时候一收拾就能住人。”

“噢！看来是个有钱人了？”

“对，好像是。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马和牛都有。”

“那么，肯定是个有钱人了。还有什么他的消息吗？”

“没了。他三十三岁了。”

“他叫什么名字？”

“他们说他叫艾伦。他那片地叫作斯多堡。”

“斯多堡(1)？嗯，那么不会是个小地方。”

“他是从沿海一带来的。他们说他在那边有个养鱼场。”

“嗯——养鱼场。不知道他会不会种地？”艾瑟克尔说。

“你就听到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听说他用现金付清了地契。这是所有我听到的。他们说他那个养鱼场肯定赚得非常非常多。现在他要在这边开一家商店。”

“噢！一家商店？”

“没错，他们这么说的。”

“嗯。就是说他要开一家商店了？”

这真是一则很重要的新闻，这两个邻居上山的时候前前后后就这事说了好久。真是大新闻——很可能在这个地方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对，这事说起来就得没完了。这位新住户打算跟什么人做生意呢？是跟已经在这儿定居下来的八家住户吗？还是也打算从村里吸引顾客？不管怎样，那家商店对他们来说肯定意义重大；说不准，还会吸引更多的人来此定居。这一块的地价将会上涨——谁能说得准呢？

他们不厌其烦地谈了一遍又一遍。是的，这两个男人各自怀着同别人一样的兴趣和目的，在此地定居的生活就是他们的世界；劳作、四季、庄稼就是他们生活里的奇遇。这些兴趣和刺激还不够吗？噢，已经足够！多少次他们要废寝忘食地工作啊！但是他们忍住了，他们坚持住了，而且没人因此而沮丧；虽然在树下被困了七个小时，但只要四肢还健全，这样的事情也不会毁了他们的一生。一个坐井观天的世界，一种毫无指望的生活吗？那么这个新的斯多堡，一个店铺，深山老林里的一家商店，这难道还不算他们的前景吗？

他们一直谈到了圣诞节的来临……

艾瑟克尔收到了一封信，大信封上印着狮子像邮戳；是政府寄来的。他被委任接管布理德·奥森的职位，从元旦开始，接管电缆物资，一台电报机器，一些工具和器具，并接替检测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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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多堡，原文为“Storborg”，“Stor”＝great，意思为“大”。

第二十三章

一队队车马驶上了原野，为深山老林那户新来的住户搬运东西；一车又一车，运了好几天。东西被拉到那个叫斯多堡的地方卸下来；无疑，它总不会辜负了这个名字的。而今已经有四名工人在山上采石料，为了砌一道墙以及两个地窖。

一车又一车的材料被运到了那里。房子四周已经搭建好，只要春天一到随时可以安装；一切东西都已经提前准确地测算好了，每一样都标有尺寸，不仅是一扇门或窗，甚至还有游廊上用的彩色玻璃，都有了。有一天上来了一辆装满了小木桩的马车。是干什么用的呢？来自下面的定居者对这点很清楚；他来自南方，以前的生活就是这样。“这是给花园砌围墙用的。”他说。这么说，这位新住户原来想在原野里造一个花园——一个大花园。

一切进展大好；原野里从未出现过如此熙熙攘攘的景象，很多出租车马的人都大大赚了一笔钱。这一点又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将来赚钱的前景不错；这位商人以后会把他的物品从四面八方运过来的；不管从内陆还是海外；到时候肯定需要用一队队的马车把东西从海边运上来。

没错，看来这儿将有全面而大规模的扩张。这儿的这位年轻的工头或主管；他年轻气盛，虽然要运的东西已经不多，他仍在抱怨马车不够用。

“马车都上山了，这儿需要运的东西也不多了。”他们说。

“噢，还有那些东西都怎么办？”他回答道。

赛兰拉的赛维特依旧驾着空马车回家，一路响着马蹄声，工头把他叫住：“嘿，你怎么驾着空马车上去？怎么不帮我们运一点儿货上来？”

“怎么，我本来可以的。”赛维特说，“但是我不知道啊。”

“他住在赛兰拉；他家有两匹马。”有人悄声对他说。

“什么，你家有两匹马？”工头说到，“那么，把它们牵下来吧，两头都牵下来，给我们运货。我们会付给你优厚的报酬。”

“怎么，”赛维特说，“我敢说，倒是不坏，但眼下我们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

“什么？居然抽不出时间挣钱！”工头说道。

但赛兰拉一家确实鲜少能抽出空来，农场上的活太多。他们还请了工人去帮忙——这在赛兰拉是前所未有的事——为了盖新的牛棚，请了两名从瑞典边境过来的采石工人。

盖一座合适的牛棚是艾萨克多年以来的想法。眼下关牲口的草屋太小，加上年久未修，所以他要盖一座石建的两层墙的牛棚，下面还要挖出一个大粪坑。这项工程现在就得完成，但眼下他们又诸事缠身，接二连三地总有事情要忙。牛棚的事看起来似乎永远都无法完成了。除了一座锯木坊一座磨坊，他还有夏天用的牛羊棚；理所当然他还应该有一座锻冶场。地方不用很大，只不过到时候那些零零碎碎的工作就可以在那里完成；要不然比如大锤的锤边弯了，或者马蹄铁坏了，还得走那么远的一段路送到村里去修。只要这些都能解决就行——他为何做不到呢？赛兰拉现在屋外有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建筑。

他们家正在扩张，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成了一个巨大的农场。现在要是没有女佣帮忙，恐怕一切很难应付得过来，所以不能少了简森。她的铁匠父亲时不时问她何时回家；但他并没有叫她一定要回家，这个和蔼的老男人兴许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也可以让她留下来。这可是赛兰拉，远离了其他的定居者，时刻不停地扩张；除了人口没变，那里的房屋还有土地无一不在变化。拉普兰人上门乞讨并满载而归的日子已经远去，如今他们极少登门，为了不被看见，宁愿绕远路；甚至也没有哪个拉普兰人愿意进屋来了，来了也只是站在门口等。拉普兰人总是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碰不得阳光和空气，他们不能兴旺繁荣；他们像蠕虫一样生活，而赛兰拉时不时会有一头牛犊或羊羔从农场外围，或田地最远的边缘消失掉，找不到踪迹——这是没办法的事。赛兰拉可以忍受这样的损失。即便赛维特会射击，但他没有枪，更何况他根本不会开枪；他一向是个不喜打斗，性情温和的人；他生来就爱开玩笑。

“总之，无论如何，法律明文规定不允许枪杀拉普兰人。”他这样说。

没错，赛兰拉经得起一头牛或一只羊的损失；它仍旧雄伟而坚韧地矗立在那儿。但即便如此他也并非毫无烦恼。这些年英格尔总是对自己的生活欲求不满，是的，自从某一次英格尔出了趟远门，回来后这地方好似就蒙受了很大的影响。也许这种影响会消失一段时间，但过后又会回来。和她那时最美好的时代一样，她依旧精明勤劳，而且是一个男人，一个壮硕的男人的漂亮且健康的妻子——但她就再也不会怀念特隆金，再也没做过梦吗？有时，特别是在冬天的时候。有时候充满活力，情绪高涨，她便会渴望起各式各样的事情来——不过就她一个女人也跳不成舞，所以赛兰拉没举办过舞会。沉郁的思考和祈祷吗？对，嗯……但天知道，另一种生活中确实有那样无可比拟，叫人心神向往的东西啊。但她已经学会了满足；不管怎样，那两位瑞典来的采石工人也还不错；对这个地方来说都是新鲜的面孔，新鲜的声音，但他们不年轻了，而且少言寡语，一心工作而无意玩乐。不过也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其中一位在干活的时候会唱起动人的歌；英格尔时不时停下来聆听。他叫亚尔马尔。

赛兰拉的烦恼事远非只有这些。比如说那个艾勒苏——真叫人失望。他写信回家说，工程师的事务所已不再聘用他，但他会努力谋到另外一份差事——只不过还得等。接着又来了一封信：预计不久就能找到新职位，而且是第一等的职位，但同时他不能身无分文地过活。所以他们给他寄去了一百克朗，他回信说这些仅仅够拿来偿还他那些不大的债务……“嗯，”艾萨克说，“但是我们还得给这些采石工人付工资，还有其他的开支……写信问问他能否回家来帮一把手。”

英格尔照着写了；但艾勒苏根本不打算再回来；不，再次漫无目的地踏上旅程毫无意义；他宁愿饿死。

嗯，兴许城里根本没有什么头等美差等着他，只不过可能艾勒苏根本没有用利刃去为自己开道。天晓得——说不定他在读书写字方面也并非胜人一筹吧。书写？对，他在书写方面够优秀了，速度快，也很努力，但是好像总缺了点什么。要真是如此，他该怎么办呢？

当他带着两百克朗回到城里，那儿正有一堆旧账等着他，把他们还清后，他还得买一把合适的手杖——那把旧伞柄得扔了。还有其他要买的小东西倒是也合情理——一顶和他同事们一样的过冬的皮帽子，和别人去溜冰时穿的溜冰鞋，一支拿来剔牙的银牙签，还可以在跟朋友品尝各式饮品，谈着各类话题时候拿出来显摆。只要口袋里有钱，他就以主人身份呼朋唤友过来聚会。在一次庆祝他返城的晚宴上，他叫了六瓶啤酒，小心翼翼地一瓶瓶打开。“怎么——给女招待二十奥尔的小费？”他的朋友们说道，“十奥尔就足够了。”

“不能这么小气。”艾勒苏说。

艾勒苏出手大方，绝不小气，是的，他来自一个阔绰的大家庭，父亲是一个大地主，拥有一块很大的农场，还有无边无际的树林，四匹马、三十头奶牛以及三台割草机。艾勒苏没有撒谎，而且并不是他自己把有关赛兰拉财产的种种传说往外透露，而是很久以前那个区的检测员一时高兴乱吹出去的。但对于人们多少相信了这个传说，艾勒苏并没有不悦。他自己没什么成就，但作为一个有大成就的男人的儿子也还不错，可以为他提高信誉，这对他是有用的。但这种情况不会永久持续下去；等到他再也无法推脱，不得不付钱的那天，那他应该怎么办？他一个朋友帮他解了围，请他去给自己父亲做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民过来买日用品的小商店——但总比没有工作强些。一个已经成年的小伙子在一家小商铺里赚最基本的工资实在有些难堪；没有通往区长这一位置的捷径；但不管怎样，总算还可以支撑他的生活，能帮他度过现阶段最为困难的这一时期——噢，总之也还不坏。艾勒苏在这里表现出了他一贯的好脾气，他愿意待在这儿，顾客都喜欢他；他给家里人写信说自己在做生意。

这是最让他母亲失望的地方。艾勒苏居然在一个商店里做事——那还不如到村里的商店当帮工呢。在以前，他还有自己的独特之处，跟别人都不一样；他的邻居没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在城里生活过，还在事务所里任过职。难道他已经失去了他那伟大的理想和目标了吗？英格尔不是笨蛋，她很清楚冥冥众人和那些非凡之士是不同的，尽管她并非时时在意这一区别。艾萨克思想比较简单迟钝；他现在想事情的时候已经很少会想到艾勒苏了；他的长子渐渐淡出了他思考的范围。艾萨克已经不再考虑在自己死后把赛兰拉平分给两个儿子了。

春天过去了一点，瑞典那边又来了几位工程师和工人；准备修建公路，还搭起了临时住房；还有各项工作，比如爆破、平整、搬运粮食、租用车马以及跟水边的地主们交涉等；什么——他们要做什么呢？这可是深山老林啊，除了住在这里的人家，谁还会上来？嗯，实际上他们只是为了开采铜矿，仅此而已。

果然开工了，吉斯勒并没有吹牛。

这次来的不是之前那几位大人物——不，无疑他们其中两位肯定是有事缠身，不能同来。但是那位工程师来了，还有上次来的采矿专家，这次也来了。他们把艾萨克余下的锯好的木板都买下了，还高价买走了食物和饮料。他们相谈甚欢，对赛兰拉感到很满意。“空中铁道。”几人说道，“用钢丝缆绳从原野最高处往下运至海边。”

“什么，要穿过整个原野吗？”艾萨克说，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他们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

“不，兄弟，不是在路上，而是在另一面。从这边过去得有好几英里的路。不，从荒野的那边一直通到海边。这儿有落差，距离也不远。把矿砂装到铁箱子里，然后用缆绳运下去，你可以等着看结果。不过，我们一开始得先用马车把它们运下来，这样开出一条路来。我们需要五十匹马——你看吧，我们会干好的。我们还有很多工人会过来，远不止这儿的这么几个——这都不是问题。那边还会有更多的来，好几队人马呢，只需把草房子搭好，再准备好食物、材料和工具什么的——我们就能在半路的山顶上跟他们会合了，明白吗？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事情处理好的——然后再把矿用船运到南美洲。到时候到手的就是百万百万的了。”

“其他那几位先生呢？”艾萨克问，“之前来过的那几位。”

“什么？噢，他们把股份卖掉了。你居然还记得他们？不，他们卖掉了。接手的买家在又一轮中卖掉了。现在持有那份产权的是一家大公司——资产很雄厚。”

“还有吉斯勒，他现在在哪儿？”艾萨克问。

“吉斯勒？从没听说过，他是谁？”

“吉斯勒区长，最先卖给你们产权的那位。”

“噢，他啊！他名字叫吉斯勒？天知道他在哪儿了。原来你也还记得他？”

一整个夏天，一队队的工人们在山上进行着爆破等各项工作——那儿需要做的事数不胜数。英格尔忙着售卖牛奶和农副产品，这工作让她兴高采烈——做买卖的同时又可以看到人来人往的路，艾萨克照旧迈着沉重的步子在田里干活，没有什么能打扰他。赛维特和那两名工人把信棚子盖起来了。这是一座结实耐用的建筑，但因为只有三个人在忙，加上赛维特时不时被叫到田里去帮忙，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盖好。割草机现在也适得其用；还有三位积极的妇女在割草季节轮流过来帮忙，倒也是件好事。

一切都很顺利；荒原中生机勃勃，财源滚滚，处处都是一片繁荣之景。

再来看看新开张的斯多堡家的商店吧——这儿生意非常兴旺！这个艾伦真是个精明鬼，他肯定早就知道矿产的事，所以是有备而来，准备在此地开商店大展身手。做生意？他的交易规模大到足以供应整个国家的需求——没错，整个国家！一开始，他出售各种各样的家用器具还有工人服装；矿工们有足够的钱，在此并不会吝啬花钱。他们不能满足于仅仅买些日用品，其他的东西也要买。特别是星期六的晚上，斯多堡的商店里简直被挤得水泄不通，钱财源源滚进艾伦的腰包。请来的员工和他太太也被叫到收银台后面帮忙，而他自己则尽心尽力应酬顾客，买卖东西——甚至到了夜里，这地方都还有人在买东西。村里那些往外租售马匹的人说得没错；马车运到斯多堡去的物资多得惊人；好几次他们不得不切断老路的转角而另辟近路——最后开了一条跟艾萨克第一次在荒野里开的那条窄旧路完全不同的新路。艾伦是这儿的福星和恩人，不说其他的，起码说起那个商店和新马路来确实如此。艾伦并不是他的真名，而只是他的教名罢了；实际上，他叫阿龙森，他和他妻子都是这么叫他自己的。他们雇了两名女佣还有一名男佣，是一户不可小视的人家。

至于斯多堡的土地，目前还没被人碰过。阿龙森抽不出时间来耕地——开垦荒原有什么意义呢？但阿龙森有一座真正的花园，四周有篱笆，还种了葡萄藤、紫菀、花楸树等，此外还有自己栽种的树木——对，是一个真正的花园。园里有一条宽敞的路，阿龙森每逢周日便会叼着烟斗来这里散步。后面是游廊，装了几格色彩斑斓的玻璃花窗，有橘色、红色和蓝色。斯多堡……还有几个孩子——三个漂亮的小家伙。女儿正在学习当一位富商的小姐，而男孩儿们则要学做生意——没错，三个必定有大出息的孩子！

阿龙森自己是个有远大抱负的男人，不然根本就不会来这里。他本可以继续养鱼，运气够好的话再赚上一笔，但这和做大买卖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普通人的最大理想估计也就是养鱼了，但别人不会脱下帽子对养鱼人致敬的。阿龙森以前是驾着小船摇着船桨，但现在他要自己开船了。他最长说的一句话是：“结现金。”他这句话在多方面都适用。当事情进展顺利之时，他们便“结了现金”，他的孩子今后若在世界上大有作为，他们将会过上比他更“现金”的生活。这便是他的意思，他希望以后他们的生活更加美好顺利。

看啊，一切进展得真的很顺利；邻居都敬重他，还有他的妻子——对，甚至还有他们的孩子。孩子们被重视，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在山里干活的矿工们好几天见不到孩子的面，他们下山后看到阿龙森的小家伙们像可爱的小狗一样在院子里玩耍，会即刻亲切随和地跟他们聊起来。他们可以给小孩子钱，但既然他们是商人的孩子，所以这一招也没什么用。所以他们又用口琴为他们吹起了乐曲。下山的工人里面就数年轻的格斯塔夫最活跃，帽子歪在一只耳朵旁边，嘴上出口就是让人爱听的话；对，每次过来跟孩子玩得最久的也是格斯塔夫。孩子们每次见到他来都会跑出去迎接；他也会把他们一把抱起来，背着三个孩子跳起舞来。“哦！”格斯塔夫一面跳一面说道。接着他会拿出口琴，吹起各式各样的曲子，直到女佣也从屋里走出来看他，听着听着，她们的眼里就噙满了泪水。没错，格斯塔夫是个狂放的家伙，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过不了多久他会走进店里，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买上满满一大背包的东西。当他再次走上公路，他的背包里已经一应俱全——半路走到赛兰拉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拿给他们看。角上印有一朵花的信纸，一只新烟斗，一件新衬衫，一块带花边的手帕——还有给女眷的糖果，闪闪发光的东西，一只有指南针的表链，一把裁纸刀——噢，东西多着呢。没错，他还买了花炮，准备在周日放给大家看。英格尔拿了牛奶过来给他喝，他跟丽奥波尔丁开着玩笑，还把她抱起来，往上抛——“呜哈！”

“房子盖得怎么样了？”他问那几个瑞典人——格斯塔夫自己也是瑞典人，所以跟他们也就成了朋友。“房子盖得颇为顺利，虽然只有他们在干活。啊，那么，格斯塔夫可以过来帮帮忙了。”当然这只是玩笑话。

“对，只要你可以。”英格尔说。因为棚子得赶在秋天之前盖好，这样才能把牲口牵进去。

格斯塔夫点了一支花炮，既然已经放了一支，那么剩下的再留着也没意思了。把它们也点了吧——他确实那么做了，把六支都点完了。女人和孩子屏住了呼吸，看这位魔术家给他们表演。英格尔从没见过烟花，但这浓烈的烟雾勾起了她对在外面曾经见过的缤纷尘世的回忆。跟这些比，割草机又算什么呢？格斯塔夫以一曲口琴结束了表演，那时候满心蠢蠢欲动的英格尔真恨不得跟他沿着公路一道走……

矿上的工作照旧进行；矿砂被一车车的马队运到了海边；一艘汽船已经装满了矿砂正驶往南美洲，另一艘船已经在准备装运下一批货物。真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但凡还走得动的居民都跑上山来观瞻这一奇迹般的地方。布理德·奥森也把他的矿石样品拉上来了，但他的辛苦没换来回报，那位矿石专家已经回瑞典去了。星期日的时候，村民们也从四处涌上山来，就连艾瑟克尔·斯特隆也来了，虽然根本抽不出时间来，不过还是离开了他的电报线路上来观看。因为几乎没有人看过这里的矿产还有它所带来的奇迹。最后就连赛兰拉的英格尔也穿起盛装，戴了金戒指上山去了。她去那儿干什么呢？

没为什么，甚至丝毫不去想工作进展得如何。说到底，她只不过是去那里显摆罢了。她看到别的女人上山去了，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她上唇有一处难看的伤疤，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但是英格尔一定要像别人一样也上山去。一想到别人，那些年轻女人，她就生气，对……但她还要跟她们一较高下。她身体还没发福，依旧保持苗条修长；她还漂亮。确实，她面色已经不如当年那般红润，也不再面若桃花——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应该看看；对，总之他们得说，她虽不再年轻但风韵犹存！

正如她所愿，他们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工人们都认识她，因为她多次给他们端来牛奶，他们带她去参观矿井、临时草屋、马厩和厨房，地窖和储物间；大胆一点的紧紧挨着她站在一边，轻轻碰她的胳膊，但英格尔丝毫不觉得反感，反倒觉得舒服。上楼梯的时候，她故意把裙摆撩起来一些，露出了小腿；但她只撩起一点，好似只是无意为之。那些男人在心里想，她确实是风韵犹存。

噢，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也有让人可怜的地方；很明显，只要遇到他们当中某个热血方刚的青年向她投来出其不意的一瞥，她就会万分感谢，再回报一个暧昧的眼神。一想到自己还和别的女人一样，她就兴奋不已。她一向是个正经女人，但看来只是没有机会而已……

上了年纪了……

格斯塔夫上山来了。他抛下了村里的两位姑娘和他的一位伙伴上山来了。无疑，格斯塔夫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用超常的兴奋和力度握着英格尔的手，为上次在赛兰拉时，她给他带来的那个美好夜晚而表示感谢。但他很小心，没有过分热情。

“对了，格斯塔夫，你什么时候过来帮我们盖房子？”英格尔满脸红晕地说道。格斯塔夫说不久以后就能去了，他的同事们听到后也插进话，表示不久后他们都会过去帮忙。

“噢！”英格尔说，“那么，冬天以后你们不要待在矿上吗？”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回答，看样子应该不会，但是也都说不准。但格斯塔夫胆子大些，笑着说：“看起来矿里的那点铜都被他们搜刮走了。”

“你这话不是真的吧？”英格尔说。其他工人也插嘴表示叫格斯塔夫当心点，这种话以后别乱说。

但格斯塔夫丝毫不在意，他反倒说了更多。英格尔觉得奇怪，虽然完全看不出他在有意勾引她，但她的那颗心却为他着迷了。还有一名年轻的工人表演了风琴，但远不及格斯塔夫的口琴；另外一个精明的小伙子，为了吸引英格尔的注意，也跟着音乐唱了一首歌，虽然他唱得很用心，歌声嘹亮，但并无叫人动情之处。过了一会儿，那个格斯塔夫居然不知道怎么的把英格尔的金戒指套在小指上！既然他没有勾引她，但这个戒指是怎么回事呢？噢，他自有一套办法，虽然泰然自若，和英格尔一样。他们没有交谈，她也好像不知道他在玩她的手。后来，当她坐在屋里喝咖啡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争吵声，两个男人在高声吵着，她知道他们在为她争风吃醋，这让她感到颇为满意。这对于一个已经上了年纪不再年轻的女人来说，真是让人不由得高兴。

那么星期日那天她是怎么从山上回的家呢？噢，太好了，跟她来的时候一样圣洁，不多不少。有一大堆男人送她回家，而且只要看到格斯塔夫还在，他们就不会回去；要不是他们知道，也不会不让他俩单独相处！英格尔再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快乐了，甚至当初在外面生活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英格尔没丢什么东西吧？”最后他们问道。

“丢东西？没丢。”

“比如，一枚金戒指？”

听到这话格斯塔夫把它拿了出来；他现在一拿出来，已经是大家的公敌了。

“噢，多亏你找到了它。”英格尔说着，匆匆跟她的护花使者们道别。赛兰拉就在眼前，她已经看到许许多多的屋顶，立在那儿的正是她的家啊。她再次清醒过来，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妻子，抄了一条近路穿进夏天用的棚子里去看看牲口。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她知道，曾经有一个孩子葬在那儿；她曾把手上的泥土拍下，在坟上插了一个小十字架——噢，但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现在，她心里想的只有女佣们有没有及时挤好了牛羊奶……

矿上的工作照旧进行；但底下有人在议论纷纷，说出了问题，产量没有预计的多。之前那位已经回去的矿产专家现在又回来了，还带了另一位专家来帮他。他们在地上四处爆破、钻孔以及勘测。出了什么问题？铜质优良，这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矿层太薄，深度还不够；越往南去越厚，但铜质最好最厚的地方，却已经出了公司的掌权范围——再过去就是属于国家的阿尔曼宁大荒原。嗯，不管怎样，第一批买家可能没想过这么多吧。这原本是一项家庭企业，几个亲戚买下来，准备做一次投机的买卖。他们当初没有考虑买下一直通到下一个山谷的好几英里的整个矿脉区域，对，仅仅接手了属于赛兰拉的艾萨克和吉斯勒名下的那块地方，然后转手又卖掉了。

现在该干什么呢？只有负责人、专家们以及工头心里非常清楚，他们必须尽快跟国家签下协议。所以他们派人带上信件、策划案以及地图火速前往瑞典；他们自己又驾车下山拜访区长，希望获得水域南部矿区的产权。但在这儿他们又遇上了困难，法律阻碍了他们，他们非本国人，因此本身无权买下产权。他们当然之前就知道了，也已经尽力找过解决方法。但南区的矿地已经被卖掉了——这是他们没有料到的。

“卖掉了？”

“对，很久以前了，都好几年了。”

“那么是谁买的？”

“吉斯勒。”

“什么吉斯勒？——噢，那个家伙——嗯。”

“地契已经过认证，也登记过了。”区长说，“那一带除了岩石，别无其他，他几乎没花什么钱就把它买下来了。”

“你们老是提起的这个吉斯勒是谁？他在哪儿？”

“鬼才知道他在哪儿！”

他们于是又派了人到瑞典去。他们必须找到有关吉斯勒的消息，而且，他们不能留下所有工人，他们要等等看。

格斯塔夫带着所有家当来到了赛兰拉，他说总算到了。没错，格斯塔夫放弃了自己在矿上的工作，也就是说，上次礼拜日他说的有关煤矿和铜矿的话太过直白，被工头和工程师听到，所以把他辞掉了。好吧，那就走好了，没准这正合他意；这次他来赛兰拉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他们马上让他帮忙建牛棚。

他们不停忙碌砌石墙，没过几日又从矿上来了一个人，也是被辞掉的。现在有了两个帮手，工作这样进行着。不用担心，秋天之前他们会完工的。

但这次一个又一个工人被开除，他们都回瑞典去了。所以矿上的试验性工作被暂停。村里人听到消息后似乎都在叹息；这些愚蠢的村民啊！他们不知道试验性工作只是暂时的。他们感到一阵黑暗，垂头丧气，这下财源少了，津贴也要扣掉，斯多堡交易站的生意也要惨淡下来了。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阿龙森生意景气的时候买了一支旗杆和一块旗帜，还买了一块上好的白色熊皮打算在冬天时铺在雪橇上，还给一家人买好了衣服……这些都是小事，但还发生了一些其他事。有两个新来的人在曼尼兰和赛兰拉之间买了一块开垦的地皮，这对于这个荒郊野外的小团体来说不是小事。这两个人已经建好了茅屋，开始开垦和挖地。他们是勤劳的人，很快就会完成。那个夏天他们已经在斯多堡买好了一切用品，但上次他们来的时候，那儿几乎什么都不剩了。没什么存货——矿上都停工了，还要那么多存货干吗呢？他那里现在除了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跟邻居们相比，阿龙森最沮丧，他的计划全部乱套了。有人建议他去耕地，等等好时机，他说：“种地？这不是我过来安家的目的。”

最后阿龙森实在受不了，他必须亲自到矿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这天是星期天，他来到赛兰拉打算叫艾萨克和他同去，但打一开始艾萨克就没上去看过，他一直在山脚忙着。英格尔只得插话道：“阿龙森叫你去，你最好就去一趟吧。”可能英格尔正希望他去，正当星期天，她可能想摆脱他一两个小时。所以艾萨克去了。

山上情况有些奇怪，艾萨克完全认不出来了。上面简直是一个小镇子，有茅屋、棚子、各种大小马车，地上凹凸不平。工程师带他们四处看了看，他现在也许心情不太好，但他不像村民们和这里的定居者一样满心忧郁——不过这次给了他机会，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赛兰拉的农场主和斯多堡的商人。

他对矿砂以及从矿砂中找到的岩石的性质作了解释。矿里有铜、铁以及硫黄等。没错，他们都很清楚矿里有什么——甚至还有黄金和白银，虽然不算太多。作为矿产工程师，他懂得很多。

“现在要停工了吗？”阿龙森问。

“停工？”工程师颇为惊讶地重复道，“我们若是这么做，南美洲那边怎么办！”不，他们只是暂时停工，要再看看这块地方，看它能产出什么东西来，之后他们就能在空中建起铁道，然后再到湖南的部分工作。他转向艾萨克：“你知道吉斯勒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好吧，没关系——他们迟早会找到他。然后他们会继续开工。停工？想得美！

突然，艾萨克被一架带有脚踏板的小型机器吸引住了。他马上明白这是一台可以用在车上，随时都能拿下来的小锻铁器。

“那个东西现在卖多少钱？”他问。

“那个啊？锻铁炉吗？噢，不太贵。”类似的机器他们有几台，但比起他们放在滨海的那些就不值一提了。艾萨克要知道，开矿，也就是在岩石中造出沟壑和裂缝可不是动动手指甲就能做到的，哈哈！

他们四处走了走，工程师说自己过几日要去瑞典。

“还会回来吧？”阿龙森问。

“当然回来。”他知道政府和警察都没理由不让他回来。

艾萨克又到锻铁炉那儿停下来看了看。

“像这种机器要花多少钱？”他问道。

多少钱？一时还说不好——应该不少，但在矿上也算不了什么。噢，工程师举止讲究，即便当时心情不好，但还保持一贯的风度，一直到最后一刻。艾萨克不是想要一台锻铁炉吗？拿走好了——这点小东西公司还不缺，就当是给他的礼物好了！

一个小时后，阿龙森和艾萨克往回走。阿龙森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不管怎样，还有希望。艾萨克把机器扛在肩上下了山。没错，这点重量不在话下！工程师要派两个工人第二天把它带去赛兰拉，但艾萨克谢绝了——他不需要，他自己更希望给家人一个惊喜，让他们看到他扛着一台锻铁炉回去。

但最后被震惊的却是艾萨克。

他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一匹马和一架马车，马车装满了。赶车的是一个从村里来的村民，在旁边走的是一位绅士。艾萨克看到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了——正是吉斯勒。

第二十四章

可能还有其他的事会让艾萨克感到震惊，但他不是那种一下子可以思考很多事情的人。“英格尔呢？”他进了厨房后只问了这一句。他只是急着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招待吉斯勒。

英格尔？艾萨克出门后，英格尔就和那个瑞典来的格斯塔夫出去摘草莓了。已经步入中年的她又陷入情网，热情如火了。虽然年岁渐老，她却再次感到心底升起的情欲，她心花怒放。“带我去看看那些草莓。”格斯塔夫说，“还有酸梅。”怎么会拒绝一个女人呢？英格尔跑进她的小房间严肃又急切地矛盾了几分钟；但格斯塔夫在门外等了几分钟，世界紧跟着她的脚步，她只是把头发收拾了一下，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之后再走出去。要是她这样做了又会怎样呢？谁又没做过同样的事？噢，一个女人总是不能把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区别开来——总是不能。

于是两个人出去摘草莓了，在沼泽地里找着草莓，一丛又一丛地找过去。有时候她把裙子高高抬起来，露出光洁的双腿。周围一片寂静，白色松鸡的鸡雏已经长大，所以不再跳起嘶鸣。沼泽地里到处是遮掩茂密的小树林。出发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已经坐下来休息了。英格尔说道：“噢，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面前她竟瘫软下来，因为对他的爱恋太深，竟是有些可怜地笑着——爱是如此甜蜜而残酷的东西，又甜蜜又残酷！开始她也正经地防范过他——但最后还是投降了。英格尔已经深陷情网，对他热切而满怀柔情，她只想紧紧地靠着他，与他恩爱一番。

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干完活，你又要走了。”她说。

不，他不会走。当然啦，可能过阵子要走，不过现在还会留在这儿，估计一周后再走。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她问。

“不。”

他们又采了些草莓，不多时他们在树丛里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英格尔说道：“格斯塔夫，你这么做简直疯了。”几小时过去——他们也许在树丛里睡着了。睡着了？太奇妙了——远在荒郊野外，在伊甸园里。英格尔突然坐起身，仔细听着：“我好像听到下面有人在路上走。”

太阳西沉了，树林里渐渐黑下来，他们走回家。他们一路走过，格斯塔夫看到了，英格尔无疑也看到了，他们感觉有人在前面催着他们赶紧走。噢，但是谁会在和这样一个漂亮小伙子单独在树林走的时候，还一路保持警惕呢？英格尔虚软无力，只是笑着说道：“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她自己回了家。幸亏她在那时赶到，若是迟了一分钟就要出事了。艾萨克也正好背着锻铁炉回到家，还有阿龙森——还刚好有一架马车停了下来。

“你好！”吉斯勒向英格尔打招呼。大家刚好都在那儿出现——真是再好不过……

吉斯勒又回来了。上次他来的时候还是很多年之前啦，但他居然又回来了，上了点岁数，头发有些白了，但还是和之前一样精神抖擞。这次穿得却很体面，一件白色的马甲，手腕上带了块金表。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他是否听到风声，想来矿上一探究竟？嗯，他来到了这里。他神志清醒地四处观看，一脸精神地观察着那个地方，摇着头，双目清亮。这里的变化很大，地主也扩大了自己的领地。吉斯勒点点头。

“你带什么回来了？”他问艾萨克。“一台锻铁炉。”他说。

“锻铁炉。”艾萨克解释道，“对这块农场来说可大有用处。”他说——没错，居然只说赛兰拉是一小块农场！

“从哪里弄到的？”

“在矿上。工程师给我的，说是当礼物送我。”

“哪个公司的工程师？”吉斯勒问道，似乎还不太明白。

吉斯勒，他能让一个铜矿工程师比他神气吗？“我听说你买了一台割草机。”他说，“我也顺手给你带了一台耙草机。”他指了指马车上的东西。那是一台红蓝色的要用马拉的巨型齿轮状耙草机。他们把它从车上抬下来，仔细瞧了瞧；艾萨克自己装上机器在地上试了试。难怪他笑得合不拢嘴！赛兰拉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他们说起了矿上，还有山上的工作情况。

“他们经常问起你。”艾萨克说。

“谁？”

“那个工程师，还有另外几个男人，说迟早要探出你的消息。”

噢，看来艾萨克说得太多了。吉斯勒有点生气了，毋庸置疑，他言语变得犀利起来，说道：“好，要是他们要找我，我就在这儿。”

次日，有两名信使从瑞典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个矿主。那几人都坐在高头大马上，衣着体面，看上去身强力壮。他们没在赛兰拉过多停留，只是简单问了下路，甚至都没下马便又朝着山上骑去了。虽然吉斯勒站得够近，他们还是装作没看到他。那两名用马驮着东西的信使停下来休息了一个小时，和几个建房子的人聊天，打听那个穿着白色马甲上了年纪的吉斯勒到底是什么来头，没多久又上路离开了。但那天晚上，其中一名信使骑着马又下山来了，给吉斯勒传口信叫他到矿上去见那几位先生。“叫他们自己来找我。”这是吉斯勒的回答。

吉斯勒已经是个大人物，认为自己是个手握权力，拥有世界上所有权力的人，也许觉得单单收到口头传信有损他的尊严。但他为什么在别人都想找他的时候刚好来到了赛兰拉呢？他应该什么都知道。无论如何，矿上那几位先生收到他的口信后，只得放下架子再次到赛兰拉来了。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工程师和两名矿质专家。

经过了很多曲折道路，他们最终见面了。一开始情况就不太乐观；没错，吉斯勒有点高傲。

那几人这次倒是很礼貌，说前几日旅途劳累，因而只发出口头邀请，请他务必原谅。吉斯勒也礼貌回应说，自己也是旅途劳累，要不然就自己上山去了。嗯，现在该直奔主题了。吉斯勒会把湖南那块地卖给他们吗？

“我想请问，你是自己买呢，”吉斯勒说，“还是帮人代买？”

吉斯勒这么说是故意作对；这几人都是富翁，必然不会当代理人。他们接着讨论条件。“价格是多少？”他们问。

“价格？啊——”吉斯勒思索了一会儿，“两百万。”他说。

“确定？”几人笑着问道，但吉斯勒没有笑。

工程师和两名专家在地上钻孔、爆破，做了大致调查，这是他们交上来的报告：矿砂的出现是因为火山喷发，分布极不规则，从他们的初步考察来看，最深的矿质分布地应在公司所属地和吉斯勒所属地的交界处。最后一英里几乎没什么矿砂，不值得开采。

吉斯勒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从袋子里抽出几张纸，认真地看着他们。但那几张纸却不是什么图表或地图之类的——总之和他们谈的矿产一事毫无关系。

“你们开采得还不够深。”他说，好像是听了那份报告知道的。那几人马上承认了这点，工程师却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的——“你自己又没过来挖过，不是吗？”

吉斯勒笑了笑，好像他曾在地球上钻了数百英里的孔，然后又把它们封起来了似的。

他们一直谈到中午，各方面都谈了，最后各自看了看表。吉斯勒的价格已经被他们降到了五十万，但他最后怎么也不肯让步了。不对，他们应该在什么地方冒犯他了。他们本以为他会着急出卖，但看来不是——噢，完全不急。他和他们一样悠闲而毫不在意地坐着，一点儿也不急。

“一万五或者两万应该就差不多了。”他们说。

吉斯勒表示这个价钱对于一个急于出手的人来说倒是合理，但两万五会更合理。接着其中一位插进话，可能想阻止吉斯勒离谱出价：“顺便说一句，我在瑞典看到你家人了，他们要我向你问好。”

“谢谢你。”吉斯勒说。

看到吉斯勒不为所动，另一人说道：“好吧，两万五的话……如果是金矿，我们也就买了，但这是铜矿。”

“没错。”吉斯勒说，“这是铜矿。”

听到这话他们都没耐心了，五个人拿着表看了又看，没时间再耗下去了，该吃饭了。他们没在赛兰拉吃饭，而是骑回矿上去吃了。

这次会面算是结束了。

现在只剩下吉斯勒自己。

现在他心里想什么呢？——他到底在盘算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不以为意？不，实际上他在考虑，但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吃过午饭，他转向艾萨克说道：“我打算到我的那块地看看，想像上次一样叫赛维特和我一起上山。”

“可以，没问题。”艾萨克马上答道。

“不行，他这会儿还要忙其他的事。”

“他随时可以跟你去。”艾萨克说着就叫赛维特先放下手头的活儿。但吉斯勒摆了摆手，简单说道：“算了。”

他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走了几次，和干活的人聊几句再回来。虽然心事重重，但一脸淡然。吉斯勒已经习惯了命运的突然转折，不管怎样，已经不会太在意。

他现在的处境完全是机缘巧合。开始他把一块地卖给了他妻子的亲戚，之后呢？他再把湖南边的那块地全买了下来，为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成为他们的邻居气他们吗？开始的时候，无疑，他只想在那里买一小块地皮，要是发展得好，兴许可以在那里建一个村庄。但最后他却成了那一块的地主。那块地皮几乎没花什么钱，也懒得去划清边界。但因为懒散，他居然成了那一块的矿主，整块地的地主。他本来只想要一块种草的地皮和放机器的棚子，但现在它却变成了一直通到海滨的王国。

那一小块地在瑞典已经多次被转手，吉斯勒只要知道在谁手里就好。第一批买家只是愚蠢而盲目地买走的，根本没经过思考。家族议会员不是矿产专家，他们一开始没有买下足够的土地，把吉斯勒的那部分买走只是想摆脱和他的关系。但第二批买家的愚蠢可笑丝毫不亚于前者，这些人资金雄厚，或许只是为了娱乐而买下那块地。可能只是酒后的玩笑，鬼才知道。但到了试验性开采，要正经严肃地开矿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墙——吉斯勒。

幼稚！吉斯勒可能会高傲地在心里这么想；如今他感觉自己手握重权，足够强悍，可以轻视别人了。那几人可能想用尽办法压压他的神气，他们以为自己对付的是个急需用钱的人，所以试着开出了一万五或两万的价格——对，幼稚。他们不了解吉斯勒，此时他依旧高高在上地站着。

那天他们没有再从矿上下来，无疑，他们觉得最好不要显得过于焦急。次日清晨他们下来了，骑着驮马准备回家。怎料——吉斯勒根本不在那儿。

不在？

他们原本打算摆足架子，甚至都不用下马，直接在马上就把买卖做了。但现在他们只得下来，在那里等候。请问，吉斯勒在哪儿？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吉斯勒对赛兰拉兴趣很大，四处乱走。最后有人在一个锯木坊里看到了他。他们便派那两个信使去找，但吉斯勒可能走远了，因为任凭他们叫喊都没有听见他答应。那几位先生看看表，开始有点烦躁了，说道：“我们不能像傻子一样在这里等，如果吉斯勒想卖地，他应该就在那里。”现在他们语气平和了些；没过一会儿，气也全消了，甚至觉得这事有点可笑，拿来当笑话看。现在他们陷入了窘境，要在荒郊野林里过一宿了，要迷失方向并饿死在这里了，因此哀悼他们的亲人也找不到他们的白骨了——是的，他们闹了个大笑话。

最后吉斯勒来了。他到处看了看——刚刚从牛棚那里回来。

“看来那里不久又不够用了。”他对艾萨克说，“现在牲口总的有多少啦？”是的，尽管那几个人在旁边拿着手表站着，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吉斯勒好像刚喝过酒似的脸颊通红。

“啵！”他说，“刚刚走得太热了。”

“我们以为来的时候你会在。”其中一人说道。

“我不知道几位要来。”吉斯勒说道，“不然我定会在此等候。”

好吧，现在该谈生意了吧？吉斯勒今天准备好了要接受那个合理的价格了吗？他可不是每天都有得到一万五或两万的机会——什么？当然了，除非……他根本视金钱如粪土……

最后这个暗示让吉斯勒很不顺耳；他大为光火。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嗯，如果他们不是生气在先，自然不会这样说；而吉斯勒，无疑，如果不是出去走了一圈满脸通红，也不会再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突然脸色煞白。是的，他脸色惨白，冷冷地说道：“各位，你们出得起什么价钱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愿意接受什么价钱，不愿意接受什么价钱。关于矿地，我不想听到孩子气的空话。我要的价格和昨天一样。”

“两万五克朗？”

“对。”

那几人上了马。“听着，”其中一人说，“我们就给这么多，两万五。”

“我想你们还要开玩笑。”吉斯勒说，“但我很认真地问你们：你们愿意把山上一小块矿地卖掉吗？”

“怎么，”他们有些惊讶，“啊，我们可以考虑。”

“我打算买下来。”吉斯勒说。

噢，这个吉斯勒！院子里站满了人，每句话都听到了。赛兰拉一家人，还有搬运石头的工人们，以及信使都在。这么一笔钱他应该筹不起。但谁又能说得准呢？吉斯勒一直是个神秘莫测的人。不管怎样，他最后那句话让马上的这几位先生仓皇失措。这是不是个诡计？他想这样来突显他的地皮更有价值吗？

那几位仔细想了想，甚至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起来。于是又下了马。这时候工程师插了一句话，无疑，他已经无法忍受了。看起来他似乎有些权力，或者是某种权威。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我们不卖。”他说。

“不卖了？”他同伴问道。

“对。”

他们又低声讨论了一番，接着再次登上马。“两万五！”其中一人大声说。但吉斯勒毫无回应，转过身，又去跟那些工人聊起了天。

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吉斯勒对这次谈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毫不在意。他到处走动，东扯西扯。此时他感兴趣的似乎是搭在牛棚上粗重的横梁。他们打算一周之内把这部分弄好，再造一个临时棚顶——做完这些再建一个饲料棚。

艾萨克现在不让赛维特去建棚子了，只让他闲着。他这么做是有目的的，这样吉斯勒就会发现随时可以叫这个小伙子随他上山探察了。但艾萨克却自讨麻烦了，吉斯勒不打算再上山，可能都已经忘了这事。他让英格尔准备了一袋食物，沿着马路走，直到晚上才回来。

他走过赛兰拉下面两块新开垦的荒地，还和那里的人聊了聊。他走到曼尼兰，去看了看艾瑟克尔·斯特隆这一年里都做了什么。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大的成绩，不像他预计的那样，但他在地里却做了些努力。吉斯勒对这块地产生了兴趣，问道：“有马吗？”

“有。”

“嗯，我在南边放了一台割草机还有一只耙子，都是新的，你如果要，我就给你带上来。”

“价格怎么算呢？”艾瑟克尔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心里盘算着分期付款。

“我是说可以当作礼物送给你。”吉斯勒说。

“简直不敢相信。”艾瑟克尔说。

“但是你得帮你上面的这两家邻居开垦新地。”

“好，没问题。”艾瑟克尔说。他依旧不知道吉斯勒为何这么做。“所以你在南边还放着机器和工具？”

“我有很多东西要照管。”吉斯勒说。实际上，他没多少东西要照料，但他喜欢这么说。至于一台割草机和一只耙子，他随便在哪个小镇上都能买到，然后从那里运上来就行了。

他在艾瑟克尔那里和他谈了很长时间，谈到附近的其他开荒者，谈到斯多堡的交易站、艾瑟克尔的兄弟，他兄弟刚刚结婚，已经搬到布里达布立克去住了，还挖了沟渠把水引出去。艾瑟克尔说肯定找不到一个来帮忙的女人了，除了一个叫奥琳的老女人，他没有其他助手；这个老太婆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多好，但他觉得多亏有了她。那个夏天，有时候艾瑟克尔要日夜忙碌。兴许他应该从海格兰德找个女帮手，但这样的话，他不仅要付她薪水，还要给她出盘缠。算下来也是一笔大花销。艾瑟克尔还告诉吉斯勒，他接替了线路检测员的工作，但他随即又后悔了。

“那种工作只适合布理德那一类人干。”吉斯勒说。

“对，说得没错。”艾瑟克尔承认，“但是报酬不少。”

“你有几头牛？”

“四头，还有一头小公牛。但是要长到赛兰拉家的牛那么大还要很久呢。”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艾瑟克尔急着要跟吉斯勒说：“巴布罗的事好像泄露了。当然泄露了，那么大的肚子开始就很明显，但最后她却抽身而去，也没带孩子。这怎么解释呢？”

吉斯勒了解大概后，打断他：“随我走。”艾瑟克尔跟着他离开了屋子。吉斯勒摆出一副很权威的架势。他们在树下坐下来，吉斯勒说道：“现在跟我说说具体的。”

泄露了？当然了，怎么能不泄露呢。这里已经不是荒无人烟的野地，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奥琳。奥琳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呢？嗬！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把布理德·奥森当成了敌人。如今还有什么是奥琳不知道的？她就在这儿，当然能一点一点把艾瑟克尔的秘密挖出来。这是她生存的手段；对，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正是靠这些来生存的。现在不正是奥琳期待的吗——她肯定要刨根问底！实话实说，奥琳现在已经太老，不适合在曼尼兰看家养牛羊了，她应该回家过晚年去。但她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就走？她还没了解事实真相，秘密还等着她去挖掘呢。她干完了冬天的活，又干完了夏天的活，正因为她想看布理德的女儿丢人现眼才会有如此经历。春天雪还没化，奥琳已经出去搜寻线索了。她在河边找到了一个小青冢，很快看到上面铺了一块块带着草根的土。有一次她甚至很巧地碰到艾瑟克尔站在那儿，用脚踏平上面的土。这么说艾瑟克尔是知道的！奥琳摇了摇头发花白的脑袋——没错，该是她出场的时候了！

艾瑟克尔不是个易于相处的人，而且还很吝啬：奶酪数目都会数清楚，每条羊毛线都系得整整齐齐；奥琳根本无处下手，完全不能。还有上一年发生的那件事，她救了他的命——如果艾瑟克尔通情达理，就应该把这件事的功劳都归给她，他欠的只有她。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艾瑟克尔还是和当时一样把一半功劳归给了布理德。没错，他肯定会说，那一天要是奥琳没去，他就在雪地里冻上一夜好了；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布理德也帮了大忙。这就是他对她的感谢！奥琳非常愤怒——全能上帝完全可以掉过头不管他的这些子民！艾瑟克尔可以轻而易举地从牛圈里牵出一头牛给她，然后说：“这头牛是给你的，奥琳。”但他却只字未提。

那好，就让他等着瞧吧——让他等到最后要花不止这头牛的代价吧！

整个夏天，奥琳抓住每一个机会和过路的人透露消息，神神秘秘的。每次都要嘱咐一句“千万别跟别人说这是我说的”。奥琳还不止一次到村里去过，现在那儿都是风言风语，像浓雾一般笼罩人们的面孔，传进他们的耳朵里；甚至到布里达布立克去上学的小孩子都会在一起交头接耳了。最后区长不得不干涉进来，并亲自向上级报告，请求他们的指示。接着他带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名助理上山来，那一天他来到了曼尼兰一边作调查，一边做记录，然后走了。但三个星期以后他又来了，像上次一样又是调查和做记录，他挖开河边的那个小青冢，看到一个孩子的尸体。奥琳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作为回报，他得回答她的各种问题。对其中一个问题，他回答：是，艾瑟克尔要被逮捕。听到这话奥琳吓得拍起了手，她后悔不该把自己卷进来，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

“那个女人，”她小声问道，“那个巴布罗会怎样？”

“那个巴布罗啊，”区长说，“她在卑尔根已经被通缉了，法律是不会手软的。”说完他把那个小男孩的尸体带回村里去了……

难怪艾瑟克尔这么急了。他向区长承认了一切，什么都没否决。他得为孩子的事负一部分责任；而且，他还给他挖过一个坟墓。现在他向吉斯勒求助下一步自己应该怎么办。他是不是会到城里去，去接受一次新的更严重的审讯，还要在那里受折磨呢？

吉斯勒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不是了；他听完这么长的叙述之后显得有些疲乏，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甚至略显迟钝。他不再像早上那么精明自负了。他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道：“这件事得好好考虑。我回去好好想想，离开之前再给你答复。”

吉斯勒走了。

那一晚他回到赛兰拉，吃了一点儿饭就回屋睡觉了。一直到次日早上，很晚才醒来，他睡得很沉；看得出来，自从和那几个矿主见过之后，他一直很疲惫。没过两天，他就打算走了。这时候他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清气爽，付了一大笔食宿费，还给了小丽贝卡一枚亮晶晶的布朗。

他又对艾萨克说了一番话：“这次交易不成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成功的。目前，我只想阻止矿上的工作，留待观察。至于那些人——幼稚！还想教训我？听到他们开的价钱了吗？两万五！”

“是的。”艾萨克说。

“哎，”吉斯勒说着摆了摆手，好像要从心里挥走这个让人不快的价格，“要是我真的阻止了矿上的工作，对这一块地界也没什么害处——相反，还可以让人们学会和自然相处。不过村民们要感到不快了，去年夏天他们赚了不少钱，能穿上好衣服，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但现在这一切都要没啦。哎，下面的那些人家对我友好一点是值得的，这样事情兴许会有所不同。现在他们只得看我心情了。”

说是这么说，他出门的时候看上去不像是可以主宰村民命运的人了。他手里拿着一袋食物，身上的白色马甲也不怎么干净了。这次来兴许还是他的好妻子用她以前得的四万剩下的钱支持的——谁说得准呢，可能真是她给的。不管怎样，这次回去他是够穷的了。

下山的时候他没忘记去看看艾瑟克尔，给他说了说自己思考的结果。“我各方面都想过了，”他说，“案件目前已经暂停审理，尚未出结果，如果以后你被传讯，必须把事情的经过都说出来……”

只是空话，别无其他。吉斯勒可能对这件事根本都没想过。艾瑟克尔听完只是心灰意冷地表示同意。但最后吉斯勒又闪现出他伟大的光芒来了，他双眉紧蹙，体贴地说道：“要不然，我想办法亲自到那里陪审。”

“啊，要是可以就太好啦。”艾瑟克尔说。

吉斯勒很快做出决定。“我看有没有办法，如是有时间的话。但是我在南边还有一堆事情要照管。如果能来我自然会来。现在先再会吧，我会把机器寄给你的。”

吉斯勒走了。

他还会再来吗？

第二十五章

矿上剩下的几个工人下来了，工作已经停止。那块地方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赛兰拉的工程现在也结束了。为了应付冬天，用的是临时的屋顶；下面很大的空间被隔成了一个个房间和明亮的卧室，中间是宽敞的大厅，两头是两间大卧房。过去艾萨克曾在这里的草屋和几只羊羔一起睡过——而今在赛兰拉却根本见不到草屋了。

饲马厩、食槽和垃圾箱等都已经装好。另外两名工人还是没闲下来，想尽快把所有工程都弄完。但格斯塔夫自称对木工活不擅长，所以提出要走。格斯塔夫对于石工活很是擅长，力大如熊；到了晚上，他会吹起口琴，给大家带来欢乐。更别说他不会帮助女人了，他会帮她们把木桶提到河边打水，再回来。可是现在他却要走了。不，格斯塔夫不像他说的那样不精于木工活，看起来他离开的目的只是为了脱身。

“不能等到明天再走吗？”英格尔说。

不，不能再等了，在这儿已经没有他要干的活儿了；而且，现在走，他还可以到山那边和最后一批从矿上退下来的工人同行。

“以后谁来帮我提水桶呢？”英格尔问道，笑里满是伤感。

但是格斯塔夫永远不会无以应对，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说道：“嘉玛尔。”嘉玛尔是两名石匠中较为年轻的那个，但都没有格斯塔夫年轻，一点都没有。

“嘉玛尔——哈！”英格尔不屑地说。但她突然又变了口气，想让格斯塔夫嫉妒，于是说道：“不管怎样，总算还有个嘉玛尔，他唱歌真好听。”

“总之，他也没什么。”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妒意。

“但你至少得多待一晚吧？”

不，格斯塔夫不能再多待一个晚上了——他要翻过山去和其他人会合。

是的，也许格斯塔夫对他俩之间的事已经厌倦了。在众人面前把她抢过来，而且在他留下来的几周里将她据为己有确实是一件很刺激的事——但是他要上别的地方去了，也许要回到家乡的情人那儿去——总之他有其他计划。难道他要为了她而在这里混日子吗？他有足够的理由来结束这一切，她自己想必也知道；但她胆子太大了，还不顾后果，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在乎。是的，他们之间的事还不算太久——但也久到他已经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英格尔既忧伤又失落。是啊，这种一意孤行的忠贞让她为他感到痛心。这对她来说很不容易，她真的深深爱上了他，不是为了虚荣和占有。她没感到廉耻，丝毫没有；她是个外刚内柔的女人，只是想遵循自己的内心；和其他所有事物一样，这只是她步入中年以后内心的热情。她给格斯塔夫包食物的时候因为哭泣胸口起伏不止，已经顾不得这是否是她的分内之事，也不怕露出马脚了；她已经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和他的欢愉里。艾萨克或许会把她举到屋顶那么高再摔到地上——可这又算什么呢！这丝毫不会让她退缩。

她拿着准备好的一袋食物出去找格斯塔夫。

这次她故意把水桶放在石阶上，想着他会不会还随着她到河边去一趟。兴许她想说点什么，想给他一点小东西——她的金戒指；鬼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总归要结束的；格斯塔夫谢过了她，跟她道别，然后离开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儿。

“嘉玛尔！”她大声叫道——根本没必要叫得那么大声。似乎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变得欢愉起来——不然会因为痛苦而哭出声。

格斯塔夫继续往前走……

整个秋天，从山上到村里，地里的工作都照常进行；收土豆，打谷进仓，把牛羊放出来随意乱窜等。那里的八个农场上一片忙碌；但在斯多堡交易站那儿，既没有牛羊，也没有一块绿地，只有一座花园。现在那儿没什么生意，也没有需要人忙的事情。

赛兰拉那里还新种了一种叫芜菁的块根类植物，它们从土里长出郁郁葱葱的叶子，牛群一见到它们便挪不开步——这些畜生冲开围栏，嘶吼着往那里奔去。没办法，只得叫丽奥波尔丁和小丽贝卡去守着那块芜菁田，小丽贝卡拿着一根长棍四处搜寻，见到牛群就把它们赶走。她父亲就在附近工作，时不时问她冷不冷。丽奥波尔丁现在已经长大了，在看管牛群的时候，她可以一边织袜子和手套留给冬天备用。丽奥波尔丁在特隆金出生，五岁的时候来到赛兰拉。有关城市的繁华喧嚣和船上的旅途她已经逐渐忘记，那种生活离她越来越远；她成了荒野中的孩子，对于村子之外的大千世界她一无所知，她也只到村里的教堂做过两次礼拜，还有前年在那里受过洗礼……

日常生活中还有些琐碎小事要处理，就比如下面的马路有一两处坏了，地面还可以维修。有一天艾萨克叫了赛维特一同下山，打算给那段路排水。有两处泥沼需要排水。

艾瑟克尔·斯特隆答应过要加进来，因为他有一匹马，而且他自己也要走这条路——但这会儿艾瑟克尔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没人知道是什么事，他只是说这事非常急迫。但他叫了自己在布里达布立克的哥哥代他来跟他们一起忙。

他兄弟叫弗雷德里克，是个刚刚新婚的年轻人，很好相处，生性幽默，但没什么坏脾性；和赛维特有些像。那天早上上山时弗雷德里克顺便到斯多堡看了看。他的邻居阿龙森和他谈了谈生意方面的事。谈话是这样开始的：弗雷德里克想买些烟叶。

“等我有了再卖给你。”阿龙森说。

“什么，你居然没有烟叶？”

“没有，我也不会订。又没人买，你觉得我卖烟叶有什么用？”

啊，那天早上阿龙森的心情糟糕到极点，没错，他觉得自己被瑞典的矿产公司骗了。他已经在这儿开了个商店，但现在他们却让他关掉店铺！

弗雷德里克戏谑地看着阿龙森笑，还拿他开玩笑。“他甚至都没怎么碰过他那块地。”他说，“也没有喂牲口的饲料，还要去买。他来问我有没有草料卖，不，我没有。‘嗬，你意思是你不想赚钱？’阿龙森这么说，以为世界上只有钱是最重要的。他在收银台上放了一百克朗钞票，然后说‘钱！’我说‘没错，钱是好东西’。他说‘现金交易’。对，可以说他很沉迷于那样，还有他的妻子也是，成天戴着手表和表链——天晓得她什么时候才记得要看时间。”

赛维特说：“阿龙森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吉斯勒的人？”

“提过。说吉斯勒想卖给他一块地——他肯定需要。阿龙森很生气，说他是‘被现区长赶下台的家伙’，还说他‘兜里肯定连五克朗都没有，应该被枪毙！’我就说‘再等等吧，没准他最后真的会卖给你呢’，‘不会的，你别信他，我可是个商人’，‘而且我知道，当一方开价二十五万，另一方却只愿意出两万五的时候，差距太大了；这笔生意肯定谈不成。不过让他们谈好了，我倒要看看会是什么结果’。他说‘真希望当初我没跳进这个大坑里，这对我和我家人都不是好事’。我接着问他是否打算卖掉自己的地，他说‘对，这事我也在考虑。这简直就是个沼泽，一个洞，一块沙漠——我现在一整天连一克朗都没赚到’。”

阿龙森的事让他们大笑起来，丝毫不同情他。

“你觉得他会把地卖掉吗？”艾萨克问。

“这个，他是这么说的。他把店里的伙计辞掉了，对，阿龙森真是个奇怪的人，没错。把一个可以在那里帮忙的伙计，一个可以在冬天运送燃料和草料的伙计辞掉了，但是却把石匠留下来了——他叫他主管。他说留下这个就够了。难怪一天连一个克朗也赚不到，店里一点存货都没有。他现在留着那个主管做什么？我怀疑他只是想摆摆样子，让别人在柜台前站着的时候能看到有人在写写算算吧。哈哈哈！没错，他就喜欢这样，这个阿龙森。”

三个人一直忙到大中午，从篮子里拿出午饭吃完后又聊了一会儿。他们话题不断，说的都是这片地上的人谁好谁坏。这些绝不是小事，他们谈得很谨慎；这几人神志清醒，头脑健全，绝不会乱来。现在正是秋天，四周一片寂静。群山肃穆，太阳高照，夜晚的时候还会有月亮或星星出来；一切都是这么固定和规律，充满了亲切，所有东西都融在一起。人们有了时间便到这里休息，躺在石楠丛里，可以枕着手臂当枕头。

弗雷德里克还谈到了布里达布立克，说他到那儿时间不长，还没干出什么成绩。

“不，”艾萨克说，“已经不少了，我下山的时候看到啦。”

而这份来自三人中资历最老，本身就是个奇迹的人的称赞让弗雷德里克很受用。他很直白地问道：“您现在真的这么想吗？哎，以后会更好的。今天诸事不顺：房子没建好，漏雨，看起来像是要倒塌了；草棚又要拆掉重搭，草棚里没有一间像样的牲口圈，我的母牛和小母牛比布理德那时候多多啦。”弗雷德里克自豪地说。

“你做得倒是风生水起的，是吧？”艾萨克问道。

“没错，我承认。我妻子也是，为什么会呢？我们有一个好房间，可随处观赏外面的风景。我们可以往路下面或上面看。房子旁边还有一片风景怡人的小树林，有桦树和柳树——等有时间了我要在屋子另一侧再种一些植物。去年把沼泽地疏通了之后现在那里已经干了，真让人开心——现在的问题就是今年要在上面种些什么。啊，这算不算很顺利？我们有房子有家，还有地，什么都有——对我们两个来说已经足够了。”

“嗬，”赛维特调侃道，“你们两个人——你们会一直是两个人吗？”

“啊，说到这个，”弗雷德里克大胆说道，“添几口人也没问题。说到发家嘛——嗯，我妻子现在还年轻，身体很健康。”

他们一直忙到了晚上，站起来展了展身子，时不时又交流几句。

“所以说你没买到烟叶？”赛维特说。

“没有，还真没买到。不过也没什么损失，不管怎样，我拿这个也没用。”弗雷德里克说。

“你拿烟叶没用？”

“对，那只不过是为了到阿龙森那里去一趟罢了，听听他要说什么。”两个人又为此事大笑了一番。

在回家路上，父亲和儿子两人几乎没说话，好像这是他们的习惯；不过艾萨克应该有心事。他说：“赛维特？”

“怎么啦？”赛维特回应。

“没事，没什么。”

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艾萨克又说道：“阿龙森那里怎样了？既然都没有东西卖，生意会是什么样子？”

“是啊，”赛维特说，“现在这里人不多，进了货也没人去买。”

“嗬，你是这么想的吗？这个，或许确实如此，嗯……”

赛维特听到后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又说：“这里现在已经有八户人家了，兴许不久还会有更多。更多……嗯，我也不知道……”

赛维特更加不解了——他父亲想表达什么呢？两人一路沉默地走了很久，现在已经快到家了。

“嗯，”艾萨克说，“你说阿龙森那块地要卖多少钱？”

“嗬，果然是这事！”赛维特说，“想买下那块地，是吗？”他戏谑地说。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老头子打算给艾勒苏买呢。噢，他居然没忘掉这事，和他母亲一样，用自己的方式一直记着他，让他更接近土地，更接近赛兰拉。

“我想价钱应该不会很高。”赛维特说。他这么说的时候，艾萨克知道儿子已经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似乎不想让他的心事展露无遗，因而父亲把话题又引向了修路上面；他们终于修好了路，真叫人高兴。

之后两天，赛维特经常和母亲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他们甚至还写了一封信。星期日的时候赛维特突然要下山到村里去。

“你这次要到村里去干什么？”他父亲不高兴地说道，“也不怕鞋子跑破了……”噢，艾萨克又在挖苦了；他很清楚赛维特要到邮局去。

“我是去教堂。”赛维特说。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借口，他父亲嘀咕道：“这样，你要去那里干吗？……”

那么既然赛维特要去教堂，他就该套好马车，把小丽贝卡也带过去。小丽贝卡看守芜菁地这么劳累，又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理应好好奖励她一次。他们套好了马车，把女仆简森也叫去，这样可以在路上照顾她。赛维特自始至终没发表异议。

他们出发后正巧碰到阿龙森的那个店员，从斯多堡出来往山上走。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那个从斯多堡来的，叫安德森的店员被店主差遣上山一趟，没别的了。他的到来也没让赛兰拉一家人有多兴奋——不像过去，每次有不太熟知的陌生人来到他们的这块新地方，英格尔总要热情招待一番。现在不是了，英格尔变得安静多了，不怎么愿意出门。

那本祈祷书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它像一本行路指南，又像一只环住脖子的手臂。当英格尔在摘草莓时迷失了自己的时候，她想起了家里的小房间和那本圣书，这才找到了回家的路。她现在变得谦卑，敬畏上帝。她还记得多年前她在缝纫时戳破手指后都要骂出脏话来——那些都是她在机构里和同事一起在圆桌旁坐着的时候学来的。但现在即便她的手指被弄出了血，她也只是默默把血吮干。能把一个人的天性改造到这个程度可不是小小的胜利，英格尔做的不止这些。那些工人都走了以后，石工活也就完成了，赛兰拉再次陷入了宁静，对英格尔来说日子又难熬了；她经常哭泣，满心痛楚。除了自己，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她现在变得非常恭顺起来。只要她能把这一切都跟艾萨克坦白，心里就可以舒坦一些，但这不是赛兰拉这里的解决方式；他们从来不会互吐心声。坦白秘密。她能做的也就是在叫丈夫进屋吃饭的时候倍加小心，她不只是站在门口大叫，而是走到他身边亲切地叫他。晚上的时候她还会为他检查衣物，给衣服缝上纽扣。没错，她做的不止这些。一天晚上她支起了胳膊，说道：“艾萨克？”

“怎么啦？”艾萨克说。

“你还醒着吗？”

“嗯。”

“嗯，没什么事。”英格尔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怎么啦？”艾萨克说着也支起了胳膊。

两个人一边躺着一边谈了起来。不管怎样，英格尔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而且全心全意地付出感情，“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她说，“我很难过。”

几句简单的话让他感动了。是的，这个硬汉感动了，他想安慰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只知道她是个举世无双的女人。

“别哭啦，亲爱的。”艾萨克说，“每个人都会做错事。”

“对，说得没错。”她感激地说。噢，艾萨克看待事情总是这么大度；当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时，他总是能把局面挽回来。“每个人都会犯错”，没错，他说得很对。他是心灵之神——虽然他是神，但他也常常走歪路，经常会冒险，从他的外表就能看出，他是个粗野的男人。前一天他可以在绣满玫瑰花的床单上打滚，抿着嘴唇追忆往事；第二天他就能费着心思把脚里的刺拔出来。他会为此去死吗？当然不会，他会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他要是去死才怪呢！

英格尔的烦恼终于过去了。阴霾逐渐散开，但她每天还会定时祈祷，想这样获得一点可怜的救赎。她现在每天都很勤劳，耐心而且贤惠，她只知道艾萨克与别人不同，她除了艾萨克再也不想要其他男人。没错，不管是外表还是处事方式上，他都没有年轻的歌者那般让人愉悦，但他已经很好了，没错，已经非常好了！这再次表明了对上帝的敬畏以及知足常乐的心态是一项珍贵的收获。

这个星期天，斯多堡的那个店员安德森来到了赛兰拉。她对这事没什么大反应，甚至毫无感觉；她甚至都没去给他倒一杯奶，而是叫丽奥波尔丁去的，因为女佣简森不在家。丽奥波尔丁现在当然可以拿一大杯牛奶啦，她把牛奶递给他，说道：“给您。”但脸却红了起来，其实她穿的是星期天的体面衣服，根本没必要觉得不好意思。

“谢谢，你真是太客气了。”安德森说，“你父亲在家吗？

“在的。他应该在什么地方。”

安德森喝完，用手帕擦了擦嘴，再看了看时间。

“从这里到矿上去远吗？”他问。

“不远，大概走一个小时就到，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打算上去看看他们，你知道阿龙森吗——我是他的店员。”

“嗬！”

“你应该认识我，我就在阿龙森的店里工作。你以前应该来过我们那里买东西。”

“是的。”

“我也记得你。”安德森说，“你下来买过两次东西。”

“真是想不到，你居然记得。”丽奥波尔丁说着一下子觉得全身有些虚软起来，只好扶着一把椅子。

但是安德森还满身力气，他接着说道：“记得你吗？当然，我当然记得你。”他又继续往下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到矿上去吗？”

但没一会儿丽奥波尔丁的眼睛出了点问题：她周围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奇形怪状，地板也慢慢向下滑去，她只听到安德森的声音从很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你不能抽出一点时间吗？”

“不能。”她说。

只有上帝才知道她怎么从厨房走出来的。她母亲看到，问她出了什么事。“没什么。”丽奥波尔丁说道。

没事，当然没什么事。但现在看看吧，丽奥波尔丁已经情窦初开，已经到了她展现自己的时候了。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体态丰满，面容姣好，而且刚刚收了坚信礼；她可以成为优等祭品。她已开始蠢蠢欲动，和她母亲一样，有一双细长而柔软的双手，随处散发着性感。她会跳舞吗？——当然会跳。至于她在哪里学的还是个谜，但她可以在赛兰拉或者其他任意地方学习跳舞。赛维特会跳舞，丽奥波尔丁也会；这是当地的一种从新开垦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新型舞蹈，这种舞蹈的舞步很狂野，大幅度地摆动，结合了莎底士、玛祖卡、华尔兹以及波尔卡舞元素在里面。难道丽奥波尔丁不可以衣着光鲜地出门，陷入情网并白日做梦吗？可以，和别人一样！那一天站在教堂里，她受允戴了她母亲的金戒指，这不是罪恶，只是为了整洁美丽；第二天她去领圣餐，直到将它领毕她才将戒指戴上。没错，戴上戒指后的她光耀夺目，她可是当地的大人物——地主的女儿。

安德森从矿上下来，走到赛兰拉的时候见到了艾萨克，艾萨克把他叫进来吃饭，还端了一杯咖啡给他。现在一家人都在，大家一起聊了起来。安德森解释说是自己的老板派他去的，想让他上去看看矿上的情况，是否有马上开始动工的迹象。谁知道呢，没准他只是在胡编乱造，什么他老板叫他来；他这次上来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反正不管怎样，在他离开后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到矿上去走一遭回来的。

“从表面上看他们复工不太容易。”艾萨克说。

是不容易，安德森也承认这点；但不管如何，阿龙森反正派他来打探了，毕竟两只眼睛要比一只眼睛好使。

这时候英格尔似乎憋不住了，问道：“阿龙森说要把他那块地卖了，是真的吗？”

安德森回答道：“他有这个考虑。他这种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有那么多钱呢。”

“嗬，他真那么有钱吗？”

“是啊。”安德森点了点头，“非常富裕，这是事实。”

英格尔又忍不住了，丝毫不避讳地问道：“我想知道，他那块地要卖多少钱？”

艾萨克想知道的欲望并不比英格尔低，但他还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想买下斯多堡；所以他要装出随口问问的样子，插进话道：“你要知道这个干吗，英格尔？”

“我就问问罢了。”她说。然后两人都看着安德森，等他给出答案。

至于价格是多少，安德森也说不准，但是阿龙森说过那块地花了他多少，这个他倒是知道。

“花了多少？”英格尔还是沉不住气，急着问道。

“一千六百克朗。”安德森说。

嗬，听到价格后英格尔不由得拍起了双手。对于土地和地产的价格，女人一般都没有概念。但是，一千六百克朗对这荒山野岭里的人家来说毕竟不是小数目，英格尔只是担心艾萨克会因为这个价格太高而不打算买。但是艾萨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说道：“是啊，他建了一所大房子。”

“没错。”安德森接话道，“确实如此，真是一所又大又漂亮的好房子。”

直到安德森打算告辞的时候，丽奥波尔丁才突然从门口溜出来。怪事，她居然不敢跟他握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以她只是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从新建的牛棚的窗户后往外看。她在脖子上戴了一条蓝色丝绸缎带，以前从不曾戴过，真奇怪她居然有时间戴上这个。他出发了，显得有些矮胖，但步履轻盈，满脸胡须，比她要大上八岁或十岁。没错，在她看来，他并不难看！

星期天晚上，去教堂的那几人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小丽贝卡在最后几个小时睡着了，把她从车上抱下来，一直抱进房间后她都没醒。赛维特听到了大量新闻，但当母亲问他：“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他只说：“没什么太多的新闻。只是艾瑟克尔弄到了一台割草机和一只耙子。”

“你们在说什么？”他父亲兴趣很大，问道，“你亲自看到了？”

“对，我看得没错，就在码头上。”

“嗬！这就是他进城的原因吧。”他父亲说。赛维特得意地坐在那儿，因为他知道的不止这些，不过没有多说。

他父亲肯定以为艾瑟克尔急着进城就是为了买机器；她母亲应该也那么想的。嗬，但其实他们俩谁都没那么想。关于这件事的小道消息他们也听了不少；正是荒野里的一个灭婴案。

“该上床了。”最后他父亲说道。

赛维特怀着满腹的新闻躺到床上。艾瑟克尔已经被传讯了；这是一件大事——区长跟他一道去的——事情太严重，导致刚刚又生了个孩子的区长夫人也留下孩子跟丈夫一起去了。她甚至还亲自去向陪审团求情。

现在村子里尽是流言蜚语，赛维特又想起了早期的那个灭婴案。他们出了教堂之后，别人一看到他马上就不作声了，若是不知道他过去的为人，可能会有人转身离开。那段日子赛维特过得还好，他家境殷实，父亲又是富裕的农场主——此外，他自己也是个聪明的人，又很勤奋；相比起来，他算是高人一等，也受人尊敬。赛维特一直很受别人欢迎。要是那天回家之前简森没有听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就好啦！赛维特也有自己的心事——生活在荒野里的人也会和别人一样面色发红或惨白呀。他看到简森带着小丽贝卡从教堂出来，她也看到他了，但是不加理会便自己走了。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驱车到铁匠铺去接她们。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他们叫赛维特一起吃，但他称已经吃过，只道了谢。他们知道他肯定会来的，只要稍稍等一下——赛兰拉的人应该会这么做，但在这里显然不是这样。

“没错，我知道这里的饭菜肯定不如你家好。”铁匠的妻子说道。“教堂里有什么新闻吗？”铁匠说，其实他自己也去过教堂。

当简森和小丽贝卡在车上坐好后，铁匠妻子对女儿说道：“那么，再见啦简森；我们很快就会叫你回来啦。”这句话可以作两种解释，赛维特心想，但什么也没说。如果她说得更直接，更明显，更过分一些，他没准会……但他只是等着，皱了皱眉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回家的路上只有小丽贝卡在不停说话；教堂真是神奇，穿着圣袍，佩戴银质十字架的牧师，教堂里的灯光，还有风琴的乐曲等。过了很久简森说道：“巴布罗真是不知廉耻。”

“你母亲说很快会叫你回家是什么意思？”赛维特问道。

“她什么意思？”

“对。你是不是打算离开我们家。”

“怎么，我想应该是他们什么时候想叫我过去罢了。”她说。

赛维特“吁”的一声勒住马，“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家吧，怎样？”

简森看了看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灰。

“不要。”她说，没过一会儿她哭了起来。

丽贝卡惊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噢，多亏旅程中有了小丽贝卡；她站在简森那边，一直安慰着，终于让她又笑了起来。当她又怒目圆睁看着她哥哥，说要跳下去找一根棍子来打他的时候，赛维特也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倒想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简森问。

赛维特马上回答道：“我是说，你如果不想待在我们家，那我们另想办法好了。”

过了很久，简森说道：“嗯，还有丽奥波尔丁呢，她现在长大了，看样子完全可以胜任我的工作了。”

对，这真是一次叫人难过的旅程。

第二十六章

一个男人正走在山路上，不管刮风下雨。秋雨也开始倾盆而下，但他毫不在意，看上去满心喜悦。来人正是艾瑟克尔·斯特隆，刚刚从城里的法庭上回来——他们释放了他。没错，这个男人很高兴——码头那里还放着他的割草机和耙子，还有就是，他已经被无罪释放。灭婴案与他无关。一切发展得都很顺利！

但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这个在庄稼地里忙碌农活的男人，出庭做证的时候他已经体验到了这辈子最艰难的阶段。把巴布罗的罪恶夸大对他没什么好处，所以他尽量少说，甚至他知道的他都没有全说出来；他的每句话都是挤出来的，大多时候都只说“是”或者“不是”。这还不够吗？他难道还要在原来的基础上乱说一通吗？噢，但毕竟还有一些严重的时刻；有几位身穿黑袍，神情严肃的法官，好像只要看他们心情说上几句就能给他判刑。但他们毕竟还是善良的，没打算把他送上绝路。而且，碰巧还有几位有影响的大人物在试图挽救巴布罗，这些对他也有利。

那究竟还有什么让他烦恼的呢？

巴布罗绝对不会让他把自己的罪行夸大，也不会为难她的前主人兼情人；她清楚这件事的恐怖细节，也知道这一类型的较早的那件案子；她不会这么笨的。是的，巴布罗非常聪明；她为艾瑟克尔说了好话，声称他完全不知道孩子的出生，一直到事情出了以后才知晓。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和别人不同，他们相处得也并不和谐，但他是个安静的男人，在各方面也都是个好人。没错，他确实挖了一座新冢，把孩子从原处拿到那里埋了，因为原地太潮湿，尽管实际上那里是干燥的，这只不过是艾瑟克尔奇怪的思维方式罢了。

既然巴布罗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艾瑟克尔还有什么要担忧的呢？至于巴布罗自己，还有一些影响力大的人在做工作。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接下了这个案子的责任。她不辞辛苦上下走访，还要求出庭做证，要在法庭上作一番演说。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站在众人面前，的确是个伟大的女人；她从各方面就灭婴一案进行分析，在法庭上作了一番演说——甚至看起来好像她在演说之前就已经得到畅所欲言的允许一样。是的，不管别人怎么说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但她可以作演讲倒确实是，在政治和社会问题上她也有所了解，这是毋庸置疑的。她居然能说那么多，真是神奇。好几次首席法官看似想提醒她不要离题，但也许不忍心打断，所以一直由着她说。演说的最后，她主动把有用的一两点信息交了上去，还在法庭说出了一个叫人惊讶的提议。

除去那些法律术语外，她的演讲如下：

“我们妇女，”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是占了全人类一半人数的不幸且受压迫的群体。法律是男人规定的，妇女在这上面毫无发言权。但有没有男人站在一个分娩的妇女角度上为她想想？他感觉过分娩的痛苦吗？感受过分娩时的阵痛吗？经历过在分娩时因疼痛而大叫吗？

“在目前这个例子里，一个女佣生下了孩子。一个未婚先孕的姑娘在这期间当然会想尽办法隐瞒自己的情况。她为什么要隐瞒呢？因为社会的压力。社会看不起那些未婚先孕的姑娘。社会不仅没有保护她，还迫害她、轻视她、羞辱她。就是这么残忍！没有哪一个有良心的人在这件事上不会义愤填膺。这位姑娘不仅仅要把孩子带到世界上，这对她来说已经非常艰辛，她还要因为这件事而成为罪犯。我敢说，这位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姑娘意外生出孩子，而且在不幸落水时孩子淹死了是一件好事。对她和孩子都好。如果社会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一位未婚母亲即便把孩子杀死了也应该是无罪的。”

听到这里，首席法官低声嘟哝了一句。

“不管怎样对她的处罚都不应该那么重。”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当然，我们都同意。”她继续，“应该留下婴儿的生命，但这是不是意味着没有一部简单而人性化的法律用在这位不幸的母亲身上？想一想，考虑一下她在妊娠期间的情况吧，她要时刻隐瞒自己的身孕，还要时时担心孩子出生后该何去何从。没人可以想象。”她说，“母亲也是出于好心才杀死孩子的。母亲想拯救自己，也想让她心爱的孩子免受活罪。这种羞辱她无法承受，所以这个计划才会在她心里逐渐成形，将孩子置于死地。她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在前后二十四个小时内，这位母亲都处于精神混乱的状态，因此在杀死孩子的那一刻，她不应该为这一行为负责。实际上，她整个过程都是神志不清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孩子生出来后她的每一块骨头都还在痛，她就不得不马上把这个小东西杀死并藏起来——想想这需要她多大的努力啊！当然，我们希望每个孩子都可以活下来；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会让我们难过。但这个结果是社会的过错；是这个毫无希望、残忍、喜欢散布丑闻、冷漠而恶毒的社会的过错。它找准机会随时要用自己的权力去摧毁一个未婚的母亲！

“但是——即便被社会如此虐待，受迫害的母亲依旧可以站起来。这些犯错的姑娘往往在自己犯错之后才展现出她们最好的和最崇高的品质。法庭可以去问问那些未婚母亲和非婚生孩子收容所的负责人，情况是不是这样。经验显示，正是这些姑娘——这些因社会压力要杀死自己孩子的姑娘，她们能成为最出色的保姆。这肯定是大家应该严肃思考的问题吧？

“再看一下问题的另一面。为什么男人就不用负法律责任？那些有灭婴嫌疑的母亲会被投进监狱受尽折磨，但那些父亲，那些诱奸者，却连碰都没被碰过。他是孩子来到世上的原因，也是犯罪的一部分，他必须承担；而且，他所负的责任应该比母亲还要重。如果不是他，就根本不会有这次犯罪。他为何就可以逍遥法外呢？因为法律是男人制定的。这就是答案。这种男人制定法律的暴行本身也在祈求上帝加以干涉。而且如果我们在选举时一直没有发言权，我们就根本毫无办法。”

“但是，”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如果这是有罪的——或者让我们这么说，明显有罪的——那些杀害婴儿的未婚母亲理应接受这样悲惨的命运，那么那些有犯罪嫌疑但没有杀死孩子的母亲应该怎么判呢？社会给她提供了什么补偿吗？什么都没有！我可以证明我认识这位被告姑娘；她小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她曾经在我家做过事，她父亲是我丈夫的助理。我们妇女敢于直接对男人的控告和迫害提出相反的想法；我们敢有自己的想法。这位姑娘首先因为生了孩子但一直隐瞒，其次是因为将孩子杀死，所以才被拘捕并剥夺人身自由。我毫不怀疑她根本没有犯罪——法庭最后也会得出这个明显的结论。隐瞒孩子的出生——孩子是在大白天生出来的。确实，当时只有母亲自己——但那时候谁有可能会和她在一起？那地方在荒郊野外，能找到的也只是男人——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找男人来呢？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想都不用想。接着——说她之后杀死了孩子。孩子是在水里出生的——母亲不小心滑进了冰冷的小河里，孩子这时候出生了。她为什么到水边去呢？她是一个女用人，是一个奴隶，也就是说，她还有日常工作要做；她想去取一些嫩松枝来打扫房子。过河的时候，她滑倒并掉进水里。她那么躺着；孩子出生了，然后被淹死。”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终于停下来。从法官和旁听的观众脸上的神情来看，她知道自己作了一番精彩的演讲；整个法庭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坐在那里的巴布罗因为心情起伏而不时擦着眼睛。然后郝耶达尔区长夫人用下面的话结束了演讲：“我们妇女有良心，也有感情。我把自己的孩子留给陌生人照顾，特意长途奔波来此为坐在这里的这位不幸的姑娘出庭做证。男人制定的法律不能阻止女人的思想；我认为，这位姑娘已经为自己的无罪承受了足够严厉的惩罚。请判她无罪吧，让她自由，我自己可以为她担保。她会成为我家最出色的保姆的。”

说完，郝耶达尔夫区长人走了下去。

接着法官说：“我想你刚才说只有杀过孩子的女人才会成为最好的保姆，是吧？”

噢，这位法官不是存心要和郝耶达尔夫人作对，一点儿都不是——他是一位非常仁慈像神父一样宽厚的人。之后当公诉人向证人提出几个问题的时候，坐在那里的法官大多只是在做笔记。

审讯进行到中午再过一点儿便结束了，因为证人不多，案情也简单。坐在那儿的艾瑟克尔·斯特隆本是充满希望的，但是很突然地，公诉人和郝耶达尔夫人好像一致要给他一点苦头尝尝，因为他没有上报孩子的死亡，而是把他埋了。在这一点上他被严厉盘查，要不是他忽然看到吉斯勒也在法庭上估计就顶不住了。是的，吉斯勒在法庭上。这给了艾瑟克尔勇气，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在与法律抗衡，不会再被打倒。吉斯勒朝他点了点头。

没错，吉斯勒到城里来了。不是叫他去出庭做证的，但他来了。开庭之前他自己花了两天时间对事情进行研究，还把艾瑟克尔在曼尼兰跟他说的事情始末记下来了。对吉斯勒来说，大部分文件都不能使他满意；这个郝耶达尔区长夫人明显心胸狭窄，一直费尽心机证明艾瑟克尔是共犯。愚蠢，白痴——他怎么知道荒野里的生活，怎么知道艾瑟克尔只想用孩子来拴住他的这个女助手，让她留在那个地方！

吉斯勒和公诉人说了一会儿，但看起来似乎没有干涉的必要了；他想帮艾瑟克尔，让他回到自己的农场上，但看起来，艾瑟克尔根本不需要帮忙了。案子的发展远比巴布罗预料得顺利，如果她被宣判无罪，那就根本不存在共谋一说。这得看证人的证词来定了。

当很少的几个证人陈述之后——奥琳未被传唤，只有区长、艾瑟克尔自己、坚定的专家以及村里的两个姑娘做证——陈述完后已经是中午休庭的时间了，吉斯勒再次上去找公诉人。公诉人认为情况对巴布罗很有利，这样当然最好。郝耶达尔区长夫人的讲话起了很大作用，现在就要看法庭的裁决了。

“你很关注这个姑娘吗？”公诉人问。

“嗯，是有一点。”吉斯勒回答——“或者，不如说，关心这个男人。”

“她给你当过帮佣吗？”

“没，他从来没当过我的帮佣。”

“我指那个姑娘。是她争取到了法庭的同情。”

“不，她没在我家当过帮佣。”

“那个男人——嗯，看来情况不妙。”公诉人说，“自己悄悄在树林里埋下尸体——看来不妙，非常不妙。”

“我想他只是想埋得体面一点。”吉斯勒说，“开始时根本没有埋。”

“嗯，一个女人当然不像男人那样有力气去挖土。她那个样子——应该已经筋疲力尽了。总之，”公诉人说，“我想，现在我们对灭婴案的审判都较为人道了。如果我是法官，我根本不会给那位姑娘判刑；而且根据本案这种情况，我肯定不会给她判刑。”

“很高兴你这么说。”吉斯勒说着鞠了一躬。

公诉人继续道：“作为一个男人，从个人角度上看，我还想多说一点，我绝不会对杀死自己孩子的未婚母亲判刑。”

“真有意思。”吉斯勒说，“公诉人您和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在法庭上的发表的意见居然一致。”

“噢，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啊！……不过，在我看来，她的讲话非常优秀。再说了，给这些人判刑有什么好处呢？未婚母亲在生孩子之前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周围环境的残酷和无情已经让她们的地位变得很低——这些惩罚已经够重了。”

吉斯勒站起来，最后说：“确实。但是那些孩子呢？”

“没错。”公诉人说，“孩子们的结果非常悲惨。但是，从各方面仔细想想，这样也好。私生子的生活很艰难，而且往往也没有好结果。”

或许吉斯勒对这位身材魁梧，扬扬得意的法律界人士有些嫌恶吧。他说道：“伊拉兹马斯(1)就是个私生子。”

“伊拉兹马斯……”

“鹿特丹的伊拉兹马斯。”

“嗯。”

“还有莱昂纳多(2)也是。”

“莱昂纳多·达·芬奇？真的吗？嗯，例外肯定会有，否则就不会有常规了。但是总的来说……”

“我们对飞禽走兽都有保护措施。”吉斯勒说，“但对我们的小孩子却没有，说起来不觉得奇怪吗？”

公诉人庄严地伸出手去取桌上的文件，好像表示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谈下去了。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没错，是的，无疑是这样……”

吉斯勒为此次受益匪浅的谈话表示感谢，然后道别。

为了早做准备，他又在法庭上坐了下来。他可能为自己的权力而自鸣得意吧；他知道有一块裹布是用男人的衬衫做的——还有所谓拿来做扫帚的松枝；还知道在卑尔根海港上的婴儿浮尸——如果他愿意，大可以在公堂上让事情的局面扭转；他的一句话就相当于一把利剑。但毋庸置疑，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会多说一句的。没有他干涉，一切仍进展得很顺利；甚至连公诉人都已经说自己要站到被告那方。

整个大厅满是人，再次开庭。

在小城市里这是一出有趣的喜剧。公诉人的满脸森严，被告辩护人的慷慨陈词。法庭好像有责任聆听巴布罗以及她杀害孩子这一案件经过。

虽是如此，但最后做决定也绝非易事。公诉人衣冠楚楚，无疑也是个善良的人，但没准他最近受了什么气，或者突然记起来自己是国家的司法人员，理应照章执法。一件难以理解的事，但很明显他没有早上那么宽厚仁慈了。他说，如果犯罪被证实，那么这就很严重了。从证人的证词来看，情况已经不乐观，如果证词被证明属实的话，那就真的很不乐观了。这就得看法庭怎么判决了。他希望大家注意三点：第一，之前他们是否隐瞒了孩子出生的事，法庭是否清楚地掌握资料。在这一点上他发表了个人看法；第二，包裹布，也就是男衬衫——为什么被告随身带着？是不是已经预谋好随时要用到？他就这个问题进一步作了探究；第三，那个挖好的可疑坟墓，既未向神父也未向区长上报过孩子的死亡。这就是那个应该担负主要责任的人，法庭必须作出正确的判决，这是最为重要的。因为，如果这个男人是共犯，而且私自把尸体埋了，那么很明显他的女佣之前就的确是犯罪在先，才能有共犯一说。

“哼。”庭上有人出声道。

艾瑟克尔·斯特隆感觉自己又身处险境了。他抬头四顾，却没有碰到一个人的目光；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说话的公诉人。但他终究看到了坐在后面的吉斯勒，神情极为高傲，下唇噘起来，很是鄙视的样子，脸朝着天花板。他在肃穆法庭上的分外冷淡，以及丝毫不忌讳的响亮的一声“哼”，让艾瑟克尔充满了力量；他感觉不再是自己孤单一人对抗这个世界了。

如今情况再次好转。公诉人最后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已经把所有嫌疑和邪恶尽可能引向了这个男人；现在他停了下来。不止这些，当然，他环视了一下众人，甚至没有提出判刑的要求。他最后只简单说了几句，根据证人的证词，他本人不予提出法庭对被告处以罚刑。

情势大好，艾瑟克尔心想——事实上这件事该是结束了。

现在到辩护人讲话了。这是一位攻读过法学的年轻人，受委托为案件进行辩护。他的语气已显示出他对本案的观点；没有人能比他更擅长为无罪的人辩护了。说实话，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在他之前已经先发表了讲话，还抢用了他那天早晨准备好的几个方面；因为她用了“社会”这个主题，这让他大为光火——噢，他本是可以就社会问题长篇大论一番的。首席法官因为不适时的仁慈而没有进行阻拦也让他极其不悦；这只是一场辩护，本来就准备得很简单——接下来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从头讲述了巴布罗的一生。她的家人勤劳可敬，但并不富有；早年便外出帮佣，第一次是在区长家。法庭在那日清早已经听过她的女主人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对她的看法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推荐。巴布罗之后去了卑尔根。到这里公诉人还念了在卑尔根聘用过巴布罗的两位年轻人写来的诚恳的证明书——很明显她是被信任的。巴布罗之后回来给这个荒野里的未婚男人当管家。她的麻烦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发现自己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至于隐瞒孩子一事，博学的公诉人已经非常委婉非常体谅地提过了。巴布罗有没有故意隐瞒她的情况，也没有否认过怀孕一事，那两个村里做证的姑娘表示她确实怀孕了；但问起的时候，她并未否认，只是不置可否。一位年轻姑娘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不置可否还能怎样？也根本没有其他人来过问此事。去跟她的女主人坦白吗？她根本没有女主人，女主人就是她自己。当然，她有个男主人，但一个姑娘不可能会将此事告诉男主人；她只有独自承受；不能唱歌，不能低语，只能秘而不宣。隐瞒真相？不，她只是将秘密藏入心底罢了。

孩子出生了——一个健康壮实的男孩；出生后曾活过，也曾呼吸过，但之后窒息而死。法庭已经了解他出生后的情况了：事情发生在水里，母亲滑入河中，孩子出生了，但她没能救下他。她躺在那里，甚至之后都不能及时站起身。婴儿身上没有施暴痕迹；没有什么能表明他被故意杀害；而是在出生时意外淹死的，就是这样。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解释了。

他博学的同行提到关于那块布的事，疑惑她为何那天随身带了半件衬衫。情况很清楚；她是为了捆松枝才带的。她原本也可以带——这么说吧，带一个枕套；但她带了破衬衫。不管怎样，她总得带什么去；不可能拿手抱着那些东西回家吧。这没什么可疑神疑鬼的。

但仍有可疑的一点：被告在怀孕期间是否得到过照顾和关心？她主人对她好吗？若真是如此，那倒也还好。姑娘自己在审判中提到了男人的好品质；这再次证明了她崇高的品质。而这个男人，艾瑟克尔·斯特隆却并未试图增加女方的负担，或者责怪她。他做得很对而且明智，他自己的情况大部分要视女方的结果而定。如果她被判刑，他也难逃法网。

考虑到本案的有关资料和证词，我们不能不同情这位姑娘的处境。无须怜悯，只要公正而人性地对待她就足够。她和男主人从某方面讲已经订婚，只因两人脾性不同、兴趣分歧，因此尚未完婚。姑娘不想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说起来令人不快，但我们回顾一下之前说到那块布的时候；这里应该注意的是姑娘带的不是自己的内衣，而是男主人的一件衬衫。这就引起了一个问题：男人是不是有意给她提供衬衫的？在这里，我们难免会想到，这件案子中，男人，也就是艾瑟克尔有共犯嫌疑。

庭上有人“哼”了一声，响亮而尖利——太过明显，因此说话的人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四处找是谁在扰乱公堂。首席法官蹙了蹙眉。

但辩护人重振了一下精神继续说，在这方面，我们也不必担心，应该感谢被告人自己。将罪责给别人分担一部分似乎对她有利，但她自己却从未试图这样做。她去河边的时候——也就是去捡松枝的路上，虽然带的是艾瑟克尔·斯特隆的衬衫，但她毫无保留地为他开脱了其共谋嫌疑。完全没有理由怀疑被告所说的这点；她的陈述经证实完全符合事实。在这点上明显也一样。如果衬衫的确是男人给的，那在此之前也就肯定存在一场谋杀——但诚实的被告却并未将一项没犯过的罪行强加到这男人身上。她的直白和坦率让人尊敬；她完全没想信口胡诌，把罪责加给别人。被告曾多次在庭上表现出了这种美德，比如她尽力将婴儿包裹好，还把婴儿体面地埋在了之后区长发现的地方。

说到这里首席法官仅仅为了形式插了句话，说据调查区长发现的是第二号墓——艾瑟克尔从第一号墓将其移到了这里。

“确实，说得没错。我接受改正。”辩护人对法官极其恭敬。绝对没错。但——艾瑟克尔自己也陈述过他只是将尸体从一个坟墓移到了另一个。一个女人无疑比一个男人更善于包裹婴儿——谁最善于包裹呢？难道不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吗？

首席法官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如果这位姑娘是另外一种人，她不会直接把裸着的婴儿埋掉吗？甚至可以说她完全可能会将婴儿扔进垃圾里；她可以把裸着的婴儿放在树底下让其冻死——当然，如果还没死的话；可以把婴儿独自放到火炉里烧掉；还可以把婴儿带到赛兰拉的河里扔掉。但她没有那么做；她用一块整洁的布把婴儿包起来，然后埋好。坟墓被挖开后，还能看到婴儿整洁地躺在布里，这只能是一个女人而不是男人包裹的。

辩护人继续说，现在要看法庭要将什么罪名加到巴布罗这姑娘身上了。但在辩护人看来，已经没什么罪名要加给她了，除非法庭觉得对孩子死亡一事隐瞒不报当成一种罪名加给她。但是，在这点上——孩子的死亡已成事实，无法改变；那个地方离牧师和区长都有数英里远；因此理所当然应该让婴儿在那个干净的坟墓里长眠。还有，如果说埋掉婴儿也是一种罪，那么被告肯定没比婴儿父亲犯下的罪更重——这种微乎其微的罪名大可以略过。现在人们越来越注重改造罪犯而不是实施惩罚。惩罚罪犯已经是以前一种过时的制度了——只有在《旧约圣经》里还有以牙还牙，以暴制暴的治罪法。那种法律精神在如今的社会中已然不复存在。如今的法律更为人道，处罚也根据罪犯的犯罪动机和目的的不同程度而适当调整。

不行！法庭绝不可以给这姑娘判刑。审讯的目的不是为了增加罪犯的人数，而是带给社会一个善良而有用的成员。需要注意的是被告现在即将得到一份新的工作，将受到最好的监督。郝耶达尔区长夫人熟知这姑娘的情况，加上她自己作为人母的丰富经验，她已经为这姑娘打开了自己家的大门；法庭应该知道，决定对被告判刑或无罪释放是它的重大责任。最后，他要向博学的公诉人表示感谢，他宽厚仁慈，不曾要求对被告判刑——这正面地证明了他极为人道的一面。

辩护人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审讯没花太多时间。总结无非就是把双方的陈述再重复一遍，用枯燥、单调又庄严的口气将事情梗概作了简明概括。各方面都算令人满意；公诉人和辩护人双方都提出了法庭应该考虑的问题，因此首席法官觉得自己的任务非常容易。

天花板上悬下来的两盏灯亮了起来——光线昏暗，以至于法官都看不清自己的笔记。他庄严地宣布孩子的死亡没有向有关部门上报——但根据当时的情况，因为母亲当时体虚，因此父亲的责任比母亲的更大。接下来法庭就要决定生而不报以及灭婴一事是否证据确凿。然后又从头到尾把证据再概括一遍。之后就是例行的指令：要意识到法庭之前已经说过的责任，最后，还要照常提醒一句，如果案情另有疑点，案情应该允许朝有利于被告的方向转变。

现在一切都已清楚分明，准备就绪。

法官们离开公堂，进了另外一个房间。他们要审查某位法官带的一份写了几个问题的文件。只去了五分钟他们便回来了，所有问题答案都是“否”。

不，巴布罗没有杀死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首席法官最后说了几句，宣布巴布罗无罪释放。

公堂上的人都走了，这出闹剧也就到此为止……

有人抓住了艾瑟克尔·斯特隆的胳膊，正是吉斯勒。

“嗯，”他说，“你终于没事了！”

“是啊。”艾瑟克尔说。

“但他们却无缘无故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没错。”艾瑟克尔又说。他终于慢慢缓过神来，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结果还好，我很高兴没有变得更糟糕。”

“没有更糟糕？”吉斯勒说，“他们倒是敢试试看！”吉斯勒咬牙切齿，艾瑟克尔猜想本案中他自己肯定使了力；他肯定干涉了。天知道，兴许正是吉斯勒掌握了整个大局走向才让形势变得如他所愿吧。总之，这是个谜。

艾瑟克尔至少知道，吉斯勒在整个过程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真要感谢你！”他说着伸出手。

“谢我什么呢？”吉斯勒问。

“哎——为这一切。”

吉斯勒马上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太麻烦了——不值得。”话虽如此，吉斯勒似乎没有因为听到感谢而不高兴；好像他在等着，现在听到了。“我现在没时间站这儿和你聊了。”他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好，那再见。还有，祝你好运。”说完吉斯勒穿过街道，到那边去了。

在回家的船上，艾瑟克尔遇到了区长和他夫人。巴布罗还有那两位被传来做证的姑娘也在。

“哎，”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结局这么好，你高兴吗？”

“是啊。”艾瑟克尔说；结局这么顺利让他很高兴。

区长插进话道：“我在当任期间已经遇到第二例这样的案子了——第一例是赛兰拉的英格尔，再就是现在这个。不行，认同这种事没好处——法律是公正的。”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猜得到，对她前一日发表的讲话艾瑟克尔无疑会不高兴，所以她现在想打个圆场，至少弥补一下。

“昨天我为何说那些话，你应该明白吧？”

“嗯——是——的。”艾瑟克尔说。

“当然，我知道你明白。你肯定不会以为我是在想方设法叫你难堪。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都很看重你。”

艾瑟克尔只“嗯”了一声。但他听到这话还是很高兴很感动。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我那时候不得不把罪责移加一部分到你头上，否则巴布罗就会被判刑了，你也是。我是为了顾全大局，真的。”

“真心感谢你。”艾瑟克尔说。

“而且也不是别人，而是我四处走动，为你们俩求情。当然，你也知道，我们不得不做一件事，也就是把一部分罪责加到你头上，这样才能保全两头。”

“是。”艾瑟克尔说。

“当然你从没怀疑过我会害你吧？我一向尊重你。”

是的，出了这些丑事之后听到这些话真让人感激涕零。艾瑟克尔多少也感动了，觉得自己不得不作出点表示。送点什么给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只要他能弄到——或许是一块肉。眼看秋天也快到了，他有一头小公牛……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遵守诺言，要把巴布罗带去同她一起生活。在汽船上的时候，她也一直在照顾这个姑娘，不让她着凉，不让她挨饿；还留心不让她跟那个卑尔根男人胡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没做什么，只是把巴布罗叫到身边来。但没多久巴布罗又过去了，侧着脑袋，笑着用卑尔根方言同他聊天。这时候她的女主人把她叫过来，说道：“巴布罗，你现在可不能这么随便跟男人说话了。难道忘了你刚刚经历的事吗？忘记了从哪里来的了吗？”

“我只是跟他聊一会儿。”巴布罗说，“听得出来他是卑尔根人。”

艾瑟克尔没和她说话。他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皮肤光洁，牙也变好了。他给的戒指她一枚也没戴……

现在艾瑟克尔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尽管刮风下雨，他却满心喜悦；码头上还有一台割草机和一只耙子，他已经看过了。噢，这个吉斯勒！在城里的时候对这事却只字不提。是啊，吉斯勒是个神秘莫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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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拉兹马斯Desiderius Erasmus，1466～1536年，荷兰文学家、语言学家，是一位神父的私生子。

(2) 莱昂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年，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代表画家之一。

第二十七章

秋天的大风漫天呼啸，墙上警铃响起，给他带来了新的麻烦事，他知道线路出了故障，因此回到家没休息多久便又出门去了。

噢，当初他接任这份工作的时候过分看重钱了。这工作一开始就让他伤脑筋。他下山去取装备和工具的时候，布理德·奥森甚至还威胁过他；没错，他甚至说：“你好像不记得我去年冬天还救过你的命呢。”

“救我的是奥琳。”艾瑟克尔回答。

“嗬，真的吗？不是我用我可怜的肩膀背你下来的吗？说到底，你夏天把我的房子买走，让我现在无家可归可真是聪明啊！”没错，布理德非常生气，他继续道：“电报和我家里的破烂你都拿去好了，我和我家人要到村里另寻生路——至于是什么你无须知道，尽管等着瞧就是。开一家可以卖咖啡的旅店怎样？你看着吧，我们会想办法做好的。我妻子可以给别人卖吃的喝的，决不亚于别人；我自己要出去做生意，到时肯定比你混得好。但我不妨告诉你，艾瑟克尔，我可以在很多地方动手脚，电报什么的我很精通；没错，把电线杆放倒或者切断电路都不在话下。到时候你不管多忙还得一路跑出去维修。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艾瑟克尔，你好好记着……”

艾瑟克尔原本应该下山，到码头上取机器的——那些机器金光闪闪，五颜六色，像图画一样。他大可以一整天在机器旁研究如何使用——但眼下他不得不先放着。为了修理电路而放下各式各样的重要工作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但这毕竟是钱……

在山顶他遇到了阿龙森。没错，那个生意人像幻象般站在那里四处眺望、凝视。他在这里干什么？看来他内心无法平静，只能亲自上山到矿上一探究竟。看吧，阿龙森做这些全都只是为了家人的未来着想。他站在这儿，面前是一片光秃秃的野岭，搁在地上的机器已经锈迹斑斑，马车和各种工具露天摆着——看起来极为凄凉。茅屋的墙上到处可以看到手写的告示，禁止任何人盗走公司的财产——工具、马车、建筑等。

艾瑟克尔停下来和这个发疯的生意人说了几句话，还问他是不是要出来打枪。

“打枪？没错，如果我能抓到他！”

“他？谁啊？”

“唉，就是那个毁了我，毁了我们这一带的那个人。怎么都不肯卖掉那块地，让矿上可以复工，让我可以和以前一样做买卖赚钱的那个人。”

“这样，你说的是吉斯勒吗？”

“没错，我说的就是他。他应该被枪毙！”

听到这话艾瑟克尔倒笑了起来，说道：“吉斯勒前几日还在城里，你可以到那儿找他。不过，恕我直言，总之，你还是别招惹他的好。”

“为什么？”阿龙怒道。

“为什么？估计最后你会觉得他这人太过神秘。”

他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会儿，阿龙森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最后艾瑟克尔调侃道：“好吧，无论如何，你该不会把我们扔在这荒郊野林里自己跑掉吧？”

“哼！以为我会在这沼泽地里跟你们混日子，赚一点还不够买一只烟斗的钱吗？”阿龙愤怒地叫道，“给我找个买主，我要把这块地卖掉。”

“卖掉？”艾瑟克尔说，“要是肯好好种，这可是块良田啊——你足可以养活一家人啦。”

“我不是说过我碰都不碰的吗？”阿龙森再次大叫，“我能作出比种地更好的成就！”

艾克尔萨表示若果真如此，找到买家倒是容易；但阿龙森却轻蔑地笑起来——荒野里没人能买得起他那块地。

“不一定非得是这里的人，兴许，还有其他地方的。”

“这里只有污秽和贫穷。”阿龙恨恨地说道。

“嗯，兴许是这样。”有点生气的艾瑟克尔说道，“但赛兰拉的艾萨克倒是买得起。”

“这你也信？”阿龙森说。

“和我无关，信不信由你。”艾瑟克尔说完转身就走。

阿龙森在他后面叫道：“嘿，你等等！你说什么来着——艾萨克能买下这块地，你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艾瑟克尔说，“单说价钱，他就足可以买下五个斯多堡！”

阿龙森上山的时候特意绕过赛兰拉，以免被人看到；但下山的时候，却走了进去，找艾萨克谈了谈。但艾萨克却只摇摇头，否认了这事，说自己从未有这个打算，也没在意过。

直到艾勒苏在圣诞节的时候回家，艾萨克才算好对付些了。他仍然认为买下斯多堡是个疯狂的想法，这事他以前从未想过；不过，如果艾勒苏认为自己在这块地上能有所作为，那他可以再考虑考虑。

艾勒苏自己倒是不置可否；没有迫切想买，也没有完全冷淡。如果他要在家里定下来，就要结束他的职业生涯。这儿和城里不同，那年秋天，很多人被传唤去参加庭审的时候，他就留心不要暴露自己；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从这个小地方去的熟人；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现在他就要回到这个地方来了吗？

他母亲一直赞成买下这块地；赛维特也觉得买下最好。他母亲他们一直怂恿艾勒苏，于是有一天三人一同驱车到斯多堡去亲自看看这地方有多神奇。

但一旦看到了出售的前景，阿龙森态度全变了；他并不急着出售，完全不急。即便他走了，这地方也可以这么放着；这是一处上等的房产，是个“现金交易”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卖出去，绝没问题。

“我要的价你们不会同意。”阿龙森说。

他们绕着房子、仓库、货栈和棚子走了一遍，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存货，包括几只口琴、表链、彩色纸盒、几只挂着灯饰的灯，全是些当地有些见地的居民都不会买的东西。还有几盒铁钉和印花棉布，别的就没了。

艾勒苏忍不住要炫耀一下了，用一种懂行的神气说道：“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那这些你就不用买了。”阿龙森说。

“但是，我可以出一千五百克朗来买下这块地，仓库里的东西，牲口，还有其他的。”艾勒苏说。噢，他其实并没有认真想过，只是为了装样子才这么说的。

他们驱车回家。当然，生意没谈成；艾勒苏出的价钱太荒唐了，阿龙森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年轻人，我不喜欢你这样。”阿龙森说。没错，叫他年轻人，只因为他年少无知，不过就在城里待了一段时间，便想在货物价格方面在阿龙森面前装样子。

“不要叫我年轻人！”艾勒苏这下也动了气。这以后他们要结下梁子了。

但为什么阿龙森突然不再依靠别人，而且确定不会被迫售卖土地呢？有这样一个原因：阿龙森还是对矿上复工生出了一点希望。

村里曾经举行过一次会议，就吉斯勒拒售自己那部分矿地这一情势进行了讨论。不仅这荒郊野林里的定居者会受影响，这整个区的人都难逃厄运。

不管好坏，为什么人们不能像开矿之前那样过自己的生活呢？对，他们不能了，就是这样。他们已经习惯了美食和细软的面包，习惯了穿店里买的衣服，习惯了领高工资，习惯了普遍的奢侈——对，人们现在更看重钱了，就是这样。现在钱没了，就像一摊水流回了海里——对他们来说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人们断言，肯定是前区长吉斯勒的报复，因为之前正是这些人协助他的上级把他辞掉了；同时，他们那时候也低估他了。他没有一走了之。依靠最简单的手段，仅仅用胡乱喊价这一招，他就成功阻止了整个区的发展。没错，是个厉害人物！曼尼兰的艾瑟克尔·斯特隆自己也能为他们证明这点；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吉斯勒的人。布理德的女儿巴布罗在城里受了审讯，现在被无罪释放回家了；而吉斯勒，从一开始他就在公堂上。谁要再敢说吉斯勒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就让他来看看吉斯勒当礼物送给艾瑟克尔·斯特隆的昂贵的机器。

这个人掌握着全区的命运；他们想和他谈判。怎样的价格才会让吉斯勒同意出手他的那块矿地呢？他们不管怎样都要将这一点确定下来。那几个瑞典人给他出的价是两万五千——吉斯勒拒绝了。如果村里人联合起来弥补空缺，是否可以复工呢？要不是开了个这样前所未有的价格，倒是值得一试。海滨交易站的老板和斯多堡的阿龙森愿意私自捐出一笔经费；在这上面投资，在长远的将来肯定会有回报的。

他们最后派了两名代表去造访吉斯勒，和他商榷此事。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正因为如此，阿龙森的心里才突然闪出希望之光，认为在任何想要购买斯多堡的人面前都要保持尊严。但这没有保持太久。

一星期后，两名代表回来了，带来的是简单回绝。噢，一开始他们就做了最坏的事——居然派一个人和布理德·奥森同去——觉得他最能抽出时间。他们找到了吉斯勒，但他只摇头一笑“回家吧”。不过吉斯勒给了他们回家的盘缠。

这个区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阿龙森暴怒一阵子过后，越来越觉得走投无路，一天到赛兰拉去，做了那笔生意。没错，阿龙森卖掉了斯多堡。艾勒苏用当初出的价格买下了整个家宅、棚子、牲口以及仓库存货，总共只花了一千五百克朗。之后检查货物清单的时候，发现阿龙森的妻子已经将大部分印花棉布留作私用了；这对艾勒苏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只说人不能太吝啬。

不过，艾勒苏却并未因这样的结果而高兴——他的命运定下了，他就要埋没于这荒郊野林里了。他得放下他的雄心壮志；不再是公司的年轻职员，再也不可能当上区长，甚至都不能在城里生活了。面对父亲和他人，他只能装出一副用低价买进斯多堡后自豪的样子——可以向别人表明他做什么都是很精通的。但这小胜利并没太多作用。还有一点让他自豪的是，他把安德森也接收过来了，算在这次交易内。阿龙森已经用不着他了，所以他得另谋生路。当安德森上山来请求收留时，艾勒苏感到意得志满；艾勒苏生平第一次做起了这份营生的主人。

“你可以留下来，当然啦，”他说，“需要有人在那里照料，我才能外出——到卑尔根和特隆金去接洽生意。”

时间很快证明安德森不是坏人，是个勤劳的员工，他在艾勒苏外出的时候也能把店里生意照料好。只不过开始的时候他有点装样子，这是他的前主人阿龙森的过错。现在变多了。春天的时候，泥塘解冻，水变深了，赛维特从赛兰拉来到斯多堡，帮他哥哥开沟挖渠，安德森也不时跑到那里帮忙。天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做这些，这也不是他的工作，但他就是这样的人。地里挖得还不够深，他们还不能挖到计划的那么远，但也挖了不少。艾萨克早就打算把斯多堡泥塘的水排干净；那个小店也只是为了大家方便才营业的，免得大家为了买一卷线还要跑到村里去。

赛维特和安德森一起在那里挖着，休息的时候会聊上几句。安德森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块面值二十克朗的金币，赛维特很想将那枚金币据为己用；但安德森却死死握着——将金币用纸巾包好紧贴着胸膛。赛维特提议摔跤比赛，赢的那方可以得到金币；安德森不想冒险。赛维特又提出要拿一张面值二十克朗的纸钞和他换，而且如果成交了他会把挖沟的活儿包下来；但安德森听到这话却生气了。“嗬，”他说，“你肯定会回家去说我活儿干得不好！”最后两人达成一致用二十五克朗纸钞换值二十克朗的金币。那天晚上，赛维特溜回赛兰拉找他父亲要钱去了。

这就是年轻人的脾性，充分体现了他们的青春活力！抛下一夜的睡眠，好几英里来回跑，第二天还要照常工作——对于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根本不算什么，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完全值得这样的代价。安德森不禁因这笔交易而取笑他，但赛维特也不饶人；他只消提一提丽奥波尔丁，“对了！我差点忘了，丽奥波尔丁问起你……”安德森一听这话马上停下手头的活儿，脸涨得通红。

那段日子他们其乐融融，开沟挖渠，长时间开玩笑逗乐，干一会儿活儿，然后又争论。艾勒苏也不时出来帮忙，但很快就感到疲乏。艾勒苏在身体和意志力上都不算强，但依旧是个挺好的家伙……

“奥琳来了。”爱开玩笑的赛维特会说，“你现在得回店里卖一袋给她。”艾勒苏很乐意借此回去。卖一份小东西给奥琳，他可以休息几分钟，不用刨挖沉重的土块。

奥琳这个可怜的老东西，时不时总需要点咖啡，有时碰巧从艾瑟克尔那里搞到一点钱，有时拿一块山羊奶酪来交换。奥琳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曼尼兰的活儿她已经无法胜任；她现在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岁月留下的沧桑在她身上尽显无遗。但她从不承认自己年老气衰。嗬！要是她被辞退还不知道会怎么出去乱说。奥林是个强硬的压不住的老女人；干完活儿便东家串串西家走走，闲聊八卦一番。这是她的权利，在曼尼兰她没有多少闲话可扯，艾瑟克尔本身话也不多。

至于巴布罗的事，奥琳没觉得高兴，没错，奥琳很失望。他俩居然都被释放了！布理德的女儿没被判刑，但英格尔却被判了八年，奥琳觉得很不平衡；这种偏袒让她感到一种非基督教徒式的愤怒。但万能的上帝肯定一切都看在眼里，肯定！奥琳点点头，迟早会有报应的。自然，奥琳丝毫不隐瞒她对法庭判决的不满，尤其是在她和她的雇主艾瑟克尔发生小冲突的时候。这时候她会完全不避讳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用她一贯的细声细语尽力挖苦。“是啊，奇怪现在的法律怎么变了，尽会偏护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了；但上帝的话和以前一样仍是我的指南，也是顺民的避难所。”

噢，艾瑟克尔已经烦透了他的这个管家，希望她赶紧滚蛋。但眼下春天马上到来，所有活儿到时要自己独自忙碌；接着又是割晒草料的季节，他一个人怎么办？前景惨淡。在布里达布立克的他兄弟的妻子已经写信寄回海格兰德，要寻一位正经女人来帮忙，但至今没有消息。但不管怎样，他肯定要付人家的路费。

巴布罗把孩子杀掉，毫不留恋地自己走了，手段真是卑劣。他已经忍了奥琳两冬一夏，不知道还要继续忍受多久。巴布罗，这家伙，她在乎吗？那年冬天的某天他在村里和她讲了几句话，但她眼睛里居然没有流下一滴泪冻结在脸颊上。

“我给你的戒指你拿去干吗了？”他问。

“戒指？”

“对，那两枚戒指。”

“我现在没有了。”

“嗬，所以现在戒指不在了？”

“咱俩之间已经结束了。”她说，“以后我不能戴你的戒指了。我们俩分手了我就不该再戴你的戒指。”

“好吧，我只是想知道你把戒指扔哪儿了。”

“兴许是想叫我退给你吗？”她说，“哈，我真想不到你想让我这么难堪。”

艾瑟克尔稍作思考后说道：“我是想说，我可以从其他方面补偿你。我的意思是，不会亏待你的。”

但是不行，巴布罗已经将戒指除掉了，甚至不愿给他一个用合理价钱将戒指赎回来的机会。

即便如此，巴布罗也不全是那种强硬不可爱的姑娘，她不是。她系了一块环过双肩有褶边的围裙，脖子上缠着一条白色围巾——是的，很好看。有传闻说她在村里找了个年轻的恋爱对象，但也只是别人乱传的。郝耶达尔区长夫人随时监督她，还留心不让她去参加圣诞舞会。

没错，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一直四处留心，确实是；艾瑟克尔这会儿正和他的前女佣谈那两枚戒指的事，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冷不丁冒出来，说道：“巴布罗，你不是正要去店里吗？”于是巴布罗走了。她的女主人转向艾瑟克尔说道：“你有没有带点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

“嗯”。艾瑟克尔只说了一个字，摸了摸自己的帽子。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去年秋天曾夸过他，说他是个优秀的人，她一向很是敬重他；无疑，人家的好意必须得报答。艾瑟克尔很懂这一套；当淳朴的乡下人和城里的乡下人相处的时候，总得摆摆这老一套做法。他当即想到送上一块鲜肉，他那头公牛，可以拿来一用。但过去了好久，转眼秋天也过去了，公牛却还没杀。而且如果把牛留给自己有何不可呢？——送人的话，他自己就困窘了。再说了，这是一头上等的好牛。

“嗯，您好，我没带来。”艾瑟克尔摇摇头；他今天没把肉带来。

但是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好似猜透了他的心思，因为她说道：“我听说你有一头牛，是吧？”

“对，我确实有。”艾瑟克尔说。

“你打算留着吗？”

“是，我想先留着。”

“明白了。你没有要宰的绵羊吗？”

“现在没有。我没有多余的牲口拿来宰。”

“噢，我知道了。”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好的，没事了。”说完她便离开了。

艾瑟克尔驱车回家，但又难免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担心自己会不会走错了一步。区长夫人曾经是个重要的证人；支持过也反对过他；但始终是个重要的人。那次他经历了一段难堪的时间，但不管怎样总算熬过来了——从那件埋在他土地上的死婴一事中脱身了。也许，他最好还是把绵羊宰掉吧。

而且很奇怪的是，这种想法多少和巴布罗有关。如果他带一只绵羊去给她女主人，肯定也会给巴布罗自己留下点印象吧。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过，没发生什么坏事。他再次驱车前往村里去，车上没有绵羊。不过最后他抓了一只羊羔。一只很大的羊羔；完全不是那种可怜的小兽，送礼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这只羊的肉特别老，实在拿不出手。不过也不是太糟糕。”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不肯收这份礼。

“你说个价。”她说。噢，真是位高贵的夫人，她从来不愿受别人的礼物！最后艾瑟克尔因这只羊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

他根本没看到巴布罗。区长夫人看到他来，马上把巴布罗支走了。祝她好运吧——这个害得他一年半没有助手的巴布罗！

第二十八章

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矿上又开工了；吉斯勒卖掉了他那块地。简直不可思议！噢，但吉斯勒一直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他可以成交或一口回绝，可以摇摇头说句“不行”，同样也可以点点头说“可以”，让全村人重展笑颜。

也许良知鞭笞着他，使他再也不忍心看着他曾当过区长的地方的人们喝着自己做的稀粥陷入贫困了吧。或者是他拿到了他的二十五万？也或许，吉斯勒自己急需用钱，所以迫不及待把自己那块地卖掉了。不管怎样，两万五或者五万都不是个小数目啊。事实上，有传闻称是他的大儿子代他做的这笔交易。

不管怎样，总之又开工了；还是那个工程师带着他的员工来了，开始复工。没错，同样的工作，但现在情况全然不同，看起来似乎在后退。

一切循序渐进，瑞典的矿主们把员工、炸药和钱都带来了——说到底，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呢？甚至阿龙森也回来了，这个前店老板想从艾勒苏手中买回斯多堡。

“不行。”艾勒苏说，“我不卖。”

“如果给足价钱，我想你会卖的吧？”

“不会。”

不，艾勒苏根本不打算把斯多堡卖掉。事实上，对于眼前自己的境况，他觉得已经有了改观；说到底，在深山老林里的一处交易站当店老板，这也不算太坏；他有一个装着彩色玻璃的阳台，在他周游全国期间，店里那个伙计能把店里的活儿都料理好。没错，跟上等人做一等的旅游。兴许，某一天他还会走到美国去——这是他的夙愿。虽然只是因为生意到南部的小城市出游，但也够他在回来时好好回味了。倒不是他放纵任性，包下一艘轮船，在途中举行狂欢——狂欢不合他的胃口。艾勒苏是个怪人；他对女人已经没兴趣了，不再沉浸在儿女情长里了，这些对他毫无吸引力了。不，但不管怎样，他究竟是大地主的儿子，自然要做上等的交游，买一大堆东西回来。每次他回来都会比以前更加光鲜，名声更大；上次回家，为了保持双脚干燥，他甚至穿了一双高筒皮靴。“这是什么——你穿了两双鞋子吗？”大家这么问。

“我最近长了冻疮。”艾勒苏说。

于是每个人又同情起了艾勒苏和他脚上的冻疮。

无忧无虑的日子——体面的生活，无休无止的闲暇自在。不，他不会卖掉斯多堡。什么，回到小城市里去，站在小柜台后面，连一个自己的店员都没有？再说了，他还想把自己的生意扩大。那些瑞典人又回来了，肯定会在这里大手大脚地花钱；他才不会傻到现在卖掉这块地。阿龙森每次都吃了闭门羹，因自己缺乏长远目光而将这块地卖掉越来越感到懊恼。

噢，但是阿龙森没必要自责，同样，艾勒苏也不应该急功近利，应保持中庸态度。最重要的是，村民也不应该这么自信满满，每个人都满面笑容地搓着双手，好像饱受祝福的天使一样——如果了解的话就知道根本没必要这样。现在失望登门了，还不是小失望。没人能想到；矿上是复工了，这点没错——但是在八英里外和吉斯勒所属地的南端交界处，完全是另一个区，这块地方根本和他们无关。工程要从那儿往北循序渐进，一直到其矿源，也就是艾萨克的所属地才可以为大家造福。这一过程至少要几年；好多年，一个世纪。

这个消息像炸弹一般从天而降，震耳欲聋。村民无不陷入深深的悲伤中。都怪吉斯勒；就是吉斯勒那个魔鬼，他再次耍了他们。因此大家又聚在一起开了个会议，另外选出了一个信得过的代表到矿产公司去找工程师。但此行毫无结果；工程师解释说他不得不从南部开工，因为那里临近滨海，这样就不用在空中建铁道，几乎可以将运费缩减到零。不行，工程必须这样开展；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于是那个阿龙森马上去寻找新的出路新的希望之源了。他甚至试图把安德森一起叫去。“你待在这荒山野岭里有什么出息呢？”他说，“跟我走好多了。”但安德森不为所动；真不可思议，没错，但这个地方有让他留下来的原因；他好像在那里扎下了根，且长势喜人。这里依旧是老样子，变的是安德森自己。人和物都还没变；矿业目标转到其他地方去了，但人们并未因此而惊慌失措；他们还有地要种，还要照管他们的庄稼和牲口。确实，这些都不值什么大价钱，但却都是生活的必需品。

甚至连艾勒苏也为因大把钱往外溜走而伤心失望；最让人头疼的是他在最初的兴奋状态下买进了大批货物，现在却卖不出去了。嗯，存着也好；不管怎样，那么多存货看上去也很大气。

不，生活在荒野里的男人是不会仓皇失措的。空气依旧清新如洗；有得是欣赏新衣服的人；但买钻石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他是从《圣经》中迦拿的宴席里才知道了酒这个东西。一个荒野中的男人是绝不会为了他得不到的东西而黯然神伤的；艺术、报纸、奢侈品、政治等这类东西的价值仅仅是人们愿意出的价格，不会再多了。但大地的价值却不一样，它可能涨到任何可能的价格；这是人类唯一的资源，是世间万物的源头。它是一种单调而荒凉的东西吗？当然不是。一个男人拥有一切；他上面的神灵，他的梦想，他的至爱，他的信仰。有一天赛维特沿河而行，突然停下了脚步；河面上有一对鸭子，一雌一雄。它们也看到了他，意识到有人过来，它们怕人；一只鸭子低声说了什么，声音里有三种声调，另一只用同样的声音作了回应。于是它们飞起来，像两只小圆轮一样在河面上翻滚，然后又落下来。接着又像之前一样，一问一答；说的话和先前一样，但却显出别样的喜悦：高了两个音阶！赛维特站在那儿看着，一直入了神。

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喜悦飘入他的心底，他站在那里看得发呆；他想起了某些以前知道的野生的且壮丽的东西，但后来忘记了。他走回家，一路无言，更没有大肆吹嘘，这是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这个来自赛兰拉的年轻而普通的赛维特，只有他见到了这些东西。

他所见到的还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的奇遇。还有一件事便是简森离开了赛兰拉，这事让赛维特极为烦忧。

啊，终于还是发生了，很抱歉，简森终究要走的；她一心要离开。噢，没有人会说，简森不是个普通的姑娘。有一次赛维特提出要即刻驱车送她回家，那时候她哭了，真可怜；但之后她后悔了，而且也说明自己后悔了，并且提出要离开。好，做得不错。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符合赛兰拉的英格尔的心意了；英格尔渐渐对这个女用人不满意起来。奇怪；她根本说不上来她哪里不好，但每次看到她英格尔就生气，她不能容忍简森在这个地方。无疑，英格尔的心理很奇怪；整个冬天她的心理都是阴郁而皈依宗教的，这种心理会一直持续。“你想离开，是吗？嗯，挺好，不错。”英格尔说。这是上帝的恩赐，是对她每晚祈祷的回应。家里已经有两女初长成，他们还要简森这个适婚的年轻女人干什么？一想到适婚，英格尔就不高兴，也许是因为她也曾有过适婚的年纪吧，可能。

她虔诚的宗教信仰没有消失。她的心里没有邪念；这么说吧，她已经尝过那种滋味了，但她无意想在这个年纪一直那样过下去；这种想法让她感到厌恶。矿地和矿工已经转移了——赞美上帝。美德不仅可以忍受，也是必须具备的；没错，是必须的，也是种特殊的恩惠。

但这个世道已经变得邪恶起来了。看看丽奥波尔丁，这个小丽奥波尔丁，以前还是一根幼苗，如今已经体态丰满；只要有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腰，她就能马上瘫软下来——哦，呸！她现在脸上也是斑斑点点——风骚的标志；对，她母亲记得很清楚。英格尔并没因为女儿脸上的斑点而谴责她；但她必须得阻止她的风流了。还有那个安德森每次星期日到赛兰拉来和艾萨克讨论什么农活。男人都以为孩子瞎了吗？没错，年轻人还是年轻人，跟三四十岁的没什么区别，但现在的这些小年轻比过去的坏多了。

“嗯，可能是这样吧。”艾萨克谈到这事的时候这样说，“但春天到了，简森又走了，夏天的活儿谁来干？”

“割晒草料的事我和丽奥波尔丁来。”英格尔说，“嗯，我宁愿日夜不停地干。”她痛苦地说道，差点哭出来。

艾萨克不理解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他无疑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扛着一根撬棍和一把镐子到树林里挖石头去了。艾萨克不明白为什么简森这个好姑娘要离开他们，她干起活来很利索。说实话，艾萨克常常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比如他的工作，他惯常的工作。这个肩膀宽厚，身体结实的男人，从不走歪路；他能吃能长，而且不会在任何事情上慌神。

嗯，这是一块岩石。还有很多其他岩石，但他先从这块开始。艾萨克是为了将来考虑，到时他就得为自己和英格尔在这里建一栋小房子，所以趁着赛维特到斯多堡去了，他在这块地上开始工作。不然儿子又问东问西，艾萨克还不想让他知道。当然，终有一天，赛维特自己要用到这里的一切——两个老人就得搬出去住了。没错，赛兰拉总是不停地造房子；虽然横梁和厚木板都已经准备好了，但牛棚上面的草料间还没弄好。

好吧，就要这块石头了。看它露出来的部分不算大，但撬的时候却纹丝不动；应该很重。艾萨克在它周围挖了挖，用撬棍试了一下，但还是一动不动。他又试了一次，撬撬挖挖，还是不动。于是回家去拿了一把铁铲，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再挖了挖，之后再撬了撬——还是不行。艾萨克忍着性子心想，因为太重了所以撬不动。他又挖了很久，但石头似乎越陷越深，根本撬不动了。如果他不得不使用爆破的话也太麻烦了，声音太大，会引得别人都来看。他又挖下去，再跑回家取了一根杠杆来——还是不行。他就再挖。这块石头已经让艾萨克动了气；他皱了皱眉，看着这块石头，好像下来到这一带视察后发现这块石头特别不好对付一样。他一脸不满地看着；是的，这是一块圆脸又蠢笨的石头，根本对付不了——他差点要说这是块畸形的石头了。爆破？这东西根本不值得爆破。他是否要被一块石头打败了？

他继续挖着，真是一项艰难工作，但是要说放弃……最后他将杠杆一端插进去试了试；石头没动。从技巧上来说，他这个方法完全没问题，但是根本没用。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一生中撬过不少石头。他变老了吗？无稽之谈，嘻嘻嘻！说来确实可笑。没错，他近来发现自己不如从前强壮了——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注意到，完全不在意这事；这不过是想象。他再次用尽力气撬了一下石头。

噢，当艾萨克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到杠杆一端之后，还是毫无用处。他现在继续撬啊撬，像个巨人一样，好像身体和双膝连在了一起。他自然有自己的一派华贵；他的腰围令人震惊。

但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无奈，他只能继续挖。要试试爆破吗？不可能！不，还要挖。一定要把石头撬起来！不能说艾萨克固执；这纯粹是出于一个庄稼人对土地的热爱，丝毫没有柔情可言。看起来有些可笑；先从石头周围刨刨挖挖，然后对着石头砸下去，然后又在周围刨挖，光着手去探摸，再把土一把把抛出去。对，他就这么干的。丝毫没有爱抚，只有温暖，对，来自内心狂热的温暖。

再用杠杆试试？他把杠杆放在最能使力的地方一撬——不行。石块好似一直在顽固对抗着；但似乎看起来松了一点。艾萨克又怀着希望试了试；这位破土者如今觉得石头也不是那么难以制服。接着杠杆滑了一下，他摔了一跤。“见鬼！”他骂了一句。摔倒的时候帽子歪到一边耳朵去了，让他看起来像个强盗，像个西班牙人。他吐了一口唾沫。

英格尔来了。“艾萨克，进去吃饭啦。”她亲切又愉快地说道。

“嗯。”他说，但是他不愿让她走近，也不想听她问任何问题。

但不知情的英格尔却越走越走近了。

“你又在想什么呢？”为了让他缓和情绪，她这样问道，好像他每天都能想到什么新主意。

但艾萨克还在生气，面无表情，满脸严肃地说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这个可笑的英格尔居然还在说，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自己看得出来吧，”他最后说，“我在撬这块石头。”

“嗬，要把它撬起来吗？”

“对！”

“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她问道。

艾萨克摇摇头。但不管怎样，她愿意帮忙都是好心，他也不能太不领情。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完便回家去取锤子。

他想的是把石头敲得粗糙一点，再撬下一块，这样就可以用杠杆找到一个更好的着力点。英格尔拿着定位锤，艾萨克则在旁边猛击石块。一直敲啊敲，嗯，总算敲掉一点石块。“多亏了你帮忙，谢啦。不过这会儿别担心我吃饭的问题了。我得先把石头撬起来。”

但英格尔不肯走。而且说实话，英格尔在旁边看着让艾萨克非常高兴；从他们年轻时候开始，这就一直是艾萨克开心的事。杠杆撬起了一点，他再加了把力气——石头松动了！“动了。”英格尔说。

“别胡说。”艾萨克说。

“没胡说，真的！它真的动了！”

这点进步——已经很难得了。可以说，石头现在站到他那边了；他们能合作了。艾萨克用杠杆使劲撬着石头，但也只动了一点，再无其他。他又撬了撬，还是没用。一时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石头太重的缘故，还因为他老了；事实上，他已经再没有当年的力气，不再是以前那个粗壮的硬汉。重量吗？以他的重量能轻而易举折断一根两段包着铁皮的长杆。不，他身子渐渐弱下来，没错。想到这里，这个隐忍的男人突然充满了苦涩——至少现在英格尔还在这里看到了他的窘境！

突然他扔下杠杆抓起铁锤。他满心愤怒，拼了命朝石头奔过去。他的帽子还是歪向一边，保持着强盗造型，现在他站稳了，满身怒气地绕着石头走，试图选一个合适的位置；嗬，他要把石头砸烂。有何不可？一个男人对一块石头怒不可遏的时候，他只想砸烂它。如果石头反抗，不想被砸烂呢？让它试试好了——看谁斗得过谁！

无疑，英格尔看出了他恼的是什么；所以小心翼翼试探道：“咱俩要不一同用棍子锤一下？”她说的棍子正是杠杆。

“不行！”艾萨克怒道。但思忖片刻后又说：“也好，反正你也在这儿——虽然你最好回家去，我们试试吧。”

他们从石头边缘撬起，之后起来了一点。艾萨克“噗”一声松了口气。

但现在出现了奇怪的一点。石头的下边平整宽阔，好像一刀切过似的，平滑得像地板一样。这不过是某一块石头的一半，无疑，另一半应该在附近某处。艾萨克很清楚一块石头的两半肯定在不同的地方；随着时间推移，霜冻把它们推向了不同的地方。他现在又惊又喜；这是做门板的好料。即便是一大笔钱也不能让这位实地考察工作者这么满意了。“一块上好的石板。”他得意地说。

英格尔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又问道：“哎！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石头的？”

“嗯，”艾萨克说，“你以为我是乱挖的吗？”

他们一道回家。艾萨克还沉浸在这意外的收获中；这本不是他计划中的，但他却觉得这和自己发现的没什么区别。他让别人以为这是他为了造门板，最后找了许久终于找到的石头。此后，当然，他再到那里去干活就不会让人怀疑了；只要装作到那里寻那另外一半石块，他愿意待多久都可以。等赛维特回家后，还可以叫他同去帮忙。

但假若某天他不能独自出门也举不起一块石头的时候，那就坏了；对，前景黯淡，现在更有必要尽快把那块地清出来了。他已经年老，不久就要变成火炉旁的人了。门板一事带给他的喜悦没几日便烟消云散；只是一个不能长久享受的假象。如今艾萨克走路的时候背已经有些驼了。

他过去不是那种一听到石头或挖地二字便精神抖擞的人吗？而且这也不是很久而是就几年前的事。对，那些日子，那些对排水活儿有些抵触的人总是躲着他。现在他也开始对这一类事情渐渐平静了；唉，天啊！所有东西都变了，这片土地本身就不再是老样子，那条宽阔的竖着电线杆的马路穿过森林，水流拍打着岩石的缝壁——这些以前是没有的。物非人亦非。互相之间不再像从前那般打打招呼，如今只是点点头，甚至连头都不点了。

不过——过去没有赛兰拉，只有一处草屋，可是现在……以前也没有地主。

对，但这位地主现在算什么呢？一个可怜的老东西，没有超人的能力，年老气衰，会和世间所有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即便他胃口尚好，吃得不少，可是没有力气，这有什么用呢？现在有力气的是赛维特，多亏这样——但是想想吧，如果艾萨克也有力气那该多好！发现自己的身体日渐衰退是多么难过的事情。他曾是壮实的庄稼汉，像野兽般扛过无数重物；而今他只有利用休息来锻炼他的持久力。

艾萨克极为不悦，心情沉重。

地上有一顶旧帽子，是一顶破旧的防水帽，已经烂掉了。它可能是大风吹来的，也或许是多年前那些小伙子还年幼的时候带到树林里的。它躺在那儿，年复一年，逐渐腐烂；当它还是一顶新帽子的时候，是黄灿灿的。艾萨克还记得那一天他从商店里把这顶帽子买回家的时候，英格尔还说是一顶不错的帽子。大概过了一年，他把帽子带到村里一位漆匠那里，把帽子染黑，刷亮，还把帽子边染成了绿色。带回家的时候，英格尔说比以前更好看了。英格尔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很不错；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喂马劈柴，英格尔在一边看他——那是他的黄金时代。每当到了三四月，他和英格尔便在丛林中嬉闹追逐，就像林中鸟兽一样欢快；到了五月，他就种小麦和土豆，天天看着它们生根发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谈情说爱，睡觉做梦，他就像他养的第一头大公牛，像一个国王般强大而欢快。但现在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五月了。再也没有。

艾萨克消沉了好些日子，这是一段灰色时光。他无心也没有精力去开始牛棚上面饲料间的工作——也许某天会叫赛维特去做。他现在要为自己造房子——最后一所房子了。他根本瞒不过赛维特；他在那里清理地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一天他告诉了赛维特。

“如果要用石料，这里还有很多。”他说，“这儿还有一块。”

赛维特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说道：“嗯，是块上等石头。”

“你知道吧，”他父亲说，“我们正在把这儿另一块门板也挖出来；这儿差不多可以造一所房子。我不知道……”

“嗯，这块地方还不错。”赛维特环视一圈说道。

“你也觉得吧？嗯，兴许在这儿造一所房子给来这儿的客人休息下也不坏。”

“嗯。”

“两间卧室就差不多了。你看上次那几位瑞典人来的时候，就没有地方给他们歇脚。再造一间小厨房，你觉得怎样？”

“可以，造房子没带厨房的话也不像样子。”赛维特说。

“你这么想的吗？”

艾萨克没再说什么。但赛维特很快就明白那些瑞典人要是过来的话该造一个怎样的房子；他没再问什么，只说道：“要不这样吧，在北墙搭一座棚子，客人来住的话，可以在那儿晾晒湿衣服什么的也不错。”

他父亲马上同意道：“嗯，确实不错。”

他们继续默默搬弄石头。艾萨克接着问道：“我想，艾勒苏还没回家吧？”

赛维特含糊地答道：“他马上就回来了。”

艾勒苏就这样，喜欢待在外面，四处旅游。他不能写信去订货吗？但他却总亲自到贩卖地去买。这样会便宜很多，对，可能会，但还有旅费怎么算呢？他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买那么多的棉布、给礼帽配的彩色缎带、黑白草帽、长烟斗干什么？山上的人又不会买这些东西；而村民也只有没钱的时候才跑到斯多堡来。艾勒苏写写算算或者拿粉笔涂涂画画能看得出来他很聪明。人们会夸他：“对，你头脑真聪明。”确实说得没错；但他太大手大脚了。村民只会来这里赊账，那年冬天甚至连布理德·奥森这种人都赊走了印花棉布、咖啡、糖浆还有石蜡。

艾萨克已经给艾勒苏的店铺还有他的旅费垫付了不少钱；卖矿所得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以后怎么办？

“你觉得艾勒苏这生意做得怎样？”艾萨克突然问道。

“怎样？”赛维特为了拖时间问道。

“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样。”

“嗯。他说一切会顺利的。”

“你跟他谈过？”

“没有，安德森说的。”

艾萨克想了想，摇头道：“不，我看是在亏本。”他继续，“真担心这孩子。”

本来就消沉的艾萨克，现在更加阴郁起来。

但赛维特却突然蹦出一个新闻：“又有人上山来住了。”

“你说什么？”

“有两家新来的，买了咱们家附近的地。”

艾萨克扶着撬棍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确实是新闻，而且是个好新闻，再好不过。“我们这儿就有十户人家了。”他说。艾萨克清楚他们买的哪块地，对这一地界的每一处他都非常清楚。他点头道：“对，他们买的那块地很好；有足够烧火的木柴，到处都是参天大树。朝西南倾斜的土地，对……”

定居者——没什么可以打败他们——现在又有了新住户。矿业一无所获，但那块地方却变好了。一个荒漠一个濒临毁灭的地方吗？远远不是，这里满是人烟；两个新来的男人，两双忙碌农活的手，来建造家宅、开垦农田和草地、成家立业。噢，森林里有一条条绿色的小道，一间茅屋，一条小溪，附近有孩子和牛羊。过去长着马尾的地方，如今是麦穗迎风微笑，野风信子也点着头，屋外的杓兰在金黄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居住在这里的人可以随处走动、聊天、思索，上有天，下有地。

第一个来这里定居的荒野里的开创者站在这儿。他踏着齐膝深的芦苇和杂草一路走到这里，在这块阳光充足的地方定居下来。别人也慢慢跟来了，他们走的是那条穿过阿尔曼宁大草原的路；更多的人也来了，那儿终于成了一条路；现在成了一条可以驱车通过的马路。艾萨克应该感到满足，或许开始觉得自豪了；他是这一块的开创者和先锋。

“听着，如果我们想在今年就把草料间造完，那么就不要在这一小块要造房子的地上浪费时间了。”他说。

他又有了新的喜悦，新的精神；又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第二十九章

一个女人正拖着步子走上山来。一场预谋已久的夏雨降下，把她淋湿了，但她根本不在意；她心中另有担忧——焦虑。这女人正是巴布罗——布理德的女儿，巴布罗。焦虑，没错；不知道这一次冒险结果会如何；她已经辞掉了在区长家的帮佣工作，离开了村子。就是这样。

她特意避开了道路旁边的农田，不想碰到任何人；她背着一个布包，很容易看出来要去哪里。没错，去曼尼兰，投奔旧主人。

她在区长家已经待了十个月，日夜加起来算的话，时间不短，但若是用渴望和苦闷来算的话，则更是度日如年。开始时候尚可接受，区长夫人虽监督她，但还算和蔼，让她戴上围裙，穿戴整洁；穿着这样一身到店铺里去买东西有面子些。巴布罗儿时便到过村里；她认识所有在那里的玩伴，在那里上过学，亲过那里的男孩子，拿着石头和贝壳玩过游戏。开始大概一个月内倒还可以忍受，但之后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便严加看守了，到了圣诞节，对她更为严格。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肯定会坏事。要不是晚上能偷偷出去，巴布罗根本无法忍受；凌晨两点到六点那几个小时是安全的，偶尔可以出去偷个乐子。那个女厨师为什么不去打小报告呢？她也是个好女人！噢，按常人眼光看，她也是正经女人；女厨师出去的时候从不请假。她们轮番出去，她们的行为过了很久才被发现。巴布罗并没风骚到从脸上能看得出来，不能说她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她可是会拒人千里的。年轻小伙子来邀她去圣诞舞会的时候，第一次她会说“不去”，第二次还是“不去”，直到第三次才会说“我看看夜里两点到六点能不能出来吧”。看起来和良家妇女一样，也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女人，但作风却又大胆。她是个女用人，一直在服侍别人，除了和男人一起混之外没有其他消遣。这是她唯一需要的。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过来教导她，借书给她看——简直白费力。巴布罗可是在卑尔根生活过的，读过报纸，进过戏院！她不是从乡下来的无知姑娘……

但最后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应该怀疑到了。一次凌晨三点，她来到女佣房间里喊道：“巴布罗！”

“在。”女厨师答道。

“我找的是巴布罗。她不在吗？把门打开。”

女厨师打开门，并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说巴布罗临时有事回家去了。大半夜有事回家去了？郝耶达尔夫人发了一通脾气，清早起来又吵了一架。甚至还把布理德叫来了，郝耶达尔夫人问道：“巴布罗昨晚在家里吗——三点钟的时候？”

布理德本没有准备，却答道：“三点钟？是，在的，是在家。有点事要商量，所以坐到半夜。”

接着区长夫人严肃地宣布以后不允许巴布罗夜晚外出。

“不，不会了。”布理德说。

“只要在我家里就不能出去。”

“好的，好的，不出去；你看，巴布罗，我跟你说过的。”她父亲说道。

“你想看你父母的话可以白天去。”女主人说道。

但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一向理智，所以疑虑并未消失；一周后，她凌晨四点又出击了。“巴布罗！”她叫唤道。噢，这次出去的是女厨师，巴布罗在家；女佣房这下毫无漏洞。女主人只得临时找话来掩饰。

“昨天洗的衣服你收了吗？”

“收了。”

“不错。这儿风刮得厉害……晚安。”

但郝耶达尔区长夫人既要半夜让丈夫叫醒她，还要啪啪啪地到女佣房里去看她们在不在，觉得太麻烦。所以后来她懒得再管，由她们去了。

要不是倒霉，巴布罗可以一直这样做到年底。但几天前还是出事了。

当时大清早，是在厨房里。巴布罗和女厨师发生了口角，话说得很重；她们抬高了声音，全然忘了要防范女主人。女厨师是个卑鄙奸诈的小人，昨晚是星期天，本来还没轮到她，但她却溜出去了。她的理由是什么呢？跟她赴美的亲爱的姐姐道别？根本不是；女厨师压根儿没给理由，只说巴布罗老早就欠她一个星期天的夜晚了。

“你身上没有一星半点儿的诚实和正经！”巴布罗说。

这时候看到女主人正站在门口。

也许她开始出来只是因为厨房里太吵了，但现在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巴布罗的围裙看；没错，凑过去仔细看着。非常难熬的一刻。忽然间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尖叫了一声退到门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巴布罗一边想一边低下头去看。天啊！只是一只跳蚤，没别的。巴布罗笑了笑，不用说，她最会见机行事，马上拍掉了那只跳蚤。

“在地上！”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叫道，“丫头，你疯了吗？马上拾起来！”巴布罗开始装模作样在地上找，然后装作好像捉住了跳蚤，然后把它往火里扔。

“你从哪里带来的？”女主人愤愤地说道。

“我从哪里带来的？”

“对，我问你这个。”

这里巴布罗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在店里。”她本应该这么说的——这就够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带来的这东西，但怀疑是从女厨师身上跳下来的。

女厨师一听立马大为光火：“我身上的？你自己身上的跳蚤不要污蔑别人！”

“总之，昨晚出去的是你。”

又一个错误——她本应该什么都不说的。女厨师自然没理由不吭声，所以她把一切都抖出来了，巴布罗晚上出去的事她一五一十全讲了。郝耶达尔区长夫人火冒三丈；她没留意女厨师，但一直监督巴布罗，因为她为她的人品做了担保。但巴布罗只要低头认错，为这事感到羞耻，并保证将来不会再犯，那也就没事了——但她没有。女主人不得不提醒她自己为她付出的一切，但是，很抱歉，巴布罗竟然顶嘴，没错，愚蠢的巴布罗还说了非常无礼的话。或许她比表面看到的要聪明得多；可能早有目的，以摆脱这个地方？她的女主人说道：“是我将你从法律的牢笼中救出来的。”

“至于这个，”巴布罗回道，“我倒希望你没救我。”

“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女主人说。

“或许你少说为妙。”巴布罗说，“我再做一两个月，做满就撤了。”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无言以对了好一会儿；是的，一时半会儿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然后她开口叫这姑娘滚蛋；她不要她了。

“随便你。”巴布罗说。

事情发生后好几天里，巴布罗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但也不能一直这么住下去。没错，她母亲在卖咖啡，也有人来买，但这也不是办法——可能她有其他理由想找个稳定的职位。所以这一天她背了一个布包，沿着沼泽地上山去。现在的问题就是，艾瑟克尔·斯特隆还会要她吗？不管如何，上周日她已经在教堂里张贴了结婚预告。

正在下雨，脚底全沾上了泥，但巴布罗还是深一步浅一步在路上走着。傍晚降临，但因为在这个季节，所以天还没黑。可怜的巴布罗——她决不吝惜自己，而是和之前一样勇敢前进；她一定要找到一处安身之所，从头再奋斗。确实，她从来不会自怨自艾，也从不是那种懒人，因此她现在才能保持全身整洁干净，线条优美。巴布罗学东西很快，但常给自己带来麻烦；这样的话还能指望什么呢？她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学会自救，躲过一个又一个劫难，但她也有一些优良品质；纵然一个婴儿的死亡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她还是会拿糖给小孩子吃。她有一双精通韵律的耳朵，可以一边用吉他准确地弹奏出柔和的曲子，一边用嘶哑的低声和着曲子唱歌；声音里有喜悦，也有淡淡的忧伤。吝惜自己？不。事实上，完全不会，她甚至会付出全部精力而毫不吝啬。她时不时会因为一些生活中的事情而哭泣而心碎——但这是极为自然的，这些情绪伴随着曲子以及她的歌声，是她心里隐藏的诗情和甜蜜；她瞒住了自己和很多人。如果这一晚她带着吉他，她定会给艾瑟克尔弹奏一曲。

她特意在傍晚的时候到达，到曼尼兰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瞧，艾瑟克尔已经开始割草了，房子附近的草已经割下，有些还搬进来放好了。她猜测年迈的奥琳应该睡在小房间里，而艾瑟克尔肯定和过去的她在这儿一样，睡在干草棚里。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小声叫道：“艾瑟克尔！”

“谁？”艾瑟克尔马上答道。

“哎，是我。”巴布罗说着走了进去，“你能让我住一个晚上吗？”

艾瑟克尔看着她，一时还回不过神来，他穿着内衣裤坐在那里，盯着她看。“是你啊。”他说，“你要去哪儿？”

“啊，这得看你夏天是否需要人过来帮忙了。”她说。

艾瑟克尔沉思片刻，说道：“这么说，你不打算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不去了，我和区长家已经没关系了。”

“确实没错。我夏天是需要人帮忙。”艾瑟克尔说，“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回来吗？”

“不，别管我。”巴布罗说，想把这事糊弄过去，“我明天就走了。到赛兰拉以后再翻过山去。我在那边有职位。”

“你和那边的人定好了吗？”

“对。”

“我自己夏天也需要人帮忙。”艾瑟克尔又说道。

巴布罗全身湿透了；她包里还装了其他衣服，得换下来。

“别管我。”她说着向门口走了几步，便不动了。

巴布罗脱下湿衣服的时候，他们一边交谈着，艾瑟克尔还时不时转过头来看。“你现在最好出去一会儿。”她说。

“出去？”他说。这种天气的确不适合出去。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将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他的眼睛简直移不开了；巴布罗却没心没肺的，她本可以在脱衣服的时候一边穿上干衣服，但她没有。她里面的衣服很薄，而且紧紧贴在身上；从一边肩膀上解开纽扣，转向一边，这对她来说没什么新鲜的。但艾瑟克尔那时却已经目瞪口呆不作声了，他看着她双手在某处碰了一下便将最后一件衣服脱了下来。干得漂亮，他想。她就那么毫无顾忌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躺着聊天。没错，他夏天需要帮工，毫无疑问。

“他们也那么说过。”巴布罗说。

他又自己开始割草，晒干了；巴布罗看得出来他现在的困境——对，巴布罗清楚——从另一方面说，之前是巴布罗自己溜走，把他留下来的，他必然会有心结。而且还把他送她的戒指也带走了。最重要也最难堪的是，那份报纸还会不断送来，他似乎永远也无法摆脱那份卑尔根报纸了；她走之后，他付了整整一年的报费。

“那些人太可恶了。”巴布罗按着他的意思说。

看到她这么恭顺柔和，艾瑟克尔也不想为难她了；他承认自己揽了他父亲的职位，巴布罗有理由生气。“但是，”他说，“我可以把这份工作还给你父亲；我也没精力再做了，太费时间。”

“嗯。”巴布罗说。

艾瑟克尔想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现在怎么想的，是打算就做一个夏天吗？”

“不是。”巴布罗说，“看你的意思。”

“你真这么想的？”

“对，随你的意思，我都会同意的。以后不必对我有疑心了。”

“嗯。”

“这是真的。我已经申请到结婚预告了。”

嗯，这事挺好啊。艾瑟克尔躺着想了很久。如果她这次是真心而非骗人的，那他这辈子就能有个妻子和贤内助了。

“我本来可以请个别的女人来的。”他说，“她也回信说了会来。但我得为她支付从美国过来的路费。”

“嗬，她在美国吗？”巴布罗说。

“对。已经去了一年，现在不想待在那儿了。”

“别想她的事了。”巴布罗说，“我的事你怎么想的？”她伤感地柔声说。

“别担心。因为你，我才没和她把这事定下来啊！”

这时候，巴布罗必须得有点表示了；她坦白说自己在卑尔根确实有个谈对象的小伙子，他在一家很大的啤酒厂当货车驾驶员，是个很不错的职位。“我现在肯定会让他伤心的，我想。”巴布罗啜泣道，“但你是知道的，艾瑟克尔。你我在一起这么久，我俩的感情怎么能忘得了。你倒是爱忘多少就忘多少。”

“什么！我？”艾瑟克尔说，“我亲爱的，别躺在这儿为这事黯然神伤，我从未忘记过你。”

“嗯……”

巴布罗坦白之后感觉舒服多了，接着说道：“总之，没必要花路费叫她大老远从美国跑过来……”她劝他别这么做了：不仅花费高，而且没必要。看来巴布罗打算自己给他创造幸福了。

那一夜他们就所有事情达成了一致。他们不是陌生人，所有事情他们之前都谈过。甚至必不可少的婚礼也要在圣奥勒夫节和秋收之前举办；他们没必要偷偷摸摸，现在反倒是巴布罗急着想把婚礼办了。她的火急火燎没叫艾瑟克尔不舒服，也没让他有一点疑心；相反，看到她这样，他更是得意且信心满满了。对，他是个庄稼人，一个粗人，不习惯细心地或者过分细致地看待事物；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会看什么对自己有用。再说了，回来后的巴布罗一如既往的漂亮，待他也好，甚至比以前更加柔情。她像一只被他咬住的红苹果。而且结婚预告也贴出来了。

至于那个死婴和那次审讯，他们只字未提。

但他们说到了奥琳，要怎样摆脱她呢？“对，她必须得走。”巴布罗说，“反正，我们也不欠她什么。她除了搬弄是非闲言碎语之外什么都不会。”

但之后证明奥琳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天早晨巴布罗出现的时候，奥琳心里知道审判自己命运的时候到来了。她开始慌了神，但尽力不表现出来，然后拿出了一把椅子。当时曼尼兰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艾瑟克尔挑水担柴，干一些重活，其他的则由奥琳来做。慢慢地她打算在此度过余生。现在巴布罗打乱了她的计划。

“可惜家里也没有一袋咖啡来招待你。”她对巴布罗说道，“还要往前去吧？”

“不去了。”巴布罗说。

“嗬！不往前去了？”

“对。”

“嗯，也不关我的事，对，”奥琳说，“那是要下山去？”

“不去，也不下去了。我以后待在这儿了。”

“你要待在这里，是吗？”

“对，我想是要待在这里。”

奥琳想了一会儿，用她狡猾的老脑筋思索着。

“哎，也好。”她说，“可以帮帮我，你留在这儿我也高兴。”

“哦，嗬！”巴布罗嘲笑道，“这段时间艾瑟克尔这么为难你吗？”

“为难我？艾瑟克尔！噢，老太婆的话你还翻出来做什么，都是要到极乐世界去的人了。艾瑟克尔每天就像上帝派来的神父和信使一样，千真万确。但我在这里也无亲无故，孤苦伶仃，寄人篱下，我的亲戚都在山那边……”

虽说如此，奥琳还是赖着。他们结婚之前都一直无法把她赶走。最后奥琳才不情愿地答应，但又故意要多待几天，说他们下山去教堂结婚的时候她可以帮着看管牲口。这样又过了两天。他们结婚回来后，奥琳还赖在家里。她一天天地拖着；某天说身体不舒服，第二天又说看起来像要下雨。她又通过夸赞食物来巴结巴布罗。噢，现在曼尼兰的饭菜和从前大不相同了，生活也全然不同，咖啡都变了。噢，那个奥琳简直是见缝插针；有些东西她明明比巴布罗更懂，还要问她。

“你说，我应该按着奶牛站的顺序挤奶，还是先从包德林开始呢？”

“随便你。”

“对，我就常常说，”奥琳叫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接触的都是上等又体面的人物，什么都知道，跟我这样的人大不相同。”

对，奥琳真是见缝插针，整天耍阴谋诡计。比如坐在那儿告诉巴布罗自己从前和巴布罗的父亲布理德·奥森是朋友，交情甚好！噢，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多少愉快的时光啊，布理德多么富有又光鲜亮丽啊，从来不说一句重话。

但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巴布罗和艾瑟克尔都不想让奥琳再待下去了，而且巴布罗接任了她所有的工作。奥琳没抱怨，但总时不时凶狠地看着这个女主人，说话语气也变了一点。

“对，是厉害人物，没错。艾瑟克尔，上次秋收时他在城里——你没在那里碰到他吗？没有，对，你那时候在卑尔根。但他确实到城里去了；都是为了买一台割草机和一只耙子。赛兰拉一家现在有什么能跟你们相比？什么都比不上！”

她话中有话，但即便这样也毫无用处；他俩再也不怕她了。有一天艾瑟克尔直截了当地叫她走。

“走？”奥琳说，“怎么走？爬走吗？”不，她是不会走的，借口说她是个可怜虫，走不动了。但最糟糕的是，有一次他们把她手上的工作抢走了，她无事可做，然后突然瘫倒，彻底生了病。尽管如此，她还是赖了一个星期，艾瑟克尔凶狠地盯着她；但她纯粹是因为怨恨才赖着不走，最后终于病倒了。

她现在卧病在床，但不是为了等待善终，而是计算着还有多久便可以下床走动。她还要请医生来，这在荒野中前所未闻。

“请医生？”艾瑟克尔说，“你疯了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奥琳好脾气地说道，好像她不理解这句话一样。没错，她声音柔顺，口齿清楚，很高兴不用成为别人的累赘；她自己有付给医生的费用。

“嗬，你能吗？”艾瑟克尔说。

“怎么，我不可以吗？”奥琳说，“反正，你不能让我躺在这儿，像个哑巴畜生一样死在上帝面前吧？”

这时候巴布罗插了一句不太明智的话：“行，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还给你端茶送水了。至于咖啡，我说了你最好别喝，我是好心对你。”

“那是巴布罗吗？”奥琳说，她只转了转眼睛，没有看她；对，她因为生病，眼睛只能眯着，看起来很可怜。“对，也许正像你说的，巴布罗，要是一小滴咖啡对我有害的话，那么一勺就足够让我完蛋了。”

“换作是我的话，我现在会想其他事，而不只是咖啡。”巴布罗说。

“对，我就说嘛！”奥琳回话道，“你才不会巴不得自己的同伴赶紧死掉，肯定希望他们能好转，能活下来。什么……对，我躺在这儿，不知道看到什么东西了……你怀孕了吗，巴布罗？”

“你胡说什么？”巴布罗生气地叫道。然后又继续：“噢，为了你这毒舌，我就该把你拉到外面的粪堆上去。”

听到这话，病人沉默着想了片刻，她嘴唇发抖，想努力笑出来，但还是没笑。

“昨晚我听到有人在叫谁。”她说。

“她神志不清了。”艾瑟克尔低声说道。

“不，我没有神志不清。好像有人在叫，从森林传来的声音，也或者是从溪边传来的。很奇怪——像是小孩子的哭声。巴布罗出去了？”

“嗯。”艾瑟克尔说，“对你的胡言乱语感到厌烦了。”

“你说我胡言乱语，说我神志不清吗？对，但还没到你想的那个地步。”奥琳说，“不，全能的上帝还没有这个意思，还没有下命令叫我去，还没叫我这个知道所有曼尼兰的丑事的人到君王和耶稣面前去。我早晚会好起来的，别担心；但你最好还是请个医生来，艾瑟克尔，这样我才好得快。你说好要给我的那头奶牛怎样啦？”

“奶牛？什么奶牛？”

“你答应送给我的那头奶牛。兴许是包德林？”

“你糊涂了。”艾瑟克尔说。

“你知道在我救你命的那天你答应了送我一头奶牛。”

“没有，我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奥琳抬起头盯着他看。奥琳又白又秃的脑袋立在那瘦得皮包骨头的长脖子上——丑陋得像个巫婆，就像故事里的食人女妖。艾瑟克尔看到这景象大吃一惊，不禁伸手往门后的门闩乱摸一气。

“嗬，”奥琳说，“你居然是这种人！唉，好吧——现在不谈这个了。我以后没有奶牛也能活得下去，我到死也不会再提一个字了。但你今天却表现出了你的为人处事，我看清你了。对，下一次我也会知道的。”

但奥琳在那天夜里死了——夜里的某个时候；总之，次日清晨时她已经全身冰冷。

奥琳——这个老太婆。生出来又死去了……

艾瑟克尔和巴布罗都没为埋掉她，永远摆脱了她而感到悲伤；他们现在不用防范她，可以省心了。巴布罗现在牙齿又犯了病；除了这个，一切都还好。但巴布罗脸上那只耐用的羊毛口罩，每次一说话都要把它拉开——太烦人了。对艾瑟克尔来说，这牙痛一直是个谜。当然，他已经注意到巴布罗咀嚼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但也没看到她缺了哪颗牙。

“你长新牙了？”他问。

“对，长了。”

“它们也会痛吗？”

虽然艾瑟克尔只是无心问起，但巴布罗却怒道：“哎，你尽是胡说！”她在愤恨中说漏了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怎么了吗？”

她怎么了？艾瑟克尔凑过去看，只觉得她比以前胖了。

“哎，你不会是——又怀孕了吧？”他说。

“怎么，你应该知道。”她说。

艾瑟克尔傻气地盯着她看。虽然他思想迟钝，但此时却坐在那里数了起来：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还不到……

“不，我怎么知道……”

但这么一争执巴布罗却沉不住气了，她突然大吵大嚷，好像受了伤的动物一样：“好啊，你把我拉出去埋掉好了，到地里埋掉，你就可以摆脱我了。”

奇怪，女人怎么会为这种怪事大吵大闹！

艾瑟克尔从没想过要埋掉她；他是个粗人，只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他压根儿不需要一条铺满鲜花的小路。

“那夏天你就不适合下地干活了吧？”他说道。

“不干活？”巴布罗说，她被吓到了。然后——奇怪，女人现在又为什么笑了起来！艾瑟克尔本以为巴布罗会乐得不知所以，但她突然叫道：“我会干双倍的活儿！你等着瞧吧，艾瑟克尔；我不仅会把你派的活儿干完，还会干得更多。如果你这次放过我，哪怕断了骨头，我也会干完的，还会感谢你！”

那之后又是大哭大笑，再到万般柔情。荒野里只有他们两人，无人打扰；门开着，苍蝇在夏暑里嗡嗡地叫。巴布罗满怀柔情，心甘情愿；对，只要他想，她就愿意，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日落之后他站着套上了割草机；还有一点草可以割下来，留给明天再晒。巴布罗急匆匆跑出来，好像有什么要紧事，她说道：“艾瑟克尔，你怎么想从美国请人过来呢？她来的话只能冬天才到，那时候要她做什么用呢？”这是刚刚冒窜上她心头的事情，她必须马上跑出来说，好像这很有必要。

但其实毫无必要，艾瑟克尔一开始就知道巴布罗留下就可以全年帮他。艾瑟克尔不是那种摇摆不定异想天开的人。他自己已经有妻子可以帮忙了，所以短时间内可以照料下电路的事。这是一年里一笔不小的收入，因为收获不多而没有副食可买，这正好可以弥补这一需求。这样一切就很顺利了，现实一片美好。也不用担心布理德在线路上做手脚了，他现在是布理德的女婿。

对，对艾瑟克尔来说，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第三十章

岁月流逝；冬天过去，春天又来。

艾萨克这天又得到村里去一趟了——怎么去呢？去干什么呢？“不，我不知道。”他说。但他把马车清理干净，在上面安好了座位，装了一堆食物，然后驱车下山——为何不可？这些都是拿给斯多堡的艾勒苏的。每当赛兰拉有马车下山，必定是给艾勒苏运东西的。

艾萨克很少驱车下山，大部分都让赛维特代劳，因此每当他驱车驶过荒原时，总被看成是件大事。经过下面的两处农场时，站在门口的人总会交头接耳：“是艾萨克本人，他今天下山去干什么？”到了曼尼兰，巴布罗便抱着孩子从玻璃窗后往外看他，说道：“是艾萨克本人！”

到斯多堡的时候，他“吁”的一声停下马。“艾勒苏在家吗？”

艾勒苏走出来。对，他在家；还没走，但是马上出发——到南边的城市去春游。

“你母亲让我捎点东西来。”他父亲说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想。”

艾勒苏拿过东西，道了谢，然后问道：“我想，应该还有一封信之类的吧？”

“对。”他父亲说着摸了摸口袋，“在这儿，听说是小丽贝卡给你写的。”

艾勒苏接过信，正是他等候的。摸了摸觉得信很厚，于是对他父亲说道：“还有，幸亏您这时候来——我再有两天就动身了。要是可以稍等一会儿，我想让您帮忙带一只箱子下去。”

艾萨克下去把马拴牢，然后在周围走了走。艾勒苏手下的安德森把农场收拾得还不错；虽然有赛维特从赛兰拉带马来帮忙，但他自己也做了不少，给泥塘排水，又自己雇了人来挖沟填渠。这一年不必再购买草料，而来年的话，艾勒苏肯定会有自己的马。多亏了安德森来治理这块田地。

没多久，艾勒苏在上面喊他，说箱子已经收拾好了。看来他自己也准备好了；穿了一件上等的蓝色外套，白色领子，脚踩一双橡胶靴子，还拿着一根行路杖。没错，他得等上两天船才开，但是没关系；他在村里等也一样；在哪儿等都差不多。

父子两人一同驱车下山。安德森在店门口看到他们，祝福两人旅途愉快。

艾萨克一心想着儿子，要把座位让给他；但艾勒苏没答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们来到布里达布立克的时候，艾勒苏突然说忘了拿东西。他父亲“吁”的一声，问道：“忘了什么？”

噢，他的伞！艾勒苏忘记了他的伞；但他不能这么解释，只能说：“没事，继续驾车吧。”

“你不要回去吗？”

“不用了，走吧。”

这真是讨厌；他怎么能忘了呢？正因为他父亲在等着，所以他在匆忙之中忘了。好吧，他到特隆金以后最好再买一把新伞，反正多一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因为这事，艾勒苏心情一直不好；所以他跳下了车，自己在后面走。

这样他们在途中就不怎么方便交谈了，艾萨克每次说话都要转过头去。艾萨克说道：“你打算去多久？”

艾勒苏回答：“噢，应该是三个星期或者一个月。”

他父亲说人们到城里居然从不迷路，也从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真是神奇。艾勒苏说那是因为他住惯了城里，所以这么久从来不迷路。

艾萨克觉得自己坐着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喊道：“来，你上来赶一会儿车吧；我累了。”

艾勒苏不让他父亲下来，所以又坐到了旁边。但他们首先得吃点东西，于是从艾萨克鼓鼓囊囊的包里拿了东西出来，然后继续驱车前进。

他们来到了最下面的两户人家那里；已经清楚地看到离村子不远了；两处房子正对着大路的小窗户上都挂了白色的帘子，草料棚顶上挂着为了纪念立宪日准备的旗杆。

“是艾萨克本人。”马车经过的时候这两家新农场上的人说道。

最后艾勒苏终于忘了自己的事，客气地问道：“您今天驾车下山去干什么？”

“嗯，”他父亲说，“今天也没什么事。”但之后想到艾勒苏将要出远门，告诉他也可以。“我这次下山是为了去接铁匠家的女儿，简森。”他父亲承认道。

“你亲自下山就为了这事？赛维特不是可以去吗？”艾勒苏说。唉，艾勒苏怎么知道呢，自从简森自以为是地离开了赛兰拉，赛维特是绝对不会去叫她回来的！

没错，去年晒干草出了岔子。英格尔就像她保证的那样已经尽了力。丽奥波尔丁也来帮忙，何况还有一台用马拉着的耙草机器。但草太重，草地太大。赛兰拉现在已经成了一块宽阔无边的地方，女人们除了割草，还有其他事要照料；牛羊要照料，一日三餐也不能缺；要制作黄油和奶酪，要洗衣服，还要烘焙面包；母女两人一天到晚不停忙活。艾萨克明年不想再重蹈覆辙；所以决定，如果可以的话，不论如何也得把简森请回来。英格尔对这事也不再有微词；她现在理智多了，说道：“嗯，照你想的办吧。”对，英格尔现在变得通情达理了；过了这么久终于恢复，很不容易。英格尔不再感到有不得不发泄的满心愤怒和情欲了，冬天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如今只剩下了那点儿必要的温度。她变胖了，变得漂亮又庄重。一个不会褪色，不会凋零的神奇女人；或许她开花开得太迟了吧。谁能说出每件事的经过呢？每件事发生的原因不只是一个因素，而是很多。铁匠的老婆不是最敬重英格尔吗？铁匠老婆能说她什么坏话呢？因为外表的缺陷，她在自己的黄金时代没有享受到年轻的乐趣，之后又在人为的环境中损失了她作为人妇美好的六年；但她仍然具有生命力，所以她在中年的时候误入歧途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英格尔虽然走了歪路，变得邪恶了，但她本性善良又聪明，比铁匠的女人好多了……是的……

父子两人继续驱车前进，来到布理德·奥森的客栈，把马拴在棚子里。此时已经是晚上，他们自己走了进去。

布理德·奥森租下了这所房子；这原是商店老板的外屋，但现在改装成了两间客厅和两间卧室；还不错，地点也很便利。常常有人来喝咖啡，还有一些为了等船来此寄宿的村民。

布理德好像突然运气变好了，找到了合适的营生，这还得感谢他的妻子。开咖啡屋兼客栈都是他妻子的主意，是那天在布里达布立克拍卖会上卖咖啡的时候她突然想到的；卖东西真是件让人极为开心的事情，能感觉到手上的钞票，全是现金。他们下山到这里后，干得还不错，卖咖啡，给一些找不到歇脚地的人提供住宿，一切都干得红红火火的。布理德的妻子简直是行者们的福音。当然，她还有一个好助手，正是已经长大且会服侍人的女儿凯瑟琳——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她应该能找到比在父母店里服侍人更好的工作了。不过目前他们收入颇丰，这是最重要的事。开始非常顺利，要不是老板拿来配咖啡的蛋糕和甜点缺货的话，做得会更好；过节的时候店里的客人点咖啡的时候都要再点饼干和蛋糕！店老板这次吸取了教训，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布理德一家人以及他自己都过上了好日子。卖剩的咖啡和蛋糕便是他们的食物，但他们靠着这些活了下来，孩子们也显出了一副精致文雅的样子。村里的人都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上蛋糕和点心的。是啊，看起来布理德过得不错；他们甚至还养了一条狗，到处跟客人讨食，长得越来越胖。一条肥壮的好狗简直是这家客栈最有力的广告；它到处宣传这家店子的食物是多么丰盛。

布理德是在家中担任着丈夫和妻子的角色，除此之外，还兼任数职。他曾经有一次当上了区长的助理和代理人呢，而且一段时间里还因此而工作繁重。遗憾的是，去年秋天他女儿巴布罗和区长夫人闹翻了，没别的事——说实话，仅仅因为一只跳蚤；从那以后布理德自己也不怎么受欢迎了。但最后布理德却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损失；为了气气区长，现在有其他人家来找他去工作；经常有人来请他，比如说，给医生当司机；还有牧师，每逢他们杀猪，总是乐意把布理德叫过去；不止这些——布理德自己这么说的。

虽说如此，布理德一家偶尔也会遇上艰难的时候；家里人不是都像那条狗一样肥壮。而且，感谢上帝，布理德不是那种敏感的人。“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他说，虽然总会又有新的小孩子来代替他们。长大成人的孩子可以到外面去自力更生，时不时还补贴家用。巴布罗嫁在了曼尼兰，赫尔吉外出在鲱鱼渔场工作；他们常常给家里寄钱或者寄一些值钱的东西；对，就连在家当侍应的凯瑟琳，也在上个冬天家里非常拮据的时候将一张五克朗的钞票塞进她父亲的手里。“这才是你的好女儿！”布理德说，也没问这钱是哪里来的，或者拿来干什么。对，就是这样！孩子们心里想着父母，在需要的时候帮助他们！

在这方面，布理德对他的儿子赫尔吉就不怎么满意了；别人总能听到他在店里跟一小群人说到自己的儿子，说孩子应该尽孝道的大道理。“你们看，我的儿子，赫尔吉；他偶尔抽烟喝酒，我都不反对，我们都有过年轻的时候，但他不应该一次次寄信过来的时候只写一些祝福的话啊。他不该让他母亲伤心落泪。一个年轻人走上这样的路是不对的。以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孩子们一成家立业就要补贴家用，这样才对。难道不是他们的父亲母亲生下他们，养育他们，并呕心沥血地把他们培养成人的吗？现在怎么可以全都忘了！”

赫尔吉好似听到了父亲讲的这一番话，因为不久之后便来了一封家书，里面还有钱——整整五十克朗。之后布理德挥霍了一阵；对，可以说肆意挥霍，他们买了鱼和肉，还买了一盏灯，在最好的房间里的天花板上挂下来，满堂光明。

他们努力过着日子，还有何求呢？布理德，他们勉强糊口，也无须担心其他的事。他们还需要什么呢？

“稀客！稀客！”布理德将艾萨克和艾勒苏引到那间装了新吊灯的房间里参观。“我真没想到，艾萨克，你自己从来都不出门的，是吧？”

“对，只是到铁匠家去办点事，没其他事了。”

“嗬！那艾勒苏呢，又到南方去啦？”

艾勒苏住惯了旅馆；他出入自如，把衣服挂在墙上，然后点咖啡；说到吃的，他父亲把食物放在一个篮子里。凯瑟琳把咖啡端进来。

“付钱？我可没听说还要这样。”布理德说，“我在赛兰拉可是吃了不少；还有艾勒苏，我赊的账都还没还呢。不能收钱，凯瑟琳。”但艾勒苏还是要付钱，他把钱包拿出来，付了钱，还另外付了二十欧尔的小费；他一向不含糊。

艾萨克穿过街道，到铁匠家去。艾勒苏留在原地。

为了客气，他只同凯瑟琳说了几句话，也无须废话；他倒更愿意和她父亲聊。不，艾勒苏对女人毫无兴趣；曾经对女人有阴影了，所以现在对她们完全没有兴趣。看看他现在自动对女人保持距离，因此以后再为女人倾倒的可能也不大了。他是荒野中的一个怪人；一个文质彬彬，有一双写字的手的绅士，和女人一样喜欢精致的小物什；用手杖、雨伞，穿靴子。一个被吓怕过已经变了的不婚者。甚至于他的上唇都未曾长出胡须来。也许是这出身好，家境殷实的小伙子因为到了世俗的环境中所以变坏了呢？是不是因为在办公室和商店里的艰苦让他失去了原有的品质呢？对，或许如此。总之，现在的他变得庸庸碌碌，柔柔弱弱，麻木不仁，听天由命。他应该嫉妒每一个同在荒野里生活的灵魂，但已经没有了那份雄心。

凯瑟琳习惯跟客人逗趣，所以还问他是否又要到南方去看望心上人。

“我有其他事要考虑。”艾勒苏说，“这次出来是为了接洽生意。”

“不要这么随随便便的，凯瑟琳！”她父亲教训道。噢，布理德·奥森对艾勒苏毕恭毕敬，也本该如此。这也是他的聪明之处，因为他在斯多堡还欠了钱，赊着账。那艾勒苏呢？嗬，他很享受这样，所以他也礼貌而文雅地回礼；笑着称布理德为“我亲爱的先生”，一直如此。他提起自己忘了拿伞：“我们路过布里达布立克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忘记带伞了。”

布理德问道：“今晚到店里喝一杯，可否？”

艾勒苏回答：“嗯，也许吧，不是我自己，我父亲也在。”

布理德强颜欢笑，继续道：“后天有个人要来，他要去美国。”

“你是说，他回过家了？”

“对，他就住在村子上面。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这个冬天才回的家。他的箱子已经用车子运下来了——一只很漂亮的箱子。”

“我也有过一两次去美国的念头。”艾勒苏坦白道。

“你？”布理德叫道，“怎么，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去啊！”

“这个嘛，我想应该不是定居国外。不过我也走过不少地方，所以只是想到那里去游玩一番。”

“嗯，当然，有何不可？听说美国钱很多，东西也不少。就比如我刚刚提到的这个人；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里，他就因为花天酒地费了不少钱。来我这儿的时候跟我说：“‘给我上咖啡，要一壶，把你所有的蛋糕都拿来。’你想看看他的箱子吗？”

他们走到过道里去看那只箱子。简直是人间奇物，整个箱子都闪闪发光，每一角都是金属制成，包着闪亮的薄片。下面还有三个支撑架搭着，更不消说还有一把锁了。“防盗锁。”布理德说，好像他自己试过了一样。

他们又回到房间，但艾勒苏却陷入沉思。这个从村里来的美国佬比他厉害；和这个人一比，他什么都不是。和高级官员一样外出交游；这一点就足够让布理德大惊小怪了。艾勒苏又要了些咖啡，也想摆阔；点咖啡的时候还点了蛋糕，然后把它们都拿给狗吃——但他却觉得自己没有别人的气派。他的箱子和别人的那只华丽的箱子怎么能比呢？它就放在那儿，箱子是帆布制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就是一个手提包，而且没其他的了——噢，但是等着瞧！他到城里后也可以买一只箱子，一只华丽的箱子。等着就是了！

“拿这些东西喂狗真可惜。”布理德说。

听到这话艾勒苏舒服多了，于是又要炫耀了。

“一只畜生居然能长这么胖，太神奇了。”他说。

一个想法连着另一个想法：艾勒苏中断了和布理德的谈话，到外面的牲口棚里去看马。在那儿，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封信，打开它。他马上收好，也没看里面装了多少钱；之前就收到过这样的家信，一般里面都会夹着一些钞票——对路上的他来说很有帮助。这是什么？一大张涂满了字的灰色信纸；是小丽贝卡写给哥哥艾勒苏的，还有几句她母亲的话。此外还有什么？没了。根本没有钱。

他母亲在信里说，她再也不能问他父亲要钱了，因为那次卖掉铜矿所得的钱已经所剩不多；钱拿来买了斯多堡，之后又拿来买货品，还有艾勒苏四处游玩的旅费等。他这次得自己想办法对付了，因为剩下的钱要留给弟弟妹妹们用，总不能什么都没留给他们。祝旅途愉快。爱你的母亲。

没有钱。

艾勒苏的路费还不够；他把斯多堡的现金都拿来了，但也没多少。噢，他还愚蠢地一次性就把钱付给卑尔根的商人，本可以慢慢付清的。当然，他也应该在出发前就把信打开；这样他也就不会带着箱子下山到村里来了。可是现在他进退两难……

他父亲在铁匠家把事情谈妥后就回来了，简森明天清早和他一道回去。你看，简森一点都不难说服，而是马上看出来赛兰拉在夏天需要人手，所以做好了准备回去。做得不错。

他父亲说话的时候，艾勒苏坐在那儿想自己的心事。他给他看了那个美国人的箱子，说道：“真希望我也能去那儿。”

他父亲答道：“嗯，或许还不错。”

次日清晨艾萨克已经准备好要回家了；他把食物放在车里，然后绕到铁匠家去接简森，还有她的箱子。艾勒苏看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走进了树林里，他再回来，付清了在客栈里的钱，还多给了小费。“我先把箱子放在这儿，以后回来取。”跟凯瑟琳说完他便走了。

艾勒苏——去哪里？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他往回走，又朝家里走去。回家路上，他悄悄跟着他父亲和简森，并留心不被他们看到，一直走啊走。现在他开始嫉妒起荒野里的人了。

艾勒苏变成这样真是可惜。

他在斯多堡没有做生意吗？是这样的：在那里根本没赚到什么，艾勒苏外出的时间太多，借接洽生意之名游山玩水，花了不少钱；他不喜欢廉价旅行。“不能吝啬。”艾勒苏说着，给十欧尔就可以撑场面的时候他都会给二十。这生意根本无法支付他的这些高等品位，因此只能跟家里讨要补助。斯多堡有农田，本身就有足够的马铃薯、小麦和草料，但其他的副食则都得靠赛兰拉供应。这就完了吗？赛维特还得白费力气替他哥哥从轮船上把货物运上山。就这些吗？他母亲还得从父亲那里拿出钱给他当路费。但这就完了吗？

最坏的还在后面。

艾勒苏像个傻子一样经营生意。人们从村里到斯多堡去买东西让他自鸣得意，只要别人提出赊账请求他便马上答应；这事传出去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上山来赊账。赊账，整个生意就这样面临崩塌。艾勒苏是个很随意的人，就让它这样好了；店里空了后，再买东西来填上。这些都要花钱。谁为这些埋单呢？他父亲。

开始的时候，她母亲还信誓旦旦地给他讲好话。艾勒苏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他们得帮他一把，给他起个好头；再想想他才花了那么一点钱便将斯多堡买下，而且一开始就直接把价钱定了！当他父亲认为生意经营不善时，她又为他辩护。“你怎么能站在那儿说出这种话来！”对，她责怪他怎么能对儿子说出这些话来；艾萨克说艾勒苏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你瞧，他母亲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知道对艾勒苏来说回到荒野里生活有多艰难，已经习惯了上等生活，习惯了和上等社会接触，附近根本找不到和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人。他和那些不太诚信的人做交易时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但即便如此，他的本意却不是要将自己的父母耗光，只是因为本性善良，品格高贵；这只是他帮助那些生活没有自己优厚，比不上自己的人的一种方式而已。怎么，难道他不是所有这些男人里面唯一要用经常得洗的白手帕的人吗？当人们怀着信赖的心来向他赊账的时候，倘若他一口回绝“不行”，那么别人很可能就要误会他，认为他不再是那么高贵的人了。而且，他是在城里长大的人，是他们当中的天才，他对同胞们也肩负着某种责任。

是的，这些东西她母亲都记在心里。

但是他父亲呢，却一点儿也不理解，终于有一天让她眼睛放亮，耳朵清明了，他说：“你看吧，卖矿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了。”

“就剩下这些了？”她说，“其余那部分去哪儿了？”

“艾勒苏，他花掉了。”

听到这话她拍起了手，表示艾勒苏以后得自己想办法了。

可怜的艾勒苏，命运流转，青春不再。也许，如果他一直在田里干活，兴许这样会更好些，如今他却已经是个能书能画的文化人；没有目标，也没有内涵。即便如此，倒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对恋爱毫无感觉，也没有雄心大志，很难说清楚艾勒苏是个怎么样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坏。

这个年轻人也许是命运多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腐蚀着他的内心。城里的那个工程师，一个好人——要不是他在这个小伙子年幼的时候发现他，并把他带出去说要培养一番，也许更好吧；但如今孩子没什么大志气，反倒更要受苦。他渴求的是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一些站在光明的对立面的东西……

艾勒苏一直走啊走。车里的两人从斯多堡经过，艾勒苏绕了远路，所以也超了过去；他自己在家，在自己的交易站，自己的店里能干什么呢？傍晚的时候车里的两人到了赛兰拉；他也跟着他们到了那里。看到赛维特来到院子里，看到简森的时候还一脸震惊，两人握了握手，笑了笑；然后赛维特把马牵出来，引到马厩里。

艾勒苏，这个家里的骄傲，鼓起勇气往前走。不是走上去，而是偷偷溜上去；在马厩里碰到赛维特。“是我。”他说。

“什么——你也回来了？”赛维特再次震惊道。

兄弟俩悄声交谈着；他要赛维特去跟母亲要点钱；最后一次，给他当路费。他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艾勒苏已经厌倦；他很早就起了这样的念头，今晚必须走；很长的旅程，到美国去，今晚就动身。

“美国？”赛维特惊叫道。

“嘘！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你得照我说的，跟她要点钱；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我一直打算远走高飞。”

“但是美国啊！”赛维特说，“不，你不能走。”

“我要走，已经决定了。现在回去赶上这趟船。”

“但你总得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那也休息一会儿吧？”

“不了。”

赛维特想尽力挽留哥哥，但艾勒苏已经下定决心，对，这次已经决计要走。赛维特已经非常震惊；首先见到简森时他已经大吃一惊，而今艾勒苏要远走高飞，离开这片农场，离开这里的世界。

“斯多堡怎么办？”他说，“你要怎么处理？”

“给安德森好了。”赛维特说。

“给安德森？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娶丽奥波尔丁吗？”

“我不清楚。对！没准他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直悄声交谈着。赛维特认为最好把父亲叫出来，艾勒苏可以和他当面谈；但是艾勒苏压低声音反对，“不行！不行！”他不是那种可以当面交涉的人，需要一个中间人代为传达。

赛维特说道：“好吧，母亲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又哭又数落个不停。最好别让她知道。”

“对。”艾勒苏同意，“不能让她知道。”

赛维特去了，去了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笔钱，很大一笔钱。

“给你，这是他所有的钱；觉得够了吗？数一下——他没数过有多少。”

“他说什么了——父亲？”

“没，他没说什么。你现在稍等一下，我去拿几件衣服跟你一起下山。”

“不用了。你回去躺着睡觉吧。”

“嗬，你不想让我走开是因为怕黑吧？”赛维特说，尽力让大家高兴片刻。

他只去了一会儿就穿好衣服回来了，肩上还扛了父亲装食物的篮子。他们出去的时候，他父亲站在外面。

“看来，你是要走了？”艾萨克说。

“对。”艾勒苏回答，“但我还会回来的。”

“我也不多留你了——时间不早了。”那个老男人含糊不清地说完便转过身去。

“祝你一路顺风！”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兄弟两人沿着马路往下走去，没走多远便坐下来吃东西，艾勒苏本来就饿了，所以狼吞虎咽起来。那是个晴朗的春日的夜晚，黑松鸡在山顶上嬉闹；亲切的声响让这个即将出去的移民一时间没了离开的勇气。“今夜真好。”他说，“你最好现在回去吧，赛维特。”

“嗯。”赛维特说着继续陪他往前走。

他们过了斯多堡，过了布里达布立克，山里到处有声音传来；这不像城里的军乐，不是，但这种声音——却在宣布：春天已经来了。这时候，树顶上的一只鸟儿突然嘶鸣，叫醒了其他的鸟，于是到处是鸟声；更像是一首歌，一首赞美诗。这个将要出国的人心里突然唤起一股思乡之情，或许，他的内心突然变得虚软而无能为力起来；他要去美国了，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去美国。

“你现在回去吧，赛维特。”他说。

“嗯，好。”他弟弟说，“听你的。”

他们在树林边坐下来，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子，还有商店、码头，以及布理德的客栈；轮船周围有人在走，准备登船。

“嗯，没有时间再坐在这儿了。”艾勒苏说着又站了起来。

“想不到你要去那里。”赛维特说。

艾勒苏答道：“但我会回来的啊。到时候我一定会带一个更好的箱子回来。”

他们道别的时候，赛维特把什么东西塞到他哥哥手里，用纸包着。“这是什么？”艾勒苏问道。

“别忘了常写信回来。”赛维特说。然后离开了。

艾勒苏打开纸一看，原来是一块二十五克朗的金币。

“喂，不要！”他叫道，“你不能这么做！”

赛维特继续走着。

走了没多久，他又到树林边坐下。轮船附近的人更多了；旅客们正在登船，艾勒苏走了上去；轮船起锚离岸，然后开走了。艾勒苏要去美国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十一章

一个引人注目的队伍向赛兰拉走来；开始看起来有些可笑，但远远不是这样。三个男人身负极大重担，袋子从肩上悬下来，前胸后背皆是。虽然身背重物，但三人却一路玩笑，一前一后地向山上进发。那个老店员小安德森走在队伍最前面；事实上，这是他领导的远征队伍；除了他，还有赛兰拉的赛维特，以及布里达布立克的弗雷德里克·斯特隆。安德森是个令人瞩目的年轻男人，走路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被压得往下斜，夹克领子也从脖子扭到一边去了，但他还是扛着重物继续行走。

斯多堡以及艾勒苏留下的产业——嗯，他本可以接手这个地方，也许吧，但安德森目前还支付不起；最好还是先缓缓，没准以后可以白白到手。安德森不笨；他只是暂时接管这个地方，自己经营。

清理库房存货的时候，发现艾勒苏还买了一堆卖不出去的东西，甚至有牙刷、印花桌布等；对，还有装了弹簧、按准地方就会叫的小鸟。

现在他带着这些东西出门，打算翻过山去卖给那些矿工。他当时给阿龙森看店的时候就知道有钱的矿工们什么都会买。可惜的是，艾勒苏最后一次去卑尔根订购的六匹可以摇摆的木马时没能一起带上。

商队拐了个弯来到赛兰拉的院子里，把货物卸下来。他们没在这里待太久；三人各自喝了一大杯牛奶，装作要在这里售卖商品，然后背上重担又上路了。他们不是做样子，而是真的走了，穿过丛林朝南而去。

一直走到中午才停下休息、吃饭，吃完又上路，一直到夜晚降临。几人点起篝火，在山上露营，再躺下来睡了一会儿。赛维特躺在一块他称为圈椅的巨石上睡下。噢，赛维特很聪明；巨石晒了一天，这会儿正是个可以坐也可以睡的好地方。但他的同伴就没这么聪明了，也不听他的劝；他们睡在杂草丛里，后来被冻醒了，一直在打喷嚏。三人吃了早餐又出发了。

他们一直在仔细探听是否有爆破声，他们希望当日能到达矿上并遇到矿工。到现在为止工程应该已经进行到这里了，从水边往赛兰拉的方向已经挖开了不少距离。但丝毫没听到哪里有爆破声。他们一直走到中午都没碰到一个人，只在地上看到一处又一处工人们试挖的洞穴。这是意味着什么呢？肯定是在这一带往前去的尽头处有丰富的矿砂；他们必定挖到了重铜，所以一直不断往那一面开采。

下午的时候他们又看到了几个矿地，但却没见到一个矿工；他们继续往前，走到晚上，都可以依稀看到下面的海了。几人继续穿过几处荒掉的矿地，还是听不到任何声响。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也没办法；那一晚他们又得露营了。几人谈着这事：工程会不会停了？他们是要转身往回走了吗？“不用。”安德森说。

次日清晨，一个男人走进了他们的帐篷里——男人面色苍白憔悴，皱着眉头定定地盯着他们看。“是你吗，安德森？”男人说道。正是阿龙森，那个原来的店老板。他没有谢绝几人给他的一杯咖啡和食物，而且坐了下来。“我看到这里的炊烟，就想上来看看怎么回事。”他说，“我还想着‘没错，他们总算恢复理智，又复工了。’却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想到哪里去？”

“来这儿。”

“你们带什么东西来啦？”

“各种商品。”

“商品？”阿龙森叫道，“带东西上这里来卖吗？谁会买啊？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上个星期就都走光了。”

“走了？谁走了？”

“都走了。这地方现在一个人都没了。我这里还有足够的存货呢，一整个库房的东西，你们想买什么都有。”

噢，老板阿龙森又陷入窘境了！矿业已经告停。

他们一直给他咖啡，让他镇静下来，然后问是怎么回事。

阿龙森绝望地摇摇头。“说不清楚，事情太复杂了。”他说。本来生意很红火，卖了不少东西，一直财源滚滚。村民也都发了财，生活水平也都提高了，还建了一所新校舍，家家户户用上了吊灯，穿上了从城市出产的高筒皮靴！但是没想到矿上的那些头目们突然说开矿不赚钱，所以关了。不赚钱？那以前赚的是什么？爆破后出来的不是纯的铜矿吗？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骗人。“他们从不想想像我这样的人要怎么办。对，我想应该像他们说的那样；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罪魁祸首还是吉斯勒。他一来，矿上就停工了，好像他听到风声了一样。”

“吉斯勒也在这里吗？”

“怎么不在？真应该把他枪毙了！那天从船上下来后，就到山上来找工程师，说：‘嗯，进展还顺利吧？’——‘就我目前来看，一切都很顺利。’工程师说。但吉斯勒还站在那儿，又问道：‘嗬，真的还好吗？’——‘对，照我看是这样。’工程师说。但是信不信由你，等吉斯勒坐的那艘船带着邮筒一到，一封信和一封电报也到了工程师的手里，说是矿业入不敷出，要马上关掉。”

远征队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但领导者安德森还没有泄气。

“你们最好回家去。”阿龙森劝道。

“我们不会走的。”安德森说着把咖啡壶收起来。

阿龙森把这三人一个个盯了一遍，然后说道：“你们疯了。”

你们瞧，现在安德森已经不在意他的前老板的话了；他现在是自己的主人，是一支用他自己的钱装备起来要到远方去的远征军的头头；如果现在打道回府，今后将威风扫地。

“嗯，你们现在要去哪儿？”阿龙森生气地问道。

“说不准。”安德森回答。但无疑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想到三人同行，而且还有玻璃串珠和戒指等，兴许可以卖给当地人。“会好的。”他对其余两人说。

很可能早上的时候阿龙森觉得，反正已经走了这么远，倒不如再往前走走，看看是不是所有矿区都废弃了，矿上的人是否都走光了。但是看到这几个人决计要往前去，这会阻碍他做生意，所以他一次次告诫他们不要逞强。阿龙森火冒三丈，自顾自走在队伍前面，对着他们吼叫，想把他们赶出他的领地。他们一路走到了矿区中心的茅屋那里。

全是临时茅屋，但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大部分工具和器械都在屋檐下面放着，但长杆、厚木板、破烂马车以及锅碗瓢盆等到处乱放着；几扇门上还写着“闲人免进”的字样。

“看到了吧！”阿龙森大叫，“我说什么来着？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接着他凶狠地威胁那几人——他会把区长请来；反正，他们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要是抓到他们进行非法交易，一定会判他们奴役或者做奴隶，绝不手软！

突然有人叫赛维特。这地方也并非毫无人烟嘛，并未完全荒废；一个男人站在房子一角招呼他过去。赛维特背着重物踉踉跄跄走过去，突然认出来这人是——吉斯勒。

“很高兴在这儿看到你。”吉斯勒说道。他红光满面，但眼睛受不了春光的刺激，戴了一副墨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侃侃而谈。“太巧了。”他说，“省得我再到赛兰拉跑一趟，我有一堆事要照管。阿尔曼宁荒原现在有多少户人家啦？”

“十户。”

“十户新的人家，没错，我很满意。但国家还需要三万两千名像你父亲这样的人。对，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是算出来的。”

“赛维特，还走吗？”那两人还在等着。

吉斯勒听到后回头厉声答道：“不走了。”

“我等会儿再过来。”赛维特说着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

两人坐在那里交谈着。吉斯勒今天心情很好；精神振奋，所以不停地说话，只有当赛维特插进一两句或者回答他的时候，他才停下来，听完又继续说。“真是太巧了——不得不再说一次。真是事事顺心，在这里碰到了你，也不用再往赛兰拉跑了。家里怎么样，还好吗？”

“都还好，谢谢您还想着。”

“牛棚上的草料间完工了吗？”

“嗯，已经完工了。”

“嗯，很好——我要照料一大堆事情，简直有些忙不过来。就像咱俩坐着的这块地方吧，你怎么看，赛维特老弟？一座废弃的城镇，是不是？当初人们违背了自己的天性和健康来建造它。老实说，一开始是我的错误——是的，我只是整个工程命运的代理人。正是当年你父亲从山里给你带了一小块石头那时候开始的，你那时还小，拿着石头玩。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很清楚这些石头的价格人们都付得起；是的，我自己开了价，把它们买了下来。然后石头被多次转手，造成了无穷的损失。过了这么久，现在，我又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来把这里买回去！”

吉斯勒停了一会儿，看着赛维特。突然他看了一眼麻袋，问道：

“你带的是什么东西？”

“货物。”赛维特说，“我们打算带到下面的村子去。”

吉斯勒似乎对他的回答不感兴趣，甚至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继续道：“把它们再买回来——没错。上次是我儿子做的这笔生意；他把它们卖掉了。他还是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他是家里的闪电，而我则是雾，知道要做什么，但不去做。但他是闪电——现在已经到工商界任职去了。上次就是他帮我卖掉矿地的，我懂很多，但他却不知道，他只是一道闪电，行动迅速，很有现代人的做派。但闪电往往只是昙花一现。看看你在赛兰拉的家吧，看看你们周围的一座座青峰吧；在那里根本搞不出什么新名堂来，只有年月已久的矿区和峰峦——但它们是你们的伙伴。你就在这里，上有天下有地，你是它们当中的一员，和那些古老的东西一起生活。无须手执利剑，无须防范，你们可以在一片和善中存活。瞧，这就是大自然，你们在这里其乐融融。人类和自然是和谐共生的，他们从不会互相竞争追逐，而是一起前进。你们赛兰拉一家人也是这样生活的。有田野和森林，有沼泽和草地，还有天空和繁星——噢，它们并不微小，确实数也数不尽的。听我的，赛维特，你应该满足了！你有生活的资源，你有前进的目标，你还有可以信奉的东西；上一代生了你，你会繁衍下一代，你是这个大地上需要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被大地需要，但你是；大地需要你。是你们在延续着生命。代代相传，代代繁衍下去；在你们死后，你们的子孙再传承下去。这就是永生的意义。你会从中得到什么呢？一种永生的清白和正派生活。你还能得到什么呢？没有什么能将你们赛兰拉一家人置于法令和管辖之下。你们享有和平、权利以及这一切的友善。这就是你们能得到的东西。你躺在母亲的怀里吸吮乳汁，摆弄母亲温暖的手。而你父亲，他是三万两千个人中的一员。但其他的芸芸众生呢？我算小有能力，又像一道雾，到处飘游，有时像洒到久旱的田地中的甘霖。但是其他人呢？就像我儿子，他只是一道闪电，一过即逝；他只能行动。

“对，我儿子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典型人物；对于所传授给他的东西，所有的那些犹太人和美国人教给他的东西，他都深信不疑；对这些东西我却只能摇头。但我并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的人物，可以说，只有在家里，我摇着头的时候才像一阵雾。说实话——我并没有做了事又后悔的能力。如果我有的话，我现在就是闪电。但我现在只是雨雾。”

突然间，吉斯勒好似又振作了起来，问道：“牛棚上那个草料间完工了，是吗？”

“对，完工了。父亲还要再造一栋新房子。”

“新房子？”

“为了让来访的客人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还说——兴许吉斯勒哪天就来了呢。”

吉斯勒思考片刻，当即决定：“好，那我去一趟。对，我要去的；你可以和你父亲这么说。但我有一堆事情要照料。这次来是为了让工程师去跟瑞典那帮人说我要买地。我得看看会怎样。对我来说都一样，不急。你真应该见见那个工程师——他把很多东西带上来了，人、马、钱、机器等，忙得一团糟；他以为一切顺利，其实不然。他以为有越多可以换钱的石头，就越好；他自以为在做一件顶级聪明值得表扬的事，给这个地方给国家增加了收入。但一切却离灾难越来越近，他还一无所知。国家需要的不是钱，钱已经足够；国家缺少的是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是啊，那些利用手段达到目的的人还自鸣得意！他们疯了，他们有病；他们不干活，不耕地犁田，只知道掷骰子。他们这样癫狂地追逐钱利，而最后白忙一场，这是自找的，对不对？看看他们——把一切都拿来当赌注，是吧？但他们错了；他们忘了赌博不是勇气，甚至不是莽撞的勇气，这只是恐怖。你知道赌博是什么吧？赌博是恐怖，也就是你脑门儿上冒出来的汗，这就是赌博。他们错误的一点就是，他们没有和生活保持步调一致，总是急功近利——赶在生活前面，把自己像楔子一样钉到生活里面去。他们旁边的人会说：喂，停下来，有东西坏了，赶快补救；旁边叫他们停下来！接着生活便礼貌而稳稳地向他们撞过去。于是它们开始抱怨生活，对生活怒不可遏！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行事；有的人抱怨生活，有的则不，但不应该有人怨恨生活。不能对生活严厉严格，而应该对生活怜悯，站在它的一边；想想那些生活不得不忍受的赌徒吧！”

吉斯勒又振作起来了，说道：“好吧，都随它好了。别管它！”他显然是累了，说话的时候喘着气，“要下山了吗？”他说。

“是的。”

“不用急。你答应过要陪我到山里走一遭的，赛维特老弟，还记得吗？我可记着呢。我记得一年半之前，站在嘉木的桥上的谷仓里弯腰朝下看的时候，闻到一种气味。现在又闻到了。但即便如此，不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到山里去吧。只是你还背着这个包。里面装的什么？”

“货物，安德森准备拿去卖掉。”

“好，我是个知道什么该做却不做的人。”吉斯勒说，“所以我是一阵雨雾。最近可能哪一天我就要把这块矿地买回来，没什么不可能的；但如果我这么做了，绝不会仰头望天说什么‘空中铁道！’‘南美洲！’不，这些给那些赌徒去说吧。这一带的人都说我是恶魔，因为我比他们先知道矿区要倒闭。我没什么神秘的，非常简单。蒙大拿有了新的铜矿区，就是这样。在这场赌博里，美国人比我们要聪明；他们在南美洲斩断了我们的路——我们这里的矿砂太贫乏。我儿子是一道闪电；他知道了消息，所以我就飘到这儿来了。很简单，不是吗？我仅仅比这些瑞典人先知道了几个小时而已，就是这样。”

吉斯勒又喘不过气来了；他站了起来，然后说道：“如果你要下山，那我们结伴同行吧。”

他们一起下山，

他们一起下山去，吉斯勒累坏了，所以在后面慢慢走。远征队到码头那里停了下来，弗雷德里克·斯特隆兴致还是很高，拿阿龙森逗乐道：“我的烟叶用完了，跟你买一点行吗？”

“我不会卖烟叶给你。”阿龙森威胁说。

弗雷德里克大笑，然后安慰他：“不必这么伤心难过，阿龙森。我们打算当着你的面把这些东西都卖掉，然后回家。”

“滚开，把你的臭嘴洗一洗。”阿龙森暴怒道。

“哈哈哈！你不用暴跳如雷；站稳，摆好照相姿势！”

吉斯勒累了，筋疲力尽，甚至于他的墨镜也不起作用了，眼睛在镜片后面闭着。

“再会吧，赛维特老弟。”他突然说道，“不行了，我这次是走不到赛兰拉了；告诉你父亲，我有一堆事情要料理。不过我以后会去的——就那么说……”

阿龙森在他后面吐了口唾沫，说道：“应该把他枪毙了！”

远征队伍卖了三天的货物，麻袋里的商品销售一空，收入颇丰。生意很是红火，即便矿区倒闭，但村民身上还有不少钱，而且花起来大手大脚；那些弹簧鸟卖得最好；他们将这些鸟挂在大厅里的柜子上，还把这些很适合裁剪日历的裁纸刀也买走了。阿龙森火冒三丈：“好像我店里没有这些好东西一样。”

商人阿龙森心急如焚。他时时刻刻都紧紧盯着这几个卖货人和他们的麻袋；但那三人分头行动，阿龙森只恨自己不能分身。首先他放弃的是说话最难听的弗雷德里克·斯特隆；然后是一句话也不说，只顾卖东西的赛维特；最后他盯住了他的前伙计，试图阻止人们前来买东西。噢，但安德森很清楚他以前的这位老板——知道他对生意和正经交易一窍不通。

“嗬，你是说英国线不是违禁品吗？”阿龙森自以为是地说道。

“我知道是违禁品。”安德森回答，“但我这次没带过来；我可以在别处卖掉。我袋子里一卷这种线都没有；你要是乐意，自己瞅瞅。”

“管他的。”阿龙森说，“反正我知道什么是违禁品，我已经给你看过了，现在用不着来教训我。”

阿龙森在那儿站了一整天，最后也放弃了安德森，回家去了。那之后三个商贩再也没受过他监视。

接下来他们如鱼得水。那时候妇女流行把假辫子戴在头上；而安德森正好卖辫子。对，有时他会把金色的辫子卖给黑皮肤的姑娘，也会因为没有浅色辫子而道歉；就比如灰色的辫子，因为这是最好看的。每晚这三个年轻的售货员会到指定的地点集合，汇报自己的售卖情况，互相借用自己卖完的商品；安德森时不时会坐下来，拿出一把锉刀，把运动员用的口哨上的德国商标磨掉，或者擦去钢笔或铅笔上面的外文。安德森简直是一张王牌，一向如此。

赛维特则相反，有些叫人失望，倒不是说他最懒或者东西卖不掉——实际上，他卖得最多——但收入很少。“你不会做样子。”安德森说。

是的，赛维特不擅长自吹自擂；他是个庄稼汉，说话踏实可靠，而且一直平心静气。卖东西又能说什么呢？而且，赛维特急着想把东西卖掉，好早点回家，地里还有农活要忙。

“因为简森叫他回家了。”弗雷德里克·斯特隆解释道。那个春天，弗雷德里克自己也还有农活要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消耗了；但即便如此，他却要在最后一天去跟阿龙森争论一番。

“我要把这些空麻袋卖给他。”他说。

他自己进去，安德森和赛维特在外面等着。他们听到店里面很大的吵闹声，弗雷德里克则不时哈哈大笑；接着阿龙森把门打开，下逐客令。噢，但是弗雷德里克没出来——不，他还在费时间大谈特谈。他们最后听到弗雷德里克叫阿龙森买他的那一堆摇摆的木马。

之后商队回家去了——三个身体健康满身活力的年轻人。他们一路走一路歌唱，露天躺着睡几个小时，又起来赶路。当他们在星期一回到赛兰拉的时候，艾萨克开始播种了。正是播种的节气；空气湿润，太阳时不时露出来，一道清晰的彩虹划出天际。

商队解散了——再会，再会……

艾萨克正在播种，一个敦实粗壮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穿着用自家羊毛缝制的衣服，用牛皮制成的皮靴。他正在播种——光着头，极度认真；只有脑袋顶部秃了一块，其他地方都长了毛发；腮上还有一处像扇子一样非常明显的胡须。这便是艾萨克，这块土地的地主。

他极少知道日期和月份——他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他没有非得在某天办什么事的账单；仅仅在日历上记下了每头奶牛产崽的日子。但他知道秋天的圣奥勒夫节，那时候就该把干草搬进屋里了；还知道春天的圣烛节，因为那之后三个星期，大熊就要从它们的冬窝里出来了。他只知道需要知道的。

一个投入了全部身心的庄稼汉，一个不知疲倦的开垦者。一个来自过去，走向未来的幽灵，一个最早在这里开垦，定居在荒野中的人，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他同样也是一个现代人。

是的，那座铜矿如今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那些钱如今已不见踪影。当矿上工程停止，整片山林成了荒漠的时候，还有谁能留下财富呢？但阿尔曼宁大荒原依旧在那里，那片土地上的十户人家也在那里，而且呼唤着成千上百的人上来。

没有东西在那里生长了吗？所有东西都在那里长着。这片土地上有人，有动物，还有果实。艾萨克正在播种小麦，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手上呈弧形洒出的麦粒上，就像一粒粒黄金洒向了这片土地。这时候赛维特过来耙地；耙过一次后就在滚筒滚上一圈，之后再耙。森林和田野都在看着。一切都是庄严神圣的——只是为了按部就班地工作。

山腰上远远地传来了丁零零的牛铃声，越来越近了；正是夜归的牛羊。十五头牛，还有四十五只绵羊和山羊；总共六十只。丽奥波尔丁、简森以及小丽贝卡几个女人提着牛奶桶，牵着牛肩上的牛轭往家走。三个人都赤着脚。地主夫人英格尔自己没同她们一道出门，她在家里准备晚饭。她个子高，举止庄重，在家里走动的时候就像一个女灶神。英格尔以前曾经历过一段惊涛骇浪的旅程，那段日子她住在城里，而今已经回到了家中；大千世界中，蜂拥着无数细小的微尘——英格尔也是其中的一粒。人无非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然后夜晚来临了。

目录

第一部分　乔拉恩加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分　花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三部分　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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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乔拉恩加德

第一章

1306年，当桑德布的小伊瓦·格杰斯林进行财产分割时，他将希尔的房产留给了女儿拉格恩弗里德和女婿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在此之前，他们住在斯科格，拉夫拉恩斯的庄园则位于奥斯陆附近的弗洛，不过现在他们搬去了希尔露天高坡上的乔拉恩加德。

拉夫拉恩斯有着挪威人说的“拉格曼德之子”血统。这一血统可追溯到瑞典一个名叫劳伦提斯·奥斯特格特拉格曼的人，据说他诱拐了比杰尔博伯爵的妹妹——一个名叫本格塔的姑娘——并随她一起从弗雷塔隐居地逃到了挪威。赫尔·劳伦提斯是服侍在哈科恩老国王身边的人，他深得国王的欢心；国王于是将斯科格的庄园赏给了他。好景不长，赫尔仅在挪威生活了八年，便久病不治而亡。赫尔的妻子出嫁前是伏尔康家的女儿，挪威人尊称这一家族出身的女儿为“国王的女儿”，赫尔死后，成了寡妇的她便回家和亲戚和解。后来，她又嫁给了一个有钱人，去了外国。由于她和赫尔没有孩子，所以劳伦提斯的哥哥凯缇尔便继承了斯科格庄园。而凯缇尔正是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的祖父。

拉夫拉恩斯很早就结了婚；到希尔时，他还只有二十八岁，比他的妻子还要小三岁。年纪轻轻，他已是国王身边的人，并且有着良好的教养；但结婚之后，因为拉格恩弗里德是一个脾气相当暴躁、性格忧郁的人，在一堆南方人中间过得郁郁不乐。在连着失去三个小儿子的厄运打击之下，她变得深居简出。拉夫拉恩斯于是把家的很大一部分搬到了加德布拉恩德斯达尔，这样他便在自己的庄园里过起了安静的日子，妻子就能离她的亲戚朋友更近一些。到加德布拉恩德斯达尔时，还有一个名叫克里斯汀的小女儿陪在他们身边。

但在加德布拉恩德斯达尔安定下来之后，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不太与人来往。拉格恩弗里德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她的那些亲戚，经常只是出于礼节才会见见他们。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很是虔诚且敬畏上帝，他们经常满怀诚意地去教堂，并且乐于给神的仆人以及一些因为教堂事务而远行的人或去尼达罗斯(1)朝圣的人提供食宿。两个人对教区神父敬重有加，神父住在罗玛恩德加德，是他们最亲密的近邻。但其他的人就觉得他们已经为上帝的王国花费了足够多的什一税和物品钱财，所以没必要再这么严苛地遵守斋戒戒律和祷告，或者收留牧师僧人——除非是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

另外，乔拉恩加德的人很受敬重和喜爱，尤其是拉夫拉恩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强壮勇敢的男人，却又有着一个平和的灵魂，诚实而温和；行事低调谦虚但又尊严有礼貌，称得上一个极其能干的农民，还打得一手好猎。拉夫拉恩斯会猎捕狼和生性特别残暴的熊，还有各种害虫。没过几年，他就拥有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不过对佃农们而言，他是一个和善可亲、乐于助人的主子。

拉格恩弗里德甚少露面，很快人们也就不太谈起她。拉格恩弗里德第一次回到加德布拉恩德斯达尔时，很多人都感到震惊，因为人们对于拉格恩弗里德的记忆是从她住在桑德布开始的。拉格恩弗里德从来都算不得漂亮，但那时候她看起来还是优雅快乐的；可如今她的容貌大不如前，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比丈夫要大十来岁而不是三岁。人们认为她把不幸失子看得太过严重了，因为她在其他方面的境况要比绝大多数女人都好得多——她家财万贯，地位高尚，而且和丈夫恩爱和睦——这些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拉夫拉恩斯从来不会跟其他女人厮混，所有事情必得问过她的意见；无论她是清醒还是酒醉，绝不会对她恶言相向。再说了，要是上帝怜悯的话，在她那个年纪再生孩子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拉夫拉恩斯比较难在乔拉恩加德找到愿意到他们家服侍的年轻人，因为女主人成天郁郁寡欢，而且他们家特别严格地遵守斋戒戒律。但拉夫拉恩斯家的仆人其实在庄园里过得相当滋润，也很少被主人生气地责骂或惩戒。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在所有事情上都以身作则。男主人当然也有他自己寻乐的方式，他或许会去舞会跳一支舞；又或者不眠的夜晚，当年轻人们聚在教堂草地上时领头唱支歌。但在乔拉恩加德当差的下人多数都是些年龄较大的人，他们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愿意待很长时间。

一天，七岁的女儿克里斯汀陪父亲到他们的高山牧场去。

那是初夏的一个美丽早晨。克里斯汀站在他们夏天睡觉的阁楼上。她看见外面阳光明媚，耳旁传来父亲和下人们在院子里谈话的声音。她兴奋极了，就连母亲给她穿衣服她都不得安生；克里斯汀穿好所有的衣服后，跳啊蹦啊。她以前从来没到山上来过，只在穿过峡谷去瓦吉时才被允许跟着大人一起去拜访母亲在桑德布的亲戚；她跟着母亲还有仆人们走进附近的树林去摘草莓，那是拉格恩弗里德用来酿酒的。拉格恩弗里德还会用越橘和小红莓做一种酸麦芽浆，四旬斋期间就会用这种酸麦芽浆替代黄油抹在面包上吃。

拉格恩弗里德盘起克里斯汀一头长长的金发，把头发卷进她旧旧的蓝色帽子里。然后在女儿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克里斯汀便朝父亲跑了去。拉夫拉恩斯已经踏上马鞍；他把女儿抱上马坐到他的身后，此前他已把叠成枕头样的披肩盖在身后的马腰上。马背上的克里斯汀可以跨坐并且紧紧扯住父亲的腰带。然后父女两人和拉格恩弗里德告别，但拉格恩弗里德又连忙拿着克里斯汀带头巾的披风从走廊上奔下来，她把披风交给拉夫拉恩斯，并交代他千万要照顾好孩子。

白天的阳光明亮耀眼，前一天晚上的滂沱大雨让阳光下的溪流和着山坡的拍子，四处唱起水花的歌，而山坡的下面则萦绕着几缕薄雾。不过山顶的上面，白色羽毛样的云朵高高地爬上蓝天，拉夫拉恩斯和他的随从们说，过会儿天气一定会很热。拉夫拉恩斯带了四个随从，个个全副武装，因为那个时候山里面总是会有各种奇怪的人——虽然他们不太可能遇得到，要知道他们可是浩浩荡荡的一群，而且也只是打山林里穿过一段不远的路。克里斯汀很喜欢这些随从。其中三个年纪有点大，但第四个，来自费恩斯布莱克恩的阿恩·哥德森，还是一个半大小伙子，他也是克里斯汀最好的朋友。阿恩就骑行在拉夫拉恩斯的后面，因为他需要给克里斯汀介绍一路上见到的各种东西。

一行人在罗玛恩德加德的建筑物中骑行，路上碰见神父埃里克，双方互相致意问候。神父站在那儿数落女儿——女儿替他打理房子——前天，女儿把新染的纱晾在了外面；而昨晚的一场大雨让这些新纱尽毁。

教堂就坐落在神父家对面的山头上，教堂不大，但庄严美丽，打理地井井有条，而且新涂了一层焦油。拉夫拉恩斯和他的随从们在墓地大门外靠近十字架的地方脱帽鞠躬。然后克里斯汀的父亲转身上马，和克里斯汀一道向拉格恩弗里德招手。他们看到她正站在农舍前面的草地上，正要回家；拉格恩弗里德挥动她亚麻面纱的一角，向丈夫和女儿挥别。

克里斯汀以前差不多天天都在这座山坡教堂和公墓边玩耍；不过今天她要出远门，以至于家周围这些司空见惯的景物也变得新鲜而陌生起来。低处乔拉恩加德庭院内外的成片房屋似乎都变得小了，颜色也更灰了。河流反射着阳光晶莹闪亮，它一路跌跌撞撞流向远方，而山谷就在它的前面铺开；山谷底部是青青的牧场和沼泽，带菜园草地的农舍则在灰色险峻大山的下方，沿坡而设。

克里斯汀知道老普特斯加德离山谷的尽头还很远。那是白胡子老人西格德和乔恩生活的地方，每次到乔拉恩加德来他们总是逗她玩。她喜欢乔恩，因为他能用木头给她雕出最漂亮的小动物，有一次还给了她一枚金戒指。但上一次圣灵降临节（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乔恩爷爷过来，送给了她一个精美绝伦的骑士木刻，小克里斯汀觉得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坚持要每天抱着骑士木刻睡觉，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看到木刻骑士站在床前的阶梯上——她和父母一起睡。父亲告诉她，骑士听到第一声鸡鸣就起床了，而克里斯汀知道是母亲在她睡着后把骑士拿开的。她听到母亲说，木刻要是晚上翻转过来，就会硌人，弄得他们不舒服。

克里斯汀害怕老普特斯加德的西格德，她也不喜欢西格德把她抱坐在膝上；因为他总是说，等她长大了，他就要在她的怀里睡觉。西格德的两个妻子都死在他的前面，他说自己肯定也会比第三个妻子活得长；所以克里斯汀就能成为他的第四个妻子。每当小克里斯汀被吓地哇哇大哭的时候，拉夫拉恩斯就会大笑着说，他觉得玛吉特不会那么快被鬼神带走的，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情，西格德来求婚，他也会拒绝的——克里斯汀不需担心这个。

路旁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离教堂北边大概是一箭射的距离，石头周围是茂密的桦树和山杨树林。那也是他们玩教堂游戏的地方，神父埃里克最小的外孙托马斯会笔直站着，像他的祖父一样做弥撒；要是大石凹陷处有积水，他还会洒圣水，进行洗礼仪式。但去年秋天的一天，事情有了变化。先是托马斯和克里斯汀还有阿恩“结婚”——阿恩年纪也还不算大，所以有时候也会和这些孩子们一起玩。然后阿恩捉来一只乱逛的小猪，他们便给小猪洗礼。托马斯把污泥当做圣油抹在小猪身上，然后让小猪蘸一点石头凹陷处的积水，模仿他祖父的样子用拉丁语做弥撒，还责骂他们给的祭品太少了。这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因为他们都听大人们讲过埃里克的贪得无厌。孩子们笑得越欢，托马斯就越是别出心裁。接着他又说，这个“孩子”是在四旬斋（一个为期40天追思耶稣在旷野受试探的节期）期间降生的，所以必须在神父和教堂的面前赎罪。有几个年龄大点的孩子笑得都吼起来了，但克里斯汀却满心歉疚，她抱着小猪站在那儿，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倒霉的是正当这时候，埃里克刚好骑马经过，他刚从一个生病的教徒家回来。埃里克知道孩子们的打算后，他翻身下马，突然把圣船递给跟在他身边的大孙子本特恩。本特恩差点把装了圣体的银鸽子船掉到地上。神父冲向孩子们，抓着谁就打谁。小猪从克里斯汀的手中滑落，它沿着马路一边跑一边嚎叫，身后还拖着洗礼穿的圣衣，神父的马也被惊了。神父打了摔倒在地的克里斯汀一个耳光，还重重地踢了她几脚，她的屁股后来因此疼了好几天。拉夫拉恩斯听到动静的时候，他觉得埃里克对克里斯汀下手太狠了，因为她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呀。拉夫拉恩斯说他要跟神父说这件事，但拉格恩弗里德请求他不要这么做，因为孩子玩这样亵渎神明的游戏确实应该得到惩罚。拉夫拉恩斯于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但他重重地打了一顿阿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这也是阿恩骑行到巨石旁边时用手拉克里斯汀袖子的原因。因为拉夫拉恩斯在，阿恩也不敢言语什么，他只是微笑着朝克里斯汀扮了个鬼脸，用手拍了拍背。但克里斯汀羞愧地低下了头。

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到茂密的树林深处。他们一行人在哈默山的树影中骑行穿梭；村庄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黑，而拉格河的水流声却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雄浑。初见拉格河，他们看到的是清透碧绿的流水混着不时泛起白色的浪花，在陡峭的石壁间翻腾。山谷的两边是茂密深绿的山林；里面黑压压的一片，似乎要朝人靠过来，好似一个峡谷，而清凉的风在从峡谷间呼啸而来。他们骑过横跨罗斯特溪的人行桥，很快就看到了山谷下面横跨拉格河两岸的桥。就在那座大桥的下面有一个池子，据说里面住着一位河怪。阿恩想告诉克里斯汀河怪的事，但拉夫拉恩斯严令禁止他在森林里讲这些事情。走到桥头时，拉夫拉恩斯从马上跃下，一只手牵着马的缰绳，另一只手则放在孩子的腰上。

河的另一边，有一条专门的马道笔直通往高地，所以一行人都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路前进；但拉夫拉恩斯把克里斯汀推往前坐到马鞍上，这样她就能拉住鞍的前桥，所以克里斯汀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单独骑在加尔德斯韦恩(2)身上的人。

他们越往上走，就见到越多灰色的山峰，而连绵群峰间白雪融尽的顶峰出现一片蓝色，克里斯汀现在可以站在高处透过叶缝瞥见峡谷北边的山庄。阿恩把目之所及的农场一一指给克里斯汀看，还告诉她那些农场的名字。

走到一个草坡的高处，一行人看到了一间小房子。于是，他们在分叉的篱笆旁停下。拉夫拉恩斯大叫了几声，声音在山谷间一次次回响。只见两个男人从一个小牧场上奔下来。原来，他们是那家人的儿子。两个儿子都是烧沥青的好手，拉夫拉恩斯想雇用他们给他提炼一些沥青。房子的女主人从地窖拎来了一大盆冷的牛奶，因为天气很热，大家都希望能喝到凉一点的东西。

“我看到你的女儿是跟着你一块吧，”寒暄过后，女主人说道，“我想我见过她。你应该把她的帽子取下来。大家都说她有一头特别漂亮的头发。”

拉夫拉恩斯按女主人说的做了，克里斯汀的头发一直垂到马鞍。克里斯汀有着一头金色的秀发，很厚，就像一把成熟了的麦穗。

女主人伊斯利德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现在我知道传言一点不假了，你的小女儿真的有一头漂亮无比的秀发。她是一朵百合，看起来就像是骑士的女儿。她也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她像你，不太像格杰斯林。哦，愿上帝让她给你带来快乐，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看看你是怎么骑加尔德斯韦恩的吧，身子坐得笔直，就像是国王的近臣一样。”她一边打趣，一边在克里斯汀喝牛奶的时候替她托着盆。

克里斯汀高兴得红了脸，因为她知道父亲被认为是方圆百里最英俊的男人，和随从站在一起时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骑士，即使他的穿着打扮更像是一个农民，这也是他在家的习惯。拉夫拉恩斯穿着一件绿色手织布做的短束腰外衣，很宽松的样子，外衣脖子处有个开口，看得见里面的汗衫。下身则是穿着一条紧身裤，脚蹬一双没有上色的皮革鞋，头上戴着一个老式的宽檐羊毛帽子。他身上仅有的配饰就是皮带上的一个抛光银扣，还有汗衫脖颈处别着的一个金银丝胸针。另外，还看得见金项链的一部分，项链下面挂着的是一个十字架，配着一颗大水晶。十字架可以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寿衣布和斯科夫德圣伏露·艾林的一缕头发，因为拉格蒙德的儿子们有一点她的血脉。无论拉夫拉恩斯是在森林里还是在工作，他都会把十字架放在汗衫的里面紧贴着胸膛，以免遗失。

即便拉夫拉恩斯身上穿着的是粗糙的手工织布衣服，但他还是比许多穿金戴银的王公贵族或骑士看起来更高贵。拉夫拉恩斯长相英俊，身材高大，有着宽阔的胸膛和窄窄的臀部（当时以窄臀为美）。他那小小的头和脖子相得益彰，另外，拉夫拉恩斯还有着小而窄的脸部特征，让人看着格外喜欢——饱满的脸颊增一分太胖减一分太瘦，圆圆的下巴线条甚是优美，嘴巴亦是好看的形状。拉夫拉恩斯白皙的肤色配上灰色的眼睛以及厚而直且丝绸一般顺滑的金色头发简直是完美。

拉夫拉恩斯站在那儿和伊斯利德讲她的事情，还问了下托蒂斯的事情，托蒂斯是伊斯利德的亲戚，那个夏天刚好在帮拉夫拉恩斯照料乔拉恩加德的山地牧场。托蒂斯刚生了孩子不久，伊斯利德正等机会找一条穿过森林的安全的路，这样她就能把托蒂斯的孩子从山上抱下来受洗。拉夫拉恩斯说伊斯利德可以跟他们一起走；他计划第二天早上返回，有这么多大男人陪着她和那个受洗的小孩会比较安全，也更让人放心。

伊斯利德对他表示了感谢。“说老实话，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们都知道，无论您什么时候过来，都会帮我们这些住在山上的穷人一个忙。”说完，她便走开去收拾衣服和一件披风。

事实上，拉夫拉恩斯喜欢和这些谦卑的人在一起，虽然他们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住在租来的村子边缘的高地房子里。和这些人在一起时，他总是很高兴，而且喜欢开些善意的玩笑。拉夫拉恩斯同他们聊森林动物的奔跑移动，聊高原上的驯鹿，还有这些地方发生的所有离奇事情。他给予这些人言语和行动上的帮助，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他帮忙救治生病的牛，帮他们打铁、做木工活。有时拉夫拉恩斯甚至会在他们必须敲烂一块巨石或者拔出一个大树根时施展他的拳脚。这也是这些人如此热忱欢迎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和加尔德斯韦恩——拉夫拉恩斯的坐骑，一匹身形巨大的红色种马——的原因。加尔德斯韦恩是一匹漂亮的马，皮毛光滑，有着白色的鬃毛和尾巴，还有闪亮的眼睛——以力量大和桀骜不驯闻名全村。但对拉夫拉恩斯，它却乖得像只羊。而拉夫拉恩斯经常说，他就像喜欢一个小兄弟一样地喜欢这匹马。

拉夫拉恩斯首先想料理的就是赫姆哈根的灯塔。在一百年前或更早时候的艰难岁月，山谷附近的地主们在山里面竖了几个灯塔，类似于海港上用来警示来往船舶的篝火。但这些村庄里的灯塔并不受军方组织管；农民工会负责灯塔的维修，而农民们轮流照看它们。

当他们到达第一个山地牧场时，拉夫拉恩斯将除驮马在外的所有马匹都放到带栅栏的草场上，然后他们继续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走。走不久，便走到一块荒凉的地方。只有巨大的松树定定地站在那儿，通体白色，仿佛一具尸骸，旁边就是一片沼泽地——现在克里斯汀看到了那映衬着天空的光秃秃的灰色山顶。他们爬过一段绵延的碎石坡，有时前进的路会被一条小溪阻断，所以拉夫拉恩斯必须抱着克里斯汀过去。山上的风格外清新，荒地上满缀着黑色的浆果，但拉夫拉恩斯说他们没有时间停下去采摘浆果。阿恩则是这儿蹦一下，那儿跑一下，为克里斯汀摘浆果，还告诉她在森林的下面能看到哪些牧场——因为当时的豪弗利恩斯旺到处都是森林。

现在他们刚好走到最后一个光秃秃的圆顶山峰下面，所以能看到直指苍穹的成片大树，还有险峻悬崖隐蔽处的房子，那是给照看山林的人住的。

翻过山岭时，风迎面吹来，猛烈地灌进衣服里——在克里斯汀看来，似乎是有人住在那儿，正跟他们打招呼。克里斯汀和阿恩穿过泥沼地时，山林的大风仍在呼啸。孩子们坐在壁架的最里面，克里斯汀睁着大大的眼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可以这么无垠，这么广阔。

四周都是大树覆盖的茂林大山；而克里斯汀的村庄只是大山之间的一个小洞，相邻的村庄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个小窟窿；村庄的数目不在少数，但和大山一比，村庄就显得少了。金黄火焰一般的地衣铺在灰色山顶的四周，在森林地毯的上面若隐若现；远处的地平线上，屹立着蓝色的山峰，峰顶的白雪闪着微光，似乎要与那炫白而略带灰蓝的夏天白云融为一体。但在东北方向不远处——就是牧场森林的上面——屹立着一座座雄伟的石头蓝大山，而山顶还有新雪的痕迹。克里斯汀猜想它们应该属于拉恩坎普，也就是她以前听说过的野猪山脉，因为它们确实很像是一群背对着村庄的朝远方走去的野猪。不过阿恩说，只需要半天的骑行便可抵达野猪山脉。

克里斯汀之前以为只要到达家乡的峰顶，她就能够像俯视自己的村庄一样俯视另一个有农场、有房舍的村庄；当她看到人们住的地方相距这么远时，她的内心便涌出了这样一种奇异的感觉。克里斯汀看到山谷底部有黄色和绿色的小点，高山森林的小片沼泽空地上坐落着星星点点的房舍；她一个一个地数房舍，但还没数到三打，就数不下去了。而那些星星点点的房舍在无垠的原野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克里斯汀知道统治森林的是狼和熊，而且每块岩石的下面都住着食人妖、地精和小精灵。她突然害怕起来，因为没有人知道岩石的下面究竟住着多少妖怪精灵，但肯定比基督信徒要多得多。于是克里斯汀大声呼唤父亲，但呼啸的风声吞没了她的声音，拉夫拉恩斯没能听到女儿的呼唤——他正和随从们一同推动巨石，巨石打算用来支撑做灯塔的木材。

但伊斯利德走到孩子们身边，告诉克里斯汀瓦吉·瓦斯特菲尔德的位置。阿恩则指格拉菲尔德给克里斯汀看，那儿的人挖沟捕捉驯鹿，而且为国王捕捉老鹰的猎人都住在石头房子里。阿恩也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做这样的事情——但他也想学习训练猎鸟——他把手高举过头顶，好似一只飞向高空的展翅雄鹰。

伊斯利德摇了摇头。

“那种生活可没什么好的，阿恩·哥德森。如果你成为一个猎鹰人，你的母亲一定会很伤心，我的孩子。除非是与更差劲的人混在一起，否则没有人能靠做那种事生活下去。”

拉夫拉恩斯也朝他们走了过来，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是的，”他说，“很可能一家人都在做那个，但既不需要纳税也不需要上缴什一税。”

“我想你肯定是见过世面的人，对吗，拉夫拉恩斯？”伊斯利德说，“你曾到过大山深处。”

“啊，怎么说呢，”拉夫拉恩斯有些勉强地答道，“那可能是——可我觉得自己并不应该跟你讲这个。在我看来，无论在大山里面找到的是哪种安宁，我们也一定不能嫉妒那些在村庄里为安宁而孜孜以求的人。我也曾见过黄色的牧场和漂亮的干草场，而那儿的人鲜少知道山谷的存在。我也见过成群的牛羊，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属于人类或者另有所属。”

“说得对，”伊斯利德说，“人们总是责怪熊和狼捉走了山地牧场的牛，但山坡那边还有更坏的强盗。”

“你说他们更坏？”拉夫拉恩斯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一边抚摸了下女儿的帽子。“在拉恩坎普以南的山中，我曾遇到过三个小男孩，其中最大的差不多和克里斯汀同龄，他们都有着金黄的头发，身上穿着兽皮做的上衣。看到我时，他们就像小狼一样龇牙咧嘴，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要说他们的穷主人受不住诱惑偷走一两只奶牛，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那，狼和熊也都有自己的小家伙，”伊斯利德气恼地说，“而你选择不饶恕它们，拉夫拉恩斯。无论是成年的狼和熊，还是年幼的小狼小熊，你都不原谅。但它们从来都没有学过法律或基督教义，就和那些你希望他们过得好的干坏事的人一样。”

“你认为我希望他们过得好，是因为我希望他们比最坏更好一点点？”拉夫拉恩斯轻扯嘴角，说道，“跟我来，我们去看看今天拉格恩弗里德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吃的。”说完他拉着克里斯汀的手，转身走了。拉夫拉恩斯俯向克里斯汀，轻轻地说：“我想起了你那三个小弟弟，小克里斯汀。”

他们往守山人的房子里张望，房子里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霉菌的味道。克里斯汀快速打量了一圈屋子，屋子里只有靠墙处摆着一张土制凳子，地板中间有一个灶台，还有几桶沥青，几捆松树棒和桦树枝条。拉夫拉恩斯觉着他们应当到户外用餐，在桦树坡过去不远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个美丽的小草原。

他们把驮马身上的东西都解下来，摊开在草地上。拉格恩弗里德的包裹里装了许多的好东西——酥软的面包和lefse（挪威的土豆烤饼），黄油、奶酪、猪肉以及风干的驯鹿肉、猪油、水煮牛胸，两大罐德国麦芽酒和一小罐蜂蜜酒。大家麻利地把肉切开，互相传着吃，只有年龄最大的哈尔夫丹生起了一堆火，在森林里有火还是比没有火要好。

伊斯利德和阿恩拉来一些石南属植物和桦树树枝，把它们都投入火中；大火把桦树枝条上的叶子一把吞噬，噼噼啪啪地直响，而溅起的小小的白色火炭落向熊熊燃烧的主火焰。黑色的浓烟袅袅飘向干净高远的天空。克里斯汀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大火似乎很高兴能在户外自由地燃烧。这和家里面火炉里的火可不一样，在家烧饭的时候，还需要人在一旁打光呢。

克里斯汀倚着父亲坐在那儿，一只手放在父亲的膝盖上。她想吃什么，拉夫拉恩斯就给她夹什么，而且是夹最好的部分；麦芽酒也是随意她喝，偶尔还让她啜饮几口蜂蜜酒。

“她一定会醉得走不成道。”哈尔夫丹大笑着说，但拉夫拉恩斯只是用手轻轻掐了掐克里斯汀肉肉的小脸蛋。

“我们这儿背她的人可有的是。这对她而言还好一些。你也喝，阿恩。对于你们这些还在长的小家伙，上帝赋予你们的才能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好处，而不是伤害。麦芽酒能让你有甜甜的红色血液，它会让你睡得香。它可不会引得你生气或犯傻。”

随行的大男人们个个喝得很猛。伊斯利德也没有节制自己，很快他们讲话的声音、咆哮还有那大火燃烧的咝咝声在克里斯汀听来都变得远了；她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她也注意到所有人都试图引拉夫拉恩斯给他们讲打猎途中遇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拉夫拉恩斯只讲了一点点，克里斯汀觉得如此舒服和心安。除此之外，她还吃了很多的东西。

父亲正拿着一块酥软的大麦面包。他用手指把面包小块捏成马的形状，然后又扯了一小块肉放在面包马上，仿佛是一个人骑着马。然后父亲让面包马骑过他的大腿，一直骑到克里斯汀的嘴里。没过多久，克里斯汀已是累得不行，她甚至连打哈欠或咀嚼的力气都没有——然后她翻身躺到地上，进入了梦乡。

克里斯汀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父亲温暖且没有光线的怀抱中——他用帽子盖着两个手。克里斯汀坐起身来，她抹去脸上的汗珠，取下帽子，这样汗湿的头发就能被风吹干。

当时天色肯定已经晚了，因为原本白晃晃的阳光已经转成了闪烁的黄光，影子也被拉长且朝向东南方。山林里再没有一丝风，各种蚊子蝇虫也绕着睡着的人嗡嗡地飞。克里斯汀笔直地坐着，一边抓挠着手上被蚊子叮咬的地方，一边往周围张望。高处的山顶闪烁着白光，间或看得见绿色青苔和阳光下金色的地衣；而那经过风吹雨打的灯塔木料则直直地指向天空，好似某种怪兽的骨骸。

克里斯汀不安起来——看到所有人都在大白天光中睡觉实在是奇怪。在家的时候，无论晚上什么时候醒来，都会有母亲紧贴着她睡在一旁，另一旁则是挂在墙上的绣帷。无论外头是刮风还是下雨，这样她都能知道房子的门和出烟口都已经在夜色中紧闭了；她还能听到安然躺着的人的小动静以及皮毛枕头间的声音。但这些围着一小堆黑白灰烬蜷缩着躺在山坡上的人好似已经死去；他们有些是俯面躺着，有些双膝弯曲仰面而躺，而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着实吓到了克里斯汀。她的父亲在一旁鼾声震天，而哈尔夫丹吸了一口气，鼻子哼哼了几声。阿恩则是侧躺着身子，脸埋在手臂下面，他那油亮的淡棕色头发散在石南属植物上。阿恩躺得那么笔直，克里斯汀甚至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不由弯下身子碰了碰他，睡梦中的阿恩这才动了一下。

突然，克里斯汀想起他们或许已经睡了一整夜，现在很可能是第二天的早上。她一下子就警觉起来，使劲摇晃父亲，但他只是哼唧了几声又继续睡他的觉去了。克里斯汀自己也觉得头特别沉，但她不敢躺下去睡觉。所以她向火堆爬去，用一根棍子往里插了插——里面还有一些闪着微光的余烬。克里斯汀又往里面加了一些随手拿到的石南属植物和小枝条，但她并不想冒险走出熟睡的大人们围成的这个圈去找更大的树枝。

突然，从附近的地里传来雷鸣般的巨响。克里斯汀的心猛地一沉，她吓得直冒冷汗。透过树林她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加尔德斯韦恩从高山桦树林中站了起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克里斯汀。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于是她跳着朝加尔德斯韦恩跑了去。阿恩骑的棕色马也在那儿，和驮马一起。克里斯汀觉得十分安全；她走了过去，轻拍三匹马的侧腹，但加尔德斯韦恩低下了头，这样她就能抚摸到它的脸颊，并拉住它的金白色额毛。加尔德斯韦恩那软软的口套在克里斯汀的手中蹭。

三匹马在桦树坡上从容漫步，吃青草，而克里斯汀就跟着它们一块儿走，因为她觉得只要有加尔德斯韦恩在身边，她就不会有危险——它以前可是赶走过熊呢。那儿的蓝莓长得那样多，克里斯汀觉得口渴，而且嘴里没味儿。那种时候她可再不想喝什么麦芽酒，但那甘甜多汁的蓝莓果就和美酒一样醉人。在那儿，她还看到了覆盆子；于是她牵着加尔德斯韦恩的缰绳，让它跟着自己一块儿走，而加尔德斯韦恩也顺从地跟着小克里斯汀走。克里斯汀朝着坡下越走越远，只要她一叫，加尔德斯韦恩就会跑到她的身边，其他的马也跟着加尔德斯韦恩。

克里斯汀听到附近有溪水的哗啦流动的声音。她循声来到小溪旁，在一块石板上躺下，然后用溪水清洗那被蚊子咬过的脸和手。石板下面有一个深黑不见底的池子，里面的水是静止的；另一边，几株小桦树和柳树丛的后边有一块峻石直指天空。静止的溪水水清如镜，克里斯汀靠过去看着水中的自己。她想看看伊斯利德说她长得像父亲是不是真的。

克里斯汀看到水里的自己有一张圆圆的脸和大大的眼睛，她微笑，点头，弯腰，直至她的金黄头发与水中倒影相接。

旁边生长着一簇簇粉红色的缬草花，传来阵阵幽香；山溪旁的这种花比家乡河边的这种花开得更红，也更漂亮。克里斯汀摘了几朵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花朵和草叶缠卷，直到卷成一个最漂亮、最粉嫩、最牢固的花环。克里斯汀将花环戴到头上，然后跑到池子边照自己的模样，她打扮地就像一个要去参加舞会的妙龄少女。

克里斯汀俯下身去，她看见自己的身影从深处慢慢浮现，愈来愈近，也愈加清晰。然后，她在水镜上看到有人正站在那桦树林的另一边，身子倚向她。克里斯汀猛地变成了跪姿，上身笔直，然后定睛看向溪流的对面。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石刻的脸，石刻下面是树丛做的基座。但突然间她在那树叶间认出了一张脸——那儿有一个女人，长着一张苍白的脸和瀑布一样亚麻色的头发。她那大大的淡灰色眼睛和引人注目的粉红色鼻子让克里斯汀想起加尔德斯韦恩。女人身上穿着某种叶绿色的闪亮的东西，树枝掩映着她的身形直至丰满的胸部，她的胸前满缀着胸针和闪亮的项链。

克里斯汀盯着眼前的景象。然后女人抬起手给她看一个金色花朵编成的花环，并用花环向她招手。

在她的身后，克里斯汀听到加尔德斯韦恩发出惊恐的嘶叫。克里斯汀转过头。只见加尔德斯韦恩向后面张望，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然后掉过头向山丘跑去，动静相当大。其他的马也跟着它跑。它们笔直朝碎石坡冲去，脚下的岩石被踩得崩塌碎裂，枝条和树根也咔嚓咔嚓地作响。

克里斯汀用最大的声音大喊。“父亲！”她尖叫着，“父亲！”然后，她跳起身来，也跟着马朝山坡跑去，一下也不敢再回头看。克里斯汀爬上碎石坡，可被自己的裙边绊得滑倒，她站起来继续向上爬，流血的双手使劲抓着东西向上，磕得青紫的膝盖在地上挪移，她叫加尔德斯韦恩，又叫父亲——汗水浸透了她的整个身体，水滴一样流进她的眼睛；她的心怦怦怦地猛跳，仿佛要从胸腔蹦出来；喉咙里溢出恐惧的抽泣声。

“哦，父亲，父亲！”

然后，克里斯汀听到父亲的声音从上面的某个地方传来。她看见父亲大步流星地从碎石坡上奔下来——那明亮的、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碎石坡。高山桦树和山杨依然静静地站在山坡的两侧，它们的叶子反射出银色的闪光。山上的草地如此安静、如此明亮，但她的父亲无心流连这些美景，只是直奔她而来，嘴里叫着她的名字；克里斯汀一屁股坐到地上，意识到自己得救了。

“圣母玛利亚！”拉夫拉恩斯跪倒在女儿的身旁，他一把将女儿拉进自己的怀里。拉夫拉恩斯的脸色苍白，嘴巴是奇怪的样子，这让克里斯汀更加害怕；直到看见父亲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孩子，我的孩子……”拉夫拉恩斯拿起克里斯汀血肉模糊的双手，愣愣地看着；他还注意到女儿的头上戴着一个花环，于是用手碰了碰。“这是什么？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小克里斯汀？”

“我跟着加尔德斯韦恩来的，”克里斯汀靠在父亲的胸前抽泣道，“因为你们全都睡着了，所以我特别害怕，但那时加尔德斯韦恩出现了。然后就有一个人在溪边朝我招手……”

“谁在招手？是一个男人吗？”

“不是，是一个女人。她手上拿着一个金色的花环，朝我招手——我觉得她是一个矮小的少女，父亲。”

“天哪！”拉夫拉恩斯一边轻叹，一边用手在克里斯汀和自己胸前画十字。

他一路搀扶克里斯汀上到山坡，一直走到草丘旁，然后他一把抱起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紧紧地搂着父亲的脖子，啜泣着。不管父亲怎样安慰她，她就是止不住地抽泣。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之前喝酒的地方，伊斯利德听着事情的经过时，紧紧地将克里斯汀的双手叠在一起。

“哦，那一定是精灵少女——我跟你们说，她一定是想引诱这个漂亮的小女孩走进她的山中。”

“别说了，”拉夫拉恩斯严肃地说道，“我们不应该像在森林里一样讲这些东西。你永远不知道躲在石头下面倾听我们每一句话的是什么。”

拉夫拉恩斯从汗衫里面将挂着十字架圣物箱的金链子取下来，挂到克里斯汀的脖子上，并让十字架链紧贴肌肤。

“你们所有人都得管好自己的嘴巴，”他命令道，“因为一定不能让拉格恩弗里德知道克里斯汀面临过这样的危险。”

然后他们将跑进树林的马拉了出来，快速朝其他马所在的牧场入口走去。所有人都跨上自己的马，朝乔拉恩加德奔驰而去，剩下的路途已经不远。

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牛群都被关进了牛栏，托蒂斯和其他看管人员正在给奶牛挤奶。走进屋子，粥已经备好了，因为牧场的人早前通过灯塔知道他们要来。

直到这时，克里斯汀才停止哭泣。她坐在父亲的大腿上，从他的调羹里喝粥和吃奶油。

第二天，拉夫拉恩斯骑马去山上较远的一个湖，那是一些牧人养公牛的地方。克里斯汀本想和他一起去，但现在他让克里斯汀留在住处。“托蒂斯和伊斯利德，在我们回来以前，你们一定要确保门窗锁好烟囱关紧；这既是为着克里斯汀，也是为摇篮里那个还未受洗的小婴儿。”

托蒂斯害怕极了，她不敢再带着孩子留在那儿；自从分娩一来，她还没有去过教堂。她想马上离开这儿到村子里去。拉夫拉恩斯说他觉得这可以理解；他还说第二天晚上，托蒂斯可以跟着他们一起下山离开。拉夫拉恩斯想着应该可以让乔拉恩加德的一个年龄更大的寡妇上来顶托蒂斯的差。

托蒂斯将甘甜新鲜的草垫到凳子上的兽皮下面；青草的味道香浓好闻，拉夫拉恩斯给克里斯汀讲上帝的祈祷和万福马利亚时，她差点睡过去。

“恐怕近期我是不会再带你到山上来了。”拉夫拉恩斯轻拍着克里斯汀的脸颊说。

克里斯汀惊得立马醒了过来。

“父亲，难道秋天的时候你不带我去南方了吗？你答应过我的。”

“那个我们还可以再打算。”拉夫拉恩斯说，克里斯汀于是在柔软的羊皮毯上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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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尼达罗斯，金特伦翰，挪威的千年古都。

(2) 加尔德斯韦恩，拉夫拉恩斯的马。

第二章

每个夏天，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都会骑马到南方去，料理在弗洛的庄园。在克里斯汀的记忆中，父亲的这段出行俨然已是每年的里程碑：离开好几周时间，然后是父亲回来时自己的欢欣雀跃；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带给她许多新奇的礼物——来自国外的上好布料可以用来做嫁衣，无花果，葡萄干，还有来自奥斯陆的姜饼——以及许多离奇的事情可以说。

但这一年，克里斯汀察觉到父亲的旅程有些不寻常。行程一拖再拖。老普特斯加德的老人不期而至，坐在桌旁和父亲母亲讲遗产继承、自由财产、回购权以及远距离打理一个庄园的艰辛等事情；还讲了主教职位以及国王在奥斯陆的城堡，为了修建国王的城堡，无数邻近地区的农民被拉去做了工。老人没有时间和克里斯汀玩，所以她被打发去伙房和女仆们一块玩。克里斯汀的叔叔，也就是桑德布的唐德·伊瓦森也比以往来得更勤——但他从来都不会逗克里斯汀，更不会陪她玩。

克里斯汀渐渐也开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从到希尔起，他的父亲一直寻思着要收购村子里的土地，现在安德斯·加德蒙德森先生主动提出用他母亲祖传的庄园弗摩交换拉夫拉恩斯在斯科格的庄园。斯科格的庄园离安德斯家很近，而安德斯也是国王的家臣之一，且很少来村子里。不过这项交易从很多方面来说，拉夫拉恩斯还是能占到便宜的。但拉夫拉恩斯的兄弟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也对收斯科格这块地感兴趣——他现在住在哈德兰德，且在那儿有一个庄园，那是一场婚姻带给他的——而亚斯蒙德是否会放弃他的祖业继承权还不一定。

不过有一天，拉夫拉恩斯跟拉格恩弗里德说他今年想带克里斯汀到斯科格去。他说，如果他们真要放弃那栋庄园，那克里斯汀怎么也应该看看她自己出生的地方以及先辈们居住的房子。虽然让这么小的孩子赶这么远的路而且自己不能陪同前去让拉格恩弗里德有些不安，但拉夫拉恩斯的这个请求于情于理都不算过分。

自打见过精灵少女后，起先的一段日子里克里斯汀仍然十分恐惧，所以黏母亲黏得很紧；她甚至只要看到那天在那山上的随从或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就会被吓到。她很庆幸，父亲不准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

但过了一段时间，克里斯汀又很想讲讲这件事。她在心里给一个人讲了——她也不确定那是谁——奇怪的是，时间过去得越久，她的记忆越清晰，对于那个漂亮的女子也记得更真切。

但最奇怪的是，每一次只要想起那个精灵少女，她就会产生一种去斯科格的渴望，而且她越来越担心父亲不愿带她一同前去。

终于有一天早上，她在储物间上面的小阁楼醒来，看到老加恩希尔德和她的母亲正坐在门边，她们正盯着拉夫拉恩斯的一捆松树皮毛。加恩希尔德是一个走家串户帮人将皮毛缝成帽子和其他衣物的寡妇。克里斯汀从她们的谈话中知道，自己将得到一件用松树皮拉线用貂皮缝边的新披风。克里斯汀突然意识到这是为她的出行准备的，她立马从床上蹦下来，欣喜若狂。

母亲走到克里斯汀的身旁，摩挲着她的脸庞。

“我的女儿，要离我这么远，你就这么高兴吗？”

拉格恩弗里德在丈夫和女儿启程的那天早上，又说了同样的话。天还没亮，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就起来了；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克里斯汀探头瞥向门外时，看到房屋还笼罩在浓浓的雾中。浓浓的晨雾就像灰色的烟雾一样绕着灯笼在屋门前翻腾。仆人们在马厩和储物间之间来回穿梭，伙房里的女人手捧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盘盘的蒸肉。冒晨寒出发前，他们将吃上一顿悉心准备的大餐。

屋内，装有行李的皮革包裹再次被打开，一些忘带的东西也全部放了进去。拉格恩弗里德提醒丈夫这一路得替她留心的事情，还聊了聊沿途会经过的亲戚和熟人——拉夫拉恩斯得替她问候几个人，还得记着问询她提到的其他人。

克里斯汀跑进跑出，她同屋子里的每个人说了再见又说再见，一刻也不得安生。

“克里斯汀，要离开我这么远这么长时间，难道你就这么高兴吗？”她的母亲问道。克里斯汀听完，觉得悲伤又气馁，她真希望母亲没有说过这句话。但她还是尽最大的努力给以得体的回复。

“不，亲爱的母亲，我只是很高兴能和父亲一起出门。”

“嗯，我想也是。”拉格恩弗里德叹息着说道。然后，她吻了吻克里斯汀，还用手摸了摸她身上新做的衣裳。

最后，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都踏上了马鞍，所有随行的人也都整装待发。克里斯汀骑得是莫维恩，那曾经是她父亲的马。莫维恩是一匹老马，聪明而平稳。拉格恩弗里德将装有告别酒的银高脚杯递给丈夫，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膝上，并要克里斯汀牢记她交代的所有事情。

一行人穿过庭院，踏入灰蒙蒙的晨曦中。牛乳似的白雾盘旋在村庄的上空。不过白雾很快便消散了，阳光洒满大地。露珠滑落，绿色的干草已到了第二季的收割期，而牧场在白色的雾霭中闪着微光，映衬着苍白的留梗地，还有那黄色的树以及长着红色闪亮果实的花楸。蓝色的群峰依稀可见，它们也渐渐从晨雾和蒸汽中钻了出来。行至草坡时，大雾已开始退散，在草坡上空飘移；一行人便迎着最灿烂的阳光穿过了村庄——克里斯汀和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个阴暗且下着雨的黄昏，他们抵达了哈玛。克里斯汀坐在父亲的马鞍前头，因为她已经非常疲倦，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右边是闪着白光的湖泊，而下行时那深色的树正不停地滴水，路旁湿湿的地里有一爿阴森的黑色房子。

克里斯汀不再一天一天地数日子。她觉得自己的这段旅程可能永远都结束不了了。他们拜访沿途的亲戚朋友。她认识了一些住在大庄园里的孩子，在陌生的房子、谷仓和庭院里嬉戏玩耍，那条带丝袖的红色裙子她穿了很多次。天气好的时候，白天他们会在路旁休息。阿恩为克里斯汀弄了一些坚果，吃完饭后，克里斯汀还被允许在装衣服的皮革包裹上面睡觉。有一户人家还给了他们全丝的枕头，用来枕着睡觉。还有一个晚上，他们歇宿在路旁的一家旅馆，而无论克里斯汀什么时间醒来，她总是能够听到另一张床上传来一个女人轻微而绝望的哭声。不过每晚，克里斯汀总是能靠着父亲宽厚温暖的背舒服地睡觉。

克里斯汀猛然惊醒。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梦里听到的奇怪铃声和嗡嗡声仍在继续。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间里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

克里斯汀呼唤父亲，拉夫拉恩斯听到后从他坐的火炉旁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而他的身旁则坐着一个体格魁梧的女人。

“我们在哪里？”克里斯汀问。

拉夫拉恩斯笑了笑说：“我们现在到哈玛了，这是玛格丽特，是鞋匠法提恩的妻子。你可得好好和人家打个招呼，因为我们一到这儿你就睡着了。不过现在玛格丽特会帮你穿衣。

“已经早上了吗？”克里斯汀问道，“我以为你们现在正要上床睡觉呢。你不能帮我穿衣吗，父亲？”她请求，但拉夫拉恩斯相当严厉地说，她必须要谢谢玛格丽特愿意帮忙。

“看看她为你准备的礼物！”

是一双红色鞋子，鞋带是丝绸做的。女人微笑地看着克里斯汀喜悦的脸庞，然后帮她换上新鞋和放在床上的长筒袜，这样她就不用光脚踩上脏兮兮的地板了。

“那是什么声音？”克里斯汀问道，“就像教堂的钟声，但钟声此起彼伏。”

“那是我们的铃铛，”玛格丽特笑道，“你有没有听过我们这儿的大教堂呢？你马上就要去那儿了。钟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回廊里会敲钟，教堂的十字架旁也会敲响钟声。”

玛格丽特在克里斯汀的面包上抹了厚厚的一层黄油，又在她的牛奶中添了蜂蜜，这样吃起来就会更饱一些——她只有很少的时间吃东西。

屋子外面仍然是黑乎乎的，且打了霜。雾气甚是冷人，一点点侵入克里斯汀的身体。来往人群和牛马的脚步好似铸铁一样敲击着地面，克里斯汀的新鞋子有些小了，卡得她脚疼。在一个地方，克里斯汀踩进了一条狭窄街道中间车辙的冰霜中，这让她的双腿又湿又冷。后面是拉夫拉恩斯将她背回了家。

克里斯汀望向黑暗，但她只能看见一点城镇的影子——她瞧见了房子的黑色回廊以及映衬着灰色天空的树的轮廓。之后，他们到了一块结着白霜的草地上，克里斯汀认出草地的另一边有一幢山一样大的灰白色建筑。周围有高大的石头建筑环绕着它，灯光从墙上的观测孔射出来，到处都是。钟声停了一阵，很快又重新响了起来。那钟声是如此地有力量，她感觉脊柱一阵冰凉的颤抖。

走进教堂的前厅时，克里斯汀觉得好似进了一座大山；周遭是一片黑暗和寒冷。他们穿过门廊，传来古老熏香和香烛那令人心生凉意的香气。克里斯汀站在一个有着高高天花板的大房子里，里面是一片黑暗。她的眼睛无法看透那黑暗，头顶四周全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是远远地看到前面圣坛处有一点光。圣坛旁站着一个神父，他说话的回声在屋子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回荡，就像空气在膨胀然后有人在耳旁说悄悄话一样。拉夫拉恩斯手蘸圣水为自己和克里斯汀画十字，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虽然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但他的脚步踏在石头地板上仍是十分响亮。他们经过巨大的石柱，往石柱中间望时仿佛是看进一个黑洞。

走到靠近圣坛的地方，拉夫拉恩斯跪下身来，克里斯汀也在他的身旁跪下。她的眼睛还在适应那黑暗。石柱之间的圣坛交替闪着金色和银色的微光，但面前的圣坛则是只有镀金烛台中的烛光在闪耀，圣船亦在闪着光芒，而后头的宏伟画作同样在闪光。克里斯汀再一次想起了大山——教堂里面的情景和她想象中的一样，辉煌宏伟，只不过想象中会有更多的亮光。突然，克里斯汀的面前出现了那个矮小精灵少女的面孔。但当她抬眼看去时，看到的只是头顶耶稣的画像，那么大、那么严肃，被高高地钉在十字架上。克里斯汀感到害怕。头顶的耶稣看起来并不温柔，也不悲伤；在家乡那温暖的棕色木制的教堂中，耶稣的双手张开悬挂，双手和双脚都被钉子刺穿，溅血的头低垂在刺冠的下面。面前的这个耶稣站在一个阶梯上，他的双手死板地张开，头挺得笔直；他的头发闪着金色的光芒，头顶有金色的头冠装饰；而他的脸朝向上方，脸上是严厉的表情。

神父做祈祷和唱诗的时候，克里斯汀试图跟着他做，但他的话又快又听不清楚。在家的时候，克里斯汀听得清每一个字，因为西拉·埃里克有着最清晰的嗓音，而且他还教过克里斯汀那些圣辞在挪威语里的意思，这样在教堂里的时候就能更好地理解上帝的思想。

但在这儿克里斯汀却做不到这样，因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黑暗中的东西。墙上高高地开着窗户，渐渐地也有日光透了进来。在他们跪倒的地方旁边，有一个奇怪的绞刑架一样的东西；上面放着成堆的淡色石头，水槽和工具也放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听到人们到来的声音，周围都是脚步声。她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墙上那严肃的耶稣画像上，她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做祷告上。但石头地板冰冷刺骨，从腿部往上一直到臀部的部分已经变得僵硬，膝盖也跪得生疼。到后来，克里斯汀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

然后，拉夫拉恩斯站了起来。仪式结束了。神父走过来和拉夫拉恩斯打招呼。他们说话的时候，克里斯汀在一级阶梯上坐下，因为她看到一个圣坛男孩也坐在阶梯上。那个男孩打着哈欠，这让克里斯汀也跟着打起了哈欠。当那个男孩注意到克里斯汀正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用舌头顶起脸颊并对着克里斯汀做斗鸡眼。接着他又从衣服里面抽出一个小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石头地面上：鱼钩、铅块、小块皮革和一对骰子；这期间他一直对克里斯汀做着鬼脸。这让克里斯汀很吃惊。

后来，神父和拉夫拉恩斯也注意到他们了。神父笑着告诉那个男孩，他应当上学去，但拉夫拉恩斯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走过去牵起克里斯汀的手。

教堂里面也渐渐变得亮堂了。拉夫拉恩斯和神父走在木制绞刑架下面聊伊恩加德大主教的建设工作时，克里斯汀则是睡眼惺忪地紧紧拉着父亲的手。

他们在教堂里面四处穿梭，最后走进了大厅。那儿有一个石头阶梯通到西塔。克里斯汀疲惫地拖着步子爬上阶梯。神父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漂亮的小偏教堂；不过当时拉夫拉恩斯说他进去做忏悔的时候，要克里斯汀在门外的阶梯上坐着等他。后来，她也进去亲吻了圣托马斯的神龛。

就在那时，一个穿着土棕色修士服的老修士从教堂里面出来。他停了一会儿，微笑的看着克里斯汀，然后从墙上的小洞里拉出几个麻布袋和一些家织破布。老修士把这些都摊在地上。

“坐到这里来，这样就不会冷着了。”他说完，便继续光脚往阶梯下面走去。

当神父说的马提恩神父出来的时候，克里斯汀已经睡着了。教堂里传来悠扬动听的歌声，而小教堂里面的圣坛也点着蜡烛。神父让克里斯汀在父亲身旁跪下，然后他拿起圣坛上的一个小金圣物箱。他悄悄告诉克里斯汀，里面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圣托马斯的一小块沾血的衣物布料，然后他用手指向那神圣的画像，于是克里斯汀便要亲吻他的双脚。

他们下阶梯时，美妙的歌声仍然在教堂里回荡。马提恩神父告诉他们，学校的孩子唱歌时会有风琴演奏。但他们没有时间去听，因为拉夫拉恩斯饿了；他在忏悔前实施了斋戒。于是，他们便朝修士的宾客室走去，想到那儿吃点东西。

外面，早晨的阳光在远处米乔莎湖的陡峭湖岸上洒下一片金光，那褪了色的小树林看起来就像金色的尘埃飘在深蓝色的森林之上。湖面上卷起涟漪，白色的水沫仿佛在跳舞。风带来一阵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也让那色彩斑斓的树叶飘向了冰霜覆盖的山丘。

主教城堡和圣十字兄弟居所中间的地方出现了一群骑马的男人。拉夫拉恩斯退到一旁，双手抚胸低头鞠躬，他的帽子几乎要扫到地面；克里斯汀意识到这个戴皮帽子坐在马上的男人肯定就是主教本人，于是她也连忙毕恭毕敬地鞠起躬来，头也差不多要触到地面。

主教放慢马步并向他们回以致意，他招手要拉夫拉恩斯过去，并和拉夫拉恩斯说了一会儿话。

拉夫拉恩斯回来后对神父和克里斯汀说：“主教邀请我去他的城堡共进晚餐。马提恩神父，你能否派个修士陪同我的女儿到鞋匠法提恩家中去，并告诉我的随从们午后祈祷时分要哈尔夫丹带着加尔德斯韦恩在这儿等我？”

神父说这很容易安排。于是那个在阶梯上和克里斯汀说过话的赤脚修士走上前来，和他们打招呼。

“我们的招待所有一个男人跟鞋匠有生意来往，他能够帮你带话，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至于你的女儿，她可以和那个男人一同回去，也可以留在这儿直到你回来。我会照料她的。”

拉夫拉恩斯对他表示感谢并说：“要麻烦你帮我照顾这个孩子，真是不好意思，埃德温兄弟。”

“埃德温修士最喜欢把小孩子拢到一起了，”马提恩神父大笑着说，“这样就有人听他说教讲道了。”

“是的，我没有勇气给哈玛这些博学的绅士们布道，”埃德温修士微笑着说，并无冒犯的意思，“我只是比较擅长和孩子们还有农民打交道，但这也不能成为给摔跤的公牛带上口络的理由。”

克里斯汀恳求地看了父亲一眼，她只想跟埃德温修士一起走。所以拉夫拉恩斯谢过他，父亲和神父跟着主教随从离开的时候，她把手放进赤脚修士的手中，然后一起朝修道院走去。修道院由一爿木房子和一个淡色石头教堂组成，沿水而设。

埃德温修士轻轻地握了握克里斯汀的手，两个人不由相视而笑。埃德温高而且瘦，但肩膀相当佝偻。克里斯汀觉得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老鹤，因为他的头很小，小小的闪光而平滑的脑袋上顶着一丛茂密的白发，脖子细长且布满皱纹。他的鼻子也像鹰钩鼻子那么大、那么尖。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克里斯汀只要看到他那长长的满是皱纹的脸，便觉得心安和高兴。埃德温水蓝色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红红的，他的眼睑就像是许多薄薄的棕色膜片组成，从中长出千百道皱纹。还有他那凹陷的脸颊，看得清红红的脉络，这些脉络与延伸至小薄嘴唇的皱纹彼此交叉延伸。但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只是因为对人始终微笑的缘故。克里斯汀觉得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看起来这样愉悦或者说这么善良的人。埃德温的内心似乎有一种能照亮世界的秘密的欢乐，只要他一说话，克里斯汀便能分享到这欢乐。

他们沿着苹果园的栅栏走，还有几个黄红的苹果挂在树梢。两个穿黑白长袍的修士正在园子里钩那些枯干的豆茎。

修道院和普通的农舍并无两样，安置克里斯汀的宾客房屋很像一个简陋的农房，虽然里面摆着许多床。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火炉旁坐着一个女人，她的手中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还有两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站在克里斯汀的近旁。

男人和女人都在抱怨，因为他们还没有吃午饭。“他们不想再给我们东西吃，所以你在城中奔忙的时候，我们只能坐在这儿挨饿，埃德温修士。”

“别生气，斯特纳尔夫，”埃德温修士说，“过来这里，克里斯汀，和大家打下招呼。今儿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要留在这儿和我们一起用餐。”

埃德温告诉克里斯汀，斯特纳尔夫是在一次会面回家的途中生了病，他之所以能待在修道院的招待所而不是收容所，是因为他有一个女性亲戚住在收容所，而那个亲戚相当尖酸刻薄，他实在是忍受不了。

“但我知道，他们已经不耐烦我待在这儿了，”那个老人说，“你不在的时候，埃德温修士，没有人照顾我，他们很有可能会让我回收容所去。”

“哦，在我完成教堂的工作之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埃德温修士说，“到时你的儿子就会来接你的。”他从火炉上取下一壶热水并让克里斯汀拿着，然后过去料理斯特纳尔夫。老人变得越来越温顺，过了一会儿一个修士走了进来，给他们拿来了吃的喝的。

埃德温修士对着食物做祈祷，然后在床尾处挨着斯特纳尔夫坐下，这样他就能帮着老人进食。克里斯汀则坐在女人身旁，给那个小男孩喂东西吃，因为他太小了都够不着粥碗，每次他想蘸进装麦芽酒的碗都会弄得到处都是。女人来自哈德兰德，她和丈夫孩子一同过来看望她在教堂当修士的兄弟。但她的兄弟当时在各个村庄间云游，所以她总是抱怨坐在这儿浪费时间。

埃德温修士轻声和女人说话。他说，留在大主教所在的哈玛，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这儿到处都是宏伟的教堂，整天都有修士做弥撒唱圣歌。而且城里那么漂亮，甚至比奥斯陆还要惹人喜爱，虽然比奥斯陆小一点儿。但在这里，几乎每个农户家都有一个园子。“等到春天，你就知道了，”埃德温修士说，“整座城都开满了白花。那时候，野蔷薇也会开花了……”

“可是，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女人语带怒气地说，“在我看来，这儿的圣地比神圣多。”

埃德温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他在自己的草垫子下摸索，从下面拿出了一堆苹果和梨子，他将这些苹果梨子分给了孩子们。克里斯汀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甘美的水果。每一口，都是甘汁四溢。

埃德温修士起身前往教堂，他说克里斯汀也可以跟着一起去。他们穿过修道院的院子，经过一条小偏门进到教堂的唱诗班中。

这个教堂也在施工建设中，中殿和教堂十字形翼部的交合处架着脚手架。埃德温修士告诉克里斯汀，大主教伊恩加德正翻新和装潢唱诗班。主教十分富有，他用自己所有的财富来装饰城中的教堂。他是一个很好的主教，待人和蔼。奥莱福修道院的修士也是好人：独身禁欲、博学、谦虚。虽然是一个不怎么有钱的修道院，但他们待埃德温修士很好。埃德温的家位于奥斯陆的米罗利特修道院，但他得到允许前来哈玛主教教区化缘。

“过来这儿。”埃德温说着将克里斯汀领到脚手架的下面。他爬上梯子，重新摆放了高处的几块木板。然后他又爬下梯子扶克里斯汀上去。

克里斯汀看见上面的灰色石墙上有奇怪的闪烁的光点，有的像血一样红，有的像麦芽酒一样黄，还有蓝色的、棕色的和绿色的。她想看看身后，但埃德温小声对她说：“不要回头。”等他们爬到高高的木板上时，埃德温才轻轻地扳转克里斯汀的身子，然后克里斯汀看到了一幕美得让她屏息的辉煌景象。

在克里斯汀的正对面，也就是中殿的南墙上挂着一幅闪闪发亮的画，那画仿佛是由宝石做成的。墙上的斑斓光点便是这画反射出去的；她和埃德温静静地站在那光辉中。她的手变成了红色，如同浸在酒中一样；埃德温的脸也似乎镀了一层金，身上的黑色斗篷反射着图画的光彩。克里斯汀询问式地看了埃德温一眼，但埃德温只是点头微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注视天堂一样。在一片黑格子的后面，克里斯汀一点点地认出了耶稣自己，他穿着最贵重的红色披风；圣母玛利亚则是一袭天蓝色的长袍；还有那些圣男圣女也都身着黄色、绿色和紫色的闪亮服饰。通明房子的周围缠绕着许多长着闪亮叶子的树枝条干，而他们便是站在那房子的门拱和房柱下。

埃德温拉着克里斯汀靠近脚手架边缘一点。

“站在这儿，”他轻声说，“这样上帝披风上的光芒便能落在你的身上。”

从下面传来一阵淡淡的教堂焚香，冷石的气味也飘着涌向他们。虽然教堂最下面光线较为昏暗，但透过窗户的太阳光却是直洒在中殿的南墙上。克里斯汀渐渐明白，刚才那幅天堂景象一定是某种窗玻璃绘画，因为它刚好填补了墙上的那种开口。其他的窗户都是空白或者关紧的，木制窗框镶嵌着格子图案玻璃。一只鸟飞了过来，落在窗台上，啁啾了几声然后飞走了。唱诗房墙的外面能听见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寂静；只有风吹拂的声响，在教堂的墙间小声唏嘘，然后消失不见。

“哦，哦，”埃德温修士叹息道，“挪威没有人能做到这样。他们或许会涂出尼达罗斯的玻璃，但也不是这样的。可在南方，克里斯汀，在南方的大教堂里，那儿的窗棂有这个教堂的大门那么大。”

克里斯汀回想了下家乡教堂悬挂的画。圣奥莱福和坎特伯雷圣托马斯的圣坛的前窗格上有画，神龛的后面也有。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很是无趣，而且也不会闪出耀眼的光芒。

埃德温和克里斯汀爬下梯子，继续朝唱诗班走去。那儿有一个光光的圣坛，石顶上头堆放着金属、木头和陶制的小盒子和杯子；还有奇怪的小刀，一些铁块，旁边放着笔和画刷。埃德温告诉克里斯汀这些都是他的工具。他擅长雕刻绘画和神龛，唱诗房里的椅子上的精美画作也是他的作品。那是为修士教堂圣坛的前窗准备的。

埃德温将色粉混合并放到一个小陶瓷杯子里搅拌，克里斯汀便在一旁看着，然后帮他将东西抬到墙边的一张凳子旁。埃德温从一张画转到另一张画，他为圣男圣女的白色头发涂抹出优美的红色线条，头发的钩卷和波浪都清晰可见。克里斯汀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边看一边问问题。埃德温则跟她讲解正在画的东西。

有一幅画画的是基督耶稣坐在一把金色的椅子上，而圣尼古拉斯和圣克莱门特则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华盖下。画的两边描绘的是圣尼古拉斯的生活。有一处画的是婴儿时的他坐在母亲的膝盖上；他别过脸不去吃母亲凑上来的乳房，他是如此圣洁，即便还在摇篮中，星期五的时候也只接受一次哺乳。旁边的一幅画画的是他将钱袋放在房子的门前，那儿站着三个穷得没有人愿意娶的少女。克里斯汀看到罗马骑士的孩子那蜷曲的头发，还看到骑士扬帆起航，手里握着一个假冒的圣餐杯。骑士许诺给圣主教一个金子做的圣餐杯，那个圣餐杯在他的家族已有千余年历史，以此作为他的孩子重新获得健康给上帝的回报。但此后他却想方设法欺骗圣尼古拉斯，想用一个假冒的金圣餐杯来蒙混过关。这也是那个男孩手拿着真正的圣餐杯沉入海中的原因。圣尼古拉斯把骑士无恙的孩子放入了水中，当骑士到达圣尼古拉斯教堂里的时候，圣尼古拉斯也上了岸，骑士将假的圣餐杯呈给圣尼古拉斯。这一切都用金色和其他各种最光彩夺目的色彩在图画中表现了出来。

在另一幅画中，圣母玛利亚抱着圣婴耶稣坐在她的膝头。耶稣一只手伸到圣母的下巴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苹果。旁边站着的是圣萨尼瓦和圣克里斯提娜。他们优雅地倚在一旁，白里透红的脸分外惹人喜爱，头发是金色的，上面还戴着一个金色的头冠。

埃德温修士画头冠上的玫瑰和叶子时，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腕。

“我觉得，那条龙画得太小了，”克里斯汀看着那个和她同名的圣人形象说，“感觉它不可能吃得下一个少女。”

“确实，它吃不下，”埃德温修士说，“它就是这么大点。只有在我们心怀恐惧的时候，龙或其他属于魔鬼的生物才会看起来很大。但要是一个人用这样的热诚和渴望去寻找上帝，他就能找到上帝的力量；而魔鬼的力量便会因此而大受其损，他所有的武器也会变得小而无用。恶龙和邪恶思想会不断缩小，直到比圣餐杯或一只猫或一只乌鸦大不了多少。正如所见，困住圣萨尼瓦的整座山其实很小，都可以给她当裙子穿。”

“但他们不是应该在山洞里吗？”克里斯汀问道，“圣萨尼瓦和塞尔耶一众人？难道那不是真的吗？”

修士斜眼看了看克里斯汀，脸上再次露出微笑。

“这可以说是真的，也可以说不是真的。对于那些找到圣体的人而言，这就是真的。而在圣萨尼瓦和塞尔耶一众人看来，这就是真的，因为他们心怀谦卑而且相信世界比所有罪过的人更强大。他们从没想象过自己或许比这个世界更强大，因为他们不喜欢这样。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征服所有的山峰，并可以像扔小石子一样将那些山峰扔进大海。孩子，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可以伤害我们，除了我们心中的爱和惧。”

“但要是有一个人不怕也不爱上帝呢？”克里斯汀惴惴地问道。

修士的手抚上克里斯汀的金黄头发，轻轻地让她的头后仰，然后盯着她的脸看。埃德温的眼睛很蓝，睁得大大的。

“没有这样的人，克里斯汀，没有不爱又不怕上帝的人。只是因为我们的心有一半是对上帝的爱，而有一半是对魔鬼的怕，还有对这个世界和自己血肉之躯的爱，所以我们面对生死的时候会特别地痛苦。要是有人对上帝和上帝的存在不怀任何渴望，那么他定会在地狱过活，而我们自然也不会理解他找到了内心的欲望。只要他不渴望寒冷，那团火就不会烧灼他；只要他不渴望平和，他也就不会感受到那罪恶之蛇的咬啮。”

克里斯汀仰头看埃德温的脸，她完全不懂他说的话。

埃德温修士继续说：“这是因为上帝对我们的仁慈，他知道我们的心如何分裂，所以他下到人世间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为的就是以血肉之躯去感受魔鬼的权力和光荣对我们的诱惑，以及魔鬼鞭打、嘲笑、用尖锐的钉子钉进我们手脚时这个世界的残忍。通过这种方式，他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并允许我们感受到上帝的爱。”

修士低下头看着克里斯汀那紧张而忧郁的脸。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你知道第一个意识到我们的上帝允许他自己降生人世的人是谁吗？是公鸡。公鸡看见天上的星星，然后说——那时所有的动物都能讲拉丁语——它大声叫道，“Christus natus est！”

埃德温修士的最后一句话是啼出来的，像极了公鸡的啼叫，这惹得克里斯汀哈哈大笑。大笑让她感觉好了很多，因为埃德温之前讲的那些奇怪的事情就像一个严肃的负担一样压在她的身上。

修士也笑了起来。

“真的是这样，公牛听到时也跟着吼叫起来，‘Ubi，ubi，ubi！”

“山羊也咩咩叫着，‘Betlem，Betlem，Betlem！”

“而绵羊也迫不及待地想见见我们的圣母和圣婴，所以它立刻也叫了起来，‘Eamus，eamus！”

“躺在麦秆上的新生小牛仔也腾地站起来，单脚独立。‘Volo，volo，volo！”它叫着。

“难道你以前没有听过这个？是的，我早应该知道的。我这才想起他是一个聪明的牧师，你那儿的牧师是西拉·埃里克，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但他很有可能不知道这个，因为除非去过巴黎，不然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那么，你曾去过巴黎吗？”克里斯汀问。

“上帝保佑你，小克里斯汀，我去过巴黎，也去过世界其他的地方，但你也不会因此而对我有更好的看法，因为我就像一个傻瓜一样害怕魔鬼且对这个世界充满爱意和渴望。但我还是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想抓住这十字架——十字架将要掉入海中时，人必须像挂在木板上的水壶一样紧紧抓着它。

“那么你呢，克里斯汀？你想怎样献出自己那漂亮的卷发，就像我在这儿画的鸟儿一样为我们的圣母服务？”

“家里除了我再没有其他的小孩子，”克里斯汀答道，“所以我很可能结婚，我想。母亲已经用嫁妆充实了我的柜子和行李箱。”

“是的，我看到了，”埃德温修士抚摸着她的额头说，“这就是现在人们派遣孩子的方式。他们将又跛又瞎、又丑、又不坚定的女儿献给上帝；或者觉得上帝给了自己太多孩子时，就让他带一些走。但他们还是会猜想住在修道院中的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并不都是圣灵之人……”

埃德温修士将克里斯汀带进圣器安置所，并将放在架子上的修士们看的书指给她看。那些书里面有最漂亮的画。但当一个修士走进来时，埃德温修士说他只是来找一头驴的画想拿去复制。

然后他又对自己摇头：“你看见我的恐惧了吧，克里斯汀。但他们对这个屋子里的书如此紧张。如果我有真的信仰和爱，我就不会跟阿苏尔福兄弟撒谎了。但那样子我就只能取这些老旧的皮革手套，然后把它们挂到那边的阳光中。”

克里斯汀与埃德温修士一道去到客房，找了些东西吃；不然，克里斯汀便是一整天坐在教堂中，看着埃德温工作同他说话。拉夫拉恩斯回来接克里斯汀之前，克里斯汀和埃德温都忘了还要带信给鞋匠。

在哈玛度过的日子是这段长长的旅行中让克里斯汀印象最为深刻的。奥斯陆无疑比哈玛要大，但她已经见识过一个城市，所以奥斯陆对她也就不那么特别了。她也并不觉得斯科格有乔拉恩加德那么漂亮，虽然斯科格的建筑物更好一些。她很高兴自己不用生活在这儿。庄园依山而建，下面就是伯特恩·弗角德，那灰黑色显得郁郁的森林，而房子对面的天空则一直延伸到森林的顶端。斯科格没有家乡那种陡峭的塔一样直入云霄的山峰，也没有能够让视野柔和或让人觉得世界既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的山。

回家的旅途寒冷逼人，当时已近基督降临节，刚进入村庄不远，天便下起了大雪。他们只得用借来的雪橇滑过绝大部分的路程。

最后庄园的交换是这样子决定的，拉夫拉恩斯将斯科格的庄园交给亚斯蒙德兄弟，但保留自身及后代回购的权利。

第三章

克里斯汀长途旅行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拉格恩弗里德又生了一个女儿。父母无疑都希望能生个小男孩，但他们也没有为此而困扰多久，他们同样对小阿尔夫希尔德满满的都是爱。阿尔夫希尔德长得格外好看，身体健康，脾气好，快活而温柔。拉格恩弗里德非常爱她的小女儿，即便女儿两岁了她还是坚持亲自哺乳。出于这个原因，拉格恩弗里德听从西拉·埃里克的建议不再参加日常严格的斋戒活动，并且只要孩子还吃她的奶，她就会吃各种补充营养的东西。饮食更营养，加之阿尔夫希尔德带给她的快乐，拉格恩弗里德渐渐也红润丰满了起来；而拉夫拉恩斯觉得结婚的这么些年里，他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么开心、这么美丽、这么平易近人过。

克里斯汀也觉得有个小妹妹是件特别高兴的事。她此前从来没有想过母亲郁郁寡欢的性格会让家里的生活变得沉闷。她只是按照事情应有的样子去想事情：母亲严格教管或惩戒她，而父亲则逗她、陪她玩。现在母亲对她比以前更温柔了，而且给了她更多自由；母亲爱抚她的次数也比以前更多，所以克里斯汀并没有注意到母亲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她同其他人一样喜爱阿尔夫希尔德，只要可以抱着小妹妹或荡她的摇篮就觉得高兴。过了一段日子，小阿尔夫希尔德更加好玩，因为她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克里斯汀也能同她一起玩。

就这样，乔拉恩加德这一家人过了三年好日子。财富通过多种方式增长，拉夫拉恩斯进行了许多建设，也对庄园做了改造。他刚到乔拉恩加德来时，房子和马厩又旧又小，因为格杰斯林曾将这个农舍租给过好几代人。

第三年的圣神降临周，拉格恩弗里德的兄弟桑德布的唐德·伊瓦森和他的妻子加德利得带着三个小儿子来拜访他们。一天早上，大人们都坐在阁楼的画廊聊天，孩子们就在庭院里玩。当时拉夫拉恩斯已经在那儿开工建一栋新房子，孩子们便贪玩地爬上建房子用的木料，那都是用马车拖过来的。格杰斯林三兄弟中的一个打了阿尔夫希尔德，阿尔夫希尔德哇哇哭了起来，于是唐德便走下去责骂自己的儿子，并将阿尔夫希尔德抱到手上。阿尔夫希尔德是你能想象的最漂亮、最温顺的孩子，虽然她的叔叔平时不怎么喜欢孩子，但对她也是分外怜爱。

就在那时，一个男人从谷仓前的空地上牵着一头巨大的黑公牛横过庭院，那头公牛很不听话，不知怎的它从牵牛人的手中挣脱了。唐德立马跳到木材堆的最高处，将年纪较大的孩子赶到他的前头，一只手抱着阿尔夫希尔德，另一只手抱着他最小的儿子。突然脚下的一根圆木突然滚了下去，阿尔夫希尔德就从他的怀里摔了下去。圆木也跟着滚动，直到重重地砸到阿尔夫希尔德的背这才停下。

拉夫拉恩斯连忙从回廊上冲下来。他跑过去想抬起那圆木。可突然公牛朝他猛冲了过去。他抓住公牛的角，却被公牛掀翻在地；之后他又努力扯住公牛的鼻孔，将它提到半空，并死命拉扯住公牛直到唐德回过神来，屋子里跑出来的人也连忙扔环套住牛。

拉格恩弗里德双脚瘫软，她想抬起那圆木。拉夫拉恩斯用力将圆木抬高，这样拉格恩弗里德就能把孩子拉出来抱到怀中。大家抚摸阿尔夫希尔德时，她抽泣得很厉害，只是拉格恩弗里德却大声地哭叫起来：“她还活着，谢谢上帝，她还活着。”

阿尔夫希尔德没有被压坏实在是一个大奇迹；圆木下落的时候刚好有一端搭在草地上的一块岩石上面。拉夫拉恩斯直起身，血从他的口中流出，他胸前的衣服也被公牛的角撕成了碎条。

托蒂斯拿着一块兽皮做的毯子跑了出来，她和拉格恩弗里德小心地将阿尔夫希尔德裹进去，但只要稍稍碰一下，阿尔夫希尔德便好像是受到很大的苦楚。拉格恩弗里德和托蒂斯将她抱到冬天住的房子里。

克里斯汀脸色苍白、全身僵硬地站在木材堆上；小男孩们紧紧地拽着她，都吓得哭了起来。农场所有的下人们这会儿都聚集到院子里来了，女人们号啕大哭。拉夫拉恩斯命令他们帮加尔德斯韦恩和另一匹马装好马鞍，拉夫拉恩斯跨身上马时差点摔在了地上。于是，他让阿恩骑马去请神父过来，而哈尔夫丹则骑马去南边找一个住在两河交汇处的睿智女人。

克里斯汀看到父亲的脸灰白一片，他流了很多血，淡蓝色的衣服上全部都是红棕色的血点。突然，他直起身来，从一个下人的手里夺过一把斧头，并大步朝之前那头公牛冲了过去，当时几个下人正扯着公牛。他用斧头砍向公牛两个牛角之间的位置，公牛一下子就栽倒在地上，但拉夫拉恩斯还是不停地锤砍它，直到公牛的血和脑浆溅的到处都是。然后他猛地一阵咳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唐德和一个下人连忙将他扶进了屋。

克里斯汀以为她的父亲死了，她一边大声尖叫一边跟在父亲的后面跑，撕心裂肺地叫着父亲。

冬屋里的阿尔夫希尔德被放在父母的床上。所有的枕头都被扔到了地上，这样她才能躺平。那种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已经躺在了麦秆铺的死亡之床上。但她不停地大声呻吟着，拉格恩弗里德俯向她、抚摸她、轻拍她，伤心欲绝，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

拉夫拉恩斯躺在另一张床上。他爬起身，蹒跚着走到屋子的另一边来安慰妻子。

突然拉格恩弗里德跳起来大吼：“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上帝，上帝啊，我太没用了，你真应该把我打死——难道我带给你的厄运永远都无法结束吗？”

“你从来没有……我亲爱的，这不是你造成的。”拉夫拉恩斯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妻子的肩头。拉格恩弗里德面对丈夫的轻抚不由耸动了肩膀，她那淡灰色的眼睛在干瘦且面色如土的脸上显得分外闪光。

“不用怀疑，她的意思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唐德·伊瓦森粗暴地说道。

他的妹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唐德知道我什么意思。”

克里斯汀奔向父母，但他们都把克里斯汀推到一边。只有拿一壶热水过来的托蒂斯轻轻揽过克里斯汀的肩将她带到一边，并说：“回你的房间去，克里斯汀。你在这儿会碍事。”

托蒂斯想照顾坐在窗梯上的拉夫拉恩斯，但他说自己伤得不重。

“可是你不能缓解一点阿尔夫希尔德的痛苦吗？上帝帮帮我们吧，听到她的呻吟，就连山上的石头也会动容啊。”

“神父或那个睿智女人伊恩格杰尔德没来之前，我们都不敢碰她，”托蒂斯说。

刚好这时，阿恩走了进来，报告说西拉·埃里克没在家。

拉格恩弗里德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绞着自己的手。然后她说：“传话给哈根的伏露·阿希尔德。只要能把阿尔夫希尔德救过来，什么都不重要了。”

没有人注意克里斯汀。她爬上床头柜后面的椅子，屈起双脚，头枕着膝盖。

此时，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被人用拳头重重地击碎了。他们要去请伏露·阿希尔德来！她的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派人去请伏露·阿希尔德来，即便是在她自己差点因生阿尔夫希尔德而死掉她也没想过，克里斯汀发高烧病得不行的时候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人们说伏露·阿希尔德是一个女巫；奥斯陆主教和大教堂的修士们已经对她盖棺定论。如果她不是因为出身高，类似于女王伊格伯杰格的姐妹，她早就被绞死或用火烧死了。人们说，阿希尔德下毒害死了自己第一个丈夫，然后又用巫术得到了现在的丈夫黑尔·比杰恩。黑尔年轻地简直可以当她的儿子。阿希尔德有子女，但她的子女从来没有来看过她。所以出身高贵的比杰恩和阿希尔德终日坐在他们位于多弗勒的小农舍里，一无所有。谷湾里的名流与他们没有丝毫瓜葛，但总有人秘密寻求伏露·阿希尔德的建议。穷人们甚至会公开地带着自己的苦恼和病痛去找她；他们说阿希尔德很善良，但他们仍然对她心存惧意。

克里斯汀觉得平时总祈祷的母亲本应向上帝和圣母玛利亚祈求的。她试着自己祈祷——尤其是向圣奥莱福祈祷，因为她知道圣奥莱福很善良，曾帮助过许许多多受病痛断骨折磨的人。但她无法集中精神。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的父母。拉夫拉恩斯再次躺到了床上，而拉格恩弗里德仍然坐着倚向受伤的阿尔夫希尔德，不时用湿帕子拭擦女儿的额头和双手，并用酒滋润她的双唇。

很长的时间过去了。托蒂斯不时地从门外往房间里头张望；她十分想帮着做点什么，但拉格恩弗里德每次都把她打发走。克里斯汀无声地哭着、安静地祈祷着，但每过一会儿她就会想到那个巫婆，紧张地等待她的到来。

突然拉格恩弗里德打破了沉默：“你睡着了吗，拉夫拉恩斯？”

“没有，”拉夫拉恩斯回答道，“我在听阿尔夫希尔德的声音。上帝一定会帮助她这天真无邪的小羔羊的，我的妻子——我们一定不要怀疑这个。但躺在这儿干等待实在是折磨人。”

“上帝因为我的罪过而恨我入骨，”拉格恩弗里德绝望地说，“我那几个孩子都已经永生——我不敢对此怀疑。而现在又轮到阿尔夫希尔德了。但他却把我排除在外，因为我的心是饱含罪过和伤痛的毒蛇窝。”

就在这时门开了。西拉·埃里克走了进来，进门时他那庞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只听见他用他那浑厚清晰的嗓音说：“上帝会保佑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神父将装有药物的箱子放上床梯，朝火炉走去，在手上倒了一点热水。他取出自己的十字架，举着它依次走到四个屋角，嘴里用拉丁语念着什么。接着，他打开排烟口，这样光就能倾注到房间。然后他走到床前看阿尔夫希尔德。

克里斯汀害怕神父发现她把她赶走——平常很少有东西可以逃过西拉·埃里克的眼睛。但他这次并没有往四周看。神父从他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在一团梳理得细致的羊毛上倒了点东西，然后把羊毛团放到阿尔夫希尔德的鼻子和嘴巴处。

“她的痛苦很快就能减轻的。”神父说。然后他走去照顾拉夫拉恩斯，并让其他人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拉夫拉恩斯断了两根肋骨，肺部也受了伤，但神父认为他没有大碍。

“那阿尔夫希尔德呢？”拉夫拉恩斯悲痛地问。

“等我检查完再告诉你结果，”神父答道，“不过你得先到阁楼去休息；我们需要安静和更多空间来照顾她。”接着他将拉夫拉恩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肩头，扶他出门。克里斯汀想跟父亲一同出去，但她又不敢露面。

西拉·埃里克回来时，他没有跟拉格恩弗里德说话，只是剪掉了阿尔夫希尔德的衣服；阿尔夫希尔德此时已幽咽地少了，看起来是半睡半醒的样子。神父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抚上阿尔夫希尔德的身子。

“埃里克，我的孩子真的糟糕到让你不知道怎么办吗？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说？”拉格恩弗里德强抑自己问道。

神父轻柔地回道：“看起来她的背受了重伤，拉格恩弗里德。除了让上帝和圣奥莱福来帮她渡过这一难关，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拉格恩弗里德激动地说：“那我们就祈祷。你知道拉夫拉恩斯和我愿意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们不惜一切，只要你能说服上帝让阿尔夫希尔德活下来。”

“如果她能活下来重获健康，那只能说是一个奇迹。”神父说。

“你不是整天都把奇迹挂在嘴边吗？你难道不相信奇迹会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吗？”拉格恩弗里德仍然强忍着声音问道。

“奇迹确实可能发生，”神父说，“但上帝并不保证每个人的祈祷都能实现——我也不知道上帝那神秘的聆听方法。如果这个漂亮的小女孩长大后又瘸又跛，你不觉得那更糟糕吗？”

拉格恩弗里德摇头，轻声哭着说：“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孩子，神父，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她。”

“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神父回答说，“用我所有的力量向上帝祈祷。可拉格恩弗里德，你必须努力去承受命运上帝施加给你的一切。”

拉格恩弗里德小声呢喃着：“她是我所有孩子中的最爱。如果她也被夺走了，我想我的心一定会碎掉。”

“上帝保佑你，拉格恩弗里德·伊娃斯戴特，”西拉·埃里克摇着头说，“你所有的祈祷和斋戒都只是想把自己的意愿加诸给上帝。现在落得这样的结局让你很意外吗？”

拉格恩弗里德固执地看了神父一眼，说：“我已经派人去请伏露·阿希尔德了。”

“好吧，你可能了解她，我可不了解。”神父说。

“没有阿尔夫希尔德我活不下去，”拉格恩弗里德的声音仍然听不出变化，“如果上帝不帮她，那我就寻求伏露·阿希尔德的帮助，或者把我自己献给魔鬼——只要他愿意帮忙！”

神父似乎想驳斥什么，但他克制了自己。他俯下身子再次碰了碰阿尔夫希尔德的四肢。

“她的手和脚已经冷了，”他说，“我们得放几壶热开水在她旁边——伏露·阿希尔德来之前，你不能再碰她。”

克里斯汀悄声地滑到凳子上，假装睡着。她的心害怕地怦怦直跳。她不是很明白母亲和西拉·埃里克之间的对话，但她确实被吓到了，她知道自己本不该听到这些。

母亲站起身去拿水壶，她崩溃了，抽泣着：“不过，西拉·埃里克，还是请你为我们祈祷吧。”

过了一会儿，母亲和托蒂斯一块进来。神父和屋子里的女人们围着阿尔夫希尔德转，后来克里斯汀也被发现了，于是被打发了出去。

克里斯汀站在院子里，外面的亮光照得她目眩。她想到，当她这大半天坐在那黑暗的冬屋里时，外头淡灰的房子和闪着微光的草地在正午白晃晃的阳光中，如同丝缎一样光滑耀眼。金色格子状的桤木灌木丛的上面冒出了小小的新叶，河流也在阳光下碧波荡漾。空气里满是河流那欢闹而单调的哗哗声，它流经的是乔拉恩加德旁边一处平坦多石的河床。干净的蓝色雾气中群峰耸立，溪流裹着融化的雪顺坡而下。外头这甜美而强烈的春天气息与自己的无助相叠，让克里斯汀伤心痛哭。

院子里没有人，但克里斯汀听到有人在下人房里说话。她父亲杀死公牛的地方已被撒上新鲜的泥土。克里斯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偷偷溜进新建筑的墙后面，墙已经有几根圆木叠加那么高。里面放着阿尔夫希尔德和她玩耍的东西；她将那些东西全部收拢并放在最下面的圆木与地基之间的一个洞中。最近阿尔夫希尔德想要克里斯汀所有的玩具，有时这搞得克里斯汀不太开心。现在她想，只要是妹妹能好转，她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她。而这个想法也是对她自己的小小安慰。

克里斯汀想到哈玛的修士——他至少相信奇迹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西拉·埃里克并不确信这一点，她的父母也不确信，他们都是习惯了倾听的人。当克里斯汀第一次意识到人们对于许多事物有如此不同的态度时，她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上了。不仅仅是魔鬼或不相信上帝的人和好人会有意见分歧，就连埃德温修士和西拉·埃里克这样的好人——或者她的母亲和父亲——也可能彼此之间有不同的想法。

托蒂斯后来发现克里斯汀在那个新建房子的角落里睡着了，于是她将克里斯汀带到屋内。从早上起，克里斯汀什么东西都没吃。那天晚上，托蒂斯和拉格恩弗里德陪在阿尔夫希尔德的床前，而托蒂斯的丈夫乔恩则陪着克里斯汀，另外还有托蒂斯的两个小儿子，艾威德和奥姆。他们身体的气味，乔恩的鼾声，甚至是两个孩子的呼吸声都让克里斯汀不由轻声啜泣。就在昨晚，躺在她身边的还是父亲、母亲和小阿尔夫希尔德，正如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那感觉就像是一直住的鸟巢被毁得支离破碎，而她自己则被从一直温暖她的鸟巢和翅膀中扔了出来。最后，她是在那些陌生的人中间哭着睡着的，孤独而痛苦。

第二天早晨克里斯汀醒来时，她知道叔叔带着他的随从们已离开乔恩拉加德——气冲冲地走了。唐德说自己的妹妹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女人，而她的丈夫则是一个从来都学不会管住妻子的懦弱蠢蛋。克里斯汀心中也憋着气，但她同时也觉得不好意思。她知道母亲将关系最近的亲戚从庄园里赶出去其实也是不太合适的。这是克里斯汀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和自己想象地有些不一样——她同其他女人不一样。

克里斯汀站在那儿思忖着这件事，一个女仆走过来让她上到阁楼去找她的父亲。

但当克里斯汀踏进阁楼的房间时，她忘了要照顾父亲这回事，因为透过打开的门，她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坐在那儿，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克里斯汀意识到她一定就是那个巫婆——虽然克里斯汀从没想过她会是这个模样。

阿希尔德看起来就跟孩子一般小，体态玲珑，她正坐在一张大高背椅上，那是之前特意拿到房间里头的。她的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罩着拉格恩弗里德最精美的亚麻绣布。银盘里装着猪肉和鸡鸭肉，一个弯桦木做的碗里盛着酒，她饮酒的杯子则是拉夫拉恩斯的银圣餐杯。阿希尔德已经吃完了东西，正用拉格恩弗里德最好的一块毛巾擦她那瘦小的双手。拉格恩弗里德则站在她的前面，替她托着一铜盆水。

伏露·阿希尔德将毛巾放到膝盖，对克里斯汀微笑，然后用好听而清晰的嗓音说：“过来我这里！”然后又对克里斯汀的母亲说：“你的孩子都很漂亮，拉格恩弗里德。”

阿希尔德的脸上布满皱纹，但却像孩子的脸一样白里透红，她的皮肤让人觉得摸起来一定也很柔软很光滑。她有着年轻少女一样新鲜绯红的双唇，大大的褐色眼睛闪烁着光芒。一块优雅的白色亚麻头巾裹在脸的周围，并紧紧地用金色胸针固定在下巴下面；她穿一件柔软的深蓝色毛衣，宽松地罩在肩头和深色合体的衣服上。阿希尔德坐得好似蜡烛一样笔直，克里斯汀觉得——这是一种感觉，而不是想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漂亮或高贵的女人，虽然村里的名流都不愿和她有任何干系。

伏露·阿希尔德将克里斯汀的手握在她那柔软而苍老的手中；她带着善意和幽默同克里斯汀说话，但克里斯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伏露·阿希尔德笑着对拉格恩弗里德说：“你觉得她是在怕我吗？”

“不，不是的。”克里斯汀几乎是喊出来的。

伏露·阿希尔德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的这个女儿有一双有灵气的眼睛，还有一双强健的双手。但我知道，她并不适应这样的怠惰。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有人帮你照顾阿尔夫希尔德。所以我在这儿的时候，你可以让克里斯汀来帮我。她已经有这么大了，对吗？十一岁？”

接着，伏露·阿希尔德便离开了，克里斯汀准备跟着她走。但躺在床上的拉夫拉恩斯把她叫了过去。拉夫拉恩斯平躺在床上，膝盖下面垫着枕头；是伏露·阿希尔德让他这么躺着，说这样胸部的伤会愈合得更快些。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对吗，父亲？”克里斯汀用一种正式严肃的口吻问道。拉夫拉恩斯抬头看着她。克里斯汀以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过话。

拉夫拉恩斯忧郁地说：“我不碍事，但你妹妹的情况比我要严重得多。”

“我知道。”克里斯汀叹息着说。

克里斯汀在父亲的床前坐了一会儿。父亲没有再说话，克里斯汀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要克里斯汀到楼下拉格恩弗里德和阿希尔德那儿去，克里斯汀于是飞快地出了门穿过院子跑进了冬屋。

第四章

伏露·阿希尔德大半个夏天都待在乔拉恩加德，也就是说寻求建议的人也是到这儿来找她。克里斯汀听说西拉·埃里克对此很是嘲弄，克里斯汀明白她的父母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但她把对这些事情的所有想法都放到一边，也不去管自己对伏露·阿希尔德的看法；她经常和阿希尔德在一起，她从来都不会厌烦听这个女人说话，也不会厌烦看到她。

阿尔夫希尔德仍然平躺在大床上。她那小小的脸一片苍白，那白一直延伸到嘴角，而眼睛下面有一圈黑黑的东西。阿尔夫希尔德那漂亮的金黄色头发现在闻起来是一股刺鼻的汗味，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没洗过头；她的头发变成了黑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卷曲感，看起来就像是一把经过无数风霜的老干草。阿尔夫希尔德看起来疲倦、痛苦而耐心，每次克里斯汀坐在床头跟她说话给她看各种父母、朋友和远方亲戚送给她的漂亮礼物时，她还是会微笑，尽管是脆弱而苍白的笑。礼物中有洋娃娃、玩具鸟和玩具牛，一个小的游戏棋盘、首饰、天鹅绒帽子，还有色彩斑斓的绸带。克里斯汀替她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阿尔夫希尔德用她那无神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叹息着，那些珍宝也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但无论伏露·阿希尔德什么时候过来，阿尔夫希尔德的脸上立马会露出高兴的笑容。她急切地喝下伏露·阿希尔德为她准备的既提神又能改善睡眠的药水。阿希尔德照料的时候，她从来都不抱怨；每当伏露·阿希尔德吹奏拉夫拉恩斯的竖琴或唱歌时——她会许多谷地里的人不甚知晓的歌谣——阿尔夫希尔德就静静地躺着，听的十分开心。

阿尔夫希尔德睡着后，她也会给克里斯汀唱歌。有时也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当时她住在挪威的南边，经常陪在马格纳斯国王和艾里克国王及其王后的身边。

有一次一起坐着的时候，伏露·阿希尔德便给她讲起了故事，克里斯汀不由脱口而出她思忖了许久的事情。

“我很奇怪，你曾经那么……你却总是很高兴的样子——”克里斯汀没有讲完，她的脸憋得通红。

“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些东西现在离我已经很遥远？”阿希尔德轻声地笑了笑，然后说，“我有过我的辉煌日子，克里斯汀，但我不至于傻到因为自己喝光了美酒然后现在只能喝泛着酸味的兑水牛奶而抱怨。如果一个人能小心谨慎地处理对待，好日子或许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所有聪明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也是我认为聪明人必须在生命中的美好时光学会满足的原因——因为美好的日子确实需要你付出很大的代价。人们把年轻时为享乐而把父亲的遗产挥霍一空的人叫做傻瓜。对此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看法。但如果这个人此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我会觉得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傻瓜；如果他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想找回曾经的酒伴，那就更是傻上加傻。”

“阿尔夫希尔德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拉格恩弗里德正坐在阿尔夫希尔德的身旁，似乎突然惊了一下，于是伏露·阿希尔德轻声问她。

“没有，她睡得很安稳。”拉格恩弗里德朝火炉旁的伏露·阿希尔德和克里斯汀走过来时说。拉格恩弗里德的一只手放在出烟口的罐子上，她站在那俯视着阿希尔德的脸。

“克里斯汀不会明白这些。”她说。

“不，”伏露·阿希尔德回答说，“她在真正理解祈祷词的含义之前便学会了祈祷。在一个人急需要祈祷或建议时，他们通常就没有心思再去学或者理解。”

拉格恩弗里德若有所思地抬高黑色的眉毛。这样做的时候，她那淡色而深邃的眼睛就好似黑色森林草场下面的湖泊。这是克里斯汀小的时候有过的想法，或许是她听某人这样说过。伏露·阿希尔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拉格恩弗里德也在火炉旁坐下，她捡起一根柳枝，刺插火炉里的灰烬。

“但那些将遗产浪费在最不值当的东西上——之后又碰到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珍宝——你不觉得他不会为自己的愚蠢而气恼哀叹吗？”

“拉格恩弗里德，交易的过程中肯定会有所损失，”伏露·阿希尔德说，“任何一个想献出生命的人必然都得承担风险，同时也会思量自己能从中得到的东西。”

拉格恩弗里德从火中抽出燃烧的柳枝，将火焰熄灭，然后用手握住柳枝烧得发红的一端，火光将她的手指映成血红色。

“哦，只是口头上这么说而已，口头上，伏露·阿希尔德。”

“没有多少东西值得你付出这么大代价，拉格恩弗里德，”另一个女人从旁说道，“以至于用命去换。”

“不，有，”克里斯汀的母亲激烈地说，“我的丈夫。”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拉格恩弗里德，”伏露·阿希尔德轻声说，“许多梦想和一个男人结合并放弃自己贞洁的少女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你是否在书中读到许多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上帝的男女，他们入修道院或在旷野之中裸身站立，之后却又为此而后悔？在圣书中，他们被称为傻瓜。认为上帝在这场交易中欺骗了他们，自然是一种罪过。”

拉格恩弗里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伏露·阿希尔德说：“过来我这里，克里斯汀。我们该出去采集露水了，早上可以用来替阿尔夫希尔德擦洗。”

屋外，月光下的院子是黑白的。拉格恩弗里德陪她们穿过农院下到白菜园旁边的大门处。克里斯汀看见母亲斜倚在旁边篱笆上细长的身影。克里斯汀将冰冷大白菜叶子和斗篷草上的露水摇下来，装进父亲的银圣餐杯中。

伏露·阿希尔德走在克里斯汀旁边，不发一言。她只是过来保护克里斯汀，因为让一个小孩子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出门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由纯洁少女采集的露水会有更强大的力量。

等她们回到菜园门口时，拉格恩弗里德已经不在那儿了。克里斯汀将冰冷的银圣餐杯放进伏露·阿希尔德的手中，她的身子冷得直发抖。她穿着湿透的鞋子跑进她和父亲睡的阁楼中。刚上到第一级阶梯，就看到拉格恩弗里德从阁楼下面的回廊里出来。她的手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我给你烫了一些麦芽酒，女儿。”拉格恩弗里德说。

克里斯汀谢过母亲，把嘴凑到碗边。然后母亲问：“克里斯汀，伏露·阿希尔德教你的那些祈祷和其他东西——有没有什么罪恶的或不尊敬上帝的？”

“我不觉得呀，”克里斯汀回答，“他们都提耶稣和圣母玛利亚以及那些圣人的名字。”

“那她教了你一些什么？”拉格恩弗里德又问。

“哦，讲了一些药草，以及如何避免流血、长疣和双眼拉紧——还有衣服上的虱子以及储物间里的老鼠。另外还告诉我出太阳的时候该采哪些药草，哪些药草在雨天功效最强。但我不会告诉你那些祈祷词，不然它们就会失掉力量的。”克里斯汀飞快地说。

母亲从克里斯汀手中接过碗，放到一旁的阶梯上。突然她双手环住克里斯汀，将她拉近，亲吻她。克里斯汀注意到母亲的双颊又烫又湿。

“愿上帝和圣母保护你不受魔鬼的侵袭——我们现在——你的父亲和我——只有你了；你是唯一一个没有遭受厄运的孩子。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永远不要忘记你是父亲最宝贝的开心果。”

拉格恩弗里德说完回到冬屋，没有脱衣服，爬上床躺在阿尔夫希尔德的旁边。她用手环抱住阿尔夫希尔德，脸也紧贴着阿尔夫希尔德的脸，这样就能感受到阿尔夫希尔德身体的温度，并闻到她那湿漉漉的头发上的刺鼻汗味。阿尔夫希尔德喝过伏露·阿希尔德准备的药剂之后，像往常一样睡得很安稳。被单下面有圣母玛利亚草的香味，让人心安。但拉格恩弗里德躺了很长时间，始终不能入睡，她只是盯着屋顶透过出烟口洒进来的一小片月光。

伏露·阿希尔德躺在另一张床上，但拉格恩弗里德从来都判断不出她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伏露·阿希尔德也从来不提她们以前就认识，这更让拉格恩弗里德觉得惴惴不安。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悲伤和恐惧过，虽然她知道拉夫拉恩斯终会康复——而阿尔夫希尔德也能捡回一条命。

伏露·阿希尔德似乎很喜欢和克里斯汀说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汀也同她成了越来越好的朋友。

一天，她们出去采药草，在一个碎石坡脚下的河边草地上坐着休息。在那儿，她们可以俯瞰到弗摩的院子和阿恩·哥德森那红色的上衣。阿恩是同她们一同骑马过来的，她俩在山地牧场采药草时，他就负责看管马匹。

坐在那儿，克里斯汀跟伏露·阿希尔德讲她曾遇到过的那个矮小少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件事，但当时突然就记起来了。说着说着，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觉得伏露·阿希尔德和那个矮小女人有些相像——虽然她知道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但在她讲完整个故事之后，伏露·阿希尔德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山谷的远方出神。

最后她说：“你能逃走实在是很聪明，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孩子。但你是否听说过人们还用那个女人给的金子，捕获一个石头里的食人妖？”

“我听过这样的故事，”克里斯汀说，“但我自己从来都不敢那样子做。而且我觉得那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不敢做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情，这是很好的，”伏露·阿希尔德笑着说，“但要是你只是因为不敢而认为某件事情不对，那这就不好了。”然后她突然又补充道：“这个夏天你成长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现在的你已经出落得十分标致。”

“是的，我知道，”克里斯汀说，“他们说我长得像我父亲。”

伏露·阿希尔德轻柔地笑。

“是的，脾气和长相像你父亲都是再好不过的了。但要是他们把你嫁给这山谷里的某个人，那可真就遗憾了。我们不应该瞧不起农作传统和小农方式，但这里的人都认为自己高尚无比，以至于整个挪威都没有人能比得过他们。我敢说，他们一定会猜想，为什么在和我断绝一切联系之后我还能够活下来而且活得滋润。但他们太懒也太自大，拒绝学习新的东西——然后他们把所有过错都归到对斯维拉国王统治时期的君主制的敌意上。这都是谎言——你的祖辈与斯维拉国王达成和解，并接受了他的礼物。但你母亲的兄弟要是想在国王身边效力并成为他的侍从，他就必须在里里外外地将自己捋干净，而唐德并不愿意这样做。但是你，克里斯汀，你必须嫁一个既有骑士风度又有尊严礼貌的男人……”

克里斯汀望着弗摩庄园的庭院，也望着阿恩的红色背影。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每次伏露·阿希尔德谈论她过去出入的那个世界，克里斯汀总是会把对骑士的想象和阿恩的形象重叠。以前，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总是把骑士和父亲的形象重叠。

“我的侄子，哈萨比的厄莱恩德·尼库拉森——应该是适合你的对象。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我的妹妹玛格恩希尔德去年经过我们这个山谷时顺道来看我，带着儿子一起。当然，你不会和他结婚的，但我还是很愿意为你们两个在婚床上摊开喜毯。你的头发金黄闪亮，他的头发则是乌黑发亮，他还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但我知道我的妹夫，他已经看中了一个比你更般配厄莱恩德的姑娘。”

“你的意思是说我配不上他，是吗？”克里斯汀吃惊地问。她从来都没因为伏露·阿希尔德的话而生气过，但伏露·阿希尔德可能比她的家人出身更好这件事让她有些尴尬和懊恼。

“不，你当然配得上，”伏露·阿希尔德说，“但你不要想着成为我家族中的一员。你们在挪威的祖先是逃犯而且来自外国，而格杰斯林一脉已经在他们的庄园里腐朽了太长时间，以至于除了这个村子里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们。但我的妹妹和我都跟玛格丽特·思卡尔戴特女王的侄子结了婚。

克里斯汀甚至都没有想过要说出这个事实：不是他的先人而是先人的兄弟以罪犯的身份逃亡到挪威的。她望着山谷远处那深色的山坡，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天，她跑到山脊上看见她的村庄和外面的世界中间隔着的那么多那么多的山。过了一会儿，伏露·阿希尔德说她们是时候回去了，她让克里斯汀去叫阿恩。克里斯汀举起手放到嘴边，一边大喊一边挥舞手帕，直到她看见院子里的红色背影回头并冲她招手。

过了一段时间，伏露·阿希尔德回了家，但秋天和初冬时分她经常来乔拉恩加德和阿尔夫希尔德待上几天。阿尔夫希尔德现在白天能下床了，他们努力想让她自己站起来，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双脚始终是蜷曲的。阿尔夫希尔德变得焦躁、苍白而且疲倦，而伏露·阿希尔德用马皮和细柳枝给她做的蕾丝衣服她穿着也觉得难受；她只想躺在母亲的腿上。拉格恩弗里德经常要照顾她受伤的女儿，所以托蒂斯现在负责管理家务。应母亲的要求，克里斯汀也跟在托蒂斯身边，一方面是从旁协助，另一方面也可以学习。

克里斯汀有时候会想伏露·阿希尔德，阿希尔德来来去去，有时候会跟她讲很多事情，但有时候却会让她空等一场。

伏露·阿希尔德会同那些大人们坐着说话。每次她带丈夫一起过来的时候就会是这样，现在比杰恩·加纳森也会和她一起到乔拉恩加德来。一个秋日，拉夫拉恩斯骑马到哈根去付伏露·阿希尔德的医药费：他们拥有的最好的银水罐和配套盘子。拉夫拉恩斯在那儿过了一夜，此后他对阿希尔德的农场赞不绝口。他说阿希尔德的农场很漂亮，料理得很好，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狭小。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有生机，而且生活习惯也同挪威南部的那些贵族绅士一样尊严而有礼貌。拉夫拉恩斯没说对比杰恩的看法，但每次比杰恩陪妻子到乔拉恩加德来时，拉夫拉恩斯总是会非常客气地接待他。另一方面，拉夫拉恩斯特别喜欢伏露·阿希尔德，他认为其他人对于她的种种传言都是胡说八道。他还说二十年前，她根本就不需要利用巫术来迷惑一个男人——如今她已经六十岁，但看起来仍然很年轻，而且她还有着优雅迷人的举止。

克里斯汀注意到母亲对此一直不太高兴。拉格恩弗里德确实不怎么说起伏露·阿希尔德，但有一次她曾将比杰恩同大石下面被压平的黄草作比，而克里斯汀觉得这是一个十分贴切的说法。比杰恩长相奇怪——他很胖，脸色苍白，行动迟缓而且还有一点秃顶——虽然他比拉夫拉恩斯大不了多少。不过显然比杰恩以前也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他很少说话，总是想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一旦坐下，那从进门起一直到晚上睡觉他都不会挪动位置。他几乎都不吃东西，有时他那奇特而苍白的眼睛会盯着屋子里的某个人看，脸上面无表情又好似在沉思。

从阿尔夫希尔德发生意外起，他们一家人就再也没见过桑德布的亲戚，但拉夫拉恩斯曾去过瓦吉几次。另外，西拉·埃里克也同以前一样来乔拉恩加德来得很勤，还经常同伏露·阿希尔德见面。他同阿希尔德成了朋友。人们觉得这是因为神父宽容大度，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高明的医生。这或许就是大庄园里头没有人找伏露·阿希尔德征询意见的原因之一，至少没有人公开这样做，因为他们觉得神父已经足够厉害了。伏露·阿希尔德和比杰恩都不属于他们生活圈，要处理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对于他们而言并非易事。西拉·埃里克自己也曾说，阿希尔德和比杰恩并未伤害过任何人，至于伏露·阿希尔德是巫婆这一说法，他也不是阿希尔德所属教区的神父。或许这个女人知道对灵魂健康有益的东西——不要忘了，若一个女人显得比议员还有智慧，那无知的人很可能把这个女人说成巫婆。就伏露·阿希尔德而言，她对神父的评价也很高，如果在乔拉恩加德时刚好碰上宗教节日，她也会殷勤地去教堂。

那一年的圣诞节让人悲伤。阿尔夫希尔德仍然没有办法自己站起来。他们看不见桑德布的亲戚，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克里斯汀留意到村子里的人都在谈论他们家和亲戚间出现裂痕的事，而父亲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她的母亲却不甚在意，克里斯汀觉得母亲这样显得很是冷酷无情。

圣诞假期快结束的一个傍晚，唐德·杰斯林的家庭牧师西拉·席佳德滑着大雪橇到访，他主要是来邀请拉夫拉恩斯全家到桑德布去。

西拉·席佳德并不太受周围居民的喜欢，因为事实上他是替唐德打理财产的——或者至少可以说，唐德表现严苛或待人不公时他都有责任，而唐德经常折磨他的佃农。席佳德神父非常善于写字和画画；他精通法律，也是一个高明的医生——虽然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么高明。但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一个聪明人；他经常说一些傻话。拉格恩弗里德和拉夫拉恩斯也从来都不待见他，但桑德布的族人却对他们的神父极为看重，没请他来照料阿尔夫希尔德让桑德布的族人、亲戚以及席佳德神父自己都非常失望。

西拉·席佳德到乔拉恩加德的那天——很不幸——伏露·阿希尔德和黑尔·比杰恩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另外还有西拉·埃里克、阿恩的父母加德和费恩斯布莱肯的因加、老普特斯加德的老乔恩，还有来自哈玛的一个男修士阿斯高特兄弟。

拉格恩弗里德再次为宾客们摆好餐桌奉上食物，拉夫拉恩斯则拆开阅读席佳德神父带来的几箱子密封信，这时西拉·席佳德要求见阿尔夫希尔德。而当时阿尔夫希尔德已经上床睡觉了，但西拉·席佳德将她叫醒，检查她的四肢和背部并问她问题——一开始还比较和蔼，但随着阿尔夫希尔德越来越恐惧，神父也就越来越不耐烦。席佳德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准确地说就是一个矮子，但他有一张大红脸。他想要举起阿尔夫希尔德来检查她的腿，阿尔夫希尔德被吓得大喊大叫。然后伏露·阿希尔德站了起来，走到床前并用毛毯盖着阿尔夫希尔德的身体，然后说孩子已经很困了——即便她是个健康孩子也没有办法站直。

神父对此激烈反驳，他好歹也被人们认为是不赖的医生。但伏露·阿希尔德牵过他的手，引着他走到桌子旁的高椅旁坐下，然后开始讲自己为阿尔夫希尔德做的种种事情，好似她正征求神父意见一样，态度很是诚恳。渐渐地，神父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桌子上拉格恩弗里德准备的食物酒水也被他解决了不少。

但酒劲上脑之后，西拉·席佳德又变得情绪坏、爱争吵和脾气暴躁了。他非常清楚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一开始他是针对加德，加德是哈玛大主教在瓦吉和希尔的全权公使。而主教辖区和唐德·伊瓦森之间存有许多争议。加德比较沉默，但因加是一个热心肠的女人，而阿斯加特也参与了讨论。

他说：“你不应该忘记，西拉·席佳德，我们尊敬的因加德父亲也是你们的高级修士，你在哈玛的所有事情我们都清楚。你沉醉于桑德布带给你的好处，但你很少记起除了是唐德的眼线之外，你还有你的本职工作要做；你助纣为虐，帮助唐德做了许多待人不公的事情，这让他的灵魂置于危险之中，同时也让教堂的威力遭受损失。那些不听上帝教诲、不虔诚背叛他们的精神天父和上级的神父的遭遇，难道你不曾耳闻吗？难道你不知道天使曾领着坎特伯雷的圣托马斯到地狱的大门，并让他往里看吗？他很讶异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像你背叛大主教这样背叛他的人。圣托马斯正想赞颂上帝的仁慈，因为圣人希望所有罪过者都能得到救赎；当天使让魔鬼抬起尾巴时，传来一阵猛烈的喧闹声和刺鼻的硫黄味道，原来是许多背叛教堂利益的神父和博学者从魔鬼的尾巴下飞散了出来。这时，圣托马斯才明白这些人最后的结局。”

“你在撒谎，修士，”神父说，“我也听过那个故事，但像黄蜂一样从魔鬼后面的黄蜂窝中飞散出来的是修士，而不是神父。”

听到这，老乔恩比屋子里所有人都笑得大声，他大叫：“无疑修士和神父是一样的，我敢打赌……”

“那魔鬼肯定有一个很宽的尾巴。”比杰恩·加纳森说。

伏露·阿希尔德微笑着说：“是的，难道你没听过所有坏事后面都拖着一个长尾巴这句话吗？”

“伏露·阿希尔德，你闭嘴，”西拉·席佳德大喊，“你不应该讲坏人身后拖着的长尾巴。你坐在这儿仿佛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不是拉格恩弗里德。但奇怪的是，为什么你还是没能治愈她的孩子呢——难道你那威力无穷的水还有威力没发挥出来？那水能让一头肢解的绵羊变成汤里的全羊，能让一个妇人变成一个婚床上的少女？村子里有人结婚时，你为贞洁的新娘准备沐浴这些我都知道……”

这时西拉·埃里克跳起来，他抓住席佳德神父的肩膀和一侧身子，将他飞扔过桌子，杯罐里的食物和酒水全都洒到了桌布和地上。西拉·席佳德仰面落地，身上的衣服全被挂烂了。

埃里克跳过桌子，准备再次动手，他的大吼盖过满屋的喧嚣：“闭上你的臭嘴，你个该死的神父！”

拉夫拉恩斯想把两个人拉开，但拉格恩弗里德站在桌子旁绞自己的手，仿佛尸体一样脸色苍白。之后伏露·阿希尔德跑过去把西拉·席佳德扶起并拭去他脸上的血。

她递给埃里克一杯蜂蜜酒时说：“你不该这么认真，西拉·埃里克，喝了这么多酒你晚上肯定一个玩笑都开不起。现在你快坐下来，我告诉你婚礼的事。其实根本不是在这个村子，我并不是知道那水的人，这实在是我的不行。如果我能够酿出那神水，我们就不会窝在那个小农院里了。那我会成为某个大村庄里家财万贯的富婆——靠近城镇和修道院和主教和修士的大村庄。”她一边说，一边对三个神职人员微笑。

“但有人肯定知道这一旧时候的艺术，因为据我所知，这在因加国王时期还有，当时的新郎是布莱特兰德的皮特·劳蒂森。但我无法确切地说当时的新娘是他三个妻子中的哪一个，因为三个妻子都还有后代活在世上。那么，这个新娘想要那水的理由很充足，而她也最终得到了。她在小屋里为自己准备沐浴，但在她沐浴之前，她的婆婆进来了。她的婆婆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满是污泥，所以她脱掉衣服踏进了澡盆。婆婆本是一个老妇人，她为劳丁生了九个孩子。但那天晚上劳丁和皮特享受到了一种他们以前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欢愉。”

房间里的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加德和乔恩都让伏露·阿希尔德再多讲些这样下流的段子。但阿希尔德拒绝了：“我们这儿坐着两个神父和阿斯加特兴地呢，还有小男孩和未出嫁的女仆。我们得在谈话变得粗俗下流之前打住；要记得现在可是宗教节日期间呢。”

男人们对此颇有异议，但女人们都同意伏露·阿希尔德的观点。没有人注意到拉格恩弗里德已经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坐在女佣中间的克里斯汀起身上床睡觉。她今晚在托蒂斯的房间里睡，因为农舍里来了太多客人。

天气是刺骨的寒冷，北极光在朝北的山顶处若隐若现。克里斯汀穿过庭院时，脚下的雪嚓嚓直响；她颤抖着，双手环抱在胸前。

突然她注意到老阁楼的下面，有个身影正在雪地里快速地穿来穿去，她的双臂张开，双手绞在一起，大声地呻吟着。克里斯汀认出那是母亲。她带着些恐惧走向母亲，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没有，”拉格恩弗里德激动地说，“我只是不得不出来。去睡觉，孩子。”

克里斯汀转过头正准备走时，又听见母亲轻声地唤她的名字。

“去房间和父亲还有阿尔夫希尔德一起睡——要把她抱在你的怀里，以防你的父亲不小心压到她。一旦喝醉酒，他就睡得特别沉。我今晚去楼上的老阁楼睡。”

“天哪，母亲，”克里斯汀说，“一个人睡在那儿你会冻死的。如果你今晚不到房间睡，父亲会怎么说呢？”

“他不会注意到的，”母亲答，“我离开的时候，他差不多就已经睡着了，明天他也得等到很晚才起得来。按我说的去做吧。”

“你会很冷的。”克里斯汀抽泣着说，但母亲还是比较轻柔地推她走，然后把自己关在阁楼里面。

阁楼的里面和外面一样冷，而且漆黑一片。拉格恩弗里德摸索着走到床边，从头上扯下头巾，脱掉鞋子，缩到皮毛毯的下面。身下的东西冰冷刺骨；防腐蚀沉入了浮冰中。拉格恩弗里德蒙住头，双手插进衣服里。她就那样躺着，失声痛哭——有时是轻声啜泣，有时泪流满面，有时则是咬牙切齿地哭喊。终于床也暖和了一些，她也觉得倦了，这才流着泪睡着。

第五章

克里斯汀15岁那年的春天，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和狄福林的赛尔·安德鲁斯·加德蒙德森约见时决定，安德鲁斯的第二个儿子西蒙同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订婚，那么西蒙将得到安德鲁斯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弗摩庄园。双方握手达成协议，但并没有订立相关的书面协议，因为安德鲁斯首先得安排其他孩子的继承问题。双方也没有喝订婚麦芽酒，但赛尔·安德鲁斯和西蒙陪同拉夫拉恩斯返回乔拉恩加德并与新娘见面，拉夫拉恩斯置办了一场丰盛的宴席。

拉夫拉恩斯的新房子已经建造完成——两层楼高，主房间和阁楼都带砖造火炉。各种木制雕刻和精美家具将房子装饰得富丽堂皇。他还将老阁楼翻新，并扩大了其他建筑物的面积，这样一来生活条件也就同他乡绅地主的身份相配。到这个时候，拉夫拉恩斯已经是家财万贯，因为运气站在他这一边，而且他又是一个聪明体贴的主人。拉夫拉恩斯能饲养出最上等的马和牛，这也是他最有名的一点。现在他安排女儿与狄福林家族联姻从而获得弗摩的庄园，人们说他已经成功实现成为村庄里首屈一指的地主的目标。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都很高兴，赛尔·安德鲁斯和西蒙也是一样。

克里斯汀第一次看到西蒙·安德鲁森时有些小失望，因为众人都对他的英俊外表和高尚行为的赞扬不已，所以她也对新郎生出了无限的期待。

西蒙确实很英俊，但就一个只有20岁的年轻人而言，他还是显得太魁梧；西蒙的脖子很短，脸就像月亮一样圆、一样亮。他那一头棕色蜷曲的头发很是漂亮，眼睛是干净的灰色，但看起来似乎有些眯缝，因为他的眼睑有些浮肿。西蒙的鼻子很小，嘴巴也是小小的，向前噘着，不过并不难看。抛开他的壮实不谈，西蒙的脚步倒是很轻快，动作也很灵敏，称得上一个运动健将。西蒙说话相当莽撞粗鲁，但拉夫拉恩斯觉得他不过是想在跟长辈说话时体现他的聪明机智罢了。

拉格恩弗里德很快就喜欢上了西蒙，阿尔夫希尔德也立马对西蒙有了非常强烈的好感；他对生病中的小女孩也是格外地体贴怜爱。当克里斯汀习惯他的圆脸和他说话的方式之后，她也对西蒙这个订婚对象很是满意，并且很高兴父亲为她安排了这样一门婚事。

伏露·阿希尔德也被邀请参加了宴会。自从乔拉恩加德的人们开始与她交往之后，邻近村庄的贵族乡绅也再次记起她那高贵的出身，他们也就不再那么在意阿希尔德的种种奇怪传闻；所以伏露·阿希尔德身边现在常常有人陪伴。

她见到西蒙后，说：“他和你很配，克里斯汀。这个西蒙会有大出息——你就可以避免很多伤痛，而且他也很好相处。但我觉得他有些太肥了，有些太乐天。如果现在的挪威还同以前、同其他国家一样——人们对罪恶者的态度不比上帝严苛——那我建议你还是给自己找一个瘦一点、感性一点的朋友——你可以坐下来同他对话的一个人。那么我会说，你再也找不到比西蒙更好的了。”

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伏露·阿希尔德的话，但克里斯汀还是脸红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汀的嫁妆奁也已经是满满当当，她也经常听家里讨论她的这门亲事以及打算让她带去新家的东西，她开始渴望正式的订婚、渴望西蒙到北方来。过了一阵，她对西蒙越来越想念，很想再见到他。

克里斯汀现在已经长大，出落得水灵标致。她和父亲最为相像。身材高挑，柳腰盈盈一握，手脚也是细长优雅的样子，但她同时又很丰满。她的脸短而圆，低而宽的额头白如牛乳；好看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大大的温柔的灰色眼睛。克里斯汀的嘴巴有些大，但她那饱满的嘴唇是新鲜的红色，圆如苹果的下巴有着优美的曲线。她还有一头漂亮的、又厚又长的头发，不过现在头发的颜色深了，更像是棕色而不是金黄色，而且头发很直。拉夫拉恩斯最喜欢听西拉·埃里克夸克里斯汀。神父也是看着克里斯汀长大，教她读书写字，非常地喜爱她。但神父有时会将克里斯汀与无瑕的皮毛光亮的年轻母马作比，这让拉夫拉恩斯有些不高兴。

不过所有人都说，要是阿尔夫希尔德没有发生那场意外，她一定会比姐姐漂亮一百倍。阿尔夫希尔德有着最漂亮、最甜美的脸蛋，如同玫瑰和百合一样白里透红，丝缎一样柔顺的头发好似会流动，细长脖子和小小肩头周围还绕着许多卷曲的头发。她的眼睛像格杰斯林家族的人：又直又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水一般清澈，但阿尔夫希尔德的眼神是温柔的，并不锐利逼人。她的声音清晰动听，听她说话或唱歌都是一件特别让人高兴的事。阿尔夫希尔德在学习和弹奏各种弦乐器还有棋盘游戏方面都很有天分，但她对针线活兴趣寥寥，因为坐着的话她的背很快就会累。

这个漂亮的小孩要想完全恢复身体的健康似乎已是不可能，虽然父母带她到尼达罗斯的圣奥莱福圣龛去过之后情况确实改善了一些。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是走路过去的，没有带一个随从或仆人，全程都是两个人用担架抬着阿尔夫希尔德。打那之后，阿尔夫希尔德的病情就好了许多，拄着拐杖还能自己走动了。但若是说康复到可以嫁人结婚似乎也不太可能，所以到那时候，她很可能带着自己集成的所有财产被送到某个女修道院。

大家从来不谈论这件事，阿尔夫希尔德也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小孩有什么不同。她很喜欢漂亮的衣服，而父母也不忍心拒绝她的任何请求；拉格恩弗里德为阿尔夫希尔德缝制了许多衣服，把她打扮得像个公主一样。一次，几个走街串巷的小贩途经村子并在劳嘉布鲁过夜，阿尔夫希尔德被允许在那儿赏玩他们的东西。小贩们有一些琥珀黄的丝绸，阿尔夫希尔德想用那丝绸做个东西。拉夫拉恩斯从来没有与这些走村串户售卖从城里非法获得的商品的小贩们做过生意，但这次他二话不说便买下了。他还给克里斯汀买了做嫁衣的布料，夏天的时候克里斯汀便用那布料做衣服。在此之前，除了羊毛，克里斯汀从来没有穿过其他的衣料，只有一件亚麻做的长袍——那是她最好的一件。但阿尔夫希尔德却穿着丝绸做的衣服参加宴会，她还有一件带丝绸紧身上衣的亚麻布礼拜衣。

劳嘉布鲁现在也属于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由托蒂斯和乔恩打理。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最小的女儿拉恩伯格同托蒂斯和乔恩两个住在那儿；托蒂斯是她的奶妈。拉恩伯格出生的头几天，拉格恩弗里德甚至都不愿看她一眼，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是会给孩子们带去坏运气。但她还是很爱这个小女儿，经常送礼物给她和托蒂斯。后来，她还经常到劳嘉布鲁去看拉恩伯格，但她通常是等孩子睡着之后才过去，然后静静地坐在孩子身边。拉夫拉恩斯他的两个大女儿也经常去劳嘉布鲁陪小拉恩伯格玩；劳嘉布鲁身体强壮健康，虽然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漂亮。

那年的夏天是阿恩·哥德森在乔拉恩加德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大主教答应加德帮助这个小伙子找一条出路，秋天的时候阿恩便要出发去哈玛。

克里斯汀无疑察觉到了阿恩对她的喜欢，但他的很多感受都显得很幼稚，所以克里斯汀也没有过多地想这件事，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对他。她经常找阿恩陪她，而且在家里或在教堂大厅里跳舞时总是会牵着他的手。母亲对此很有意见，这让克里斯汀觉得好笑。但她从来没有跟阿恩说过西蒙或她的订婚，因为她注意到每次一提起这些事，阿恩就马上变得无精打采。

阿恩有一双灵巧的双手，他想给克里斯汀做一个缝衣箱，好让克里斯汀睹物思人始终记得他。他雕刻了精美绝伦的箱子和框架，现在正在铁匠铺里打铁柄和箱锁。一个天气凉爽的夏日傍晚，克里斯汀跑去找阿恩说话。手上拿着父亲的一条需要缝补的衬衫，她坐在石阶上，一边跟铁匠铺里的阿恩聊天一边缝补衣服。阿尔夫希尔德也跟她一起，拄着拐杖四处跑，摘石堆间长出来的覆盆子吃。

过了一会儿，阿恩也走到铁匠铺的门口乘凉。他想靠着克里斯汀坐，但克里斯汀移开了一点距离，并让他小心别让手上的炭弄脏了她膝盖上的衣服。

“所以，我们之间是这样子？”阿恩说，“你不敢让我坐在你身旁，因为你害怕这个农场的小伙子会弄脏你的东西？”

克里斯汀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说：“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但请你解下围裙，把手上的煤炭洗掉，然后再坐到我旁边休息一会儿。”说着，给他挪出了一个位置。

但阿恩在她身前的草地上躺下。

克里斯汀于是继续说：“亲爱的阿恩，你不要生气。你给我带来了那么多快乐，你觉得我会这么不懂感恩吗？或者说我会忘记你一直是我在家里的最好的朋友吗？”

“我是吗？”他问。

“你知道的，”克里斯汀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但你现在就要去闯世界了——或许很快就能功成名就。可能还没等我忘记你，你早就忘了我。”

“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阿恩说着露出了微笑，“但我会在你忘记我之前忘了你——你真是个孩子，克里斯汀。”

“你也没多大呀。”克里斯汀回答。

“我和西蒙·达雷一样大，”他说，“我们可以同狄福林的人一样戴头盔面罩，只不过我的父母没那么有钱而已。”

他把手在一丛草上擦干净。然后握住克里斯汀的脚踝，并把他的脸压向克里斯汀露在裙子外面的脚。克里斯汀试图拔出自己的脚，但阿恩说：“你的母亲在劳嘉布鲁，拉夫拉恩斯也不在农场——房子里没有人可以看到我们坐在这儿。这一次，你必须让我说出我的想法。”

克里斯汀回答说：“你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我们相爱，也会没有结果的。”

“我能把我的头放到你的膝上吗？”阿恩问，还没等克里斯汀回答，他便已经这么做了，阿恩的双手环住克里斯汀的腰。另一只手则拉着她的辫子。

“要是西蒙这样躺在你的膝上玩你的头发，”过了一会儿阿恩问，“你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她感觉仿佛突然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她——阿恩的话和阿恩的头——她觉得那好像是一条通向房间的打开的门，但中间有许多黑暗的回廊，将会走向更多的黑暗。克里斯汀觉得心被针扎了一样，并不高兴，她有些犹豫，不愿朝里面看。

“结了婚的人就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克里斯汀突然蹦出这句话，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她试着想象西蒙那张肉肉的圆脸，想象他正用同阿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听见他的声音——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我可不认为西蒙会这样躺在地上把玩我的鞋子！”

“是的，因为他能够在自己的床上把玩。”阿恩说。他的声音让克里斯汀突然觉得眩晕和无助。

她试图把阿恩从膝头推开，但他却压得更紧了，并轻声说：“克里斯汀，如果你成为我的妻子，每天晚上在我怀里睡着，我会整天跟着你进进出出，玩你的鞋子、玩你的头发、玩你的手指。”

阿恩半坐起身，双手搭上克里斯汀的肩，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

“你这么和我说话不合适。”克里斯汀小声地害羞地说。

“是的，不合适，”阿恩说，他爬起来站在克里斯汀的面前。“但你告诉我一件事——如果和你订婚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更开心？”

“哦，我宁愿……”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宁愿不要男人——甚至不要……”

阿恩没有动。他说：“那么你宁愿去修道院，就像他们为阿尔夫希尔德计划的一样，一辈子做老处女？”

克里斯汀绞着放在膝头的双手。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甜蜜的颤抖——她突然意识到小妹妹有多么可怜。她的眼睛满是泪水，她为阿尔夫希尔德而悲伤。

“克里斯汀。”阿恩轻声唤她。

就在那时，阿尔夫希尔德尖声大叫起来。她的拐杖被石头卡住，不小心摔倒了。阿恩和克里斯汀连忙跑了过去，阿恩把阿尔夫希尔德抱起放进克里斯汀的手中。她的嘴巴被磕着了，血流不止。

克里斯汀和她坐在铁匠铺的门口，阿恩用一个木碗舀来一些水。他们一同替阿尔夫希尔德洗脸。阿尔夫希尔德的膝盖也被磕伤了。克里斯汀轻轻地屈起那双细瘦的腿。

阿尔夫希尔德很快就止住了号啕大哭，只是轻声啜泣着，就跟其他受了疼痛的孩子一样。克里斯汀把阿尔夫希尔德靠到她的胸前，轻轻地摇晃她。

奥莱福教堂里敲响了黄昏晚钟。

阿恩跟克里斯汀说话，但她坐在那儿俯身抱着妹妹，仿佛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的话。阿恩突然有些怕了，问克里斯汀是不是觉得阿尔夫希尔德受伤很严重。克里斯汀摇了摇头，但还是不愿看他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站起身朝农院走去，她的怀里抱着阿尔夫希尔德。阿恩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到十分困惑。克里斯汀看起来如此专注，她的表情非常严肃。一路上，教堂的钟声仍然响彻草地和山谷；进屋的时候，钟声还是没有停。

……克里斯汀把阿尔夫希尔德放在床上，自从克里斯汀长大到不再方便和父母一起睡觉之后，她便是同阿尔夫希尔德睡一张床。克里斯汀脱下自己的鞋子并在阿尔夫希尔德身旁躺下。她躺在那儿，直到钟声停了很久之后还在凝神倾听，而阿尔夫希尔德已经睡着。

克里斯汀想到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坐在那儿捧着阿尔夫希尔德流血的脸，那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预兆。如果她代替妹妹——许诺一心侍奉上帝和圣母玛利亚——或许上帝会同意让小阿尔夫希尔德重获健康活力。

克里斯汀记得埃德温修士说过，现在父母们都是把瘸跛的孩子或者他们无法为其安排好婚事的孩子献给上帝。她知道父母都是虔诚的人，但父母一直说她应该嫁人。但当他们意识到阿尔夫希尔德这一辈子都会受病痛折磨时，他们就立刻提议说要把她送到修道院。

但克里斯汀并不想这样做；她并不认为阿尔夫希尔德成为修女，上帝就会给她一个奇迹。她坚信西拉·埃里克的话，现在很少有奇迹发生。但她这个晚上有一种埃德温修士曾同她说过的感觉——如果真的有足够的信仰，那么就能创造奇迹。但她并不想要那一种信仰；她并不希望通过那种方式去爱上帝、圣母和圣人。她从来都没有用那种方式爱过他们。她爱这个世界，同时也对这个世界心怀渴望。

克里斯汀吻阿尔夫希尔德那柔软的丝缎一般的头发。阿尔夫希尔德正睡得香甜，但她的姐姐却坐了起来，躁动不安，然后又再次躺下。她的心在滴血，满怀的悲伤和遗憾，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相信奇迹，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自己遗传来的健康、美貌和爱。

父母永远都不可能同意，克里斯汀试图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他们也不会相信这样做能带来好处。毕竟，她已经订婚了，他们肯定不想失去那么喜爱的西蒙。她觉得自己是被出卖了，因为父母如此赞赏他们这个未来的女婿。想到西蒙那圆圆的红脸，那小小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他跳跃的步伐，克里斯汀突然有些不高兴——她突然觉得西蒙就像一个跳动的球——还有他那调笑的说话方式，也让她觉得笨拙愚蠢。嫁给他并搬去弗摩那么远的地方，似乎也没有那么好。不过，和做修女比起来，她还是更愿意嫁给西蒙。但山外面的世界呢？国王的城堡，还有伏露·阿希尔德曾讲过的那些伯爵和骑士，一个有着忧郁眼睛的英俊男人，跟在身边永不疲倦……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阿恩侧躺在地上，闪亮的棕色头发散在石南植物中间——那时，她像爱自己的兄弟一样爱着他。阿恩应该明白，他们两个永远不可能相爱，所以今天和她那样子说话实在是有些过分。

劳嘉布鲁传话来说，母亲今晚在那边过夜。克里斯汀于是起身脱衣准备睡觉，她解开裙子的蕾丝，但突然又把鞋子重新穿上，披上一件大衣便出了门。

群峰之上的天空是明绿的颜色，月亮在山脊的下方正欲升起，刚好飘过一朵朵小小的云，仿佛下面有银光闪动；天空变得越来越亮，就像聚集了许多露珠的金属一样。

克里斯汀穿过篱笆，越过小路，朝山上的教堂走去。教堂里的人都已经休息了，里面漆黑一片而且上了锁，但她走到旁边立着的一个十字架——纪念圣奥莱福逃离时曾在那儿歇息过。

克里斯汀在石头上跪下，双手交叠着放在十字架的基座上：“圣明的十字架，最强大的杆，最漂亮的树木，把生病的人渡向健康彼岸的桥梁……”

她说这些祈祷词的时候，感觉内心的渴望就像水里的涟漪一样慢慢散开。那些让她不安的想法此刻都被抚平，她的心变得更加安宁、更加柔软，一种轻微的悲伤和空白的想法取代了之前的挣扎困扰。

克里斯汀就这样跪在那儿，听得见深夜里的所有声响。风发出古怪的叹息声，教堂另一边的小树林上面有河水喧腾，附近还有小溪流过，就在路的另一边——无论是近处还是黑暗的远处，克里斯汀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听到的都是流水。河流在村子下面翻腾白浪。月亮在山峰间移动；被露水沾湿的石头和树叶闪着微光，而墓地附近的钟楼那儿新涂了沥青的木料也在月光下发出暗光。之后，月亮再次消失在更高的山脊后面。天上出现了许多白色的云朵。

她听到从上面传来马踱步靠近的声音，还有男人不疾不徐的说话声。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克里斯汀并不觉得害怕，她认识这儿的每一个人，她感到很安全。

父亲的狗朝克里斯汀冲过来，然后掉转头跳进了小树林里，接着又回头跑向她；只见父亲从桦树林间出来，冲克里斯汀打招呼。拉夫拉恩斯牵着加尔德斯韦恩的缰绳；马鞍前面挂了几只被束住的鸟儿，而他的左手则托着一只猎鹰。拉夫拉恩斯旁边还站着一个高挑驼背穿修士衣服的男人，克里斯汀虽然还没看到他的脸，但知道那是埃德温修士。她上前同父亲和埃德温打招呼，她觉得十分的惊喜，同做梦一样。拉夫拉恩斯问克里斯汀是否认出了客人时，她只是微笑。

拉夫拉恩斯在罗斯特大桥遇见埃德温修士。他说服埃德温同他一道回家，并在农场歇宿。但埃德温修士坚持要睡在牛棚：“我身上有好多虱子，不能睡在你的好床上。”

无论拉夫拉恩斯如何请求，埃德温坚决不改变主意；一开始他还想把东西拿到院子里吃。但最后大家还是把埃德温哄进了屋，女仆端食物酒水上来时，克里斯汀正把木头放进屋子角落的火炉，并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埃德温修士在门旁边给乞丐准备的凳子上坐下，他只喝冷粥和水当做晚餐。拉夫拉恩斯说给他准备水洗澡并让他把衣服洗一下，他也是拒绝。

埃德温修士抓挠着自己的身体，他那张苍老枯瘦的脸上露出快活的神情。

“不，不，”他说，“虱子的噬咬可比任何鞭打或守护人的话语更让我这骄傲的躯壳难受。整个夏天，我都是在山上的悬崖下度过的。他们允许我去荒野间斋戒祈祷，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如同神圣的隐士一样纯粹；赛特那山谷的穷人们拿食物上去给我吃，他们认为自己遇见了一个过着纯粹生活的虔诚修士。‘埃德温修士，’他们说，‘要是像你这样的修士还多一些，那我们的生活很快就能好起来的，可当我们看到神父、大主教和修士像饲料槽里的猪猡一样争来争去……’哦，我告诉他们基督徒不能这样子说话——但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话，然后我唱赞歌、做祈祷，山间回荡着我的声音。现在，让我感受一下虱子是怎样在我的皮肤上噬咬争斗，并听到这些尽力保持屋子干净整洁的家庭主妇们大声嚷说那个脏兮兮的修士夏天就算在谷仓里都能睡着——这对我有好处。现在我要去北方的尼达罗斯，去庆祝圣奥莱福日，大家不这么热诚地接近我，对于我而言反倒会是好事。”

阿尔夫希尔德醒了过来。拉夫拉恩斯便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裹在他的披风里。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孩，亲爱的埃德温修士。请把你的手放在她身上，为她向上帝祈求，就像你为北方梅尔达尔的那个男孩祈求一样——我们听说他已经恢复健康。”

修士轻轻用手托着阿尔夫希尔德的下巴，并看进她的眼睛。然后他抬起阿尔夫希尔德的一只手亲吻。

“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应当祈祷的是你和你的妻子，你们要承诺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未被上帝保佑的意志。我们的上帝基督已经设好这样的路等你们去走，这样她才能安全地抵达安宁的彼岸——我能从你的眼睛看出来，上帝保佑的阿尔夫希尔德，你的仲裁者在其他地方。”

“我听说梅尔达尔的那个男孩已经好了。”拉夫拉恩斯轻声说。

“他是一个贫穷寡妇的独子，母亲过世后，除了街坊四邻，没有人会给他衣穿、给他东西吃。但他的母亲只是请求上帝给她一颗无惧的心，好让她信仰上帝为她的孩子做的一切安排。我只是跟她一块祈祷而已。”

“可拉格恩弗里德和我并不容易满足于此，”拉夫拉恩斯沮丧地说，“特别是，阿尔夫希尔德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好。”

“你见过村子南部里德斯泰德的孩子吗？”修士问，“你想让你的女儿变成那样？”

拉夫拉恩斯耸耸肩，并把阿尔夫希尔德抱得更紧了。

“难道你不觉得，”埃德温修士继续说道，“在上帝的眼中，我们都像是他悲悯的孩子，我们因为罪过而变得残缺？但我们不能认为自己便是这世界上最悲惨的人。”

埃德温走到墙上挂着的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前，所有人都按照他说的开始做晚祷。他们觉得埃德温修士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抚慰。

但当埃德温修士离开屋子去找睡觉的地方时，负责管理所有女仆的阿斯特德，急忙将他踩过的地板冲洗一遍，并把那些垃圾扔进火中。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汀起得很早，她在一个桦树根做的碗中倒了一些牛奶粥和小麦蛋糕，碗上面有着红色的斑点花纹，十分漂亮——因为她知道埃德温修士从来不碰肉——并端着东西去找修士。房子里的人都还没醒。

埃德温修士站在牛栏的坡道上，正打算离开，他手上拿着自己的行李包裹。埃德温微笑着感谢克里斯汀为他做的，并坐在草地上吃了起来，而克里斯汀就在他的脚边坐下。

克里斯汀养的一只小白狗朝他们跑过来，脖子上挂着的小铃铛项圈哗啦啦地响。克里斯汀把狗抱到她的膝上，埃德温修士用手指撕了一点小麦蛋糕送到狗的嘴里，并对这只狗大加夸赞。

“这和尤菲米娅王后带到挪威的狗是一个品种，”他说，“乔拉恩加德现在的一切都是这么好。”

克里斯汀高兴得红了脸。她知道这只狗很好，拥有它让她很是骄傲。除她之外，村子里没有人养宠物狗。但她不知道这只狗竟然和女王的宠物狗是同一个品种。

“这是西蒙·安德鲁森送给我的，”克里斯汀说着将狗抱紧，狗狗正用舌头舔她的脸，“他的名字叫科特林。”

克里斯汀原本打算跟埃德温说自己内心的不安，并寻求他的建议。但她现在十分不愿意想起昨晚的那些想法。埃德温修士相信上帝会给阿尔夫希尔德最好的安排。西蒙在正式订婚前就送她这样的礼物实在是很慷慨。她不想再去想阿恩——她觉得阿恩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情。

埃德温修士捡起自己的行李包裹，并让克里斯汀代他向其他人告别；他不能等到所有人醒来，因为得趁着天气凉快出发上路。克里斯汀送他到教堂的上面，还在小树林里走了一小段路。

分别的时候，他祈求上帝让克里斯汀获得平和喜乐。

“给我说几句话吧，就像对阿尔夫希尔德说的那样，亲爱的修士。”克里斯汀站在那儿握着埃德温的手，请求他。

埃德温修士提起因风湿病而留有许多节瘢的赤脚，踩在湿湿的草地上。

“那我想对你说几句要记在心底的话，我的女儿，你必须留心上帝为村民们造福的方式。雨水少，但上帝给了你们许多山泉，而且每晚都有露水滋润草地和田野。感谢上帝给你这么好的恩赐，如果你觉得自己缺少其他你认为有用的东西，那也不要怨天尤人。你有漂亮的金色头发，那就不要因为它不够蜷曲而烦恼。难道你没有听说，有个女人因为只有一点点猪肉给她的七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当圣诞晚餐而坐地痛哭吗？圣奥莱福恰巧在那时候经过她的身边。于是他伸手拿起那块肉，并向上帝祈求喂饱那贫穷的淘气鬼们。可当那个女人看见桌子上出现一只已经宰好的猪时，她又开始哭了起来，因为她没有足够的碗和盆。”

克里斯汀朝家跑去，科特林也跟着她的脚步一边跑一边吠叫，身上的小银铃铛响了一路。

第六章

阿恩的家在费恩斯布莱肯，这是他出发去哈玛前最后一次留在家里。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帮他准备衣物。

启程的前一天，他去乔拉恩加德同大家告别。他悄声问克里斯汀，是否愿意在第二天晚上在劳嘉布鲁南边的路上同他见面。

“我想我俩单独待一会儿，就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会不会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可我们是不是打小就情同兄妹？”见克里斯汀回答得有些犹豫，阿恩又追问了一句。

克里斯汀最后答应他，如果能从家里溜出来的话，就去见他。

第二天早上，天开始下雪，但后面又下起了雨，道路和田野很快就变成了灰色的一片，泥泞不堪。雾气沿着山脊飘浮，有时下沉同山脚的白色冰霜融成一体，天气十分恶劣。

西拉·埃里克前来帮拉夫拉恩斯整理几箱子的信件。两人走进火炉房，因为在那种天气里，待在火炉房比待在被壁炉熏得烟雾缭绕的大房间里更舒服。拉格恩弗里德则留在劳嘉布鲁，拉恩伯格秋天时生了一场病，当时正处于康复期。

这种情况下，克里斯汀偷偷从农舍溜出去并不是很难，她不敢骑马，所以决定走路过去。雪和枯叶的混合使得路上一片泥泞；空气里有一种原始的、死气沉沉和霉味混杂的悲戚味道，不时刮起的风将雨水直接打到她的脸上。克里斯汀用头巾把脸裹起来，双手紧紧扯着披风，快速前行。她有一些不安——河流的声响在沉闷的空气中听来如此压抑，没有连成一片的乌云飘在群峰之上。有时，她会停下脚步听听身后的声响，以为可以听到阿恩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听到泥泞的马路上有马蹄声传来，她停住了脚步，那个地方荒无人烟，她觉得用来告别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不用担心受到别人的打扰。然后，克里斯汀看到骑马的人出现在她的身后，阿恩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走向她。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在这样一个天气恶劣的日子。”

“难的是你，你还得赶那么远的路呢。不过你为什么要等到晚上才出发呢？”

“乔恩邀请我今晚去老普特斯加德过夜，”阿恩说，“我觉得这个时间让你来这儿，会方便一些。”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克里斯汀觉得她以前从来没意识到阿恩原来这么英俊。他戴着一个善良的钢盔，下面是一条束脸的棕色羊毛头巾，头巾一直搭向肩头；再往下，他那纤瘦的脸看起来格外明亮动人。阿恩穿的皮革胸甲有些旧，上面零星地有些锈点，胸甲束在盔甲的上面——盔甲是阿恩的父亲给他的——但穿在他颀长、柔软和强壮的身上却十分合身。他的一侧还佩着一把剑，手上拿着一杆矛；其他的武器则挂在马鞍上。阿恩已经长成一个大男人，有种逼人的气势。

克里斯汀把手搭上阿恩的肩，说：“你还记得吗，阿恩，你曾问过我是否觉得你和西蒙·安德鲁森一样优秀？临别之际，我现在想告诉你。许多看重出身财富的人会认为他比你更胜一筹，但我觉得你同他一样有着出色的外表和责任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恩屏气问。

“因为埃德温修士让我铭记，我们要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不能像那个已经从圣奥莱福那儿得到了成倍的肉却因为没有碗哭泣的女人一样。所以，你不应该为上帝没能给你和他一样多的物质财产而烦恼……”

“你就是这个意思吗？”阿恩说。克里斯汀还没回答，阿恩便接着说，“我在想，你的意思是否是说，你更愿意嫁给我，而不是他？”

“或许是这样，”克里斯汀轻声回答，“因为我知道你比他更好。”

阿恩将克里斯汀揽入怀中，紧紧拥抱，以至于克里斯汀的双脚都已经离了地。他一次一次地吻克里斯汀的脸，不过后面又把她放了下来。

“上帝保佑我们，克里斯汀。你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

克里斯汀头低垂着站在那儿，但她的手仍然搭在阿恩的肩头。阿恩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很紧。

“我想你还不明白，我亲爱的，即将失去你我的心有多痛。克里斯汀，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就像一根枝上的两个苹果。在意识到某天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你。就像上帝必须为我们所有人而死一样，我如此怀疑今天过后，自己还能不能再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克里斯汀哭得很伤心，她仰起脸，好让阿恩吻她。

“不要这么说，我的阿恩。”她请求道，轻拍着他的手臂。

“克里斯汀，”阿恩低沉着声音说，他再次把克里斯汀拥进怀里。

“你可不可以问问你的父亲……拉夫拉恩斯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他从来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能不能让他再等几年？没有人知道我的命运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们还这么年轻。”

“我必须得做家人想让我做的事情。”克里斯汀抽泣着回答。

阿恩亦是泪流满面。

“克里斯汀，你是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阿恩的脸伏在克里斯汀的肩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你也爱我的话，那你就会去找拉夫拉恩斯好好地求他——”

“我不能那样做，”克里斯汀哭着说，“我觉得我永远都不可能为了自己爱的一个男人而违抗父母的意愿。”她的手在阿恩的头巾和重钢盔下摩挲，想抚到他的脸。“你不能那样子哭，阿恩，我最亲爱的朋友。”

“我想把这个给你，”过了一会儿，阿恩说着递给了克里斯汀一枚小胸针，“请你偶尔想一想我，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或者忘记我的忧伤。”

克里斯汀和阿恩最后道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克里斯汀目送阿恩骑马离开。一道黄光从云团中闪出，光线反射到他们刚才在雪地里踩下的足迹；她觉得，雪地里的足迹看起来那么冰冷、那么凄凉。克里斯汀把亚麻衣拉出来盖在紧身胸衣的上面，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然后她转过头，朝家走去。

克里斯汀全身又冷又湿，于是她加快脚步。走了一阵，她听到身后有人靠近。克里斯汀有些害怕，即便是这样的傍晚，也有可能是陌生的人从这条主要道路上经过，而她的前面空无一人。她的一旁是陡峭的黑色碎石坡，另一边则是长满松树的断层，松树林一直延伸到铅灰色的山谷底部。所以，当身后的人叫出她的名字时，克里斯汀才松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等身后的人赶上来。

走过来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子的颜色比较浅。待他走近，克里斯汀看到他是一身神父的打扮，背上背着一个空的背包。她这才认出那是本特恩·普莱特森，他们都这样叫他——西拉·埃里克的孙子。克里斯汀立马看出，他喝醉了。

“哦，一个离开，另一个到达，”彼此打过招呼后，本特恩大笑着说，“我刚在布莱肯碰见阿恩——我看到你也是走的这条路，而且哭了。现在我回来了，给我一个笑容怎么样？我们两个也是打小的朋友，不是吗？”

“用你的归来换他的离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克里斯汀生气地说，她一直都不喜欢本特恩。“恐怕，没几个人会这么觉得吧。你的祖父很高兴你在南方的奥斯陆混得那么好。”

“哦，是的，”本特恩窃笑着说，“所以你觉得我混得好，是吧？就像一头猪走进了一片麦田，说的就是我那样，克里斯汀——结果都一样。我是被吼叫和一根长长的棍棒给赶走的。好吧，好吧。我的爷爷从他的孙儿这里得不到多少快乐。为什么你走这么快？”

“我很冷。”克里斯汀简单地回答。

“不会比我更冷，”神父说，“我唯一的衣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我在里勒海默不得不卖掉帽子去换食物和麦芽酒。可你身上肯定还留着和阿恩告别时他的体温吧。我觉得你应该让我也钻到你的皮毛衣服下面。”然后他扯住克里斯汀的披风，披到自己的肩上，湿漉漉的双手还揽在克里斯汀的腰上。

克里斯汀被他这大胆的行为吓住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她试着挣脱，但本特恩扯住了她的披风，而披风又用牢固的银扣子系紧了。本特恩再次将手环住克里斯汀，并试图吻她，他的嘴直凑到克里斯汀的下巴。克里斯汀奋力挣扎，却被本特恩抓住了手臂。

“我看你是疯了，”克里斯汀情绪十分激动地反抗，“你怎么敢这么对我，好似我是……你明天一定会很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你这个浑蛋。”

“哦，明天你就不会这么犯傻了。”本特恩说着用脚将克里斯汀绊倒在泥泞的路上。接着，他又用手按住克里斯汀的嘴。

克里斯汀还是没有想到要叫。这会儿她才终于意识到本特恩想对她做什么，但愤怒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她都不觉得恐惧。克里斯汀就像动物一样同这个将她按倒的男人缠斗挣扎，地上冰冷刺骨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衣服，流到她滚烫的身体上。

“明天你就会老实了，”本特恩说，“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了，那你这一辈子只能怪阿恩，人们迟早会相信……”

本特恩将一只手指塞进克里斯汀的嘴巴，所以她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痛得本特恩大声尖叫，并松开了手的钳制。说时迟那时快，克里斯汀抽出了一只手，并一拳打在本特恩的脸上，大拇指使劲戳他的眼睛。本特恩痛苦地低吼，一只脚站了起来。克里斯汀就像只猫那样在雪地里打滚摔跤，她用力推了本特恩一把，所以本特恩被推得摔到地上。然后克里斯汀朝山下跑去，污泥在她的身后飞溅。

克里斯汀跑啊跑，没有回头看一眼。克里斯汀听见本特恩跟了上来，她的心直提到嗓子眼儿，她一边跑一边小声地呻吟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难道她真的到达不了劳嘉布鲁？最后，克里斯汀跑到了马路和田地交叉的地方。她看见山上有成片的房子，突然她意识到自己不敢去找母亲——自己现在满身都是污泥，从头到脚都是枯叶，衣服也被撕破了。

克里斯汀能够感觉到本特恩离她越来越近。她弯下腰捡了两块大石头，等本特恩走近就用石头扔他；其中一块石头重重地打中了本特恩，打得他摔倒在地。然后克里斯汀又往前跑，直到跑到一座桥边才停下。

克里斯汀全身颤抖地抓着桥的栏杆站在那儿，眼前的一切变成了黑色的一片，她害怕自己会晕过去——但她又想到了本特恩。要是他追了过来，发现她晕倒在这儿该怎么办？克里斯汀被一种耻辱和痛苦的感觉攫住，她继续往前走，但双脚几乎已经承受不住，现在她感觉自己被本特恩指甲划伤的脸火辣辣的疼，她的背和手臂都受了伤。火一样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希望本特恩被自己的石头砸死；她希望自己能够回去了结他，那么她会掏出自己的刀子，但她发现自己的刀子已经不见了。

然后，克里斯汀再次意识到不敢被家里人看到这个样子的她；她突然想到，可以去罗曼德加德。她要向西拉·埃里克诉苦。

但埃里克神父在乔拉恩加德，还没回来。她在厨房看见本特恩的母亲加恩希尔德。加恩希尔德一个人在，所以克里斯汀将她儿子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但她没有提及自己去见阿恩的事。所以，加恩希尔德认为她是在劳嘉布鲁时，她也没有说什么。

加恩希尔德给克里斯汀清洗缝补衣服时，并没说几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哭。克里斯汀实在是太郁闷，所以也没有注意到加恩希尔德暗地里看她的眼神。

克里斯汀准备离开时，加恩希尔德穿上自己的披风也跟着她出了门，但接着就朝马厩走了去。克里斯汀问她去哪儿。

“我当然是要骑马去找我的儿子呀，”加恩希尔德说，“我得去看看你扔的那块石头是不是把他砸死了，或者看看他现在的情形。”

克里斯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只是要加恩希尔德确保本特恩尽快离开村子；她再也不想看到他：“或者，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那么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

本特恩一周多后才去的南方；他带着西拉·埃里克写给哈玛大主教的信，询问大主教能否给本特恩找一份差事或者给他一些帮助。

第七章

圣诞节期间的一天，西蒙·安德鲁森骑马到达乔拉恩加德，让人相当意外。他对自己的不期而至表示抱歉——没被邀请只身前来，而且没带一个随从家眷；当时赛尔·安德鲁斯在瑞典替国王办事。西蒙则在狄福林的家中待了一段时间，但家里只有年幼的妹妹和卧病在床的母亲相伴，在家的那些日子让他感到相当无趣；他突然萌生了一种过来乔拉恩加德的冲动。

拉格恩弗里德和拉夫拉恩斯对西蒙大冬天的还跑这么远的路来看他们表示热忱感谢。他们见西蒙的次数越多，就越喜欢他。西蒙对于安德鲁斯和拉夫拉恩斯一致同意的事情相当了解，现在他们决定，两个人订婚的麦芽酒席将在四旬斋开始之前进行，如果赛尔能在这之前赶回的话——否则，就延迟到复活节。

克里斯汀与未婚夫在一块儿时，显得相当安静害羞；她也没有多少话和西蒙说。一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一块儿喝酒，西蒙邀请克里斯汀同他去外面散散步呼吸点新鲜空气。他们站在阁楼前面的回廊，西蒙的手揽过克里斯汀的腰并吻了她。从那以后，只要两个人单独在一块儿，西蒙都会抱她吻她。克里斯汀对此并不是很高兴，但她之所以没拒绝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逃离西蒙。现在，克里斯汀已经把她和西蒙结婚看成了某件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不是一件让她期待的事情。不过，她还是挺喜欢西蒙的，尤其是在他与其他人说话不碰她或和她说话的时候。

整个秋天，克里斯汀都过得很不开心。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本特恩没能得逞，但这并不起作用；她还是觉得自己被玷污了。

一个男的竟敢对她做这样的事情，一切都不复从前了。克里斯汀夜不能寐，她的心里满是羞辱，她无法不去想这件事情。他记得自己反抗本特恩时碰触到的本特恩的身体，还有他那灼热的带着麦芽酒味道的气息。克里斯汀总是忍不住去想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想起本特恩说的那句话，她不由全身战栗：如果这件事被捅了出去，那也只能怪到阿恩头上。她总是在脑海里想象，如果这样不幸的事情真发生在她身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人们发现她和阿恩偷偷见面之后会怎样。要是父亲和母亲真相信事情是阿恩干的该怎么办？而阿恩自己……克里斯汀仍清晰记得最后告别的那个黄昏阿恩的模样，她感觉自己仿佛要在阿恩面前羞愧地倒下，只是因为她可能把阿恩拖进这痛苦和耻辱中。而她做的梦如此邪恶。她曾在教堂里和《圣经》上听到看到过身体的欲望和诱惑，但以前这些东西对她没有任何异议。现在她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都有一个罪恶的血肉之躯，里面住一个灵魂，身体残酷地噬咬着灵魂。

然后，克里斯汀又想想自己如何杀死本特恩或者把他弄瞎。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安慰——沉浸在复仇的梦里，向那个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躲藏着的黑影复仇。但这只能带给她一时的痛快；晚上克里斯汀会睡到阿尔夫希尔德的旁边，为自己经历的这些可怕事情而痛苦。在她的心里，本特恩已经夺走了她的贞洁。

圣诞期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乔拉恩加德所有的女人都在厨房里忙活。拉格恩弗里德和克里斯汀也在那儿过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几个女人做完烘焙的活后开始清洗，另外几个则准备晚餐；挤奶女工冲进来，一边大喊一边挥舞手臂。

“上帝啊，上帝啊——这个消息简直太可怕了！他们正用雪橇把阿恩·哥德森运回家——上帝保佑受苦的加德和因加。”

这时，进来一个住在马路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旁边还有哈尔夫丹。他们刚好碰上送葬的队伍。

女人们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克里斯汀站在人圈的最外面，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哈尔夫丹是拉夫拉恩斯身边的人，从小看着阿恩长大，他一边说一边大声抽泣。

是本特恩·普莱特森杀了阿恩。新年之夜，大主教的随从们都坐在房子里喝酒，本特恩进来了。他成了一个神父的抄写员，是基督圣体节的受奉者。刚开始大家都不愿让本特恩坐过来，但他提醒阿恩说，他们是一个村子来的。所以阿恩就让他跟自己坐在一块儿，两个人都喝起了酒。但不晓得怎么的两个人突然打了起来，阿恩打得很猛，本特恩于是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刀子刺进了阿恩的喉咙，还在胸口上也刺了几刀。阿恩差不多是当场毙命。

大主教对阿恩的不幸十分痛心；他亲自料理阿恩的后事，并吩咐手下的神职人员护送阿恩的遗体回来。大主教已经把本特恩监禁起来，并从教堂除名，就算现在没被绞死，估计也快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哈尔夫丹不得不一次次从头讲起。拉夫拉恩斯和西蒙看到院子里围了那么多人，吵吵嚷嚷的，于是也从厨房里出来。拉夫拉恩斯听闻这个消息相当难过；他令人备马，因为他想立马到布莱肯去。拉夫拉恩斯正准备走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克里斯汀那苍白的脸上。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问。克里斯汀犹豫了一会儿，耸了耸肩，然后点头，因为她不敢开口说话。

“她去那里是不是太冷了？”拉格恩弗里德说，“明天他们就会举行葬礼，到时候我们都去。”

拉夫拉恩斯看了下自己的妻子；又看了一眼西蒙的脸，然后他跨身上马，并用手臂环住克里斯汀的肩。

“你要记得，克里斯汀是他的义妹，”拉夫拉恩斯说，“或许她想去帮因加料理后事。”

虽然克里斯汀的心被恐惧和绝望攫住，她还是很感激父亲这番暖人心房的话。

拉格恩弗里德说，如果克里斯汀真要一起跟着去的话，那他们也得喝完粥再走。她还想给因加带点礼物——一条新的亚麻毯、蜡烛和新烤出来的面包。她请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带话给因加，说她愿意过去帮忙准备葬礼的事。

食物摆在桌上没动多少，倒是说了许多的话。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这是上帝对加德和因加的考验。他们的农场被泥石流和洪水冲毁，几个大点的孩子都死了，所以阿恩剩下来的兄弟姐妹都还很小。不过自从大主教任命费恩斯贝肯的加德当他的护卫，他们家这几年的境况还不错，孩子们也都出落得标致，前程光明。但在所有的孩子中，因加最喜欢阿恩。

大家也都为西拉·埃里克难过。神父备受尊敬和喜爱，村子里的人都为他自豪；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很有能力，在当神父的这么多年里，他从来没有缺席一次应由他主持的宗教节日或弥撒或仪式。年轻时，埃里克是托恩伯格阿尔夫伯爵手下的一名士兵，但他杀了一个出身特别高贵的人从而惹来了麻烦，于是他便转投奥斯陆的大主教门下。当大主教看到埃里克在学习方面的能力之后，他同意让埃里克成为神父的一员。若不是因为之前的谋杀结下了仇人，西拉·埃里克也不可能留在那个小小的教堂里。他确实很贪婪，一方面是为自己的私欲，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教堂。不管怎么说，教堂里被各种容器、帷幔织物和书装饰得满满当当，还有他为那些孩子们做的——但他的家人带给他的却只有伤痛和麻烦。在乡村，人们觉得让神父像修士一样生活是不合理的，因为他们必须要有女性神职人员帮着打理农舍，而且当他们不顾下雨天晴在教区内为各种事物跋涉奔忙时，也需要一个女人替他们打理。人们也都记得，挪威的神父与男人结婚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不过，这个晚上，大家都说这似乎是上帝对埃里克娶亲的惩罚，因为他的孩子和孙子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伤痛。有人说，神父不娶妻生子还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神父与费恩斯布莱肯的人之间肯定会产生敌意和愤慨。直到现在，双方才成为最好的朋友。

西蒙·安德鲁森十分清楚本特恩在奥斯陆的所作所为，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跟别人讲了。本特恩成为马利亚教堂的一个院长的抄写员，大家也都觉得他是个聪明的家伙。许多女人都很喜欢他；他有一双勾人的眼睛和能说会道的嘴巴。有人觉得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大多数都是些觉得自己被丈夫背叛的妇人，或者喜欢男人献殷勤的少女。西蒙说着大笑；他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吗？那，本特恩也很精明，他同那种女人并不是走得太近；只是同她们说几句话，于是他就赢得了一个生活纯粹的名声。

哈空国王是一个虔诚而正派的人，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臣民能严于律己、举止得体——至少年轻人要做到这样。其他人国王就不太管了。但国王的神父总是听到年轻人偷溜出去——参加酒宴、赌博、喝麦芽酒诸如此类的活动。于是胡搞的人不得不老实交代并做出忏悔，他们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是的，其中有两三个特别不服管的小伙子已经被赶了出去。但最后证明，正是狐狸一样狡猾的本特恩书记员，经常偷偷摸摸地喝麦芽酒并且做一些更坏的事情；他聆听妓女的忏悔，并赦免她们。

克里斯汀坐在母亲身旁。她试着往嘴里塞东西，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的异样，但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每舀一调羹粥都会洒掉一些，舌头也变得又厚又干，嘴里的面包简直无法下咽。但当西蒙开始讲本特恩的事情时，克里斯汀不再假装吃饭。她的双手紧抓着凳子的边缘；恐惧和憎恶的感觉紧紧地攫住她的心，让她感到眩晕和恶心。他曾经试图……本特恩和阿恩，本特恩和阿恩……她不耐烦地等着其他人结束。她想看看阿恩，看看阿恩那英俊的脸庞，她要跪倒在阿恩的遗体前面，沉湎在悲伤中，忘记所有其他的事情。

拉格恩弗里德帮克里斯汀套上外衣时，她吻了吻女儿的脸颊。克里斯汀并不太习惯母亲的爱抚，不过母亲的这个吻让她感觉很好。她把头伏在拉格恩弗里德的肩上，靠了一会儿，但哭不出来。

克里斯汀走到院子里，看见更多的人过来了——哈尔夫丹、劳嘉布鲁的乔恩，还有西蒙和他的随从们。有两个陌生人跟随，让她莫名地感到一种痛苦。

深夜，寒冷刺骨；脚下的雪被踩得嚓嚓作响，星星在黑暗的天空闪烁，如同冰霜一样密集。走了不远的一段路，他们听到草地的南边传来吼叫声和激烈的马蹄声。不远处一群骑马的人呼啸着从他们身旁经过。留给在雪地里前进的拉夫拉恩斯一行人的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和升腾的蒸汽以及被冰霜覆盖的马身。哈尔夫丹对着这一群粗鲁的家伙大吼——那是村子南边的一群年轻人。他们仍在庆祝圣诞节，出来试骑他们的新马。那些醉醺醺的认不出前面队伍的人，一边捶着自己的盾牌一边大吼大叫。但其中有几个人听到了哈尔夫丹在身后冲他们的喊叫；他们从队伍中出来，默默地加到拉夫拉恩斯的队伍中，并同队伍后面的人轻声说话。

一行人继续前行，直到可以看到赛尔河沿岸山坡上的费恩斯布莱肯才停下。房子间有一道亮光；院子的中间已经有人在雪堆上架起松枝火炬，火红的光映衬着雪白的山丘，但那暗黑的房子看起来仿佛是被凝结的血画出了一道道条痕。阿恩的一个小妹妹站在外面，跺着脚，双手交叉放在披风的下面。克里斯汀在小姑娘泪痕未干的脸上印下一个吻，小姑娘都快冻僵了。克里斯汀心沉如石，在爬阶梯去往他们安放阿恩遗体的阁楼上时，她的四肢仿佛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灵堂里传来赞美诗的声音，门口放着许多点亮的蜡烛。阁楼的正中放着阿恩的棺材，上面盖着一块毯子。搁凳上头架有木板，棺材放在最上面。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神父，他的手上拿着一本书，正在唱赞美诗。人们围着神父跪在地上，脸埋在厚厚的帽子里面。

拉夫拉恩斯从房间里取一根蜡烛点亮，并将蜡烛牢牢地插在棺材板上，然后跪下双膝。克里斯汀也打算这样做，但她找不到地方放蜡烛；于是西蒙走上前来帮她。神父做祈祷的时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轻声重复着神父的话，所以每个人的嘴边都绕着一圈水蒸气。阁楼上面冰冷刺骨。

神父合上手中的书时，大家才从地上站起身；许多人已经聚集到了死者的卧室。拉夫拉恩斯走到因加面前。因加只是盯着克里斯汀，似乎没有听见拉夫拉恩斯的话；她拿着拉夫拉恩斯给的礼物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上去仿佛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东西一样。

“所以，你也来了，克里斯汀，”因加用一种古怪的拉紧的声音说道，“或许你想看看我的儿子，看看他回来时的样子？”

因加将几根蜡烛移到一旁，用颤抖的手抓起克里斯汀的手臂，并用另一只手撕开了一块遮住阿恩脸庞的布。

阿恩的脸带一种污泥样的灰黄色，他的嘴唇是铅一样的颜色；双唇微微张开，里面一排整齐的、细小的、雪白的牙齿似乎是在模仿微笑。长长的眼睫毛下面，可以瞥见他那善良的眼睛，阿恩的脸颊上有几处乌青，那乌青要么是扭打时留下的，要么就是尸体特有的印记。

“或许你想给他一个吻？”因加用和之前一样的语气问她，于是克里斯汀顺从地俯向前将自己的嘴唇印在死去的阿恩的脸颊上。感觉黏黏的，仿佛是沾了露水，她觉得自己可以闻到淡淡的尸体臭味；在这么多蜡烛释放的热度下，阿恩的遗体肯定已经开始解冻。

克里斯汀倚在那儿，双手撑在棺材上，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因加又掀开了一点裹尸布，阿恩身上横过锁骨的刀伤顿时清晰可见。

然后她转向众人，用颤抖的声音说：“人们说，要是被罪魁祸首触到伤口，即便已经死了，伤口也会流血——我看这就是个谎言。他现在的身子更冷了，我的孩子，他已经不是你最后在马路上同他道别时的英俊模样，我看见——我听说你那时并没有拒绝他的吻。”

“因加，”拉夫拉恩斯说着走向前来，“你是不是疯了？你在说什么？”

“哦，你们都在乔拉恩加德过着好日子——你太富有了，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以至于我的儿子不敢光明正大地向你求亲。毫无疑问，克里斯汀也觉得阿恩配不上她。但她大晚上的还跟着阿恩出门，阿恩走的那天傍晚同她在丛林中见面，这可就不太好了吧。你自己问问她，看她敢不敢当着阿恩的尸体否认这一切——就是因为她的轻浮，才造成这一切的……”

拉夫拉恩斯没有质问克里斯汀，他只是转向加德。

“你必须管好你的妻子——她已经丧失了理智。”

但克里斯汀抬起苍白的脸，绝望地环顾四周。

“阿恩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我确实有同他见面，因为他请求我去见他最后一面。但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克里斯汀强撑精神，好似完全意识到背后的含义一样，突然大声叫嚷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因加。你是想在阿恩的灵前抹黑他吗？他从来都没有引诱过我。”

但因加却放声大笑。

“阿恩？不，阿恩没有。但那时因为本特恩不准你同他那样。问问加恩希尔德吧，拉夫拉恩斯，是她替你的女儿清洗那些脏污衣物的，你还可以随便找新年夜在大主教城堡里喝酒的人来问问，是不是本特恩取笑阿恩让克里斯汀走，从而让她变成了傻瓜。克里斯汀在回家的路上让本特恩钻到她的皮毛衣服下面，她试图同本特恩玩同样的游戏——”

拉夫拉恩斯抓住因加的肩膀，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把她带出去，加德。在这个好小伙子的遗体前面，你竟然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耻辱。但就算你所有的孩子都死了，我也不会站在这听你诽谤我的孩子。还有你，加德，你必须对这个疯女人说的话负责。”

加德拉着妻子离开，但他又对拉夫拉恩斯说：“我儿子死的时候，他确实是和本特恩在谈论克里斯汀。你对此没有耳闻自然可以理解，但这个秋天村子里就已经有了风言风语……”

西蒙“砰”地一声将佩剑放入最近的衣物箱中。

“不，善良的人们，现在你们可不能再在这个死人的房间里谈论我的未婚妻了，你们必须找点其他的话题了。神父，难道你不能管管这些人吗？好让所有事情都按章法来？”

那个神父——克里斯汀现在看清他就是阿尔夫斯沃尔德家最小的儿子，回来过圣诞节——他打开手中的书并站到棺材的旁边。但拉夫拉恩斯朝那些谈论克里斯汀的人大吼，不管是谁，只要讨论他的女儿，他都不客气。

然后因加又叫嚷了起来：“尽管来取走我的性命吧，拉夫拉恩斯，就像克里斯汀夺走我所有的安慰和快乐一样——并庆贺她同这位骑士的儿子成婚，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在那条路上就已经把贞操给了本特恩。这个——”说着，她将拉夫拉恩斯送给她的毯子扔给克里斯汀，“我不需要拉格恩弗里德的亚麻布来裹葬礼上的阿恩。你自己拿去做手帕吧，或者给你的私生子当襁褓衣——帮着加恩希尔德给她那被绞死的儿子哭丧去吧。”

拉夫拉恩斯、加德和神父三人都抓住了因加。西蒙试图抱起克里斯汀，她现在已经横躺在棺材上了。但克里斯汀猛烈地摇头，然后，她仍然保持着跪姿并直起腰大喊：“愿上帝保佑我，那不是真的！”

她抽出一只手按住了棺材上离她最近的一根蜡烛。

烛火摇曳着偏向一边。克里斯汀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似乎盯了很长时间。突然，她感到手掌上一阵灼热的疼痛，倒在地上了，还伴有锐声的尖叫。

克里斯汀知道自己是晕倒了，但她还能感觉到西蒙和神父正将她抱起。因加正叫嚷着什么。她还看见父亲那被吓到的脸，听到神父说谁也不能把这看做一个真实的考验——这不是请求上帝做证的方式——然后西蒙将克里斯汀抱出阁楼下了楼梯。西蒙的随从立刻奔到马厩，过了一会儿，处于半清醒状态的克里斯汀就坐在西蒙的马鞍前头，身上裹着他的披风；西蒙用最快的速度往村子里赶。

拉夫拉恩斯赶上他们时，差不多就要到乔拉恩加德了。其他随从还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什么都不要和你母亲讲，”西蒙说着把克里斯汀在门口放下了，“我们今晚听了太多疯话，也难怪你最后会晕倒。”

他们进屋时，拉格恩弗里德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询问瓦吉目前是什么状况。西蒙替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回答。是的，那儿有许多的蜡烛和许多的人。对，还有一个神父——阿尔夫斯沃尔德的托莫德。他还听说西拉·埃里克连夜去了南方的哈玛，好躲掉丧礼的麻烦。

“我们必须要为那个孩子做一场弥撒，”拉格恩弗里德说，“愿上帝赐予因加力量。她一定是累极了，那个善良能干的女人。”

拉夫拉恩斯也附和着西蒙的话，过了一会儿，西蒙说现在大家都应该睡觉了——因为克里斯汀已是疲惫又伤心。

过了些时候，拉格恩弗里德睡着了，拉夫拉恩斯套上几件衣服，走到女儿的房间在她的床头坐下。黑暗中他看见克里斯汀的手，于是他轻声说：“现在你必须跟我说，孩子，因加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克里斯汀哭着把阿恩动身去哈玛的那个黄昏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父亲。拉夫拉恩斯没说什么。克里斯汀爬到床头，双手抱住父亲的脖子，轻柔地耳语。

“阿恩是我害死的——因加说得没错……”

“是阿恩自己要你去见他的，”拉夫拉恩斯说着把毯子盖在女儿裸露的双肩上，“我让你们俩在一起待那么长时间，也真是思虑不周全，但我还以为那个孩子有自知之明呢。我不会责怪你俩；看得出你已经承受了许多沉重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会在这个村子里有不好的名声。要是你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她一定会很难过的。可你去找了加恩希尔德，而不是来找我——这真的不是明智之举，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我不想再留在村子里，”克里斯汀哭着说，“我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还有我给罗曼德加德和费恩斯布莱肯两家人造成的伤害……”

“是的，”拉夫拉恩斯说，“加德和西拉·埃里克必须保证，这些关于你的谎言同阿恩一同入土。不然的话，西蒙·安德鲁森也会就这件事给你最好的保护。”拉夫拉恩斯在黑暗中拍着克里斯汀的背。“难道你应对事情就不可以再理智聪明一些吗？”

“父亲，”克里斯汀请求道，她抓着父亲，恐惧而热诚，“送我去修道院吧，父亲。是的，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如果我代替阿尔夫希尔德去修道院，或许她就会好起来呢。你还记得今年秋天我给她缝的那些带珍珠的鞋子吗？我的手指被针不晓得扎成了什么样，尖利的金针让我出了很多血。我之所以会坐着缝那些鞋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爱妹妹，我没能成为修女帮助她。阿恩有一次问过我这个。要是我当时就应允了，那也就不会发生现在这些事了。”

拉夫拉恩斯摇头。

“你现在躺好，”拉夫拉恩斯对女儿说，“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怜的孩子。你现在必须要好好睡一觉。”

但克里斯汀躺在那儿，双手灼痛不已；心里积聚着对生活的痛苦感觉和绝望。要是她是罪过最深重的女人，那事情也不会这么糟糕了；所有人都会认为……不，她不能，她不能再留在村子里。一个接一个的恐怖画面出现在她面前。要是母亲也知道了这件事……现在他们同教区神父之间也结下了血仇，而从她出生开始，这些人就是朋友，如今却彼此憎恨。但最让她恐惧不已的是想到西蒙的时候——他抱起她的样子，他带她离开，他在家里替她说话，他表现得仿佛她已经是他的人。父亲和母亲已经完全接受他，仿佛她已经更多地属于西蒙，而不是他们。

然后，她记起阿恩的脸，冰冷可怖。她记得自己上一次从教堂出来时，曾看见一个等待安放遗体的露天坟墓。铲好的土堆在雪地上，灰铁一样的冷硬——阿恩会躺在这样的地方，都是她的过错。

克里斯汀突然又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夜。她站在费恩斯布莱肯的阁楼回廊上，就是今晚她受折磨的那个阁楼。阿恩同一些男孩子在院子里玩球，球弹到回廊里，刚好落在她的脚下。于是她把球捡起来放在背后，不肯还给阿恩。阿恩于是想抢过去，他们就在回廊里争抢起来，后来又到了放着许多柜子的阁楼里面。两个人在屋子里头追追打打，不时地被挂着的装满衣服的皮袋子撞到头。他俩争抢着，最后两个人都被球绊倒在地上。

此刻，她好像才终于意识到阿恩已经死了，她再也见不到那勇敢而英俊的脸或感受他手中的温暖了。她以前是那么幼稚无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失去她阿恩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克里斯汀绝望地痛哭起来，觉得自己已经把个人的不开心扔到一旁。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想正等待她的一切，她痛哭，还因为她觉得上帝对自己的惩罚太过严厉。

前一天晚上，西蒙把瓦吉布莱肯家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拉格恩弗里德。不过他只是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并未作他语。但伤痛和一夜无眠已经让克里斯汀变得有些神志不清，她对西蒙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痛恨情绪，因为他说的好像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一样。父母允许西蒙这般表现，仿佛他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这也让她十分不高兴。

“所以你没什么意见，西蒙？”拉格恩弗里德心忧地问。

“没有，”西蒙回答说，“我觉得其他人也不会有；他们知道你们和克里斯汀的为人，也知道那个本特恩是个什么样。不过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也没有多少话题可以讲；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一通也是在情理之中。现在我们必须得让乡民们知道，克里斯汀的名声可不是他们这些乡巴佬能够消遣的。只是她被本特恩的粗鲁行为吓得六神无主，没有立刻来找你或找西拉·埃里克而已。岳父，我想要是你去问那个妓女房里的神父本特恩，他一定会说自己没有恶意，只是逗克里斯汀玩罢了。”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都认同西蒙的看法。但克里斯汀却尖叫着跺起脚。

“可他把我打倒在地，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当时失去了意识；我什么都不记得。或许，事情就是因加说的那样。自从……我一天都没开心过。”

拉格恩弗里德闻言哭了起来，她叠起双手捂住嘴巴；拉夫拉恩斯也站了起来。即便是西蒙的脸也变了色；他锐利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走过去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后大笑。

“上帝保佑你，克里斯汀。要是他真对你做了什么，你一定会记得的。”怪不得自从那个倒霉的晚上开始，她就显得很忧郁，原来是被吓到了——以前她对我可是百般温柔良善，西蒙对其余人说道，“任何人都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对美好的相信胜过邪恶，她还是个贞洁少女。”

克里斯汀抬起头看着未婚夫那一双小而坚定的眼睛。她的手举到半空；她想抱住他的脖子。

西蒙继续说：“克里斯汀，你一定不能想着自己永远忘不了这些事情。我并没有打算立马在弗摩定居，也不是说永远不许你离开这个村子。‘人们在雨中的头发颜色或气质总是同太阳底下的不一样’，这是斯维拉老国王控诉他的“桦木腿”(1)追随者们因为成就而日渐骄傲时说的话。”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微笑起来。听这个年轻人像一个睿智的老主教一样说话，逗乐了他们。

西蒙接着道：“我训诫你不合适，应当由岳父来，不过我还想说几句：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被管得很严。我们不能同下人随意来往，而我看到克里斯汀却习惯同下人来往。我的母亲总说，如果你同农民的孩子一起玩，那久而久之你的头上也会生出虱子；这话也有一点道理。”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对此没有说什么。但克里斯汀扭头跑开了，刚才想拥住西蒙脖子的冲动这会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午时分，拉夫拉恩斯和西蒙穿上滑雪服，出门去看山脊上设的几个打猎陷阱。外面的天气晴朗，也不似之前那么冷了。拉夫拉恩斯和西蒙都想从家里的悲伤和眼泪中抽出身，所以他们滑了很远的一段距离，一直滑上裸露的岩石。

两个人在一个悬崖的下面躺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喝酒吃东西。然后拉夫拉恩斯讲了一点阿恩的事情；他很喜欢阿恩。西蒙也随声附和，大赞死去的阿恩，还说他并不奇怪克里斯汀会为这位义兄而伤心。拉夫拉恩斯又说，或许他们不应该给克里斯汀这么多压力，订婚之前应该多给她一点时间好让她调整好自己的转变。她说想去修道院待一阵。

西蒙突然坐起身，吹了一段长长的口哨。

“你不在乎？”拉夫拉恩斯问道。

“哦，是的，是的，”西蒙连忙回答道，“亲爱的岳父，目前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让她去奥斯陆的姐妹那住一年；然后她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是如何谈论彼此的了。我恰巧知道几个在那儿的未婚少女，”西蒙说着大笑，“她们不会因为和疯小伙子分开悲痛而死的。我也不想要那样子一个女人做妻子，但我觉得让克里斯汀多认识几个人也没什么坏处。”

拉夫拉恩斯把剩下的食物都装进背包，看也没看西蒙一眼，只是说：“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克里斯汀。”

西蒙笑了笑，也没有看拉夫拉恩斯。

“你一定知道我很爱她——也很喜欢你，”西蒙突然说，然后他站起身套上滑雪的装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她更让我想结婚的女子。”

复活节前夕，滑雪橇下山穿过米洁莎湖还是有可能的，克里斯汀第二次踏上了去南方的旅程。西蒙护送她到修道院。所以这一次，她是同父亲还有未婚夫一同乘雪橇出行，身上裹着厚厚的皮毛衣服。随行的还有许多下人和装满箱子的雪橇，箱子里面是衣服以及给修女和诺奈赛特姐妹带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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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桦木腿，据记载，1226年挪威内战时期，两名被称为“桦木腿”的侦察兵，怀藏两岁的国王哈康四世，滑雪翻越高山，摆脱了敌人。比喻有功之臣仆。

第二部分

花环

第一章

4月底的一个星期日清晨，教堂响钟时，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的教堂船刚好驶过好弗多岛；镇上的钟声也隔着海湾与其相呼应，听起来声音还要大一些，之后被风渐渐吹散。

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上面飘着朵朵槽形的轻云，阳光则在水面上照出粼粼波光。岸边一派春天景象；田野上的雪也差不多全融化了，灌木丛上一片浅蓝色的叶影，又透出点黄色的光泽。不过阿克周围的峰顶森林仍然看得见雪，远处西边弗角德上面的蓝色山峰，也仍有道道白雪在闪耀。

克里斯汀与父亲及亚斯蒙德的妻子贾里德一同站在船头。她把视线投向城镇，城里有许多淡颜色的教堂和石头建筑，立在许多灰棕色木头房子和光秃秃的大树的上面。风掀起克里斯汀的外衣衣角，也吹动了头巾下面的头发。

前一天，他们已经将牲畜赶往斯科格的牧场，克里斯汀突然对乔拉恩加德生出了一种乡情。再次让牛羊回家，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她对黑暗畜栏里那被冬天摧残的牛也有了一种温柔而怜悯的想念；它们还需等待并忍耐许多寒冷的冬日。克里斯汀分外想念每一个人——她的母亲，这些年来每晚都在她怀中睡着的阿尔夫希尔德、小拉恩伯格。她想念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每一只狗；交给阿尔夫希尔德照顾的科特林；还有父亲的猎鹰，它们蹲坐在栖木上，头上罩着头巾。猎鹰的旁边挂着马皮做的手套，料理它们的时候必须要戴上马皮手套，还有用来给它们抓毛的象牙棍子。

冬天里发生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似乎都已经远去，克里斯汀记忆中的家仍然是以前的样子。他们也都告诉她，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对她产生不好的看法。西拉·埃里克也没有；他只是为本特恩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和伤心。本特恩从哈玛逃走了，据说他逃去了瑞典。所以她的家族和邻近农场的人们之间也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行进途中，他们一行人在西蒙的家里停留了一阵，克里斯汀也同西蒙的母亲和兄弟姐妹见了面；安德鲁斯先生还在瑞典没有回来。她在西蒙家感到不自在，而她对狄福林家族的人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整个旅途中，她都暗中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理由傲慢自大或者认为狄福林家族的祖先比她的祖先要高贵——斯维尔国王同狄福林伯爵的寡妇结婚之前，可没有人听说过桦木腿雷达尔·达勒。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一点都没有傲慢，西蒙有一天晚上还谈起了自己的祖先。“我现在确切地知道他曾是制梳子的——所以你将真正地拥有皇家血统，克里斯汀。”他说。

“说话有点分寸，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不过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

想到父亲的时候，克里斯汀有一种古怪的沮丧感。每次西蒙让他做一些本不应由他做的事情时，他都是放声大笑。她突然觉得，或许父亲愿意更多地开怀大笑。不过他如此喜欢西蒙，这让她有些不开心。

复活节期间，他们都在斯科格度过。克里斯汀注意到她的叔叔亚斯蒙德对电弧和仆人都相当地严厉。她也遇着几个问候她母亲和称颂拉夫拉恩斯的人；以前拉夫拉恩斯住在这儿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要好过一些。亚斯蒙德的母亲，也就是拉夫拉恩斯的继母，住在农场她自己的房子里。她年纪并不是很大，但病痛缠身，身体很是虚弱。拉夫拉恩斯在家很少谈起她。一次，克里斯汀问父亲他的继母是不是很难应付，他回答说：“她从来没为我做过多少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克里斯汀握住父亲的手，父亲也反过来紧握她的手。

“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会为你那两个妹妹而高兴。到了那里，除了想念家里的人，你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想。”

他们的船驶得离城镇很近，码头上沥青和盐鱼的气息扑面而来。贾里德指着水岸旁一路延伸下来的教堂、农舍和马路，让他们看。克里斯汀虽然上次经过这儿，但她只认出哈尔瓦德大教堂的沉闷教堂。他们向西航行，绕过整个城镇，之后驶进修女码头。

克里斯汀走在父亲和叔叔的中间，穿过一排水坞走到马路上，马路穿过田野通往山上。贾里德跟在他们后面，西蒙在旁护卫。随从们留在后面帮修道院的几个人将行李箱搬上马车。

诺奈赛特修道院和雷拉恩都在城镇的里面，不过沿路只看得见几处房子。云雀在头顶淡蓝色的天空中啁啁啾啾，苍黄脏乱的山丘上有许多小小的黄色米迦勒节紫菀，不过篱笆沿边的草根已经变成了绿色。

他们穿过大门走入柱廊间，这时所有的修女都从教堂里列队朝他们走来，在她们的身后，流水一样的歌声透过打开的门传出来。

克里斯汀不安地看着那许多戴黑色头布、白色头巾裹脸的修女。她行屈膝礼，男人们则取下帽子放在胸口鞠躬致意。修女后面还跟着一群年轻的少女——其中有一些还是孩子——穿着没有染色的手织布裙子，腰部束一条绳子卷绕而成的白色腰带。她们的头发都梳向脑后，用同一种黑白绳子紧紧地束住。克里斯汀下意识地对着那些少女做出一种高傲的姿态，因为她觉得害羞，同时又担心她们觉得自己看起来没有教养或愚蠢。

修道院装饰得华丽辉煌，她完全被迷住了。环绕内院的所有建筑都是用灰色石头砌成的。北边是教堂长长的围墙，在其他建筑的上方隐约可见；教堂西边还有一个双层屋顶的塔。庭院的表层用石板铺就，四周都是富丽堂皇的廊柱支撑的拱廊。院子中间有一座圣母玛利亚的石头雕像，展现的是圣母将披风摊开拢住许多跪倒的人的情景。

一个俗人修女（修道院中干勤杂的人）走上前，要他们跟她到修道院院长接待客人的房间去。修道院院长葛罗拉·古特慕斯戴特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老妇人。要是嘴角没有那么多黑硬胡子的话，应该会好看很多。她的声音很深沉，听起来就像是男人一样。不过葛罗拉院长的举止让人感觉很亲近，她说认识拉夫拉恩斯的父母，然后又问候拉格恩弗里德和其他几个孩子。最后，她亲切地转向克里斯汀。

“我听过大家对你的赞美，你很聪明，教养也好，所以我想你不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不快。我听说你已经答应一个高尚的好小伙子的求婚，西蒙·安德鲁森，我以前也是见过他的。我们觉得你的父亲和未婚夫把你送到圣母玛利亚的教堂待一阵确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样在你给别人发号施令之前，你能够先学会遵从和为他人服务。我希望你能记住，既然你想在祈祷和礼拜中寻找快乐，那么做任何一件事你都要将你的创造者铭记于心——上帝的温柔母亲，以及那些为我们树立力量、公正、忠诚榜样的圣人们；日后你将管理家产和下人并抚育儿女，你也需要培养自己各方面的美德。另外，在这儿你还需要明白一个人必须要密切关注事件，因为这儿的每一个小时都有其特定的事情要做。许多年轻的少女和主妇总是等很晚才起床，晚上也在桌子旁流连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你不能把自己看作她们那种人。这一年可以让你学到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无论是在这儿还是回到家，都将对你大有好处。”

克里斯汀向院长行屈膝礼并亲吻她的手。然后伏露·葛罗拉让克里斯汀跟随一个特别胖的被称呼为普泰夏的老修女去修道院的餐厅去。伏露·葛罗拉邀请拉夫拉恩斯他们和贾里德跟她到另一个房间用餐。

餐厅是一个漂亮的大厅。石头地板，拱形窗子嵌着五彩的玻璃。门通向另一个房间，克里斯汀知道那个房间里肯定也有五彩玻璃窗，因为阳光正在里面闪耀。

修女们已经就位，正等着食物上桌。老一点的修女坐在靠墙的一溜石凳上，石凳上放有软垫。年轻一点的修女和没戴帽子穿着浅色手工布裙的少女们坐在桌前的木凳子上。桌子也放在相邻的屋子里头，是给最有地位的退休的神职人员和俗人修女准备的；其中还有几个年老的男人。这些人没有穿修道院的服装，而是穿深色的体现身份的服饰。

克里斯汀自己走到长桌前头靠近大修女的一个空位置打算坐下，这时普泰夏修女指给她一张放在外围的凳子。

修女们做祈祷的时候，主厅和隔壁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起立。然后，一个年轻的漂亮修女走上前，踏上放在连接两个房间的门边的诵经台。主厅的两个俗人修女和另一个房间的两个年轻修女拿来酒水和食物，修女用响亮而动听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停顿或犹豫——讲述圣西奥多拉和圣迪迪玛斯的故事。

从一开始，克里斯汀想得最多的就是要表现出好的餐厅礼仪，因为她注意到所有修女和年轻少女的举止都很优雅而且吃相得体，仿佛她们是在顶尖的宴席上用餐。桌子上有许多上好的食物和酒水，但每个人都只吃一点点，从盘子里取食时也只用指尖的力量。没人把汤洒到桌布上或自己的衣服上，每个人都把肉切得很小一块，吃的时候几乎不会沾到嘴唇；所有人都吃得很认真，屋子里鸦雀无声。

克里斯汀都被这阵势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没有办法表现得和其他人那样无可挑剔。穿着色彩明艳的华丽服饰站在这些全身黑白的修女中间也让她感觉不自在。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她想吃一块肥的羊胸肉，于是用两只手指夹紧骨头，右手持餐刀，想好好地切一块肉下来，但整块羊胸肉都脱离了她的控制。刀子咣当一声掉到地上，面包和肉也都弹到了桌布上。

这声响在原本安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克里斯汀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正准备弯腰去拾起餐刀时，一个穿着凉鞋的俗人修女走了过来，无声地将东西收走了。但克里斯汀没有办法再吃东西。她还发现自己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于是又担心手上的血会沾到桌布上，所以她坐在那儿，双手叠着放在裙子上，心里暗想这条打算穿着去奥斯陆的浅蓝色漂亮裙子上一定会留下血点。克里斯汀不敢将视线从自己膝头抬离。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留神倾听那个修女诵读的故事。首领无法改变西奥多拉坚定的意志——她不愿把自己献给错误的神也不愿结婚——首领下令让她同一个男的订婚。另外，首领还劝她想想自己生而自由的祖先和她那让人尊敬的父母，如果她坚持这样子的话，那么祖先和父母将会从此蒙羞。首领许诺说，如果她同意侍奉一个名叫戴安娜的异教女神，她可以从此平静地生活并始终保持处子之身。

西奥多拉毫不畏惧地回答道：“贞洁就像是一盏灯，但对上帝的爱才是那火焰。如果我要侍奉你说的那个名叫戴安娜的邪恶女人，那我的贞洁也就相当于一个没有火或油的枯灯。你说我生而自由，但我们生来就是奴隶，因为我们的父母将我们卖给了魔鬼。基督救赎了我，侍奉他是我的义务，所以我不能和他的敌人成婚。他会保护他的鸽子，但要是他放任你撕裂我这承载他神圣精神的身体，只要我没有同意将属于他的东西交到敌人手中，那也就不能算我的耻辱。”

克里斯汀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因为这让她想起自己和本特恩之间发生的事。她没有一刻想到过上帝或者祈求他的帮助，克里斯汀突然觉得这或许是她的罪过。然后，塞西莉亚又诵读了圣迪迪玛斯的故事。圣迪迪玛斯是一个基督骑士，但除了几个朋友之外，他一直保守着自己信基督这个秘密。他去到关押圣西奥多拉的房子。圣迪迪玛斯用钱买通房子的女主人，从而得以和圣西奥多拉见面。圣西奥多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逃到墙角，但迪迪玛斯称她为姐妹和上帝的新娘，并说他是来救她的。之后，迪迪玛斯同西奥多拉说了一会儿话，他说：“难道作为兄长，不应该为自己妹妹的荣誉而冒生命危险吗？”最后西奥多拉按照迪迪玛斯说的做了；她同迪迪玛斯换了衣服，并披上他的盔甲外套。迪迪玛斯把头盔拉下到眼睛的位置，并把披风的带子牢牢系在下巴下面，然后让西奥多拉出去时遮着脸，就像一个羞于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青年一样。

克里斯汀想到了阿恩，难以自抑地啜泣起来。修女诵读故事的结尾时，她笔直看向前面，眼睛里满是泪水——迪迪玛斯是怎样被送往绞刑架，西奥多拉从山上跑下来，跪在刽子手的面前请求替迪迪玛斯死。然后，两个虔诚的人就谁应该第一个折桂而争执不下，最后两个人在同一天双双被斩首。那一天是公元304年4月28日，根据圣安普洛修斯的记载，故事发生在安提俄克(1)。

众人从餐桌前起身时，普泰夏修女走过来善意地轻拍克里斯汀的脸颊。“是的，我想象得到，你一定很想念母亲。”闻言，克里斯汀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但修女却假装没有看见，她把克里斯汀引到住的地方。

房间设在依柱廊而建的一栋石头建筑里，有着好看的窗花玻璃，屋子靠后的一端还有壁炉。靠墙的一面放有六张床，另一边则放着少女们的行李箱。

克里斯汀希望自己能安排跟一个小姑娘睡在一起，但普泰夏修女叫来了一个丰满的金发女子。

“这是伊恩格博杰格·弗利普斯戴特，她和你睡一张床。你们两个应该互相认识一下。”然后，普泰夏修女便转身离开了。

伊恩格博杰格立刻牵住克里斯汀的手，同她说话。伊恩格博杰格是一个不是很高但却很胖的姑娘，脸尤其胖；因为脸太肥了，所以更显得眼睛小。但她的皮肤却是白里透红，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十分蜷曲，以至于两个粗粗的发辫看起来仿佛两根绳子，几缕发丝常从发带中掉出来。

伊恩格博杰格不由分说地问起克里斯汀各种问题，但又从不耐心听完回答。相反，她开始谈论自己，把所有支系的祖先都讲了一遍；那可都是些伟大高贵且富甲一方的人。伊恩格博杰格也同一个名叫埃勒·爱纳森的有权有势的男子订了婚；只是那个男人已经很老了，而且之前娶的两个妻子都死了。她说，这是最让她伤心的事情。但克里斯汀并没有看出她对这件事情看得很重。之后伊恩格博杰格又讲了一点关于西蒙·达勒的事情——就是在拱廊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竟然这么仔细地观察了西蒙，这实在是有些奇怪。后来，伊恩格博杰格又想看克里斯汀的行李箱，但她首先是打开自己的箱子，让克里斯汀看她所有的衣服。正当她们在行李箱中翻找时，塞西莉亚修女走了进来。她训斥了伊恩格博杰格和克里斯汀两个人，说星期天不应该做这种事情。克里斯汀再次觉得沮丧。除了母亲之外，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训斥过，而且被一个陌生人责骂就更加奇怪了。

伊恩格博杰格完全无动于衷。

那天晚上，待所有人都睡觉之后，伊恩格博杰格便在床上同克里斯汀说起了悄悄话，直到克里斯汀睡着。两个年长的俗人修女睡在屋角。她们负责确保少女们没有趁夜脱掉身上的换洗衣物——因为女孩子完全赤裸身子是不符合规定的——然后她们在教堂做晨祷的时候起床。不过她们并不管房间里面的秩序，所以女孩子们躺在床上聊天或偷偷吃藏在行李箱里的零食，她们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克里斯汀醒来的时候，伊恩格博杰格还在讲那个长长的故事，克里斯汀不由想，她是不是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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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提俄克，古叙利亚首都，现土耳其南部城市。

第二章

春天圣十字节前后，夏天在奥斯陆做生意的外国商人到了这座城市，圣十字节比圣哈尔瓦德节早10天。为了庆祝节日，米洁莎湖的乡民从四面八方涌向瑞士边境，所以5月的第一个星期，镇上人山人海。这个时候从外国人手里买东西是最好的了，因为他们囤积的大多数货物还没有卖出去。

普泰夏修女负责诺奈斯特教堂的采购事宜，圣哈尔福德节的前一天，她答应带伊恩格博杰格和克里斯汀一道去镇上。但临近中午的时候，普泰夏修女的几个亲戚来教堂看她；所以那天她就没能出去。之后伊恩格博杰格千方百计地请求让她和克里斯汀独自去镇上，虽然这是不合规定的。作为陪同，一个受修道院救济的老农被派同她们一道去镇上。老人名叫哈空。

到这时候，克里斯汀已经在诺奈斯特待了三个星期，这些天中，她从没有踏足过除修道院以外的庭院和花园。看到外面韶韶的春光，克里斯汀感觉惊讶不已。田野里的小树林闪烁绿色光泽，而海葵林子则像地毯一样铺在繁盛的树干之下。弗角德岛屿的上方，飘过无数白色的云朵，而水看起来是那么的清那么的蓝，被春风漾起阵阵涟漪。

伊恩格博杰格一路跑着跳着，她从树上扯下一把叶子便去闻那叶子的气味，眼睛盯着每一个从旁经过的人看，引得哈空将她训斥了一番。一个正经的姑娘如何能这样？再说，身上还穿着修道院的衣服呢。姑娘们应该手牵着手走在他的身后才是，安静而有礼貌。但伊恩格博杰格的眼睛却一直乱瞟，因为哈空有点耳背，她更是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克里斯汀现在是一身年轻修女的打扮：一条未染色的淡灰色手工布裙子，一根羊毛腰带和束发带，还有一个带头巾的样式简单的深蓝色披风，头巾拉到了前面，把发辫完全遮住。哈空手里拿着一根铜柄的棍子，走在她们的前头。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衣，胸前挂着一个铅做的羔羊颂，帽子上有圣克里斯托弗的画像。哈空那经过细心梳理的白发和胡子在阳光下闪耀银光。

城镇的上半部分从修女溪一直向下延伸至大主教教堂，这一段没有集市或旅店，只看得见大多数属于偏远村庄的农舍。房子面向大街，上面挂着黑色的三角形饰物。但那一天，小路上却是熙熙攘攘，做事的人们全都靠着农场的篱笆，同经过的人说话聊天。

走到主教教堂附近，她们也加入了哈尔瓦德大教堂和奥莱福修道院前面市集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草坡上摆起了货摊，还有闲逛的旅人让受过训练的狗从桶箍中跳过。但哈空不许两个姑娘停下来看，也不许克里斯汀进到教堂；他说盛大节日期间再进去看会有意思得多。

在克莱门教堂前面的路上，哈空牵着她俩的手，因为那儿的人流更多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姑娘们要去米克尔加德，因为那儿有鞋匠。伊恩格博杰格觉得克里斯汀从家里带来的裙子煞是好看，但她说克里斯汀带过来的鞋子却上不了大台面。伊恩格博杰格有许多从外国进口来的鞋子，克里斯汀见了，暗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买上几双。

米克尔加德是奥斯陆最大的市集之一。它从大飞轮路一直延伸到鞋匠路，两个大院子周围有超过四十栋的建筑。院子里还摆起了卖手工布遮篷的小摊，帐篷上面矗立着一座圣克里斯平的雕像。许多人都在那儿买东西。女人们拿着锅碗瓢盆在厨房间穿梭，孩子们则在人们的脚下绊来绊去，马匹被牵着在马厩里进进出出，仆人们也在储存间来来去去。在卖上等商品的阁楼拱廊处，鞋匠们和小贩们冲下面的姑娘们叫喊，他们晃荡着自己小巧玲珑、色彩斑斓、绣着金线的鞋子揽客。

但伊恩格博杰格直接朝狄德莱克所在的地方走去；狄德莱克是德国人，但娶了一个挪威的妻子，在米克尔加德有一所房子。

狄德莱克正同一个披着旅行斗篷、腰带上佩着剑的年轻男子做生意，但伊恩格博杰格直接走上前去，一边鞠躬致意一边说：“善良的先生，你能否让我们先跟狄德莱克说几句话？我们一定得在晚祷之前赶回修道院，你的时间可能更充裕些吧？”

年轻男子也回了礼并走到一旁。狄德莱克用手肘推了伊恩格博杰格一下，大笑着问她是不是在修道院里跳舞跳得太多，所以前一年买的鞋子都磨烂了。伊恩格博杰格也不甘示弱地推了狄德莱克一下，说那些鞋子基本上没穿，上帝啊，不过这儿还有个姑娘——说着她把克里斯汀推向身前。于是狄德莱克和他的帮徒搬来一个箱子，从里面一双双地往外拿鞋，拿出来的鞋子一双比一双漂亮。克里斯汀坐在箱子上，狄德莱克便帮她试鞋。鞋子有白色、棕色、红色、绿色和蓝色，有的带鞋扣，有的是丝绸系带，还有那种用两或三种不同颜色皮革做成的鞋子。克里斯汀觉得自己对每一双都爱不释手。但那些鞋子卖得很贵，简直吓到她了——一双鞋的价格抵得上家里一头奶牛。父亲离开时给了她一个钱包，里面有换成硬币的一马克银子；这是用作她日常开销的，克里斯汀本觉得这是一大笔钱。但现在她看得出，伊恩格博杰格觉得用她的这些钱也买不了几双鞋。

伊恩格博杰格也试起了鞋子，她只是为着好玩。狄德莱克笑着说，这又没什么损失。她买了一双带红跟的叶绿色鞋子，不过是赊账买的；反正狄德莱克对她知根知底，也认识她的家人。

克里斯汀也看得出，狄德莱克倒不是在意这个，他之所以神色有些不悦，是因为那个穿旅行斗篷的年轻人已经离开了阁楼。两个人选了很长时间的鞋子，最后克里斯汀选了一双蓝紫色皮革做的平跟鞋；鞋子上缀着银饰和玫瑰色的宝石。只是她不喜欢鞋子上的绿色丝质鞋带。狄德莱克说他可以帮她们换一根，于是带着她们到了阁楼后面的一个房间。那儿放着成箱的丝带和小银扣子——这些东西鞋匠们一般是不卖的，可大多数丝带用来配那双鞋子都太宽了，扣子也不合适。

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最终都买了好几双，她们还同狄德莱克喝了一点甜酒，狄德莱克用手工布帮她们把鞋子包起来。当时天色渐晚，而克里斯汀的钱包也空了许多。

再次走到东街的时候，已经是金色夕阳晚照，来来往往的人群踏起的尘土仿佛薄雾一样笼罩住整个街市。这种景象如此温暖而喜人，从埃克伯格来的人手上抱着一捧捧的叶形饰物，用来装饰节日的家。伊恩格博杰格觉得她们还应该去格杰塔大桥走走。碰上开市的日子，河岸旁总是有许多好玩的东西，玩杂耍的呀，卖小东西的呀。伊恩格博杰格还听说那儿还有一艘满载外国动物的船，动物们全都关在笼子里头在河岸旁展示。

哈空也在米克尔加德喝了点啤酒，现在变得相当和蔼可亲，兴致昂然，所以姑娘们拉着他的手亲热地恳求时，他也就同意了，于是三个人朝格杰塔大桥走去。

河的另一边只有几间小农舍，稀稀落落地设在河流和陡峭山坡之间的绿色山丘上。她们经过米诺利特修道院时，克里斯汀的心因为悔恨而紧缩，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曾想把自己的银币都用来超度阿恩的灵魂。但她又不想同诺奈斯特的神父说起这件事；她害怕被他人询问。她还想过，或许可以去牧场看看光脚修士，看埃德温修士是否已经回来——她很想见他一面。但她不知道如何接近修士或说起这个话题。而且现在她只剩这么点钱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起一次弥撒；也许她必须得供一份粗蜡。

突然，她听见河岸那边传来几声嚎叫，压住了人群的喧闹——那声音仿佛是狂风暴雨在人们头顶聚集。然后便只见四面八方的人朝她们这个方向跑来，尖叫着颤抖着。所有人都万分惊恐地奔跑，几个人还冲哈空和两个姑娘大喊说，笼子里的猎豹跑出来了。

于是，她们也返身朝桥头跑，途中听到别人的大声交谈，原来是一个笼子被踢翻了，两只猎豹逃了出来；有人说还有一条蛇。她们离桥越来越近，跑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一个女人手中抱着的婴儿掉了，刚好掉在她们的面前，哈空于是连忙护着那个小家伙。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发现老哈空落在后面很远，手里抱着那个孩子，可转眼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流中。

狭窄的桥上挤了太多的人，人们推推搡搡，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被推到了地里。她们看见人们都沿着河岸跑；年轻男人跳进水中游泳过河，老一点的人则跑到河边停泊的船上，船很快就满载了。

克里斯汀努力想让伊恩格博杰格听见她的话；她大声说，应当跑去米诺利特修道院。戴着灰头巾的修士连忙奔过来将吓坏了的人们聚集到一块儿。克里斯汀没伊恩格博杰格那么害怕，她们也没看见什么猛兽，但伊恩格博杰格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人群再次蜂拥着向前，但后面又从桥头给逼了回来。因为许多去附近农舍找武器的男人现在都回来了，有些骑着马，有些在跑。伊恩格博杰格差点被一匹马绊倒，她吓得尖叫出声，然后拔腿便朝山上的森林跑去。克里斯汀没想到伊恩格博杰格竟然能跑这么快——她就像一头被捕猎的野猪——克里斯汀不得已也跟在伊恩格博杰格的后面跑，以免两个人走散。

跑着跑着，两个人竟跑到了森林深处，伊恩格博杰格跑到了一条小道上，小道貌似可以通向泰拉伯格。她们停了一会儿，平复喘息。伊恩格博杰格抽着鼻子哭了起来，她说不敢独自穿过镇子回修道院去。

克里斯汀也觉得街上那么混乱，现在回去也不是个办法；她觉得应该找一匹马，或许能雇一个男的陪她们一道回去。伊恩格博杰格想起河岸附近有一条去泰拉伯格的小路，她确定沿途有几户人家。所以她们便沿路往山下走。

两个人都很沮丧，走了许久许久，最后才在田地的中间看见一所房子。她们看到院子里有一群男人坐在白蜡树下，围着桌子在喝酒。一个女人走来走去，给他们递瓦罐。女人看见穿修女打扮的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时，露出既惊讶又恼怒的表情。克里斯汀同他们解释现在的处境，但似乎没有男人愿意护送她们回去。不过最后还是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站起身，说要是克里斯汀给他们钱的话，就护送她俩回诺奈斯特。

克里斯汀一听口音，便知道他们不是挪威人，但看起来还像是正经人。只是她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但吓坏了的伊恩格博杰格实在是不想这么晚还单独上路，所以她答应了那两个人的要求。

一踏上森林的小路，那两个男的就说开了。克里斯汀对此很是郁闷，但她又不想表现出来，所以也只是假装平静地跟他们说话，告诉他们猎豹的事，还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克里斯汀同时还四处张望，假装随时可以遇见护送她们的随从；她说的好像有一大群人在护送她们。慢慢地，男人的话也少了，反正她也听不太懂他们的语言。

走了一阵，克里斯汀发现走的路并不是她和伊恩格博杰格来时的路；她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偏北，而且她觉得已经走了太远。克里斯汀的心里打鼓，但她不敢说出口。虽说有伊恩格博杰格在一块儿，但她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有底气一些；这个姑娘并不机灵，她觉得自己恐怕得替两个人打算。克里斯汀从披风下面扯出父亲给她的圣物箱十字架，放在手心握住，并诚心祈祷能很快遇见谁；她鼓起所有的勇气，假装一切正常。

又走了一阵，她看到这条小道通向一条马路，不远处有一块空地。海湾和城镇在脚下很远的地方。两个男的带她们走了歧路，可能是故意为之，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不熟悉路。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高高的山坡上，克里斯汀看到这儿是在格杰塔大桥北边很远的地方。眼前的这条马路似乎是通往那个方向。

于是，克里斯汀停住了脚步，她拿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十个penninger倒了出来。

“那，善良的先生，”她说，“我们现在不需要你们护送了。到这儿我们就认得路了。谢谢你们不辞辛苦一路护送我们过来，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这是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朋友。”

两个男的对视了几眼，显得很木讷，克里斯汀差点都要笑了。但这时其中一个男人斜着眼说，下到桥头的路鲜有人走，若是她俩独自上路的话恐怕不太好。

“没有人会这么残忍到或者傻到想拦住两个小姑娘的，特别还是两个穿着修女服的姑娘，”克里斯汀回答道，“我们想自己走。”接着便把钱递给了他们。

可男人猛地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腕，脸朝她凑过来，说了些什么“吻你”和“宝贝儿”之类的东西。克里斯汀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是让他们亲一下并把钱包给他们，就放她俩走。

克里斯汀记起本特恩的脸也曾凑她这么近，突然间她觉得特别恐惧；她感到一阵头晕和恶心。但克里斯汀紧闭着嘴唇，在心里呼唤上帝和圣母玛利亚——就在那时，她听到从北边的小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于是，克里斯汀用硬币袋子朝那个男人的脸猛砸过去，男人被打得一个踉跄；她又在男人胸前重推了一把，男人被推得掉进了林子里。另一个德国男人从后面抓住克里斯汀，抢她手中的钱包，还把她脖子上系十字架的带子扯断了。眼看克里斯汀就要摔倒了，但她又扯住了那个男人，试图把十字架抢回来。男人想赶快脱身；他也听到了有人走近的声音。伊恩格博杰格大声叫嚷，骑马的男人朝她们这边飞速奔来。骑马的人从灌木丛中现身；一共有三个。伊恩格博杰格朝他们奔过去，全身颤抖，那三个人于是从马上跳下来。克里斯汀认出那就是在狄德莱克店子里买鞋子的年轻人；他取下身上的佩剑，扣住正与克里斯汀纠缠的德国人的后颈，并用剑刃较平的一面刺他。另外两个人则追赶另一个德国男人，抓住后将其痛打了一顿。

克里斯汀靠着一块大岩石，全身颤抖，但她更多的是讶异于自己的祈祷竟然能这么快地得到应验。然后，她留意了下伊恩格博杰格。那个姑娘把头巾掀掉了，披风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她正把厚厚的金色发辫拨到胸部。克里斯汀见此情景不由大笑出声。她的身子往下沉，所以只得抓住一棵树来支撑自己；好似她的脊髓里都进了水，感觉如此得虚弱无力。克里斯汀颤抖着，边哭边笑。

那位年轻男子走到她跟前，小心地将手放在她的肩头。

“也难怪你吓成这样，”他说，声音是愉悦而带着善意的。“不过你现在可得撑住；刚刚有危险的时候，你表现得多么勇敢呀。”

克里斯汀只能点头。年轻男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脸瘦瘦的，晒成了古铜色，一头黑短发刚好遮住额头，捋在耳朵后面。

伊恩格博杰格终于拾掇好了头发；她走过来对陌生男子说了很多好听的感谢话。而陌生男子同伊恩格博杰格说话时，他的手还一直搭在克里斯汀的肩头。

“我们要把这两个坏东西带到城里去，应该把他们扔进监狱，”他对抓着那两个德国人的手下说，他们原来是罗斯塔克号的船员。“不过我们先得护送这两个姑娘返回修道院。我想你们一定能找几根绳子把这两个人捆了吧……”

“你是说这两个姑娘吗，厄莱德？”其中一个人问。两个人年轻强壮，身上的穿着也不俗，一场打斗之后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年轻男子皱着眉头，正准备回答。但克里斯汀扯了扯他的衣袖。

“让他们走吧，善良的先生！”她微微耸了耸肩，“我的姐妹和我很不愿意再谈这件事情。”

陌生男子低头看克里斯汀，他咬了咬嘴唇，注视克里斯汀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之后他又用剑柄分别痛击了两个德国小伙子的后颈几下，打得他们踉跄着扑向前面。“滚吧。”他说着，又踢了一脚，两个人闻言赶紧走了。年轻人转过来朝向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并问她们两个是否愿意搭一程。

伊恩格博杰格坐上了厄莱德的马，但她坐不稳，才刚坐上去就又滑了下来；厄莱德于是询问式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克里斯汀告诉他，她能够坐稳。

年轻男子于是把克里斯汀扶上马。她感觉一股电流从身上流过，那种感觉很好，因为他很小心地保持了一些距离，仿佛担心靠得太近会让她不舒服一样。在家里的时候，其他人扶她上马时可从来没有想过是否靠得太近这个问题。克里斯汀莫名地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骑士——伊恩格博杰格是这样叫他的，虽然他穿的是银马刺——则向伊恩格博杰格伸出手并拉她上马，另一个也跳上了马。伊恩格博杰格现在想去北方，绕城一圈然后顺着雷恩山和马提断层走，而不用穿过街道。她的理由是，厄莱德先生和他的手下都是全副武装，不是吗？骑士阴郁地回答说，旅客携带武器管得不是很严，还有那些捕猎野兽的人。克里斯汀完全明白，伊恩格博杰格是想走最远的一条路，这样她就能多点时间和厄莱德说话。

“这是我们今天第二次耽误你的事了，先生。”伊恩格博杰格说。

厄莱德客气地回答：“没有关系；今晚我也只是去格达鲁德而已，不远——而且整晚都有亮光。”

克里斯汀很高兴他既不逗姑娘们玩也不打趣，而是和她平等地对话，也许不仅仅是这样。她想到了西蒙；她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西蒙那个阶层的年轻男子。但这个男人很可能比西蒙要大一些。

他们沿着雷恩山下的村子前行，之后又顺着溪流向上。路很窄，新生灌木那湿湿的散发股股清香的树枝不时碰到克里斯汀。那儿有一些黑，空气也是凉凉的，小溪旁的树木叶子也都被露水沾湿。

一行人行进缓慢，马蹄声听起来仿佛是踩在潮湿的草地上。克里斯汀摇摆了下马鞍；她听见身后的伊恩格博杰格在说话，还有陌生人那深沉而平静的声音。他并没有说太多，回答的时候也仿佛心事重重的——克里斯汀想，好似同她的感受一样。克里斯汀有一种奇怪的昏昏欲睡的感觉，现在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她同时又觉得心安和满足。

一行人从森林出来走到马提断层的坡上时，就好似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其时太阳已经落下，脚下的城镇和海湾沐浴在淡而苍白的光中。淡蓝色的天空下，阿克山脉好似镶了明黄色的边。寂静的黄昏中，远远传来一些声响，那声音好似是从冷空气的深处传来的。沿路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马车的吱嘎声，城镇对面似乎家家户户都有狗在叫。夕阳西下，而在他们身后的森林中，鸟儿也正用最大声音卖力地歌唱。

干草枯叶燃烧的烟雾袅袅飘向高空，田野的正中，一堆篝火燃烧得正红；远处，大红的玫瑰映衬着美丽的天空。

陌生男子再次同伊恩格博杰格搭话时，他们已骑行到修道院的篱笆之间。他问伊恩格博杰格觉得哪样最好：他护送她到修道院门口，并求见伏露·葛罗拉，这样就能同她解释这一切的缘由？但伊恩格博杰格觉得他应该偷偷地穿过教堂；或许还能趁人不注意溜进女修道院。他们已经走了太远的路。也许忙着招待亲戚的普泰夏修女已经忘了她们两个。

教堂西门前面的广场十分安静，克里斯汀对此并没有多想。往常这儿一到了晚上就热闹非凡，邻近地方的居民都会到这教堂里来。广场周围有许多俗人修女和退休的神职人员住的房子。这也是她们同厄莱德告别的地方。克里斯汀勒住马并轻拍它的身子，那是一匹有着温柔眼睛的漂亮的黑色大马。她觉得这匹马同莫文有些像，莫文是小时候在家时她骑的马。

“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先生？”马转过头用鼻子拱厄莱德胸前时，克里斯汀问他。

“巴佳德，”他说，同时越过马颈看着克里斯汀。“你问我的马的名字，却不问我的名字？”

“先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名字。”克里斯汀回答，同时微微躬身。

“厄莱德·尼库拉森是我的名字。”他说。

“那么我们必须向你道谢，厄莱德·尼库拉森，为你今晚的拔刀相助。”克里斯汀说着伸出了手。

突然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把手从厄莱德的手中抽出来。

“伏露·阿希尔德·高苔丝戴特是不是你的亲戚？”克里斯汀问。

她惊讶地看到厄莱德的脸也红了。他突然放开克里斯汀的手，答道：“她是我母亲的姐姐。我确实是哈萨比的厄莱德·尼库拉森。”说完又奇怪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这让她更加不解，但她还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我应当好好谢谢你的，厄莱德·尼库拉森，但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然后厄莱德向克里斯汀礼貌地鞠躬，这让克里斯汀觉得她应该说再见了，虽然她还想同厄莱德多说一会儿话。走到教堂门口时，克里斯汀回过头，她看到厄莱德仍然站在马的旁边，于是她冲厄莱德挥手。

修道院中满是恐惧和骚乱的气息。哈空派人骑马回家报告消息，他自己则在镇子里四处找寻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教堂里做事的人也纷纷出去帮忙。修女们听说那猛兽可能已经将两个姑娘吞入腹中。事实证明这只是以讹传讹，而且猎豹——其实只有一只猎豹跑出来——黄昏之前就被国王的几个人抓住了。

修道院院长与普泰夏修女发泄怒气的时候，克里斯汀一直低垂着头，也没有说话。好似她已经睡着了。伊恩格博杰格则不服气地哭着反驳：她们俩是经过普泰夏修女同意才出去的，而且，也有人陪着，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能怪她们。

但伏露·葛罗拉要她们待在这教堂里思过，直到敲响午钟；要她们想想自己的灵魂并感谢挽救了她们生命和尊严的上帝。“上帝已经清楚地告诉了你们这个世界的真理，”她说，“野兽和魔鬼的仆人通过各种方式威胁上帝的子民，除非你向他哀求和祈祷，否则你就无法得到拯救。”

然后葛罗拉院长给她们一人一根点燃的蜡烛，并让她们跟塞西莉亚·巴德斯戴特修女走，塞西莉亚经常独自坐在教堂里一直祈祷到夜幕降临。

克里斯汀把她的蜡烛放上圣劳伦提斯的圣坛，并跪倒在祈祷凳上。默念祷词时，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蜡烛的火焰。渐渐地，那烛芯的光亮似乎将她包围，身旁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她感觉自己的心扉打开了，里面满溢着对上帝及圣母的感激、承诺和爱——他们仿佛就在身边。以前她只是知道上帝和圣母可以看见她，但这个晚上，她真正在心底感受到了这一点。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幻象：一束阳光射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尘埃从黑暗处翻腾到光明中，她感觉现在的自己也终于挪进了这阳光之中。

就算让她永远留在这静悄悄黑漆漆的教堂中，她也会欣然接受——黑夜中的几个小光点仿佛星星一样闪亮，满屋子都是古老焚香的馥郁，还有蜡烛燃烧那特有的温暖感觉。克里斯汀的内心也升腾起一颗星星。

可当塞西莉亚修女悄无声息地走近并推了推她的肩膀时，这种喜悦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殆尽。行过屈膝礼之后，她们便从南门出了房间，进到修道院的院子里。

伊恩格博杰格已经是昏昏欲睡，她这次一句话都没说便上床睡觉去了。这让克里斯汀暗中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愿意在自己意识这么清醒的时候再被她打扰。克里斯汀也很高兴晚上穿睡衣睡觉——伊恩格博杰格实在是太胖了，而且总是出很多汗。

克里斯汀在床上辗转了很长时间，但跪在教堂时那种浪涛一样袭来的甜蜜感受此时却怎样都无法重现。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内心的那种暖意；她热诚地感谢上帝，在为父母姐妹和阿恩·哥德森的灵魂祈祷时，她好似感觉到了一种精神的力量。

克里斯汀很是想念父亲，想念西蒙·达勒出现之前她和父亲之间的点点滴滴。她的内心又对拉夫拉恩斯涌起一种新的柔情，好似那天晚上她对父亲的爱中还带有一种母性的关怀和忧伤。她隐隐意识到，父亲这一生还有许多东西未曾得到。她想到格达鲁德的古老黑木教堂，她曾在那儿见过伊斯特提德三个小兄弟和祖母的坟墓，伊斯特提德的祖母也就是他父亲的亲生母亲——克里斯汀·斯加德戴特——她因生拉夫拉恩斯时难产而死。

厄莱德·尼库拉森在格达鲁德能做什么？她想不透。

克里斯汀并不觉得那天晚上想厄莱德想得比别人多，但他那瘦瘦黑黑的脸，他轻柔的声音一直盘桓在她脑海的某个黑暗角落，在她的灵魂光芒照不见的地方。

克里斯汀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射进房间。伊恩格博杰格告诉她，是伏露·葛罗拉亲自下令让俗人修女不要叫她们起床参加晨祷的。她们现在可以去厨房找些吃的。院长的善意让克里斯汀的心里暖洋洋的。仿佛整个世界对她都是如此的和善。

第三章

圣玛格丽特被阿克地区的农民敬奉为农神，每一年的7月20日，人们都要举行集会庆祝活动，这一天也被称为圣玛格丽特日。在这一天，兄弟姐妹及其子女、各路宾客以及下人都会在阿克教堂的圣玛格丽特圣坛前做弥撒。之后，所有人会到霍夫威收容所附近的会馆，并在那儿狂饮五天五夜。

不过，阿克教堂和霍夫威收容所都是诺奈赛特修道院名下的财产，所以阿克地区的许多农民其实都是修道院的佃农。修道院院长和几位年长的修女参加第一天的庆祝活动逐渐也成为一种风俗。而在修道院学习但未正式成为修女的姑娘们也能在晚上参加活动并尽情跳舞；而且这一天，她们可以穿自己的服装，不必穿修女服。

因此，圣玛格丽特日的前一天晚上，年轻姑娘们住的宿舍内热闹非凡。那些要参加晚宴的姑娘们，个个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好的服饰；其他不能参加的姑娘就在一旁闷闷不乐地冷眼旁观。有几个姑娘还在火炉上烧起了水，欲让皮肤变得又白又嫩。其他几个则忙着煮一种可以抹在头发上的东西；之后她们将头发紧紧地挽在一种皮绳上，这样头发放下来之后就会有漂亮的大波浪。

伊恩格博杰格把所有的华丽服饰都拿了出来，却犹豫着不知道穿什么去参加晚宴才好。反正，不能穿她最好的那条叶绿色天鹅绒裙子；这只是一个农民的聚会，而那条裙子可是珍贵优雅得很。可一个不打算参加晚宴的名叫海尔格的瘦小姑娘——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了修道院——将克里斯汀拉到一边，悄悄跟她说伊恩格博杰格当然应该穿那条绿色的裙子和粉红色的丝质内衣。

“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克里斯汀，”海尔格说，“本来我卷进这样的事情中是很不合适的，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护送你俩回修道院的骑士——我亲眼看到也听到过伊恩格博杰格同他说话。他们俩在教堂里聊天，伊恩格博杰格去看伊恩加恩时，那位骑士还在篱笆路旁等她。不过他问的是你的事情，伊恩格博杰格答应说要把你带过去。我敢打赌，她没跟你提过这个，对不对？”

“伊恩格博杰格确实跟我只字未提这件事，”克里斯汀说着噘起嘴巴，这样海尔格就不会看到她嘴角泛起的笑意。伊恩格博杰格本来就是这种姑娘。“我想她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偷偷跑到屋后角落同陌生男子幽会的人。”克里斯汀有些骄矜地说道。

“那我告诉你这个消息还真是多此一举了，看来还是不说得好。”海尔格显然有些生气了；两个人说着便走开了。

但整个晚上克里斯汀都努力在隐藏脸上的笑意，不让别人看见。

第二天，伊恩格博杰格挑来拣去了半天，可身上还是只穿着一件打底衣。克里斯汀最后算明白了，除非她自己收拾妥当，不然伊恩格博杰格是不会完事的。

克里斯汀没有说话，不过当她走到行李箱拿出自己金黄色的丝质打底衣时，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件衣服，套在身上时那感觉是如此的清凉软滑。衣领处是用银蓝棕三色丝线缝的边，套在裙子里面，也可以看得见里面的领边。袖子也是用同样的丝线缝边。克里斯汀穿上她的亚麻长筒袜，并系紧鞋子上优雅的紫罗兰色丝带，那是哈空最后在一个骚乱的日子带回家的。伊恩格博杰格盯着克里斯汀看。

克里斯汀于是大笑着说：“我的父亲一直都教我，我们不能瞧不起比自己弱的人，但看来你实在是太高贵了，以至于都不想为农民和佃农而打扮一番。”

话落，伊恩格博杰格的脸红的像个苹果，她连忙脱下身上羊毛的底衣，并换上那条粉红色的丝质底衣。克里斯汀跟着把她的一条最好的天鹅绒裙子套到头上；那裙子是蓝紫的颜色，衣领开得很低，长长的袖子开口几乎要垂到地上。她接着又在腰上扎了一根镀金的皮带，并把松鼠毛皮的灰色披肩披到肩上。克里斯汀最后把一头金黄的头发拨到身后让其自然垂下，并在头上戴了一个玫瑰花结。

克里斯汀注意到海尔格正盯着她们。于是，克里斯汀从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银色别针。碰到本特恩的那晚她就是别着这个别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想碰这个别针。克里斯汀走到海尔格身旁，轻柔地跟她说：“我知道你昨天只是好心，你要相信我很感激。”说完，她把手上的银色别针递给海尔格。

打扮一番之后，伊恩格博杰格看起来也是相当漂亮。她身上穿的是一条绿色的长袍，肩头披一件红色的丝质披风，那漂亮的卷曲头发也是自然地搭在肩头。她们都盛装打扮想要艳压对方，想到这儿，克里斯汀不由大笑了起来。

清晨，空气中还带有露水的丝丝清新凉意，队伍从诺奈赛特往西向弗里斯加行进。这个地方的干草收割季已基本结束，但篱笆旁仍长着一簇簇的蓝莓和金色的马利亚草。地里的大麦已经抽穗，淡银色的麦浪间或闪出淡红的光泽。在许多狭窄的通往麦田的道路旁，麦穗都已长到人的膝盖那么高。

哈空举着修道院的旗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蓝色丝布旗帜上是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再后面便是骑马的伏露·葛罗拉和四个年长修女，年轻的姑娘们便跟在后面走路。她们身上的华丽服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璀璨夺目。几个拿着武器的男男女女殿后。

一行人穿过明绿草地时唱起了歌，每当同其他的队伍迎面相遇，便会退到一旁并彼此礼貌地致意问候。路上尽是三三两两的人，他们或步行或骑马，从四面八方的农场往教堂的方向赶。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唱赞歌的深沉男声，随后便看见霍维多修道院的旗帜出现在山头之上。红色的丝布旗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举旗帜的人每走一步，旗帜便也随之晃动。

走到离教堂最近的一座山头时，响亮的教堂钟声俨然盖过了马嘶声。克里斯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马同时聚在一起——教堂的前门简直成了一片马的海洋。为节日而盛装打扮的人们在山丘上或站，或坐，或躺，不过当看到诺奈斯特的马利亚旗帜时，所有人都恭敬地站直身体致意，并向伏露·葛罗拉深深鞠躬。

貌似教堂无法容纳那么多的人，不过离圣坛最近的一片开阔区域已经为修道院的人预留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来自霍维多的西多会修士也到了，他们立刻朝唱诗班走去，男修士的歌声在整个教堂回荡。

做弥撒时所有人都起身站立，克里斯汀在人群中看到了厄莱德·尼库拉森。高高的个头让他显得鹤立鸡群。克里斯汀只看到厄莱德的侧脸。他有一个高高窄窄的额头和一个又大又直的鼻子；从侧面看过去，鼻子好似脸上的一个凸出三角形，配上两个翕动着的鼻孔显得尤其高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让克里斯汀联想到轻佻而让人害怕的雄马。这样看过去，厄莱德似乎没有她记忆中那么英俊；他脸的线条好似拉得太长了，显得有些严肃——哦，不过，他还是挺英俊的。

厄莱德转过头，也看见了克里斯汀。两个人不知道对望了多久。克里斯汀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弥撒赶快结束；她热切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往教堂外面走，使得教堂门口特别拥挤。伊恩格博杰格拉着克里斯汀一起退回到汹涌的人群中；她们轻易就甩掉了教堂里的修女们，因为她们是第一批离开的。姑娘们是最后一批接近圣坛献上祭礼然后离开教堂的人。

厄莱德就站在门的外头，他的身旁是格达鲁德和一个壮实的红脸男子，男子身穿一件华美的蓝色天鹅绒外套。厄莱德身穿暗色的丝质衣服——一件长长的棕黑色格子图案外套配一条绣着一只黄色鹰隼的黑色披风。

双方彼此问候并穿过斜坡朝驻马的地方走去。几个人谈论着天气、弥撒和参加庆祝的人，还有那个想与伊恩格博杰格握手的肥胖红脸绅士——穿一件金色的马刺服，名叫穆南·巴德森。他似乎对伊恩格博杰格很是中意。厄莱德和克里斯汀聊着聊着便落到了后边；两人并排走着，也不怎么说话。

人们纷纷骑马离开教堂，回去的山路上一片喧闹。马儿彼此推挤引得马上的人尖叫不已，有些人为此气恼，也有人哈哈大笑。其中许多人都是结伴而骑——妻子坐在丈夫的身后，或孩子们坐在马鞍的前头——年轻的小伙子则与伙伴同骑一匹马。他们还可以看到教堂的旗帜、修女们，神父则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穆南先生骑马从旁经过；伊恩格博杰格就坐在他的马背上，被他用手抱着。两个人都朝他们呼喊招手。

厄莱德于是说：“我的人都在这儿。他们可以牵一匹马过来，如果愿意的话，让你骑霍夫托的马？”

克里斯汀红着脸回答说：“我们已经远远落在别人后面了，我不想看见你的人，所以……”说着她不由大笑，厄莱德也微笑了起来。

厄莱德跳上马并扶克里斯汀坐到他的身后。以前在家的时候，克里斯汀经常侧身坐在父亲的身后——当然这是在她长大到不再方便跨坐在马背上的时候。不过当她把一只手搭在厄莱德肩头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害羞和不确定；她的另一只手则支撑自己在马背上坐稳。两个人慢腾腾地朝桥下走去。

骑了一阵，厄莱德也没有开口说话，克里斯汀觉得她应该打破沉默，于是她说：“今天真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没想到吗？”厄莱德一边回过头看她一边问，“难道伊恩格博杰格·弗利普斯戴特没有把我的问候带到？”

“没有啊，”克里斯汀说，“我没有收到你的问候。从5月份你把我们送回教堂后，她就再没提过你呀。”这话说得很狡黠。她故意想让厄莱德知道伊恩格博杰格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厄莱德没有回头，但克里斯汀能感觉到再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明显带有笑意。

“那个黑头发的小个子姑娘——我记不得她的名字了，她有没有说呢？我甚至有给她钱，让她帮我把问候带到呢。”

听到这儿，克里斯汀不由一阵脸红，不过随即她便一阵大笑：“是的，我想海尔格这个钱是赚着了。”她说。

厄莱德的头微微偏向一边，这样他的脖子离克里斯汀的手便比较近了。克里斯汀立即把手移开一点，她感觉相当不安。她在想，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大胆，都不够矜持，因为她竟然在知道这个男人有意安排的情况下仍然前来同他见面。

过了一会儿，厄莱德问：“你今晚能跟我跳舞吗，克里斯汀？”

“我不知道，先生，”克里斯汀回答说。

“可能你觉得这样不合适？”厄莱德又问。见克里斯汀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你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今晚牵我的手跳舞其实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顺便说一下，我已经有整整8年没有参加过舞会。”

“为什么呢，先生？”克里斯汀问道，“因为你已经结婚了吗？”说完，她突然又想到要是他已经结婚的话，那再刻意安排同她见面就有些厚颜无耻了。所以她又补充说，“或许是因为你失去了你的未婚妻或妻子？”

厄莱德却突然转过身，古怪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

“我？难道伏露·阿希尔德……”顿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天晚上当你知道我是谁后，为什么会脸红呢？”

克里斯汀闻此言再次脸红了起来，不过她没有作声。

厄莱德继续说道：“我倒是很想知道，我的姨妈是怎样跟你说我的。”

“她说的全是你的好话，”克里斯汀急忙说，“她说你如此英俊潇洒，出身如此高贵……她还说，跟你和她的血统相比，我们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我的祖辈和我。”

“那么她现在还是这么说吗？对了，她现在住在哪里？”之后，厄莱德又苦笑着问道，“那么，她就没再说其他的关于我的事情？”

“她还能说什么？”克里斯汀不解地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感觉如此奇怪和紧张。

“哦，她可能会说……”厄莱德的声音有些压低，他的头也是低垂着，“她可能会告诉你，我曾被教会开除，而且为求得平和与安慰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克里斯汀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之后她轻声地说道：“我听说许多人都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我对这个世界还了解太少。不过厄莱德，我相信这并不是什么……不光荣……的事情。”

“克里斯汀，你能这么说，真是太感谢了。”厄莱德感激地说。他伏下头热烈地亲吻克里斯汀的手腕，就连身下的马都被惊了一跳。当马儿再次平稳地前进时，厄莱德满怀热诚地说：“克里斯汀，你今晚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日后我会跟你讲我的身世遭遇——不过今晚，让我们尽情享受好不好？”

克里斯汀同意了，两人又沉默着骑行了一会儿。

不过没过多久，厄莱德又问起伏露·阿希尔德来，克里斯汀也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她说了伏露·阿希尔德的很多好话。

“所以比杰恩和阿希尔德现在并不是被所有人拒之门外，是吗？”厄莱德问。

克里斯汀回答说，比杰恩和阿希尔德很受大家的欢迎，她的父亲以及许多其他的人都认为关于这对夫妇的传言都有失偏颇。

“那你认为我的亲戚穆南·巴德森怎么样？”厄莱德笑着问。

“我没怎么注意他，”克里斯汀回答说，“而且，我觉得他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难道你不知道，穆南·巴德森就是她的儿子？”厄莱德问。

“伏露·阿希尔德的儿子？”克里斯汀惊讶不已。

“是的，她的孩子们都没能继承母亲的美貌，因为他们把其他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都继承了下来。”厄莱德说。

“我甚至不知道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克里斯汀说。

“其实是两姐妹嫁给了两兄弟，”厄莱德解释说，“巴德和尼库拉斯·穆南森。我的父亲年长；母亲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不过他与第一任妻子没有留下儿女。而巴德便与阿希尔德结了婚，他当时也已经不年轻了，显然他们两个人一直相处得不好。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所以他们也就竭力不让我知道这些事情。但她没经过亲戚们的同意便与黑尔·比杰恩离开而且两人还结了婚——这是在巴德死后。所以大家就想证明她的新婚姻无效。他们宣称伏露·阿希尔德在巴德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与比杰恩有奸情，两人合谋害死了我的叔叔。但苦于没有证据，伏露·阿希尔德与比杰恩的夫妻关系最终还是确立。不过两人必须得放弃所有的财产。比杰恩也杀了他的侄子——我是说，我母亲与阿希尔德的侄子。”

听到这儿，克里斯汀的心怦怦跳起来。在家的时候，父母总是严格限制孩子们听到这样的谈话。但其实克里斯汀也听过她的村子里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个与已婚妇人非法同居的男人。那就是通奸，是最邪恶的罪过。那个女人的丈夫死得很惨，而这一切也全部怪到了这个女人和那个男人的头上，之后被教会开除并被放逐。拉夫拉恩斯说，要是一个男人背叛了妻子，那么他的妻子就无须再同他一起过活。但因通奸而生下的孩子从来都得不到好的待遇，即便他们的父母日后自由结婚。一个男人可能会把自己的财产和名声传给认养的孩子或者一个流浪的乞丐，也不会传给私生子——即便这孩子的母亲是一个骑士的妻子。

克里斯汀想到她一直以来对黑尔·比杰恩的不待见，因为她确实不喜欢比杰恩那惨白的脸和瘦骨嶙峋的身子。她不明白伏露·阿希尔德如何总是能对这个害她毁掉清誉的男子这般体贴、这般好；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高贵优雅的女人甘心被他愚弄。他对她甚至称不上好；家里的活都是伏露·阿希尔德一个人做。比杰恩除了喝酒之外，其他什么事都不干。但阿希尔德每次同丈夫说话时还是那样轻声细语、温柔有加。克里斯汀在想，父亲会不会也知道这件事呢？他曾经请黑尔·比杰恩到家里来过。想到这儿，克里斯汀又对厄莱德这样说自己的亲戚感到有些诧异。不过他可能是以为她已经知道这些事才这么说的。

厄莱德过了一会儿又说：“哪天等我去北方的时候要是能去看看她——我的姨妈伏露·阿希尔德——我会很高兴。不过我的比杰恩姨丈是不是还是英俊如初呢？”

“不，”克里斯汀说，“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整个冬天都堆在地上的干草。”

“啊，是的，时间是把杀猪刀，”厄莱德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苦笑的神情，“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英俊的一个男人——那是20年前，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但我真的没有见过能和他媲美的男人。”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到了救济院。那是一个有着许多木制建筑和石头建筑的大庄园：一间医院，一个收容所，一家为旅行者准备的旅馆，教堂和教区区长的管区。院子里很是热闹，收容所的厨房里正在为晚宴而准备，这一天，就连病残老弱也能吃上最好的食物。

会馆设在救济院的花园上面，人们都朝药草园走，因为那儿相当有名。伏露·葛罗拉拿来了一些挪威人闻所未闻的药草，而且，一些常见的植物在她的院子里似乎生长得格外好——有花，可食用的植物和药草。她很擅长侍弄这些花草，甚至还一度把萨勒诺的草药术翻译成了挪威语。伏露·葛罗拉注意到克里斯汀对草药艺术有所了解并且对此很有求知欲时，她对克里斯汀便格外地友善。

克里斯汀一边走一边跟厄莱德介绍绿道旁的植物。正午的炎热气息混着莳萝、西芹、洋葱、玫瑰、青蒿和壁花的香味一起熏腾。阳光毫无保留地照着整个植物园，因此上边的成排果树林看起来就显得格外阴凉；红色的浆果在深色叶子的衬托下闪闪发亮，苹果树也被青色的果实压弯了腰。

园子的周围环着一丛野蔷薇。里头还有几株玫瑰——它们看起来同其他玫瑰丛并无两样，只是花瓣闻起来有一种酒的味道和受热苹果的芳香气息。人们从旁经过时纷纷折一两枝别在衣服上。克里斯汀也摘了几朵玫瑰，她把几枝玫瑰插进别在太阳穴附近的花结里。而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朵玫瑰，可过了一会儿厄莱德却不发一言地从她手中把玫瑰拿了过去。厄莱德手拿着玫瑰走了一阵，之后便把那玫瑰插进他胸前的金银丝胸针。他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和尴尬，所以插得时候还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立刻流了下来。

举办宴会的阁楼里已经摆了几张桌子：一张是男人坐的，另一张是为女人准备的，两张桌子都靠墙而放；房子中间放的两张桌子则是给小孩子和年轻人坐的。

女人的那一桌，坐在高位的是伏露·葛罗拉；修女们和其他比较有地位的已婚妇女则靠墙而坐，未结婚的少女坐在对面的一张长凳上，诺奈赛特的姑娘们离桌头最近。克里斯汀知道厄莱德正在看她，可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她都不敢回头望哪怕一眼。直到所有人都起立，神父开始念那些死去的教会成员名字时，克里斯汀才匆忙地朝男人坐的那一桌望了一眼。她看到厄莱德站在墙的附近，前面是一张点着蜡烛的桌子。他正在看她。

这餐饭吃了很长时间，因为吃每一道菜前都要先敬过上帝、圣母玛利亚、圣玛格丽特、圣奥莱福和圣哈尔瓦德，期间还要做祈祷、唱赞歌。

透过打开的门，克里斯汀看到太阳已经西下；外头青草地上传来小提琴声和歌声。伏露·葛罗拉说，若是年轻姑娘们愿意的话，可以去外边自由活动，因此许多的年轻人都离开了餐桌。

草地上燃起了三堆火红的篝火；众人绕着篝火跳舞，那火时而燃得热烈，时而在地上映出跳舞的人的影子。拉小提琴的人们则是坐在一堆箱子上拨动手中的琴弦；每一堆人唱的歌都不尽相同。已近黄昏，北边炭黑的山峰则远远地映衬着黄绿色的天空。

人们坐在阁楼下的回廊喝酒。诺奈赛特的几个姑娘下楼梯时，几个男人也立马起身跟了过去。穆南·巴德森跑到伊恩格博杰格身边并拉着她一起跑，克里斯汀的手也被人抓住了——是厄莱德——她已经知道厄莱德的触感。厄莱德把克里斯汀的手握得那么紧，以至于两人的戒指都相互刮擦卡进肉中。

厄莱德牵着克里斯汀跑到最远的一堆篝火，那儿有许多孩子在跳舞。克里斯汀拉住一个12岁男孩的手，厄莱德的另一只手则牵住一个瘦小的半大姑娘。

这一群孩子当时没有唱歌——他们只是和着小提琴的节奏，蹦着跳着。突然有人说，斯沃德和戴恩应该来一首新的歌谣。只见一个拳头大的惊人的白人男子走向前来，唱起了歌：

他们现在在穆恩克赫姆跳舞，

舞步滑过白色的沙滩，

伊瓦·黑尔·乔森也在那儿，

他牵着女王的手。

你知道伊瓦·黑尔·乔森吗？

小提琴手不知道这个调子；他们只是稍微地拨拉了一下琴弦，然后便是戴恩的独唱。戴恩有一副好嗓子，声音浑厚有力。

你记得吗？丹麦女王，

那年的夏天如此晴朗，

你离开瑞典，

来到这儿的丹麦。

当你离开瑞典，

来到这儿的丹麦，

你头上的金色王冠如此鲜红，

而你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你的金色王冠如此鲜红，

你的脸上挂着泪珠，

丹麦女王，你是否还记得，

第一个亲切拥住的男人！

小提琴手再次弹奏起来，跳舞的人也随着这段新的乐曲而翩翩起舞。

还有你，伊瓦·黑尔·乔森，

我的男人，

明天你就要踏上绞刑架，

你定会悬尸于上！

那是伊瓦·黑尔·乔森，

他没有畏缩，

他跳上那艘金色的船，

披上自己的盔甲。

丹麦女王，愿你保佑，

我们拥有许多的美好夜晚，

仿佛天堂，

星星在天上闪亮。

丹麦国王，愿你保佑，

我们的生活中充满关爱，

就像菩提树上会长叶子，

雄赤鹿长出头发一样，

你知道伊瓦·黑尔·乔森吗？

夜深了，篝火也成了一堆堆闪着火光的灰烬。克里斯汀和厄莱德手牵着手站在花园篱笆旁的树下。他们的身后传来欢宴者吃完饭后彼此交谈嬉笑的吵闹声，但拉小提琴的人已经上床睡觉，大多数的人也已经离开。女人们四处寻找丈夫，结果却被门外的麦芽酒瓶绊倒。

“咦，我的披风放哪儿去了。”克里斯汀轻声说。厄莱德闻言用手揽过克里斯汀的腰，把她揽进自己的披风里。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往前走，结果走到了药草园中。

一股残余的炎热火辣气息朝他们扑面而来，不过这热气又被露水的清凉给冲淡了一些。夜晚漆黑一片，天空是雾蒙蒙的灰色，树顶的上方飘着几朵云。不过他们察觉到园子里还有其他人。

厄莱德一度将克里斯汀紧紧靠向自己，并轻声问她：“克里斯汀，你不怕，是不是？”

突然，克里斯汀隐约记起这个夜晚以外的世界——真是疯狂。但幸福已经完全占据她的心扉，她无力再去思考其他事情。克里斯汀只是更紧地靠着厄莱德，同他轻声耳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一直走到了路的尽头，森林的边缘围着一道石头墙。厄莱德扶着克里斯汀翻过墙。就在克里斯汀想要跳到另一边时，厄莱德抓住了她，并把她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将她抱着放到草地上。

克里斯汀仰着脸站在草地上，迎接厄莱德的吻。厄莱德则用手扶着克里斯汀的头。厄莱德的手插入克里斯汀的头发，这让她陶醉不已；于是她的手也抚向厄莱德的脸，并试图以同样的方式吻回去。

当厄莱德将手放上她的胸衣并挤压她的胸部时，克里斯汀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裸露在厄莱德面前，并且为厄莱德抓住；厄莱德轻轻解开克里斯汀丝质内衣的衣扣并亲吻她的双峰——一股热气直冲到她的心底。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厄莱德轻声呢喃，“我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孩子可以像你这么美好，我的克里斯汀……”

厄莱德把克里斯汀拉到灌木丛下的草地上，两人背靠着石头墙坐下。克里斯汀低头不语，只是当厄莱德停止爱抚时，她主动抬起手抚向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厄莱德问：“你累了吗，亲爱的克里斯汀？”克里斯汀于是顺势靠向厄莱德的胸前，厄莱德则用手环住克里斯汀的身体，轻声在她耳边说：“睡吧，克里斯汀，就在这儿睡吧。”

克里斯汀靠着厄莱德的胸膛，越来越深地沉入黑暗、沉入温暖、沉入喜悦……

醒来时，克里斯汀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脸靠着厄莱德的双膝。厄莱德仍然背靠石头墙而坐；灰色的光也把他的脸照成了灰色，但他那睁着的眼睛却在这灰色的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好看。克里斯汀看到厄莱德把披风全裹在她的身上；自己套在皮毛衬里的脚也是暖意融融。

“你没有睡吗，黑尔·厄莱德？”克里斯汀问他，而厄莱德只是微笑。

“也许有一天，我俩可以一同睡着——我不知道你对此是什么想法。我整晚都没合眼。你我之间还有这么多障碍，这些东西远不止一把出鞘的剑的威力。告诉我，经过这一晚，你会不会也喜欢我？”

“我喜欢你，黑尔·厄莱德，”克里斯汀说，“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喜欢你——而在那之后，我不可能再爱上旁人。”

厄莱德缓缓地说：“若我在合法占有你之后，还将其他的女人或少女拥入怀，愿上帝将我遗弃。”接着，厄莱德又补充道，“请重复我说的话。”

克里斯汀于是说：“只要我还活在这世界上，若我投入任何其他男人的怀抱，愿上帝将我遗弃。”

“我们现在必须得走了，”厄莱德隔了一会儿说，“得在大家起来之前回去。”

两人沿着石头墙走，一路穿过树丛。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事情？”厄莱德问克里斯汀。

“厄莱德，这得由你来决定。”克里斯汀回答说。

“你的父亲，”厄莱德顿了一会儿说，“格达鲁德的人说，他是一个和善正直的人。你觉得他会愿意同安德鲁斯·达勒毁约吗？”

“父亲也经常说，他永远都不会逼自己的女儿，”克里斯汀回道，“主要是我家同安德鲁斯家的土地配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不过我很确定，父亲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眼睁睁地看着我失掉所有的快乐。”说完这话，克里斯汀突然又感觉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不过她还是把这种疑虑压了下去。

“可能事情比我昨晚想的要简单一点儿，”厄莱德说，“感谢上帝，克里斯汀——我不能失去你。如果不能拥有你，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快乐。”

两人在树下分别，克里斯汀借着黎明的幽光，找到通往诺奈赛特修女们住的客房的路。所有的床都睡满了人，克里斯汀于是将披风摊在地上的麦草堆上，和衣躺下。

她醒来时，时间已经很晚。伊恩格博杰格·弗利普斯戴特坐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缝补披风。她还是跟以往一样，话说个不停歇。

“你昨天一整晚都是跟厄莱德·尼库拉森在一起？”她问，“你一定得对那个男人小心一点，克里斯汀。如果你同他成为了朋友，西蒙·安德鲁森会怎么想？”

克里斯汀找了一个脸盆洗脸。“那你的未婚夫呢？你觉得他会愿意你昨晚同那个胖墩墩的穆南跳舞吗？可在这样的晚上，无论谁邀请我们都得跳啊；而且怎么说这也是经过伏露·葛罗拉准许的。”

伊恩格博杰格闻言叫唤起来：“埃纳·爱纳森跟穆南先生是朋友，而且，他已经结婚了并且年纪比我们大那么多。再说了，他长得也不好看呀，不过人很好而且很有礼貌。看看他昨晚送给我的纪念品吧。”说着，伊恩格博杰格拿出一个克里斯汀前一天在穆南先生帽子上看到过的金扣。“可那个厄莱德——好吧，去年复活节的时候，对他的禁令已经取消；不过人们都说那个艾琳·奥姆斯戴特从那以后一直住在他在哈萨比的宅子里头。穆南先生说，要是再见到那个女人的话，他肯定又会犯下罪过的。”

克里斯汀听完脸色发白地转头看向伊恩格博杰格。

“难道你不知道吗？”伊恩格博杰格问，“他勾引了一个远在北方哈罗格兰德的女人，以至于那个女人离开自己的丈夫？而他不顾国王的警告和大主教的禁令，坚持把那个女人安置在他的宅子里头？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后来，厄莱德不得不逃到瑞典，而且他缴了很多的罚款，如果他不回头的话，很快就会沦为不名一文的乞丐。”

“哦，是的，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克里斯汀谎称，她的表情十分僵硬，“不过，他和那个女人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是的，这也是穆南先生说的，他们俩之间可不止断了一回两回，”伊恩格博杰格若有所思地说，“但这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你就要跟西蒙·达勒结婚了。不过厄莱德·尼库拉森确实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做过中午的祈祷之后，诺奈赛特的修女们打算连日离开返回修道院。克里斯汀答应厄莱德，要是能想办法出来的话，两人就在那天晚上坐的石墙边见面。

厄莱德仰面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臂。他一看到克里斯汀，立刻跳起身伸出双手去接她——她正准备从石墙上跳下。

克里斯汀抓住厄莱德的手，两个人手拉着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克里斯汀说：“你昨天为什么跟我讲黑尔·比杰恩同伏露·阿希尔德的故事？”

“看来你是知道了，”厄莱德回答，他突然放开了克里斯汀的手，“克里斯汀，现在你是怎么看我？”

“那时，我18岁，”他情绪激烈地继续说道，“10年前，国王——也就是我的亲戚——派我去瓦格伊，我和她在斯泰格恩一起度过了冬天。当时她已经嫁给法官斯加德·萨克萨尔富森。我为她感到遗憾，因为斯加德不仅老，而且难看至极。我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是的，我也喜欢她。我后来跟斯加德摊牌了，问他想要什么补偿；我本想同他好好解决这件事情——在许多方面，他都算得上一个正派的人——但他却想通过法律来解决，于是便起诉了我们。从此，我就被贴上了同女主人通奸的标签。

这件事情传到了我父亲的耳朵里，当时哈空国王也听闻了此事。而他……他把我逐出了他的王宫。要是你想知道整个故事的话：艾琳和我之间除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剩下，而她对孩子也不怎么在意。他们都在奥斯特达尔，我在那儿有一个农场。我把农场给了我的儿子奥姆。但她不想跟子女一起住。我想她是想着斯加德迟早有一天会归天，哎，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斯加德把她带了回去，但她说自己在家被当狗、当奴隶。所以她要我在尼达罗斯同她见面。我在哈萨比同父亲也相处的不好。所以我把手头上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了，然后跟她一起逃到了哈兰德；雅克布伯爵是对我很好的一个朋友。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呢？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我知道有许多男人都跟别人的老婆发生过关系却一点事儿没有——如果他们足够有钱的话。但哈空国王是那种对自己人特别严格的人。我们当时已经有一年没有见面，但后来我的父亲过世，她也就跟着我回了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我的佃户拒绝支付土地租金也不愿跟我派去的人说话，而原因就是我曾被教会除名。对此我予以狠狠报复，但后来我又惹上了一桩抢劫官司，而且我已经没有钱养家里的仆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还太年轻，不能很好地应对这些困难，而且我的亲戚都不愿帮我——除穆南之外——他在不惹妻子生气的前提下竭尽全力帮我。

“所以克里斯汀，现在这一切你都知道了，我已经做出了许多妥协，我的土地和我的名誉都已牺牲掉。如果你嫁给西蒙·安德鲁森的话，自然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克里斯汀用双手环住厄莱德的脖子。

“我们都将遵守昨晚的誓言，厄莱德——如果你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厄莱德将克里斯汀拉得离自己更近，亲吻她，然后说：“你也要相信，我的境遇一定会有所改变。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还能影响到我。哦，美丽的人儿，昨晚你在我的膝头睡着时，我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就算是魔鬼，也不能让我带给你伤痛或伤害——你，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人儿。

第四章

住在斯科格的时候，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曾在父母亲逝世纪念日之际将自己的财产捐给格达鲁德教堂，以此作为对父母灵魂的追思弥撒。父亲比杰加尔弗·凯缇尔森的祭日是8月13日，这一年拉夫拉恩斯同弟弟商量决定要把克里斯汀接到他的宅子里头，好让克里斯汀也参加纪念弥撒。

克里斯汀担心叔叔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反悔。她已经察觉到，亚斯蒙德并不是特别喜欢她。不过弥撒举行的前一天，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还是来到了修道院接自己的侄女。别人告诉克里斯汀这一天要穿日常服装，不但要是深色而且样式要简单一些。之前有一些议论，说是诺奈赛特的修女们经常在外面，因此大主教便下令：不准备成为修女的年轻姑娘们出去见亲戚时，不能穿任何类似于修道院袍的衣服——这样人们就不会把她们误认为新晋修女或正式修女。

克里斯汀同叔叔策马前行时心情十分愉悦，亚斯蒙德在意识到自己的侄女也是一个聊得来的同伴时，他对克里斯汀的态度也更加友好了些。不过，亚斯蒙德还是相当沮丧；他说，秋天的时候将进行一场远征，国王会同军队一同奔赴瑞典为自己的小舅子和侄女丈夫遭受的残暴而报仇。克里斯汀也听说了瑞典公爵被谋杀的事，她觉得这是最怯懦的行为，虽然这种事情似乎离她很远。在家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谈论这种事情。但她也还记得父亲曾经参加过反抗埃里克公爵的运动。亚斯蒙德将过往和公爵之间的事情都跟克里斯汀讲了。克里斯汀并不是很懂叔叔所说的事情，不过双方订下婚约但之后国王女儿私自毁约的事情她还是很用心地在听。让她稍微松口气的是，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跟她们村子里一样——一旦订婚就等同于两个人立下婚约。所以克里斯汀鼓起勇气跟叔叔讲了圣哈尔瓦德日前一晚的事情，并问他是否认识哈萨比的厄莱德。亚斯蒙德对厄莱德的评价很高，说他虽然做了一些错事，但最应该责怪的还是他的父亲和国王。亚斯蒙德说，他们表现得好像是厄莱德之所以会陷入如此境地，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变成了魔鬼。国王是一个太过虔诚的人，而尼库拉斯老先生生气是因为厄莱德想要许多财产，所以是他们两个联手点燃了这把通奸的罪恶之火。

“任何身体健康的年轻人都会有一点反叛心理，”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说，“而且那个女人又是那么的漂亮。不过你可没理由跟厄莱德扯上什么关系，所以他的事你不要管。”

厄莱德没有如约参加弥撒，做弥撒的时候，克里斯汀想得更多的是厄莱德为什么没来这件事情而不是上帝的话。不过她并不懊悔。她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先前紧密联系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了。

克里斯汀试图安慰自己；厄莱德或许只是不想让对自己有影响的人发现他俩之间的事。她自己倒也可以理解这一点。但她还是热烈地想见他一面，所以那天晚上上床睡觉时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她跟叔叔的几个小女儿一起睡在阁楼上。

第二天，克里斯汀跟叔叔最小的六岁女儿去森林里玩。走了一段距离，便见厄莱德追了上来。克里斯汀不用看，也知道后面跟着的是谁。

“我一直都坐在这个山头上，整天盯着下面的农院，”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机会溜出来的。”

“你觉得我是来这儿见你的吗？”克里斯汀大笑着说，“还有，你带着狗和弓箭在我叔叔的林子里晃荡，难道就不害怕他发现吗？”

“你叔叔允许我在这儿捕猎一段时间，”厄莱德说，“这些狗也是亚斯蒙德的——它们今天早上发现了我。”说着，厄莱德拍了拍狗，又把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你还记得我吗，拉格恩迪德？不过你不能跟别人说你在这儿见过我，要是你能做到的话，我就给你这个。”厄莱德拿出一小袋葡萄干递给拉格恩迪德。“我可是有备而来，”他不无得意地跟克里斯汀说，“不过，你觉得这小女孩会说出去吗？”

两个人说笑着。厄莱德身穿一件紧身的棕色短上衣，黑色的头发紧紧裹在一个小小的红色丝质帽中；他看起来相当年轻。厄莱德大笑着逗小姑娘玩，不过每过一会儿，他就会拉起克里斯汀的手，紧紧握着，握到疼……

厄莱德高兴地同克里斯汀讲有关出征的传言。“要是那样子的话，我赢回国王的友谊就比较容易了。到时候所有事情都会容易许多。”他显得很是激动。

最后，两人在离林子有一段距离的草地上坐下。厄莱德把小姑娘抱在他的膝上。克里斯汀就坐在他的身旁。厄莱德拨玩着克里斯汀的手指。他把用绳子串着的三个戒指放到克里斯汀手中。

“用不了多久，”厄莱德在克里斯汀耳旁轻声说，“你想要多少戒指，就会有多少戒指的。”

“只要你还留在斯科格，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儿等你，”两人分别时厄莱德说，“如果能来的话，就尽量过来。”

第二天，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同妻子、孩子一道，去贾里德一族位于哈德兰德的祖宅。打仗的传言让他们深为惶恐。对于埃里克公爵数年前的残暴入侵，奥斯陆周边的民众到现在仍心有余悸。亚斯蒙德的老母亲惶恐至极，她决定去诺奈赛特修道院寻求一点庇护；但老人家的身体已是很脆弱，无法同其他人一起赶远路。所以克里斯汀就留在斯科格陪祖母，直到亚斯蒙德从哈德兰德回来。

约莫午中时分，农场里的仆人们都在午休，克里斯汀走到她睡觉的阁楼。她带了一些衣服放在皮革箱中，然后就一边换衣服一边哼着小曲儿。

父亲给了她一件用东部厚棉织物做成的裙子；天蓝色，上面绣着繁复的红色花朵图案。克里斯汀换上这件裙子。洗脸梳头，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然后，克里斯汀又用一条红色的丝质皮带紧紧束住腰，并把厄莱德给她的戒指带到手上。她一边打扮自己，一边在心里想厄莱德是否会觉得她美丽。

克里斯汀还把在森林里跟着厄莱德的两只狗带到她睡觉的阁楼里。此刻，克里斯汀就逗那两条狗跟她一起出门。她偷偷地绕过屋子，循着前一天的路朝林子走去。

林子里的草地上空空如也，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芒。草地四周的云杉散发出浓烈的香味。燃烧着的太阳和蓝色的天空看似离树顶特别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到。

克里斯汀在空地边缘的阴凉处坐下。厄莱德还没来，她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她相信厄莱德肯定会来，先到的她独自坐在草地上倒有一种别样的喜悦感觉。

草地被炙热的阳光烤的焦黄，克里斯汀凝神听草地上的虫鸣。她信手摘下几朵香气氤氲的干花，并用手指卷弄着花瓣，放到鼻子下闻那味道；眼睛睁得老大，渐渐地她有些出神了。

克里斯汀听到森林里传来马蹄声，她没有动弹。身旁的几只狗则是竖起毛汪汪地叫嚷；之后又冲到草地上，一边叫一边摇尾巴。厄莱德骑到森林边上便下了马，他拍拍马背，让马自由活动。接着厄莱德便朝克里斯汀跑过来，几只狗则是在他的身后蹦来蹦去。厄莱德用手抓住两只狗的鼻圈，继续朝克里斯汀走去；其中一只狗是麋鹿灰的颜色，另一只则看起来有点像狼。克里斯汀微笑，她还是没有起身，只是朝厄莱德伸出手。

克里斯汀双手放在膝头，厄莱德则把头埋在她的手中；克里斯汀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一幅画面。一所房子远远地立在山坡上，仿佛是从黑云中突然出现的，看的分外清晰；那是一个让人不安的日子，阳光也是明晃晃地耀眼。她的心突然涌起一种柔情，那是阿恩·哥德森曾经想要的东西，而她当时根本不明白阿恩说的话。克里斯汀急忙把眼前的这个男人拉向自己，让他的脸紧紧靠在她的胸前，热烈地吻他，好似害怕会失去他。当她看着怀抱中的厄莱德，她感觉像是抱着一个孩子。她用手遮住厄莱德的眼睛，并在他的唇上、脸颊上印下一个一个的吻。

草地上已经没了阳光。大树的上方，是一片深蓝的天空。云间有一道道铜红色的条纹，好似火焰燃烧的烟雾。巴佳德朝他们走了几步，响亮地嘶鸣一声，之后便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一个地方。过了一会儿，天空突然一道闪电，接着便听见轰隆隆的雷声。

厄莱德站在那儿手牵着马的缰绳。草地最下面有一个老旧的谷仓，俩人连忙朝那儿奔。厄莱德把巴佳德拴在谷仓里的一块木板上。谷仓后面堆着一堆干草，厄莱德于是解下自己的披风放了上去。两个人席地而坐，身旁跟着两条狗。

很快，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森林里大风呼啸，雨水冲击着山坡。后来，两人不得不往谷仓里面移一点位置，因为屋顶有个地方漏雨。

每次雷鸣电闪的时候，厄莱德都会跟克里斯汀耳语：“你怕不怕，克里斯汀？”

“有一点，”克里斯汀也会轻身回答，然后更紧地依偎住厄莱德。

两人也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暴风雨很快就停了，不过还是能听到远处雷声轰鸣；太阳已经出来，阳光照着湿湿的草地，屋顶时不时地还会滴下几滴雨水。大雨过后，谷仓里面的干草散发出格外甜香的味道。

“我得走了。”克里斯汀说。

厄莱德回说：“嗯，我想也是的。”他用手握住克里斯汀的双脚。“走路回去的话一定会打湿脚的。你得骑我的马回去，我走路。等出了森林……”说着，他突然奇怪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

克里斯汀全身颤抖——她觉得，应该是因为心跳得太厉害——她的双手也黏黏的，冰凉。厄莱德亲吻她大腿处裸露的皮肤时，克里斯汀想把他推开，可一点力都没有。厄莱德抬起脸，顿了一顿，这让克里斯汀记起修道院曾经救济过的一个男人。于是，她张开双手重新坐回到干草上，不再拦阻厄莱德的动作。

厄莱德从双臂中抬起脸时，看到克里斯汀坐的笔直。突然他用手肘撑住自己的身体。

“克里斯汀，不要这样子！”

他的话更让克里斯汀的灵魂为之一痛。他不高兴——他也沮丧了。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我引你到林子里来，就是想要你的身子，想对你用强？”

克里斯汀只是轻捋着厄莱德的头发，没有看他。

“我不认为这是用强。如果我让你放开的话，我想你肯定会让我走的。”克里斯汀轻声说。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厄莱德说着把头埋到了克里斯汀的膝间。

“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厄莱德突然情绪激动地问，“克里斯汀——我以我对上帝的信仰发誓——如果我这辈子背叛你的话，就让上帝将我遗弃。”

克里斯汀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爱抚着厄莱德的头发。

“现在，我真的该回去了。”克里斯汀最后说，她感觉自己好似有点害怕听到厄莱德的回答。

“我想是的。”厄莱德神色黯然地答道。他迅速站起身，朝自己的马走去，接着解下马的缰绳。

然后克里斯汀也站起身——缓慢地，她觉得自己有点晕晕乎乎，摇摇欲坠的样子。克里斯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让厄莱德怎么做——也许是扶她上马，带她一起回家，这样她就不需要回到其他人身边。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因为惊恐而疼痛——这是所有歌曲都曾唱过的邪恶。因为厄莱德对她做的这些事情，克里斯汀感觉自己已经是属于厄莱德的，若不能和厄莱德生活在一起，她不能想象会是什么样子。克里斯汀现在不得不同厄莱德道别，但她简直不能想这件事。

厄莱德牵着马穿过林子，他将克里斯汀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不过两人都不晓得要对彼此说些什么。

走了很远，终于可以看到斯科格的房屋，厄莱德同克里斯汀告别。

“克里斯汀，不要悲伤。我很快就会把你娶回家的。”

但厄莱德说这话的时候，克里斯汀的心却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现在要离开我？”克里斯汀担心地问。

“你一离开斯科格，”厄莱德说，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如果没有打仗，那我就会跟穆南讲。他一直都催我早点结婚，我敢说他一定会替我做主，前去跟你父亲商谈的。”

克里斯汀垂下头。厄莱德每说一个字，横在前面的时间仿佛就越长，她就越不敢去想——修道院，乔拉恩加德——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漂在一条溪流上，拥有的一切都被水流冲走。

“现在你的亲戚都走了，你是一个人睡在阁楼吗？”厄莱德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今晚过去找你。你愿意让我进去吗？”

“好。”克里斯汀嗫嚅着说。之后，两个人便分手。

回去后，那一整天克里斯汀都是陪着祖母，吃过晚饭后她伺候祖母上床睡觉。然后，克里斯汀便回了自己休息的阁楼。房间里有一个小窗户，克里斯汀就坐在窗户下面的箱子上，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要等很久。当她听到长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厄莱德用披风裹住手叩响克里斯汀的房门，克里斯汀于是起身拉开门闩，让厄莱德进屋。

克里斯汀注意到，当她用手缠住厄莱德脖子并紧紧依偎着他时，厄莱德很是高兴。

“我还担心你会生我的气呢。”厄莱德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一定不要为这件事伤神。这没什么。就这种事情而言，上帝的法则和我们人间的法则不一样。我的弟弟加纳尔夫曾跟我详细解释过。如果两个人决定长相厮守之后发生关系，这两人就相当于让上帝见证他们的婚姻；除非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不然双方都不能打破自己的誓言。要是我记得住的话，还可以用拉丁语跟你讲——我以前会说拉丁语。”

克里斯汀忍不住想，厄莱德的弟弟为何会跟他谈起这个呢？这是不是针对厄莱德与其他某个女人的事情讲的？不过她还是把这种隐隐的恐惧放到一边，并努力在他的话中寻求安慰。

两个人依偎着坐在箱子上。厄莱德用手环住克里斯汀，她感到温暖而安全——只有在厄莱德的身边，她才会觉得安全、觉得自己有人保护。

厄莱德不时地说上许多话，情绪激昂。之后又沉默很长时间，只是爱抚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竭力在厄莱德话中寻找能添加他魅力的东西，寻找能为他曾经犯过的错辩解的借口——虽然她自己并不自觉。

厄莱德及兄弟姐妹出生时，他的父亲尼库拉斯老先生年纪已经很大，他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亲自抚养孩子。两个儿子都是在海斯特奈斯的巴德·皮特森家长大。除了弟弟加纳尔夫，厄莱德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加纳尔夫比厄莱德小一岁，在教堂里做神父。“除你之外，我最珍爱的人就是他了。”

克里斯汀问厄莱德加纳尔夫和他长得像不像，但厄莱德只是大笑说，他俩的脾气和长相都大相径庭。加纳尔夫在国外学习。这已经是他离家后的第三个年头，但他一共只寄过两封信回来；上一封信还是去年的事，当时他正打算离开巴黎前往罗马。“加纳尔夫回家时要是知道我结婚了，一定会很高兴。”厄莱德说。

之后，厄莱德又谈起自己从父母那儿继承来的浩大家业。克里斯汀突然觉得，厄莱德好似并不清楚他自己目前面临的境况。她对父亲处置土地庄园的方式很熟悉，但厄莱德确是完全相反的一种做法。厄莱德售卖、分散、抵押、挥霍自己的财产，尤其是在过去几年，他试图同那个女人分手；心想随时间的推移，他之前的放浪生活可能就会被人们遗忘，亲戚们也会重新接纳他。他相信到最后，他也会跟父亲一样成为一方之首。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怎样，”他说，“可能我最后会跟比杰恩·加纳森一样沦落到某个偏僻山村的破旧农场，因为养不起马，就只能跟奴隶一样肩背手扛。”

“上帝保佑你，”克里斯汀说着大笑，“那样子的话，我最好是陪着你。我想我对农活什么的会比你在行。”

“我可不认为你会背过粪肥袋呢。”厄莱德说着也大笑了起来。

“是，我没有背过，可我知道大家是怎么撒肥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几乎年年都会去收割作物呢。我的父亲通常都是亲自犁耙最近的地，然后头一段的种就由我来播，因为我能带给他好运……”记忆突然刺痛了克里斯汀的心，所以她的语速也变快了。“你也需要一个女人为你洗衣做饭，为你酿酒挤牛奶。到时候你还得从近处富有的农民那儿租一两头奶牛呢。”

“哦，谢谢上帝我还能再听到你的笑声。”厄莱德说着将克里斯汀按到他的膝上，这样克里斯汀就像个小孩一样躺在他的怀中。

接下来的六个晚上，厄莱德每晚都会前来阁楼陪伴克里斯汀，直到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回来。

最后一个晚上，两人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厄莱德一遍遍地说，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两个人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一天。

最后，他低沉着声音说：“如果事情不顺，我不能在冬天之前回到奥斯陆——而你刚好需要朋友的帮助——你可以去找个大陆大的西拉·乔恩；我们是打小的朋友。穆南·巴德森也是可以信任的人。”

克里斯汀只能点头。她意识到，厄莱德现在说的正是她每一天的所想，但厄莱德就说了这一次。所以，她也沉默，不想让厄莱德知道她此时的心有多痛。

时间越来越晚，平时这个时候厄莱德都会离开，不过这是两人的分别之夜，所以厄莱德热切地请求克里斯汀让他陪着躺一会儿。

克里斯汀很害怕，但厄莱德不肯让步地说：“你放心，就算我被人撞见在你的房间里，我也知道如何为自己辩护。”

克里斯汀也很想和厄莱德多待一会儿，而且她没有办法拒绝厄莱德任何事情。

可克里斯汀又担心两人睡过了头。所以她几乎是靠着床头坐了一夜，不时打点瞌睡，所以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厄莱德真的在爱抚自己抑或只是梦境。克里斯汀的一只手放在厄莱德的胸口，这样她就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同时她又把脸朝向窗子，这样破晓之时她就能够知道。

最后，克里斯汀不得不推醒厄莱德。她披上衣服同厄莱德一道走到回廊。厄莱德靠着栏杆，脸朝另一栋房子。之后便消失在转角。克里斯汀回到阁楼内，再次缩回床上；然后，她终于不再强忍悲伤，放声痛哭——这也是失身给厄莱德之后，她第一次哭泣。

第五章

诺奈赛特的日子仍然和以前一样。克里斯汀在寝房、教堂、织布房、图书馆和食堂来回度日。修女们和修道院的下人们在药草园和果园收割采摘；随着秋天的到来，圣十字节也日益临近，之后便是米迦勒节前的斋戒时间。让克里斯汀诧异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异样。不过她在陌生人面前总是沉默不语，而日夜陪着她的伊恩格博杰格·弗利普斯戴特则总是呱啦个不停，她也就用不着说太多的话。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克里斯汀的心思早已不在修道院。厄莱德的女人。她告诉自己：现在她是厄莱德的女人。似乎这是一场梦——圣玛格丽特节的黄昏，在谷仓的时光，斯科格度过的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也许是以前的梦境，也许是现在还没醒的一场梦。但有一天，她终将醒来；那一天迟早会来。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怀了厄莱德的孩子。

但她无法想象这件事公开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她或许会被扔进黑黑的牢房或者是被遣送回家。她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父母亲的样子。克里斯汀闭上眼睛，头晕晕沉沉；她是被这想象中的狂风暴雨给淹没了，她试着去承受这种不幸，因为她觉得到最后她肯定会在厄莱德的怀抱中直到永远——现在，那是唯一让她有家的感觉的地方。

所以在这种紧张之中，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恐惧；同时又混杂着甜蜜和痛苦。她不开心，但她感觉对厄莱德的爱仿佛是一棵种在心上的植物，时间每过一天，她的心上就开出一朵新的更美丽的花——尽管她的内心满是痛苦。最后分别的那个晚上，厄莱德躺在她的身旁，她感觉如此甜蜜，只是那甜蜜走得太快；在他的怀中，克里斯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和喜悦。此刻，回忆让她全身颤抖；那种感觉就像是阳光炙热的花园刮起一阵热气熏腾的辛辣的风。路旁的私生子——这是因加曾经跟她说过的词。她伸出手仿佛要抓住这个词，并将它紧紧地攥在手中。路旁的私生子——在林间或草地秘密降生的孩子。她记得阳光的灿烂，也记得阳光中云杉的气息。一想到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克里斯汀的内心就会有种新的刺痛感觉，身体也加速脉动；这不断地提醒她，她走上了一条新的险路。但不管接下来会遭遇怎样的艰难，她知道这条路最后一定会引着她去往厄莱德的身边。

她坐在伊恩格博杰格和阿斯特德修女的中间，正在绣一条有骑士和小鸟图案的挂毯，骑士和小鸟的上面还有颤动的树叶。她一直在想，等事情瞒不下去了，她就要离开。她要沿着这条路走，打扮得像个贫穷的妇女，把自己所有的金银都装进布包攥在手中。她要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找一个栖身之处。她去给别人做工，担着水桶去挑水。她会帮别人看管马厩，做饭洗衣，因为她不肯说出孩子父亲的名字而遭受众人的辱骂冷眼。然后厄莱德有一天会来，会找到她然后带她走。

有时，她觉得厄莱德会等很久很久才会来。然后，她会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纯白美丽。厄莱德走进屋子的时候会低下头。他会穿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就是斯科格的那些晚上来找她时穿的那件。会有一个农妇带着他来找她。他蹲下身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悲伤。“你就一直在这儿，唯一能给我快乐的人儿？”然后，他会强忍悲伤，将她和他的孩子抱在怀中带她离开。

不，这不是她要的结局。她不想死，厄莱德也不该受这样的伤痛。但此时的她已是沮丧万分，这样的想象能让她好过一些。

突然，她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孩子确确实实在她的肚中，这不是想象出来的，他一定会降生。有一天她必须要解释自己做的事情，因为恐惧，她感觉自己俨然已停止心跳。

可一段时间之后，克里斯汀对怀孕这件事却不那么确定了。她不明白的是，没怀孩子竟然也没能让她高兴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先躺在一张暖和的毛毯下，伤心痛哭；而现在她却必须起身走进寒冷中。时间一个个月地过去。最后克里斯汀确信，自己没有怀孕。可这个结果让她感觉冰冷而空虚，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不高兴，而且心里渐渐滋生了对厄莱德的苦涩感觉。基督降临节就要来临，可厄莱德却是杳无音讯；她完全不知道他在哪儿。

当下，克里斯汀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和不确定；似乎她和厄莱德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现在，她真的很恐惧。可能会出现某种变故，以至于她永远都没有办法再见到厄莱德。她已经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而现在她和厄莱德之间的关系又是如此脆弱。克里斯汀并不认为厄莱德会抛弃她，可世事难测，谁又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呢？她不知道这种日复一日的等待要怎样熬下去。

有时，克里斯汀会想起父母和妹妹。她想念他们，可又感觉已经永远失去了他们。

身处教堂时或其他的某些时刻，克里斯汀会强烈渴望皈依教堂，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上帝。教堂一直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现在因着那不可言说的罪过她却不得不远离。

她告诉自己，与家、与家人、与基督的隔离都只是暂时的。某天，厄莱德一定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去。等拉夫拉恩斯同意她和厄莱德之间的情事，她就能像以前一样陪在父亲身边；再等到跟厄莱德完婚之后，他们两个人就可以一道忏悔赎罪。

克里斯汀试图证明，其他人也和她一样，多少都有自己的罪过。她开始留心周围的流言蜚语，她把身边那些表明修道院的修女也不完全是圣洁并远离红尘俗世的小事一一记录下来。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伏露·葛罗拉的领导下，诺奈赛特的修女在外边人的眼里头完全是圣洁的化身。修女们热诚地侍奉上帝，勤劳肯干，并对老弱病残格外照顾。修道院的规章制度也并非严格到不近人情，修女们能同亲戚朋友见面，得到事先保证的情况下还能陪亲戚朋友到镇子上去。但伏露·葛罗拉掌权的这些年里，诺奈赛特的修女们从来没有做过让修道院蒙羞的事情。

克里斯汀现在对修道院内的小抱怨、小嫉妒和小虚荣这些小纷扰分外敏感。如果不是为着护理，就没有修女愿意帮着做粗活；所有人都想变得博学而才华横溢。每一个人都试图超越别人，而那些没有天分的修女只能退出这场无声的硝烟战，仿佛一缕迷雾在这修道院里飘来飘去。

伏露·葛罗拉本身是一个博学而睿智的女人。她密切关注这些修女们的操行，但却不甚注重她们的灵魂升华。她对克里斯汀一直很和善，似乎比对其他年轻姑娘都要好些；但这是因为克里斯汀在读书和针线活方面有所造诣，而且勤劳肯干不惹是非。伏露·葛罗拉从来都不想听听底下修女们的心声。另一方面，她却很喜欢同男人说话。男人们在她的住所来来去去：与修道院利益休戚相关的地主和护卫、大主教身边的布道修士、还有霍夫多修道院的代表，她同这些人确有正事需要商谈。她需要管理修道院的大片土地、账目、神职人员的打扮、还有派人取书翻印等，这些让她忙得不可开交。即便是最吹毛求疵的人，也无法挑出伏露·葛罗拉的毛病。她喜欢讲的那些事情女人们似乎都不太懂。

修道院的副院长住在北边一栋单独的房子里头，她似乎只想着两件事，一件是芦苇笔，另一件就是修道院院长换人。修道院后勤大部分事务多半是由普泰夏修女管。她曾在德国一家名声显赫的修道院里做过见习修女，现在奉行的规则也多出自那儿。普泰夏修女本名叫斯格里德·拉格恩瓦尔德斯戴特，不过正式入教堂成为修女之后，她便按照其他国家的习俗改了名字。提出仅在诺奈赛特修道院小住的学生们也要穿年轻见习修女服饰的人也是她。

塞西莉亚·巴德斯戴特修女和其他修女有些不一样。她经常一个人沉默地在修道院内走动，眼睛始终低垂着。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也是一副惴惴的样子，仿佛低人一等；她似乎更喜欢做那些粗活重活，而且斋戒次数超过修道院的规定——也就是伏露·葛罗拉允许的斋戒次数。有时晚祷后或晨祷前，她在教堂里一跪就是几个小时。

不过有一天傍晚，塞西莉亚突然在饭桌上大声哭了起来，而白天的时候她一直是跟两个俗人修女在溪边洗衣服。她瘫坐在石板地上，然后又在修女中间爬来爬去，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塞西莉亚的脸因激动而变得通红，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她请求大家原谅她。她说自己是罪过最深重的一个——她终日不可一世。她活在这世界之上，心里装的不是谦卑或对救世者基督的感恩，而是骄傲；她逃到修道院，不是因为爱上一个男人的灵魂而是因为她迷恋上了自己的骄傲。她满心傲慢地服侍着自己的修女姐妹，她从自己的水杯中喝到的是虚荣之水，当其他修女喝麦芽酒、吃黄油面包时，她就在自己的面包上涂上厚厚的一层“狂妄自大”。

这一切让克里斯汀明白，即便是塞西莉亚·巴德斯戴特这样的人也并非心灵纯洁无瑕。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未点亮的蜡烛台，上面满是烟灰和蜘蛛网——这就是她对自己无爱的基督信仰的比喻。

伏露·葛罗拉亲自过去将号啕大哭的塞西莉亚从地上扶起。她严肃地说，鉴于塞西莉亚在饭桌上如此失态，就让塞西莉亚从修女寝房搬到修道院院长的房子去住，直到她平复自己的情绪。

“还有，塞西莉亚修女，你会在我的位子上坐8天。我们会就灵魂方面的事情征询你的意见，并因你对上帝的无比恭敬而尊敬你，这样你的骄傲就会因其他罪人的赞扬而得到满足。然后你再来判断，这件事是否值得如此纠结；并决定以后是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循规蹈矩地生活，还是继续你的自虐。然后你再思考，现在你说的、你做的这些事情是否会让我们尊敬你，只有怀着对上帝的爱意行事才能赢得他的宽恕呀。”

一切按伏露·葛罗拉说的做。塞西莉亚修女在院长的屋子里住了两个星期；她发了高烧，伏露·葛罗拉亲自照料的她。塞西莉亚康复后，她又做了8天的院长，处理教堂内外的大小事情，所有人都得听从她的安排。可塞西莉亚一直哭个不停，仿佛自己被什么咬到了一样。再后来，她就变得温柔许多，人也更快活。她的行为习惯还是没怎么大变，不过要是你在她扫地或在教堂里独自散步的时候看她一眼，她就会跟个新娘子样似的羞红了脸。

塞西莉亚修女的这件事情让克里斯汀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渴望平和，渴望与之前切断的一切握手言和。克里斯汀想起了埃德温修士，一天，她鼓起勇气请求伏露·葛罗拉同意她去看看这个赤足修士朋友。

她看得出伏露·葛罗拉对此并不乐意；她与方济会和其他主教教区的修道院关系都不怎么亲近。而且克里斯汀说要见的朋友埃德温也不是她待见的人。伏露·葛罗拉说，埃德温修士是个不忠诚于上帝的人，总是四处游荡在其他主教教区化缘。很多地方的农民都认为他是一个圣人，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方济会修士的第一职责是侍奉自己的上级。他聆听那些违法犯罪之徒和被逐出教会的人的忏悔；未经批准就替这些人的孩子洗礼。不过他的罪过大多数是因为不明白这些是对上帝意志的忤逆，而他也默默承受着其他人因这些事加诸在他身上的斥责。因为埃德温擅长雕刻，所以教堂对他十分宽容；但即便是在雕刻这门艺术中，他也同其他人有冲突。伯根大主教教区的大师画家就不允许他在他们的教区内活动。

克里斯汀大胆地问，埃德温的名字听起来不像是挪威名，那他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呢？伏露·葛罗拉恰好有说话的兴致。她说，埃德温在奥斯陆出生，但他的父亲是一个名叫李卡德·阿莫马斯特的英国人，他娶了斯科格黑姆地区一个农民的女儿，两人在奥斯陆定居。埃德温的两个兄弟都是城里受人尊敬的军械士。不过作为阿莫马斯特家长子的埃德温却天生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从小他就对修士生活心生向往；所以年纪一到就参加了霍夫多的“灰色修士”。霍夫多修道院将他派到法国学习；他的确是能力过人。埃德温被允许从西多会（天主教隐修会修院之一）转入方济会。修士们自行决定在东边修建一座教堂，而主教并不同意。埃德温修士是抗争最厉害、最顽固的一个——他甚至用榔头锤大主教派来阻止教堂修建的人，还差点杀了人。

已经很久没有人同克里斯汀讲这么多话。伏露·葛罗拉后来让克里斯汀离开，克里斯汀恭敬而热诚地俯身亲吻修道院院长的手，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但伏露·葛罗拉却以为克里斯汀是因为悲伤而哭——她说，某天或许会让克里斯汀去找埃德温。

几天后，克里斯汀被告知修道院里几个做事的人要到国王的城堡里去，所以她们可以陪克里斯汀去找埃德温。

埃德温修士在家。克里斯汀没想到自己见到久违的埃德温竟然会这般高兴，她原本以为除了厄莱德，再也没有人会让她高兴。两人坐着说话，埃德温一边感谢克里斯汀的到来一边摩挲她的手。自从那晚在乔拉恩加德住了一晚之后，埃德温就没再到那儿去过，不过他听说了克里斯汀要嫁人的事并送上了自己的祝贺。之后，克里斯汀请求埃德温同他一起到教堂去。

两人走出修道院绕一圈便到了教堂的主入口；埃德温修士不敢领着克里斯汀直接穿过庭院。他变得谨小慎微，生怕做什么冒犯上帝、冒犯他人的事。克里斯汀暗想，埃德温老了，确实老了。

克里斯汀将自己的供品放上教堂的神父圣坛，然后请埃德温聆听她的忏悔，可埃德温却表现得分外恐惧。他不敢，他已被禁止听别人的忏悔。

“也许你听说了，”他说，“我以前从来不拒绝这些可怜人的请求，那是上帝赋予我的职责；可我现在却只能将他们打发到其他合适的地方去……哦，好吧，克里斯汀，你必须跟修道院的副院长去忏悔。”

“可有些事我不能对副院长讲。”克里斯汀说。

“你想对有资格聆听你忏悔的人隐瞒一些事情，却希望让我来聆听这些事，你觉得这样好吗？”埃德温修士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如果你不听我的忏悔，”克里斯汀说，“你可不可以听我说说我的心里话，然后给我一点意见？”

埃德温修士往四周看了看。教堂当时空无一人。他在角落里的一个箱子上坐下。“你得记得，我没有办法赦免你的罪过，但我会给你建议同时替你保密。”

克里斯汀站在他面前，说：“你知道吗？我不能嫁给西蒙·达勒。”

“关于这件事，你知道我无法给你建议，不过副院长可以，”埃德温修士说，“上帝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你的父亲把他能做的一切都为你做了——你得明白这一点。”

“如果你听完下面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又会给我什么意见，”克里斯汀说，“现在的情况是，我已经失掉了贞操，而西蒙是太好的一个男人，他要是娶了我就太亏了。”

克里斯汀直视埃德温修士。可当她和埃德温的眼神相接，她注意到埃德温那干涩苍老的脸瞬间变化，眼神里满是悲痛和恐惧，克里斯汀感觉自己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差点跪倒在地。可埃德温将她拉了回来。

“别，别，同我坐在这箱子上。我不能听你的忏悔。”说着埃德温往旁边移了移，好给克里斯汀让出一点位置。

克里斯汀还是止不住地哭。

埃德温拍着克里斯汀的手，轻声说：“克里斯汀，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哈玛大教堂见到你的那个清晨吗？我曾在国外听过一个传说，说是一个修士不相信上帝会爱所有罪恶的灵魂。于是，一个天使来到他身边并碰了碰他的眼睛，然后他便看见海底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住着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全身雪白的裸体生物。修士一直盯着那生物看，直到他开始爱上那个生物，因为它是那样的小、那样的让人怜爱。那天早上我看到你，那么小、那么可怜地坐在那巨大的石头建筑里，然后我就想，上帝应该爱你这样的人。你可爱而纯洁，但你需要保护和帮助。我想我能看见整个教堂，你就在那里面，在上帝的手心上。”

克里斯汀柔声说：“我们已经向彼此许下最神圣的誓言——我听说，这种誓言只要许下，便永远都不能改变，就如父母给我们生命的承诺一样。”

但埃德温却显得有些绝望，他说：“克里斯汀，我看，一定是有人跟你讲了我们的教规，但他却没能完全参透。你把自己许给这个男人，如何能不是对父母犯下的罪过呢？在你遇到他之前，父母是在你自己之上的。如果这个男人的亲戚知道他勾引了一个多年来尽心守护荣誉的男人的女儿，他们难道不会为此感到悲伤且羞耻吗？我知道，你不认为自己犯下多么大的罪过——但你却不敢把这一切向教区的神父坦白。如果你觉得自己嫁给这个男人真的那么好，那你为什么不戴亚麻的修女头巾，而是这样子走在年轻的少女之间呢？要知道你现在同她们可不一样了。因为现在你的心思一定放在其他事情上。”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克里斯汀疲惫地说，“确实，我所有的心思都围绕着这个我日思夜想的男人。如果不是为着父母亲，我会很高兴在这一天将自己的头发盘起来——我不介意他们叫我作男人的情人，只要这个男人是他。”

“那你了解这个男人的打算吗？他会不会将你光明正大地娶回家呢？”埃德温修士问。

于是，克里斯汀将她和厄莱德·尼库拉森之间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埃德温。她说的时候，仿佛已经忘记自己也曾怀疑过事情的结局。

“埃德温修士，难道你不明白吗？”克里斯汀继续说，“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愿上帝保佑我，让我同你告别之后能在教堂外面遇见他，只要他开口，我可以抛下一切跟他走。而且你要知道，我已经明白这世间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过。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不明白怎么会有力量那么强大的事物，以至于让人们忘了对罪过的恐惧；可现在我深深地明白了，如果一个人因欲望或愤怒而犯下的罪过不能正名，那即便天堂也会变成一片沙漠。他们说你也曾愤怒之下差点杀了一个人。”

“没错，”埃德温修士说，“多亏上帝的宽恕，我才没被叫成杀人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我认为大主教非要反对我们这群穷兄弟的决定很不公平，我受不了。哈空国王——当时他还只是伯爵——给了我们一块建教堂的地，但我们没有钱请人干活，所以一切都只能自己动手；另外还有几个愿意帮忙的兄弟也一块儿干，他们更多地是把这当成做好事为自己积德。也许身为穷修士，却想着建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宏伟教堂有些自不量力；不过当教堂初步落成时，我们在草地上唱赞歌，每个人都高兴得像个孩子。愿上帝保佑拉纳尔福修士。他是一个能干的泥瓦匠，也是教堂主要的建造者；他的知识和能力都是上帝赐给他的礼物。当时我是负责用石头雕刻祭坛装饰品。我完成了圣克拉拉的一个雕像，表现得是圣诞节的清晨，天使领着她去往圣弗兰西斯的教堂。雕刻很是漂亮，我们所有人都为之欢呼雀跃。可那些该死的魔鬼把我们的墙拆了，石头倒下来砸毁了我的雕刻。所以我抡起一把锤子就朝其中一个人砸去；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是的，我看到你在微笑，克里斯汀。可你难道没有意识到现在你的处境有多糟糕吗？你宁愿去打探别人的罪过，也不愿意探知那些高尚人士的行为，后者才是你应该效仿的榜样呀。”

克里斯汀正准备离开，埃德温修士对她说：“我很难给你什么建议。如果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情，那就会给你的父母带去伤痛，给你的整个家族带去耻辱。另外，你必须得让西蒙·安德鲁森同意放你走。然后耐心等待上帝安排给你的快乐。在你的内心尽情忏悔吧——别让厄莱德诱惑你再次犯下罪恶，而是要让他尽量同你的亲人还有上帝和解。”

“我无法赦免你的罪过，”两人分别时，埃德温修士说，“不过我会尽心为你祈祷。”

说着，埃德温将自己苍老且瘦骨嶙峋的手放在克里斯汀头上，为她的平和喜乐而祷告。

第六章

埃德温修士后来跟她说的话，克里斯汀没能记起。不过告别埃德温修士之后，她有一种奇怪的清醒感觉，灵魂也得到了安定。

以前，她总是感到一种空荡而隐秘的恐惧，她试图同这恐惧斗争——自己并非罪过深重。现在埃德温修士清楚地指出，她确实犯下了罪过，种种事情都证明她的罪恶，而她必须用耐心和尊严来承担这一切。克里斯汀试着心平气和地去想厄莱德，不去管他杳无音讯这个事实，也不管自己如何想念他的爱抚。她只是想相信他，把所有善良温柔都给他。克里斯汀还想到了父母，她知道毁掉跟狄福林家的婚约将会让父母十分伤心，但她却跟自己说，等父母稍稍平复伤痛就要全力回报他们的爱。克里斯汀想的最多的还是埃德温修士的意见，她不应当在其他人的失败中寻找慰藉；她感觉自己突然变得谦逊而善良，感觉赢得他人的友谊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与人相处也不是那么难，这个想法瞬间让她得到了安慰——她觉得，她跟厄莱德的相处应该也不会太难。

在她给厄莱德承诺之前，她总是努力去做那些所谓的正确事情，不过那都是为别人而做。现在，她感觉自己也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女人。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得到过的和给予过的激情而隐秘的爱抚。她也不仅是离开父亲的保护，转而顺应厄莱德的意志生活。埃德温修士说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这句话让她印象深刻；其实也是为了厄莱德，她要优雅而有尊严地来承受这一切。所以圣诞季的时候，克里斯汀就与修女们一块儿，在那欢乐祥和气氛的包围中，她自然不再怀疑自己的价值，而是用一种信念自我安慰——很快她就能救赎自己。

不过新年过后的一天，安德鲁斯·达勒先生不期而至，同时还带着他的妻子和五个孩子。他们打算去城里同亲戚朋友共度圣诞假期最后的一段日子，特意前来邀请克里斯汀一道前去。

“我在想，我的姑娘，”伏露·安格德说，“现在，你可能不会介意见几张新面孔吧。”

狄福林家族住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头，这所离大主教的城堡很近的房子属于安德鲁斯先生的侄子。下人们睡的房子宽敞明亮，还有一个装饰华丽的阁楼房间，里面置有一个砖石壁炉和三张上好的床铺。安德鲁斯同伏露·安格德带着他们最小的儿子加德蒙德睡在其中一张床上，克里斯汀同他们另外两个女儿阿斯特德及斯格里德睡在第二张床上。第三张床上睡的就是西蒙和他的哥哥，加德·安德鲁森。

安德鲁斯先生的几个孩子都生的模样俊俏——其实西蒙在其中算是最不好看的了，不过人们都认为他很英俊。一年前她也在狄福林家的庄园里待过，当时她就注意到西蒙的父母和四个兄弟姐妹都相当听西蒙的话，按他的意愿做事；现在她觉得这一切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的亲戚都是真心地彼此关爱，但无一例外地都把西蒙放在第一位。

这些人都过着优哉游哉的快活日子，每天白天去教堂做礼拜，晚上就和朋友开怀畅饮，年轻人们就可以自由玩乐跳舞。每个人都对克里斯汀表现出最大的善意，但似乎没人注意到她并不快活。

晚上，阁楼里的蜡烛吹灭，每个人都上床准备睡觉，西蒙站起身走到姑娘们睡的地方。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多半是和妹妹们说话，不过黑暗中他却把手偷偷放在了克里斯汀的胸部。克里斯汀躺在那儿，愤怒让她满身大汗。

克里斯汀现在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她知道西蒙太过骄傲也太过羞涩，所以当他注意到克里斯汀不愿多谈时，有很多事情他就不知道如何同她启齿。而且克里斯汀竟对西蒙生出一种奇怪的痛恨情绪，因为她觉得西蒙是想表现地比那个俘获她芳心的男人更好——虽然西蒙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

不过一天晚上，大家都到另一个庄园跳舞，阿斯特德同斯格里德落在了后面并且打算同她们的一个干姐姐睡。那天晚上，当阁楼里的人都已睡着，西蒙便走到克里斯汀的床边并爬了上去；他躺在皮毛上头。

克里斯汀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并交叠着双手紧紧护住胸前。过了一会儿，西蒙伸手去摸克里斯汀的胸部。克里斯汀触到西蒙腰部的丝质绣花，她意识到西蒙此时已是一丝不挂。

“晚上的你和白天的你一样害羞呀，克里斯汀，”西蒙吃吃笑着说。“你会让我握住你的手，对吗？”他问道，克里斯汀于是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尖。

“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可以独处一会儿，你不觉得有几件事我们得说一下吗？”西蒙说。克里斯汀觉得也对，便同意了。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能钻到皮毛下面去吗？”西蒙再次问道，“房间里很冷。”然后西蒙便钻到皮毛和克里斯汀盖着的羊毛毯中间。他的一只手弯曲着放到克里斯汀脑后，不过这样子他还是触不到克里斯汀。两个人就这样躺了一会儿。

“你也不是一个容易求爱的人，”西蒙顿了一会儿说道，之后又迟疑着笑了起来。“我保证，如果你不想我吻你的话，我就不吻；不过你可以跟我说说话儿，行吗？”

克里斯汀用舌头润了润嘴唇，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感觉你似乎在颤抖，”西蒙继续说，“克里斯汀，你是不是对我有些抗拒？”

克里斯汀觉得自己不可能同西蒙睡觉，所以她说：“没有，仅此而已。”

西蒙又躺了一会儿，他试图再引起一个话题。不过最后还是笑着说：“我懂了，你觉得我应该就此感到满足——你不抗拒我——至少今晚是这样，而我甚至该为此感到高兴。你真是太骄傲了，骄傲的让人不理解。不过你还是得亲我一下，那么我就下床，今晚不再折磨你。”

西蒙亲了亲克里斯汀，然后坐起身穿鞋下床。克里斯汀觉得，她应该要跟西蒙说出她心里的话——可西蒙已经下床，她还听得到西蒙穿衣服的声音。

第二天伏露·安格德对克里斯汀就没有以往那么和蔼了。克里斯汀知道，她一定是听说了什么，而作为母亲，她觉得克里斯汀这样对他儿子是不应该的。

那天午后，西蒙提出他想跟他的朋友买一匹马。他问克里斯汀是否愿意一道前去看看。克里斯汀说可以，于是两人便一同去镇上。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朗气清。前一天晚上下了一点雪，白天却是阳光灿烂，不过天气还是很冷，雪在两人的脚下咔嚓咔嚓地响。能到户外走走让克里斯汀很高兴，所以当西蒙找到他要的那匹马时，克里斯汀也跟他侃侃而谈了很多。克里斯汀从小就受父亲的熏陶，所以她对马知之甚多。西蒙看中的这匹马确实很不错：一匹老鼠灰颜色的种马，背部有一道道黑色的斑纹，鬃毛短而蜷曲。这匹马体型优美，显得很有精神，不过体格有些很小很轻。

“若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骑在上面，它恐怕撑不了多久。”克里斯汀说。

“是的，不过我想的不是这个。”西蒙说。

西蒙把马牵到农场后面的开阔区域，并让马奔跑走动，亲自骑了一圈，克里斯汀跟着也坐了上去。两人在白色的户外牧场待了很长时间。

最后，当克里斯汀用手中的面包喂马时，西蒙斜倚着马身双手放在身后，突然说：“克里斯汀，我怎么觉得你和我母亲之间有些不愉快呢？”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的母亲置气，”她说，“不过我同伏露·安格德没有多少话好说。”

“似乎你跟我也没有多少话好说，”西蒙说，“克里斯汀，在我俩正式成婚之前，我不会对你用强。不过事情不能一直这样子下去；我根本都没有机会同你说话。”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呀，”克里斯汀说，“这我自己也知道，如果我俩走不下去，希望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多大的损失。”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西蒙看着克里斯汀说。

克里斯汀的脸红通通的。她很讶异地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西蒙·达勒的求爱。

过了一会儿，西蒙说：“克里斯汀，你是一直都忘不了阿恩·哥德森吗？”克里斯汀盯着他。西蒙继续说，语气里是善意和理解，“我不会因此而怪你。你们从小像兄妹一样长大，而且他不幸被人杀死才一年。不过你不能一直都放不下这事呀；我只想你过得好。”

克里斯汀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两个人趁着黄昏穿过城镇，谁也没说话。走到街的尽头时，天空已是一片蓝绿色，一轮新月怀抱着一颗明亮的星星挂在天上。

一年，克里斯汀在心里想，她都记不起上次想到阿恩是什么时候。这突然让她感到恐惧——也许她就是一个放荡邪恶的女人。一年前她看到阿恩躺在灵堂中的棺材里，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高兴起来。她为自己的三心二意而惊恐，也为物是人非而悲伤。厄莱德，厄莱德——他会不会忘了她？更糟糕的是，可能她也会忘了他。

安德鲁斯先生带着众人去国王的城堡里参加圣诞大庆。克里斯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那么华丽宏伟，他们还被邀请到哈空国王与伏露·伊莎贝尔·布鲁斯坐的大厅跳舞，伏露·布鲁斯是埃里克国王的遗孀。安德鲁斯先生走向前同国王问好，他的几个孩子和克里斯汀则跟在后面。克里斯汀想起伏露·阿希尔德曾跟她说过的那些事情，她记起国王是厄莱德的近亲——他们两个的祖母是姐妹。而她是厄莱德勾引的女人；她没有权利站在这儿，尤其是站在这些衣着光鲜的上等人中间，站在安德鲁斯的孩子中间。

突然，她看到了厄莱德·尼库拉森。厄莱德走到伊莎贝尔王后的跟前，王后正跟他耳语着什么，他则是恭敬地垂着头，双手放在胸前。厄莱德身穿棕色的丝质短外套，就是之前他去赴宴穿的那件。克里斯汀慌忙走到安德鲁斯先生的女儿身后站着。

过了一些时候，伏露·安格德陪着三位年轻姑娘去拜见王后，克里斯汀已经瞧不见厄莱德的踪影，不过她还是不敢抬起眼睛。她猜想厄莱德此刻是否就站在大厅的某处；她觉得厄莱德正在看着她。克里斯汀觉得所有人都正盯着她，仿佛他们都知道头戴金色花环的她是个骗子。

厄莱德不在年轻人们用晚餐的地方，也没有出现在舞池。那天晚上，克里斯汀不得不跟西蒙跳舞。

靠墙有一张桌子，国王的仆人们不间断地往上面摆麦芽酒、蜂蜜酒和葡萄酒。西蒙把克里斯汀拉到那张桌子旁向她敬酒，就在这时，克里斯汀看见厄莱德就站在西蒙身后，离她只有几步之隔。西蒙将酒杯递给克里斯汀，而此时厄莱德正盯着她看，克里斯汀举起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厄莱德同身旁的男人耳语几句——一个身材魁梧、相貌英俊但年纪较大的男人——他脸上是生气的表情，轻蔑地摇着头。之后，西蒙就带着克里斯汀重新回到舞池跳舞。

克里斯汀不知道舞会究竟进行了多久；舞曲似乎永远都不会完，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那么的无聊，那么的痛苦，她的心中满是骚动不安。最后，舞会终于结束了，西蒙陪着她再次去酒桌旁取酒喝。

西蒙的一个朋友走过来同他说话，并拉着他走到一群年轻人中间。就在这时，厄莱德出现在克里斯汀的面前。

“我有好多的话想跟你说，”厄莱德同她耳语，“可我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克里斯汀，你告诉我，你过得怎样？”厄莱德问得很急切，因为他注意到克里斯汀的脸已是煞白一片。

克里斯汀看不清他；仿佛他俩之间隔着流动的水。厄莱德从桌子上端起一个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他将杯子递给克里斯汀。可克里斯汀觉得那个杯子太重了，或是因为她的手臂已经脱臼？总之，她没有办法把杯子举到唇边。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同你的未婚夫把酒言欢，却不愿陪我喝一杯？”厄莱德问得很小声。但克里斯汀手中的杯子突然滑落，整个人往前栽到厄莱德的怀里。

醒过来的时候，克里斯汀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长椅上，头枕在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的腿上。她的腰带和胸针都已经解开。有人正在拍她的手，而她的脸则是湿漉漉的。

克里斯汀坐起身。她在周围的人群里看见了厄莱德苍白的脸。克里斯汀觉得身子很虚弱，仿佛所有的骨头都断了，头变得又大又空。即便这样，她的脑海里依然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她必须跟厄莱德说上话。

于是，克里斯汀对身旁的西蒙·达勒说：“我一定是热过头了。这儿点了太多蜡烛，再加上我也不习惯喝这么多葡萄酒。”

“你现在好点了吗？”西蒙问，“你可把我们都吓坏了。要不，我带你回家？”

“我想我们还是等你父母一起走吧，”克里斯汀语气平静地说，“不过，我们就在这儿坐坐，我不想再跳舞了。”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的坐垫。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伸向厄莱德。

“来这儿坐，厄莱德·尼库拉森。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呢。伊恩格博杰格最近还老说，恐怕你已经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克里斯汀看到厄莱德好不容易才定住神，他似乎比她还紧张。见此情形，克里斯汀很想笑，但她还是尽量忍住。

“啊，她还记得我，你一定要替我谢谢她，”厄莱德说的有些结巴，“我还担心她会忘了我呢！”

克里斯汀暗忖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还能借轻浮的伊恩格博杰格向厄莱德传达什么信息。突然，这几个月来经历的无助和痛苦在她心里升腾起来，于是她说：“亲爱的厄莱德，你觉得我们这些姑娘会忘记如此守护我们名誉的男人吗？”

克里斯汀看到厄莱德仿佛受到重击。当西蒙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克里斯汀才后悔不该说这句话。克里斯汀于是跟西蒙讲了她跟伊恩格博杰格在爱卡伯格树林里的险遇。她察觉到，西蒙听完后并不高兴。克里斯汀便让西蒙去找伏露·安格德，看他们是不是打算走了。反正，她确实已经很累。西蒙走后，克里斯汀回头去找厄莱德。

“真是让人意外，”厄莱德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竟然这么机智——这是我以前没想到的。”

“我必须学会隐藏事情真相，这一点你应该想得到。”克里斯汀语气严肃。

厄莱德呼吸沉重。他的脸色依然苍白。

“就是这样？”厄莱德轻声道，“可你答应过我，如果你走得开的话就去找我的朋友。上帝可以为我做证，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想是不是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我知道你说的最坏的事情是什么，”克里斯汀简单地说，“你无须担心。似乎你一去便杳无音讯对我才是更糟糕的情况吧。难道你不明白，同那些修女们住在一起，我就像某种奇怪的鸟儿吗？”克里斯汀突然停住了，因为她感觉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现在跟狄福林家的人在一起的原因？”厄莱德问。克里斯汀闻言，心中一片绝望，她无法开口回答。

然后，克里斯汀看到伏露·安格德和西蒙出现在门口。厄莱德的手搭在膝上，同她的手很近，可她却不能碰触。

“我得跟你好好谈谈，”厄莱德很认真地说，“我们该说的话，一句都还没讲。”

“圣诞季最后一天的庆祝结束之后，你到马利亚教堂做弥撒的地方找我。”克里斯汀边站起身去迎西蒙他们边急忙对厄莱德说。

回去的路上，伏露·安格德对克里斯汀很是怜爱亲切，她还亲自伺候克里斯汀上床睡觉。克里斯汀直到第二天才有机会同西蒙说话。

西蒙说：“你为什么要帮厄莱德和伊恩格博杰格·弗利普斯戴特传那样的信？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这种事你根本不应该插手。”

“我可不知道这背后还会隐藏什么深意，”克里斯汀说，“她就是个话匣子而已。”

“你竟然跟那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冒险走到林子里头，你不觉得以后做事情要更放聪明点吗？”西蒙说。但克里斯汀辩驳说，她们走到岔路上是迫不得已，那不是她们的错。西蒙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狄福林家的人在返家以前先护送克里斯汀返回修道院。

厄莱德每周都会有一天到修道院的教堂里头做晚祷，但克里斯汀一直没机会同他说话。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锁住了的鹰隼，双眼被布蒙住。最后一次见面两人说的话也让她感到很不痛快；事情本不该是这样子的啊。即便克里斯汀不断告诉自己，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所以两个人都不晓得自己在讲些什么——但这还是不能让她好受一些。

某天黄昏，一个看起来像城里人的漂亮女人出现在修道院。她要求见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并说自己是一个布商的妻子。她的丈夫刚从丹麦回来，手头上有一些上好的披风，而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希望能送给他的侄女一件，所以她想带克里斯汀过去自己选。

修道院同意了克里斯汀同这个女人前去挑选披风。但克里斯汀心想，叔叔不像那种会特意给她买贵重礼物的人，而且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派一个陌生的女人来接她呢？

一开始，女人很少说话，只是简单地回答克里斯汀的问题，不过快走到镇上的时候，女人突然说：“我不想骗你，惹人怜爱的姑娘。我要告诉你事实的真相，然后你再自己做决定。我不是你叔叔派来的，而是一个男人——可能你猜得出他的名字，如果你猜不出的话，那你就不该跟我来。我没有丈夫，我只能靠打理一个旅馆和卖麦芽酒过活——不过我不会让你在我的屋子里头被人欺骗。”

克里斯汀停住了脚步，她的脸刷红一片。很奇怪，她竟替厄莱德感到难过和惭愧。

女人说：“我会陪你返回修道院，克里斯汀，但你必须给我一点东西让我渡过难关。骑士答应会给我丰厚的回报，不过我也曾经美丽过，而我也曾被人骗过。今晚，你可以在祈祷的时候记起我。他们叫我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

克里斯汀从手指上取下戒指递给那个女人。

“你很善良，布拉恩希尔德，不过要是你说的是厄莱德·尼库拉森，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他只是想让我调解他和我叔叔的关系。我不会怪你——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转身隐藏自己脸上的笑意。

她领着克里斯汀穿过克莱门特教堂后面的回廊，向北朝河边走去。河岸旁立着几间小小的彼此孤立的农场。两人穿行过几处篱笆，之后便见厄莱德朝她们走来。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脱下披风把克里斯汀裹进去，并用头巾遮住克里斯汀的脸。

“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厄莱德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不过我必须得跟你谈谈。”

“纠结于对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克里斯汀说。

“不要这么说，”厄莱德请求道，“都是我的错。克里斯汀，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念你。”他在她的耳旁轻声说。

当克里斯汀迎上厄莱德的眼神，她的身体一震。她感到一阵内疚，因为厄莱德那样子注视她的时候，她竟然还想着其他事情。

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已经走到了前头。两人到旅馆时，厄莱德问克里斯汀：“你想去主房，还是去楼上的阁楼？”

“随你吧。”克里斯汀回答。

“上面很冷，”厄莱德说得很温柔，“那我们就得钻到被窝里去。”克里斯汀只是点头。

厄莱德一关上门便把克里斯汀拥进了怀里。他抚摸着克里斯汀的身子，遮住她的眼睛，吻她吻到窒息；一边不耐烦地将两人的披风脱掉扔到地上。然后他抱起穿着白色修道服的克里斯汀，让她紧紧靠着自己的肩膀，然后放到床上。克里斯汀被厄莱德的粗暴和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欲望吓着了，她用双手环住厄莱德，并把脸埋在他的脖子处。

阁楼里非常冷，两人都能看见他们的鼻息仿佛雾云一样凝在桌上蜡烛的前头。不过床上铺有很多毯子皮毛，最上头盖着一张大熊皮，两人钻到被子里面，将熊皮拉的盖住脸。

克里斯汀不知道那样子躺在厄莱德的怀里究竟多久，只听见他说：“现在我们要谈谈那些不得不谈的事情了，我的克里斯汀。我不敢让你在这儿逗留太长时间。”

“如果你想让我留的话，我今天一整晚都可以留在这儿。”克里斯汀轻声说。

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那我就对你太不厚道了。现在事情已经很糟糕，不过我还是不想因为我而让你被别人指指点点。”

克里斯汀没有作声，她只是感到一阵心痛。克里斯汀不明白为什么厄莱德都已经把她带到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的房子里头，却还要跟她说这样的话。她莫名地觉得这不会是一个好地方。而厄莱德希望一切都像从前一样，窗帘里头还放着一杯蜂蜜酒。

“我一直在想，”厄莱德继续说道，“要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我就强行把你带到瑞典。伊恩格博杰格公爵夫人这个秋天对我很照顾，还跟我提了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不过我现在是在赎罪——我以前逃离过这个国家，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你背上和我一样的骂名。”

“把我带到你在哈萨比的家去，”克里斯汀平静地说，“我不能忍受和你分开，天天跟那些修道院的姑娘们住在一起。我想，你我的亲戚朋友最终都会允许我们在一起，并和好如初。”

厄莱德紧紧地抱住克里斯汀，咕哝着说：“我不能带你去哈萨比，克里斯汀。”

“为什么不行？”克里斯汀问得很小声。

“艾琳这个秋天回来了，”厄莱德顿了一会儿答道，“我不可能把她赶走啊，”他说着变得有些生气，“除非我强行把她拉到雪橇上然后亲自把她赶走。我做不到——她还把我和她的两个孩子带了过来。”

克里斯汀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因为恐惧，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我以为你已经和她分手了。”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厄莱德回答得很简略，“不过她肯定是听说了我打算结婚的事。你看到圣诞舞会上跟我站在一起的男人了吧——那就是我的养父，巴德·皮特森。从瑞典回来之后，我就是投奔的他；之后还去看望了一个亲戚海明·阿尔弗森，他也住在萨尔特维克。我跟他们说我现在想结婚，希望他们能帮我。艾琳肯定是知道了这些。

“我跟她说，随便她和孩子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但她觉得她的丈夫司佳德活不过这个冬天，那样就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和我在一起了。

“我和哈弗托还有奥尔夫睡在马厩，艾琳就睡在我的床上。我想我的随从一定在背后笑话我。”

克里斯汀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一会儿，厄莱德又说：“你知道，等我们正式订婚的那天，她就会知道这样做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她已经影响不到我了。

“但这对孩子们不好。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们——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看——但我无力改变他们的境况。即便我同他们的母亲结婚，也帮不了他们多少。”

克里斯汀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厄莱德见状说：“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和我的亲戚提了结婚的事？他们也为我感到高兴。然后我还告诉他们，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他们对此不太高兴吧？”克里斯汀最后惴惴地问。

“你想得到的，”厄莱德阴沉着说，“他们都说，除非你和西蒙·安德鲁森的婚约取消，不然是不可能替我去向你父亲求亲的。克里斯汀，你同狄福林一家人共过圣诞，这就让我们俩的事更难了。”

听到这儿，克里斯汀完全崩溃了，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流泪。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有许多不明智、不光明的东西存在，但现在她才意识到，一切错都是她铸成的。

克里斯汀从被窝里爬出来，才过一会儿她就开始全身颤抖，厄莱德连忙用披风裹住她的身子。外面天色已经全黑，厄莱德送克里斯汀到克莱门特教堂的庭院；之后，便是布拉恩希尔德陪克里斯汀回到诺奈赛特。

第七章

第二周，布拉恩希尔德带话来说披风已经做好，克里斯汀于是与她一道离开，在阁楼里同厄莱德见面。

两人分别时，厄莱德给克里斯汀披上一件披风，“说是来取披风的，总不能空手而归。”他说。披风是用蓝色的天鹅绒与红色丝绸织就，厄莱德问克里斯汀是否注意到，这件披风同她那天在森林里穿的裙子是一样的颜色。这让克里斯汀很惊喜，厄莱德的话让克里斯汀欢喜无比——她甚至觉得这是厄莱德带给她最大喜悦的一次。

不过现在他们不能再用这个借口见面幽会，而其他的办法也不容易想。厄莱德还是会去修道院的教堂做晚祷，有几次做完礼拜后，克里斯汀被派去corrodians的农场；两个人这才趁着冬天的夜色，在篱笆旁偷偷说了几句话。

之后，克里斯汀想到请普泰夏修女批准她去看望几个中风的老妇人以表示修道院的慈悲，那几个老妇人住的离修道院有些远。她们的屋子后面有一个牛棚，里面养着一头奶牛。克里斯汀借口说替她们去喂奶牛，然后借机让厄莱德也进来牛棚。

克里斯汀有些惊讶地发现，厄莱德虽然高兴能同她见面，但她想的这个办法似乎让他有些痛苦

“你对我越来越熟悉，其实对你未必是一件好事，”厄莱德有天晚上说，“现在你都已经学会用这种诡计了。”

“这你不能怪我。”克里斯汀沮丧地答道。

“我不是怪你。”厄莱德连忙说，显得有些尴尬。

“我从来没有想过，”克里斯汀接着说道，“撒谎对于我而言竟是这么容易的事。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这也不总是对的，”厄莱德不改其音，“你还记得去年的冬天，你没有办法告诉你的未婚夫，你不能同他结婚吗？”

克里斯汀没有作声，只是摩挲了下厄莱德的脸。

当厄莱德说这些时而让她沮丧，时而让她惊喜的话时，克里斯汀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爱他。她甚至很高兴，这份感情不光彩、不体面的部分都可归咎于她。如果她有勇气告诉西蒙真相，那这件事情就可以解决一大半了。厄莱德跟他的亲戚说了结婚的事，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每当克里斯汀觉得修道院的日子越过越长、越过越无聊时，她就这样跟自己说。厄莱德本想让所有事情都回到正轨。当克里斯汀想起厄莱德描述对婚礼的想象时的神情，她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浮出微笑。她会穿上丝绸和天鹅绒的裙子骑着马去教堂，她会被领着走向新娘的婚床，头上戴着高高的金色头冠，头发披在肩上——多么漂亮的头发，他会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不过，对你而言可能有些不一样，因为你已经占有了我。”有一次厄莱德说起这些时，克里斯汀曾这样回答。

然后，厄莱德便激动地把克里斯汀拉进他的怀抱。

“你觉得我会记不起第一次庆祝圣诞时的情形吗？或者冬天返家后第一次看到山又变绿的心情？哦，我当然会记得我第一次拥有你时的点点滴滴，之后的每一次我都记得。不过，占有你就像永远庆祝圣诞或者永远在绿色的山坡上猎鸟一样。”

克里斯汀听了厄莱德的这一番话非常高兴，她更紧地依偎在厄莱德的怀里。

其实，她并不是相信事情真会像厄莱德想象的那样发展。克里斯汀知道决断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不过她对此并不是特别恐惧。她更害怕的是，厄莱德可能在事情解决之前便去了北方，而她还得留在这里，那两人将不得不再次分开。穆南·巴德森在阿克斯尼斯，而皇家财产都在塔恩斯伯格，国王就是在那儿病死的。但有一天，厄莱德肯定不得不回去打理他的家产。克里斯汀不愿承认自己害怕这件事，因为那样子的话他就会回哈萨比的家去，而他的情妇正在那儿等着他。不过相比独自面对西蒙并同他挑明，和厄莱德两个人一起面对罪过还没有那么让她害怕；另外还有父亲那一关要过，父亲可是一直在她心里的人呀。

所以，克里斯汀甚至是盼望惩罚能落到她的头上，越快越好。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厄莱德。她白天想的是他，晚上梦的还是他。克里斯汀并不后悔同厄莱德在一起，同厄莱德偷尝禁果终归是会付出沉重代价的——既然享受了甜蜜，就得承受后果，这样想她竟感到些许安慰。在老妇牛棚里同厄莱德私会的短暂时光，每次克里斯汀都会热烈地扑进他的怀里，仿佛连灵魂都要交给他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厄莱德也似乎一直有幸运女神的眷顾。克里斯汀注意到修道院里没有一个人怀疑她，虽然伊恩格博杰格发现了她与厄莱德见面的事。但克里斯汀知道，伊恩格博杰格只是认为她是找点乐子而已。伊恩格博杰格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像她这样有身份且已经订过婚的姑娘，如何敢私自同另一个男人幽会呢？恐惧曾一度再次将克里斯汀攫住；也许这是大家闻所未闻的事情，也许她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她再次隐隐希望别人能很快发现，这样事情也就可以有个了断了。

复活节到了。克里斯汀也不知道这个冬天究竟是怎么了；见不到厄莱德的日子仿佛有一年那么长，而这长长的一天天也渐渐累计成了一周周。现在已经是春天，都到复活节了，而克里斯汀感觉时光还停留在圣诞节；她觉得厄莱德默许了她所有的愿望。两人破了四旬斋的戒，这是两个人共同犯下的错。不过她想遵守复活节的戒规——虽然见不到厄莱德会让她很难受。厄莱德也许很快就要离开；关于这件事，他很少提及；不过她知道国王已经死了，而这很有可能会让厄莱德的处境发生变化。

复活节的几天后，克里斯汀被叫到修道院大堂与未婚夫谈话。

西蒙一朝她走来并伸出手，克里斯汀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他的脸同平时不一样；那一双小小的灰色眼睛也不见了笑意。克里斯汀竟不由在心中感慨，收起往日的快活乐天反倒有了别样的气质。穿一件合身旅行衣的西蒙看过去相当帅气，戴头巾的棕色齐肩披风则被他拨到了身后。湿湿的空气让他的淡棕色头发更显蜷曲。

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西蒙四旬斋期间留在弗摩，他几乎每天都会去乔拉恩加德探望。家里人都很好。阿尔夫希尔德出乎意外的健康。拉恩伯格现在也回了家；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可爱迷人的姑娘。

“你在诺奈赛特的日子也接近尾声，”西蒙说，“他们很可能正在家里筹备我俩的订婚宴呢。”

克里斯汀未发一言，只是西蒙一个人在说。

“我跟拉夫拉恩斯说，我会到奥斯陆同你谈这件事。”

克里斯汀垂着眼轻声说道：“事情到这一地步，西蒙，我们还是私下里谈这件事比较好。”

“我也是这么觉得，”西蒙·安德鲁森回答说，“我正想问你，愿不愿意请求伏露·葛罗拉同意我俩去她的园子里走走呢？”

克里斯汀突然站起身，没说什么便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旁跟着一个手拿钥匙的修女。

客厅有一条大门直接通向修道院西边建筑物上面的药草园。修女打开锁，只见前面一片迷雾，两人的可视范围只有几步路。最近的一棵大树树干仿佛煤炭一样黢黑；每一杈枝干都悬着水珠。湿湿的地面仍可见正在融化的小团新雪，不过树丛下面黄白的百合已经开始长苞，紫罗兰的草地上还传来了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西蒙领着克里斯汀到最近的一张椅子旁。西蒙坐了上去，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靠。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汀，脸上是一种古怪的微笑。

“我差不多可以想到你要跟我说的事情，”他说，“你爱上了别的男人，比爱我更多，是吗？”

“你说得没错。”克里斯汀柔声回答。

“我觉得，我应该有权知道他的名字吧，”西蒙说着，声音已经有些粗噶。“是哈萨比的厄莱德·尼库拉森？”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低声说：“所以，你已经注意到了？”

西蒙回答之前，顿了一会儿。

“你不是觉得我那么愚蠢吧，你以为圣诞节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觉察出来？只是当时我不能说什么，因为我的父母亲都在那儿。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单独前来见你的原因。我不知道跟你说这件事算不算一个明智的举动，但我觉得结婚之前，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摊开来讲。

“而昨天，我碰到一个亲戚奥斯坦恩。他跟我说起了你。他说，有一天晚上曾撞见你穿过克莱门特教堂的庭院，身旁跟着一个被称作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的女人。我跟他赌咒说，他一定是搞错了。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是他看错了，我会相信你。”

“神父说得没错，”克里斯汀倔强地回答，“你不应该赌那种咒，西蒙。”

然后，西蒙沉默地坐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这个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是谁吗，克里斯汀？”见克里斯汀摇头，西蒙告诉她，“是穆南·巴德森结婚后将她安排在这儿的一个旅馆里——她贩卖走私酒和其他之类的东西。”

“你认识她吗？”克里斯汀面露嘲笑地问。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一个修士或神父，”西蒙说着脸红了起来，“不过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少女或其他人的妻子做过不应该的事。难道你不觉得一个尊贵的男人是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女人深夜陪你出门的吗？”

“厄莱德没有勾引我，”克里斯汀说，她的脸变得通红，一副气恼的表情。“他也没有承诺过我任何事。他什么都没对我做，可现在我的整颗心都在他的身上。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我就义无返顾地爱上了他。”

西蒙坐在那儿，将匕首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从自己未婚妻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可真是稀奇，”西蒙说，“克里斯汀，现在我们俩的事情可不妙啊。”

克里斯汀深吸一口气。“如果娶了我，你一定得不到很好的服侍，西蒙。”

“全能的上帝知道这一点。”西蒙·安德鲁森说。

“那我相信你会支持我的决定，”克里斯汀惴惴地说道，“让安德鲁斯先生和我父亲取消我们之间的婚约？”

“哦，这就是你的想法？”西蒙说。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上帝知道你是否真正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克里斯汀告诉西蒙，“我知道法律有规定，没有人能强迫一个少女嫁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可以告上法庭。”

“我想应该是告到大主教跟前，”西蒙说着苦笑了下，“不过我才不管法律对这种事是怎样的规定。难道你不觉得，你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吗？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铁了心，我也不会逼你嫁给我。只是你没意识到……我们订立婚约已经有两年，你之前从来没有抗拒过，等到现在订婚宴和婚礼都已准备妥当，你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克里斯汀，你有没有想过执意解除我们的婚约意味着什么？”

“反正，你现在是不会要我了。”克里斯汀说。

“不，我会要你，”西蒙的话简洁有力，“如果你还有其他想法，最好想想清楚。”

“厄莱德·尼库拉森和我已经用我们的基督信仰起誓——如果我们不能成婚，那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将终身不嫁或终身不娶。”

西蒙沉默了好久。然后有些疲倦地说：“克里斯汀，你说他没有勾引你也没有承诺你什么，我真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他让你从一桩所有亲人都认可的婚姻中脱逃。能让一个有夫之妇做他的情妇，难道你就没考虑过这个男人的品行吗？而今他又想勾引别人的未婚妻。”

克里斯汀忍住泪水，低沉着声音说：“你的这些话伤到了我。”

“你以为我想伤害你吗？”西蒙柔声回答。

“如果你……事情就不会是这个样子，”克里斯汀犹豫着说，“西蒙，其实你也不是主动选择的我。是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决定了这桩婚事。如果是你自己选择的我，那事情又将是另一番局面。”

西蒙将匕首直直地插入凳子，过了一会儿又将匕首拔出来，然后他准备再插进去——可是匕首已经插不进去了，因为刀尖已经弯掉。于是，西蒙又把匕首在两只手中来回换着玩。

“你很清楚……”他说，声音很低而且有些颤抖。“你知道，如果你假装我从来没有……那你是在自欺欺人……你很清楚，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但你却表现得如果我说了出来我就不算一个磊落的男人。”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因为死去的阿恩。我以为应该给你一点时间……可你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以为阿恩尸骨未寒之际跟你表白心迹，会对你造成伤害。可现在我明白了。你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去忘记……而现在……现在……”

“不，”克里斯汀轻声说，“我明白的，西蒙。我已经不敢奢望你还能做我的朋友。”

“朋友！”西蒙古怪地笑了笑，“你现在需要我的友谊吗？”

克里斯汀红了脸。

“你现在已经长成一个男人，”她柔声说，“已经有这么大了。你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

西蒙瞪了克里斯汀一眼。之后又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你想说的是，这桩婚事没成得怪我，是吧？”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如果你敢面对这一切——那我就按你说的办，”西蒙柔声说，“我会跟我的家里人说，也会和你的亲戚说——除了你的父亲。你得自己去跟你父亲坦白这一切。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带信给你父亲，尽量帮你铺点路。不过你必须让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知道，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我和他之间的诺言。”

克里斯汀双手抓住凳子的角；这些比西蒙以往说的任何话都让她更震惊。她脸色苍白，满脸惊恐，只是盯着西蒙。

西蒙站起身。

“我们现在得走了，”他说，“不然两个人都得冻坏在这儿，而且那个修女还拿着钥匙在那儿等。我给你一周时间把这些事情想想清楚。我也要在城里办点事。离开这儿之前，我会再来找你一次，就看你到时候还愿不愿意见我了。”

第八章

克里斯汀告诉自己，事情最后就是这样解决的。但她不知怎的竟有一种疲倦的感觉，仿佛被人吸干了，只想躺进厄莱德的怀抱中。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然后决定做一件之前不敢做的事情——带信给厄莱德。要找到合适的人帮她跑这一趟差可不容易。俗人修女从来都不会独自出门，她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人可以帮她做这件事。干农活的那些男人都已经上了年纪，而且除了同院长商量事情很少会到修女的住处来。所以，奥莱福是唯一的人选。奥莱福是一个半大小伙子，在园子里干活。一天早上，修道院的人在教堂的阶梯上发现了还在襁褓中的奥莱福，之后他便被伏露·葛罗拉收作继子。人们说，他的母亲可能是俗人修女中的一个。那个女人本来可以成为正式的修女，但她因为不服从命令在监狱里关了6个月——据说，这是在奥莱福被发现之后——而后便成了一名俗人修女，一直在农场里干活。过去的几个月中，克里斯汀经常想伊恩葛丽德修女的命运，但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同伊恩葛丽德说上话。让奥莱福去办这件事实在是很冒险；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伏露·葛罗拉及所有的修女只要看见他便会同他说话，逗他玩儿。但克里斯汀想，反正事情到这一地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几天后的一天早上，奥莱福正打算去城里；克里斯汀叫住他并让他帮忙带信到阿克斯尼斯，告诉厄莱德找借口让两人单独见次面。

就在那天下午，厄莱德的随从阿尔夫出现在修道院的大门口。阿尔夫声称自己是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的随从，被主人派来看看可不可以接他的侄女克里斯汀到城里待一会儿，因为他自己没有时间亲自到诺奈赛特来。克里斯汀暗想这一招肯定行不通；不过当普泰夏修女问她是否认得这个送信人的时候，她说认识。于是，克里斯汀便跟着阿尔夫到了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的旅馆里。

厄莱德在阁楼里等她。他神情十分紧张，克里斯汀意识到他是在担心最让他恐惧的那件事情发生。

每当克里斯汀想到厄莱德会如此害怕她怀上孩子，她就会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明明两个人似乎都离不开对方。那天晚上，克里斯汀感觉焦虑万分，她跟厄莱德说了许多话，带着满腔的愤怒。厄莱德的脸也变成了深红色；他把头靠在克里斯汀的肩上。

“你说得对，”他说，“克里斯汀，我应该试着让你一个人过段清静日子，而不是这样子拿你的运气做赌注。如果你想……”

克里斯汀搂住厄莱德，放声大笑，但厄莱德却紧紧地钳住克里斯汀的腰并将她按倒在一张长椅上；然后厄莱德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克里斯汀朝厄莱德伸出手，厄莱德于是热烈地亲吻她的手掌。

“如果你知道我把我们两个堂堂正正结婚这件事看得多重，你就会明白我一点都不比你轻松。”厄莱德说得很认真。

“那你之前就不应该占有我。”克里斯汀说。

厄莱德把脸埋进双手中。

“是，真希望我没对你犯下这样的错。”他说。

“我们两个谁也不希望，”克里斯汀咯咯笑了起来，“只要我的亲人和上帝到最后可以谅解我，那么就算要我戴上已婚妇女的头巾，我也心甘情愿。我经常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生活动荡一些我也不在乎。”

“你会给我的庄园带去光荣，”厄莱德说，“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落得一个不体面的名声。”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接着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跟西蒙·安德鲁森摊牌了，你会不会很高兴？而且，他不会用那一纸婚约来束缚我。”

厄莱德闻言欢呼雀跃，克里斯汀只得把事情的始末都给他讲一遍，不过克里斯汀只字未提西蒙贬损厄莱德的那些话。另外，她还提了西蒙不想让拉夫拉恩斯责怪他的事。

“这想得通，”厄莱德说，“你的父亲和西蒙惺惺相惜，对吧？拉夫拉恩斯肯定没那么喜欢我。”

克里斯汀认为厄莱德这样说，肯定是明白了这件事情离最终解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她对此很是感激。不过之后厄莱德就没再提过这个话题。厄莱德是高兴坏了，他说之前一直担心克里斯汀没有勇气跟西蒙开口。

“我看得出，其实某方面来说，你还是喜欢西蒙的。”厄莱德说。

“在你我共同经过这些之后，我才意识到西蒙是一个正直有能力的男人，这还重要吗？”克里斯汀问道。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厄莱德说，“克里斯汀，你和他可能会过上好日子。你笑什么？”

“哦，我是想起了伏露·阿希尔德曾经说过的话，”克里斯汀回答说，“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但她说，‘理智的人有他们的快乐日子，但最辉煌的时光属于敢不按理智行事的人’。”

“阿希尔德教你这些，真是太好了，”厄莱德说着让克里斯汀坐到他的膝上，“很奇怪，克里斯汀，但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恐惧。”

“你从来没有见过吗？”克里斯汀说着，也更紧地依偎住厄莱德。

厄莱德让克里斯汀坐到床头并脱下她的鞋子，不过之后又把她拉回到桌子旁。

“哦，不，克里斯汀——现在我俩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我不会再对你做那种事情，”厄莱德一边说，一边捋克里斯汀的秀发，“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上帝不可能赐给我这样一个美丽贤淑的妻子。来，坐过来，陪我喝点酒。”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是有人用剑柄在刺一样。

“开门，厄莱德·尼库拉森，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西蒙·达勒。”克里斯汀轻声说。

“快开门，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西蒙一边大吼，一边用力砸门。

厄莱德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剑。他慌张地往四周看了看。“这儿没有地方躲——除了床底下……”

“我躲到床底下也无济于事，”克里斯汀说。此时她就站在那儿，看起来相当平静，但厄莱德察觉到其实她的身子在颤抖。“你得把门打开。”克里斯汀不改其音。外面传来西蒙再次砸门的声音。

厄莱德走过去，拉开门闩。西蒙一个大跨步就迈进了屋里，他手中拿着一把出鞘的剑，不过他立刻把剑收了回去。

三个人站在那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克里斯汀全身发抖，但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的心底竟然奇怪地涌起一种甜蜜而兴奋的感觉。两个男人为她而争斗——这让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无数个月的沉默等待和忧虑恐惧，现在故事就要进入高潮。克里斯汀看看西蒙，又看看厄莱德；两个男人都是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都闪着光；突然，克里斯汀的这种兴奋感觉又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绝望，冷入骨髓。西蒙·达勒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冷冷的轻蔑，而不是愤怒或嫉妒；而她在厄莱德倔强的表情之下看到的是惭愧。她突然明白了其他男人会怎么评价厄莱德——一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那无异于打他耳光；她知道厄莱德恨不得拔出自己的剑刺向西蒙。

“你怎么会来这儿，西蒙？”克里斯汀大声地问，声音却显得惊恐。

两个男人都转向她。

“我来带你回家，”西蒙说，“你不应该在这儿。”

“你已经没有任何权利命令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做什么事，”厄莱德愤愤地说，“她现在是我的。”

“毫无疑问她是你的人了，”西蒙声音粗噶地说，“看看，你给她准备的婚房多么漂亮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吸粗重。之后西蒙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就目前而言，我还是她的未婚夫——直到她父亲来带她走为止。到时候我恐怕就要用手中的剑来捍卫荣誉了——自然也有舆论决断。”

“你不需要那么做；我自己就可以。”厄莱德在西蒙的注视之下，脸再一次变得通红。“你觉得我会让你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威胁到吗？”厄莱德大吼，手放在剑柄上。

西蒙则是把手放到了身后。

“你以为我会怕你狗急跳墙吗？”西蒙还是之前一样的语调，“如果你尽快向克里斯汀父亲求亲的话，我一定会和你决斗，厄莱德·尼库拉森。”

“我凭什么听你的，西蒙·安德鲁森。”厄莱德生气地说，脸再次刷红一片。

“不，你对这么年轻的姑娘犯下错，难道不应该赶紧补救吗？”西蒙平静地答道，“这对克里斯汀也好。”

克里斯汀尖叫着在地上踱来踱去，她为厄莱德的痛而痛。

“你走，西蒙，现在就走！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之间的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西蒙回答说，“我俩得等到你父亲点头之后才算正式断绝关系。”

克里斯汀完全崩溃了。

“走，你走啊，我马上就来。上帝啊，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西蒙？我的事不值得你管。”

“我这么做不是为你，”西蒙答，“厄莱德，你是不是得告诉克里斯汀，现在她必须跟我走？”

厄莱德的脸在抖动。他碰了碰克里斯汀的肩。

“克里斯汀，你现在不得不走了。西蒙·达勒和我改日再谈这件事。”

克里斯汀顺从地站起身。她系上披风，然后记起鞋子还放在床边，而她没有勇气当着西蒙的面穿鞋。

外面又起了浓雾。克里斯汀双手紧紧拉着披风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压抑的哭泣全部堵在她的喉咙里；此时，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痛哭一场。而最坏的事情，还在前头等着她呢。那天晚上，她经历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而现在那种感觉还在折磨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心相许的男人被人羞辱。

克里斯汀跑过狭窄的巷子，穿过街道和广场，而西蒙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在迷雾中很难看见前路。克里斯汀不小心被绊了下，西蒙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摔倒。

“别跑这么快，”他说，“大家都在看我们呢。你抖得好厉害。”西蒙的声音很温柔。克里斯汀沉默了一会儿，放慢脚步往前走。

克里斯汀在泥泞中穿行，全身湿透，双脚也是冰凉。脚上穿的长筒袜虽说是皮革做的，却很薄；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上的袜子被撕开，污泥水直接渗到她裸露的脚上。

两个人走到一座桥上，桥的那头就是修道院；爬坡的时候，速度更加慢了下来。

“克里斯汀，”西蒙突然说，“你的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克里斯汀问。

“我本来是想找你商量，”西蒙回答说，“然后听修道院的人说你被叔叔派来的随从带走了。我知道亚斯蒙德如今人在哈德兰德。你们两个想的点子还真是不怎么样。你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吗？”

“嗯，”克里斯汀回答，“是我让人告诉厄莱德，我们要在伏露加的旅馆里见面。我认识那个女人。”

“我真为你感到羞耻！你是认识她，可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听着，”西蒙的口气相当严肃，“如果有可能瞒住的话，你一定不能让拉夫拉恩斯知道这些。如果这件事被人知晓了，那你会让你的父亲蒙上最大的羞耻。”

“你当然很关心我的父亲。”克里斯汀颤抖着说。她试图让语气强硬点，却差点哭出声来。

西蒙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他又停下——两人站在浓雾中的时候，克里斯汀瞥了一眼西蒙的脸。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西蒙。

“每次去你家，我都发现，”他说，“你，包括你的母亲，都不了解拉夫拉恩斯是个怎样的人。唐德·格杰斯林说他不想让你事事循规蹈矩。拉夫拉恩斯生来就是人上人，他为何要费这一番功夫呢？他天生就是做领导者的料，很多人都乐于跟随他；只是他生不逢时。我的父亲早在巴格哈斯时就认识他。但最后他却是在这偏野山村度过一生，和农民没什么两样。他结婚太早；而你母亲的性格也不允许他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的确有许多的朋友，但你觉得他的朋友中有一个能真正配得上他吗？他生的几个儿子全部夭折；只剩下你们这三个女儿来延续血统。一个女儿失去健康，另一个女儿名声尽毁，难道你真的想让他经受这样的痛苦？”

克里斯汀双手扣在胸前。她觉得自己必须坚持住，必须强硬。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克里斯汀沉默一会儿轻声说，“反正你不会再要我的身子，也不会再想娶我。”

“那个……我不是，”西蒙不太确定地说，“愿上帝保佑我，克里斯汀。我还记得费恩斯贝肯阁楼上的那个你。我是那样地相信你的眼睛，如果还有第二个，愿魔鬼直接将我带走！”

“答应我，你父亲到这之前不要再和厄莱德见面。”两人站在大门口，西蒙这样对克里斯汀说。

“我不能答应你这个。”克里斯汀说。

“那就只能由他来答应了。”西蒙威胁似的说。

“我不会和他见面的。”克里斯汀闻言飞快地回答。

“我送给你的那只可怜小狗，”临分别，西蒙又说，“如果你不想再看到它的话，记得给你的妹妹们——她们都非常喜爱它。”

“明天早上我要启程去北方。”西蒙说着拉起克里斯汀的手同她道别，此时修女们已经打开门在等。

西蒙·达勒朝镇子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空中挥舞着拳头，在迷雾中低声咒骂。西蒙跟自己发誓，他不是为克里斯汀难过。他曾以为克里斯汀是纯金，可当他近看时却发现那只是铜锡。就在一年之前，她还像一片洁白的雪花，跪着将自己的手伸向燃烧的火焰。而现在，她却可以在伏露加的阁楼里同一个被逐出教会的浑蛋把酒狂欢。她被魔鬼控制了，不要！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留在乔拉恩加德的他还相信……拉夫拉恩斯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被这样地背叛。他现在必须亲自送信给拉夫拉恩斯，并成为欺骗这个男人的帮凶。这也是他难过和愤怒的原因。

克里斯汀并没打算恪守她对西蒙·达勒的诺言，不过她最终也只是跟厄莱德趁着夜色在路旁说了几句话而已。

克里斯汀抓着厄莱德的手站在那儿，厄莱德跟她讲上次在布里恩希尔德见面时发生的事情时，她显得异常温顺。厄莱德说会再找时间同西蒙面谈。“如果我们在那儿打起来，消息一定会传遍全城，”厄莱德生气地说，“而那个西蒙很清楚这一点。”

克里斯汀知道这件事让厄莱德遭受了很多的痛苦。从那以后，她也总是对这件事挥之不去。这种情况下，厄莱德无疑比她更丢人、更屈辱。克里斯汀感觉他们现在真的合二为一了；她得为厄莱德做过的事情负责，即便她也不喜欢他的某些行为，厄莱德遭受痛苦时，她也会感同身受。

三周以后，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到奥斯陆来接他的女儿。

克里斯汀去大厅见父亲时，心里既害怕又有些不情愿。看着同普泰夏修女交谈的父亲，克里斯汀第一个想法是他同记忆中的父亲不一样了。也许父亲同一年前分别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她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小时候那个年轻、充满活力、英俊并让她自豪的父亲。在家的年年月月无疑会在父亲的身上刻下痕迹，就像如今的她也已长成一个大姑娘一样——只是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太阳穴也变成了锈红色，原本金黄的头发如今更近灰色。他的双颊变得又干又瘦，以至于脸上的肌肉像细绳一样延伸到嘴角；年轻时白里透红的肤色如今却显现出沧桑的痕迹。父亲的背虽然没有驼，但披风下的肩膀也明显有些蜷曲。父亲张开双臂朝她走来时脚步虽然稳健，但同过去轻快的步伐已不能同日而语。也许一年之前就是这样，只是克里斯汀没有注意到。也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沮丧——才让她现在注意到父亲的苍老模样。克里斯汀不禁泪流满面。

拉夫拉恩斯环住克里斯汀的肩，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好了，好了，平静一下，我的孩子。”拉夫拉恩斯柔声说。

“父亲，你生我的气吗？”克里斯汀也问得很轻声。

“发生这样的事，我能不生气吗？”拉夫拉恩斯回答道，手依然爱抚着克里斯汀的脸颊。“不过你也很清楚没必要怕我，”他的言语中流露出悲伤，“不，你现在必须平静下来，克里斯汀；这样子做难道你不觉得丢人吗？”克里斯汀闻言哭的声嘶力竭，只得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我们不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说这些事情，”拉夫拉恩斯说着也在女儿身旁坐下，并握住她的手，“你都不想问问你母亲的情况吗？还有你的妹妹们？”

“母亲是什么反应？”克里斯汀问。

“哦，你应该猜得到——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在这讲，”拉夫拉恩斯再次强调，“不过她还好。”之后他又同克里斯汀介绍家里每一个人的情况，直到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可是，父亲不愿讲她悔婚的事让克里斯汀更加紧张不安。拉夫拉恩斯给克里斯汀钱，让她给修道院中的穷人和俗人修女们买礼物；他自己也是非常慷慨，修道院里的所有人都认为克里斯汀是要回家同未婚夫正式结婚了。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在伏露·葛罗拉房间里用最后一餐，葛罗拉对克里斯汀做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但这一切最后终将归于结束。克里斯汀同修女们和修道院的朋友道再见。拉夫拉恩斯陪女儿走到马旁并扶她上马。同父亲以及乔拉恩加德来的人一起骑马到桥头让她感觉十分奇怪，一路上她都偷偷躲着哭；这样招摇地骑行过奥斯陆的大街让克里斯汀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克里斯汀想起厄莱德经常跟她说的盛大婚礼进行式。她的心越来越沉重；要是厄莱德带她一起走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现在她不得不在人前伪装成另一个人，这种日子恐怕还得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当她看见父亲那苍老严肃的面孔时，她又努力说服自己厄莱德不带她走是对的。

客栈里还歇着其他的旅人。晚上，所有人都在一个带开放火炉的小房间里用餐，里面只有两张床。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就睡在那两张床上，因为他们是旅馆里最有身份的客人。天色渐晚，大家用过餐后也纷纷道晚安，四散去找睡觉的地方。克里斯汀想到自己曾偷偷溜到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的阁楼，让厄莱德将她拥进怀里。她的内心既悲伤又害怕，害怕无法成为厄莱德的女人；克里斯汀感觉她不属于这儿，不应在这些人中间。

父亲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她。

“这次我们不去斯科格了吗？”克里斯汀打破了沉默。

“不去了，”拉夫拉恩斯回答，“你叔叔已经跟我念叨的够多了——他问我为什么不对你用强。”拉夫拉恩斯解释道。

“是的，我会让你遵守诺言，”过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补充道，“只要西蒙不说，他不想要一个不忠的妻子。”

“我从来没有答应西蒙什么，”克里斯汀急切地说，“你以前总是说，不会逼我和人结婚。”

“你和西蒙的婚约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而且已经订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我要求你遵守婚约，这算不得用强吧，”拉夫拉恩斯回答，“整整两个冬天，大家都称呼你为订过婚的女子，你也从来没有提出异议或表示不情愿，直到现在婚期定下你才说不同意嫁了。如果你想用去年推迟婚期的事当借口，说你从来没有答应过西蒙什么，那我觉得这真是说不过去。”

克里斯汀站在那儿，盯着火炉里的火看。

“我不知道哪样子算更糟糕，”父亲继续说，“人们要么说你把西蒙踢了，要么说你被人抛弃了。安德鲁斯先生让人带信给我说……”拉夫拉恩斯说到这儿竟红了脸。“他对西蒙很生气，并请求我惩罚他。我只能告诉他实情——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办法——如果真要有人受惩罚的话，也应该是我们。我们都丢人丢到家了。”

“我不觉得这件事这么丢人，”克里斯汀小声嗫嚅道，“只要西蒙和我都同意解除婚约。”

“同意！”拉夫拉恩斯抓住这句话头，“谁都看得出这件事让西蒙很郁闷；只是他说和你谈过之后，他觉得要求你履行婚约只会带给你痛苦，这才作罢。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西蒙没有跟你说吗？”克里斯汀问。

“他似乎是觉得，”她的父亲说，“你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你现在必须告诉我实情，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犹豫了一会儿。

“天知道，”她小声地说，“我已经明白，西蒙是很好的人——他配我绰绰有余。只是我确实认识了另一个男人，而我觉得，如果我同西蒙生活在一起，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快活——即便他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男人。而我爱的那个男人即便一无所有，我也愿意跟着他。”

“要我把你嫁给一个下人，坚决不可能。”拉夫拉恩斯说。

“他的出身绝对配得上我，甚至更高，”克里斯汀回答说，“他有足够多的财产和土地；我只是想说，我宁愿同他粗茶淡饭地过活，也不愿同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享受山珍海味。”

拉夫拉恩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克里斯汀，我不逼你嫁给不喜欢的人是一回事——虽然只有上帝和圣奥莱福知道你抗拒这门婚事的原因；但我是否同意你嫁给那个你现在死心塌地要跟着的男人又是另一回事。你还年轻，涉世未深……觊觎一个已经许配过人家的姑娘，也实在不是一个有身份的男人会做的事。”

“但这种事情，你无法控制的呀。”克里斯汀情绪激动地说。

“哦，是的。但你必须要明白——我不可能让你甩掉西蒙立马就同另一个人订婚——尤其是一个可能更有地位或更有钱的男人——这会把狄福林一家都得罪。你必须告诉我这个男人是谁。”拉夫拉恩斯顿了一会儿说道。

克里斯汀紧扣住自己的手，呼吸粗重。她犹豫地说：“我不能告诉你，父亲。如果不能跟这个男人在一起，那你就把我送回修道院，让我永远留在那儿——当然，那样子的话我肯定也是不会再活下去的。不过在我确定他是否待我如我待他一样之前，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你……你不能逼我告诉你……除非……除非等到他想上门求亲的时候。”

拉夫拉恩斯沉默了好久。女儿这个样子，让他神情黯然。最后他说：“那就这样子吧。如果你还不知道他的打算，那最好还是不要告诉我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又说：“克里斯汀，你现在得去睡觉了。”说着，他走过来吻了吻克里斯汀。

“我的女儿，你的这个打算让我悲伤又气愤，可你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你过得好还是不好。上帝保佑，无论你做了什么，我的这个想法都不会改变。上帝和慈爱的圣母会帮助我们渡过这一关的。现在去好好睡一觉吧。”

拉夫拉恩斯上床之后，隐约听到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克里斯汀的抽泣声，不过他假装已经睡着。拉夫拉恩斯不敢告诉克里斯汀，他其实很担心有关阿恩和本特恩的传言会再度甚嚣尘上。还有一件事重重地压在拉夫拉恩斯的心头——他没有办法阻止人们在背后说克里斯汀的坏话。而最让他痛苦的是，这一切貌似都是克里斯汀自己造成的。

第三部分

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

第一章

春光最明媚的时候，克里斯汀终于回到了家。环绕农场和田地的拉格河一派水流奔腾的景象；透过赤杨丛的新叶，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溪面。那反射的水光仿佛也有了声音，同滔滔的水流一同欢唱；到黄昏薄暮时，水流声似乎更低沉了。春天的乔拉恩加德，空气中都是水声巨响；克里斯汀恍惚间觉得墙头的横木都在随那水流声而颤抖，仿似齐特琴的音响。

那终日为蓝雾笼罩的山也倒映在水中。地面上热气熏腾，各种作物都钻出了泥土，乍看仿佛给大地披上了新衣；草地上的草益发青翠，风吹过时仿佛丝绸一般闪着光泽。林子里山丘上都弥漫着甜甜的香味，太阳一下山，就有一股植物特有的浓而清新的香味传来；仿佛是大地长叹一声，有点慵懒，但又让人神清气爽起来。克里斯汀记起厄莱德是怎样让她离开怀抱，她不由身心一颤。每天晚上她都被思念折磨；每天清晨，她都是从梦中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地醒来。

家里人只字不提她日思夜想的事情，这让她十分不解。但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大家也不再提她和西蒙解除婚约的事，也不再问她的想法。春耕结束之后，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林子里。他要拜访烧沥青的人，还要带猎鹰、猎犬到森林里捕猎，一走就是好几天。待到拉夫拉恩斯回家，他和以往一样亲切地同克里斯汀说话；只是话少了很多，出门时也不会叫克里斯汀陪他一起。

克里斯汀原本害怕回家会被母亲责骂，但拉格恩弗里德却什么都没说，这让克里斯汀感觉更难受。每年圣乔恩节的麦芽酒宴上，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都会把家里上一星期省下来的酒肉分给村子里的穷人。住在乔拉恩加德庄园附近的人通常会亲自过来取。一番宾客尽欢之后，拉夫拉恩斯和客人们及家里其他人都会围住这些上门取食的穷人，因为他们中有一些是知道很多传奇故事和歌谣的老人。然后，他们就会在火炉旁坐下，一边喝麦芽酒，一边尽兴地谈话，晚上呢，就在院子里跳舞。

这一年的圣乔恩节天气冷而阴沉，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村子里的农民们都担心会发生干旱。自圣哈尔瓦德节以来天还没下过雨，而且山上的积雪也很少，河里的水位已经降到了13年来的最低水平。

拉夫拉恩斯和宾客们去跟围坐在火炉旁的穷人们打招呼时心情都很高兴。人们坐在桌子旁，喝粥，饮烈性啤酒。克里斯汀则在长桌间来来回回地招呼老弱病残。

拉夫拉恩斯热情招呼来往宾客，问他们对食物是否满意。然后他又走到一个刚搬到乔拉恩加德的老人面前表示欢迎。这个老人名叫哈空，曾是老哈空国王手下的一名士兵，他参加了国王最后一次对苏格兰的出征。现在老人一贫如洗，眼睛也几乎失明。人们提出要给老人盖一间房子，但老人更愿意走村串户；因为无论走到哪儿，他都能受到礼遇。老人非常博学，见多识广。

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也来了乔拉恩加德做客，拉夫拉恩斯的一只手就搭在弟弟的肩上。他也问哈空对吃的是否满意。

“麦芽酒很好喝，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哈空说，“不过今天熬粥的女人肯定很懒。老话说得好，贪睡的厨师把粥熬焦，看，今天的粥就焦了。”

“让你吃烧焦的粥真是不好意思，”拉夫拉恩斯说，“不过希望老话没那么绝对，因为这粥是我女儿熬的。”说着拉夫拉恩斯大笑起来，并让克里斯汀和托蒂斯赶紧拿肉过来。

克里斯汀连忙冲到屋外的厨房。她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哈空讲厨师和粥的时候，克里斯汀瞥了一眼叔叔的脸。

那天晚上，克里斯汀看到父亲和叔叔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聊了很长时间。恐惧几乎让她眩晕，第二天她看到父亲变得沉默寡言、神情黯然，这更让她不好受。不过父亲还是什么都没对她说。

亚斯蒙德离开之后，拉夫拉恩斯还是什么都没说。但克里斯汀注意到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找哈空说话，而且老人提出要走时拉夫拉恩斯也没有多留他，任由他搬到下一户人家。

那个夏天拉夫拉恩斯似乎有很多不高兴的理由，因为村子里的收成出现十分不好的迹象。地主们都集中商讨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冬天。临近夏末，大多数人都已经清楚他们必须屠宰牲畜或将大部分的牛羊赶到南部市场卖，这样才可以买过冬的粮食。前一年的谷物收成本就不好，家家户户的陈粮都比往年少了很多。

早秋的一天清晨，拉格恩弗里德跟三个女儿去看之前打算漂白的亚麻。克里斯汀赞叹母亲的编织手艺。只见拉格恩弗里德抚着拉恩伯格的头发说：

“这是给你嫁人准备的，我的小宝贝。”

“母亲，”阿尔夫希尔德叫嚷，“如果我去修道院，会不会也有嫁妆奁呢？”

“你的嫁妆肯定不会比你的姐妹少，”拉格恩弗里德回答说，“只是你需要的东西不一样。而且只要我和你父亲还活着，你就可以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如果你愿意的话。”

“等你该去修道院的时候，”克里斯汀的声音在颤抖，“阿尔夫希尔德，可能到时我已做了许多年的修女。”

克里斯汀看了一眼母亲，但拉格恩弗里德保持沉默。

“要是我能够嫁人，”阿尔夫希尔德说，“我一定不会离开西蒙。他那么善良，而且跟我们所有人道别时他是那么的难过。”

“父亲说过，我们不许再提起这件事。”拉格恩弗里德说。

但克里斯汀还是说：“是的，我知道跟你们大家分开比跟我分开更让他难过。”

听到克里斯汀这样说，拉格恩弗里德非常生气：“要是再让你看到伤悲，那你让人家的尊严何在？你这样做对西蒙真的不公平，我的女儿。而他还让我们不要逼你或责骂你。”

“不，大概是因为他骂我骂得太多，所以就不需要别人再来说我有多恶毒，”克里斯汀还是之前的调调，“在西蒙发现我爱另一个男人比爱他更多之前，我从来没觉得他有多么喜欢我。”

“你们先回家。”拉格恩弗里德对两个小女儿说。然后她在地上的一块圆木上坐下，并把克里斯汀拉着坐在她的身旁。“你很清楚，”拉格恩弗里德说，“一个男人跟自己的未婚妻不过多地说甜言蜜语，或者和她独坐或表现出很大的热情，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也是一个男人的尊严。”

克里斯汀回答：“如果相爱中的年轻人都不能暂时忘怀自己，不那么恪守长辈们认为应当遵行的规矩，那我会感到很困惑。”

“克里斯汀，你这是危险的想法。”拉格恩弗里德说。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的父亲担心你爱上了一个并非真心爱你的男人，看来他很可能是对的。”

“叔叔跟你们说什么了？”克里斯汀沉默了一会儿问。

“他只是说，哈萨比的厄莱德有很好的身家血统，只不过名声不太好，”拉格恩弗里德回答，“是的，他确实有请亚斯蒙德在你父亲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你父亲对此并不高兴。”

不过克里斯汀听了却暗自高兴。厄莱德跟叔叔谈过了。她原本还因为没有厄莱德消息而痛苦万分呢。

拉格恩弗里德又说：“不过，亚斯蒙德确实也提了奥斯陆流传的一些谣言，说是这个厄莱德曾在修道院附近的路上转悠，然后你就溜出了修道院跟他在篱笆旁讲话。”

“是吗？”克里斯汀有些惊讶。

“亚斯蒙德建议我们同意厄莱德的请求，”拉格恩弗里德答，“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拉夫拉恩斯这么生气过。他说对于一个以这种方式得到他女儿的男人，他只会用手中的剑来说话。我们对狄福林一家本来就很不厚道、很丢面子，要是厄莱德再引诱你跟他在黑夜中会面——我是说在修道院的时候——那拉夫拉恩斯更加会认为，失去这样好的一个丈夫是你活该。”

克里斯汀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攥成了拳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母亲用手环住她的腰，但克里斯汀挣脱了母亲的拥抱，大声尖叫起来，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别管我，母亲！”

突然，克里斯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用双手抚着自己的脸——拉格恩弗里德打了她一个耳光——她困惑地盯着母亲生气的脸。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打过她。

“给我坐下来，”拉格恩弗里德说，“坐下。”她又重复了一遍，克里斯汀这才坐下。拉格恩弗里德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克里斯汀，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以为我爱你不够多——没有像你父亲那样爱你。这些我都不计较。我以为等到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明白……

“即便是还在我怀里吃奶的时候，每当拉夫拉恩斯走近，你都会吐出我的奶头只是冲你父亲笑，笑的连刚喝进去的奶水都流出来。拉夫拉恩斯也乐此不疲，可上帝知道我并不嫉妒你对他那样；每次看到你他也都会陪你玩、逗你笑，这我也不嫉妒。我只是为你感到遗憾，我可怜的孩子，因为我那时候成天以泪洗面，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我担心失去你，这种担心甚至比拥有你的快乐还多。但上帝和圣母玛利亚知道的，我对你的爱绝对不比拉夫拉恩斯少。”

拉格恩弗里德说到这儿已是眼泪不止，但她的脸依然平静，声音也是。

“上帝知道我从来没因为你们之间的深厚感情而对他生过气或者对你生气。我一直都是觉得，那些年我没能带给他快乐，所以我很高兴你能带给他这么多快乐。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我的父亲伊瓦也这么待我，那该有多好……

“克里斯汀，许多事情原本都是母亲应当教会女儿注意的。只是我以为对你没必要，因为你这些年一直都有父亲的陪伴；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你刚刚说的话——我不相信你忍心让拉夫拉恩斯这么伤心。

“我只是想说，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你能爱的夫君。但你必须要理智对待。不要让拉夫拉恩斯认为你选择了一个只会带来麻烦的人或者某个不尊重女人的人。因为他绝对不可能把你交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即便只是为不让你成为众人笑柄的目的，他也不会同意。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那拉夫拉恩斯会选择让剑作为他和那个毁掉你一生的男人之间的裁判。”

说完这些，拉格恩弗里德便起身走了，留克里斯汀一个人在原地。

第二章

8月24日是圣多罗买节，哈空国王的外孙在哈加接受盛赞。代表加德布兰德斯戴尔出席的是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从年轻时候起，他就是国王身边的人；只是最近这些年他鲜少同国王的人来往，也没有利用反抗埃里克公爵运动中获得的好名声谋一己私利。拉夫拉恩斯也不热衷于去参加这些活动，只是这些是他无法推脱的。诺达尔的法官们接受了一个任务，就是从南方购买粮食，然后将粮食用船运到拉姆斯达尔。

村子里的人都很沮丧，为即将到来的冬天而担心。另一个孩子即将成为挪威的国王，农民们认为这也是一个不祥的预兆。老人们还记得马格纳斯国王死后把王位传给还没长大的儿子时的情形。

西拉·埃里克说：“猫要是还没长大的话，那晚上农场里的老鼠就没得安生日子过了。”

拉夫拉恩斯出门的日子，农场是由拉格恩弗里德·伊瓦斯戴特来打理，她和克里斯汀都很高兴能有这么多事情做，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村子里的每个人都忙着从山上采集青苔和削树皮，因为每家每户剩下的干草已经很少，麦秆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午后捡来的树叶都是又黄又枯的。圣十字节这一天，西拉·埃里克扛着耶稣受难像穿过田野，沿途许多人见了受难像都失声痛哭，祈求上帝能慈悲。

圣十字节过了一周后，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也回来了。

其时已经夜深，但拉格恩弗里德仍坐在织衣房中。她有太多的家务事需要操劳，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常缝缝补补忙到深夜。待在织衣房里总是让拉格恩弗里德很开心。这间房子可能是整个庄园最老旧的一间；大家都叫它“女人的屋子”，说是列国时代就已经存在。克里斯汀和一个名叫阿斯特德的女仆陪着拉格恩弗里德一起坐在平炉旁纺羊毛。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儿忙着手中的活，都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她们听到一阵马蹄声；一个男人飞速地奔进了院子。阿斯特德走到门口往外探看，没过一会儿，就只见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跟着进了屋子。

拉格恩弗里德和克里斯汀立马意识到拉夫拉恩斯已是酩酊大醉。拉夫拉恩斯走路摇摇晃晃，拉格恩弗里德替他脱掉湿透的披风和帽子并解开腰带时，他只能抓着排烟管才能站稳。

“你把哈尔夫丹和科尔贝恩怎么了？”拉格恩弗里德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把他们两个都给扔马路上了？”

“没呢，我让他们留在劳普特司佳德，”他说着笑了笑，“我一心想着回家，在那儿我没有办法入睡。他们都已经在那儿睡下了，不过我就把加尔德斯韦恩骑了出来一路狂奔到家。”

“阿斯特德，快去给我弄点吃的，”他对女仆说，“就把东西拿到这儿来吧，免得你在雨中穿来穿去。不过动作要快；我今儿还只吃了一顿早餐呢。”

“你在劳普特司佳德怎么没吃东西？”拉格恩弗里德惊讶地问。

拉夫拉恩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前前后后地摇晃，吃吃地笑了起来。

“那儿有很多东西吃，可我在那儿不想吃东西。我跟司佳德喝了一会儿酒，不过后来我突然想马上回家来，不想再等到早上。”

阿斯特德拿来了麦芽酒和一些吃的；她还为主人拿了一双干的鞋子过来。

拉夫拉恩斯解开马刺时动作很是笨拙，但他还是自己摸索着。

“克里斯汀，你过来，”他说，“帮帮你父亲。我知道你会用一颗充满爱的心帮我解开的——是的，一颗爱心——至少今天会这样吧。”

克里斯汀听话地蹲下身子。拉夫拉恩斯然后用两只手托住克里斯汀的头，将她的脸抬向一边。

“你很清楚，我的女儿，我只想你过得好。我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除非那件事能避免你日后更长久的伤心。你还这么年轻，克里斯汀，今年你才17岁，圣哈尔瓦德节之后再过三天就是你的17岁生日……”

克里斯汀帮着父亲解开了马刺。她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然后又在火炉旁的矮凳上坐下。

拉夫拉恩斯吃东西时仿佛醉意散了一点儿。妻子和阿斯特德问他这些事他也能一一回答。是的，场面很盛大。他们买了粮食、面粉和麦芽，有些是从奥斯陆买的，有些是从塔恩斯伯格买的。那都是从国外进口回来的东西——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另外，他也在那儿遇见了许多亲戚熟人，带回了许多人的问候。拉夫拉恩斯只是坐在那儿，问什么答什么。

“我也跟安德鲁斯·加德蒙德森先生说了话，”阿斯特德走了后，拉夫拉恩斯说，“西蒙在曼维克庆祝和一个年轻寡妇订婚。圣安德尔日这一天会在狄福林家举行婚礼。这一次是西蒙自己做的决定。在塔恩斯伯格的时候，我原本尽量想避开安德鲁斯先生，但他还是特意找到了我。他想告诉我，西蒙是今年仲夏时节同伏露·哈尔弗里德相识。他担心我误会，西蒙同我们解除婚约时就已经计划好了这场婚礼。”拉夫拉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涩地笑了起来。“你看，这个让人尊敬的男人生怕我们把他儿子想成那个样子。”

克里斯汀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西蒙结婚才是父亲不高兴的原因。也许他一直还在期待，期待西蒙和她能够结婚。开始克里斯汀还担心父亲会打听她在奥斯陆修道院时的所作所为呢。

克里斯汀站起身，同父母道晚安。但拉夫拉恩斯让她再等一会儿。

“我还有件事，”拉夫拉恩斯说，“克里斯汀，也许我应该瞒着你，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会比较好。是这样的：关于你爱的那个男人，你必须要努力忘记他。”

克里斯汀愣愣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却没能说出话。

拉夫拉恩斯避开女儿的视线，他向女儿伸出手。

“你知道的，如果我确信这件事对你好，那我是不会反对的。”他说。

“父亲，你这趟听到了什么消息？”克里斯汀问，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平静。

“厄莱德·尼库拉森和他的亲戚穆南·巴德森先生到塔恩斯伯格来找我，”拉夫拉恩斯回道，“穆南先生替厄莱德来求亲，希望我把你嫁给他，我拒绝了。”

克里斯汀沉默地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你不愿意把我交给厄莱德·尼库拉森？”她问。

“我不知道你对这个你想嫁的男人了解多少，”拉夫拉恩斯说，“如果你自己不知道原因，那经我的口说出来，恐怕会让你更难过。”

“是因为他曾经被逐出教会吗？”克里斯汀还是先前的口气。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哈空国王将这样一位近亲赶出他的王国吗？你知道最后他被教会除名，是因为他违抗大主教的命令吗？还有，他最后离开挪威时并不是一个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克里斯汀说，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我还知道遇见她的时候——他的情妇——他还只有18岁。”

“我当时结婚时也是这个年纪，”拉夫拉恩斯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一个18岁的男人将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也能对他自己和其他人的利益负责。”

克里斯汀沉默。

“你说那个女人是他的情妇，那个同他生活了10年替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拉夫拉恩斯顿了一会儿说，“要是我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同情妇公开生活10年的男人，那我这一辈子都会在后悔中度过。你知道，这不仅仅是带着罪恶生活的问题。”

“可对伏露·阿希尔德和黑尔·比杰恩，你怎么不这么刻薄呢？”克里斯汀轻声问。

“可我也不会想同他们结成一家人。”拉夫拉恩斯回答。

“父亲，”克里斯汀接着说，“难道你和母亲这一辈子就没有犯下过罪过吗？你有资格这样严厉地评判厄莱德吗？”

“上帝知道，”拉夫拉恩斯口气变得严肃，“我从来没有觉得还有人比我的罪过更大。但我不能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上帝的宽恕，就把自己的女儿交给这样一个男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克里斯汀也激动了起来，“父亲，母亲，你们都曾经年轻过。因爱而生的罪过很难抵挡，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吗？”

拉夫拉恩斯闻言不由脸红了起来。

“不。”他回答得很简略。

“那你们现在就是不讲理，”克里斯汀绝望地大叫，“如果非要分开厄莱德·尼库拉森和我的话！”

拉夫拉恩斯坐回到椅子上。

“克里斯汀，你才17岁，”他继续说，“也许你们比我想象地更加深爱。但他也还是太年轻，可能不明白……如果他是一个好男人，就不会用甜言蜜语哄骗你这样一个年轻且不成熟的孩子。他似乎觉得你已经跟别人订婚这件事不算什么。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跟有夫之妇生了两个孩子的男人。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他是有孩子的吗？

“你还太年轻，所以不明白这样的情况会造成亲朋好友之间无休止的争吵。那个男人没有办法抛弃自己的亲生子女；但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认他们。他的儿子在社会上立足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女儿除了嫁给做事的人或小户人家也没有其他出路。如果说他的这两个孩子不鄙薄你和你的孩子，那才是奇了怪了……

“克里斯汀，难道这些你都没有想过吗？这样子的罪过……上帝或许能很轻易地原谅这样的罪过，但他却会对家世血统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阿希尔德的儿子穆南站在我面前时，我也想起了比杰恩和阿希尔德。穆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是国王身边的人。他和他的几个兄弟掌管了原本属于阿希尔德的所有财产，但这些年来阿希尔德贫困潦倒他却从来没有来探望过。是的，这就是你亲爱的厄莱德选来替他说话的人。

“不，我说，不可能！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不能进那样的家门。”

克里斯汀双手掩脸，痛哭失声。“如果你不改变主意，那我就日日夜夜向上帝祈祷，日日夜夜祈祷他把我带离这个地方！”

“今晚多说无益，”拉夫拉恩斯说，声音里尽是悲伤。“你可能不愿意相信，但我必须这样看住你，这样才不至于酿成苦果。去睡觉吧，孩子。”

拉夫拉恩斯伸出手，但克里斯汀不愿去接，她只是哭着跑出了屋子。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拉夫拉恩斯对妻子说：“你可不可以再拿些麦芽酒过来？不，拿葡萄酒过来。我累了。”

拉格恩弗里德照做了。她拿着高脚杯返回时，看到拉夫拉恩斯坐在那儿，脸埋在手中。然后他看向上面，用手将裹头的头巾解开缠到手臂上。

“可怜的人儿，你都湿透了。敬我一杯吧，拉格恩弗里德。”

拉格恩弗里德于是举起酒杯。

“不，我是要你陪我喝一杯，”拉夫拉恩斯提高了声音，然后把妻子拉到自己膝头坐着。拉格恩弗里德只得不情不愿地顺了丈夫的意思。

拉夫拉恩斯说：“在这件事情上你会支持我，对吗，我的妻子？克里斯汀若一开始就明白她应该忘记这个男人，那该多好！”

“这对她而言很难。”拉格恩弗里德说。

“是的，我知道很难。”拉夫拉恩斯叹道。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拉格恩弗里德问：“那个哈萨比的厄莱德，他长得怎么样？”

“哦，”拉夫拉恩斯有些犹豫地说，“他长得倒是英俊——从某个方面来说。不过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只会勾引女人的家伙。”

顿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又说：“他并未妥善打理从尼库拉斯先生那儿继承来的财产，所以现在财产已经所剩无几。我是不愿意要这样一个女婿的。”

拉格恩弗里德心情紧张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拉夫拉恩斯继续说：“最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试图用银子买通科尔贝恩，想让科尔贝恩偷偷带一封密信给克里斯汀。”

“你看了信吗？”拉格恩弗里德问。

“没看，我不想看，”拉夫拉恩斯不悦地说，“我把信退回给了穆南先生，并把我对这种行为的态度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厄莱德还在信上签了印章；碰上这种幼稚的把戏，我真是哭笑不得。穆南先生把印章给我看——说那原本是斯库尔国王的私人印章，是厄莱德从他父亲那儿继承过来的。他以为这样子做就能让我觉得，把女儿嫁给他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哈萨比家族在尼库拉斯先生和巴德先生在世的时候确实享有无上荣光和至高权力，但现在他们家族已经走上了下坡路；要是穆南先生意识到这一点，恐怕就不会这么热忱地想要替厄莱德求亲了。按照厄莱德的出身，他原本可以结上一门好亲事，可现在却是不可能的了。”

拉格恩弗里德在丈夫面前停下。

“我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对还是错，我的丈夫。但我想说，现在这个时代，许多继承大庄园的人都不如自己父辈那么辉煌。你自己也很清楚，不管是收租还是做生意，现在要攒下一笔财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我知道，”拉夫拉恩斯不耐烦地打断，“不过对于继承来的财产，怎么说也要妥善打理呀。”

但拉格恩弗里德不甘示弱。“还有一点：我并不觉得克里斯汀配不上厄莱德。在瑞典，你的家族血统绝对属于最上等；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一出生便被封为骑士。我的远房祖辈也是爵士出身；另外我的祖父和父亲也都是一方之首。确实，你和唐德都没能获得王室的授封或土地赠予，但我觉得厄莱德·尼库拉森和你俩的情况差不多。”

“这不能相提并论，”拉夫拉恩斯情绪变得很激动，“骑士的封号和权力对于厄莱德而言原本是唾手可得，可他却为了一个淫妇丢掉了这一切。我知道，你现在也和我作对。你可能和亚斯蒙德还有唐德一样，觉得出身这样高贵的一个人想要娶我的女儿是我的光荣。”

“我告诉你，”拉格恩弗里德也激动起来，“你没必要这么生气，也无须担心厄莱德的亲戚会认为他们是屈尊。只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我们一向温柔听话的克里斯汀竟然会有勇气拒绝西蒙·达勒。难道你不觉得自打奥斯陆回来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吗？她整天形神恍惚，分不清东南西北。难道你没意识到她是真的很爱那个男人，如果你不肯让步，可能就会有巨大的不幸降临在我们头上？”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拉夫拉恩斯问，他死死地盯着妻子。

“许多人的女儿都跟男人有过关系，只是身为父亲的人不知道而已。”拉格恩弗里德说。

拉夫拉恩斯听完整个人好似都愣住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是她的母亲呀！”拉夫拉恩斯声音粗噶地说，“难道你……你……以前就知道些什么……你才敢说这样的话？”

“不，不，”拉格恩弗里德答得飞快，“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这样。只是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事发生过以及将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有一天，她会让我们看到她爱那个男人超过爱她的名声——甚至超过生命。”

拉夫拉恩斯闻言跳起身来。

“你是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们善良漂亮的女儿？跟修女们在一起，她肯定不会发生什么事。你要明白，她肯定只同厄莱德见过几次面。她会忘掉他的。这只是年轻少女的一时激情而已。上帝知道看到她这么伤心，我的心有多痛，只是这伤只能由时间来治愈！

“你说生命，还有尊严。在家里，我一定能保护我的女儿。我不相信一个家世良好且从小信仰基督的少女会这么轻易地放下自己的名声和生命。不，只有写歌谣故事的人才会干这种事。当一个男人或女人被诱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就编出一个故事；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纾解，不过他们其实也不会真的这么做……

“换作你，”说着拉夫拉恩斯挡在妻子面前，“如果我们俩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心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然后你父亲让你自己做主，那又会是怎样的境况？”

现在轮到拉格恩弗里德脸色苍白了。

“上帝啊，谁告诉你……”

“就在我们搬到这儿之后，劳普特司佳德的司佳德跟我讲了一点，”拉夫拉恩斯说，“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的父亲伊瓦把你嫁给那个男人，你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

拉格恩弗里德的头垂得很低。

“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并不想要我。”似乎拉格恩弗里德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他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拉夫拉恩斯的手轻柔地搭上拉格恩弗里德的肩。

“是这样子吗？”他问，声音里既有悲伤又有惊讶。“是这样子吗？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因为他而暗自神伤，拉格恩弗里德？”

拉格恩弗里德全身抖动，没有作声。

“拉格恩弗里德？”拉夫拉恩斯仍是先前的语调，“比杰加尔弗死了……你……你想让我……只是我不能……当时你是不是还想着他？”拉夫拉恩斯声音小了很多，他显得既惊恐又困惑，看起来十分痛苦。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拉格恩弗里德低声说，她的眼泪就快止不住了。

拉夫拉恩斯用额头抵住拉格恩弗里德的额头，轻轻摆动头部。

“我不知道。你太奇怪了，你今晚说的所有事情……我害怕，拉格恩弗里德。我觉得自己不能理解你们女人。”

拉格恩弗里德无力地笑了笑，用手环住拉夫拉恩斯的脖子。

“上帝知道，拉夫拉恩斯……我求你，是因为我爱你，而不是为了灵魂的救赎。我恨那个男人，可我知道我的恨只会让魔鬼更高兴。”

“亲爱的拉格恩弗里德，我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拉夫拉恩斯温柔地说道，接着又在拉格恩弗里德额头印下一个吻。“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们过得很开心——对吗，拉格恩弗里德？”

“你是最好的丈夫。”拉格恩弗里德啜泣着答道，她紧紧依偎着拉夫拉恩斯。

拉夫拉恩斯也紧紧地抱住拉格恩弗里德。

“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拉格恩弗里德。如果你打算跟过去一样待我，那我就不会……不会这样傻。”

拉格恩弗里德闻言僵在丈夫的怀里，她微微挣开了一点距离。

“可现在是斋戒期间。”拉格恩弗里德轻声说，她的声音僵硬得古怪。

“没错。”拉夫拉恩斯吃吃笑道，“你和我，拉格恩弗里德，我们一直都虔诚地守戒，努力按照上帝的告诫生活。可现在我觉得……如果我们不这么严守律令的话，可能我们会过的快乐一些。”

“不要这么说，”拉格恩弗里德绝望地请求，她用干瘦的手扯住拉夫拉恩斯的头巾。“你知道的，我只想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拉夫拉恩斯再次将妻子拉近。他大口喘息着说道：“上帝帮帮她。上帝帮帮我们，我的拉格恩弗里德。”

“我累了，”说着拉夫拉恩斯放开了拉格恩弗里德。“你现在也该睡觉了，对吗？”

拉夫拉恩斯靠门站着，等拉格恩弗里德熄灭火炉中的火和屋子里的灯。两人一同冒雨朝主屋走去。

拉夫拉恩斯刚想跨上阁楼楼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当时拉格恩弗里德还站在入口。拉夫拉恩斯再次热烈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在黑暗中亲吻她。然后他在妻子脸上画了一个十字，接着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拉格恩弗里德脱下衣服钻进被窝中。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凝神细听楼上丈夫的脚步声；之后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会儿，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拉格恩弗里德用细瘦的手臂抱着自己已经干瘪的胸部。是的，上帝会保佑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又是一个怎样的母亲？她很快就会老去。但她还是没有变。当她为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男人而生气时，她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害羞而又谦虚地乞求；而当她变得热诚——当她想给他超过丈夫的权利时，他却已经变得冰冷。事实就是这样，她不满足于丈夫温情脉脉的爱，而这既让她羞愧也让她生气。然后，当她怀孕需要温柔和善意时，他又给了她那么多的温暖。在她生病和痛苦的时候，丈夫总是不知疲倦地关心她、爱护她，好似清凉的露珠洒在她热腾腾的灵魂上。他愿意为她承担一切麻烦，只是有些个人的事情他不愿意分享。她太爱自己的孩子，以至于每次失去时她都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切去了一块。上帝啊上帝，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像她这般痛苦的人有谁还能尝到甜蜜的滋味呢？

克里斯汀。她甘愿为自己的女儿赴汤蹈火；只是他们都不会相信，不管是拉夫拉恩斯还是克里斯汀，他们不会相信，可这是事实。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对自己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而变成一种恨意。

拉格恩弗里德不敢起身，因为她不知道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克里斯汀此时是否醒着。不过她还是无声地蹲起身，额头抵着床板，她想祈祷——为女儿祈祷，为丈夫祈祷，也为她自己祈祷。她的身体渐渐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她再次回到了每晚熟悉的旅程——开辟一条通往平和的心路。

第三章

哈根位于山谷西边的高坡上。在这样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整个世界都变的纯白。白色的峰和黛青的山连绵相接，而干净如洗的天空中则点缀着几颗闪亮的星。因着月亮的缘故，即便是远远的雪峰顶投下的影子在这一晚也显得格外明亮。

走进通往山谷的森林，你会看到白色的积雪和冰霜覆满山坡；山坡围着的便是农场，农场里有各样图案的篱笆和建筑物。不过在山谷底部，影子则是深成了一片黑暗。

伏露·阿希尔德从牛棚出来，将身后的门关紧，在雪中停了一下。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但离基督降临节还有三周多的时间。圣克莱门特节的寒冷宣告了冬天的来临。唉，总之这是收成不好的一年。

阿希尔德重重地叹口气，站在门外出神，她的心中满是悲伤。又到冬天了，又将是一整季的寒冷和孤寂。过了一会儿，阿希尔德拿起牛奶桶和灯笼朝屋子走去，走的时候，她再次环视了一圈。

突然，她看到下坡的森林路上有四个黑色的点。那是四个骑马的男人。因为月光下看得见矛尖的闪光。他们正艰难穿行。从降雪以来，就没有人再来这儿。他们会是往这边来的吗？

四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来者不善，因为寻常探访者肯定不是这副装扮。她想到屋子里有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她和比杰恩的贵重物品。是不是应该先把箱子藏到外屋？

阿希尔德又看了看周围的一派凋零。然后，她走进屋子。两只躺在火炉前头的老狗正用尾巴蹭着地板。比杰恩带着较年轻的一只狗去了山里。

她吹燃炉子里的煤火，又往里头添了一些木材。然后将装满雪块的铁锅挂到火上。她舀了一些牛奶放到木盆中，端着牛奶走进挨门的储物间里。

阿希尔德脱掉身上满是汗味和牛棚味道的粗糙未染色手工布裙，换上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上包着的粗糙棉布手帕也换成了白色的亚麻布头巾，头和脖子都裹进头巾中。接着又脱掉脚上的羊皮靴子，换上一双带银扣的鞋。

然后，阿希尔德开始整理屋子。她把比杰恩白天睡过的枕头和毛毯收拾妥当，长桌也擦了一遍，并将长椅上的椅垫摆放整齐。

两只狗大叫的时候，伏露·阿希尔德正站在壁炉前面搅动火上的粥。她听到院子里有马进来，然后是几个男人走到回廊上的脚步声，很快门口就传来尖矛敲击的声音。阿希尔德把锅子从火上移开，拉扯下裙子，然后走向前把门打开。

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里头站着三个年轻男人，他们牵了四匹身上覆满冰霜的马。站在回廊里的男人高兴地大喊：“阿希尔德姨妈，你亲自来开门的吗？那我必须得说‘Ben trouve！’”

“外甥——是你吗？那我也要向你回以同样的问候！快进来坐，我先带你的人到马厩去。”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厄莱德问。阿希尔德给三个随从指路的时候，厄莱德也跟了上来。

“是的，黑尔·比杰恩带着他的人坐雪橇出去了。他们想看看能不能带回来一点我们储藏在山中的生活必需品，”伏露·阿希尔德说。“另外呢，我也没有女仆。”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很快，四个年轻男人就背靠着桌子在长椅上坐定，他们看着阿希尔德不慌不忙地在屋子里穿梭为他们准备食物。阿希尔德在桌子上摊了一张布并点燃了蜡烛；她拿来黄油、奶酪、一只熊腿、还有一堆上好的小面包干。接着，她又从地下室取出麦芽酒和蜂蜜酒，并用一个漂亮的木制食盘盛了粥放在桌上，然后她客气地请大家坐下用餐。

“这对你们年轻小伙子来说可能少了，”阿希尔德大笑着说，“我得另外再煮一锅粥。明天你们可以吃顿更好的——不过除了做面包或酿酒之外，冬天我是把伙房关了的。农场里就几个人，而我也已经老了。”

厄莱德大笑着摇头。他注意到他手下的人对阿希尔德前所未有的客气和尊敬。

“你真是一个神奇的女人，姨妈。母亲比你年轻十岁，但上次我们见面时，她看起来都比你现在更老。”

“是的，玛格恩希尔德老得快。”伏露·阿希尔德柔声说。“你们是打哪儿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们在北边莱斯加的一个农场里待了段时间，”厄莱德说，“我在那儿租了个房子。我不知道你是否猜得到我到这儿来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否知道你想让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把女儿嫁给你？”伏露·阿希尔德问道。

“是的，”厄莱德回答，“我正式跟拉夫拉恩斯求亲过，可他一口回绝。而克里斯汀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分开，我不知道除了强行带她离开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我已经……已经在村子里安排了一个替我打探消息的人，我知道她的母亲会在桑达布待到圣克莱门特节过完之后才回来，而拉夫拉恩斯也带着手下去希尔取过冬的物资了。”

伏露·阿希尔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最好放弃这个想法，厄莱德，”她说，“我不觉得克里斯汀会愿意跟你私奔，你也不会强行带她走，对吗？”

“哦，她一定会的。这件事我们谈过许多次。她多次求我带她走。”

“克里斯汀是不是……！”伏露·阿希尔德顿了一会儿，大笑起来，“怪不得你算准了她会跟你离开，原来是她跟你说的。”

“哦，是的，”厄莱德回答，“姨妈，我现在是在想，你可不可以邀请乔拉恩加德的克里斯汀到这儿来拜访你——就说因为她父母不在，想让她在这儿待一周左右的时间。这样在被人发现之前，我们就能赶到哈玛。”厄莱德解释道。

伏露·阿希尔德仍有笑意：“当拉夫拉恩斯上门来要女儿时，你还替我们——黑尔·比杰恩和我——想好了说辞，是吧？”

“是的，”厄莱德说，“你们就说，我们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大男人，而且克里斯汀自愿跟着我们离开。”

“这个忙我帮不了你，”阿希尔德严肃地说，“多年来，拉夫拉恩斯一直是我们忠实的朋友。他和他的妻子都是品行端正、有头有脸的人，我不能背叛他们或让他们丢脸。厄莱德，你就让克里斯汀平静地过日子吧。你的亲戚们也更愿意听到你做些正事，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带着女人私奔啊。”

“姨妈，我们需要单独谈谈。”厄莱德突然说。

伏露·阿希尔德于是拿来一根蜡烛，走进储物间，并关上了身后的门。她在一袋面粉上坐下；厄莱德则是双手插在皮带里向下望着她。

“你也可以告诉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格达鲁德的西拉·乔恩会替我们证婚；并且瑞典的伊恩格博杰格·哈空斯戴特公爵夫人也会接待我们”

“我明白了，”伏露·阿希尔德说，“你知道公爵夫人为什么会接待你吗？”

“在塔恩斯伯格的时候，我同她说过话，”厄莱德回答说，“她说我们有一点亲戚关系，同时也感谢我在那儿和在瑞典时对她的服侍。而且穆南答应替我写封信给她。”

“可你知道，”伏露·阿希尔德说，“即便你能找到一个神父替你们证婚，克里斯汀也将失去继承她父亲任何财产的权利。而且她生的孩子也成不了合法继承人。众人会不会承认她是你的妻子还是个未知数。”

“也许我们不会在挪威。这也是我想去瑞典的原因。她的继父劳伦提斯·拉格蒙德从未跟本格塔行过婚姻仪式；他们也没有得到亲朋好友的祝福。不过大家还是把本格塔看做劳伦提斯的妻子。”

“他们没有孩子，”伏露·阿希尔德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克里斯汀成了寡妇，带着几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你觉得我的儿子们会不争夺你的财产吗？”

“你对穆南有偏见，”厄莱德回答说，“你其他的几个子女我不太了解。你没有理由对他们好，这点我明白。但穆南一直是站在我这一边。他希望看到我结婚；他还代表我跟拉夫拉恩斯求亲。而且根据法律，我也可以申请给我和克里斯汀的孩子过继财产和名号的。”

“可孩子的母亲却会被当做情妇，”伏露·阿希尔德说，“而且我不认为那个胆小的神父乔恩·黑尔格森敢冒险得罪大主教，不顾法律替你们俩证婚。”

“今年夏天我把事情都跟他说了，”厄莱德说着声音也沉了下去。“他答应我，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他就替我们证婚。”

“我明白了，”伏露·阿希尔德回答，“厄莱德，那你可就背上了弥天的罪过。克里斯汀在家和父母亲过着快乐无忧的日子。她原本可以嫁给一个英俊潇洒、有头有脸、出身高贵的男人。”

“克里斯汀自己跟我说的，”厄莱德说，“你说，她跟我可能很适合对方。而西蒙·安德鲁森并不适合当她的丈夫。”

“哦，不要管我说没说过这句话，”阿希尔德突然说，“我这一辈子说过这么多话。我觉得你和克里斯汀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过关的。你们肯定也不是经常见面。而且，我觉得克里斯汀没那么容易就搞定。”

“我们在奥斯陆相识，”厄莱德说，“之后她跟她的叔叔在格达鲁德待了一段时间。她跑到树林里同我见面。”厄莱德轻声说，他的眼睛低垂，“我在那儿让她成为了我的女人。”

伏露·阿希尔德听到这跳了起来。厄莱德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之后……她还愿意跟你来往吗？”阿希尔德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厄莱德的微笑有些惨白，“自那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她也没有强烈地抗拒我；不过这不是她的错。也就是那时候，她想让我带她私奔；她不想再回到亲人身边。”

“可你拒绝了她？”

“是的，我想征求她父亲的同意，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伏露·阿希尔德问。

“一年前的圣拉夫拉恩斯节。”厄莱德答道。

“你没有立刻求亲。”阿希尔德说。

“可当时她还没有解除婚约。”厄莱德回答。

“从那以后，你就没再跟她太过亲近吧？”阿希尔德问。

“我们之后又见了几次面。”厄莱德的脸上再次闪过颤颤的微笑。“在城里的一个地方。”

“以上帝之名，”伏露·阿希尔德说，“我会尽力帮你们两个。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再让克里斯汀留在她的父母身边将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没有隐瞒其他事吧？”她问。

“丝毫没有隐瞒。”厄莱德回答得很干脆。

顿了一会儿，伏露·阿希尔德问：“你有没有想过，克里斯汀在这个村子里有许多的朋友和亲戚？”

“我们必须做的尽量隐秘，”厄莱德说，“这也是我们需要尽快离开的原因，这样在她父亲回家之前我们就能多赶一些路。你得借我们雪橇，姨妈。”

阿希尔德耸了耸肩。“她叔叔在斯科格。要是他听到你和他哥哥的女儿在格达鲁德庆祝婚礼该怎么办？”

“亚斯蒙德也在拉夫拉恩斯面前替我说过话，”厄莱德说，“他不会尽力帮我，这是事实，不过他很可能是袖手旁观。我们会晚上赶路，然后趁夜找神父证婚。我想亚斯蒙德很可能会告诉拉夫拉恩斯，他那样敬畏上帝的人不合适拆散经过神父证婚的我们。甚至，他可能还会给我们祝福，这样我们就能算合法成婚了。这些事情你也要和拉夫拉恩斯说。只要能认可我们，他可以提出任何条件。”

“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觉得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会这么容易说话，”伏露·阿希尔德说，“上帝和圣奥莱福知道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事情，外甥。但我知道如果你想弥补对克里斯汀造成的伤害，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我会亲自去乔拉恩加德，另外你再派个人跟我一起，这样我就能让伊恩葛丽德去北边照料我的牲畜。”

第二天月亮刚在天上露出头，伏露·阿希尔德便赶到了乔拉恩加德。克里斯汀到院子里接她，她看到面前的克里斯汀是一副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的模样。

伏露·阿希尔德在火炉旁坐下陪克里斯汀的两个妹妹玩。她偷偷地看了眼正在摆桌子的克里斯汀。干瘦的克里斯汀沉默着没有说话。克里斯汀一向不爱说话，但她现在的这种沉默和以往明显不一样。伏露·阿希尔德可以想象这沉默背后的紧张和固执。

“你很可能已经听说，”克里斯汀走过来说，“这个秋天发生的事吧？”

“是我妹妹的儿子向你求亲，对吧？”

“你还记得吗？”克里斯汀说，“你曾经跟我说，我和他可能彼此合适？除了他太富有而且出身名门所以我配不上他之外？”

“我听说拉夫拉恩斯有不同想法，”阿希尔德说的有些生硬。克里斯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她微微笑了笑。虽然伏露·阿希尔德并不情愿，但她还是会帮厄莱德完成他的计划。

克里斯汀为客人铺床，伏露·阿希尔德要求克里斯汀和她一起睡。两人躺下之后，主屋里万籁俱寂，伏露·阿希尔德于是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看到克里斯汀并没有考虑过她将带给父母的伤痛，伏露·阿希尔德的心变得异常沉重。阿希尔德心想，我同巴德在一起痛苦地生活了20年。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克里斯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阿尔夫希尔德的身子在这个秋天虚弱了很多。阿希尔德觉得克里斯汀这一走，将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阿尔夫希尔德。但她什么都没说。克里斯汀的这种巨大喜悦和勇气撑得越久，对她就越好。

克里斯汀站起身，黑暗中她将自己的珠宝首饰收进一个小箱子，然后把箱子放到床头。

伏露·阿希尔德对她说：“克里斯汀，我还是觉得，最好是等你父亲回来之后厄莱德再亲自上门坦诚他对你做过的错事，并让拉夫拉恩斯来决断。”

“那样子的话，我想父亲会杀了厄莱德。”克里斯汀说。

“如果厄莱德不向他的岳父亮剑，拉夫拉恩斯也不可能这么做的。”阿希尔德回答。

“我不想让厄莱德受那样的屈辱，”克里斯汀说，“我也不想父亲知道，厄莱德在堂堂正正向我求亲之前就已经占有了我的身子。”

“你觉得拉夫拉恩斯听到你和厄莱德私奔逃跑的消息时，他会少生一点气？”阿希尔德问，“还有，你以为你的父亲就能够承受这些吗？根据法律，如果你不经过父亲的同意便跟厄莱德双宿双飞，那你只能算作他的情妇。”

“可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克里斯汀说，“他已经试图堂堂正正地娶我过门，只是我的父亲不同意而已。我不会被当成他的情妇的。”

伏露·阿希尔德沉默。她寻思，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女儿不见了，她铁定得给拉夫拉恩斯一个交代。

克里斯汀又说：“我知道，你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儿，伏露·阿希尔德。但自从父亲回来之后，在家里的每一天对他对我都是巨大的折磨。如果这件事能最终解决，那对所有人都好。”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就从乔拉恩加德启程；中午刚过她们便到了哈根。厄莱德在院子里等，克里斯汀不顾还有厄莱德随从在场一下扑到厄莱德的怀里。进屋后，她同比杰恩·加纳森还有厄莱德的另外两个随从打招呼，仿佛他们是老熟识一样。伏露·阿希尔德看不出她害羞或者害怕。随后，所有人都在桌子旁坐下，厄莱德便开始讲自己的计划。克里斯汀也进言献策，她对要走的路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她说，最好是第二天晚上趁夜从哈根出发，待月亮下去他们便能赶到峡谷处；之后再摸黑穿过希尔直到过了劳普特司佳德。从那儿起，他们应该沿着奥塔河一直走到大桥，然后再转到奥塔河的西边从小路走，马能走多远就往前走多远。然后白天的时候在山坡上的某间春屋稍作停留，她说：“按照霍莱迪斯的法律，我们可以跑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马匹的饲料问题？”伏露·阿希尔德问，“你不可能从人们的春屋中获得一年吃的粮食——就算里面有粮食——而且以今年的收成，你也不知道从哪儿可以买到粮食。”

“这一点我想过了，”克里斯汀说，“你一定要借给我们三天的马粮和准备物资。这也是我们不能大部队行进的原因。厄莱德必须要把乔恩送回哈萨比。唐德拉格今年的收成并不坏，我想圣诞之前在山的那边弄到一些生活物资还是有可能的。伏露·阿希尔德，村子南边还有一些穷人，也希望你能替我和厄莱德给他们一些帮助。”

这时，比杰恩突然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笑，伏露·阿希尔德便跟着摇了摇头。

男仆阿尔夫这时也抬起他那黝黑的脸，特别狡黠地冲克里斯汀一笑。“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哈萨比什么东西都没了，所以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要是你去打理的话，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从你的言谈中，我觉得你就是厄莱德需要的妻子。”

克里斯汀冲阿尔夫平静地点头，然后继续她的发言。她说，他们必须尽量避过主要道路。而且途经哈玛貌似也不是一个好的注意。厄莱德对此提出反对，因为穆南就在那儿等他们——这关系到给公爵夫人的信。

“阿尔夫可以在法格博格同我们分开走，他骑马去找穆南先生，我们则往西朝米洁莎湖的方向走，并经由哈德兰德的小路穿到哈克达尔。那儿有一条偏僻的路往南通到马格莱塔达尔；我听我的叔叔提起过那个地方。如果狄福林家正举行盛大婚礼，那我们再骑马穿过拉马利克就不是一个好主意了。”说着克里斯汀大笑起来。

厄莱德走过来，用手环住克里斯汀的肩膀，她便也往后紧紧靠着他，丝毫不顾周围的人都在注视他们两个。

伏露·阿希尔德酸酸地说：“你说，听了你这番计划，谁不会以为你之前有过私奔经验呢。”

黑尔·比杰恩再次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伏露·阿希尔德起身去厨房准备食物。因为厄莱德的人晚上要在那儿睡，所以她已经在厨房里生了火。她让克里斯汀也跟着一块来，“因为我还要向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发誓保证，你们两个在我的屋子里一刻都没有独处过。”阿希尔德故意为难地说。

克里斯汀大笑，然后便跟着阿希尔德一同出去。厄莱德立刻也装作晃悠地跟了上去，他拉过一张三脚凳在火炉旁坐下，反正就一直在厨房里挡道碍事。每次克里斯汀走近，厄莱德都会抓住她，克里斯汀便连忙跑开。最后，厄莱德终于把克里斯汀拉到了他的膝上。

“也许阿尔夫说得对，你就是我需要的那个妻子。”

“哦，是的，”阿希尔德又好笑又气恼，“她当然会把你服侍得很好。在这场冒险中，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你呢，其实并没有多大风险。”

“没错，”厄莱德说，“不过我已经表达过想要走正道娶她的意愿。别生气啦，阿希尔德姨妈。”

“我怎么能不生气，”她说，“你现在得带着一个女人私奔啊，总是乱七八糟的。”

“你要记得，姨妈，”厄莱德说，“一个男人甘愿为一个女人惹麻烦，那他肯定算不得最坏的男人。这可是圣人说的话。”

“哦，上帝保佑。”阿希尔德叹道，她的脸色柔和下来。“厄莱德，我以前也听过这番言论。”她把手放进厄莱德的手中，摩挲他的头发。

这时，阿尔夫·哈尔多森推门进来，并立刻将深厚的门关上。

“厄莱德，来客人了——我想，可能是你最不愿见到的一个人。”

“是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吗？”厄莱德从凳子上跳起来。

“不是，”阿尔夫说，“是艾琳·奥姆斯戴特。”

门从外面被推开；那个女人进门便把阿尔夫推到一边，走到有光的地方。克里斯汀看向厄莱德。刚开始他好像就要倒下，但他很快又站直身子，脸变得通红。

“该死，你是从哪儿来？你来这儿做什么？”

伏露·阿希尔德走上前说：“艾琳·奥姆斯戴特，跟我们进屋去吧。我们都是些懂礼的人，没有在厨房接待客人的道理。”

“伏露·阿希尔德，我从来不期望厄莱德的亲戚能对我以礼相待，”那个女人说，“你问我是从哪儿来？我从哈萨比来呀，这你很清楚。奥姆和玛格丽特要我代他们向你问好；他们都很好。”

厄莱德没有作声。

“我听说你让吉萨尔·阿恩菲森替你筹钱，你要再去南方，”她自顾自地说，“我想这种时候，你很可能是来拜访你在加德布兰德斯戴尔的亲戚。我还知道你打听过他们邻居的女儿。”

说完她和克里斯汀的眼神相遇，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克里斯汀脸色苍白，不过她看着艾琳的表情很平静，同时又带点探询的意味。

克里斯汀静如磐石。从听到来的是艾琳的那一刻起，她便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她努力不去想厄莱德是否真的不再受他前任情妇的牵绊。事实摆在眼前，她再反抗也是无用，不过她还是不想逃避。

她看到，艾琳·奥姆斯戴特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不再年轻，但仍然动人，毫无疑问年轻时候的她一定是个明艳美女。她的头巾披在身后；额头圆且平滑，颧骨微微有些凸出——不过很容易看出，她以前肯定是目光的焦点所在。包头巾只遮住头的后半部；说话的时候，艾琳将一头闪亮的金发拨到前面。克里斯汀从来没见过眼睛比她更大的女人；那样一双黑棕色的圆眼睛在细细的黑眉毛下面闪亮，配上长长的睫毛和金黄色的头发显得格外美丽。可能是冒寒赶路的缘故，她的脸和嘴唇有些开裂，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甚至还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她身上穿着厚重的旅行衣，不过她却把那衣服穿出了自信骄傲的味道。艾琳其实没有克里斯汀那么高，但她看起来却比苗条、小骨架的克里斯汀要高。

“她一直在哈萨比陪着你吗？”克里斯汀轻声问。

“我没待在哈萨比，”厄莱德急忙说，他的脸又红了。“我大半个夏天都是在海斯特奈过的。”

“厄莱德，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艾琳说，“你无须再寄宿在亲戚家，考验他们对你的热情程度，我那儿替你留着房子。这个秋天，我成了寡妇。”

厄莱德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里。

“去年我并没有让你到哈萨比来照料房子。”厄莱德说的有些费劲。

“我听说那儿的境况不好，”艾琳说，“而我呢，对你多少还有旧情，所以就觉得应该为你做点什么——虽然上帝知道，你并没有善待我或我们的孩子。”

“能够为孩子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厄莱德说，“你也很清楚，我是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才让你留在哈萨比的。你不能说这是为了我好或者孩子们好，”厄莱德恨恨地补充道，“就算没有你帮忙，吉萨尔也能打理好的。”

“是的，你总是那么相信吉萨尔，”艾琳说着笑了起来，“但事实是，厄莱德——现在我自由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兑现你曾经给我的诺言了。”

厄莱德沉默不语。

“你还记得我给你生儿子的那晚吗？你答应等司佳德死后，你就娶我。”艾琳问。

厄莱德往后捋了捋汗湿的头发。

“是的，我还记得。”他说。

“那你现在说话还算话吗？”艾琳问道。

“不行。”厄莱德说。

艾琳·奥姆斯戴特看向克里斯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再次转向厄莱德。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艾琳，”他说，“那天之后，我们就一直分分合合，受尽了苦楚折磨。”

“并不完全是这样子的。”她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我和你之间早已没什么了，”厄莱德说，显出疲惫的神情。“这对孩子们没有帮助，你知道……你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你共住一个屋檐下。”他几乎要尖叫起来。

“今年夏天在家的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你有这种意思呢，”艾琳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那个时候我们可不是敌人。从来都没有过。”

“如果你觉得那就意味着我们是朋友的话，那也随便你。”厄莱德无力地说。

“你就打算站在这儿吗？”伏露·阿希尔德说。她将粥装到两个大木盘中，并把其中一个递给克里斯汀。克里斯汀接过了粥。“把粥端进去。这个，阿尔夫，你来端这一盘。放到桌子上；不管接下来如何，晚饭还是要吃的。”

克里斯汀和阿尔夫端着粥出去了。伏露·阿希尔德又对艾琳和厄莱德说：“你们两个跟我来；站在这儿互掐可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我想，现在最好让我和艾琳在这单独谈一下。”厄莱德说。

伏露·阿希尔德便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克里斯汀把食物放到桌子上，之后又从地窖里拿来了麦芽酒。她在长凳上坐下，身子仿佛烛台一样挺得笔直；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也没有吃东西。比杰恩和厄莱德的几位随从也都不怎么有胃口。只有比杰恩的随从和艾琳带来的人吃得很欢。伏露·阿希尔德喝了点粥。屋子里谁也没说话。

最后，艾琳·奥姆斯戴特独自进来。伏露·阿希尔德在她和克里斯汀之间给艾琳让出一个位置；艾琳坐下之后吃了点东西。每隔一会儿，她的脸上便会浮出神秘的笑容，然后看一眼克里斯汀。

之后，伏露·阿希尔德去到厨房。

厨房里的炉火已经熄灭。厄莱德双手抱头坐在火炉旁的三脚凳上。伏露·阿希尔德走过去，手搭上他的肩膀。“厄莱德，愿上帝原谅你处理事情的方式。”

厄莱德抬起头。他竟然是泪流满面，很痛苦的样子。

“她怀孕了。”厄莱德说着闭上了眼睛。

伏露·阿希尔德的脸变得火红；她用力抓住厄莱德的肩。“孩子是谁的？”她突然若有所思地问。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厄莱德答得很无力，“可是，你很可能不会相信我。没有人会相信……”他再一次崩溃。

伏露·阿希尔德在厄莱德面前坐下。

“厄莱德，你一定要把思绪整理清楚。在这件事上要相信你真的不容易。你敢发誓，这不是你的孩子吗？”

厄莱德抬起憔悴的脸。“我向上帝发誓，千真万确。自从我遇见克里斯汀之后，我再没碰过艾琳一下！”厄莱德嚷道，阿希尔德只得示意他小声点。

“那事情还没那么糟糕。你一定要找出孩子的父亲，然后给那个男人钱，让他跟艾琳结婚。”

“我觉得应该是吉萨尔·阿恩菲森，我留在哈萨比的管家，”厄莱德无力地说，“去年秋天我们谈过这件事——之后又谈过一两次。早在前段时间，大家就知道司佳德一定会死。吉萨尔说只要我愿意给一笔可观的嫁妆，艾琳成为寡妇后，他就愿意娶她。”

“我明白了。”伏露·阿希尔德说。

厄莱德又道：“可她跟我发誓，说不会嫁给吉萨尔。她要让我当孩子的父亲。如果我发誓说我不是……你觉得会有人相信我吗？”

“你得说服她，”伏露·阿希尔德说，“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你明天必须得跟她一起回哈萨比。然后立场坚定地安排操办她和吉萨尔的婚事。”

“你说得对。”厄莱德说。说着他弯下腰大声抽泣起来。

“姨妈，可是……你觉得克里斯汀会怎么想？”

那天晚上，厄莱德跟随从们睡在厨房。克里斯汀则跟伏露·阿希尔德睡一张床，艾琳·奥姆斯戴特睡另一张床。比杰恩睡在马厩。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汀跟随伏露·阿希尔德去到牛棚。伏露·阿希尔德去厨房做早餐时，克里斯汀则是把牛奶端到屋子里头。

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艾琳正坐在床头穿衣。克里斯汀柔声同她打招呼，然后拿出一个盆把牛奶倒了进去。

“可以给我一点牛奶吗？”艾琳问。克里斯汀于是递给艾琳一个木勺。艾琳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牛奶，一边偷眼看克里斯汀。

“所以你就是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那个抢走厄莱德爱情的女人。”艾琳说着将木勺递回。

“你应该知道，他对你已经没有爱，所以谈不上抢不抢的。”克里斯汀回答。

艾琳咬着嘴唇。“如果厄莱德有一天厌烦了你，并提出让你跟他的下人结婚，你会怎么做？你会听他的吗？”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

艾琳接着大笑道：“我想，你什么事都会听他的吧。克里斯汀，作为厄莱德·尼库拉森的情妇，我们两个掷骰子来决定这个男人属于谁吧？”见克里斯汀还是不回答，艾琳再次大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单纯，难道就甘心承认你是他的情妇吗？”

“我不想对你撒谎。”克里斯汀说。

“反正，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艾琳还是原先的语气。“我知道他。我可以想见，你们第二次在一起时他一定像只黑色的松鸡。这对你而言是一件坏透了的事吧，你还是个漂亮的孩子。”

克里斯汀的脸变得苍白。她感到一阵恶心，但只是轻声地说：“我不想再跟你说话。”

“你以为他对你会比对我好吗？”艾琳不肯罢休。

克里斯汀听到这句话，突然尖声嚷道：“不管厄莱德做什么，我都不会抱怨他。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歧路，即便最后走到绝境，我也不会抱怨、不会后悔。”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红着脸说：“克里斯汀，他占有我的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少女——虽然我已经嫁给那个老男人好几年。但你恐怕明白不了那种生活有多么糟烂。”

克里斯汀全身开始剧烈颤抖。艾琳紧紧盯着她。然后她从脚边的旅行箱里拿出一个酒瓶。

艾琳拔掉瓶塞，平静地说：“克里斯汀，你还年轻，而我已经老了。我知道和你争抢也没有用——现在轮到你了。你愿意陪我喝一杯吗，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没有动。艾琳则把酒瓶举到唇边。克里斯汀看到，她其实也没有喝。

艾琳说：“你至少要给我这个面子，陪我喝一杯——答应我，你不要成为一个坏继母，对我的孩子好一点儿。”

克里斯汀接过酒瓶。这时，厄莱德推门进来。他愣在原地，看看克里斯汀，又看看艾琳。

“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克里斯汀回道：“我们在喝酒，你的两个情妇在喝酒，没看到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尖。

厄莱德一把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腕，把她手中的酒瓶抢走。“安静点，”他厉声道，“你不能和她喝。”

“为什么不能？”克里斯汀还是之前的语气，“你勾引她的时候，她和我一样纯洁。”

“这种话她说过太多遍，所以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厄莱德回答，“艾琳，你还记得你让我跟司佳德撒的那个谎吗？当时他说抓到了你跟另一个男人苟且的证据。”

克里斯汀听到这儿一阵恶心，于是转身走开。艾琳的脸也一下子变得通红。然后，她有些恶狠狠地说：“就算是这样，她跟我喝杯酒，也不会让她被人瞧不起吧？”

厄莱德怒气冲冲地转向艾琳——可他的脸突然变得僵硬，惊恐地喘起粗气。

“天哪！”厄莱德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抓住艾琳的手臂。

“那你就去跟她喝呀，”他说，声音尖厉而颤抖。“你先喝，然后她再跟你喝。”

艾琳也大声喘气。她不断地往后退，厄莱德则紧跟她的脚步。

“喝啊，”他大嚷，接着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逼了上去。“尝尝你为克里斯汀准备的酒呀。”厄莱德用力抓着艾琳的手把她拖到桌子旁，迫使她凑到酒瓶。

艾琳尖叫起来，脸埋在双臂中。

厄莱德放开了艾琳，全身颤抖站在原地。

“嫁给司佳德就是一场噩梦，”艾琳尖叫，“你……你答应过……可你对我更差，厄莱德！”

这时，克里斯汀走上前抓起酒瓶。“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个人喝——你不可能同时拥有我们两个。”

厄莱德慌忙从克里斯汀手中抢过酒瓶，克里斯汀被屋子里的床绊得摔倒在地。他强行把酒灌到艾琳·奥姆斯戴特的口中。厄莱德单膝跪在艾琳身旁的一张长椅上，手托着艾琳的头，想逼她把酒喝下去。

艾琳拼命挣扎，她抓起桌子上的匕首刺向厄莱德。不过没刺中要害，只是划破了厄莱德的衣服。然后艾琳又把刀尖对准自己，人一歪就倒进了厄莱德的怀里。

克里斯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慌忙朝他们走去。厄莱德正抱着艾琳；而艾琳的头向后靠向厄莱德的手臂。艾琳已经奄奄一息；她的喉咙被割破，嘴里不停地有血流出来。临了，艾琳断断续续地说：“你背叛了我……我一直……一直都想……让你喝下……毒酒。”

“快去叫伏露·阿希尔德。”厄莱德低声说。克里斯汀一动不动。

“她就要死了。”厄莱德又说。

“她会比我们好，”克里斯汀说。厄莱德看着她，眼中的绝望让克里斯汀不由得心软起来。于是，克里斯汀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是怎么一回事？”克里斯汀去厨房里叫的时候，伏露·阿希尔德吃惊地问道。

“我们杀了艾琳·奥姆斯戴特，”克里斯汀说，“她就快死了。”

伏露·阿希尔德连忙朝屋子奔去。可她才刚迈过门，艾琳就已经咽气了。

伏露·阿希尔德将死去的艾琳放在长椅上；她擦掉艾琳脸上的血，然后用亚麻布盖住。厄莱德则是愣愣地靠着长椅身后的墙。

“你们知不知道，”伏露·阿希尔德说，“这是最坏的情况？”

说着，阿希尔德将树枝和引火物投进火炉；然后把酒瓶扔进火中。

“你们的人可以信任吗？”她问。

“我想阿尔夫和哈弗托还是可以信任的。不过我对乔恩不怎么了解，还有跟艾琳一起来的人。”

伏露·阿希尔德又说：“如果让人知道你跟克里斯汀一起出现在这儿，而且艾琳死的时候只有你们两个人在，那你直接让克里斯汀喝掉艾琳的毒酒还来得比较痛快。要是再渲染下投毒的事，那人们肯定会联想起我之前被控诉的罪名。她还有亲戚或朋友吗？”

“没有，”厄莱德阴着声音说，“除了我，她没有依靠。”

“即便是这样，”伏露·阿希尔德神情沉重地说，“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艾琳的尸体且不让人对你产生怀疑，仍然很难。”

“她一定要葬入坟场，”厄莱德说，“即使有困难，你觉得呢，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点头。

伏露·阿希尔德则是保持沉默。她思前想后，越发觉得这件事情没有办法解决。厨房里坐着四个大男人；厄莱德如何能封住他们四个的口？像艾琳带来的人，如果给他们钱，他们会愿意离开这个国家吗？这还是很冒险。而且乔拉恩加德的人都知道克里斯汀在这儿。要是被拉夫拉恩斯知道真相，她完全可以想见他的反应。现在必须要想办法把尸体弄走。通往西边的山路现在没办法走得通；只有去拉姆斯达尔或翻过山到尼达罗斯或者去山谷的南边。到时就算事情被捅了出去，也找不出证据。

“我要跟比杰恩商量一下。”阿希尔德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比杰恩·加纳森听着妻子的讲述，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紧盯着厄莱德不放。

“比杰恩，”阿希尔德绝望地说，“必须要有人发誓，亲眼看到艾琳抹了脖子。”

比杰恩的眼神逐渐暗淡；他看着妻子，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成为这个人？”

伏露·阿希尔德向比杰恩伸手。“比杰恩，你知道这对他们两个……”

“反正，你是觉得我这样就行了是吧？”比杰恩缓声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为了救你的厄莱德而做伪证？我……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感觉自己被不断地卷进旋涡。”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你说，这是因为我现在老了。”阿希尔德轻声道。

克里斯汀本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坐在阿希尔德的床边，此刻她突然放声痛哭。好似伏露·阿希尔德的话打开了她的心。阿希尔德的话承载了许多过往的爱情甜蜜，这也让克里斯汀第一次完整明白了她和厄莱德之间曾经的感情。那种燃烧的激情的快乐可以冲掉一切，冲掉前一晚她萌生出的恨意。这一刻，她只感受到心中的爱，她只想活下去。

其他三个人都不解地看着克里斯汀。然后黑尔·比杰恩走过来，用手抬起克里斯汀的下巴，注视她的眼睛。“克里斯汀，你告诉我，她是自己割破喉咙的吗？”

“你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克里斯汀坚定地回答，“我们威胁她，然后她便抹了脖子。”

“是她先想让克里斯汀喝下毒酒的。”阿希尔德说。

黑尔·比杰恩放开了克里斯汀。接着他走到艾琳的尸体旁，将尸体搬到艾琳前一晚睡的床上，然后用毛毯裹起。

“你一定要跟乔恩还有你不了解的那个随从说艾琳要陪你一起到南方去，把他们打发回哈萨比。让他们中午时分启程离开，跟他们说屋子里的女人们都在睡午觉，并让他们在厨房用午餐。然后再告诉阿尔夫和哈弗托。她以前有没有威胁自杀过？如果有人问起，你可不可以找来证人？”

“住在哈萨比的人都知道，”厄莱德无力地说，“每当我提出要离开她，她就会威胁说要自杀——有时还威胁说要取我的性命。”

比杰恩大声笑起来。“我想也是。今晚我们就给她穿上旅行衣然后放到雪橇上。你必须坐到她身旁——”

厄莱德晃了一下。“我做不到。”

“只有上帝知道你审视自己这20年来的所作所为时会是什么看法，”比杰恩说，“那么，你来驾雪橇，如何？我坐到她身旁。我们要趁夜从小路赶到福罗恩。天气这么冷，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死了多长时间。我们要赶到罗阿尔德斯塔德的修道院。在那儿，你和我要证明你们两个在雪橇上吵了起来。这可以证明自从针对你的禁令取消之后，你就不想再和她生活在一起；而且你后来还跟另一位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子求过亲。赶路期间一定要和阿尔夫和哈弗托隔开一段距离，这样必要的时候他们还能证明，离开这儿时艾琳还活着。你可以让他们做到这些，对吧？到修道院之后，你可以把艾琳放进棺材；然后跟神父商量将她葬入墓地以求安息。

“我知道这么做不好，但你已经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还能怎么办呢？别再愣着了。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我想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刀抵着喉咙时的感受，是吧？”

山上刮过来一阵刺骨凛冽的寒风。众人准备动身时，蓝色的天空飘满白雪，纷纷扬扬。

两匹马都已准备妥当，一匹马在前，一匹马在后。厄莱德坐在雪橇的前头。克里斯汀朝他走去。

“厄莱德，这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捎信，告诉我事情进行的怎样。”

厄莱德紧紧抓住克里斯汀的手，紧到克里斯汀觉得手指甲都要滴出血来。

“你还敢跟着我吗，克里斯汀？”

“是的，我要跟着你，”她顿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件事得由我们两个来承担。是我逼你的，因为我想让她死。”

伏露·阿希尔德和克里斯汀目送他们离开。雪橇在雪中移动，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阿希尔德和克里斯汀坐在壁炉旁，两个人都背对着空空的床；伏露·阿希尔德拿出床单和麦秆。她们觉得，艾琳的鬼魂就站在那儿，紧盯着她们。

“我们今晚要不要睡到厨房去？”伏露·阿希尔德问。

“睡哪儿都改变不了事实。”克里斯汀说。

伏露·阿希尔德走到屋外看了看天气。

“别看了，不管是暴风雨来袭还是冰雪融化，都没有关系；他们走不了多远的，真相很快就会被人知晓。”克里斯汀说。

“哈根的风总是刮得很大，”伏露·阿希尔德说，“看起来天气好似不会晴。”

两个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你不能忘记，是她想毒害你们两个在先的。”伏露·阿希尔德说。

克里斯汀柔声回答：“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是她，我恐怕也会这么做。”

“你不会想让另一个女人变成情妇的。”伏露·阿希尔德说得斩钉截铁。

“还记得吗？你曾经跟我说过，认为一件事情不对所以不敢做，这是好的；但因为自己不敢做而认为一件事情不对，这就不好了。”

“你不敢，是因为那是罪过。”伏露·阿希尔德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克里斯汀回答，“许多以前认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做的罪恶事情，现在我都做了。不过我当时不明白，罪恶的后果之一就是不得不折磨他人。”

“厄莱德在遇见你之前，就想从这段感情中抽身，”阿希尔德情绪激动地说，“他们两个早就断了。”

“这个我知道，”克里斯汀回道，“不过她可能没料到厄莱德竟然是铁了心要离开，她没有办法让他改变心意。”

“克里斯汀，”伏露·阿希尔德惴惴地请求道，“你现在不会离开厄莱德，对吗？除非彼此救赎，不然你们两个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神父不太可能说这样的话，”克里斯汀说着冷冷地笑了笑，“不过我知道，我不会放开厄莱德的——虽然我不得不因此而让我的父亲受折磨。”

伏露·阿希尔德站起身。

“我们最好是让自己忙起来，别干坐在这儿，”她说，“现在睡觉估计是睡不着的。”

说完，阿希尔德从储物间拿来搅黄油的家什，又拿了几个牛奶盆，往里面装满牛奶和黄油，接着便搅拌起来。

“让我来做吧，”克里斯汀请求道，“我年纪轻点。”

两个人默默地干起活来，谁也没说话。克里斯汀站在靠近储物间门口的地方搅拌，阿希尔德则在火炉旁纺羊毛。克里斯汀搅着搅着突然说：“阿希尔德姨妈——你就不害怕要面对上帝审判的那天吗？”

伏露·阿希尔德听后，走到克里斯汀面前。

“也许我会鼓起勇气问创造我的上帝，时机到了，他会不会愿意宽恕我。因为违反他的训诫时，我从来没有祈求过他的宽恕。现在我在尘世受惩罚，我也从来没有责问过上帝或任何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穆南是我的长子，他今年已经20岁。我记忆中的他不是这个样子。当时我的孩子们都不是这个样子……”

克里斯汀也柔声回答：“不过，这些年始终有黑尔·比杰恩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

“是的，”阿希尔德说，“我还有比杰恩。”

又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完成了黄油的搅拌工作。伏露·阿希尔德这才说，现在或许可以试着躺会儿了。

黑暗中，伏露·阿希尔德用手环住克里斯汀的肩膀，并让克里斯汀靠向她。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克里斯汀熟睡的均匀呼吸声……

第四章

霜冻依旧。马厩里的马匹都是又冷又饿，嗷嗷叫唤。但主人们已经尽力给它们留出口粮。

这一年的圣诞节期间格外冷落，走亲戚的人很少，大家都待在自己家里头。

圣诞节这一天，天气愈发寒冷；似乎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冷。这样寒冷的冬天已经多年未见。而且也没有新的雪落下，就连山上也没有，圣克莱门特节下的雪现在已被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阳光照亮清朗的天空，现在白昼一天比一天亮。晚上，北极光在北边的山脊上头闪耀，但这耀眼的光也没能让天气发生变化。每隔一段时间，天空就会乌云密布，之后洒下一点干雪；然后便又是清朗的天空和刺骨的寒冷。冰桥下面的蓄水层间或发出一些响动。

每天早上克里斯汀都想，她忍受不了了；她没有办法熬过这一天，因为每天都像是她和父亲的决斗。而且现在这种时刻，她和父亲这样子针锋相对更加说不过去；村子里的人和牲畜也正经历共同的磨难。不过到了晚上，她发现每天还是这样子熬了过来。

并非父亲不友善。她和父亲也没再谈过那些事情，只是克里斯汀感觉父亲虽然不说，但他却是决计不会改变主意的。

而且，克里斯汀是那样地想念她的厄莱德。因为她知道父亲除她的事情外还承受着许多其他的压力，这让她更加痛苦；要是以前，父亲一定会跟她讲讲心里的苦闷。乔拉恩加德提前做好了应付天灾的准备，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每时每刻都能体会到坏收成带来的影响。往年的冬天，拉夫拉恩斯多数时间是在训练他的小马驹；可这一年，所有马驹在秋天的时候就被卖到了南方。拉夫拉恩斯很喜欢在院子里训练他那些瘦小、毛发粗糙的两岁小马驹；克里斯汀和她的两个妹妹今年也格外怀念父亲训练小马驹时欢乐的叫喊。前一年丰收之后，乔拉恩加德的储物间、谷仓和大大小小的箱子里还有些存粮；不过每天都会有许多人找乔拉恩加德寻求帮助，大家要么是用钱买要么是当做礼物接受，倒也没有谁想白拿。

一天傍晚，一个穿着皮草的老人冒冰前来。拉夫拉恩斯同他在院子里说话，哈尔夫丹则从伙房里拿了些东西给老人吃。农场里没有人认识那个老人，大家纷纷猜测他可能是住在山里面；也许拉夫拉恩斯曾造访过他。但克里斯汀的父亲此后并未提及老人的这次造访，哈尔夫丹也是三缄其口。

又是一个傍晚，一个与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有多年渊源的朋友来访。拉夫拉恩斯去到储物间同他见面。不过回来之后，他说：“所有人都想寻求我的帮助。可是我自己家的人却偏偏都和我作对。包括你，我的妻子。”

拉格恩弗里德于是拿克里斯汀开骂。

“你听见你父亲对我说的话了吗？我没有和你作对，拉夫拉恩斯。克里斯汀，你自己很清楚秋天时罗尔德斯塔德发生了什么；厄莱德和另一个来自哈根的亲戚一道穿过山谷——而那个被他引诱的不幸女人自己抹了脖子。”

克里斯汀表情木然，她厉声回道：“我知道，不管他怎么做，你都会怪罪于他。”

“哦，上帝，”拉格恩弗里德嚷起来，她的双手因为激动而绞在一起。“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难道这种事情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不能，”克里斯汀说，“我没有改变想法。”

拉夫拉恩斯同阿尔夫希尔德坐在一张长椅上，他抬起头。

“克里斯汀，我的想法也没变。”他不紧不慢地说。

不过克里斯汀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已经有了变化——虽然心意没有改变，但她对未来的期望变了。她也听到了一些与厄莱德旅途相关的事情。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不知道是由于伤口受了寒还是其他的原因，厄莱德胸上的刀伤出现了感染。他在罗尔德斯塔德的招待所躺了很长时间，幸好有黑尔·比杰恩在旁照料。不过也幸好厄莱德受了伤，这样子跟别人解释起来可信度也就高了。

厄莱德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便把艾琳的尸体装进棺材，一路护送到了奥斯陆。最后，在西拉·乔恩的干预下，他在尼克拉斯教堂的墓地为艾琳找了一个位置。之后，他便离开了挪威。

克里斯汀想去朝圣救赎自己，可她却没有目的地。她必须要留在这儿，等待，担心，默默承受与父母对抗带来的痛苦。与厄莱德相识以来的种种记忆都笼罩在一种古怪而凄凉的冬日光束中。克里斯汀想起厄莱德的激情——爱和悲伤——她突然觉得，要是以前她能以同样的果断和迅疾抓住她想要的东西，那之后的一切可能会容易许多。有时，她甚至觉得厄莱德可能会放弃她。克里斯汀一直隐隐担心她和厄莱德的事情太过艰难，以至于厄莱德丧失信心。不过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放弃厄莱德——除非他收回自己所有的承诺。

冬天的生活继续。克里斯汀不再欺骗自己，她必须承认现在他们面临一个最严峻的现实——阿尔夫希尔德活不了多久了。在为妹妹伤心的同时，克里斯汀惊恐地意识到，她的灵魂已经偏离正道被罪恶摧毁。因为当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和悲痛得无以复加的父母时，她的脑中只有一件事：如果阿尔夫希尔德死了，我要如何面对父亲，如何去坦陈这一切，如何请求他的原谅？

大斋节临近。人们纷纷宰杀剩下的家禽牲畜备用，以免它们自己死掉。因为只能吃鱼和一点点谷物粮食，很多人都病倒了。西拉·埃里克将牛奶的禁令解除，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喝得上牛奶。

阿尔夫希尔德已经下不了床。她孤零零地躺在姐姐的床上，晚上的时候家人会在旁边照看。有时克里斯汀和她的父亲会一同陪在阿尔夫希尔德的身边。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拉夫拉恩斯对女儿说：“你还记得埃德温修士对阿尔夫希尔德的命运是怎么说的吗？当时我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我没有在意。”

陪床的那些夜里，拉夫拉恩斯时不时地会讲一些她们小时候的事情。克里斯汀脸色苍白地就坐在那儿，内心万分痛苦，她知道父亲说这些话其实是在请求她。

一天，拉夫拉恩斯跟科尔贝恩去北边的森林寻找熊窝。他们带回来一只母熊，拉夫拉恩斯还抱了一只活着的小熊崽。克里斯汀把小熊给阿尔夫希尔德看时，阿尔夫希尔德露出了微笑。不过拉格恩弗里德说现在不是捕熊的季节，接下来要拿这两只熊怎么办呢？

“我会把它们捆起来，用绳子系着放在我女儿的卧室。”拉夫拉恩斯大笑着说。

不过他们没能找到小熊崽需要的那种牛奶，所以几天之后，拉夫拉恩斯便把那只小熊宰了。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偶尔正午时分，屋檐的冰被晒得融化而滴下水来。山雀扒在木头墙上，在有阳光的一边蹦来蹦去；它们在木头缝隙间寻找还未醒来的飞虫，鸟喙啄虫的声音经常在木墙上回响。草场另一边结冻的雪还在闪着银光。

终于，一天傍晚，月亮前头聚集起大片乌云。乔拉恩加德的人清晨醒来发现，天空飘起了大雪。

就在那一天，阿尔夫希尔德已然无力回天。

乔拉恩加德的所有人都聚在屋子里头，西拉·埃里克也赶了过来。屋子里点着许多蜡烛。那天傍晚，阿尔夫希尔德平静地死在了母亲的怀里。

拉格恩弗里德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和拉夫拉恩斯一样默默垂泪。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哭。克里斯汀走到父亲身边，父亲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拉夫拉恩斯察觉到克里斯汀整个人都在颤抖，于是他搂得更紧了。不过克里斯汀觉得，她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比妹妹的死别更遥远。

克里斯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她甚至都不大记得自己一直撑着的原因。她的脸上仿佛没有表情，心里是木然的一种痛；不过她总算撑了过来没让自己倒下。

圣托马斯的圣坛前面的地板上架起了几块木板，阿尔夫希尔德·拉夫拉恩斯戴特的坟墓就选在那下面。

阿尔夫希尔德躺在麦秆棺材的日子里，外面一直静静地下着大雪；她入土之后，雪依然在下；那场大雪足足下了一个月。

那些等待春天救赎的人仿佛永远都等不到尽头。白昼一天比一天长，阳光闪耀的时候整个山谷都笼罩在冰雪融化的雾气中。不过冰霜仍未退尽，那热度也发挥不了多大威力。晚上结冰结得十分厉害；人们躺在床上都能听见冰面上咔嚓咔嚓的巨大声响；有时山林中也会传来不小的动静，那是嚎叫的狼群和狐狸下到村子来了——这本是仲冬才有的情景。人们想护住自己的牲畜，可最后还是死了很多。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

克里斯汀就在这样一个雪水叮咚、银装素裹的日子出了门。面向太阳而飘的雪花是中空的，所以她踩上去时那娇柔的雪花边缘会闪出一圈银光。不过只要是太阳没有照见的地方，霜雪就依然坚硬。

克里斯汀朝教堂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儿，不过她就是想去。父亲也在教堂。克里斯汀只知道，是几个玩得好的农民在那儿搞了一个会议。

爬上山坡，克里斯汀刚好遇上正打算离开教堂的农民们。西拉·埃里克也在其中。他们都是走路，脚上套着厚厚的皮毛，彼此交谈点头；克里斯汀同他们打招呼，但对方只是板着脸象征性地回了下。

克里斯汀暗自想，以前村子里的人都对她那么友好亲切，可现在这一切变得好遥远。大家肯定都知道她是一个不孝的女儿。也许他们还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情。他们现在很可能相信有关她和阿恩、本特恩的流言不是空穴来风。可能她已经被大家戳破脊梁骨。克里斯汀抬起下巴，继续朝教堂的方向赶路。

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是很冷，不过一间昏暗的棕色屋子让她感觉到阵阵暖意；屋子上头有高高的烟囱，似乎要把黑暗撑起来。圣坛上没有燃着蜡烛，不过阳光透过打开的门照进来，在画像上投下微微的光。

克里斯汀看到父亲跪在靠近圣托马斯圣坛的地方，他的头抵着交叠的双手，而披风也被手卡在胸前的位置。

克里斯汀感到一阵害羞同时又有些沮丧，她踮起脚尖走到教堂的回廊。扶着两根小小的拱形廊柱，克里斯汀看到乔拉恩加德就在自己的脚下，淡蓝色的薄雾笼罩在她家的上空。阳光下，河流携闪着白光的流水和浮冰从村子穿行而过，河岸旁已经开花的赤杨林是金棕色的一片，教堂四周的云杉林也现出了春天的绿色，小鸟则在林子附近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哦，是的，每晚落日之后她都能听到小鸟的歌唱。

克里斯汀感觉心中有一种渴望似乎要冲破所有束缚，这种渴望深藏在她的身体，融进了她的血液。内心开始变得不安，仿佛这种渴望也是在经历冬眠之后悠悠醒来。

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从房间走出，并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他走到离女儿不远的地方站定，隔着一根拱形廊柱望向她。克里斯汀发现，这个冬天父亲苍老了好多。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开口讲这些，可话还是脱口而出。

“母亲那天说的是真的吗？你跟她说……如果换成阿恩·哥德森，你就不会这么激烈地反对？”

“是的。”拉夫拉恩斯头也不抬地答道。

“阿恩活着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克里斯汀说。

“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啊。我其实看得出阿恩喜欢你，可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他还年轻……我也从来没有察觉到你对他是那样的心思。你总不能要我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吧。”拉夫拉恩斯说着笑了笑。“不过我喜欢那个孩子，”他柔声说，“如果我看到你是和他相爱……”

父女两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感觉父亲在看她。她努力想做出淡然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苍白如纸。接着，拉夫拉恩斯走到克里斯汀身旁，双手环着她的肩紧紧地抱住了她。他让克里斯汀头往后仰，注视她的脸庞，然后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

“上帝啊，我的小克里斯汀，你就这么不开心吗？”

“我觉得自己会郁结而死，父亲。”克里斯汀靠在拉夫拉恩斯的胸前说。

然后，克里斯汀哭了起来。不过她哭是因为父亲的爱抚和眼神让她看到他已经被痛苦耗尽了力量，他不会再坚持反对。她赢了。

午夜，克里斯汀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父亲正抚弄着自己的肩膀。

“起来吧，”他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克里斯汀凝神细听，她听见了房子角落的歌唱——那分明是南风深沉且带着湿气的声音。房顶上的雪水倾泻而下，而雨落在柔软的融化的雪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克里斯汀套上裙子跟随父亲走到屋外。两人一起伫立在明亮的五月夜色中。温暖的风和雨扑向他们。天空布满雨云；森林里传来哗哗啦啦的响动，房子里许多人吹起了口哨，他们还听到山上积雪滑落的巨大声响。

克里斯汀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特意把她叫醒，就是为了让她看到这派景象。父亲以前经常这样子做，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变化。而现在，父亲又这样子做了。

待到两人回到屋里重新躺下，拉夫拉恩斯说：“前几天来的那个陌生人捎了一封穆南·巴德森写的信给我。他今年夏天想来这儿看望他的母亲，还问能否和我聊聊。”

“那么父亲，你是怎么回应的呢？”克里斯汀小声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拉夫拉恩斯回答说，“不过我会跟他聊，而且我也一定会待他以礼，我的女儿。”

克里斯汀爬上床睡到拉恩伯格身旁，拉夫拉恩斯则走到睡着的妻子身旁躺下。他躺在床上，想着要是突然暴发山洪，那乔拉恩加德最容易受到冲击。似乎有人预言过——有一天，河流会冲垮这座庄园。

第五章

春天突然就来了。冰霜解冻之后没几天，暴雨冲击之下的村庄便成了棕黑色的一片。雨水冲刷山坡，水涨得老高的河仿佛一铅灰色的湖泊躺在山谷的底部；河的两旁有被水淹没的小林子和土地。水涨到了乔拉恩加德的地里头。不过暴雨造成的毁损还没有人们担心的那么严重。

这一年的春耕开始得很晚，所有人都是一边播种一边向上帝祈祷，希望收割之前千万不要再降下冰霜。也许是上帝听见了大家的祈祷，此后果然没有再降冰霜，这也让大家的负担减轻了一些。6月的天气变得十分喜人，所有人都希望这一年能将上一年的霉头扫光。

干草收割后的一天傍晚，四个男人骑马奔至乔拉恩加德。来的是两位绅士和他们的随从：穆南·巴德森先生和巴德·皮特森先生。

拉格恩弗里德和拉夫拉恩斯命人在阁楼里摆好桌子，另外在储物间上头的阁楼里把床铺好。不过拉夫拉恩斯让两位绅士先休整一天，第二天再忙正事。

用餐时多半是穆南先生在说话，他大多数话都是冲克里斯汀说的，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老熟识。克里斯汀察觉到父亲对此并不高兴。穆南先生身材魁梧，长着一张大红脸——是一个动作粗鲁笨拙、长相丑陋的男人。不过撇开外貌不谈，伏露·阿希尔德的儿子仍然是国王身边举重若轻的人物，他聪明理智、能力过人，在政务上无疑有不小的影响力。穆南住在母亲祖传的斯科格黑恩庄园。他很富有，娶的妻子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他的妻子伏露·卡特恩长相奇丑而且很少开口讲话，不过穆南说起她的时候总给人感觉她是世上最睿智的女人。于是有人讥讽地把伏露·卡特恩叫做“拥有甜美声音的机智女人”。两个人似乎是相敬如宾、感情深厚，虽然穆南先生结婚前后都传出了很多不忠的丑闻。

巴德·皮特森先生是一个长相英俊、气度不凡的老人，虽然他也长得胖而且脚跛得厉害。他的头发和胡须有些花白，不过至少也是金白参半。自从马格纳斯·哈空森国王逝世之后，他便过起了不为人打扰的安静生活，一心打理他在诺德茂的大片土地。第二个妻子过世之后他便成了鳏夫，不过他有许多孩子，据说个个都是英俊潇洒、举止优雅。

第二天，拉夫拉恩斯和客人去到阁楼谈话。拉夫拉恩斯让妻子一同跟着，不过她拒绝了。

“这件事必须由你一个人做主，”拉格恩弗里德说，“你知道的，要是这件事情不解决，我们的女儿将一直生活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不过我觉得这门亲事还有许多问题。”

穆南先生拿出厄莱德·尼库拉森写的一封信。厄莱德在信上说，只要拉夫拉恩斯同意让克里斯汀同他订婚，拉夫拉恩斯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厄莱德愿意由公正的人对他的财产进行评估，并把他名下财产的三分之一过给克里斯汀当做礼金；克里斯汀的嫁妆以及继承的财产也全部归她自己。另外，他还提出让克里斯汀全权打理她那一部分的财产，包括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和厄莱德划过去的财物。如果要是拉夫拉恩斯对财产的分配还有其他意见，他也愿意遵从照办。不过克里斯汀的家人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如果有一天克里斯汀家人获得了他和克里斯汀孩子的监护权，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艾琳·奥姆斯戴特的两个孩子的财产收回。大家必须讲明的一点是，在同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结婚之前这一部分财产就已经划归出去，而且具有法律效力。最后，厄莱德提出在哈萨比的庄园里风风光光地举行一场婚礼。

拉夫拉恩斯看完信后说：“这是很诱人的条件。看得出你的亲戚厄莱德非常希望同我达成一致意见。我也明白，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请穆南先生代为出面来找我——一个除了这个村子就什么都不是的人；还有巴德先生这样有身份的人不辞辛苦地替他上门求亲。不过关于厄莱德的提议我现在必须要告诉你们，我的女儿并不能自己打理家产，而且我只会把她嫁给我认为能真正带给她幸福的人。我不知道克里斯汀有没有能力自己承担这样的责任，不过我觉得这样对她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性格平和温顺。我反对这门亲事的原因之一就是，厄莱德在不少地方都显得轻率鲁莽。如果她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人，那事情可能就会不一样了。”

穆南先生听到这儿大笑起来：“我亲爱的拉夫拉恩斯呀，你是说这个姑娘不够坚强吗？”

巴德先生也微笑着说：“在我看来，你的女儿似乎并不缺乏意志。两年来不管你的意愿如何，她还是坚持要跟厄莱德在一起——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想见。”

拉夫拉恩斯说：“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我并不是乱讲。跟我对抗的这段时间，她过得很艰难；除非是能驾驭住她的男人，不然她嫁过去肯定过不了多长的快乐日子。”

“碰鬼了，”穆南先生说，“那你的女儿肯定和我知道的那些女人十分不同，因为我从来没有碰见过一个不愿支配自己和丈夫的女人。”

拉夫拉恩斯耸耸肩，没有作声。

巴德·皮特森接着说：“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我知道，由于先前跟着厄莱德的艾琳落得那样一个结局，你对这门亲事也就心有忌惮。不过你现在应该知道事实的真相，其实是因为那个女人同厄莱德手下的一个人有私情。厄莱德在跟她穿过这片山谷时知道了这件事；他提出让艾琳嫁给那个男人，还愿意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

“你说的是真的吗？”拉夫拉恩斯问，“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会改变我的看法。想也想得到，一个奔着地主去的女人最后却要嫁给底下做事的人，她如何能不痛苦呢？”

这时，穆南·巴德森插了进来：“我明白，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你之所以这么强烈反对我表弟和你女儿的这门亲事，是因为他跟司佳德·萨克萨尔瓦森妻子的事。这件事的确不光彩。不过我以上帝的名义说，伙计，你应该明白一件事——当时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却同那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妇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且那个女人的丈夫还是一个冷漠无用的老男人；如此长达半年时间，他们如何能不擦枪走火呢？除非厄莱德是一个真正的圣人，不然把持不住也属正常呀。不可否认的是，厄莱德确实没多少修士僧侣的修养，但我想要是你真把女儿嫁给一个修士，她也不见得会感激你吧。厄莱德也确实做过傻事，后面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糕。不过我们这些亲戚都在努力帮他浪子回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厄莱德也尽了自己的能力将她好好安葬。就连奥斯陆的大主教都亲自赦免了他的罪恶，现在他已经回家，并且受过什未林的圣血清洗。奥斯陆的大主教和那些献出珍贵血水的人都已经宽恕他，你真的打算要比他们还严苛吗？

“我亲爱的拉夫拉恩斯，纯洁的生活固然值得欣赏，但你也知道除非有上帝的特别庇佑，不然普通人很难做到一点错都不犯。就拿圣奥莱福来说，你应当记得圣人自己也是在生命的尽头才最终获得一颗纯洁的心。成圣之前，奥莱福必须要先创造出能干的少年国王马格纳斯——他击退了北方异教徒的进攻——这显然是上帝的意志。奥莱福国王的这个儿子并非王后所生，但他却坐上了天堂最高的圣人位置。是的，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我不应该这么说……”

巴德先生也插嘴道：“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厄莱德第一次来找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已经订婚的女子的时候，我比你更反感这件事。可当我明白这两个年轻人是如此深深相爱的时候，我觉得再把他们拆开将是一种罪过。哈空国王举办圣诞宴那天，厄莱德和我一起。那儿也是他们认识的地方，你的女儿一看到厄莱德就晕了过去，仿佛死了一样地躺了很长时间——当时我看到我的继子厄莱德恨不得失去自己的生命，也不愿失去她。”

拉夫拉恩斯沉默一晌之后才说话。

“是的，当我们在南方的爱情故事里听到这种事情时，总是觉得很美。可我们不是生活在在南方的布莱特兰德，所以你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让你的女儿当众晕倒在地就认他做女婿。”

另两个人没有说话，拉夫拉恩斯又道：“两位好人，我觉得如果厄莱德·尼库拉森的财产和名誉没有受到那么大损失的话，你们也就没必要再坐在这儿热诚地请求我这样一个地位不高的人将女儿嫁给他。不过我也不是说，克里斯汀嫁到哈萨比就会为她增多少荣光，虽然你们是全挪威最优良的血统。那个厄莱德已经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所以要娶一个门当户对人家的小姐或保全他们家族的名声恐怕也不太可能。”

说完，拉夫拉恩斯突然站起身，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走动。

穆南先生也跳起来。“不，拉夫拉恩斯，如果真要说到自己给自己丢脸的话，那你应该知道你实在是太骄傲了——”

巴德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他过去跟拉夫拉恩斯说：“拉夫拉恩斯，你确实很骄傲。你就像我们过去听过的那些地主一样，他们拒绝国王给的封号，只是因为不想听到别人说他们拥有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我必须告诉你，这些财富和光荣是厄莱德生来就拥有的，即便是现在替我的继子跟上等人家去求亲我也丝毫不觉得会受到轻蔑；我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两个年轻人伤心。”说着他的手搭上拉夫拉恩斯的肩膀，“特别是，他们两个若结为连理的话，也是对他们灵魂的一种救赎。”

拉夫拉恩斯甩掉巴德的手。表情也变得十分冷漠。“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另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巴德先生说：“厄莱德告诉我，他们两个已经跟对方许下最为庄重的誓言。也许你觉得自己有权将她放逐，因为她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自己许给了别人。可你不能放逐厄莱德。而且我觉得这件事的阻碍就是你那高傲的心——还有你对罪过的痛恨。可这在我看来，你似乎想让自己比上帝更严厉，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

拉夫拉恩斯的声音有些颤动：“巴德先生，你说的可能没错。可我反对这门亲事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厄莱德是一个不可靠的男人，我不想把自己的女儿交到他手上。”

“我可以替我的继子担保，”巴德低沉着声音说，“他真的很爱克里斯汀，如果你把克里斯汀嫁给他，我相信他一定会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女婿。”

拉夫拉恩斯沉默了一阵。

然后巴德先生又拉着他的手请求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你就同意了吧！”

拉夫拉恩斯也握住巴德先生的手。“看在上帝的分上。”

然后，拉夫拉恩斯将妻子和女儿叫到阁楼上，拉夫拉恩斯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她们。巴德先生有礼貌地同拉格恩弗里德和克里斯汀打招呼。穆南先生则热情地握住拉格恩弗里德的手同她寒暄；不过跟克里斯汀打招呼的时候，他是按照外国的方式亲吻她的脸颊，而且他吻得很慢。克里斯汀察觉到穆南亲吻她脸颊的时候，父亲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觉得你的新亲戚穆南先生怎么样？”那天晚上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独处时，他带些嘲笑地问。

克里斯汀哀求似的看了父亲一样。拉夫拉恩斯用手抚摸了几下克里斯汀的脸，之后便没再说话。

躺下之后，穆南先生对巴德先生说：“我真想看看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知道她宝贝女儿真相之后的样子。亏得你和我还这样子低声下气地求他把女儿嫁给厄莱德，殊不知他的女儿跟厄莱德已经在布拉恩希尔德的旅馆里住了多少次呢。”

“别说了，”巴德先生说，“厄莱德将克里斯汀引到那样的地方真的是大错特错。千万别让拉夫拉恩斯听到，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最后商议决定，订婚仪式在同年秋天举行。拉夫拉恩斯说他无力办订婚大宴，因为前一年村子里的收成太差；不过他会在乔拉恩加德风风光光地举行一个盛大婚礼。至于订婚和结婚相隔一年的问题，拉夫拉恩斯则还是拿前一年的不景气当借口。

第六章

订婚仪式因为各种缘由一推再推。直到新年，两人才正式订婚；不过拉夫拉恩斯同意如期举行婚礼。按照原来的计划，两人在米迦勒节过后立即举行婚礼。

所以，克里斯汀还是以厄莱德未婚妻的身份住在乔拉恩加德。克里斯汀和母亲一道置办嫁妆，虽然已经备下不少，但她们还是想多添几床新亚麻被和几套亚麻衣服；因为拉夫拉恩斯觉得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哈萨比去当女主人，自然要舍得本钱。

可克里斯汀惊讶地发现，她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更高兴。虽然乔拉恩加德活动很多，可她找不到真正让她快乐的事情。

父母都十分想念阿尔夫希尔德——她看得出。不过克里斯汀隐隐觉得，父母这么沉默严肃，似乎还有其他原因。父母对她确实很好，可每当谈到她的未婚夫，克里斯汀都感觉他们十分勉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她高兴，而不是真的想谈厄莱德。现在他们已经对厄莱德有了一些了解，可这并没有让他们对她执意选择的这位夫婿有更多的好感。订婚仪式期间，厄莱德也在乔拉恩加德作短暂停留；他同样显得很是沉默含蓄——不过除了沉默，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克里斯汀心想。因为厄莱德知道她的父亲只是勉强才同意他的求亲。

即便是她和厄莱德，也很少单独交谈。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坐在一起都感觉尴尬和古怪；他们没有多少事情可以拿出来谈，因为很多事情都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克里斯汀的内心有些不安——虽然这种不安算不上强，但它一直存在——也许结婚之后两人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因为他们一开始太过亲密，而此后又分开了那么长的时间。

不过她试图把这种想法丢到脑后。圣神降临周期间，厄莱德应该回来乔拉恩加德小住一段时日。厄莱德曾问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是否介意他到时来访；拉夫拉恩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他欢迎自己的女婿到访，并请厄莱德放心。

圣神降临周期间，他们应该可以一块儿散步，然后回忆过去的时光；两个人因为要各自承担和解决问题分离了很久，到时这块阴影一定也会散去——克里斯汀心想。

复活节期间，西蒙·安德鲁森和他的妻子也待在弗摩。克里斯汀在教堂里看见了他们。西蒙的妻子站得离她很近。

她肯定比西蒙大很多，克里斯汀心想——可能有30岁。伏露·哈尔弗里德娇小玲珑，不过她有一张漂亮可爱的脸蛋儿。伏露·哈尔弗里德头巾下面的头发是淡棕的颜色，显得格外温柔；一双灰色的大眼睛里间或闪出金色的光，里面满是柔情。她的脸有着美丽的线条，看起来纯洁无瑕；不过肤色是淡灰色，张嘴说话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出她的牙长得不好。伏露·哈尔弗里德看起来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听说她是有病缠身。克里斯汀还听说她小产过好几次。她忍不住猜想西蒙对她的妻子是怎样的感觉。

乔拉恩加德庄园和弗摩庄园的人在教堂里彼此打过几次招呼，虽然他们并未交谈。不过第三天西蒙再到教堂时，他的妻子并未跟在身旁。于是，他走到拉夫拉恩斯身边，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听到他们提到了阿尔夫希尔德。之后，西蒙又跟拉格恩弗里德攀谈。只听站在母亲身旁的拉恩伯格大声嚷道：“我记得你，我知道你是谁。”

西蒙抱起小拉恩伯格转了一圈。“你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拉恩伯格。”不过他只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跟克里斯汀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父母也没再提起这次会面。

不过克里斯汀想了很多。看到结婚后的西蒙，她感觉很奇怪。许多以前的事情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想起了当初对厄莱德盲目而百依百顺的爱。可现在这份爱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她想知道西蒙是否有将他们两个分手的经过和他妻子讲。不过克里斯汀其实也明白，西蒙不会这么做，“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她有些自嘲地想。现在还未结婚并且还跟父母住在家里让她感觉很别扭。不过无论怎么说她和厄莱德已经订婚；西蒙应该会看到他们两个最终取得了这场爱情战争的胜利。不管厄莱德以后怎么样，在此之前他对她是忠诚的，而且事实证明她的决定不是轻率也非轻佻。

早春的一个黄昏，拉格恩弗里德想带个信给南方的老加恩希尔德——就是那个会缝毛皮的寡妇。那天的黄昏特别美丽，克里斯汀问可不可以让她去。因为庄园里做事的男人们都很忙，所以最后拉格恩弗里德同意让克里斯汀去送信。

其时太阳已经落下，白色的霜雾飘向金绿色的天空。马蹄踏碎冰面，每走一步克里斯汀都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响。伴着夕阳，路旁的草丛里还传出欢快的鸟叫，柔和婉转，充满春天的气息。

克里斯汀放空自己的大脑，轻快地一路奔驰；她什么都不想，一心感受独自出行的美好。她一边奔驰，一边注视着前方的新月，那月亮刚要降到山谷另一边的山脊下面。就在这时马突然转向快速奔驰起来，克里斯汀差一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克里斯汀看到路旁蜷缩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一开始她很害怕。那种在路上单独和人相遇的恐惧从来都没有远离她。不过克里斯汀对自己说，那可能是某个生病的流浪汉，所以当她重新控制住身下的马时，她转过身一边往回奔驰一边大叫：“那儿有人吗？”

只见那团黑影动了动，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是你吧？”

“埃德温修士？”克里斯汀轻声问。她有点怀疑这只是自己的幻想或某个人跟她恶作剧。不过她还是朝那个身影走去，是埃德温没错，不过他已经没办法自己站起来。

“我亲爱的修士，怎么这个时节你还在这儿游荡呢？”她讶异地问。

“今晚在这儿遇见你真是要感谢上帝。”修士说。克里斯汀注意到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我正要到北边去找你，不过今晚我走不动了。我几乎以为上帝是要我在这条路上长眠，这条我一直在走的路。不过我想得到赦免和最后的仪式。而且，我想再见你一面，我的孩子。”

克里斯汀扶埃德温上马，一只手撑住埃德温的身子，另一只手牵着缰绳。克里斯汀的双足渐渐被冰雪弄湿，疼痛则让埃德温不住地轻声呻吟。

埃德温告诉克里斯汀，他从圣诞节起便一直待在依雅布，当地一些富有的农民答应碰上天灾时就出钱帮他们修缮教堂。不过他的工作进展十分缓慢；整个冬天他都是病恹恹的。他的胃出了毛病，造成他不时咯血而且无法进食。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就想赶回教堂——他想死在那儿，死在众位修士兄弟中间。不过他还是下定决心要最后一次穿过山谷到北方来，所以他就跟一个来自哈玛的修士一起上路，那个修士是要到罗尔德斯塔德修道院担任新的常驻神父。所以到福罗恩止，他便只能一个人赶路。

“我听说你订婚了，”埃德温说，“跟那个男人……所以，我很想见你一面。如果上次在教堂便是我们最后一面的话我会很伤心。克里斯汀，你走离了原本平坦安宁的路，这件事一直都像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克里斯汀亲吻埃德温的手，然后说：“我不明白，修士，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愿意对我这么好。”

埃德温修士小声回答：“克里斯汀，我经常想，要是我们能经常见面的话，你可能就成了我的圣女。”

“你是说，你会引我走向修道院的生活？”克里斯汀问。顿了一会儿之后她说，“西拉·埃里克跟我说，如果我不能让父亲同意把我嫁给厄莱德，那我就必须要进修道院以苦行赎罪。”

“我经常祈祷，祈祷你会爱上修道院的生活，”埃德温修士说，“不过自从你上次跟我聊过之后，我希望你能带着花环拥抱上帝，克里斯汀。”

到乔拉恩加德之后，其他人把埃德温修士背到床上。他被安排在一间老旧的冬屋里面，里面有火炉，大家都尽量想让他舒服一些。埃德温的病已经很重，西拉·埃里克也前来照料。不过神父说老埃德温是患了癌症，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埃德温修士自己是想等恢复一些体力之后，就踏上回修道院的路。西拉·埃里克跟其他人说这基本上不可能。

自从埃德温修士来了之后，乔拉恩加德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巨大的平和和喜悦。人们整天在火炉房里进进出出，晚上也有许多人愿意守着老埃德温。人们围在老埃德温身边，每当西拉·埃里克为奄奄一息的老人诵读圣书时，他们就会想办法坐在一旁聆听；大家还跟埃德温修士讨论与精神心灵相关的事情。虽然埃德温很多话都说得模糊，但大家还是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从中获得了力量和安慰，因为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埃德温修士心中满是对上帝的爱。

不过埃德温还是想听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询问村子里的新鲜事儿，并让拉夫拉恩斯跟他讲灾年的事情。有些人在困境中成了魔鬼的门徒，寻求基督徒必须拒绝的那种帮助。从山谷的西边往山里走一小段路，便可以看见一块形似人类私处的白色巨石，有人到这儿用野猪和猫献祭。西拉·埃里克有一天晚上带了几个最虔诚勇敢的农民去到那儿把石头砸平。拉夫拉恩斯也是其中一员，他说当时所有人的身上都溅上了血，四周都是动物的尸骨。在黑达尔，人们还让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块被埋进土中的石头外边，并连续三周每周四晚上对着石头念古老的咒语。

一天晚上，屋子里只剩下克里斯汀和埃德温修士两个人。

约莫午夜时分，埃德温醒了过来，而且看上去十分痛苦。他让克里斯汀给他读圣母玛利亚的奇迹，那本书是西拉·埃里克留给他的。

克里斯汀不习惯大声朗读，不过她还是在床梯上坐下，并把蜡烛移近。她将书摊开在膝上，用心为埃德温朗读。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发现躺在病床上的埃德温牙齿紧紧闭着，一双消瘦的手也因为疼痛攥成了拳头。

“你一定很痛苦，亲爱的修士。”克里斯汀难过地说。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不过我知道这是因为上帝想把我再次变成孩子，他正在打磨我呢。

“还记得小时候——当时我4岁——我从家里跑出来，跑进了森林。我迷了路，在那儿待了很多个日夜。找到我的时候，母亲把我一把抱起，然后在我后颈咬了一口。我当时以为这是因为她生我的气，可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子的。

“现在我想回家了，我想离开这片森林。我看到那儿写着：‘将所有事情放下，跟我来。’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我放不下的东西。”

“你，修士？”克里斯汀吃惊地问，“大家都说，你的生活是简朴纯粹的典范。”

修士哧哧笑起来。

“啊，我年轻的孩子，你肯定是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感官诱惑、财富和权力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让人迷恋。我要告诉你，这些只是旅程中微不足道的事物——不过，我，我喜欢这些路本身。我不是喜欢这个世界上的小事物，我是喜欢它的全部。上帝让我年轻时对帕瓦提修女和塞利巴西怀有同等的爱，这也是我可以和这些俗人修女安然相处的原因。所以我到处流浪，希望能走遍这世间所有的路。我的心、我的思想也在流浪——我经常担心自己的思想走上歧路。不过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小克里斯汀。现在我只想回家，把所有的想法都放到一边；专心聆听守护者关于信仰的教诲，并思考我的罪过和上帝的宽恕。”

过了一阵，埃德温再次入睡。克里斯汀在火炉旁坐下照看炉火。临近天亮，她刚要打瞌睡便听见埃德温修士突然跟她说：“克里斯汀，我很高兴，你和厄莱德·尼库拉森之间有了好的结局。”

克里斯汀一听这话，眼泪唰唰地掉了下来。

“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错事。我给父亲造成了如此大的伤痛，这其实是最折磨我的。他对现在这个结局还是不满意。不过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一定会收回对我所有的爱。”

“克里斯汀，”埃德温修士柔声说，“孩子，这就是你永远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再让他伤心的原因，难道你不明白吗？他从来没有要求你忏悔。其实无论犯下什么错，都不会改变你父亲对你的感情。”

休养了几天，埃德温修士感觉好多了，他便想即刻出发去南方。因为埃德温心意已决，拉夫拉恩斯便在两匹马之间挂起一副担架，一直把埃德温送到里德斯泰德。之后，埃德温修士又换了新的人马护送，就这样一路到了哈玛。埃德温最后是死在多米尼卡恩修士的修道院里，他的遗体也葬入了该修道院的教堂。之后赤脚修士要求修道院将埃德温的遗体交给他们，因为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把埃德温看做圣人，并尊称他为圣伊文。这样一来，两个修道院便就埃德温的遗体开始了漫长的争论。

克里斯汀是许久之后才听到这个消息。和埃德温分别时，她已是十分难过。克里斯汀觉得只有埃德温了解她的全部——他了解被捧在父亲手心那个傻傻的克里斯汀，也知道和厄莱德幽会的那个克里斯汀。她觉得，埃德温就像一颗扣子，把她爱的所有人和事扣在一起。现在的克里斯汀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同少女时代的她一刀两断。

第七章

拉格恩弗里德一边试罐子里啤酒的温度一边说：“我觉得现在够凉了，可以往里放酵母。”

克里斯汀坐在酿酒房的门边纺纱，她正等着啤酒冷却下来。听见母亲的话后，克里斯汀便把绣针放到门边，在摊开的毯子上撒上未溶解的酵母，同时测量比例。

“先把门关上，”拉格恩弗里德说，“这样就不会受影响。克里斯汀，你怎么迷迷糊糊的呀。”拉格恩弗里德有些生气地补充道。

克里斯汀慢慢将酵母倒进酿酒桶中，拉格恩弗里德则从一边搅拌。

格尔希尔德被称为酿酒之神，进来帮忙的奥丁问起格尔希尔德和酿酒之间的故事。克里斯汀想起那是一个英雄冒险故事，在她很小的时候拉夫拉恩斯便跟她讲过。

她和酿酒之间的故事……克里斯汀感觉自己被热气和黑暗中飘出来的香甜气息熏得有些晕乎。

院子外面，拉恩伯格正和一群孩子边跳边唱：

老鹰栖坐在最高的厅上，

弯起它那金色的爪子……

克里斯汀跟着母亲走到狭窄的过道上，过道里放着许多空的麦芽酒桶和各种器具。过道有一条门通到酿酒房的后墙和大麦场之间的一块空地。那儿有一群小猪正推挤着争夺刚扔下去的温热饲料。

克里斯汀用手遮挡正午刺眼的阳光，母亲看着抢食的小猪说：“我们至少得养18头驯鹿。”

“需要这么多吗？”克里斯汀心不在焉地问。

“是的，我们每天都得有猪肉，”拉格恩弗里德回答，“而且用来招待阁楼宾客的家禽也得多。你要知道，到这儿参加婚礼的宾客将近有两百人，还不算他们的随从和孩子，另外那些穷人也得打发一些东西呀。虽然你和厄莱德第五天就会离开，但有一些宾客至少会留满一周——这是肯定的。

“克里斯汀，你在这儿看着麦芽酒，”拉格恩弗里德说，“我现在得去给你父亲和收干草的工人做晚饭。”

克里斯汀又拿起自己的纺车在后门口坐下。她把羊毛和卷线压在手臂下面，双手握着纺锤。

阳光下，篱笆上方大麦穗尖闪出银色的光芒。和着河水的喧嚣奔腾，她不是还能听到草场镰刀割动的声音；偶尔还有铁碰上石头的撞击声。她的父亲和仆人们在热火朝天地忙割草。她的婚礼需要做很多准备。

饲料的味道混着猪猡的气息……她突然又有了想吐的感觉。正午的热气让她格外虚弱无力。克里斯汀脸色苍白、身体僵硬地坐在那儿，等自己恢复过来；她不想再次出现反胃的情况。

克里斯汀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安慰自己事情还不确定——她可能是弄错了——但这仍然于事无补。她和酒桶之间……

18只驯鹿。将近两百个婚礼宾客。要是被人知道她结婚时已经怀孕，她肯定又会成为笑柄。

哦，不！克里斯汀把纺线丢到一边然后跳了起来。她的额头抵着酿酒房的墙壁，对着茂盛的荨麻丛呕吐。荨麻丛里有许多棕色的毛虫，那些毛虫让她更觉恶心。

克里斯汀擦了擦自己满是汗的太阳穴。哦，不，这真的已经够了。

她和厄莱德的婚礼将在圣米迦勒节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而婚庆长达五天。婚礼时间离现在还有两个月。到时候母亲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都可以亲眼见证。她们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展现出智慧；她们总是能在克里斯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判断出一个女人肚里的胎儿是几个月大小。这真是糟糕，克里斯汀想到这儿脸色苍白……她不耐烦地用手擦了擦脸颊，因为不用看她都能感觉到脸颊的憔悴无血色。

以前，她经常想这一天肯定会发生。她对此并不是特别恐惧。不过时过境迁，当时不恐惧是因为她和厄莱德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成婚。不管怎么看，这都将被认为是一件丢脸的事，也是一种罪过。不过若这是两个不愿被强行分开的年轻人，那所有人都会铭记而且对他们表示同情。她也就不用感到羞耻。不过这种事情若发生在已经订婚的人身上，那所有人都只会无情地嘲弄取笑。她知道这件事的确可笑。他们在这儿酿麦芽酒、葡萄酒，杀猪宰羊，为一场众人关注的婚礼忙上忙下——而作为新娘的她仅仅是闻着食物的味道便感到头晕，还偷偷跑到了屋子后面流着冷汗呕吐。

厄莱德，克里斯汀想着想着愤怒地咬紧了牙关。他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她本来是不愿意的。他应当记得之前所有事都悬而未决的时候，记得当时的她只能抓住他的爱；那时她总是高兴地让厄莱德如愿。这一次他真的不应该碰自己，克里斯汀本试图拒绝，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在父亲当着众亲戚的面将她的手交给厄莱德之后还偷偷地做这种事的确是不合适。可厄莱德还是半强迫式地占有了她的身子，因为他同时也有温柔的爱抚，所以克里斯汀最后是半推半就地从了。

克里斯汀走进屋里看了看麦芽酒的情况，然后又回到原地倚着篱笆。各种农作物在微风中摇曳，闪出金黄色的光。她从没见过长势这么茂盛的作物。克里斯汀抬头眺望远方的河流，耳边传来父亲叫喊的声音；她没听出父亲喊的话，只是听见工人们开心的大笑。

要是她现在跑去告诉父亲自己怀孕了，会是怎样呢？要是能省掉这一切麻烦，不要教堂婚礼也不要举行盛大婚宴只是让她悄悄地同厄莱德结婚该多好啊——现在的问题是，她不能让大家看出婚宴上的她便已经怀了孩子。

到时厄莱德肯定也和她一样会遭到耻笑，甚至被耻笑得更多。毕竟，他已经不是一个少不谙事的年轻小伙。是他想要一个婚礼，是他想看克里斯汀披上婚纱戴上金色的头冠；这都是他想要的，可他同时又想私下里占有她。克里斯汀默许了这一切。以后她还是不会拒绝厄莱德的这种要求。

最后，厄莱德肯定会明白没有人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他曾说过，克里斯汀嫁过去的第一年，他要在哈萨比庄园举行一个盛大的基督庆祝活动——到时他要让所有的亲朋好友和十里八乡的人看看，他厄莱德娶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媳妇。克里斯汀听他这么说，只是言不由衷地微笑。今年的圣诞节可不适合做这件事呀。

她的分娩时间大约是在圣格雷戈尔日前后。每次想到圣格雷戈尔日前后就要生下孩子，她的脑中就有特别多的念头在打转。克里斯汀有点害怕；她还记得母亲生阿尔夫希尔德的时候整整叫喊了两天。阿尔弗斯沃尔德有两个年轻女人都是难产而死；劳普特思嘉德的司佳德的前两任妻子也是生孩子时死掉的。她的祖母也是这样。

不过恐惧还是其次。过去的这些年里每当意识到自己还未怀孕生子，她就会想这也许是上天对她和厄莱德的惩罚。之前的恐惧变成某日徒劳的等待；希望是徒劳的，而恐惧也是大可不必的。最后有一天，他们会被人从祖传的庄园抬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反正厄莱德的弟弟是一个神父，厄莱德的孩子也不会继承他的财产。矮个子穆南和他的儿子会取代他们，而厄莱德将从此在家谱中除名。

克里斯汀用手紧紧按着子宫。这里面有厄莱德名正言顺的孩子，这个孩子将她和这个世界剥离开来。无论肚子里的孩子会带给她什么命运，这都是事实。克里斯汀还记得她那夭折的哥哥弟弟，也记得父母提起他们时悲伤的面容；她记得父母为阿尔夫希尔德的离去而绝望。她想起自己带给父母的伤痛，想起父亲那沧桑的脸，而她带给父母的伤痛还未结束。

还没有结束，没有。克里斯汀靠着篱笆躺下，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按着子宫。即便这会给她带来新的伤痛，即便她要因此丢掉性命，她也要给厄莱德生一个儿子。她不想有一天属于他们的庄园空空如也，而里面的一切全都归到他人名下。

有人从前屋出来。啊，麦芽酒！克里斯汀的心一沉。我早应该去看看情况呀。她直起身子——只见厄莱德从里面出来，他走到了有阳光的地方，脸上是高兴的微笑。

“原来你在这里。”厄莱德说。“你都不愿抬脚过来一下？”他打趣地问。然后自己走过来抱住了克里斯汀。

“亲爱的，你怎么来了？”克里斯汀惊讶地问。

他一定是刚下马；肩上还披着披风，剑也别在身子一侧。厄莱德风尘仆仆，胡子也没有刮。他穿一件红色的短外套，外套两边的开口几乎开到了手臂。两个人穿过酿酒房和院子；厄莱德的衣服飘了起来，从大腿直至腰部都清晰可见。这很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厄莱德走路竟然有些歪。以前她只看到厄莱德有一双又长又细的腿、细细的脚踝和好看的脚。

厄莱德这一路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五个随从，额外还有四匹马。厄莱德跟拉格恩弗里德说，他这一次是来帮克里斯汀搬东西的。如果在哈萨比能用到她用习惯的东西，是不是很好呢？而且婚礼要等到深秋才举行，到时候恐怕更难运东西。而且海运的话，东西损毁的概率是不是更小呢？尼达赫尔姆的男修道院院长愿意帮我们用劳伦提斯教堂的船把东西运过去；船预计在圣母升天日前后从维奥伊起航。这也是他此次要穿过拉姆斯达尔把东西运到海岬的原因。

厄莱德坐在厨房的门口，一边喝麦芽酒一边说话；拉格恩弗里德和拉恩伯格，则把拉夫拉恩斯前一天弄回来的一群野鸭子赶回窝。家里只剩下拉格恩弗里德母女俩；女工们都去草场割草去了。厄莱德看起来十分高兴；他觉得用船把东西拖过去实在是明智之举。

拉格恩弗里德走了，克里斯汀则忙着料理那群野鸭。透过打开的门，克里斯汀瞥到厄莱德的人正躺在院子里的阴凉处轮着喝麦芽酒。厄莱德在凳子上坐下，有说有笑。阳光下他的乌黑头发格外闪亮，不过克里斯汀看到黑发之间冒出了几根白丝。毕竟，他马上就要32岁了，不过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小伙子。克里斯汀不打算把自己面临的这个大麻烦告诉厄莱德；迟早有一天他自己会发现的。她的心里涌起一种柔情，但心底多少还有些气恼，这就好像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漫过石头一样。

她爱他超过一切；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厄莱德的爱，虽然她总是会看到和记起其他的一些事情。要是让身穿漂亮红外套、脚蹬银马刺鞋、腰带缀金的厄莱德去地里干农活，会是什么样呢？虽然母亲已经让拉恩伯格去河边告诉父亲家里有客人到，但克里斯汀并没有看到父亲现身。

厄莱德走到克里斯汀身旁，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相信吗？”厄莱德容光焕发，“所有这些都是为我们的婚礼在准备。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奇怪？”

克里斯汀吻了一下厄莱德，然后将他推到一旁。她在那群鸟的食盆里倒进吃的，并让厄莱德不要挡她的路。不，她不会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拉夫拉恩斯直到晚饭时间才跟收干草的工人一块儿回来。他的打扮跟其他做事的人没什么两样，都穿着及膝长的未染色家纺布上衣和长裤。唯一不同的是，拉夫拉恩斯的上衣是皮质领肩，左肩停着一只老鹰。他牵着拉恩伯格的手走进来。

拉夫拉恩斯跟女婿打招呼，并请厄莱德原谅他没有早一点回来。他们必须要尽快干完农场里的活，因为干草季和收割季期间他还要去一趟城里。可是，当厄莱德在晚餐桌上说明自己此次的来意时，拉夫拉恩斯却变得十分生气。

他说没有马车或驮马根本不可能做成这件事。厄莱德回答说，他自己另外带了四匹马过来。拉夫拉恩斯觉得东西至少有三驾马车的数量。另外，那些衣服也得由人在乔拉恩加德的克里斯汀保管。而且婚礼期间还要用到那些亚麻被子和床单，因为有那么多的宾客需要安置。

“那就算了，”厄莱德说，“等到秋天，总有办法把东西运过去。”不过修道院院长提出克里斯汀的东西或许能用修道院的船运过去时，他真的好开心，他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不过修道院院长也提醒过他，还有众多亲戚要考虑。“他们现在都记着这回事。”厄莱德微笑着说。丈人的拒绝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厄莱德的心情。

最后的决定是厄莱德去借一辆马车，先运一部分克里斯汀到新家后急需用到的东西过去。

第二天，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打包行李。拉格恩弗里德觉得大大小小的织布机都可以先搬过去；现在除了筹备婚礼，她也没时间再织布。于是，母女俩一起把织布机上的织布取下来。那是一块未染色的手工料子，用最上等、最柔软的羊毛织成；克里斯汀还用染成黑色的羊毛盘了图案。克里斯汀和母亲把布匹卷起放进皮箱。克里斯汀觉得这块料子很适合做襁褓衣，穿上红色或蓝色的丝带肯定漂亮极了。

阿恩给她做的那个衣箱也打算一道运过去。克里斯汀把箱子里厄莱德送她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她给母亲看一条带红色花纹的蓝色天鹅绒披风，那是打算结婚那天穿的。母亲把衣服转过来转过去地感觉布料的质地，同时也看皮毛的收边。

“这条披风一定很贵，”拉格恩弗里德说，“厄莱德什么时候送给你这条披风的？”

“在诺奈赛特修道院的时候他送给我的。”克里斯汀告诉母亲。

克里斯汀的嫁妆箱也打包好了，打小母亲就不断往里面添东西。箱子两边雕有奔跑的鹿和栖息在丛间的鸟。拉格恩弗里德把克里斯汀的嫁衣收进她自己的一个箱子里。嫁衣还没有完工；去年一整个冬天都是在做嫁衣。嫁衣是用鲜红的丝缎做成，剪裁合体修身。克里斯汀觉得，现在的她穿这件衣服肯定胸前会很紧。

临近黄昏，所有的东西都已装上马车。厄莱德打算第二天早上出发。

他靠着大门同克里斯汀一同站着，眼睛望向乌云密布的北方天空。山的那边传来阵阵雷声，不过南边的草场河流都还沐浴在阳光之下。

“你还记得在格达鲁德林子里的那个暴雨天吗？”厄莱德一边把玩克里斯汀的手指，一边问。

克里斯汀点头，努力想给厄莱德一个微笑。空气沉滞闷热；克里斯汀觉得头疼，汗如雨下。

拉夫拉恩斯也走到大门口，同他们谈论天气。暴雨对村子构不成威胁，但只有上帝知道它会不会给山上的牛马带去麻烦。

山上教堂的后面漆黑如夜。一道闪电照亮了教堂外面草场上的三匹马。拉夫拉恩斯认为那马不是村子里的——看起来更像是来自多弗勒，他在雷声中大吼，说要过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他的马。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黑空。轰隆隆的雷声将所有声音吞噬。马儿朝山下跑去。三匹马顺利穿过草地。

闪电越来越多；天空似乎都被劈成了两半，突然一道巨大的白色闪电朝他们劈来。三个人双眼紧闭靠在一起，他们很快便闻到一阵石头烧焦的味道——接着又是一通炸雷在耳边炸响。

“圣奥莱福，帮帮我们。”拉夫拉恩斯小声念着。

“看那棵桦树，快看那棵桦树！”厄莱德大叫。只见一棵巨大的桦树左右摇晃，几根大树枝被劈断掉到地上，树干上留有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看它是烧起来了。上帝呀！教堂的屋顶着火了！”拉夫拉恩斯大叫。

三个人在原地注视。不……哦，真的！红色的火焰已经蹿上了木瓦。

拉夫拉恩斯和厄莱德连忙跑着穿过院子。拉夫拉恩斯打开所有的门，对里面的人叫嚷。所有人都冲了出来。

“拿上斧子，拿上斧子——伐木用的斧子，”拉夫拉恩斯大叫，“还有镐头！”接着他又奔向马厩。过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牵着加尔德斯韦恩出现在人群中。他跳上还没有卸下马鞍的马，朝北边奔驰而去，手上拿着一把大阔斧。厄莱德紧随其后，其他男人也纷纷跟了上去。有的人骑马，有的人因为控制不住受惊的马匹只得放弃转而用跑的。他们的身后是拉格恩弗里德和一群拿着盆和桶的女人。

似乎没有人在意暴风雨。电闪雷鸣之中，他们看到四面八方的人潮水一样涌来。西拉·埃里克已经冲上了山，身后跟着他的随从。过桥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几个农场帮手迅速从桥上奔了过去。所有人都是脸色苍白、神情惊恐地看着燃烧的教堂。

这时，从东南边刮来一阵微风。北墙的火更加蔓延开来；西边的入口已经堵住了，不过南门和拱点还没有烧到。

克里斯汀和乔拉恩加德的女人们进到教堂南边的院子，大门已经塌陷。

巨大的红色火焰将教堂北边的树林照得通明，用来放马的地方也是亮如白昼。火势太大、温度太高，没有人敢靠近。火光中，只有教堂的十字架仍然矗立。火中的十字架仿佛有了生命。

除大火的喧腾声之外，南墙那边还传来了斧头砍击木板的声音。一些人在回廊里挥舞斧头；还有一些则试图把整个回廊都推倒。有人对乔拉恩加德的女人们大喊，说是拉夫拉恩斯和其他几个人跟着西拉·埃里克到教堂里面去了。他们必须要在墙上打出一个出口——屋顶的木瓦上到处都是火舌。一旦风改变方向或完全停下来，那火焰就会吞噬整座教堂。

任何想扑灭火的想法都是徒劳的，因为此时跑到山下的河里打水救火根本来不及；不过在拉格恩弗里德的指挥下，女人们排成长龙从路旁的一条小溪中取水救火。水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浇灭南墙的火，也可以让正经受炙烤的男人们凉快一下。许多女人都是边传水边哭，她们一方面是怕进到教堂里面的男人出事，另一方面也是为教堂被烧而难过。

克里斯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她负责把桶里的水泼到火上。她屏住呼吸紧盯着教堂，要知道她的父亲和厄莱德都在里面。

拱廊的梁柱被劈断，同掉下来的拱廊顶木瓦堆在一起。男人们用尽全力砍墙上的木板；还有几个男的抬起木头撞墙。

厄莱德和他的一个跟班从唱诗班的南边小门出来；两个人抬着圣物安置所的一个大箱子，埃里克聆听忏悔时一般都是坐在那个箱子上。厄莱德和跟班把箱子抬进院子。

厄莱德好似大声说了什么，但克里斯汀没有听清；只见他再次跑上拱廊。厄莱德往前冲的时候好似猫一样敏捷。他把外衣脱掉，身上只穿了汗衫、短裤和长筒袜。

其他人大嚷起来——圣物安置所和唱诗班也烧起来了。现在中殿到南门的路被火切断；两个出口都被堵住。墙上的几块木板出现了裂缝，厄莱德抡起斧头朝裂开的木板猛砸。终于，墙被砸出了一个小洞，但其他人都在一旁大喊要他们注意——屋顶如果坍塌，就会把他们都压在教堂里面。这一边木瓦屋顶的火势也大了起来，温度高得让人无法承受。

厄莱德钻过墙上的洞，接着把西拉·埃里克也拉了出来。神父用长袍把圣坛上的圣物卷起，带了出来。

跟着又钻出来一个小伙子，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拿着高高的游行十字架。拉夫拉恩斯在小伙子的后面。浓烟熏得他双眼紧闭，他的手里还抱着重重的耶稣受难像，走得颤颤巍巍；耶稣受难像比他要高出许多。

外头的人连忙奔过去接应，把他们扶到院子里头。西拉·埃里克被绊倒在地，圣物从长袍里掉出来。银色的匣子摔开之后蹦出来一个圣主像。神父慌忙把圣主像拾起，在衣服上擦干净，一边亲吻圣像一边呜咽。他不停亲吻圣像的头部，因为里面放着圣奥莱福的头发和指甲。

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仍抱着耶稣受难像站在原地。他的手臂刚好穿过十字架的交叉部分，头靠在耶稣的肩上。看上去好像是造物主转过圣洁而哀戚的脸安慰他。

教堂北边的屋顶也开始一点点坍塌。一根烧着的房梁撞响了教堂院子大门附近低塔的大钟。大钟的声音深沉而哀怨，渐而变成一声长叹，最后融入大火的噼啪声中。

整个过程都没有人注意天气。虽然这是分秒间便能完成的事情，但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大火牵住。此刻，山谷南面已不是电闪雷鸣的景象。大雨已经下了一阵，这会儿更加大了，风也渐渐停了下来。

可突然间，好像是地面蹿出了火。伴随着一声尖叫，大火顷刻将教堂吞噬。

所有人都慌忙奔逃，避开那灼人的火热。厄莱德突然出现在克里斯汀身边，他催促克里斯汀快点下山。厄莱德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呛鼻的浓烟味，这让克里斯汀抚摸他的头和脸时还保持了一拳左右的距离。

大火喧嚣之下，两人完全听不清对方的话。不过她看到厄莱德眉毛被烧焦了一块，脸上有烧伤，衣服也被烧到了。厄莱德笑着推她往前面跑。

所有人都跟在痛哭流涕的老神父和抱耶稣受难像的拉夫拉恩斯的后面。

走到院子的边缘，拉夫拉恩斯让十字架靠树立着，然后在被火烧毁的大门口无力地坐下。西拉·埃里克已经在那儿坐着了；他朝燃烧中的教堂张开双臂。

“永别，永别了，奥莱福的教堂。上帝保佑你，我的奥莱福教堂。我在里面花的每一分钟，唱的每一首赞歌，做的每一次弥撒都会让上帝更加保佑你。奥莱福的教堂，晚安，晚安。”

教区的人都跟着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大雨浇在身上，人们拥抱在一起，没有人动过离开的念头。大雨似乎并未降低化为焦炭的木棒的温度；木块和冒烟的木瓦到处乱飞。没过一会儿，塔楼也蹿上了火星，熊熊燃烧起来。

拉夫拉恩斯一只手掩脸，另一只手把十字架抱在怀中，克里斯汀注意到父亲的整个袖子都是血。血从肩膀一直流到手指。克里斯汀连忙跑过去看他的手臂。

“不碍事。只是有东西砸到了我的肩膀。”他说着抬眼望了望上面。他的脸煞白一片，就连嘴唇都变成了白色。“阿尔夫希尔德。”他望着地狱痛苦地低吟。

西拉·埃里克听到他的消息，连忙把他背到肩上。

“拉夫拉恩斯，这样做也不能唤醒你死去的孩子啊。她一定会在大火中安息，”他说，“和今晚来的所有人一样，她不会失去灵魂的家园。”

克里斯汀把脸靠在厄莱德的胸前。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厄莱德用双手搂住她。然后，她听到父亲说要找母亲来。

有人惊恐地说，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分娩阵痛；所以大家就把她背到神父的住所，拉格恩弗里德也跟着过去了。

克里斯汀猛然想起一件事儿：她不应该看的。村子南边有个男人一出生便有半张脸满是红斑。人们说这是因为他的母亲怀他时看了一场大火。亲爱的圣母玛利亚，她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让我未出生的孩子变成那样啊！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教堂所在的山坡上召开大会，商量如何重建教堂。

克里斯汀去参加大会之前，先到罗蒙德加德找了西拉·埃里克。她问神父，这算不算一个预兆。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是想要她告诉父亲自己不配穿上洁白的婚纱，告诉父亲她和厄莱德最好是低调成婚。

但西拉·埃里克听完后狂怒，眼睛里都在冒火。

“你以为上帝会因为你糟践自己而烧掉那样一个漂亮的教堂？收起你的骄傲吧，不要再在你母亲和拉夫拉恩斯的伤口上撒盐了，他们现在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儿。如果你不在婚礼当天光明正大地戴上头冠，那事情可真就糟糕了，而且你跟厄莱德都需要这场仪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过，这也是我们会有厄运的原因。努力让你的生活好起来吧，你和厄莱德两个要尽力帮我们重建教堂。

克里斯汀暗想，她还没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呢——不过她决定顺其自然。

克里斯汀跟众人一起去到集会现场。拉夫拉恩斯的手上绑着悬带，厄莱德脸上也有多处烧伤。乍看上去他的脸很是吓人，但他只是笑。厄莱德脸上的烧伤倒不是很严重，他说希望自己婚礼那一天脸上的伤能恢复就好。厄莱德站在拉夫拉恩斯身后，他答应要捐四马克银子给教堂；另外经过拉夫拉恩斯同意之后，他还代表未婚妻把克里斯汀名下等价于一马克的财产捐了出来。

由于脸上有伤，厄莱德不得不在乔拉恩加德休养一个星期。克里斯汀察觉到，经过大火之夜以后，父亲对厄莱德这个女婿好像有了一些好感；两个人似乎相处得十分愉快。她心想，如果父亲喜欢厄莱德·尼库拉森，那真相大白那一天，他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呢？

第八章

这一年对于北方所有村庄都是好年头。干草长势茂盛，而且顺利收割。所有人都从山地牧场带回肥肥的家禽和大量黄油奶酪——而且这一年，他们也没遭到食肉动物的袭击。家家户户的谷物都堆得老高，记忆里这样的好年头屈指可数。庄稼成熟，风调雨顺。圣巴萨罗姆节和玛丽节期间最有可能发生霜冻，但这一年只是下了点小雨，天气多为暖和的阴天。收割季过后，阳光依然明媚，晚上则升起薄雾。米迦勒节过后，大多数粮食都搬进了村子。

乔拉恩加德的人既要抢收粮食，还要筹备婚礼。过去的两个月中，克里斯汀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除了活计她都没有时间想其他事情。她看到自己的乳房大了，原本粉红的小乳头也变成了棕色；而且乳房变得格外柔软，以至于每天早上冒寒起床都好像受伤一样。不过干一会儿活身子热起来之后，那种疼痛也就消退了；然后她脑海中便只剩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直起身子伸腰休息的时候，她察觉到自己的子宫变沉了。不过外表上看她还是苗条修长。克里斯汀双手在匀称挺翘的屁股上擦了擦。不，她现在不想为这件事担心。可有时她会突然想到这，想到一两个月之后她就能感觉到子宫里面的生命。而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到哈萨比了。也许厄莱德会很高兴。她闭上眼睛咬了咬自己的订婚戒指——厄莱德在高高的阁楼上大声响亮地说出订婚誓言，苍白的脸显得十分激动。他说：

“上帝和在场所有人做证，我，厄莱德·尼库拉森发誓按照上帝之礼迎娶克里斯汀。你将成为我的妻子，我将成为你的丈夫，一辈子不离不弃，相亲相爱，恪守上帝的告诫和所有规则。”

克里斯汀这个屋子进那个屋子出，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她才停下歇息。今年山里的浆果也是特别的多；看来会有一个多雪的冬天。一捆捆的谷物在地里堆成垛，沐浴在阳光下。但愿这种好天气能持续到婚礼期间。

拉夫拉恩斯坚持认为他的女儿应该在教堂举行婚礼仪式。最后商定婚礼在桑达布的小教堂举行。星期六，送亲的队伍将翻过山头去到瓦吉。众人在桑达布和邻近人家歇宿一夜，第二天做过婚礼弥撒之后再返回乔拉恩加德。星期天晚祷结束之后，婚礼庆祝活动开始，拉夫拉恩斯将正式把克里斯汀交到厄莱德手上。午夜过后，新郎和新娘将被送入他们的新房。

星期五的午后，克里斯汀站在阁楼的回廊里看见一行从北边来的人，他们骑马经过山上被火烧掉的教堂。那是厄莱德和他的伴郎们。克里斯汀努力把厄莱德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两人现在还不能见面，只有等到第二天早上她披上嫁衣之后才可以和厄莱德相见。

在转弯进入乔拉恩加德的地方，几个妇人退出大队伍。男人们则继续朝他们歇宿的劳嘉布鲁前进。

克里斯汀下楼迎接客人。洗完澡之后她觉得好累，头皮疼得厉害；因为母亲用强碱液给她洗的头，说是能让第二天的头发光泽闪亮。

伏露·阿希尔德·高台斯戴特下马之后同拉夫拉恩斯拥抱。克里斯汀觉得她保养得真好，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敏捷。她的儿媳卡特恩看起来比她还老。卡特恩那么丑，穆南又不忠诚，可人们还总是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这可真是奇怪呀。巴德·皮特森先生的两个女儿也过来了，其中一个结了婚，另一个还未出嫁。她们说不上漂亮也算不上丑，看起来是善良可信的那种人，不过在生人面前似乎有些拘束。拉夫拉恩斯感谢宾客们长途跋涉前来参加婚礼。

“厄莱德小的时候，是由我们父亲抚养的。”巴德的大女儿说，然后她走上前同克里斯汀打招呼。

接着，两个年轻男人风风火火地走进院子。他们从马上跃下之后大笑着朝克里斯汀走来，克里斯汀见状连忙冲进屋子里面躲着。那是唐德·格杰斯林的两个小儿子，都是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小伙。他们从桑达布带来了新娘头冠。唐德和她妻子要等星期天做过弥撒之后才过来乔拉恩加德。

克里斯汀奔到了火炉房，伏露·阿希尔德也跟着走了进去。她的手搭上克里斯汀的双肩，然后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吻。

“我很高兴能看到这一天。”伏露·阿希尔德说。

伏露·阿希尔德发现克里斯汀的手干瘦如柴，人也瘦了很多，不过腹部却有些突起。克里斯汀的脸也比之前更瘦削娇嫩；在厚湿头发的掩映下，她的太阳穴好似也凹了进去。双颊不再是圆圆的，原本白嫩的肤色也有些黯淡。不过克里斯汀的眼睛变得更大更黑了。

伏露·阿希尔德再次给了她一个吻。

“克里斯汀，我知道你受苦了。”她说，“我给你一样东西，今晚上喝完之后你就能好好地休息，明天保你神清气爽。”

克里斯汀的双唇颤动起来。

“嘘，”伏露·阿希尔德轻拍着她的手说，“我期待看到你穿上最美的嫁衣——明天你将艳惊全场。”

拉夫拉恩斯骑马到劳嘉布鲁陪那儿的宾客吃饭。

众人大赞食物丰盛可口，他们说即便是最富有的修道院做出的星期五大餐也没这么好。席上有黑麦面粉粥、蒸豆和白面包。鱼选用的是鳟鱼，有活水鱼和腌制两种，另外还有干的大比目鱼。

酒过三巡之后，宾客们的情绪更加高涨，同新郎开的玩笑也越发粗俗起来。厄莱德的伴郎都比他年轻，而他的同龄朋友们早就结了婚。所以众人开玩笑说，他都一把年纪了才第一次上新娘的床。厄莱德有一些年龄较长的亲戚还算清醒，他们担心这样说下去可能会说出不该说的事。巴德先生观察拉夫拉恩斯的反应。坐在主位上的拉夫拉恩斯喝得很醉，不过畅饮好似并没有让他开怀；他的脸越来越绷紧，眼神也冷漠起来。不过坐在岳父右侧的厄莱德却高兴地同众人逗乐玩笑；他红光满面，眼睛炯炯有神。

突然拉夫拉恩斯大吼：“女婿呀，我在想那驾马车，今年夏天你跟我借马车的时候你都对它做了些什么？”

“马车？”厄莱德不解。

“今年夏天你跟我借了一驾马车，你不记得了吗？上帝知道那可真是一驾好马车。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它更好的，因为我是亲眼看着它在这儿做成的。你信誓旦旦地要我放心。可那么多下人都能证明你答应把马车归还给我，可你却食言了。”

一些宾客叫喊说这点事不值一提，但拉夫拉恩斯一拍桌子，说他一定会弄清楚这件事。

“哦，它可能还在海岬的农场里，因为我们是从那儿上的船，”厄莱德轻巧地说，“我没想到你会把它看得这么重。岳父，你看啊，我们载着东西翻山越岭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手下的人都不愿再次长途跋涉把马车送回尼达罗斯。所以我是想等……”

“不，你说这些话，我恨不得让魔鬼抓了你去，”拉夫拉恩斯打断他，“你家里雇的都是些什么人？去哪儿是由你还是由你的下人决定？”

厄莱德耸了耸肩。

“我的家里确实有一些事情不合规矩，这是事实。克里斯汀和我出发后，我就会派人把马车送回来，我亲爱的岳父。”厄莱德微笑着说，同时伸出自己的手，“现在克里斯汀要成为我家的女主人了，所有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所以我也会改头换面的。马车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我答应你，从此以后我会妥善处理所有事情，让你满意。”

“亲爱的拉夫拉恩斯，”巴德·皮特森说，“为这等小事，何必生气呢……”

“小事还是大事……”拉夫拉恩斯说着突然顿住了，转过来同厄莱德握手。

没过多久拉夫拉恩斯就离开了，劳嘉布鲁的宾客们也都各自歇息。

星期六上午，家里的女人都在老阁楼里忙活。有些是给新娘铺床，有些则帮着新娘穿衣打扮。

拉格恩弗里德之所以选择这个阁楼当做新房是因为它的面积最小——储物间上面的新阁楼可以安置更多宾客。而且这个阁楼也是克里斯汀小时候住的，后来是拉夫拉恩斯修了新的阁楼，他们才换了地方。不过自打拉夫拉恩斯重建之后，老阁楼无疑也是庄园里最漂亮的建筑之一。刚搬到乔拉恩加德时，这个阁楼是一片破败，不过现在阁楼的里里外外都用最精美的木刻装饰；而且阁楼不大，所以更适合用各种挂毯、织品和毛皮装饰。

婚床已经准备就绪，枕头是丝面的，漂亮的毯子挂在四周当做床幔；皮毛和羊毛毯上面盖着丝质的床单。拉格恩弗里德和几个女人正忙着把挂毯挂到墙上和在长椅上摆垫子。

克里斯汀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她身穿大红色的嫁衣，胸前别着一枚大胸针，黄色的丝袖上配有金色的臂章。一条镀银的腰带在腰部缠了三圈，脖子上挂了好几条项链，最上面一条是父亲给她的十字架金项链。她的手搭在膝上，手上戴满了戒指。

克里斯汀有一头厚厚的金棕色头发，此刻，伏露·阿希尔德就站在她的椅子后面替她梳头。

“明天是你披着头发的最后一天，以后你就得像所有结婚的女子一样把头发绾起来了。”伏露·阿希尔德微笑着说道。然后她用红色和绿色的丝带把克里斯汀的头缠住，这样头冠就能支撑起来。众人把新娘子团团围住。

拉格恩弗里德和斯科格的嘉里德从桌子上把杰斯林家的新娘头冠拿了过来。头冠是全镀金的，上面有十字架和三叶草的装饰，中间是一颗宝石。

她们把头冠戴到克里斯汀头上。拉格恩弗里德做这些的时候，脸色苍白，双手不住抖动。

克里斯汀缓缓站起身。天哪，这些金银头饰戴着好重。然后伏露·阿希尔德牵起她的手领着她走到一个大水盆面前，伴娘则打开门好让阳光照亮整间屋子。

“克里斯汀，看看你自己。”伏露·阿希尔德说，克里斯汀于是弯腰俯看水盆中的自己。她看到水中现出一张白色的脸，因为隔得近，所以连头上的金色头冠也是清晰可见。倒影周围有许多深浅不一的阴影——这种感觉好似以前有过——突然克里斯汀一阵眩晕。她抓着水盆的边缘，险些摔倒。伏露·阿希尔德连忙使劲掐她的指甲，她才清醒过来。

桥头传来喧闹的号声。院子里的人大叫，新郎一行已经来了。于是女人们领着克里斯汀走到回廊。

院子里挤满了人和马，个个都是盛装打扮；阳光下好似一切都在闪闪发亮。克里斯汀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山谷。村子仍然笼罩在薄薄的蓝雾中，上头是灰色的山坡和黑色的森林；天空万里无云，一派阳光明媚的景象。

克里斯汀先前都没注意到，现在树上的叶子都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林现出银灰的颜色。只有河边的云杉林还有一些残绿，桦树的枝头挂着几片黄色的树叶。除了花楸树仍是红棕色叶子衬着血红浆果的繁盛模样，其他的树基本凋零。在这样一个天朗气清的秋日，浅灰色树叶铺成的地毯散发出辛辣的气息。

若不是花楸树，可能人们都会联想起春日时光——除了寂静，因为这是秋日特有的一种寂静。每当号声停下，村子里便只能听见收割过后的休耕地里传来的铃铛声，铃铛挂在正吃草的牛身上。

河水静悄悄地流过浅滩和沙洲，即便碰上大石也只是平缓流过。溪流也不再冲击山坡；这是一个缺水的秋季。地里似乎有一圈湿气，但这只是秋天特有的一种湿气——无论天气多么炎热或天空多么晴朗，这种湿气始终存在。

院子里的人群分出一条道，好让新郎的队伍通过。年轻的伴郎走在最前面。回廊上的女人们一阵兴奋。

伏露·阿希尔德站在新娘旁边。

“撑住，克里斯汀，”她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顺利成为厄莱德的妻子。”

克里斯汀无助地点头。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是有多么苍白。

“从来没有哪个新娘子会有我这么脸色苍白吧。”她嗫嚅道。

“你是最漂亮的新娘，”阿希尔德回答说，“还有厄莱德——世上很难再找出比你们俩更好看的一对了。”

厄莱德骑马奔到回廊下面。他矫捷地从马上跃下，丝毫不受繁复的新郎服影响。克里斯汀觉得厄莱德是那样的英俊，以至于她整个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疼。

厄莱德身着一件带黑白图案的淡棕色丝质短外套，长袖，两边有开衩；腰间系一根金色的腰带，左边佩一把缀金的剑；肩上披的天鹅绒披风是深蓝色的，头戴黑色的法国款丝质帽——帽子两边有两根长长的饰带，其中一根从左肩斜到胸前然后同另一根饰带相接。

厄莱德同他的新娘致意，然后走到克里斯汀的马前；拉夫拉恩斯爬楼梯时他的手正搭在马鞍上。眼前的盛况让克里斯汀一阵眩晕，她的感觉很奇怪；穿一件绿色天鹅绒长袖外套的父亲看过去好似陌生人。而身着红色丝裙的母亲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白。拉格恩弗里德走过来把披风披在女儿身上。

拉夫拉恩斯牵起克里斯汀的手引她走到厄莱德身边，厄莱德把新娘扶上马，紧接着自己也跨上了马。两人在阁楼前并排骑在马上，而仪仗队此时刚好通过庄园的大门：走在最前面的是神父西拉·埃里克和阿尔弗斯沃尔德的西拉·托莫德，还有拉夫拉恩斯的一个朋友。后面跟着的是伴郎和年轻姑娘们，两两结伴而行。接下来便到了厄莱德和克里斯汀出发行进的时间。新娘的父母、亲戚、朋友和各路宾客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路。道路两旁有许多花楸树、云杉和秋天最后一批盛开的洋甘菊花。道路两旁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星期天黄昏时分，婚庆队伍返回乔拉恩加德。新房前头的院子里生了一堆红色的篝火，映衬着晚霞显得格外漂亮。伴着乐师和小提琴手们的唱歌弹奏，人群都朝着红色的篝火涌来。

厄莱德在阁楼回廊前面扶克里斯汀下马时，她险些昏厥过去。

“翻山时我好冷，”克里斯汀轻声说，“我好累。”然后她在原地愣站了一会儿；上楼时她的每一步都在摇晃。

冻僵了的婚礼宾客们一到阁楼便都暖了过来。蜡烛的温度让整个房间变得十分暖和；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葡萄酒、蜂蜜酒和麦芽酒也是应有尽有。克里斯汀的耳朵里尽是人们的谈话声和吃东西的声响。

她坐在那儿，始终没有办法暖过来。没过一会儿她的双颊开始发烫，可双脚依然冰凉冰凉，那寒冷深入骨髓。她和厄莱德坐在高位上，可头上沉沉的头饰让她不得不倚向旁边。

每次伴郎向她敬酒时，她都会看到他们脸上的酡红，这证明先前冒寒赶路的冷意已经完全驱散。那酡红，好似夏天灼烧的印迹。

前一天晚上在桑达布的餐桌上当她感觉到比杰恩·加纳森看她和厄莱德空洞的眼神时——眼睛一眨不眨、一动不动——顿时一种恐惧流遍她的全身。黑尔·比杰恩穿的是骑士的服装；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通过巫术还魂过来的死人。

那天晚上，她和伏露·阿希尔德睡一张床，因为她是新娘这边关系最亲密的女客。

“克里斯汀，你怎么了？”伏露·阿希尔德有些不耐烦地问，“你现在一定要撑住，不要这么意志消沉。”

“我在想为了这一天，我曾伤害过的那些人。”克里斯汀颤抖着说。

圣奥莱福，我请求你的宽恕，但愿你能怜悯我的儿子。请你保护他，到时我会光脚带着他走路到你的教堂以表虔诚谢意。只要你能帮我，我会把我的金色头冠献给你，阿门。

克里斯汀目无表情，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她的身子却不住地抖动。

现在克里斯汀和厄莱德坐在这高位上，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似幻象。

阁楼上有乐师演奏竖琴和小提琴，屋里屋外都是欢乐的歌声。每次下人们推门进来，屋子里的人都能清晰看到外头的红光。

所有人都围站在桌子旁；克里斯汀则是站在父亲和厄莱德中间。父亲大声宣布，现在他正式把女儿克里斯汀许配给厄莱德·尼库拉森。厄莱德谢过岳父和所有大驾光临他和克里斯汀婚礼的亲朋好友。

然后大家要克里斯汀坐下，厄莱德接着把结婚礼物放在她的膝上。西拉·埃里克和穆南·巴德森先生把东西拆开，然后大声念出他们的财产清单。伴郎们手握矛剑站在一旁，每当有礼物或钱袋放上桌时便重击地上的箭杆以示庆贺。

桌面和支架也被移开。厄莱德领着克里斯汀走到一旁，两个人跳起舞来。克里斯汀想：我们的伴娘和伴郎实在是太年轻了。与我们一同长大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地方，怎么可能再回到这儿呢？

“克里斯汀，你看起来很古怪，”跳舞时厄莱德悄声对克里斯汀说，“克里斯汀，我很担心你，你不高兴吗？”

两个人到各个屋子同客人致意。所有的屋子都是烛火通明，人们喝酒、唱歌、跳舞不亦乐乎。克里斯汀感觉家里的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她甚至都分不清今夕何夕；所有的人和事似乎都分裂了。

秋天的夜晚很是凉爽。院子里也有拉小提琴的人，人们围着篝火唱啊跳啊。他们大喊说新娘和新郎也必须跟他们一起跳，所以克里斯汀和厄莱德也在露重的院子里跳起了舞。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黑暗中一团雾气在河流的上方飘浮，而映着灿烂星空的山林看起来却是一片漆黑。

厄莱德趁人不注意将克里斯汀拉到回廊，然后一把将克里斯汀压到身下。

“我还没跟你说，你好漂亮，实在是太漂亮、太可爱了。你的脸就和火焰一样红。”厄莱德贴着克里斯汀的脸说，“克里斯汀，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只是累了，我好累。”克里斯汀轻声回答。

“我们很快就该进屋睡觉了。”克里斯汀说着看向天空。从北贯穿到南的银河系在上空环绕。“除了那一次在斯科格共眠之外，我们从来没有整晚在一起过……”

过了一会儿，西拉·埃里克在院子里大喊12点已经过了，于是女人们都过来引克里斯汀就寝。累极了的克里斯汀没有力气反抗，而且按照礼数她也必须这样做。她任由伏露·阿希尔德和斯科格的嘉里德将她带出阁楼。伴郎手拿着点燃的蜡烛和出鞘的剑站在楼梯下面；他们围成一个圈将女人们围住，并护送克里斯汀穿过院子上到老阁楼。

女人们将她的嫁衣一件件脱下放到一边。克里斯汀注意到床脚放着一件蓝紫色的天鹅绒裙子，那是为明天准备的；裙子的上面还有一块有着精致褶皱的雪白长亚麻布。婚后女子须戴头巾，厄莱德于是将这块亚麻布送给她当做头巾。明天她就要把自己的头发绾成髻并戴上这块头巾。这一切看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最后，她赤脚站在自己的婚床前，身上只穿一件及踝的金黄丝质睡衣。头冠再次戴到了她的头上；这头冠是要等两个人独处时由新郎取下。

拉格恩弗里德揽过克里斯汀的肩，并亲吻她的脸颊；拉格恩弗里德的脸和手格外冰凉，随时都可能呜咽出声。然后她掀起床单一角，让克里斯汀坐下。克里斯汀顺从地靠着竖放的丝面枕头坐下；由于戴着头冠，她不得不微微偏下脑袋。伏露·阿希尔德把床单拉到克里斯汀的腰处，让她将手放在被单上，然后帮她散开头发以遮住胸部和细瘦裸露的手臂。

接着男人们拥着新郎进了阁楼。穆南·巴德森将厄莱德的金色腰带和佩剑解下；把腰带和佩剑挂到床头时，他低声跟克里斯汀说了什么。克里斯汀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过她还是尽量微笑。

伴郎帮着脱下厄莱德的丝质衣服和又长又重的外套。厄莱德在高背椅上坐下，大家又帮着他解开马刺和靴子。

整个过程中，克里斯汀只抬眼看过一次，刚好和厄莱德眼神相遇。

之后众人跟克里斯汀和厄莱德道过晚安，陆续离开阁楼。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走在最后，新房的门也是他最后关上的。

厄莱德站起身将身上的内衣裤脱下之后扔到长椅上。他走到床前，取下克里斯汀头上的头冠和丝带，然后把东西放上桌子。紧接着，厄莱德爬上床并在克里斯汀身旁坐下。他一边把克里斯汀的头按向自己滚烫裸露的胸前，一边沿着头冠上红色丝带留下的印迹亲吻克里斯汀的额头。

克里斯汀抱住厄莱德，大声抽泣起来。她此时感觉如此甜蜜，所有的恐惧和奇怪景象都消失不见——终于，两个人可以享受独处时光。厄莱德抬起克里斯汀的下巴并注视着她的脸庞，然后快速且有些粗鲁地用手抚过她的脸和身子，仿佛是在撕扯什么。

“忘了吧，”他激动地在克里斯汀耳旁说，“我的克里斯汀，把一切都忘了吧——你只要记得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这件事。”

厄莱德熄灭房中的最后一根蜡烛，黑暗中他在克里斯汀身旁躺下；他也在呜咽。

“我不敢相信，这些年我一直都不相信，有生之年我们还能有这一天。”

院子外面的喧闹也渐渐地消停了下来。白天骑马赶路晚上大吃大喝的宾客们也都累了，按照礼节他们还是在庄园四处走了走，不过其中很多人都开溜找自己睡觉的地方去了。

拉格恩弗里德陪同最尊贵的客人到就寝的房间，并祝他们晚安。拉夫拉恩斯本应该和她一起做这件事的，可现在却人都找不见。

当她最后找到丈夫并把他带回房间睡觉时，漆黑的院子里只剩下一群年轻的下人。她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越到后面，丈夫的醉意就越深。

她在庄园里四处寻找拉夫拉恩斯的身影，最后是直接被俯面躺在洗澡房后面草地上的丈夫绊了一下，这才找到的他。

虽然四周漆黑一片，可她还是认出了丈夫——是的，是他。她以为拉夫拉恩斯是在睡觉，所以就拍了拍他的肩，试图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可拉夫拉恩斯并不是在睡觉——至少不完全是。

“你想怎么样？”拉夫拉恩斯粗噶着声音问道。

“你不能跟这儿待着。”拉格恩弗里德回答。说着她用一只手扶住丈夫，因为他连站都站不稳；另一只手则帮他把天鹅绒衣服拍干净。“我们得休息了，拉夫拉恩斯。”然后拉格恩弗里德搀扶着步履蹒跚的拉夫拉恩斯从庄园后面绕回去。

“拉格恩弗里德，你当初戴着头冠坐在婚床上的时候都没有抬头看。”拉夫拉恩斯说，“我们的女儿没你那么含蓄，她看着自己的新郎时，眼睛里并没有羞怯。”

“她已经等了他三年半，”拉格恩弗里德平静地说，“所以，她自然是敢抬头的。”

“不，鬼才信他们是真的在等！”拉夫拉恩斯大吼，拉格恩弗里德赶紧让她小声点。

两个人站在厕所和篱笆之间的小道上。拉夫拉恩斯一拳砸上旁边的木墙。

“你们这些木头，我是故意让你们在这儿受耻辱和嘲笑的。我把你们做成厕所木板，让脏污把你们吞噬。我把你们放在这儿，是因为你们把我漂亮的小女儿压伤了。可事实上我应该把你们做成阁楼的顶梁柱才对，我应该给你们刻上精美的木雕图案，因为你们把我的小阿尔夫希尔德压伤了，她才能以纯洁无瑕之身离开这个世界，才能免受这些耻辱和悲伤。”

拉夫拉恩斯一步一颠地扶着篱笆走，可没走几步他就崩溃了，手撑着头，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吼叫声。

拉格恩弗里德抱住她的肩。

“拉夫拉恩斯，拉夫拉恩斯。”可她没有办法给他一点安慰。她只是喃喃地叫着，“我的丈夫。”

“哦，我真是不应该把她嫁给那个男人。上帝帮帮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夺走了克里斯汀的贞操。可我不愿相信，不，我不能相信克里斯汀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我知道这就是事实。就算这样，那个让克里斯汀和他自己受辱的软弱小子还是配不上我们的女儿。就算他诱骗克里斯汀不止一次，我也真是不应该把克里斯汀嫁给他啊，现在他就能更肆无忌惮地摧毁克里斯汀的人生和幸福了。”

“可除此之外，又还能怎么做呢？”拉格恩弗里德说，“你应该明白，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是啊，就算我不多此一举，她也是他的人了，”拉夫拉恩斯说，“我的克里斯汀，她可真是嫁了一个好丈夫啊。”说着他猛地一推篱笆。拉夫拉恩斯又号啕了一阵。拉格恩弗里德原本以为他已经清醒了一些，不过现在看来酒劲还是没过去。

拉夫拉恩斯醉得这么厉害心情这么绝望，拉格恩弗里德知道她是不能把他带到原本打算睡的火炉房了——那儿住满了客人。她环望四周，看到附近有一个他们用来保存干草的小屋。她走过去往里瞅了瞅；里面没人。于是她把丈夫带进去，然后把身后的门关上。

拉格恩弗里德把干草拢到一起，然后把两个人的披风摊在上面。拉夫拉恩斯还是在哭，有时他会说点什么，但拉格恩弗里德完全听不懂。收拾妥当之后，拉格恩弗里德让丈夫把头靠到她的膝上。

“我亲爱的丈夫，既然他们两个那么相爱，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这样糟糕呢……”

看起来略微清醒了点的拉夫拉恩斯喘着粗气答道：“难道你不明白吗？厄莱德现在完全控制住了她；可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克制自己。她会发现，以后只能听厄莱德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肯定会过得特别痛苦，唉，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上帝为什么给我制造这么多伤痛。我已经竭尽全力地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拉格恩弗里德，为什么他要一个一个地把我们的孩子带走？开始是我们的儿子，然后是小阿尔夫希尔德，现在我又不得不把最疼爱的一个女儿嫁给一个不可信的轻佻男人。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小的拉恩伯格了。可在拉恩伯格的路明朗之前，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拉格恩弗里德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树叶。她搂住丈夫的肩。

“躺下吧，”她请求道，“我们睡觉。”拉夫拉恩斯就这样枕着妻子的胳膊躺了好一会儿，不时地叹气，最后终于睡着。

拉格恩弗里德醒来时，屋子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她诧异自己竟然真的睡了过去。拉格恩弗里德甩了甩手。她看到拉夫拉恩斯坐在旁边，双手抱膝。

“你已经醒了啊？”拉格恩弗里德吃惊地问，“是因为冷吗？”

“不是，”他声音粗噶地回答，“不过我睡不着了。”

“你是在想克里斯汀的事吗？”拉格恩弗里德问。“拉夫拉恩斯，也许事情真的会比我们想象中的好。”她再次说。

“是的，我是在想克里斯汀的事。”拉夫拉恩斯说，“好吧，好吧，至少她嫁的是一个她爱的男人。而你跟我都不是，我可怜的拉格恩弗里德。”

拉格恩弗里德听到这句话，立刻干号起来。她在丈夫身旁躺下。拉夫拉恩斯则把手搭在她的肩头。

“可我做不到，”他痛苦地说，“不，我没有……按照你要的方式对待你——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不是那种男人……”

过了一会儿，拉格恩弗里德流着眼泪说道：“拉夫拉恩斯，可这些年来我们还是生活在一起呀。”

“所以我也相信。”拉夫拉恩斯神情黯然地回答。

拉夫拉恩斯始终心神不宁。新人对视时灼热的眼神和他们脸上的红晕——拉夫拉恩斯觉得这是厚颜无耻的表现。更让他刺痛的是，新娘偏偏是他的女儿。可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他想不管不顾地把心底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情捅破——其实拉格恩弗里德找他的时候，他隐瞒了一点事情。

他不能，拉夫拉恩斯打断自己……天哪，他结婚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同拉格恩弗里德结婚并非他的本意。拉格恩弗里德比他年纪大，而且他也不怎么喜欢她。所以他不想从拉格恩弗里德这儿学会如何去爱。一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耻辱——拉格恩弗里德想让他爱她，可他却不想要拉格恩弗里德的那种爱。虽然他没有要求，可拉格恩弗里德却给了他一切。

他确实算得上一个好丈夫；这一点他自己也相信。他给她全部的尊重，凡事都寻求她的意见，对她也十分忠诚；而且他们生了六个孩子。他只是想这么简简单单地同她生活在一起，无须袒露心迹。

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那卡尔的妻子伊恩加恩呢？想到那个女人，拉夫拉恩斯的脸红了。每次从山谷穿过，他都会去拜访他们。他从来都没有单独和那个女人说过话，一次也没有。可每次看到她——即便只是想到她——他都感觉有一种白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天气息扑面而来。他现在意识到，也许他也……他也爱过某个人。

不过他结婚太早，而且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后来他发现自己在野外的时候状态最好——动物们自由奔跑的山峰高原。它们十分谨慎，小心观察每一个偷偷靠近的陌生人。

不过每年都会有一次，森林里的动物们会忘掉这种警觉。那就是它们追着雌性动物求爱的时候。不过，他已经尽了自己做丈夫的责任，而她给的一切也不是他要求的。

可那些小家伙们……它们曾给绝望中的他带来温暖，那是他这一生最深刻、最甜蜜的欢愉。一个个是那么可爱……

结婚，在没有跟他商量的情况下，事情也就这样了。至于朋友，他有很多朋友，也可以说一个朋友都没有。战争……战争是好玩的，只是现在已经不再有战争；他的盔甲还挂在阁楼里，很少使用。他成了一个农民。不过他有女儿；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就是为那些个可爱的小生命做的事情。他还记得两岁的小克里斯汀骑在他肩上的样子，亚麻色的柔软头发扫过他的脸颊。记得带小克里斯汀骑马时，她会紧紧拉着他的腰带，圆圆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而现在她有了那样灼热的眼神，她嫁给了自己想要的男人。昏暗的灯光下，她靠着丝面枕头坐在床上。烛光下的她金光闪闪——金色的头冠，金色的睡衣，还有金色的头发披在金色的手臂上。她的眼睛里不再满是羞涩。

拉夫拉恩斯呜咽起来。

他的心仿佛在灼烧——为他从未得到过的那些东西。也为旁边的妻子，为从未得到过他真正的爱的妻子。

拉夫拉恩斯突然对拉格恩弗里德涌起一阵同情，黑暗中，他牵起拉格恩弗里德的手。

“是的，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过得很好，”他说，“我以为你是为我们的孩子伤心。我以为你是天性忧郁。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难过是因为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没有给你足够多的爱。”

拉格恩弗里德激动地颤抖起来。

“你一直都是个好丈夫，拉夫拉恩斯。”

“嗯……”拉夫拉恩斯下巴抵着膝盖，“如果你当初也和我们的女儿一样选择自己爱的人，可能你会过得更好一些。”

拉格恩弗里德跳起来，尖声叫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拉夫拉恩斯顿了一会儿说道，他的声音沮丧得古怪。

“我在说，跟你结婚时我就已经不是处子之身。”拉格恩弗里德回道，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以至于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又过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用和先前一样的语气说：“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件事。”

拉格恩弗里德瘫在干草上面，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抖动。她抬起头，晨光透过墙上的小洞射进来。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丈夫双手抱膝坐在那儿，仿佛石化了一样。

“拉夫拉恩斯——跟我说点什么。”她轻声道。

“你想要我说什么？”他问，身体还是没有动。

“哦，我不知道。你应该骂我——打我……”

“那也已经太迟了。”拉夫拉恩斯回答说。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嘲弄的笑。

拉格恩弗里德再次号啕大哭。“不，我不觉得我是欺骗你，我更加觉得这是在欺骗我自己、背叛我自己。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他们把我嫁给你……结婚之前，我只见过你三次。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小男孩，白白嫩嫩……那么年轻、那么稚嫩。”

“是的，你说得没错，”拉夫拉恩斯说，“所以我是觉得，你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更害怕……欺骗一个这么年轻的男人……”

“后来我也是这么想了，”拉格恩弗里德说，她还是不停地掉眼泪，“在我了解你之后，我恨不得让自己的灵魂受鞭笞20次，以求对你无愧。”

拉夫拉恩斯沉默，仍然一动不动。

拉格恩弗里德继续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又有什么好问的呢？是我们在斐济恩斯布莱卡碰上的出殡的男人吧？当时我们是带阿尔夫希尔德去尼达罗斯。”

“是的，”拉格恩弗里德说，“我们退到一旁的草丛里。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神父、修道士和全副武装的男人抬着他的棺材从我身旁经过。听人说，他死得很光荣。当时我祈祷，但愿他也能带走我的罪过和悲伤。”

“是的，显然是这样的。”拉夫拉恩斯说，语气仍然带有一丝讥讽。

“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拉格恩弗里德说，声音冷漠而绝望，“你还记得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他来斯科格拜访我们吗？”

“记得。”拉夫拉恩斯说。

“当时比杰加尔弗挣扎在死亡边缘……哦，没有人怜悯我。当时他喝得烂醉，强行占有了我的身体……后来又跟我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不想要我，他要我忘记这一切。我的父亲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不是有意欺骗你——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但是我的弟弟唐德……他和我的感情很好，我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试图威胁那个男人跟我结婚——可他只是个孩子，所以他没能打赢。后来他建议我最好瞒着这件事并跟你结婚……”

拉格恩弗里德沉默了一阵。

“他到斯科格来的时候……离那件事发生已经一年，我原本已经释怀了一些。可他却偏偏跑过来。他说后悔对我做那样的事，如果我没有结婚的话他就会娶我，还说他喜欢我。他离开以后……我不敢出门；是罪过让我不敢出门，而不是因为孩子。到那时……那时我才真正爱上了你！”说完拉格恩弗里德放声大哭，痛苦万分。拉夫拉恩斯转过头面对着她。

“比杰加尔弗出生的时候，”拉格恩弗里德继续说，“哦，我觉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的生命。他躺在那儿，命悬一线；当时我就想，如果他死了，我一定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可我没能让上帝保住那个孩子的命。”

拉夫拉恩斯静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他问：“是因为孩子的父亲不是我吗？”

“我不知道孩子是不是你的。”拉格恩弗里德有些蒙了。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仿佛死了一样。

最后是拉夫拉恩斯打破沉默，他情绪激动地说：“哦，拉格恩弗里德，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哦，我不知道。”她用力地绞着自己的手，连关节都听得见响声。“这样你就能报复我，把我赶出你的庄园……”

“你觉得这有用吗？”拉夫拉恩斯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的女儿呢？克里斯汀和小女儿，是不是也不是我亲生的？”

拉格恩弗里德好久都没吱声。

“我还记得你是怎样评断厄莱德·尼库拉森的，”她嗫嚅道，“所以你现在要对我做一个评断了？”

这句话让拉夫拉恩斯的身体一震。

“你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27年。这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怎么能相比。我知道你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拉格恩弗里德闻言泣不成声。她想牵住拉夫拉恩斯的手。可拉夫拉恩斯没有动，仿佛死了一样。拉格恩弗里德哭得越来越大声，但她的丈夫还是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盯着外面透进来的光。最后，她瘫在干草上，好似眼泪都已经流干。拉夫拉恩斯抚了抚她的手臂，这一弄，她的眼泪再次决堤。

“你还记得吗？”拉格恩弗里德抽泣着说，“我们在斯科格住的时候，曾有一个男人拜访我们？他知道许多的古老故事。你还记得他讲的那个故事吗？说有个死掉的男人从地狱回来，给儿子讲他看到的传奇。他说地狱深处喧嚣无比，不忠诚的妻子全都变成了带血的石头……”

拉夫拉恩斯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我的脑中始终记着这些话，”拉格恩弗里德说，“每天我都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拉夫拉恩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觉得心里好空，就像心肺都被掏出来一样。不过他还是用手摸了摸妻子的头，沉重又无力，“我的拉格恩弗里德，东西长出来之前，地还是要挖的”。

拉格恩弗里德想亲吻丈夫的手，可他却突然抽开。拉夫拉恩斯注视妻子，然后拿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他那冰冷的脸就靠在妻子的手上。两个人这样坐了好久好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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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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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看来今晚保罗又打算要出门了。

母亲的房间就在保罗隔壁，她可以听到保罗正在房里偷偷做着准备工作，他大约是盘算着等她熄灯上床后便出发。

于是母亲关上了灯，但并没有睡到床上去。

她坐在了门边，那双当惯了老妈子的粗糙的手正紧紧交握着，一只拇指压着另一只，这是能给她带来勇气的姿势。母亲固执地相信她的儿子会安静地坐下来，然后像往常那样去读书或上床睡觉，但她的这种信念渐渐被不安所取代。几分钟后，我们年轻的神父那谨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母亲顿觉陷入到了彻底的孤单中。屋外，呼呼的风声吹进小长老院后面那片高地上的树林中，吹得枝叶沙沙作响。风不大，不过一直这么不紧不慢地刮着，听着就像是一层层嘎嘎作响的、看不见的波段将整个房子都包围了起来，这层层波段离屋子越来越近，那势头如同想把房子连根拔起，然后拽出地面一样。

为了防止那些在起风的夜晚咆哮着寻找灵魂的恶魔潜进屋里，母亲早就用两根木闩交叉着闩好了房门。虽然实际上她并不怎么迷信这类事。此时此刻，她觉得很痛苦并对自己有着一种说不清的蔑视感，恶灵已经进入到这间小长老院里，用她儿子保罗的杯子喝着水，并在窗边保罗挂在墙上的那面镜子旁徘徊。

保罗的房间又传出动静来。她觉得保罗可能正站在镜子前，尽管神父不允许照镜子。可话又说回来，保罗这段日子又何尝对自己有过什么约束？

母亲记起最近有几次，她看到保罗像女人似的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修剪指甲，把留得长长的头发向后梳着，用来遮盖头上剃度的圣教标记。他还给自己喷香水、用牙粉刷牙并梳理眉毛。

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像当中没隔着墙似的能清楚地看到保罗，在他那间全白的房间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高高瘦瘦，高得几乎离谱，所以来来回回就像是个走起路来漫不经心的男孩，虽然跌跌撞撞却仍然挺着身。他大大的头支在细小的脖子上，脸色苍白，大脑门儿似乎把眉头都压皱了，长长的眼睛也不堪重负地垂了下来。但充满力量的下巴、宽厚的双唇和坚毅的面颊如同是对这种压迫给予的不屑一顾的反抗，虽说反抗没法取得胜利。

现在，他在镜子前停下了脚步，整张脸都焕发出容光来，圆睁的棕色眼睛清澈明亮，瞳仁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实际上，在母亲那颗充满母性的心里，是非常高兴能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英俊而健康的，不过儿子偷偷摸摸移动着的脚步声却再次令她焦虑不已。

保罗无疑正打算要出门。他打开了房间的门并再次驻足。他可能也在侧耳聆听着，但除了屋外呼啸的风声他什么也没听到。

母亲试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叫：“保罗，我的儿子，天哪，孩子，给我留下！”但有一股强于她的力量令她无法动弹。她的颤抖着双膝，像是要去反抗那股恶魔般的力量一般。虽然如此，她的双脚却还是不肯挪动半分，那感觉就像是有双手在迫使她留在自己的座位上。

保罗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开门走了出去，屋外的风仿佛瞬间便吞没了他，将他带走了。

直到这时，母亲才得以站起身来去点灯。这对她来说仍不是件易事，因为无论它在墙上哪里刮擦，火柴都没燃起来，只在墙上留下了长长的紫痕。最后她才好不容易点亮了一盏小铜灯，狭窄的小屋里透出了一点昏暗的光亮，依稀而微弱，正好配得上老妈子用，母亲打开门，站在门外倾听着。她仍抖个不停，动作僵硬而呆滞，她硕大的脑袋、又矮又宽的身形，加上那身铁锈黑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一块从橡树树干上整块砍下的木头。

母亲站在门槛前，顺着白墙间的石板梯向下望去，楼梯底端的大门把手在风的猛力撞击下正和门链碰撞着。当母亲看到保罗开门时抽出来的门闩正倚在墙边时，她不由得火冒三丈。

她必须要打败恶魔。她这样想着，把灯放在了楼梯顶层，然后跟着下了楼。

屋外的风粗暴地揪扯着她，吹翻了她的裙摆和她头上扎着的头巾，就好像要把她赶回家一样。但她将头巾在下巴下系紧后，用手按着继续低头前行，那姿态就如同不怕千难万险一般。她感觉自己正在经过小长老院的前门，沿着厨房和花园边的墙来到教堂正门，走到教堂的角落时，她停下了步子。保罗是在这里转的身，他动作快得就像是只大黑鸟一样，他的斗篷飞扬在空中，看上去如同是飞过田野一般，他来到田野边的一幢老房子前面，房子位于村庄地平线上，靠近山脊对面。

那不明的灯火忽蓝忽黄，挂在天空的明月穿过大朵大朵的云彩，照亮了田间长长的青草，教堂和小长老院正门前那微微升起的广场，以及陡峭小路两边排列成行的农舍，它们起伏着消失在山谷间的树林里。在山谷中央，小河像是又一条刮着风的暗路，潺潺河水在转弯处消融在了河流与道路交错的奇妙景观间，山谷边缘遥远的地平线上，风将云吹得忽隐忽现。

村庄里没有一点灯光，也见不到一缕炊烟。村民们早就睡了，这些目前正贫困交加的农舍像两排山羊似的挤在草木葱郁的山沿，附近是教堂和教堂内细长的钟楼，教堂背后由山脊护着，代表了牧羊人倚靠着他的棍杖。

教堂广场围栏旁长着的古树在狂风中摇摆着枝叶，无形的黑妖在暗夜中出没，山谷中的杨树和芦苇以悲鸣应和着妖怪沙沙的喊叫声。在这个充满悲戚的夜晚，呼啸着的风声和沉溺在怒云间的月亮与寻找着儿子的母亲那深深的悲痛融成了一体。

直到那一刻，母亲还自欺欺人地希望在自己到村庄后能看到保罗在那里慰问生病的教友，但她却看到保罗仿佛受到恶魔刺激般朝着山脊下的老屋冲去。

在这山脊下的老屋中，有一个无人拯救的女人，她年轻、健康而孤单……

保罗并没有像寻常的访客那样从正门而入，他直接从果园墙边的侧门进了屋，门匆匆开合，就像一只的黑色嘴巴将保罗整个吞下。

母亲步履匆匆地穿过草地，踏着保罗在长草上留下的足迹，径直来到了一扇小门前，她双手抵门，用尽全力想推开它。但这扇小门却纹丝不动，它甚至好像还带着一股反挫力，母亲知道自己必须打败它，于是她高喊出声。她打量着墙壁，伸手去试它的坚固程度，最后绝望的她垂下头仔细地聆听起来。可惜她什么也听不到，果园内只有枝叶的沙沙作响声，女主人的朋友和陪客都试图掩藏个中声响。

但母亲并未因此气馁，她得听到或知道才行——或者在灵魂深处，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真相，她只是需要一些用以自欺的借口罢了。

无论她看没看到，她沿着果园外墙走了一路，经过屋前，来到了庭院的大门外。她边走边触摸着石头，像是在找哪里藏着机关可以有个洞让她潜入。但所有的一切都固若金汤——大门、厅门、窗户都像城堡的开口一般。

这时，月亮从浮云后面探出脸来，泛着湖蓝的光芒，照亮了泛着淡红色的屋前，垂着草的屋顶深檐在屋前方投下部分阴影；百叶窗帘紧紧地闭合着，窗棂格看着就像是绿色的镜子一般，映照出浮云、蓝天，还有山脊上那摇摆的树枝。

母亲转身，用头敲着墙上拿来系马的铜环。她在大门前再次驻足，三格花岗岩台阶直通往大门，配有哥特式的门廊和铁门。母亲突然觉得很丢脸且对胜利充满了无力感，她觉得自己比孩童时还要渺小，那时她和村里其他的穷孩子一起游荡着，就等屋内当家的出来时能扔给他们几个小钱。

在那遥远的岁月中，有时屋子的门会大大咧咧地敞开着露出黑漆漆的门厅，铺着石砖、摆着石凳。这时孩子们便会嚷嚷着冲进门去，他们的叫声在屋里回荡着，就像是在山洞里一般。然后会有仆人过来驱赶他们。

“什么！玛丽亚·马达莱娜，你竟然也在！女孩子家家的，跟着这群男孩子横冲直撞，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当时的那个女孩，如今的母亲窘迫地向后瑟缩着，但她的双眼仍然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幢房子那充满神秘感的内部。她又一次向后瑟缩着逃开了，她的双手因绝望而绞成一团，她再次望向那扇如同陷阱般吞噬了她的保罗的小门。在她沿原路返回时，她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没有大声嚷嚷，没有朝着那扇门扔石子，也没有迫使屋内的人开门好让她救出自己的儿子。母亲为自己的懦弱追悔莫及，她伫立在原地，犹豫不决，是回头，还是回家？何去何从的抉择让她备感煎熬，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她出于自卫的本能，集中所有的思想和力量做出了决定，她往家的方向走去，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回到自己的巢穴去避难一样。

她一进长老院便立刻关上大门，一屁股坐在了楼梯底下。楼梯顶上闪着暗淡的灯光，这所狭小的房子就像是一个建在石头缝里的巢穴，房里每样东西都稳固而安静，石头摇个不停，如同是从这边晃到那边似的。巢穴也落到了地上。

屋外仍响着呼啸的风声，恶魔正在摧毁着长老院、摧毁着教堂、摧毁着整个基督世界。

“哦，上帝，哦，上帝！”母亲哀号着，听上去就像是其他女人说话的声音。

母亲冲着自己投在楼梯上的影子点了点头。她感觉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就好像有谁在聆听并回应着她一般。

“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在这里等到他回来，然后坦率而坚定地和他谈谈，一切都还来得及，玛丽亚·马达莱娜。”

“但他会生气并否认这一切的。我想还是去找主教才是上策，我要求他把我们送出这个地狱。主教是为神服务的人，他无所不知。我要跪在他脚边；我现在好像就已经看到主教大人了，正坐在红色接待室里的他身穿一身白袍，胸前金色的十字架闪耀着光芒，他伸出二指给予祝福。主教看上去就像上帝一样！我要对他说：大人，阿勒河教区除了是王国中最穷的地方之外，还一直受到诅咒，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几百年来，那里都没有一位神父，居住在那里的人早就把神忘了个一干二净；然后终于有一位神父出现了，但大人您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美好而神圣的五十岁来临之际，他重修了教堂的长老院，自掏腰包在河上建了座桥，他外出狩猎，和牧羊人、猎人打成一片。但是他忽然就变了，变得像恶魔一样邪恶。他练习巫术，并开始酗酒，变得越来越霸道而情绪化。他抽起了烟斗并满嘴的咒骂，他会坐在地上和当地最声名狼藉的恶棍赌牌，那些恶棍喜欢他并且拥护他，然而其他人因此都开始远离他。在他步入晚年之际，他把自己独自关在了长老院里，连仆人都没一个，他除了作弥撒之外足不出户，但他总在天还没亮时就作弥撒了，所以根本就没人会去参加。据说他总在酩酊大醉后进行狂欢。他所管辖的教区内的教民都不敢指挥他，因为传说他有恶魔在保护着。当他生病时，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去照顾他。体面的女人和男人，都没有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对他加以援手。有人说在最后几晚，恶魔从这间房子挖了条直通河流的地道，用来运走神父的肉体。神父死后的许多年里，他的亡灵仍然会借由这条地道回来，萦绕在长老院里，因此这里一直没有住进其他的神父。曾经有一位神父会在每个周日来这里作弥撒并埋葬死者，但一天晚上，那位死去的神父的亡灵回来弄坏了桥梁，从那以后的几十年里，这片教区都没有神父，直到我的保罗来到这里。我是和保罗一起来的。我们来时，发现村里人非常野蛮而落后，毫无诚信可言，但有了保罗以后，一切都不同了，就像是春色再次降临大地一般。但迷信的力量不容忽略，灾难会降临在新一任的神父身上，因为曾经那位神父的亡灵仍统治着长老院。有人说他还没死，他住在阴曹地府里。我从来不相信这些鬼话，我也从来没听到过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我和我的保罗在这里住了七年，我觉得就像是住在小修道院里一样。就在不久以前保罗还是那样单纯的一个孩子，他努力地学习和祈祷，为了教民们的利益而献上此生。有时他喜欢吹吹笛子。但他并不会因物而喜，他很镇静从容。七年里，我们过得就像《圣经》中的人一样平静而满足。我家保罗滴酒不沾，也不打猎、不吸烟，对女人更是不加理会。他将所有的钱都存起来只为能重修村里的桥梁。可现在，诅咒降临到了我二十八岁大的孩子身上，一个女人将他捕获到了她的网中。哦，我的主教大人，把我们调离吧。救救我的保罗吧，否则他的灵魂会像他的前任那样堕落的！那个女人也需要被拯救。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孤身一人，独自住在那幢房子里散发着她的魅力，在这个荒芜的小村庄里没人能配得上她。我的主教大人，你知道那个女人的，当你来巡视这个教区时，你是她的座上宾。她住的屋子里，有得是房间和好东西！那个女人富有、独立、孤单，非常孤单！她有兄弟和姐妹，但他们要不就是远嫁，要不就是住在其他国家。只有她一人被留在这里看守着房子和财产，她鲜少出门。我的保罗在前一阵子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这女人的父亲是个怪人，既非农民又非绅士，他是个猎人，同时又是个异教徒。他是前任神父的朋友，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这个怪人从来也不去教堂，但在他病入膏肓时，他找到了我家保罗，保罗一直陪伴着他直到他死去，还给他举办了一场很有派头的葬礼。村里的每个人都参加了，连襁褓中的婴儿都被母亲抱着参加了。从那以后，我家保罗就开始拜访起那家仅剩的那位成员来。那个孤女和一群刁仆住在一起。那些仆人指使着她，给她出着坏点子。如果我们不帮她的话还能指望谁帮她？”

然后心中另一个自己问母亲道：

“玛丽亚·马达莱娜，你确定吗？你确定你所认为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能就这样走到主教面前，道出你儿子和其他人的事并予以证明吗？那如果这不是真的呢？”

“哦，上帝，哦，上帝！”

她将脸埋进双手间，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在那幢老宅的地下室里，她的保罗正和那个女人在一起。那间地下室非常宽敞，直通果园，有着穹形的天花板，水泥地板中镶嵌着贝壳和鹅卵石。屋子一边是一个巨大的壁炉，从右向左的地方放着一把摇椅，摇椅前面是一张别致的沙发。白墙上装饰着武器、鹿头鹿角和油画，那些油画上，发黑的画布早就破破烂烂，依稀可以辨认出画中有灰蒙蒙的手、残存的脸的痕迹、女人的头发和一些水果。

保罗和那个女人紧扣着十指坐在壁炉前。

“哦，我的上帝！”母亲啼哭着。

脑海中的画面太过残忍，母亲于是用另一幅画面代替了它。同样的一间地下室，但这次却有绿色的光从窗口的横栏间透了进来将屋子照亮，窗外是一大片草地，打开大门直通向果园，果园内树木和枝叶闪着光亮，枝叶上仍滚动着秋露。地上棕色的落叶有些已经变软，壁炉架上，古色古香的铜灯灯链在空气中晃来晃去。从另一边半开半掩的门缝间她看到了其他的房间，所有房间都是漆黑一团，窗户紧闭。

母亲站在门口等着，她手上是保罗送给这家女主人的礼物。然后女主人出现了，她快步走了过来，表情略显羞涩。她是从那些黑漆漆的房间里走出来的，也穿着一身黑，她面色苍白，两条大辫子各自盘成一个发髻，她修长雪白的手就像墙上挂画中的影子一样。

即使她走过来，站在了房间的光亮处，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模样仍像是一碰就会碎似的。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桌上的那篮水果，然后移向了母亲所站的地方，脸上立刻浮出笑来，由她双唇那悲伤而感性的曲线来看，半是开心半是不屑。

那一刻，母亲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但心中却第一次生起疑惑来。

母亲无法解释生疑的原因，但她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女孩对她的热烈欢迎上，女孩让母亲紧挨着自己坐下并询问起保罗的近况来。她以姐妹般的口吻称他为保罗，但她却没像对自己的妈妈那样对待母亲，反倒是像对待一位要软言相哄的对手一样。女孩为母亲要了咖啡，光着脚的女仆端着放了咖啡的大银盘走了过来，她头上绑着头巾，就像阿拉伯人一样。女孩谈起她的两位哥哥，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得很远，女孩在谈起自己和两个哥哥时，脸上带着暗喜，就好像两个哥哥是支撑她独居生活结构的两边一样。最后，她起身带着访客穿过房间洞开的大门径直走到了果园。

硕大的紫色无花果、闪着银色光泽的梨、大串大串的金色葡萄挂在鲜艳的绿叶和翠藤间。保罗为什么要送果篮给一个已经有吃不完的水果的人？

即便是现在，已经坐在灯光幽暗的楼梯上，灯一个劲地闪着，母亲还是再次想到了那张脸，在自己和她告别时，突然露出了又嘲讽又亲切的表情来，女孩借由垂下眼睑来掩盖着她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神情。那双掩饰内心的眼中突然流露出真相来，她一下子恢复成了原本的她，像极了保罗。之后的那些天发生了许多事，保罗言行举止上的有所保留让满腹怀疑的母亲深感不安，她并不恨那个将她儿子带向罪恶的女人，相反地，她只希望能拯救她，就像拯救亲生女儿那样去拯救她。

第二章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秋冬两季后，母亲怀疑的事并未得到证实，但当春回大地时，三月徐徐的暖风又唤醒了恶魔。

保罗晚上离开家去了老宅子。

“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拯救他？”

回应她的只有凄厉的风声和大门被用力扇动时发出的声音。

她还记得自己和保罗第一次来到村庄后，保罗立刻被指派为这个教区的神父。二十年来她一直尽心服务上帝，无欲无求，她这样做就是为了能给儿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让他能端端正正做人。然后母子俩就来到了这里，这股猛烈的风一路成为他们旅途上的困扰。那也是春天的时节，但整个山谷看上去就像是还逗留在冬季。枫叶被吹得四散着，弯曲的树木在裂开前东倒西歪的，仿佛害怕似的凝视着从四面八方涌起的阵阵乌云，与此同时，大块大块的冰雹把娇嫩的绿芽砸得面目全非。

在路的转角处俯瞰山谷，然后顺着山势来到河边，突然狂风大作，惊得马匹停在了原地，双耳被刺痛的它们发出惊恐的嘶叫声来。风声晃动着它们的缰绳，就好像土匪按住它们的头好让它们停下以便打劫一样，就算是一直在尽情享受这趟旅程的保罗，喊出的话都透着模糊的迷信意味：

“一定是老神父邪恶的灵魂在阻止我们的到来！”

保罗的话很快就被呼啸的大风给吹散在空中，他露出可怜兮兮的笑来，唇角的一边勾起一抹弧度，当他的眼睛望向村庄时，眼神中流露出哀伤来，湍急的河后面那座村庄就像是挂在青山边斜坡对面的画一样。

当母子两人来到河对岸时，风势已渐渐弱了下来。村里人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神父的准备，他们全都聚集在了教堂前的广场上，就好像保罗是他们的救世主一般。一群年纪较小的男人热血沸腾地拥向河岸去迎接来客，他们像雄鹰一样冲下山，空气中回荡着快乐的呼喊声。当他们看到神父时，便将他围在了中间，耀武扬威地将他抬到山上，他们不时地朝天鸣枪以示欢庆。整个村庄都回荡着他们的欢呼声和枪响声，风渐止，又恢复了一派晴空万里。

即便母亲现在处于痛苦中，但一回想起那个得意的时刻，她心中便充满了骄傲。她看上去又像是活在了梦境中一般，被那些熙熙攘攘的年轻人包围着就像是身在云间似的，身边是她那稚气未脱的保罗，当那些强健的男人恭敬地向他弯下身时，他的脸庞亦人亦神。

他们不停地往高处走去。脊坡最高、最空旷的地方燃起了烟火，火焰像红色横幅般溢了出来，背后衬着黑色的云朵，火光倒映在灰色的村庄和翠绿的山边，以及有柽柳和老树铺路的小径上。

人群继续向上走着。在广场的矮墙那边，倚着一群人，男人戴着帽子，女人裹着的头巾拖着长长的镶边，他们脸上都充满了期盼。那些孩子眼中闪动着不同寻常的兴奋与快乐，在山脊处，男孩们的影子连着烟火，看上去就像是站在不远处的黑色瘦削的恶魔一般。

顺着教堂洞开的大门处，烛光在颤抖着，就像风中自恋的身影一样；钟声响彻云霄，就连浅银色天际的浮云都好像要聚拢到钟楼上去看个真切一般。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高呼来：“他来了！他来了！……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圣人！”

保罗身上丝毫没有圣人的踪迹，不过，他倒是有着绝对冷静的气场：他沉默不语，对于人群的欢迎甚至都未加注意，他丝毫不受影响，紧抿着双唇，眼睛望着地面，眉头微皱起来，就仿佛是眉毛太重了似的。当一行人抵达广场时，迎接的人群忽然将他们围住，母亲看到保罗摇摇欲坠，一个男人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保罗很快就恢复了平衡并迅速走进教堂，他在圣坛前跪下身来，吟诵起了晚祷。

女人们以哭泣声作为附和。

可怜的女人们虽然在哭，但那都是开心的眼泪，泪中带着爱与希望，以及对另外一个世界快乐生活的向往，母亲此时纵使悲伤，但仍觉得她们的眼泪滴在心上如同止痛膏一般。她的保罗！那是她的爱、她的希望，以及她对无上快乐希翼的化身所在！现在恶灵要把他带走，她却无能为力地坐在楼梯底就好像坐在井底一样。

母亲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的心重似沉石。她站起身来才勉强得以呼吸，爬上楼梯后，她将手中的灯高举起来以便环顾自己的小房间，一张木床挨着一个长了蛀斑的衣橱，算是房内的一家一当了。这间房给下人住还差不多——不过母亲也从来没奢望过日子会有多好，她唯一的财富就是身为保罗母亲的荣耀。

母亲来到保罗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狭窄圣洁的床。这个房间简洁得就好像是女孩的房间。保罗喜欢安宁、静谧、有序，他窗前的书桌上总爱放一瓶鲜花。但近来他却什么也不在意了：抽屉和衣橱的门四敞着，书被散落在椅子上甚至是地板上。

他外出前梳洗用的水中散发着深重的玫瑰香味，神父服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看着就像是保罗被瓦解的影子。面前的景象和空气中的味道唤起了母亲的注意，她捡起外套，不懈地想着她会强大到足以让自己儿子振作起来的。接着她整理起了房间，踩着她那厚实的农民鞋咔嗒咔嗒地来来回回走着。她把皮椅子推到桌边，保罗通常都坐在这张椅子上读书，椅子的位置放得很好，就好像听从母亲的命令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即将归来的主人一样。然后母亲转身来到窗边挂着的小镜子前……

在神父的家中镜子是禁物，身为神父必须抛却形体。就这点来说，至少那位老神父遵守了这条规定，人们在路过时，曾从敞开的窗户间看到他在刮胡子，他用一块黑色的布盖住窗格，然后通过窗面反射来刮胡子。但保罗却不同，他很迷恋镜子，就像是在深井中有一张脸冲着他在微笑，引诱他毁灭一样。现在，镜子里映出的是母亲那张写着鄙视的脸孔与充满威胁的双眼，母亲心中怒火狂升，她从挂钉上拽下了镜子。然后她把窗户四敞开来，好让风将房间净化一下，桌上摆放的书本和纸张仿佛有了生命，扭动着转着圈飞向各个角落，风将床单的边缘吹出波浪来，灯里的火焰闪烁着几乎熄灭。

母亲将地上的书和纸张拾了起来，重新放回到桌上。紧接着，她注意到摊开的《圣经》上画着的那幅彩画正是她极其仰慕的，她低头凑近细看起来。画上画的是在春天的田野里，好牧人耶稣正在给他的羔羊喂水。在蓝天绿树间，可以看到远处的一座城市被夕阳的余晖染了一层红光，那是一座神圣的城市，救世之城。

保罗曾经每晚苦读到深夜，山上的星星探望着他的窗口，夜莺为他唱着哀婉的歌曲。母子俩第一年来到村里时，保罗常会提到想离开这里回到世界，然后保罗就像如梦初醒般在这个位于山脊阴影处和树语絮絮的地方住了下来。转眼七年韶华逝去，他的母亲从未说过要搬走的话，因为他们在这个小村庄住得很开心，这对母亲来说便是世界上最美好不过的事了，她的保罗既是这个村庄的救世主又是它的君主。

母亲关上窗后又把镜子挂了回去，镜中的她容貌苍白而憔悴，视线被泪水所模糊。她再次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没错。母亲径直朝着挂在跪凳上方的十字架走去，她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以便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黑暗中，她借着灯看到了墙上的基督，瘦瘦的、赤裸的身子在十字架上拉伸开来，低着头聆听她的祈祷。热泪沿着母亲的面颊滴落到她裙子上，重得就好像血一样。

“神啊，拯救我们吧！求你拯救我，只救我也好。面无表情而无情的你，头戴美如野玫瑰的荆棘王冠的你，凌驾于我们可怜的情感之上的你，拯救我们吧！”

母亲匆匆走出房间，下了楼。经过窄小的餐厅时，昏昏欲睡的苍蝇被灯光惊得嗡嗡地团团转。屋外传来瑟瑟寒风吹动枝条的声音，雨点敲击在小小的天窗上，然后滴落到厨房里，在那里，母亲正站在壁炉边，把当晚烧烬的炉灰聚成一堆。即使站在壁炉边，母亲仍感觉到风仿佛从每条缝隙钻了进来似的，厨房狭窄低矮，被烟熏黑的梁柱支撑着不均匀的天花板，身处其间的母亲感觉就像是坐在暴风雨中左摇右摆的小船里一样。虽然母亲已经决定等儿子回家后就开始作战，但她还是犹豫着试着说服自己她其实弄错了。

母亲觉得上帝让她如此悲痛是件不公平的事，回忆往昔点滴，她试图找出导致她目前不幸的原因所在，但她过去的日子既辛苦又干净，就像她颤抖的指间握着的念珠一样。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除了有些偶尔在脑海闪过的念头。

她再次回忆起自己的孤儿生涯，她在家里得不到善待，村里的其他人也都对她不好，她要光着双脚干苦力，头上顶着沉重的负担去河边洗衣服或是把玉米运去磨坊。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也是她的一位亲戚，在磨坊干活，每次她去磨坊时，如果没有别人在，这位亲戚都要跟她走进灌木丛在柽柳林内强吻她，他用硬胡子把她脸戳得生痛生痛的，还弄得她一身的面粉。当她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同住的阿姨后，阿姨便不再让她去磨坊了。后来有一天，那个平常不踏进村庄半步的男人突然来到女孩的家门口说要讨她做老婆。家里其他人都嘲笑他，捶打他的后背并用扫帚扫着他外套上的面粉。但他对这些玩笑毫不在意，只是直直地注视着女孩。最后女孩答应了嫁给他，但她还是和自己的亲戚住在一起，只不过每天去磨坊看她的丈夫，丈夫天天都瞒着主人偷偷给她一些面粉。有一天，她装了满满一围裙的面粉打算回家时，感觉下面有什么东西。受到惊吓的她松开了围裙的裙角，面粉撒了一地。眼花缭乱的她不得不坐在了地上。她想大概是地震了，眼前的房子都在晃动着，道路忽上忽下的，她用力俯卧在了沾满面粉的草地上。然后她起身狂笑着飞奔回家，同时也满怀忐忑，因为她知道自己怀孕了。

保罗还没学会说话就没了爹，她无论在哪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都会跟着她，她为她那死去的丈夫服丧，那是个待她很好的厚道的老男人，除此之外便别无其他了。她的悲伤很快就得到了抚慰，一位表亲提议让她一起去城里效力。

“这样一来你就有钱供你儿子了，等他再大点你可以送他去读书。”

于是她开始为了儿子而工作和生活。

在放纵快乐这件事上她既无时机又无意愿。主人与仆人、农民与城里人，都想抓住她，就像她那位老亲戚在柽柳林内那样。男人是猎人，而女人就是他的猎物，她幸运地逃过了所有的圈套，一如既往地保有着纯洁和美好，因为她那时就已经视自己为神父的母亲了。可现在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哦，上帝呀！

母亲垂着疲惫的头颅，眼泪从她面颊滚落下来，落在她膝间的念珠上。

她渐渐犯起困来，思绪中漂浮着混乱的记忆。她觉得她正待在神学院那宽敞温馨的厨房里，她在那里当了十年的老妈子并成功地让保罗入学就读。黑色身影安静地在外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她能听到那些没人看管的男孩玩得尽兴时压抑的笑声。累得要死的母亲坐在窗外，敞开的窗户外面是幽暗的庭院，她的膝头放着掸帚，不过她已经累得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了。在梦里，她也在等着保罗，他瞒着她悄悄从神学院溜了出去。

“他们发现后会立刻开除他的。”她边想边焦急地等着，直到院里悄然无声时，她才趁人不备地把保罗放进来。

突然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待在长老院那狭小的厨房里，风吹得她瑟瑟直抖，如同海上的船只一般，梦里的一切仍是如此鲜明而强烈，她能感觉到膝头放着的掸帚，还有走廊上互相碰撞着的男孩们那压抑的笑声。思绪跳回到现实中，母亲觉得保罗一定已经在自己熟睡时回来了，这样一来就能顺利避开她的注意。不过事实上，所有的嘎吱声和摇晃声都是风惹出来的，母亲听到屋内有脚步声：有人正在从楼上走下来，穿过底楼的房间，来到了厨房。当一位个子矮矮胖胖的神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觉得自己现在可能还在做着梦。那位神父下巴上的胡子已经有一周没刮过了，他站在母亲面前，面带微笑注视着她。他嘴里仅剩的几颗牙全都因为抽烟太多而变黑，他那浅色的瞳仁里透着伪装的凶猛劲，但母亲能看出他眼中实际上是透着笑意的，母亲立马明白过来，他就是那位前任神父——不过她倒并没有觉得怎么害怕。

“这只不过是个梦。”母亲告诉自己道，但事实上她知道她这样说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打劲罢了，这里并没有什么幽灵，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

“请坐吧。”母亲边说边将小凳子移开，让对方能在壁炉前坐下。那人坐了下来，微微提起他的神父服，露出一双退了色的蓝色破袜子来。

“你反正也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不如给我补一下袜子吧，玛丽亚·马达莱娜，我身边没什么女人伺候着。”他简单明了道。母亲心中暗想：“这就是那位声名狼藉的神父吗？这说明我还在梦里。”

于是母亲试着让神父露出脚来。

“要是你都死了的话，哪里还用得上袜子。”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死了？恰恰相反，我正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呢。之前我一直试图把你和你的儿子赶出我的教区。你们到这里来可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让你的儿子去子承父业有多好。偏偏你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想以女主人的身份回到这个你曾当过用人的地方，现在等着瞧你会有什么报应吧！”

“我们会离开的，”母亲的语调谦卑而伤感，“实际上，我是想走的。无论你是人是鬼，都请你耐心等上两天，我们会离开的。”

“你们能去哪儿？”老神父问道，“无论你们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听听明眼人的意见吧，让你的保罗跟随自己的命运去认识那个女人吧，否则降临在我身上的事也会降临到他身上。在我年轻时，我对女人和玩乐全都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要去天堂，我没有意识到天堂就在这个世界上。当我意识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我抬起胳膊也摘不到树上的果子了，我渴了想喝些溪水也蹲不下身子了。于是我开始喝酒、抽烟、和当地的无赖玩牌。你口中的这些个无赖，我管他们叫诚实的家伙，他们知道人生要及时行乐。有这些人陪在身边的一大好处就是，身边会弥漫着那么一点点温暖和快乐，这就像在节日时有一群小男孩陪在身边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这些家伙天天都像过节，而且他们比小男孩更快乐也更无忧无虑，那些男孩子可是总忘不了很快就得回到学校去这件事。”

当老神父喋喋不休时，母亲心中想着：“他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遗弃我的保罗，由着他自甘堕落下去。魔鬼是他的朋友和他的主人，我必须要当心才是。”

想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她轻易就听进去了他的话并几乎赞同起来。尽管母亲努力挣扎，却还是觉得保罗应该“享受一下节日”，出于本能，她那颗慈母的心立刻就为儿子寻找起借口来。

“或许你说得没错，”她声音中徒增了几分伤心和谦卑，不过目前为止仍有部分是假装的。“我只是一个又可怜又愚昧的女人，我懂得又不多，不过有一件事我很肯定，那就是神送我们来这个世界就是让我们受苦受难的。”

“神送我们来这个世界是让我们享受来的。他会惩罚那些不懂享受的人遭受苦难，这才是真相，你这个蠢女人！神把这个世界创造得如此美好，就是让男人高兴的，要是他不明白这道理那才叫糟糕！不过我干什么要费事解释给你听——我要做的就是把你们赶出这里，你和你的保罗要是不走，那接下来你们可有得受了。”

“我们会走的，你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就会走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因为我也是这样希望的。”

“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害怕我。但其实你根本不用害怕。你觉得是我阻止了你前进的脚步，让你的火柴划不亮来着。可能确实是我捣的鬼，但这不表示我想伤害你或是你的保罗。我只想让你们离开。不过记住，要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会后悔的！好吧，下次再见时我会提醒你的。还有，我会把我的袜子留下来给你补。”

“很好，我会帮你补好的。”

“那么闭上你的眼睛，我可不想让你看到我光着双脚的样子。哈哈！”老神父边笑边用脚蹭下鞋来，然后弯腰脱下袜子，“无论他们怎么中伤我，至今还没女人见过我光着脚，可不能让又老又丑的你破了例。这里一只袜子，还有这里一只。我很快就会回来拿的……”

母亲睁开双眼，她发现厨房里除了自己，只有风在身边呼啸着。

“哦，神哪，好一场梦！”她叹息着喃喃自语道。不过她还是弯腰找起袜子来，她觉得她听到幽灵微弱的脚步声传过了厨房，消失在关闭的门外。

第三章

当保罗离开女人的屋子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草地上时，他敏锐地感觉到风中飘着什么活着的幽灵般的东西。在他热烈的爱情之梦过后，那东西追击着他，让他一次又一次身陷寒冷中。当那东西把保罗的外套吹起吹落时，保罗颤抖了一下，觉得那就像是女人热情的拥抱。

当保罗来到通往教堂的转角处时，狂暴的风迫使他停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拉紧了外套。无法呼吸的保罗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感觉一如遥远的某天，他母亲年轻时从磨坊离开时的感觉。

混合着兴奋与厌恶，保罗感觉自那一刻起有件糟糕又美好的事在心中滋生起来。他平生第一次那么清晰无误地感觉到他如凡夫俗子般爱恋着爱格妮斯，而这份爱令他备感自豪。

几小时前他还错以为自己和爱格妮斯之间是纯粹的精神恋爱。但他不得不承认是爱格妮斯先把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从最初相遇时，她的眼睛便向他寻找着帮助和爱。渐渐地，保罗为爱格妮斯所吸引，他对她心生怜意，她那挥之不去的孤独处境让他们彼此靠近。

当爱格妮斯和保罗双目相交时，两人的手也在寻找着彼此，那一晚他们接了吻。保罗那静静流淌了许多年的血液现在像液体的烈火般从他的血管内奔流而过，软弱的肉体臣服了，汹涌的爱意取得了胜利。

爱格妮斯曾建议保罗两个人秘密私奔，要么一起离开村庄要么死在一起。当时正沉醉其中的保罗答应了她的提议，他们在当天晚上再次碰面商定他们的私奔计划。但现在他回到了外面的现实世界中，风好像要将他剥得一丝不挂，撕掉他自欺的面具。保罗悄无声息地站在教堂门外。他冷得都快结冰了，感觉就像是光着身子站在村庄正中央，而他那些因疲倦而睡得正香的可怜的教民们正在梦中看着他，他赤裸着的身子，泛着罪孽的黑。

但保罗的脑袋里仍在想着与那位女士私奔的最佳方案。爱格妮斯告诉他说，她拥有很多的钱……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回到爱格妮斯那里并阻止她。实际上保罗是来到了爱格妮斯家的墙外，在他母亲曾经站过一会儿的地方，然后绝望地转身离开并跪倒在了教堂的门前，他以头碰门，低声呐喊着：“哦，神哪，救救我吧！”保罗跪在地上时，他那黑色的斗篷被吹起到肩头，就像一只被钉在门上的秃鹰一样。

保罗的灵魂激烈地交战着，比高山上涌起的风还要肆虐，这是盲目的肉体直觉对抗精神统治的最强交战。

过了一会儿，保罗站起身，仍不知道精神和肉体谁是赢家。不过他的思绪却清楚了不少，他认清了自己的动机，自我坦白着他最害怕的并不是对神的敬畏和爱，也不是什么弘扬教法和对罪孽的仇恨，他最害怕的是一段丑闻就此大白于天下。

他如此毫无慈悲地揭穿自己并仍然希望能得到拯救。但在保罗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此与爱格妮斯纠缠在了一起，她的影子将浮现在他家中，白天他会和她并肩而行，夜晚在她黑色长发的缠绕下睡去。在保罗的懊恼和自责背后，更为深层而强烈的是一种在他内心深处萌动着的快乐，就像一团隐蔽的火焰在地下燃烧着。

保罗径直打开小长老院的大门，他察觉到厨房有亮光，穿过狭小的餐厅照进了入口的大厅。既而保罗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正坐在剩着一堆死灰的壁炉前，看上去就像是死尸一般，带着一种始终萦绕在心上的悲痛感，保罗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顺着那缕亮光穿过狭小的餐厅，在厨房门外停了停，然后走到了壁炉边，他伸出手来好像以此来防止自己会倒下一般。

“你怎么还没睡？”保罗漫不经心地问道。

母亲抬头看他，她那惨白的脸上有着梦游般的表情，尽管她镇定而安静，近乎严厉。当她的双眼望向保罗时，保罗试图回避她的目光。

“我在等你，保罗。你去哪儿了？”

直觉告诉保罗撒任何一个字的谎都会让一切成为闹剧，但他不得不对母亲撒谎。

“我和一位病人在一起。”他飞快地答道。

在那一瞬间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驱散了那个关于恶魔的梦，但仅仅是一瞬间罢了，母亲的脸因喜悦而变了形。很快阴影又重新落回到脸上和心上。

“保罗，”她温和地唤道，双眼因为羞耻而垂下，但对于想要说的话她却并没有迟疑，“保罗，到我身边来，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尽管保罗并没有向母亲靠近，但母亲仍低声说了起来，就好像是在与保罗耳语一般：“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你在晚上出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晚我跟着你而且看到你去了哪里。保罗，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吧！”

保罗没作声，就好像没听到似的。母亲抬起双眼注视着高高直立在自己面前的儿子，他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了一般，灯光在他身后的墙上映出他的影子来，静止不动就像被十字架刺穿了一样。母亲多希望儿子能大声斥责自己来捍卫他的清白。

但保罗仍记得自己跪在教堂门外恳求灵魂的帮助，现在神听到他的呐喊，让他的母亲来拯救他。当时保罗很想在母亲面前弯腰跪倒在她膝头，并恳求她带自己离开这个村子。但同时他又觉得恼羞成怒，他为母亲发现了自己的弱点而觉得丢脸，母亲的监视和跟踪则令他怒火升腾。但他又为自己带给母亲的悲伤而痛心。然后保罗忽然想起他不仅要自我拯救，还要拯救颜面。

“母亲，”他边唤边走向母亲并将手放在母亲的头上，“我说了我是和病人在一块儿。”

“那间屋里没什么病人。”

“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得待在床上。”

“既然如此，那看来你比你去看望的那个女人病得还要厉害，你必须得照顾好你自己。我虽然是个无知妇人，但我是你的母亲，我告诉你，罪孽这种病比任何病都要可怕，因为它残害的是灵魂。再说，”母亲边说边握住保罗的手，将保罗拉到自己面前以便他能听得更清楚些，“你要拯救的不仅是你自己，哦，神的孩子啊……你得谨记你不能毁了她的灵魂……也不该给她的人生带去伤害。”

原本弯着腰的保罗听到母亲的这些话后又直起身来，就像是钢丝弹簧一样。母亲的话将他割得体无完肤。这些话说得没错，在他离开爱格妮斯后这段混乱的时间里他一直只考虑着自己。

保罗试图从母亲那里抽出手，母亲的手又粗又冷，她抓得那么强势以至于保罗感觉自己是个被捕了要送进监狱的家伙一般。接着保罗又想到了神，抓住他的人其实是神吧？所以他必须认命，他感觉罪有应得的犯人无论怎么反抗和拼命都没有逃跑的可能。

“你少管我，”他漠然道，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已经不是小男孩了，我分得出好坏！”

“不，保罗，你根本看不到自己错在哪里。如果你能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说话了。”

“那我该怎么说话？”

“你不会这样大喊，但你会向我保证你和那个女人之间什么事也没有。但你没那么说，因为你不可能本着良心说出这些话来，所以你还是不说为妙。别再说了！我现在什么也没问，不过好好想想你吧，保罗。”

保罗没有作声，但他慢慢从母亲身边走到了厨房中间，等着母亲继续说下去。

“保罗，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了。但我会和上帝谈谈你的。”

保罗突然跳回到母亲身边，他目露凶光的样子就好像想攻击她母亲一样。

“够了！”他大声道，“你最好放聪明点，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谁都别再提这件事了，那些假想的故事你自己留着吧！”

母亲站起身来，面容坚定而刚毅，她抓住保罗的手臂强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然后他放开了保罗再次坐起身来，她的双手在膝头交握着。

保罗走到门口，又转身回到了厨房。屋外，风的呼啸声合着他衣服如女人裙子般的沙沙声，他穿着的袈裟是丝绸做的，他的斗篷同样选料上乘。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卷进了情绪的旋涡中，就连丝绸的沙沙声在他听来都像是在警告他，说他至此的人生都将陷入一个满是错误、轻贱和卑劣的迷宫中。屋外的风、年轻时漫长孤单的记忆、房里母亲悲恸的身影、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所有这一切都在向他表述着什么。保罗来回踱着步，他踏上自己的影子想战胜并踩扁自己。他骄傲地认为自己并不需要什么神力的帮助，就像他曾恳求谁来拯救自己一样，然后这种可怕的骄傲很快就填满了他。

“快起来去睡觉吧。”他回到母亲身边，对她说道。不过他看到母亲并没有移动，她耷拉着脑袋就像睡着了一样，于是他弯腰靠近母亲，发现她正在静静地哭泣着。

“母亲！”

“不会了，”母亲说话时一动不动，“我再也不会对你提起这件事了，无论对你还是对谁。但我不该再搅和进这个地方，我要离开小长老院和这个村庄再也不回来，除非你向我发誓再也不会踏进那家半步。”

保罗抬起身来，再次感觉头晕目眩，迷信的力量再次掌控了他，迫使他答应了母亲任何的要求，因为这是神在借母亲之口说的话。与此同时，他满嘴怀恨的话，他想冲着母亲吼出那些话来，想责怪并埋怨她把自己从他生长的那个村庄带出来将他送上了并不属于他的路。但这又有什么用？她甚至都不会懂他到底说了什么。好吧，好吧！他伸出一只手来，挥去了眼前的阴影，然后突然将手伸到母亲头上，想象着自己张开的指间有光芒在母亲上方亮起：“母亲，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也不会再踏进那家半步。”

然后他马上离开了厨房，感觉所有的事情就此画上了句号。他得到了拯救。但当他在邻近的餐厅画着十字时，他听到母亲失声痛哭的声音，就好像在哭丧一样。

保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玫瑰的芳香，触目可及地散落在房内的各类东西让他联想到他的恋情来，充盈并赋予其色彩，再次震颤了他。保罗在房里没来由地走来走去，他打开窗，把头伸到窗外的风中，感觉自己就像那无数的被风卷起的树叶一样，那些树叶在黑色的阴影下，在明亮的月光下，沦为风与云的玩物。最后他抽回身并关上了窗，他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让我们像男人一样吧！”

保罗将身子绷得笔直，麻木得就好像他全身都又冷又硬似的，他用骄傲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他希望不再有肉体的感知，无论是奉献带来的喜悦也好、孤独引起的悲伤也好。他甚至不想再对神屈膝、聆听神的意旨、甘当神的奴仆。他对他人别无所求，他只想在这条直路上孤单而无望地走下去。他不想关灯上床，所以他坐下身来读起了科林斯《圣保罗的书信》：印刷字体和他的视线玩起捉迷藏来，它们忽大忽小，跳上跳下。为什么母亲会那样痛哭？哈，是了，她是想通了，她那颗慈母的心了解到了儿子身为凡人的痛苦——他放弃了生命的本质。

红色的波浪突然扑面而来，保罗抬起头，聆听着风声。

“我根本就没必要去发誓，”他自言自语道，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笑容来，“真正的强者从不发誓。无论谁像我这样立下了誓言，他都已经准备好了打破自己的誓言，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保罗立刻意识到了内心的挣扎都仅仅只是开始，令他大吃一惊的是他起身到了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汝立于此地，汝乃神指定的男子，若汝未将自己尽数奉献于神，那恶魔之灵就将永世占据汝身。”

保罗说罢便摇摇摆摆地来到他那张狭窄的床边，他没脱衣服便一头栽进床里，眼泪潸然而下。他静静地哭泣着不想让母亲听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哭泣声，但他的心却在呐喊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因悲痛而拧成了一团。

“哦，神啊，你带上我，把我带离这一切吧！”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让保罗如释重负，就像沉溺在悲伤海洋中的人找到了用以自救的木板一般。

保罗反思着这场危机。现在所有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清楚了，就像在太阳下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样。他是个神父，他相信上帝，他将自己的终生献给了教堂，并宣誓要忠贞，他就像个已婚的男人，没有权利去背叛自己的妻子。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爱格妮斯并且仍然爱着她。或许他遭遇的是一种身体危机，二十八岁的时候，他沉睡着的年轻与血气方刚一下子苏醒过来，他渴望爱格妮斯是因为爱格妮斯和他同病相怜，她和他一样不再是青葱少年，没有自己的生活和爱情，爱格妮斯那个与世隔绝的家就如同修道院一般。

最初时，爱情乔装成了友情的模样。保罗和爱格妮斯陷进了一张由巧笑倩兮和明眸善睐所织起的网中，爱情绝对不会出现的想法将两个人拉到了一起。没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过丝毫的怀疑。两个人的相遇无惧、无欲、无私情可言；但欲望一点点渗入到他们的爱情中，像井底静止的水池一般纯洁无瑕的感情顷刻间分崩离析。

当保罗深究自己的良心时，过往的事情都涌现在脑海中，他发现了事实真相。他知道从第一眼起，自己就开始渴望那个女人了，从第一眼起，爱格妮斯就已经占据了他的心房，之后的一切都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是他用自己的双眼为自己寻找的辩护。

事已至此，保罗不能不面对真相；事已至此，因为男人就该受苦、就该去爱、就该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并拥有她，然后再去受苦。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就是男人的一生。他所有的反应都只是他心头痛苦的九牛一毛，现在他理解了那种痛苦的真正意义：放弃爱情、放弃爱格妮斯就是放弃生命，这是死一般的痛苦。既而保罗又想到了更多：“即使空虚和无用，那如果不放弃呢？当那因爱而起的快乐刹那而过时，灵魂又重新大权在握，对孤单的渴望就会比之前来得更强烈，待在这监狱般的地方就像是避难一样，凡夫肉胎就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孤单而郁郁寡欢呢？他不是已经接受并忍受了这么多年了吗？这些年可都是他最美好的年华。即便他和爱格妮斯私奔后能结为夫妻，他就能如此这般永远不再孤单了吗……”

只是提到了爱格妮斯的名字，能与她生活在一起的念头已经让保罗极其兴奋地弹起身来。他想象着再次见到她对自己张开双臂，而也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她是如此地修长而柔弱，就像水中荡漾的芦苇；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甜言蜜语，脸上覆盖着她那头蓬松的头发，那么温暖，那香气就像是野生的藏红花。保罗用力咬着自己的枕头，他不断为她吟唱着《雅歌》(1)，当要分开时他告诉她自己明天还会来的，自己的母亲和上帝为此而悲伤让他觉得开心，自己在宣誓后懊恼、怀疑和害怕的感觉让他觉得开心，现在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回到爱格妮斯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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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ong of Songs，《圣经·旧约》中的《雅歌》。

第四章

然后保罗越发冷静下来，他再次陷入反思中。

作为一个病人他至少欣然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于是他最起码也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原因是什么，这同样令他释然，保罗像其母亲一样，开始回顾起自己以往的人生来。

屋外呼啸的风声混合着他人生最初那懵懂的记忆。保罗看到自己在庭院里，谁家的，他不怎么清楚，但可能这是他母亲当老妈子的那家人家，保罗此时正和其他男孩们在爬墙。墙顶边缘插着像刀一样锋利的玻璃，但这也没法吓退那些想爬上来俯望下面的男孩，就算会被割破手。事实上，受伤的同时他们会生出一种勇敢者的快乐来，他们互相炫耀自己的血迹并让血迹在胳膊下风干，在这种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受伤的手。在墙顶他们除了街道什么也瞧不着，踏上这条街他们就能畅通无阻了。不过他们还是喜欢爬墙，因为大人们禁止他们这样做，他们会玩向路人扔石子然后藏起身来的游戏，这让他们既能感觉到大胆放肆带来的快乐，同时又体会到了被人所发现带来的恐惧。有个又聋、又哑、又瘸的女孩会经常坐在庭院后面的木堆上，她经常会望着他们，黑色的大眼睛里写着乞求和凶猛。男孩们都很怕见到她，但他们并不敢戏弄她，他们甚至会小声说话，就好像她能听到一样，有时他们还请她一起玩。然后那个瘸孩子经常会疯了似的发出开心的笑来，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角落。

透过脑海中的画面，保罗再次看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悲伤和渴望的光芒早已透了出来。保罗看到那双眼远远地待在他记忆的最下面，就像在那个神秘庭院的最下面一样，在他看来这双眼像极了爱格妮斯的那双眼。

然后保罗又看到了自己，他站在了那条自己曾向路人扔过石头的街道，不过在街道更远处的下面，在一条小巷的转角处，周围都是面目全非的老房。保罗的家就在街道和巷子间，那是一户家境不错的人家，屋子里全是又胖又严肃的女人。她们在黄昏时会紧闭所有门窗，除了其他女人和神父，从来没人会登门，她们经常会和神父开玩笑，不过都是有礼而谨慎的。

有一天，其中一位神父抓着保罗的双肩将他牢牢放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膝头，用他那强健的手抬起保罗羞涩的小脸问道：“你真的想当个神父？”

男孩点头承认，神父赠送了他一幅神圣的画并友好地拍了他一下，保罗留在房间一角聆听起了神父和女人们的谈话。他们辩论阿勒河的教区神父并绘声绘色地说着他是如何去打猎、如何抽烟并不刮胡子的，但主教却犹豫着是否要对他下禁令，因为没有哪个神父愿意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而且那位放浪形骸的现任神父放言说，要是有谁敢来把他赶出他的地盘，他一定会阻止那个人并把他丢进河里。

“最麻烦的是阿勒河有那些笨蛋还依附着那个男人，尽管他们很害怕他和他的巫术。他们中有一些人竟然还真的相信他是个伪基督徒，那些女人全都宣称会帮他绑起他的继任者并把他扔进河里。”

“你听到了没，保罗？如果你成为了一名神父并打算回到你母亲的村庄，你就得提心吊胆一辈子！”

冲保罗开玩笑的女人名叫玛瑞莱娜，她是保罗的负责人之一，当玛瑞莱娜把保罗拽到自己面前替他梳头时，她胖胖的肚子和柔软的胸脯总让保罗觉得这女人是用垫子做成的。保罗很喜欢玛瑞莱娜，玛瑞莱娜的身躯虽然肥硕但却长着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儿、粉扑扑的面颊和温和的棕色眼睛。保罗常常像望着树上成熟的果实一般望着玛瑞莱娜，而这个女人可能就是保罗的初恋。

既而保罗去了神学院。母亲和他是在十月的一天清晨到达的，当时天空湛蓝，所有东西都飘着新酿葡萄酒的香氤。道路陡然而上，山顶是个连通神学院和主教楼的拱门，这门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框，里面镶嵌着的风景画上有阳光灿烂的农舍、树林和花岗岩台阶，画面底端是大教堂的塔楼。主教楼前的鹅卵石间长着茂盛的青草，几个男人骑马而过，那马腿上毛很密，脚上的马蹄铁熠熠生辉。保罗会注意到这些是因为他害羞的目光一直都望着地面，他觉得自己有些丢人，也觉得自己的母亲有些丢人。是呀，为什么不一次坦白个痛快？他总是或多或少地觉得他的母亲很丢人，因为她来自一个全是愚昧穷人的村庄，干着老妈子的活儿。直到后来，很久之后，保罗才克服了这种卑贱感，拥有了足够的骄傲和信心。他越是对自己的出身莫名地感到不耻，就越是为后来自己取得的成就而感到光荣。他在神授意前就自愿来到这个不幸的小村庄，听从母亲的管制，尊重她那些极其微不足道的愿意，遵从她那种谦卑的生活方式。

保罗回忆起母亲在神学院的厨房当老妈子的那段经历——其实连老妈子都不如，她就是个打杂的——这可谓是他年轻时最屈辱的一段记忆。尽管母亲是为了他才会去当老妈子的。有一天，保罗奉上级之命前去坦白和恳谈，他亲吻了母亲的手并请求她宽恕自己所犯的错误。母亲那只在抹布上擦干的手闻上去有一股肥皂泡沫味而且皱巴巴的，就像是年代旧远的墙面一样，保罗为自己不得不吻这样一只手而觉得极其耻辱和愤怒，但他请求上帝宽恕他无法请求他母亲宽恕的罪孽。

上帝早就在保罗面前现过身了，在神学院那个潮湿的、冒着烟的厨房里，上帝藏在了母亲的身后：上帝无所不在，天地万物间皆有其踪影。

得意扬扬的保罗躺在他的小房间里睁大眼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踌躇满志地想着“我要成为神父，我要献身我主，成为上帝的化身”。想到这些时，保罗同样也会想起母亲，当他离开母亲身边见不到她时，他还是爱她的，并知道自己的伟大全都来自母亲，母亲没有送他去放羊或是让他像他父亲那样运装着谷物的袋子去磨坊，是母亲让他成为了神父，成为了一个有能力献身我主并化身为上帝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了人生的使命。他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他记忆中最明亮也最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那些宗教节日的典礼，现在所回想起来的这些事，让他从目前所有的痛苦中唤醒出了他心中那光明而喜欣的感觉，为他的心灵之眼呈现出一幅伟大生活的画面。他还记得大教堂风琴奏出的旋律，圣礼拜典礼上的神秘感，这些都化作了他此刻悲伤的部分，生与死的痛苦似乎从他的床上压下来，就如同压在墓地中的基督身上的人类的罪孽。

在那段日子里，当保罗第一次与女性有亲密接触时产生了一种神秘的躁动。现在回想起来，保罗觉得那就像是一场梦，不好也不坏，仅剩下陌生的感觉。

每个假期他都会回去探访那些小时候同住的女士们，她们迎接他时除了惯有的友好和兴奋外，还总是充满了敬意，就好像他已经是个神父了一样。当保罗望着曾让他脸红心跳的玛瑞莱娜时，他为自己当初的反应而感到讽刺，因为尽管他仍然喜欢着她，但他现在眼中看到的全是残酷的真相：她肥胖、松弛而且没什么身材。不过在看到她和她那双温柔的眼眸时，保罗的内心还是微微荡漾了一下。

玛瑞莱娜和她的姐妹们经常会邀请保罗参加她们的晚宴。有一次棕榈全日(1)时，保罗正巧到得有些早，那些女主人们正在忙着摆桌子并等着其他的客人，保罗信步来到小花园里，沿着外墙边的小道而行，白杨树下覆盖着一层金色的树叶。蓝蓝的天空一片柔和，从东边的山脉吹来的微风混合着温软的空气，远处的杜鹃鸟正在鸣叫着。

正当保罗孩子气地踮起脚尖想接一滴从杏树上滴下的树脂时，他忽然看到一双绿色的大眼睛从花园另外一面墙那里朝自己望过来。这双猫般的眼睛属于一个女人，她正蜷坐在小路尽头那个黑色门口的台阶上，她的动作就像猫咪一样。保罗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她的模样来，他甚至感觉自己正一边用手指去接着那滴软软的树脂，一边无法将自己着迷的双眼从她身上移开！保罗记得门上有一扇包着白边的窗户，窗户上是一个小十字架。

保罗还是个小男孩时就已经对门口和窗户了如指掌了，那个放在那里用以抵抗诱惑的十字架总是让保罗觉得很可乐，因为那个住在农舍的女人玛丽亚·帕斯卡是个失足女子。玛丽亚·帕斯卡的样子就好像还在眼前一样，她头上包着带边饰的头巾，露出洁白的脖子和她珊瑚色的长耳环，那耳环看上去就像两滴血似的。她将胳膊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孔，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保罗，然后莞尔一笑，身子却没动。玛丽亚·帕斯卡一口皓齿和眼中隐隐透出的残酷让她看上去更像是只猫了。突然，她将手滑到了膝上，抬起的脸孔上表情似真似哀。一个大个子男人谨慎地沿小路而下并紧靠着墙影，刻意拉低的帽子挡住了他的面孔。

玛丽亚·帕斯卡飞快起身进了屋，大个子男人紧随其后并关上了门。

保罗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小花园里想着路边屋子里那两个单独待着的人时，那种可怕的亢奋感。那是一种心神不安的悲伤，一种不适感让他想单独待一会儿，像受伤的动物那样把自己藏起来。在用晚餐时，当其他的宾客谈兴正浓时，他却安静得有些反常。用完晚餐后他又径直返回到花园：那个女人正在花园里，她再次向外看着，姿势和先前一模一样。玛丽亚·帕斯卡所在的门口是一片阳光永远照耀不到的潮湿角落，她因为一直生活在阴暗下，所以看上去总是那么地白净而精致。

当看到神学院的学生时，她并没有闪躲，反而冲保罗露出笑来，可因为大个子男人的来到，笑容很快变成了悲伤。她对保罗大叫着，以一种和年轻男孩说话的口吻道：“我说，你愿意在周六来我家送祝福吗？去年那个来附近送祝福的神父拒绝到我家来。祝他和他那些鬼把戏一起下地狱！”

保罗没回答，他感觉想蹲下朝这女人扔石子，事实上他还真从墙上抽了块石头出来，不过他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并用手绢擦了擦手。但接下来的整个圣礼拜中，保罗在聆听着弥撒时，在参加宗教活动或在双手合十与其他神学院学生一起护送主教时，他时不时就好像看到那个女人的双眸正注视着自己，直到一切变成真实的困扰。保罗想驱赶那个女人，那个如同被魔鬼操纵的女人，与此同时，保罗感觉恶魔的灵魂正以某种方式进入到自己体内。

在洗足仪式中，当主教向十二位乞丐（他们看上去像乞丐，其实是十二传道士）弯下腰时，保罗心里转动的念头是去年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六，有位神父拒绝了为那位迷失的女人送去祝福。而基督原谅了抹大拉的玛丽亚(2)。要是那个神父为那个迷失的女人家送去祝福的话，说不定她就会改过自新。最后闪现的这一念头让保罗摒弃了所有其他的想法，在如今这个时候再去看当初，保罗意识到他的直觉是错的，那时的他并不了解他自己。不过就算他那时了解自己，他还是会在周六的时候回到那条小路上去看望那个迷失的女人。

当保罗来到转角处时，他看到玛丽亚·帕斯卡并没有坐在门前，不过洞开的大门显示着她家并没有什么客人来访。保罗下意识地模仿起大个子男人，沿着墙边阴凉处的小路走着，但他希望玛丽亚正抬着她那张认真而悲伤的脸朝他所在的方向探寻着。当保罗走到小路的尽头时，他看到玛丽亚正从屋子另一边的井里打水，保罗的心立刻狂跳起来，眼前这个女人看上去就像是抹大拉的玛丽亚一样。玛丽亚在提起水桶时看到了保罗，她的双颊立刻红了起来。保罗此生再未见过比玛丽亚·帕斯卡更美的女子了。保罗察觉出对方想要逃走，但他太过害羞了，所以当玛丽亚手提水壶往屋里走时，她对保罗说的话保罗并没有理解，不过他还是跟着她进了屋，玛丽亚关上了门。狭小木梯的尽头是扇暗门，直通上面那间房，房里有扇窗，窗上悬着一个十字架用来保佑不受诱惑和侵害。玛丽亚在保罗走进屋子时，一把拿走了他头上的帽子，笑着将帽子抛到一边。

之后，保罗又去见了玛丽亚几次，但在他受到任命并发誓要忠贞后，他就必须与所有的女人都保持距离。在誓言的冰封中，保罗的感情似乎丧失了活力，当听到其他神父的丑闻时，他很为自己的纯真而自豪，他将自己与那个小道上的女人之间的经历视作一场已经痊愈了的病症。

在来到小村庄的头几年，保罗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该奉献些什么，苦难、屈辱、爱情、快乐、罪与赎罪，他就像那些老居士一样离开这个世界，一心等着上帝主宰的国度。现在，他突然透过一个女人的眼睛再次看到了尘世的生活，最初时他竟然被隐蔽并错误地以为会这样一辈子。

爱与被爱，这不是上帝在尘世的国度吗？回忆往昔时，他觉得胸口胀胀的。哦，上帝啊！我们怎会如此眼瞎？我们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光明？保罗知道自己是无知的：他的知识来自他一知半解的书本片断，所有《圣经》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都是那些旧时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图片。保罗乃至对他自己和他内部的那些探寻都不予信任：他意识到他没有自知之明，他无法自我主宰，他总是在自我欺骗。

他的双脚走错了路。他是个秉性难移的男人，就像他的先辈——磨坊工人和牧羊人一样，他饱受痛苦是因为他无法遵从自己的本性。现在他回到自己最初对痛苦原因做出的简单而正确的诊断上：他不开心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却不能按照男人天性那样去过有爱、有乐趣的生活，然后人生在心满意足中自然结束。然后保罗发现尽享快乐过后徒留恐怖和苦恼，所以不是肉体发出想要生活机会的呐喊，而是囚禁在肉体内的灵魂渴望能逃离牢狱。在这些爱的终极时刻，灵魂越快速向上飞升，越是快速地跌回到牢笼里，但那片刻的自由足以让灵魂在囚禁结束、肉体轰然倒塌后，满足于一处快乐无限、自我无限的地方。

最后，保罗露出黯然而疲惫的笑来。他是从哪里读来这些的？他肯定自己是在哪里读到过，因为他没有能生出新想法的自信来。但无须推理，真相经常是一样的，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天下男人的心都是一样的。保罗以为自己和其他的男人不同，心甘情愿被流放能让他离上帝更近一些，或许上帝正是以这种方式在惩罚他，把他送回到男人中，送回到激情与痛苦中。

他必须起身追上他那条指定好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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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棕榈全日，复活节前的星期日。为宗教节日。

(2) 耶稣从其身上驱除六个恶魔的女人。

第五章

保罗发现有人在敲门。

他大梦初醒般从床上弹立起来，那种混乱的感觉就好像不得不出发上路并担心自己已经迟到了一样。但他试着站起后因为太过虚弱而不得不再次坐回到床上，他的双脚无力可施，仿佛在他躺着睡觉时被人从上到下打了一通一般。保罗头抵着胸蜷成一团，面对敲门声他只能以微微点头来回应。母亲没有忘记按保罗前一晚要求的在早上叫他起床：母亲沿着自己的康庄大道前行，她已经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还是像平时早上那样叫儿子起床。

是的，就像平时的早上。保罗再次爬起身开始穿衣服，他渐渐将自己拼凑到一起，身体在衣服下面僵硬而挺立。保罗打开窗，银色天际那鲜丽的光亮闪晕了他。山边的灌木林上，鸟儿正热闹地唱着歌，清晨的阳光下它们在枝头颤动着，充满了生气，风刮过，空气中响起教堂大钟的鸣动。

钟声召唤着保罗，他看不见所有外面的东西，而内心的一切又是他想逃避的：房间里的气息令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困扰，而由此激发的记忆催促着他。钟声还在召唤着保罗，但他无法定夺是否要离开，他在房间里近乎气恼地踱着步。保罗望了眼镜子然后撇开了头，但这样的逃避根本是徒劳；那个女人的身影映在他的脑海就如同映在镜子中一般，他可以将之粉碎成千百片，但每一片却仍然保留着那个完整的身影。

弥撒的第二遍钟声一直响着，召唤着保罗前往：他从这里走到那里，寻找着什么他找不到的东西，最后他坐在桌旁开始写起东西来。他开始吟起诗来，“幽径偶遇卿”什么的，然后他打个叉，把纸反过来写道：

“请别再寄望于我了。我们互相都将对方拖进了欺骗的网中，如果我们想要得到自由而不是深陷其中的话，我们就必须毫不迟疑地作出割离。我不会再来看你了，忘记我吧，别写信给我，也别试图再见我了。”

然后保罗下楼叫来了母亲，他看也没看母亲便把信递给了她。

“马上把信交给她，”他哑声道，“尽量亲手交给她然后马上离开。”

他感觉到母亲拿走了信并匆匆离开，那一刻，心中是如此地情绪高涨而如释重负。

钟声第三次响了起来，隆隆声响彻整个宁静的村庄，拂晓的银色光亮将山谷映上了一层灰色。沿着陡峭的山路而上，就如同从谷底往上爬一样，老人们拄着由手腕上皮带套着的拐杖，女人头上包着厚厚的头巾，看上去头大身体小。当所有人都进入教堂后，老人家来到了前排紧靠着圣坛的扶手边，整个教堂都充满了尘土味，年轻的看守人安条斯摇晃着香炉，好让炉内的香气驱走老人身上的味道。圣坛附近渐渐飘起了浓浓的香味，在这间小教堂的其他地方都没有，棕色脸孔的看守人穿着白色袈裟和脸色苍白、身着红色锦缎制成的礼服的神父在珍珠似的薄雾间行走着。保罗和那个男孩都很喜欢这弥漫的烟雾还有香香的味道，所以用起来很是舍得。转身来到中殿时，神父双眼半合并皱起眉来，仿佛是烟雾阻挡了他的视线一般。很明显他是看到信徒为数不多所以心中不快起来，并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事实上，后来也没来多少人，最后来的是母亲，保罗见到母亲后双唇一下子没了颜色。

这样说来，信已经递出去了，牺牲行为也已经完成了：保罗像死了一样前额淌出汗来，他举起双手祝圣着他不为人知的祈祷并奉上自己的肉体和鲜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读他的信时因为悲痛而昏倒在了地上。

当弥撒结束时，保罗疲倦地跪倒在地上，他以单调的声音背诵着拉丁语的祷辞。会众应合着他，他感觉像在梦里一般，渴望将自己扔下圣坛，然后像牧羊人睡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那样沉沉地睡去。透过香霭，保罗隐约看到她镜面壁橱里的那个小玛丽，人们相信那是个奇迹，那样子就像奖章上的贝壳浮雕一样是深色的且做工精细。保罗注视着那个小玛丽像，就仿佛自第一次看到过后，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又再次见到了那般。他这期间都去了哪儿？他心如乱麻，无从回忆。

然后他突然举步转身开始对会众念起致辞来，他很少做这样的事。保罗用刺耳的声音说着方言，就好像他在斥责老人们一样，那些老人此刻正将他们长着胡须的脸戳在圣坛柱子间的扶手上好听得更清楚些，女人们蹲伏在地上，有的好奇、有的害怕。看守人手中拿着一本弥撒书，长长的黑色眼睛扫了一眼保罗，然后转向民众并摇起头来，嘲笑着威胁他们不许缺席。

“是的，”神父开口道，“你们来的人数越来越少，当我不得不面对你们时，我都觉得丢脸，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丢失了绵羊的牧羊人。也就星期天教堂里的人才多点，但你们的迟疑不决让我对你们的到来感到害怕，因为你们的信仰源自需要而非兴趣，就像你们换装或是休息一样。现在是时候觉醒了！我不期待有家庭主妇或是必须工作到日出的男人们每天早晨都能来，但年轻的女人、年长的男人和孩子们，我现在本来应该能看到的那些人，现在却正站在自家门前迎接着日出，那些人原本都该来到这里和上帝一起开始新的一天，在上帝的家中歌颂他，并从必经的路上获得力量。如果你这样做的话，让你痛苦的贫穷将会消失，你会百毒不侵。现在是时候在清晨早起，每天洗漱好并换上衣服，而不是只在星期天这么做了！所以我希望你们所有人从明天起和我们一起祈祷，那么神就不会弃我们和这个村庄于不顾，他不会弃最狭小的巢穴于不顾；至于那些因病缺席的人，那么神就不会弃我们和这个村庄于不顾，他不会弃最狭小的巢穴于不顾；至于那些因病缺席的人，我们会为他们祈祷并希望他们能跟上我们。”

他迅速转身在房走了一圈，看守人也照做了，几分钟里，小小的教堂被一种紧张的静默所笼罩着，可以听到泥瓦匠在山脊后面工作的声音。然后一个女人站起了身，走向神父的母亲，她伸手搭上母亲的肩头弯腰低声道：“你儿子必须得马上去听国王尼哥底母的忏悔，他病得很严重。”

这话激起了母亲的伤心事，她抬眼寻找起说话的人来。她记得国王尼哥底母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老猎人，他住在群山之巅的小屋里，然后她又问保罗是不是要攀山上去听忏悔。

“不，”女人轻声道，“他的亲戚会带他来村里的。”

于是母亲把事情告诉了在圣器收藏室里由安条斯帮忙脱衣的保罗。

“你会先回家喝杯咖啡，不是吗？”母亲问道。

保罗避开母亲的视线，甚至都没答复她，他装着正着急要去探望一位病中的老人。母亲和儿子深思的是同一件事，那封已经交到爱格妮斯手上的信，但谁都没开口说出来。保罗加紧离开了，母亲像木桩一样立在那里，看守人正忙着从黑色的衣橱中取出法衣来换下。

“如果我等他回到家喝完咖啡后再告诉他尼哥底母的事就好了。”她说。

“神父必须习惯一切。”安条斯边一本正经地说着边将头伸进衣橱的门里，然后他转身边干着活边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可能他是在生我的气，因为他说我太消极怠工了：但这不是真的，我向你保证这不是真的！我只有在看到那些老头儿时才会想笑，因为布道的内容他们连一个字都没弄懂。他们坐在那里张着嘴巴，其实什么也没弄懂。我敢和你打赌，那个老马尔可·帕尼扎想的是他真该在每天早上洗一下脸，他除了复活节和圣诞节从来都不洗脸！你看着吧，从今天起他们每天都会来教堂，因为保罗告诉他们说要是这样做的话贫穷就会消失。”

母亲仍然站在那里，围裙下的双手交握在一起。

“是贫穷的灵魂。”母亲开口以显示至少自己是弄得懂的。但安条斯看她的眼神就和看那些老头儿一样，一副很想大笑的表情。因为他很肯定没人会弄得懂这些事，他很肯定没人会像他那样了解这些东西，他发自内心地了解四福音书(1)的内容并立志要成为一名神父，不过事实上他还是和其他的男孩一样淘气而且爱打听是非。

当安条斯将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时，神父的母亲已经离开了，安条斯锁好圣器收藏室后穿过连着教堂的小花园，花园里迷迭香丛生，荒芜如墓地般。安条斯的母亲在村庄广场的角落开了个小酒馆，安条斯并没有直接回去那里，他来到长老院打听关于国王尼哥底母最新的消息，不过同时他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你儿子责骂我思想不集中。”他不安地重复时，神父的母亲正在做着儿子的早餐。“说不定他不会再让我当看守人了，也说不定他想让伊塔里奥·帕尼扎当。但伊塔里奥不识字，我可是连拉丁语都学过的。除此之外，伊塔里奥还邋遢得不得了。你觉得呢？神父会送走我吗？”

“他希望你思想集中，就这么回事：在教堂里大笑是不对的。”她严厉而庄重地回答道。

“他气坏了。说不定他昨晚没睡好，全是因为风。你昨晚有听到那风刮得多大吗？”

母亲没出声，她走进餐厅在桌上为耶稣十二信徒放了足量的面包和饼干。保罗可能碰也不会碰，但母亲这样帮他把东西端到桌上，就好像他肯定会开心地走进来并像在山上的牧羊人那样饥饿似的，她做一些事或许是想缓和一下自己的烦恼或让良心好过点，她感觉心越来越刺痛，那个叫安条斯的男孩还评论说“说不定他昨晚没睡好”，这让她越发感到不安。母亲来回踱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着：直觉告诉她尽管显然一切已经结束了，可实际上一切才刚刚开始。保罗在圣坛讲的那些话她很清楚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必须在清晨早起梳洗好并前进，母亲走来走去，时坐时立，试着想象她正顺着真理在前进。她上楼为保罗整理好房间，但镜子和花香仍使她困扰和担忧，即使保罗保证说一切就此结束，他当时苍白僵硬得就像是尸体一样，望向她的眼神仿佛来自那受了诅咒的镜子深处，法衣挂在墙上，而他则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撒着谎。母亲感觉内心相当沉重，好像有种内部的麻痹感在阻止她呼吸一样。

滑落在地上的枕头仍然很潮湿，那是夜晚保罗流下的眼泪和他滚烫的苦闷，当母亲拿干净的枕头替换掉这个时，她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来，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会这么想：“为什么神父不能结婚呢？”

她想到了爱格妮斯有多富有，她拥有那么大的房子，还有花园、果园和田地。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罪有多可怕，即使她只是想着玩玩，她快速抽走那个滑落在地上的枕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前进？是的，她自黎明起就在前进，但却才在路上刚刚启程。一个人无论走得有多远，他总是会回到相同的地方。母亲下楼坐在了安条斯身边，男孩一动不动，下定了决心等下去，就算等上一整天，他也要见见他的上司和他言归于好。安条斯静静地坐着，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握膝，他开口说起话来，语气不无责备：“你应该在他因为听那些女人的忏悔而耽搁了时间的时候，就把咖啡送到教堂去。现在这样，他肯定要被饿着了！”

“我怎么知道他会走得这么匆忙？看来那个老汉快死了。”母亲反驳道。

“我不这么认为。他的孙子想他死，因为他会留下一笔钱。我了解那个老家伙！我有一次和父亲一起进山时看到过他：他坐在阳光下的岩石上，身边有一条狗和一只驯鹰，周围全是死了的动物。神可没要我们这样生活！”

“那他要我们怎么生活？”

“他要我们活在人群中，耕种大地，不要藏钱，而是把钱分给穷人们。”

小看守人说话时带着一个男人的自信，神父的母亲受到了感动并露出微笑来。归根到底，安条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都是得益于保罗的教诲。是她的保罗教会了他们要向善、明智且远虑。只要保罗愿意，即使是顽固的老头儿和无知的孩子他也有办法说服他们。母亲叹了口气，边弯腰把咖啡壶拖到离通红的灰烬更近些的地方边开口道：“你说话的样子就像个小圣人，安条斯。但你是否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去做还有待成人后才能看出来，到时你是否会真的把你的钱分给穷人们。”

“我会的，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分给穷人。我会有很多钱，因为我母亲的小酒馆进账不少，我父亲是个守林人，也挣得不少。我会把我得到的一切都给穷人的：上帝告诉我们那样做，他会供给我们的。《圣经》说，乌鸦不播种也不收割，它们从神那里得到食物，山谷里的百合穿得比国王还光鲜。”

“没错，安条斯，当一个男人单身时他是能那么去做，但如果他有了孩子呢？”

“这没什么不同。何况，我永远不会有孩子的；神父可不被允许生孩子。”

母亲的目光转向安条斯，他侧面朝着她，背对着敞开的大门和门外庭院光线明亮的背景，那是一个纯洁而轮廓坚强的侧面，有着深色的皮肤，头几乎如铜做的一般，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大大的黑眼珠子。当母亲望着这个男孩时她都哭出来了，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真的确定你想成为一位神父吗？”她问道。

“是的，如果这是上帝的意愿。”

“神父不能结婚，假如有一天你想讨老婆了怎么办？”

“我不会想讨老婆的，因为上帝不允许。”

“上帝？可这是教皇发出的禁令。”母亲说道，男孩的回答让她有些吃惊。

“教皇是上帝在世间的代表。”

“但过去神父都有妻子和家庭，就像现在新教的神职人员一样。”母亲敦促道。

“那可不一样，”男孩越讨论越热烈，“我们不该娶妻生子！”

“但过去神父……”母亲坚持着。

但看守人所知甚详。“是的，过去神父的确能娶妻生子，但后来他们自行开了个会并决定反对这样下去；那些没有妻子没有家庭的年轻神父也是反对婚姻反对得最坚决的。因为本来就应该这样才对。”

“年轻神父！”母亲如同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但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可能会后悔，甚至可能误入歧途，”她低声补充道，“他们会找到原因并像老神父一样去争辩的。”

一个震撼抓住了她，她快速地四望着以确定那个鬼魂不在那里，却又立刻为自己所萌发的想法而忏悔。她甚至都不愿再去想这件事，并且非常不愿去想和那个东西相关的事。一切都还没结束吗？此外，安条斯的脸上挂着最深的不屑。

“这男人不是神父，他是魔鬼在尘世的兄弟！上帝将我们从他手中拯救出来吧！我们最好想都不要去想他！”他在画了个十字、恢复平静后又继续道，“作为忏悔，你猜他，你的儿子曾梦到过忏悔吗？”

男孩的说法伤害到了母亲。她希望能告诉他自己的一些烦恼，从而为他的未来作出提醒，但同时，他的话语令她欣然，就好像这个纯真小伙子的良知在对她的良知进行赞扬和鼓励。

“那他，那我的保罗有没有说神父不结婚是对的？”她低着声问道。

“他没说的话，还有谁会这么说？他当然说那是对的，他没对你说吗？他很乐意见一位神父身边站着妻子，怀里抱着孩子！当他该去做弥撒时，他不得照看正在哭闹的孩子！开什么玩笑？你想想你的儿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挂法衣的样子！”

母亲露出苍白的笑容，但她眼前一闪而过可爱的孩子在屋里奔跑的画面，她的心泛起痛来。安条斯大声笑了起来，他深色的眼睛和白色的牙齿在他棕色的脸孔上闪着光，但他的笑声中透着某种残忍。

“神父的妻子会成为笑话！当他们一起出去散步时，从背后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两个女人！而如果他们住的地方没有其他神父的话，她会去对他忏悔吗？”

“一个母亲又能做些什么？我能向谁忏悔呢？”

“母亲可不同。你儿子会和谁结婚？说不定是国王尼哥底母的孙女？”

安条斯再次欢声大笑起来，因为尼哥底母王的孙女是村里最不幸的姑娘，又瘸又愚。不过他很快又变回了严肃的模样，但母亲并非出自本意地被迫说了出来，她温柔道：“就这个问题而言，还真有这么一个人，爱格妮斯。”

安条斯嫉妒地反对道：“她很丑，我不喜欢她，他也不会喜欢她的。”

母亲开始赞扬起爱格妮斯来，不过她用了最轻的声音，就好像怕被安条斯之外的任何人偷听到似的，而安条斯仍然双手握膝，有力地摇着头，他厌恶地伸出像一颗熟樱桃一般的下唇。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喜欢她——你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吗？她又丑、又傲、又老。除非……”

小客厅里响起脚步声来，他俩都立刻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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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福音书：《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

第六章

保罗坐在桌前，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保罗把帽子搁在了旁边那张椅子上，母亲给他倒咖啡时，他冷着声问道：“信送到了吗？”

她点头，指了指厨房生怕男孩会听到。

“谁在那儿？”保罗问。

“安条斯。”

“安条斯！”保罗高声叫道，男孩转眼已经来到他面前，手中拿着帽子，站得就像是个小士兵一样。

“听着，安条斯，你必须得回教堂去确保稍后那个老人临终的事全都准备妥当了。”

男孩不出声，心中满是喜悦：这样看来，他不再生气了，而且也不会把他赶走找别人来代替了！

“等一下，你吃过东西没？”

“他才不会有东西可吃，想都别想。”母亲开口道。

“到那里坐下，”保罗命令道，“你必须得吃东西才行。母亲，给他些吃的。”

安条斯坐上神父的桌子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于是他不扭捏地坐了下来，不过他的心跳得却是飞快。他注意到自己的地位不知怎么的好像改变了，神父和他说话的态度同以往不太一样，他也解释不清哪里不一样、又为什么会不一样，他只感觉到反正有所不同。安条斯抬眼望着保罗的脸，就好像自己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心情既害怕又喜悦。害怕混合着喜悦，连同感激、希冀以及自豪形成一种全新的感情充盈着他的心田，如同在一个挤满了温暖雏鸟的鸟巢中，小鸟们正欲展翅高飞。

“在两点时你必须去上课。这是得认真学习拉丁语的时候了；我必须得用新的语法来书写，现在用的已经过时了。”

安条斯停下了用餐：现在他满腔热情，积极地想去进行服务，不问原因或理由。神父含笑望着他，然后他的头转向了窗户，净澈的天空下是摇曳的树影，神父的思绪显然已经飘远。安条斯再次觉得要是自己被赶走的话，他的灵魂会毁灭。他拾去桌布上的碎屑，小心地叠好餐巾，把杯子全都拿进了厨房。他打算要清洗杯子，他会洗得很好，因为他在母亲的酒馆经常会洗玻璃杯，不过神父的母亲是不会让他洗的。

“到教堂做准备工作去吧。”她边低声说着边将他往外推。安条斯立刻离开了，不过在去教堂前他先去他母亲那里转了一圈，警告她母亲把屋子打扫干净，因为神父要去拜访她。

与此同时，神父的母亲回到了餐厅，保罗仍然懒散地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份报纸。通常，当保罗在家时，他会坐在自己的房里，但这天早晨，他担心自己会再去那里。于是他坐着读起报纸来，但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他想着那个垂死的老猎人，那个老猎人曾向他忏悔过他逃避与男人为伍，因为“他们本身是魔鬼”，男人们嘲弄地称他为国王，因为他们曾叫基督为犹太人。但保罗对老人的忏悔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想的是安条斯和他的父母，他想问问他父母，他们是否意识到他们在放任这个男孩自说自话地做着他盲目的神父梦。但其实就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保罗真正想的是能逃避自己心中的念想，当他母亲走进房间时，他低头看着报纸，因为他知道母亲能推测出自己的那些念想是什么。

保罗坐在那里低着头，但他不准双唇说出那些他想问的问题。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他还想知道些什么？墓碑已经滚入了它该在的位置，但是，啊！压在他身上有多么地沉重，他感觉自己是那么活生生地被埋在了那块伟大的石头下面了！

母亲开始擦起桌子来，她把所有东西都后移到充作碗橱的柜子里，屋里如此安静，都能听到小鸟在灌木丛中的欢唱声和路边碎石机常规的敲击声。这仿佛像是世界的尽头，最后一批活着的人类居住的地方便是这间小白屋，屋内是陈旧发黑的家具和铺了地板的地面，从高窗透出的青金色的光芒是水浪的波动，这光让这个狭窄的地方就好像是城堡地窖的牢房一样。

保罗像以往一样，喝完咖啡、吃完饼干后读着这个遥远而伟大的世界上所发生的新闻。外面的世界看上去和往昔的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母亲却宁愿他像平时一样关门待在自己房里。但他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他没问母亲关于交给她的那桩差事，也没问她把信给了谁。母亲端着茶杯走向厨房，然后又把茶杯端回到桌上并站在了那儿。

“保罗，”她开口道，“我把信交到她手上了。她当时人在花园里，穿戴得很整齐。”

“很好。”他答道，眼睛根本没离开过报纸。

但母亲不能就此离开，她觉得她必须要说出来，有些事比她儿子的意志更为强烈。母亲清了清嗓子，眼睛注视着她手上那个茶杯底上印着的日本地图，彩色的图因为咖啡颜色而变深。母亲开口道：“她当时正在花园里，她起得挺早的。我直接走过去把信递给了她，没人看见。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便抬头望着我，但她没有拆开信。我说：‘你没有答复是吗？’便转身走了，但她叫住了我说‘等一下’。然后她打开了信，就好像要让我看到没有什么秘密，接着她的脸变得像纸一样。她对我说：‘你走吧，上帝与你同在！’”

“够了！”保罗尖声叫道，仍然没有抬眼看她，但母亲看到覆在他垂下的眼睛上睫毛在扇动着，他的脸变得和爱格妮斯一样苍白。当时，母亲觉得保罗快昏倒了，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母亲也松了口气。像这种时刻真是很糟糕，但他们必须勇敢地去面对和克服。母亲开口说了些什么，至少是呢喃了几句：“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能这样伤害你自己还有那姑娘！”保罗闻声抬起头来，他晃动着后脑勺就好像要赶走脸上溢着的魔鬼般热情的血液一样，他怒视着自己的母亲，漫不经心道：“够了！你听到没？够了！在这件事上我拒绝再听到任何一个字，否则我就会做出你昨晚威胁过我的事：我会远走高飞。”

然后他快速地站起身来，没有走进自己房间而是再次离开了家。母亲走进厨房，她颤抖的手上仍然握着那个杯子，她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人倚在了壁炉的角落里，彻底垮了下来。她知道儿子从此将远离自己，即使他会回来他也不再是她的保罗了，而是一个被他恶魔般的热情所控制的可怜人，无论谁走过他面前的道路，他都会投以威胁的目光，就像躺在那里等待着下手机会的贼一样。

实际上保罗更像是因为害怕而离家的。他匆匆离开家门不回自己的房间，因为他觉得爱格妮斯可能正偷偷地躲在房里等着他，她脸色苍白，手中还拿着那封信。保罗从家中逃出来就是为了逃避自己，但他同时也带走了他那比晚风更激烈的激情。他漫无目的地穿过草地，感觉自己像是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肉体被甩向了爱格妮斯家的墙上，然后又被远远地反弹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上，在那里，老人、男孩和乞丐坐在矮栏杆前能坐上一整天。生怕他们知道自己来到的原因，保罗在广场逗留了一会儿，和他们中的一两个人心不在焉地聊了两句，然后才踏上了村庄通往山谷的陡峭道路。在他所踏上的这条路上他什么也没看到，眼前没有什么风景可言：他的整个世界都已经天翻地覆，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他由上向下望去，如同躺在悬崖边平地上的男孩向下凝视着无底深渊一般。

他转身再次向上爬向了教堂。村庄看上去几乎是一片荒芜；从花园围墙内探出一两枝结满硕果的桃枝来，一朵朵小巧的白云在九月净澈的天空上飘过，就像是一群安静的绵羊。从某一户人家中传出孩子的哭声来，另一户人家中传出的是寻常纺织机在纺织的声音。乡里的管卫，半是守门人半是警察，同时也是村里的负责人，这块地方唯一的工作便是牵着大狗沿路溜达。管卫穿着退了色的蓝色天鹅绒猎户夹克和正式制服中的红条纹裤子，他的大狗红黑色相间，双目充血，体形介于狮子和狼之间，村里人和农民、牧羊人和猎人、盗贼和小孩子全都知道这条狗并且对它心存畏惧。管卫无论早晚都将这只猛兽带在身边，主要是害怕它会被关起来。当这只狗看到神父时，它开始咆哮起来，但主人一出声它立刻安静下来，耷拉下了脑袋。

管卫在神父面前停下身来向他行了个军礼，然后严肃道：“我今天早上去看望这个病人了。他体温四十度，心跳一百二。就鄙人愚见他那是腰部有炎症，他的孙女希望我能给他点奎宁。”管卫同时也负责教区的药品配给，他会去拜访，这让他看来很尽职，让他自己觉得自己很重要，医生一星期才来村庄两次，他想象着自己能顶医生的缺。“但我说：‘姑娘，就我看来他需要的不是奎宁而是另一种药。’女孩开始哭起来，不过她没流泪；我要是判断错了那就让我去死吧！她希望我快去找医生来，但我说：‘医生明天星期天才会来，不过要是你真那么着急的话就自己找个人去叫他来！反正病人有钱让医生来看着他死去，他这辈子没花过钱。’我说得没错，不是吗？”

管卫严肃地等着神父的认可，但保罗却望着那条狗，它遵照主人的命令如此安静而驯服，他不由想到了自己：“如果仅仅用皮带就能拴住我们的激情！”然后他大声的心不在焉地说道：“噢，是的，他可以等到明天医生来再说，不过他病得很重。”

“那好吧，如果他病得很重，”管卫坚持着，对神父显而易见的不在乎的态度颇为蔑视，“最好是马上能去看医生。这个老家伙有钱，他又不靠救济过活。但他的孙女没听我的话，没给他吃我替他准备的药。”

“他应该先领圣餐。”保罗说道。

“你是在告诉我说病人应该领圣餐，即便他们没有禁食？”

“好吧，”神父终于失去了耐心，“老人家不想吃药，他紧咬牙关，不想吃任何和他无关的东西。”

“还有那个孙女，就我愚见，”管卫愤怒道，“她没权命令我这个官员，让我快去找医生来，就好像我是个用人一样！这又不是意外或什么必需医生正式到场的事，再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我得去浅滩边的小河那里了，因为我收到消息说一些施主的邻居在河里放了炸药来炸鳟鱼。请恕我失陪！”

他又行了个军礼，用力拉起了他的狗。那只狗感觉到主人那隐忍的蔑视，摇着它残暴的尾巴阔步离去，它没有对神父咆哮，仅仅是转过头给了他临别一瞥，那野性的双眼中透着威胁的光亮。

为老人临终的涂油礼做好准备后，安条斯躲在榆树林荫下，倚着广场的矮墙，等待神父回来。当他看到神父走过来时，男孩冲进圣器收藏室，手捧白袈裟等着神父。准备工作几分钟完毕，保罗身着白袈裟和圣衣，手中握着装了油的双耳圆罐立在阴影中，与神父的黑白形象形成对比的是站在阳光下更为亮眼的安条斯。安条斯的脸上带着悲伤的严肃，因为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并想象着自己有着看护圣油的特殊职责。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在这个小规矩的仪式进行时看到老头儿们从矮墙上争先恐后地爬下来，男孩们都朝墙而不是朝神父而跪时会露出笑来。孩子们突然都站了起来并跟着安条斯，安条斯在每个门口都摇着铃告诫众人。狗吠叫着，纺织机停了下来，女人们将头探出窗瞧着，整个村庄都因为一种神秘的振奋而颤抖起来。

一个女人从喷泉处走了过来，将头上顶的那罐水放到地上并跪在了一旁。神父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因为他认出那是爱格妮斯的用人，他被一种无名的恐惧缠绕，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银罐，就好像是寻找支撑一样。

当他们接近老猎人的住所时，随行的男孩越来越多。住所是一个由石头建起的两层农舍，在通往山谷的那条路稍后面的位置。屋子配有一扇没镶玻璃的窗户，前面的小院子周围环着一道矮墙，院里的地光秃秃的。屋子的门敞开着，神父知道穿戴好了的老人正躺在矮房内的垫子上，他立刻步入房内，为病人吟诵起了祷文，安条斯收起伞大声摇着铃用来驱赶孩子们，就好像赶苍蝇一样。但房间是空的，垫子上没人，可能老人最后同意了去床上或是垂死时被抬了过去。神父推开内屋的门，屋内同样空无一人，于是他疑惑地回到大门处，在那里他看到老人的孙女无力地走在路上，手中拿着个瓶子。她是去拿药来了。

“你爷爷人呢？”当女孩要进屋时保罗开口问道。她看了眼空空的垫子，发出一声尖叫，好奇的男孩们立刻聚到了墙边围在门口，努力拦着他们的安条斯陷入到与他们的混战中，直到保罗厉声让他们离开。

“他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女孩边叫边从一间房跑到另一间房，最后一个加入到人群中的男孩双手插袋迈着散漫的步子，他不经意地问道：“你在找国王吗？他去那儿了。”

“去哪儿了？”

“那儿。”男孩重复道，用鼻子指向山谷。

女孩沿着陡峭的道路匆忙向下跑去，男孩们紧随其后。神父让安条斯打开伞，沉默而严肃地返回了教堂，好奇的村民们聚成了一队，关于病人逃跑的消息传了开来。

第七章

保罗回到安静的餐厅，坐在桌旁等着他的母亲。值得庆幸的是，现在他们有些可以谈的东西了，比如国王尼哥底母的失踪。飞快地放下银色双耳罐和其他为仪式准备的东西，脱去身上的红色斗篷长袍，安条斯飞奔出去打探新闻。他第一次回来时报告的内容很是古怪，老人失踪了，他们说是他的亲人杀了他从而占有他的钱。

“他们说他的狗和鹰冲下来把他带走了！”一些怀疑论者这样打趣道。

“我不相信是狗干的，”一位老人道，“但鹰倒像是真的。我记得当我还小时，有只鹰就从我们院子里叼走过一只很重的羊。”

安条斯接着又带回了更多的说法，老人是在去山上高原的半道上不支倒地的，他希望能死在山上。他因为发烧而最后一次昏迷时，让他有了虚构的力量，垂死的猎人像梦游般爬到了他渴望要去的地方，为了不吓到他和加重他的病情，他的亲人们陪着他，看着他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农舍。

“现在给我坐下吃东西。”神父对安条斯道。

安条斯听话地坐在了桌旁，但他不忘先询问性地望了神父母亲一眼。她微笑着示意他照做，安条斯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个家中的一分子。这个天真的孩子还不知道，另两个早就对老猎人的话题感到厌倦无比的人只是害怕单独在一起。母亲捕捉到了保罗不安地移动着的双眼，仿佛用一种铁石心肠的悲观目光望着一些看不见的事物，心灵上投下了黑暗的阴影，他由全神贯注间回过神来，意识到母亲正在观察他，并察觉到他内心的悲伤。但当她把食物放在桌上时，她离开了房间没再回来。

阳光明媚的正午时分，风再次刮了起来，不过刮的是柔和的西风，风晃动着山脊上的树木，房间里溢满了阳光，光影随着窗外树叶的舞动而变化着，白色的云移过天际就像竖琴琴弦，掠过的风演奏出最温柔的音乐来。

充满魅力的时刻被一阵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安条斯起身开门。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寡妇正站在门口，眼中闪着恐惧，她要求见一下神父。她的手正紧紧地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脸小巧而苍白，黑色的发间系着一条红头巾。女孩拖拉挣扎着想努力挣脱，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只小野猫。“她病了，”寡妇说道，“我希望神父为她念福音来赶走控制着她的邪恶灵魂。”

安条斯带着疑惑和害怕半开着门：现在不是让这种事打扰神父的时候，此外，这个正将身子扭向一边，试图咬她母亲的手从而能逃跑的女孩的确让人感觉又可怕又遗憾。

“她被附身了，你看。”寡妇说时，脸颊因为羞愧而泛红。于是安条斯立刻让寡妇进了屋并帮她一起把女孩拉进来，女孩紧贴着门框竭尽全力地抵抗着。

神父听着整件事的过程，这个小受害人言行怪异已经有三天了，她总是试图逃跑，对所有的说教都充耳不闻，神父将女孩带到面前，握着她的肩膀检查起她的眼睛和嘴巴来。

“她是不是太阳晒多了？”保罗问道。

“不是的，”母亲小声道，“我觉得她是被邪恶的灵魂附身了。不，”她抽噎着补充道，“我的小女孩不再孤单了！”

保罗起身从他房里拿来《圣经》，然后停下身把书递给安条斯。安条斯将书摊开在桌上，保罗将手放在小女孩滚烫的头上，女孩跪地的母亲紧紧抱着她，保罗大声念道：“他们到了格拉森有古卷作加大拉人的地方，就是加利利的对面。耶稣上了岸，就有城里一个被鬼附着的人，迎面而来，这个人许久不穿衣服，不住房子，只住在坟茔里。他见了耶稣，就俯伏在他面前，大声喊叫说，至高神的儿子耶稣，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求你不要叫我受苦。”

安条斯翻了一页书，他的双眼分心望了眼神父放在桌上的手。当说到“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时，他看到那手颤抖了一下，他飞快地抬眼注意到保罗的眼中含满了泪。安条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情感所战胜，他跪在了窗边，仍然伸手碰着《圣经》。他心中暗暗想着：“他绝对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他在读到上帝的话时哭泣了！”他没敢再冒险去看保罗，但他伸手拉着小女孩的裙子让她保持安静，虽然未尝不害怕那个附身的魔鬼从小女孩的体内被驱除后会进入自己的体内。

被附身的孩子不再乱动，她站得又直又僵硬，她消瘦的棕色的脖子伸得极长，她那头巾系着结的小下巴向前伸着，眼睛直直望着神父的脸。渐渐地，她的表情起了变化，她的嘴放松地张开着，就好像《圣经》上的话、风的细语和山脊上的树木形成了符咒。突然，她扯开安条斯抓着她裙子的手，在他身边跪了下来。神父的手仍然停在她头上，他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读着：“魔鬼所离开的那人，恳求和耶稣同在。耶稣却打发他回去，说，你回家去，传说神为你做了何等大的事。他就去满城传扬耶稣为他做了何等大的事……”

读到这里时，保罗停了下来，收回了手。小女孩现在极其安静，她迷茫地将脸转向安条斯，万籁俱静中，《福音》那成功的言语融进了微风中沙沙的树声和路边碎石机的敲打声中无可闻之。

保罗承受着剧烈的痛苦。不是在他听到寡妇怀疑小女孩被恶魔附身的那一刻，而是因为他在读《福音》时心中没有信仰。唯一的恶魔正存在于他的心中，而这个恶魔是驱赶不了的。尽管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更为接近上帝了：“我与你有什么相干？”他感觉三位信徒正站在他面前，他自己的母亲正跪在厨房，她不是因为他的权力而是因为他的极度悲惨才弯下腰来。当寡妇弯腰亲吻他的脚时，他快速抽回了脚：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谁又知道，恐惧令她对他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寡妇因为羞辱而不知所措，当她抬起头时，两个孩子笑了起来，即便是保罗，痛苦也因为这样而稍有缓解。

“可以了，起来吧，”保罗道，“孩子已经安静了。”

他们全都站起了身，安条斯跑去为门外又在敲门的人打开门。来人是管卫和他那条狗，安条斯马上冲着管卫大声叫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刚刚发生奇迹了！他赶走了妮娜•马西亚身上的恶魔！”

管卫不相信奇迹，他站得稍稍离开大门道：“那让我们给他们腾出逃跑的地方来！”

“他们会进入你狗的身体里。”安条斯叫道。

“他们进不了，因为他们已经在里面了。”管卫回道，他明明是在开玩笑，可表情却像平时一样严肃。他在房间门槛处停下身向神父行了个礼，即使是望向那位母亲时也没有表现出居高临下来。

“我能和你单独谈一下吗，神父？”

母亲退回到厨房，安条斯把《圣经》送到了楼上。当他下楼时，尽管仍沉浸在奇迹带来的兴奋中，他还是停下了身聆听起管卫在说什么：“我希望您能原谅我带这只动物进来，但它很干净，也不会惹什么麻烦，因为他知道它在哪里。”那只狗正毫无表情地站着，垂着眼竖着尾巴。“我来这里是为了老尼哥底母•巴尼亚，就是被昵称为国王尼哥底母的那位。他回家了，想再见你一面并接受临终涂油仪式。就我愚见……”

“老天！”神父不耐烦地呼道，不过当他想到去山上高原用体力消耗来去除这段时间折磨着自己的困惑时，他立刻满是孩子般的欣喜。

“好，好，”他飞快地补充着，“我要一匹马。现在路况怎样？”

“我会去找马并查看一下路况的，”管卫回答道，“那是我的职责所在。”

神父给了管卫一杯喝的。按规矩，管卫从不接受任何人的任何东西，即使是一杯酒，但这次他感觉他的民用功能和神父的宗教功能是彼此的一部分，所以他接受了邀请。他喝了酒后，将杯中残留的一些洒在了地上（因为大地有权享用人类所享用的一切），然后用一个军礼表达了他的感谢之情。那条大狗摇着尾巴，用一种友好的目光望向保罗。

安条斯再次打开大门做好准备后，回到了餐厅等候命令。他对自己的母亲感到抱歉，她要在酒吧后面的小房间内空等一场了，小房间为了迎接神父还特地打扫过，还准备好了托盘用来装款待客人的玻璃杯。但职责大于一切，当天显然不可能再有什么拜访了。

“我该准备些什么？”他问道，模仿着管卫严肃的口吻。“我们要带伞吗？”

“你在想什么呢！我会骑马去，而你根本不需要跟着。不过也可以让你坐我后面。”

“不，我可以走，我不累。”安条斯急道，几分钟内他便准备妥当，手中拿着个小盒子，手臂上搭着红斗篷。就他看来，还是希望能带着伞，但他不得不服从上级命令。

正当他在教堂前门等候时，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顽童们全都聚集到了他们经常玩耍戏嬉的广场上，他们的焦点落在了安条斯身上，虽然好奇却不敢太过靠近，他们对安条斯手上的盒子既尊敬又害怕。

“让我们再靠近些。”其中有人说道。

“离远点，否则我就放管卫的狗来对付你们！”安条斯叫道。

“管卫的狗？怎么会，你都不敢靠近它十米以内！”顽童们嘲笑道。

“我不敢？”安条斯十分不以为然。

“对，你不敢！你以为你像上帝一样好是因为你正拿着圣油！”

“如果我是你，”一个思想开放的年轻人提议道，“我会带着那个盒子逃跑，然后用圣油实施各种各样的法术。”

“闭嘴，你这马蝇！从妮娜•马西亚身上赶走的恶魔已经进入你们体内了！”

“什么？恶魔？”男孩们齐声嚷道。

“是的，”安条斯一本正经道，“就在下午时，神父从妮娜•马西亚身上赶走了恶魔。妮娜来了。”

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从长老院走出来，男孩们飞奔上前，一瞬间这个奇迹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庄。然后人们想起了第一任神父身上发生的一个情景。所有的人都集合到了广场上，妮娜•马西亚和她母亲站在教堂台阶的最高层上，妮娜坐在那里，瘦瘦的她皮肤是棕色的，绿色的眼睛，头上系着红头巾，看着就像是个原始偶像正接受着那些单纯轻信的乡下人的崇拜。

妇人们都开始哭泣起来，她们都想触碰这个小女孩。同时，管卫带着狗来到了现场，神父越过广场骑上了马背。人们立刻围绕在神父周围并排成队列跟在他身后，神父朝他们挥手并转向两边响应他们的欢迎，眼前发生的事所带来的烦恼比他的痛苦更甚。当他到达山顶时，他勒住马并似乎有话要说，然后他突然将马刺刺进马身上并飞快地往山下骑去。他绝望地渴望着能驰骋而去，逃离这山谷，迷失自我，去到某个宽敞的地平线能在眼前展开的地方。

风清新扑面，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灌木丛和矮树林里，河水倒映着蓝色的天空，水车轮溅起的浪花就像钻石一样。管卫牵着他的狗，安条斯抱着他的盒子冷静地下了山，他们充分了解着自己的职责所在，保罗勒住马缰绳安静地漫步而行。过了河以后，道路变成了一条小径，向上直通高原，小径的边缘是石块、矮墙、岩石和矮树，西风中带着香甜和温暖，浓重的香味像是一路上加进了百里香和野玫瑰的花香，现在又将它们再次撒向大地。

路口更加向上，当他在山角转弯时，村庄的景色从眼前消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和石头，地平线上的白色水汽将天地连成一体。狗时不时地吠叫着，山间的回响声就好像是周围其他的狗对它的回答。

当他们走到半路时，神父让安条斯上马坐到自己后面，但男孩拒绝了，只是很不情愿地让出了盒子。直到这时他才得以和管卫谈话，不过这却是徒劳一场，因为管卫从没忘记他在自己的想象中有多么重要。他不时地停下身来，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将压到眼前的帽子往上拉了拉，以便他监视每一处的地形，就好像归他所有的世界正在遭受某种迫在眉睫的威胁。然后那条狗也会停下来，硬着它的四只爪子，嗅着风，从耳朵到尾巴都在颤抖着。幸运的是在这起风的午后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放目所及，唯一移动的东西是在远处灵敏地攀着岩石的山羊，黑色的剪影映衬着蓝天和玫瑰色的云。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铺着大量花岗岩的斜坡，岩石瀑布精确地平衡着彼此。安条斯认出了这个地方，他曾和父亲来过，当神父走上小道，绕上了一些路，管卫义不容辞地在他身后，安条斯顺着岩石向下攀爬着，他第一个抵达了老猎人的农舍。

农舍是用圆木和树枝搭成的摇摇晃晃的建筑物，周围是由大型圆石组成的天然围墙的一部分，在圆石对面，老人用大量其他的石块堆起了这个史前堡垒。太阳西下到围墙时就好像落入井中一样；石墙的三面完全将景色包裹在内，仅剩右边两块石头之间露出一条银色的夹缝，可以看到远处的那片蓝色，隐约可以看出是海来。

听到脚步声，老人的孙子那一头卷发的黑脑袋从农舍中探了出来。

“谁来了？”

“神父和管卫。”

孙子跳了起来，就像他家的山羊一样敏捷而粗野，他大声诅咒管卫总是多管别人家的闲事。

“我要打断他所有的骨头！”他带着威胁吼道，但当看到狗后他便向后退起来，与此同时，老人的狗走了出来嗅了嗅便开始欢迎起访客来。

盒子又落回到安条斯手上，他坐在了一块石头上，面朝石墙的开口处。他周围是大量的野猪皮，有着黑色和灰色的条纹，还有带着金色斑点的貂皮，铺在岩石上晒干。他看到农舍里，老人正躺在其他兽皮上，他面色灰暗，头发和胡子都是白色的，老人已经处于接近死亡时的镇静状态。神父俯身去询问，但这个垂死的男人并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紧闭双眼，颤抖的紫色嘴唇上有一滴血。安条斯移到了另一块岩石上，他看到守卫和他伸着腿的狗，安条斯的双眼一直紧盯着农舍内。他很愤怒，因为这个垂死的男人违背法律没有申明他最后的意愿也没立遗嘱，当安条斯那双淘气的眼睛移向老人的方向时，他恶意地想着管卫将会乐于放出他的狗像对付贼一样去对付那个顽固的老人。

第八章

农舍内，神父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他的手紧握着膝盖，脸色沉重，带着疲倦与不悦。同时他也保持着沉默：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坐着聆听起风声来，就好像那是大海在远处的呢喃一般。突然管卫的狗咆哮起来，安条斯听到头上有翅膀的拍动声，他抬头，看到老猎人的驯鹰飞落到一块石头上，它巨大的翅膀伸展开来，在空中缓缓拍动着，就像无边的黑扇。

屋内的保罗正暗自想着：“这便是死亡。这个男人避开其他男人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杀人或犯其他什么罪。现在他躺在这里，像石堆中的一块石头。所以我该在一场永恒的流亡后躺上三四十年吗？说不定她今晚还在等着我……”

保罗突然站起身。啊，不，他就像他所知道的那样还没死。生活对他的打击激起的强大和顽强的反抗就像岩石间的老鹰一样。

“我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晚上，”他对自己道，“如果我能熬过今晚不见她的话我将得救。”

他走出农舍坐到了安条斯身边。太阳在绯红色的天空中下沉，高高的岩石阴影拉长到了围墙和被风吹动的灌木丛上，同时在不明的光线中他无法辨清事物，于是保罗无法辨别心中的两个愿望哪个最为强烈。“老人现在不能说话，他快死了。是时候进行临终涂油仪式了，如果他死了我们必须安排把尸体移走。必须得……”他如同对自己说似的，但没敢把句子说完，“今晚必须得留在这里。”

安条斯起身开始准备起仪式来。他打开盒子，满怀喜悦地按下银色的栓，他拿出白布和双耳油罐：他摊开红色斗篷把双耳罐放在上面——他可以成为自己的神父！当所有事情都准备就绪后，他们走进农舍，垂死的老人头正枕着孙子的双膝。安条斯在另一边跪了下来，折起摊开在地上的斗篷。他在岩石上铺上白布作为桌子，猩红色的斗篷倒映在银色的双耳罐上。管卫也在农舍外跪了下来，身边是他的狗。

神父为老人的前额抹上油，他的双手从未对任何人使用过暴力，他的脚将他远远带离魔鬼。

夕阳最后一抹耀眼的光彩照进了农舍，照亮了披着猩红斗篷的安条斯，在老人和神父之间的他看上去就像是死灰间燃烧着的煤炭一样。

“我该回去了，”保罗想着，“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他走出农舍道：“没希望了，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昏迷了。”管卫用词精确道。

“他活不了几小时了，必须要安排人来把尸体搬进村庄，”保罗接着道，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今晚必须待在这里。”他为自己的不诚实而羞愧。

此外，他开始感到想要走走并渴望回到村里。当夜幕降临，这种罪恶的念头开始再次微妙地吸引着他，并将他拖向看不见的黑暗的网中。他感觉到了这张网并心怀惧意，他知道要看住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意识清醒并打算鼓励自己。

“如果我夜晚能熬着不见她我就得救了！”他无声地呐喊着。“只要有谁能用武力来扣留住他！如果这个老人苏醒过来快速抓住他长袍的下摆！”

他再次坐下来想方设法为拖延自己的离开而找借口。太阳已经在高原的尽头沉没，夕阳的映衬下，橡树的树干是如此地显眼，就像是巨大的门廊支柱穿过了巨大的黑色屋顶。即便是眼下的死亡都不能破坏永恒的孤独所带来的和平。保罗很是疲惫，就像早晨在圣坛脚下时一样，他希望能在石头上躺下睡一会儿。

同时管卫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走进农舍，跪在要死的人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老人的孙子又怀疑又不屑地望着他，然后走近神父说道：“现在你已经完成任务了，安静地走吧。我知道什么事是现在得完成的。”

就在这时，管卫走了出来。

“他快死了，正在胡言乱语呢，”管卫道，“不过我从他话里听出他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妥了。尼哥底母•帕尼亚，”他转向孙子道，“你能凭良心给个保证，好让我们安心离开吗？”

“要不是为了临终圣礼，你们根本就没必要来。你们凭什么来管我家的事？”孙子恶狠狠道。

“我们必须依法办事！别那样大着嗓门儿说话，尼哥底母•帕尼亚！”管卫反驳道。

“够了，够了，别大呼小叫的。”神父指着农舍道。

“你总说人生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尽职。”管卫简洁道。

保罗抬起脚来，因这些话而受打击。现在什么话就他听起来都像是在特别针对他一样，他觉得上帝是在假他人之口让世人知道他的意愿所在。保罗翻身上马，对老人的孙子道：“守着你爷爷直到他逝世。上帝是伟大的，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将发生什么事。”

孙子陪他走了一段，当他们走到管卫听不到的地方时，孙子开口道：“听我说，神父。我的爷爷把他的钱给了我，这些钱现在就放在我大衣里。钱不多，但不管怎么说，那是属于我的，不是吗？”

“如果你爷爷把钱全给了你一个人，那这钱就是你的。”保罗边说边转身看看身后是不是跟着别人。

他们身后的确跟着人。安条斯正拄着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当拐杖使，管卫帽子的上光面和束腰外套的纽扣折射着傍晚的最后一抹阳光，管卫站在小路的拐角朝着农舍方向行了个军礼。他这是在向死亡敬礼，而在岩石上栖息的老鹰在睡着前用它巨翅的那最后一次拍动作为对军礼的回答。

夜色迅速地爬入村中，很快就将三位路人笼罩其间。一行三人过河后转弯进入了那条直接回家的路上，远处从村庄闪出的那片强光照亮了他们的前路。这光看上去就好像是着火了一样，巨大的火焰直冲山顶，视线敏锐的管卫看到教堂前的广场上有为数不少的身影在移动着。现在是周六，周日放假，因此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回家，但这无法解释篝火的出现和村里不寻常的兴奋。

“我知道了！”安条斯欢快道，“他们是在等着我们回去呢，他们正打算为妮娜•马西亚的奇迹进行庆祝！”

“老天！安条斯，你是不是疯了？”神父惊呼道，他站在山边注视着山下村庄里篝火亮起的火红强光，内心泛起某种类似恐怖的感觉。

管卫未加置评，不过在不屑的沉默中他弄响了狗链，那动物大声吠叫起来。于是声嘶力竭的吠叫声在山谷间回荡起来，就处于痛苦中的神父看来，这就像是什么神秘声音对他强加在教民身上的单一性所提出的抗议。

“我对他们都做了什么？”他扪心自问，“我愚弄了他们就像愚弄我自己一样。希望上帝能拯救我们所有人！”

他脑海中冒出英勇行动的想法来。当他回到村里时，他会站在人群中阻止这一切并坦诚自己的罪行；他会当着所有人撕开自己的胸膛，让他们看到他那可怜的内心，充满着悲伤，他心中因痛苦而燃起的火焰远比山脊上丛林之火更为炽烈。

但他的善心却开口道：“他们是在为他们的信仰而庆祝。他们在颂扬汝之上帝，汝无权抨击尔等，尔之可怜介于他们与上帝之间。”

但由内心更深处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对保罗说道：“事情并非如此。那是因为汝之美卑下肮脏，美不堪忍受真相燃烧的痛苦。”

一行三人越接近村庄和人群，保罗越觉得自己卑下。当跳跃的火光与山边的阴影战斗时，保罗良知的光与暗似乎也在搏击，他对此手足无措。他记得自己数年前第一次来到村庄时，身后跟着他那焦虑的母亲，她跟随的步伐一如当年跟随着年幼时初学人步的他。

“她看到我摔倒了，”他抱怨道，“他以为她把我扶了起来，其实我已经重伤不治。”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带着一种解脱的感觉，这个即兴的节日将帮他走出困境，转危为安。

“我将邀请其中一些人去长老院共度一晚，他们肯定会待到很晚。如果能熬过今晚我就安全了。”

男人们倚着广场栏杆的黑色身影变得分明而高大起来，教堂后面，篝火的火焰像一块红色的长毯在空中飞舞。钟声未响，但有忧郁的风琴声和着这一片喧嚣之声。

在教堂钟楼顶端关着一颗银色的星星，星星突然爆裂成千百个火花，爆炸声响彻山谷。人群中响起开心的欢呼来，枪响过后，又是雨般的光点落下。人们鸣枪庆喜，如同正身处伟大的节日之夜一样。

“他们都疯了。”管卫边说边放足奔跑起来，他的狗一路狂吠着，就像是有什么叛乱要平息一样。

安条斯都快哭出来了。他望着在马上挺拔坐着的神父，觉得这就像是圣人流行一样。不过他想到了实际的一点：“这些人这么开心，今晚我母亲能做成不少买卖！”

安条斯很开心自己能应付自如并把问题抛到身后。他还想能拿那个盒子，尽管他不打算扔掉他的新棍子，因为这让他进村时看上去像三个国王里的一个。

老猎人的孙女探出门来叫着神父，向他询问关于他爷爷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保罗说道。

“那我爷爷好点了没？”

“你爷爷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尖叫了一声，发出了节日中唯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男孩们已经冲过来迎接神父了，他们像群苍蝇一样围着他的马一起向教堂广场走去。远远看去，教堂上的人黑压压一片，管卫和他的狗的现身给庆祝活动带来了一定的秩序。男人们待在树下的栏杆周围，有的人则去安条斯母亲开的小酒馆前喝上一杯；臂弯间婴儿在沉睡的女人们正坐在教堂的台阶上，她们之中坐着像打瞌睡的猫儿一般安静的妮娜•马西亚。

管卫和他的狗像雕塑一样戳在广场正中央。

神父一来，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朝他围去；马匹在神父暗中的指挥下沿着教堂对面的那条街道前行着，保罗的家就在这条街上。在小酒馆前喝着酒的男人一手持着玻璃杯一手牵着狗走上前来。

“嘿，老马，你在想什么呢？我在这儿呢！”

马儿立刻停了下来，用鼻子擦着他的主人，就像要喝杯里的酒一样。神父刚要下马，男人已经单腿拦住了他，与此同时，男人牵着马和神父来到小酒馆门口，他朝着手持酒瓶的同伴举了举杯。

所有人群，男男女女，全都围在了神父身边。安条斯的母亲站在小酒馆灯火通明的大门口，笑望着眼前的情况，她站直了身子，看上去像是吉卜赛人，她那近乎古铜色的脸庞反射着篝火的光芒。被惊醒的宝宝们在母亲的怀中挣扎着，即使最穷的孩子，身上也装饰着金子和珊瑚做的护身符，一动便闪闪发亮。在躁动的人群和黑暗中混乱的灰色身影间是高坐在马上的神父，看起来确确实实像是羊群中的牧羊人。

白胡子老人将手放在保罗的膝头并转向人群。

“好样的，”他说话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这是一个真正的神人！”

“喝一杯吧！”马主人举杯欢呼道，保罗接过酒立刻送到嘴边，但他的牙齿在杯缘打着战，就好像在火中闪着红光的不是红葡萄酒而是血。

第九章

保罗再次坐在了狭小餐厅内他自己的餐桌上，点起了一盏油灯。在山脊后面可以看到有座山，就像从长老院窗口看到的那样，一轮满月升上了苍白的天空。

保罗邀请了几位村民进来陪他，这些人中有白须老者和马主人，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喝东西、开玩笑并讲着打猎的故事。白须老者本身是个猎人，他正在批评着国王尼哥底母，因为就他看来，那位老隐士根据上帝的法律来说没有进行他的狩猎。

“我不想在他快不行的时候说他的坏话，”他说道，“但说真的，他去打猎只不过是一种投机。去年冬天单是貂皮他就得花上几千里拉。上帝允许我们射杀动物，但不允许我们把它们给杀绝了！他以前还用过陷阱，这是被禁止的，因为动物和我们一样会感觉到痛苦，它们躺在陷阱里的日子肯定很可怕。有一次我这双眼睛亲眼看到陷阱里有条兔子的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只掉进陷阱的兔子咬掉了脚上的肉，然后打断腿才得以自由。尼哥底母到底用他的钱都干了些什么？他把钱都藏了起来，所以现在他的孙子没几天就会把这些钱吸干的。”

“钱就是用来花的。”马主人说道，他是个爱吹嘘的男人，“比方说我吧，我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总是想怎么用钱就怎么用，用到尽兴。有一次过节时，我手头没什么事，就截下了一个刚巧路过卖卷轴丝绸的家伙，他带着一大堆的货物，我把那整堆货物都买了下来，然后我在广场上边滚动这些丝绸边跟着跑，把它们东踢西踢，踢得到处都是！我身后马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笑着叫着，那些小男孩、年轻人甚至还几个老头儿都开始模仿起我来。这真是一场至今难忘的游戏啊！每次老神父看到我，他都会远远地冲我叫道：‘你好呀，帕斯奎拉·玛西亚，今天你没带卷轴吗？’”

所有的客人都被这个故事逗乐了，只有保罗好像心不在焉，他看上去苍白而憔悴。白须老者一直都虔诚地关注着他，他冲自己的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建议大家马上离开。是时候让这位上帝的仆人享受他神圣的孤独和理所当然的休憩了。

客人们都站起身来并很尊重地向主人请辞。保罗发现自己又孤身一人，夹在跳动的火光和油灯间，静美的月光透过高窗照进屋里的同时，已经离开的客人们那沉重的铁包头鞋的声音在清冷的街道上回荡着。

现在上床还太早，尽管保罗此时已经是筋疲力尽，肩膀也因为疲劳而疼痛着，就好像整天都背着一副重轭一样，但他还是不打算回房。母亲还在厨房里：他所坐的位置看不到母亲，不过他知道母亲就像前一晚那样正在监视着他。

前一晚！他感觉就像突然从长久的沉睡中突然苏醒了似的，从爱格妮斯家回到自己家的压力、晚上的那些念想、那封信、弥撒、上山之旅、村民的游行，所有这些都不过是一场梦。他真实的生活从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他要迈一步、迈几步以便打开门……回到她身边……他的真实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她可能不再期盼我的到来。说不定她对我不再有所期盼了！”

保罗感觉自己的双膝在颤抖，他再次害怕起来，不是因为冒出了想回到她身边的念头，而是因为想到她可能已经接受了命运并且已经开始遗忘自己。

然后保罗意识到从他下山到现在，内心深处最煎熬的便是这件事——没有她任何的消息，她销声匿迹了，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她不再爱他的话，对保罗来说便是名副其实的死亡。

他将脸埋入双手间，试着让她的模样出现在心灵之眼前，然后他开始责备她，责备的内容也正是她责备他的内容。

“爱格妮斯，你不能忘记你的承诺！你怎么能忘记那些诺言？你用你有力的双手握着我的手腕对我说：‘我们俩永远连在一起，由生至死。’你怎么可能忘却这些？你说你知道……”

保罗的手指紧抓着衣领，苦恼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恶魔将我捕获到了他的陷阱中。”保罗想着，记起了那个咬断自己腿的兔子来。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了灯。他决定要战胜自己的意志，咬断自己的肉，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解放自己的话。现在他决定去自己的房间，但当他前行至大厅时，他看到在静悄悄的厨房里，母亲坐在她惯坐的位置，她身边是睡着了的安条斯。保罗信步来到门口。

“那个男孩怎么还在这儿？”他问道。

母亲望着他，表情迟疑：她并不想回答他，而是用她宽大的裙摆将安条斯藏在了身后，这样一来保罗就不用再等着，而可以回房里睡觉。母亲现在对儿子再次充满了信任，但她也想到了那个恶魔的陷阱。这时，安条斯醒了过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仍然等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尽管母亲多次让他离开。

“我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母亲正在期待着你的到访。”安条斯解释道。

“但晚上这个时间是适合去拜访的时间吗？”神父的母亲抗议道，“快，走吧，回去告诉她保罗累了，他明天会去看她的。”

母亲的话虽是对安条斯说的，但眼睛却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看到他那玻璃般的眼睛正望着灯，但他的眼睑却像蜡烛中飞蛾的翅膀一样扇动着。

安条斯起身时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

“但我妈还在等着他呢，对她来说这是件重要的事。”

“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会过去立刻告诉她的。快走吧你！”

她尖叫道，当保罗望向她时，他眼中再次闪起怨恨：他看到他的母亲唯恐他再次出去，这种了然让他心中充满了无名的怒火。他砰的一声把灯再次放回到桌上并对安条斯叫道：“我们去看你的母亲吧。”

在大厅里，他回头补充道：“我会直接回来的，母亲，别锁门。”

母亲并没有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但当保罗他们离开时，她走到半开的门前偷看着他们穿过洒着月光的广场走进了小酒馆，酒馆内仍是灯火通明。母亲回到厨房，像前一晚那样继续守起夜来。

她奇怪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个老神父会再次出现了，那全都只是一种老年人常做的梦。然而在她心底深处，她并不那么肯定鬼魂就一定不会再回来索要他那双补好的袜子。

“我把它们都补好了。”她大声道，想着那些为她儿子补的袜子。她感觉就算那个鬼魂回来了，她也会把持住自己，表现得很友善。

四周一片静寂无声。窗外月光下的树木闪着银色的光芒，天空像牛奶般的海洋，散发着香氤的灌木将那好闻的味道渗透进了屋子。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眼看着保罗就要再次陷入罪恶中却仍然心绪平静，她不再有那种恐怖的感觉。她的心灵之眼再次看到有鞭子抽打在他的面颊上，就像要哭泣的孩子一般，她慈母的心融化在了一片温柔与怜悯中。

“为什么，噢，上帝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母亲不敢问出自己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始终在她心底就像石头在井底一样。为什么，噢，上帝啊！为什么保罗要不顾禁忌去爱上一个女人？所有人都被允许去爱，即便是用人和牧人，甚至是瞎子和牢笼中的囚犯；为什么保罗，她的儿子，却是唯一一个爱受到禁忌的人？

然后现实再次迫向她。她记起安条斯的话来，还不如一个男孩明事理让她觉得很羞愧。

“那些最年轻的神父，他们自己要求过那种童贞而自由的生活，远离女人。”

她家保罗怎么说都是个强壮的男人，一点也不逊色于他的前辈们。他遇事从不会流泪；他的眼皮会覆盖着眼睛，就如同死人般无趣，因为他正当壮年。

“我变得太孩子气了！”她哭泣着。

那一整天令她疲乏的情绪使她感觉整整老了二十岁：过去的每个小时都在增加着令她厌烦的压力，每分钟她的灵魂都遭受重击，就如同有一把榔头敲碎了山脊后面的石块。许多事情对她来说都清晰起来，这与以往的日子截然不同。爱格妮斯的样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那骄傲的模样掩藏了她所有的真实感受。

“她也很强壮，”母亲想着，“她会掩藏起一切的。”

母亲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灰烬覆在火上并小心摊平，这样一来就没有火星会飞溅到附近的东西上了。然后她关上房门，因为她知道保罗总是随身带着钥匙。母亲重重地跺着脚步，就好像保罗在穿过广场时能听到，并相信她坚定的脚步声显示了她内心的把握一般。

不过她其实并没那么有把握。但这辈子又有什么是真正让人有把握的？无论是群山山基还是教堂底座，一场地震便能让它们都毁于一旦。因此她感觉对保罗的未来很肯定，对她自己的也是，但经常对未知的可能出现的改变有着潜在的害怕。当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时，她疲倦地跌坐进了椅子中，想知道留着前门是不是并不会使事情好转。

母亲起身解开围裙的系带，但是系带乱成了一个结，母亲最后失去了耐心，她去手工篮中拿剪刀时，发现猫咪蜷在篮子里睡着了，剪刀和线轴都被它的小身子给焐热了。触摸到活生生的东西让她开始为自己的没有耐心而后悔起来，她回到灯边，将那个结拉到自己面前并且终于成功解开了它。解脱地叹了一口气后她开始慢慢地脱起衣服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到椅子上，不过在这之前，她先小心地从围裙里取出钥匙来摆成一排放在桌上，就像是一个沉睡了的体面的家庭一样。尽管这还是因为在年轻的时候她主子告诉她要养成有序和整洁的习惯，她至今仍在遵守着这些老规矩。

母亲再次坐下身来，衣衫半解，她的短衬裙下露出了棕色的、像是木头做的小细腿来，她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不，她再也不会下楼了，她的儿子在回家时应该会发现门锁了，然后就会知道自己的母亲对他是多么地充满信心。这样管教他才对，让他知道你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话虽这样说，母亲还是很警觉，聆听着最细微的声音，不像前一天晚上那样，但她仍然留心听着。她脱下鞋子然后把鞋子并肩平放，就像是夜晚时互相陪伴着彼此的姐妹一样，母亲继续念念有词地祈祷并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得无精打采，并且带着纯粹的紧张。

保罗会对安条斯的母亲说些什么？那个女人口碑不怎么好。她放高利贷，还被人说可能是个老鸨。不，保罗的母亲无法理解这些。她吹熄了蜡烛，用手掐灭了冒着烟的灯芯，来到了床上，但她却没法躺下身来。

当下，她正回想她听到房间里有脚步声。难道是那个鬼魂回来了？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害怕那个鬼魂会来到她床边把她抓走。她的血液在血管里冻结，然后飙升到她的心脏，就好像是一个焦虑的人穿过城市街道冲向市政广场一样。母亲平复下来，为自己的害怕而感到羞耻，这种羞耻不仅是因为害怕，她知道还因为她对保罗那些邪恶的怀疑。

不，这些怀疑已经结束了：她再也不会对他任何细微的动作问个没完；她会安静地待在后方，就像她现在这样，待在这个仅供下人使用的小房间里。母亲躺下身来，抽出身下的床单用来盖住耳朵，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听到保罗回来了没。但在她内心里，她感觉一切仍然是原样，她感觉保罗没有回家，他违背自己意愿地被某个人带走了，就像一个不愿跳舞却被拖进舞池的人一样。

尽管如此，她仍然对保罗十分相信，不久或稍过一会儿他就会成功地逃回家。无论如何，她在床单下安静地躺着，但并没有睡着，她有种混乱的感觉并仍在试着去解开围裙的结。然后她听到床单下有微弱的嗡嗡声，之后渐渐变成了窗下广场上人群的呢喃声，在很远的地方仍然听到人们哀悼时发出的呢喃声，混合着悲恸的笑声、舞蹈声和唱歌声。她的保罗就在他们中间，他站在一个又高又远的地方，鲁特琴轻轻地弹奏着。或许是上帝本人正在和人们共舞。

第十章

安条斯的母亲整整一天都在猜测着神父来访的原因，安条斯一直叮嘱她，让她小心不要让她的态度泄露出她在等着他。或许他来是想借些高利贷；或是一些和她其他交易相关的目的；或是因为她有贷款的习惯——纯粹是出于药疗用途，不过有时会收些小钱——那都是从她丈夫家继承的老古董。又或许他是来借钱的，为他自己或为别人。无论是为什么，最后一位客人一离开，她便走到门口，双手插袋立在那里，口袋里装着沉甸甸的铜币，她朝外望着，安条斯并没有走进她的视线。

她立刻假装在忙着打烊，事实上她的确关起下半扇门来，弯腰闩上了门闩。尽管长得很粗壮，但她身手不错；与此相反的是这个地方的其他女人长着一颗小脑袋，但因为头上盘着黑色的辫子而显得头很大。

当神父临近时，她站起身来，很是优雅地问候他晚上好，不过她直视着神父的黑色眼睛却透着热切与慵懒。她邀请神父到酒馆后面的房间坐，安条斯用渴望的眼睛乞求她能邀请得隆重些。不过神父好脾气地开口道：“不用了，在这里就行。”小酒馆里放着一张张满是葡萄酒污点的长桌，他拣了一张坐下，安条斯顺从地坐在了他旁边，焦虑地四望了一下，打量着一切是否都布置停当并且担心有什么迟来的客人会打扰了这个会议。

没人进来而且一切都井然有序。大石油灯将他母亲巨大的影子投在了小酒吧后面的墙上，墙前是架子，架上堆满了红色、黄色和绿色的酒，灯光落在一排粗制滥造的黑色小木桶上，木桶沿着店两面而放。店里除了神父坐着的长桌便没有其他的家具了，有些较小的摆设，在门上悬挂着一堆扫帚，用处之一是告知过往行人这是家酒馆，还有一个用处是引走玻璃上的苍蝇。

安条斯等这一刻的来到已经等了整整一天，感觉就像有什么奥秘即将揭晓一样。他害怕有人闯进来，或是他的母亲举止不得体。他希望母亲在神父面前能更谦卑、更温顺。但她却坐回到了酒吧后面的位置，像个头戴皇冠的女王一样的镇定从容。她没意识到这个坐在酒馆里看似普通客人的男人是位能创造奇迹的圣人，她甚至没有为那一天他间接让她的葡萄酒大卖所做出的贡献而心怀感激！

最后，保罗打开了话题。

“我本来希望也能见一见你的丈夫，”他开口道，将胳膊放在桌面，并拢指尖，“不过安条斯告诉我说他要到下周日才会回来。”

女人仅以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下周日，不过我可以去叫他回来，要是你愿意的话。”安条斯插嘴道，他热情地希望两边都能对此重视。

“事情是关于你家男孩的，”保罗继续道，“你们是时候好好考虑一下怎么替他打算将来了。他已经长大了，你们是打算让他做工，还是做神父，你们有职责认真去考虑一下。”

安条斯张开了嘴，当他母亲开口说话时，他安静地聆听起来，虽然他带着焦急的年轻脸庞上露出不赞成的痕迹来。

女人抓住机会，就像她经常会做的那样，盛赞了她的丈夫，并同时为自己嫁了一个年长自己许多的男人而请求原谅：“我的马丁，就像阁下您所知的那样，是这世界上最认真的男人了。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是比其他人都要优秀的工人。全村还有哪个人比他工作更卖力？阁下，您倒是说说看，就您所知这满是游手好闲的村民的村子里有什么样的好人！我说，如果安条斯想学做工，他就得跟着他父亲，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出路了。我家男孩随便他喜欢做什么，就算他什么也不想做——我并不是因为虚荣才这么说，那他也能活得很好而不用去做贼，感谢上帝！不过如果他不想做他父亲那行，那他就得自己去选了。他想做个烧炭工，就让他去做烧炭工，他想做个木匠，就让他去做工匠；如果他想做工人，那就让他做工人。”

“我想做神父！”男孩嘴唇颤抖着说道，眼中充满了渴望。

“那好，就去做神父。”母亲回答道。

他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好了。

保罗将双手搁到了桌上并细细打量起安条斯来。突然，他感觉这很荒唐可笑，他应该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操心。他都没法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又怎么可能解决得了安条斯未来的问题？满怀殷切期望的男孩站在他面前，就好像是一块烧热的红铁在等着锤子来塑形，似乎保罗说的每个字都有着成就他或是毁灭他的力量。保罗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中带着某种妒忌，内心深处的良知让他对母亲让儿子按自己本能去自由选择的行为而喝彩。

“本能从来不会错，”他大声道，按着自己思想的列车，“但现在，安条斯，当着你母亲的面告诉我你想成为神父的原因是什么。神父不是做工，你知道，这不像当烧炭工或是当木匠那样。你现在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轻松也很舒适，但以后你就会发现这其实非常困难。我们被禁止去享有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能获得的喜悦和快乐，如果我们真心希望一生侍奉上帝，那牺牲也将一直相伴。”

“我知道，”安条斯回答得相当简洁，“我希望能侍奉上帝。”

安条斯望向自己的母亲，因为他为在她面前袒露了自己所有的热情而有些难为情，不过坐在酒吧后面的母亲平静而冷淡，就好像她不过是在招待客人一样。于是安条斯继续道：“我的父母都希望我能成为神父，他们为什么要反对？我有时很粗心，但这是因为我还只是个小男孩，以后我会变得更认真、更周到的。”

“这不是问题，安条斯，你已经很认真、很周到了！”保罗说，“你这个年龄应该是没什么顾忌和快快乐乐的。为人生做好准备是应该的，但同时还是要有个男孩的样子。”

“我不像男孩吗？”安条斯抗议道，“我也玩耍，只不过在我玩时你没看到而已！此外，为什么在我不想玩时我也得玩？我有很多娱乐方式：我喜欢敲响教堂的钟声，那让我感觉我就像是塔楼上的鸟。我在今天难道没有享受快乐的时光吗？我很喜欢拿着盒子，我喜欢爬到这么高的岩石上，我比你还先到，而且你还骑着马！我喜欢能再次回到家里……我很喜欢今天……我很开心，”安条斯补充时双眼望着地面，“当你赶走了妮娜·马西亚身上的恶魔。”

“你相信那个？”神父低声问道，他看到男孩突然抬起眼来，他身上信仰的光芒是如此耀眼，他惊讶于自己本能地矮身将自己藏入休憩着他的灵魂的黑暗阴影中。

“只是，当我们还是孩子时，我们想得都一样，每件事对我们来说都了不起而美丽无比，”保罗很是烦恼地说道，“但当我们长大后事情就不同了。你必须小心处理每件重要的事，这样你事后才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我知道，”男孩心意已决，“你后悔了吗？没有吧，我也不会后悔的。”

保罗抬起眼来：他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握着这孩子的灵魂，就像在塑蜡模一样，一些大意的触碰可能会使它永远变形。他再次感到害怕并且沉默了。

安条斯的母亲一直坐在吧台后面安静地听着，但现在神父的话让她很不安。她拉开面前的抽屉，抽屉里藏着她的钱、红玉髓戒指、胸针和村里女人们用来抵押小额贷款的珍珠母饰品。她内心最黑暗的地方闪起邪恶的念头来，如同在她抽屉里面的凄凉饰品。

“神父是在担心安条斯将会在什么时候把他赶出教区，”她想着，“或者他需要钱并得先克服他的坏脾气。现在他将会开口要求借贷。”

她轻轻关上抽屉恢复了她宁静的态度。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从不参加客人间的讨论，即便客人询问她的意见，尤其是在他们玩牌时。因此她任由她的小安条斯自己去面对敌手。

“怎么可能会不相信？”安条斯回答说，表情既敬畏又兴奋。“妮娜·马西亚被附身了，不是吗？为什么会这样，我感觉她体内的魔鬼摇晃着她，就像笼子里的狼一样。是你读的《福音》中的话语解救了她！”

“说得没错，上帝的话语能实现所有一切。”神父承认道。然后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要走了吗？安条斯惊慌失措地望着他。

“你要走了吗？”他小声问道。

这是一次知名的访问吗？他走进酒馆给了安条斯母亲一个绝望的信号，她现在正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酒来。她同样很失望，因为她原本盼着教区的神父会借点钱给她，即便收很低的利息也好，这样一来从某种意义而言她放高利贷在上帝眼中就变得合法了。但是神父来时只是告诉安条斯当神父和当木匠不是一回事！不过，无论如何她必须对他表示尊敬。

“但是阁下你不能就这样离开！至少喝点东西吧，这是陈年佳酿。”

安条斯手里的托盘上已经放了一个高脚杯。

“那就稍微来一点吧！”保罗说道。

安条斯的母亲探身越过酒吧往杯里倒了葡萄酒，小心地没有洒出一滴来。保罗举起杯来，杯中红宝石色的液体散发出野玫瑰般的香气来，在安条斯尝过之后，保罗将酒举到唇边。

“那让我们为未来阿勒河教区的神父干杯！”他说道。

安条斯不得不靠着酒吧，因为他的膝盖软了，这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刻。他的母亲转身将那瓶珍贵的酒放回到架子上，沉染在喜悦中的安条斯没有发现神父的脸变得惨白，他死死地注视着门口，就好像看到了幽灵一样。

一个黑色的影子安静地穿过广场，来到了酒馆门口，睁得大大的黑眼睛朝里面张望了一圈，然后走了进来，气喘吁吁。

那是爱格妮斯家的下人。

神父本能地退到了酒馆最里面的地方，试图躲藏起来，又一时冲动地想冲上前去。他感觉就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集中心神，记起了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必须要小心别说出什么激动的话来。于是他静止在了原地。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下人会和安条斯的母亲说些什么，他躲在酒吧背后急切地聆听着，只希望能顺利度过这一关。他的心停止了跳动，周身的血液都冲向脑门，并在他耳中咆哮着。然而下人的话还是渗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她摔倒了，”女孩上气不接下气道，“鼻子里的血像河水一样流了出来，流了这么多血，我们觉得她头的哪里摔坏了！她到现在还在流着血！给我埃及圣玛丽的钥匙，这是唯一能止血的东西。”

安条斯站在那里听着，手里还拿着托盘和杯子的他飞快地跑去已经被拆毁了的老教堂里取钥匙，那些钥匙放在鼻子大出血的人的肩膀上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制止流血的情况。

“这一切都不过是借口”，保罗想，“这不是真的，全是编造出来的。她让她下人来监视我就是为了引诱我去她家，他们和这个一钱不值的女人可能是串通好了的。”

但在内心深处他却越来越焦虑。啊，不，下人没有说谎，爱格妮斯这样骄傲的人是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心声的，至少不会向她的下人。爱格妮斯真的病了，他在心里仿佛已经看见了她那甜美的脸上沾得到处是血。而给了她打击的人正是他。“我们觉得她的头哪里摔坏了。”

他看到吧台后面安条斯母亲那狡诈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方向，她显然为他明显的变化而吃惊。

“但怎么会这样的？”他开口问那位下人，冷静而淡然，仿佛在掩盖他内心的焦虑。

女孩转身面向他，她那硬线条的深色尖脸朝他戳来，就好像一块要砸向他的石头一样。

“她摔倒时我不在家。事情是早上发生的，当时我在喷泉那里，回去时我发现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她在门阶上摔倒了，血从她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不过我想和疼痛相比，她更多的是害怕。然后血止住了，但她一整天都没什么血色，也不肯吃东西。到了晚上她鼻子又开始流起血来，还不止如此，她还痉挛了，当我离开时她还冰冷僵硬地躺在那里，血还流个不停。我很紧张，”女孩边说边接过安条斯递给她的钥匙，用围裙包了起来，“家里又只有女人。”

她走到门口，但黑色的眼睛仍停在保罗身上，就好像仅凭目光的力量便能把他拖走一样，坐在吧台后面的人冷着声道“阁下您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他下意识地绞动着双手语结道“我也不知道……现在太晚了……”

“对呀，来吧，来吧！”下人敦促着，“我家小主人会很开心的，看到你会给她带来勇气。”

“那是魔鬼在借你的口”，保罗心中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女孩。他抓住安条斯的肩膀拽着他一起走，安条斯对他来说就像是海浪中确保安全的厚木板一样。他们穿过广场，来到长老院，下人在前面跑着，不过每跑几步便会回头来看他们，她的眼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在月光下看着她黑色的轮廓，像戴了面具一样的深色脸孔中透着某种恶毒的感觉，保罗跟在她身后，有种说不清楚的害怕，他撑着安条斯的肩膀，感觉自己就像瞎了眼的多比(1)。

经过长老院大门时，安条斯试图打开大门，保罗感觉到母亲已经锁上门。他停了一会儿，感觉到了解脱。

“我母亲把门锁上了，因为她已经知道我不会遵守谎言。”他想着。然后对安条斯道：“安条斯，你得马上回家。”

下人也停了下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再次停下身，她看到安条斯转身回了自己家，神父将钥匙插进门里，她转身望着神父。

“我不去了。”他说，用几乎威胁的口吻对她道，他直视着她的目光仿佛要认清她外在面具下真正的样子。“如果你真的需要我，你知道——只有当你真的需要我时，你才能回来带走我。”

她不发一语地走开了，神父站在门前，他握着钥匙的手就像不想打开锁一样。他没法迈进门，这超越了他的力量。他既不能向前进屋又不能踏上其他的路。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注定要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手握钥匙到天荒地老一样。

与此同时，安条斯已经回到了家。他的母亲锁上门，安条斯去洗玻璃杯，他用清水洗的第一个杯子就是他喝酒用的那个。男孩小心地用白布擦着杯子，拇指在杯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他将杯子举到灯火上单眼查看起来，他把玻璃杯擦得像颗大钻石一样闪耀。接着他把杯子藏进了他的一个秘密橱柜里，对它的崇拜之情就好像这是做弥撒用的圣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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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多比，《多比传》中的人物；《多比传》是《圣经·旧约》中《外典》之一卷。

第十一章

保罗也回到了家里，他感觉上楼梯时一直处于黑暗中：他隐约记得还是小男孩时他也曾这样在黑暗中上过楼，但他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现在，就和那时一样，他感觉附近有什么危险，他能做的只是提高警惕去避开它。当他到达楼面站在自己的房门外时，他安全了。但他对于是否打开门马上犹豫起来，然后他穿过房门，轻轻地用指关节叩响了母亲的房门，他没等房内出声便进了房。

“是我，”他唐突道，“别点蜡烛，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他听到母亲在床上转身的音响，草垫在她身下咯吱作响；但他看不到她，也不想看到她，两个人必须在黑暗中进行灵魂的对话就像他们已经过世了一般。

“是你吗，保罗？我做了个梦，”母亲睡意未醒的声音中带着惧意，“我想我听到了跳舞声，还有笛子声。”

“母亲，听着，”保罗没在意母亲的话，“那个女人，爱格妮斯，她病了。她今天早上病了。她摔倒了，她好像摔到了头，鼻子一直在不停地流血。”

“你说的不是真的吧，保罗？情况很危险吗？”

黑暗中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很担忧，同时也带着怀疑。保罗继续重复着从下人那里听到的话：“事情就发生在今天早上，在她收到信以后，一整天都面无血色也不肯进食，今天晚上她的病情加重了，还开始痉挛起来。”

他知道他说得夸张了，于是停了下来。母亲没出声。屋内一片寂静，这个夜晚有着死一般的紧张，就像两个敌人在黑暗中彼此寻找着空当。然后草垫又发出咯吱声来，母亲一定是从她的高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她清喉咙的声音貌似是从高处传来的。

“保罗，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或许这都不是真的。”

他再次怀疑是自己的直觉在同母亲说话，但他还是立刻回答道：“这可能是真的。但这不是问题，母亲。我担心的是她可能会做什么傻事。她独自一人受着下人的摆布，我必须去看看她。”

“保罗！”

“我必须得去。”他用几乎是高呼的声音重复着，但他要说服的并非母亲而是他自己。

“保罗，你发过誓的！”

“我知道我发过誓，我就是来告诉你我是因为这个特殊原因才去的。我来告诉你我得去看她，我的良心让我必须去。”

“告诉我，保罗，你真的看到那个下人了吗？诱惑对我们耍着邪恶的花招，魔鬼有许多的伪装。”

保罗并不十分理解母亲的意思。

“你觉得我在撒谎？我看到那个下人了。”

“听着——昨晚我看到了那个老神父，我想我刚才还听到他的脚步声来着。昨晚，”她继续低声道，“就在壁炉前，他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真的看到了他，我告诉你：他没刮胡子，嘴里仅剩的几颗牙因为吸烟而全都发黑了。他的袜子破了。他说：‘我还活着，我就在这里，很快我就要把你和你的儿子赶出长老院了。’他还说我应该教你像你父亲那样做工才对，这样你就不会跌进罪孽的深渊了。他把我内心搞得一团乱，保罗，我不知道我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我很肯定昨晚那个魔鬼是坐在我旁边，那个邪恶的灵魂。你看到的那个下人可能是幻化成其他形状的诱惑。”

保罗在黑暗中微笑起来。然而，当他想到那个下人跑过草地时那奇怪的身影时，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来。

“如果你去了那里，”母亲继续道，“你肯定不会再陷进去了吗？即便你真的看到了那个下人，如果那姑娘真的病了，你肯定你不会沉沦吗？”

母亲突然站起身来，她似乎透过黑暗看到了儿子那张苍白的脸孔，她对他满怀同情。为什么她要禁止他去见那个姑娘？假如爱格妮斯真的因悲伤过度而亡？假如保罗因悲伤过度而亡？她陷入到了深深的不确定中，就像安条斯那件事一样。

“上帝。”她叹息着，然后记起她已经把自己交到了上帝的手中，上帝是能解决我们所有困难的，她感觉如释重负，就好像真的已经解决了问题一样。她将这些交托于上帝之手就真的能解决问题了吗？

母亲躺在枕头上，她再次响起的声音离她的儿子更近了些。

“如果你的良心让你去，为什么你没马上就去而是来到了这里？”

“因为我发过誓。你威胁说如果我再去她家就会离开我。我发誓……”保罗无限悲伤地说道。他希望能对着母亲喊出来，“母亲，强迫我遵守我的誓言吧”！但他却没将这话说出口。然后母亲开口了：“那就去吧：做你良心让你做的所有事。”

“别担心。”保罗边说边走到床边。他面无表情地站了几分钟，母子俩都无声地沉默着。保罗脸上的表情很迷茫，他站在母亲躺着的圣坛前，母亲就好像是什么神秘的偶像一般，他还记得当他还是在神学院的小男孩时，他在忏悔后总是不得不亲吻她的手。和当时相同的厌倦以及相同的欣喜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升。他感觉如果他独自一人，没有了母亲的话，他早就回到爱格妮斯身边了，而不是这样无休止地逃避和争吵。但他的心中还有他的母亲在，不知道自己对她是否感激。

“别担心！”他一直渴望而又担心她会对自己说更多，或是会点起灯来，望着他的眼睛，读出他所有的想法并禁止他前往。但母亲什么也没说。然后草垫上又响起了咯吱声，母亲躺回到床上。

他明白了自己其实不是浑蛋：他不会有任何的不良动机或激情行事，因为他真诚地觉得有一些危险是可以避开的，这个危险的责任取决于他。他记起了下人在穿过洒着月光的草地时那个奇怪的身形，她转头望向他时，目光明亮道：“我的小主人只有见到你才会鼓起勇气。”

他之前为远离她所做的努力现在看来都是如此的卑鄙和愚蠢：他的职责就是立刻回到她身边给她勇气。当他过草地时，月光将大地染成了银色，他感觉到了解脱，几乎是快乐的，他像一只被亮光所吸收的蛾子。他错将很快要再次见到爱格妮斯才感觉到的喜悦当作将去尽职拯救她所带来的满足。他的灵魂沐浴和净化在草地所散发出的甜美气息及月光发出的柔和光线间，康复的露珠穿过他死一般黑暗的衣服落了下来。

爱格妮斯，小主人！事实上，她的确很小，虚弱得像个孩子，她总是很孤单，身边没有父母，住在石头搭的迷宫里，也就是她那山脊下阴暗的屋子里。他利用了她，他抓住她就像从鸟巢中抓出小鸟一样，他紧抓着她直到血仿佛要从她身子里流出来一般。

保罗加快了速度。不，他不是个坏人，但当他走到通往大门的台阶底层时，他被绊倒了，台阶阻止着他，就连她家门槛处的石头都挡着他。他轻缓地爬起身来，犹豫着敲了一下门环然后放下。等了好长一会儿才有人应门，他感觉这样站着很耻辱，但他再也不会去敲第二次。最后门上的扇形窗亮了起来，黑脸女仆让他进了门，一路将他带到了他相当熟悉的那间房内。

一切都和以往的那些夜晚相同，爱格妮斯允许他偷偷从果园进入。小门半开着，他通过狭小的开口能闻到夜晚空气中灌木的清香。墙上雄鹿那塞满填充物的脑袋上，玻璃眼珠映着大灯的光亮，就像是在注意着房内发生的一切。和以往不同，通往内房的大门敞开着，下人已经从那里离开了，宽阔的地板上可以听到她离开时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猛地关了起来，就好像是被突起的狂风关上的一样。整个屋子都为之一晃，保罗无意中看到黑暗中爱格妮斯从内屋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歪乱的头发上辫着黑色的发束，看上去如同溺水女人的幽灵。当那个小身影走到灯光下时，感觉解脱了的保罗几乎呜咽起来。

爱格妮斯关上身后的门，头倚靠在门上。她蹒跚着像是要摔倒一般，保罗奔向她，伸出手来，但却没敢碰她。

“你还好吗？”他低声道，就像他以往见到她时那样问着。但她没有回答，只是全身颤抖地站在那里，她用手按着门以支撑自己。“爱格妮斯，”在紧张的气氛中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保罗开口道，“我们必须要勇敢。”

但他那天为那个发疯的女孩读《福音》中的句子时，他知道自己的语气是不对的，他的眼睛望向爱格妮斯时，她也正望着他，迷茫无比，是的，但却混合着讽刺与喜悦。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

“我听说你病了。”

她骄傲地挺起身，将面前的头发拂到脑后。

“我很好，而且我也没派人找过你。”

“我知道，但我来也是一样的——我来这里是不需要理由的。知道你的女仆其实夸大其词了让我觉得很高兴，你没事就好。”

“不，”她打断他，“我没派人找过你，你也不应该来。但你既然来了，你既然来了，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

抽噎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手足无措地寻找着支撑，保罗为此很担心并后悔自己的来到。他握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沙发前，他们曾在其他夜晚一起坐在那里过，他让她坐到角落里，家里其他女人在那里留下了坐过的痕迹，保罗在她身边坐下，不过松开了她的手。

他害怕触碰她，她就像是个破碎后又粘合的雕塑，坐在那里的样子是完整的，但一个最轻微的动作就能让她再次摔得粉碎。所以他很怕触碰她，他心中想着：“这还挺好的，我应该会没事。”但他内心里知道任何时候他都可能会再次迷失，因为这个原因他很怕去触碰她。近距离地望着灯光下的爱格妮斯，保罗发现她变了。她的嘴半张着，她的双唇失去了颜色，灰暗得就像掉落的玫瑰花瓣；她鹅蛋形的脸颊看上去变长了，她眼下面的颧骨突了出来，眼窝深陷。悲伤让她一天里老了二十岁，但由她颤抖的唇间还是能看到一些孩子气的地方，她紧抿着双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小巧的手无力地放在沙发上，像是在邀请着他的手。他无比气恼，因为他不敢去牵起那只小手，也不敢将两人断开的生活再连到一起。他记得那个被魔鬼控制的人所说的话，“我与你有什么相干？”他又说了一遍，交握起自己的双手来，以防自己会去牵她的手。但他仍然听到自己声音中响起错误的声音，自从那天早上他在教堂里读《福音》时，当他将圣餐带给那个老猎人时，他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爱格妮斯，听我说。昨晚我们俩都在毁灭的边缘——神让我们自己做主，我们都在滑向深渊的边缘。但现在神又重新伸手拉回了我们，他指引着我们。我们不能陷进去，爱格妮斯，爱格妮斯……”当念到她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因为强烈的情感而颤动着。“你以为我不苦吗？我感觉就好像自己被活埋了一样，我受到的折磨将直至永恒。但为了你好，为了救你，我们必须忍受。听着，爱格妮斯，勇敢点，是爱让我们在一起，神的旨意让我们经受这场考验。你会忘记我的。当你想到我，你会如同做了一场噩梦般，就像你在山谷里迷了路，遇到一些邪恶的东西想要伤害你，但神拯救了你，你值得被拯救。现在看来黑暗的每件事，都将在不久后变得净澈无比，你会意识到引起你现在一时痛苦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这就像有时我们不得不对那些罪恶残忍……”

他不再说下去，话语在他的喉头凝结。

爱格妮斯唤醒了自己，她笔挺地坐在角落里，望着保罗的眼睛，就像墙上那些雄鹿脑袋上的玻璃眼珠一样。这让他想到了在他布道时教堂里那些女人死死盯着他的双眼。爱格妮斯等着他继续，她易碎的每条纹路里都透出耐心和温柔，准备好了一碰即碎。无语的保罗聆听着她低沉的声音，她边说边慢慢摇着头。

“不，不，这不是真的。”她说。

“那什么才是真的？”他问，朝她垂下了不平静的脸。

“你为什么不像昨晚那样说话了？还有其他晚上？因为那是不同的真相。现在有人发现你外出的事了，可能是你的母亲，你害怕了。是你对上帝的害怕让你离我而去！”

他想大叫，想攻击她，他抓住她的手绞着那细嫩的手腕，就好像是在阻止着她所说的话。然后他抽身僵立在了那里。

“所以呢？你觉得那不算什么？是的，我母亲发现了一切，她和我谈过了，就像我和我良心所交谈的那样。你没良心的吗？你觉得我们伤害那些依赖着我们的人是没错的吗？你希望远走高飞并住在一起，如果我们没法战胜我们的爱，那将会是该做的事，但我们的私奔会要了别人的命，因为我们的罪，我们必须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

但她似乎并不理解，她只听进一个词并像刚才那样摇起头来。

“良心？我当然有良心，我不再是个孩子了！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应该听你的让你来这里。我们都做过些什么？现在已经太晚了。为什么上帝一开始没让你看清一切？我没去你家，但你来了我家，你玩弄我就好像玩弄一件孩子的玩具一样。我现在要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无法忘记你，即使你变了我也无法改变。我应该离开，如果你不再回到我身边的话——我想试着忘记你。我必须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什么？”

爱格妮斯没有回答，她背靠着角落颤抖着。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就像疯狂的黑色翅膀已经染指了她，她的眼睛变得暗淡，她本能地抬手动了动就好像要挥去面前的阴影一样。保罗再次低头看她，他的手越过沙发，手指抓动着打破黑色的物质，就好像在两人之间升起了一面令他窒息的墙。

他无法开口。是的，她是对的；他试图让她相信的解释并不是事实——事实就像是那面升起的令他窒息的墙，他不知道该怎么推倒它。保罗站起身来，与真切的真实感抗争着。现在轮到她来握起他的手，她握着他手的手指就好像握着镰刀一样。

“哦，上帝，”她小声道，用另一只手蒙上了眼，“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如果我们必须再次分离，他就不该让我们遇到彼此；你今晚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仍然爱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我知道，这才是真相！”

她抬头望着他，她颤抖着双唇，眼睑被泪水所湿润。保罗的双眼因为那晶莹的泪水而迷惑起来，那种闪光让人盲目而引诱人心，他凝视的那张脸不再是爱格妮斯的脸，也不是世间任何女人的脸，那是爱情的模样。保罗倒入爱格妮斯的怀中，吻上了她的唇。

第十二章

保罗的世界就此消失。他感觉他自己慢慢下沉着，被旋涡卷进海底一个彩色的明亮深渊里。然后他清醒了过来，将唇从爱格妮斯的唇上收回，他发现自己就像是个沉船的男人正躺在沙地上，安全逃过了劫难，因害怕和喜悦而颤抖着，比害怕和喜悦更多。他觉得魔法就此被破除，因为这个原因一切变得更美丽和亲切，编织的咒语再次出现绑住了他。他又听到了爱格妮斯的细语：“我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他不想再多听，就像他试着不去听安条斯家里下人说的故事一样。他用手覆上爱格妮斯的唇，她的头正靠在他的肩膀上，保罗轻抚着她的头发，灯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爱格妮斯如此娇小，被保罗抓着的她如此无助，但她体内却有着可怕的力量将保罗往海底拉去，把他捧向最高最高的天堂，让他做出并非出自他意愿的事来。当他从山谷逃走时，她所住的山将她关闭在了牢笼般的家中，她很肯定地等着他回到自己身边，而他也真的来了。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她试着对他说更多，她轻柔的呼吸触碰着他的脖子就像爱抚一般，他再次用手覆盖她的唇，她闭上了嘴。他们又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保罗回过神来试着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他回到了她身边，是的，但不再是她所期盼的那个男人。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光亮的头发上，但有什么东西已经远离了，就像那片他逃离的海上的光亮一样。

“现在你开心了，”他轻声道，“我在这时，我回来了，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但你必须冷静，你吓了我一大跳。你不能激动，无论你人生的康庄大路上出现任何情况。我不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你会冷静、会乖乖的，就像你现在这样。”

保罗感觉到他握在掌间的手在颤抖和挣扎；他猜到她已经开始反抗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像要囚禁她的灵魂一样。

“亲爱的爱格妮斯，听着！你不会知道我今天都承受了些什么，但这是必需的。我撕掉了所有的外壳，所有的肮脏，我摧残着我自己直到流血为止。但现在我在这里，是你的，你的，就像上帝的意旨那样，我应该属于你，灵魂……你看到了，”他继续道，说得又慢又艰难，就好像他为了她从内心最深处痛苦地拽出了这些词，“我觉得我们就好像相爱了许多许多年，我们融为一体，承受着彼此的痛苦，甚至是仇恨，甚至是死亡。我们体内包含着海里所有的风暴和难以宽恕的生命。爱格妮斯，我灵魂的灵魂，汝能从吾这里得到什么会比我有给予汝的更多，我的灵魂吗？”

保罗稍稍停了下来。他感觉爱格妮斯并没理解他说的，她不能理解。他看着离他更远的她，就好像死亡中的生命。但因为这个原因，他仍然爱着她，甚至爱得更深，就像一个垂死的人热爱生命那样。

爱格妮斯慢慢抬起倚在他肩头的脑袋来，注视着他面容的眼中再次露出敌意来。

“现在你听我说，”她开口道，“别再对我说谎了。我们还是不能像我们昨晚说定的那样一起离开？我们不可能像这样住在这里。这是肯定的！……这是肯定的！”痛苦地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她重复时语气中的怒意在升腾。“如果我们要住在一起就必须得离开，就在今晚。我有钱，你知道的，全是我自己的钱。你的母亲和我的兄弟，当他们今后看到我们只是想真实地活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原谅我们的。我们不能这样活着，不，我们不能！”

“爱格妮斯！”

“快回答我！走还是不走？”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哈——那你为什么要回来？……离我远点！滚，离我远点！”

他没有离开她。看到她浑身颤抖着，他很担心她。当她弯腰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时，他希望能感觉到她牙齿咬上他的肌肉。

“滚，滚！”她坚持道，“我又没叫你来！既然我们必须要坚强，你又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吻我？啊，如果你觉得你能像这样玩弄我的话你就错了！如果你觉得你能今晚回来，隔天又寄来叫人羞辱的信的话你就又错了！你今晚回来了，你明晚也会回来，之后的每晚都会回来，直到把我逼疯为止。但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

“我们必须要单纯而勇敢，你说的，”她继续道，她的脸变得苍老而悲惨，苍白得就像死人一样，“但你在今晚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你让我觉得很恐怖！滚，滚得远远的，立刻给我走，这样一来，我明天醒来时就不用再经历等着你时，被你再次羞耻这样可怕的事了。”

“哦，上帝，哦，上帝！”他痛苦地叫着，在她面前弯下身来，但她激烈地拒绝了他。

“你以为你是在和孩子说话吗？”她爆发出来，“我老了，是你让我在几小时内变老的。生命的路！哦，没错，如果我们继续这样秘密地私通，生命的路就会坦荡荡，不是吗？我应该给自己找个丈夫，而你则该为我们主持婚姻，然后我们互相看望彼此，你和我将在我们的余生骗尽天下人。哦，如果你是这样盘算的话你就太不了解我了！昨晚你说，‘让我们私奔吧，我们将成为夫妻，我会去找份工作’。你是这样说的吧？不是吗？但今晚你来到这里对我说什么上帝和牺牲。所以现在为一切做个了结吧：我们分手。但你，我再重申一次，你必须在夜晚就离开村庄，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如果明天早晨你再出现在我们的教堂说弥撒的话，我也会去那里，我会在圣坛的台阶上告诉人们：‘你们的圣人，白天在创造着奇迹，晚上则引诱着没人保护的姑娘！’”

他试图用手堵住爱格妮斯的嘴，她却大声叫道：“滚，滚！”保罗抓住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膛，戒备地扫了眼关着的大门。他想起了他母亲的话和她的声音，在黑暗中神秘无比：“老神父坐在我身边，他说，很快我就会把你和你的儿子赶出教区的。”

“爱格妮斯，爱格妮斯，你疯了！”他吼道，嘴巴贴近她的耳朵，而她则激烈地挣扎着想要摆脱他，“安静，听我说。你什么也没有失去。你感觉不到我有多爱你吗？我爱你更甚从前千百倍！我不会离开，我会留在你身边拯救你，我会把我在死亡那刻本该奉献给上帝的灵魂奉献给你。你不会知道我昨晚到现在都承受了些什么，我逃避着，我忍受着融入我体内的你：我像在烈火上的人那样逃避，越是逃避火焰就越是将我团团围绕。为了不让自己再回到你这里，我今天哪里没去过，我今天什么没做过。我该忘了你才对，但我不想忘记你！可是爱格妮斯，我们必须保持纯洁，我们必须让我们的爱直至永恒，我们必须将它和生命中所有最美好的事合为一体，和宣誓放弃的东西、死亡，也就是说，和上帝同在。你能理解吗，安格妮斯？是的，告诉我你能理解！”

她捶打着他的后背，就好像要用头撞碎他的胸膛，最后她从他的怀抱中解脱了出来，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她美丽的头发像缎带一样在她无情的面容边卷曲着。她双唇紧抿、双眼紧闭，看上去就像突然睡着了一样，在睡梦中她想着的是报复。她的安静比她的胡言乱语和激烈动作更让保罗担心。保罗再次握着她的手，但现在交握的四只手间没有喜悦也没有爱可言。

“爱格妮斯，你看不出我是对的吗？来吧，乖一点，回床上去，明天对我们来说将会是新的人生。我们应该像从前一样看望彼此，总是想着你是这样渴望的：我会成为你的朋友，你的兄长，我们应该互相支持帮助。我的生命就是你的，我听候你的处理。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超越死亡，直至永恒。”

祈祷者的话语令她再度被激怒了。她轻绞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开口说起话来。然后，他放开了她，她把手放在膝上，低下头，脸上的表情是极其深切的悲伤，但现在这种悲伤中混入了绝望和心意已决。

他望着她的眼神不变，就像看着一个垂死的人，他心中的惧意在增加。他跪在了她的面前，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亲吻着她的手。他现在一点也不怕被看到或听到，他跪在这个女人的脚边，她悲伤得就好像自己也跪在了悲伤之母的脚下。保罗之前从来没有这么纯粹地感觉到过魔鬼的念头，没有感觉到过俗世的生命能如此麻木，现在他感到害怕了。

爱格妮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双手冰冷，对那些死亡之吻毫无感觉。保罗站起身来，又开始撒起谎来。

“谢谢你，爱格妮斯——你是对的，我很开心。这场审判你赢了，你可以得到平静了。我现在就走，明天，”他低语道，焦急地冲她弯下腰来，“明天早晨你会来参加弥撒，我们一起为上帝而牺牲。”

她睁眼望着他，然后又闭上了双眼。她就如同受伤身亡一般，在永远闭上双眼前，圆睁的眼睛中露出了最后一丝威胁和控诉。

“你可以在今晚离开，悄悄的，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用见到你了。”她说着，她清晰而果断地说着每一个字，保罗意识到此刻反对那个盲目的强迫是无济于事的。

“我不能就那样离开，”他呢喃着，“我明天早上必须要做弥撒，而你则会来聆听，那之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离开。”

“那么我明天早晨会在所有集会开始前拆穿你。”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那将会是神的旨意。但你不会这么做的，爱格妮斯！你可能在恨我，我把平静还给你。再见。”

但保罗却并没有离开。他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俯视着爱格妮斯，望着她柔软闪亮的头发，他爱她那头甜美的秀发，他的手指总是会流连在她的发丝间，这让他徒生无限的遗憾，这就好像受伤的额头包着黑色的绷带一样。

他最后一次呼唤着她的名字：

“爱格妮斯！我们真的要这样分手吗？……快，”他顿了一下道，“给我你的手，起来为我开门。”

她依言起身，但没有把手给他，她径直走到她进屋时的那扇门前，站在那里等待着。

“我能怎么办？”他问自己。但他很清楚只有一件事能够安慰得了她：再次跪在她的脚边，犯下罪孽并永远和她一起迷失下去。

他不会这么做，永远永远也不会了。他相当坚持地站在原地，垂下眼来迎上她的视线，当他再次抬起眼时，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消失了，在她静寂的房子里被黑暗所吞没。

墙上鹿头的玻璃眼珠向下望着他，既悲哀又嘲弄。在这焦虑的时刻，独自待在这间悲伤的大房间里，保罗意识到他有多么不幸和丢脸。他觉得自己是个贼，甚至比贼还不如，他是一个利用屋内寂寞掩盖自己打劫行为的客人，他移开视线，因为即便墙上那些鹿脑袋的玻璃眼珠都让他无法面对。但他的目的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即便是死——满房间突然满是女人恐怖的哭声，他不会后悔抛弃了她。

保罗等了几分钟，没有人出现。他迷茫地觉得自己正站在装有他所有梦想和错误的死亡世界的正中，他等着有人来帮他逃走。最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果园，穿过小径他沿墙奔跑着，从他熟悉的那扇小门离开了。

第十三章

保罗发现自己正在登上自己家的楼梯，现在危险是过去了，至少是对危险的害怕过去了。

他站在了母亲的房门前，觉得把自己探望爱格妮斯结果她要揭发自己的事告诉母亲是明智之举。但他听到了那个均匀的呼吸声后便走开了。他的母亲已经睡熟了，从今以后她都相信他并感觉到他是安全的。

安全！他环顾自己的房间就像才从一场漫长而损失惨重的旅行中归来一样。每样东西都宁静整洁，为了不破坏这份整洁和宁静，他踮着脚脱起衣服来。他将衣服挂在挂钩上，衣服黑得比墙上的影子还要深，他把帽子挂在衣服上面的一个木钉子上，他袈裟上的袖子无力地垂下来，就像是累坏了一样，看着像是一些黑暗空虚的幽灵、一些没有血肉的吸血鬼模糊的身影，激起无名的恐惧感来。这就像是他为了自由所砍断的罪恶的影子，它正等着在他明天走向世界时再次跟上他。

瞬间，梦魇控制了他，让他感到很可怕。他还没安全，还有其他的夜晚要度过，如同一位航海者要在湍急的大海上横渡最后一段。他非常厌倦，沉重的眼皮疲惫地下垂着，但一种无法忍受的焦虑让他无法躺到床上，甚至无法坐下或是以其它任何方式去休息一下，他来回徘徊着，做着琐碎、奇怪而且没用的事，他轻柔地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去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当他走到镜子前面时，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他注视着自己灰色的脸庞、紫色的嘴唇和沉陷的双眼。“看看你自己，保罗。”他边对自己说着边向后退了几步，好让灯光更好地照在镜子上。镜子里的人也向后退了几步，就好像要避开他一样，当他望着镜中人的双眼，注意到那扩大的瞳孔时，他生出一个奇怪的影像来，那就是镜子里的保罗才是真的，那个保罗从不说谎，他苍白的脸泄露了他对次日的极度害怕。

“为什么我连对自己都要去假装有我根本就没有感觉到的安全感？”他无声地自问道，“在她供出我前，我今晚必须要离开。”

得出更为冷静的解决办法后，他将自己扔到了床上。然后他闭上眼将脸按进枕头里，他相信自己能更深入地寻找到自己的良心。

“是的，我必须今晚离开。耶稣曾命令我们不要制造丑闻。我最好叫醒母亲并告诉她这一切，或许我们能一起走；她可以带着我一起走，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我可以在其他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但他感觉这只是自己的空想，他没有勇气去这样做。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很肯定爱格妮斯不会像威胁自己那样去做的，所以他又为什么要离开呢？他甚至都没有要回到她身边再次犯下罪孽的危险，他已经试着战胜了诱惑。

他再次空想起来。

“无论怎样，保罗，你都会走的。叫醒你的母亲然后一起离开。你不知道是谁在和你说话吗？是我，爱格妮斯。你真的相信我不会像威胁你那样去做？或许我不会，但我还是建议你离开。你觉得你已经摆脱我了？如果你还继续留在这里的话，我永远不会让你有片刻时间可以独自一人；我会像你脚下的影子，你和你母亲以及你和你自己之间的障碍。走。”

他试图去安抚她，也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

“是的，我正打算要走，我告诉你！我正打算要走——我们会一起离开的，你在我体内，比我自己还要鲜活。满足吧你，别再折磨我了！我们在一起，一起上路，乘着时间的翅膀直到永恒。当我们的眼神初次相遇，嘴唇初次相碰时我们便已经分离了，分离让我们成为了敌人。在汝的仇恨，在吾的耐性，和吾的背弃中，我们现在才真正结合在一起。”

厌倦感慢慢战胜了保罗。他听到窗外有一个屈服而持久的悲叹声，就像是在寻找伴侣的鸽子：那个悲恸的叫声像夜本身的哀号，一个月色苍白的夜，一个温柔而隐蔽的夜，天空中飘满了羽毛一般的云彩。然后他意识到了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哀号声。但睡梦已经偷袭了他，感官平静下来后，害怕、伤痛和不安都渐渐消失了。他梦见自己真的已经踏上了行程，骑马来到了通往高原的山路。每件事都平静而清澈，在大棵的黄色老树间，他看到了延绵的草地，轻柔的绿色让眼睛获得了休憩，老鹰面无表情地立在岩石上朝太阳眨着眼。

突然管卫站在他面前，行着军礼，在他的前鞍桥上放了本敞开的书。他开始读起《圣保罗给科林斯人的书信》来，在他度过前一晚的那个点上读着：“他们知道智者的思想，他们在徒劳。”

周日的弥撒比平时要晚，但保罗通常一大早就会去教堂听那些希望参加圣餐的妇人的忏悔。所以母亲还是在老时间叫他起床。

他睡了几小时，睡得很沉并且无梦，当他起床时，记忆一片空白，他只有一个至高的渴望，那就是马上回去再睡。但是敲门声一直坚持不停，然后他一下子记了起来。他的脚立刻因为恐惧而麻木起来。

“爱格妮斯会去教堂当众揭发我。”这是他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原因，但在他睡着时意识中深深扎根着爱格妮斯肯定会像她威胁他的那样去做的预感。

他瘫坐在椅子中，双膝颤抖，充满了无助感。他的大脑乌云密布且烦恼不已：他迷迷糊糊地想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没可能阻止丑闻了——他可以假装生病不去讲弥撒，其后他就能有时间去安慰爱格妮斯了。但是才刚从头开始这整件事，他就又重新承受了一遍昨天的痛苦，这只会增加他精神上的折磨。

保罗站起身，他的头看上去像是映在了玻璃上，他在地板上跺脚来驱散着令他血液麻痹的麻木感。然后他穿起衣服来，他抽出皮带紧系在腰上，然后他像猎人出发上山前做的那样将斗篷折好，用圆桶皮带扣住。最后当他打开窗向外倾身时，他才感觉到在黑暗的梦魇之后，他的眼睛终于在白天的亮光中苏醒过来，这时他才逃出他自我的牢笼，从外部事物中得到了平静。但这是受迫的宁静，充满了秘密的敌意，吹够户外新鲜凉爽的空气后，他收身回到了飘着香气的温暖房间，他又退却成了自己，一个被恐怖咬食着的牺牲者。

保罗奔逃到楼下，觉得他还是最好告诉母亲这一切。

他听到母亲正在厉声赶着要进入餐厅的鸡群，那些鸡在她面前拍着翅膀散了开来，保罗闻到热咖啡的香味和花园那清新的甜味。在山脊下的小巷里有一个叮当作响的铃铛用来驱赶羊群去吃草，小铃铛听上去就像是孩子们欢笑的回声。安条斯在教堂的钟楼上敲响了单调的钟声，召集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前往教堂聆听弥撒。

周围的一切都甜美而宁静，沐浴着清晨玫瑰色的阳光。保罗想起了他的梦。

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他外出，他要去教堂开始他日常的生活。但他所有的担心又都回来了，他对前进的害怕就像他对回头的害怕。当他站在开着的大门的台阶上时，他感觉就像是站在某个陡峭山峰的峰顶，他不可能再到更高的地方，而他脚下是张着口的深渊。于是他无声地站在那里，他的心狂乱地跳动着，他感觉身体在下跌，在深渊底部挣扎，在打着旋涡翻腾着泡沫的水中，车轮无助地打着转，徒劳拍打着无情扫向它的水流。

他的心在人生的旋涡中变得无助。他关上门回到房里，坐在了他母亲前一天晚上坐过的楼梯上。他放弃了去解决那个折磨着他的问题，坐等有谁能来帮他。

母亲发现了保罗。当他看到母亲后立刻站起身来，感觉顿时舒服起来，不过内心深处也觉得很丢脸，他很肯定母亲会建议他继续他所选的路。

但当母亲第一眼看到保罗时，她疲惫的脸庞变得苍白起来，仿佛从悲伤中提炼出来一样。

“保罗！”她叫着，“你在那里做什么？你病了吗？”

“母亲，”他边说边走向前门，没有转身去餐厅，“我昨晚不想吵醒你，因为时间太晚了。好吧，我去看过她了。我去看过她了……”

母亲已经恢复了镇定，她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在他说完话后安静了没多久就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响得又快又久，听着就像马上就会逼过来一样。

“她很好，”保罗继续道，“但她很激动并坚持要我马上离开这里，她威胁说否则要去教堂在集会前用丑闻揭穿我。”

母亲保持着沉默，但保罗感觉到她在自己身边，坚定而踏实地鼓励着他，支持着他，一如她在他最初的人生中对他给予支持时一样。

“她要我昨天晚上就离开。她还说……如果我没走，她今天早上就会去教堂……我不怕她，而且我也不相信她会去。”

他打开前门，一道金色的灯光照进阴暗的狭小过道，就好像是要引诱他和他的母亲走进阳光中一样。保罗没转弯就径直走向了教堂，他的母亲站在门口望着他。

母亲没开口，但是再次微微打个寒战，她只有尽力维持表面的镇定。她立刻去卧室匆匆换上了到教堂的衣服：她也想去教堂，同时她也扎起皮带并迈开了坚实的步子。在她离开前，记起了要把又跑进屋子来的鸡给赶出去，把炉上的咖啡壶拿到一边去，然后她用围巾较长的那端围住了嘴和下巴，来掩藏自己努力想克制却怎么也克制不了的颤抖。

村里来的女人们向她打招呼时她只是回以一瞥，老人们已经坐在了教堂前的矮墙上，他们黑色的尖头帽与清晨玫瑰色的天空背景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

第十四章

与此同时，保罗已经来到了教堂。

一些渴望能忏悔的人已经聚在忏悔室周围等着他了。那些最先到的女人都跪在了小窗格前，其他人则坐在附近的长凳上等着轮到自己。

妮娜·马西亚跪在装有圣水的钵下，看起来就像在她的小脑袋上顶着个钵一样奇怪，几个最先起哄的男孩将她团团围住。想法还没转过来的神父匆匆敲着男孩们，当他认出女孩后，立刻火冒三丈，这个女孩是在她母亲的安排下待在这里吸引他人注意的。她似乎总是挡在他的路上成为障碍并令他不满。

“立刻给我闪到一边去！”保罗命令道，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堂。围观的男孩们立刻散了开来，稍稍移远了一些，不过妮娜仍然被他们围在正中，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到她。女人们都转头望向妮娜，不过并没有立刻打扰到她们的祈祷人：妮娜看上去就好像她真是这个野蛮小教堂里的偶像一样，农民带来田野的芬芳气息，郊区的早晨涌进玫瑰色的雾霭。

保罗径直走上中殿，但他那隐秘的痛苦却更加剧烈。当他经过时，袈裟掠过爱格妮斯常坐的那个座位。那是老式的家庭长凳，前面放着雕刻得很好的跪凳，保罗以目测计算着这个位置距离圣坛的距离。

“如果她一站起来实施她那致命的威胁，我应该有时间前往圣器收藏室。”保罗得出结论，颤抖着走了进去。

安条斯连忙从钟楼下来帮助保罗穿上长袍并在挂有他法衣的敞开的橱门旁守候着。安条斯看上去苍白而严肃，气氛近乎悲怆，就好像前一晚为他决定的未来职业已经将其笼罩。不过短暂的庄严过后，他脸上立刻又露出微笑来，一阵风扫过钟楼，安条斯恰如其分垂下的双眼内闪着喜悦，他不得不咬着嘴唇才能忍住笑。对于这个节日的清晨，他那颗年轻的心对所有的光辉、鼓舞和欢乐给予着回应。当他为保罗整理白麻布僧衣的花边时，当他快速地瞥了主人一眼之后，他的眼内突然生起阴影来，因为他看到花边下面的那只手在颤抖，他看到自己爱戴的那张面容憔悴且悲伤。

“你不舒服吗，神父？”

保罗的确感觉不舒服，但他却摇头表示否认。他感觉就好像满口是鲜血，但有个渺小的希望之芽在他的痛苦中抽枝。

“我应该倒下死去，我的心要碎了，然后，至少一切便能就此结束。”

保罗又回到了教堂聆听妇人们的忏悔，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坐在中殿最后靠近大门的位置，她跪在那里，面色严峻且一动不动，她紧盯着所有进入教堂的人，显然做好了即便整个教堂在她头顶崩溃也要支撑住它的准备。

但保罗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勇气了，只有心中那个希望的小细芽和死亡的期盼不断地攀升着，直到他窒息并失败。

坐进忏悔室后他感觉稍微冷静了点；这就像是进了坟墓里，至少避开了能看出他脸上害怕的视线。窗格后面是女人压着声的窃窃私语，她们的声音不时被小声的叹息和温热的呼吸打断，就像是山脊上长草间的蜥蜴在沙沙作响。爱格妮斯也在那里，悄悄躲在安全的地方，保罗总是会想起她来。年轻妇人们柔软的呼吸、头发的气息和鲜艳的打扮、薰衣草的芳香，混合着他的痛苦并使他的情绪更加起伏不定。

他对她们的一切都予以了赦免，赦免了她们所有的罪，他想着或许对于之前的那许多天里发生的事，他也需要恳请她们的同情。

然后保罗强烈地想离开，去看看爱格妮斯来了没有。不过她的座位仍然空着。

或许她根本不会来。有时她会待在教堂最后面，跪在用人带来的椅子上。保罗转头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他死板的母亲，他跪在圣坛前做起了弥撒，他感觉母亲的灵魂折服在上帝跟前，她穿着她的悲伤，就像保罗穿着他的白麻布僧衣。

保罗决定不再回头去看身后，每次要转身送祝福时他都会闭上眼。他感觉就像是在往陡峭而多石的耶稣受刑地攀爬，每当仪式迫使他不得不面对群众时他都感到头晕。于是他闭上双眼不去看在他脚下那打着哈欠的深渊，但即使是通过闭着的眼睛他还是能看到雕花长凳和爱格妮斯的模样，她那黑色的连衣裙衬着教堂的灰墙是如此显眼。

爱格妮斯真的在那里，穿着一身黑，黑面纱罩着乳白色的脸庞，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祈祷的书，黑手套上的鎏金扣闪闪发光，但她并没有翻过一页书。长着一张奴隶脸的用人跪在长凳边的过道上，她时不时抬一下眼，如忠犬般看看女主人的脸，就好像在以沉默表示对女主人悲伤的同情。

在圣坛上的保罗看到了一切，内心的希望就此破灭，他发自心底地告诉自己爱格妮斯不会进行她疯狂的威胁行为。保罗翻了一页《福音》，但他颤抖的声音几乎无法说出单词；他因惧怕而流出汗来，于是他紧紧抓着书本以防晕倒。

保罗立刻重新振作起来。安条斯望着他变得很可怕的脸色就犹如一具尸体的脸色一样，他一直紧靠着保罗以便他摔倒时能给予支撑，同时双眼扫过那些圣坛栏杆处的老人，看看他们是不是注意到了神父的痛苦。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即便是神父的母亲也都还待在原地，祈祷着、等待着，没有发现他儿子的不对劲。安条斯拉近与神父的距离保护着他，神父转身时吓了一跳，但男孩明亮的眼神给出令其宽心的一瞥，就像是在说：“有我在这儿呢，没事，继续——”

于是保罗继续攀登起陡峭的耶稣受刑地来，直到血液全部回到心脏不再紧张为止。但那是一种绝望的放松，危险的遗弃，一个再也无力与波涛搏斗的溺水男人的静寞。当保罗再次转身面朝公众时，他没有闭上双眼。

“上帝与你们同在。”

爱格妮斯待在她原来的位置，弯腰朝着她从未翻过的书页，书本镀金的搭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动着。用人伏在她脚边，包括神父母亲在内的其他女人都待在教堂后面光溜溜的地板上，垫着自己的脚跟而坐，只要神父一翻书，她们便恢复到跪着的姿势。

保罗翻动书本继续边念祷文边做着仪式的慢动作。保罗绝望的心中爬进一种温柔的感觉，他觉得爱格妮斯正在他的陪伴下和他一起忍受着通往耶稣受刑地的这条路，就像玛丽那样，然后她会登上圣坛的台阶，再次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战胜他们的罪过，就像一起犯罪时那样一起去赎罪。如果她带着对他的处罚，她的恨是一种爱的伪装，他又怎么会恨她？

交流会上，保罗感觉流进胸中的几滴葡萄酒就像加快的血液，他感觉有力而振奋，他的心因上帝的出现而充实。

他向下走到在纷纷低头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的爱格妮斯身边。她也将头朝掌心低下，或许她是在为实施行动而聚拢自己的勇气。突然，保罗对她充满了无限的遗憾，他想一路走到她面前给予她赦免，然后像对一个即将死去的女人那样恳谈一番。保罗同时也在聚集着自己的勇气，但他的手却颤抖着，就好像是触到了女人们薄薄的嘴唇。

讨论会结束后，老农民突然开始吟唱起赞美诗来。公众在他的声音渐弱后唱起诗文来，并且轮流大声重复吟唱着诗文。这首赞美诗又老又单调，老得就像最早祈祷者们在还没有人居住的森林里时，孤单的海岸上波涛的拍打声。爱格妮斯身边的低声吟唱勾起了她的回忆，就像她在夜晚屏息正快速穿过树林并突然出现了海滨，海滨中的沙丘覆盖了美丽的花朵和金色的暮光。

有什么东西搅到了爱格妮斯的最深处，一种奇怪的感觉抓着她的喉咙，她感觉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就好像头朝下走着的她现在又恢复了正常的姿势。

那是她的过去，她所有的过去都涨起来抓住了她，在女人和老人的吟唱声中，在她护士和她用人的声音中，男人和女人修建好了她的房子，耕好了她的地，织好了襁褓的布。

她怎么能在这些将自己视作女主人，并认为她比圣坛前的神父更纯洁的人面前告发自己？然后她也感觉到了上帝正在周围与自己同在，甚至在她的激动情绪中。

她很清楚她对这个与她一同犯罪的男人的惩罚也是对她自己的惩罚，但现在仁慈的上帝借老人、女人与无辜孩子的声音和她对话，告诫她要小心自己，劝说她要寻求救赎。

她身边的人吟唱着赞美诗，在这个终日独居的人内心世界里敞开他们自己。她看到她自己再次成为一个小孩，接着是个小姑娘，接着长大成人，都在这同一个教堂里，在同一个座位，座位被他先祖们的胳膊和膝盖磨黑。教堂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她家，她的一位先祖建起了这座教堂，传说玛丽像是从巴巴里海盗那儿得来的，是由她一位远房祖父替村民夺回来的。

她在这些传说中出生长大，在这种简约庄严的气氛下，她一直疏远着阿勒河的小市民们，不过她仍然生活在他们中间，就像粗糙的贝壳中藏着的那颗珍珠一样。

她怎么能在他们面前告发自己？但这种即使在神圣建筑中也是女主人的感觉，让她更为难以忍受面前这个曾和她一起犯过罪的男人，正在圣坛上扮演着圣人，手中托着圣器——他那么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就好像她跪在他脚下，因为爱他而加罪在身。

身边的吟唱声时高时低时，她的心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再次肿胀起来，就像从某个深渊升起的祈求一样，恳求着帮助和公正。她听到上帝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命令她将他那拙劣的用人驱赶出他的寺庙。

她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并且冷汗直流；她的膝盖在座位上颤抖着，但她没有再弯腰，而是昂头望着圣坛上神父的一举一动。这就仿佛是有什么邪恶的气息从她身上潜入到他身上，麻痹着他，这股笼罩着爱格妮斯的冰冷也快速地将他包裹起来。

保罗感觉到按照爱格妮斯的意愿所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就如同冬日那苦涩的清晨，他的手指全都冻僵了，脊柱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当他转身进行祝祷时，他看到爱格妮斯正盯着他望。他们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相遇，就像溺水的男人瞬间记起了此生所有的欢愉，因为她而生出的欢愉全都浮现出来，从第一眼见她，到第一次吻上她的唇。

然后保罗看到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书。

“哦，上帝，你要这么做了。”他边结结巴巴说着边跪下身——就像是真的来到了橄榄园一般，双眼注视着那无情的命运的阴影。

保罗边大声祈祷边等待着，祈祷者中响起了茫然的声音，保罗觉得自己能听出爱格妮斯走向圣坛的脚步声。

“她来了——她离开座位，她来到了座位和圣坛间。她来了……她已经在这儿了——每个人都望着她。她来到了我的身边！”

这困扰是如此的强烈，唇间再也说不出话来。保罗望着安条斯，他已经熄灭了蜡烛，突然转头望向周围，他清楚地知道爱格妮斯在那儿，正沿着高坛的台阶朝他走来。

保罗抬起脚来，屋顶好像在他的头上崩塌下来并砸裂了他的头；双膝几乎无法支起他的身子，不过他突然发力再次回到圣坛拿起圣器来。当他掉头进入圣器收藏室时，正看到爱格妮斯从座位上起身来到栏杆处准备跨上台阶。

“哦，上帝，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他垂下头，就像露出脖子让剑砍一样。当他迈进圣器收藏室的大门时，他又看了一眼，发现爱格妮斯在圣坛的栏杆前俯下身，就好像跪在台阶最下面一格似的。

她在栏杆外的台阶最下面一格上跌跌撞撞，如同面前突然升起了一道墙，她跌跪在地上。浓雾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看得更远。

当视线由模糊变清晰时她再次看到了台阶，圣坛前的黄色地毯，桌上的鲜花和亮着的灯。但神父却不见了，他所站立的地方，一道阳光透过尘埃斜射过来，在地毯上亮起一块金色的斑点。

爱格妮斯越过自我，举步朝着大门走去。用人跟在她身后，老人、女人和孩子转身朝着她微笑，眼中带着祝福。她是他们的女主人，是他们美丽与忠诚的象征，她离他们是那么地遥远，尽管身在他们和他们的痛苦之中，却犹如荆棘中开出的野玫瑰一般。

在教堂大门处，用人将圣水递到她指尖，然后弯腰掸去她裙摆上粘着的圣坛台阶上的灰尘。当女佣再次抬头时，她看到爱格妮斯灰白的脸孔正望向始终跪在角落里的神父的母亲。继而她看到那位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她的头耷拉在胸前，肩膀倚着墙壁，就如同在尽最大的努力使身体不要倒塌一样。有位女人注意到爱格妮斯和她的用人定定的眼神后也转头看了过去，然后她迅速地来到神父母亲的身边，冲着她低语并用手抬起她的脸来。

母亲半闭着双眼，玻璃似的眼珠上翻着，她手中的念珠已经落在了地上，她的头歪向扶着她的女人的肩膀。

“她死了！”女人尖叫道。

人们立刻站起身向教堂后面拥去。

与此同时，保罗和安条斯回到了圣器收藏室，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本《福音》。保罗因为冷，也因为解脱而颤抖着。事实上他感觉就像是从海难中劫后余生一般，他想要恢复力量并迈着步子来让自己暖和，他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然后他听到教堂响起了叫人茫然的喃喃低语，一开始很轻，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安条斯探出头去，看到所有人都聚在了中殿的后面，就像是入口处的障碍物一样，有位老人已经快速登上高坛的台阶并做着叫人费解的手势。

“他的母亲出事了。”他开口道。

正在擦着圣器的保罗一跃而下，他跪下身凑近躺在地上的母亲面前，母亲的头正枕着某个女人的腿，人群将她团团围住。

“母亲，母亲！”

母亲的面容平静而僵硬，双眼半闭着，曾经咬紧牙关以防止自己哭得太大声。

保罗立刻明白了，母亲是死于她无法战胜的悲痛和恐惧所带来的冲击。

保罗抬起头时同样咬紧牙关从而防止自己哭得太大声，他的目光越过周围茫然的人群，正遇上爱格妮斯死死注视着他的双眼。

目录

鼠疫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第三部分

第四部分

第五部分

局外人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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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1

这篇纪实小说里非同寻常的事件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某一年的奥兰市。考虑到事件的特殊性，人们都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奥兰市给人的印象首先是平凡，它不过是法属阿尔及利亚海岸的一个大港口，一个省的省会(1)所在地而已。

我们得承认这座城市是丑陋的。它有一种自以为是的平静气氛，人们往往得花些时间才能发现使它区别于这个世界上其他商业中心的特质。怎么说才好呢？比如说，一个没有鸽子、没有树或花园、绝对听不到飞鸟扇动翅膀和树叶沙沙声的城市——简言之，一个完全让人提不起劲的地方。这里四季的分别几乎只体现在天空里。告诉人们春天到来的是空气里的春意，或小贩从郊区运来的一篮篮鲜花；这是在市场里叫喊的春天。整个夏天，太阳把房屋炙烤得干燥异常，墙上落满灰色的尘土，人们别无选择，只能关起百叶窗躲在室内，在酷暑的日子里只有这样才能生活。秋天一到，绵绵秋雨又造成一片泥泞。只有冬天才能迎来真正宜人的天气。

要熟悉一座城市，也许最简单的途径是了解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如何工作，如何相爱和死亡。在我们这座小城（人们会感到奇怪，是不是因为气候的影响），三者都是以大致相似的方式进行的，被以同样狂热而漫不经心的态度来看待。事实是每个人都很无聊，所以都专注于培养自己的嗜好。我们的市民们努力工作，但唯一的目标是发财。他们的主要兴趣在商业上，正如他们所说的，他们生活的主要目的是“做生意”。自然，他们也不回避生活里的简单乐趣如做爱、海水浴和看电影。只是他们非常明智地把这些消遣安排在周六下午和周日，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赚钱，尽可能多地赚钱。到了傍晚，离开办公室后，他们一成不变地按时相聚在咖啡馆，在同一条马路上闲逛，在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年轻人的激情猛烈而短暂；年长者的爱好则很少脱离保龄球、宴会和“联谊会”，或一张牌落桌后大笔金钱易手的博彩俱乐部。

无疑有人要说，这些习惯不是我们城里特有的；的确，所有我们同时代的城市都大同小异。人们从早到晚工作，然后在牌桌、咖啡馆或闲聊中挥霍余生，没有比这更平常的了。虽然如此，仍然存在着一些城镇，那里的人们时而幻想不同的生活。总体上，那样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生活。然而他们有模糊的期盼，那是很好的。但是奥兰似乎是一个没有期盼的城市；换句话说，是个完全现代式的城市。因此，我认为无须详述我们这座城市的爱情。男男女女以他们所谓的“爱的行为”迅速消费彼此，不然就安定下来过温和的婚姻生活。我们很难在两个极端之间发现折中。这一点，也称不上特别。不管在奥兰市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因为缺乏时间和思考，人们都只能彼此相爱而不加深思。

我们的城市较为特别的是人们经历死亡的艰难。说“艰难”也许并不适当，“痛苦”会更贴切一些。生病绝对不是愉快的事，比如说在你生病的时候，有城市在那里支持你；你可以勉强撒手西去。病人需要关注，希望有所依靠，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奥兰极端的气温，火爆的生意，沉闷的环境，倏然而至的夜晚和各种人生乐趣都需要人有健康的身体。生病的人在那里会感到寂寞。垂死的人被困在无数堵咝咝冒着热气的墙壁后面，其他人都坐在咖啡馆里，盘桓在电话机旁讨论航运、提单和折扣，想想那是什么感觉！伴随着死亡的必定是令人不堪忍受的痛苦，即使是现代形式的死亡，当你在一个如此干燥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里迎来它的时候。这些略显随意的资料也许能让你对我们这个城市的生活有一个清楚的看法。但是，我们一定不能夸大。事实上，所有这些描述想传达的只是一座城市的外表和生活的平庸。但是一旦形成习惯，在其中生活没有任何困难。既然习惯正是我们的城市所鼓励的，这也没什么不好。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必须承认它的生活并不让人特别振奋，但至少可以说平安无事。我们讲话坦诚，为人亲切，工作勤勉的市民也总能赢得来访者相应的尊重。没有树木，缺乏魅力，无精打采，奥兰市却给人以恬静的感觉，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你会舒适地进入梦乡。

要补充一点才显得公正，奥兰市所处的地形很特别。它位于一片光秃秃的高地中央，四周环绕着明亮的山丘，下面是一道形状完美的海湾。我们或许会因为这座城市的设置感到遗憾，它背对海湾，所以不可能看见海，你总是得去找海。奥兰市的日常生活正是如此，所以我们的市民朋友们没有任何理由担心我们所谈论的那一年春天的事件，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尽管（像我们随后意识到的那样）那是我们将要记录的灾难的先兆。对一些人来说这些事件似乎非常自然；在另一些人看来则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叙述者不能顾及这些观点的差异。他的任务只是在他了解那些密切影响老百姓生活的真实发生的事件，且那些事件有无数目击者可以做证的时候，对大家说：“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总之，叙述者（他的身份将在这一过程里为人所知）如果不是因缘际会被密切卷入他打算叙述的那些事件的话，他原本是没有能力从事这样一件工作的。那也正是他充当历史学家角色的理由。自然，一位历史学家，即使是业余的，也总是用资料——直接或间接的资料作为指导的。现在，叙述者本人有三种资料：第一，他本人所见；第二，其他目击者的叙述（感谢他扮演的角色，使他能从这本纪事小说里的所有人物那里获知他们的个人感受）；第三，后来得到的档案。他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动用这些记录，而且用最好的方法利用它们。他还打算……

可是，也许到了结束前言和告诫，进入正文的时候了。最初几天的描写要从一些细节开始。

2

贝尔纳·里厄医生4月16日早晨离开诊所的时候，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那是一只躺在楼梯平台上的死老鼠。他没有多想，把它踢到一边就下了楼。但是当他走到街上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家的楼梯口不应该有死老鼠，就掉转头要求大楼的守门人把它清理掉。等注意到老米歇尔对这件事的反应时，他才意识到他的发现不同寻常。就他自己而言，他只是觉得死老鼠的出现非常奇怪，仅此而已；但是守门人却确确实实动了气。他表现得很直接：“这里没有老鼠。”医生徒劳地向他保证说的确有一只老鼠，大概是死的，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米歇尔毫不动摇。“这栋楼没有老鼠。”他又说了一遍。那么这只老鼠一定是什么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很可能是小毛孩子搞的恶作剧。

那天晚上，里厄医生正站在楼梯口摸钥匙，准备上楼回家，这时他看见一只大老鼠从黑暗的过道里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动作迟缓，浑身湿漉漉。它中途停下来，似乎想找回平衡，然后又向前朝医生方向移动了一下，接着再次停下来，打了个转，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后躺倒在地上。它微张着嘴，有血从里面流出来。医生盯着它看了片刻，然后迈步上楼。他没有想那只老鼠，那一瞥把他的思想转到一件他记挂了一天的事情上：他病了一年的妻子明天该出发去山区的疗养院了。考虑到她面临的旅途劳顿，他叮嘱妻子好好休息。回家时，妻子正照他说的躺在卧室里。看见他回来，她向他微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非常好！”她说。医生看着那张在床头灯的亮光下转向他的脸。他妻子30岁，缠绵不去的病痛在她脸上留下了印记。然而里厄凝视她时的想法却是：“她看起来多么年轻啊，几乎像个小女孩！”但也许那是因为她的笑容，笑容抹去了别的一切。

“想办法睡一觉，”他劝告说，“护士11点才来，你还得赶中午的火车。”

他温和地在她前额上吻了一下。那笑容伴随他出了门。

第二天，4月17日上午8点，守门人在里厄出门时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唠叨起来。某些小流氓，他说，把三只死老鼠扔在了大厅里。它们显然是被弹簧力道很足的捕鼠器捉住的，因为流了很多血。守门人提溜着老鼠在门口已经站了很长时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路过的人，寄希望于那些坏蛋会因为窃笑或说怪话而暴露。然而他的守望没有任何结果。

“不过我会把他们全逮住的。”米歇尔信心十足地说。

里厄更加困惑了，他决定从郊区开始出诊，那里住的是他比较贫穷的病人。那些地区的垃圾清理工作进行得比较迟。当他开着车驶过那些笔直，灰尘扑扑的街道时，他留意了一下摆在人行道边缘的垃圾箱。仅仅在一条街上，他就在垃圾箱里的烂菜叶和杂物里数出了12只死老鼠。

他找到了他的第一个病人，那是一个长期哮喘病例，躺在一个卧室兼餐室的房间里，房间俯瞰着大街。病人是个长着一张严厉而粗糙面孔的西班牙老人。他面前的床单上摆着两盘豆子。医生进门的时候，老人正巧犯病，坐在床上后仰着脖子，咝咝喘着气试图恢复呼吸。他的妻子端来了一碗水。

“咳，医生，”在准备注射的时候，他说，“它们出来了，你注意到没有？”

“他指的是老鼠，”他的老婆解释说，“隔壁家男人发现了3只。”

“它们出来了，你在所有的垃圾箱都能看见它们。它们饿！”

里厄很快发觉老鼠在城市的这一部分是个大话题。出诊完毕后，他开车回了家。

“有一封你的电报，先生，在楼上。”米歇尔告诉他。

医生问他有没有发现更多的老鼠。“没有，”守门人回答，“没有再出现过。我盯得很紧呢。有我在，那些野小子就不敢来捣乱。”

电报通知里厄他母亲次日来。儿媳要出门，她准备代她照看房子。当医生走进公寓的时候，发现护士已经到了。他看看妻子，她穿着一件订制的长裙，还施了胭脂。他笑看着她。

“好极了，”他说，“你气色不错。”几分钟后，他陪着她上了卧铺车厢。她打量了一下车厢隔间。

“这对我们来说太破费了，不是吗？”

“这是必须的。”里厄回答。

“那个到处在传的老鼠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不了，确实很奇怪，但它会过去的。”

接着他匆匆请求她原谅自己；他认为自己本应该把她照顾得更好一点，但他一直以来都很失职。她摇着头，仿佛想让他别说了。他又补充道：“总之，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说得好！”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我们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但她接着扭转过头，似乎在透过车窗看站台上匆匆忙忙的行人。火车头的咝咝声响起来。他温和地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当她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别这样。”他低声说。眼泪背后，笑容又回来了，但略带几分紧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发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拉拉她的胳膊，然后转身走回站台。现在他只能透过车窗看着她的笑容。

“亲爱的，”他说，“照顾好自己。”但她听不见他说的话。

离开站台的时候，他遇见正牵着儿子的手站在出口附近的治安法官奥顿。医生问他是不是打算离开。

奥顿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有几分像过去习惯说的“一条好汉”，但脸色总是带着几分阴郁。

“不，”治安法官说，“我来接奥顿夫人(2)，她要来探望我的家人。”火车引擎呼啸起来。

“那些老鼠，呃——”治安法官开口说。里厄沿着火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朝出口返回。

“老鼠？”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他对那一刻唯一能回忆起的印象是一个路过的铁路工人，那人手里提着一个满满地装着死老鼠的盒子。

那天下午稍早的时候，门诊刚开，一个年轻男子拜访了里厄。医生记得他上午来过，是一位记者。他叫雷蒙德·朗贝尔。他是个矮个子，宽肩膀，有一张坚定的脸和一双目光敏锐、灵活的眼睛，给人一种能在任何环境下处变不惊的感觉。他穿着一套运动型的外衣，说话开门见山。他任职的一家销量领先的《巴黎日报》社委派他做一个关于阿拉伯人口的生活状况调查，主要是公共卫生方面。

里厄告诉他情况并不好。不过，在进一步回答之前，他想知道这个记者能不能据实报道。

“当然能。”朗贝尔回答。

“我指的是，”里厄说，“你能毫无保留地发表谴责当前状况的新闻吗？”

“毫无保留？呃，不行，我做不到那样。但是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不。”里厄平静地说。还没有那么糟。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知道朗贝尔会不会含糊其词地陈述事实。

“对那些有保留的东西，我的陈述是毫无用处的，”他补充说，“所以我不会提供支持你的信息。”

记者笑了：“你说话简直和圣茹思特一样。”

里厄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对圣茹思特一无所知。他说的只是一个对所处的世界感到恶心和厌倦的人说的话——尽管他喜欢他的同胞——但就他自己而言，他拒绝和不公正及妥协的真相发生任何关系。

朗贝尔耸起肩膀，无言地盯着医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我理解你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医生送他到了门口。

“你这样说话很好，”他说，“是的，是的，我懂了。”朗贝尔再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似乎是不耐烦的暗示。“抱歉打扰了你。”

在和他握手的时候，里厄提议，他如果想为他的报纸找一些离奇故事的话，或许他们可以谈谈关于目前城里发现的数量惊人的死老鼠的事。

“啊！”朗贝尔叫道，“我当然感兴趣。”

下午5点，医生出门进行另一轮巡诊时，在楼梯上碰到一个眉毛粗重，法令纹很深，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他曾在顶层公寓见过这个人一两次，住在上面的是几个男性西班牙舞者。名叫让·塔鲁的年轻人一边抽烟，一边盯着下面一只正在阶梯上垂死挣扎的老鼠。他抬起头，用灰色的眼睛盯着医生看了片刻；然后，他向医生道了日安，表示这件事非常古怪，所有的老鼠都从洞里跑出来死掉了。

“确实，”里厄表示赞同，“让人感觉很不安。”

“有一点，医生，只有一点。我们以前没见过这种事，仅此而已。就我来说我认为这很好玩，是的，太有趣了。”

塔鲁用手指掠掠额头上的头发，重新回头看看那只老鼠（现在已经一动不动了），然后又朝里厄笑着说。

“不过说真的，医生。这是守门人的麻烦，不是吗？”

因为这件事的发生，守门人成了里厄遇见的第二个人。他靠在临街大门的墙壁上，显得很疲惫，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是的，我知道，”老人在里厄告知他最新的老鼠死亡事件后回答，“我一直三只两只地发现它们。但是街上别的房子里也一样。”他显得沮丧而忧虑，还总是心不在焉地抓挠着脖子。里厄问他感觉怎么样。守门人没有进一步告诉他自己感觉不舒服。尽管身体不适，但在他看来是因为着急上火；这些该死的老鼠把他烦得够呛。等到它们不再跑出来死得到处都是的时候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时间是4月18日——医生把母亲从车站接回来的时候，发现老米歇尔还是显得无精打采。从地下室到阁楼的楼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只死老鼠。街上所有房子的垃圾桶里也都是死老鼠。

医生的母亲对此很平静。“有时候就是这样。”她温和地说。她是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太太，有一双黑色的、目光柔和的眼睛。“很高兴又能和你在一起，贝尔纳，”她补充说，“总之，这些老鼠改变不了什么。”医生点点头。说实话，母亲一来，似乎一切都显得轻松起来了。

不过，他往市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认识一个和灭虫有关的部门的负责人，他问那个人有没有听说所有的老鼠都跑出来，死在露天的地方。是的，梅西埃全知道；事实上，他临近码头的办公室也发现了50多只。老实说，他也很担心；医生认为这种情况很严重吗？他问。里厄给不出肯定的看法，但他认为卫生机构要采取一些行动。

梅西埃同意了。“啊，如果你认为值得这么麻烦的话，我会签发命令的。”

“当然值得。”里厄回答。他的女佣刚刚告诉他，她丈夫工作的一家大工厂已经扫出了几百只死老鼠。

至此我们的市民们开始有了不安的迹象。因为从4月18日开始，工厂和仓库发现了大量已经死掉或者垂死的老鼠，在一些情况下，后者被人们杀死以免除死亡前的痛苦。从远郊到市中心，在医生出诊经过的所有的偏僻小路和大马路上，死老鼠堆满了垃圾桶，或者在排水沟里摆成长长一列。那天的晚报报道了这件事，并询问市议员是否打算采取行动，以及会采取什么紧急措施来解决这件让人深恶痛绝的烦心事。事实上市政当局还没有任何行动计划，但正在开会讨论。随后卫生部门收到了一条命令，每天早上黎明时收集所有的死老鼠，然后装进两辆市政卡车拉到焚化炉进行焚烧。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变得更糟糕了。街上的死老鼠越来越多，清理人员卡车上的载荷也与日俱增。到了第四天，老鼠开始成批死亡。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地下室、阁楼、下水道涌出来，来到光亮的地方，身体毫无指望地摇摆着，然后做一个像芭蕾舞一样的转体动作，倒毙在惊恐的旁观者脚下。晚上，在人行道和小巷里能听到它们临死前的尖细叫声。到了早晨，排水道里躺满了鼠尸，每只老鼠的尖嘴上都挂着一块血，就像一朵小红花；一些老鼠的尸体已经鼓胀起来，开始腐烂，另一些尸体还是僵硬的，竖着胡须。连繁忙的市中心，住宅的楼梯口和后院里也能看到一堆堆的鼠尸。一些老鼠偷偷死在市政办公室的大厅，在学校操场，甚至在露天咖啡座。我们的市民惊奇地发现像达尔姆斯广场、中心大道、滨海步行街这样繁忙的商业中心都散落着令人恶心的鼠尸。每天早上日出时的例行清理工作完成后，地面上会暂时干净一会儿；然后老鼠又开始大量出现，一直持续一整天。晚上出门的人常常脚下踩到嘎吱作响，还带着暖劲儿的圆滚滚的尸体。就像承载我们房屋的地面正在净化自己的体液，把体内形成的脓疮和脓液抛到体表一样。我们迄今为止如此平静的小镇，此刻像一个非常健康的人突然感到体温飙升，血流像野火一样在血管里流窜不停一样，固有的平静被打破了，这种状况是不容回避的。

事态的发展甚至引起了兰斯多克信息处（对各种话题迅速反应并准确答复的机构）的注意，并在电台上做了一次谈话节目，节目一开始就宣布仅在4月25日一天就搜集和销毁了6231只老鼠。节目本身除了对每天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事件做了一次充分而且准确的观察之外，那个惊人的数字也震动了公众的神经。在此之前，人们对这种愚蠢、相当讨厌的现象不过是抱怨而已；但现在他们认识到这个范围无法估量、源头也无法查明的奇怪现象透着一种隐隐的威胁。只有里厄医生的哮喘病人，那个西班牙老人一边搓着手，一边咯咯笑着说：“它们出来了，它们出来了。”话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的童心。

4月28日，当兰斯多克信息处宣布收集的鼠尸达到8000只时，一股恐慌的情绪席卷了全镇。有人要求采取激烈措施，有人谴责当局不作为，在海滨有房产的人扬言要搬到那里，尽管就季节而言还为时尚早。但当次日信息处宣布异常现象突然中止，卫生机构收集的鼠尸数量微不足道时，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同一天中午，里厄医生在他居住的公寓前停车时，注意到守门人从街道另一头向他走过来。他拖着脚，低着头，四肢奇怪地张开，像发条玩具一样摇摇晃晃地移动着。搀着老人的是医生认识的一位神父，叫帕纳卢，他们见过几次面。后者是一位博学而激进的耶稣会教士，在城里威望很高，甚至在对宗教相当淡漠的圈子里也是如此。里厄等着两人走近。老米歇尔的双眼因为发热放着光，呼吸急促。老人解释说他感到“有点不舒服”，他刚才想到外面走走。但他开始感到全身各处——脖子，腋窝，腹股沟——剧烈疼痛，他不得不往回走，并要求帕纳卢神父搀他一把。

“只是发肿，”他说，“我肯定是把自己弄得太紧张了。”

医生从车窗里探出头，用手在米歇尔的颈窝里摸了摸；那里形成了一个像树瘤一样的硬块。

“马上卧床休息，量一下体温，我下午去看你。”

老人走后，里厄询问帕纳卢神父是什么导致了老鼠的这种狂热行为。

“哦，我认为它们患了一种流行病。”神父的眼睛在他又大又圆的眼镜后面露出笑意。

午饭后，里厄正在第二次阅读妻子从疗养院发回的平安电报时，电话响了。打电话来的是他从前的一个病人，是市政办公室的职员。那人曾经患过长期的主动脉缩窄症，但因为他家境不好，里厄没向他收费。

“谢谢你还记得我，医生。但是这次是另一个人。隔壁家的男人出事了。请你赶快来。”他听起来像喘不过气来一样。

里厄迅速盘算了一下；是的，他可以随后再去看守门人。几分钟后，他赶到了市郊费代尔布街的一栋矮小的老房子前，走到通风良好但气味污浊的楼梯中途，职员约瑟夫·格朗已经匆忙赶下来迎接他了。后者是个50岁左右的男子，瘦高，驼背，窄肩膀，四肢细长，留着泛黄的小胡子。

“他现在好点了，”他告诉里厄，“不过刚才我真觉得他没救了。”他用力擤擤鼻子。在顶楼即3楼，里厄注意到左侧的一扇房门上用红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进来吧，我把自己吊死了。

他们进了房间。一根绳子摇摇晃晃地从吊灯上垂下来，下面倒着一张椅子。餐室的桌子被推到了一个角落，不过绳子上什么都没有。

“幸好我及时把他放了下来。”尽管格朗总是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自己，但他在措辞上似乎一直有困难。“我正准备出去时，听见一个声音。看见门上写的字以后，我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不过，接着我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呻吟；让我感到血都变冷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他挠挠头。“那样做一定非常痛苦，我想。我自然冲了进去。”格朗打开一扇门，他们站在一个明亮但非常简朴的卧室门口。屋里一张黄铜床抵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小个子男人，正粗声喘着气。他用充血的眼睛盯着他俩。里厄突然站住。在那个男人呼吸的间隙里，他似乎听见了老鼠的尖叫声。但房间的角落里没有发现任何移动的东西。他走到床边。从那人的情况看，显然他跌落的高度不高，且不太突然。当然，他有些窒息的症状，需要拍个片子，同时医生给他打了一针樟脑磺酸钠，告诉他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医生。”那人含混地说。里厄问格朗有没有通知警察，后者低下了头，“呃，事实上，我没有。首先要做的，我想，是——”

“确实，”里厄打断了他，“让我来吧。”但是病人急忙摆着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感到好多了，他解释说；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别担心，”里厄说，“这不过是走个程序。总之，我必须把这件事向警方汇报。”

“噢！”那个人沉重地倒在床上，开始轻轻抽噎起来。

在他们谈话时一直捻着胡须的格朗这时走了过来。

“嗨，科塔尔先生，”他说，“请体谅一下。如果你再自杀的话，人们会指责医生是罪魁祸首。”

科塔尔泪汪汪地向他保证绝对不会；他刚才是鬼迷心窍，现在已经过去了，他只想一个人静一下。里厄写了一张处方。

“很好，”他说，“我们目前先把这件事放下。我一两天内会再来看你一次。但你不要再做任何傻事。”

在楼梯口，他告诉格朗他得做一份报告，但会请警长迟几天来调查。

“但是今晚必须有人看护科塔尔，”他又说，“他有什么亲戚吗？”

“就我所知没有。不过，我完全可以陪着他。我不能说跟他很熟，但人们得帮邻居，对吗？”

在走下楼梯时，里厄朝比较暗的角落瞥了一眼，问格朗在他们这边老鼠是不是已经完全消失了。

格朗不知道。确实，他听过一些关于老鼠的事，但他对这种闲聊完全没有上心。“我还得考虑别的事情。”他补充说。

急着离开的里厄匆匆和他握手道别。他要给妻子写信，此外还想先去看看守门人。

一路上，卖报人正叫嚷着最新的新闻——老鼠消失了。但里厄发现他的病人趴在床沿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按着脖子，正在向污水桶里呕着略带粉色的酸水。呕了一阵后，病人喘着粗气重新躺到床上。他的体温是39.4摄氏度，四肢和颈部的淋巴结肿胀变大，大腿上有两处已经发黑。他正因为体内的疼痛而呻吟。

“就像着了火，”他呜咽着，“王八蛋在里面烧我。”

他因为发热起皮的嘴唇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词，他用突起的眼睛凝视着医生，眼里因为疼痛蒙着一层泪水。他的妻子焦虑地看着里厄，但后者一言不发。

“请问，医生，”她说，“这是什么病？”

“可能是——什么可能都有。现在还不能确诊。给他清淡的饮食，让他多喝水。”

病人一直说自己口渴。

一回公寓，里厄就打电话给同事里夏尔，后者是城里最有名的执业医师之一。

“不，”里夏尔说，“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局部炎症引起发热的病例吗？”

“稍等！我有两个淋巴发炎的病号。”

“这还不算异常？”

“啊，”里夏尔说，“那取决于你的‘正常’是什么意思。”

总之，那天晚上守门人的体温一直维持在39.4摄氏度，说胡话，嘴里嘟囔着“那些老鼠”。里厄试了固定性脓肿的治疗。在受到松节油的刺激后，老人号叫起来：“那些浑蛋东西！”

但老人的淋巴结仍然在变大，摸上去像嵌在肉体里的硬硬的纤维状物质。老米歇尔已经彻底垮了。

“坐在他身边，”医生对老人的妻子说，“必要的时候叫我。”

第二天，4月30日，天空是蓝色的，起着薄雾。轻风送暖，风里带着远郊的花香。大街上的嘈杂声比往日更响，也更快活一些。因为这天似乎为我们小城里的每个人带来了新的生命许诺，在人们心头压了一周的恐惧阴影已经烟消云散。下楼看守门人的时候，里厄的心情也很乐观；他正为妻子写回的第一封信感到高兴。

老米歇尔的体温降到了37.2摄氏度，此外，尽管仍然显得非常虚弱，但他在微笑。“他好起来了，医生，是不是？”他的妻子问。

“呃，现在这样说还有点早。”

中午的时候，病人的体温突然蹿到了40摄氏度，开始持续谵语和呕吐。老人颈部的淋巴结一碰就疼，脖子强直，似乎正被无形的力量尽可能远地拉离身体一样。他的妻子坐在床脚，手放在床罩上，双脚轻轻搭在一起。她哀求地盯着里厄。

“听着，”他说，“我们得把他转移到医院，试一种特别疗法。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两个小时后，医生和米歇尔夫人在救护车里俯身看着病人。病人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一边呻吟，一边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老鼠，那些该死的老鼠！”他的脸色变成青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呼吸短促而无规律。因为淋巴组织肿大，他摊开四肢躺在铺位上，好像试图把自己埋进去，或地底深处的一个声音正在召唤他一样，这个不幸的人似乎在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下窒息了。他的妻子抽噎着。“还有什么希望吗，医生？”

“他死了。”里厄说。

3

人们或许会说，米歇尔的死标志着第一个时期即那些令人困惑的异象的结束，以及另一个非常难过的时期的开始，在后一个时期里，早些日子的困惑逐渐被惊恐取代。根据后来发生的事件回顾第一个阶段，市民们认为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们的小镇会被选中成为大批老鼠在光天化日下死亡，或守门人身患怪病不治而死的场所。在这方面他们是错的，他们的看法显然需要修正。尽管如此，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习惯的力量无疑会像平常一样获得胜利。但我们社区的其他成员，不全是佣工或穷人，将要走上米歇尔所走的同样的道路。自那以后，恐惧以及伴随着恐惧的认真反思，开始了。

但是，在展开下一步的详细描写之前，讲述者希望提供一些另一个见证人对我们已经描述过的那个阶段的看法。我们在前一阶段已经认识了他，让·塔鲁，他是在几周前来到奥兰的，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大饭店。显然，他有和生意无关的私人收入。不过，尽管他逐渐变成了我们中间的一位熟悉的人物，但是谁都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和来到奥兰的原因。初春的时候，人们常常在公众场合见到他，而且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在这个或那个海滩，显然他热爱游泳。他有一副好脾气，总是面带笑容。他似乎对所有正常的娱乐活动都感兴趣，但又不沉迷其中。事实上，他为人所知的唯一嗜好是结交城里为数不少的西班牙舞者和歌手。他的笔记里包含着对我们经历过的那些奇怪的早期日子的某种记录。但那是一种不寻常的记录，因为写作者好像刻意用了一种疏离的笔调，初看起来，我们几乎会认为塔鲁有一种从望远镜错误的一端观察人和社会的习惯。在那段混乱的时期，他记录了将会被正常的历史学家忽略的历史。自然，我们可以指责他这种性格上的怪癖，指责他缺乏正常的感情。但我们无法否认，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日记记录的关于那一时期的大量似乎微不足道的细节，还是不失其重要性的，其中的怪事足以使读者不会对此人匆忙下判语。

让·塔鲁最早的记录是从他来到奥兰市开始的。这些记录一开始就表现出发现一座如此丑陋的城市后的一种矛盾的满足感。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一小段对装饰在市政办公室门前的两尊青铜狮子的描写，还有对于缺少树木，可怕的房屋和城市可笑的布局所做的适当评论。塔鲁用在电车或街道上偶尔听到的对话片段来进行他的描述，从不在里面加入自己的评论——除了有一次提到一个名叫坎普斯的人对话的时候——不过是在稍晚的时候。那是一场发生在两个电车司机之间的谈话。

“你认识坎普斯，是不是？”其中一个人问。

“坎普斯，那个留着黑胡须的高个小伙儿？”

“是他。一个扳道工。”

“是的，我想起来了。”

“对，他死了。”

“哦？什么时候死的？”

“老鼠的事发生以后。”

“不是吧！他是怎么死的？”

“我说不清楚。一种什么热病。当然，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他胳膊以下生了脓疮，看来是因为这个死的。”

“可是，他看起来和别人一样健康啊。”

“我不那么想。他过去常常在市乐队吹长号，肺不好。吹长号对肺要求很高。”

“啊，真是肺不好的话，吹那样的大家伙确实没好处。”

在记下这场对话后，塔鲁接着猜测坎普斯为什么在明显不可取的情况下加入乐队，以及他冒着生命危险参加周日上午的乐队游行的是因为怎样的动机。

我们发现塔鲁对他窗外一栋房子的阳台上每天出现的场景印象很深。他饭店的房间正对着一条小马路，马路的墙影里总睡着几只猫。每天午饭后不久，当大多数人在家里午睡的时候，一个衣冠楚楚的矮个老头就从马路对面的一栋房子里走到阳台上。他一副军人仪表，腰杆笔直，衣着也带着军人风格，一头白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他俯在阳台上，用威严中带着慈爱的声音叫：“猫咪，猫咪！”那些猫眨巴着睡眼看看他，还是一动不动。接着他会把一些纸撕成碎片，让它们落到街道上；那些猫被像白蝴蝶一样飞舞的纸片所吸引，就会跑上来，尝试用爪子抓最后几张纸片。这时老人经过仔细瞄准，用力向小猫啐唾沫，每当一颗液体飞弹击中猎物，老人都会兴高采烈。最后，塔鲁似乎对这座城市的商业特色非常着迷，从它的外表到种种活动，以至欢乐似乎都是被商业考虑所主导的。这种特质——塔鲁在他的日记里用了这个词——得到了塔鲁的热情赞赏；真的，他的每一句欣赏的评语都是以感叹的语气结束的。

在我们的来访者这个时期的记录里，以上列举的是仅有的一些表面上给人以个人评论感觉的段落。其中的严肃和真诚也许会被读者在不经意间漏掉。例如，在讲述过一只死老鼠的出现如何导致饭店收银员在账单上犯了错误之后，塔鲁补充道：“疑问：怎样才能不浪费时间？回答：要时刻充分意识到这一点。通过这些途径可以做到：在牙医接待室里一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坐一天；整个星期天的下午待在阳台上；听用一种你不懂的语言做的讲座；通过最漫长最不舒服的火车路线旅行，而且当然得一路站着；在剧场的票房排队，然后不买坐票；等等，等等。”

紧跟着这些奇怪的思考和表述，我们突然读到了一段对市区电车的详尽描写，电车的构造，它们模糊不清的颜色，它们永远不变的肮脏——然后他用什么也说明不了的“真古怪”一词做了结论。

接下来，让我们介绍一下塔鲁对老鼠现象的描述。

“对面的小个子老兄今天很不开心。猫都不在了。散落在大街上的那些死老鼠也许激起了它们捕猎的天性；总之，它们全都消失了。照我看来，它们是不可能吃死老鼠的。我记得我的猫就对死物不屑一顾。它们也许忙于在地下室狩猎，抛弃了老顽童。他的头发梳得不像平常那样整齐，而且看上去多了几分迟钝，少了几分军人气派。看得出他在担心。过一会儿，他回了房间。但在回屋之前，他漫无目的地啐了一口。

“今天，城里的一辆电车中途停车，因为里面发现了一只死老鼠。（疑问：它是怎么进去的？）有两三个女人立刻下了车。那只老鼠被人丢出来。车接着开走了。

“饭店的守夜人，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向我保证说这些老鼠意味着麻烦。‘当老鼠离开一艘船……’我回答说这句话适用于船，但是对于城镇它还没有得到过验证。但他坚持己见。我问他我们可能会遇见哪种‘麻烦’。他回答不了；灾难常常从天而降。但如果有一场地震正在酝酿，他是不会感到意外的。我承认有这种可能性，接着，他问我这种预期是否使我感到惊慌。

“‘我唯一感兴趣的是，’我告诉他，‘获得内心的平静。’

“他完全懂得我的意思。

“我发现一家在饭店吃饭的人很有趣。当父亲的又高又瘦，总是穿着黑衣服，戴着硬领。他谢了顶，头顶两侧各有一丛白头发。他又小又圆的眼睛，窄鼻梁和又直又硬的嘴唇使他看上去像一只有着良好教养的猫头鹰。他总是先来到饭店的大门旁，站在旁边让他的妻子——一个身材娇小，像黑老鼠一样的女人——先进门，然后再带着一对穿得像表演节目的狮子狗一样的儿女一起进来。入座的时候，他也会等妻子先坐下，直到那时，一对狮子狗才能坐到他们的座位上。他对家人不用爱称，对老婆说话客气而冷淡，告诉孩子们他对他们的看法时也总是很生硬。

“‘妮可，你的表现很可耻。’小女孩的眼眶里滚出了泪珠——可想而知。

“今天早上小男孩因为老鼠兴致勃勃，说了一些关于老鼠的话。

“‘菲利普，不能在饭桌上谈论老鼠。以后禁止你用这个词。’

“‘你爸爸说得对。’黑老鼠附和道。

“两只小狮子狗都低头吃饭，猫头鹰生硬而敷衍地点头表示感谢。

“这是一个绝妙的例子，城里的每个人都在谈论老鼠，本地报纸也参与了这个话题。通常多变的城市话题栏目现在成了批评当地政府的专栏。‘我们的政府官员知道这些腐烂的啮齿动物尸体对市民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吗？’饭店经理的话题也离不开老鼠。但他有自己的抱怨；三星级饭店的电梯里出现死老鼠，在他看来就像末日来临的景象一样。为了安慰他，我说：‘但是你要知道，每个人的处境都一样。’

“‘就是，’他回答，‘现在我们都和别人一个样了。’

“他是第一个向我说起那种正在引发极大恐慌的奇怪的热病的人。他的一个女佣得了那种病。

“‘但我相信它没有传染性。’他赶忙向我保证。

“我告诉他说，那对我来说都一样。

“‘啊，我明白了，先生。你和我一样，你是个宿命论者。’

“我可没那样说，而且，我不相信宿命。我告诉他……”

从这里开始，塔鲁的日记开始涉及那场引起大规模公众焦虑的热病的细节。在记录了小个子老头在老鼠停止出现后重新找回他的猫，继续刻苦地完善他的唾液飞弹之后，塔鲁在日记里记下了大约12个患了热病的病例，其中多数以死亡告终。

作为下一步叙述的补充，塔鲁对里厄医生的描写也许插在这里正合适。就作者的判断而言，这段描写相当准确。

“外表看35岁上下，中等身材，宽肩膀，国字脸，黑眼珠，目光沉稳，但下颌突出。有一个挺拔的大鼻子。黑头发，修得非常短。嘴呈弧形，厚厚的嘴唇总是紧闭着。他肤色是深褐色，胳膊和双手都晒得黝黑，深色的皮肤和他平常的衣着很相配，他让人想到西西里的农民。

“他走路很快。在走下人行道穿越大街的时候仍然步速不减，但走上另一侧的人行道时，多半会轻轻一跃。他总是心不在焉，在开车的时候，常常在转弯后忘记关掉转向灯。习惯不戴帽子。很有学者风度。”

4

塔鲁的描写很准确。里厄对事态发生的严重转变再清楚不过了。在安排对守门人的尸体进行隔离之后，他给里夏尔打了电话，问他对这些腹股沟淋巴结炎的病例有什么看法。

“我也一筹莫展，”里夏尔承认说，“有两例已经死亡，一名在48小时内死亡，另一名是3天内。而且第二名病人在我隔一天复诊时表现出了所有康复的迹象。”

“如果你有别的病例，请通知我。”里厄说。

他又给另外几个同行打了电话。询问的结果是最近几天有20多个同样类型的病例。几乎全部是致死的。接着他又打给里夏尔，后者是当地医疗协会的主席，里厄提议把新出现的病例收入隔离病房。

“抱歉，”里夏尔说，“可是我无能为力。这样的命令只能由省里发布。况且，你有什么根据来认定有传染的危险呢？”

“没有明确的根据。但是目前表现出来的症状绝对令人担忧。”

然而里夏尔一再说“这样的措施是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外的”。他能做的是把这件事上报到省里。

但在这些谈话进行的同时，天气变坏起来。老米歇尔死后第二天，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一阵阵倾盆大雨。每场大雨后都伴随着几个小时的溽热。大海也变了模样；在低垂的天幕下，海面不再是平日半透明的深蓝色，而是不时闪动着灼人眼目的铅色和银色的光芒。春季的湿热让每个人都对即将来临的夏季干爽的炎热心生期盼。高台上的小城被周围的山丘环绕着，几乎断开了和海的一切联系，城里笼罩着一种令人无精打采的气氛。被一道道刷成白色的墙壁包围着，走在一排排灰扑扑的店铺之间，或者坐在肮脏的黄色电车上，你会觉得像被天气困住一样。不过，里厄的西班牙老病号是另一种感觉，他非常喜欢这样的天气。

“就像在煮着你一样，”他说，“对哮喘病人正合适。”的确，天气在“煮”着你，但感觉和发热一模一样。确实，整座城都在发热；里厄医生在开车去费代尔布街参加对科塔尔自杀未遂事件的调查程序时，这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知道这种想法毫无来由，就把它归结为自己神经衰弱；此刻他确实满腹忧虑。事实上，他感到自己确实应该放松一下，设法调整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

到达目的地后，他发现警官还没到。格朗在楼梯口迎接他，提议他们先去他家里，开着门等。这位市政职员家有两间屋子，都装饰得很简单，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上面放着两三本词典的书架，还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只能模糊地看出两个词：“鲜花大道”。

格朗说科塔尔一晚上睡得很踏实。但早上因为头疼醒了过来，情绪很低落。格朗也显得疲劳和心烦，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桌上的一个装满了稿纸的公文包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

然而他同时又告诉医生，他事实上对科塔尔不太了解，但是相信他有少量的私人收入。科塔尔是个怪人。很长时间里他们的关系仅止于在楼梯里遇见时互相问候一声。

“我和他只有过两次对话。几天前我回来的时候弄翻了一盒彩色粉笔，就在楼梯口。粉笔是红色和蓝色的。正好科塔尔从房间里出来，就帮我把粉笔拾起来。他问我要彩色粉笔做什么。”

格朗就向他解释说他在复习拉丁文。他读书的时候学过，但现在记忆变得模糊了。

“知道吗医生，有人告诉我拉丁文知识能帮助一个人更好地理解法语词汇的真正含义。”

所以他在黑板上写下拉丁文单词，然后又用蓝粉笔抄下每个词发生变位或变格的部分，用红粉笔抄下从来不发生变化的部分。“我知道科塔尔有没有完全听明白，但他好像很感兴趣，还问我要了一根红粉笔。我真有点吃惊，可是我毕竟猜不到他是这样用的。”

里厄询问他们第二次谈话的主题。但这时警官带着一名书记员赶来了，说想先听听格朗的陈述。医生注意到格朗在提到科塔尔的时候，总是称他“那个不幸的人”，有一次甚至用了“他的残酷决定”这样的说法。在谈到自杀的可能动机时，格朗在措辞时格外纠结。最后用了“一种秘密的悲伤”。警官又问科塔尔是否有什么行为暗示了他的“自杀(3)意图”。

“他昨天敲我的门，”格朗说，“问我借火柴。我给了他一盒。他说他很抱歉打扰我，不过，因为我们是邻居，他希望我不会介意。他保证说会把火柴还我，我让他收下那盒火柴。”

警官问格朗是否注意到科塔尔有什么异常表现。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似乎总想跟我聊聊。但他应该注意到我正忙着自己的事。”格朗转向里厄，非常难为情地补充道，“一件私人的事。”

警官表示现在他要去见见病号，听听他的说法。里厄认为最好让科塔尔对问讯有所准备。于是他走进那间卧室，发现科塔尔穿着一件灰色的法兰绒睡衣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一脸惊恐的表情。

“是警察，对不对？”

“对，”里厄说，“不过别担心。只是例行问讯，然后就不会有人打扰你了。”

科塔尔没说话，里厄开始往门口走回去。刚迈出一步，小个子就叫他回去，一等他走到床边，就抓住了他的双手。

“他们不会对病人动粗，对一个寻过死的人，是吗，医生？”里厄低着头看了他一下，安慰他说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他无论如何会在这里保护病人的。科塔尔放松了一些，于是里厄出门叫警官进来。

在宣读过格朗的口供之后，警官要求科塔尔陈述自杀的真实动机。他不敢抬眼看警察，只是回答“一种秘密的悲伤”的说法恰如其分。警官接着严厉地问他是否还想“再试一次”。科塔尔这才显得多了些生气，他说当然不想，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请让我指出一点，老兄，”警官生硬地回答，“现在打乱别人的平静是你。”里厄示意他别说了，于是问讯结束了。

“多好的一个小时浪费了！”关上门后，警官叹着气说，“你也猜得到，我们要忙的事还真不少，现在每个人都在议论和高烧有关的事。”

然后他问医生是否会对市里造成严重的威胁，里厄表示不好说。

“一定是因为天气，”警官断言，“就是这么回事。”

无疑是因为天气，这一天随着时间的流逝，什么东西摸起来都黏糊糊的，里厄感到自己的焦虑随着每次出诊有增无减。那天晚上，郊区一个老病号的邻居开始呕吐，双手捂着腹股沟，高烧伴随着谵语。淋巴结的肿块比米歇尔还严重。一处肿块开始化脓，不久后就像熟过头的水果一样裂了口子。里厄一回公寓就往本地区的药品库打了电话。他那天的工作记录上只写了一条：“否定回答”。城里各个地方的同样病例已经通过电话向他作了反馈。显然脓肿需要切开。划两个交叉切口，肿块里冒出血和脓的混合物。病人的四肢竭力向外张开，切口流血不止。他们的两腿和腹部发展出黑块；有时候肿块会停止化脓，然后又突然再次膨胀起来。病人通常在腐败的恶臭中死去。

对关于老鼠的新闻，不惜版面的本地报纸现在一言不发。因为老鼠死在街上；人死在自己家里。报纸只关心大街上的事。与此同时，政府和行政官员正在碰头商议。既然每个医生都只遇到两三个病例，就没人会考虑采取行动。但这只是个数字累加的问题，一旦加起来，总数是令人吃惊的。仅仅几天工夫，病人的数量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所有这种奇怪疾病的观察者都开始明白这是一种已经开始流行的传染病。当卡斯特尔，里厄的一位比他老得多的同事来拜访他时，就是这样的情形。

“自然，”他对里厄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病。”

“我正在等尸体检验的结果。”

“哈，我知道。但我不需要什么尸体检验。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在中国，20年前我在巴黎也见过一些病例。只是那时候没人敢直呼这种病的名字。当然，惯常的禁忌罢了；一定不能惊动公众，可是这样做是没用的。那时候，就像我一位同事所说的，‘不可思议。人人都知道它在西欧已经绝迹了’。是的，每个人都知道——除了死人。好了，里厄，你和我一样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里厄沉思着。他透过手术室的窗户，眺望着天际环抱半圆形海湾的峭壁。天是蓝色的，但被朦胧的暮色抹上了一种沉闷的光泽。“是的，卡斯特尔，”他回答，“很难相信。但一切都证明这是一场瘟疫。”卡斯特尔起身开始朝门口走。

“你明白，”老医生说，“他们会告诉我们什么？这种病很久以前就从温带国家绝迹了。”

“‘绝迹’？这个词是啥意思？”里厄耸耸肩，“是的，别忘了，几乎20年前巴黎就发生过。”

“对，希望这次最终不会比那时候更糟。但这可真让人难以相信啊。”

5

“鼠疫”这个词终于被第一次轻声说出。在这个阶段的叙述里，贝尔纳·里厄医生正站在窗口，也许可以允许作者为医生的犹豫不决和惊讶做一番辩护。因为差异很小，他的反应可以说和我们的绝大多数市民是一样的。人人都明白瘟疫有在世上复发的途径；然而我们很难相信灾祸会凭空落在自己头上。历史上瘟疫和战争都曾多次发生，然而在瘟疫和战争发生时人们也同样惊讶。事实上，和我们的市民朋友们一样，里厄也感到猝不及防，在事实面前我们应该原谅他的犹豫；也要同样理解他在恐惧和信心冲突下的矛盾心理。战争爆发的时候，人们说：“这太愚蠢了；不会持久的。”然而尽管战争可能“很愚蠢”，却并不因此停止。愚蠢有办法为所欲为，只要我们不那么自以为是就该明白。

在这方面，我们的市民们和其他每个人一样，都只关注自己的世界。换句话说，他们是人道主义者：他们不相信瘟疫。瘟疫是一种和人类无关的东西；因此我们告诉自己瘟疫不过是想象中的妖怪，一场醒来就会消逝的噩梦。然而它往往不会消逝，而是一个噩梦后面接着另一个噩梦，逝去的反而是人类，而且首先是人道主义者，因为他们没有采取预防的手段。我们的市民们并不比其他人更应该受责备；他们忘记了应该谦逊，是的，他们以为一切仍有可能；这种心态使他们认为瘟疫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继续做生意，继续安排旅行，继续自行其是。他们怎么会关心像瘟疫这样，能够否定未来，取消旅行，压制人与人交流的事情呢。他们幻想着自由，然而只要有瘟疫，谁都得不到自由。

事实上，即使在里厄承认他朋友的公司有一小部分分散在城里各个地方的病人，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死于鼠疫之后，危险仍然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原因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是医生，他倾向于对疾病有自己的看法，并且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想象力。隔窗朝城里看去，小城的外表依然如故，但医生对未来产生了隐隐的疑虑，一种模糊的不安。

他试着回忆起曾经读过的关于那种疾病的资料。各种各样的数字从他记忆里浮现出来，他回忆起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造成了上亿人死亡的大约30次鼠疫爆发。可是一亿人死亡是什么概念呢？当一个人在战争中服役一段时间以后，就很难对死人有什么概念了。除非你真正看到他的死亡，否则一个死人没有任何意义，散播在漫长历史里的一亿具尸体不过是想象中的阵阵轻烟罢了。医生想到君士坦丁堡的那场鼠疫大爆发，根据普罗科匹厄斯(4)的记载，仅一天就造成了一万人死亡。一万人大约是一个大型电影院观众的5倍。是的，鼠疫爆发的情景正是如此。如果你想对此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你可以在5家电影院的出口把观众们召集起来，带他们去一座城市广场，让他们一堆堆死去。然后你至少还可以在无名无姓者的尸体堆里增添几个熟悉的面孔。但这自然是无法实现的；此外，有谁能记得一万张脸呢？总之，那些老历史学家如普罗科匹厄斯所留下的数字是不可靠的；这是常识。根据历史记载，70年前，在中国广东，鼠疫传播给居民之前有4万只老鼠死亡。但是，同样的，广东的传染病也没有可靠的统计死亡老鼠数字的方法。他们所能做的只是进行非常粗略的估计，显然带有相当大的误差。

“让我想想，”医生自言自语地说，“假设一只老鼠长9英寸，4万只老鼠首尾相连排成一条直线，那么长度是……”

他猛地站起身。他太放纵自己的想象了——眼下是最不应该这样的。少数病例，他告诉自己，是不足以造成大规模传染的；只需采取严格的预防措施即可。首先，他必须专注于已经观察到的事实：身体僵直和极度虚弱，腹股沟淋巴结炎，极度干渴，谵语，体表黑斑，体内肿块，那么，最后……结论是，一些词语回到医生的脑海里；症状吻合，他的医学手册的结语里给出的症状描述是：“脉搏变得紊乱，重脉，无规则，轻微移动即可造成死亡后果。”是的，结论是，病人命悬一线，四分之三（他记得确切的数字）的病人因为耐不住性子移动身体造成死亡。

医生仍然眺望着窗外。窗外是凉爽的春日天空的平静光辉；而室内则回响着一个词：鼠疫。这个词进入医生的脑海并不仅仅因为科学的选择，也因为眼看着这座灰色和黄色的城市时想到的一系列虚幻的可能性。此刻，小城正释放着这刻特有的温和的活动所发出的声音；一种嗡嗡声而不是喧闹声，一座快乐小城的声音，总之，如果说快乐和无趣可以并存的话，那就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写照。这种如此悠闲和轻率的平静似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揭穿那些古老的鼠疫图片的谎言：雅典，一座臭气熏天，甚至被飞鸟遗弃的停尸所；中国堆满垂死病人的城市；马赛的犯人把腐烂的尸体堆进深坑；普罗旺斯筑起阻挡凶猛疫风的长城；君士坦丁堡传染病院泥土地上潮湿发霉的小床，病人被从床上用钩子钩起来；14世纪黑死病爆发时，随处可见的戴口罩的医生；米兰坟地上末日交欢的男男女女；一车车载着死尸驶过伦敦食尸鬼出没的黑暗，随时随地充斥于耳的人类痛苦的呻吟。不，上述一切遥远的恐怖都不足以扰动这个春日午后的平静。看不见的城市电车叮叮当当地从窗外驶过，生动地反驳着残酷和痛苦。只有被掩盖在棋盘一样的肮脏屋顶后的大海的低语，在倾诉着这个世界的危险和不安。凝视着海湾的方向，里厄医生回忆起了卢克莱修(5)所描述的罗马人在海岸点燃的葬火。死去的人入夜后被带往那里，因为火堆没有足够的空间，活着的人为了给自己死去的亲人争得一片空间用火把大打出手；他们宁可进行流血冲突也不愿把亲人的尸体抛进大海。一幅画面出现在他眼前，葬火的红光映着昏暗而平静的大海，争斗的火把在把旋转的火花抛向黑暗，恶臭的浓烟飘向默默无言的天空……

但是理性压过了浮想联翩的不祥之兆。没错，“鼠疫”这个词已经说出了口，同时也有一两个病人不幸被疾病夺去了生命。然而疫情的蔓延仍然是能够被阻止的。只要看透该看透的东西，驱散无关的干扰，采取必要的措施。然后疫情就会结束，因为它是无法接受的，或者说人们是从错误的方向看待它的。如果疫情结束，这个可能性很大，那么一切都将好起来。如果没有，人们也无论如何能够弄清它是什么，以及用什么步骤对付它和最终制服它。

医生打开窗子，城市的喧闹声立刻响亮起来。附近一家工厂机器锯的单调的咝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里厄振作起精神。只有日常工作才是确定的。其他的一切是不可靠的，那些琐碎的或然事件；你不能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事情上。要紧的是把工作做好。

6

医生沉思到这里，有人通知约瑟夫·格朗来拜访他。格朗在市政办公室当办事员，但职责很多，他间或受雇于统计部门编制出生、婚姻和死亡数字。因此最近几天统计死亡人数的差事就落到了他身上。他为人热心，所以自告奋勇为医生带来一份最新的死亡数据。格朗由邻居科塔尔陪着，手里挥着一张纸。

“数字在上升，医生。48小时内死亡11例。”

里厄和科塔尔握了手，问他感觉怎么样。格朗解释说科塔尔决定来向医生致谢，并为他带来的麻烦道歉。但里厄只顾皱着眉头盯着那张纸上的数字。

“啊，”他说，“也许我们最好下决心正视这种疾病。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浪费时间。听我说，我要去化验室，想跟我一起去吗？”

“正是，正是，”格朗一边说一边跟着医生下楼，“我也认为不能怕事。不过这是什么病呢？”

“我不能说，总之就已知的情况看，你不会患上的。”

“您瞧，”格朗微笑着说，“这样做毕竟没那么容易！”他们朝达尔姆斯广场方向动身了。科塔尔依然保持沉默。街上的人流开始拥挤起来。我们的小城的短暂的黄昏已经开始让位于黑夜，第一颗星星在轮廓依然清晰的地平线上闪烁起来。一会儿工夫后，所有的街灯亮起来，天空模糊，大街上的声音似乎也升高了一度。

“抱歉，”格朗在达尔姆斯广场拐角处说，“我得去赶车了。我的夜晚是神圣的。正如我们那边的老话：今天的事绝不拖到明天——”

里厄已经注意到了格朗说话喜欢引用一些“他们那边”（他来自蒙特利马尔）的说法的习惯，然后跟着一些诸如“迷失在梦里”或“美得像一幅画”之类的文绉绉的说法。

“原来如此，”科塔尔说，“晚饭后你别想把他从窝里拉出来。”

里厄问格朗是否在为市政机构加班。格朗说不是，他在做自己的事。

“真的？”里厄追问下去，“你干得还行吧？”

“考虑到已经搞了好多年，要是说不行的话我会觉得很奇怪。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进步不大。”

“能问一下——”医生停顿了一下，“——你从事的是什么吗？”

格朗伸手拉拉帽子，把帽檐拉到两只大大的招风耳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些让人听得不明不白的话，里厄似乎听出他的工作和“人格成长”有关。然后格朗匆忙转身，心急火燎地迈着碎步，在马恩大街两侧的无花果树下走远了。

来到化验室大门前，科塔尔对医生说很想拜访他并请教一些问题。里厄一边在口袋里摸那张记录着数据的纸，一边告诉他最好在门诊时间打电话；接着他又改变了主意，说他次日要到他们的住所附近，可以傍晚时去拜访他。

离开科塔尔后，里厄又想起格朗，试图想象他在一场鼠疫爆发后的情景——不像现在这次，这次也许最终不会很严重，而是像过去的那种大范围的爆发。“他是那种总是能在这种情况下安然无恙的人。”里厄记得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鼠疫会放过体质孱弱的人，而是从身体强壮的人中间挑选牺牲者。他一边想，一边隐隐觉得格朗在某种程度上称得上是个“神秘人”。是的，初看起来，格朗的外表和行为上都是一个卑微的地方政府职员。他又瘦又高，他总喜欢穿刻意挑选的尺码过大的衣服里面，似乎以为这样可以穿得长久些。他下牙床的牙齿大体还在，但上牙床的牙齿已经没了。于是他笑的时候，上嘴唇抬起——下嘴唇几乎不动——他的嘴看上去就像脸上的一个小黑洞。他还有着像害羞的年轻神父一样的步态，走路喜欢溜墙根，像老鼠一样进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烟和地下室房间的气味；简言之，他有着所有不引人注目的属性。是的，除了趴在办公桌上，认真修改市区浴室的收费表或整理初级秘书提交的关于垃圾收集税的汇报材料的本职工作之外，描写他的形象的确不太容易。即使你不知道他的工作，也会感觉他生来就是领62法郎30生丁的日薪，在市政部门从事不起眼但又不可或缺工作的临时性助理人员。事实上，这正是他每个月在市政办公室人员登记表职位栏目上填写的内容。22年前——在得到大学入学资格后，他因为缺钱不能继续深造——于是得到了这个临时职位，并在别人的诱导下怀着被迅速“承认”的憧憬，他大概说过，只要能证实他处理市政当局安排的一些棘手任务的能力。一旦得到“承认”，他们曾经向他保证过，他就笃定能被提拔到一个确保他过上舒适生活的等级。当然，并非他有很大的抱负；他可以发誓，他说这番话时带着讽刺的微笑。他最大的期望是通过勤恳工作获得有保障的物质生活。他接受那个提供给他的职位，是出自可敬的动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理想的坚持。

但这种“临时”状态变成了无止境的等待，物价飞涨，但格朗的薪水经过几次法定加薪后还是少得可怜。他曾经向里厄倾诉过，但似乎没人注意他的境况。这就是格朗的天性，或者至少可以说是一种天性的体现。他当然可以提出正式要求，如果这不是他的权利——他对此不太确定——至少他得到过承诺。可是一则对他做过承诺的部门领导已经过世一些时间了，二则格朗也不记得那些承诺的确切条款。最后，真正让人头疼的是，约瑟夫·格朗不知道怎么开口。

正如里厄注意到的那样，这一特点是理解我们这位值得尊敬的市民朋友的关键。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写不出一份心里盘算已久的措辞温和的抗议书，或为形势所迫采取一些措施。在他看来，他羞于提到“权利”——说起这个词他总是很迟疑——对“承诺”这个词也一样——这些词意味着他在要求自己应得的利益，因此和他从事的卑微职位显得很不相称。另外，他拒绝使用诸如“你的仁慈”，“感激”，甚至“乞求”之类的词，在他看来，这些词有损他的个人尊严。于是，因为他在言语上的无能为力，他继续履行那些不起眼的，薪水微薄的职责，直到一大把年纪。还有，他还对里厄说过，在有了一些经验后，他已经认识到只要量入为出，他总能靠着那份微薄的薪水维持生活。这样一来，他证实了我们的市长——本市的一位工业巨子——常说的一种观点里的智慧。这位市长强烈坚持说，归根结底（他强调了这种慎重的表达方式，的确使他赢得了辩论）没有理由认为本市有因饥饿而死的人。无论如何，约瑟夫·格朗的这种简朴的，虽说称不上苦行僧生活的生活方式，归根结底，反证了任何与饥饿有关的顾虑。他继续推敲着他的措辞。

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说他的生活方式是值得效仿的。他有坚持自己美好情操的勇气，这无论在本市还是别的地方都是不多见的。他透露的有关个人生活的片段，证明了一种在我们这个时代无人敢于承认其存在的善行和爱的能力。他理直气壮地承认他深爱自己的姐姐和侄子，他们是他唯一在世的近亲。他每隔一年去法国探望他们一次。他也直言不讳对父母的想念，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一想起他们就很伤心。他也毫不隐瞒对于家乡教堂钟声的特殊感情，每天下午一到5点，悦耳的钟声就会准时响起。然而要表达出这些情感，既要平实，又要简单，他要付出可怕的努力才行。这种措辞的困难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一个很大的苦恼。

“噢，医生，”他会大声说，“我是多么希望学会如何表达自己呀！”他每次和里厄会面都会提起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看着格朗离开的身影，医生突然明白了格朗试图表达的意思；他显然正在写作一本书之类的东西。在去化验室的路上，这个有趣的想法使他感到安心。他虽然知道这很荒唐，但他无法相信一场大规模瘟疫会降临在一个拥有格朗这样一边干着卑微的工作，一边发展着无害的怪癖的人的城市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能相信这样的怪癖存在于被鼠疫袭击的社会，所以他断定鼠疫不可能在我们的市民朋友里传播开来。

7

第二天，凭借一种很多人认为不明智的固执劲儿，里厄说服省里在省政府办公室召开卫生委员会。

“市民们正变得越来越紧张，那是事实，”里夏尔医生承认，“当然，各种奇奇怪怪的谣言也到处都是。省长对我说，‘迅速采取行动，但是不要引起注意’。他个人认为这是一场误报。”

里厄顺道捎卡斯特尔去省政府。

“你知道吗，”卡斯特尔在车里对他说，“我们整个地区连一克血清都没有？”

“知道，我给药品站打过电话。站长很震惊。那得从巴黎调运呢。”

“但愿他们能尽快去办。”

“我昨天发了电报。”里厄说。

省长亲切地向他们致意，但看得出他很紧张。

“让我们开始吧，先生们，”他说，“需要我介绍一下情况吗？”

里夏尔认为没有必要。他和他的同事们都是知情人。唯一的问题是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关键在于，”卡斯特尔近乎粗暴地插嘴说，“要知道这是不是鼠疫。”

两三个在场的医生表示抗议，其他医生则显得欲言又止。省长吓了一跳，赶忙朝门口看了一眼，以确保门口没人无意中听到这句惊人的话。里夏尔说，他认为最重要的是不必大惊小怪，现在可以认定要对付的是一种伴随腹股沟并发症的特殊类型的热病；无论从医学观点，还是根据生活常识来看，过早下结论都是不明智的。老卡斯特尔安静地捻着黄胡须，用明亮的灰眼睛盯着里厄。然后，在友好地环顾委员会成员一周后，他说他很清楚这就是鼠疫，而且毋庸讳言，他也知道假如正式承认的话，当局将被迫采取非常激烈的措施。当然，这就是他的同事们不愿面对事实的原因，如果能让他们安心，他情愿说这不是鼠疫。省长显得很生气，说无论如何这种论点在他看来是不可靠的。

“重要的不是可靠与否，”卡斯特尔回答，“而是能不能让人慎重考虑。”接着，他询问迄今为止尚未发言的里厄的看法。

“我们把它当成一种伴随呕吐和腹股沟淋巴炎的伤寒性发热来治疗，”里厄说，“我已经对淋巴炎病变部位切片，并对脓液进行了分析；我们的化验员认为他检验出了鼠疫杆菌。但我要补充一下，这是一种特殊的变体，不太符合有关鼠疫杆菌的经典描述。”

里夏尔指出这证明持观望态度是有道理的；不管怎样，等待已经进行多日的一系列分析的统计结果是明智的做法。

“可是，”里厄指出，“当一种细菌3天内能让脾脏胀大3倍，能让肠系膜淋巴结肿大到橘子大小，并且使组织病变成稀粥一样的物质的时候。持观望态度至少可以说是不明智的。传染源正在持续扩展。以疾病传播的速度来看，如果我们不及时制止的话，它很可能两个月后造成一半的市民死亡。所以你叫它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防止它杀死一半的市民。”

里夏尔说过于悲观是错误的，此外，这种疾病的传染性尚未证实；真的，他的病人的亲属，和病人同居一室也没有患病。

“但是其他人的亲属死了，”里厄表示，“显然传染从来不是绝对的；否则你会看到一个持续的数学级数，而且死亡率会出现突发性的激增。这不是悲不悲观的问题，而是是否应该采取预防措施的问题。”

然而里夏尔先入为主地做出了总结。他指出，如果传染病不自行停止传播，那就有必要根据法律规定采取严格的预防措施。但是，要采取措施的话，就有必要正式承认瘟疫已经爆发。但目前尚未绝对确定，因此不赞成采取任何草率的行动。

里厄坚持己见。“法律规定的措施是否严厉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需要利用它们来阻止半数人口的死亡。其余只是行政作为的问题，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们的法律授权地方行政长官签署必要的命令，对此类突发事件有应对的措施。”

“确实，”省长说，“但是我需要你们专家的论断，来确定这种传染病是鼠疫。”

“如果我们不做论断，”里厄说，“就可能出现一半人口死亡的危险。”

里夏尔有些不耐烦地插话说：“事实是我们的同事相信这是鼠疫；他对综合症状的描述证明了这一点。”

里厄说他描述的不是“综合症状”，仅是他的亲眼所见。他看见的是腹股沟淋巴结炎症，伴随谵语的高烧，48小时内致人死命。如果宣布这场传染病会在不采取严格预防措施的情况下自然结束，里夏尔医生敢承担责任吗？

里夏尔犹豫了一下，然后盯着里厄。“请坦白回答我。你绝对相信这是一场鼠疫吗？”

“这个问题问错了。问题不在我用什么词，而在于我们要抓紧时间。”

“你的看法，我是这样理解的，”省长说，“即使这不是鼠疫，我们也要立即执行法律规定的鼠疫状态下的预防措施？”

“如果一定说我有个看法，那我的看法就是这样。”

医生们交谈了片刻。里夏尔充当了他们的代言人：“就谈到这里。我们把这种病当成鼠疫一样行动起来，我们承担责任。”

这个说法得到了一致认同。

“你们用什么说法我不在乎。”里厄说，“我的意见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不要认为不可能有一半人死掉；因为到那时这件事可能会变成事实。”

里厄在气愤和抗议声中离开了会议室。几分钟后，在他开车进入一条弥漫着煎鱼和尿臊味的背街时，看见一个腹股沟间鲜血淋漓，因为痛苦而尖叫着的妇女朝他张着双臂。

8

会议后第一天，热病又出现了另一个小小的进展。它甚至上了报纸，但是很不显眼；只是简单地提及。不过接下来的一天，里厄注意到了城里张贴出来的小小的官方告示，尽管都贴在一些吸引不了多少注意的地方。在那些告示里很难发现当局有任何正视事实的迹象。告示上的举措称不上严厉，而且给人以为了不惊动公众做出很多让步的感觉。其中以黑体字宣布奥兰市发现了几个恶性发热病例；现在还无法断定这种热病是否具有传染性。该病的症状还没有达到真正令人担忧的程度，政府希望市民们对这种情况保持镇定。为慎重起见，省府还是决定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如果这些措施制订完备且得到正确的实行，将会把传染的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有鉴于此，市长相信辖区的每位市民都能由衷地支持他的个人努力。

告示上列举了当局采取的一套通用程序。其中包括向下水道喷射毒气进行系统化灭鼠，严格监督水源质量。建议市民保持极端的清洁卫生，要求任何发现身上有跳蚤的人去市卫生所。同时要求经医生诊断有发热病人的家庭的户主即刻上报，并允许对病人在医院的特殊病房进行隔离。告示上解释，这些病房是专门配备来为病人提供及时治疗，最大可能地确保病人康复用的。此外，还有一些补充规定，要求对病房和病人乘坐过的车辆进行强制性消毒。最后，省长本人还建议所有曾经和病人接触过的人向卫生检查员咨询并严格遵循他的指示。

里厄猛地从布告前转身，开始往诊所走。格朗正在那里等他，一见他进门，就夸张地扬起了双臂。

“是的，”里厄说，“我知道。数字正在上升。”前一天汇报的死亡人数是10个。他告诉格朗说可能晚上去见他，因为他已经承诺去拜访科塔尔。

“好主意，”格朗说，“您这样会对他有好处的。说老实话，我发觉他的变化很大。”

“在哪方面？”

“他变得友善多了。”

“他以前不友善吗？”

格朗似乎若有所思。他不能说科塔尔过去不友善；这个词不合适。但科塔尔是个沉默、神神秘秘的人，有点让格朗想到一头野猪。他的卧室，廉价餐馆的饭食，一些相当神秘的人际来往——科塔尔过去的生活就是这样。他自称是推销葡萄酒和白酒的旅行推销员。时不时会有两三个人来拜访他，大概是客户。有时候晚上他会去街对面看电影。说到这里，格朗提到了他注意到的一个细节——科塔尔似乎偏爱黑帮电影。虽然不能说他不信任遇见的任何人，但这个人给他的最大的印象是不合群。

但是现在，格朗说的是他完全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有种感觉，他正试着让自己被各种各样的人接纳，做每个人的好朋友。现在他常常找我说话，提议我们一起出门，我没法拒绝。另外，我对他也感兴趣，当然，我救过他的命。”

自杀事件发生后，就没有人再访问过科塔尔了。无论在大街上还是在店铺里，他总是努力和人交朋友。他对杂货店主和和气气；对一位烟草商的唠叨也表现出了无人能及的耐心。

“这个特别的烟草商——顺便说一下，是一位女士，”格朗解释道，“是个让人腻烦透顶的人。我对科塔尔这样说过，但他说我有成见，还说她有很多优点，只是需要去发现。”有两三次科塔尔邀请格朗和他一起去市里的豪华饭店和咖啡馆，他最近也开始光顾那些地方。

“那些地方气氛不错，”他解释道，“人也很好。”

格朗注意到那些员工们待科塔尔很殷勤，当他看到后者给小费的手笔时，很快明白了其中奥妙。科塔尔似乎非常享受人家回报他的慷慨时所表现出的友善。有一天当一位领班护送他出门并为他披外套的时候，科塔尔对格朗说：“他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好证人。”

“证人？我没听明白。”

科塔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呃，证明我其实不是坏人。”但他的心情有起有伏。一天，当杂货店老板显得不够友善的时候，他气恼万分。

“他站在别人一边，这头猪！”

“站在什么人一边？”

“很多该死的人。”

格朗还亲眼目睹了发生在烟草店的奇怪的一幕。当时正谈得火热，那个站柜台的女人开始发表她对一起在阿尔及尔人中间造成了一些风波的谋杀案的看法。在那个案子里，一个年轻的商业雇员在海滩上杀死了一个阿尔及尔人。

“我一直说，”那女人说，“要是他们把那些渣滓都关进大牢，正派人就能松口气了。”

她被科塔尔后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后者一句话没说就从店里冲了出去。格朗和她从后面盯着他，都呆住了。

随后，格朗又向医生讲述了科塔尔在性格上的另一些变化。科塔尔过去常常发表一些自由主义的看法，比如在经济问题上用的宠物格言，“大鱼吃小鱼”就是明证。但是现在他买的唯一一份奥兰的报纸是保守派的，而且在公开场合大声阅读，让人怀疑他是有意的。还有件事也同样奇怪，在他离开病床之前不久，请格朗办了一件事；格朗说要去邮局，科塔尔托他帮忙给一个住在外地的姐姐汇100法郎，还提到每个月都会给她汇同样数额的钱。然后，就在格朗出门的时候，他又叫他回来。

“不，给她汇200法郎吧。给她一个惊喜。她认为我从来不关心她。可实际上我是全心全意对她的。”

不久后，他还和格朗进行过一次奇怪的对话。他缠着格朗告诉他每晚所做的那些有几分神秘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科塔尔大叫，“你在写一本书，对不对？”

“差不多可以这样说。但不像写书那么简单。”

“啊！”科塔尔叹息着说，“我真希望自己也有写作的本事。”

看到格朗有些吃惊，科塔尔有几分难为情地解释说，成为一个作家肯定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容易一些。

“为什么？”格朗问。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作家比平常人有更多的权利。人们更尊重他们。”

就在官方布告贴出来的那天上午，里厄对格朗说：“好像老鼠的事把他的脑子搅乱了，就像对其他很多人造成的影响一样。我觉得就是这样，要不然就是他担心‘热病’。”

“我想不是，医生。假如你想知道我的看法，他——”

他不得不暂停下来；窗外有灭鼠车经过，发出机关枪一样嗒嗒响的排气声。里厄也沉默着等到外面的车走远，才饶有兴趣地问格朗的看法是什么。

“他是个良心上有很大负担的人。”格朗严肃地说。

医生耸耸肩。正如那个警官所说的，他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天下午里厄和卡斯特尔进行了另外一场谈话。血清仍然没有送来。

“总之，”里厄说，“我不知道血清能有多大用处。这种杆菌很奇怪。”

“这个，”卡斯特尔说，“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样。这些小畜生总是显得很独特。但是在根本上还是一样的。”

“那是你的理论。实际上，我们对这个题目几乎一无所知。”

“是的，这是我的理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它是适用于每个人的。”

整整一天，只要一想到瘟疫的迹象变得越来越明显，医生就感到一种轻微眩晕的感觉。最后他意识到这是害怕！他两度走进拥挤的咖啡馆。像科塔尔一样，他感到了一种对于友好接触，人类温情的需要。这是愚蠢的本能，里厄告诉自己；可是，这个想法却让他想起了对那个旅行推销员的承诺。

那天傍晚，当医生走进科塔尔的房间时，后者正站在餐桌旁。桌布上摊开放着一本侦探小说。但夜色临近，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是很难阅读的。所以在听到门铃之前，科塔尔更像是坐在桌旁沉思。里厄问他觉得怎么样。科塔尔坐下来，没好气地回答说他感觉好极了，还补充说要是能不被人打扰的话，他会感觉更好。里厄劝告他，人不能老一个人待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在想，对你感兴趣的人只会给你惹麻烦。”

里厄没接话。

科塔尔接着说：“注意，这说的不是我自己。只是我在读这本侦探小说。书里讲的是一个可怜的人在一个美好的早晨突然被逮捕的事。人们一直对他有兴趣，但他一无所知。他们在办公室里议论他，在索引卡片上输入他的名字。这样的情况，你认为公平吗？你认为人们有权这样对待一个人吗？”

“那要视情况而定。”里厄说，“在某种意义上我同意你的看法，谁都没有权利。但是这些都是题外话。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多出去活动。老待在家里不好。”

科塔尔似乎有些气恼，说正相反，他经常外出。而且如果需要的话，街上所有的人都能为他做证。他也认识很多市里其他地方的人。

“你认识里戈先生吗，那个建筑师？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房间里几乎完全暗下来了。大街上声音越来越吵，当街灯一齐亮起来时，外面的一阵低沉的欢呼声似乎在迎接这一时刻。里厄走到外面的阳台上，科塔尔也跟了出来。正如我们这座城市每天的傍晚一样，微风从远处的街区里吹来一阵低语声，烤肉味，随着从店铺和办公室里涌出来的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街道上洋溢着一种自由自在的欢快气氛。夜幕降临，远远停泊在海上的看不见的轮船上传来的声音，大街上人群快乐的喧闹声，在过去，每天的这个时候这在里厄看来都有着一种特别的魅力。然而今天他心事重重，眼前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危机。

“开灯吧？”回到房间，他提议说。电灯打开后，科塔尔眨巴着眼睛凝视着他。

“告诉我，医生。假如我病了，你愿意安排我住进你的医院病房吗？”

“为什么不呢？”

接着科塔尔又问是否有人曾经在医院或疗养院被捕。里厄说有过这种事，但全取决于病人的情况。

“你知道，医生，”科塔尔说，“我是最信任你的。”他问医生能否载他一程，因为他想去市里。

市中心的街道上，人已经少下来了，灯光也变得稀疏。儿童们正在门口嬉戏。在科塔尔的要求下，医生在其中一伙小孩旁边把车停下来。他们在玩跳格子游戏，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梳着整齐而光滑的分头，面孔肮脏的男孩用明亮的眼睛无礼地盯着里厄。医生移开了目光。科塔尔站在人行道上摇摇头。然后，他心神不定地往身后看了看，然后用嘶哑而不自然的声音问。

“每个人都在说传染病。真有这回事吗，医生？”

“人的嘴闲不住，”里厄说，“你还能指望听到什么呢？”

“你说得对。所以要是死了10个人，他们就会认为天塌了。但我们需要的不是这个。”

发动机空转着。里厄的手放在手刹上。这时他又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以一种奇怪的严肃劲儿盯着他的那个男孩。突然，男孩出人意料地咧着嘴笑了。

“是吗？那么我们需要什么？”里厄一边向男孩回以微笑，一边问。

科塔尔在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紧紧攥住车门，用愤怒而激昂的声音大喊了一声：“一场地震！大地震！”

没有发生地震。接下来的一天里，里厄驾车跑遍了城里的每个角落，和病人及病人的家属交谈。里厄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职业会带来如此大的烦恼。从前他的病人很配合他的工作；他们乐于把他们自己托付给他。而现在医生发觉他们在保持距离，带着一种令人困惑的敌意隐瞒自己的病情。这是一种他不习惯的抗争。那天晚上10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老哮喘病人门外——他当天最后一个访问对象——然后吃力地从座位里爬出来。他盘桓了一会儿，在漆黑的街上仰望着天上一明一灭的群星。

里厄进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床上平时的位置上，把干豆子从一个盘子里数到另一个盘子里，一见客人他就满脸堆笑。

“啊，医生？那是伤寒，对不对？”

“你究竟从哪里冒出这个想法的？”

“报纸，电台上也说了。”

“不，这不是伤寒。”

“不管怎么样，”老人咯咯笑着说，“那些大人物在说大话。他们紧张了，是不是？”

“一个字都别信。”医生说。

他给老人做过检查，在那间昏暗的小餐室里坐下来。是的，尽管嘴上没说，他害怕。他知道仅在这片郊区就有8～10个不幸的人，正因为腹股沟淋巴炎蜷缩在病床上，等着他明天早上诊治。其中只有两三个对肿块进行切口的病人有了好转，大部分都得住院，他了解贫穷的人对医院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让他们在他身上做试验。”其中一个病人的妻子说。但是他不会被当成试验品；他会死，就是这样。那些现在执行的措施是不适当的，事实是这样可悲的清晰。至于那“特别配备”的病房，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两间别的病人已经被匆忙转移出去的附属病房，窗户被封得密不透风，环绕大楼外面设置一条防疫线。唯一的指望是疾病的爆发会自然停止；当局目前采取的措施无疑是不可能扑灭疫情的。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的官方通报的口气仍然乐观。第二天，兰斯多克信息处宣布地方采取的举措得到了普遍认同，已经有30个病人上报。

卡斯特尔打电话给里厄：“特殊病房里有多少张床位？”

“80个。”

“城里肯定有不止30个病例吧？”

“别忘了还有两种情况：害怕的，没有时间的，后者占多数。”

“我明白了。他们检查尸体埋葬吗？”

“不。我通过电话告诉里夏尔需要采取积极措施，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我们得设置一道对付这种病的真正屏障，否则还不如什么事都不干。”

“是吗？他怎么说？”

“办不到。他没有权限。照我看，情况要变糟。”

正是如此。三天内，两处特配病房都满了。按照里夏尔的说法，正在讨论征用一所学校来设置一个附属医院。与此同时，里厄继续为病人开刀处理脓肿，并等候抗鼠疫血清的到来。卡斯特尔则回到旧书堆里，把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公共图书馆。

“那些老鼠死于鼠疫，”他得出结论说，“或者某种极端类似的疾病。而且它们在城里散播了无数只跳蚤，如果不及时处理，疾病将会以几何级数扩散。”

里厄沉默不语。

大约在这个时候，天气开始好转，太阳晒干了雨水留下的最后一些泥泞。每天早晨都是蓝天白日，温度也开始上升，时而天空传来飞机的嗡嗡声——都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然而这四天里热病出现了四个惊人的飞跃：16例死亡，24例，28例，32例。第四天，附属医院在一所小学成立的消息发布了。此前还设法用说笑来掩盖内心忧虑的市民们现在变得缄默，表情阴郁。

里厄决定给省长打电话。

“这些措施是远远不够的。”

“是的，”省长回答，“我看了统计数字，正如你所言。太让人担忧了。”

“不止让人担忧；数字是确定性的。”

“我会要求政府下命令。”

当里厄再次去见卡斯特尔时，省长所说的话让后者火冒三丈。

“命令！”他轻蔑地说，“一句空话顶什么用！”

“有疫苗的消息吗？”

“这个星期到。”

省长通过里夏尔请里厄起草一份备忘录，发给殖民地中央政府请求下命令。里厄在里面附了一份临床诊断书和传染病统计资料。在汇报40人死亡的那一天，省长负起责任，宣布了严格的新规定。强制要求上报发热病例并严格对病人执行隔离；病人的住处要关闭并进行消毒；居住在同一所房屋的人要进行隔离检疫；下葬要在地方政府的指导下进行——用一种随后会加以描述的方式。第二天，血清由飞机送达。这批血清只够眼前应急，不足以应付传染病的扩散。在回复给里厄的电报里，通知他紧急储备已经耗尽，但正在筹备新的供应。

与此同时，春天的脚步正从所有偏远的区域向市区走来。成千上万朵玫瑰枯萎在市场和街道两旁花商的篮子里，空气里充溢着它们甜腻的香气。表面上，这一年的春天和往年没什么两样。电车在高峰期总是挤满了人，在一天的其他时间则空空荡荡又脏又乱。塔鲁继续观察那个小个子老头，小个子老头照旧朝猫儿吐口水。格朗每天傍晚匆忙回家干他神秘的文学工作。科塔尔接着过他平时散漫的生活。而治安法官奥顿先生则继续检阅他的兽群。

老西班牙人还在把豆子从一个盘里往另一个盘里数，有时候你会遇见记者朗贝尔，他似乎对看见的一切都兴趣盎然。

到了傍晚，人们照例拥挤在大街上，或者在电影院前排成长队。而且，传染病似乎成了强弩之末；有几天公布的死亡人数只有10例左右。然后，几乎在突然之间，数字又一次直线上升起来。在死亡人数上升30例那天，省长交给里厄医生一份电报，说：

“他们终于慌了。”电报上写的是：“宣布鼠疫爆发，封闭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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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国的行政区自上而下分为大区、省、地区和县，目前法国本土有96个省。

(2) 此处应指奥顿先生的母亲。

(3) 此处作者采用了拉丁文。

(4) 拜占庭帝国的一位历史学家。

(5) 古罗马哲学家及诗人。

第二部分

9

从现在开始，可以说鼠疫已经成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病。在这之前，尽管他们都会因为身边发生的怪事而感到吃惊，但只要有可能，每个市民都会像往常一样各忙各的事情。而且无疑他们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但是一旦城市的大门关闭，我们中间的每个人都会意识到，所有人，包括讲述者本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处境，而且每个人都得设法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于是，比方说，一种通常是分别的爱人才有的痛苦的个人感情突然成了城里人的共同感受，包括恐惧，对即将面临的长期放逐生活的恐惧。

事实上，封闭城门最令人震惊的一个影响是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隔离感。

那些母亲和孩子，恋人，丈夫和妻子们，他们在车站的月台上互相吻别的时候，满心认为几天后，至多几个星期后就能再次相见，人类盲目信念的作弄使他们根本想不到这次离别会打乱他们的日常生活。所有这些人都发现自己在没有丝毫预警的情况下被隔离起来，不仅不能相见，连互相联络也不再可能。实际上封城已经在官方通告前几个小时就已经开始，而且很自然，个人困难是不予考虑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这场天灾的第一个后果是迫使我们的市民们作为个体像没有个人感情一样行事。发布禁令当天，省长办公室被一群持同样有说服力但又同样不可能被考虑的理由的人围了起来。的确，要用上几天时间我们才能认识到自己被完全困了起来；那些类似“特殊安排”、“通融”、“优先”之类的词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甚至连写信这样渺小的乐趣也远离了我们。规定是这样的：不仅市里不能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通过正常联络方式交流，而且——根据第二条通告——一切通信都是禁止的，以免信件上可能的感染源被扩散到城外。最早的几天，一些幸运的少数人设法说服守门的岗哨，得以把信件送到了外部世界。但这只是在封城后的最初几天，岗哨能够体谅这种人之常情的时候。后来，这些岗哨充分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们板着脸拒绝承担那些无法预计的可能的后果。一开始往其他城市打电话还是允许的，但随之导致了电话亭人满为患和线路的严重延迟，于是有几天连打电话也遭到了禁止，从那以后，只有死亡、嫁娶、出生等“紧急事件”才能使用电话联络。于是我们只好回到了电报时代。

以友谊、亲情或肉体的爱联系在一起的人们现在只能搜肠刮肚，以一封不超过10个词的电报来维系他们过去的交流。这样一来，实际上能够在电报上使用的词语很快就耗尽了，长期共同生活的情感，抑或深情的思念，很快缩减为诸如“我好，想你，爱你”之类的套话的交流。

然而，我们中间的少数人一直坚持写信，并耗费大量时间来制订和外部世界联络的计划；但是这些计划几乎总是白费工夫。即使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成功了，我们也无由得知，因为得不到任何回复。几个星期下来，我们只是反复写着同样内容的一封信，复述着同样的新闻片段和个人请求，结果那些倾注了我们心血的生动词句失去了任何意义。我们还是机械地复制着它们，企图通过这些毫无生气的语句来传递我们对于艰难生活的见解。然而经过漫长的尝试，比较于这些毫无结果，重复再三的独白，这些徒劳的和墙壁的对话，电报里老套的交流也开始显得可以接受起来。

又过了几天，当出城的渺茫希望破灭后，人们开始询问什么时候允许鼠疫爆发前出城的人回来。经过几天的考虑后，当局同意了。但是他们指出，回城的人不许再出城；一旦回到城里，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们都必须留下来。一些家庭——事实上为数不多——拒绝接受事态的严重性而且急于和外出的亲人团聚，不顾一切地发电报给他们，让他们趁这个机会返回。但是，受困于鼠疫的人们很快发现这将使他们的亲人面临可怕的危险，于是又悲伤地决定承担离别的痛苦。在鼠疫发展到高峰的时候，我们只看到了一个自然感情以一种特别痛苦的形式克服死亡恐惧的例子。这个例子并不像我们料想的那样是两个热恋的年轻人，为了接近彼此宁可忍受难以预料的痛苦。这两个人是老卡斯特尔医生和他的妻子，他们已经成婚多年。卡斯特尔夫人是在疫情初起时去邻市的。他们算不上模范夫妻；相反，作者有资格在这里说，夫妇双方多半都不太确定是否对他们的婚姻满意。但这场无情的、势必旷日持久的分离使他们认识到不能分开生活，既然如此，那么鼠疫的威胁就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特例。对大多数人而言，离别显然要持续到疫情结束。至于我们每个人自以为很熟悉的在生活中占支配地位的情感（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奥兰人的感情很简单），出现了新的变化。曾经完全信任妻子的丈夫们吃惊地发现了自己的嫉妒；情人也有同样的体验。曾经以把自己描述为花花公子为荣的男人变成了道德楷模。和父母居住在一起，平日对他们不加关心的子女满心悔恨地发现了父母脸上平时没有注意的一道道皱纹。这种极端的、刻骨铭心的剥夺和对未来的茫然使我们猝不及防；我们对于终日折磨着我们的现状无能为力。事实上，我们的痛苦是双重的：首先是我们自身的痛苦，然后是思念不在身边的儿子、母亲、妻子或情人的痛苦。

在别的情况下，我们的市民们也许已经找到了其他途径，来增加他们的活动和过更社会化的生活。但是鼠疫迫使他们过静止的生活，把他们的活动限制在市里某个令人乏味的地方，让他们日复一日地在思念中寻找慰藉。因为当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时候，由于这座城市的小，他总是回到同样的街道上，而这些街道常常是在快乐的日子里和现在不在身边的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所以鼠疫给我们的城市带来的首先是被流放的感觉。讲述者相信这个说法适用于每个人，这个感觉不仅他有，他的很多朋友也向他承认过。这种确定无疑的放逐感，这种空虚的感觉始终包裹着我们，使我们失去理性，不是盼望时光倒流就是希望时间的步伐变快，而记忆和现实的无情变换又像火一样刺痛我们。有时我们沉浸在幻想里，想象我们正等待门铃响起，某人归来；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尽管我们设法忘掉此刻已经不再有火车运行，刻意选择在平常晚班火车经过，游客夜归的时候待在家里等待。但这种自我欺骗的游戏，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是不能继续下去的。面对现实的那一刻总会到来，当你意识到火车不会再来，那种隔离感注定会回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和未来的日子妥协。简而言之，当我们回到囚室一样的家的时候，留给我们的只有过去，即使有人寄希望于未来，他们也会很快放弃那种想法，现实的创伤会很快打碎他们的梦。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的市民很快放弃了一种预料中会形成的，即试图估算他们的放逐期能够持续多久的习惯，即使在公开场合也是如此。原因是这样的：当最悲观的人把这个时期估计为，比如说，6个月的时候；当他们提前做好了忍受6个月痛苦的准备，艰难地鼓起全部的勇气，准备耗尽最后的力量熬过漫长而痛苦的日子——当他们做好准备后，一些他们遇见的朋友，报纸上的一篇文章，一种模糊的怀疑，或者某种一闪而过的远见都将表明，毕竟，没有理由说明疫情不会比6个月更长，为什么不可能是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呢？

他们的勇气、毅力和忍耐就在这样的想法下突然崩溃了，突然得使他们感到自己再也爬不起来。因此他们强迫自己不去考虑那个不确定的日期，也不再考虑未来，而是把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的路。但这种小心翼翼回避困境、拒绝抗争的做法也收效不大。因为，在回避他们认为无法承受的巨变的时候，他们也逃离了救赎的机会；而通过想象重聚的景象，他们可以暂时忘掉鼠疫。于是，在这些高峰和低谷间他们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他们在生活中漂过而不是生活其中，在没有目标的时光和毫无结果的回忆里，像本可以获得实质的游荡的影子一样，选择了立足在他们不幸的土壤里。

因此，他们也认识了所有囚犯和流放者的根深蒂固的悲哀，那就是生活在毫无用处的回忆里。即使他们无时无刻不思念的过去，也只有苦涩的味道。因为他们本可以把那些令人遗憾的和亲人来不及做的事情一起加进记忆里，如果他们等待的亲人归来，那些事情也许已经完成了；正像在所有的活动里一样，即使是他们作为囚徒生活里相对快乐的活动，他们也一直徒劳地希望不在场的亲人加入。因此他们的生活里总是有一些缺失的东西。对过去的敌视，对现状的不耐烦，对未来的逃避，我们像那些被迫在铁窗背后生活的人，心怀愤懑。然而逃脱的唯一办法是在想象里让火车再次开动起来，用虚构出来的门铃的叮咚声来填满寂静，然而实际上门铃顽固地保持着缄默。

尽管如此，如果说这是一场流放的话，对我们中的大多数而言，是被流放在自己家里的。尽管讲述者体验的仅仅是一般形式的流放，他无法忽略另外一些情况，如记者朗贝尔和其他很多人，将不得不经历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隔离。他们作为旅行者被鼠疫阻拦在这里，他们被隔断了和亲人及家庭的联系。从一般意义的放逐而言，他们是最痛苦的；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有着时间催生的烦恼，但他们也有着空间带来的痛苦；这种痛苦时刻纠缠着他们，他们不时撞到这个巨大而奇异的传染病院的高墙上，这些墙壁隔开了他们和失去的家园。毫无疑问，这些人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在尘土飞扬的城里看到，他们孤独地徘徊着，默默思念着只有他们才熟悉的他们更快乐的家乡的黄昏和黎明。稍纵即逝的想象，像飞舞的燕子一样扰乱人心的消息，清晨时的露珠，或者阳光偶尔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造成的奇怪的闪光，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他们苦恼的来源。至于那个总是能够提供逃避一切途径的外部世界，想了也徒增烦恼。他们沉溺在想象出来的逼真幻影里，两三座小山，一棵最爱的树木，一个女人的微笑，为他们构成了无可取代的世界。

最后，我们要特别讲讲离别情侣的情况，这个题目也许是最令人感兴趣的，而且，讲述人也许最有资格发言。对被迫离别的情侣而言，这场瘟疫是另一种感情的折磨，其中最明显的感情或许是懊悔。当前的处境使他们以一种狂热的客观来观察他们的感情。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忽视自己的缺点。首先，他们因为无法想象不在身边的人的状况而烦恼。他们开始哀叹自己对对方生活方式的无知，然后又责备自己过去竟然对此毫不关心，并因此想到，当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候，考虑爱人的日常活动可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而且只会徒增烦恼。一旦想到这一点，他们就能够追溯他们的恋爱过程并发现其中的不足。放在平时，我们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知道，世上没有不能变得更完美的爱情；尽管如此，我们都或多或少轻易地屈从于一个事实，即我们的爱情永远达不到平均水平以上。然而回忆是不容易妥协的。

这场从外部降临全城的灾难不仅给我们带来了不应有的痛苦，也造成了我们自身的痛苦，并使我们把挫折当成了生活的常态。这就是鼠疫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并混淆是非的恶作剧之一。

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冷漠的苍天，满足于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也许能够及时给人们的性格里加入一些好脾气，然而，人性遭到的破坏已经使其失去了意义。比如说，我们的一些市民开始服从于一种古怪的奴隶心态，这种心态使他们听凭阳光和降雨的支配。看着他们，你会感觉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变得对天气这样敏感。一线阳光就能使他们面对世界喜形于色，而雨天又给他们的脸色和心情蒙上一层阴影。几个星期前，他们还没有这种对天气的荒唐反应，因为他们不曾一个人面对过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在他们的小世界里，天塌了是有人顶着的。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变了样；他们似乎只能听凭命运的作弄——换言之，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希望，都由不得自己。

而且，在这种极端孤独的情况下，谁也不能指望邻居的帮助；每个人都必须独自忍受自己的烦恼。如果有偶然的机会，我们中间的一个人试着向别人说了心里话，或者吐露了自己的一些想法，那么无论得到的回答是什么，十有八九是会令他伤心的。然后他会发现他和那人谈不到一起去。因为当他倾诉自己长期埋藏在心里的个人痛苦，以及在爱情和悔恨之火中慢慢成形的感受时，这些东西对他的倾诉对象却毫无意义，后者认为那是司空见惯的感情，是批量生产在市场上交易的悲伤。无论是友好还是恶意，回答通常是不得要领的，而交流的尝试也不得不放弃。至少对那些无法忍受寂寞的人而言，这是千真万确的。由于别人无法找到那些真正有表现力的词汇，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聊聊流行话题，平淡无奇的老生常谈，趣闻逸事及日报上的新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最真挚的悲伤也要用日常交谈的套话来勉强应付。只能借助这种表达方式，鼠疫的囚徒们才能确保看守的同情和听众的兴趣。

不过，最重要的是，无论他们的痛苦多么强烈，无论他们的心情多么沉重，因为内心的空虚，在鼠疫爆发的早期阶段，仍然可以认为这些流放者是得到了特别赦免的。因为正当城里的居民们开始恐慌的时候，他们的心思还完全放在那些他们渴望再次相会的人身上。这种爱的利己主义使他们没有受到群体恐慌的影响，而且，如果他们想到鼠疫，那只是在鼠疫可能造成永远分离的危险的时候。所以虽然身处疫区中心，他们却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们的绝望心情使他们免受恐慌，因此他们的不幸也有好的一面。比如说，如果他们中的一个碰巧被疾病带走，几乎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就发生了。从和幽灵般的记忆漫长而无声的交流中，突然被拉进永恒的寂静，不再有任何痛苦。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10

在我们的市民们正设法适应着突然实行的隔离的时候，鼠疫正在给各处关卡派去岗哨，使开往奥兰的轮船掉头。自从施行封城政策以来，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进过城。从那天以后，人们会产生一种印象，即所有的汽车都在城里兜圈子。假如从林荫大道的最高处俯瞰港口，也会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迄今为止，使它成为海岸线上一个主要港口的贸易往来已经突然停止，繁华不再。只有寥寥几艘接受检疫的船只停泊在海湾里。但是码头上闲置的无精打采的吊车，歪倒在地上的翻斗车，无人照管的一堆堆麻袋和木桶——都无声地证明了连商业也被鼠疫剥夺了生命。

尽管面对着如此不寻常的景象，我们的市民们还是感到难以理解自身的处境。有些感觉是每个人都深有感触的，比如恐惧和分别的痛苦，然而个人利益也仍然在他们的思想中占据着首要的地位。迄今为止人们还不明白鼠疫究竟意味着什么。大部分人只是发觉他们日常生活的秩序被打乱，利益受到了影响。他们既担心，又生气，但这些情绪不是能够用来对付鼠疫的。比方说，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去谩骂政府。省里通过新闻机构对这些批评——难道不能修改一下这些严格的规定吗？——的反击多少有点出人意料。原本各家报纸和兰斯多克信息局都是得不到任何官方的疫情统计数字的。现在省里每天都把这些数据发给媒体，要求它们每周发布一次。

公众对这一举措的反应也比预料中迟缓。鼠疫爆发第三周造成302例死亡的干巴巴的声明没有触动他们的想象力。首先，这302例死亡也许并非全部是鼠疫造成的。其次，城里没有一个人了解市里平时每周的死亡人数。本城的居民共约20万。因此无从得知当前的死亡率是否真的那么反常。事实上，这种统计数字虽然平时无人关心，然而其重要性又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公众缺乏比较的标准。只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死亡率上升到无法忽视的程度时，人们的看法才能贴近现实。接下来的第四周有321人死亡，第五周有355人。这些数字足够说明问题了。但还不足以说服我们的市民，他们尽管人心惶惶，但还固执地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事件，尽管非常讨厌，但终究是暂时性的。

所以他们照常在大街上徜徉，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一般而言，他们不缺乏勇气，传播的笑话远多于耶利米哀歌(1)，而且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些暂时的不便。总之，他们保住了自己的脸面。然而到了月底，在稍后会谈到的祈祷周到来的时候，更严重的情况改变了城里的方方面面。首先，省里采取了一些控制交通和粮食供应的措施。汽油实行配给，食品销售也受到了一些限制，还规定缩减电力的使用。只有生活必需品可以通过陆路或空运进入奥兰。道路上的车辆逐渐稀疏下来，直到路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车辆；奢侈品商店第二天就停止了营业，其他商店也开始贴出了“无货”的通知，而门外则挤满了等着采购的人群。

奥兰市呈现出一幅奇异的景象。大街上行人更多了，因为很多商店和大批办公室关闭，大量无所事事的人挤满了街头和咖啡馆。因为目前他们还算不上失业；只是在休假。所以，在天气晴好的日子，接近下午3点的时候，城里就像在举行公共庆祝活动一样，商店都关了门，公共交通也停了下来，把街道让给狂欢的人们。

电影院受益于这种情况，赚钱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唯一的难题是缺乏新电影，因为这个地区的影片流通已经被迫中止。两星期后，电影院之间不得不开始互相交换影片，再过一段时间后，就只能翻来覆去地播放同一套影片。尽管如此，他们的票房却不见减少。

至于咖啡馆，要感谢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葡萄酒和烈酒贸易所积累的大量库存，所有的咖啡馆都同样能满足顾客的需求。而且，说老实话，酗酒的情况很严重。有一家咖啡馆贴出了一条绝妙的标语：“防止感染的最佳途径是一瓶好酒”，这条标语强调了酒精能够预防传染性疾病的流行观点。于是每天晚上凌晨两点时分，都有很多烂醉如泥的人被酒肆赶出来，一边在大街上摇摇晃晃地走，一边乐观地大呼小叫。

然而在某种意义上，所有这些变化显得如此不真实，而且又出现得如此突然，令人很难相信它们会持续下去。所以，我们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个人的感受上来。

城市关闭后第二天，里厄医生离开医院的时候在街上遇见了科塔尔。后者喜气洋洋。里厄向他表示祝贺，说他气色很好。

“是的，”科塔尔说，“我感觉不错。一辈子都没这样好过。医生，告诉我。这场该死的鼠疫，它是怎么啦？开始变严重了，是吗？”

看见医生点头，他又兴致勃勃地说：“那就没理由停下来。从城里的情况上看，要乱套了。”

他们一起走在一条小路上，科塔尔讲了他们街上一个感染鼠疫的杂货店老板的事，那个人抱着以后赚大钱的想法囤积了很多罐头。当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的床底下放了好几十罐肉罐头。“他在医院里死了。瘟疫里面是没钱可赚的，那是肯定的。”科塔尔有一大堆和疫情有关的故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其中一个说的是一个出现了所有的症状并发着高烧的男人，这个人跑上大街，冲向他遇见的第一个女人，然后死死抱住，嘴里大叫着他“得上了”。

科塔尔的评论是“他真行！”。但他的下一句话出卖了他幸灾乐祸的假象。

“总之，不久以后我们都会发疯的，除非我错了。”

当天下午，格朗终于向里厄说了心里话。因为注意到桌子上里厄夫人的照片，他询问地看着医生。里厄告诉他他妻子正在离城里有段距离的疗养院接受治疗。

“在某种意义上，”格朗说，“那是幸运的。”

格朗表示同意，不过他又补充说，最好他妻子能就此康复。

“是的，”格朗说，“我理解。”

于是，从里厄认识他以来，格朗第一次变得健谈起来。尽管还会在词语的选择上卡壳，但是他几乎总是能成功地找到适合的词语；真的，就像他深思熟虑多年才开口一样。他告诉里厄，当他十几岁的时候，他娶过一个附近贫穷家庭的非常年轻的女子。实际上，正是为了结婚他才放弃学业并接受了现在的工作。他和让娜都不曾离开过他们那片地区。在追求她的那段时间里，他常常去她家里看她，而她的家人总是取笑她的这个腼腆而沉默的仰慕者。他爸爸是个铁路工人，不上班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坐在靠窗的角落，把一双大手摊放在大腿上，默默地盯着过路人。他的老婆则终日忙于家务。让娜时常帮忙。让娜身材瘦小，每当过马路的时候格朗总为她担心，因为在她纤弱身躯的衬托下，那些车辆都显得那么庞大。后来，在圣诞节前不久的一天，他们俩一起出门散步，停下来欣赏一家商店装饰精美的橱窗。在入迷地凝视了一会儿后，让娜转向他。“哎呀，是不是很可爱？”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就这样，他们确定了终身。

后面的故事在格朗看来非常简单。和很多结合的普通夫妇没什么两样。你结了婚，你的爱持续更长的一段时间，你工作。然后过于努力的工作使你遗忘了爱。因为格朗受雇的办公室的领导没有遵守诺言，让娜也不得不在外面工作。在这里，我们得用上一点想象力才能理解格朗试图表达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疲惫，他逐渐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无力保持和爱妻之间的感情的活力。劳累过度的丈夫，贫穷的生活，未来生活希望的逐步丧失，一个个沉默无言的夜晚——爱情在这样的环境下有多少生存的机会？也许让娜已经受够了。但她坚持了下来；当然，人们也许总能忍受长期的痛苦而不自知。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后来有一天，她离开了他。自然，她不是一个人走的。“我很爱你，但是现在我太累了。我走了会痛苦，但一个人重新开始不需要很多快乐。”她在信里是这样说的。

格朗也不好受。而且如里厄所说，他也许也有了一个新的开始。然而并非如此，他失去了生活的信念。他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他想给她写一封信来为自己辩解。

“但是很难，”他告诉里厄，“多年来我一直在考虑。当我们相爱的时候，我们不用语言就能懂得彼此的心意。但是人们不会永远相爱。我一直希望能找出一些词语来把她留在我身边——但我做不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看起来像格子布抹布一样的东西，响亮地擤了擤鼻子。然后又擦擦胡须。里厄默默地凝视着他。

“原谅我，医生，”格朗匆忙补充说，“但是——我该怎么说呢？——我认为你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然后呢，你看，我总算讲完了。”很明显，格朗的思想和鼠疫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两个范畴。

那天晚上里厄给妻子发了一封电报，告诉她城里已经封闭，嘱咐她一定照顾好自己，另外自己一直想念着她。

有天晚上，在他离开医院的时候——时间大约是封城后的第三个星期——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在外面等他。

“您记得我，对吗？”

里厄相信自己记得，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这场麻烦刚刚开始的时候，我拜访过您。”年轻人说，“为了了解阿拉伯裔社区的生活状况。我叫雷蒙德·朗贝尔。”

“啊，是的。现在你可以为你们的报纸写一篇大新闻了。”

这一次，朗贝尔给人的感觉不如他们初次见面时那么自信，他说他的目的不是这个。他想求医生帮点忙。

“我得向您道歉，”他说，“但在这里的确人生地不熟，我们报纸在这里的代表处完全是个摆设。”

里厄说他得去一趟市中心的药房，提议他们一起步行去那里。他们途中要穿过黑人区的狭窄街道。暮色初起，但是往常这个时候非常热闹的城里却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几声军号声在空气里回荡，在薄暮中显得异常嘹亮；无论如何，军队还和往常一模一样。他们一走进那些由蓝色、淡紫色和黄色墙壁围起来的陡峭的窄巷，朗贝尔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样。他把妻子丢在了巴黎，他说。说真的，她其实还算不上他的老婆，但是没什么不同。城里一实行隔离他就给她发了一封电报。那一次他表达的意思是这种状态完全是暂时的，后来他一直想设法给她寄一封信，但邮局拒绝了他，本地的同事也帮不上忙，省长办公室的一个职员甚至当面嘲笑他。后来他只好排队等了几个小时，才得以发了一封电报：一切都好，希望很快和你相见。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一睁开眼就想到，毕竟根本没法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长时间。所以他决定马上离开奥兰。多亏他的职业身份，在托了一些关系后，他才受到省长办公室的一位高官的接见。他解释说他来奥兰纯属意外，他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按照当前的情况，他当然有权利离开，即使出城后要接受一段时间的隔离检疫也没关系。那位官员对他说，很理解他的处境，但不能做例外处理。不过，他会看看能否能帮上什么忙，尽管他对结果不抱希望，因为当局对现状采取了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

“可是，真该死，”朗贝尔大叫起来，“我不属于这里！”

“确实。无论如何，但愿这场瘟疫能早日结束。”为了安慰朗贝尔，那位官员指出，作为记者，他在奥兰市有一个绝好的新闻题材；真的，只要认真想想，无论什么事，不管有多让人讨厌，都有着光明的一面。

但朗贝尔气恼地耸耸肩，径自出了门。

他们已经到了市中心。

“这真是太他妈傻了，是不是，医生？事实上我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写新闻稿。而很可能是为了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的。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对不对？”

里厄谨慎地表示他的话不无道理。

中央大道不像平常那样拥挤。附近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忙着往远处的家里赶。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任何笑意。里厄猜想这是兰斯多克最新发布的消息带来的结果。再过24小时，我们的市民们将再次充满希望。但在他们听到新消息的那天，那些统计数字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实，”朗贝尔突然说，“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们情投意合。”看到里厄没说话，他又接着说：“我看得出你讨厌我。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给我出一张证明，说明我没有得这种该死的病。或许能让我办事容易一点。”

里厄点点头。一个小男孩撞到他腿上跌倒了；他把他扶了起来。

继续往前走，他们到了达尔姆斯广场。棕榈树和无花果树的树叶上蒙了一层灰尘，垂头丧气地环绕着一尊共和雕像，后者也蒙了一层灰尘和污迹。他们在雕像旁停了下来。里厄把双脚在石板上跺了两下，抖掉鞋子上附着的一层白色尘土。记者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衬衣领从松垮垮的领带上翻出来，脸上胡子拉碴，表情阴郁而倔强，一副认为自己受到深深伤害的表情。

“请不要怀疑，我理解你的感受，”里厄说，“但是你必须得明白，你的论据是站不住脚的。我不能给你那张证明，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患了病；就算我愿意，我怎么能肯定你在离开我的门诊和赶到省政府办公室期间不会感染上呢？何况即使我——”

“即使你怎么样？”

“即使我给你一张证明，那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

“因为城里和你处境相同的人成千上万，无论如何是不能允许他们离开的。”

“他们没有患鼠疫也不行？”

“那不是个充分的理由。我知道这种情况很荒谬，但既然我们都被卷了进来，我们得接受现实。”

“但我不属于这里。”

“很不幸，从现在开始，你和其他每个人一样都属于这里。”

朗贝尔微微提高了声音。“可是，该死的，医生，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人之常情吗？难道你认识不到这种隔离对彼此相爱的人意味着什么吗？”

里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完全理解。他衷心希望朗贝尔能够获准出城回到爱人身边，也希望所有相爱而受阻隔的人重聚。但是法律就是法律，鼠疫已经爆发，他只能坚持原则。

“不，”朗贝尔愤愤地说，“你不会理解的。你说的是理性的语言，不是心里话；你生活在抽象的世界里。”

医生仰头看了看共和雕像，然后说他不懂自己用的是不是理性的语言，但他所说的事实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两者是不是一回事不重要。

记者正正领带。

“好，我明白了，我不能指望得到你的帮助。很好，不过——”他挑战似的抬高了声音，“我会离开这个城市的。”

医生再次说他非常理解，但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对不起，但是这和你确实有关系。”朗贝尔又一次抬高了声音，“我找你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那份法令的主要推动人。所以我以为在这件事上你无论如何能网开一面。但是你根本不在乎；你从来不为任何人考虑，你根本不把那些被拆散的人当回事。”

里厄承认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实情，他宁可不去考虑这一类的事情。

“啊，我现在明白了！”朗贝尔大声说，“你很快就要跟我谈论公众利益了。但是公众利益是我们每个人个体利益的总和。”

医生好像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他说：“啊，话虽没错，但并不是这样简单。急于下结论是不行的，你知道。不过你没有理由生气。如果你能找到办法脱离困境，我会非常高兴。只是，我的职业身份不允许我做你要求的事。”

朗贝尔烦躁地摇摇头。

“是的，是的，我不该生气。另外我已经占用了你太多的时间。”里厄要求朗贝尔把他的逃脱方案的进展情况告诉他，并请他不要因为自己的不近人情而怀恨在心。他相信，他补充道，他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看法的。朗贝尔被搞糊涂了。

然后，“是的，”他沉默片刻后说，“我也认为可能是这样——关于你说的那些话。”他停顿了一下，“可是，我不能同意你的做法。”

他把帽檐拉到眼睛上面，快步走开了。里厄看见他走进了塔鲁住的那家旅馆。

片刻后，医生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同意了内心的某种想法。是的，记者追求幸福是对的。但是他指责他，里厄，生活在抽象的世界里，难道也是对的吗？当鼠疫在城市里肆虐，一个星期内夺走500条生命的时候，“抽象”这个词能用来描述这些天他在医院所过的生活吗？是的，有几分抽象，遭遇这样的灾难，的确让人有脱离现实的感觉。然而当抽象要来杀你的时候，你必须行动起来。就里厄所知，这并不难理解。比如说，管理这个附属医院（他担任负责人）——现在有三座这样的医院——就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他已经让人准备了一间通往手术室的接待室，用作接待送来的病人。地板被挖掉，换成浅浅一池来苏水，在正中间用砖垒成一个平台。新入院的病人被放到平台上后，迅速脱掉衣服，衣服丢进消毒水里。病人经过洗浴消毒、擦干身体后套上粗糙的病号服，被带给里厄检查，接着被送入病房。这座用征用来的校舍改造成的医院，现在拥有500个床位，而且几乎所有的床位被占用了。

里厄亲自监督着病人入院之后，又为他们注射血清，开刀处理脓疮，然后重新查看一遍统计数字。下午他又马不停蹄地回去看门诊，晚上又继续进行巡诊，深更半夜才能回家。前一天晚上，他母亲在把媳妇的电报递给他的时候，说他的手在发抖。

“是，”他说，“不过这只是因为太专注了，我的情绪会稳定下来的，你放心。”

他有一副结实的身体，所以至今还没有真正感到疲劳。然而每天的巡诊已经开始给他的耐性造成极大的压力。传染病一旦确诊，病人必须立刻转移。然后真的开始“抽象”以及一场和病人家庭的争夺。因为他们知道除非康复或死亡，否则他们和得病的亲人就永无再见之日。“发发慈悲吧，医生！”这是塔鲁旅馆女佣的妈妈洛雷太太向他发出的哀求。一个多余的哀求，慈悲心他是有的，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必须打电话，很快救护车拉着警报从街上开过来（开始邻居还打开窗户看看，接着他们就迅速关了窗户）。然后开始上演第二场冲突，眼泪和恳求——一言以蔽之，抽象。在那些火炉一样热，折磨人神经的病房里总是上演着一幕幕令人疯狂的惨剧。但是结果总是一样的。病人被带走，里厄也可以离开了。

在最初的几天他只是打电话，然后不等救护车赶来就匆匆离开去看下一个病人。但往往他前脚离开，后脚病人家就锁了门，上了杠，宁可接触鼠疫也不愿和他们已经很清楚病情的亲人分开。于是叱责，尖叫，砸门，先是警察，后来又上军队；病人最终被强行带走。因此在最早的几个星期里，里厄不得不留在病人身边，一直等到救护车赶来。后来，当每位医生都配备一名警察志愿者陪同的时候，里厄才能腾开手多看几个病人。可是，一开始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像那天他给洛雷太太的女儿看病的情景一样。他被领进一间装饰着纸扇子和人造花的小公寓房间里。那位母亲带着犹豫的微笑迎接了他。

“噢，我真希望这不是每个人都在谈论的那种热病。”

掀开床单和睡衣，他默默地盯着女孩大腿和腹部的红斑，肿胀的淋巴结。只看了一眼，那位母亲就开始无法控制地尖声痛哭起来。每天晚上母亲们看到那些出现在四肢和腹部的致命红斑时的号啕大哭；每天晚上紧紧抓住里厄胳膊的不同的手，一连串无用的话，许诺和眼泪；每天晚上被救护车的警报声引发的像各种各样的悲哀一样徒劳的场景。除了一遍遍重复的这样的情景，他这些天指望不到别的什么了。是的，鼠疫就像大道理一样，是一成不变的，唯一改变的方面是他自己。站在共和雕像脚下的那个夜晚，盯着朗贝尔刚刚走进的旅馆大门，里厄感到一种荒凉冷漠的感觉正在逐步侵蚀着他的心。

几个星期令人疲倦的生活过后，经过所有这些市民们涌上街头，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的夜晚之后，里厄意识到他不再需要硬起心肠来克制他的同情心。当同情心没用的时候，人们要抛弃它。在这样的环境下，里厄的心已经慢慢自己封闭起来，他感觉到一种安慰，他在几乎无法忍受的负担下的唯一的安慰。这样，他明白，会使他的任务轻松一些，因此他感到高兴。当他凌晨两点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母亲被他脸上的茫然表情惊呆了，同时也为他的过度操劳感到担心。为了对抗抽象的事物，在你的性格里必须有一些同样的东西。

但是怎么能指望朗贝尔理解这些呢？对他来说，那些看不见的、抽象的事物全是妨碍他幸福的东西。的确，里厄不得不承认记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但他也知道，那些抽象有时比幸福强大得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认真对待。这也正是朗贝尔将要经历的过程，正如很久以后，当朗贝尔向他吐露了更多的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之后，他会了解到的那样。因此他才得以在一个不同的水平上，参与了这场在每个人的幸福和作为抽象敌人的鼠疫之间进行的枯燥乏味的战争——这场战争在很长时间里构成了我们这座城市的全部生活。

11

但是，一些人眼里遥不可及的抽象，在另一些人看来是事实。鼠疫爆发以来的第一个月在沮丧的气氛中结束了，伴随着疫情的猛烈发作和帕纳卢神父主持的一场激动人心的布道会。帕纳卢神父曾经在老米歇尔发病初期摇摇晃晃往家走时伸出过援手。他因为对奥兰地理学会做出的频繁贡献出了名；这些贡献主要和古代碑文有关，他是该领域的一名专家。他的名气还借助一系列关于当代个人主义的演讲传播到了更广泛的非专业人士群体里。在这些演讲里，他表明自己是一个最严格、最纯粹、对现代放纵行为和过去的蒙昧主义敬而远之的基督教教义的坚定拥护者。在这些场合，他不怕用逆耳忠言来打击他的听众，因此成了当地的名人。

临近月末，本市的教会决心采用适合他们的方法和鼠疫展开一场战争，组织了一场“祈祷周”活动。这场公众展示虔诚的活动将于周日以一场纪念死于瘟疫的圣人罗奇的大弥撒告终，帕纳卢神父应邀进行布道宣讲。这位热情、脾气火暴的神父为此中断了为他赢得了很高地位的关于圣奥古斯汀和非洲教会的研究工作，全心全意地进行了两周的准备。这场布道在开始前就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它是这一历史时期的一个重要的日子。

大量市民参加了“祈祷周”活动。但是不能据此认为奥兰的市民们平时对宗教特别虔诚，比如说，在星期日早上，海水浴对人们的吸引力经常大过去教堂做礼拜。也不能认为他们蒙受神的感召内心突然发生了转变。原因主要有两个，首先因为封城，海滨在封锁区以外，海水浴成为不可能。另外，他们当前的心情很特别，虽然在心底里远未认识到目前面临的极大威胁，但是因为明显的原因，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事的确不一样了。虽然如此，很多人仍然希望疫情会很快结束，他和他们的家人能够幸免于难。所以他们感到目前没有义务改变他们的任何生活习惯。鼠疫在他们看来是一个不期而至的过客，有一天会像它的突然出现一样消失。他们惊慌，但远远不是绝望，他们还没有到把鼠疫当成存在的一部分。简单地说，他们在等候事态转变。

在看待宗教——包括其他很多问题——的时候，鼠疫给他们带来一种介于漠不关心和热情之间的态度；给这种态度取一个名字的话，也许最好用“客观”。就里厄医生所听到的，很多参加“祈祷周”活动的人都会这样说，“不管怎么说，这又没什么坏处”。就连塔鲁，在日记上记录了中国人用敲锣打鼓的方式驱赶瘟神的例子之后，也评论说，实际上，没有任何途径能够证明敲锣打鼓是否比防疫措施更有效。他又补充了一点，为了确定这一点，我们首先得确定瘟神是否真实存在，而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无知使我们形成的任何观点都是毫无意义的。

总之，在整个“祈祷周”期间，大教堂几乎总是挤满了人。开始的两三天很多人待在外面，站在门廊前花园里的棕榈树和石榴树荫下。隔着一段距离听潮水一样的祈祷声和充斥于临近街道的回音。可是一旦有人做了榜样，他们就开始进入大教堂，胆怯地加入了祈祷。在周日布道会那天，为数众多的会众挤满了教堂中殿，连台阶和教堂围地也挤满了人。前一天已经阴云密布的天空此刻下起了大雨。站在露天地里的人撑开了伞。大教堂内的空气里充满浓重的焚香和湿衣服的气息，帕纳卢神父走上了讲道台。

他中等身高，体格健壮。当他用一双大手抓着木栏靠在讲道台边上时，人们看到的是一个黑色的、粗壮的躯干，上面是红润的脸颊和一副钢框眼镜。他声音雄浑，富有感染力，站在远处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宣讲一开始，他就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大难已经降临到你们头上，我的同胞们，而且，我的同胞们，你们罪有应得！”话音落下，教堂内外一阵骚动。

以严格的逻辑来看，神父接下来的演讲和这个引人注目的开场白没有衔接。只是随着演讲的进行，借助于巧妙的演讲技巧，人们才明白这句像劈面一拳一样的话正是他这场演讲的主旨。说完这句话后，他立刻引用了《圣经》中《出埃及记》记录埃及瘟疫的一段文字，然后说：

“这种灾难第一次在历史上出现，是用来杀死上帝的敌人。法老反抗上帝的旨意，瘟疫打败了他。主降灾给那些盲目自大和胆敢反抗他的人，有史以来一直如此。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朋友们，然后跪下来吧。”

大雨越下越猛，这番话从只听得见雨点敲打着窗户的圣坛上说出来，带着如此令人信服的力量，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一些信众从椅子上往前一滑，跪了下去。另一些人感到最好也效仿他们的做法，于是一个跟着一个，直到从大教堂的一端到另一端，每个在场的人都跪了下去。除了雨声和椅子伴随着移动偶尔发出的嘎吱声，教堂里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时帕纳卢神父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用越来越激昂的声音接着说。

“如果瘟疫今天降临到你们中间，那是因为到了需要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正派人无须害怕，但坏人有充分的理由瑟瑟发抖。因为瘟疫是上帝的连枷，世界是他的打谷场，他不断挥动连枷，直至麦粒从谷壳里脱离。谷壳会比麦粒多，因此被筛选出的总是少数。然而这种灾难并非上帝的意愿。很久以来，我们这个世界纵容邪恶，很久以来，我们仰仗主的慈悲和宽恕。悔悟就足够了，人们想：我们可以为所欲为。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肯定会幡然悔悟，对以前的罪过深恶痛绝。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最简单的办法是屈从现状；余下的交给仁慈的主安排。长期以来，上帝以怜悯的眼光俯视这座城市；但他厌倦了等待，他内心的希望在等待中耗尽，现在他不再眷顾我们。失去主的眷顾，我们就行走在黑暗里，生活在瘟疫的浓重阴影下。”

会场里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就像一匹烦躁不安的马。

神父略停了一下，接着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们在《金色传说》里读到，在翁贝托一世的时候，意大利爆发了一场鼠疫，疫情最严重的地方是罗马和帕维亚。严重到活下来的人不足以埋葬死人的程度。一位善良的天使现身在众人面前，命令一位手执巨大猎矛的邪恶天使，让他用长矛敲打房屋；对一栋房屋敲打几次，就有几个人死亡。”

说到这里，帕纳卢神父朝走廊的方向伸开两条短胳膊，仿佛指着飘摇雨幕后面的什么东西一样。

“兄弟们，”他大声叫道，“那场致命的狩猎已经开始，正在折磨着我们的街道。看，他就在那里，那个散播瘟疫的天使，像路西法一样俊美，像魔鬼一样散发着光芒！他正悬浮在你们的屋顶上方，右手握着巨矛，准备敲下去，左手伸出去指着这一座或那一座你们的房屋。也许此时此刻他的手指正指着你的家门，那柄红色的矛敲打在门扇上，鼠疫正进入你家，在你的卧室里潜伏下来等你回去。耐心而警醒，像命中注定一样无可逃避。只要它扑向你，没有什么世俗的力量，甚至——请记好我的话——包括连人类科学吹嘘出来的力量——也不能够扭转你们的命运。就像在血淋淋的打谷场上被颠选的谷物，你们将随着谷壳一起遭到抛弃。”

这时神父又重新强调了连枷这个符号的象征意义。他让听众们想到一根呼啸在城市上空的粗大的木棒，随机地落下来，然后带着一片血雨重新抬起，在地面上留下尸体和苦难，“为收获真理的播种期做准备”。

说完这段长长的话后，帕纳卢神父暂停了一下；他的头发垂落到额头上，他的身体因为双手在讲道台上的动作而颤抖。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因为谴责而略显颤抖。

“是的，该认真思考一下了。你们天真地认为只要礼拜日来朝拜天父就够了，在工作日可以自由自在。你们偏信一些简单的形式，相信弯弯膝盖就能让他赦免你们罪恶的冷漠。但天父是不容轻慢的。这种短暂的接触无法满足天父对爱的渴求。他希望见你们的时间更长一些，次数更频繁一些；这是他爱你们的方式，事实上，这是唯一的方式。这就是为什么，在他厌倦等候你们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给你们这次朝拜的机会；就像从古到今他访问所有那些冒犯他的城市一样。你们已经得到了教训，同样得到教训的还包括该隐和他的后代，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座城的人，约伯和法老王，也包括所有铁心反对他的人。既然城市的大门把你们和瘟疫围困在一起，像他们一样，你们现在对于人类和所有上帝的造物都有了新的看法。那么，你们终究明白，这一刻要求你们把思想回归到事物的本源上来。”

一股潮湿的风吹进中殿，烛火一阵摇曳和闪烁。在一片蜡烛烟，咳嗽声和喷嚏声里，帕纳卢神父不露声色地回到了演讲的主题，接着用一种平静，几乎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猜测我的用意是什么。我希望引导你们走向真理，教你们喜悦，是的，喜悦——尽管我向你们说了刚才那番话。但当一只友善的手或寥寥几句建议就能使你们踏上正途的时候，那些话已经成为过去。今天，真理就是命令。那支红色长矛坚定地指着一条狭窄的小路，还有一条仅有的救赎之路。因此，我的兄弟们，最终你们会明白，上帝的仁慈规定万物有善与恶两面；愤怒与同情；瘟疫和你们的救赎。同一场瘟疫毁掉了你们的工作，也为你们指明了道路。

“很多世纪以前，阿比西尼亚的基督徒把鼠疫看成上帝赐予的获得永生的方式。尚未得病的人把自己裹在死人用过的床单里以求必死。我向你们保证，这种狂热追求救赎的方式不值得表扬。这种行为显得过于草率，甚至过于蛮横，我们只能表示谴责。谁都不能强迫上帝或在注定的时间里操之过急，从实践上看，任何旨在加速上帝规定的秩序的做法都是徒劳的，而且距离异端只有一步之遥。尽管这些阿比西尼亚人的做法狂热，过犹不及，但我们仍然能够从中得到有益的启示。在我们开明的眼光看来，这个故事大体是不可思议的，但仍然能使我们在人类苦难的黑暗之中看到一点闪亮的永恒之光。而且这道光也照亮了通往救赎的黑暗道路。它显示了上帝永无止境地把邪恶转变为善良的意志。今天，它再一次引领我们穿过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幽暗山谷，通往神圣的和平及一切生命的源泉。我的朋友们，这就是我带给你们的无限安慰，当你们离开这座屋子的时候，上帝给你们的不仅有愤怒的话语，也有让你们心灵宽慰的福音。”

每个人都以为布道已经结束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带着雨意的阳光给教堂广场洒下一片金色。街上传来模糊的人声，车辆低沉的嗡嗡声，苏醒的城市开始喧闹起来。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窸窣声里，会众们小心翼翼收拾起他们的物品来。然而，神父还有几句话要说。他告诉他们，在说明这场上帝降下的瘟疫是为了惩罚他们的罪恶之后，他无意用什么漂亮话作结语。考虑到这一场合的悲剧性，那样做是不合适的。他希望而且相信他们在主的指引下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但是，在离场之前，他希望同他们分享一些他在一本记录马赛的黑死病的历史书里读到的资料。在那本书里，作者马蒂厄·马雷有很多抱怨；他称自己被投入地狱，在既无助又无望的黑暗中饱受折磨。啊，马蒂厄·马雷是瞎了眼！帕纳卢神父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深切感受到天主赐予的帮助和希望。尽管我们对这些黑暗的日子怀有恐惧，尽管深陷痛苦中的男人和女人仍在呻吟，他希望我们的市民朋友们向上天做真正的基督徒的祈祷，爱的祈祷，把其他一切托付给主。

12

很难说这场布道是否影响了我们的市民。治安法官奥顿言之凿凿地向里厄说，他认为神父的论据是“绝对无法反驳”的。但并非每个人都持这样绝对的观点。对一些人而言，这场布道只是告诉他们，他们因为未知的罪被判了刑期未定的刑罚罢了。而当很多人适应了监禁，像以往一样过起单调乏味的日子的时候，却有另一些人造起反来，一心只想摆脱这座牢房。

一开始，和外界隔绝的事实还能多少被人接受，就像人们能够忍受只影响他们少数生活习惯的暂时性不便一样。但是，突然发觉他们被禁锢在蓝蓝的天幕下，开始被盛夏的烈焰烤得吱吱作响的时候，他们隐隐感觉当前事态的变化威胁了他们的整个生活。到了傍晚，凉风唤醒了他们的精力，这种被像罪犯一样被禁闭起来的感觉有时候会驱使他们做出莽撞的事来。

值得关注的是，这可能是偶然的巧合，布道的这个周日标志着某种类似恐慌的情绪蔓延全市的开始，这种情绪的影响如此之深，令人感到只有在此刻，我们的市民才真正认识到他们的处境。从这个角度看，城里的气氛多少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究竟是气氛的变化还是他们内心的变化，这是一个问题。

布道会过后几天，里厄在去一个偏僻街区的途中，和格朗谈论着这个变化。在黑暗中他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人行道中间，左摇右晃，没有跨步的意思。于此同时，开始亮得越来越晚的街灯突然大放光明，里厄和格朗身后的一盏灯正照在那人的脸上。他闭着眼，无声地嬉笑着，抽动的脸上淌着大颗大颗的汗水。

“哪里跑出来的疯子。”格朗说。

里厄注意到格朗在瑟瑟发抖，于是伸手拉住他。

“如果情况这样持续下去，”里厄说，“整座城会变成一座疯人院。”

他感到有几分虚脱，嗓子很干。

“我们去喝一杯。”

他们拐进一家小咖啡馆。咖啡馆里只有吧台上亮着一盏灯，沉重的气氛里带着一点奇怪的粉红色调。不知道什么原因，每个人都用很低的声音交谈。

格朗的表现让医生惊讶，他要了一小杯不掺杂的烈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真够劲！”他说。过了一会儿，他提议出去走走。

出门到了街上，在里厄看来，那个晚上似乎充满了窃窃私语声。在夜灯上方黑暗处的什么地方有沙沙的声音，让他想到帕纳卢说的那把不停拍打着沉闷空气的看不见的连枷。

“幸好，幸好。”格朗嘟囔了两声，然后又停了下来。

医生问他想说什么。

“幸好，我有我的工作。”

“啊，是呀，”里厄说，“终究是件好事。”他不去管那空中怪异的呼啸声，问格朗是否有什么进展。

“是的，我认为有进展。”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吗？”

格朗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声音也因为酒意显得兴奋起来。

“我不知道。但这不重要，医生。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不重要。”

周围黑得看不清楚，但里厄感到他正挥舞着手臂。他似乎准备说些什么，然后他开了口，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真正希望的，医生，是这样。当我的手稿送到出版商手里的那一天，我希望他在读完之后站起来，向他的员工说：‘先生们，脱帽致敬！’”

里厄目瞪口呆，而且，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看到身边的人用一个大幅度挥手的动作摘下帽子举在头上，另一只手向前平伸出去。头顶奇怪的沙沙声似乎更响了。

“所以你明白吗，”格朗补充说，“一定要做到无可挑剔。”

尽管对文学领域一窍不通，但里厄怀疑事情不会这样单纯——比如说，出版商在办公室里不会一直戴着帽子。可是，谁会知道呢？所以里厄决定保持沉默。在他决定对此充耳不闻的时候，上面那种奇怪的沙沙声，那鼠疫的低语声还在他耳边萦绕不去。他们已经到了格朗的住所附近，因为这里地势有点高，凉爽的晚风拂过他们的面颊，也带走了城里的嘈杂声。

格朗还在不停地说，但里厄不能完全听明白这位可敬的人所说的话。只隐约听出来他的那本作品已经写了很多很多页，而他为了完善这部作品费尽了心血。“有时候，仅仅为了一个词就要花几个晚上，或者几个星期，想想看！有时候只是为了一个连接词！”

格朗突然停下来，抓住医生。他牙齿不全的嘴里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

“我想让你明白，医生。在‘然而’和‘而且’之间选择很容易。在‘而且’和‘然后’之间做选择就有点难了。但是最难也许是决定一个地方该不该用‘而且’。”

“对，”里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完后接着往前走。格朗显得有点窘，紧走几步追上来。

“对不起，”他笨拙地说，“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是怎么了。”

里厄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说愿意帮助他，并对他所说的很感兴趣。这话让格朗安了心，等他们到了格朗的住处后，他犹豫了一下，提议医生进去坐一下。里厄同意了。

他们进了起居室，格朗请医生在书桌旁坐下来。书桌上散落着一张张写着蝇头小字、带有修改痕迹的纸张。

“对，就是那个。”格朗迎着里厄探询的目光说，“你不想喝点什么吗？我有一些葡萄酒。”

里厄谢绝了。他弯下腰看那些手稿。

“不，别看，”格朗说，“这是我的开篇，它让我很烦恼，无穷无尽的烦恼。”

他也注视着书桌上的稿子，他的手似乎不由自主地被其中的一张吸引住，最终把它抽出来，举起来放在电灯光下。那张纸在他手里摇晃着，里厄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坐下来，”他说，“给我读读。”

“好。”他的眼睛和笑容里带着一种羞怯的感激，“我想我也希望你听一下。”

他盯着那页手稿看了片刻，然后坐下来。于此同时，里厄正倾听着街上传来的奇怪的嗡嗡声，仿佛在回应鼠疫的沙沙声一样。在那一刻，他对于脚下绵延出去的城市，这个幽闭的与世隔绝的受害的世界，以及被黑暗掩盖下的受难者的呻吟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敏锐感觉。接着，格朗低沉沙哑然而吐字清晰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5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人们也许见过一位优雅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匹俊美的栗色牝马在布洛涅森林鲜花盛开的大道上飞驰。”

格朗停住了，脚下城市里模糊的低语声重新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格朗放下他仍在凝视的那张纸，抬起了头。

“你觉得怎么样？”

里厄回答说这个开头已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愿意听听下面的部分。但格朗却说他完全弄错了。他显得很激动，用手掌拍着桌子上的稿子。

“这只是一份草稿。只要我成功地描绘出头脑里看到的那幅画面，只要我的遣词造句契合这种节奏——马蹄嗒嗒，1—2—3，1—2—3，明白我的意思吗？剩下的就会容易得多，而且，更重要的是，只有从最初一些句子里得出的印象才有可能让他们说：‘脱帽致敬！’”

但在那之前，格朗承认，还有很多困难的工作要做。他绝不会把这些句子以现在的形式付印。因为尽管它们有时候会让他感到满意，但他充分意识到它们还没有完全达到他的目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在语气上的虚浮，也许并不明显，但可以识别地接近于庸常之作。他说的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也就在这个时候，窗户下面的街道上传来有人跑动的声音。

里厄站了起来。

“等着看我的作品吧，”格朗说着，一边往窗外看，一边补充说，“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

可是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里厄已经走到楼梯中途，等他走下楼梯来到大街上时，两个男人和他擦肩而过。他们似乎正要赶往某一个城门。事实上，伴随着炎热和瘟疫，我们的一些市民朋友正在失去理智；已经出现了一些通过暴力行为和试图夜间避过哨兵逃往外部世界的尝试。

13

另一些人，比如朗贝尔，也在设法逃脱这种日益令人恐慌的气氛，但有着更多的技巧和毅力，如果谈不上更成功的话。

在一段时间里，朗贝尔继续辗转在官场上。照他的说法，他一直认为坚持不懈是必然能够获胜的，而且，说起来，他的职业也要求在紧急情况下随机应变。所以他那天走开后，拜访了各种各样的官员和其他一些平时讲话很有分量的人物。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些影响力是无济于事的。他们多半是一些在出口、银行业、水果和葡萄酒贸易有关的一切事情上能够提供专业意见的人，是一些在处理和保险、解释错误的合同条款之类的事情上游刃有余的人；也具有较高的资历和明显的善意。事实上，这也正是最打动人的一点——他们值得称道的善意。但在鼠疫的事情上，他们的能力几乎为零。

但是，只要有机会，朗贝尔都会抓住时机申诉自己的理由。他陈述的要点总是不变的几条：他是我们这座城市的陌生人，按照当前情况，他的处境需要特别考虑。通常听他讲话的人都承认他的要求很好理解，但接着又会表示还有很多处境相同的人，所以他的情况不如他想象的那样特别。对这种答复，朗贝尔回答说这毕竟不影响他的论据。然后别人又告诉他这确实会对当局已经很困难的处境造成影响，当局拒绝显示任何偏袒，否则会造成恶劣的“先例”。

在和里厄的谈话中，朗贝尔把他接触的人分成了几类。那些采用上述说辞的人被他称作“老顽固”。除此之外还有“辅导员”，他们安慰他说目前这种状态是不可能持久的，而后，在被问及明确的建议时，又怪他对暂时的不便大惊小怪，便把他打发出门。还有一些大人物，要求来访者留下一张说明情况的便条，并通知他他们会按照程序处理；一些轻佻的人甚至为他介绍暂宿处或给他出租房屋的地址；官僚商人，让他填写表格，然后丢进文件堆里；劳累过度的官员，把双手举到天上表示无能为力，更不耐烦的人则索性掉头不理；最后，墨守成规的人，这些人目前看来是多数，他们建议朗贝尔去另一个办公室，或者指点他新的接洽方法。

这些无功而返的访问使记者精疲力尽；但是，好的一面是，他对市政办公机构和省长办公室的内部运作有了深刻的认识。通过在仿皮沙发上一连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面对着鼓励他投资储蓄债券以免除收入税和殖民军队征兵的招贴；通过在接待办公室看到的那些和文件橱和他们身后书架上蒙了一层灰尘的档案一样空洞无物的面孔。所有这些虚耗的精力的唯一收获，朗贝尔带着一丝苦涩告诉里厄，是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窘况。事实上，鼠疫的迅猛传播也被他在无意中忽视了。这也使他的日子过得飞快。鉴于整座城市的境况，也许可以这样说，每过去一天，每个还活着的人距离他们痛苦的结束就近了一天。里厄无法否认这一推断的真实性，但在他看来，这种真实性实在是一种过于空泛的法则。

有那么一次，朗贝尔看到了一线希望。省长办公室送给他一份表格，要求他认真填写所有的留空处。其中包括他的身份、家庭、他目前及从前的收入来源；事实上，他要交出的是一份所谓的简历。他产生了一种感觉，这次调查也许是为了起草一份将被送出城回家的人的名单。从某个办公室的雇员处得到的一些模糊信息加深了他的这个印象。但是随着对这件事的深入了解，最终找到了那个分发这份表格的办公室后，他得知收集这些信息是为特定的意外事件做考虑的。

“什么意外事件？”他问。这时他才知道所谓的意外事件是他得病或死于鼠疫的可能性；这些信息可以让政府通知他的家人，同时也可决定是由市政当局承担医疗费用，还是在适当的时候向死者的家属收取。乍看起来，这件事暗示着他和那位正等待他归来的女子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被切断。但这样想不能带来任何安慰。真正值得关注，且令朗贝尔大为震动的是，处在瘟疫盛行的中心，政府机构能够运行如常，而且主动做了这些并非立竿见影的工作。他们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职责，且常常不为最高当局所知。

接下来的一个时期，对朗贝尔来说既是最轻松的，也是最艰难的。这是一个浑浑噩噩的时期。他跑遍了所有的办公室，做了他能做的每一件事，终于认识到所有的路子都走不通。所以他漫无目的地从一家咖啡馆飘到另一家咖啡馆。早上他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咖啡座看报纸，寄希望于发现传染病衰落的迹象。他会盯着路人的脸，看到满脸愁云不展的就厌烦地掉转头，接着看对面街上的商店广告，在看过几遍现在已经买不到的流行饮品的广告后，他就站起身，继续在土黄色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瞎逛。

他就这样消磨着时光，在城里游荡，偶尔在咖啡馆和饭馆买些食物，直到夜幕降临。一天傍晚，里厄见他在一家咖啡馆外徘徊，打不定主意是否进去。最后他决定进去，在房间后部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根据命令，咖啡馆店主尽可能地拖延着开灯的时间。昏暗的暮色渗进房间，暗淡的夕阳照在墙上的镜子里，大理石桌面在渐深的夜色里泛着白光。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朗贝尔就像阴影里一个影子，显得既可怜又迷茫。里厄想，这一定是他一天里最孤独的时候。确实，每天的这个时候，正是城里所有的囚徒意识到他们被人遗弃的处境，每个人都在想着一定要做点什么来加速他们的释放的时候。里厄匆匆转身离开了。

朗贝尔在火车站也花了一些时间。站台禁止任何人进入，但又黑又冷、一直开着门的候车室可以从外面进去，在大热天总有乞丐光顾这里。朗贝尔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列车时刻表，看禁止随地吐痰的禁令和旅客规章。然后他在一个角落坐下来。一个熄火几个月的大铸铁炉子像地标一样立在候车室正中央，被地板上很久以前留下来的8字结图案环绕着。墙上贴着盛情邀请观光者去戛纳或邦多尔过一个无忧无虑假期的招贴画。朗贝尔在那个角落里体味着被剥夺自由的人对自由的苦涩感觉。

他最难过的是，他曾经向里厄描述过的关于巴黎的一切，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心头。古老的石头和河堤的远景，皇宫的鸽群，北站，先贤祠附近幽静的老街，还有很多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热爱的城里其他的景色。沉浸在对这些景色的回忆里，他打消了采取任何形式行动的热情。里厄确信他把这些景色和对爱情的回忆混在了一起。后来，有一天当朗贝尔告诉他他喜欢凌晨4点起床思念他挚爱的巴黎时，医生根据自己的经验，轻而易举地猜出他喜欢在那个时候想念他现在分别的女人。是的，在那个时候，他能够安心地感到她是完全属于他的。因为凌晨4点人们很少做别的事情，即使前一个夜晚是不忠的夜晚，这一刻他们也会沉睡。是的，每个人都在沉睡，这种想法让人安心，因为无法安宁的心盼望持久而真实地占据爱人的心；或者，如果关山阻隔，就让爱人进入持续不醒的无梦长眠，直到重聚的那一天。

14

帕纳卢神父的布道会结束后不久，天气报复性地炎热起来。

星期天那场反常的瓢泼大雨下过后，第二天，夏日的骄阳就在屋顶上闪耀起来。首先一场强劲的热风不知疲倦地刮了一整天，吹干了墙壁。接着阳光开始发威，逼人的热浪和阳光席卷城市，除了有拱廊的街道和室内，其他的一切都暴露在刺目的强光下。

因为热浪的第一次袭击和令人震惊的死亡人数增长同步——一周内达到了接近700人——城里出现了深重的沮丧气氛。在郊区，平坦的街道和一排排房屋之间往常生气勃勃的景象不复再见；在这些地区生活的普通人，过去常常在他们的门阶前度过一天里最有闲暇的时光。但现在每家每户都关着门，甚至连软百叶窗也都放了下来，一个人都看不见，这样就无从得知他们想挡在门外的究竟是炎热还是鼠疫。从一些房屋里可以听见呻吟声。起初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人们出于好奇或同情，还常常聚在外面听听。但是在长期的压力下，似乎人心也变硬起来；住在呻吟者附近或途经他们身边的人，只当听到的是寻常话语。

至于城门口的搏斗，警方在这一过程中被迫使用了手枪，一些无法无天的人冲了出去。有些人无疑在和警察的冲突中受了伤，但是在城里，因为炎热和恐惧的影响，一切都遭到了夸大，出现了打死人的说法。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不满的情绪在蔓延。由于担心出现更糟的情况，地方官员开会讨论了在疫病疯狂流传的情况下，市民们受到刺激变得无法控制后应该采取的措施。报纸上刊出了新的规定，重申了禁止出城的禁令，还警告说，破坏禁令的人将面临长期监禁。

新的巡逻体系建立起来了，空旷而闷热的街道上，随着马蹄踩在鹅卵石地面的声音，一只骑警队将会在一排排门窗紧闭的房屋间巡逻。市里间或能听到一声枪响；这是为了消除可能存在的传染源，一只新近选派出来消灭猫和狗的特别小队在行动。响亮的枪声打破了平静，更增添了城里早已存在的惶惶不安气氛。

天气炎热，连一阵风都没有，在我们陷入困境的市民看来，任何事物，甚至最细微的声音，都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他们第一次注意到了天空千变万化的云，土壤里蒸腾出的标志着每个季节变化的泥土气息。每个人都惊慌地认识到炎热的天气助长疫情的传播，而夏天明显已经来临。傍晚的天空里，褐雨燕的鸣叫声入耳惊心。甚至连天空也失去了六月黄昏应有的辽阔。市场里送来的鲜花由含苞待放变成了完全盛开，早市过后，落满尘土的人行道上散落着践踏过的花瓣。人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春天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力量，在把所有的热情投入到千千万万朵处处盛开的花朵上之后，此刻正在炎热和鼠疫联合作用下奄奄一息。对我们的市民朋友来说，这夏日的天空，覆盖着厚厚一层尘土，像他们当前的生活一样灰扑扑的街道，和城里每天死亡的上百人有着同样不祥的意味。在过去，无休无止的艳阳意味着午睡及休假的幸福时光，意味着海滨的嬉戏和调情。然而现在他们在这座封闭的城市里空虚度日，失去了度过一个快乐夏季的好心情。鼠疫扼杀了所有的色彩，禁止了一切乐趣。

这的确是鼠疫带来的大变化之一。在这之前，我们都满怀愉悦地盼望着夏天的到来。那时城里向大海开放了大门，年轻人能自由出入海滨。但这个夏天，近在咫尺的大海变成了禁区；年轻的身体不能尽情嬉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干什么呢？塔鲁又一次对我们那些日子的生活进行了忠实的描绘。不用说，他描述了鼠疫的发展过程，同时也记录了疫情发展的一个新阶段。收音机里不再播报每周的死亡总数，而是每天92例、100例、70例和130例死亡。“报纸和政府在玩数字游戏。他们自以为得计，因为130比起910是个小得多的数字。”他还记录了这一期间引起他注意或打动他的一些事件；比如说，一个住在偏僻街道的女人突然打开头顶的百叶窗，高声尖叫两声，然后又重新把自己关进阴暗的卧室里。他还注意到药店的薄荷糖突然断货了，因为人们有一种流行的信念，嘴里含着薄荷糖能预防传染病。

他继续观察对面阳台上的老人。似乎这场灾难也引发了古老的猎人游戏。一天早上街上响起了枪声，正如塔鲁所记录的，“几颗铅弹”杀掉了大多数猫，吓跑了剩下的几只；总之它们不在附近了。当天那个小老头按时走到阳台上，起初显得很惊讶，接着趴在栏杆上仔细在角落里找了一下。接着他坐下来，耐心地等着，用右手轻轻拍打着栏杆。过了一会儿，他撕了几张纸，返回了房间，然后又再次走出来。又等了更长的一段时间后，他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落地窗。那个星期剩下的几天里，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步骤，过了一天又一天，那张苍老面孔上的伤心和失望越来越明显。

第八天，塔鲁等了一天也没见他露面；那扇窗户一直紧闭着，屋里人的伤心可想而知。在这段话的结尾，塔鲁总结道，“鼠疫期间，禁止向猫吐痰”。

在另一条记录里，塔鲁提到，晚上回家的时候，总会看见那个夜班警卫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像值班的哨兵一样。

这个人一有机会就提醒别人，他的预见应验了。

塔鲁赞同他遇见了一场灾难，但是提醒他预言的是一场地震。对此那个老人回答说：“哈，但愿这是一场地震！一场大地震，你平安无事！你点点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活着，这就完了。但这种该死的病——连没得上病的人都不能安生。”

旅馆经理也同样闷闷不乐。一开始，那些无法离开的游客还保留着房间。但是在看到疫情没有缓和的迹象之后，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搬到朋友那里了。曾经使客房住满的同样的原因现在造成客房空置。因为城里没有新客人，塔鲁成了还住在这里的仅有的几个房客之一。旅馆经理一有机会就对他说，要不是不想给客人带来不便，他早就把这里关掉了。他还经常让塔鲁估计这场瘟疫会持续多久。“听人说，”塔鲁告诉他，“寒冷的天气会消灭这种类型的病。”那位经理吓了一跳。“可这个地区没有真正的冷天，先生。况且，即使有，也要再等上好几个月。”此外，他相信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有足够的游客光顾这座城市。事实上，这场瘟疫也毁掉了旅游业。

一段时间不见之后，那位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家长，名叫奥东的先生又在饭店露面了。但他这次只带着两只“表演节目的狮子狗”——他的一对儿女。一打听，原来奥东夫人正在隔离检疫；她一直在照顾她的妈妈，后者已经死于鼠疫。

“我不喜欢这一点，”经理说，“不管有没有隔离，她都有嫌疑，他们几个也逃不掉。”

塔鲁指出，如果这样想的话，每个人都有“嫌疑”。但旅馆经理坚持己见，一点也不动摇。

“不，先生。你和我，我们都不可疑。但他们不一样。”

但是奥东先生对这种想法无动于衷，毫不因为鼠疫改变自己的习惯。他带着一贯的威严姿态走进饭店，在孩子面前坐下，不时用一贯措辞讲究又严厉的语气向他们训话。只有那个小男孩看上去有几分不一样；他和姐姐一样身穿黑衣，但比以前憔悴了一些，看起来像他爸爸缩小了的影子。对奥东先生同样缺乏好感的夜班警卫对塔鲁说。

“衣冠楚楚的绅士想穿得整整齐齐地送命。全套打扮，他入殓都不用做准备咯。”

塔鲁也对帕纳卢神父的布道做了一些评论：“我能理解这类热情，而且不感到讨厌。在瘟疫开始和结束的时候，人们总喜欢说些豪言壮语。到了灾难最危急的时候，人们才会在真相面前坚强起来——换句话说，就是闭上嘴巴。所以我们等着瞧吧。”

塔鲁也记录了他和里厄的一席长谈；但他只谈到“效果不错”。他还顺手记下了里厄夫人即医生母亲眼睛的颜色，一种透明的褐色，还做了一番奇怪的评论，说这种展现内心善良的目光总能在瘟疫面前取得胜利。另外他还在里厄的哮喘病人身上花了不少篇幅。

谈话结束后，他跟着医生去看那位老人。老人一边咯咯笑着向塔鲁致意，一边高兴地搓着双手。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两盘干豆子。

“哈，又来了一个！”他一见塔鲁就大声说，“这是个颠倒的世界，医生比病人多。因为像割庄稼一样，是不是，越来越多。那个神父说得对，这是我们自找的。”第二天，塔鲁没有事先通知又去探望了他。

根据塔鲁的记录，我们得知这位老人的职业是干货商，在50岁的时候退了休。他在对床产生依赖后就一直没离开过，但原因不是哮喘，哮喘对他的行动没有影响。他靠一小笔固定收入活到了现在这个年纪，75岁，而且年龄丝毫不影响他的快乐。他不喜欢钟表，而且整个房间里确实一只表都没有。“表是愚蠢的小东西，”他说，“又贵得要命。”他计算时间——也就是说，吃饭的时间——是靠着他的个盘子。每天早晨醒来，一只盘子里总是盛满豆子。他用固定的速度不断把豆子一粒粒地往另一只盘子里装。于是靠这两个盘子，他就能推断一天的任何时间。“每15盘，”他说，“就到了吃饭的时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吗？”

如果他妻子说得没错的话，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表现出了知天命的迹象。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的工作、友情、咖啡馆、音乐、女人、旅行——他对一切都不在乎。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除了有一次被叫到阿尔及尔处理家务事，即使那一次，他也是在火车开出奥兰的第一站就下了车，不能继续冒险了，他搭第一班火车返回了奥兰。

塔鲁对他与世隔绝的生活很感兴趣。老人对他大概解释说，根据宗教的说法，人的前半生是上升的，后半生是下降的。在走下坡路的日子里他没有任何要求，因为这些日子随时可能会被夺走；既然对这些日子无法把握，所以最好的办法恰恰是不去把握。他显然不介意自我否定，几分钟后，他又告诉塔鲁，上帝是不存在的，否则就不需要神父了。不过，从接下来的谈话里，塔鲁意识到老人的人生观和他对教堂无休无止地挨家挨户募捐的不满是有密切关系的。完成老人形象刻画的最后一点是他多次表达的一种愿望，这种愿望似乎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希望活到非常年迈的时候再死。

“他是一位圣人吗？”塔鲁自问自答，“是的，只要圣德是所有习惯的综合。”

同时塔鲁也对鼠疫盛行的城市里的一天做了一番长长的描述，完整而精确地再现了那个夏天我们的市民朋友的生活。“除了醉鬼，没有一个人笑，但醉鬼笑得多过了头。”然后他又接着写道。

“天亮的时候，清风吹拂着还显得空荡荡的街道。在昨夜的死亡和来日的痛苦挣扎之间，似乎这一刻鼠疫收了手正在稍事休息。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但有些店铺贴着通知：因鼠疫停止营业，表示不久后其他店开门营业的时候，它们仍然不会开门。睡眼惺忪的报童还没开始喊叫当天的新闻，而是在街角闲逛，像梦游一样，仿佛在像路灯兜售货物。很快，随着早班电车的出现，他们会分散到城里的各个地方，胳膊里的报纸上标着显眼的‘鼠疫’两个大字。鼠疫会持续到秋天吗？B博士说：‘不会。’鼠疫爆发第94天的统计：124例死亡。

“尽管纸张短缺日益严重，迫使一些日报缩减了版面，但一份名叫《鼠疫纪事》的新报纸却应运而生，它的宗旨是‘以审慎的客观态度向市民报道疫情的发展或衰退；向市民提供关于疫情走向的权威观点；欢迎所有希望加入对抗鼠疫的人，无论阶层，在它的专栏上发表文章；鼓舞民众的士气；刊发政府的最新命令；集中所有愿意在当前情况下提供真诚而积极协助的人的力量’。事实上，这家报纸很快把它的专栏全部用来为一种全新的，‘绝对可靠的’抗鼠疫药物做广告。

“到了早晨6点左右，这些报纸被卖给商店外面在开门前一个多小时就排起的长队；而后被卖给郊区开来的电车上挤得满满的乘客。这些电车现在成了唯一的交通工具。因为车踏板上站着人，扶手上也挂满了人，所以开起来很困难。奇怪的是乘客们都设法背对着身边的人，为此把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之所以这样做，当然是为了避免传染。在每个车站，每个下车的男男女女都匆忙和别人拉开安全距离。

“第一辆电车驶过之后，城市逐渐苏醒过来，早市的咖啡馆开了门，但你会看到柜台上贴着一系列卡片：咖啡无货，白糖自备，诸如此类。随着店铺开门，街上有了些人气。于此同时，天色开始放亮，虽然时辰尚早，天空已经因为炎热带了一层铅灰的色调。这正是一些无事可做的人在街头闲逛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似乎决定以这样的盛装出行来对抗鼠疫。白天，大约11点左右，在大街上可以看到年轻男女的某种时装表演，他们会使你在每个灾难的中心地带感受到茁壮生长的求生欲望。如果瘟疫蔓延下去，道德的范畴也将放宽，我们也许能再次看到米兰式的狂欢场面，男男女女聚在坟墓周围纵情跳舞。

“到了中午，所有的饭店在一瞬间人满为患。很快每家饭店门外都站着一些找不到座位的人。天空因为酷热显得浑浊。食客们在大遮阳伞下等座位，和街上的路沿石一样被中午的热焰烤得吱吱作响。饭馆如此拥挤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解决了很多人的吃饭问题。不过，它们无助于减轻人们对于传染的恐惧。

“不久前一些饭店贴出通知：我们的餐盘、刀和叉保证经过消毒。但是他们逐渐不再这样宣传，因为顾客无论如何都会上门。另外，人们花钱很随便。选择葡萄酒，或者号称葡萄酒的饮料，价格昂贵的上等酒，表现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奢侈气氛。似乎一家饭店出现了类似恐慌的气氛，因为一位顾客突然感到不舒服，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外。

“到了下午两点，城里慢慢空下来，这是寂静、阳光、灰尘和鼠疫占据街道的时候。在这段漫长而倦怠的时间里，一波波热浪从高高的灰色房屋的前脸放散出来。下午的时光就这样缓慢地消逝，缓缓融进傍晚，暮色的来临就如一张红色的皱纹纸覆盖在喧闹的城市上。在高温天气开始的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晚上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但现在至少有一丝凉风给人带来轻松的感觉，虽说谈不上什么希望。于是人们都涌上街头，醉心于互相交谈，争论或谈情说爱。然后伴随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成双成对的情侣在城里高声说笑，像无舵的船一样投进悸动的黑暗。一位头戴毡帽，打着领带的热心的福音传道士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徒劳而又无休止地呼喊着：‘上帝是最伟大，最善良的，投入他的怀抱吧。’然而正相反，人们匆忙投向的是一些比上帝更具直接利益的琐碎目标。

“在早期的时候，当他们认为这次的传染病和其他的流行病很相像的时候，宗教是能够稳住阵脚的。但是一旦这些人认识到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就会转而考虑及时行乐。所有白天刻在他们脸上的可怕的恐惧，在火热而布满尘土的黄昏都变成了一种使他们热血沸腾的狂热的兴奋和原始的自由感。

“而且，我也和他们一样。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死亡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结果证明他们这样做没错。”

15

日记里提到的那次会面是塔鲁向里厄提出的。那天晚上，在塔鲁赶到之前，医生已经盯着他母亲看了一段时间，后者静静地坐在饭厅的一个角落里。家务事做完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张椅子上。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样。里厄不太肯定她等的是自己。然而，等他进屋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总会出现一些变化。操劳生活造成的沉默顺从似乎在一刹那被喜悦的光照亮起来。然后她又回到了平静中。那天晚上她向外凝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街灯减少到只有三分之一亮着，每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闪烁在城市浓重的黑暗里。

“只要鼠疫没结束，他们会一直这样减少照明吗？”里厄夫人问。

“恐怕是的。”

“但愿它不要拖到冬天。那就太压抑了。”

“是呀。”里厄说。

他注意到母亲的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这些天连日的担忧和过度劳累已经在那里刻下了痕迹。

“今天情况不太好？”他母亲问。

“哦，和平常一样。”

和平常一样！那就是说从巴黎新运来的血清似乎效果比第一批差，而且死亡率在上升。此外仍不可能对患者家属之外的人进行预防接种；如果普遍使用的话，所需的数量将非常庞大。还有，大部分肿块不溃烂，就像它们遭遇了季节性硬化一样，给病人造成了可怕的痛苦。在过去的24小时里，出现了两例新形式的鼠疫；鼠疫正在转化成肺鼠疫(2)。在当天的一场会议里，疲惫不堪雪上加霜的医生逼迫心力交瘁的省长发布一项预防传染病通过口对口传染的新规定。省长按他们的要求发布了命令，但和以往一样，他们几乎还是在黑暗中摸索。看着母亲，里厄突然产生了一种几乎已经忘掉的感情，看着母亲关切地盯着自己的那双浅棕色眼睛，他好像回到了童年。

“你从来都不害怕吗，妈？”

“哦，到我这个年纪，没剩下多少东西值得害怕了。”

“白天那么长，现在我又几乎不沾家。”

“只要我知道你会回来。你不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想你在干什么。她有什么消息吗？”

“有，要是最新的一封电报可信的话，一切都像预期的那样好。不过我知道她那样说是为了防止我担心。”

门铃响了。医生对母亲微笑一下，走过去开门。

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塔鲁看上去像一头大灰熊。里厄请客人坐在书桌前，自己站在书桌后的一把椅子后面。在他俩之间是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书桌上的一盏台灯。

塔鲁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知道，”他说，“我跟你可以坦白讲话。”

里厄点点头。

“再过两个星期，或者最多一个月，”塔鲁接着说，“你在这里也没用了。局势会变得无法控制。”

“我赞同。”

“卫生部门效率低下——人手不足，比如说，你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里厄承认情况确实如此。

“对了，”塔鲁说，“我听说当局正在考虑实行某种人员征用制度，要求所有身体健康的男性参与和瘟疫做斗争的工作。”

“你的信息没错。但当局其实对此不看好，省长下不了决心。”

“如果他不敢冒险采用强制措施，为什么不号召志愿者协助？”

“已经试过了。应者寥寥。”

“那是通过官方渠道进行的，没有号召力。他们缺乏想象力。官僚绝对对付不了真正的灾难。他们想出来的补救措施只能应付普通的头疼发热。如果让他们这样搞下去，他们很快就会完蛋，我们也会跟着完蛋。”

“这是很有可能的，”里厄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他们正在考虑利用监狱的犯人做我们所说的‘繁重工作’。”

“我宁愿他们雇用自由人。”

“我也一样。能问问你这样想的原因吗？”

“我讨厌人们被判死刑。”

里厄盯着塔鲁的眼睛：“那——应该怎么办？”

“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个。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招募志愿者援助组织的计划。让我得到实施这份计划的权力，然后我们把官员甩到一边。总之当局现在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我各行各业都有朋友；他们将组成一个启动的核心。我本人当然也会参与。”

“不用说，”里厄说，“我非常乐于接受你的提议。人们普遍缺乏助手，特别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从事我这样工作的人。我负责让当局批准你的计划。毕竟他们没有选择。但是——”里厄犹豫了一下，“我认为你知道这种工作可能对参与者是致命的。但我必须问你一句，你考虑过这种危险吗？”

塔鲁灰色的眼睛沉静地迎着医生的目光：“你对帕纳卢神父的那场布道演说怎么看，医生？”

塔鲁问话的语气平平淡淡，医生的回答也很平淡。

“我在医院待得太久，不欣赏任何集体惩罚的说法。不过，你也知道，基督徒有时候在谈论这类事情的时候是没有真正去思考的。他们比表面上看起来好。”

“但是，你也像帕纳卢一样，认为鼠疫有好的一面；能让人睁开眼睛，迫使他们思考吗？”

医生不耐烦地摇摇头。“血肉之躯会得的每一种疾病都不例外。对世界上所有罪恶成立的，对鼠疫也同样成立。它帮助人们超越自身。总之都一样，只要你看到鼠疫造成的惨剧，你就会明白只有疯子、懦夫、瞎子才会向它屈膝投降。”

里厄刚刚抬高声音，塔鲁就微笑着向他轻轻做了个手势，好像想让他平静一下。

“对了，”里厄耸耸肩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考虑过吗？”

塔鲁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把头探到灯光下。

“你相信上帝吗，医生？”这个问题也是用平平常常的语气问出来的。但里厄回答这个问题用了更长的时间。

“不相信——但是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呢？我在黑暗中摸索，挣扎着想弄明白些什么。我很久以前就习惯这样了。”

“那就是你和帕纳卢之间的分歧吗？”

“我不这样想。帕纳卢是个博学的人，一位学者。他还没有接触过死亡，所以他能那样自信地谈论真理。但是每个访问过自己教区的乡村牧师，只要他听到过垂死之人的喘息声，都会和我一样想。他会先设法缓解人类的痛苦，然后再来解释痛苦的好处。”

里厄站起身来，他的脸处于阴影里。

“我们抛开这个话题吧，”他说，“既然你不愿回答。”

塔鲁依然坐在椅子里；他又一次微笑起来。

“假如我用一个问题来回答呢。”

医生也笑了。

“你喜欢故弄玄虚，是不是？好啊，来吧。”

“我的问题是，”塔鲁说，“既然你不相信上帝，为什么又显示出这样的献身精神呢？我怀疑你的答案有助于回答我的问题。”

里厄仍然站在阴影里，他说他已经回答过了：如果他相信有一个全能的上帝，他大可以不再治病救人，把病人交给上帝就是了。但世界上没人相信有这样的上帝；是的，恐怕帕纳卢也不认为自己信仰这样一个上帝。事实证明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完全交给上帝。总之，在这一点上里厄认为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和客观事物做斗争。

“这就是你对自己职业的看法？”塔鲁说。

“差不多。”医生又回到灯光下。

塔鲁轻轻吹了声口哨，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是的，你认为那样想的人自大。但我向你保证正是这一点自大让我坚持下来。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或者这一切结束后会怎样。目前我只知道这些；那里有病人，他们需要治疗。或许随后他们能想明白，我也能想明白。但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他们治好。我尽自己所能保护他们，就这样。”

“你在反抗什么？”

里厄转头看向窗外。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显示着大海的存在。他感到的只有疲惫，然而同时又抗拒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想向对方倾诉一番的荒谬冲动；这个人也许是个怪人，但他认为他是自己的同类人。

“我没有什么概念，塔鲁；我向你保证，我没什么概念。在我从事这个职业的时候，可以说我是‘不自觉’的；只是因为我想做，因为它像其他行当一样是一门职业，一门年轻人渴求的职业。或许还因为它对我这样一个工人的儿子来说尤其难得。然后我不得不时常经历人们的死亡。你知道有些拒绝死亡的人吗？你听到过一个垂死的女人用最后一口气发出的‘我不要死’的尖叫吗？啊，我都经历过。后来我明白我永远不可能面对这种情景无动于衷。我那时候还年轻，我对这一切感到愤怒。后来我变得平和多了。只是，我永远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我想就是这样。然而——”

里厄沉默着，坐了下来。他感到口干舌燥。

“然而——？”塔鲁轻声追问。

“然而，”医生重复着，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看着塔鲁说，“这大概是你这类的人能理解的。然而，既然世界的秩序注定是死亡，如果我们不仰面看着没有任何回应的苍天，拒绝信仰上帝，用我们的力量和死亡做斗争，那样会不会对上帝更好呢？”

塔鲁连连点头。

“是的。不过你的胜利永远不会长久；就是这样。”

里厄的脸色阴沉下来。

“对，我知道。但这不是放弃斗争的理由。”

“不成为理由，我同意。不过，我现在可以想象这场鼠疫对你意味着什么了。”

“是的。一场没有尽头的失败。”

塔鲁凝视着医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门口走去。里厄跟着他，两人几乎走到并排的时候，正垂头看着地板的塔鲁突然说。

“谁教会了你这一切，医生？”

里厄脱口回答：“苦难。”

里厄打开诊疗室的大门，告诉塔鲁，他也要出门；他有一位郊区的病人要探视。塔鲁提议他们一起去，里厄同意了。在门厅里，他们碰到了里厄夫人，医生向她介绍了塔鲁。

“我的一位朋友。”他说。

“真的，”里厄夫人说，“非常高兴认识你。”

在她离开他们的时候，塔鲁转身目送着她。医生在楼梯口按开关开楼梯灯。但楼梯里仍然漆黑一片。也许是因为实行了新的节约照明措施。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过去这段时间，大街上和私人住宅一样，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也许只是因为守门人和城里几乎所有的人一样，不再关心他身边的兄弟们，医生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塔鲁又在背后发话了。

“再多说一句，医生，尽管在你听来有点愚蠢。你是完全正确的。”

医生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在黑暗里完全看不见。

“说老实话，我对这一切毫无把握。但是你——你又知道多少呢？”

“啊，”塔鲁相当冷静，“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里厄站住脚，塔鲁在身后的台阶上滑了一下，抓住他的肩膀才稳住身子。

“你真以为自己对生活的一切都了解吗？”

同样冷静而自信的声音在黑暗里回答。

“是的。”

等到走上街头，他们才意识到时间一定很晚了，恐怕已经到了11点。除了一些模糊的沙沙声之外，城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一辆救护车隐隐约约的警笛声。他们钻进汽车，里厄发动了引擎。

“明天你必须来医院，”里厄说，“注射疫苗。另外，在开始这场冒险之前，你最好明白活着回来的概率是三分之一。”

“这种估计是不成立的；你和我一样都明白。一百年前鼠疫消灭了波斯的一个城市的全部人口，只有一个例外。而那个唯一的幸存者干的正是为死人清洗尸体的工作，在鼠疫流行期间从未间断。”

“他赢得了那三分之一的机会，没别的原因。”里厄放低了声音，“但你也没错；我们对这个题目近乎一无所知。”

这时他们已经进入市郊。车灯照亮了空荡荡的街道。停下车，里厄站在车头前面，问塔鲁愿不愿意进去。

塔鲁说：“愿意。”天空反射的微光映在他们脸上。

里厄突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笑声里透露出十足的亲切。

“说吧，塔鲁！究竟是什么促使你参与这件事的？”

“不知道。也许是我的道德准则。”

“你的道德准则？什么准则？”

“设身处地。”

塔鲁转身朝屋子里走去，直到进入老哮喘病人的房间，里厄才再次看到他的脸。

16

第二天，塔鲁开始行动并组织了第一个义工小组，很快又有很多别的小组也跟着成立起来。

不过，叙述者无意把这些卫生援助组织的重要性拔高到不应有的程度。现在很多市民朋友大概倾向于夸大他们提供的服务。但是叙述者认为，过分夸大值得称道行为的重要性的话，人们也许在不知不觉中鼓励了人性糟糕的一面。因为人们会认为这类行动是作为特例受到关注的，而麻木不仁和漠不关心才是常态。叙述者不同意这样的看法。愚昧无知是人世间罪恶的根源，如果缺乏认知，好心能造成和恶意同样大的危害。总体而言，人类的善是多于恶的；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人类或多或少是愚昧的，这就是我们称为恶习和美德的东西；最不可救药的恶习是一种认为自己无所不知，因此认为自己有权利杀戮的愚昧。杀人者的灵魂是盲目的；而缺乏透彻的认知，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善和真正的爱。

因此，应该以称许和客观的眼光看待这些完全在塔鲁的努力下建立的卫生组织。这也是叙述者拒绝用过度美化的辞藻吹捧塔鲁，并认为这种行为只具有一定相对价值的勇气及奉献精神的原因。但他将继续充当记录者，记下市民们面对鼠疫的冲击表现出的痛苦和反抗的感情。

那些加入卫生援助组织的志愿者，他们的工作确实没有那么伟大的价值，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而且在那时不做这种选择是不可想象的。这些组织使我们的市民们能够和疾病战斗，并使他们相信瘟疫已经来到我们中间，他们应该齐心协力与之斗争。既然鼠疫以这样的方式变成了一些人的责任，人们也就认识了它的实质；它是所有人的心腹之患。

到目前为止还不错。但我们不会赞扬一个正在教二加二等于四的教师，尽管我们可能会赞扬他选择了一个令人尊敬的职业。这时我们就可以说，塔鲁和其他很多人选择去证明二加二等于四而不是相反是值得赞扬的；但我们要补充一点，他们的这种美德是教师以及和教师拥有同样情感的人所共有的，而且，可以称为人类的荣光。这样的情感比人们想象的多得多——这，至少是讲述者的信念。他也很清楚有人会提出反对的意见，说这些人在拿生命冒险。但是在历史上总会一再出现这样的时刻，敢于说出二加二等于四的人被处以死刑。教师很清楚这一点。但问题的关键不是在做计算的时候考虑得到的是惩罚还是奖赏，而是二加二是不是等于四。对市民中那些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人来说，重要的是他们中间是否爆发了鼠疫，他们是否必须同鼠疫进行战斗。

在那些天里，很多新涌现出来的说教者在城里散布消极论调，说大家应该听天由命。而塔鲁，里厄和他们的朋友们也许给出的回答不同，但结论只有一个，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组织一场战争。最基本的目的是把尽可能多的人从死亡和注定永诀的命运中拯救出来。达到这一目的只有一个途径：同鼠疫作战。这种态度没什么值得敬佩的；它只是一种理性的选择而已。

所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老卡斯特尔满怀信心地迈着蹒跚的脚步，一心一意在他临时拼凑出来的设备上制备抗鼠疫血清。里厄和他怀着同一个希望，期待一种从本地获取的杆菌中培养出来的疫苗能够比外部运入的疫苗更有效，因为当地的鼠疫杆菌和热带病教科书上定义的普通鼠疫杆菌有微小的差异。此外，卡斯特尔预期在一个短得惊人的周期内收获他的第一批疫苗。

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一点也谈不上英雄的格朗充当了卫生援助小组秘书长的角色。塔鲁组织的卫生援助小组里有一部分在人口稠密地区工作，着眼于改善那里的卫生状况。它们的责任是确保房屋处于良好的卫生状况，并登记未经官方卫生组织消毒的阁楼和地下室。另一些小组的志愿者陪医生们逐户访问，负责疏散受感染的患者，因为缺少司机，还要驾车运送病人和死尸。这一切都要归档和统计，于是格朗就承担了这个任务。

从这个角度来看，叙述者认为格朗比里厄和塔鲁更具有鼓舞这些义务援助小组的沉静勇气。他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只要求给自己分配一些比较轻省的工作：他年龄太大，做别的力有未逮。他可以抽出每晚6点到8点的时间。当里厄感动地向他致谢时，他显得很惊讶。

“为什么，这不难！发生了瘟疫，我们都要站出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啊，我只希望一切都简简单单的！”然后他又扯起他的老一套来。有时候在晚上，当他写完报告，做好统计之后，会和里厄一块聊聊。很快塔鲁也加入进来并形成了习惯。格朗跟两位同事聊天的瘾头越来越大。他们也开始对他在鼠疫肆虐的环境中所从事的吃力的文学工作产生了真正的兴趣。确实，他们也从中得到了一种紧张之余的放松。

“你那个马背上的年轻女子进行得怎么样？”塔鲁会问。格朗则总是苦笑着回答：“进展很慢，进展很慢！”一天晚上，格朗宣布他决定弃用“女骑士”前面的形容词“优雅”。从现在开始把它换成“苗条”。“这个词更具体。”他解释道。此后不久，他向两位朋友朗读了那句话的新版本：

“5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人们也许见过一位苗条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匹俊美的栗色牝马在布洛涅森林鲜花盛开的大道上走过。”

“你们不认为这样看起来更好一些吗？另外，我写‘5月的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是因用‘在5月份’显得拖慢了节奏，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接着他又对形容词“俊美”不满意起来，在他看来这个词表现力不够，于是开始推敲更能立竿见影地描述那匹他想象中神骏马匹的形容词来。“壮硕”不行；虽然够具体，但听起来有点贬义，且流于鄙俗；“鞍辔鲜明”吸引了他一会儿，但这个词很累赘，多少影响了韵律。一天晚上，他胜利地宣布找到了灵感：“黑色。”他解释道，黑色蕴含了俊美和健壮的意思。

“那不行。”里厄说。

“为什么？”

“因为后面的栗色牝马已经表明了颜色。”

“呃，”格朗显得异常苦恼，“谢谢你，多亏有你在这里帮我！可是你也知道这有多难了。”他感激地说。

“‘雍容’怎么样？”塔鲁提议。

格朗盯着他，沉思了片刻。

“对！”他大叫一声，“太好了。”他慢慢咧开嘴唇，微笑起来。

几天后，他承认“鲜花盛开”这个词让他很苦恼。因为他唯一熟悉的城市是奥兰和蒙特利马尔，他有时候让他的朋友们告诉他，布洛涅森林有什么种类的花，是怎么布置的。事实上里厄和塔鲁都没有那里的林荫道“鲜花盛开”的印象，但格朗在这个问题上的言之凿凿动摇了他们对于记忆的信心。格朗对他们的犹豫感到很困惑。“只有艺术家才懂得运用他们的眼睛。”他断言。但是一天晚上医生发现他非常兴奋。因为他用“洒满鲜花”代替了“鲜花盛开”。他搓着手说：“这样人们不光能看见它们，也能闻见它们！脱帽致敬，先生们！”他得意扬扬地大声朗读着：“5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人们也许见过一位苗条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匹雍容的栗色牝马在布洛涅森林洒满鲜花的大道上走过。”

然而大声一读，他又感到句子的节奏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效果。他仔细揣摩了一会儿，然后垂头丧气地坐下来，向医生告别。他还要回去好好推敲一下。

事后人们才知道，大约在这段时间，他开始在办公室里显示出心不在焉的迹象。这种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被看得很严重，因为市政当局不仅因为缺少人手面临极大的压力，还时常接到强制摊派的新任务。他的部门正忙得焦头烂额，而主管一边派给他沉重的工作，一边指出付给他薪水是为了做这些工作的，但他却没有好好完成。“我听说你在卫生援助小组做义工。你在工休时间做，所以跟我没关系。但是在这样糟糕的形势下，最好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否则别的一切都是白搭。”

“是的，他说得对。”医生表示赞同。

“但我的脑子静不下来；那句话的结尾一直在困扰我，我一直解决不了。”

那句话令人遗憾的节奏一直在他的耳边跳动，但他找不到改善的办法。而那个他灵光一闪想出来的“洒满鲜花”现在也显得不如人意。怎么能把种植在大道两边或者自然生长的鲜花说成“洒满”呢？事实上，在某些晚上，他显得比里厄还疲倦。

是的，这个一直占据着他头脑的徒劳的任务已经使他疲惫不堪；然而他仍然坚持为卫生协助组织做数据统计和撰写报告。每晚他都耐心地更新总数，把它们绘制成图表，绞尽脑汁把这些数据用最精确、最清晰的表格展现出来。他常常跑去一家医院见里厄，在办公室或药房要一张桌子，带着资料坐下来，完全和在市政办公室坐在他的办公桌旁一样。他在带着消毒水和疾病的恶臭的暖洋洋的空气里挥着撰写完毕的纸张使墨水变干。在这样的时候，他显然已经把“女骑士”置之度外，一心一意干手头的工作。

是的，事实上人们愿意身边有一些模范，这样的人他们称为英雄。如果叙述者有必要在故事里树立一个“英雄”的话，那么他必定向读者推荐这个有一颗善良的心和貌似荒谬的理想，无关紧要且不起眼的英雄。这样展现出的真理恰如其分，正像二加二等于四，而英雄主义则应置于高尚的幸福追求之后而不是之前的第二位。这样做也体现了这部纪事的原则，叙述者希望构成它的是一些美好的感情，既非显著的恶，也非舞台表演中那种渲染情绪的丑陋的方式。

这至少是里厄在阅读报纸或听广播里外部世界发给受灾人口的消息和鼓励的看法。除了空运和海运来的援助外，人们在报纸或广播里对这座孤立的城市也不吝同情和赞美之词。而这些冠冕堂皇的陈词滥调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不用说，他明白这种同情是真心实意的。但这种套话只能表达人类群体之间的团结；对另外的一些情况则是非常不适当的，比如说，对于格朗每天做出的看似渺小的一些努力，而且它们无力描述格朗在瘟疫盛行的环境中所代表的精神。

到了午夜，沉睡中的城市万籁俱寂，医生有时候会在几个小时的短暂睡眠前打开收音机。从地球的各个角落，隔着千万里的陆地和海洋，善良而好心的演说者们试图表达他们感同身受的心情，他们确实说了，但同时也证明每个人都是无力分担他们看不见的痛苦的。“奥兰！奥兰！”呼叫声徒劳地越过海洋，里厄也满怀希望地徒劳地听着；每当一场长篇大论的演说开始，都带来一道横亘在格朗和演说人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奥兰，我们和你同在！”他们充满感情地呼喊。不，医生对自己说，只有爱或携手赴死——“这是唯一的路。他们太遥远了。”

17

正在瘟疫正聚集全部力量，打算把它们倾斜到城里，使之变成一座废城的时候，我们要记录一些像朗贝尔一样倔强的人，为了找回他们失去的幸福而负隅顽抗，所进行的痛苦而漫长的、形式单调的抗争。这是他们抵抗即将面临的束缚的途径，尽管他们的抵抗不具备其他人那种积极的态度，显得徒劳而没有理性，但仍具有自身的价值，体现了一种不容忽视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朗贝尔面对瘟疫绝不言败。一明白过来无法通过合法的途径出城，他就决定另找出路。他首先从咖啡馆的服务员入手。咖啡馆服务员通常了解很多内幕消息。不过他首先探听到的是进行这种逃脱的尝试会面临严重的惩罚。有家咖啡馆甚至把他当成了警察局派出来的密探。直到在里厄家遇见科塔尔，他才找出了点头绪。那天他和里厄又聊起在政府部门碰壁的事，科塔尔听到了那场谈话的尾巴。几天后，科塔尔在街上遇见他，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你好，朗贝尔！还没碰到好运气？”

“一无所获。”

“指望官僚商人是没用的。他们不会替人着想。”

“我知道。我正在想别的办法。但实在太困难了。”

“对，”科塔尔回答，“确实是这样。”

不过，他知道一个办法，他向朗贝尔解释说。朗贝尔这段时间在咖啡馆认识了不少朋友，已经知道有一个“组织”在经营着这种生意。他吃惊地了解到，一直花钱大手大脚的科塔尔现在正从事和配给商品有关的走私生意。通过以稳步上涨的价格出售走私香烟和劣酒，他正在积累起一笔小小的财富。

“你有把握吗？”朗贝尔问。

“有。前些天还有人给我提过这种建议。”

“但你没接受。”

“拜托，你不用怀疑。”科塔尔友好地说，“我不接受是因为我不愿意离开。我有我的道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注意到，你没有问我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这和我没关系。”朗贝尔回答。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但是换个角度——好，让我这样说吧：自从发生了鼠疫，我在这里感到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朗贝尔没有发话。然后问：“那么，怎么和你说的这个组织接触。”

“啊，”科塔尔回答，“不是那么容易。跟我来。”

时间是下午4点。城里的闷热到了顶点。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科塔尔和朗贝尔无言地走了一段来到拱廊下。这是一天里鼠疫陷入低潮的时候；在酷烈的阳光和瘟疫的笼罩下，城里一片死寂，失去了一切颜色和活动；空气沉闷，说不清是因为灰尘和溽热，还是因为瘟疫的压迫。瘟疫的痕迹需要仔细观察和思考才能察觉，因为只有一些反常的迹象才能揭示它的存在。因此那位和鼠疫关系密切的科塔尔，让朗贝尔注意到了狗的消失。在往常这个时间，常常能看到它们趴在门道的阴影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试图找到一片不存在的阴凉。

他们沿着棕榈道穿过达尔姆斯广场，然后朝下面的港区走去。左边出现了一家漆成绿色、装着伸到人行道上的宽大黄色遮阳棚的咖啡馆。科塔尔和朗贝尔抹着汗走进这家咖啡馆。咖啡馆里有几张同样漆成绿色的小铁桌，还有折叠椅。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气里嗡嗡地飞着几只苍蝇；吧台上放着一个黄色的笼子，一只耷拉着羽毛的鹦鹉蹲在栖木上。四面的墙上贴着几幅蒙着灰尘和蛛网的军事题材的老照片。桌子上落着干鸟粪，朗贝尔坐的一张也不例外。正在他疑惑这些鸟粪的来历时，随着几声扑打翅膀的声音，一只神气的公鸡从一个黑暗角落里跳了出来。

这时候气温似乎又上升了几度。科塔尔脱下外衣，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一个个子很矮、戴着一条直挂到脖子上的蓝色围裙的男人从后面的门道里走出来，一边和科塔尔大声打招呼，一边用力把那只公鸡从路上踢开。他走过来，抬高声音在公鸡咯咯的抗议声里问他们要点什么。科塔尔要了葡萄酒，然后问：“加西亚在哪儿？”小个子回答说他好几天没在咖啡馆露面了。

“你看他今天晚上会来吗？”

“咳，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你知道他一般什么时候来，对不对？”

“对。啊，没什么急事；我只是想让他认识一下我这位朋友。”

小个子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哦，那么这位先生也是做生意的？”

“对。”科塔尔说。

小个子抽了一下鼻子。

“好吧，晚上过来。我派小伙子通知他。”

离开那里后，朗贝尔问他们所说的生意是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走私。他们通过城门的哨兵把东西运进来。这是赚大钱的事。”

“我明白了，”朗贝尔说，“他们有内应。”

“说对了！”

傍晚，遮阳棚卷了起来，鹦鹉在笼子里嘎嘎直叫，咖啡馆里坐满了穿着衬衣的男人。科塔尔一进门，一个身穿白衬衣，肤色黑红，反戴着草帽的人就站了起来。他有一张晒成褐色的脸，五官匀称，一双小眼睛又黑又亮，牙齿很白，手上戴了两三个戒指。他看上去大约30岁。

“嘿！”他没有理朗贝尔，对科塔尔热情地说，“过来喝一杯。”

三杯酒下肚后，加西亚提议，“出去走走怎么样？”

他们朝港口方向走，加西亚问他们找他有什么事。科塔尔解释说事实上不是为了生意，而是想介绍他的朋友——朗贝尔先生——给他，为的是他所说的“逃走”。加西亚一边抽着烟，一边在前面大步走着。他问了一些问题，提到朗贝尔的时候总是说“他”，一副当朗贝尔不存在的样子。

“他为什么想走？”

“他老婆在法国。”

“啊！”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记者。”

“是吗，原来如此。记者喜欢乱说话。”

“我告诉过你他是我的朋友。”科塔尔回答。

他们在沉默中走到靠近码头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用栏杆隔开了。然后他们朝一个飘着炸沙丁鱼香味的小酒馆走去。

“说到底，”加西亚终于开了口，“这不是我擅长的事，你们要找拉乌尔。我会和他联系。这件事不容易啊。”

“这样啊？”科塔尔来了兴趣，“他躲起来了，是吗？”

加西亚没说话。在小酒馆门口，他停下来，第一次直接对朗贝尔说。

“后天上午11点，到城内高地海关兵营角上。”

他好像要走，接着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

“这是要有所付出的，你知道。”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说。

朗贝尔点点头：“当然。”

在回去的路上，朗贝尔向科塔尔致谢。

“不用谢，老朋友。能帮你一把我太高兴了。另外，你是记者，我敢说有朝一日你会替我说句好话的。”

两天后，朗贝尔和科塔尔爬上通往城里较高部分的没有遮蔽的宽阔街道。被海关官员占用的兵营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医院，不少人正站在大门外，其中一些希望获准探访病人——自然不可能，这种探访是严格禁止的——另一些人则是来打探消息的。正因为这些原因，所以这里总是有很多人在活动，这大概就是加西亚选择在这里和朗贝尔会面的原因。

“我一直想不通，”科塔尔说，“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说真的，这里发生的事还是很有意思的。”

“对我来说不是。”朗贝尔回答。

“哦，一个人总是要担风险的，我向你保证。其实都一样，仔细想想，过去横穿马路也要冒风险。”

正在这时，里厄的汽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塔鲁在开车，里厄似乎快睡着了，他坐起身子为他们作了介绍。

“我们认识，”塔鲁说，“我们住同一个旅馆。”接着他提议载朗贝尔回市中心。

“不了，谢谢。我们在这里有约会。”

里厄看看朗贝尔。

“是的。”朗贝尔说。

“怎么回事？”科塔尔很吃惊，“医生也知道这件事吗？”

“治安法官。”塔鲁警告地朝科塔尔瞟了一眼。

科塔尔的脸色变了。奥顿先生正迈着大步从街对面朝他们走来，步伐轻快，但很威严。走过来后，他脱帽向他们致意。

“早上好，奥顿先生。”塔鲁说。奥顿向车里的两人问好，然后又向后面的朗贝尔和科塔尔轻轻点点头。塔鲁向他介绍过科塔尔和记者。治安法官抬起头看了看天，叹着气说真是个凄惨的时候。

“塔鲁先生，”他说，“听说你正帮忙推行预防措施。那确实太值得赞美了，一个很好的榜样。里厄医生，你认为疫情会变得更糟糕吗？”

里厄回答说只能希望不会变糟，治安法官回答说天意难测，但人一定不能失去希望。

塔鲁问他当前的情况是否加重了他的工作。

“正相反。现在刑事案件变得越来越少。实际上，我现在审讯的几乎全是严重违反新规定的案子。我们的普通法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尊重过。”

“那是因为，相比之下，那些法律也显得好起来了。”塔鲁说。

一直抬头看着天，似乎陷入沉思的治安法官突然垂下头，盯着塔鲁。

“那有什么关系？重要的不是法律，是判决。判决是我们必须全盘接受的。”

“那个家伙，”塔鲁在治安法官走远后说，“是我们的头号敌人。”他启动了汽车。

几分钟后，朗贝尔和科塔尔看见加西亚走了过来。他没有显示出丝毫认识他们的样子，只是不动声色说了一句，“你还要再等等”。

他们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那些人多数是妇女。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包裹；徒劳地希望通过某种办法把东西带给他们生病的亲人，甚至希望后者吃得下他们带来的食物。医院的大门有持枪的哨兵把守，营房和过道之间不时传出怪异的哭叫声。一旦传出这种声音，那些人关切的目光就转往病房方向。

三个人正看着，一声轻快的“早上好”使他们齐齐转过身来。尽管天气炎热，拉乌尔仍然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头戴一顶卷边呢帽。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色很苍白。他说话嘴唇几乎不动，声音迅速而清晰：“我们去市中心，你，加西亚，不用过来。”

加西亚点起一支烟，站在原处等他们走开。拉乌尔走在科塔尔和朗贝尔之间，步子很快。

“加西亚说了你的情况，”他说，“我们可以帮你安排。不过话说在前面，这件事要花你一万法郎。”

朗贝尔说他同意这些条件。

“明天在靠近码头的西班牙饭店和我一起吃午饭。”

朗贝尔答应下来。拉乌尔和他握握手，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走后，科塔尔说他第二天有安排，不能一起去吃午饭，不过好在朗贝尔一个人也应付得了。

第二天朗贝尔走进那家西班牙饭馆的时候，每个人都扭过头来盯着他。那家饭馆在一条土黄色小街道的地下室里，光线昏暗，像牢房一样。光临那里的都是男性，从外表看，多数是西班牙裔。拉乌尔正坐在房间后面的一张桌子旁。看到他向记者打招呼，而且后者开始朝他走过去后，其他人脸上的好奇烟消云散，都接着埋头吃饭。拉乌尔身边已经坐了一个又高又瘦，胡子拉碴的男人，有一副极宽的肩膀，一张马脸和一头稀稀拉拉的头发。那个人卷着衬衣袖子，露出覆盖着一层黑毛的又瘦又长的胳膊。当朗贝尔被介绍给他的时候，他缓缓点了三次头。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而拉乌尔在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用“我们的朋友”来代替。

“我们的朋友认为他能帮助你。他打算——”拉乌尔停了一下，等女招待过来招呼完朗贝尔后，接着说，“他打算给你联系一下我们的两个朋友，他们会把你介绍给一些我们已经买通的哨兵。但那不代表你能够马上离开。你必须等着哨兵决定最佳的时机。对你来说最简单的是和他俩一起待几个晚上；他们住得离城门很近。首先我们在场的这位朋友会给你需要的联系人；然后等一切安排妥当，你把该付的钱付给他。”那位“朋友”大嚼着西红柿和甜椒沙拉，再次点了点头。这时他才开口，带着一点轻微的西班牙口音。他让朗贝尔次日一个人和他会面，时间是上午8点，在大教堂门口。

“还要再等两天。”朗贝尔说。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拉乌尔说，“小伙子需要找机会。”

马脸男子又一次缓缓点头表示赞同。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直到朗贝尔发现这位马脸人是个狂热的足球运动员后，气氛才活跃起来。朗贝尔对足球也很热心。他们讨论起法国杯、英国职业球队的优点、过人技巧。午饭结束的时候，马脸男子心情不错，开始管朗贝尔叫起“老弟”来，还试图使他相信，到目前为止足球场上最具挑战性的位置是中前卫。“你看，老弟，组织传球的是中前卫。那是这种游戏的灵魂所在，不是吗？”朗贝尔表示赞同，尽管他本人总是踢中前锋。他们的谈话一直平静地进行着，直到有人打开收音机。在一段令人感伤的音乐播放完之后，播音员宣布前一天死于鼠疫的人数是137人。在场的人都无动于衷。马脸男子耸耸肩膀站了起来。拉乌尔和朗贝尔也跟着起身。

他们出门的时候，中前卫热情地和朗贝尔握手。

“我叫贡扎莱斯。”他说。

对朗贝尔而言，接下来的两天仿佛没有尽头。他找里厄诉说了最近的进展，然后陪医生走访一位病人。在一个怀疑有人患了鼠疫的人家的门口，他和里厄分开了。那家人的客厅传出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已经得到了医生来访的警告。

“希望塔鲁别误事。”里厄喃喃地说。

他显得精疲力尽。

“疫情要失控了吗？”朗贝尔问。

里厄说并非如此；事实上，死亡人数的上升已经缓和多了。只是他们还没有对付这种疾病的适当方法。

“我们缺少设备。世界上所有缺乏装备的军队都要用人力来补足。可我们连人手都不够。”

“其他城市没有派医生和受过训练的助手来吗？”

“有，”里厄说，“10名医生和100个助手。听起来很多，但只能勉强应付现在的情况。情况恶化就不够了。”

朗贝尔一直听着屋子里的声音，这时他带着友好的笑容转向里厄。

“对，”他说，“你最好赶快打赢这场仗。”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你知道，”他低声补充道，“这和我要离开没关系。”

里厄回答说他非常理解，但朗贝尔接着说：

“我不认为我是个懦夫——总之不是一贯如此。我曾经接受过考验。只是有些想法我不能忍受。”

医生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和她再次相见的。”他说。

“也许会。我只是不能忍受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的想法，而她将一直变老。到了30岁人们开始衰老，一个人应该把握人生的一切。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

医生正在回答说他相信能理解，塔鲁来了，而且显得非常兴奋。

“我刚才邀请帕纳卢加入我们。”

“怎么样？”医生问。

“他考虑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那太好了，”医生说，“我很高兴知道他本人比他的布道更好。”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塔鲁回答，“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朝里厄笑着挤挤眼。

“那就是我的工作——给人机会。”

“请原谅，”朗贝尔说，“我要走了。”

星期四，朗贝尔在距约定时间5分钟的时候走进了教堂的门廊。这时天气还相对凉爽，天上飘着很快就会被太阳一口吞掉的丝丝白云。草坪上虽然干燥，但仍然带着一点湿气。在东边房屋的阴影下，太阳只晒热了圣女贞德的头盔，还在教堂广场上投下一片孤独的阳光。钟声敲响8点，朗贝尔走上几级台阶，进了空荡荡的门廊。教堂里传来低沉的颂歌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带着潮气的微弱的焚香气息。接着声音停止了，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从教堂里走出来，匆匆赶往市中心。朗贝尔不耐烦起来。另一些黑色的人影爬上台阶进了门廊。朗贝尔正想点上一根烟，忽而想到在这里抽烟也许会招来白眼。

到了8点15分，教堂里响起轻柔的管风琴声。朗贝尔走进门廊。在侧廊微弱的光线下，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中殿里那些穿黑衣的人影。他们聚在角落里的圣坛前，圣坛上是一尊本地雕刻家匆匆赶制的圣罗奇的雕像。每个人都跪着，看上去比此前更显渺小，一个个黑影比暗淡的光线深不了多少，似乎在缭绕的烟雾里飘浮。在他们上面，一具风琴正弹着变奏曲。

等朗贝尔走出教堂时，正看到贡扎莱斯走下台阶准备回城的背影。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老弟，”他对记者说，“考虑到已经这么迟了。”

接着他解释说，因为7点50分要在约定的地方和朋友见面，那地方离这里很近，但他等了20分钟也没见到他们。

“肯定被什么事缠住了。你知道，干我们这行有很多麻烦。”

他建议次日同一时间在战争纪念碑再碰一次头。

朗贝尔叹了口气，把帽子往脑袋后面一推。

“别这样泄气，”贡扎莱斯笑起来，“足球是圆的，会不停改变方向，想踢进一个球，要跑，要过人，还要等机会。”

“确实如此，”朗贝尔说，“可是一场球只有一个半小时。”

奥兰的战争纪念碑位于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有一片平坦的空地，接着是一段俯瞰海港的山顶平台。第二天，朗贝尔又是第一个来到这里，通过阅读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士的名单来消磨时间。几分钟后，两个男子缓步走上来，不露痕迹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趴在围栏上向下看着空荡荡、死气沉沉的海港。两人都穿着短袖上衣和蓝裤子，而且身高也几乎一模一样。记者走到一边，坐在一个石凳上从容地打量着他们。他俩显然都是小年轻，不超过20岁。就在这时，他看见贡扎莱斯走了过来。

“那是我们的朋友。”他为迟到道过歉后说。他带着朗贝尔来到两个年轻人身边，介绍说他们分别叫马塞尔和路易。他们俩长得很像，朗贝尔相信他们是兄弟俩。

“好了，”贡扎莱斯说，“现在你们认识了，谈正事吧。”

马塞尔兄弟说他们两天后值班，为期一周；他们得等到晚上才能找机会行动。这里麻烦的地方是除了他俩还有另外两个哨兵，是正规军人。那两个人是不能指望的，最好不让他们知道，毕竟最好不要增加不必要的费用。不过，有些晚上，那两名哨兵会在附近酒吧的密室待几个小时。马塞尔兄弟说最好朗贝尔能待在他们家等通知，那里距离城门步行只要几分钟。那样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走”。但是时间紧迫；据说不久后要设立双重岗哨。

朗贝尔同意了，把剩下的几支烟递给兄弟俩。这时，那个没发话的年轻人问贡扎莱斯是否费用已经商定，订金有没有到手。“没有，”贡扎莱斯说，“不用担心，他是我的朋友。费用临走时结算。”下一步的接头安排好了。贡扎莱斯提议次日他们一起在西班牙饭馆吃晚饭。从那里到两个年轻人的住处很近。

“第一天晚上，”他补充说，“我会来陪你的，老朋友。”

第二天在回卧室的途中，朗贝尔在楼梯上遇见塔鲁下楼。

“想跟我一起来吗？”他问，“我正要去见里厄。”

朗贝尔有点犹豫。

“呃，我总是怕打扰他。”

“别担心，他说了很多你的事。”

朗贝尔考虑了一下。

“听我说，”他说，“要是你们晚饭后有空，别管多晚。你们俩一起来旅馆，和我一起到酒吧喝酒？”

“那取决于里厄，”塔鲁显得有些疑惑，“还得看鼠疫的面子。”

不过，那天晚上11点，里厄和塔鲁走进了旅馆狭小的酒吧。酒吧里挤着大约30多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从被瘟疫压迫得声息皆无的城里走进来，两个人都被突然爆发的吵嚷声惊呆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等看到这里仍在供应烈酒后，两人才明白过来。正坐在酒吧角落一个高脚凳上的朗贝尔招呼他们过去，他清醒地把身边一个聒噪的顾客挤到一旁，给两位朋友腾出空间。

“你们不反对来点带劲的吧？”

“不，”塔鲁说，“正相反。”

里厄闻着朗贝尔递给他的杯子里浓烈的苦艾味道。在这样喧嚣的声音里，很难让人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朗贝尔似乎关心的只是喝酒。医生不能断定他是不是已经醉了。在吧台周围一个半圆形的空间之外，两张桌子占据了剩下的全部空间。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海军官员，双手各搂着一个女孩，正大声向一个肥胖的红脸男人讲述开罗发生的斑疹伤寒疫情。“他们有集中营，你知道吗，”他说，“给本地人的，病人在帐篷里，周围全是哨兵。要是有家属想把什么蠢到家的土方药带进去的话，他们一发现就会开枪。有点严厉，我承认，但只能那么干。”围在另一张桌子旁的是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年轻人，说的话很难听清楚，声音大半被他们头顶高音喇叭放的《圣詹姆斯医院》的刺耳旋律淹没了。

“办成了吗？”医生不得不提高嗓门。

“还在办，”朗贝尔回答，“也许就在这个星期了。”

“真遗憾！”塔鲁喊道。

“为什么？”

里厄插嘴说：“塔鲁这样说是因为他认为你在这里也许对我们有帮助。不过，我个人完全理解你急于离开的想法。”

塔鲁站起来叫酒。朗贝尔下了高脚凳，第一次直视着塔鲁。

“我怎么可能帮得上忙呢？”

“当然能，”塔鲁一边慢慢伸手拿酒杯，一边回答，“加入我们的防疫小组。”

朗贝尔脸上又出现了徘徊不去的固执表情，他又坐回到高脚凳上。

“你认为我们这些防疫小组没有用处吗？”塔鲁吸了一口酒，盯着朗贝尔问。

“不，我相信它们是有用的。”记者回答，然后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

里厄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断定这个人已经完全喝醉了。

第二天，朗贝尔第二次走进那家西班牙饭馆。他不得不从一群把椅子搬上人行道，坐在暮光里一边抽着气味刺鼻的烟草，一边享受第一股凉风的人中间穿过。饭馆里几乎是空的。朗贝尔走到第一次和贡扎莱斯碰面时后者所在的那张靠后的桌子旁，坐了下来。他对女招待说要等一会儿。到了7点半，人们三三两两从外面走进来，开始在桌子旁坐下来。女招待开始招呼他们，刀叉的叮当声、嗡嗡的交谈声才在这个像牢房一样的房间里响起来。到了8点，朗贝尔还在等着。饭馆里开了灯。新进来的几个人坐上了他那张桌子的其余几把椅子。他也叫了晚饭。8点过半，他吃完晚饭，但贡扎莱斯和两个年轻人还没露面。他抽了几支烟。饭馆逐渐空了下来。外面，夜色迅速降临了，从海上吹来的暖风鼓动着挂在门口的布帘。到了9点，朗贝尔意识到饭馆里已经很空，女招待正好奇地看着他。他付账出门，发现街对面的咖啡馆还开着，就在那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同时留意着饭馆门口。9点半的时候，他慢慢走着回旅馆，一路上思考着找到贡扎莱斯的办法，后者的住址他还不知道。一想到这套烦人的接洽可能还要再来一遍，他就感到无比泄气。

就在这一刻，走在救护车飞速驶过的黑暗街头，他才突然想到——正如他后来告诉里厄的那样——这些天来，他一门心思地想在把他和爱人隔开的墙上撕开一个缺口，事实上已经忘记了那个他爱的女人。但是此时此刻，所有逃脱的途径又一次对他关闭起来，他感到对她的想念猛地爆发出来，既突然又强烈。他一路跑回了旅馆，仿佛为了逃避那种仍然刻骨铭心的痛苦一样，血液像野火一样在他身上燃烧。

第二天一大早，他给里厄打电话，问在哪里能找到科塔尔。

“这是我唯一能找回失落线索的办法了。”

“你明天晚上过来，”里厄说，“塔鲁让我邀请科塔尔——我不知道为什么。他10点到，你10点半来。”

次日科塔尔拜访医生时，塔鲁和里厄正在讨论里厄的一位出人意料康复的病人。

“这种事十个里面只有一个，”塔鲁评论说，“他是运气好。”

“噢，得了吧，”科塔尔说，“他患的不是鼠疫，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明确地告诉他那就是鼠疫。

“不可能，因为他康复了。你们和我一样很清楚，一得上鼠疫就没救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里厄说，“但是如果你拒绝被打败，就会得到意外的惊喜。”

科塔尔哈哈大笑起来。

“总之这种情况是极少数。你知道昨天晚上发布的死亡数字吗？”

塔鲁和气地看着科塔尔，说他知道最新的数字，而且形势非常严峻。但那能表明什么呢？只代表需要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怎么办？还能有比现在更严厉的措施吗？”

“是的，但城里的每个人都必须行动起来。”

科塔尔迷惑地看着他，塔鲁说逃避工作的人太多，而这场鼠疫是大家的事，每个人都要承担责任。比如说，欢迎每个身体健全的人加入医疗援助小组。

“那是个办法，”科塔尔说，“但是这样做没用。鼠疫已经占了上风，干什么都无济于事。”

“只有我们尝试过每一种办法，”塔鲁耐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才能知道是不是这样。”

在两人讨论的同时，里厄一直坐在书桌前抄报告。塔鲁一直注视着那位个子矮小的生意人，后者在椅子里不自然地扭动着身子。

“听我说，科塔尔先生，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科塔尔拿起窄边礼帽，像受到冒犯一样从椅子上站起身。

“这不是我的工作。”他说。

然后，他用逞强的口气补充道，“另外，这场瘟疫很适合我，我没有理由自找麻烦去阻止它。”

塔鲁敲敲额头。

“啊，当然，我都要忘了。如果不是这样，你已经被逮起来了。”

科塔尔吓了一跳，用手紧抓着椅子靠背，好像要跌倒一样。里厄停止书写，严肃而关切地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科塔尔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哎呀，是你自己！”塔鲁一副吃惊的样子，“至少，那是医生和我从你说话的方式里看出来的。”

科塔尔激动得无法自制，嘴里冒出了一连串的咒骂。

“别激动，”塔鲁沉着地说，“我和医生都不会向警察告发你。你干的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不管怎样，我们也不喜欢警察。好了！先坐下来。”

科塔尔看看椅子，犹豫地坐了下去。他长叹一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不知怎么被他们查出来了。我以为那些事已经全部被人忘记了。但是有人突然说了出来，该死！他们叫我过去，告诉我在调查结束前不准离开。我肯定他们最终会逮捕我。”

“那件事严重吗？”塔鲁问。

“那取决于你怎么看‘严重’这件事。总之，不是谋杀。”

“监禁还是苦役？”

科塔尔显得很沮丧。

“好吧，监禁——要是我运气好的话。”

不过，片刻后他又变得激动起来。

“那完全是一个错误。每个人都会犯错。我无法容忍因为这个被关进去，和我的家，我的生活，还有我认识的每个人分离的想法。”

“这就是原因，”塔鲁问，“那你为什么还会有轻生的念头？”

“对。那样做是非常愚蠢的，我承认。”

里厄第一次开了口。他告诉科塔尔他非常理解他的焦虑，不过也许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眼下我没什么好怕的。”

“看得出来，”塔鲁说，“你是不会和我们一起干了。”

科塔尔心神不定地抚弄着手里的帽子，用闪烁的眼神看着塔鲁。

“我希望你不会因此怪罪我。”

“当然不会，不过，”塔鲁微笑着说，“至少不要故意散播细菌。”

科塔尔说他也绝对不希望爆发鼠疫，那完全是意外，不能因为发生鼠疫碰巧对他有利就赖到他头上。然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勇气，当朗贝尔走进来的时候，他正自信地对塔鲁说：“另外，我敢肯定你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朗贝尔懊恼地了解到，原来科塔尔也不知道贡扎莱斯的住处；科塔尔建议他再去一次那家咖啡馆，给加西亚留个口信约定晚上见面，或者让他抽不开身的话安排到下一天。他们约定次日会面。当里厄表示希望了解他的进展时，朗贝尔提议他和塔鲁周末晚上去找他。不管时间多晚，他肯定会在房间里等着。第二天一早，科塔尔和朗贝尔就去那家咖啡馆给加西亚留了口信，约他当晚会面，或者安排到次日。那天晚上他们白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加西亚露面了。他默默听朗贝尔说明了情况；然后说他也不知情，但是听说城里有几个地区被隔离了24个小时，进行挨家挨户的检查。很可能贡扎莱斯和那两个年轻人被困住了。他只能再次帮他们联系拉乌尔，当然，这件事一夜之间是做不到的。

“我明白了，”朗贝尔说，“我们又要从头开始了。”

第三天，在一个街头的角落里，拉乌尔证实了加西亚的猜测：下城区被封闭了。所以要重新和贡扎莱斯联系。又过了两天，朗贝尔才和足球运动员一起吃上午饭。

“真好笑，”他说，“我们早该安排好备用联络方式。”

朗贝尔无奈地表示同意。

“明天早上我们去见小伙子们，把事情安排妥当。”

第二天，两个年轻人不在家。他们只好留了个口信，约第二天中午在国立高中广场见面。朗贝尔垂头丧气地回家。那天下午塔鲁见到他时，吓了一跳。

“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要从头再来。”朗贝尔说。

然后他又重新提起了邀请：

“今天晚上过来。”

那天晚上两人来到朗贝尔房间时，他正摊开四肢躺在床上。他起床往准备好的杯子里斟上酒。里厄接过酒杯，问事情进行得怎么样。朗贝尔说他又从头来了一次，回到了上次的地方，很快就要进行最后一次接头了。他喝下一口酒，补充道：

“当然，他们是不会来的。”

“千万别把这种事当成常态。”塔鲁说。

“你们还是不明白。”朗贝尔耸耸肩膀，回答说。

“什么我们还不明白？”

“鼠疫。”

“哈！”里厄说。

“你们不明白这全因为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朗贝尔走到角落里，打开一台小录音机。

“这是什么磁带，”塔鲁问，“我知道这首曲子。”

朗贝尔说这是《圣詹姆斯医院布鲁斯》。

磁带放到一半，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两声枪响。

“一条狗，或者逃犯。”塔鲁说。

过了一会儿，磁带放完了，但救护车的笛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从旅馆房间下面经过，然后又逐渐变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这盘带子没意思，”朗贝尔说，“我今天已经听了至少10遍了。”

“你这么喜欢它？”

“不，我只有这一盘。”

又过了一会儿：

“我告诉你——关于从头来过。”

他问里厄卫生援助小组的工作怎么样。现在共有五个小组在工作，但他们希望另外组织一些。记者坐在床上，似乎注意力全放在他的手指甲上。里厄看着他健壮有力的身影，突然注意到朗贝尔正在注视着他。

“你知道，医生，”他说，“关于你们的组织，我也想了很多。我没有加入你们，那是有原因的。我想我仍然是个不怕冒生命危险的人，我在西班牙打过仗。”

“在哪一方？”塔鲁问。

“在失败一方。不过从那以后我思考了很多。”

“关于什么？”

“勇气。我现在懂得人是能够做出伟大事业的。但是如果他不能得到伟大的感情，那么我是不会感兴趣的。”

“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塔鲁说。

“根本不是，他们无法忍受长时间的痛苦和饥饿。所以他们做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事情。”

他看看他们，然后问：

“这样说吧，塔鲁，你能为爱而死吗？”

“不知道，不过目前看来不会。”

“那就对了。但你能为了理想而死，那是毋庸置疑的。啊，为理想而死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不相信英雄主义，那并不难，而且我认为英雄主义是危险的。我感兴趣的是，为了自己的所爱活着或死亡。”

里厄一直专注地听着记者的话。他盯着朗贝尔，温和地说：

“人不止有一种想法，朗贝尔。”

朗贝尔从床上跳了起来，脸上闪耀着强烈的情绪。

“人就是只有一种想法，而且一旦脱离爱情，人生会变得极为短暂。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我们——人类——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我们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医生。让我们等着获得那种能力，或者，如果确实无法触及，那就等着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的救赎，别去逞什么英雄。对我来说，我不会再往前走一步的。”

里厄站了起来，突然显得异常疲惫。

“你说得不错，朗贝尔，你愿意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的。因为在我看来那是充分而正当的。但我必须告诉你：这完全和英雄主义无关，而是平常的尊严。也许看来很可笑，但是对抗瘟疫的唯一途径是用上我们的尊严。”

“尊严是指什么？”朗贝尔突然显得严肃起来。

“笼统地说，我说不清楚。但对我而言，我相信它代表着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噢！”朗贝尔怒冲冲地说，“我不知道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我选择了爱情，也许当真是个错误？”

里厄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没做错。”

朗贝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你们，”他说，“我想你们在这场变故里不会损失什么。站在道德的一方，那样做总是容易得多。”

里厄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走吧，”他说，“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他径自走了出去。

塔鲁跟在他身后，但他似乎临出门时又改了主意。他回头对记者说：

“我想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里厄的老婆正在一家疗养院里，离这儿大约100英里。”

朗贝尔露出吃惊的表情，但塔鲁已经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朗贝尔打电话给医生：

“在我找到出城的办法之前，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工作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

“当然，朗贝尔。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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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约·圣经》的一章，讲述上帝降罚的耶路撒冷城人民的悲哀。

(2) 鼠疫转为肺鼠疫后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染。

第三部分

18

一周接着一周过去，瘟疫的囚徒们各尽所能地抗争着。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少数人，像朗贝尔，仍然幻想着他们能够像自由人一样生活，认为他们仍然有选择。但事实上我们可以认为，在8月中旬的那一刻，鼠疫已经已经吞噬了一切，包括每个人。个体的命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鼠疫和全体市民共有的感情构成的群体命运。这些感情里最强烈的是疏离和被放逐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和反抗。这正是讲述者认为在这个炎热和疾病发展的最高潮，最好以活人的放纵，死者的埋葬和分隔两地的情侣们的痛苦为线索对总体的形势进行一番描述的原因。

在这个时候起了大风，接连几天吹拂着这座饱受瘟疫折磨的城市。奥兰的居民特别怕风，因为城市所在的台地四周没有天然屏障，风在街道上畅通无阻。大风一刮，从那场大雨后没有受到过一滴雨水滋润的城市外表的灰壳剥落下来，化成漫天尘土，夹杂着纸片在越来越少的行人脚下打转。脚步匆匆的出门人都弓着身子，用手帕或手掌掩住口鼻。到了晚上，人们不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尽可能地拖延着每个大有可能是人生最后一天的日子，街上只能看见三三两两忙于回家或赶往心爱的咖啡馆的人。结果有好几天，当薄暮降临的时候——一年的这个时节夜晚来得特别快——大街上都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在不停地哀叹。风从不可见的波涛起伏的大海上卷来海藻和盐的气味。尘土漫天的空城里白茫茫一片，弥漫着海的气息，回响着风的呼号，正如一座被诅咒的孤岛。

到目前为止，鼠疫在人口稠密且不太富裕的郊区造成了比市中心更多的死亡。但是突然之间，它好像发动新的进攻，占据了商业区。居民们怪罪大风传播了细菌。“它是在洗牌。”旅馆经理说。无论原因是什么，居住在市中心的人们在夜间越来越频繁地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感受着窗外瘟疫沉闷而冷漠的召唤时，他们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在城里，有人出主意把鼠疫特别严重的特定区域隔离起来，只允许那些从事不可或缺工作的人离开。住在那些区域的人们认为这项举措是特别针对他们的；总之，他们把其他地区的居民当成自由人。而其他区域的人一想到还有人比他们更不自由，在这种艰难时刻也未尝不感到一种安慰。“总之，还有比我情况更糟的人呢。”成了那些日子里人们所能拥有的唯一慰藉。

大约在同一时期，城里的火灾事件增多了，特别在靠近西门的居民区。调查显示，火灾原因是那些隔离检疫完毕后回家的人，因为悲伤和不幸发了狂，于是他们点燃了他们的房子，幻想借此消灭鼠疫。大风助长火力，扑灭这些防不胜防的火灾异常困难，整个地区因此处在持续的危险当中。当局试图向大家证明经过消毒的房屋是足以消除隐患的，但完全没用，于是势必对那些无知的纵火狂采取非常严厉的惩罚手段。最终震慑住那些不幸的人的显然不是监狱本身，而是所有人的一个共识，即入狱等同于判死刑，因为市监狱的死亡率非常之高。这种看法是不无根据的。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鼠疫似乎特别喜欢那些出于选择或必要以群体形式生活的人：士兵，修道士，修女或囚犯。尽管一些囚犯是单独拘禁的，但监狱是一个群体，事实表明，市监狱的狱卒死于鼠疫的比例和囚犯不相上下。在瘟疫的眼里众生平等，从狱长到最卑微的囚犯都被定了罪，这也许是监狱里首次实现的绝对公正的统治。

当局想在这一层级引入等级制度，为因公而死的狱警授勋，给他们颁发军事勋章。因为在戒严状态下，这些狱警可以说是在服役。但这种做法无疾而终。囚犯自然不会有意见，但军方反应激烈，他们得体地指出，这种做法可能导致公众思想的混乱。当局采纳了他们的反对意见，决定简化为给殉职的狱警颁发抗疫勋章。但是对于已经颁发过军事勋章的人，尽管军方仍然坚持他们的观点，再行收回是不可能的。此外，抗疫勋章又达不到军事勋章所能起到的鼓励士气的作用，因为在发生疫情时获得这样的奖章是很平常的。

另外，监狱管理部门不可能像修道院或军队一样疏散。城里仅有的两座修道院里的修士已经暂时分散住进虔诚的信徒家里。士兵也一样，只要有可能，就分成小组从军营住进学校或公共建筑。就这样，鼠疫在表面上把困于围城中的市民团结起来，而同时又分裂了传统的社会团体，造成个体的疏离。造成人心的动荡。

可以想见，这些情况和大风一起煎熬着一些人的心灵。夜晚冲击城门的事件反复发生了多次，但是这一次发起冲击的是小型武装组织。他们和守门的哨兵交火，有些人受伤，有些人逃了出去。市里加强了城门的守卫，这类攻击很快停止了。然而，这几起事件足以激起一股反抗情绪，城里发生了一些暴力事件。一些因为失火或因为卫生原因被关闭的房屋遭到了洗劫。很难认定这些行为是有预谋的。更可能的情况是，突发事件致使迄今为止规规矩矩的市民做出了疯狂的举动，并迅速被人模仿。所以我们或许可以看到，一些疯子当着茫然无措的苦主的面，冲进人家着了火的房子里。看到主人没有反应之后，一些旁观者也效法第一批掠夺者借着火光冲了进去。在阴暗的街道上，在行将熄灭的火光的映射下，一个个扛着各种物品或家具的奇形怪状的黑影四处逃散。这些事件迫使当局颁布了对应法令，实行戒严。两个小偷被枪毙了，不过很难说对其他人有多大的震慑作用。因为每天有这么多人死亡，处死两个人就像一滴水滴进大海，几乎无声无息。而且事实上政府对频繁发生的同类事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真正影响所有居民的是宵禁的实行。晚上11点过后，全城陷入一片黑暗，俨然一座死城。

月光下，只看到灰白的城墙和横平竖直的街道，没有树木的阴影，也完全听不到路人的脚步或狗叫声。这座死寂的城市只是一堆庞大的、一动不动的立方体，其中一尊尊被人遗忘的捐助者和伟人的雕塑无言地凝立着，石头或金属雕刻出来的脸庞显示出人类过去的样子。在沉沉的天幕下，这些平庸的偶像占据着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冷漠的表情正如我们死水一样的生活，或者说，我们生活的归宿。即一座死亡之城，瘟疫，石头和黑暗终将绝灭一切声响。

黑夜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有关死人埋葬的传闻更增加了人们的不安。关于丧葬的问题有必要在此做一番描述。讲述者先道个歉，他明白谈论这个话题会招致批评，然而下葬的事贯穿疫情始终，讲述者和城里的每个人一样，是不得不关心这件事情的。并非他对这类仪式有特别的偏好——正相反，他更喜欢和活人做伴，比如说，洗海水浴。然而现实是海水浴已经被禁止，和活人相伴则要冒风险，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风险越来越大，最终不可避免地变成和死人相伴。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人们当然可以逃避，可以捂住眼睛拒绝承认事实，但是死亡最终将把所有人带到葬礼面前——在你亲爱的人举行葬礼的时候。

事实上，在鼠疫时期，葬礼最显著的特点是快！一切都化繁为简，总的来说，所有精心布置的仪式都废止了。病人死亡时远离家人，守灵仪式也被禁止，因此死于夜间的人可以单独停尸一夜，白天死亡的人则尽可能快地入殓。当然，病殁者的家属会得到通知，但多数情况下家庭成员无法参与葬礼，因为如果他们曾经和病人一起生活的话，此时正处于隔离检疫状态。在家庭成员和死者没有一起生活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在指定的时间随灵车前往墓地，这时尸体已经收殓完毕，放进了棺材。

假设这个仪式发生在里厄负责的附属医院里。这所临时充当医院的学校的主楼后面有一个出口，棺木就停放在走廊外面的一个储藏室里。死者的家属会在走廊里看到一具已经合上的棺木。他们很快完成最重要的任务：由家长在一些文件上签字。紧接着棺材就被装上汽车，这些车或者是真正的灵车，或者是由救护车临时改装成的。亲属们坐上少数仍然允许运营的出租车中的一辆，取避开市中心的路线，全速赶往墓地。在墓地门口，送葬者被宪兵拦下，为他们签发一张通行证——非如此不得进入。然后宪兵退到一旁，汽车开到一块已经挖出很多墓穴的墓地旁停下。一名神父会在那里等候他们，因为在教堂进行追悼仪式已经被禁止了。在祈祷声里，棺材被抬出来，系上绳子，拖过来滑进墓穴。神父一边向棺木上洒圣水，那边第一锹土已经落在了棺盖上。灵车很快离开以便进行消毒。在一锹锹土发出的越来越沉闷的声音中，死者家人也挤进出租车。一刻钟后他们就回了家。

以这种形式，丧礼在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的同时也最大程度地避免了风险。不用说，至少在最初的时候，死者的亲属自然是感到不愉快的。但是鼠疫当头，这些感情是无法顾及的：万事都要以效率为先。另外，没过几天，市里出现了紧急的食物供应问题。尽管草率的葬礼影响人们的情绪，尽管风光大葬的观念广为大众接受，但在这种情况下，居民的注意力被更迫切的事情吸引过去。想吃饭就要排队，就要找关系，要填表格，人们没有时间关心周围的人如何死亡，也无暇去想他们自己也有一天将会怎样死去。于是这些看似烦恼的物质困难最终又成了让人脱离烦恼的恩赐。假如鼠疫没有蔓延的话，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接着连棺材开始变得短缺，寿衣用布和墓地空间都成了问题。必须想新办法。从效率上看，最简单的做法是合葬，必要时可以让灵车多拉几趟。于是，以里厄的医院为例，他们目前有五具棺木。一旦这些棺木放满，救护车就把它们拉走。到墓地后，棺材被腾空，铁青色的尸体被放入担架，停放在特别准备的停尸棚里。棺木在经过消毒后重新拉回医院，然后再次重复这一过程。整个过程井然有序，省长也颇为满意。他甚至对里厄说，这比历史书里记载的早期鼠疫时利用黑人奴隶驾驶灵车的做法要好多了。

“是的，”里厄说，“葬礼是一样的，但我们保存了卡片索引。这是无可否认的进步。”

尽管这是当局的成功举措，但葬礼令人不快的性质迫使地方上阻止家属接近现场。他们现在只能来到墓园门外，甚至这样都不是官方允许的。因为前述葬礼的最后一个阶段已经发生了小小的改变。在墓地的远处，一片长着乳香黄连树的空地里已经挖出了两个大坑，分别作为男性和女性的墓穴。以此看来，政府并非不尊重习俗，只是后来因为形势所迫，甚至连这样的形式都取消了，男女尸随意地堆在一起，一点体面也顾不上了。好在这种极端的混乱只发生在疫情后期。我们现在讲述的还是男女分葬，而且政府对此非常坚持的时候。在每个墓坑的底部，一层厚厚的生石灰沸腾着，冒着白烟。救护车完成运输之后，人们把一具具赤裸的、微微扭曲的尸体用担架抬过来，滑进墓穴里，大致排整齐。然后，在这些尸体上盖一层生石灰，再覆一层土，为了容纳更多的死者，这层土不能太厚。第二天，死者的亲属会被叫来做一个登记——这样做只是为了表示一种差别，比方说，人类和狗：人类的生死是要有案可稽的。

这些工作所需的人力总是处在枯竭的边缘。很多掘墓人，抬担架的，以及类似的人，开始是政府人员，后来是志愿者，都患鼠疫死掉了。无论采取什么预防措施，他们总有一天会感染上鼠疫。可是回想起来，最让人惊奇的事情是，鼠疫期间总能找到做这些工作的人。在疫情发展到高峰前不久的危急关头，里厄最担心的就是人手不够。无论是管理还是他所说的“粗活”，都面临着后继乏人的窘境。可是等鼠疫席卷全城的时候，一个出人意料的后果出现了。因为全城的经济活动被迫中断，出现了大量的失业人口。在多数情况下，从他们中间找不到管理人员，但是招募干粗活的人很容易。从那时开始，贫穷显示出了比恐惧更大的力量，特别是因为存在风险，这类工作有较高的报酬。卫生部门手里总有一批申请者的名单，一出现空缺，就依次通知名单上的人。只要接到通知的人没有在同一时间也变成空缺，就肯定会答应。这样一来，一直拒绝考虑雇用死刑犯从事这类工作的省长就无须内心纠结。只要有人失业，那个做法就可以暂时搁置。

一直到8月底，城里的死难者还能被带到他们的最后归宿，虽然谈不上体面，但终究不失条理，当局自认问心无悔地尽到了责任。但8月过后疫情稳定下来，累积起来的死者远远超出了那块小墓地的容量。到了把围墙打开，把尸体埋到周围地面的时候了。但在此之前必须尽快解决另外一些问题。首先，他们决定晚上埋葬死者，这是为了避开手续和仪式。救护车上每次堆的尸体越来越多。少数违反宵禁令在偏远地区活动的人，有时候会遇见长长的白色救护车从身边全速驶过，单调的警笛声回响在深夜空荡荡的街头。那些尸体被草草抛进挖得越来越深的墓坑，盖上几铲生石灰后归于黄土。

可是没过多久，土地也不敷使用。政府只得颁布法令征用居民租用的永久墓地，把墓地里的骨殖全部送往火葬场焚化。再后来，病殁者的尸体也要拉走火化了。但是这样做需要启用东门外的旧焚化炉，还得把岗哨外移。一个市政厅的职员建议把闲置中的原来往返海滨公园的有轨电车利用起来，这样给焦头烂额的市政府省了不少麻烦。他们对电车的内部做了一些改造，拆下座位，重新铺排了轨道，把焚化炉变成了终点。

整个夏季剩余的时间和阴雨连绵的秋季，人们常常在午夜听到一列没有乘客的电车咣咣当当地开往海边。最后，终于有人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尽管巡逻队禁止任何人靠近电车，但一些人设法来到俯瞰大海的峭壁旁，在电车经过时把鲜花扔进车厢里。夏天的晚上，一直能听这些载着鲜花和尸体行驶的车辆的声音。

到了早上，至少在早期的时候，城东区上空飘浮着一股腐臭的浓烟。所有的医生都表示，虽然烟雾气味难闻，但于人体无害。但这些地区的居民认定鼠疫将从天而降，威胁着要搬离这个地区，政府只好利用一套复杂的管路系统改变了烟雾的方向；于是居民们平静下来。只有到了起大风的日子，才有一些非常微弱的气味从东边飘过来，提醒人们身处的新秩序，瘟疫的火焰每天晚上都在吞噬着它的祭品。

这是鼠疫造成的最极端的后果。幸运的是，它没有更进一步。因为人们开始怀疑管理机构的能力，政府的手段甚至焚化炉的容量是否能应付得了现状。里厄获悉当局已经开始设想更孤注一掷的措施，比如把尸体抛进大海，蓝色的海浪里漂浮着尸骸的可怕场面似乎指日可待。他也知道如果死亡数字继续上升，不管多优秀的组织都无济于事，来不及处理的死尸将堆积起来，在街头腐烂。无论当局采取什么措施，在城里的公共广场上，总能看到垂死的鼠疫患者带着可以想见的憎恨和荒谬的希望猛然扑向别人的情景。

就是在这种明显的恐惧迹象中，我们看到了市民们无法摆脱的被流放和疏离感。讲述者感到遗憾的是，他意识到在此无法描述一些真正振奋人心的事件，比如那些我们可以在古老的故事里找到的鼓舞人心的英雄或令人难忘的事迹。因为没有什么比一场瘟疫更惊人的事物了，假如它没有造成旷日持久而且千篇一律的不幸的话。在经历过这些不幸的人的回忆里，爆发鼠疫的那段可怕的日子不像一场残酷而壮观的大火，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践踏，所经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是的，真正的鼠疫和疫情开始时与里厄医生所想象的那种宏大的场面毫无共同之处。首先，鼠疫是一个精细而完美的系统，有着极高的效率。在此补充一句，为了不遗漏事实，也不插入自己的观点——这正是讲述者力求客观的目的——他努力在艺术加工的过程中还原真相，只在贯通情节时多少做一些关联性的评论。正是基于客观性的要求，他要在这里说，尽管这一时期最大、最广泛和最深切的痛苦是分离之苦，尽管此刻有必要对这些痛苦做一番新的描述，可是也要承认连这种痛苦也已经失去了它的悲剧性。

我们的市民朋友，或者退一步说，那些被离别之苦折磨得最严重的人适应了这种处境吗？说适应也许不确切。也许应该说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变得身心憔悴。在疫情初期，他们清晰地记得失去的人，为他们不在身边而难过。可是尽管他们能够回忆起爱人的音容笑貌，对往日相聚时的快乐记忆犹新，但是却很难想象出正当他们苦苦思念的时候对方在干什么，在那些现在变成咫尺天涯的地方。总之，他们拥有足够的回忆，但缺乏想象能力。随着疫情的发展，连这一点回忆也不复存在了。不是说他们忘记了那张面孔，而是（事实上差不多）像失去对方的肉体一样，他们只能把记忆埋藏在内心深处。最初几个星期他们还倾向于抱怨他们只有所爱的人的影子可以留恋，后来他们意识到连这些影子也变得越来越缺少血肉，甚至失去了记忆中的色彩和细节。在这段长期的分离过后，他们无法想象从前共享的那些亲密行为，甚至怀疑起曾经有个触手可及的人生活在他们身边的事来。

由此看来，他们已经适应了瘟疫特有的环境，这种环境因其平凡而愈显深刻。除了日常生活的平淡无奇，人们不再能体会到任何伟大的感情。“该结束了。”他们说，因为在鼠疫时期，人们自然而然希望一系列的痛苦早日结束。但到了说这话的时候，人们已经没有了早期的愤怒和怨恨，他们只是用发牢骚的语气说着一些无力的话。起初强烈的感情让步于沮丧，我们不能把它混同于屈服，但不能不承认这是一种暂时的让步。

市民们已经适应了，他们不得不默默承受，因为除此别无他途。自然，他们仍然有痛苦和不幸，但他们不再感到难熬。可是里厄却认为这是最不幸的，因为习惯绝望比绝望本身更令人灰心丧气。此前，为分离而痛苦的人们所经受的并不是绝对的痛苦；因为他们在夜间辗转反侧时还有一线希望；但这点仅有的希望现在也破灭了。你可以看到他们平静地出现在街头，在咖啡馆或朋友家，心不在焉，无精打采，神情厌倦，使得整座城变得像一座列车候车室。那些有工作的人认认真真地照常工作。每个人都简单而低调。那些遭遇离别的人第一次不再介意谈论不在身边的人，用的语言和其他每个人一样，谈起他们的离别就像在谈论鼠疫期间的统计数字一样，采用的是同一个角度。这种改变是令人吃惊的，因为以前他们满怀戒备，拒绝把个人的悲情与市民们共同的不幸相提并论，现在也承认了他们的包容性。没有回忆，没有希望，他们只为眼下生活。实际上，此时此刻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切。鼠疫从他们所有人身上夺走了爱，以至于友谊，因为爱情不能没有未来，留下的只有眼下的此时此刻。

当然，这只是一种宽泛的描述。尽管所有遭遇离别的人都会这样，但要补充一点，这是有先后之分的；而且，陷入这种心态后，瞬间的回忆，突然的清醒又会让这些伤心人陷入更深的痛苦。他们需要这样的刺激，于是他们开始制订计划，好像鼠疫已经结束一样。他们需要这种不期而至的感情泛滥和没有来由的嫉妒。另一些人也体验过在麻木中突然振奋起来的日子，当然常常是星期六下午或星期日，因为这曾经是他们习惯从前和所爱的人共度的日子。一天终了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哀愁提醒他们，痛苦的回忆又将浮上心头。这时正是信徒们检视自己内心的时候，但对内心空虚的囚徒或流放者而言却是艰难的时刻。焦虑片刻后，他们又回到麻木不仁的状态，在瘟疫中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们已经懂得，要抛开自己最个人的感情。但是在鼠疫早期的时候，他们纠缠于和自己有莫大关系、对别人却毫无意义的琐碎事物，对外界的事物缺乏关心。而现在恰恰相反，他们脑子里只有最普遍的想法，对自己的爱情本身却漠然置之。他们完全把自己交给了瘟疫，以至于有时一心希望自己在瘟疫中长眠不醒：“让我也得上鼠疫，和它同归于尽吧！”但是实际上他们已经进入了沉睡状态，这整段时间不过是一场长长的睡眠罢了。城里居住的都是梦游的人，他们没有真正摆脱他们的命运；只有在晚上，他们表面上愈合的创口会偶尔崩裂。他们惊醒过来，在恍惚中摸索着，伤口剧痛。他们一下发现痛苦又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的爱情的憔悴面容。到了早上，他们又重新回到鼠疫中，也就是说，回到了日常生活里。

也许有人要问，这些瘟疫的放逐者会给观察者什么印象？回答很简单：没有印象。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他们和每个人都一样，是平常人的一部分。他们丧失了所有至关重要的精神，却有了一种默然的态度。比如说，你可以发现，他们中间最有才能的人也像其他人一样看报纸听广播，寻找使他们相信鼠疫将很快结束的根据；他们阅读无聊记者趴在案头随意撰写的评论，从中寻找想象的希望或没有根据的恐慌。不然就是喝啤酒，照看病人，无所事事或在工作中消耗自己的精力，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或者在家听唱片，大家都一模一样。换句话说，他们变得听天由命。鼠疫压抑了价值判断，比如说，人们在买衣服或食物的时候不再挑三拣四，无论什么都原样接受。

最后，可以说那些遭遇分离的人失去了最初曾经保护过他们的那种特权。他们失去了利己主义的爱情，也失去了由此获得的保护。现在的情况是：灾难是和每个人切身相关的。枪声在城门旁回响，橡皮图章的敲击声决定着生死的节律，档案和火灾，恐慌和手续，都通往一场丑陋但经过登记的死亡。生活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烟雾和救护车冷酷的警笛声中，我们吃着同样的流放者的食物，无意识地等候着同样的重聚，期待着同样的重获安静生活的奇迹。无疑我们的爱情还留存在那里，只是没了用处；它成了我们内心里一种难以消除的惰性，就像被判刑定罪一样不能改变。爱情变成了没有未来的耐心而执拗的等待，就像城里各个地方的食品店前排起来的长长的队列。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同样的顺从和忍耐，不知疲倦且不存幻想。

唯一不同的是，购买食物者的精神状态和生受离别之苦的人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因为后者的痛苦源于无法满足的饥渴。

总之，如果想对遭遇离散的市民们的心情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就必须再次回顾一下这座没有树木、落满尘埃的小城里那些沉闷的傍晚，男男女女在夕阳的余晖下涌上每一条街道。这时在仍然沐浴着最后一抹阳光的露台上，我们听到的不是以往组成城市主题的汽车和马达声，而是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形成的巨大嘈杂声。沉重的天空下，成千上万双鞋子在瘟疫的节拍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这种无休无止和令人窒息的践踏声逐渐充斥全城，一夜又一夜，忠实而忧郁地表达出一种盲目的顽固，最终取代了我们心中的爱情。

第四部分

19

9月和10月期间，鼠疫迫使奥兰城臣服在它的脚下。因为无可奈何，几十万市民只能苦苦挨着似乎没有尽头的日子。大雾、高温和阴雨天气相继而来。几群来自南方的椋鸟和鸫鸟悄无声息地从南方飞来，临飞到头顶时却绕城而过；好像为了躲开帕纳卢所说的连枷，那根正在房屋上空呼呼作响地挥舞着的怪木头一样。刚入10月，一场大雨把大街小巷冲得干干净净，在这期间，除了数着过日子外别无大事。

里厄和他的朋友们也感到疲惫不堪。确实，卫生小组的成员也不再想方设法克服他们的疲劳。里厄注意到这一点，是在发现自己和朋友们内心稳步滋长的一种漠不关心的奇怪态度的时候。比如说，从前对鼠疫的新闻非常感兴趣的人，现在根本懒得关心。朗贝尔被临时派去负责一个设在旅馆里的隔离检疫机构，他把自己负责的接受观察的人数记得清清楚楚，对里厄为每个人制定的工作细则也了如指掌；一旦有人突然出现鼠疫症状，就即刻进行隔离；抗鼠疫血清对那些接受隔离的病人所产生的效果的统计数字，他也牢记在心。不过他说不出每周患鼠疫死亡的总人数，也完全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上升还是下降。不管情况怎样，他还抱着不久后就能逃离这里的愿望。

至于其他人，他们日夜扑在工作上，不看报纸也不听广播。如果有人告诉他们统计数字，他们会装作感兴趣的样子，但事实上却漫不经心，让人想到大战役中士兵的态度。他们精疲力尽，只求尽职，但一心盼望着最后的决战或停战的一天。

格朗继续从事着鼠疫的数据整理工作，当然，他对鼠疫的总体趋势或现状是最了解的。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好，不像塔鲁、里厄或朗贝尔那样结实和健康；然而他既要做政府的工作，又要充当里厄的秘书，晚上还要忙自己的事。所以，他一直处于精疲力尽的状态，同时用两三个盘算好的计划来为自己打气。比如说，鼠疫过后至少用一星期好好休个假，这样他才能在积极的状态下从事那个“让人脱帽致敬”的项目。他还容易情绪激动；碰到那样的情况，他会很自然地向里厄谈起让娜，猜测她此刻人在哪里，以及会不会在看报纸时想起他。有一天，里厄吃惊地发觉，他在无意中向格朗提起了自己的妻子，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因为他对妻子千篇一律的平安电报有几分担心，他决定给妻子所在疗养院的主治医师发一封电报。在回电里他得知妻子的病已经恶化，目前只能尽力延缓病情的发展。他一直把这个消息埋在心里，也许是因为疲倦，导致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格朗。谈论完让娜之后，格朗问起他妻子的情况，谈话就开始了。“你知道，”格朗说，“这种病现在是完全能医好的。”里厄表示同意，说只是因为分别的时间太长，不然他也许能帮助妻子战胜她的疾病。然后他陷入沉默，不再正面回答格朗的问题。

另一些人也处在同样的状态。塔鲁最坚强，但他的笔记显示，尽管他的寻根究底的好奇心深度不减，但失去了广泛性。在那段时间里，他的兴趣都在科塔尔身上。自从旅馆被改造成隔离检疫房后，他搬到了里厄家，到了晚上，他对里厄和格朗关于疫情进展的话题毫无兴趣。他会很快把话题引到他最感兴趣的奥兰生活的细节上去。

再说卡斯特尔，有一天他赶来告诉医生，说疫苗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决定在奥顿先生家的小男孩身上做试验，那孩子刚被送进医院，照里厄看已经没救了。里厄正要告诉老朋友最新的统计数字，却发现老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看着那张以往温和而略带嘲讽的表情，总是一副年轻人神色的脸，现在突然变了模样：一线口水从他半张着的嘴里垂下来，显露出他的老迈和疲惫。里厄感到嗓子有点发堵。

通过这种感情上的脆弱，里厄能够评估自己的疲劳。他的感情正变得难以控制。在大部分情况下，他都能控制住自己，硬起心肠，摈弃不必要的感情。但他偶尔也会变得失控，感到无力控制他的感情。他唯一的抵御办法是拉紧内心用来约束感情的绳结，让自己变得强硬起来。他知道这是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好办法。至于其他方面，他几乎不抱幻想，即使有也被疲劳带走了。因为，他明白，在这段看不到尽头的时期里，他的职责不是为人治病，而是诊断。发现，诊断，描述，记录，然后宣判，这就是他的工作。病人的妻子抓着他的手腕尖声哀求：“医生，救救他！”但他去那里不是救人，而是去宣布隔离的。他从人们脸上看出的恨意又有什么用呢？“你没有心肝。”有人曾经这样说过他。但他的确有心肝，他用以承受一天20个小时的工作，看着本应活着的人死去。他用来支撑着自己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就目前来说，他的心肝只够做这些。又怎么能再要求他救人活命呢？

是的，他每天所做的不是给人提供帮助，而是提供资料。当然，这种事不能称为职业，但是在这个人心惶惶，被瘟疫吓破了胆的群体里，还有谁会去从事正常的工作呢？感谢上帝，幸好他疲倦了。假如里厄头脑更清醒一点，这种随处可闻的死人气味一定会影响他的情绪。但是一个每天只睡4个小时的人是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于悲情的。在这种情况下，你看待事物会直视本质，那就是说要公正——可怕而荒谬的公正。而那些身患绝症的人也明白这一点。在鼠疫爆发前，里厄是人们眼里的救星。他能够用几片药或一只针剂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人们拉着他的胳膊领他进门。而现在恰恰相反，他要带着士兵出面，用枪托敲门才能让人家同意他进去。他们很可能连累他，或者连累所有人一起死掉。啊，人不能脱离其他人生活，这是千真万确的，在离开那些人家时，他和那些不幸的人一样无助，也一样值得人同情，正如他对他们所怀的同情。

在那些漫长得似乎没有止境的日子里，这至少是纠缠在里厄医生内心的想法，还有其他一些和亲人分离的孤独情绪。这些情绪也同样反映在他那些朋友的脸上。但逐渐支配他们的疲倦无力感所造成的最危险的影响，不是对外界事物和他人感情的无动于衷，而是他们自己所表现出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们有一种倾向，不是必不可少的事，或者在他们看来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事，他们都懒得去做。结果这些人越来越忽视他们制定的卫生守则，省略了他们应该实行的一些消毒程序；他们有时候不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就匆匆赶去探访患上肺鼠疫的病人，一则因为临时通知，二来他们认为为了吃药水或打针回卫生服务站一趟太劳神。这是真正的危险所在，因为和鼠疫做斗争使他们更容易患上鼠疫；总之，他们在拿运气冒险，而运气不在人类的一边。

不过，城里有一个人既不疲倦，也不垂头丧气，一直显得志得意满。这个人就是科塔尔。他维持着和别人的关系，继续我行我素。他常常和塔鲁见面，只要后者工作允许。一来塔鲁对他知根知底；另外，塔鲁也一直真诚欢迎他的来访。这是为人称道的一点之一；不管工作多繁重，他总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和令人愉快的同伴。尽管有几个晚上他疲乏不堪，但第二天他照样精力充沛。“塔鲁是个值得谈谈的人，”科塔尔对朗贝尔说，“因为他为人好，总能听进去你说的话。”

这或许可以解释塔鲁这一时期的笔记差不多集中在科塔尔身上的原因。显然塔鲁试图对科塔尔进行一个全面的描述，记录下他的反应和想法，不管是科塔尔的谈话还是他自己的解读。在“科塔尔和鼠疫的关系”的标题下，这篇关于科塔尔的描写在笔记本上占了好几页，讲述者认为有必要对此做一点概述。塔鲁对这个小个子男人的看法总体可以归结为一点：“他是个正在长高的人。”另外，似乎科塔尔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好。他对事态的发展并非不满意。有时候，他会这样总结自己的看法：“情况当然见不到好转，可是至少每个人的处境都一样。”

“自然，”塔鲁补充道，“他和其他每个人都受着鼠疫的威胁，但重要的是每个人都一样。后来我相信他并不真正相信自己会被感染上鼠疫。他似乎是靠着这个想法生活的，这种想法谈不上多愚蠢，一个遭受严重疾病或被巨大恐慌困扰的人，会自然而然地不去考虑其他疾病或忧虑。‘你注意到没有，’他问我，‘疾病是不能兼得的？如果你患了严重的或者无法治愈的疾病，比如说癌症或肺结核，就绝对不会同时患上鼠疫或斑疹伤寒；这是不可能的。另外，还不光是这样，因为你绝对看不到一个癌症病人死于车祸。’无论这种说法是对是错，它让科塔尔感到心情很好。他唯一不希望的是把他和别人隔离开，他宁可和大家一起被困在城里，也不想像囚犯一样被单独关押起来。鼠疫一来，没有人再进行秘密调查，什么档案，户籍卡，密令和近在眼前的逮捕都成了云烟。确切地说，也不再有警察，不再有新案陈案，不再有负罪的人；只有被判了刑的人们等着最随意的缓刑，其中甚至包括警察在内。”所以，根据塔鲁的解读，面对市民们混杂着焦虑和混乱的心态，科塔尔大可以带着十足和宽容的满足心理说：‘你们尽管谈，我已经比你们先一步领教过了。’

“我一片好心地告诉他，归根究底，避免陷入和别人隔离状态的唯一办法是做到问心无愧；但他皱着眉头说：‘如果这样说的话，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始终被隔断的了。’然后，他又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塔鲁。不过我要告诉你，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唯一的办法是给他们一场瘟疫。看看周围就知道。’我得承认，我非常理解他的意思，也知道今天的这种生活在他看来是多么惬意。但他怎么会认识不到别人的反应也曾经是他的反应呢：每个都希望别人认同自己；人们有时对迷途的路人热心指路，换一个场合面对同样的事则显得急躁；人们脚步匆匆地赶往高档饭店，为去那里吃饭感到心满意足；乱哄哄的人群每天在电影院前排队，挤满所有的剧院和舞厅，像无拘无束的潮水一样涌进每一个公共场合；一方面害怕任何接触，然而对于人类温情的渴望又把人们吸引到一起，比肩继踵，耳鬓厮磨。科塔尔显然之前都经历过。除了女人，因为长了那样一副模样……我猜测当他需要去找妓女时，他会克制自己，以免给人粗俗的名声，以后害了自己。

“总之，鼠疫使他如鱼得水。使他这样一个不甘孤独的孤独者成了它的同谋犯。是的，一个同谋犯，而且是一个乐在其中的同谋犯。他认同看到的一切：那些疑虑重重的人的迷信，没有来由的恐惧和容易受惊的情绪；他们极力避免谈论瘟疫，然而又总是忍不住谈论的矛盾心理；他们在得知鼠疫从头疼开始后，一感到头疼就惊恐不已的表现；他们过分紧张，一惊一乍和不稳定的情感，使他们往往把忽视当成冒犯，会因为掉了一颗裤子纽扣而伤心不已。”

塔鲁晚上经常和科塔尔一起外出。在他的笔记里，他描述了他们如何在黄昏或夜间出门，在零零星星点亮的路灯下，肩并肩走进忽明忽暗的人群里；他们和常人一起去寻找温暖的乐趣以摆脱鼠疫的寒冷。人们现在沉迷于科塔尔几个月前曾经在公众场合所寻求的那种奢靡的生活。尽管商品价格上涨的势头无法阻挡，但在大部分人缺乏生活必需品的同时，人们又从来没有浪费过这样多的金钱，也从来没有像这样沉迷于奢侈品。所有的休闲娱乐活动都因为人们失业而顾客盈门。有时候科塔尔和塔鲁会跟在某对男女身后，一连跟上几分钟。过去，男女结伴出行还要花费心思掩人耳目，但现在他们紧搂着招摇过市，根本不管周围的一群人怎么看。科塔尔会情不自禁地对他们大声说：“哦，多么快活的年轻人！”他的声音变得响亮，在群体性的狂热中，在身边人们大手大脚给小费的当啷声里，在风流韵事在他们面前上演的环境里，他显得兴高采烈。

不过，塔鲁感到科塔尔的态度没有多少恶意。他的那句“我已经比你们先一步领教过”的话里，更多的是遗憾而非得意。“我认为，”塔鲁写道，“他正在开始热爱那些城里被困在天空下和围墙里的人们。比如说，如果有机会，他很乐意向他们解释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你听听他们说的。’他对我说，‘在鼠疫后，我要做这个，在鼠疫后，我要干那个……’他们在沮丧伤心而不是安心过日子。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幸福。难道我能说：‘等我被捕后，我要做这个或做那个吗？被捕是一个开端，而不是结束。所以，鼠疫……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看的吗？我认为他们是因为不知道顺其自然才痛苦。我这样说可不是随口乱说。’”

“他的确不是随口乱说，”塔鲁补充道，“他对奥兰居民的矛盾心理有很清楚的认识，当他们迫切需要温暖的时候，就会聚在一起，但同时又因为疑心而最终相互疏远。人们深深懂得不能信任他们的邻居，因为如果你疏于防护，他们完全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把鼠疫传染给你。如果你像科塔尔一样，随时在提防着每个人——甚至这些人是他乐于相处的人——害怕他们是警察密探的时候，你就能理解这种感觉。并会同情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他们担心鼠疫会随时找上自己，甚至在他们庆幸自己仍然健康无恙的时候突然降临。尽管如此，科塔尔却在恐怖气氛中显得泰然自若。因为他在此之前已经领教过，我认为他不可能真正体会到这种身不由己的状态是多么残酷。总之，和我们这些尚未死于鼠疫的人在一起，他感到他的自由和生命也会随时处于毁灭的边缘。但是既然他一直生活在恐惧里，他认为轮到别人体验这种感觉也是正常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就个体而言，恐惧于他而言是轻得多的负担。这正是他的错误之处，因此他比其他一些人更难于理解。可是，这毕竟也是他比别人更值得让我们去了解的原因。”

最后，塔鲁以一个故事做了结尾。这个故事展示了科塔尔和鼠疫患者共同具有的奇怪心理，并捕捉到了当时的困难气氛，因此讲述者认为它具有一定的重要性。

应科塔尔的邀请，他们一起去了市歌剧院，那里正在上演《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剧团是爆发鼠疫那年的春天来市里演出的，就此被困在了这里。经歌剧院同意，他们每周一次，把这幕歌剧重新表演一次。因此这几个月以来，一到星期五，市歌剧院里就回响起俄耳甫斯旋律优美的咏叹和欧律狄刻软弱无力的哀求。不过这场歌剧一直受到公众的欢迎，票房收入源源不断。科塔尔和塔鲁坐在最贵的座位上，俯瞰着集中了城里最风雅人士的观众席。那些入席的人显然极力避免惊动沿途的观众。当乐师开始调音的时候，他们在一排排座位间移动着，优雅地弓着身子，在前台耀眼的灯光下，他们身影的轮廓清晰可见。在一阵嗡嗡的礼貌交谈声里，这些人恢复了几个小时前在城里黑暗街头失去的自信。庄重的晚礼服驱散了鼠疫带来的凄凉。

在整个第一幕里，俄耳甫斯用柔和的音调哀悼他失去的欧律狄刻，几个穿着希腊束腰外衣的女子优雅地评论他的不幸，这一段是用小咏叹调唱出来的。观众用热情而适度的掌声做出了回应。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俄耳甫斯第二幕的唱腔里出现了一些不应有的颤音，而且在向冥王哀求，期望冥王被自己的眼泪打动的时候，他的声音显得过分悲怆。当他无意中做出几个异常动作的时候，有经验的观众认为这是一种即兴发挥，是演员对于角色的新的演绎。

直到第三幕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大合唱时——这正是他失去欧律狄刻的时候——观众感觉出了异样。而且，仿佛那名歌手一直在期待着观众的骚动，或者，更可能的情况是，前排观众的窃窃私语声证实了他的感觉，他选择那一刻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张手叉脚，穿着古装走向前台的脚灯，最后倒在始终显得很不协调的18世纪田园风格的布景中间。这一幕变成了观众眼里的噩梦。与此同时，乐队停止了演奏，前排的观众站起身，开始缓缓离场，起初陪着小心，就像刚参加过礼拜或葬礼一样。女人整理一下衣裙低着头离开，男人挽着女伴的胳膊，拉着她们从折叠椅中间穿过。但是逐渐地，这种动作变快起来，窃窃低语声变成了惊叫，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的方向，一边推挤一边叫嚷，像潮水一样冲出了剧院。这时才站起身的科塔尔和塔鲁，被单独留在一幅如同他们生活象征的画面前：鼠疫通过一个像瘸脚傀儡一样的演员出现在舞台上；剧院里，被遗弃在红色长毛绒座位上以扇子和蕾丝披肩的形式展现的奢华顿时变得失去了意义。

20

9月初，朗贝尔认认真真地在里厄身边工作。他只请过一天假，去和贡扎莱斯和两个年轻人在男子中学前会面。

那天中午时分，贡扎莱斯和朗贝尔看见两个年轻人笑嘻嘻地走过来。他们说上次运气不好，但那种情况是可以预料到的。另外，本周他们不当值。他们得等到下星期；然后才能重新开始。朗贝尔表示他也是这样想的。于是贡扎莱斯建议他们定在下周一会面，但这一次他们希望朗贝尔住在马塞尔和路易家。“你和我会再见一次面。如果我没有露面，你就直接去他们家。我会把地址告诉你。”但是一个小伙子说最稳妥的办法是马上把这位朋友带去那里。要是他不挑剔，那里的食物足够他们四个人吃。这样他可以先熟悉一下。贡扎莱斯说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他们四个人一起动身去港口。

马塞尔和路易住在滨海区外围，靠近那些俯瞰海边的房屋。他们家是一座小小的西班牙式房屋，有厚厚的墙壁和油漆过的木质百叶窗，房间里空空荡荡，光线很暗。两个小伙子的母亲，一位面带微笑，满脸皱纹的西班牙妇女给他们端上了米饭。贡扎莱斯显得很吃惊，因为城里正在闹米荒。“我们在城门那里有门路。”马塞尔说。朗贝尔吃了个痛快，贡扎莱斯说他很“实在”。但记者一直想着未来的一星期。

事实上他还得再等两星期，因为为了减少班次，守卫轮值的周期延长了一周。回去后，朗贝尔拼命工作，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没睡觉。他晚上睡得很迟，一躺下就人事不知。一下从无所事事状态转到令人精疲力尽的工作中，他感到不仅没了力气，也没了梦想。他很少向人提起他即将逃走的事。一个星期后，他才第一次透露给里厄，前一天晚上，他喝醉了。从酒吧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腹股沟肿胀，腋窝发僵。他想这下完了。当时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件事——里厄和他都认为这件事很荒唐，他跑到城里最高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广场，从那里仍然看不到海，但至少能看见更广阔的天空，在那里大声呼喊他妻子的名字。等他回了家，却发现身上没有感染的症状，所以他对自己的反应改到很难为情。里厄说他对这种反应非常理解：“人们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变得软弱。”

“奥顿先生早上和我说起了你，”里厄在朗贝尔准备离开时突然补充说，“他说要是我认识你。就劝劝你别和那些走私贩子打交道。人们开始注意你了。”

“那是什么意思？”

“表示你最好抓紧时间。”

“谢谢你。”朗贝尔抓住医生的手说。

他在门口又突然转过身来。那是鼠疫爆发后里厄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脸。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离开呢？如果你愿意，是能做到的。”

里厄像往常一样摇着头说，这是朗贝尔自己的事：他已经选择了幸福，别人不能反对。他在这件事上没有权利做评判。

“那么你为什么要催我抓紧时间呢？”

这次轮到里厄笑了。

“也许是因为我也想为幸福出点力吧。”

第二天，他们一起工作，但什么都没有讨论。第二个星期，朗贝尔搬进了那座西班牙风格的小房子。他们为他在起居室支了一张床。因为两个年轻人不回家吃饭，他也遵守告诫尽可能不出门，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一个人待着，或者和老太太聊天。她身材干瘦，很精神，穿着一套黑衣服，褐色的脸上满是皱纹，一头银发显得异常干净利落。她不爱说话，但一看见朗贝尔就满眼笑意。

有时候，她会问朗贝尔怕不怕把鼠疫传给他妻子。朗贝尔说这是他们必须承担的风险，否则的话他们就有可能永远分离。

“她可爱吗？”老太太笑着问他。

“非常可爱。”

“漂亮吗？”

“是的。”

“哈！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

朗贝尔沉思了一下。当然，这是原因，但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你信仰上帝吗？”老太太说。她每天早上都去做弥撒。

朗贝尔否认了，她没有再问什么。

“你一定得回到她身边，你是对的。不然你就没什么盼头了。”

剩下的时间，朗贝尔就在那间空空荡荡、墙上抹着粗灰泥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摸摸钉在墙上的装饰用的纸扇，或者数台布穗子上的羊毛球。晚上两个年轻人回到家，他们也很少交谈，只对他说时机未到。晚饭后，马塞尔弹起吉他，他们一起喝一种带茴香味儿的酒。朗贝尔显得心事重重。

星期三，马塞尔回来后说：“明天晚上12点左右。做好准备。”和他们一起当值的两个人之一患了鼠疫，另一个和他共用一张床的人正在接受观察。所以这两三天马塞尔和路易两个人单独值班。那天晚上他们会做一点最后的安排，第二天就万事俱备了。“高兴吧？”老太太问朗贝尔。朗贝尔回答说高兴，但他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第二天，天上阴云低垂，空气又闷又潮。鼠疫的死亡数字又上升了。但是那个西班牙老太太还是很平静。“世上罪恶太多，”她说，“你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朗贝尔和两个年轻人一样光着上身。但只要一活动，汗水就从肩胛和胸膛上冒出来。在紧闭着百叶窗的昏暗房间里，他们的棕色的躯干闪着油光。朗贝尔在屋里像困兽一样一言不发地踱着步。到了下午4点，他突然穿上衣服，说要出去。

“当心点，”马塞尔说，“半夜出发，一切都安排好了。”

朗贝尔去找里厄。医生的母亲告诉他医生在上城的医院里。医院门口的岗哨前，仍然有一群人在那里逡巡着。“不准逗留！”一个长着金鱼眼的宪兵说。人们动了，但还是在周围绕着圈子。“这里没什么可看的。”那个宪兵说，汗水浸透了他的外套。每个人都知道，但尽管闷热难耐，人们还是徘徊不去。朗贝尔出示了通行证，那人给他指了指塔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房门开向院子。他在门口见到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帕纳卢神父。

那间有着肮脏的白色墙壁的小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和湿床单的气味，塔鲁正挽着袖子坐在一张黑色办公桌后面，用手帕擦胳膊弯的汗。

“还没走？”他问。

“对，我想跟里厄谈谈。”

“他在病房里。但要是我们能解决的话最好别去找他。”

“为什么？”

“他太累了。自己能办的事我都尽量不去找他。”

朗贝尔看着塔鲁。他已经消瘦了很多，眼睛和脸颊因为疲劳脱了形，健壮的肩膀也支棱起来。一个戴着白口罩的男护士敲敲门走进来，把一叠档案卡片放在塔鲁的办公桌上，瓮声瓮气地说了个“6”，然后走了出去。塔鲁看看记者，然后拨开那些卡片给他看。

“卡片很漂亮，是吗？噢，他们是死人，昨天晚上死掉的6个人。”

他皱着眉头把那些卡片收好。

“现在我们似乎只剩下统计数字了。”

塔鲁站起来，把身体靠在桌子上。

“我猜你很快要离开了，是吗？”

“今天晚上，半夜的时候。”

塔鲁说他很高兴，并希望朗贝尔保重。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塔鲁耸耸肩膀。

“在我这种年纪，说什么话都是认真的。扯谎太累了。”

“塔鲁，”朗贝尔说，“我要见医生。抱歉。”

“我明白，他比我更善解人意。走吧。”

“不是这样。”朗贝尔笨拙地说，他站住了。

塔鲁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

他们走过一条两边墙壁漆成绿色、光线使人联想到水族馆的狭窄走廊。在进入一扇双层玻璃门之前，塔鲁领着朗贝尔到一个堆满纸箱的小房间里。塔鲁从消毒柜里取出两副薄纱布口罩，递给朗贝尔一副，让他戴上。记者问他这东西有多大用处，塔鲁说没用，但这样做可以让别人有信心。

他们推开那扇玻璃门。尽管天气炎热，那间大病房的所有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墙壁的高处挂着几架促进空气流通的嗡嗡作响的机器，机器的风叶把浑浊的空气吹向两排灰色的病床。病人沙哑的呻吟和凄厉的惨叫响成一片，融合成一种单调的哀号。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高处窗栅透进来的刺目光线下在病床间走动着。朗贝尔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感到很难受，他艰难地认出了正俯身站在一个呻吟的病人身边的里厄。医生正在给病人的腹股沟做切口，两个女护士一人一边，固定着病人分开的双腿。里厄直起腰后，把器械放进身边助手手里的托盘，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正在接受包扎的病人。

“有什么新闻？”他在塔鲁走近后发问。

“帕纳卢答应接替朗贝尔在隔离病房的工作。他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剩下的就是组织第三个小组，现在朗贝尔要走了。”

里厄点点头。

“卡斯特尔已经完成了第一批疫苗，提议我们进行试用。”

“啊！”里厄说，“太好了。”

“朗贝尔也来了。”

里厄转过身，看见记者，他眯起了眼睛。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应该远走高飞了。”

塔鲁说时间定在今天半夜里，朗贝尔补充说：“在理论上是这样。”

一说话，薄纱口罩就鼓起来，嘴周围变得潮乎乎的。这给他们的谈话增添了一种不真实感，好像木头人在说话一样。

“我想和你谈谈。”朗贝尔说。

“好，我正要走。你到塔鲁的办公室等我。”

一会儿工夫后，朗贝尔和里厄坐进汽车后座，塔鲁在前面开车。

“汽油要没了，”塔鲁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明天我们得步行了。”

“医生，”朗贝尔说，“我不走了，我想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干。”

塔鲁毫无反应，继续开车，里厄似乎还没有从疲劳中恢复过来。

“那她呢？”他用低沉的声音问。

朗贝尔说他反复考虑过。虽然他的想法没变，但是逃走的话他会感到羞愧，也会使他对那个女人的爱感到不安。但是里厄直起身子，坚定地说这是一派胡言，选择幸福没有羞耻可言。

“是的，”朗贝尔说，“但一个人只顾自己的幸福是耻辱。”

一路没说话的塔鲁发话了，说如果朗贝尔想分担别人的不幸，就不再有时间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是需要慎重选择的。

“不是这样的，”朗贝尔说，“我一直认为我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但现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我明白不管愿不愿意，我已经变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这里的事和每个人休戚相关。”

看到两个人都没回应，朗贝尔显得激动起来。

“总之，你们和我一样清清楚楚！要不然，你们在医院里做的这些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们不是做出自己的决定的同时又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吗？”

塔鲁和里厄都没有回答。他们一直沉默着，一直等到车子开近医生家。然后朗贝尔又一次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仍然很激烈。这一次，里厄吃力地坐直身子，转身对他说。

“我很抱歉，朗贝尔。可是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干吧。”

车子开始转弯，他停了一下，然后又直视着前面说：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有权把你从所爱的人身边拉走。可是，我也被拉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

他沉重地靠到座位上。

“这是一个事实，就是这样，”他疲倦地说，“我们只需承认它，从中得到一些必要的结论。”

“什么结论。”朗贝尔问。

“哦，”里厄说，“一个人不能既治病，同时又把什么都弄明白。那就让我们先尽快给人治病。这是当务之急。”

午夜时分，塔鲁和里厄正在把一张需要朗贝尔监控的街区的地图交给后者时，塔鲁突然看了看表，然后抬头看着朗贝尔。

“你告诉他们了吗？”

朗贝尔别开头。

“我留了一张字条，”他扭捏地说，“在我来找你们之前。”

21

10月末，他们实验了卡斯特尔的血清。这是里厄最后的希望了。一旦失败，医生认为他们将不得不屈从于鼠疫的淫威，疫情或许再持续几个月，直到莫名其妙地自行停止。

卡斯特尔来找里厄的那天晚上，奥顿先生的儿子患了病，全家人都被隔离起来。刚结束检疫回家的奥顿夫人因此又一次住进了隔离病院。奥顿先生遵守指令的要求，一发现儿子身上的症状就叫来了里厄。里厄赶到的时候，奥顿夫妇正站在病床前。他们已经打发走了小女儿。病得有气无力的小男孩顺从地接受了检查。医生结束检查后，抬头看着奥顿先生，也看见了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奥顿夫人，后者用手帕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是那个病，对不对？”法官冷静地问。

“是。”里厄回头看着孩子说。

奥顿夫人圆睁着眼睛，但什么都没说。治安法官也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好的，医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奥顿夫人仍然用手帕捂着嘴一动不动，里厄一直避免去看她的眼睛。

“一会儿就好，”他犹豫地说，“我能用你家的电话吗？”

奥顿先生说他带他去打。但医生转身对奥顿夫人说：

“很抱歉。你得准备一些东西。你知道会需要什么。”

奥顿夫人似乎被吓呆了。她死死地盯着地面。

“好，”她点点头，“我会的。”

在离开这家人之前，里厄歉意地问他们是否需要点什么。女主人默默地看着他。这一次，奥顿先生别开了头。

“不。”他说。然后，他又艰难地说：“请救救我的孩子。”

开始的时候，隔离检疫只是简单的例行公事，但现在在里厄和朗贝尔的组织下已经变得非常严格。他们特别要求把家庭成员始终单独隔离，以便降低一个家庭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传染后再感染给其他人的概率。里厄向治安法官做了解释，后者表示认可，但是奥顿夫妇无语对视的样子使医生感到这场分离对他们沉重打击。奥顿夫人和她的小女儿可以安置在朗贝尔负责的旅馆里进行隔离检疫，但安排奥顿先生比较为难，因为到处人满为患，可选择的只有省里在市政体育场利用废品收购站提供的帐篷设置的一个隔离营。里厄表示了歉意，但奥顿先生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应该遵守。

至于那个男孩，他被送到了附属医院，安置在一间设了10个铺位的教室里。大约20个小时后，里厄认为他已经没有指望了。那个毫无反应的瘦小的身躯正在被致命的传染病吞噬着。刚刚形成但令人痛苦的淋巴结肿块正在阻塞他瘦弱的四肢。他从一开始就被打垮了。这正是里厄打算给他试用卡斯特尔医生的疫苗的原因。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们给孩子做了注射，但孩子没有一点反应。第二天天刚亮，他们都来到小男孩的病床旁，来评估这一决定性实验的效果。

那孩子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在床单下翻来覆去地抽搐。里厄、卡斯特尔和塔鲁从早上4点开始守在他身边，一直关注着病情的起伏。塔鲁在床头，里厄站在床脚，卡斯特尔坐在他身边平静地看书。随着天光一点点地照亮这间老教室，其他的人也来了。首先是帕纳卢，他站在塔鲁对面的一侧，背靠着墙。他显得表情沉痛，这些天来他不辞劳苦，光亮的额头上也出现了皱纹。约瑟夫·格朗和他前后脚到。这时是上午7点，格朗气喘吁吁地表示歉意，说他只能待一会儿，并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结果。里厄默默地让他看那个小孩。后者表情扭曲，双眼紧闭，紧咬牙关，身体一动不动，但头却前后左右地在长枕上不住摆动。等屋里明亮到能够看清后面黑板上的旧题目时，朗贝尔进来了。他靠在另一张床的床头上，摸出一盒烟，但在看到那个男孩后，他又把烟放回了口袋。

卡斯特尔透过眼镜看着里厄：

“他爸爸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里厄说，“他在隔离医院里。”

男孩呻吟起来，里厄紧握着床尾的铁栏。他一直密切注意着小病人，后者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直，又一次咬紧牙关，腰轻轻弓了一下，四肢慢慢地向外张开。小男孩裸身躺在军毯下面，散发出一股汗水和羊毛混合的刺鼻气味。他逐渐松弛下来，双手和双腿朝床中间收了一点，但还是人事不省，而且呼吸似乎变得更急促了。里厄朝塔鲁看过去，后者把头转开了。

他们已经看到过一些孩子的死亡：瘟疫是不挑选对象的；但他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凌晨开始一分钟一分钟地关注一个孩子的痛苦。当然，无辜者遭受痛苦的情景屡见不鲜，令人愤怒。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以前所感到的愤怒是抽象的，因为他们没有这样长时间地面对着一个无辜儿童的垂死挣扎。

这时候，那个男孩像腹部被什么咬了一样蜷起身子，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他的身子抖个不停，好像他脆弱的身体正在瘟疫的暴风下飘摇，在反复高烧的打击下变得支离破碎一样。等这阵风过去，他松弛了一点，似乎高烧退了，他像一条搁浅在受了污染的海滩上的鱼一样奄奄一息，艰难地喘着气。当灼热的浪潮第三次袭击他的时候，男孩再次猛地弓起身子，把毯子掀到了一边，他蜷缩在床头，狂暴地左右摇晃着脑袋，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浮肿的眼睑里涌出来，流到他苍白的脸颊上；当这次发作结束后，遭受了48个小时折磨的男孩精疲力竭，僵硬地摊开变得瘦骨嶙峋的四肢，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躺在那张不成样子的床上，就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塔鲁俯下身子，用手擦了擦那张混杂着汗水和泪水的小脸。卡斯特尔在这之前已经合上了书，看着病人。他想说话，但不得不先咳嗽了一下，因为他的声音突然开始变得沙哑。

“这孩子的病情早上没有缓解，是吗，里厄？”

里厄说没有，但这个孩子比平常人坚持的时间更长。

背靠墙壁的帕纳卢似乎有几分支持不住自己，他阴郁地说：

“如果不幸夭折，他受的苦也更长。”

里厄突然向他转过身，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转念又回头看向那个孩子，显然在克制着自己。

阳光洒满了病房。另外5张床上的病人也开始辗转呻吟，但带着一种自我克制的感觉。只有病房另一头的一个病人比较引人注意，他隔上一定的时间就小声呻吟一下，表达得似乎更多是惊异而不是痛苦。现在病人也开始对鼠疫抱着一种承认的态度了。只有这个孩子在竭尽全力地挣扎。里厄不时给他把把脉（他这样做并无必要，只是为了逃避无能为力的状态）；一闭上眼睛，他就觉得这种求生的欲望也在和自己的血管一样搏动。在这种时候，他会感到自己和这个饱受折磨的孩子融为一体，试图用自己仍未衰减的力量来支持他的抗争。但是他们两颗心脏的跳动只同步了一分钟，就再也合不上节拍；那孩子逃离了他，他的努力终归于无。于是他默然放下孩子纤细的手腕，回到他的位置上。

随着白墙上的光线由粉红色变成黄色。窗外炎热的一天开始了。格朗临走时说会再回来，他们几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在等候。那孩子还闭着眼，但似乎平静了一点。他的双手现在像枯干的爪子，在床两侧轻轻抓着。他的双手向上移动，抓挠着靠近膝盖的毯子，然后他突然抬起双腿，一直到贴近腹部才静止下来。在这时他才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站在他眼前的里厄。在他那张塌陷的脸上，仿佛被灰色的黏土围起来的嘴张开了，一声连续的、几乎不随呼吸改变的叫喊声几乎同时响起来。这种单调而刺耳的抗议充满了整个房间，令人不忍卒闻，几乎像所有病人同时发出来的。里厄咬紧牙关，塔鲁不忍再看下去。朗贝尔走过来站在卡斯特尔身边，后者合上那本摊开放在膝头的书。帕纳卢看着孩子因为生病变得肮脏的嘴，听着那愤怒的死亡的呐喊。他跪了下来，在不绝于耳无以名状的哀号声里，他用哽咽但清晰的声音说：“我的上帝，救救这孩子吧。”

但孩子还在叫喊，旁边其他病人也变得不安起来。病房远端的那个病人的叫声没有停止，而是加快了呻吟的频率，直到变成扯着嗓子的号叫，其他病人的呻吟声也变得越来越响。房间里爆发出一片痛苦的哀号，淹没了帕纳卢的祈祷声。里厄紧握着床尾的横栏，闭上眼睛，内心感到一阵疲倦和恐慌。

等他睁开眼，发现塔鲁正站在他身边。

“我必须离开，”里厄说，“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但其他病人突然安静下来。里厄发觉孩子的叫声已经变弱了，越来越弱，终归停止。而他身边的呻吟声又接着响起来，但低了很多，好像一场结束的战斗的遥远回声。卡斯特尔走到床的另一头，说一切都结束了。孩子的嘴还张着，但不再有声音，他蜷缩在皱巴巴的毯子里，脸上挂着泪痕，好像突然变得更小了。

帕纳卢也来到床头，做了个赐福的手势。然后他拿起长袍，从中央走廊往门外走。

“我们必须再重新来一次吗？”塔鲁问卡斯特尔。

老医生摇摇头。

“也许吧，”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他毕竟战斗了很长时间。”

但是里厄已经在往病房外走了，他走得那么快，神色那样奇怪。在经过帕纳卢身边时，神父伸手想阻止他。

“别这样，医生。”他说。

里厄猛地向他转过身，愤愤地说：

“啊！至少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你也知道得很清楚！”

然后，他转身在帕纳卢前面走出病房，来到学校的院子后面。他在一张夹在两棵灰扑扑的小树之间的长凳上坐下来，擦掉已经流进眼睛里的汗水。他想大声喊叫来解开压在心头的死结。热浪从无花果树的枝丫间缓缓流下来。早晨蓝色的天空很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光晕，使空气显得异常沉闷。里厄靠在靠背上，仰望着树枝和天空，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感到疲劳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刚才跟我说话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他背后一个人说，“看着那样的情景，我也不忍心啊。”

里厄回头看着帕纳卢。

“是的，”他说，“原谅我。但是疲劳是一种疯狂的形式。在这座城市里，很多情况下我只能感受到愤怒和厌恶。”

“我理解，”帕纳卢说，“之所以厌恶，是因为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可是我们也许应该爱那些我们不能理解的事物。”

里厄猛然坐起来，用仅有的力量和激情猛烈地摇着头。

“不，神父，”他说，“我对爱有不同的理解；到死我也不会爱这个使儿童遭受折磨的造物。”

神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深刻的痛苦表情。

“啊，医生，”他伤心地说，“我刚懂得什么叫天主的恩典。”

里厄泄气地靠在长凳上。他又一次感到深深的疲倦，他用较为温和的语气回答：

“这是我无法体会的，我知道。不过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我们在一起工作，是因为有比祈祷或亵渎神灵更重要的东西把我们团结在了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帕纳卢在里厄身边坐下来，显得深受感动。

“是的，”他说，“是的，你也在为拯救世人而工作。”

里厄勉强笑了一笑。

“拯救这个词我不敢当。我也不敢那样想。我只对人类的健康感兴趣，健康是第一位的。”

帕纳卢迟疑了一下。

“医生……”他说。

然后他又停下不说了。汗水也开始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他低声说了句“再见”，然后目光炯炯地站了起来。他正要离开，这时一直在出神的里厄也站了起来，朝他走了一步。

“请再次原谅我，”他说，“我不会再这样失态了。”

帕纳卢伸出一只手，失望地说。

“但我还是没有说服你！”

“那有什么关系？”里厄问，“你也知道，我痛恨死亡和邪恶。无论你是否承认这一点，我们正在一起承受和反抗它们。”

里厄握住帕纳卢的手。

“你看，”他故意不看神父的眼睛，对他说，“现在连上帝本人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22

自从开始为健康防疫小组工作，帕纳卢从未离开过医院和其他出现疫情的地方。他和救援人员一起到他认为应该去的地方，换句话说，也就是最前线。他曾经多次目睹死亡。另外，尽管在理论上有免疫血清保护，但他也多次想过自己的死。在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平静。但自从那天成几个小时看着一个孩子的死亡开始，他似乎变了个样子。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日益沉重的压力。所以当有一天他带着微笑告诉里厄，说他正在撰写一篇以“一个神父是否能请医生看病”为题的短文时，里厄产生了一个感觉，感到帕纳卢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当他表示很希望看看那篇文章时，帕纳卢告诉他说不久后要为男性教徒做一场弥撒，在训诫时会阐述他的一些看法。

“我希望你能到场，医生，这个题目你会感兴趣的。”神父做第二场布道是在一个大风天。说实话，这次集会的场面比上次小得多，因为这种活动对市民们已经没有那种新鲜的吸引力了。在城里所处的困难环境中，“新鲜”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另外，多数人在没有完全放弃他们的宗教义务，或者把宗教义务和他们极度不道德的个人生活混为一谈的时候，用非理性的迷信代替了平常的宗教仪式。他们更愿意佩戴护身符或圣洛克的像章，而不是去参加弥撒。

比如说，人们可以发现市民们过度轻信预言。春天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疫情随时会结束，所以没人关心疫情能持续多久的事情，因为他们认为这种事是没有答案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担心这种痛苦的局面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出于同样的原因，瘟疫的结束成了人们共同的希望。所以各种各样的占卜师和天主教会的圣徒所做的预言在市民中流传起来。城里的出版商迅速意识到，可以对人们的这种兴趣善加利用并转化为利益，于是他们推波助澜地印刷了大量的小册子。后来他们发现公众的胃口难以满足，就在市图书馆对相关的正史和野史资料做了一番研究，然后印出来在城里销售。当历史资料也不足以提供这样多的题材之后，他们又委托新闻记者进行杜撰，至少在这方面，他们证明自己不比几个世纪前的同行逊色。

他们的一些预言甚至在报纸上连载，像正常时期的言情小说一样受到人们的热情追捧。一些预言以奇特的计算方式为基础，涉及发生鼠疫的年份，死亡人数和鼠疫持续的月数。另一些则和历史上爆发的鼠疫进行比较，归纳出共同点（在这些预言中称为“不变量”），然后用同样的奇怪计算方法得出有关这场鼠疫的言之凿凿的结论。但人们最喜欢的无疑是以启示录式的语言宣布的一系列事件，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是城里当前发生的，而且其晦涩的语言可以做各种各样的解读。诺查丹玛斯(1)和圣女奥黛尔(2)因此成了人们每日求祷的对象，而且往往能得到好的结果。所有的预言都一直流行不衰的原因是，它们是人们求得心灵安慰的最后手段。而鼠疫却恰恰相反。

所以，由于这些迷信行为占据了宗教在市民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帕纳卢神父在教堂举行的布道会上，到会的信徒只坐满了四分之三的座位。那天晚上里厄到场的时候，大风正门入口的两扇大摆动门灌进去，无遮无挡地在会场上流动。在冰冷而安静的教堂里，里厄在全部由男性信徒组成的会众中间坐下来，看着神父走上讲道台。他用比上一场布道更柔和、更深思熟虑的声音开始布道；有几次听众们注意到他在讲话时有些犹豫。还有另一件奇怪的事：他不再说“你们”，而是换成了“我们”。

不过，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起来。他说，回顾已经在我们中间持续了几个月的疫情，现在我们对鼠疫已经有了更深的了解。我们或许听到瘟神一直在不停地在告诉着我们一些什么，但我们在开始的惊慌中不可能听得很明白。上一次他在这个地方所说的那些仍然是有效的，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也可能有人认为（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他所想所说的缺乏慈悲心。但是，事实上，在任何环境下，始终存在需要我们去学习的东西。最残酷的考验对基督徒而言也仍然是有益的。作为基督徒，需要寻求的无疑是对自己有益的东西，然后他开始解释所谓有益的事物是什么，以及如何去追求这样的事物。

这时候，里厄身边的人都靠着扶手坐好，尽可能让自己坐得舒服点。通道里一扇带着衬垫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起来。有人起身去固定门。里厄被走动声打扰，几乎没听清神父后来所说的话。他的意思差不多是说，不要试图去解释鼠疫的现象，而应该设法从中学习我们能够学到的东西。根据神父的说法，里厄认为可以大致理解成什么都不用解释。接下来，他被帕纳卢神父的讲话完全吸引住了。后者用坚定的语气说，在天主看来，有一些事物人们是可以解释的，而另一些，人们则无法解释。当然，像善良和邪恶这样的事，一般来说人们能够很容易分清楚。然具体到邪恶本身，问题就出现了。比如说，邪恶显然有必要的邪恶和不必要的邪恶之分。有下地狱的唐璜，也有儿童的死亡。然而浪荡子被投入地狱是理所当然，儿童遭受折磨则让人无法理解。而且，事实上，没有什么比儿童的苦难和由此带来的恐惧更重要，我们必须对此问一个究竟。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上帝给了我们一切便利，所以在那个意义上宗教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然而在另一方面，它把我们置于走投无路的境地。帕纳卢神父本可以轻松地说，永恒的欢乐正等着这孩子，并将抵消他所受的苦难，但事实上他对此也不能肯定。谁能断定永恒的喜乐能抵消人类一时的痛苦呢？一个做这样保证的人决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因他的主曾经受过肉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是的，在面对一个孩子的苦难时，一个神父将不会退让，而是对十字架所象征的痛苦的分裂充满信念。而且那一天他会毫无畏惧地对听他讲话的人说：“我的兄弟们，决断的时刻到了。要么信任一切，要么否认一切。你们里面有人要否认一切吗？”

里厄刚想到帕纳卢的话接近异端，后者已经再次接着讲起来，坚定地断言这个命令，这种纯洁的要求，正是基督徒的福音。这也是他们的美德。神父知道，他打算讲述的美德有一些极端，也许会让习惯了传统和宽容道德的人感到震动。但是在鼠疫爆发期间不同于平时，如果上帝认可甚至希望人类的灵魂在幸福的时候安安稳稳，那么他也希望人们在过分不幸的时候变得激进。今天，上帝的恩赐把他的子民置于如此不幸的境地，那么他们理应重新发现和获得最高的美德，这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选择。

上世纪，一个世俗作家宣布没有炼狱(3)这回事，声称他揭露了教会的秘密。通过这样做，他暗示没有折中可言，或者是天堂，或者地狱，根据一个人的选择，他只有被拯救或受诅咒两条路可走。如果帕纳卢的说法可信，那是一种只有自由思想家才会有的异端邪说。不过，在历史上完全可能存在一些时期，在此期间我们不能指望炼狱；在这种时候人们不应谈论可赎之罪。所有的罪都不容饶恕，一切漠不关心即罪行。这也是一个或者有罪，或者无罪的问题。

帕纳卢停顿了一下，透过门扇，里厄清楚地听到外面风声的呼号变大了。与此同时，神父又说，这种顺从接受的美德是不能用我们平时赋予它的那种有局限的观念去理解的，它不是简单的放弃，甚至也不是更困难的谦让。这是一种屈辱，但是遭受这种屈辱的人是心甘情愿的。儿童的苦难当然于我们是一种耻辱，但这正是我们必须成为其中一部分的原因。而且这就是为什么——帕纳卢向听众保证，他要说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既然上帝希望这样，我们就要接受它。只有用这种办法，基督徒才能不遗余力，心无旁骛地把握住这一重大选择的实质。他愿意选择相信一切，以免落到全面否定信仰的地步。像那些可敬的妇女一样，在得知腹股沟淋巴结炎是身体抵抗感染的自然反应之后，就去教堂向上帝祈祷：“亲爱的上帝呀，赐予他腹股沟淋巴结炎吧。”所以基督徒必须学会向天主的旨意屈服，即使这种旨意暂时无法理解。人们不能说：“我懂得，但那样做是不可接受的。”他必须拥抱主赐予我们的这种不可接受，因此我们才能做出抉择。儿童所受的苦是我们的苦面包，但没有这个面包，我们的灵魂将死于精神的饥饿。

说到这里，会场上响起了通常在帕纳卢神父暂停时发出的窸窣声，但这一次他出人意料地接着大声讲了下去，他显然代表听众做了个设问，究竟应该怎么办呢。他猜人们会提到“宿命论”这个可怕的词。啊，只要在这个词前面加一个限定词“积极的”，就不会让人感到那么可怕了。的确，应该再次指出，不要去模仿他上次说过的那些阿比西尼亚的基督徒。甚至也不该学那些波斯鼠疫患者的样子，一边向基督教卫生哨扔他们的破衣服，一边高声乞求上帝降瘟疫给那些反抗邪恶的异教徒，因为这邪恶是上帝的旨意。但是反过来说，也不应该学习上世纪那些开罗的修道士在鼠疫中的行为，他们为了避免感染，不去接触信徒们可能潜伏着感染性的湿热的嘴，于是在领圣餐仪式上用镊子给信徒夹圣饼。波斯的鼠疫患者和开罗的修道士是同样有错的。前者不考虑儿童的痛苦，后者则把个人对于痛苦的恐惧作为首要的考虑。这两件事都回避了问题的实质：对天主的声音充耳不闻。帕纳卢神父还回顾了其他一些例子。根据马赛大鼠疫编年史作者的记载，慈善修道院的81位修士中只有4位在鼠疫中幸存下来。在幸存的4位修士里，有3位逃走了。编年史的作者只记录了这么多。但是当帕纳卢神父阅读到这里时，他想到的是那个留下来的修士，尽管面对着77具尸体，尽管有3名兄弟逃跑在先，还是选择一个人坚持下来。讲到这里，神父用拳头敲打着讲道台的边缘，大声说：“我的兄弟们，你们必须做那个坚持下去的人！”

决不是说不去采取预防措施，那是政府为了对付疫情引起的混乱而采取的明智举措。也不能去听那些伦理学家的话，说什么我们应该放弃一切，在瘟疫面前屈膝投降。我们只要能在黑暗中开始前行，摸索出我们的路，努力做有益的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哪怕涉及孩子的死亡，也应该顺其自然，交给上帝去安排，而不是寻求个人的解决方法。

接着，帕纳卢神父回顾了马赛爆发鼠疫期间的杰出人物贝尔赞斯主教。他提醒听众，在鼠疫临近结束的时候，这位主教在做了他认为他该做的一切之后，认为再没有别的挽救办法，于是他带上一些生活用品，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外面用墙围起来。城里原来把他当偶像一样崇拜的居民改变了看法，就像人们在极度不幸时所发生的那样，开始对他的做法感到愤怒。人们把尸体堆在他的房屋四周，甚至隔着墙把尸体扔进去，以确保他染上瘟疫死掉。这位主教在最后一刻的软弱之下，曾经认为他可以把自己和死亡的世界隔离起来，然而死人正从天而降，落到他头上。同样的道理对我们来说也适用：我们应该知道，瘟疫中没有任何可资躲避的岛屿。是的，没有中间道路。我们必须接受可怕的现实，因为我们必须选择是憎恨上帝，还是去爱他。有谁会去选择仇恨上帝呢？

“我的兄弟们，”帕纳卢神父宣布布道将要结束，他最后要说的是，“对上帝的爱是困难重重的爱。它需要彻底的忘我精神，要求蔑视自我的肉体。但是，这种爱本身可以抵消痛苦和儿童的死亡；这种爱本身使痛苦和死亡成为必须，因为这样的事情是无法理解的，所以我们除了迎接它们之外别无他途。这是一堂我愿和你们一起分享的艰难课程。这也是我们必须拥有的信念——尽管在凡人看来显得残酷，但在天主眼里是决定性的。我们一定不能被这种可怕的局面压倒。站到顶峰，一切都浑然一体，平等如一，真理将从表面的不公正里脱颖而出。正因如此，几个世纪以来，在法国南部的许多教堂里，瘟疫的受害者长眠在石头下面，而唱诗班和神父们在他们的坟墓上面诵经布道；他们颂扬的精神从一堆堆其中甚至包含着儿童的骨灰里体现出来。”

当里厄离开教堂的时候，一股劲风从半开的门扇中扑面而来。大风裹着雨气吹进教堂，一股潮湿的人行道的气息让人没有出门就能想象到外面的情景。走在里厄前面的一位年长的神父和一个年轻助祭，两个人都吃力地按着帽子。那位神父还在讨论着这场布道。他对帕纳卢的雄辩赞誉有加，但对他大胆的看法表示担心。他认为这场布道显示了更多的担忧而非力量，在帕纳卢的年纪，一个神父是不应当这样忧虑的。而那个低着头抵挡着风的年轻助祭回答说他和帕纳卢神父经常接触，熟悉他思想的发展，而且他的论述会大胆得多；而且肯定是得不到官方许可的。

“那么他的看法是什么呢？”老神父问。

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堂前的空地上，周围风声呼啸，使那个年轻助祭难于开口。等他能张嘴的时候，只是说：

“如果一位神父请医生看病，那一定有矛盾。”

塔鲁听里厄说了帕纳卢的布道内容，告诉里厄说，在战场上，一个神父看到一个被人挖去眼睛的年轻人后丧失了信仰。

“帕纳卢是对的，”塔鲁说，“当一个无辜者被挖掉眼睛，一个基督徒必定丧失信仰或接受这种行为。帕纳卢不愿失去信仰，他要坚持到底。这就是他要表达的意思。”

塔鲁的评论是否有助于解释在随后发生的不幸事件中，帕纳卢神父的那种令周围的人费解的表现呢？读者必须自行评判。

布道会后没过几天，帕纳卢决定搬家。这时候也正是疫情的发展导致人们在城里不断搬迁的时候。在塔鲁被迫离开旅馆和里厄住在一起的同时，帕纳卢神父也不得不离开修道会安排给他的公寓，搬到一位定期去教堂、迄今尚未感染鼠疫的年老女信徒家里。在搬家的时候，神父已经感到越来越重的焦虑和疲劳。他也因此失去了那位女房东的尊敬。有一天，当她热情地颂扬圣奥黛尔预言的价值时，神父做了一个轻微的不耐烦的手势，显然是因为他的疲劳。但从那天开始，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和老太太重新友好中立地相处。于是每天晚上在回那间堆满蕾丝织物的卧室之前，他只得在客厅里看着她的后背，然后随着一声头也不回的干巴巴的“晚安，神父”回房休息。正是在这样一个晚上，他在上床睡觉时开始头疼，感到几天来酝酿的热潮在手腕和太阳穴部位爆发起来。

后来发生的事全部是通过女房东的叙述得来的。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过了一会儿，因为奇怪神父没有从房间出来，她经过一番犹豫后决定去敲门。她发觉神父一夜没合眼，还躺在床上。他呼吸困难，而且脸色比平时红得多。正如她后来所说的，她礼貌地提议叫医生来看看，但她的建议被神父以一种她认为不可接受的强硬态度拒绝了。她只好离开。过了一会儿，神父按铃叫她。他因为自己的粗暴向她道了歉，然后又告诉她，他得的病不可能是鼠疫，因为没有鼠疫的症状；这只是暂时的疲劳。老太太庄严地回答说，她的建议完全和这种担心无关，她也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安全，那是上帝的事；她只是关心他的健康，因为她感到自己有一部分责任。但是因为他没做另外的表示，老太太渴望（她是这样说的）尽自己的责任，又一次建议叫她的医生来。神父又一次表示拒绝，还补充了一些让老太太听了很糊涂的理由。她认为她唯一听明白的是——对她而言显得不可思议——神父反对看医生的原因是违反了他的原则。她认为是发热弄乱了房客的脑子，就给只他端了些药茶。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尽责，她还是每隔两小时去看一下病人。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天神父一整天都处于烦乱的状态。他一会儿甩掉被单，一会儿又拉回来，一直用手在额头上摸来摸去，还经常坐起来咳嗽，发出像卡住一样的嘶哑而沉闷的咳嗽声，但又不能把喉咙里卡住他的东西咳出来。在一番挣扎后，他就极为疲乏地倒回床上。最后，他又一次半坐起来，在那短短一刻，他以一种比先前更狂热的专注凝视着前方。但老太太还是打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该违背病人的意愿去叫医生。尽管病情显得有点可怕，但这也许只是单纯的发高烧。

但是，那天下午她试着和神父说话的时候，后者只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她又一次建议叫医生。然后神父从床上坐了起来，虽然呼吸困难，但是用清晰的声音说他不想找医生。看到这种情况，女房东决定等到第二天早上，如果神父的病情不见好转，她就打那个兰斯多克信息处每天在广播上重复十几次的电话号码。仍然是为了尽责，她决定晚上也去看看房客，留意他的病情。但那天晚上在给他端去一些新鲜的药茶后，她想先躺一会儿，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凌晨时分。她一醒过来就匆忙赶到神父的房间。

神父摊开四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前天晚上潮红的脸色现在变成了青灰，因为脸颊仍然圆润而更显得触目惊心。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上那盏小灯上垂下来的彩色玻璃珠。老太太进屋后，他才转过头来。根据她的讲述，他就像被人殴打了一个晚上，更像个死人而不是活人。她问他感觉怎么样。神父用一种冷漠得出奇的声音说，他病了，他不需要医生，只要把他送到医院安排妥当就够了。老太太吓坏了，赶忙去找电话。

里厄是中午到的。当女房东把情况告诉他之后，他只是说神父是对的，但是也许太晚了。神父用同样的冷漠态度迎接了他。里厄为他做了检查，感到很惊讶，因为没有发现任何腹股沟淋巴结鼠疫或肺鼠疫的主要症状。但是神父的脉搏很慢，而且总体健康状况令人担忧，看来凶多吉少。

“你没有鼠疫的主要症状，”他告诉帕纳卢，“但还是有一些可疑，我必须把你隔离起来。”

神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似乎出于礼貌，但没有说话。里厄离开打了个电话后又回到房间里。他看着神父。

“我会留在你身边。”他轻声说。

神父似乎苏醒过来，转头看着医生，目光里似乎重新出现了原本的那种热情。然后他艰难地以一种令人无法分辨是否悲伤的方式说：

“谢谢你，”他说，“但是神父不能有朋友。他们已经把一切献给了主。”

他要挂在床头的十字架。拿到之后，他就一直盯着十字架。

进了医院后，帕纳卢神父没有再开过口。他被动地接受任何方式的治疗，但一直没有放开过那个十字架。但是，他的病情一直充满疑问。里厄仍然难以判断。这个病既像鼠疫，又不像鼠疫。事实上，这段时间鼠疫似乎在以颠覆医学诊断为乐。但是以帕纳卢这个病例而言，结果将表明这种不确定性是无关紧要的。

他的体温升高了。他的咳嗽声变得越来越嘶哑，而且一整天咳个不休。终于，神父在晚上咳出了那个一直令他窒息的“棉花团”。那是红色的。在发高烧的过程里，帕纳卢一直保持着冷漠的神情，第二天他们发现他身体半悬在床外死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片空白。他们在他的病历卡上写道：“可疑病例。”

23

那年的万灵节(4)也和往年不一样。天气当然是合时令的。几乎在一夜之间，凉爽的天气就取代了最后的溽热。一阵阵冷风不停地刮着，把大片大片的云从地平线的一头吹到另外一头。房屋一会儿笼罩在阴影里，一会儿又重新回到11月凉爽的金色阳光下。第一批雨衣上市了，但是人们会注意到很多雨衣上有着亮闪闪的橡胶材料：原来报纸报道说，200年前法国南部爆发严重鼠疫的时候，医生常常披上油布来保护自己。于是商店就借此机会倾销了一批不再流行的雨衣，人人都希望靠这种雨衣来免疫。

但是，这些季节的标志无法掩饰公墓被人遗弃的事实。换在别的年份，电车里早已充满菊花的清香，妇女们正成群结队地赶往安葬她们亲人的地方，把鲜花放在他们的墓前。这一天曾经是人们祭拜死者、寄托哀思的时候。然而这一年谁都不愿再去想念死人，这恰恰是因为他们对死者已经投入了过多的关注。人们不再考虑回去探望死者，表达他们的同情和哀思。因为死者不再是需要人们一年一度关注的被遗忘者。人们现在宁可忘掉他们。这正是那一年的万灵节遭到人们漠视的原因。塔鲁注意到科塔尔的话变得越来越有讽刺意味了，照他的说法，现在每一天都是万灵节。

确实，焚尸炉里的火焰一直熊熊燃烧。应该承认，每天的死亡人数并没有上涨。但是疫情似乎在顺利地发展到顶峰后，开始像一个一丝不苟照章办事的公务员一样完成每天的杀戮任务。在专家看来，这在理论上是个好兆头。从疫情发展图来看，不断上升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平台，显得令人宽慰——例如，在里夏尔医生眼里。“很好，很好，真是一幅好图。”他说。他猜测疫情已经达到了他所说的“天花板”。从现在开始，鼠疫的气焰将会越来越衰弱。他把这种情况归功于卡斯特尔的疫苗获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成功。卡斯特尔没有否认，但认为不能做这样肯定的预测，因为历史显示鼠疫有再次意外爆发的可能。省里长期以来一直希望平息公众的焦虑，但限于疫情的发展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省长决定召集所有的医学专家就这个题目做一个报告。但就在疫情发展到平台期的同时，里夏尔医生也被鼠疫夺去了生命。

尽管这件事什么都证明不了，但毕竟令人吃惊。当局像起初欢迎里夏尔的乐观主义一样陷入了无理由的悲观。在卡斯特尔这边，他还在认认真真地制备血清。总之，城里除了省政府之外，其他的公共场所都改造成了临时医院或隔离所。之所以保留省政府没动，只是因为他们不能不保留一个开会的场所。但总的来说，由于疫情的相对稳定，里厄他们的医疗组织还足以应付。本来已经心力交瘁的医生和助手们不用担心更繁重的任务。他们只需继续目前的超负荷工作。造成肺部感染的肺鼠疫病例在城里的每个地方都有增加，好像风助长了人们胸膛里的火焰。患病者往往很快吐血死去。伴随着这种新的传染形式，鼠疫蔓延的威胁变得更大——尽管专家们的看法在这个问题上往往是矛盾的。与此同时，为了最大程度的安全，防疫小组的工人们使用消毒纱布制作的口罩。总之，尽管人们认为疫情有恶化的可能，但患淋巴腺鼠疫的病例在减少，所以总体感染人数保持在水平状态。

然而随着食品供应的日益困难，投机商趁机作乱，高价出售在普通市场上难以获得的生活必需品，人们的焦虑又岂止鼠疫一端。贫穷家庭因此处于异常困难的状态，而富人事实上什么都不缺。无论贫富一视同仁，瘟疫原本可以通过个人主义的相互作用促进市民间的平等，但在事实上却加深了人们内心的不公平感。当然，谁都不能诟病死亡的平等，但这种平等又有何用？于是挨饿的穷人愈加想念临近的城镇和村庄，那里生活又自由，面包又便宜。既然在这里吃不饱饭，他们就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认为政府应该允许他们离开。于是有人设计了一个口号，有时候你能在街头的墙壁上看到，有时候在省长路过时会听到人喊叫：“要么面包，要么新鲜空气！”这句讽刺的话是人们号召游行示威的暗号，尽管这场游行被很快压制住了，但谁也不怀疑其中的严重性。

报纸开始遵照上面的命令不惜版面地宣扬乐观主义精神。读着那些报纸，你会觉得当前形势的主流是市民们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勇气的动人典范”。但在这座自我封闭的城市里，一个没有秘密可言的地方，谁会相信那些“典范”呢？但是，如果想对镇定和勇气有一个正确的概念，只能去隔离区或当局设立的隔离营看一下才能有所体会。恰好当时讲述者在别的地方忙，对此没有亲身体会，所以让我们在此引用一下塔鲁提供的证明。

在他的笔记里，塔鲁讲述了他和朗贝尔对设在市政体育场的一座隔离营进行的一次访问。体育场几乎坐落在城门旁，一边临街，有电车经过，另一边连着一片荒地，一直延伸到城市所处的高地的外围。大体上这座体育场被高高的水泥墙围在中间，因此只需在四个通道设上岗哨，里面的人就很难逃脱。同样的，这些高墙也可以阻止外面的好事者打扰关在里面接受隔离检疫的那些不幸的人。但是在另一方面，被隔离的人整天听着电车来来往往，从外界的声音推断这上下班的时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感到他们被剥夺的生活仍在几米外的地方继续，那些水泥墙隔开了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让他们感到宛如置身另一个星球。

塔鲁和朗贝尔选在星期天下午去体育场。和他们同行的是足球运动员贡扎莱斯，经过朗贝尔的介绍，贡扎莱斯同意加入轮值名单，负责这座体育场的监管。朗贝尔打算把他引见给隔离营主管。他们见面的时候，贡扎莱斯告诉他俩，在鼠疫爆发前，这正是他过去在体育场换衣服准备上场比赛的时候。现在赛场被征用，比赛也不再可能，贡扎莱斯左右无事可做。这是他接受担任监管员的原因之一，不过他提了个条件，只在周末工作。那天是多云天气，贡扎莱斯抽了抽鼻子，不无遗憾地说，今天没有下雨也不热，正是踢球的好天气。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曾经熟悉的更衣室里搽剂的气味，摇摇晃晃的看台，黄褐色场地上色彩鲜艳的球衣，中场休息时沁人心脾的柠檬汁和冒着无数清爽气泡的柠檬汽水。塔鲁还提到在他们一路经过工人区破旧的街道时，这位足球运动员在路上见到石子就踢。他力图把石子直接踢进排水孔，一旦成功踢进，他就说“一比零”。抽完烟，他也把烟蒂往前一吐，在烟头落地之前再踢一脚。有几个孩子正在体育场附近玩耍，把一只球朝他们踢过来，贡扎莱斯也不辞辛苦地把那只球准确地踢还给他们。

最后，他们进了体育场。场内的看台上全是人，运动场上密密麻麻搭起了几百顶红帐篷，从远处可以看见帐篷里的铺盖和包裹。看台保留了下来，这样，在炎热或下雨的天气里，那些被羁留的人可以躲避一下。不过太阳一下山，他们就得回到帐篷里去。在看台下是经过整修的淋浴室，运动员的休息室现在改成了办公室和医务室。

多数接受隔离的人都在看台上，然而还有另一些人正沿着边线散步。少数人蹲在帐篷的入口，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很多人躺在看台上，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样。

“他们每天都做些什么？”塔鲁问朗贝尔。

“什么都不干。”

几乎所有人都两手空空，什么事都没干。这么大的一群人却安静得出奇。

“一开始，你在这里连自己说话都听不见，”朗贝尔说，“但是时间一长，他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按照塔鲁的说法，他理解他们，认为他们一开始挤进帐篷之后，每天听着苍蝇的嗡嗡声，难过得在身上又抓又挠，所以一旦有人愿意听他们倾诉，就会逮住机会大倒苦水，表达他们的愤怒和恐惧。但是随着营房人满为患，愿意听别人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于是他们只好变得沉默而警觉。的确，在灰色而明亮的天空下，这些红帐篷确实有一种令人警醒的气氛。

是的，他们都显得充满猜忌。因为他们都是被和其他人隔离开的，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因此他们都带着探究和担忧的神情。塔鲁看到的每个人都目光空洞，都带着一副因为和原来的生活全面分离而伤心欲绝的表情。既然不能老想着死亡，那就索性什么都不想。他们就像在度假。“然而最糟的是，”塔鲁写道，“这些人是被遗忘的人，而且他们都明白。他们的熟人因为考虑其他事情忘记了他们，这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那些爱他们的人，因为求情或筹划把他们弄出隔离营而耗尽了心力，也忘记了他们。他们一心想把他救出去，结果却忽视了要营救出来的人。这也是正常的。一旦想到这里，你会发现即使在最不幸的时候，一个人也无法真正牵挂另一个人。因为，真正牵挂一个人，那就意味着每分每秒，一心一意的牵挂，无论是家务事，有苍蝇飞过，还是想挠痒痒，都不能分心。但是人们总会为苍蝇和发痒而分心。这就是日子难过的原因。而且这些人都很明白。”

隔离营的主管又朝他们走过来，说奥顿先生想见他们。他先领贡扎莱斯去了办公室，然后又带着塔鲁和朗贝尔去了看台的一个角落。正一个人独坐的奥顿先生站起来迎接他们。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打扮，戴着同样的硬领。塔鲁只注意到他两鬓的头发比以前乱得多，一边的鞋带也松开了。他显得很疲倦，讲话的时候没有一次直视对方的脸。他表示很高兴见到他们，并请他们代他谢谢里厄。

两人都没说话。

“但愿，”过了一会儿，奥顿说，“菲利普没有受太多苦。”

这是塔鲁第一次听他叫他儿子的名字，因此意识到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从两朵云的缝隙里斜照着看台，把他们三个人的脸都照成了金色。

“是的，”塔鲁说，“是的，他确实没受什么苦。”

他们离开时，治安法官继续凝视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

他们去和贡扎莱斯告别，后者正在看值班表。贡扎莱斯笑着和他们一一握手。

“至少，我又看到了更衣室，”他说，“总之没白来。”

过了一会儿，那位主管领塔鲁和朗贝尔出去。途中他们听到看台方向传来响亮的咔嗒声，接着，那些平时用来介绍比赛小组和宣布得分的高音喇叭，用小得多的声音通知被隔离的人回到帐篷去，要分发晚餐了。那些人慢吞吞地离开看台，然后慢吞吞地各自回帐篷。每个人都回去之后，两辆我们在火车站常常见到的那种小电车，载着两口大锅在帐篷间穿行，车上的人用长柄勺伸进大锅，把里面的东西盛进接受隔离者的两个锡盘里。电车接着往前开，在每个帐篷前重复着同样的程序。

“这很科学。”塔鲁对主管说。

“对，很科学。”后者一边和他们握手，一边得意地说。

夜幕降临，天空一片澄明。营地沐浴在一片柔和而清澈的光线里。在那个寂静的傍晚，勺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在帐篷上空轻快飞舞的蝙蝠突然消失了。一辆电车在墙的另一边嘎嘎吱吱地驶过岔道。

“可怜的法官，”出门的时候塔鲁说，“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但是怎么样才能帮助一位法官呢？”

24

城里还有几个同样的营地，但讲述者因为没有关于它们的第一手信息，所以着实不能多说。他能说的是，这些营地的存在，营地里散发出来的气味，黄昏时高音喇叭发出的低沉的声音，神秘的高墙和流放之地成了市民们沉重的精神负担，使人们更加惶惑和不安。当局面临的意外事件和冲突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不过，到了11月底，早上的天气变得非常冷。倾盆大雨把街道冲刷了一遍，把天空也洗得干干净净，亮闪闪的大街上空没有一丝云彩。每天早上，丧失力量的太阳把闪闪的冷光投进城里。但是到了晚上，天气再次变得温暖起来。就是在这个时候，塔鲁决定向里厄透露有关自己的一些事情。

有一天，大约晚上10点左右，在经过特别疲惫的一天之后，塔鲁陪着里厄去老哮喘病人家夜访。老城区的房顶上映着一层柔和的光线，清风无声地吹拂着黑洞洞的十字路口。两个人走出静悄悄的街道，面对着那个老人的喋喋不休。老人对他们说，有些人不赞成把那些赚钱的轻松差事总是给同一些人，经常在井边用的罐子会碎——他搓着双手——那是很有可能伴随着灾祸的。这番长篇大论在医生为他检查时也没停下来。

他们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老太太注意到塔鲁好奇，就解释说是邻居在天台上。他们这才了解到这些房子的天台往往是和邻居接起来的，这样主妇们不用到街上就能互相串门，而且天台上视野也比较好。

“是啊，”老人说，“上去看看吧。那里空气很好。”

他们发现天台上没有人，只摆着三把椅子。天台的一边全是屋顶的平台，更远处是一片黑乎乎的石头，那是城外围的小山。朝另一边看过去，几条街外是港口（港口是看不见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团模糊，只能隐隐分辨出起伏的波浪。在远处的峭壁之外，一束光有规律地忽明忽灭，尽管他们看不到光源的方位，但是知道那是灯塔。从春天开始，航道的灯塔就一直这样闪着，指示船舶驶往其他港口。在被晚风吹得晶莹剔透的天幕上，繁星像无数小银片一样闪闪发光，又时不时在灯塔扫过的黄色光柱下变得失色。微风里飘来香料和温暖的石头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

“感觉真好，”里厄坐下来说，“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瘟疫一样。”

塔鲁背对里厄，看着大海的方向。

“是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感觉真好。”

他走回来坐在里厄身边，认真地看着里厄。灯塔的亮光在天上出现了三次。街道深处传来一声陶器撞击的声音。院子里一扇门“砰”地响了一声。

“里厄，”塔鲁非常自然地说，“你从来都不想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吗？我能把你当朋友吗？”

“当然，”医生说，“我们是朋友，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都没有多少时间。”

“啊，那我就放心了。让我们休息一个小时——为了友谊。”

里厄向他微笑了一下，作为回答。

“呃，是这样的……”

几条街以外传来悠长而微弱的咝咝声，好像一辆汽车在潮湿的人行道上驶过。那声音慢慢消失了。接着远处几声模糊的叫喊声再次打破了平静。然后，寂静伴随着天空和繁星再次回到两个人身边。塔鲁站起身靠在栏杆上，面对着里厄，后者仍旧深陷在椅子里。散发着微光的夜幕勾勒出塔鲁魁梧的黑色轮廓，他讲了很长时间；这里就是他讲话的大致的内容：

“长话短说吧，里厄。可以这样认为，在认识这座城市和这场鼠疫很久以前，我已经生活在瘟疫的痛苦里了。这一切意味着我和每个人都一样。只是有些人不感觉痛苦或者乐于生活在这种状态；有些人感觉痛苦并希望逃脱。我一直希望逃走。

“我年轻的时候，生活得浑浑噩噩，也就是说，什么想法都没有。我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人，我的人生开始得一帆风顺，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顺利，我的脑子够用，在情场上也很成功，就算有烦恼，它们来得快也去得快。有一天，我开始反省。于是……

“我得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不像你那样穷。我的父亲是一检察官，那是个重要的工作。不过他脾气好，不像人们眼里检察官的样子。我母亲平凡而谦让，我一直爱着她，但我一向不喜欢谈她。我爸爸充满慈爱地照顾我，我相信他实际上曾经试图了解我。他不是个模范丈夫，现在我相信他有外遇，但我不因此感到难过。他在这些事情上没有辜负谁，也没有干扰谁。总之，他是个平常人。在他死后，我认识到，虽然他没有像圣人一样生活，但他并不是坏人。他走的是一条中间道路，就是这样。另外，他是那种能够让人产生适度好感的人，而且这种好感历久弥新。

“然而他有一个癖好：他的枕边书是一大本谢克斯列车时刻表。不是因为他经常旅行，他只在假期乘火车去布列塔尼省，他在那里有一栋小别墅。他能不差分毫地告诉你巴黎一柏林快车的发车和到达时间，为了赶上从里昂到华沙的列车需要如何换车，以及你提问的任意两个首都城市之间的精确里程。你能告诉我怎么乘火车从布里昂松到夏蒙尼吗？连火车站的站长都弄不清楚。但我父亲能。为了提高这方面的知识，他几乎每天晚上进行练习，并对此相当自豪。我也非常着迷，经常给他提问题，然后兴致勃勃地在谢克斯列车时刻表上检查他的答案，最后承认他没有搞错。这些小练习促进了我们的关系，因为我充当了他的听众，他也领我的情。在我看来，精通铁路知识并不比熟练掌握其他知识逊色。

“但是，我讲得有点离题了，也许赋予了这个好人过多的重要性，因为说到底，他对我形成自己决心只产生了间接的影响。他充其量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我17岁时，父亲邀请我在他工作时旁听。那是一个大案，在巡回法庭开庭，他一定认为这样可以展示他最好的一面。我认为他也希望这种场面——通常能对年轻的心灵造成震撼——引导我走向他选择的职业。我接受了，因为我对他在家庭之外充当的另一种角色感到好奇，这使他感到很高兴。我并没有其他更多的想法。法庭上的事在我看来像7月14日的阅兵和毕业典礼一样自然而然，也同样秩序井然。我在这方面的概念完全是抽象的，也完全没有认真思考过。

“可是，那天唯一给我留下印象的是那个罪犯。我认为他确实有罪，但重要的不是他犯了什么罪。这个小个子男人长着一头稀稀拉拉的红头发，大约30岁左右，似乎被他所犯的罪和将面临的惩罚吓破了胆，对所有的指控都承认下来。以至于几分钟后，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住了。他就像一只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吓呆的猫头鹰。他的领带歪到一边。他正在啃着一只手的指甲，右手……唉，我不想多说——你知道，他是个大活人。

“但我是突然意识到的，因为在那之前，我只把他看成一个简单意义上的‘被告’。我不能说完全忘掉了我父亲，但我内心的一种感觉使我难以把注意力从这个站在被告台上的人身上移开。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见。我感到他们想把这个活生生的人杀死，一种像海啸一样强烈的本能使我盲目而固执地站到了他这边。直到我父亲开始宣读判决时，我才真正清醒过来。

“披上红色的长袍，他变得既冷酷又威严，一连串短语像毒蛇一样从他嘴里冒出来。我那时才认识到他正在代表社会要求判那个人的死刑，甚至要求砍掉那个人的脑袋。实际上，他的话可以总结成：‘人头必须落地。’这两种说法的差别到头来并不大。因为结果一样，他得到了那个人的脑袋。只是他没有亲自去干罢了。我因此关注着那件案子，一直到结尾，我对那个不幸的人产生了极为强烈的亲切感，这种感觉甚至对我父亲都没有过。按照习惯，我父亲必须在那个被婉称为‘最后一刻’的时候到场，这一刻按道理可以称为最可耻的谋杀时刻。

“从那天开始，一看到那本谢克斯列车时刻表我就非常反感。我震惊地认识到，这样的谋杀我父亲必定参与过许多次，在这些日子他总是早早起床。是的，在这种时候他会设闹钟。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母亲，但当我更认真地观察她时，我意识他们的生活总体上不再有任何意义，我母亲已经放弃了希望。我因此原谅了她，就像我在当时对自己说的那样。后来，我明白没什么好原谅的，因为她结婚前家里很穷，贫穷使她学会了顺从。

“你一定以为我会告诉你，我决定马上离家出走。不是的，我在家待了几个月，差不多有一年。但我内心很痛苦。一天晚上我父亲找闹钟，因为第二天他要早起。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必须先说明，他找过我，因此我回去见他；我没有做任何解释，平静地对他说，如果他强迫我回家，我就自杀。最后他接受了，因为他脾气向来很好；但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过自己的生活（他这样理解我的行为，但我不愿说明其实是另一种情况）是很愚蠢的，还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向我做了很多好建议。后来，尽管总是隔很长时间，我会定期回去看望我母亲，同时也见见他。我认为我父亲对这种不频繁的相见是感到满足的。从内心而言，我不恨他，只是有一些伤心。他死后，我把我母亲接来一起生活，要不是她后来过世，现在她还跟我在一起呢。

“我之所以在开头花了那么多时间，是因为它事实上是一切的起点。现在我要加快速度了。我在18岁的时候，因为离家出走吃了贫穷的苦头。为了生活，我做过很多工作，后来日子过得不错。但我一直对死刑耿耿于怀。我有一笔账要和这个红头发的猫头鹰算。所以，我进了他们所谓的政界。我不愿变成瘟疫的牺牲品，就是这样。我认为，我所在的这个社会是依赖于死刑的，如果我想反抗这个社会，就要反抗谋杀。这就是我的信仰；另外的人也对我说过同样的事情，说到底，这在大体上是正确的。所以我加入了我喜欢的一些人，现在仍然喜欢。我和他们一起待了很长时间，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斗争，我都有份。但是，留着以后说吧……

“当然，我晓得我们偶尔也判人死刑。但有人向我说，这少数人的死亡是实现一个人和人之间不再互相残杀的世界所必须的。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但我毕竟不能忍受这种事实。我动摇过，但当我想到那只猫头鹰后又得以坚持下去。就这样，直到有一天我在匈牙利目睹了一场处决，我又感到了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厌恶。

“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被枪决吧？当然没有，只有事先经过精心挑选的受邀者才能到场旁观。所以，你是通过图片和书籍了解的——一只头套，一根木桩，远处几个士兵。但是事实上正相反。你知道行刑队距离被处死刑的人只有一米半远吗？你知道如果死刑犯向前走两步，枪管就会碰到他们的胸口吗？你知道在那么近的距离，行刑队的人把他们的火力集中在心脏部位，他们的大口径子弹能够打出一个足以让你把拳头伸进去的洞吗？不，你不知道，因为这是人们不会谈论的细节。对遭受鼠疫的人来说，他们内心的平静比生命重要得多。必须让正派人在夜晚安眠。唠叨这些细节大概是惊人的坏品味，因为人人都懂得。但从那一次开始，我就没有踏踏实实睡好过。但是由于内心的折磨，我一直不停地纠缠于这些细节，也就是说，不停地思考。

“这时，我终于认识到，这么多年来，我认为自己在全心全意地和鼠疫做斗争，但事实上我也是鼠疫的受害人。我明白我曾经间接地支持了成千上万个人的死亡，我甚至认可过那些不可避免地造成他们死亡的行动和原则。别的人似乎不以为意，或者至少他们不去主动谈论。但这种想法如同骨鲠在喉。我和他们在一起，然而我是孤独的。当我偶尔真的表达了我的疑虑时，他们对我说，必须考虑那些最紧要的问题，他们还总是给我一些令人感动的理由，让我把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咽下去。但我回答说，对于这种情况，那些穿着红袍的大鼠疫患者也有冠冕堂皇的说法，可是如果我接受小鼠疫患者提出的那些不可抗力和必要的理由，那么我就不能反对大鼠疫患者的说法。他们向我指出，证明红袍子正确的最好办法是给他们垄断的裁判权。不过我认为如果你让步一次，就没有理由不继续让步。看来历史也证明我是对的；现在不就是一场自由的屠杀吗？他们都杀红了眼，而且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总之，我关心的不是争论，而是那个红头发的猫头鹰。是那个肮脏的场合，那些肮脏的、瘟疫缠身的嘴宣告一个上了镣铐的人的死刑，然后安排好一切，使他在遭受一个个夜不能寐等候死亡来临的漫漫长夜的折磨后，最后被冷血地谋杀。我关心的是胸口上的洞。我在那时候下了决心，至少就我而言，我绝不会对这种令人作呕的屠杀做一丝一毫的让步。是的，我选择了这种盲目的固执，直到我对这个问题有更清楚的认识为止。

“从那以后，我的想法一直没有改变。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感到羞愧，因为轮到我是杀人凶手了，即使是间接的，即使怀着世界上最好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注意到即使好人也不能避免杀人，或者指使别人杀人，因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逻辑；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不冒死亡的风险，我们甚至不能摆出一个姿态。是的，我会继续感到羞耻，因此我认为我们都生活在鼠疫里，我还失去了内心的安宁。直到今天我还在寻找，我设法了解每个人，极力不成为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我只知道我们必须努力不成为鼠疫的牺牲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拥有希望和安宁，或者失败，我们难逃一死。这样想或许能给人以安慰，就算不能拯救他们，也能对他们造成最少的危害，甚至会给他们带来一点好处。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心反对一切，无论是直接还是非直接地，造成人们死亡或通过证明造成别人死亡的行为的原因。

“这也是除了我必须和你在一起斗争以外，这场鼠疫迄今为止没有教会我任何新东西的原因。我对此有绝对的认识——是的，里厄，我懂得生活的方方面面，你看得出来——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对鼠疫免疫的。我们必须不断地约束自己，以免一时不慎呼气到别人脸上，感染了别人。只有细菌是自然存在。至于其他的——健康，正直，纯洁，你可以随意列举——是一种不能松懈的意志的作用。不感染别人的正派人是律己最严的。为了不分心走神，他们需要坚定的意志，需要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是的，里厄，作为鼠疫的牺牲者是很累人的。不想成为鼠疫的牺牲者甚至更加累人。所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因为每个人都是个渺小的受感染者。所以少数不愿成为鼠疫牺牲者的人，他们经历了极度的疲劳，除了死亡之外，没有什么能够使他们解脱。

“从现在开始直到死亡为止，我知道，我对这个世界毫无价值。从我放弃杀人开始，就宣判了自己永久的流亡。别的人将创造历史，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能指责这些人。我缺乏那种能够使自己心安理得杀人的素质。这当然不是优势。不过，我已经学会了谦逊，我愿意像现在这样。我要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有鼠疫，也有受害者——要尽可能拒绝站在鼠疫那边。这在你看来也许相当简单，我不晓得它是不是简单，但我知道它是真的。我听过了那么多的理由，这些差点改变了我的想法的理由足以让其他人赞成谋杀，所以我懂得，人类的全部不幸都来自没有用明确的条款来描述事物。所以我决定为了不走邪路，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要明明白白。所以我说，这个世界上除了瘟疫和受害者，再没有其他的了。如果这样说着，我自己也变成了瘟疫，那么至少我不是心甘情愿的。我正在设法使自己成为一个无辜的凶手。你看，这算不上很大的野心。

“当然，还应该有第三类人，那就是真正的医生。但是这样的医生人们很少遇到，因为成为这样的医生一定很难。这就是我决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站在受害者一边的原因。在他们中间，我至少能探索一个人如何能达到第三类人的境界，也就是说，能够保持心灵的平静。”

说完这番话后，塔鲁摆动着腿，轻轻用脚踢着栏杆。沉默片刻后，医生直了直身子，问塔鲁是否知道一个人应该如何实现心灵的平静。

“当然，通过同情心。”

两声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响起来。早些时间模糊的叫喊声现在集中到了市区的外围，靠近石头山丘的地方。同时他们又听到了一种类似爆炸的声音。接着四周又平静下来。里厄看着灯塔又亮了两次。风力似乎在逐渐变大，一阵微风吹过，从海上带来了盐的气息。这时候，他们清晰地听到了海浪拍击崖壁的沉闷的声音。

“总的来说，”塔鲁干脆地说，“我感兴趣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圣人。”

“可是你不信上帝。”

“确实。一个不相信上帝的人是否能成为圣人：这是我今天遇见的唯一一个具体的问题。”

突然，从喊叫声传来的方向发出了一道强烈的闪光，同时一阵模糊不清的嘈杂声顺着风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那道闪光立刻消失了，只能看到远处屋顶的边缘有微微的红光。风停了一会儿，他们听到有人叫喊，接着听到一声枪响，然后是一片吼叫声。塔鲁站起来，仔细去听，但接下来什么都听不到了。

“城门口又打起来了。”

“现在结束了。”里厄说。

塔鲁喃喃地说，这从来没有结束过，还会有更多的牺牲者，因为这是事物的正常程序。

“也许是这样，”里厄说，“不过，你知道，我感到自己跟失败者比跟圣人更能打成一片，我对英雄主义和圣人的身份都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做一个凡人。”

“是的，我们的追求是一样的，但我的野心没你那么大。”

里厄以为塔鲁在开玩笑，就朝他看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的是一张忧伤而严肃的脸。又起风了，里厄感到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塔鲁回过神来。

“你知道，”他说，“为了友谊我们应该做什么吗？”

“只要你喜欢，什么都行。”

“去海里游泳。即使对于未来的圣人来说，这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里厄微笑起来。

“用我们的通行证可以去防波堤。毕竟，总和瘟疫生活在一起太愚蠢了。一个人当然应该为受害者斗争。但是如果他因此不再爱任何别的东西，那么他的斗争又有什么意义？”

“对，”里厄说，“我们走。”

不一会儿，汽车在靠近闸门的地方停了下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从乳白色的天空投下无处不在的灰白色的阴影。城市在他们身后以阶梯状向高处展开，一股温热、病态的气息驱使他们朝海边走去。他们向一个哨兵出示了通行证，后者检查了很长时间。最后他们通过城门，穿过堆满木桶、散发着酒香和鱼腥味的水泥地面，然后转往码头方向。还没走到，一股碘和海藻的气味就告知了他们大海的所在。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海的声音。

海水轻轻拍打着防波堤的石基，他们爬上防波堤后，大海就出现在眼前，海面像天鹅绒一样致密，又像野兽的毛皮一样柔软光滑。他们坐在石头上，面朝大海。海水轻轻起伏。海面在平静的呼吸中泛出时隐时现的油光。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暗。里厄摸着坑坑点点的石头表面，内心充满了奇异的幸福感。再看看塔鲁，那张安详而沉思的脸，虽然没有忘掉一切甚至杀戮，但也可以感觉得到同样的幸福感。

他们脱掉衣服。里厄先跳进水里。海水一开始有点凉，但当他从水里冒出来后，又感觉海水是温的。显然秋天的海水里蕴藏着夏天几个月来的热量。他用均匀的速度游着，双脚在身后拍打出一道翻滚的浪花。身后扑通一声，塔鲁也下水了。里厄翻了个身，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上，仰望悬挂着月亮和点点繁星的苍穹。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接着身后打水的声音越来明显，在孤独和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塔鲁正朝他游过来，里厄很快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他翻过身，和里厄并排以同样的节奏接着向前游。塔鲁的动作更有力，所以他只好加快速度。在那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们以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量，孤独地远离了这个世界，最终摆脱了这座城市和鼠疫。里厄首先停了下来，然后他们缓缓游回去，途中有一会儿他们遭遇了一股冰冷的水流。在大海出人意料的袭击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重新穿好衣服后，他们一言不发地踏上了归途。但他们的心灵已经契合无间，而且那个晚上给他们留下了愉快的回忆。当他们远远看到疫城的哨兵时，里厄知道塔鲁和他一样，都有着同样的想法，鼠疫刚刚忘却了他们，这很好，但他们现在必须再次行动起来。

25

是的，他们必须再次行动起来，鼠疫不会长时间忘却哪个人。在12月期间，它在市民们的胸膛“燃烧”起来，它点燃了焚尸炉，它让隔离营里满是无所事事的身影。总之，它接着以耐心的、不规则的步伐继续前进。当局原本指望冷下来的天气能够阻止它的进程，但它毫不停留地跨过了季节的第一场寒流。我们还要等待。但等得越久，就意味着你要等更长的时间，我们的城市没有希望地生活着。

至于里厄医生，在享受过短短片刻宁静和友情之后，又接着忙碌起来。他们又开了一座新医院，里厄天天和病人在一起，连闲聊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他感觉到在疫情的这个阶段，当鼠疫越来越倾向于肺部感染的形式之后，病人也越来越配合医生。他们不再屈服于早期的虚弱和疯狂，似乎对自己的利益有了更好的认识，自愿要求对他们的病情最有益的东西。他们不断要水喝，都希望发热。尽管里厄还是同样疲劳，但在这种环境下，他至少不再感到那么孤独。

临近12月底，里厄收到一封奥顿先生从隔离营写来的信。那封信说他的隔离期结束了，但营地的管理机构查不到他人住的日期，所以他被错误地留在隔离营里。他已经结束隔离一段时间的老婆向地方上抗议，但碰了壁，人家告诉她不可能出错。里厄让朗贝尔去交涉，几天后，奥顿先生来了。原来确实是弄错了，里厄对发生这种事感到愤愤不平。但变得消瘦很多的奥顿先生无力地摆摆手，谨慎地说谁都会犯错误。医生感到他似乎有了些变化。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法官？你的案子还等着你呢。”里厄说。

“哦，不，”奥顿先生说，“我打算休假。”

“是的，当然，你需要休息一下。”

“不是这样，我想回隔离营去。”

里厄吃了一惊：“但你不是刚出来吗？”

“我没讲清楚。我听说营地里有负责管理的志愿者。”治安法官转转眼珠，用手把一丛翘起来的头发抚抚平，“你看，那里也许能给我点事做。虽然也许听起来有点傻，我感到那样会使我更接近我的小男孩。”

里厄看着他。那双坚定而缺乏表情的眼睛原本是不可能出现温情的，但现在它们变得更浑浊，失去了那种金属一样的纯净感。

“当然，”他说，“如果你确实想去，我会安排的。”

医生没有食言。直到圣诞节为止，疫城的生活继续着老样子。塔鲁还是镇定自若地在城里到处忙碌。朗贝尔告诉医生，他通过那两个年轻守卫建立了一套和他妻子秘密通信的办法。隔段时间，他就能收到一封信。他建议里厄利用一下这个办法，医生同意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动笔写信，可是却不知从何处下笔。他已经忘记了那种语言。信发走了，回信还要等上很长时间。在科塔尔这边，他正春风得意，靠投机生意大发其财。不过，格朗的这个圣诞假期对他来说却不太如意。

这年的圣诞节和过去的圣诞节毫无共同之处，它更令人想到地狱而非天堂。空荡荡、黑洞洞的店铺里只有假巧克力和摆在橱窗里充数的空盒子，过往的电车里都是无精打采、意气消沉的乘客，没有一点往日圣诞节的气氛。在以前这个时候，人们无论贫富都纵情作乐；但现在没有这样的地方了，只有少数有特权的人躲在昏暗的密室里，花大价钱进行孤独而可耻的狂欢。教堂里充满的不是感恩声，而是哭泣和哀鸣。在这个阴暗而寒冷的城市里，只有少数懵懂儿童还在跑来跑去。但是谁也不敢跟他们提起以前满载礼物的圣诞老人，他像人类的痛苦一样古老，又像最新鲜的希望一样崭新。在人们的心里，除了一个非常古老非常忧伤的希望以外，再也盛不下别的。这个希望使人不至于向死亡屈服，说到头来，它不过是一个单纯而倔强的活下去的决心罢了。

圣诞节前一天，格朗没有照常上班。里厄有点担心，上午绕道去了他家。他不在家。里厄通知了每个人。大约11点钟，朗贝尔到医院告诉里厄，说他曾看见格朗在大街上徘徊，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幸的是转眼就看不到他了。于是里厄和塔鲁开车去找格朗。

中午的时候，外面天寒地冻，里厄下了车，远远看见格朗几乎贴着一家商店的橱窗，看着里面雕刻得很粗糙的木头玩具。格朗泪流满面。里厄也觉得喉头发堵，因为他知道这眼泪意味着什么。他也回忆起了这个伤心人的求婚，在一家商店门前，也是在圣诞节，让娜靠在他身上，说她是多么开心。穿过逝去多年的时光，透过温柔而绝望的深渊，让娜清脆的声音正在格朗耳边响起，这是肯定的。里厄明白这位老人擦拭泪水时的想法，而且他也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这个没有爱情的世界就像死掉的世界，总有一天，当一个人厌倦了牢狱、工作和勇气时，就会渴望起另一个人的面容，关切和挚爱的心灵。

这时格朗从玻璃窗的反光发现了他。他转过身，流着泪，靠在橱窗上看着医生走过来。

“噢，医生，医生！”他泣不成声。

里厄也说不出话来，只向他点着头。他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此刻攫住他内心的是一种愤怒，这种愤怒源于面对着人类共有的痛苦。

“唉，格朗。”他说。

“我本来有时间给她写信。这样她就明白……就能不再懊悔，快快乐乐。”

里厄近乎粗暴地推着格朗往前走。后者没有抗拒，任由自己被拖着走，一边磕磕巴巴地说。

“太久了！拖得太久了。一个人总是想放纵一次。然后有一天他必定会忘乎所以。哦，医生，我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但是我一直在用极大的努力才能勉强保持正常。可是现在我受够了。”

他站住了，眼神疯狂，四肢颤抖。里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像在燃烧。

“我们必须回去。”

但是格朗挣开他，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张开双臂前后摇摆。他脚下绊了一下，跌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泪水接着从他遍布泪痕的脸上留下来。大街上路过的人远远看见，突然停下来，再不敢前进一步。里厄只好把老人抱起来。

躺回自己的床上，格朗呼吸非常吃力。肺部受了感染，里厄心想。格朗没有家人，干吗转移他？他只有一个人，有塔鲁照顾他就够了……

格朗深陷在枕头里，他的皮肤发青，眼神呆滞。他盯着塔鲁用一个包装箱的残片在壁炉里生起的一小堆火。“我的病情不妙。”他说。一阵奇怪的咔嗒声伴随着他说的每个字从他的肺部响起来。里厄建议他在床上静卧，说他会好起来。病人奇怪地微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要是能挺过去，我向你脱帽致敬，医生！”刚说完这句话，他就进入了虚脱状态。

几个小时后，里厄和塔鲁发觉格朗半坐在床上。里厄担心地从他脸上看到了病情恶化的迹象。但他似乎头脑清醒了一些，一看到他们醒来，就用奇怪而空洞的声音让他们从一个抽屉里把手稿拿出来。塔鲁把手稿递给他时，他看也不看就一把抓过来，然后递给医生，示意后者为他朗读。这是一份约50页的短短的手稿。医生翻了翻，发现这些稿纸上都只写着同一句话，只是抄了又抄，做了一些有好有坏的改动。五月、优雅的女骑士和布洛涅森林大道等这些字眼以不同的排列组合改来改去。这份手稿还包含了注释，有些注释显得很长，而且有不同的版本。但在最后一页上，笔迹看上去还是新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我最亲爱的让娜，今天是圣诞节……在这句话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那句话的最新版本。“读一下，”格朗说，于是里厄开始朗读起来：

“在5月一个美丽的清晨，一位优雅的女士正骑着一匹神骏的栗色牝马，穿行在布洛涅森林大道的花丛中。”

“是这个味道吗？”老人兴奋地说。

里厄专注地看着那份手稿。

“啊！”老人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我知道。美丽，美丽这个词不合适。”

里厄握住他搁在床单上的手。

“算了吧，医生。我没有时间了。”

他的胸口痛苦地起伏着，突然，他大叫一声：

“烧了它！”

医生犹豫着，但格朗又重复了一遍，那样严厉，他的声音里又包含着那么多的痛苦，里厄只好把那些稿纸扔进行将熄灭的壁炉里。屋子里短暂地亮了一下，一阵短促的燃烧给房子里带来一些温暖。里厄回到病人身边，格朗已经背转身，脸几乎贴到了墙上。塔鲁望着窗外，似乎是这一幕的局外人一样。给格朗注射过血清后，里厄告诉塔鲁，说格朗也许活不过今晚。塔鲁提出自己留下来。医生同意了。

整个晚上，格朗即将死去的想法一直在里厄心头萦绕不去。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发现格朗正坐在床上和塔鲁说话。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只表现出一点极度乏力的症状。

“哦，医生，”格朗说，“我错了，但我会重新开始的。你看，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等等看。”里厄对塔鲁说。

但是到了中午，病情没有出现反复。傍晚的时候，已经可以认定格朗得救了。里厄无法理解这种死里逃生的现象。

然而差不多同一时间，里厄收治了一位病情危重的女病人，病人一入院他就让人把她隔离起来。那位女病人神志混乱，表现出了所有肺鼠疫的症状。但是第二天早上，她的体温也降了下来。这一次，就像格朗的情况一样，医生认为这是病情在早上的临时缓解，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个糟糕的信号。然而病人的体温到中午也没有回升。傍晚时，体温只高了几个点，第三天就完全恢复了正常。那个女孩尽管还是很虚弱，但可以躺在床上自如地呼吸了。里厄告诉塔鲁说她得救了，相当不可思议。可是在那一周里，医生遇到了四个同样情况的病例。

同一周的周末，医生和塔鲁去探望那位老哮喘病人时，后者激动地向他们唠叨个不停。

“你们怎么都不会相信！它们又出来了。”他说。

“什么？”

“嘿，老鼠呗！”

自从4月以来，别说活老鼠，连一只死老鼠都看不到了。

“这意味着生活要重新开始了吗？”塔鲁问里厄。

老人兴奋地搓着双手说。

“你们应该看看它们奔跑的样子！看了真让人高兴，真的。”

他已经见过两只活生生的老鼠从临街的门钻进他家里。邻居们也告诉他，他们也在地下室里发现了老鼠。有些人家，人们再次听到了从前熟悉的老鼠在家具背后的窸窣声和骚动声。里厄等待着每周一发布的统计数据。结果表明，疫情在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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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1503～1566年，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

(2) 公元662～720年左右，也称阿尔萨斯的圣奥黛尔，天生是一个盲人，被认为是好视力的守护人。传说中她曾奇迹般地复明，还曾使自己的兄弟起死回生。

(3) 天主教认为炼狱是信徒死后灵魂暂时受罚的地方，处在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关押在这里的是已经确定会得救的信徒，灵魂净化后便可进天堂。

(4) 纪念被在炼狱中涤罪的基督教徒亡灵的节日，法国的万灵节是11月1号，这一天法国全国放假。根据习惯，这一天要去墓地献花，凭吊亡故的亲人，其中菊花最受欢迎。

第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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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疫情的突然衰退出乎意料，市民们却不急于大声欢呼。过去的几个月尽管使他们越来越渴望解放，但同时也让他们懂得谨慎，使他们越来越不指望疫情能在短期内结束。不过，这个新动向成了人们交谈的主题，而且在人们心底里，出现了一个强烈的，但一直没有承认的希望。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人们关心的事实是：鼠疫的死亡数字正在下降，鼠疫的新的牺牲者相形之下就算不上什么。一个表现人们秘密期望（尽管没有人承认这一事实）的“健康时代”来临的迹象是，从那时起，人们变得更愿意谈论——尽管带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何安排鼠疫后的生活。

人人都知道从前的快乐生活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的，因为重建比毁坏困难得多。他们只是认为食物供应或许能得到几分改善，可以解决一下他们的燃眉之急。但事实上，在这些无关紧要的谈话里，一种疯狂的希望也在滋长，以至于到了市民们偶尔能够觉察的地步，这时他们就赶忙表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在几天内得救的。

的确，鼠疫不会在几天内结束，但其减弱的势头超出了人们的合理期望。1月初，天气一直寒气逼人，让人很不适应，似乎寒冷在城市上空凝结起来。然而天空从来没有这样蓝过。每天从早到晚，冷冰冰的阳光不间断地照耀着这座城市。在这种清新的空气里，疫情连续三个星期持续减弱，死亡人数越来越少。在特定的时间段，疫情似乎丧失了几个月来积攒起来的力量。看到它放过已经明显选中的牺牲品，比如格朗和里厄的那位女病人，在某些地区肆虐两三天，同时在其他地区则销声匿迹，在星期一使更多的人患了病，然而到了星期三又几乎让所有人逃脱……看到它这种忽而乏力后退或忽而加速前冲的样子，人们会以为它正在因为疲劳和烦躁而崩溃，不仅丧失了对自身的控制力，而且也丧失了它的力量中那种毫不含糊的精确效率。卡斯特尔的血清突然获得了以前不曾得到过的一系列成功。医生们使用的治疗方法，从前产生不了任何有益的效果，现在也突然显得有效起来。似乎鼠疫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它突然的衰弱使那些原来用以对付它的钝刀变得锋利起来。但是，它也会时不时地挣扎一下，发动一场盲目的攻击，夺走三四个有望康复的病人的生命。他们是这场瘟疫的不幸者，在希望最迫近的时候送了命。治安法官奥顿先生也是这样，人们不得不把他从隔离营里撤出来，塔鲁说他倒霉，至于他指的是治安法官的生活，还是死亡，人们无从得知。

不过从总体来看，疫情正在全线退却。省里的公报一开始只表达了一些遮遮掩掩的希望，后来则向公众证实了一种信心，即胜局已定，瘟疫正在丧失它的阵地。事实上，很难认定胜利与否。我们所能注意到的是这场瘟疫似乎正在像它的突然发生一样突然退去。用来对付它的策略一直没有变过；这些手段昨天还毫无作用，现在却效果显著。我们只能说瘟疫已经耗尽了自身的力量，或者认为它在达成所有的目标后正在撤退。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可是，人们会说城里什么都没有变。大街上在白天仍然一片寂静，晚上仍然聚集着同一批人，只是都披上了大衣和围巾，电影院和咖啡馆的生意也未见变化。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人们的表情比以前轻松，而且不时挂着笑容。这会让人想到从前在大街上看不到一个笑脸。实际上，几个月来把城市缠得透不过气来的那道不透明的幕帐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每到星期一，人们都能从收音机的公告里得知这个裂缝正在扩大，他们最终将能够自由呼吸。尽管这种慰藉仍然是负面的，因为没有实质的结果。但是在从前，诸如一列火车出站，一艘轮船到港，或者汽车可以重新在市里通行的事情是人们想都不敢想的，可是这样的消息在1月中旬发布就不会引起人们的惊讶。这当然是远远不够的，但这个轻微的差异事实上反映出了人们在希望之路上走过的一个重要的阶段。我们可以说，只要人们有可能产生一点渺茫的希望，就可以认为瘟疫的实质统治结束了。

在整个1月份里，市民们摇摆在沮丧和兴奋之间，他们的反应仍然是矛盾重重的。所以在统计数字显示最乐观的时候，仍然发生了几起试图逃走的事件。当局对此非常震惊——显然哨兵也一样毫无思想准备，因为多数人成功逃脱了。有人选择这个关头逃走，他们的想法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对一些人而言，瘟疫已经在他们心里播下了深刻的怀疑种子，所以他们的内心容不下希望。即使现在鼠疫已经过去，他们还是跟不上形势的变化，仍然照着老一套生活。但另外一些人呢，他们大多是仍和他们所爱的人分离的人，在经过长期的囚禁和沮丧之后，希望之风点燃的狂热反而使他们失去了耐心，他们因此丧失了自制力。一想到他们也许会在瘟疫结束之际死去，再也见不到他们钟爱的人，他们长期的苦苦等待将得不到任何回报，他们就感到深深的恐惧。几个月来，尽管他们遭遇囚禁和流放，但仍然不屈不挠地坚持等待；但现在一线希望的曙光却摧毁了恐惧和绝望没能摧毁的东西。他们无法按部就班地等到鼠疫最终结束，而是选择像疯子一样逃走来打败瘟疫。

与此同时，一些自然而然的乐观迹象出现了。比如说，物价出现了显著的下跌。以严格的经济学观点来看，这是不可解释的。因为同样的问题仍然存在：城门口的检疫规定没变，食品供应当然也没有得到改善。因此我们见证了一种纯粹的精神现象，好像疫情的退却引起了全面的反应一样。这种乐观的态度也出现在那些从前过着集体生活，却因为瘟疫不得不分散居住的人身上。城里的两个修道院开始恢复，集体生活得以继续。军队的情况也一样，士兵也重新集合在空置的营房里，恢复了正常的驻防生活。这一件件的小事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一直到1月25日，市民们生活在这种秘密的骚动中。那一星期，死亡数字降到了极低的程度，以至于省政府在咨询过医学委员会之后，宣布疫情受到了控制。然而，公报又补充道——以一种市民们不能不赞同的审慎精神——城门将继续封闭两周，卫生防疫措施还要继续一个月。在这一期间，一旦发现疫情复发的迹象，“将继续维持现状，并采取必要的措施，期限视需要而定”。但是，每个人都认为这些补充规定不过是官样文章，因此在1月25日晚上，城里一片欢腾。为了配合欢庆的气氛，省长下令开放照明。于是在寒冷而清澈的天空下，人们成群结队，又说又笑地涌进灯火通明的街道。

当然，许多屋子仍然紧闭着百叶窗，在其他人热热闹闹庆祝的同时，这些人家则是在沉默中度过这个夜晚的。然而，对这些悼亡者而言，很多人也未尝不感到深深的安慰，因为他们终于不用担心再看到其他亲属死去，也无须为了保全自己而胆战心惊。在这样的时刻，那些还有病人在医院里和鼠疫抗争的家庭是最不幸的，他们或者在隔离中心，或者在自己家里，等着自己真正摆脱这场瘟疫，就像那些已经逃脱鼠疫阴影的人一样。当然，这些人也有希望，但是他们把希望储存起来，埋在心里，在时机尚未到来之前，他们拒绝动用它们。于是这种等待，这种静静的观望，这种痛苦和喜悦之间的挣扎，在一片欢腾中显得尤其残酷。

不过，这些例外丝毫不影响其余人的乐观。因为鼠疫虽然尚未结束，而且还将尽力证明自己，人们已经想到了几个星期以后，火车呼啸着从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轨道上驶出，轮船在闪闪发光的海面航行的情景。可是第二天，等亢奋的精神平复，怀疑又将涌上心头。但是在这一刻，整座城都在摇动，从那些封闭的空间，黑暗和静止不动的，它曾经在其中扎下石头根基的地方挣脱出来，最终载着它的生还者移动起来。那天晚上，塔鲁、里厄、格朗和朗贝尔和其他一些人走在人群里，他们也如同走在云端。离开大街很久，塔鲁和里厄还能听得到身后的欢声笑语，而同时在偏僻街道的街道上，他们又走过了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在城市的一面，痛苦在紧闭的百叶窗后继续，而不远处的大街上则一片欢腾。即将来临的解放也是两面，一面是欢笑，一面是泪水。

当欢笑声变得更响的时候，塔鲁站住了。一条黑影正轻盈地穿过黑暗的街道。那是一只猫，春天以来他见到的第一只猫。那只猫在路中间停了一下，犹豫地舔了舔爪子，然后用爪子飞快地拢一下右耳朵，接着继续悄无声息地跑起来，最后消失在黑夜里。塔鲁微笑起来。那个小老头也会开心起来的。

27

可是，正当鼠疫渐行渐远，眼看要回到它从中不声不响发动突袭的不为人知的巢穴时，根据塔鲁的笔记，城里至少有一个人是对这场离别感到惊慌失措的，这个人就是科塔尔。

碰巧，这些笔记自从死亡数字开始下降后，也变得非常奇怪。也许因为疲劳，字迹变得难于识别，而且内容也过于频繁地在不同的话题间跳来跳去。另外，这些笔记第一次抛弃了客观描述，让位于个人评论。结果在一段段关于科塔尔的记录里，人们往往能发现一些关于那位老人和猫的片段。根据塔鲁的说法，鼠疫丝毫无损于他对那位老人的尊重，但是不幸的是，后来再也见不到那位老人，他也失去了兴趣，尽管如此，塔鲁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曾经设法再次见到那位老人。1月25日晚上过后不久，他站在那条小巷的角落。正如我们所说的，猫儿回来了，正躺在有阳光的地方取暖。可是老人却没有在习惯的时间出现，百叶窗还是死死地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塔鲁再也没看到那扇百叶窗打开过。于是，塔鲁认为老人要么在生气，要么就是死了。如果他生气的话，就是他认为自己占理，鼠疫害了他；但是如果他死了的话，那么就有必要问一下——正像对那个老哮喘病人一样——他算不算一个圣人。塔鲁认为他算不上。但是他认为这位老人是一个指示。“或许，”他写道，“我们只能近似地达到圣徒的标准。假如那样的话，我们就设法维持一种谦逊而仁慈的恶行吧。”

在这些笔记里，在关于科塔尔的内容里还掺杂了很多其他的评论，通常是零零散散的，其中一些提到了格朗，后者正处于恢复期，但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去上班了，其中还有一些地方提到了里厄的母亲。塔鲁在里面记录了和老太太住同一栋房子时的几次谈话，老太太的态度，她的微笑和对鼠疫的看法。首先，塔鲁着重写了里厄夫人的沉默寡言，她用简洁的句子表达事物的习惯，还有她对一扇俯视着僻静街道的窗户的特别偏爱。傍晚她喜欢坐在这扇窗户后面，身子挺直，两手放松，一动不动地向窗外眺望，直到暮色照进房间，把她勾画成一道黑影，而后暮色渐深，再把她一动不动的影子淹没在黑暗里。塔鲁还提到她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时那种轻悄悄的步伐，还有她的善良，尽管没有得到确切的证实，但是塔鲁可以从她的一言一行感受到那种柔和的光芒；她似乎天生不需要（明显的）思考就能洞悉一切；最后，尽管她这样沉默寡言和不引人注目，但她不惧怕任何光，包括瘟疫咄咄逼人的光芒。写到这里，塔鲁的笔迹变得难以辨认起来，似乎是为了给这种内心的虚弱提供新的证据，最后几句话第一次流露出了他的内心感情：“我母亲也像这样，我喜欢她那种同样的谦逊，我一直想和她在一起。8年来，我始终不能承认她过世。她只是比平时更不显眼而已，然而我回过头，她却不在那里了。”

我们该谈谈科塔尔了。自从统计数字开始跌落，他用不同的借口拜访过里厄几次。但事实上他每次都问了同一个问题，即里厄对疫情发展的预测。“你认为它会像这样停止吗，这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他对这个问题表示怀疑，至少声称如此。但他所问的进一步的问题又显示他的信心并不那么坚定。1月中旬的时候，里厄已经在多个场合非常乐观地回答过这些问题，但一直没让科塔尔满意，他每次的反应都不一样，但不离暴躁和沮丧。到后来，医生不得不说，尽管统计数字显示出好转的迹象，但宣布胜利还为时过早。

“换句话说，”科塔尔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瘟疫也许会继续下去？”

“是的，正像治愈率也有可能提高一样。”

可是这种人人都感到烦恼的不确定性，似乎对科塔尔却是一种安慰。他曾经在塔鲁在场的时候和他所在地区的一些店主谈话，在谈话中宣扬里厄的观点。无可否认，人们不难接受这种看法，因为在初步胜利的狂热过后，很多人又出现了怀疑的想法。看到人们的忧虑，科塔尔就安了心。可是在另外一些时候，他又感到沮丧起来。“是的，”他告诉塔鲁，“他们终究会打开城门的，那样一来，你看着吧，他们全都会抛弃我的！”

在1月25日以前，每个人对他情绪的多变感到吃惊。尽管他通常总是不遗余力地和熟人及邻居套近乎，但现在他会整天和人公开顶嘴。在这种情况下，塔鲁注意到他会突然和外界断绝联系，阴郁地躲回自己的壳里。饭店里，剧院里，他喜欢的咖啡馆里都再也看不到他的人影。可是，他似乎无法回到鼠疫爆发前的那种不引人注目的、单调的生活。他整天闭门不出，叫附近的一家饭馆给他送饭。只有晚上他才鬼鬼祟祟出门买需要的东西，一买完就急急忙忙赶回去。如果塔鲁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科塔尔，也只能从他那里得到嗯嗯啊啊之类的回答。可是，似乎在突然之间，他又会变得爱好交际起来，大声大气地谈论鼠疫，询问每个人的看法，每天晚上又高高兴兴地出现在人群里。

在当局发布公告那天，科塔尔一下子从朋友圈子里消失了。两天后，塔鲁碰见他在街上闲逛。科塔尔请塔鲁陪他走到郊区。塔鲁迟疑了一下，他正因为一天的工作感到特别疲劳。但是科塔尔执意请求，显得非常激动，声音又大，语速又快，双手挥舞个不停。他问塔鲁是否认为省里的公告标志着鼠疫的结束。当然，塔鲁认为一份行政公告本身不足以中止鼠疫，但有理由认为疫情即将结束，除非出现意外。

“对，”科塔尔说，“除非出现意外。但意外情况总会出现。”

塔鲁指出省里宣布两周后才开放城门，这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对意外情况有所准备。

“那么他们做得很明智，”科塔尔还是显得阴郁不安，“因为从事情发展的趋势看，他们一定会把说过的话收回来。”

塔鲁承认这种可能性，但也认为期待城门早日开启，生活恢复正常也不是坏事。

“也许，”科塔尔说，“也许是这样。不过，你说的生活恢复正常是什么意思？”

“电影院有新电影可看。”塔鲁微笑着说。

但是科塔尔没有笑。他想知道人们会不会认为鼠疫没有改变城里的一切，一切都将开始恢复原貌，也就是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塔鲁认为：可以认为有了改变，也可以认为没有；从市民的内心来看，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因此可以认为什么都没变；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人们不可能忘记一切，无论他多么希望做到这一点，因为鼠疫无论如何都会在人们的心底留下痕迹。科塔尔非常坦率地说，他对人们的内心一点都不在乎，事实上他最不关心内心这种东西了。他感兴趣的是整个行政系统是否会发生改变，比如说，是否所有的部门会像从前一样运行。塔鲁不得不承认他也不知道。不过按照他的想法，所有这些部门都必定在鼠疫中遭到了破坏，重新运转的话会有麻烦。所以一定会出现大量的问题，至少那些旧机构是需要进行改编的。

“啊！”科塔尔说，“那是有可能的。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科塔尔家附近。科塔尔很激动，一副乐观的样子。他想象着城市将抹掉过去，从零开始继续生活。

“没错，”塔鲁说，“对你来说也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他们在门前握了握手。

“你说得对，”科塔尔越来越激动了，“重新从零开始，那样会比较好。”

但是正在这时，两个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跳了出来。塔鲁正要问那两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那两个衣冠楚楚，看上去像公务员的人已经向科塔尔核实他是否名叫科塔尔了。于是，后者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叫，没等那两个人和塔鲁做出任何反应，就转身跑向黑夜里。塔鲁问那两个人要干什么。他们谨慎而有礼貌地说，只是想问一下情况，然后他们就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科塔尔消失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塔鲁记下了这个场景，接着又马上写自己很疲倦（他的字迹可以做证）。他又接着写道，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这不能作为保持不了状态的理由，于是他问自己是否真正做好了准备。最后——或者说塔鲁的笔记结束的时候——他回答自己说，在白天或夜里，人们总会有一个感到自己懦弱的时候，除了这一刻，他别的什么都不怕。

28

两天后，距离城门开放没有几天了，里厄医生中午回到家里，想知道是否能收到他期待已久的那份电报。虽然这些天和鼠疫高峰期时一样精疲力尽，但一想到不久后就能恢复自由，疲劳也就不复存在。现在他有了希望，工作起来也高兴。一个人不能总绷着弦儿，不能总是硬撑着。现在，为了和鼠疫做斗争拧起来的那些劲儿，终于可以放松自由啦，这是令人高兴的事。如果期待的那封电报也传来了好消息，那么里厄就能够重新开始了。在他看来，似乎每个人都正在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

他走过门房的时候。新来的守门人把脸贴在小窗上向他微笑。在上楼梯的时候，那人因为劳累和贫困而显得苍白，然而微笑着的脸仍然漂浮在里厄眼前。

是的，当这段“抽象”的时期结束后，他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的，要是运气好的话——但是当他带着这些想法打开门后，正好看到塔鲁夫人下楼迎接他。她告诉他，塔鲁先生不舒服。他早上起来过，但是没力气出门，只好又躺回床上。里厄夫人很担心。

“可能没什么严重的。”里厄说。

塔鲁正疲惫地躺在床上，他的大脑袋深陷在长枕头里，宽阔的胸膛在厚毯子下面显露出清楚的轮廓。他发热了，而且头疼。他对里厄说虽然不能肯定，但这很可能是鼠疫的征兆。

“不，现在还不能断定。”里厄为他做过检查后说。

但是塔鲁感到非常口渴。在走廊里，医生告诉母亲，说塔鲁可能患了鼠疫。

“啊！”老太太惊叫道，“这怎么可能，怎么会现在得上！”

她随即说：

“我们把他留在这儿，贝尔纳。”

里厄考虑了一下。

“我没有这个权利，”他说，“但是城门就要重新开放了。我想，如果你不在这儿的话，我擅自做个主还差不多。”

“贝尔纳，”老太太说，“把我们俩都留下。你知道我刚打过再接种疫苗。”

医生说塔鲁也做过重复接种，但也许因为他太累，忘记上次做注射或者忘记采取预防措施才患了病。

里厄走进门诊室，回到卧室的时候，塔鲁看到他拿了几大安瓿血清。

“原来如此。”他说。

“不，这是个预防措施。”

塔鲁一言不发地伸出胳膊，像他自己给别人注射时一样，让医生为他做了长时间的疫苗注射。

“我们晚上再看看情况。”里厄直视着塔鲁，说道。

“把我隔离起来怎么样，里厄？”

“还不能完全确定你得了鼠疫。”

塔鲁勉强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在没有下令隔离的情况下给病人注射血清。”

里厄把目光转开：

“有我母亲和我照顾你。你在这里会舒服一点的。”

塔鲁没说话，里厄把那些安瓿放好，想等塔鲁在他转过身之前说话。最后，他走到床边。塔鲁正在看着他。他面容疲倦，但灰色的眼睛平静如常。里厄笑了。

“能睡的话先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里厄正要转身出门，听见塔鲁叫他。他转过身。但塔鲁有些迟疑，好像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里厄，”他终于开口说，“你必须把我需要知道的全告诉我。”

“我保证。”

塔鲁的脸扭曲着，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我不想死，我会争取活下去。但是如果我失败了，我也想死得体面一点。”

里厄俯下身，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不，”他说，“要做一个圣人，你得活着。你要活着打赢它。”

那天天气开始很冷，后来暖和了一点，下午下了几场瓢泼大雨和冰雹，傍晚时，天气微微放晴，但变得寒冷刺骨。里厄晚上才回家，回家之后大衣没顾上脱就赶到塔鲁房间里。他母亲正在那里打毛线。塔鲁好像一直没移动过位置，但他的嘴唇因为发烧显得发白，表明了他的努力抗争。

“怎么样？”医生问。

塔鲁在床上微微欠起身子。

“啊，”他说，“我要输了。”

医生俯身观察着他。塔鲁滚烫的皮肤下出现了肿胀的淋巴结，他的胸膛里好像有一个铁匠炉的风箱。很不寻常，塔鲁表现出了两种鼠疫的症状。里厄直起身子，说血清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时间完全发挥功效。塔鲁想回答，但一阵热潮涌在他喉咙里，淹没了他的话。

晚饭后，里厄和母亲坐在病人旁边。这个晚上塔鲁面临的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这场天使和瘟神的斗争将一直持续到黎明。塔鲁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并不是他最好的防御武器；而是刚才里厄通过注射促使其流动的血液，正是在那些血液里，存在着任何科学都无法解释的、比灵魂更加深奥的东西。里厄能做的只是看着朋友斗争。至于他采取的治疗手段，比如注射兴奋剂，促进脓肿成熟——几个月来反复的失败已经让他懂得了这些应急手段的真正价值。事实上，在这一过程中他唯一起到的作用，是给那些往往不会主动出现的好运气创造一些有利的条件。运气是他不可或缺的伙伴，因为里厄面对的是鼠疫令人困惑的一面。然而鼠疫再次竭尽全力试图打乱人们用来对付它的办法，它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出现，然而又在看似牢牢站稳脚跟的时候突然消失了踪影。又一次，它企图把水搅浑。

塔鲁一动不动地抗争。整整一夜，他在病魔的袭击下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安，全靠沉默和顽强抵抗着。但他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用这种方式表示他没有松懈的余力。里厄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以此跟踪他的病情。塔鲁的双眼时而睁开，时而闭上；眼皮时而绷紧，时而松弛，在放松的时候，他的目光会紧盯着一个物体，或者停留在医生和他母亲身上。每当医生和他目光接触，塔鲁都会以极大的努力露出微笑。

有一会儿，他们听见街上有匆匆的脚步声。人们似乎在由远及近的哗哗声里逃散，最后大街上充满了流水声：又下雨了，很快，雨里夹杂着雹子噼噼啪啪落在人行道上。窗前的遮阳棚哗啦啦响个不停。在昏暗的屋子里，里厄的注意力被雨声吸引了片刻，然后回头继续看看床头灯下的塔鲁。他母亲还在打毛线，不时抬头关切地看看病人。这时里厄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一切。大雨过后，屋里愈显寂静，但寂静里充斥着一场看不见的战争的无声的骚动。他的精神因为失眠而显得过于兴奋，在寂静之外，他似乎听到了整个鼠疫期间一直伴随着他的那种柔和、有规律的呼啸声。他朝母亲点点头，示意她去睡觉。但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然后低头认真检查起一处可疑的针脚。里厄站起身给塔鲁喂了点水，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窗外，几个路人趁着暴雨的间隙快步从人行道上走过。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远处。这时医生才第一次发觉，这天晚上有很多迟归的人，也没有听到救护车的笛声，就像鼠疫之前的夜晚一样。这是一个摆脱了鼠疫束缚的夜晚。然而病魔似乎被寒冷、灯光和人群驱赶，从城市的黑暗深处逃了出来，躲进这个温暖的房间，对一动不动的塔鲁展开了最后的袭击。瘟疫已经无力在天上挥舞它的连枷，而是在这个房间沉重的空气里轻声呼啸。这就是里厄听了几个小时的声音，他要制止它，让它在这里也承认失败。

黎明前不久，里厄欠身对母亲说：

“你该去睡一会儿，这样到8点钟才能接替我。睡觉前记着喝药水。”

里厄夫人站起来，把毛线活放好，走到床边。这段时间塔鲁的眼睛一直闭着。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里厄夫人叹了口气，塔鲁的眼睛睁开了。他看见俯在身前的慈祥的面容，于是在一波波热浪的冲击下，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顽强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又很快紧闭起来。母亲走后，里厄坐在她的那张椅子上。大街上寂静无声，屋里可以感觉到清晨的寒意。

医生打起瞌睡来，但黎明的第一辆马车惊醒了他。他打了个寒战，看了看塔鲁，意识到病情暂时缓和，塔鲁也睡了。马车用金属和木头做的轮子哐当哐当地消失在远方。窗户外面，天还是漆黑一片。医生走到床头，发现塔鲁正目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还处在睡眠边缘一样。

“你真睡着了，是吗？”

“是的。”

“呼吸轻松点没有？”

“有一点，那能说明什么吗？”

里厄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不能，塔鲁，什么都说明不了。你和我一样明白症状常常在早上出现缓解。”

塔鲁点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你，”他说，“始终准确地告诉我实情。”

里厄在床边坐下来。在他身边可以感觉到病人的双腿，像墓石上的雕像一样僵硬。塔鲁的呼吸又开始沉重起来。

“又要发烧了，是吗，里厄？”他有气无力地问。

“是的，不过到中午我们就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样了。”

塔鲁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他的脸上有一种精疲力尽的表情。他正在等待已经从体内深处骚动起来的热度的再次进攻。再次睁开眼时，他表情呆滞，直到看见里厄才活泛一些。

“喝点水。”医生说。

塔鲁喝过水，然后重新躺回去。

“时间过得真慢。”他说。

里厄抓住他的胳膊，但是塔鲁正看着别的地方，没有做出反应。在突然之间，热潮像冲破了内部的堤坝一样席卷过他的身体，冲上他的额头。当塔鲁再次向医生转过头来的时候，里厄憔悴的面容露出鼓励的神色。塔鲁又一次试图微笑，但笑容没有挣破紧锁的牙关和被白色泡沫封闭的嘴唇。但是在他僵硬的脸上，那双眼睛仍然闪耀着勇气的光芒。

7点钟时，里厄夫人回到房间里。医生去诊室打电话给医院安排换班。他同时也打算推迟门诊时间，在沙发上躺一下，但他几乎刚躺下就随即起身回了卧室。塔鲁的头转向里厄夫人的方向，他正在看着那个弯着腰坐在他身边椅子上的小小的身影，她交叠双手放在腿上。他这样专注地凝视着她，于是里厄夫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示意，然后起身关掉了床头灯。但是天光正在窗帘背后迅速变亮，然后穿过了窗帘，当病人的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时，里厄夫人发现他仍在看着她。她俯下身，给他把枕头拉平，然后直起身，把手在他潮湿而卷曲的头发上放了一会儿。这时她听到塔鲁沉闷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向她表示感谢，并说现在一切都好。等她重新坐下来，塔鲁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脸色疲惫不堪，尽管仍然牙关紧闭，但再一次微笑起来。

中午的时候，发热达到了顶峰。一种牵动五脏六腑的咳嗽摇动着病人的身体，他开始咳血。淋巴结停止继续肿大，但没有消退，硬的像铁而且深入肌理，里厄认为不可能进行切口处理。在一阵阵咳嗽和发热的间隙，塔鲁不时看着他的朋友们。但没过多长时间，他睁眼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每一次，他饱受摧残的面容就变得苍白几分。病魔就像一场暴风雨，用一阵阵的抽搐摇动他，用越来越频繁的闪电点燃他的身体。塔鲁在暴风雨中慢慢地不省人事。现在，留在里厄面前的只是一副永远失去笑容、一动不动的像面具一样的脸。这个曾经对他而言如此亲近的人，现在已经被瘟神的猎矛刺穿，被灼热的、非人的火焰炙烤，在邪恶的连枷的打击下变得扭曲；他正在他眼前沉进鼠疫的黑色洪水里，但他面对这幕惨剧束手无策。只能站在岸边，空张着双手，心如刀绞，再次感到自己的无力。挫败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使他没有看到塔鲁突然一翻身，面朝墙壁，好像身体里的一根重要的弦突然绷断一样，发出一声空洞的呻吟，然后离开了人世。

接下来的一个夜晚，不再有抗争，只有寂静。在死者安宁的卧室里，站在已经换上便服的尸体旁边，里厄感到一种惊人的平静，就像很多天以前的那个晚上，在人们攻击过城门之后，站在联排天台上，凌驾于瘟疫之上所感到的那种平静。在那时他谈起过病人在病床上过世之后，从病床上感受到的那种平静。是的，这一刻都是同样的，同样肃穆的间隙，战斗后的暂时平静，这是一种失败的平静。但是这一刻的寂静包围着他的朋友，似乎触手可及，又和从鼠疫中解放出来的街道和城市中的寂静是如此浑然一体，面对此情此景，里厄感到这是一次决定性的失败，这场失败结束了战争，又把和平本身变成了一种无可补救的痛苦。里厄不知道塔鲁最终是否找到了安宁，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他感觉自己从此以后是不可能找得到内心的平静了。就像一个和亲骨肉分离的母亲，或一个埋葬了朋友的男人一样，暂时的麻木之后是永恒的哀伤。

这是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星星被冻结在晴朗而冰冷的天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可以感到窗外逼人的寒意，听见漫漫长夜苍白的叹息。里厄夫人以习惯的姿势坐在床边，她的右侧被床头灯照亮着。在屋子中间，在灯光照亮的一小圈外面，里厄坐在那里等着。他不时想到妻子，但每一次都在想法出现后压了下去。

入夜后，过路人的鞋跟在寒夜里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你都安排好了？”里厄夫人说。

“是的，我打了电话。”

然后，他们继续默默收着。里厄夫人时不时地看看儿子。里厄碰到她的目光，就报以微笑。夜晚街上熟悉的声音继续着。尽管禁令尚未解除，很多车辆又开动起来。这些车飞快地驶过路面，消失了，而后又再次出现。说话声，喊叫声，接着归于寂静，一匹马的马蹄声，两辆电车驶过弯道的刺耳摩擦声，隐约的嘈杂声，接着再次响起夜的叹息声。

“贝尔纳？”

“嗯？”

“你不累吗？”

“不累。”

里厄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爱自己。可是爱一个人是不够的，或者至少可以说，爱没有足够的力量来自我表达。所以他和母亲总是默默地互相关爱。有一天，轮到她，或者他死去的时候，两个人在生活里没有任何时候能够进一步倾诉彼此的感情。他和塔鲁也曾经这样一起生活，他已经死了，就在这个下午，他们也没能得到时间真正体味他们的友谊。按照塔鲁的说法，他没有赢得这场游戏。但是他，里厄，又赢得了什么呢？他了解了鼠疫并化作了回忆，懂得了友情也化成了回忆，认识了爱，然而有一天爱也将成为回忆。在鼠疫和生命的游戏里，一个人能赢得的只有认识和回忆。也许这就是塔鲁所说的“赢”了游戏的意义！

又一辆车驶过，里厄夫人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里厄对她笑了笑。她告诉他说不累，又紧接着说：

“你应该去那儿休息一下，去山区。”

“一定，妈妈。”

是的，他会去休息一下。为什么不去呢？那也将是一个回忆的借口。只能与已知和记忆一起生活，却被剥夺了希望，如果这就是赢了这场游戏的意义，这样的生活将是多么残酷。无疑塔鲁就是这样生活的，而且他深深知道没有幻想的生活是多么苍白。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内心的安宁，尽管塔鲁认为谁都无权判别人的刑，但他也明白谁也控制不住自己，就连受害者有时也会成为刽子手——塔鲁生活在混乱和矛盾的状态里，他从来没有认识到希望。这就是他渴望成为圣人、通过帮助别人寻求内心安宁的原因吗？说老实话，里厄不能回答，但这无关紧要。他会永远记着一个曾经双手驾着他的汽车的人，还有他魁梧敦厚的身体，现在一动不动躺在这里的情景。温暖的生命和死亡的图景：那就是认识。

第二天早晨，里厄收到妻子死亡的消息时显得异常平静，无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正在门诊室里。他母亲几乎小跑着给他拿来了一封电报，然后又回去给信童小费。她赶回来的时候，里厄正拿着那张展开的电报。她看着他，但里厄固执地凝视着窗外，盯着港口上缓缓苏醒过来的崭新的一天。

“贝尔纳。”里厄夫人叫道。

医生精神恍惚地看着他。

“电报上说了什么？”

“就是那件事，”他承认，“一周以前。”

里厄夫人也把目光转向窗外。医生没说话。然后他让妈妈不要哭，说他一直有预感，但这终究很难接受。在说这番话的同时，他感到这在他受的痛苦里并不出奇。几个月来，最近两天里，他每天都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29

2月一个晴朗的早晨，黎明时分，城门终于开放了。市民们、报纸、电台包括省政府的公告都对这一事件表示了庆贺。这提醒讲述者对城门开启后的欢庆场面加以记录，尽管他分身乏术，没有全心全意参与这件盛事。

大规模的庆祝活动进行了一天一夜。同时火车在车站里冒起烟，远洋的轮船也已经朝我们的港口航行，它们以各自的方式标志着这个饱受离别之苦的人们重聚的重要日子。

不难想象很多饱经离别之苦的市民们的心情。整整一天，到站和出发的火车都载满了人。由于担心当局在最后一刻变卦，所以每个人都在等待城门开启的两周里充满疑虑，早早预定了车票。一些进城的旅客还没有完全打消疑虑，因为尽管他们对亲人的遭遇有所了解，但对其他人，对这座城市本身一无所知，因此他们把城里想象得很可怕。不过这种情况仅限于在这一时期不曾经受爱情煎熬的人。

那些饱受相思之苦、终于盼到和爱人相会日子的人却惶恐起来。在长达几个月的流亡生活里，他们一个劲地希望时间过得更快，甚至当奥兰城遥遥在望的时候，他们仍然希望火车再开快一点；可是一旦火车开始刹车，将要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反而希望时间慢下来，最好停下来。他们有一种强烈的、无法捉摸的感情，过去几个月损失的爱情使他们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即将来临的快乐时光过得越慢越好，最好比等待的时间慢上一倍。而那些等待他们的人（比如朗贝尔，几周前就得到了妻子的消息，后者决定用尽一切办法赶到这里）也都同样焦躁不安。朗贝尔在不安和战栗中等待，怀着几个月来被鼠疫消磨成一种抽象观念的爱或感情，以此迎接支撑他度过了那段时间的爱人。

他真想再次变回鼠疫开始时的那个想一跳跳出城外，一路奔跑着去和爱人相见的人。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了。他已经变了，鼠疫给他带来了一种漠然的心态，尽管他极力摆脱这种心态，但它像一种麻木的疼痛一样纠缠着他。在某种意义上，他感到鼠疫结束得太突然；他还没有准备。幸福全速降临，形势的变化超出了期望。朗贝尔意识到他长久期盼的一切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为现实，快得甚至令人来不及好好品味。

的确，每个人都自觉不自觉地有着同样的感觉，因此，我们在这里谈的是月台上每个人的情况。在这个站台上，他们的个人生活得以继续，然而他们彼此交换着目光和微笑，仍然有一种患难与共的感觉。不过，一看到远来的火车的白烟，那种被放逐的感觉就突然随着令人晕眩的狂喜烟消云散了。当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始于同一个站台的令人肝肠寸断的分离也在一瞬间，在贪婪地拥抱住已经变得生疏的躯体的同时宣告结束。直到那个奔跑过来的人影扑进怀里，朗贝尔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伊人的容颜。他用双手搂着爱人，把她的头贴在自己身上。他看着那熟悉的长发，泪水不禁一涌而出，不知道是因为此刻的幸福，还是因为压抑了太长时间的痛苦。不过，这些泪水也使他无法断定埋在他肩窝里的那张脸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脸，还是正相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以后他会弄明白这个疑团的。至于眼下，他只想像周围的所有人一样，相信鼠疫来了又去，但爱情始终如一。

他们一对对依偎着回到家里，带着战胜鼠疫的欢欣，对周围的世界视而不见，全然忘记了痛苦和那些乘坐同一辆火车却发现没人等候他们、默然无语、正打算回家证实他们担心的事情的人。对那些现在只感到新的痛苦，或者正在悼念失去亲人的人而言，情况是非常不同的，他们的离别之情反而在此刻达到了顶峰。这些母亲，丈夫，妻子或爱人，他们的一切快乐已经随着某个被埋葬在无名墓地或已经化为灰烬的人远去，对他们而言，鼠疫还在那里。

但谁会考虑这些孤独的人呢？到了中午，阳光压倒了一早徘徊不去的寒意，用宁静的光不停歇地温暖着这座城市。从堡垒和山丘上，欢庆的炮声不断地在宁静的天空下鸣响。全城的人都跑出去庆祝这一万众欢腾的时刻，这一刻标志着痛苦已经结束，但遗忘尚未开始。

他们在每一个广场上跳舞。马路上日渐拥挤，汽车也多了不少，在拥挤不堪的马路上艰难行驶。城里钟声齐鸣，整整响了一下午，蔚蓝色的晴朗天空里充满了颤动的回声。各处的教堂举行了感恩仪式。不过，与此同时，各个娱乐场所也人满为患，咖啡馆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把剩下的烈酒存货全端了出来。柜台前的每个人都兴奋异常，吵吵闹闹，几对情侣旁若无人地拥抱和亲吻，一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每个人都在吵嚷和欢笑。几个月来，他们一直把个人的感情放在次要地位，在这一天，他们把几个月来累积的热情全部发泄了出来；这一天是他们得以幸存的日子。明天再去过沉默拘谨的正经日子吧，至于眼前，人们无论出身，都像亲兄弟一样挤在一起。死亡的威胁不能达到的平等，至少在这几个小时时间里，在解放的快乐中得到了实现。

但这种普遍的欢庆局面并非全部。傍晚的时候，和朗贝尔一起簇拥在大街上的人里面，一些人平静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更为微妙的欢乐。很多男女和家庭看似在平静地散步，其实更大程度上是在重温他们曾经遭受过苦难的地方，同时向新来者指出或明显或隐蔽的鼠疫的痕迹，或者说历史的遗迹。在少数情况下，他们乐于充当向导——作为有阅历和经历过鼠疫的人——他们不提恐惧，却对鼠疫的危险夸夸其谈。这是一种无伤大雅的乐趣。但在另一些情况下，这种旅游活动却显得情意绵绵，当一位情人陷入甜蜜而痛苦的回忆时，可能对他的爱人说：“就是在这里，一个今天这样的晚上，我想你想得发疯，但你却不在身边。”这些恋人是很容易认出来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们窃窃私语，充满信心，就像一座座醒目的小岛。他们比街头的乐队更能表达人们获得解放的心情，因为这些如同着了魔的情侣们紧紧搂抱着，即使不说话，也能在嘈杂的人群里以一种完全赢得胜利的、令人羡慕的快乐大声宣布：鼠疫已经结束，恐惧烟消云散。尽管证据还在，他们已经若无其事地否定了我们曾经熟悉的死个人就像死了一只苍蝇一样的世界，那种明确无疑的野蛮状况，那种有据可查的疯狂和伴随着可怕的自由放任的囚禁生活，那种令每个活着的人不知所措的死人的恶臭。总之，他们否认我们曾经是一群麻木不仁的人，曾经每天看着我们的一些同类被填进焚尸炉，苟活者则臣服于软弱和恐惧的锁链，等着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

至少，当里厄一个人在钟声、在隆隆的炮声里、在音乐和震耳欲聋的喊叫声里朝市郊走去的时候，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他的工作还在继续：病人没有节日。在照耀着奥兰城的温暖宜人的阳光下，可以闻到烤肉和茴香酒的气味。身边的人们仰天欢笑，一对对男女偎依在一起，因为兴奋而显得容光焕发，因为欲望而叫喊。是的，鼠疫结束了，恐惧不再；这些纠缠在一起的手臂用最深刻的语言表明了曾经的流放和分离。

几个月来，里厄第一次感到他能够把握大街上行人表情的相似之处。这种表情现在足以引起他的注意。鼠疫已结束，痛苦和匮乏也成为过去，所有这些人终于穿上了体现他们长久以来社会角色的服装，这在鼠疫时期移民的表情上，他们现在所穿的体现他们遥远故乡的服装上表现得特别明显。从鼠疫关闭城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生活在疏离的状态里，远离人类的温暖，这种状态致使他们忘记了一切。从不同程度上，这些男男女女在城里的每个角落都渴望着重聚，虽然每个人的情况都有不同，但结果都是不可能的。一些人强烈思念不在身边的亲人，为了身体的温暖，为了爱，或者只是为了习惯的生活。还有一些人，常常不自觉地因为失去友谊，或无法通过通常的途径如信件、火车、轮船和友人接触而痛苦。另一些人，数量很少——也许塔鲁就是其中的一位——愿意做一些他们不能明确定义，但在他们看来唯一值得做的事情。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他们有时称为安宁。

里厄继续走着，越走身边的人越多，嘈杂声也越大，似乎要去的郊区正在向远处移动一样，感觉越走越远。他一点一点地融进这个吵吵嚷嚷的群体，同时对身边的叫喊声有了更深的领会，毕竟，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自己的声音。是的，他们曾经一起经受过苦难，因为难以忍受的疏离感，因为惨痛的放逐和无法满足的渴望，在肉体和心灵上留下了创伤。在死人堆里，救护车的警笛声里，在所谓命运的警告下，在恐惧和内心反抗的无法抗拒的压迫中，一个巨大的声音曾经一直向他们呼喊，告诉这些生活在惊恐中的人，让他们必须回到他们真正的故乡。然而在这些人的心目里，真正的故乡远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城市的城墙之外。它在山上散发着芬芳香气的草丛里，在大海上，在自由的国度和他们沉重的爱情里。他们渴望回到故乡，重新过上快快乐乐的生活，至于其他的一切，他们都不屑一顾。

这种放逐和重聚的愿望有什么意义呢，里厄也无从得知。人们向他喊叫，从各个方向推挤着他，他慢慢走进一条不太拥挤的街道。他想，这些事有没有意义不重要，但是必须看到，对于人类的希望，这里所出现的回应。

现在他知道这些回应是什么了，在走进郊区那些几乎空荡荡的街道时，他的体会更深了。那些执著于小我的人，一心想回到他们爱的家园，他们或许得到了回报——尽管其中的一些人还孤身一人走在街头，而且他们曾经等待的人不在身边。可是这些人没有遭受双重分离的人还算是幸运的，像那些在鼠疫前没有为他们的爱情建立一个坚实的基础，花费多年时光盲目求得一纸协定，勉强生活在一起的爱人一样。这些人就像里厄一样，轻率地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现在却收获了永远的离别。但是另外一些人，比如朗贝尔——医生早上曾对他说：“勇敢点！现在是你证明自己正确的时候了。”——已经很快迎回了他们原以为失去的恋人。总之，在一段时间里，他们将感到幸福。他们现在明白，如果说存在一种人们一直渴望获得但有时又能真正得到的东西的话，这就是人类的感情。

相反地，对那些目光超越了人类个体，触及他们自己也无法描述的领域的人来说，答案是不存在的。塔鲁似乎达到了那种他所说的几乎无法企及的安宁，但他临死的时候才得到，这个时候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作为比较，里厄见到另一些人在家门口，在暗淡的光线下紧紧搂抱在一起，像着了魔一样互相凝视着：如果说他们找到了他们向往的东西，那是因为他们所要求的是取决于他们自身的唯一的东西。在拐进格朗和科塔尔居住的那条街道时，里厄想到，对于局限于人类本身及其卑微而令人敬畏的爱情的人而言，是应该时常得到一些快乐作为奖励的。

30

这篇叙事行将结束，也到了贝尔纳·里厄医生承认他的作者身份的时候。但在记述结束的场景之前，他希望至少解释一下他写这篇作品的理由，并指出他力图采用的公正旁观者的语气。在整个鼠疫期间，他的职业使他能够观察大多数市民，并了解他们的感受。因此他有记录这些所见所闻的条件。不过他希望在讲述时保持必要的克制。总体上，他一直慎重地避免记录他没有亲眼看到的事件，同时也避免把一些无法证实的想法安插在他鼠疫时期的伙伴身上，并仅利用一些因为机缘或不幸事件落到他手里的文档作为参考。

有幸为一种罪行见证，他像一个善良的证人应当做的那样，保持了一定的克制。然而，遵照他的良心，他站在受害者一边，并和他的同胞分享他们共同的确定无疑的经历——爱情，放逐和痛苦。因此他可以问心无悔地说，他们的忧虑都曾经是他的忧虑，他们的困境也曾经是他的困境。

作为一个忠诚的见证人，他讲述的主要是人们的所作所为，以及从档案里搜集到的资料。至于他个人的烦恼和长期的焦虑，他的职责使他保持沉默。当他偶尔提到这些问题的时候，那只是为了让别人更好地理解他的市民朋友，并尽可能明确地把他们在很多时候隐约感觉到的东西表现出来。说实在的，他认为这种理性的努力一点都不难。每当他想在成千上万名受害者痛苦的呼声里加入自己的评论时，就会想到他自己的痛苦没有一种不是别人的痛苦，而在一个痛苦往往需要一个人孤独承受的世界上，这反而是一种好处，于是他就因此作罢。毫无疑问，他必须代表所有人讲话。

但是，至少有一个市民是里厄医生所不能代表的。有一天塔鲁曾这样向里厄说起他：“他唯一真正的罪过是从心底里认可那种杀害男人、女人和儿童的事情。别的我都能理解，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会原谅他的。”这个人有一颗愚昧，也可以说是孤独的心，讲完他的事，我们的这篇记录就可以结束了。

当里厄离开人声鼎沸的大街，正要拐进格朗和科塔尔所在的那条街道时，被一排警察拦住了。这实在出人意料。远处的喧闹声更显出这里的寂静，他原以为这里一个人都看不到呢。他出示了名片。

“不行，医生，”一个警察说，“有个疯子正对着人群放枪。但是你最好留在这里，我们也许会需要你。”

这时，里厄看见格朗朝他走过来。格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不让他过去，但他得知子弹是从他家所在的那栋房子里打出来的。事实上，在这个距离，他们能看到那栋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楼房。那栋楼房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对面的人行道。路中间可以看到一顶帽子和一块脏东西。更远处，在街道的另一头也有一排警察，几个本地区的居民在后面快步走着。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一些警察拿着左轮手枪，躲在那栋楼房对面房屋的门道里。那栋楼房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有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这条街上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市中心断断续续传来的音乐声。

突然之间，从那栋楼房对面的房子里发出了两声枪响，那扇半开的百叶窗碎片乱飞。然后周围又静了下来。站在这里，经过一天的喧嚣之后，这个场面让里厄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

“那是科塔尔家的窗户呀，”格朗突然显得非常不安，“但是科塔尔已经消失一阵子了。”

“他们为什么开火？”里厄问那个警察。

“他们在干扰他。我们正等着运装备的车来，因为不管谁靠近那座楼房的大门，他都会开枪。一个警察已经中了枪。”

“他为什么要开枪？”

“天知道。人们正在街上庆祝。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他们还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接着又是一枪，人们惊叫起来，有人受了伤，于是大家都逃走了。那个人是个疯子，就是这样。”

在新一轮的寂静中，时间似乎过得非常慢。街道远端突然有一条狗跑了出来，那是一条脏兮兮的西班牙猎狗，它一定是被主人一直藏起来的。这条狗沿着墙边小跑过来，在靠近那栋房子大门的地方停下来，蹲坐在地上，扭头舔舐身上的毛。几个警察朝它吹口哨，招呼它过来。它抬起头，然后慢慢走到路中间，闻了闻那顶帽子。这时三楼传来一声枪响，那条狗像翻煎饼一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四只脚在空中踢腾着，然后侧身倒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浑身颤抖。警察立即还击，对面大楼的门口又开了五六枪，那扇百叶窗被打得更烂。接着又平静下来，夕阳又下沉了一点，阴影正在爬上科塔尔家的窗户。医生后面的街道上传来轻轻的刹车声。

“他们来了。”那位警察说。

一些警察出现在他们身后，拿着绳子，一架梯子和两个用油布包起来的长方形的东西。他们走左侧的街道，绕到格朗所住那栋楼房对面的房屋背后。过了一会儿，那些房子门口出现了一些骚动。然后又安静下来。那条狗已经不再挣扎，躺在一摊暗红色的血泊里。

突然之间，从被警察占据的那栋房屋的窗户里，冲锋枪嗒嗒地响了起来。那扇百叶窗碎成一片片落下来，露出一个黑洞，但从里厄和格朗所在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一阵射击停止后，另一支冲锋枪又从另一个角度开了火，从更远处的一栋房子里。子弹无疑是朝窗户里打的，窗户周围的砖被打碎了一圈。与此同时，三名警察跑过大街，消失在门里。同时另外三名警察也迅速冲了进去，枪声停止了。其他人原地等待。那栋楼房里传出两声爆炸声。接着又响起了越来越明显的吵闹声，一个穿着衬衣的小个子哀号着被拖了出来。就像变魔法一样，街道两边紧闭的百叶窗齐齐打开，窗户口挤满了好奇的观众，警戒线后也一下子冒出很多人。这会儿，那个小个子被拖到了马路中间，两脚着地，双臂被警察反剪在背后。他在叫嚷，一个警察跑上来，相当冷静地狠狠给了他两拳。

“是科塔尔，”格朗结结巴巴地说，“他疯了。”

科塔尔跌倒在地上。他们看见那个警察又朝他用力踢了一脚。接着一群人开始乱糟糟地朝医生和格朗这边走过来。

“别站在这里！”一个警察说。

那群人经过的时候，里厄把头转开了。

夜幕降临时，格朗和医生离开了。这场事件似乎打破了四邻的麻木状态，偏僻的街道上开始挤满了欢庆的人群。格朗在家门口向医生告别。他要去工作。不过正当他要上楼梯时，又回头对里厄说，他已经给让娜写了信，他现在很高兴。他已经重新开始推敲那个句子了：“我去掉了所有的形容词。”

他带着淘气的微笑举起帽子，做出一个隆重的姿态。可是里厄正在想着科塔尔，他一边朝老哮喘病人家走，一边回想着拳头打在科塔尔脸上发出的沉闷声音。也许想一个有罪的活人比想一个死人更令人难受。

赶到老病人家里时，天已经黑了。在老病人的卧室里，老人一边听着远处人们自由自在欢庆的声音，一边继续安然地整理着他的豆子。

“他们应该乐一乐，”他说，“什么苦头都吃过了。你的同事怎么没有来，医生？”

他们听见了爆炸声，不过是无害的那种，孩子们在放爆竹。

“他死了。”医生一边用听诊器听着病人胸膛的杂音，一边说。

“哎呀！”老人惊叫了一声，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患鼠疫死的。”里厄补充道。

“是啊，”过了一会儿，老人感慨地说，“好人先走。这就是生活。不过他是个有想法的人。”

“你这个说法是怎么得来的？”医生把听诊器放好。

“没有原因。他不轻易开口说话。我喜欢他，就是这样。别人会说：‘这是鼠疫呀，我们经历了鼠疫。’接下来，他们就想为自己要一块奖章。但是鼠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生活罢了。”

“你要确保定期使用吸入剂。”

“啊，别担心！我还有好长时间要活，我会看着他们都死在前面。我懂得怎么保命，我懂。”

欢快的叫喊声从远处回应着他。医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我去天台上一下，你不介意吧？”

“一点也不！你想从那里看看他们吗？别客气。不过他们还和过去一模一样。”

里厄朝楼梯走去。

“告诉我，医生，他们打算为鼠疫中死掉的人树一座纪念碑，这事是真的吗？”

“报纸上是这样说的。纪念柱或者纪念碑。”

“我就知道！还会有人演讲呢。”

老人笑得气都透不过来。

“我都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我们亲爱的……’接着他们就回去吃大餐了。”

里厄上了楼梯，冰冷辽阔的天空在房顶上闪闪发光，靠近山岗的地方，星星显得像燧石一样坚硬。这天晚上和那天没什么两样，那一次为了暂时忘掉鼠疫，他和塔鲁爬到了这个房顶上。不过，今天海水拍打崖壁的声音比从前更响亮，空气平静而透明，没有秋天空气里特有的海水的咸味。城里的喧闹声仍然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平台的底部。但这个晚上是解放的夜晚，不是叛乱的夜晚。远处，一片暗红色标记出城里的大街和灯火通明的广场。这个自由的夜晚，欲望无拘无束，汇成了里厄耳边的声声洪流。

城外黑沉沉的港口升起了政府的第一批庆祝礼花。城里的人用一片悠长低沉的欢呼声迎接了这一刻的到来。科塔尔，塔鲁，那些里厄爱过而又失去的男男女女，所有这些人，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有罪的，都被遗忘了。老头子说得对，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但这也同时体现了他们的生命力和纯真，正因为这样，里厄忘却了痛苦，感到自己融入了这些人当中。在人们越来越持久，越来越响亮，响彻整个城区的欢呼声里，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烟火争相在空中绽放。里厄医生正是在此时决定撰写这篇记录的，他的目的是不在事实面前保持沉默，为鼠疫的受害者做证，为他们遭遇的暴力和不公平留下一点回忆，也是为了记录一个人在这样的苦难中学到的东西：在人类身上，令人赞赏的东西总是多于令人鄙弃的东西。

然而，他也明白这篇记录并不是一个全面胜利的故事。它只能是一个记录，告诉我们应当如何抗争，以及在反抗恐惧及其无情进攻的没有尽头的战斗中，那些身为凡人但拒绝向瘟疫让步，不顾自身的困境，拼尽全力济世救人的人又一定会做些什么。

是的，里厄一边倾听城里的欢呼，一边想到，这样的欢乐终究是处在威胁之中的。他了解这些快乐的人们所不了解但可以在教科书上看到的东西，那就是：鼠疫杆菌决不会完全死亡或消失，它们能够在家具或衣物里休眠数十年。它们在浴室，地下室，行李箱，手帕和旧纸张里耐心地潜伏着，等候着冥冥中的指令或人类的不幸，到那时，鼠疫将再次唤醒它的鼠群，送它们去某座幸福的城市播撒死亡。

第一部分

1

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肯定不了。收容院发来的电报上写着：“你母过世。明日下葬。节哀。”事情因此变得复杂起来；忌日也有可能是昨天。

老年人收容院在马朗戈，离阿尔及尔大约50英里。乘两点的公共汽车，我完全可以在天黑前赶到。在那里过夜，按照习惯守灵，到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我已经向老板请了两天假；显然，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拒绝我。不过，我认为他有点生气。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对他说：“对不起，先生。你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接着我突然想到，我用不着这样说，也没有什么要请人原谅的；倒是他应该向我说点宽心话之类的。也许明天他看见我穿黑衣服的时候会那样做吧。至于目前，就像妈妈还没有真正去世一样。葬礼才会真正把死讯带给我，也就是说，盖棺论定……

我坐上了两点钟的公共汽车。那天下午天气很热。和平时一样，我在赛莱斯特家的饭馆吃了午饭。每个人都同情我，赛莱斯特还对我说：“人生在世，妈妈只有一个呀。”我走的时候，他们一直送我走到门口。我匆匆离开，因为最后还得去艾玛努埃尔那里借他的黑领带和黑纱，他几个月前失去了叔叔。

我不得不跑着赶汽车。也许因为匆忙，加上亮得晃眼的路面和天空，汽油味儿和颠簸，我感到昏昏欲睡。总之，我几乎在车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士兵身上；他朝我笑笑，问我是不是赶了远路。为了不节外生枝，我只点了点头。我没心情说话。

收容院离村子还有1英里出头。我步行赶到那里，要求立刻见妈妈，但门房告诉我，应该先见院长。可是院长正忙，我只好等了一会儿，同时门房跟我聊着天；后来，他领我去了办公室。院长是个小老头，个子很矮，白头发，戴着荣誉军团勋章。他用含着泪水的蓝眼睛盯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我们握手，他握了好久，直到让我开始感到难为情。然后，他查了一下登记册，对我说：

“莫索特太太是3年前进收容院的，她没有个人收入，完全靠你赡养。”

我感觉他在责备我，就开始解释。但他打断了我。

“你不用自责，孩子。我看过记录，显然你也没有条件好好照顾她。她需要人一直陪着。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又收入不高。总之，她在收容院会快乐一些。”

我说：“是的，先生；我想也是。”

他又接着说：“她在这里有好朋友，你知道，像她一样的老年人，人们总是和同龄人更容易相处。你太年轻，做不了老人的伴。”

是这样的。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妈妈总是盯着我，但我们几乎不说话。进收容院后最开始的几个星期，她老是哭。那是因为还没习惯。一两个月后，要是让她离开收容院，她反而会感到舍不得了。因为离开又变成了一种痛苦。正因为这样，过去一年我几乎没来看望过她。当然，也因为要用掉我的星期天——更别提搭车，买票，和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路上的麻烦了。

院长还在说着，但我心不在焉。最后，他说：

“我想，你愿意再看看你母亲吧。”

我站起身，没有回答，于是他领我朝门口走去。下楼的时候，他向我解释说：

“我把遗体停厝到小太平间了，怕惹别的老人伤心，你明白吧。每次这里有人去世，他们都会紧张好几天。当然，也会因此增加我们的工作和担忧。”

我们穿过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不少老人正三五成群地聊天。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他们都沉默下来。一等我们走开，背后的叽叽喳喳声又响起来，让我想起笼子里的长尾小鹦鹉，只是他们的声音没那么尖锐。院长在一座矮矮的小房子的门口停下来。

“请你自便吧，莫索特先生。要是你需要什么，就到办公室找我。我们预定明天早上举行葬礼。你晚上可以守在母亲身边，无疑你也希望这样。还有一件事，我听你妈妈的朋友说，她希望按照教会的仪式安葬。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

我向他表示感谢。就我所知，尽管我妈妈没有公开承认自己是无神论者，但她从来没关心过宗教。

我进了停尸房。那是个明亮、一尘不染的房间，墙壁刷成白色，有一个很大的天窗。房间里有几把椅子和支架。其中两个支架撑开在屋子中间，上面放着棺材，盖子已经盖好。但上面的镀镍螺钉并没有拧紧，一个个在漆成深胡桃木色棺材盖上探着头。一个阿拉伯妇女——我猜是护士——正坐在棺材旁边；她身穿蓝罩衫，头发上罩着一面色彩俗气的头巾。

这时门房赶到了我身后。他显然是跑着来的，因为他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我们把棺材盖给盖上了，打算等你来了再拧开，好让你看看她。”

就在他朝棺材走过去的时候，我告诉他不用麻烦了。

“呃？什么？”他惊讶地问，“你不想让我……”

“对。”我说。

他把螺丝刀放回口袋，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感到非常不安。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

“为什么？”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他只是想知道原因。

“哦，我真的不能说。”

他拈了拈白胡子，低着头温和地说：

“我知道了。”

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有一双蓝眼睛，脸色红润。他为我拉来一张椅子，放在棺材旁边，然后自己坐在那张椅子背后。这时，女护士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她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门房在我耳边悄悄说：

“她生了瘤子，可怜的孩子。”

我仔细一看，发现她头上缠了一圈绷带，就在眼睛下面。她鼻梁所在的地方完全是平的，脸上除了一道白色的绷带，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一走，门房也站起身。

“还是让你一个人待会儿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手势，他没有离开，而是在我的椅子背后站住了。背后有人站着的感觉让我很不自在。太阳西斜，房间里充满柔和而舒适的光线。两只大黄蜂在天窗上嗡嗡地飞。我很瞌睡，眼皮直打架。我没回头，问那个门房他在收容院多长时间了。他立刻回答：“5年了。”让我感到他好像一直等着我发问一样。

就这样，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变得十分健谈。要是10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在马朗戈的一家收容院当门房度过晚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他64岁了，来自巴黎。

听他说到这里，我插嘴问：“啊，你不是本地人吗？”

这时我才记起来，在带我去见院长之前，他已经向我说过一些关于我母亲的事。他说要尽快下葬，因为这里地处平原，天气炎热。“在巴黎，他们往往停尸3天，有时候4天。”接着，他提到自己在巴黎度过了人生最好的日子，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巴黎。“在这儿，”他说：“丧事只能办得匆匆忙忙。刚听到一个人死的消息，就马上被拉着参加葬礼了。”“够了，”他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责备他说，“你不该向一个可怜的年轻人说这种事。”老人红了脸，开始向我道歉。我对他说，这完全没关系。事实上，我感到他说的很有意思；我以前完全没有想过这些事。

他又接着说，他进收容院的时候和其他老人一样。但他身体好，也有精力，门房的工作出现空缺后，他就自荐做了守门人。

我向他指出，即使这样，他事实上还像其他老人一样，是被收容者，但他不同意。他说自己类似一个“官”。先前我就对他的口气感到奇怪，因为在提到其他并不比他更老的老人时，他总是说“他们”，有时候说“那些老人”。不过，我明白他的想法。门房是有一定身份的，而且相对其他人来说，也有一些权力。

这时候，那位护士又回来了。夜晚来得很快；几乎突然之间，天窗就黑了下来。老门房打开灯，耀眼的灯光使我几乎变成了瞎子。

他建议我去食堂吃饭，但我不饿。然后他又提出给我带一杯加牛奶的咖啡。我喜欢牛奶咖啡，就向他表示感谢。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盘子回来了。我喝了咖啡，接着想抽支烟。但不确定是否可以抽烟——在这个环境里——当妈妈在场的时候。我考虑了一下，似乎不要紧，于是我递给老门房一支烟，我们一起抽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

“你知道吗，你妈妈的朋友都会过来，和你一起守灵。这里有人死了，我们都会这样做。我得去多搬几个凳子，再端壶黑咖啡。”

耀眼的白色墙壁照得我眼睛疼，我问他是不是能关掉一盏灯。“不行。”他说。这里的灯就是这样装的，要么全打开，要么都得关上。后来我没再注意他。他出去了，搬来几张椅子，又把椅子摆在棺材周围。在一张椅子上放了一壶咖啡和十几个小杯子。然后他面对我坐下来，隔着妈妈的棺木。女护士坐在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在干什么，不过从她胳膊的动作来看，我猜她在织毛线。我感觉很惬意，咖啡温暖了我的身体，凉爽的晚风从门口吹来一阵阵花香。我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

我被一阵奇怪的沙沙声惊醒。睁开眼后，感觉屋里的光线变得更耀眼了。房间找不出一点阴影，每个物体，每条曲线和每一个角落都显得轮廓分明。那些老人，妈妈的朋友们正在往这个房间走。我数了一下，有10个人，他们几乎无声地从惨淡的白光里滑过。坐下去的时候，连椅子也不发出一点声音。我活到现在，看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他们的相貌和衣服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然而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因此很难相信他们真实存在。

几乎所有的老太太都戴着围裙，系带紧紧地捆在腰上，使她们的大肚子显得更突出。我还没注意过老太太们会有这么大的肚子。可是，大部分老头子都瘦得像竹竿，而且他们都拄着手杖。让我最吃惊的是，我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只能从皱纹围起来的眼窝里看到一点暗淡的闪光。

坐下来后，他们都看看我，令人困惑地摇着头，他们的嘴唇深陷在牙齿掉光的牙龈里。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向我打招呼并试图说点什么，还是因为年迈导致的不自然的动作。我倾向于认为他们跟我打招呼，但他们这样一来，造成了一种奇怪的效果，看着这些老人围坐在门房身边，一边严肃地看着我，一边摇晃着脑袋。有一阵子，我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他们正坐在这里审判我。

几分钟后，一个女人哭起来。她坐在第二排，前面有一个老太太挡着，我看不见她的脸。每隔一会儿，她就似乎透不过气来地抽噎一下；让人感到她会没完没了地哭下去。其他人好像没注意一样，弯着腰静坐着椅子上，盯着棺材，手杖，或者他们前面的任何物体，再也不把目光移开。那个女人还在哭。我很奇怪，可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希望她别再哭，又不敢跟她说。过了一会儿，老门房弯下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可是她摇摇头，含糊地说了几句我没听清楚的话，然后接着有规律地啜泣起来。

门房站起来，把他的凳子移到我旁边。他开始没说话，然后对我解释道。

“她和你妈妈很要好。她说，你妈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朋友，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女人的叹息声和抽噎声已经不那么频繁了，后来，她擤了擤鼻涕，又小声哭了几分钟，终于也安静下来。

我不瞌睡了，但感觉很累，腿也疼得厉害。我意识到，正是这些人的沉默使我心烦意乱。房间里只有一种奇怪的声音；时有时无，起初我很迷惑。不过，仔细听了一会儿，我猜出来了；有几个老头子在撮腮帮子，所以发出了这种怪异的、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声音。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原来以为，屋子中间的死者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但现在我怀疑自己错了。

我们都喝了门房递来的咖啡。后来的事情，有很多我都记不起来；夜晚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只记得一个瞬间；我睁开眼，发现那些老人都蜷在椅子上睡着了，只有一位例外。他下巴抵着握着拐杖的双手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在等着我醒来一样。后来我又睡着了。再后来我又醒了一会儿，因为腿疼得抽起筋来。

天窗上出现了一抹曙光。一两分钟后，一个老头子醒过来，咳个不停。他把痰吐在一个大方格手帕里，每次吐痰，听起来都像在干呕一样。就这样，其他人也被吵醒了，门房对他们说，该离开了。他们都立刻站起来。经过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守灵夜，他们都脸色灰暗。我很吃惊，他们每个人都和我握了手，好像经过这一夜后，虽然互相没说话，我们已经变得熟悉起来一样。

我非常疲惫。门房把我带到他的房间，我洗了把脸。他又给我倒了杯加奶咖啡，喝过咖啡后，我感觉好多了。我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马朗戈和大海之间的山岭上空一片红霞。晨风吹拂，带来一股令人愉快的盐味。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乡下，要不是因为妈妈，我真想舒舒服服地散散步。

我在院子里一棵悬铃木下等着。呼吸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我感到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这时我想起办公室的同事们，现在他们正在起床准备上班；对我来说，这总是一天里最难过的时刻。我胡思乱想着，过了10分钟左右，房子里的铃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隔着窗户看着里面的动静，接着里面又安静下来。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晒得我双脚暖洋洋的。门房从院子里走过来，说院长要见我。我去了办公室，院长让我签了一些文件。我注意到他穿着黑衣服和细条纹裤子。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回头看着我。

“殡仪馆的人已经来了，他们要去停尸房，把棺盖上好。要我让他们等等，好让你最后看你母亲一眼吗？”

“不用了。”我说。

他对着话筒，低声说：“好了，费亚克。让他们去吧。”

接着，他告诉我，他打算参加葬礼，我谢了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交叠着两条短腿靠在椅背上。他告诉我，除了值班的护士，送葬的只有他和我两个人。收容院有规定，虽然不反对一些老人守灵，但不允许他们参加葬礼。

“这是为了他们好，”他解释道，“为了防止他们情绪激动。但这次作为特例，我允许你母亲的一个老朋友跟我们一起。他叫多玛·贝莱兹。”院长微笑着说：“这里有个感人的小故事。他和你母亲几乎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别的老人常常逗贝莱兹，说他有了个未婚妻。他们总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他常常一笑了之。实际上，这是个固定的笑话。所以，你也猜得出来，他对你母亲的死感到很难过。我认为我不能不近人情地拒绝他参加葬礼的请求。不过，根据医生的建议，昨天晚上我没让他守灵。”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没多久，他说：

“啊，马朗戈的神父来了。他提前到了。”

他提醒我，步行去村里的教堂要花三刻钟。然后我们一起下了楼。

那位神父正在停尸房门外等着。他带了两个小助手，一个人捧着香炉。神父正弯着腰调节香炉上银链的长度。看见我们后，他站直了身子，向我说了几句话，把我称作“我的孩子”。然后他带头进了停尸房。

我马上发现四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正站在棺材后面，棺盖上的螺丝已经拧到位。同时也听见院长说灵车到了，神父开始念祷文。然后每个人都行动起来。那四个人拿着一条黑布朝棺材走过去，同时神父，两个助手和我鱼贯而出。门外站着一位我先前没见过的女士。“这是莫索特先生。”院长对她说。我没听清她的名字，但听明白她是收容院的护士。院长介绍我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但是又瘦又长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们让开门口让棺材通过；接着，我们跟在搬运工后面，沿着走廊来到前门，一辆灵车正等在外面。那辆长方形的灵车外表光亮，通体上着黑漆，让我隐隐想起院长办公室里的笔盒。

灵车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旧式服装的小个子男人，照我看来，他的任务是指挥葬礼，充当司仪。在他身边，是神色拘谨，几乎可以称得上害羞的贝莱兹先生，我妈妈那位特别的朋友。他戴了一顶布丁盆型的软呢帽，帽檐特别宽——棺材一出门，他就把帽子摘了下来——他穿着一条长得堆在鞋上的裤子，系着一条和高高的白色双重领比起来太小的领带。他的圆鼻子上疙疙瘩瘩，嘴唇抖抖嗦嗦。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耳朵，在灰白的脸颊和银色卷发的衬托下，他的两只血红的耷拉耳朵就像两团火漆一样醒目。

司仪给我们安排好位置，神父走在灵车前面，四个穿黑衣服的搬运工分别在灵车两边，院长和我跟在后面，老贝莱兹和护士在最后。

天上阳光耀眼，气温很快升高起来。我开始感到背上的热力，我的黑色套装使情况变得更糟糕。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拖那么久才上路。老贝莱兹刚把帽子戴上，接着又摘了下来。院长又给我说起贝莱兹时，我微微转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记得他说，老贝莱兹过去常常和我妈妈结伴在凉爽的傍晚散步；有时候能走到村子里，当然，是由一位护士陪着。

我看着四周的田野。看着一排排绵延到天边和山岗上的柏树，看着点缀着翠绿斑纹的热烘烘的红土地，看着时不时出现的一栋被阳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孤零零的房子——我能够理解妈妈的感觉。在这些地方，傍晚必定是一种令人伤感的慰藉。但是在此刻，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下，万物在热霾中闪烁着微光，这种情景让人感到既残忍又沮丧。

我们终于上路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贝莱兹有一点瘸。灵车速度上来后，这位老兄就跟不上了。灵车旁的一个人也被拉了下来，走在我旁边。太阳升得真快，一会儿工夫，空气里就充满了嗡嗡的昆虫叫声和草地在热气下发出的沙沙声。我脸开始淌汗。因为没有戴帽子，我只好用手帕扇风。

旁边的搬运工扭头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他左手拿着手帕擦汗，右手把帽子朝上推了推。我问他说的什么。他朝天上指了指。

“今天太阳真晒，是不是？”

“是。”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下葬的是你妈妈？”

“是。”我又说。

“她多大年纪了？”

“啊，她上岁数了。”事实上，我不清楚妈妈的年龄。

他沉默下来。回头一看，我看见老贝莱兹已经被落下50码左右。他正挥动手里的宽边软呢帽，卖力地往前赶。我也看了看院长，他不紧不慢地迈着四方步，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汗珠在他额头上闪闪发亮，但他擦也不擦。

我感到我们这一小队人走得更快了。不管在哪里，举目一看都是阳光普照的田野，天上阳光刺眼，我没有勇气抬头去看。我们走上一段新铺了柏油的路。在烈日的暴晒下，那段路踩上去嘎吱作响，起脚后留下一个黑亮的脚印。队伍前面，车夫亮闪闪的黑帽子像一团同样黏稠的物质，稳稳当当地挂在灵车前面。这个情景给人一种奇异的梦幻般的感觉，头顶是蓝白色炫目的阳光，身边则是各种各样的黑：灵车光洁的黑色，人们的衣服暗淡的黑色，柏油路上银黑色的脚印。然后又有各种各样的气味，皮革晒热的气味，马粪味，和焚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前一天晚上缺觉，我的视力和思维都模糊起来。

我又回头看看，老贝莱兹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几乎被热霾藏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消失了。我迷惑了一会儿，猜测他走了小路。后来我注意到前面的路拐了个弯。显然老贝莱兹对这个地区很熟悉，抄了近路来追我们。我们走过那段弯路没多久，他就和我们会合了。不久后，他又走了另一条近道再次追上了我们；事实上，这样的情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发生了好几次。不过我很快对他的活动失去了兴趣；我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只能勉强移动脚步。

后面的一切都进行得匆匆忙忙而且不失条理，但事实上我几乎记不得任何细节。除了一件事：在村子外面，那位护士对我说了几句话。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点颤音，完全和她的脸对不上号，这使我很吃惊。她说的是：“走得太慢，很容易中暑。不过，要是走快了又会出汗，当心教堂里的冷空气一吹着凉。”

这场葬礼还给我留下了另一些记忆。比如说，老贝莱兹在村口最后一次追上我们时的那张脸。他的眼睛里蒙着泪水，因为疲劳或悲痛，或者兼而有之。但是因为脸上的皱纹，泪水流不下来，而是纵横交错，在他年迈疲惫的脸上形成了一片光滑的泪光。

我也记得那座教堂的样子，道路上的村民，墓地里的红色天竺葵，贝莱兹的昏厥——就像一个散架的布娃娃，盖在妈妈棺木上的红褐色的泥土，混杂在泥土里的白色树根；更多的人，说话声，在一家咖啡馆外等汽车，轰隆隆的马达声，进入阿尔及尔第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时微微的兴奋，以及一头倒在床上不歇气地睡上12个小时的憧憬。

2

醒来的时候，我明白为什么请假时老板显得不高兴了，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我当时没想到，直到起了床才意识到这回事。显然老板想到了，因为这样一来，我就直接得到了4天的假期，怎么能指望他高兴呢。妈妈昨天下葬而不是今天，这毕竟不是我的错；另外，星期六和星期天本来就是我的假期。但这无碍于我理解他的想法。

昨天累得精疲力尽，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床上爬起来。我一边刮脸，一边想上午怎么过，后来决定去游泳放松一下。于是我搭电车去了港口。

和往常一样，游泳池里有很多年轻人，玛丽·卡多娜也在，她过去是办公室的打字员。那时候我非常喜欢她，我认为她对我也有好感。但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所以后来无疾而终。

趁着帮她爬上浮床的机会，我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胸脯。她平躺在浮床上，我踩着水。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湿头发搭在眼睛上，眼睛里满是笑意。我也爬到浮床上，在她身边躺下。阳光温暖宜人，于是，我半开玩笑地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看来她不介意，于是我们就这样躺着。放眼天空，蔚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尽收眼底，玛丽的腹部在我头底下轻轻起伏。我们这样在浮床上肯定躺了足有半个小时，都快睡着了。太阳变得晒起来，她跳进水里，我也跟着下了水。我追上她，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我们肩并肩地游着。她还是笑个不停。

后来我们坐在泳池边上晾干身子，她说：“我的皮肤比你黑。”我问她是否愿意晚上和我一起看电影。她又笑了，对我说：“好。”只要我带她去看每个人都在谈论的那部喜剧，费南代尔演的。

我们换好衣服后，她盯着我的黑领带，问我是否在服丧。我解释说我妈妈死了。“什么时候？”她问。我回答：“昨天。”她没说话，但我认为她有点害怕。我正要向她解释，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转念想到我向老板做过同样的解释，这样做很傻。可是，不管傻还是不傻，人们总是难免感到一点愧疚。

总之，晚上的时候，玛丽已经忘掉了这件事。那部电影有些地方很滑稽，但有些地方蠢到死。在电影院里，她把腿贴在我的腿上，我抚摸着她的胸部。临近电影结束的时候，我吻了她，但很笨拙。后来她跟我去了我的住处。

第二天醒过来，玛丽已经走了。她告诉过我，说一早要和姨妈见面。我记得今天是礼拜日，这让我兴趣索然；我从来不做礼拜。所以我在床上懒洋洋地打个滚，在枕头上寻找玛丽的头发留下来的盐味儿。我一直睡到10点，然后又抽着烟，在床上赖到中午。我不想像平时那样去赛莱斯特家的饭馆吃饭。因为他们肯定有一堆问题问我，我又不喜欢被人追问。所以我煎了几个鸡蛋，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我没吃面包，因为家里的面包吃完了，我也懒得下楼买。

吃过午饭，我无所事事地在小公寓里转了几圈。妈妈在的时候，这套房子对我们俩正合适，可是现在我一个人，这套房子就显得太大了，我还把饭桌移到了卧室。我只要卧室就够了，这里有我需要的全部家具：一张黄铜床架，一个镜台，几张座位多少有点凹陷的藤椅，一个镜子已经失去光泽的衣柜。公寓里其他的地方都没用过，所以我也不愿费心打扫。

过了一会儿，为了打发时间，我拿起地板上的一份旧报纸看起来。报纸上有一份克鲁申盐业公司的广告，我把它剪下来贴到我用来收集剪报的簿子里。然后我洗了手，又为了打发时间走上了阳台。

我的阳台俯瞰本区的主街道。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人行道上的地砖是黑色的，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却很奇怪，每个人都匆匆忙忙。首先过来的是出来散步的一家人；两个小男孩，穿着水手服和勉强盖住膝盖的短裤，显得很不自在；接着是一个扎着大粉红蝴蝶结，穿着黑漆皮鞋的小女孩。他们的妈妈——一位胖得吓人，穿着棕色丝质连衣裙的女人跟在后面，孩子的爸爸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小个子男人，我见过这个人。他戴着一顶草帽，拿着手杖，扎着蝴蝶领结。看着他走在老婆身边，我就明白为什么人们说他出身很好，但娶了个不般配的老婆。

接着走过来的是一群年轻人，这些人是本地的“血帮”(1)，个个一头光滑油亮的头发，系着红领带，穿着束腰外套，口袋上缀着饰带，脚上蹬着方头皮鞋。我猜他们是去市中心的某个大剧院看电影，所以要这么早动身赶电车，他们一路走，一路高声说笑。

这些人过去之后，大街上逐渐空了下来。这时候，各种午后的娱乐活动都开场了。附近只剩下几个商店的店主，还有几只猫。在悬铃木荫蔽的街道上面，天上没有云彩，但阳光很柔和。街道对面的烟草店店主拿了把椅子摆在门前的人行道上，跨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靠背。几分钟前拥挤的电车现在几乎是空的。烟草店隔壁，名叫“比埃罗之家”的小咖啡馆里一个人都没有，服务员正在打扫地上的锯末。典型的礼拜天下午……

我也把椅子倒过来，像烟草店店主一样坐着，因为这样更舒服。抽了两根烟后，我回到房间里，拿了一块巧克力，回到阳台上吃起来。很快，天上乌云密布，我以为要下暴雨了。不过，过了一会儿，云又慢慢散开了。可是看上去还是有点要下雨的样子，而且天暗了一些。我待在那儿看天，看了好一会儿。

5点钟的时候，我听见电车响亮的叮当声。车是从郊区体育场开过来的，那里刚举行过一场足球赛。电车里挤得满满的，连踏板上都站满了人。接着，另一辆电车拉回了足球队。我是从他们手里拿的小手提箱看出来的。他们大声吼着球队的队歌，“让我们的球滚不停，让我们的友谊万古长青，伙计们……”一个队员抬头看见了我，冲我喊道，“我们踢赢了！”我向他挥挥手，也叫道，“干得好！”从这时候开始，街上的私人车辆逐渐增多起来。

天色又变了，屋顶上正升起一片红霞。随着暮色渐浓，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散步的人也开始往回走了，我在行人中又看到了衣冠楚楚的小个子和他的胖老婆。孩子们一边抱怨，一边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又过了一会儿，附近的电影院散场了，退场的观众也涌上了街头。我发现，刚从电影院出来的年轻观众不光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连动作也比平时更有活力；显然他们看的是带劲的西部片。那些去市中心的电影院的人回来得稍晚些，而且显得更稳重，不过也有少数人还在笑。总体上，他们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和疲倦。其中有几个人在我窗下的大街上闲逛。一群女孩手挽手走过来。我窗下的几个小伙子齐齐换了个方向，以便和姑娘们擦肩而过。他们还大声说了几句笑话，惹得姑娘们扭过头咯咯直笑。我认出了那些女孩子，她们是从我老家镇上来的，其中有两三个认识我，抬头向我招了招手。

这时候，街灯一齐亮了起来，天上开始闪烁的星星顿时黯淡起来。看着大放光明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感到眼睛发酸。灯光下有一片片的反光，不时有电车经过，车灯照亮一个女孩的长发，或者一个微笑，或者一个闪亮的银手镯。

很快，电车少了，天空像罩在树木和灯光的一块黑天鹅绒。在不知不觉中，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直到有段时间，街上一个人都看不到了，我看见一只猫不慌不忙地从空空荡荡的大街上穿过。

这时我才想到，该考虑吃晚饭了。在椅子背上趴了那么长时间，一直盯着下面，一站起来就感到脖子发酸。我下楼买了面包和意大利面，做了晚饭，站着喂饱了自己。我原打算在阳台上抽支烟，可是天气变得很凉，于是作罢。我关上玻璃门回到屋里，从镜子里看到了桌子上的酒精灯和旁边的几小块面包。我想，又一个星期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过去了，妈妈已经安葬，明天我又要像往常一样上班，我的生活什么都没有改变。

3

在办公室忙了一个上午。老板心情不错。他甚至问我累不累，然后又顺口问起我妈妈的年纪。我想了一会儿，因为不想说错，就回答说，“大约60岁。”他听了似乎松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像认为结束了一件事一样。

我的桌子上有一堆等待处理的提单。出门吃午饭的时候，我洗了手。我很喜欢中午洗手。傍晚就不会有这种乐趣，因为滚筒毛巾被人用了一天，早就变得湿漉漉了。我曾经向老板反映过。的确令人遗憾，他表示同意，但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小事。我离开办公楼的时候是12点半，比平时稍晚，和我一起的是艾玛努埃尔，他在运输部门。我们的办公楼临海，出门的时候，我们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看海港里来往的船只。太阳很晒。就在那时，一辆卡车带着叮当作响的链条，冒着黑烟开过，艾玛努埃尔提议扒车。我就开始跑，那辆车已经开出去很远，我们追了一段才赶上，天气又热，引擎又吵，我感到有点头晕。我只知道我们沿着海岸线疯狂地奔跑，穿过吊车和绞盘，跑过身边黑色的船壳和远处海面上摇摇摆摆的桅杆。我第一个抓住那辆卡车，飞身一跃爬了上去，接着又帮艾玛努埃尔爬上来。我们俩都上气不接下气，被开在粗石路上的卡车颠得骨头要散架。艾玛努埃尔哧哧笑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着我耳朵喊，“我们成功了。”

我们赶到赛莱斯特饭馆的时候都大汗淋漓。赛莱斯特还在他门口的老位置上，圆滚滚的肚子上系着围裙，雪白的小胡子神气地向前撅着。他看到我之后，同情地对我说，“希望你别太伤心。”我说，“没事。”但我饿得要命。我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喝了杯咖啡。后来我回家小睡了一会儿，因为我喝了一杯葡萄酒，有点过量。

醒来后，我抽了一支烟才下床。有点晚了，我不得不跑着去搭电车。办公室里令人窒息，我又忙碌了一个下午。晚上下班时才松了口气，我慢慢沿着码头走回去，天是绿色的，空气很凉爽，从闷热的办公室来到户外感到很舒服。不过，我直接回了家，我打算煮点土豆。

门厅里很暗，上楼的时候，我差点和老萨拉玛诺撞个满怀，他和我住同一层。他像往常一样牵着狗。8年来，他和这只狗形影不离。萨拉玛诺的这只西班牙猎犬是个丑八怪，染上了皮肤病，我猜是疥癣；总之，它的毛几乎掉光了，身上一层褐色的痂。大概因为和这条狗一起生活在一间小房子里，萨拉玛诺也变得有点像它。他的浅色头发变得稀稀拉拉，脸上也生了不少红斑。那条狗也学会了他弓着腰走路的样子；它总是伸着头，把鼻子贴在地上。可奇怪的是，尽管他俩如此相像，却彼此憎恨。

一天两次，分别在上午11点和下午6点，老先生都会牵着狗散步。8年来一成不变。每天人们都能在里昂路上看到他们，狗死命地拉着人一路小跑，直到老先生跟不上趟几乎跌倒为止。然后他就对狗又打又骂。那条狗怕了，蜷缩在后面，于是换由主人拖着它走。过一会儿狗忘记了，又开始拽绳子，就会惹来另一顿打和另一场骂。然后他们停在人行道上，大眼瞪着小眼；狗眼睛里是怕，人眼睛里是恨。每次他们出门，都会演这么一出。每当那只狗想停下来在路灯柱上撒尿的时候，老头总是不准，而是拖着它继续往前走，于是那只可怜的猎犬只好淅淅沥沥地在地上留下一道尿痕。不过，如果它在家里这样干，那肯定又是一顿打。

这样的情景已经持续了8年，赛莱斯特总是说这样做很丢人，需要干涉一下；但事实上也没有人去干涉。我在门口碰到他们的时候，萨拉玛诺正在吼那条狗，骂它是个浑蛋，狗杂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那条狗正在哼咛。我对他说，“晚上好。”但老先生没注意，还是骂个不停。我想还是问问他那条狗干了啥坏事吧。但他仍然没搭腔，而是吼了一声，“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我看不太清楚，不过他似乎在摆弄狗项圈上的什么东西。我把嗓门提高了一点。他头也不回，压着火气嘟囔着说：“它总是惹我生气，狗东西！”接着他开始上楼，但那条狗挣着不愿上，赖在地板上，于是他只好牵着绳子，一级一级地把它拖了上去。

这时候，另一个和我住同一层的人从街上回来了。附近的人们都说他是个皮条客。不过如果有人问他的职业，他会说他是仓库管理员。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我们街上不受欢迎。不过，他时常跟我打招呼，有时还到我家里聊两句，因为我愿意听他说话。实际上，我认为他说的那些事很有趣。所以我没有理由板起脸赶他走，他叫桑特，雷蒙·桑特。他个子不高，长得很结实，有一个像拳击手一样的鼻子，而且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提到萨拉玛诺，他也对我说过，那样做很丢人，还问我是否讨厌老头对待他那条狗的方式。我回答：“是。”

我和桑特一起上了楼，在我家门口分手时，他说：

“对了！和我一起吃晚饭吧？我有血肠和葡萄酒。”

我想这样一来就省得做饭了，就说：“那太谢谢你了。”

他也是只有一个房间，还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厨房。我看见他的床头摆着一个粉红色和白色的石膏天使像，床对面的墙上贴着几张体育冠军和裸体女郎的照片。床上很乱，房间里也很脏。他点起一盏煤油灯；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团肮脏的绷带，用绷带把右手裹了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刚刚和一个找茬的家伙打了一架。

“我不喜欢惹麻烦，”他解释道，“就是脾气不太好。那个家伙挑衅似地对我说，‘有种你从电车上下来。’我说，‘闭嘴，别逼我动手。’然后他说我没胆子。好吧，这下我火了。我下了车，对他说，‘你最好闭嘴，不然我帮你闭上。’‘我倒想看看你敢不敢！’他说。然后我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翻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我要扶他起来，结果被他躺在地上踢了一脚。所以我用膝盖顶着他，又揍了他几下。打完以后，他像死猪一样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我问他挨够没有，他说，‘够了。’”

桑特一边说，一边固定绷带，我在他床上坐了下来。

“你看，”他说，“这不是我的错；他是自找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他又接着说：

“其实，我还有些事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和这档子事有关。你见识广，我敢说你能帮上我。那么我就成了你的好朋友；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任何帮过我的人的。”

看我没发话，他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做朋友。我回答说，我不反对，他听了很满意。他拿出血肠，在煎锅里煎好后摆到桌子上，然后又拿出两瓶葡萄酒。在忙活的时候，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开始吃晚饭了，他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整个故事告诉了我。

“这件事背后，照例有个女人。我们经常一起睡觉。我供养着她，事实上，她花了我一大笔钱。被我打了一顿的那个家伙是他哥哥。”

我没说话。他解释说，他知道邻居说他的闲话，但那是不折不扣的谎话。他和别人一样有自己的原则，还在仓库有工作。

“好吧，”他说，“接着说我的事……有一天，我发觉她让我失望。”他给她的钱足够维持正常生活；不仅为她付房租，还给她20法郎一天的饭钱。“300法郎的房租，600法郎吃饭，还不时送点小礼物，长袜呀什么的。也就是说，一个月要花1000法郎。但即使这样那个女人也不知足；她总抱怨我给她的钱不够花。所以，有一天我对她说，‘听我说，你为什么不去找个一天工作几个小时的活干干呢？那样也会让我轻松一些。这个月我给你买了一套新衣服，我给你付了房租，还一天给你20法郎。但是你把钱和一群女孩子在咖啡馆胡乱花掉了。你请她们喝咖啡，给她们糖，这些钱都是从我的口袋掏出来的。我一心一意待你，你就这样报答我。’但是工作的事她听不进去，还一直向我抱怨钱不够花。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她骗我。”

他接着解释说，他在她的手袋里发现了一张彩票，当他问她买彩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时候，她不告诉他。后来，又有一次，他又发现了一张当票，当的两只镯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所以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鬼，我告诉她，我要跟她断绝关系。不过，我先揍了她一顿，然后给了她几句忠告。我说，她只喜欢一样东西，那就是一有机会就和男人上床。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并且希望我回到你身边的。有我养活你，你都不知道街上所有的女孩子都在嫉妒你的好福气。’”

他一直打得她见了血。在那次以前，他从来没对她动过手。“唉，总之打得不重；我没舍得下重手。她叫了几声，我就把窗户关上了。后来，这件事就像以前一样结束了。只是，我和她虽然结束了，在我看来，我对她的惩罚还远远不够。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就是这件事，他想问问我的建议。煤油灯在冒烟，他把灯芯拧短了一点。我一直听着，没说话。我喝了一整瓶葡萄酒，脑袋嗡嗡直响。我抽完了自己的烟，现在在抽雷蒙的。几辆晚班电车开过去，带走了街上最后的嘈杂声。雷蒙接着说，他烦恼的是，他对她的肉体还有点念念不忘。但他决意给她一个教训。

他的第一个想法，他说，是把她带到一家旅馆里，然后叫来特警队。让他们把她当做妓女记录在案，这会使她发疯的。后来，他又找了一些黑社会的朋友，希望他们有好主意，但他们事实上没拿出什么办法。不过，正如桑特所说的那样，在他们的地盘上，这种事情应该得到纠正；如果不知道怎么惩罚一个背叛你的女人，在这一行还有什么脸面？他这样一说，他们提议给她留个“记号”。但他也不想这样做。他得好好考虑一下……所以，他想首先问问我的意见。首先他想知道对他讲的这件事，我大体上是什么看法。

我说，我没有看法，但认为这件事很有意思。

他又问我是不是真心认为那个女人骗了他。

我只好承认，看来是这样。然后他又问我是不是认为她不该受惩罚，还有，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我会怎么办。我告诉他，这种情况没有一定的做法，但我很理解他想给那个女人吃点苦头的想法。

我又喝了点葡萄酒，雷蒙点起另一支烟，开始解释他的打算。他想给她写封信，“一封真正称得上恶毒的信，直抵她的痛处，”同时又让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然后，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就和她一起上床，把她“逗得动了情，欲罢不能”的时候，啐她一脸唾沫，然后把她赶出门。我赞成说，这个主意不错；也能惩罚她，就这么办。

不过，雷蒙告诉我，他自己写不好这种信，好在我能帮得上忙。他看我没反对，就问我介不介意现在就写，我说，“不介意。”我试着写一下。

他喝掉杯里的酒，站了起来，把盘子和吃剩的血肠推到一边，腾开位置。他细致地把桌上铺的油布擦干净，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方格纸，又找出一张信封，一个小红木笔架，还有一方瓶紫墨水。他一说那个女孩的名字，我就知道她是个摩尔人(2)。

我写了那封信。我没花多少工夫，不过我希望雷蒙满意，因为我没有不让他满意的理由。然后我把那封信念给他听。他一边抽烟，一边听，不时点点头。“请再念一遍。”他说。他显得很高兴。“这样写就对，”他咯咯笑着说，“我没看错，你是个聪明人，老弟，你一点就透。”

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叫我“老弟”。后来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那么，我们现在是兄弟了，对不对？”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我没说话，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我无所谓，不过既然他这样认真，我就点点头说，“对。”

他把信放进信封，我们喝完了酒，又默默抽了会儿烟。街上很安静，除了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最后，我说天不早了，雷蒙说是。“今天晚上时间过得真快。”他补充道，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我想上床睡觉，只是动一动都要花很大力气。我一定显得很疲倦，因为雷蒙对我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太伤心。”一开始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然后他解释道，他听说了我妈妈去世的事；总之，他说，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我很感激，也向他表示感谢。

我站起身来的时候，雷蒙非常热情地和我握手，说男人总是理解男人。我从他家出来，门在身后关上以后，我在楼梯平台上磨蹭了一会儿。整栋楼安静得像坟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楼梯井里冒出来。我只能听见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我听着这个声音，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那条狗在老萨拉玛诺的房间里呻吟起来，那隐约的哀伤的声音穿透沉睡中的房屋缓缓上升，就像一朵从寂静和黑暗中生长出来的花。

4

整个星期办公室的工作都很忙。雷蒙找过我一次，告诉我他已经寄出了那封信。我和艾玛努埃尔一起看了两次电影，他总是看不懂剧情，要我为他讲解。昨天是星期六，玛丽如约来了。她穿了一件非常漂亮的长裙，有红色和白色的条纹，还穿着皮凉鞋，我简直没办法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我眼睛里全是她小巧坚实的乳房的轮廓，还有她像天鹅绒一样柔软、像褐色花朵一样美妙的脸。我们坐上公共汽车，去了离阿尔及尔几公里远的一处我熟悉的海滩。那里只有一条夹在两座石山中的带状沙滩，岸边长着一溜灯芯草。下午4点钟，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但海水还是温温的，细细的浪花慵懒地爬上沙滩。

玛丽教了我一个新花样。就是游泳的时候，把浪花扬起的水沫吸进嘴里，等嘴里满是泡沫的时候，仰躺在海面上，把泡沫仰天喷出去。这样可以喷出一团水雾，融化在空气里，然后又像一阵热雨一样落在脸上。可是没过多久，我的嘴就被咸水蛰得生疼；这时玛丽游到我身边，在水里抱住我，把她的嘴唇贴到我嘴上。她用凉凉的舌头舔我的嘴唇，我们就这样搂抱着随浪花荡漾，过了一会儿，才游回岸边。

我们换好衣服后，玛丽脉脉含情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吻了她；然后好一阵儿，我们俩都没说话。后来，我搂着她一起爬上前滩。我们匆匆忙忙地上了汽车，一回到家我们就滚到了床上。我没有关窗子，夜间凉爽的空气流过我们晒黑的身体，快乐的感觉难以言喻。

玛丽说她第二天上午没事，所以我提议她和我一起吃午饭。她同意了，于是我下楼买肉。回去的时候，我听见雷蒙房间里有女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老萨拉玛诺开始骂他的狗，接着木楼梯上传来靴子声和爪子抓挠的声音；然后，在“该死的畜生！快走，狗杂种！”的斥骂声里，他们上了大街。我把老头的事向玛丽讲了一遍，她听得哈哈大笑。她穿着我的睡衣，挽着袖子。她笑的时候，我不禁有点蠢蠢欲动。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爱不爱她。我说这种问题没有意义，真的；但我认为我不爱她。她显得有点伤心，不过在我们准备午饭的时候，她不伤心了，又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我总是想吻她。就在这时，雷蒙的房间里传来了争吵声。

一开始，我们听到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接着是雷蒙的叫骂声，“你骗我，婊子！我会让你知道骗我的后果！”然后砰砰几声，那个女人尖叫起来——让人听了心里发冷——楼梯口马上传来人走动的声音。玛丽和我也出门去看。那个女人还在尖叫，雷蒙没有罢手的意思。玛丽说真吓人，我没说话。然后她让我去叫警察，但我告诉她，我不喜欢警察。不过，一个警察很快出现了；三楼的房客，一个水管工跟在警察身后。那警察敲敲门，屋里没声音了。他又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女人的哭叫声，雷蒙开了门。他下嘴片上挂着一支烟，一脸令人厌恶的笑容。

“你叫什么？”雷蒙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我说话的时候不准抽烟。”那个警察严厉地说。雷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没有一点把烟拿掉的意思。那个警察突然一甩手，给他左脸狠狠来了一巴掌，香烟飞出去老远，掉在地上。雷蒙龇牙咧嘴，但没有发作，只是可怜巴巴地问警察他能不能把香烟捡起来。

那个警察说，“可以，”接着又说，“不过别忘了下次放尊重点，我们对你们这种人可不会手软。”

与此同时，那个女孩一直哭，嘴里不停地说：“他打我，这个窝囊废。他是个恶棍。”

“对不起，警察先生，”雷蒙提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个男人是恶棍，这样合法吗？”

那警察叫他闭嘴。

于是雷蒙又转向那个女孩。“别担心，亲爱的。我们还会见面的。”

“够了，”那位警察说，他转头让那个女孩走。然后让雷蒙待在家里，等候警察传讯。“你应该为自己感到惭愧，”那位警察又说，“这么紧张？站都站不稳了。怎么啦，你在浑身发抖！”

“我不紧张，”雷蒙解释说，“只是看见您站在这儿盯着我，我就不由自主地发抖。这再自然不过了。”

然后他关了房门，大家都散了。玛丽和我做好了午饭，但她没胃口，饭几乎全被我吃掉了。她1点钟时走了，我小睡了一会儿。

接近3点时，外面有人敲门，原来是雷蒙。他进来后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我问他情况怎么样。他说一开始按照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是被她在脸上打了一巴掌，打得他火冒三丈，他就开始揍她。至于后面的事，我在场都看见了。

“哦，”我说，“你教训了她一顿，目的达到了，是吗？”

他说是的，又说不管那警察干了啥，总之改变不了她受到惩罚的事实。对于警察，他清楚应该怎么对付他们。不过他想知道，那警察打他的时候，我是不是以为他会回击。

我对他说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事，而且无论如何，我不喜欢警察。雷蒙很高兴，接着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溜达溜达。我下了床，开始梳理头发，这时雷蒙说，他其实是想让我帮他做个证人。我说我没意见；只是我不知道他想让我说什么。

“简单得很，”他回答，“只要告诉他们那个女的对不起我就行。”

于是我同意做他的证人。

我们一起出去了，雷蒙请我喝了一杯白兰地。然后我们一起打了一局桌球；那场比赛势均力敌，后来我以几分之差输了比赛。接着他提议去妓院，但我拒绝了；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当我们一起慢慢走回去的时候，他对我说，今天满意地报复了他的情妇，他很开心。他对我那样亲热，一路上我也很开心。

快到家的时候，我看见老萨拉玛诺站在门阶上，样子很激动。我注意到他的狗没跟他在一起。他像只陀螺一样团团转，四处张望，还时而回头用布满血丝的小眼睛往黑乎乎的走廊里看。他嘴里嘟囔着，朝大街上下张望。

雷蒙问他怎么了，但他没有立即回答。然后我听见他咒骂起来，“这个杂种！狗杂种！”我问他的狗哪儿去了，他瞪着我没好气地说，“跑了！”过了一会儿，很让我意外，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们。

“我像平时一样带它去阅兵场。那里在开展览会，人多得挤拥不动。我在一个棚子旁停下来，看《手铐国王》。等我回头准备走的时候，狗不见了。我一直想给它换个小一点的项圈来着，谁知道这个畜生就这样溜走了。”

雷蒙安慰他说，狗是认识路的，还给他讲了几个狗跑了很远很远回到主人身边的故事。但老头听了反而更担心了。

“你们不明白吗，他们会弄死它的；我是说，那些警察。别的人不可能收养它；它一身癣，谁都不愿意碰它。”

我告诉他，警察局有走失动物待领处，流浪狗都关在里面。他的狗肯定在那里，只要花一小笔钱就能把它领回来。他问我需要多少钱，但我不知道。于是他又勃然大怒。

“我会为这样一只杂种狗付钱吗？去他的吧！他们宰了它吧，我才不管！”他又接着咒骂起来。

雷蒙笑了笑，扭头进了门厅，我跟着他上了楼，我们在楼梯口分了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萨拉玛诺的脚步声，他在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不起……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我让他进屋，但他摇摇头。他垂着头，一双粗糙的手抖抖索索。他就这样开口说。

“他们不会真的把它从我身边夺走吧，是吗，莫索特先生？他们肯定不会干那种事。要是那样——我不知道我会多伤心。”

我对他说，就我所知，他们会把流浪狗在笼子里关三天，等着主人去领，没人领的话他们才会随意处置。

他默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向我说，“晚安。”在那以后，我就听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好一阵子。接着床吱嘎响了一声。隔着墙，我隐隐约约听见呼哧呼哧的声音，我猜他在抹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想念起妈妈。但是第二天我得早起；我不觉得饿，就没吃晚饭上了床。

5

雷蒙往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说有一个朋友——他向他谈起过我——邀请我下个星期天去他的海滨小屋做客，那里离阿尔及尔不远。我告诉他本来没问题，只是我已经答应和一个女孩一起过周末了。雷蒙回答说她可以一起去。事实上，他朋友的老婆在男人聚会时会很高兴有个伴的。

我本来想立刻把电话挂了，因为我老板不允许我在办公室打私人电话。但雷蒙让我等等；他还有件事要对我说，他打电话也是为了那件事，如果只是为了传达邀请的话他本可以等晚上再告诉我的。

“是这样的，”他说，“有几个阿拉伯人跟踪了我一个上午。其中有一个是刚和我吵过架的那个女孩的兄弟。要是回来的时候在附近看到他们，就通知我一声。”

我答应了他。

正在这时，老板派人叫我。我有点忐忑，因为担心他教训我，要我好好工作，不要浪费时间在电话上和朋友闲聊。但是，结果不是这么回事。他要和我讨论一个计划中的项目，尽管这个项目尚未决定。他打算在巴黎设一个分公司，这样就能免掉邮路耽搁，可以和当地的大公司直接做生意，他想知道我愿不愿意去那里工作。

“你年轻，”他说，“我相信你喜欢巴黎的生活。当然，你可以一年在巴黎出差几个月。”

我对他说，我非常愿意；但是事实上在哪里工作我都不在乎。

然后他问我是否“生活的变化”（他的原话）对我没有吸引力，我回答说，一个人改变不了他的生活方式；怎么过都一个样，我现在的生活也不错。

他听了我的回答，显得很痛心，说我总是拿不定主意，还说我没有野心——在他看来，这在做生意的时候是个严重的缺点。

我回去继续工作。我不想惹他生气，但我认为没有理由改变我的生活。总的看来我过得不错。我当学生的时候有过不少他所说的“野心”。不过，等我被迫辍学以后，我很快认识到那些东西都是很无谓的。

那天晚上玛丽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说我不介意；如果她坚持结婚，我们就结婚。

然后她又问我是不是爱她。我像上次那样回答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或者近乎没有意义——但是我想我不爱。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她说，“那又为什么同意娶我。”

我解释说，这其实不重要，可是，如果能使她快乐，我们可以马上结婚。我又说，不管怎么说，这是她提出来的；对我来说，我只要回答“好”就行。

她告诉我，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

我随即回答：“不。”

她听了没说话，用古怪的眼光盯着我问：

“假如另一个女孩要你娶她——我指的是，一个你像爱我一样爱着的女孩——你也会对她说‘好’？”

“当然。”

然后她说，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爱我。当然，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于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说我是个“怪家伙”。“我猜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爱上你的，”她说，“但是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恨你。”

我无言以对，就没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挽起我的胳膊，又一次说，她是认真的，她真心希望和我结婚。

“好吧，”我答应说，“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结婚。”这时我说起了老板的提议，玛丽说她愿意去巴黎。

我告诉她我曾经在巴黎生活过一段时间，她问我那里怎么样。

“照我看，那是个肮脏的城市。有大群大群的鸽子和黑乎乎的院子。人们都有一张无精打采的、苍白的脸。”

后来，我们出去散步，把城里的主要街道逛了个遍。一路上遇见的女人都很漂亮，我问玛丽有没有注意到。她说，“是的。”而且她也明白我的意思。在那以后，我们俩有一会儿都没说话。可是，我不想她离开我，我提议我们晚上在赛莱斯特饭馆吃晚饭。她说，她很想和我一起吃晚饭，只是她晚上有约会。我们已经走到了我家附近，于是我说，“那，再见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今天晚上要做什么吗？”

我确实想知道，但是我没想到去问她，而且我猜她有点生气。我一定很窘迫，因为她突然笑了，朝我探过身子，噘着嘴让我亲她。

我一个人去了赛莱斯特饭馆。我刚开始吃，一个奇怪的小个子女人进了饭馆，问我能不能坐在我的桌子旁。当然。她有一张像成熟苹果一样的圆脸，明亮的眼睛，行动时给人一种跳的感觉，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她脱掉紧身外套，坐下来专注地察看着菜单。然后她叫来赛莱斯特，点了菜。她说得非常快，但很清楚，让人一个字都漏不掉。在等开胃小菜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条和一根铅笔，提前算好钱。她又从包里翻出钱包，取出相应数量的钱和小费，放在面前的台布上。

服务员端来开胃菜，她狼吞虎咽地吃得干干净净。在等下一道菜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只铅笔，这次是蓝铅笔，又拿出一份下周的广播节目杂志，开始在几乎所有的节目上做标记。那本杂志有12页，因此在吃饭的时间里，她接着认认真真地察看着那份杂志。等我吃完饭，她还在专心致志地勾选着节目。后来她站起身，用那种生硬的、像机器人一样的姿势穿好外套，快步走出了饭馆。

我闲着没事，就跟了她一小段距离。她一直在人行道上靠边走，一直往前，没有变过方向，也没有回过头。考虑到她的个头，她走路的速度快得惊人。事实上，我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所以没过多久，我就跟丢了她，只好掉头回家。当时，这个“小机器人”（按照我对她的想法）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很快就忘掉了她。

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碰到萨拉玛诺。我让他到我家里，他告诉我，他的狗肯定是丢了。他去待领处查过，狗不在那儿，那里的办事员说也可能被车碾死了。他问去警察局查询的话会不会有用，他们说警察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不会记录这种事。我建议他另养一只。但是，他有一个合乎情理的想法，他已经习惯了这只狗，不可能再找到一只同样的了。

我坐在床上，跷着双腿，萨拉玛诺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面对着我，他的双手摊在膝盖上。他还戴着他的旧毡帽，在湿答答的黄胡须下面，他不停地嘟囔着。我感到他很讨厌，但是我无事可做，也不想睡觉。所以我接着和他聊天，我问了那条狗的一些问题——他养了多长时间之类的。他告诉我，他是在他老婆死后不久得到这条狗的。他结婚很晚。年轻的时候，他一心想当演员；他在军队当兵期间，经常在兵团的戏剧表演里演出，人人都说他演得好。但是，最后他干起了铁路工作，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现在有一小笔退休金。他和他老婆不太合得来，但他们都习惯了对方，所以他在老婆去世后感到很孤独。他铁路上一个同事家的母狗下了崽儿，提出送他一条。他接受了，好做个伴。一开始，他要用奶瓶喂它。但狗的寿命比人短，也就是说，他们一起变老了。

“它是个难相处的畜生，”萨拉玛诺说，“我们俩常常闹别扭。但它仍然是个好杂种。”

我说它看起来是纯种狗，老头听了很高兴。

“啊，你真该看看它没得病前的样子！”他说，“它的毛好极了；说真的，它最好看的就是一身毛。后来我花了很多工夫给它治病；从它得上皮肤病后，我每天晚上给它抹药膏。但它真正的麻烦是上了年纪，这是治不好的。”

说到这里，我打了个哈欠，老头子说他要走了。我说不用急，我对他的狗的遭遇感到很难过。他表示感谢，接着告诉我，我妈妈很喜欢他的狗。他提到我妈妈时用的是“你可怜的妈妈”，说我肯定为了妈妈的死感到很难过。我没说话，他又非常难为情地补充说，因为我送妈妈进了收容院，街上有些人对我说了很多难听话。当然，他了解情况，知道我一直以来对我妈妈很关心。

我回答——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我惊讶地得知，原来我给别人造成了这样坏的印象。可是因为我不能好好照顾她，送她去收容院是很自然的事儿呀。“总之，”我又说，“她好多年跟我没话说了，她没有人说话，我知道她很闷。”

“对，”萨拉玛诺说，“在收容院还可以交交朋友。”

他站起身来，说他该去睡觉了，又说一下子没了狗，生活可能会有点小问题。从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向我伸出了手——相当害羞，我想——我摸到了他皮肤上的鳞屑。就在他要出门的时候，他扭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说道：

“但愿今天晚上狗不叫。我总以为听见的是我的那只……”

6

那个星期天早上起床很是吃力；玛丽又是推我的肩膀，又是喊我的名字，才把我叫起来。因为我们想早点去游泳，所以没有考虑吃早饭。我的头有点疼，抽的第一支烟带着苦味。玛丽说我看起来像“死了娘”一样，我确实感到非常疲倦。她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我告诉她这样显得很迷人，她很开心。

出去的时候，我们敲了敲雷蒙的门，他大声说马上出来。我们下楼来到大街上，因为我不舒服，在屋里一直关着百叶窗，早晨的阳光猛然照进眼睛，我感到像被一只紧握的拳头打了一拳。

但是玛丽高兴得蹦蹦跳跳，一直说，“多么美好的一天呀！”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好点了，这才感到很饿。我说给玛丽听，但她没在意。她提着一个油布袋子，里面放着我们的洗浴用品和一条毛巾。直到这时，我们才听到雷蒙关门的声音。他穿了条蓝裤子，一条短袖白衬衣，戴着一顶草帽。我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体毛很旺盛，但皮肤非常白。那顶草帽逗得玛丽咯咯直笑。不过在我看来，他的打扮让人很倒胃口。雷蒙心情不错，下楼的时候吹着口哨。他向我打招呼说，“你好，伙计！”还称呼玛丽为“小姐。”

前一天晚上，我们去了警察局，我为雷蒙做证——证明那个女孩欺骗了他。所以警察只做了口头警告就放他走了。他们也没有检查我的供词。

我们在台阶上聊了几句，决定去乘公共汽车。尽管那个海滩完全可以步行去，但我们到得越早越好。就在我们出发去车站的时候，雷蒙扯扯我的衣袖，示意我看街对面。我发现几个阿拉伯人懒洋洋地靠在烟草店的橱窗上。他们默默地盯着我们，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好像我们是石块或枯树一样。雷蒙小声说，左边第二个阿拉伯人就是他说的那个人，我认为他很担心，不过他告诉我那些事都过去了。玛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就问，“怎么啦？”

我告诉她路对面的阿拉伯人和雷蒙有仇。于是她要求我们马上走。雷蒙笑着，鼓起勇气说。女士说的很对，他说。我们逗留在这里没有意义。走到车站中途，他回头张望，说那些阿拉伯人没有跟过来。我也回头看了看。他们还像刚才那样，冷冷地看着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方。

上了汽车后，雷蒙安下心来，一直开玩笑逗玛丽。我看得出他被玛丽吸引住了，但她几乎没跟他说一句话。偶尔，她捕捉到我的眼光时，就微笑一下。

刚出阿尔及尔，我们就下了车。海滩离汽车站不远；中间只隔着一片俯瞰大海的高地，走过这片高地，下一个陡坡就是沙滩。这里的地面上覆盖着黄色的卵石，野百合在蓝天下更显得雪一样白，天上已经出现了只有非常炎热的天气才有的刺眼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反光。玛丽淘气地用袋子抽打花朵，把花瓣抽得四处乱飞。我们从两排带着木头阳台和绿色或白色围篱的小房子中间走过。这些房子有些半掩在柽柳丛里；另一些无遮无挡地建在石头地面上。走到高地边缘之前，大海已经尽收眼底，海面上波平如镜，远处，一大片海角探进水面黑色的反光里。一阵马达的嗡嗡声搅动了宁静的空气，接着一艘渔船出现在很远的地方，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几乎令人难以觉察地划过。

玛丽在石头堆里采了几朵鸢尾花。我们沿着通往海滩的陡峭小路走下去，我们看见沙滩上已经有了一些游泳的人。

雷蒙的朋友在海滩尽头的近端有一座小木屋。小屋背靠崖壁，前面是建在桩子上的，这时候桩子已经站在水里了。雷蒙向我们介绍了他那位朋友，他叫马松。他身材高大，宽肩膀，体格健壮；他老婆是一个胖乎乎，性格活泼的小个子女人，说话带着巴黎口音。

马松让我们不要客气。他一早就出去钓鱼，他说，上午第一件事，就是炸鱼来做午饭。我恭维他的房子，他说他周末和假日都在这里过。“不用说，当然是和老婆一起。”我看看他妻子，发觉她和玛丽相处得不错；两个人有说有笑。也许是第一次，我认真地考虑起和她结婚的可能性。

马松想马上去游泳，但他老婆和雷蒙不想动。所以我们仨去了海边。玛丽立刻跳进水里，但马松和我等了一会儿。马松说话特别慢，我还注意到，他有个口头禅，不管说什么，都喜欢加上一个“而且”——即使第二句话并没有对第一句做任何补充。比如，谈到玛丽，他说：“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很迷人。”

但我很快对他的怪毛病失去了兴趣；太阳晒得我暖洋洋的，我感到舒服多了。沙子开始变得烫脚，尽管我很想下水，可还是又拖延了一两分钟。最后我对马松说：“下去吧？”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马松慢吞吞地走进水里，到了深水处才开始游。他两手交替划水，游得很慢。所以我抛下他去追玛丽。水凉凉的，这样反而感觉更好。我们游出了很远，我和玛丽齐头并进，这是一种美妙的感觉，我们动作默契，心情契合，每一刻都令人享受。

游到开阔的海面上之后，我们仰躺在海面上，我注视着天空，感到太阳正吸收着我嘴唇和面颊上的一层盐水。我们看到马松游回海边，坐在沙滩上晒太阳。从远处看过去，他体型庞大，像一头搁浅的鲸鱼。玛丽提议我们一前一后游。她在前面，我用手搂着她的腰，这样她用手臂划水，把我们向前拉，我用脚打水，把我们向前推。

这样一来，好长时间我的耳边都是哗啦啦的水声，我有点坚持不住了。于是我放开玛丽，放慢节奏，做深呼吸。上岸后，我摊开四肢趴在马松身边，把脸贴在沙子上。我告诉他“这里不错”，他点点头。不一会儿玛丽也回来了。我仰起头看她走近。她把头发拢在脑后，湿漉漉的身子亮闪闪的。她在我身边躺下来，感受着她的体温加上阳光的温度，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玛丽拉拉我的胳膊，说马松已经回去了；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一骨碌爬起来，因为我很饿，但玛丽说从一大早到现在，我还没吻过她。还真是——虽然有几次我很想吻。“我们回海里去。”她说。我们一起跑进海里，在细浪里躺了一会儿。我们游了几把，游到水深的地方后，她一回身搂住我，我们拥抱着，我感到她的双腿缠在我身上，不禁一阵冲动。

我们回去的时候，马松正站在小屋的台阶上喊我们回去。我说我快饿死了，他马上扭头对他妻子说，他已经喜欢上我了。面包很好，我吃光了我的那份鱼。接着又上了一些牛排和炸土豆片。吃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马松喝了不少葡萄酒，我的杯子一空就给我添酒。等上咖啡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马松、雷蒙和我商量着8月份一起在海滨过，费用均摊。

玛丽突然叫起来：“我说！你们知道时间吗？这才只有11点半。”

我们都很吃惊，马松说我们午饭吃得早，但真正的午饭是“不固定的圣节”(3)，想过的时候就可以过。

玛丽被逗得哈哈大笑，我不明白为什么。大概她也喝的有点多了。

马松问我愿不愿和他一起去海滩上逛逛。

“我老婆午饭后总要小睡一会儿，”他说，“我没这个习惯，我喜欢散一会儿步。我一直告诉她这对健康有好处。不过，她有权坚持自己的主张。”

玛丽提出留下来帮忙洗餐具。马松太太笑着说，要是这样，第一件事是把男人们赶出去。所以我们一起出了门，三个男人。

阳光几乎当头照下来，海面的反光灼人眼目。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坐落在前滩的一排排平房和小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刀叉和餐具的叮当声。热气从石头上蒸腾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雷蒙和马松谈论起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和事。我这才知道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甚至曾经一起住过一阵儿。我们来到海边，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偶尔一个大浪打湿了我的帆布鞋。我脑子里空白一片，因为阳光晒着我没有遮挡的脑袋，使我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雷蒙向马松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但与此同时，我发现两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阿拉伯人出现在远处的海滩上，朝我们这边走来。我看看雷蒙，他点点头说，“就是他。”我们继续往前走。马松问他们是怎么跟到这里来的。我想到他们看见我们搭汽车，也看到了玛丽装着洗浴用品的油布包；但我什么也没说。

尽管那些阿拉伯人走得很慢，但已经距离我们不远了。我们没有改变步伐，但雷蒙说：

“听我说！要是打起来，你，马松，对付第二个。我对付那个跟踪我的。还有你，莫索特，你站在旁边，要是再来一个，就放倒他。”

我说，“好。”马松把双手插进了口袋。

沙子像火一样灼热，我敢发誓沙地上正冒着红光。阿拉伯人和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他们站住了。马松和我放慢了脚步，但雷蒙直冲向跟踪他的那个人。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我见那人低着头，好像打算用头撞雷蒙的胸部一样。雷蒙怒斥一声，接着喊马松上。马松迎上他要对付的那个人，用尽全力打了那人两拳。那个人跌倒在水里，半晌爬不起来，气泡从他脑袋周围的水面上冒出来。同时雷蒙和另外一个人斗在一起，那人脸上血淋淋的。雷蒙扭头朝我瞟了一眼，叫道：

“你在旁边看着！我跟他还没完！”

“当心！”我大叫，“他有刀。”

晚了。那人已经在雷蒙的胳膊上划了一刀，又在嘴上拉了一刀。

马松往前一跳。这时另一个阿拉伯人从水里爬起来，躲在拿刀的同伴身后。我们不敢动。他们俩一边用刀逼着我们，一边慢慢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后，他们转身逃走了。我们呆站着，阳光火辣辣地照在我们身上。血从雷蒙受伤的胳膊上滴下来，他紧紧按着肘部上面的伤口。

马松说这里有一位经常来度周末的医生，雷蒙说：“太好了，我们马上去。”他几乎说不成话，因为一说话嘴里就冒血泡。

我和马松搀着他回到小屋里。回去后，他告诉我们伤口不太深，他可以走到医生那里。玛丽脸色煞白，马松太太吓哭了。

马松和雷蒙去找医生，我留下来向两位女士解释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不喜欢这种任务，所以很快闭了嘴，开始盯着海面抽烟。

大约一点半的时候，马松陪着雷蒙回来了。他的胳膊上扎了绷带，嘴角上贴了一条橡皮膏。医生说他的伤势不重，但他还是沉着脸。马松想逗他笑，但没成功。

过了一会儿，雷蒙说他想去海边走走。我问他准备去哪里。他含含糊糊地说想“换换空气”。我和马松说我们陪他一起去，但他突然发起火来，让我们别管闲事。马松说既然这样，我们还是不要惹他了。但是他出去的时候，我还是跟了上去。

太阳在沙子和海面上洒下火雨，外面就像一个火炉。我们走了好长时间，我感到雷蒙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但我也可能弄错了。

在海滩尽头，我们发现了一条小溪，在沙地上冲出了一条小渠。我们在那里再次发现了那两个阿拉伯人。他们穿着蓝色工装裤，正躺在沙地上。他们显得若无其事，好像没有任何恶意一样，当我们走近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任何举动。那个刺伤雷蒙的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另一个人正在吹着一个只能发出三个音的小小的芦笛，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我们，一边翻来覆去地吹着那三个音。

过了一会儿，谁都没动；除了溪水的淙淙声和那三个孤独的音节之外，四周只有阳光和寂静。这时雷蒙把手伸向左轮枪的枪袋，但两个阿拉伯人还是一动不动。我发现那个吹芦笛的人大脚趾分得很开，差不多和脚呈直角。

雷蒙盯着他的仇人，对我说：“我应该一枪干掉他吗？”

我飞快地动着脑筋。如果我说不，以他现在的情绪，他很可能勃然大怒，结果还是会开枪。于是我把首先想到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他还没跟你说话。这样对他开枪不光彩，太残忍了。”

又一次，沉默中只听得到淙淙流水声和在火热而静止的空气中颤抖的芦笛声。

“好吧，”雷蒙说，“如果你这样想，我最好说几句激怒他们的话，只要他回嘴我就开枪。”

“好，”我说，“不过，要是他没有拿出刀子，你就不能开枪。”

雷蒙烦躁起来。那个吹笛子的阿拉伯人还在吹，两个人都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听我说，”我对雷蒙说，“你对付右边那个人，把手枪给我。要是另一个人找麻烦或者拿刀子，我就开枪。”

雷蒙把枪递给我，太阳光在枪上一闪。但还是没有一个人动；就像四周的一切把我们裹了起来，每个人都动弹不得一样。我们只能互相注视着；在阳光和大海之间的这片沙滩上，整个世界似乎停顿下来，溪水和芦笛的声音也消失了。就在这时候，我的脑子里似乎着了火，或者不是火——但总之完全是同样的东西。

可是，似乎在突然之间，两个阿拉伯人消失了；他们像蜥蜴一样溜进石头堆里。于是雷蒙和我掉头往回走。他情绪好多了，跟我谈起搭汽车回家的事来。

我们回到小屋前，雷蒙上了木梯，但我在踏上第一级后停了下来。阳光晒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想到要爬台阶，还要在女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我就迈不出脚步。但是天这么热，炫目的阳光火辣辣的当头照下来，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留下来，还是走开——结果大体是一样的。过了一会儿，我回到海滩上，一个人慢慢走着。

举目所见，到处都是刺眼的红光，细浪拍打着灼热的沙滩，发出微弱的、不安的喘息声。我慢慢朝海滩尽头的大石堆走去，感到太阳穴在阳光的冲击下膨胀。强烈的阳光压迫着我，我简直迈不开脚步。每一波热浪冲击我的额头，我都磨着牙，在裤袋里攥着拳头，绷紧每一根神经来抵挡太阳以及它带给我的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每当一道强光从沙滩上的贝壳或碎玻璃射向我，我就咬紧牙关。我不会被打败，我稳稳地往前走。

远处海滩那块突起的黑石头出现在眼前，阳光和水沫给它镶上了一道耀眼的光环。我想到了岩石背后清冽的泉水，渴望再次听到淙淙的流水声。只要让我躲开这些亮光，别让我再看见女人的眼泪，别再这样紧张和劳累——让我获得岩石的荫蔽和它冷冷的沉默。

但是当我走近时，我发现刺伤雷蒙的那个阿拉伯人又回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他仰天躺着，头枕在胳膊上，脸躲在石头的影子里，身体则暴露在阳光下。他的蓝色工装裤在太阳下冒着热气。我很吃惊；在我看来，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它抛到了脑后。

那个阿拉伯人一看见我就支起身子，把手伸向口袋。我也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口袋里雷蒙的那只左轮枪。那个人又躺了下去，但手还放在口袋里。我离他还有段距离，至少有10码，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在热浪下颤动的模糊的黑影。但偶尔我也能看见他的眼睛在半闭的眼皮下微微一闪。海浪的声音比中午时更倦怠，也更无力。但阳光一直没变；一直猛烈地炙烤着这片一直伸展到那块石头为止的沙滩。这两个小时里，太阳似乎没有移动过位置；止步在这片像熔化了的金属一样的大海里。一艘轮船从远远的地平线上驶过；我紧盯着那个阿拉伯人，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那个移动的小黑点。

我一心想掉头走开。但是这座在热浪下颤动的海滩紧压在我的背上。我朝着小溪走了两步，阿拉伯人没有动。毕竟，我们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许因为他脸上的阴影，我感到他在咧着嘴对我笑。

我站在那里。热浪开始炙烤我的脸颊；汗珠聚集在我的眉毛上。这种炎热就像妈妈下葬那天一样，我也有着同样不舒服的感觉——尤其是我的额头，似乎所有的血管都冲撞着皮肤。我无法忍受，又朝前走了一步。我明白这样不明智；走那么一步逃不脱太阳。但我走了那一步，只是朝前走了那么一步。这时那个阿拉伯人抽出了刀子，他举着刀对准我，迎着阳光。

一道反光从刀刃上射向我，我感到像被一道又细又长的刀刃刺穿了额头。就在这时，眉毛里聚集的汗水淌了下来，我的眼睛里又是汗水，又是泪水，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感到太阳的铙钹在我的脑袋里锵然作响，还有那把刀刃上射出的光剑，灼伤了我的睫毛，刺进了我的眼球。

然后我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炽热的阵风从海上吹来，天空裂成了两瓣，一大片火焰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是一根绷紧的钢弹簧，我握紧了那把左轮枪。机头张开了，光滑的枪柄在我手掌里滑动。于是，随着一声脆响，一切都开始了。我摆脱了汗水和一直困着我的亮光。我知道我打破了那天的平衡，破坏了我曾在这里满怀喜悦的空旷平静的海滩。可是，我又朝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开了四枪，子弹打进去毫无痕迹。每一枪都是对我的毁灭之门响亮而宿命的另一声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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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泛指街头帮派。

(2) 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法国入侵并统治西部非洲之后，对生活在撒哈拉沙漠西部地区居民的称呼。

(3) 基督教的一种宗教节日，日期不固定于日历上的某一天。此处取引申义。

第二部分

1

被捕之后，我立刻受到了几次审讯。但是这些审讯都是例行调查，问的都是我的身份之类的问题。第一次是在警察局，似乎没有人对我的案子感兴趣。但是，一周以后，我被带到预审法官面前，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光里有一种明显的好奇心。他像别人一样，从询问我的名字、住址、职业和出生地点开始。然后他问我有没有辩护律师。我回答说没有。我没考虑过这件事，所以我问他我是不是有必要找一位律师。

“为什么你这样问呢？”他说。我说我认为我的案子非常简单。他笑了。“啊，在你看来也许是这样。不过我们得遵守法律，所以，如果你没有律师，法庭会为你指定一名。”

当局能关照到这样的细节，我认为这种安排很体贴，我对他说了这个想法。他点点头，说法律是面面俱到的。

起初，我没有认真对待他。他审问我的房间很像一间普通的起居室，窗户上挂着窗帘，唯一的一盏灯放在他的桌子上。灯光照在他让我坐的那张扶手椅上，他自己则坐在阴影里。

我在书上阅读过这种场景的描写，在我眼里这就像一场游戏。但是，在我们开始交谈后，我才看清了他的样子。他个子很高，有一张轮廓鲜明的脸，深陷的蓝眼睛，浓密的灰色小胡子，还有一头茂盛的、几乎像雪一样白的头发。他给我一种很有智慧的感觉，总的来说，让人觉得很亲切。只有一点不好：他的嘴偶尔很难看地扭曲起来；但是看样子是一种神经性痉挛。我离开的时候，差点想伸出我的手，对他说“再见”；只是我及时想到，我杀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位律师来到我的狱室里；他是一个又矮又胖，有一头光滑黑发的年轻人。尽管天热——我穿着衬衣——他却穿着黑色的正装，领子很挺。还带着一条显眼的领带，有很宽的黑色和白色条纹。他把公文包放在我床上，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补充说，他认真看了我的案卷。他认为这个案子需要慎重处理，但假如我听从他的建议，我减刑的可能性很大。我向他表示感谢，他又接着说：“很好。现在我们开始谈正事。”

他在我床上坐下来，告诉我他们正在调查我的私人生活。他们得知我妈妈最近在一所收容院去世。他们甚至调查到了马朗戈，警察说我在妈妈的葬礼上表现得“麻木不仁”。

“你必须明白，”律师说，“我并不喜欢在这件事情上追问你。但这很重要，因为，如果我找不出为你受到的‘麻木不仁’的指控做辩护的办法，我的工作就会很被动。这是我需要你帮助的地方，而且，也只有你才能帮助我。”

他接着问我在那个“悲伤的场合”我是否感到伤心。我认为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是我问人家这样的问题，我会感到非常尴尬。

我回答说，最近几年，我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仔细观察自身感情的习惯，而且几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可以诚实地说，我很爱我妈妈——但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所有正常的人，我又补充道，都多少盼望过他们所爱的人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律师打断了我，他显得很不安。

“你必须向我保证，不在审判席或者预审法官面前说这种话。”

为了让他满意，我答应了，但我解释说，我的身体在特定的时候常常会影响我的感情。比如说，在参加妈妈葬礼的那天，我又累又困，只有平时的一半清醒。所以实际上对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感觉。但不管怎样，我可以向他保证一件事：我真希望妈妈还活着。

但律师还是显得不太高兴。“这还不够。”他草率地说。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那天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不，”我说，“那不是真的。”

他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仿佛突然对我感到一丝厌恶一样。接着，他告诉我，用一种几乎带着敌意的声音说，收容院的院长和一些工作人员将被传唤作为证人。

“这会对你非常不利。”他总结道。

当我表示，妈妈的死和我受到的指控没有任何关系时，他仅回答说，这样说只证明我从来没跟法律打过交道。

然后他很快离开了，显得很生气。我希望他能多留一会儿，这样我就能向他解释我渴望他的同情，但不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为我辩护，但我如果这样向他说出内心的想法时。我明白我会惹恼他；他不理解我，自然就会气恼。有一两次，我想向他保证，我不过和其他每个人一样，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但这样说其实没有多大意义，所以我就让它去——像对待别的事情一样，因为懒惰而听之任之。

当天晚些时候，我又被带到了预审法官的办公室。当时是下午2点，那个房间里充满阳光——窗户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窗帘——而且非常非常热。

请我坐下后，他用非常客气的声音说，“因为意料之外的原因”，我的律师不能到场。他又补充说，在律师到场之前，我完全有权利对他的问题保持沉默。

我告诉他，我可以一个人回答。他按了按桌上的一个铃。一个年轻书记员走进来，在我背后坐了下来。然后，我和预审法官放松地坐在椅子上，讯问开始了。他从别人对我的评价开始，他说，人们都说我沉默寡言，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想知道我对此有什么看法。我回答说：

“哦，我一般很少说话。所以很自然，我不予置评。”

他像上次一样微笑起来，承认这是最好的理由。“总之，”他补充说，“这关系不大。”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把身子往前一探，盯着我的眼睛，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说：

“真正让我产生兴趣的是——你！”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没说话。

“你的案子有几件事让我困惑，”他接着说，“我相信你能帮助我弄明白。”

我回答说这其实很简单，他要我把那天所做的事情讲一遍。事实上，第一次会面时我已经告诉过他了——当然，以一种概述的方式——包括雷蒙，海滩，游泳，打架，然后又是海滩，和我开的五枪。“对，对，”当我讲到那具尸体躺在沙地上时，他用力点点头，说“很好！”我对翻来覆去复述同一件事感到厌倦；我感觉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他愿意帮助我；他对我感兴趣，而且，凭借上帝的帮助，他会为我解脱困境做点什么。但是，首先，他必须问几个问题。

他坦率地问我是否爱我母亲。

“是的，”我回答，“和每个人一样。”我身后的书记员开始以稳定的节奏敲着键盘，他刚才一定按错了键，因为我听见他推开进纸器，划掉了些什么。

接下来，预审法官问了一个没有明显逻辑联系的问题。

“为什么你连续开了五枪？”

我想了一下；然后解释说，不是连续开的枪。我先打了一枪，另外四枪是过了一会儿才打的。

“为什么你在第一枪和第二枪之间停了一下？”

我似乎又看见了那海滩上红热的光，感觉到了烧灼着我面颊的燃烧般的热气——于是，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预审法官一直坐立不安，他用手指抓着头发，半站着，然后又再次坐下来。最后，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朝我俯下身子，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继续向一个倒地的人开枪呢？”

我再次无言以对。

预审法官把一只手撑在额头上，以一种稍微不同的声音再次问：

“我问你‘为什么？’，我坚持要求你回答我。”我仍然沉默着。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对面靠墙的一个文件柜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银十字架，他挥着这个十字架回到书桌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完全变了；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当然知道。”我回答。

我的回答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滔滔不绝地对我说起来。他告诉我他信仰上帝，哪怕最坏的罪人也能获得上帝的宽恕。但首先罪人需要忏悔，要变得像一个小孩，以一种单纯的、深信不疑的心灵承认自己的罪行。他几乎伏在桌面上，在我眼前摇晃着那个十字架。

事实上，我理解他的这番议论有很大的困难。首先因为他的办公室热得让人窒息，还有几只大苍蝇嗡嗡乱飞，甚至落在我的脸上；另外也因为他使我害怕。当然，我明白这样想很荒唐，考虑到毕竟我才是罪犯。但是，在他继续谈下去的时候，我尽可能地去理解，我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我的供词里只有一点需要澄清，也就是我在开第二枪之前等了片刻的事实。也就是说，其他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但这一点让他很迷惑。

我开始对他说，他执著于这一点是错误的；这件事微不足道。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完全站了起来，认真地问我是否信仰上帝。听见我回答“不”以后，他生气地坐回椅子里。

这是不可想象的，他说；所有人都信仰上帝，即使那些反对他的人。他对此深信不疑。要是他怀疑这一点的话，他的生活将失去所有意义。“你希望我的生活失去意义吗？”他愤怒地问。我真不明白我的希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也同样告诉了他。

我正说着，他又一次把十字架伸到我的鼻子下，大声叫道，“总之，我是一个基督徒，我向他祈祷，求他原谅你的罪过。我可怜的年轻人，你怎么能不相信他是为了你的利益而受难呢？”

我注意到，他在说话时的态度显得真诚而热切，“我可怜的年轻人”——但是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房间里变得越来越热。

像我通常所做的那样，当我希望摆脱一个言谈使我厌烦的人时，我就装作同意他的看法。谁知道这样一来，他的脸亮了起来。

“你看！你看！现在你不是也承认你相信，而且会把你的信任托付给他？”

我肯定又摇头了，因为他坐回椅子里，显得既无力，又沮丧。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打字机啪嗒啪嗒，还在敲打着我们最后的几句对话。然后，他专注而悲伤地看着我。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冷酷的灵魂，”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来到我面前的罪犯见了主受难的标志，还没有不痛哭流涕的。”

我正要回答说那正是因为他们是罪犯。但我随之意识到，我也符合这一范畴。只是我还不能适应这一想法。

也许为了暗示讯问已经结束，预审法官站了起来。他用同样疲惫的声音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吗？

我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说，后悔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烦恼——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但他看来并不理解……那天的讯问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来，我又被带到这位预审法官面前多次，但都由律师陪着。这些讯问只限于要求我详述以前的供词。或者由预审法官和我的律师讨论法律依据。这时候他们很少关注我，总之，随着时间的继续，讯问的调子发生了变化。预审法官似乎对我失去了兴趣，并且对我的案子做出了某种决定。他也不再提及上帝，也没有再显示出初次会面时令我为难的宗教热情。结果我们的关系反而变得更融洽。问几个问题，再和我的律师交换一下意见，预审法官就结束了会见。照他们的说法，我的案子正在“走上程序”。有时候，如果谈的是一些普遍问题，预审法官和律师也鼓励我参与。我开始感到自由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都对我没有任何敌意，甚至可以说很亲切，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顺利，以至于使我产生了一种成为“家庭一员”的荒谬感觉。我可以真诚地说，在持续了11个月的审讯期间，我已经习惯了它们，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我几乎吃惊地感觉到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快活的时候。预审法官会把我送到办公室的门口后，然后拍着我的肩膀，用友好的声音说：“好吧，反基督先生，今天就到此为止！”而后我又被转交到狱警手里。

2

有些事情我从来不愿谈。当我被送进监狱几天后，我就知道这段生活就是其中之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感到这种厌恶是没有实质意义的。事实上，在早期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坐牢；我一直隐隐期望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一些令人愉快的惊喜。

从玛丽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探访后，变化很快来临了。我收到她告诉我监狱方不允许她再来探访我的那封信，理由是她还不是我的妻子——从那一天开始，我认识到这间牢房是我最后的归宿，也就是说，一条死路。

在我被捕的第一天，他们把我关进一个已经有了几个囚犯的较大的牢房里，那些囚犯大部分是阿拉伯人。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笑嘻嘻的，然后问我犯了什么事。我告诉他们我杀了一个阿拉伯人，于是他们沉默了。但是随着夜晚到来，其中一个人向我解释怎么铺睡觉的床垫。把床垫的一头卷起来，就能做成一个长枕头。整个晚上，我一直感到臭虫在脸上爬。

几天后，我被安排进一个单人狱室，在里面我睡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木板床。房间里另外的家具是一个便桶和一个脸盆。监狱坐落在山丘上，透过小窗户可以看见大海。有一天我正抓着窗栏，眯起眼眺望海面波浪反射的日光，一个看守走进来，说有人来看我。我想那一定是玛丽，果然是她。

我被带着穿过一条走廊，然后走上一段台阶，接着再穿过一条走廊，这才来到探访室。那是个很大的房间，被大凸窗照得通亮。探访室被两排高高的铁栅栏横向隔成三部分，两排铁栅栏之间约有30英尺，是一段隔开囚犯和探访者的无人地带。我被带到玛丽正对面的一个地方，她穿着条纹长裙。我这边的铁栅栏大约有十几个囚犯，阿拉伯人占多数。玛丽那边则大多是摩尔人。她夹在一个紧闭嘴唇的小老太太和一个胖妇女中间，后者没有戴帽子，说话的时候不停打着手势，声音很大。因为中间的距离，我也不得不抬高了声音。

打我进入探访室开始，从光秃秃的墙壁上反射回来的嘈杂的声音，以及从天窗照进来，给室内的一切罩上一层耀眼白光的太阳，使我感到头晕眼花。从相对黑暗和安静的狱室来到这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这里的环境。过了一会儿之后，我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仿佛在探照灯照耀下的每一张面孔。

我看见栅栏中间无人带的两侧各坐着一名看守。那些本地的囚犯和他们另一侧的亲属都面对面蹲着。尽管环境很吵，他们并不抬高声音，而是用几乎像耳语一样的声音交流。这种从低处发出的窃窃私语声形成了他们头顶上谈话声的某种伴奏。我很快注意到了这种情形，于是向前朝玛丽移动了一小步。她把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蛋贴在栅栏上，竭力向我微笑着。我觉得她看起来非常可爱，但我不知道怎样告诉她。

“怎么样？”她尖着嗓子问，“你还好吧，一切需要的东西都有吗？”

“是的。什么都不缺。”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玛丽仍然微笑着。那个胖女人朝我身边的囚犯大声喊叫着，那个人大概是她丈夫，身材很高，金黄头发，模样很讨人喜欢。“让娜不愿意要他。”她喊叫着说。

“那太糟糕了。”那男人回答。

“对，我告诉她你一出来就会让他回来；但她不听。”

玛丽对我叫道，说雷蒙向我问好，我说，“谢谢。”但我的声音被邻居的声音淹没了：“只要他身体健康。”

那个胖女人发出一声大笑。“健康，应该说是！他非常健康。”

与此同时，我左边的囚犯，一个有着细长的，像女孩一样的手的年轻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对面的那个小老太太，后者也以同样饥饿的感情凝视着他。但我不得不停止观察他们，因为玛丽正在冲我喊，说我们不能失去希望。

“当然不能。”我回答。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我突然渴望捏捏她的肩膀，穿过那层薄薄的长裙。那种丝绸的材质吸引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她所说的希望就集中在这里。我想象玛丽心里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因为她继续微笑着，毫不掩饰地盯着我。

“会好起来的，你看着吧，出来后我们就结婚。”

此刻我只能看见她牙齿的白色闪光，还有她眼周围细细的皱纹。我回答：“你当真这样想吗？”但我这样说主要是感觉该由我回答些什么。

她立刻用同样高亢的声音回答。

“是的，你会被无罪释放，我们星期天还去游泳。”

她身边的那个女人还在大吼大叫，对她丈夫说她在监狱的办公室留了一只篮子。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五一十说给丈夫听，要他仔细检查，因为其中一些花了不少钱。我另一边的年轻人和他妈妈仍然悲哀地互相对望着，那些阿拉伯人的低语声还在低处嗡嗡响着。外面的阳光似乎压迫着窗户，挤进来，给那些迎着它的人的脸上涂上一层黄色的油光。

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起来，我想离开。身边刺耳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又希望最大限度地拥有玛丽的陪伴。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记得玛丽向我讲述她的工作，她总挂在脸上的微笑。耳边的嘈杂声一刻不停——喊叫声、交谈声，以及低沉的嗡嗡声。只有我身边的年轻人和那个老太太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在嘈杂声里营造出一片寂静的绿洲。

后来，那些阿拉伯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了；第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静了下来。那个小老太太把身体紧贴在栅栏上，同时，一个看守敲了敲她儿子的肩膀。他叫了一声，“再见，妈妈。”她把手从栅栏间伸出去，缓慢地、小幅度地摆动着。

她刚走开，一个手拿帽子的男人来到她的位置上。一个犯人也被领到我身边的空位置上，两人欢快地交谈起来，但是声音不大，因为房间里已经相对安静下来。有人叫走了我右边的男人，他老婆冲他喊道——她似乎没注意到已经不再需要喊叫——“听着，照顾好自己，亲爱的，做什么事都不要冲动！”

接着轮到我了。玛丽抛给我一个飞吻。我走开时回头看着她。她站着没动，她的脸还贴在栅栏上，她的嘴唇仍旧微微分开着，带着那种紧张的、不自然的微笑。

不久后，我收到了她的信。就在那时，我从来不喜欢讲的那些事情开始了。不是因为这些事情特别可怕；我无意夸大，而且我受的苦并不比别人多。但在早期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件事确实很讨厌：我的像自由人一样思考的习惯。比如说，我会突然产生渴望去海滩游泳的想法。仅仅想象着细浪在脚下拍打的声音，冲出水面时海水在身体上光滑的触感，以及那种奇妙的放松感，就会使我感到被囚禁在狭窄狱室里是多么残酷。

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几个月。再往后，我就有了囚徒的想法。我期待着每天在院子里放风，或者律师的来访。剩下的时间里，我安排得很好，真的。我常常想，假如我被迫生活在一棵死树的树洞里，除了仰望头顶的一块天空以外无事可做，我也会逐渐适应下来的。我会学会观赏飞经的鸟儿或飘过的云朵。正如欣赏我的律师的奇怪的领带，或者在另一个世界里，耐心地等待着星期天和玛丽约会一样。总之，在这里，我没有被关在空虚的树干里。在这个世界里，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我记得这曾经是妈妈最喜欢的一个想法——她常常说——时间一长，什么事都能习惯。

不过，我通常不会想得那么长远。开始的几个月很难熬；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比如说，我深受女人的困扰——考虑到我的年龄，这很自然。我从不特别想玛丽。我沉迷于对这个女人或那个女人的回忆，所有和我上过床的女人，所有我爱过她们时所处的场合；想到后来，以至于我的狱室里挤满了她们的面孔，以及过往的激情的幻影。这无疑令我心神不定；但是，至少也帮我消磨了时间。

我逐渐和监狱长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他在吃饭时常和厨房的伙计一起巡视。正是他挑起了女人的话题。“那也是这里的人抱怨最多的事。”他告诉我。

我说我深有感触。“这有点不公平，”我补充说，“就像打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一样。”

“但是关键就在这里，”他说，“那正是你们被关监狱的原因。”

“我不明白。”

“自由，”他说，“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被剥夺了自由。”

我以前没想过这件事，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没错，”我说，“否则这就不是惩罚了。”

监狱长点点头，“对，你不同，你会动脑筋。他们不行。不过那些家伙总能找到办法；他们自己解决。”第二天，我也像其他人一样了。

缺少香烟也是一种折磨。我被收监的时候，他们收走了我的皮带，我的鞋带，还有我口袋里的东西，包括我的香烟。我被关进单人狱室后，我要求他们还给我，至少给我香烟。但他们告诉我，这里禁止吸烟。这也许是让我最痛苦的一件事；事实上，在最初的几天尤其难熬。我甚至从床上撕下几块木片放在嘴里吸。我整天感到浑身无力，脾气暴躁。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连烟都不能抽；我在这里又不可能妨碍任何人。后来，我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这种剥夺也是惩罚的一部分。不过，等我懂得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抽烟的欲望，所以它对我也不再成为惩罚。

除了这些以外，我还不算太苦恼。然而，我要重申一次，全部的问题在于如何打发时间。但在我学会回忆的诀窍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感受丝毫的烦闷。有时候我会用我的卧室来练习回忆，从一个角落开始，绕房间一周，记下一路上看见的任何物品。开始的时候，这个过程一两分钟就结束了。但每次重新进行，时间就会花得更长一些。我注意把每件家具形象化，回想每件放置在它上面或内部的物品，然后回想每件物品的细节，最后再回忆细节中的细节，也就是说：一点小凹痕或者镶嵌物，或者一道有裂缝的边缘，实际的纹理和木器的颜色。同时我也强制自己从头至尾把这份清单记在脑子里，按照正确的顺序且不遗漏任何项目。结果，几个星期之后，仅仅列出我卧室里的物品，我就要花上几个小时时间。我发觉我想得越多，就会有几乎遗忘或不曾留意过的更多的细节从我的记忆里浮现出来。这一过程似乎永无止境。

所以我也认识到，一个人即使在外面生活一天，也足以在监狱里毫无困难地生活一百年。因为他已经储存了足够的记忆，从而在回忆中不至于烦闷。显然，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补偿。

还有睡觉的问题。一开始，我晚上睡不好，白天睡不着。但渐渐地，我晚上的睡眠好起来了，白天也能打个盹。实际上，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我肯定每天睡到了16到18个小时。这样，我需要填满的时间只剩下6个小时——包括睡觉，大小解，回忆……还有捷克人的故事。

有一天，在检查我的草床垫时，我发现了粘在底下的一小片报纸。那片纸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变得发黄，几乎透明，但我仍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印刷字体。那是一个犯罪故事。第一部分已经丢失了，但看得出来故事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某个村庄。一位村民离开家乡去国外碰运气。25年后，他发了财，带着老婆和孩子回到家乡。他的母亲和姐姐在他出生的村子里经营着一家小旅馆。他决定给她们一个惊喜，就把他的老婆孩子留在另一家旅馆，自己来到他母亲的旅馆里，用假名登记了一个房间。他的妈妈和姐姐完全没有认出他来。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给她们看了身上的一大笔钱，于是，那天晚上，她们用一把锤子杀了他，拿了钱后把尸体丢进河里。第二天早上，他老婆来了，无意中透露了那位客人的身份。结果，他的母亲上了吊，他的姐姐投了井。我肯定把这篇故事读了上千遍。这个故事听起来几乎不可能发生；可是换个角度，它又是合情合理的。总之，以我看来，那个男人纯属自找麻烦；一个人不应该耍这种愚蠢的把戏。

于是，随着充分的睡眠，回忆，阅读那片报纸，昼夜交替，时间就不知不觉流逝。我曾经在书里读过，在监狱里，人们会失去时间的概念。但这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意义。我从来不理解，日子怎么会在漫长的同时又短暂。作为生活的一个个周期，时光的漫长是毫无疑问的，它甚至膨胀到一天的结束和另一天的开始互相重叠。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象过每一天。对我来说，只有“昨天”和“明天”这两个词仍旧保持着一些意义。

有一天早上，看守告诉我我已经在监狱里待了6个月，我相信他的话——但这些话没有在我心里掀起丝毫波纹。对我来说，自从入狱以来我一直生活在同一天里，而且在所有的时间里都做着同样的事。

看守走开后，我对着锡盆照了照，看了看自己的脸。我发觉，即使在我试图微笑的时候，我的表情也严肃得可怕。我举着锡盆换了几个角度，但我的脸上总是同样一副悲伤而紧张的表情。

太阳正在落山，这也是我不愿谈起的时刻——我称为“难以形容的时刻”——夜晚的声音从监狱各层以一种鬼鬼祟祟的步调响起来，我来到装着铁条的窗前，借着最后的亮光，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脸。还是和从前那样严肃；这不奇怪，因为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本来就很沉重。但是，在同一时刻，我听见了几个月来不曾听见的声音。那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千真万确。我听出这就是每天多次在我耳边响起的声音。于是我知道我一直在对自己说话。

于是，我想到了妈妈葬礼上那位女护士对我说的话。不，出路是没有的，没有谁能想象得出监狱夜晚的模样。

3

总体上，我不能说这几个月过得很慢；因为我还没有意识到上一个夏天的结束，另一个夏天已经上了路。随着最初几个真正炎热的日子，我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终审将在巡回法庭进行，时间定在6月底。

开庭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的律师告诉我说，这个案子只需要两到三天。“据我所知，”他说，“法庭会尽可能快地处理你的案子，因为它在讼案聆讯表里不是最重要的案子。后面紧跟着还有一件弑亲的案子，那要花费他们一些时间。”

他们早上7点半提我，把我用囚车送往法院。两名警察把我带到一个黑暗的小房间，我们靠近一扇门坐着。门外传来说话声、喊叫声和椅子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模糊的喧哗声使我想到小镇上的“联欢会”，在音乐结束后，大家收拾场地准备跳舞的声音。

一名警察告诉我法官还没来，还递给我一支烟，我拒绝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感到紧张。我说，“不是。”想到即将亲历审判我反而感到很有趣；我以前还从来没机会参加过呢。

“也许是，”另一个警察说，“但只要过一两个小时就受够了。”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一个小电铃响起来。他们给我摘下手铐，打开门领着我上了被告席。

法庭里有很多人。尽管拉着软百叶窗窗帘，阳光还是从缝隙里照进来，空气热得令人窒息。窗户都已经关上。我坐了下去，两名警察也分别在我两侧坐下。

我这时才注意到正对着我的一排面孔。这些人严肃地看着我，我猜测他们是陪审团。但不知怎么我没有把他们当成个体来看。就像你上了电车，发现对面一排旅客正盯着你，希望从你身上找到一些使他们感到好笑的地方一样。当然，我知道这是一种荒唐的比喻；这些人要找的不是乐子，而是犯罪的迹象。但两者的区别并不是特别大，总之，我的想法就是这样。

法庭里的人群和闷热的空气使我感到眩晕。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一张脸都认不出。一开始，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些人都是因为我来的。变成人们关注的焦点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放在平时，谁都不会这样关注我这个人。

“这么多人！”我对左边的警察说，他说这是报纸的功劳。

他指指坐在陪审团下首一张桌子旁的一群人，“他们在那儿！”

“谁？”我问。他说，“报纸的人。”他又补充说，其中一个人是他的老朋友。

过了一会儿，他提到的那个人朝我们这边看看，来到被告席旁，和他热情地握了握手。那记者是个老年人，表情冷酷，但态度很和气。就在那时，我注意到法庭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打招呼、交谈，并形成圈子——表现得就像和俱乐部里的一伙身份和品味相近的人在一起一样自如。这无疑也解释了我在这里产生的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好像我是个不速之客一样。

但是，那个记者和气地对我说，希望我一切顺利。我向他表示感谢，接着他又微笑着补充说：

“你知道，我们对你做了一点特写。夏天对我们的报纸来说是淡季，除了你的案子和那个接下来要审理的那桩案子以外，最近几乎没什么文章可做。我想你已经听说过了，那是一桩弑亲案。”

他指着媒体桌旁的，一个肥胖的小个子男人，那人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让我联想到一只吃得太多的鼬鼠。

“那个人是巴黎一家日报的特派记者。实际上，他不是为了你的案子来的。他来采访那件弑亲的案子，但他们也让他顺便采访你的案子。”

我差点要感谢他，但接着想到这样做很蠢。他向我友好地摆摆手，然后离开了我们。又过了几分钟，没发生什么事。

接着，我的律师身穿法袍，在几个同事的陪同下匆匆赶了进来。他来到报纸席和那些记者握手。他们继续又说又笑，显得无拘无束，直到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来，每个人才各就各位。我的律师来到我身边，跟我握了手，然后建议我回答问题尽可能简洁，不要节外生枝，一切有他。

我听见左边传来挪椅子的声音，原来是一位又瘦又高，戴着夹鼻眼镜的人在就座前整理他的红袍子。我猜测他是公诉人。法庭书记员宣布法官入庭，与此同时，两台大电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动起来。三名法官，两名穿黑衣，第三个穿红衣，胳膊下夹着公文包进了法庭，快步走向他们高出法庭地面几英尺的席位。身穿红袍的人坐在正中间的高背椅子上，把法冠放在桌子上，用手帕在法冠上拂拭一下，然后宣布开庭。

记者们都拿起自来水笔；他们都带着一副微带讽刺的默然表情。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个比他的同事年轻得多的青年人，穿着灰法兰绒外套，蓝色领带，他没有把桌上的笔拿起来，而是专心地盯着我。他有一张平凡的、胖乎乎的脸；吸引我的是他的眼睛，一双非常暗淡的、清澈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尽管没有显示出特定的感情。我当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我正在审视着自己一样。那也解释了我的心不在焉，事实上我也确实不熟悉法庭的程序，比如陪审团抽签，首席法官向公诉人，陪审团主席和我的律师（每次他发言，所有的陪审团成员都一起把头转向他的坐席）快速宣读案情记录，其中我听出了一些熟悉的人名和地名；然后由我的律师问了几个补充问题。

接着，法官宣布公告证人名单。书记员读到的一些名字令我非常惊讶。一个个直到现在在我眼里还是一片模糊的人脸，一个接一个地从人群里站了起来，雷蒙、马松、萨拉玛诺、收容院的守门人、老贝莱兹、还有玛丽，在跟着其他人一起从一处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紧张地向我招了招手。我一边听着他们念到赛莱斯特，一边奇怪我先前为什么没有看到他们。赛莱斯特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身边曾经在饭馆里和我共用过一张桌子的奇怪的小个子女人，她穿着一件男式外套，一副活泼而坚定的神气。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也盯在我身上。但我没有时间再疑惑，法官又开始讲话了。

他说，审判将要开始，他希望无须重申，公众能够保持肃静。他还说明自己作为某种形式的裁判员，将对案件持严谨公正的态度，在此监督审判的进程。陪审团的判决将由他以公正的精神进行解读。最后，只要法庭出现骚乱，他会毫不留情地将捣乱者逐出法庭。

气温已经升高起来。一些观众开始把报纸当风扇，法庭里响起持续的哗啦哗啦的报纸皱折声。在首席法官的示意下，书记员拿来三把蒲扇，三位法官马上一人一把扇了起来。

审讯立刻开始了。首席法官审问我时语气平和，我甚至认为有几分亲切。我又一次被要求提供身份的细节，尽管我发自内心地厌烦这种官样文章，但我也意识到这是有必要的；毕竟，如果法庭审错了人，那可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紧接着，法官开始陈述案件的过程，每读两三句就问我一声，“是这样吗？”按照律师的建议，我总是回答，“是，先生。”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因为法官纠缠于每一个细节。同时记者也在匆匆记录。但我仍然不时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和那个小机器人女人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但是，陪审团的成员都凝视着红衣法官，我再次想起了一排坐在电车上另一边的乘客。首席法官轻轻咳嗽一声，翻了几页文件，然后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转向我。

他提出，为了帮助了解案情，他要提问几个表面上与本案关系不大，但事实上可能高度关联的问题。我猜想他要提妈妈的事了，心里一阵厌烦。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把妈妈送进收容院？我回答说原因很简单；我没有足够的钱好好照顾她。然后他又问和妈妈分开是否让我感到痛苦。我解释道，无论妈妈还是我都对对方没有太高的要求——具体到这个问题，也可以说，对任何人都没有奢求；所以我们俩都很容易适应新情况。这时，首席法官说他无意强调这一点，然后询问公诉人现阶段是否有别的问题问我。

公诉人半转身体对着我，但没有朝我这边看，回答道，既然法官大人允许，他想知道我回到泉水旁时是否有杀死阿拉伯人的意图。我说，“没有。”“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带着左轮枪，又为什么恰恰回到了那个地点？”我说这完全是碰巧。公诉人以一种令人不快的语气回答：“很好。暂时只问这些。”

我不太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总之，在法官席、公诉人，以及我的律师进行一番商议后，首席法官宣布全体起立，休庭，下午进行取证。

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带进囚车，然后被送回监狱吃午饭。没过多久，就在我刚刚感到自己是多么疲惫时，他们又来提审了。我回到同一个房间，面对着同样的人，整个又重来了一遍。但法庭里的闷热又多了几分，而且似乎奇迹一般，几乎人人手里都有了一把扇子：陪审团成员、我的律师、公诉人，还包括一些记者。那个年轻人和机器女人还在那里。但他们没扇扇子，而且，像上午一样，他们一直注视着我。

我擦擦脸上的汗，直到听见收容院的院长被叫到证人席，我才勉强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在问及我妈妈是否曾经抱怨过我的行为时，他说，“是。”但这个回答远远不够；收容院里几乎所有的被收容者都对他们的亲戚有怨念。法官要求他更明确地回答；她是否埋怨过我把她送进收容院，他再次回答，“是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资格这样回答。

对另一个问题，他回答说，在送葬的路上，他对我的平静感到有几分惊讶。在回答他所说的“我的平静”的含义时。他垂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解释说我不愿意看妈妈的遗体，也没有流一滴眼泪，还有葬礼一结束就马上离开，甚至没有在坟前逗留一会儿。他还对另外一件事感到吃惊。一个搬运工告诉他我不知道妈妈的年龄。法庭上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法官问他，他是否可以认为院长指的是被告席上的犯人。院长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于是法官解释说：“这是个程序问题。我必须这样问。”

然后，法官问公诉人是否有问题要问，后者高声回答：“当然没有，我需要的都有了。”他瞟了我一眼，他的语气和脸上那种扬扬得意的表情是如此明显，使我有了一种多年没有过的感觉。我渴望大哭一场。我第一次认识到这些人原来这样憎恨我。

在问过陪审团和我的律师是否有疑问之外。法官又听取了收容院门房的证词。后者在走上证人席之前瞥了我一眼，紧接着别过脸。在回答询问时，他说我拒绝看妈妈的遗体，我还抽了烟，睡了觉，而且喝了加奶的咖啡。就在那时，我感受到了法庭上出现的愤怒的浪潮，而且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有罪的。他们又让门房把咖啡和抽烟的事重复了一遍。

公诉人再次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目光。我的律师问门房是否他没有跟我一起抽烟。但公诉人对这个问题表达了强烈的异议。“我想知道，”他说，“站在审判席上的是谁？还是我们的朋友认为通过诽谤一位证人的证词，就能动摇针对他的客户的充分而有说服力的证据？”然而，法官还是要求门房回答这个问题。

老头子有些不安。他含含糊糊地说，“唉，我知道不应该这样。但这位年轻人递烟的时候，我确实接受了一支——只是出于礼貌。”

然后法官问我是否有异议。“没有，”我说，“证人说得很对，我确实给他递过一支香烟。”

守门人吃惊中带着几分感动地看看我。他清清嗓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主动声明说，是他建议我喝点咖啡的。

我的律师很高兴。“陪审团将感激你的诚实。”

然而公诉人马上站了起来。“正是，”他大声说，“陪审团会欣赏这一点。而且他们将得出结论，尽管第三者或许会在无意中请他喝咖啡，但罪犯按照情理应当拒绝，如果他对生养他的那个可怜的女人的遗体尚存敬意的话。”

然后门房回到他的座位上。

接着被传唤的是多玛·贝莱兹，一位法庭保安把他搀扶到证人席上，贝莱兹陈述道，尽管他是我妈妈的好朋友，但他只见过我一次，就是葬礼当天。在问及我那天的表现时，他说：

“我太难过了，你们知道吗。我伤心得什么都没注意。我想，是我的悲痛多少蒙蔽了我。我因为我亲爱的朋友的去世震惊；事实上，在下葬时我晕厥了。所以我根本没注意这位年轻绅士的表现。”

公诉人要求他说明是否看见我哭。当贝莱兹回答“没有”后，他又着重指出：“相信陪审团会注意这一回答。”

我的律师立刻站起来，用一种在我看来过于咄咄逼人的语气问贝莱兹：

“仔细想想，老朋友！你能发誓没有看见他流一滴泪吗？”

贝莱兹回答，“不能。”

这样一来，一些人窃笑起来，我的律师把法袍的袖子往上一推，严肃地说：

“这就是案件正在被引往的典型方向。没有做任何用来得出事实真相的尝试。”

公诉人没有理会这句评论；他用铅笔在起诉书的封皮上轻轻敲打着，似乎完全无动于衷。

暂时休庭5分钟，在此期间，我的律师告诉我，案子的进展很顺利。接着赛莱斯特受到了传唤。他被宣布为辩方证人。辩方指我。

赛莱斯特不时瞟我一眼；他在做证时双手一直捏着那顶巴拿马草帽。他穿上了最好的套装，有时我们星期天去看赛马他就穿这套衣服。但他显然没有戴硬领；我注意到他的领口是用一颗铜纽扣固定起来的。在问及我是不是他的顾客时，他说，“是的，同时也是朋友。”在问到他对我的看法时，他说我“不错”，然后在回答“不错”的含义时，他解释说，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吗？”“不，”他回答，“我不这样认为。但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不喜欢说废话。”

公诉人问他我是否总是按时付每月的账单。赛莱斯特笑了。“哦，他是当场付钱的，懂了吗。另外，账目问题是我和他之间的细节问题。”然后公诉方问他对我的罪行的看法。他把双手撑在证人席的栏杆上，看得出来，他是有准备的。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意外，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运气不好。这样的事情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他还想接着说。但首席法官打断了他，“的确如此。就这样吧，谢谢你。”

赛莱斯特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他解释说他还没把想说的话说完。他们让他接着说，但要简短些。

他只能再次重复说这“仅仅是一场意外”。

“很有可能，”法官说，“但我们正是为了依照法律来审判这样的意外。你可以退出证人席了。”

赛莱斯特扭头盯着我。他的眼睛潮湿，嘴唇颤抖。仿佛在对我说：“好了，我已经为你尽力了，老兄。恐怕没能帮上你多大忙。对不起。”

我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拥抱一个男人的想法。

法官再次下令退席，赛莱斯特回到他人群中的位置上。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坐在那里，前倾着身体，两肘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不落地听着庭审的过程。

下面轮到玛丽了。她戴着帽子，但仍然显得非常可爱，虽然我更喜欢她披散着头发。从我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她胸脯柔软的曲线，还有她令我着迷的微微翘起的下嘴唇。她显得非常紧张。

她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她认识我多久了？从她在我们办公室工作时开始，她回答。法官接着问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说她是我女朋友。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她承认和我有婚约。一直在翻看面前一份文件的公诉人这时相当严厉地问她，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了日期。公诉人接着用故作平淡的语气说，这一天显然是我妈妈忌日的后一天。然后，他用一种微带讥讽的语气说这显然是一个“微妙的话题”，而且他能够理解这位青年女子的感受，但是——他的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他的职责使他不得不抛开人之常情。

在做了这番声明之后，他要求玛丽完整讲述一下在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天的全部行动。玛丽起初不愿回答，但公诉人一再坚持，于是她告诉他我们在浴场见面，一起去看电影，然后去了我家。这时公诉人表示，根据玛丽在预审时的说法，他已经查看过当天的电影节目，接着他要求玛丽说出我们所看的那场电影的名字。玛丽小声说那是一部费南代尔主演的电影。她说完后，法庭里一片寂静，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公诉人庄重地站起来，用一种我可以发誓他被真正触动的声音说：

“陪审团的先生们，我要请你们注意，在母亲去世第二天，这个人就去游泳，开始勾引女孩，还去看了一场喜剧电影。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他坐下后，法庭里仍然是一片死寂。接着玛丽突然大哭起来。他完全弄错了，她说；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他逼着她说出了和她内心想法相反的意思。她非常熟悉我，而且确信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在首席法官的示意下，一名法警把她带走了，审讯继续进行。

接下来马松做证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听了。他说我是个可敬的年轻人；“此外，还是一个非常正派的小伙子。”萨拉玛诺的发言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告诉他们我对他的狗如何如何好，在回答关于我妈妈和我之间的关系时，他说我和我妈妈没什么共同语言，还解释了我决定把她送进收容院的原因。“你们得理解，”他补充说，“你们一定得理解。”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也被带出了证人席。

雷蒙是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证人。他朝我轻轻招招手。然后大声说我是清白的。法官制止了他。

“你是来这里做证的，不是陈述你的看法，你只能回答提问的问题。”

法庭要求他澄清他和死者这件的关系，雷蒙抓住机会解释，死者恨的是他，不是我，因为他动手打了那人的姐姐。法官问他是否死者也没有恨我的理由。雷蒙告诉他，那天上午我纯粹是出于巧合才去那座海滩的。

“那么，为什么导致这场惨剧的那封信是犯人写的？”

雷蒙回答说，这件事也仅仅是一个巧合。

公诉人反驳说，在这件案子里“偶然”或者“巧合”似乎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当雷蒙殴打他的情妇时，我没有出面干涉也是巧合吗？我在警察局为雷蒙开脱也应该归功于“巧合”吗？最后，他要求雷蒙说明他是靠什么谋生的。

当他说明自己是仓库管理员时，公诉人告知陪审团，众所周知，证人是靠女人的不道德收益为生的。我，他说，是这个人的好友和同党；事实上，这个案件的背后很肮脏。而且犯人的人性，一个完全没有道德观念的残忍的怪物使这起案件变得尤其令人作呕。

雷蒙开始辩解，我的律师也提出抗议。但法官要他们让公诉人完成发言。

“我差不多讲完了，”他说；他问雷蒙，“犯人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公诉人接着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认真地注视着雷蒙，他目光坚定。

“是的。”我回答。

公诉人又向陪审团说。

“这个站在被告席上，面对着你们的人，不仅在他母亲死后第二天极其可耻地荒淫作乐；还因为下层社会妓女和皮条客之间的私仇冷酷地杀了人。陪审团的先生们，这就是我们的这位犯人。”

他一坐下，我的律师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他高高举起手臂，法袍的袖子滑下来，把整个僵硬的衬衣袖子露了出来。

“我这位客户受审是因为埋葬了母亲，还是因为杀了人？”他问。

法庭里响起几声嗤笑。但公诉人又跳了起来，他一边整理法袍，一边说，他很惊讶于这位朋友的天真，竟然没有看到这起案件的两个元素之间的重要联系。如果让他说，他认为这两件事在心理上是紧密结合的。“简而言之，”他用激烈的声音总结道，“我谴责犯人在母亲葬礼上的表现，这种表现显示他在内心已经成了一名罪犯。”

这番话似乎对陪审团和公众造成了重要的影响。我的律师仅仅耸了耸肩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显然慌了，我感觉到形势开始对我不利。

这件事过后不久就休庭了。当我被带出法院上囚车的时候，我体验了片刻曾经熟悉的夏日傍晚户外的感觉。随后，坐在我的移动狱室的黑暗里，我意识到，回响在我疲惫大脑里的是这座我热爱的城市的那些特有的声音，在一天里特定的时候，我总是特别享受这些声音。在已经倦怠的气氛中报童的叫卖声，公园里鸟儿最后的鸣叫声，三明治小贩的喊叫声，电车在上城的街角拐弯时的尖叫声，还有黑夜降临时港口上方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在回监狱的途中，这些声音使我重返囹圄的过程感到自己像一个盲人，沿着一条每一寸都烂熟于心的路线旅行。

是的，就是这样的夜晚，每当这样的时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总是感到对生活如此满足。然后，等待我的是一晚上舒适、无梦的酣眠。现在是同样的夜晚，然而有了一点不同；我正在回狱室的途中，等待我的将是一个被来日的不祥之兆折磨的夜晚。因此，我意识到，那些在夏日傍晚的薄暮中熟悉的道路，既可以通往牢房，也可以通往无忧无虑的、平静的睡眠。

4

即使坐在被告席上，听着自己被人议论也是很有意思的。当然，在我的律师和公诉人的发言中，大部分是谈论我的；然而，更多是关于我本人的，而不是我的罪行。

其实，这两种发言没有很大的不同。辩护律师高举双臂，承认我有罪，但存在可以减轻罪行的情况。公诉人做出同样的姿势；也认为我有罪，但不容宽恕。

这个过程里有一点相当讨厌。虽然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我听得饶有兴致，但我常常忍不住想插句话。只是我的律师已经告诫过我不要这样。“你的发言对你的案子没有任何好处。”他曾经警告我。事实上，在诉讼程序中把我排除在外似乎是一个阴谋；不让我说话，却把我的命运交给别人决定。

有时候，克制自己想打断他们谈话的冲动需要很大的努力。我真想对他们说：“住嘴，该死的，我想问问，这个法庭上受审判的究竟是谁？对一个被控告谋杀的人来说，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我有真正要紧的话想告诉你们。”

但是回头一想，我发现我又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我要承认，听人家谈论自己会很快失去兴趣。特别是公诉人的发言，常常说到一半就让我厌烦起来。唯一能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偶尔说的一两句话，他的手势，还有一些精心编排的长篇大论——但这些都是孤立的片段。

我的推测是，他想证明我杀人是有预谋的。有一次我记得他这样说，“陪审团的各位先生，我完全能够证明。首先，你们掌握了确凿无疑的犯罪事实。然后你们也了解了我愿意称为这个案件幕后真相的一面，一个犯罪心理的隐秘作用。”

接着，他开始总结从我妈妈去世后至今的一系列事实。他强调我的冷酷，我记不住妈妈的年纪，我去游泳池遇见了玛丽，我们去电影院看费南代尔的片子，我带玛丽回家过夜。我一开始没听明白，因为他一直说“犯人的情妇”，但对我来说那只是“玛丽”。接着，他又提到了雷蒙。在我看来，他对待事实的方式显得很聪明。他所说的话听上去全都貌似合情合理。我写了一封信，和雷蒙合谋把他的情妇骗到他的房间，使她被一个“岂止名声可疑”的人虐待。然后，在海滩上，我又和雷蒙的敌人发生了一场争吵，在此过程里雷蒙受了伤。我向他要来了手枪，然后一个人怀着报复心理回到海滩上，朝那个阿拉伯人开了一枪。开了第一枪后我等着。然后，“为了确保活儿干得干净利落，”我又故意朝受害人开了四枪，近距离射击，异常残忍。

“这就是我的证据，”他说，“我已经向你们描述了一系列导致这个人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杀害死者的一系列事件。我强调这一点。我们所说的不是一种可以考虑减刑的过失杀人事件。我请你们注意，陪审团的先生们，犯人是受过教育的人。你们可以从他回答我问题的时候看出来；他很聪明，懂得沉默是金。我要再次指出，我们有理由认为，在犯罪的时候，他完全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注意到他强调我“聪明”。我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把一个平常人的优点当成无可辩驳的罪证，用来对付一个被告。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听漏了他紧接着说的话，直到听见他愤怒地大声说：“那么他对他极为可恶的罪行表达过一个字的悔恨吗？一个字都没有，先生们。这个人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没有表现出一点后悔的意思。”

他把身子转向被告台，用手指指着我，继续着同样的论调。我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喋喋不休纠缠于这个观点。当然，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不感到特别后悔。然而，在我看来他说得有些过头，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用一种友好的，甚至亲切的方式向他解释，我从来不会对我生活里的任何事情感到后悔。我总是沉浸在当前，或者不久的未来，而不是回顾过去。当然，在我当前所处的处境里，我是不可能用那样的语气向任何人说话的。我无权展现友情或表达善意。而且我希望再听听下面的，因为公诉人现在谈到了他所谓的我的“灵魂”。

他说，他经过透彻的分析，结果发现一片空白，“简直什么都没有，陪审团的先生们。”事实上，他说，我没有灵魂，我没有人性，普通人所有的道德品质，我一样都不具备。“当然，”他接着说，“我们不应该为此责备他。我们不能指责一个人缺少他没有能力取得的东西。但在刑事法庭上，这种完全消极容忍的宽容应该让位于严厉而崇高的理想，也就是正义。尤其当站在你们面前的人缺乏每一种正当的天性时，那就是社会的祸害。”他接着又谈起我对我妈妈的行为，重复了一遍他在听证会上说过的话。但他说的话比谈论我的罪行时多得多，多到我失去了兴趣，只感觉到法庭里逐渐上升的温度。

最后，当公诉人稍作停顿，在短暂的沉默后，用一种低沉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先生们，同样在这个法庭，明天将要审判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一个儿子谋杀了父亲。”在他看来，这样的罪行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不过，他不揣冒昧地希望，正义将不打折扣地得到伸张。他也要大胆说一句，弑亲这样的罪行固然令人憎恶，但比起我的麻木不仁给他带来的憎恶感可以说黯然失色。

“这个在道德上对母亲的死犯罪的人，并不比另一个杀死亲生父亲的人更有资格在人类社会拥有一席之地。而且，一种罪行往往导致另一种罪行；这两名罪犯中的前者，这个站在被告席上的人，已经开了一个先例，如果我听之任之，就是批准了第二次犯罪。是的，先生们，我确信”——说到这里，他抬高了声音——“如果我说被告犯了和明天审判的杀人犯同样的罪行，你们将不会认为我针对被告夸大本案的案情。我希望你们得出相应的结论。”

公诉人又停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他表示，他的职责是痛苦的，但他将毫不退缩地尽到责任。“我再说一次，既然这个人毫不后悔地抛弃了这个社会的基本规则，就不应该在这个社会拥有一席之地。而且，像他这样冷酷无情，也没有要求宽容的资格。我要求依法处以极刑，而且这样要求时没有丝毫不安。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里，呼吁判处死刑常常是我的职责所在，这一痛苦的责任从来没有像这件案子一样令我感到如此轻松。在请求裁定一件谋杀案罪无可赦的时候，我遵循的不仅有我良心的命令，也包括在目睹罪犯缺乏至少的人性闪光时油然而生的正义的愤怒。”

公诉人坐下了，法庭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我自己完全被闷热和惊愕压倒了。首席法官轻轻咳嗽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问我有没有话要说。因为一直想说话，我就站了起来。我首先说了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我不是有意杀死那个阿拉伯人的。法官说法庭会考虑我的这一声明。同时他也乐于在我的律师发言之前，听听我犯罪的动机。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我辩护的理由。

我试图解释那是因为太阳，但我说得太快，而且语无伦次。我也遗憾地认识到这听起来很荒谬，并且，我听见人们在窃笑。

我的律师耸了耸肩膀。这时轮到他向法庭致辩护词了。但他只是表示时间迟了，要求推迟到次日下午。法官同意了。

第二天我被带回来时，电扇仍旧搅动着房间里沉闷的空气，陪审员们以平稳的节奏不住地扇着他们华而不实的小扇子。律师的辩护词在我看来似乎长得无穷无尽，但是，我还是偶尔记住了几句；我听见他说：“我确实杀了人。”他一直用同样的语气，在提到我时用第一人称。我感到如此奇怪，于是弯下腰问右边的警察这是怎么回事。他让我闭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告诉我：“他们都这样说。”在我看来，这种做法仍旧是在进一步把我排斥在案件之外，把我从地图上抹掉。也就是说，通过律师来取代我。但这一点儿都不重要；我早已感到自己远离了这个法庭和它冗长的“程序”。

另外，我的律师也软弱无力到了荒谬的程度。他草率地以愤怒为原因进行辩护，然后，也开始谈起我的灵魂。但我感到他的才华远远不及那个公诉人。

“我也认真地考察了这个人的灵魂，”他说，“不过，和提起公诉的这位博学多才的朋友不同，我也有一些发现。事实上，我像阅读一本打开的书一样认识了犯人的所思所想。”他阅读到的是我是个优秀的青年人，一个踏实的、为雇主勤勉工作的称职员工；我的人缘很好，乐于助人。按照他的说法，我是一个称职的儿子，尽力供养了母亲很长时间。而且，我是在痛苦考虑之后才做出决定的，通过把母亲送进收容院，我母亲可以享受到我的条件无法提供的安慰。“我对那位博学多才的朋友提到收容院时的态度感到震惊，先生们，”他又说，“如果要证明这些机构的优点，我们只需想到它们是由政府部门资助和推广的就行了。”我注意到他没有提到葬礼，这在我看来是个严重的疏忽。但是，由于他的长篇大论，由于被人们无休无止地讨论我的灵魂和其他的一切，我感到我的脑子一团模糊；一切都融化为一团灰色的、水汪汪的薄雾。

我只注意到了一个插曲；最后，正当我的律师继续慷慨陈词时，我听见街上一个冰淇淋小贩吹起锡喇叭，那个微弱而尖锐的声音穿透了滔滔不绝的发言。紧接着，一阵记忆涌进了我的脑海——有关生活的记忆，曾经属于我，不再能够、然而曾经给我带来最可靠、最卑微欢乐的记忆：夏天温暖的气息，我最喜欢的街道，傍晚的天空，玛丽的长裙和她的笑脸。昔日的琐碎回忆似乎堵住了我的喉咙，我想呕吐，我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结束，回我的牢房，睡觉……睡觉。

我昏昏沉沉地听到我的律师做出了最后的呼吁。

“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无疑不会把一位正派、努力工作的年轻人送给死亡，难道仅仅因为他一念之差失去了自制力？难道让他一辈子生活在悔恨中还惩罚得不够？我充满信心地期待你们的裁决，唯一可能的裁决——即罪犯有可减轻罪行的情节。”

暂时休庭，我的律师坐下去，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他的一些同事来和他握手。“你的表现棒极了，老兄！”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另一个律师甚至要求我来见证：“不错吧，是不是？”我言不由衷地表示同意；然而我太累了，累得无法判断是“不错”，还是相反。

这时候，一天即将结束，也没那么热了。从街上传来的一些微弱的声音来看，凉爽的傍晚到来了。我们全坐在座位上，等候着。然而大家所等待的其实只和我有关。我环顾了一下法庭。一切都和第一天一样。我碰到了那个穿着灰衣服的记者和机器人女人的目光。这使我想了起来，在整个听证过程中，我一次也没尝试过捕捉玛丽的目光。这倒不是我忘记了她；而是我太专注。我看见她了，坐在赛莱斯特和雷蒙之间。她轻轻朝我挥挥手，仿佛在说，“终于结束了！”她在微笑，但我看得出她非常担忧。但我的心似乎变成了石头，我甚至不能向她回以微笑。

法官们回到了座位上。有人向陪审团连珠炮一样宣读了一系列问题。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词。“预谋杀人……挑衅……减免罪行情节。”陪审团出去了，我也被带回那个曾经在里面等候开庭的小房间。我的律师来看我；他很多话，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心和自信。他向我担保一切都会很顺利，我只用做几年牢或服几年苦役就行了。我问他撤销起诉的机会有多大。他说不可能。他没有提出任何法律问题，因为那样最容易让陪审团有偏见。而且，除非有法律根据，否则很难撤销一项起诉。我明白他的意思，表示认可。不含感情地看待这件事的话，我同意他的看法。否则诉讼就会变得无休无止。“总之，”律师说，“你可以通过一般途径上诉。不过我相信判决是有利的。”

我们等了很长时间，我想有三刻钟。然后铃声响了。我的律师在离开时告诉我：

“陪审团主席将宣读回复。你随后会被招进去听取判决。”

几扇门乒乒乓乓响了几声。我听到人们匆匆走下楼梯，但听不出远近。接着听到法庭里响起一个人沉闷的声音。

铃声再次响起。我重新回到被告席上，法庭里的寂静包围了我，而且随着寂静，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年轻律师把目光移开了。我没有往玛丽的方向看，事实上，我没有时间看，因为公诉人已经开始说起一段冗长的废话，大意是“以法兰西人民的名义”，我将在某个公开场所被砍头。

这时，我能够看懂在场的人脸上的表情了；那是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尊敬的同情。警察也待我很温和。律师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我听见法官的声音问我有没有话说。我考虑片刻后，回答“没有。”然后警察把我带了出去。

5

我刚刚第三次拒绝见监狱牧师。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想说话——总之，我应该很快会见到他。现在，我唯一感兴趣的是绕过这一结局，想知道必然中是否存在漏洞。

他们把我转到了另一间狱室。在这间狱室里，仰躺在床上可以看见天空，也只能看见天空。我的时间都用于观察天空从早到晚颜色的缓慢变化。我把双手放在头底下，凝视着，等候着。

这个漏洞的问题令我着迷；我总想知道是否有死囚在最后一刻从无情的法律机器中逃离，突破警察的防线，在断头台的闸刀落下之前及时逃脱的例子。我常常责怪自己没有对公开处决的报道给予更多的关注。一个人应该对这类事件经常关注。谁也不知道自己会碰上什么事。我和别人一样，都在报纸上读过关于处决的描写。但一定有相关的技术书籍；只是我一直没有充足的兴趣查阅。在那些书籍里我将找到有关逃脱的故事。书里肯定会告诉我，在一个案子里，滑轮不知怎么停止了；在这一系列无法阻挡的事件里，有一次，只要有一次机会或幸运扮演了快乐的角色的例子就够了。只要一次！这个孤立的事例就能使我得到满足；我的感情会填补其他的一切。那些报纸常常谈论“欠了社会的债”——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笔债必须由犯人偿还。但这种说法不涉及想象力。是的，我在乎的是冲击和打败他们嗜血的仪式的可能性；总之，那会给我瞬间疯狂地逃奔自由的希望，一种赌徒的孤注一掷。很自然，所有的“希望”都可能终结于在街道角落被打倒，或被一颗背后飞来的子弹干掉。但是，甚至这种结果对我而言都是奢望；我无可挽回地陷入了绝望。

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忍受这种残酷的必然性。说真的，如果认真想想的话，在判决的依据和判决宣布后开始的一系列无法改变的事件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均衡。判决是在晚上8点宣读的，而不是下午5点，这是事实；判决完全可能截然不同，这也是事实；这些判决是由一群常换内衣裤(1)的人做出的，而且归功于一个如此模糊的抽象概念的“法国人民”——就这件事而言，为什么不可以归功于中国人或德国人呢？——所有这些事实似乎使法庭的判决丧失了严肃性。然而我不得不承认，从做出判决的那一刻开始，它的效力就变得令人信服且可以依靠，就像我正躺在上面，背靠着的这堵墙。

想到这里，我又回忆起妈妈过去常说的我父亲的一个故事。我从来没见过他。关于他的事情我都是从妈妈那里听说的。其中有一件说的是，他去观看处决一名杀人犯。一想到要看杀人，他就犯恶心。但是他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且，一回家就大吐特吐。当时，我认为父亲的行为非常恶心。但我现在懂了，那是很自然的。我当时怎么没有认识到什么都不如死刑重要呢？而且，从某个角度看，它甚至是唯一一件真正令人感兴趣的事物。于是我决定，只要能出监狱，处决犯人时我都要去看。无疑考虑这种可能性是很不明智的。我想象自己自由的时候，站在两排警察身后——也就是说，站在好人一边——只要想到作为来看表演的旁观者，而且可以回家后呕吐一番，心里就有一种疯狂而荒诞的得意感觉。这样放纵自己的想象力很愚蠢；没多久我就浑身打战，不得不把自己紧裹在被子里。但我的牙齿一直打架，怎么都停不下来。

所以很显然，一个人是不可能始终保持理智的。我的另一个同样荒唐的幻想是设计一部新法律，改变处罚的规定。按照我的想法，要给犯人一个机会，即使是希望渺茫的机会；比如说，千分之一的机会。或许有某种药物或者药物的组合，能够杀死1000个病人（我认为犯人是“病人”）里的990个。当然，前提是事先让他知道。在经过大量思考之后，我得到的结论是，断头台的错误是不给死刑犯人一点机会。事实上，病人的死是无法挽回的命令，是一种预先决定的结果。如果因为意外闸刀没有完成工作，他们会再来一次。所以，这是违反人性的，被定罪的人最好希望机器工作状态良好！我认为，这是系统的缺陷；而且，对于这个问题，我的观点是合理的。但另一方面，我必须承认这证明了系统的效率。结果是，接受判决的人不得不在精神上合作，这是为了他的利益，一切都应该畅通无阻地进行。

另一件我必须承认的事情是，直到现在，我在这个题目上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某种原因，我一直以为一个人必须走上台阶并爬到一个架子上，然后被人把头砍掉。也许这是因为1789年的大革命；我指的是，我在学校学到的，还有我看到的图片都是这样的。后来，有一天早晨，我想起报纸上登出的处决一个著名罪犯的场景。事实上那个装置是放在平地上的；外表很普通，而且比我想象中窄得多。我吃惊地想到，这幅图片直到现在才从我的记忆里浮现出来；它闪闪发光的外表和做工令我联想到某种实验室的设备。人们总是对不了解的东西有夸张的想法。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上断头台看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过程；那台机器的高度和人相仿，走向它就像走过去迎接一个熟人。在某种意义上，这个过程令人失望。那种爬上高台，把世界抛在下面的感觉，可以说给想象力提供了一个空间。但是，照现在的样子，机器占据了主导地位；效率成了主要的考虑，你被处死的时候无声无息，这个过程有一种耻辱的意味。

我一直思考的还有另外的两件事：黎明和上诉。但是，我尽可能避免想这两个问题。我躺下去，仰望着天空，强迫自己去观察它。当天空变成绿色，我知道夜晚要来临了。另一个转移思路的办法是倾听自己的内心。我无法想象这跟随了我那么长时间的心跳声会有停止的一天。想象力从来不是我的强项。可我仍然试图想象我的心跳不再回响在脑海的情景。但是，逃避归逃避，黎明的到来和上诉的想法还在那儿。最后，我认为迫使一个人的想法脱离他自然状态，这是愚蠢的做法。

我很清楚，他们总是黎明时来找我。所以我的夜晚都用于等候黎明。我向来不喜欢措手不及。每当发生些什么，我都希望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我养成了白天睡觉，整个晚上都用来等待黑暗的穹窿上第一抹曙光的到来。夜里最难过的是混沌未明的时刻，我知道他们通常在那时候来。一过半夜，我就一心一意地等候和倾听。以前我的耳朵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的声音。不得不说，我还有几分运气；因为我没有听到脚步声。妈妈过去常说不管一个人多惨，生活里也总是有值得感激的地方。所以当每天早晨，当天色亮起，阳光开始流进我的牢房时，我就感到她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本来可能已经听见了脚步声，感到我的心裂成了碎片。即使最轻微的骚动也会使我慌忙赶到门口，把耳朵贴在粗糙而冰冷的木头上，我听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可以听见我的呼吸声，急促而嘶哑，就像狗在喘粗气——即使这样也有盼头的；我的心没有碎，而且我又得到了24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然后，我用一整天来考虑上诉。我考虑过各种办法，设想过各种可能的结果，以便获得尽可能大的安慰。就这样，我总是从最坏的结果开始想起；我的上诉被驳回。当然，那意味着我要死掉。显然比其他情况更快。“但是，”我提醒自己，“总之，大家都知道活着是不值得的。”而且，从更宽的视角看，我知道一个人30岁死还是70岁死没有多大差别——因为，无论哪种情况，其他男男女女都还活着，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另外，无论我现在死还是40年以后死，死亡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样想并不能起到应有的安慰效果；几十年可以自己掌握的生命是一个令人烦恼的提醒！但是，只要想想自己寿数已尽，死期将至时的感觉，我还是能说服自己。一旦面临死亡，死亡的确切形式显然无关紧要。所以——尽管很难放弃导出这个“所以”的“因为”——我应该做好接受上诉被驳回的准备。

在这个阶段，也只是在这个阶段，我才可以说我有了权利，并相应允许自己考虑另一种可能；即我的上诉获得了成功。于是麻烦变成了如何在无法遏制的喜悦和眼泪中平静下来。即压服兴奋的神经，稳定我的头脑。因为，即使考虑这种可能性，我仍然要在我的头脑中保持一定的理性，以此来求得安慰，因为第一种可能更加可信。当我成功的时候，就赢得了一整小时内心的平静；这毕竟得来不易。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我又一次拒绝去见神父。我正躺在床上，蔓延在天空的一层柔和的金光标志着夏日黄昏的来临。我刚刚放弃了上诉，感到我的血液在身体里缓慢而稳定地流动。是的，我不需要见神父……然后我干了一件很长时间没干的事；我开始想念玛丽。她很久没给我写信了；我猜测，她也许厌倦了给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当情妇。或者她病了，也许死了。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除了现在被隔离开的身体，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可以让我们想起对方的联系。而且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假如她死了，她的记忆就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对一个死掉的女孩有任何兴趣。这在我看来很平常；正像我意识到人们在我死后也会很快忘掉我一样。我甚至不能说这种事很难接受；真的，没有什么想法是人们不能及时习惯的。

正在这时，神父突然走了进来。看见他我不由吓了一跳。他无疑注意到了，因为他随即告诉我不用怕。我提醒他，他通常是在另一个时间露面的，而且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场合。他回答说，这只是一次友好的访问；和我的上诉无关，其实他不知道上诉的事。他坐在我的床上，要我坐在他旁边。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对他本人有抵触；他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

开始他很安静，他的胳膊放在膝头，低着头看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细长而结实，使我想到两只灵巧的小动物。然后，他轻轻搓了搓双手。他坐了很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我几乎忘记了他在那儿。

可是突然之间，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你不愿让我来见你？”

我解释说我不信仰上帝。

“你真的那么肯定吗？”

我说我没有理由为这件事费脑筋，无论相信与否，在我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这时，他向后靠着墙，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好像不是在向我说话一样，他说他经常注意到一个人很肯定什么事，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见我没说话，他又看着我，问道：

“你认为呢？”

我说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是，尽管我不能肯定我感兴趣的是什么，但绝对知道对什么事情不感兴趣。他提出的问题正是我不感兴趣的。

他不看我了，但没有改变姿势，接着问我是否因为彻底绝望才这样说话。我向他解释，我感到的不是绝望，而是恐惧——这是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他坚定地说，“上帝可以帮助你。我见过的所有和你处境相同的人，在陷入烦恼时都皈依了他。”

很显然，我回答，如果他们愿意，他们有权利那样做。但是，我不想接受帮助，而且对于引不起我兴趣的事物，我也没有培养兴趣的时间。

他焦躁地挥着手；他坐直身子，把袍子抚平整。完事之后，他又向我说起来，说话中称呼我叫“我的朋友”。他说，他用这种方式向我说话，并不是因为我被判了死刑。在他看来，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被判了死刑。

可是，我打断他，这不是一回事。而且谈不上是安慰。

他点点头。“也许是的。不过如果不是很快死，也终有一天会死。那么又会面临同一个问题。如何面对可怕的临终时刻？”

我说我会像面对此刻一样面对它。

他当时站了起来，直盯着我的双眼。我很了解这个把戏。我过去常常用它和艾玛努埃尔和赛莱斯特开玩笑，十次有九次他们会不舒服地躲开我的目光。我看得出这位神父是个老手，他的目光绝不躲闪，他的声音也非常稳定：“你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你真认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剩不下吗？”

我说：“是的。”

他垂下眼睛，又坐下来。他说，他真为我难过，像我这样想的话，这样的生活会让一个人无法承受的。

这位神父开始让我感到厌烦了，于是我侧身靠在墙上，正在那扇小天窗下，我扭头看向别处。他的话不难理解，我猜测他又开始质问我了。他的声音变得激动、急促，因为意识到他是真诚的，我就听得认真了一些。

他说他相信我的上诉会成功，但我背负着沉重的罪行，这是必须要摆脱的。依他看来，人类的正义是无用的，只有上帝的正义不容忽视。我指出，正是前者判了我死刑。是的，他表示认可，但这并不能赦免我的罪行。我告诉他，我没有意识到任何“罪行”；我只知道我对一件犯罪行为感到内疚。是的，我正在为这一行为付出代价，谁都没有权利对我做更多的要求了。

这时他又站了起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在这间狭小的牢房里活动一下，几乎唯一的选择就是站起来，或者坐下去。我正低头看着地板。他向我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好像不敢再走近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铁栏外的天空。

“你错了，我的孩子，”他认真地说，“我们可以要求你的还有很多。也许还会向你提出来。”

“你的意思是？”

“要求你看……”

“看什么？”

神父缓缓盯着牢房看了一圈，我被他回答时悲伤的声音震动了。

“这些石墙，我对它们太了解了，它们充满了人类的痛苦。每当看到它们，我都会忍不住地发抖。然而——请相信我，这是我的心里话——我知道你们当中最可怜的人有时候也能看见，在这些灰色里浮现的一张神圣的面孔。这就是我要求你看的。”

这番话使我激动起来。我告诉他，这些石头墙我已经看了几个月；我比了解任何人，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更了解这些墙。也许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希望在上面看到一个人的面容。不过那是一张太阳晒黑的脸，因为欲望而闪着光，那是玛丽的脸。但是很不幸，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现在我已经放弃尝试了。真的，我从未看见任何东西从这些灰色的墙壁上像他所说的那样“浮现”出来。

神父带着某种悲哀的神色盯着我。我现在整个背靠在墙上，阳光照着我的额头。他喃喃地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楚；然后他突然问他能不能吻我。我说，“不。”于是他转过身去，走到墙边，用一只手缓慢地抚过墙壁。

“你真的这样迷恋这些尘世上的事物吗？”他轻声问我。

我没说话。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避免和我目光接触。他的存在变得越来越令人厌烦，我正要让他走开，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这时他突然转身看着我，用激昂的语气大声说：

“不！不！我不能相信。我确信你经常希望有来世存在。”

那当然，我告诉他。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并不比希望富有，希望游泳游得更快，或者希望有一个形状更好的嘴唇来的更重要。这是同一类的东西。我和他们想得一样。这时他打断我，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怎么想象死亡后的生活？”

我简直在向他吼叫：“一种能让我回忆尘世生活的生活。我想要的就是这些。”同时，我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待着。

但是，他在上帝这个话题上显然还有更多的话要说。我走到他身边，最后一次尝试向他解释，我告诉他，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打算把它浪费在上帝身上。

然后他试图改变话题，问我既然他是神父，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称呼过他“神父”(2)。我被激怒了，我告诉他他不是我父亲；所以，他还是去其他人那边做“父亲”吧！

“不，不，我的孩子，”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我在你这边，尽管你没有认识到——因为你的心是冷酷的。但我会为你祈祷。”

这时，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内心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我开始扯着嗓子向他喊叫。我辱骂他，我叫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他陈腐的祈祷；即使燃烧也好过消失。我抓着他的教士袍的领口，然后，在一阵狂喜和暴怒的冲击下，我把所有一直在我内心发酵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向他发泄出来。他不是那么信心十足吗。然而他确信无疑的事情没有一件比得上一根女人的头发。像他那样生活，像行尸走肉一样，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活着。我虽然表面上两手空空。事实上，我对自己有把握，我对一切都有把握，远远比他更有把握；我对现在的生活和即将来临的死亡都有把握。无疑，这就是我所有的全部；但至少这种确定性是我可以把握的——正如它对我也有着同样的把握一样。我曾经正确，现在仍然正确，我始终是正确的。我曾经以某种方式生活过，只要我愿意，我也可能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生活。我这样表现，我没有那样表现；我没有干A事，然而却干了B事和C事。这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自始至终，我一直等着当前的这个瞬间，等着那个黎明，明天或者另外一天的黎明，来证明我的无罪。什么都不重要，我很明白为什么。他也明白。从我未来的黑暗的地平线，一股缓慢然而固执的微风一直朝我吹来，终生不止，从那些即将到来的年月。一路上，那股微风弄平了在我生活过的同样不真实的年月里人们试图强加给我的所有理念。他们能给我带来什么不同？他人的死亡，母亲的爱，或者他的上帝；或者一个人决定的生活方式，他认为自己选择的命运，既然唯一同样的命运不仅“选择”了我，还让成千上万像他一样享有特权的人自称是我的兄弟。当然，他当然明白。每个活着的人都是享有特权的；人类只有一个阶层，即特权阶层。有一天他们也会被判处死刑；总有一天会轮到他。那么这又会有什么不同？在被控谋杀后，他又因为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抹眼泪而被处决，因为一切最终都会归结为同一件事？就像萨拉玛诺的狗和他的老婆，那个小个子机器人女人和那个嫁给马松的巴黎女人，或者想和我结婚的玛丽，也一样“有罪”。如果雷蒙像赛莱斯特一样是我的朋友，那又有什么要紧，后者是一个更有价值的人？如果此时此刻玛丽正在和新男友亲吻，那又有什么关系？作为一个被叛了死刑的人，难道他能理解我所说的从我的未来刮起的黑暗的风吗……

我一直喊叫着，说了这么多，我激动得喘不过气来。这时看守冲进来，开始把神父从我手里解放出来。有一个似乎要打我。神父让他安静下来，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泪水。最后他转身离开了牢房。

他一走，我就平静下来。但一番激动使我筋疲力尽，我沉重地倒在床板上。我一定睡了长长的一觉。因为我醒来时，星星正照在我的脸上。乡村的声音隐约传来，凉爽的晚风携带着一缕缕泥土和海盐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脸颊。沉睡的夏夜美妙的宁静像潮水一样流过我的全身。后来，在黎明到来之前，我听见一声轮船的汽笛声。人们正在向一个永远不再关心我的世界启程。这几个月里，我几乎第一次想起了妈妈。我现在似乎理解为什么她在生命的终点找了个“未婚夫”，为什么她想重新开始生活。没有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有权利为她哭泣。现在，我也准备重新开始生活了。就像那场暴怒把我冲刷得干干净净，放空了我的希望一样，凝视着星光闪烁的黑暗夜空，我第一次向这个亲切而冷漠的世界敞开了内心。我感到它和我如此相像，亲切得使我认识到自己曾经是幸福的，而且现在仍然幸福。为了有始有终，为了使我不那么孤独，我希望在我被处决的那一天，有很多很多人来观看，他们应该用憎恨的叫喊迎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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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如此，可能和社会阶层有关。

(2) 此处原文为Father。

目录

哈尼娅

开篇：老仆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三个女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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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老仆人

除了老管家、监工和护林员之外，还有另一种人正在从这世界上渐渐消失，那就是老仆人。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母就被这样一个大块头服侍。在这些大块头百年之后，深埋在地下快被人遗忘时，又时不时地会有好事者把他们的故事挖掘出来。这位老仆人的名字叫米可拉·苏赫沃斯基，他从前是一个贵族，来自苏哈沃拉的贵族部落，这一点他经常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提起。他从对我祖父的那段宝贵回忆中谈到我父亲，那时他还是拿破仑战役时期的一名勤务兵。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服侍我祖父的了，当问到日期的时候，他吸了口鼻烟，然后回答道：

“是的，那时我还是个没长胡子的毛头小子，而上校也很年轻。”

在我父母的家里，他几乎履行了各种各样的职责。他是男管家，也是贴身仆人。夏季庄稼收获的时候他是监工，冬季又忙着去打谷脱粒。他保管着伏特加酒库、地窖和粮仓的钥匙，也会修理钟表。但最重要的是，他使这个家秩序井然。

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这个人的责备。他责备我父亲和母亲，即便我喜欢这个人，但是仍像害怕火焰一样的害怕他。在厨房，他完成了一整天的厨师工作之后，会揪着储藏室男孩的耳朵穿过屋子，而且对任何事都不会感到满意。当他微醺的时候，这样的事一周发生一次，所有人都躲着他，不是因为他能让自己对着男主人和女主人说脏话，而是因为一旦他粘上了谁，那个人就会被跟上一整天，接受没完没了的唠叨和责备。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站在我父亲的餐椅后面，而且，即便他不需要服侍的时候，他也盯着那个正在服侍主人的人，他对这种毒药般的生活具有别样的热情。

“小心点，小心点！”他咕哝着说，“否则我要你好看。看看他！他就不能服侍得快点，拖后腿，像头游行的老奶牛。我说小心点！他没听见主人正在叫他吗，为小姐换一下她的盘子。你为什么在发呆？为什么？看看他！快看看他！”

他在饭桌上不停地插话，并且总是反对一切。经常发生的一幕是，我父亲在吃饭的时候转身对他说：

“米可拉，晚饭后告诉马图斯去牵几匹马，我们要去某某地方。”

“骑马！为什么不骑马？哦耶！但是，马不是用来骑的吗？让可怜的马儿在这样的路上跑断腿。要是有需要的拜访，那必须去。当然他们的领地是自由的，我需要阻止他们吗？不需要阻止。为什么不去拜访？算账可以等，打谷可以等。这次拜访不能等。”

“和米可拉在一起真是一种折磨！”我父亲有时候没有耐心地喊道。

但是米可拉又开始说了：

“我说了我不笨了吗？我知道我很笨。管家已经去内渥多市向牧师的女管家求爱了，为什么主人不能继续他的拜访？难道这种拜访不如向女管家求爱重要吗？如果仆人可以被允许去做他想做的事，那么主人也能够被允许。”

由此进入无意义的老生常谈的怪圈。

好吧，就像我已经说过的，我和我的弟弟都害怕他，这种惧怕几乎超过了我们的家庭教师路德维克，更超过了我们的父母。他对待我的妹妹们很礼貌，他叫她们每一个人“您”，尽管她们比我们年纪小，但是他却不顾礼节地叫我们“你”。对于我来说，他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总是把枪装在口袋里。经常发生的事是，我在下课后溜进储藏室，尽我所能地向他亲切友好地微笑，然后有些胆怯地说：

“米可拉！希望米可拉今天过得愉快。米可拉今天擦手枪了吗？”

“亨瑞克在这儿想干吗？我得准备一块抹布，就这样。”

然后他就开始嘲笑着对我说：“米可拉！米可拉！当你想要玩这枪的时候，米可拉就是个好人，当你不想玩的时候，就把米可拉丢出去喂狼。你应该好好地学习，要不然玩枪也不能让你长心眼儿。”

“我已经写完作业了。”我几乎要哭出来着说。

“写完作业了！嗯！写完了！他一直学一直学，但是脑子仍就像个空桶。我不会给你玩这手枪了，就这样。”（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摸索了一下口袋）“但是这手枪如果被谁盯上了，米可拉就一直带着它。该责怪谁呢？米可拉。是谁让这孩子学枪呢？米可拉。”

一边这么喋喋不休地责备着，他走进我父亲的房间，摘下手枪，吹掉上面的灰尘。接着，他点燃一根蜡烛，把帽盖在枪口，然后让我瞄准。一般在这个时候，我内心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孩子是怎么拿枪的！”他说，“嗯！像个剪头发的。你是怎么熄灭蜡烛的，能不能不要像个老头儿熄灭教堂的蜡烛那样？你应该做个牧师，背诵《圣母经》，但成不了军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教导我们当年的战争艺术。通常在晚饭之后，我和弟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学习如何走军步，同我们一起练习的还有路德维克神父，他的步伐非常有趣。

这时米可拉就会皱着眉头看着牧师，即使他害怕牧师甚过于其他任何人，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说：

“嗨！”他说道，“某些人优雅的军步走起来就像一头老母牛。”

我是哥哥，常常受他的摆布，所以受苦最多。但是当我被送进学校上学的时候，老米可拉泪流不止，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父母跟我说他变得更容易生气了，连着生了他们两个礼拜的气。

“他们把这孩子带走了，”他说，“即便这孩子死在那儿！天哪！但是他能从学校学到什么？难道他不是继承人吗？他会学拉丁语吗？他们想把这孩子变成一个聪明人儿，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孩子已经走了，走远了，而你这个老人，还缩在角落回味这孩子的余温。鬼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记得我第一次放假回家的时候，家里所有的人都还在睡觉。那是刚刚黎明的时候，清晨的空气清冷，空中飘着雪花。庭院里的桔槔在汲水时发出吱吱的声响，看门狗一声声地叫唤着打破黎明的寂静。房间的百叶窗都关着，但是厨房里的窗户闪着明亮的光，把旁边的墙面映上一抹玫瑰色。我走进屋子，疲惫而又沮丧，心中带着一丝害怕，因为我拿高分的功课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这种无助的感觉一直都在，直到我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直到我长大了能够习惯各种惯例和学校制度。我害怕父亲，我害怕牧师严厉而又毫无表情的脸，是他把我从华沙带来的。我从他们任何一方都得不到安慰。最后，我看见厨房的门打开了，鼻头冻得红红的老米可拉缩着身子穿过雪地，手上的托盘里放着热气腾腾的奶酪锅。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喊道：“哦，金色的小潘尼奇！我最亲爱的孩子！”接着，他快速地放下托盘，把两个锅子反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开始紧紧地拥抱和亲吻。此后他总是叫我小潘尼奇。

从那以后的整整两个礼拜，他都因为奶酪的事不能原谅我：“一个男人悄悄地为自己拿了块奶酪，这孩子还跟着。他可真会挑时候出现。”诸如此类。

父亲想要打我，或者至少他嚷嚷着要这么做，因为我拿到了两个中等分数，一门是书法，一门是德语。我一边哭着保证下次会考好，一边母亲也在从中说着好话，最后，由米可拉挑起的麻烦又由他制止了。米可拉可不懂书法是什么创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德语——他听都没听过的语言——而处罚一个人。

“好吧，”他说，“这孩子是参加路德教了吗，还是什么施瓦布？我尊敬的上校懂德语吗？或者主人他自己（这个时候他转向父亲）懂德语？我们在……那叫什么地方？在莱比锡城遇到德军，鬼才知道我们攻打他们的时候都不会说德语，但是德国人还不是被我们灰溜溜地赶跑了。”

老米可拉又多了一个怪癖：他很少提起自己从前的打仗经历，但是在需要片刻幽默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了，撒谎撒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从教义上来说，他不应该撒谎，但是在他的脑子里，似乎事实已经混在一起了，还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均衡。无论听说什么早年间的军事征战，他都能适用于自己和我的祖父，也就是他的上校。并且，他虔诚地相信自己所说的全部。

有时候在谷仓，他一边监督农民计算打麦的费用，一边就开始讲故事了。这时候人们就停下工作，坐在连枷上休息，在听到精彩之处惊奇地张大嘴。而他就会注意到他们，并且喊道：“为什么你们张着大嘴看着我，就像个大炮一样？”

然后就听到：“噜噗！蹴噗！噜噗！蹴噗！”

这种连枷的声音在打麦场上响了一段时间，但是过了一会儿米可拉又开始说了：“我儿子给我写信了，说他刚刚被帕米拉女王封为上将了。他在那边有很好的职位，又有很高的薪水，但是那个城市偏偏总是有可怕的霜冻……”

我可能提到过，这个老头在教育孩子方面是不成功的。他是有个儿子，这是事实，但是一无是处，这个孩子在长大以后闯了很多的祸，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米可拉的女儿在做姑娘的时候，就同村里所有的官员调情，来者不拒。最后她死了，还留下了个女儿。这个女儿的名字叫哈尼娅，她大概和我同岁，是个漂亮而又纤弱的小女孩。记得我们经常玩士兵游戏。哈尼娅是一名鼓手，但是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她是个麻烦的人。她性格很好，温和得像一个天使。世上有充满苦痛的命运在等待着她，但是目前对于我们来说却无关痛痒。

回到这个老头的故事。有一次，我听到他讲当年枪骑士们的马在马丽安堡惊慌四逃的情景。一万八千多匹马从华沙城大门一拥而入。“很多人被踩死了，”他说，“直到它们被逮住后才太平下来，你可以很容易想象到那场景”。还有一次，他在宅子里，尽管不是在谷仓了，对我们说了以下的话：

“我们的仗打得漂亮吗？为什么我们不能打得漂亮点？记得有一次我们同澳大利亚军队开战，我站在列队中，再重申一遍，我站在列队中，旁边是总司令的座驾。我军好像是从澳大利亚军队那边，也就是从敌方，得到了一个口信。‘嗨，苏赫沃斯基，’总司令说，‘我知道你！只要能追上你，我们就能结束这整个战争了。’”

“可是他没提过上校吗？”我父亲问道。

“当然提到了！因为总司令特意地跟我说是‘你和上校’。”

路德维克神父不耐烦地说：

“得了吧，米可拉，你说谎说得好像真能捞到什么好处一样。”

老头皱着眉头想要反驳，但是他对路德维克神父既害怕又敬畏，所以什么都没说。但是过了一会儿，等气氛好转之后，他又继续说：

“森克鲁特斯基神父也这么说我。有一次，我被澳大利亚人刺中一刀，就在第五根肋骨那儿，当时的状况很糟。我想我是死定了，所以就在森克鲁特斯基神父面前向万能的主忏悔自己所有的罪过。森克鲁特斯基神父一直静静地听着，最后他说：‘敬畏主吧，米可拉，你已经把知道的全部谎话都告诉我了。’然后我说：‘可能是吧，因为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他们治好你的吧？”

“治好？他们怎么治好我？是我治好了自己。我当时把两袋药粉搅和在一起放到一夸脱伏特加中，晚上就喝了，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就又生龙活虎了。”

我已经听了很多像这样的故事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路德维克神父禁止米可拉这样地“胡说八道”，他要“完全杜绝”。作为一位牧师和一个内向的乡下人，可怜的路德维克神父不知道的是，首先，每一个年轻人，当暴风雨席卷了他安静单纯的角落，把他吹进广阔天地的时候，他都必须不止一次地被洗脑；其次，并不是老仆人和他的故事把他洗脑了，而是其他什么人。

这么说来，米可拉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不好的影响，相反，这个老头细心又严格地照管着我们。从完全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尽责的人。战争岁月使他保持了一种很好的品质：执行命令时拥有责任心和准确度。

记得有一年冬天，野狼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它们太无法无天了，先是有几只在晚上溜进村庄搞破坏，慢慢地就开始大量涌入。我父亲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他想安排一场盛大的狩猎活动，但是当他知道狩猎指令是由我们的邻居潘·奥斯崔斯基——一位出名的狩狼专家发出后，他就开始焦虑了，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这位专家，并叫来米可拉说：

“佃户要去镇上，你跟他一块去，在离开奥斯崔锡附近的路上，把这封信交给潘·奥斯崔斯基。让他务必给我个回信，如果没有回信的话就别回来见我。”

米可拉带着信，和佃户一起钻进马车就走了。晚上的时候，佃户回来了，可米可拉没有跟他一起回来。父亲想着他可能是留在奥斯崔锡过夜了，第二天就会回来。就这样过了一天，米可拉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回来，已经过了三天了，仍然没有他的人影儿。家里的气氛开始沉重起来。父亲担心他是在回家的路上被狼群袭击了，就派人去找他。大家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半个人影儿。父亲于是又派人去了奥斯崔锡。在奥斯崔锡，有人说他到过那儿，但是他并没找到潘·奥斯崔斯基。他询问过在哪里能找潘·奥斯崔斯基，然后就从侍从那儿借了四个卢布走了，不知所踪。这是什么意思？慢慢想去吧。

第二天，派去其他村子寻找的人传来消息，说他们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发现米可拉，我们就开始为他恸哭了。在第六天晚上，在书房处理事情的父亲听到门外传来的嚓嚓的脚步声，还有谁在压低了嗓子抱怨，他立刻就认出了米可拉。

是真的，就是米可拉，全身冰冷、疲惫、瘦弱，还有冰碴儿挂在胡子上，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

“米可拉！感谢万能的主！你这段时间跑到哪里去了？”

“我去干吗了？我去干吗了？”米可拉喃喃地说，“我是打算去干什么的？潘·奥斯崔斯基不在家，去布京了，我就去布京找他。到了布京，他们告诉我说，真见鬼，潘·奥斯崔斯基已经去了卡热洛夫卡，于是我也往那里去了，可是他却从卡热洛夫卡离开了。谁说他不能自由地乱逛？人家也是个主人。还有，他不是徒步走的。‘非常好’我说，我从卡热洛夫卡去了首都，因为他们说他在那儿。他在首都做什么生意啊？他是市长吗？他去了镇上了，那我能回来吗？于是，我就去了镇上把信交给他。”

“好吧，他给你回信了吗？”

“他回了，也算是没回。他写了回信，但是他笑得连我都能看见他的后牙槽。‘你的主人’，他说，‘邀请我上周四去狩猎，但是你却在这周一才把信交给我。现在狩猎已经完毕了。’然后他又笑了起来。给你，这就是回信，他怎么能不笑呢？”

“不过这些日子你都怎么吃饭的？”

“哦，要是我说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又能怎么样呢？我现在饿不饿？带了丁点的食物没有？要是我还没吃饭，那就应该吃点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给米可拉发出无条件的吩咐了。通常他被派去什么地方办事的时候，临行前我们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以防要找的那个人不在家。

又过了几个月，米可拉要去隔壁镇的集市上买马，因为他看马的眼光非常准。晚上的时候，管家进来说米可拉已经买到马了，但是回来的时候他被打了，不好意思出来见人。父亲立刻去找了米可拉。

“出了什么事，米可拉？”

“我打架了！”他随口就说。

“觉得羞愧吗，老头儿？非得在集市上闹事吗？怎么一点意识都没有。年纪一大把了还办蠢事！难道你不知道我曾经因为这种鬼把戏解雇过一个人吗？知道羞愧了吧，一定是你喝醉了才办出这样的蠢事”。

父亲真的是气坏了，一点都不开玩笑。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一般在这种情况下米可拉还知道反驳几句，可这次他却安静得像块木头。很明显，这老头变得固执了，任其他人白费力气地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问题出在哪儿？他只是哼一声，然后一句话也不说。

这次大家真的是惹到米可拉了。第二天早晨，他病了，我们叫来了医生。医生是头一个向我们解释整件事的人。原来在一个礼拜之前，父亲同工头吵起来了。这个工头第二天就跑了，投靠了潘·佐，是被父亲视为敌人的德国人，并且参了军。那天在集市上出现的是潘·佐、我们的前任工头以及要把牛赶到集市上去卖的潘·佐的下人。

潘·佐先看到了米可拉。他走近米可拉的马车，开始辱骂我父亲。米可拉骂他是个叛徒，当潘·佐对我父亲又开始骂骂咧咧的时候，米可拉用他的鞭子回击。后来，工头和潘·佐的下人们一起扑向米可拉，直到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才罢手。

当父亲听到这一切的时候，他流泪了。他不能原谅自己那样地责骂米可拉，而米可拉却安静地听着只字不提。

当米可拉身体恢复了，父亲前去看他。这个老头在开始的时候还是不肯说实话，习惯性地一直嘟嘟囔囔。之后他的声音柔和起来，最后和父亲抱头痛哭。接下来，父亲因为这件事向潘·佐发起挑战，这场决斗给了德国人一个教训。

要不是医生把这事告诉我们，米可拉的忠心还是不为人所知的。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米可拉都讨厌那个医生。原因如下：

我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姑，和我们住在一起。我非常爱她，因为她容貌美丽，心地又善良。毫无疑问她得到了我们所有人的爱，包括这个医生，这个年轻、头脑聪明，在村里受到大家尊敬的医生。刚开始的时候，米可拉喜欢这个医生，说他是个聪明的家伙，骑术也很好，但是当医生开始带着接近玛丽尼亚姑姑的明显意图拜访我们的时候，米可拉对他的感觉就变得面无全非了。他开始对医生彬彬有礼，但是态度十分冷淡，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他曾经对医生说过难听话。当医生在我们这待的时间过长的时候，米可拉就开始准备送客了，嘴里嘟囔着：“大晚上的有什么可拜访的？又没什么东西可招待。还真有人有这种爱好！”然后他就不再叨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老实的医生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对着这个老头儿亲切地微笑，但是我想他心里一定是讨厌他的。

不过，幸运的是，玛丽尼亚姑姑对这个年轻医生的感觉是同米可拉截然相反的。有一天晚上，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大厅，窗外飘来阵阵茉莉清香。玛丽尼亚姑姑坐在钢琴前唱着歌曲。斯坦尼斯洛夫医生慢慢地靠近她，用激动而又颤抖的语调向她倾诉衷肠，姑姑显然还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随后两人山盟海誓、指月为证。

不巧的是，米可拉恰好在这个时候叫他们去喝茶。当他看到这一幕后，立刻跑去父亲那里，可是父亲当时在附近散步没在家。他就去找了母亲，母亲带着一贯温柔的微笑告诫他不要管这件事。

米可拉顿时安静下来，可内心仍十分纠结，当父亲临睡前去书房写一些信件的时候，米可拉就跟着他，并在门口停下，大声地咳嗽和跺脚。

“想要说什么，米可拉？”父亲问。

“可是——别人会怎么说这事啊？——我就是想问问，我们的小姐是不是真的要娶——丈夫——我想说是不是要嫁人了？”

“是的，怎么了？”

“但小姐不会是和那个剪头发的结婚吧？”

“什么剪头发的？米可拉，你疯了吗？别胡说八道的。”

“但是小姐她难道不是我们的小姐吗？不是尊敬的上校大人的女儿吗？上校大人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难道小姐不值得找一个有权有势的继承人吗？但是那个医生，请允许我这么说他，他是什么人？小姐会被人笑话的。”

“那个医生是个聪明人。”

“什么聪不聪明的，难道我没见过医生吗？他们过去常常在营地转来转去，但是真有什么事发生了，比如打仗了，他们就消失了。上校大人不是叫他们‘柳叶刀家伙’吗？一个人健健康康的时候，医生不会去碰他，当他半死不活的时候，医生就会带着柳叶刀去找他了。在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挨刀可不是闹着玩的，手上啥都没有。怎么不试试在身体健康手上拿枪的时候拿着柳叶刀去找他。哦耶！拿着把小刀来检查人的骨头真是个大事！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上校大人知道这事的话他会气得从坟墓中爬起来的。医生是什么军人？或者这个人是个继承人吗？都不是！小姐不能嫁给他。这跟命令无关。他是什么人，竟然仰慕小姐？”

对于米可拉来说，不幸的是，这个医生不仅仰慕小姐，甚至得到了她。半年之后，他们举行了婚礼。除了米可拉，亲戚和仆人们都泪眼婆娑，注视着小姐和这个医生携手共度余生。

米可拉一点都不怨恨小姐，因为他太爱这位小姐了，但是他不能原谅那个医生。他几乎没提过这个医生的名字，一般也不说起他的事。顺便说一下，玛丽尼亚姑姑同斯坦尼斯洛夫医生过得很幸福。

一年以后，他们生了个漂亮的男孩，过了一年又生了个女孩，再一年又生了个男孩，好像命中注定一样。米可拉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们，把他们搂在怀里，又是抚摸又是亲。但是一想到玛丽尼亚姑姑不门当户对的婚姻，他心里还是有点生气的，这一点我注意到不止一次了。

有一年的圣诞节前夜，大家聚集在一起过节，突然听到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我们经常盼望着一些亲戚能来，因此父亲说：

“让米可拉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米可拉出去了，不一会儿就笑呵呵地回来了。

“是小姐来啦！”他老远地就喊道。

“谁？”父亲问道，虽然他已经知道米可拉说的是谁。

“是小姐。”

“什么小姐？”

“我们的小姐啊？”

当她带着三个孩子进来的时候真是一道风景。真是个漂亮的可人儿！但是老头儿还是照自己的方式叫她“小姐”，别无其他。

最终，他对斯坦尼斯洛夫医生的厌恶感还是消失了。哈尼娅得了很重的伤寒，我也感到非常的难过，因为我们两人年纪相当，她是我唯一的玩伴，我几乎像对待妹妹一样爱她。斯坦尼斯洛夫医生几乎整整三天没有离开她的房间。视哈尼娅如生命的老头儿来回地踱步，好像中毒了一样，他不吃不喝地呆坐在她房间的门口。除了母亲，谁都不允许靠近她的床。老头儿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可以忍受体力上的所有折磨和不幸，但是在唯一的孙女的病床前，那种绝望几乎要摧毁了他。在经过很多天的煎熬之后，斯坦尼斯洛夫医生平静地打开了女孩的房门，脸上带着喜悦，对那些在隔壁房间等着他的宣判的人说了简短的一句话：“得救了。”老头儿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像疯了一样的拜倒在医生的脚下哭吼，呜咽着重复一句话：“恩人啊，我的恩人啊！”

哈尼娅很快就康复了。显然，自从那以后斯坦尼斯洛夫医生已经成为老头儿的主心骨。

“真是个聪明人！”他拍着自己的肚子又说了一遍，“是个聪明的人。马术也很好，要不是他，哈尼娅她——噢！我不能再提起这事了。”

大概一年后，老头儿的身体垮下来了，身板儿不再笔挺有力。他真的老了，不唠叨了，也不胡说八道了。在快九十岁的时候，他完全变成了个孩子。每天就是捕鸟玩，在自己的房间关了很多的鸟，特别是山雀。

去世前的几天，他已经不认得大家了。去世那天，他出现了回光返照。我记得这事，因为我父母那时候出国了，为了给母亲看病。一天晚上，我和弟弟卡泽欧，还有同样老态龙钟的牧师一起坐在火旁。冬季的寒风卷起雪花拍打着窗户。路德维克神父祷告着，而我在卡泽欧的帮助下正为了初雪后的打猎准备工具。突然间，他们告诉我说老米可拉要不行了。路德维克神父立刻赶往教堂为他准备圣礼。我飞奔到老头儿的身边，看到他躺在床上，灰白的脸庞，泛黄的皮肤，身体几乎要僵硬了，但是头脑还有意识。

光秃秃的脑袋看起来还不错，上面留有两条疤，为他军人生涯和忠诚的仆人生涯留下了痕迹。蜡烛在墙壁上投射出一种葬礼般的光芒。山雀在角落里啾啾地叫。老头儿用一只手把十字架放在胸口上。另一只手被苍白的像百合花一样的哈尼娅紧紧地握着，不断地亲吻。

路德维克神父走进来开始告解，然后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头儿问起了我。

“我的男主人不在这，女主人也不在，”他喃喃说道，“所以死亡对于我来说太痛苦了。但是你，我金色的小潘尼奇，这个家的继承人——做这个孤儿的监护人吧——上帝会感激你的。别生我的气——要是我曾经冒犯了你——原谅我。我嘴上不饶人，但是心是忠诚的。”

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突然间用一种奇怪而又急促的语调喊着，呼吸好像很困难。

“潘！——这个家的继承人！——我可怜的孤儿啊！——噢，上帝——走进你的（殿堂）——”

“上帝保佑我勇敢的战士，这个忠心的仆人和可靠的人！”路德维克神父庄严地说。

老头儿再也不能活过来了。

我们跪下，牧师开始为死者大声地祷告。

从那以后，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忠诚的老仆人墓前的石楠花已经花繁叶茂了。

暗淡的日子来了，一场暴风雨席卷了我神圣而又宁静的村庄。如今，路德维克神父已经过世了，玛丽尼亚姑姑也过世了，我靠写作来糊口度日，而哈尼娅她——

唉！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第一章

当老米可拉在临终前把哈尼娅托付给我的时候，我才十六岁，而她差不多比我小一岁，也是刚刚褪掉了童年的稚气。

我几乎是强制性地把她从爷爷的病床前拖走，一起去了教堂。教堂的门开着，圣母像的前面燃着两只蜡烛。微弱的烛光映亮了圣坛周围的黑暗。我们互相依靠着跪了下来。遭受丧亲之痛，哭到疲倦，彻夜无眠的她把可怜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我们就一直这样静静地待着。夜深了，在连接教堂的大厅里，丹斯老钟上布谷鸟在嘶哑地叫着报时，已经午夜两点了。到处都是一片寂静，只是哈尼娅悲哀的叹息，以及有时远处刮来的风卷起雪花拍打在教堂窗棂上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宁静。我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敢说，只是把她拉近我，作为监护人，或者兄长。此刻我不能祷告，因为很多的感想和感受撞击着我的大脑和心灵，各种画面扫过眼前。但是渐渐地，我从这种思想的旋涡中脱离出来，一个念头和感受呈现在面前，那就是，这个靠在我臂弯紧闭着双眼的苍白脸庞、这个无助可怜的小东西现在已经成为我最亲爱的妹妹了，为了她，我可以交出一生，只要她要求，我会向整个世界宣战。

这时，我的弟弟卡泽欧出现了，在我俩的后面跪下，旁边挨着路德维克神父和一些仆人。跟每天的习惯一样，我们开始晚祷：路德维克神父大声地念着祈祷词，我们重复他说的话，或者是回答祷文。圣母用她昏暗的脸庞亲切地看着我们，脸颊上留着两条刀痕。她好像已经融入到了我们家人的忧虑和情感之中，同我们一起欢乐或者体味不幸，保佑着我们这些膜拜在她脚下的人。

在祷告期间，当路德维克神父开始悼念死者的时候，我们会重复“永远安息”，并且把这个词和米可拉的名字连起来。这时候，哈尼娅又一次大哭起来，我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完成死者给予我的重托，即便它会让我付出最大的代价。

这只是一个热血青年的誓言，他也许还不知道将要作出多大的牺牲，承担多大的责任，但是他不能没有这种灵魂上的高尚冲动和情感传递。

晚祷之后，我们就分开去休息了。在哈尼娅将来要住的房间（不是衣柜间）里，我把教导哈尼娅的职责交给了老管家温格鲁西亚，她整晚都会跟这个孩子待在一起。动情地亲了亲这个孤儿，我走到商行，在那儿，我、卡泽欧和路德维克神父都有一个被当作临时住处的房间。我脱掉衣服躺在床上。尽管还在为了挚爱的米可拉而感到悲伤，但是我为自己成为监护人的角色而感到骄傲和高兴。在我的眼中，这意味着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将会成为一个柔弱无助孩子的依靠。我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你不会错的，这个忠诚的老兵，”我想，“把孙女的未来托付到你年轻的主人和继承人手中吧，这样你会得到安息的。”

事实上，我正在平静地接手哈尼娅将来的生活。那时候，我还没有考虑到哈尼娅会适时地长大，而我到时需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我想着她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像妹妹一般备受重视和关爱，也许会遇到伤心事，但是日子过得平淡。按照传统的习俗，长子将会得到比其他年幼的家庭成员五倍多的财产。对于年幼的儿子和女儿来说，他们也都遵从这一习俗，从不违背。尽管我们的家族没有法律意识上的“长子继承权”，但由于我是这个家庭的长子，会得到大部分的财产，所以，即便还是个学生，我也会把这财产视为己有。父亲是当地最富有的业主之一。同显贵家的财富相比，我们家并不起眼，这是事实，但是同多数需要节衣缩食度日的旧贵族来说，我们可以像这样一辈子过着平静富足的生活。将来，我会变得相当富有的，所以我冷静地迎接自己以及哈尼娅的将来，我知道，无论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只要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得到我的庇护和支持。

抱着这些念头，我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就开始履行监护人的责任。可是我当时是用了多么荒唐和孩子气的方法啊！以致现在每每想起的时候，内心都抑制不住地燃起温情。

当卡泽欧和我一起吃早餐的时候，我们在餐桌前看到路德维克神父、家庭教师德叶维斯夫人，还有我的两个妹妹，这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坐在高藤椅上晃着脚丫，快乐地说着话。

我带着不同寻常的严肃坐在父亲的扶手椅上，用主人般的眼神瞥了一下桌面，然后转向侍从，用一种尖锐和命令的口吻说：

“给潘娜·哈尼娅拿个盘子过来。”

我刻意地咬重“潘娜”这个词。这种事之前从没发生过。哈尼娅通常是在衣柜间吃饭，即便我父母希望她能同我们坐在一起，但老米可拉从不允许。“那样子有什么好？应该让她对主人表示尊重。她还需要点什么？”而现在，我提出了一个新的习惯。善良的路德维克神父笑了，用吸鼻烟的动作和丝质手帕掩盖了他的笑容。潘妮·德叶维斯夫人做了个鬼脸，因为即便她有颗善良的心，但作为法国一个古老贵族的后人，她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贵族情结。侍从弗兰尼克张大了嘴用惊讶的神情盯着我看。

“给潘娜·哈尼娅拿个盘子过来！你没听到吗？”我又一次说道。

“遵命，我尊贵的主人。”弗兰尼克回答，他突然被我的语气吓到了。

今天，我承认我这个尊贵的主人因为他的一声尊称，使我不能抑制住地满意微笑，这是一生中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但是，“尊贵”不允许我这个主人轻易微笑。

这时候，盘子准备好了。门立刻被打开了，我看到哈尼娅走了进来，穿着女仆人和管家为她晚上穿而准备的黑色的长袍。她面容苍白，眼角挂着泪痕，金色的长发顺着裙子垂下来，发尾绕着黑色的缎带。

我站起身，赶忙把这孩子领到餐桌前。我的这番努力和隆重似乎使她感到局促不安，给她带来了困惑和苦恼。但是，我那时候并不理解的是，在一个安静、孤单、杳无人迹的角落待着要比在朋友们的大声喧闹的场合要好得多，即便这些都是真挚的朋友。所以，我在用自己的监护权折磨着哈尼娅，还认为自己在很完美地履行职责。哈尼娅一直沉默，只是时不时地回答我询问她吃什么、喝什么的问题。

“不要了，感谢少东家的照顾。”

我被那句“感谢少东家的照顾”刺痛了，因为哈尼娅之前很信任我，总是叫我的小名潘尼奇（少东家）。但自从昨天，仅仅由于我所扮演的位置，就改变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这一切使哈尼娅变得更加胆怯和顺从了。

早餐一结束，我就把她拉到一边。

“哈尼娅，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妹。永远不要对我说‘感谢少东家的照顾’。”

“我不会这样说了，感谢……我不会再说了，潘尼奇。”

我处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我和她一起穿过房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按说我应该安慰她，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得提起米可拉和他的去世，这样只会让哈尼娅掉眼泪，让她又一次地遭受痛苦。所以我断掉这个念头，和她一起在房间尽头的矮沙发上坐下，这个孩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开始抚摸她金色的头发。

她真的像依偎哥哥一样依偎着我，也许是心中燃起了甜蜜的信任感，她又掉眼泪了。她哭得很厉害，我尽可能地安慰着她。

“你又在哭了，哈尼娅，”我说，“祖父在天堂看着你呢，我们应该——”

我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

“潘尼奇，我可以去看看祖父吗？”她呜咽着说。

我知道棺材已经到了，他们正在把米可拉的尸体放进去。我希望一切安排妥当后才让哈尼娅看到，所以就自己过去了。

在路上，我遇见了被拜托等着我的潘妮·德叶维斯，因为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在发出开始举行葬礼的最后命令，并在米可拉遗体前祷告之后，我朝这个法国女人转过身，在经过简短的介绍之后，我询问她是否能够在服丧期之后抽时间教哈尼娅学习法语和音乐。

“亨瑞克先生，”潘妮·德叶维斯说，她突然变得很生气，因为我正在滔滔不绝地给她安排所有的事情，“我很愿意这么做，因为我也非常喜欢那个姑娘，但是我不知道这个安排是否得到过你父母的同意，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承认你现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要在家里给这个女孩的名分。不要太过火了，亨瑞克先生。”

“她是由我来照管的，”我骄傲地说，“我要对她负责任。”

“但是我不受你的照管，因此，你得允许我在你父母回来之后才能答复。”

这个法国女人的拒绝惹恼了我，但是我在路德维克神父那里却成功了。这个善良的牧师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教哈尼娅了，他在帮助哈尼娅得到长远教育的同时，还夸奖了我的热心肠。

“我知道，”他说，“虽然你还年轻，仍然是个孩子，但是你在很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是对你的表扬，要记住永远保持一颗火热的心。”

我知道牧师对我感到很满意。我所扮演的主人角色并不让他生气，反而高兴。老牧师知道我有很多孩子气的行为，但动机是真诚的，所以他为我感到骄傲，为我没有忘记他的教诲而感到欣慰。另外，老牧师非常地爱我。对于我来说，在成年的过程中能说服他的那种喜悦感，要和孩童时期对他的惧怕一样多。对于我来说，他有个弱点，所以会接受我的建议。哈尼娅也是他最爱的人，他非常高兴能够尽自己微薄之力改善她的生活。所以，我的建议并没有遭到完全的反对。

潘妮·德叶维斯夫人真的是很善良，即使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有些生气，但是见到哈尼娅时还是很温柔。的确，这个孤儿没有理由抱怨大家缺乏爱心。我们的仆人开始对她另眼相待了，不是当作同事一样地看待，而是把她当成一位小姐。一个家族长子的意愿，即便他还是个孩子，也是非常受到大家尊重的。这是父亲所强制要求的。对于长子的意愿，可以有向老主人和夫人申诉的权利，但是没有人敢于在不经过允许的情况下违背这个意愿。另外，像小时候那样称呼长子为“潘尼奇”（少东家）也是不合规矩的。仆人们和家族里的年幼成员被教育说要对潘尼奇尊敬，这种尊敬将会伴随他的一生。“家族的传统就是靠这种规矩来支撑的。”父亲说。事实上，出于对家族规矩的尊重，长子会比其他孩子继承更多的财产，即便没有写进法律，这一点也是从老辈那保持下来的。这是一个家族的传统，世代相传。仆人们已经习惯把我当成他们将来的主人，就算是老米可拉，在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抗拒这种感觉，即便所有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被允许的，比如在没人的时候直呼我的名字。

母亲在家里有一间药房，她自己去给患者看病。在霍乱时期，她整晚地同医生一起穿梭在村庄中，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但是，为她忧心的父亲并没有因此阻止她，而是反复地说“这是责任，是责任”。另外，即便是严厉的父亲也会向大家提供援助。他不止一次地减免劳工的欠款，尽管内心冲动，但他很容易宽恕过错。他经常帮助村民偿还债务，为新人筹办举办婚礼，当孩子们的教父。他告诉我们要尊重农民，对待老佃户也敬重有加，会经常接纳他们的建议。很难说清农民们和我的整个家族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但后来他们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

说起这些事情，首先是为了确切地向大家展示我们的生存和生活状态；其次是为了说明我在把哈尼娅变成一位小姐的过程中并没有遇到太多的困难。但由于这个孩子太胆怯了，而且在米可拉过分的“尊卑思想”的熏陶中长大，所以我遇到的最大阻力来自她自身，而这种消极抵抗将会很容易地和她的命运融合在一起。

第二章

米可拉的葬礼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天举行。很多的邻居都来出席他的葬礼，希望能够送这个受人尊敬爱戴的老仆人最后一程。我们把他葬在我家族的坟地里，紧挨着我的上校祖父的墓地。在举行仪式的时候，我片刻不离哈尼娅左右。她是和我一起坐雪橇过来的，我希望她也能和我一起回去，但是，路德维克神父让我邀请这些参加葬礼的邻居们到家里暖和暖和。这时候，我的朋友弥尔扎·赛林姆·大卫多维奇一直和哈尼娅待在一起。他是米尔扎·大卫多维奇的儿子，而米尔扎·大卫多维奇是我父亲的邻居，是一个拥有鞑靼血统的伊斯兰教徒，他的祖先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成为我们的邻居了，享受着公民和贵族的待遇。我得和奥斯崔斯基坐在一起，而哈尼娅、潘妮·德叶维斯以及赛林姆坐在另外一个雪橇上。我看到这个好心的年轻小伙儿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哈尼娅身上，然后从马夫手上拿过缰绳，驱赶着马匹，像风一般的从我面前飞驰而去。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哈尼娅又去她祖父的房间掉眼泪。可我不能紧跟着她进去，因为我需要招待那些和路德维克神父在一起的客人。

最后，所有的人都走了，除了赛林姆，因为他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共度剩下的圣诞节假期，和我一块学点东西——我们同是七年级的学生，面临着考试，但是我们花更多的时间在骑马、射击、击剑和打猎上面，把翻译《塔西佗编年史》或者《色诺芬传》作为消遣。

这个赛林姆是个快乐的家伙，玩世不恭，调皮捣蛋。他热情似火，也极富同情心。除了父亲，家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父亲不高兴的原因是这个年轻的鞑靼人在射击和击剑方面都比我强。潘妮·德叶维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因为他的法语说起来还真像个本土的巴黎人。他的嘴巴一刻也不停着，不是说些八卦，就是说点俏皮话，比我们更会逗这个法国女人开心。

路德维克神父抱着些希望想让他改信天主教，自从这孩子有时拿穆罕默德开玩笑并且反对《古兰经》开始，神父的念头就更强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赛林姆害怕他的父亲。出于家族的传统，父亲信奉穆罕默德，认为作为一个长久不衰的贵族，他更倾向于成为一个古老的伊斯兰教派的信徒，这好过于参加较新的天主教。但是，他却对突厥或者鞑靼不怎么有感情。他的祖先可能是维托德时期就在里斯华尼亚定居下来。而且，他们是一个非常富有的贵族，自古以来就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所拥有的财产都是由岩·索别斯基给予弥尔扎·大卫多维奇的，他是一位轻骑上校，在维也纳创造过丰功伟绩，他的画像后来被挂在了赫维利。

我记得，那幅画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上校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他的脸被天晓得是什么样的军刀划伤过，看着好像是《古兰经》里的神秘字母一样。他拥有黝黑的肤色，突兀的颧骨，斜视着你的眼睛闪着精光。他们身上都有这种特质，那就是他们总是能看到你，不论你是站在正前方还是任何一边。

但是我的朋友赛林姆一点都不像他的祖先们。他的母亲是被老大卫多维奇在克里木半岛娶到的，她不是鞑靼人，来自高加索地区。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是人们说她真是美人儿中的美人儿，而小赛林姆跟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呀！赛林姆真是个帅气的小伙儿！他的眼睛有点不明显的斜视，虽然不是鞑靼人的眼睛，却是佐治亚女人所独有的那种大大的、黑亮的、深沉而又湿润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难以名状的甜蜜感的样子是我这辈子从没有见过的，以后很可能也再不会见到。

他拥有一张平常的贵族脸庞，好像他们都是由一个雕刻师雕刻出来的一样，皮肤黝黑而又细腻，嘴唇有点厚，但是却像木莓一样红润，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牙齿像珍珠一样白亮。

举个例子，当赛林姆和同伴打架的时候——这种事发生的够多了——他脸上的甜蜜感就会消失不见：他会变得非常可怕，眼睛斜着像要凸出来，像狼一样闪着精光，脸上的血脉贲张，皮肤变成黑色，一时间一个真正的鞑靼人就要从他的灵魂中觉醒。但是这种转变转瞬即逝。过不了多久，赛林姆就能结束战斗，通常就是祈求原谅，亲吻一下，然后被原谅。他有一副好心肠，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贵族冲动倾向。他总是满不在乎，但是又有点轻浮和不羁。

他会骑马，会射击，可以像高手一样的击剑。他的学习成绩中等水平，尽管很有天赋却很懒。我们对待对方就像兄弟一样，虽然经常吵架，也经常和好，但我们的友谊是长久而坚不可摧的。不管是放假的时候还是所有的节日假期，我不是花一半的时间待在赫维利，就是跟他待在一起。

现在参加完米可拉的葬礼，赛林姆会跟我们一起过完圣诞节假期。

晚餐过后客人们要走了，那时大概是下午四点。冬季短暂的一天就要过去了，黄昏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打在房子旁边的树上，和雪融合出一片红润的光彩，乌鸦开始拍打着翅膀啼叫。透过窗户，我们可以看到一整群的乌鸦从树林飞过池塘，浮现在夜晚的灯光中。晚饭过后，我们待在房间，谁都不说话。潘妮·德叶维斯回去自己的房间用扑克占卜，这是她的习惯。路德维克神父吸着鼻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两个妹妹头碰着头，正在卷着对方金色的卷发。哈尼娅、赛林姆和我坐在窗下的沙发上，看着花园边上的池塘，看着池塘远处的树林，看着逐渐消失的日光。

不一会儿天就完全变黑了。路德维克神父出去晚祷。一个妹妹追着另外一个跑到隔壁的房间，就剩我们三个在这儿了。在赛林姆要张嘴说什么的时候，哈尼娅立刻推了推我，然后小声地说道：

“潘尼奇，有东西吓唬我，我害怕。”

“别害怕，哈尼娅，”我回答她，把她拉向我，“紧挨着我，像这样，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什么坏事都不能发生在你身上。看，我什么都不害怕，我能够一直保护你。”

这并不是实话，因为不论是周围的幽暗，还是哈尼娅的话语，或者是近来米可拉的去世，这一切让我也拥有某种奇怪的感觉。

“可能你需要他们拿来一盏灯，是吗？”我说。

“是的，潘尼奇。”

“赛林姆，让弗兰尼克拿盏灯过来。”

赛林姆从沙发上跳起来，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踩踏声。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弗兰尼克像一阵风一样的冲进来，后面抓着他的胳膊的是赛林姆。弗兰尼克的表情既呆滞又害怕，而赛林姆压着这个孩子的肩膀，像个陀螺般拽着他来回地打转儿。在还没挪到沙发的时候，赛林姆停了下来，说道：

“你的主人命令你去拿盏灯，因为这个小姐很害怕。你是想去拿灯，还是让我拧掉你的脑袋？”

弗兰尼克出去了一会儿就拿了油灯回来，但是似乎这灯光刺伤了哈尼娅哭红的眼睛，所以赛林姆吹灭了它。我们再次陷入了神秘的黑暗之中，沉默又一次淹没了我们。过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户映射出一片银色的光亮。突然，哈尼娅害怕起来，因为她靠着我更紧了，我必须握住她的手才能让她保持镇定。赛林姆坐在我们对面的扶手椅上，从烦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习惯性地进入了沉思，不久就陷入天马行空了。我们周围一片寂静，虽然都有点害怕，但是令人感到愉快。

“让赛林姆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我说，“他非常会讲故事，对吧，哈尼娅？”

“让他讲讲吧。”

赛林姆抬眼想了片刻。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帅气的脸庞。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颤抖、同情而又低沉的声音说：

“越过森林和高山的那边，住着一个特别的克里木女人，名字叫作拉拉，她会预言。有一次，苏丹国王经过她的村庄。这个苏丹国王的名字叫哈伦，他非常的富有。他拥有一座镶着钻石的珊瑚宫殿，宫殿的屋顶是用珍珠制成的。这个宫殿太大了，以至于需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从头走到尾。苏丹国王本人的缠头巾上戴着真的星星。缠头巾闪闪发光，顶部还有一弯新月，这是某位魔法师从月亮上裁下来送给苏丹国王的。苏丹国王走到拉拉的村庄附近，哭了起来。他哭啊哭，眼泪掉在了路上，无论眼泪掉在哪里，那个地方就会立刻长出一朵洁白的百合花。

“你为什么哭呢，奥·苏丹·哈伦？”拉拉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哭呢？’奥·苏丹·哈伦回答道，‘当我只有一个女儿，她美丽得就像晨曦一般，可我必须把她交给一个长着红色火焰般眼神的魔鬼手中，她每一天——’”

赛林姆突然停了下来不说话。

“哈尼娅睡着了吗？”他小声地问我。

“没有，她还没有睡着。”我带着昏昏欲睡的声音回答。

“‘我怎么能不哭呢，’奥·苏丹·哈伦对她说，（赛林姆继续下去）‘当我只有一个女儿，我还必须把她交给魔鬼？’

“‘别哭了，奥·苏丹·哈伦，’拉拉说，‘坐上这匹天马，飞到博拉那边的洞穴去。邪云将会在路上追着你，但是你把这些罂粟的种子直接向它们丢去，这些邪云就会消失了。’”

赛林姆继续说着，然后他又一次地停了下来看着哈尼娅。这个孩子现在已经完全睡着了。她又累又伤心，睡得很平静。赛林姆和我几乎不敢呼吸，生怕吵醒了她。她的呼吸平稳、安静，只不过有时会深深地叹息。赛林姆用手抵住前额，开始陷入认真的思考。我抬眼望着天空，好像自己正乘坐着天使的翅膀飞向快乐的天国。此刻的甜蜜感是不可言喻的，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就这样在我的胸膛安静地睡着，充满了信任。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穿过我的身体，心中响起了一个新鲜未知的快乐声音，这个声音开始歌唱和演奏，就像管弦乐队那样。噢，我是多么地爱哈尼娅！作为兄长和监护人，我是多么地爱她，这种爱已经大大超越了世俗的羁绊。

我靠近哈尼娅，嘴唇轻轻地亲吻她的头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因为我，以及这个吻都是一样的单纯透明。

赛林姆立刻颤抖了一下，从他的沉思中惊醒过来。

“看看你多高兴啊，亨瑞克！”他小声地说。

“是的，赛林姆。”

但是我们不能一直这么待着。

“我们别吵醒她，把她抱进她的房间吧。”赛林姆说。

“我自己抱她，你只要开开门就行了。”我回答。

我把手臂轻轻地从熟睡中的女孩头下抽出，把她平放在沙发上。然后，仔细地把她抱在怀里。我虽然还是个青年，但是体格已不同常人，这个孩子是那么的瘦小、虚弱，我抱着她就像羽毛一样轻。赛林姆打开隔壁房间的门，隔壁房间亮着灯，这样的话我们能找到那个绿色的房间，我已经指定这个房间是哈尼娅的房间。床已经铺好了。烟囱里的火苗噼啪地响，坐在烟囱旁边正在拨弄煤块的是温格鲁西亚，当她看到我负重的时候，大喊道：

“噢，天哪！潘尼奇就这么抱着这个小女仆来了。就不能摇醒她，让她自己走进来吗？”

“让温格鲁西亚安静点！”我生气地说，“是小姐，不是‘女仆’，只是小姐；温格鲁西亚听到了吗？这位小姐累了，我们不要吵醒她。为她脱掉衣服然后轻轻地放在床上。让温格鲁西亚记住，这是一个孤儿，我们必须好好地安慰她，抚慰她失去祖父的痛苦。”

“孤儿，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确实是个孤儿！”好心的温格鲁西亚动情地说。

赛林姆亲吻了一下这个老仆人，然后回去喝茶。

赛林姆忘记了刚才所有的事，只是快活地喝着茶，但是我不想学他的那个样子。首先，我很悲伤，其次，我认为这种孩子般的行为并不能使我成为一个认真的人，而我已经是个监护人了。那天晚上，赛林姆又惹了麻烦，这一次是同路德维克神父，因为我们在教堂进行晚祷的时候，他溜到院子里，爬到冰窖的矮屋顶上，开始大声地吼叫。院子里的狗从四面八方冲到了一起，同赛林姆一起制造喧哗，这样我们没法再进行祷告了。

“你疯了吗，赛林姆？”路德维克神父问。

“原谅我吧神父，我是在用穆罕默德的方式来祷告。”

“别拿宗教说事，你这个捣蛋鬼！”

“但是我，请你注意听我说，我是想成为一个天主教徒，可又害怕我的父亲，我能把穆罕默德怎么办？”

被击中弱点之后，牧师沉默了，我们就去上床睡觉。赛林姆和我睡在一个房间里，因为牧师知道我们喜欢聊天，不想妨碍我们俩。当我脱掉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赛林姆也在做着相同的事，却没有祷告，我问他：

“不过说真的，赛林姆，你从来都不祷告吗？”

“我当然祷告了，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我可以马上祷告。”

他站在窗户那边抬眼看着月亮，面向着它伸展双手，开始用歌唱的语调叫喊：

“噢，阿拉！阿克巴尔·阿拉！真主克里姆！”

只穿着白色的睡衣，仰起脸庞对着天空，他是如此的美丽，让我的视线都不能离开他了。

然后他开始解释：

“我能怎么办？我并不相信我们的这位先知，他只让人娶一个老婆，可是他自己却能随着喜好把很多人娶进门。另外，我告诉你我喜欢喝酒。除了成为一个伊斯兰教徒，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相信上帝，总是装着会祷告的样子。但是我真的会吗？我是知道这里有个至高无上的上帝，那就是全部。”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亨瑞克？”

“什么？”

“我这儿有极好的雪茄。我们不再是小孩了，吸一根试试吧。”

赛林姆从床上跳起来拿了一盒雪茄。我们每人点了一根，然后躺下来静静地吸着，悄悄地起床吐痰，不让对方知道。

“你知道吗，亨瑞克？”过了一会儿，赛林姆说，“我是多么嫉妒你啊！你现在真的已经长大了。”

“我希望是这样。”

“因为你已经成为监护人了。噢，如果有人能留给我这样一个受监护的人来照顾，该多好啊！”

“那并不容易，另外，世上去哪儿再找另外一个哈尼娅呢？但是你知道吗？”我继续说，用成熟、睿智男人的语调，“我希望以后不去学校上学了。一个在家拥有这样一种责任的男人是不应该去学校的。”

“你胡说什么啊！什么！你不打算再学什么东西了吗？学校是很重要的。”

“你知道我是喜欢学习的，但是毕竟我肩负着责任。除非我父母把哈尼娅和我一起送到华沙。”

“他们想都不会想的。”

“当我在课堂上的时候，他们当然不会这样想，但是当我上了大学，他们就会这样想了。好吧，难道你不知道学生意味着什么吗？”

“对，对！什么都可能发生。你会成为她的监护人，你也会娶了她。”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赛林姆，你疯了吗？”

“你为什么不能娶她？一个人在学校的时候是不能随便结婚的，但是一个学生不仅仅可以拥有一位妻子，甚至可以拥有孩子。”赛林姆说。

在那一刻，所有有关大学的特权和优待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了。赛林姆的话启发了我，就像闪电一样照亮了我内心那些黑暗的角落。万千的思绪，就像成千只鸟儿一同飞过我的大脑。与我的宝贝儿、我深爱的孤儿结婚！对，就是这条闪电，一条融合理智和情感的闪电。对于我来说，这就好像是有人在我黑暗的内心深处带来了光亮。爱，深沉的从那束光亮中疯狂生长，被一种莫名的温暖包裹。和哈尼娅结婚，和这个金发天使，我最亲爱的、挚爱的哈尼娅结婚。我压低了嗓子，用轻微的声音像回音一样又说了一遍：

“赛林姆，你疯了吗？”

“我敢打赌你已经爱上她了。”赛林姆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熄灭了灯，抓过角落里的枕头开始睡觉。

是的，我已经爱上她了。

第三章

在葬礼过后的大概第二天或第三天，父亲被一封电报叫回来了。

我不停地发抖，唯恐他又想起来我对哈尼娅事情的处理，可是我的预感太准了。父亲表扬了我，并且为我的热心肠和尽职尽心而拥抱了我一下，显然我的行为让他很满意。当他对我感到满意的时候，就会反复地说“这才是我的儿子”！他没有料想到我热心肠的程度，可是我对哈尼娅的处理方式并没有让他很高兴。可能是潘妮·德叶维斯的夸张转述让他有点这种感觉，不过自从度过那个让我意识觉醒的晚上之后，我确实把哈尼娅当作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物了。

我希望用和妹妹们一样的方式来教育哈尼娅，父亲对此有些不高兴。

“我不会插手这件事的，”他说，“这是你母亲该管的事。她会决定哈尼娅喜欢做的事。但是现在，我们花点时间来考虑一下也是值得的，那就是：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怎么做才是对她最好的。”

“接受教育永远都不会错的，父亲。我从您的口中不止一次地听到这句话了。”

“没错，当他是一个男人的情况下，”他回答，“因为教育可以使一个男人在社会上拥有地位，但是女人就不同了。女人的教育应该是按照她的家庭角色而安排的。像这样的女孩用不着接受上等的教育内容，她不需要学习法语和音乐之类的。只要在接受中等教育之后，哈尼娅就会很容易地找到一个可靠的公务员做丈夫。”

“父亲！”

他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脸红得就像甜菜的颜色。血液几乎要从脸上涌出来。眼神变得漆黑。我不能抑制地发出一声怒吼，在我的想象中，似乎把哈尼娅和一个公务员配在一起是那么的亵渎和不堪。当这种话是从我父亲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那种亵渎感就更加强烈了。第一次，现实的冰冷浇熄了我少年热忱的信仰；第一次，生活的打击使我的童话城堡幻灭；第一次，用来捍卫自我的悲观主义和无神论的残酷现实让我感到了欺骗和醒悟。但是，作为一块被烧红了的铁块，当一滴冷水滴落的时候，只会发出嘶嘶的声音把水滴变成蒸汽，所以，当这个男人燃烧的灵魂正处于他的首次与冰冷世界接触的情况下，是真的痛苦地发出嘶嘶声，但是不一会儿，就会用自己的热量温暖了它。

当下，父亲的话伤害了我，而且是用一种绝妙的方式伤害了我，所以，在这些话的影响下，我似乎有一种感觉，自己并不是在触犯父亲的旨意，而是在违背哈尼娅的生活轨迹。但是，从道德上说，那种内心的反抗只存在于年少时期，所以我很快就把它尽可能地抛之脑后。父亲一点都看不懂我的热心，只是把这归因于我对所承担职责的过分专注，而这种专注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是自然而然产生的，所以与其生气，还不如简单地奉承他两句，减弱他对哈尼娅接受高等教育的反感。我答应他会给仍在国外的母亲写封信，祈求她能够做出最终的决定。我都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写出过这样一封又长又诚挚的信了。我描述了老米可拉的去世，他的临终遗言，我的渴望、惧怕和希望。我希望这样能够使母亲受到强烈的感动，燃起她一直都有的同情心，我描述着如果大家不维护哈尼娅的话，将来肯定会得到内心良知的谴责。一句话，按照我那时的想法，我的这封信就是一篇杰作，而且它必须要产生该有的效果。

就这样我平静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答复，最后等来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我的，另一封是写给潘妮·德叶维斯的。我完胜了这场仗。母亲不仅同意让哈尼娅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并且果断地命令就这么做。

“我希望，”亲爱的母亲写道，“要是这能与你父亲的意愿相符就好了，哈尼娅就可以完全地被看作我们家庭的一份子。一想到老米可拉和他的忠诚，我觉得这是我们亏欠他的。”

我完全地胜利了，赛林姆同我真心地分享这种喜悦，凡是与哈尼娅有关的事，赛林姆都会认真地参与，好像他也是她的监护人一样。

事实上，他的同情心，以及对这个孤儿所表现出来的温情真的有点让我生气，自从度过那个使我和哈尼娅的关系发生巨大的变化的纪念性夜晚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每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是罪恶的，之前的纯真和孩子般的亲密感完全从我这儿消失了。仅仅是几天前，这个女孩还安静地在我的怀里沉睡，但是现在仅仅是想象一下都感觉头发要竖起来了。在平静的几天前，我还能像哥哥般亲吻着她苍白的嘴唇问好，但是现在，连碰一下她的手都感觉会把我点燃，甜蜜的战栗穿透我的身体。我开始像初恋一样的仰慕她，可是这个单纯的女孩并没有感觉到或知道这一切，还像往常一样偎依着我，我的内心焦躁极了，并不是对她，而是因为此刻我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些亵渎神灵的事。

爱情给我带来莫名的快感，也带来了莫名的煎熬。我经常渴望这样的场景，那就是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可以向她袒露自己的煎熬，可以在她的怀里哭泣，毫无疑问，这样做能够减轻我一半的心理负担。

我可以向赛林姆坦白一切，但是我害怕他的性格。我知道他在起初的时候肯定能够真心地体会到我的感受，但是谁能保证第二天他不会对我冷嘲热讽，不会调侃我那连自己都不敢轻浮的理想？我是一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人，另外，我和赛林姆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我总是有点多愁善感，赛林姆却一点也不。我是在悲伤的时候才会陷入爱情，但是赛林姆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获得爱情。我向每一个人都隐藏自己的爱情，几乎对自己都隐藏了，也确实没有人发现过。在一段时间里，在没有看到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我已经学会本能地隐藏所有的爱的迹象，就像隐藏经常产生的困惑感一样，并且在出现的任何场合里掩盖提到哈尼娅时的脸红。总之，我变得很狡猾，这种狡猾足以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欺骗过所有盯着他的眼睛。但是我却对哈尼娅坦白这件事束手无策。我爱她，这已经足够了。只是在有时候，当我们独处时，有些东西在催促着我跪在她的面前亲吻她的裙角。

与此同时，赛林姆正在疯狂地做着恶作剧，嘲弄着我们俩，看起来又诙谐又让人快乐。他是第一个给哈尼娅带来欢笑的人，有一次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建议路德维克神父改信穆罕默德，并且同潘妮·德叶维斯结婚。不论是这个被冒犯的法国女人还是牧师本人，都对他很生气。在哈尼娅面前，他有了这样一个爱好，那就是当他的眼睛望着她并且大笑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轻微的责备声中和欢笑声中结束。他对哈尼娅具有很明显的温情和关心，也是在这种关系下，他内心的快乐感可以战胜一切。他和哈尼娅在一起的时候比我更亲密。很明显，哈尼娅非常喜欢他，因为不论何时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她都显得更加快乐。

他不断地和我开着玩笑，戏弄着我的伤感，带走那个渴望瞬间长大的人强装的尊严。

“你们快看看，他最后会成为一个牧师的。”他说。

然后我假装丢下手里的东西，以便弯腰捡起时掩盖脸上的红晕，但是路德维克神父吸了口鼻烟然后回答：

“感谢主！感谢主！”

这时候，圣诞节的假期结束了。我希望能够留在家里的这个渺小的愿望还是无情地破灭了。一天晚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向这个伟大的监护人宣告第二天一早他必须上路了。必须出发得早些，因为我们需要在赫维利转车，赛林姆也会在那里向他父亲告别。所以，我们在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就摸黑起了床。唉！我内心沮丧得就像那个刮着寒风的早晨。赛林姆也情绪不佳。他一爬起床，就说这个世界很乏味，总是可怜的被安排这安排那，我完全同意这一点。然后我们穿好衣服去吃早餐，院子里还是那么黑，小而锋利的雪片被风卷着打在我们的脸上。饭厅的窗户里亮着灯。在大门处停放着雪橇，上面放着我们已经打包好的物品，马儿在摇晃着脖子上的铜铃，猎犬也在围着雪橇一直叫唤着。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多么令人沮丧的画面，至少对于我俩来说是这样，连看一眼都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在走进饭厅的时候，我们看到父亲和牧师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来回踱步。哈尼娅没在。我怀着悸动的心情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衣柜室的门。她会来吗，或者我应该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吗？

这个时候，父亲和牧师开始叮嘱我们的品行。两个人都是以这个话题为开头，在我们这个年纪，根本没必要反复地被叮嘱用功学习，就这样叨叨着，直到两个人都没什么其他可要嘱咐的。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所说的话，咀嚼着烤面包片，用干涩的喉咙吞下烧酒。

突然，心脏强烈地跳动起来，激动的内心让我几乎不能坐稳，因为我听到哈尼娅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门打开了，潘妮·德叶维斯走了出来，穿着晨衣，头发上插着几片纸屑。她温暖地捂了捂我的手。她让我产生的失望感简直让我想把这杯酒洒在她的头上。她表达着美好的愿望，说像我们这样的好孩子肯定能够学习得很棒，对于这一点，赛林姆回答说她头发上插纸屑的记忆会让他在学习上更加努力用功。哈尼娅没有出现。

但是命运注定不让我喝光这杯烧酒。当我们从餐桌起身的时候，哈尼娅出来了，看起来睡眼惺忪，脸庞泛着红晕，头发乱乱的。当我拍拍她的手说早晨好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是烫的。突然间脑子里产生一个念头，是由于我的离开让她发烧了吧，我内心筹划着这样一幅温柔的场景，但是她的发烧仅仅是由于睡觉时产生的温度。过了一会儿，父亲和牧师出去写信寄给华沙。赛林姆骑着一只刚刚进屋的大狗蹿了出去。此刻只有我和哈尼娅在一起了。眼泪从眼睛中涌了出来，温柔暖心的话语亟不可待地脱口而出。我并不想向她坦白自己的爱意，但是我想急切地一边亲吻着她的手一边说着像这样的话：我的宝贝儿，我最深爱的哈尼娅！这是唯一方便直抒胸臆的时候，即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我不敢这样做。我惭愧地浪费了那个宝贵的时刻。我靠近她然后伸出手，动作笨拙，有点不自然。“哈尼娅，”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叫她的名字，然后立刻退开不说话，因为我有亲吻她脸颊的渴望，这时候，她自己开口说：

“天哪！没有潘尼奇在身边是多么令人伤感的事啊！”

“我会在复活节的时候回来的。”我用一种陌生、低沉的声音说。

“但是现在距离复活节的时间还长。”

“没有那么长时间了。”我喃喃地说。

这时候，赛林姆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父亲、牧师、潘妮·德叶维斯和一些仆人。耳边响起“快上雪橇！快上雪橇”！这样的话。我们所有人都走到门廊，父亲和牧师拥抱了我。当要离开哈尼娅的这一时刻到来的时候，我几乎难以抑制地想把她搂到怀里深深地亲吻，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再见，哈尼娅。”我说，我向她伸出双手，但是内心深处却像有成百个声音在哭泣，成百句最最温柔爱抚的话语就挂在我的嘴边。

突然间，我看见女孩哭了，霎时间，我听到内心撒旦固执的声音，在不可抗拒地撕裂我的伤口，而在之后的生活中我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这一点。所以，虽然内心已经溃堤，但是我仍用一种冷酷粗暴的声音说：

“不要再无理智地哭泣了，我的哈尼娅。”然后，我在雪橇上坐了下来。

这时，赛林姆也同所有人都告了别。他跑向哈尼娅抓住她的手，虽然这女孩试图甩开，但是他疯狂地亲吻她的手。啊，在那个时刻我真是希望能够给他一拳！当他亲吻完哈尼娅后，就跳进了雪橇里。“出发！”父亲喊道。牧师在胸前画着十字祈祷我们能够一路平安。驾车的人不断地向马喊着“嗨蹋！嗬”！铃声响起，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吱吱的响声，就这样，我们出发了。

“流氓！强盗！”我心里说，“瞧瞧你是怎么向你的哈尼娅告别的！你对她太不友善了，还责备她掉没有价值的眼泪，一个孤儿的眼泪。”

我抓起自己皮衣的领子开始像孩子一般默默地哭泣，因为我担心赛林姆会发现我的眼泪。但是，似乎赛林姆把一切都看得十分完美，而他自己也被感动了，所以起先就没说什么。但是还没走多远的时候，他说：

“亨瑞克！”

“怎么了？”

“你在哭哭啼啼吗？”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然后我俩一片沉默。但是过了一会儿赛林姆又开始说了：

“亨瑞克！”

“怎么了？”

“你在哭哭啼啼吗？”

我什么都没说，突然间赛林姆蹲了下来，捧起一捧积雪，拿掉我的帽子，把雪撒在了我的头上，然后又帮我戴上帽子，说道：

“这样能让你冷静点！”

第四章

复活节的时候，我们没有回家，因为考试马上要来临了。另外，父亲希望我能够通过大学的预科考试。他知道我不打算在假期里用功，可那样的话无疑会让我忘掉在学校里的至少一半所学，所以我奋力地复习着功课。除了体育的常规课程和考试作业之外，赛林姆和我在一个刚刚进入大学不久的大学生那儿补课，因为他最能知道我们现在所需要补充的知识是什么。

这段时间对于我来说很难忘，因为它承载着路德维克神父、父亲以及全家人含辛茹苦为我设立的所有理念和梦想。

年轻的大学生在各方面都是激进的。在解释罗马历史的时候，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如何向古罗马改革时期的寡头政治表示厌恶和蔑视，而我极端的贵族信念也在那时刻烟消云散。在这种深厚的信念的影响下，我年轻的导师有时候会说这样的话，一个人能够很快地在大学生的心目中占据强大并且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影响深远的位置，那么他应该是对所有的“偏见”都是免疫的，不会用一个哲人拯救全世界的慈悲感来看待任何事情。

总之，他拥有这样一个观点，那就是对于世界运转的规则来说，以及对所有人都可能产生巨大影响的运动来说，一个人在他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前是最佳年华，因为在这之后他会逐渐变成一个笨蛋或者保守的人。

他心怀同情地面对这些既不是大学生也不是大学的教授的人演讲，但是他拥有理想，并且句句不离他的理想。在他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莫尔斯仇特和布赫纳这两个人的存在——两个他最常引用的科学家。我们可以听到导师对近代科学史，过去的盲目迷信所掩盖的事实真相，以及近期的学者从“被遗忘的尘埃”中提出的并且以无畏的勇气向全世界宣告事实的声情并茂的演讲。

在表达这些观点的时候，他不断地晃动额前浓密卷曲的头发，不停地吸了很多根烟，让我们相信他的吸烟方式是经过训练的，他可以让烟有选择地从嘴里或者是鼻孔里冒出，在华沙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像他这样做。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地站起身，穿上那件已经掉了一多半扣子的外套，告诉我们他必须快点，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小会”在等着他。在说话的时候，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补充说我和赛林姆的年纪不允许他跟我们过多地透露“小会”的内容，但是后来，即便没有他的解释，我们也明白了“小会”的含义。

尽管所有的这些都不能过多地取悦我们的父母，但是年轻大学生确实有他好的一方面。他很明白自己所教授的内容，除此之外，他的确是一个科学狂热份子。他穿着带破洞的靴子，一件被磨破了的外套，戴着像破鸟巢一样的帽子。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但是他几乎从不考虑自己的生活需求、穷困或者欲望。他是靠着对科学的狂热而活的，对于享乐生活的追求却没有想法。赛林姆和我把他看作一种超自然的神人，他就像是一片智慧的海洋，坚不可摧。我们虔诚地相信，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救人类于水火之中，那个人肯定就是他，而且毫无疑问，这个威风凛凛的天才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我们像鸟儿靠近捕鸟胶一样的不断向他的信念靠拢。

对于我来说，很有可能我可以走得更远，甚至超过导师。这是一种反抗之前教育的自然反应，除此之外，这个大学生为我打开了新知识的大门，相比之下，我之前的眼界是多么的狭小。我被这些新的真理弄得眼花缭乱，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和设想带给哈尼娅。首先，也是即将到来的，我并没有摒弃自己的梦想。她寄来的信滋养了我心中的火焰，但是同这个年轻大学生浩瀚的理想相比，我那平静的乡村世界开始立刻变得渺小了，而且从我的眼中在逐渐消失。哈尼娅的形象没有消失，这是真的，但是却像是被一团薄雾笼罩了。

对于赛林姆来说，在暴力改革之路的影响下，他也进步了。但是自从我们宿舍对面的窗下常坐着一位叫作优泽娅的女孩之后，他就对哈尼娅的事考虑得更少了。事实上，赛林姆开始望着她叹气，他们可以一整天地坐在窗前望着对方，就像关在两个笼子里的两只鸟。赛林姆总是重复他不可动摇的信念，“除了她我谁都不要”。而经常发生的事情是，他伏在床上学习，然后突然把书丢到地上，跳起来抓住我叫喊，大声地笑着就像一个疯子：

“啊，我的优泽娅！我是多么地爱你！”

“一边去，赛林姆！”我对他说。

“唉，是你啊，不是优泽娅。”他恶作剧般地回答，然后回到书本上去。

最终迎来了考试的那一天。赛林姆和我都非常顺利地通过了体育的期末考试以及大学的一科预科考试，自那以后我们俩自由地像鸟一样，但是我们又在华沙多待了三天。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得到了一套学生制服，我们的导师把这看成一种不可或缺的庄严感。于是三个人一起去地窖酒吧喝酒。

在喝完第二瓶的时候，赛林姆和我把头转向导师泛红的脸，现在已经成为了志同道合的伙伴的人，突然间，我们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内心柔软感所包围，混杂着向内心坦白的渴望。

“好吧，你们已经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了，我的孩子，”导师说，“世界就在你们眼前。现在就尽情地放纵自己吧，挥霍点钱，做点惊世骇俗的事，谈个爱情，但是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屁事。一种浮夸的生活是荒唐的，它不具有让人为之生存、跋涉和奋斗的理想。可是，为了明智地生存、理智地生活、足智地奋斗、人必须冷静地看待问题。对于我来说，我认为自己看待事物是冷静的。我相信，没有什么我不能接触的事物，而且我也向你们这样建议。上帝才知道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种生存和思考的方式，在一切都乱了套的时候，一个人需要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脑子来避免走错道儿。于是，我紧跟着科学的脚步，就是这样。科学不会欺骗我。生活是愚蠢的，跨越这个主题，我不能用酒瓶砸破任何一个人的脑袋，但是我们有科学。如果没有，我可以枪毙了自己。我想，每一个人都有权利那样做，如果我破产到那个程度我会一枪崩了自己的。但是在我的信念中一个人是不会破产的。你也许会被任何事物欺骗：爱上一个人，那个女人欺骗了你；加入了某个教派，很多的疑问就会跑出来；但是你最好就这么平静地待着直到死神敲门，甚至不要注意到这个世界在某天莫名其妙地变愚蠢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地对你呈现出一片黑暗，然后就到了尽头——滴漏，插页上的肖像，或多或少有点呆板的传记和喜剧将会结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小伙伴。你可以大胆地相信我并没有胡说八道。科学就是我的提琴弓，就是我的信念。而且，凡事都有好的一面，如果你一旦让自己拥有了这些信念，你就敢于穿着破了洞的靴子在街上奔走相告，或者是躺在铺满稻草的厩楼里睡觉。这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你明白吗？”

“为科学致敬！”赛林姆喊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我们的导师向后推了一下他浓密的额发，喝光他的酒杯，然后猛吸了一口烟，让烟雾从他的鼻腔冒出来，继续说道：

“除了精密科学——赛林姆你喝醉了！——除了精密科学之外还有哲学、还有理念。拥有这些你的生活就圆满了。但是我更喜欢精密科学。哲学，特别是理想或现实主义哲学，我告诉你我瞧不起它。它就是个猜想。人们追求真理，但是却像追逐自己尾巴的狗一样。总之，我不能忍受猜想这回事。我钟情于事实。当事实浮出水面的时候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而理想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为了它有人可以甘愿放弃自己的尊严，但是你和你父亲在寻找理想的道路上走了弯路。我告诉你，追逐理想是一个长远的旅程！”

我们又一次喝光了杯中的酒。我们的额发都蒸腾着冒着热气。黑暗的地窖酒吧看起来仍然那么黑，桌子上的蜡烛燃着微弱的光，烟雾掩盖了墙上的画。在窗户外面的庭院里，一个老乞丐正在唱着虔诚的赞美诗，“圣洁的、天使般的小姐！”在停顿的时候，他开始用小提琴演奏着哀伤的旋律。奇妙的感觉充满我的胸膛。我相信导师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我感觉他还没有告诉我能够充实人生命的每一件事，似乎还缺了一些什么。一种忧伤包围了我，所以在幻想、酒精以及瞬间狂热的影响下，我用低沉的嗓音说：

“但是女人啊，绅士们！一个可爱的女人值得谁不惜生命中一切代价地去拥有？”

赛林姆开始唱道——

“女人真是善变：愚弄仰慕她的男人！”

导师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他正在思考其他的一些事情，但是不一会儿就晃着身子说：

“噢，不！你要抛开这种多愁善感。你要知道，这样赛林姆会比你走得更远。你会被魔鬼带走的。保护好自己，我说保护好自己，以防有的女人钻进来扰乱你的生活。女人啊！女人！（这时候导师又习惯性地眨眼）我知道那些花瓶般的物件儿。我不能抱怨什么，上帝知道我不能这么抱怨。但是我也知道，你不能让自己的手靠近魔鬼，因为他立刻就会把你带入地狱。女人！爱情！我们所有的不幸都是因它而起，从无稽之谈中做成大事。如果你希望像我这样消遣自己，那就这样做吧，但是别为它耗尽你的生活。理由随口就是，那就是别为了坏东西赔上好价钱。你认为我会抱怨女人吗？我连想都没这样想过。相反，我爱她们，但是不会让自己迷失。记得当我第一次爱上一个叫劳拉的女孩时，我认为连她的裙子都是圣洁的，但是它还不是块棉布做的。这就是问题所在。难道走进了泥沼而没有飞进天国是她的错？不是！犯傻的那个人是我，是我生生地为她安上了翅膀成为天使。男人是一种低级的生物。我们中的一个或者另一个人都心怀着所谓的梦想，然后感到爱情的需求。所以当他碰到第一个小天鹅的时候，就会对自己说，‘就是她’。之后他就会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由于犯下的这个小错，魔鬼就带走了他，或者是像傻子一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但是你必须承认，”我说，“一个男人会感受到爱的需求，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会感受到那种需求。”

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浮现在嘴边。

“每一件必需品都会让人感到满足，”他回答，“用它不同的方式。”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助自己。我说过，我从不把愚蠢的东西看作伟大的。我很冷静，上帝知道，在这种时刻更冷静。但是我见到过很多男人，他们为了一个女人搞坏了自己的生活，纠缠不清。所以，我认为一个人为了这种事而投入全部的生活是毫不值得的。”

我认为世界上还有其他更好的东西和更崇高的目标值得我们去争取。爱情是太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了。“为了冷静而干杯！”

“为了女人干杯！”赛林姆喊道。

“非常好，就让我们拥有这一切，”导师回答，“她们真是令人惬意的物件儿，只要不把她们看得太认真。为女人干杯！”

“为优泽娅干杯！”我嚷着，碰了碰赛林姆的杯子。

“等等！现在轮到我了，”他回答，“为了你的哈尼娅干杯！你值得拥有她。”

热血开始在我的体内流窜，眼前闪烁着火花。

“安静点，赛林姆，”我喊道，“别在这儿提起这个名字！”

然后我把酒杯扔到地上，溅起碎片。

“你疯了吗？”导师冲我喊。

我完全地疯掉了，但是心中燃起的怒气像烈火一样的燃烧。我能听到导师所说的关于女人的一切事情，我甚至可以从中纵情欢乐，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嘲笑这一切。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我并没有把这些词汇和嘲笑同自己联系在一起，甚至这些话不会让我想到这个普遍的理论会适用于我最亲近的人。但是当我听到那纯洁的孤儿的名字在这个混杂着香烟、尘土、空酒瓶、软木塞以及玩世不恭的对话的房间里被轻浮地任意提起的时候，我认为自己听到了一些对哈尼娅亵渎、侮辱和误会的语言，我愤怒得几乎不能自制了。

赛林姆用惊讶的眼神看了我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眼睛似乎要冒出火，前额露出血管的青色，他的本性显露出来，眼神尖锐得就像一个真正的鞑靼人。

“你不能阻止我想说的话！”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气呼呼地喊道。

幸运的是，导师在这时候冲到我们两人的中间。

“你不配穿这样一身制服！这像什么？像小学生那样打架或者拧对方的耳朵吗？没错，哲学家们会往对方的头上砸玻璃杯。感到羞愧吧你们俩！你们是相互探讨有关世界真理的人！感到羞愧吧！从理念的战争发展到拳头的战争。快点住手！但是我想说，我向大学生活举杯致敬，要是你们不能和好，要是你们在玻璃杯里还留下一滴酒的话，你们就混日子去吧。”

我清醒过来了。但是赛林姆，虽然他喝得更多，但是清醒得比我早。

“请你原谅，”他说，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我犯傻了。”

我们真诚地拥抱了一下，为大学生活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我们的导师开始朗诵《纵情狂欢吧》。透过地窖酒吧的玻璃门，商人们开始往里观望。外面已经慢慢变黑了。我们都喝得东倒西歪。这种欢愉的感觉似乎已经升到了顶峰，然后再逐渐地消退。我们的导师是第一个陷入沉思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

“所有这一切都很好，但是，总的来说，生活真是个乏味的事。这些都是虚伪的方式，但是说到内心的觉醒，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明天将会和今天一样，经受着同样的痛苦，家徒四壁、稻草的厩楼、破了洞的靴子、等没完没了。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可是快乐在哪儿呢？一个男人最好欺骗自己他能够忍受这一切。再会吧！”

就这样说着，他把镶着破花冠的帽子戴在了头上，系上那几颗仅有的纽扣，点了一支烟，然后挥了挥手说：

“你们请客吧，因为我一分钱也没有，你们保重。你们也许会记住我，也可能会把我忘记——这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好好保重吧，我善良的孩子们！”

他用低沉而又感伤的语气说完最后一个字，好像与他并不多愁善感的自我很矛盾。这颗可怜的心需要爱，能够像其他人一样的去爱，但是孩童时期的不幸、穷困，以及人们的漠视使得这颗心与现实疏离了。他有一个骄傲的灵魂，所以即便是热情的，也总是惧怕在向某人推心置腹时遭到冷漠的拒绝。

我们又待了一会儿，被一种伤感的情绪所笼罩。这可能是一种不太妙的前兆，因为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可怜的导师。他和我们都没有预料到他的胸部得了一种遗传性的疾病，这种病是无法救治的。痛苦、过分的努力、对知识的狂热、无眠的夜晚，以及贫困的生活加速了他的厄运。

在十月初的时候，我们的导师死于肺痨。前去送葬的人没有多少，因为当时正是休假的时候。但是他可怜的母亲，一位在多明尼加教堂卖蜡烛和圣像的老婆婆，为她的儿子大声地哭泣，即便她经常不能理解自己的儿子所做的事，但是作为母亲，她仍爱着他。

第五章

在那场狂欢的第二天，老米尔扎从赫维利派马车来了，我们第二天就被带回了家。我们得走整整两天的路，所以在天一亮的时候就出发了。宿舍里的一切都在静静地沉睡中，但是透过天竺兰、紫罗兰和海棠的花丛，对面窗户里的优泽娅目光闪烁。当赛林姆背上旅行包，戴上学生帽，站在窗前准备出发，大声地宣布他要走了的时候，天竺兰的花丛里传来了回音，还有幽怨的一瞥。但是当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然后向对方飞吻的时候，花朵中的脸庞变红了，然后飞快地退回到黑洞洞的里屋。

在下面院子里的小路上，四匹矫健的马儿拉着马车跑了进来。是时候说再见了，但是赛林姆仍在等待着，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希望能再看看什么。但是，这种期望欺骗了他，那个窗前还是空无一人。只有当我们下了楼，穿过对面黑色的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台阶上出现了两只白色的袜子，她穿着浅棕色的裙子，上身前倾着，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但是却在忍不住地偷偷向外看。

赛林姆立刻向大门冲了出去。这时我已经在马车里坐下了，我听到外面传来的低语声和类似于亲吻的声音。然后赛林姆红着脸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磨蹭着走到我身边坐下。车夫开始驾马启程。赛林姆和我不情愿地望向窗外，发现优泽娅的脸又一次出现在花丛中，握着白色丝帕的手向前挥了挥，另外一只手做着再见的手势，马车转眼间就向大路上跑去，带走了我，也带走了可怜的优泽娅完美念想。

时间很早。这个城市还没有苏醒，玫瑰色的晨曦映照着沉睡中房屋的窗子。只有时不时出现的零星早起的行人迈着慵懒的步伐行走，警卫正在巡视着街道，有时还能听到乡下来的卡车正在呼啸着开往城市中的集市。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空气清朗，微风习习，就像往常的夏日早晨一样。

我们的轻便车厢被四匹马拉着行进在路上，看起来就是一个被绳子拉着的坚果壳。不一会儿河岸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桥面在马蹄的踩踏声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半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出了围栏，身处于一片广阔的麦田之中了。

我们深吸着清晨清凉的空气，眼睛尽情欣赏着四周的美景。大地已经从沉睡中苏醒了，珍珠般的露水有的挂在湿潮的树叶上，有的浮在麦穗上闪着微光。树篱上的鸟儿在叽叽喳喳欢乐地唱着歌，仿佛正在向这个美好的早晨问好。树林和草地从清晨的薄雾中浮现出来，就像层层剥开包装袋而显现的礼物。草地上的露水在四处闪烁着微光，这期间鹳鸟们在一片水百合金色的花朵中涉过。袅袅的炊烟从农家的烟囱中升到了空中，微风将金黄色的麦田吹出阵阵波浪，吹散了夜晚带来的潮气。到处都洋溢着一种欢乐的气息，似乎一切都苏醒了，富有生机了，整个的田间都在忍不住地歌唱：

“当晨曦初现的时刻，面对着这片大地，面朝着无尽的海洋。”

此刻我们的心中燃起一股温情，每个人似乎能够很容易地理解，那些还能记得自己年轻时候在某个美妙的夏日早晨归家的人的心情。孩童岁月和被管教的学生生涯统统被抛在脑后，青年时代的气息在蔓延，就像那拥有无边的地平线的富饶美丽的草原，一个渴望而又未知的土地，我们开始了自己的旅途，每个人都心怀美丽的梦想，年轻、强壮，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上长出了翅膀，就像只年轻的雄鹰那样。世上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年轻，而我们现在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拥有它。

我们很快就穿过这条路，因为替换的马匹正在驿站等着我们。第二天的晚上，在经过一夜的旅途之后，我们驶出了一片森林，赫维利出现在眼前，不过仅仅是城里的塔尖露出了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芒。不一会儿我们上到了水坝，四周栽种着杨柳和水蜡。水坝的两边是磨坊和锯木厂的两个巨大的池塘。池塘里青蛙懒洋洋地咕咕叫着，在被温润的空气暖热的水中游来游去，堤岸的延边上长着郁郁葱葱的草地。又到了一天快休息的时候了。被掩盖在一团尘土中的牧群从大坝上下来回到村落。到处都是扛着镰刀锄头的人们完成了一天的劳动正匆匆忙忙地往家赶，他们唱着“德纳，噢，德纳！”那些善良的劳动人民停在了马车旁边，热情地亲吻赛林姆的手，向他问好。

不一会儿，太阳慢慢西沉了，天边的芦苇遮住了它一半的光亮。只有一条广阔的金色亮光折射在池塘的正中央，岸边的垂柳注视着平静的水面，闪耀在椴树、白杨、冷杉、白蜡树树影之中的正是赫维利宅第的白色墙面。在庭院里听到晚钟的声音，尖塔上传来报告祷告时刻者的低沉的声音，宣告着充满繁星的夜晚正在降临，吟诵着真主阿拉的伟大。伴随着报告祷告时刻者的声音，似乎有一只鹳鸟，像伊特鲁里亚的花瓶一般，高高地站在比宅子还高的树上的鸟窝上，像雕塑般静止不动地休憩着，上仰着的鸟喙就像一只古铜色的箭，然后低下来放在胸前，咯咯地叫着，问好一般地晃动着脑袋。

我看了看赛林姆。他的眼中噙着泪，脸上折射出甜蜜的光芒。就这样我们驶进了院子。

老弥尔扎坐在窗廊下吸烟，蓝色的烟雾飘起来。他用愉快的眼神凝望着这一片为之付出努力和汗水的神奇土地。当看到儿子的时候，他很快地起身，抓住他紧紧地搂在怀中，因为即便他对这个孩子总是很严厉，但是他对孩子的爱超过一切。他立刻询问了考试的事情，跟着又拥抱了起来。很多仆人都跑进来看潘尼奇，小狗们也围着他欢乐地一蹦一跳。一条被驯养的母狼，它是老弥尔扎的爱宠，从门廊那儿跳了下来。“祖拉！祖拉！”赛林姆叫着，它把自己的大爪子放到赛林姆的肩膀上，舔着他的脸，然后像疯了一样在他的周围又跑又跳，高兴地露出它吓人的雪白牙齿。

我们走进餐厅。我满足好奇心般的看着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任何一件东西都没有被改动过，赛林姆的祖先们、军官、伯爵的画像挂在墙上。厉害的轻骑兵上校弥尔扎•索别克斯基像原来一样用他凶狠斜视的眼睛盯着，他被军刀划过的面容看起来仍然那么可怕，令人恐惧。赛林姆的父亲的变化最大。额发已经从黑色变成铁灰色，越发呈现出鞑靼的血统特征。啊，这个父亲和儿子是多么的不同，一个是瘦削的脸庞，坚韧，甚至有些严厉，另外一个脸庞带着天使般的天真，好像一朵新鲜而又甜美的花。对于我来说很难描述老人对赛林姆的那种爱，也很难描述他追随着儿子每一个动作的目光。

不希望打扰到他们，所以我静静地站在一旁。但是这位老人，真是像真正的波兰贵族那样热情好客，他立刻看到了我，拥抱着我邀请我留宿一晚。可是由于急着赶路，我不能在这儿住一晚了，只是应要求必须留下来吃晚饭。

离开赫维利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快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间了。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没有亮灯，远远地看到树林边的焦油坑里燃着火光。狗儿在村舍里一声声不停地叫着。通向我家的椴树小路黑漆漆的，即便是瞪大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人从旁边走过，用低低的嗓音哼唱着歌，但是我看不清他的脸。我走到门廊下，里面还是黑着窗。很明显，所有人都在睡觉，但是狗儿从四处蹿了出来，欢快地围着马车叫唤。我从车上跳了下来，敲了敲门，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应答。最后我都有点生气了，本以为他们会一直等着我的。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窗格中跳跃着一抹亮光，然后我听到弗兰尼克慵懒的声音问道：

“是谁在那儿？”

我回答了一声。弗兰尼克立刻打开了门，俯下身来亲吻我的手。

“家里都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弗兰尼克回答，“但是老爷去镇上了，可能明天才能回来。”

就这么说着话，他把我引到餐厅，点燃了桌子上方的挂灯，然后去沏茶。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感觉心脏跳得飞快。但是就那么很短的一段时间，因为路德维克神父跑了进来，穿着睡袍，而善良的潘妮•德叶维斯也穿着白色的睡袍，头上戴着睡帽，而且一如既往地插着纸屑，而卡泽欧早在一个月之前就从学校放假回家了。

善良的人们围着我嘘长问短，感叹我已经长大了，牧师坚持认为我已经长成男子汉了，而潘妮•德叶维斯觉得我长得更加清秀标致了。

可怜的路德维克神父对我嘘寒问暖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地问我考试成绩和学位。当他听到我的成绩时，他哭了，把我搂进怀里亲切地叫着我的名字。这时从房间里传来光着脚走路的声音，我的两个妹妹跑了进来，穿着睡衣戴着小睡帽，反复地嚷嚷着：“亨瑞克回来了！亨瑞克回来了！”然后爬到我的膝上。任潘妮•德叶维斯怎么羞她们也于事无补，只能无奈地说着这两个小姐真是不听话的小东西（一个八岁，另一个九岁），总是胡乱穿穿就跑出来见人。这两个小东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她们的小胳膊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然后亲我的脸颊。过了一会儿，我小心地问起哈尼娅。

“哦，她也长大了！”潘妮•德叶维斯说，“她马上就来，我想她现在可能在穿衣服。”

事实上，我没有等多久，可能过了五分钟吧，哈尼娅走了进来。我看着她，噢，看看这个曾经单薄的瘦弱的十六岁孤儿在半年间的变化有多大？在我面前站着一位几乎已经成熟了的，或者至少正在成熟的年轻姑娘。她的体形变得不可思议的丰满和圆润。她有细腻而又健康的肤色，脸颊红润，就像晨曦反射上去的一样。从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健康的、年轻的、新鲜的和迷人的气息，就像闻到一朵初开的玫瑰的芬芳。我注意到，她那蓝色的大眼睛正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我也看出来，她一定是发现此刻的我对于她所流露出的赞美和爱慕之情，因为一抹不可察觉的笑意洋溢在她的嘴边。带着这种好奇，我们正在悄悄地注视着对方，掩盖着一个青年和一个姑娘之间难以名状的羞涩。噢，那种单纯的兄妹之情、玩伴之情，都随着这一刻飘向迷雾般的森林，永不复返。

噢，带着那种笑容的她，和眼中浮现出静谧欢愉的她是多么的美丽！餐桌上方的挂灯散发出的光亮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手捂着雪白的脖颈下方的胸脯，但是这种匆忙穿衣的样子明显地衬托出她某种迷人的凌乱。身上散发出一种暖人的睡意。当我碰到她的手表示问好的时候，她的手温暖、柔软、细腻得像绸缎一般，和她的手相碰的时候，一种快乐的战栗顿时穿透了我的全身。哈尼娅心理上的成长同她身体上的发育一样的完美。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单纯姑娘，算是半个仆人，可是现在，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年轻的小姐了，神情高贵，步态优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气质。她从道德上和心理上都已经被唤醒了，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心灵释放的渴望。从各个方面看，她都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她那难以名状的笑意，那种在我眼中浮现的单纯的妩媚，这一切都显示出她已经发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多大的改变。不一会儿我发现她产生了某种优越感，因为对于我来说，虽然我已经在学习方面、在生活方面，在理解每一个位置和每一句话方面都得到了很好的训练，但是，我仍然是个相当单纯的男孩。哈尼娅在对着我的时候，她显得更加的自在。而我这个监护人和少东家的自豪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经开始设计自己如何向哈尼娅问好了，向她说些什么，如何显得亲切而又宽容，但是这些设计在瞬间全然溃败了。现在的情形成了她是那样亲切友好地对我，而不是我那样地对她。起初我还没能清楚地理解这一点，但是我感觉到了。我本想让自己问她都学了哪些知识，如何打发日常的时间，潘妮•德叶维斯和路德维克神父是否都对她的表现满意，但是现在，倒成了那个嘴角含笑的她在问我，问我平时都在做些什么，都学了哪些知识，以及我以后的打算。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设想中的截然不同。简单地说，就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翻转了。

在说了个把钟头的话以后，我们就各自去睡觉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有点昏昏欲睡，有点惊讶，也有点受骗的感觉和沮丧感，五味杂陈。苏醒的爱情又一次开始迸发出来，就像一支窜出溃然崩塌的房屋的火焰，不久就被这些感觉完全地覆盖。后来，只是哈尼娅的形象，那个丰满、迷人的姑娘的形象，就像我刚才看到的那样妩媚，萦绕着睡意般的温暖，白皙的手覆在胸脯上捂住她那匆忙穿好的睡衣，还有她迷人的长发，这一切都唤起了我年轻的想象。

就这样想着她的模样，我渐渐入睡。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爬起来跑到花园里。清晨是如此的美丽，到处都充满了晨露和花朵的香气。我快步走到鹅耳枥木桩那边，因为我的心告诉自己可以在那里找到她。但是很明显我这颗太敏感的心欺骗了自己。哈尼娅并不在那儿，一点踪迹都没有。只有在早餐过后我才有机会和她单独待一会儿。我问她是否愿意去花园里走走。她欣然同意了，然后跑进她的衣柜室，出来的时候，头上戴着一个宽边的大草帽，遮住了她的前额和眼睛，手上还拿了把阳伞。她调皮地从帽檐下冲我笑了一下，好像在说：“瞧瞧我现在的样子。”

我们一起来到花园。我向鹅耳枥木桩走去，一路上都在考虑着自己的开场白，也想着那个肯定比我说得好的哈尼娅一定会看着我出洋相。我在她的身边静静地走着，用手鞭抽打着路边的花朵，直到哈尼娅的一声笑打破了沉默。

“潘•亨瑞克，”她抓住鞭子说道，“这些花儿们招惹了你吗？”

“哈尼娅，花能对我怎么样？但是你看，我不知道如何开始我们的对话，你的变化太大了，哈尼娅，啊，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会让你生气吗？”

“不能说这让我生气了，”我有些懊悔地回答，“但是我还不习惯这样，因为似乎对于我来说，我从前所认识的小哈尼娅和现在的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那个小哈尼娅已经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心中，就像个妹妹一般，哈尼娅，所以——”

“所以，”（这时候她指了指自己）“这个人是个陌生人，不是吗？”她低声问道。

“哈尼娅！哈尼娅！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即使有点伤感，但这是非常自然的，”她回答，“你的内心在寻找那种旧时玩伴的感觉，但是没找到，事实就是这样。”

“不，我的内心不是在寻找那个从前的哈尼娅，因为她一直都留在我的心里。但是，我是在从你的身上寻找她的痕迹，对于我的内心来说——”

“对于你的内心来说，”她欢快地打断了我，“我能猜到它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它已经和其他的可人儿一起留在华沙的什么地方了。这很容易就猜到！”

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只是在挖苦我，还是想看看昨天她的出现会在我身上产生什么效果，而且我还不能为之逃避，但是，她正在有点残忍地和我玩着游戏。突然间我内心产生了一种抗拒感。我想我一定在用一张极其可笑的脸，带着无可救药的受伤表情看着她，所以，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

“如果这是真的呢？”一种显而易见的惊讶表情，也可以说是不满的表情在她的脸上流露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她回答，“那就是你变了，不是我。”

她稍微皱了皱眉，从帽檐下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就不说话了。我努力隐藏着她的话语给我带来的快感。“她说，”我想着，“如果我爱上了其他人，就是我变了，所以，她并没有改变，她——”出于高兴，我不敢断然结束这个聪明的推理。

尽管这样，并不是我改变了，而是她变了。那个半年前还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小丫头，那个脑袋空空完全不知所云的小丫头，现在却在像朗诵课本一般自由而准确地表达着自己的思想。这个孩子的思想发生了多么复杂的改变？但是这个女孩身上也发生了多么奇妙的事，似乎一夜之间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带着成熟女人的感觉和想法。对于哈尼娅来说，她反应敏捷、富有才华、敏感，正在度过她的十六岁年华，在社会的另外一处天地里学习、看书和阅读，有可能这一切还是秘密在做的——所有这一切都远远不够。

这个时候，我们正在肩并肩地散着步，谁都不说话，哈尼娅首先打破了沉默。

“这么说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了，潘•亨瑞克？”

“可能是吧。”我微笑着回答。

“那么你得为离开华沙而难过了？”

“不，哈尼娅，要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这儿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哈尼娅很快地瞥了我一眼。显然她是想说点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用阳伞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裙子，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说：

“噢，我真是个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哈尼娅？”

“噢，那么——我们还是坐在长凳上说点别的吧。从这里看风景漂亮吧？”她问我，嘴角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在离栏栅不远的地方坐下，头顶上是参天椴树的树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池塘、大坝还有远处的树林尽收眼底，风景的确优美。哈尼娅用她的阳伞指着让我看，尽管我也是个美景的爱好者，但是此刻却一点也不想看——首先，我知道一定会很美；其次，在我美丽的哈尼娅面前，周围的一切美景同她比起来都显得暗淡无光；而且，我正在想着其他的事。

“这些树在水面上的倒影是多么清晰啊！”她说。

“我知道你是个艺术家。”我回答说，连看都没看什么树或者水面。

“路德维克神父正在教我素描。噢，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学了不少了。我想着——但是，你怎么了？生我的气了吗？”

“不，哈尼娅，我没有生气，因为我不会对你生气的，但是我知道你回避了我的问题，这才是关键，我们都在玩捉迷藏的游戏，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坦诚地面对对方。也许你没有发觉这一点，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样很让我厌恶。”

这简单的几句话只产生一个效果，那就是让我们更加迷惑不安。哈尼娅向我伸出双手，真的是这样，我过于大力地握着，噢，这种感觉真是太可怕了！我快速地俯下身亲吻着，一点都不像一个监护人该做的那样。然后我们思维混乱到了极点。她脸红到脖子了，我也是，最后我们沉默了，谁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开始那段坦诚的对话。

后来，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脸又一次地红了。我们像两个布娃娃似的挨坐着，我好像都能听见自己心脏急速的跳动声了。这样的姿势真是难熬。有时候我感觉有一只手正在抓住我的衣领把我甩到她的脚下，而另外一只手却在紧紧地抓住我的头发不让我这么做。突然间哈尼娅站了起来，然后糊里糊涂地急切说道：

“我必须走了。得在这个时间上潘妮•德叶维斯的课。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们原路返回，一路上还是保持沉默。我像来时一样，还是用手鞭抽打着花朵，但是这次她却没有说什么。

“我们之前的亲密关系就这样被完美地找回来了，基于这一点还有什么好说。上帝啊！圣母马利亚！我究竟怎么了？”当哈尼娅把我一个人留下的时候，我这样想着。我陷入了爱情，兴奋得连头发都根根竖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牧师走了过来，带我去看管理上的事。在路上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许多关于我们产业的事情，虽然我装作听得很认真，但其实一句话都没有往心里去。

我的弟弟卡泽欧正在快乐地度过他的假期，他可以花掉一整天的时间去玩射击、骑马或者是划船，在这个时刻，他正在院子里骑着一匹小马疯跑。当看见我和牧师的时候，他骑着这匹枣红马飞快地向我们跑来，像疯了一样扬起前腿直立起来，他让我们欣赏这匹马的体态、爆发力和速度，然后下了马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了马厩、牛栏和谷仓，在正要去田地的时候，我们被告知父亲回来了，所以我们就回家了。

父亲用比以前更温和的态度问候了我。当他听到考试成绩的时候，他把我搂到怀里，告诉我说自此他就把我当成大人看待了。事实上，在关于我的事情方面，他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更加地信任和喜爱我了。他立刻向我谈起关于财产收益的事，向我透露了他购买隔壁一处房产的计划，并询问我的意见。我估计，他之所以说这些，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是多么认真看重我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和长子的位置。同时，我注意到他对我个人和学习上的表现是满意的。当我把从教授那里得到的推荐信交给他的时候，作为家长的那种骄傲感被立刻放大了。同时，我也注意到，他正在揣测我的性格、我思考的方式、我对荣誉感的态度，他有意地向我提出各种类型的问题来揣测我的内心。很明显，家长的这种审视态度是很有用的，因为即便我的哲学观和社会准则完全地与他不同，也不能随便提出来，在其他的想法上我们也没有出现意见分歧。所以，父亲严厉的脸庞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天我获得了他的一份礼物，他给了我一对手枪，在不久前他还拿着这一对手枪同潘•佐进行了一场决斗，而且手枪上还标记着他年轻时候在军队服役期间发生的另外一些决斗的日期。后来我又得到了一匹具有东方血统的极好的马，还有一把祖先传下来的古老的军刀，刀柄是由石头制成的，宽阔的大马士革刀片上雕刻着圣母马利亚的图像和铭文：“上帝！圣母马利亚！”这把军刀是我们家族最珍贵的纪念物之一，多年来都是我和卡泽欧捶胸叹息的对象，因为它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斩断钢铁。父亲在送给我这把刀的时候，他拔出刀鞘，来回舞弄了好几次，在空中发出嗖嗖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道耀眼的闪光，然后他拿着这把刀在我的头顶上方划了一个十字，亲吻了下刀刃上圣母马利亚的图像，一边把它递到我的手上，一边说：

“把它交给值得拥有的人！我没有让它蒙羞，除了给你，没人能够配得上它！”然后我们互相拥抱了对方。这个时候，卡泽欧高兴地抓住这把刀，即使还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但是他已经长得出奇的壮实，他开始挥舞刀柄，又快又准，称得上是一个受过剑术训练的人。父亲满意地看着他说道：

“他舞得真是完美，但是你会做需要做的事，难道不是吗？”

“我会的，父亲。我甚至能够打败卡泽欧。在所有剑术训练的伙伴中，只有一个人能超过我。”

“是谁？”

“赛林姆。”

父亲的脸歪了一下。“赛林姆！但是你不是比他长得更强壮吗？”

“与这个无关。怎么样才能让我和他比试一下呢？赛林姆和我从没有比试过。”

“唉，什么样的事都有。”父亲回答。

那天的晚饭过后，我们都坐在宽阔的被蔓藤覆盖着的门廊下，从这能看到整个前院的风景，也能瞧见远处被椴树围绕的林荫小路。潘妮•德叶维斯正在为小教堂赶制圣餐台的餐巾，父亲和牧师吸着烟管、喝着黑咖啡。卡泽欧在门廊前绕着圈追逐着越飞越快的燕子，想着什么时候能给它一弹弓，但是父亲不让他这样做。哈尼娅和我在看我带回家的画作，其实我一点都没关心画作的事，对于我来说，这些无非就是在我凝视哈尼娅时遮挡别人目光的东西。

“好吧，说说你觉得哈尼娅怎么样？她看起来让你觉得丑吗，我高贵的监护人？”父亲问道，用开玩笑的眼神看着这个女孩。

我开始非常认真地盯着一幅画，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父亲，她一点都没变丑，而是长高了，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潘妮•德叶维斯已经责备过我的这些变化了。”哈尼娅随意说道。

我为她在父亲面前所表现的勇敢而感到吃惊。我自己都不能这么随意地提到有关责备的话题。

“哦，她变老还是变漂亮有什么关系！”路德维克神父说，“但是她学东西很快，学得也很好。让德叶维斯夫人来告诉你她学会法语有多快。”

要知道这位牧师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他不懂法语，即便是和潘妮•德叶维斯在我们这个屋檐下已经共同生活很多年了也没学过一点。法语就是这个可怜的老头儿的软肋，所以他把会说法语当成学习成绩好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标志。

“不能否认，她学得很轻松，也很乐意去学，”潘妮•德叶维斯转向我回答，“但是我还得抱怨她两句。”

“哦，潘妮！我又犯了什么错啦？”哈尼娅十指紧握着喊道。

“什么错？你得立刻在这儿作出解释，”潘妮•德叶维斯回答，“想想看，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姐，在她一有时间的时候，就立刻拿起小说来看。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在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吹熄蜡烛睡觉，而是整晚地在看书。”

“她这样做确实不好，但是我知道根源是因为她在以自己的老师为榜样。”父亲说道，他在幽默的时候总是喜欢戏弄潘妮•德叶维斯。

“行行好吧，我已经是四十五岁的人了。”这个法国女人回答。

“为什么不可能呢，想想看，我说错了？”父亲回答，“你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其他的，但我知道这个，那就是如果哈尼娅从什么地方拿到了书，一定不会是从图书馆那里，因为路德维克神父拿着钥匙。所以最该受批评的应该是老师吧。”

事实上，潘妮•德叶维斯在她全部的人生生涯中都在读小说，而且总是喜欢给每一个人讲，她一定是给哈尼娅讲了一些，所以，即使父亲的言语中有一些是半开玩笑性质的，这其中也一定隐藏着有意强调的某种事实。

“哦，看！有人来了！”卡泽欧突然喊道。

我们一起向椴树中间的绿荫小路看去，在路的尽头，大概有一俄里那么远吧，我们看见一团扬起的尘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靠近过来。

“能是谁呢？瞧这速度！”父亲站起来说，“这么大的尘土让人看不清楚他是谁。”

事实上，天气太热了，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不曾下雨，所以沿路扬起了一团团灰白的尘土。我们徒劳地看了一会儿那团不断靠近的尘土，它已经离前院差不多只有几十步远了，尘土中露出一匹马的头部，红色鼻孔张大着，眼神暴躁，鬃毛飞扬。这匹白马在极速奔驰，马蹄几乎沾不到地，而骑在马背上，以鞑靼人骑马的方式稍稍屈身的那个人，不是我的朋友赛林姆还能有谁。

“赛林姆来了，赛林姆！”卡泽欧喊道。

“那个疯子在做什么？大门已经关了！”我一边跳起来一边喊。

没有时间打开大门了，因为没有人能立刻赶到那儿。同时，赛林姆像疯了一样任意地策马奔跑，我们几乎都要肯定他一定会在那个两米多高而且顶部带尖的大门处跌倒。

“哦，上帝宽恕他吧！”牧师喊道。

“大门！赛林姆，看着大门！”我就像着了魔一样的尖声叫道，挥舞着我的手帕，拼命地奔跑着穿过院子。

差不多离大门还有五码的样子，赛林姆在马背上绷直了身体，然后闪电一般地快速目测了一下大门。接下来，门廊那边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马蹄阵阵，只见这匹马扬起前蹄，起身飞跃到空中，一刻也没有停顿地以最快的速度跳过了大门。

当站到门廊前方的时候，赛林姆控制住骏马，以便这个畜生的蹄子能够在地面上站稳，然后，他从自己的头上一把抓下帽子，帅气地挥舞着，然后喊道：

“你好吗，我亲爱的主人？你好吗？向我慷慨的大善人致意！”他一边向父亲鞠躬一边喊道，“向亲爱的牧师，潘妮•德叶维斯，潘娜•哈尼娅致意！我们又聚在一起了。万岁！万岁！”

然后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丢给刚刚从门厅里跑出来的弗兰尼克，他拥抱了一下父亲，然后是牧师，并且对女士们使用吻手礼。

潘妮•德叶维斯和哈尼娅被刚才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所以她们向赛林姆问好的表情就好像他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一样。

“噢，你在学疯子吗，真是个疯子！你刚才让我们多害怕啊！”路德维克神父说，“我们还以为你不想活了。但是，为什么要这样？”

“那个大门。它怎么可能被这样任意地跨越过来？”

“任意跨越过来？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大门是关着的。哦，我可有一双完美的鞑靼眼睛。”

“你那样地跨越过来不感到害怕吗？”

赛林姆笑了。“一点也不害怕，路德维克神父。但是对于这事，该受表扬的应该是我的马，而不是我。”

“你真是个胆大的孩子！”潘妮•德叶维斯说。

“哦，是真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样做。”哈尼娅补充说道。

“你是想说，”我接道，“并不是每一匹马都能跨过那扇门，因为能做这种事的人太多了。”哈尼娅久久地看着我。

“我不建议你那样做，”她说，然后面带仰慕之情地转向赛林姆，的确，这种冒险的行为就是鞑靼人用来取悦女人的一种鬼把戏。真该看看那个时刻的他，健康乌黑的头发垂在前额，脸颊由于刚才剧烈的运动而泛着润红，闪烁的眼睛散发出高兴愉悦的光芒。当他站在哈尼娅身边，好奇地望着她的时候，没有哪个艺术家能够想象出比这还要完美的一对眷侣。

但是，我被她的话语深深地刺到了。似乎对我来说“我不建议你那么做”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具有讽刺意味。我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父亲，他刚才还在仔细地查看赛林姆的马。我知道他的家长情结，我知道他会嫉妒有人在任何方面都超过我，在这一点上，他对赛林姆已经生了很长时间的气了。所以，我判断如果想要展示自己的马技并不输赛林姆的话，他一定不会反对的。

“那匹马奔跑得很好，父亲。”我说道。

“是的，那个鞑靼孩子坐得很稳，”他喃喃地说，“你能够跟他一样吗？”

“哈尼娅对此有点怀疑，”我酸楚地回答。“我可以试一下吗？”

父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大门，看了看那匹马，最后看了看我，说：

“祝你平安。”

“当然！”我悲伤地大声呼喊，“这总好过在赛林姆面前把我比作一个老太婆。”

“亨瑞克！你在说什么啊？”赛林姆用胳膊环绕住我的脖子喊道。

“奔跑！奔跑，孩子！用尽你的全力去做。”父亲说，他的骄傲感已经被触动了。

“把马牵过来！”我对弗兰尼克说，此时他正牵着这匹疲惫的马在院子里溜圈。

“潘•亨瑞克！”哈尼娅站起来喊我，“这么说，我是这场试验的罪魁祸首了。我不希望这样，一点都不希望这样。请别这样做，别这样，看在我的分儿上！”

在说话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希望用眼神来结束这场对话，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噢！为了那个眼神，那时的我可以为之挥洒掉最后一滴鲜血，但是我不能也不愿意就这样退缩。我那不可冒犯的骄傲感此刻变得无比的强大，所以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冷淡地回答：

“你误会了，哈尼娅，不要认为是你引起了这场试验。我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自娱自乐。”

就这样说着，不管其他所有人的抗议，除了父亲，我骑上马向椴树小路那边走去。弗兰尼克为我打开了门，又在我出去之后关上。我心里五味杂陈，审视着那扇是我的两倍高的大门。当我骑着马走了大概三百码的时候，我掉转了马头开始小跑，然后立刻开始疾奔。

突然我发现马鞍有点松动。有两种可能发生，一是在刚才的那场跳跃过程中把马的肚带撑拉过大了，二是可能刚才弗兰尼克把马鞍松了松，让马儿能呼吸顺畅些，可能是这人的脑子有点笨，或者是忘了，所以都没有告诉我。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马儿在急速地向大门靠近，我也不想让它停下来。“如果我杀了自己，那么就是我应该杀了自己，”我想。我痉挛般地夹紧马肚。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突然间大门出现在我眼前，我挥鞭扬马，一声尖叫从门廊处传来，振动着我的耳膜，眼前渐渐地变黑了，过了一会儿，我从昏迷中醒过来。

我突然跳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喊道，“我被丢下马了吗？我刚才晕了过去。”

父亲、牧师、潘妮•德叶维斯、赛林姆、卡泽欧，还有面如纸灰、眼角挂泪的哈尼娅都围在我的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围一片哭泣的声音。

“什么事都没有。我被丢下马了，但是不是我的错，因为马的肚带被拉得过长了。”

事实上，在短暂的昏厥之后，我感觉无恙，只不过呼吸有时还是不顺畅。父亲俯下身来，抚摸着我的双手、双脚和肩膀。

“没有受伤吧？”他询问。

“没有，我很好。”

我呼吸平稳下来。但是我心里有点生气，因为我想我看起来真是荒谬——我一定看起来很荒谬。在摔下马的时候，我被重重地甩过马路，掉在路边的草地上。正因为这样，我肘部和膝盖部位的布料都被染上了绿色，头发和衣服皱成一团。但是我却因为这个不幸而因祸得福了。在一分钟之前，作为一位客人，作为一位刚刚远道而来的客人，赛林姆成功地成为众人的焦点，但是现在，牺牲了膝盖和肘部的我，胜利地从他手中接过了接力棒。一直在默默沉思中的哈尼娅，恰当地说，引起这场灾难的可能让我输得很惨的哈尼娅，试着用她的关心和甜蜜弥补着刚才的莽撞。在这种气氛下，不一会儿我就从刚才的恐惧中脱离，重新快活起来。我们真是能自娱自乐啊。哈尼娅以女主人的态度服侍我吃完午饭。然后我们一起去了花园。在花园里的时候，赛林姆像小孩子一般变得爱恶作剧，他又是笑又是闹，而哈尼娅只是一心地要帮助他。

“我好奇地想知道，”哈尼娅说，“谁是最快活的人！”

“哦，当然是我了。”赛林姆回答。“但是有可能是我吧。我天生就这么乐观。”

“但是最不乐观的就是亨瑞克，”赛林姆接嘴说道，“他天生就是个要尊严而且有点伤感的人。要是他生活在中世纪，那么一定是个剑客或者民谣歌手，只不过他不会唱歌。但是我们，”他转向哈尼娅继续说道，“是及时行乐的人。”

“我不同意你这么说，”我回答，“对于任何被定义的性格，我都倾向于相反的那一个，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会拥有其他人所欠缺的品质。”

“谢谢，”赛林姆回答，“我承认你天生就爱哭哭啼啼的，而潘娜•哈尼娅总是笑嘻嘻的。好吧，就这么办：结婚吧，你们俩——”

“赛林姆！”

赛林姆看着我开始大笑起来。

“好吧，年轻人？哈哈！还记得西塞罗的演讲词‘commoveri videtur juvenis’这句波兰语的意思吗：这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有些困惑。但是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甚至是你都毫无道理地脸红得厉害：潘娜•哈尼娅，他特别会烹饪小龙虾，而现在他因为自己和你，都把自己弄得脸红了。”

“赛林姆！”

“没事，没事！回到我的主题，你，这位先生，你是个爱哭鬼，而你，这位年轻的小姐，你是个乐天派，你俩结婚吧。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开始哭哭啼啼的时候，你却在大笑，你们永远不会理解对方，也不会认同对方，你们总是意见相左。哦，换成我就完全不同了：我们会在生活中笑语连连，快乐地度完此生。”

“你在说些什么啊？”哈尼娅回答，然后俩人都痛快地大笑起来。

对于我来说，我一点都不想笑。赛林姆并不知道，他在劝说哈尼娅认定我俩的性格差异方面对我有多不公平。我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然后用讽刺的语气回答赛林姆：

“你的观点很奇怪，这次尤其让我惊讶，我发现忧郁个性的人似乎是你的软肋。”

“我？”他吃惊地问我。

“是的。我只帮你回忆某个小姐好了，吊钟花丛中浮现出的美丽小脸。我向你保证，我不知道还有一张这么忧郁的脸。”

哈尼娅鼓起掌来。

“噢！我又知道些新八卦了！”她笑着嚷嚷，“她漂亮吗，潘•赛林姆，她漂不漂亮？”

我想赛林姆一定会头脑混乱变得泄气起来，但是他仅仅说道：

“亨瑞克？”

“怎么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付那些嚼舌头的人吗？”他笑着说。

哈尼娅坚持让他告诉自己这个女孩的名字，他不假思索地告诉了她：

“优泽娅。”

但是一旦他假装成某个样子，那他必须为自己的这种真诚付出昂贵的代价，因为哈尼娅从那以后一直到晚上都没让他清静过。

“她漂亮吗？”

“哦，是挺漂亮的。”

“她的头发是什么样子的，还有眼睛呢？”

“都很漂亮，但是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我钟情于她的。”

“哪一种样子对你最具吸引力？”

“金色的头发，亲切可人的蓝色眼眸，就和我此刻正面对的这个人一样。”

“噢，潘•赛林姆！”

哈尼娅皱着眉头，但是双手合十故作仰慕状的赛林姆却乐在其中，眼中流露出无法比拟的甜蜜，然后开始说：

“潘娜•哈尼娅，别生气了。瞧瞧我这个可怜的小鞑靼人都做了什么？别生气了！让我家的小姐笑笑吧。”

哈尼娅看着他，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轻而易举地让她着了迷。此刻的她，嘴角上洋溢着微笑，眼睛变得更加闪亮有神，脸庞容光焕发，最后，她温柔地回答：

“好吧，我不生气了，但是我希望你也别闹了。”

“我会的，就像我爱穆罕默德一般的向你保证，我会的。”

“你非常爱你的穆罕默德吗？”

“永远追随在他左右。”

然后他们俩又一起笑了起来。

“但是现在，告诉我潘•亨瑞克爱的是谁？我问过他，但是他没有告诉我。”

“亨瑞克？你知道，”（这时他斜了我一眼）“可能他现在还没有爱上任何人，但是他会爱上某个人的。哦，我太了解他了！对于我来说——”

“对于你来说怎样？”哈尼娅询问道，试图掩盖她的失态。

“我也是这样——但是等一下，他可能已经爱上某个人了。”

“我求你别说了，赛林姆。”

“你真是个诚实的男孩，”赛林姆一边说一边用胳膊绕着我的脖子，“啊，你看看他多诚实啊！”

“哦，我知道，”哈尼娅说，“我记得他在祖父去世后为我做的一切。”

随后一团伤感的乌云笼罩在我俩的上空。

“我告诉你，”赛林姆说，希望改变一下话题，“在考试过后，我们和导师一起狂欢了一下——”

“喝酒了？”

“是的。哦，那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习惯。所以当我们喝酒的时候，我就成了一个——你知道的——昏头昏脑的家伙，为你敬了一杯。我的表现太愚笨了，但是亨瑞克跳了起来：‘你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提起哈尼娅？’他对我说，因为那个地方是个地窖酒吧。我都快打起来了。但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冒犯你，不会——”

哈尼娅向我递过双手。“你真是好，亨瑞克？”

“好吧，”我回答，由于赛林姆的话而感到非常激动，“你自己说，哈尼娅，赛林姆刚才不也非常的诚实吗？告诉你这些话。”

“哦，多么伟大的诚实！”赛林姆笑着说道。

“但是，那是因为，”哈尼娅回答，“你值得对对方真诚，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的快乐美好。”

“你是我的女王！”赛林姆狂热地喊道。

“绅士们！哈尼娅！一起来喝茶吧！”潘妮•德叶维斯在花园走廊冲我们喊。

我们一起去喝茶，三个人的心情都不错。桌子放在门廊的下面，烛光在玻璃罩子中燃得正欢，飞蛾扑扇着翅膀围着它绕圈，表演着飞蛾扑火的游戏，野葡萄的叶子随着暖人的夜风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白杨树的上方升起了一轮皎白明亮的月亮。哈尼娅、赛林姆和我刚才最后的谈话把我们带入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氛围，此刻的大家都在用一种温和友好的调子说着话。老人家们似乎也被这样静谧的夜晚所感染，父亲和牧师面容安详，跟此刻晴朗的天空一样。

在喝过茶之后，潘妮•德叶维斯开始玩纸牌，父亲开始幽默地说起从前的事，那些总是能够给他带来美好的回忆。

“我记得，”他说，“我们在科偌斯诺斯坦维的一个村庄附近停驻过一回。那天晚上夜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的照射下袅袅升腾）“大家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一样。我们都静静地站着，然后——”

这就开始了一段他精彩的讲述。已经听过不止一次的牧师仍旧不再吸烟了，专心地听着故事，只见他把眼镜推到额头，还不住地点着头，反复回应着“嗯！嗯！”，要不就是大声地喊着“上帝啊！圣母马利亚！然后呢？”

赛林姆和我相互靠着对方，眼睛却盯着父亲，热切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真是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来描述赛林姆此时的表情。他两眼发光，脸上带着一抹激动的红晕，迸发出他火热的东方人个性。他几乎不能在一个地方坐定。潘妮•德叶维斯微笑地看着他，并用眼神示意哈尼娅，俩人开始认真地观察起他来，因为他们都被那张脸逗乐了，那张脸就像是一面镜子，或者是一片水面，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它引起连带反应。

直到现在，我一回想起那样的夜晚，内心都止不住地泛起涟漪。那微波习习的水面、那布满云彩的天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但是记忆的翅膀已经打开，一幕幕的画面放映在我眼前：村庄里的宅院，夏日的夜晚，和睦、相亲相爱、快乐的一家人——头发灰白的老兵在诉说他从前的故事，青年人们听得热血沸腾，父亲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唉！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这个时候，时钟已经指向十点了。赛林姆跳了起来，因为他被要求在当天晚上赶回家。大家决定一起送送他，把他送到椴树林尽头靠近第二个大门的十字路口那里，我送得更远些，一直到草地那里才停下。我们说着就出发了，但是卡泽欧没有去，生活极其规律的他此刻已经进入梦乡了。

哈尼娅、赛林姆和我在前面带着路，我们俩用缰绳控制着马匹，哈尼娅走在我俩的中间。三个老年人走在后面。此时小路上已经非常黑了，月亮只是从浓密的树叶缝隙中透出点光亮来，在黑暗的乡间小路上洒下银色的斑驳。

“我们唱个歌吧，”赛林姆说，“老歌或者是好听的歌，比如关于海弗兰的歌。”

“没人唱那个，”哈尼娅回答说，“我知道另外一首：‘噢，秋日，秋日，枯黄的落叶！’”

最后，我们一致同意以“海弗兰”为开头曲，因为牧师和父亲都非常喜欢这首歌，这使他们回忆起从前的日子，然后唱“噢，秋日，秋日”！哈尼娅嫩白的手放在赛林姆马匹的鬃毛上，然后开始放声唱道：

“月亮下沉了，狗儿都在睡觉；但是有人在松木林远处拍手。当然，海弗兰，我亲爱的宝贝，正在眺望，在她最钟爱的枫树下等我归来。”

当唱完一曲的时候，老人们的声音从背后的黑暗中传来“好极了！好极了！再来一首”。我努力地陪着他们唱，但是自己的歌喉确实欠佳，但是哈尼娅和赛林姆有副好嗓子，特别是赛林姆。有时候，当我太跑调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取笑我。然后他们就哼哼其他的曲子，这个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哈尼娅要抓住赛林姆马匹的鬃毛，而不是我的？”那匹马特别的招她喜欢。有时候她依偎到它的脖子上，或者轻轻地拍拍它，反复地说“我的骏马啊，你是我的”！这时候这匹温驯的马儿就向着她的手张着鼻孔、喘着鼻息，好像在寻找蜜糖一般。所有的这一切又让我开始感到沮丧了，除了那只放在马匹鬃毛上的手儿，我眼中什么都放不下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椴树林尽头的十字路口。赛林姆向所有人都道了晚安：他亲吻了潘妮•德叶维斯的手，也希望亲吻哈尼娅的手，但是她没同意，她带着似乎担心的眼神看着我。但是作为补偿，当赛林姆骑上马背的时候，她靠过去然后跟他说话。在月光一览无余地照耀着的那个地方，我看到她的眼神对上赛林姆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表情。

“别忘了潘•亨瑞克。我们应该常常聚在一起唱歌或者玩，晚安吧！”她说着向前递出了手。

哈尼娅和老人们往家的方向走去，赛林姆和我继续向草地的方向走。我们在一条没有树荫的路上静默地走了一段时间。路的四周被月光照耀得非常明亮，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路边低矮的杜松上冒出的一片片针状的树叶。马儿时不时地喷着鼻息，或者是踢着马镫。我看着赛林姆，他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望进深邃的夜空。我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来和他谈谈哈尼娅。我有一种向某个人忏悔今天所做的一切的需要，告诉他有关哈尼娅的一切，但是，此时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告诉他。赛林姆先打破了沉默，突然的，他毫无征兆地冲我弯下了身，抱住我的脖子亲吻我的脸颊，大声地喊道：

“噢，我的亨瑞克！你的哈尼娅是多么美丽迷人的可人儿啊！让优泽娅见鬼去吧！”

这一声的感叹就像冬天的一席寒风猛然灌进了我的身体。我没有回答，但是把赛林姆的胳膊从我的脖子上拿开，然后把他推到一边，继续沉默地骑着马向前走。我发现他很困惑而且慢慢变得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面对我说道：

“你在为什么事生气吗？”

“你真是个孩子！”

“可能你有点嫉妒了？”

我控制住马匹不让它往前走。

“晚安赛林姆。”

很明显，他无意再向我进一步地道别，只是迫于压力地向我机械地伸了伸手，张开嘴唇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是此时我快速地调转了马头，小跑着向家的方向奔去。

“晚安！”他冲我喊。

他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向赫维利奔去。

我减缓了速度，让马儿行走着往家走。夜色非常美丽，宁静而又暖人。覆盖着露珠的草地看起来就像一片广阔的湖水。从这片草地中传来长脚秧鸡的鸣叫声，而麻鸭也在远处的芦苇丛中声声呼应。我抬眼望向广袤的星空，此刻的我想要祈祷，想要放声大哭。

突然间，我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我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是赛林姆。他在我面前停下马，动情地对我说：

“亨瑞克！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心里一定有事。起初我想‘如果他生气了，那就让他气吧！’但是紧跟着我就觉得自己对你有些抱歉。我没法再忍下去了，告诉我你是怎么了。是我跟哈尼娅的话说得太多了吗？可能你正在同她谈恋爱，是吗，亨瑞克？”

眼泪被咽到喉咙，当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能按照自己的感觉，让自己埋在赛林姆可靠的胸膛痛哭然后坦白一切就好了！噢！我记得无论何时我想向另外一个人袒露心声的时候，那颗易碎而又不可压抑的自尊心就会跳出来冻结我的心脏，束缚住我的双唇。我的快乐已经多次地被那颗自尊心毁掉，而过后我又总是后悔！但是在起初的时候，自己还是不能抗拒它的出现。

“我对你说抱歉。”赛林姆继续说道。

所以，他是在怜悯我，这已经足够让我闭上自己的嘴了。我不说话。他用他那天使般的眼睛盯着我看，然后用祈求和悔改的声音对我说：

“亨瑞克！你在爱着她是不是？作为你的最爱的她，同样吸引了我，但是就让这一切结束。只要你愿意，我不会再跟她多说一句话。告诉我：你已经爱上她了，是不是？是什么让你这样跟我闹别扭？”

“我不爱她，我也没有跟你闹别扭。我是有点虚弱。我从马背上被扔了下来，浑身颤抖。我一点都没有爱上谁，我只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祝你晚安吧！”

“亨瑞克！亨瑞克！”

“再告诉你一遍，我是从马背上被扔下来才这样的。”

我们再一次地分开，赛林姆亲吻着向我道别，然后更加坚定地骑马远去，因为，事实上，可以认为是那场坠马对我产生了这样的影响。我仍然是孤身一个人，带着一颗空洞的心，怀着深深的伤痛，把眼泪咽到喉咙，我被赛林姆的关心感动，但是我气自己，诅咒自己刚才拒赛林姆于千里之外的举动。这样我快马加鞭地往回狂奔，不一会儿，宅院就出现在眼前了。

客厅窗户里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弹奏钢琴的声音。我把马交给弗兰尼克后就进了屋。哈尼娅在演奏着一首我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曲，她在自我陶醉，用她那业余爱好者的自信随意改编着曲调，因为她才学钢琴没多久，但是这已经足够能够把我迷倒了，那曲子对我来说已经不单单是一首歌，而是一种爱情的甜蜜旋律。当我走进客厅的时候，她冲我微笑着继续弹着琴。我让自己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然后端详着她。透过钢琴声，我看到她整洁、平静的额头，对称的眉型。她的睫毛低垂着，看着琴键。她弹奏一会儿，就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用过一种宠爱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潘•亨瑞克！”

“怎么了，哈尼娅？”

“我想问点事情——啊！你明天会去拜访赛林姆吗？”

“不去。父亲希望我明天去奥斯崔斯基，因为母亲给潘妮•奥斯崔斯基寄来了一个包裹。”

哈尼娅不说话了，用手指敲出几个柔和的音调，但是很明显，她只是机械地在做这些，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因为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对我说：

“潘•亨瑞克！”

“怎么了，哈尼娅？”

“我想问你点事——啊！是这样！华沙的优泽娅长得漂亮吗？”

够了！愤怒混杂着懊恼充斥着我的胸口。我快步走近钢琴，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回答说：

“没你长得漂亮。放心吧。你尽管大胆地对赛林姆展现魅力吧！”

哈尼娅从钢琴凳上站了起来，脸上泛出一抹被冒犯的红晕。

“潘•亨瑞克！你在说些什么？”

“这不就是你想知道的！”

我抓住自己的帽子向她屈身行礼，然后离开了客厅。

第七章

在经过这样令人烦恼的一天后，很容易想象我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的。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答案很简单：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说，我不能责备赛林姆和哈尼娅任何事，这些事不能够用我们之间平等的友情、用好奇心，或者是用相互之间的同情来做出解释。赛林姆和哈尼娅俩人相互取悦，这毫无疑问，但是恰巧这也是我生气的原因所在，因为它打破了我们每个人平静的内心。不是他们俩犯了错，而是我。这种想法使我冷静下来，对立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无论我怎么向自己解释他们相互间的关系，尽管我发现自己对他们俩人产生了许多不公平的愤怒，但是我仍然感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危险即将来临，这种危险是无形中的，即便对赛林姆和哈尼娅的责备也不能让它显现出来，经由这么一想，这种危险就变得更加敏锐了。另外，我还考虑到另外一件事，也就是，我没有权利去责备他们，但是拥有足够的理由给他们加以警告。这种事很微妙，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但是在我天真的思想中，这种事纠缠折磨着我，好像让自己陷入了陷阱和黑暗之中。我就像一个刚刚远途归来的人，感到疲倦和伤心，但是，另外一种强烈而又痛苦的想法一刻不停地映入我的脑海，那就是，是我，明明白白的是我，正是由于自己的妒忌和愚笨，才把他们这两个人推到了一起。噢，我到底是学到了多少知识啊，可是对于这样的事我却一无所知！这种事是神圣的。另外，我知道，在这些错误的路径中，我应该前进，不是我希望去哪个地方，而是在感情和境遇的驱使下我应该去某个地方，这种驱使并不是偶尔暂时出现的，不是欠缺的，而是从某种程度上讲，它是非常重要的，幸福意义的所在。我感到非常的不幸福，对于任何不幸的事，最大的痛苦并不在于事情的本身，而是在于当事人对它的感觉。

仍旧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在床上，反复地对自己说着这些话，渐渐地，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然后像往常一样陷入混乱的梦境中。各种奇怪的影像随之挤了进来。父亲故事中的人物和事件加入了进来，然后赛林姆、哈尼娅和我的爱情也跑了进来。可能是我的头有些发烧，在坠马之后这种状况就更加明显了。突然间，燃烧着的蜡烛芯掉到了烛台上，四周渐渐变得黑暗起来，蓝色的火苗闪烁着，然后渐渐变淡、变弱，最后豁然亮了一下就熄灭了。夜一定是很深了，公鸡在窗外报晓。我坠入到一种压抑和病态的睡眠当中，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没办法很快就起床。

第二天，似乎我睡得已经超过了早餐的时间，也丢掉了我在晚饭前能看到哈尼娅的唯一机会，因为她要去潘妮·德叶维斯那儿上课直到下午两点。但是经过这次长睡之后，我重新获取了勇气，不会再阴暗地看待这个世界。“我要对哈尼娅亲切热情些，缓解一下昨天闹别扭的情绪。”我想。

这个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到一种情形，那就是，我昨天最后的话语不仅惹恼了她，还对她有些冒犯了。当她和潘妮·德叶维斯一起走进来吃晚饭的时候，我快步地走近她，但顷刻之间，就像有人向我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我又收回了自己的热忱。并不是因为我想这样做，而是因为我被拒绝了。哈尼娅非常礼貌地回答我说“晚上好”，但是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冷淡，浇熄了我的热情。我在靠近潘妮·德叶维斯的位置坐下，在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哈尼娅似乎都无视我的存在。我承认，这种存在感在我看来是那么的空洞和可怜，如果有人给我三枚铜板来买走它，我都会让他赶紧给钱。我能做什么？抗逆的想法在内心被唤起，我决定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哈尼娅。对待一个爱她胜过一切的人来说，这真是个很妙的角色。我想要诚实地对她说：“嘴上虽然在侮辱你，但是内心在哭泣！”在整个吃晚饭的过程中，我们都没有直接地说过话，只是通过其他人接了几句话。比如当哈尼娅说，傍晚前后可能会下雨，我就转向潘妮·德叶维斯，而不是哈尼娅，然后对着她说傍晚不会下雨。这样板着脸斗嘴对于我来说有一种令人兴奋的魔力。

“我好奇地想知道，我的小姐，我们在奥斯崔斯基该如何相处，因为我们必须去那里，”我想，“在奥斯崔斯基，我会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有意地问她一些事情，到时她不得不回答，这样的话，我们之间的冷战就会打破了。”我对这次出门拜访抱有很大的希望。没错，我是必须和潘妮·德叶维斯一起去，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妨碍呢？现在我更关心的是，这个桌子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俩在闹脾气。我想，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一定会问我们俩是不是在生气，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揭开，真相大白。一想到这儿，我的脸红了一下，内心开始变得害怕起来。但是，啊，真是吃惊！我发觉哈尼娅并不像我这样的害怕，而且，她看到了我的畏惧，内心还带着一丝玩味。我克服了自己的畏惧，但是一时也没什么可做。奥斯崔斯基在等着我，所以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了这个念头。

哈尼娅也在考虑着这件事，所以在晚饭过后，她为父亲端来一杯黑咖啡，然后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说道：

“拜托您别让我去奥斯崔斯基了。”

“啊，真是耍赖，真是耍赖，这个哈尼娅！”我心里这样想。

父亲有点耳背，没有立刻听清楚。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问道：

“你想要些什么，小姑娘？”

“我有一个祈求。”

“什么事？”

“我不想去奥斯崔斯基。”

“但是为什么呢，你生病了？”

“如果她说自己生病了，”我想，“那么什么都完了，因为父亲此刻脾气很好。”

但是哈尼娅从来不撒谎，即便是善意的谎言，所以她并没有谎称自己头痛，而是回答说：

“我很好，但是不想去。”

“啊！那么你得去奥斯崔斯基，因为那里需要你去。”

哈尼娅默认了，并且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要不是不恰当，此刻的我一定会高兴地冲着她打响指。

过了一会儿，我问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哈尼娅去。

“我想让邻居们把她当成我们的亲戚一样地看待，然后慢慢变得熟悉起来。前往奥斯崔斯基的哈尼娅，可以说，是代表你母亲去的，明白吗？”

我不仅明白，而且还想因着这个想法狠狠亲吻我善良的父亲。

我们要在五点出发。此时哈尼娅和潘妮·德叶维斯正在楼上穿衣。我让人找出一辆两人座的轻便马车，因为我故意要一人骑马过去。我家距离奥斯崔斯基大概有三英里远的路程，所以在这么好的天气下，我们的旅途一定会很愉快。哈尼娅穿着一身黑衣走了下来，真的是这样，但是打扮得精心，甚至优雅，因为这一直是父亲的愿望。我无法让自己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连我的心都立刻柔软起来。抗逆的情绪和强装的冷酷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但是我的王后真的是以王后的姿态走过了我的身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即便我也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我可以把这种漠视当作她有点不高兴，因为她确实不想去奥斯崔斯基，尽管这并不是仅仅不愿意去而造成的，而是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原因。

五点的时候，女士们准时在马车里就座，我也骑上了马背，我们就这样一起出发了。在路上的时候，我走在靠哈尼娅的那一边，希望能用尽各种办法来获取她的注意。事实上，在我的马扬起前蹄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用一种冷静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我认为甚至微笑了一下，即便只是轻微地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很是令我舒服，不过，她很快就转向潘妮·德叶维斯那一边了，开始了女人之间的谈话，而我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终于我们到了奥斯崔斯基。赛林姆比我们先到一步。潘妮·奥斯崔斯基没有在那儿，我们只是在他家看到潘·奥斯崔斯基，教法语和教德语的两位女家庭教师，还有潘·奥斯崔斯基的女儿——大女儿罗拉，她是一个相当妖艳、漂亮、栗色头发的女孩，跟哈尼娅的年龄相当，还有仍然还是个孩子的小女儿玛丽尼亚。

在初次的问候之后，女士们立刻到花园里去摘草莓了，但是潘·奥斯崔斯基拉着赛林姆和我去看他的新武器，还有能够狩猎野猪的新猎犬，这些猎犬是他花大价钱从沃斯莱夫那儿买来的。我已经提到过，潘·奥斯崔斯基是我们整个地区最具热情的猎手，也是一位非常可敬、可爱的人，经常慷慨解囊。他只有一个让我讨厌的缺点，那就是他总是在笑，每说几个字就拍着他的肚子反复地说：“真是个胡闹又高尚的恩主！这怎么说？”由于这个原因，人们都叫他“胡闹的邻居”，或者是“怎么说邻居”。

好吧，胡闹邻居把我们俩带到狗舍，一点都没想到此时的我们更加希望同女士们待在花园里。我们听了一会儿他讲的故事，直到最后我想起要跟潘妮·德叶维斯说个事，于是赛林姆直率地对他说：

“这一切都棒极了，大善人。猎犬很漂亮，但要是我们俩更想与年轻的小姐们待在一起该怎么办呢？”

“真是个胡闹又高尚的恩主！这怎么说？好吧，那就去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然后我们就去了。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似乎自己跟她们在一起的愿望并没有那么强烈。哈尼娅不知怎么地和她的同伴分开了点距离，依旧对我不理不睬，而是有意地和赛林姆待在一起。此外，取悦潘娜·劳拉倒成了我的事了。可是我能说些什么，怎么才能够避免说些无意义的话，如何让我回答她友好的问题呢，我知道自己不能，因为我一直在捕捉赛林姆和哈尼娅的话语，观察他们的表情和动作。赛林姆没有注意到我，但是哈尼娅注意到了，刻意地压低了她的声音说话，或者是用某种风骚的表情看着她那可以被热情之火燃烧殆尽的同伴。“等等，哈尼娅，”我心里想着，“你这样的表演是为了折磨我。我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你。”

就这样地考虑着，我转向潘娜·劳拉。我忘记告诉大家，这位年轻的小姐对我有些好感，而且还过于坦白地表现出来。我开始向她献殷勤。我奉承着她，我们大笑着，即使我内心更渴望大哭一场，但是劳拉容光焕发，用她那湿润的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思维早已陷入了罗曼蒂克。

啊，要是此刻她知道我是多么的讨厌她该多好！但是我是这样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甚至做了一些不顾名誉的事。当潘娜·劳拉在谈话的过程中对赛林姆和哈尼娅做了一些恶意的评论之后，尽管我的内心已经气得发抖，但是我没有像应该做的那样回答她，而仅仅是傻傻地笑了笑，默默地让这个话题过去。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钟头，然后在一棵弯垂的栗树下吃午饭，栗树的树枝已经垂到了地面，在我们的头顶上形成一个绿色的大伞。然后我第一次知道了哈尼娅不想来奥斯崔斯基的真实原因并不是因为我，而是有其他更好的理由。

事情简单说来是因为这样：潘妮·德叶维斯，作为法国一个古老贵族的后人，拥有比其他家庭教师更好的教养，认为自己多少比奥斯崔斯基的法国女人更有优越感，尤其是比德国女人更有优越感。而这两个家庭教师反过来觉得自己比哈尼娅强，因为她的祖父只是个仆人。教养良好的潘妮·德叶维斯没有让她们知道自己的感觉，但是她们甚至有些粗鲁地轻视着哈尼娅。这些都是女人之间非常普通的吵嘴和情绪，但是我不允许我亲爱的哈尼娅，那个比所有奥斯崔斯基人都强一百倍的人，成为她们的口舌牺牲品。哈尼娅机智而又乖巧地忍受着这些轻视，但是这种对待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严厉。如果潘妮·奥斯崔斯基在场的时候，谁都不会说一句这样的话，但是那个时候两位家庭女教师都会充分利用这一有利的时刻。只要赛林姆一靠近哈尼娅坐下，窃窃私语声和俏皮话的声音就开始了，甚至潘娜·劳拉也会加入其中，因为她嫉妒哈尼娅的美丽。

我多次尖锐地阻止这些奚落声，甚至可能太尖锐了，但是不一会儿赛林姆不管不顾地占了我的位置。我看到他的眉头闪过一丝生气的意味，但是他很快地整理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变得冷静，嘲笑地瞥了那两位家庭教师一眼。没有人在这个年纪能像他这般敏锐、机智和雄辩，不一会儿他就把她们说得无处可逃。端庄的潘妮·德叶维斯帮着他，还有我这个想把这两个外国女人赶走的人也帮着他。不想冒犯我的潘娜·劳拉也加入到我们这一边，尽管是真诚的，但是我们向哈尼娅表现出比平常双倍的关爱。于是，我们完美地胜利了，但不幸的是，让我极其愤怒的是，就连这主要的功劳也是属于赛林姆的。哈尼娅，即便带着她全部的世故圆滑，也几乎不能抑制地让眼泪溢满了眼眶，她用感激和敬重的眼神，像看待救世主一样看着赛林姆。所以当我们从桌子那儿起身，打算再一次成双成对地去花园散步的时候，我看见她斜身靠近赛林姆，然后听到她的耳语声：

“潘·赛林姆！我非常——”

然后她突然停下来，因为她恐怕要哭了，情绪上来谁也挡不住。

“潘娜·哈尼娅，别再提那些了。别在意，也别烦恼。”

“你看对于我来说，提起这件事有多么难，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为了什么？潘娜·哈尼娅？为了什么？我不能忍受眼中含着泪水的你。因为你本应该快乐的——”

现在轮到他无法说下去了，因为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而且，可能他及早地发现自己这种溢满胸膛的感情走得太远了，所以他转过脸不让自己的情绪被人发现，然后不再说话。

哈尼娅泪光闪闪地看着他，而我后来也没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尽自己年轻灵魂的全部力量爱着哈尼娅，我奉她如女神一般，爱她如天使。我爱她的美丽、她的眼睛、她的每一根发丝和她发出的每一个声音。我爱她衣服上的每一处细节，我爱她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气，这种爱不仅在一遍遍地贯穿我的心脏，而且在贯穿我的身体。我只能因她而生存，靠着她而生存，这种爱就像自己的血液一般在体内流动，就像自己的体温一样从身上发散出来。对于其他人来说，除了爱意外还有其他东西存在，但是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都是在爱中存活，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越爱。我完全地变盲、变聋，变得无关紧要了，因为我的理智和情感都被那唯一的感觉所牢牢擒住。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火炬般地疯狂燃烧，火焰在不断吞噬着自我，我濒临死亡的边缘。那种爱到底是什么？一个灵魂向另外一个发出强有力的呼唤“我女神般的人，我圣洁的人哪，我的爱，听听我的声音吧！”我没有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知道，哈尼娅不会对我吐露心声。在一群无关紧要的人群当中，一个渴望爱情的男人在迷茫中徘徊、呐喊和呼唤，等着听到同情的回应声，所以现在我不再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除了我自己的爱情和无力的呐喊之外，我感觉到也无意中听到两个饱含同情的声音，一个是赛林姆，一个是哈尼娅。他们都在用心的声音来呼唤着对方，也不幸地为我在呼唤，而且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个对于另一个来说就像是荒漠里的回声，而且一个追随着另外一个，就像回声追随着声音。我该如何才能抑制住这种被他们叫作幸福的渴求，而自己却必须把它叫作不幸？怎样做才能有力地反抗自然的法则，能够反抗事物致命的逻辑性？在哈尼娅的心被一些无法阻挡的力量推向另外一个方向的时候，我该如何赢得她的爱呢？

我脱离了同伴，一个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这样的想法萦绕在我的脑际，就像一团受了惊吓的鸟儿。一种绝望和痛苦的疯狂牢牢抓住了我，我觉得在我的家族之中，在一群憧憬美好的人们内心当中，我是孤独的。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似乎就像是一片荒漠，举目无亲，头顶上的天堂在冷漠地看着人们所犯下的错，尽管一个想法超越一切地控制住了我，吞噬了所有的一切，用它那幽暗的安宁笼罩着我。它的名字就叫死亡。然后，那就是从邪恶的怪圈中的逃离，是苦难的终点，是所有伤感喜剧的结局，是对所有束缚灵魂的痛苦毒瘤的切除，是遭受折磨之后的休憩——啊！我是如此渴望这种休憩，那是一种黑暗之中的休憩，一种虚无的休憩，冷静而又永恒。

我被眼泪、痛苦，还有睡意折磨得筋疲力尽。噢，去睡觉吧！不顾一切地去睡觉，即便是以生命作为代价。接着，从平静广袤的蓝色天空想到已经消逝的儿时信念，一个念头就像飞鸟一般向我飞来，停驻在我的脑海。那个念头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是假如——

这是一个新的怪圈，不可替代的爱的渴求让我深陷其中。噢，我太痛苦了，但是隔壁小路上快乐的话语，或者是低沉的似有似无的耳语声穿到我耳中。在我四周弥漫着花香，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正在安窝休憩，头上悬挂着蔚蓝色宁静的天空，在黎明的映照下泛出一丝丝红润的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欢乐，在这像花朵般即将绽开的生命当中，我痛苦地紧咬牙关，孤独地渴望着死亡。突然间，我颤抖了一下，眼前闪过了一条沙沙作声的女士裙子。

我看了看，原来是潘娜·劳拉。她冷静而又温柔同情地看着我，也许不止是同情。在夜晚的灯光和树荫下，她看起来十分的苍白，茂密的长发散开来披在她的肩膀上。

在那个时刻，我没有对她产生任何的厌恶感：“噢，你唯一的富有同情心的灵魂！”我想着，“你不过来安慰一下我吗？”

“潘·亨瑞克，你看起来有点悲伤，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事吗？”

“哦，对，是忍受痛苦。”我脱口而出地喊道，并且抓住她的手放到我的滚烫的额头上，然后我快速地亲吻了它一下跑掉了。

“潘·亨瑞克！”她在我身后低声喊道。

但是在那个时候，赛林姆和哈尼娅出现在小路的交岔口。他们一定都看到我刚才对劳拉的直抒胸臆，看到我亲吻她的手把它放在我的额头上，所以他们俩都在微笑着，相互交换着眼神，好像在对对方说：“我们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过了不久，到时间该回家了。一出门，赛林姆回家的路应该是在另外一个方向，但是我担心他可能会要求给我们带路。我匆忙上马，然后大声地说时间太晚了，赛林姆和我们都该走了。在分手的时候，我接受到潘娜·劳拉温暖的一握，但是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赛林姆立刻在大门外转过身，他第一次亲吻了哈尼娅的手道别，而且她也没有拒绝。

她停止对我的忽视。她过于温和地向我提起早晨闹别扭的事，但是我恶劣地打断了她。没过多久，潘妮·德叶维斯就睡着了，开始四处打盹儿。我看着哈尼娅。她没有睡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好像刚从幸福中走出来一样。她没有打破沉默，很明显，她太投入于自己的心事当中了。只有在快到家的时候，她才看了看我，发觉我也是这样的沉思状，她问道：

“你是在想什么事吗？是关于劳拉的事吗？”

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只是咬紧了牙关。撕裂我，撕裂我吧，如果那样能让你高兴的话，你不会听到我发出一声呻吟。

事实上，哈尼娅根本没有想过去撕裂我。她这样问，是因为她有权力这样做。她对我沉默的态度感到吃惊，就重复问了一遍。这一次我还是没有回答。所以，她觉得肯定还是为了早上的事闹脾气，所以就什么也没说了。

第八章

在几天后的某一个早晨，第一抹晨曦的柔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敲百叶窗，缝隙中露他的脸，那不是来自米斯克维奇的佐希亚的脸，他总是爱用相似的方式来叫醒塔迪优诗，也不是我的哈尼娅的脸，而是长满络腮胡的护林人瓦赫，他用深沉的声音喊道：

“潘尼奇！”

“什么事？”

“在波赫若维树林中有一群野狼在跟着一头发情的母狼。我们要不要去逗逗它们？”

“马上出发！”

我穿好衣服，带上猎枪和匕首，然后就出发了。瓦赫被早晨的露水弄得浑身湿漉漉的。肩上背着一把单管枪，又长又锈迹斑斑，但是他从来没有失过手。天还很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人们还没有开始他们一天的工作，也没有牲畜在牧草。天空一片蔚蓝，东方出现了玫瑰色和金色的亮光，而西边依旧还那么暗沉着。这个老人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匆匆赶路。

“我有一匹马和一架马车。我们驾车过去吧！”他说。

我们在马车里落座之后就出发了。在粮仓那边，打谷场里突然跳出来一只野兔，一蹦一跳地穿过马路钻进了草地，在露水镶嵌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深色的痕迹。

“一只猫跑过了马路！”护林人说，“多迷人的小家伙！”然后补充说道：“已经晚啦。大地一会儿就会有影子了。”

这意思是说，太阳不久就会升起来了，而晨曦的光亮并不会让身体投下影子。

“但是有影子的时候会对打猎有影响吗？”我问。

“要是长影子还凑合，但是短影子的话就没法打猎了。”

用猎手的话说，这意味着时间越晚，对打猎就越加不利，因为众所周知，越到邻近中午的时候，影子就会越短。

“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我问。

“从波赫若维树林的深坑那儿开始吧。”

波赫若维树林是一片茂密森林的一部分，这也是“深坑”所在的地方，意思是，由于被暴风雨推倒的老树的根而造成的洞。

“你觉得我们对它们的引诱能成功吗？”

“我开始会扮作一只母狼，可能会引来一些野狼。”

“但是也有可能不会。”

“嗨！会来的。”

当走到瓦赫的小木屋时，我们就跳下了马车开始步行向前。在走了半个小时，太阳已经开始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深坑里坐下。

四周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灌木丛，只有零星几处长着巨大的树木。这个坑很深，甚至头都可以被它盖住。

“现在背靠背坐着！”瓦赫喃喃说着。

我们就背靠背坐着，地面上只能显出我们头上的花冠和手上的枪管。

“听！”瓦赫说，“我开始了。”

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发出拉长的声音，他开始模仿一只母狼的叫声了，也就是，像母狼见到公狼时那样的嚎叫声。

“听！”

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我什么都没听到，但是瓦赫抬起头开始低声说：

“哦，奔跑声，但是离这儿很远，大概有两公里吧。”

后来他等了一刻钟，然后又一次把手指放在嘴里开始嚎叫。哀嚎的声音穿过灌木丛，远远地飘过湿润的土地，在一棵棵松木中穿梭回响。瓦赫又一次把耳朵贴着地面。

“它们正在比赛，离这儿不满一公里远了。”

事实上，后来我听到了，就像是狼嚎遥远的回音一样，但是还非常远，几乎听不见。

“它会在哪里出现？”我问。

“在你的头上，潘尼奇。”

瓦赫开始了第三次的嚎叫，呼应的嚎叫这次已经非常近了。我紧紧地抓住枪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四周完全地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吹动了灌木丛上的露珠，露水一滴滴打在叶子上。在远处，从森林的另一边传来了松鸡的叫声。

突然间，大概在三百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森林中摇动。杜松丛快速地移动，在针状的黑色树叶当中出现了三角状的脑袋、灰色的毛发、尖尖的耳朵和火红的眼睛。我不能够开枪，因为这个脑袋离得太远了，所以即便心脏在怦怦直跳，我还是要耐心地等着。不一会儿，这个畜生整个的身体都从杜松丛中露了出来，短跳了几下向坑这边跑过来。在距离一百五十五码的时候，这只野狼停了下来听动静，好像预知到什么事情一样。我看到它不会再靠近了，就扣动了扳机。

枪声混合着野狼的哀嚎声传了过来。我爬出大坑，瓦赫跟在我的身后，但是我们在那儿并没有发现野狼。尽管如此，瓦赫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现场，地面上的露水已经被擦去，然后说道：

“它挂彩了！”

是真的，草地上有一片血迹。

“虽然很远，但是你没打偏。它挂彩了。噢，它挂彩了！我们一定得跟着它。”

所以我们就跟着往前走。是不是可以看到被压塌的草地和更多的血迹。受伤的野狼有时候会歇一歇再走，这很明显。与此同时我们已经在树林和灌木丛中待了一小时了，现在是第二小时了。太阳高挂在天空，我们仔细地搜查了很长的路段，但是除了时有时无的血迹什么都没有发现。后来，我们走到森林的一个角落，血迹穿过旷野朝着池塘的方向延续了大概两俄里，最后在覆盖着芦苇和菖蒲的沼泽地上消失。在没有猎犬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没可能走得更远。

“它会待在这儿的，我明天再来找它。”瓦赫说道，然后我们就返回家了。

不久，我就不再想瓦赫的野狼以及这场倒霉的狩猎的事了。我又回到了自己惯常的痛苦的怪圈。当我们前往森林的时候，一只野兔几乎是从我的脚下跳过，可我没有朝它开枪，而是颤抖着，好像刚从梦中被唤醒一样。

“啊！”瓦赫愤怒地喊道，“如果我自己的兄弟像这样蹦蹦跳跳地走路，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的。”

我只是笑了笑，继续沉默着前行。当穿过一条通向赫维利公路的所谓“森林之路”时，我发现一条新留下的马蹄的痕迹。

“你知道吗，瓦赫，这是什么痕迹？”

“让我看，这似乎是赫维利的小潘尼奇留下的，他正走在回宅院的路上。”

“那么我要去宅院那里。再见，瓦赫。”

瓦赫小心地劝说我去他的小屋歇歇脚，反正离这儿也不远。如果贸然拒绝的话，我感觉会让他伤心的，但是我还是拒绝了，不过答应明天过去看他。我不希望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让赛林姆和哈尼娅长时间地待在一起。

在从奥斯崔斯基拜访回来之后的五天里，几乎赛林姆每天都来我家。但是我无时无刻地不在监视着他们，今天是第一次有机会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现在，”我想，“已经到了他们要相互告白的时候了吧！”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绝望的人一般，脸色越变越白。

我像害怕一种不幸而又无法避免的死刑一样害怕这一刻的发生，我们都知道这种事会必然发生，但又侥幸希望它能晚点到来。

在快到家的时候，我在宅院的前面看到了路德维克神父，头上套着口袋，脸上蒙着金属丝网，他是准备去蜂房了。

“赛林姆在这儿吗，路德维克神父？”我问。

“他在，已经来了一个半小时了。”

“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跟哈尼娅和艾维优尼亚一起去池塘那边了。”

我快步向花园跑去，然后跑到池塘岸边放船的地方。最大的那只已经没有了。我向池塘上望去，但是起初什么都看不见。我猜赛林姆一定是向右朝桤木林那边划去了，因为这样的话，小船以及船上的人都会被岸上的芦苇遮住。我抓住一支船桨，跳进一只单人位的船里，悄悄地划了出去，在芦苇丛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不被发现地看见他们了。

事实上，过了一会儿我才看到他们。在池塘宽阔的一处，没有芦苇的遮挡，静止着一只船，船桨被挂起来。船的一边坐着我的妹妹艾维优尼亚，转过脸背对着哈尼娅和赛林姆，这两位坐在另外一边。艾维优尼亚弯着腰高兴地用她的小手拍打着水面，全神贯注地玩着。但是几乎都要靠在一起的赛林姆和哈尼娅似乎全身心沉浸在对话中。蓝色透明的湖面上一丝风都没有，湖水一动不动地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小船、哈尼娅、艾维优尼亚以及赛林姆的倒影。

也许，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但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热血直冲到头顶，我明白了一切。他们之所以带着艾维优尼亚，是因为小孩不会妨碍他们，也不会懂得他们之间的告白。他们带着她是为了掩人耳目。我想：“一切都结束了。”芦苇似乎也在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脱口而出，一拳砸在船舷，眼神变得漆黑。我的体内似乎有冰山和热火在不停地交会。我感觉自己的脸一片苍白。在我的头顶之上和内心之中，有个声音在呐喊：“你已经失去哈尼娅了！你已经失去了她！”然后，我似乎听到同一个声音在哭泣：“上帝啊！圣母马利亚！”然后这个声音继续说着：“再向他们靠近些，藏在芦苇丛中，这样你能看到更多！”我遵守命令，向一只猫一样悄悄地向前划。但是那样的距离之下，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他们俩并排着坐在一条船凳上，相互并没有握着手，但是赛林姆的脸面对着哈尼娅。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赛林姆好像是跪在她的面前，但仅仅是好像。他面对着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哈尼娅没有看着对方，但是眼神在很不平静地四处闪烁，然后她抬起了眼睛。我看到她困惑了，而他正在乞求着什么。最后我看到他在她的面前双手合十，而她慢慢地把头转向他，眼神也随之望去，她的身体开始向他倾斜，但是突然间又清醒了过来，把身体后撤到船帮。后来他抓住她的手，似乎担心她可能会掉到水里。我看到他并没有撒手，然后就看不到什么了。船桨滑落，我跌坐在船底，一片乌云遮住了我的眼睛。“救救我吧！救救我啊，上帝！”我内心哭喊道，“他们正在杀死我！”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噢，我是多么的爱她，多么的伤心！我躺在船底，狂怒地撕裂自己的衣服，即便是这样的狂怒对我来说也是无能为力。是的，我太无能了，无能得就像一个被束缚住双手的运动员，此刻的我又能怎么样？我想要杀了赛林姆，我想让自己的船撞向他们然后一起命归黄泉，但是从哈尼娅的内心来说，我却不能得到她对赛林姆的那种爱并把它归为己有——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噢，无力愤怒和绝望的感觉似乎让我在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糟糕。我总是认为哭泣是一件丢人的事，即便是自己偷偷地哭。如果痛苦能够迫使我的眼泪流下来，那么骄傲会毫不示弱地把它赶回去。但是现在，无助的愤怒已经充满了我的胸膛。这样孤独的我，面对着承载着一对爱侣而且水中映着倒影的小船，面对着晴朗的天空以及头顶上沙沙作响的芦苇，我是如此的悲伤和不幸，一声毫无征兆的抽泣从体内爆发出来，渐渐地泪如雨下，我躺在船上，双手举在头顶紧紧地攥着，我几乎不能自抑地大哭起来，内心有种难以言语的悲痛。

后来，我变得虚弱起来，一阵麻痹感穿过了我的全身。我思考的力量几乎不能运转了，感到手尖和脚尖无比冰凉。我变得越来虚弱。只留下一丁点的思维。似乎死亡和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冷静在不断靠近。似乎地狱里的黑暗王后正在把我带进她的领地，所以我用一种冷静而呆滞的眼神向她问好。“一切都结束了，”我这样想着，心里似乎卸下了一个重担。

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究竟我在船底躺了多久，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轻飘柔软的云朵在天空中慢慢移动。田凫和鹳悲鸣着陆续飞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散发着暖人的热量。微风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芦苇也不再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清醒过来，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然后向四处看了看。载着哈尼娅和赛林姆的小船已经不在我眼前的那个地方了。大自然宁静、安详、快乐的气息同我醒来之前的那种麻木有气无力形成了绝妙的对比。四处充满着一片祥和与欢愉。深蓝色的水蚱蜢蹲在船沿上和水百合平坦的叶子上。小巧而灰色的鸟儿在芦苇丛中挥动着翅膀，发出甜丝丝的鸣叫，一只勤劳的蜜蜂嗡嗡地在水面上徘徊，从菖蒲丛那边时不时传来野鸭的叫声，水鸭在护着自己的小鸭子们向水中央游去。我眼前就是鸟儿的王国，展示着它们美妙的生活，但是我什么都没看。我周身的麻木感还没有消失。天气很热，我觉得自己的头有一种无法忍受的疼痛。我俯下身，用手捧了把水就喝了起来，滋润我干裂的嘴唇。

这让我恢复了一点力量。我拿起船桨，在芦苇丛中慢慢划着船向岸边靠近。天都多晚了！回到家他们一定会问我怎么回事的。

在路上的时候，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赛林姆和哈尼娅已经互相表白了，”我想，“那样会更好，一切都过去了。至少，那些不确定的鬼日子可算过到了头。”

厄运已经在我面前揭开了它的面纱露出清晰的脸。我知道这一点，我必须同它做斗争。这是多棒的一件事！这种想法开始给我带来某种痛苦的魅力。但是我仍然有种不确定，所以决定去巧妙地同艾维优尼亚验证一下，至少是尽可能地验证一下。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在向赛林姆冰冷地问好之后，我默不吭声地在桌子旁坐下。父亲看了看我说：

“你怎么了，病了？”

“没有，我很好，但是有点疲惫。我今天早晨三点就起床了。”

“为什么？”

“我跟瓦赫一起去打狼了。我打中了一只。后来我躺在地上睡了一会儿，起来就有点头痛了。”

“可是看看你映在玻璃杯上的脸吧，瞧瞧你的脸成什么样子了。”

哈尼娅放下刀叉，仔细地看着我。

“可能是昨天拜访奥斯崔斯基对你有点影响，潘·亨瑞克。”她说。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尖声问道：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哈尼娅有点混乱起来，开始模棱两可地作出解释。赛林姆也过来帮着她说：

“可是那是非常自然的事。无论谁陷入了爱情都会变得很脆弱。”

我看看哈尼娅，又看看赛林姆，然后一字一句慢慢地用尖锐的语调说：

“我没发觉你们变脆弱了啊，不论是你还是哈尼娅。”

一抹显眼的绯红色浮现在两人的脸上。随后出现了一时尴尬的沉默。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过了头，不过幸好父亲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而牧师则把这些话当作年轻人之间的互相调侃。

“哦，可真是个带刺的黄蜂啊！”他吸了一口鼻烟喊道，“他可是刺着你了。瞧瞧，可别拦着他。”

上帝啊，这种胜利的喜悦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安慰，而我是多么高兴能把这种感觉传递给赛林姆！

在晚饭之后，在穿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玻璃杯上映着的自己。没错，我看起来就像个病人。眼下泛着青色，面容凹陷。我似乎看起来变得极其的丑陋，但是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一样。我去找艾维优尼亚。两个妹妹都比我们吃饭早些，她们现在在花园里，那儿有个可以供孩子们玩耍的健身场。艾维优尼亚随意地坐在一块木板上，木板被四条弹力绳吊着，挂在秋千的横梁上。她一边坐着一边自言自语，时不时地摇晃着她金色的小脑袋和小脚丫。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笑着向我伸开了双手。我把她抱在怀里，往小路的方向走去。后来我坐在长凳上，把艾维优尼亚放在我面前，问道：

“艾维优尼亚今天都做什么啦？”

“艾维优尼亚跟她的丈夫还有哈尼娅一起去散步了。”这个小女孩向我炫耀着说。

艾维优尼亚把赛林姆称作丈夫。

“那么艾维优尼亚乖不乖？”

“她很乖。”

“哦，那很好，因为乖孩子总是认真听着大人们的话，而且记住他们需要学习的东西。但是艾维优尼亚记得赛林姆都对哈尼娅说什么了吗？”

“我忘了。”

“唉，可能艾维优尼亚还记得那么一点？”

“我已经忘了。”

“你一点都不乖！立刻让艾维优尼亚记起来，要不然我就不喜欢艾维优尼亚了。”

小女孩开始攥起拳头揉着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睛早就溢满了泪水，她皱着眉头看看我，好像要哭的样子，嘴巴张成圆形，颤抖着跟我说：

“我已经忘了。”

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能怎么回答呢？事实上，我看到了愚蠢的自己，立刻感觉到对这样一个纯洁的小天使说出这样虚伪的话语是多么羞愧的一件事。另外，艾维优尼亚是全家人的宝贝，也是我的宝贝，所以我不想再继续折磨她了。我亲了亲她，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让她走了。小女孩立刻向秋千跑去，我像往常一样明智地走开了，但是心中依然确信赛林姆和哈尼娅之间已经有了相互的表白。

快到晚上的时候，赛林姆对我说：

“我将会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见不到你了，我要去旅行。”

“去哪儿？”我冷淡地问他。

“父亲让我去舒慕纳拜访叔叔。我必须在那儿待上大概一个星期。”

我看了看哈尼娅。这个信息并没有在她脸上产生什么反应。很明显，赛林姆已经告诉过她了。

她微笑着从自己忙活的事中抬起头，有点狡猾又有点倔强地看了看赛林姆，然后问道：

“但是，你喜欢去那儿吗？”

“就像獒犬进入囚笼一样的喜欢。”他快速地回答，但是及时地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看着不能忍受任何琐碎的事的潘妮·德叶维斯，然后向她做了一个鬼脸，补充说道：

“请原谅我的表达方式。我爱我的叔叔，但是你看，在这儿，挨着潘妮·德叶维斯，会让我更快活。”就这样说着，他向潘妮·德叶维斯投去伤感的一瞥，惹来哄堂大笑，连潘妮·德叶维斯自己都不能幸免，虽然她很容易被冒犯得生气，但是赛林姆却是她一条特殊的软肋。她温柔地对赛林姆耳语，面带着亲切的微笑：

“年轻人，我都能做你的妈妈了。”

赛林姆亲了亲她的手，一片和睦，但是我私下想着，我和那个赛林姆有多大的不同啊！如果我得到了哈尼娅的爱，我可能只会做着美梦望着天空。我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开玩笑呢！但是他笑着，开着玩笑，像从来都没那么高兴过一样。甚至是当幸福敲门容光焕发的时候，他也总是这么乐滋滋的。在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

“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吗？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没那个兴趣。”

这种冷冰冰的回答似乎有点吓到了赛林姆。

“你怎么变得这么陌生，”他说，“我已经有一段时间看不懂你了——但是——”

“谈话结束。”

“但是对于那些恋爱中的人来说，任何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除了那些超越底线的人。”我不带感情地回答。

赛林姆猛地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尖锐得就像闪电一样，直入我的心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还有一点，一个人不会任何事都能原谅！”

虽然这个谈话中没有把事情全部点明，但是赛林姆肯定马上就听明白什么意思了。但是我还不想在没有得到更多确定证据的情况下完全向他挑明。尽管如此，我发现自己最后的话引起了赛林姆的不安，同时也警告了哈尼娅。他又磨蹭了好一会儿，跟大家闲聊着迟迟不走，后来，他找准了时间，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去牵一匹马来帮我带带路。我有话跟你说。”

“下次吧，”我大声地回答，“我今天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

第九章

赛林姆真的去他叔叔那了，而且待了不止七天，而是十天。在他走的这些天里，我们过得都很郁郁寡欢。哈尼娅似乎总是躲着我，在看我的时候眼里隐隐有着害怕的感觉。我也确实没有什么想法去跟她真诚地谈什么，因为自己的自尊心让我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而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事安排得满满的，不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会儿。到最后的那几天，她变得都有些伤感了，看起来瘦弱憔悴。看到她的这种伤感，我内心颤抖地想着：“没错，这不是一个女孩转瞬即逝的任性胡闹，糟糕的是，这是一种真挚深沉的情感。”

我是如此的焦躁、忧郁和伤心。无论父亲、牧师和潘妮·德叶维斯怎么问我都于事无补。是生病了吗？我摇摇头，只是他们的这种过度担心让我感到烦恼。我可以一个人整天整天地待在马背上，有时候是去树林里待着，有时候是划着船去芦苇丛中。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有一次，我带着一把枪和一条猎犬，在森林中的篝火前待了一整晚。有时，我花大半天的时间和牧羊倌待在一起，他是个医生，常年在野外独居生活，永远都在收集草药并测试它们的药性。就是这个人把我带入到一个充满着魔法和迷信的奇妙世界。

但是有人会相信吗，确实有那样的时刻让我为赛林姆和自称地“痛苦的怪圈”而感到痛苦难当。

有一次，我起了要去赫维利拜访米尔扎·大卫多维奇的念头。这位老人认为我的这次拜访是为了探望他，所以很高兴地欢迎我去。但是我的这次拜访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希望看一看索别斯基可怕的轻骑士上校画像中的眼神。当我看到这些恶毒的眼神可以跟随着一个人到达每一处的时候，我回忆起自己的祖先，他们的肖像被挂在家里的客厅中，面容都一样的严厉肃穆。

在这种感观的影响下，我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得意感。孤独、夜晚的静默以及在大自然中的生存——所有这些经历都对我产生了一种安慰的效果，但是我的内心好像揣着一支毒箭。有时候，我已经放弃做梦了，因为梦境让一切变得更糟。不止一次的，当我躺在松树林某个偏僻的角落，或者是芦苇丛中的小船里的时候，我想象自己是在哈尼娅的房间里偎依着她的裙角，亲吻着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裙子，我用最最亲昵的语言叫着她的名字，而她，正在把手敷在我发烫的前额上，对我说：“你已经受够了折磨，让我们把一切都忘掉吧！这简直就像一个可怕的梦一样。我爱你，亨瑞克。”但是后来我又清醒过来，回到了乏味的现实中来——我的将来，阴郁得就像布满乌云的天空，我的世界里不再会有她，直到活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再有她，这种未来对于我来说太可怕了。我变得更加厌世，不愿和人接触，即便是对父亲、牧师、潘妮·德叶维斯也是这样。而卡泽欧的废话连篇、对任何事物的好奇心、持续不断的逗乐，还有没完没了的恶作剧真是让我厌恶到了极点。

这些善良的人们仍在试着让我分心，而且为我的状况秘密地忧心，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哈尼娅，无论她是否猜到了什么——因为她很有理由相信我是爱上了劳拉·奥斯崔斯基——她都尽自己所能地来安慰我。但是，即便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我的态度还是很粗鲁，以致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难掩某种紧张。连我那经常对人严厉的父亲，都亲自努力着分散我的注意力，希望能够让我把心思转转，同时也试探一下我的态度。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着自认为有趣的对话。一天，在吃完晚饭后，我们一起来到宅院前。

“难道偶尔你不会被某种东西所打击到吗？”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问道，“我想趁这个时候好好问问你，难道赛林姆和哈尼娅相处得过于亲密这件事没有打击到你吗？”

简单地判断了一下情形之后，我应该变得苦恼起来，让自己完全被打动，正如他们说的那样。但是我处于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中，父亲的话语让我产生一种贯穿全身的战栗，可是我不能让这种战栗的表情把自己出卖，所以我镇定地回答：

“不，我知道他不会的。”

父亲提出的这些问题让我很受伤。我自己认为，既然这些事情单单找上了我，那就应该让我独自地搞定它。

“你保证是那样吗？”父亲问。

“我保证。赛林姆爱的是华沙的一个女同学。”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你是哈尼娅的监护人，并且照顾她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正直的父亲之所以说这些，是为了唤起我的斗志，用这些事情来占住我的心思，把我的灵魂从那个我慢慢陷入的忧郁怪圈里拉回来，但是我好像堕落般的用冷漠而又阴郁的语调回答说：

“我是哪门子的监护人？你们都并不在家，所以老米可拉把她托付给了我，但是我不是一个真正的监护人。”

父亲皱了皱眉看着我，即便用这种方法不能让我袒露心声，那么他就选择另外一种方法。灰白的胡须下他微笑着，半眯着眼睛，像个老兵那样，轻轻地揪着我的耳朵，然后像开玩笑一般的问道：

“但是，会不会是哈尼娅把你迷倒了？说说吧，我的孩子。”

“哈尼娅？一点也没有。您真会开玩笑。”

我大言不惭地撒着慌，但是这情形度过得比我期望中的顺利多了。

“那么劳拉·奥斯崔斯基也没有把你迷倒吗？嗯？”

“劳拉·奥斯崔斯基，那么一个风骚的女人？”

父亲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那么到底是见什么鬼了？如果你没有爱上什么人，那么立刻给我精神抖擞点。”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就是我什么事情也没有。”

但是我真的被不管是父亲，还是神父，甚至是潘妮·德叶维斯面带焦虑的问题折磨得更加不耐烦了。最后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的不愉快。什么事都可以让我丧失理智，为了一丁点的小事我也会发脾气。路德维克神父看到我这种蛮横的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慢慢浮现，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父亲，然后笑着说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

但是，有时候甚至是牧师都对我没了耐心。父亲和我之间总是会频繁地出现一些非常令人不愉快的桥段。有一次在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为了贵族和民主的问题争论了起来，我当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宣称自己的千般不乐意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父亲命令我离开房间。女士们因为这个情形吓得失声痛哭，整整两天家里的人都一直因为这个事郁郁寡欢。

对于我来说，我既不是一个贵族政治论者，也不是一个民主主义者，我只不过是陷入了爱情闷闷不乐。我的内心已经没有空间去想什么规则、理论或者是社会信条，如果我真的按照名称去反对什么，也仅仅是处于自身的愤怒，不用管他是哪个谁或者为什么，就像我起初跟路德维克神父争论宗教信仰时一样。随着门的砰然关上，争论声到此结束了。简单来说，我囚禁的不仅仅是自己本身，还有整个家里的人。当赛林姆在十天之后回来时，所有人的心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来的那天我没有在家，因为我那时正在附近骑马。在临近晚上的时候，我回来了，径直走到农场那边，管马厩的一个男孩一边牵过我的马一边告诉我说：

“赛林姆从赫维利过来了。”

当下卡泽欧也跑了过来，又向我报告了一下这个消息。

“我已经知道了，”我粗鲁地回答，“赛林姆现在在哪？”

“和哈尼娅一起在花园里，我想。我应该去找找他。”

我俩一起去了花园，但是卡泽欧跑在前面。我刻意放缓了脚步跟路过的人打着招呼，走了大概不到五十步的时候，在小路的转弯处我看到卡泽欧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成天调皮爱闹的卡泽欧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像猴子一样向我打手势挤眼睛。他的脸红红的，手指放在嘴巴前努力地憋着笑意。当他跑近我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跟我说：

“亨瑞克！他！他！他！嘘！”

“你在干什么？”我怪声怪气地问他。

“嘘！我的天哪！他！他！在那边的凉亭里，赛林姆在哈尼娅的面前跪了下来。我的天哪！”

我立刻抓住了他，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安静点！待在这儿！一个字也不要对其他人说，明白吧？待在这！我自己去看看，但是你安静点，如果你还想好好过日子，最好在别人面前一个字也不要提起。”

卡泽欧一开始就把这整件事情往幽默里想，但是看到我死灰般的面孔后，他显然害怕了，张着嘴呆站在原地，但是我像疯了一样朝凉亭跑去。

我迅速而又静悄悄地向凉亭周围的灌木丛移动过去，我让自己爬上一面矮墙，这堵墙是由一些短小的枯树枝搭成的，所以我可以听到并看到眼前的一切。窃听者这个令人恶心的角色此刻并没有让我感到丁点的不适。我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的树叶，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附近有人！”哈尼娅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

“不会的，只是树叶晃动的声音。”赛林姆回答。

他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着，她的面容苍白，眼睛紧闭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用手臂紧紧地圈住她的腰，神情而又愉快地把她拉向自己。

“我爱你，哈尼娅！我爱你！我爱你！”他动情地向哈尼娅耳语，并且低下头寻找着她的嘴唇。她向后撤了撤身，像要避开这个吻似的，但是两唇还是碰到了一起，相互缠绕了很久很久，在我看来似乎过了整个世纪。

我觉得他们想对对方所说的一切都融化在这个吻当中了。某种羞涩让他们无法说出这些情话。他们胆子大到可以接吻，但是却不敢讲情话。四周弥漫着死亡一般的宁静，传入我耳中的只有他们急切而又热烈的呼吸声。

我用手抓住凉亭的木栏栅，以防我冲动地把它捏成碎片。我的眼神变得漆黑，头顶一阵阵晕眩，脚下的地面不住地漂移，好像要进入某个无底的黑洞。但是，即便是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我也希望听到他们所说的话，所以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烈日下顶着干裂的嘴唇，额头抵在栏栅上，我认真地听着，细数着他们每一次的呼吸。

这种安静仍旧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哈尼娅开始低声说话：

“够了，够了！我不敢望着你的眼，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说着她把头扭向一边，试图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噢，哈尼娅！我怎么了？我是这样的高兴！”赛林姆喊道。

“我们离开这儿吧。一会儿有人会来的。”

赛林姆跳了起来，眼波闪烁，兴奋地张大了鼻翼。

“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吧，”他说，“我爱你，而且我会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样说。我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我一直在挣扎着、痛苦着，因为似乎在我看来，亨瑞克是爱你的，而你也爱他。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管了。你是爱我的，这是一个关于你的幸福的问题。噢，哈尼娅！哈尼娅！”

然后又一次传来亲吻的声音，然后哈尼娅用一种温柔，似乎有点虚弱的声音说：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赛林姆，但是我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告诉你。我想，他们想把我送到国外的女主人那里。昨天，潘妮·德叶维斯向亨瑞克的父亲提起这个事。潘妮·德叶维斯认为我是导致潘·亨瑞克行径怪异的主要原因。她认为亨瑞克爱上我了。我自己并不知道，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有好几次，我好像看出亨瑞克是爱上我了。可是我并不懂他，对他有些惧怕。我有预感，他会给我们俩造成阻碍，会拆散我们，但是我——”

她用勉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

“我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

“听着，哈尼娅。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拆散我们。如果亨瑞克不让我来这里，我就给你写信。我有能够经常送信的人，而且我也可以自己过来。我们可以晚上在池塘边见面，常去花园吧。但是你不要出国。如果他们想把你送出去，我是不会允许的，我向上帝发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哈尼娅，否则我会疯掉的。噢，我心爱的，我心爱的！”

他抓住哈尼娅雪白的双手，动情地亲了亲。突然，她从长凳上迅速地站起身来。

“我听到声音了：有人过来了！”她有点害怕地喊道。

两个人都走了，尽管没有人正往这里走来，也没有人曾经来过。黄昏朦胧的光亮在他们的身上洒下一片金黄，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些光亮似乎红得像血一样。我筋疲力尽地缓慢地向房子的方向走去。在小路的转弯处，我遇见了四处张望的卡泽欧。

“他们已经走了。我看到他们了，”他轻声说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对准他的头，一枪崩了他！”我嘶喊着。

卡泽欧的脸色涨红，眼中闪烁着点点光亮。

“非常好！”他说。

“闭嘴！别犯傻！什么都别做。别管别人的事，管好你自己，卡泽欧，安静点。让我来处理这一切。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但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说出一个字。”

“即便他们要杀了我，我都不会吭一声的。”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卡泽欧发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嗅到一些可怕的气息，面对这一切，他的心怦怦直跳，看向我的眼神闪闪发亮，然后他说：

“亨瑞克！”

“怎么了？”

我们都轻声说话，即便周围没有人在偷听。

“你会和赛林姆决斗吗？”

“我不知道，可能会吧。”

卡泽欧停了下来，然后突然用胳膊绕住我的脖子。

“亨瑞克！我高贵的哥哥！我的心肝！我的唯一！如果你要决斗，就让我去吧。我会搞定他的。让我试试吧。让我去，亨瑞克，让我去！”

卡泽欧只是简单地梦想着骑士般的事迹，但是我却前所未有地体会到兄弟间的感情，所以，我把他拢到我的怀里，用尽所有的力气说道：

“不，卡泽欧！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除此之外，他也不会接受你的挑战的。我对将来会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另外，趁着这个时候去指导一下伙计装马鞍吧。我会提前去，会在路上遇见他，跟他说话。盯着他们俩，但是别让他们怀疑你知道了什么事。去装马鞍吧。”

“你会带家伙去吗？”

“嘘！卡泽欧，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不，我只是想着跟他说话。镇定点，立刻去马厩那里。”

在听到我的指令之后，卡泽欧立刻跳起来离开了。我慢慢地回到家。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斧头靶砸中脑袋的人。我有权利告诉大家，自己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我只是单纯地想大声呐喊。

我是如此焦虑地想要确定，直到完全确信自己已经失去了哈尼娅的心。我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头落了一块石头：倒霉事已经找上了门。我看着它冰冷的脸庞和无情的眼睛，但是一种新的不确定在内心萌生——不是对我的倒霉而萌生不确定，而是比这糟糕一百倍，是我自己的一种无助感，而这种不确定就像是我该如何同这种无助感做斗争。

我的内心充满着苦楚、痛苦和狂怒。自我否定的声音和忠于自我的声音时不时地在心中响起，对我说着：“看在她幸福的份上放过哈尼娅吧，为她的幸福着想是你首要的责任，牺牲你自己吧！”那些声音现在完全变得静默下来。默然地悲伤，忠于自我，还有泪水像一个个天使一般飞离了我。此时的我就像是一只被踩踏过的蠕虫，但是人们已经忘了它还拥有一根刺。现在，我已经让自己被不幸捕获了，就像一只狼被一只猎犬捕获一样，但是我有太多的不屑，于是开始像狼一样露出自己的牙齿。一种叫作复仇的活跃力量开始在我心中被唤起。我开始对赛林姆和哈尼娅感到一种憎恨。“我会失去生命，”我想，“我会失去一切这世上一切可以失去的东西，但是我不能允许这两个人幸福。”被这样的想法所洞察，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死刑犯一样抓住了这一点。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生存的理由，眼前的视野顿时变得明亮起来。我深深地、自由地吸了一口空气，就像从前没有过的一样。我那些被打落吹散的想法又有序地整合在了一起，铆足了所有的力量来一致面对赛林姆和哈尼娅。当走到家的时候，我几乎已经镇定下来，并且异常冷酷。大厅里坐着潘妮·德叶维斯、路德维克神父、哈尼娅、赛林姆，还有卡泽欧，卡泽欧刚从马厩回来，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一对恋人。

“有我可以骑的马吗？”我问卡泽欧。

“有。”

“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吗？”赛林姆说。

“好的，我可以。我得去草垛那边看看出了什么麻烦。卡泽欧，让我坐坐你的地儿。”

卡泽欧把地方让给了我，我坐在靠近赛林姆和哈尼娅的窗下的沙发上。很不情愿地，我想起了米可拉刚去世后的那天晚上，我们也是坐在这儿，听着赛林姆讲述克里米亚半岛上关于苏丹·哈伦和拉拉预言的故事。但是那时的哈尼娅还很瘦小，眼睛哭得红肿，靠着我的胸膛沉沉入睡，而现在，还是那个哈尼娅，已经趁着房间里的黑暗偷偷地覆着赛林姆的手。那个时候，友情的甜蜜充盈着我们三个，但是现在，爱与恨在挣扎战斗。但是，一切似乎都很冷静：一对爱侣正在凝视着对方微笑，而我比通常显得更高兴些。没有人怀疑这究竟是怎样一种高兴。

过了一会儿，潘妮·德叶维斯求赛林姆弹奏什么。他站了起来，坐在钢琴那边，开始弹奏肖邦的《玛祖卡舞曲》。我仍独自坐在沙发上跟哈尼娅待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哈尼娅像凝视彩虹一般注视着赛林姆，她已经乘着音乐的翅膀飞到一片美妙的境遇了，而我，决定把她从美梦中拉回现实。

“赛林姆有多少的天赋啊，他有不会的东西吗，哈尼娅？他又会演奏又会唱歌。”

“哦，还真是这样！”她说。

“另外，那是多么漂亮的一张脸！你看看他。”

哈尼娅随着我眼神的方向望过去，赛林姆坐在阴影里，但是头部被夜晚的月光照亮，在这团光亮当中，微抬的眼神让他看起来似乎神采飞扬——在那个时刻，他确实神采飞扬。

“他是多么的漂亮啊，哈尼娅，难道不是吗？”我重复说道。

“你非常喜欢他吗？”

“他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觉，但是女人们爱他。啊，那个优泽娅是多么的爱他啊！”

哈尼娅光洁的额头上刻画出一丝惊慌。

“那么他呢？”她问。

“唉！他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没有哪个人能让他爱得持久。这是他的本性。如果他曾经说过他爱你，可不要轻易相信。”（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开始加重语气）“因为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吻的问题，并不涉及爱，你明白吗？”

“潘·亨瑞克！”

“这是真的！但是我又能说什么？这事跟你没关系。另外，你这么端庄，难道会把自己的吻献给一个陌生人吗，哈尼娅？我请求你的原谅，可能刚才的这种假设对你有所冒犯了。那么，你永远不会允许自己那样做吧，是吗哈尼娅，永远不会吧？”

哈尼娅起身要走，但是我用手抓住了她，用力地扣住她要离开的身体。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内心的狂怒就像钳子一样疯狂地钳制着我，令我窒息。我感觉自己就要失去控制了。

“回答我，”我压抑着情感对她说，“否则我不会让你走的。”

“潘·亨瑞克！你想干什么？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我说，”我咬着牙低声说道，“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的羞耻心，嗯？”

哈尼娅无助般地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但是我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早已没有了半点怜惜之情。我抓住她的手，紧握着她纤细的手指继续说道：

“听我说！我拜倒在你的脚下。我对你的爱胜过整个世界——”

“潘·亨瑞克！”

“安静点。我看到了并听到了有关你们俩的每一件事情。你们真是不知羞耻——你和他。”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你们真是不知羞耻。我连亲吻一下你的裙边都不敢，而他却能亲吻你的嘴唇。是你自己把他拉近亲吻的，哈尼娅，我真是鄙视你！我恨你！恨你！”

声音就这样在我的内心消逝。我开始急促地呼吸捕捉新鲜的空气，好像胸口要窒息了一般。

“你觉得，”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会拆散你们。如果我为此必须赔上自己的性命，那么我会拆散你们，甚至会杀了他，杀了你，也杀死我自己。我刚才说的话不是真的。他是爱你的，他不能够让自己离开你，但是我要拆散你们。”

“你们说什么呢，表情那么的认真？”潘妮·德叶维斯问道，此刻的她正坐在房间的另一边。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站起来告诉大家所有的事情，但是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用看起来镇定又有些嘶哑的声音说：

“我们正在争论花园里哪个凉亭的风景更漂亮，是玫瑰凉亭还是葎草凉亭。”

赛林姆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弹奏，他认真地看着我们，然后用极其镇定的语调跟我说：

“我要向所有人推举葎草凉亭。”

“你的品位不算差，”我回答，“哈尼娅的意见正好相反。”

“是真的吗，潘娜·哈尼娅？”他问。

“是的。”她低声回答。

我再一次地感到自己不能在这场对话中维持镇定多久了。眼前开始出现红色的晕眩。我起身穿过几个房间来到餐厅，抓起桌子上的灌满水的玻璃杯向头上淋去。然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把玻璃杯猛然摔向地板，砰的一声碎片满地，有一些竟然溅到了门口。

我的马和赛林姆的马都在门廊处站着，装好了马鞍。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待了一会儿，擦掉自己脸上的水渍，做完之后又回到了门厅。我看到牧师和赛林姆都不安地站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哈尼娅变得虚弱起来，而且刚才昏倒了。”

“什么？怎么昏倒的？”我紧抓住牧师喊道。

“在你刚刚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大哭起来，然后就晕倒了。潘妮·德叶维斯把她扶回房间了。”

我一言不发地跑到潘妮·德叶维斯的房间。哈尼娅真的是勃然大哭后晕倒的，但是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忘记了，只能像个女人般跪坐在她的床前，无视潘妮·德叶维斯的存在，我大喊：

“哈尼娅，我的宝贝，我的爱！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事都没有，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她虚弱地回答，并且试着冲我微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真的没事了。”

我陪她待了一刻钟的时间，然后亲了亲她的手就回到了门厅。我并不是真的恨她，我正在像从未有过一般的深爱着她。但是为了弥补我残缺的爱情，在门厅看到赛林姆的时候，我恨不得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噢，是他，就是他，那一刻我对他产生了痛彻心扉的仇恨。他和牧师一同向我跑了过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我转身面对赛林姆，对着他的耳朵说道，“现在回家去。我们明天在森林边上的陷坑附近见面。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不想在这儿再看到你。我们的兄弟情义到此结束。”

血色涌到了他的脸上。“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明天会告诉你的。我今天不想动手。明白吗？我不想动手。明天早晨六点见。”

当我说完这些后，就转身回到潘妮·德叶维斯的房间了。赛林姆跟在我的身后跑了几步，但是在门口的地方停了下来。过了几分钟后，我透过窗户看到他已经骑着马走了。

我在哈尼娅外面的套间独坐了一个钟头。我不能进去，因为哭得虚弱的她已经睡着了。潘妮·德叶维斯和牧师一起去找父亲商量对策。而我就一直在那儿待到奉茶的时间。

在喝茶的时候，我发现父亲、牧师，还有潘妮·德叶维斯的表情一半神秘兮兮，一半又带着严肃。我承认，一种焦虑不安正在侵蚀着我。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吗？这很有可能，因为每一次我们年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天就一定过得非常不自然。

“今天，”父亲说，“我收到你母亲的一封信。”

“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挺好。但是她很担心这里发生的事。她想快点回来，但是我没有允许，因为她应该在那儿再待上两个月。”

“母亲为了什么事担忧？”

“你知道村里发生痘疫了，而我不小心把这事告诉了她。”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现在痘疫盛行。可能我听到过一点消息，但是显然我对这种消息充耳不闻。

“您会去母亲那里吗？”我问。

“我想想再决定吧。回头我们再谈。”

“亲爱的女主人已经出国快一年了。”牧师说。

“为了她的健康着想不得不这样做。她可能明年会回到家里过冬天。信里说她已经觉得身体好多了，非常想念大家，而且为了痘疫忧虑不安。”父亲说道。然后他转身面对我，补充说：“喝完茶之后来我的房间。我有话对你说。”

“我会去的，父亲。”

我站起身，随着大家一起去看哈尼娅。她现在已经完全好起来了，希望能够起床走走，但是没有被父亲允许。在大概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从中午就待在村舍中的斯坦尼斯洛夫医生出现在门廊下。在他仔细地为哈尼娅诊察了之后，告诉大家她已经好了，但是需要休养，近期不能用脑学习，并且限定了娱乐的时间。

父亲询问了一下他的意见，是不是需要把我的妹妹带离村庄，直到疫情过去了再回来。医生安了安他的心，说这里并没有危险，而且他也会给母亲写信让她安心的。然后他就去睡觉了，因为连日的劳累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我带他去了另外一个房子，他和我今晚在那里睡觉。我刚要躺下来，因为连天的遭遇已经让身体累散了架，这时候弗兰尼克走进来说道：

“老爷让潘尼奇过去。”

我立刻就去了。在他的房间里，父亲靠着桌子坐着，桌上还放着母亲的来信。路德维克神父和潘妮·德叶维斯也在。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就好像一个被指控的犯人出现在审判席前。我几乎已经能够确定，他们会问我关于哈尼娅的事。而事实上，父亲开始从重要的事情说起。为了安母亲的心，他决定让潘妮·德叶维斯带着我的妹妹一起到科博坦的叔叔家里待一阵子。如果这样的话，哈尼娅就得单独和我们待在一起了。这是父亲不希望看到的。他知道，并对我们说，他并不想对年轻人之间发生的事过分地探究，但是也不会对这种事提出表扬，他希望这些事会以哈尼娅的离开而画上句点。

说到这儿，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但是，当我没有绝望地反对哈尼娅离开，而是高兴地赞成父亲的建议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的惊讶。我的心里只是算计着，这种分离不也是切断了与赛林姆的一切关系吗。另外，我心里燃起了一种希望，像镜花水月一般的希望。那就是，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够把哈尼娅带到母亲那里。我知道父亲不能离开家，因为收割的季节又到了。我知道路德维克神父从来没有出过国，所以只有我能办好这件事。但是这个渺小的希望不一会儿就被扼杀在摇篮中了，因为我听到父亲说，潘妮·奥斯崔斯基要去国外待上几天，试试海水浴疗法，而且她已经同意带着哈尼娅过去，把她交给我的母亲。哈尼娅会在后天晚上的时候被送走。这让我无比地痛苦，但是与其让她留下来，还不如让她独自离开。另外，当我一想到“明天把这件事告诉赛林姆，他会有什么反应，会做些什么事”的时候，心中就感到无比的快活。

第十章

在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我到了陷坑附近，而赛林姆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在向那边奔过去的时候，我郑重地告诉自己要镇定。

“你想对我说什么？”赛林姆问道。

“我想告诉你说，我知道全部的事情。你爱哈尼娅，而她也爱你。赛林姆，你用不光彩的手段诱惑了哈尼娅的心。第一，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赛林姆的脸色变得灰白，但是他体内的每一个愤怒的细胞都被我唤醒了。他让马更加靠近我，两匹马几乎要碰到对方了，然后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想好你说的话。”

“第一，因为你是一个伊斯兰教徒，而她是个基督徒。你不可能娶她的。”

“我会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

“你父亲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哦，他会允许的。”

“除此之外，从每一个方面想都是有阻碍的。即便你改变了自己的宗教信仰，我或者父亲也不会让你娶哈尼娅，永远不会！明白吗？”

赛林姆从他的马鞍上向我微微倾过身体，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说：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现在轮到你明白了吗？”

我还是那么地镇定，因为我会把哈尼娅要离开的消息留到最后才说。

“她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我冷酷地，也是逐字逐句地回答他，“但是你不会再见到她了。我知道你心里想说可以写信给她。但是我告诉你，我会监视你们的，会头一个地把为你送信的人打得皮开肉绽。你不会再来到我家了，我杜绝你进入我家大门。”

“瞧瞧，”他怒声怒气地说，“现在轮到让我说话了吧。我并没有不光彩地引诱哈尼娅，而是你这样做了。现在，我更加清楚看到这一点。我问过你是否爱上了她，你回答说‘没有’！我想在有回旋余地的时候退出，但是你却拒绝做牺牲品。

“该责怪谁？是你自己虚伪地说过不爱她。出于你的虚荣心，出于你傲慢的自尊心，你羞于坦白自己的爱。你就是喜欢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去爱，而我却是光明正大的。你想禁锢住她的生活，而我却试着让她快乐。该责怪谁？我本想退出的，上帝知道我本想这样的。但是现在太晚了。现在，她爱上了我。听听我想说的话吧：你可以不让我进你家，可以拦住我的信件，但是我发誓不会放弃哈尼娅的，我不会忘记她，我会一直爱着她，为了找到她走遍天涯海角。我的表白是有点直接而又傻气，但是我是有爱的。我爱这世上所有的一切，我的整个生命都是因爱而活，没有爱我宁愿死去。我不希望给你的家庭带来不愉快，但是记住，现在我的内心已经产生了某种连自己都害怕的倾向。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事情。哦，如果你对哈尼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急促地说着这些话，然后脸色灰白，牙关紧锁。强大的爱情力量已经把这个热情如火的东方面孔完全占据，浑身散发着爱情的温度，就像火焰中散发出的热量一样，但是我根本不在意，而是冰冷地回答：

“我来这儿不是来听你的表白的。我根本瞧不上你的爱情威胁，我再说一次：哈尼娅永远都不属于你。”

“再多听一句话，”赛林姆说，“我不会向哈尼娅诉说自己爱情的伟大的，因为我不会表达，而你也不会理解这一点。但是，我向你发誓，抛开我的爱情不说，如果她现在爱的是你，那么我会足够高尚地永远放弃她。亨瑞克，为什么我们为了哈尼娅而成为情敌？你之前总是很高尚的。那么听着：放弃她，然后再来跟我算账，即便是拿去我的命。我们握手言和吧亨瑞克！让哈尼娅来决定她的选择——记得是哈尼娅。”

他张开双臂打算拥抱我，但是我向后勒了勒缰绳。

“把哈尼娅留给我和父亲来照顾。我们已经为她打算好了。我很荣幸地通知你，哈尼娅后天就要出国了，而且你今后再也不会见到她。再见吧。”

“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又会见面了。”

“会见面！”

我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在哈尼娅离开前的这两天里，家里的气氛一直郁郁寡欢。潘妮·德叶维斯和我的妹妹在和父亲谈话后的第二天就已经走了。家里只剩下父亲、卡泽欧、我、牧师，还有哈尼娅。这个可怜的女孩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她真的倍感绝望。很明显，她想要寻求帮助，而且知道我就是她最后一块救生板，但是察觉到这一切的我，努力让自己不跟她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是一会儿。我很了解自己，知道她会泪影婆娑地求我帮她，而我在那时就什么也拒绝不了了。我甚至逃避看她的眼神，因为我不能忍受每当她看着父亲或我的时候，流露出的眼神就好像一个祈祷者在祈求同情一样。

另外，即便我想为她说情也是没有多大作用的，因为父亲从来不会改变他已经决定的事情，加之某种羞耻的感觉让我远远地离开哈尼娅。在她的面前，我为自己跟赛林姆最后的谈话内容而感到羞耻，为自己最近粗鲁的行径而羞耻，为自己的角色而感到彻头彻尾的羞耻，但是，虽然我刻意地同她保持距离，我的目光还是远远地追随着她的。我知道赛林姆日夜地在我家周围徘徊，就像食肉鸟在等待猎物一样。

在谈话后的第二天，我看到哈尼娅匆匆忙忙地藏起一张信纸，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写给赛林姆的信，也有可能是赛林姆寄来的。我甚至可以预料到他们很有可能会再见面，但是即便我每时每刻都在盯着赛林姆，但是还是没有抓到他。

时光如白驹过隙，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她临去奥斯崔斯基的前一个晚上，父亲去隔壁镇上买马了，还带着卡泽欧，让卡泽欧试试马的好坏。路德维克神父和我要护送哈尼娅去奥斯崔斯基。我注意到，随着决定性时刻的步步临近，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极大的焦虑不安。她的眼神闪烁，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时不时地像受到惊吓的小兔一般瑟瑟发抖。最终太阳西沉了，在地平面上映照出微弱的光芒，厚厚的乌黄色的云彩相互堆积，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远远地听到持续不断的打雷声，就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发出的可怕的抱怨一样。空气中闷热异常，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声闪电。鸟儿在屋檐下或树下躲藏着，只有燕子不安分地在天空中穿过。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再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是毫无生气一般怏怏地挂着。顺着农家庭院的方向听去，从牧场上归来的牲畜发出一声声哀怨的吼叫。到处都弥漫一种阴郁低沉的不安状态。路德维克神父关上了窗户。而我希望能够在暴风雨爆发之前赶到奥斯崔斯基，所以我起身走到马厩那里，然后催促着马倌。在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哈尼娅站了起来，但是又突然坐下了。我看了看她，只见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又变得苍白。

“这种天气让我有点透不过气！”她说着，然后靠近窗户坐下，开始用手帕使劲扇着。

很明显，她的这种奇怪的焦虑感在与时剧增。

“我们可以等等看，”牧师说，“这场暴雨可能就下个半个小时那样的。”

“半个小时都能让我们到达奥斯崔斯基了，”我回答，“另外，谁知道我们是不是在瞎担心。”说完我就向马厩跑去。

我的马已经装好了马鞍，但是像往常一样，车厢的安装有点慢。半个小时以后，车夫赶着马车走到了门廊前。我在后面骑着马跟着。

看起来暴风雨就要来了，但是我却一点都不想再耽误时间。他们马上把哈尼娅的行李箱搬了出来，在车厢后面绑好。路德维克神父穿着一身亚麻材质的白袍在门廊处等着，手上拿着把白颜色的伞。

“哈尼娅在哪儿？她准备好了吗？”我问。

“她已经准备好了。半小时之前去小教堂祷告了。”

我去了小教堂，但是没找到哈尼娅。我又去了餐厅，从餐厅转到了客厅——但是哪里都没有她的人影。

“哈尼娅！哈尼娅！”我开始放声大喊。

没有人回答。我有点被吓到了，赶快跑到她的房间，以为她可能又昏倒了。我看到老仆人温格鲁西亚正坐在她的房间里哭泣。

“时间到了吗，”她问，“是时候向小姐说再见了吗？”

“小姐在哪儿？”我有些不耐心地问她。

“她去花园了。”

我立刻向花园跑去。

“哈尼娅！哈尼娅！我们该出发了。”

无人回应。

“哈尼娅！哈尼娅！”

就像在回应我一样，树叶开始被突然来到的暴雨打得沙沙作响，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四周又变得一片寂静，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是这么了？”我问自己，突然害怕得头发都瑟瑟发抖。

“哈尼娅！哈尼娅！”

顷刻间我似乎听到花园的另一边传来了回音。我迅速让自己清醒过来。“哦，真是个傻瓜！”我想着，然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但是，我什么都没找到。

花园另一边的尽头是用木栅围起来的，木栅之外就是通向田间羊圈的小路。我抓住木栅朝小路上看。但是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农家孩子伊格纳斯在木栅附近的沟渠中赶着鹅群。

“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摘下帽子向木栅这边跑过来。

“你看到小姐了吗？”

“我看见她离开了。”

“怎么走的？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和赫维利的潘尼奇一起朝森林走去了。哦，他们的马跑得飞快！”

上帝啊！圣母马利亚！哈尼娅和赛林姆私奔了。

我的眼神顿时变得漆黑，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好像要直直地穿透我的头。我回忆起哈尼娅焦虑不安的神态，想到她手上的那封信。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赛林姆已经给她写信并且见过她了。他们决定在我们出发前一起离开，因为他们知道那时所有人都会很忙碌。上帝啊！圣母马利亚！我出了一身的冷汗，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到了门廊。

“马！马！”我用可怕的声音狂喊。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牧师冲我喊道。

只有刹那间咆哮而过的雷鸣声回应了他。我骑着马狂奔，耳边响起呜咽的风声。我冲进柠檬树林中的小路，穿过小路冲着他们逃跑的那条路奔过去。我匆忙地越过一片片天地，快马加鞭地向前奔跑。他们逃跑留下的痕迹很明显。这时候，暴风雨开始了，天变得黑起来。大片的乌云狂放地包围刺眼的闪电。有时整个天空好像成为了一条烈焰，接下来更加浓密的黑暗劈头盖脸地袭来，顿时间瓢泼大雨倾然而下。树枝摇曳着弯向路边。被我疯狂抽打着马鞭紧压着马刺的马儿喘着粗气哼鸣着，而我也因内心出奇的愤怒而气喘吁吁。

我稍微弯下腰，看着道路的轨迹，脑中和眼前都是一片迷茫的空白。怀着这样的情绪，我冲进了森林。此时暴风雨下得更紧了，雷声和雨点狂怒地席卷了整个大地和天空。森林里的树木被狂风吹弯了腰，一个个就像田地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麦子，挥舞着黑色的枝杈，雷鸣声在黑暗中在一棵棵松树之间泛起回音。雷声、树木的摇曳声、枝干断裂的碰撞声，所有这一切汇在一起演奏着地狱般的交响乐。我现在已经看不清道路了，但是仍像劲风一样向前狂奔。在森林远处，一道刺眼的闪电照亮了地面，我又发现了脚下的路，但同时害怕地注意到，马的喘息声越来越狂躁了，而速度却慢了下来，于是我更加频繁地挥舞着马鞭。

跨过森林就是一片沙土地，我可以绕过它向前，但是赛林姆肯定已经穿过去了。这无疑会减缓他的逃跑速度。

我抬起双眼。“啊上帝！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我追上他们吗，如果这是您的旨意，那么就杀死我吧！”我绝望地喊道。我的祷告声似乎被上天听到了。突然间，一条红色的闪电划过黑暗的天空，在它如血的亮光里我看到一辆逃跑中的马车。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赛林姆和哈尼娅。他们离我大概不到三分之一英里远，但是移动得并不快，由于四周的黑暗和下雨引发的洪水，赛林姆只能极其小心地驾着马车。我悲喜交加地大喊了一声。现在，他们不能再从我儿这逃走了。

赛林姆看了看四周，也大喊了一声，然后继续用藤条抽打着受惊的马匹。在闪电照耀的一瞬间，哈尼娅也发现了我。我看到她绝望地抓着赛林姆，而他在不断地对她讲什么事情。不到一会儿，我已经近到可以听到赛林姆说话的声音了。

“我带着家伙！”他在黑暗中冲我喊。“不要再靠近，我会开枪的。”

但是此刻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不断地靠近，再靠近。

“停下！”赛林姆喊，“停下！”

我离他不到五十码远了，但是现在路似乎好走了一些，赛林姆抽打着马匹全速前进。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会儿，但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赶上了他们。赛林姆转过身拿枪对准了我。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但是仍旧冷酷地向我瞄准。在下一秒钟，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可以触摸到他们的车厢了，但是突然间，一声枪响在耳边响起。我的马身倒向了一边，它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最终跪倒在地。我试着拉起它，它蹬了蹬后腿，沉重地喘着气，然后带着我向地上滚去。

我立刻跳了起来，然后用尽剩余的全部力量向前跑去，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们的马车离我越来越远了，然后，我只能在闪电撕开云层发出光亮的时候看到他最后一眼。我想要大喊，但是没有，胸膛好像窒息了一般。我听见马车发出的吱吱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我靠着一块石头，身体不住地颤抖，然后轰然倒地。

可是我又立刻站了起来。“他们走了！他们走了！他们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大声地重复这些话，一点也记不得自己发生了什么。我是那样的无助，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暴风雨中的夜晚。赛林姆那个恶魔已经战胜了我。但是，如果卡泽欧没有跟父亲一起出去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追赶他们，那样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现在该怎么办？”我大声地嘶喊，让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变得疯狂。似乎周围的狂风都在嘲笑着我，对我吹着口哨：“去路边坐着吧，连匹马都没有，这时候他早就带着她走远了。”狂风就这样咆哮着、大笑着。我慢慢地走回马的身边，它的鼻孔流出了一股深色的血，现在已经凝固了，但是它仍然还活着，它喘息着，用垂死般的眼神看着我。我靠近它坐下，把自己的头靠在它身体的一侧，这样看起来，似乎我也是奄奄一息了。但是这个时候，狂风在我的头顶上打转，大声地笑着嘶喊着：“他和她在那儿！”有好几次我似乎都听见了马车地狱般的吱吱声，带着我的幸福在黑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狂风又在向我吹着口哨：“他和她在那儿！”

一种惊人的麻痹感顿时缚住了我的整个身体。连自己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空中发散出一道道明亮的光纤，白色的云朵飘浮在空中，不一会儿，蔚蓝色的天空就露出了脸。地上升起了薄雾。我那身体已经僵硬的马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向四周看了看，确定自己的位置。我感到右面远远的有亮光，所以就赶快向着光源靠近。事实证明，此刻我就在离奥斯崔斯基不远的地方。

我决定去宅院看看潘·奥斯崔斯基，其实我可以更容易一些，因为他并不住在庭院里，而是有个自己的小房子，通常他都是在那儿睡觉和消磨时间。他的窗户中现在仍然透着光亮。我敲了敲门。他亲自打开了门，然后吃惊地往后退了一下。

“真是胡闹！”他喊道，“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亨瑞克！”

“我的马被闪电击中了，就在不远处的路上。我没有办法了只能来这里。”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真是胡闹！我给你拿点吃的和干衣服过来。”

“不，不，我想立刻回家，没有别的要求。”

“但是哈尼娅怎么没有来？我的妻子要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出发。我们以为你会带着她过来在这里过夜。”

我决定立刻向他说出全部的事情，因为此刻的我太需要他的帮助了。

“发生了点倒霉事，”我说，“我希望你别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这事，对你的妻子、女儿还有家庭教师也不要提。我们家族的名誉就在于你了。”

我知道他对谁也不会说，但是我不指望这件事能掩盖多久，所以我宁愿先预料到这一点，以便他在某种情况下能够解释所发生的事。我告诉了他事情的全部，告诉他我爱上了哈尼娅。

“可是，我想你肯定要和赛林姆决斗？真是胡闹！什么——”他说，然后继续听我讲。

“是的，我希望明天同他决斗。但是今天我必须追上他们，所以我恳求你能立刻把自己最好的马借给我。”

“你不需要追上他们。他们并没有走多远。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赫维利，他们能去哪儿？真是胡闹！他们回去赫维利，然后去求助老弥尔扎。他们没有别处可去。老弥尔扎会把赛林姆关在谷仓，而且会把那位小姐送回你家。真是个闹剧！哈尼娅！哈尼娅！干得好！”

“潘·奥斯崔斯基！”

“放轻松，放轻松，我的孩子，别生气。我不会说她的坏话。但是我家的女士们可不会这样。我们现在还在等什么？”

“没错，我们别耽误时间了。”

潘·奥斯崔斯基停顿了一下。“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我立刻去赫维利，而你回家，或者最好留在这儿。如果哈尼娅在赫维利，我会把她接回你家的。你觉得他们可能不会把她给我？胡闹！但是我更希望能跟老弥尔扎一起把她带回去，因为你父亲可是个坏脾气，已经铆足了劲要跟这个老头儿大吵一架，可是，这个老头儿并不应该受到责备，不是吗？”

“我父亲没有在家。”

“这样最好！”

潘·奥斯崔斯基拍了拍手。

“亚内克！”

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用十分钟给我准备好马车。明白吗？”

“还有给我准备一匹马吧？”我说。

“给这位绅士准备一匹马！真是胡闹！托上帝的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让我给赛林姆写一封信吗？”我问，“我希望通过这封信对他发出挑战。”

“为什么？”

“我担心他的父亲不让他参加决斗。老头会把赛林姆关上一段时间，认为这就足够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赛林姆已经被幽禁了，你就见不到他，而且也不能通过他父亲给他传话，但是信就可以留给他们任何一个人。另外，我不会告诉父亲我要跟某人决斗了。他会因此而责问老弥尔扎的，可是老弥尔扎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应该受此责备。但是如果我和赛林姆先进行了决斗，那么他们两个人就没有吵架的必要了。事实上，连你自己都说我必须跟他决斗。”

“我是这么想的：决斗，决斗！这是贵族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不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这都是唯一最好的方式。对其他什么人来说，这简直是个闹剧！但是这说法并不适用于贵族。好吧，写信吧，你这么做是对的。”

我坐下来，写下了下面的话：“你真是个卑鄙的人。我用这封信拍你的巴掌。如果明天你不带着枪或剑出现在瓦赫的小屋那儿，你就是个可悲的胆小鬼，就像你现在一样。”

我把信封好，然后把它交给潘·奥斯崔斯基。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出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在坐上马背之前，我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

“但是，”我对潘·奥斯崔斯基说，“如果赛林姆带着哈尼娅没有去赫维利呢？”

“如果没有去赫维利，那么就是他走得快些。现在是晚上，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交错的道路，他很难识别方向。不去赫维利，他能带着哈尼娅去哪儿？”

“去N镇。”

“赶着同一匹马跑十六公里。冷静点吧，这简直就是胡说！不是吗？我明天会去N镇的，甚至是今天去，但是我要先去赫维利。再跟你说一遍，保持冷静。”

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回到家里了。夜已经很深了，但是窗户里还亮着灯。不一会儿人们就举着蜡烛在各个房间里穿梭。当我的马车停在门廊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只见路德维克神父手里拿着灯跑了出来。

“别说话！”他轻声说道，并做出嘘声的手势。

“但是哈尼娅她？”我慌乱地问道。

“哈尼娅已经回来了。是老弥尔扎把她送回来的。来我的屋里。我告诉你一切。”

我走进牧师的房间。

“你怎么了？”

“我追他们。赛林姆打中了我的马。父亲在家吗？”

“老弥尔扎刚走，他就回来了。哦，真是倒霉啊！倒霉！医生正在他的房间。我们担心他可能是中风了。他想立刻去找老弥尔扎理论。你现在不要去看父亲，这样可能会刺激到他。等明天你去恳求他不要去责问弥尔扎。那会犯下非常严重的罪过。另外，这个老人也不应该被责备。他打了赛林姆一顿，然后把他关了起来，哈尼娅是被他亲自送回来的。他命令所有的仆人都对这件事闭嘴。不过很走运，他并没有看到你的父亲。”

我顿时发现潘·奥斯崔斯基完美地预见了一切。

“哈尼娅现在怎么样了？”

“她全身都湿透了。发了高烧。你父亲严厉地责骂了她。这个可怜的孩子！”

“斯坦尼斯洛夫医生去看过她了吗？”

“去了，他要求她立刻上床休息。温格鲁西亚在旁边陪着她。在这儿等着我。我去看看你父亲，告诉他你已经回来了。他派人四处找你。卡泽欧也没在家，他出去找你了。哦，上帝啊！万能的上帝啊，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说着话，牧师去看父亲了。但是我没法在这等下去。我跑去看哈尼娅。此刻我并不想看到她，哦，不！那样的话对她太残忍了。我只是更想确定一下她是否已经真的回来了，又一次脱离了危险的她，此时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劫后余生一般地待在我的身旁。

当我走近她的房间时，一种奇妙的感觉霎时贯穿了我的全身。我的内心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伤痛，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她可怜地成为了赛林姆发疯的牺牲者。我只把她比作一只归家的鸽子，因为雄鹰是要展翅翱翔的。噢！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即便那种羞耻的感觉已经在赫维利经历过了，就在老弥尔扎的面前！我发誓自己今天一定不会责备她了，今后也不会，我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当我走到房间的门口时，房门打开着，我看到温格鲁西亚走了出来。我拦住她然后问道：

“小姐睡着了吗？”

“她没睡着，没睡着，”老人家反复说着这句话，“哦，我高贵的少东家，如果你当时在场就好了！当老爷冲着小姐大吼的时候，我感觉这个小可怜都要当场死掉了。她当时是那么的害怕，浑身都湿透了。哦，上帝啊！上帝啊！”

“她现在怎么样？”

“你去看看吧，她完全病倒了。幸好有医生在。”

我让温格鲁西亚立刻回到哈尼娅身边照顾她，不让关上房门，因为我想远远地看她一眼。事实上，穿过敞开的房门向黑洞洞的房间里望去，我看到她坐在床上，穿着睡袍。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闪烁。我还发现她的呼吸声很快，很明显，她发烧了。

我正犹豫着是要进去还是不进，这时路德维克神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父亲叫你过去。”他说。

“路德维克神父，她病了！”

“医生马上就会来。这个时候，你应该去跟你父亲好好谈谈。去吧，快去，时间太晚了。”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了。”

我用手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因为我要在五点的时候跟赛林姆决斗。

第十一章

在跟父亲谈了大概半小时之后，我回到了驿站，但是没有躺下来休息。我心里计算着时间，如果想要在五点的时候到瓦赫那里，那么必须四点就出门，所以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做准备。不一会儿，路德维克神父过来了，看看我在经历这场劫难之后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但是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衣服湿还是不湿已经无所谓了。牧师催促我立刻上床休息，一边还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着话，就这样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去了。

他向我详细地学了一遍老弥尔扎的话。赛林姆似乎向父亲坦白了自己所制造的这场疯狂闹剧，但是，就像他告诉他父亲的那样，他别无选择。似乎对于他来说，在他们私奔之后，自己的父亲将不能逃避这个事实，只能祝福他，而我们也于事无补只能把哈尼娅交给他。同样我也知道了一些真相，在同我谈完之后，赛林姆不仅仅是给哈尼娅写了一封信，他们还偷偷见面了，劝说她跟自己私奔。虽然这个女孩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但是她当时本能地拒绝了，可是，赛林姆向她起誓，并且诉说着自己的爱慕。他告诉她，即便是逃跑也只是去到赫维利，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他向她保证以后会带她回来的，但是那时是作为他未婚妻的身份了，所以我的父亲只能同意一切，而我也一样。另外，我也会从劳拉·奥斯崔斯基那里得到慰藉。最后，他恳求、祈求并哀求着哈尼娅。他说他可以为了对方牺牲一切，甚至生命。他不能离开她独自存活，那样的话他会跳水自杀，把自己崩了，或者是毒自己的。然后他扑倒在她的脚下，劝说她同意自己的想法。但是真当逃跑开始的时候，哈尼娅就越来越害怕了，哭着求他回去。但是他不肯，因为就像他告诉他父亲的那样，那时的他已经什么都忘了。

这就是老弥尔扎告诉路德维克神父的全部经过，他之所以说出了整个过程，是为了证明虽然赛林姆做出了这么疯狂的举动，但是他是处于真心才这么做的。经过权衡，路德维克神父决定不把这话说给父亲听，以免他生气，因为父亲已经为了哈尼娅忘恩负义的举动生了很大的气了。按照牧师的说法，哈尼娅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是被罪恶的世俗爱情领入了歧途。由于这个原因，牧师告诉了我什么是世俗的感情，但是我一点也不想把这些套用在哈尼娅身上，认为她的爱情是世俗的，曾经的我是多么渴望能够得到她的爱情，即便献上我的整个生命，而现在这种爱情却被不同地定性了。我对哈尼娅感到深深的同情，另外，我那颗曾经被撕裂的心此刻与她的心离得越来越近了。所以，我恳求路德维克神父能够在父亲的面前维护她，能够像刚才对我解释的那样对父亲说明一切。然后我向他道了晚安，因为我希望自己能够单独待一会儿。

在牧师走后，我拿下父亲送我的那把著名的老军刀，还有手枪，开始为早晨的会面做准备。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时间和心思去仔细考虑这次会面。我希望是为了自己的生与死而决斗，就这么简单。对于赛林姆，我确信他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我用柔软的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军刀宽阔的蓝色刀片。尽管这东西好像快有两百年的历史了，这期间它不止一次地切开了敌人的盔甲和胸甲，不止一点地沾染上瑞典人、鞑靼人还有土耳其人的鲜血，可刀身上没有一丝的凹痕。金色的铭文“上帝啊，圣母马利亚”异常闪亮着。我试了一下刀刃，就像绸缎的边儿一样的锋利无比。刀柄上幽兰的绿松石似乎在冲着我微笑，好像在渴望手掌的紧握和温暖。

在擦拭完军刀以后，我又拿起了手枪，因为我并不知道赛林姆会带什么样的家伙。我在枪机的地方滴了滴橄榄油，用小片的亚麻布裹住子弹仔细地装上膛。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我收拾完毕后，让自己坐在扶手椅里开始沉思。

从事情的整个经过以及路德维克神父所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有一点变得越来越明确了，那就是我要为所发生的事受到深深的谴责。我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很恰当地完成了老米可拉托付给我的监护人的责任，回答是没有。我是否为哈尼娅考虑过，而不仅仅是为自己考虑？回答是没有！在所有的事情中，我都在为谁考虑？只有我自己。而哈尼娅，那个温顺脆弱的小姑娘却被夹在我们中间，就像一只被迫夹在猛禽之中的鸽子一样。我无法抑制自己内心强烈的疼痛，自己和赛林姆就像分享一个诱人的战利品一样在不断拉扯着她，而这场战役中的主宰者们却只想着自己，只有她，才是受苦最多最不应该受到责备的人。现在，两三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要为她而进行最后的战役了。

这些想法让我感到无比的尖锐和痛苦。似乎整个世界的贵族们也在粗鲁地对待哈尼娅。不幸的是，母亲已经离家太久了，而我们这些男人们对待她是如此的粗劣，这朵柔美的花认命般地遭受蹂躏。责备声充斥着我们整个家庭，而这种责备必须由我或者赛林姆的鲜血才能补偿。我已经为任何一种结局做好了准备。

这个时候，日光已经穿透窗户射了进来，光线在一点点增强。我熄灭桌子上燃烧的蜡烛，已经快到黎明了吧。四点半的钟声清晰地在大厅里响起。

“好吧，时间到了！”我想，然后抓起一个斗篷罩在肩膀上遮住武器，以防我出去的时候碰到人，就这样我走出了驿站。

在经过房子附近的时候，我发现通常在夜间紧锁着的大门开了。很明显，有人出去了，所以我必须小心点避免碰到那个人。

我偷偷地顺着庭院的一边朝椴树林那边溜去，仔细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的一切似乎还在静静地沉睡中。直到跑到了小路上我才大胆地抬起头，确定他们此刻从宅院那里看不到我了。昨晚的暴风雨让今天早晨的空气变得非常美妙清新。小路上，潮湿的椴树发出甜美的香气混着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我向左转朝着锻造厂、磨坊和大坝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通向瓦赫家的路。在如此清新的早晨和如此晴朗的天气的影响下，我的睡意和疲惫一扫而光。我浑身都充满着一种美好的愿望，内心警告自己说，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斗中我一定会赢。赛林姆用枪是个行家，但是我也不差。用军刀的话，他在技巧上是胜过我，这没错，但是我比他长得强壮多了。强壮到他几乎无法抵挡我对他的攻击。“另外，不管怎样，”我想，“要做个了断，如果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么就把它当作长久以来束缚我让我窒息的难题的一种切断。另外，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赛林姆给哈尼娅带来了极大的不公，他必须为此做出抵偿。”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走到了池塘岸边。水面上弥漫着薄雾和湿气。蔚蓝色的湖面上点缀着一丝丝晨曦的色彩。清晨才刚刚到来。空气变得越来越透明，到处都是新鲜、宁静、美好，只有芦苇丛那边传来几声野鸭的叫声。在快要走到水闸和桥头的时候，我突然停了下来，恨不得一头扎进泥土。

父亲站在桥头，胳膊背在身后，手上拿着一支熄灭的烟管。稍微向桥头栏杆欠了欠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湖水和晨曦。很明显，他和我都没有睡着，此刻的他出来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或者是四处看看管理的事。

我马上转眼不再看他，因为我靠路边走，柳树能够遮挡住我与桥栏杆之间的视线，但是我离桥已经不到十码远了。此刻我躲在柳树后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是父亲一直在原地站着。我看着他。失眠和焦虑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垂下眼帘开始进行早祷告。

耳边传来这样的话：

“万福马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他继续低声说着，然后又大声说道：

“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阿门！”

我站在柳树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决定悄悄溜过桥头。这样做是能行的，因为父亲是面对湖水站着，另外，他有点耳背，就像我之前提到过的那样，他军队服役的时候被连续的炮响声震聋了。我小心地一步步往前走，正在穿过桥头的时候，真不走运，脚下的一块木板松动了，发出声响。父亲向周围看了看。

“你在这儿干吗？”他问。

“哦，随便走走，父亲，我只是随便走走。”我回答，脸色却变得越来越红。

父亲走近我，轻微地打开了一下我掩盖得很好的斗篷，指着里面的军刀和枪问我：

“这是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必须坦白。

“我会告诉你一切，”我说，“我要去和赛林姆决斗。”

我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只是说了一句：

“谁发出的挑战？”

“我。”

“就这样不跟你的父亲商量，就这样一声不吭吗？”

“我昨天在奥斯崔斯基向他发出的挑战，就在我追到他们之后。我不能向您询问什么事，父亲，另外，我担心您会阻止我。”

“你猜得没错。回家去。让我来处理整件事。”

我的心脏顿时由于前所未有的疼痛和绝望而缩紧了。

“父亲，我恳求你看在神的面子上，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不要阻止我去跟这个鞑靼人决斗。还记得当时您怎么叫我民主主义者生我的气吗？现在我知道，自己的血管里流着和祖父同样的血。父亲，他伤害了哈尼娅！这样也能不受到惩罚吗？不要给人们留下话柄，说我们家让这个孤儿蒙受了委屈，不为她撑腰。我该狠狠地受到责备。我爱她，我没有向您说过。但是我发誓，虽然我没有爱过，但是看在她孤儿身世的分上，看在我们全家以及我的名誉的分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意识告诉我说，这是一个贵族该做的事，而父亲您，请不要阻止我，因为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相信您会阻止我做一个贵族应该做的事。我不会！我不会！父亲，请您记住，哈尼娅是被冤枉的，是我发出的挑战，一言九鼎。我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但是不成熟的人难道就没有和成人一样的感情和荣誉感吗？我已经发出了挑战，我也作出了保证，而您也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说荣誉是一个贵族的首要权利。父亲我向您保证，哈尼娅是被冤枉的，是我们玷污了她，我保证，父亲，父亲！”

我亲吻着他的手，痛哭流涕。我恳求着父亲，可能有我保证的因素吧，父亲严厉的脸变得温和了，越来越柔和，他抬起眼睛，一颗大大的泪珠，承载着父辈的重量，滑落在我的额头。他的内心做了痛苦的自我挣扎，因为我看透了他的眼神，他爱我胜过这世上所有的东西，所以他因为我而浑身颤抖，但是最后，他冲我低下头用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

“祖先们的灵魂会指引你的！去吧，我的儿子，去跟那个鞑靼人决斗。”

我们拥抱了一下对方。父亲把我按在胸膛抱了很久。但是最后他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中脱离了出来，然后欢快带劲地对我说：

“那么现在，决斗吧，我的儿子，直到你的战役直升云霄！”

我亲吻他的手背，他问：

“用剑还是用枪？”

“他来决定。”

“那么裁判呢？”

“不需要裁判。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为什么还需要裁判？”

我又一次拥抱了他，因为到该走的时间了。在走了大概三分之一英里的时候，我回了回头。我看到父亲仍在桥上站着，远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保佑我平安。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线映照在他高尚的身躯上，泛出温和的光晕。在这样的光线中，微微抬起手掌的老兵就像一只老鹰一般远远地为自己的幼子祈福，因为这种展翅翱翔的生活也是他曾经所羡慕的。

啊，此刻我的内心是多么的倍感鼓舞！我充满了信心和勇气，别说一个赛林姆在瓦赫的小屋等着我，就是十个赛林姆我也立刻向他发出挑战。

我终于走到了小屋。赛林姆正在森林边上等着我。我承认，在看到他的时候，我内心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狼看到了它的猎物一样。我们挑衅地而又好奇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赛林姆在这两天中变化很大，他变得纤瘦而丑陋，但是可能只有我是看他变丑陋了吧，他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嘴角微微颤抖。

我们立刻走进森林深处，但是在这个过程里，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当我在松树林中找到一块开阔地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然后问他：

“就这儿吧。你同意吗？”

他点点头，开始解开衣服纽扣，以便在决斗之前脱下来。

“你选吧！”我一边指着手枪和军刀一边说。

他指了指随身携带的一把军刀。这是一把土耳其军刀，拥有大马士革的刀片，顶端有很大弯曲的弧度。

这时候我也脱下了外套，他也照我的样子做了，但是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然后对我说：

“如果我死了，请你把这封信交给潘娜·哈尼娅。”

“我不会收的。”

“这并不是告白，而是对她的解释。”

“同意！我会拿着的。”

就这样说着，我们向上卷起衬衫的袖子。只有现在，我的心脏才开始更加剧烈地跳动。最后，赛林姆紧握住他的刀柄，绷直身体，摆出击剑者的姿势，挑衅地高傲地把军刀高举过头，然后简单地对我说：

“我准备好了。”

我立刻向他进攻，这样猛烈的攻击让他连连后退，艰难地抵挡我对他的击打。尽管如此，他回应着我，一剑接着一剑，我们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似乎进攻和回应都是在同时间完成的一样。他的脸色发红，鼻孔喘着粗气，用鞑靼人的方式斜视着眼睛，放射出闪电般的光。

一时间，除了刀刃的碰撞声、钢铁的锵锵声以及我们急促的呼吸声之外，周围的一切都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赛林姆就意识到，如果这场决斗这样持续下去，他一定会输，因为不论是肺活量还是体力上都难以支撑太久。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但是同时，某种战斗的愤怒和疯狂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随着动作而甩动的头发从前额垂下来，微张的口中露出雪白的皓齿。你一定会觉得这个鞑靼人的本性已经完全被这场决斗激发了出来，而这种兴奋在他手握着军刀嗅到鲜血的气味时更尤为强烈。而我的愤怒也不逊于他，并且在力量上更占优势。有一次他没能抵挡住我的攻击，左臂流血了。又过了几分钟，我的刀尖抵住了他的额头。他当时的状态很可怕，深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汗水流到了他的嘴上和下巴上。这种样子似乎更激发了他的斗志，他像一只受伤的猛兽一般在我面前来回跳跃着。刀尖的速度快的可怕，像一条条闪电一般在我的头部、臂膀和胸前画着圈。我艰难地抵挡这些疯狂的进攻，考虑着如何才能扭转这种愈演愈烈的局面。有几次我们的身体离对方如此之近，几乎胸膛撞上胸膛。

突然，赛林姆跳开了，他的军刀正好在我的太阳穴附近咆哮，但是我用力抵挡住他的挑衅，他的头部一时没有了防护。我看准了刺了一剑，这一剑能够把他的头颅劈成两半，然而，突然间似乎是一条闪电击中了我的头部。我大喊：“上帝啊！圣母马利亚！”军刀从我的手中滑落，我一头倒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记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当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父亲的床上。父亲坐在我身边的扶手椅里，头向后仰着，脸色苍白，眼睛紧闭。百叶窗关着，桌子上仍点着灯。

在这万般寂静的房间中，我只能听到钟表的嘀嗒声。我茫然地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地唤回自己的思绪，然后，我试着想动一下身体，但是头部传来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我动弹不得。这种疼痛让我回忆起一点发生过的事，所以我用低沉、虚弱的声音说：

“父亲！”

父亲颤抖了一下，马上俯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些愉悦和温和，对我说：

“哦，上帝啊！感谢您！他有意识了。你要什么，儿子？要什么？”

“父亲，我和赛林姆决斗了。”

“是的，我的宝贝！别再想那个了。”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我又问道：

“父亲，是谁把我从森林里带到这儿的？”

“我把你抱回来的，但是什么也不要说了，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我又开始问了起来。我一字一句非常慢地说：

“父亲！”

“怎么了，我的孩子？”

“赛林姆怎么样了？”

“他由于失血过多也昏倒了。我把他送回赫维利了。”

我还想问问哈尼娅和母亲，但是觉得自己的意识又一次模糊了。我觉得那些黑黄毛的狗正围着我的床边高兴地跷起前爪跳舞，我看了看它们。然后我好像又听到农家短笛的声音。时不时地，我看到对面墙上的挂钟里有报时的小东西从墙里伸了出来，然后又缩回去。我并不是一点意识都没有，只是感到发烧，思维有些分散，但是，这种状态一定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偶尔我感到好一些了，就能模模糊糊地认出围在我床边的这些面孔，这是父亲，这是牧师、卡泽欧，还有斯坦尼斯洛夫医生。我记得这里面唯独缺少一张面孔。虽然还不能辨别出来，但是我知道自己感受到了那种欠缺，于是就本能地寻找起来。

一天晚上，当我沉沉地睡去，一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桌上依然点着灯。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虚弱。突然间我辨别出一个人影，她俯下身来看着我，起初我并没有看是谁，但是在她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已经死掉了被带入了天堂。那是一张天使般的面孔，如此的美好、圣洁和宽容，泪水从这双眼中滑落，我觉得自己都要忍不住地哭泣了。后来，我的意识像闪光般回来了，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用微弱低沉的声音叫了一声：

“妈妈！”

这副天使般的面孔俯身拉起我平放在床单上的瘦弱的手，轻轻地吻了吻。我试着坐起来，但是疼痛感像针扎一般刺痛着我的太阳穴，所以我只能感叹着对母亲说：

“妈妈！我很疼！”

我的母亲，那就是她，开始替我更换捂在头部的冰袋。那个过程曾经让我痛得死去活来，但是现在，这双充满亲切和疼爱的双手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我那可怜的受伤的头颅，动作是如此的轻盈，我丝毫没有感到疼痛，我轻声说：

“真舒服！哦，真舒服！”

从那以后，我的意识有些增强了，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会陷入发烧昏迷之中，然后我就会看到哈尼娅，虽然我意识清醒，但是从没看到她接近我，而且我总是看到她处于危险之中。有一次是一只红了眼睛的野狼向她冲了过去，而后某个人要带她走，好像是赛林姆，也好像不是赛林姆，那是一张长满黑色鬃毛的脸，头上还长着兽角。有几次我大声地哭喊，有几次我非常礼貌谦卑地祈求那只狼，或者是那长角的家伙，不要带她走。每当这时候，母亲都会把她的手掌轻放在我的前额，于是梦魇就立刻消失了。

终于，我不再发烧了，意识已经完全地恢复。可这并不代表我的健康状况变好了。另外一些并发症还有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侵袭了我，我很明显地垮掉了。

在这些日日夜夜，我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我好像是有意识了，但是对外界的一切都表现得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也不关心是谁在床头照顾着我。我能接收到外界的讯息，能够看到我周围的一切，也能够记得一切，但是我没有力量去整理自己的思绪了，也没有力量去感觉什么。

一天晚上，我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一大支发出昏黄烛光的蜡烛放在我的床边，然后我看到路德维克神父穿着法衣站在那里。他给我做圣礼，然后在我的身上涂抹圣油，这一切做完之后他呜咽起来，情绪濒临崩溃。他们扶着我那不省人事的母亲。卡泽欧抓着自己的头发冲着墙号啕大哭。父亲紧扣着手坐在那里，好像是吓呆了一般。我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但是一切还是那么地无所谓。我还是像往常一般死气沉沉，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床边、床脚下，还有窗户，银色的一束束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再后来，仆人从各个房门涌了进来，他们哭泣着、呜咽着，也有人号啕大哭着。卡泽欧让他们进来，顿时整个房间都被填满了。但是父亲还是像顽石一般呆坐在那里。最后，当所有人都跪下来的时候，牧师开始做祷告，但是又停了下来，因为他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父亲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地喊道：“噢，上帝啊！上帝啊！”然后整个人颓然倒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指尖和脚已经开始变凉了，一种奇妙的困意席卷了我，我打着哈欠想着：“啊！我现在要死了！”然后就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可是我并没有死去，而是真的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是如此的惬意，直到二十四小时以后我才苏醒了过来，这让我更不能理解刚才所发生的事。我漠视的态度已经消失不见了，年轻有力的身体真的战胜了死亡，而且在渴望着新的生命和力量。又一次的，一幅幅令人无法形容的欢乐景象出现在我的床边。而卡泽欧只是幸福地狂喜起来。

后来，他们告诉我，就在我决斗结束之后，父亲就带着伤痕累累的我回到家，而医生也不能保证把我救活，所以他们只好把直率的卡泽欧关了起来，因为他一直像一头野兽一样殴打赛林姆，并且他发誓，要是我死了，他一定会立刻一枪崩了那个鞑靼人。不过还算走运的是，赛林姆也有几处受伤，他也需要在床上躺上一段时间了。

现在，我一天天地好起来，重新唤起了对生命的渴望。父亲、母亲、牧师，还有卡泽欧不分昼夜地守在我的身边。我是多么地爱他们！当他们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是多么地渴望他们的归来！但是随着生命的复苏，我和哈尼娅的红尘往事开始再一次在我的内心唤醒。当我从那个所有人都认为是永恒的长眠中醒来时，我马上问到了哈尼娅。父亲说她很好，但是她跟潘妮·德叶维斯还有我妹妹一起去叔叔家了，因为村里的痘疫越来越严重了。另外，他告诉我说，他已经原谅了哈尼娅，他已经忘掉了过去的一切，让我放心。

后来我不断地向母亲说起她，看到我总是提起这个话题，母亲就开始附和着我说话，然后用含糊的话语亲切地对我说，等我好了她就会把好多事都跟父亲说，但是前提是我要静心，并且努力快点好起来。

在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忧郁，但是我却想喜极而泣。有一次，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扰乱了我内心的平静，甚至填满了恐惧。有一天晚上，母亲在我身边坐着，仆人弗兰尼克跑了进来，让她去哈尼娅的房间。

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是哈尼娅回来了吗？”我问。

“没有！”母亲回答，“她没有回来。他让我去哈尼娅的房间是因为他们正在那里刷油漆、贴壁纸。”

有时候，我感觉到，围在我身边的人们的额头上似乎萦绕着一种沉重感和难以掩饰的悲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询问总是被莫明奇妙地驳回。我问卡泽欧，他左右而言其他，说家里的所有人都很好，我的妹妹、潘妮·德叶维斯和哈尼娅很快就会回来，最后还不忘告诉我让我安心养病。

“但是这些伤感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看看你，我会全部告诉你的。这些天，赛林姆和老弥尔扎每天都过来，赛林姆整个人都绝望了，他大声叫喊着，只奢望能够看你一眼，可是父亲和母亲都很担心，怕他的露面会刺激到你。”

“真是个机灵的赛林姆，”我微笑着说，“他刺裂我的头颅，现在又来为我哭泣。好吧，那他现在还一直想着哈尼娅吗？”

“他怎么能还惦记着哈尼娅？我不知道。我也没问他这件事，但是我想他已经跟哈尼娅断绝所有关系了吧。”

“这真是个问题。”

“以防其他什么人会得到她，那么就这样按兵不动。”

说到这儿，卡泽欧孩子气地做了个鬼脸，然后调侃一样地说道：

“我甚至知道是谁。愿上帝赐予——”

“赐予什么？”

“她能尽快回来。”他匆忙说道。

这些话让我的内心完全平静下来。又过了两三天，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坐在我的身边。他和我开始下棋。过了一会儿，母亲出去了，房门大开着。透过打开着的房门，我能看到这一整排的房间，最尽头的那一间是哈尼娅的房间。我看了看那里，但是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只有我的房间亮着灯。黑暗中我能看到的哈尼娅的房门，一样也是紧闭着。

后来，有人进来了，好像是斯坦尼斯洛夫医生，他也没有关上房门。

我的心脏在不安地跳动，因为哈尼娅房间里的灯亮了。

灯光向隔壁黑暗的大厅投射出一条明亮的光带，在那条清晰的光带的背影里，我似乎看到一缕精致的烟雾，像日光中的灰尘一样旋转着升腾到空中。

渐渐地，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扑鼻而来，而且在不断地变浓。突然间我的头发竖了起来。我知道那是杜松的气味。

“父亲！那是什么？”我喊道，并把棋子和棋盘推到了地上。

父亲跳起身来，迟疑了一下，然后也很快察觉到那是该死的杜松的气味，他赶快关起了房门。

“什么事都没有。”他匆忙说。

但是我已经站起来了，虽然脚步有点蹒跚，但是我快速地向房门扑过去。

“他们在烧杜松！”我喊道，“我想去那儿。”

父亲紧紧地拦住我，

“别去！别去！我不允许你去。”

绝望感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抓住自己头上的绷带喊道：

“好吧，我发誓我会扯掉这些绷带，亲手撕开自己的伤口。哈尼娅死了！我想要见她。”

“哈尼娅没有死。我向你保证！”父亲一边冲我喊着一边紧紧地束缚住我的双手。“她生病了，但是现在好多了。放轻松！放轻松！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但是你要躺下来。你不能去看她，你会把她弄伤的。躺下来吧，我向你保证她现在的状况好多了。”

我用尽了力气，重重地跌回了床上，只是反复地说着：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亨瑞克，振作点！难道你是个女人吗？男子汉一点。她已经脱离危险了。我答应过要告诉你一切，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是前提条件是你必须养足力气。把头放在枕头上。就那样。盖好被子，把心放下来。”

我听话地这样做了。

“我很平静，但是快点，父亲，快点告诉我吧！让我立刻知道事情的全部。她真的好些了吗？她出了什么事？”

“那么听着，赛林姆带她走的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风雨。哈尼娅只穿了一条很薄的裙子，她浑身都湿透了。另外，他们疯狂的举动让她付出很大的代价。赛林姆带着她去了赫维利，在那儿她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同样的湿衣服被送了回来。就在当晚，她就开始了寒战，发烧很厉害。第二天，温格鲁西亚向她说漏了嘴，告诉了她你的事。她甚至说你会被杀死的。很明显，这些话刺激到了她。到了晚上，她的意识就模糊了。医生检查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村子里的痘疫盛行，现在到咱们家了。哈尼娅染上了痘疫。”

我闭上双眼，似乎自己已经丧失了意识，最后我说：

“继续说吧，父亲，我很冷静。”

“也度过了一些危险的时刻”，他继续说，“就在我们觉得你要不行的那一天，她也几乎奄奄一息了。但是你们俩都是福大命大的人。现在，她醒过来了，你也醒过来了。再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就会完全地好起来。”

“但是我们家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仔细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担心他的话是否会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经。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这种沉默持续地很久。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开始迎接新的不幸。父亲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且时不时地看看我。

“父亲，”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我说。

“怎么了，我的孩子？”

“她——她的痘痕很严重吗？”

我的声音冷静而又低沉，但是内心狂跳着期待着他的回答。

“是的，”父亲回答，“跟一般得过痘疫的人一样。也许以后会没有印记了。现在是有印记，但是肯定会消失的。”

我把脸面对着墙，觉得有些事比我遭遇过的更糟糕。

尽管如此，一个星期以后，我有力气站起来了。两个星期以后，我见到了哈尼娅。啊！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这张美丽完美面孔的变化。当这个可怜的女孩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她，虽然我事前已经自我暗示不要流露出丁点的情绪，但是我还是虚弱地晕倒了。哦，她脸上的印记是多么的可怕啊！

当他们把我从昏迷中救醒后，哈尼娅大声地哭泣着，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因为此时的我看起来也像个幽灵一般不成人形。

“我是罪魁祸首！”她呜咽着反复地说，“我是罪魁祸首！”

“哈尼娅，我亲爱的妹妹，别哭了，我会一直爱你的！”我像从前一样抓着她的手举到嘴边。突然间，我颤抖了一下收回了我的嘴唇。这双手，曾经是那样的白皙、精致、漂亮，现在变得如此的恐怖。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粗糙得几乎让人反感。

“我会一直爱你的！”我努力地重复说道。

我躺了下来。心中充满了疼惜以及一个哥哥伤心的爱，但是旧时的感情已经烟消云散了，就像鸟儿飞走了一样，不留半点痕迹。

我去了花园，在赛林姆和哈尼娅第一次相互告白的那个凉亭里，我哭了，就像刚刚逝去了某个心爱的人一样。事实上，对于我来说，从前的哈尼娅已经死了，而且，我的爱情也死了。我的内心只残留着无比的空虚和疼痛，就像大病初愈一般，混杂着记忆的泪水涌入我的眼眶。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宁静的夏日傍晚开始在树梢上出现黄昏的晕色。大家在四处找我，最后父亲来到了凉亭。他静静地看着我，尊重我此刻内心的伤痛。

“可怜的孩子！”他说，“上帝已经眷顾你了，相信主吧。主总是知道他该做的事。”

我把头靠在父亲的胸膛，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太爱她了，”过了一会儿，父亲说道，“所以，告诉我，如果我对你说，把你的一生交付给她，你会怎么回答？”

“父亲，”我回答，“我的爱情已经飞走了，但是荣誉不会。我已经准备好了。”

父亲热忱地亲吻了我一下，然后说：

“愿上帝保佑你！我赏识你，孩子，但是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和义务，这是赛林姆的。”

“他会来这儿吗？”

“他会跟他的父亲一起来的。现在，他的父亲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事实上，赛林姆在黄昏时分才到。当他看到哈尼娅的时候，脸噌地一下变红了，然后又慢慢地变得惨白。很明显，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在内心和良知之间挣扎了好一会儿。一切都很清楚了，对于他来说，那只爱情鸟同样也飞走了。

但是这个年轻的贵族战胜了自己的内心，他站起身来，伸出双臂，跪在哈尼娅的面前，然后大声喊道：

“我的哈尼娅！我对你始终如一，永远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哈尼娅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泪水，但是她还是温柔地把赛林姆推开了。

“我不相信，不相信你还会爱我现在的样子，”然后，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哭着说：“哦，你们都是多么高尚和好心！只有孤零零的我才是堕落的，罪孽深重的，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了。”

不管老弥尔扎如何地坚持，也不管赛林姆如何地恳求，她一直都在拒绝。

生命中第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摧残了刚刚盛开的美丽花朵。可怜的女孩！暴风雨过后，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圣洁安宁的庇护所，在那儿她可以抚慰自己的良知，让疲惫的内心得到休憩。

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安宁和圣洁的所在，成为仁爱会的一名修女。

后来，生活中新的遭遇和一场可怕的灾难让我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她的消息。但是，在过了许多年后，我意外地碰到了她。天使般的面容上呈现出平和和冷静，可怕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身穿修道院的黑袍、戴着白色头饰的她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美丽，但是这种美丽已经不再世俗，而更加天籁。

第一章

我们画室的房租还没交，这是安塔克·苏耶塔特斯基和我一起租来用作居住和作画的。没交房租是因为，首先，我俩的兜里统共只有五卢布，其次，我俩发自肺腑地讨厌交房租。

大家管我们这种人叫流浪艺人，对于我来说吧，我宁愿去喝酒把钱花个精光，也不愿意用它交房租。

虽然，我们的房东并不是个坏心肠的人，但是我们还是变着法儿地跟他对着干。

当他过来跟我们催房租的时候，通常这种情况会发生在早晨，睡在铺着稻草的地板上的安塔克就会拿一块被当作背景布的土耳其地毯蒙住自己，然后摆成席地而坐的姿势，用阴沉的语调说：

“能见到你真好，因为我刚才梦见你死了。”

这个迷信的房东当然害怕自己会死掉，立刻觉得有点疑惑不安。说完安塔克倒向他的稻草床铺，伸直了双腿，然后双手交叉着平放在胸前，继续说道：

“梦中的你就是这样，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指套还很长，脚上穿着漆皮靴子，至于其他方面，你倒没有多大的变化。”

然后我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有时候，梦境会变成现实的。”

似乎这一句“有时候”让这个男人彻底崩溃。最后，他真的生气了，“砰”的一声把门撞上就走，我们都能听到他一步并四步走的下楼声，一点都不夸张。终于有一天，这颗善良的心不愿意再把房子继续租给我们了。事实上，这里也没什么，他心里也盘算过自己是不是再让其他的艺人住进来，有相邻的厨房，楼层也是一样，这样做会不会依然很糟糕。

可是，我们这种极端的方法最终变得无趣起来。房东已经习惯了我们说他死啊死的。安塔克出主意说这样可以完成沃兹风格的三幅画，分别是“死亡”、“埋葬”、“重生”，而我们的房东当之无愧能成为画中的主人翁。

这种殉葬主题的绘画是安塔克的一种特殊爱好，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要画遍“大、中、小号的尸体”。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买他画的原因，但是，除了画作主题的因素之外，他还是很有天赋的。他已经向巴黎沙龙送去了两幅“尸体”的画作，我也把自己的《温斯杜拉河岸上的犹太人》送了过去，而在沙龙的总目录上却被命名为“巴比伦河岸上的犹太人”，我们俩都焦虑地等待着“评审”们的决定，等得都快失去耐心了。

当然，安塔克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最糟糕的事，那就是这些“评审”们可能是由一群完美的艺术白痴组成的，就算不是由白痴组成的，而我自己本身就是个白痴，他也是个白痴，我们的画作也傻里傻气的，那么我们即便得到奖，那也会是白到了极点！

在同住在一间画室的两年中，那只捣蛋鬼让我费了多少的心啊，我连数都数不清了。

安塔克的全部追求就是能够让“尸体”画作得到大家的认同。和同行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像个酒鬼一样，可事实上他并不是这样。他会给自己倒两到三小玻璃杯的伏特加，然后转身看看我们是否在看他，如果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在看他，他就会用手肘拐一下我们中的谁，然后皱着眉悄悄地说：

“瞧瞧我变得多么堕落啊，太堕落了！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我们回答说他就是个傻瓜，然后他就生了很大的气，除了诋毁他自认为的道德堕落，没有什么能让我们这样地黑色幽默他。但是，他真是一个善良到骨子里的家伙。

有一次，我和他在索兹坎莫格特山脉附近迷路了。而眼看天就要黑了，这让我们很容易就在山里挂掉。

“听着，”安塔克对我说，“你比我在绘画方面更在行儿，要是就这么挂了的话会更可惜。我自己继续往前走吧。如果发现我回不来了，你就在这儿待到天亮，明天天一亮你再设法自救。”

“你别往前走了，让我去，因为我眼神儿更好些。”

“如果今天我没在这里挂掉，”安塔克说，“也渡不过运河的——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于是，我们开始争吵起来。这个时候，四周已经慢慢变得像地窖一样黑了。在最后的最后，我们还是决定一起冒险往前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每一步。

起初，我们的视野还算宽阔，但是越往前就越变得窄了起来。在我们目光所及的地方，左右两侧都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山脊变得越来越窄了，而且，夜风吹松了地上的石头，一块块的石头从我们的脚下往下滑。

“手和膝盖触地跪着往前爬吧，这样的话身体就保持平衡了！”安塔克说。

于是，为了让身体不再走偏，我们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着，就像两只黑猩猩。

但是不久，我们就发现，这样做也是于事无补的。悬崖壁变得像马背一样狭窄。安塔克骑跨着山脊匍匐前进，我也一样，身上的衣服都被磨得不像样子。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同伴的声音：

“瓦拉迪克？”

“什么？”

“前面没有路了。”

“再往前是什么？”

“一片空旷，一定是悬崖了。”

“捡块石头丢过去，听听多久会有回音。”

黑暗中，我听到安塔克摸了一块岩石的碎片。

“我要扔了，”他说，“听着。”

我全神贯注地听。

安静！

“听到什么吗？”

“没有！”

“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前面这悬崖一定会有一百英寻(1)那么深。”

“再丢一块石头试试。”

安塔克摸了一块更大点的，扔了过去。

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深得没有底儿，还是什么？”安塔克问。

“很难说！我们就在这儿坐到明天天亮吧。”

我们就这样坐了下来。安塔克又丢了两三块石头，都是没有什么声响。就这样过去了一小时，最后我听到朋友的声音：

“瓦拉迪克，别睡觉，你有烟吗？”

我是有烟，但是火柴已经用光了。绝望！时间过得如此的慢。恰巧天上还下起了雨。我们四周黑暗得深不可测。我敢说，那些住在城里或者乡下的人一定不能想象到安静是什么样子，就像现在我们四周所围绕的这种安静，静悦双耳。我几乎都能听到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起初，这样的姿势让我感到有趣。我们在宁静的午夜坐在悬崖壁上，就像骑在马背上的姿势，前面就是无底的深渊。但是不一会儿，空气变得冰冷起来，为了衬托这样的情境，安塔克开始从哲学的角度分析起来：

“什么是生活？生活就是个废物。人们谈论艺术！艺术！我和艺术能——艺术纯粹就是自然的闹剧，还有点卑劣。我已经参观过两次沙龙了。画家们往里面送去了很多的画作，希望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是，这些绘画作品都是些什么？卑微地迎合店主老板的口味，为了金钱，或者是为了填饱肚子才画画。这种艺术就是一团糟，连狗屁都不是！如果这是艺术，我宁愿艺术已经废了，幸运的是，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的艺术——只有大自然。也许，大自然也是卑劣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然后一切就会瞬间结束了。要是手上有伏特加的话，我会这么干的，但是现在手上没有，所以我也跳不下去，因为我曾经发过誓，自己一定不要清醒着死去。”

我早就习惯安塔克的喋喋不休了，但是，在那个寂静而又混乱的夜晚，那个寒冷而又漆黑的夜晚，我们待在悬崖边上，他的话让我感到更加的沮丧。幸运的是，他的话说完了，停了下来，向远处丢了几块石头，然后又做了几次这个动作，一句话也没有。之后的三个小时里，我们就一直这样保持沉默。

在我看来，黎明似乎还早。突然之间，我们听到一声鸣叫，还有翅膀飞过的声音。

四周仍然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确定那是鹰在悬崖的上空盘旋。黑暗中强有力的臂膀发出重叠着的“咔啦！咔啦！”的声音。能听到这种真切的声音真是太令我惊讶了，就好像整个鹰群都在飞过一样。这预示着天估计快要亮了。

过了一会儿，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抓着岩石边，而安塔克的肩膀也在我的面前显出轮廓，就好像一个漆黑的物体待在一块不怎么黑的地面上，而地面的颜色在时时刻刻地变淡薄起来。接着，一缕饱满的，散发着银白色的光带照耀在岩石上，也映在安塔克的肩膀上。这缕光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黑暗，就好像某个人在黑暗中浇注了一股银色的液体，慢慢地充盈着，与黑暗混合着，使它从漆黑变得莹白，呈现出珍珠般的色彩。四周仍然有些潮，不仅悬崖地面是这样，就连悬崖上的空气似乎也散发着湿气。

现在，越来越多的光线照耀了过来。我目不睛地注视着，试着将每一缕色彩的变化都印刻在我的脑中，并且已经开始在心中默默描画。就在这个时候，安塔克的一声叫喊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该死的！真是愚蠢！”

然后他的肩膀在我的眼前消失。

“安塔克！”我大声地喊他，“你在干什么？”

“别喊！快看这儿！”

我弯着腰向他的视线望去，啊，那是什么？我们正坐着的悬崖斜坡下面是一片草地，大概有一码半那么大。泥沼淹没了石头，草地非常的平坦。远处依稀可看到一条道路，路的上空有鹰在盘旋嗥叫。为了让回家的路途轻松愉快，现在的我们很有必要让双腿从岩石上解放出来了。

现在，我已经坐在一块岩石上，经过一个寒冷严酷的黑夜，我们的牙齿正在忍不住地打战。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片段跳入我的脑海，那是一年半以前的时候，我和安塔克一起待在画室里等待房东的到来，那场景似乎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片刻的回忆给我带来极大的安慰，所以我立刻脱口而出：

“还记得吗，安塔克，我们昨天晚上坐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是怎么想象自己的处境的？而事实证明，一条平坦的大道正在我们的眼前。也许，今天跟昨天仍然一样，你知道的，我们穷得就像教堂里的老鼠，房东也想把我们赶出画室，但同时，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就让荣誉和财富的闸口向我们大大地敞开吧。”

那个时候，安塔克还坐在他的稻草床上，正在穿着靴子，嘴里不住地嘟囔着抱怨生活就是日复一日地穿靴和脱靴，那种生活真是有理由让一个人赶快吊死自己，但是安塔克至今也没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超级的笨蛋，还是一个大无畏的人。

我富有乐观主义的情感抒发打断了他的沉思，所以他抬起暗淡无光的眼神对我说：

“你是有比其他人更值得高兴的事。几天前索斯洛夫斯基把你从他的家里赶出来，连带着也把你从他女儿的心里赶了出来，现在，连房东都把你从画室里赶走了。”

唉！安塔克说的是实话。三天前我还是卡泽娅·索斯洛夫斯基的未婚夫，但是星期二的早晨——没错，就是星期二，我收到了他父亲的来信：

亲爱的先生——由于我们做父母的劝阻，我的女儿做出让步了，她同意解除这个可能会带来不幸的婚约。她一直都会在母亲的怀抱中和父亲的臂膀下得到庇护。但是，写这封信是我们做父母的主意，为了避免以后窘境的发生。解除婚约并不仅仅是你物质条件的原因，还有你轻浮的个性，而这一点，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努力，都不能掩饰了，你任何话语也不能挽回我们和女儿同你解除婚约的决心。但是，这不会改变我们对你今后生活的美好祝福。

尊敬的，

西烈多·索斯洛夫斯基

这就是那封信的内容。大部分的内容我还是同意的，如果不是物质条件的问题我也会搞双狗皮靴子穿穿，但是那个老家伙怎么会知道我的个性如何，这一点真让人没法理解。

卡泽娅的时髦发型映入我的脑海，如果她能够把头发梳一梳会更好，不是梳成当今的款式，而是过去时代的。我曾经甚至恳求她这样做，但都是徒劳，因为她对这种东西没有任何的审美感知。但是，她拥有温暖的肤色，就像福特尼画中人物的那样。

恰恰因为这个原因，我深深地爱着她。在收到这封信后的第二天，我像中毒一般地四处徘徊。只有到了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才感觉好了一点，于是对自己说：“如果她不是那个人，那就算了吧。”

这种想法使我在承受打击中得到巨大的安慰，我让自己的头脑中塞满了沙龙和我的“犹太人”画作，借此转移注意力。我相信自己的作品是优秀的，虽然安塔克预言这幅画会被丢出去，不仅是丢出沙龙，而且是丢到大门口之外。一年前，我是这样开始作画的：那是一个夜晚，我独自在维斯瓦河边散步。四处地看着，发现一篮子苹果掉进了河里，流浪儿开始从河水里捞苹果，而岸边坐着犹太人的一家，表情绝望得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相互握着对方的手，像雕塑一般呆坐着望向河里。画面中有一位老犹太人、一位族长、一位可怜的病人、一位老犹太妇人、一位年轻的犹太人，还有一位脸上稍微长着雀斑的少女，鼻子和嘴唇有着鲜明的轮廓特征，最后是两个小犹太人。黎明即将来临，河水不可思议地反射出青铜色的光彩。撒克逊岛上的树木矗立在暮色中，岛屿的远处就是河水，广阔的水面向四周延伸，紫色的色调越过水面，变得冷酷起来，然后再一次变成紫色和紫罗兰色。这幅图画的视角太棒了！色调的过渡是如此的微妙和精彩，画中人物仿佛活了起来，萦绕出一种沉静的氛围。忧郁的感觉无处不在，让人想要哭泣，肃穆哀伤。每个坐在那里的人都好像是在画室中摆好了姿势一样。

顷刻间，一个念头闪入我的脑海：这就是我的画作！

我的身上带着画夹和调色板，作为一个画家，我在散步的时候从未少过它们。然后开始对着场景进行素描，于是我对那些犹太人说：

“就这样坐着，不要动！——画完每人给一枚卢布。”

我的犹太人被击中要害，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就那样按要求坐着。我不停地画，流浪儿已经从河水中爬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听见背后有人冲我喊：

“画家！画家！要是一个人偷了东西，他会说是自己捡到的。”

我用他们的行话回了过去，这一下就赢了他们。他们甚至不再向犹太人丢东西了，这样就不会干扰到我的作画。但是，作为补偿，我的画中人物们出乎意料地配合起来。

“犹太人，”我喊，“显得悲伤一些。”但是那位老妇人回答说：

“遵命，艺术家，但是一想到你承诺给我们每人一枚卢布，我们怎么能够悲伤得起来呢？还是让那些得不到好处的人悲伤去吧。”

于是我不得不威胁他们我不会给钱了。

我花了两个晚上，然后他们在画室中为我当了两个月的模特。安塔克说这幅画令他感到满意的几方面在于，画面的布置非常好，因为画中没有一处是孤独冷漠的，这幅画出自完全真实的生活，生动而自然。我甚至在年轻的犹太人脸上留下了几颗雀斑，这样的脸庞会显得更加漂亮，但不会显得更真实，更具个性了。

我对这幅画作是如此的用心，以至于很容易就忘记了失去卡泽娅的伤痛。当安塔克使我又想起她的时候，她的形象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这个时候，我的伙伴又穿上他另外一只靴子，而我，正在热一杯萨莫瓦尔茶。老安东尼亚端着糕点走了进来，安塔克在一年当中一直在劝说这个女人赶紧去吊死自己，但都徒劳无用。这时候，我们坐下来开始喝茶。

“为什么你这么高兴？”安塔克急匆匆地问。

“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会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乐趣的事。”

这时，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画室。

“你的房东！这就是你的‘不同寻常！’

这样说着话，安塔克一口吞下热茶，烫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立刻跳了起来，由于我们的小厨房是在走廊那里，所以他藏在画室的服饰后面，然后气喘呈呈地大喊：

“你！房东他最是爱你了，你去跟他说吧。”

“他巴不得见到的是你呢！”我回答着，然后飞奔到服饰那边，“还是你去跟他说吧！”

这个时候，门开了，猜猜是谁走了进来？进来的不是房东，而是索斯洛夫斯基家的看门人。

我们立刻从服饰的后面冲了出来。

“我有一封信带给你。”看门人说。

我接过那封信。我的天哪！竟然是卡泽娅写给我的！我撕开信封，然后看到下面的话：

我敢肯定，我的父母会原谅我们的。立刻过来，不要再想之前的事。我们刚从花园里的湖边回来。

卡泽娅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真的原谅了我，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吃惊得头都晕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我才把信交给安塔克看，然后对守门人说：

“朋友，告诉你家小姐我马上就去——等等，我身上没零钱，这是三卢布（我的全部财产），去换个零钱，你自己拿走一卢布，剩下的两卢布拿回来给我。”

说到这儿插一句，这个讨厌鬼拿走了三卢布，然后就没再出现。他知道我不会在索斯洛夫斯基一家面前嚼舌头的，于是就可恶地利用了这一点。可当时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好吧，安塔克，怎么了？”我问。

“什么事都没有！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匆匆忙忙地穿着衣服让我无暇找到一个合适的回答来反击安塔克的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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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英寻＝1.8288米。

第二章

一刻钟以后，我站在索斯洛夫斯基家门口按门铃。卡泽娅自己打开了门。她长得十分清秀，还带着睡梦中醒来的温暖体温。还有早晨花园里清新的气味，从她淡蓝色棉布长袍的衣褶中散发出来。她的帽子刚刚摘了下来，弄得头发有点微乱。她一直笑着，眼睛和湿润的嘴唇都饱含笑意——她就是这么喜欢清晨。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吻着，然后从手臂一直吻到肘部。她靠近我的耳朵轻声问：

“咱们谁更爱谁呢？”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她父母的面前。老索斯洛夫斯基此刻的样子就像是个为了祖国而牺牲自己孩子生命的罗马人，母亲也在流眼泪，泪水掉进了咖啡杯里，因为他们正在喝咖啡。在看到我们的时候，两位都站了起来，作为父亲的老索斯洛夫斯基说：

“理智和责任让我必须说不！但是心有它自己的选择权利——如果这是个弱点，就让上帝审判我吧！”

他仰起头看向屋顶等待着答案，就好像天堂的审判庭此刻正在写着关于他的判决书一样。我这一辈子从没看到过比这更罗马式的，除了卡斯罗售卖的通心粉。这一刻是如此地令我印象深刻，即便是呆头呆脑的河马都会有感而发。这种悲伤肃穆的气氛由于潘妮·索斯洛夫斯基的话语而变得更加凝重了，只见她的双手合十，泪眼婆娑地哽咽着说：

“我的孩子，要是你在以后的生活中遇到了任何的麻烦，记得回家——回家！”

在说这些话语的时候，她手捂着自己的胸膛。

她不会愚弄我的！我根本不会在这儿得到任何的保护！但如果卡泽娅给我提供了一处相同的庇护所，那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我一直在吃惊于索斯洛夫斯基一家人的正直和善良，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在喝了好多杯咖啡之后，我的心情才稍稍平复，而索斯洛夫斯基一家也开始频频哀怨地瞥着咖啡壶和奶油球。

卡泽娅不断地给我续杯，我试着偷偷地在桌下碰碰她的脚，示意不要再续杯了。但是她总是撤回自己的脚，同时摇摇头，恶作剧般地笑着，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逃脱这个局面。

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样子，最后我必须要走了，因为布巴斯还在画室等着我——布巴斯是在我那里学画的一个人，他每次都会给我留张纸币，上面压个徽章，但是我通常都会把这些钱弄丢。卡泽娅和她的母亲领着我走向门口，我其实很讨厌这样，因为我想让卡泽娅一个人送我。瞧瞧她的笨嘴啊！

我回去的路会穿过市中心的公园。那里到处都是人。在路上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站住对着我看。我听到窃窃细语声“玛格瑞斯基！玛格瑞斯基！就是他——”穿着合身棉布裙子、身材妖娆的小姐们向我投来一瞥，好像在说“来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见什么鬼了，难道我有这么出名吗，还是其他什么？真是搞不懂。

我继续向前走——一路都是这样。在画室的大门口，我碰见了房东，他倚在那里就像一艘靠着岩石的船。哦，又是房租！

但是，房东走近我对我说：

“我亲爱的先生，虽然我有时会打扰到你，但是相信我，我是这么的——请允许我简单的——”

说着他搂着我的脖子拥抱。哈！我知道，安塔克一定是告诉他我快要结婚了，而且他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按时交房租。就让他这么想吧。

我冲上楼。半道听到我们住的地方传来一声噪声。我冲了进去。画室里黑漆漆的而且烟雾缭绕。我看到尤莱克·瑞星斯基、瓦赫·伯特克维奇、弗兰尼克·塔斯科维斯基、老斯鲁蒂特斯基、卡弥尼斯基、沃塔克·米赫莱克——他们正在拿布巴斯逗乐。在看到我的时候，他们就放开了他了，布巴斯嘘声嘘气地躺在画室地板的中央，随后，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骚动。

“我们是来祝贺你的！祝贺你啊！祝贺你啊！”

“快把布巴斯扶起来！”

一时间我已经被他们搂住，推搡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欢呼着，简直就像是一群野狼。最后，我发现自己倒在地板上。我尽我所能地感谢他们，声称他们一定会被邀请参加我的婚礼，特别是安塔克，他已经被我提前约定当男傧了。

安塔克举起手说道：

“那个傻子还以为我们在庆祝他的订婚。”

“可是，你们庆祝我什么呢？”

“庆祝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声音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风筝》早刊给他”，一个声音叠着另外一个声音地冲我喊，“看‘电讯’版面！”

我找到“电讯”版，然后看到下面的话：

“《风筝》特别电讯，玛格瑞斯基的画作‘巴比伦河岸边的犹太人’获得了本年度的沙龙金奖。评论家们甚至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幅作品的极度真实感。艾伯特·沃夫把这幅画称为心灵启示录。赫希男爵愿用一万五千法郎来购买这幅画。”

我要晕过去了！快救我！我已经完全蒙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知道自己的画是挺棒的，但是这样棒的程度从来没想过。《风筝》从我的手中落到了地上。他们捡了起来，然后向我朗读着“电讯”版中的记录：

“一、我们已经从艺术家的口中得知，他将会展出这幅画作。

“二、回答由美术协会副会长提出的问题，是否想要在华沙展览自己的作品，艺术家回答：‘比起在华沙进行展览，我更不愿意在巴黎把它卖掉。’希望这些话能够被我们的后辈在追忆艺术家的时候看到。

“三、艺术家的母亲在收到巴黎的电讯时，激动得病倒了。

“四、我们得知，在本刊即将要出版的时候，艺术家母亲的身体有所好转了。

“五、艺术家收到邀请，其画作可以在欧洲各国首都进行展览。”

在这种胡扯的冲击下，我的意识稍微恢复点了。作为《风筝》的主编，同时也是卡泽娅的前未婚夫，奥斯崔尼斯基一定会疯掉的，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我会在华沙举办展览是情理中的事，但是，第一，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一点；第二，美术协会的副会长没有问过我任何事；第三，我没有给他答复；第四，我母亲在九年前就去世了；第五，我还没有收到任何邀请来展览自己的画作。

更糟糕的是，一个念头突然跳进我的脑中，如果电讯和这五条记录都是真的，那一切就都玩完了。尽管卡泽娅的父母比较看好奥斯崔尼斯基，但是半年前他收到了卡泽娅的拒绝信。是他希望有意地愚弄一下我。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得对我奉陪到底了”，就像是某个歌剧的台词里说的那样。尽管如此，同行儿的话安慰了我，他们说奥斯崔尼斯基有可能伪造了留言，但电讯一定是真的。

这个时候，斯坦赫·克罗索维奇拿着一份《信使》早刊走了进来。电讯也在《信使》上印了出来。这下我又能呼吸了。

现在开始仔仔细细地向我祝贺了。老斯鲁蒂特斯基，一个彻头彻尾的虚伪的人，礼节性地冲我笑得像掉进蜜罐一样甜，摇着我的手说：

“我挚爱的上帝！我总是相信这个同行儿是有天赋的，而且我总是护着他（我知道他过去总叫我蠢蛋）；但是——我挚爱的上帝，可能我的这个天才同行儿并不希望和我做同行儿，但是就让他看开点，原谅我这张嘴吧。我挚爱的上帝！”

我心里真是希望他能立刻去死，但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因为那个时候卡弥尼斯基把我拉到一旁，小声地对我说话，但是所有人还是能听到他说：

“可能你现在手头需要钱，如果确实这样，只要一句话，那么——”

大家都知道卡弥尼斯基有个热心肠。他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过：

“如果我的同行儿需要帮助，只要他说一句话，那么——直到我们再见着面！”没错，他是真有钱。我回答说要是自己有难处，会去找他的。这个时候，剩下的人也走了上来，又是一阵推推搡搡，弄得我半边胳膊都疼了。最终，安塔克出现了，我看见他被推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含糊地说：

“虽然你正要变成一个犹太人，就像我看到的那样，但是我还是要祝贺你！”

“虽然你正要变成一个傻瓜，就像我看到的那样，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然后我们用力地拥抱对方。这时，伯特克维奇提醒说他的喉咙很干，可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而安塔克有两枚卢布，其他人也差不多这个数。大家凑了凑就去买酒喝。他们一次次地举杯祝我身体健康，这让我喝吐了，但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我与索斯洛夫斯基之间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又开始为了卡泽娅而为我干杯。这时候，安塔克走到我身边说道：

“好好想想吧，幼稚的傻瓜，难道你认为在那位年轻的小姐给你写信的时候他们还没看到电讯吗？”

哦，这个捣蛋的家伙！要是我能够在他的头上来这么一下子该多高兴。一方面，我的前途日渐光明，另一方面，撒旦仍然想把我弄得暗淡无光。索斯洛夫斯基可以对我抱有任何的希望，但是卡泽娅应该有能力对我有个正确的估量！

很有可能他们在早晨的时候就读到这封电讯，然后就立刻让我赶去她家了。这是我第一次想立刻飞到索斯洛夫斯基家，然后站在他们面前。但是我不能离开自己的同行儿们。这个时候，奥斯崔尼斯基来了，带着优雅、冷酷和自负的样子，并且像往常一样戴着手套。他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机灵劲，就像火焰里的一股生动的火苗，整个一个贵公子的模样。从刚进门的时候他就开始保护性地挥动自己的手杖，然后说：

“祝贺你了艺术家，我也向你祝贺。”

他着重发了“我”这个音，好像他对我的祝贺比其他人来得意味更多一样。也可能确实是这样。

“你到底虚构了多少内容啊！”我喊道，“就好像你真的看到我一样，我从《风筝》上才真正地认识了自己。”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奥斯崔尼斯基说道。

“我一点都没提画展的事。”

“但是你现在提了。”他冷静地回答我说。

“而且他没有母亲，所以他母亲的身体不会每况愈下！”沃塔克·米赫莱克喊道。

“那也跟我没关系。”奥斯崔尼斯基又说道，还摆出高贵的姿态脱下他的第二只手套。

“但是，这封电讯是真的吗？”

“是真的。”

这种肯定让我全身上下都平静了下来。开玩笑似的挥了他一拳表示感谢。他的嘴唇碰着玻璃杯的边缘，喝了一口，然后说：

“首先为了你的健康而干杯，然后，这第二杯你该知道是为了谁。我双倍地向你祝贺。”

“你是从哪儿得到消息的？”

奥斯崔尼斯基耸了耸肩。“索斯洛夫斯基今早八点之前都一直在编辑室。”

安塔克开始咕哝说着这人的劣根性，我再也不能克制住自己了，一把抓起自己的帽子。奥斯崔尼斯基跟着我走了出来，但是我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大街上，过了一会儿我已经第二次在按索斯洛夫斯基家的门铃了。卡泽娅打开门，此时她的父母不在家。

“卡泽娅！”我神情严肃地问她，“你知道电讯的事吗？”

“我知道。”她镇定地回答说。

“但是，卡泽娅！”

“你打算怎么办，我亲爱的？你别疑心我的父母，他们一定也是有一定的原因才会接受你的。”

“但是你呢，卡泽娅？”

“我从一开始就抓住了机会，别生我的气，好吗，瓦拉迪克？”

现在问题已经很清楚了，对于我来说，卡泽娅做得非常正确。坦白地说，为什么我要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这里？卡泽娅走上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用手臂环住她的腰，她把脸埋在我的臂弯，闭上眼，然后抬起她玫瑰般的嘴唇轻声地说：

“不，不，瓦拉迪克！现在不行——只有等到结婚以后才能，我求你了。”

考虑到她的恳求，我亲吻着她的嘴唇，然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两人都要窒息才放开。卡泽娅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然后用胳膊遮住眼睛，对我说：

“但是，我求你不要这样——”

她的娇嗔和眼神融化了我，让我又一次忍不住亲吻了她的嘴唇。当你爱上某个人的时候，一定会很自然地就有一种亲吻对方的渴望。此刻的我，想用尽心智地深爱着卡泽娅直到死亡！只是她，其他人都不行，就是这样了！

卡泽娅急喘着表达着她的惧怕，害怕由此就丧失了我对她的尊重。我最亲爱的小东西啊，她在嘟囔些什么啊！我尽量地安抚她，然后开始恢复理智的对话。

我们两人之间达成了一致，如果她的父母假装是在我来她家之后才得到电讯的消息，那么我也会陪着他们演这场戏。后来，我向卡泽娅道别，并且保证晚上的时候再过来。

事实上，我现在必须去“促进艺术社团”那里，因为透过它我可以更容易同沙龙的秘书沟通。

第三章

我发了一封电讯，以接受赫希男爵的价格为开头，但是规定，首先在华沙举办画展，等等。为了发电讯和其他的需要，我向协会借了些钱。对方毫不犹豫地借给我了。似乎每件事都是这样的顺风顺水。

《风筝》和《信使》上都出现了我的个人简介，尽管如此，这并不是一个处处充满实话的世界，但是就像奥斯崔尼斯基说的那样，“那怎么能跟我有关系呢？”我也收到了来自两家插画刊物的请求，他们希望能够发表我的半身雕像，并重新出版我的画作。我让他们这样做了，钱财会像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口袋。

第四章

一个星期之后，我从赫希男爵那儿收到了一笔丰厚的预付款。剩下的钱需要他在得到画之后才能支付。同时，商业银行为我开具了一个五千法郎的户头。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回到家的时候，我像个骡子一样躺倒在床上。

画室里正在打包。我往地上丢了一枚硬币，之前我从未沉湎于金钱，而现在我开始迷恋它了。在我之后，安塔克也沉湎于其中。房东走了进来，觉得我们俩已经玩得没有理智了，没错，此刻我们俩就像食人兽一样疯玩疯闹着。

第五章

一天，奥斯崔尼斯基告诉我说他感到很高兴，因为大好的前途就在他的眼前，而我对此想都不敢想。

我对此感到很高兴，或者说，这对我来说都一样。同时，我也相信奥斯崔尼斯基会在今后的生活中把自己照顾好的。当他追卡泽娅的时候，她父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特别是老索斯洛夫斯基，奥斯崔尼斯基完全征服了他，都达到了在这个求婚者的面前无法保持罗马人坚定神情的地步。但是，卡泽娅在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就没法忍受他了。这是一种莫名的反感，对于其他事情来说，我能够百分百地确信他在言语上没有像得罪我一样冒犯卡泽娅，而且我彻头彻尾地了解他的个性。他是一个非常棒的男人，或者说是一个非常会写专栏的男人。当然，并不是仅仅在我们这些人中这样说，在所有更高级的文学艺术圈子里，只要你想到了，随意地问问那些人，他们的答案都是一定的。赞赏的声誉一定是属于我这位朋友的《风筝》刊物。谁能够相信奥斯崔尼斯基这个人的重要意义以及他的精神地位的奥秘竟然是他不喜好也不崇拜天才——特别是文学天才——他只是在漠视中活着。

人们可以在文学艺术会议上见到他，在五十年节晚餐上见到他，带着谦逊的嘲讽面对着那些比他强大数十倍的才思敏捷的人物。他利用自己的魔鬼般的逻辑和判断，把对方逼到无处可逃，把他们评论得体无完肤！他利用自己在文学界的重要地位，把他们打击得一蹶不振！

无论什么时候，安塔克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叫嚣着要抽出板条去砸奥斯崔尼斯基的脑袋。那些真正的天才经常是笨拙的、胆小的、缺乏敏捷度和内心的平衡感。只有当真正的天才独处的时候，他的翅膀才能从肩上慢慢地长出，处于这个位置的奥斯崔尼斯基现在只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待着，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未来的生活有序地展开，排等级，给每个人安排他们在报纸上的位置。奥斯崔尼斯基已经对此烂熟于心，但是他的内心中是嘲笑这一切的。因为对于他来说，他对自己现在所体现出来的重要性已经厌倦了，人们对于他的关注已经大大多于那些比他强的人。

我们这些画家为他考虑得很少。有时他依然为天才作家做宣传，但是只有在出于对《风筝》的热爱以及跟《信使》对着干的时候才会这样做。至于其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伙伴，是一个随和的人。我敢说我很喜欢这个人，但是——真见鬼！我们已经说了太多的奥斯崔尼斯基了。

第六章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吃个闭门羹。

真是可笑啊！自从我赢得了荣誉也赚到了钱，索斯洛夫斯基就只剩下轻蔑地对待我了，他的妻子，卡泽娅所有的亲戚，不论男女，都待我很冷淡。

在第一个晚上的时候，索斯洛夫斯基宣布，如果我以为自己的新地位能够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方式，或者我认为自己正在给他们带来恩惠，那么我就错了。虽然已经做好了牺牲孩子幸福的心理准备，但是即便是那唯一的孩子也不能让他们牺牲自己的尊严。她的母亲补充说，如果需要的话，她的孩子会知道哪里才是她的避风港。善良的卡泽娅总是非常愤怒地维护着我，但是他们铆足了劲等着我的每一句话。

当索斯洛夫斯基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看着他的妻子点点头，好像在说“我知道就会这样”的时候，我几乎不开口说话。他们从早到晚地都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一想到所有这些都是虚伪的假象，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困在他们编织的网中，这就是我在得到一万五千法郎之后的问题的本质，他们像我一样对此感到焦虑，即便我们焦虑的动机是大不相同的。

是时候该结束了。

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为了得到金奖还有那一万五千法郎在做什么龌龊的勾当一样。

第七章

我订婚的日子日益临近了。我买了一枚路易十五款式的漂亮戒指，但这并没有使索斯洛夫斯基一家感到高兴，甚至卡泽娅也不喜欢，因为在这一家人中，没有谁具有真正的艺术眼光。

我必须细心地教导卡泽娅，打破她低俗的审美观，让她体会真正的艺术，因为她爱着我，所以我的内心对她一直充满着希望。

在订婚仪式上，除了安塔克，我谁都没请。我希望他先去拜访一下索斯洛夫斯基一家，但是他说，虽然他从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已经破产了，但是他还没有堕落到要去拜访谁。这一点帮助都没有！我已经提前告知索斯洛夫斯基一家了，我的这位朋友很独特，他是一位天才的画家，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在得知我的朋友画的是“尸体”的时候，索斯洛夫斯基扬了扬眉毛，告诉我说，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跟体面的人接触，他的整个官方事业都是清廉的，他希望我的朋友能够尊重这个家里高贵和端庄得体的氛围。

坦白说，我一直都为安塔克的行为而提心吊胆，从早晨开始我就跟他干仗。他坚持要穿内搭裤，我就一直劝着、恳求着、祈求着他。

最后他妥协了，说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可惜的是他的鞋总令人想起非洲大陆的开荒者，因为自从这双鞋从鞋店老板那儿赊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上过鞋油！

还有更糟糕的事，那就是安塔克的头看起来就像是客尔巴阡山的山头，上面覆盖着茂盛的森林，然后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必须忍受这一点，因为世上没有哪把梳子能够把他的前额头发理顺，但是我强迫他穿上长礼服，换掉他每天都穿的宽松大衣。他确实这么做了，但是效果很像是他画中的一具尸体，有一种阴森森的幽默感。

走在街上，人们扭头看着他长着结疤的手杖，还有他巨大的破帽子，但是我已经习惯这一切了。

我们按了门铃，然后走了进去。

在前厅，库辛·雅克维奇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正在谈论人口过剩的问题。库辛·雅克维奇总是谈论人口过剩的问题，这是他的毛病。穿着棉布衣服的卡泽娅就像一朵美丽的云彩。索斯洛夫斯基穿着西装，亲戚们也都穿着西装，而年纪稍长的阿姨们就穿着丝质的长裙。

安塔克的出现太令人瞩目了。人们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看着他。他沮丧地看了一圈，然后告诉索斯洛夫斯基“要不是瓦拉迪克要结婚了，或者是类似的情况”，他是不必过来的。

这一句“类似的情况”真是要命。索斯洛夫斯基高贵地绷直了自己的身体，然后询问他什么是“类似的情况”。安塔克回答说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一样，但是“为了瓦拉迪克”，他甚至可以砍掉自己的后脚跟，特别是如果他知道潘妮·索斯洛夫斯基特别在意这句话的话。我未来的岳父带着纠结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然后看了看我，还有卡泽娅。

很高兴的是我保住了面子，镇定自若地恳求我未来的岳父领着我去见我素未谋面过的家庭成员。

在相互介绍过后，我们坐了下来。卡泽娅坐在我的身边，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手上。屋子里满都是人，但是所有人都是拘谨而又安静的。气氛很是凝固。

库辛·雅克维奇又开始了他的人口过剩论。我的安塔克低着头盯着桌子下面。在沉默中，雅克维奇不断升高的嗓音真是尖锐刺耳，他的门牙掉了，所以当他发sz的音时，都会忍不住跑风。

“最致命的灾难要从欧洲大陆上开始了。”雅克维奇说。

“移民吧。”边上的一个人说道。

“统计显示，移民不能阻止人口过剩。”

突然间，安塔克抬起头，转了转他那失神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

“那么我们应该引进中国风俗。”他低声沮丧地说道。

“请允许我问一句，什么是中国风俗？”

“在中国，父母有权利闷死那些弱智的孩子。所以说，对于我们，孩子应该有权利杀掉他们无能的父母。”

终于来了！屋里炸开了锅，坐在沙发上的阿姨们抱怨着，我也傻了眼，索斯洛夫斯基闭上眼睛，好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四处鸦雀无声。

后来，我听到未来的岳父颤抖的声音：

“我亲爱的先生，我希望，作为一位基督徒——”

“为什么我必须是一个基督徒？”安塔克打断了他的话，不爽地摇着自己的脑袋。

又是一阵骚动！

坐着沙发的阿姨们开始颤抖起来，好像发了烧一样。一切都从我眼前消失了，感觉地面生生裂出了一条缝在等着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了。

突然间，卡泽娅爆发出一阵笑声，洪亮得就像铃铛一样，然后雅克维奇也大笑了起来，毫无原因的，在雅克维奇之后，我也笑了，同样也笑得毫无道理。

“父亲！”卡泽娅喊道，“瓦拉迪克提醒过父亲您，苏耶塔特斯基（安塔克）是很特别的。苏耶塔特斯基在开玩笑，他有自己的母亲，我知道的，而且他是母亲最优秀的儿子。”

我的卡泽娅真是淘气，一点也不够淑女！——她不仅自己编造了这个故事，还在那儿预测。事实上，安塔克是有一位母亲，而且他确实是个好儿子。

卡泽娅的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而门口出现的端着酒和蛋糕的侍者更加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这个侍者就是拿走我三枚卢布的看门人，但是现在的他穿着规整的西装，带着侍者庄重的表情。他让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托盘，托盘上的玻璃杯发出碰撞的砰砰声，他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好像是端着满水的水杯。我开始有点害怕他会不会掉在地上，幸运的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过了一会儿，玻璃杯被斟满了酒。我们开始举行订婚仪式。

小侄女托着放着订婚戒指的瓷盘子。眼神好奇地四处张望，很明显，整个的订婚仪式令她很快乐，她一直在托着盘子跳舞。索斯洛夫斯基站起身来，大家都跟着站了起来，被推后的椅子也随着发出声响。

接下来一片安静。我听到其中一个主妇的低语声，她是多么希望我的戒指“但愿会好点”。尽管有窃窃的低语声，但还是有一种庄严的感觉，似乎连苍蝇都赶着从墙壁上飞落了下来听演讲。

索斯洛夫斯基开始说话：

“我的孩子们，接受父母的祝福吧。”

卡泽娅跪了下来，我也跪了下来。

此刻安塔克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啊！我不敢看他，我看着卡泽娅的棉布长袍，在褪了色的红长椅上映出一朵漂亮的斑斓。索斯洛夫斯基和潘妮·索斯洛夫斯基的手放在我俩的手上，然后我未来的岳父说：

“我的女儿，你已经在家里接受到了作为一个妻子如何对待丈夫的最好的示范，所以，我不再教导你有关责任的事了，这些在今后你的丈夫会指导你的（我希望是这样）。但是，现在该到你了，潘·瓦拉迪斯拉夫——”

演讲开始了，在听演讲的过程中，我默默地从一数到百，在数到一百以后，我又开始从头数。公民索斯洛夫斯基、政府官员索斯洛夫斯基、父亲索斯洛夫斯基、罗马人索斯洛夫斯基，这个人终于有机会来展示他高贵庄严的灵魂了。孩子、父母、责任、未来、祝福、困难、道德等的字眼在我的耳边像马蜂一样嗡嗡直响，落在我的头顶上，刺痛我的耳朵，还有脖子和前额。

一定是我把自己的领结系得太紧了，因为它令我感到窒息。我听到潘妮·索斯洛夫斯基的哭声，这感染了我，因为我从内心里觉得她是一位很善良的妇人。我听到戒指的声响，此刻它正放在盘里被跳舞的小侄女托着。我的老天，安塔克此刻会摆出怎样的表情啊！

最后，我们站了起来。小侄女把盘子挤进我俩之间，摆在我的眼皮底下。卡泽娅和我互换了戒指。

呼！我订婚了！我想着这已经是最后的仪式了，但是还没有，索斯洛夫斯基让我去到众人那里，得到所有阿姨们的祝福。

我们就过去了。我亲吻了五只长得像鹳鸟爪子一样的手。所有的阿姨都希望我不要辜负她们对我的信心。

她们给我的是什么鬼信心啊？侄子雅克维奇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毫无疑问，我一定是把自己的领结系得太紧了。

但是，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侍者把茶水端进来。我挨着卡泽娅坐下，似乎我一直没有敢看安塔克。这个捣蛋鬼，他不止一次地吓唬我，当他被问到是否要在茶水里添朗姆酒的时候，他回答说只对瓶喝朗姆酒。当然最后，整个晚宴还是非常成功地结束了。

我们走了出去。我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的领结确实系得太紧了。

安塔克和我默默地走着。慢慢地，这种沉默开始让我不安，然后变得不能忍受了。我觉得自己必须同安塔克说点什么，告诉他有关我的幸福的种种，刚过去的一切完成得多么漂亮，我是多么地爱卡泽娅——

我准备了一下，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在快走到画室的时候我说：

“坦白说，安塔克，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安塔克犹豫了一下，皱着眉看了我一眼，然后说：

“哈巴狗！”

那天晚上我俩就没再交谈什么。

第八章

在订婚仪式的一周以后，我的“犹太人”画作开始展览了。这幅画被放在一个独立的大厅里，进门需要交纳一定的费用，一半的收益归我所有。在展览期间，可能从早到晚都有大批的人来参观。

我只看了这画一眼，但是因为人们看我多过于看画，所以我不能再去看了，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生气呢？如果我的画作确实是一幅杰作，好像之前从未在世界上出现过，直到今天才发现的一样，那么人们会对看到“凯隆”或者是吃活鸽子的霍屯督人更感兴趣。

此刻我就是这个霍屯督人。我真该像一个哈巴狗一样感到满意，但是作为一个画家，在上流社会的这种时髦怪癖面前，我不得不被艺术的堕落而激怒。

第九章

三个星期以前还鲜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但是现在，我开始接到了数以千计的信件，很大一部分还是求爱信。我敢打赌这些信十有八九是这样开头的：“可能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会瞧不起我这样的女人，等等——”我不会瞧不起女人，如果她能离我远远的话。

也许，要不是因为卡泽娅告诉我实话，我不会在这种感情涌注的时候这样地耸耸肩膀。

一个从未谋面过的男人将要回复一个无形女人的邀请，这种“未知”的希望是怎样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十分的愤慨。哦，美妙的未知啊！当我注视着你，我会对你说——哦！可于卡泽娅，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也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件，是从某些老人家那儿寄来的，在信中我被称作艺术家，而卡泽娅被叫作蠢鹅。

“哦，艺术家，她是你的妻子吗？”我的老人家朋友问道，“这是一个值得让他把整个世界的目光都颠覆的选择吗？你是一个阴谋的牺牲者，等等。”

奇妙的推测，还有更奇特的要求，我应该为了取悦大众才结婚，而不是为了我自己！可怜的卡泽娅已经妨碍到他们了！

肯定还有比匿名信更夸张的破事，但是没有更夸张的了——我怎么才能恰当地表达自己呢？但是，别放在心上！

我的结婚日期还没有最后确定下来，但是也不远了。这时候，我应该告诉卡泽娅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一点，我要陪她一起去参加展览。就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在一起吧。

安塔克的两幅关于尸体的画作也从巴黎运过来参加展览。画的名字叫作“最后一次见面”，展现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躺在解剖台上。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作者的意图被诠释得非常清楚。很明显这对男女在生前都爱着对方，经过痛苦的分离之后，是死亡又让他们结合在了一起。

画面中向尸体弯着腰的学生们显得有些呆板，解剖室的角度有部分失误，但是这两具“尸体”画得太好了。似乎都能体会到它们所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这幅画没有受到关注，也许是因为它的主题太令人不愉快了，但是评论家们对它表达了赞誉。

在我们这些“画家”中，不乏天才。比如，在安塔克的画作旁边就是弗兰尼克·塔斯科维斯基的《科瑞特斯基之死》。画面中充满了巨大的能量，还有独特的个性。

安塔克管弗兰尼克叫傻瓜：第一，弗兰尼克留着头发帘，还留着楔形的胡子；第二，他的穿戴十分入时；第三，他接受过非常好的教育，非常注重礼仪，而且会频繁地提到他那出身高贵的亲戚们。但是安塔克弄错了。天才就像是一只鸟，会在他喜欢待的地方筑巢，有时候会在森林里，又有时候会在花园中。

在慕尼黑和巴黎，我已经见到过那看起来像啤酒工的画家，还有一些长得像理发师或者是花花公子，你不必给他们三枚铜板，他们中也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衣冠禽兽发自内心地得意，“这种对形式和色彩不同一般的感觉，这种有指向的力量跳脱自我跃然在画布之上！”对一切事物都有千篇一律的表扬词的奥斯崔尼斯基已经在他的《风筝》上提及这些了，“画作的精神跃然纸上”。

按照安塔克的观点，史学绘画是一种“晦涩原始的东西”。我不绘画史学主题，而且就自己而言，这个问题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是这个观点就像是个激进分子一样让我听到了无数次。人们已经对其有了看法，这让我有点感到厌烦了。

我们的波兰画家有一个弱点：大家总是变得同艺术的某种教条结合在一起，在这些教条的影响下生活，看待一切都带着教条的眼光，迫使艺术也融入其中，与其说是画家，还不如说是教徒。与上面提到的画家（与慕尼黑和巴黎有关）相反，我知道还有一些画家，他们已经磨破了嘴皮告诉大家什么是艺术，艺术应该是怎么样的，但是真要动手作画的时候，他们就傻了。

我不止一次认为，艺术理论应该是由哲学家塑造的，如果他们的塑造狗屁不通——那就让他们来解释。但是画家应该画出直达人心的东西，并且，知道如何绘画是很重要的一点。在我看来，最卑劣的天才也比最冠冕堂皇的教条有价值，这些教条根本不值一提。

第十章

我陪着卡泽娅还有索斯洛夫斯基一家出现在展览会上。

我的画作前面总是围着很多的人。在我们走进展厅的时候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这时候，他们看得最多的不是我的画，不是我本人，而是卡泽娅。特别是那些妇人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我看到她对这种难以置信的情况感到很愉快，但是我一点都不生她的气。在她评论安塔克的“尸体”时我反而感觉更糟糕，“这不是一幅得体的画作”。索斯洛夫斯基更是说，她女儿所说的话正是他想表达的，我感到很恼火。想想看，竟然连卡泽娅都会有这种观点！

出于愤怒，我立刻跟他们说再见了，借口说我得去见奥斯崔尼斯基。我走到他的办公室，这一点不假，但是我是想让他陪我一起吃晚餐。

第十一章

我看到了一个奇迹，这就这样。

现在才让我第一次懂得，为什么人要长眼睛。

真是个美人啊！

我同奥斯崔尼斯基走在一起，突然在威勒大街的一角看到一个女人快速地走过。我停下脚步愣在那里，木得像一块石头，我注视着她，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不知怎么的我抓住了奥斯崔尼斯基的领结，然后帮他松开，哦，救救我吧，不然我快死了！

她拥有多么完美的容貌？这与容貌无关，她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家笔下的完美人物，完美的轮廓，完美的色彩，完美的情感流露。连热鲁兹都会在她面前死而复生，然后再因为自己画了那么多丑陋的东西而吊死自己。

我看了又看。她独自一人走着——怎么能说独自一人呢？诗歌、音乐、活力、色彩，还有爱情都一路伴随着她在跳跃。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把她画下来，其实我更应该立刻跪在她的面前亲吻她的脚，因为她就是我的那个女人。那么，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安静地走过我们，沉静得就像夏日的空气。奥斯崔尼斯基向她鞠了鞠躬，但是她没有看他，我从惊讶中清醒了过来，然后喊道：

“我们跟着她！”

“不行，”奥斯崔尼斯基回答，“你疯了吗？我必须系上领结。让我安静一会儿！她是我的一个熟人。”

“是你的一个熟人？给我介绍一下。”

“我可不想，你可是已经订婚了的人。”

我心里把奥斯崔尼斯基和他的祖宗八辈通通问候了一遍，然后，我的心都跟着她飞走了。不幸的是，她已经钻进了一辆敞篷车里。我只能远远地看到她的草帽和红色的阳伞。

“你真的认识她？”我问奥斯崔尼斯基。

“我认识所有的人。”

“她是谁？”

“特诺之家的潘妮•海伦娜•克坎诺夫斯基，也可以叫她潘娜•沃德华（小寡妇）。”

“为什么叫她小寡妇？”

“因为她的丈夫在婚礼晚宴的时候死了。如果你清醒点了，我会告诉你她的故事。有一个富有的、没有子女的单身汉，他的名字叫克坎诺夫斯基，来自乌克兰的一个贵族家庭。他有很多显赫的亲戚希望能成为他的继承人，他的没有子嗣让这些继承人们感到莫大的希望。我知道这些继承人。他们真的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但是那又能怎么办呢？最值得尊敬的这些人都忍不住地关注着克坎诺夫斯基的子嗣。这让这位老人感到非常困扰，因为负气，他向邻居家的女儿求爱，签署了一份文件，把他所有的财产都转到她的名下。然后他们就结婚了，结婚典礼上有跳舞的环节，跳舞结束后是晚餐，但是在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中风犯了，当场死亡。就这样海伦娜•克坎诺夫斯基夫人就变成了小寡妇。”

“这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

“三年前。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自那时候到现在她都可以再结婚二十二次了，但是她一直都不想结婚。人们觉得她在等着一位亲王的到来。事实证明这不是真的，因为她不久前刚刚推掉一位亲王。除此之外，我很清楚地知道她一点都不虚荣造作，最好的证明就是这么久以来，潘妮•克坎诺夫斯基都一直同众所周知的、富有同情心的、天才的艾娃•艾德米关系密切，艾娃是她在寄宿学校的同学。”

听到这里，我高兴地跳了起来。如果这是真的，奥斯崔尼斯基一点都没有杜撰的话。那么我最亲爱的、善良的艾娃小姐将会为我同潘妮•海伦娜的见面牵线搭桥。

“好吧，那么你不打算把我介绍给她了？”我问奥斯崔尼斯基。

“坚决不会，如果其他任何人想要认识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就介绍给他认识，”奥斯崔尼斯基回答，“但是，由于你拆散了我和卡泽娅的好事。我不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让大家说我是——你明白吗？自己保重吧！”

第十二章

我要和索斯洛夫斯基一家人一起用餐，可是我写信告诉他们自己不能去了。

我的牙口一向很好，从未疼过，但是今天却“疼”了起来。

海伦娜的身影整天都萦绕在我的眼前，请问哪个画家能不想念这样的一张脸呢？内心已经默默把她描画了不下十遍了，脑海中不断勾勒着海伦娜的美丽容颜。这么说来，能够多见她几次是很有必要的，想到这儿，我奔向艾娃•艾德米的家，但是她不在。晚上的时候，我收到了卡泽娅发来的邀请卡，让我在第二天早晨去花园的湖边碰面，一家人一起喝咖啡。这些湖水啊，咖啡啊，真是快把我烦死了！

可是我还不能去，要是不能在第二天早晨找到艾娃的话，我就一整天都逮不到她了。

艾娃•艾德米（这是她的艺名，她的真名叫作安娜•叶德林斯基）是位很特别的小姐。长久以来，我都非常珍惜和享受与她的友谊，而且我们都儒雅地称呼对方为“汝”。这已经是她在舞台上的第九个年头了，但是她的骨子里依然保持了那份难得的纯真。在剧院里，虽然很多女演员在身体上是纯洁的，但暴露的衣着已经出卖了她们内心的欲望，我敢说，最厚颜无耻的狒狒在舞台上看到这些的时候都会脸红得心慌肉跳。可悲啊，剧院腐蚀了人心，特别是女演员的心。

很难想象，一个每天都盼望着爱情到来，并且性情忠贞、端庄的女人的内心是不应该做戏剧故事中的公主梦的，因为戏剧与现实生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艺术和现实的巨大反差更加肯定了艾娃的一种感觉，那就是，欢呼喝彩声背后的残酷竞争和妒忌禁锢了人们内心最高贵的艺术冲动。

与这些被宠坏了的演员持续接触只能弱化自己的艺术初衷，没有谁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堕落下去。这样的环境只能被伟大的经过艺术之火洗礼的智者所征服，或者是被自然征服，这种自然应该是纯粹的，纯粹得连魔鬼都不能穿越，就像雨水不能渗透天鹅的羽毛一样，而这种不可渗透的天性只属于艾娃•艾德米。

晚上喝茶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向同行儿们说起艺术圈的人物，但是我们总是以最高尚的诗人作品挑起话题，以最低劣的演员八卦作为结束。

一个超越凡人具有超凡想象力的人，一个比其他人更具感性和热情的人，一个懂得幸福和快乐并且对一切未知事物都带有无比强烈渴望的人——就是艺术家。这种人应该具有比凡人三倍的个性和意志力来战胜外界一切的诱惑。

然而，没有什么道理来说一个最娇艳的花朵应该比其他的花朵更具风雨的击打力，也没什么道理来说一个艺术家为什么会比普通人更具个性。恰恰相反，艺术家通常是更没有个性的，因为他们所有的能量都已经在区分艺术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泥沼中消耗一空了。

艺术家只是一只生病的小鸟，持续地发着热——一只有时会消失，有时又出现在尘埃中无力地挥动着疲惫翅膀的小鸟。艺术使它鄙视世俗，但现实生活的痛苦剥夺了它飞翔的力量，所以，艺术家总是在内心和现实生活的矛盾中痛苦地挣扎。

世界也许会从艺术家那里索取更多，也许会审判他们，可能世界是对的，但是，上帝也能救赎他们，上帝也是对的。

奥斯崔尼斯基坚持认为演员是属于艺术界的，就像单簧管和法国圆号都是艺术一样。

但这种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最好的证明就是艾娃•艾德米，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搞艺术是她的天赋，也是一种感知，这种感知使得她能够像母亲保护孩子一样保护她远离邪恶的世界。尽管我们是朋友，但是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她了，所以当她看到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看得出来，她见到我真是很高兴。

“最近过得怎么样，瓦拉迪克？”她问道，“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我非常高兴能找到她。她穿着一件土耳其式的晨衣，鲜红的棕榈树叶绣在米色的衣底上，还用金丝镶着边儿。这美丽的刺绣把她光洁的脸庞和紫罗兰色的双眸衬托出别样的美丽。我毫不吝啬自己对她的赞美，她听到后非常高兴。接着，我就直奔重点了。

“我亲爱的女神！你认识潘妮•克坎诺夫斯基吧，那个来自乌克兰的漂亮小姐？”

“认识，她是我的同学。”

“给我介绍一下吧。”

艾娃摇了摇头。

“亲爱的，我的宝贝，你对我最好了！”

“不，瓦拉迪克，我不会把你介绍给她的！”

“看看你多讨厌，我曾经一度都要爱上你了。”

艾娃真是个爱害羞的姑娘，当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明显动摇了。只见她把手肘支在桌上，手托着下巴问我：

“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就这么提到海伦娜的事确实是很鲁莽的，由于我之前确实有一段时间真的要爱上艾娃了，而且我希望她现在能够有个好心情，所以就开始说：

“我们曾经去过剧院后面的植物园吧。你还记得那是怎样一个美妙的夜晚吗？我们坐在喷泉附近的长椅上，你当时说：‘我很想听到夜莺的歌唱。’可是由于出了一些事吧，我有点沮丧，头痛得摘下了帽子。而你，走到喷泉那里，用水沾湿了手帕，然后敷在我的额头。那时的你看起来就像天使一般完美，我心里想着：如果我能抓住那只手用力地亲吻，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会至死都永浴爱河。”

“那么然后呢？”艾娃低声问道。

“你很快就躲开了，就好像预料到什么事一样。”

艾娃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紧张慌乱地说：“我们别说这个事了，拜托。”

“好吧，那就不说了。你知道吗艾娃，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得都快爱上你了。从和你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你有一种非常真挚的情感。”

“但是，”艾娃似乎在还在循着自己的思路，“你已经订婚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开始的时候婚约被解除了，可是不久之后又重新约定了。但是，如果你跟我说订过婚的人就不能再同潘妮•海伦娜认识，我会告诉你，首先我是一个画家，其次才是一个订过婚的人。这样你就不会为她担心了吧？”

“想都别想。我不会把你介绍给她的，因为我不想让人们嚼她的舌根。大家都说，这几个星期以来，半个华沙的人都爱上你了，他们漫无边际地杜撰你的事情。就在昨天，我还听到一句闲话，说你把上帝的十条戒律总结成一条为自己所用。你到底总结了哪一条？”

“什么哪一条？”

“你不应该垂涎邻居妻子的美貌——这是没用的。”

“哦，上帝啊，只有你懂我的痛苦！但是这个闲话还不错。”

“而且真的一针见血。”

“听我说，艾娃，你想知道事实吗？我从未胆小怯懦过，但我也从未真正地赢得过一个女人的心。人们总是爱想象，上帝知道他们想的都是些什么。人们也不会管到底有多少事是真的。而你，哦，上帝，你看到了我的痛苦！”

“可怜的艺术家！”

“可怜可怜你这个朋友吧，带我去见潘妮•海伦娜。”

“我的瓦拉迪克，我不能这样做。你越是想成为唐璜一样的人物，就越让我失体统，作为一个女演员，带你去见海伦娜那样一个有吸引力的独身女人，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那为什么你还要同意见我呢？”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一个女演员，套用莎士比亚的话来说‘即便你像冰一样纯洁，纯如雪，也并不能逃脱流言的中伤’。”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让一个人失去理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会认识她，也许是在她的家里认识的，也许是在大街上认识的，但是我却不能！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画了一幅好画有了点名气才能这样的吗？”

“在我看来，你说得没错，”艾娃笑着说，“你不用怀疑，我已经预料到你来找我的原因了，因为奥斯崔尼斯基当时也在这儿，而且他劝我说‘最好’别把你介绍给海伦娜。”

“哦，我明白了！那么你已经答应他了？”

“我还没有，我当时都快生气了，但是自己也是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把你介绍给她。算了，还是让我们聊聊你的画吧。”

“不要用画来折磨我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怕更糟！我想告诉你的是：在三天的时间里，我要跟潘妮•克坎诺夫斯基认识，即使是乔装打扮我也要见到她。”

“扮成一个花匠，然后为她递上一束鲜花——奥斯崔尼斯基送的。”

此刻，一个截然不同的计划出现在我的脑海，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完美，以至于让我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于是我把刚才的愤怒和对艾娃的冒犯抛到脑后，对她说：

“你要保证不会出卖我。”

“我保证。”艾娃好奇地说。

“听着，我会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老民谣歌手。我有整套的装束，七弦琴也有。我在乌克兰待过，知道如何唱他们那儿的歌。潘妮•海伦娜是从乌克兰来的，她一定会招待我的。你现在明白了吗？”

“多么有创意的想法啊！”艾娃喊道。

艾娃是如此地具有艺术气息，这个计划一定是让她很高兴，另外，她已经保证了不会出卖我，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多么有创意的想法啊！”她又说了一遍，“海伦娜是如此地热爱她的乌克兰，当她在华沙看到一个乌克兰歌手的时候会激动得哭的，但是你想告诉她什么？你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华沙？”

我的热情已经感染了艾娃。一时间我们坐在那儿开始策划最佳的方案。我们一致认为我得乔装打扮一下，然后让艾娃把我藏在马车里来躲避旁观者的好奇。只有艾娃自己愿意告诉潘妮•海伦娜这个秘密的时候，对方才能得知事实的真相。艾娃和我因为完成这个计划感到很高兴，后来我俯下身轻吻了她的手背，她也留下我一起吃午饭。

我一晚上的时间都耗费在索斯洛夫斯基家里。因为我早晨没有出现，卡泽娅有点不高兴，此刻我像天使一般完美地忍受着她的冷幽默，而且，心里也在考虑着明天的艳遇——同海伦娜的艳遇。

第十三章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艾娃还没有出现。

我穿着质地粗糙的亚麻衬衫，胸口的地方裂着一道口子，外面套着一件稍微有点磨损的大衣，但一切相当的好，腰带、靴子，每一件东西都是必需的。灰白色的假发遮住眼睛，只有眼尖的人才会发现这是假发，而我的胡子简直就是一个杰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好。从早晨八点开始，我就开始打扮自己了，利用鱼胶把头发做挑染处理，弄成灰白色，很自然地成了一个老人家的样子。稀释过的墨汁可以让我的皮肤变得黑黝黝的，安塔克还天才般地帮我弄上了几条皱纹。我这个样子看起来都有七十岁了。

安塔克坚持认为，如果不是画画，我都可以靠着自己的胡子当模特挣钱了，这不比搞艺术挣钱多吗。

十一点半的时候，艾娃来了。

我往马车上扔了一捆衣物，里面有我平常穿的衣服，因为我知道自己也许会换装。然后我带上七弦琴下了楼，在马车门口处，我喊道：

“奉上帝之名！”

艾娃吃惊而又着了魔一般地看着我。

“多棒的养蜂人啊，多棒的老爷爷！”她重复地说着、笑着，“这种创意只有艺术家的脑子才能想得出来！”

顺便插一句，此刻的她就像夏日早晨一般的清新，穿着真丝的长裙，头上戴着镶有罂粟花的草帽，我的眼睛简直都要看直了。她钻进一辆敞篷马车里，人们一看到她就立刻围了上来，可是她怎么会在意这些呢！

最终，马车跑了起来，我的心脏也疯狂地跳着，因为一刻钟以后我就会见到自己的梦中情人海伦娜了。

还没走出一百码的距离，我就看见奥斯崔尼斯基远远地朝着我们走来。这个人真是无处不在啊！看到我们的时候，他停下来向艾娃弯腰鞠躬，然后很快地看了我们两人一眼，特别是我。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但是当我们经过他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发现他还是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我们。只有在转弯的时候才摆脱掉他的眼神。马车跑得很快，但是对我来说这时间过得太慢了，简直就像过了一个世纪。最终，我们还是停在了美景巷的前面。

此刻的我们就在海伦娜的房子面前。

我箭步冲到大门前。

艾娃跟在我后面跑，大声喊：

“这是个多么可恶的老爷爷！”

一个穿着光鲜的仆人打开了，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艾娃安抚了一下他的惊讶，说是自己的祖父要跟着一起过来的，然后我们就上楼了。

刚走到楼上，就立刻走出一个女仆，告诉我们说小姐正在另外一个房间梳妆，说完就退出去了。

“你好啊，海伦娜！”艾娃喊道。

“你好，艾娃！”一个清新美妙的声音回答，“马上！马上！我一会儿就好。”

“海伦娜，你肯定猜不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或者是看到什么人。我给你带来一个‘老爷爷’——一位曾经走遍乌克兰的善良的‘老爷爷’级的民谣歌手。”

隔壁房间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呼喊，门突然被打开了，海伦娜跑了出来，美丽的头发从她的束身衣上垂了下来。

“一位老爷爷！一位盲人老爷爷！在华沙遇到！”

“他不是盲人，他看得见！”艾娃匆忙大声说着，不希望这个玩笑开得太大。

但是一切都晚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扑到海伦娜的脚下，大声呼喊着：

“我的天使！”

我用双手紧拥着她的脚，同时抬起眼睛，看到了从脚往上的一部分。就让全世界都拜倒在她的裙下吧！让人们都顶礼膜拜她吧！我的维纳斯女神！我完美的人儿！

“天使啊！”我真挚入迷地又说了一遍。

由于是民谣歌手，我此刻的热情行为可以被完美地掩饰，在经过长久的流浪之后，我在这里遇到了一颗最乌克兰的心。尽管是这样，海伦娜匆忙地撤回了她的脚。在闪烁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她赤裸的肩膀，她光洁的脖子让我想起了那不勒斯博物馆里的塞克画像。当她赶忙穿过门消失的时候，我却仍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待在房间的中央。

艾娃用她的阳伞戳了戳我，然后大笑起来，把自己玫瑰色的脸庞躲在一盆绿植的后面。

这个时候，问话声透过门传了进来，那语调简直就是从普利佩特到彻特莫里克绝无仅有的最优美的语言。

我已经准备好回答各种可能的质问，所以撒谎如流。“我是一个养蜂人，从齐吉那边来的。我的女儿离家流浪到了华沙，而我，一个老人家，独自在养蜂场悲伤，于是我也流浪着去找她。好心人在我唱歌的时候会施舍点钱——可那又怎么样？我要看到我亲爱的孩子，给她我的祝福，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因为我渴望回到乌克兰的怀抱。我要在那儿的蜂房里慢慢老去。每个人都会死的，是时候让老菲利普结束这一生了。”

瞧我多有演员的天赋啊！艾娃知道我是谁，但是她被我所扮演的角色深深地打动了，开始随着我忧郁地点了点头，同情地看着我。海伦娜颤抖的声音从另外一个房间传了过来，也是那么的动情。

门被打开了一点，一只藕白的手臂随着开门的动作露了出来，出乎意料地，我发现自己的手中多了三枚卢布，我还能做些什么，此刻的我真要向各路圣人祈祷祝福她，真是个善良的女人啊！

我的思路被一个女仆的声音打断了，她告诉我们奥斯崔尼斯基就在楼下，询问小姐是否能够见他。

“别让他进来，亲爱的！”艾娃用警告的语调大声说。

海伦娜声明自己当然不会见他。她甚至对这么早的到访感到很是吃惊。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作为一个自认为熟知社会礼仪的人，奥斯崔尼斯基怎么能这么早就过来拜访呢！

“这里面有点问题。”艾娃说。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解释了，因为海伦娜此刻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叫仆人摆好早餐。

两位小姐一起走入餐厅。海伦娜希望我也能同他们一起吃饭，但是我拒绝了，只是同我的七弦琴一起坐在门槛的地方。不久，我接到了一个装满食物的盘子，满得足够六个乌克兰老爷爷的饭量，而且吃完也会弄个消化不良。但是我吃了起来，因为现在我确实饿了，我一边吃一边看着海伦娜。

事实上，在地球上的任何一家画廊里都不会见到比这更美的脸庞了。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看过这么透明的眼睛，透过这双眼睛我简直能够看懂她所有的想法，就像看到了清澈见底的溪流。这双眼睛也拥有这样一种力量，那就是在张口微笑之前，它们就已经充满了笑意，把整个脸庞都照亮了许多，就好像有阳光照耀到上面一样。这张嘴唇是多么具有无法比拟的甜蜜！卡罗•多尔切式的发型，即便是眉毛和眼睛的轮廓都让人想起拉斐尔画作里最高贵的人物形象。

最后，我停下来不吃了，我看了又看，觉得自己能就一直这么看着，直到死去。

“你昨天没来，”海伦娜对艾娃说，“我整个下午都希望看到你来我家。”

“早上我有排练，下午去看了看玛格瑞斯基的画。”

“看到了吗？”

“没有，人太多了，你看到了？”

“我早上去的。他是位多么棒的诗人啊！无论哪个人看到这些犹太人的时候都能感动得掉眼泪。”

艾娃看了看我，我的灵魂顿时崇高了许多。

“我会再去的，有时间就会去，”海伦娜说，“我们一起去吧，今天去你说好不好？我非常赞同一点，那就是不要仅仅去欣赏那幅画，更要体会画中呈现的某种能量。”

怎么能让人不赞美这样的女人呢！

接着我又听到：

“很可惜，这样的话没能让那个玛格瑞斯基知道，但是我承认，我确实对他好奇死了。”

“哈！”艾娃不经意地发出声音。

“我猜，你认识他？”

“我敢肯定，要是你能见到他一定会有很多的失望，自以为是，虚荣，哦，多么虚荣的人啊！”

我真是有种反驳艾娃的欲望，她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恶作剧般地转向我，然后说：

“你怎么没食欲了，老爷爷？”

我要反击，我不能再忍耐了！

但是她又对海伦娜说：

“比起相识，玛格瑞斯基更值得人们去想象着崇拜。奥斯崔尼斯基把他描述成一个藏在庸人身体里的天才。”

如果奥斯崔尼斯基再说类似的话，我敢切掉他的耳朵！我知道艾娃正在恶作剧，但事实上她已经超过尺度了。幸运的是，早餐吃完了。我们走到庭院那里，我要唱一首歌。这有点让我感到困扰，我更愿意以一个画家的身份和海伦娜待在一起，而不是一个民谣歌手！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太难脱身了！我坐在栗子树荫下的矮墙那里，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间隙，在地上投射出大量的光斑。这些光斑颤动着、闪烁着，消失了又重新发出光芒，就好像树叶在移动一样。这个花园很深，所以城市的喧嚣一点也不会渗入进来，特别是花园喷泉的流水声让尘嚣的感觉更加淡薄了。天很热。在茂密的树叶丛中，传来麻雀的呢喃声，但是很弱，就像要睡着了一样。最后，四周安静下来。

我的眼前形成了一幅非常完美和谐的图画：花园里，以树木为背景，太阳光斑，喷泉，两位拥有不同寻常的漂亮容颜的女人相互依靠着对方，一个老民谣歌手拿着七弦琴坐在墙边——作为一个画家，眼前所有这一切都具有独特的魅力，感染了我。同时，我还记得自己扮演的角色，于是开始动情地唱了起来：

“人们都说我很快乐，我嘲笑他们所说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经常掩饰自己的眼泪！我生来就是不幸的，不幸把我毁灭了。母亲，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在那罪恶的时刻？”

艾娃被感动了，因为她是个艺术家，海伦娜也被感动了，因为她来自乌克兰，而我——由于两位姑娘都是这么漂亮，我已经被她们迷倒了。

海伦娜静静地听着我的歌，并没有过分地关注，也不带有虚伪的热情，但是从她透明般的眼睛里，我看到这歌声为她带来了最纯洁和真挚的快乐。

这与那些来华沙参加狂欢节的乌克兰女人是多么的不同，她们只会在跳舞的时候不断地用乌克兰的乡愁故事骚扰她们的舞伴，但是事实上，用我的一个熟人的话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这些女人从华沙和狂欢节上勾回乌克兰！

海伦娜听着，精致的小脑袋随着拍子摇摇摆摆，她时不时地对艾娃说：“我知道这首歌。”然后就跟着我一起唱，我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我拿出自己所有的本事，回忆起来自大草原的所有歌唱素材，从哥萨克首领开始，然后是骑士，哥萨克骑兵，以猎鹰队、桑亚、玛瑞斯亚斯、大草原、墓场为结束，天晓得我到底唱了多少个！我的表现真是令自己都感到吃惊，幸福来得太快太多了。

时间过得飞快，就像做梦一样。

回去的时候感觉有点疲惫了，但是心里却仍像着了魔一样。

第十四章

非常出乎意料的是，在回到画室的时候，我发现索斯洛夫斯基夫妇和卡泽娅在那儿。他们来是为了给我个惊喜。

为什么安塔克要非常肯定地告诉他们我马上就要回来了？

由于我的乔装打扮，卡泽娅和索斯洛夫斯基都没认出我。我靠近卡泽娅，牵起她的手，但是她后退了一下，有点害怕。

“卡泽娅，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看到她那吃惊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是瓦拉迪克。”安塔克说。

卡泽娅更加认真地看了看我，最后她大声喊道：

“呼！真是一个丑陋的老爷爷！”

我是个丑陋的老爷爷！我好奇地想知道她在哪儿能见到一个比我更英俊点的老爷爷！但是对于可怜的卡泽娅来说，在他父亲苦行僧般的教条影响下，她当然会认为所有的民谣歌手都是丑陋不堪的！

我走到厨房那里，几分钟以后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容貌。卡泽娅和她的父母就开始问我为什么要这样乔装打扮。

“很简单。你们瞧，我们画家有时会互相给予帮助，为对方做模特。就像安塔克，他就装扮成一个老犹太人为我做模特。你们在画里没有认出他来？卡泽娅，你认出来了吗？我这是为塔斯科维斯基做模特，这在画家圈里是一种惯例，特别是在模特极度缺乏的华沙。”

“我们来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卡泽娅说，“另外，我长这么大从没参观过画室。哦，多么杂乱无章啊！所有画家的画室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差不多。”

索斯洛夫斯基说他希望这里能更整洁一点，希望以后能有所改观。我真是希望用七弦琴去打破他的头。这时，卡泽娅略带妩媚地笑了起来，对我说：

“有这么一位画家，除了画画什么都不操心，把这里交给我吧，我会让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就这样说着，她扬了扬鼻子，看到用来装饰画室一角的结了蜘蛛网的花彩饰物，补充说：

“这里太乱了。要是有人来了，会觉得自己是待在一个旧货店里的，比如，那个盔甲，瞧它锈得多么厉害啊！这里很有必要找来一个仆人，让她磨点砖灰涂在上面，这盔甲就会变得焕然一新了。”

上帝啊！圣母马利亚！她竟然想用红砖灰打扫我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盔甲——哦，卡泽娅啊，卡泽娅！

此刻的索斯洛夫斯基感到非常高兴，他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安塔克发出了某种不祥的声音，让人想起野猪的咕噜声。

卡泽娅伸出食指用威胁的口吻对我说：

“我希望你记住，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的。”然后她还断定说，“而且如果某个绅士今天晚上不来我家的话，他就是个可恶的坏人，大家都不会喜欢他了。”

这样说着，她闭上了眼睛。我不能说她的这些小把戏一点都不好玩。我答应她一定会去的，并且把我未来的家庭成员送到一楼。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安塔克不敢相信地瞥眼看着桌上躺着的一包百元大钞。

“这是什么？”“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

“我，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偷那样，抢了一个人的钱。”

“怎么抢的？”“我把‘尸体’画作卖给他了。”

“这就是卖画的钱吗？”

“是的，我是一个庸俗的商人。”

我拥抱了安塔克，并且衷心地祝贺他。他开始向我讲述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在你走后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直到一些绅士们走了进来，问我是不是苏耶塔特斯基。我回答：‘我好奇地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是苏耶塔特斯基！’然后他说：‘我看到你的画了，我想买。’我说：‘你有权利这么做，但是请允许我说，只有白痴才会买那么邪恶的一幅画！’‘我不是白痴，’他说，‘但是我喜欢去买白痴画的画。’‘如果就是这样的话，我同意。’我回答。他询问我价格。我说：‘那有什么关系？’‘我该给你这么多，还是这么多？’‘好吧！如果你出了那个价，那就这么定了吧。’他掏了钱，然后就走了。留下了印着波尔科夫斯基医学博士的名片。我就是个庸俗的商人，故事说完了！”

“祝你的‘尸体’永存！安塔克，去找个女人结婚吧。”

“我宁愿吊死自己，除了是个庸俗的商人，我什么都不配。”

晚上的时候，我去了索斯洛夫斯基家，卡泽娅和我一起坐在壁龛那边，那儿有个小沙发。潘妮•索斯洛夫斯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点着灯，她正在为卡泽娅缝制嫁妆。索斯洛夫斯基也坐在桌边读书，带着尊贵的表情翻着晚间版的《风筝》。

莫名的，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我希望能驱散掉这个想法，所以就一直不断地触碰着卡泽娅。

在客厅里，保持安静是非常重要的，安静的氛围时不时地被卡泽娅的低语声所打断。是我想要拥抱她，可她小声地对我说：

“瓦拉迪克，爸爸会看到我们的。”

随着那声“爸爸”，她开始抬高点声音，“我们的大艺术家苏耶塔特斯基的画，《最后的一次见面》，今天已经被波尔科夫斯基用一万五千卢布买走了。”

“没错，”我补充说道，“安塔克今天早晨卖的。”

然后我又试着想拥抱卡泽娅，可是又一次听到了她的低语声：

“爸爸会看到我们——”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朝索斯洛夫斯基看了看。突然看到他的脸色变了，只见他用手揉一下眼睛，然后躬身仔细地看着《风筝》上的内容。

“是什么鬼东西让他这么感兴趣？”

“孩子他爸，怎么了？”潘妮•索斯洛夫斯基说。

他站起身，抬脚两步走到我们跟前，然后站定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然后紧握自己的双手点了点头。

“怎么了？”我问。

“看看虚伪和犯罪怎么总是能发生在这地球上，”索斯洛夫斯基悲伤地回答，“我亲爱的先生，从头读到尾，别害臊。”

就这样说着，他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试着把自己包裹在他的宽外袍里一样，然后递给我《风筝》。我翻到那一页，然后眼睛在一个公告的地方停下：“一个乌克兰民谣歌手。”我有点困惑，然后匆忙地读了一下内容：

“这些天，一个生面孔出现在我们市，他总是以一个老民谣歌手的身份去拜访住在这里的一些乌克兰家庭，向他们讨要施舍，以唱歌作为回报。据说，艾娃•艾德米，一个大家众所周知的也是极富同情心的演员，也出奇地被发现同他在一起，就在今天早晨的时候，他们还被发现同乘一辆马车。在这个生面孔露面后的没几天，一篇报道说，这个民谣歌手是一位挺出名的艺术家装扮成的，他用这种方式摆脱丈夫们和监护人们的注意，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女人们的闺房。我们相信这篇报道是毫无根据的，因为仅仅这一条，就能让我们的这位当红演员永远无法在舞台上立足。根据我们的消息，这个老人是从乌克兰流浪到这里的，智力有点迟钝，但是记忆力颇佳。”

“见鬼！”

索斯洛夫斯基愤怒得简直不能平复自己的声音，最终发泄出来：

“又是一次谎话，你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难道我们今天没有看到你那令人羞耻的装束吗？那个民谣歌手说的是谁？”

“我就是那个民谣歌手，”我回答说，“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那副装束很丢人。”

这时候，卡泽娅从我手中一把抢过《风筝》，然后开始读了起来。索斯洛夫斯基用力地裹了裹自己的宽外袍，继续愤怒地对我说：

“如果你这样堕落下去，就永远跨不进我们家的大门，在成为我们这个可怜孩子的丈夫之前，你一直都和其他的女人打情骂俏，不断地背叛她。你这样做已经践踏了我们对你的信心，你已经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这是为了谁？只是为了剧院的一个交际花！”

这句话最终激起了我的愤怒。

“我亲爱的先生，”我说，“我已经受够了你的教条了。那个交际花比你真诚上百倍。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知道吗，你令我感到恶心！我已经受够了你还有你的假慈悲，还有你的——”他出言中伤我，但是我已经不再在意了，因为索斯洛夫斯基正在敞开怀，好像想说：

“来打我吧！一点别留情，朝着我的胸膛！”

但是我一点都不想打架，我只想说我要走了，否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再说了什么让索斯洛夫斯基受不了的话。

事实上，我没跟任何人说声再见就走了。

轻柔的微风冷却了我刚才发热的头脑。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晚间的空气令人冷静下来。我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就向观景巷跑去。

海伦娜家的窗户黑着。很明显，此刻她并不在家。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感到十分的沮丧。

如果能看到她映在窗子上的背影，我就会平静下来，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让怒火又一次冲散了我的理智。

我还能对那个奥斯崔尼斯基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走运的是，他还不算是个在责任面前畏首畏尾的人。

但准确地说，我对他有什么好抱怨的呢？这篇文章写得真是狡猾邪恶。奥斯崔尼斯基并没有说这个民谣歌手是个化了装的画家，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是为艾娃考虑的，但同时，他又向海伦娜泄露了整个的秘密。显然，他是照海伦娜的意思试图与艾娃和解。他为了卡泽娅的事向我报复，让我成为大家的笑柄。

要是他没说过我的智力有点迟钝该多好！这事就这么完了。在海伦娜的眼中，我一定是个荒谬无稽的人。她一定看过《风筝》了。

哦，真是一团糟，艾娃该有多么伤心啊！那个奥斯崔尼斯基怎么能就这样赢了！此刻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是要我选的话，我真想成为《风筝》的一名记者！

我觉得该找艾娃商量一下。她今天有演出。我要去戏院找她，等她演出完毕。

时间还够。

半个小时之后，我出现在她的更衣室。

艾娃的演出正好就要结束了，这个时候，我正好有时间四处看看。

众所周知，我们的剧院并不以奢华装修而出名。白色的墙壁，两个汽灯，一面镜子，一个盥洗台，几把椅子，角落里还有条长椅，那可能是艾娃的私人物品——这就是她的更衣室。镜子的前面是大量的化妆用品，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装着口红和蜜粉的盒子，仍然维持着刚脱下来的手掌形状的几副手套，其中还有两副长假发。侧墙那里有一堆演出服，白色的、玫瑰色的、深色的、浅色的，还有笨重的，地上有两筐用于女性装束的饰品，整个房间都充满了脂粉的气味。每一处都那么混乱，每一处都透露着匆忙！多么色彩缤纷的颜色和反光带！多么柔和的阴影！多么绚丽的汽灯光线！

这就是一幅独具特色的图画，这就是画中的景物。当然，比起一个女人平常的更衣室来说，这里没有什么更特别的地方，而且，这里有一些东西使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个更衣室，更像个充满魔力的避难所。除了杂乱无章、混乱和匆忙感夹杂在具有划痕的墙壁之间，咆哮着激发出艺术的灵感。

突然间，我听到一阵热烈的掌声。哈！演出结束了。墙壁的那边传来一阵阵的呼喊声：“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一刻钟的时间都过去了，可是这呼喊声仍然持续。

最终，艾娃冲了进来，她扮演的角色是“西奥多拉”。头上戴着皇冠，涂着深色的眼影，脸颊上有一抹胭脂红色，蓬乱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她光洁的脖子和肩膀上。她是那么的激动兴奋还有点筋疲力尽，以至于对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得都快要听不见。

“你好吗，瓦拉迪克？”她一边说着，一边摘掉自己头上的皇冠，穿着皇袍让自己倒在长椅上。很明显，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鸟。我靠近她坐下，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揉了揉，想着能够关心她一下。

从她的眼中，我看到那些尚未平息的喜悦，额头的汗水也充分体现了艺术的烙印。我看到，这个女人将她所有的健康、鲜血和生命都献给了戏剧的圣坛，此刻的她兴奋得都无法呼吸了。我顿时产生一种怜惜的感觉，同时还夹杂着懊悔和同情，感情的碰撞让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艾娃打破了沉默，指着梳妆台上放着的几本《风筝》轻声对我说：

“真是苦恼啊！真是苦恼啊！”

突然间，她发出了一声令人心头一紧的哭泣，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

我知道她一定是因为过度的劳累才哭的，而不是《风筝》的原因，因为那篇文章就是个八卦新闻，不消一天的时间就会被大家忘得干干净净，而奥斯崔尼斯基整个人也不值得艾娃去掉一滴眼泪，但是我的心揪得更紧了。我握住她的手，用嘴唇轻轻地亲吻。然后把她拉到我怀里。我的心开始越来越激烈地跳动，好像正在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我跪在艾娃的膝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一团乌云遮住了我的眼睛，突然间，我想都没想地就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她。

“瓦拉迪克！瓦拉迪克！我可怜的人儿！”艾娃轻声说。

我把她紧紧地拥在胸前，大脑一片空白，我已经不能思考了！我亲吻她的额头、眼睛，只是对她说：

“我爱你！我爱——”

听到这句话，艾娃的头稍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手臂狂热地环住我的脖子，我听到她的细语：

“我已经爱了你好久了。”

第十五章

对于我来说，如果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可爱的人儿，我随你处置。

人们都说，我们搞艺术的在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是靠内心的一时冲动，那不是真的！似乎我在很久以前爱过艾娃，但是，只有我蠢得可以，竟然都没有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天知道我和她一起回家的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我们手拉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我时不时地贴一下艾娃的手臂，而她也是贴一下我的，让我感觉她真是全心全意地在爱我。

我领着她上楼，当在她的卧室中站定的时候，我们如此的尴尬，羞涩得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了。艾娃用手遮住自己的脸，而我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然后说：

“艾娃，你是我的，这是真的吗？”

她仰起脸看着我。

“是真的，我爱上你了。”

此刻的她是如此的美丽，眼神蒙眬，闪烁出爱慕的光彩，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甜蜜的慵懒气息，吸引着我无法离开。

事实上，她也不会离开我，似乎她希望用这种持续的沉默和长久感情掩饰来抚慰自己。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安塔克还没有睡，他点着灯，在一块木料上为一家插画刊物画着什么。

“这儿有你的一封信。”他这样说着，眼睛连抬都没抬一下。

我从桌上拿起这封信，透过信封感觉到一枚戒指的形状。太好了！这枚戒指明天就会派上用场。我开打信，看到以下的内容：

我知道，退回这枚戒指会让大家都舒服点，因为很明显你已经有了这种想法了。而我再也不会想那个轻浮的演员了。

卡泽娅

这封信写得很简短，信中的内容除了在发泄愤怒，再无其他。如果说，卡泽娅在我眼中萦绕着某种魅力的话，那么现在这种魅力将一去不复返。

很好！所有人都觉得艾娃是我乔装打扮和所有这些艳遇的罪魁祸首，但事实上，接下来发生的这些事确实是由于艾娃的原因。

我揉皱了这封信，把它放到口袋，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安塔克从他的工作中抬了抬眼睛，然后盼望着我会说点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今天晚上，那个讨厌的奥斯崔尼斯基在剧院散场后过来了。”安塔克说。

第十六章

在早上大概十点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立刻飞到艾娃那里，但是我还不能，因为有客人到访了。

巴仁·卡特夫勒走了进来，预订了一幅“犹太人”画作的复制品，他给我了一千五百卢布，当时我想要两千，但最后还是以他的价格成交。在他走了之后，我从坦泽伯格那里接到了两个画像的订单，作为一个反犹太者，安塔克斥责我是个犹太画家，但是我好奇地想知道，如果不是“经济利益的驱使”，有谁还会买这些艺术作品。要不说安塔克的“尸体”画作得不到商人的青睐也怪不得我。

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和艾娃在一起了。我把戒指送给她，然后还打算在结婚之后就去罗马。

艾娃高兴地同意了。现在的我们滔滔不绝地向对方袒露着心声，话语多得就像要狠狠地弥补昨晚的沉默一样。我告诉她我所接到的订单，我俩一起高兴。我必须在我们离开前完成那两幅画像，但是为卡特夫勒画的“犹太人”就只能到罗马才能画了。当我们返回华沙的时候，我会开一间画室，这样的话我们的生活就能衣食无忧了。

在憧憬这些未来的时候，我告诉艾娃会把昨天的日期当成一个纪念日，每一年都过，直到我们老去。

她把脸埋在我的臂弯，祈求我不要再说了。然后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叫着我的名字。她的脸色比平常显得更加苍白了，眼睛仍旧是紫罗兰的色彩，但却闪烁着暗淡的光。

啊！真是荒谬，有这样一个可人儿一直在我的身边，可我还要去别处寻找自己的幸福，转了一圈才发现那些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个陌生的过客。

艾娃很有艺术气质！她是我的未婚妻，并且很快就适应了角色的转变，自然地扮演着一个已婚者的角色。但是我并不会因为她的演员身份就生她的气。

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去找海伦娜。

从那一刻起，艾娃把我当作她的未婚夫，而民谣歌手的鬼把戏就变成一个善意的谎言，并不会在这两位小姐之间产生什么误解。事实上，当海伦娜得知我们订婚的时候，她展开双臂拥抱了我们，为艾娃寻找到幸福而高兴。我们像三个疯子一样取笑着“老爷爷”，嘲笑那个时候“老爷爷”还必须听着她们评论画家玛格瑞斯基这个人。昨天我还想一刀捅了奥斯崔尼斯基，可现在，我却惊讶于他的精明。

海伦娜笑得如此的开心，以至于她透明般的眼睛都聚满了泪水。顺便插一句，她确实是一个尤物。当拜访结束送我们出来的时候，海伦娜稍微低头屈身行礼，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被她的姿态迷住了，就连艾娃也注意到了，以至于她一整天都在下意识地注意海伦娜当时的眼神和动作。

我们一致同意要在回国以后为海伦娜画一幅画像。但如果我想重新塑造她那过于精致的容貌和动人的神情的话，首先我得让我的艾娃待在罗马。

我会成功的，为什么不呢？

《风筝》晚刊又登出了消息，说我接到了很多的订单，资产估计上千。也许，这有点是卡泽娅给我再次来信的原因，信中说她是由于愤怒和嫉妒才退回那枚戒指的，但是如果我能去她家，并且在她父母面前诚恳地道歉，他们会原谅我的。

我已经受够了向他们祈求原谅的感觉。我没有回信。谁愿意去向索斯洛夫斯基道歉就去吧，反正不是我，就让卡泽娅嫁给奥斯崔尼斯基！反正我已经有了我的艾娃了。

但是，我的沉默明显使索斯洛夫斯基一家感到恐慌，因为几天之后，同样的信使又带来了卡泽娅的一封信，但是这封信却是给安塔克的。

安塔克让我看看这封信。卡泽娅希望能约他出去谈谈关于自己将来幸福的事，她已经看透了安塔克的心，从第一眼起就觉得他是一个能够主持公正的人。她希望对方不会拒绝一个不幸女人的祷告。安塔克嘴里嘟囔着，诅咒着卡泽娅的不厚道，但还是赴约了。

我估量着，他们可能是希望透过安塔克来影响我。

第十七章

很明显，怀有一颗柔软心灵的安塔克被征服了。因为有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他都定期地去往索斯洛夫斯基的家，有将近三天的时间都在我身边徘徊、皱眉，然后像一头野狼一样盯着我看。

最终有一天，在喝茶的时候，他暴躁地问我：“好吧，说说你打算把那个女孩怎么办吧？”

“什么女孩？”

“索斯洛夫斯基家的女儿。”

“我对索斯洛夫斯基家的女儿什么意思都没有。”

接下来一片沉默，然后安塔克又开始说：

“她整天整天地哭，我都不忍心看她了。”

这是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啊！说这个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但是他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补充说：

“一个体面的男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安塔克，你这样说会让我想到老索斯洛夫斯基的。”

“我宁愿让你想起老索斯洛夫斯基也不愿意让你误了他的女儿。”

“求你放过我吧。”

“非常好！现在，我彻底看不懂你了。”

就这样说着，我们的谈话结束了，从那时起我就没和安塔克再说过话。

我们装作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太好笑了。我们还是一起喝早茶，但是保持沉默，而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提过要搬出这间画室。

我结婚的日期越来越临近了。透过《风筝》这个大嘴巴，现在所有的华沙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俩，所有人都羡慕艾娃。当我们一起出现在画展的时候，他们把我俩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陌生人给我寄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警告我说，艾娃不配嫁给我这种身份的男人。

“我不相信大家所说的艾娃·艾德米和奥斯崔尼斯基之间的绯闻，但是你，我的艺术家，你需要的是能够全力支持你的事业的妻子，而艾娃·艾德米本身就是个演员，她只会为了自己着想，不会对你有丁点的帮助。”

安塔克还是定期地去索斯洛夫斯基家，但现在的他肯定是个安慰人的角色，因为索斯洛夫斯基一定是知道我的心意了。

我已经请好了长假和艾娃一起出国了。她开始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农村姑娘那样，穿着十分保守得体。我们在更衣室的那一幕没有再次发生，因为艾娃不允许我这样。我最大的甜头就是能亲亲她的手了，这让我感到非常的烦躁，但是也自我调侃地认为，这种禁欲的行为同样让她也不好受吧。

她疯狂地爱着我。我们整天整天地在一起。我已经开始教她画画了。她粗略地学了几节课，画得一般。

第十八章

故事的结局很出乎意料。

在我结婚的前夜，安塔克来找我，用手肘碰了碰我，然后把他蓬乱的头扭到一边，沮丧地说：

“瓦拉迪克，你知道我已经犯罪了吗？”

“好吧，既然你提起了，”我回答，“那么，是哪种犯罪？”

安塔克的目光还是紧盯着地板，然后用小到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对我说：

“像我这种酒鬼，没有脑子的笨蛋，里外都一贫如洗的人竟然能同卡泽娅这样的小姐结婚，难道还不算是犯罪吗？”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了他，不管他是不是要把我推到一边。

他的婚礼在几天后也要举行了。

第十九章

在罗马住了几个月之后，艾娃和我收到了一份请柬，邀请我们参加奥斯崔尼斯基和潘娜·海伦娜的婚礼。

可是我们不能去了，因为艾娃怀孕了，身体经不住这样的颠簸。

艾娃还是继续学画，并且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在帕斯特获得了一枚金奖章，而且一位相当富有的克罗地亚人买了我的画。

第二十章

我的儿子降生在维罗纳。

艾娃说她从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孩子。

不同寻常的漂亮。

第二十一章

又过了几个月，我们已经回到华沙了。

我开了家非常棒的画室。我们和奥斯崔尼斯基一家走动非常频繁。他已经把《风筝》卖掉了，现在的身份是“失业救济粮协会会长”，无法形容此刻他形象的高大以及慷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对我说：“很好，又是一个捐助者！”他也赞助一些文学天才，在每周三接受他们的到访。

而海伦娜仍然是那么的漂亮。他们一直没有要孩子。

第二十二章

哦，救救我吧，否则我会被人笑死的。安塔克夫妇已经从巴黎回来了。现在的她还真像一个艺术家的妻子，而安塔克穿着真丝的衬衫，留着额发和楔子形的胡子。看到他的时候，我一切都明白了，我知道卡泽娅一定是改正了他所有的坏习惯和懒惰的个性，但是她是如何修整好了他的发型？——我真是太纳闷儿了。

安塔克没有停止画“尸体”，但是他也画乡村生活类型的画，并且获得了不小的成绩。他也画画像，但是，少有人问津，因为他总让人想起“尸体”。

凭着我们的老交情，我问过他是否和妻子过得幸福。他告诉我说自己从没想过会这么的幸福。我承认，从好的一方面讲，现在的卡泽娅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如果不是艾娃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的话，我也过得十分的幸福，另外，这个可怜的人儿的脾气变得易怒起来。有天晚上我还听到她的哭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渴望回到舞台上了。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知道她的内心很渴望。

我开始为潘妮·奥斯崔尼斯基画像。她真是个无与伦比美丽的女人！考虑到奥斯崔尼斯基不会阻止我为他的妻子画像的，要不是现在我深爱着艾娃，真不知道——

但是我非常爱艾娃，非常非常地爱！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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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栋布罗瓦铁路线上的布柯维克站坐落于一个美丽的地方。火车站前，山上的松柏划出一道美丽的曲线，树林之上是光秃秃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山顶，山间有狭长的山谷，璀璨的池泽点缀其间。所谓的车站不过是一栋双层的砖头建筑，站长和他的助理就住在这里，旁边一栋小木屋里住着电报员和其他工作人员，铁轨尽头的另一栋小木屋里住着保安，分散在角落里的开关室和发货仓是唯一能证明这里还有人居住的证物。

微风吹过，车站旁的林木沙沙作响，像是在哼唱着小调，车站上方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灰白色的云朵。

太阳升到了南边，看起来更为明亮耀眼，给人的感觉也更为温暖，山坡被染成了红色，顶峰上的岩石也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

春天的下午，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树木也严肃地挺立着，不再交头接耳般地说悄悄话。巨大的柏树叶子低垂着，像是在温暖的阳光中安静地睡着了。丛林深处不时传来一两声鸟的啼鸣，伴着水鸟的鸣唱和昆虫的嗡嗡声，像是催眠曲一样。蓝色的铁轨延伸到远方，越远颜色越深，最后甚至变成了紫色。

车站站长奥罗斯基从办公室出来，遇上一个矮墩墩的年轻男子，男子头发颜色很浅，几乎是亚麻色的。年轻男子穿着，或者说，是被绑在一件时尚西装里，手里拿着帽子，身边的仆人正帮他把外套套上。

站长站在他面前，习惯性地用手捋着灰白色的胡须，对年轻男子露出慈祥的微笑。站长也是个强壮结实的汉子，肩膀很宽，蓝色的眼珠子在浓厚的睫毛下透出快乐的光芒，不过也能从这眼神中看出他某种坚定不移的意志。他鼻梁笔挺，双唇丰满，眉毛粗短，目光尖锐，这一切都显示出他暴躁的性格特点。

“明天，再见！”亚麻色头发的年轻男子高兴地说道，伸出他的大手以示告别。

“再见！……哦，再过来一下，让我抱抱你。明天我们要举杯好好庆贺一下这件大事。”

“这样的明天我有点害怕。”

“拿出勇气来，孩子！不要害怕，我告诉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会马上告诉詹卡这件事。你明晚跟我们一起吃饭，跟她求婚，她会答应的，一个月内你们就能结婚，我们也会变得更亲近的，嘿！我是真心地喜欢你，安德鲁·格泽斯科维克兹先生。我常常梦想着能有你这么个儿子。不幸的是，我自己没有，但我至少还能有个这样的女婿。”

他们开心地吻别，然后，年轻男子跳进了月台边一辆轻型卡车里，沿着一条通往林中的小道快速开了出去。不久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去，摘下帽子，向着那第二层的窗口深深鞠了一躬，就消失在树丛中。驶过一段路以后，他从车里钻了出来，叫仆人开车离开，自己则沿着一条便道前行。

站长目送着客人离开之后，再次进入办公室，处理日常工作的事务。格泽斯科维克兹能请求跟他女儿结婚，他很满意，同时他认为女儿也会满意，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格泽斯科维克兹，尽管长得不帅，却是个很实在的富翁。车站周围的树林和附近的一些农舍都是他父亲的财产。老格泽斯科维克兹出身农民，还开过旅馆，后来靠做木材和牲畜饲料的生意发了家。

附近的许多老邻居们都还记得，老格泽斯科维克兹年轻的时候姓格泽斯科，后改为现在的姓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大家都曾为此嘲笑他，但没人因他换姓而责备过他，因为他并没显出一副贵族气派，也没有因财富而盛气凌人。

他曾是个农民，不论物质条件如何改变，内心的本质依然没变。他儿子的受教育程度并不高，现在在帮父亲打理生意。两年前，站长的女儿从凯尔采学院完成学业回来后，格泽斯科维克兹就开始追求她，并疯狂地爱上了她。他的父亲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直接告诉他，如果想要结婚就结婚，一切都随他自己。

安德鲁经常去看女孩儿，同时越来越迷恋她，但从不敢向她表白。她也喜欢他，但她率真直爽的性格常常会让他把刚想好要说出口的表白咽下去。他觉得她是高贵的女神，不可能看上他这么个山野村夫，但恰恰由于他出身卑微，他就更想得到她。

最终，他才决定跟她父亲谈论此事。

奥罗斯基对他很热情，都没征询女儿的意见，就武断地告诉他一切都会如他所愿。因此，格泽斯科维克兹认为詹妮娜不会拒绝他，她父亲一定跟她提过此事。

“她一定说了！”他轻声说着。他年轻富有，也非常爱她。“我们会在一个月内举行婚礼。”他很快地加了一句，肯定了这个想法，他快活地跑过树林，弄断了头顶的树枝，踢开了路上腐朽的树桩，吹着轻快的口哨，脸上浮现出了微笑。他也在想着，母亲要是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母亲是个老农妇，尽管现在身份变了，衣着却也一点没变。她把詹妮娜看作一位公主。她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像贵妇人一样的媳妇，貌美如花，出身高贵，她丈夫和他的钱财以及在邻里间的威望并不能使她满足。她常对自己过去的农妇身份耿耿于怀，对所有的恭维都产生怀疑。

“安迪！”她常跟儿子说，“安迪，我希望你能娶奥罗斯基小姐。她真是个高贵的女子。当她看着你时，你会出于敬畏而微微发抖，会想要跪在她脚下以求得她的宠爱。她一定非常善良，因为任何时候她在树林中遇到人，都会为他们向上帝祈福，跟他们聊天，带孩子们玩儿，换了别人可做不到！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可真出众。有一次，我出门遇见她，她吻着我的手问安，我就给了她一篮蘑菇。而且，她很聪明。呵呵！她也知道我有个优秀的儿子。安迪，娶她吧。快点儿起来，太阳都出来了！”

通常，安德鲁会对母亲的这种唠叨报以一笑，然后会吻着她的手，跟她保证，一切都会如她所愿。

“我们家里就会多了个公主，我们会把她供奉在客厅里。别担心，安迪，我不会弄脏她的手的。我会爱她，服侍她，为她提供她想要的一切，她要做的所有事就是读法语书和弹钢琴，那可是贵妇人才会做的事！”他母亲常常这么说。

她儿子跟她一样，内心深处仍然是个农民，平静外表之下的内心里燃着对女人，对妻子的狂野的欲望之火。这个年轻力壮的武夫，能把两百磅的装满了小麦的麻袋扔进马车里，常常像个普通劳动者一样辛劳工作，劳作之余，詹妮娜美好的形象就在他心中浮现，挥之不去。他已经完全为她甜美的外貌所倾倒。现在，他像阵飓风一样地飘过森林，跨过春天碧绿的田野，去告诉他的母亲即将要到来的幸福快乐。他知道他会在母亲最爱的房间里找到她，那间房间的墙上，挂着三张圣像，都是镀金的，这是她唯一的奢侈品。

与此同时，车站站长也完成了他的报告，并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在日记上做下记录，并放进了一个信封，收件人写明“布柯维克车站监管员”，然后喊道：“安东尼！”

一个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

“把这个交给调度员！”奥罗斯基命令道。

那人没回话，就带着信离开了，十分庄重地把它放在窗子另一边的一张桌子上。站长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摘下红帽子，朝那张桌子走去，然后又戴上了一顶镶红边的帽子，费力地拆开他刚才封好的信。他看了信，在信纸另一边写下几行字作回复，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要求安东尼交给“火车站站长”，也就是他自己。

火车站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他古板，也都以此取笑他。布柯维克站并没有调度员，因此他也就扮演着双重的角色，在两张桌子旁分别做站长和调度员的工作。

由于站长本人就是自己的上司，所以他只要发现自己账目上的错误，或者是自己作为调度员的工作上有什么疏忽，就会写一封给自己的批评信。

每个人都拿他取乐，但他却毫不在意，依然坚持自己的做派，并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一切事物的出场都是有顺序的，如果没有顺序，那就会出错。”

完成了工作之后，他锁上所有的抽屉，眼光扫过月台，然后回了家。他不是从客厅进入房间的，而是从厨房，因为他想要知道晚餐准备了什么。他看了下锅灶里的火，用拨火棍在火里戳了个洞，以使燃料充分燃烧，因洒在地板上的一些水责备了侍女之后，才进入餐厅。

“詹卡在哪儿？”他问道。

“詹妮娜小姐很快就回来了。”克伦斯卡夫人回答，她兼任这家的管家和保姆，头发是浅色的，面容姣好。

“晚上吃什么？”

“当然是您的最爱，鸡丁、酸模汤(1)和炸肉排。”

“奢侈，太奢侈了！有汤和肉的一桌饭给一个国王都足够了！你会毁了我的。”

“但是，先生，我这是特地为您做的……”

“胡说八道！你脑子里都是些肉丁、糖果和美味佳肴。你还说是为我做的，都是胡扯！”

“您这么说对我们太不公平了，先生，我们女人可比男人们节省多了。”

“啊哈！你节省下的钱是想多给自己买点好东西吧，我知道，你用不着向我报告。”

克伦斯卡夫人没有回话，只是摆好了桌子，准备上菜。

这时，詹妮娜进来了。她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材匀称，肩膀宽度适中。她的长相也不同寻常，眼睛是黑色的，眼神深邃，前额笔直，眉毛浓密，鹰钩鼻，双唇丰满。此时双唇紧闭，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光洁的额头上有两道线纹。浅红色的卷发盘在她小小的圆圆的头上。她的嗓音很奇怪，很低沉，像是男中音一样。

她朝父亲点点头，然后就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格泽斯科维克兹先生今天过来和我见了面。”奥罗斯基说着，慢慢地端过汤来，因为他经常主持宴会，宴会前是要先喝汤的。

詹妮娜平静地瞟了他一眼。

“他想跟你求婚，詹卡。”

“那您是怎么跟他说的，先生？”克伦斯卡夫人很快插了句嘴。

“这是我们的事。”他义正词严地说道，“我们的事。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他说着，转向詹妮娜，“他明天会来家里吃晚饭，这件事你们可以自己谈。”

“那有什么用，爸爸。既然您告诉了他一切都会好，那您明天自己接待他就行了。告诉他，对我来说，一切都很不好。我不想和他说话。我明天会去凯尔采！”

“胡扯！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难道不知道他会是个好丈夫吗？尽管格泽斯科维克兹是个农民，但对你来说，他比王子都要强，只有傻子才会想娶你。他有权挑选最好的女孩儿做妻子，但他选了你，你应该心怀感激才对。明天他会跟你求婚，一个月内，你就会变成格泽斯科维克兹夫人。”

“我不会成为他的妻子的。如果他能喜欢别人，那就更好了。”

“我发誓一定要让你成为格泽斯科维克兹夫人！”

“不！我决不会嫁给他或者其他的男人！我不会结婚的！”

“真是蠢货！”他严厉地吼了一声，“你会结婚的，因为你会有自己的家，衣食无忧，还有个照顾你的人。我可不想因为你而毁了我自己，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办？”

“我有自己的财产，没有格泽斯科维克兹或是像他那样的人，我也会过得很好。啊哈，所以您想让我结婚只是想让我找个依靠？”她挑衅般地反驳他。

“那又怎样？女人结婚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她们为爱而结婚，嫁给她们爱的人。”

“我再说一次，你真是个蠢货。”他生气地喊道，又吃了块鸡丁，“爱不过像酱料罢了，没有酱料，你一样可以吃鸡，酱料不过是个奇怪的现在风行一时的东西罢了。”

“没有哪个有尊严的女人会把自己卖给她第一个遇见的人，仅仅因为他有能力养活自己！”

“你就是个蠢货。所有女人都是这么做的，她们都把自己嫁了。爱不过是小孩子才说的废话，是没有意义的。别再烦我了。”

“不论爱是不是有意义，爸爸，这都跟您无关。这是与我的未来息息相关的事，但您从不跟我商量一下。那时兹伦克维兹也跟我求婚。我也告诉过您我一点也不想结婚。”

“兹伦克维兹是兹伦克维兹，但格泽斯科维克兹是个绅士，我觉得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很善良、聪明，可不是杜布兰尼学院毕业的傻瓜，又身强力壮的。他能制伏性子最烈的马，只轻轻一拳就能打掉一个农民的六颗牙齿，对你来说，这样的人还不够好吗？我发誓，他跟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是啊，您的理想女婿就是这么个无人可敌的家伙，他会变成个霸王的。”

“你这丫头就跟你妈一样的疯狂。等着瞧！安德鲁会用枪口对着你，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女人该如何制服。他不会饶了你的。”

詹妮娜重重地坐了下去，把勺子丢在桌子上，又起身狠狠地带上了门，离开了房间。

“别坐在那儿光看着，把菜都端上来。”他朝克伦斯卡夫人喊道，而克伦斯卡夫人对詹妮娜的遭遇面露同情。

她顺从地递过菜肴，殷切地劝说道：“先生，您不必这么自找烦恼，这对您的健康无益。”

“唉，这都是我的命啊！”他叹息着，“吃饭都不能安安静静的，总要听到这些喋喋不休的废话。”

然后他开始长篇大论地抱怨詹妮娜固执、任性，和她给他造成的各种麻烦。

克伦斯卡夫人假装同意他的观点来讨好他，不时加进一些细节。她很小心地抱怨自己也不得不因为詹妮娜而忍气吞声，重重地叹着气，一找到机会就编故事来哄骗他，以讨好他。她拿过咖啡和烧酒，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她这么巴结他，故意地触碰他的手臂，眼帘低垂，她不断挑逗他，以点燃他的热情。

奥罗斯基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喝了咖啡，突然说道：“谢谢你！我想你才是唯一懂我的人。你真是个好人，克伦斯卡夫人。”

“先生，如果我能告诉您我的想法，那么——”她迟疑了一下，低下了头。

奥罗斯基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去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克伦斯卡夫人命令下人清理桌子，之后自己就坐在面向车站月台的窗口做起了针线活。她不时停下活计，盯着树林，或是长长的铁轨，但一切看上去都是寂静而冷清的。终于，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轻柔地围着桌子转圈，微笑着轻声自言自语：“我会得到他，我会得到他的。我终于找到了我的依靠，我的流浪终于要到头了！”

过去的事又重新在她眼前浮现：她曾经整年整年地待在一群滑稽剧演员之中，因为找到了一个愿意跟她结婚的人，她离开了剧院。她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如今回忆起来，仍然像是噩梦一般。她的丈夫非常容易吃醋，因此经常打她。

最终他死了，她也自由了，但她却再也不想回到剧院。一想起曾经到处流浪时的苦日子，和作为滑稽剧演员时的穷日子，她就开始发抖。

而且，她发现自己在慢慢变老，不再有年轻时如花般的美貌了。因此她卖掉了所有家具，再加上亡夫的遗产，独自生活了半年之久。她非常想再找一个伴侣，于是昧着心意去讨好他们，却都没能成功把自己嫁出去，因为她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手头的财产让她恢复了当演员时粗枝大叶，浪荡挥霍的性格，一心只求寻欢作乐。她仍然那么妖媚，于是很快身边就聚集了一大帮各种各样的追求者，跟他们一起，她挥霍掉了自己的所有财产，和自己为追求丈夫时所建立起来的声誉。

克伦斯卡没什么才能，但却很聪明，因此，在最后一批追求者离开之后，她并没有陷入沉沦，而是在《凯尔采公报》上登了一条这样的广告：“一位政府官员的中年寡妇，非常想谋求管家或是助理秘书的职位，雇者最好也是单身。”

她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奥罗斯基就因见到了广告而来见她，他急需一位管家，因为詹妮娜还在上学，而他自己又无法管理所有的仆人。克伦斯卡看上去很文静谦和，失去了丈夫后似乎满腹伤感，因此他没有问她任何过去的经历，就立刻聘用了她。

奥罗斯基是个鳏夫，很有钱，现金就有好几千美元，还有个独生女儿，长期在外求学，对家里不管不问，因此奥罗斯基不大喜欢她。克伦斯卡一到这里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很快感觉到了这一点，就开始为追求婚姻努力，为自己拼最后一次。

奥罗斯基已经适应了她的存在。她也知道何时才是适合上场的时候，分寸把握得非常到位，因此从未得罪过主人。

另外，天气不好的秋季和漫长的冬夜让她更有机会接近自己的目标，奥罗斯基已经五十八岁了，有风湿病，常常很痛苦，风湿发作的时候，就会痛苦到连说话都是语无伦次的。只有她知道该怎么抚慰他，那么多年的戏台表演经验，已练就了她如今的聪明才智。而她唯一的阻碍就是詹妮娜。克伦斯卡注意到，只要詹妮娜在家里，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她决定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奥罗斯基对女儿的爱是含着怨恨的，也就是说，他爱着女儿是出于对女儿的恨意。他讨厌女儿，是因为妻子。两人恩爱了两年之后，她无法忍受他的专横和怪癖，就离开了他，因此他恶毒地诅咒她，并且起诉了她，尝试着逼迫她回来，但却更让她铁了心离开。他愤怒得发了狂，但他冷傲无情，一意孤行的性格让他没有去请求妻子回来，妻子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如果他不那么做，也许她会回来的，但他没有。她唯一的不足是她有病，这种病任何医生都束手无策。她多愁善感，像含羞草一样，只要一点点眼泪、痛苦或悲伤，就会陷入绝望之中无法自拔。她还非常害怕雷雨风暴、青蛙、黑暗的房间、不吉利的数字和震耳欲聋的声响，因此，这样残酷的丈夫简直是在谋害她的生命。

离婚几年后，她就死于神经衰弱，只留下一个女儿，当时十岁。奥罗斯基很快就强行把女儿带离了妻子的娘家。

他讨厌詹妮娜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她碰巧是个女孩儿。依他自己粗野残暴的性格，他宁愿要一个儿子，这样他不仅能拿他练练拳脚，也能让他对他大呼小叫。他曾梦想过要一个儿子，并期望他会是个野蛮的大小伙子，充满活力，健壮如牛。

他很快将詹妮娜送进了一所寄宿制学校，每年假期时才回来见他一次。圣诞和复活节她都是在姨妈家度过的。

现在到第三次假期了，他等得心焦气躁，因为他已经厌倦了独自一人的生活。詹妮娜一到家，他们父女就开始针锋相对起来。

詹妮娜长得很快，生理和心理素质极佳，但长期生长在厌恶和不断的争吵的环境之中，加上母亲常常抱怨父亲的残暴，她自然不喜欢父亲，也很害怕父亲。这让她养成了内向的性格，对父亲充满了怨恨。她尤其对父亲的专制和吝啬嗤之以鼻。

詹妮娜获得了母亲的部分遗产，她父亲很直接地告诉她这笔钱的利息会用于支付她的开支，他可不会再给她一个戈比。她上的是一流的寄宿制学校，但交完学费之后，她的钱就所剩无几了，连支付她急需的日常开支都不够，她不得不想方设法来满足自己的经济需求，因为自己的捉襟见肘而羞于见人。

几年内她的同学都开始躲着她，就连老师们也避之不及，因为她秉承了父亲残暴的性格，而且无法自控。

她从不哭泣或抱怨，只会用拳头解决自己的问题，根本不管这样可能带来的后果。与此同时，她的成绩也一直是班里最好的。

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但却都不得不臣服于她的威力。她很明白自己在同学中大姐大的地位，同学们对她态度冷漠，嘲笑她穷酸的衣着，禁止她参与他们的所有活动。随后她会对他们实施报复行动。

有时候奥罗斯基也会以詹妮娜为傲，因她男孩子一样的冒险经历震惊了所有邻舍，而在朋友面前给她足够的面子。不论外面天气如何，她都敢独自穿过树林，像一只离群索居的野兽一样。她还会上树掏鸟巢，跟农民小伙在草场上一起骑马，而且一点也不引以为耻。为躲开父亲，她有时候会离家好几天，梦想着回学校，而在学校里，她又梦想着返回她家里，尽管同样要忍受孤独。

十八岁时，詹妮娜高中毕业，回到了家里。虽然外表看上去很文静，但内心里却比以前更不安宁。

她的朋友海伦·沃尔德，也是个美人坯子，整天只想着妇女解放这回事，已经与她分开了。海伦去了巴黎学习科学。而詹妮娜可不愿去，因为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去学习抽象的东西。她所渴望的，是能对她自己的气质产生影响，能时时引起她关注的事物。

男人是詹妮娜最排斥的，他们的厚颜无耻让她愤怒，而女人们的八卦和算计又让她厌烦。所有人似乎都对她很冷淡。她各种各样的故事，真真假假的，早在邻里间传得到处都是。

对任何知道她的人来说，她就是个谜团。同时，在她内心深处，自己一直在与欲望斗争，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自问为什么她会活着。她忙于学业，但并没有找到什么乐趣。她觉得必须要找到能彻底改变她人生的事物，而她迟早会找到的，但与此同时，痛苦的等待也让她近乎疯狂。

兹伦克维兹是一个贫困村子的村长，欠了很多账，曾跟她求过婚。詹妮娜曾公然嘲笑他，并当面告诉他，她可不会用自己的钱替他还债。

她到了二十一岁时，就开始失去等待的耐性了，而此时发生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决定了她的未来。

附近的一个村里正组织建设一个业余文艺团队演出。已经选定了三场独幕剧，角色大都已经确定好了，然而还有一个空缺：布莱金斯基的独幕剧《三月单身汉》里帕洛瓦一角还没人愿意出演。

而剧目导演坚持要上演这场戏，因为他想要借此嘲笑某个邻居，但女士们没人愿意出演帕洛瓦或由莱利亚的角色。

有人就提议请詹妮娜·奥罗斯基来扮演这一角色，因为他们都知道她无所畏惧。她很冷淡地接受了这个角色邀请，而克伦斯卡夫人也想找回过去的记忆，要求奥罗斯基让她担任由莱利亚的角色，并对外保密。

排演持续了三个月之久，因为演员阵容改了好几次。滑稽剧院最常见的纷争就是——没有哪位女士愿意出演一个衰老，喋喋不休又丑陋不堪的角色，也不愿出演侍女，大家都想演的是女主角。

平常詹妮娜很尊敬地与克伦斯卡保持着距离，从来不会把东西交给她看管，也不会听她的建议和意见，克伦斯卡在排演中却找到了与詹妮娜接近的理由。她开始不知疲倦地给詹妮娜说戏。

詹妮娜全心投入，全情倾注于自己的角色，与角色如此相配，演出也堪称完美。她完全就是个农妇帕洛瓦，演出结束时，收获了大批粉丝的欢呼雀跃。这一场演出的胜利让她满心欢喜，因此演出结束让她从心底里觉得遗憾，觉得戏收场太早。

克伦斯卡也造成了一时的轰动效应。这就是她以前经常在真正的舞台上扮演的角色。幕间休息时所有人的话题都是她和詹妮娜。

“真是个优秀的喜剧演员！天生的女演员！”女士们悄声议论着，对詹妮娜心生几分怜悯。而奥罗斯基，正被人们对女儿的溢美之词所包围着，对此只是耸了耸肩。然而，他还是感觉非常满足，于是，他走到后台，爱抚着詹妮娜，并吻了克伦斯卡的手。

“很好，很好！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至少我不会以你们为耻辱。”他说的这些就算是给她们的表扬了。

演出之后，詹妮娜与克伦斯卡的关系就亲近了，有一次克伦斯卡在无意中说出了自己过去所有的故事，令人唏嘘不已。

詹妮娜全神贯注地听着克伦斯卡夫人讲述她当演员时的生活。一说起这段，克伦斯卡夫人就极度兴奋，并对那些故事添枝加叶，她不再回忆那段生活的艰难困苦，只把那些最闪亮的经历展示给未谙世事的詹妮娜。她找出以前演出时用过的已经发黄发霉的台本，并表演给詹妮娜看，陶醉在过去的回忆里。

所有这些故事都激起了詹妮娜内心强烈的表演欲，但这种欲望并不能完全吸引她的注意，这欲望还不是她一直期待的梦想。

她开始饶有兴致地读报纸上的戏剧评论和演员的生平细节。最终，由于厌倦了无聊的生活，又或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她买了一整套《莎士比亚全集》，并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她找到了一直在找寻的梦想，找到了自己生活的重心，她的目标和她的理想——剧院。她以自己坚韧的个性，囫囵吞枣似的读完了整套莎翁全集。

很难估量这对詹妮娜产生的巨大影响，她的心灵受到了震撼，梦想的翅膀开始丰满，生活也得以充实。她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角色，邪恶的、高尚的、实在的、平常的、英勇的和拼搏奋斗的。她经常读这样的语句，受这样的思想和感情的熏陶，她觉得自己的心能容下整个宇宙。

她渴望着登上舞台，感受这些不同凡响的情感。她觉得冬天都变得温暖了，雪花也特别轻盈，春天的日子过得太慢，夏天非常凉爽，而秋天则过于干燥，她的想象力把这些都放大了。她想要看到最美丽的最丑陋的，所有的愿景都被无限放大。

而奥罗斯基可不了解她的这种“疾病”，只是对此示以一个轻蔑的微笑。

“你这个喜剧演员！”他这么称呼她，向她嘲弄地吹了声口哨。

克伦斯卡夫人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因为不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想让詹妮娜离开家里。她完全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断地宣扬剧院演员是多么高贵的职业。

詹妮娜还不能鼓起勇气踏出关键性的一步。她隐约有不祥的预感，有时候，这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感让她觉得非常害怕。这时候，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一场小小的变故就能让她的梦想连根拔起，并让她远离自己的家，就像一场风暴会连根拔起树木，并把它们卷到遥不可知的地方。她现在是在等待一个机会把自己展示给整个世界。而与此同时，克伦斯卡夫人也不断地告诉她有关喜剧演出公司的活动消息。詹妮娜已经准备好了钱财和其他的一切。她父亲也确定了她的继承权，这样，她一年的花费增长到了约两百卢布。

格泽斯科维克兹的求婚和父亲的坚持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反抗心理。

“不，不，绝不！”她不断地重复着，激动得在房间里乱转，“我绝不会和格泽斯科维克兹结婚的！”

詹妮娜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婚姻这回事。有时候她也会去想象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这样的场景只会在脑海中停留一小会儿，但婚姻她却从来都没想过。

甚至，她也喜欢格泽斯科维克兹，因为他和她在一起时，从来不跟她谈情说爱，也不会像那些崇拜者们一样疯狂地追着看她的表演。她喜欢他是因为他只会抱怨所有在学校里所遭受到的嘲笑，作为农民的儿子受到了怎样的虐待和羞辱，而他又是怎样用拳头回报了所有这一切。跟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他会微笑，但这微笑中明显透着一丝忧伤。

她径直闯进父亲的房间，想要断然地告诉父亲不必让格泽斯科维克兹过来了，但奥罗斯基已经在悠然自得地休息了，坐在一把大扶手椅里，双脚放在窗台之上。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脸已经变成古铜色的了。

詹妮娜看到父亲在休息，从房间里又退了出来。

“不，不，不！就算会被赶出家门，我也绝不结婚！”她狠狠地自己重复着这些话。

但很快，这种毅然决然之后，她心头生出一种女性特有的无助感。

“我会去姨父那儿，对的！在那儿我就能上舞台了。没人能逼我留在这里。”

于是，她热血沸腾，马上又变得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未来了，而不是顺从别人的安排。

她听到父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听到车站的钟声，和一些犹太人登上火车时唧唧喳喳说话的声音；她看到了父亲的红帽子，和戴着镶黄边帽子的电报员透过窗口在跟一个女人搭讪，她看到了也听到了一切，但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之中。

克伦斯卡夫人进来了，像平常一样，说话之前，静静地围着桌子绕了一圈。她面露同情之色，声音也格外温柔。

“詹妮娜小姐！”

年轻的女孩儿只是瞟了她一眼。

“不！我绝不会的！”她重重地强调着。

“你父亲已经跟格泽斯科维克兹做了承诺，就一定会遵从的，但结果会怎样？”

“不，我绝不会结婚的！爸爸可以收回他的话，他不能强迫我——”

“是的，又有得吵了，又有得吵了！”

“我已经承受了太多了，我可以扛得住更多压力。”

“恐怕这件事不会这么快结束的。你爸的脾气这么古怪，我都不知道你曾经是怎么撑过来的。如果我是你，詹妮娜小姐，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就马上去做！”

“我现在很紧张，给我点建议吧。”

“首先，在灾难来临之前，我就要离开家，以避免它降临到我头上。我会去华沙。”

“那么，接下来你会怎么做？”詹妮娜颤声问道。

“我会加入剧院，之后该怎样就怎样。”

“是的，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但是……”

然后她不再往下说了，以前的无助和恐惧感再次包围了她。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回答克伦斯卡夫人的问话。

詹妮娜穿上一件夹克，摸出一顶帽子来戴上，手持一根木棒朝树林里走去。

她爬上岩石嶙峋的山顶，在那里她能看到整片树林，以及后面的村庄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她坐在那里茫然四顾，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安静，与她内心里的不平静状态格格不入，像风暴就要到来，她难以平静。

傍晚詹妮娜回到家里。她没有跟父亲或是克伦斯卡夫人说话，而是一吃过饭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读乔治桑的作品《孔苏埃洛》，一直到很晚。

整晚她都不断被噩梦惊醒，惊出一身冷汗，从梦中醒来，直到天亮了，都没再睡着。她睁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车站灯光照亮的一块。火车隆隆地从远方驶来，她长时间地听着它富于节奏的声响，就像听见了许多人在窗外说话，交谈。

她听到父亲下令准备丰盛的晚餐，并督促他们为此做准备。克伦斯卡夫人踮着脚转来转去，并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这使詹妮娜感到不安。她感到疲惫茫然，内心里已经刮起了一场风暴，对其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因为她一直在心里与父亲争吵。她也试着去读书或是做点什么事，但太过激动了，什么也做不了。

她跑出了树林，但很快又返回来，因为她不知道在那儿能做什么。她心里更加害怕，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不论怎样，她都无法摆脱这种沉闷的情绪。

她坐在钢琴前，开始机械地弹着曲子，但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的琴声更加剧了她的不安。然后她又弹起了肖邦的《夜曲》，这些神秘的音调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充满着泪水，痛苦的哭喊，黯然的绝望，寒冷的月光，轻声的呻吟，离别时的哭泣，心灵的共鸣和可悲的生活。

突然，詹妮娜停止了弹奏，大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从母亲离世后她就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但这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长久的争斗和反抗，从来没觉得这么有压力。她非常想与另一个人分担自己的忧伤，非常希望能跟人倾诉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和感受以及无法解释的困惑与恐慌，以换得一些同情。她很需要同情，那样的话，就能减少一点压力，苦恼不会那么强烈，流泪也不会那么痛苦，只要有一个女性朋友能让她敞开心扉就好。

克伦斯卡夫人唤她去吃晚饭，并称格泽斯科维克兹已经在等候了。

她擦干眼角的泪，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走了出去。

格泽斯科维克兹吻了她的手，并坐在了她的身边。

奥罗斯基心情愉快，不时挖苦詹妮娜，并向她投来得意的目光。格泽斯科维克兹非常安静，心情紧张，不时说一两句话，但声音非常低，低得连詹妮娜都难以听清他说了什么。克伦斯卡夫人则显得非常兴奋。

他们之间的气氛显得很沉闷，晚饭吃得也非常慢。奥罗斯基有时候陷入沉思之中，然后眉头紧锁，捋着胡须，目光狠狠地扫过女儿。

晚饭后他们到了客厅里，喝黑咖啡。

奥罗斯基飞快地喝完了咖啡，离开了房间，在詹妮娜额头上吻了一下，离开时大声说着一些旁人不知所云的话。

客厅里只剩了他们俩。

詹妮娜一直只看着窗外。而格泽斯科维克兹一直红着脸，看起来很紧张，想要说什么，却端起了咖啡，不时喝上一小口，直到喝光了所有咖啡，就用力推开了杯子和茶托，不小心把它们推到了桌子下边。

她嘲笑着他的蛮力和紧张。

“这样的时候，男人会毫无察觉地吞掉一盏灯。”他回应道。

“那还真是不错。”她也回复道，同时再一次暴出一阵空洞的大笑。

“你是在笑我吗？”他不安地问道。

“没有，但是吞灯这个举动想想都觉得奇怪。”

他们又恢复了沉默。詹妮娜仍然盯着窗口发呆，而格泽斯科维克兹扯下了他的手套，狠狠咬着自己的胡子，因心底的情感冲动而发抖。

“你怎么了？”她简单地问道。

“因为……因为……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了！不，我不能再受这样的煎熬了，所以我就说了：我爱你，詹妮娜小姐，我想娶你。”他大声喊着，随即轻松地呼出一口气来。但很快地，他用手敲击着额头，握着詹妮娜的手，重新说道：

“我爱你已经爱了很久了，但却不敢告诉你。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爱……我爱你，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

他热切地吻着她的手，用他蓝色的充满真诚爱意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因紧张而发抖，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詹妮娜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而平静地说：“可是我不爱你。”

她不再感到不安。

格泽斯科维克兹猛地跳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打他一样，尽管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颤声说道：

“詹妮娜小姐，做我的妻子吧，我爱你。”

“但我不爱你，所以我一定不会嫁给你，我不会结婚的！”她回答的语调也是冷冰冰的，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嗓音里带着一点点对他的怜惜。

“天啊！”格泽斯科维克兹惊呼道，把手放到头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结婚！你不会成为我的妻子！你从来没爱过我！”

他在她面前激动地跪下来，抓住她的双手，疯狂地吻着，流着眼泪，热切地谦恭地恳求着她。

“你不爱我吗？你渐渐地就会爱上我的。我发誓，我和我的父母会成为你的奴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五年，你会爱上我的。我会等，我发誓我一定会等你！但请不要拒绝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对我说不，那样我会绝望到发疯的。这怎么可能呢？你居然不爱我！但是我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没有你，我们都会活不下去！不，你爸说你会同意的，但现在你，你却说……天啊！我会发疯的！你多么残忍，多残忍啊！”从地上跳起来后，他痛苦地喊道。

他猛地脱下手套，将它们撕成碎片，并扔在地上，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地扣好，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那么，再见吧，詹妮娜小姐。但不论在哪儿，我会一直，永远爱你。”他努力轻声说完这些，低下头去鞠了个躬，然后走到门边。

“安德鲁！”她急切地叫他。

格泽斯科维克兹从门边返回到她身边。

“安德鲁，”她恳切地说，“我不爱你，但是我尊重你，嫁给你，我做不到，但我觉得你是一个高贵的人。你当然明白，对我来说，能不能嫁给我爱的人才是最要紧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谎言和虚伪，我也一样。我伤害了你，请你原谅，但我自己也不好过，我自己也不幸福，哦，不！”

“詹妮娜，如果你能够……如果你能够……”

他看到她是那么伤心，就不再往下说了，然后，慢慢地离开了房间。

詹妮娜仍然坐在那儿，盯着他离开的那扇门，而奥罗斯基这时进入了房间。

他在楼梯上遇到了格泽斯科维克兹，从他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父亲进来，詹妮娜害怕地叫了一声，奥罗斯基本来一肚子火，看女儿这副样子，又不忍心发怒。他的脸色苍白，眼珠子朝外凸出，头不停地摇摆着。

他坐在桌子旁边，强行克制着自己，平静地问道：“你跟格泽斯科维克兹都说了什么？”

“就是我昨天跟您说的，我不爱他，我也不会嫁给他！”她冷冷地答道，但听到父亲似乎很平静的声音，她还是吃了一惊。

“为什么？”他突然问出这一句，就像他还不了解她的想法一样。

“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也根本不想结婚。”

“你就是个傻瓜、笨蛋、蠢货！”他咬紧了牙齿，气得龇牙咧嘴的。

她对他的态度冷冷的，而且，她又恢复了以前固执和倔强的样子。

“我说了你会嫁给他的。我跟他保证过你会嫁给他，你也一定会嫁给他的。”

“我不会的，你别想强迫我，任何人都别想逼我结婚！”她不满地回应道，坚定地看着父亲的双眼。

“就算是拖，我也得把你拖去教堂。我会逼你的！你必须去跟他结婚！”他嚷嚷着，声音也沙哑了。

“绝不！”

“你会嫁给格泽斯科维克兹的。我告诉你，我，你的父亲命令你这么做！你必须马上同意，不然我要杀了你！”

“很好，那就杀了我吧，只要你愿意的话，但我绝不会服从你的安排的！”

“我要把你赶出家门！”他气急败坏地喊道。

“很好！”

“我要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很好！”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凛然回复道。詹妮娜觉得每说出一个字，心里不屈服的堡垒就加厚一层。

“我会把你赶出去的，听到了吗？就算你饿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再管你，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消息！”

“非常好！”

“詹妮娜！我警告你，你不要逼我。我求你了，嫁给格泽斯科维克兹吧，我的女儿，我的孩子！我还不是为你好吗？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我已经老了，会死去，然后留下你一个，孤苦伶仃，没人保护你，支持你，詹妮娜，你从来没爱过我！如果你知道我这一生有多不幸，你会可怜我的！”

“不，绝对不会！”她凛然说着，对他的请求也不屑一顾。

“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他喊道。

“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不行！”她用力地丢回一句。

奥罗斯基猛地坐进一把椅子，但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变得支离破碎。他撕开衬衣的领子，狂笑着抓起椅子断裂的扶手，朝詹妮娜举了起来，但詹妮娜脸上冷峻轻蔑的表情让他恢复了理智。

“滚出去！”他大声嚷嚷着，手指着门，“滚出去！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从我的家里滚出去，不要再回来了！你永远不要再回到我住的这个地方来，否则我会把你碎尸万段，之后再把你扔出门外！从此，我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很好，那我走了。”她机械地回应着。

“我再也没有女儿了！今后我也不想再听到你的任何消息！去死吧，我要杀了你！”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像个疯子一样。

他已经完全疯狂了，从屋子里冲了出去，詹妮娜在窗口看着他跑进了树林里。

她只是冷冰冰地坐在那里。她预料到了所有的事，但没想到这一幕。她非常愤恨，但却没有一滴眼泪。她心烦意乱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那沙哑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响：“从这里滚出去！滚出去！”

“我会走的，我会走的……”她心碎地低声呻吟着，眼泪溢满了她整颗心，“我会走的……”

“上帝啊！我为什么这么不幸啊？”过了一会儿，她大声喊道。

知道了这一切，克伦斯卡夫人靠近了她。克伦斯卡夫人假惺惺地掉了几滴泪，然后试图安抚她，但詹妮娜轻声请求她离开。现在，她不需要这样的安慰。

“爸爸已经下了逐客令，我必须走了。”她说着，自己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那真是荒谬！你爸爸会改变心意的。”

“不，我不会再留在这里。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

“你会去你姨妈那儿吗？”

詹妮娜思考了一会儿，但她很快下定了决心，阴沉的面容也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我会加入剧院，我决定了！”

克伦斯卡夫人责怪地瞥了她一眼。

“过来，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会搭乘下一趟火车离开。”

“下一趟客运火车去的可不是凯尔采。”

“那不要紧。我会去新西里西亚，在那儿南部搭乘去维也纳的火车去华沙。”

“如果我是你，詹妮娜，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说过了这话，就绝不会反悔的！”

詹妮娜不再听克伦斯卡夫人说话，而是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内衣、外衣、书籍和笔记，还有各种小物件，她都仔细收拾好了放进了在学校时用的行李箱里，就像是要回学校一样。

最后，她冷冷地与克伦斯卡夫人道别。她外表冷峻，双唇却微微发抖，这意味着风暴虽然刚刚过去，但她的内心还远未恢复平静。

她叫克伦斯卡夫人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楼下。一个小时内，她就去了树林。

“永别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那些树木也向她低下头来，树叶子都发出了悲伤的沙沙声。

“永别了！”她轻声说着，直直地盯着透过柏树枝叶照到地面上的落日余晖。

树们安静地站成一排，像在听她的最后道别，默默地思考着，一个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人，一个陪着它们成长的人，一个在它们怀中做过梦的人，怎么能跟它们道别？

树木们伤心地嘟哝着，发出叹息，像是在唱着告别曲，一种悲伤的情绪萦绕在树林上空。小草轻轻地摇晃着，榛树的新叶不安地震颤着，松树细长的松针簌簌地哼唱着呻吟着，都在为詹妮娜的离开而伤心难过。鸟儿的鸣唱也让人心碎，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惊吓。而用树叶和苔藓，还有如雪般洁白的山谷百合铺就的地毯上，不时能看到动物们掠过，它们寻找同伴的呼唤声穿过了整片树林，像是在回应着那悲戚的叹息声。

“留在我身边，留下来！”树林好像在这样请求着。

这种呼声高涨，扫光了掉落的树枝，吞噬了天上的白云。只有七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用无法抗拒的声音诱惑詹妮娜：“走吧！走吧！”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唯一的声音是昆虫的吟唱和橡子掉落的声音。

“永别了！”詹妮娜轻声说着。

她站起身来，返回车站。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留恋地看看那些树，看看林间小道和山坡。

然后她开始想象自己全新的未来。她心中慢慢生出一种自我意识，勇气也得以提升。

她在月台上偷偷看着父亲，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吸引了她，让她热血沸腾，她与父亲的距离更疏远了。

她去了火车站站长办公室，要求买票。她站在窗口，大声询问着。而奥罗斯基也猛地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但却并没有说话（因为他是自己售票的）。他平静地给她找了钱，捋着胡须，冷冷地盯着她。

离开时，她转回头去，正好迎上他愤恨的目光。他很快从窗口离开，大声咒骂着，而她继续前行，只是，不知何故，她走得更慢了，双腿发抖。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因泪水上涌而发红，那情景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火车进站，停了下来，她登了上去。她仍然从窗口盯着车站。克伦斯卡夫人在房间里用一块手绢朝她挥着手，假装抹着眼泪。

奥罗斯基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和一双洁白的手套，像在等着什么人一样地在月台上走来走去，甚至都没往她的方向瞥上一眼。

钟声响了起来，火车开始缓缓驶出站台。

电报员鞠了一躬，向她告别，但她并没有在意，她只看到她的父亲慢慢转过身去，回到了办公室里。

“永别了！”她轻声说。奥罗斯基跟往常一样，按时下班回家吃晚饭。

克伦斯卡夫人看到詹妮娜离开，尽管心里非常高兴，但也有点不安，她心怀恐惧地看着他的眼睛，脚步比平常更为轻柔，态度也比之前更为谦逊谨慎。

奥罗斯基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因为他没有诅咒任何人，甚至也没提起詹妮娜。

第二天，他给詹妮娜的房间上了锁，并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书桌抽屉里。

那一晚，他没有入睡，眼窝深陷，脸像死了一样的苍白。克伦斯卡夫人整晚都听到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但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出去上班。

晚饭时，克伦斯卡夫人鼓起勇气想跟他说点什么。

“啊哈，我居然还跟你在一起。”他若无其事地说着。

克伦斯卡夫人看着貌似平静的他，脸也变得苍白。她开始跟他谈论詹妮娜，说她很同情詹妮娜，她怎样劝她不要离开，她是如何真诚地请求她不要离开。

“你真是愚蠢！”他朝她喊道，“她离开是因为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死在外面，就让她死在外面算了！”

女儿的离开让奥罗斯基陷入了孤独之中，克伦斯卡夫人对他心生怜悯。

“现在，”他咆哮着，完全不顾她的感受，“您，夫人，今天必须离开。我会开给您应得的工钱，然后，请您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然，我发誓我一定会请人把您赶出去的！我命中注定是孤独的，我不需要任何陪伴和同情！你这坏蛋！”

他重重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蹾，杯子瞬间被顿成了碎片，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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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酸模汤，典型的欧洲传统食物，酸模俗称野菠菜。

第二章

小小的花园剧院开始从梦中苏醒过来。

帘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一个小男孩儿出现了，他光着脚，头发凌乱蓬松，跑过剧院，扬起一股灰尘，撒在了盖着椅子的红布上，和旁边几棵栗子树的树叶上。

餐厅的服务生开始把餐具整齐地摆放在上层阳台的下方。人们能听到洗杯具时叮叮当当的声音，拍打地毯的声音，移动椅子发出的声响，杯盘瓶盏相互碰撞的声音以及人们的交谈声。耀眼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花园，麻雀们成群结队地停在了树枝上，椅子上，唧唧喳喳地找寻着地上的食物碎屑填饱肚皮。

时间走得非常慢，钟终于敲响十点的时候，一个高高瘦瘦，头发蓬乱的男孩儿闯了进来，长着雀斑的脸上带着调皮的微笑，鼻子往上翘着，径直跑到了橱柜旁边。

“当心点儿，文森特，不然鞋子都跑掉了！”女招待员喊着。

“我才不在乎呢，我会重做一双！”他开心地反驳道，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子，鞋底穿了帮，鞋面上也很多洞。

“求您了，小姐，给我一点点啤酒吧！”他乞求着，深深弯下腰去。

“你有钱吗？”女招待问道，伸出手掌来要钱。

“我会在今晚上给您的。我发誓，我一定一文不少地交给您。”他继续哀求着。

女招待听了这话，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表态。

“哦，不要这样，给我一点儿吧，小姐。我会把您推荐给波斯王子，您如花似玉，跟他很相配……”

所有服务生都暴出一阵大笑，女招待则气得把金属盘子扣在了橱柜上。

“文森特！”有人在过道里喊道。

“我马上过来，经理先生。”

“他们都过来排练了吗？”

“当然，他们都在这里了。”

“你通知他们了吗？他们都有传单吧？”

“是，他们都签过名了。”

“你把戏单给总监了吗？”

“总监还在后台呢，躺在床上发呆。”

“你应该拿给他妻子。”

“但夫人正跟孩子们在一起，那儿正乱成一锅粥呢。”

“你把这封信送到美丽街妮可莱特小姐那儿，你知道方向吗？”

“好几天前，前排有个观众看完演出，连连说道：‘妮可莱特小姐可真有女人味。’她就像个香饽饽一样，只要闻闻就知道她住哪儿了。”

“你把信送过去，等等看她会不会回信，之后马上回来。”

“那我去了，您给我什么报酬？”

“我昨晚给你的，还不够吗？”

“哦，就……就……就一个铜板！就这点钱去买吃的，付房租，做双新鞋子，我真要破产啦！”

“你这小滑头！来，把这些拿去。”

“哇，四十分钱，愿上帝赐福于善良的人，先生！”他嚷嚷着，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甩掉鞋子，冲了出去。

“布置舞台！”经理喊着，坐在了阳台上。

演员们慢慢聚集过来，安静地彼此微笑着，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散开到了花园里。

“杜贝克，”舞台经理喊着一个径直走向橱柜的高个子，“你从早到晚就知道吃，表演时，也没听到你说过一句台词，待在这里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经理先生，我做了个噩梦，是这样的：晚上，我出门去，被绊倒了，掉进了一口井里。我大喊救命，但没人听到，很快，水就淹到了我的脖子。呃，我感觉特别冷，没有什么能温暖我。”

“哦，去你的噩梦！从早到晚地喝酒，你居然还会做梦！”

“那是因为我不能跟其他人一样，从晚到早地喝酒，喝了一整天起不来。呃，我现在都觉得寒气逼人呢！”

“我会叫他们给你上一杯热茶。”

“谢谢您，我现在感觉挺好。托波尔斯基先生，我病了只要点草药就好。经理先生，我只要一点点草药熬成的汁和一点威士忌酒就能恢复了。”

总监进来的时候，杜贝克去了酒吧台。

“你确定好了《真是伪君子》里的所有角色吗？”总监问道。

“还没有呢。”托波尔斯基答道，“那些女演员里，还有三个待定。”

“早上好呀，总监先生！”剧院的主要女演员之一玛柯斯卡向总监打着招呼，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袍，披着柔软的披肩，头上还戴了顶白色的帽子，上边有一根鸵鸟的毛。经过一整晚的休息，加上还化了点淡妆，她看上去精神十足，脸颊也红扑扑的。一双大大的深蓝色的眼睛，双唇红润饱满，看上去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经常出演女主角。

“到我这儿来一下，总监先生，我有一点小事想跟您谈谈。”

“马上就来，小姐。您是需要钱吗？”总监问着，显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现在，不需要。您想喝点什么，先生？”

“呵呵。有人要亏血本了！”他开玩笑地喊道。

“我问，您要喝点什么，总监先生？”

“哦，我不知道。我想要一杯柯纳克酒，但是……”

“您是担心您妻子吗？她又不来演戏，不是吗？”

“不是，但……”

“服务员！来两杯柯纳克和两份三明治！您会让妮可莱特出演女主角，不是吗，总监？请让我来吧，不要去请她，我可是这角色的不二人选。要知道，我还从来没被拒绝过，请您答应我吧。”

“您可是第五个来邀约的！上帝啊！我不得不忍受的就是这些女人啊！”

“谁还想要这个角色？”

“卡科斯佳，我的妻子，咪咪，妮可莱特。”

“服务员，再来两杯柯纳克！”她大喊一声，用杯子敲着托盘，“您想把这角色给妮可莱特，总监先生，但我知道，她不会接受的，因为她虽然会跳舞，却不会唱歌。但您，总监先生，您还是要把角色给她。”

“哦，别再提我的妻子了，咪咪和卡科斯佳会杀了我的！”

“您不会遭受什么厄运的。我会跟她们解释。我们会欣赏一场精彩的闹剧，您也知道，她的朋友会来看今天的演出。昨天您宣布女主角会是漂亮的某某女士时，她还跟朋友吹嘘主角一定是她呢。”

卡宾斯基闻言大笑。

“您什么也别说，只要看着就行了。您会看到一场好戏的。在朋友面前，她会炫耀这角色非她莫属。休止符先生会到处跟人学她说过的话，大家都会取笑她。那时您再推掉她，把角色给任何您想要给的人。”

“女人的怨恨真让人害怕。”

“哈，那也是我们的力量之所在。”

两人进入了花园的走廊，一些演员们已经在那儿等着演出开场。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彼此开着玩笑，谈天说地，相互埋怨，乐队调音的声音也混杂其中。

阳台上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观众，说话声嗡嗡直响，端盘子搬椅子的吵闹声也越来越大。男人们抽着烟，烟气飘散在屋檐下，气味十分难闻。

詹妮娜•奥罗斯卡（奥罗斯基的女性称呼）走了进来。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跟服务员打听着：

“麻烦您告诉我，剧院总监已经来了吗？”

“来了，在那儿呢。”

“哪一位是总监？”

“您想喝点啥，女士？”

“求您了，告诉我哪位是卡宾斯基先生？”

“一排七座，四杯威士忌！”附近一张桌子上有人唤道。

“请稍等，只等一小会儿！”

“啤酒！”另一个声音喊道。

“那些男士之中，哪位是总监？”詹妮娜耐着性子第二次发问。

“我会马上回来为您服务，女士。”服务员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走开去取酒。

詹妮娜觉得大家都在看着自己，而端着杯盘经过的服务员们看到她之后，彼此交换着奇怪的眼神，詹妮娜脸上不由得微微发烫。

很快，服务员回来了，还带着一杯她点的咖啡。

“您想要见总监吗，女士？”

“是的。”

“他现在正坐在第一排，穿白色马夹的那位，您看到了吗？”

“是的，谢谢您！”

“需要我去通知他一声吗？”

“他看上去很忙，就不用去了。”

“他只是在闲聊罢了。”

“那些跟他说话的都是什么人啊？”

“也都是我们这儿的演员。”

她付过咖啡账后，还给了服务员一卢布作为小费。这个服务员迟疑了好长时间没接，似乎是想要得更多，但看她的眼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朝她鞠了一躬，对她表示感谢。

喝过了咖啡，詹妮娜去了走廊。她走过总监身边，匆匆看了他一眼。她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庞，脸上长满了浅色的斑。

总监身边的几个英俊帅气的男演员倒是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注意到他们的举止动作，光滑的面容，淡然的微笑，比她所认识的男人们都更显得高贵有气质，因此她也就特别留心地去听他们说话。

那个没被帘幕遮挡，黑黢黢的舞台流露出来的神秘特质，更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是詹妮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剧院和台下的演员。剧院对她而言就像是希腊神庙，而那些演员们，看上去真像是神庙中精美的艺术雕塑，而这些艺术品发出的声音还萦绕在她耳旁。

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突然，她发现那个为她服务的服务员正跟总监悄声说着什么，手稍稍往她的方向抬了一下。

詹妮娜因陌生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她快速跑了过去。她虽然不敢抬头，但还是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那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有点不知所措，但觉得她必须说点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到卡宾斯基就站在她面前。

“我就是总监卡宾斯基先生。”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您想见我吗，小姐？”他礼貌性地鞠了个躬，问道，这也就表示他愿意听她的要求。

“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总监先生，我想问问您，也许您能够……”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放松点，小姐，自己冷静下来再说。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他朝她的方向弯下腰去，轻声问道，同时向围观的男演员们使了个眼色。

“哦，这当然很重要！”她答道，迎上他的眼神，“我想要问您，总监先生，您能不能接受我成为这儿的一员。”

她好像是害怕自己勇气消退，声音不够大，很快速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啊，这就说完啦，您是想签约吗，小姐？”他突然变得神情严肃，带着挑剔的眼神审视着詹妮娜。

“我来这里只为这个目的。您应该不会拒绝我吧，总监先生？”

“您以前跟谁合作过？”

“啊，您说什么？我不太懂您的话。”

“与哪家公司签过约？在哪儿表演过？”

“我以前从来没在剧院演出过。我从乡下来这儿，只为了进剧院演出。”

“你以前从来没有过演出？那我这儿不欢迎你。”说完这话，总监就准备转身离开。

詹妮娜害怕被拒，绝望和恐惧包围了她，于是，她鼓起勇气，非常急切地恳求着：

“总监先生！我来这儿只是想加入您的公司。我非常热爱剧院，离开它，我会活不下去的！请您不要拒绝我！在这儿，华沙，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来见您是因为我在报纸上读到过很多有关您的报道。总监先生，只要您让我上台，您就会知道，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卡宾斯基只是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也许，您想让我明天再来吗？如果您实在没空，我还能等一小段时间。”她察觉到他不仅没有回答，还在观察着自己，就又加了一句。

她的语气恳切而微微发抖，语调真诚而温暖，这让卡宾斯基对她产生了兴趣。

“现在我没有时间，不过这场演出之后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他说。

她很想握住他的手，感谢他，却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好奇地注视着他们，就失去了这勇气。

“嘿，在那儿呢，卡宾斯基！”

“还活着呢！”

“总监！刚刚是怎么回事，在跟别的女人约会？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跟女人约会？”

詹妮娜离开之后，大家都这么嘲弄着总监。

“那位迷人的小妞是谁啊？”

“总监，光天化日之下跟这么漂亮的女人约会，您真够牛的！”

“哈哈！现在我们可抓着您的把柄了！这么完美无瑕的女人真是沙子里的珍珠，我的上帝啊！”人群中有人喊道，这个人瘦骨嶙峋，嘴唇扭曲，看上去就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去你们的，天杀的！我今天才见到她。”卡宾斯基反驳道。

“她可真漂亮！她想要怎样？”

“就是个菜鸟，她想来求职。”

“收了她吧，总监。这舞台上可没多少漂亮女人。”

“总监已经受够了女人了。”

“别担心，弗拉德克，她们不会影响我们的收入的，因为卡宾斯基对付演员，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演员，拒付她们工资，可是很有一套的。”

听到这话，他们都开始大笑起来。

“给我们上杯威士忌吧，总监，我有个消息要告诉您。”格拉斯又发话了。

“什么消息？”

“经理会让我们另找个舞台演出……”

“真是滑稽，你这家伙吃饱了撑的，尽胡说八道。”弗拉德克话都没听完就评论道。

“只对傻瓜才这么说。”格拉斯恶狠狠地丢过这一句，就去后台休息了。

“约翰！”总监的妻子从阳台上喊道。

卡宾斯基走过去见她。

她身材高大强壮，又经过了精心装扮，原本俊美的容颜更为俏丽动人。她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前额很低，面相粗犷。她的衣着无论从色彩还是风格上来说，都是非常夸张的，因此远远看去，感觉就是个年轻女子。

她很以她的总监丈夫、自己的表演才能和四个孩子为傲。她最喜欢跟家人在一起，不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生活中，她都是个喜剧角色。在舞台上，她扮演的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母亲和年老不幸的女人，她并不了解这些角色，但她的表演还是相当到位的。

她是个优秀的演员，生活中却是个厉害的角色，总喜欢在别人面前花言巧语。因此不论孩子、仆人，还是那些有才华的女演员，都会对她敬畏三分。

“早上好呀，先生们！”她懒洋洋地倚在丈夫的手臂上，跟大家打着招呼。

大家都围拢了过来，玛柯斯卡还热情地给了她一个吻。

“总监夫人今天可真迷人。”格拉斯赞叹道。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夫人一直都这么迷人啊。”弗拉德克插嘴道。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昨天的演出一定让您累坏了。”

“您表现得很棒！我们在后台眼睛都没转开一下。”

“评论家们都感动得哭了。我还看到扎尔斯基用手绢擦眼睛呢。”

“打过喷嚏之后，他就流鼻涕了。”有人在旁边嘲弄地说了一声。

“第三场大家都受到了感动，从头哭到尾，都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想再看下去了。”那个嘲弄的声音又出现了。

“您昨晚收了多少花啊，夫人？”

“你还是问总监吧，他结的账单。”

“哎哟，顾问先生，您今天真让人受不了！”总监夫人虽然气得脸色发白，但看到所有演员们努力抑制住大笑，脸涨得通红，只好声音甜甜地反驳了一句。

“我可没有恶意啊，大家都唱红脸，我只好唱白脸啦。”

“您真太伤人了，顾问先生！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又接着说，“这剧院的事与我何干？如果我表演得好，当然要归功于我的丈夫，但如果我表演不好，那可就是逼我上台出演新角色的总监的责任了。如果让我自己选，我会跟我的孩子们在一起，做做家务什么的，上帝啊！艺术这个词太大太泛，可相比较而言，我们又太小太不起眼了，每次出演新剧，我都害怕得发抖！”她抗议道。

“我能跟您私下谈谈吗？”玛柯斯卡问总监夫人。

“看到了吗？就连探讨一下艺术的时间都没有！”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开了，跟玛柯斯卡去了阳台。

“臭婆娘！”

“荡妇！居然以艺术家自诩！”

“昨天还在这儿像个母夜叉一样地大呼小叫。”

“她舞台上转来转去，就像个疯子一样。”

“嘘！小点声，别让她听到了。对她来说，舞台就是她的所有。”阳台上，玛柯斯卡与卡宾斯基夫人的谈话也要结束了。

“您能保证不让她参与吗，夫人？”

“当然，我敢担保这一点。”

“那就太好了。妮可莱特与我们根本不是一路的。哎哟，她居然还批评您的演出！昨天，我听见她在总监那儿诽谤您！”玛柯斯卡低声说道。

“什么！她居然敢这么对我？”

“我不想造谣生事，搬弄是非，但是——”

“她都说什么啦？你说，居然还在总监面前说我？哼，真是个小妖精！”

玛柯斯卡竭力抑住微笑，很快又道：“不，我不该来告诉您，我可不想搬弄是非！”

“知道了。现在该她来受惩罚了！等下，我们得给她好好上一课！”夫人咬牙切齿地说。

“杜贝克，提词！钻进箱子里去！”（演员在演出时，剧组会安排人钻进道具箱里提词。）

“女士们先生们，演出开始了！”

“上台啦，上台啦！”声音传过整个大厅，演员们都聚集到了幕后。

“总监先生！”玛柯斯卡大喊道，“您把角色给妮可莱特吧，您妻子同意了。”

“很好，亲爱的，很好。”

他到了阳台上，妮可莱特正跟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士坐在一起。

“妮可莱特小姐，我们邀您今晚上台演出。”

“今晚的演出剧目是什么？”妮可莱特一脸疑问。

“《真是伪君子》。怎么，您还不知道您是本场的女主演吗？我都已经在报上打过广告了。”卡科斯佳这时正好走了进来，听到对话，马上用伞遮着脸，不让妮可莱特发现她看出她的尴尬。

“我现在不适合参加排演。”妮可莱特说着，同时观察着卡宾斯基和卡科斯佳。

很显然妮可莱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卡宾斯基递给她台本，神态特别认真。

“这是您的角色，小姐。我们马上就开始了。”他说完这话就离开了。

“总监先生！亲爱的总监先生，我求您了，你们开始演出吧，我就不上台了。我今天头很痛，今晚不能唱歌了。”妮可莱特哀求着。

“那可不行，我们马上就开始演出了。”

“哦，去唱吧，妮可莱特小姐，求您了！我很喜欢听您唱歌！”男子乞求道。

“总监！”妮可莱特喊道。

“怎么了，金嗓子？”

这时总监夫人出现了，指着站在幕后的詹妮娜，意思是，这是谁啊？

“是个新来的。”卡宾斯基答道。

“你想聘用她？”

“是的，我们合唱团还缺女孩儿呢。布拉格的姐妹们走了，她们除了散播谣言，一无是处。”

“但她长得一点也不出众。”卡宾斯基夫人反对着。

“她的面相挺好看的，虽然声音显得有点怪，但很动听。”

尽管他们说话声音很低，詹妮娜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整段对话，她听到了总监在妻子面前赞扬她，也听到了前边对妮可莱特的捉弄。她困惑地盯着那一群人。

“清场！清场！”

排演的演员们立刻回到了幕后，这时，整个合唱团飞一般地冲上舞台，这是一大帮年轻的女郎，脸上涂脂抹粉，这样的生活会很快磨掉她们青春的容颜。她们或金发或黑发，或高或矮，或壮实或瘦弱，各种各样的人混杂在一起。她们中有些人身份高贵且非常美丽，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目空一切；有的人面无表情，看上去很呆滞的样子，一看就是农民之家的女孩儿。她们所有的人都很见利忘义，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她们开始演唱。

“停！再来一次！”乐队指挥咆哮道，他的大脸庞呈红色，络腮胡也很浓密。

合唱团停止了，又重新开唱，声音显得很沉重，像是积攒着怒气，但每次她们都能听到指挥用指挥棒狠狠敲着桌子，和他嘶哑的怒吼：“停！再来一次！”并挥舞着指挥棒，“你们这群畜生！”

合唱排演拖了很久。演员们都在座位上闲聊，或是疲倦地打着哈欠，那些晚上有演出的人都在幕后踱来踱去，等着他们上场的时机。

在男更衣室里，文森特成功交上了去美丽街的任务成果，并给经理擦鞋。

“你把信给了她？那她有回复吗？”

“那当然！”说着，文森特递给了经理一个粉红的信封。

“文森特！你这小鬼，如果你胆敢说出这件事，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真是老生常谈！那位女士也这么说。但她还给了我一卢布作封口费。”

“莫里斯！”玛柯斯卡在更衣室门口大声喊道。

“等一会儿，我可不能只穿一只擦好的鞋出门呀！”

“你为什么不让女佣擦鞋呢？”

“女佣什么都听你的，我一点也使唤不上。”

“那么，就再请一个呗。”

“很好，不过新来的只能听我使唤。”

“妮可莱特，上台！”

“去叫她！”卡宾斯基在台上命令着那些坐在椅子里，围作一团的演员们。

“过来，莫里斯。”玛柯斯卡低声说，“会有场好戏看了。”

“妮可莱特，上台了！”大家齐声唤道。

“等一会儿！我来了！”妮可莱特嘴里含着三明治，胳膊下夹着一包糖，从舞台入口处猛闯了进来，舞台地面在她沉重的脚步之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来这么迟，见什么鬼去了？这是正式演出，我们可都在等着呢。”乐队指挥愤怒地抱怨着。

“你们可不只是在等我吧？”妮可莱特反问道。

“一点没错，我们就是在等你一个，小姐，你知道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演出开始！”

“但我一句都没学会。让卡科斯佳来吧，这本来是她的角色！”

“但这角色不是给了你吗，小姐？那么，争吵也没用了。我们开始吧。”

“哦，总监！我们能推迟到下午吗？现在，可……”

“开始！”

“试试看吧，妮可莱特小姐，你的声音很适合出演这个角色。是我要求总监把这个角色给你的。”卡宾斯基夫人假装友好地微笑着鼓励她。

听到这话，妮可莱特巡视着所有人，但大家都很平静。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在椅子上冲她不怀好意地微笑着。

指挥举起指挥棒，乐队开始演唱，提词者也轻声地提示着她角色的台词。

大家都知道妮可莱特没有时间了解角色，因此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果然，她的第一句词就犯了大错，跑调非常严重。

合唱团的演员们重唱了一次，但指挥“休止符先生”故意漏掉一个音符，完全打乱了妮可莱特的表演。

舞台上，演员们暴发出一阵哄笑声。

“还女歌唱家呢！”

“听又听不到，唱又唱不好，还出来演出！”

妮可莱特听了这些话，眼泪都要出来了，跑去找卡宾斯基。

“我告诉过你今晚唱不了歌，我连看一下剧本内容的时间都没有！”

“啊，那么小姐您是无法演出了？那就退出吧。卡科斯佳会来演唱。”

“我会唱，但现在做不到，我可不想退出！”

“勾引男人，耍阴谋诡计，在报刊杂志上诽谤他人，在城里各处寻欢作乐，你做这些就有时间！”卡宾斯基夫人在一旁冷嘲热讽。

“哦，去看着你的孩子们吧，但别想干涉我的事。”

“总监！她侮辱我，说……”卡宾斯基夫人说。

“把本子给我。”卡宾斯基命令道，“小姐，既然你不能做主唱，那就跟她们一起合唱吧。”

“哦，不！我就是为这角色才过来的。我才不介意这些卑鄙小人的恶意诽谤呢！”

“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呢？”卡宾斯基夫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喊道。

“当然是您，夫人。”妮可莱特说道。

“你被开除了！”卡宾斯基插话道。

“呸，你们都去死吧！”妮可莱特大吼一声，把台本丢到卡宾斯基脸上，“早就知道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从这儿滚出去，你这小人！”

卡宾斯基夫人本想跳到妮可莱特身边把她赶出去，但却突然停了下来，眼泪哗哗直淌。

“您右边是沙发，夫人，坐在那儿会舒服一点。”坐在椅子上的某人喊道。

大家的微笑都不太自然。

“佩帕！我亲爱的，冷静点儿！你在这儿不断争吵，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都是因为我吗？”

“我不是在责备你，但至少你得冷静一下，没必要这么大动肝火。”

“你就是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总监！”她怒吼着。

“控制一下自己，你就能上天堂了，现在这样真是受罪！”有人对卡宾斯基喊道。

“先生，”有旁观者抓着一个演员的衣服扣子问道，“他们是在排演新剧吗？”

“首先，你扯下来的是我衣服上的扣子！”这演员吼道，“这不过是幕后一场生动的闹剧罢了，每天都会上演的！”

大家都离开了舞台。乐队在给乐器调音，“休止符先生”出去喝啤酒了，演员们都散在花园各处。卡宾斯基双手抱着头，在舞台上疯了般地转来转去，半是恼怒，半是怜悯地抱怨着妻子，而他妻子仍然怒气冲天。

“哎哟，人啊！人啊！传什么谣言啊！”

詹妮娜讶异于她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退到了布幕最后边，她觉得现在不可能跟总监说上话。

“原来演员的生活是这样的，剧院是这样的！”她想着。

短暂停歇之后，排演继续进行，卡科斯佳成为了名义上的女主演。玛柯斯卡终于摆脱了对手，状态也非常好。

总监送走了妻子，高兴地搓着双手，向剧院经理托波尔斯基点头致意。他们去了橱柜那里喝酒。很显然，总监要对妮可莱特的离开做出说明。

年纪最大的演员斯坦尼洛斯基在更衣室里踱来踱去，不满地咒骂着，向米洛斯卡抱怨着，而米洛斯卡正盘腿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

“谣言！都是谣言！这样下去，我们的演出怎么会成功呢？”

米洛斯卡点头表示赞同，呆呆地微笑了一下，不停地扯着一条手绢。

排演之后詹妮娜壮着胆子靠近了卡宾斯基。

“总监先生——”她说。

“啊，是你呀，小姐。我会接受你的。明天演出之前过来见我，我们再好好谈谈。现在，我可没有时间。”

“非常感谢您，先生。”詹妮娜兴高采烈地答道。

“你嗓音条件怎么样？”

“嗓音条件？”

“你会唱歌吗？”

“以前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唱一下，但我觉得上舞台肯定不行，但是，我……”

“明天早点来，我们会进行测试，我会跟音乐总监说的。”

第三章

华沙的瓦津基公园里，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蔷薇怒放枝头，茉莉浓郁的香味弥漫在空中。这宁静安定的氛围让詹妮娜着迷，她在湖边坐了好几个小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天鹅们展开双翅，像白色的浮云，漂浮在蓝色的水面上；湖边的大理石雕像群洁白无瑕；树叶繁茂密集，像是阳光下的绿色海洋；栗子树红色的花飘落到地面、水面和草坪上，像是在树荫下跳跃的火花。

城市的喧嚣到了这里逐渐减弱，然后就消逝在丛林之中。

詹妮娜直接从剧院跑到了这里。她看到的一切让她的内心极不平静，她感觉到了理想破灭的痛苦，对未来又开始犹豫起来。

她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是不停地自己重复着：“我加入了剧院！我加入了剧院！”

她脑海中浮现出很多未来同伴的身影。她本能地感觉到那些面孔并不友好，充满着嫉妒和虚伪。

现在她所居住的旅馆是来华沙时火车上的同伴推荐的。这家小旅馆位于城郊，收费不高，当地的村官和小滑稽剧院的演员们常常来这儿聚会。

她住在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从窗口可以看到老城高低不平的红色屋檐。从瓦津基公园回来后，那里美丽的景致一直停留在她脑海中，回来看到这满眼呆板的红色，她立刻拉下了窗帘，开始打开行李取出自己的必需品。

她还没有时间想念父亲。她一到这边的车站，城市的忙乱喧嚣立刻包围了她。离开布柯维克时的情形，旅途的劳顿，瓦津基公园，到剧院找演出机会的过程，所有这一切都堆积在她心头，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家里了。

她精心打扮着，只想呈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她赶到花园剧院时，灯已经亮起来了，大家都开始涌入剧场。她冷静地在幕后等待着。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布置舞台，而演员们都还没到场。

更衣室里，煤气灯的火光一闪一闪地跳跃着。服装师在准备艳丽的衣物，而化妆师正吹着口哨在打理长卷假发。

女更衣室里，有个老妇人正在煤气灯下做着针线活儿。

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詹妮娜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墙上很脏，粉饰的泥灰从墙上掉落下来，因此人们涂了层黏料，用大帆布盖了起来。地板、房檐和屋里的装饰、家具布满厚厚的灰尘污物，对她来说，就跟乞丐窝差不多。脂粉的香味和烧焦的头发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舞台，这气味让她觉得恶心。

她看着帆布，远看好像印着华美的城堡和剧本中国王住的宫殿，城堡宫殿周围有着美丽动人的景色，像是一幅风景画；而近看，只是一小块五颜六色的污渍，根本谈不上什么美感。在储存间她看到了硬纸板做的王冠，所谓的绸缎袍子是赝品，所谓的天鹅绒是塔夫绸，所谓的貂皮大衣是上了色的细薄布做的，金子也只是被染成了金黄色的纸，盔甲也是硬纸板，刀剑也是木制的。一切都是那么粗俗低劣。

她看着自己未来的王国，努力说服自己留下是值得的。尽管这里虚伪，世俗，不够真诚，但她还是说服自己，来这里是献身艺术，艺术是高于一切的。

舞台还没有布置，灯光昏暗。詹妮娜登上舞台模仿剧本角色，时而庄重严肃，像剧本中的女主角；时而轻盈飘逸，如同与情人约会的少女一般。每一次模仿，表情都十分到位，她陶醉其中，眼中燃着强烈的激情之火，时而愤怒，时而渴望，时而矛盾。她那种对舞台的热爱和渴望的心情，就如夜晚的星空一样闪烁。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读过的剧本，专心表演着里边的角色，忘记了所有事，也对那些经过身边的舞台工作人员视若无睹。

“我的阿尔曾经也是这样表演的，这样表演的！”幕后，女更衣室里传出这样一个声音。

詹妮娜停了下来，满脸困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看到一位中等个头的中年女士站在那儿，面容憔悴，但举止得体。

“你加入了我们公司吗，小姐？”中年女士声音尖锐地问道，圆圆的猫头鹰似的眼睛让詹妮娜吓了一跳。

“还没，我是来这儿参加测试的。哦，是的，卡宾斯基先生说，面试会在演出前进行！”她回忆起了总监说的话，喊道。

“啊哈，那个酒鬼……”

詹妮娜对这话感到惊讶，瞥了她一眼。

“你下定了决心要留在我们这儿，小姐？”

“留在剧院？当然，我来这儿就为这个目的。”

“从哪儿来？”中年妇女突然问道。

“从我家里。”詹妮娜回答，但这次更为镇定，也带着点犹豫。

“啊，我知道了，在这儿，你只是个新来的。那么，这就不得不让人好奇啦！”

“为什么？一个热爱剧院的人想要加入其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他们进来的时候都这么说，然而事实上，他们又都因这样那样的理由离开这里。”

詹妮娜能听出妇人语调中的厌恶情绪。

“请问，夫人，音乐总监还要多久才能来？”她问道。

“我不知道！”中年妇女怒气冲冲地答了一句，就走开了。

詹妮娜退后了一点点，因为工作人员正在舞台上展开一大张上过蜡的帆布。她心不在焉地盯着，而中年妇女再次出现了，声音也变得更柔和了一些：“小姐，想要赢得音乐总监的注意，我得给你一点建议，这对你会有点好处。”

“哦，我该怎么做呢？”

“你有钱吗？”

“当然，但是——”

“如果你听我的，我才会告诉你。”

“当然。”

“你必须陪他喝酒，才有机会上舞台演出。”

詹妮娜对她说的话，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困惑。

“哈哈！”另有人笑道，“哈哈！这小姑娘还真够嫩的！”

过了一会儿，妇人悄声说道：“我们去更衣室吧。我会好好教导教导你。”

她拉着詹妮娜进去，给人体模型套上一条裙子，说：“我们必须单独谈。”

“告诉我，夫人，那位音乐总监是什么样的人？”詹妮娜问道。

“有必要给他买点柯纳克酒。准没错！”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柯纳克、啤酒和三明治，也许就足够了。”

“那些得要多少钱？”

“我想只要三卢布，就足够你款待他了。我来出钱替你布置好一切。我最好现在就去准备一下。”

詹妮娜把钱递给她。

索温斯卡离开了，十五分钟后又返回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都办妥了！小姐，过来吧，总监在等你。”

餐厅后边的一间房里放着一架钢琴。音乐总监“休止符先生”刚喝过酒醒来，满脸通红，睡意未消，已经在那里边等着了。

“卡宾斯基跟我提起过你，小姐。”他说，“你能唱什么歌啊？哎呀，我觉得太暖和了，都有点热。你把窗子打开一下，好吗？”他说着，向索温斯卡提出请求。

詹妮娜看到他因喝多了而红肿的脸，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觉得有点胆战心惊，但她还是坐在了钢琴旁边，想着自己要选唱的歌。

“啊，你还能弹琴吗，小姐？”“休止符先生”显得十分惊讶。

“是的。”她答道，并开始弹奏一首曲子的前奏，都没注意到索温斯卡对她做出的暗示。

“请为我唱首歌吧，”他说，“我只想听你的声音，你可以独唱吗？”

“总监先生，我觉得我有戏剧天分，是为喜剧而来的，而不是歌剧。”

“但我们没讨论歌剧。”

“那讨论的是什么？”

“是为了这个，小歌剧！”他喊着，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唱吧，小姐！我只剩了一点点时间，我已经紧张到冒汗了。”

她开始唱起了一首托斯蒂的歌。总监听着，同时看着索温斯卡，指指自己干渴的嘴唇。

詹妮娜一唱完，他就大喊道：“很好，我们会接受你。我必须出去喝口水，我渴得很。”

“您想跟我们一起喝点吗，总监先生？”她读懂了索温斯基的暗示，害羞地问道。

他开始时推托有事，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索温斯卡让服务员拿上半瓶柯纳克、三杯啤酒和一些三明治，喝完自己的酒，她就离开了，说是把什么东西忘在了更衣室里。

“休止符先生”把自己的椅子往詹妮娜的方向移动了一下。

“嗯，你声音真不错，小姐，真的很棒。”他说着，一手压在她膝头上，另一只手往自己的啤酒杯里倒了点白兰地。

她心生厌恶，往后退了一点。

“你要在舞台上树立光辉正面的形象，我会帮你。”他说着，一口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先生，您真是好心……”詹妮娜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我会看着办的，我会照顾你！”

突然，他一把搂过她的腰，强行拉她靠近自己。

詹妮娜用力一推，把他推倒趴在桌子上，然后詹妮娜跑到门边，想要呼救。

“喂！等会儿，你真是笨蛋！留下来！我想要照顾你，帮助你，不过既然你是这么个十足的笨蛋，那就去死吧！”

他喝完柯纳克酒，就离开了。

他来到阳台上，遇到卡宾斯基正和舞台经理坐在一起。

“她声音条件不错吧？”卡宾斯基看到了詹妮娜进入房间，就问“休止符先生”，“是个好的女高音？”

“嘿！什么呀，真是没见过世面，就是个女低音！”

詹妮娜在房间里坐了近一个小时，难掩自己的愤慨之情。有好几次她都想跳起来，冲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和这些人。但很快她又平静地坐下来，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还能去哪儿？”她自问道，然后又下定了决心，“不，我要留下来，我可以忍受这一切，这很有必要，我必须这么做，必须！”

詹妮娜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聚集了内心所有的力量，来与灾难、阻碍和这整个恶毒的世界作斗争。她强迫自己把这丑陋的一切抛到脑后，想象着自己美好的未来，想象自己被名誉和荣华富贵所包围，想到这一幕，她有点眩晕。

然后索温斯卡走了进来。

“谢谢您的建议，您怎么把我跟这头猪丢在一起！”詹妮娜半带着哭腔吼道。

“我离开得很急，他没有吃了你吧？他是个很好的人……”

“那就把您女儿留给那位好人吧！”詹妮娜粗暴地回了一句。

“我女儿可不是演员啊！”索温斯卡答道。

“哦，现在都不重要了，就当是给我上了一课吧。”她低声说着，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看到了卡宾斯基，走过去问道：“您会接受我吧，总监先生？”

“你可以认为我们接受了你。”他答道，“至于工资，我们以后再讨论。”

“那我要出演什么角色呢？我个人喜欢《钢铁侠》里克拉拉的角色。”

卡宾斯基用锐利的眼神瞟了她一眼，然后用手捂着嘴，以免发出大笑声。

“等会儿，等会儿，你首先必须自己熟悉舞台。同时，你要进入合唱团。音乐总监先生说你会弹钢琴、识乐谱。那我明天会给你一些我们表演的小歌剧选段，你先来学唱合唱。”

詹妮娜去了更衣室，但还没打开门就被一个人拉了回来，那人在她面前把门带上，生气地大喊：“你上楼去待着吧，那儿才是合唱团姑娘们待的地方！”

她紧咬着牙关，走上楼梯去。

合唱团的更衣室是一间狭长低矮的小房间，里面光秃秃的桌子上有好几排煤气灯，没有灯罩。三面墙上挂了很多板子，上面用炭或口红写满了名字、玩笑话，画满了漫画。剩下的一面墙上攀着一根绳子，上面挂满了戏服。

约有二十个女郎坐在各种各样的镜子前，衣冠不整，每个人面前都有烧过的蜡烛。

詹妮娜发现了一张空椅子，就坐了下去，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对不起，你坐的可是我的椅子。”一个强壮的深色头发的女子喊道。

听到这话，詹妮娜站起身来。

“你是来找人的吗？”这女子问道，上脂粉之前，在脸上涂抹着油膏。

“不是的，我是来这儿住的。我也是这儿的一员。”詹妮娜大声回答着。

“哦，是吗？”

一些人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詹妮娜。

詹妮娜告诉了这女子自己的名字。

“女孩们！这个新人说她叫奥罗斯卡。来认识一下！”深色头发女子喊道。

一些靠得近的女孩儿们向詹妮娜伸出手来欢迎她，然后又忙着自己化妆。

“露易丝，借我一点粉。”

“自己去买吧！”

“索温斯卡！”一个女郎打开了门朝楼下的更衣室喊道，“我又遇到了那个人，你知道的那个！是在新世界街遇到的。”

“真的吗，谁会像你一样迷上那个家伙！”另一个人插话道。

“你们看，我买了件新衣服！”一个娇小可人的金发女子喊道。

“哦，是他给你买的吧？”

“天啊，当然不是！我是用自己的钱买的。”

“还是羊绒的呢！噢，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别辩解了，你就是用那家伙的钱买的，不是吗？”

“还是白色的！腰部开得很低，上边有米色的刺绣，裙子下摆宽松，帽子是紫色的。”另一个女孩儿描述着，边说边把自己的演出服套上头顶。

“听着，你们这帮单纯的孩子，把你们欠我的钱还我，我就不计较你们说的这些。”

“演出结束后我一定会给你的，是真的！”

“哈哈！卡宾斯基会给你钱？真是好笑！”

“听我说，亲爱的，我现在手头很拮据……我那孩子一直有点咳嗽，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直到昨天，我查看他的喉咙才发现有白点，带他去看了医生，检查结果是白喉！……我整晚陪着孩子，每隔一小时就给他清洗喉咙，他不能说话，只用他自己的小指告诉我他有多难受，他泪流满面……看着他那么痛苦，我难过得要死……我现在请人在看护他，因为我必须挣点钱……走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还不够！”一位瘦弱的饱经沧桑的女演员强压下心头的难过，在跟邻座哭诉着。尽管打理过了头发，双唇上也涂上了口红，眉笔的修饰也给双眼增添了神采，但仍然能看出她的泪痕和倦意。

“海伦！你妈今天还问起你哦！”

“哦，你肯定弄错了。我妈很早以前就死了。”

“别这么说吧。玛柯斯卡很了解你和你妈，有一天她还在玛莎柯斯佳街上看到了你们。”

“玛柯斯卡那么不长眼睛，该去买副眼镜戴戴了，那天我是跟管家一起在逛街呢。”

其他女子都开始大笑。那个否认自己母亲在世的女子吹灭了蜡烛，愤然离开了。

“她以她母亲为耻辱。那真是不对，不过那样的母亲，也难怪了！”

“一个平常的农妇。她曾经当众出女儿的丑。至少她该克制一下情绪，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种事！”

“怎么回事？女儿以母亲为耻辱？”詹妮娜一直安静地坐着，但刚才这些话让她愤慨，于是她问道。

“你是新来的，所以你不知道内情。”好几个人立刻回答了她。

“我能进来吗？”一个男性的声音在外面问道。

“哦，不行，绝对不行！”女孩儿们一致对外大声喊道。

“泽林斯卡！你的经纪人来了。”

一个身材高大又健壮的女子快速套上裙子，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谢普斯卡，出去看着他们。”

谢普斯卡出去了，但很快又走了回来。

“他们已经下楼去了。”

突然，舞台铃声大作。

“上台了！”舞台经理在门口大喊着，“我们很快要开始演出了！”

大家都乱作一团。与此同时，所有女郎们都开始大喊大叫，跑来跑去，扯下卷发钳，戴上发夹，涂脂抹粉，争吵，吹蜡烛，收拾好衣物，然后快速跑到楼下集合，这时，第二遍催促的铃声也已经响起来了。

詹妮娜最后一个下来，站在幕布后面。演出开始了。他们在上演一场类似童话故事一样的小歌剧。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很魔幻，在脂粉和灯光的映衬下，詹妮娜几乎认不出那些人和这整个剧院了。

演出开始了，演员们美妙的声音，伴着悠扬的长笛，穿过一片寂静，进入了詹妮娜的灵魂，让她无比陶醉；接着，演员们伴着音乐的节奏在她面前翩翩起舞，那柔软的肢体，曼妙的舞姿，让她着迷。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灯光和音乐交织的五彩斑斓的世界之中。她平常暴躁冲动的个性也平息了下来。灯光、音乐、歌声、色彩和强烈的情感交汇在一起，冲破了她心底不平静的世界。

脂粉浓厚的香味像云一样飘浮在詹妮娜周围，而喧嚷的大厅里，人们呼吸急促，眼神迷离，舞台像个磁场一样吸引着大家的视线，人们已经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忘记了一切。

演出结束了，大厅里掌声如雷鸣般轰动，詹妮娜已近乎迷醉。她低下头来，陶醉在那轰鸣之中。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她感受着演出成功带来的快乐。她闭上双眼，好让这一幕在她心里停留得更久一点。

令人陶醉的一幕结束了。台上，演员们下来换上平常的衣物，不着背心，他们撤下了场景，整理道具，系好拉幕布用的缆绳。她看到的演员们却是肮脏的脖子、丑陋的面容、粗糙的双手和粗犷的身影。

她走到舞台后，掀开幕布的一角，看着灯光昏暗，人群还未散去的大厅。她看到了许多年轻女性的脸庞，微微笑着，仍然陶醉在音乐中，她们身旁的男士摇着扇；男士们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女士们一律着浅色服装。

演员们的脸居然跟格泽斯科维克兹的脸，她父亲的脸，她老家那些邻居，她学校的校长、教授们和布柯维克站的电报员的脸一样平凡而丑陋，詹妮娜竟然觉得有些失望。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演员们不可能是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当然，她知道，那些过去被自己视作傻瓜、笨蛋、酒鬼和长舌妇的妇女们，他们精神空虚，生活在社会最底层，都在为生存奔波劳累。而这些在舞台上光鲜亮丽，受人追捧，她曾一度视为仙子的演员们，怎么会跟那些人一样，也要为生活奔波劳累呢？詹妮娜感到疑惑。

“小姐！”她旁边有个人在喊着她。

她转过头去，看到旁边站着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他衣冠楚楚，帽子拿在手里，礼貌地对她微笑着。

“请让我也看一下。”他请求道。

詹妮娜移开了一点点。

他只在帘子后稍稍看了一眼，就让她站回了原位。

“请原谅，原谅我打扰了您。”他说着。

“哦，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一切，先生。”她回应道。

“并不很有趣，是吗？”他追问道，“最真实的腓力士，商人和鞋匠……也许您认为，小姐，他们是过来欣赏演出的？哦，不！完全不是那样！他们只是借看演出来炫耀自己的新衣服，吃晚餐，消磨时光的。”

“那么，谁才是来欣赏演出的？”她问道。

“在这儿，没有那样的人。只有在城市中心剧院和综合性剧场，你才能找到一小撮真正热爱艺术，欣赏艺术的人。我经常在报纸上发表与这相关的评论。”

“总编先生，给我支烟抽抽吧！”一个演员在幕后喊道。

“当然可以，给你。”这个年轻人说着，递过去一只银制的烟盒。

詹妮娜退到了帘子的后面，眼中透出对评论家的赞赏之情，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一个这样高尚的人。

在乡下，她常听到的对话都是关于农活、时政、天气等，她也曾梦想过这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人们的话题都是理想、艺术、人性、诗歌和成就，而这些人也都是拥有理想，懂得欣赏艺术的高雅人士。

“您一定来这儿很久了，不过很不幸，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您。”

“我是今天才加入进来的。”

“您以前在舞台上演出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在正式的舞台上演出过，只在一些非专业的小剧场里表演过。”

“那里才是所有戏剧天才的诞生之地。我了解，我也是偶然发现的。莫婕斯卡以前就告诉过我。”他说着，露出一个傲慢的微笑。

“总编先生，您还有工作呢！”卡科斯佳喊着，伸出了双手，示意给她扣好手套。

总编替她扣好手套，吻了几次卡科斯佳的双手，她也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然后他回到了詹妮娜站的帘子那儿。

“那么，这是您第一次来剧院吗？”他问道，“毫无疑问，您家人反对您来，而您也是下定了决心，从偏远的乡下过来……您第一次舞台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您心里燃起了火花，您梦想登上真正的舞台……您晚上睡不着，流着眼泪……反抗那些反对您的人……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或者，您秘密地独自出逃……带着对未来的紧张和恐惧，去会见总监，想要签约……然后获得了成功，进入了艺术殿堂，成为明星偶像！”他说得很快，每一句话都很短。

“您猜得不错，总编先生，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詹妮娜说。

“哈，小姐，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完全是凭直觉猜的。我发誓，我会照顾您的！我会在下期报刊上给您开个小专栏，为您作个简介。然后，起一个有吸引力的标题，为您的演出经历作一点详细报道，然后，报道一出炉，一颗舞台新星就冉冉升起啦！”他继续兴奋地说着，“他们会疯狂地爱上您，总监们会抢着要您参与他们的演出……一两年内，您就能去华沙的中心剧院演出了！”

“但是，总编先生，没有人认识我，也还没有人知道我是否有这个天分……”

“我觉得，您一定有这个天分！这是我的直觉！不要相信感觉，小姐，去他的理智和推断，一定要相信直觉！”

“过来一下，总编，快点儿！”有人喊着他。

“再会，再会，小姐！”他朝詹妮娜喊道，并抛给她一个飞吻，然后离开了，手里还抓着那顶帽子。

詹妮娜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直觉告诉她，不要把总编那些凭直觉行事的话当真。她觉得，他就是个轻率的，对任何事都轻易下判断的人。他承诺在报上报道她，对她的夸赞，对她来说，只是当面的奉承之词，夸夸其谈，不能当真。他的表情、手势和说话的方式都让她想起住在布柯维克站附近的某个声名狼藉的坏蛋。

第二场演出也开始了。

詹妮娜继续看着，不过这次她的感受就没之前那么震撼了。

“你觉得我们剧院怎么样？”那个她之前在更衣室里见过的深色头发的女子问道。

“很棒！”詹妮娜答道。

“哈！剧院像是瘟疫，人进来一旦感染上了，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深色头发女子低声说着，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

幕后，黑暗的空间里堆满了道具和化妆品，只留下一些狭小的过道。演员们都站在过道里，有一些是蹲着的，房间里充斥着他们的悄声细语和轻轻的笑声。

舞台经理是个秃头的老人，内衣没有领子，外边只套着件背心，一手拿着剧本，一手抓着铃铛，在后边跑来跑去的。

“上场了！马上就轮到你了，小姐！快点准备！”他大喊着，汗流浃背，满脸通红，催促那些急需上台却还待在更衣室里的演员们，轮到他们上场，就低声喊道：“上场了！”

詹妮娜看到演员们突然停止了交流，有些人的话还只说了一半，饮料也只喝了一半，就冲到了舞台入口，静静地站在那儿候场。有的紧张地默诵着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台词，熟悉人物个性；有的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不停地眨，双腿轻轻摇晃着，虽然化过妆，但仍然能看出他们因怯场和紧张而脸色发白。

“进场了！”这声音就如同牧人的鞭子一样，催促着大家赶快上场。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快速换上了所需要的面部表情，在胸口画了几次十字，然后就上场了。

每次舞台的门一打开，看到台下热情的观众和台上投入的演员们，詹妮娜就兴奋不已。他们像火焰一样点燃了她内心的激情。

她再一次开始尽情享受观看演出的乐趣。演员们华丽的服饰照亮了神秘幽暗的舞台，灯光、幕后的音乐、台上的歌声，迟到者轻柔的脚步声和黑暗中人们低沉的交谈声，观众灼热的眼神，激动的情绪，雷鸣般的掌声，演出高潮时人们的疯狂举动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来自远方的风暴，使剧院沸腾起来。台上耀眼的灯光在黑暗的剧场中闪烁，演员们融入到角色中，说着与他们自身无关的台词，那些悲哀的呼唤，令人心碎的呜咽、呻吟、哭泣，在她面前轰轰烈烈地壮观地上演。这一次，她所感觉到的是与上一场演出完全不同的冲击。她感受着他们上台前的紧张，沉浸在他们的表演中，她与剧中的男女主人公一起历经磨难，怕他们所怕，爱他们所爱，在剧中危急紧要关头时，她也会紧张得发抖，那些哭喊出来的台词感染着她，让她痛苦，使她热泪盈眶，发出微弱的哭泣声。

这场演出结束了，越来越多的人们从观众席聚集到了幕后。大家不停地传送着糖果盒、花束和单枝的鲜花。啤酒、威士忌和柯纳克酒被喝光了，大盘子里的糕点也被一抢而空。到处都能听到笑声，玩笑话就像是燃在空气中的火花，让整个氛围变得热闹非凡。一些合唱团的女郎们也穿戴整齐，进入花园。

詹妮娜看到结束了演出的演员们脱去了戏服，只穿着内衣，在更衣室门前排起了长队；有些女演员穿着白色的衬裙，双肩裸露，妆还只卸了一半，在舞台上闲逛，透过台前的幕布看着观众。一旦看到了陌生人在注意她们，就会轻声尖叫着后退，露出迷人的微笑，彼此交换暧昧的眼神。

餐厅的服务员、侍女和舞台的工作人员穿梭不息。

“索温斯卡！”

“泰勒！”

“化妆师！”

“拿一条裤子和一个披肩过来！”

“还有舞台上的道具藤条和剧本！”

“文森特！去叫总监过来，这是今晚最后一场了，叫他穿戴齐整快过来！”

“布置舞台！”

“文森特！把我的口红拿过来，再带点啤酒和三明治！”一个女演员从舞台另一边喊话道。

更衣室里又是一片混乱。演员们忙着更衣、补妆，汗液和争吵的口水都快把固态的化妆品溶化了。

“如果你再抢在我前边上台，小子，我就踢断你的腿！”

“还是踢你的狗玩去吧。我抢先是因为演出需要，来，你看吧！”

“你故意挡在我面前！”

“我说什么来着！”另一个人说道，“我刚一上台就听到大家喝彩的声音。”

“那是喝倒彩的声音，因为你演出时显得笨手笨脚的。”

“杜贝克老在一旁搞破坏，我当然演不好！”

“你专心念你的台词吧，那我就不会破坏你的表演啦。我们都看到了你出了很大的丑！我一字一句地提醒你，可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大声提醒着台词，休止符先生还踢着舞台要我小声点儿，但你这家伙居然像个笨蛋一样戳在那儿一动不动！”杜贝克回嘴道。

“我了解我表演的角色，而你老故意揪我的小辫子。”

“泰勒！拿一根皮带、一把剑和一顶帽子过来，快点儿！”

“玛丽！如果你要我走，那我就会陷入孤独、磨难、眼泪和黑夜之中，玛丽！你在听吗？我……我爱你，这是我的心里话，心里话……”弗拉德克一遍遍重复着台词，手舞足蹈地在更衣室里走来走去，声音大得足以震聋任何靠近他的人。

“嘿，弗拉德克，你轻点声。在舞台上，你怎么大吼大叫都没关系，但别在这儿制造噪声好吗？”有人喊道。

“先生们，你们有谁见到过彼得吗？”一位女演员从房间门口探进头来，问道。

“先生们，去看看彼得是不是钻到桌子底下去坐着了？”有人嘲弄地问道。

“米拉迪，彼得在楼上跟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一起。”

“还是去杀了他吧，小姐，他太花心了！”

男士们用这些话回复她，不时发出大笑声。

这个女演员去了舞台的另一头，还能听见她询问的声音：

“你见过彼得吗？”

“她太在乎他了，总有一天会疯的。”有人评论道。

“真是个好女人！”

“但也是个傻子。”

“您好，总编先生！”

“哇，总编来了！那我们就有烟可抽，有酒可喝啦！”

“顾问先生来了！”

“晚上好，顾问先生！”

“售票情况怎么样？”

“很好！票已告罄，因为我看到金在抽雪茄。”

“你好呀，伯里克！你还是待在外边别进来了，不然你会像黄油一样融化的，今天我们这儿有点热。”

“我们很快就会凉爽下来的，因为我带了啤酒来。”

“各位，都上台啦！上台啦，你们这些牧师和士兵们，都上去吧！”舞台经理大声嚷嚷着，从一个更衣室跑到另一个更衣室，催促着大家赶快上台表演。

只一会儿工夫，所有房间都空无一人了。

演出持续到很晚，詹妮娜也一直精神亢奋，很久都没法睡着。

第二天，詹妮娜在旅馆房间里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茫然四顾，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她的心情不再如昨日那么激动，看演出所受到的震撼和亢奋都平静了下来，她非常高兴自己终于进入了剧院。高兴之余，想到未来自己仍没有多大的把握，过去不愉快的经历也不时来干扰她，这些念头尽管只停留了一瞬间就消逝了，但还是足以让她觉得不安。

她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正要出门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

“请进！”她喊道。

进来的是一位老年犹太妇女，衣着干净整洁，手臂下夹着个大大的箱子。

“早上好啊，小姐！”

“早上好！”她说着，有点惊讶于这位陌生访客的出现。

“您要不要买点什么，小姐？我的东西都很便宜实惠。也许您需要珠宝首饰，一双手套或是发夹，它们都是纯银的。我这儿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物件，价格不等，都是巴黎的土特产！”她的话说得飞快，手则忙着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摆放到桌子上，她眼皮画成了深红色，眼珠是黑色的，就像老鹰的眼睛一样。她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您只看看也行。”犹太女人继续说着，“我这儿的东西又漂亮又便宜。您是买一两根丝带、镯子、丝袜，还是买这些丝绸手帕？”

詹妮娜开始查看桌子上的饰品和小物件，选了丝带。

“给您的母亲也买点什么吧？”犹太妇女看着她，热情地建议道。

“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老妇人拉长了语调问道，好奇地挑起眉头。

“是的，我不会常住在这里。”詹妮娜解释着，好像是在为自己不买东西找理由。

“也许您需要一间公寓？我倒是可以为您介绍，我认识一位寡妇，她……”

“很好。”詹妮娜打断她，“您是想把我介绍给剧院旁边，新世界街上的某户私人公寓吧。”

“您是剧院的吗，小姐？哦，我知道了，难怪！”

“是的。”

“那您还要点别的吗？我这里有很多剧院演出用得着的漂亮玩意儿。”

“不，我所需要的都有了。”

“我便宜卖给您好了，是真的便宜！这些都是您演出用得上的。”

“我什么也不需要。”

“如果不便宜的话，就让我死了算了！现在这日子真是不好过。”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朝詹妮娜靠近。

“您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为您做点什么？”

“我不会再买任何东西了，我也不需要！”詹妮娜说着，越来越不耐烦。

“我不是给您做推销！”

老妇人的语速飞快：“我认识一些非常英俊的年轻男士，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小姐？他们非常有钱！尽管这不是我的生意，但他们经常来问我哪儿有漂亮的女孩儿。我如果提到这儿住着一位漂亮的小姐，他们就会自动上门来找您。他们确实是英俊帅气又多金的年轻人！”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詹妮娜喊道。

“您为什么这么兴奋啊，小姐？”

“给我出去，不然我叫人了！”詹妮娜大喊。

“天啊，您这脾气真臭。我认识了至少十位女士，一开始，她们跟您一样排斥，但后来她们就都对我感激不尽了，一见我就来吻我的手，求着我给她们介绍男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詹妮娜就打开房门，把她推了出去。

来到了剧院，在阳台上，詹妮娜又见到了索温斯卡，立即极其礼貌地询问她是否知道哪儿有可出租的房间。

“啊，来得正是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家里倒是有一间空房，也许你可以住在那儿。我们会便宜地租给你，还管你的饭。房间在低层，环境挺好的，窗户朝南，到大客厅有独立的通道。”

她们谈妥了价格，詹妮娜答应先付一个月的房租。

“那么，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索温斯卡说，“你会知道，我们的房子非常安静，因为我女儿没有孩子，就到我家去吧，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还是演出之后再来吧，如果您没空等待，就留个地址给我，我会自己找过去的。”

索温斯卡给了她一个地址，然后就离开了。

詹妮娜接过写着地址的字条，就加入了演出，跟她们一起演唱。

卡科斯佳想让休止符先生陪她弹钢琴。

“让我休息会儿，小姐！我没时间陪你！”他答道。

“如果你愿意，小姐，我来陪你吧，只要有乐谱就行……”詹妮娜建议道。

卡科斯佳急忙把她带到了那间有钢琴的房间里，让她陪着弹琴，琴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大家都对这个合唱团的女孩儿刮目相看，琴声持续了一个小时。

弹过琴后，卡宾斯基夫人与詹妮娜进行了一番长谈，并邀她第二天演出之后去她家里做客。

当天，詹妮娜直接从剧院去了索温斯卡的房子看房间。

第四章

特此公告：

诚邀公司成员，包括剧团男女演员以及合唱团与乐队的成员于本月六日演出结束后来总监家里参加茶会。

戏剧艺术团总监约翰·卡宾斯基

“怎么样，佩帕，这样说行吗？”总监大声念完邀请词，问着妻子。

“泰迪！安静点儿，我听不清你爸爸在读什么。”

“妈妈，艾迪抢了我的面包！”

“爸爸，泰迪骂我是笨蛋！”

“安静！上帝啊，跟这些孩子们一起真让人发狂。让他们安静点儿，佩帕。”

“给我一便士，爸爸，我就会安静的。”

“我也要，我也要！”

卡宾斯基手握着一根鞭子，放在桌子下方，只等着孩子们一靠近，他就会跳起来把他们狠狠揍一顿。

门外传来人们打招呼的声音，之后，门就被撞了开来，总监助理们顺着入口处的扶手滑了过来，加入了与孩子们的狂欢之中。

卡宾斯基冷静地继续读着邀请函。

“您什么时候请他们来呢？”

“演出之后。”

“您可以请专人帮您写啊，但您必须自己去请。”

“我没有时间。”

“那就叫合唱团的人帮您写吧。”

“嗬！她们那群笨蛋，还会犯更愚蠢的错误。也许你可以帮我吧，佩帕？你文笔不错。”

“不行，我是总监的妻子，让我去给陌生男士写邀请函可不合适。我邀请过那个……你新招的那个去了合唱团的女孩儿叫什么来着？”

“詹妮娜·奥罗斯卡。”

“哦，对了，我邀请过她今天来家里。我喜欢她，卡科斯佳告诉我她很会弹钢琴，所以我觉得……”

“那好吧，让她来写邀请函，如果她会弹钢琴，那她文笔应该也不差。”

“不只是写函，我还想让她来教嘉泽弹钢琴……”

“哎呀，这主意真不赖！我们可以在给她结算工资的时候加上这一条。”

“你打算付她多少钱工资？”她问着，点燃了一根烟。

“我还没想好具体数额，但我给她的价格会和其他人一样。”他回答道，并且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

“也就是说……”

“以后，我会给她很多很多钱。”

“哈！哈！哈！”

他们都大笑起来，然后又都安静下来。

“约翰，晚餐你打算怎么弄？”

“我还没想好……我会去餐馆预订。我们总能吃上饭的。”

卡宾斯基忙着抄写邀请函，佩帕则坐在摇椅里吞云吐雾。

“约翰！你没看出玛柯斯卡最近的表演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啊，她的表演是有一点点夸张，那也是她的风格。”

“一点点！她已经得了癫痫症啦！总编告诉我报纸都在关注着这事呢。”

“天啊，佩帕！你想赶走我们最好的女演员吗？你已经赶走了妮可莱特，她可是很受人欢迎的演员。”

“哈！你也非常喜欢她，我也是偶然发现这一点的。”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那位总编情夫……”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那些合唱团女孩儿们厮混的事，我有追究过吗？”

“那我也没问过你做的事啊！为这些争来吵去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不让你动玛柯斯卡！你或许觉得我跟她有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生存。你很清楚，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像梅拉·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这样的一对金童玉女，也许连华沙剧院都没有这样的一对。实话告诉你，他们可是我们公司的摇钱树！你确实想赶走梅拉吗？我告诉你，她可是很有亲和力的人，媒体都很赞赏她，她真是个才女！”

“那我呢？”她面向他，气势汹汹地问道。

“你？你当然也很有才华，但是……”他说着，声音温和了一点，“但是……”

“还有‘但是’？你啊，就是个白痴！你对演出、戏剧和艺术一点概念都没有，还自认为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哦，多伟大啊！还记得你曾出演过《强盗》中的弗兰西斯一角吗？你还有印象吗？我告诉你吧，你就是个外行，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

卡宾斯基跳了起来，像是有人戳他的屁股一样。

“绝对不是真的！著名的演员克罗利科斯基也是这样演的，他们建议我效仿，我也就那么演了……”

“克罗利科斯基演得跟你一样？您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的艺术家！”

“佩帕，你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了，不然我也要揭你的老底了！”

“哦，那你说来听听吧，快说！”她疯狂地喊道。

“亲爱的，你既不伟大，也不渺小。”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我也实话实说，你可不是海伦娜·莫婕斯卡，你也没那么大的名气。”卡宾斯基揶揄道。

“不要说了，你这小丑！”她大喊着，把烟头朝他丢了过去。

“哎哟！等等，等等，你这上不了台的女主演。”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卡宾斯基穿着睡衣、拖鞋，手舞足蹈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而佩帕，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有梳洗打扮，脸上还留着隔夜的脂粉，头发乱成一团，白色的衬裙显得有点脏，随着她的行动而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愤恨地盯着彼此，老对手的敌意完全爆发了。作为演员，他们彼此憎恨，因为他们彼此嫉妒对方的才华、名望和成就。

“我演技拙劣，是吗？我就像个小丑一样吗？”他大喊道。

他从盘子里抓起一个杯子，狠狠地朝地面砸去。

佩帕很快地拦住了他，身体挡在那些盘子前。

“滚一边去！”他怒吼着，双手攥成了拳头。

“这些是我的！”她大喊着，用力把一整摞盘子扔到他脚下，盘子都摔成了碎片。

“你这畜生！”

“你这白痴！”

正在这时，女佣突然闯了进来：“夫人，请给我买早点的钱。”

“你还是找我丈夫要去吧！”卡宾斯基夫人答道，接着昂首阔步走开，去了另一个房间，使劲带上了门。

“把钱给我吧，先生。已经晚了，孩子们都在哭呢！”

卡宾斯基丢了一个卢布到桌子上，用手理了下头发，然后离开了。

女佣拿起一个水罐和装食物的篮子，也走了出去。

卡宾斯基夫妇都没有时间去想家里会怎样，孩子会怎样，他们对家里的一切都不管不顾，只在剧院里忙碌，为演出成功而奋斗。剧院就是他们的家，舞台周围的帆布墙和装饰品就是他们的家饰，在这里他们才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呼吸也更顺畅。即使帆布墙上画着野外孤山上的城堡，画着普通的树，他们也像身处山野田园一样，他们觉得这儿的一切都是美的。脂粉和乳液的香味对他们来说就如同花香一样。他们回到孩子们住的地方只是去睡觉，而他们真正生活的地方，是台前幕后。

卡宾斯基来剧院有二十年了，现在既是总监也是演员，演出不断，现在仍然在期待自己出演新角色的机会，也很嫉妒有这样机会的人。

佩帕是个没什么头脑的人，什么也不会多想，做事只凭一时的冲动，偶尔也会听从丈夫的意见。她很喜欢传奇剧，喜欢曲折离奇的剧情；她喜欢夸张的肢体语言，欢快的说话语调，皆大欢喜的结局。她总是到处诉苦，但戏演得却很投入。一场演出，即使只有只言片语她都演得很动情，甚至在离开舞台之后，她仍然留在幕后抹眼泪。

她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进入角色，因为她能准确把握住角色。而她对孩子们就像对待旧衣服一样：她生下了他们，然后就把他们丢给了丈夫和奶妈。

卡宾斯基刚一离开，佩帕就在门内喊道：“奶妈，过来一下！”奶妈正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护推着刚从院子里进来的孩子们，她手里拿着东西，因此护推他们过来也颇费了番力气。

她带孩子们到餐桌旁，并送上早餐，承诺说：“艾迪，你会得到一双新鞋子，泰迪会得到一件新衣服，给嘉泽的是新裙子，爸爸都会买给你们的。喝你们的咖啡吧，亲爱的！”

她轻抚过他们的头，把甜点递给他们，像妈妈一样给他们擦脸。她爱他们，关心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

“奶妈！”卡宾斯基夫人喊道，从门里探出头来。

“是的，我听到您叫我了。”

“唐尼在哪儿？”

“她去了洗衣店。”

“你也去吧，奶妈，我把裙子放在克拉科夫郊区街的索温斯卡家了，你去取一下。你知道那儿吧？”

“我当然知道。那女人瘦得像猴一样。”

“那就快去！”

“妈妈，让我们跟奶妈一起去吧……”孩子们都害怕妈妈，乞求着。

“奶妈，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吧。”

“当然，我了解，我不会把他们留在这儿的。”

她给孩子们穿好衣物，自己也穿上一件羊毛衫，上边有大红色和白色的条纹，头上扎了块方巾，就跟孩子们一起出门了。

卡宾斯基夫人也穿戴好了，准备出门，这时，门铃响了。一个胖胖的小个子男士推开了门进来了。这人是顾问先生。

他脸上的胡子都被剃得干干净净的，小小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僵硬地微笑着。

“我能进来吗？夫人允许吗？只要一分钟就好，我马上就离开！”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当然，尊敬的顾问先生永远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卡宾斯基夫人喊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早上好！请让我吻您的小手……您今天真漂亮。我只是偶然路过这儿……”

“请坐。”

顾问先生坐了下来，用手绢擦拭着眼镜，理了理头上稀疏但还没完全变白的黑发，很快盘起了腿，眼睛因酸痛而不停眨动。

“夫人，我今天在《信报》上读到了一篇奉承您的文章。”

“过奖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诠释那个角色才算得当。”

“您的表演太漂亮了，太棒了！”

“哎哟，您真是的，这么说，我哪能担当得起啊！”她嗔怪道。

“我只是说了实话，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啊，我发誓！”

“夫人，已经到中午了。”奶妈刚一回来，就进来打断了他们。

“您要去剧院吗，夫人？”

“是的，我会去看他们排练，然后去城里走走，散散心。”

“那我们一起走吧，行吗？”顾问先生问道，“路上我们也可以谈一笔小生意。”

卡宾斯基夫人紧张地瞥了他一眼。他又在眨着眼，腿仍然盘着，往上推了推老是往下掉的眼镜。

“他无疑是想要那笔钱……”下楼的时候，卡宾斯基夫人想着。

与此同时，顾问先生仍微微笑着，说着一些奉承话。

这个奇怪的家伙会一直待在剧院里，从第一场演出开始到最后一场结束，年年如此。他很慷慨，借出去的钱从来不要求还。他会带女演员出去吃饭，买礼物，照顾新人，总会陷入与某女演员的绯闻之中。第一次见面，卡宾斯基就向他借了一百卢布，当时，他故意强迫卡宾斯基以妻子的手镯为抵押品，意在告诉别人卡宾斯基就是个穷光蛋。

他们进入了剧院，排练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他们坐了下来。卡科斯佳和托波尔斯基正在表演一对热恋的情侣，他们亲密地靠在一起。

顾问先生听着台词，朝大家点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低声跟卡宾斯基夫人说：“爱情真是美妙，尤其是在舞台上！”

“在现实生活中也不赖啊！”她说。

“在生活中，真爱是不常见的，所以我更喜欢舞台上所展示的，这里的爱情更美妙，在剧院我每天都能欣赏到。”

他快速说着，眼睛又开始不停地眨。

“那你失望了吗，先生？”有人插话道。

“哦，当然不是，绝不会的！你过得好吗，派斯？”

“嗯，老是吃东西，吃得都厌烦了。”一个高个子说着，他面容英俊，看上去很深沉，向他伸出手来。

顾问先生触碰了一下他的手：“你要抽一根埃及的烟吗？”

“当然，如果您愿意给我的话。”他厚着脸皮回答道。

“派斯夫人也挺好吧，嫉妒心也挺强的，是吗？”

顾问先生问道，递过去一根烟。

“就如您的幽默感一样，都是毛病。”

“您觉得幽默感是毛病？”顾问先生问道。

“我觉得一个正常人应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您什么时候明白过来的？”

“真理是在实践中得到的。”

“您的真理会追求到什么时候？”

“也许会一直继续下去，如果我没找到更好的目标。”

“派斯，上台了！”这时，传来了舞台经理的声音。

派斯站起身来，身板直挺挺的，步伐轻快地走到了幕后。

“奇怪，这个人真的很奇怪！”顾问先生悄声说道。

“是的，但他总是说什么永恒的真理、美好的理想和其他零碎的事，真让人讨厌！”一个年轻的演员喊道，他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一身轻便的套装里是一件粉红花纹衬衫，脚上套着一双牛皮舞鞋。

“啊，瓦沃泽克！你一定迷倒了不少女孩儿，因为你的脸像太阳一样光彩夺目。”

“您真爱开玩笑，先生！”这个演员为自己辩护着，露出世故的笑容，走开的步伐迈得很匀称。他姿态优雅地举起手来，展示着自己的宝石戒指，因为卡宾斯基夫人正半闭着眼睛盯着他。

“那么，你觉得谁不讨厌呢？快说，亲爱的！”

“有很多，如顾问先生，他很有幽默感又有副好心肠；还有总监付我们工资的时候也不令人讨厌；为我们的演出鼓掌的观众；漂亮善良的女人；温暖的春天；快乐的人们，所有美丽且令人愉快的事物都不令人讨厌，而令人讨厌的东西都是丑陋的：忧虑、眼泪、苦难、贫穷、老人和寒冷……”

“那边那位年轻的女士是谁啊？”顾问先生指着在认真看着排演的詹妮娜，问道。

“一个新人。”

“她长得真漂亮，看上去显得既聪明又有教养。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文森特！”卡宾斯基夫人喊着在花园玩耍的孩子，“去叫那个站在箱子旁边的小姐来这边。”

文森特跑到詹妮娜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看着她的眼睛说：“那边那个老女人想要见您，小姐。”

“什么老女人？谁啊？”詹妮娜听不懂他说的话，问道。

“就是佩帕·卡宾斯基，总监夫人啊！”

詹妮娜慢慢地走过来，顾问先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请坐，小姐。这位是我们的顾问先生，也是剧院的赞助者。”

卡宾斯基夫人向詹妮娜介绍道。

“对不起，您真是太漂亮啦！”顾问喊着，一把抓住詹妮娜的手，把她拉到了灯光下。

“别害怕，奥罗斯卡小姐。这位先生很会看手相的。”卡宾斯基夫人高兴地说着，隔着顾问先生的肩头看着詹妮娜的手掌。

“嗬！嗬！真奇怪，真是太奇怪了！”顾问先生轻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仔细地查看着詹妮娜手掌的纹路、指甲、指骨和整只手。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这儿能从你的手、脚和身体其他部位看出你的命运！我们能预知未来，发现人才，能知道你未来能赚多少钱。只要五个铜板，五个铜板！穷人只要十格罗兹！请停下来瞧一瞧看一看嘞，女士们先生们，看一看！”瓦沃泽克模仿着幽都斯基广场那些算命的喊叫声，声音惟妙惟肖。

男女演员们把他们团团围住。

“跟我们说说看啊，顾问先生！”

“她会很快结婚吗？”

“她什么时候会取代莫婕斯卡？”

“她丈夫会很有钱吗？”

“她过去有多少追求者？”

顾问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查看着詹妮娜的双手。

詹妮娜听到那些嘲弄的话，非常生气，但就是抽不出被握着的手。因为那位奇怪的先生紧紧按着她的手，实际上也就把她固定在了椅子上，使她动弹不得。

终于，顾问先生放开了她，面向周围的人对她说：“有一天你一定会摆脱现在的处境，虽然现在你很艰难，但并不是坏事，这是对你的考验。小姐，请原谅他们的粗鲁举动。我也真心地恳请您的原谅，因为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看您的手相，这是我的缺点……”

他放肆地吻着詹妮娜的手，卡宾斯基夫人异常惊讶，然后，他转向卡宾斯基夫人：“好啦，我们走吧，夫人！”詹妮娜也对手相非常好奇，她不顾旁边有那么多围观者，轻声问道：“您能给我点建议吗，先生？”

顾问注视着她，然后朝她弯下腰去，轻声说：“现在不行。两周内，我回来了就会告诉你。”

“走吧，顾问先生！”卡宾斯基夫人喊道，“哦，我差点忘了！你今天演出之后到我家来吧，奥罗斯基小姐？”她转向詹妮娜。

“当然，我一定来。”詹妮娜说着，回到了座位上。

“我们要去哪儿，夫人？”顾问问道。他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快活，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们还是去我常去的那家糕点店吧。”卡宾斯基夫人每天都要在那家糕点店待上几个小时，在那儿喝可可，抽烟，看街上人来人往。

一路上，卡宾斯基夫人并没有问他什么，只是当他们在糕点店坐下之后才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那野丫头手上发现什么啦，顾问先生？”

顾问快速转过身去，把眼镜推到鼻子上，叫服务员：

“黑咖啡和热可可！”

然后他才转向卡宾斯基夫人：“那可是个秘密。不过也无关紧要，但是，我还是不能把它公开呀。”

卡宾斯基夫人坚持要听——只用“一个秘密”就打发了，所有女人都不会满足的——但顾问什么也没告诉她，只是突然说道：“我要离开城里了，夫人。”

“你要去哪儿？”她听到这话，非常惊讶，问道。

“我必须……”他答道，“我会在两周内回来。但走之前，我想要解决我们的……”

卡宾斯基夫人不高兴地皱着眉头，等他说下去。

“因为，很有可能我回来的时候，您就不再在华沙了。”

“你这老狐狸，早就知道你是这么个货色。”

卡宾斯基夫人心里说着，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可可。

“再来点水果蛋糕！”他喊着，然后再次转向她，“考虑到这点，我才来还您的手镯，亲爱的夫人。”

“但我们还没钱来赎回手镯，我们还没赚到更多的钱，我们还有很多旧账要偿还……”

“哦，不要再想着那些钱了。这个就当是我这个朋友送您的礼物，好吗？”他说着，给她戴上了手镯。

“哦，顾问先生！如果我不是深爱着约翰的话，我会……”她喊道，不费吹灰之力手镯就失而复得了，她欣喜若狂。她激动地握着他的双手，兴奋地望着他，他都能感觉到她吹到他脸上的呼吸。

他轻轻地推开她，咬着嘴唇。

“啊，顾问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哈，别再说啦！真要谢我，你可以邀我做你下个孩子的教父。”

“哦，你这家伙，顾问先生！……上面说的是什么意思？……您真要离开了吗？”

“我的火车两小时内就会出发了，再见！”

他在柜台付了钱，匆忙离开了，出去时在窗口朝她微笑了一下。

卡宾斯基夫人仍然坐在那儿，盯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是爱上我了吗？”她自己想着，小口小口地啜着已经凉了的可可。

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剧本台词，读了几行，再次看向了窗外街头。

枯瘦如柴的老马拖着破旧的马车，慢慢地走了过去；电车轰鸣驶过；路上的行人排成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乍看上去像一根长长的带子在移动。

钟敲响了三次。卡宾斯基夫人站起身来，准备回家，她慢慢地走着，突然发现了总编跟妮可莱特走在一起，原本平静的心情又开始激动起来。

“他，居然和妮可莱特那个贱女人在一起？”

还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她就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们。

妮可莱特突然在瓦丽卡街角消失了，总编先生却高兴地朝她走来。

“您好！”他喊道，向她伸出手来。

佩帕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脸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佩帕？”他轻声问道。

“你还真够卑鄙的！”她吼道。

“又要上演闹剧吗？”他问道。

“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我什么也不说了，只有一句：日安！”他生气地回了一句，冷冷地鞠了个躬，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跳上了一辆马车离开了。

卡宾斯基夫人气得咬牙切齿，但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一回到家里，就打骂孩子，责备奶妈，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

她听到丈夫回来，问起她，敲她的房门，但她也没搭理他，吃晚饭时她都没有出来，只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然后，詹妮娜来了。卡宾斯基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热情地招待了詹妮娜，这时的她显得异常好客，甚至自己去准备茶点了。

詹妮娜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好奇地打量这个房间，尽管整栋房子看上去就是个垃圾场，乱糟糟的，像是三级火车站的候车室一样，到处都是旅行箱，但这个房间的布置还是非常华丽的。两扇窗户正对着花园，墙上的贴纸像是彩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还有爱神的画像。精美的家具上盖着深红色镶着金边的丝绸。地板上铺着一条仿古意大利式米色地毯。涂着中国漆的桌子上放着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封面是摩洛哥羊皮革的。

詹妮娜并没太注意这些，因为她完全被墙上的花环吸引了，上边还有这些字句：“祝我们的好朋友生日快乐”“致一位著名的艺术家”“忠实的观众奉上”“致总监夫人”“您的爱慕者奉上”。花环的枝叶都因时间久了而发黄萎蔫了，上边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白色、黄色和红色的丝带从墙上垂落下来，像是彩虹一样，只有烫金的字母显示出很久以前主人所获得的荣誉。那些语句和枯萎的花环让这房间像是殡仪馆的停尸间一样。

卡宾斯基夫人回到房间的时候，詹妮娜正在翻看一本相册。卡宾斯基夫人露出一副痛苦惆怅的表情，她重重地跌坐进一把椅子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说：“请原谅让你等了这么久。”

“哦，没关系！”

“这儿是我的避难所。我觉得难过时就会独自待在这里，来这儿回忆快乐的往昔，梦着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过去……”她说着，指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象征着荣誉的花环。

“您生病了吗，夫人？我来这儿打扰您了，孤独才是最好的药。”

詹妮娜同情地说道。

“哦，请你留下来吧！你对这虚伪的世界还一无所知，跟你说话会缓解我的痛苦的！”她重重地说着，像是在背诵台词一样。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值得您信任。”詹妮娜小心翼翼地说。

“哎呀，我的艺术直觉从来不骗我！请你坐过来一点！小姐，你以前从来没去过剧院吗？”

“是的。”

“我多么羡慕你啊！……唉，如果能重新开始，我不会选择经历这样的痛苦和失望。你爱剧院吗？”

“为了它，我几乎赌上了一切。”

“唉，艺术家的命运都是这样！人必须赔上一切：安宁、家庭的幸福和睦、爱情和朋友，为什么？就为了媒体能报道我们，为这些只光鲜几天的花环，为那些讨厌的掌声……唉，不要做演员啦，小姐！看看我就知道啦……你看到那些花环了吗？它们很漂亮，但枯萎了，不是吗？以前，我还在利沃夫时……”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那些过去的事。

“我那时可是很受人欢迎的演员，所有人都想请我去演出。喜剧《弗兰西斯》的导演特地来找我，并给了我一个角色……”

“您会说法语吗，夫人？”

“别打断我。剧组给我好几千卢布的工资，报纸上的赞赏之词连篇累牍，我收到的鲜花和珠宝首饰堆积成山！（她回忆着，不自觉地抚着她手腕上便宜的手镯）伯爵和王子争相来访……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一切：我恋爱了……是的，不要怀疑你听错了！我爱过，我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全世界最俊美最善良的人……他是个贵族，一个王子，一大笔财富的继承人。我们那时都快要结婚了。我现在没法说出我们那时有多幸福！然后，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他的父亲，一个专横的铁石心肠的富豪拆散了我们……他把他带走，还想付给我十万甚至一百万基尔德，条件是要我放弃我心爱的人。我把钱丢到他脚下，并让他滚蛋。他残忍地报复了我。他贿赂了出版社，报纸杂志上不断出现攻击我的文章，记者们对我围追堵截，那个浑蛋！……我不得不离开了利沃夫，我的生活也急转直下，急转直下……”

卡宾斯基夫人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含着眼泪微笑着，那笑容里充满着回忆往事的温情，她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一副被抛弃的悲惨样子，声音听上去也很伤感。

她表演得情真意切，让詹妮娜相信了她所有的话。

“夫人，我真的很同情您！有过那样的经历真是不幸！”

“都过去了！”卡宾斯基夫人说，跌坐进了椅子里。

她自己跟很多愿意聆听的人编造过各种各样不同版本的故事，连她自己都差不多要相信自己真的经历过那些事了。有时候，故事结束的时候，她自己都被那悲惨的结局所打动，痛苦起来。

卡宾斯基夫人表演过太多不幸的被抛弃的女性角色，她几乎都忘了自己真实的过去是什么样了，她自己的真实情感已经融入了她所扮演的角色之中，因此故事虽然是编造的，但情感演绎得很真实。

长时间的无语之后，卡宾斯基夫人平静地问道：“你是住在索温斯卡夫人那儿吗，小姐？”

“还没去住。”詹妮娜答道，“我已经租下了房间，但她们还得整理一下房间。现在，我还住在旅馆里。”

“卡科斯佳和休止符先生都说你钢琴弹得不错。”

“还好。”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来教我女儿嘉泽？她很聪明，对音乐也很有天分。”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我的知识有限，只能教一些基础知识。只是我不确定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哦，当然，我们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至于授课费用，就算在你的工资里好了。”

“很好，您女儿以前学过吗？”

“当然，她弹得也不错。你很快就会发现的。奶妈，带嘉泽过来。”卡宾斯基夫人喊道。

她们去了另一间房，房间里有总监的床，一些旅行箱和篮子，和一架旧钢琴。

詹妮娜听过嘉泽弹琴之后，便同意每天下午两到三点间，卡宾斯基夫妇都不在家时过来教课。

“你第一场演出什么时候开始？”卡宾斯基夫人问道。

“今天，剧目是《吉普赛男爵》。”

“你有戏装吗？”

“法克斯卡小姐说过会借我一套。”

“你过来一下，也许我这儿就有适合你穿的。”

她们又去了孩子们和奶妈睡的房间。卡宾斯基夫人拿出了一件还很新的衣服，递给了詹妮娜。

“小姐，你看，我们这儿也提供戏服，但公司的演员们说我们这儿的演出服不漂亮，都自己准备衣服，所以这儿常常有还没穿过的戏服。我把这件提供给你。”

“我也会有自己的衣服的。”

“那是最好不过了。”

她们非常友好地告别，卡宾斯基夫人把给詹妮娜的衣服让奶妈送去了她住的旅馆。

詹妮娜非常看重自己的首场演出，她早早就赶到了剧场，而演员们那时都还没到幕后来，只有合唱团的女孩儿们在。她们集合很慢，穿衣化妆就更慢了。她们如往常一样有的谈笑风生，有的在低声说悄悄话，但詹妮娜穿衣打扮的时候一直入神地在想心事，因此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们知道她是首次演出，都过来帮她，看她没有脂粉和口红都笑了起来。

“什么，你竟然不上点脂粉？”她们齐声问道。

“不用啊，为什么要上？”她简短地问道。

“我们得给她化点妆，她看上去太苍白了。”一个女子说。

她们手忙脚乱地给她脸上涂了一种白色的化妆品，再给她上了口红，让双唇变得红润有光泽，把一支小小的眉笔放进了黑色的染料里蘸了蘸，在她眼睛下方画了几笔，把她的头发卷好，并上了发夹。大家都忙着给她上课，给了她很多化妆方面的建议和提醒。

“上了舞台就直接看着观众，这样才不会紧张失误。”

“上台之前一定要画十字。”

“现在你看上去很漂亮！但你上台穿短装，不需要紧身裤吗？”

“我没有紧身裤！”

她面露尴尬，所有人都开始嘲笑她。

“我借你一条。”泽林斯卡喊道，“我想这条你穿着合适。”她们听说詹妮娜会去教卡宾斯基家的女儿弹琴，而佩帕借了她一件衣服之后，就对她特别友好。

詹妮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她好像戴了一张面具，只能模糊辨认出她自己的脸庞，表情和那些合唱团女孩儿的没什么差别。

她下楼去找索温斯卡。

“亲爱的夫人，请您如实告诉我，我现在好看吗？”她问道，脸兴奋得发红。

索温斯卡打量着她，并帮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她脸上的化妆品涂抹得更匀称。

“谁给了你这件衣服？”索温斯卡问道。

“总监夫人给的。”

“哦，她今天这么好心肠！”

“她跟我说了一些伤心的故事……”

“真会演戏！如果她在舞台上也能表演得这么好就好了。”

“您是开玩笑的吧，夫人！她告诉了我她过去在利沃夫时的故事。”

“她就是个骗子，女魔头！她那时爱上的就是个轻骑兵，还造谣说是那些士兵把她赶出剧院的。在利沃夫的时候，她不过就是个唱合唱的罢了。嗬！嗬！她说那些故事不过就是些老把戏了……我们对此都是耳熟能详了！”

“告诉我，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她不再理会索温斯卡说的故事，突然问道。

“很漂亮……我敢保证那些男人们一定都会来追你的！”

演出快开始了，詹妮娜越发地紧张。她不停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透过幕布上的洞不停地看着舞台，在所有镜子面前照来照去，然后想要坐下来等待，却发现根本坐不住。第一次上台表演时的紧张和兴奋感让她微微发抖，她坐立难安。

她好像根本没看到人，没看到她周围发生的一切，灯光甚至舞台本身，脑海里乱糟糟的。有时候她慌张地看着观众，心跳都好像停止了。

第二遍铃响的时候，她匆匆跑下了舞台，回到幕后合唱团里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进场。她无意识地画着十字，整个身体不停地发抖，有个合唱团女郎发现了她的紧张，就握着她的手。

“上场了！”舞台导演喊道。大家把她带上了舞台，并推到了台前。

大家突然安静了下来，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才让她稍稍回过神来，投入到演出中。离开了舞台之后，她站在一块幕布后边，完全冷静了下来。

第二次上场时她只有一点点发抖。她唱着歌，听着音乐，眼睛看着观众。看到总编就坐在前排，对她露出友善的微笑，她又增加了几分信心。她一直看着总编，那张脸在观众之间愈发清晰。

有些场景，合唱团不用上台，而台前，一场滑稽的好戏正在上演，詹妮娜的同伴们就一直低声聊天。

“布洛娜，看！你的男朋友坐在左起第三排。”

“哇，看啊！达莎也在剧院……天啊，她打扮得好时髦啊……”

“赛文斯佳！给我系一下腰带，我觉得我的短裙老是下滑。”

“哎哟，你假发掉下来了。”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我明天会跟人去马瑟林，泽林斯卡，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看啊，那个学生在跟我使眼色！”

“我才不想为一点小事而受责备呢！”

“他们看上去多开心啊！”

“不了，谢谢你的提议。宴会也不过是威士忌和沙丁鱼罢了。那只是给街上乞讨的人一点吃的而已。”

“嘘，小点声！卡宾斯基夫人正坐在那个包厢里呢。”

“天啊，她今天打扮得可真像个小姑娘！”

“别说了，我们唱歌吧！”

幕后，一大帮人站在那儿：男女侍者，舞台工作人员，等着上台的演员都在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卡宾斯基家的奶妈带着两个大孩子，坐在幕布的拉绳下边的台阶上。

咪咪跟弗拉德克正在表演二重唱，瓦沃泽基一直在幕后朝她抛媚眼。轮到弗拉德克唱时，咪咪朝他吐着舌头。

“给我那房子的钥匙……我把鞋子忘在那儿了，我现在急需那双鞋！”弗拉德克低声恳求着。

“钥匙在更衣室里我短裙的口袋里。”她轻声答道，然后跟着音乐唱起来，退到舞台中央。

不知什么原因，弗拉德克突然停止了表演，在舞台上不停地摇晃着。休止符先生很生气，不停地用指挥棒敲着桌子。戏剧总监的愤怒更让人害怕，他更加紧张，更唱不好歌了。

“真见鬼，瓦沃泽基那家伙存心打扰我们，害我唱不下去！”弗拉德克生气地轻声抱怨着，拥着在唱歌的咪咪，表现出亲密的样子。

“该死的，别这么紧地抱着我！”咪咪喘着粗气，却对着他妩媚地微笑着。

“因为我疯狂地爱你……因为我疯狂地爱着你！”弗拉德克发狂似的唱着。

“你疯了吗？你抱我那么紧，我都快受伤了……”

弗拉德克结束了这场演唱，放开了她，掌声铺天盖地而来，她拉过他的手，两人一起到前台谢幕。

“请您告诉我，先生，那位编辑先生是哪家报社的？”舞台经理为下一场戏布景忙活着的时候，詹妮娜问道。

“他不属于哪家报社，就是个戏剧评论家。”

“但他告诉我……”

“哈哈！”舞台经理大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新人，还不熟悉情况！”

“但他坐的地方可是报社编辑们坐的啊！”詹妮娜不解道。

“那又怎样？还有更多跟他一样的人呢。你看到那位浅色头发的了吗？那些人里，只有他是个作家，其他的都是做别的职业的。也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过他们在那儿跟大家一起欢呼，高谈阔论，又有钱，在哪儿都能坐到前排，因此也没人穷根究底地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啊呀，您真是太迷人了，太迷人了！”总编跑过来大声说，一老远就向詹妮娜伸出手来。“真是美神的化身啊！只要多一点点勇气，愿望就会达成的。我明天会写一篇对您首秀的评论。”

“谢谢。”詹妮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答道。

总编讨了个没趣，随后就离开了，去了男更衣室。

“晚上好，绅士们！”他打着招呼走进来。

“大厅里情况怎样？您是从售票处过来的？”

“是的，票基本上售完了。”

“那演出怎么样？”

“很好啊……我看出来了，总监先生您的合唱团又添新人了吗？那个新来的漂亮的金发小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很好，很好……快点儿，帮我收紧一下肚子！”

“总监先生，请给我两卢布。我必须马上去取我的鞋子。”

有个演员请求着，快速穿上了自己的戏服。

“演出之后再说！”卡宾斯基喊道，把枕头放在肚子上，“给我紧紧地系上，安迪！”

他们像捆木乃伊一样地把他捆起来。

“总监先生，我在舞台上要穿那双鞋……没有它们，我无法演出！”

“见你的鬼去吧，你这小子，现在别烦我……打铃了！”他喊着舞台经理。不论什么时候演出，卡宾斯基都会把更衣室里弄得一团糟，所以总是有东西找不到。他总是怯场，因此他会大声嚷嚷，责备别人，为一点小事跟人争吵不休，来掩饰自己。服装师、裁缝和赞助者都知道他这一点，总是不断地提醒他，唯恐他又忘了什么东西。尽管他总是很早就开始准备上妆，却总是来不及。只有在舞台上，他才会平静下来。

现在也是一样：他的手杖不知道放哪儿了，他不停地转来转去，疯狂地喊着：“我的手杖！谁拿了我的手杖！我的手杖！……该死！我现在就要上台了！”

“在更衣室里大声嚷嚷，在舞台上您的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斯坦尼洛斯基很讨厌这样的噪声，于是慢条斯理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听，就去大厅好了。”

“我就待在这儿，我想要安静。您再这么大喊大叫，没人会待在这儿换衣服的。”

“波蒂斯塔，上台了！”舞台经理喊道。

卡宾斯基跑了出去，从某人手中抢过一根手杖，往脖子上系了一条手帕，冲到了舞台上。

斯坦尼洛斯基去了后台，所有人都散开去，更衣室也空了，只有裁缝留了下来收捡着桌子上和地面上的衣物，放到储存间。

剧院的女更衣室里，卡科斯佳正和咪咪为一束花争吵不休，有人悄悄说卡宾斯基一下台，就会有好戏看了。

卡宾斯基演出完毕，到更衣室，卡科斯佳就从一边扑到他身上，而咪咪也从另一边扑过来，她们抓着他的手，大喊大叫，都想让自己的声音超过对方。

“如果您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总监，我就离开公司！……”

“总监，那不是真的！大家都看到了……如果她留下来，我就走！”

“总监！她……”

“现在不要再编什么谎话了！”

“你真是无礼！”

“你的话真可笑！”

“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卡宾斯基绝望地喊道。

“我来告诉您这是怎么回事，总监。”

“应该由我来告诉您，因为她不会说实话的！”

“亲爱的，请你们安静一下，不然我出去啦。”

“是这样的。有人来送花，明明是送给我的，但这……这位小姐，她因为站得离送花的人更近，挡在我前边，把给我的花抢了过去……之后，她不但不给我，还厚着脸皮跟送花的人鞠了一躬，好像是送给她的！”卡科斯佳抹着眼泪，生气地说道。

听到这话，咪咪也哭了起来。

“咪咪，你刚化的妆要花啦！”有人喊道。

咪咪马上止住了哭声。

“那我能为两位女士做点什么呢？”卡宾斯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问道。

“叫她把花束还给我并向我道歉。”

“我会的，不过也会用上拳头……”咪咪反驳道，“总监，您可以问问合唱团……她们可都看到了。”

“大家都过来一下！”卡宾斯基喊着。

一大群还没穿戴整齐的男女演员们聚拢了过来，詹妮娜也在其中。

“那么，我们就来一场公正的评判吧。”

越来越多的围观者都跑到更衣室来，嘲弄着平时就不怎么受人欢迎的卡科斯佳。

“谁知道那束花究竟是给哪位的？”卡宾斯基问道。

“我们可不知道。”大家说，谁都不愿得罪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只有詹妮娜看不下去，说道：“花束是给扎泽卡小姐的，我就站在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干吗的？她不过就是个街头要饭的，还自以为是地干涉别人的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卡科斯佳喊道。

詹妮娜走到前面，气得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您没权利侮辱我，小姐！”她喊道，“你听着，还从来没有人敢侮辱我，我也绝不会容忍侮辱我的人！”

大家都被詹妮娜强烈的语气震到了，突然都变得异常安静。詹妮娜怒视着卡科斯佳，然后穿好鞋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看到风波好像平息了，卡宾斯基飞快地卸了妆，跑去了售票处查看票房。

“啊呀，那个新人可真是个硬骨头，真不怕得罪人。”

“卡科斯佳不会放过她的……”

“卡科斯佳能怎么办？……奥罗斯卡小姐可是有后台的。”

一下了舞台，咪咪就赶到了合唱团更衣室，发现詹妮娜还在那儿激动不已。

“你真是善良的人！”咪咪感激地说。

“我只做了我认为对的事……就这样。”詹妮娜答道。

“跟我们去比兰尼吧，好吗？”咪咪请求着。

“什么时候？……去的都有谁啊？”

“我们几天之内就会出发。一起去的有瓦沃泽基和我，还有一个有名的作家，他是个非常有趣的小伙子，我们经常演出他的剧目，还有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当然，现在加上了你。你一定要来！”

咪咪竭力劝说着詹妮娜，要她同去，并亲吻她，她开始时很冷淡，但最终同意跟他们一起去。

她们等到瓦沃泽基卸完妆，又去了糕点店喝茶，刚好在那儿遇上了发传单的托波尔斯基，于是他们约好第二天十点不见不散。

第五章

对卡宾斯基而言，有演出的日子都很重要，但只有三天例外：圣诞节、复活节和七月十九日，他妻子的命名日。这三天里，总监和妻子会大肆庆祝。

这些天里，卡宾斯基的守财奴特性会销声匿迹，转而像真正的波兰人一样，慷慨大方，非常热情。宴会上，对宾客的服务可谓大方而周到，从来不要宾客掏钱。之后一个多月，由于宴会支出太多，资金来源不够，总监经常抱怨，工资发放也不到位，但没有人会介意，因为他们都已经很满足了，尤其是在总监夫人的命名日这一天。

卡宾斯基夫人的本名是温森婷，但并没有人费神去想为什么她丈夫称她为“佩帕”，也没有人对这种事感兴趣。

命名日这天，托波尔斯基称，公司会准时开始排演邓纳瑞的《殉道者》来庆祝。这部剧中的女主角，也是剧中哭得最多，最引人注目的角色，每年都是由总监夫人出演。她表演得真的很棒，投入了所有感情和力气，流尽了所有眼泪，也如愿打动了所有观众。

命名日的演出对所有新人都是很有利的，因为这可以让那些演技不佳的演员们欣赏到佩帕精彩的表演。

这次演出也如期举行。卡宾斯基夫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走上了舞台表演，脸上始终是一副祥和安宁的表情。演出结束后，公司所有人都围在她身边，托波尔斯基走上前来。卡宾斯基夫人垂下眼帘，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等待着。

“尊敬的总监夫人，请允许我，以您的同行的名义，在您的命名日向您致以我们最诚挚的祝福，真心希望您能永葆艺术青春，也祝福您的丈夫和孩子们。非常感谢您能与我们一起演出，愿我们的友谊永存。亲爱的夫人，您的善意我们无以为报，只能这样向您表达我们的感激，还望您能接受。”

托波尔斯基结束了致辞，并送上了一个打开的盒子，里边装的是公司人员凑钱买的一套蓝宝石。他吻过她的手，然后退到一旁。

然后大家分别送上了祝福，男士们吻着她的手，而女士们都亲热地拥抱她，送上美好的祝愿。

弗拉德克是托波尔斯基之后第一个吻她手的人，吻过之后就把托波尔斯基拉到后边。

“把你那些虚伪之词都收起来吧，不然你会中毒的。”

“但这不会毒害她。”

“哈！那些蓝宝石花费了一百二十卢布，这些钱够她一周的花费了。”

“谢谢，真的很感谢大家！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觉得受之有愧。”

台前，卡宾斯基夫人充满感情地说。这些宝石确实非常漂亮。

总监微笑着搓着手，演出之后便邀请所有人去家里。

詹妮娜出于慰问而来，还送了总监夫人一束玫瑰，并解释说大家的礼物是在她进公司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因此蓝宝石她并没有出钱，总监夫人特地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吻。

卡宾斯基夫人要詹妮娜跟她在一起，并说会带她去出席晚宴。

“参加宴会的一定都是很好的人，也一定很爱您。”

在桌子旁，詹妮娜跟夫人说。

“一年才一次，不会让他们太破费的。”卡宾斯基夫人高兴地说。

她们一起去了糕点店，以便不打扰晚宴的准备工作。她坐在店里跟詹妮娜讲述自己以往的命名日庆祝活动，但这也掩饰不了她没收到总编贺卡的淡淡的忧伤。

命名日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卡宾斯基夫人从观众那儿收了一大捧花，其实总编也送了一大篮，还有一只昂贵的手镯。

当时夫人非常高兴。总编一在幕后出现，她就把他拉到了最黑暗的角落里，热烈地吻着他。

从糕点店出来，詹妮娜就向夫人要求回去换装再来。

卡宾斯基家现在与平常乱糟糟的状况完全不同。第一个房间里，平常脏兮兮的地毯中央，环形的支架里放着一盆矮小的棕榈树，角落里的两面镜子嵌在大理石中。门窗上挂着厚厚的大红色天鹅绒的门帘和窗帘。窗户之间是一大丛杜鹃，与黄色的维纳斯石膏像相映成趣，更突显出石膏像美丽的曲线，雕像的底座上还铺了一块紫色的布。

房间另一头是一架钢琴，上边铺满了鲜花，花上金色的盘子里堆满了卡片。旁边有四张小桌子和蓝色的小椅子，这里是整个房间里最亮堂的地方。早已失去光泽的镀金镜框上被人精心地用红色的布遮住了，上边还别着花。墙上挂满了画，这样，就没人会看到那破烂的墙纸了。整个房间布置得整洁而富于艺术气息，卡宾斯基夫人从剧院一回来，就兴奋得大喊：“真漂亮！……约翰，你布置得太棒了！”

“天啊！……这就跟在戏里一样啊！”奶妈也惊叹不已，踮着脚从房间里穿过。

第二个房间比第一个更大，平常是做储藏室使用，堆满了各种什物，现在却变成了餐厅：洁白的桌布、锃亮的盘碟、鲜美的花束，一切都显得隆重且气派。

卡宾斯基夫人换好一件百合花色的长裙，原本有些疲惫的面容被化妆品遮掩好了，光彩照人，出来迎接公司员工。女士们去了卡宾斯基夫人的房间，男士们则脱下了礼服，留在了厨房里。厨房被一面屏障一分为二，屏障是从剧院借来的，上面的花纹是法国路易斯十五时期风格的。剧院杂工文森特也被请来，他穿的靴子是黄色的硬纸板制成的，身着一件紧身短上衣——不过对他来说，这衣服还是太大了点——和一条红色的灯芯绒裤，裤子上有很多金扣子，他神色庄重地帮客人们挂外套，像个从英式喜剧中走出来的新郎官，但他顽皮的个性与这样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总监这真是把我当猴耍。穿着这样的衣服，我妈都会认不出我的吧？在这儿耍了之后，我肯定连晚饭也吃不上就会被赶走！”他低声说着，微微一笑。

女士们身着盛装，涂脂抹粉的，冷冷地进入了房间，矜持地坐在桌旁，一动不动。

詹妮娜来得很晚，因为从她住的旅馆过来这边有很长一段路，而她也想要精心打扮了再出门。她向所有人问好之后，打量着整个房间，为这里隆重的装饰而震惊。她穿着一条奶油色的丝质长裙，金红色的头发里插着龙胆根，胸部隆起，显示出柔软的曲线，面色红润，看起来非常自然，非常漂亮。她有一种天然而优雅的气质，步履轻快，非常适应宴会的氛围，但公司的其他成员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很不自然，很拘谨。他们走来走去，交谈着，微笑着，像在舞台上一样，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翼翼。脚底下的地毯绊脚，他们坐下的时候都非常当心，他们都怕碰到房间里的东西。

酒水都是请餐馆的服务员送来的，糕点和甜酒摆在那些酒瓶中间。这让女士们难以取食。她们不知道要怎样优雅地进餐，害怕弄脏了裙子和餐具，也害怕有些男士只会盯着这时的自己，戏弄她们。

玛柯斯卡这天穿了条浅黄色的裙子，戴了一个玫瑰花环，头发乌黑发亮，像上过橄榄油似的，一张古典的维罗纳人的脸，她挽着詹妮娜的手臂，优雅地穿过房间，骄傲地看着那些看她们的人。

而玛柯斯卡的母亲则被人安排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人们都戏弄她。她一手端着一杯酒，一手拿着果馅饼，膝上还有一块蛋糕。她喝完了酒，却不知道要把杯子放在哪里。她用眼光询问女儿，女儿却没搭理她，她脸涨得通红，最终向坐在身旁的泽林斯卡问道：“亲爱的小姐，我该把杯子放在哪儿呢？”

“就放在椅子下面好了。”

老妇人依建议而行。所有人都开始大笑，因此她又拿起杯子，握在手里。

弗拉德克·奈泽斯基的母亲在派纳街有一处房产，也很受卡宾斯基夫妇的尊敬，此刻，她正和卡科斯佳坐在棕榈树荫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儿子。

男士们都在餐厅里大吃特吃。

“你怎么会这么有幽默感呢，格拉斯？”雷泽维克问道，尽管他是公司里最为悲观的演员，却经常出演一些乐天派的嘻嘻哈哈的角色。

“这是公开的秘密啊。我性子不急，胃口又好。”格拉斯说。

“你所有的正是我缺乏的……你知道，我也试过你推荐的方法，但没见成效……真是无可救药了。不是胃痛就是背痛，不是背痛就是心痛，全身都痛，我觉得自己一定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想象力真丰富！还是跟我来喝一杯柯纳克吧……不要去想你的病，你自然就会好了。”

“你是在取笑我吧，但说真的，我有时候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都是想象惹的祸，我告诉你！来跟我喝一杯！”

“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就是不知道啊。”

“哦，天啊，我也痛苦过的，我当然也痛苦过……还是跟我来喝一杯吧！我曾经在‘星光下’饭店吃炸肉片，哦，那太硬了，吃过后我牙痛得满地打滚，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他们继续说着，走向了桌子靠窗的一头。一个抱怨着，叹息着，一个不停地大笑，总是说，“跟我喝一杯！”

“莫里斯。”玛柯斯卡掀起门帘走过来，低声打招呼。

托波尔斯基朝她鞠了一躬，靠近的时候，她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爱你！……你知道吗？……”然后她一边和詹妮娜说着话，一边走了过去。

整个房间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话。

卡宾斯基不断地跑来跑去，邀客人们喝酒，为他们倒酒，亲吻着所有人。

佩帕正跟总编和科特里基坐在一起，科特里基是剧院长期的资助者。佩帕正用快活的语调说着什么话题，因为总编不时地大笑，科特里基的脸上有时也会挤出一个微笑，他不时整理着衣服后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有钱却讨人厌的公子哥儿。

科特里基已经听得非常不耐烦，最终，他还是看向卡宾斯基夫人，冷冷地问道：“请问，今天的晚宴什么时候才开始呢？”

“很快了……我们现在只等房主到场了。”

“心里越急，越吃不上。”他低声挖苦道。

“你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她说着，向他扔了一枝花过去。

“我觉得总监夫人是今晚最迷人的一个，玛柯斯卡像只母老虎，还有她身旁的那位小姐……那是谁啊？”

“一个新来的合唱团的女孩儿。”

“我看得出来，她那么超凡脱俗，如果能来演戏真是太棒了，在那一群人里，她还真是鹤立鸡群。我觉得咪咪今天就像刚烤好的面包，白白的圆圆的软软的，罗欣斯卡像只掉进了面粉堆里的黑色贵宾犬，还没把面粉抖干净呢，她的女儿索菲就像一只刚洗过澡梳理好了毛发的小灰狗。卡科斯佳像是涂满了黄油的煎锅，派斯夫人像一只找小鸡的老母鸡，而格拉斯夫人像是穿着一件彩虹编织的衣服，她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颜色的衣服啊？”

“你说话还真不留情！”

“夫人，您快点上菜吧，就当是可怜我，我饿极了……”他说着，然后又变得沉默了。

总监夫人开始讲述玛柯斯卡最近跟托波尔斯基开的一个玩笑。科特里基听着，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用什么方法能让你们女人只听不说呢？真是糟糕！”他嘲弄地说着，自己抽起了雪茄，然后看到詹妮娜还在跟玛柯斯卡聊天。

她们两个人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能吸引自己的特质，彼此欣赏。詹妮娜的眼睛里放出光彩，微笑着，红润的双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弗拉德克一直在跟自己的母亲聊天，眼睛也一直看着詹妮娜，一遇上科特里基，就把目光转开了。

很快，他们就都被索菲·罗欣斯卡吸引住了，她是一个有名的老演员的女儿，十四岁了，大嘴薄唇，面容白净，眼睛很大。短短的卷发随着头的摇摆而飘扬，双唇丰润，跟玛柯斯卡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动听。

“索菲！”罗欣斯卡夫人大声喊道。

索菲便坐到了母亲身边，低头闷声不语。

“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去搭理玛柯斯卡！”罗欣斯卡夫人低声说，抚着女儿头顶的卷发。

“别跟我说你一直在唠叨的废话，妈妈！……我已经厌倦了！我喜欢梅拉小姐，因为她不像别人那么讨厌。”索菲顶撞了母亲，刚好遇到奈泽斯卡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又对她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等回去了，我一定好好修理修理你！”

“好吧，好吧……您看着办，妈妈！”

罗欣斯卡夫人转向了坐在身边的斯坦尼洛斯基，虽然没喝酒，但她可是一直说个不停。罗欣斯卡夫人开始说玛柯斯卡的坏话，她们一直都是对头，她们总是竞争同一部剧目，玛柯斯卡有才华，又年轻漂亮，而罗欣斯卡夫人一条也不占。她憎恨所有年轻的女士，把她们都看成自己的竞争者，好像随时会抢走属于她的角色，让她得不到人气。

最近她开始接近斯坦尼洛斯基，因为她觉得他也跟自己一样。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也没有抱怨过什么，现在他看向她，她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皱纹，黄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彩。

“你注意到卡宾斯基夫人今天的表演了吗？”她问着他。

“我注意到了吗？”斯坦尼洛斯基答道，“我每天都在注意着啊。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们了……很早以前！卡宾斯基是什么人？……就是个小丑罢了，我们那时候连男仆都不找他来演！……还有弗拉德克！他现在可是个艺术家吧？……把舞台当酒吧的酒鬼！……他只为了女人而演出！他最崇拜的人是鞋匠和理发师，这些人不过就是在虚度光阴……他们能在舞台上干什么啊？……就是些无赖，说一些脏话……格拉斯？就是个酒鬼，不会思考问题，真正的艺术家可不会到酒馆和一群酒鬼鬼混的。真正的艺术家不会把喝过酒后的醉态和胡言乱语带上舞台……你应该看过泽科斯基演的《师徒俩》，他表演真正的酒鬼，一摇一摆的，醉醺醺的，但也是庄严的……格拉斯表演得怎么样？……他表现的就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令人厌恶的喝醉了的鞋匠。那就是他们的艺术！……派斯？派斯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他知道真正的艺术家是什么样的……但他的演出很糟糕，在舞台上，他还是很有感觉的，不过那也就像斗狗一样，并不高尚，也演得不真实……跟我们可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揉着眼睛，细长的手指枯瘦如柴。

“还有葛泽科维克、瓦沃泽基、雷泽维克，他们也称得上艺术家？……艺术家！……你还记得卡拉辛基？……他才是真正的艺术家！还有柯曾斯基、斯托宾斯基、费力克和车柯斯基，他们的表演才能赢得满堂彩！……这些演员们怎么能跟他们比呢？”他问着，鄙夷地把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这些都是什么人啊？鞋匠、裁缝、装修工、理发师……玩杂耍的、小丑、衣冠禽兽！……哈！哪有什么艺术啊，都见鬼去吧！很多年后，我们都死了，他们会把舞台变成酒吧间、露天广场或是储存间。”

“知道吗？……他们只给我老人和傻瓜等一些不重要的角色！……你知道吗？……我可有四十年古典戏剧的演出经验啊！哦！哦！”他轻声哀叹道，不停地弹着手指甲。

“还有托波尔斯基！……只有托波尔斯基有才，可是那又怎样？……一个强盗、疯子，一到台上就犯病，如果那些剧作家需要，他随时会把舞台当牲口棚。他们称之为现实主义，而事实上，这不过就是最低俗的行径！……”

“还有那些女演员……你都忘了说了，先生！……谁出演那些可爱的女主角？……谁在合唱团演唱？……女清洁工和女服务员，在舞台上花枝招展，放浪形骸。但那还无关紧要……总监们都喜欢那样。他们才不关心这些女演员是否有才，是否聪明，是否漂亮！他们给了她们最重要的角色。她们出演的女主角，就像是宾馆女招待或是妓女一样……而总监们所关心的是这戏的票房，是不是还能继续赚钱……这才是他们最关心和在意的！”罗欣斯卡夫人语速很快，血液冲上了她的脸颊，她脸上虽然化满了妆，但仍然涨得通红。

斯坦尼洛斯基曾经也是剧院中红极一时的演员，米洛斯加·罗欣斯卡夫人在舞台上仍然有一定的地位，她年纪大，饱经沧桑，经验丰富，曾经也很有名气。他们现在都如同站在岌岌可危的桥头，只是没有人听到过他们绝望的呐喊。

科特里基朝弗拉德克点头，要他给自己留个位置。

弗拉德克经过詹妮娜身边，火辣的目光扫过她，然后坐在了科特里基身旁，揉着自己的膝盖，不论什么时候，他一坐下来就会这么做。

“得了风湿了，是吗？……金钱和名誉可都还没挣到呢！……”科特里基嘲弄着。

“哦，见鬼去吧，名誉！……钱我倒是不介意……”

“你觉得你会赚到很多钱吗？”

“当然……我一直坚信这一点！有时候都觉得钱就在我口袋里。”

“那是真的。你母亲就有一栋房子。”

“还有六个孩子，债台高筑！……哦，不，我绝不会向她要钱的！……钱我会去别处挣……”“当然，你也还会像以往一样，到处去借，是吗？”科特里基继续冷嘲热讽。

“哦，别担心。我这个月会还钱给你的，我保证。”

“我会等到1812年的彗星重现吧，你会一直拖一年左右……”

“不要以为我说过就忘……讥讽的话最伤人了。”

“这是我的武器。”科特里基答道，皱起眉头。

“也许，不久之后，我结婚了，那时我就会还掉所有债务了。”

科特里基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开始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做了个鬼脸。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谎言！”

“不，我确实想要结婚了，而且也已经选好了地方：一栋赤褐色砂石房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肤色白皙，金色头发，丰满的体型，优雅的仪态，坚毅的个性……如果我妈能帮我的话，这一季度末我就会结婚了。”

“那剧院怎么办？”

“我会成立自己的公司。”

科特里基又大笑起来。

“你母亲可是很明智的人，我敢肯定她才不会来干涉你这档子事呢，伙计！……你为什么老盯着那个穿奶油色礼服的女人不转眼啊？”

“哦，她就像可可果一样迷人！”

“确实是的，可那样的女人对你不合适。你啃不了她，如果你去啃了，牙齿都会不保的……”

“你知道野蛮人是怎么敲开可可果实的吗？……如果他们没有刀或者石头在手，就会点起火来，然后把可可果丢进去，高温产生的热量就会让它们膨胀开来……”

“那如果不能点火，怎么办？……你不回答我吗，小伙子？……那让我来告诉你：如果不能点火，他们就只能干看着可可，期待有人能教他们方法。”

他们的对话被房主的出现所打断。那些聚在一起的人们都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卡宾斯基夫人张开双臂，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迎接她。

“很高兴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她微微地笑着，高傲地向卡宾斯基夫人给她介绍的客人伸出手去。她表面上虽然冷淡，但事实上，她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想要见见这些她早有耳闻的知名女星。

卡宾斯基微笑着朝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酒和糕点，这时，佩帕请所有来宾坐下来，晚宴就要开始了。

女房主为自己的迟到向大家致歉，但她细小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桌旁来宾们的嘈杂之中。她坐在了佩帕、玛柯斯卡和总编之间的主位之上。科特里基则坐在了桌子另一头，靠近詹妮娜的地方，而弗拉德克坐在了詹妮娜和泽林斯卡之间。

总编向大家敬过酒之后，房间里就热闹起来了。所有人都在交谈，彼此开着玩笑，笑声不断。所有人都陶醉在这觥筹交错杯光酒影的氛围之中，都觉得非常快活。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门铃大作。

“谁这时候才来啊？”卡宾斯基夫人问道，“奶妈，去开门！”

奶妈正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忙着照顾孩子们进食，听到这话，马上起身去开门。

“谁来了？”卡宾斯基夫人问。

“哦，不重要的人！就是那位没受洗礼的小金鱼！”奶妈轻蔑地答道。

旁边的人都爆出一阵大笑。

“啊，是了。我们亲爱的无关紧要的金！”

金进来了，朝大家鞠了一躬，猛扯着自己稀稀拉拉的黄色的小胡子。

“你好啊，小金鱼！”

“嘿，会计先生！哦，亲爱的，过来到我们这边坐吧。”

金点了点头，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取笑他的人。

“我来迟了，还请夫人原谅，因为我家里遵循的是犹太人的传统，我必须要等到安息日礼拜结束了才能过来。”他向卡宾斯基夫人解释道。

“请坐吧，先生。就算不能吃东西了，至少还能喝一点。”

卡宾斯基邀请他在身旁坐下。

金小心地坐下来，开始吃东西。当大家的注意力转开之后，他又开始说话了：

“我有一条最新的消息要告诉各位，我看现在你们中还没有人知道……”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大声读了起来：“戏剧界最知名最有才华的女演员斯奈罗卡小姐，艺名妮可莱特，受邀参与华沙剧院的演出，也是她在华沙剧院的首次演出。演出时间：下周二；剧目：萨尔杜的《奥黛特》。我们希望斯奈罗卡小姐的经纪公司也能出席当晚的演出。”

他念完就折起了报纸继续吃饭。大家都被这则新闻震倒了。

“妮可莱特去了华沙剧院！……妮可莱特在那儿首演！……妮可莱特居然去那儿了！”大家惊叹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开始看着玛柯斯卡和佩帕，但她们俩都没说话。

玛柯斯卡的脸上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而佩帕，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怒火，心烦意乱地扯着袖子上的蕾丝。

“我们戳穿了她的阴谋之后，她离开了我们，而这阴谋非但没伤害她，反而让她咸鱼翻身了。”有人说道。

“也许是她的才华助了她一臂之力。”科特里基故意添油加醋道。

“才华？”卡宾斯基夫人喊道，“妮可莱特有才吗？哈！哈！哈！那为什么在我们这儿她连一个服务员也演不了？”

“但是她会成为华沙剧院的主要演员。”科特里基插话道。

“华沙剧院！华沙剧院！那儿比我们这儿可差远了！”

“呵呵！华沙剧院和那儿的演员们有什么出路啊！……肯定不会成就非凡！”柯泽克维兹喊道，他给女主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因喝酒而脸红了起来。

“只有让我们的工资涨到跟他们一样，你才会看到我们会有多努力！”派斯说。

“真的，派斯说得没错！人还欠着债的时候，怎么会去过问艺术呢？”

“你说得不对！你的意思是，只要有钱，你能把养猪的培养成艺术家？”斯坦尼洛斯基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穷苦是炼金的火焰，只有经过了穷苦的考验，人才能变得更纯洁！”托波尔斯基快速答道。

“胡说！那不会让人变得纯洁，只会把人染黑，然后就会上锈。瓶子高贵不是因为它可能曾经装过最上等的葡萄酒，而是因为它现在装满了白兰地！”格拉斯说这话时已经醉了。

“华沙剧院！天啊！那里大都是地方剧院里去的渣滓，只有两三个人称得上优秀。”

“如果报社能把我们捧得像他们一样，那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出名，每天都会有很多观众来看我们演出，就跟他们现在一样！……”

“那又怎样？……那时候你瓦沃泽基仍不过是瓦沃泽基！”科特里基讥笑道。

“是的，但那时大家看到的瓦沃泽基一点也不差，也许还比现在的著名演员要强。”

“让我说！”格拉斯带着哭腔低声说道，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却没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公众！……公众就是一群被牵着鼻子走的羊！”

“别这么说，托波尔斯基……”

“不要否认，科特里基！我就是要说，公众就是一群傻瓜，而他们的首领更是笨蛋！”

“让我说话。”格拉斯靠在桌子上，双眼蒙眬地盯着蜡烛，声音已经低到听不清楚了。

“格拉斯，你快去睡，你已经醉了。”托波尔斯基语气严厉。

“我……醉了吗？我……醉了吗？”格拉斯结结巴巴地说，脸红得就像朝霞一样。

大家酒兴大发，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弗拉德克坐到了玛柯斯卡和女房主之间，甚至都开始调戏女房主了。咪咪也变得兴奋起来，靠近了卡科斯佳，她们俩已经在桌上交换了友好的眼神，也说了很多话了。她们现在坐在一起，搂着彼此的腰，就像是最要好的朋友。

詹妮娜正用简单的语言回答科特里基的提问，因为听到咪咪和卡科斯佳在亲密地交谈，看到她们友好的神态，眼神中流露出疑惑。

“你很惊讶吗？”他问道。

“是的，她们不久前还对彼此很生气。”

“哎！那就是场小喜剧罢了，都因她们喜怒无常的情绪所导演……”

“一场喜剧？……我还以为……”

“以为她们会揪着彼此的头发，当然……下台之后，在生活中，就算是最好的演员和同行之间有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是从哪儿来的啊，怎么对她们这些事那么惊讶呢？”

“我从乡下来，那儿的人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只听说过剧院。”她直接回答道。

“啊，那样的话，请原谅……现在我能理解你的惊讶，我可以告诉你，所有这些争吵、阴谋、嫉妒甚至是斗争都只是神经紧张，神经质！他们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激动不已，像是老钢琴的琴弦一样。他们的眼泪、愤怒和憎恨都只是一时的，他们的爱最长也就持续一个星期。这就是这群神经质人们的喜剧生活，他们在生活中的演出技巧要比舞台上的演出技巧强一百倍，因为生活中他们的所有反应都是出自本能。我可以这么说：剧院里的女演员都是歇斯底里的，而男人们不论个头大小，都是神经衰弱的。在这里，你什么都能看到，但就是看不到真正的人。你来剧院有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

“难怪所有的事都让你觉得惊讶，但只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你就不会觉得那么惊奇了，对你而言，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自然而平常。”

“你的意思是，我也会变得歇斯底里，我也会变得做作。”她高兴地说道。

“是的，我对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一定会认为你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不用担心跟他们一样，而我要告诉你，这种变化是很自然的，也必然会发生。也许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

“来自乡下，那你一定知道树林……现在，请你回想一下伐木工。他们每天想的就是有木头要砍，每天做的就是砍木头，他们因此变得像木头一样，强壮结实，僵硬呆板。而屠夫们呢？他们一直杀戮，只闻得到生肉和热血的味道，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变得跟自己所杀的牲畜一样，麻木而冷血。屠夫的行为就像禽兽的行为一样，我可以这样说，他自己就是禽兽。还有农民，你很了解乡村吗？”

詹妮娜点点头。

“看看那一望无际的田野吧，春天绿油油的一片，夏天变得金黄，秋天转成了黄灰色，看上去让人觉得沮丧，冬天又成了一片雪白，像沙漠一样荒芜。然后想象一个农夫从生到死的过程……是个最普通最寻常的农民，他的一生如同四季的变迁。他的孩童时代是生命的春季，就像匹没上鞍的小马犊，就像春天里刚发芽的麦苗，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成年的他就好比夏天，是土地的统治者，像被盛夏的骄阳烤得坚硬而炙热的土地，犁过还未播种，有的是希望，有的是收获。像农作物在慢慢成熟一样，他也渐渐地变老。秋天就代表了农民的整个老年期，年岁不饶人，眼睛不再清澈，脸上满是皱纹，像是犁过的地一样沟沟坎坎，人已经不再那么有力量，穿着也不再整洁，像是被掠走了果实的果树，只散落了一些残枝败叶在地上。农民已经开始慢慢地回归到养育了自己的泥土，收获之后，泥土也变得沉默寡言，在秋日的阳光下，安静地、冷漠地、沉寂地躺着……然后是农民生命的冬季，生命已到了尽头：农民躺在白色的棺材里，穿着新的鞋子和干净的衣服，躺在了养育了自己的土地里，他曾深深地爱过的土地，如今他躺在这里，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就像是那些曾经养育过他，冬天里被冰雪覆盖的土地，冷冷的，坚硬的……”

说完之后，科特里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你觉得你待在剧院里不会变得歇斯底里吗？那是不可能的！演员过的是虚幻的生活，他们每天出演新的角色，经历不同的情感，表达不同的思想，每个人都会潜移默化，受其影响，改造了，或者说是完全瓦解了他的精神存在，你可以替它贴上任何其他的标签。你必须变成一条变色龙，在舞台上，这是艺术的需要，而在生活中，这是一种必然。”

“那就是说，人想要做艺术家，必须先堕落。”詹妮娜又说道。

“成为艺术家又怎样？……就算你成不了艺术家，肯定也有人会成，然后他们就会明白，那当艺术家的梦想根本就不值得为之奋斗和努力，也不值得为它流泪，为它忍受痛苦……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幻觉，幻觉……”

他们都变得沉默。詹妮娜突然觉得心寒失望。之前在布柯维克时那种未知的恐惧感再次包围了她。

科特里基一只手肘斜靠在桌子上，看着装亚力酒的晶莹剔透的瓶子。他倒出来，喝了一杯又一杯。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厌烦，他继续和她谈论着，但觉得说这么多只是对牛弹琴，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还不明白。他淡红色的头发，黄黄的脸上长满了雀斑和深深的皱纹，映在红色的玻璃酒瓶上，看上去像一张马脸。

看着詹妮娜，他感觉到了内心里的力量，还有很多的欲望、梦想和希望，他不禁用一种空洞且不满的语气自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他又喝下了一杯酒，被大家的谈话所吸引。那些声音听上去很刺耳，大家的脸都已经红了，在酒精的作用下，眼睛里都放出光彩，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激烈地争辩着，喋喋不休地吵闹着，大声地咒骂，喊叫或是发笑。

蜡烛烧尽了，又换上新的。东方露出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棱上的细条纹布进入房间，灯光也因此变得暗淡了。

宾客们从桌子旁站起来，分散在各房间里。一大群女士们跟着卡宾斯基夫人去了她的房间喝茶。第一个房间里，桌子都被摆好了，大家开始打牌。

只有金还坐在桌子旁，吃着东西，一边还跟已经喝了不少的格拉斯在说着什么。

“他们都是穷人……我姐姐是个寡妇，带着六个孩子。我尽我所能地帮她，但那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同时，孩子们一直在长大，需求也越来越多……”金说着。

“那就骗得更多的同情啊，我们都会借钱给你的，你这家伙！……”

“最大的打算去学医，第二个也长大了，在做店员，其他几个都还小，身体又弱，要照顾他们还真麻烦！”

“那就溺死他们啊，像溺死小狗一样！……溺死了他们，一切就都好了！”格拉斯嘟囔着。

“你喝得太多了……”金低声责备道，“你根本不知道孩子意味着什么！……”

“结……结婚吧，那……那你就会有……有自己的孩子……”格拉斯嘟囔道。

“不行……我必须等到条件成熟。”金悄悄地说着，双手捧起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啜着，“我首先要让他们成人……”他又说道，眼里放着光彩。

周围也都是嗡嗡声一片，像是一大群要飞出巢穴的蜜蜂一样。所有隐藏的欲望、嫉妒、仇恨和烦恼都以无法阻挡之势突然暴发出来。说话声越来越大，人们也不再道歉，无情地诽谤他人，斥责他人，嘲弄他人。聚集在这儿的人这时已经恢复了自我，没有谁还戴着假面具，只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里所有人都有一千张脸。隐藏在内心无法上演的喜剧这下找到了自己的舞台、观众和演员，都是非常有“才华”的。

詹妮娜也因为酒的作用而兴奋起来，与华沃泽基谈论着剧院。然后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男士们打牌，听着各种各样的对话和争吵。

科特里基拿着一杯茶站在她面前，用又细又尖的声音跟她说话时，詹妮娜才回过神来。卡特里基说：“小姐，你在观察大家吗？他们的行为都是充满力量的，他们现在看上去多么坚强啊！”

“你的思想也很有力量……”她慢慢地说着。

“也浪费在谣言和诽谤上，这是你想说的，是吗？”

“差不多吧。”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会知道的……”他慢慢地说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安静地离开了詹妮娜。

在前厅，睡眼蒙眬的文森特把科特里基的外套递给他时，他听到了孩子们在幕后无聊的悄悄话。他掀起帘子，看到卡宾斯基家的四个男孩子在奶妈的带领下，穿着睡衣做晚祷。

奶妈床头的一张圣像前，点着一盏灯，微光照着四个孩子和灰白头发的老奶妈，谦卑地磕着头，手捶着胸，哽咽地低声说：“哦，上帝的羔羊啊，洗去这世界的罪恶吧！”

孩子们也低声跟她重复着祷词，用他们小小的手捶着自己的胸口。

科特里基悄悄地退了回去，没有微笑。只在到达楼梯的时候，他才低声说：“我们会知道的，会知道的……”

詹妮娜也准备去夫人的房间，但尼泽斯卡拉住了她，并开始和她说话，后来弗拉德克也加入进来。

大家都开始散去，准备回家了。

“你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吗？”尼泽斯卡问詹妮娜。

“在博德瓦尔街，但我最快会在一周内搬到维多克街。”

“啊，那太好了，我们住在派纳街，一起走吧……”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尼泽斯卡挽着詹妮娜的手臂，弗拉德克则走在一旁，因为要陪伴母亲，所以他有点埋怨不能陪伴女士们，他在心里怨恨着，而嘴上却大声抱怨天气不好。

大街上冷清而安静。晨光已经照亮了黑暗，房屋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气灯的火焰像一条长长的链条，跳跃的火光照在了路旁的露珠上，也照在了房子灰色的墙上。七月的清风安静地拂过街道。所有的房屋都还在酣睡中，没有醒来。

回到旅馆，尼泽斯卡友好地吻了詹妮娜，然后两人分别了。

第六章

“你觉得这儿还舒适吧？”

“确实是的。这里非常安静……在我之前，谁还在这儿住过？”

“妮可莱特小姐。她现在在华沙剧院……这是好事。”

“不，不完全是。他们不可能重用她的……”

“哦，他们一定会的……扎妮卡小姐很聪明。”安娜小姐说，她是索温斯卡夫人的女儿。詹妮娜才刚刚从旅馆搬过来。

安娜小姐二十四岁了，长相不算漂亮，但也不丑，头发和眼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身材很苗条，但是脾气很坏。

她以安娜小姐的名字开了一个裁缝店，专做女演员们的衣服，她以此为生计，尽管经常获得剧院的免费票，但她从来不去看，也讨厌演员。她经常与她母亲争论应不应该当艺术家，但老索温斯卡可听不进任何劝她离开剧院的建议。尽管安娜小姐以自己的母亲是剧院女演员为耻辱，但她母亲已经深深扎根在剧院，离不开剧院了。她非常小气、无知、无情，喜欢猜忌别人。

安娜小姐检查着詹妮娜的全部衣物，难掩其厌恶的情绪。

“这些都要处理掉，因为它们充满了乡村的气味。”安娜小姐说。

詹妮娜开始有一点反对，称在街上经常会看到女性穿相同款式的衣物。

“是的，但那些穿这些衣服的人，都是女店员或是鞋匠的妻子，一个自尊自爱的女人是不会穿那种衣服的！”安娜小姐鄙夷地坚持说道。

“那好吧，就处理掉好了。我会很快付钱给您，还会先付一个月的房租。”

“哦，那不用着急。你还需要买一些化妆品。”

“我有足够的钱去买。”

詹妮娜付了三十卢布的房租。

“我已经安顿好了。”后来，索温斯卡夫人来看她时，她说。

“啊，你不会住太久的！两个月后，你就又该搬了。演员的生活就跟吉普赛人一样，到处都走遍了……”

“也许有一天我会安定下来的。”詹妮娜说。

索温斯卡苦涩地微笑了一下：“那是人开始时的想法，但后来……后来就不会是这样了……你会衣衫褴褛地死在一家旅馆的房间里。”

“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的。”詹妮娜快活地说，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你笑什么？……这一点也不好笑！”索温斯卡大喊道。

“我在笑吗？……我只是说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

“所有演员都是那样的，每一个演员都是！”索温斯卡愤怒地喊着，然后离开了。

詹妮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也无从懂得她最后的这些话。

日子过得飞快。詹妮娜更加融入了剧院的生活。她按时参加排演，然后给卡宾斯基的女儿授课两小时，再回家吃晚餐，为晚上的演出准备，晚八点再准时去剧院演出。

遇上没有演出，合唱团也休息的日子，她会去夏之剧院，在听众席里为演出大声喝彩，整晚整晚地在那儿做梦，梦想着自己也跟他们一样。她一直看着那些女演员，她们的肢体语言，她们化的妆，她们的表演和声音。她边看边记，之后她会在心里细致地演一遍，通常，从剧院回来后，她会点好蜡烛，站在房间的大镜子前，重复表演着她刚看过的演出，仔细观察着自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尝试着表现出每一个可能的动作。但她总对自己的表演不满意。

后来，看得多了，她就觉得无趣无聊。她再不会为那些庸俗的剧中永远的斗争、冲突和挑逗的情节所打动。她冷冷地重复着剧中那些陈腐的台词，一旦说不下去了就会上床去睡。

她想让卡宾斯基在新剧中给她安排一个角色，但却总是不了了之。

“我经常想要给你个角色，但首先你必须自己熟悉舞台……如果有音乐剧表演，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大的角色……”卡宾斯基总是这么说。

与此同时，他们一直都只排练小歌剧，已经排满了整个演出季。

尽管等得越来越心焦，詹妮娜对卡宾斯基模糊的答复却只是微笑。她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并戴上一副平静微笑的面具。她一直坚信自己迟早会退出合唱团，最终真正登上舞台，演出一场。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剧院生活的氛围。只是观众对他们的态度时冷时热，变化无常，有些人是因为无知而没有品位，有些人缺乏欣赏演出的热情，而无论他们是什么态度，演员们一律都要敬重他们，一看到他们，所有演员们就要上前去摇尾乞怜，只有这一点让詹妮娜尤为愤怒。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她上台前会精心打扮自己，对演出服装非常挑剔，非常讲究，只为能吸引观众的眼球，但只要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注意她，她就又会怕得发抖。

“胆小鬼！”她鄙夷地低声说，心里还是有阴影。

在更衣室里，合唱团女郎们都对詹妮娜低声下气，因为她们都知道她和总监亲密的关系，所以都怕她，不敢得罪她。而且她们也都看出，弗拉德克一直紧紧黏着她，而科特里基，以前只是偶尔才到幕后来，现在却是整场演出都会坐在那儿，脱下帽子与詹妮娜交谈。大家好像都很尊重她，尽管有谣言称她和科特里基在交往，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起初，詹妮娜想要成为公司的女主演，想要进入公司内部的圈子，但公司却没同意，不论什么时候她跟他们谈起公司或是演出，大家都会默不作声，因为大家觉得要进入圈子必须要有一定的经验，而她还根本没有正式演出过。

斯坦尼洛斯基和舞台经理是詹妮娜的好朋友。很多次演出间歇时，他们都会趁着楼上更衣室或台下储存间没人时去看她，他们会给她讲述这间剧院的故事和一些很有名气的老演员的逸事，那些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给她描述的是伟大的形象，伟大的灵魂和伟大的爱情，正如她曾经梦想的一样。

他们给了她许多吐词发音、经典动作和背诵台词的建议！她极富兴趣地聆听着，但当她按他们的建议自己表演出来时，却总是做不好，然后他们就会流露出惋惜的眼神，表情僵硬，显得很不自然，她自己也感到非常抱歉。

詹妮娜对安娜小姐冷冷地以礼相待。而对索温斯卡夫人则更亲密一点，因为夫人会为了让房客先付房租而不断讨好她。索温斯卡大大咧咧的，不注重细节。有时候她会不进食，也不去剧院，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坐着哭泣，有时候则是咒骂。

有时候，索温斯卡夫人会变得更精力充沛，也更热衷于在人背后玩手段耍诡计。她会在观众群中走来走去，跟来剧院闲逛的年轻人们说着悄悄话，暗示他们看中哪个女孩儿，她就带她出来。然后，她会邀女演员们吃晚饭，送她们花束、糖果和信件，以便接近她们。她会以监护人身份带女孩儿们去和这些闲逛的年轻人狂欢，然后会找一些重要的理由突然独自离开。这时你才会发现，她慈祥的满脸皱纹之下闪烁出的残忍的锋芒。

詹妮娜就曾听到过老索温斯卡是怎么跟谢普斯卡说的，那时的谢普斯卡才离开了合唱团加入了剧院。

“听我说，小姐！……你的恋人给了你什么？给你在酒厂街的一栋房子，陪你从早到晚吃沙丁鱼喝茶……你要在那种傻瓜身上浪费大好时光真不聪明！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可以想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不受卡宾斯基的约束！为什么要有顾虑呢？……人只有享受生活，才能受益于生活！……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不应该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浪费青春……也许你认为只要等待就会很快得到一个角色？……啊哈！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啦！那些有演出机会的都有人在背后支持她们！”

通常她都会达到目的，尽管女孩儿们都会送她昂贵的礼物，她却很少接受。

“我不需要礼物，我给你们提建议，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她简短地回应道。

詹妮娜已经了解了很多演员们私底下的生活，对索温斯卡带着一点敬畏之情。她看出了老妇人让那些年轻人深陷泥沼不是为了获利，而是另有隐情。有时候，索温斯卡专注地看着她，那种神秘的神情让她费解，觉得害怕。凭直觉，她感觉到索温斯卡是在等着发生什么事或是找寻什么机会。

在索温斯卡歇斯底里那段日子里的某一天，詹妮娜去剧院的时候，经过索温斯卡的房间，就顺便进去看看她。

一进入房间詹妮娜就惊呆了。索温斯卡正跪在一个打开的箱子旁，床上和桌椅上有一些剧院演出用的化妆品，地上还有一堆过去的角色台本。索温斯卡手里拿着一个陌生年轻人的照片，脸很长很瘦，连脸颊骨都清晰可辨。他的额头非常高，太阳穴很宽，头很大。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睛深陷，像是死人头盖骨上凹陷的眼窝。

索温斯卡转向詹妮娜，手里拿着照片，声音颤抖着，低声说：“看，这是我儿子……这些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他是个艺术家吗？”

“艺术家？……我可以这么说，他跟卡宾斯基那儿的那些猴子可不一样。他的演出很棒！报纸都在报道他。他曾经住在普罗科，我也去看过他。《强盗》上演的时候，他一出现在舞台上，整个剧院里就充满了掌声和欢呼声。我在幕后坐着，当我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时，我非常激动，甚至觉得我死在那里也不足惜！”

“我非常爱他，甚至可以为他倾家荡产！……他是个艺术家，艺术家！他身无分文，常常贫困潦倒，但我会尽可能地帮他。为了他，我含辛茹苦，只吃点简朴的食物，以节省开支来资助他。”

她不再说下去了，眼泪从她苍白又衰老的脸上掉落下来。

长时间沉默之后，詹妮娜平静地问道：“您儿子现在在哪儿？”

“哪儿？”她答道，从地板上起身，“在哪儿？……他死了！自杀了。”

她喘着粗气。

“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她又说，“他父亲是个裁缝，而我开了一家小店。刚开始，一切都很美好，我们很有钱，家庭和睦。但我丈夫是为马戏团工作的，不久他就看上了那儿的一个演员，后来马戏团走了，他也跟着走了。”

她重重地叹着气。

“我只好咬紧牙关挺过来。我像厨房里的女佣一样辛苦干活，来养活自己和女儿，我后来感染上了一种流行病。终于恢复了之后，生活却变得更糟，为了还债，我的店被转让了。我身无分文游荡在街头，心头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愤怒。我满世界地借钱，和我的孩子一起去找我丈夫。他正和一个女老板在一起，过得非常快活，已经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华沙跟我们一起住……他和我生活了一年，又跟我生了一个孩子，然后又逃跑了。我女儿长大了，我们在家里做点针线活，以此为生。”

“几年之后，他们又把我丈夫送了回来，这时他已经全瞎了。我在家里给他留了个角落让他住，因为我的孩子们希望这样。他死了，我就觉得上帝对我已经够仁慈了。”

“后来，我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农夫。大约两年前的一天，我出席了我女儿命名日的聚会，只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宴会时，他们给我送了一张从苏瓦尔基来的电报，让我尽快赶过去，因为我儿子病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空洞地看了一下房间，抬起头来面向詹妮娜，说话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爱意和绝望：

“他已经死了……他们在等我去埋葬他……”

“后来他们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合唱团的女孩儿，他自杀就是为了她！他们把那女孩儿带来见我。她真是个讨厌的人，是世界上最坏的女人，这也是他自杀的理由……”

“后来我在街上遇见她时，真恨不得杀了她，像只疯狗一样冲上去杀了她，为我儿子报仇！……”索温斯卡大声喊道，双手攥成了拳头。

“这就是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诅咒它，但却忘不了……所有这一切都还在我心头……我待在剧院，是因为我觉得他一定会回来，他已经穿戴齐整了，很快就会上台……”

“我的天啊，上帝啊！……啊，不该责怪他，但是她……你们女孩子把一个母亲的心撕得粉碎……我要把你们踩在脚底，像踩毛毛虫一样，让你们陷入沉沦，陷入贫困，你们就会跟我一样伤痛……那就有你们受的了，我要让你们痛不欲生，痛不欲生……”

詹妮娜一直站在那儿，完全被索温斯卡的话语和肢体语言所感染。索温斯卡简单却强烈的情感表达让她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从索温斯卡家出来，她一个人站在街头，思考着自己要去哪儿，这时，她身后一个声音说：“早上好，奥罗斯卡小姐！”

她很快转过身去。弗拉德克的母亲奈泽斯卡夫人正微笑着站在她面前。

詹妮娜匆忙跟她打过招呼。

“我正要去散步。”詹妮娜说。

“你能到我家来一趟吗？……”奈泽斯卡夫人轻声地问道，“我经常整天整天一个人独处，除了安娜和看门人，谁也见不到。”

“当然，演出开始前我还有一点点时间。”詹妮娜答道。

“你来剧院时间还不长，是吗？”

“还只有三个星期。”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说不清楚。我在卡宾斯基夫人的宴会上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新来的。我甚至跟弗拉德克也说过……”

“你请自便……我很快就来陪你。”一到家，奈泽斯卡夫人就热情招呼着詹妮娜，把她当成老朋友一样。

詹妮娜一个人待着，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黑色的马毛装饰的大沙发，沙发前是一张老式风格的桃花心木桌子，靠背笔挺的椅子也同样是如此装饰。黄色的化妆台上，满是风格怪异的瓷器，淡绿色的水罐，五颜六色的小古玩，刻着字母的高脚玻璃杯和高脚花纹茶杯。钟形玻璃罩下有一面钟，上边有用沙皇时代的钢铁雕刻的花纹，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盏带绿色灯罩的灯，窗台上有一些罐子，上面雕刻的花纹奇特，还有两只装金丝雀的鸟笼。

“我们来喝杯咖啡吧……”奈泽斯卡夫人返回来，提议道。

她从化妆台上拿过两个精致的杯子，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然后她又去厨房泡咖啡，用两个有缺口的碗装着，还带了一碟子不太新鲜的糕点。

“啊，天啊，我都忘了我已经把杯子放在这儿了……不过，那也没关系。我们不用这两个杯子也能喝得上咖啡，不是吗？……”她继续说道，“哎呀，居然忘了拿糖！你喜欢喝甜咖啡吗，小姐？”

老妇人离开了房间，詹妮娜从门里看到她拿过一个小茶碟，又从玻璃碗里取了两小块糖，放在里边。

“请让我在你的咖啡里放一点吧……你知道，在我这个年纪，不能吃一点加糖的东西。”她说道，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

女主人东拉西扯了近半个小时，詹妮娜也听得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决定离开，在门口，她正好遇上了弗拉德克。

“你怎么来看我妈妈啦？”弗拉德克大喊道。

“当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答道，对他的困惑只是微微一笑。

“天啊！她一定是抱怨我很会用钱吧。请原谅让你听了这些废话。”

“哦，还好。”

“我知道，让你见笑了。整个剧院都在嘲笑我大手大脚，因为所有女士都受邀来过我家。”

“你母亲很爱你。”詹妮娜认真地说。

“那种爱已经让我如鲠在喉，很不舒服了！”他痛苦地回道，还想要说点别的，但詹妮娜只是平静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弗拉德克没有勇气跟着她走，只好上了楼。

“我家里怎么样了？”去剧院的路上，詹妮娜想起了自己家来，“我爸在做什么？……”

她突然开始有点同情父亲了。她现在明白了，父亲独自在家，古怪的性格又经常受人奚落，他会有多孤单。

整场演出中，她时常会回想起父亲来。她问着自己，自己离家时，父亲怎么会那么残忍，为什么会恨她。

科特里基送了她一束玫瑰。她冷冷地接了过来，都没看他一眼。

“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啊！”他说着，握着她的手。

她把手抽了出去。

玛柯斯卡这时正好路过，低声对罗欣斯卡说：“多呆板啊！多落伍啊！她都不敢去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詹妮娜身后，有个绅士正握着一个合唱团女孩儿的手。

“一切都很顺利，因为明天没有演出，我们下午就能去比兰尼了。你在家里等着我们，我们会过来带上你的。”咪咪过来低声对詹妮娜说道。

“我也会去的。”科特里基说，“你也会去，不是吗？”

“也许吧……要是我不能去就太好了。”

“那样的话，我也不去。”

他朝詹妮娜弯下腰去，以便靠近她，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到了自己脸上。

“我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她说着，抽身离开他。

“我只是为你才去的。”他用更小的声音说道。

“为我？”她问道，狠狠地瞥了他一眼，突然产生了一种厌恶感。

“是的……我想你已经猜到我有多爱你了。”科特里基说着，抿着发抖的嘴唇，祈求地看着她。

“在舞台上，他们也说这样的台词，只是他们表演得更好一点！”她鄙夷地说着，手指向了舞台。

科特里基直起腰来，马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眼神带着威胁。

“我警告你！……”

“很好，还是明天到比兰尼再说吧，现在免谈。”詹妮娜冷冷地伸出手去，以示道别，然后去了更衣室。

科特里基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咬着嘴唇。

“真是个喜剧演员！”他最后说道，离开了剧院。

第七章

第二天詹妮娜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索温斯卡刚好送了早餐过来。

“有人来找我吗？……”她问道。

索温斯卡点点头，并递给她一封信。

“大约一个小时前，一个可恶的家伙送了这个来，要我把它给你。”

詹妮娜心惊胆战地拆开了信封，一眼便认出了格泽斯科维克兹的笔迹：

我亲爱的奥罗斯卡小姐：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来华沙见您。如果您十一点钟刚好在家的话，我就会准时过来。请原谅我的冒失打扰了您，并允许我向您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您忠诚的奴仆格泽斯科维克兹

“会有什么事？……”詹妮娜想着，迅速穿好了衣服。“他提到的重要的事究竟会是什么？跟我爸有关？……他病了，想我了？可能吗？……哦，不！不！”

她很快喝完了茶，打扫了一下房间，耐心等待着格泽斯科维克兹的到访。想到就要见到一个从自己家乡布柯维克来的人，她就觉得兴奋。

“难道他想再跟我求婚？”詹妮娜想着。她记起了他饱经风霜的脸，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亚麻色的头发下，蓝色的眼睛里放射出温柔的光芒。她也还记得他因为局促不安而害羞的样子。

“他真是个善良真诚的人！”她对自己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但一想到他来可能会让她去不了比兰尼，她的热情骤然冷淡下来。她决定只用简短的语句应付他。

“他到底为什么来见我？”詹妮娜不安地问着自己，想象着最不可能的可能。

“我爸一定病得很重，希望我回去见他。”她自己又回答道。

她呆立在房间中央，害怕自己不得不回到布柯维克。

“不，不可能！……我不能忍受在那儿哪怕是一周的时间……另外，是他把我永远赶出家门的……”

詹妮娜的内心里，怨恨、伤心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思乡情绪开始无休止地战斗着。

前厅的门铃丁零丁零地响了。

詹妮娜坐了下来，平静地等待着。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格泽斯科维克兹和索温斯卡说话的声音，和外套被挂好的声响。

“我能进来吗？”一个声音在外面问道。

“请吧。”她低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不安而觉得窒息。

格泽斯科维克兹进来了。他的肤色比以往更深了，蓝色的眼睛也更蓝了。他身板挺得笔直，僵硬地走过来，像一大块被塞进男装里的肉，步履蹒跚。他把帽子扔到了门边的一个篮子里，吻着詹妮娜的手，快速说着：“早上好……”

他站直了，眼睛打量着她，然后重重地坐进一把椅子里。

“要找您还真难……”他说着，又突然停止了。然后，好像是要鼓足勇气，他试着推开一把妨碍到自己的椅子，但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倒在了地上。

他马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开始道歉。

詹妮娜微笑了，眼前这一幕让她想起了上次他们之间的对话，和那次不成功的求婚。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他们现在就坐在布柯维克安静的客厅里，他正准备向她求婚。那副虽然因苦难而变得沧桑，却依旧忠诚的面庞，那双蓝色的眼睛，让她想起家里可爱的田野和树林，和那幽静的山谷、金色的阳光、无拘无束的生活，这些为什么会留给她美好的印象，她无法解释。有那么一会儿，她忆起了这些美景，但同时，她也想起了过去所经历的苦难和被父亲赶出家门的事。

她递给他一盒烟，用轻快的语调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你勇气一点也没见长吗，还这么紧张……你还是那么善良，经过那些事以后，还能来看我……”

“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话吗？”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退缩，会永远爱你！……我不会退缩，我会继续爱你！”

詹妮娜不耐烦地走开了，因为他深情的话刺痛了她。

“对不起……如果这让你生气，我不会再说了……”他体贴地说。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着，抬起眼来看着他。

“这让我怎么说呢？……我真的说不出口。你不会了解你父亲，他现在处理公事独断专行，除了办公就去打猎，吹着口哨去邻居家串门……但他变得很瘦，很没精神，你很难认出他来。他现在非常焦虑，都不成人样了。”

“为什么？……我爸爸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上帝啊！你怎么能这么问呢？你是开玩笑的吗，还是，你心里已经没有感觉了吗？……他有什么放不下的？……因为你离开了……因为他，就跟我们所有人一样……非常希望你回家！……”

“那克伦斯卡夫人呢？……”詹妮娜表面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心里还是因他告诉她的话而深深自责。

“克伦斯卡夫人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你离开后第二天，他就赶她出去了，之后几天里，很多工作人员辞职了，离开了布柯维克……一周之内，他就变得愁眉苦脸面容憔悴，我们都快认不出他来了。就连陌生人都会为他落泪的，而你，一点也不可怜他，从家里出走后一直没回来……那，你现在过得怎样？……”

听到这里，詹妮娜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又接着说：“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是我爱你，我很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所以不会指责你。如果你愿意，你尽可以撵我走，我不会抱怨什么，只会在门口等着你，或者到别的地方去找你，告诉你，你父亲没有你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的情绪越来越糟糕，人也越来越虚弱了！我妈不久前在树林里遇到他，他正躺在灌木丛下，哭得像个孩子。你会要了他的命的。你们都用自己的骄傲和倔强无情地伤害着彼此。你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女人，我觉得你不会丢下他的，你会放弃剧院和演出，回家来的……跟这样一群坏蛋在一起，你不觉得羞耻吗？……你怎么可能登上舞台去作践自己呢？……”

他不再说话，重重地喘着粗气，用自己的手绢擦着眼睛。他以前从来没有一次说出这么多话过。

詹妮娜低着头坐在那儿，脸像纸一样苍白，双唇紧闭，心里很乱很痛苦。她刚听到的话是那么有力量，让她泪眼盈盈，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还有那些话：“你父亲很痛苦……你父亲在痛哭……你父亲很想你！”这让她也非常难过非常痛苦，这时候她甚至想跳起来收拾好一切，尽快回到家里，但过去那些记忆很快又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冷静下来，下定了决心不回去。最后她又想起了剧院，完全冷静了下来。

“我不会回去的！他已经把我永远从家里赶了出来……我现在完全独立了，以后也会是一个人。没有剧院，我也活不下去！”詹妮娜自己对自己说着，心里又燃起了在舞台演出的欲望之火。

格泽斯科维克兹也沉默了，泪眼朦胧，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很想要在她面前跪下来，吻她的手、脚和裙边，请求她听他的话……然而，他再想起这个悲剧发生的过程，就很想从椅子上跳起来，砸碎眼前的一切，由于太过伤心他绝望得大声哭泣。

他坐在那儿，看着詹妮娜可爱的脸，现在已经变得苍白而没有生气，剧院的夜生活已经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他觉得只要她愿意回去，让他去死也无所谓。

最终，詹妮娜下定了决心，转向他。

“你一定知道，我爸有多恨我，你也知道，因为我拒绝嫁给你，他才把我从家里永远赶了出来……他几乎是诅咒着把我赶出来的……”她痛苦地回忆道，“我不得不离开，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不会用现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去换自己在家时像奴隶一样的生活。我爸那时候说，他再没有我这个女儿，而我也说过，我再没有他这个父亲。我们分开了，就不会再团聚。我现在完全可以养活自己，艺术会给我想要的一切。”

“那你是不会再回去了？”格泽斯科维克兹只听懂了这一句，问道。

“是的！我没有家，我也不会离开剧院！”詹妮娜平静地答道，冷冷地面对他，但她发白的双唇微微发抖，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那里像是起了一场风暴。

“你会要了他的命的……他那么爱你……他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打击……”格泽斯科维克兹柔声说着。

“不，不会的，安德鲁，我爸根本不爱我。爱你的人不会总是折磨你，把你从家里赶走，就像赶走……就算是狗，也不会赶自己的孩子走的……不论什么动物都不会像我一样！”

“我都看到了，只有我知道，他说过那些话后有多后悔，没有你，他过得非常艰难。我发誓，你只要回去，他就会很幸福！你会让他死而复生！”

“那他告诉过你他想要我回布柯维克吗？也许他请你给我带了封信？请你如实告诉我所有真相！”她很快说道。

“没有。他既没有提到过，也没有让我给你带信。”他回答道，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他就是这么爱我，这么想让我回去了？哈！哈！哈！”她疯狂地笑道。

“你还不了解他吗？就算是渴死了，他也不会请人给他倒杯水。我离开时，告诉过他我要去哪儿，做什么，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想我完全能了解他……”

“不，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爸一点儿也不关心我，他只关心邻里们对我离开家进入剧院的流言蜚语……当然，克伦斯卡也一定会和盘托出……他只会关心那些风言风语。他觉得我让他丢脸了。他希望看到我一无所有，然后回去跪在他脚下乞求他的原谅。这才是他担心看不到的！”

“你什么也不知道！他对你的心……”

詹妮娜快速打断了他：“不要说心好吗，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这问题与心无关，只有一种疯狂的……”

“所以呢？……”他问着，站起身来，愤怒已经让他坐不住了。

大厅里的门铃响了起来，明显是有人来了。

“我不会回去的。”詹妮娜最终下定了决心。

“詹妮娜……仁慈一点儿……”

“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詹妮娜重重地回答，“我再说一次：我绝不回去！除非……我死了。”

“别这么说，因为……”

他话还没说完，门就突然打开了，咪咪和瓦沃泽基冲了进来。

“嘿，你去吗？快点穿好衣服，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咪咪喊道，正好看到格泽斯科维克兹摘下帽子，机械地向她鞠了一躬，她还来不及反应，又低声说道，“啊，请原谅，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客人。”

“再见。”

格泽斯科维克兹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詹妮娜跳了起来，像是要留住他，但科特里基和托波尔斯基正好走了进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后边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个胖绅士是什么人啊？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看到这么胖的穿着大衣的人！”陌生人说道。

“这位是戈洛高斯基先生。一周内我们就会上演他写的剧本，一个月内，他就会轰动欧洲啦！”瓦沃泽基介绍着这个陌生人。

“三个月内我就会扬名宇宙啦！……如果要说瞎话，就编个好点儿的瞎话，哈哈。”戈洛高斯基笑道。

詹妮娜向大家问好，咪咪正问着格泽斯科维克兹的事，于是詹妮娜低声介绍着：“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也是以前的邻居，他是个很真诚的人……”

“他一定很有钱，那个家伙……看起来像！”戈洛高斯基说道。

“是的，他很有钱。他家里有波兰最大的牧羊场……”

“牧羊人！……他看上去像是养大象的！……”瓦沃泽基戏谑道。

科特里基只是微笑着，仔细地观察着詹妮娜。

“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伤感。”他想着，“难道是她以前的恋人？……”

“快点过来，梅拉还在楼下马车里等着呢。”咪咪不耐烦地催促道。

詹妮娜快速穿戴好了，和大家一起走出门去。

他们乘车去了维斯拉河岸边，在那儿又乘上了去比兰尼的船。

除了詹妮娜，大家都很高兴。她独自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之中。

科特里基快活地说着什么，瓦沃泽基和戈洛高斯基开着玩笑，而女人们也加入其中，只有詹妮娜什么也没听到。她仍然在想着和格泽斯科维克兹的对话，沉重的感觉一直压抑在心头。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科特里基不安地问道。

“我？哦，没事！……我只是在想人为什么会痛苦烦恼。”

她答道。

“不要想不开心的事，那不值得，那些问题一辈子都烦扰着我们……”

“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这就像你舔光了面包上的黄油，然后啃着干干的面包皮，说你做了件蠢事一样。”戈洛高斯基插话道，“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想吃面包，只想舔舔东西。”

“亲爱的，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点。”科特里基挖苦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所吹捧的不过是些愚蠢的观点。比如放纵自己，你总有足够的理由来证明那种无聊的理论。”

“不论在生活中，还是你的作品中，你都是这么矛盾。”

“我敢打赌你肺不好，有关节炎和神经衰弱……”

“数到二十，平静一下。”

他们激烈地辩论着，后又发展成争吵。

船经过了铁路桥下，乡村以其宽阔的胸怀接纳了他们。阳光虽然明媚，但肮脏的河面上还是升起了一丝寒意。小小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跳跃着，像蛇在吐着芯子。长长的沙滩像是水怪一样，敞开胸膛躺在阳光下。一队平底船从他们眼前驶过，引航员坐在队伍前边的一艘小艇上，不时大喊一声，这声音混杂着一些说不清楚的其他声音，掠过水面，飘到他们这里。船员们机械地划着船，那悲伤的号子传到他们身边，在他们头上萦绕不休。他们都变得非常安静。

岸上一片青葱，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船夫们有节奏地划着船，船儿轻轻驶过水面，那划桨的声音更添一份静谧，让每一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

“我不会回去的！”詹妮娜想着，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她看着蓝色的水面荡漾起的波纹，“我不会回去的！”

她觉得自己愈发孤独，心灵愈发地空洞。她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她的父亲和格泽斯科维克兹，她以前所有的同伴好像都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只能远远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只有一种低声恳求或是哭泣的声音不时传到她耳边。

不！她没有勇气回头，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然而，她却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在痛苦地落泪。

他们在比兰尼的港口上岸，并开始爬山。

詹妮娜和科特里基遥遥领先，科特里基一刻也不想离开她。

“你还欠我一个答复。”过了一会儿，他温柔地说道。

“我昨天就回答你了，今天你该给我一个解释。”她严肃地说道，现在，在跟格泽斯科维克兹交谈之后，经历过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讨厌科特里基了，觉得他面目可憎，让她心生厌恶。

“一个解释？……人能够解释爱或是别的感觉吗？……”他说着，不安地咬着嘴唇。他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

“我们还是真诚相待吧，你告诉我的是……”詹妮娜脱口而出。

“就是真诚。”

“不，只是一出闹剧！”詹妮娜明确地反驳道，很想上前去扇他的耳光。

“你真让我反感！你不直说，我也会感觉到的。”他说话声音更低了一些，以便不让其他同伴们听到。

“现在，请你听我说！我告诉你，你出演的这场闹剧不只让我觉得厌烦，还让我生气。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而且还很歇斯底里，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感受不到这种闹剧的乐趣。我妈可没教过我怎样应付男人，也没人告诉过我男人有多虚伪多卑鄙。我很快就自己领教到了，我每天都会在幕后看到那样的男人。你以为你跟剧院里的任何女人大胆示爱，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希望她吞下你的诱饵，骗她上钩！女演员是这么愚蠢这么好戏弄的吗？”她语气尖锐地说，“如果是在我家里，你也敢这么说吗？不，你才没这个胆量说你爱我，在我老家，我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人，而在这儿，我是个女演员；在我家，我背后会有父亲、母亲、兄弟们或者一些什么风俗习惯阻止你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在这儿，你不必顾虑，不必犹豫。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人在这里，一个女演员，你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谎并占有我，然后你可以洒脱地离开，不必担心名誉受损。哦，科特里基先生，你放心，如果我不先恋爱，是绝不会去做你或其他任何人的情妇的！我已经想过太多被甜言蜜语引诱的事儿了！”她疯狂地说着，而在科特里基听来，这些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非常焦躁，惊讶地盯着她。他不了解她，也从没想过一个女演员会当面跟他说这样的话。他半闭着双眼看着她，因她的勇气而更爱她，说话也更加结巴起来。她的勇气和诚实吸引了他，她说过的话，脸上的表情，无不反映出她内心的感情，她语气的真诚让他开始相信她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并且还那么漂亮！

“柔软的皮鞭抽起人来很痛。你这复仇女神既抽了犯了罪的人，也抽了无辜的人。”科特里基说，看到詹妮娜并没回话，就又接着说，“对你来说，这还不够吗？如果你抽的时候我能吻到你的手，那么请你继续……”

“科特里基！……过来帮我们提篮子！……”瓦沃泽基喊道。

大家沿着坎坷的河岸边走，男士们提着装了生活用品的篮子，找寻一个合适的宿营地。

他们找到了一片橡树林，微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树下长着一丛丛灌木。他们在岸上一棵青翠的橡树前停了下来。身后是幽静的树林，下边是维斯拉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河面波光粼粼，蓝色的浪花不时拍打着岸边。

喝过一点饮料，吃过餐前的小点心之后，大家都变得活跃起来。

“现在，让我们为这次外出的发起者们干杯！”戈洛高斯基喊着，给所有人倒满了酒。

“我们祝你的新剧演出成功。”好几个声音一起喊道。

“不，不会成功的……不论怎样努力都不会成功的……”

“托波尔斯基有一个秘密计划，但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科特里基平静地躺在詹妮娜旁边的长毯上。

“不要说那些。我们准时开餐。女士们，去打开那些包裹。”

瓦沃泽基喊道。

大家兴高采烈地把餐巾纸铺好放在草地上，拿出了很多美味的食物。

“多丰盛啊，但茶在哪儿？”詹妮娜问道。

科特里基听到这话，跳了起来。

“这儿有茶壶，只要先生您去取点水。我们一起去维斯拉河取吧！”玛柯斯卡喊道，从罐子里摇出木炭。

科特里基皱起了眉头，不太情愿地跟她一起去了。几分钟之内茶壶就开始烧水了，戈洛高斯基在这方面可是行家。

“这是我的专长！”戈洛高斯基喊道，像风箱一样吹着火，“女士们，注意了，我这里可没有煤。然后我独特的天赋就发挥作用了：我用纸或是一块木地板把火点好，不知不觉地，茶就烧好了。”

“那你的生活还蛮丰富多彩的啊！”托波尔斯基大笑着说。

“小事一桩！只是小事一桩……但我可不承认我喜欢做。”

“我特别提醒各位，茶已经沸腾了！……现在，女士们，来上茶了！”戈洛高斯基喊道。

詹妮娜为所有人倒好了茶，然后坐到了咪咪身边。

“我正组建一个戏剧协会。”托波尔斯基说。

“我告诉你组建的办法：高薪聘请一大群演员，然后小额贷款，再找一个懂记账但又个性淳朴的女会计来管账，让她准备一些必需品，并向你报账，然后你开始演出。两个月内，你不断地这么做，就能赚到钱。”瓦沃泽基开着玩笑。

“瓦沃泽基，不要再说这些令人讨厌的废话了！”托波尔斯基生气地抗议道，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白兰地，“那种破公司什么笨蛋都可以组建，像卡宾斯基一样。我可不想要那种演员，只要有人承诺高薪聘用就跟着走了，我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组织，有明确的计划安排，坚不可摧的公司！”

“你自己就老跟公司解约，你能确定可以管好你的演员们，不让他们解约？”瓦沃泽基坚持着。

“当然，我很确定。大家听好了！我会这么做：条件一：启动资金约五百卢布，我会挖出各公司最棒的演员，最多三十个；条件二：我会如期发放适量的工资，给他们分红……”

“去你的吧，最好不要梦想分红！”科特里基怒吼着。

“会有分红的！一定会有的！”托波尔斯基的兴致越来越高，喊道。“我会选择一座典雅的古典建筑，高大的墙壁，坚实的地基，另外，更重要的是新戏、新角色，我要的是正宗的剧院演出，而不是小歌剧、木偶剧！所有与真正的艺术无关的东西都统统不要！不要马戏团，不要小丑，小丑可不是艺术家！”他的声音变得更大。

托波尔斯基开始剧烈地咳嗽，脖子上青筋暴起，像鞭绳一样。他咳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白兰地，又开始说起话来，但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更慢了些，不看任何人，除了自己一生追求的梦想，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用了一些简短而混乱的句子去描述这梦想。

科特里基并没因那段鼓舞人心却又不合逻辑的话而激动不已，只是说：“你行动迟了一点。巴黎的安东尼很早就把你的这个梦想付诸现实了，你说的不过是他的观点……”

“不，那是我的想法，我的梦想，二十年里，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托波尔斯基喊道，脸色发青，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茫然地盯着科特里基。

“别人都已经快要实现梦想，并为之命了自己的名，你这白日梦又算得上什么啊？”

“贼！他们偷了我的理想，偷了我的理想！”托波尔斯基大叫道，跌坐到草地上，用手捂着脸，抽泣着，喝了酒，话都说不清楚了：“他……他们……偷……偷了我的理想！帮帮我！他们……偷了……我的理想！”他继续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像个伤心的孩子一样抽泣着。

“不是由于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我才来劝你放弃。”戈洛高斯基冷静地说，“只是我们的观众还不需要这样的剧院，也不需要这样的舞台。这个时代，观众们只喜欢看热闹的戏，满是惊险的动作，性感撩人的噱头，半裸的芭蕾舞，夸张的动作，不需要阳春白雪，只要一点点多愁善感，一些有关价值观、思想、家庭、责任、爱等的空洞词汇……”

“哈哈，冷静点儿……”科特里基笑道。

“观众是这样的观众，剧院也是这样的剧院，两者不过是半斤八两。”玛柯斯卡说。

“想要控制并统领观众，必须先奉承他们，做他们想看到的事，演员必须按他们的需求给予；要想成为他们的主人，必先成为他们的奴隶。”科特里基慢慢地评论道。

“我不同意！我可不想对一群乌合之众卑躬屈膝，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的主人，我更喜欢走我自己的路……”戈洛高斯基断然说道。

“这观点不错！这样，你就可以尽情嘲笑所有人了。”

“詹妮娜小姐，请给我倒点茶！”戈洛高斯基喊道，他生气地从地上跳起来，把帽子丢到了树上，发了狂似的把自己稀疏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分子。”科特里基和气地说道。

“你就是条鱼、海豹、鲸鱼……”

“冷静点儿，不要吵了！”

“这确实是一场激烈地辩论！……比之前讨论的要精彩多了。”

瓦沃泽基喊着，把手杖递给了戈洛高斯基。

戈洛高斯基平静下来了，四处看了看，然后开始喝茶。

玛柯斯卡静静地听着，而咪咪却躺在瓦沃泽基的外套上，睡着了。

詹妮娜忙着给所有人倒茶，所有的对话她都听在耳里。她已经忘了格泽斯科维克兹，她的父亲，和科特里基的对话，专心听着他们在谈论的话题，而托波尔斯基虚幻的梦想让她着迷。这些艺术和与艺术有关的话题完全吸引了她。

“你的戏剧协会准备得怎么样了呢？”托波尔斯基抬起头来，她问着他。

“它会……会成立的！”托波尔斯基答道。

“我跟你保证它一定会成立的。”科特里基插话道，“不是托波尔斯基所理想的，而是比他所理想的更完美，甚至可以引进新的剧种来增加剧院的吸引力，但这些改革我们得让其他人来进行，因为那需要很多钱，只有去巴黎才能发展壮大。”

“剧院管理者是不会改革剧院的外部环境的，而剧种创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也与管理者无关……就好比在黑暗中找东西，像狗身上的跳蚤一样，漫无目的，乱来一气。必须要有个天才来改革现代的剧院，我已经感觉到这个人快要出现了……”戈洛高斯基声称。

“那是怎么回事？……凭现在的戏剧杰作还不能成就理想的剧院？”詹妮娜问道。

“不能……现在的杰作属于过去，我们需要别的作品。对我们来说，那些杰作是文化宝藏。”戈洛高斯基答道。

“那么，你觉得莎士比亚已经太过陈旧了？”

“嘘！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他吧，他是整个宇宙，我们只能仰视，而别想理解他……”

“那席勒呢？”

“是个著名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家，推崇法国大革命，百科全书似的人物。他象征着高贵、制度、教条主义，是个可怜又讨厌的雄辩家。”

“歌德呢？”詹妮娜对戈洛高斯基矛盾的论调非常感兴趣，问道。

“代表作品只有《浮士德》，而浮士德是太复杂的机器，作者一死，就没人知道怎么转动它了。别人推着它、拆开它、清洗它，替它掸去灰尘，而机器一动不动，甚至都生锈了……你对它可不能轻举妄动。浮士德可不是理想主义者，而是个实践者；他就是个学者，一生都在琢磨进入犹太教堂要先迈左脚还是迈右脚；他用自己的实验伤了玛格丽特的心，又害怕受监禁，目光短浅，除了学习研究什么也不顾，抱怨着生活不好，知识无用。事实上，如果你自己有病还坚称他人同样有病，这就是心理变态。”

“相比而言，我更喜欢您说的这话，而不是您的剧本。”

科特里基低声说。

“我倒希望自己说的话不受人欢迎，创作的剧本更受欢迎。”

戈洛高斯基说完这话，很快去了科特里基那儿。

“哦，那么雪莱和拜伦呢？”詹妮娜的兴致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问道。

“啊哈，拜伦！……拜伦就是蒸汽机，你很难控制他暴发的能量，他既不喜欢待在英格兰，也不喜欢去维纳斯，尽管这些地方气候不错，他又很有钱，但他总觉得无趣。他是个很叛逆的人，一个很坚强很激昂的怪物，容易冲动，用他绝妙的口才讽刺他的对手。他用自己的著作扇了英格兰一记耳光。他是个无聊的自高自大的人。”戈洛高斯基接着说。

“那雪莱呢？”

“说到雪莱，他可是个农民天才，他是个实在的诗人，我们这种普通人可比不上。”

戈洛高斯基沉默了，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不说了？我们都还在听着呢，至少我就在等着你继续这非常有趣的阐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此情景，詹妮娜问道。

“是吗？很多不朽的人物我都准备跳过去，不再说下去了呢。”

“不用热烈欢迎就能做的话，你就继续吧。”

“科特里基，安静点儿！你真是卑鄙自私，别人都说话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倒是说个不停！”

“先生们，不要争吵了好吗，我一点也睡不着。”咪咪可怜地恳求着。

“就是啊，一点也不好玩！”玛柯斯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

瓦沃泽基又开始往杯子里倒水。戈洛高斯基靠近了詹妮娜，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他的观点：“我觉得易卜生很奇怪，他能预见比自己更强的人什么时候出现，他就像黎明前的曙光。对于那些年轻气盛，个性张扬的德国人而言，苏德曼和哥白尼所做的研究不过是庸人自扰。他们只是想告诉世界，穿裤子系裤带是多余的，没有裤带，你也能穿好裤子。”

“现在我们的戏剧艺术受到重创。”科特里基插话道，“头上遭到了重击，胳膊下也受了伤，还被人踢了一脚，诸如此类……”

“不是的，先生，我还在这儿呢！”戈洛高斯基又说道，滑稽地鞠了一躬。

“我们为了几个肥皂泡浪费了大量的精力。”

“也许吧，不过在肥皂泡里也能看到折射出来的阳光。”

“那我们就再喝一杯白兰地吧。”托波尔斯基沉默良久，这时才开始说话。

“去他的争辩吧！……我们来喝酒吧，什么也别再想了。”瓦沃泽基附和着。

“最后一句可是你说的，瓦沃泽基！”戈洛高斯基说道。

“喝酒吧，彼此相爱！”科特里基说着，自己兴奋起来，用杯子撞了一下瓶子。

“这个我同意，我是戈洛高斯基，我同意，只有爱才是这世界的灵魂！”

“等等，我来给你们唱一首有关爱的歌。”瓦沃泽基喊着，唱起了一首爱情小调。

“唱得好，瓦沃泽基！”大家高兴地欢呼着，都不再去争论那些无聊的问题了。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天空阴沉了下来，而我们的酒瓶也空了。我们回去吧！”终于，瓦沃泽基提议道。

“怎么回去啊？”一些人问道。

“走路回去吧，从这儿到华沙还不到一里路程。”

“我们雇几个壮汉给我们提篮子吧。我去找找看。”

瓦沃泽基说着，去了附近的一所修道院。

他离开之后，大家很快收拾好了场地。他们越来越兴奋，咪咪跟戈洛高斯基还在草地上跳起了华尔兹。托波尔斯基已经大醉，不停地自言自语，甚至跟玛柯斯卡吵了起来。科特里基一直跟着詹妮娜，她现在显得非常快活，对他微笑，跟他说话，好像不再记得他之前的示爱。他觉得她已经完全把那件事抛在了脑后。

和往常一样，他们俩仨人一组地往回走。詹妮娜把橡树叶编成环状，科特里基在一旁帮忙，用挑逗性的话来逗乐她。她跟着他走，他们一起进入树林，走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她马上就陶醉在其中，非常快乐地看着那些树，轻柔地抚摸着树干和树枝，双眼放着光，科特里基指着树，问道：“它们一定是你的好朋友吧？”

“当然，是关系非常好，也非常真诚的朋友，可不是滑稽的人类朋友！”她说的话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你报复心理很强。既不容易相信人，也不容易原谅人。我只求能告诉你……”

“那就娶我啊！”她转向他的方向，很快说道。

“我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他用同样的语气低声说。

他们相互对视，都变得沉默。詹妮娜眉头拧成了结，下意识地把还没编好的橡树叶环放在嘴里咬着，科特里基也低下头，不再说话。

“快点儿，我们演出要迟到啦！”有人喊道，他们都加快速度赶去公司跟其他人会合。

“那明天就会排演我写的剧啦？”戈洛高斯基问托波尔斯基。

“确切地说，只是熟悉剧本，杜贝克还没安排好角色。”托波尔斯基答道。

“天啊！那这个剧什么时候才会正式演出啊？”

“别担心，很快观众们就会来为你的剧喝倒彩了！”

科特里基讽刺道。

“自下周二起的一周之内，我们就会安排演出了……至少我会去催一下。”托波尔斯基答道。

“严格地说，我们只剩四天时间了解角色和排练。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有人能够充分了解并把握好分配的角色。那可是致命的，绝对致命的！一定会演砸了的。”戈洛高斯基嚷嚷道。

“你只要给杜贝克灌一点威士忌，他就能确保不搞砸你的剧本。”

瓦沃泽基建议道。

“是的，他会为所有人大声叫好……照目前的状况，最好是宣布，有一场新戏需要尽快熟悉角色。”

“不用担心我，我会熟悉自己的角色。”玛柯斯卡说。

“我也会的。”詹妮娜也说。

“我知道女士们总会自觉去了解角色，但男士们……”

“男士们不用了解角色就能演得很棒。”瓦沃泽基说，“知道吗，格拉斯就从来不去熟悉自己的角色！几次排演他就能搞定状况，只要偶尔提几句词就行了。”

“他是个能干的角色！”戈洛高斯基冷笑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是个好演员，喜剧演得也不错。”

“因为他总能即兴编造一些废话来掩饰自己的缺陷。”

“请认真地回答我。你刚才说要我娶你是你的期望，还是你开的玩笑？”科特里基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詹妮娜。

“每一句都是真诚的，你以前听过吗？”詹妮娜不耐烦地答道。

“谢谢！我会记得你的话……但要知道，耐心是成功的首要条件。”

科特里基怀疑地看着她，朝她点点头，就赶上了其他人。但是他打定了主意，决定不顾一切地选择等待。

科特里基可不是遭到女人轻视或辱骂就打退堂鼓的人。不论遇到什么伤害他都能接受，并一直埋藏在心头，伺机报复。他轻视女人，而且直言不讳地表达出自己的这种观点，同时又一直渴望女人和爱情。他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外貌，因为他清楚自己很有钱，足以买到任何他看上的女人。他是个自负的人。

他现在微微笑着，走着，想着什么，手杖压折了路旁的野草。

天黑了，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我们会淋成落汤鸡的。”咪咪笑道，打开了伞。

“詹妮娜小姐，和我共伞吧。”戈洛高斯基喊道。

“非常感谢，不过我不喜欢躲雨，反而更喜欢在雨中淋得湿透。”

“你真像……”他突然不再说下去了，而是戏谑地用手压着嘴唇。

“请把话说完……”

“你还真像鱼一样，离不开水……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詹妮娜微笑了，想起从前经常在秋冬季节风雨交加的时候穿过整片树林，她兴高采烈地答道：“我喜欢这样。从小我就习惯了下雨等糟糕的天气……我就是很迷恋暴风雨。”

“天啊！性子还真烈！是遗传的吧。”

“只是习惯了，或者说是我内心的需求。”

戈洛高斯基一手搂过了詹妮娜，她并没有反感，还用轻松和友好的语调给他讲述自己以前在乡下远足的冒险经历。她对他的接近毫不顾忌，就像她和他从小就是好朋友一样。她甚至都忘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她被他阳光快乐的外表和真诚温和的性格迷住了，她觉得他就像个大哥哥一样亲切友好。

戈洛高斯基听她说话，回答她的问题，也好奇地观察着她。终于，詹妮娜停下来了，他直率地说：“天啊，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非常有趣！我想告诉你，刚刚我有了个发现，所以我就直说了，你不要见怪。我不喜欢恪守陈规、虚伪、矫情的女演员……而我在你身上一点也见不到。啊！那些缺陷你一条也不占。说实话，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一点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不停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他高兴地大声说着，“尽管女人经常让我失望，因为她们迟早都会原形毕露，但你能带给我全新的体验。”

“那我也有话直说了。”詹妮娜说着，他如此快速客观地对她做出评价让她觉得好笑，“你也是个有趣的家伙。”

“那么，我们是好朋友了！来，握握手吧。”他说着，伸出手去。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告诉你，我还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和知己。那种感情可能会给人带来伤害，不太安全。”

“胡说！友谊可比爱情重要多了。友谊需要真诚。拒绝友情的人是不聪明的。我以后还会有机会见你吧？你可真是不简单……常人很难遇见的那种。”

“我每天都会在剧院排演，几乎每天都有演出。”

“哦，那足够了！如果我每周只来看你一次，流言蜚语就四起了。”

“我可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詹妮娜快活地说。

“嗬！嗬！我看出来了，你很好斗……就是只斗鸡！我喜欢不在乎大家的看法的人。”

“我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能冷静地去听别人对我的评价。”

“有个性，极强的个性！”

“你为什么不去华沙剧院发展呢？”

“因为他们不想排我的剧。你知道，那儿是个高雅的殿堂，只有情感丰富且细腻的人才适合去那儿，而我的剧本可一点也不高雅，相反的，我的剧本都是充满着田园风味，讲述的也是农夫的家事。华沙剧院要的不是这种真实地反映生活的作品，而是浮华缥缈不切实际的。另外，我也没有背景，而他们已经有了专业的剧作家。”

“我想只要有好剧本，他们就一定会上演吧。”

“说得真好！才不是这样！……真实情况恰好相反。想想看，卡宾斯基这样的家伙答应排演我的剧之前，我忍受的那一切！……不要看我现在在剧院好像有点名气，他们好像愿意排我的戏，刚成为剧作家时，我还不懂得怎样让剧本受人欢迎，曾经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们。”

他们都安静了下来。雨下个没完，路面已经出现了很多大大的水洼。戈洛高斯基忧郁地盯着雨雾中城市塔的轮廓。

“去他妈的城市！”他嘟囔着，“三年来，我一直想要引人注意。我一直奋斗，努力，但现在还是连只狗都不认识我。”

“如果你一直抱怨别人没有眼光，那就不要想吸引他们的眼球。”

“我会做到的。他们不会爱我，但戏是会去看的。而剧院里则满是演员、歌手和舞者。他们只要上台表演，就能获得鲜花和掌声。”

“他们的荣耀不过只有一天罢了。他们一离开舞台，所有的光环就都消失了，就像丢进水里的石头一样！”詹妮娜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些苦痛，心里一直想着华沙剧院越聚越多的观众群。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以前追求的名气不过是暂时的。

“我觉得你的脾气跟我一样。”戈洛高斯基说。

“是的！”她重重地答道，声音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突然暴发出来一样。

“是的！”她重复说，不过这次声音低了一些，也不再那么充满激情。詹妮娜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他们都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建筑物，詹妮娜想着荣誉不过是过眼云烟，想起了卡宾斯基夫人过去的故事，斯坦尼洛斯基不再的风华，她想起了那些已经过世的著名演员们，现在人们大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詹妮娜觉得心里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战争。她紧紧地偎着戈洛高斯基，路上没再说一句话。

在扎克兹姆街他们搭上了一辆马车。科特里基也跳了上去，和他们一起走。詹妮娜生气地看着他，但他却假装没留意，一直微笑着看她。戈洛高斯基和科特里基陪她回到了家。离演出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一到家就冲了进去，换了衣服，带上必需品，很快去了剧院。

因为下雨，一些合唱团的女孩儿也迟到了。卡宾斯基一想到糟糕的天气里会没什么票房效益，就开始恼怒不已，在舞台上下跑来跑去，对所有进来的人喊道：“你们这群女孩儿们越来越懒了。已经过了八点了，你们还没换好衣服。”

“我们在圣查尔斯·波罗缪斯教堂做晚祷。”泽林斯卡分辩道。

“别用晚祷来糊弄我！见鬼去吧，晚祷！还是想想你吃的面包是谁给的！”

“在这方面，您对我们很慷慨啊，总监先生！”路易斯生气地回嘴道。

“怎么，难道我没付你工资？那你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当然不是靠您少得可怜的工钱了！”

“哦，你今天也迟到了？”詹妮娜刚一进来，卡宾斯基就喊道。

“我只有第三场的演出，我的时间足够啊！”

“文森特！快去找罗欣斯卡小姐。索菲在哪儿？快过来，要开始了！见你们的鬼去吧！”卡宾斯基越来越恼怒，喊道。

他掀开幕布往台下看了一眼。

“观众席已经坐满人了，而更衣室里还都是空的！你们还抱怨我没付工资！先生们，拜托快点穿戴好，准备演出！”

“快了，我们玩完了这局就来。”

一些男演员妆还只化了一半，衣服没换，在玩扑克。只有斯坦尼洛斯基坐在更衣室一角里的镜子前，往脸上补妆。这是他第三次用毛巾擦去旧妆换上新妆了。他噘着嘴，眉头紧锁，额头上都是褶子，不时斜眼看一下打牌的人。他还在低声背诵台词，表情也随之不断变化，不时漫不经心地丢过一些零钱：“给我押四……十个铜板！”

“观众们都在吵闹啊！要摇铃开始演出了！”卡宾斯基请求着。

“别打扰我们，总监。让他们等会儿吧……一张王！……你输了，拿钱来！”

“一个J……你才是输家，出钱！”

“一个红桃Q……五个舍科尔！”

“都准备好了！总监，为苔丝狄蒙娜赌一把吧。”

一个演员喊道，洗好了牌并放好。

“她会出卖我的！”卡宾斯基低声说。

“那她从来没出卖过你？”

“打铃了！”卡宾斯基听到大厅里传来舞台经理沉重的脚步声，对舞台总监喊道。

有那么几分钟时间，只能听到洗牌声和打牌人的争吵声。

“四个A，你们输了！”

“出钱出钱！”

“一个J！”

“一个5……很好。我至少能赚点儿。”

“一个红桃Q。”

“为女士们考虑一下，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卡宾斯基不停地恳求着。

“黑桃Q。输者出钱！”

“够了够了！快点换装！观众们都开始咆哮了！”

“如果那让他们开心，为什么要打扰他们呢？”

“如果他们离开剧院不看演出并要求退钱，你们就不会这么想了！”卡宾斯基喊道，恼怒地冲了出去。

演员们都丢下了牌，开始快速换装化妆。

“我们首场剧目是什么？”

“《承诺》。”

“斯坦尼洛斯基！”

“你打铃吧，我就来了！”斯坦尼洛斯基大声喊道，慢慢地朝舞台走去。

“快点儿！不然他们会踩塌整座剧院的！”卡宾斯基在门廊里催促着。

他们要上演的是一场所谓的独幕剧，也就是一场小戏剧，独幕的小歌剧，一部剧作中的一小场，一段独舞。几乎所有演员都要参与这一场演出。

詹妮娜坐在幕后，看着舞台，等着自己上台。白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让她觉得很烦。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回想着格泽斯科维克兹的话，她又想起了科特里基嘲弄的表情与淫荡的微笑，一股寒意突然涌出来，让她发抖，然后戈洛高斯基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大大的头，和善的面容。她擦了擦眼睛，好像这样就会擦去那些幻影一样，但科特里基的微笑，她怎么也擦不掉。

“老罗欣斯卡真让人讨厌！”玛柯斯卡站在詹妮娜面前，低声说道。

听到这话，詹妮娜才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抬起头，不满地看着玛柯斯卡。现在她为什么会出现？玛柯斯卡与所有人闹矛盾让詹妮娜不想搭理她。罗欣斯卡的表演是否让人难以忍受，那种多愁善感是否让人恶心，詹妮娜才不会去关心呢。

“卡宾斯基最好不要让她上台表演。”玛柯斯卡并没留意詹妮娜的沉默，但很快她没再往下说了，因为她看到索菲·罗欣斯卡正朝她们走来，她正围着一条披巾，准备上台跳舞。

索菲·罗欣斯卡已经准备好演出了，站在玛柯斯卡身边。穿成那样，看上去像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她还未发育完全，脸又瘦又小，看到玛柯斯卡和詹妮娜，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睛是灰色的，嘴唇涂成了大红色，一副专业妓女的表情。她看到母亲的表演，嘴里发出不满的嘘声。她朝玛柯斯卡俯过身去，用詹妮娜听不清楚的声音说：

“看，那个老女人演得真不怎么样！”

“谁啊？你妈？”

“是的。只要看看她是怎么给那个小丑一样的家伙抛媚眼的就知道了。像只老母火鸡！太惹眼了，她怎么会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她一心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又不懂得怎样化个合适的妆。我都替她觉得羞耻。她觉得所有人都那么笨，看不出她是靠化妆品才有那么点姿色的。哈！哈！不过她可骗不了我。她换衣服的时候，总是房门紧闭，那样我就看不到她是怎么用软布头把自己裹丰满的。哈！哈！”她大笑道，带着对母亲的蔑视，“那些男人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他们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只给自己买东西，我买一把伞她都不肯出钱。”

“索菲，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母亲的？”玛柯斯卡责备她道。

“唉，去你的！母亲也不过如此而已，又不伟大！四年后，我自己就能做母亲了，如果我愿意，可以生好几个孩子，但我可不那么蠢……我不会有孩子，也绝对不要孩子！我可不是自找麻烦的笨蛋！”

“你真是讨厌的小孩儿！我马上就去跟你妈说……”玛柯斯卡气愤地说道，走开了。

“尽管她是个有一定地位的女演员，但她也是个笨蛋。”索菲大声说道，不满地噘起了嘴。

“不要再说了！你让我听不清楚舞台上的台词。”

“詹妮娜小姐，你不会错过太多的！那老女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你不会听不清楚的。”索菲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詹妮娜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你不知道她是怎么骗我的！在卢布林时，我家附近有个男的名叫库拉斯维克兹，因为他来我家从来不给我买糖果，我就只叫他库拉斯，而她居然为此掴我巴掌，说他以后是我父亲……哈！哈哈！我可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父亲’……在卢布林，她遇到了库拉斯，在罗兹，遇上的是卡民斯基，而现在，她有很多那样的情人……她想要隐藏这些事，不让我发现，觉得我会嫉妒她。我才不会那么笨呢！像他们那样的男人我随便在哪儿都能抓一大把……”

“别说了，索菲，你真坏！怎么能那么说呢？”詹妮娜低声说，因那孩子讥讽母亲的言辞而愤慨不已。

“我说了又怎么样？难道说错了？”她极其无辜地问道。

“你还问我！哪有你这样批评自己妈妈的？”

“那么，她为什么这么蠢呢？其他的女演员找的恋人至少还有点钱，而她……看看她找的是什么样的啊？如果她找个有点儿钱的，我也能过得好点儿……相信我，我以后长大了，绝对不会像她一样！……”

詹妮娜吃惊地看着她，但索菲可不管那些，朝她凑了过去，低声说：“你有情人了吗，詹妮娜小姐？”

幕布拉了起来，索菲的舞蹈马上就要开始了，因此问过了话，她就立刻离开了。

詹妮娜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掉在她身上一样。她全身发冷，脸因受到羞辱而发红。

“多肮脏啊！”她低声对自己说，而索菲一点也没注意到她，满脸笑容，容光焕发地登上了舞台。

演出时，索菲又大又薄的嘴唇随着华尔兹的节奏不时张合着，她的舞蹈很有激情，也很富于技巧性，掌声如潮涌。有人甚至扔给她一束花。她拾起来，像个资深的女演员一样，露出迷人的微笑，深深地吸着气，从舞台上退下来，演出赢得了观众们的喜爱。

“詹妮娜小姐。”到了幕后，她喊道，“看，我得了一束花！今晚卡宾斯基一定得多给点报酬。他们都是来看我跳舞的……听，他们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希望我再登台呢！”她快速返回了舞台，向观众们鞠躬。

“你们的演出也不过如此！”她对其他女演员们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舞蹈，估计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她踮起脚来，得意扬扬地笑着去了自己的更衣室。

大家开始表演一部非常伤感的戏《法氏女儿》。托波尔斯基扮演父亲，而玛柯斯卡扮演女儿。尽管托波尔斯基因酒喝得太多而不太能弄得清状况，但他的演出非常完美，两人配合得也不错，都没有人留意到托波尔斯基的状况。只有有经验的斯坦尼洛斯基站在幕后，看出了破绽，大声嘲笑他呆板的动作和空洞的眼神。托波尔斯基有时差点就倒在了舞台上，因此玛柯斯卡要不时去扶他。

“米洛斯卡！过来看他们演出！”斯坦尼洛斯基眼里闪现出不屑的神情，喊着一个老女演员，她今天情绪有点低落。

“那是我的角色！本来应该是我去演的。看他演的那样，那个酒鬼！”斯坦尼洛斯基咬紧了牙齿说道。掌声响起来，他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掀开一块幕布，看着舞台，嫉妒已经让他忍无可忍了。

“畜生！畜生！”他低声说着，声音嘶哑，向观众们挥舞着拳头，样子很吓人。

然后他去找舞台总监，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返回来。他继续生气而激动地走来走去，坐立难安。

“我的女儿！……亲爱的孩子！你不嫌弃你年老的父亲吗？……你心里还容得下我这个可耻的父亲吗？……你不再躲着他了吗？”台上，托波尔斯基的感情真挚而热烈，台下斯坦尼洛斯基这样的老演员也受到了感染，完全忘了自己的嫉妒，他呆立在那儿，轻声念着那些台词。他表现出的父爱那么强烈，那么有感情，有血有肉，双手伸向空荡荡的地方，头向前倾，把拉幕布的绳子当成人，看着它。在幕后昏暗的灯光下，这一幕是如此有趣，文森特一看到他，就跑去了更衣室喊道：“先生们，去看看斯坦尼洛斯基在幕后上演的好戏吧，真是前所未见啊！”

大家一窝蜂地跑去看，见他仍然保持着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哈哈！真像只猴子！”

“那就是只非洲猛犸，已经有一百岁了，吞噬了人物、角色和剧本，直到他撑死为止。”瓦沃泽基模仿着主持人的声音和语调，大声说道。

听到这话，斯坦尼洛斯基突然回过神来，转过身去，看到大家嘲弄的眼神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颤了一下，头低到胸前，很伤心的样子。

詹妮娜看到了这整个过程，陶醉在斯坦尼洛斯基在后台的演出之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到他，当看到他眼里流着泪，而那群演员们却戏弄他时，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走到斯坦尼洛斯基身边，不由自主地满怀敬意地吻了吻他的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声音柔弱，转过头去，不让人看到已控制不住的眼泪，他紧紧握住詹妮娜的手，然后放开她走了出去。

斯坦尼洛斯基沉浸在剧情之中，痛苦得无法自拔。他进入了大厅里，绕着舞台和观众们转了一圈，眼神里露出无法言说的痛苦，穿过通往街头的门廊，但又突然转身停了下来。

“他会是个很有安全感的情人！”斯坦尼洛斯基离开后，有人对詹妮娜说。

“他会组建一个新的公司，和你比翼双飞！”另一个人也对詹妮娜说。

“你们说得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詹妮娜大声叫道，愤恨地看着他们。她真想往他们脸上吐口水，她觉得，他们都太残忍太无耻了，让她非常反感。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坐在座位上，但很长时间都不能平静。

与合唱团一起去舞台上表演时，詹妮娜仍然在发抖，仍然很难平静，在观众席里，她竟然看到格泽斯科维克兹坐在前排。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下，他好像要离开，而她在舞台中央只呆立了一秒钟，就很快镇定下来，因为她还看到科特里基就坐在不远处观察着格泽斯科维克兹，然后看到奈泽斯卡站在小隔间附近朝她友好地微笑着。

詹妮娜虽然没有再看格泽斯科维克兹，但仍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跟着她，这让她更加难以平静。她这才想起自己穿着短裙，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打扮得如此花里胡哨，她竟然觉得羞耻。她现在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原来在舞台上，她一直都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观众们，但今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大笼子里的动物，而观众们只是来观赏她，以她滑稽的举动为乐趣。她第一次觉得笑容不是友善特有的表情，而且所有来看演出的人脸上都挂着这种表情，他们的笑容无所顾忌，居高临下，具有讽刺意味，像在看马戏一样。她在剧院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让她极不自在。

后来她看到格泽斯科维克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竭力不让自己看他，目光转向其他方向，尽管如此，她后来还是注意到格泽斯科维克兹站起身来，离开了剧院。她当然不会等他再来，也不想再见到他，然而，他的离开却让她痛苦。她看着那个座位，上一秒钟他还坐在那儿，现在空空的，她觉得有点失落，但她还是镇定下来完成了演出，与合唱团的女郎们一起退到了幕后。

舞台上，格拉斯正准备演唱，却忘了词。他走到了提词者的箱子前，悄悄地跺着脚，暗示杜贝克。休止符先生拿着指挥棒朝他比画了一下，格拉斯就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唱起来，但还是用力拉耳朵暗示杜贝克，希望他给一个提示，但杜贝克没有出声。

休止符先生用力敲着桌子，但格拉斯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歌词，演唱的间隙里对杜贝克低声请求着：“提词！提词！”

幕后，合唱团也被这种状况弄得手足无措，有人开始大声提醒着格拉斯那首悲伤的歌的歌词，但格拉斯因生气脸涨得通红，都出汗了，一直不断地唱：“你是我的，可爱的玫瑰！”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后边的人比他更急。

“提词！”他再次绝望地低声喊道，因为乐队和部分观众已经看出来了，观众等着继续看他的笑话。他一拳打到杜贝克脸上，然后就呆住了，眼神空洞地看向观众，而杜贝克牙齿受到了重击，一把拖住格拉斯的腿，紧紧地控制住他。

“明白了吗，你这家伙，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闹了。”杜贝克低声说着，紧紧抓住了格拉斯的腿，让他动弹不得，“被我抓到了吧。你还想修理我，结果被我修理了一顿！扯平了！”

休止符先生立刻控制了场面，让卡科斯佳上台开始演唱下一曲目。卡宾斯基在幕后朝他们威吓般地挥舞着拳头，杜贝克放开了格拉斯的腿，退回到箱子里，平静地继续提词，并朝卡宾斯基赔着笑脸。

詹妮娜一点也没留意到台上发生的事，只看到格泽斯科维克兹捧着一束花返了回来。他回到之前的座位上，当合唱团再次上台演出时，他才站起身来，把花束扔到了詹妮娜脚下。然后他平静地转身离去，穿过大厅，消失了，一点也没留意自己的举动在剧院引起的骚动。

詹妮娜只觉得观众们都在看她，她机械地拾起了花，回到了舞台后，避开了同伴们。

泽林斯卡指着花束，低声问道：“这里边有一颗‘心’吗？”

“看看花中间，也许你能在那儿找到点什么。”另一个女孩儿也低声提醒詹妮娜。

詹妮娜并没有看花，但还是很感激格泽斯科维克兹送了这束花过来。演出散场后，她独自离开了，并没有留意格拉斯和杜贝克激烈的争吵。

格拉斯气得上蹿下跳，而杜贝克只是慢慢地穿上了外套，平静地嘲讽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复仇真是让人快乐的事。”

之前的一天，格拉斯把杜贝克灌醉了，然后和弗拉德克一起把他打扮成一个黑人，开他的玩笑。那天，杜贝克并不知道自己的异样，醒来之后就去了剧院，遭到大家的取笑，弄得他无地自容。杜贝克发誓要报仇雪恨，并真的这么做了，还威胁说他也会向弗拉德克报仇的。

卡宾斯基对这件事相当气愤，重重地训斥了格拉斯一顿，但格拉斯只觉得舞台上的表现丢脸，卡宾斯基的训斥他就像没听到一样。

詹妮娜换好了平常的衣物，只等着和索温斯卡一起回家，而弗拉德克这时走了过来，柔声问道：

“我送你回去吧？……”

“我跟索温斯卡一起走，你跟我又不在同一个地方。”詹妮娜答道。

“索温斯卡让我来告诉你她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回去。她现在在导演家。”

“那好，我们走吧。”

“花束可能会让你不方便，我帮你拿吧……”他说着，伸出手去拿花。

“哦，不，谢谢你……”詹妮娜说。

“这花一定很贵吧，哈哈！……”他说着，暴出一阵大笑。

“我不知道它的价格。”她冷冷地答道，露出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表情。

弗拉德克笑着，然后提起了自己的母亲，说道：“你能来我家吗？我妈病了，会在床上躺几天。”

“你妈妈病了？真的吗，我今天还在剧院见到她。”

“真的吗？”他困惑地喊道，“我发誓她确实病了……我妈告诉我，她好几天都起不了床。”

“我妈想要偷偷地监视我……”最后，他皱着眉说道。

老奈泽斯卡确实在不断地监视他，了解他跟谁在约会，只要想到弗拉德克可能会娶一个女演员为妻，她就觉得无法容忍。

到了詹妮娜家门前，他说想回去确认一下母亲的病情，于是与詹妮娜告别。

詹妮娜一进入房间，弗拉德克根本没去确认母亲的病情，而是去了剧院，遇上了索温斯卡，与她私下进行了一番长谈。老妇人嘲弄地打量着他，并承诺会支持他。

然后他匆匆去了柯泽克维兹家约他打牌，因为他们晚上总有这样的活动，今晚是在另一个演员家里，他们还邀请了很多圈内的朋友。

詹妮娜一到房间，就把花插进了一个装满水的瓶子里，临睡前再次看了一眼那些花，温柔地低声说道：“他多好啊！”

第八章

“小姐，这是通知，给！”文森特走进詹妮娜的房间，喊道。

“有什么事吗？……”

“有新戏要排，或者还有其他事！”文森特答道，窥探着房间。

通知上，经理要求全公司所有演员都要在中午来排演戈洛高斯基的剧本《农夫》，詹妮娜也在通知上签了名。

“花束真漂亮！”文森特盯着花瓶里的花，叹道，“这香味能把人融化……”

“说人话！”詹妮娜说着，递过签好名的通知。

“我的意思是这花还能卖出去。”

“谁去卖，有谁会买啊？”

“请原谅，小姐，我看你还是新人。有些女士一收到花就把它们卖给晚上在剧院售花的老妇人们。我只要替她们联系，就能赚一卢布。如果你把花给我……”

“花我可不能给你……但钱倒是可以给你。”

詹妮娜给了文森特一卢布，他欣喜若狂，还很恭顺地吻了她的手。

文森特离开后，詹妮娜给花换了水，并把花瓶放在桌子上，这时，索温斯卡把她的早餐送了上来。

索温斯卡今天看上去容光焕发，圆圆的眼睛里透着非同寻常的友好。

老妇人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指着花束，微笑着说：“多漂亮的花啊！这是昨天那位来这儿的男士送的吗？”

“是的。”詹妮娜简短地答道。

“我知道一定会有个人乐意每天给你送同样的东西的……”索温斯卡打扫着房间，装作一无所知地说道。

“送花？”詹妮娜问道。

“当然还有别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那样的话，那个人还真笨。”

“你难道不知道爱会让每一个人都变成傻瓜？”

“也许吧。”詹妮娜简短地答道。

“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我一点也不好奇。”

“但是，他是你很了解的人。”

“谢谢你，但我不想听。”

“别生气……我说错什么了吗？”索温斯卡慢吞吞地问道。

“没有，是你想跟我说这个的吗？”

“是的，我……你知道，我就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你把我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詹妮娜慢慢地说着，正视着索温斯卡的眼睛。

索温斯卡垂下眼帘，平静地离开了房间，但关上门后，她停了下来，挥着拳头，一副很吓人的样子。

“你这圣洁的天使！等着瞧吧！”她咬牙切齿地说。

詹妮娜去了剧院，只看到了派斯、托波尔斯基和戈洛高斯基。

戈洛高斯基一看到她就微笑着朝她走过来，伸出了手来打招呼。

“早上好。我还在想昨天的事。你必须为那件事好好谢谢我。”

“我很感谢你！但我很想知道……”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其他男人会很迷恋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但我没有，也不会！如果我这么想了，就是畜生！我只是在想……你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跟我的缺点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是天生的。”詹妮娜答道，坐了下来。

“你心里一定有个人给了你坚持的动力。那个人有红褐色的头发，年薪一万卢布，戴着一副眼镜，还有……”托波尔斯基打趣道。

“还有……都忘了吧！总有时间说废话，总也不烦。”戈洛高斯基打断了托波尔斯基的话。

“跟我们喝一杯吧，詹妮娜小姐。”

“谢谢，我不喝酒。”

“你一定得喝……不然我就要送到你嘴边啦。我新剧的葬礼这就开始了。”戈洛高斯基开玩笑道。

“真爱说笑！”派斯嘟囔道。

“我们走着瞧吧。过来，派斯，托波尔斯基，再喝一杯。”

戈洛高斯基喊道，倒了两杯柯纳克酒。

他不停地开着玩笑，微笑着带客人们到餐桌旁，看上去很热情，但人们也能看出他强颜欢笑的面具下藏着对新剧演出成功的焦虑和担忧。

阳台上，一场小小的庆典已拉开序幕，戈洛高斯基热情款待大家，但人们的热烈情绪好像被天空中正下着的毛毛细雨浇熄了。卡宾斯基不时抬头看着天，摘下帽子，不满地挠着头。佩帕情绪很低落，不停地走来走去……玛柯斯卡双唇发白，眼睛发红，不是刚哭过就是刚睡醒，不满地看着托波尔斯基，好像有重重的心事。格拉斯在前一天的演出失败之后，像中了毒一样，走路歪歪斜斜的，也没有了平常的幽默感。雷泽维克在镜子前查看自己的舌头，对派斯夫人诉苦。瓦沃泽基“身体状况不佳”，还一直在跟人说着自己的小病。

“晚上十二点半了，玩得差不多了，我们来熟悉剧本吧。”

舞台经理托波尔斯基说道。

大家安静下来，把一张桌子推到舞台中央，椅子放在桌子周围，托波尔斯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开始朗读。

戈洛高斯基没有坐下来，而是一直转着圈，每次经过詹妮娜身边，他都会悄悄地跟她说些什么。她听了只是静静地笑，而他继续转，把帽子扔到天空，胡乱地揉着头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却是很认真地听着台词。

外面的雨还在继续，雨水顺着排水管滴落下来。黎明的曙光照到了舞台上。格拉斯把烟蒂伸到杜贝克的鼻子下逗他取乐，而弗拉德克在打着瞌睡的米洛斯卡头顶敲了一下。更衣室里，舞台工作人员正为晚上的演出准备搭建舞台的材料。

“戈洛高斯基先生，我们现在想暂停一下。”

托波尔斯基突然说道。

“好吧。”戈洛高斯基答道，继续在他们周围转。

大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卡民斯卡，你能陪我去城里吗？我想做条裙子，需要一些材料。”

“好吧，顺便可以去买几件斗篷。”

“那是怎么弄的？……钩针吗？”看到派斯夫人正在做女红，罗欣斯卡问道。

“是的，你看，这件多漂亮啊，是总监夫人送我的一件样品。”

然后，大家一片安静，除了舞台经理的声音，雨水滴落的声音和更衣室里锯子锯木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给我支烟抽吧。”瓦沃泽基对弗拉德克说，“昨天打牌你赢了没啊？”

“跟往常一样，还是输了，我开始还想赢二三百卢布的。这手气真背！……我有主意啦！……”弗拉德克俯身朝瓦沃泽基的耳边偷偷说了什么。

“你的房子怎么样啦？”柯泽维兹问着格拉斯，递给他一根烟。

“没怎么样啊，我还住在老地方。”

“你付房租了吗？”

“还没，但很快就会付的！”格拉斯答道，对着他挤眉弄眼。

“知道吗，格拉斯？听说卡宾斯基在莱什诺街买了一栋房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天啊，我还在等他付工资，好去交房租。他买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谢派泽维兹看到他和房产中介在一起谈话，应该是在谈房子的事。”

“奶妈！”卡宾斯基夫人喊道。

奶妈很快进来了，围裙下还藏着一封信。

“是菲尔迦喝多了打碎了镜子，不是我。她把一个香槟酒瓶砸向吊灯，却不小心砸到了镜子。嘭的一声，就多了三十卢布的支出。她那个胖子情人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头。”一个合唱团女郎正在叙说。

“别说假话了！我可没喝多，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是谁砸坏了它。”

菲尔迦反驳道。

“你还会记得吗？那你记得你跳下桌子，脱下鞋子，然后……哈！哈！哈！”

“你们安静点儿！”托波尔斯基厉声对合唱团女郎们喊道。

她们降低了声音，但咪咪又开始大声跟卡科斯佳讲在长街看到一种新款的帽子。

“如果再不换个公司，我可过不下去了！房东已经命令我搬家了。因为得给我的儿子约翰尼买果酒，昨天我已经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典当了。我儿子病了，很久都还没好。他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很想起床活动。如果谢派泽维兹再不聘用我并提前付我工资，房东会把我赶出去的。”沃尔斯卡低声对一个合唱团女伴说道。

“那你确定谢派泽维兹是在组建公司吗？”女伴问道。

“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几天后我就会跟他签合同了。”

“那你不留在卡宾斯基这儿了吗？”

“当然不留，他根本就不想把我应得的工资爽快地发给我。”

三十年的岁月在沃尔斯卡的脸上烙下了深深的痕迹，浓厚的脂粉丝毫掩盖不了脸上的皱纹，疲惫的眼神透出她生活的艰难。她六岁的儿子从春天一直病到现在。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自己却常常忍饥挨饿。

“顾问先生！欢迎回公司！”格拉斯一眼看到了已经有好几周都没在剧院露面的老顾问。

顾问走了进来，问候大家。大家都从座位上起身回应，排演就此被打断。

“早上好！早上好！我打扰大家了吧？”

“没有，没有！”演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请坐，顾问先生。我们一起听剧本吧。”卡宾斯基夫人说。

“啊，你真是天才啊！向你致敬！”顾问对戈洛高斯基喊道。

“真是个老家伙！”戈洛高斯基低声嘟囔道，朝顾问点点头就去了幕后，没去搭理他，他已经被这不断地干扰和对话弄得心烦意乱。

“安静一下！天啊，这里就像集市一样吵闹！”托波尔斯基不堪其扰，抗议着，然后又开始继续读剧本。但没有人再继续听了，总监夫人和顾问一起离开了，大家也就一个一个地跟着悄悄走了。雨倾盆而下，打在剧院锡制的屋顶上，像在演奏着交响乐一样，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天阴沉沉的，周围的一切黑黢黢的，托波尔斯基都看不清剧本，读不下去了。

大家都去了更明亮也更暖和的男更衣室里，开始聊天。

詹妮娜和戈洛高斯基站在门口，兴奋地说着一些剧院演出的事，却被罗欣斯卡冷冷地打断了：“天啊，你好像对演出上瘾了！……哎哟，要不是我刚听到的话，还真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敢相信？我上瘾的理由很简单啊，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

“我跟你不一样，我希望远离剧院。”

“那你为什么不告别舞台呢？”

“要是我能做到就好了，我不会在这儿多待一个小时！”她痛苦地答道。

“你只是说说罢了，只要真心想离开，我们就都会离开剧院。”沃尔斯卡轻声说，“我这一生比你们任何人都要艰难，我知道，我要是放弃了剧院，就能过得更好，但只要一想到我某天会离开舞台，我就觉得恐惧，好像我离开了就会死掉一样。”

“剧院就是慢性毒药，你来了，毒素就一天一天地侵入你体内，直到死亡。”雷泽维克抱怨道。

“别哀号了，你的病不是来自剧院，而是你的肚子。”瓦沃泽基说。

“这种慢性毒药就是一种迷幻剂。”詹妮娜说。

“哦，这迷幻剂药效不错！如果你饿了，嫉妒了，活不下去了，就来一剂！”罗欣斯卡不屑地说道。

“那些没感染上的和已经治愈的人还真是幸运。”

雷泽维克又加了一句。

“艺术是你的梦想，为梦想活着，痛苦着，并死去不是更好吗？我就想要这么活下去，而不是成为我丈夫的仆人，孩子的奴隶，背上家庭的负担！”詹妮娜冲动地说出这一句。

弗拉德克怜悯般地回击道：

“你说得真好！对你而言，在这个艺术的殿堂，我已经高不可及了，你别想超过我！”

“请原谅。”弗拉德克继续说，“我自己也曾说过，我的生命里除了艺术，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为剧院，我……”

“你会成为修鞋匠！”格拉斯突然插话道。

“只有单纯幼稚的小女孩儿才会那么说呢。”卡科斯佳不屑地说道。

“还有不知道卡宾斯基会发多少工资的人。”罗欣斯卡说。

“哦，那你还真值得同情！你的激情全部被贫穷吞噬了，你的灵感、青春、才华和美貌也都被贫穷吞噬了！”派斯像个圣人一样严厉地说。

“不，这一切都不算什么！……这样的公司，这样的同行，这样的剧本才会毁了一切。如果你能忍受这里地狱般的生活，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斯坦尼洛斯基酸酸地说。

“既然天才都这么说了，那就低下头来，承认我们必须忍受！”

瓦沃泽基讥讽道。

“蠢货！”斯坦尼洛斯基咆哮道。

“迂腐！”瓦沃泽基反驳道。

“我还是来告诉你我是怎么开始我的事业的。”弗拉德克说，“读四年级的时候，我去看了罗斯饰演的《哈姆雷特》，从那时起，我就深深迷上了剧院。我偷了父亲的钱买悲剧作品，然后加入了剧院。我不分白天黑夜地了解角色，梦想着有一天轰动整个世界……”

“你现在不过是卡宾斯基公司的赚钱工具而已。”

杜贝克嘲弄地说道。

“我小的时候，听说著名的雷特已经到了华沙，并准备开办一个戏剧艺术学校。”弗拉德克继续说，“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天赋，想学习，就去见他。他住在圣约翰街。我去了他家，摁响了门铃。他出来开门，邀我进去后锁上了门。我紧张得直冒汗，不知道要说什么为好。我不断改变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很平静地在清洗一只平底锅，然后又往煤油炉里倒了点油，脱下外套，换上便服，开始削土豆。”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开始结结巴巴地说我为什么来访，我对艺术的热爱，对学习的渴望……而他继续削土豆。最后，我请他给我上课。他瞥了我一眼，低声问：‘你多大了，孩子？’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他继续问：‘你是跟母亲一起来的吗？’这时眼泪开始涌上我的眼眶，他好像看出了什么，继续说：‘你若是偷偷跑出来的，就少不了挨父亲的揍，学校也不会收你的。’我觉得很受打击，很沮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给我背一段吧，孩子。’他平静地说着，一直削着土豆。”

“你在舞台上咆哮的爱好就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吗？”

格拉斯讥讽地问道。

“格拉斯，别打扰我！……哈！我想，我要好好秀一下自己！尽管我紧张得发抖，我还是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开始背诵……我像奥赛罗一样痛苦一样喊叫，激动不已，结束时已大汗淋漓。‘继续。’雷特说，并继续削他的土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我觉得情况还不糟，于是就选了《无常》。像尼俄柏一样绝望，如李尔王一般痛苦，恳求着，威胁着，最终变得精疲力竭。他还是说：‘继续。’他不再削土豆，转而切肉。听到这话，我很兴奋，就选了斯瓦斯基的《悲剧》第四场牢里的一段，我全部都背诵下来了。我全情投入，声音也嘶哑了，后来还带着哭腔，非常激动，头发都立了起来，颤抖着，忘了周围的一切，像是在火炉里一样。我非常伤心，整个房间都像在随着我摇晃，眼前一片迷朦，上气不接下气，我变得脆弱不堪，嗓子都开始哽咽，我都快昏厥过去了……然后听到他打喷嚏的声音，用袖子擦着眼泪。我停止了背诵。他放下了正在切的洋葱，递给我一个水罐，平静地说：‘去给我倒点水来。’我就去倒了来。他把土豆倒进去，放在火炉上，点好了火。我害羞地问他能不能来听他的课。‘好，来吧。’他答道，‘你可以替我擦地板，为我提水。你会说中文吗？’‘不会。’我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那就去学吧，学好了再来见我，然后我们可以讨论演出。’……我一生都忘不了那一刻。”

“别再这么多愁善感啦，戈洛高斯基可不会再给你拿啤酒的。”格拉斯说。

“随你怎么说吧，只有艺术能让生命有价值。”弗拉德克坚称。

“那你再没见过雷特吗？”詹妮娜好奇地问。

“怎么可能再见，他还没学过中文呢。”格拉斯插话道。

“我没有再去拜访他，另外，我父母发现后，带我离开了学校，后来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进入了柯赞诺的公司。”弗拉德克说。

“你过去在柯赞诺那儿啊？”有人问道。

“一整年我都和他本人及他的妻儿走得很近，他们夫妇的名声可是无人可及的。我说走得近，是因为那些日子我们很少用别的交通工具，经常一起步行外出。我经常没东西吃，但我可以尽情演出，日子过得很充实。我的行程排得很满。只要有四个人，我们就能上演莎士比亚或席勒的戏，由柯赞诺导演，我们自得其乐，除此之外，柯赞诺还自己写了很多优秀的剧本，那时我们收获很大。”

雨不停地下，他们围得更拢，谈得更欢。突然，舞台上一声大喊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安静！出什么事啦？”大家都问道。

“啊哈！玛柯斯卡正和托波尔斯基在上演一场自由恋爱的戏。”

詹妮娜出去查看情况。在黑黢黢的舞台上，男女主人公正在激烈争吵。

“你昨晚去哪儿了？”玛柯斯卡双手攥成了拳头，朝托波尔斯基挥舞着，大声喊道。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梅拉。”

“你昨晚一整晚都不在，去哪儿了？”

“我说，你还是走吧……要是病了，就回家休息。”

“你又去打牌了，是吗？我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我昨晚都没去买晚餐吃，你居然还拿了钱去打牌？”

“你可以赚到钱啊，为什么不去赚呢？”

“哦，是啊，你希望我有钱，这样你就能拿去赌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甚至可以把我卖了赚钱……你这卑鄙的浑蛋！”

她发狂似的扑到他身上，俊俏的脸因生气涨得通红。她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掐着他摇晃着他，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托波尔斯基也失去了耐性，用力推开了她。

这时玛柯斯卡低低地叫了一声，好像失去了理智，神经质地笑着，喊着，双手扭在一起，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莫里斯，我的最爱，原谅我！……你是我生命的阳光！哈！哈！哈！你这该死的浑蛋，就是你！……最亲爱的，甜心，原谅我！……”

她趴在他脚下，紧紧抓住他，疯了一般地狂吻着他的双手。

托波尔斯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为自己的愤怒而觉得羞愧，因此他只是叼着烟头，平静地低声说：“从地上起来吧，不要再演了……你难道不知道羞耻吗？……很快你就会让他们都来这儿看你的笑话。”

玛柯斯卡的母亲，年纪很大了，像个巫婆一样，跑到了她身旁，想扶她起来。

“梅拉，我的孩子！”她喊道。

“妈妈，把这个疯女人带走吧，她总是这么闹，真是可耻！”托波尔斯基说着，去了大厅里。

“孩子，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告诉过你，也曾经请求你不要跟这个没用的蠢货在一起……看看你爱的人带给了你什么呀，梅拉！来，起来吧，孩子！”

“不关你的事，你走开吧，妈妈！”玛柯斯卡喝道，推开了母亲。

然后她从地上起来，疯狂地围着舞台跑上跑下，来尽情发泄自己的愤怒，不久她累了，平静了下来，开始微笑着哼歌，后来她甚至用最自然平和的声音叫住了詹妮娜：“你能陪我散会儿步吗？”

“那再好不过了，现在雨也停了……”詹妮娜答道，观察着她的脸色。

“我的情人还真不错，不是吗？你看到所发生的一切了吗？”

“我看到了，现在都平息不了心底的气愤。”

“哦，真是愚蠢！有什么好气愤的？”

“你怎么能忍受这些的？”

“我很爱他，所以对这点小事也就不计较了。”

詹妮娜不无担忧地微微一笑，说：“这样的事只有在戏里才能看到，只有在家里才能发生。”

“哈哈，我会自己报仇的！”

“报仇？我很想知道怎样……”

“我会嫁给他……我会让他娶我！”

“那就是你所谓的报仇？”詹妮娜惊讶地问。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啦。我会让他感觉到温暖！……来，陪我去买点巧克力。”

“你不是没钱买晚餐吗？”詹妮娜脱口而出。

“哈！哈！哈！你还真是嫩啊！你看到男人们不断送花给我，向我示好，居然还觉得我没钱？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突然，她改变了语气，非常好奇地问道：“告诉我，你有情人了吗？”

“有，艺术！”詹妮娜严肃地答道，甚至都没反感她提的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说你是有抱负还是有智慧……我以前一点都不了解你……”玛柯斯卡说着，更有兴致地听着。

“有抱负……也许吧，我来剧院的唯一梦想就是艺术。”

“去，别跟我说笑了。哈哈！艺术，是你生命的梦想！要以此为题作诗还差不多，不过这种诗我听得多了！”

“那要看做梦的人是谁啊！”

玛柯斯卡沉默了，陷入了沉思之中。

“要赶上你们还真难！”有人在她们身后喊道。

“哦，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顾问先生？您的事都忙完了？”玛柯斯卡低声问道，她很清楚顾问喜欢的是卡宾斯基夫人。

“我想换个情妇……我也在找新的工作。”

“我的职责范围可是很明确的，我可帮不了您。”

“哦，那样的话，谢谢你！我已经太老了……我需要的是能更贴心的伴侣。”他说着，有意礼貌地朝詹妮娜点点头。

“跟我们一起走吗，顾问先生？”玛柯斯卡问道。

“当然，女士们，我给你们带路吧。”

“很好，您推荐的地方我们一定去。”

“我们去凡尔赛餐厅吃早餐吧。”

“我必须返回剧院。”詹妮娜说。

“他们的剧本还没读完呢。”

“没有你，他们也会完成的。我们走吧。”玛柯斯卡说。

雨完全停了，阳光使街头湿润的泥土变得干燥，他们慢慢地走着。顾问不停地扭动着身体，看着詹妮娜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微笑着。遇上任何人他都朝他们点头，装出一副很绅士的样子。

他们到凡尔赛餐厅时，那里没有顾客。他们选了窗台附近的桌子坐下，顾问精心挑选了几样美食作为早餐。

他们回到剧院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三点了。白天演出的排练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因为他们迟到，卡宾斯基不停地抱怨着，但玛柯斯卡挑衅的眼神让他只皱了皱眉就走开了。

玛柯斯卡的母亲递给她一封信。玛柯斯卡读过后，潦草地写了几行字作回复，然后又递给老妇人。

“马上把信送出去，妈妈。”她说。

“梅拉，如果他不在呢？”她母亲问道。

“那就等着，到他回来为止。一定要交给他本人！麻烦你了，妈妈……”她用手指轻轻拍着喉部，之后递给母亲四十个铜板。

老妇人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感激的光，她很快带着信离开了。

詹妮娜寻找着戈洛高斯基，但他已经离开了，因此她去了大厅里找陪她们一起回来的顾问先生，她还记得他承诺过告诉她在她手掌上看到的一切。

“顾问先生，您还欠我一点东西。”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真的不记得我欠你什么了。”

“不久前，您答应过我会告诉我您在我手掌上看出了什么。”

“啊，是的，但不是在这儿说。来，我们还是去更衣室说吧，那样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他们去了合唱团的更衣室。

顾问拉着她的双手，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非常窘迫地说：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手。”

“哦，请把您看到的都告诉我。”

“我不能说……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真假都无所谓，但请您务必告诉我，顾问先生！”詹妮娜恳切地请求道。

“心理有某种不正常，看起来像……当然我不确定，也不敢相信。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看到的，但是，但是……”

“那我的事业呢？”詹妮娜问道。

“你会出名的……你会很有名气。”他低声快速地说着，不敢看她。

“那不是真的，你没看出来！”她读到他眼神中的慌张，大喊道。

“我发誓！我发誓我看出来了，你的手相就是这样的！你会功成名就的，但是必先经过苦难、眼泪……你现在要小心呵护自己的梦想，不要虚度了大好光阴！”

他说着，吻了她的手。

乱哄哄的吵闹声和音乐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静。

顾问离开后，詹妮娜独自一人坐了一会儿，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会很有名气的！不要虚度了光阴！”她不断地自言自语着。

那天晚上，顾问送了詹妮娜一束花、一箱糖果和一封信，邀她晚上去牧歌餐厅吃晚餐，还说托波尔斯基和玛柯斯卡也会去。

詹妮娜读了信，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就去问索温斯卡。

“把花卖了，糖吃了，然后去赴宴。”

“你的建议就是这样？”詹妮娜问道。

索温斯卡不屑地耸耸肩。

詹妮娜以前把顾问当成一个非常认真且诚实的人，而现在她觉得顾问像是另有所图，所以她生气地把顾问送的花束丢到一边，糖都分给了合唱团女郎们，演出后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排演结束后，玛柯斯卡嘲弄地对詹妮娜说：

“你还真是纯洁的天使啊！”

“不，我只是有自尊心罢了。”詹妮娜说。

“把你送去修道院好了！”玛柯斯卡继续开着玩笑。

下午，詹妮娜如约去了卡宾斯基家教嘉泽弹钢琴，但她怎么也忘不了索温斯卡耸肩的动作和玛柯斯卡的话。

她授课结束后，继续坐在那儿弹肖邦的《小夜曲》，弹了很久，那忧郁的琴声安抚了她内心的伤感。

“詹妮娜小姐，我丈夫这次给了你一个角色！”卡宾斯基夫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喊道。

詹妮娜盖好钢琴，去卡宾斯基夫人的房间拿来台词，开始阅读。这只是戈洛高斯基新戏里的一个小片段，只有几句台词，一点也满足不了她的表演欲望。然而，这可是她第一次真正上台表演。

正式的演出被推迟到了下周四，由于戈洛高斯基的强烈要求，每天下午都要进行排演，他每天都亲自参与，以确保每一个人都充分了解自己的角色。

接到角色几天后，詹妮娜第一个月的租赁期满了，索温斯卡一早就要求她尽快交房租。

詹妮娜给了她十卢布，含含糊糊地承诺会在几天时间内把剩余的钱结清。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很惊讶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两百卢布是怎样花完的。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詹妮娜问自己，决定尽快去找卡宾斯基索要自己应得的报酬。

第二天排演结束后她就去找卡宾斯基。

“我没有钱！”卡宾斯基立刻答道，“另外，新人第一个月我是不付钱的，奇怪，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其他人整个季度都在这儿演出，他们也还没来管我要钱。”

詹妮娜惊愕地听着，最后直接说道：“总监先生，再过一周，我可一分钱也没了，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

“那个……老顾问……不会给你钱吗？众所周知……”

“什么呀，总监先生！”詹妮娜低声说，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还真会骗人！”他对她冷嘲热讽。

詹妮娜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这段时间，我需要十卢布为新戏演出买一套衣服。”

“十卢布！哈！哈！哈！那真是一大笔钱！连玛柯斯卡都没一次性问我要过这么多钱！十卢布！你还真是天真！”卡宾斯基纵声大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又说：“今晚提醒我一下，我会通知财务。”

那天晚上詹妮娜得到了一卢布。

詹妮娜知道合唱团的女孩儿们，演出再怎么棒，最多就能得到五十个铜板、两块金币或是四十格罗希。现在，她才回想起那些老女演员们悲苦沧桑的面容来。她已经见识了许多过去从不知道的和从不了解的事情。她现在的收入状况让她明白了剧院里的每个人都是贫穷的，他们外表光鲜亮丽，而实际上他们也在为了生活无休止地挣扎。

科特里基一直都围着詹妮娜转，却不再向她示爱，好像在等着某个合适的机会。

弗拉德克是最贴近詹妮娜的人，并一直告诉别人詹妮娜已经见过自己的母亲了。奈泽斯卡已经察觉到弗拉德克喜欢詹妮娜，因此不断地暗中观察着他。

詹妮娜对弗拉德克和对科特里基同样的平静，同时，她也很平静地接受顾问每天送的鲜花和糖果。这三位追求者一点也打动不了她，她只是冷冷地与他们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其他女演员们私下里都说詹妮娜是很冷淡的人，而实际上，她们都很嫉妒她。她对那些谣传置若罔闻，因为她很明白要是回应了她们只会惹来更多的谣言。

詹妮娜只喜欢与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现在他的戏就快要上演了，因此他每天都会待在剧院里，他公开带她出来，和她讨论重要的问题，非常尊重她，她觉得很受用。她最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不跟她提“爱”这个词，也不在她面前夸夸其谈。他们常常在瓦金基公园散步。詹妮娜只把这种散步看作友谊的象征。

最后一场排演结束后，戈洛高斯基和詹妮娜一起离开了剧院。他看起来比往常更心事重重了，因为晚上的正式演出他会很紧张，但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

“我们去植物园走走吧，你觉得呢？”他提议道。

詹妮娜同意了，他们就一起去了。

他们在一个池塘边的一棵大悬铃树下找到了一个空座椅，然后在那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公园里相当空旷。几个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像幽灵一样。夏天快要结束了，红红的玫瑰从树荫下探出头来，吐露着最后的芬芳。鸟儿不时发出的鸣叫让人昏昏欲睡。树木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像是也在享受这平静的时光。只有一些树叶不时从树上掉落下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枝照下来，像是给草地和水面镀上了一层金。

“都见鬼去吧！”戈洛高斯基突然说出这一句，打破了沉默，心烦意乱地揉着头发。

詹妮娜只是看着他，不想说话，不想打破这平静时光。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来，让人昏昏欲睡。她内心相当平静祥和，世间的纷扰全都抛在了脑后，进入剧院后，她很难享受这样的平静时光，这种平静像是从太空，从蓝天白云间飘浮下来，萦绕在树丛中，包围着她。

“天啊，说点什么吧，不然我会疯了的，或者得狂犬病！”戈洛高斯基突然说道。

詹妮娜听到这话，大笑不止，提议道：“哈哈，那我们来谈谈今晚吧，反正也没别的话题。”

“你想让我彻底疯了吗？请原谅我说的话，我只是怕我撑不过今晚！”

“你不是说这不是你的第一部戏吗，那么……”

“是的，但每一次排演我都会紧张得打冷战，我总觉得每次写出来的都是垃圾，是一文不值的废物……”

“我不想当评委，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戏。你的戏很直白。”

“是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喊道。

“当然。”

“你知道，我告诉过自己，如果这部戏不成功，我就……”

“你会放弃写作吗？”

“不会，不过我会退出几个月的时间，再写一部。我会写第二部、第三部……我会一直写，直到我终于写出一部完美的戏。我必须这么做！”

“告诉我，你觉得玛柯斯卡会演好我戏里的女主角吗？”他突然问道。

“我认为那个角色非她莫属了。”

“莫里斯也会演得很棒，但其他人就不怎么样了，甚至可以说糟糕。演出注定会失败！”

“咪咪根本不了解农民，她说的那些方言让人听不懂。”詹妮娜评论说。

“我也听过，哎哟，那真让我头痛！你了解农民吗？啊，我都忘了！”他突然大叫了一声，“为什么你没出演那个角色呢？”

“因为他们没给我那个角色。”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请原谅，就算要毁了剧院，我也要逼他们把那个角色给你。”

“导演让我演菲利普的妻子。”

“那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又不是主角……任何人都可以演。我觉得咪咪只是个演小歌剧的轻浮女人。你看，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天啊，我头脑不清醒啦！你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得到出演主角的机会，如果你认为生活就是一部美好的音乐剧，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已经对你说的有所了解了……”詹妮娜说着，露出一个痛苦的微笑。

“目前为止，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以后就知道的。通常，女人们只要明白了，就都会过得不错。而我们男人们不得不靠自己拼搏来争取到想要的一切，我们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代价有多昂贵。”

“你不觉得女人也付出了代价吗？”

“是这样的：女人，尤其是女演员们，她们的成功只有一小部分是出于她们的才华，而大部分则是出于供养她们的男人，还有的则要归功于那些梦想着供养她们的追求者。”

詹妮娜什么也没说，她想到了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不为人知的故事，咪咪和瓦沃泽基的故事，卡科斯佳和一个记者的故事，等等。

“别生我的气。我只是说出了我的真实想法。”

“不，我没生气。我承认，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觉得，你不会变成那样的。来，我们走吧。”他突然说着，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还有话要说……”他们返回的时候，戈洛高斯基说，“我想把在比兰尼第一次见你时说的话重复一遍：我们做朋友吧……毋庸置疑，男人是社交性的动物，他总希望有人陪在他身边，一路有人支持他……男人不希望一个人去承受，他必须要有所依靠，不被人冷落，不孤单，然后才能达成梦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一点也不假。我们做朋友吧！”

“好吧。”詹妮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快点说，求你了！不然我可不接受。”

“是这样：请你发誓你不会跟我谈论爱情，你不会爱上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所有的爱情故事，当你失望、失落、受挫折的时候，你都可以向我倾诉，我会做你忠实的听众。”

“同意，全部同意！我以我的名义起誓！”戈洛高斯基喊道。

他们紧紧握着彼此的双手。

“金兰结义！”戈洛高斯基笑道，眨着眼睛，“我现在真是太高兴了！”

“这是你新戏演出成功的预兆。”

“别跟我说这个。我知道前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现在必须跟你告别了。”

“你不送我回去了吗？”

“不……哦，好吧，不过我告诉你，我想跟你谈论……爱情！”他高兴地说道。

“那样的话，就再见吧。愿上帝保佑你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我只不过提了一下就让你这么不开心，你以前一定听过不少这样的废话吧。”

“如果你不想送我就快走吧……我以后再告诉你……”

戈洛高斯基跳上了一辆马车，快速往美丽街方向赶去，而詹妮娜回到了家里。

她试穿着安娜小姐为她的演出特制的农妇衣物，想起和戈洛高斯基结的盟誓，微微一笑。

剧院里，《农夫》的首映很快就要开始了。所有演员都提早赶到，穿衣化装要比平常认真许多，只有柯泽克维兹，仍然如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在更衣室里晃来晃去。

斯坦尼洛斯基只要有演出，就会提早两个小时赶到，而现在他已经穿戴好了，只是不时地给自己再添一点妆。

瓦沃泽基手里拿着剧本，在更衣室里不断转来转去，低声复述着台词。

舞台总监比平常跑得更快，女更衣室里，争吵声也比以往更大。所有人今天都很紧张。提词者在管理舞台布置，看着那些进入大厅的观众们。合唱团女郎们戏份不多，现在都穿好了自己的戏服，聚集到了舞台上。

“杜贝克！”玛柯斯卡喊道，“亲爱的，要好好配合我……我知道自己的台词，但第二场那段独白要大点声提示我。”

杜贝克点点头，但还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看到格拉斯正和他打招呼。

“杜贝克！要喝一杯威士忌吗，还加一个三明治？”格拉斯关心地问道。

“一个三明治加一杯啤酒。”杜贝克答道，高兴地微笑着。

“亲爱的，不要毁了我！我今天确实记得词，但是偶尔也会需要你提示。”

“好的，好的。只要你自己不倒下去，我就不会让你难堪。”

每一个演员都来跟杜贝克说好话，他都答应会“支持”他们所有人。

“杜贝克！我只需要每段开始的一点点，要记住！”最后，托波尔斯基提醒道。

戈洛高斯基在舞台上转来转去，穿着农夫的服装，给演员们安排着角色场景，不安地扫视着观众席前两排报社代表的座位。

“明天的报道应该不错！”他低声自言自语，坐立难安，焦虑地走来走去。后来，他去了花园，靠着一棵栗子树站着，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戏开场，心里怦怦直跳。

观众们面无表情，安静地听着看着。大厅里也静得出奇，像是有人在控制着一样。戈洛高斯基看着那些目不转睛的观众们，他甚至还看到了站在阳台椅子上看演出的餐厅侍者。演员们的声音回荡着，飘进了黑压压的人群之中。

戈洛高斯基从花园来到了幕后，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的一堆装饰板上，脸埋在手里，仔细聆听着。

戏一幕一幕地上演着，而观众们仍然保持着安静。但戈洛高斯基可无法平静地坐下来！他听到了托波尔斯基低沉的男中音，玛柯斯卡尖锐的女高音，和格拉斯稍稍带点嘶哑的嗓音，但却不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不是那样的！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第一场演出结束了。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一会儿就又恢复了沉寂。

戈洛高斯基跳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睁大了双眼期待着，但他只听到了幕布落下的沉重的声音和大厅里响起的嗡嗡声。

在这间歇里他再次观察着观众席。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报社的人皱着眉，相互之间低声谈论着，有一些还做着笔记。

“好冷！”戈洛高斯基低声说着，像是真冷得刺骨一样地发抖。他心烦意乱地围着剧院转。

“我祝贺你！”科特里基说道，握着戈洛高斯基的手，“剧本写得糟，但总是新的。”

“你这根本不是祝贺！”戈洛高斯基说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们会看到未来的……观众们都很惊讶地看到一场没有舞蹈的戏……”

“他们究竟想看什么啊？这又不是芭蕾舞剧！”戈洛高斯基焦躁地抱怨着。

“但你也知道，他们最喜欢歌舞表演。”

“那就让他们去看歌舞杂耍表演好了！”戈洛高斯基回道，然后便离开了。

第二场演出结束后，掌声比第一场时大了，持续的时间也长了。

更衣室里，演员们的吵闹声一如既往。

卡宾斯基两次让文森特去售票处询问票房情况。第一次得到的回复是“不错”，第二次是“票卖光了”。

戈洛高斯基仍然心烦意乱，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紧张，坐立难安了，听到自己一直期待的掌声与喝彩声之后，他稍稍地平静了一些，在观众席前边坐下来看演出。不过他很快就看不下去了，脸气得通红，摘下帽子扔到地上，狠狠地踢着，焦躁地咬着牙齿。他这部戏想要反映的是农民的真实生活，但演员们表演的都是一群呆板的木偶，说的台词都是些陈词滥调。男演员的表演至少还算说得过去，而女演员们，除了玛柯斯卡和扮演老乞丐的米洛斯卡之外，表演得都很糟糕。她们像诵经一样念着台词，仇恨、热爱和笑容表现得都很夸张。所有的表演看上去都很呆板突兀而不自然，一点也不真实，没有激情，戈洛高斯基绝望到快要窒息了。这场戏完全就是个化装舞会。

“表演得更有热情一点！”他低声喊道，跺着脚，但没有人留意到他。

突然，他嘴角开始上扬，因为他看到詹妮娜出现在舞台上。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在发抖，灯光似乎太过明亮，她看不到舞台，看不到演员们，也看不到观众，但她却看到了他友好的笑容，瞬间又恢复了冷静和勇气。

詹妮娜的表演很简短，只不过是演一个农妇抓过一个扫帚，揪着喝醉了酒的丈夫的领子，大声抱怨并且咒骂几句，拖着男演员从门里走出去。但她把那种气愤和激动表演得很真实，人们感觉她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农妇。

戈洛高斯基走向詹妮娜。她正站在通往更衣室的楼梯上，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表演非常满意。

“很好！……真是个农妇。你的脾气和声音都表现得很到位，一级棒！”戈洛高斯基说着，踮起脚又走回了座位。

“那我们把那一幕重演一次？”卡宾斯基对他耳语道。

“住口！见你的鬼去吧！”戈洛高斯基同样低声说道，突然很想把卡宾斯基揍一顿。但他突然发现卡宾斯基家的奶妈就站在一旁，于是，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奶妈！”他喊着她。

奶妈不情愿地靠近戈洛高斯基。

“告诉我，你觉得那出戏怎么样？”他特意询问她。

“这个标题真不怎么样……‘农夫’！大家都知道农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用这么个羞辱性的称呼来让别人开心可是犯低级错误！”

“嗯，你说的不是那么重要……但你觉得那些演员们演的是真正的农民吗？”

“你这话问到重点了。戏的内容体现了农民的生活，只是他们穿着没那么华丽，他们的言行举止也没那么考究。但请原谅我接下来要说的，先生，这些打扮有什么用？如您所愿地，让他们扮成圣人、犹太人，或者是小乞丐的样子演一场在地里耕作的农民的戏真让人感到羞愧。上帝会为这么轻浮的表演而惩罚你。农夫就得有农夫的样……注意细节！”她说完这些话，更严肃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眼里因生气而盈满了泪水。

戈洛高斯基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奶妈的态度和言辞，第三场演出就结束了，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观众们呼喊着剧作者上舞台去，戈洛高斯基却没有出去。

一些记者过来跟他握手，对他的戏大加赞赏。他只是冷冷地听着，心里却一直在想着要怎么改进这部戏。他挑出了戏里一些情节矛盾的地方，与生活不符的地方，马上就在头脑中修改好了，加入了新的场景，他想得太投入了，都没顾得上去看第四场的表演。

掌声和喝彩声再次盈满了大厅，大家齐声欢呼：“作者！作者！”

“他们在叫你呢，上去跟他们见面吧。”有人对戈洛高斯基耳语道。

“鬼才去呢！你也滚吧，兄弟！”

大家也在呼喊着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

玛柯斯卡气喘吁吁地跑到戈洛高斯基身边来。

“戈洛高斯基先生，快来！”她招呼道，牵着他的手。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怒吼着。

玛柯斯卡离开了，戈洛高斯基一个人坐着，继续思考着。掌声、欢呼声和新戏的成功上演再也打动不了他，他只担心评论员们对自己的戏评价不高。他很清楚这部戏的缺点，他担心这次的努力又将是白费，这让他非常痛苦。他听到观众们只对那些表演粗俗的演员们鼓掌，而那些人表演的只是很肤浅的外在，戏的主题和中心则被大家遗忘了。

“戈洛高斯基先生，如果他们第五场还呼喊你的名字，你一定要上台。”詹妮娜坚决地对他说。

“但你看看，都是什么人在叫我！你没看到都是些什么观众？你看到那些报社和观众席前两排的人脸上那种嘲弄的微笑了吗？我告诉你，这戏很坏、很糟，糟糕透顶！等着看吧，看他们明天会怎么评价它！”

“明天会怎样我们明天才会知道。今晚是成功的，你的戏真棒！”

“真棒！”他痛苦地喊道，“如果你知道我现在已想好的计划，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想把它改得多么完美，你就知道这部戏不怎么样。”

很快，卡宾斯基、托波尔斯基和科特里基都到了戈洛高斯基身边，请他上台去见观众，但他仍然坚持不上台。直到演出全都结束了，所有观众都鼓掌欢呼着作者的名字时，戈洛高斯基才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和玛柯斯卡一起上台，深深地向他们鞠躬，然后再退到幕后。

“如果这戏有舞蹈、歌曲和音乐，我保证会一直上演到这一季结束。”卡宾斯基说。

“住口，喝你的酒去吧，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戈洛高斯基说，“你知道，接下来，餐厅经理会跑来这里，严厉地责怪我，因为这出戏，啤酒和威士忌的销量不怎么好，观众们只是听着、大笑着，连热茶都不喝一口。”

“但亲爱的，没人写戏是为了只给自己看，戏都是写给别人看的。”

“是的，但看的人应该是文明人。”戈洛高斯基反驳道。

科特里基又来到戈洛高斯基身边，跟他说了很久。戈洛高斯基只是皱着眉头说：“第一，我没有钱，而那件事需要一大笔钱；第二，我一点也不想成为‘知名人士’，那会玷污人的才华！”

“只要你愿意，钱的事我来解决……我想我们在学校时的老情谊……”

“不要再说了！”戈洛高斯基粗鲁地打断了他，“但你这话给了我灵感……也许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晚宴，只邀几个人参加，行不行？”

“好啊！我们这就来确定名单。卡宾斯基夫妇、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咪咪和瓦沃泽基，格拉斯，当然，你来请客。我们还应该加谁？”

科特里基想要提詹妮娜，但又没有明说出来。

“啊哈！我知道……奥罗斯卡小姐……我这部戏里的费丽卡！你们知道她表现有多棒吗？”戈洛高斯基说。

“是的，她演得很棒……”科特里基答道，疑惑地看着戈洛高斯基，以为他也对詹妮娜有想法。

“去邀请他们吧，我马上就来。”

科特里基去了花园，戈洛高斯基匆匆跑上了楼，在更衣室门口喊道：“奥罗斯卡小姐！”

詹妮娜朝外面看着。

“快点穿好衣服下来，我们准备去吃晚饭，你可不能拒绝。”

半个小时后，他们就都坐在了新世界街一家餐厅的一个房间里了。

酒和食物顿时缓解了他们的紧张情绪，大家胃口大开。他们话说得少，酒喝得可一点也不少。

詹妮娜并不想喝酒，但戈洛高斯基嚷嚷着请求道：“你必须喝，这才够意思。你必须喝，我们今天可是来庆祝的。”

她试着喝了一杯，之后就不得不接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另外，喝过酒之后，她也觉得自己不再像上舞台表演时那么紧张，也不再担心戏的命运如何了。

上过一些菜之后，侍者们送上了很多酒。

“我们来庆祝演出成功，不醉不归！”格拉斯高兴地喊着，用一把刀撬着瓶子。

“你不要被这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哈哈！”瓦沃泽基笑道。

“你们想聊就聊，我们来喝酒！”科特里基说着，举起了杯子。“让我们为剧作者的健康干杯！”

“小子，别呛着了！”戈洛高斯基低声吼道，站起身来与所有人碰杯。

“愿你健康长寿，每年写一部新戏！”卡宾斯基喊道，已经喝得有点站不稳了。

“总监先生，您每年排了很多新戏，也没人责怪您啊！”格拉斯开玩笑道。

“都是靠了上帝和大家的帮助，先生们！”卡宾斯基说道。

咪咪大笑，所有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来，让我抱抱您！您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没说谎！”格拉斯喊着。

佩帕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为总监和夫人的健康而干！”瓦沃泽基喊道。

“愿您二位健康长寿，在上帝和大家的帮助下创作更多好作品！”

“为全公司人的健康干杯！”

“现在轮到观众了，我们为观众干杯。”

“请你们停一下，我们来做个游戏。我扮演观众，你们可要尊重我，为我干杯。你们可以来吻我，向我诉说你们的愿望。我会考虑你们的要求，并达成你们的愿望。”科特里基兴高采烈地嚷嚷道。

他从桌上拿了一个杯子，站在镜子前，等待着。

“你可要当心点！我可是第一个来提愿望的哦！”戈洛高斯基喊道，倒了满满的一杯酒，靠近了科特里基，他的手有点颤抖，酒都溢出来了。

“最美丽而尊贵的夫人！我的戏可是我的心血，请公正地看待它！”他极度痛苦地喊道，吻着科特里基的脸。

“哦，先生，如果您是为我而写的，对我彬彬有礼，并且以我为原型塑造剧本人物，那样我就会很享受，并让您成功！”

“我会先踢你一脚，让你苦不堪言！”戈洛高斯基不高兴地回应道。

下一个是卡宾斯基。

“最尊贵的来宾！您是太阳，是完美、全能、智慧的上帝，是最高的评审！您是缪斯女神，他们演戏，歌唱都是为您服务！告诉我，女神，您为什么不对我们仁慈一点儿？我恳求您，女神，让我们的剧院每天都座无虚席吧！”

“亲爱的先生，你来华沙时还是个穷人，凭你的能力，和你严格挑选的演员阵容，美丽的合唱团成员，上演受我们喜欢的戏，你的金库就会满满的。”

“尊贵的来宾！”格拉斯喊道，吻着科特里基的胡须，那表情虽然悲苦，却让人觉得好笑。

“说话！”科特里基说。

“尊贵的女士！给我一点钱，然后剃光你的头，穿一件黄色的夹克，再给你糊上一层绿色的纸，然后我们会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能保证你能得到钱，但我担保，你会得……疯病，孩子。”

科特里基回道。

“托波尔斯基，轮到你了！”

“让我休息一下！我受够了你们的把戏了。”

卡宾斯基夫人也不想参与这样的娱乐节目中来，但咪咪滑稽地鞠了个躬，拍了一下科特里基的脸。

“亲爱的，尊贵的观众！”她用轻柔的语调说，“不要让弗拉德克总是爱上新的美女吧，还有，秋天我想要一条新的手镯、一件绿色的外套，冬天想要毛皮大衣……还有，总监要付我工资。”

“你都会得到的，你的愿望是真诚的，这是地址，按上面的提示走，你会达到目的的。”

他递给她自己的邀请卡。

“很好，太棒了！”大家喊道。

“玛柯斯卡小姐可以提愿望了，我原来说过很多次要帮她实现愿望。”科特里基宣称。

“你真是个老骗子，亲爱的！你不断地给出承诺，却不兑现！”梅拉·玛柯斯卡说。

“我会兑现的……从现在起，一年内，你就能去华沙剧院举行首映，他们一定会聘用你的。”

玛柯斯卡很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然后坐下了。

“奥罗斯卡小姐！”

詹妮娜站起身来，觉得有一点点晕，但她也非常高兴，这游戏看上去也很有趣，她走近了科特里基，恳切地喊道：“我只希望一件事：能上台表演。我希望能获得主演的机会。”

“我们去和总监商量一下，然后你就能得到。”

“不要再玩了，越来越乏味了，科特里基！过来，我们要再加点酒。”

他们喝酒的兴致越来越高。整个房间里都是嗡嗡的说话声，充满了烟气。在场的所有人都争论不休，每个人都在胡言乱语。

玛柯斯卡手肘放在桌子上，用一把刀有节奏地敲着香槟酒瓶，快乐地唱起歌来。

总监夫人跟咪咪大声争论着什么，托波尔斯基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喝着酒。瓦沃泽基和詹妮娜说着各种各样的趣闻轶事，而戈洛高斯基、格拉斯和科特里基正在讨论观众们的反应。

詹妮娜大笑着，和瓦沃泽基争辩着，但酒精已经让她有些神智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整个房间都在她周围打着转转，蜡烛看上去像火炬一样。她视线模糊，手舞足蹈，又再次拿起了酒瓶。她努力地想要听清戈洛高斯基在讲什么。而戈洛高斯基，脸通红，站也站不稳了，头发凌乱不堪，领带都到了背上，大喊大叫着，挥舞着双手，本来想要打在桌子上的，却一拳打到了格拉斯的肚子。

戈洛高斯基嚷嚷道：“让观众的评价见鬼去吧！我告诉你们，这戏很糟！如果观众们现在鼓掌了，而你们也很赞赏，那我的话就一定没错。观众是个大群体，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人独处的时候就能思考，人聚集起来就成了一群无知的笨蛋。”

“而真理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老谚语是这么说的。”科特里基简单地低声说。

“那不过是废话！人多了就吵，就虚伪，不实在。”戈洛高斯基反驳道。

“先生，你太过自信了。”

“你只说中了一半，我只是很了解我自己。”

格拉斯贴近了戈洛高斯基的胸膛，低声说：“太有活力了！这么虚弱的身子骨居然有这么强的力量！”

“天才可不是吃肉吃出来的。胖子纯粹是脂肪多的动物罢了。高尚的灵魂讨厌肥胖。胃口好的都是些普通人，他们都是不用想事的人。”

“你说的都是谬论。”

“这都是说给那些傻瓜笨蛋们听的。”

“这话太武断了，兄弟！你想要造反吗？”

“再来一次！”格拉斯打断了戈洛高斯基和科特里基的对话，搂着两人的脖子。

“喝酒就加我一个，但如果要吵架，我可就走了！”科特里基抗议道。

“那我们喝吧！”

“瓦沃泽基，你这猪头！快叫上咪咪和一个女孩儿，我们就能来欣赏合唱了。”

他们很快就组织好了，唱了一首快乐的歌。只有戈洛高斯基没有唱歌，他靠着卡宾斯基，很快就睡着了，詹妮娜的头很沉，迷迷糊糊的，也不能唱歌。

大家兴致越来越高，但詹妮娜却睡意沉沉地蜷缩在椅子上。

然后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扶住了她，替她披上了衣物，她感觉自己倒在了某人的背上。她觉得有什么在靠近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脸上吹来一阵火热的呼吸，手臂环着她的腰，她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个声音在她耳旁低声说：“我爱你，我爱你！”但她却不清楚发生的都是什么事。

突然她发抖了，因为感觉有人在吻着自己的嘴。她猛地跳了起来，恢复了神志。

科特里基正坐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腰，亲吻着她。她想要推开他，但双手没有力气，想要大声喊叫，也没有力量，那种昏沉的感觉再次包围了她，让她昏睡过去。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她也再次清醒了过来。她看出自己正站在一条匝道上，科特里基正摁着某栋房子的门铃。

“天啊，天啊！”她疯狂地低声喊道，还分辨不出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

科特里基靠近了她，甜蜜地低声说：“来吧！”这时，詹妮娜才回过神来，想起了一切。

她非常恐惧地从他身边抽身跑开。他想要再次搂住她，但她的力气很大，把他推到了墙上，又继续跑，她觉得他好像追了上来，快要抓住她了，她一路疯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脸因为害羞和恐惧而发红。

“天啊，天啊！”她喘着粗气，跑得更快了。

街道空空荡荡的，她自己的脚步声、马车驶过的声音、房子的影子都让她觉得害怕，沉睡中的城市里，好像有哭泣声和可怕的淫荡的笑声以及喝醉了酒后的喊叫声，这一切都让她战栗不已。她停在了一条门道的阴影里，恐惧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逐渐地记起发生过的一切：演出、晚餐，她怎样喝醉了，唱歌，有人逼她喝酒，除了这些，还有科特里基那长长的马脸，和她一起坐在马车上，还有他的吻！

“真是卑鄙！下流！”她低声自言自语，完全恢复了理智，一直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指甲刺进了皮肤，愤恨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回家的路上，她因受到的羞辱而抽泣着，无助的泪水不断流下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索温斯卡替她开了门，不满地抱怨道：“你该早点回来，不能在这时候把人吵醒啊！”

詹妮娜没有回答，像受到责备一样低下头来。

“太下流了！真是下流！”这是她心底唯一的呼声，她心中充满反感和憎恶。

詹妮娜不再觉得羞辱，只是非常愤怒。她疯了般地冲进房间，实在控制不了那种愤怒，手不停地扯着衣服，觉得衣服很脏，不知不觉地把内衣都扯断了，后来，衣服都还没脱就倒在了床上，疲倦地入睡了。

她的睡眠状态真是场可怕的风暴。她疯跑着，好像有人在抓她，然后又举起她的手，像是举着一只装满了酒的杯子，喊道：“万岁”！后来，她时而唱歌，时而愤怒地喊叫：“卑鄙！下流！浑蛋！”

第九章

《农夫》首映几天之后，虽然仍然在演出单上，但来看的观众少了一些。戈洛高斯基去了詹妮娜家。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她说着，友好地朝他伸出手去。

“没事……我对戏做了一点点修改。你看到评论了吗？”

“看了一点点。”

“我带了所有的评论文章过来。”戈洛高斯基说，“我来读给你听。”

他开始朗读起来。

一份重要的周报称，《农夫》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原汁原味的现实主义作品，戈洛高斯基终于给不景气的戏剧界带来一股清新的自然的空气，为我们展示了最真实的田园生活。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除了一两个演员的表现还可以外，戏的舞台布景不够真实，表演也不够到位。

一位著名日报的评论员用两天的时间在专栏内回顾法国剧院和德国演员的历史，他大谈特谈新的剧院艺术，每两段左右就有这么一句：“我在剧场见过他这样的”“我在伯格剧院听到过”“我在伦敦时也欣赏过”等。然后他援引了很多戏为例，赞赏那些已过世半个世纪的演员们，回忆舞台演出的历史，大段大段地谈论舞台上的激进主义，大肆赞扬那些参与《农夫》演出的演员们，恭维卡宾斯基，称自己会在作者的下一部新戏完成之后再给出自己的评论，而这一次戏刚上演，他暂时不作评论。

第三位评论员说，这部戏很完美，如果剧作者能尊重剧院演出的传统，演出时加上音乐和舞蹈就更好了。

第四位则是直接批判，坚称这部戏没有价值，纯粹就是垃圾，但剧作者至少没有中途上台打断演出，也没有加入平常戏剧中的歌舞表演，对于演出就是积了德。

第五份评论是一位花园剧院的“专家”写的，长篇大论的主要内容如下：“戈洛高斯基先生的《农夫》……并不坏……还是一部相当不错的作品……但是……尽管，再仔细考虑一下……不论怎样……要说实话还是很需要勇气的……无论如何……不论怎样……作者还是很有才华的。这部戏嘛……嗯……我们该怎么评价呢？两个月前，我已经写过一点东西了，因此我也不改变之前的评论……这部戏很棒。”然后他详细描述了整部戏的内容，把每个女演员都奉承了一遍，用的语言都是非常彬彬有礼且极为空洞虚华的。

“你念的都是什么啊？”詹妮娜问道。

“戏的内容啊。而标题是戏剧评论，文章内容都是谈剧本，这样的评论会让全国人民都趋之若鹜。”

“那你打算怎么回应那些评论呢？”

“我？当然什么都不回应。我不理他们就是了，既然已经有了新戏的安排，那我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我会去雷德蒙戏剧学校授半年时间的课。现在我只在等最后的通知。”

“你有必要去吗？”

“是的，我必须去！教学是我唯一的经济来源。两个月内，我没赚到一点钱，所以现在身无分文。我用自己的钱来排戏演戏，给观众们看，在这里好好享受了一段时间，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该落幕了，我也好准备下一场演出。离开前来这儿跟你告别，等下我还要去一趟剧院。再见了，詹妮娜小姐。”

他和她握手，说：“我走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詹妮娜很难过。她已经习惯了戈洛高斯基，习惯了他的怪癖、疯狂，害羞而敏感的个性，她觉得很遗憾，以后就少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她没有多少钱了，平时只靠剧院发的一点点工资维持生计。詹妮娜不敢承认想家，但每次一有新的开支，她就会想起在家时，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时光，在家里她想要的一切总能得到。而在这里，她每天过的是近乎乞讨般的生活，同伴们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这令她感到屈辱，何况还要每天看索温斯卡的脸色。

几乎每个晚上，詹妮娜都会经过剧院广场。如果她下班很晚，经过那儿时，只稍稍看一眼中心剧院后就回家。但如果她时间充裕，她就会在广场上找一个座位或是在电车站旁找一把长椅坐一会儿，凝视着剧院里一排排的长柱子，和高耸的剧院大堂，全神贯注地梦想着。那里的世界总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深深吸引着她。经过剧院广场时，她总是非常兴奋。在宁静而明亮的晚上，她总能看到剧院那灰色的轮廓。巨大的石墙像是在对她说话，她会聆听着那里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黄昏的柔光下，刚刚上演过不久的戏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在她面前浮现。

她热衷于演戏的另一个理由是想摆脱贫穷，现在她越来越没钱用，演出季的后半段时间比前半段时间更难熬。由于不断地下雨，天气变冷了，演出也相应减少，自然，演员的工资也越来越少了。

通常，卡宾斯基总是在演出过半时把票房收入装进一个盒子里，假称自己病了，拿走几乎所有的钱，只留下几个卢布供大家分，然后偷偷跑了，如果逃跑前被人发现了，他就会大声哭喊。

卡宾斯基和金早就商议好了，如果有人一定要钱，他就会热情地带那人去票房查看，管账的金会说那里没有支付的钱了。如果他没有带人过来，而是让人在外边等着，金就会假装焦急地抱怨着：“我连付瓦斯的钱都没有，哪儿来的钱来付租金啊？哇，就连现在的日常开支都没钱了。”

“给他一点吧，其他的我们可以延迟一些……”卡宾斯基假装来调解。

然后，他留下一份付款单，就离开了。但这种情况太频繁了，金常常没有钱来支付。支出的钱很少很少，就算只几个铜板有时也拿不出。演员们背地里骂得很难听，其实每次不论给多少钱演员们都会接受，心里也会舒服些。

总监夫人只要不演出，就会坐在售票处，金就向她诉苦，说演员们经常抱怨他给钱太少。卡宾斯基夫人就会大声责备演员们，夸赞金的忠诚。金的那一点点工资不仅要供自己的花费，还得供养妹妹。只要一提起妹妹，金就会非常开心，眼睛里闪着柔光，然后他就会特意大声说自己第二天一定会想办法还清欠演员们的工资，但他从来都没付清过。

由于卡宾斯基拖欠得越来越厉害，大家越来越没劲，表演也越来越糟，而他们就快要离开华沙了，所有的欠账都无法兑现，冬天也快到了，大家都忙着找新的演出公司，所有人都不再热衷于演出。

卡宾斯基一直安抚着大家，承诺会给钱，但一直没付钱。他很懂得怎么有技巧地演好这一场戏，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为大家的利益而着急的人，只有詹妮娜相信了他，觉得他为难，于是总没有勇气提醒他还欠自己的钱。另外，她也知道总监夫妇为钱也是争吵不断，奶妈对孩子们出手阔绰，所花的钱总超过预支，而卡宾斯基夫人为了不听抱怨，在糕点店停留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不少。

慢慢的，詹妮娜越来越拮据，也越来越着急。

詹妮娜过去在布柯维克跟父亲吵过架之后，就会一个人待着，而现在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避开所有人，这让她越来越难过。她现在不能狂吼一通，吼累了就自己平静下来。她在城里到处逛，总会遇上很多人。她想要跟戈洛高斯基倾诉自己经历的所有烦恼，但却出于骄傲而不敢开口。戈洛高斯基似乎猜到了她的处境，知道她的烦恼，经常说他愿意替她分忧，要她告诉他所有的事……所有的事。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很少留在家里，不论什么时候进入房子，她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听到。她不敢去想某天可能会被赶到大街上去，怕遇上安娜小姐或是索温斯卡，怕听到她们不容商量地说：“把房租钱给我。”

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吃晚饭的时候，詹妮娜就知道所担心的就要发生了。她在盛汤的时候看了一眼安娜小姐，在那眼神里她看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

这天的晚饭真是折磨人，饭后，安娜小姐马上跟住了她，假装无意地提起了一个有趣的顾客。突然间，像是记起了什么，她说：“哦，我差点忘了！你最好给我那半个月的房租，我今天必须交给房东。”

“我今天没钱……”詹妮娜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什么意思啊？请把房租给我。你可别指望我免费供养房客，任他们随意进出我的家！你确实是个漂亮的花瓶，整晚都在外边，只早上在家待一小会儿！”

“不用担心，我会付给你的。”詹妮娜突然激动地喊道。

“我现在就需要钱！”

“你会得到钱的……只要一个小时！”詹妮娜回应道，突然下定了决心，她鄙夷地看着安娜小姐，而安娜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带上了门。

詹妮娜从同伴那儿听说过当铺，她很快就去那儿当掉了自己的金手镯，那也是她现在唯一的财产。

一回到家她就付清了钱，安娜小姐很惊讶，态度还是不太好。

之后，詹妮娜说：“我会去餐馆里吃饭。我不想麻烦你。”

“随便你。如果对这里不满意，你可以随意去留。”安娜小姐面露愧色。

这件事使詹妮娜感到了这一家人对她的敌意。

“我要卖掉我所有的东西……直到最后一粒扣子！”詹妮娜痛苦地下定了决心。

詹妮娜估计着，刚刚付给安娜小姐的钱只要留一半，就能买到她需要的所有食物，但她没留。沃尔斯卡介绍了家廉价的小餐厅给她，她决定去那儿吃饭，如果没有足够的钱，她就会买一个难以下咽的沙丁鱼卷为食捱过一天。

然而，不久后的一天，剧院关门了，因为金库里只剩了二十卢布，而第二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演出也不得不推迟。跟其他人一样，詹妮娜也没能从卡宾斯基那儿拿到一文钱，那两天基本断食了。

这是她第一次挨饿，无法填饱肚皮让她觉得恐慌。她觉得非常痛苦。

迄今为止，她才领教了饿的滋味。她现在很惊讶这种饥饿的感觉。她现在连买面包卷的钱都没有，却很想吃东西，这种感觉对她来说还很新鲜。

“我居然没东西可吃了，这可能吗？”詹妮娜自问道。

厨房里飘来一股炸肉的香味。她关上门，香味就包围了她。詹妮娜对那一大群伟大的不同年龄的却同样要忍饥挨饿的艺术家们有了一种奇怪的感情。一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她多少得了些安慰。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首批艺术殉难者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微笑，里边那张脸发黄，看上去疲惫而憔悴。饥饿不断侵袭着她，她想通过读剧本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做不到。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房子，窗口很高，一些房子里，人们坐在桌旁吃饭，还看到院子里的工人们在用土钵盛饭吃。看到这些场景，她更觉饿得难受，很快转过身去，不再看了。

“大家都在吃饭！”詹妮娜自言自语着，像是才注意到这一点。

然后她躺下来，一觉睡到黄昏时分。她既没有参加排演，也没去卡宾斯基家，醒来后更觉得难受，头很晕，她感觉越来越虚弱无助，于是哭了起来。

晚上，在剧院更衣室，詹妮娜变得异常兴奋。她不断大笑，和同伴们开着玩笑，为一点点小事和咪咪吵闹，还和前排的观众嬉笑打闹。

第一场演出结束后，顾问就带着一盒糖出现在幕后，詹妮娜快活地和他打着招呼，紧紧握着他的手，这让顾问有点不解。后来她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舞台总监喊：“上台！”只有黑暗和宁静包围着她的时候，她才会抽抽嗒嗒地啜泣。

演出结束后，詹妮娜得到两卢布整，这比平时多了三倍。卡宾斯基私下拿给她的，这样其他人就不会发现。

詹妮娜在阳台上吃了晚饭，只喝了一杯威士忌就醉了，因此她让弗拉德克送她回家。

那晚之后，弗拉德克就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开始向她公开示爱，他母亲跟剧院所有人打听他和詹妮娜的事，不断监视着他和詹妮娜，这一点他毫不在意，就像没这回事一样。

戈洛高斯基冲进了詹妮娜家，还在门廊里就大喊道：“我回到我的部落来啦！”

他把帽子丢到了挂架上，坐在床上，开始卷一支烟。

詹妮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窗口，想着，多奇怪啊，这位朋友曾经那么吸引过她，如今来了，她却那么淡然，一点也不激动。

“你再见到我，居然没有高兴得哭出来，啊？我不得不认输了。无疑，连狗都会为我哭泣的吧！我还是去死吧！你知道科特里基最近怎么样啊？他没有再去过剧院，我哪儿也找不着他。他一定是去哪儿旅行了。”

“那晚吃过饭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詹妮娜慢慢地说道。

“他消失一定有个什么理由吧？也许是探险、恋爱还是……但我为什么要关心那家伙呢？是吧？”

“那是真的，有什么好关心的！”詹妮娜低声说着，脸从窗口转向他。

“啊！你是怎么了？”他喊道，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天啊，你变化真大！眼窝深陷，没有光彩，面色蜡黄，身形消瘦……这是怎么了？”他问道，声音低了一些。

突然，他用手敲着额头，像个疯子一样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我真坏。真是浑蛋！我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你却在这儿忍受着贫穷的折磨！詹妮娜小姐！”他喊道，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詹妮娜小姐！请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请你一定告诉我！”

詹妮娜沉默着，看着他真诚的脸，听到他低沉并且是关切的声音，她感动不已，眼泪涌上了眼角，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哭可是没用的哦，我总会离开的。”他开着玩笑，以隐藏自己的感情，“现在，听我说……不要否认，不要排斥我，我不喜欢虚伪！我看出你很穷，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天啊，不要脸红嘛。贫穷是由环境造成的，没什么好觉得羞耻的！这没什么，就像天花一样，所有人都要得一次的。嗬嗬！我这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现在结束了这种乱糟糟的生活。来，给你点这个……”

他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卢布，那是他授课所得的所有钱，他把钱放在詹妮娜的枕头下，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他取下了帽子，伸出手去，柔声道别：“再见，詹妮娜小姐。”

詹妮娜急忙挡在门前，不让他走开。

“不，不！别羞辱我！我已经够不幸了。”她低声说着，紧紧抓住他的手。

“真是女人的逻辑！请原谅，我刚刚做的都是很自然的，就像我某天会疯了一样，就像你一定会成为著名的演员一样自然。”

詹妮娜开始不停地劝说他，让他收回给她的钱，说她现在不需要，尽管很感激他的帮助，但她不会接受钱。

戈洛高斯基拉长了脸，冷冷说道：“什么？见鬼去吧，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我也不想因这事责怪你！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谈谈。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可不想让你为这个生我的气。既然需要钱，为什么不接受呢？因为你认为拿钱帮助你践踏了你的自尊心，让你觉得耻辱。这种思想已经过时了。该把它封存起来送进博物馆了。那都是愚蠢的偏见。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个跟你志同道合的人送钱给你，你却还在犹豫该不该接受，那可是疯子才干的傻事。人类为什么要群居？群居是为了相互帮助，相互关心。我知道你会说出相反的观点，但我告诉你，正因为有你那种观点，这世上才有那么多恶人。我们应该阻止恶人出现。人应该要做善事，这是人的本分。做善事才是明智之举。啊，天啊！我说这么多干吗？”他激动地喊道。

他继续说了很久，不时冷嘲热讽、咒骂，喊道“见鬼去吧”，情绪异常激动，但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挚的真诚、情谊和关切。尽管詹妮娜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帮助，感激地和他握了握手，因为她不想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嘛！那现在……再见！”他说着，站起身来要走。

“再见！我想要再次谢谢你，受你的恩惠，我真是感激不尽。”詹妮娜低声说。

“我曾经接受过很多人的帮助，我只要能回报他们百分之一就好了。我们春天还会再见的。”

“在哪儿见？”詹妮娜问道。

“哈！我不知道！肯定会在剧院里，我决定春天加入剧院，只要半年时间我就能更好地熟悉舞台。”

“哦，那真是太棒了！”

“现在你不欠我什么。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你，什么也不说了，只提醒你以后遇到任何事写信告诉我……任何事！能对我发誓一定做到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的。”詹妮娜坚定地答道。

“我相信你，尽管女人的誓言只是空话，她们会利用誓言，却从不兑现，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再见！”

戈洛高斯基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举到嘴边，好像要亲吻一样，但很快又放下了，看着她的眼睛，不自然地笑着离开了。

詹妮娜坐在那里，回想他刚刚说过的话，想了很久。她很感激他，跟他谈话之后她觉得又有了力量，像受到了鼓舞一样，她很想再见到他，因此有点遗憾自己竟然没问他是坐哪班火车离开。

然后，她又开始觉得他帮她只是想要接近她，那种好心就是在羞辱她。

“施舍！”詹妮娜苦涩地低声自语，有被羞辱的感觉。

“我就不能一个人生活吗？我不能只靠自己而活吗？我就不能自食其力了吗？我必须要依靠别人而活吗？我一定要有个人来守着吗？其他人都能自食其力，我为什么办不到？”她自问道。

詹妮娜仔细思考着，但是一会儿之后就去了当铺赎回了自己的手镯，路上还给自己买了顶便宜的帽子。

烦闷的日子一天天地拖延着。

詹妮娜的生活只靠着希望或者称作坚定的信念而维持着，她深信自己在某天一定可以咸鱼翻身，在这种信念的驱使下，她越来越接近弗拉德克。她知道他爱她。她每天都能听到他的甜言蜜语，这让她很开心，尽管如此，她还是不会变成同伴们那样。她很讨厌她们的生活方式，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很反感。但弗拉德克的关心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爱。

她幻想过爱上一个可以放心地对其完全交付终生的人，幻想过充满了尊重和爱的家庭生活，是诗人们在他们的作品里描绘过的那种爱。她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自己读过的那些伟大的爱情故事中的形象，撩人的耳语，火热的拥抱，热辣的激情，和至死不渝的爱情，这些都让她兴奋不已。

詹妮娜不知道这些梦想从何而来，但却常常梦想着，尽管自己已经越来越贫穷了，饥饿的感觉都快要吞噬她了。因为要准备新的戏服，她再次把手镯送到了当铺，她只能经常节衣缩食，只能买自己所必需的东西。新戏一直都很吸引观众的眼球，然而成功还远得不见影。

这样的状况让詹妮娜备受折磨，没有力量坚持下去，不过也激发了她内心里反叛的情绪。她第一次不可思议地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在街头遇上的任何女人都会让她心生嫉妒。

有时她有种疯狂的想法，想拦下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问问她知不知道贫穷是什么。她仔细地观察着街上那些女人们的面容、衣着和微笑，然后痛苦地认为这些女士一点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痛苦、哭泣和饥饿的人。詹妮娜又开始辩解她自己也和她们穿得一样，这些人也可能会有她同样的处境，也许她们不经意地路过她身旁时，也是饥饿而绝望，和她一样扫视着过往的人群。她想在人群中分辨出这样的受苦受难的人来，但怎么也找不到。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幸福而满足的。

然后，一想起自己现在比这些衣食无忧的人更有目标，詹妮娜眼里就放出了光芒。她觉得自己比这些平常人更有优越感。

“我有理想，有目标！”她想着，“他们为什么而活着？他们活着的目标是什么？”她常常问着自己。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会为那些人生活空虚，没有目标而可怜他们。

“一群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目标！”她低声说，对那些人极度鄙夷。

她现在最讨厌的是卡宾斯基夫人，尽管佩帕对她和蔼可亲，却从不付嘉泽钢琴课的钱，用一个虚伪的微笑，利用了詹妮娜的能力和寄人篱下的处境。詹妮娜不能断了和她的关系，她直觉地感到，佩帕的笑容虽然彬彬有礼，但一旦绝交，佩帕也一定没好果子给她吃。另外，卡宾斯基夫人是个女人、母亲、女演员，这也让她非常厌恶。她很了解卡宾斯基夫人，在不断地奋斗和挣扎的过程中，她的爱恨可以无所不包。詹妮娜还没有爱过任何人，但却恨过人。

他们在为一部名为《弃儿马丁》的戏挑选角色，詹妮娜没有被选上，她不满地朝弗拉德克抱怨道：“知道吗，像总监夫人那么没能力的人居然负责给我们的演出分配角色，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应该去找她要角色，不找她是错误的！你看吧，总监是任何事都不能做主的。”弗拉德克说。

“真的！这是个好主意。我明天就去试试看。”

“我们下周要演《罗宾医生》，你找她要‘玛丽’这个角色吧。有个业余的演员想要加入我们公司，他会扮演‘贾力科’这个角色，和‘玛丽’演对手戏。”

“那个‘玛丽’是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非常棒的角色！我觉得你演一定很合适。如果你愿意，我会拿剧本给你。”

“很好。我们可以一起熟悉剧本。”

翌日，卡宾斯基夫人回复詹妮娜她会得到那个角色。

下午，弗拉德克带了《罗宾医生》的剧本来。这是他第一次来詹妮娜家，他看上去面容俊秀，举止谦恭有礼，有一点点不自在。他在詹妮娜面前做出一副对她关爱有加的样子，好像幸福得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第一次觉得害羞、幸福。”他说着，吻着詹妮娜的手。

“为什么害羞？你在舞台上可是很自信的！”她答道，面露疑惑之色。

“是的，在舞台上，人的快乐都是演出来的，而在这儿，我是真的觉得快乐。”

“快乐？”她重复道。

弗拉德克看詹妮娜的眼神是那么热情，脸上露出的微笑是那么迷人，那神态，那样子好像非常爱慕她，要是在舞台上，一定能赢得掌声如潮。詹妮娜被他迷惑了，心里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

弗拉德克开始读剧本。每次一读到“玛丽”的部分，詹妮娜的热情之火就会熊熊燃烧。她呼吸急促，盯着弗拉德克，仔细听着，不敢说话，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打扰了他的阅读。她不想打断他富于磁性的声音，不敢破坏了他眼里透出的柔情。

他一读完，她就疯狂地喊道：“多棒的角色啊！”

“我想你一定会表现得更棒。”弗拉德克说。

“是的……我也觉得我会演得很好。‘贾力科，创世之主，无可限量！’”她低声说着剧本中的一句台词。

詹妮娜看上去是那么快乐而有活力，弗拉德克都快认不得她了。

“你真是个有激情的人。”他说道。

“是的，因为我爱艺术！艺术就是一切！这是我的格言。除了艺术，我什么也不在乎。”詹妮娜回道，重新兴奋起来。

“也包括爱情吗？”弗拉德克问道。

“对我来说，艺术是比爱情更完美，更值得追寻的目标……”詹妮娜答道。

“人要是不追寻爱就太奇怪了。没有艺术，世界依然存在，但没有爱……就没有世界！艺术比爱更能让人失望，让人痛苦。”

“而艺术给的快乐也更多啊。爱是一种个人的情感，但艺术是大家都喜欢的。人们爱是出于人性，爱让人受尽磨难，只有艺术，才能让人不朽！”

“那些不过是梦想罢了。很多人为梦想献出了生命，很多人因那些幻象而迷失了自我。”

“但那些心存幻想的人比没有梦想的人生活更充实。”

“既然过得不幸福，充不充实有什么用？”

“幸福的人很多吗？”

“很多，比我们要幸福多了！”

弗拉德克特地重重地强调了“我们”。

“不是的！”詹妮娜喊道，“我们的幸福感是苦乐交织的。尽管有欢喜也有沮丧，但都能让人觉得快乐：人的精神世界得以充实。梦想是无限宽广的，心里的世界远比周围的物质世界更丰富多彩。带着眼泪痛苦地吟唱，唱着美好和神圣的圣歌，不断地梦想着，完全忘记了现实生活，人只活在梦想之中，那也是一种幸福！”

詹妮娜感觉非常快乐非常激动，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心里的感受都说出来了。她不停地说着，完全忘了有人在听她说话，尽情地描述着短暂的梦想。

弗拉德克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但后来越听越不耐烦。

“真是个喜剧演员！”他心里嘲弄般地说着。他觉得詹妮娜在他面前展现她对艺术的热情像孔雀开屏一样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终于烦了，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打断她。

“‘玛丽’这个角色太感伤了……”一阵长长的沉默后，詹妮娜说道。

“我觉得那只是感情丰富。”弗拉德克说。

“我希望有机会扮演‘奥菲利亚’。”

“你熟悉《哈姆雷特》吗？”弗拉德克问道，有一点点吃惊。

“过去两年我读的都是戏剧，梦想的都是舞台。”她简短地答道。

“这样的热忱真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什么要佩服？作为演员，应该有这份热忱，给梦想一片天地，一个机会……”

“只要我能够……相信我，我很希望你能在艺术上有所成就。”

“我相信你。”詹妮娜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很谢谢你来和我一起欣赏《罗宾医生》。”

“要我为你抄角色的台词吗？”

“我会自己抄，这让我很快乐。”

“如果你愿意，你背诵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提词。”

“哦，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只要你愿意，除了每天演出几个小时，我其余的时间都随你挥霍。”他激动地说着。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詹妮娜朝弗拉德克伸出手去，他吻了很久。

“从明天开始熟悉剧本吧，我明天有一天假。”詹妮娜说。

“我明天也没有演出。”

尽管把詹妮娜称作“喜剧演员”，他还是为她的头脑简单和对艺术的热忱而觉得脸红，因此弗拉德克对自己也有点生气。不过他还是觉得她很聪明，也很有艺术天分。

詹妮娜很快投入到《罗宾医生》的剧情中。几天内，她不仅熟悉了“玛丽”的角色，还记住了整部戏。她全情投入地演出，好像要为这戏耗尽自己的生命一般。之前因贫穷而消退的梦想和剧院热火朝天的生活节奏再次燃起了她内心热情的火焰。剧院再次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思，她已经没空去想别的了。她高兴的时候，剧院就是高于日常生活的神秘的殿堂，那里闪烁着希望之光，对她而言，剧院就是永恒的奇迹。

尽管詹妮娜对艺术的狂热和对他的无视已经让弗拉德克非常心烦，尽管他无法理解她近乎病态的热情，但他每天还是会在排演和正式演出的间歇去看她。

他越来越渴望得到詹妮娜的爱。他被她的天真烂漫和才华所吸引。他一直渴望着拥有这么一个美丽动人又教养有方的情妇。他很想拥有这位举止得体的女孩儿，与他之前的情妇相比，她是那么与众不同，他被她的傲慢给迷住了。他告诉自己，她看上去就跟自己在尤德街那些他经常朝她们挤眉弄眼的女人们一样时髦一样高贵，如果得到她，就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成就感满足感。

詹妮娜虽然没有告诉过弗拉德克她爱他，但他已经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她对他有好感，平时相处时就用微笑、柔情、甜言蜜语、关心织成一张网，就等她步入自己织好的网中。

对詹妮娜而言，这段愉快的时光也是她生命中前所未有的美丽记忆，现在贫穷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弗拉德克的不断拜访让索温斯卡对詹妮娜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她变得特别友好可亲，建议詹妮娜卖掉自己不需要的衣物，甚至提议替她去卖。

詹妮娜无忧无虑地继续生活着，只是还得极不耐烦地等待着《罗宾医生》的正式演出。她只是有些担心《罗宾医生》不能顺利上演。心里有了梦想，生活变得更纯净，人也更友善。她忘记了一切，也包括戈洛高斯基。他最近的来信她没有读完就丢在了一旁，因为她现在完全活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她对未来的梦想和期待更为坚定。

而且，詹妮娜爱上了弗拉德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但却发现一离开他，她就什么也做不了。靠在他的手臂上，走过街头，听着他低沉的富于磁性的声音，她感觉非常快乐安定。他黑色的眼珠里散发出的柔光让她感觉到幸福和甜蜜……

所有与他有关的事都能吸引她。他在舞台上看起来是那么俊美！在音乐剧中，他饰演的角色是那么有激情，那么感染人！他的动作声音是那么简单明了。他是大众情人，就连报社也对他不惜赞赏之辞，预言他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舞台新星，未来不可限量。

看到他在舞台上很受欢迎，詹妮娜很高兴。他很懂得如何展现自己，因此人们都觉得他是个有教养的绅士，而实际上，他却是个花言巧语，厚颜无耻的小混混。这些詹妮娜一点也不清楚，对她而言，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放下自我的男人。在她看来，他们从此可就分不开了。

弗拉德克在《罗宾医生》里替补扮演贾力科，一次排演结束，离开剧院的时候，他深情款款地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的表白是如此真挚诚恳，彻底打动了她。泪一下子涌上了她的眼眶，她这才发现自己心底里原来还有对生死相依的幸福的渴望。她真心地渴望得到爱情的滋润。

詹妮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无法抵抗他嗓音的魔力。悦耳的告白，充满激情的热吻和火辣的眼神让她发狂。她对他完全不设防，也完全没有反抗，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简单地说，她已经完全入迷了。

她也不知道她爱他什么，是那个演技高超的演员，还是他这个人。詹妮娜根本没想过这一点。她爱他是因为她爱上了他，因为他对她来说就意味着剧院和艺术。

詹妮娜觉得，因为有他的关心，她就能思考更多的问题。她的思想在成熟（就像农夫描述年轻人的成长一样），她认为除了要有对未来的计划，也要有自己的依靠，她需要一块垫脚石来支撑自己，让她成长。她不再觉得孤独，她好像找到了依靠，现在她可以跟弗拉德克分享她的秘密、梦想、对未来的计划，也可以和他一起熟悉各种各样不同的角色。他使她的生命完整，是她梦想和能量的来源。

但詹妮娜并没有因弗拉德克而迷失了自己，相反地，却让他融入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屈就了他，他今后就是她的情人，她就属于他了！她一点也没考虑他是不是有这种想法。她知道他很英俊，很受人欢迎，很爱她，而她也需要他，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她和他亲密地低语时，无意间总透露出一丝傲慢。她不断地和他说话，却几乎从不问他的意见，也不听他的回复。弗拉德克很不理解这一点，但他却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有点不开心，尽管他们关系很近，但和她相处并不让他轻松快乐。这伤害了他的自恋情结，而他自己又无能为力。他拥有了她的身体，而不是她捉摸不透的灵魂，爱能够为生命和永恒放弃自己，又让自己变成了恋人的工具。詹妮娜的这种态度让他很不高兴，但又让他那么无法自拔，他开始更加伪装自己，只要自己再虚情假意一些，再多愁善感一些，再多加点感情，他就能完全占有她。然而，他的行动并没有成功。

除了爱情，詹妮娜渐渐变得一无所有，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很满足。她经常挨饿，但只要有弗拉德克在一旁，她就能完全投入戏的角色，忘记了整个世界，且觉得足够。

由于那个首次演戏的业余演员病了，《罗宾医生》的上映一推再推。而同时，其他的戏也要上演，詹妮娜不得不继续等待。她越来越不耐烦了，越来越想要脱颖而出，她希望一演成名，好结束现在的贫困生活，她已经想了很久要怎么演好“玛丽”这个角色，只等好好表现自己。

詹妮娜一点也没留意每天都有人在计划组建新的公司，这种热情通常只持续几天。柯维克已经有好几次建议詹妮娜，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和谢派泽斯基签约。但她一想到托波尔斯基的计划，想到他一定在等着她加盟，她就拒绝了。

托波尔斯基真的在组建公司。尽管具体情况还是个秘密，但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过了。这个计划只有咪咪、瓦沃泽基、派斯夫妇和一些已经签约的年轻艺人知道，大家也听说了，托波尔斯基已经秘密与刚建好开放的卢蓓尔剧场签订了协议，可以确定的是，科特里基和一些相关人士为他提供了必要的资金。

卡宾斯基当然也知道这些，并且大声奚落这些计划工程。他很明白，只要给他们多一点钱就能让那些入伙托波尔斯基的人乖乖回来。他预测托波尔斯基一个季度都拖不过去，会破产，他并不认为有人会愿意出钱给托波尔斯基组建新的公司。

“再不会有那样的傻瓜了！”他断言道。最让他觉得可笑的是托波尔斯基的剧院改革，他把它戏称为愚蠢。卡宾斯基很了解观众，也明白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托波尔斯基不断在家举行晚会，邀请的都是他可能需要的人。但他没有公开谈论过自己的公司，把宣传工作留给了把这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一样对待的瓦沃泽基，以此来奚落卡宾斯基，引起了大家对卡宾斯基拖欠工资的集体不满和抱怨。

詹妮娜只去过几次托波尔斯基家的宴会，就觉得烦，因为男人们通常都在打牌，而女人们，不是说说闲话，抱怨几句，就是围成一小圈，偷偷说一些悄悄话，她们都害怕詹妮娜在去卡宾斯基家授课时，向卡宾斯基偷偷告密，因此总是把她挤到外面，不让她听到。

詹妮娜在那儿的最后一个晚上，大家喝茶的时候，玛柯斯卡请求詹妮娜再多待一会儿，保证会和托波尔斯基送她回去。

弗拉德克并没有参与这些宴会，因为他可是卡宾斯基坚定的支持者。

所有人离开之后，托波尔斯基坐在詹妮娜对面，跟她讲起了自己组建的公司的情况。

“这里会是真正的艺术殿堂！我有了一群优秀的演员，和最好的剧院签了合同，那儿的图书馆也会搬迁，而装饰用品已经买好一半了，所必需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还缺什么？”詹妮娜问道，很快决定了要加入进来。

“一点点钱……第一个月要约一千卢布的营运资金。”托波尔斯基答道。

“你不能去借吗？”

“可以……这也是我首先想跟你谈论的，我们已经把你算作了我们的一份子。我会给你足够的工资，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演员，所以我决定让你代替梅拉。你才貌双全，声音也很好听，很有个性，这是一个完美女演员的必备条件。”

“哦，谢谢你，真心地感谢你！”詹妮娜快乐地喊道。她高兴地吻了玛柯斯卡，而他习惯性地躺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托波尔斯基说：“但你必须要帮我们！”

“我？我能做什么？”她惊讶地问道。

“你能做很多事！只要你愿意……”他答道。

“哎呀，如果你觉得我能帮得上忙，那我当然很乐意来帮你，这不仅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兴趣！我只是很好奇我能帮上什么忙。”

“就是那一千卢布的问题。钱一定会有，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詹妮娜好奇地问道。

托波尔斯基更靠近了她，友好地拉着她的手，然后答道：

“詹妮娜小姐，不只是我们剧院，还有你的未来都取决于这个，因此我就直接告诉你，已经有人愿意出两千卢布了，但他说，他只会给你一个人，只要你去拿，不然他一分也不出。”

“那人是谁？”她不安地问道。

“科特里基！”

詹妮娜低下头来，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托波尔斯基不安地看着她，而玛柯斯卡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詹妮娜痛苦地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和提议是那么的令人厌恶，过了一会儿，她从椅子里站起来，断然答道：“不！我不会去科特里基那儿的，你的建议是对我的侮辱，我无法接受！只有在剧院里人们才会这么不道德，指使别人做龌龊的事，让人堕落到罪恶的深渊，无法自拔，然后自己便能从中渔利。先生，这次您可打错了算盘。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最伤我心的是，你居然提出让我去科特里基那儿，可能吗？科特里基对我做出那么卑鄙的行径！”她激动地喊道。

“詹妮娜小姐，我们平静一下，理智一点，不要太激动了。”

“不要太激动了，你居然敢这么说？”

“我必须说，你真是没经验，我已经提醒过你可能会发生的一些可怕的事，会让你深陷泥沼，会让你蒙羞让你丢脸。”

“天啊，除了那些，还有什么？”詹妮娜惊讶地喊道。

“不要再演戏了，不要再玩捉迷藏了，我们还是要看到问题的本质，我可没跟你说什么非同寻常的提议。我问你什么了？只是要你为了钱去科特里基家，这钱我们未来都用得上，有了钱，我们可以创建剧院，不然我们无法在华沙立足。这又有什么错？能让我们都快乐的事，为什么不干呢？”

“什么？我，一个女人独自住在一个男人家，你居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为什么要给我那一两千卢布呢？”

“你和戈洛高斯基在一起时也没人说你什么呀，现在你和弗拉德克在一起，谁责怪你了？那我现在说的怎么又不尊重你了？我们都是这么活着的，那我们就卑鄙无耻了吗？……不！那都是次要的，我们心底最重要的是艺术！”

“不，我不会去的！”詹妮娜平静地答道，发现大家都知道自己和弗拉德克的关系，她有点沮丧。

她继续听着托波尔斯基的话，不过那些话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太在意。他开始劝说和乞求着她，解释说大家都在为剧院拼命，这可不像是女人一时的怪念头。他指出，她的拒绝会给新创建的公司当头棒喝，他们都在等她一句话，会一辈子感激她，她一人受苦会让很多人得利，这个剧院会归她所有。他很不理解她为什么反对，希望不论怎样都要征得她同意，但詹妮娜丝毫不为所动。

最终，詹妮娜下定了决心：“就算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去的！我宁愿死！”

“那好吧，再见！”托波尔斯基生气地说。

詹妮娜一直看着他，还想要跟他解释更多，但玛柯斯卡把她的外套丢到她肩上，把帽子放到她头顶，不断辱骂着她，给她打开了门，赶她出去。

詹妮娜任她把自己推出门外，下了楼梯，往家里走去。

她为新公司而遗憾，也为自己与托波尔斯基断交感到遗憾，但一想起这些人居然希望她答应这样的建议，期待她会乖乖接受，还做出这么丢脸的行径，她就觉得羞愤难当。

詹妮娜无法平静自己。那天晚上，她一会儿梦见科特里基，一会儿梦见弗拉德克，一会儿又是剧院。她听到他们在骂她，一大群衣不蔽体的人们生气地大喊大叫，追赶着她，想要把她给揍一顿。在那一大群人中，她分辨出了玛柯斯卡、托波尔斯基、咪咪和瓦沃泽基的脸。她又梦见自己正走在街头，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钻进地洞里去才好，但她却没有勇气走开，大家慢慢地跟着她，而托波尔斯基站在一旁，指着她嘲弄地大声喊道：“瞧！这女人以前跟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现在却变成了弗拉德克的情妇！”

詹妮娜再也无法忍受了，在梦里，她还看到了她父亲和克伦斯卡也指着她喊道：“她过去和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现在却变成了弗拉德克的情妇！”这让她疯狂尖叫起来。

“天啊！哦，天啊！”她呻吟着，在床上翻滚着。

那些脸越来越清晰了。布柯维克的牧师，她学校里的老师们，以前的同伴们和格泽斯科维克兹。所有人都快速地经过她，微笑着看她，那笑容是如此让人恐惧，如剑，如刀，刺痛了她。

詹妮娜泪眼朦胧地醒过来，感觉非常疲惫。

排演之前，弗拉德克过来看她。她第一次主动扑到他怀里。

“他们都知道了！”她低声说着，头埋在他的胸口。其实弗拉德克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她没察觉到。

弗拉德克一时有点莫名其妙，答道：“知道什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他不高兴地坐下来，开始前后摩擦着膝盖，在椅子上生气地扭来扭去，怎么也不安稳。

詹妮娜开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再顾不上自己的事，问道：

“你怎么了，病了？”

“我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欠了某人一点钱，但现在没法偿还。我妈又病了，不能找她要钱，找她要钱会要了她的命的！卡宾斯基也不会给我钱，我现在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当然是在说谎，因为他前一天晚上玩了一整晚牌，钱都输光了。詹妮娜记起了戈洛高斯基给她的钱，因此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金表链拿了出来，放在弗拉德克面前。

“我没有钱。但你可以把这个拿去当了还债，剩下的你可要给我，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她真心地说。

“不，这个我不能要！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需要这个，亲爱的！”弗拉德克第一次真诚地反驳道。

“拿走它吧，如果你爱我，就拿走它。”

弗拉德克反抗了一会儿，但又想到只要有了钱，就能把自己输的都给赢回来，就接受了。

“你去吧，然后再回到这儿来，我们一起吃早餐。”詹妮娜说道。

弗拉德克吻了她，好像觉得窘迫似的，说了一些感激的话，拿起表链离开了。

他很快就带着三十卢布回来了。他从她那儿借了二十，甚至还要打一张收据，但她不同意，甚至还生了气，他不得不向她道歉。然后他们一起去吃早餐。

从那以后，他们就同居了。剧院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过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也没人特别留心过。只有索温斯卡有时会因此奚落她蔑视她，不久前她还很赞赏弗拉德克。但她现在不停地揭他的短，以这样刺激詹妮娜为乐，她现在也为儿子的失恋而深深自责。

终于，《罗宾医生》要开始舞台排演了。弗拉德克到她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詹妮娜，因为她这几天一直不舒服，很虚弱，根本就不能出屋。她觉得很困很累，背疼得要命。这种无助而令人沮丧的感觉让她想要哭喊，她不想从床上起身，整天整天睁眼躺着，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出神。耳边不断嗡嗡作响，干渴得很，没什么可以终止这种感觉。然而，一听到自己可以演戏了，詹妮娜很快又恢复了体力。

她去了剧院，害怕得发抖，但一看到那个扮演“贾力科”的人，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个业余演员还不如说是个小男孩儿，瘦得皮包骨头，一副呆头呆脑，傻乎乎的样子。他口齿不清，步履蹒跚，不过他可是一位著名记者的堂弟，有堂兄撑腰，他在剧院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目中无人的样子。公司的同事们明里暗里地奚落他，只有他不在时，才敢大声嘲笑他。

所有人都如约前来排演了。

詹妮娜一上舞台，玛柯斯卡就退到了幕后，而托波尔斯基也没有朝她点头打招呼。詹妮娜意识到自己和他们的关系断了，但她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因为排演很快就开始了。尽管她一开始只想演好自己的角色，但詹妮娜现在一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她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用嘲弄的眼神看着她，这让她很受煎熬，有时候她会神经质地突然跳起来，情绪暴发，有时又很安静，说话语气轻柔。

玛柯斯卡站在那儿和扎妮卡说笑着，大声评论着詹妮娜的表演。因为詹妮娜太过兴奋，进场总没站到恰当的位置上，舞台经理托波尔斯基几次要求她下台告诉她，然后再让她回到舞台上。

詹妮娜很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因此她并没有太把玛柯斯卡的话和托波尔斯基迂腐的建议放在心上。她继续演出，表演时好时坏。

然后大家异常沉默，不再向她提建议了，也没有人大声说笑。

舞台总监在幕后踱来踱去，满意地搓着双手，嘟囔着：“很好，很好，但她表现得还不够悲情。”

“哇，难道你没听到她已经在哭喊了吗，而不是平静地说！”

玛柯斯卡揶揄道。

“亲爱的女士，您在舞台上不也像疯了一样，我们都是出于礼貌才没责备您！”斯坦尼洛斯基替朋友回道。

“不要那样！谁会那么夸张地挥舞手臂啊？你把自己当风车了啊？”托波尔斯基对詹妮娜喊道。

“别打消她的积极性嘛，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参与排演！”卡宾斯基夫人在座位上喊道。

“你在舞台上走步像鹅一样。”托波尔斯基不高兴地对詹妮娜大声说道。

“她就像个洗衣妇一样。”玛柯斯卡嘲弄道。

尽管她感觉到眼泪涌出来了，詹妮娜还是继续表演着，并没有让自己分神。

结束了排演后，卡宾斯基夫人热烈地亲吻着詹妮娜，大声赞扬她，以便让玛柯斯卡听到：“我祝贺你，你无疑是这角色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要更注意细节。”斯坦尼洛斯基建议道。

“这才只是排演！我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

“我们现在才算真正有了一位女艺术家，她真是才貌双全！”罗欣斯卡大声喊道。

玛柯斯卡挑衅地看着她，但什么话也没说。

詹妮娜非常高兴，很想要亲吻所有人。

两天后就要正式演出了。这两天詹妮娜得到了完全的放松，她看上去相当满足。

“终于到头了！终于到头了！我穷苦的生活就要结束了！”詹妮娜疯狂地低声自语道。她想象自己很快就会有很多戏要演了。她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想象自己已经到了事业的最巅峰。她每天都梦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那样的王国，在那里，她看到的都是英雄般的人物，经历的都是非凡的感情，看到了美好的前景，一个完美地融合了梦想与现实的世界。

詹妮娜对那段贫穷困苦的日子有些留恋，像是不会再过上那样的日子一样。她身边的一切，包括弗拉德克都不再那么光彩夺目了。

她无数次地背诵“玛丽”的台词。在镜子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断练习着面部表情，越来越焦躁地等待着那非同一般的日子的到来。晚上，詹妮娜半睡半醒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她好像看到了人如潮涌的剧院，还有报社的代表们，听到观众们嗡嗡的声音，看到他们激动的表情，然后她上舞台表演……她迷迷糊糊地背诵台词，听到那如雷的掌声和欢呼远远传来：“奥罗斯卡！奥罗斯卡！”她含着幸福的眼泪微笑着入睡，醒来后又继续做梦。

詹妮娜卖了所有的东西以替自己置办合适的服装演出。她打发走了弗拉德克，不让他干扰自己的情绪。

在那至关重要的一天，最后一次排演之前，卡宾斯基把她的角色给了玛柯斯卡。

玛柯斯卡一直很嫉妒詹妮娜得到了“玛丽”这个角色，而托波尔斯基对詹妮娜也怀恨在心，于是两人密谋要把詹妮娜的角色换掉。托波尔斯基威胁说如果卡宾斯基不把给詹妮娜的角色给玛柯斯卡，他就会马上离开公司，卡宾斯基不得不屈服了。因为詹妮娜拒绝和科特里基在一起，所以托波尔斯基用这样的方式来逼詹妮娜就范。

受此打击，詹妮娜差点晕过去。她步履蹒跚，觉得整个剧院都在旋转，所有的一切都和她一起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她极度悲伤地看向周围，仿佛是在求救，但公司那些人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都像白痴一样在旁边看热闹。他们用嘲弄的眼光打量着梦想破灭的詹妮娜，所有人都在奚落她，那些话就像石头一样撞击着她的心灵。他们的笑声像鞭子一样残忍地抽打着她，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詹妮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什么也说不出来，心痛得好像伤口被揭开了一样，血汩汩地从心里流出来。

她鼓足了勇气问道：“为什么我不能演这个角色？”

“因为你不能演，就这样！”卡宾斯基冷冷地答道。说完，他便很快离开了剧院，因为他不愿看到这一幕，心里对詹妮娜有一丝愧疚。

她依然站在幕后，极度的失望强烈地撕扯着她。她觉得那么孤独无助，好像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敲打着她，把她击倒，她飞快地掉落到一个深深的无底洞里，隐隐约约地听到那里一个灰绿色的旋涡发出的怒吼声。

在重压之下，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无助地流着眼泪。她去了更衣室，坐在那儿最黑暗的角落里。

她的梦想支离破碎，那些奇妙的王国消逝在远方，那些美好的幻象都在她脑中消失殆尽了。

她身边肮脏的墙壁和装饰品以及这群卑鄙下流的演员们让她感觉很沉重。她极不舒服，疲乏、心碎、无助，因此去了大厅找弗拉德克要他带她回家，却不见他人影。他故意躲开了，因此她又回到更衣室里，呆呆地坐在那里。

“要呵护梦想！呵护生命之水！”她艰难地想起他曾告诉过她的话，自言自语道。她面色突然变得苍白，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想到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失落，她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最后她哭得累了，排演结束，演员们都离开了，剧院里很安静，她疲惫地睡着了。

罗欣斯卡那天因为要准备演出，于是提早到了剧院，看到沉睡中的詹妮娜那张因贫穷和忧郁而显得苍白的脸，她就想到自己的前半生是在这种虚伪浮华的生活中度过的，余生还得这么继续，她的同情心被唤醒了，她决心要惩罚一下玛柯斯卡。

“詹妮娜小姐——”罗欣斯卡轻声唤道。

詹妮娜醒了过来，急忙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

“您见过奈泽斯基先生吗？”她问罗欣斯卡。

“没有。可怜的孩子，他们对你做得太过分了！但你一定不要太放在心上。如果想成为艺术家，你必须要忍耐。亲爱的，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所受的磨难和挫折要比你多得多，我现在仍然要继续活下去。如果你要为所有经过的苦难而伤心难过，对他们散布的所有关于你的谣言而生气，为他们对你所设计的所有阴谋而哭泣，你眼泪都会流干，没有力量再活下去了！哭是没用的，剧院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的！你现在并没有失去什么。一次失望只是一次经历，它会丰富你的生命。”

“也许归根结底，他们是对的。无论怎样说，我都是没有才华的，如果卡宾斯基不让我演戏……”

“那是因为你很有才华，他们才开这么个玩笑。我听到那个新手的堂兄在第一次演出后对你的评价。”

“那评价对我也没有用处，如果不能演戏，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都是玛柯斯卡造成的。她逼着卡宾斯基不让你演那个角色。”

“我知道她对我不满，但我想不出为什么她要这么残忍！”

“你并不了解她……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的纷争，但我知道，她看到你在舞台上的表现，就很害怕你会取代她，于是她很快就开始打小算盘，不让你登台。我看到她约见那个新人，她对那人的堂兄和卡宾斯基皱眉，她不断讨好总监夫人！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你听说过这么作践自己的人吗？但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很多人。你也许不知道，我这么个名声在外的演员，也不得不容忍她，我已经受够了她。你不会知道这些阴谋，因为它发生得太快了，除了我，恐怕没别人知道。像她这样的人运气居然这么好！等着吧，我今天一定要修理她！我要为我们俩复仇！”

慢慢的，更衣室里的女演员们越来越多，她们吵闹的声音和脂粉的香味盖过了蜡烛的光芒。她们都开始穿衣打扮。

玛柯斯卡最后一个进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手里拿着花束，胸部和腰间插着玫瑰。看到詹妮娜坐在罗欣斯卡的身旁，她皱了皱眉，生气地喊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可不是合唱团女孩儿们的房间。”

“你误会了，你是在侮辱艺术家！”罗欣斯卡反驳道。

“我没和你说话。”

“但是我在和你说话。请你留下来吧。”她说着，转向正要离开的詹妮娜。

“你不要挑事！你觉得我会和一个菜鸟一起换衣服吗？”

“你等着吧，会有人给你一个单间，会有人给你买演出服的。你可不能错过了。”

“闭嘴！你个老傻瓜。”

“我老不老不关你的事，你这小荡妇！”

“在舞台上的表演那么不堪入目，居然还有脸在这儿大声呵斥。”

更衣室里的所有人都大笑不止，而罗欣斯卡和玛柯斯卡的争吵更加不堪入耳，然而这一点也耽误不了她们化妆和更衣的时间。

詹妮娜安静地听着这场争吵。她对玛柯斯卡夺去了角色并没有多少不满，只是对她这个人产生了厌恶感。她现在觉得玛柯斯卡卑鄙无耻，就连声音都很让人讨厌。

他们开始演《罗宾医生》的时候，詹妮娜站在幕后看原本属于自己的角色命运如何。当她看到玛柯斯卡扮演的“玛丽”出现在舞台上时，心里那种痛苦是无法言说的。她感觉到那一个女人正一点一点地抹去她脑海中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肢体动作。

“它们是我的，我的！”她喘着粗气，无法平静，“我的！”她双眼盯着梅拉·玛柯斯卡，然后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想再记得是她夺去了她的机会。“你这个贼！”她大声愤恨地说着，玛柯斯卡在舞台上听到了战栗了一下。

罗欣斯卡坐在幕后舞台的一个边角上。梅拉·玛柯斯卡一上台，她就低声重复梅拉的台词，不过故意发错几个音，模仿着她的动作，大声嘲笑她的表演。

起初，玛柯斯卡并没在意这些，但是，她不断听到那可笑的模仿和嘲笑自己的声音，忍不住不停地看后面。她听不清楚提词者的话，句中不时地停顿，而罗欣斯卡继续无情地给她添乱。

玛柯斯卡内心由生气变为狂怒，演出就越来越糟，她自己感觉到了这一点，心烦地在舞台上直跺脚。她看到幕后所有人都在笑她，就连杜贝克也在厢子里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这让玛柯斯卡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一离开舞台就对罗欣斯卡以拳相向，两人很快就都揪住了彼此的头发，大家也乱作一团，男演员们忙着分开他们俩。玛柯斯卡被强行带到了更衣室里，她狂怒不已，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发泄着，砸碎了镜子，扯烂了衣服，不断地上蹿下跳，他们不得不捆好她的手脚，并去叫了医生。

卡宾斯基绝望地扯着头发，但演员们都在更衣室里开心地大笑着。

演出不得不在中场停止，托波尔斯基也很恼火，但还是控制住自己，对观众们喊道：“女士们先生们，由于玛柯斯卡小姐突然不舒服，《罗宾医生》不能继续上演了。下一个节目马上开始。”

看到对手的惨败，詹妮娜还是很高兴的，但她看到玛柯斯卡疯成那样，又开始觉得有些歉意。她还无法像个老演员一样平静地看待这一切，因此她去看望玛柯斯卡，但看到房间里的医生，卡宾斯基正和罗欣斯卡争吵，她马上退了回去。

罗欣斯卡、沃尔斯卡和米洛斯卡都警告卡宾斯基如果玛柯斯卡继续留在公司，她们第二天就会离开。

卡宾斯基马上去了斯坦尼洛斯基和柯泽克维兹那儿，但他们也这么警告他，而且，他们还说，公司里居然出了这样的事，他们都很遗憾，他们不会再多留一天了。

总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他都快疯了。他想尽力摆平事态，不断承诺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并给所有人补上了工资，还跟以往一样，大声向詹妮娜保证：“如果你想要钱，我会给你支票，我现在还有事，马上要离开了。”

詹妮娜要了五卢布。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给了她，然后就跑去佩帕那边，碰到了那个新人和他堂兄在发泄不满，幕后越来越吵闹，观众都不安地听着，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

演出在观众们的沉寂中落下帷幕，没有一个人鼓掌。

詹妮娜拿着钱离开的时候，正好遇上奈泽斯卡慢慢地走着。

詹妮娜停下来想和她打招呼，但奈泽斯卡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大喊道：“你想要什么，你，你这坏蛋！”她不停地咳嗽着，朝詹妮娜挥舞着手杖，慢慢地走开了。

詹妮娜毫无反应，只是扫视着四周，想找到弗拉德克的影子，但他却不见踪影。从那天早上开始，她就再没见过他。

弗拉德克有意避开了她，因为他明白了，和普通女人发生关系对自己更好，跟她们在一起，不用约束自己，不用伪装，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另外，詹妮娜的女演员梦破裂了，她依旧还是个合唱团女孩儿，他母亲也因为詹妮娜而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老奈泽斯卡显然是来找自己的儿子弗拉德克的，詹妮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回家了。

第十章

詹妮娜病倒了，躺在床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落到了井底，她只能在里面看外面遥远的蔚蓝的天空，有时候变成深黑色，有时候有星星闪烁，有时候有翅膀掠过，遮挡了她的双眼，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觉得，生活的旋涡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平静的井底，渗进了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苦，痛彻她的心扉。

日子一天天地拖着步子慢慢走着，对那些一无所有，连希望都失去了的人而言，真是度日如年。

詹妮娜托人带信给总监说自己病了，但并没有人来看她。卡宾斯基夫人只派文森特来说嘉泽很想继续学钢琴，除此之外，再没别人来过。

大家都在演出，学习，创作，生活。而她只是毫无生气地躺着，灵魂像被揉碎了，不敢去想自己的未来，只是痛苦地挣扎着，只等死神来带走她。

詹妮娜并不是真的病了，只是心累了。在剧院生活了三个月，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量，现在，她的心很累很累，却没有什么能医治。

在那些漫长的白天，那些寂静的夜晚，她慢慢地回想着自己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自己遇上的不公平的待遇，这一切都让她非常痛苦。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幸福……”詹妮娜低声自语道，她觉得命运的神秘面纱现在才完全揭开来。她现在看清楚了，而之前，她一直都在黑暗中摸索着、期盼着。

“根本就没有幸福！”她痛苦地重复了一遍，她现在彻底绝望了。

詹妮娜看到的都是邪恶的坏的事物。她面前出现了所有同伴的影子，她鄙夷地把他们都抛在了脑后，连弗拉德克也是一样。他只来看过她一次，为自己的失踪道歉，但她只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要求他离开。

她现在很了解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爱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他？”詹妮娜自问道。

一想到自己曾为他陷得那么深，她就觉得又羞又愧。她现在觉得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詹妮娜再次问自己。她现在觉得爱上他很丢脸。

“我不爱他。”她想着，心里对弗拉德克产生了厌恶感。

詹妮娜想着，就连剧院也不再那么有光彩了。她现在看到的都是不断地争吵、阴谋诡计、人们的虚荣和自己的失望。

“它现在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她叹息着。

詹妮娜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越来越灰暗渺小，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不真实的。人们都很厚颜无耻，用谎言掩盖了所有真相。她不再期待变成舞台上的女皇。

“我的梦想是什么？我的梦想是什么？”她低声自语，看到了一大群不关心演出质量的人们，他们来剧院只是为了取乐，他们渴望见到的是小丑和马戏团。

“我的梦想是什么？只是为了钱而扮成小丑娱乐大家。”詹妮娜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舞台只是小丑和受过训的猴子们的表演场地。

“我曾经想为一群乌合之众而表演！那哪有艺术的容身之所？真正的艺术，成千上万的人为之牺牲了自己生命的艺术究竟是什么？”

“艺术是什么，在哪儿才能找到艺术？”她不安地问着自己，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消遣，而不是自己想要追求的梦想。

詹妮娜脑海中浮现出文学、诗歌、音乐和绘画等等高雅的艺术。她还无法分辨它们功利的特性和它们纯艺术的特性。她看到所有艺术家表演着，歌唱着，创作着，只为娱乐那些野蛮的乌合之众。为了那样的人们，他们倾其一生，赌上自己的力量和梦想；为了那样的人们，他们一生努力奋斗，历经磨难，并为之而死去。

对詹妮娜而言，那一大群格泽斯科维克兹们，科特里基们，顾问们都是愚昧无知的，他们带着半是嘲弄半是赞赏的表情，低头看着那一大群艺术家们带着讨好的乞求的表情作画、演出、吟诵、创作。

她看到一大群人漫无目的地慢慢游走着，而另一边，所有的艺术家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穿过这一大群人，大声宣扬着什么，激昂地唱着歌，歌声飘到空中，连星星都听得到。艺术家们试图让这杂乱无章的人群变得秩序井然，低声地恳求着他们，想在这里边开出条路来。但这一大群人既不笑，也不点头表示赞同，一点也不让步。他们蜂拥而至，把艺术家们都踩在脚底。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那样呢？”詹妮娜非常害怕地问着自己，“如果他们不需要我们，那我们就该离开他们，避开他们，只为自己而活，也只和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但她的头脑再次变得混乱起来，她不能想象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如果那样的话，活着可能就没有了价值。她的思想乱成了一团麻。

索温斯卡现在很同情她的遭遇，像妈妈一样对她，她进来了，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她很真诚地向詹妮娜提议道。

“绝不回去！”詹妮娜答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呢？你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你恢复了，再回剧院来也不迟。”

“不。”詹妮娜平静地答道。

“忘了告诉你，老奈泽斯卡夫人昨天来看我了。”

“你和她是老朋友了？”詹妮娜问道。

“不是，但她和我有点事要谈。哦，她可真是个老狐狸，老巫婆！”索温斯卡说。

“也许她是有点小气，但她是个诚恳的女士。”

“诚恳？你会知道她有多诚恳的！”

“是吗？”詹妮娜问道，但语气一点也不好奇，她现在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只能说这么多……她一点也不爱你，一点也不！”

“那就奇怪了，对她我又没做错什么。”詹妮娜说。

索温斯卡的脸色突然大变，她生气地看着詹妮娜，想狠狠地指责她，但看到詹妮娜平静的面容，她又控制住了自己，离开了房间。

詹妮娜想起了布柯维克的家。

“我没有家。”她想着，竟然不觉得痛苦，“这整个世界就是我的家。”她又想道，突然想起格泽斯科维克兹告诉过她父亲的事，心里开始隐隐作痛。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涌上詹妮娜心头，不是因什么重要事情而心神不定，而是美好的过去不会再回来的失落，是祭奠过去的痛苦。

但那些在布柯维克的记忆，那些她独自做梦，忘记了一切的奇妙的夜晚，现在都生动地浮现在她脑海里。那生机勃勃的自然，广阔的田野，幽静的峡谷，青翠的树林，陡峭的山峰，充满了鸟语花香，这一切都让詹妮娜疲惫的内心感伤不已。

她在那儿长大的树林，那些无法言说的奇妙景色，那些深深吸引着她的大树，现在在她心里愈发清晰起来。詹妮娜现在很想它们，晚上静静聆听，好像能听到树林秋天的低语，枝丫沙沙拂动的声音。她心里满是大树轻轻摇曵的身影，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花草树木，鸟儿们欢快的歌唱，小松柏的清香和悠然自得的自然生命。

詹妮娜一躺就好几个小时，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只想着那些青翠的树木。她漫步在满是覆盆子的野草地上，穿过长满了树一般高的黑麦田，黑麦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穿过满是树脂清香的树林。她沿着每一条路，每一条林间小道，向遇见的所有花草树木们问好，向田野、树林、山坡和天空大声喊道：“我来了！我来了！”她微微笑着，像是找到了遗失的幸福。

这些让人心旷神怡的记忆几乎让詹妮娜完全恢复了健康。第八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可以下床散步了。她很想呼吸新鲜的空气，去未被城市污浊空气玷污的树林，洒满阳光的广阔天地。她觉得城市让她窒息，在城市里，她必须收起自尊心，不断反抗世俗，才能获得独立。

詹妮娜经过了四周一片死一般沉寂的华沙城堡，走上了去比兰尼的路。比兰尼阳光明媚而温暖，河边有凉凉的清风拂面。

她看到平静的河面因船儿驶过而泛起涟漪，她深深地呼吸着这里平静的空气，觉得自己重又恢复了体力。

詹妮娜躺在岸边黄色的沙滩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忘记了一切。她好像是随着水流而下，漂过岸边的房屋、树木，好像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蓝色的遥远的世界，上面是无垠的天空。她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随着波浪的起伏，她生出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愉悦感。

詹妮娜很快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因为她注意到一位拿着鱼竿的老人经过身旁。他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几乎就坐在了她身旁的岸边，把鱼线抛到河里，等待着。

他看上去就是个老实诚恳的人，她很想和他说话，正想着要怎么开始话题的时候，他先问了她一句：“你想去河对岸走走吗？”

詹妮娜疑惑地看着他。

“啊哈！我知道我们不熟悉彼此。刚刚还以为你想要投河呢。”他说。

“我还没想过要死。”她平静地回应道。

“哈，哈！这种事在河边可不常见。”

他调整了一下鱼饵，然后又恢复了沉默，有鱼儿咬住了鱼饵，他的注意力完全转向了那儿。

詹妮娜内心更加平静祥和。她感觉很好，广袤的天空，平静的水面和幽静的树林让她振作起来，她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觉到了生命之美，远离了尘世的烦扰。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

詹妮娜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回看着他。他们彼此友好地对视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向他吐露心声。

于是她更靠近了他，平静地说：“我没想死。”

“那你只想平静一下？”

“是，我想来感受自然，忘掉一切。”

“忘掉什么？”

“生活！”詹妮娜低声重重地说道，声音有点嘶哑，泪水盈满了眼眶。

“你还是个孩子。你一定是遇上了失恋、事业受挫，也许是少去了一次晚宴让你这么悲伤。”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让人觉得非常非常不幸。”詹妮娜回应道。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都是空的，我觉得一个人只要认识了自己，就没有什么能让人觉得不幸。”他说。

“你是谁……我的意思是，你是干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是剧院的。”詹妮娜答道。

“啊哈！喜剧的殿堂！模仿着你们认为的真实世界。都是幻想！折射的都是人的心灵。伟大的演员都是留声机，他们有时候扮演圣人，有时候扮演天才，但大多数时候扮演的都是傻子。跟他们说话的更是傻子。演员、艺术家和创作者们所表演的都是他们自己，因为人最了解的莫过于自己。对他们来说，那些都是真实的，不过那也才是悲剧所在，因为他们一旦没有了用处，不再有人需要，他们就会被丢弃。”

詹妮娜不知不觉被他的话所触动，问道：“你是谁？”

“我不过是个钓鱼的老头，也很喜欢闲聊。我已经很老了。夏天天气好的话，我总会来这儿钓上几个钟头的鱼。知道我是谁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的名字对你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在这世上只能活几十年，时候到了，自然就死了的人。很久以前，我的同伴们都管我叫‘饭桶’。”他微笑着说道。

“我问你这话，并不是想惹恼你。”

“我从来不生气。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为别人的话生气或恼怒。一个人只要找到自己的路并坚持走下去就好。”他又说道，往钓竿上加了鱼饵。

詹妮娜对他庄重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感到惊讶。

“你是华沙剧院的吗？”他问道，再次抛出了钓竿。

“不是，我在卡宾斯基的公司。你一定知道他吧？”

“我不知道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一点也不知道卡宾斯基，你也没读过《泰沃立》？”在华沙居然有人不熟悉剧院，对剧院不感兴趣，这让詹妮娜十分惊讶。

“我从来不去剧院，也不读报纸。”他答道。

“不可能！”

“你看你，居然惊讶地看着我大叫：‘不可能！’看我的眼神居然像看到了疯子或是野蛮人一样，你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

“跟你说过话以后，我真的很难相信你居然……”

“我居然对剧院不感兴趣，我也不读报纸评论。”他替她说完了这一句。

“对，我就是搞不清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简单地答道。

“难道你对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人们是怎么生活的，都在做什么，想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没有。对你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但这些都是自然平常的事。农民们对这剧院的事和世间的事能有什么兴趣呢？当然没有，难道不是吗？”

“是的，但他们是农民，所以想法就不一样。”

“其实都是一样，只多了这一条：对他们来说，著名的人物伟大的人物都不存在，这世界有没有牛顿或莎士比亚都是一样。他们无知，但一点也不妨碍他们生活，一点也不。”

詹妮娜沉默了，觉得他说的话很荒谬，也不太真实。

“我能从报纸上和剧院里了解到什么？只是人们的爱恨与斗争，坏和恶一如既往地存在，世界和生活只是个巨大的搅拌机，任何有见地的思想都会被搅成一团泥。什么都不知道比什么都知道要好多了。”他继续说着。

“人们那么任性地把自己和外面丰富的世界隔绝，这样对吗？”詹妮娜问道。

“那才是智慧。我们无所欲，无所忧，对我们应该获得的一切都淡然相待。”

“可能达到那么无动于衷的地步吗？”

“只要有生活经历，有思想就可以了。要记得，哪怕是一点点的小快乐和小满足，都会让我们付出比它真正价值更多的东西。例如，一个普通人绝不会花一千卢布买一个梨，他很清楚这样是荒谬的，因为他知道一千卢布和一个梨的价值有天壤之别。但除了生活用钱，他还要为更多小事情而挥霍——一场无关紧要的恋爱，持续时间不过是一个梨成熟的时间，人从来不考虑自己所耗费的时光是无价的，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像一只公牛一样，只要有人拿红布朝眼前一晃，他就朝那红布冲了过去。很多人不是自然而死的，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一样，而是由于破产，倾尽所有力量只为了一些琐事，而这些琐事的价值都比不上一天时光的价值。”

“我可不想活在一个平静的，没有梦想和爱的世界里。”

“没有爱，世界也不会灭亡。”

“像树一样地活着然后枯萎还不如自杀呢！”

“自杀不过是受苦的人一声再平常不过的呐喊，是人对自然规律的小小抗议。人必须让自己的生命之光慢慢地燃烧，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才是幸福所在。”

“那就是幸福吗？”詹妮娜问道，突然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是的，平和就是幸福。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不需要欲望和激情，不要有什么奇思妙想，就能得到幸福。紧闭心门，不要让它为一些蠢事而烦恼。”

“谁会这么束缚自己？谁能够忍受得了呢？”

“有智慧的人啊！”

“你鼓吹的就是平静、祥和！除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不，我还是更喜欢有激情的生活。”

“还有另一种：能减少我们苦难的方法就是打开自己的心，与自然合而为一。”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谈论这些，我太烦了。”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老人盯着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着什么，詹妮娜则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论做什么都是愚蠢的。”他又开始说道，“如果没事干了，就能花很久的时间待在河边。观察鸟儿、星星，查看树的年轮，听风声，欣赏美景，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无可取代的永恒的奇迹。这里的生活和人们的生活截然不同。只是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然，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然的话，鸟儿的歌声不过是刺耳的尖叫，树林也不过是一堆干柴火，动物们只是人吃的肉，草地也只是一堆干草，那样的话，你不会感觉到美好，只是在为生活而生活。”

“所有人都是那样。”

“也有一些人能从自然中汲取他们生命的养料。”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阳开始落到了河对岸山的背面，阳光也黯淡了下去，像是快要烧尽了一样，余光染红了河水。灌木丛看上去像是被压缩了，它们显得更低矮，而根部更宽。河岸上金黄的沙滩也因太阳的余光而失去了光彩。远景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被笼罩在太阳燃烧的烟幕之中一样。大地也好像忙碌了一天，累了，陷入了沉寂之中。

詹妮娜思考着老人的话，心头涌上一股淡淡的忧伤，还有一点点恐惧，老人的话让她有所触动。

待在这里久了，她也疲乏了，天也渐渐地黑了，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走吗？”她问老人。

“是的，时间到了，而去华沙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那我们一起走吧。”

他把鱼竿当成手杖，把钓到的鱼放在一个小罐子里，和詹妮娜一起走，他年纪看上去很大，但步伐相当稳健。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慢慢地说道，“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过得不怎么开心。我的邻居们都说我是个疯老头，镇上的人都骂我是个老不死的，我一个人独居，等待死亡的来临。很久以前我才了解了一点点爱和磨难的含义，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低声说着，呆呆地看向远方，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人活着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遗忘，不然会活不下去。但这些你一点也听不进去，不是吗？我有时候会说废话，自言自语，忘记了一切，因为我老了。你看上去是个很诚实的人，因此我也给你一点点小小的建议：你觉得痛苦的时候，所有的事都让你沮丧的时候，生活好像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就来乡下吧，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沐浴在阳光之中，抬头看着蓝天白云，想想有什么能永恒，并祈祷……你就会忘了所有的烦恼。你会感觉更好，人也会更坚强。现代人的焦虑是由于他们不认识自然，不认识上帝，所以灵魂孤单寂寞。我还要告诉你，原谅一切，对所有人都仁慈一点。人们坏是因为他们无知，因此你要对他们好。最善良的才是最聪明的。天气暖和的话，我每天都会在这里。也许我们某天还会再见的。再见，祝你开心幸福。”他友好地朝她点头以示道别。

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圣玛丽教堂附近，她再也看不见了为止。詹妮娜揉揉眼睛，怀疑这次谈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不可能是幻觉的。”她低声自言自语，她仍然能感觉到他安静平和而纯净的眼神，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做个好人！祈祷！原谅！”她走过街头时，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原谅！”她说着，面前浮现出父亲的面孔，然后是剧院，卡宾斯基、玛柯斯卡、科特里基、安娜小姐和索温斯卡，想起了那些受尽欺凌的日子。

“做个好人！”她说着，再次看到了米洛斯卡，她微笑着承受所有痛苦，从不伤害任何人，是全公司所有人的笑柄。然后是沃尔斯卡，不顾一切地把孩子从死亡线上救回来，自己还要忍饥挨饿。还有老舞台总监，所有人都冷落他，还有农村里的农夫们，像畜生一样地活着，还有城市里受尽剥削的工人们。还有不断的谎言和犯罪。詹妮娜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破碎，大声反抗着，她心里想到的是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们，所有经历了不公平待遇的，所有受误会的，所有受苦难的人流着泪浮现在她面前，他们头上传来坚定的呼喊声：“做个好人，原谅，祈祷！”她身旁响起一阵大笑，像是对上边话的回应。

她回到家里，久久不能平静。她双手抱着头，好像要平息头脑中不断的纷争，这些争辩的声音都快让她分不清对与错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看到所有好的或坏的都在经历磨难，他们都在奋斗，都在反抗现有的生活，谋求活路。

“我会疯了的！我会疯了的！”詹妮娜低声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上午弗拉德克来看她。他看上去很有礼貌，温柔地吻她的手，让她无法拒绝。他抱怨着卡宾斯基，最后才不满地发母亲的牢骚。

詹妮娜冷冷地对他，因为她很快就明白他来是想找她借钱。

“去给我买点脂粉过来，我今天要去剧院演出。”她对他说。

弗拉德克听到她的命令，立刻跑了出去。

“出去时把门关上，我要换衣服。”

他用自己的钥匙把门关上，然后离开了。

刚一出门，弗拉德克就发现了顾问的身影。突然，他头脑中闪现出一个念头，微笑着友好地靠近了老顾问。

“上午好，尊敬的顾问先生。”

“上午好，你过得还好吗？”

“谢谢，我很好，不过奥罗斯卡小姐病了。总监夫人刚刚让我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什么？詹妮娜小姐真的病了？他们私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不太相信，我觉得……”

“是的，她病了。我现在去给她买药。”

“她病得很严重吗？”

“哦，不，当然不严重。您不自己去看看她吗？”

顾问朝他凑过去，然后又扶了扶眼镜，说道：“当然要去，我很乐意。我以前就很想去，但她不太好接近。”

“我带您去吧。”

“你是开玩笑的吧。那怎么可以呢？尽管我对她还是很友好的……”

“您会见到她的。这是她房间的钥匙。她会请您进去的，她还告诉我说她希望朋友们来看望她，因为她常常独自一人。”

“但如果……”

“去吧。她已经见了我，那也一定会见您的。我一个小时内就会回来，我们可以聊聊天。”弗拉德克说完话，匆匆离开了。

顾问擦了擦眼镜，有一点点犹豫，还不能下定决心进去，而弗拉德克又返了回来，喊道：“尊敬的顾问先生！请您恕我冒昧，借我四卢布好吗？我还要先去找卡宾斯基要钱，这儿还要买药。我真不走运，不过朋友要求的，我能怎么办呢？我今晚会把钱还您，但您不要跟奥罗斯卡小姐说。”

顾问很爽快地拿出钱包，给了弗拉德克十卢布，说：“很高兴能帮到你。如果还需要，请让詹妮娜小姐转告我一声，我就会把钱给她了。”

弗拉德克带着钱，高兴地吹着口哨离开了。

顾问进入了房间，悄悄打开了詹妮娜房间的门，脱下帽子和外套，走了进去。

詹妮娜正在梳头，听到门开了，以为是弗拉德克回来了，就没有出来查看。

顾问咳嗽了几次，友好地朝她伸过手去。

詹妮娜急忙跳了起来，往裸露的肩膀上搭了一块披巾。

“弗拉德克先生说你病了，所以我就想上来看看你。”顾问快速说着，扶着眼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詹妮娜惊讶地看着他，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搭在了她身上，又冷又湿，她气得满脸通红，跑到门边，披巾也掉到了地上，露出她性感的双肩，用力打开门大喊道：“出去！”

“我发誓，我并不想惹你生气！我来这儿只是出于友好和同情。弗拉德克先生……”

“是个浑蛋！”

“这个我同意，但你没必要生我的气，发这么大的火，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请马上离开房间！”詹妮娜喊道，气得发抖。

“真是个喜剧演员！”顾问低声自语道，生气地快速穿好了外套。他冲了出去，重重地带上了门。

“哦，真是个浑蛋！浑蛋！我属于这样一个浑蛋……我！他们是豺狼，不是人，是豺狼！淫秽下流！”

詹妮娜气愤至极，含泪大喊道：“卑鄙无耻！卑鄙！卑鄙！”

很快，弗拉德克就带着脂粉、一瓶威士忌和一包三明治回来了。他好奇地打量着詹妮娜和房间。

“顾问刚刚来过！”她朝他大喊道。

弗拉德克冷笑着，用方言说着：“我碰到他了。现在我们来吃点东西吧。”

詹妮娜想要骂他有多卑鄙，但耳边突然响起这些话：“做个好人！原谅！”

詹妮娜控制住自己不骂出来，开始大笑不止，笑得倒在了床上，翻来覆去，不停地疯了样地大笑：“做个好人！原谅！”

一周的休息之后，詹妮娜又开始了之前艰难的生活，比之前更为艰难，就连日常饮食都要争取很久。

像以往一样，她还在合唱团唱歌，穿着合唱团女郎的衣服，透过幕布看着剧院越来越少的观众，在舞台上和更衣室里穿梭，听别人低低的交流声、争吵声和音乐声。但现在她的想法和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与之前的詹妮娜相比判若两人！

她不再在观众的眼神中找寻对艺术的激情和热爱，也不介意前排那些评论员们挑剔的目光，贫穷已经让她学会了判断观众来剧院是为了消遣还是真正欣赏艺术，判断自己的工资是会增加还是减少。贫穷教会了她从储存室里偷出在舞台上用的面包，回家的路上吃掉，她经常只靠这个捱过一天。现在没有人爱慕她，没有人送她回家，也没有人和她谈论艺术。

科特里基从她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顾问对詹妮娜很生气，也不再来剧院了，而弗拉德克也只偶尔才跟她说上几句话，看她的次数就更少了，总是推说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必须要陪着她。

詹妮娜知道他在说谎，但并没有揭穿他，因为他对她的态度很平淡。她很蔑视他，却又不能完全断了往来，因为她依然还是会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她对他也很冷淡，不让他吻她，但却不能直接骂他是个浑蛋，因为他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纽带。

詹妮娜现在变得消瘦，脸色苍白得吓人，目光呆滞，看上去一副经常吃不饱的样子。她像个影子一样飘荡在剧院里，看上去很平静，但饥饿的感觉一直阴魂不散地萦绕着她，她脸上充满了绝望。

她整天整天地没东西吃，头脑中空荡荡的，只回想着一个声音：

“我要是有东西吃就好了！有东西吃就好了！”除了这个欲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同样的饥饿感席卷了整个公司。女人们很快变卖掉了所有东西，而男人们，尤其是那些诚实的人，也卖掉了自己的财产，甚至连发套也没留下，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他们每晚都这么恐惧地等待着。

“我们今晚有演出吗？”这个声音全剧院都听得到，在更衣室里，在幕后和秋风渐起的餐厅花园里，在阳台上等待着客人们的侍者们，都在重复这句话。连金也坐在售票处说着，身体冷得发抖。

更衣室里大家都被压抑得很沉默。格拉斯最好玩的笑话也不能驱走演员们眉间的阴云。他们都无心化装，无心熟悉剧本，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演出开始，不时跑去售票处低声询问：“我们今晚有演出吗？”

卡宾斯基每天都会上演一出新戏，但这并不能吸引观众的眼球。他演出了《华沙之行》和《强盗》，但票房仍然空空如也。他们演出了一些短剧如《唐·塞萨尔·巴桑》《将军的雕塑》和《算命者拉·沃尔森》，但剧院里仍然没什么观众。

“天啊，你们想要什么？”总监从幕后朝观众们喊道。

“您觉得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如果这儿有三百人，那还会吸引三百人过来的，但如果只有五十人来了，天这么冷又下着雨，就只有二十人会留下来。”编剧跟卡宾斯基解释道，以往大家都习惯待在幕后，但第一场雨开始的时候，就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

“观众们是一群不知道第二天去哪儿放青的畜生。”彼得先生憎恨地说。

是的，他们憎恨观众，却又不得不讨好他们。他们骂观众，说观众们是“畜生”，用拳头恐吓他们，朝他们吐口水，但只要他们蜂拥而至，演员们脸上才有了光彩，并深深地感激那些变化无常的观众，观众们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想法，每天都要换一下口味。

“观众就是娼妓，娼妓！”托波尔斯基低声骂道，一副很吓人的样子，“今天和王子约会，明天就投进了小丑的怀抱！”

“你说的是事实，但那不会帮你多赚一个卢布。”瓦沃泽基说道，他的幽默感依然存在，但已经变得尖锐苦涩，因为咪咪已经离开了，加入了波兹南的另一家剧院。

尽管演出季还有一个星期才结束，但公司的人已经离开了一些了。尤其是合唱团，几乎都走光了，因为她们挨饿的人最多。

雨从早上下到下午，从下午又下到晚上，一直下个没完。剧院的人们变得越来越难受了。屋顶到处都漏雨，更衣室都被水淹没了，地面上满是泥巴。整个剧院都冷得刺骨。

詹妮娜觉得，这间剧院正在慢慢垮塌，把所有人都埋在了它的废墟里，只有华沙剧院却依然屹立不倒。

华沙剧院厚实的墙因下雨而变得发黑，看上去也更加坚不可摧，不论什么时候看，都给詹妮娜一种莫名其妙的神圣感。有时候她觉得这栋大建筑物是屹立在成千上万的尸体之上，它喝人血，吞噬了人的思想和生命，就因为这些而变得更加坚实。

“我快要疯了！我快要疯了！”詹妮娜这么说着，头埋在双手里，不切实际的梦想比饥饿更让她无法忍受了。

尽管如此，仍有一件事能让她平静下来。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自己快要做妈妈了，所以，她能坐着好几个小时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些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会渗透进自己体内。詹妮娜觉得自己心里在发生可怕的改变，她没有母亲，也没有自己可以倾诉的对象，没人开导她，安慰她，她不敢去想，一想起就很难受，就很激动，就会突然说不清理由地颤抖哭泣。

发现怀孕之后，詹妮娜哭了很久，但流出的不是绝望的眼泪，而只是觉得遗憾和羞耻，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感觉到死亡之神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近，让她全身发抖，不久就又恢复了平静。她不再去想不好的事，不再屈服于人们长期忍受或因不幸而受到打击的宿命，把那些让她烦心的事都擦去，也不再问宿命将要把她带去何方。

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饥饿了，詹妮娜开始在房间里找寻可以卖掉的东西。她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却只找到了一些演出用的衣物。

索温斯卡几乎又每天都来催她还未交的房租，每天的抱怨也让人无法忍受。詹妮娜不能请她帮忙卖掉衣物，因为她知道索温斯卡会趁机拿走那些换来的钱，因此她决定自己去卖。

她用一张纸包好了一件衣服，去门口等待着买者，门童在院子里闲逛，女佣们来来去去，未出门时透过窗口她看到了很多平常就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女人们。不，不能在这里卖。很快邻里街坊就都会知道她现在没钱的。她又去了附近的一栋房子，等了一小会儿。

“买二手货！买二手货！”一个老犹太人嘶哑的叫卖声传来。

詹妮娜叫住了他。老犹太人转过身来，到了她身旁。他又老又脏。

她跟着他来到了附近一栋房子的门廊里。

“您有什么需要卖掉吗？”犹太人问道，放下了包裹，用手杖敲着台阶，低头看着詹妮娜的纸包，双眼通红。

“是的。”詹妮娜说着，打开了纸包。

犹太人用肮脏的手拿起了那件衣服，在阳光下打开，看了好几次，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又把衣服放回了纸里，拾起自己的包裹和手杖，说道：“这么好的衣服我可不要。”他走下阶梯，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想卖掉它，便宜一点没关系的。”詹妮娜朝他的背影喊道，想着也许卖了还能得到一个或半个卢布。

“如果您有旧鞋子或是旧枕套，我会买的，但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处。谁会买呢？真是垃圾！”

“便宜一点没关系的。”她低声说道。

“那你开个价吧。”

“一卢布。”

“你还是让我去死吧，那最多也不超过二十个铜板。它有什么用，谁会买啊？”他又折回来，取出衣服，平静地再次审视着它。

“光这些丝带就花了我好几卢布呢。”詹妮娜说着，然后就沉默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拿到二十铜板。

“丝带！那是什么……都是些带子罢了！”犹太人惊呼，快速查看着衣服，“好吧，我给你三十铜板。这样可以吗？我是个诚实的人，这价不可能更高了……我是个好心人，却不能给更高的价格。三十，可以吗？”

这次交易让詹妮娜觉得反感、羞耻、难过，她很想要丢下一切逃跑。

犹太人把钱数给她，带上衣服离开了。从自己房间的窗口里，詹妮娜看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检查着衣服。

“只这么点钱，我能做什么啊？”她无助地低声叹息道，手里紧握着那肮脏的黏黏的铜板。

詹妮娜可以用这钱来付房租，去付在剧院吃饭的钱，还一些之前欠合唱团同伴们的钱，但她没想这些，只带着三十铜板去店里为自己买了点吃的。

她回了家，吃过饭，正准备休息的时候，索温斯卡进来了，说这半个小时里一直有人在等着她，很快，奈泽斯卡的女佣就进来了，眼睛都哭红了。

“小姐，请快点跟我走吧，我的女主人病得很严重，现在很想见您。”她说。

“奈泽斯卡夫人病得很严重吗？”詹妮娜喊道，从床上跳起来，匆匆戴上了帽子。

“牧师下午一直在做祈祷，她只有几个小时可活了。”忠诚的老用人低声说道，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呼吸都很艰难，但我知道她想说的话，所以我就跑来见您，请您马上去见她。弗拉迪斯洛先生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应该和他妈妈在一起吗？”詹妮娜说。

“他应该这么做，但他是个不孝之子。”女佣悲凉地低声说道，“因为和他母亲吵架，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在家里待着了。天啊！他总是诅咒她，辱骂她，甚至还想打她。哦，仁慈的上帝啊，这就是他回报她爱的方式，她甚至经常省下吃饭的钱给他用。她很节俭，病了都不肯请医生用药，而他……哦！哦，上帝会为他母亲流的泪狠狠地惩罚他的！我知道这不能怪您，小姐……我实在不能想象……但是……”她平静地低声说，在詹妮娜身旁一瘸一拐，不时擦着因失眠和哭泣而发红的眼睛。

街上吵闹喧嚣的声音和街道旁水管上滴水的声音传来，詹妮娜几乎听不见她说的话了，这些声音也淹没了一切。将死的妇人召唤她过去，她就一个人去了。

奈泽斯卡家的第一个房间里就挤满了人，詹妮娜经过的时候跟他们打着招呼，但没人回应她，大家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在奈泽斯卡的卧室里，只有她床边还坐着几个人。詹妮娜直接走向了老妇人。她直挺挺地躺着，却一直看着詹妮娜穿过房间走过来。

詹妮娜一进入房间，所有人都突然停止了谈话，这让詹妮娜不由得战栗不已。她迎上奈泽斯卡的眼神，就再也无法转开视线了。她在床边坐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跟她打招呼。老妇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平静地重重地问道：“弗拉德克在哪儿？”

她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发黄的眼白里透出一股恨意。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詹妮娜被她的问话吓到了，答道。

“你不知道，你这个贼！你偷走了我儿子，居然还敢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奈泽斯卡喘着粗气，努力提高自己说话的声音，但听上去很疯狂，让人害怕。她眼睛大睁着，透出仇恨和威胁的光芒，苍白的双唇发抖，又瘦又黄的脸抽搐着。她稍稍从床上抬起身子，像是要用尽所有剩余的力气，嘶哑地喊道：“你这个拉客妓女！你这个贼！你……”然后她疲软地躺了下去，发出一声呻吟。

詹妮娜跳了起来，好像有一股电流击中了她一样，但老妇人紧握着她的手腕，她又跌进了椅子里，抽不出手来。她绝望地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但他们表情都很冷淡。她闭了一会儿眼睛，不去看那些女人黄黄的满是皱纹的脸庞，她们骨瘦如柴，站在她面前，在房子里的微光中盯着她，像鬼怪一样。

“这就是那女人！那么年轻，还已经……”

“真是下流的贱货！”

“如果她对我儿子做了同样的事，我一定饶不了她。”

“我们那时候这样的女人要上枷刑的，我记得很清楚。”

“安静！安静！”有个老妇人想要平息大家的怒气。

“为了这么个女人他跑去当演员，为了她他挥霍无度，为了这么个贱女人，他竟然对自己的母亲拳脚相向！去死吧，你这贱货！”

詹妮娜身边都是这种憎恶和责备的声音，她们话语和眼神中的憎恶感让她心里充满了罪恶和羞耻感。她想要大声喊：“请你们仁慈一点！我是无辜的。”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她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发生了什么事。詹妮娜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打击。她觉得老妇人紧握着的手和她周围令人恐惧的眼神让她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死亡深渊，掉下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一点让她更觉得恐惧。

后来，詹妮娜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那个行将就木的女人。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想要跳起来抛开，但那种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没在她脑海里留下一点痕迹。她脸色因害怕而变得苍白，呆呆地坐着，盯着奈泽斯卡的脸。她再次想起了之前想起过的事，那一大片绿色的井水好像要淹没她，让她失去知觉。她都没意识到她们把自己从奈泽斯卡身旁拉开，并把她推到一个角落里，她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奈泽斯卡快死了。气愤和憎恨好像让她多撑了几个小时，只等着詹妮娜到来。现在，所有的都结束了。奈泽斯卡笔挺僵硬地躺在那儿，双手放在床罩上，其他人机械地整理着床罩，她的眼睛悲伤地往上看着，像是看透了永恒，而她也快要进入那永恒之中了。

昏黄的烛光把她最后痛苦的眼泪映上了琥珀的光泽。她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乱成一团，更添了悲怆感，她的头也不断摇摆着，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她呼吸沉重，努力吐出一点气息。她的脸扭曲到变了形，嘴唇痛苦地抽动着，好像要扯开喉咙以吸入更多空气。在与死神抗争的过程中，她发白的舌头不时从嘴里伸出来，身体紧绷，太阳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出，像是一条条绳索在捆绑着她一样。

房间里那些跪着的人们不断啜泣着，奈泽斯卡也不断呻吟着。房间里人们热泪盈盈，低沉的祈祷声此起彼伏，还有仆人和孩子们的抽泣声，悲伤的氛围浓重。房间另一头，死亡的阴影不断扩大，像是要吞噬了一切。蜡烛昏黄的光像是要让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无边的悲伤之中。

房间里的人都是跪着的，像是在乞求死亡之神要仁慈一点。只有奈泽斯卡，她僵硬地毫无意识地躺着，在死亡之神的逼迫下苟延残喘着。

一个银灰色头发的老人来到床边，跪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祈祷词来，就着烛光，开始朗读《悔罪书》，他吐词清晰，声音很悦耳，诗篇的语句，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彩虹，也像是充满了恐惧、眼泪、力量和神圣的恩泽的闪电，在所有人头顶萦绕着荡漾着：

“上帝啊，请对我仁慈一点，我弱不禁风；上帝啊，请为我疗伤，我的骨头很痛。”

“您是我的避难所，只有您能避免我遇到灾难……”

“让不幸去逃亡吧，只有相信上帝的人才能得到恩惠。”

“我爱的人和我的亲朋都离我远远的。”

“那些在我之后的人们也为我设好了陷阱，那些想伤害我的人整天都耍尽了阴谋诡计来诬陷我。”

话语一句比一句言辞激烈，飘荡在空气中，像一股强烈的风，让人们头更低了下去，带着悲伤的赎罪的祈愿的泪水，头低垂到尘土里。所有人都跟着老神父念着，那种模糊的单调的让人流泪的声音让詹妮娜从麻木中回过神来。她感觉到自己仍然活着，因此也跪在了房间的门槛上，干裂的双唇低声朗诵着那些早就被抛诸脑后的祈祷词，在那种温和的悲伤的情绪中体会到一种快感。

“用牛膝草擦我的身体，让我变得纯净，洗去我的罪恶，我会变得比雪更洁白。”

“不要在我面前遮住你的脸，以免让我跌落深渊。”

“凭您的仁慈我才能对抗我的敌人，打败所有想要折磨我的人，因为我是您的仆人。”

詹妮娜急切地重复这些语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掉落，与其他祈祷者的眼泪混合到一起，洗去了她过去的所有悲伤和记忆。一会儿之后，她就泪如雨下了，这让她觉得窒息，于是詹妮娜站了起来，离开了。

在街上，她遇到急匆匆地害怕地跑回来的弗拉德克。他停下来向她询问自己母亲的情况，但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开了。

除了死一般的疲倦感，詹妮娜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去了克拉科夫郊外的圣安娜教堂，那里灯火通明，她坐在一把长椅上，看着明亮的祭坛和在周围跪拜祈祷的一大群信徒。她听到那里牧师庄严的腔调和唱歌的声音。她看到墙上那些快乐的安详的圣人雕像，但所有这些都没能唤醒她内心的情感。

“您要帮我消灭我的敌人，消灭所有折磨我的事物。您要消灭他们……”詹妮娜机械地重复着，离开了教堂。不，不，她现在不能祈祷，不能。

之后，詹妮娜好好地睡了一觉，什么梦也没做。

第二天卡宾斯基给了她一个原本属于咪咪的大角色。詹妮娜平静地接受了。她同样平静地出席了奈泽斯卡的葬礼。她是最后一个去的，因此没被任何人发觉。她平静地看着墓园里那些坟墓，看着奈泽斯卡的棺材，坟墓旁的啜泣一点也没有打动她。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对周围发生的事一点感觉也没有。

晚上詹妮娜去剧院演出。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呆呆地看着桌子上一排排的蜡烛，看着满是涂鸦的墙壁，看着坐在镜子前的女演员们。

索温斯卡总在更衣室里闲逛，好奇地观察着她。

同伴们和詹妮娜说话，但她什么也不回应。她有时候会变得麻木，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而心底里，她总是想着那个将死的女人，她的邻居们低声批评指责她的声音，夹杂着《悔罪书》的内容。

突然，她听到舞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很像格泽斯科维克兹，这让她浑身战栗，于是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弗拉德克正站在舞台上，和玛柯斯卡聊得热火朝天，他还吻着她裸露的双肩。

詹妮娜停在幕后，一种无名的感觉掠过心头，像冷冷的锋利的剑锋一样掠过，但很快就离开了，唤醒了她心里的感觉。

“奈泽斯基先生！”她喊道。

弗拉德克转过脸来，剃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他低声对玛柯斯卡说了几句，她就微笑着离开了，他没好气地走向了詹妮娜。

“您有什么需要吗？”他暴躁地问道。

“是的……”

那一刻，她很失望，她想告诉他她很不开心，她病了。她很想听到怜悯安慰的话，很想告诉某人她所受的苦，在某人怀里哭泣，但听到弗拉德克那么尖锐的声音，她突然记起了自己在他身边所经历的磨难，想起他是多么卑鄙，于是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

“我们今天有演出吗？”她问道。

“当然有。财务那儿有约一百卢布的钱。”

“请帮我找他们要点钱来吧。”

“你想什么呢！你想让我变成傻瓜吗？另外，我可要回家了。”

詹妮娜瞥了他一眼，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带我回去吧，我今天感觉很累。”

“我可没时间，他们都在家等着我呢，我要马上回去了。”

“噢，你真是卑鄙！你真是卑鄙！”她低声说。

弗拉德克退后了几步，不知道是该微笑，还是假装动怒。

“你那话是对我说的，对我说的吗？”他问道。他不敢骂，因为她高傲的面容和尊重的眼神让他把伤人的话吞了回去。他不想对她那么粗鲁。

“是对你说的！”詹妮娜回答道，“你真卑鄙！你是这世间最卑鄙的人……听明白了吗？……最卑鄙的！”

“詹妮娜！”他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洗脱她对他的指责一样。

“我不允许你这么叫我，这是对我的侮辱！”

“你是疯了还是怎么了？你为什么那么大喊大叫的？”他生气地大声喊道。

“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从心底里讨厌你。”

“唷！这就是你选择扮演的角色吗？你是准备去华沙剧院进行首演吗？”

詹妮娜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索温斯卡过来了，用一种神秘的怜悯的腔调低声说道：“你这么生气可不好，你必须压抑自己。”

“为什么？”

“这对你有害而无益，因为……因为……”她对詹妮娜耳语道，把理由都告诉了她。

想到索温斯卡看出了自己想要隐藏的事，詹妮娜的血液羞愧地冲上了脸庞。她没有力量去回应她，也没有时间，因为她要上台了。

他们正要演出《乡下来的城里人》，詹妮娜第一场扮演一个跑龙套的。

那天晚上，男更衣室里可是炸开了锅。在“圣诞夜”这一幕上演之前的间隙里，扮演“巴特克·柯泽卡”的托波尔斯基给卡宾斯基送了一封信，或者称作最后通牒，要求卡宾斯基给他五十卢布，如果拒绝给钱，他和玛柯斯卡不会再参与演出。等待卡宾斯基的答复时，他开始慢慢地卸妆。

卡宾斯基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跑过来大喊道：“我会给你二十卢布。啊，啊，你们一点也不可怜我！”

“给我五十卢布，我们会继续演出，如果不给，那……”

说到这里，他扯下了半边假胡须，也开始卸下绑腿。

“上帝啊！财务这里只有一百卢布，这些钱还不够所有支付所有花销。”

“马上给我五十卢布，不然这戏你自己去演吧，或是把钱退给观众。”托波尔斯基平静地说着，卸下了另一只绑腿。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至少你还是个男人！想想吧，你做的都是什么啊？”卡宾斯基请求道。

“您没看到吗，总监……我正在脱下戏服。”

间歇时间拉长了，外面的观众们开始大喊大叫，不耐烦地跺着脚。

“不，我宁愿死也不愿这样！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现在决定背叛我吗？”卡宾斯基继续说道。

“亲爱的总监，话说再多也没用。你可以愚弄任何人，但愚弄不了我。”

“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如果我给你五十卢布，那我就没钱付剧院的租金了！”卡宾斯基绝望地喊道，在更衣室里跑来跑去。

“我说过了：要不给我们五十卢布，要不我们回家。”

大厅里满是观众们的喊叫声和嘘声。

“好吧，给你五十卢布。你一点也不介意抢劫自己的同伴，因为你会组建你自己的公司。拿去吧，但我们的友情可就断了。”

“不要担心我的公司。我会聘你当工作人员的。”

“在我加入之前，你就会把我这儿的人都拐走的。”

“不要再说了，你这小丑！”

“我会叫警察来，他们会让你安静的！”卡宾斯基被激怒了，大声喊道。

“我会马上让你安静下来的，你这马戏团来的！”托波尔斯基喊道，刚换好衣服，就揪住了卡宾斯基的领子，踢了卡宾斯基一脚，让他飞出了更衣室，然后托波尔斯基出去，登上了舞台。

演出平静地结束了，但售票处那边又开始了新的争吵。演员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只看得到头和脸，脸上涂的油膏演完就要清洗掉，而现在在气灯下清晰可见。他们都大声嚷嚷着要自己被拖欠的工资。他们愤怒地在财务的窗口挥舞着拳头，眼睛里闪烁着怒火，声音也喊叫得嘶哑了。

卡宾斯基仍然为刚刚发生的吵闹而面红耳赤，不停地颤抖着，与每一个人解释，只想发放与平常一样少得可怜的薪水。

“谁要是还不满足，就去找托波尔斯基！我这儿可没钱了……”他喊道。

詹妮娜靠近了窗口，说：“总监，您答应过今天发我薪水。”

“我没有钱！”

“我也没钱。”她平静地请求道。

“别人的钱我也都还没发，他们却没像你这么纠缠我。”

“卡宾斯基先生，我都快饿死了。”她直接回应道。

“那就去挣钱啊！别人都知道怎么自力更生。我喜欢单纯的女人，但仅限于在舞台上看到她们。你这个喜剧演员！去找托波尔斯基吧，他会给你钱。”

“噢，托波尔斯基一定不会让公司员工穷困潦倒的。他会付给他们应得的工资，他不会骗人的！”詹妮娜脱口而出。

“那你直接去找他吧，不要再回来了！”卡宾斯基大喊道，听到托波尔斯基的名字就怒火中烧。

“听着，总监！”格拉斯说，但詹妮娜不再听下去了，而是推开人群，离开了剧院。

“去挣钱……”她自己重复着这一句。

她走在几乎空空荡荡的街头。气灯昏黄的火光照着安静的大街小巷，像是坟头的鬼火一般。深蓝色的天空里，星光闪烁着，像是一顶巨大的华盖覆在城市的上头。一阵凉风袭来，寒冷直刺詹妮娜的骨头。

“去挣钱啊！”詹妮娜再次自语道，经过了中心剧院。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詹妮娜看着剧院，然后转过身去。她突然头痛得厉害，像是有个火热的铁环套住了头一样。她浑身虚弱无力，很想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再不起来了。不久，她再次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有人关心地问一声，她就会乖乖地投入那个怀抱，不再痛苦得战栗不已疲乏不堪。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街头，不知道要做什么，寒冷的夜风，死一般的寂静和疲惫把她折磨得无法自拔。她有了错觉，眼前出现了很多幻影，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只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詹妮娜不由自主地问道，看着眼前的一切。

城市沉睡着，世界一片安静，这安静好像是她问题的唯一回答。

詹妮娜觉得自己好像快速地在一个斜坡上下滑，底部是奈泽斯卡冰冷的尸体。

“死亡！”詹妮娜自己回答道，“死亡！”她不转眼地盯着那张死尸的脸，那脸颊上依然残存着眼泪，她并不觉得害怕，心里反而很平静。

她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在找寻心灵平静的源头。

然后，她想起了父亲、剧院和她自己，发生的这一切她都好像只是在剧本中看到或读到过。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回家后大声问自己。她不敢去想明天会是什么样。

“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去剧院，哪儿也去不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时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像一根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自己。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房间也变得昏暗，但詹妮娜仍然坐在窗口，空洞地看着窗外，眼窝深陷，双唇因感冒而发黑，低声问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十一章

演出季结束了。卡宾斯基准备带着全新的公司成员们去普沃茨克，因为托波尔斯基几乎挖走了他所有的骨干演员，其他人也都加入了新的公司。

在新世界街的糕点店里，柯泽克维兹也在组建自己的公司，他已经与谢派泽斯基断了关系。斯坦尼洛斯基也组建了分红制的公司。托波尔斯基已经在准备组织公司成员去卢布林的行程了。

演出季结束了，当地的花园剧院也都关了门，那里都是一片死寂。舞台都用木板封好了，更衣室和入场口都上了锁。门廊和阳台上堆积着破烂的椅子和一些垃圾。秋叶从树上掉落下来，为演出而搭建舞台所用的那些废料也随着秋风散落一地。演出季结束了。

没有人会再来剧院了，迁徙的鸟儿们都在准备飞走了，只有詹妮娜仍然会习惯性地过来，看一会儿那空荡荡的地方，然后回家。

卡宾斯基夫人给她写了一封很客气的信，邀她去家里。詹妮娜去了，发现他们已经在为自己的行程而打点行李了。巨大的箱子和篮子放在房子中间，大量的随身物品和床上用品以及流浪生活所必需的所有东西都堆积在地上。

在卡宾斯基夫人的房间里，詹妮娜再没看到那些花环或是家具，还有有罩盖的床，只剩了空空如也的墙壁，画被移走了，铁钩也不见了，墙上满是洞。房间中央有个大篮子，奶妈正大汗淋漓地把佩帕的全部衣物都放进篮子里。卡宾斯基夫人嘴里叼着根烟，指挥着奶妈，孩子们在褥垫上疯了般地嬉耍着，褥垫的碎渣撒落一地，卡宾斯基夫人不停地责骂着。

她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詹妮娜，说：“这里太脏太乱了，简直无法忍受。奶妈，仔细打包，不要弄皱了我的裙子。我们去街上走走吧。”

她对詹妮娜说着，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帽子。

她把詹妮娜拉到了糕点店里，喝可可的时候，她开始替卡宾斯基之前对詹妮娜那么不礼貌而道歉。

“相信我，总监太过激动了，他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相信我好吗？他很努力地不欠大家的钱，甚至都在典当自己的东西，那样的话，公司会什么也不缺，与此同时，托波尔斯基制造了混乱，解散了他的公司。就是圣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不耐烦，另外，托波尔斯基还告诉我丈夫你会去他的公司。”

詹妮娜什么也没回应，她现在对整件事都很平静，但卡宾斯基夫人告诉她，那天下午他们就要出发去普沃茨克，她要马上去打点行李，搬运工很快会直接上门来找人，詹妮娜才下定了决心，回答道：“谢谢您的好意，总监夫人，但我不会离开的。”

卡宾斯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喊道：

“你已经签了新的公司吗，在哪儿？”

“没有，我也不打算再签约。”詹妮娜答道。

“怎么了？你要告别舞台吗？你可是前途无量啊！”

“我受够了演出。”詹妮娜痛苦地回答道。

“哦，别这样嘛！这才是你的第一年，不论在哪儿他们都不会给你大角色的。”

“噢，我不想再试了。”

“我已经有了计划，到了普沃茨克，你就跟我们一起住，这样不仅会解决你的问题，我女儿也会因此受益。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保证，你一定会得到好角色的。”

“不，不用了！我已经受够了贫穷，再也没力气忍下去了，还有，我不能去，我不能去……”詹妮娜平静地答道，眼里含着泪，这个提议让她有一点点渴望更为美好的未来，她旧日的热情和艺术梦想的火焰闪亮了一下。但很快，她想起了自己的现状，还有为了那样的未来所必须经历的苦难，她更坚定地答道：“不，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汹涌而出的泪水，就连卡宾斯基夫人也深受感染，靠近了她，低声怜悯地问道：“天啊，你是怎么了？告诉我，也许我还能帮帮你。”

詹妮娜脸上泛起了红晕，紧紧握了握卡宾斯基夫人的手，很快离开了糕点店。

眼泪淹没了她，生活让她觉得窒息。

后来，斯坦尼洛斯基就来到詹妮娜身边，请求她和他一起去小城镇里居住。他也在组建一个公司，公司成员只有八九个人，每个人都持有股份。他承诺给詹妮娜主演的地位，他们一定会在小城镇里获得成功。他告诉她，所有自己聘用的人都是年轻的新人，充满了活力和热情，也很有才华。他暗下决心，他一定要带领他们走上真正的艺术之路，他的公司实质上就是戏剧学院，他就是那些人的老师和父亲，他会带领这些真正的艺术家感受真正的剧院艺术。

詹妮娜简单地拒绝了斯坦尼洛斯基。她真心感谢他整个夏天那么善良地对待她，然后礼貌地离开了他，像是永别。

他离开后，她最终决定结束一切。她都没有断然地告诉自己：“我要去死！”目前为止，如果有人说她是在策划自杀，她会坚决否认，但那种思想已经无意识地潜入了她的心中。

詹妮娜知道卡宾斯基夫妇离开的时间，因此她去了港口。她站在桥上，看着他们乘船离开。她看着维斯拉河灰色的浪花拍击着码头边缘，看着秋雾中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她感觉非常伤心，都迈不动步子了，也无法收回自己看着河面的眼光。

天黑了，詹妮娜仍然站在那儿，看着前方。河岸边的灯光照亮了黑暗，像是金色的花一样，点缀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喧闹的城市就在她身后，过桥的马车咔嗒咔嗒地驶过，垃圾车的铃声不绝于耳，一大群人大笑着经过，詹妮娜耳边不时传来歌声，或是手摇风琴的悦耳声，然后，一股暖风袭来，带着河边的水的气息，拂上她火热的脸庞。所有这些景象和声音都在敲击着她，就像在敲打着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样，然后又一点痕迹也不留地消逝了。

水面的颜色深得奇怪：它变成了黑色，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有红色的火焰在水中燃烧，蓝紫色的波浪在周围荡漾，那火焰是痛苦的火焰。在那平静的水里，好像有更美好充实的生活，浪花那么快乐地低语着，拍打着码头和堤岸，夹杂着疯狂的笑声飘过耳边。詹妮娜好像听到了那自由自在的笑声和它们快乐地呼唤彼此的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问道。

詹妮娜颤抖着慢慢转过身来，站在她面前的是沃尔斯卡，她正好奇地不安地盯着自己。

“哦，没事，我只是随便看看。”

“跟我走吧，这儿空气不好。”沃尔斯卡看出了她眼神中自杀的念头，拉过她的手，说道。

詹妮娜任她带着自己走过一段距离，平静地问道：“你没有同卡宾斯基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你知道，我儿子的病情又恶化了。医生不允许我带他下床，我想那可能会要了他的小命。”沃尔斯卡悲伤地低声说，“我不得不留下，我现在没钱送他去医院。如果情况还要继续恶化，我们会一起死去的，但我不会放弃他。医生也说他可能会痊愈，这给了我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希望。”

詹妮娜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情看着沃尔斯卡的脸，尽管那张脸饱经沧桑，但却透露出深沉的母爱。她穿着脏兮兮的深色外套和灰色的裙子，裙边已经磨破了，戴着黑色的满是补丁的手套，她撑着的伞也因为经常使用而褪了色，看上去就像个乞丐一样。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却如太阳一般明亮。她什么也不在意，对她来说，再没什么比孩子更重要了。

詹妮娜走在她身边，充满敬意地看着这女人。她知道她的故事。沃尔斯卡是一个富庶之家的女儿。她迷上了一个演员，迷上了剧院，然后就登台演出了。尽管她的恋人抛弃了她，她也因此穷困潦倒，受尽了屈辱，但她却离不开剧院，现在她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在孩子身上，而那孩子自春天以来一直病着，而且病情严重。

“支撑她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詹妮娜想着，转而问沃尔斯卡：“你现在在做什么？”

沃尔斯卡战栗了一下，沧桑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红，说话的时候双唇痛苦地抖动着：“我唱歌……我还能做什么？我必须活着，挣足够的钱来支付我儿子的医疗费。我必须这么撑着。尽管干这种事让我觉得羞耻，但我必须去干。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啊！”她诉苦似的呻吟着。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詹妮娜不懂得为什么沃尔斯卡会为以唱歌谋生而羞耻，问道。

“因为，詹妮娜小姐，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你不要说出去，好吗？”她眼含热泪，乞求道。

“当然，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我还能跟谁说呢？……在这世上，我就是一个人。”

“我在波德沃大街的一家餐厅里唱歌。”沃尔斯卡急匆匆地低声说道。

“在餐厅里唱歌！”詹妮娜低声说道，像石头一样呆立着。

“我还能做什么呢？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需要钱买食物，付房租。我又不会缝缝补补的，还能怎么赚钱呢？在娘家的时候我会弹一点点钢琴，会说一点点法语，当然，那不会让我挣一分钱。我在《信使报》上看到一则找歌手的小广告，因此我就去应聘了。他们每天付我一卢布，还管饭，还有……”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抓住詹妮娜的手紧紧握着。詹妮娜用同样的方式回握着她，她们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跟我走吧，好吗？这会让我放心点。”沃尔斯卡说。

詹妮娜同意了。

她们走进了波德沃大街的“桥下”餐厅。这里就是一个有几棵树的又长又窄的花园。入口处有一口井。花园左侧的围栏刷过石灰水，围栏那边一定是木材堆置场，现在堆置在那儿的木料都高过了围栏。这里只点着几盏煤油灯。几张白漆小桌子和十几把粗制滥造的椅子是那里的全部摆设。花园右边的一栋房子第一层有一间小办公室，背面是高高的砖墙，砖头很粗糙，上边开了一些又小又脏的窗户，这里是位于妙多瓦街和卡帕特那街交界的前柯展诺斯基宫的里间。

围栏旁边是一个由帆布遮盖的舞台，两边都面对观众，看起来像个壁龛，墙上铺满了一层缀着银色星星的蓝纸。舞台一边点着的煤油脚灯照着一位胡子拉碴的乐手，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皮衣，摇头晃脑地弹奏着一架坏了的钢琴。

花园里满是工人和城市里穷苦的人们。

詹妮娜和沃尔斯卡穿过人群，去了那栋建筑物里，那里有演出者们的更衣室，一块红色的印花棉布把房间隔成了男女更衣间。

“我在等你哦！”一个嘶哑的喝醉了酒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

“你可以开始你自己的部分，我马上就来！”沃尔斯卡回应道，很快穿上了一件奇怪的红衣服。

几分钟之内她就装扮好了。詹妮娜跟着她出去，找了个面朝舞台的座位。沃尔斯卡急得满脸通红，很快扣好了衣服的扣子，出现在舞台上，向观众们深深鞠躬。乐手开始演奏，同时，歌声也响了起来：

从前，橡树林里有两只斑鸠，我不知道爱是怎么产生的，只看到它们的喙相互接触，像是在接吻。

《克拉科夫人和山里人》伤感的旋律在空中回荡，不时被掌声和酒杯、盘子等的碰击声、撞门的声音和射击场的枪声打断。灯笼发出幽暗模糊的光，穿着白围裙的女孩儿们手里端着满满的酒杯穿梭在桌子之间，与喝着酒的男人们打情骂俏，或是回应着搭讪她们的人们。低俗的玩笑像是火光燎原一样瞬间点燃了人们的快乐情绪，人们都开始纵情大笑。

大家喊叫着，用手杖或是酒杯敲打着节奏，陶醉在歌声里。呼呼的风声常常完全盖过了人的歌声，树们弯下了腰，枯萎的树叶掉落在舞台上，打在人们的头上。

沃尔斯卡继续唱歌。她憔悴而瘦削的脸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眼窝深陷，眼圈发红，看上去像个饿极了的男人，身着一件红色的低胸礼服，站在蓝色的舞台背景前，像是背景上一个花哨的污点。她一边合着音乐节奏演唱，一边在舞台上摇摆着身体：

如此热烈的爱打动了我，我温柔地拥抱了我的恋人。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不好听，夹杂着喝醉了酒的人群的叫喊声，飘荡在空中。粗鲁的笑声听上去很刺耳，那些喝醉了酒的欢快的人们发出的喝彩声与打嗝儿的声音，舞台上的节奏，粗鲁而嘶哑的喊声以及起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沃尔斯卡什么也不顾，仍继续唱歌，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冷淡。她嘶声怒吼着，像疯了一样，只是在与詹妮娜对视时才露出乞怜的神情。

詹妮娜脸色一会儿发白，一会儿涨得通红，再也无法忍受那种酒味浓重的氛围和那群讨厌的酒鬼。

“我宁愿去死！”她想着。哦，不，她可不能出卖自己去娱乐这么一群人。如果她登上了这样的舞台，她会把口水吐到他们眼里，狠狠地责骂自己，然后……如果没有别的方法摆脱……就去维斯拉河投河！

沃尔斯卡结束了演出，她的同伴穿着一件克拉科夫风格的衣服，手里拿着钱罐，到那群酒鬼面前去收集钱。他听到那些粗鲁的咒骂声，却依然习惯性地微笑着，紧张地咬着嘴唇，谦恭地低头谢谢那些往钱罐里丢十个铜板的人们。

沃尔斯卡双眼紧闭，站在钢琴旁边，紧张地拽着自己金色的腰带，不安地焦虑地念叨着，同伴在她身边清点第一次收到的钱，她也在心里默数着。钢琴手再次奏响了琴声，沃尔斯卡和同伴开始唱一首用克拉科夫小调弹唱的歌曲，还一边迈着轻柔的舞步。

詹妮娜不等演出结束和沃尔斯卡说自己特别讨厌那些酒鬼，就离开了，她几乎是跑出了那个花园，离开了那些低俗下流的观众。

第二天，她一整天都没离开家。她什么也没吃，几乎什么也没想，只是躺在床上，空洞地盯着一只懒洋洋地叮在天花板上的苍蝇。

傍晚，索温斯卡进来了，坐在一个行李箱上，直接说道：“这房间已经租给了别人，明天你就从这儿搬走吧。你还欠我们十五卢布，因此我会替你保管所有的个人物品，直到你还清了钱为止。”

“很好。”詹妮娜回应道，平静地看着索温斯卡，好像这一切都再寻常不过了，“很好，我会走的！”她声音更低了，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自力更生，不是吗？你也许还能坐着马车来看我，是吗？”索温斯卡说着，像猫头鹰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敌意。

“很好。”詹妮娜机械地重复着，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索温斯卡再也无法继续等待答复，离开了房间。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詹妮娜说着，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死的念头开始真切地侵袭进她的头脑中。

“死是什么？就是遗忘，遗忘一切！”她大声说道，呆立在那儿，心底陷入了无限的绝望之中。

“是的，就是遗忘，遗忘一切！”她慢慢地重复着，面无表情地盯着气灯的火光，坐了很久。

黑夜很漫长，房子很安静，窗台上的光也都快熄灭了，夜越来越沉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睡着了。

詹妮娜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看着房间的时候，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了，映出了房屋模糊的影子。她决心已定，从椅子上飞快地站起来，心里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悄悄地走过去打开了门。关门的时候门闩发出的响声让她觉得很害怕，她倚在门上喘了一会儿粗气。她偷偷地脱下鞋子，大着胆子溜过大厅，进入了厨房隔壁的房间，这里以前是用来作餐厅的，白天是工作室，晚上是安娜小姐学徒们的卧室。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让詹妮娜窒息。她手臂稍稍抬起，呼吸急促，悄悄地走向厨房，那几分钟里，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她走几步停下来，走几步停下来，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因听到那睡梦中的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鼾声而发抖，然后继续向前走，绝望地咬着牙齿。她很害怕，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滑下，心跳加快，她甚至能感觉到喉部的脉搏跳动的声音。厨房门是开着的，詹妮娜像个影子一样飘了进去，却不小心绊到了门边女佣的床。她害怕得失去了知觉，没有表情也没有呼吸地待了很久，好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惊恐地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但她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平静地走到了厨房的橱柜前，柜子里满是厨房用具，她小心地摸索着，终于，她摸到了那个平底的椭圆体醋精瓶子。几个小时前她就注意到它了，她把它从其他厨房用品中拿出来，不过由于用力过猛，旁边一个小罐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詹妮娜恐慌地低下了头，这一声巨响一直回荡在耳边，好像全世界都被吵醒了。

“谁在那儿？”女佣被吵醒了，喊道，“谁在那儿？”她更大声地喊道。

“是……是我，我出来喝水的。”詹妮娜闷声闷气地答道，一直把那个瓶子捂在胸口。女佣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詹妮娜疯跑着返回房间，听到她的响动，有人醒来了，去那边关好了门，这些她毫不介意，回到房间又累又怕，不停地发抖，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垮掉了。她都没感觉到，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了。这时她才平静了下来，睡着了。早晨，索温斯卡又提醒她该搬家了，并替她打开了门，让她出去。詹妮娜很快穿好了衣服，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她沿着街往前走，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头脑里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能想。她走过新世界街和尤德街，一直到了瓦津基公园的湖边才停了下来。

树们直立着，像死了一样，黄色的叶子落下来，像在路上铺了一张金色的地毯。这里的秋天很宁静，只有麻雀不时飞过，发出吵闹的叫声；湖里的天鹅们拍打着翅膀，发出的声音也像在悲鸣，泥泞的湖水看上去像是一块破旧的天鹅绒毯。周围美好的一切都被金秋无情地摧毁了。树上的叶子都枯萎了，掉落了下来，草也变得干枯，紫菀也被秋露压得低下头去，好像在为死亡哭泣。

“死！”詹妮娜低声说着，手里紧握着前晚偷来的瓶子，她坐了下来，好像是在春天时坐过的那把长椅上。她觉得自己正慢慢昏睡过去，思想都凝固了，意识也不再清醒，她已经没有了感觉，什么也不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都在垂死挣扎，大自然好像也耗尽了体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詹妮娜心底一片平静，所有过去都从记忆中消逝了，所有的困惑、失望和奋斗的过程都离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消散殆尽，像是在秋阳下蒸发了一样。她好像什么也没经历过，什么也感觉不到，也没有痛苦过。她的心好像蜷缩了起来，越变越小，像围栏铁丝网上的枯叶，微风一吹就掉落下来，死去了。

她又觉得自己快要四分五裂了，像那张缠绕在草上的蛛网一样，飘荡在草叶之间，她自己就被这样的蛛丝紧紧捆着，越是挣扎，越是捆得紧，直到她的力气消耗殆尽，丧失了知觉。这种感觉强烈震撼着她，她的心彻底软了，为自己感到遗憾和可惜。

“可怜的女孩儿！她多不幸啊！”詹妮娜低声说着，好像在评论别人。

詹妮娜痛苦得快要崩溃了，她不再记得是什么样的不幸吞噬了她，什么样的厄运粉碎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是谁。

“死！”她机械地重复道，她头脑里一直回响着这个字，只有几滴眼泪从眼角掉落了下来。

她在跳舞的弗恩大雕像前停了下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雨水让雕像的身体发黑，他蜷曲如风信子一般的头发也长满了锈，面部被水流冲洗得满是沟沟壑壑，从春天到现在好像还变长了，但眼里那种嘲弄的神色依然没变，双脚扭曲着继续跳舞。“瞧一瞧，看一看啊！”他好像在唱歌，挥舞着酒杯，嘲笑所有的一切，他朝着太阳抬起头来，头上还有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枯叶，就像是头顶花环的酒神一样。

詹妮娜盯着他看，但又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地走开了。

她在新世界街上的一家豪华旅馆里订了一间房，向服务员要了墨水、信纸和信封。这些被送来之后，詹妮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简短的干巴巴的信是给父亲的，里边只有痛苦的抱怨之词；另一封就写得平和多了，内容也更长一些，是给戈洛高斯基的。两封信里她都提到了自杀的想法。她准确地写好了收信人地址，并把它们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上。

然后詹妮娜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毒药的瓶子，她拔掉了塞子，把它举到灯下，一点也不犹豫地把药喝得一点不剩。

然后，她张开双臂，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眼睛就闭上了，然后就痛苦得俯卧在地上。

几天后，在卢布林加入了托波尔斯基公司的科特里基正在咖啡屋里翻看着报纸，不经意间留意到了当地的这样一条新闻：

女演员自杀

星期二，在新世界街的豪华酒店里，服务生们听到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呻吟声，这间房是一个陌生女人于一个小时前订的。他们砸碎了门，看到了令人发指的一幕。地上躺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她正在抽搐。记者从房间里她写的两封信中得知，她名叫詹妮娜·奥罗斯卡，是之前在卡宾斯基名下的N.N剧院里的一名合唱团女郎，上一季曾参与过演出。

人们去请了医生，失去知觉的女士随后被送往了圣婴医院。她目前情况不太乐观，但仍然有救活的希望。据检测，奥罗斯卡小姐是食用醋精中毒。她自杀的理由未知，但我们正在进一步探究……

科特里基读了几次，眉头紧锁，捋着胡须，再次读了一遍，最终，把《信使报》揉成一团，生气地丢到了地上。

“真是个喜剧演员！喜剧演员！”他咬着嘴唇，轻蔑地低声说道。

目录

仙军出征

关于此书

说书人

相信与怀疑

凡人相助

幻视者

乡间幽魂

灰尘迷朦海伦之眼

羊骑士

坚忍之心

巫师

恶魔

快乐与不快的神学家们

最后的游吟诗人

女王，精灵女王，来吧！

美丽而勇武的女子

受蛊的森林

不可思议的生物

书虫亚里士多德

猪仙

一个声音

掳人的精灵

不知疲倦者

土地、火与水

古镇

男人与靴子

懦夫

三个奥伯尼与邪恶精灵

鼓崖与罗西斯

幸运者的硬头骨

水手的信仰

天堂、人间与炼狱的密切关系

食宝石者

山之圣女

金色年代

抗议苏格兰人摧残精灵鬼怪之本性

战争

王后和愚人

精灵之友

荒诞之梦

在路边

踏入薄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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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军出征

大军自诺科纳雷策马而来，

扫过克鲁斯—娜—贝尔的坟墓，

克伍特甩动流火的发丝，

尼亚芙呼喊道：“冲啊，向前冲！”

抛空你心中那凡俗之梦。

狂风唤醒，林叶旋动，

我们面颊苍白，发丝飞散，

我们胸膛起伏，目光闪亮，

双臂挥舞，颤唇呐喊。

假若有谁凝视我们冲锋的战队，

那我们便会来到他与他手中的劳作当中。

来到他与他满怀的希望当中，

大军日夜兼程，奔赴向前，

何处有希望如许，何处存正义如此？

克伍特甩动流火的发丝，

尼亚芙呼喊道：“冲啊，向前冲！”

关于此书

（一）

我曾像任何艺术家一样，期望通过种种美好愉快而意义非凡的事物，在这个创伤而笨拙的世间构筑一个小天地，并以自己的洞察力，向任何听到我的呼喊而看过来的同胞，展现一个真正的爱尔兰。因此我忠实坦诚地记录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除了发些感慨之词，绝没有妄加臆想。尽管我一直不遗余力地想将自己的思想从农民阶层中抽离出来，这却反而容易让我故乡的男男女女、鬼魂或精灵们因我的观点而承受褒贬。一个人的所见所闻会构成他生命的丝线，假如能从繁复的记忆线轴上将这丝线细心扯下，任谁都可以用它随意编织出自己满意无比的信仰之袍。我也跟别人一样编织着自己的袍子，然而我只试图用它保暖，即使难以合身我也同样怡然自得。

希望与记忆育有一女，名为艺术，她远居于荒野，在这里，男人们将战袍悬挂于树杈上，当作战旗。啊，可爱的希望与信念之女，请与我相伴，哪怕片刻。

1893年

（二）

我在旧版书上多加了几个章节，本该再多添上些其他内容，但往往随着年龄的累积，人的梦想便会渐渐褪去光泽；人开始将生活中执于双手之中，重视果实胜于花朵，这也许无可厚非，也并不算是什么损失。在这些新章节中，我跟之前一样，并无杜撰，除了一些评论之词，偶尔的一两句假话也是为那些不太擅长讲故事的人同内心的恶魔与天使做交易。或者诸如此类的，让它在邻里间变得小有名气。过一阵子我会发表一部大部头的书，在其中描述幻想中的联邦，我会尽力把书做得系统而精深，好向赞助人购买这一大把的梦想。

W．B．叶芝

1902年

说书人

一个叫帕迪·弗林的老人为我讲述了本书的大部分奇闻异事。他个子矮小，目光炯炯，住在巴利索代尔村一间透风漏雨的小屋里，他总是说：“这儿是斯莱戈郡最优雅——他的意思是如仙境一般的——地方。”然而在其他人看来，这里还是逊色于德兰克里伏和德兰姆海尔。我初次见到他时，他正在煮蘑菇，再次见面时，他正躺在篱笆下睡觉，睡梦中还挂着微笑。他确实一向乐观快活，可是我透过他的眼睛（当那双眼透过布满皱纹的眼窝向外望时，就如兔子般迅捷）似乎能看到一份几乎与快乐相当的忧郁，那是一种极富远见的忧郁，与生俱来般纯粹，是动物们才会显露出的目光。

而其实他的生活中有太多沮丧了，年老、古怪和耳聋让他越发孤独，也时时处处免不了小孩子们的烦扰。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执着于欢笑与希望。比如说，他总乐于讲述圣科隆巴安慰母亲的故事。“母亲大人，您今天过得怎样？”圣人问道。“感觉更糟了。”母亲如此回答。“那么愿您明天更糟糕。”圣人答道。第二天圣科隆巴再来时，两人又进行了如出一辙的对话，但到第三天时，母亲的回答是：“感谢上帝，感觉更好了。”而圣人回答她说：“那么愿您明天会更好。”他也热衷于讲述神之审判在末日同样微笑着奖励善良和谴责堕落，将堕落者抛入燃烧不尽的烈焰中这个故事。他有不少让自己或悲或喜的奇妙见闻。我曾问他是否看到过仙子，他这么回答：“我还没叫它们给烦够吗？”我又问他是否见过死神女妖，“见过的，”他回答，“就在河边，她还用两手拍打河水呢。”

短暂拜访过帕迪·弗林之后，我的笔记本几乎记满了他讲的故事和谚语，上面这段对话就是我从中摘取的，并做了一点言语上的改动。现在望着这本笔记，想到那最后的空白页再也无法填满，不免懊恼。帕迪·弗林已经去世，起因是我的一位朋友送给他一大瓶威士忌，老人尽管一向从不醉酒，看到这么多好酒兴奋不已，一连几天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便长眠不醒。因为年事已高又生活艰辛，他的身体脆弱不堪，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经得住酒精的考验。老人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并不像一般人那么爱讲传奇故事，有关天堂和地狱、炼狱和仙境以及人间的故事他都能悉数向人道尽。他并非生活在狭隘的世界里，掌握的知识也毫不逊于荷马。也许盖尔人正应该经由他这类存在来复苏那古朴丰富的想象力。假如人们只借助符号和事件表达感情，那么何为文学？假如除了满目疮痍的人间，没有天堂和地狱、炼狱和仙境的存在，情感该如何传达？假如没有人敢于将天堂与地狱，炼狱与仙境相提并论，乃至将兽头安置于人身，或将人之灵魂锁进顽石之中，情绪又该如何表达？讲故事的人啊，让我们出发吧，捕获心灵所向往的一切猎物，再无所畏惧。万物皆存在，万物皆真实，而人间只不过是我们脚下的一粒微尘。

相信与怀疑

即便在西部的村庄，也有好些怀疑论者。去年圣诞，就有个女人跟我说她既不相信地狱的存在也不相信有鬼魂。她认为地狱不过是牧师为达到人心向善而编造出来的东西，而鬼魂也不会被允许随心所欲地“在人间到处游荡”；“但精灵是有的，”她又说，“还有小矮妖啦，水马啦，堕天使之类的。”我还遇到过一个手臂上刺着莫霍克土著文身的男人，这个人在两种想法上跟那个女人几乎如出一辙。不管人们怀疑多少东西，只有精灵的存在从不会被怀疑，因为那个手臂刺着莫霍克文身的男人对我说：“它们理所当然地存在。”对此即便官方也如此深信不疑。

大约三年前，在本布尔本山临海的格兰奇村里，有个当用人的小姑娘一夜之间突然不知所终。事情很快在邻里间引起了骚动，因为有传言说她是让精灵掳走了。据说一位村民费尽力气想救回小姑娘，而最终精灵们占了上风，消失而去后让他手中空空如也，只剩一支扫把。当地治安官参与调查，立即下令逐户搜查，同时奉劝村民们烧掉女孩儿失踪那块地的全部豚草，因为豚草一向被精灵们视为神物。村民们整夜焚烧豚草，治安官则在一旁不停地重复咒语。故事还说，女孩儿在翌日清晨时终于被发现，当时她正在田野里来回游荡。据她本人的描述，精灵们带着她骑着一匹仙马走了很远距离，最后她看到一条大河，当时竭力要救她回来的人正乘着小船顺流而下——这就是精灵们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力。一路上，精灵们还提到村子里几个不久于人世的人的名字。

也许治安官的做法是对的。对于某些非理性和仅有一点真实性的事物，比起为了否定而一并否定真理和谬误，更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照此行事之时，我们没有一盏烛火来引路，甚至没有一团微弱的鬼火在面前的沼泽起舞，只能在各类鬼魂栖息的荒芜之地蹒跚前行。除此之外，加入我们在壁炉里和灵魂中点燃一小簇长明之火，并张开双臂来欢迎一切优秀生灵来取暖，无论面对恶魔还是幽灵甚至是恶魔本身，都不愿言辞激烈地呵斥“你走开”，那我们是否还会遭到巨大不幸呢？我们在言行上中规中矩，如何知道自己身上的非理性就不比别人的真理更胜一筹呢？因为那非理性早已在壁炉和灵魂里获取了温暖并随时准备迎接真理的野蜂前来筑巢，酿造甜蜜的蜂浆。野蜂啊野蜂，请再度降临人间吧！

凡人相助

我们所耳闻的古诗中常有凡人被掳去协助神明作战。比如库丘林在希望之乡帮助女神芳德的妹妹和妹夫推翻另一个族群，从而一度赢得女神的芳心。我还听说，如果没有凡人在一方相助，甚至打不成曲棍球，而被精灵占据肉身的人或器物，就像讲故事的人所说的，本人则在家中酣然大睡。没有人身相助他们也只不过是影子，甚至没法击球。有一天我和一位朋友在戈尔韦郡的湿地散步时，看到一位容貌严肃的老人正忙着挖沟渠。朋友听说这老人曾亲眼目睹过一桩怪事，我们两人最终还是让他道出了整个故事。老人童年时候，有一天跟三十来个男女老少一起干活，那地方远离蒂厄姆镇，在诺科纳格附近。没干多久，大家都注意到了大约半英里之外站着约150个精灵。据他描述，其中有两个身着当时人们穿着的深色衣服，相隔大概有100码。其他的精灵则都身着各色衣服，有的是弧形花纹，有的是格子上衣，还有一些穿着红色马甲。

他看不清精灵们到底在做些什么，说不定都在打曲棍球，因为“他们看似是那样”。精灵们时而会消失不见，这时候他就敢打赌他们会从那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精灵身体里再钻出来。这两个人身材和常人相当，其他人却略显矮小。看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和同伴的雇主就挥起鞭子吼了起来：“加紧，加紧，要不然完不成了！”我问他，这个人是不是也瞧见了精灵，“哦，对，不过他可不希望付了工钱活儿却干不完。”他急催着大家加紧干活，以至于没人注意后来精灵们到底怎么样了。

幻视者

一天晚上，有位年轻人来到我的住处看我，跟我聊起了关于人间与天堂的创造之类的话题。我询问了他的生活和工作状况。我们上次见面之后他写了不少诗，也画了好些神秘图案，近来却既不写诗也不作画了，他担心艺术家这种情绪化的生活会对自己不利，因此全身心都投入到塑造自己的心智上了，希望变得坚强有力，精力充沛而沉着稳重。不过他会兴致勃勃地吟诵起自己的诗篇，而那些全然刻印在他脑中的诗句，其中有些事实上从没记录下来过。那些诗句带着狂野的律动，如狂风扫过芦苇一般（这句话我很久之前便写了下来。现在看来，这份悲伤似乎属于这世间所有保有远古情怀的人们。我不再像过去那么迷恋于种族神话，但仍然原封不动地留下了这句以及其他类似的话。我们曾经深信的那些话，也许并没有让我们变得更睿智），在我看来正如内心的哀伤在呼喊，如凯尔特人所憧憬的这世间从未目睹的无穷之物。我猛然发觉他似乎正热切地注视着周围。“你看见什么了吗，×？”我问他。“是一个闪闪发光长着双翅的女人，身子让长头发盖住了，她就站在门口附近。”他这样回答我。“是不是某些活着的人想到了我们，这些想法产生了作用，就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这么问道，因为我很清楚通灵的方法以及通灵者的交流方式。“不对，”他回答说，“要是某个活人的想法我就该感觉到他施加在我身上真切的影响，我会心跳加速，还会呼吸无力。所以说这是个灵魂，属于某个死去或不曾活过的人的灵魂。”

我问起他的工作，得知他在一家大商铺做店员。不过他的兴趣却是漫步山间，跟那些半疯癫又通灵的农民聊聊天，有时又去规劝古怪并受良心谴责的人向他倾诉烦恼。一天晚上，我在他家拜访时，来了好几个人谈起他们的信仰与疑惑，而他的思维似乎带着屡屡光芒照亮了。他跟这些人对话时，时而眼前会出现幻象，有传言还说他会解读形形色色的人过去的经历，而且熟悉他们远方的朋友。因此面对这位古怪的老师，他们便会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他看似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却比他们中最年长的人还要敏锐高深。

他对我吟诵的诗篇里尽显自己的天性和幻想。他相信自己有前世，时而向我讲述自己前几世的生活，时而又讲起自己交谈过的人，揭开他们的内心世界。我对他说我要写一篇关于他和这首诗的文章，他答复我说，如果其中不提及他的名字便好，因为他希望永远保持“默默无闻而客观超然”的状态。隔天他送来一捆诗集，还附上这么一段话：“这些都是你说过喜欢的诗篇的副本。我想我不会继续动笔写诗或者作画了，我准备投入到另一种人生的轮回之中。我要让自己拥有坚强的根枝，而现在还不到我长叶开花之时。”

这些诗句都竭力在朦胧的幻影中捕捉某种高深而难以触摸的情绪。总体而言，诗集中不乏优美的篇章，但都镶嵌在一种对他而言显然具有特殊价值的思想之中，但对他人而言不过是一堆不名一文的铸币。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黄铜或者紫铜，最好也不过是生锈的银子。有时候其中透露的思想的美感会被他漫不经心的文字所掩盖，似乎猛然间开始怀疑写作是否是件愚蠢的工作。他经常用插图来为诗篇作注解，那些不算完美的剖析却不会全然掩盖其中极致的美感。他所相信的精灵们带给自己不少题材，特别是厄尔赛多恩的托马斯，他静坐在暮光之中，年轻美丽的精灵从暗处轻轻倚靠过来，对他轻声耳语。色彩带来的强烈冲击令他欣喜不已：精灵们头上长的不是头发而是孔雀的彩羽，幽灵从火焰的旋涡中伸出手去触摸星辰，一位精灵手捧一只斑斓的水晶球经过，那是象征灵魂的水晶球。然而在这份慷慨的色彩之下，始终隐藏着他致予人类的温柔训诫。他那种心灵上的渴切深深吸引了那些与他类似的人，他们一样或寻求着启示，或哀悼着旧日欢愉。这其中一位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那是在一两年前的一个冬天，这个人大半夜都穿梭在山间，只为了跟一位老农攀谈，老农虽然对大多数人都保持沉默，对他却格外有兴趣。两人显得郁郁寡欢：对×来说，是因为他当时刚发现艺术和诗歌不适合自己，而老农则是因为自己年迈无成加之希望无存。可见两人都是多么像典型的凯尔特人！都在全力追求那些言行永远难以诠释的存在！老农带着绵长的哀伤沉浸在思绪之中。时而他会脱口而出“上帝掌管天堂——上帝掌管天堂——但他却垂涎人间”；时而又会哀叹自己的老邻居一个个撒手西去，全都遗忘了自己，而过去每到一户人家，就有人拉着椅子邀他坐到炉火前，如今他们却会问“那个老家伙是谁？”“我的末日要来了。”他不断念叨，接着又谈起上帝和天堂的话题。他不止一次朝大山挥动手臂说着，“只有我才清楚四十年前那棵荆棘树下发生的事”；每当此时，他脸上就有泪珠就在月光下熠熠闪动。

每次想到×，老人便会浮现在我眼前。这两人都有所追寻，一个是在散漫的字里行间，一个是在带有象征意义的图画和敏感而寓意深刻的诗句之中，两人都想传达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而且他们——愿×允许我这么说——都保有一份凯尔特人心底特有的无边而朦胧的肆意。爱幻想的农人，决斗的地主们，所有繁杂的神话传说都无一例外——库丘林在海上奋战两天两夜，直到被巨浪吞噬而死，克伍特突袭众神官邸，奥辛贪得无厌，觊觎仙境的快乐，苦寻三百年无果而终。这两位神秘人物上下游走于群上之间，用同样不失梦幻的言辞畅谈他们灵魂深处的梦想，这些思想全都属于凯尔特的宏伟幻景，无论人类还是天使都不曾揭开它的真正意义。

乡间幽魂

在大城市里我们看到的世界太过狭小，不知不觉陷入自己的小圈子。而在狭小的小镇和乡间却从没有小圈子，因为那里并没有太多人群，在那里你必定能看到真实的世界。每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阶级，每个时辰都带来新的挑战。每当你经过村尾的小酒馆，就会将自己热衷的怪念头抛诸脑后，因为在这儿你碰不到能跟你共享的人。我们，读书或写作，以此来安排世间的各类事物。沉默寡言的乡民们则继续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无论我们如何评价，铁锹在手的感觉从未改变；好节气与坏节气一如既往地相伴相随。沉默的乡民们看我们，就如乡间马厩里的老马透过生锈的栅栏向外凝视般淡漠。古时候的地图绘制者在未探明的地区写着，“此处有狮群出没”。而在渔夫和农人的村落与我们的截然不同，因此我们只能写下这句确定的话，“此处幽灵出没”。

我所说的幽灵栖息在伦斯特省的H村。这个古老村庄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这里的小巷曲曲折折，陈旧的修道院墓地里杂草飞长，村后长满青绿的冷杉树，码头上横着几条渔船。可在昆虫编年史上这个村庄还算名气在外。这是因为村子靠西边一点的地方有个小海湾，在那里连续几夜注视海湾的人便会看到一种极为罕见的蛾子，它们只在夜晚将近或者破晓时分才会出现，并沿着潮水边缘扑扇翅膀。这种虫子一百年前曾跟随走私者从意大利偷运来的丝绸帛锦而来。捕蛾者们要是扔掉手中的网，转而去猎取鬼魂奇谈，精灵传说以及莉莉斯的孩子们这类故事的话，也就远不必费去那么大耐心了。

个性胆怯的人要想在夜间走过这个村子，还得需要完备的对策。曾听到有人抱怨说：“主啊！我该怎么过去？要是从邓巴尔山走，老船长伯尼会发现我。要是绕过河边走上台阶，就会在码头上遇到一个个无头鬼，老教堂的墙脚下也会有。要是我直接向右绕其他路走，斯图尔特夫人会出现在山坡大门前，还会有魔鬼等在医院路上呢。”

“我没听说他到底遇到了哪种鬼魂，但我确信那绝不是医院路上的鬼。霍乱时期那里曾建过急救站来接收病患，等到需求终止的时候就拆除了，但自此之后这块地便常有妖魔鬼怪和精灵出没。在H村有位叫帕迪·贝的农夫，这个人力大无比，滴酒不沾。他的妻子跟小姨子总是好奇地思索，这个人力气这么大，要是喝醉了酒会干出些什么事。一天傍晚经过医院路时，农夫看到个什么东西，第一眼以为是只兔子，再一细看觉得是只猫。等走近了再细看，那东西便开始慢慢涨大，随着它越来越大农夫感到自己身上的力气也在不断减退，就像被吸走了一样。他随即转身仓皇而逃。

医院路旁边有条“精灵道”。每天夜晚，精灵们都辗转往返于山海之间。这条海边小路的尽头有间小屋。一天晚上，住在附近的阿布纳西妇人敞开家门，准备迎接儿子归来。她丈夫正熟睡在炉火边，这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坐到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之后，女人开口问：“上帝啊，你到底是谁？”男人站起身来走出屋子，一边说道：“这个时候别敞着家门，不然魔鬼会来找你的。”女人叫醒丈夫后跟他说了这件事，“有个好人跟我们在一起啊！”丈夫感叹道。

那个胆怯的人也许选择了斯图尔特夫人所在的山坡大门。斯图尔特夫人生前曾是某位新教牧师的妻子。“她的鬼魂据说不会伤害任何人，”有村民这么说，“她只是来人间赎罪而已。”在她盘旋不去的山坡大门附近，也一度出现过另一个更为显眼的鬼魂。她常出没于村庄西头一个叫博根的杂草丛生的小巷。我详细地记述了它的始末：一个典型的乡村悲剧。村头那小巷里有一间小屋，住着一个名叫吉姆·蒙哥马利的粉刷匠和他的妻子，两人育有几个儿女。男人相对于邻里们出身高贵些，带着几分纨绔子弟习气。他的妻子长得人高马大。有一天，男人因为酗酒而被村里的唱诗班开除，回去之后就把妻子痛打了一顿。妻子的妹妹生得也像姐姐一般高大强壮，她听说之后，随即赶来摘下一扇百叶窗（蒙哥马利凡事都做得精细，还在每扇窗外都安装了百叶窗）痛揍了他一顿。男人便威胁说要告她，妻妹回答说，他要是敢这么做就打断他身上每根骨头。她气姐姐竟然叫这么个小个子男人给打了，再也不跟姐姐说半句话。吉姆·蒙哥马利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多久妻子就吃不饱饭了。但要强的她对谁都没说。她甚至常常在寒冷的夜晚生不起火，要是有邻居过来她就会说，要准备睡觉了于是熄了火。附近的人总会听到她遭受丈夫毒打，她却还是一声不吭，人也变得越来越瘦。终于到了某个周六，家里没了吃的，自己和孩子都无以为继。女人再也没法忍受，于是跑去牧师那里借钱，讨到了三十先令。丈夫见了她，一把夺过钱又把她打了一顿。隔天的周一，女人变得异常虚弱，人们叫来凯利夫人来看她，凯利夫人一见到她便说：“天啊，夫人，你快不行了。”于是叫人请来了医生和牧师。女人不到一个钟头就死了。女人死后，因为蒙哥马利对孩子们疏于照顾，房东就把他们送到了救济院。孩子被送走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凯利夫人经过那条小巷回家，蒙哥马利太太的鬼魂便出现了，尾随着她直到她进了自家屋子。凯利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牧师R神父，他是位颇有名气的古玩家，却怎么也不相信她的说法。这之后过了几天，凯利夫人又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了那个鬼魂，吓得她胆战心惊，不敢再走完整段路，只好停在中途一户邻居门前，求他们让她进屋。邻居回答说已经快就寝了，她便尖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进去吧，要不我就砸门闯进去。”门打开了，她这才逃开了鬼魂的追逐。隔天她又去向牧师诉说，这回牧师终于信了，还告诉她，除非她开口跟鬼魂讲话，不然就会一直叫她缠着。

第三次在博根小巷见到那个鬼魂时，凯利夫人便问，到底是什么让她难以安息。鬼魂回答说，除非能把自己的孩子从救济院接回来，因为她没有一个亲人在那里生活过。另外还要做三次弥撒，才能让她的灵魂安歇。“要是我丈夫不相信你的话，”鬼魂说道，“就给他看这个。”说着她便用三根指头碰了碰凯利夫人的手腕，被碰过的地方立即肿胀起来，变得又青又紫。鬼魂随即消失而去。蒙哥马利起初并不相信妻子显了形，“她不会出现在凯利夫人面前的，”他说，“她只会出现在高贵的人面前。”看了那三个标记，他这才信了，把孩子从救济院接了回来。神父做了弥撒，自此那鬼魂便没再现身，想必是得到了安息。在此之后不久，因为酗酒而变得穷困不堪的蒙哥马利最终死在了救济院。

我认识一些声称在码头亲眼见过无头鬼的人，还有个人，半夜经过旧公墓的围墙，见到一个头戴白色饰边帽子（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个女人帽子上带着白色饰边。梅奥郡的老太太曾给我讲过不少奇闻异事，她还讲过自己丈夫的弟弟“见到一个头戴白色饰边帽子的女人绕着垛子晃荡，不久他就意外受伤，六个月后便死了”）的女人爬出墓穴并紧跟着他。直到他回到自家门前时，那幽灵才离开。村民们认为这女人是来报复某些恶行的。“变成鬼魂之后我会缠着你”这无疑是很多人喜欢用的威胁。这个人的妻子就因为把一只狗当成魔鬼的伪装而吓个半死。

这些都是室外的鬼魂，而它们更多恋家的同类都聚集在室内，数量多得像南边屋檐下的燕子。

一天夜里，弗拉迪巷的一位诺兰夫人看护在她正要咽气的孩子身边，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她担心敲门的是不知名的生物，就没去开。敲门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前门和后门都相继被撞开，之后又关上了。她丈夫跑去看发生了什么，却发现两边的门都闩了起来。孩子断了气，门又像之前一样开了又关上了。诺兰夫人这才想起，按习俗来说，本来应该开一扇窗户或者门好让鬼魂离开的，可她忘了这件事。这些古怪的开关门声和敲门声怕是照料垂死者的神明们给出的警告跟提醒吧。

家中存在的鬼魂通常无害而心地善良，我们要尽可能包容它们，而它们也会为共同生活的人带来好运。我记得有一户人家，两个孩子跟母亲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这屋里还住着个幽灵，一家人在都柏林的街头卖鲱鱼，他们并不那么介意鬼魂的存在，因为他们明白正是住在这间鬼屋里，一家人总能毫不费力地把鱼卖出去。

我认识一些西边的村子里的幽灵预言者。康诺特省的奇闻异事与伦斯特省的截然不同。H村的幽灵们都忧郁而实事求是，它们宣告死亡，履行职责，洗雪冤情，甚至支付账单——比如某天一个渔夫的女儿做的——然后匆忙回去安息。

他们凡事都处理得光明正大，有条不紊。只有魔鬼才会把自己变成白猫或黑狗的形象，鬼魂并不会。讲述这些故事的都是些穷苦却个性严谨的渔民，他们总会从鬼魂的所为中发现那令人敬畏的魅力。而西边村庄的故事则带着古怪的优雅，离奇的华丽。讲故事的人都生活在荒野，那里风景秀丽，天空永远布满奇幻的浮云。他们都是些农民和劳工，时不时去捕点鱼。他们并不会太畏惧幽灵，也能感受到幽灵行为中透露出的艺术和幽默气息。而幽灵们也乐于分享自己的古怪兴趣。有一个西部小镇，废弃的码头上杂草丛生，这儿的幽灵极其有活力，我听说，要是有不信幽灵的人胆敢住进鬼屋，它们就会把他丢出窗外，再把床也扔出去。周边的村庄里，幽灵们会采用最古怪的伪装。有位老乡绅死后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兔子，偷了自家园子里的卷心菜。而有个坏心眼儿的船长，死后变成了一只鹬，好几年都待在屋墙的灰泥之中，不断发出极为凄厉的叫声。直到墙倒塌的时候，他才得以释放，出了坚固的灰泥墙，这只鹬就尖叫着仓皇飞走。

灰尘迷朦海伦之眼

（一）

最近我去了戈尔韦郡的基尔塔坦分区，那里有个叫巴里丽的庄园，在整个爱尔兰西部都闻名遐迩。这里附近的房屋稀疏，根本称不上是个村庄；这儿还有个叫巴里丽的方形古堡，里面住着一位农夫和他的妻子，旁边有一间小屋，住着两人的女儿和女婿；紧挨着还有一座小磨坊，住着位老磨坊主；周围古老的白蜡树将绿荫投向流经的小河和大石阶上。去年我到这里来过两三次，跟老磨坊主谈过比蒂·厄尔利的事，这个女人多年前曾在克莱尔郡住过，十分聪明，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在巴里丽磨坊那两个水车轮之间，隐藏着驱除一切邪恶的秘方”，因此我想从老人那里打听，她指的到底是流水间的苔藓还是其他药草。今年夏天我已经去过那里了，而且秋天之前打算再去一趟，不过这次是为了玛丽·海因斯。玛丽是个貌美的女人，尽管六十年前已经死在那里，时至今日，她的芳名还是炉火边的绝妙话题；我们的双脚总会徘徊在美人忧伤的栖居之地，从而让我们确信这美并不属于人世间。一位老人领着我从磨坊和古堡向外走了一小段路，又沿着一条几乎掩埋在树莓和野李灌木丛中的狭长小道向下走，走到路尽头的时候对我说：“那就是她家房子的老地基，大部分都叫人挖走砌墙用了，山羊吃掉了上边长的灌木，也就变得东倒西歪的，杂草再也不长了。人们都说她是爱尔兰最美丽的姑娘，她的皮肤就像滴落的雪花一样——也许他指的是吹飞的积雪——脸颊上总带着红晕。”她还有五个英俊不凡的兄弟，不过全都去世了。我跟他讲起一首为她而作的爱尔兰诗歌，来自一位叫拉夫特里的著名诗人，诗中写道：“巴里丽有一座坚固的酒窖。”老人说那个坚固的酒窖就是河水渗入地下的大洞。接着他把我带到一个深水池边，一只水獭从灰色鹅卵石地下迅速游过，老人说，清晨的时候会有很多鱼从水里的暗处钻出来，“为的是品尝山上流下的清新泉水”。

这首诗我是从一位老妇人那里听来的，老人住在两英里之外的河流上游，她还记得拉夫特里和玛丽·海因斯。她说：“我从没见过像她那么标致的美人了，到死也见不到咯。”她还说拉夫特里几乎双眼失明，而且“没法谋生，除了四处逛逛，标记下要去的地方，周围的邻里都会聚过来听他说话。要是你对他好，他就会赞美你，不然的话就会用爱尔兰话挑你毛病。他是爱尔兰最伟大的诗人了，即使碰巧站到了灌木丛下，他也会随即作出一首有关灌木的诗歌来。为了避雨而躲到灌木丛下，他就会作诗歌颂灌木，被雨淋湿时却又会作诗斥责它”。老人用爱尔兰语为我和一位朋友唱起那首献给海因斯的诗，字字清晰流畅，感人至深，在我看来，当音乐作为文字的外衣大抢风头时，歌中的词句常常会随着音乐力度的流动和变化而相应变化。这首诗并不像上世纪（19世纪）那些最经典的爱尔兰诗歌那么自然，因为诗中思想的表达形式过于传统，让这样一个凄惨而近乎失明的老人，带着富农般的口吻，期望把一切美好之物献给自己倾慕的女人，但其中又不乏纯真温柔的片段。跟我同行的朋友翻译了其中一部分，还有一些是当地农人自己译出的，我认为，比起大多数译作，后者更能体现爱尔兰诗歌的质朴精练。

遵从上帝的意旨，前去做弥撒，

天气潮湿，风儿喧嚣；

在基尔塔坦的岔路口，我邂逅玛丽·海因斯，

当时当地，我坠入爱河。

我对她倾诉，温和有礼，

据说她待人亦如斯；

她对我说：“拉夫特里，我心静如水，

今日你便可前来巴里丽。”

听到她的邀请，我未停留片刻，

听到她的回应，我心驰荡漾。

我们只需跨过三块农田，

巴里丽的日光便与我们同在。

杯盘珍馐，置于桌上，

她发丝靓丽，坐于身侧；

然后她说：“喝吧，拉夫特里，无限欢迎，

巴里丽有一座坚固的酒窖。”

啊，灿烂的星辰，啊，丰收时节的阳光，

啊，金色秀发，啊，我独有的世界，

可否与我共渡礼拜，

直到我们在众人面前结为眷侣？

每个周日傍晚，我都将不吝为你吟诵赞歌，

摆上潘趣酒，只要你愿意，还有葡萄酒，

可是，荣耀的君王啊，请为我清干前方的道路，

直到我找到通向巴里丽的所在。

当你俯瞰巴里丽，

山坡的香甜空气便扑面而来，

当你漫步山间，摘取坚果与黑莓，

就会有悦耳鸟鸣，仙乐飘飘。

若拥有身侧枝头鲜花的光彩，

名望又值几何？

神明从不会去否认，也不试图隐藏，

她如天堂的阳光，灼伤我心，

这一事实，就算神明也无法否认与掩盖。

我的足迹遍布爱尔兰的每寸土地，

从河流到山尖，

还到过入口深藏的格雷恩湖畔，

却从未见过美人如斯。

她金发流光溢彩，眉头熠熠闪动；

面如本人般端庄，双唇满含喜悦甜美。

我为她的骄傲奉上花枝，

她便是巴里丽的绚烂之花。

正是玛丽·海因斯，这位平静温和的女人，

拥有心灵与面容之美。

即使一百位文书会集于此，

也难以描述出她的半分之美。

有位老织工，据说他儿子某天晚上让精灵掳走了，他说：“玛丽·海因斯是有史以来世上最美的人了。我母亲过去常常跟我提起她，每次打曲棍球她都会参加，不论到哪儿都穿着白衣裳。有一次一天之内竟然有十一个男人向她求婚，她却谁也没答应。一天夜里，一大群男人聚集在基尔伯坎喝酒，一边讨论着玛丽，之后其中有个人站起身来，准备赶去巴里丽见她；这时，科伦沼泽忽然裂开一个大口，这个人随即跌了进去，第二天清晨人们便发现他死在了那里。大饥荒之前，玛丽就患了热病死了。”而据另外一位老人讲，他刚见到玛丽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过他记得“我们之中有个体格最健壮的男人，名叫约翰·马登，他因为玛丽丧了命，当时他在夜里蹚水赶去巴里丽，结果得了伤寒。”也许这是其他人记忆中的同一个男人，因为历史总是赋予一件事物多个版本。还有一位老妇人也记得她，老人住在艾奇格山区的德利布莱恩镇，那一带广阔荒凉，从古诗中的描述来看，数年来几乎没有变化，诗中提到，“艾奇格冰冷的山尖上，雄鹿听到狼群的嚎叫”，老人一如既往地执着于诗歌以及古语的庄重。她说：“我也给她守过灵——她早已经看破红尘了。她为人也很善良。有一天我穿过那边的田地往家赶，累得不行，这时候能跑出来的除了那朵绚烂的鲜花还会有谁呢，她递给了我一杯新鲜的牛奶。”这位老妇人觉得这世间没有比银白色更加美丽光彩的颜色了。尽管如此，我认识的一位老汉——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他因此而认为那位老妇可能知道精灵们才清楚的“驱逐人间一切罪恶的妙方”，而她可能只是见到的金色太少，因而无法了解它的色彩。不过金瓦拉海岸边有个男人，太过年轻而记不起玛丽·海因斯，据他所说：“人人都说现在已经看不见那么标致的美人了；听说她还有一头金色的美丽秀发。虽然清贫，可她每天的衣裳都穿得像礼拜天那么庄重整洁。要是去参加什么聚会，人们都会为了一睹她的风采而争得不可开交，很多人都爱慕着她，可她那么年纪轻轻就死了。据说，没有哪个被写进诗歌里的人能够活得长久。”

还听说，那些对她崇拜至极的人都被鬼魂带走了，鬼魂为一己之私会使用不受约束的感情，因此，一位老草药师曾对我说，有的父亲可能会把孩子交到它们手里，还有丈夫会把妻子交给它们。崇拜者和被带走的人只要直视它们的眼睛，一边说着“愿上帝保佑它们”，就会安全了。那位唱起诗歌的老妇也认为，玛丽·海因斯是“被带走了”，就像那句俗话所说的，“既然它们带走那么多并不美丽的人，为何又要带走她？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看她，可能也有人不曾说过，‘愿上帝保佑她’”。而一位住在都拉斯海边的老人也同样确信她是被带走了，“因为现在有些在世的人还记得她曾出现在远处的守护神祭奠节上（祭奠，或者祭典，是纪念某位圣人的节日），大家称她为爱尔兰最美丽的姑娘”。她早逝是因为神明爱慕她，而山脚神人就是神明。也许我们忽略了那句古老谚语的字面含义，那其中其实早就暗示了她的死亡。比起我们当中博学多才的人，贫穷的乡村男女们的所信与所感却更接近古希腊的世界，他们将美与万物的根源并列看待。说她“已看破红尘”；但这些老人说起她的故事时，责备的只是他人，而并不去苛责她，即使略显苛刻，他们所表现的温柔正如特洛伊城中的老人那样，见到海伦走过城墙时，心都变得柔软了。

那位让她的故事传为佳话的诗人，本人在整个爱尔兰西部也是名声斐然。有人认为拉夫特里是半盲的，“我见过拉夫特里，他虽然视力很差，但足以看清楚她了”，诸如此类的说法。但也有人认为他是完全失明的，他临死前似乎就是那样。传说令所有事物都各得其所，传说中失明的人从不会见到这世界与日光。有一天，我去寻找一个据说有女精灵出没的河塘时，遇到一个男人，便问他，如果拉夫特里真的完全失明，又怎么会如此倾慕玛丽·海因斯呢？他回答说：“我觉得拉夫特里是完全失明的，但那些盲人自有他们看东西的方式，而且比起视力正常的人，更有能力了解更多感受更多，还能做得更多猜测更多，他们天生就被赋予了一种特定的智慧与才能。”事实上，每个人都会跟你说他十分睿智，难道因为他不仅失明还是位诗人？我之前提到的那位谈起玛丽·海因斯的织工说：“他作的诗都是上帝的恩赐，因为上帝赐予人类三种东西——诗歌、舞蹈与信条。这就是为何古时候山里的粗人比起如今你遇到的受过教育的人表现得更加礼貌，显得更博学，这些都是上帝所赐。”库尔有位男人说：“当他用手指摸到头上某处时，他便一切都了然了，就像全都记载在书中一样”；基尔塔坦的一位老侍从则说：“有一回他站在灌木下跟树说起了话，树也用爱尔兰语回答了他。有人说灌木在说话，但必定是有某种魔力般的声音附在树上，并带给了他世间万物的一切知识。之后那棵灌木就枯萎了，不过现在还能见到，就在这里通向拉赫西恩的路边。”拉夫特里还写过一首关于灌木的诗，我从没见过，也许那首诗正是由这个传说改编而来。

我的一位朋友见过他死前曾陪在他身边的男人，可据人们说他是孤独死去的，有个叫摩尔提恩·古兰的人告诉海德医生，他彻夜看到一束光从拉夫特里躺着的小屋的屋顶倾泻而上，一直通向天空，而且“有天使陪在他身边”；整夜小屋都充满了强烈光线，“那是天使们在为他守灵，他们向他致敬，为他作为如此优秀的诗人，吟唱过那么多虔诚的圣歌”。也许多年之后，那足以在自己的大熔炉中将凡人变得不朽的传说，会将玛丽·海因斯和拉夫特里塑造成为忧伤之美和梦想之富丽堂皇与贫瘠凄楚的完美象征。

（二）

不久之前我曾去过北部一个小镇，在那里跟一位儿时曾在邻村住过的男人促膝长谈。他对我说，每当有漂亮的女孩儿降生在长相平凡的家庭时，人们就认为她的美是山脚神人带来的，因而伴随着灾祸。他罗列了几个自己认识的女孩儿的名字，还说美貌从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他认为，美貌是一种既令人骄傲又令人畏惧的东西。要是我能记下他当时的原话就好了，因为那些话比我回忆起来的部分更显生动。

羊骑士

在本布尔山和科普斯山以北住着位“体格健壮的农夫”，要是在盖尔时代，人们应该会称他为羊骑士。他是中世纪最英勇善战的一支部族的后裔，并以此为傲，在言行上他也同样强势。在骂人方面，能够跟他匹敌的只有一个人，那人住在远处的高山上。“圣父啊，我到底做了什么要遭到这种报应？”每次丢了烟斗时，他就会这么说；赶集的日子，只有住在山上的那个人才有与他讨价还价的本事。他性格暴躁，行事鲁莽，一生气就用左手乱扯自己的络腮白胡子。

有一天，我在他家吃饭时，女仆传话说有位奥唐奈先生来访。顿时农夫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沉默了下来，最后，大女儿口气严厉地对父亲说：“去叫他过来一起吃饭吧。”老人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又如释重负，说道：“他说他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快去，”女儿又说，“请他进后屋，给他倒些威士忌。”她父亲刚好吃完了饭，闷闷不乐地照做了，随后我听到了后屋的关门声——那是夜间女儿们坐着缝纫的房间。之后他的女儿面向我说道：“奥唐奈先生是收税的，去年他到我们家来收税，父亲气极了，每次他过来就把他带去牛奶场，给送奶女工捎个信，再咒骂他一顿。奥唐奈回答说，‘先生，我警告你，法律可是保护官员的’，但我父亲提醒他说又没有人为他做证。父亲终于骂累了，也觉得有些抱歉，就说要给他指一条近道回家。他们朝大路的方向走到一半就遇到了一个我父亲的熟人，是个耕田的，他这会儿才想起自己有错的地方。他打发走那个人，又开始咒骂起收税人了。我听说后真是厌恶极了，他竟然会操心奥唐奈那可怜的东西；不过几周前我听说奥唐奈的独子死了，他伤心欲绝，所以我打定主意，下次他再来要让父亲对他亲切一点。”

不一会儿大女儿去邻居家串门了，我便朝后屋漫步而去。走到后屋门前时，听到屋里传来怒气满满的吵架声。两个人显然又在为收税的事闹得不愉快，因为我听见他们来回不停地争论数字。我开了门，农夫一见到我就想到了自己平和的原意，就问我威士忌放在哪儿了。我之前见过他把威士忌放进了壁橱，就把它找了出来，一边打量着收税官瘦削而写满悲伤的脸。收税官比我朋友显得老态不少，虚弱又疲惫不少，两人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他不像我朋友那样健壮又有成就，只是个在人间几乎没有栖身之地的人。我从他身上看得出富于幻想的孩子的影子，于是对他说：“你肯定是奥唐奈家族的后人，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把珍宝都埋进了河里的一个洞穴洞，还派一条多头蛇看守着。”

“是啊，先生，”他回话说，“我正是王子后代的最后一名子孙。”

接下来我们又谈起一些寻常琐事，朋友没再去扯胡须，还表现得很友好。最后，憔悴衰老的收税官站起来要走，朋友说道：“希望明年还能跟你喝一杯。”“不了，不行了，”他随即回答，“我是活不到明年了。”另一个人用轻柔的语调说：“我也失去过儿子，可你家的儿子跟我的不一样。”之后两个人就告别了，依然面红耳赤，愤愤不平。要不是我从中岔开话聊些闲言碎语，一定还争得不可开交，还会气愤不已地争论起谁死去的儿子更有价值。要不是对那些富于幻想的孩子们抱有同情之心，我大概就会任他们争吵下去，可能还会记录下更多精彩的咒骂。

羊骑士本该战无不胜的，因为还没有任何血肉之躯的凡夫俗子能超越他。他仅遭受过一次失败，故事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回他跟几个劳作的农夫在大谷仓背面的一间小屋里玩牌，这间屋子曾住过一个疯女人。正玩着，其中一个人忽然扔下一张A，无缘无故开始咒骂起来。那人骂得实在难听，大家都吓得站起身来，而我那位朋友却说：“这里气氛不太对劲，他叫鬼魂附身了。”于是一群人朝着通往谷仓的门跑去，想尽快逃出屋子。但门上的木闩却怎么也推不动，羊骑士便拿起手边靠墙立着的锯子去锯木闩，门立刻砰的一声敞开了，就像刚才有人一直抵着一样。大家这才逃了出去。

坚忍之心

有一天，一位朋友为我笔下的羊骑士做素描。老人的女儿正坐在一旁，不久大家聊天的话题扯向了爱情与求爱，她便说：“哎呀，父亲，跟我们说说你的罗曼史吧。”老人从嘴里拿出烟斗来，说道：“没有人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接着他轻笑一声又说，“有十五个女人，我爱她们还胜过自己娶的女人。”他还列举了不少女人的名字。之后他又接着讲，自己年轻时如何为外祖父干活，大家都用外祖父的名字“多兰”叫他（具体原因他已经忘了）。他那时有位很要好的朋友，就叫他约翰·伯恩吧。有一天他跟这位朋友在昆斯顿郡等一艘移民船，送约翰·伯恩去美国。两人走在码头上时，看到一位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哭得凄惨，面前还站着两位互相争吵的男人。多兰便说：“我想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一定是他的兄长，另一个是他的恋人，兄长想送女孩儿去美国来摆脱她的恋人。瞧她哭得，不过我想我能安慰得了她。”不一会儿她的恋人和兄长走开了，多兰便来到她面前来回踱步，接着说“小姐，今天天气真不错啊”类似这样的话。没过多久女孩搭了话，之后三个人便一起聊了起来。过了好几天也不见移民船来，三人便天真兴奋地去坐车兜风了，看了各处想看的风景。最后船终于来的时候，多兰才对女孩儿实话实说，说他不会去美国，女孩儿比上一次失恋哭得还凄惨。登船时，多兰对伯恩低声说道：“喂，伯恩，我也没不舍得把她交给你，不过别太早结婚了。”

故事讲到这里，农夫的女儿也加入其中调侃一番：“父亲，我猜你那么说是为了伯恩好，对吧。”但是老人坚称自己确实是为伯恩而好才那么说的；又继续开始讲述，说他后来接到一封信，告知他伯恩跟女孩儿订了婚，他便回信又重复了之前的劝告。数年过后，对方依然杳无音讯，尽管已经结婚了，他还是忍不住会想那女孩儿过得如何。最后他去了美国，决定想一探究竟，向不少人打听他们的消息，却还是一无所获。时光飞逝，妻子去世了，他倒是一直身体硬朗，过着富足悠闲的农场主生活。之后他又趁做什么生意的机会再度去了美国，又去寻找她的下落。一天他在火车站跟一位爱尔兰人攀谈起来，就像往常那样，向那人打听来自各地的移民的情况。最后又问：“你听说过因尼斯拉斯磨坊主的女儿吗？”他随即说出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哦，听说过。”对方回答，“她嫁给我一个朋友了，叫约翰·马克艾维。现在就住在芝加哥的××街上。”多兰便赶去了芝加哥，敲响了她家的门。她是独自出来开的门，而且“几乎一点儿没变”。他向她道出自己的真名，因为外祖父去世后他便改了回去，也提到了在火车站遇到的男人的名字。而她竟认不出他来，却还是叫他留下吃晚饭，还说丈夫一定会乐意见到认识她老朋友的人。他们聊到了很多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谈话中却从未提到他到底是谁，也许他也不清楚吧。晚饭期间他问起伯恩的事，她便伏到桌子上大哭起来，见她哭了，他就担心她丈夫会因此生气。也就不敢再问伯恩的遭遇，就匆匆离开了，自此再也没见过她。

老人讲完这个故事，又说：“讲给叶芝先生听吧，他可能还会就此作出一首诗的。”不过女儿却表示反对：“哦，不，父亲，没人会为那种女人作诗。”哎呀！我没能写成那首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吧，那爱慕过海伦及世上所有可爱却薄情的女人的心，如今已经太过酸楚。这世上有些事最好别去深思，只用最质朴的语言去表述就足够了。

巫师

在爱尔兰，我们极少听说黑暗力量的存在（现在我更明白了。我们所拥有的黑暗力量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却也不及苏格兰人的，而且我认为，人类学的想象力主要集中于奇异及变幻无常的事物上），更是不常碰到亲眼目睹者。这是因为，人类的想象力多集中在奇异及变幻无常的事物上，怪谈和随想一旦与邪恶或善良相结合，便会失去其赖以呼吸的自由。尽管智者认为，人类无论身居何处，都有满足其贪婪的黑暗力量相伴左右，这种力量不逊于将蜂蜜贮藏在心房的光明精灵，也不少于那薄暮中飞来飞去的精灵，将人们包围在浓烈的热情与忧郁之中。他们也同样认为，那些因长期努力或者天生意外获得的缘故，得以洞穿精灵鬼怪的隐秘处所而目睹它们的存在，那些性格暴戾的人们以及从未在人间栖居的人，他们带着丝丝恶意缓慢移动着。据说，那些黑暗力量就如老树上的蝙蝠般日夜依附着我们；然而我们对此却鲜有耳闻，只是因为更黑暗的魔法一直存在却极少发挥作用。事实上，在爱尔兰，我很少遇到那些试图与邪恶力量交流的人，而我所遇到的少数人，他们却一直向共同生活的人全然隐瞒着自己的动机与行动。他们大多是小职员之类，怀着对艺术的追求生活在悬挂着黑色门帘的小房间里。他们从不会把我请进屋内，发现我并非完全不了解神秘现象，便欣然领我去看他们要去的其他地方。“过来吧。”他们的头领是个大面粉磨坊的职员，他对我说，“我们来给你展示一下幽灵吧，让它跟你面对面谈话，幽灵的体型跟我们一样真实，体重也差不多。”

我一直在谈天使及精灵在恍惚状态下所具备的交流能力——白天以及暮光中的孩童——他一直坚持我们应该相信寻常日子里自己的亲眼所见及亲身感受。“好的。”我回答说，“我这就过去。”或者类似于：“但我不会让自己神志不清的，这样就能搞清楚跟你们对话的那些形态是否是常人可以触摸和感知的，比我谈到的那些更加真切。”我并非否定其他生物具有披上凡人外衣的力量，但仅仅是他说的这种简单法术，似乎也只能让人进入迷幻状态，因而能向人呈现出白昼、薄暮及黑夜的力量。

“可是，”他说，“我们见过它们把家具到处挪动，照我们的指示行动，还会帮助或伤害那些不了解它们的人。”我说得并不够准确，但我已经尽量如实地叙述了我们谈话的实质。

按照约定我在晚上八点左右出现，却发现头领独自一人坐在几近漆黑的房间里。他一身黑色外套，就像古老油画中的审判官的穿着，把自己包裹得几乎没人看得到：只有一双眼睛透过细小的眼眶向外窥视着。他面前的桌上摆着燃着药草的铜碟子，一只大碗，一只布满图案标志的骷髅，一对十字形的匕首，还有些状若手磨石的工具。这些东西曾经被用来以某种方式控制自然神力，那是我未曾发现的方式。我也穿着件黑色大衣，我记得这打扮极不相称，还处处妨碍了我的动作。魔术师从篮子里取出一只黑公鸡，然后用一支匕首切断它的脖子，让血流进大碗里。接着他便打开一本书念起咒文来，那咒文显然不是英语，还带着深重的喉音。他念完之前，另一位大约25岁的魔术师走了进来，随后坐到我的左边，他也身着黑色外套。祷告者站在我的正对面，我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从血液中的小洞里熠熠闪光，令我感觉怪异无比。我挣扎着抵抗他们的影响，头却开始疼了起来。咒文还在继续，开始的几分钟风平浪静，接着祷告者站起身来，熄灭了大厅的灯光，光源便难以透过下面的门缝射进屋内。此时屋内除了铜碟里药草燃烧的火光，没有一丝光线，除了低沉默念咒文的声音，没有一丝动静。

不久，坐在我左边的男人开始摇动着身体呼喊道：“啊，上帝啊！啊，上帝啊！”我问他为何那么痛苦。他却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说自己看见一只巨蟒正在屋内爬动，人变得兴奋异常。我却看不见任何有具体形态的东西，一团黑云在我面前凝聚起来。我觉得如果不立即挣扎就会陷入幻觉，那种引发迷幻效果的力量，就其本身来说是和谐的，换句话说，即是邪恶。一番挣扎过后我摆脱了黑云，又重新能用正常感觉来进行观察了。这时两位魔术师又看见黑白的柱子在屋内来回移动，最后变成一位举止如僧侣的男人。我又没能看见这些，两人因此十分诧异，因为对他们来说，那些东西跟眼前的桌子一样真切。祷告者似乎在逐渐累积力量，我开始感到一股黑暗的潮水从他集中向我涌来；我又再度注意到左手边的那个男人，他已进入了死亡般的幻觉状态。我用尽最后的顽力赶走了黑云，却感觉它们只是我无须在幻觉时刻看得到的形态，并不抱有多大的热衷，我请他们点上灯，必要的驱魔过程结束后，一切便恢复到了寻常状态。

我对其中一位魔力较强的魔术师说：“要是你们其中一人的灵魂压制了我，会发生什么事？”“那样你就会离开这屋子。”他回答，“他的人格会施加在你身上。”我询问他的魔术起源，却没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知道他是从自己父亲那里习得的魔术。他不肯向我透露更多，因为他似乎早已发誓要对此保密。

一连好些天，我都感觉自己被奇形怪状的生物缠在身上。那种“光明力量”总是美丽而诱人，“暗淡力量”时而美丽，时而却古怪离奇，只有“黑暗力量”才会将其扭曲的特质以丑陋又恐怖的方式表现出来。

恶魔

梅奥郡的老妇人有一天告诉我，有个凶恶的人沿路下来走进了对面那户人家里。虽然她没说那是什么，我却已经完全了然。又有一天，她告诉我她的两位朋友被某个人求爱了，而两人却坚持认为那人是恶魔。其中一位朋友站在路边时，那人骑着马过来了，便叫她上马坐在他身后再继续赶路。她拒绝后，那人便消失无踪了。另一位朋友夜里在外等待着年轻的情人，这时有什么东西沿路扑闪着滚到了她的脚边，她从大小判断那是《爱尔兰时报》。忽然之间，报纸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男人邀请她一同去散步。她拒绝后，男人就消失无踪了。

我还认识一位在本布尔本的山坡上的老人，他曾发现恶魔在他床底下摇铃铛，于是偷来小教堂的钟赶走了它。那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恶魔，只是被自己的脚趾绊倒的可怜树精而已。

快乐与不快的神学家们

梅奥郡一个女人曾对我说：“我认识一个女佣，她因为爱慕上帝而上吊身亡了。神父和她参加的社团（她所参加的宗教社团）都孤立着她，她便用围巾吊在了楼梯扶手上。死后不久她就苍白得像一枝百合，要是谋杀或自杀的话，她怕是会变得漆黑。人们为她举行了基督教葬礼，神父说她死去不久就会来到主的身边。所以，只要是出于对上帝的爱就没有什么关系。”对于她讲故事时表现的喜悦我毫不吃惊，因为她本人也对神圣之物怀着崇拜之情，因此急于将其吐露出来。她有一次还告诉我，凡是她在布道会上听到的东西，没有她之后不能亲眼所见的。她跟我描述过炼狱的大门，仿佛它们就近在眼前，不过我只记得她看不到煎熬中的灵魂们，只看得到那些大门。她的心思一直停留在愉快而美好的事物上。有一天她问我，哪个月份的花开得最美。我回答说不清楚的时候，她便说道：“五月最美，因为是圣母月，还有山谷的百合，它与罪恶无缘，从石头之中生出来时就一尘不染。”接着她又问：“为什么冬季会有三个月的寒冷？”这我就更不知道了，于是她说：“那是因为人类的罪恶和上帝的复仇。”在她看来，基督本人不但受到庇佑，而且完美地拥有人类的所有优点，她的思想中融合了太多美好而神圣的东西。在所有男人当中基督本人正是六英尺高，其他人要不是高一点，要不就矮一点。

她所想象及自己所勾画的精灵们也都愉快动人，我从未听到她叫他们堕天使。他们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只是长相漂亮，大多时候她会来到窗前观察着他们，看他们驱着马车飞过天空，马车一辆接一辆组成长长的队伍；有时她会走到门前听他们在载歌载舞。他们似乎总在唱一首歌，名叫“遥远的瀑布”。尽管曾经被他们撞倒过一次，她却从没记恨过。她在国王郡当用人的时候总是能轻易见到他们，一天清晨早些时候她对我说：“昨晚我熬夜等主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一刻，正好听到桌子上传来‘砰’的一声。‘整个国王郡都听得到’，我边说边笑得差点断气，这声音在警告我待得太久了，他们想要自己待在那地方。”有一次我跟她说了有人见到精灵后昏倒的事，她便说：“那不可能是精灵，一定是什么坏家伙，人看到精灵是不会昏倒的。那是恶魔。有一次它们差点把我连着身下的床一起扔出屋顶，可我一点没害怕。还有一次我正干着活儿，就听到有个像鳗鱼的东西啪嗒啪嗒走上了楼梯，还一边尖叫着，我也没觉得害怕。它每扇门前都走了一遍，不过却进不了我的屋。要是它敢进来我就会立马把它扔到天边去。有个男人是个厉害的家伙，他也遇到了这种情况，而且干倒了一个。他出门到路上见它们，一定是听说了那些咒语。可是精灵们是最好的邻居啦，它们总会以德报德，只是不喜欢有人挡他们的路。”还有一次她对我说：“精灵们对穷人总是很好。”

然而，戈尔韦郡有个男人却只能看到邪恶之物。有人觉得他通灵，其他人却觉得他有点儿癫狂，可是，他说的某些话总会让人想起古老的爱尔兰关于三重世界的幻想。据说，但丁正是从那幻想中汲取灵感才创作出了《神曲》。但我没法想象这个人能亲眼目睹天堂的景象，他对精灵人极为气愤，还称他们大多长着农牧神似的脚，想要证明自己是撒旦的子嗣，其实却是潘神的后代。他不承认“精灵会掳走女人，尽管很多人都这么说”，可是却很确信他们“多得像海边的沙子一样，包围在我们身边，还会引诱可怜的凡人”。

他说：“我认识一位神父，有一次盯着地面瞧，看起来就像在找东西，这时一个声音对他说，‘你要是想看他们就让你看个够吧’，他于是睁大双眼，发现满地尽是精灵，他们有时唱歌，有时跳舞，却一直长着分脚趾。”不管他们的歌舞如何美妙，他都对这些非基督徒的东西嗤之以鼻，因为“你只要命令他们离开，他们就会照办”。“一天晚上，”他讲道，“我从金瓦拉走回来，穿过树林出来的时候，感到有个东西跟着我，还能感觉到他骑着的马以及他蹬腿的样子，可是他们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连马蹄声也没有。于是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声喝道：‘走开！’那东西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纠缠我。我还认识一个人，他快断气的时候，有个东西跑到他床前，他便嚷道：‘滚开，你这个怪物！’那个东西就离开了。他们都是些堕天使，他们堕落之后，上帝宣布：‘建个地狱吧，顷刻之间便有了地狱。’一位坐在一旁烤火的老妇人听到他的话，便插嘴道，“上帝拯救我们，可惜的是，他说了那个词，不然也许就没有地狱了”，预言家却没注意到她的话，继续说道：‘接着他问恶魔，想要用所有人类的灵魂来换取什么，恶魔回答说，只有圣女之子的鲜血能够满足他，于是他得到了这个，地狱之门便一一敞开了。’”看来，这个故事似乎是他从一些谜一样的古老民间传说中推测而来的。

“我亲眼见过地狱，那是在一个幻境中所目睹的。地狱四周围着高墙，全是金属的，还有一扇拱门，有一条路笔直地延伸进去，就像通向贵族家果园的小径一样，但它周围的边界可不是黄杨木，而是烧红的金属。墙内道路交错，我不确定右边是什么，可是左边却有五个巨大的熔炉，里面塞满了被巨链锁着的灵魂。于是我立即转身离开，拐弯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座围墙，然而却看不到尽头。

“还有一次我看到了炼狱的景象。似乎是在一片平地上，没有围墙环绕，只是一团熊熊烈焰。各种灵魂站在其中，跟在地狱中一样忍受着煎熬，只是没有恶魔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还有升入天堂的希望。

“我听到那里有声音叫我，‘救我出去！’我往那里看去，那是我曾在军队里认识的一个爱尔兰人，就是这个郡的，我认为他是阿森赖镇的奥康纳国王的后裔。

“于是我先朝他伸出手去，接着却喊道：‘我没走到离你三码远的地方就会叫火焰烧死了。’他随即回答：‘好吧，那你用祈祷来挽救我吧。’我于是照做了。

“康奈兰神父也说过同样的事情，以自己的祈祷来挽救亡者。他聪明而擅长布道，还从鲁尔德取回圣水，制作了多种药物。”

最后的游吟诗人

米歇尔莫兰大约于1794年生于都柏林特区布莱克匹兹的法德尔巷。他出生两周后就患病而失明，他的父母却因祸得福，当即把他送到各个街角和利菲河的桥上去吟唱乞讨。他们大概满心希望家里都是这样的孩子，一旦免除视觉的干扰，他的思想完全像个回音室般，日常生活的丝毫动静及公众情绪的任何变化，也只会化作歌谣或者古怪的言语，在脑海中细细作响。

等到他长大成人，已经被公认为自由区所有民谣歌手的领袖。织工马登、威克洛的盲人小提琴手基那利、米斯郡的马丁、天晓得从哪里来的米布莱奇·麦格兰，听说真正的莫兰过世之后，此人便顶着他的名气以及借来的破衣衫招摇过市，还吹嘘说从来没有莫兰，他就是莫兰，他还冒名顶替过其他不少人，那些人对他不屑一顾，他却自诩为他们部落的头领。失明并没让他在讨老婆方面遇到任何麻烦，反而有不少女人任他挑拣，因为女人们都倾心于他这种衣衫褴褛的人和天才的结合体，也许女人们总是十分传统，因而容易爱上这种出人意料，古怪而令人迷惑的男人。尽管他衣衫褴褛，却并不缺乏享受美食的机会，有人记得他向来喜欢酸豆酱，而且十分上瘾，有一次看到餐桌上没有摆，就大发雷霆，把一条羊腿朝妻子砸去。不过，他的外表并不起眼：穿的是带披肩和圆齿边的粗毛绒外套，一条破旧的灯芯绒裤，脚上蹬着一双硕大的粗革皮鞋，手腕上还用皮带紧紧地绑了根粗手杖：他这副样子若是叫游吟诗人麦克科林，这位国王的友人从科林郡石柱的幻境中窥见的话，一定会惊吓不已。尽管他不再用短斗篷跟皮钱夹，他却是个真正的游吟诗人，担当着人民的诗人、小丑和送报人。每天上午早餐过后，妻子和邻人便会为他读报，一直读下去，直到他打断说，就到这儿吧——我该自己思考了——于是一天的笑话和歌谣就从这番思考中诞生了，他的粗毛绒外套下藏了整个中世纪的奇闻异事。

不过，他并不像迈克科林那样对教会和牧师抱有恨意。每当他的思索之果尚未完全成熟，或者人们想听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时，他就会吟诵或演唱一首来自圣人、殉教者或者《圣经》历险记的诗体故事或歌谣。他会站在街头，等人群聚集起来，然后以这样的方式开始表演（在此我摘录的是一个他的熟人所作的记录）——“围过来，孩子们，围过来吧。孩子们，莫非我站在泥沼之中，还是站在水里？”几个男孩子便会嚷道：“哦，不是！才不是呢！您站在干爽的好地方啊。快继续讲圣玛丽的故事，讲摩西的故事吧”——他们各自嚷嚷着最喜欢听的故事。莫兰迟疑地扭扭身子，裹紧身上的破衣衫，突然喊道：“我所有的好友都变成背后诽谤者了！”最后他还宣布：“你们要是再不住嘴，不放安静点儿的话，我就给你们点儿厉害瞧瞧！”他如此警告男孩子们之后，开始吟诵起来，或者他还想再吊吊众人的胃口，故意问道：“现在我身边围上一群人了吗？这里有无耻的异教徒吗？”他最著名的宗教故事讲的是埃及的圣玛丽，这是一首极其庄严的长诗，从某位主教科伊尔的长诗精编而来。诗歌讲述了埃及一个放荡的女人，名叫玛丽。她漫无目的地跟随朝拜者们来到耶路撒冷，结果却发现自己被一股神力阻止，难以进入圣殿，自此她便开始悔过。她逃到沙漠，在孤独的苦修中渡过了余生。在她弥留之际，上帝派索西姆斯主教前来倾听她的忏悔，为她做了最后的圣礼，并且派来一头狮子为她掘墓。尽管使用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18世纪韵律，这首诗却大受欢迎，还不断被要求表演，以至于为莫兰赢得了“索西姆斯”的美称，并因此让他名声大噪。他还创作了一首名为“摩西”的诗篇，类似韵律诗，却又不完全是。不过他不大能忍受庄重，因此没过多久就以散漫的风格改编出了自己的诗句：

在埃及的大地上，乃至尼罗河畔，

法老的女儿衣着端庄，前去沐浴，

她泡了泡水，随即上岸，

为吹干那高贵身体，她沿河跑去。

芦苇绊倒她，定睛一看

稻草窝中躺着微笑的婴儿。

她抱起婴儿，语调轻柔地说：

“天啊，姑娘们，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过，他的幽默押韵诗更多是对同时代人的嘲讽和讥诮。比如说，有个鞋匠素来以炫耀财富和邋遢的作风而出名，莫兰乐于用一首诗提醒这个鞋匠注意自己的卑微出身，不过这首诗只有开头一节流传了下来：

肮脏之巷的肮脏尽头，

住着个肮脏的补鞋匠迪克·麦克莱恩；

老国王在位之时，鞋匠的老婆

在埃塞克斯桥上她扯着嗓子大喊：

六个一便士！

可是啊，迪克穿着崭新外套，

摇身混入了财主堆

他是个老顽固，跟他的族人相差无几，

在街上他放声唱歌，跟他的婆娘一道吆喝着，

哦罗里，托里，托里来啦！

莫兰惹上了各种麻烦，还要应付无数找麻烦的人。有一次，一个多管闲事的巡警还把他当作流浪汉抓了起来。在法庭上，莫兰为自己辩解，说自己虔诚地追随着荷马遗风，他宣称后者一样也是诗人、盲人，而且还是个乞丐。引来法庭上哄堂大笑，警察不战自败。然而随着名声日涨，他面对的问题也愈加严峻。各处涌现出形形色色模仿他的人。比如，有个演员，通过模仿他在舞台上的言语、歌谣和衣着，赚得的几尼和莫兰挣的先令不相上下。有天晚上，这位演员和几个朋友共进晚餐，突然大家开始争论他的模仿比起莫兰是否更胜一筹。于是他们决定向大众获取答案。赌注定为一家名咖啡馆里一顿价值40先令的晚饭。演员在莫兰时常演出的埃塞克斯桥搭了舞台，很快就聚集来一小群围观者。他刚刚唱起“在埃及的大地上，乃至尼罗河畔”，莫兰本人就现身了，身边也跟着一群人。人群相遇，大家都异常兴奋，笑声迭起。“善良的基督徒啊，”模仿者喊道，“真有人会模仿我这个可怜的瞎子吗？”

“你是谁？你这个冒名顶替者。”莫兰应道。

“滚开，无耻之徒！你才是冒名顶替者，你这么模仿嘲弄可怜的瞎老头，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圣人们呀，天使们呀，难道就没有人来阻止吗？你这个没人性的骗子，竟然如此剥夺我正当的生计。”可怜的莫兰骂他。

“你呢？可怜虫，竟然阻止我继续吟诵这首美妙的诗。基督徒们，你们能不能发发善心，把这个人赶走啊。他欺负我是个瞎子呀。”假冒者看出自己占尽上风，便对人们给予的同情和保护表示感谢，继续唱起诗歌。莫兰沉默下来，不知所措地听了一阵。

过了片刻，他再次争辩道：“难道你们谁也认不出我了吗？你们看不出我才是本人，而那是个假冒的家伙吗？”

“在我讲完这个好听的故事之前，”假冒者打断他说，“拜托你们发发善心好让我讲下去。”

“难道你的灵魂不需要拯救吗，你这个天杀的假冒者？”莫兰嚷道，刚才的侮辱令他怒不可遏——“你要像这样抢劫穷人毁灭世界吗？谁听说过这种狠心事啊！”

“我让你们来判断吧，朋友们！”假冒者说道，“救救你们都非常熟悉的真正的瞎老头吧，让我摆脱那个阴谋家吧。”说完他就收到了不少便士和半便士。他忙着收钱的时候，莫兰开始吟诵那首《埃及的玛丽》，愤怒的人群原本抢过他的手杖，正准备痛打他一顿，突然发现他和真正的莫兰如此神似，不由得再度陷入困惑。这时，假冒者朝人群呼喊道：“抓住那个恶棍，就会知道谁才是冒名顶替者了。”于是人们把他带到莫兰面前，不过，他并没有扑向莫兰，反而是往他手里塞了几个先令，然后转身向观众解释说他实际上只是个演员，刚刚赢了一笔赌注。他随即离开兴奋的人群，奔赴赢来的那顿晚餐去了。

1846年4月，有人传话给神父，说迈克尔·莫兰就快死了。神父在帕特里克大街15号找到了他，他躺在一张稻草床上，屋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民谣歌手，他们全都赶来为他欢庆最后的时光。莫兰死后，民谣歌手们带着不少小提琴之类的乐器，为他郑重地守了一次灵，他们每个人都奉上自己所知晓的诗歌、故事、格言或者精巧的韵文来增添欢乐。他曾风光无限，念过祷告，做过忏悔，为何不能给他办一场真心实意的欢送会呢？葬礼于次日举行。这天下着雨，天气潮湿黏腻，所以他的一大群崇拜者和朋友们便和棺材一起挤进灵车。没过多久突然有人叫道：“天可真够冷的，不是吗？”“是啊。”另一个人回答，“等我们到了墓地，恐怕都冻得像尸体一样僵硬了。”“他不太走运。”第三个人说，“我真希望他再撑一个月，等天气好些再走。”有个叫卡罗尔的人随即掏出半瓶威士忌，众人便一起为已逝的灵魂而痛饮起来。然而，不幸的是，灵车超载，他们还没到公墓，弹簧就绷断了，酒瓶也摔破了。

也许，正当朋友们以他的名义痛饮之时，莫兰面对自己即将进入的另一个王国，正感到陌生而不安吧。我们不妨希望，他能够找到个安逸的中间地带，在那里，他可以把一首旧作吟出更新奇更富韵律的诗句，把零落的天使们召唤到身边：

聚到我身边吧，孩子们，来不？

聚到我身边吧！

来听听我要说的，

趁着老萨丽还没给我端来

面包和茶水

同时将他的冷嘲热讽抛向小天使和六翼天使们。也许他只是个流浪儿，却找到了崇高真理的百合和绝世之美的玫瑰，并将其纳入手中。正因为缺少这两者，爱尔兰那么多有名或无名的作家，都如拍岸浪花一样徒然。

女王，精灵女王，来吧！

一天晚上，我们三人正沿着遥远的西部海滩散步。三人分别是，一个中年男子，此人一生都住在远离车马喧嚣的地方；一位年轻姑娘，她是男子的亲戚，据说她能像先知者般瞥见田野中游走于牛群间的神秘光线；还有我本人。我们谈到，精灵们有时被称作“健忘的人们”，谈话间便走到了一个有名的精灵出没之地，那是个位于黑色岩石中间的浅洞穴，影子投射在潮湿的海沙上。我问那位年轻姑娘是否看得到什么，因为我有一大堆疑问想要请教“健忘的人们”。她静静地站了片刻，我发现她正逐渐陷入清醒时的恍惚状态，凛冽的海风不再烦扰她，大海的浑沌隆隆声也难以让她分散注意力。随后我便大声呼喊一些伟大的精灵的名字，一瞬间还是再一瞬间之后，她说自己听得到岩石深处传来的音乐声，接着是含糊的谈话声，还听到有人在跺脚，像是在为看不见的表演者喝彩。直到刚才，另外那位朋友一直在几码外来回踱步，现在却朝我们走了过来，并突然说道，可能有人马上就要来打扰我们，因为他听到岩石下面某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然而，这里除了我们几个别无他人。可以断定，此处的精灵们也开始对他施加影响了。那姑娘也很快附和了他的说法，她说那阵阵笑声已经开始和音乐、含糊的谈话声以及脚步声混杂在了一起。随后她又看到，洞穴中射出一道强光，洞穴似乎变得愈加幽深，里面有不少小人（有人告诉我，爱尔兰的精灵们有时跟我们人类差不多高，时而比我们高，时而只有大约三英尺高。我常提到的那位梅奥郡的老妇认为，是我们的眼睛里存在某种东西，才让精灵们看起来时高时矮）身着各色服装，其中红色居多，正和着一首她听不出的曲子翩翩起舞。

随后我便请她召唤小人们的女王出来同我们谈话。可是她的召唤丝毫没有回应。于是我自己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召唤语，片刻之后一位美丽高挑的女人便走出了洞穴。这一次我也陷入了恍惚状态，被我们称作虚幻之物的东西开始显得异常真实，我能看见金色首饰的柔和光泽以及黑色发丝间的朦胧花影。之后我请那姑娘告诉高挑的女王，将她的随从按原本的队列排好，好让我们看到。我发现，我还得像之前一样亲自重复一次命令。之后精灵们便出了洞穴，开始按队列站好，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分成了四组。其中一组精灵手持魔杖，还有一组精灵佩戴着蛇形项链，但我太过入神地关注着那位闪耀的女王，并不记得他们的服饰是怎样的。我请女王告诉先知者，这些东西是否是这一带的精灵们活动的最大区域。她的嘴唇动了动，给的回答却轻不可闻。我请先知者将手放在女王胸前，之后她便清楚听到了每个字。不，这里并非最大的精灵活动之地，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个更大的地方。我又问她，她和她的臣民是否真的掳走过凡人，如果是事实，是否愿意将别人的灵魂放入掳走的人身上呢？“我们交换身体。”她如此回答。“你们中有谁曾投胎到凡间吗？”“有。”“我认识你们当中投生到凡间的谁吗？”“你认识。”“都有谁？”“让你知道这些是不合规矩的。”我接着又问，她和她的臣民是否并非“人类情绪的产物”。“她没听懂。”朋友说，“不过她说，她的臣民和人类十分相似，做的大部分事也差不多。”我又问了其他一些问题，比如她的本质，以及她在宇宙间的目的，可这些问题似乎只能叫她迷惑不解。最后她似乎失去了耐心，因为她在沙滩上——幻境的沙滩，而非我们脚下摩挲作响的沙滩，为我写下了这句话：“注意，别试图了解我们太多。”我意识到自己冒犯了她，立刻为她的现身和作答表示感谢，随后便任她重新返回了洞穴。过了一会儿，年轻姑娘便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再次感觉到了尘世的凛冽寒风，又开始打起寒战。

我尽量忠实准确地讲述着这些事情，并未加入任何理论去模糊原貌。理论不过是可怜之物，我的大多理论之谈也都早已消失殆尽。相比而言，我更喜爱象牙之门随铰链转动的声音，并且认为，只有走过铺满玫瑰的门槛的人，才能捕捉到遥远的牛角之门的闪烁微光。也许，倘若我们仅仅发出占星家利利在温莎森里的呼喊便足够了。“女王，精灵女王，来吧！”我们同他一样记着，上帝会在梦中造访他的孩子们。高挑闪耀的女王，走近一点吧，让我们再看一眼您黑色发丝间朦胧的花影吧。

美丽而勇武的女子

一天，我认识的一个妇人直面了一位传奇般的美人，她的绝世之美正如布莱克所说，从年少到垂暮都没有丝毫减退，那是一种从艺术中淡出的美，因为我们称之为进步的颓废，已取代了奢华俗艳之美。妇人凭窗而立，远眺诺科纳雷，据说正是那里埋葬着梅芙女王。此时，按她的说法，她看到“你平生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正穿过大山前行，径直朝她走去”。女人腰间佩剑，手举匕首，一袭白衣，赤裸着双臂和双足，她看似“十分强悍，却并不邪恶”，也就是说，并不凶残。老妇人曾见过爱尔兰巨人，“尽管他长相英俊”，却完全不能跟女子相提并论，“因为他身材圆滚，根本不可能那么英武地行走”。她就像是某位妇人，“附近一位端庄高贵的女士”，不过她腰腹匀称，肩膀纤细宽阔，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丽而有风度，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岁。

妇人双手蒙着双眼，等她拿开手时幻景也随即消失不见。她告诉我，由于没等到弄清楚那到底预示着什么，邻居们都对她“很气恼”，他们确信那就是梅芙女王，她时常在飞行员面前现身。我问老妇人是否见过其他像梅芙女王那样的人，她便说：“她们有些人披散着头发，就像报纸上睡意矇眬的女人一样，跟她大不一样。而那些束起头发的倒挺像她，还有些穿着白色长裙的，可束起头发的人穿的是短裙，好露出小腿肚子给人看。”一番仔细询问之后，我发现她们很可能穿的都是一种高筒靴。她又接着说：“她们看上去漂亮活泼，就像人们见到的三三两两在山坡上策马挥剑的男人一样。”她来回重复着“现在这种人世上已经没有了，再也没有如此标致完美的人啦”诸如此类的话，还说，“当今的女王（维多利亚女王）是一位善良端庄的美人，但也不像她。我瞧不起贵族女子们，就是因为她们没一个人能比得上她们”，她们指的便是精灵们。“一想起她，再想想现今的贵族女子，就觉得她们简直是一帮到处乱窜又不知道如何穿衣打扮的小孩子。这哪算得上贵族女子？我才不会称她们为女人呢。”

不久之前，我的一位朋友向戈尔郡济贫院的一位老妇打听梅芙女王的事，被告知说：“梅芙女王英姿不凡，曾用一根榛树枝击退了所有敌人，因为那树枝曾受过赐福，可谓天下最厉害的武器，拥有它便能闯荡世界。”但是女王最终变得“让人失望至极——唉，太叫人失望了。最好别再提了，最好别写进书里，也别说给人听”。我的朋友认为老妇人可能早已听闻了罗伊之子费格斯和梅芙女王之间的丑闻。

我本人有一次在布伦山区遇到一位年轻男子，他回忆起一位用爱尔兰语写诗的老诗人。年轻人说，老诗人年轻时曾碰到一位是自称梅芙的人，还说自己是“那些人”的女王，又询问诗人他想要金钱还是快乐。他回答说自己想要快乐，于是她与他相爱了一段时间，之后离他而去，自此他便一直很悲伤。年轻人时常听诗人唱起一首自己所作的哀婉诗歌，不过只记得它“很伤感”，以及他称她为“美人中的美人”。

受蛊的森林

（一）

去年夏天，每当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我总习惯去一个空旷的树林散步。在那儿我常常会遇见一位老农，会跟他聊聊他的活计和这片树林。有一两次，有个朋友陪我一起散步，老农似乎对他更愿意敞开心扉。他一辈子都忙着修剪小路上的碍事的榆树、榛树、女贞树和桷树枝条，对树林里那些自然生物和神秘生物也展开过不少思考。他听说过那只刺猬——“长刺的家伙”——说它“像个基督徒一样发出呼噜声”，他相信刺猬偷苹果的办法就是在一棵苹果树下打滚，直到每根刺儿上都穿到一个苹果。他还确信，树林里丛生的猫群都有各自的语言——有点像古爱尔兰语。他认为：“猫都是毒蛇变的，在世界发生巨变的时候就变成了猫。所以它们不容易被杀死，招惹它们也很危险。要是你惹恼了猫，它会挠你咬你，趁机把毒汁刺入你身上，就像毒蛇的利齿一样。”

有时他又认为，它们变成了野猫，尾巴末端长着指甲；不过野猫和貂猫可不一样，貂猫自古就待在树林里。狐狸曾像现在的猫一样温驯，但后来逃走后就变得难以驯服。他兴致盎然地谈起各种野生动物，唯独没有提到松鼠——他讨厌松鼠。不过，回忆起孩提时代，他怎样丢了一团燃烧的稻草到刺猬肚皮底下，迫使它们摊开身体的恶作剧时，双眼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我不确定他能否清楚地区分自然与精灵鬼怪。有一天，他告诉我，狐狸和猫都特别喜欢在夜晚降临之后跑到“山寨”里；他常常从狐狸的故事跳到鬼怪的故事，语调几乎没有波动，就好像只是转而谈貂猫的故事似的——如今貂猫可是一种稀有动物了。

多年前，他常在花园里干活，有一次有人吩咐他睡到一间屋子里，看守阁楼上存满的苹果。那一整晚他都听到头顶的阁楼传来叮叮当当摆弄碟子和刀叉的声音。无论如何，他至少有一次确实在树林里看到过一番神秘景象。他说：“有一阵子，我外出在茵奇一带砍柴。一天早上，大约八点我到了那里，看到一个女孩儿正在采坚果，她的棕色秀发披在双肩上，小脸清秀光洁，高挑个儿，头上什么也没戴，身着非常简朴的裙子。察觉我到来了，她便缩起身子，突然消失不见，就好像钻进了地里。我沿着她的方向一路走去，想找到她，但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再也没有。”他用的“光洁”这个词就是我们常说的清新或秀丽的意思。

其他人也在受蛊的森林里目睹过精灵鬼怪。有位劳工告诉我们，他的朋友在树林里某处见过一些异物，那里叫山瓦拉，就在树林前方一个古老村庄附近。他叙述说：“有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和劳伦斯·曼根分手，他向我道过晚安，便从山瓦拉的小路走了；过了两个小时，他又折回院子里，吩咐我点燃马厩里的蜡烛。他告诉我，他走到山瓦拉时，就出现一个小人，大概只有他膝盖那么高，脑袋却像常人的那么大，小人走到他身边，引他离开小路，接着又转来转去，最后带他走到石灰窑前就突然消失，留下他一个人。”

有个女人跟我说起她和别人在一个深水塘边看到的河中异象，她描述说：“我从小教堂出来，越过篱笆，其他人跟我在一起，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两棵树被吹断，随后倒进河中，溅起的水花直飞向空中。跟我同行的人看到了许多人影，我却只看到一个，他就坐在河岸边的树倒处，着一身黑色衣服，而且没有脑袋。”

一天，有个男人对我说，他小的时候，有一次跟另一个小男孩去某块地里追赶一匹马，那块地里到处是大石块、榛树、匐地刺柏和岩蔷薇，是湖边的一块林中空地。随后他对同伴说道：“我敢赌一颗纽扣，要是我向那片灌木丢块卵石，一定会停在灌木顶上。”意思即是那灌木太浓密，卵石不会穿过枝叶掉下去。于是他捡起“一块牛粪似的卵石丢过去，石头刚一触到灌木，就发出一阵闻所未闻的美妙乐声”。两人吓得掉头就跑，跑了大概二百码后，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正绕着灌木走。“开始是个女人的样子，后来变成个男人的形态，一直绕着灌木兜圈走。”

（二）

我经常陷入比茵奇的小路还要错综复杂的思考，比如鬼魅的真实本质是什么；然而还有些时候，我则模仿苏格拉底的说法，认为“我只要了解一般常识就已足够”，这是当人们告诉苏格拉底关于伊利索斯河仙女的睿智看法时他所给出的回答。心情愉快时，我常常相信，自然界充斥着我们看不到的人，其中自然不乏一些丑陋或古怪，邪恶或愚蠢者，但很多人却拥有我们从未领略过的超凡之美。而当我们漫步于舒适静谧的环境中时，这些美丽的人离我们也不过咫尺。

甚至早在我的孩提时代，每次漫步林间，我都感觉，面前随时会翩然出现那些我憧憬已久却难以名状的人或事物。这种想象对我影响深远，直至现在，我也时常几乎是迈着热切的脚步，在贫瘠的矮林中，搜寻每一处隐蔽角落。你想必也在何处体验过类似的想象吧，不论你的守护星辰如何决定它的方向。也许土星把你赶进森林，月亮将你推向海边。我不能肯定落日中是否空无一物，我们的祖先曾想象过死者正是在落日之中追逐牧人太阳而去；我也难以确定落日中是否只有些含糊不清，无动于衷的东西。倘若美不是我们一降生便陷进的大网的出口，美将无所谓美。而且，倘非如此，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宁愿坐在家中烤火，养肥慵懒的身躯，抑或狼奔豕突地投身于某种愚蠢的游戏，也不愿去欣赏光与影在绿叶之间的绝妙表演。

当我挣脱杂乱的争辩之丛后，便告诉自己，精灵确实存在，而且，只有我们这些既无单纯又无智慧的人才会否定他们的存在。而自古至今，质朴之人与古时智者都见过他们，甚至与他们交谈过。正如我所想，他们就在并不遥远的地方，过着他们热情充实的生活；只要我们保持单纯而不失热情的本性，死后便可加入他们。愿死亡把我们与一切传奇相连，有朝一日，我们能在黛绿群山中与巨龙作战，或者终于顿悟：一切传奇，无非是

“预兆与幻想交织，

昭示着人类在辉煌之日的罪恶”

——正如《人间天堂》里长者们终在快乐之时所想及的那样。

不可思议的生物

受蛊的森林里，生活着貂猫、獾和狐狸，不过也必定有些更强大的生物栖息于此。湖水中更是隐匿着任何渔网及细网都无法捕捉住的生物，它们有些是亚瑟王传奇中白色牡鹿的后裔，有些则是在本布尔本山和海风交汇处杀害迪尔米德的邪恶妖猪的族群。它们是些带来希望与恐惧的魔幻生物；在死亡之门附近的灌木丛中来回穿梭。我认识的一个人记得，他父亲有天晚上到茵奇树林去，“戈尔特的小孩子总是去那里偷树枝，我父亲坐在墙边，狗趴在他身边。忽然他听到有什么东西从欧巴恩威尔一路跑来，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类似鹿蹄的脚步声。那东西跑过他身边的时候，狗退到他和墙之间，刨着墙壁，似乎很害怕。但父亲还是只能听到蹄声，什么也看不见。等它跑开后，父亲赶忙掉头往家逃去。还有一次，”他继续说道，“我父亲告诉我，他和两三个来自戈尔特镇的人乘船出湖，其中有人带了一根捕鳗矛。那人把矛戳进水中，却不知碰到什么东西，立刻昏死了过去，大家只好把他从船里拖到岸上。男人苏醒后，回忆说刚才戳到的像是头小牛，反正不管是什么，绝对不是鱼！”

我的有位朋友相信，湖中遍布的可怕生物是古时狡猾的巫师投进去的，用以看守智慧大门。他认为，假如我们将自己的灵魂投入水中，便可使它变成一种充满激情和力量的灵异物质，待它再度浮出水面后，便足以征服世界。不过他认为，我们首先得正视乃至打败那些拥有比其活着时有更强大生命力的怪异形象。也许，当我们经受住最后的历险——死亡之后，便能无所畏惧地直面它们。

书虫亚里士多德

我那位唯一能让樵夫欣然倾吐心声的朋友，最近去看望了他的老伴。他的老伴住在离森林边缘不远的小村舍里，和她丈夫一样，熟知不少老故事。这次她谈起了传奇的泥瓦匠格本，以及他的聪明才智。但不久她又话锋一转，说：“亚里士多德这个书虫也很睿智，经验也极其丰富，但最后还不是让蜜蜂占了上风。他想弄清楚蜜蜂如何筑巢，便花了将近两周时间进行观察，但就是没能看到它们筑巢的情景。后来，他动手做了个蜂房，在上面罩了个玻璃盖，并把蜜蜂罩在其中，他心想这次该看到了吧。等他靠近了把眼睛贴到玻璃上的时候，蜜蜂早已用蜂蜡把玻璃涂得像锅底一样漆黑，结果他还是一无所获。他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未真正失败过，而蜜蜂们着实让他吃了一次败仗。”

猪仙

几年前，一位朋友曾跟我讲过自己的一次亲身经历。那时他还年轻，和康诺特省的芬尼亚勇士们一起外出演练。一群人满满地挤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沿着山腰向前行驶，最后停到了一块僻静的地方。他们下车后带着步枪爬上了山，又操练了一阵。一行人在此往回走时，看到一头爱尔兰种的精瘦的长腿猪，之后猪就开始跟着他们赶路了。有个人开玩笑大声嚷道那是一头猪精，于是大家都迎合这个笑话跑了起来。而猪也跟着跑了起来，气氛渐渐变得恐怖，大家开始狂奔逃命。上车后他们策马全速赶路，可那头猪依然紧随其后。有个人举起步枪瞄准，却找不到猪在哪里。没过多久，他们拐进了一座村庄。他们跟村民们讲述了事情经过，大家便抄起草把和铁锹之类的工具，跟随他们沿路去驱赶那头猪。可是众人拐过弯后，却什么也没发现。

一个声音

一天，我在茵奇森林附近的沼泽地散步，突然之间，感觉到某种情绪涌上心头，随即又瞬间消失，我心想，那种情绪就是基督教神秘论的根源吧。随后一阵虚弱感向我袭来，伴随着对某种强大造物者的依赖感，他似乎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我对这种情绪的到来毫无思想准备，因为我一直出神地想着安格斯和伊旦，以及海之子马纳纳恩。那天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后仰面躺着，这时听到头顶一个声音对我说：“世间没有全然相似的两个灵魂，因而上帝对每个人都怀有无限怜爱，这是因为每个灵魂都会使他获得独一无二的满足。”此后过了几夜，我醒来时便看到了平生见过的最可爱的人。有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我床边，两人身着橄榄绿衣裳，都是古希腊式的剪裁。我打量着那女孩儿，留意到她的衣服在颈部束成项链般的饰物，也许是硬刺绣织成的常春藤叶花边。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她的面容奇迹般的平和。现在已经极少见到这样的面庞了。那是世间稀有的美丽容颜，然而你会觉得，那其中不曾折射出一丝欲望、憧憬、恐惧或沉思之光。它如动物的脸般安详，又如夜间山中的深潭，恬静得透露出些许忧伤。我一度曾想，也许她就是安格斯的爱人，但那个受人爱慕且快乐迷人并得到永生的可怜人儿，怎么会拥有如此平和的面庞？毫无疑问，她是月亮之女，至于究竟是哪个女儿，我却将永远无从知晓。

掳人的精灵

在斯莱戈镇靠北一点，本布尔本山南侧，高出平原几百英尺的地方，有一小块白色的方形石灰岩。从来没有凡人触碰过它，也没有绵羊或山羊在旁边吃过草。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像这里难以涉足，也没有几处地方如此深深弥漫着令人敬畏的气息。那里即是精灵王国之门。午夜时分，这扇门摇曳着开启，仙军便浩浩荡荡奔涌而出。这群欢乐之众在地上来回扫荡，无影无形，或许只有在那异乎寻常的“高贵”之地——鼓崖或鼓法——会有巫医们将裹在睡帽里的脑袋探出各自的家门，监视着这群“贵族们”的顽劣行径。对他们训练有素的双眼和双耳而言，田野里遍布头戴红帽的骑兵，空气中则充斥着连连尖叫声——就像古时苏格兰的一位预言家所描述的，那是如哨声般的尖叫，跟天使们的说话声截然不同。占星家利利曾睿智地指出，天使们“跟爱尔兰人一样，大多用喉音来说话”。若是附近有婴儿降生或姑娘出嫁，头戴睡帽的“巫医们”就会格外凝神关注着，这是因为，仙军们并非总是空手而归。有时，他们会把新娘或新生儿一起带回山中；仙门在身后关闭，从此新生儿或新娘子便脱离人间进入精灵之地。在那里他们无忧无虑，快乐至极，然而却注定终将在最后的审判日如白亮的水蒸气般消失殆尽，因为没有忧伤，灵魂便无以为继。穿过这扇白色石门和此处的其他大门，就是“一便士买来快乐”精灵王国，国王们王后们以及王子们都来过这里。然而，精灵王国如今的力量已大不如前，在我这些凄凉记载中，也只剩下庄稼汉了。

大约上个世纪（19世纪）初，在斯莱戈镇集市街的西角，如今是肉铺的地方，并没有济慈在《拉弥亚》中所说的宫殿，而是一家药铺，掌柜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名叫奥潘顿医生。他从哪里来，一直无人知晓。斯莱戈镇还有个名叫奥姆斯比的女人，她的丈夫忽然染上了怪病。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男人看似没什么病，身体却日渐虚弱。妻子去找奥潘顿医生，医生打发人带她去药店大厅。只见一只黑猫端坐在炉火边，她恰好瞥见橱柜上摆满水果，便自言自语道：“医生有这么多水果，看来水果真的有益健康。”随即奥潘顿医生就进来了。他一袭黑衣，跟那只猫一样，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衣的妻子。女人递给医生一个几尼，换来一小瓶东西。她丈夫那次便康复了。黑衣医生同时还治好了其他很多人。但有一天，一个富有的病人死了，那只猫、医生和他妻子一夜之间便消失无踪了。不到一年，奥姆斯比先生又再次病倒。因为他长相英俊，妻子认为一定是“贵人”盯上了他。她赶去凯恩斯福特拜访“巫医”，医生刚听完她的叙述，就走到后门背面喃喃念起了咒文。这回她丈夫再次得以痊愈。可是没过多久他又第三次病倒了，这一回性命攸关。妻子再次赶到凯恩斯福特，于是巫医绕到后门背面低声念起咒语，可是很快他就进了屋，告诉女人没用了——她的丈夫就要死去。不出所料她的丈夫果然撒手人寰，自此之后，每当提起丈夫，奥姆斯比夫人都摇着头表示自己清楚他到底去了何处，那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更不是炼狱。她大概认为他的墓穴中留的只是一段圆木，只是被施了魔法，才会显现成她丈夫的尸体。

如今这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但仍有很多在世的人还记得她。我相信，她有段时间一定为我的某些亲戚做过用人或雇工。

有时候，那些被掳走的人多年之后——通常是七年，得以允许跟自己的朋友见最后一面。很多年前，斯莱戈镇有个女人，跟丈夫在花园散步时忽然消失不见了。当时她的儿子还年幼，他长大之后，不知从哪儿听说母亲是被精灵施了魔法，而且正囚禁在格拉斯哥的某座房子里，很想见他一面，尽管消息途径无从查证。当时以帆船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格拉斯哥，在农夫看来，已经超出了已知世界的边缘，然而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他还是果断启程了。他走遍格拉斯哥的大街小巷，辗转了很长时间，终于在一间酒窖里找到了母亲，那时她正在干活。她说，她很开心，吃的是最好的食物，他不想尝尝吗？紧接着他母亲在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但他十分清楚，母亲是想以精灵食物来对他施魔法，好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于是他便拒绝了母亲，返回了斯莱戈的家中。

斯莱戈镇向南五英里处有个幽暗的水塘，树木环绕，水禽聚集，因其形状得名心湖。湖边常出没着诡异之物，比苍鹰、鹬或者野鸭还要古怪。就像本布尔本的白色方石一样，水塘也会涌出仙军来。有一回，人们打算在那里开渠之时，忽然有人大喊一声，说看到家里起火了。大家转身一看，结果每个在场的人都发现自家小屋着了火，于是匆忙赶回家，才发现那不过是精灵们的把戏。直到今天，那个挖了一半的沟渠还留在湖边——标志着人们对精灵的不敬。在湖的不远处，我曾听说过一段关于精灵诱拐人类的美丽而忧伤的故事。那是一位头戴白帽子的瘦小老妇讲给我听的，她用盖尔语独自哼唱着，两只脚来回晃动，仿佛回忆起年轻时的舞步一样。

有位年轻人，黄昏时前往自己的新婚妻子家中，中途遇到一支兴高采烈的乐队，而他的妻子也在其中。这些人是精灵，将她偷来给头领做妻子。然而在男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欢快的凡人。他的新娘看到旧日情人，对他表示欢迎，却更担心他吃了精灵食物而被施魔法，以致进入那个脱离尘世的阴暗国度。因此她安排男人跟队伍里的三个精灵一起坐下玩纸牌。于是他浑然不觉地玩起纸牌来，直到看到乐队的领头人抱走自己的妻子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立即站起身来，知道他们就是精灵，因为整个欢快的乐队正缓慢地变成黑影并融入了夜色当中。他匆匆赶去妻子家，走近时就听到了哭丧女的哀号恸哭，他赶到之前没多久妻子就咽了气。一位无名的盖尔族诗人将这个故事编成了一首民谣，如今已经失传。但我这位戴白帽子的朋友还记得几行诗句，就唱给了我听。

有时候人们也听说被掳走的人为活人做好事，就像下面这个传说。这也是在鬼怪出没的水塘听来的，是关于哈克特城堡的约翰·柯万的故事。柯万家族（后来我听说那并非柯万家族，而是他们在哈克特城堡的先辈，我认为，哈克特家族自己才是人类与精灵的后裔，而且美貌不凡。我猜测克伦卡里领主的母亲来自哈克特家族。极有可能，这些故事在流传期间，柯万取代了更古老的姓氏。传说就像个大熔炉般混杂着一切事物）在农夫们的故事间传闻很多，大家都相信他们是人类与精灵的后代，而他们也一向以美貌著称。我从书上曾读到过，现在的克伦卡里领主的母亲就来自这一家族。

约翰·柯万是名出色的骑手，曾带着一匹骏马在利物浦登岸，准备赶赴英格兰中部某个地方参加赛马。那天傍晚，他经过码头时，一个瘦弱的男孩儿走上前来，问他打算把马拴在哪里。拴在某个地方，柯万回答。“别放在那里，”瘦男孩儿说，“那个马厩今晚会失火。”于是他便把马牵到了别处，果不其然，之前那个马厩烧毁了。次日，男孩儿过来后，要求在赛马会上当他的骑师，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报答，随后就离开了。赛马会即将开始，男孩儿在最后一刻跑过来，攀上马背，说道：“要是我用左手挥鞭抽这匹马，我就会输；可要是用右手的话，你就押上所有的钱。”为我讲这个故事的帕迪·弗林说，那是因为“用左手做任何事都不中用。我要是用左手来画十字，包括基督、女妖或者类似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就好像我用的是扫帚一样”。当然，瘦男孩儿用了右手挥鞭，约翰·柯万赢走了所有的钱。比赛结束后，“现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问道。“就一件事，”男孩儿回答，“我母亲有座房子在你的领地上，我还在摇篮里时就被精灵掳走了，请对她好一点儿，约翰·柯万。无论你的马走到哪里，我都保证它们不会得病，不过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刚说完这番话，男孩儿就化作空气消失了。

有时候，动物也会被掳走——显然，被掳走的动物中多数为溺水的动物。帕迪·弗林告诉我，在戈尔韦郡的克莱尔莫里斯，住着一位可怜的寡妇，跟一头母牛和它的小牛崽相依为命。母牛有一次掉进河里被冲走了，附近有个男人就去找一位红头发的妇人——因为人们认为她很擅长应付这类事情。红发妇人吩咐他把小牛带到河边，自己躲起来监视着。他照吩咐做了，天一黑，小牛就开始哞哞叫，过了一会儿，母牛就沿着河岸走过来了，开始给小牛喂奶。接着，男人就照吩咐的那样抓住了母牛的尾巴。他们飞快地穿过篱笆和沟渠，最后到了一家皇家城堡（那是一个小的环形沟渠，通常被称作山寨或堡垒，自从异教徒时代起，这些山寨就遍布爱尔兰）。他见到山寨里或走着或坐着的人，都是当时村子里死去的人。有个妇女坐在一边，在膝盖上抱着个孩子，女人朝他大声喊，说别忘了红发妇人交待的事，他这才记起来，要给母牛放血。于是他把刀子插入母牛的身体，放出血来。这样一来就破了魔咒，他才能把母牛赶回寡妇家。“可别忘了拴牛绳。”膝上抱孩子的女人说，“拿最里面的那条。”一丛灌木上系了三条拴牛绳，他拿了一条，随后就将母牛安全地赶回了寡妇家。

几乎在每一处山谷或山腰，你都会听到人们说起有人被掳走的事情。距离心湖两三英里的地方，住着一位老妇人，她年轻时就被掳走过。七年之后，不知为何，她又被送回了家，但脚指头却全都没了——她跳舞跳得太多以致磨掉了脚趾。许多居住在本布尔本的白色石门附近的人都曾被掳走过。

我能够列举出许多村庄，要在那些地方保持理智可比在城市里难得多。假如有人傍晚时候走上那些灰色小道，穿行于散布着白色村舍并香气氤氲的古老木丛间，凝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顶部，透过那层薄如蛛网的理智面纱，就会轻易地发现那些生灵们，那些小妖精，正从北边的白色方形石门或南边的心湖急匆匆往外走。

不知疲倦者

人生的一大困扰便是，我们无法拥有纯粹而无掺杂的情感。敌人身上总有我们的喜爱之处，而心爱之人身上也存在我们的厌恶之处。如此的情绪纠结催人老去，让人眉间多了褶皱，眼角添了皱纹。倘若我们能像精灵那般，心怀善意地去爱或恨，我们或许也会一样获得永生。然而，在那天来临之前，精灵们不倦的快乐与忧伤，必然仍是他们大部分的魅力所在。他们的爱从不会倦怠，斗转星移也不能叫他们的舞步停歇。每当俯身用铁锹干活的时候，或者夜幕降临之时坐在矿筛旁放松沉重的身体时，多尼格尔的农夫就会说起这种看法，并讲述着与此有关的故事，使它得以流传下来。据说不久之前，有两个精灵，两个小东西，一个像年轻男子，一个像年轻女子，一起走进了一户农家，整晚都在打扫灶台，把一切收拾得干净整洁。次日晚上，他们又来了，趁农夫外出之时，把所有家具都搬到了楼上的一间屋子，然后靠墙摆放着，因为这样看起来极为壮观。随后他们就开始跳舞，跳啊跳啊，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村民都跑来观看，可他们的脚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在此期间，那位农夫不敢再住在家里；三个月后，他下定决心不再忍耐，便跑去对他们说，牧师就要来了。小家伙们听了这话，就返回了自己的世界。人们说，在那里，只要灯芯草尖还是褐色的，只要上帝没有用一吻燃尽这个世界，他们的快乐就将永远持续。

然而不仅是精灵们，还有些尘世男女也曾体会过不知疲倦的日子。他们被精灵施了魔法，或许是由于获得了上帝赐予的灵气，他们得以拥有比精灵们更加充实而丰富的生命与情感。似乎，当凡人走进精灵世界，精灵们仿佛永恒的美之玫瑰上那可怜而快乐的花瓣一样，被唤醒群星的阵阵风儿吹得四散，幽暗王国早已承认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力，或许有几分悲伤，却会给予他们最高礼遇。许久之前，在爱尔兰南部，就诞生过这么一位凡人。她躺在摇篮中睡觉，母亲坐在一旁摇着摇篮。这时，一个精灵王国的女人走了进来，说这个孩子被选中做幽暗王国王子的新娘。不过，假若王子初尝爱情之甘甜，他的妻子决不能衰老或死去，因而，她被赐予精灵一样的长寿。这位母亲要从火中取出灼热的圆木，再将它埋到花园里。只要木头尚未燃尽，孩子就能延续生命。母亲将圆木埋下后，孩子也渐渐长大，出落成一个美人。日暮时分精灵王子前来迎接她，他们便成了亲。七百年后，王子去世，另一位王子接替了他的位置，随后也把这位美貌的农家姑娘娶为妻子；又一个七百年过去，这位王子也去世了，于是又换了一位王子和丈夫。如此持续着，她依次有过七位丈夫。终于有一天，教区的牧师登门拜访，告诉她整个社区都以她的七位丈夫和她的长寿为耻。她说自己十分抱歉，然而错也不在她，随后她提起圆木之事，牧师便径直走出去，挖来挖去终于找到了那根圆木。之后众人烧了圆木，女人便死去了。人们为她办了基督徒式的葬礼，对此大家都感到满意。另一位这样的凡人是克鲁斯—娜—贝尔（毫无疑问，克鲁斯—娜—贝尔就是卡里克·贝尔，也即是老妇贝尔。贝尔、贝拉、薇拉、德拉或迪拉指的都是同一个极为出名的人，也许她本身就是众神之母。我的一位朋友还发现，正如他所想，她时常出现在费斯山巅的里斯湖或灰湖。或许伊俄湖是我听错了，或者是讲故事者对里斯湖的发音错误，因为有不少叫里斯湖的地方），她因为厌倦了精灵的长寿，满世界辗转，寻找足够深的湖来了结自己精灵的长命。奔走于高山湖水之间，她在双脚所及之处都堆起一块石碑作为标记。直到最后，她在斯莱戈百鸟山巅找到了世界上最深的湖，也就是狭小的伊俄湖。

那两个小精灵的舞蹈可能会永远持续，圆木女人及克鲁斯—娜—贝尔也将安然长眠，因为他们早已体会过无所顾忌的恨与毫无掺杂的爱，他们从未因“是”与“非”而折磨得自己疲倦不堪，也从未将双足陷于“也许”及“或许”的遗憾之中。狂风卷起，万物将归于本真。

土地、火与水

童年时代，我曾读过一位法国作家的作品，他认为，犹太族在漫游时，沙漠灌进他们的心灵，从而塑造了他们如今的形象。我不记得他是如何论证犹太人是土地难以摧毁的后代的。不过，极有可能，各种元素果然各有自己的后代。倘若我们对拜火者有一定的了解，就会发现，几百年来他们对火的虔诚信仰已经得到了回报，火已赋予了他们自身的一部分特性；而我深信水，海洋、湖泊、雨雾，也按照自身的形态塑造了爱尔兰人。我们心中永恒地容纳着这些形象，就像池塘投射出倒影一般。古时候，我们全身心信仰神话，相信神灵无处不在，还能与他们面对面交谈。此类人神交流的故事在爱尔兰数不胜数，以至于我相信其数量远远超过欧洲其他地方。即便在今天，我们的乡民也依然与死者交谈，还与那些从未以我们所理解的死亡方式死去的人交谈。我们中即便是颇有学识的人，也会轻而易举陷入沉默幻境。我们能够让心灵静如止水，映出聚焦在周围的生灵的形象，并在这种宁静之下暂时体会一种更为澄明或者更加热情的生活。睿智的波菲利难道不也认为，一切灵魂都因水而生，“即便是头脑中勾画的形象也来自水”吗？

古镇

大约十五年前的一天夜里，我似乎陷入了精灵的魔力之中。

我跟一个年轻人和他的妹妹一起去找一位老农收集故事，兄妹两人都是我的朋友兼亲戚；回家途中，我们谈起老农讲给我们的故事。天色已暗，老人那些鬼怪故事激发了我们活跃的想象力，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被带进了昏睡与清醒之间的门槛，斯芬克斯和客迈拉凝神蹲坐在那里，喃喃低语及窃窃私语充斥着那里。我认为随后我们看到的绝非头脑清醒状态下的想象。

我们沿着一条树木掩映的昏暗小道向前走去，这时，女孩儿看到地面上一团亮光缓缓飘过。她哥哥和我却什么也没看见，直到我们沿着河边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了一条狭小的巷子，随后来到了旷野，那里有座爬满常春藤的破败教堂，人们称这片地为“古镇”，据说在克伦威尔时代就已烧毁。根据我能回忆起来的部分，我记得我们站了片刻，打量着那里遍地的石块、树莓和接骨木。就在这时，我看到地平线上闪动着一小簇亮光，似乎正徐徐升上夜空；接着过了一两分钟，我们又看到一些微光，最终，一团仿佛火炬烈焰般的明亮火焰迅速滑过了河面。我们望着眼前的情景，仿佛置身梦中，一切看似那么不真实，在此之前我从未将它写下来，几乎也从没开口提过，即便是思考之时，也会因为某种莫名冲动而避免去认真琢磨它。或许是我觉得，在目睹那些景象之时，真是感觉早已模糊，因而关于它的回忆也必然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然而，几个月之前，我跟两位朋友谈及此事，并将他们的模糊记忆与自己的作了对比。到了次日，那种非真实感变得愈加奇妙，因为我听到一些声音，跟那些光亮一样难以解释，却又并不感觉它不真实，而且确信自己记得清楚明了。当时，女孩儿坐在一面旧式大镜子下读书，我在不远处阅读。此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就像是豌豆撒在镜子上的声音，于是我朝镜子望去时，又听到同样的声音。过了不久，我独自一人待在屋里，又听到一阵声音，似乎有比豌豆大得多的东西砸在我脑袋边上的墙板上。

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又有些古怪的景象和声音一一造访，不过这一回我并没碰上，而是那个女孩儿和她哥哥以及仆人碰到了。时而出现一道亮光，时而又蹿出字母模样的火光，还没来得及读懂就消失了；看似空荡荡的房间里时而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不免会好奇，是否正如村民们深信的那样，那些徘徊在古人旧时居所的生物们，是从古镇的废墟中跟着我们来到了这里？还是在树木掩映的河岸，最初有亮光开始闪烁的地方就跟来了？

男人与靴子

多尼戈尔有位怀疑论者，他从不屑去听妖魔鬼怪之事。郡里有座房子，据人们所知，一直在闹鬼。这里即将讲述的就是那座房子如何将人制服的故事。那个男人走进房子，在闹鬼的房间下面生起火来，接着脱下靴子搁在火边，伸出脚烤起火来。他起初依然坚持不相信有鬼魂。然而，夜幕降临后不久，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的一只靴子开始挪动起来。它从地板上立起来后，就慢悠悠地朝门口跳去，接着另一只靴子也跳了起来，之后又轮到第一只靴子跳了。见此情景男人才恍然大悟，有看不见的东西钻进了靴子里，现在正穿着靴子要走呢。靴子走到门口后缓缓地走上了楼梯，男人随即听到自己头顶的鬼屋传来啪嗒啪嗒的踏步声。几分钟过后，他又听到靴子走下了楼梯，穿过外面的过道，接着其中一只靴子进了门，另一只跳了起来，越过它后也进了屋。它们径直朝男人跳去，随后一只靴子跳起来踢了他一脚，接着是另一只……如此往复，直到把男人赶出房间，最终又赶出了大门。就这样，男人被自己的靴子踢了出来，多尼格尔以此惩罚了这个怀疑论者。至于那靴子里看不见的生物究竟是鬼魂还是精灵，并无相关记载。然而从这种报复的精彩表现来看，倒像是生活在奇思妙想中心的精灵们的杰作。

懦夫

一天，我去拜访一位强壮的农夫朋友，他家住在本布尔本山和科普斯山附近。在他家我碰到一个小伙子，农夫的两个女儿似乎不喜欢他。我问及原因，她们便告诉我，因为他是个懦夫。这不免引起我的兴趣，有些表面健壮的人之所以被看作胆小鬼，只不过他们在生活及工作中神经过于细腻所致。我打量着小伙子，然而他并非如此，他脸颊白里透红，身体强健，毫无过分敏感的神经。没过多久，他跟我讲起自己的故事。他一度曾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直到两年前的那天发生了变故。那天，他深夜才回到家中，突然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鬼怪的世界。一瞬间，他看到自己死去兄弟的脸浮现在面前，吓得他转身就跑。他沿路一直跑了大约一英里，在一间农舍前才停下脚步，朝门猛地撞去，力气大到把木闩都撞断了，一下子倒在了地板上。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停止了自己毫无约束的生活，但却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他都不敢再瞧一眼自己撞见那张脸的地方，还经常绕行两英里路刻意避开那里。他还说，即使是“村里最美的姑娘”也没办法说服他在聚会后送她回家。事事都叫他心生恐惧，只是因为，他目睹了这世上任何人看了都不可能面不改色的脸孔——鬼魂那张匪夷所思的脸。

三个奥伯尼与邪恶精灵

幽暗王国中有数不尽的美好东西。相比于人间，那里有更多爱，更多歌舞，更多珍宝。最初，人间的存在或许是为满足人类的欲望，然而如今，它却早已日渐衰老并趋于腐朽。假如我们能试图从别的王国偷窃来财富，那该多好啊！

我有一位朋友，他曾到过斯利弗里格附近的一座村庄。那天，他正在一个叫“卡舍尔诺尔”的史前山寨里闲逛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男人，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而且衣衫褴褛。男人一进山寨就开始在地上挖个不停。于是朋友向附近干活的农夫询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那是第三个奥伯尼。”农夫回答说。几天过后，朋友便打听到这个故事：在异教时代，这个山寨埋藏了大量珍宝，不少邪恶精灵被派来看守此地；然而，终于有一天，财宝被奥伯尼家族发现，继而据为己有。在此之前，必定要有三个奥伯尼族人找到财宝并为之丧命。有两人照做了。第一个人挖了又挖，终于瞥见了盛着财宝的石棺，然而当即便出现了一个类似长毛狗的庞然大物，从山上猛扑下来将他撕成粉碎。次日清晨，宝藏再度消失，深藏于地下。第二个奥伯尼又来了，他挖啊挖啊，终于找到一个匣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尽是闪烁的金子。可是下一刻，他就不知瞥见了什么惊悚之物，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疯疯癫癫，随即便死去了。宝藏再次消失不见。眼下第三个奥伯尼还在挖土，同时深信，自己在找到宝藏的那一刻也将以某种可怕的方式死去。然而咒语终将破解，如同他们的先祖那样，奥伯尼家族也将从此拥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一带有位农夫曾亲眼见过那些珍宝。当时他在草地上看到一根野兔的胫骨，捡起来后，发现骨头上有一个洞，于是就朝洞里望去，接着就看见了地底下堆积着的黄金。他匆忙赶回家取铁锹，可是，等到再次回到山寨时，却再也找不到那块发现宝藏的地方了。

鼓崖与罗西斯

自古至今，鼓崖与罗西斯一直是精灵鬼怪的出没场所。啊，愿上帝保佑今后依然如此。我曾多次在这两个地方及其附近生活过，因而也收集到不少精灵故事。鼓崖是一片开阔的绿色山谷，位于本布尔本山脚下。正是这座山的山坡上有白色的方形石门，黄昏时分，石门摇曳着开启，将精灵骑士放入人间。伟大的圣科伦巴是山谷中许多古老遗迹的建造者，他在一个重大的日子里，登上本布尔本山的群山之巅，只为在离天堂更近的地方诚心祈祷。罗西斯是一小块被海隔开的沙质平原，在矮草的覆盖下仿佛一块绿色桌布，静静躺在白沫翻腾的海边，恰好夹在山顶伫立着圆形石冢的诺科纳雷山和“以鹰得名的本布尔本山”之间：

若没有本布尔本和诺科纳雷山

无数可怜的水手就将丧命。

正如歌谣如此所唱。

在罗西斯北角，有一个小海岬，上面布满沙子、石头和杂草；那是一片哀伤之地，时而会有鬼魂出没。聪明的农夫从不会在这里低矮的峭壁下睡觉，否则一觉醒来就可能变“傻”，“好人”早已带走他的灵魂。这个海岬堪称进入幽暗王国的最佳捷径，在那弥漫的沙土下面，藏着一条已被堵塞的狭长洞穴，一直通往“堆满金银财宝，拥有最美丽的回廊和大厅的地方”。过去，沙子覆盖洞穴之前，一条狗误入其中，人们便听见它在地下深处遥远的堡垒中无助地悲鸣。这些堡垒或山寨，早在现代文明开始之前已建造好了，遍布罗西斯和哥伦吉尔的各个角落。那条狗吠叫的山寨中部有一座地下蜂巢型密室，跟大多数堡垒相差无几。我曾去过那儿探险，当时有位异常睿智而“博学”的农夫与我同行，他等在外面时，跪在洞口，胆怯地轻声问我：“先生，你还好吧？”我已经在地下待了一小会儿，他担心我跟那条狗一样也会被掳走。

农夫的担忧不足为奇，因为这座城堡长期流传着凶恶传说。城堡位于一座小山脊上，小山的北坡分布着几间零落的村舍。一天夜里，一位农夫年幼的儿子走出其中一间村舍，接着便看到，整个城堡都燃着熊熊大火。他朝城堡跑去，中途却被“魔法”击中，于是他跳上一个篱笆，盘腿而坐，拿起一根棍子就开始打那篱笆，想象它是一匹马，自己整晚都骑着马在村子里惬意奔跑。到了清晨，他还在不停地鞭打篱笆，于是人们把他带回了家，变成傻子的他，整整三年才恢复神志。不久之前，有位农夫想将城堡夷为平地，结果他的奶牛和马匹都因此死了，一系列灾难都降临到他身上。最后他被人们带回了家，成了个废人，“整天脑袋耷拉在膝盖上，靠着火炉，一直到死”。

距离罗西斯北角向南几百码之处，也有一个海角，那里也有一个洞穴，只是没有沙子覆盖。大约二十年前，一艘双桅船在附近失事，三四个渔民被派去在夜间看守废弃的船。到了午夜时分，他们看到洞穴口的石头上，坐着两个头戴红帽的小提琴手，正在专注演奏。于是大家全都吓跑了。一大群村民闻讯后匆忙赶到，来到洞口想看看小提琴手，但那两个家伙早已离开。

在那位睿智的农夫看来，周围的青山绿树都弥漫着持久的神秘气息。傍晚，当那位年迈的村妇站在自家门口，用她本人的话来说便是，“望着群山，想及上帝的仁慈”，上帝离这里最近，因为异教的力量离这里并不远：因为北部是本布尔本山，以鹰出名，白色方形石门在日落时分打开，那些狂野的非基督徒骑兵们便会肆意奔向地面，而南部是白衣夫人——那无疑就是梅芙本人，她在诺科纳雷山尖的大片浮云下漫游。妇人怎会怀疑这一切，即便是牧师对她摇头否定。不久之前不是有个小牧童见到过白衣夫人吗？夫人与他擦肩而过时，裙裾还碰到了他。“他跌倒在地，一连三天昏迷不醒。”然而这仅仅是关于精灵王国的小小传言——就像细密的针脚一样，将我们的世界于另一个世界缝合在一起。

一天夜里，我在H夫人家品尝她做的苏打面包，她的丈夫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那算是我在罗西斯听到的最精彩的故事了。从芬·马库尔时代到如今，许多穷人都有类似的历险故事可以讲述，因为那些家伙，那些“好人们”喜欢重复做事，至少，讲故事的人也有这种爱好。“在人们还依靠运河出行的年代，”他讲道，“我从都柏林出发，坐船到了运河的终点马林加，随后开始步行，走得我身子僵硬，疲惫不堪，速度也慢了下来。还有些朋友跟我同行，大家时而走着，时而坐一会儿马车。就这样一直赶路，之后就看到几个姑娘在挤牛奶，于是停了下来跟她们开玩笑，说笑了一会儿我们问她们要点牛奶喝。‘可是我们没有盛牛奶的东西。’她们回答说，‘跟我们回家去吧。’于是大家就跟着去了她们家，围坐在火炉边聊起天来。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还舍不得离开温暖的炉火。我向姑娘们要吃的东西，炉火上放着一口锅，她们便从里面盛出肉来放在盘子里，嘱咐我只能吃头上的肉。我吃完后，姑娘们就走了出去，我再也没见到她们。天色越来越暗，我依旧坐在暖和的炉火旁不愿离开。不一会儿，两个男人进了屋，抬着一具尸体。我一见他们就躲到了门后。两人把尸体扔在烤肉叉上，其中一人便对另一个说：‘谁来翻铁叉？’另一个人回答：‘迈克尔·H，快从那儿出来，来翻肉！’于是我浑身颤抖着走出来，开始翻动铁叉，‘迈克尔·H，’刚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又说，‘你要是敢把它烤煳了，我们就把你放到铁叉上。’说完两人就出去了。我坐在那里战战兢兢地翻动着尸体，一直到了午夜。两个男人又来了，一个说烤煳了，一个说正好，不过两人争吵了一番后，都说暂时不会伤害我。他们坐在炉火边，其中一个人嚷道：‘迈克尔·H，你来给我讲个故事吧？’‘一个也不会。’我回答说。他一听就抓住我的肩膀，像射击一样把我扔了出去。那天夜里狂风呼啸，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种夜晚——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黑暗的夜晚。我生平第一次吓得魂不附体。所以当其中一个男人跟出来，碰碰我的肩膀问：‘迈克尔·H，现在会讲了吧？’这时，我便立刻回答：‘是的。’他把我抓了进去，放在炉火旁说：‘开始吧。’‘我只会讲这个故事。’我说，‘那就是，我坐在这里，你们两个搬进来一具尸体，又把它放在了铁叉上，让我翻动它。’‘行了，就这样。’他说，‘你进去上床睡觉吧。’我照做了，毫无留恋；等到隔天早上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片绿地中央！”

鼓崖是一个预兆频出之地。捕鱼旺季若是有大丰收，大团乌云之间就会出现一只鲱鱼桶。在一个叫作科伦巴沙滩的泥沼地，一到明月之夜，圣科伦巴本人乘着一艘古船从海面漂浮而来，就预示着将有大丰收。当然，这里也会出现恶兆。几年前，有位渔民就看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赫赫有名的海尔布雷泽尔岛。那是个一旦涉足便不再有劳累与担忧，也没有嘲笑的地方，人们可以在最茂密的树丛中随意游荡，还能聆听库丘林与他的英雄们之间的交谈。然而，海尔布雷泽尔岛一旦出现，便预示着将有全民的灾难发生。

鼓崖与罗西斯遍布精灵鬼怪。在泥沼地、路边、山寨、山坡和海边，它们化成各种形态聚集着：无头女鬼、盔甲男人、幽灵兔、火红舌头的猎犬、尖叫的海豹等。不久前某天，一只尖叫的海豹就弄翻了一艘船。在鼓崖，有一处非常古老的墓地，《四位大师的爱尔兰编年史》中有诗篇记载了一位叫德纳达克的士兵的故事，此人死于871年，“来自科恩家族的虔诚士兵长眠于鼓崖的榛木十字架下”。不久之前，一位老妇晚上去教堂祷告，看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男人问她要去哪里。据当地的智者说，那就是“科恩家族的虔诚士兵”，如今依然怀抱着旧日的虔诚，坚持看守这块墓地。这一带有个习俗依然流行，那就是年幼的孩子死后，要立即在门阶上洒鸡血，（人们相信）这样一来，小孩子虚弱灵魂中的煞气就能被吸收走，血极容易吸收煞气。因而据说，进入城堡时，在石头上擦破了手指是非常危险的。

在鼓崖与罗西斯，最为怪异的莫过于化作鹬的鬼魂。一个我熟悉的村子里，一户人家屋后有一片灌木丛。由于某些原因，我还是不说出它的具体位置为好，总之是在鼓崖、罗西斯、本布尔本山上，或者是在诺科纳雷附近的平原上某处。关于那房子和灌木有一段传说。有个曾住在那里的男人，某天在斯莱戈的码头上发现了一只包裹，里面装了300英镑钞票，那是一位外国船长遗落的。男人知道这件事，对此却没有吭声。因为这笔钱原本是运费，船长因此不敢回去向主人交差，中途便投海自尽了。不久之后，这个男人竟也死了，可是他的灵魂无法安息。因为在那之后，不知怎的，他房子周围总有种种怪异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喧闹。他妻子还在世时，人们常见到她面对着花园外面的灌木丛祈祷，因为男人的鬼魂曾多次出现在那里。那灌木丛如今还在，一度被用来做篱笆，现在却孤零零地站着，因为没人敢用铁锹或剪刀来动它。至于那些奇怪声响和说话声，直到几年前才完全停止，当时，人们修缮房屋之时，一只鹬从坚硬的灰泥中出现，随即又飞走了。据邻居们所说，那个被困住的灵魂，也即捡到钞票的那个男人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了。

我的祖辈和亲人们多年来一只居住在罗西斯与鼓崖附近。可是对于向北几英里的地方，我却一无所知，也什么都了解不到。在那里打听精灵故事的时候，人们给出的回答，都和一位妇人曾经给我的相差无几。那个女人住在本布尔本山临海的一个白色石头城堡中——那是爱尔兰少有的石堡之一。女人如此敷衍我：“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就好。”谈论那些家伙太危险，除非他们把你当作朋友，或者熟悉你的祖辈们，才会放松口风。我的朋友“甜美的竖琴弦”（在此我只提他的爱尔兰名字，以免收税官会找他麻烦），他擅长让顽固者敞开心扉，不过他常会给私酿威士忌的商贩提供自产的小麦。除此之外，他的先祖还是伊丽莎白时代能够召唤“灵魂”的盖尔人魔法师，声名远扬。因而，依照习俗，他有权去探知一切灵界生物的奇闻异事。那些生物几乎算得上是他的亲戚，假若关于魔法师血统的普遍说法成立的话。

幸运者的硬头骨

（一）

一些冰岛的农夫曾在诗人埃吉尔的墓地里发现了一块很硬的头盖骨。头骨实在太厚，以致他们都相信那一定是某个伟人的，无疑也就是埃吉尔本人的。为了弄清此事，他们将头骨按在墙上，一并用锤子使劲击打，头骨被砸之处显出白色却并没有破碎。他们因此深信这的确是诗人的头骨，值得人人敬仰崇拜。爱尔兰人与冰岛人（或者说我们所称的“丹麦人”）以及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居民们都有相当深厚的亲缘关系。在我们的部分山区和贫瘠地区以及海滨村庄里，我们仍然像冰岛人检验埃吉尔的头骨那样，以这种方式检验彼此。这一习俗可能源自古时的丹麦海盗，罗西斯人告诉我，那些人的后裔仍然记得其先祖在爱尔兰曾拥有的每寸土地与山丘，甚至还能像当地人一样，详尽地描述罗西斯的一草一木。海边有个地区名为拉夫里，据说那里的男人都长着蓬乱的络腮胡子，从来不刮也不修剪；在那里随处可见有人打架。我曾目睹过人们在划船比赛中互相殴打的情景，随着一阵盖尔语的高声吵闹之后，他们就开始抓起船桨互相殴打起来。结果第一只船搁浅了，于是有人又挥起长桨乱打一通，想要阻止第二只船行驶，却让第三只船领先取胜了。一天，斯莱戈人说，有个叫拉夫里的人，因为在划船比赛中砸了别人的头骨，正在斯莱戈接受审判。他为自己辩护说，有些人的脑袋就是那么薄，你不可能为打破了它们来负责，他这番话让这场辩护在爱尔兰人尽皆知。他转身轻蔑地扫视了一眼原告律师，接着大喊：“那个小伙子的脑袋，你轻轻敲一下，它就像鸡蛋壳一样碎了。”他对法官满面笑容，又讨好地说道：“要是法官大人您的头，可是砸上两周才会损坏呢。”

（二）

这些都是我几年前的记载，当时就已经是些久远的回忆了。后来我又去了一次拉夫里，发现它跟其他一些荒凉之地十分相似。也许我是想到了马弗洛，那个更加荒凉的地方，毕竟，一个人孩提时代的记忆总是不够可靠。

水手的信仰

有一位船长，他无论是伫立于船桥头上，还是从甲板室向外眺望时，都在思索着上帝与世界。而在远处山谷里的玉米和罂粟地里，人们就很有可能忘记一切，只记得洒在脸上阳光的温度和树篱下的惬意阴凉；而穿过风暴与黑暗向前航行的人，却需要不断地重复地思索。几年前的那个七月，我和莫兰船长在玛格丽特号上共进过晚餐，船早已不知从何处驶进了一条西部河流。我发现这位船长的很多想法都极富个人特色，带着水手特有的方式及独特的海上风范，他谈论起上帝与世界时，字字句句都暴发出与职业相称的旺盛力量。

“先生，”他问道，“您听过船长祈祷的故事吗？”

“没有。”我说，“那是怎样的故事？”

“就是，”他回答，“主啊，请赐予我镇定。”

“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他说，“假如水手们某天半夜过来叫醒我说，‘船长，船在下沉’，我也不会让自己慌神。先生，我们正航行在大西洋上，现在我站在船桥上，假如第三个家伙神色匆忙地跑过来传话，‘船长，我们全都完了’。我就会说：‘你加入船队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每年都会有一定比例的船下沉吗？’‘知道，先生。’他回答，于是我又说：‘那就表现得像个男子汉那样沉下去吧，该死的家伙！’”

天堂、人间与炼狱的密切关系

在爱尔兰，人间与我们死后即将进入的世界相隔并不遥远。我曾听说有个鬼魂，在一棵树上藏身多年后又在一座桥的拱道里居住了多年。一位梅奥老妇人说：“我住的地方有一丛灌木，人们确实都在说，有两个灵魂在那下面苦修。风从南边吹来，其中一个有遮挡；而风从北边吹来时，另一个有遮挡。它们为了遮风避雨而扎根于此，把树都拉得扭曲了。我是不信，可是很多人都不敢夜里从那里经过。”确实，有时两个世界是如此接近，以至于我们在凡间的财产看似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而已。我认识一位女士，她曾见到村里有个小孩儿穿着拖地长裙来回跑动，就问小孩儿怎么不把裙子剪短点。“这是我奶奶的。”孩子说，“你想要她在那边穿着及膝长裙到处走吗？她才死了四天呀。”我还读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的鬼魂缠上自己的家人，因为他们替她做的寿衣太短以致炼狱的大火灼伤了她的膝盖。农夫们希望墓地那边的房子就像他们凡间的家一样，只不过在那儿茅草屋顶永远不会漏水，白墙也永远不会暗淡，奶牛场随时都存满鲜美的牛奶和黄油。而且时不时会有地主、商人或税务官路过来讨饭吃，以此来显示上帝对正直与邪恶的区别对待。

食宝石者

有时候我从平时的爱好中抽身而出，暂时忘却烦扰之时，就会陷入白日梦。这些梦时而如影子般模糊不清，时而又生动形象，就如我脚下的物质世界一般。无论模糊或清晰，它们总是不受我的意志控制，不会因此而随意变幻。它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到处游荡，随心所欲地使情况发生变化。一天，我隐约看到一个黑色巨坑，四周围着一圈圆形栏杆，栏杆上坐着数不清的猿猴，吃着各自抓在手中的宝石。那些宝石闪烁着绿色或深红色的光芒，猿猴贪得无厌地吞食着。于是我确信，我看到了凯尔特的地狱，还有自己的地狱，那是艺术家的地狱，还有那些太过饥渴地追逐着美好与奇异之物，以致丧失平和心境与原本姿态，变得丑陋而平庸的人们，这里同样是他们的地狱。我也目睹过他人的地狱，在一个地狱里还曾见过“阴间的彼得”，他面黑唇白，用一个怪异的双刻度天平称量着，不仅称量隐形的鬼魂所犯下的恶行，而且称量它们未完成的善行。我能看到天平上下摆动，却看不见那些鬼魂，我知道它们就聚集在他身边。还有一次，我看到大量形态各异的恶魔——有的像鱼，还有像巨蟒，像猿猴，像狗的——全都坐在一个跟我的地狱里差不多的黑色大坑里望着月亮——仿佛天堂的倒影，从黑坑深处折射出光芒。

山之圣女

孩童时代，我们说到距离时，从不会说到邮局那么远，或者说到肉铺、杂货店那么远，而是以树林中有盖子的井或者山里狐狸的洞穴之间的距离来作衡量。那时我们属于上帝和他的杰作，属于那些自古流传而来的东西。假若在群山之间的白色蘑菇中偶遇一位天使闪亮的双足，我们也不会大吃一惊，因为在那时，我们理解无尽的绝望与深不可测的爱——所有永恒的感情，而非现在这样，让拖网缠住我们的双脚。

吉尔湖往东几英里处，有位信仰新教的年轻姑娘，样貌清秀，身着靓丽的蓝白裙装，漫步于山中的蘑菇丛间。我收到她的来信，信中讲述了她自己如何遇到一群孩子，以及被他们视为梦中人的事。孩子们初见她时，都匆忙把脸埋进一片灯芯草上，似乎十分畏惧她；过了一会儿，等到另一群孩子过来时他们才站起来，壮起胆子跟着她一起走。意识到孩子们的畏惧，她便站定了一会儿，伸出双臂。一个小女孩儿扑到她怀里，大声喊道：“啊，你就是画上的圣母！”“不是。”另一个孩子凑过来说，“她是天上的精灵，因为她带着天空的颜色。”“不对。”第三个孩子说，“她是毛地黄里面已经长大的精灵。”然而，其他孩子都确信她就是圣母，因为她身着跟圣母颜色一致的服饰。出于新教徒之心，姑娘深感不安，于是让孩子们围坐在自己身边，试图解释清楚自己是谁，但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发现解释无济于事，她就询问孩子们是否听说过基督。“听说过。”一个孩子说，“但我们并不喜欢他，要不是圣母庇护，他早就杀掉我们了。”“让他对我们好点。”另一个声音对她轻声耳语。“他不会让我靠近他的，因为爸爸说我是个魔鬼。”第三个孩子又嚷道。

于是她为孩子们讲述了许多有关基督与使徒们的故事，最后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打断了他们。老妇将姑娘视为大胆的传教士，以为她在招揽皈依者，就把孩子们赶走了。尽管孩子们解释说她是伟大的圣母，只是来到山间散步，对他们也很亲切。孩子们离开后她又继续赶路了。走了大约半英里路，那个被称作“魔鬼”的孩子从路边高渠上一跃跳下，对她说，要是她穿着“两条裙子”，就相信她是“普通女士”，因为“女士们总穿着两条裙子”。结果看到她果真穿着“两条裙子”，孩子便垂头丧气地走了。可是几分钟过后，孩子又从渠上一跃而下，气愤地嚷道：“我爸爸是个魔鬼，妈妈是个魔鬼，我也是个魔鬼，而你却只是个普通女士。”说着便朝她扔了一把泥土和鹅卵石，啜泣着跑开了。美丽的新教徒姑娘回到家时，发现遮阳伞上的流苏掉了。一年之后，她再次偶然经过那座山，只不过这次穿的是朴素黑裙；在那里遇到了起初称她为画中圣母的孩子，看到孩子脖子上挂着的那些流苏，于是问道：“我是你去年遇见过的女士，还跟你讲过基督的事呢。”“不对，你才不是！你不是，你不是！”孩子激动地回答她。毕竟，将流苏投到孩子脚边的，并非那美丽的新教徒，而是马利亚——这颗海洋星辰，仍然游走于群山之间与滨海之畔，美丽而忧伤。因而，人们应当向这位平和、梦想与纯洁之母祈祷，请求她多给人们留点时间来行善或犯错，同时凝视着那古老时光诵念星光闪耀的玫瑰经。

金色年代

不久之前，我乘火车前往斯莱戈镇附近。上次去那里时，我遇到了一点麻烦，因此我一直希望能够从那些生灵身上或无形的情感中得到一丝启示，或是从那些栖息于精灵世界的任何生物身上。启示终于降临，一天夜里，我清楚地见到一只黑色动物，一半像鼬鼠，一半又像狗，正沿着一面石墙爬动，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接着从另一边又来了一只像鼬鼠一样的白狗，粉嫩皮肉在白毛下泛着光泽，周身闪闪发光。我记起一个有关两只精灵狗的有趣说法，据说两只狗分别代表白天与黑夜，正义与邪恶，这个好预兆让我欣慰不已。不过现在我更希望得到另一种启示，而机缘——倘若真有机缘——果真带来了启示。有个男人走进车厢，开始拉起小提琴，那把小提琴显然是由旧黑鞋油盒改造成的。尽管我对他演奏的音乐并无兴趣，但那琴声却让我心中溢满奇异的情感。我似乎从中听到了金色年代的哀叹，告诉我人无完人，不完整也不完美，不再像一张精美的织网，而更像一束纠结缠绕的乱麻，掉落在来者身上。人们说世界曾一度完美而友善，但那个亲切完美的世界依然存在，只是如一丛玫瑰般被掩埋在了无尽尘土之下。精灵们与那些相对纯洁的灵魂栖居其中，它们在风吹芦苇的挽歌中，在鸟儿的歌唱里，在海浪的呜咽中，在小提琴柔美的哀泣中，为这覆灭的世界而哀叹不已。琴声低诉，在我们中，漂亮的不聪明，聪明的不漂亮，我们最好的时光时而被些许粗鲁行径所玷污，时而又为悲伤的回忆之刺所破坏，而小提琴声则将永远为之哀悼。据说只有生活于金色年代的人们死去，我们才能获得幸福，因为在此之后哀伤之音便会停止；但是，唉，唉！直到永恒之门敞开之时，他们都必须悲鸣，而我们仍将持续哭泣。

列车正缓缓驶入巨大玻璃天顶下的终点站，小提琴手收好自己的旧鞋油盒子，举起帽子讨要过铜币，旋即开门离开了。

抗议苏格兰人摧残精灵鬼怪之本性

对鬼魂的信仰不只在爱尔兰方兴未艾。就在几天前，我还听说，有个苏格兰农夫认为自家屋前的湖里有一个水马的鬼在作祟。他害怕这鬼，用网在湖里捕捞时，还想把湖水抽干。要是水马真的被他找到，恐怕不会有好下场。若是换了个爱尔兰农夫，想必早就放任那生物的存在了。在爱尔兰，人与精灵鬼怪之间存在着一种怯生生的亲情。双方在理论方面互不相让，却也都承认对方拥有情感，都不会对彼此做过分的事。没有哪个农夫会做出虐待被囚禁的精灵的行为，就像来自坎贝尔的家伙自述的那样。这个人抓到一只水鬼，便把她拉到马上，绑在自己身后。水鬼激烈反抗，他就用一个锥子和一根针刺她的身体，让她安静下来。来到河边后，水鬼因为害怕渡水而拼命扭来扭去，他便再次用锥子和针刺了她。她尖叫道：“用那锥子戳我吧，可是别用那细长得像头发一样的东西。”来到一家酒馆后，他找了盏灯朝她一照，她顿时像颗陨落的星星一样滑到地上，化为一摊泥水，就这么死了。爱尔兰人也不可能像古老的高地歌谣里描述的那样对付精灵。有位精灵喜欢上一个女孩，女孩儿常常在山边挖草皮。每天，精灵都从山里伸出手来，递上一把魔刀，女孩儿就接过这把刀挖草皮，但这种情形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刀带着魔法，女孩儿的兄弟们总好奇为何她能这么快完成活计。终于，他们决定偷看一下，便发现了帮助她的人。他们看到，土地里伸出一只小手，女孩儿就从这手中接过一把刀，挖好草皮后，再用刀把在地上敲三下，小手便从山中又伸出来。兄弟们扑上去，夺过女孩儿手中的魔刀，迅速把精灵的手切了下来。从此之后，精灵便再没有出现过。歌谣里唱到，他把淌血的胳膊收进山里，相信是女孩儿的背叛夺去了他的手。

苏格兰人，你们过于拘泥神学，过于忧郁了。你们甚至逼着魔鬼也信仰宗教。“你住在哪里呀，好女人，牧师还好吧？”根据审判中的供词，魔鬼在山地上碰上女巫时，就这么问候她。你们烧死所有的女巫，可在爱尔兰，我们却没有伤害她们分毫。确实如此，1711年3月31日，“虔诚的少数派”在卡里克弗格斯镇用卷心菜头把一个女巫的一只眼睛砸了出来。但那时“虔诚的少数派”有一半是苏格兰人。你们认为精灵属于邪恶的异教徒，恨不能把他们都押到法官面前。可是在爱尔兰，骁勇善战的人们都已来到精灵们中间，帮他们作战，作为回报，他们教人类使用草药，并允许一部分人倾听他们的歌声。卡罗兰在一个精灵的山寨里睡了一觉之后，他们的乐声便自此永远回荡在他心头，助他成为了伟大的音乐家。在苏格兰，你们在讲道坛上斥责精灵；可是在爱尔兰，他们却得到神父的特许，可以向其咨询灵魂问题。然而神父们郁闷地发现，他们是没有灵魂的，直到生命终结的那天，他们就会将像明亮的水气一样蒸发殆尽；神父们宣布这个事实之时，态度悲伤却并不愤怒。天主教乐于与邻人友好相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也导致两个地区的精灵和妖精的世界有所区别。你要寻找他们所做的令人愉快且对人有益的事迹，只要到爱尔兰就行了；要是想寻找他们干下的恐怖之事，那就得去苏格兰。我们爱尔兰的精灵如果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想必只是为了说服人类相信他们的力量。如果一个农夫迷路，走进一间着魔的废弃小屋，被迫整夜在火炉前翻动一具戳在烤肉叉上的尸体，我们不会感到有多担忧，而且知道他很快会在一片绿色田野当中苏醒，破旧的衣服沾满露水。要是在苏格兰，就不会这么简单，你们已经扭曲了鬼魂和妖精的善良本性。来自赫布里底群岛的风笛手马克里姆扛着风笛，走进海边一个巨洞，身后跟着他的狗。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还能听到洞中传出风笛声。想必他走了将近一英里，人们突然听到洞中传来打斗声，风笛声戛然而止。过了很久，他的狗从洞中爬出，遍体鳞伤，连叫唤的力气都不剩。马克里姆则再也没有从洞里出来。另外还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在据说藏着财富的湖里潜水。他在水里发现一个巨大的铁箱，箱子附近躺着一个怪物，警告这人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这人便游回水面；不过看热闹的人听说这个财宝箱之后，怂恿他再度潜入水中。没多久，只见他的心和肝浮上水面，把湖水都染红了。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从此再没有浮出水面。

水鬼及水怪常常出现在苏格兰的民间传说里。我们也有这些鬼怪，不过远没有这么可怕。故事总把它们的事迹说成是好的美的，要么就是不留情面地嘲弄那些怪物。斯莱戈河里，据说有一个被鬼怪占据的洞。很多人都虔诚地相信它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农夫们拿来开玩笑，编出各种离奇情节。我还年幼的时候，有天在这个怪物洞里捉鳗鱼。抓到一条大鳗鱼之后，便扛在肩膀上往家走，鱼的脑袋在我胸前一拍一拍，尾巴一直拖到我脚后跟。途中我遇到一个相识的渔夫，便向他描述一条比我扛着的鱼还要大三倍的巨鳗。我告诉他，这条巨鳗后来扯断钓鱼线溜走了。“那就是它。”渔夫说道，“你没听说过吗？就是它逼得我兄弟搬走了，我兄弟是一个潜水员，为港务局挖石头。有一天，那家伙游到他面前问：‘你在找什么？’‘石头，先生。’我兄弟回答。‘你最好还是离开这里，你知道吗？’‘好的。’我兄弟应道。他就这样就搬了家。别人都说他搬家是因为贫困，事实却并非如此。”

你们啊，你们永远不会和火中、地下、空气和水中的精灵们和睦共处。你们已经将黑暗势力树为敌人。而我们——我们却能与另一个世界彼此以礼相待。

战争

不久之前，有传闻说与法国即将交战，那时我碰到一个贫穷的斯莱戈妇女，据说，她是一位士兵的遗孀。我从自己刚刚收自伦敦的信中摘取了一句话读给她听，“这里的人都发疯一样准备开战，但法国似乎倾向于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大抵就是这样的话。于是她的脑海中就冒出许多有关战争的事，部分是她根据从士兵们那里听到的消息想象出来的，而有些则是由1798年起义推想到的。但“伦敦”这个词让她兴趣倍增，因为她知道伦敦人口众多，她本人也曾在“一个拥挤的地区”居住过。“伦敦人口比其他地方多太多，大家对世界越来越厌烦，所以希望死在战场上。这倒不是问题所在，不过可以肯定，法国人只想过和平安宁的日子。我们这儿的人并不反对开战，因为生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人们宁愿英勇战死在上帝面前，这样肯定能升入天堂，找到一席之地的。”接着她又说，看到孩子们被挑在刺刀上那得多痛苦——我知道她一定是回想起那场大起义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还没见过哪个人打完仗后还乐意提起它，他们总会加紧干农活，把干草从草垛上挑下来。”她还告诉我，自己还是少女的时候，常常跟邻居们坐在炉火边谈论即将发生的战事。现在她担心战争又要来了，因为她梦见整个海湾都“布满海藻”。我问她，是不是因为芬尼亚运动会才让她这么惧怕战争来临。她大声说道：“我可从来没有像在芬尼亚运动会时候那么愉快过。那时候我住的房子里常有些军官来暂住，白天我跟随军乐队行走，夜晚就会来到花园尽头，在那儿观看一位身着红外套的士兵在屋后的田里训练芬尼斯勇士。一天晚上，那些男孩子把一匹死去三周之久的老马的肝脏系到了我家门环上，我早晨开门的时候发现了。”聊了一阵，我们把话题从战争转开，不知不觉就说到了黑猪谷之战。在她看来，这就是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的战争；而对我来说，它就像一场世界末日之决战，将万物再次终结于原始的黑暗之中。随后我们谈到那些有关战争与复仇的谚语。“你知不知道，”她问道，“四代人的诅咒是什么？他们把男孩儿挑上矛头，有人就对他们说，‘你们四代人将受到诅咒’。这就是疾病或其他坏事都接踵降临在四代人身上的原因。”

王后和愚人

我听住在克莱尔和戈尔韦交界之处的名叫荷恩的巫医说过，在每个精灵的“家庭”中，都有“一个王后与一个愚人”，要是你被别的精灵“触摸”，或许还有救，但要是你是被这两位中任何一个“触摸”到，可就没治了。他说，愚人“可能是所有人中最聪明的”，穿戴得像“从前四处游荡的那种伶人”。后来，有个朋友帮我收集了几则关于愚人的故事，我听说他在高地也很有名。我记得，曾看到过一个又高又瘦，衣衫褴褛的人坐在一间旧磨坊小屋的炉边，就离我现在写作的地方不远，听说他就是个愚人；我从朋友为我搜集的故事里得知，人们认为他在睡着时会进入精灵世界；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变成了阿曼丹—纳—布里纳——属于某个精灵家族。跟我相熟的一位老妇人曾经进入精灵的世界，她也提到过愚人。她对我说：“精灵里面有愚人，我们看到的那些愚人，比如那个巴里利的阿曼丹，夜里都会加入他们。我们叫作奥因斯奇（猿猴）的女愚人们也一样。”住在克莱尔边界的那个巫医有个女亲戚会用咒语给人和牛治病。她告诉我：“有一些病我所力不能及，无法帮助任何被王后或山寨愚人触摸过的人。我认识一个女人，她曾经看到过王后，据说王后长得像是普通的基督徒。至于看到过愚人的人，我还从未听说过，除了一个女人以外。这个女人在戈特附近赶路，突然大喊起来，可她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想，他一定是被叫声吓跑了，所以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据她回忆，他看起来像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身子半裸。除此之外，她不肯透露别的。我自己从未见过愚人，但我是荷恩的表妹，我叔叔已经离开21年了。”

老磨坊主的老婆也告诉我：“听说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好邻居，不过，愚人的触摸是无药可治的，任何被摸到的人都会死。我们把愚人叫作阿曼丹—纳—布里纳！”一个住在基尔塔沼泽的穷困老妇人确信：“是真的，阿曼丹—纳—布里纳的触摸可是没有药物医治。我很早以前认识一位老人，他有一卷尺子，用尺子在你身上量量，就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他事事精通。有一次他问我：‘一年中哪个月最糟？’我回答，‘当然是五月了。’‘不对。’他说，‘应该是六月，因为这是阿曼丹—纳—布里纳触摸人类的月份！’据说他看起来和普通男人一样，不过肩膀宽一些，样子笨一点。我还认识一个男孩儿，有次受了大惊吓：一头长胡子的羊羔从墙那头看着他，而他知道那就是阿曼丹，因为时间正是六月。大家把他带到那个有卷尺的老人那里，老人一看到他就说：‘快去找神父来给他做弥撒。’人们按吩咐做了，然后你猜怎么着？那孩子现在还活着，而且还成了家！有个叫里甘的人说过：‘他们啊，是另一种人，可以挨得你很近地走过去，也能摸到你。任何被阿曼丹—纳—布里纳摸到的人肯定要丧命。’确实，六月里他最有可能出来摸人。”

“我认识一个被摸到的人，他亲口向我描述了整个过程。他是我相熟的一个男孩儿。有一天晚上，一个绅士走到他面前，男孩儿认出来这是早已死去的地主。地主吩咐他跟着走，要他去跟另一个男人打一场架。男孩儿跟着地主去了，看到两队精灵，另一队也带来一个活人，他得跟这个活人打架。他们狠狠打了一仗，他占了上风；他这方的队伍便发出响亮的欢呼，放他回家了。不过，三年后，他正在树林里砍灌木，突然看到阿曼丹—纳—布里纳朝他走来。这愚人手里捧着个大罐子，闪闪发亮，晃得男孩儿什么也看不见。愚人把罐子藏到背后，朝男孩儿跑过来。男孩儿说，愚人看起来既野蛮又健壮，就像一座小山。男孩儿匆忙逃跑，愚人把罐子朝他砸来，砰的一声碎了，从里面涌出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男孩儿的大脑当场就不清楚了。没多久他就死了，死前常给我们讲他的经历，不过人已经糊里糊涂的。他觉得，也许精灵们本来并不希望他打败那个活人。他因此一直担心自己会遭到不测。”

几天之后，在戈尔韦尔一家救济院里，一个稍微了解梅芙女王的老妇人告诉我：“阿曼丹—纳—布里纳每一两天就变一次形状。有时他看起来像个年轻人，有时又像最可怕的猛兽，总是试图触摸到人。我听说，后来他被射杀了，不过我觉得，真要射中他可不那么容易。”

我认识的一个人，曾有一次试着想象出恩古斯的形象，恩古斯是一位古老的爱尔兰神明，主管爱、诗歌与灵感，他曾将四个吻变成了鸟儿。突然间一个头戴帽子和花环的人闯入他的脑海，样子活灵活现，还开口说话，自称“恩古斯的信使”。我的另一位朋友，一个真正的伟大的预言家，曾经在一片幻视的花园里看到过一个白衣愚人，在那里树上长的不是树叶，而是孔雀的羽毛，花骨朵被愚人的鸡冠帽一碰就开放成小小的人脸。还有一次，他目睹一个白衣愚人坐在池塘边微笑，同时许多美貌女子从池中翩翩飘出。

死亡，除了意味着智慧、力量和美的开始，还可能是什么呢？或许，变愚笨也是死亡的一种。我认为，假如不少人都能看见“他们的每个家庭中”都有的举着盛满对人类的思想而言过于强大的魔力，智慧或者梦境的发亮容器的愚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他们的每个家庭中也都有一个王后，国王却鲜为人知，这是因为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获取古人曾经拥有，迄今为止所有野蛮民族都仍具备的真正智慧。自我乃是我们的知识基础，但愚行能把它击得粉碎，女人突如其来的情绪更能将其遗忘殆尽；所以，愚人有可能瞥见圣者在艰苦的旅程终点方能领悟的答案，而女人则必能获知这些答案。见过白衣愚人的那个人，和我说起过某位女士（她并非农妇），她在梦中经常去往一些充满绝世之美的地方，可是对此她却毫不看重，只在意家庭和孩子；后来，一位草药师（按照他的说法）治好了她。我认为，智慧、力量和美每每造访那些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不断死去的人，尽管他们的死与莎士比亚所说的截然不同。战争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延续，爱尔兰的故事反复以此作为主题。故事中说，土豆、小麦或别的产自土地的果实枯萎时，便是在精灵的世界里成熟了；当我们的梦境失去警惕，树汁便在树中滋长；人类梦可以使树木枯萎，11月会传来精灵羊羔的咩咩叫声，盲人看到的比正常人更多。人类对类似的这些说法深信不疑，所以坟墓与荒野永远不会空旷，否则，这世界的情侣们便不会理解这些诗句的含义——

你是否听到甜蜜的词儿，

在那响彻天际的吟游诗句中？

你是否听到，那些死去的人，

将在喜悦的世界中醒来？

爱情，当肢体交缠，

睡眠，当生命之夜四分五裂，

世界的幽暗边界萦绕心头，

当爱人唱着歌谣，

那即是死亡？

精灵之友

那些时常见到精灵的人，因此也拥有如精灵般的智慧。这些人通常都很贫穷，但人们也认为，这些人通常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就像一个人越过恍惚的门槛，抵达甘甜的水域，迈尔登曾在那里看到，羽翼凌乱的苍鹰沐浴后重新变得青春焕发。

戈特附近的沼泽地旁住着一位名叫马丁·罗兰的老人，他从年轻时代起就时常见到精灵，到他去世之前更是频繁见到，不过我认为他算不上是精灵的朋友。他去世前几个月曾告诉我，“他们”晚上用爱尔兰语朝他大喊大叫，还吹着风笛，吵得他没法入睡。他去询问一位朋友该怎么办，朋友让他买一支长笛，等到他们大喊大叫吹风笛的时候就吹响长笛，这样他们或许就不会再来烦扰他了。于是他照办了，结果只要笛声一响，精灵们总会跑向外面的田地里。他给我看了那笛子，还吹了一下，笛子响了一声，看来他不懂如何吹奏。之后他又带我去看了看他拆掉烟囱的地方，他那么做是因为之前有个精灵曾坐在那上面吹风笛。我和他的一位朋友不久前曾探望过他，因为她听说有“三个精灵”对他说他命不久矣。他说精灵们警告完就离开了，孩子们（我猜那是精灵们掳走的孩子）过去常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一起在屋子里玩耍，如今也都“去了别的地方”，因为“可能他们受不了屋子里太冷”。他讲完这些事，一周之后便去世了。

邻居们不太确定他年老之时是否真的见过什么，但都肯定他年轻时见过一些东西。他的兄弟说：“他年纪大了，见到的那些东西都是脑子里的幻觉吧，要是他还年轻我们也许就信了。”不过他不知节俭，跟兄弟们关系也一直处不好。有个邻居说：“可怜的人啊，大家都说精灵大多都是他假想的，但可以肯定，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有天晚上，他确实看到精灵了，他们排成两队走路，就像窈窕少女一样。也就在那天夜里，他们掳走了法伦的小女儿。”接着她又讲起法伦的小女儿，讲她是怎样碰到一个“长着一头银子般闪亮的红发”女人，正是这个女人掳走了她。老人还有个邻居，她本人曾因为进入了精灵城堡而被一个精灵“扇了耳光”，她说：“我相信他们大多是他想象出来的，昨晚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对他说，‘风老是灌进我耳朵里，响个不停’，想让他知道这跟他的情况一样，但他却说：‘我听到他们不停地在唱歌，不停地奏乐，后来其中有个取出一支小长笛，开始给其他精灵演奏起来。’我还知道，他说有精灵坐在上面吹笛子，就拆掉了那个烟囱，他都那么老了，竟然还能搬得动石头，我年轻力壮时都不行啊。”

有位朋友从乌尔斯特给我寄来一份资料，其中讲述了一个人与精灵之间的真正友谊。故事记录精确，因为在我听说这个故事前不久，朋友已经从一位老妇那里听过一次了，还让她复述过一遍，并当即记录下来。朋友首先告诉老妇说，她害怕鬼怪精灵，因此不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老妇便说：“小姐，精灵们可一点都不可怕，我自己就跟一个精灵，或者说是精灵之类的女人谈过很多次话，她跟人类可没多大差别。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她还总去你外祖父家——确切说来是你母亲的外祖父家。你应该听过有关她的事吧。”朋友承认自己曾听说过，但事情已经太过久远，想要再听一听。于是老妇又接着说：“好吧，亲爱的孩子。我最早听人说起她，是你舅舅——应该说是你母亲的舅舅——约瑟夫结婚之时，那时他为妻子盖了新房，起初他是把她带到了他父亲在湖边的家里。我父亲跟我们家住得离要建成的新房不远，从家往下眺望就能看到男人们忙着干活。我父亲是个织工，他把织布机之类的都放在旁边的小屋里。那时地基已经标记出来，地上堆着建房用的石块，但泥瓦匠还没来。有一天，我跟母亲站在地基对面，这时看到一个漂亮娇小的女人从河对岸的田野朝我们走过来。我那时还是个小不点，到处游荡玩耍，但我对她印象极深，就好像她现在还站在那儿一样！”朋友问她那个女人如何穿着打扮，老妇回答说：“她披着件灰色斗篷，穿着绿色羊绒短裙，头上围着一条黑色丝巾，打扮得很像那时的乡村妇女。”朋友又问，“她个子有多小？”老妇答道：“这么说来，我想起她其实一点也不娇小，只不过我们都叫她小女人，她比许多人都要高大，但也算不上高个子。她表面看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褐色头发，圆圆的脸，有些像贝蒂小姐，也就是你外祖母的妹妹。贝蒂和其他姊妹都不像，既不像你外祖母，也不像任何一个姐妹。她的脸圆圆的，面色红润；因为看不上任何男人，她一辈子都没嫁人。我们过去总是说，你看小女人，长得真像贝蒂，有可能是她的姐妹呢，只不过还没长大就被掳走了，因此她总是跟着我们，一边给我们一些警告和预言。这一回，小女人径直走向我母亲站定的地方，‘现在立刻去湖边！’——她如此命令我母亲——‘去湖边，告诉约瑟夫，他必须得把那房子的地基迁到我跟你指的那片荆棘丛对面。他要是想获得财运，就得把房子建在那里。现在立刻按我说的去做！’我猜那是因为房子建在了“精灵路”上，那是精灵们出行常走的路。我母亲把约瑟夫带来后就给他指明了位置。随后他照吩咐迁了地基，但并没有完全建在指定的地点。结果，等他搬进新家，妻子就因意外丧了命。当时有一匹马，拉着耙子，在灌木丛和围墙间准备向右转，却因为空间不够，一下子撞到了约瑟夫的妻子。小女人再来的时候神情古怪，气愤不已，对我们说：‘他没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就等着瞧吧。’”朋友问她小女人这次从哪里赶来，穿着是否跟上次一样，妇人回答说：“还是老样子，从河对岸的田地里过来，夏天戴着一条薄围巾，冬天披着斗篷。她来过不少次了，每次都会给我母亲提些好建议，警告她想要走运就不该做哪些事。除了我之外，我们家的孩子没人见过她。不过每次看到她从河边赶来，我都很开心，总会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拽着她的斗篷，一边喊我母亲，‘小女人来了！’从来没有男人亲眼见过她，我父亲曾经总想见她一面，他对我们母女俩很恼火，总觉得我们在扯谎说胡话。有一天，她过来之后，坐在炉边跟我母亲谈话，我趁机溜了出去，来到父亲干活的田里，‘快来，’我说，‘你不是想见她吗，她现在就坐在炉边跟母亲说话呢。’于是父亲跟着我回了家，结果四处张望后立刻气急败坏，因为他什么也没看见，抓起手边的扫帚就把我打了一顿。‘你真欠揍！’他骂道，‘竟敢耍我！’说完就走开了，对我既怀疑又气愤。小女人之后对我说：‘这就是你带别人来看我应得的惩罚，从来没有男人见过我，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有一天，不管父亲到底有没有见到她，她都把父亲吓得不轻。当时他正在放牛，回家后好像开始浑身发抖。‘别再跟我提那个小女人了，这次我真是受够她了。’还有一次，情况差不多一样，他准备去戈廷卖马，出发之前，小女人便登门拜访了；她拿出一束野草之类的东西对我母亲说：‘你丈夫要去戈廷，但是回家之前那里会有东西吓着他，你拿着这些草缝进他的外套里，就能保证他免受伤害了。’母亲接过草，可是暗自觉得，‘这肯定没什么用’。就把它扔进了火里，你瞧，她还那么肯定！结果父亲从戈廷回来后，几乎受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惊吓。具体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他是被吓坏了。我母亲想起自己所做的事，开始对小女人心生畏惧，变得古怪起来。果然，小女人再次来的时候生了气，‘你竟然不信我的话，’她质问道，‘还把我给你的草扔进火里，你知道我为了找到这草走了多远的路。’还有一次，她来了之后告诉了我们威廉·赫恩死在美国的事。‘去吧，’她说，‘到湖边去，就说威廉死了，死时很安详，这是他死前最后读的那章《圣经》。’她说着就拿给我们那些诗句和章节，‘去，’她吩咐道，‘告诉他们下次集会的时候诵读这些诗章，还要说，他死时是我扶着他的头。’不出所料，随后就传出消息，说威廉在她说的那天死去了。之后人们按照她的指示诵读了那些诗章和赞美诗，他们从未举行过如此盛大的祈祷会。一天，她跟我们母女两人一起站着说话，她警告我母亲注意某些事，接着忽然说道：‘莱蒂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要过来了，我该走了。’说着她便双脚一旋转，飞上了天空，她转着转着，一边越升越高，似乎就像顺着蜿蜒的梯子向上走，速度却快多了。她继续越升越高，最后看去就像云端的鸟儿那么大，一直唱着歌，我这辈子再没听过比这更动听的歌声了。她唱的并非圣歌，而是诗歌，美妙的诗歌。我跟母亲目瞪口呆地站着，望着她忍不住浑身发抖。‘母亲，她到底是什么’我问，‘她是天使，还是女精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呢？’这时莱蒂小姐便来了，她就是你的外祖母，亲爱的，不过那时候她还是莱蒂小姐，对将来的境遇仍一无所知。她看着我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吃惊不已，于是我们便对她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她衣着艳丽，看起来楚楚动人。小女人说到‘莱蒂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要过来了’，又那么奇怪地升上天空之时，莱蒂小姐正沿着小径向上走。谁知道她是去哪个遥远国度，还是要去探望哪位将死之人呢？”

“她从不在天黑之后上门，总是白天过来，只有一次例外。我还记得，那是在万圣节前夜，母亲正在炉火旁准备晚餐，她煮了鸭子，还备了些苹果。此时小女人突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说：‘我来跟你们一起过万圣节前夜。’‘好啊！’母亲回答，又默默心想，‘看来我得给她准备一顿丰盛晚餐了。’小女人在炉旁坐了一会儿，‘现在我来告诉你把我的晚餐放到哪里。’她说，‘就送到织布机旁边的屋子里再摆上椅子和餐具。’‘既然来过万圣夜，为何不坐到桌边跟我们共进晚餐呢？’‘你就照吩咐做吧，把要给我的食物放到那间屋里就好。我会在那里吃，哪儿也不去。’于是母亲就照吩咐给她摆好餐具，在餐盘里盛好了鸭肉和几只苹果，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吃我们的，她吃她的。吃完饭后我去屋里找她，却吃惊地发现，晚餐餐盘里每样东西都只动了一点，而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荒诞之梦

有一天，那位听说过梅芙与榛木手杖的朋友去了救济院。之后她发现，那里的老人衣衫单薄，处境凄惨，如她所述，“就像冬天里的苍蝇”。但大家一旦聊起天来就全然忘记了寒冷。有位刚刚去世的男人，曾和精灵们在山寨里玩过纸牌，精灵们打牌“十分公平”；还有一位老人，一天夜里曾见过一头着魔的黑猪；朋友还听到两位老人相互争论拉夫特里和卡拉南谁才是更出色的诗人。其中一人说是拉夫特里，“他很了不起，他的歌谣全世界都在传唱呢，我对他记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就像风一样”。可是另一个人却坚持，“你一定甘愿站在风里听卡拉南吟唱诗歌”。不久，一位老人开始给我朋友讲述一个故事，大家也都愉快地听着，时不时暴发出一阵笑声。接下来我将如实复述这个故事，故事古老而随意，其中并无特殊寓意，在穷人及身处困境的人当中喜闻乐见，而故事中的生活也保有原始的淳朴状态。故事所讲述的那个时代，做事从不必计后果，即使你被杀死，只要你心地善良，有人就会用魔杖轻轻一点，让你起死回生；如果你是一位王子，恰好跟你的兄弟长相一模一样，你就能跟他的王妃过夜，事后也不过稍微争吵一下。我们也一样，假如我们太过弱小，太过贫穷，以至于事事都能威胁到我们，容易发生不幸，那我们就会记起来——只要愚人不来烦扰——每个古老的梦想，这些梦想强大到足以让它卸下尘世的重担。

从前有位国王，因为没有子嗣而苦恼万分，就去咨询自己的军师。军师建议道：“要是您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能轻易解决这件事。请您派个人，去这个地方捕一条鱼。鱼送来之后送给王后，让她吃掉。”

于是，国王便照军师所说，派人捕到了鱼，随后送进王宫。国王把鱼交给厨娘，命令她用火烤鱼，一定得小心翼翼，不能让鱼冒出油滴或者起皱，但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将鱼烤在火上，鱼皮上总会有这里或那里卷起来。结果鱼皮上果然冒出一滴油，厨娘就伸出手指把油抹平了，接着又把发烫的手伸进嘴里让它冷却，于是她尝到了鱼的味道。随后鱼就送到了王后那里，王后吃完后，把剩下的部分扔到了庭院中；之后，庭院里的一匹母马与一只灵缇吃掉了扔出去的残渣。

不到一年，王后产下一子，厨娘也一样生了儿子，母马产下两只马驹，灵缇也产下两只幼崽。

两个幼子被送到同一个地方抚养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却因为两人长得实在太像，没人能认出谁才是王子，谁是厨娘之子。王后因此十分恼火，于是找到军师并对他说：“告诉我用什么办法才能认出哪个是我的儿子，我可不想让厨娘的儿子跟我的孩子享用同样的食物。”“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军师回答说，“只要您按照我说的去做。您走到外面，站在他们进来时要经过的门口，当他们看到您时，您的儿子会向您鞠躬，而厨娘的儿子只会对您笑笑。”

于是王后照办了，当她的儿子朝他鞠躬时，仆人们在他身上做了记号，以便她能再次认出儿子。之后大家都坐在餐桌前时，王后对厨娘的儿子杰克说：“你该离开这里了，因为你并非我的儿子。”王后的儿子比尔说：“请别把他送走，我们不是兄弟吗？”但杰克却说：“要是知道这儿并非我亲生父母家，我早就离开了。”不管比尔说什么，杰克也坚持要走，不过临走之前，他们来到花园的井边，杰克对比尔说道：“如果我有难，这井水的表面就将变成血水，而底层则会变成蜂蜜。”

随后杰克就带着一只狗一匹马驹离开了，那匹马驹是母马吃了鱼后产下的。杰克行进速度飞快，连风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他一路马不停蹄，随后来到了一个织工家里，杰克向织工请求借宿，织工同意了。之后他继续向前赶路，来到了一位国王的宫殿前，于是他走到门前求见，并问道：“国王需要仆人吗？”“当然需要。”国王应道，“我需要一个小伙子，每天早晨帮我把一群奶牛赶到田野里，晚上再把它们赶回来挤奶。”“我愿意为您干这个工作。”杰克回答说。于是国王便雇用了他。

到了清晨，杰克就被派出去赶二十四头奶牛，但他被吩咐放牛的那块地里，连一片让牛群吃的草叶都没有，而且遍布石子。于是杰克就在周围搜寻草长得好一点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一块长着优质绿草的田地，但那块地归一个巨人所有。于是杰克拆除了一小段围墙，将奶牛赶了进去，自己爬上一棵苹果树摘着果子吃起来。不多久巨人来到了地里，“唬，唬，唬！”巨人怒吼道，“我闻到爱尔兰人血的味道了，我看到你了，就在树上面。”他接着说，“一口吞掉你吧，你太大了，两口吃掉你，你又太小了。除了把你磨成粉给我做鼻烟，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置你。”“既然你那么强大，就仁慈一点吧。”杰克在树上喊。“给我下来，你这小侏儒。”巨人嚷道，“不然我就把你连树一起撕碎。”于是杰克下了树，“你们是乐意先用烧红的刀子捅进别人的心脏呢，”巨人问道，“还是喜欢在滚烫的石板上跟别人搏斗呢？”“在我家里，都是在炽热的石板上搏斗。”杰克回答，“这样你那双脏脚就会陷进石板，我的脚却会站起来。”接下来他们便开始搏斗。坚硬的土地被他们踩软了，松软的地面却被他们踏硬了，绿色的石板被打穿，泉水涌了出来。两人如此大战了一整天依然胜负难分，最后，一只小鸟飞过来，停在树丛上，对杰克说：“如果日落之前你还不能杀死他，他就会取你性命。”于是杰克拼尽全力，将巨人打倒跪在地上。“饶命啊！”巨人乞求道，“我会送给你三件最好的礼物。”“是什么？”杰克问道。“一把攻无不克的宝剑，一套隐身衣，穿上它你就能看到任何人，而别人却看不见你。还有一双鞋，穿上它疾风也追不上你。”“在哪儿能找到它们？”杰克问。“在那边山里那扇红门里面。”于是杰克赶去取出了那些东西。“我要在哪儿试剑？”他问。“试试那个丑陋的黑树桩吧。”巨人回答。“我看没有比你的头更黑更丑的东西了。”杰克嘲笑道，说完就一剑砍下了巨人的头。头颅被抛上天空，下落的时候，杰克又挥剑将它劈成两半。“便宜你了，我的头没有回到身子上。”那颗头说，“不然你就再也砍不下来了。”“我才不会给你那个机会呢。”杰克说，随后带着那件非同寻常的隐身衣回了家。

到了晚上，杰克把奶牛赶回了家，大家都十分好奇那天晚上奶牛怎么产了那么多奶。国王正与公主（也就是国王之女）及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他说道：“我想我今晚只听到远处传来了两声吼叫，而非三声。”

次日早晨，杰克再次赶着奶牛出了门，看到了另一片遍布绿草的田野。于是他又拆掉围墙把奶牛赶了进去。一切都与前一天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出现的巨人有两个头。两人打了起来，那只小鸟又飞过来对杰克说了同样的话。杰克将巨人打倒在地，巨人乞求他：“饶我一命，我会给你奉上我最好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杰克问。“一套隐身衣，穿上它就能看到别人，却没人看得见你。”“它放在哪儿？”杰克又问。“就在山边的小红门里面。”于是杰克去了那里取出了那件衣服。随后又砍掉了巨人的两只头，在头往下掉落时一剑将它们劈成了四块。那些头说，真是便宜他了，因为他没给它们时间再接回身体上。

那天晚上，奶牛被赶回去后又产了很多奶，甚至把所有能找来的容器都装满了。

第三天早晨，杰克又出了门。之后一切照旧，不过这次的巨人有四个头，杰克把它们劈成了八块。巨人之前让他去山边的蓝色小门里，在那里他找到了一双鞋，穿上它能跑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由于奶牛产的奶太多，已经没有足够的容器来盛放，于是就把牛奶分给了佃户和一些路过的穷人，而剩下的都泼到了窗外。我那天刚好经过，还喝了一点牛奶。

那天晚上国王问杰克：“这些天为何奶牛产这么多奶？你赶它们去别的草地了吗？”“我没有。”杰克回答，“不过我有一支好棍子，无论何时只要奶牛停下不走或者卧下来，我就用棍子打它们，打得它们跳起来，越过围墙、石块和沟渠；正是这样奶牛才产了很多奶。”

吃晚餐时，国王说道：“我今天一声吼叫都没听到。”

到了第四天早上，杰克赶去田地的时候，国王和公主在窗前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杰克知道他们在那里监视，就拿起一支棍子，朝奶牛抽打去，奶牛们随即跳了起来，依次越过了石块、围墙和沟渠。

“杰克没有说谎。”国王随后说道。

从前有条巨蛇，每七年便造访这里一次，每次都要吃掉一位公主，除非有哪位勇士能为保护公主而战。这一次轮到了杰克这里的公主被送入蛇口。七年来，国王一直秘密培养着一名打手，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觉得他打败巨蛇应该没有问题吧。

时辰一到，公主就上路了，打手跟随她一直走到海边。到了后打手做了什么呢，他只有把公主绑在树上，好让巨蛇能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就吞下她。打手自己则走开，藏到一棵常春藤树上。杰克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公主曾对他讲过原委，并问他是否愿意帮忙，他却拒绝了。但他此时还是来了，不过他穿上了从第一个巨人那里得到的隐身衣，走到公主身边时，公主自然没发现他。“把公主绑在树上合适吗？”杰克问道。“确实不合适。”公主回答，于是向他叙述了事情经过，以及巨蛇会如何赶来吃掉自己。“要是你让我把头靠在你腿上睡一会儿，”杰克说，“巨蛇来了你就叫醒我吧。”于是他开始睡觉，公主看到巨蛇过来就叫醒了他。杰克站起身跟巨蛇搏斗起来，终于把它赶回了大海。接着他砍断绑着公主的绳索便离开了。随后打手从树上跳下来，把公主带回去见国王，他说：“我今天请了一位朋友跟巨蛇搏斗，我被关了这么久还有点不适应，但明天我会亲自上场搏斗。”

隔天他们又去了那里，同样的事再次发生，打手将公主捆绑在巨蛇能够轻易吃到的地方，自己走开躲到了常春藤树上。杰克这回穿上了从第二个巨人那里得到的隐身衣走了出来，公主依然没能认出他来，但跟他讲了昨天发生的一切，说有位素不相识的年轻绅士如何现身并解救了她。杰克就问他是否能枕在她腿上小睡一下，这样就能叫醒他了。接下来一切都和头一天如出一辙。打手再次将公主带到国王那里，又说自己当天带了另一位朋友为公主搏斗。

第三天，公主又像之前那样被带往海边，一大群人聚集过来想要看看即将带走国王女儿的巨蛇。杰克拿出从第三个巨人那里取来的隐身衣，公主还是没认出他来，跟之前一样他们交谈了一番。但这次他睡觉的时候，公主为了确保以后还能找到他，于是拿出剪刀，剪下杰克的一绺头发，并用小包包好收了起来。随后她又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脱掉他脚上的一只鞋。

看到巨蛇逐渐靠近，公主叫醒杰克，他说：“这回我会让巨蛇再也吃不到国王的女儿的。”于是他拔出从巨人那里获得的宝剑，从后面刺入巨蛇的脖子，血水瞬间喷涌而出，一直流了五十英里，巨蛇终于被杀死。之后杰克便离开了，没人看到他去了哪里。而打手则将公主带回到国王那里，宣称自己救了公主，因此得到嘉奖，自那之后就成了国王的得力助手。

等到婚宴准备妥当之时，公主取出保存已久的那绺头发，宣布说谁的头发能跟它相称，她就会嫁给谁，除此之外谁也不嫁。她又拿出那只鞋子，说自己只会嫁给正好能穿上这只鞋的人。打手去试穿那只鞋，结果连脚指都塞不进去，至于他的头发，也跟她从救命恩人头上剪下的那绺丝毫不匹配。

国王为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召集全国的贵族子弟前来，让他们试穿鞋子，看看是否能有人穿得上。这些人纷纷跑去木匠和工匠那里削脚，想要穿上那只鞋，但还是没用，他们中没有一人能穿得上。

于是国王去请教军师，问他该怎么办。军师嘱咐他再举办一次舞会，但这一次，他说：“邀请穷人与富人一起参加。”

因此舞会再度举办，许多人蜂拥而至，但那只鞋子还是没人能穿下。军师便说：“王宫里所有人都来了吗？”“都来了。”国王回答，“除了那个只知道放牛的家伙，我可不想让他出现在这里。”

杰克当时正在院子里，听到国王那番话后非常生气，于是取来剑跑上台阶，准备砍掉国王的脑袋，但他还没靠近国王就在楼梯上叫守门人碰到了，拦住了他，让他冷静下来。等他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公主看到了他，她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他们让杰克去试鞋，正好合适，他的头发也跟剪下的那些相匹配。于是公主和杰克结了婚，盛大的婚宴持续了三天三夜。

婚宴结束后，那天早上，窗外站着一只鹿，身上系着铃铛，而且叮当作响。这只鹿喊道：“猎物就在这里，猎人和猎狗去哪儿了？”杰克听到后随即起身，带上自己的马和猎犬，去捕获那只鹿。鹿跑进山谷时他还在山顶，而鹿跑到山顶的时候，他却还在山谷里。就这样过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时，鹿跑进一片树林，杰克也尾随其后，却只看见一间土墙小屋。他走进屋里，看到一位老妇人，大约两百岁的样子，正坐在炉火边。“您是否见到一只鹿从此地经过？”杰克问道。“没有。”老妇人回答，“不过你现在要去追赶鹿的话，天也太晚了，就在这儿过夜吧。”“那我的马和猎狗怎么办？”杰克问。“我给你两根头发，”她说，“你用头发拴住它们吧。”于是杰克走出去把马和猎狗拴了起来。他再次进屋时，老妇喝道：“你杀了我的三个儿子，现在我就杀了你。”说着她便戴上一副拳击手套，每个都有九块大石那么重，而手套上的指甲都有15英寸长。随后两人就搏斗起来，杰克逐渐处于下风。“救我，猎犬！”杰克呼喊道：“勒紧了，头发。”老妇也大喊，于是猎犬被束在脖子上的头发勒死了。“救命，我的马！”杰克再次呼喊，“勒紧了，头发。”老妇随即大喊。系在马脖子上的头发越缠越紧，把马勒死了。随后老妇杀死了杰克，又把他扔出了窗外。

现在我们回头再说比尔吧。这天他正在外面的花园里，看了一眼井水，却看到井水上层全都是血，下面则是蜂蜜。于是他跑进屋内，对母亲说：“在没弄清楚杰克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我便不会在原来的餐桌上吃一顿饭，也不会在原来的床上睡一次觉。”

之后他带着剩下的那匹马和猎狗出发了，越过一座山丘——那里公鸡从不报晓，号角从不作响，邪恶也从不作祟。最后他来到一户织工屋前，一进门织工便说：“欢迎你，这回我会比上次你来我这儿时更好地款待你的。”因为她把眼前人当成了杰克，两人实在长得太像了。“太好了。”比尔暗想，“我兄弟来过这里。”于是次日清晨，他离开前，送给了织工满满一盆金子。

随后他又继续赶路，最后来到国王的宫殿前。刚到门口，公主就跑下楼梯，欢呼道：“欢迎回家。”大家都在说：“真稀奇啊，你才结婚三天就出门打猎，走了那么远的路。”于是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和公主过了夜，公主一直以为他就是自己的丈夫。

次日清晨，那只鹿又来了，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它来到窗下喊道：“猎物就在这里，猎人和狗又在哪里呢？”于是比尔立刻起身，带上自己的马匹和猎狗，追着鹿翻过层层山峰，越过重重山谷，最后来到一片树林里。树林里只见一间土墙屋和屋内坐在炉火边的老妇，老妇建议他在此过夜，又给了他两根头发让他拴住马和猎狗。但比尔比杰克更聪明，他出门前就悄悄把头发扔进了火炉里。进屋时老妇对他说：“你兄弟杀了我三个儿子，而我杀死了他，现在连你也一块儿杀掉。”接着她戴上手套，两人搏斗起来。随后比尔大喊：“救我，马儿。”“勒紧了，头发。”妇人命令道。“没办法勒紧，我在火里。”一根头发作答。那匹马跑进屋里，老妇又下命令，“没办法勒紧，我在火里。”第二根头发回答。于是猎狗冲进来咬住了妇人，比尔将她打倒在地，妇人大声求饶，“求你饶我一命。”她说，“我这就告诉你在哪儿能找到你兄弟，还有他的马跟狗。”“在哪里？”比尔问她。“你看到炉边那根棍子了吗？”她说，“你取下棍子再走出门去，就会看到三块绿石头，那就是你兄弟与他的马和猎狗，你用棍子敲打石头，他们就能活过来了。”“我会这么做，不过要先把你变成绿石头。”说着比尔就用剑砍下了妇人的头颅。

比尔接着出了门，跑去敲打那些石头，果然那正是杰克与他的马匹和猎狗，全都安然无恙活了下来。他们又去敲打旁边的其他石头，从中变出了人来，足有成百上千人，都是之前被变成石头的人。

那之后他们便启程往家赶，但回家途中两人又争吵起来，因为杰克听说比尔跟自己妻子过了夜，十分不快。比尔也生了气，于是拿起棍子敲了杰克一下，又把他变成了石头。他自己回了家，然而公主察觉到他有心事，他便说道：“我杀了自己的兄弟。”随后他又回去把兄弟变回了人。从此公主与杰克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两人生了一大箩筐孩子，得成铲地铲起才能扔出去。有一回我路过那里，他们还邀请我进屋喝茶呢。

在路边

昨天晚上，我去了基尔塔坦一片开阔的地方，去听一些爱尔兰民歌。正在等歌手出场的时候，有位老人唱起一首歌来，那是关于一位死去多年的乡村美人的歌。老人又提起一位他认识的歌手，说他的歌声极为动听，连马儿经过时都流连不已，一定会转过头来，竖耳倾听他的演唱。没过多久，来了一群男女老少，有二十来个人，全都裹着头巾，聚集在树下。有人唱起那首《忠诚的恋人》，还有人唱起《吉米啊，我的宝贝》，都是些关于生离死别或流放的哀伤歌曲。接着人群里有人站起身，跳起舞来，一旁有人开始和着节奏伴唱。之后又有人唱起《亲爱的埃布林》，这首诉说相逢的欢歌每次都比其他歌曲更能打动我的心，因为创作这首歌的人正处于热恋当中；他每天都在山脚下为心上人唱这首歌，而那座山在我的整个孩提时代每天都望得见。那歌声融入薄暮之中，飘散进树丛当中，每当我想到那些歌词，它们也会悄然消逝，融入一代代人生命当中。时而它是个短语，时而又称为一种心态，一种情绪模式，将我的记忆带入更古老的诗歌当中，甚至是早已遗忘的神话当中。我被带到遥远之地，似乎到了四条河流中的一条，我在天堂的围墙下追随它，然后抵达知识及生命之树的脚下。民间流传下来的每一首歌谣每一个故事中，都包含一些词句或思想，将你的思绪带往远方；尽管人们对其起源知之甚少，但却清楚，它们就像中世纪的家谱一般，将绵延不绝的贵族血统追溯至世界之初。事实上，民间艺术即是最古老的思想贵族，因为它将稍纵即逝且微不足道的一切拒之门外，连同徒有智慧及美貌的东西，更不必提粗俗与伪善之物；还因为，它将世世代代最质朴最深刻的思想集于一身，因而，它便是一切伟大艺术所扎根的土壤。无论是炉边的谈话，还是路边的歌唱，抑或是梁上的雕刻，经过独立思想的整合与规划，待时机一旦成熟，人们对艺术的欣赏便会迅速传播开来。

在一个摒弃了想象力这一传统的社会里，只有少数人——上百万人中只有三四千个——得益于其个性特点及轻松的环境，只有在经历过一番艰辛之后，才能领悟想象之物，而“想象即人类本身”。中世纪教堂将一切艺术拿来为自己服务，这是因为人们懂得，想象力一旦枯竭，那主要的，被一些人认为是唯一的，为唤醒智慧之希望及持久之信念，同时理解仁慈的声音，如果不归于沉寂，就会得到断断续续的表达。因而，我时常感觉，我们可以通过复兴古老歌谣，或搜集古老传说将其编入书籍这些方式，来再度唤醒想象的传统，并且加入有关加里利人的论战。参加辩论的双方同是爱尔兰人，却传播着那些对大多数人而言精神内涵极其贫瘠的外来文化。他们站在犹太人的立场上，并高声呼喊：“你若释放这个人，就不是恺撒的忠臣。”

踏入薄暮

疲倦之心，在疲倦之时，

摆脱是与非之迷网；

笑吧，心，将在灰色薄暮中再度微笑；

叹息吧，心，将在清晨露水中再次叹息。

你的母亲爱尔兰青春永驻，

露珠持久闪烁，暮色永远灰暗；

纵然你希望破灭，爱情凋零，

中伤的毒舌之焰把你烧灼。

来吧，心，来到层峦叠嶂之处，

在那里，神秘的手足情谊

存于山谷树林与丘陵之林

阴晴圆缺之月，实现其心愿。

上帝孤独伫立，吹响号角；

时光与世界，匆匆飞逝，

灰色薄暮比爱情更加仁慈，

清晨甘露比希望更加珍贵。

目录

米嘉之恋

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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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月9日是米嘉在莫斯科最后一个幸福的日子，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同卡佳沿着特维尔斯科大道漫步，冬天仿佛突然让位给了春天，春日的阳光已然有了一丝暖意，似乎云雀真的已经归来，带来温暖和欢乐。到处都湿漉漉的，冰雪融化，银光闪闪。屋檐上全在滴着雪水，扫院子的把人行道上的冰铲掉，把屋顶上湿润厚重的积雪扫下来，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一派生机。高高的浮云慢慢散去，化作几缕轻盈的白烟，消失在温润的蓝天中。远处伫立着做沉思状的普希金雕像，和蔼亲切，那座耶稣蒙难的修道院的圆顶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卡佳是那样的美丽迷人，无与伦比，一副天真烂漫、亲近可人的样子，不断以孩童般的信赖挽着米嘉的手臂，望着他的脸，他幸福得几乎有些不知所以，步子迈得很大，使她好不容易才赶上。

快走到普希金雕像跟前时，她突然说：“你咧嘴大笑的时候，像小孩子一样腼腆，真是太有趣、太可爱了……你可别难过——我正是因为这笑容才爱上你的……这笑容，还有你那拜占庭式的眼睛。”

这番话既使米嘉暗暗高兴，也让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但他尽量不让这种心情流露出来，也不再咧开嘴笑。此刻，普希金雕像已经高耸在他俩面前，米嘉一边望着塑像，一边亲切地回答：“在孩子气这一点上，我认为咱俩差距不是很大。但是说我像拜占庭人，这种差距就跟你像中国皇太后一样。你们啊，都为拜占庭和文艺复兴着了魔，发了疯……我不懂你们的母亲是怎么当母亲的！”

“怎么，换了你，难不成要把我锁在阁楼里？”卡佳问道。

“不，不关在阁楼里，要是我就不许这些艺术学院、音乐学院和戏剧学院的未来之星踏出门槛一步。”米嘉说道，并尽力使自己的口吻平心静气，友好随意。“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布克维斯基已经邀你去斯特列尔娜的酒吧吃晚饭，而叶戈洛夫也请求给你塑裸体雕像，塑成一个永远消逝的海浪模样——给你如此殊荣，想必你都乐得合不拢嘴啦！”

“哪怕是为了你，我也绝不会放弃艺术，绝对不会。”卡佳说，“也许我是个堕落的女人，就像你常常说我那样，”她接着说道，虽然米嘉从没这样说过，“也许我是个堕落的女人，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只好迁就我点了。好啦，我不想再争论了，你也别吃醋了——至少是现在，在这么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你怎么就不明白，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比别人要好。”卡佳望着米嘉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露出一副含情脉脉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娓娓道来，“我俩已偷偷地立下誓言，戒指将心与心紧紧相连。”

她最后的那句话和这两首诗深深地刺痛了米嘉。总的来说，即使在今天这种卿卿我我的日子里，也有许多事让他痛苦和不快。像是孩子气般羞涩这样的玩笑话就令他不快。类似的玩笑话卡佳以前讲了很多，而且不是随便讲讲的：在某些方面，卡佳经常显得比他老练，常常——并非故意的，而是完全自然而然的——炫耀自己比他优越许多，于是他便痛苦地认为卡佳已经有许多隐秘和风韵的经历。令他不快的还有那句“不管怎样”（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比别人要好），好像说话时她突然降低了声音。极其令他不快的是那首诗，和她读诗时的语调，正是这两者最容易使他想起把卡佳从他身边夺走的艺术界，因此总是激起他的嫉妒和愤怒。然而在3月9日这幸福的一天里，他比平日更容易忍耐。后来，当他回忆起这一天时，感觉这是他在莫斯科最后一个幸福的日子。

那天，卡佳在库兹奈特斯基·莫斯特的兹麦尔曼公司买了几本斯克里亚宾的乐谱，回来的路上，她开始谈论米嘉的母亲，笑呵呵地说：“虽然我们还没见面，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

两人自相恋以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从没有谈论过彼此的未来，也从没有谈及他们的爱情将有怎样的归宿。可是突然间，卡佳开始谈论他的母亲了，好像毫无疑问：米嘉的妈妈是她未来的婆婆。

2

这天以后，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米嘉依旧陪着卡佳去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戏剧学校，出席音乐会、文学晚会，有时在吉斯洛夫卡街她的家里一直待到半夜两点钟，好好利用他母亲给他的令人惊异的自由。米嘉的母亲长着一头亮红色的头发，嗜好吸烟，总是搽着胭脂，是个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女人。很早以前，她就跟丈夫分了居，那人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卡佳也时常跑到莫尔恰诺夫卡大学的学生公寓里找米嘉。他们的幽会总是在深沉的、陶醉的热吻中度过。然而米嘉却固执地认为，一些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就是说卡佳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

一切都转瞬即逝，当时他俩刚刚邂逅、相知，便觉得世界上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坐下来与对方交谈（有时甚至从早聊到晚），米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他童年和青年时期便翘首以盼的那种虚幻的爱情世界。十二月是个天寒地冻的月份，每一天，莫斯科都是浓霜笼罩、昏昏沉沉，红日也黯淡了光彩。来到一月份和二月份，米嘉的爱情像旋风般热烈，小小的幸福似乎已经来临，至少眼看就要来临。但是即使在那时，也有些东西开始包围毒化这幸福，而且越来越频繁。即使在那时，他也感到似乎存在着两个卡佳：一个是他一见如故、执着爱恋、片刻不离的卡佳，另一个则是真实、平凡的卡佳，与第一个格格不入，相距甚远，这使他非常苦恼。然而他当初的苦恼跟现在的苦恼也是截然不同的。

一切都能够解释得清楚。春天来了，女人们有许多事要操心，选购衣料，订制春装，没完没了地挑来挑去。卡佳常常要跟母亲一起去裁缝铺，另外，她就读的那家私立戏剧学校马上就要考试了。因此她心神困扰，心不在焉也是自然的事情。米嘉时不时地以此来安慰自己，但这种安慰却无济于事；他那颗多疑的心在跟他对抗，以更强的力量证明了一件越来越明显的事情：卡佳的内心对他日益疏远，因此他的猜疑心和嫉妒心也越来越重。戏剧学院的校长对卡佳充满溢美之词，她忍不住把这些赞美的话语说给米嘉听。校长跟她说：“哦，亲爱的，你是学校的骄傲。”（他管所有的学生都叫“亲爱的”）而且除了日常的课程外，自斋戒节以后，他还向卡佳单独授课，以使她能在期末考试时取得优异的成绩，名扬四方。可大家都知道，这校长是个玩弄女生的淫魔，每年夏天都要带上一名女生出国，到芬兰或是高加索。因此，米嘉意识到，校长已经打定了卡佳的主意。当然，这事不能怪卡佳，但是她也大概察觉到了校长的意欲，因此已经等同与那人发生了隐秘的淫乱关系。再加上米嘉已经心知肚明，卡佳对他的情意越发冷漠，于是这个想法更使他心如刀割。

总之，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诱惑着卡佳将他离弃。他一想到那个校长心里就不安，但是，校长又算得了什么！米嘉觉得，有一种新的、更强大的力量，抑或其他的兴趣统治了卡佳的爱。至于对谁，对什么有兴趣，米嘉也不知道。总之，他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心生醋意。而最使他妒火中烧的则是他确信，卡佳背着他私下里迷恋上的那一切。他觉得卡佳无可抗拒地从自己身边被人拽了去，很可能是做那些令他想想都感到害怕的事。

有一回，卡佳当着母亲的面，半开玩笑地说：“你呀米嘉，总是用《治家格言》的标准来看待女人，你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奥赛罗。如果真是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爱上你，更不会嫁给你！”

母亲不同意：“我难以想象爱情可以缺少嫉妒，没有嫉妒，也就没有爱情。”

“不，妈妈，”卡佳说，她向来喜欢拾人牙慧，“嫉妒是对爱人的不尊重……‘如果不信任我，就别爱我’。”她说道，眼睛故意不看米嘉。

“可在我看来，恰恰相反，嫉妒就是爱情。”母亲反驳说，“我甚至在哪儿见过这句话——有篇文章对这一点阐述得十分透彻。甚至还引用了《圣经》上的例子，说上帝本人都会嫉妒、报复……”

至于说米嘉的爱情，现在几乎已完完全全只剩嫉妒了。而且，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嫉妒绝非寻常的吃吃醋，而是有些扭曲了。虽然，他和卡佳还没跨越男女之间最后的那道界限，但只要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除了那一点之外，已经无所不至。每到这种时候，卡佳的激情都会比以前更加热烈。而现在，连这种热烈的激情在他看来也是可疑的，毛骨悚然的。构成他嫉妒的所有感觉都是可怕的，其中最令他可怕的感觉，米嘉认不出，看不清，弄不懂。这其实源于激情的流露：每当米嘉和卡佳卿卿我我的时候，他们的爱情是那样的纯洁、甜蜜、美好、神圣。但每当米嘉想到卡佳和另一个男人可能在一起偷情的时候，就会立即觉得这种激情的流露不但丑陋得难以言表，而且是有悖人性的。这时，卡佳就会激起他强烈的厌恶。他和卡佳所做的一切都是纯洁神圣的，像天堂般美妙。但是当他想到另一人取代了自己的位置，那么所有的美好瞬间便无影无踪，变成某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使他恨不得把卡佳掐死——是掐死她，而不是想象中的那个情敌。

3

在斋戒节的第六个礼拜，卡佳应试的日子终于到了。那一天仿佛证实了米嘉所有的忧虑和所有痛苦的猜疑。

那天，卡佳瞅都没瞅米嘉一眼，跟他像是全然的陌生人，她变成了一枝交际花。

她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她穿着一身白纱，好似新娘一般，她的激动使她更加风情万种。她赢得了热烈、亲昵的掌声，而那个校长，一个孤芳自赏的演员，长着一双忧郁、猥琐的眼睛，偶尔做些点评以炫耀他的骄傲。他坐在第一排，悄悄地给卡佳一点儿提示，可是那声音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让人受不了。

“少点台词腔，”他心平气和，一本正经，不容分说地讲道，好像卡佳是他的私有财产，“不要表演，要体验、感受。”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话实在叫人受不了，卡佳的表演也叫人难以忍受，尽管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卡佳脸上燃烧着红晕，有时嗓子走音，呼吸急促——所有的这些都增加了她的魅力。但是她的朗诵俗不可耐，唱歌般的腔调也十分鄙俗，每个声音里面都包含着虚假和愚蠢，然而在米嘉所蔑视的艺术界，这却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卡佳已然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她以一种慵懒的情绪朗诵，摆出一副难以排遣的怀春之恋。那种毫无必要的祈求的神情，显得过于急迫。米嘉为她尴尬得不知眼神往哪里躲才好。世界上最可怕的莫过于天使般的纯洁同风骚的结合。而她充满红晕的小脸蛋，她白色的鞋子和白色的连衣裙（现在显得小了些，因为舞台上的人都仰起头来看她），以及白色的丝袜裹住的双腿，像天使般纯洁。“女郎在唱诗班献唱圣歌。”卡佳用极其天真的声调朗诵着，诗中的那个女郎像天使般无邪。此时，米嘉强烈地感觉到当他站在人群中，面对自己所爱的人时，他同卡佳的亲密。然而，他又对她怀着仇恨和敌意。当想起卡佳是属于他的，就感到骄傲得意，可是他又心如刀绞：“不，她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考试过后，又迎来了幸福的日子。可是米嘉不再像以前那样轻信这是幸福。卡佳回想着那次考试，说道：“你真傻，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我读得那么好，都是为了你一个人吗？”

但是米嘉却无法忘记卡佳应试那会儿他心中的感受，也难以承认早已把这些感受抛到脑后。卡佳似乎察觉了他心里的想法，在一次争执的时候大声向他责问：“我不明白，既然你觉得我这么令人厌恶，为什么还要爱我！你到底想要我的什么呢？”

可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爱她，不过他感觉到，因为卡佳，因为这沉重的爱，因为这不断积聚的力量，由于对爱情越来越苛刻的要求，在他不断与某人、某事争风吃醋的时候，对卡佳的爱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与日俱增。

“你爱的只是我的肉体，而不是我的灵魂。”卡佳有回难过地说。同往常一样，这又是某个人在戏里的台词。虽然这话听上去陈腐浅薄，可是却触及了他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爱她，也无法确切地说究竟要她什么……总的来说，爱情又意味着什么？无论是耳闻还是眼见，米嘉从没想过一个字就能最贴切地概括爱情的含义。无论在书本上还是生活中，似乎谈的不是全然超脱的爱，就是所谓的性欲和激情。可是他的爱情既不像前者，也不像后者，那么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什么了呢？是超脱的爱情，还是情欲？当他解开卡佳衣衫上的纽扣，吻着她洁白精致的胸脯，吻着她不知羞耻袒露而出、顺从而又天真的胸脯时，是什么使他几乎昏厥，是什么使他快乐得濒于死亡？是卡佳的肉体还是灵魂？

4

她的变化越来越大。

考试的成功能在很大程度上说明这一点。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春天来临，卡佳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出入社交场合的年轻名媛。每当她乘着马车前来与他会面——如今他们乘马车，不再步行——放下面纱，穿过走廊，丝绸长裙沙沙作响时，米嘉总是为他公寓这条黑漆漆的走廊而感到羞愧。她对他总是十分温柔，但也总是姗姗来迟。总是找借口，说是要和妈妈去裁缝铺而缩短两人相聚的时间。

“现在女人最值得炫耀的就是她们的衣装！”她愉快地睁大亮得惊人的眼睛说道。她很清楚，米嘉不会相信她的话，但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如今他俩已经没什么话可讲了。如今在米嘉的公寓里，她几乎从不摘帽子，从不把手里的阳伞放下，她坐在他的床头，那被丝袜紧紧裹住的小腿诱惑得米嘉快发了疯。临走之前，总是说她今晚不在家——要去陪妈妈会客——总是要故意挑逗米嘉一番，以报答他那“愚蠢的担忧”，她用一种神秘的眼神朝房门瞧去，然后从床上滑下来，微微晃动着大腿，匆匆地耳语道：“快来吻我一下吧！”

5

四月底，米嘉终于打定主意离开莫斯科，回乡下去，好让自己休息休息。

他把自己和卡佳折磨得痛苦不堪。这种情况之所以越发难以忍受，是因为似乎根本没有必要这么痛苦：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卡佳哪点对不起他了？有一回，卡佳忍无可忍，斩钉截铁地对他说：

“够了，你走吧，走吧！我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应该暂时分开，好弄清楚我们的关系。瞧你瘦得变了样，弄得妈妈断定你得了肺痨病。我再也受不了啦！”

米嘉回乡下去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使米嘉疑惑不解的是，虽说即将分离，而且心头的痛楚依然如故，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幸福的人。刚一决定要走，过去的一切又出乎意料地回来了。因为他毕竟不愿相信，害得他日夜心神不宁的可怕事情已经发生。再说卡佳身上但凡有一丝异样，就足以让他再次认为卡佳已经变心。至于卡佳呢，又恢复到过去那样，对他言听计从，热烈地爱着他没有任何虚假可言（他那种嫉妒的本性，敏锐地、分毫不差地觉察到了这点），他又开始在她家待到半夜两点，两人又开始情话绵绵，而且离开的日子越近，就越觉得非要两地分离才“弄清楚关系”是毫无必要的、荒诞可笑的。有一回，卡佳甚至哭了——她从未哭过——这泪水顿时使他觉得卡佳是他最亲的亲人，一股强烈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觉得对不起她。

卡佳的母亲6月初将去克里米亚度假，卡佳要在米斯霍尔与她会面，米嘉到时也去米斯霍尔。

米嘉继续做临行前的准备，当他在莫斯科走来走去，高兴地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总觉得很奇怪，像喝醉酒似的昏昏沉沉，便了解他已重病在身。他感觉到一种病态的、醉态的痛苦和不幸，而同时又感到一种病态的幸福，卡佳对他又像以前那样亲密，那样关怀——她甚至陪他去买捆扎行李的皮带，好似他的未婚妻或是妻子。总之，一切又回到他俩当初相恋时的样子，米嘉为此而深深感动。周围的一切：房屋、街道、街上步行或乘车的人、春日多云的天气、尘土和雨水的气息、栅栏后和院子中开花白杨散发出的教堂般的香气，也都使他产生同样的感觉：既为离别而难过，又为夏天在克里米亚重逢而感到甜蜜。在克里米亚，什么都将妨碍不了他，一切都将如愿以偿（虽说他并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离别那天，普罗塔索夫前来道别。在中学高年级学生中和大学生中，往往可以碰到一些老练的青年，他们习惯用嘲讽的态度杞人忧天，样子仿佛比世上任何人年纪都大、经验都丰富。普罗塔索夫就是这种人，他是米嘉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是米嘉唯一的挚交。尽管米嘉向来沉默不语，对其情史守口如瓶，可是普罗塔索夫却得知了他爱情的全部秘密。他看着米嘉捆绑箱子，发现米嘉的手在颤抖，不由得笑了，用睿智的话开导米嘉说：

“天啊，你们俩还是孩子，上帝保佑你们！”他说，“但是我亲爱的坦波夫省的维特，你应当明白，卡佳首先是个女人，一个典型的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连警察长也拿她没办法。作为一个男人，你竟然坐立不安，对她生儿育女的本能提出一系列崇高的要求，当然，这是完全合乎规律、甚至是神圣的。尼采说得有道理，你的肉体，要高于理性，但是还有一点也是合乎规律的：在这条神圣的道路上，有人可能摔断脖子，遭致灭亡。毕竟在动物世界，有些动物按照规律，要为它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爱情行为付出生命。然而这种规律未必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因此你更应该三思而后行。总之，用你的眼睛仔细观察，凡事不要操之过急。‘容克施密特，真的，夏天会回来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恋卡佳一枝花。可是从你拼命捆扎箱子的样子来看，你并不完全同意我的看法。卡佳这枝花你已经爱得死去活来，视作珍宝了。算了，原谅我对你的劝告，就当你从没听到过一样。愿圣尼古拉斯和他的所有门徒保你平安！”

普罗塔索夫与米嘉握手告别，之后，米嘉开始捆铺盖和枕头。他透过朝院子敞开的窗户，听到住对门的那个学声乐的大学生——他从早练到晚——先试了几嗓子，随后歌曲《阿斯拉族人》的旋律在屋中回荡。米嘉匆匆收紧皮带，胡乱地扣上扣子，抓起帽子，就去吉斯洛夫卡街向卡佳的母亲告辞，可脑际却一刻不停地回荡着大学生唱的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以致两眼望去，街道和行人都看不清了，他的头更加昏昏沉沉，比他在莫斯科最后几个星期都要厉害。事实上，他真的有死到临头的感觉，要知道容克施密特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准备开枪自杀的。但他想了想，死了就死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注意力又回到那首歌上，想象着“光芒四射的美人”苏丹公主怎样在花园里漫步，怎样在“死般惨白”的喷泉边碰见那个黑奴，怎样开口问黑奴的名字和来历，而黑奴又是怎样回答她的。黑奴用一种厌烦、压抑和质朴的口吻说：“我叫穆罕默德。”然后用一种悲喜交加的声音，好像恸哭一般号叫道：“我的种族是那种一旦相爱就会丧命的阿斯拉族。”

卡佳正在她的卧室里穿衣打扮，以便到车站送他。她从卧室里——从那间他在其中度过了多少难忘时光的卧室里——温柔地呼喊他：第一遍铃响前她一定赶到车站。那位亮红色头发的和蔼女人独自坐在那里吸烟，她非常忧伤地望了他一眼，一切早已猜到了。他满脸通红，心颤抖着，吻了下她柔软松弛的手，然后像儿子那样低着头朝向她，而她呢，则怀着一种母亲的深情，吻了几次他的额头，还画了个十字。

“哦，亲爱的，振作起来吧，欢笑吧，”她羞怯地微笑，引用格力鲍耶托夫的话说道，“但愿耶稣保佑您，去吧，去吧……”

6

在寄宿公寓里办完了最后要办的一切手续后，他让一名侍者帮忙，把所有行李搬上一辆歪歪倒倒的出租马车板上，然后爬上行李，笨拙地坐了下来，马车夫驾着车沿街驶去。车一移动，一种类似伤逝的感觉油然而生：生命中的一个篇章从此结束，永远地结束了！而同时又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感，开始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某种新东西。马车行驶时，他平静了些，也振作了些，对周围掠过的景物似乎也换了一副欢愉的心境去看待。终于结束了：再见，莫斯科！再见，在这个城市里所经历的一切！他多少平静了些，也振作了些，对周围的景物似乎也换了一副新的目光去看待。天空阴阴沉沉，淅淅沥沥地飘着细雨。胡同里空无一人，鹅卵石又黑又亮，像铁一般。巷里的房屋脏兮兮的，显得忧郁、愁闷。马车夫慢慢悠悠地拉着车，叫人着急，而且他身上的气味迫使米嘉一再转过头去，竭力屏住呼吸。马车驶过了克里姆林宫，又驶过了圣母节大街，然后重新拐进胡同。伴着暮色和雨水，一只乌鸦呱呱地叫着——现在仍然是春天，空气中洋溢着春的气息。马车终于驶进车站，米嘉跟在车夫后边，穿过人头攒动的车站大厅，奔进三号站台，那里已停着开往库尔斯克的一长列笨重的客车。车前嘈杂地围着一大群人指责着，车夫们推着一辆辆行李车咕咕噜噜地朝车厢走去，一路上扯着嗓子让人们让路。米嘉立即分辨出那个“光芒四射的美人”独自站在远处，使人觉得她不但在这人群中，甚至在整个世界中都是那样出众。第一遍铃声已经响过——这回不是卡佳，而是他迟到了。她比他早到，已经在等他，使他感动不已。她急忙冲向前，又以那种妻子或者未婚妻的口吻关切道：“亲爱的，快去找座位。第二遍铃马上就响了！”

第二遍铃声后，她站在站台上，仰起头望着站在三等车门口的米嘉，这使他越发感动了。三等车厢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而且开始散发难闻的臭味，可她身上的一切又是那么迷人，无论是她小而可爱的脸蛋，还是她娇小的身材；无论是她还带有少女稚气的青春活力和女人味，还是她向上抬起的闪亮的双眸；无论是她那顶朴素的、流露着优雅气质的蓝色檐帽，甚至是她那件深灰色的上装——米嘉觉得他似乎已经抚摸到了上装的布料和绸衬，都充满了摄人魂魄的魅力。他自己则瘦骨嶙峋，也不英俊潇洒，身着纽扣已经磨损了的破旧大衣，脚踩旅行时穿的笨重靴子——然而卡佳却依然真挚地用爱慕而忧伤的目光凝望着他。第三遍铃声来得那么突然，声音那么响亮，尖厉地刺痛了米嘉的心房。他像个疯子似的跳上站台，卡佳也同样像个疯子似的惊恐地扑过去。他用面庞紧贴着她戴着手套的小手，然后跳回车厢，狂喜地向她挥舞着帽子，泪水不觉夺眶而出。她用一只手微微提起裙子，跟站台一起渐渐远去，但是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她越来越快地往后飘去。米嘉把身子探出窗外，风也越来越使劲地吹着他的头发。火车也越来越无情地加快速度，汽笛蛮横地、恐吓地怒吼着为列车开道——突然，她和站台的尽头一起消失不见了。

7

春日漫长的黄昏早已降临，积雨云使天空更加昏暗，笨重的列车在光秃秃的、寒意料峭的旷野上——旷野上还刚刚是初春的天气——隆隆地奔驰着。列车员顺着车厢的过道走来，一边检票，一边把蜡烛插进吊灯里，此时列车正在清凉贫瘠的野地上呼啸而过。而米嘉依然站在震得咣当作响的车窗前，回味着弥留在他唇间的卡佳手套的气息，身上也依然在燃烧着告别时最后一瞬间的那股炙热火焰。莫斯科的那个漫长冬季，那个改变了他全部生活的、既幸福又痛苦的冬季，此刻又回荡在他眼前。仿佛卡佳也浮现在他眼前，她是谁？她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爱与激情，心灵和肉体呢？这一切究竟又是怎么回事？一切都不存在，有的只是另一种，完完全全是另一种东西！难道这手套的香气也不是卡佳的，也不是爱情，也不是肉体，也不是心灵？车厢里很多农民和工人，那个领着难看的孩子去厕所的女人，那一盏盏颤抖的吊灯里的昏黄烛光，那春日旷野上的暮光，全都是爱情，都是心灵，都是痛苦，也同时都是难以言喻的欢乐。

早晨，火车到达奥勒尔，他在最远的站台上换乘省内列车。米嘉觉得这与莫斯科相比，是那样的简单、宁静、亲切。如今莫斯科对他来说，已落入某个想象中的遥远王国里了；卡佳过去是这个王国里的主宰，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既孤独又悲伤，他对她的爱只剩下柔情！在这里，奥勒尔，连积雨青云遍布的天空，连阵阵的春风，也比莫斯科质朴、宁静……列车在奥勒尔出站时，开得不紧不慢。米嘉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车厢里，不慌不忙地吃着图拉产的蜜糖饼干。后来列车加快了速度，颠簸着，颠簸着，他进入了梦乡。

他醒来时，车才到达维尔霍维耶。列车停了下来，车站上人非常多，熙熙攘攘，却显得偏僻冷清。车站食堂里飘出香喷喷的油烟味。米嘉津津有味地喝光了一碗菜汤和一瓶啤酒，又酣然入睡了——浓浓的倦意笼罩着他。等他再度醒过来时，列车已奔驰在他熟悉的白桦林中，前方就是终点站了。春天的苍茫暮色笼罩着大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蘑菇和雨水的气息。虽然树林还是光秃秃的，可是列车的隆隆声听起来却比旷野上清晰许多。远方已闪烁着车站的点点灯火，流露着季节变换的忧伤。标志杆上的绿灯清晰可见，在这样的黄昏，在暮色下光秃秃的白桦林中，这盏绿灯显得格外可爱。列车咣当一响驶入了岔道……天啊，在站台上迎接少爷的仆人是多么的可怜，又是多么的可亲。

夜色变得越来越浓，积雨云变得越来越厚，他乘着马车离开车站，穿越初春时节泥泞的大村庄。万物都已沉没在这片非凡柔和的暮光中，沉没在大地深邃的寂静中，朦胧的积雨云挂在长空，万物也都沉没在与这云朵交融的温暖夜色中。于是米嘉再次感到既惊喜又疑惑：农村是多么宁静、淳朴和贫困啊！那一幢幢散发出刺鼻气息的、没有烟囱的矮小农舍早已进入长长的梦乡——自圣母节起，老百姓就不生旺火了——置身在这昏暗温暖的草原世界上是多么美好啊！四轮马车在坎坷不平的泥沼中颠簸前行。在一个富足的庄户人家的院子里，挺立着几棵巨大的橡树，光秃秃的，样子冷冰冰的，只有枝杈上影影绰绰露出几个白嘴鸦的巢。在一个农舍的门口，站着一个奇怪的庄稼汉，在暮光中睥睨，像是远古时代的人：光着脚，披着件褴褛厚重的粗布上衣，一顶羊皮帽压在长长、笔直的头发上……不久，下起了甜蜜、温暖的雨。米嘉遐想着沉睡在这些农舍里的村姑和年轻的村妇，遐想着一冬以来和卡佳厮守在一起而领略到的女性之美，于是卡佳、村姑、黑夜、春天、雨水的清香和准备耕种的泥土的清香、马的汗味和羊皮手套上的芳香，都融合在了一起。

8

乡村生活的最初几天是平静而美好的。

列车驶离莫斯科后的头一天夜里，米嘉好像精神恍惚，变得跟周围的芸芸众生别无二致了。但这只是米嘉的幻觉而已，这种幻觉没持续多久，等他睡足了觉，从旅途的疲惫中缓解过来，恢复了常态，习惯了新的环境之后，这种幻觉便立刻烟消云散。而所谓的新的环境实际上是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已熟悉了的老家，村子，村子的春天，以及大地在春天贫瘠、空旷的景象。大地此时正怀着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青春的活力。

庄园并不大，房子不但不豪华，而且已颇为陈旧，家务不繁重，也没有几个仆人——米嘉的乡居生活开始得很平静。妹妹阿尼亚是中学二年级学生，弟弟科斯佳，一个年轻小伙，眼下都在奥勒尔读书，最早也要到六月初才回家。妈妈奥尔加·彼得罗夫纳跟往常一样，终日忙于农务，只有一个帮手。她时常整天都在地里，一直要忙到天黑才能躺下来睡觉。

米嘉到家后的当晚，一连睡了12个小时，第二天醒来，他洗好脸，换上干净衣服，走出阳光满溢的卧室——他的卧室是朝东的，窗户对着果园，到房子各处转了一圈，处处都流露着一种平和的亲切感，显得宁静而简朴，使他的身心得到慰藉。所有的房间都在他回来之前收拾过，所有房间的地板都擦洗过。在每间屋里，所有的东西仍都放在原处，跟许多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动，闻起来都那么熟悉、惬意。只有和休息室连接的客厅没有擦洗。一个从村里来的、满脸雀斑的村姑，站在阳台门旁的窗台上，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踮起脚尖擦高处的玻璃，低处的玻璃映出了她深蓝色的身影，仿佛她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女仆帕拉莎从水桶里捞起块蒸气腾腾的抹布，光着脚，翘起脚尖，露出小巧的脚跟和雪白的小腿。

“您去喝茶吧，您母亲天没亮就同村长到车站去了，您大概没听到他们走……”她友好而随便地同米嘉攀谈起来。

米嘉望着那个踮起脚尖站在窗台上的村姑，望着那个女人卷起了衣袖的手臂，她的曲线和她的裙子，裙摆下露出两根柱子般结实的腿，心中不由得充满渴望。可就在那一刹那，他不由分说地想起了卡佳。他怀着喜悦的心情感觉到了卡佳对他的力量，感觉到了他是属于她的。在这个早晨的一切观察中都感觉到了她隐秘的存在。

而且这种存在，在他的感觉中一天比一天强烈。随着他越来越恢复常态，内心越来越趋于平静，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美好。他终于忘却了那个作为普通女人的卡佳，而正是这样的一个卡佳，当初他在莫斯科时，却那么经常、那么令他苦恼地不能同他理想中的卡佳融合成一人。

9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一个成年人在家里生活，连妈妈对他的态度也跟过去不同了，而最主要的是，他的生活中有了爱，心灵已沉浸在真正的爱情当中，他从孩提时代，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心向往之，梦寐以求的事终于实现了。

在他还是牙牙学语的幼儿时，就有一种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在他身上神秘地萌动。已记不清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事了，反正十有八九也是在春季、在花园里、在一丛丁香花旁边——他至今还记得甲壳虫那股刺鼻味道——当时，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站在一个年轻的妇人身旁——大概是他的保姆吧——突然间，有样东西（可能是她的脸庞，也可能是覆盖她丰满胸部的萨拉凡）焕发着天堂般的光彩，于是一股热浪开始冲击他，在他心头翻滚，好像母腹中的胎儿一般……但是那一切又恍如梦境。恍若梦境的还有以后的年代：童年时代、少年时代和中学生时代。儿时，每逢喜庆的日子，总有一些小姑娘由她们的母亲陪伴着前来道贺，此时他就会对其中的这个或那个小姑娘产生一种特殊的倾慕之情，而这种倾慕之情难以言喻，又是极其独特的情感。他总是怀着一种隐秘的、饥渴的好奇心，注视着那个吸引着他穿着连衣裙和精致小裙、戴着小帽子、小脑袋上扎个丝蝴蝶结的小姑娘（她也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一举一动。后来到了省城之后，几乎整整一个秋天，他曾对一个中学女生产生了更加成熟理智的爱慕之情。这个女生每天傍晚都要爬到邻家花园栅栏后边的树上去。她的淘气，戏谑，褐色的连衣裙，插在头发上的圆梳子，脏乎乎的小手，酣畅的笑声和响亮的尖叫，都使米嘉神魂颠倒，从早到晚，因思念她而牵肠挂肚，有时甚至还会流泪，一心渴望着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对那女学生的情感忽然自行结束，消逝在了记忆中。他隐秘的爱慕之情转移到了别的女孩子身上，持续的时间也有长有短，这一切都发生在中学举行的舞会上，他常常会突然钟情于一个女孩子，为她而欢乐，为她而痛苦……那段时期，他感到肉体上有一种莫名的烦闷，而他的心中则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

他是在乡下出生和长大的，直到念中学时才不得不在城里度过春天，只有一年例外，那就是前年。那年他回乡下过谢肉节，不料病倒了，便留下来养病，在家里度过了三月份及四月份的一半光景。这一个半月的光阴使他难以忘怀。有两个礼拜他卧床不起，无所事事，只能从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景物。他发现随着气温的升高和日光的增强，积雪、果园以及园中的树木和枝丫天天都在变样。有天早晨他发现阳光普照的屋里已是那么明亮暖和，连苍蝇都活了过来，在玻璃上爬着………而第二天晌午，当太阳移至屋后，照射着西边窗子的时候，他望见窗外苍白的春雪已变成淡淡的蓝色，在湛蓝、明净的天空中，在树梢的上方，已飘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又过了一天，漫天云霭的苍穹露出大片大片碧空，树皮上发出湿润的亮光，窗外屋檐上滴着雪水，这一切使他欢愉不已，百看不厌……此后几天，弥漫着温暖的暮霭，积雪就在这几天内融化一尽，河解冻了，河水潺潺地流动起来，花园和庭院内的泥土又裸露出来，黑得那么欢快。米嘉永远也忘不了三月末的一天，他平生第一次骑马去地里。那天虽不能说阳光明媚，可是从苍白、单调的树木下向上望去，只见天空生气勃勃，魅力无限。到了田野里，更是清风习习。麦茬又硬又高，红得像铁锈一般。而在已经翻耕过的地里准备种燕麦了，泥土乌油油的，显示出一种原始的力量。他骑着马径直穿过麦茬地朝树林走去，远远就可望到树林在洁净如洗的空气中，光秃秃的、矮矮的，一眼就可望到头。后来，他骑马来到林中谷地，马蹄踩在陈年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有的地方落叶是湿漉漉的，呈褐色，有的地方却是干燥的，呈淡黄色。他骑马越过落满败叶的沟壑，沟壑中还在潺潺地流着春汛时的水，而一簇簇树丛里，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只暗黄色的身影窜出树丛，径直从马蹄下振翅而飞……

这一年的春季，特别是这一天，田野上清新的春风吹拂着他的面庞，胯下的那匹马如此费力地在湿漉漉的麦茬地和黑油油的出耕地里奔走，大鼻孔呼噜呼噜地吐着气，打着响鼻，并用一种强大而粗野的力量嘶鸣。他当时以为，正是在这年春季，他初次萌发了真正的爱情，他几乎无日不钟情某一个人，那时他爱所有的中学女生，爱世上所有的姑娘！但是这段时间在今天看来已恍如隔世！他当时还全然是个毛孩子，幼稚、纯朴、可怜，之所以可怜，是因为当时的那些悲伤、欢乐、憧憬是多么微不足道！当时他那既无对象又无结果的爱不过是一场梦，更确切地说，是对某个可爱梦境的回忆罢了！可现在却不同了，世界上有卡佳，有一颗不仅包容了这个世界、并主宰着这个世界万物的心灵。

10

米嘉在回乡后的前些日子里，只有一回是在不祥的氛围里回忆起卡佳的。

有天夜间，已经很晚了，米嘉走到后面的门廊上。天色非常黑，周围非常静，空中弥漫着田野上潮湿的泥土气息。几颗小星星悬挂在夜空中的云层，在影影绰绰的果园上方哀伤地哭泣。突然间，远处什么东西发出一长声狂野、狰狞的吠叫，像鬼哭一般。米嘉打了个寒战，吓得呆住了，后来，他小心翼翼地走下门廊，走到黑漆漆的、满怀敌意的、像是戒备着他的林荫道上，又停下来，想再听听这是什么声音。它，那个如此突然，如此恐怖地发出响彻整个果园的狞叫声的，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他心里寻思这准是求爱猫头鹰的叫声，如此而已，可是整个人却仍然吓得呆立在那里，仿佛在这片黑暗中真的有鬼出现，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已。突然间，又响起了一声使米嘉毛骨悚然的狞叫声，随后，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在树梢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魔鬼正在悄悄地转移到果园的其他地方去了。在那边，它起先犬吠似的叫着，后来开始像孩子般央求的声调哀诉着，抽泣着，扑棱着翅膀，怀着一种痛苦的快感尖叫着，随后是一阵癫狂、嘲讽的笑，活像有人在咯吱它，折磨它。米嘉心惊肉跳地睁大眼睛，全身上下都在打战，他竖直耳朵，凝神静气地注意着黑暗中的动静。那魔鬼突然不再狂笑，呼呼地喘着粗气，然后又发出最后一声垂死的哀鸣，划破了黑暗中的果园，从此就再也不做声了，好像已经被地心吞噬。米嘉还等了好几分钟，好奇会不会再响起这种可怖的求偶声，可却是白等一场。他悄悄地回到屋里，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宁，噩梦不断，三月份在莫斯科时，他的爱情使他产生的那些痛苦的想法和情感，又折磨了他一整夜。

但是第二天，在和煦的阳光下，昨晚的苦恼顿时烟消云散。他回忆着当他俩一起决定他必须暂离莫斯科时，卡佳怎样流下了伤心的眼泪，而后来她灵光闪现，要他在六月初也去克里米亚消夏时，又怎样欣喜若狂，还回忆着卡佳怎样体贴入微地帮他做回乡的准备，回忆着她到车站送别时的情景……他掏出她的一张照片，久久地端详着她那雅致的头发和纤巧的身影，她的坦率、真诚、圆溜溜的明眸是那么纯洁无邪，光艳照人，使他惊讶不已……后来他提笔给她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信写得特别长，深信他俩的爱情是忠贞不渝的，于是他又觉得在他赖以生存、并获得欢乐的一切事物之中，无处没有卡佳充满爱和光明的存在。

他不由得回忆起八年前父亲去世时他的心情，那也是在春天。在父亲死后的第二天，他怀着一种困惑而恐惧的心情，怯生生地穿过大厅，只见父亲卧在灵床上，精心地穿好一身贵族礼服，胸部高高隆起，一双惨白的大手放置胸前，鼻子亮白，而稀疏的大胡子却显得分外的黑。米嘉走到门廊边，朝紧靠着门、蒙着金色锦缎的巨大棺材盖瞥了一眼，突然感受到：世上是有死亡的！死亡存在于一切之中，存在于阳光中、院子里的春草中、天空中、果园中……他向果园走去，踏上在阳光下显得绚烂多彩的菩提树林荫道，然后又拐到阳光更加充足的一条条辅道上，眺望着树木和第一批出现的雪白的蝴蝶，聆听着第一批出现的小鸟的婉转歌声，觉得这一切都异常陌生。那时他脑子里想到的只是无处不在的死亡，只是大厅里那张恐怖的灵床，只是门廊上蒙着锦缎的长长的棺材盖！所以放眼望去，景物全然变了样，过去太阳不是这样发光的，草不是这样发绿的，蝴蝶也不是这样呆呆地停在茎尖上刚刚有些热气的春草上的。总之，一切都跟几天前不一样了，一切都因濒临世界末日而面目全非了，连春天的魅力和它永恒的朝气也充满忧伤！这种心情一直持续了整整一春，而且他还长久地觉得——或许是心中幻觉——宅地虽然冲洗过并且多次通过风，却一直有一股讨厌的、黏腻的气味，令人不寒而栗……

这种魔力如今又俘获了米嘉——只是起因全然不同——这个春天，他的初恋之春，跟过去任何一年的春天截然不同。世界又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又到处存在着某种陌生的事物，不过它绝不是可怖的；恰恰相反，它使春天的欢乐和朝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了。这陌生的事物就是卡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米嘉所追求的，想从她身上得到的那种世上最美妙的东西。如今，随着春日一天天消逝，他对她的追求也越来越多。而且如今，在他眼前的只是她的形象，并非真实的，而仅仅是他所希望的形象的时候，他觉得她正如人们渴望她的那样，完美无缺，纯净无瑕，丝毫也不去破坏她的完美与纯净，而且，她每一天都越发活生生地存在于米嘉目力所及的一切景物之中。

11

对于这一点，米嘉在回家后的一个礼拜是深信不疑的，因此欣喜不已。这个礼拜的天气好像还只是春日的前夕。他拿着本书，坐在客厅内敞开的窗户旁，透过前花园中松树和冷杉间的空隙，遥望着草场上浑浊的小河和小河对岸山坡上的村庄：白嘴鸦仍然以刚开春时的那种方式，从早到晚，在村庄旁边地主果园里光秃秃的老白桦树上鸣叫，欢乐地忙着觅食，累得筋疲力尽；山坡上的村庄仍然是灰暗阴沉，了无生机，那里只有柳树才刚刚吐绿，而且还有点泛黄……他朝果园走去，连果园也仍然是低矮的，贫瘠的、通透的、只有林中空旷的草地已经返青，而且开着绿松石的小花，还有林荫道旁的金合欢树也已披上嫩叶，在果园南边低洼的谷地里，孤零零的樱桃树已经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淡白色的花……他走到田间，田里也仍然是空荡荡的，阴沉沉的，庄稼还未成熟，到处仍然戳着硬毛刷似的麦茬。田间的泥土已经干燥，但是仍然疙疙瘩瘩，起伏不平，仍然呈紫色……然而所有这一切已显示出一种全然的期盼，期盼着青春的、裸体的美丽——所有这一切就是卡佳。米嘉也被那些来庄园打短工的少女和下房里的仆人勾得心神不宁，看看书，散散步，去村里走访熟悉的庄户人，同妈妈聊聊天，跟着管家，一个魁梧、粗鲁的退伍士兵，驾着轻便马车在旷野里奔驰，以为借此能够分分心。

白驹过隙，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有天深夜，下了场滂沱大雨，早晨雨过天晴，太阳一下子变得火辣辣的，抹去了春日苍白的、无精打采的状态，眼看着周围的一切面貌改变，甚至不是一天一个样，而是一小时一个样。麦茬地开始翻耕，去年的切口变成了黑丝绒的颜色，田埂开始返绿，院子里的嫩草显得更加苍翠欲滴，天空也蓝得更加明艳、浓郁。果园很快就披上了柔软、清新、鲜艳的绿装，一串串灰色的丁香花变成浓郁的紫红，散发着芳香，连苍蝇也成批出现，大大的、黑黑的，藏在丁香有光彩熠熠、墨绿的叶子上以及小径斑驳的、炙热的日影中。一瓣瓣小小的、灰色的、显得特别柔软而即将抽枝的新叶下，苹果树和梨树的枝桠丫清晰可见。但是这些苹果树和梨树，已到处把他们弯弯曲曲的枝丫伸到其他树木的下边，像蒙上一层雪一般的、乳白色的花，而且这花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密，一天比一天香。在这段绝妙的日子里，米嘉快乐地、悉心地欣赏着春天给周围带来的变化。但是卡佳不但没有因此而消失在周围的景物当中，相反，在它们当中，她无处不在，而且正是她的美使万物明艳灿烂。她的美同山花烂漫的春天一起，同枝繁叶茂的银白色果园一起，同蔚蓝的苍穹一起，如蓓蕾般怒放吐艳。

12

有天傍晚时分，米嘉走进夕阳斜照的大厅去用茶，喜出望外地看着茶炊旁放着一封信。这封信他等得好苦，今天早晨还白白地等了一场呢。他快速地走到桌边——他给她写了那么多信去，她早该回一封信了——映入眼帘的是典雅的信封和信封上熟悉又令人激动的笔迹，既亮得耀眼，又使他无可辩驳地害怕。他一把抓过信来，快步走出屋去，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到果园尽头那片谷地里才停了下来，环顾了四周，迅速地撕开信封。信很短，寥寥数行，可是米嘉心怦怦直跳，一连看了好几遍才看懂。“我的亲爱的，我唯一的心上人！”他反复地念着这句子，欣喜若狂，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飘浮起来。他举目仰望，只见天空得意扬扬地、欢欣鼓舞地放出光辉。周围的花园里，白色的花瓣也同样喜滋滋地绽放雪般银辉，有只夜莺已感觉到黄昏降临的凉意，以尖细明亮的嗓音，在远处苍翠的树丛里百转千回地啁啾，米嘉满脸红晕，开心得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他回屋时走得极其缓慢，因为他的爱情之杯已满溢而出，此后几天，他继续这样小心翼翼地在心坎里捧着这只杯子，同时平静地、幸福地等待着下一封信。

13

果园披上了绮丽多彩的华服。

那棵从各处都可望到的参天枫树，本来就挺拔于果园南半角所有的树木之上，如今覆满了翠绿的新叶，变得更高、更大了。

那条主林荫道，是米嘉经常在他卧室内眺望的，如今也更高、更显眼了；一棵棵老菩提树的树冠上，新叶已布满枝头，构成了淡绿的花边，绵延地铺在远方的果园上空。

在枫树下边，在林荫道的菩提树下边，是一片芳香四溢的、常春藤般卷曲着的奶油色花海。

所有这一切：高大蓊郁的枫树，果园里嫩绿的繁枝，果树盛开着的、像婚纱一样洁白的鲜花，太阳，苍穹，以及在果园的谷地里、洼地上、大大小小林荫支道的两旁和房屋朝南一边的墙角下——丁香、红醋栗、牛蒡、金合欢、苦艾和荨麻——无不显示出一派欣欣向荣、枝繁叶茂的青春气象。

在碧绿、敞开的庭院里，由于花卉树木从四面八方团团紧拢，院子似乎窄小了许多，连屋子也仿佛变得小了些，漂亮了些，好似等待客人的光临，所有的房间天天都敞着门窗，连白色的大厅，深蓝色布景的旧式客厅，小巧的、蓝色的、挂有好几幅椭圆水彩画的房间，以及阳光充足的宽敞藏书室也都整天不关门窗。藏书室是屋角一间宽敞的耳房，经常空空荡荡的，只有房门角落里蹲着几尊古老的圣像，沿墙摆着低矮的木书橱。窗前四周的树木，一步步移近，畅快地窥探着各个房间，树木都是绿油油的，然而浓淡有别，枝丫之间则露出一片明艳的碧空。

但是信却没有来。米嘉是知道的，卡佳文笔笨拙，一向不大愿写信，而且她总认为写信很麻烦，得在书桌旁坐下来，找笔，找纸，找信封，还要去买邮票……然而这种富于理智的想法已不再能安慰他。几天来，他一直很有把握地、甚为自豪地等第二封信来，可是现在这种心情已经化为乌有——他越来越灰心，越来越不安了。按理说，在写出第一封那样的信之后，紧接着就应当写来第二封更美好、情绪更高涨的信。可是卡佳却默不做声。

他很少再去村里，也很少再去旷野，而是终日坐在藏书室里，翻阅着已在书橱里搁了几十年的杂志。杂志的纸张已变干泛黄，上面印着老一辈诗人们才华横溢的诗歌和精致优美的诗篇，讲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正是这件事，自创世记以来一直充满所有的诗篇和歌曲，而今天则成了米嘉心灵唯一关注的东西，不管诗歌怎样描绘，他都能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这件事跟他自己、跟卡佳联系起来。他把扶椅移到打开的书橱前，坐在那里一连好几个小时吟诵着这些诗句，折磨着自己：

人们早已熟睡，

到蓊蓊郁郁的花园去找我吧，我的情郎！

只有天上的繁星把我俩张望……

所有这些令人心潮澎湃的诗句，所有这一声声的召唤，仿佛都出自他的手，他的心，都仅仅对一个人倾诉，而那个人的倩影，他，米嘉，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景物中，都能看到，而且这些诗句有时听起来几乎带有一种胁迫的意味：

湖水晶莹得好似明镜，

天鹅在河上鼓动着翅膀，

拨弄得湖面轻轻地摇荡：

啊，你快来我身旁！星星仍在闪耀，

绿叶在微微晃动，相互偎依，

暴风骤雨在天空聚集……

他合上眼帘，打了个寒战，一连几次反复吟咏着这召唤的诗句，这发自内心的恳求。这恳求充满着爱的力量令他无法抗拒，渴望能够得到响应，能够如愿以偿。后来，他良久地凝望着前方，倾听着环抱着宅地的、乡村般深沉的寂静，终于痛苦地摇了摇头。不，她没有响应，而独自在某个地方，在陌生而遥远的莫斯科的世界里闪耀！——柔情再一次爬上他的心房——那种胁迫的、不祥的、如魔鬼般的要求又强烈起来：

啊，你快来我身旁！星星仍在闪耀，

绿叶在微微晃动，相互偎依，

暴风骤雨在天空聚集……

14

有一天，吃过午饭——午饭是在正午吃的——米嘉走出宅地，慢悠悠地朝果园走去。果园里经常有村姑在干活，给苹果树松土。今天她们也在那里干活。米嘉在她们身旁坐坐，跟她们聊聊天，已然成了习惯。

天气炎热，没有一丝风。他在林荫道通透的树荫下走着，四周卷曲的白色枝丫似雪一般，连远处的也可以看到，梨花开得特别茂密、旺盛；雪白的梨花和灿烂的碧空交织相容，呈现出紫罗兰的色彩。无论苹果树还是梨树，雪白色的花瓣散落在翻耕过的泥土上，热乎乎的空气中可以闻到落花甜美柔和的清香和牲畜栏内晒着的饲料味。有时，头顶飘来一片浮云，蔚蓝的天空变成了淡蓝色，于是热乎乎的空气以及落花和饲料味就变得更甜更柔和了，蜜蜂在雪一般洁白的繁花丛中忙忙碌碌地采蜜，使得这片春日乐土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催人入睡，令人陶醉。连夜莺也此起彼伏地鸣唱起来，声调像午后一样单调而快乐。

林荫道的尽头是大门，门外便是打麦场。在林荫道尽头的左面，靠近果园的墙角边，有一排黑压压的云杉。云杉旁边的苹果树中间，显眼地站着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村姑。米嘉像平日那样，由林荫道半中央转了弯，朝她俩走去——绵延伸展的低矮花枝，像姑娘一般，温柔地触碰着他的脸，发出蜂蜜和柠檬的香气。其中一个村姑，火红头发的瘦小索尼卡，刚一看到他就叫了起来，同时爽朗豪放地笑着。

“哎哟，东家来了！”她假装害怕的样子叫道。她坐在梨树的一根粗枝上休息，见状马上跳了下来，赶紧拿起铁锹。

另一个村姑，叫格拉什卡，则恰恰相反，装得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米嘉，不慌不忙地把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踩到铁锹上。她脚上穿一双黑色的短软靴，里面落满了白色的花瓣。只见她使劲把铁锹铲进地里，将新割的草皮翻了过来，同时用洪亮而悦耳的嗓子高声唱道：“啊，果园，我亲爱的果园，你的花儿为谁开放！”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姑娘，有点男子气概，总是不苟言笑。

米嘉坐到索尼卡刚才坐过的那根老梨树的粗枝杈上。索尼卡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才起床吗？瞧着点儿，别睡过了头，误了事！”

她喜欢米嘉，但竭力想掩饰这一点，却又不知道如何掩饰，一见米嘉就魂不守舍，举止失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是话里影射着什么事并已模糊地猜到，米嘉总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肯定是有什么隐情。她怀疑米嘉已经跟帕拉莎好上了，至少安了这个心。这使她心生醋意，有时候跟他讲话很温柔，倦怠地看着他，流露着深情；而有时候却很尖刻，冷冰冰的，甚至怀着敌意。这一切使米嘉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快感。卡佳始终没有来信，他现在已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望眼欲穿的等待中过活，这种撕心裂肺的期望使他越来越苦恼，使他不能向任何人倾诉他秘密的爱情和痛苦，不可能跟任何人谈谈卡佳，以及他怎样渴望去克里米亚，因此索尼卡暗示陷入了不存在的爱情中反倒使他高兴：不管怎么样，她的那些话毕竟触及了他心中为之沮丧的隐情。使他高兴的还有索尼卡爱上了他，这就是说，索尼卡也同样经受着跟他自已一样的痛苦情感，因而仿佛成了他心中爱情生活的秘密参与者。有时他甚至产生一丝奇怪的希望：也许能在索尼卡身上找到他感情的寄托，找到多少能够代替卡佳的东西。

这会儿索尼卡说“瞧着点儿，别睡过了头，误了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又击中了他的秘密。他环顾一下四周。他们面前的那排云杉蓊蓊郁郁，墨绿的树叶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下几乎成黑色，而尖尖的树冠中露出来的天空则显得格外地碧绿壮美。菩提、枫树、榆树的新叶，每一瓣都照满阳光，亮得透明，交织成一层明快、轻盈的冠层，覆盖了整个果园，把阴影和日影洒满了草地和小径。茂盛、芬芳、洁白的花朵在这冠层下如陶瓷一般，那些未被树影遮住的花朵则照满了阳光。米嘉情不自禁地微笑着，问索尼卡道：

“我有什么事能叫睡觉耽误的？我悔就悔在无事可做。”

“好啦，好啦，别说啦！别把话讲得那么绝，我可相信你哩！”索尼卡快活而粗鲁地大声回答道，不相信米嘉没有情人，使他又一次感到美滋滋的。突然，一条额上有一撮白毛的红牛犊从云杉后面出来，慢腾腾地走到她身后，啃起她印花布裙子的荷叶边来。她忙不迭推开牛犊，又大声叫道：

“哎哟，滚开，到别处找妈妈去！”

“听说有人来向你提亲了，真的吗？”米嘉想继续同她攀谈下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问道，“据说是个富足的庄户人家，小伙子挺英俊，可你却不听你爹的话，总是回绝……”

“有钱，可是没脑子，脑袋瓜里一抹黑，”索尼卡开玩笑地回答道，显得有几分得意，“再说，我心里说不定有了另外的人……”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格拉什卡，没有停下手头的活，摇了摇头，轻声说：

“唉，姑娘，你说话总是不过脑子，信口开河，传到村子里会说你闲话的——你就出了名了！”

“你住口，别叽叽呱呱地唠叨！”索尼卡吼道，“我可不是窝囊废！”

“你心里那个另外的人是谁？”米嘉问道。

“你想听？……好，那我就跟你讲。”索尼卡说道，“我爱上了你们家那个牧人老爹。爱得像火一般，都烧到脚尖了！我跟您一样，可喜欢骑老马哩。”她挑衅地说，显然是在影射帕拉莎，帕拉莎今年二十岁，在乡下显然算是老姑娘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撂下铁锹，大模大样地坐到地上，她认为由于她悄悄爱上了少东家，就有权利多歇一会儿。她把双脚伸直，露出一双花纹羊毛紧身裤和一双粗布靴子，两只手乏力地垂着。

“唉，什么活也没于，已经累得要死啦！”她咯咯地笑着，大声说，“我的皮靴都磨坏了。”说罢，就尖声唱了起来：

“走，跟我一块上窝棚里歇会儿，我什么都答应你！”她又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感染了米嘉。他张开大嘴，腼腆地笑着，从梨树枝上跳下来，走到索尼卡身旁，躺倒在地，把头搁到她的膝盖上。索尼卡把他的头推开，他又搁了上去，心里则想起了近几天来反复吟咏的诗句：

哦，玫瑰，

当你舒展小巧的花瓣，

幸福的力量随即彰显，

一切还未结束。

当你舒展待放的花瓣，

超越了所有的召唤。

当你张开层层卷卷的花瓣，

那露珠打湿的花瓣，

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芬芳，香甜……

“别碰我！”索尼卡大声叫道。这回真是感到害怕了，她竭力想把他的头抬起来推开，“我可要喊啦，喊得森林里的狼都窜出来！我什么也不会给您的，我幸福的火焰已经熄灭。”

米嘉合上眼睛，一声不吭。阳光穿过梨树的枝丫，一道道狭窄的光束把温暖的日影星星点点地洒到他脸上。索尼卡温柔而又鲁莽地揪住他又黑又硬的头发，叫了起来；“跟马鬃一个样！”随即把便帽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后脑勺贴着她的腿——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女人的腿！——蹭着她的小腹，他闻到了棉布裙子和上衣的气息，而这一切又是同盛开的果园，同卡佳交融在一起的；夜莺忽近忽远，无精打采的啼鸣声，无数蜜蜂不停地发出的撩人而又昏沉的嗡嗡声，暖洋洋的空气中，飘散着的蜜香，乃至背部贴着地皮这种感觉，都激起了他某种剧烈的、势不可当的渴望，这种渴望折磨着他，使他感到难受，感到正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突然，云杉树上有什么东西沙沙动了起来，起初那东西开心地、幸灾乐祸地咯咯笑了几声，然后震耳欲聋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叫得那么近，那么清晰，那么尖厉，那么可怕，以致当布谷鸟开始哀鸣，他都可听到沙哑的喉音和尖尖舌头的颤动声，这使他顿时渴望起卡佳来，渴望她，要求她无论如何立刻就把这种超乎人类所及的幸福给他。这渴望如此狂暴地包围了他，他冷不丁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穿过树林，使索尼卡大惊失色。

由于对幸福的这种狂暴的渴望和要求，由于在他头顶上，云杉树中回荡起的那么恐怖、那么清楚的叫声，整个春日的世界仿佛天崩地裂了，米嘉突然醍醐灌顶，意识到信不会来，也不可能来了，某件事已经在莫斯科发生，或者马上就要发生了，他完了，毁灭了！

15

回到屋里后，他在大厅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说得有道理，”他寻思着，“我的眼睛是拜占庭式的，要不至少也是疯子的。还有这又干又瘦的身材呢？跟木炭一样，粗俗不堪，眉毛也一样，忧郁的；头发又硬又黑，正如索尼卡所说，不是活脱脱像马鬃吗？”

但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个人光着脚，快步轻盈地走了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转过身去。

“没错，准是恋爱了，所以整天照镜子。”帕拉莎一边亲热地同他开着玩笑，一边端着滚烫的茶饮，迅速打他身旁走过，朝阳台跑去。

“妈妈想要见您。”她补充道，举起手把茶饮搁到已经拾掇干净、准备用茶的桌子上，然后转过身来，飞快地瞄了米嘉一眼。

“大家都知道了，都猜着了！”米嘉想着，强打起精神来问道：

“她在哪儿？”

“在自个儿屋里。”

太阳已绕过屋顶，在西天落下，长满针叶枝丫的松树和阳台下树影斑驳的冷杉被阳光照耀得像镜子般发亮。树下的灌木丛也像玻璃一般闪亮，已呈现出一派夏日的气息。桌上映着清澄的树影，几寸土地上，日影斑驳、炙热、明亮，台布仿佛也闪着光。黄蜂在盛着白面包的小篮子上、磨砂玻璃的果酱盘上和茶杯上盘旋。所有的这一切都印证了乡村夏天的欢愉，印证了在这里可以过上多么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为了让妈妈放心，他心中并没有任何沉重的负担，米嘉决定赶在她出来喝茶前先去看她。

于是他离开大厅，走进光线黑暗的走廊；走廊里一扇门通往他的卧室，一扇通往妈妈的，还有两扇通往另两个房间，是阿尼亚和科斯佳回来过暑假时住的。走廊里已变得漆黑一片，奥尔加·彼得罗夫纳的房间变成了深蓝色，摆满了宅地中最老式笨重的家具：一排排旧衣柜、小衣橱和一张宽大的睡床，虽然拥挤，却很舒服，神龛前总是点着盏圣灯，虽说奥尔加·彼得罗夫纳从没有显露出她是特别虔诚的基督徒。屋里的窗户都敞开着，窗口下是个无人问津的花床，紧挨着主林荫道的入口。林荫道后面，整个果园都沐浴在余晖之下，欢快地闪耀着绿白两种颜色。这番熟悉的景色，奥尔加·彼得罗夫纳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管戴着眼镜，坐在窗边的扶椅上，迅速地织起毛线来。她四十岁上下，高大，消瘦，黑发，严肃，性格稍稍有些冷漠。

“妈妈，你找我吗？”米嘉跨进门，站在门槛边上问道。

“没有，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除了吃午饭的时候，我几乎看不见你的人影。”奥尔加·彼得罗夫纳没有停下手头的活儿，回答说，她的态度显得有点异常，过于若无其事了。

米嘉想起，卡佳在3月9日那天曾经说过，她不知为什么怕他的母亲，还想起了她这句话中令他愉悦的暗示。

他难为情地嘟囔着说：“也许你有事要跟我谈吧？”

“不，没什么事，我只觉得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有些无所事事，”奥尔加·彼得罗夫纳说，“你不妨出去串串门，比方说去麦谢尔斯基家，他家有好几个待嫁的姑娘，”她补充道，微微一笑，“再说，他们也是非常和蔼可亲、热情好客的人家。”

“我很高兴能去拜访，这几天就抽空去一趟，”米嘉不大情愿地回答说，“走，咱们喝茶去吧。阳台上可美呢……喝茶时再聊。”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明白得很，妈妈敏感又机智，是不会再回到这类毫无意义的谈话中去了。

他俩在阳台上几乎一直坐到太阳西沉。喝好午茶，妈妈又继续打毛线，一边跟他谈着邻居家的事，谈着农务，谈着阿尼亚和科斯佳——阿尼亚今年八月又要补考；米嘉虽然听着妈妈讲，不时地回答几句，可是自始至终有一种好像离开莫斯科之前的感觉，他又觉得像醉酒似的昏昏沉沉，语无伦次，仿佛得了重病。

黄昏时，他足足两个钟头不停地在宅地各处来回踱步，一再穿过大厅、客厅、起居室、一直走到藏书室内斜对着果园的南窗前。他看到残阳穿过松树和冷杉枝丫间的空隙，柔和地映红了大厅和客厅的窗户，听到聚集在下房附近准备吃晚饭的雇工们的谈笑声。迟暮时分，他看着一排排卧室和藏书室的窗户，看着一颗一动不动的玫瑰红星星挂在干净、藏蓝的夜空中，老枫树葱翠的树冠和果园中如冬雪般的花海，在这片藏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尤其像画境一般。可他却来回地走着，走着，对家里人将怎么谈论他这个举动已毫不在意。他咬紧牙关，咬得头都疼了。

16

从这天起，他不再注意即将到来的夏天给他周围带来的变化。他虽然看到了这无处不在的变化，甚至感觉到了，可是对他来说，它们已经失去了本身所有独立的价值。欣赏景物的变化竟成了他痛苦的来源：景色越是美丽，带给他的痛苦就越大。现在卡佳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到了一种荒唐的地步，她像幽灵一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加之每一天都越来越令他害怕，也令他确信，她对米嘉来说已经不复存在，她已在另一个什么人的主宰之下，她已经把自己和自己的爱情交托给另一个人了，虽然卡佳和她的爱完完全全属于米嘉他自己。每一天都越发残酷地印证着这一事实，世间的一切在米嘉看来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世间的美景，以及它们的魅力，只能让他徒生痛苦。

夜里他几乎总是失眠。月夜的优美真是无与伦比。夜间的果园银辉满地，寂静深沉，好像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条枝丫都故意地停止了摇曳。夜莺由于享尽爱情的愉悦而倦怠了，小心翼翼地啼啭着，竞相施展歌喉，比比谁的曲儿更甜蜜、更婉约、更贞洁。苍白的月亮静静地、温柔地低悬在果园上空，身边总是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朵朵如湖面涟漪般美得无法形容的淡蓝色浮云。米嘉躺在没有窗幔的卧室里，果园和月亮一直睥睨着他的房间。每当他睁开眼睛，向银盘般的月亮望去时，就立刻像着了魔似的在心中呼唤着：“卡佳！”而且心情既是那么狂喜，又是那么痛苦，以致自己都觉得恐惧：为什么一看到月亮就联想起卡佳呢？月亮和卡佳又有什么关联呢？可事实上却联想得起来些许，这不禁使他感到诧异，那东西甚至看得见的！但有的时候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对卡佳的想念，对他俩在莫斯科共度美好时光的回忆，以巨大的力量牢牢攫住了他的身心，使他像发热病似的浑身打战，祈求上帝——唉，有什么用呢，一切永远无法实现，一切只当徒劳！——让他同她待在一起，就待在这张床上，哪怕是在梦里也好呀。他想起冬天有一次他和她一起去大剧院观看索宾诺夫和夏里亚宾同台演出的戏剧《浮士德》。那天晚上他觉得一切都特别令人神往：无论是在他俩身下敞开的、明亮的、如深渊一般的池座（池座拥挤、湿热，充斥着浓重的香水味），无论是一层层坐着的穿着入时的宾客，用红丝绒装饰的、金碧辉煌的包厢，无论是一盏盏悬在这深渊之上、珠光闪耀的巨大吊灯，无论是在他俩身下，远远的乐池里，指挥舞动双臂演奏出来的一首首乐曲，都使他狂喜不已。那乐曲时而似魔鬼般咆哮，时而又温柔哀怨，难以言喻：“古时候，休利国有一个国王……”散戏后，米嘉在浓重的雾气和明亮的月光中，送卡佳回到吉斯洛夫卡街的家中，那天夜里，米嘉在她身边逗留得特别久，对她的亲吻就像上了瘾一般，深夜离开时，带走了卡佳馈赠给他的一条丝带，这是她夜里用来扎辫子的。而现在，在这个令人饱受折磨的五月之夜，他一想起这条缎带，就开始不寒而栗。这条缎带此刻就躺在他书桌的抽屉里。

白天他却睡觉，醒来后便骑马到镇上去，火车站和邮局都设在那个镇上。天气一直不错。也曾下过几阵小雨和雷阵雨，但雨一停，炙热的太阳喷薄而出，继续一刻不停地在果园、树林和田野里进行它紧急的工作。虽然果园里花瓣散落一地，可是满园的果树却更加茁壮、葱翠、浓密了。树林已淹没在繁花和野草之中，夜莺和杜鹃洪亮的啼鸣不绝于耳，召唤人们到它阴森森的腹地中去。田野早已不再贫瘠，不再赤裸裸，而由各式各样庄稼的新芽厚厚地覆盖。于是米嘉便整日整日地在树林和田野里消磨时光。

他觉得每天早晨都站在阳台上或者庭院当中等待管家或者雇工从邮局回来，结果又没有他的信，实在不好意思。再说管家也好，雇工也罢，不是总能抽出空来，骑马到八俄里外去取那些无关紧要的邮件。于是他开始自己去邮局。可即使他自己去，每次也都只能带回一份当地的报纸或者阿尼亚和科斯佳的一封信。他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他骑马走过的田野和树林，总是那么的美丽和幸福，沉重地压在他心头，以致他觉得胸中有一种肉体的疼痛。

有天黄昏时分，他从邮局回家时，穿过邻近一座荒废的庄园，庄园里有一个古老的花园，现已同四周的桦树林连成了一片。他沿着假日大街漫步，它是农夫给这个庄园的主林荫道起的名字。两排巨大的黑云杉矗立在宽阔的道路两旁。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红褐色针叶，壮丽、光滑。夕阳已落到米嘉的左边，它红彤彤的，宁静的斜晖，穿过冷杉木的枝丫，照耀着长廊上铺满针叶的金黄色路面。笼罩着周围的寂静，是那么富有魔力（只有夜莺在花园尽头不停地婉转鸣唱），云杉的香气和宅地四周一丛丛茉莉花的香气是那么甜蜜，米嘉在这片天地中所体味到的幸福，那个很久以前他在此与他人分享的幸福是那么强烈，再加上突然间她又那么生机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在残破的阳台上，在茉莉花丛中，赫然站着已成为他新娘的卡佳，以致他自己也觉察到他脸色骤变，成了死灰色。

于是他用整条林荫道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个礼拜，我就等一个礼拜！要是还没来信，我就开枪自杀！”

17

第二天，他很晚才起床。午饭后，他坐在阳台上，腿上摊开着一本书，眼睛望着盖有印章的书页，心里却在呆呆地想：“要不要骑马去邮局呢？”

天气炎热，雪白的蝴蝶成双成对地在温暖的青草上，在玻璃似的亮晶晶的灌木丛中飞舞。他望着蝴蝶，可心里却在问自己：“是去呢，还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干这荒唐可笑的事？”

这时，管家骑着匹马由山下来到了宅地门口。他望了望阳台，便径直向米嘉走来。

走到跟前时，他勒住马，说：“早晨好，又在看书呢？”然后抿嘴一笑，环顾一下四周，“你妈还在睡觉？”他低声问道。

“我想是吧，”米嘉回答，“有什么事吗？”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呃，少爷，怎么说呢，虽说书是好东西，可是在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你干吗要像修士那样过日子？难道村姑们和闺女们还少？”

米嘉没应声，把目光移到书上。“你上哪儿去了？”他问道，没抬眼睛。

“上邮局去了，”管家回答，“肯定一封信也没有，只有一份报纸。”

“‘肯定’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讲这话？”

“因为我知道她还在那儿写信，长长的一封信，到现在还没有写完，”管家不客气地嘲笑说，因米嘉不接他的茬儿而生他的气，“请拿去吧。”他一边讲，一边把一份报纸递给米嘉，随即拍拍马，扬长而去。

“我要开枪自杀！”米嘉想道，他已铁了心。眼睛虽然望着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18

米嘉自己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开枪自杀，打爆自己的头颅，中止自己年轻的、强有力的心脏的搏动，消除所有的思维和感情，毁掉视觉和听觉，告别直到最近才展现在他面前、光辉的、美得难以形容的世界，于是顷刻之间无情地抛弃自己的生活，可是在生活里却有卡佳和即将来临的夏天，有碧空、白云、艳阳、和风、庄稼、村落、村姑、妈妈、庄园、阿尼亚、科斯佳和旧杂志中的诗篇，而在未来的某个地方则还有塞瓦斯托波尔，巴依达尔门，有遍地都是松林和山毛榉的、苍翠而炎热的山脉，有白得耀眼、异常闷热的公路，有利瓦吉亚和阿鲁普卡的花园，有灼热的沙滩绵延在波光粼粼的大海边，有晒得黝黑的孩子和游泳的人，而其中还有卡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撑着白色的阳伞，坐在海滩的卵石上，耀眼的海浪拍打着她的双足，唤起人们莫名的幸福感，使人们情不自禁地微笑。

他虽然明白自杀是愚蠢的，但是又能怎么办？在他看来，世界就像一个牢笼，在那里，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残酷，越令人难以忍受。然而他怎样才能挣脱这个恶性循环呢？幸福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包围，而唯独对他极其重要又不可或缺的那一点幸福，却无从得来。

就说他清晨起床时分，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欢乐的太阳，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乡村教堂欢快的钟声，教堂就在披着露珠、树影斑驳、鸟语花香的果园后边，而这声音他从孩提时代起便已熟悉。连屋内泛黄的壁纸也显得欢乐而亲切，这些壁纸早在他童年时代就已褪色。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既使他兴奋，又使他害怕地刺入他的灵魂：啊，卡佳！朝阳中闪耀着她青春的活力；果园的清新自然来自她的清新自然；连喜气洋洋的、轻快的晨钟声中也溢满了她美丽优雅的倩影；陈旧的壁纸不由分说地要求她和米嘉共享乡村的淳朴生活，共享他的祖祖辈辈，这座庄园和宅地中世世代代的生活。于是米嘉猛地掀掉被子，跳下床来，光着两条长腿，显得消瘦，然而却是年轻的、强健的。他只穿着件睡衣，敞开着领子，带着被窝里的暖气，连忙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起那张他视作珍宝的、卡佳的照片，贪婪地、疑虑地看着，陷入了恍惚之中，她的全部神秘，全部光彩，全部妩媚，以及少女身上、妇人身上那一切诱惑而优雅的东西，全部反映在这张蛇般娇小、狡猾的脸庞上，反映在她的发型里，和她略带引诱而又全然天真烂漫的目光中！然而这明亮的目光却让人琢磨不透，对他保持着一种神秘、快活的沉默，怎么也不愿开口。试问，叫他上哪儿去汲取力量来经受住这既亲切又疏远的目光，经受住这种曾向他表明活着是多么幸福，然而却又是那么可怕的、无耻的、欺骗了他的陌生目光？

那天傍晚，他骑马从邮局归家途中穿过沙霍夫斯科耶，穿过那座长有黑压压云杉林荫道的荒废了的古老庄园时，曾发出一声意想不到的呼唤。这呼唤充分表明了他已经到了极度心力交瘁的地步。当他在邮局窗口前等待，从马鞍上望着邮差在一堆报纸和信件中徒劳地替他翻找信件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响起火车进站的隆隆声。这隆隆声和发动机喷出的蒸气，勾起了他对库尔斯克车站和莫斯科的甜蜜回忆，使他的心为之颤抖。后来他离开邮局，沿着乡村的街道骑马经过时，惊讶地发现，每一个走在他前面的身材娇小的村姑，她们扭动的臀部上，都有某种卡佳的东西。他走到旷野上时遇到一辆迎面疾驰而来的三驾马车，瞥见车上两顶女式帽子，其中有一顶是年轻姑娘家的，他差点失声喊出来卡佳的名字。路旁盛开的白花使他瞬间想起了卡佳的白手套，深蓝色的毛蕊花又使他联想起了她面纱的颜色……当他骑马走在沙霍夫斯科耶的大街上时，已是夕阳西下，云杉干燥而甜蜜的香气和茉莉花的浓香，使他强烈地感到夏天的气息，感到这座富饶、美丽的庄园内、古老的夏日生活。于是他朝洒满林荫道，泛着金光的，红彤彤的夕辉望去，朝长满一排排云杉树、伫立在昏暗阴影的宅地望去，突然看到卡佳已经出落成一个勾魂摄魄的妩媚少妇，款款地走下阳台，向果园走去，她的身影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就像这座宅地和茉莉花一样。他早已失去了对卡佳本人的概念，在他的想象中她一天比一天卓越，一天比一天美艳，这天黄昏，卡佳的身姿充满了如此巨大的力量，达到了倾国倾城的程度，这使米嘉比那天正午杜鹃在他头顶上鸣叫时更加吃惊。

19

于是他不再去邮局了，他用了最强大的意志，最坚决的努力，终于迫使自己终止了这日日夜夜的奔波。他也不再写信了。因为该写的都已经写了：他曾疯狂地向她保证他爱她，像这样真挚的爱情是举世无双、无与伦比的；他曾恳求她给的爱情，或者哪怕是“友谊”；他还曾昧着良心骗她说，自己病倒了，躺在病榻上还不忘给她写信，期望哪怕能引起她对他一丁点儿的怜悯，对他多少体谅一点，他甚至还威胁地暗示她说，现在看来他只剩一样东西可以让他解脱，让卡佳和他的“交好运”的情敌们远离他：那就是离开人世。他不再写信，不再期盼她的回音，竭尽全力迫使自己消除期待的痕迹（可心底里还是隐秘地抱着一线希望：只要他真的达到了心若止水的境界，不再痴情于她的样子，骗过命运之神的眼睛，信反倒会来）。他想方设法不去思念卡佳，千方百计地寻找能从她可怕的存在中摆脱出来的办法，他又信手拈来什么东西读了起来，又同管家一起到邻乡处理杂务，不断在心底里暗示自己：就这样吧，听天由命吧！

有天他同管家一起从附近的一个田庄回家，跟往常一样，他们把马车赶得飞快。两人都坐在高高的车板上，管家在前驾着车，米嘉则坐在他后面；路上坑洼遍布，因此车子颠簸得厉害，不时把他们两人颠起来，特别是米嘉，他紧紧地抓牢坐垫，一会儿望着管家红彤彤的脖子，一会儿望着在他眼前跳动起伏的田野。快近宅地时，管家放下缰绳，任马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动手卷起烟来。

他对着打开的烟荷包低头微笑着说：“少爷，您那天还生我的气呀。可难道我讲得没道理？书是好东西，所以休闲的时候就不该读书。反正书又不会长翅膀飞走。在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

米嘉脸涨得通红，装出一副老实的样子，尴尬地笑着，说出了一句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可是没有中意的人，所以无事可做……”

“啥叫‘没有中意的人’啊？”管家说，“那么多个小村姑大闺女没一个中意的？”

“小村姑只知道耍着玩，”米嘉回答说，努力学管家的那种语气，“大闺女，就更不指望她们了。”

“哪会只晓得飞眼，怕是您不知道怎么接近她们吧，”管家用一种告诫的口气跟他说，“再说您可不能那么小气，干巴巴的汤匙要碰痛嘴的。”

“我才不会舍不得花钱，只要把事情办妥，保证能到手，花多少钱都行。”米嘉回答说，一下子变得不知羞耻了。

“只要您舍得花，包在我身上，”管家点了根烟说。接着，他仍显得有几分委屈，说道，“我可不是贪图您的那一个卢布，不是贪图您的赏赐，我是想做点啥帮帮您。我早就看出来了：少东家害了相思病，总是那么忧郁！我寻思着，不行，不能让他这样下去。我对主子一向是忠心耿耿。我来你们家做事已经两年了，谢天谢地，无论您和太太还没说过我一句不是。比方拿东家的牲口来说吧，换了别人，咋对待东家的牲口？牲口吃饱了——很好，没吃饱——才不管呢。我可不是这样，我把牲口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总是跟小伙计们说：你们怎么对我无所谓，可是我那些牲口，非得喂饱不可！”

米嘉已经在想管家准是喝醉了，可管家若有所思地瞅了米嘉一眼，突然改变了刚才那种亲切的、委屈表白的口吻，迅速说道：

“阿莲卡有哪里不好？这小妞长得又漂亮，年纪又轻，男人又在矿上……只是，当然喽，多少得给她点钱。在这桩事上，您全部的花销，我看五个卢布就绰绰有余了。花上个一卢布请她吃一顿，再把两个卢布交到她手里。还有我嘛，随便给点小钱买烟，多少都行……”

“这种事我不会舍不得花钱的，”米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回答道，“不过你说的是哪个阿莲卡呀？”

“那还用说，当然是护林员家的那个呀，”管家讲道，“您难道不认识她？是那个护林员的儿媳妇。我想，您上礼拜天在教堂里好像见过她的……我当时心里寻思：正好跟我们家少爷匹配！出嫁了才两年，而且挺爱干净……”

“行呀，”米嘉笑嘻嘻地回答道，“你就去办吧。”

“那我就全力去办，”管家一边说，一边拿起缰绳，“我在这几天就去探探她口气。您自己也别睡大觉，注意着点儿。明儿她跟姑娘们一起上咱们家来修果园的围墙——在路堤上，您也上果园里来……至于您的那些书嘛，怎么也不会长翅膀飞走的，再说您回莫斯科可以一次念个够……”

马又撒腿奔跑起来，板车又开始颠簸起来。米嘉紧紧抓牢坐垫，竭力不去看管家红彤彤的粗脖子，而是透过自己家果园里的树木，透过村子里的柳丝，遥望着远方坐落在河岸边、宅地后的河谷。这件出乎意料的、荒唐的、粗俗的使人浑身发冷疲倦不已的事，已办成一半了。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已熟悉的钟楼似乎也改变了，它那高耸挺立的样子跟往日不同了，它俯瞰着果园的树木，沐浴在夕阳的残照中。

20

由于米嘉长得干瘦，村姑都管他叫“波尔瑞”。他属于这样一种血统的人：又大又黑的眼睛瞪得滚圆，无论嘴唇上还是两腮上，即使成年之后也不长胡子，只是稀稀疏疏长出几根又卷又硬的毛。可是在跟管家谈后的第二天一早，米嘉就刮了脸，换了件黄色的丝绸衬衫，他那疲惫、似乎又有些焕发生气的脸上，竟显得异样的可爱。

十点多钟的时候，他慢悠悠地朝果园走去，竭力做出一副毫无目的、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走下朝北的正门门廊。在北边的马车棚和牲畜栏屋顶上空，在背后矗立着钟楼的果园上空，蒙着一大片灰蒙蒙的烟雾。不仅如此，到处都显得单调、无聊。空气显得潮湿、沉重，弥漫着下房烟筒里冒出的黑烟和气味。米嘉转身绕过宅地，朝长满菩提树的林荫道走去，眺望着果园的天空和树梢。一片片乌云从东南方朝果园后边飘去，乌云下吹来一阵阵湿热的微风。小鸟都不叫了，连夜莺也沉默了。只有无数的蜜蜂采好了蜜，悄声地飞过果园。

村姑们又是在那排云杉旁的小树林干活。她们在整修果园边上的围墙，用泥土和冒着热气的、并不难闻的牲口粪，填埋围墙上被牲畜踩出来的一道道缺口。牲口粪是由雇工穿过林荫道从牲畜栏内用车子装来的，每隔一会儿就运来一车，林荫道上密密麻麻洒满了一摊摊湿漉漉的、发亮的畜粪。村姑一共六个人，索尼卡已经不在其中，父亲到底还是把她嫁了出去，因此待在家里，准备婚事。村姑中还有三个是模样瘦弱的小妞，另外三个，一个是长得富态、妩媚的阿纽特卡；一个是格拉什卡，她仿佛比以前更严肃、更男子气了；还有一个——就是阿莲卡。米嘉从树木中间一眼就看到了她，便马上意识到了这就是阿莲卡，虽说过去从未见到过她。就在这时，有样东西像闪电般猛地击中了他，那就是，在阿莲卡身上有某种东西跟卡佳一模一样，某种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辨别的东西。而这强大的力量使他惊愕万分，连脚步都停了下来，沉默不语，后来他毅然决然地径直朝她走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也长得小巧玲珑、充满生机。尽管她是来干脏活的，可是却穿着件讲究的（白底红花的）棉布上衣，腰间束着一条黑色漆皮腰带，下身是一条同样颜色的棉裙子，头上包着一条玫瑰红的丝头巾，脚上穿一条大红羊毛紧身袜，脚下踩一双黑色软底麻鞋。那双麻鞋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那双纤细的小脚上）也有某种卡佳式的东西，既少妇的，又有几分少女气质的东西。她的头也像卡佳一样小巧，深色的双眸也同卡佳一样闪耀，就连眼睛的位置也同卡佳一模一样。米嘉走过来时，只有她一个人不在干活，仿佛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地位较之旁人有那么些特殊，有那么些优越。她站在围墙上，右脚放在她的干草叉上，正同管家谈事。管家用两肘支起身子，依靠在苹果树底下他自己的大衣上面（大衣的衬已经破了），抽着烟。看米嘉走到他跟前，便很顺服地把自己的身子挪到草地上，把铺在地上的大衣让给米嘉坐。

“请坐，米特里·帕雷奇，请抽烟！”他用恭敬而又友好的声音说。

米嘉偷偷地朝阿莲卡瞅了一眼——她的脸在玫瑰红头巾的衬托下，显得光彩熠熠，美丽至极。他随后坐下来，垂着眼睛，点了支烟（他在冬春两季，曾多次戒烟，可现在又抽起来了）。阿莲卡甚至都没有向他问好，仿佛没看见他似的。管家继续跟她谈着什么，米嘉因为没有听见他们前面谈的什么，所以有些没太明白。她爽朗地笑着，然而这种笑声却说明她的脑子和心已不在笑声里了。管家在每一句话里，都以无礼和嘲弄的口气捎带着一些猥琐的暗示。她回答管家时，口气轻浮、随意，同样也语带嘲讽，暗示管家在打某个女人的主意，是个十分愚蠢、放肆的淫魔，同时又胆小如鼠，生怕老婆知道。

“得了，我说不过你，”管家说道，终于不再斗嘴，仿佛已经厌倦了这毫无意义的争论，“你还是跟我们一块坐坐吧。少爷有话要跟你说。”

阿莲卡的眼睛却望着别处，抬起手来把一绺绺黑色的鬈发塞进头巾，身子仍站在原地没动。

“喂，过来呀，傻娘们！”管家讲道。

阿莲卡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突然优雅地跳下围墙，跑到离米嘉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用乌黑的、圆滚滚的眼睛快活而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

“少爷，您现在真没有相好的？就跟教堂里的助祭那样过日子？”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相好？”管家问。

“当然知道，”阿莲卡说，“我听说了，可是人家不能找相好，人家在莫斯科有心上人了。”她突然间直勾勾地抛了个媚眼，说。

“人家找不到中意的，所以宁愿打光棍，”管家回答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咋想的！”

“怎么会找不到？”阿莲卡咯咯地笑着说，“小村姑、大闺女还少吗？就说阿纽特卡吧，有什么不好的？阿纽特卡，过来，有事谈谈！”她声音响亮地喊道。

阿纽特卡的背部宽宽的、软软的，手挺短；她掉过脸来——她的脸很迷人，笑容也充满善意，讨人喜欢——用悦耳的嗓音喊了句什么，又掉回头去，干得更卖力了。

“跟你说，过来！”阿莲卡又喊道，声音更响了。

“我才不过去哩，我可不知道这种事。”阿纽特卡愉快地像唱歌般回答道。

“我们不需要阿纽特卡，我们要的人得干净些，拿得出手些，”管家用教训的口气说，“我们自己知道需要什么样的人。”说罢，故意地瞥了阿莲卡一眼。她有些惊慌失措，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不对，不对，不对，”她回答道，强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比阿纽特卡还好的你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你们不想要阿纽特卡，那就找纳斯季卡，她也挺讲干净，还在城里住过……”

“够了，赶紧给我闭嘴！”管家突然粗声大骂，“干你的活儿去，别再瞎扯了。太太本来就在骂我，说我净让你们讲些不正经的事儿……”

阿莲卡跳起身来，又轻盈地抓起了铁叉。可这时，雇工倒下了最后一车粪，喊了一声：“吃饭啦！”便拽着缰绳，驾着空车沿着林荫道往坡下驶去，车身震得叮当作响。

“吃饭啦，吃饭啦！”村姑们也纷纷喊着，放下铁锹或铁叉，有的跳过围墙，从围墙顶上跳下，有的光着腿，有的穿着颜色各异的紧身袜，急忙跑到云杉树下去拿各自的食品包裹。

管家斜视着米嘉，向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说事情有门了。

他站起身来，打着官腔说：“好吧，吃饭就吃饭……”

在黑压压的一片云杉树下，村姑们的衣服更显得明亮艳丽。她们三三两两，随意地在草地上坐下来，解开小包裹，拿出一片片未发酵的面包，放在伸得笔直的两腿间的裙子上，有的就着一瓶牛奶，有的就着一瓶克瓦斯，嚼了起来，一边继续叽叽喳喳讲话，每说一个字就哈哈大笑，时不时用好奇和引诱的目光瞥米嘉一眼。阿莲卡凑到阿纽特卡耳边，悄声说着什么，阿纽特卡忍不住，迷人地笑了起来，使劲把她推开（阿莲卡笑得喘不过气来，把脑袋埋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装出嘲讽的、气呼呼的样子，用甜美的嗓音高声讲话，震动了整排云杉：

“傻妞！有什么可乐的？干吗一个劲儿咯咯地笑？”

“走吧，米特里·帕雷奇，”管家说，“鬼知道她们在搞什么名堂！”

21

第二天是礼拜天，所以果园里没人干活。

礼拜六晚上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果园时不时被苍白的闪电照亮，仿佛童话世界中一般。清晨时分，天又转晴了，一切又重返凡间，变得淳朴而又温和。而米嘉呢，也被钟楼上充满阳光的欢快钟声唤醒了。

他不慌不忙地洗漱，穿衣，喝了一杯茶，然后准备去教堂礼拜。“妈妈早就去了，”帕拉莎温柔地责备他说，“可你却像个鞑靼翅人似的……”

有两条路通往教堂：一条是由庄园的大门出去，往右拐，沿着牧场走；另一条是出宅地，沿主林荫道，往左拐，走果园和谷仓间的大路。米嘉出发，朝果园走去。

现在完全是一派盛夏景象了。米嘉穿过林荫道的树丛，径直迎着正在焦烤着打麦场和田野的旭日走去。尽管米嘉昨夜又是通宵失眠，百感交集，可是这教堂的钟声是那么清脆、宁静，那么和谐地同他以及这个乡村早晨的一切景物交融在一起，加上他又刚刚洗过脸，梳好了光滑乌黑的头发，戴着顶大学生帽子，一切在米嘉看来都是那么美好，骤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希望，希望能摆脱这一切痛苦，获得拯救。钟声依然悠扬，发出一声声召唤；前面打麦场上闪耀着强烈的日光；一只啄木鸟抬起头，在菩提树的一根疙疙瘩瘩的树枝上站了一会儿，随后迅速地沿着树枝向满是朝晖的翠绿树冠跑去；紫红色的蜜蜂舞动着丝绒般的身躯，专心地在花丛中采蜜，小鸟无忧无虑的甜蜜啁啾声响彻整个果园……

这一切是在孩提时代、少年时代无数次见到过的，往昔那无忧无虑、充满魅力的美好时光历历在目，突然间使他产生了信心：上帝是怜悯的，说不定没有卡佳也照样能在世上活下去。

“真是的，我为何不去麦谢尔斯基家串串门呢？”米嘉自己琢磨着。

可就在这时，他抬起眼睛，看到在离他二十几步远的地方，阿莲卡碰巧走过果园的大门。她还是包着那块玫瑰红的丝头巾，穿一身入时的淡蓝色花边连衣裙和一双新皮鞋，鞋跟上钉有铁掌。她扭动着诱人的臀部，快步走着，没有看到他，他连忙从林荫道闪躲到树背后去了。

看她消失在视线中之后，他急忙返回宅地，心怦怦直跳。他突然意识到，他去教堂怀有隐秘的动机，是想去看她一眼，然而去教堂里看她是罪恶的。

22

吃午饭时，邮差从车站送来了一份电报——是阿尼亚和科斯佳拍来的，说他们将于明晚回来。米嘉对于这件事表现得十分漠然。

午饭后，他躺在阳台上的藤躺椅上，仰面朝天，合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台边上炙热的阳光，聆听着夏天苍蝇的嗡嗡声。他的心好似在颤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没有解决的问题：跟阿莲卡的事下一步计划怎么进行？能否一劳永逸，一下子办成？为什么昨天管家不开门见山地问她肯不肯，如果同意的话，在何时相会，在何地相会？同时还有另一些问题也在折磨着他：虽说他已经决心不再去邮局了，可是今天是不是再去一次，最后的一次？但会不会再一次徒然地嘲弄自己的自尊呢？这种可怜的希望会不会再一次使自己饱受折磨与煎熬呢？然而时至今日，即使去趟邮局，就当出门溜达一圈，又能增加他多少苦恼痛苦呢？可是他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在莫斯科，对他来说，一切已经完全结束。时至今日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少爷，您起来了吗？”一个轻柔尖细的声音从阳台旁传来。

米嘉睁开眼，发现管家正站在他面前，身穿一件崭新棉布衬衫，头戴一顶新帽，焕发着节日喜庆的气息。管家看上去半醉半醒，稍有倦意，不过自己确实很满意。

“少爷，快，咱们上森林里去，”他耳语道，“我跟太太讲过了，我得去找特利丰谈养蜂的事。趁太太这会儿睡午觉，咱们快走，要是她醒过来，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咱们带点什么请特利丰吃，把他灌醉，您拖住他同他讲话，我就抓住机会，偷偷找阿莲卡聊聊天，说动她的心。您快出来吧，我已经套好车了……”

米嘉跳起身来，跑过仆人室，抓起帽子，就快速朝马车棚走去。那里，一匹烈性的马已套好在板车上了。

23

小马驹刚一跑起来就像阵旋风似的奔出大门。他们在教堂对面的小商店停了一会儿，买了一瓶伏特加和一磅腌肥肉，随即又风驰电掣般朝前飞奔而去。

他们来到村口那幢农舍跟前，精心梳洗打扮一番的阿纽特卡正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张望。管家开玩笑地朝她喊了句什么粗话，随即带着些许醉意，毫无意义地、恶狠狠地勒紧缰绳，用它抽打着小马驹的臀部。小马跑得更快了。

米嘉颠得坐不稳，用尽全身力气抓着车帮。太阳温暖舒适地烤着他的后脑勺，田野的热风迎面扑来，飘散着一阵阵黑麦、尘土和车轱辘润滑油的气息。黑麦微微泛起像珍贵兽皮似的银灰色波浪，向后退去；在麦田上空，无数云雀时不时打着转，唱着歌，飞舞着掠过麦田，然后又飞落下来；远方现出柔和的、深蓝色的森林……

一刻钟以后，他们已进入森林，仍然以原来的速度在树影斑驳的车道上疾驰，一路上不时撞到树桩和树根；这车道叫人看着也喜欢，路面上日影斑驳，路两旁花草丛生。阿莲卡仍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和一双短靴，伸直双腿，坐在小橡树丛里刺绣。管家扬起鞭子吓唬了她一下，驾着车飞快地驶过她身旁，在门口猛地停了下来。林中橡树嫩叶清新、苦涩的香气，好闻得使米嘉感到诧异。一群小狗围住板车汪汪直叫，满林子响起回声，震耳欲聋。这群小狗用各种声调狂怒地叫着，可它们毛茸茸的脸却挺友好，而且还摇着尾巴。

米嘉和管家爬下车来，把小马驹拴在一棵因遭雷劈而枯死的树上，然后穿过昏暗的门厅，走进屋内。

守林人的小屋既整洁，又舒适，也非常狭小，屋里有两扇小窗，阳光从树木后面透过小窗斜射进屋里，显得有些炎热，再加上早晨又生炉子烤过面包，就更热了。阿莲卡的婆婆费多西亚是个模样好看、又爱干净的老妇人，此刻正坐在桌旁，背朝着照满阳光、爬有许多小蚊虫的窗子。一看到少东家，她连忙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他俩向她问好后，坐到凳子上，抽起烟来。

“特利丰在哪儿？”管家问。

“在储藏间里歇着呢，”费多西亚说，“我这就去叫他。”

“有门儿啦！”管家等她刚一出去，就朝米嘉眨巴着两只眼睛，耳语说。

可是米嘉直到此刻并未看到一丝迹象。他此刻只是尴尬得无地自容，觉得费多西亚已经完全猜出了他们的来意。整整三天来，一直有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我怕是疯了吧！”他觉得自己成了梦游病患者，正身不由己地受着某种外力的控制，越来越快地把他推向一个致命的、然而又无法抗拒的深渊。但他仍竭力装得若无其事，坐在那里抽烟，打量着这幢小屋。一想到特利丰马上就要进屋了，他就感到无比羞愧。听人说这是个聪明、但有点暴脾气的庄稼汉，准会比费多西亚更清楚地一眼看穿他打的什么主意。可同时，又闪过一个念头：“阿莲卡她晚上睡哪儿？在这个床板上还是贮藏间里？”他想，当然是睡在贮藏间里。贮藏间的小窗既无窗框又无玻璃，通宵都可听到树林睡意蒙眬的絮语，而她却躺在那里，酣然入梦……

24

特利丰走进屋来时，也向米嘉深深地鞠了一躬，但一声不吭，也没抬眼看他，后来他坐到桌子跟前的长凳上，开始跟管家攀谈，语调干巴巴地、很不友好地问：“找我有何贵干？”管家连忙解释道，是太太派他来的，太太想麻烦特利丰去检查一下她家的养蜂场，她家的养蜂人是个聋子，是个老糊涂。可他特利丰却是养蜂的高手，对蜜蜂的知识和了解，全省就属他最能耐了。他一边说，一边赶忙从一个裤兜里掏出一瓶伏特加，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一包腌肥肉，包腌肥肉的灰色粗纸已浸透了油渍。特利丰冷冷地、嘲讽地斜瞟了一下他，可是站起身来，从隔板上拿下一只茶杯。管家先给米嘉倒了杯酒，然后给特利丰倒，又给费多西亚倒了一杯（她津津有味地细细品尝着），最后才给自己倒。管家喝完后，一边嚼着片面包，一边张大鼻孔，又开始给大家倒第二杯。

特利丰很快就醉了，但并没有改变那种冷冰冰的、不太友好的嘲讽态度。管家喝完第二杯酒后，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他跟特利丰交谈着，表面上虽然显得很客气，可两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疑虑和敌意。费多西亚坐在一旁看着，没吭声，样子虽然很客气，可是也显然感到不太高兴。阿莲卡没有露面。米嘉已不再盼望她会进屋来，而且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个多么荒唐的计划——阿莲卡连来都没来，还指望管家能偷偷地“说动她的心”？于是他站起身来，板着脸说，该走了。

“待会儿，就一会儿，着什么急呢？”管家阴沉着脸回答道，“我还有两句悄悄话要跟您讲哩。”

“那你就在回去的路上讲吧，”米嘉委婉地说，但脸色更严肃了，“咱们走。”

可是管家却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叫人摸不着头脑地说：“您听着，这话是不适合在回去的路上讲！走，跟我一块出去一下……”

说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打开了通往前厅的门。

米嘉跟着他走了出去。

“说吧，什么事？”

“嘘，小声点儿！”管家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米嘉身后的门关上，故作神秘地耳语道。

“到底什么事？”

“您别讲！咱们的事儿眼看就要成功了！包在我身上！”

米嘉推开他，走出门厅，在门口停了下来，拿不定主意：是再待一会儿再走呢，还是他一个人先走，或者于脆走着回去？

离他十步以外是苍翠的密林，现在已被暮色覆盖，因此显得越发干净、清新、可爱。落日已经悄悄沉到树梢后面，把一束束泛红的金光透过枝丫投射到地上。突然，在森林深处，在沟壑的后边，回响起了女人一阵阵银铃般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诱人，那么充满魅力，只有在森林里，在夕阳西沉时方才如此。

“啊呜！”那女人拖着长声呼唤着，看来是要激起树林的回声，“啊呜！”

米嘉迅速地跳下台阶，穿过高高的草丛和野花，向密林中奔去。前面斜亘着一道嶙峋的沟壑。阿莲卡正站在沟壑底部，嘴里嚼着一根黄花草。米嘉跑到沟壑边，停了下来。她立刻惊诧地仰起头来望着他。

“你在这儿干吗呢？”米嘉轻声问她。

“找我们家的玛鲁西卡和母牛。有啥事？”她也轻声地问他。

“怎么样，你来不来嘛？”

“我凭什么白白来呢？”她说。

“谁跟你说过白来的？”米嘉耳语似的反问，“这个你放心就好。”

“那什么时候去？”阿莲卡问。

“就明天吧……你明天能来吗？”

阿莲卡停顿了一下，想了想。

“我明天要回娘家剪羊毛，”她谨慎地观察着米嘉身后斜坡上的树林子，说道，“天只要一黑，我就来。可上哪儿去呢？谷仓可不行，别叫什么人撞见了……还是你们家谷地里的那个窝棚好，您看咋样？不过叫我白来，我可不干……这儿可不是莫斯科，”她微笑着，从壑底望着他说，“听说，婆娘倒贴钱……”

25

回家时他们在旅途上颜面尽失。

特利丰不愿老是欠着这份人情，也拿出了瓶酒请客，而管家则醉得不省人事，猛地扑到了车上，小马驹受了惊，差点撒腿跑起来。但米嘉没吱声，面无表情地望着管家，耐心地等他爬上车。管家又莫名其妙狂怒地牵着马，米嘉还是一声不吭，牢牢地抓住座椅，眺望夜空和在他面前一跃而过的田野。在田野上空，云雀趁太阳落山之前，唱完它们简短的歌曲；在东边天上，天色越来越黑，夜幕即将降临，夏日空中不时打着宁静的闪，没有下雨的意思，而只是预示明天晴空万里。米嘉完全懂得身边这黄昏的美景，可是此刻一切又显得那样的陌生。他的脑子里，他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明天黄昏！

家里有个消息等着他：阿尼亚和科斯佳他俩将乘明天傍晚的火车到达。他吓了一跳，明天他俩到了以后，趁天还没黑，上果园跑跑转转，万一一不小心跑到了谷地的窝棚里可怎么办！……但是寻思了一下，他俩抵达车站就得十点以后了，然后还要给他们吃饭，喝茶……

“您要去车站接他们吗？”奥尔加·彼得罗夫纳问。

他感觉到自己脸色都发白了。

“不。我不怎么想去，再说也坐不下。”

“那没关系，你可以骑马嘛……”

“那倒是当然，可我不知道……其实，我根本没必要去接他们，至少现在我还不打算去……”

奥尔加·彼得罗夫纳盯着他。

“你身体不舒服？”

“舒服得很，”米嘉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我只是困得要命……”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摸黑躺到沙发上，衣服也没脱，就沉沉睡着了。

半夜，他听到从远方传来旋律舒缓的音乐声，发现自己正悬在一个光线幽暗的巨大深渊上。深渊渐渐亮起来，变得越来越金碧辉煌，越来越人山人海，后来非常清晰地听到了无限哀愁、温柔、凄凄切切的歌声：“古时候，休利国有个善良的国王……”他感动得打了个哆嗦，翻了个身，又沉沉睡着了。

26

这天白昼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米嘉像个泥塑木雕人那样去喝茶，去吃饭，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屋里躺着，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已撂在那里好几个星期的佩谢姆斯基的文集，看了起来，可是一个字也没看懂。有时候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听着窗下沐浴阳光的果园里传来的和谐、柔滑的喧闹声……然后，他站起身来，到藏书间去换了本书。但是一走进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看到那令人欢畅的景致——从一扇窗里可以看到那棵珍贵的枫树，从另外几扇窗里可以看到阳光灿烂的西半边天——他立刻心痛地回忆起他坐在其中翻阅旧杂志诗篇的那些春光明媚的日子（如今这已成为远在天边的往事了），并觉得这间屋子是属于卡佳的，于是突然转过身子，往回就走。“见鬼去吧！”他愤懑地想道，“这种诗意的、悲剧的爱情，给我见鬼去吧！”

他想起来自己曾计划过，如果卡佳不来信，他就开枪自杀，他为自己曾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气愤，于是又重新拿起佩谢姆斯基的书来看，可仍然什么也没看懂。有时候，眼睛望着书，心却在惦记着阿莲卡，肚子也时不时地颤抖起来。越临近黄昏，那股颤抖就越频繁。宅地中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院子里人们的说话声（他们已经忙活着套车去车站了），越来越好像是在病榻中听到的一样。人在病中，卧床不起，而周围的日常生活却像往日般照旧进行，却对你如此漠然，因此，你会觉得生活是陌生的，甚至是敌对的。帕拉莎终于在什么地方高声喊道：“太太，马套好了！”接着响起了马铃铛干巴巴的、持续不断的叮当声，然后是嗒嗒的马蹄声和四轮马车驶进台阶前的隆隆声……“唉，上帝啊，有完没完了！”米嘉早已经不耐烦，情不自禁地嘀咕道，但他却没动身子，竖直耳朵听着奥尔加·彼得罗夫纳临行前在仆人室里的叮嘱。突然，马铃铛又持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后来这铃声同山下驶去的马车隆隆声渐渐融合在一起，终于消散了。

米嘉连忙站起来，走到大厅里。大厅里空荡荡的，充满了黄昏清晰的亮光。整个宅地也是空空荡荡的，这空空荡荡的景象让人感到有些奇怪，有些不祥！米嘉一直怀着种异样的、仿佛是诀别的心情，打量着一排排沉寂的房间：客厅，起居室，藏书间；从藏书间的一扇窗户中，可以望到南方藏蓝色的夜空，枫树翠绿、润滑的树冠和高悬在枫树上空粉红色的天蝎座明星……然后又朝仆人室里瞅了一眼，看看帕拉莎在不在里边。当他确定那里没有人时，便从衣架上拿下帽子，跑回卧室，爬上窗台，把两条长腿伸到花坛上。在花坛上，他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然后猫着腰，向果园奔去，一眨眼工夫就闪到了两旁密密麻麻紫丁香和金合欢的寂静的林荫道上。

27

由于还没有下露水，果园里的香气并不是特别浓郁。可是这天傍晚，尽管米嘉的一切行动都是无意识的，他却仍然觉得有生以来（也许除了孩童时代）还从未遇到过果园散发出像此刻如此多样、如此强烈的香气。一切都是香的：金合欢丛，丁香的叶子，醋栗的叶子，牛蒡，苦艾，野花，小草，泥土……

米嘉快走几步，又燃起了一种可怕的想法：“要是她不来呢？”这会儿他认为他的整个生命都维系在阿莲卡来还是不来上。走了几步，他闻出在花草树木的芳香中还夹杂着从村里飘来的袅袅炊烟的香气，便又一次停下来，回头张望：只有一只甲壳虫在他身旁缓缓地飞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它飞舞时扇动着微小的翅膀，仿佛是在散播着暮光、安宁和寂静。然而天仍然是明亮的，初夏的晚霞以她那水平的、缓缓燃烧的光线照亮了西半边天，宅地的屋顶上空高高地挂着像镰刀一般弯曲、锋利的月牙，穿过树林，在透明、空旷的蓝色苍穹中发出银色的光亮。米嘉望了月牙儿一眼，迅速地、幅度很小地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便跨步走进合欢树丛。这条支道本来是可以通向谷地的，但他要从左边斜着穿过去，抵达窝棚。刚走出合欢树丛，米嘉就在低矮而又舒展的枝丫间奔跑着，不时弯下身子避开树枝，或者把树枝推开。不一会儿，他已奔到约会的地点。

他胆战心惊地钻进昏暗的窝棚，一股浓重的、干草的霉味扑鼻而来，他在黑暗中凝视了一圈，怀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确定里面还没有人。但是那个劫数难逃的时刻已经迫近，他站在窝棚旁，全身的感官好像都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注意力集中在树丛中，等待某人的到来。今天一天，他的肉体几乎没有一刻不是特别亢奋的。现在这种亢奋状态已经到达了极点。但是说来也奇怪，一整天以来，这种亢奋都是独立存在的，控制了他的肉体，却没有渗透他的灵魂。但是心脏却跳动得很厉害。而此刻周围又静得出奇，以致他只听见一种声音——自己强烈的心跳声。无数温柔的、颜色素淡的小飞蛾，悄无声息地绕着苹果树枝头回旋飞舞，在错综复杂、各式各样的灰色树叶间震动着柔软而不知疲倦的翅膀。使人觉得周围寂静的氛围因这些小飞蛾而变得更静谧了，仿佛正是它们用魔法镇住了这寂静。骤地一下，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响。他猛地转过身去，朝围墙前的那排树木望去，只见苹果树的枝丫下面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朝他移近。但是还没等他看清究竟是什么，这黑糊糊的东西已经跑到他跟前，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原来是阿莲卡。

她往后一仰，把蒙着脑袋的家织黑羊毛短裙放了下来，露出了她那惊慌的但却明亮的、微笑着的面庞。她赤着双脚，下身只穿一条短裙，上身穿一件原色的粗布衬衣，衬衣的下摆塞在裙子里。衬衫里面耸起少女般挺拔的胸脯。敞得很开的衣领，袒露出了她的脖子和一部分肩膀，袖子卷到肘部以上，裸露出丰满的小臂。她身上的一切，从她小巧的头部，到头上黄色的丝绸手帕，再到那双既有女人味又有孩子气的纤美赤足，无不显得美好、优雅、迷人。米嘉过去只见到她穿着人时，浓妆艳抹，今天第一回看到她简朴的魅力，不由得打心底里赞叹不已。

“好，要快点。”她偷偷摸摸地、快活地耳语说，掉过头去张望了一下，说罢，便钻进了暮色苍茫的腐臭窝棚。

她在窝棚里停了下来。米嘉咬紧了抖得咯咯作响的牙齿，急忙把一只手伸进裤兜——由于紧张，他的双腿硬得像铁棍一样——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卢布钞票，塞到她手里。她快速地把钞票藏到怀里，坐到了地上。米嘉坐到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脖子，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应不应该吻她？她的头巾和头发上的气息，洋葱淡淡的清香，以及掺杂其中的农舍和炊烟的气味，是那么好闻，使米嘉头昏目眩，充满了欲望，米嘉明白和感觉到了自己为何会如此神魂颠倒。而与此同时，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感觉到肉欲可怕的力量，但这力量并未升华为心灵的渴求，并未激起整个身心的欢乐和狂喜，并没有带来全人类都沐浴着的喜悦的疲倦。她身子一仰，朝天躺了下去。他躺在她旁边，贴着她，伸过手去。她尴尬、神经质地笑着，轻轻地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开。

“这可不行。”她说道，又像当真，又像开玩笑。

她把他的手拉开，紧紧地捏在她的小手里，她的眼睛透过窝棚三角形的窗户望着屋外苹果树的枝丫，望着枝丫后面渐渐阴沉下去的蓝色天空和直到此刻仍孤零零地挂在空中的红色的天蝎座星星。这双眼睛的神情表示什么呢？他该怎么办？吻她的脖子和嘴唇？突然，她撩起黑色的短裙，说：

“好，要快点……”

当他俩站起来的时候——米嘉站起来时，大失所望，懊恼至极——她梳理着头发，重新扎好头巾，俨然以他的亲人、他的情妇的身份，亲切地悄声问他：

“听说您常去苏鲍季诺乡。那儿的神父出售猪崽，价钱便宜。您听说过吗？”

28

这个礼拜从礼拜三起就下起了雨，到礼拜六这天，从早到晚，毫无生气的天空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常常伴着大风倾注而下。

整整一天，米嘉不停地在果园里徘徊；整整一天，他都在痛哭流涕，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怎么会哭得那么厉害。

帕拉莎四处找他，到院子里，到长满菩提树的林荫道上呼唤他，喊他吃午饭，后来又喊他喝下午茶，可他却不吱声。

天气很凉，雨水和潮气刺骨地寒冷。一团团乌云覆盖了整个天空；在乌云的映衬下，翠绿的果园反而显得更加茂盛、鲜艳和明亮。不时刮来的一阵阵劲风把树上的积水吹下来，形成另一场阵雨。但是米嘉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在意。他那顶从前还是雪白的便帽完全湿透了，成了深灰色，也变了形。大学生制服上装变得发黑了，高筒靴直到膝部都沾满了泥浆。他浑身全都湿透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疯狂的目光看起来吓人。

他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在一条条满是泥泞的林荫道上徘徊踌躇。有时候压根不管有没有路，就在苹果树和梨树湿漉漉的深草中，大踏步地蹚着水，不时撞着果树弯曲的、疙疙瘩瘩的枝丫；长在枝丫上、斑斑点点的青灰色苔藓已被雨水泡胀了。他在被大雨淋得发胀和发黑了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便走到谷地里，钻进窝棚，在湿漉漉的于草上，就在他和阿莲卡睡过的那个地方，躺了下来。由于冰冷的潮气，他那双大手变青了，嘴唇变紫了，脸像死灰一般白，塌陷的两腮上也泛出深紫色。他仰面躺在那儿，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把头放在手上，两眼莫名其妙地盯着黑糊糊的麦秆顶棚，一大滴一大滴铁锈色的水珠儿从顶棚滴落下来。后来，他的眉毛开始跳动，颌骨绷得更紧了。他猛地跳了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一信是昨晚土地测量员捎来的，他来庄园办事，要住上好几天，这封信他已经看过一百遍了，信纸已弄脏，揉皱，此时，他开始贪婪地看第一百零一遍：

“亲爱的米嘉，别记恨我，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忘掉吧！我是个腐化的、薄情的、堕落的女人，我一点也配不上您，然而却疯狂地热爱着艺术！我已拿定主意，绝不反悔。

“我要走了——同谁一起走，您是知道的……您是敏感的人，聪明的人，您会理解我的。我求您，别折磨自己和我啦！你别给我写信，一个字也别写，写也没用！……”

看到这里，米嘉把信揉成一团，把脸埋进湿漉漉的干草上，发狂地咬紧牙关，抽泣地痛哭起来。这个句子中无意地出现了一个“你”字，而就是这个“你”字使他回想起了他俩当初亲昵的关系，甚至使他觉得这种亲昵的关系已经恢复，这柔情超出了人的力量所能负担的程度！然而在这个“你”字下面，却是冷酷无情的声明，如今给她写信也没有用了！啊，是的，他知道，写也没用！一切都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黄昏前，泼洒到果园中的暴雨比以前要大十倍，而且不时出人意料地打着响雷，这终于把他撵回屋去。他从头到脚淋得水湿，整个身子都在打寒战，冷得他牙齿直打架，他躲在树后向外张望，确定不会有人看到他后，才跑到自己屋子的窗口，从窗外把窗框托起来，爬进房间，锁上房门，扑倒在床上。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到处——无论是屋顶上、宅地周围和果园里，都能听到哗哗的雨声。雨声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果园里是一种，而宅地附近的又是另外一种。在宅地边，雨水顺着一道道阳沟不停地泄至水塘，发出汩汩声和拍溅声。米嘉脑袋一片空白，昏昏沉沉地僵卧着，双重的雨声激起了他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这两种雨声加上他的鼻息、呼出的气息和脑袋三者发出的滚烫的热气，使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宅地中度过自己的暮年，并对某件事情产生了可怖的预感。

他知道是在自己的卧室里，由于下雨，也由于夜幕正在降临，室内几乎是漆黑一片的了。而在大厅里，妈妈、阿尼亚、科斯佳、土地探测员正在喝茶聊天，但与此同时，他又恍惚觉得自己是在一幢陌生的宅地中，正在追随一个离他而去的年轻保姆，一种难以名状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怖感，夹杂着情欲和对某人与某人之间暧昧关系的预感，牢牢地控制了他。这种暧昧关系是令人厌恶的，是违背人性的，但不知怎么的，却注定跟他自己也有关联。而这桩事情的导火索是那个有一张苍白的大脸蛋的婴儿。年轻的保姆向后仰着身子走着，以支撑抱在手里的婴儿。米嘉赶紧去追她，追过她后，正打算去看看她的脸——不会是阿莲卡吧——却突然发现自己是在中学校里一间光线昏暗的教室里，玻璃上全部涂满了粉笔字。那女人站在教室橱子的镜子前，却看不到他——他突然成了隐形人。她只穿着一条黄色的丝衬裙，衬裙紧紧地贴住了她圆润的大腿，脚上穿着精致的高跟鞋和网眼黑丝袜，若隐若现地露出腿上的肌肤。她感到甜蜜，感到羞怯，因为她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事。她已把婴儿藏到橱子的抽屉里，将辫子从肩后甩过来，重新编着，两眼一边斜视着房门，一边直直地盯着镜子，镜子里露出了她纤小的、稍稍涂抹胭脂的脸蛋，赤裸的双肩，似乳汁般白得泛蓝的小小乳房和粉红色乳头。房门打开了，一个穿晚礼服的绅士精神抖擞地、但又有些害怕地环顾四周，走了进来。他的脸没有血色，胡子刮得精光，头发又黑又卷又短。他掏出一只扁形的金烟盒，随意地吸起烟来。她编着辫子，羞怯地望着他，完全明白他的来意，后来，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举起了赤裸的双臂……他屈尊降贵地抱住了她的腰肢，而她则搂住了他的脖子，露出了黑糊糊的腋窝，贴到他身上，把脸依偎在他胸前……

29

米嘉醒了过来，全身冷汗，惊骇而明确地意识到他已被彻底地摧毁。世界无望和黑暗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甚至超越了地狱，超越了坟墓。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是雨水的敲打声和拍溅声。而这敲打声和拍溅声，使他那因发热而打着寒战的肉体不堪忍受（单单是声音他就受不了）。而最使他惊骇的，最使他不堪忍受的莫过于两性的那种可怕的、堕落的、违背人性的苟合，可他自己似乎就曾伙同那个剃光胡子的绅士做这种苟合的事。从大厅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这些笑声也是可怕的、堕落的、违背人性的，因为它们对他来说是那么陌生、无情、冷漠，因为它们让他忍受生活的粗暴。

“卡佳！”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脚伸下床，呼唤道。“卡佳，你怎么可以这样！”他大声喊道，深信她是听得见他的话的，她就在这里，只不过不吭不响，不回答他，仅仅是因为她感到惭愧，她已懂得她所做的那一切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唉，算了，卡佳，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了！”他痛苦地、含情脉脉地悄声说，很想说他愿意原谅她的一切，只要她像过去那样投入他的怀抱，使他俩能一起获得拯救——拯救他俩在那美好春日里的爱情，仅仅在不久以前，这爱情还宛若天堂般美妙。但是，他刚刚悄声说出：“唉，算了，卡佳，反正就是那么回事！”立刻意识到，不，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恰恰相反，已经没有挽救的希望，再也回不到他曾在沙霍夫斯科耶庄园里的阳台上，在茉莉花丛中，见到过的那个绝妙的景象了，再也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他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泪水随即静静地流了出来。

这疼痛是那样强烈，那样难以忍受，以致他不去想他要做的是件什么事，不去考虑这件事会产生什么后果，而只是渴望哪怕只让他有片刻时间摆脱这种疼痛，再也别待在这个厌恶的世界中了。在这里，他度过了今天这一天，还做了一场人世间最可怕、最恶心的梦。他在暗中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到了冷冰冰、沉甸甸的手枪，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口气，张开嘴巴，怀着脱离苦海的喜悦，用力地扣动了扳机。

1

仆人们给克拉索夫斯的曾祖父起了个外号叫吉普赛，他是被杜尔诺沃老爷的猎犬咬死的。吉普赛夺走了主子杜尔诺沃老爷的情妇。杜尔诺沃叫人把他押到杜尔诺夫卡村外的小山坡上，接着向带过来的一群猎狗大喊一声：“上！”吉普赛坐在地上呆了片刻，然后撒腿就跑，可是他怎么能跑得过猎狗呢。

克拉索夫斯的祖父着实交了好运，获得了自由。他离开家乡来到城里，并很快发了迹。他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大盗。他在考尔拉亚·斯洛博达给老婆租了间棚屋，让她定居于此，制售蕾丝谋生。而他自己，却和一个穷困潦倒的乡巴佬儿贝克曼·贝托夫在省城一带活动，抢劫教堂。他被捕时的表现有好长一段时间为村里人津津乐道。他站在那儿，身穿一件棉绒土耳其长衫，脚踩双羊皮靴子，肆无忌惮地扬着颧骨，转动着双眼，极其“谦卑”地忏悔，承认了他干下的勾当：“是的，老爷。是的，老爷。”

而克拉索夫斯的父亲是个小商贩。他在这一地区走街串巷，有一段时间曾居住在老家的诺维克，在那儿开了家小商店，可后来却破了产，又转而酗起了酒，最后回到镇上，不久后就死了。克拉索夫斯的两个儿子迪洪和库兹玛，起初在商店给人家干活，后也做起生意来，他们常常拖着中间带有储藏箱的运货马车，忧郁地喊着：“太太们，有小物件卖了！太太们，快看看小物件吧！”

小物件都锁在贮存箱里。而所谓的小物件就是小镜子啊、香皂啊、戒指、棉布、手帕、针和椒盐卷饼等物品。在贮存箱里也存放着他们拿小物件换来的所有东西：像是死猫啦，鸡蛋啦，手织帆布和旧衣裳……

就这样，他们兄弟俩漂泊了几年，可是突然有一天，两兄弟却差点自相残杀，之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以免再冒这样的险。库兹玛找了一个放牛的活儿，迪洪则在离的诺维克五俄里的沃尔谷车站旁的公路边租了间小酒馆，开了家客栈和一家纳税商店，售卖一般商品、茶叶、蔗糖、烟草和牛肉。

到了大概四十岁的时候，迪洪的胡子已经变得白花花的了。但是他依然和以前一样苗条高挑，外表俊朗，不苟言笑。他的脸仍然是黑黝黝的，略有痘痕，肩膀依然那样宽阔；说起话来声音尖细，傲慢唐突；行动起来则快速敏捷。只是比起以前，他的眉头常常锁得更紧，眼神也变得更加犀利。

在秋天黑压压的日子里，他要拖着疲惫的身躯追赶那些勒索村子税款和货款的地方警察，他也要向地主购买未收割的作物，并廉价出租土地……他还跟一个哑巴厨子同居了很长一段时间……迪洪觉得：“这不是件坏事，至少她不会四处散播谣言！”那厨子给他生了个孩子，可是在睡觉的时候把孩子压死了。后来，他娶了老沙克霍娃公主的一个中年女佣。结婚后，迪洪得到了嫁妆，已“不再”是如今一贫如洗的德诺沃家族继承人了——那个有些发福却温文尔雅的绅士。虽然二十五岁时就已经秃了顶，但脸上却长满了漂亮的栗色胡子。当迪洪继承了的诺维克家族不算丰厚的家产时，村子里农民都为之叹服，为之骄傲：的诺维克家族的全部财富几乎都归了卡拉索福斯。对于迪洪能够不停地东奔西走，农民们也叹服不已：他卖出、买入，几乎每天都在家产上运作，就像雄鹰紧紧注视着每一寸土地。农民们称叹道：“他可真厉害啊，是个能管家的人！”

迪洪·伊里奇自己也向农民们证实了这一点。他经常意味深长地说：“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可不能大手大脚的。给我拉车，就得戴我的马套子。但我这么做也是讲公道的。兄弟，我是个俄罗斯人。我不会白要你们的，但是你们也要记清楚了，我可是一块铜板也不白给！”

而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听着这话时，便会怨声载道起来。她面色蜡黄，身材臃肿，头发稀疏灰白，怀过好几次孕，胎儿都是女孩。她走起路来有些内八字，一摇一摆的，像只鸭子。

“你看看你，你这个笨蛋！干吗老在这个蠢货身上白费力气？你总是跟他们讲道理，却没有一点儿用。你看看他，站着的时候总是叉着腿——就像埃米尔布哈拉国王！”

迪洪的小酒馆一面朝向公路，一面朝向车站，另一面朝向粮仓。秋天来临的时候，酒馆旁边会传来低沉、哀伤的、咯吱咯吱的车轮声：一排排装满谷子的马车从马路两端摇摇晃晃地驶来。滑轮一会儿从通道滑向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经营的客栈，一会儿滑向黑漆漆、脏兮兮、充斥着肥皂、鲱鱼、廉价烟草、薄荷蛋糕和石蜡气味的商店，不断发出刺耳的噪声。这时，客栈里突然响起一阵对话声：

“喔，彼得洛瓦娜，你的伏尔加酒可真烈啊！快，再给我来一杯。”

“亲爱的，那是你嘴巴甜！”

“你往酒里面放鼻烟了吧？”

“你真是个蠢货，什么都不晓得！”

商店变得越发忙碌起来：

“伊里奇，给我称一磅火腿！”

“兄弟啊，谢天谢地，今年我存了一大堆火腿，应有尽有！”

“火腿怎么卖？”

“便宜得很！”

“店老板，有没有上好的香烟？”

“你爷爷结婚的时候都没抽过这么好的烟！”

“烟怎么卖？”

膝下无子和客栈濒临倒闭是迪洪·伊里奇生活中的两件大事。迪洪年纪越来越大，很显然，他已经当不了父亲了。起初他还对此调侃一番：

“不，我一定会有个孩子的。”他跟熟人这么说，“没有孩子的人生不完整，就像漏种了一块儿地……”

后来，他甚至开始惶恐不安起来：一个老婆睡觉的时候把孩子压死了，另一个总是生死胎，这可如何是好！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最后一次怀孕的时候日子可不好过。迪洪·伊里奇有些感伤，还爱发脾气；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则偷偷地祈祷，偷偷地流泪，在圣像灯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可怜。她晚上经常会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在睡梦中的丈夫，然后费力地跪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望着圣像低声祷告，最后像老妇人一样忍着剧痛爬起来。从小时候起，迪洪·伊里奇就不喜欢圣像灯和它们在教堂里发出的虚幻灯光，这一点他都不敢向自己承认。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十一月的一个夜晚，在考尔拉亚·斯洛博达一间偏斜着的小棚屋里，一盏圣像灯亮了起来，灯光是那样的温和、伤感。他父亲纹丝不动地躺在圣像下面的板凳上，闭着眼，尖尖的鼻子向上扬起，蜡黄色的双手扣在胸前。在他不远处，用红布遮挡的小窗户外面，有人唱着哀伤的歌曲，有人在哭喊着，手风琴不入调地拉着，为入伍的人送行……现在，家里的圣像灯时常亮着。

从弗拉季米尔来的小商贩们在小酒馆里面喂过马——所以在屋里面出现了一本《全新占卜大全——纸牌、豆子和咖啡豆的简易占卜法》。到了晚上的时候，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常常戴上眼镜，将蜡搓成小团占卜，迪洪·伊里奇则时不时地从旁瞟她几眼。但是得到的答案不是有所冒犯，就是含糊不清，毫无意义。

“我丈夫爱我吗？”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问。

“像狗爱棒子。”

“我会有几个孩子？”

“你命中注定一死，地里败草必除。”

这时，迪洪·伊里奇说：

“让我试试……”

他卜的是：

“我要不要和那个人打官司？”

不过，得到的答案也是胡说八道：

“数数嘴里有几颗牙齿。”

有一次，迪洪·伊里奇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发现自己的老婆正靠在厨娘孩子的摇篮旁边，一只麻花雉鸡叽叽叫着，在窗台上啄食玻璃上的苍蝇，她则坐在床板上，晃着摇篮，用可怜而颤抖的声音唱着古老的摇篮曲：

我的宝宝睡哪儿？

他的小床在哪儿？

他睡高高的阁楼，

那是张鲜亮的摇篮。

别来打搅我们，

请别敲阁楼的门！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进入梦乡，

罩着暗红色的塔夫绸蚊帐……

此时，迪洪·伊里奇脸色骤变，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看着他，既没有感到尴尬，也没有感到惧怕——只是哭了起来，泪眼婆娑，轻轻地说：

“看在基督的面上，让我朝圣一番吧……”

迪洪·伊里奇果然领她去了一趟扎顿斯克。不过他在半路上想，上帝一定会惩罚他。惩罚他总是忙忙碌碌贪恋世俗，只在复活节的时候才去一次教堂。而且亵渎上帝的想法还不时钻进脑袋：他常常将自己和圣徒的父母相比，他们不也很长时间没有孩子吗。这想法当然不能证明他是个聪明人，但是他早就发现自己身上还住着一个更蠢的家伙。就在出行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阿索斯圣山的信：“对上帝最最虔诚的恩人迪洪·伊里奇！愿上帝赐你和平与救赎，愿万人称颂的圣母保佑你，使你免遭她在阿索斯圣山上的世俗之苦！我有幸知悉你的善行，你慷慨解囊，资助修建圣殿。我的茅屋已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于是迪洪·伊里奇寄了十卢布用于修缮僧舍。他早就不再那么天真了，他非常清楚，阿索斯圣山上破败不已的僧舍太多了，怎么能相信捐上区区十卢布就能让自己扬名天下。不过他还是寄了钱。捐了钱，却没得来善报，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最后一次怀孕在剧痛中度过：生下最后一个死胎之前她刚刚睡着，突然间开始哆嗦、呻吟、尖叫……她自己说，做了一个既叫人狂喜，又叫人恐惧的梦，先是看见穿金缕衣的圣母沿着田野向她走来，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和谐动听；不料，从床底下突然跳出一个小鬼——黑暗中虽然分辨不清，但她心灵深处的眼睛却看得一清二楚——这小鬼还趾高气昂地吹着口琴呢！睡在谷仓檐下的阴凉处比睡在屋里的羽毛褥子还舒服。不过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有些担心：

“一群狗会过来嗅我的脑袋……”

生养后代的希望全部落空，迪洪·伊里奇更是频频地想：“我这么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谁啊？”国家垄断对于他而言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他的双手开始颤抖，眉头紧锁，嘴巴歪着，痛苦万分——尤其是在他说“瞧好了”这句口头禅的时候。他和以前一样，看上去年轻一些——脚踩双羊皮软靴，身穿绣花衬衫，外面套件双排扣夹克，但他的胡子白了，也稀疏了，凌乱了……

夏天好像故意变得燥热干旱起来。黑麦完全烂在了地里。他总想把一肚子的埋怨向顾客们倾吐。

“我家铺子快关门大吉了！”迪洪·伊里奇提起他的烧酒生意就一字一句地自嘲起来，“可不是吗！垄断啦！财政部长想独揽这生意咧！”

“哎呀呀，你看看你，”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埋怨起来，“说话也没把门儿！他们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你可别吓唬我！”迪洪·伊里奇打断了她的话，忽地扬起了眉毛，“你可塞不住每个人的嘴巴。”

他更加刻薄地向顾客们说道：

“那黑麦才叫人喜欢呢。即使在黑夜里，你也能看见它。你跨出门栏，看着月光下的田地：那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你走出去瞧瞧，它们都闪闪发光哩！”

圣彼得节前，迪洪·伊里奇在城里的集市上过了四天四夜，一来忧心忡忡，二来燥热难耐，三来晚上失眠，他变得越发沮丧。往年他非常热衷赶集，在暮光中给车轱辘上油，在他和老长工坐的车上填满干草，备好枕头和呢子大衣。他时常夜里出发，吱吱呀呀一路走到天明。在车上，他们先是兴致勃勃地聊上一会儿，抽抽烟，互相讲讲古老的恐怖故事，像是商人赶路夜宿时被谋杀之类的。之后，迪洪·伊里奇就躺下来睡觉——在梦中听得见往来人群交谈的声音，马车东摇西晃像是一直走在下坡的路上，感觉惬意极了。面颊在枕头上翻来翻去，帽子从头上滑落，清凉的晚风吹拂着脑袋，真是太爽了！一觉醒来，太阳还没升起，粉红色的露珠却在绿油油的麦田里闪烁，在远处眺望青翠的低地，白色的小城隐约可见。他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朝着远处钟声响起的教堂，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从老长工手里接过缰绳，和清晨冷风里冻僵的孩子一样虚弱，脸色像日光下的粉笔一样惨白……这一回，迪洪·伊里奇让老长工自己驾着货车，他独自坐一辆两轮轻便马车。夜色温暖而明亮，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把马车赶得飞快，觉得极其疲惫。集市、监狱和医院的灯火从十里外的城里就能看得到，可他觉得永远都无法接近这遥远而朦胧的灯光。而位于谢普纳亚广场的客栈酷热难耐、臭虫泛滥，客栈门口常常能听到轰轰隆隆的声响，就这样大货车驶进了客店院子的石板地。公鸡早早就开始打鸣，鸽子也咕咕地叫个不停。天空的鱼肚白透过窗子映进来，刺得他再也合不上眼。第二天晚上，他想在集市的货车上过夜，但睡得也很少。帐篷里亮着灯，外面人喧马嘶，熙熙攘攘。黎明时分，眼皮刚刚合上，监狱和医院的钟声却响了起来。一头牛紧挨着他的头发出可怕的叫声。

“真是太受罪了。”在那几个日日夜夜，这种想法常常出现在他的脑海。

牧场上绵延一俄里的集市像往常一样嘈杂、混乱。马在嘶鸣，孩子们在吹笛子。旋转木马的围栏里在演奏进行曲和波尔加舞曲。喋喋不休的男男女女从早到晚沿着满是尘土飞扬、畜粪遍地的通道，在货车、帐篷、牛马、货摊和散发出一股油腻味食品摊儿之间来来往往。像往常一样，一大群马贩子声嘶力竭地讲着价钱；瞎子、穷鬼、要饭的和瘸腿的排着长龙，唱着难听的歌。警察局长的三套车响着铃铛从人群中缓缓穿过，他的车夫穿一件棉绒坎肩，戴一顶孔雀翎帽子……光顾迪洪·伊里奇的客人有很多。有黑头发的吉普赛人，有身穿帆布长袍、脚踩破皮靴的红头发波兰籍犹太人，有穿着褶皱上衣、头戴帽子、皮肤晒得黝黑的地主。来的还有英俊的轻骑兵巴赫金公爵和他穿英伦套装的夫人，以及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的老英雄郝沃思托夫。他身材高大，但骨瘦如柴，黝黑的脸上布满骇人的皱纹，穿一身长长的军大衣，一条耷拉着的裤子，脚上套双阔头靴子，头戴顶有黄色商标的帽子，头发染成了死气沉沉的棕色，帽檐下露出两个鬓角。巴赫金相马时侧着身，小胡子底下显出矜持的微笑，还摆动着他樱桃色裤子里的一条腿。郝沃思托夫呢，他慢吞吞地向马靠近，见马用愤怒的眼神盯着他，赶紧收住脚，好像要跌倒似的。他抬起拐杖，用低沉而毫无感情的声音一个劲儿地问：

“要什么价？”

每个人他都得回答。迪洪·伊里奇得咬紧牙关答复，但他开出的价格却吓得买主们空手而归。

他晒得很黑，变得消瘦枯槁，满脸灰尘，他内里痛苦，全身虚弱无力。犯了胃病，痛如刀绞，不得不去医院救治。他在听得见回声的走廊里坐等了两个小时，闻着令人生厌的石炭酸味儿，觉得自己不再是迪洪·伊里奇了，倒像是在他主子或是上司家走廊里等着使唤的下人。医生像教堂执事一样脸颊红润，眼睛明亮，穿一件窄小的、有铜臭味的黑色双排扣礼服。当医生喘着粗气将冰凉的耳朵放到他的胸前时，他赶忙说：“胃几乎不疼了。”但还是因为害怕真得了病而服下了一剂蓖麻油。回到集市上，他就着辣椒和盐巴，大口大口地吞下一杯伏尔加酒，接着他又吃起了香肠和粗面包，喝茶，喝生水，喝酸白菜汤——但是喝了那么多还是感觉不解渴。几个熟人“请他喝啤酒清爽清爽”——他便去了。后来碰到克瓦斯小贩在叫卖：

“来杯克瓦斯吧，冲鼻子的克瓦斯！一戈比一杯，比汽水儿还好喝！”

他叫住了克瓦斯小贩。

“卖冰激凌喽！”一个穿红衬衫、秃着头、汗涔涔的大肚子老头在旁边喊。

他又用象牙勺子吃了份儿像雪一样的冰激凌，凉得太阳穴直发疼。

集市散了，经车轮碾压和人畜踩踏的牧场上尘土飞扬，布满了垃圾和粪便，几乎空空如也。但迪洪·伊里奇像是跟别人赌气似的继续在热浪和尘土中守着他没卖出去的马。上帝啊，这是多么好的地方啊，黑土有一俄尺版厚，真肥啊！但是不到五年就会闹一次饥荒。这个城市的粮食买卖在全俄罗斯都是出了名的。但是全城只有一百个人能填饱肚子。那集市又怎么样呢？乞丐、傻子、瞎子、瘸子，整个有一个团那么多，只看上一眼就让人害怕、难受。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天气炎热。迪洪·伊里奇沿着古道往回返。首先，他出了城区和市场，后来又渡过了被皮革厂弄得又酸又臭、浅浅的小河。接着又上坡，穿过考尔拉亚·斯洛博达。他和弟弟曾在市场上给马托林商店当过伙计，现在市场上凡人见了他都还鞠躬问好。他童年时住在斯洛博达，这半山坡上原是一个个土坯房，屋面腐败、发黑，到处晒着当柴烧的牛粪块，散落着垃圾、炉灰、破烂……如今，迪洪·伊里奇出生和成长的棚屋已经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新盖的小木房，在它的入口处挂了张生锈的牌子：“教堂的裁缝索伯列夫”。斯洛博达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门槛旁的猪啊、鸡啊在觅食，门前竖着高高的杆子，杆子上挂着羊角。蕾丝女工们白净的脸颊隔着花盆，透过小窗户向外望。赤脚的男孩儿挂一个肚兜儿，放着拖着树皮尾巴的风筝。文静的、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儿们在墙边玩儿她们最爱的游戏——娃娃的葬礼。在山头的一块平地上，迪洪·伊里奇冲着坟地画了个十字。坟地的围栏后面、古树中间，本是财主济科夫的可怕坟坑，死者刚下坑，填土的时候坑就陷下去了。他想了想，掉转马头，驶向坟地大门。

白色的大门旁坐着一个织袜子的老妇人，像童话中的老太太那样，戴着眼镜，嘴扁扁的。她是坟地附近孤老院中的一个老寡妇。

“你好，老奶奶，”迪洪·伊里奇把马拴到大门旁的柱子上说，“您能帮我看一会儿马吗？”

老妇人站起来，鞠了个躬，嘟囔道：

“行，老爷”。

迪洪·伊里奇摘下帽子，抬起眼睛，向着圣母升天图在额头上又画了个十字，接着问：

“如今你们人很多吧？”

“老婆子一共有十二个呢，老爷。”

“你们也时常吵架吧？”

“是的，经常吵……”

迪洪·伊里奇从容不迫地穿过树林和坟上的十字架，沿着小路朝古老的木教堂走去。在集上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因此看上去年轻许多。病后身体也消瘦了些，加上他那晒黑了的皮肤（只在剪去鬓角的三角太阳穴处留下一块嫩白的皮肤），他对童年、青年时代的回忆，他头上这顶新的帆布帽子，也使他越发年轻。他边走边左右张望……人生是多么短暂，多么浑浑噩噩啊！而他周围这块儿圈起来的坟地在和煦的阳光下又是多么的平和、宁静。一阵热风吹过晴空下挺拔稀疏的树梢，在墓碑下投射它们摇曳着的淡淡阴影。待风止树静，火辣辣的太阳又射到了花儿上、草上。树丛中的小鸟儿又唱起了甜甜的歌，蝴蝶无精打采，一动不动地待在发烫的小路上……

迪洪·伊里奇在一个十字架上读道：

死神可怕，

要人命就像收租一样！

但他周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景象。他走在小路上，甚至有一种愉悦的感觉：他发现坟地多了，立着的石碑和锈迹斑斑的十字架之间又添了几座新坟。“1819年11月7日凌晨五点去世”这样的墓碑读起来令人悲伤。在一个萧瑟的秋天清晨死在一个古老的小县城可不是件好事儿。但在近旁的树林中却有一尊白色的天使塑像，天使的眼睛凝望着天空，下面的像座上刻有一行金字：“在主里面死的人有福了”。由于恶劣天气和时间打磨变得生了铁锈的墓碑上能辨认得出几行诗句，那诗是为了纪念某个高级官员的：

效忠沙皇，

亲近邻里，

德高望重……

迪洪·伊里奇觉得这诗纯属胡编乱造。但是——哪儿会有真理呢？树丛里就遗弃着一块像是脏石蜡做成的颚骨——人的唯一残骸……但这是所有的东西吗？鲜花、丝带、十字架、棺材和尸骨统统都会腐烂、灭亡，化为乌有！不过迪洪·伊里奇继续走，又读到另一碑文：

“死人复活也是如此，所种的是腐败的，复活的是不腐的。”

所有的墓志铭都以感人肺腑的语言谈到了平和与安息，谈到柔情，谈到人世间不曾有过也不会存在的爱，谈到待人的忠诚，对上帝的顺服，对天国的热烈希望。在那里友人得以重逢，而天国的乐土只有在这里才能相信。墓志铭还说唯有死后方才平等，人们像对待亲弟兄一样亲吻乞丐，使君王和主教一律平等……在围栏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在炙热的阳光下昏昏欲睡的树丛中，迪洪·伊里奇看到了一个孩子的新坟，十字架上刻有两行诗文：

树上叶子别作响，

科斯佳正睡得香。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被哑厨娘睡觉时压死的孩子，不禁潸然泪下。

有条公路从坟地经过，消失在起伏不平的田野尽头，但是从没有人走过，人们更愿意走旁边尘土飞扬的货车车道。迪洪·伊里奇也走后一条。一辆破旧的出租马车迎面飞驰而来——省城里的马车夫把马赶得真快！——车中坐着个城里来的猎人，脚旁边卧着只花斑猎犬，膝盖上放着套了套子的猎枪，脚上踩双高筒皮靴（用于沼泽地上），虽然省城里压根儿就没有沼泽。迪洪·伊里奇咬牙切齿地说：“真该让这懒鬼去当长工！晌午的太阳灼烧着，热风呼呼地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像块儿石板。迪洪·伊里奇时不时地转过脸，躲避路上飞扬的尘土，他变得更加气急败坏，更焦急地眯着眼睛，看着那瘦小的、干枯的麦子。

路上一群朝圣的姑娘们，个个拄着拐杖，怕是被疲惫和酷暑折磨坏了。她们谦卑地向迪洪·伊里奇鞠躬问好，但他认为只是做作：

“现在倒是谦卑得很！等到晚上歇息的时候，准像狗一样相互乱咬！”

喝得醉醺醺的老农赶着他们的马从集市上回来了，货车掀起腾腾的尘土——他们的头发有的姜黄，有的灰暗，有的乌黑，却又一样的丑陋、消瘦、邋遢。迪洪·伊里奇赶着轰轰隆隆的货车时摇着头说：

“唉，一帮该死的穷鬼！”

一个躺在车上睡觉的人，穿件撕成一条一条的棉衬衣，仰着血迹斑斑的胡子和结了血痂的鼻子，身子挺得直直的，睡觉时来回滚动，活像具尸体。另一个人试图追赶被风吹落的帽子，不小心绊了一跤，迪洪·伊里奇幸灾乐祸地猛抽了下鞭子。他还遇上一辆装有筛子、铁铲、坐有村妇的货车。这些妇女背朝着马，身体随着货车上下颠簸，其中一个人头上反戴着一顶新买的童帽，另一个在唱歌，第三个大声笑着，挥着手向迪洪·伊里奇喊：

“先生，您的车轮掉了！”

他勒住了马，让她们先过，并向那村妇挥了挥鞭子。

在城门外，路转了弯，轰隆隆的货车落到了后面，前面是片宽阔而炎热的草原，他突然又重新觉得世上最最重要的还是“买卖”。唉，周边的人们真是穷啊！老农民们一无所有，全城的庄园衰败不堪，连个小钱都拿不出来……这里需要强势的管家啊，强势的管家！

货车走到半道的时候，路过一个叫罗夫诺伊的大村庄。干热的风横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和被热浪烤蔫儿了的柳树林，小鸡们忙着在门槛旁的灰渣里吃食。颜色怪异的教堂突兀地伫立在光秃秃的牧场上。教堂后面，一块用干粪坝拦起的浅浅泥塘在阳光下闪烁——一群牛站在泥塘的黄汤中不停地排泄。而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却在那里洗头。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胸前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铜十字架，脖子和脸都晒黑了，而他的身子却白得出奇。

“帮我卸下马嚼子吧？”迪洪·伊里奇把马赶下充斥着牲口味儿的池塘。老农将一块蓝色的、大理石形状的肥皂扔到岸上，顶着打过肥皂的灰不溜丢的脑袋，害羞地遮住下体，赶忙执行命令。马贪婪地把头伸进水里，由于池水又热又脏，马又把头缩了回去。迪洪·伊里奇轻轻地对马吹了一个口哨，摇摇帽子说道：

“这水多脏啊，你们就喝这？”

“难道你们的水是甜的吗？”农民笑呵呵、有礼貌地反问道，“我们一直以来喝的都是这样的水，这算什么啊，关键是没有粮食……”

车上了路，过了罗夫诺伊村，路两旁都是燕麦地。燕麦又瘦又细，夹杂着矢车菊……在离杜尔诺夫卡不远的维塞尔基村，一大群白嘴鸦长着银白色的大嘴，站在中空的、疙疙瘩瘩的爆竹柳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种鸟喜欢往火灾现场飞，那几天下来，维塞尔基只剩下村名和废墟里烧黑了的房架子。废墟里还冒着青烟，散发出一种酸臭味……一提到火灾，迪洪·伊里奇像是被点击过一样说：“这下完了！”他霎时脸色惨白，他的财产一样也没上过保险，很可能顷刻间化为乌有……

从那次迅速的、难忘的赶集回来之后，迪洪·伊里奇就喝起了酒，而且经常喝，虽然喝不到烂醉如泥，但也喝得满脸通红。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生意，也不妨碍他的健康，而且用他的话说“酒能活血”。如今，他经常把自己的生活比作苦役、套索、金笼子。但他的步子迈得更坚实了，好几年单调乏味的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一切合起来就像一个工作日。后来发生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大事——日俄战争和革命。

说起战争，起初他还吹着牛皮：“你瞧好儿吧，老弟，哥萨克会剥下那些黄鬼子的皮的！”但不久他又换了语气。

“自己的地都顾不过来呢！”迪洪·伊里奇以严厉的、命令的口吻说，“这打仗简直就是胡闹！”

听到俄军惨败的消息时，他还幸灾乐祸地说：“太好了，这下杀了这帮王八蛋的威风！”

起初，革命和流血使他高兴：

“他们把那个部长收拾得真叫人痛快啊，”迪洪·伊里奇说着说着就一阵狂喜，“连尸骨也没留下！”

不过一谈及没收土地归于国有，他就气得直冒烟：“都是犹太人干的好事儿，还有那些穷酸样的学生！”可是他不明白：人们都嚷嚷着要革命要革命，到头来不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太阳照常升起，黑麦照常开花，一辆辆货车照常开往车站……使他不明白的还有老农们都不吭声，或者是说话躲躲闪闪。

“现在老百姓忒保守了，啥也不说！”迪洪·伊里奇说。

他忘了“犹太人”，接着说：

“咱就别拐弯抹角，直说了吧，像是换政府啦、平分土地啦，连小孩儿都明白。也就是说，为谁效力清楚得很，当然，只是不吱声罢了。不过得注意，不能让他们真吱声，不能让他们太张狂！否则他们会把所有东西砸得粉碎！”

当他听到或读到私人拥有五百俄亩以上的土地才会被没收时，他自己也变成了“挑事的”，甚至还跟农民争辩起来。一个农民恰巧站在他的商店旁边说：

“不，伊里奇，可别这么说。出个公道点儿的价钱，你就能把它买下来。要是照你说的那样白拿，可就不对了……”

天气燥热，摞在院子对面谷仓旁的松木板散发着香味。林子后面的车站里，发热的货车车头在咝咝喷气。迪洪·伊里奇站在门前，没戴帽子，眯着眼睛，狡黠地笑着回答：

“蠢货，万一这私有田主子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是个懒汉咋办？”

“谁啊？老爷吗？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像他这种人，把他所有的地都收走都不为过！”

“对，说得好！”

可是又有别的消息说，少于五百俄亩的土地也得充公，他立刻慌张、多疑、心不在焉起来，家中的所有事儿都惹他生气。

帮手叶戈尔卡拿着面粉袋儿去商店外面抖落粉尘。他的额头长得像楔子，头发又粗又厚。“为什么傻瓜的头发都那么密，额头凹下去，脸像倒过来的鸡蛋，眼是暴出来的金鱼眼，白睫毛上的眼皮子像牛犊：一张嘴就合眼，一合眼就张嘴，好像脸上少了块皮肤似的。”迪洪·伊里奇气冲冲地骂道：

“蠢货，冲着我抖口袋干吗？”

厨娘搬着个小橱柜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把它打开，扣在地上，用拳头捶着底部。迪洪·伊里奇好像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慢慢地摇着脑袋：

“你个疯婆子！要把蟑螂都敲出来，啊？”

而厨娘却调侃地说：“这里面蟑螂可真不少哩，不信你来看看！”

迪洪·伊里奇愤愤地咬着牙出去了，走上公路，久久望着杜尔诺夫卡村起伏的麦田。

他的正屋、厨房、杂货铺和曾经卖过便宜酒的谷仓都在一个铁皮房顶下，其他的草顶雨棚从三面围住这间房，因此形成了一个方方正正、舒舒服服的生活空间。屋对面，沿路的是排谷仓，谷仓右边通往车站，左边通向公路。公路后面有一小片白桦林，迪洪·伊里奇心里一烦得慌，就上公路溜达。公路像条白色的丝带，经过一道道山口，向南边低处的田野绵延开来，直到远方的小木屋又上坡，与一条来自南方的铁轨交会。如果碰上杜尔诺夫卡村来的人——当然是指那些精明能干的，像是雅科夫，大伙都称他雅科夫·米奇季奇，因为他“富”，也很小气——迪洪·伊里奇就会叫住他。

“你怎么着也得给自己买顶红色小帽吧！”他讽刺道。

雅科夫戴顶檐帽，上穿件麻质衬衣，下穿条又短又重的裤子，光着脚，坐在货车的车把上。他提了提缰绳，勒住了那匹膘肥体壮的牝马。

“你好，迪洪·伊里奇！”他矜持地答道。

“你好，我说呀，你这顶檐帽早该拿去当乌鸦窝了！”

雅科夫狡黠地笑着，点点头。

“呃，叫我咋说呢，买新的好是好，可是手头有点紧嘛。”

“瞧你说的，谁不知道你交了好运，女儿嫁了人，儿子娶了媳，口袋鼓鼓的都是钱……你还不知足啊？”

这俏话说得雅科夫心里美呀，不过他更加矜持了。

“啊，上帝啊！”他叹口气，颤抖着说，“钱啊，我就没有开店铺的钱……还有我那小子，可别提他了，他可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雅科夫和其他农民一样爱动气，特别是谈到他的家务事和生意的时候。他平时几乎不露声色，但眼下急脾气却占了上风，虽然说话气得断断续续，声音颤抖。迪洪·伊里奇存心想煽风点火，便故作关心地问：

“生气啦，谁惹你生气啦？全是因为儿媳妇？”

环顾四周，雅科夫用手指甲抓着胸脯说：

“就是因为儿媳妇，真希望这死娘们得风瘫死掉……”

“儿子吃醋了？”

“是啊……他说我跟她有一腿……”

雅科夫转了转眼睛又说：

“她成天跟她男人告状不算——还想毒死我哩。有一次，我感了冒……想抽根烟解解闷……她呢，卷了根纸烟放我枕头下……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我就上当了！”

“哪种纸烟啊？”

“把死人的骨头捣碎，充作烟丝……”

“你儿子也真够傻的！应该照俄罗斯的规矩给那死娘们点儿颜色看看！”

“哪能呢，他倒扑到我胸上，像蛇一样扭动……揪他头发吧，他头发还是剪短了的……揪他的衬衣扣子吧，揪坏了还可惜。”

迪洪·伊里奇摇摇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打定主意说：

“你们那怎么样？还等着造反？”

雅科夫又马上变得谨慎起来，笑着挥挥手：

“造什么反啊！”他赶快嘟囔道，“咱老百姓都是老实巴交的，老实得很……”

他又勒了勒缰绳，好像马没有站稳一样。

“那干吗星期天开大会？”迪洪·伊里奇突然间生气地问。

“开大会？鬼知道！胡诌一通，比如说……”

“知道！我知道他们胡诌了啥！”

“既然知道，我也就不隐瞒了……他们议论才出的告示，好像真有那么个告示——不能按原来的价给老爷干活儿……”

因为几个小小的杜尔诺夫卡，就坏了做生意的心思，想起来就难受。杜尔诺夫卡总共不过三十多家农户，坐落在一块荒凉的山沟沟里。另一边则是地主的小庄园，这么点儿的小庄园也和对面的农户天天盼着什么“告示”……要是能盼来一队哥萨克兵，带上他们的马鞭子就好了！

但农户们盼望的“告示”果然下来了。一个星期天，有谣传说杜尔诺夫卡在开会制订攻陷庄园计划。迪洪·伊里奇听了，气愤地瞪着眼睛，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愤恨劲儿，准备好去“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他大喊：“把马套上车！”十分钟以后，他已经乘着套上小公马的双轮轻便马车飞奔在去往杜尔诺夫卡的路上了。雨后，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朵里，云被染成了大红色，白桦林树干也被染成了猩红，在一片雨水洗涤过的油绿田野中，货车道和那黑色的泥土特别显眼。小公马的屁股和尻带已磨出粉红色的沫子了，但迪洪·伊里奇还是紧紧地拽动缰绳，快马加鞭，到了铁道处，他掉头向右，返回田间小路。突然间，他看到了杜尔诺夫卡，便开始怀疑造反的传闻是否属实。四周一片祥和宁静，夜晚的云雀悠然啁啾。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湿润的泥土味和野花的香气……然而突然间，他的目光落到了开满黄香草木樨的庄园上：农民的畜群在那儿放牧，造反真的开始了！迪洪·伊里奇抖动缰绳，飞驰过畜群和牛蒡、荨麻间的谷仓，穿过满园麻雀的樱桃果园、马厩、下房，然后冲进了院子。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些丑陋的事情：在暮光中的田野里，迪洪·伊里奇满怀愤恨，伤痛和恐惧独坐在他停在田野的轻便马车上，他的心怦怦怦直跳，双手颤颤发抖，脸红得发烫，听觉像野兽一样灵敏，听着从杜尔诺夫卡村传来的叫喊声，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一大群人蜂拥而至，一看到他立刻越过山沟冲向庄园，骂骂咧咧地涌进院子，在门边把他团团围住。他手中只有一条鞭子，挥舞着，忽进忽退，绝望地跟人群拼杀。但是步步逼近的马具匠更勇猛地挥舞着棍子——他凶神恶煞，身强力壮，挺胸收腹，鼻子尖尖的，脚踩皮靴，身穿紫色棉布衬衫，代表众人大吼一声，说是出了告示，“要把此事了结”，全省同一天同一时间了结，把外地雇工从地主的庄园赶走，换上当地的——天一个卢布。迪洪·伊里奇喊得更声嘶力竭，企图压过他的声音：

“哈，原来是你这流氓，跟着闹事儿的学样，也学会了一手？”

马具匠接过他的话立即还嘴：

“你才流氓！”他号叫着气得满脸通红，“你，你这个老浑蛋，难道我不清楚你有多少地？二百俄亩？可我所有的地只抵得上你门廊那么大。为什么？你是什么人啊？我问你，你是什么人啊？从哪个娘胎里生的？”

“你给我等着，米奇卡！”最后迪洪·伊里奇无奈地说，晕晕乎乎地冲出人墙，向轻便马车奔去，“你等着瞧吧！”

可谁也没有被他的威胁吓住，冲他背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骂声、吼声、口哨声……然后他围着庄园打转，害怕地停下来，听着里面的动静，后来赶车上路，到与铁路的交叉口方停下来，面朝车站那边的晚霞歇了口气。四周静悄悄，空气暖和而潮湿，天色已然昏暗——天边虽还留有残霞，但平展展的田野已经黑得像深渊了。

“该死的畜生，站住！”迪洪·伊里奇向刚想抬腿起步的小公马喊道，“给我站住！”

从远处传来说话和叫喊的声音，其中两次去顿巴斯煤矿干活儿的万卡·克拉斯内的嗓门尤其大。而后，庄园上空突然腾起暗红色烟柱。庄稼汉纵火焚烧了果园里的窝棚，承租果园的城里人逃跑时把手枪忘在庄园里了，现在叫火烧得子弹噼噼啪啪开了花。

事后得知，真发生了这样的奇迹：在同一天里，几乎全县农民都参加了造反作乱。城里的旅馆好长一段时间家家客满，都被来城寻求当局保护的地主占了。事后，迪洪·伊里奇每想起来不由又恼又羞，因为他也上城求助过。他恼是因为县里的农民嚷嚷了一阵子，纵火焚烧和破坏了几个庄园后，也就平静了下来，不久马具匠像没事人似的又来到福尔格尔的杂货铺，一进门槛，便彬彬有礼地脱下帽子，似乎没有发现迪洪·伊里奇见到他时脸为之一沉。但仍有传闻说杜尔诺夫卡的农民想要打死迪洪·伊里奇，因此他每次从杜尔诺夫卡回来总怕路上天黑，不得不在马裤袋里藏支沉甸甸的手枪，他还发誓要找一个夜晚把杜尔诺夫卡烧成灰烬，在水塘投毒……传闻后来不了了之。但迪洪·伊里奇已经决定摆脱杜尔诺夫卡：“奶奶的钱不算数，自己口袋里的钱才保险！”

这一年，迪洪·伊里奇已经五十岁了，但是当父亲的念想并没有因此而磨灭，因为他跟罗德卡发生了冲突。

两年前，罗德卡是个身材消瘦、闷闷不乐的青年，两年前从尤利亚诺夫卡投奔雅科夫的鳏夫哥哥费多特。后来结了婚，埋了在婚礼上酗酒身亡的哥哥，便参军去了。新媳妇自此来庄园给人家当女佣。她皮肤白皙嫩滑，面颊红润，睫毛低垂。这睫毛把迪洪·伊里奇迷得神魂颠倒。杜尔诺夫卡的农妇一出嫁，就把辫子盘上头顶，用头巾包住，像是一对奇怪的犄角。她们穿着破旧深紫色带流苏的裙子，戴着类似无袖衬衫的围裙，脚穿树皮鞋。而这样打扮的新媳妇——人们习惯这么叫她——依然显得特别好看。一天傍晚，新媳妇独自一人在黑漆漆的谷仓里打扫麦穗，迪洪·伊里奇瞥了一眼，见四周无人，迅速上前对她说：

“我给你买踝靴和丝绸披肩……白送你！”

而新媳妇死一样沉寂。

“你听见了吗？”迪洪·伊里奇低声问。

新媳妇一动不动，低着头，挥着草耙。

于是他落了空。而罗德卡因为瞎了一只眼，提前从军队回来了。那是在杜尔诺夫卡人造反过后，迪洪·伊里奇立即雇了罗德卡和他媳妇到杜尔诺沃庄园干活，借口“现在不靠当兵的，啥事儿也办不了”。圣伊利亚节前，罗德卡进城买新扫把和铲子，新媳妇在家擦地板。迪洪·伊里奇跨过水洼进屋，望着趴在地板上的新媳妇，望着她那溅上脏水却白白嫩嫩的小腿和婚后变得丰满的身子……他猛地转动锁上的钥匙，一股强大力量和欲望促使他向新媳妇奔去。新媳妇迅速站起身，抬起愤怒的、通红的脸蛋，手里拿着湿抹布，大声嚷道：

“老东西，小心我泼你一身脏水！”

热乎乎的脏水，火辣辣的身体，还有汗水的味儿……迪洪·伊里奇一把钳住新媳妇的手，扔掉她手中的抹布，抱住她的腰，搂得紧紧的，以至于骨头都吱吱作响——然后抱她到另一个房间，里面有床。新媳妇转过头，瞪大眼，已经不再挣扎了。

从那以后，罗德卡一见到自己的老婆，就想起她和迪洪·伊里奇睡觉的事，常常痛苦万分，无论白天黑夜都往死里打她。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怕。不清楚这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庄稼汉怎么知道的真相，但罗德卡终究还是知道了。他长得精瘦，瞎了只眼，手臂像猿猴一样长而有力，小脑袋上留一头黑色短发，他常常低着头，皱着眉，用他凹陷下去的、亮闪闪的独眼看人，样子可怕得不得了。当兵的时候学了几句乌克兰语，倘若新媳妇胆敢反对他简短、粗俗的话，他便慢悠悠地拿起皮鞭，带着邪恶的笑走上前，慢悠悠地问：

“你说什么？”

接着他扬着鞭子，把她揍得眼前昏暗。

有一次，迪洪·伊里奇恰好撞到这一暴行，忍不住大喝一声：

“你这个浑蛋在干什么？”

罗德卡不紧不慢地坐到凳子上，瞥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迪洪·伊里奇立马带上门溜走了。

他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狂野的想法：运作运作，让罗德卡在什么地方被房屋或土坯砸死……但是好几个月过去了，那些让他沉醉不已的莫大希望，最终还是泡了汤：新媳妇没有怀孕！事已至此，何必继续玩火？应该赶紧摆脱罗德卡，把他撵走，越快越好。

不过，谁来代替他呢？

机会来了，迪洪·伊里奇与他的兄弟重归于好，并说服他接手杜尔诺沃庄园。

他从城里一个熟人那儿得知，库兹玛有好长一段时间在地主卡萨特金家当主管，最令人吃惊的是，他还成了“作家”。没错，他出版了一整部诗集，书脊上还印有“作家文库”的字样。

“好——啊！”迪洪·伊里奇听到慢吞吞地说，“库兹玛还挺有能耐！我想问问，书上真的这么写；库兹玛·克拉索夫诗集？”

“一点儿不错。”熟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虽然他和城里的许多人一样，认为库兹玛的诗是从别人的书和杂志上“抄”的。

于是迪洪·伊里奇在达耶夫酒馆的桌子上给弟弟写了张语气坚决而简短的便条，说是两人年事已高，应该重归于好。第二天就在酒馆里和好如初并进行了一次事务会谈。

一大早，酒馆还没来客人。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耀着潮湿的红桌布，刚用麸皮擦过的黑地板有股马厩味，跑堂的穿着白上衣和白裤子。笼中的金丝雀（不像是真的，而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正在啁啾。迪洪·伊里奇坐在桌旁，神色紧张严肃，他要了两杯茶，耳边响起了早就熟悉的声音：

“你好，又见面了。”

库兹玛比他矮一点，也更瘦一点。长一张消瘦的脸，颧骨微微凸出，皱着灰色的眉毛，小眼睛绿油油的。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得先告诉你，迪洪·伊里奇，”他在迪洪·伊里奇沏茶的时候说，“我得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狡黠地笑笑，“让你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

他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挑着眉毛，一会儿解开，一会儿又系上衣服最上面的扣子。系上扣子，他又继续说：

“你知道，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迪洪·伊里奇抬起眉毛。

“别怕，我不参与政治。但是你可禁止不了所有人的思想。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会好好经营的。不过，话说清楚了，我不会骗别人的钱。”

迪洪·伊里奇叹着气：“唉，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年头了。”

“年头没变，要骗钱也行，但是，这么做不合适。我可以去经营，闲着的时候读读书，自我提升。”

“啊，你可得注意，书读得太多，钱袋子会变瘪的！”迪洪·伊里奇摇了摇头，撇了撇嘴说，“再说，读书也不是咱这种人能干的事。”

“我可不这么想，”库兹玛还嘴道，“我呀，哥，我怎么跟你说呀？我是那种奇怪的俄罗斯人。”

“要知道，我也是俄罗斯人。”迪洪·伊里奇插了一句。

“咱俩不一样，我不想说我比你能耐，但我就是不一样。比如，你以自己是俄罗斯人为豪，可我，哥哥，远不是个斯拉夫主义者！我不多说了，再说一句：看在上帝的面儿上，别再说自己是俄罗斯人了，我们是野蛮的民族！”

迪洪·伊里奇皱着眉头，用手指弹着桌子。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是野蛮的民族，没有理性。”

“正是如此。我也算周游过世界，见过世面了，然后呢，哪儿也没有比我们更可怜、更懒散的人了。即使他不懒，”库兹玛撇了他哥哥一眼，“也是个不成器的，花尽力气撑起个家，又有什么好结果？”

“什么叫‘没什么好结果’？”迪洪·伊里奇问。

“我是说，搭窝成家也得先想想为了啥。我要成家，就得过像样人的生活。”

库兹玛用手戳戳胸口和额头。

“咱们想不了这么远，弟弟，”迪洪·伊里奇说，“你去乡下住一阵子，喝喝烂菜汤，穿穿粗糙的树皮鞋就知道啦！”

“树皮鞋！”库兹玛讽刺地说，“这该死的树皮鞋咱们穿了两千年了。怨谁啊？是鞑靼人害了咱！我们那时还年轻。不过，那边的欧洲人也受过害，受过蒙古人的害。日耳曼民族的历史也不比咱们长多少……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

“没错！”迪洪·伊里奇说，“最好还是谈咱的事。”

但库兹玛自顾自地说：

“我不去教堂……”

“难不成你是分裂派的？”迪洪·伊里奇问，他又想了想，“这下可完了，我非得丢下杜尔诺沃不可！”

“嗯，差不多，”库兹玛狡黠一笑，“你上教堂，是吧？要不是又穷又怕，你早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迪洪·伊里奇皱着眉反驳道，“人人都有罪，但《圣经》上说：只要呼口气，一切罪过便得赦免。”

库兹玛摇摇头。

“老生常谈！”他厉声说，“你停下来好好想想，怎么可能呢？一辈子猪狗不如的生活，叹口气就勾销了，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谈话变得难以进行。“他说得也对。”迪洪·伊里奇想，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桌子看。但是他总想回避关于上帝，关于生命的探讨，然后说：

“我也想进天国，可是有罪进不去。”

“好了，好了！”库兹玛用手指敲着桌子，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咱们最喜欢干的，也是咱们糟透了的弱点：说一套，做一套！哥哥，俄罗斯人就这副德行：现在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将来也照样过下去。好吧，接着说正事吧……”

金丝雀不唱了，人们都聚到了酒馆里来。从市场的铺子里却传来鹌鹑悠扬洪亮的鸣叫。库兹玛一边谈论事务，一边细细聆听，有时还低声称赞：“太妙了！”待到谈妥，他用手掌一拍桌子，慷慨激昂地说：“好，一言为定！”接着，他把手插到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厚沓纸，抽出一小本灰皮儿书，放到他哥哥面前说：

“喏，给你！我向你的请求和我的懦弱让步了。书写得不好，句子没有深思熟虑，而且是很早以前写的了……但是没办法，拿去留着吧。”

迪洪·伊里奇又感到很激动：书的作者是他的弟弟，灰皮封面上赫然写着“库·伊·克拉索夫诗集”！他翻了翻手里的书，胆怯地说：

“能不能念几首给我听听啊？请念上三四首吧！”

库兹玛低头戴上夹鼻镜，把书举得远远的，透过镜片，神情严肃地读了起来。像其他自学成才的诗人一样，诗句大都是模仿科特索夫和尼基金的：倾诉贫困和厄运，挑战那即将消散的乌云。但是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声音也开始颤抖，迪洪·伊里奇的眼睛也闪闪发亮。诗写得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诗的是他的亲弟弟，一个身上散发着廉价烟和旧皮靴气味的普通老百姓……

库兹玛摘下眼镜，低头沉默的时候说道：“库兹玛·伊里奇，我们只唱一首歌……”

接着，他痛苦地撇撇嘴：

“我们只唱一首歌：什么物件，卖了什么价？”

不过，他把弟弟派到杜尔诺沃庄园后，这歌便唱得比以前更带劲儿了。在把杜尔诺沃交到弟弟手里之前，他故意找罗德卡的碴儿，说新缰绳被狗咬坏了，要辞了他。罗德卡傲慢地一笑，蛮不在乎地回小木屋取他的东西。新媳妇听到丈夫被辞退的消息，表现得也很平静——她和迪洪·伊里奇分手后又变得默不做声，不敢看他的眼睛。过了半个钟头，罗德卡马上要离开了，却又和新媳妇一起过来求情。新媳妇站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垂着婆娑的泪眼，默不做声；罗德卡低着头，揉揉手中的帽子，扭着令人厌恶的脸，差点也哭了起来。坐在那里正打着算盘的迪洪·伊里奇挑了挑眉毛。只通融了一件事——没为新缰绳扣他的工钱。

现在迪洪办起事来坚定许多。自己赶走了罗德卡，又把生意交给了弟弟库兹玛，他觉得满心欢喜：“我弟弟靠不住，又肤浅，不过先凑合着用吧！”他回到福尔格尔，十月份拼死拼活整整忙了一个月。十月份的天气像是为了营造和谐的氛围，一直晴空万里。然而突然间，天色骤变，狂风暴雨接踵而至，杜尔诺夫卡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十月份，罗德卡在铁路上干活，新媳妇赋闲在家，偶尔到庄园的花园里打打零工，赚个十五二十戈比。她的举止古怪：在家沉默不语，哭哭啼啼，在果园却欢欣鼓舞，高声谈笑，和多扎·南妮一起唱歌。多扎长相俊俏，可有点傻里傻气的，像个埃及女人，跟租下果园的一个城里人同居。不知道为什么，新媳妇偏偏跟多扎要好，给那城里人的弟弟，放肆无礼的小伙子暗送秋波，并在歌声中暗示她正思春。他们之间有没有奸情，人们不得而知，但结局却特别悲惨：喀山圣母节前夜，哥俩回城，在他们的小屋里“举办晚会”——他们邀请了多扎·南妮和新媳妇，玩了一整晚。他俩拉着手风琴，请两个姑娘吃薄荷饼，喝茶，喝伏尔加酒。到了黎明，哥俩套好马车准备上路，突然间大笑着把喝醉的新媳妇按倒在地，捆上她的双手，把她的裙子统统撩到头顶上，团成一团，用绳子捆起来。多扎吓得逃跑了，躲进高高湿湿的草丛，她看见迪洪哥俩驾着货车，飞快地驶离了果园——她看见新媳妇挂在树上，裸着下身。那是个凄惨、阴霾的清晨，果园里小雨淅淅沥沥，多扎泪流成河，抱着新媳妇抖得牙齿打战，她发下毒誓，要是把这事传出去，她多扎·南妮定被天打五雷轰……可是没到一个星期，新媳妇的丑闻便在杜尔诺夫卡传开了。

流言当然无法查实：“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到，可能是多扎瞎说。”但流言引发的议论却远没有停息，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罗德卡回来收拾他老婆。迪洪·伊里奇从工人嘴里得知果园里发生的事，变得激动不已——要知道这会闹出人命的呀！但结果实在出人意料：米哈伊尔节前一晚，罗德卡回家“换了件衬衣”，然后“闹肚子死了”！这是谋杀，还是真的闹肚子，谁也不知道。消息传到福尔格尔的时候天色已晚，但迪洪·伊里奇当即命人将马套上车，夜里冒着雨去见他的弟弟。兄弟见面后，喝了点茶，又喝了点果酒，迪洪·伊里奇情绪激动地望着弟弟忏悔道：

“都赖我啊，弟弟，都赖我！”

听完哥哥的话，库兹玛沉默了好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掰着手指头，把关节掰得咯咯作响，最后冷不丁地说：

“现在想想，还有比我们的民族更残酷的吗？城里的小偷从摊上偷了块不值钱的薄饼，结果摊主们都去追，追上了就让他吃肥皂块。要是发生了火灾或是斗殴，全城人一窝蜂跑去看热闹，若火很快扑灭，斗殴制止，他们就摇头惋惜：怎么这么快就完了，真可惜！看到有谁死命打自己的老婆或狠狠揍一个孩子，取笑一个孩子，他们甭提多开心，多带劲儿！”

“可是你也应该明白，”迪洪·伊里奇情绪激动地打断他，“哪儿的无赖都不少。”

“是啊，你自己不也雇了个……那个傻瓜名字叫啥来着？”

“你是说鸭子脑袋莫特亚？”迪洪·伊里奇问。

“对，就是他，你不是把他搞来逗乐的吗？”

迪洪·伊里奇狡黠一笑：没错。有次把莫特亚放糖箱子里装火车托运。站长是他老相识，也就许了。箱上还贴有“小心白痴”的标签。

“他们竟然教这些白痴手淫而取乐！”库兹玛接着厉声说道，“他们往老姑娘的门上涂焦油，让狗去咬乞丐，用石子扔房顶上的鸽子！要知道，吃鸽子可是大大的罪过，圣灵就附在鸽子身上呀！”

茶饮早就凉了，蜡烛也熄了，屋里青烟弥漫。洗手池里浸满了发臭的烟头。窗角上铁管子的通风口敞开着，里面的气流时不时得打旋，发出尖厉的响声和沉寂的哀号。“和教区议会的一个样。”迪洪·伊里奇想，可是这里烟味那么重，十个通风口可能都不管用。雨水在屋檐上滴答作响，库兹玛像钟摆一样从一个墙角挪到另一个墙角说：

“是啊，我们可是‘优等民族’，‘优等’得不得了呢！你读一读历史，绝对毛骨惊然：兄弟亲家自相残杀，父子反目成仇，到处是杀害和欺诈……俄国的古老史诗也是轻松欢快：‘撕开他白白的胸膛’，‘把他的肠子倒在地上’，……伊利亚怎么对待自己女儿的？‘踩住她的左脚，拽住她的右脚’……那歌谣呢？总是千篇一律：后妈‘恶毒贪婪’，公公‘凶狠爱找碴儿’，坐在炉旁像只套着绳子的老公狗，婆婆‘凶神恶煞’，坐在炉旁像只拴着绳子的老母狗，小姑子们则‘汪汪乱叫，到处告密’，小叔子们‘恶毒地嘲讽人’，丈夫‘不是蠢货就是酒鬼’，公公吩咐‘打老婆要狠狠地打’，而媳妇得拖地板擦门槛，炖菜汤烙烙饼，对亲爱的丈夫说：‘给你盆脏水洗洗脚，给你块裹脚布擦干了，拿着条绳子去上吊’……迪洪·伊里奇，还有比咱们这俏皮话更粗野的吗？谚语又咋说？‘一个死的换俩活的’……愚蠢比盗窃更可恶……”

“那照你所说，当个要饭的岂不是更好？”迪洪·伊里奇嘲讽地问。

没想到库兹玛接过话：

“没错，没错！全世界数咱最穷，可是没有像咱一样看不起穷人的。用什么话伤人最狠？骂他穷！‘你这穷小子，没饭吃了……’给你举个例子，就说丹尼斯卡……就是那个谢雷的儿子……那个靴匠……前两天对我说——”

“等等，”迪洪·伊里奇打断他的话说，“谢雷他现在怎么样了？”

“丹尼斯卡说：‘快饿死啦’。”

“他这个坏蛋！”迪洪·伊里奇斩钉截铁地说，“你可别在我面前说他好话啊。”

“我才不会呢，”库兹玛生气地回答，“还是听听丹尼斯卡的事儿吧！他告诉我：‘闹饥荒那几年，我们这些学徒常常到考尔拉亚·斯洛博达溜达。那儿的妓女多得很呀，可一个个饿得皮包骨！给她半磅面包，她就趴在你身子底下把它吃个精光……多么可笑！’……请注意那句‘多么可笑！’”库兹玛严肃地说道。

“看在耶稣的面上，别再说了，”迪洪·伊里奇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还是让我谈谈正经事吧。”

库兹玛接话：

“好，你说吧，有啥可说的？还能咋办？啥也不用操心！给她点钱得了——就这么着吧。你想想，柴火生不起来，吃的吃的没有，埋死人也埋不了！以后把她再雇过来，给我当厨娘……”

迪洪·伊里奇在一个寒冷阴霾的清早回到家中，湿润的打谷场上还留有烟味，村里的公鸡在懒洋洋地打鸣，雾霭中，几只狗还在门廊睡觉，一只老火鸡蹲在屋旁边黄叶凋零的苹果树枝上打吨，田野里，两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风在吹散灰黑的浓雾。迪洪·伊里奇没有睡意，但又觉得极其疲惫，所以像往常一样快马加鞭——这是一大匹枣红马，尾巴给扎住了，身上湿乎乎的，因此显得更瘦、更黑、更英俊。迪洪转过脸，避开风，竖起右边冰冷潮湿的衣领，从湿漉漉的眼睫毛底下看着衣领上一颗颗银色的露珠，看着飞快转动的车轮裹上一层厚厚的黑泥，泥水像喷泉一样飞溅而来，沾满了他的靴子，看着奔跑的马腿和马湿乎乎耷拉着的耳朵……当他带着满脸泥点子飞奔到家门口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雅科夫拴在柱子上的马。他急忙把缰绳缠在马车杆子上，跳下车，直冲进铺子大门——惊呆在那里。

“烦死人了！”柜台后面的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模仿着迪洪·伊里奇的腔调说道，不过是恹恹、腻乎乎的语气。她在低头翻着装钱的抽屉，哗哗啦啦折腾了好久，昏暗中就是找不出需要的零钱。“烦死了，现在哪儿的便宜些？”

没找到钱，她便直起身，看一眼站在他面前头戴檐帽，身穿粗布上衣，却打着赤脚的雅科夫，看一眼他那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歪胡子，又问：

“是不是她毒死他的？”

雅科夫连忙回答：

“这可不关咱的事，彼得洛瓦娜……鬼知道……咱可管不着……管不着，比方说……”

迪洪·伊里奇一想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手就成天到晚一直打战。大家都认为是她下的毒。

幸好这件事也就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了：罗德卡下了葬。送殡时新媳妇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情深意切，甚至哭得有失体统——本来送殡哭丧也就是按俗套办事，不用动情——迪洪·伊里奇一颗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再说平时铺子忙得直掉脑袋，却没有个帮手。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迪洪·伊里奇只在秋收斋戒前雇了几个短工，现在一个个都回去了。只剩下雇了一年的厨娘，绰号“油饼”的打更老头和傻瓜小奥斯卡。光照看牲口就得费不少力气。过冬的绵羊有二十只。坐在猪圈里的六只黑毛大公猪总是郁郁寡欢，打不起精神。三头母牛，一头阉牛和一头红毛小牛犊站在牛栏里反刍。后院里拴着十一匹马，而在马栏里还有一匹灰色种马——性子刚烈，体形庞大，毛发密长，胸围宽阔——别看它块头大，却值四百卢布。它的上一代是纯种种马，身价高达一千五百卢布。所有这一切都得有人照料。

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老早就打算进城去熟人家串串门，这次终于下了决心。送走她后，迪洪·伊里奇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里转悠，这时，尤利亚诺夫卡邮政所所长萨哈洛夫背着猎枪恰巧经过公路，这人对农民穷凶极恶的态度是出了名的，农民们说：“邮信的时候吓得手脚都打战！”迪洪·伊里奇走到路边，抬起眉毛瞅了他一眼，心想：

“这老家伙，你看他，干吗蹚着泥水闲逛。”

不过他友善地打招呼：

“打猎来啦，安东·马尔凯奇？”

邮政所所长停了下来。迪洪·伊里奇走上前问好。

“少来了，打什么猎呀！”邮政所所长闷闷不乐地答道。这人块头大，驼着背，头发灰黑浓密，甚至从耳管和鼻孔里都钻了出来，长着两道弯弯的浓眉、一双深陷的眼睛。

“只不过为了我的痔疮，出来遛个弯罢了。”他特别强调“痔疮”两字。

“您看，”迪洪·伊里奇伸出手掌和五根粗粗的手指，激动地说，“您看：咱们家乡现在荒成这样了！啥也没有，连个鸟兽的影子都没有！”

“林子砍光了。”邮政所所长说。

“砍得精光，连根拔起！”迪洪·伊里奇应和道。

突然又加了句：

“脱毛，全都在脱毛！”

为什么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迪洪·伊里奇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觉得言之有理。“全都在脱毛，”他想，“如同牲口度过漫长的寒冬一样……”与邮政所所长告别后，他仍久久地站在公路上，不满地四处张望。天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刮起了讨厌、潮湿的风。在起伏不平的田野——冬小麦田、耕地、麦茬地和棕色的灌木丛上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阴沉的天空仿佛就要压到地面。积满雨水的道路像一条条闪闪发光的锡带。人们在车站等着开往莫斯科的邮车，那里飘来茶饮的香味，不由得让人向往起舒适、温暖、洁净的房间，家庭或外出远行……

晚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迪洪·伊里奇睡得不安生，牙齿痛苦地打战，身上发冷——想必是晚上站在公路招了风寒——搭在身上的厚呢子大衣还滑落到了地板上。从小时候起，后背一受凉迪洪就会做梦：暮光、狭窄的小道、奔跑的人群、性子烈的黑马拉着的笨重消防车……他醒来划了根火柴看了眼闹表——才三点——于是捡起呢子大衣正要睡过去，却又感到有些不安：有人要偷铺子、盗马。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丹科夫的铺子里，门外，夜雨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门铃不时叮当作响——贼来啦，牵走了他的种马，要是发现，准把他给宰了……有时意识又返回到现实中来。现实也让他放心不下。窗外老头在打更，但一时间，那声音仿佛又离得他很远很远，看门狗班扬准是凶狠狠地一直追到野地里，疯狂地撕咬着什么人，后又突然出现在窗户下汪汪直叫。于是迪洪·伊里奇打算起床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刚决定起床，大大的倾斜的雨点借着风势又重又密地敲打着黑暗中的窗户。不，睡觉比什么都来得好……

门砰地一响，湿湿的寒气吹了进来——打更老头“油饼”抱着一捆麦柴簌簌地进了屋。迪洪·伊里奇睁眼一看，外面是个雾蒙蒙湿漉漉的黎明，窗户被雾气笼罩。

“生火吧，老伙计，赶紧生火吧，”迪洪·伊里奇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咱还得去喂牲口，喂完后你再睡。”

老头一夜之间仿佛瘦了许多，由于寒冷、潮湿、劳累，脸色铁青。他用凹陷无神的眼睛看了迪洪·伊里奇一眼。他依旧戴着顶湿湿的帽子，穿着湿湿的短上衣和被雨水泥水浸透的树皮鞋，嘴中嘟囔着，困难地跪倒在炉旁，把气味浓烈的冷麦秆塞进炉子，然后对着炉口吹火。

“舌头是不是让牛嚼了？”迪洪·伊里奇一边下床，一边哑着嗓子喊，“嘟嘟囔囔什么东西？”

“巡了一整夜，还叫去喂牲口。”老头耷拉着脑袋，好像说给自己听。

迪洪·伊里奇瞥了他一眼：

“我看见你是怎么巡夜的！”

说完，他穿上上衣，忍着胃部的痉挛，走上踩得全是泥水的门廊，迎来灰暗清冷的早晨。到处都是铅色的水坑，墙壁也被雨水淋黑了……

“没用的下人！”他没好气地想。

小雨几乎不下了，“到晌午还得下大雨。”他想。看着从墙角毛茸茸的班扬向他扑来，满是吃惊：它的眼睛一闪一闪，吐着鲜红色的舌头，喘着热乎乎的粗气……它是跑了一夜，叫了一夜啊！

他抓着班扬的项圈，蹚过泥水检查所有的门锁。然后把它系在谷仓下，回到走廊，看了看厨房和屋子。屋里弥漫着热乎乎的臭气；厨娘睡在光溜溜的长凳上，用围裙盖着脸，撅着屁股，双腿收到腹部，脚上套着沾满灰尘的破旧大靴子；奥斯卡上穿长款羊皮袄，脚踩树皮鞋，躺在床板上，头埋进满是油渍的枕头里。

“这婆子定是鬼混了一夜！你看看她，放荡了一晚上，到了天亮才躺到长凳上！”迪洪·伊里奇心生厌恶地想。

他环顾一下漆黑的墙壁，不大点儿的窗户，盆里的泔水，宽大的炉灶，大声呵斥道：

“嘿！老爷们，该醒醒了！”

厨娘生起火，煮着喂猪的土豆，烧着茶饮。奥斯卡光着脑袋，困得直打跌，给牛马送谷壳去了。迪洪·伊里奇亲自打开吱吱呀呀的院门，第一次走进布帘子、松垮棚子和猪圈包围着的肮脏畜棚。尿、屎、雨混合成一团厚厚的褐色泥浆，没过脚踝。而换上厚绒毛的马匹就在这里来回走动。灰头土脸的绵羊在角落里挤成一团。那匹被阉割了的棕色老马独自在黏糊糊的空槽边打盹。方方的院子上空荒凉、阴沉。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圈里的公猪也一个劲儿病恹恹地哼哼唧唧。

“烦透了！”迪洪·伊里奇想，突然间向拖着麦秆的更夫厉声吼道：

“干吗在泥浆里拖，你这老蠢货？”

老头把麦秆放到地上，瞧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说：

“你才是老蠢货。”

迪洪·伊里奇迅速张望了一下，看奥斯卡是否已经出去，确定奥斯卡走了后，他很满意，快速走近老头，也装着心平气和的样子，给了老头一记耳光，扇得他脑袋直晃，又拽住他的领口，用尽浑身力气把他推出门外。

“滚！”他吼道，气得脸煞白，“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这废物！”

五分钟后，被轰出门的老更夫肩上背着个袋子，手里拄着根拐杖，已经沿着公路回家了。迪洪·伊里奇哆哆嗦嗦地给种马喂水，喂新鲜的燕麦——隔夜的它不吃，只是舔舔。喂完食，迪洪·伊里奇蹚着粪水大步走向厨房。

“准备好了没有？”他推开一条门缝问。

“着什么急啊！”厨娘没好气地答道。

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煮土豆的淡淡气味，土豆从铁锅里捞了出来。厨娘和奥斯卡两人正用杵子一边捣一边撒上面粉，这捣土豆声使迪洪·伊里奇没听见回答。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喝茶去了。

走进门厅，顺脚踢开门槛旁又脏又重的垫子，便去墙角里洗漱。墙角凳子上放了个锡面盆，面盆上方的墙头挂着盛洗手水的铜壶，小隔板上放有一块椰皂。他洗脸的时候弄得铜壶叮当响。一会儿斜眼竖眉，一会儿哼着鼻子气不过，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哼，这些该死的雇工，现在还撒手不干了！你说他一句，他还你十句，你说他十句，他还有一百句等着你。哼，你们这都是胡扯！现在不是夏天，你们这样的穷鬼一抓一大把。到了冬天缺吃的，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就得滚回来求我。”

自从米哈伊尔节过后，手巾就一直挂在铜壶旁边，脏得够戗。迪洪·伊里奇瞥了眼手巾，咬着牙，闭着眼睛摇头说：

“唉，天上的圣母啊！”

大厅里面有两扇门。左门进去是个半明半暗的狭长房间，小窗户面向院子，用来接待客人。屋里有两张长沙发椅，硬得跟石头一样，坐垫上包着油布，上面爬满臭虫，有活的，有压死了的，也有干瘪的。窗户间挂了幅将军像，海狸毛色的短腮胡须，样子英俊威武。画像四周有很多小像，都是俄土战争中的英雄人物，下面附有题词：“我们的子孙和斯拉维克兄弟们将铭记我们父亲的光辉事迹，铭记这位英勇的战士如何击溃苏里曼帕夏，战胜异教徒敌人，带领子孙登上了云雾缭绕、飞禽盘旋的崇山峻岭。”从另一扇门进去则是主人的卧室。在右边靠门处，放着一个亮闪闪的玻璃橱。左边是白色的炉子和炉台，炉子有一块裂开了，裂口用泥巴糊上，这样一来，它就像个被折磨的干瘦的人，迪洪·伊里奇看到它就心生厌恶。炉后是张双人床，床头挂着条红绿相间的羊毛毯，印着猫耳虎的图案。门对面墙下的橱柜上铺着针织台布，台布上摆着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结婚时的珠宝盒……

“铺子有人找你！”厨娘推开门缝喊道。

湿雾蒙蒙，天色又像黄昏一般，小雨淅淅沥沥，不过风向变成了北风——空气也因此清爽了许多。货车驶出站台的汽笛声也比从前欢快、响亮。

“你好，伊里奇。”门廊上一个兔唇农民朝他点头致意。那人头戴湿湿的满族皮帽，牵匹淋湿的花斑马。

“你好，”迪洪·伊里奇斜眼看着那人兔唇间一颗白晃晃的大牙，漫不经心地回答，“买什么呀？”

他给那人匆匆称了盐和煤油，匆匆回到了房里。

“连祷告的时间都不给我留，这帮狗杂种！”他边走边嘀咕。

靠墙桌子上的茶饮已经烧开，咕咕嘟嘟响着，悬在桌子上方的镜子挂上了一层白雾。窗子和钉在镜子下面的石版画也沾满水珠——石版画上是个魁梧的汉子，身穿土耳其黄袍，脚套摩洛哥红皮靴，双手举面俄国国旗，身后则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圆顶塔楼。画两旁是镶在龟壳画框里的照片。在最显眼的地方挂着幅著名牧师像，穿一身云纹绸教士服，胡子稀疏，腮帮稍肿，一双小眼眼神犀利。迪洪·伊里奇一见赶忙朝墙角里的圣像虔诚地画十字。随后他取下熏黑的茶壶，倒了杯茶。这茶有一股浓烈的白桦树枝味。

“连祷告都不让做，”他想，痛苦地皱着眉头，“这帮该死的，都怪他们！”

应该想想有什么事忘记了，做点什么事，或干脆躺下好好睡一觉。他希望有个温暖安静的环境，清晰坚定的思想。他站起来，打开绑着陶瓷铃铛的玻璃橱柜，拿出一瓶山梨伏尔加酒和一只矮胖的小酒杯，上面写着：“修士也贪杯”……

“我还是算了吧？”他大声说。

可是他斟了一杯，干了，又斟了一杯，又干了。一边喝一边就着厚厚的椒盐卷饼，在桌旁坐下。

他狼吞虎咽地喝着杯里的热茶，把糖放在舌尖上吮吸。一边喝着茶，一边心不在焉又心生疑虑地斜眼瞅着墙上的黄袍大汉和龟壳画框里的照片，甚至还瞅了一眼身穿云纹绸教士服的著名牧师。

“我们这些过着猪一样生活的人没工夫信教！”他想，接着像是和什么人为自己辩解似的，粗鲁地补充道，“到乡下住一阵子，喝喝酸白菜汤就知道了！”

瞧了瞧牧师，他觉得一切都值得怀疑……连他平时对牧师的虔诚都值得怀疑。如果好好想想……不过他赶紧转眼盯着克里姆林宫。

“说来惭愧！”他嘟囔着，“我还从来没去过莫斯科！”

是啊，他没去过。为什么呢？是公猪不让他去！先是放心不下买卖，然后也放不下酒馆和客栈。现在种马和公猪也拖他的后腿。别说莫斯科了，连公路旁的那片白桦林，想了十年也没去成。他一直想逮个晚上，带上毯子、茶饮在树荫下、草地上坐会儿——但这想法却从没有实现过……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就五十岁了，一切都快走到了头，光着屁股玩闹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龟壳镜框里面的一张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躺在地上（其实是躺在黑麦田里的）两个人是他，迪洪·伊里奇和年轻商人洛夫托夫索夫——两人手里端着半杯黑啤酒……那时两人的交情好得很啊！他还记得两人在灰蒙蒙的谢肉节拍照的场景哩！但这都是哪会子的事儿了？洛夫托夫索夫又去了哪里？甚至生死未卜……另一张照片上，三个城里人像石头一样呆呆地站成一排，头发梳成平整的中分，穿件绣花衬衫，外套长礼服，脚踩铮亮皮靴——那三人是布奇涅夫、维斯塔夫金、博格莫洛夫。中间的维斯塔夫金手捧盛有面包和盐巴的木托盘，上面盖块公鸡绣花巾，布奇涅夫和博格莫洛夫各捧圣像分站两边。拍照那天刮风扬尘，人们都在等待主教及省长光临谷仓开仓仪式，迪洪·伊里奇还加入了欢迎省长的队伍，这使他无比骄傲。但是那天又留下什么印象呢？只记得在谷仓旁等了五个来小时，白茫茫的尘土在风中翻滚，省长身材修长，衣服整洁，穿镶金边的白裤、金色绣花外衣，戴顶鸡冠帽，慢悠悠地向列队走来……当他开始讲话，接受面包和盐巴的时候，众人都很害怕，他的手又白又瘦，超乎寻常，皮肤像蛇皮一样又薄又亮，干瘪瘦长的手指上留着透明的长指甲，戴着闪亮的宝石戒指……如今省长已经不在人世，维斯塔夫金也死了……再过五年十年，人们聊起迪洪·伊里奇也会说：

“已故的迪洪·伊里奇。”

炉子越烧越旺，屋里也更加暖和、舒适，镜面变得清晰起来，不过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玻璃成了乳白色，说明天已经大亮。饿猪烦人的哼哼声越来越响，但哼哼声突然变成兴高采烈的吼叫：想必是听到了厨娘和奥斯卡端着盆猪食走向它们的声音。迪洪·伊里奇放下关于死的幻想，将烟头扔进洗手池，穿上他的外衣，匆忙地往院子里走。他迈着大步，扑哧扑哧蹚着粪水，亲自打开猪圈门，贪婪而忧愁的眼睛久久盯着奔向黏腻猪盆抢食吃的公猪。

另一个想法突然打断了他对死的想象：人固有一死，但人死后也可以树碑做榜样。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孤儿，要饭的，小时候两天吃不上一块面包……但现在呢？

“你的一生应该被人传诵。”库兹玛某天嘲笑他说。

但其实没有什么可嘲笑的。如果一个乞丐，从小不认几个字的小毛孩能成为现在的迪洪·伊里奇，说明他还挺机灵的。

厨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公猪相互挤蹭，把前蹄放到猪槽里。突然她打了个嗝，说道：

“哦，上帝啊，但愿今天没灾没祸！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好像在院子里放牲畜，羊啊，牛啊，猪啊……统统都是黑色的！”

迪洪·伊里奇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就是这些该死的牲畜！光这些牲畜就能要了你的命：不到三个钟头，又得拿钥匙开门，往整个院子里送饲料。松垮棚子里有三头奶牛，单栏里关着红色小牛犊和公牛俾士麦：现在就得给它们喂干草。马和绵羊中午要吃麦麸，种马呢？鬼知道该喂它什么！他从门上面的栅栏缝里伸出脑袋，翻着上嘴唇，露出粉红的牙床和雪白的牙齿，皱起鼻子……迪洪·伊里奇没来由地大发雷霆，突然向它吼道：

“你这畜生，真该遭雷劈！”

天上下起了雨夹雪，他的脚弄湿了，冻僵了。他又喝了些山梨伏尔加酒，吃了点葵花子油炸土豆和腌黄瓜，接着又喝了蘑菇白菜汤和小米粥……喝得他满脸发红，头脑发沉。

他用脚踢掉脏皮靴，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倒在床。可是想了想一会儿又得起来：天黑前要给马、牛、绵羊喂麦秸秆……不行，还是把麦秸秆和干草拌在一起，浇点水，再加上盐……要是放纵自己的话，准会睡过头。迪洪·伊里奇伸手到橱柜上拿起闹钟，上了发条。闹钟又嘀嘀嗒嗒地走了起来，韵律均匀的嘀嗒声使屋子变得更加平静。迪洪·伊里奇的思路渐渐模糊了……

然而恍惚间，突然听到了教堂粗沉响亮的教堂歌声。迪洪·伊里奇吓得睁开了眼，一开始只认出两个农民扯着嗓子大声唱歌。屋外天寒地冻，湿大衣的气味从厅里传进来。后来他坐起身，才看清楚那两个人：有一个是瞎子，麻脸，小鼻子，长嘴唇，头盖骨又大又圆，而另一个是马尔卡·伊万诺维奇！

马尔卡·伊万诺维奇过去也只不过是小小的马尔卡尔，人们都叫他“四处游荡的马尔卡尔”。——有一天，马尔卡尔顺公路出去时走进了迪洪·伊里奇的小酒馆——脚踩树皮鞋，头顶无边便帽，身穿油腻腻的军大衣，手拄镶铜边的长棍，棍子的顶端有个十字架，末端是支矛头。肩上背个背包，挎只军用水壶；头发又长又黄，脸盘又灰又宽，鼻孔像猎枪的两个枪筒；断了的鼻梁像个木鞍架，而眼睛和鼻梁的感觉一样，闪亮中透着犀利。这人恬不知耻，快速拿起烟，一根又一根抽了起来，鼻孔中冒着烟气，语气粗鲁、简短，容不得别人反对。这口气正好对迪洪·伊里奇的味儿——很明显，“是条名副其实的汉子”。

迪洪·伊里奇立马帮他脱下军大衣，留他做自己的助手。可没想到马尔卡尔竟是个小偷，不得不将他暴打一顿，撵出店门。过了一年，马尔卡尔成了全县出了名的灾星，人们一见到他就像遭了难似的害怕。只要他走到人家窗下，悲伤地唱起“与圣者一起安息”或者给一块神香、一撮香灰，那家定会死人。

现在，马尔卡尔穿着原先那套衣服，手里拄着棍子在门口高唱，瞎子翻着白眼珠子和他一唱一和。看着瞎子这令人难受的模样，迪洪·伊里奇一下就断定他是个在逃的罪犯：像头凶残的野兽一样令人害怕。然而更可怕的是这两个流浪汉唱的歌。瞎子忧郁地抖着扬起的眉毛，用他带鼻音的、令人作呕的高嗓门吼着，马尔卡尔亮闪闪的眼睛一动不动，发出嗡嗡的男低音。结果形成一种无比高昂、粗鲁而又和谐、有力、恐怖的古教堂合唱。

瞎子起头儿唱：

全世界都将泣不成声！

马尔卡尔“铿锵有力”地重复：

泣不成声，泣不成声。

瞎子吼道：

在救世主面前，在圣主面前。

马尔卡尔傲慢地张开鼻孔，大声威吓：

罪人都必忏悔！

接着又用他的低音伴着瞎子的高音，口气凛然地唱：

难逃上帝的审判！

难逃地狱的火海！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和瞎子一齐用已经习惯了的傲慢口气命令道：

“老板，来杯酒暖和暖和。”

没等回答，他就跨过门槛，走到床边，把一张画塞到迪洪·伊里奇手里。

这只不过是从插画报上剪下的一张普通画，但迪洪·伊里奇一看不由得毛骨悚然。几棵树被暴风雨压弯了树干，乌云中一道刺眼的闪电把人劈倒在地，下面的注解写着：

“让·保尔·里希特尔遭雷劈。”

迪洪·伊里奇吓了一跳。

但他慢慢地把画撕成碎片。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靴子，说：

“吓唬傻子去吧。小子，你，我可是清楚得很！随便拿点儿什么，赶紧上路吧。”

他走进铺子，给站在门廊的马尔卡尔和瞎子拿了两磅椒盐卷饼、两条腌鲱鱼，然后用更严厉的口吻说：

“请上路！”

“烟叶呢？”马尔卡尔厚颜无耻地索要。

“我自己还抽不上呢，”迪洪·伊里奇打断了他，“你小子，别想跟我讨价还价！”

停了会儿，他又说：“照你干的那些勾当，绞死都不够！”

马尔卡尔看了眼在一旁站得笔直的瞎子，扬起眉毛，问：

“教友，你说呢？是绞死还是枪毙？”

“枪毙好，”瞎子正经八百地回答，“最后死得痛快。”

夜幕降临，大片的云朵变成青灰色，泥浆开始上冻，带着冬天的冷清。送走马尔卡尔后，迪洪·伊里奇在门廊上跺了会儿冻僵的脚，然后回到屋里。他没脱衣服，坐到窗前的椅子上，点着烟，陷入沉思之中。想起了夏天、暴动、新媳妇、弟弟和老婆……想起现在还没付短工的工钱。他总爱拖欠工钱。在他这打过零工的姑娘小伙儿秋天一天到头站在他门下哭穷诉苦，吵闹过，也放过狠话。可他却无动于衷，他大喊上帝可以做证：“家里只剩下两戈比小钱，不信你们搜！”他翻着自己的口袋和钱包，装作气疯了的样子往地下吐吐沫，好像自己受了冤枉，怨那些讨债的“不要脸”……但现在想想，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他对待妻子也冷酷无情，时不时地冷落她。突然间，他感到惊骇无比：上帝啊，连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竟然都不知道！她咋活的？想的啥？这么多年伺候他，心里啥感觉？

他把烟头扔了，又点上一支……呵，马尔卡尔这小流氓还挺机灵！可是这么机灵，怎么猜不出啥人啥时候遭啥难？至于迪洪·伊里奇自己，时日也不多了。毕竟，年纪也不小啦！多少跟他年纪差不离的，早都死了！人是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有孩子也不管用，他不了解孩子，在孩子眼里，他只是陌生人，对于活着的和死去的至亲也是如此。世上人多得像满天星星，而生命却如此短暂，从出生、长大，到死，如此匆匆。对彼此知之甚少又很快遗忘。仔细想想，真是要疯掉！原先他对自己说：

“我的一生应该被称颂……”

但是又何必称颂呢？没什么可称颂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颂的。自己度过的日子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比如说，小时候的事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只恍惚记得一年夏天，一个同龄人和一件轶事：他烧了人家的猫尾巴，结果挨了一顿打。有人送了他根短皮鞭，一个锡口哨，他别提多高兴了。有一回，醉酒的父亲叫他——声音既亲切又忧伤：

“过来，小迪洪，宝贝，快过来！”

他突然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要是倒腾买卖的父亲现在还活着就好了，迪洪·伊里奇也只是出于怜悯，赏这老头一口饭吃，不会去了解他、关心他。对待母亲也一样，若问他：还记不记得母亲？他的回答是：我记得有那么个驼背老太婆……晒牛粪、生炉子、偷偷喝酒、不停埋怨……别的就都想不起来了。他在马托林商店做了差不多十年工，却感到恍如一日：四月的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落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而铁板则被“砰”的一声扔进铺子旁的货车……一个灰暗、阴霾的晌午，一群鸽子落到另一家卖面粉、黍米、麦麸铺子旁的雪地上，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而他和弟弟则在门口用牛尾巴抽陀螺……马托林那时年富力壮，脸色紫红，下巴刮得很干净，脸颊两边留着两撮姜黄色的胡须，后来也剃掉了。他现在穷得咣咣响，老得不成样子，穿着褪色呢子大衣，戴一顶高筒帽，从一家铺子跑到另一家，从一个熟人转到另一个，下下跳棋，到达耶夫酒馆坐坐，喝点小酒，稍稍喝醉，然后不停地说：

“咱是小人物，喝点，吃点，付了钱——然后回家！”

马托林见到迪洪·伊里奇，差点没认出来，可怜兮兮地笑笑，问：

“难道你就是小迪洪？”

而迪洪·伊里奇今年秋天第一次见到弟弟的时候也差点儿没认出来：“难道这就是库兹玛？与我走街串巷、游走多年的亲弟弟？”

“你老了，弟弟。”

“可不是吗，是老了些。”

“可老得太早。”

“就因为我是俄国人，所以老得快！”

迪洪·伊里奇点了第三支烟，犹疑地望着窗外。

“难道在别的国度也一样？”

不，不可能。他认识的一些熟人也去过国外——像商人鲁卡维什尼科夫，他们都说……就算鲁卡维什尼科夫没说，也可想而知。就拿在俄罗斯的日耳曼人或犹太人来说吧：他们做事有条不紊，彼此了解，是朋友，不仅是酒肉朋友，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友：告别以后相互通信，父母和亲朋的照片代代相传；教导爱护子女，和他们一起散步，和他们平等地交谈——所以子女长大后也有值得回忆的东西。而我们俄罗斯人呢？相互仇视、妒忌、诽谤，一年只探望一次，若遇到某人突然来访，才忙个不停地收拾屋子……客人来了又怎么样，连一勺果酱也舍不得给！来客要无主人劝说，一杯也不多喝……

窗外驶过一驾三套车。迪洪·伊里奇目不转睛地仔细打量。拉套的是精瘦的快马，拉的四轮马车也是重新修葺过的。这是谁家的呢？附近没有哪家有这样的三套车。这一带的人穷得要死，有时三天都吃不上面包，连圣像的金缕衣也扒下来卖光，窗户玻璃破了没钱买新的，用枕头堵窟窿，屋漏没钱修，下雨的时候，天花板像筛子一样往下滴水，地上都是盆啊、桶啊……接着，靴匠杰尼斯卡也走了过来。他要去哪儿呢？手里提了个什么东西？是箱子？真是个蠢货，上帝啊，原谅我说这冒犯话！

迪洪·伊里奇机械地穿上橡胶鞋，走到门廊。外面已是初冬青色的薄雾。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又停下来，坐到长椅上……是啊，格雷和他儿子也算是个家！迪洪·伊里奇想象着自己和杰尼斯卡一样，手提箱子，踩着稀泥回杜尔诺夫卡。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庄园、沟渠、农舍、黄昏、弟弟家里的灯光……库兹玛一定是坐在那儿看书。新媳妇站在寒冷黑暗的门厅，在不太暖和的炉子旁边，烤着手和后背，等着吩咐“开晚饭”！她抿起干裂的嘴唇，想这些什么……是什么呢？是罗德卡？说罗德卡是新媳妇毒死的？纯属胡说八道！但是如果她真的毒死了罗德卡……哦，主啊，如果真是她毒死的，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的心里压着多厚的墓石啊！他想象着站在自家的门廊上远眺杜尔诺夫卡村，远眺沟壑后斜坡上黑漆漆的农舍，那些谷棚和院子后面的杨柳树……柳丛后是田野，田野左边是铁路岗亭，暮色中，客车亮着一串灯光从那儿驶过。随后农舍也亮起了灯。夜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温馨——但每次望着新媳妇和格雷的小屋，心里就泛起一丝难过，两家都坐落在杜尔诺夫卡村中央，只隔着三家院子，都没亮着灯。格雷家的孩子像鼹鼠一样待在漆黑的屋子里，赶上农舍点着灯的夜晚，惊喜得不得了……

“啊，罪过啊！”迪洪·伊里奇站起身来，语气沉重地说，“不，天理不容，一定有补救的办法。”说着便向车站走去。

下霜了，车站飘来的茶饮味儿更香了，那儿的灯光越发明亮，三套车的铃铛也响得更欢。真是辆漂亮的三套车！看着赶车人的瘦马，破破烂烂的车身，溅满泥浆的歪斜车轮，就觉得可怜。车站门“吱吱呀呀”地开开关关，站门前是一个小花园。绕过花园，迪洪·伊里奇登上高高的石台，石台上架着能盛得下两桶水的铜茶饮，正在炉子上冒火舌，就在那儿，他偶遇了要找的人——杰尼斯卡。

杰尼斯卡右手提一只灰色皮箱，上面镶满锡铆钉，用绳子捆着，而他正站在台阶上低头沉思。头戴新帽，脚套旧皮靴，身上穿件破旧、厚重的粗布大衣，衣服盖过腰部，两边的垫肩耷拉下来。他身材不协调，上身长，下身短。加上他那过腰的呢上衣和歪斜的靴子，腿显得更短了。

“杰尼斯卡，”迪洪·伊里奇喊道，“你这无赖，站这儿干啥？”

对什么事都不吃惊的杰尼斯卡平静地抬起黑黑的、睫毛长长的、带着忧郁笑容的眼睛，接着摘下帽子。他头发灰不溜丢，厚得不行，脸色灰黄，像是抹了油，不过眼睛很漂亮。

“你好，迪洪·伊里奇，”他用城里人的悦耳调门回答道，并像往常那样略显羞涩，“我上……上……图拉。”

“能问问，去干啥呀？”

“可能……能找份活儿干……”

迪洪·伊里奇打量着他。手中提只箱子，从大衣口袋里露出一卷红红绿绿的小册子。那大衣……

“这身打扮可不像图拉城的少爷！”

杰尼斯卡也仔细看了看自己。

“你说的是这呢子上衣吗？”他谨慎地问，“我到图拉一赚到钱，就去买件轻骑装。今年夏天卖了点报纸，混得还算不错。”

迪洪·伊里奇朝箱子努嘴问：

“那是啥玩意儿？”

杰尼斯卡垂下眼答道：

“我买了只箱子。”

“是呀，穿轻骑装就得配箱子！”迪洪·伊里奇嘲讽道，“口袋里是啥？”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让我瞧瞧。”

杰尼斯卡放下皮箱，从口袋里拿出小册子。迪洪·伊里奇接过册子，仔细翻看。有歌集《玛璐霞》、《放荡妻子》、《暴力下的贞女》、《致父母、老师、恩人诗集》、《无产……》。

迪洪念到此处，迟疑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杰尼斯卡当即迅速而谦虚地提醒：

“《无产阶级在俄国的作用》。”

迪洪·伊里奇摇摇头。

“真新鲜！吃都吃不上，却买手提箱，买书，这竟是些什么书呀！难怪人家说你捣乱分子。听说你连沙皇也骂，小心点儿，老弟！”

“我反正没有地产，”杰尼斯卡苦笑道，“也没触犯过沙皇。他们胡编乱造，搞得我像个死人一样。其实欺君犯上的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莫非我犯神经病？”

门吱吱呀呀响了，走出一个灰白头发的退伍警察——是个得哮喘病的士兵，后面跟着个油光头发、小眼睛、肥胖臃肿的食品部售货员。

“请让让，老爷们，我们要抬茶饮……”

杰尼斯卡拎起箱子把手，退到旁边。

“定是从哪儿偷来的？”迪洪·伊里奇瞥着提箱，回想起他来这儿的目的。

杰尼斯卡垂着头一声不吭。

“箱子是空的，是吧？”

杰尼斯卡大笑起来：

“空的……”

“让别人赶出来了？”

“是我自己要离开的。”

迪洪·伊里奇叹气道。

“跟你爹一样，”他说，“他总是那样：人家撵他走，他却说，‘是我自己离开的。’”

“我要是说谎，我眼睛就瞎掉。”

“算了，算了……你回家了吗？”

“在家待了两星期。”

“你爹又没活干了吧？”

“现在闲着没活。”

“现在！”迪洪·伊里奇嘲讽道，“你真是个土老帽儿，还想冒充革命党呢！想学狼，可是改不了狗尾巴。”

“你也是同样的货色。”杰尼斯卡低着头，心里暗暗反驳道。

“这么说来，谢雷就坐那儿闲着抽烟？”

“因为他什么本事都没有。”杰尼斯卡附和道。

迪洪·伊里奇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个傻瓜，至少不该露傻气！哪儿有当众作践亲爹的？”

“一条老狗，不能算是爹，”杰尼斯卡满不在乎地说，“是爹，就该给我饭吃，他养活我啦？”

但迪洪·伊里奇没听他说完，因为这恰好是个机会，可以开始谈正事。他打断对方的话，问：

“你真是满嘴空话！有去图拉的车票钱吗？”

“买票做什么用？”杰尼斯卡回答道，“上帝保佑，我一进车厢，就躲到座位底下。我就到尤利亚诺夫卡。”

“那怎么读你那些小册子呢？在座位底下可读不了。”

杰尼斯卡想了想。

“有了，”他说，“当然不能总待在椅子底下，等有机会溜进厕所。在厕所里，读到天亮都行。”

迪洪·伊里奇眉头紧锁：

“听着，蠢货，你已经老大不小的了，别唱那些老调了。回杜尔诺夫卡去干点儿正事。因为你这模样，看着都让我恶心。在我那儿……连看家的都比你日子过得好。开始我可以帮你办点货，凑些家具……挣了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接济你父亲。”

“他有什么企图？”杰尼斯卡想。

迪洪·伊里奇拿定主意把话说完：

“你也该娶亲啦。”

“行——呀。”杰尼斯卡想到，不慌不忙地卷了支烟。

“行，”他平静地回答，语气有点忧伤，没抬眼，“我不反对，娶媳妇也是可以的，这比找婊子强。”

“你算是开了窍，”迪洪·伊里奇接话说，“不过老弟，得注意啊，你得理智，怎么养孩子得想着点，这是需要钱的。”

杰尼斯卡哈哈大笑。

“你笑啥？”

“咋不笑？喂养，又不是喂养鸡啊，猪啊。”

“孩子可不比鸡和猪少花钱。”

“娶谁啊？”杰尼斯卡冷冷一笑，问道。

“娶谁？想娶谁都行。”

“让我娶新媳妇？”

迪洪·伊里奇满脸通红。

“蠢货！新媳妇有啥不好？脾气好，干活儿又勤快……”

杰尼斯卡沉默了一会儿，用指甲抠着皮箱上的铆钉头，后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长调说：

“能当新媳妇的有许多，不知道你指的是谁……是跟你同居的那个吗？”

迪洪·伊里奇已经恢复了常态。

“同居不同居，关你蠢猪屁事！”他的回答迅速而且威严，吓得杰尼斯卡连忙顺从地小声说道：

“这是赏我的脸……我只不过……随便说说……”

“行了，别说废话。我要叫你过得像个人样，知道不？送你一笔娶亲费，明白不？”

杰尼斯卡心中暗自盘算。

“我先去图拉一趟……”他说。

“公鸡想找金谷子！图拉城能给你多少好处？”

“在家只能饿肚子……”

迪洪·伊里奇解开衣服，把手伸进厚呢外衣的口袋里，打算给杰尼斯卡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可转念一想：“乱花钱也挺蠢，再说，这家伙会说我收买他，反而扬扬得意起来。”于是装成找什么东西似的。

“哎呀，忘了带烟，给我卷一支。”

杰尼斯卡递过烟袋。门廊上面的灯亮了。迪洪·伊里奇借助昏暗的灯光，出声念烟袋上的白线绣字。

“烟荷包赠我意中人作永久留念。”

“有意思！”他说。

杰尼斯卡羞答答地低下眼睛。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意中人啦？”

“那样的母狗哪儿都是！”杰尼斯卡毫不在意地答，“娶媳妇，我当然愿意，圣诞节前我肯定回来，愿上帝保佑……”

一辆满是污泥的货车经过小花园驶进门廊。车辕上坐着个庄稼汉，埋在货车麦秆里的则是尤利亚诺夫卡教堂的助祭戈洛罗夫。

“开走了吗？”助祭惊慌地问，一面把穿着新鞋的脚从麦秆堆里伸出来。他那棕红头发乱成一堆，帽子滑到了后脑勺上，因为风吹和激动，脸红红的。

“你是问火车？”迪洪·伊里奇搭腔，“没有，还没进站呢。”

“啊，感谢上帝！”助祭高兴地叫了起来。不过他还是跳下车，急忙直冲进门去。

“好吧，就这么定了，”迪洪·伊里奇说道，“咱们圣诞节前见。”

半明半暗的候车室又湿又冷，充满湿乎乎的皮袄、茶饮、烟和煤油的气味。那么多的烟气，使得人的喉咙都觉得痛。门不停地开关，提着马鞭的农夫聚在一起大声喧哗——那是些尤利亚诺夫卡的赶车人，在这儿做生意，有时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一个做粮食买卖的犹太人竖起眉毛，戴顶高筒礼帽，穿件带兜的大衣，肩上撑把伞，在人群中穿梭。售票处附近几个乡下人在为老爷的漆布箱过秤，代行站长助理职务的电报员冲着他们嚷嚷。这个电报员是个年轻人，腿短，脑袋大，一撮卷曲的黄额发按哥萨克的样式从帽檐下露出来，飘散在左太阳穴上。一条青蛙花纹的猎犬蹲在肮脏的地上，睁着悲哀的眼睛，浑身一个劲儿打战。

迪洪·伊里奇挤过人群，走到食品柜跟前跟营业员闲聊了一会儿。后来他就回家去了，杰尼斯卡还站在台阶上。

“我想求你一件事，迪洪·伊里奇。”他说，比平常更加腼腆。

“还有什么事？”迪洪·伊里奇没好气地问，“要钱？不给。”

“不，不要什么钱，请你读读我写的信。”

“信？给谁的？”

“给你。早想给你了，没敢给。”

“信里说啥？”

“不过是……写了写我过的日常生活。”

迪洪·伊里奇从杰尼斯卡手中接过纸片，塞进衣袋，踩着上冻而有弹性的污泥回家去了。

现在他重新来了劲儿，想干活儿，他高兴地想到又该是喂牲口的时候了，只可惜一时气愤，把“油饼”赶走了，如今他只好夜里不睡觉，自己干啦。奥斯卡这人靠不住，大概他已呼呼大睡，要不就跟厨娘一起大骂主子……迪洪·伊里奇从厨房亮着灯光的窗下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把耳朵贴在厨房门上细听。门后传来嬉笑声，接着是奥斯卡的声音：

“还有这么个故事。从前，村里有个庄稼汉，穷得不能再穷。有一天这汉子出门耕地，花斑狗紧随他身后。他犁地，花狗在地里嗅呀、刨呀，像是找着什么东西，忽然汪汪叫了起来。咋回事？庄稼汉走近一看，坑里有个铁罐……”

“铁罐？”厨娘问。

“你听着。铁罐就是普普通通的铁罐，可里面藏着金子，多得没法数……当然农夫一下子发了大财……”

“净瞎谈！”迪洪·伊里奇暗想，可好奇地想听下文：那庄稼汉后来怎样了？

“庄稼汉发了大财，置田买产，像个大商人……”

“不比咱那铁腿子差。”厨娘在一旁插话。

迪洪·伊里奇冷冷一笑。他知道，人家早就管他叫“铁腿子”——谁都有个绰号！

可奥斯卡继续说道：

“比他还富……可是啊……他的狗突然死了。他伤心得没法。咋办？应该厚葬啊……”

爆出一阵大笑。奥斯卡本人也笑了，还有一个老的，他一边笑，一边咳嗽。

“那不是‘油饼’吗？”迪洪·伊里奇心里一咯噔，“啊，感谢上帝！我曾对这傻蛋说过：你会回来的！”

“庄稼汉去找神父，”奥斯卡往下说，“他央求神父说：我的狗死了，应该安葬它……”

厨娘又乐得忍不住嘟嚷：

“瞧你这嘴皮子，笑死我了！”

“让人说完嘛！”奥斯卡高声说，接着以陈述的腔调一会儿形容神父如何如何，一会儿形容庄稼汉如何如何。

“‘神父啊，我的狗死了，应该安葬它。’神父跺脚骂道：‘怎么安葬？狗也要进墓地？我要让你戴上脚镣手铐，让你坐牢！’‘神父啊，那狗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狗，它临死的时候，说要捐献教堂五百卢布。’神父跳起来：‘笨蛋！我哪是怪你不该给它下葬？我是骂你不懂该葬在什么地方。应该把它葬在教堂院子里！’”

迪洪·伊里奇大咳，推开门。桌上亮盏油灯，灯罩破口处贴的纸片被烟熏得黑黑的。厨娘正在灯下用木梳子梳理湿淋淋的头发，不时停下来冲着灯光，看着梳子。奥斯卡叼支烟，仰头大笑，并晃动着穿树皮鞋的双脚。炉灶旁，有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灭——准是抽烟斗的火光。迪洪·伊里奇推门刚一出现在门槛上，笑声戛然而止，抽烟斗的那人怯怯地站起身来，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藏进衣袋……没错，是“油饼”！不过迪洪·伊里奇装作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兴高采烈地、非常友好地喊道：

“伙计们，该去喂料了！……”

他们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灯光照亮了结了冰的牲口粪和散落在地上的麦秆。食槽、柱栏投下一道道大大的阴影，栖息在檐下草垛上的鸡群惊醒了，飞落在地，往前冲着身子，逃往四面八方。马看到灯光扭过头来，一双双大大的紫眼睛显得奇怪而庄重，而且像抽烟似的呼呼从鼻孔里往外吐热气。迪洪·伊里奇放下灯笼，抬头仰望天空，高兴地看到院子上方方正的天空洁净无云，多彩的繁星闪烁着光芒。北风吹过草棚顶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土墙缝里透过一丝丝凉气……谢天谢地，冬天来了！

喂完料，吩咐过送茶饮后，他提灯走进冷飕飕的、香气四溢的铺子，挑了条上好的腌酸鲱鱼。饮茶之前吃点咸的也不赖！就着茶吃完鲱鱼，喝了几杯甜中带苦、红里带黄的花揪伏尔加酒，又斟上一杯茶，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杰尼斯卡的信，开始辨认那潦草的字迹。

“杰尼斯卡赚了四十卢布便收拾东西……”

“啊，四十！”迪洪·伊里奇想，“这破衣烂衫的小子居然得了四十卢布！”

“可杰尼斯卡到了车站，钱却被小偷偷得一戈比不剩，走投无路，发起愁来……”

要认出这潦草字迹既困难又乏味，不过长夜漫漫，无事可做……茶饮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油灯映射出宁静的光，平和而寂静的夜晚透着丝丝忧伤，窗外的梆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我发愁父亲脾气那么大，这叫我怎么回家……”

“上帝啊，这笨蛋是在说谢雷脾气大哩。”

“我最好还是去密林中找棵高大的枞树，拴上捆绳子，永远了断我这个身穿新裤却没有靴子的人的苦命……”

“‘没有靴子’！这倒是实话。”

迪洪把信纸扔进刷牙缸，支着胳膊注视起油灯来。

“我们是个奇怪的民族，多么丑陋的灵魂！有时像条恶狗，有时又愁容满面，自怨自艾，如同杰尼斯卡或他自己——迪洪·伊里奇……”

窗户玻璃开始结霜滴水。远处传来悠扬的梆子声，响亮、清脆……“唉，要是有孩子就好了，要是能有个漂亮的寡妇能代替我那臃肿的老婆……老婆每天烦人地讲她那公爵小姐和一个叫波利卡尔皮的虔诚修女。可是，为时已晚，为时已晚……”

迪洪·伊里奇解开绣花衬衫领，苦笑地摸了摸脖子和耳朵后面陷下去的地方……耳朵后面有个坑，是衰老的第一个征兆。脸成了马一样的瘦脸！其他地方也不好。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胡子——胡子也白了，又干又乱。“不，全完了，全完了，迪洪·伊里奇！”

他喝呀，喝呀，醉意浓浓，牙关咬得更紧，眯着眼睛凝视油灯上一动不动的火苗……“你想想，去亲弟弟那儿走一趟的工夫都没有，因为猪缠着你。即使放你去了，也没多大乐趣。库兹玛会跟你讲一大堆道理，新媳妇会抿着嘴，垂着眼睛站在一旁……仅仅这双垂眼就足以让你撒腿就跑！”

心一阵阵疼痛，头晕目眩……从哪儿听到这首歌的？

在那寂寞的夜幕，

百无聊赖处，

来了心上人，

将我轻轻爱抚……

“哦，想起来了，那是在利比典的客店里听到的。在那冬天的黄昏，蕾丝女工一边坐着织蕾丝，一边用响亮的高音唱：

“亲吻，拥抱，直到离别

……百般的亲昵……”

头脑里乱作一团，一会儿觉得前程似锦，有欢乐，有自由，有无忧无虑的日子，一会儿感到绝望伤痛，一会儿又说：“只要口袋里有钱，就不愁找不到女人！”忽而又气急败坏地瞅着油灯狠狠地骂他弟弟：“哼，装作教师先生，像大主教一样说教人……其实就是穷光蛋一个！”

伏尔加酒已经喝光，烟气把房间熏成黑的了……他只穿件单薄的上衣，摇摇晃晃地踩着凹凸不平的地板走进黑暗的过道。新鲜空气夹杂着狗毛味儿和干草味儿，两颗绿莹莹的光在门槛上闪了一下……

“班扬！”他喊道。

他朝班扬的头猛踢一脚。

星光灿烂。黑沉沉的大地死一般寂静，夜色在闪闪星光中更显温柔。一条微微泛白的公路横在中间，两端消失在暮光中。远方传来沉闷的仿佛发自地下的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从东南方穿过一列特快列车，汽笛声响彻四方，一串灯火通明的车窗闪着白光，拖着一股女巫辫子似的浓烟，越过公路驶过去了。

“这车从杜尔诺夫卡附近经过，也从格雷、小偷和小鬼身边经过……”迪洪·伊里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着嗝回上房了。

瞌睡的厨娘端了一铁罐油腻的菜汤，垫着油烟熏得黑漆漆的抹布，送进灯油将尽、烟气熏天的房间。迪洪·伊里奇瞥她一眼，说：

“快给我出去！”

厨娘转身踢开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迪洪·伊里奇拿起盖特萨克的日历，用锈迹斑斑的钢笔蘸了蘸锈住了的墨水，紧咬着牙，懒散的双眼没精打采地睁着，开始在日历的各个方向无休无止地写着：

“盖特萨克盖特萨克盖特萨克盖特萨克……”

2

库兹玛一辈子都在梦想读书和写作。

诗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写着玩”。他想要讲述他如何沉沦，以前所未有的无情笔触描绘自己的贫困可怕的日常生活，这生活使他变成了畸形人，“无花果”。

在思考自己生活的时候，他自我谴责，又自我辩解。

他的经历也就是俄国一切自学成才者的经历。他出生在一个有一亿多文盲的国度，长在迄今仍斗殴致死人的考尔拉亚·斯洛博达，身处极端的野蛮和愚昧之中。教会他和迪洪识字识数的是他邻居，胶皮鞋铸型工别尔金。别尔金之所以教他俩，也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干。在斯洛博达，胶皮鞋听都没听说过！与其懒洋洋地坐在墙角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晒太阳，对着两脚间的灰土地吐口水，倒不如从别人身上捞几个“买酒钱”花。在市场上的马托林商铺干活时，兄弟俩学会了读书写字。库兹玛渐渐迷上了书本，这是市场上的一个自由主义者，臭脾气的老头，拉手风琴的巴拉什金送的。但在铺子里可没时间读书！马托林时常斥责：“该死的小鬼，再看那些书，我扯下你的耳朵！”

在那儿，库兹玛开始写作。第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商人在可怕的雷雨之夜经过穆罗姆森林，投宿黑店被强盗所杀。库兹玛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他临死之时的祈祷，他的心事，以及他如何哀叹自己不公正的一生，他“过早地断送了”的性命。但市集上的人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上帝原谅，你真是个笨蛋！‘过早的’！这大肚子商人早该见鬼去啦！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想啥？强盗不是把他杀了吗？”

于是库兹玛模仿科里佐夫的格调写了一首诗，说一位年迈的勇士把自己骑的忠实宝马送给了他的儿子。勇士赞颂说：“我年轻时它曾背我游走四方。”

“好哇，”别人对他说，“那匹马该有多大岁数了？哎，库兹玛，库兹玛，写些符合实际生活的东西不是更好，比如说，写这场战争……”

于是库兹玛迎合市场上那帮人的口味，开始写他们那时候常常议论的俄土战争：

在七七年，

土耳其人打起了仗，

派出军队，

想把俄罗斯抢。

可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头戴剪头帽，

偷偷摸到沙皇的枪炮……

后来他痛感这些小诗笨拙、低俗，蔑视异邦人尖头帽这种粗野言语简直一文不值！

母亲死后，兄弟俩卖掉她的遗物，离开马托林铺子开始做起小买卖。但库兹玛仍常去他原先待过的县里，像从前一样和巴拉什金保持友谊，巴拉什金赠给他或者建议他读的书，他都热心阅读。说实话，在和巴拉什金谈论席勒时，他也想借用老头的手风琴玩玩。他十分赞颂《烟》这部小说，说“聪明人不读书也心明眼亮”。他拜访科里佐夫坟墓时狂喜地抄录满篇别字的碑文：“埋在这碑下的是沃龙涅什市民，诗人亚力塞·瓦西列维奇·科里佐夫，他沐浴圣恩，无师自通而成为饱学之士……”

老年的巴拉什金又高又瘦，无论冬夏都穿同一件霉绿的厚呢子大衣，戴同一顶暖帽，大面盘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嘴歪向一边，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嗓音低沉苍老，灰黑的面颊上布满扎人的银白硬毛，突起的绿油油的左眼珠斜视着，正好与嘴歪的方向相同，那样子，看了就叫人害怕。有一回，他听完库兹玛关于“无师自通”的一番话后怒气冲天，瞪大眼珠，把烟卷一扔，任烟丝散落在鲱鱼罐头上，怒斥道：

“蠢货，胡说些什么！你是否好好想过，我们‘无师自通’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重新捡起卷烟，气冲冲地感叹道：

“仁慈的主啊！普希金被打死了，莱蒙托夫被打死了，皮萨列夫淹死了，雷列耶夫被绞死了……托斯托夫斯基刑场被绑，果戈理被逼疯了……还有谢谱琴科呢？波列扎耶夫呢？你说该怪政府？可俗话说，有什么样的仆人，就有什么样的老爷，老百姓也是罪有应得。啊，世界上哪儿还能找得出像俄罗斯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民？该受三倍的诅咒！”

库兹玛不断摸索长礼服上的扣子，一会儿扣进扣眼，一会儿解开，皱着眉，堆起笑容，回答道：

“请允许我提醒你，是非常伟大的人民，而不是‘这样的人民’。”

“别来歌功颂德那一套！”巴拉什金又嚷嚷道。

“不，我偏要歌功颂德！毕竟这些作家正是我们人民的儿女。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便是公认的人民的典型。”

“为什么不写叶罗什卡？不写卢卡什卡？老弟，若我提笔也能写出个金枝玉叶，声震文坛！为什么写卡拉塔耶夫而不写拉祖瓦耶夫和克鲁帕耶夫？不写吸人血的、放高利贷的神父，腐朽的助祭，萨尔特奇哈一类的女地主，卡拉马佐夫和奥博罗莫夫，赫列斯塔科夫和诺兹得廖夫，或者，远了不说，为什么不写你那浑蛋哥哥？”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

“去你的卡拉塔耶夫吧，我看不出他有啥优点！”

“那么俄国的殉道者、苦行僧、圣徒、托基督之名的先知、分裂派教徒呢？”

“啊，那么古罗马克洛西姆斗兽场、十字军东征、宗教战争、无数的教派，还有那宗教改革家路德又怎么说呢？不，别想糊弄我，没那么容易！”

对，该做的就是学习。可是找什么时间学，上哪儿学呢？

他整整五年都花费在做买卖上，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啊！能上一次城就算是莫大的幸事，可以休息、访友、闻到面包房和铁皮屋的味儿，可以在托戈瓦亚街的鹅卵石上漫步，喝点茶，吃点白面包，在“卡尔斯”酒馆听波斯进行曲……商铺的地板是用茶水洒过了的，鲁达科夫门前举行有名的逗鹌鹑游戏，卖鱼的、卖菠萝的，以及廉价烟草发散着特殊的气息……巴拉什金见库兹玛走近来便露出亲切却又丑陋的笑容……之后就诅咒谩骂起斯拉夫主义者，把别林斯基和最恶毒的谩骂连在一起，慷慨激昂地列举许许多多的人名和引语来相互攻击，最后得出最绝望的结论：“现在真正完蛋了，我们在一个劲儿地倒退，倒退到亚洲人的野蛮啦！”老头叹着气，忽然压低嗓门，环顾四周说道：“你听说了吗？萨蒂科夫快要死了。这是最新消息！据说给他下了毒药，他们说……”而第二天一大早，又是货车、草原、热浪或者泥泞，在颠簸的货车上看书真是让人痛苦至极……他久久地凝视远方的草原，在心中酝酿甜蜜而又忧伤的诗句，可是往往会被别的思路打断，考虑自己的出路，或者怎样和迪洪拌嘴……路途中尘埃和焦油的气味令人兴奋，薄荷饼的香甜和猫皮的臭味令人窒息……更不用说连续两星期不换一次衬衣，吃着干冷的粮食，靴子变了形，走路一瘸一拐，脚磨出了血泡，夜宿别人家里或是过道里……这些年真是苦不堪言！

从这样的苦日子中解脱出来后，库兹玛在胸前画了个大大的十字。但总得想法糊口啊！在叶利茨附近，他跟一个牲口贩子干了没多久，就去了沃龙涅什。他早就爱上沃龙涅什的一个有夫之妇，对那儿魂牵梦萦，一待就是十年，住在粮食收集站附近，当中间人并时不时地给报纸写些有关粮食的短文。他用托尔斯泰的杂文、谢德林的小品解闷，不料绵绵愁思涌上心头，萦绕不散：虚度光阴，他这一辈子很快就要完蛋了。

九几年，巴拉什金得疝气死了。库兹玛最后一次跟他见面是他死前不久。这是一次什么样的会面啊！

一个人阴着脸狠狠地抱怨道：“应该写，否则会像野地里的牛蒡草一样枯死……”

另一个也眯着死气沉沉的眼，艰难地挪动着下巴说：“是的，是的，我早说了，每时每刻都要学习，思考……不断观察周围的一切，观察我们悲苦贫穷的生活……”

他无奈地笑了笑，把喇叭烟卷放在一边，打开小桌的抽屉。

“你读吧，”他从中找出一叠揉皱了的纸和剪报，“读这一沓宝贝吧……我读啊，剪啊，抄啊……我死了，它会对你有用的，这都是有关俄国艰难生活的记录。但是，等一下，有一个小故事我要找来读给你听一听。”

他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便开始寻着眼镜，心急如焚地摸索着各个衣服口袋，最终停下来摆摆手，摇摇脑袋，皱着眉说：

“算了，算了，你现在知道的还少得很，尽力而为吧，别一口吃个胖子。介绍给你的题材，关于苏霍诺瑟的，你写了吗？还没有？真笨！多好的题材！”

“要写就写农村，写人民，”库兹玛说，“你自己也经常说：俄罗斯，俄罗斯……”

“难道苏霍诺瑟不是人民，不是俄罗斯？整个俄罗斯不过是个乡村，你好好记着！看看周围，照你说这是城市？每天傍晚牛羊满街，烟雾笼罩，连隔壁邻居都看不清楚。你还叫他‘城市’！”

苏霍诺瑟……多年来一直回荡在库兹玛的脑海中。考尔拉亚·斯洛博达的这个卑贱老头，他的全部家产只不过是沾满臭虫尿的草垫子和老婆遗留下的带着虫眼的大衣。他靠要饭维生，贫病交迫，以每月半卢布的租金在卖熟食的女摊贩屋里找了床板过活。按女摊贩看来，他只要卖掉家产，生活现状就能大大改善。但他十分珍惜这份遗产——倒不是出于对逝者的怀念，只不过心中认为，自己虽然不能与他人相比，但总算有点儿财产。他觉得这份家产值个大价钱：“如今这样的女式大衣哪里找？”他不反对，压根不反对卖掉它，反而开价高得荒唐，买主听了简直目瞪口呆……库兹玛对村里的悲剧十分了解，不过当他思考如何叙述时，不由得陷入村上的琐碎小事，勾起他对童年、青年时代的回忆，于是思路如一团乱麻。苏霍诺瑟在他丰富绚烂的想象中淹没了，转而想写自己的心声，把摧残他生命的一切披露出来。可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单调和平庸，它以令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化成令他束手无策的琐事……

自那以后，他又一事无成地度过了好几年。和他同居的女人产后发热死后，他到沃龙涅什当过一段时间的中间人，后来又在利佩茨克的一家蜡烛店里当过柜台，在卡萨特金庄园当过办事员，一度成为托尔斯泰的狂热信徒，差不多一年不吸烟，一滴酒不沾，不吃肉，手里不离《忏悔录》，还打算跟着反教堂仪式派迁往高加索……不料有一天他受人委托去基辅办事……那是天气晴朗灿烂的九月末，空气新鲜，太阳不再灼热，列车向前奔驰，车窗大开，色彩缤纷的树林从窗外掠过……可令库兹玛意想不到的是一大群人挤在涅仁的候车大厅门旁围住什么人叫喊，争吵越发激烈，库兹玛心跳加速，朝他们奔去，很快钻进人丛，见到车站站长的红帽子和高个宪兵的灰大衣。那宪兵正斥责三个乌克兰人，他们恭恭敬敬地站着，神情有些固执，身穿厚短粗大衣，脚踩巨大靴子，头戴褐色绵羊帽，可皮帽勉强遮住绑着绷带的圆脑袋。绷带上的血已经结痂，发硬，眼睛肿胀，臃肿而呆滞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净是发干变黑的伤口。原来是这三个人被饿狼咬伤，现去基辅的诊所治疗，他们身无分文，几乎每到一个大站都得饿着肚子等上一整天。库兹玛得知不让他们上这趟车，只因为这车是“特快”，他顿时怒火中烧，在一群犹太人的助威声中冲那宪兵嚷叫，跺脚，因此把他临时拘留，还将他的一言一行做了记录。他一边等下一班车，一边喝得烂醉如泥。

三个乌克兰人是从契尔尼科夫省来的。库兹玛总想象着那是个荒凉的地方，都是些茂密的老林子，三个人与猛兽徒手搏斗的事令他想起弗拉基米尔王子时代，想起原始森林，想起农夫的远古生活。喝得醉醺醺的库兹玛哆嗦着手一边斟酒一边感叹：“啊，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宪兵和那几个唯命是从的穿袍子狗腿子使他憋了一肚子气：宪兵蛮横，三人迟钝，全都该诅咒。罗斯，古罗斯啊！……酒劲上了头，眼前浮想联翩，把一切夸大到不自然的程度，库兹玛热泪盈眶。“‘勿反抗’行得通吗？”他想起托尔斯泰提出的主张，不由摇头苦笑。邻桌有个衣着整洁正在吃饭的年轻军官背朝他，库兹玛饶有兴趣地瞪眼看他：雪白的制服短得要命，高高的腰身都露了出来，让我上去帮他往下扯一下，要是他跳起来嚷嚷，就给他一耳光，看他反抗不反抗……他到了基辅，把正事撂到一边，连着三天饮酒作乐，在城里和第聂伯河陡峭的河岸闲逛。在圣索菲亚大堂祷告的时候许多人都惊奇地打量着站在亚罗斯拉夫石墩前的一个消瘦的俄罗斯人。这人样子真是奇怪，祷告结束了，人们也散去了，看守人把蜡烛熄灭了，可他咬紧牙关，稀疏的灰胡子垂到胸口，闭起深陷的双眼，倾听响彻教堂上空悦耳的钟声，表情既痛苦又幸福……傍晚时，又见他在大堂附近跟一个跛脚男孩坐在一起，泛起忧伤暗淡的微笑，张望大堂的白色围墙和秋空中金色的教堂圆顶。小男孩光着头，肩上跨个粗麻袋，瘦弱的身上披件脏衣裳，一手端着个只有一戈比小钱的木碗，另一只手不停地变换位置和姿势，像摆弄着什么东西般摆弄他那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右腿。右腿已经变形萎缩，膝盖以下光秃秃的，长着金色汗毛的腿肚子细得出奇，被太阳晒得黝黑。四周并没有什么人，他无精打采，疼痛难忍地仰着几经风吹日晒，满是灰尘的短平头，袒露出孩子纤细的锁骨，任凭苍蝇叮着他的鼻涕，不停地拖长声音唱道：

瞧瞧我们，做母亲的，

我们多么不幸，我们多么痛苦！

唉，愿主保佑，做母亲的，

不再有人如此受苦！

库兹玛从一旁应和：“是呀，是呀，唱得对。”

在基辅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会在卡萨特农场待得太久，前景渺茫，势必穷困潦倒。后来果真如此。他在农场又待了一小段日子，但处于一种耻辱闲窘的境地：总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嗓子也哑了，满身廉价烟草的味道，难以掩盖颓废的样子……后来堕落得更厉害：回到他原来住的县城，靠剩下的几个钱勉强过活，整个冬天只好在霍多夫客店的床板房过夜，到巴布伊市场上的阿夫杰伊奇酒馆打发光景；大部分的铜钱都办了件蠢事——出版他的诗集，然后厚着脸皮向阿杰夫伊奇酒馆的顾客们半价兜售……然而这好像还不够，他还成了逗笑的小丑！有一次他站在市场上一家面粉铺旁，看乞丐怎么向走出门来的商人莫如新拍马屁。莫如新的面容犹如映照在铜茶饮上的脸，一副刚睡醒的可笑神情，反而对一只正舔着他亮皮靴的猫感兴趣。但乞丐并不因此气馁，他捶胸耸肩，提着沙哑的嗓门赞叹道：

“喝得醉醺醺，

才是聪明人……”

库兹玛臃肿的眼睛一亮，接话说：

“最好莫过行乐，

最妙莫过酒浆！”

一个面若母狮的老太太从这里经过，她停下来，皱着眉看了看库兹玛，举起拐杖，恶狠狠地，字正腔圆地说：

“主祷文你大概背得不那么熟吧！”

他已经堕落到无可堕落的地步，可这反倒救了他。犯过几次严重的心脏病后他马上停止酗酒，断然决定开始过一种最简单的劳动生活，比方说租个果园或者菜地……

这念头使他很高兴。“是的，是的，”他想，“正是时候！”他真是需要休息，过清贫纯洁的生活。他已渐渐衰老，胡子变得花白，往后梳的卷曲分头看上去也稀疏铁青，脸色黑了，脸盘瘦了，颧骨更加凸出了……

春天，在和迪洪言归于好的前几个月，库兹玛听说县里卡扎科夫的果园要出租，便急忙赶去打听事宜……

五月初，乍暖还寒时节，下着蒙蒙细雨，县城上空的云团如秋天般阴沉。库兹玛穿了件旧呢外套，戴顶旧帽子，套双磨损的靴子，向普西卡尔村后的车站走去。一路晃着脑袋，牙缝里叼着烟，堆着笑容，双手插在短外套里。有个赤着脚的男孩夹着一大叠报纸迎面跑来，边跑边活泼地喊着他的陈词滥调：

“大罢工啦！”

库兹玛讥讽地笑道：

“晚啦，小伙，有新一点儿的消息吗？”

报童停下来，亮着眼睛回答道：

“新消息在车站被警察扣下了。”

“唉，还谈什么宪法！”库兹玛讽刺地说道，跨过水洼，沿着被雨水淋黑了的破栅栏，湿漉漉的花园和坡上一溜破败房屋的窗户走去。房屋一直绵延到山脚下，这里已是县城的尽头。

“太不可思议了，”他心里想，“以前遇到这种天气，杂货铺和小酒馆里的人懒洋洋地打哈欠，啥话也不说，现在大家都在热烈谈论杜马，造反和火灾，还说什么‘穆罗姆采夫刮了总理的鼻子’……瞧这情景，兔子尾巴长不了。”

他想起村警在县里公园演奏的事来。最近上边派了整整一百个哥萨克来县里，三天前在商业街上一名醉酒的哥萨克走近公共图书馆打开的窗户，对着管理小姐一边解裤，一边强迫要她买下他那个《算数》课本。当时一旁站着个年老马车夫，指责他不害臊，不料哥萨克拔刀砍了他的肩膀，并破口大骂，追逐吓得四散奔逃的行……

库兹玛身后几个小妞儿踩着一块块石头跨越村头浅浅的小河，一边用尖细的嗓音唱：“把猫皮往下扒，你分得小猫爪。”

“这帮丫头片子，凑在一起没啥好话说！”走在库兹玛面前的列车员呵斥道。

不过从他声音可以听出，他是忍着笑说的。列车员身上的制服大衣让人看着都觉得沉重无比，腰带挂在仅有的一颗扣子上，旧长靴上粘满干泥。过了歪斜的小木桥，往前便是被春汛冲出的一道山沟。山沟旁长着一排瘦弱的柳丛。库兹玛闷闷不乐地瞧了瞧柳丛和村上众多的茅草屋顶，那飘浮在屋顶上空的青色烟云和嘴里叼根骨头的大黄狗……

“不，不，”脚就在上坡路上，心里想着，“兔子尾巴长不了啦！”到了坡顶，已能见到空旷绿野当中车站的红砖房。他冷冷一笑。议会！议员！就说昨天他回到花园之前，按照过节的惯例，公园张灯结彩，放烟火，村警乐队演奏《斗牛士》、《在河畔，在桥边》、《马特奇什》舞曲和《三套车》，演奏《加洛普》曲时还插进对白“嘿，可爱的姑娘们”。他从公园回到客店，拉了半天门铃——没人答应。周围静悄悄地也没有一个人影。广场西面街尽头处是日落后青蓝色的寒冷天空，他头顶上的乌云聚集了好大一片……最后，总算有人拖着脚步哼哼哧哧地进了门，那人将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

“腿瘸了……”

“怎么会呢？”库兹玛问。

“被马踢伤的，”那人打开院门说，“好啦，眼下只剩两个客人了。”

“两个审判员吗？”

“是的。”

“他们来咱县城干吗？”

“来审一个议员……据说那议员想往河里下毒。”

“议员？你这傻瓜，难道议员会干这样的事？”

“天知道……”

村边土屋门前站着个穿破鞋的高个老头，手里拿根长长的棒子木棍，见有行人，便装作老态龙钟的样子，双手拄棍，耸着肩，愁眉苦脸，好像力不从心，田野里潮湿的冷风吹乱了他一头灰发。触景生情，库兹玛想起父亲，童年……果戈理的咏叹调突然浮现在他脑海：“罗斯，罗斯！你奔向何方？”他暗地寻思：“罗斯！罗斯！”全是空话，见鬼去！“议员打算往河里下毒”——更应该这样说……造成如此局面，该怪谁？不幸的是人民，首先是人民！……库兹玛绿莹莹的小眼突然间像近来一样噙满泪水。前不久他去巴布伊市场上的阿夫杰伊奇酒馆，院子里泥浆没踝，从院子到二楼的腐朽木梯臭气熏天，连他这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也觉得恶心。掀开蒙有破毛毡的油腻、沉重的大门，酒馆里烟雾弥漫，碗碟的碰撞声、跑堂的脚步声和留声机嗡嗡的吵闹声震耳欲聋。他走进一个客人较少的房间，坐下要了瓶蜜酒……脚下踩的地板上满是呕吐物、柠檬片、鸡蛋壳、烟头……可他对面靠墙坐着个穿树皮鞋的高个农民美美地笑着，摇动头发蓬乱的脑袋，全神贯注地倾听留声机里发出的喧响。桌上摆着一公斤伏特加酒，一只杯子，几片白面包，那庄稼汉却不吃不喝，只是看着自己脚上的树皮鞋晃动脑袋。忽然他察觉到库兹玛正盯着他看，立刻瞪大欣喜的眼睛，抬起长满黄色卷胡子的可爱脸蛋，受宠若惊地说：“哎，我这是顺道来。”接着，像为自己辩解，又说，“先生，我兄弟在这儿做买卖……是我亲兄弟……”库兹玛含着眼泪，咬紧牙——唉，该死，百姓窝囊成什么样啦？“顺道来”看望阿夫杰伊奇被认作莫大荣幸！这还远远不够，当库兹玛站起来说“再见”的时候，庄稼汉忙不迭站了起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想到他在这样的豪华场所坐着，还被当做要人看待，就感激不尽，赶紧回道：“请别见怪……”

在从前，车厢里大多谈论大雨或大旱，谈论“粮价是由上帝决定的”。现在许多人都在翻阅手中的报纸，谈论的话题又都是杜马、自由权、土地归公，谁也没注意车厢上空的瓢泼大雨，虽然坐在车厢里的粮商、农民、田里出身的小市民没有一个不盼着春雨的。一个瘸脚年轻士兵从走道过来，得了黄疸病，乌黑的眼睛流露着哀伤。他拄拐往前移动，摘下满洲高筒皮帽，像乞丐一样伸向每一个旅客，以讨得施舍。人们群情激奋地议论政府，议论部长杜尔诺沃和官家的燕麦……并把过去曾大加赞赏的事拿来嘲讽一番：在朴茨茅斯，维嘉为吓唬日本人，怎样命令他将自己的箱子捆起来……坐在库兹玛对面，留着法式小平头的年轻人红着脸激动地插话：“打扰一下，各位先生，你们在大谈自由……我给一个税务专员当文书，同时写一些文章寄给首都报纸……我写文章管他什么事？他说他也赞成自由，可他听说我写了篇文章说我们消防工作做得不太好，就把我叫去训话：‘狗娘养的，你再写这玩意，我拧下你的脑袋！’请问，如果我的观点比他的左……”

“观点？”坐在年轻人一旁的一个胖阉割派教徒，面粉商切尔尼耶夫突然用侏儒的尖嗓子叫喊。他穿双圆瓶口靴子，一直用那双猪眼在看那年轻人。此时没等对方明白过来，嚷道：

“观点？你也有观点？你还左得多？你光屁股的时候我就见你满地乱跑！你差点儿没饿死，也跟你爹一样是要饭的！你该给专员洗脚，喝冷水！”

“宪法啊！”库兹玛用尖细的声音打断了阉割派教徒的话，站起身跳下马车，朝车门口走去。

他不愿再看阉割派教徒那双年轻女管家式又短又肥的小脚，以及婆娘般厚实的姜黄脸，薄嘴唇……初中教师波洛佐夫也不错！他披件灰斗篷大衣，亮亮的眼睛，滚圆的鼻子，亚麻色的胡须垂到胸口，倚着拐杖亲切地频频点头称是……库兹玛走到旅客上下的车门走道口，吸了一大口寒冷清新的新鲜空气，心中颇为畅快。雨哗哗地敲打顶棚，两侧水流如注，水花四溅。车身摇摇晃晃。雨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迎面而来的电话线如波涛般此起彼伏。浓密、青翠的榛树林一转眼就掠了过去。忽然，一群男孩从路旁探出头来，大声喊着什么，库兹玛感动得笑了，脸上布满了细小的皱纹。忽然看见前面对面站台站着个朝圣的，一副沧桑善良的庄稼汉模样，一把白胡子，戴顶宽沿帽，用绳束着呢子大衣，背一个口袋和一把锡壶，脚上套双短筒靴。库兹玛用盖过车轮声和雨声的嗓门向他喊道：

“朝圣回来啦？”

“从沃龙涅什回来。”他殷切地回答，但声音微弱。

“说那儿的人把地主往火里扔？”

“往火里扔……”

“太好了！”

“什么？”

“我说：太好了！”库兹玛高声说。

他转身用哆嗦的手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掏出烟袋来卷烟。一下子思绪又乱了：“朝圣的是人民，阉割派教徒和教师难道就不是人民？废除农奴制才不过四十五年，怎么能责怪人民？那么究竟怪谁呢？人民自己！”库兹玛的脸又变得阴沉了、消瘦了。

到了第四站，他出了月台，雇了辆车。农民车夫先开价七卢布，说是距卡扎科沃有十二俄里路程，后减成五个半卢布，最后其中一个说：“给三卢布，我拉你去，都别废话啦。现在可不比从前……”不过口气还是软下来，陈词滥调地说：“饲料贵啊……”终于以一个半卢布的价钱成交。道路泥泞难以通行，车又小，马瘦弱得像驴，竖起两只大耳朵。车慢慢驶出了车站院子。马车夫坐在车杆子上拼命拽着缰绳，似乎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来帮着套马。在车站上，他吹嘘他的马“撒开腿就再也收不住”，眼下显然在为这话感到惭愧。但最窝囊的还是他本人：年纪轻轻，身材魁梧，脚裹白色裹脚布，穿双树皮鞋，上身是带腰带的短衫，破旧的檐帽压住黄黄的头发，身上透着有炉子但没烟筒的农舍气味以及大麻的气味——全像古时候的农夫，但是脸色苍白，不长胡子，脖子粗肿，声音喑哑。

“你叫什么名字？”库兹玛问。

“叫阿赫瓦纳西……”

“名字倒挺美！”库兹玛试探性地想。接着又问：

“姓呢？”

“梅尼绍夫……啊！该死的，快走啊！”

“有病吗？”库兹玛指指他的脖子。

“说有病，也只是喝冷克瓦斯喝多了。”梅尼绍夫避开库兹玛的目光，顾自嘟囔着。

“咽东西的时候痛吗？”

“咽东西——倒是不痛……”

“得，别瞎扯了，”库兹玛严肃地说，“赶早去医院看病！娶亲了吧？”

“娶了……”

“你瞧，孩子生下来，都托你的福，长个好模样儿。”

“不假。”梅尼绍夫表示同意。

他一个劲拉扯马缰。“嘿，简直拿你没办法，该死的！”最后发现是白费力气，也就作罢，放松了下来。沉默许久，突然问：

“掌柜的，杜马开会了没有？”

“开了。”

“听说马卡罗夫还活着，只是不让说。”

库兹玛耸耸肩。鬼知道草原上的这些家伙在想什么！“不过，这地方可富得流油，”他跷着腿坐在光板车上，身下只垫了块破抹布和一小把麦秆，眼睛打量着街道，苦痛地想着。“多好的黑土地呀！路上的泥浆油油地发蓝，树、草、菜园子浓密墨绿……可那些农舍却都是土坯房，房顶上晒着牲口粪。”农舍旁停着一辆快干裂的运水车，运来的水里游动着蝌蚪……这算是富裕人家了。可场上的谷棚已经破旧不堪。有牲口院，有大栅门，房子是麦秆子做的屋檐，砖砌的墙有两排，分正屋和偏屋，房间壁还用石灰画了图案：一处画根棍子，棍端画两个分杈，像是枞树；另一处画了个公鸡模样的东西。小窗也用石灰添上弯弯曲曲的花边。“这也算创作！”库兹玛冷冷一笑，“要说是，也是穴居时代的。”两扇板门上用木炭画了个十字架。门廊一侧横卧着一块大墓石，看来是为爷爷奶奶那辈准备的……是的，这人家可以说是富户了。但房周围是没过膝盖的泥浆，台阶上躺着一头猪，窗户小得很，里面黑咕隆咚：高床板啦，纺织机啦，大炉子啦，泔水桶啦，塞得满满当当……而家是个大家庭，孩子成群，冬天还有小羊羔、小牛犊……湿气弥漫，烟雾腾腾，以致屋里总有股霉味，孩子挨了一耳光，又哭又叫，妯娌对骂：“叫雷轰死你，贱母狗！”盼对方“大斋戒噎死”。婆婆摔炉子，摔叉子，又摔碗，举起青筋暴露的黑手朝媳妇扑过去，喷着唾沫星子咒骂……公公有病动弹不了，便不停地说教……

马车转了个弯，经过牧场。那儿正准备赶集，有的地方已经支好帐篷架，堆着车轮，陶碗，匆匆忙忙搭起的炉子已经生火，飘着油炸饼的味道；场上还有灰色的吉普赛大篷车和拴在车轮上的牧羊犬。再往前走，公家酒馆附近，一群青年男女挤在一起嚷嚷。

“百姓在寻欢作乐呢。”梅尼绍夫若有所悟地说。

“碰上什么喜事啦？”库兹玛问。

“指望着哩……”

“指望啥？”

“那不明摆着吗，指望家神赐福呗！”

“嗨！”有人在大伙顿足声中高唱，“不耕耘，不得收，薄荷饼送到姑娘手！”

人群后站了个个不高的汉子，穿着朴实、干净——脚踩树皮鞋，缠着裹脚布，沉甸甸的新裤子和灰色的短上衣都是家织布料缝的，他忽地一挥手，灵巧地跺跺脚，用高音嚷道：“让开些，让老爷瞧咱露一手！”说罢钻进人圈，在一个高个小伙面前疾速摆动双腿。那小伙戴着檐帽，正低头着了魔似的扭动着皮靴，一面，脱掉黑上衣扔到一边，身上仅剩一件新棉布衬衫，阴郁而苍白的脸汗涔涔。

“我的儿子！宝贝！”在不停的喧闹和踩踏声中，穿羊毛裙的老太婆则伸出双手向小伙哭喊，声音震耳欲聋：“看在基督的分儿上，行啦，你会累死的！”

不料宝则儿子仰起头来，咬牙切齿地挥舞拳头，满脸怒气，跺脚狠骂：

“你这臭婆娘，一边去，别叨叨！……”

“她把辛苦织出的布全卖了，把钱通通花在儿子身上，”梅尼绍夫解释，“爱儿子都爱疯了。因她是个寡妇。可儿子天天醉酒，待她没好脸色……真叫活该！”

“‘活该’是什么意思？”库兹玛好奇地问。

“娇惯孩子，那就活该遭罪受……”

农舍旁，长椅上坐个瘦长男子，腿像两根棍子插在靴子里，破裤子下面尖尖的膝盖上搁着他没有血色的大手，一顶帽子像老年人那样压到额头上，瞪大痛苦的、祈求般的眼睛，没有了人样的瘦脸拉得长长的，半张着灰白色的嘴唇……

“纸糊灯笼，”梅尼绍夫指着病人说，“闹肚子，半死不活两年了。”

“怎么，纸糊灯笼是他的绰号吗？”

“绰号……”

“真蠢！”库兹玛说道。

另一个农舍旁坐着一个小妞，她扬起身注视着路人，一边伸出舌头，把嚼碎的黑面包喂着她臂弯戴睡帽的婴儿。库兹玛不忍看这伤心的景象，赶忙掉过头去……打谷场尽头，柳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斜插的一个稻草人两只空袖飘飘荡荡。同草原连成一片的打谷场叫人看了总是那么使人忧伤难过，再加上这稻草人，这秋天的云，为万物平添了一份青绿的味道，野地里呼呼吹来的风，鸡群在长满叶藜和艾草、露了顶的谷棚里闲逛……

远方露出两长条绿林，那是长满橡树的峡谷，人们称它为裤子沟。从裤子沟到卡托科沃的一路上，库兹玛遇到了雹子雨。梅尼绍夫的马见快到村子，终于撒腿跑开了。库兹玛眯起眼，捡起身下的湿麻布遮住头，手已冻得发麻，可冰冷彻骨的水流不断灌进呢大衣的领子，破麻布被水淋得越来越重，并且发出一股粮仓的霉臭味。雹子往头上打，车轮溅起的硕大泥点子往四处飞，车辙下的水哗哗流，不知什么地方的受惊羊羔咩咩叫……最后，库兹玛再也透不过气，索性掀掉头上的破麻布。雨渐渐地小了，天也快近傍晚。草场上的牲口成群成群地从库兹玛乘坐的货车，穿过绿油油的田地，往农舍跑。一只细腿黑绵羊跑到一边去了，见一只赤脚婆娘在追赶，她撩起湿漉漉的裙子，露出雪白的小腿肚。西方，村头处天越来越亮，而东方庄稼地上空，灰蒙蒙的积雨云后面悬起来两道彩虹。空气中飘着绿野浓郁的湿味，院落一片温暖。

“请问哪儿是东家大院？”库兹玛问一个宽肩膀、穿白衬衫红羊毛裙的婆娘。

婆娘站在石阶上，手牵着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号声尖厉刺耳。

“大院？”她反问，“谁家大院？”

“东家的。”

“谁家的？啥都听不见……啊，你呀，死丫头，哭什么哭，噎死算了！”她把小姑娘一扯，后者被扯得转了个身。

又去另一家农院打听。过了大路往左，然后向左拐，经过一处门窗统统钉死的贵族老式庄园，下坡来到小河桥头。梅尼绍夫脸上、头发上、外衣上不住地往下滴水，被雨打湿的白睫毛胖脸盘显得更加呆笨了。他正好奇地瞭望前方。库兹玛顺他的目光看去，对岸山坡上便是卡扎科夫家茂盛的果园以及由坍塌杂物棚和石墙残迹围起的大院，院中三株枯死的枞树背后露出东家的住所：生锈的红铁皮屋顶和灰色的外墙。可桥下聚集着一群庄稼汉在看热闹。原来在他们前面刚被雨水冲刷过的陡坡上，三匹瘦马拉着四轮篷车在泥水中挣扎，车旁站个雇农，破衣烂衫，但模样挺俊：一大把红胡子，眼睛很机灵。这会儿他脸色苍白，拉紧马缰吆喝：“驾，驾！”那些庄稼汉却打哈哈，吹口哨，一个劲喊：“呼啊，呼啊！”车上坐个穿孝服的少妇，她焦急地向前伸出双手，长睫毛上挂着大大的泪珠。焦急的神情也流露在坐在他一旁的男子眼里。那是胖子，火红胡须，紧握手枪的右手手指上的婚戒闪耀夺目。他不停地挥动左手，穿着驼毛上衣，戴着暖呢帽感觉有点儿热，便把帽子推到脑后门上。他们对面坐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白白的皮肤，包着大围巾，睁大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

“这是米什卡·西维尔斯基家的，”从三套车旁驶过时，梅尼绍夫冷眼瞧着孩子，扯着沙哑的嗓门说，“昨儿西维尔斯基被烧死了……活该！”

地主卡扎科夫的事务由村长经营。村长当过骑兵，身材魁梧，是个粗人。一个拉着一车湿淋淋青饲料进院子的雇工说，有事该去下房找。这天村长遭遇不幸，婴儿死了，库兹玛没受到啥好礼遇。他留梅尼绍夫在门外，自己朝下房走去。此时恰好村长的老婆满眼泪痕，腋下夹着只听话的麻花母鸡从果园回来。台阶上，在廊柱之间，一个穿斜口衬衫和深筒靴的年轻人见她走近，喊道：

“阿加菲亚，你抱它去哪儿呀？”

“抱去宰了。”村长老婆哭丧着脸回答。

“让我来吧。”

阴沉的天空又掉起雨点。年轻人丝毫没有察觉地走到冰窖，开开门，从门槛后抄起一把斧子。一分钟后“嚓”的一声，无头麻花鸡伸着血淋淋的脖子在草地上跑开了。跑一阵，绊倒一次，打个滚，扑腾着翅膀，羽毛和血渍洒得满地都是。年轻人扔下斧子往果园扬长而去，村长老婆抓住断头鸡，走到库兹玛跟前问：

“什么事？”

“来租果园。”库兹玛答。

“你跟费奥多尔·伊凡纳奇说去。”

“他在哪儿呢？”

“马上要从地里回来了。”

于是库兹玛在下房敞开的窗子外等待。往里望，半明半暗中有炉灶、铺板床、桌子。窗下长凳上放着洗衣盆——其实是一口形似洗衣盆的棺材，其中躺着死去的婴儿。大脑袋的婴儿几乎没有头发，小脸蛋发青……有个胖胖的盲姑娘坐在桌子旁用一把大木勺子从汤盆里掏牛奶和面包碎块。苍蝇在她头上嗡嗡，又在死婴脸上爬动，随后落进了汤盆的牛奶中。但盲姑娘像座石像似的直愣愣坐在那儿，眼睛凝视着黑暗，仍在掏吃的。库兹玛开始感到害怕，忙转过身去。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来，乌云越积越多，天空越来越暗。院里耸立着两根柱子，柱子横梁上像挂着圣像似的挂了块大铁板。那就是说，住这里的人夜里害怕，是用它来报警的。院中间还躺着几条瘦猎狗。有个男孩，八岁左右，拉着辆声音刺耳的小车在狗群中来回奔跑，车上坐着他的小弟弟，长张牛脸，浅色头发，戴顶大黑帽。主宅阴森森的，在这暮光将临之际，住里面的人大概寂寞难耐吧？“至少也得点个灯啊！”库兹玛想。他疲倦极了，觉得从城里出来快一年了……

他在果园里度过了黄昏，又度过了夜晚。从田间骑马归来的村长没好气地说“果园早租出去了”，对他提出的借宿要求轻蔑地嘲笑道：“你倒机灵，上这儿来住客店！像你们这等四处流浪的人眼下多着呢！”不过最后起子怜悯之心，准他在果园的浴室里过夜。库兹玛打发走梅尼绍夫，绕过屋子，沿菩提树林荫道朝果园入口走去。从敞开的黑暗窗户里，从防蝇铁网后传来钢琴优雅的叮咚声和醉人的歌喉，这声音既不与黄昏也不与这宅地协调。林荫道的尽头好像世界的边缘，那隐隐约约地露着一角白云蓝天。一个暗红头发的庄稼汉，没系腰带，也没戴帽子，穿双沉重的皮靴，手拎个桶，正沿着肮脏的林荫道过来。

“你听，你听，”他一边走一边嘲讽道，仔细倾听着这歌声，“唱得多带劲！”

“谁唱得这么起劲啊？”库兹玛问。

庄稼汉抬起头，停顿了一下。

“东家少爷，”他嬉皮笑脸地说，“听说他唱了七年啦！”

“哪个少爷？宰鸡的那个吗？”

“不，另一个……这还不算啥，有时亮开嗓子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真是妙极了！”

“他是在练歌吧？”

“练得有多棒！”

一字一停，话带嘲讽，满不在乎，库兹玛不由多看他一眼。头发像雨伞一样，从四面披散下来。脸不大，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是那种古俄罗斯式的，苏兹达尔公国时期的长相。大靴子，瘦身材，而且硬得像块木头。肿眼泡，老鹰眼，瞳仁带着金边，垂下眼帘的时候像个普通的汉子，可一抬眼帘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你是看果园的？”库兹玛问。

“看果园的。不看果园又看啥？”

“叫什么名字？”

“我啊，叫阿基姆……你呢？”

“我是来租果园的。”

“哈，错失良机啦。”

阿基姆讥讽地摇摇头，走开了。

风一阵比一阵紧，把绿树上的水珠全都吹落下来。果园后面的什么地方响起一个个闷雷，白蓝色的闪电照亮了林荫道，到处都听得到夜莺的歌唱。很难明白在这沉重、铅灰色的云天下，在被风吹弯的枝丫上，在潮湿稠密的灌木丛间，夜莺怎能如此卖力，如此兴高采烈，如此甜蜜热烈地歌唱，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颤音，更难明白守夜人怎能在烂窝棚里、在湿麦秆上、在风中过夜。

守夜人一共三人，都得了病。年轻的那个过去是面包师，如今成了流浪汉，正发着烧。另一个也是流浪汉，犯了肺痨，他自己说“没啥，只是肋间发凉”。阿基姆有夜盲症，是由机体恶化引起的，一到黄昏就看不清东西。库兹玛进窝棚时，脸色惨白、性格随和的面包师正蹲在窝棚旁，撩起棉衣袖口，露出一双瘦弱纤细的手臂，在木碗里淘小米。米特罗凡这个个头矮小、肩膀宽阔、脸色黝黑的病秧子浑身上下穿着湿透的衣裤，踩双马蹄似歪斜的破鞋，站在面包师一旁，耸着肩，睁大褐色的亮眼盯看他干活。阿基姆此时提来一桶水，动手给泥灶生上火，鼓吹着火焰，还进窝棚抱来一把干燥些的麦柴塞进烟气腾腾的炉灶底下，做这些的时候张大嘴巴呼啦呼啦喘气，对同伴们的打趣漫不经心地嘲笑，有时却说上几句机智的狠话。库兹玛闭上眼坐在窝棚一旁的湿椅子上，时而倾听谈话，时而倾听夜莺啼鸣。阴暗的天空里电闪雷鸣，一阵阵潮湿的夜风吹过林荫道，把冷冷的水珠吹落他身上。由于饥饿，又抽了几口劣质烟草，他的胃隐隐作痛。稀糊面似乎再也熬不熟了。有个念头在他头脑里转悠：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这些更夫那样过野兽般的生活……一阵阵冷风，远方单调的雷鸣，夜莺的啼鸣，阿基姆懒散的、漫不经心却极其刻薄的话和那刺刺拉拉的嗓门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我说，阿基姆，就买不起一根腰带吗？”面包师装作好心地说，同时瞅了眼库兹玛，要听阿基姆怎么对答。

“你等着瞧，”阿基姆不假思索地语带讥讽地回答，一边撇出铁锅中翻滚的沫子，“等咱们在东家这儿干完夏天的活，不但给我自己买腰带，还给你买双崭新的皮靴。”

“‘崭新的皮靴’，我可没求着你买。”

“你脚上穿的是双破鞋呀！”

阿基姆说罢便精心地品尝起沫子的味道。

面包师难为情地叹了口气：

“咱们哪儿能穿得上靴子！”

“别往下说了，”库兹玛插嘴，“你们倒是说说吃得咋样。每天就喝这稀粥？”

“你想吃啥？鱼？火腿？”阿基姆舔着勺子，头也不回地问，“那好呀：几两白酒，半斤鲶鱼，一块火腿，掺着果汁的茶……但这连稀粥也不是，老兄，连稀糊面都算不上，就是一锅烂粥！”

“有时候是不是也熬点儿蔬菜汤喝？”

“我们那汤啊，你瞧瞧是啥样的？泼到狗身上，狗也烫去一层皮！”

库兹玛摇头叹道：

“你因为有病，脾气才那么大，还是治病去吧！……”

阿基姆没有回答。灶门里的火已渐渐熄灭，铁锅底下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灰煤渣。果园更暗了。风鼓起了阿基姆的衣衫。亮蓝色的闪电不时把人们的脸庞照亮。米特罗凡坐在库兹玛一旁，把身子支在木棍子上。面包师坐在菩提树下的一段树桩上，听到库兹玛最后几句话，面容严肃地说：

“在我看来，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好了。上帝不给你健康，什么医生也帮不了你的忙。阿基姆说得对：注定哪天死，怎么也拗不过。”话中充满了对命运的顺从和忧伤。

“医生！”阿基姆眼盯着灰烬，语带讽刺地说，“医生！……老兄，医生只知道盯着他门的钱袋子，我恨不得把那家伙的肠子拉出来！”

“并非个个医生捞钱。”

“我也不是个个都能见着呀。”

“没见着就别空穴来风，胡说八道！”米特罗凡厉声说，转身朝向面包师。

阿基姆一反笑呵呵的平心静气的常态，瞪大鹰眼白痴似的嚷嚷：

“什么，我空穴来风，你住过医院没有？住过吗？啊？可我住过，我住过七天。你那医生给了我几个白面包？几个？”

“笨蛋，”米特罗凡打断他的话，“并非各个病号都能吃上白面包，要看你得的是啥病。”

“啊，还看你得什么病？那叫他自己吃去，叫他撑破肚皮噎死！”阿基姆大声说道。

他气愤地看了看众人，把勺子往“稀糊面”里一搁，进了窝棚。

阿基姆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点亮灯，窝棚里顿时显得舒适宜人。后来他从顶棚里拿出勺子，扔到桌上，向外面叫喊：“端稀糊面啦！”面包师应声站起端铁锅。“请上桌！”他经过库兹玛身边时说。但库兹玛只要了一块面包，撒上些盐，津津有味地嚼着回到长椅上。天全黑了。白蓝色闪电像被风吹散显得更宽、更快、更亮。每打一个闪，枝头的绿叶如同在白昼里看得一清二楚，转眼就被黑暗吞噬。夜莺也不唱了，只有窝棚上方的一只还在甜美热情地啼鸣。“他们甚至不问一声我是谁，我是从哪儿来的，”库兹玛暗想，“唉，这伙人啊，真没出息！”他开玩笑地向窝棚喊：

“阿基姆，你怎么不问一声我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问它干吗？”阿基姆回道。

“我倒想问他另一件事，”那是面包师的声音，“他估计杜马能给咱多少地？你说呢，阿基姆？”

“我没文化，”阿基姆答，“你从粪堆里看得明些。”

大概面包师对他的话又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一时语塞。

“他这是冲我来的，”米特罗凡向库兹玛解释，“有一次我说起咱这样的罗斯托夫的无产阶级苦穷人，冬天只能在粪堆里避冷生存……”

“出城找个粪堆，掏个窝，像猪一样钻进去，也不怕冷，多自在！”阿基姆乐呵呵地接话道。

“笨蛋！”米特罗凡回答道，“有啥好笑？你要是穷得没办法，也会往里钻。”

阿基姆放下汤勺，无精打采地看着他，却突然怒目而视，张着空洞的鹰眼，怒气冲天地喊叫：

“哼，穷！你想富，按钟点计活？”

“那又怎么样？”米特罗凡也开始怒吼，鼻翼像非洲人那样呼扇呼扇，亮眼直瞪着对方，“一天干二十个钟头给十二个戈比，行吗？”

“啊，你想干一个钟头的活净挣一卢布？叫你财迷心窍不得好死！”

争吵开始得快，平息得也快。一分钟后米特罗凡一边喝着稀糊面，一边心平气和地向库兹玛说：

“他自个难道不是财迷心窍。他这死瞎子，为一个戈比能在祭坛上吊，你信不信？别人给他十五戈比，他就把老婆卖了。上帝有眼，我可不是说笑。在我们利佩茨克有个老头叫潘克福，以前也看守果园，现在已经告老回家了，那人专爱干那些……”

“这么说来，阿基姆，你也是利佩茨克人？”库兹玛问。

“是利佩茨克的斯图邓卡村人。”阿基姆回答，一副冷漠的模样似乎谈的那事与他无关。

“他和他兄弟曾共处过，”米特罗凡确信地说，“地和房子两人共有。不过人们觉得他傻乎乎的。老婆呢，不用说，不得不逃离他。为什么逃跑呢，就是因为刚才说的，潘克福跟他谈交易，潘克福出十五戈比，他让潘克福替他去储藏室过夜，他果真让潘克福去了。”

阿基姆不做声，只是时不时用木勺敲桌子，眼盯着灯火。他已经吃饱了，抹过嘴，坐在那儿想什么事。

“伙计，别耍嘴皮子，说一套，做一套，”最后他开口说，“我让他去了又怎么样？她又没少一根汗毛？”

阿基姆一边出神地听着，一边扬起眉毛呵呵笑，他那非洲黑脸上布满一条条呆滞的皱纹，表情既快乐又忧伤。

“最好用枪毙了他，”他说，声音分外刺耳，口音格外浓重，“叫他来个倒栽葱最好不过！”

“你指谁？”库兹玛问。

“我在说这夜莺哩……”

库兹玛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家伙坏透了，真像只禽兽。”

“是来咬我的……”阿基姆回敬道。接着打了个嗝，站起身说：

“怎么的，咱们就这么干熬灯油？”

米特罗凡开始卷烟丝，面包师收拾各人的木勺，阿基姆则离开桌子，背朝油灯匆忙地画了三次十字，又朝窝棚的黑暗角落深深鞠了一躬，甩了甩又干又直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来开始低语祈祷。他那巨大的身影投射到木箱上折成了两段。祈祷完又匆忙地、一遍遍地画着十字，弯腰鞠了一躬。库兹玛愤恨地瞅了他一眼。连阿基姆这样的人居然也祷告！若问他是否真信上帝，他那鹰眼珠子定会从眼眶里蹦出来！他会说：“我又不是鞑靼人！”

库兹玛觉得出城来这儿已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再也回不去了。头上的湿帽子成了负担，靴子里拖泥带水的双脚隐隐作痛。一天下来由于风吹，满脸火辣辣的。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迎着潮湿的风，向门外的野地里，向荒芜的教堂院子走去。库兹玛刚起身离开长椅，从窝棚照向泥路的微弱灯光便被阿基姆吹灭，四周一下子被黑暗笼罩。蓝色的闪电显得更亮、更突然，亮彻整个天空和果园，直至果园深处，浴室边的枞树，但它突然熄灭，一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令人头脑发昏。沉闷的雷声又在远方响起。库兹玛站住定了定神，辨明道路电线杆上昏暗的灯光，便沿着池岸簌簌作响的老菩提树和枫树慢慢地来回散步。雨点又重新洒向他的帽子，他的双手。忽然，漆黑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风中的雨丝挥洒在荒地上，幽蓝的闪光照出一匹湿淋淋的细脖子马。他瞥了一眼荒地上惨白、铁绿的田野，马匹突然抬起了头，使库兹玛不禁毛骨悚然。他反身朝大门走，摸黑走进枞树林间的浴室时，雨已倾盆如注，就像小时候的那场大雨一样，大得使他想起《创世记》的洪水灭世。划亮火柴，见窗下有张大木板床，于是脱下外衣，卷起卷巴卷巴搁到床头，摸黑上了床，叹口大气，像老年人那样平躺下来，闭上疲惫的眼睛。上帝啊，这一趟跑得多荒唐，多艰辛啊！他怎么想到来这儿的呢？东家的宅里现在也一片漆黑，映在镜中的闪电一闪而灭……窝棚里的阿基姆此刻也在瓢泼大雨中睡熟了……据阿基姆说，浴室里常闹鬼。他真相信有鬼吗？但他振振有词说他已故的爷爷——总是爷爷，而且是已故的——进谷棚取麸皮，就见过鬼盘腿坐在里面，头发蓬松像狗一般……库兹玛抬起一条腿，把手腕放在额头上，唉声叹气地进入梦乡，睡熟了……

整整一夏天，他都在找活干。租园子的事看来太愚蠢了。回城后思考了一番现有处境，转而开始谋求管家或者办事员的职务来，最后，只要能有口面包吃，干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奔走啦，运作啦，找人说情啦，全落了空。现在他已然完全绝望：连一点点希望都看不到。在城里他早被看作怪人，酗酒、游手好闲使他成了人们的笑柄，对他这样的活法感到惊奇，后来简直抱怀疑态度。本来嘛！哪有这么大岁数的市民无家可归，还是个单身汉，住客店，穷得只剩一个箱子和一把雨伞！库兹玛也开始对着镜子自己照照：瞧瞧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夜里睡“通铺”，跻身于往来歇宿的旅客中间。上午天热，他在热浪中穿梭，到市场小酒馆转悠，打听哪有空缺。下午睡一觉，坐在床头读读书，眺望尘土飞扬的街道和热浪中的蓝天……这个饿得消瘦的，花白头发的小市民为什么卖命，为谁而活？他自认为信奉无政府主义，却又解释不清什么叫无政府主义。坐着读书，然后叹气，在房中转来转去，或者蹲下身来打开箱子，重新整理一遍破书，手稿，两三件褪色斜领衬衣，一件旧斜衣襟长衣，一件坎肩，一张揉皱的出生证……然后，然后又干啥事？

夏日白天相当漫长。城里本就燥热，加之客栈又在街角处，从早到晚备受烈日焦烤，晚上，热浪烤得人头昏脑涨。而窗外人声鼎沸，一丁点儿响声就叫你没法安生入睡。但是因为跳蚤咬，鸡打鸣，牲口粪臭气冲天，干草棚也没法睡。整个一夏天，库兹玛从来没打消去沃龙涅什街的念头。至少得上走火车道间的沃龙涅什街走一趟，瞧瞧那些熟悉的白杨树，市区后面那个淡蓝色小屋……不过，又何必呢？为此要花去十卢布到十五卢布，为省下这笔钱，晚上就不点蜡烛，白天不吃面包，何况这么大岁数还念念不忘旧时相好，真是丢人，至于克拉莎，还能算是他的女儿吗？几年前，曾见到她坐窗口织蕾丝，小脸蛋那么文静可爱。但，那也只是像她母亲……

入秋时，库兹玛已拿定主意，不去修道院当修士就干脆拿刀抹脖子。现在秋天已经来临，市场飘散着苹果、李子的香味，语法学校的学生多了起来。傍晚时分，走出客店院门，经过十字路口时，木器广场后面西沉的太阳闪耀得刺眼，左面直通远方市场的那条街也整个沐浴在残阳的余晖里，栅墙后一个个小花园覆着灰尘和蛛网。普罗佐夫身穿宽松斗篷，头上的软帽换成了孔雀翎帽子，正朝你走来。公园眼下空无一人，露天剧场关了，夏天卖马奶和柠檬的售货亭关了，木屋里的小卖部也关了。一天，库兹玛坐在露天剧场旁，心情那么沮丧，乃至真动了自杀的念头。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凉风阵阵，被夕阳染红飘落的树叶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飞舞，教堂钟声在召唤人们去做彻夜弥撒。在这平凡的、深沉的安息日，小县城的钟声使他万念俱灰。突然从露天剧场台后传来咳嗽和喘粗气的声音……“难道是莫继卡？”库兹玛想，果然是他，“鸭头”莫继卡从楼梯后走了出来，穿双当兵穿的棕红靴，一件粘满面粉的过膝学生制服——想必他刚逛过市场，戴顶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的烂草帽。莫继卡合着眼，吐着唾沫，踉踉跄跄地走过他面前。库兹玛暂且止住了眼泪，主动向他招呼：

“莫继卡，过来聊会儿，抽支烟……”

莫继卡返回坐到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卷着烟，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大概没有弄清身边坐的是谁。是谁在向他抱怨生活中的不幸……

第二天，正是莫继卡给库兹玛送来了迪洪的字条。

九月底，库兹玛便迁往杜尔诺夫卡村了。

3

库兹玛的父亲伊利亚·米罗诺夫曾在杜尔诺夫卡村住过几年。那时库兹玛只是个孩子，在他的回忆中，只记得好大一片香气四溢的墨绿色大麻地掩盖的杜尔诺夫卡村和一个黑黑的夏夜。那夜乡间没有一丝灯光，伊利亚的小屋旁走过“九个姑娘，九个婆娘，第十个是寡妇”，黑暗中全穿着白衫，赤脚，不戴头巾，手拿扫帚、木棍、叉子。传出一片响声，有敲炉盖的，有敲平底锅的，有扯着嗓子合唱的。寡妇拖着一把犁，她旁边走着一个手捧圣像的姑娘，其他人在敲敲打打。寡妇用低音领唱：

牛瘟，牛瘟，

别进村！

其余人拉着长调接着唱第二段：

咱们犁一趟，

随后用忧伤、刺耳的喉音连着唱：

捧着十字架和神香……

如今库兹玛对杜尔诺夫卡的田野景色已习以为常。库兹玛从福尔格尔出来时心情愉悦，吃饭时迪洪好心请他喝了果酒，便稍有醉意，这会儿正舒畅地看着四周耕过的大片深棕色干麦田。夏天的太阳光，清新的空气，蔚蓝的晴空，一切都预示他今后将过长期的安定生活。从地里翻耕出来的灰头蒿草如此之多，以致要用货车装运。庄园附近的耕地上有匹马毛中夹了许多草屑，旁边有好大一车的蒿草，雅科夫躺在车下，穿一条布满灰尘的短裤子和一件又长又大的麻布衬衫，手揪住他身边的灰毛老公狗的耳朵。老公狗发威地斜眼盯住库兹玛吠叫。

“他咬人吗？”库兹玛大声问。

“凶得很哩！”雅科夫翘着山羊胡子立刻应道，“它都敢扑到马脸上……”

库兹玛乐得笑了。庄稼汉就是庄稼汉，草原就是草原！

路过一道长坡往前伸展，地平面越来越窄，尽头处已见谷棚新绿的铁皮屋顶，而谷棚本身被郁郁葱葱的野果园所遮没。果园对面的另一山坡上是一长串泥墙草顶农舍。右面，耕地后面，横亘着一条巨大的山沟，尽头与另一条把庄园和村子分割开的山沟连在一起。山沟与山沟连接处有架敞开的风车和几家小地主的房舍伫立在小岗上——奥斯卡称这几家人为“岗上的”——，再就是牧场上一所白色墙壁的小学。

“怎么，孩子们都上学读书？”库兹玛问。

“当然啦，”奥斯卡答，“他们那个学生可厉害呢。”

“什么学生，你是指先生吧？”

“先生、学生反正一码事。我说，他可把孩子调教出来啦。当兵的脾气大，见孩有差错，毫不留情就上去揍揍。不过倒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有规有矩。有次我跟迪洪·伊里奇顺道路过，那帮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扯着嗓子齐喊：长官好！——像这样当兵的先生哪里找！”

库兹玛又笑了。

穿过打谷场，车子沿着泥泞的路面驶过樱桃果园，来到一个长方形的院落。晒干了的院场阳光闪耀。库兹玛的心怦怦直跳：终于到家了。他跨进台阶上的门槛，朝过道暗处的圣像深深鞠了一躬……

宅子对面有几座背朝杜尔诺夫卡村的谷仓。从宅前门廊上望去，左边是杜尔诺夫卡，右面可以见到一小部分山岗和岗上的风磨和学校。宅内的房间都小小的、空空荡荡的。书房里摊着黑麦。大小客厅里只有几把椅子，而且坐垫都是破损了的。好在小客厅的几扇窗子都朝果园，整个秋天库兹玛都在这小客厅过夜，开着窗。地板从未擦洗过。起初在这当厨娘的是小地主家的寡妇，从前是杜尔诺夫少爷的情妇，她必须回家照料孩子，给家里人做吃的，也给库兹玛和长工们做午饭。库兹玛早晨自己生茶饮，然后坐在大客厅窗前喝掺苹果汁的茶。山沟那边村子里的炊烟在霞光下袅袅升起，果园散发着清香。太阳当空的时候，园子里便热了起来。果园中的枫树和菩提树也日益凋零，色彩缤纷的叶子悄悄地从枝头悄悄飘落。白天鸽子停在厨房的屋顶上晒太阳、睡觉。新铺麦柴的屋面在蓝天下显得黄灿灿的。晚饭后帮工们休息，寡妇也回家了。这是库兹玛独自外出散步。太阳，坚硬的路，枯萎的草，变成棕色的菜，菊苣开着蓝色的小花，悄悄随风飞舞的小飞絮，这一切都让他喜欢。犁过的田地上挂着一张张银白色的蜘蛛网，在阳光下闪烁，像一匹绵亘的白练。菜园里，金丝雀在干枯了的牛蒡草上栖息。打谷场上太阳晒热的草丛里“纺织娘”在寂寞中奏鸣……库兹玛从打谷场穿过堤坝，顺着一排枞树经过果园返回家中。在果园里，他和租园的两个城里人聊了一会儿天，和在地上捡荨麻籽的新媳妇及科扎说了些闲话，还随她们钻进荨麻丛捡熟透了的果实。有时他走进村或者学校……

当过兵的教师生性愚笨，服了一段时间的役，变得更冥顽不灵。从模样看，是个平常汉子，但说起话来却很不正常。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让人摸不着头脑，而说话的时候老是莫名其妙地带着狡黠的微笑，眯着眼，傲慢地盯着对方，从不急着回答问题。

“请问您尊姓大名啊？”库兹玛第一次顺路拐进学校时问他。

当兵的眯起眼想了想。

“没有姓名，便分不出你我，”他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过，我倒也想向你请教：亚当是不是名字？”

“是名字。”

“好，那从亚当之日起，比方说，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库兹玛回道，“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咱们从来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比方说我当过兵，也当过兽医。前不久在集市上见一匹马得了鼻疽病，我马上报告警察局长：就像这样。他问：你能用这支笔把马杀死吗？我说没问题。”

“什么笔？”库兹玛问。

“鹅毛笔。我将它削尖，插进马脊梁，朝笔杆稍稍吹了口气——成啦。事情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啊！”

接着，当兵的狡黠地眨眨眼，伸出一只手指敲了敲脑袋：

“我这脑袋还真好使呢！”

库兹玛耸耸肩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回家经过地主寡妇门前，从她儿子先卡那儿打听到当兵的名字，他叫帕尔曼。

“今天留了啥作业？”库兹玛好奇地问，瞧着先卡的火红乱发，机灵的绿眼珠，长着麻子的脸蛋，瘦弱的身体和脏手脏脚。

“做习题，背诗。”先卡说。他右手抓脚往后弯，在原地做单脚跳。

“什么习题？”

“数大雁。有群大雁飞过……”

“哦，这我知道，”库兹玛说，“还有呢？”

“还有耗子……”

“耗子也要算吗？”

“是的。每只耗子搬六文小钱，”先卡望着库兹玛的银表链飞快地嘟囔，“其中一只多搬两文……问一共搬多少……”

“好极了。背什么诗？”

先卡放下脚说：

“要背的那首诗的题目叫‘他是谁？’”

“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

“背给我听听。”

先卡背得更快，背得滚瓜烂熟：一个骑士经过涅瓦河岸上的森林，那里只有枞树，青松和灰气的苔藓……

“灰白的，”库兹玛更正他，“不是灰气的。”

“好吧，灰白的。”先卡同意了。

“那骑士是谁呢？”

先卡想了想。

“是巫师吧。”他说。

“嗯。去跟你妈妈说，怎么得给你剪剪头发，就剪个短鬓角也行。若老师揪你，你岂不遭殃了。”

“他会抓我耳朵的。”先卡不以为然，说完又曲着腿，蹦蹦跳跳上牧场去了。

岗上和杜尔诺夫卡这两个村子跟所有村子一样，总是不共戴天，相互蔑视。岗上的称杜尔诺夫卡人为强盗、乞丐，后者也用同样的话回敬。杜尔诺夫卡人是“东家的一脉”，岗上住的是“自由人”——小地主，唯有这寡妇不参与敌意和世仇。她身材瘦小，穿着干净整洁，待人和气公平，又善于观察。对岗上和杜尔诺夫卡村每户的事了如指掌，总是第一个把村里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传进庄园。她本人的事也从不藏着掖着，讲起她丈夫和杜尔诺夫卡少爷来就像谈家常。

“有什么法子呢，”她轻轻叹着气说，“穷得没法，春天新粮下来也吃不饱。说实在话，我男人挺爱我的，可不得不屈从啊！少爷为了要我同意，愿送三车黑麦。我问我男人：咋办？他说：‘当然去了’。他去拉麦子，麦子一点点拉，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白天不停地忙活，晚上缝啊、补啊，还去铁路上偷护路板。有一回，天色已晚，库兹玛驾车去看望迪洪·伊里奇，刚登上长山坡，一下子吓呆了：从昏暗的耕地冒出个黑色巨大怪物，在落日的余晖里向着库兹玛缓缓地飘了过来。

“谁？”他勒住马缰，颤抖着声音发问。

“哦！”那飘飘忽忽向他移来的怪物虚弱地喊叫着，也惊恐万分。库兹玛定了定神，分辨出那原来是岗上寡妇，是她光着双脚，猫腰背负两块两米多长的，用于路轨挡雪的护板，向他这个方向跑来。她缓过气后哧哧笑着悄声说：

“你快吓死我了。这么晚还得往外跑，去找柴火，咋不胆战心惊！但有什么法子呢？全村人都拿它来生炉子，保命……”

与之相反，打短工的科舍利既枯燥又乏味，跟他没什么话好说，他也不怎么爱说话。他如同大多数杜尔诺夫卡村的人一样只会说些简单的陈词滥调，说别人早就知道的事。天气起了变化，他就仰望着天说：

“变天啦！这会儿青苗正需要雨水哩。”

翻耕第二遍休闲地的时候他就说道：

“不耕两遍，吃不上面。老一辈人都这么说。”

他当过兵，曾在高加索服役，但军旅生活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关于高加索，啥也道不出，只知道那山外有山，地下能冒出滚烫的水，奇怪得很。“把羊肉投进去，没一会儿就煮熟了，如果不立刻取出来，又变成了生的……”他并不因自己见过大世面而扬扬得意，甚至瞧不起见过大世面的人，毕竟：那都是身不由己为生计所迫的“流亡”者。他不信传言：“那是瞎扯！”然而他诅咒发誓说，前不久，天刚黑，有一个车轱辘在巴索夫村前滚过，那是巫婆变的。有个傻乎乎的庄户汉子一把抓住轱辘，用腰带把它捆了起来。

“后来呢？”库兹玛问。

“后来吗？”科舍利答，“后来鸡鸣日出，巫婆醒来一看，那根腰带从他嘴巴直穿到屁眼，还在她肚脐那儿打了个结……”

“她咋不解开它？”

“准是结上画过十字。”

“信这样的鬼话你都不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瞎说呗。”

不过库兹玛喜欢听他唱歌。黑暗中，坐在打开的窗前，四周没有一盏灯光，山沟对面的村子里黑漆漆的，静得连苹果从墙外树上掉下来的声音也能听到，此时科舍利敲着梆子在园中慢悠悠地走着，一边用假嗓子唱道：“金丝雀啊，停下你的歌喉吧……”歌词中带着淡淡的忧伤。他夜里在庄园巡逻，白天睡大觉没啥事可做。这一年，迪洪·伊里奇把杜尔诺夫卡的事草草做了个了结。所有牲口统统出清，只剩下一匹马，一头母牛。

天气开始转凉。蓝天变成灰蒙蒙的。四处静悄悄的。红额金翅雀和小山雀在落叶满园的花园里鸣叫。交嘴雀在树林中叽叽喳喳。出现了连雀、灰雀和其他小鸟雀，它们成群地在打谷场上悠闲地起飞，落下，落下，起飞，啄食麦粒上长出的嫩嫩的小绿芽。有时，一只轻盈的小雀，单独停落在一株草茎上……杜尔诺夫卡村后的土豆刨完了。天黑得越来越早。庄园里的人说：“现在火车从咱这儿经过比以前晚了好多。”其实火车运行时刻并没有改变……库兹玛天天坐在窗前读报纸，在一本空账簿上，写着今年春天他在卡扎科沃旅行时跟阿基姆的谈话，以及村中所见所闻……给他印象最深的要数谢雷。

谢雷是村中最穷的、最不中用的庄稼汉。他把地租出去，却又不外出谋生，总坐家中忍冻挨饿，单单想着如何弄到钱买烟抽。每逢聚会，他都要参加。办红白喜事啦，给人家起名字啦，他从不错过一次。为买进卖出或交换一类事儿设的酒席当然也少不了他，甭管这酒席是村里请的，还是邻居请的。谢雷的模样和他的外号“灰溜溜”一点儿不差：灰头土脸，瘦不拉叽，中等个儿头，溜着个肩，短皮袄又破又脏，靴子破了口用皮线缝缝，将就着穿，帽子就更不用说了。家中闲坐的时候从不摘下他那顶破帽，烟斗也从不离嘴。那模样，像是等待天降大任。不过，照他话说，他的运气遭透了，从没有机会干一番大事。而小事——“鸡毛蒜皮的玩意，不干！”难怪受人指责……

“舌头没有骨头，说话轻巧，”谢雷道，“你先拿活给我干，然后再耍你的嘴皮子。”

他的地不算少，有三俄亩，但他要交十个人的人头税，因此也就没心思耕种了。他说：“地租出去，也是万不得已的。按理说地是咱命根子，该好好收拾。可我怎么好好种？”谢雷没等麦子成熟就把青苗卖掉了，按雅科夫的说法，“好货卖了个赖价钱”。不过他却振振有词：“能等到麦子熟吗？”雅科夫眼往别处打量，笑着说：“可不是嘛，最好等一等……”谢雷报以同样的笑，凄凉却傲慢：“最好！你当然说起话来轻巧：你的闺女嫁了人，你的小子娶了媳。可我呢？你瞧瞧，在屋角里坐着哩，那群孩子……要知道，这都是我亲骨肉。为他们我喂了只羊，喂了一口乳猪……可牲畜也要吃食。”

“这事怪不得猪和羊，”雅科夫反驳道，“要怪就得怪自己，老惦记着酒啊，烟啊……酒啊、烟啊……”

雅科夫为不伤邻里和气，赶紧开溜。谢雷不紧不慢冲他背后说的倒是大实话：

“老兄，酒鬼睡一觉就清醒了，傻子可是糊涂一辈子。”

谢雷和兄弟分家以后辗转城乡，长期打短工。有一次交上了好运。有人来找一大批工人打三叶草，打一普特给八十戈比。谢雷去了，打了两普特多。等到打完，谢雷又去承包小麦，给小麦脱粒。他把草籽掺进麦粒，当做坯子收购下来，居然发了笔财，当年秋天就动手盖砖房。但他没有算好。烧饭需要有柴火，那柴火哪里来？而且还没有下锅的粮。不得不把盖顶的草拿来烧火。那砖房一年没有房顶，墙面都熏黑了。又把烟筒拿去换来马轭。当然暂时没有马。但是家业总得一点一点创出来呀！后来谢雷决定，干脆把砖房卖出去，另买新的或是少花些钱另盖泥坯房。他这样计算：从砖房至少也能拆下一万块砖，每一千块卖五卢布或六卢布，至少五十卢布就能到手……实际上只有三千五百块砖。一根大梁原打算卖上五卢布，实际上也只不过卖到两个半……整整一年他都在筹划盖个力不从心的新房，到头来只剩下一个美好愿景，梦想着有一天新房拔地而起，宽敞、坚实、暖和。

“老实说，眼下的房子只是我暂时住的口”他断然对怀疑论者说。

雅科夫仔细瞧了瞧他，摇头道：“这么说，你就等着时来运转？”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谢雷神秘地回答。

“啊，别犯傻啦，”雅科夫劝他，“不如好赖找个雇工活儿，坚持干下去……”

找个富足人家，遇上个识人的好东家，干份像样的工作——这种想法使得谢雷哪儿也待不长。

“干活可不是吃蜜。”邻居们说。

“若他遇上有能耐的东家，干活也像吃蜜一样心情舒畅！”

谢雷顿时兴起，从嘴巴上拿下烟斗，讲起了他最爱讲的历史。想当年，他还是单身汉的时候，在叶利茨附近的一位神父家中勤勤恳恳地干活干了两年。

“即使我现在去，也是抢手货，他们也争着雇我呢！”他自吹自擂道，“我只要说一声：亲爱的神父，我给你干活来了。”

“那你去呗……”

“去？有这么一大群孩子！有道是‘见人落难只说句轻巧的安慰话，落到自个头上就犯难’。我不是平白无故在家中闲坐着……”

这一年谢雷又白白地过了，一事无成。一冬天都待在家中，生不起火。挨饿受冻干发愁。大斋期间，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法子在图拉附近的鲁萨诺夫农庄找到一份差事——因为本地没有一家愿意雇用他。但不到一月，鲁萨诺夫农庄令他兴趣索然。

“唉，伙计，”有一次农庄的管家对他说，“我算把你这小兔崽子看透了！心里老打这个小算盘：怎么早早领了工资开溜。”

“确实有那么个二流子心里打着小算盘，但不是我。”谢雷顶嘴道。

管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有话，见他顶撞，便来硬的，让谢雷天黑前给牲口送麸子。可谢雷来到打谷场，往大车上装麦秆。管家走来问：

“我向你说的是俄国话不是？送麸子！”

“现在不是送麸子的时候！”谢雷强硬地说。

“为什么？”

“懂行的当家人都是晌午送麸子，而不是夜里。”

“你想教训我？”

“我不喜欢折磨牲口，我就这么说了。”

“所以你想起来送麦秆？”

“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干点儿啥。”

“快给我放下！”

谢雷“唰”地白了脸。

“不，该干的活我绝不落下不干。”

“把叉子放下，狗崽子，趁没挨揍快滚！”

“我不是狗崽，是受过洗的人。装完这车就走，一去不回头。”

“未必，走不到两天，又要钻进我们乡里来。”

谢雷跳下大车，把叉子往麦秆上一搁：

“我钻？”

“你！”

“好小子，你就不钻？我知道你底细，东家也不见得夸你！……”

管家的胖脸蛋子变成酱紫色，眼珠暴露出来。

“啊，想咬我一口？不会夸我？你说为啥！”

“我没啥好说的，”谢雷吞吞吐吐不敢直说，吓得脚跟灌了铅似的。

“不，小子，别嘟囔，打开天窗说亮话！”

“白面哪儿去了？”谢雷禁不住激将法。

“白面？什么样的白面？你说！”

“头等面粉，从磨坊运出来的……”

管家死死揪住谢雷胸口的衣领，一时双方僵立不动。

“你干吗揪我领子？”谢雷起初还是平心静气地问，“想把我掐死？”

随后又气愤地叫嚷：

“你打，你打啊，我还没死呢！”

他挣开对方的手，捡起木叉。

管家一见大喊：“来人哪！”虽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快叫村长！你们听着：他想杀人哩，那狗崽子。”

“你别靠近我，否则我打断你的鼻子，”谢雷平端着叉子，“眼下不比从前！”

这时管家一拳挥去，谢雷一头栽倒在麦秆堆里……

一年夏天谢雷待在家中等待杜马赐恩。到了秋天，他串门访友一心想跟来雇刈草工的人搭上关系……有一次村头新垛的草堆着了火，谢雷第一个赶到火场，指挥拉水车的人和举着木叉奔向大货堆的人，把嗓子都喊哑了，眉毛都烧着了，浑身湿得像落汤鸡一样，好些人从四面八方冲上去，扒掉大火燃烧着的草垛顶，另一些人则在哭喊的女人以及火光，泼洒的水、爆裂声和人声中，在乱堆于房屋的圣像、木桶、纺车、马衣和从焦枝上纷纷落下的树叶中瞎奔跑、瞎忙乎……十月，下过几场暴雨后寒流接踵而至，池塘结了冰。有回一头猪在冰冻的岗上脚一打滑掉进池塘，眼看着往冰下沉去。谢雷第一个飞奔过去跳水抢救……猪淹死了，但谢雷为此可以去庄园的下房里要酒，要烟，要下酒菜。当初，他在换科舍廖夫的干衣服时，全身发紫，上牙咬不住下牙，苍白的嘴皮子没法动弹，过后好久才缓过气来，他喝到半醉，开始自吹自擂起来，说他在神父家干活如何如何勤快，去年如何如何卖弄机关嫁了闺女。他坐在桌旁一边大嚼生火腿肠，一边扬扬得意地讲着嫁女经过。

“好哇，她好上啦。我是说我的马特廖什卡和叶戈尔卡好上了……行，好上就好上。有一天我坐在窗前，见叶戈尔卡从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一次，两次……我那闺女呢，不住地往外眺望……我就寻思：这是他们在打主意。我当即告诉老婆说，我有个聚会，去去就来，你且在家里给牲口喂料。随后我坐到屋后的麦柴堆里等候。纷纷扬扬地下起了第一场雪。我见叶戈尔卡蹑手蹑脚地来了……她也溜出了屋门。他俩走到地窖后面，搂着钻进了一间新盖的房屋。我等了一会儿……”

“是有这么回事儿！”库兹玛皱眉一笑。

谢雷以为是在夸他，夸他聪明机灵，于是绘声绘色地继续说道：

“别急，你听着，还有下文哩。我等了一会儿，顺着他俩的脚印寻去……跨过门槛，从她身上一把将那小子提溜起来。”小两口吓得魂不附体，那小子像蒲包般从她身上滚落地下。她呢，像鸭子一样躺着发愣……‘你就揍我吧！’这是叶戈尔卡说的。我说：‘我用不着揍你……’我把他外衣内衣全都捡起来，只让他穿一条小裤头，他像刚从娘胎出来似的，全身赤裸裸。我说：‘好啦，现在你高兴上哪儿就上哪儿……’我掉头往家走。一看，他随后跟着，他跟雪地一样白，一路走，一路抹鼻子……他能去哪儿呢？走投无路！而我那女儿玛特廖什卡，我前脚走出那屋，她后脚就往野地里跑，邻院大婶一直追到巴索夫村附近才把她拖回了家。我先让她缓缓气，随后说：‘咱们是穷人？’她不做声。‘你脑袋瓜糊涂不糊涂？’她还是不做声。‘你就打算丢咱家的脸，搞出一堆私生子，叫我干瞪眼？’我捡起皮鞭就揍——手边刚好有根皮鞭……简单说吧，揍得她直不起腰！而那小子坐在板凳上哭。接着我也把他收拾了一顿……”

“于是他娶了你的闺女？”库兹玛问。

“可不是吗！”谢雷应道。他觉得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便把碟子里的火腿碎片收好，揣进裤子口袋，“那场喜事办得也真热闹！老兄，我不在乎花钱……”

“夸这么件事！”库兹玛自从那晚听谢雷的讲述后想了很久。天气变坏了。不想动笔。越来越觉得烦闷，只是有时有人上门的时候心情好一些。巴索夫村的戈洛洛贝，秃顶压一顶大帽子，来过几次，求库兹玛代写状子，告他的亲家打断了他的锁骨。岗上另一个寡妇布特洛奇卡也曾前来求他写信给她儿子。她一身破烂，被雨淋湿的衣服上还结了冰。她流着泪，请库兹玛一字一句地写：

谢丽普霍夫市，贵族澡堂附近，热尔图新公馆……

说到这儿她哭了。

“嗯，”库兹玛皱着眉头，像老年人那样从镜片上方瞧定布特洛奇卡，“都写上了。往下呢？”

“往下吗？”布特洛奇卡小声问。她强吞下泪水继续说，“往下，好人，请写得清楚些……交米哈尔·纳扎雷奇·赫罗索夫亲收……”

接着时断时续地说：

“寄给亲爱的宝贝米哈尔。你怎么把我忘了，音讯全无呢…你也知道，咱们住的房是租的。现在要撵我们出去，可我们去哪儿呢？……亲爱的儿子米哈尔，看着上帝的分儿上，赶快回来一趟吧……”

说着说着淌下了泪水。

“咱们即使挖个地窖，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凄风苦雨，天色像黄昏那样阴暗，泥泞的庄园里铺满槐树飘零的黄叶，杜尔诺夫卡四周净是翻耕地和冬麦地，乌云没完没了地在头顶飘过，不由得使库兹玛憎恨，可这令人诅咒的地方，一年倒有八个月的风雪，四个月的淫雨，解手都得上牲畜院子或者樱桃林去。在这样的坏天气，只好封闭小客厅的门窗，搬进大客厅过冬，在这儿睡觉、用餐、抽烟，伴随着昏黄的孤灯度过这漫漫黄昏，来回踱步，戴上帽子，穿上呢子外衣，以抵御墙缝里吹来的冷气。有时忘了准备煤油，库兹玛只得在暗地里坐着，只在吃晚饭时才点会儿蜡烛，晚饭只有土豆汤和小米粥。这些汤啊粥啊都由新媳妇绷着脸默默端来。

“上哪儿溜达溜达呢？”有时他想。

附近只有三家庄园主。一个是老公爵小姐莎霍娃，她连贵族长也不接待，嫌那人没教养；另一个是退役宪兵军官扎克尔日夫斯基，患有痔疮，脾气暴虐，恐怕连他的门槛也不容跨；最后是小地主贵族巴索夫，住农家小舍，娶一个普通村妇为妻，开口不离马轭和牲口。就说科洛杰兹村的神父彼得，因杜尔诺夫卡属他教区，有一次来看望过库兹玛，但无论库兹玛或者神父都没有进一步结交的愿望。库兹玛请他喝了杯茶，那也是神父见到桌上的茶饮，不自然地笑起来：“茶饮，好极了！我看你不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那笑声跟他的人根本不配，倒像是另外一个人替他这个瘦宽肩、贼眉鼠眼的人在笑。

库兹玛并不常去看望弟弟，而弟弟来看他，也只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上他这儿解闷来的。库兹玛形单影只，甚至把自己比作鬼岛上的德雷福思。他又把自己与谢雷相比。是呀，他也和谢雷一样穷，一样没意志，一辈子都在盼有个称心如意的工作。

头场雪后，谢雷也消失了踪影。过了一星期，他愁眉苦脸地回家来了。

“你又上家去了？”邻居们问他。

“去了。”

“去干吗？”

“还不是去当雇工。”

“哦，你不愿意？”

“我才不犯傻呢！我一辈子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傻。”

于是谢雷又不摘帽子，坐在板凳上不起来了。黄昏十分，暮霭薄薄，看到他那间小屋的时候心里顿觉难受。薄暮中，铺满白雪的山沟对面，杜尔诺夫卡村和他后面那些谷棚、小柳丛都是黑漆漆的，显得乏味，但天黑以后亮起了点点灯火，又觉得那些个农舍是安静舒适的了。只有令人不快的谢雷家小屋黑洞洞的，显得那么死气沉沉。库兹玛知道，一走进他家半开着的黑暗的过道门，就会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兽穴。里面弥漫着雪花的气息，从屋顶窟窿眼里看得见灰蒙蒙的天空，风把乱扔在屋梁上的干粪和枯枝吹得沙沙作响，然而可以摸到一堵倾斜的壁墙，推开第二道门，迎接你的仍是寒冷和黑暗，上冻的小窗在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屋里一个人也看不见，但你猜得到这家的主人就坐在凳子上，因为他那烟斗在一亮一亮。女主人是个沉默寡言、有点儿呆头呆脑的婆娘，正在晃着吱扭吱扭的摇篮，躺在摇篮里面的是个脸色苍白、饿得昏昏欲睡的佝偻病孩子。大点儿的都挤在只有一点儿热气的炉台上说悄悄话儿。一只小公羊和一只小猪崽在床底下烂草堆里窸窸窣窣地闹着玩。在这屋里，你不敢直起腰来，生怕脑袋会撞到天花板上，你也不敢转身，因为从门槛到对墙总共只有五步距离。

“谁呀？”黑暗中响起不大的声音。

“我。”

“莫非是库兹玛·伊里奇？”

谢雷挪了挪身子，在凳子上腾出个位置来，库兹玛坐下点燃烟，于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谢雷在黑地里变得坦然了，不再遮掩他的惆怅，有时说活的声音都在颤抖……

白雪皑皑的漫长冬天来临了。

灰蓝色的天空下，白茫茫的原野显得更加广袤、荒凉。农舍、干草棚、柳丛、谷棚在如粉似的初雪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然后暴风雪接踵而至，降下那么多的雪，村庄一派北国的萧条景象，农舍只剩下门和窗是黑的，其余一片白：由于上面压着大白帽子，墙基边积雪齐檐，已难以望见屋外。暴风雪后，田野结起一层灰白色硬块，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山沟孤苦无依的橡树林上最后几片褐色的残叶也被扯了下来。一辈子酷爱打猎的独院小地主达拉斯·米利亚耶夫又隐没在遍布野兔足迹，难以跋涉的雪海中。那些运水车成了一个个冰冻的大疙瘩。冰窟窿四周结成一圈滑溜溜的小山丘。雪堆上已被爬犁开出了路来——冬日的日常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农村里开始出现各种流行病：天花、热病、猩红热……冰窟窿——杜尔诺夫卡全村人都喝它下面暗红色的臭水——周围成天有一大堆村妇，围着厚厚的头巾，脚上穿着湿透了的树皮鞋，弯下身子，撩起裙子，露出冻紫的膝盖，从装炉灰的铁桶里掏出女人的灰麻布衬衣、男人的粗布裤子、孩子的脏尿布，放进冰水里漂，然后用棒槌捶，彼此大声地呼唤，交谈着什么手冻僵啦，马秋新家的婆娘生热病快死了，雅科夫的儿媳妇嗓门出不来气啦……下午三点钟左右天就黑下来，毛茸茸的狗蹲在几乎和雪堆一样平的房顶上，谁也不清楚这些狗吃什么，可它们活着，而且凶得很。

庄园里的人醒得早。天刚透亮，村里的农舍刚亮起灯光，这儿也开始生炉子了，从屋檐下腾起袅袅白烟。此时厢房跟前屋一样还是冷冷的，上冻的窗子未见晨曦，库兹玛就被敲门声和窸窣声惊醒了。窸声来自科舍利，他正从爬犁上搬下落满雪花的麦秆，并在小声说话，那是醒得早而又空着肚子挨冻的人的嗓音。新媳妇一边跟科舍利一本正经地说话，一边架起铁烟筒给茶饮生火。她现在不住下房，因为下房的蟑螂能把人的手脚咬出血来，而是睡在厢房的外室。村里人都认为其中另有原因，大家都知道她秋天的那番遭遇。本来就沉默寡言的新媳妇现在甚至比修女更来得神情肃穆而忧伤。不过，那种流言有什么根据？库兹玛已从岗上寡妇口里得知村中流言，醒来后，每每想起这些流言飞语就觉得恼怒和厌恶。他用拳头敲敲墙壁，让她知道他在等着茶饮，然后一边咳嗽，一边点上支烟。烟能使心头平静，使胸中舒坦，他围在暖热的厚皮大衣里，坐在床上边抽烟边想：“那些人说话真不知廉耻！要知道，我女儿也有她这么大年纪了……”年轻女人在他隔壁房里过夜，这不过使他添了份父亲对女儿的爱怜之情，可不？她白天神情那么严肃，那么少言寡语，睡着的时候却像个孩子，惆怅而孤独！可村里人能信他这种父亲式的恋爱吗？连迪洪·伊里奇也未必相信。有时他笑得十分怪异。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而且总以粗鲁的方式来表达他的疑心。如今他更加荒唐，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他总是回答一样的话。

“迪洪·伊里奇，你听说了吗？扎克尔日夫斯基患黏膜炎快要死了，已被送去奥廖尔。”

“净胡扯，什么黏膜炎不黏膜炎的！”

“是医生对我说的。”

“你爱听就听他说去……”

你要是跟他说：“我打算订份报纸，给我十卢布吧，从我薪水里扣。”

他会说：“哼，就爱拿那些胡扯的事往头脑里塞。再说，眼下我口袋里剩下的至多只有十五戈比，要不就是二十戈比……”

新媳妇走进来，垂着眼帘说：

“迪洪·伊里奇，我们这儿的面粉只剩下不多一点儿……”

“怎么会只剩下一点儿？啊，婆娘专爱说瞎话！”

接着竖起眉毛，两只眼珠迅速地从新媳妇和库兹玛身上转来转去，硬是要证明面粉至少还够吃两三天的。有一次甚至冷冷一笑，问：

“你们睡得怎样，还算暖和吧？”

新媳妇霎时脸涨成通红，她低头走了出去。而库兹玛又羞又恼，连手指也发凉。

“迪洪·伊里奇，你真不害臊，哥哥。”他转过身去脸朝窗户，“尤其你自己给我讲过那件事情后……”

“那她为啥脸红？”迪洪·伊里奇厚颜无耻地笑问。

早晨最不愉快的是洗脸。外室里，抱进的麦秆发散着冷气，洗脸水漂着碎玻璃似的冰凌。库兹玛有时只洗一下手就去喝茶。睡皱了的脸使他像个糟老头。由于不干净，由于受冷，他瘦了许多，一秋天下来头发变白了，手上的皮肤像层透亮的薄纸，印着一个个紫斑。

早晨是灰蒙蒙的，披了硬壳似的积雪的村子也是灰蒙蒙的。板棚横梁上晾的衣服像一块块冻硬的灰树皮。农舍旁泼的泔水炉灰也都冻上了，一群穿破烂衣服和树皮鞋的小男孩沿着农舍和干草棚之间的道路上学，翻越一个个雪堆，背着麻布书包，带上石板和一点面包。迎着他们一瘸一拐地走来的是年老的丘贡诺克，他挑着两只木桶，穿一双用猪皮包着的靴子，一件破呢外衣，身子病恹恹的，脸黑黑的。不知哪家的运水车用麦秆围住桶子，在布满冰疙瘩的路上走过，一路摇晃，一路泼洒着水，村妇们来来往往，这个借点儿盐，那个借点儿小米，或是借一簸箕面粉去烙饼或是熬油面粥。打谷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雅科夫家的谷棚在冒热气：他学富裕农民的样儿，冬天脱粒。过了谷棚以及农舍后院，在围绕村子的那圈光秃秃的柳树丛之外，低矮暗淡的天空下绵延着满是起伏不平冰凌的灰色雪野。

有时库兹玛去下房与科舍利一块用餐，吃烫嘴的土豆或隔夜的残羹。

他想起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县城，可他觉得奇怪，居然并不想回去，对迪洪而言，城市是他长久以来的向往之地，他满心憎恶并瞧不起农村，但库兹玛虽恨农村，却恨不起来。不错，照镜子时他感到惊骇：在杜尔诺夫卡，他简直成了野人！不洗脸，整天不脱他那厚呢大衣，与科舍利从同一个锅碗里舀汤喝。但就在他顾影自怜，看到自己不是一天比一天，而是一小时比一小时衰老的时候，他也感到这乡下生活是他所喜欢的，他仿佛回到了他一出世就为他铺好的生活常轨，在他体内并非平白无故流动着杜尔诺夫卡人的血液！

早饭后，他或去庄园里漫步，或去村里溜达。到过雅科夫的打谷场，进过谢雷和科舍利的家门。科舍利的老母亲一个人过，是个出了名的巫婆，个儿高高的，瘦得吓人，像死神那样龇牙咧嘴，说话粗野干脆，如同男人般叼着个烟斗，她刚一生好炉子，就坐在炉板床上抽烟，晃悠着她那条穿着很沉的黑树皮鞋的细长腿。大斋期间，库兹玛总要出差一两次——上邮局和哥哥家去。出门是件苦事，库兹玛每次都冻得浑身上下失去知觉。羊皮袄已穿了多年，毛都掉光了，而田野的风又那么凛冽。不过走出杜尔诺夫卡的蜗居，呼吸到寒冬清新至极的空气怎不神清气爽。日复一日守着个斗大的村子，骤然见到灰茫茫的广袤的雪野，怎不觉得心惊动魄。远方呈现出冬日方有的湛蓝的色彩，使人觉得那边无边无际，这派美景，如在画中。马打着响鼻生气勃勃地迎着凛冽的寒风疾驰，马蹄敲碎的路面的冰块飞进雪橇，科舍利冻得两额发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雪橇下坡时，他跳下座子，又从侧面跳上去。寒风刺骨，双脚捂在混杂着雪花的麦秆中，又疼又麻，前额和颧骨也隐隐作痛……尤利亚诺夫卡矮小的邮政局，如一切穷乡僻壤的公家机关那样死气沉沉，有股霉烂味和火漆味。一个衣衫褴褛的邮差在盖邮戳，阴沉着脸的萨哈洛夫冲着几个庄稼汉嚷嚷，因为库兹玛没想到给他送上五只鸡或．普特面粉，而大为恼火。来到迪洪·伊里奇的屋子附近，闻得机车喷出的煤烟味儿，使库兹玛心情激动，想起了这个世界还有城市、人群、报纸、新闻。跟哥哥聊天，烤烤火原本是件愉快的事，但聊不成，不断有人上他铺子里买东西，他自己也三句话不离本行，只谈他的买卖，认为除此之外一切东西都是扯淡，他咒骂庄稼人刁蛮可恶，得赶快把庄园脱手。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可怜巴巴的样儿，显然很怕她的丈夫，她爱插嘴，夸她丈夫聪明机灵、事无巨细，什么都亲自过问。不过，夸得很不得体。

“他样样都拿得起，样样都拿得起！”她说。惹得迪洪·伊里奇立即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像这样聊了一小时，库兹玛便想回庄园了。回去路上想起迪洪阴沉凶恶的脸，想起他的闭塞、多疑和唠唠叨叨，不由自言自语：“他疯了，准是发疯了！”于是库兹玛一个劲催促科舍利，催促辕马快跑，恨不得立即躲进他的小屋，躲进他的孤独，躲进冰冷冷的旧大衣……

圣诞节期间，巴索夫村的伊万努什卡找到库兹玛的门上来。他是个旧式的庄稼汉，过去力大过人，如今年老变傻了，这么个壮汉，如今腰弯得像马，再也抬不起他那头发蓬松的脑袋，走起路来脚尖向里。一八九二年霍乱流行，伊万努什卡一大家子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在外当兵的儿子。如今儿子在离杜尔诺夫卡村不远的铁道上当看路工。伊万努什卡本可以在儿子那儿度过余生，可他宁愿外出流浪讨饭。他左手拿着帽子和棍子，右手拎着个口袋，顶着雪花蹒跚着走家串户。不知道为什么，每家的看门狗都不咬他。他走进屋，说了句“愿上帝赐福主人”，便坐到了墙边的地板上。库兹玛放下书，惊奇地、怯怯地从夹鼻眼镜上方打量他，就像打量草原上的一头野兽，他怎么会奇怪闯进屋来的。新媳妇轻移脚步迎了出来，默默地垂着眼帘，漾起亲切的微笑，给了伊万努什卡一碗炖土豆，一大块面包，面包上还撒了盐，然后倚在门框上。她穿着树皮鞋，肩膀宽阔厚实，美丽的乳白色脸蛋透着农民特有的质朴敦厚。她称伊万努什卡为爷爷看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了。她微笑着，她只对伊万努什卡一人微笑——轻声说道：

“吃呀，吃呀，爷爷。”

他从声音里就听出了她的好意，并不抬头，只是低声哼哼作为回答，有时嘟囔一句：“主保佑你，好孙女。”用他像爪子一样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随即狼吞虎咽起来。他那不像是长在人脑袋上的又浓又密乱成堆的棕色硬发里的雪冰凌开始融化了，树皮鞋也在淌水，淌得地板上都是。破烂的棕呢上衣和里面的肮脏麻布衬衫也散发着油烟味。由于常年劳累，一双手变了形，手指拢不到一块，抓土豆都觉得困难。

“单穿这么一件呢上衣，大概很冷吧？”库兹玛大声问。

伊万努什卡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问话。

“有啥冷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一点儿也不冷……从前可冷多了。”

“最好仰起你的头，理一理你的头发！”

伊万努什卡慢慢地摇着头回答：

“如今头抬不起来啦，老往下坠……”

他带着呆滞的笑容，力图抬起可怕的毛茸茸的脸和缩成了一条线的小眼睛。

吃饱后他舒了口气，画个十字，把落在膝上的面包屑扫拢，捡进嘴里，随后在身边摸索——找他的口袋、木棍和帽子。找到后他安下了心，这才打开话匣子。他搭话，只是因为库兹玛和新媳妇问他，若不然，他可以坐上整整一天闭口无言。他回答时仿佛身在梦中，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他讲述老八辈子的神话，诸如披金戴银的沙皇不吃鱼，因为鱼“太咸”；说伊利亚捅破了天，结果自己反倒跌落地上，因为他“太沉”；说施洗约翰生下来浑身是毛，跟羊一样，给人施洗的时候，用铁拐敲受洗人的脑袋，为的是叫受洗者“醒过来”；说任何一匹马一年都会有一次在八月十八日马节的时候整死一个人；说从前黑麦长得那么茂密，连人都没法钻过去，那时一人一天能割两俄亩；他有过一匹马，力大无穷，性子刚烈，只得用链子拴住它；六十年前他有副车轭被人偷了，那车轭即使出他两卢布他也不卖……他坚信他全家不是死于霍乱病，而是遭了火灾后搬进新屋前没先让公鸡宿一宵，他和他儿子没给人烧死全出于偶然：那天父子俩睡在谷棚……看看天快黑了，伊万努什卡站起来就走，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也不听别人怎么劝说他留下来过夜……后来他得了重感冒，一病不起，主显节前死在他儿子的岗亭里。儿子劝他领圣餐，伊万努什卡不同意，他说领了圣餐就注定非死不可了，他打定主意在死神面前“不服软”。他接连几天神志迷糊，躺在床上说胡话，嘱咐儿媳妇说：如果死神来敲门，就说他不在家。夜里，有一次他清醒了过来，便挣扎着下了火坑，跪到长明灯照着的圣像面前，喘着气喃喃好久，一再说：“主啊，赦免儿的罪吧……”后来他陷入沉思，不言不语，头抵在地上。但，他突然站了起来，坚决地说：“不，我绝不认输！”第二天早上，他见儿媳妇在下饺子，炉火旺旺的……

“是给我准备后事吗？”他问，声音打战。

儿媳妇不做声。他又挣扎着下了炉坑，走进穿堂一瞧：果然，墙边放着一口青莲色大棺材，上面还刻有箭头形十字架。于是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邻居卢基扬的事。老头卢基扬病得快死了，所以给他买了口用上好材料做的价钱很贵的棺木，又从城里买了面粉、伏特加酒、咸鲈鱼。可是卢基扬的病后来又好了，那棺材怎么办呢？钱岂不是白花了？后来家里人就这事把卢基扬数叨了五年，把他活活数叨死了……伊万努什卡想到这儿也就低下头，乖乖回屋去了。到了晚上，仰卧炕床上难以自持，用颤抖的哀怨声唱起歌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骤地膝盖打哆嗦，出不了声，他高高挺起胸，叹了口气，从张开的嘴唇间涌出一团泡沫，就此不再动弹了……

伊万努什卡害得库兹玛病了几乎一个月。主显节早晨，天寒地冻，连鸟也飞不起来，可库兹玛连一双毡靴也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去看望死者。伊万努什卡已被换上干净的麻布衬衣，僵硬了的双手交叉在巨大的胸膛下方。八十年来沉重的原始劳动使他手上长满茧子，变得扭曲粗糙，令人惨不忍睹，库兹玛连忙移开眼睛，而伊万努什卡的头发和那张和善的僵脸他更加不敢去看，连忙盖上细白布。为了暖身子，库兹玛喝了些伏特加，又在烧红的炉子旁坐了会儿。岗亭内非常暖和，像过节般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莲色棺材上覆盖着一块细棉殓布。在它上方，蜡烛忽忽悠悠的金光照着墙角里变黑了的圣像和一幅色彩鲜艳的《约瑟被兄长出卖图》。勤快的主妇将炉叉上一口特重的铁锅轻巧地挪进到火上炖烤并兴致勃勃地谈论公家的木柴，还劝说客人留下等她丈夫从村里回来。酒性像毒液似的在库兹玛冻僵的躯体里发作了，人跟犯了寒热病似的，泪水无缘无故地涌上眼睛……库兹玛没等暖和过来便坐上雪橇，沿着雪野起伏不平的路去他哥哥迪洪·伊里奇家了。马撒腿往前奔跑，在它卷曲的鬃毛上粘满了霜花，从脾脏里不断发出打嗝的声音，鼻孔里冒出灰白色蒸气。雪橇的前挡板发出很大的响声，底下的两根铁滑竿吱扭吱扭地滑过坚硬的积雪。在库兹玛身后，即将落下去的太阳在一团浓雾中变成了黄色的。而在他前面，扑面而来的北风让他透不过气。路标铺上一层厚厚的霜花，小麻雀在马前忽然飞起，忽而飞到滑溜溜的路上啄食冻粪。库兹玛从白花花的睫毛底下瞧着它们，觉得他冻僵了的脸加上他的雪白胡子准像圣诞老人……太阳已有一半落了下去，起伏不平的雪野在橙黄色的夕辉下泛着死沉沉的青绿，土岗坡投下了一条条阴影……库兹玛突然改变了主意，掉转马头，回他自己的住所。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住房紧闭的灰窗玻璃映着昏黄的暮色，庄园处在一片朦胧之中，空落落，冷森森。朝果园的窗子旁挂着的那个鸟笼里，红巾雀松开羽毛，两脚朝天，鼓起嗉囊死了。

“完了！”库兹玛说着把红巾雀扔出窗外。

在这凄凉的黄昏，在这草原的严冬，冰雪覆盖、与世隔绝的杜尔诺夫卡突然使他感到恐怖。当然恐怖！滚烫的脑袋千斤重，他这一躺下，将再也起不来了……新媳妇手里提个桶，踩着积雪走近台阶，她脚上的树皮鞋发出吱吱声。

“我生病了，杜妞什卡！”库兹玛亲切地说，满心想听到她的安慰话。

但新媳妇漠不关心，只冷冷回答：

“要给你送来茶饮吗？”

甚至没问他生的什么病，也没问起伊万努什卡……库兹玛跨进他黑通通的房间，往沙发上一躺，全身打战，他着急地想：如何是好，上哪儿解手呢……接下来，他渐渐失去了神志，黄昏和黑夜，黑夜和白天连成一片，分不清了……

头天夜里，三点钟左右他清醒过来一次，用拳头敲了敲墙壁，企图要点儿水喝。在睡梦中渴得要命，并苦苦想着红巾雀到底扔了没有。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新媳妇搬下房去睡了。库兹玛想到自己病得这么厉害，如同身处坟墓般孤独，这么说，发散着冰雪、麦秆和马轭气味的前室是空的。这么说，只他这个病人无依无靠地独自躺在冰冷漆黑的屋子里，只有灰玻璃窗在这漫漫冬夜死一般的寂静中透着朦胧的光，窗前挂着个无用的鸟笼！

“主啊，求你救助我，怜悯我！主啊，求你哪怕给我稍稍一点儿帮助！”他喃喃地起身，用哆嗦的手搜索衣服口袋，想划亮根火柴。其实他的低语是发烧的胡话，滚烫的脑袋在嗡嗡响，手脚冰冰凉……

克拉莎，他的宝贝女儿来了，她迅速推开门，坐进沙发旁的椅子，将他的头扶到枕头上……她穿得像位小姐—天鹅绒皮大衣，白狐皮帽和暖手筒——手上洒了香水，眸子亮晶晶的，脸冻得红红……“啊，多好，总算一切都解脱了！”有人在悄声说。但不好的是不知为什么克拉莎不点亮灯，此番不是来看他，而是来给伊万努什卡送葬的……忽地伴着吉他有人用低音唱道：“哈兹布拉赫是个棒小伙，你的小屋可太破……”

库兹玛发病之初心情郁闷到极点，因此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红巾雀，一会儿想克拉莎，一会儿想沃龙涅什。但即使处于神志迷糊状态也念念不忘要跟什么人说说，哪怕答应他一件事：别把他葬在科洛捷兹。但是，我的上帝，企盼杜尔诺夫卡的人发慈悲岂不是白日做梦！有次早上，他清醒过来时外屋正好在烧炉子，科舍利和新媳妇谈话时那种平平常常、不急不忙的语调在他听来是如此无情和陌生。健康人的日常生活在病人看来都是无情、陌生、奇怪的。他想叫唤，想请他们送茶饮，就是说不出话来。他听见科舍利在气愤地低语。当然是在说他这个病人。新媳妇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

“去他的吧，死了埋掉不就得了……”

后来夕阳从光秃秃的槐树枝丫间照进窗来，室内缭绕着白色的烟雾，床头坐了个老医生，身上发散着寒气和药味儿，他正在抹去胡子上的冰碴。桌上，茶饮里的水在沸腾，高高的、满头白发的、表情严厉的迪洪·伊里奇站在桌旁沏着香喷喷的茶。医生在谈他的牛、面粉价和肉价，迪洪·伊里奇则在讲述他如何体面地办了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的丧事，现在终于找到了杜尔诺夫卡庄园的买主，为此感到高兴。库兹玛知道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暴毙在去车站的路上，迪洪·伊里奇刚从城里回来，在那儿花了很大一笔安葬费，知道他已拿到杜尔诺夫卡庄园买主付的订金，如今心定了……

有一次他醒来已经很晚，坐下喝茶的时候感到浑身无力。天色阴沉，不太冷。不久前下了场厚厚的新雪。雪地上印着树皮鞋走过的八字形脚印。那是谢雷从窗下走过时留下的。经过时，几只牧羊犬嗅着他的破衣服，围着他打转。他牵了匹草黄色马。说是高头大马，但又老又瘦，已不成个样，肩胛被马轭磨破，脊梁也被打伤，马尾只剩了稀稀拉拉几根脏毛。那马用三条腿跛着走路，第四条腿膝盖以下骨折了，只好拖着。库兹玛记起，迪洪·伊里奇来到后第三天，吩咐谢雷挑一匹老马宰掉给牧羊犬打牙祭。谢雷早先干过这事，为的是好赚张死马皮。据迪洪·伊里奇说，谢雷不久前差点儿送了命：谢雷宰一匹马时，忘了在马脚上拴绊索，只将马头捆住，让马头偏过一边。他画了十字，拿尖刀刺进马锁骨旁的血管。马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黑血泉涌似的喷洒到雪地上，由于疼痛和狂怒龇着黄牙，冲向杀害它的凶手，像人那样在他身后追了好久，“幸亏积雪深，否则准被它追上……”这件事让库兹玛吃惊不小。他朝窗子看了一眼，觉得双腿像石头般沉重，喝了些热茶这才缓过来。他坐了会儿，抽了会儿烟……最后站起身走进外房。窗上的霜花已经融化。他瞧了瞧窗外光秃秃的果园。树林间白皑皑的雪地上丢着剥去了皮的血淋淋的马的尸首，包括很大的肋骨，细长的马脖和马头。一群狗正用爪子按住尸体，贪婪地撕肠扯肚。两只青黑色乌鸦蹦蹦跳跳想接近马头，但狗向着它们扑去，乌鸦扑棱棱飞了开去，随后又落到洁白的雪地上。库兹玛想到：“伊万努什卡，谢雷，乌鸦……主啊，救救我，带我离开这儿吧！”

库兹玛病了很久，想到春天即将到来，心里既快乐又忧伤。但愿快点儿离开这杜尔诺夫卡吧！他知道，冬天虽然还不见尽头，但已经开始解冻了。二月的第一个星期阴暗多雾，雾气遮盖着田野，消融着积雪。村子变成黑色的，肮脏的雪堆之间都是一汪汪化了的雪水。一次，区警察局长骑马从村里走过，身上溅满马粪。听得见公鸡在叫。从通风管里吹进令人亢奋的春天潮气……活下去，活下去！等春天来临，搬进城里。活下去，顺从命运的安排，随便找个事做，只要糊口就行……当然跟哥哥一块过——不管他为人如何，说什么也是哥哥。哥哥早就劝他这有病之人迁居沃尔戈尔。

“我能把你赶到哪儿去，”迪洪想了想说，“三月一日我将把店面连旧房子交到别人手里。咱们一块去城里吧，弟弟，离这帮穷凶极恶的人越远越好！”

不假，真的穷凶极恶，岗上寡妇来串门的时候详详细细讲了谢雷的新闻。杰尼斯卡从图拉回来后，歇着无事可做，向乡邻们闲扯说他快要娶亲，手头即将有钱，过上一流生活了。乡邻起初认为这是说瞎话，后来从杰尼斯卡的暗示中悟到了是怎么回事，也就深信不疑。谢雷也信了这话，开始巴结起儿子。他剥下马皮，从迪洪·伊里奇那里拿到一卢布，再把马皮卖了一卢布以后，得意非凡，喝起了老酒。喝了两天酒，丢失了烟斗，躺在炉台上不起来了。他头痛，要抽烟没有了烟斗，便撕下糊房顶的纸卷烟。那是杰尼斯卡用报纸和各式各样的画片糊上的。当然，他是偷偷撕的。但是还是被杰尼斯卡发现，大骂一顿。谢雷喝了点儿酒，也扯起嗓门嚷嚷。杰尼斯卡把他拖下炉台毒打，若不是邻居赶来…不过，库兹玛想，迪洪·伊里奇发疯似的硬拉新媳妇与杰尼斯卡这穷凶极恶的人结婚，难道就不穷凶极恶？

库兹玛听到这件婚事之初，曾决心加以阻止，这太可怕，太荒唐了！稍后，当他病中一度清醒，想起这件荒唐事却又高兴。新媳妇对他这个病人的态度冷淡得叫他受不了。“畜生，野人！”想到那件婚事，他又狠狠地加一句：“好极了！她就配这样！”现在他已病愈，怜惜也罢，愤恨也罢，全都化为乌有。有一回，他跟新媳妇谈到迪洪·伊里奇出的这个主意，她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迪洪·伊里奇曾跟我提过，愿上帝保佑他健康，他这主意出得好。”

“出得好？”库兹玛备感惊讶。

新媳妇看了看他，摇摇头说：

“有什么不好？你真古怪，库兹玛·伊里奇！他答应出钱，他包揽办喜事的费用……给我的男人不是老光棍，是年轻的，手脚不残，没老掉牙，不是酒鬼……”

“可是他游手好闲，好打架，是个十足的二流子……”库兹玛又道。

新媳妇垂下眼帘，沉默了会儿，叹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爱咋办就咋办……你回绝得啦……随便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库兹玛睁大眼睛叫喊：

“等等别走，你疯了！难道我想坑害你？”

新媳妇回身站住。

“可不是坑害？”她激烈地粗鲁地说，眼圈都红了，“你说我该上哪儿去？一辈子在别人家讨生活？捡别人吃剩的？像没家的叫花子到处游荡？或者就找一个老光棍？我这份罪还没受够？”

她说不下去，“哇”的一声哭了，掩门而去。晚上，库兹玛向她一再解释说他并不想破坏这门婚事，她这才相信，亲切地、羞涩地一笑。

“那谢谢你了。”这样的温柔语调她只对伊万努什卡用过。

不过，睫毛上却又闪烁起泪花，使库兹玛再次感到惊讶。

“这又是为什么？”

新媳妇轻声答道：

“也许跟杰尼斯卡过也不见得有多好……”

科舍利从邮局取来的报纸，几乎是一个半月前的了。天阴多雾。库兹玛从早到晚坐在窗下读报。最近发生的“暗杀事件”和绞刑多得让他瞠目结舌。如粉如沙的白雪斜斜地落到黑色的穷山村里、坑坑洼洼的泥泞道路和马粪上、冰上、水上。暮霭遮住了田野……

“阿夫多季娅！”库兹玛站起身来叫唤，“告诉科舍利套爬犁！”

迪洪·伊里奇穿件斜开领印花布衫，衬托着他的黑脸膛，白胡子，紧锁的灰眉和高大健壮的身躯，正在家煮茶。

“啊，好弟弟！”他亲切地叫道，但两道眉毛并未由此舒展，“从窝里出来啦？小心，你身子还没养好。”

“闷得慌，哥哥。”库兹玛一边与他亲脸一边说。

“既然闷得慌，那就来烤烤火，说会儿话……”

两人互相询问最近的新闻，接着默默地喝茶、抽烟。

“你瘦多了，弟弟！”迪洪·伊里奇猛吸了口烟，从睫毛下瞧着库兹玛说。

“你是我，也会瘦的，”库兹玛轻声回答，“你读报了没有？”

迪洪·里奇冷冷一笑。

“读那些胡说八道？不，上帝保佑。”

“你可知道，绞死了那么多人。”

“绞死了，活该……你没听说什里茨村贝科夫兄弟的事？……贝科夫兄弟俩像咱们这样坐着，正在走棋……突然……咋回事？台阶上响起脚步声，有人叫喊：‘开门！’贝科夫哥俩还没来得及眨眼，他们的一个雇工，模样像谢雷的汉子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无赖，也就是老话说的二流子……各个手拿铁棍。他们举棍大喊：‘举起手来，你妈的！’哥俩一惊，骤地站起来问道：‘怎么的？’可雇工仍一个劲地喊：‘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说到这儿，迪洪·伊里奇苦笑了笑，默默地沉思起来，不言语了。

“你把话说完嘛。”库兹玛说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兄弟俩把手举了起来，问：‘你们要干吗？’‘把火腿交出来！你那钥匙在哪儿？’‘狗崽子，你能不知道？不就在门框的钉子上挂着……’”

“他俩举着手说的吗？”库兹玛插话道。

“当然，举着手……眼下是该收拾这些叫人举手的家伙了！当然，非绞死不可。已经把这些好汉投进牢里……”

“为一条火腿就绞死？”

“不，为的是他们太蠢，求主赦免我这罪，”迪洪·伊里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呀，还追随巴拉什金不舍，上帝保佑你，该回头了！……”

库兹玛捋捋花白胡子，镜子里映出他那经受过患难的消瘦的脸庞，哀怨的眼睛和挑起的左眉。他低声附和哥哥说：

“我死死追随？不，该回头了…早该回头了……”

迪洪·伊里奇把话题转到买卖上，但，才说一半，突然停下来寻思，大概是因为他记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已向杰尼斯卡说了，叫他尽早办喜事。”他一边捏一些茶叶投入壶中，一边毫不含糊地一字一顿地说，“弟弟，我请你出面办这喜事。你知道，我去不方便。办完后就搬到我这儿来。喜事要办得有模有样！我们既然决定全部扔掉，再待在那儿就没意思了。分两处就要两份开销。你搬来后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把这些累赘一股脑儿抛开，上帝保佑，进城做粮食买卖。这么个小地方，施展不了手脚。一走了之，让它见鬼去，我可不在这里等死！”他竖起眉毛，伸出手，紧握拳头，“嘿，等着瞧吧，要想撂倒我还早哩！魔鬼头上的角我也能拧下来！”

库兹玛惊恐地看着他那一动不动的疯狂眼睛和因发狂变得歪斜的嘴，听着他咬牙切齿的气势默不做声。后来问道：

“哥哥，看在基督的面上告诉我，这桩婚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明白，上帝做证，真不明白，你那个杰尼斯卡我见到就恶心。那是个新式的怪物，新俄罗斯新孕育出来的。他比旧的更可恶。你别看他腼腆，多情，没有坏心计，其实是最无耻的畜生！他乱说什么我跟新媳妇同居……”

“你可真是说话没准儿，”迪洪·伊里奇蹙眉打断了他的话，“你总囔囔：可怜的人民，可怜的人民！如今却说他是畜生！”

“是的，我是这么说，还要这么说，”库兹玛激动地接茬，“可我现在糊涂了，压根不明白到底是可怜呢还是……瞧，你自己也恨透了这杰尼斯卡。你们彼此憎恨，他叫你豺狼，‘咬着人民的喉管不放’；你也骂他是豺狼！他厚颜无耻地在村子里自吹，说他现在成了国王的亲家……”

“我都知道！”迪洪·伊里奇再次打断他的话。

“你知道他怎么说新媳妇吗？”库兹玛不理会哥哥，顾自往下说，“新媳妇的脸白净，他那畜生，你知道他怎么说？‘这小娘像棵小白菜，鲜嫩鲜嫩的，谁吃谁美！’还有，你要知道，他是不会在农村待长的。你用套马索也拉不住这个二流子！他哪儿像过日子的人，哪儿像一家之主？昨天我听见他在村里一边走一边油腔滑调地唱：‘像天使一样美，像恶魔一样狡猾……’”

“我知道！”迪洪·伊里奇嚷道，“他不会待在农村的，绝对不会。让他见鬼去得了！至于说他不是个当家人，咱俩也不是什么好当家！我记得，那次在酒馆跟你谈正事儿，你却听鹌鹑叫……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怎么啦？这跟鹌鹑叫有什么关系？”库兹玛问。

迪洪·伊里奇用手指弹着桌子，一字一句厉声说：

“你悲天悯人，其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一言既出，绝不悔改。我说到做到。我不打算烧香赎罪，宁可做件好事，即使只做一件，上帝也会记在账上的。”

库兹玛从座椅上跳起来，高声辩道：

“我们哪儿有上帝？杰尼斯卡、阿基姆、梅尼绍夫、谢雷、你、我，哪儿有上帝？”

“慢着，”迪洪·伊里奇说，“哪个阿基姆？”

“我病在床上时，”库兹玛不搭理，顾自说，“有过几回想到上帝？我想的只是：我不理解上帝，也不会想念上帝！我没调教好！”

他以游移不定的痛苦目光环视四周，把衣服扣子解开又扣上，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在迪洪·伊里奇面前站定。

“你记住，哥哥，”他说，这时双颊都涨红了，“咱俩已经活到头，烧什么香也救不了你我。你听见了吗？咱们是杜尔诺夫卡人！”

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因此干脆不言语。迪洪·伊里奇又想起了什么事来，突然同意道：

“说得对，都是不中用的人！你只要想想……”

新的想法使他又来了劲：

“你只要想想，种地种了一千年，不，时间还要长，但怎么个种法，没一个人知道。单单侍弄土地的事也干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地，什么时候撒种，什么时候收割。‘别人咋种，咱就咋种。’——就此而已，你瞧！”他竖起眉毛，也像库兹玛一样高声重复：“‘别人咋种，咱咋种！’没一个婆娘能烤好面包，烤出的面包净掉皮，皮下面是酸水！”

库兹玛听罢茫然。

“哥哥疯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哥哥点灯，心下暗想。

但迪洪·伊里奇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激烈地往下说：

“人民！言语下流，好吃懒做，开口就扯谎，不知廉耻，谁也不信谁！”他大声嚷嚷，不顾点燃的灯光直冒火苗，黑烟几乎冲到天花板上，“不光不信咱们，彼此都不信，全是一个样，全是！”他像哭似的叫喊，“噗”的一声把灯罩罩住油灯。

窗外天色暗蓝，新雪飘飘散散地落到地上、水洼上。库兹玛不做声，单看着哥哥。谈话意外地来了个大转折，库兹玛的火气不由顷刻无影无踪。他再不知说什么的好，单单看着他哥哥愤怒的眼睛。

“哥哥准疯了，”他绝望地想，“现在不疯早晚也得疯，路只有一条。”

迪洪·伊里奇点上支烟，心开始慢慢平静。他坐下，瞧着灯火，说话也是轻轻的了：

“你说话不离‘杰尼斯卡，杰尼斯卡’……你没听说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个游僧干了啥？给逮起来了。他跟他那搭档拦路抢了一个女人，拉到克柳奇莫的更房里强奸了四天……轮番上……现在关进了牢房……”

“迪洪·伊里奇，”库兹玛温和地说，“你何必说那些不相干的事？干吗这样？你大概病了。一会儿说东，一会儿道西……酒喝多了？”

迪洪·伊里奇不吱声。他只摆了摆手，注视灯火的眼睛里滚动着泪珠。

“喝上酒了？”库兹玛又轻声问。

“喝上了，”迪洪·伊里奇轻声回答，“如果换了我，你也会喝上的！你以为我这金笼子得来容易？你以为我这辈子活得轻松，像只拴着的公狗，而且还搭上个老太婆？弟弟，我没有可怜过谁，可谁也没可怜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怎样恨我吗？如果这伙庄稼汉在革命中得势，他们会让我好死？让他们等着吧，待到有朝一日，看我们不把他们一个个统统杀光！”

“哪怕只是为了一条火腿？”库兹玛问。

“这倒不一定，”迪洪·伊里奇苦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现在就在绞死人呢！”

“这不关咱们的事。他们要对上帝负责。”

接着他紧缩双眉，闭上眼睛沉思。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唉，我亲爱的弟弟！咱们也很快到上帝宝座前接受审判了！晚上我常常读圣礼书，一边读一边哭。真叫人惊奇，这些感人的词句是怎么想出来的！你等着，我读一段给你听听……”

他迅速站起来，从镜子背后拿出一本教堂出版的厚书，用哆嗦的手戴上眼镜，含泪诵读，匆匆地，怕被别人打岔。

“每想到死，棺材里躺着上帝按他自己模样创造出的美丽人体失去原来的形象，闭上了炯炯发亮的眼睛，我便哭泣，我便哀号……

“浮生如梦，年华如箭，今生一切劳碌均为空虚。经文上写着：我们赢得了世界，却赔了性命、帝王和乞丐同归于土……”

“帝王和乞丐，”迪洪·伊里奇摇头哀叹，“一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弟弟！从前我有个哑巴厨娘，我送那呆婆娘一条进口头巾，可她翻来覆去地光拿着看……平时舍不得戴，说要到过节的时候再戴。等到过节，一瞧，头巾朽成破布条了……我这一辈子也是这样，丝毫不差！”

库兹玛回到杜尔诺夫卡后感觉到说不出的苦闷。在这样的苦闷中他度过了在杜尔诺夫卡的最后一段时日。

那些日子一直下雪。谢雷一家恰恰等着雪把道路铺平，好办喜事。

二月十日傍晚时分，在昏暗寒冷的外室里有过一场压低声音的谈话。炉旁站着新媳妇，黑豌豆花黄头巾直蒙在前额上，垂眼凝视脚上的树皮鞋。短腿的杰尼斯卡站在门口，没戴帽子，沉甸甸的呢子上衣从他肩头耷拉下来。他也垂着眼睛，但看的是拿在手里把玩的靴子，这靴子是新媳妇要他钉掌的，杰尼斯卡钉好了掌，现在来要五戈比工钱。

“我没钱，”新媳妇说道，“库兹玛·伊里奇兴许已经睡着了，你等明天来取吧。”

“我可等不及。”杰尼斯卡回答，用手指甲抠着靴掌，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那怎么办？”

杰尼斯卡想了想，叹口气，晃晃头发浓密的脑袋，突然仰起头来。

“何必说话绕弯子，”他大声地。干脆地说，眼不看新媳妇，暗暗下劲挣脱他那份羞涩，“迪洪·伊里奇跟你谈过了吗？”

“谈过，”新媳妇回道，“听得我都烦了。”

“那我现在叫我父亲一块儿来，反正他，库兹玛·伊里奇，该起来喝茶了……”

新媳妇想了想。

“随便你……”

杰尼斯卡把靴子扔到阳台上，没再提钱的事就走了。过了半个钟头，听见台阶上有人跺脚，跺去树皮鞋上沾的雪。原来杰尼斯卡和父亲谢雷一同到来，不知什么缘故，谢雷腰间还缠了条红带。

库兹玛出来迎接。杰尼斯卡和谢雷父子俩朝黑暗的墙角久久地礼拜，画十字，最后仰起头来，谢雷不慌不忙地开口说：

“不是媒人也是好人！”他的话从来也没有这样洒脱、得体，“你嫁闺女，我娶儿媳，两下说合，造福小辈。”

说罢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

库兹玛强忍苦笑，嘱咐去叫新媳妇。

“你去找她。”谢雷就像在教堂里那样压低嗓门对杰尼斯卡说。

“我在这儿哩。”新媳妇离开炉子，从门后走了出来，朝谢雷一鞠躬。

大家一时无语。茶饮的炉壁烧得通红，炉身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暗中谁的脸也看不清楚。

“好啦，女儿，由你决定吧。”库兹玛笑笑说。

新媳妇想了想。

“这小伙子我没挑的……”

“你呢，杰尼斯卡？”

杰尼斯卡也沉默了会儿。

“行啊，反正早晚要娶……上帝有眼，咱们这亲事算是定了……”

两个媒人相互道了喜。茶饮搬进了下房。岗上寡妇最先听到消息赶来，在下房点亮灯，打发科舍利去打酒买葵花子，然后安排未婚夫妇坐到圣像下边，给他俩斟上茶，她则陪坐在谢雷一侧，又为了打破拘束场面，她瞧了瞧杰尼斯卡的灰土脸和短粗腿，尖起嗓子唱道：

年轻小伙正当年，

路过我家小花园，

一表人才长得俊，

翠绿丛中白净脸……

第二天大家听谢雷讲起这顿订婚宴，没有一个不笑的，还给他出主意：“你怎么也得帮小两口张罗一下！”科舍利也说道：“小两口刚开始过好日子，该帮年轻人一把。”谢雷默默回家拿来两口铁锅，一团线。拿来的时候新媳妇正在外房烫衣服。

“好儿媳，”他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婆婆叫送来的，兴许能派上用……咱家没啥，要有，能藏得住吗？”

新媳妇鞠了一躬，道了谢。她在熨一块迪洪·伊里奇送来充当婚礼头纱用的窗幔，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谢雷想安慰几句，说他自己“也不容易”但迟迟疑疑没敢出口，只叹口气，把铁锅放到窗台上，转身就往外走。

“那线团我搁在铁锅里啦。”他补上一句。

“谢谢了，爹。”新媳妇又一次表示感谢，声音那么温柔，只对伊万努什卡说话才用这样的口气。谢雷一走，她忽地讥讽地一笑，唱了起来，“有个小伙正当年……”

库兹玛从大客厅里探头进来，从夹鼻眼镜上方瞪她一眼。她不做声了。

“你听着，是不是退了这桩婚事的好？”库兹玛说。

“已经晚了，”新媳妇低声回答，“丢脸也丢出去了……谁不知道喜酒是花谁的钱？再说，钱已经花出去了……”

库兹玛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是的，迪洪·伊里奇派人送来了窗幔，还有二十五卢布，一袋上等白面，一袋小米，一头架子猪……但总不能因为宰了一头猪，就把自己毁了呀！

“唉，别再说叫我难受的话了！‘丢脸，花钱’……难道你比猪肉贱？”库兹玛说。

“贱也罢，不贱也罢，人死了不能活过来”。新媳妇说得简单干脆。她叹息一声，仔仔细细熨平还有余温的窗幔，“过会儿就开饭吗？”

她的脸又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儿：“得啦，反正覆水难收了！”库兹玛想了想，说：

“你看着办吧……”

吃过饭，他一边抽烟，一边眺望窗外。天渐渐黑了。他知道，下房里已烤好当“花点心”的黑麦小面包，现在还在做两锅肉冻，一锅面条，一锅汤，一锅荞麦粥，而且都带肉。谢雷也在粮仓和草棚之间忙碌。土墩子上，在苍茫暮色中闪烁着麦秆燃起的橘黄火光，那里在把杀死的猪放到火上燎毛。火的四周围着一群牧羊犬，正等着饱餐一顿，白色狗脸和白胸在火光映照下成了粉红色。谢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忽而拨旺火堆，忽而转身赶狗。他把上衣下摆撩起，塞在腰带底下，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右手拿把明亮亮的杀猪刀，火光投下他扭动的巨大身影，活脱脱像个巫师。岗上寡妇从粮仓旁一闪而过，消失在土墩后面的小径上了——她去村子召集姑娘们给婚礼助兴，并向多马什卡借枞树。多马什卡的这棵枞树藏在地窖里，但凡姑娘出嫁前夕，女友们举行离别晚会，都向她借用。库兹玛梳理了一下头发，脱下两肘处磨破了的呢上衣，换上他那件珍藏好久的长礼服，走上台阶。台阶上铺满白白的雪花。这时，在淡淡的暮霭中，下房的窗子亮着灯光，窗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姑娘、小伙还有孩子。但听得一片喧哗，说的说，喊的喊，三架手风琴同时演奏，却又各奏各的调。库兹玛弯起身，两手扳弄着手节骨，挤过人群一头钻进门过道。门过道里也挤满了人。孩子们从脚缝间往里面的门钻，大人们揪住他们的脖子推出屋去，但他们没过会儿又往里边溜……

“看在上帝的面上，让他们进来吧！”库兹玛说，他自己被挤到了门角落里。

他被挤得更紧了——原来是门向外拉开了。在一团热气中他跨过门槛，在门里停下。里面的人穿得体面些，姑娘们裹着花披巾，小伙子一身新。屋里充满毛呢衣料、皮短袄、煤油、烟草和松针的气味。那棵用大红布条披挂的翠绿小枞树被放在桌子上，枝丫直伸到昏暗的铁皮油灯的玻璃罩子上。围桌坐了一群前来助兴的姑娘。她们穿红戴绿，脸上胡乱涂了层胭脂，披着丝绒或者羊毛头巾，发鬓插上从公鸭身上拔下的五彩毛，亮起炯炯放光的眸子。窗玻璃在化冻淌水，墙壁湿得颜色发黑。库兹玛走进去的时候，多马什卡，这个黝黑脸蛋、乌黑眼睛、浓黑眉毛的跛脚姑娘——虽说黑，脸看上去既聪明又厉害，眼睛尖而锐利，两道黑眉毛连成一条线——正放开粗嗓门唱一首古老喜歌：

今天晚上，

姑娘欢聚一堂，

送阿芙多季娅去当新娘。

其余姑娘用不和谐的调子重复她最后一句歌词，脸对着按旧习俗坐在炉灶旁的新媳妇，她没来得及梳妆，头上还裹着黑披巾。为回答这首歌她应该大声地哭诉：“爹啊，我的亲人，把闺女嫁出门，敢情让她苦一生？”可是新媳妇不做声。于是姑娘们不满地交头接耳一阵子，皱着眉唱起了余音缭绕的《孤儿歌》：

澡堂子，热起来，

教堂的钟敲起来！

库兹玛咬得紧紧的下巴在颤抖，从头到脚全身冰凉，双颊疼痛，泪水模糊了眼睛。新嫁娘把披巾裹紧身子，突然哆嗦着号啕大哭。

“算了吧，姑娘们！”有人喊。

但姑娘们全不理会，继续唱道：

教堂的钟响起来，

把我的亲爹叫起来……

新媳妇呻吟着一会儿把头埋进两膝间，一会儿捂在双手里失声痛哭……人们扶起浑身哆嗦站立不稳的新媳妇，上隔壁的冷屋子梳妆去了。

接下来是库兹玛为新娘祝福。新郎在雅科夫的儿子瓦西卡陪同下也来了。新郎穿了瓦西卡的靴子，头发已经理过，脖子刮得通红，身上套件花边蓝领衬衫。他用肥皂擦洗过脸，显得年轻多了，甚至样子也好看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满含歉意地垂下他那黑睫毛。伴郎瓦西卡穿着红衬衫，敞着罗曼诺夫式的短皮袄，进门严厉地瞅一眼给婚礼助兴的姑娘们，粗野地喊一声：“别嚷了！”然后按照礼俗说道：“出阁吧，出阁吧。”

姑娘们齐声回答：

“没有三人一伙盖不起房，没有四角撑不起顶，各个角落搁一卢布，中央再搁一卢布，另外加瓶酒。”

瓦西卡从口袋掏出半俄升酒，放到桌上。姑娘取过，当即站起身来。人更挤了。门又开开，吹进一股冷风，升腾起一团热气，岗上寡妇捧着金箔圣像，推开众人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新娘，穿件带皱边的竹青连衣裙。众人发出惊叹：那么美，那么苍白，那么端庄！瓦西卡给一个头大肩宽像哈巴狗的短腿小男孩当额一个毛栗子，又把什么人的一件陈旧皮短袄扔到屋中央的麦秆上。新郎新娘在皮短袄上站定，库兹玛低头从岗上寡妇手中接过圣像，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连那个好奇的大头男孩的喘气声也能听得见。新郎新娘同时跪倒在库兹玛脚前，磕了个头，站起来，跪下，又磕了一个。刹那间库兹玛和新媳妇的目光相遇，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库兹玛脸色煞白，暗暗想：“我现在就把圣像扔到地上……”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捧着圣像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新娘亲吻圣像时触碰到了他的手。他把圣像交给旁边的人，抱住新媳妇的头，怀着一片父爱之情吻了她的新头巾，随之痛哭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推开众人，走到过道里。雪花向他扑面而来，落满雪的门槛在黑暗中发白，风在屋面上呼啸——户外正刮大风雪。从小窗里射出的灯光像一道道烟柱，照在厚厚一层雪上……大风雪到第二天早晨也没停。茫茫一片，既不见杜尔诺夫卡，也不见岗上的风磨。天光有时放亮一阵子，接着又阴暗如晦。白色的果园整个都在簌簌作响，它和风的呼啸掺在一起，却又掩不住远方教堂的钟声。雪堆的尖顶上被挂起团团雪雾。几只身披雪花的牧羊犬蹲在台阶上眯起眼，嗅着从下房烟道里吹出来的暖香。库兹玛好不容易才分辨出马和雪橇黑糊糊的影子，以及马铃铛的响声。新郎乘的雪橇套了两匹马。新娘乘的只套一匹。雪橇上铺着毛边毯。婚礼队的人都系彩色腰带。女的穿了棉皮袄，裹了围巾，小心翼翼地跨着碎步，一边向雪橇走去，一边还扭捏地说：“老天爷，什么都看不见啊！……”新娘也穿皮袄，不过她将竹青色连衣裙裙下摆撩起搭在戴纸花冠的头上，只坐在她的白衬裙上，为的是怕弄破裙子。她已哭得精疲力竭。浮现在库兹玛眼前的人影，耳边风雪的呼啸，人们的谈话，像过节似的叮当铃声对他而言都像是在梦中。马夹起耳朵，背过头。风吹散了谈笑和哭喊的声音，雪粘住了眼睛，染白了胡须和帽子，茫茫雪雾和昏暗使彼此都难看清楚。

“嘿，妈的，什么也看不清！”瓦西卡为避风低下脑袋，嘟囔着坐到新郎旁边，抄起马缰。

接着，他粗鲁地迎风大喊一声：

“老爷们，祝福新郎官去举行迎亲礼吧！”

有人应道：

“上帝祝福他……”

马铃铛叮当作响，雪橇板吱吱呀呀。雪橇过处扬起了一阵阵雪尘，马鬃毛和马尾被风刮向一边……

教堂更衣室炉火旺呀，煤气刺激着人的喉咙。大伙在等神父到来。教堂煤气很重，而且非常昏暗，因为外面正在刮大风雪，而教堂拱顶低，窗户又小，上面还装着防护网。只点着三支蜡烛，新郎新娘各拿一支，第三支拿在宽肩厚背穿黑袍的神父手里。神父弯身翻开一本滴了许多蜡油的本，透过镜片快速地念了起来。地上、靴子和树皮鞋带进来的雪化成了一摊摊水。不时有人开门，一阵阵冷风直透脊梁。神父严肃地敲敲门，又瞅瞅新郎新娘和他们身上的打扮，以及烛光照耀下温柔的面庞。神父习惯将祝酒词念得娓娓动听又感人肺腑，但他既没有思考词义，也不涉及任何人。

“至圣的上帝，万物的救世主……”他酣畅地念道，声音高低起伏，“你曾赐福于你的仆人亚伯拉罕使萨拉生育……把利白嫁给以撒为妻……让拉吉与雅谷同房……现在请赐福给你的仆人……”

想到这儿，他打断主祷文，却面不改色，转头悄悄厉声问诵经士：“叫什么名字呀？”听到回答“杰尼斯卡，阿芙多季娅……”后，又继续动人地说道：

“请赐给你的仆人杰尼斯卡和阿芙多季娅平安、长寿、贞洁……让他们多子多孙……为他们降下天上的甘露，给他们家里装满小麦、新酒、橄榄油……让他们的家像黎巴嫩雪松一样繁茂……”

但周围的人即使听懂他的话，也只会想到谢雷的家而不会想到亚伯拉罕和以撒的家，只知道杰尼斯卡而不知道黎巴嫩雪松。而杰尼斯卡，这个穿着靴子和外衣的短腿新郎，只觉得一动不动地顶着直压到耳根上缀有十字的钢制冠冕挺不自在。新娘戴上冠冕更显得美丽了，也更苍白了，她的手在颤抖，以致烛油滴到竹青裙子的皱边上……

黄昏时，风雪越来越紧，猛得吓人。回家路上人们拼命驾马快跑，万卡克拉斯内大嗓门妻子站在第一辆雪橇上，像女巫跳神般挥舞手帕，迎着风雪，迎着模糊不清的夜色唱道，但雪花飞进她嘴巴，压制了她那狼嚎似的声音：

青灰色的鸽子呀，

有个金黄色小脑瓜！

莫斯科

1909年10月

目　录

Contents

圣女贞德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尾声

华伦夫人的职业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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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贞德

Saint Joan

第一场

一四二九年，位于洛林和香槟之间的默兹河笼罩在春日明媚的晨光中。沃库勒尔城堡内。

罗伯特·德·包椎古尔上尉是一位仪表不凡、五大三粗的军职乡绅，性格却优柔寡断。上尉正在冲他的管家大发雷霆，用这个惯用的伎俩来掩饰他性格的弱点。这个管家像一条任人欺凌的可怜虫，瘦骨嶙峋，头发稀疏，看不出年纪，可能是十八岁到五十五岁之间的任何一个年龄，因为他这种人就像永远不开花却也不凋零的植物，时光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两个人正在城堡二楼一个向阳的石头卧室里。屋子里有一张结实的原木色橡木桌，城堡的主人坐在桌子旁边与其配套的椅子里，我们能看到的是他身体的左侧。管家隔着桌子，用一种可怜巴巴的姿势站在主人对面。后面是一扇开着的十三世纪的直棂窗。窗外附近的角落有一个塔楼，狭长的拱形门廊一直通到旋梯，顺旋梯而下就到了院子。桌子下面有一个敦实的四脚凳，窗户下面有一个木箱子。

罗伯特：没鸡蛋！没鸡蛋！你这个遭千雷轰顶的东西！什么叫没鸡蛋！

管家：老爷，这不是我的错，这是上天的安排。

罗伯特：你这是亵渎神明。是你自己说没鸡蛋，却又推到上帝身上去。

管家：老爷，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会下蛋。

罗伯特：（挖苦道）哈！你倒是会说笑。

管家：不是的，老爷，事实就是如此啊，现在大家也和您一样，都没有鸡蛋吃，只能是将就一下了。母鸡就是不下蛋呀。

罗伯特：是吗？（站起来）你给我听好了。

管家：（恭恭敬敬）是，老爷。

罗伯特：我是谁？

管家：您是？

罗伯特：（走向管家）对，我是谁？我，罗伯特·德·包椎古尔老爷，到底是沃库勒尔城堡的主人，还是一个穷要饭的？

管家：噢，老爷，您知道的，您是这里最伟大的人，比国王还要伟大。

罗伯特：说得非常好。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管家：要不是有幸服侍您，我就是一个无名小辈。

罗伯特：（一字一顿，步步把他逼到墙边）你不仅有幸成为我的管家，你还有幸成为整个法国最无能无知，只会哭哭啼啼、喋喋不休、胆小怕事的大傻瓜！（他大步回到座位坐下）

管家：（瑟缩着坐到了箱子上）是的，老爷。对您这样伟大的人来说，我的确是像您所说的那样。

罗伯特：（转过身）这么说来，是我的错了，嗯？

管家：（走到他跟前，哀求道）老爷，我对您总是实话实说，可是您老拧着想！

罗伯特：如果下次我问你有多少鸡蛋，你再敢说你不会下，我就把你的脖子也拧过来！

管家：（申辩道）哎，老爷，哎，老爷——

罗伯特：不是“哎，老爷，哎，老爷”，是“没有，老爷，没有，老爷”。我的那三只巴巴里母鸡和那只黑母鸡，是全香槟最好的下蛋鸡。你却来告诉我，没有鸡蛋！谁偷了鸡蛋？在我把你当成骗子和家贼一脚踹出城堡大门之前，你告诉我偷鸡蛋的是谁。你给我记着，昨天牛奶也少了。

管家：（不顾一切地）我知道，老爷，我太清楚不过了。没有牛奶，没有鸡蛋，到了明天，什么都没有了。

罗伯特：什么都没有了！你要偷走所有的东西，嗯？

管家：不是这样的，老爷。没有人偷东西，是我们被人施法了，我们中巫术了。

罗伯特：这招儿对我没用，我罗伯特·德·包椎古尔烧过巫婆杀过贼寇。滚，下午之前，四打鸡蛋，两桶牛奶必须送到这儿来。办不到的话，就去求上帝来可怜你这把老骨头吧！竟敢拿我当傻瓜，看我不教训你。（信誓旦旦地重新落座）

管家：老爷，和您说实话吧，现在没有鸡蛋，以后也不会有——您杀了我也没用——只要那个姑娘还在门口。

罗伯特：姑娘！什么姑娘？你在说什么？

管家：那个姑娘来自洛林区的栋列米村，老爷。

罗伯特：（怒不可遏地站起来）你这个家伙，得让你遭万雷轰顶！让五万个恶鬼来把你抓走！你说的那个姑娘就是两天前软磨硬泡要见我的那个吗？我不是让你把她送回她父亲那里，命令他好好修理她一顿吗？

管家：我已经让她走了，老爷，可是她不走。

罗伯特：我没告诉你让她走啊，我是让你赶她走。你管着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大堆膀大腰圆的用人，来执行这个命令，难道还需要怕她吗？

管家：她太倔了，老爷。

罗伯特：（抓住他的后脖颈）倔！给我看好了。我要把你扔到楼下去。

管家：不要啊，老爷。求你了。

罗伯特：好呀，用“倔”来敷衍我。这也太容易了，任何一个泼妇都会这个。

管家：（瘫软在他手里）老爷，老爷，您即使把我扔出去也赶不走她啊。（罗伯特只得松手，他一下子跪在了地板上，顺从地看着他的主人）您想啊，老爷，您比我倔得多，可是她也比我倔啊。

罗伯特：我是比你强得多，傻瓜！

管家：不，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性格倔强，老爷。她体格比我们弱小，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可是我们却弄不走她。

罗伯特：你们这群饭桶，你们是怕她。

管家：（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没有这回事，老爷，我们怕您。您给我们壮了胆子。可她真的看起来无所畏惧。可能只有您才能吓退她，老爷。

罗伯特：（严肃地）可能是这样。她现在在哪儿？

管家：在下边院子里，老爷，跟往常一样在和那些士兵聊天呢。她待在这儿不是和士兵聊天就是做祷告。

罗伯特：祷告！哈！你相信她是在祷告，白痴。我知道这种不是和士兵聊天就是祷告的女孩是哪种人。让她和我聊聊。（头冲着窗外，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喂，就是你！

一个姑娘的声音：（声音清脆、坚定、不做作）是我吗，老爷？

罗伯特：就是你。

声音：你是城堡的主人吗？

罗伯特：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我就是城堡的主人。上来。（对院子里的士兵说）你们把她带上来。快点。（他离开窗子，又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

管家：（低声说道）她想成为一个士兵。她想让你给她军装、盔甲，老爷！还有剑！我说的是真的！（偷偷躲到罗伯特身后）

贞德出现在塔楼的门口。她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乡下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红衣，端庄气派，相貌不凡，眉心很宽，双目突出，像是那种很爱幻想的人。长长的鼻梁，鼻孔胀大，上嘴唇稍短，厚厚的嘴唇显露出她的坚毅和果断，下巴很好看，却又显得倔强不屈。她急切地来到桌子跟前，为最终看到包椎古尔而感到欢呼雀跃，对谈话的结果信心满怀。这个姑娘没有因为包椎古尔阴沉的面色感到丝毫的畏惧，她的声音恳切也讨喜，显得信心十足、情深意切，让人难以抗拒。

贞德：（边说边屈膝行礼）早上好，上尉老爷。上尉，我需要你给我一匹马、盔甲还有一些士兵，然后把我送到皇太子那里。这是上帝给你的命令。

罗伯特：（被激怒了）这是你的上帝的命令！不是我的。你那个狗屁上帝是哪一位啊？回去告诉他，我既不是他的公爵也不是什么王公贵族，我是包椎古尔乡绅，除了国王的命令，我谁的命令也不听。

贞德：（安慰他）你说得非常对，乡绅老爷。我的上帝就是国王的上帝。

罗伯特：哎呀，这个姑娘疯了。（对管家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是个疯子，你这个榆木脑袋！

管家：老爷，不用和她着急，她要什么给她就是了。

贞德：（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很友好）乡绅老爷，他们和我聊天之前，都认为我是疯子。可是你也知道，这是上帝的旨意，你应该去完成上帝施加在我头脑里的意愿。

罗伯特：上帝的旨意是让我把你送回到你父亲身边，让他把你锁起来，然后用鞭子把这些疯狂的想法从你身体里赶出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贞德：你觉得你能做得到，乡绅老爷，可是你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和你想的不一样。你说你不会再看见我，可是我现在却在你跟前。

管家：（恳求道）她就是这样，老爷。你看啊，老爷。

罗伯特：闭上你的嘴。

管家：（低声下气）是的，老爷。

罗伯特：（因为丧失信心而有点气恼，对贞德说）就因为这个，你一直想见我？

贞德：（亲切地）是的，乡绅老爷。

罗伯特：（感觉自己无计可施了，两个拳头狠狠地捶着桌子，胸膛鼓着，使劲做深呼吸，来排解心中那让人不快却又非常熟悉的挫败感）你给我听好了，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贞德：（忙不迭地说道）好呀，乡绅老爷。马匹要花六十法郎，这真是个大数目。不过盔甲能便宜点儿，我可以找一个合身的士兵的盔甲穿上，我体格不错，用不着穿你那种漂亮又合身的盔甲。我也不要太多的士兵，皇太子会给我需要的东西，让我去解奥尔良之围。

罗伯特：（目瞪口呆）解奥尔良之围！

贞德：（单纯地）是啊，乡绅老爷，这就是上帝派我来做的事情啊。你只要给我三个士兵就足够了，只要他们为人厚道，待我有礼貌就行。并且他们已经答应和我一块儿走了。波利、杰克和——

罗伯特：波利！你这个不要脸的臭丫头片子，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叫伯特兰·德·波仑日老爷波利？

贞德：他的朋友们就这样叫他，乡绅老爷，并且我也不知道他有其他的名字。杰克——

罗伯特：难道你说的是梅斯的约翰先生吗？

贞德：是的，乡绅老爷。杰克也很乐意来，他是一位心肠很好的绅士，给我钱让我把它们分给穷人。我认为约翰·高绥甫也会来，还有弓箭手迪克和他的仆人，以及来自昂纳古尔的约翰和朱利安。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乡绅老爷，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下个命令就行。

罗伯特：（错愕地看着她）啊呀，我真该死！

贞德：（一副波澜不惊的可爱模样）你不会死，乡绅老爷，上帝很仁慈，天天和我聊天的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他目瞪口呆）会替你向上帝说清的。你会上天堂的，你也会作为我的首位帮手而永载史册。

罗伯特：（仍然很烦恼，可因为有了新想法，换了一种语气对管家说）关于波仑日先生的事是真的吗？

管家：（急不可耐地）是真的，老爷，并且关于梅兹先生的事情也是真的，他们两个都想和她一起去。

罗伯特：（深思熟虑地）嗯！（他走到窗前，朝院子里喊道）喂！听着，去把波仑日先生请到我这儿来，知道吗？（又转向贞德）先下去吧，在院子里等着。

贞德：（高兴地朝他笑笑）好的，乡绅老爷。（走出房间）

罗伯特：（对管家说）去，跟着她，你这个哆哆嗦嗦的傻瓜。不要离太远，看好她。我一会儿还会叫她上来。

管家：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老爷，想想那些母鸡吧，全香槟地区最好的下蛋鸡，还有——

罗伯特：还是想想我的皮靴吧，赶紧让你的屁股离我远点儿。

管家赶紧退了出去，却在门口和伯特兰·德·波仑日碰上了。他是一个三十六岁左右的法国绅士，也是法国国王身边的一名侍卫，在宪兵司令部任职。他表情木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如果别人不和他说话，他就不会先开口，而且就算开口回答也是又慢又倔，和那位自命不凡、自吹自擂、纸老虎一般色厉内荏，而又没有主见的罗伯特恰好相反。管家给他让了路，下楼。

波仑日行了一个礼，站在门口等待罗伯特请他进去。

罗伯特：（亲切地）这不是公事，波利，只是一次友好的谈话而已。请坐。（他伸出脚把桌子下面的四脚凳钩了出来）

波仑日这才放下心来，进了屋子，把四脚凳放在桌子和窗户之间，琢磨了一会儿坐了上去。罗伯特倚靠在桌子那头，开始了这场友好的谈话。

罗伯特：听我说，波利，我得像父亲那样和你谈谈。波仑日抬头，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

罗伯特：这和那个姑娘有关，你一定有兴趣。我刚才已经见过她了，也和她说过话。首先我要说的是，她疯了，这个倒是无所谓。其次，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姑，她是一个中产阶级的女儿，这个事关重大。我很了解她的出身来历，她的父亲去年代表自己的村子来过这儿打官司——他可是那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一个靠种地养家的自耕农——算不上个富户，也不是雇工或手工业者。他可能有个当律师或是当牧师的堂兄。这类人可能在社会上无关紧要，可是却能给当权者——也就是我——带来很多麻烦。显然现在对你来说，带走这姑娘，并让她相信你是带她去见皇太子，是小事一桩。可是如果你让她捅点什么娄子出来，就是给我撂下了说不尽的乱摊子。因为我是她父亲的领主啊，我有责任保护她。所以不管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还是别和她扯上关系吧，波利。

波仑日：（不慌不忙地说了句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我就算对圣女心存邪念，也不会对她那样。

罗伯特：（从椅子上起来）可是她说你、杰克和迪克都已经答应要和她一起去了。怎么回事？你不会告诉我，你把她的疯话当了真，要去皇太子那里吧？

波仑日：（慢条斯理）她还真是有些来头，卫兵室里有些人就是满口脏话，心肠恶毒，可是却从没有对这个女人说过一个脏字。有她在场，他们就不会说什么骂人的诅咒。这里面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或许值得试试。

罗伯特：噢，得了吧，波利！醒醒脑子吧。以前你就不按常理出牌，可是这次有点过头了。（有点厌恶地走开了）

波仑日：（不为所动）什么是常理？如果我们有常理的话，我们就应该加入到勃艮第公爵和英国国王那边。一直到卢瓦尔，法国的半壁江山都落入了他们手中，包括巴黎，还有这座城堡都是他们的。你应该很清楚，这座城堡肯定是要交给贝德福德公爵的，你只是这座城堡暂时的使用者而已。皇太子现在还在希农，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应战。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皇太子，他母亲说他不是，这事只有她一个人清楚。想一想吧！皇太后居然不承认儿子是正统的皇族血脉！

罗伯特：算了，她把女儿都嫁给了英国国王了。你还能怪罪这个女人吗？

波仑日：我谁也不怪。可是就是因为她，皇太子才这样潦倒落魄，我们这些人也只能认命。英国人要占领奥尔良，可是摄爵却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罗伯特：前年他还在蒙塔日打败了英军，我当时和他在一起呢。

波仑日：这都没用，他的人现在都胆小如鼠，他自己也制造不出什么奇迹来。我和你说吧，现在除了奇迹没有什么能挽救我们了。

罗伯特：要是有奇迹就万事大吉了，波利。可问题就在于现在出不了奇迹。

波仑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还不能肯定。（站起来，沉思着走到窗边）不管怎么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这个姑娘确实有点儿名堂。

罗伯特：啊！你是说这个姑娘可以制造奇迹吗？

波仑日：我觉得这个姑娘的出现就有点儿奇迹的味道。不管怎么样，她是我们手上的最后一张牌了。让她去试试总比直接出局好。（他溜达到塔楼那里）

罗伯特：（犹豫着）你真这么想？

波仑日：（转过身）难道我们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吗？

罗伯特：（朝他走过去）听着，波利。如果你是我，你会让那样一个姑娘拿走你十六法郎去买马吗？

波仑日：我来付马钱！

罗伯特：你付！

波仑日：当然我付，我要支持我自己的想法。

罗伯特：你真打算花十六个法郎，为这个渺茫的希望赌上一把吗？

波仑日：这不是赌博。

罗伯特：不是赌博还能是什么？

波仑日：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她的话和对上帝热烈的信仰也点燃了我心中的那团火。

罗伯特：（彻底放弃）哟！你和她一样，疯了。

波仑日：（顽固地）我们现在需要一些这样的疯子。看看那些神智健全的人把我们都逼到什么地步了！

罗伯特：（他优柔寡断的毛病暴露了出来，刚才装出的果断也无影无踪了）我真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了。可是，你真的确定——

波仑日：我确定我要把她送到希农去——除非你阻止我。

罗伯特：这不公平。你这是把责任推到了我的身上。

波仑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反正这个责任要由你来担。

罗伯特：这倒也是。可是我到底该做什么决定呢？你不知道，拿主意这种事我最不在行了。（犹犹豫豫地有了进一步的动作，下意识地希望贞德来帮他做这个决定）你觉得我应该再和她谈一次吗？

波仑日：（站起来）对。（走到窗前喊道）贞德！

贞德的声音：他要让我们去吗，波利？

波仑日：上来。进屋子里来。（转向罗伯特）你们需要单独谈谈吗？

罗伯特：不要，你就待在这儿，给我当后盾。波仑日在箱子上坐下。（罗伯特又重新站到他那威风的座位前，没有坐下，尽量摆出气势十足的样子。贞德带着好消息走了进来。）

贞德：杰克要分摊一半的买马钱。

罗伯特：是吗！！（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波仑日：（神情严肃）坐下来说，贞德。

贞德：（有所收敛，看着罗伯特）我可以坐下吗？

罗伯特：他让你坐，就坐下吧。（贞德屈膝行礼，然后坐在他两个人中间的矮凳上。罗伯特尽量用他的专横跋扈来遮掩他的窘态）

罗伯特：你叫什么名字？

贞德：（像说绕口令一般）在洛林的时候，他们总是叫我詹尼。在法国内地，他们喊我贞德。士兵们叫我“少女”。

罗伯特：你姓什么？

贞德：姓？是什么东西？我父亲有时候称自己达克，可是我却对这个姓一无所知。你见过我父亲。他——

罗伯特：是，我见过，我还记得呢。我记得你是从洛林区的栋列米村来的。

贞德：是呀，可是这又怎么样？我们说的都是法语。

罗伯特：不要提问题，只要回答问题就行了。你多大了？

贞德：十七岁了，这也是他们告诉我的。也有可能是十九岁。我不记得了。

罗伯特：你说过，每天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都和你聊天，这是什么意思？

贞德：她们确实每天和我聊天。

罗伯特：她们长得什么样？

贞德：（突然犯起倔来）关于这个，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她们不让我说。

罗伯特：可是你真的见过她们吗？你们之间是像咱俩一样聊天吗？

贞德：不，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不能告诉你，并且你也不能谈论我听到的声音。

罗伯特：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声音？

贞德：我听到一些声音告诉我应该做什么。这些声音是上帝之声。

罗伯特：那些只是你的想象而已。

贞德：当然啊。上帝就是这样把旨意传达给我的。

波仑日：将军。

罗伯特：别急！（对贞德说）去解奥尔良之围也是上帝告诉你的吗？

贞德：对，还告诉我，要在兰斯大教堂给皇太子加冕。

罗伯特：（倒吸一口气）加冕，给皇——我的妈呀！

贞德：还有，要把英国佬赶出法国去。

罗伯特：（讽刺道）还有别的吗？

贞德：（可爱地）暂时就这些了，谢谢你，乡绅老爷。

罗伯特：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突围和把一头奶牛赶出草地一样简单啊。你觉得士兵是每个人都能当的吗？

贞德：如果你有神助，又愿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话，我觉得打仗没有多难。并且许多士兵一心为国。

罗伯特：（严肃地）一心为国！你见过英军打仗吗？

贞德：他们也只是人而已。上帝造人，不分英国人还是法国人，只是给了他们自己的国土和语言而已。并且上帝的意愿中，没有让他们来入侵我们的国家，还硬要说我们的语言。

罗伯特：是谁把这些胡话塞进你脑袋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士兵们只会服从他们的封建领主，不管这个领主是勃艮第公爵，还是英国国王，还是法国国王，对士兵们或是对你来说，不都是这样吗？

贞德：你说的我一点儿也听不懂。我们都归属于上帝，他赐予了我们国土和语言，并且让我们保护这些赐予。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在战争中杀死一个英国人都是一种罪过。还有你，乡绅老爷，你也难逃地狱之火的折磨。你不需要去负你作为封建领主的责任，你只要想想你对上帝应负的责任就行了。

波仑日：没用的，罗伯特，她可以像这样一直说个不停，让你没法回嘴。

罗伯特：她能做到，我可以向圣丹尼斯起誓！我们等着瞧吧。（又对贞德说）我们不是在聊上帝，我们是在聊时局。姑娘，我再问你一遍，你见过英国士兵打仗吗？你见过他们烧杀抢掠，所到之地生灵涂炭吗？你难道没有听过他们那个比魔鬼还要邪恶的黑王子或着太上皇的传说吗？

贞德：你不必这么害怕，罗伯特——

罗伯特：去你的，我才没害怕呢。是谁让你喊我罗伯特的？

贞德：在教堂里，以上帝之名，就该这么称呼你。其他的名字都是你父辈、祖辈或是兄长的名号。

罗伯特：切！

贞德：听我说，乡绅老爷。在栋列米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逃到外村去，来躲避英国士兵。他们中有三个受伤掉队了，我可算是见识了那三个可怜的英国佬。他们还没有我一半的力气大。

罗伯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被叫作“天杀的”吗？

贞德：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这么叫。

罗伯特：这是因为他们总是在恳请他们的上帝把自己的灵魂打入万劫不复的地域。这就是“天杀的”在英语里面的意思。你觉得呢？

贞德：上帝会怜悯他们的，当回到上帝赐予他们的那片领土的时候，他们也会成为上帝的优秀子民——因为那片领土是上帝为了他们而创造的。我也曾听过黑王子的传说。他一碰触到我们领土上的泥土，恶魔就会附上他的身体，使他变成一个黑魔鬼。可是在他的国家，在上帝为了他们而创造的那片土地上，他就会变好。事情总是这样。如果我们违背了上帝的旨意，去到英国的土地上，入侵英国，还硬要住在那里，说那里的语言，魔鬼也会附上我们的身体，当我老去的时候，回想起自己所做的恶行，我就会不寒而栗。

罗伯特：也许吧。可是你越邪恶，你的战斗力就越强。这也是那些天杀的英国佬能占领奥尔良的原因，你不可能阻止他们，就算十万个你，也阻止不了。

贞德：一千个就可以了。我们有神的庇佑，十个我就可以拦住他们。（她再也坐不住了，激动地站了起来，向他冲过去）你不明白，乡绅老爷。我们的士兵总是吃败仗，就因为他们怕死——为了保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逃跑。我们的骑士眼里只有钱，打仗对他们来说不是生与死，而是交赎金和收赎金。要是我的话，我就会告诉他们，打仗是让上帝的旨意在法国得以实现。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能把这些天杀的英国佬像赶羊群一样赶出去。你和波利也会活到那一天，看着法国的土地上再没有一个英国士兵。这片土地上会有，并且也只会有一位国王存在。不是什么英联邦国王，而是上帝旨意安排下的法国国王。

罗伯特：（对波仑日说）这恐怕都是一派胡言吧，波利，可是部队上的人可能会吃这一套。反正咱们好像也激不起他们的斗志了。说不定皇太子也会吃这一套呢。她要是能激起国王的斗志，那么她就能激起所有人的斗志。

波仑日：我看试一下也无妨。你说呢？这个姑娘是有点名堂——

罗伯特：（转向贞德）现在听我说，（绝望地）别插嘴打断我的思路。

贞德：（一下子又坐在了矮凳上，像一个听话的女学生）好的，乡绅老爷。

罗伯特：我命令你，在这位先生和你朋友的护送下去希农。

贞德：（顿时容光焕发，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哦，乡绅老爷！你的头顶上有一个光圈呢，像个圣徒。

波仑日：她如何才能见到皇太子呢？

罗伯特：（他抬着头，小心翼翼地找着头上的光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见到我的？如果皇太子能把她拒之门外的话，就算我以前小看她了。（站起来）我会把她送去希农，她可以告诉别人是我送她去的，以后的事，我就无能为力了。

贞德：衣服怎么办？我应该有套士兵的衣服，对吧，乡绅老爷？

罗伯特：想穿什么都行。好了，不关我什么事了。

贞德：（为自己取得的成功而欣喜若狂）走啊，波利。（她冲了出去）

罗伯特：（握着波仑日的手）再见了，老伙计，我可是担着天大的责任啊。可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做了。可是就像你说的，她确实有点名堂。

波仑日：是啊，她是有点不同寻常。再会了。（他走了出去）罗伯特挠了挠头，心里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被一个毫无地位的乡下野丫头给耍了。慢慢地回到屋里。管家拿着个篮子跑了进来。

管家：老爷，老爷——

罗伯特：怎么了？

管家：那些母鸡疯了似的下蛋，老爷。已经下了五打了！

罗伯特：（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直，手在胸前画着十字，苍白的嘴唇念叨着）天上的救世主啊！（气喘吁吁，大声喊道）她真是从上帝那里来的。

第二场

都兰省的希农。城堡里王座室的一端用帷帐隔出了一个前厅。兰斯大主教，年近半百，是一个保养得宜的上层宗教政客，他只会在那里装腔作势，身上没有一点儿的宗教气质。宫廷侍卫长德·拉·特雷木阁下是一个傲慢无礼的酒鬼。两个人正在恭候皇太子驾到。两个人的右边墙上有一扇门。当时的时间为一二四九年八月三号的下午，已近傍晚时分。大主教庄重地站在那里，而那个脾气极坏的侍卫长站在他的左边，正在大发雷霆。

拉·特雷木：皇太子就这样一直让我们等在这儿，究竟想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像个石像似的，这么有耐心地站在这里。

大主教：你想啊，我是一名大主教，身为大主教其实就是一种人们的偶像。不管怎么样，他都得保持克制，还得耐心地忍受那些蠢人蠢行。除此之外，亲爱的侍卫长大人，皇太子有让你在这里一直等的皇家特权，不是吗？

拉·特雷木：去他妈的皇太子！——对不起，你别见怪。你知道他欠我多少钱吗？

大主教：不用说，一定比欠我的多，因为你比我有钱得多啊。我肯定，他把你能拿出来的钱都借走了。我和你是同病相怜啊。

拉·特雷木：两万七千英镑——这是他刚从我这儿拿走的一笔。整整两万七千英镑啊！

大主教：借钱给他又怎么样？他身上从没穿套像样的衣服，扔给一个小牧师我都觉得拿不出手。

拉·特雷木：一只小鸡或是一块羊肉就算是他的一顿美餐了。他借走了我的最后一分钱，可是还是那么寒酸。（一个侍童出现在门口）终于来了！

侍童：不是的，大人，不是陛下，是赖伊先生来了。

拉·特雷木：区区一个小蓝胡子！为什么还需要替他通报？

侍童：他是和拉·海亚上尉一起来的。我觉得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吉勒斯·德·赖伊走了进来。他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子，衣冠楚楚、冷静沉着，在这个流行剃光胡子的宫廷里，却肆无忌惮地留着一撮弯弯曲曲的小胡子，还把它给染成了蓝色。他尽量摆出一副谦恭有礼的姿态，可是天生不会幽默风趣这一套，所以并不讨人喜欢。事实上，大约十一年以后，他因为忤逆教会，被人控告说他犯下骇人听闻的暴行，并以此取乐，后来被处以了绞刑。可是到现在为止，他身上还没笼罩上绞架的阴影。他意气风发地走向大主教。侍童退下了。

蓝胡子：您忠实的羔羊向您问好，大主教。日安，爵爷。你们知道拉·海亚出什么事了吗？

拉·特雷木：可能又犯了骂人的毛病了吧。

蓝胡子：不，恰恰相反。臭嘴弗兰克，就是那个都兰省里，唯一一个能在骂人方面和他相提并论的人，有一次碰见了一个士兵。这个士兵对他说：“死期将至，不要再说脏话了。”

大主教：不管什么时候，说脏话终究不对。可是臭嘴弗兰克真的死到临头了吗？

蓝胡子：是的，他刚刚掉到井里淹死了。拉·海亚都吓掉魂了。拉·海亚上尉走进来——他是个兵痞，一点没有宫廷礼节，却有明显的兵营习气。

蓝胡子：我刚刚正在跟侍卫长还有大主教说你呢。大主教说你无可救药了。

拉·海亚：（从蓝胡子身边阔步经过，来到大主教和拉·特雷木中间站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个人可能不是个士兵，而是一个装扮成士兵的天使。

大主教、侍卫长：（齐声惊呼）天使！

蓝胡子、拉·海亚：对，一个天使。她带着六个人从香槟省来，这一路上障碍重重，勃艮第党啊，天杀的英国佬啊，逃兵啊，土匪啊，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可是他们除了平民老百姓，居然连一个坏人也没碰上。我认识他们里面的一个人——波仑日。他说她是天使。以后要是我再说脏话，就他妈的下十八层地狱！

大主教：这个头你可是开得不错啊，上尉！（蓝胡子和拉·特雷木都大笑起来。侍童又进来了）

侍童：陛下驾到。

所有在场的人都马马虎虎地行了个宫廷礼——立正。这位年纪二十六岁的皇太子，在他的父亲死后，已经是事实上的国王查理七世了，只是至今尚未加冕。他穿过帷帐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他的长相并不尽如人意，又加上当时宫廷里流行把胡子刮得光光的，不论男女，都把头发一根不剩地塞进帽子或头饰下面，这使得他的样子更加难看。他那两条窄窄的眼睛挨得很近，垂的长长的鼻子几乎要搭到那个又肥又短的上嘴唇上了，他的表情像是一条经常挨揍却屡教不改的小狗。可是他既不粗俗也不蠢笨，在谈话中能用他那个没脸没皮的幽默来撑住场面。此刻的他兴奋不已，像是一个有了新玩具的孩子。他走到大主教的左边，蓝胡子和拉·海亚都退到了帷幕边上。

查理：大主教，你知道罗伯特·德·包椎古尔从沃库勒尔城堡给我送来了什么吗？

大主教：（不屑一顾）我对您的新玩具不感兴趣。

查理：（愤愤不平）那不是什么玩具。（板起脸来）用不着你感兴趣，我也能自己过得很好。

大主教：殿下您的生气毫无必要。

查理：多谢了。你教训别人不是很有一手吗？

拉·特雷木：（粗暴地）别吵了。你手里的是什么？

查理：你管得着吗？

拉·特雷木：了解您和沃库勒尔驻军之间的往来情况是我的职责。（他从皇太子手里把那张纸一把抢过来，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费力拼读出来）

查理：（屈辱地）就因为我欠了你们的钱，又不会打仗，你们就觉得可以这样对待我。可是我身体里流淌着皇室的血。

大主教：即便是这一点也让我们怀疑，陛下。很难看出您是明君查理的后代。

查理：不要再提我祖父了。他是英明，他把我们整整五代的聪明才智都给耗尽了，让我成为了一个可怜的傻瓜，还要受你们侮辱和欺负。

大主教：您就忍着点吧。您这样乱发脾气可不好。

查理：又来了！得了吧你。身为一个大主教，圣徒和天使却不来找你，这多可悲啊！

大主教：您什么意思？

查理：哈！问问你的狗腿子吧！（指指拉·特雷木）

拉·特雷木：（勃然大怒）闭上你的嘴。听见没有？

查理：我听见了。你用不着大喊大叫。整个城堡都能听见。你怎么不去朝英国人喊，替我打败他们啊？

拉·特雷木：（举起来拳头）你这个小——

查理：（跑到大主教身后）别对我挥拳头，你这是大逆不道。

拉·海亚：别闹了，公爵！别闹了！

大主教：（语气坚决）好了，好了！这可不行。侍卫长大人，咱们总得有点礼数。（对皇太子）陛下呀，你既然管不好你的国家，起码要管住自己啊。

查理：又来了！知道了。

拉·特雷木：（把手上的文件交给大主教）拿着，把这该死的玩意儿给我读读。他都把我气得脑充血了，这上面的字都不认识了。

查理：（走回来，从拉·特雷木的左肩膀这儿，往下看）如果你愿意，我给你读读吧。你知道的，我识字。

拉·特雷木：（脸上挂着明显的不屑，用奚落来刺激他）是呀，除了读书也干不了别的。大主教，你看明白了吗？

大主教：我没想到德·包椎古尔这么糊涂，他居然送来了一个乡下野丫头。

查理：（打断他的话）不对，他送来了一个圣徒，是个天使。她是来找我的，来找我这个国王的，而不是你，大主教，你再虔诚也没用。她知道谁是帝王血统，你不会明白的。（他趾高气扬地走到帷幕前的蓝胡子和拉·海亚中间）

大主教：你不能见这个疯丫头片子。

查理：（转过身）可我是国王，我要见。

拉·特雷木：（恶狠狠地）那就拦着她，不让她见你。怎么样？

查理：我告诉你，我要见她。我一定要——

蓝胡子：（笑话他）真顽皮！你那英明的爷爷会怎么说呢？

查理：这只能说明你无知而已，蓝胡子。我爷爷自己就有一名圣女，当她祷告的时候，就能飞到天上去，并且能告诉我爷爷任何他想知道的事情。我那短命的父亲有两个圣女，玛丽·德·迈伊尔圣女和阿维尼翁的加斯科圣女。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我才不管你们说什么，反正我也要有自己的圣女。

大主教：这个家伙不是圣女，她甚至不是个正经女人。她不穿女人的衣服，却打扮得像个士兵，骑着马带着士兵们四处乱窜。你想让这样一个人进入到殿下你的宫廷里吗？

拉·海亚：停。（走向大主教）你说一个穿着盔甲的姑娘，像士兵一样？

大主教：是德·包椎古尔这样说的。

拉·海亚：用他妈的地狱里所有的魔鬼起誓——噢，上帝宽恕我，我都说了些什么啊？——以圣母圣徒的名义起誓，这肯定是那个圣女，臭嘴弗兰克一赌咒，就让他马上死掉的那个。

查理：（得意扬扬）看吧！一个奇迹！

拉·海亚：咱们要是冒犯了她，肯定也会把我们都弄死。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大主教，你凡事可要当心啊。

大主教：（严厉地）胡说八道！没人被弄死。只是一个醉鬼恶棍，别人骂了他一百次他也改不了，后来掉到井里淹死了。这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拉·海亚：我不知道什么巧合不巧合的。我只知道人死了，是她告诉我人会死的。

大主教：我们都会死，上尉。

拉·海亚：（画十字）我可不想死。（他不再参与谈话）

蓝胡子：我们可以很轻易地辨别出她到底是不是天使。让我们来试试，我来装成皇太子，看她进来的时候能不能认出来。

查理：好呀，我同意这么办。如果她不能认出帝王血统，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大主教：鉴定圣女是教会的事情，让德·包椎古尔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用他来抢着干牧师的活儿。我觉得不应该见这个姑娘。

蓝胡子：可是，大主教——

大主教：（严厉地）我以教会的名义问你。（对皇太子）你还敢说让她来吗？

查理：（被威胁到了，绷着脸）如果你动不动就用开除教籍来说事的话，我当然不能再说什么。可是你还没有读完这封信。德·包椎古尔说她要去解奥尔良之围，还要替我们打败英国人。

拉·特雷木：痴人说梦！

查理：得了吧，你这么爱欺负人，你能去替我解救奥尔良吗？

拉·特雷木：（粗野地）别用这话来吓我，听到了吗？我打的仗，比你打过的仗，以及以后要打的仗加起来都多。可是我不会什么地方都去。

查理：得了吧，就会说这个。

蓝胡子：（走到大主教和查理中间）在奥尔良，你不是有杰克·杜诺瓦统领全军吗？无畏无惧的杜诺瓦，仪表堂堂的杜诺瓦，战无不胜的杜诺瓦，这个所有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一个漂亮俊俏的私生子。连杜诺瓦都办不到的事情，像她这样一个乡下野丫头难道能做到吗？

查理：那为什么杜诺瓦解不了奥尔良之围呢？

拉·海亚：风向不对。

蓝胡子：他在奥尔良，风又怎么碍着他了？又不是在英吉利海峡。

拉·海亚：在卢瓦尔河的时候，英国人控制了桥头堡。如果想从背后偷袭的话，他必须用船把士兵们运过河，然后逆流而上。可是他没有成功，因为来了一股不知打哪儿来的邪风。他为了让牧师们祈祷刮西风，给他们塞了很多钱。这时就需要奇迹。你告诉我，那个姑娘对臭嘴弗兰克的所作所为不是个奇迹。没关系，反正弗兰克已经死了。如果她能帮杜诺瓦改变风向，就算不是个奇迹，可这样能打败英国人，试试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主教：（已经读完了信，开始仔细盘算起来）看来她真的给德·包椎古尔留下了不同寻常的印象。

拉·海亚：德·包椎古尔是一个头脑发热的浑球，可是他是行伍出身，如果他都认为这个姑娘可以打败英国人的话，那么军队那些人也会这么想。

拉·特雷木：（对犹豫不决的大主教说）随他们的便吧。就算杜诺瓦能干，可要是激不起士兵们的斗志的话，还是保不住奥尔良。

大主教：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教会必须给她验明正身。可是，既然殿下这么要求了，那就让她来宫廷里吧。

拉·海亚：我去告诉她这件事。（他走了出去）

查理：跟我来，蓝胡子，我们先准备一下，这样她就认不出来我了。你要假装是我。（他穿过帷帐走了出去）

蓝胡子：要装成那个玩意儿！哦，圣迈克尔！（他跟着皇太子出去了）

拉·特雷木：我真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他来！

大主教：她当然能。

拉·特雷木：为什么？她怎么能知道？

大主教：希农人都知道，她当然也会知道，皇太子是宫廷里长相最猥琐，穿着最邋遢的一个人，也知道留着蓝胡子的那个人是吉勒斯·德·赖伊。

拉·特雷木：我还真没想到这个。

大主教：你不像我，我了解奇迹，我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拉·特雷木：（开始摸不着头脑，接着又有点生气）那样可算不上什么奇迹。

大主教：（冷静地）为什么不算？

拉·特雷木：得了吧！什么叫奇迹啊？

大主教：我的朋友，奇迹就是能创造出信仰的东西。这就是奇迹的目的和属性。对于那些亲眼见到奇迹的人来说，奇迹是非常神奇的东西。可是对于那些表演奇迹的人来说，奇迹又非常简单。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它能巩固信仰，创造信仰，它们就是真正的奇迹。

拉·特雷木：照你说的来看，欺诈不也成了奇迹了吗？

大主教：欺诈是骗人的。可是能够创造信仰的时候，它就不是欺诈，而是奇迹。

拉·特雷木：（困惑不解地挠了挠脖子）我觉得，既然你能成为大主教，你的话就肯定没错。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我又不是教会的人，也弄不明白这些事。

大主教：你不是教会人士，可你是一个外交官也是一个士兵。要是人们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你还能让市民们都交战争税吗，还是能让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都豁出自己的性命。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只能让他们相信，发生的事情正如他们心目中所期望的一样。

拉·特雷木：哎呀，我向圣丹尼斯起誓，那样的话肯定会鸡飞蛋打的。

大主教：告诉他们真相是不是也不那么容易？

拉·特雷木：那些人也不会相信的。

大主教：所以啊，教会控制人们的灵魂，而你们控制他们的躯体，这都是为了他们好。教会会像你说的那样，用想象来培养人们的信仰。

拉·特雷木：想象！我应该叫它欺诈。

大主教：你错了，我的朋友。《圣经》里的寓言故事不是谎话，因为它们描述的是那些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奇迹也不是欺诈，因为它们经常是——我没有说总是——牧师们为了强化民众们的信仰而编造出的一些简单无害的小故事罢了。当这个姑娘在所有的廷臣中间认出了皇太子的时候，对我来说，这不算个奇迹，因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因此我的信仰也不会增加。可是对其他人来说，他们会因为这个超自然事件而感到震撼，会在对上帝的赞美中大彻大悟，从而忘记了他们戴罪的肉体。那时候这件事就是个奇迹，还是个神圣的奇迹。并且你会发现，这个姑娘自己会比其他人还要激动。她也忘了到底是怎么样把皇太子认出来的。说不定你也会和她一样激动呢。

拉·特雷木：我真希望我更聪明点，这样就能知道你到底是上帝的大主教，还是都兰最狡猾的狐狸。快走吧，再晚就错过好戏了，不管是真是假，我倒想看看。

大主教：（拦住他）别以为我喜欢这些邪门歪道。现在人民中间兴起了一股新思潮，我们正处在伟大新时代的黎明时分。如果我们只是一个不需要统治民众的小小教徒，我会从亚里士多德和毕达哥拉斯那里寻求精神上的平静，而不是和这些圣徒、奇迹打交道。

拉·特雷木：这该死的毕达哥拉斯是谁？

大主教：一位圣贤，他认为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转。

拉·特雷木：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没长眼睛吗？

他们一起穿过帷幕走出去。帷幕又被拉开，宫廷王座室的全景展现开来，宫廷所有人都集合完毕。右边的高台上有两个王座。蓝胡子做作地站在高台上，来假扮国王。他也像其他廷臣一样，脸上明显摆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高台后面的墙上有一个用帘子遮着的拱门；房间另一端的大门处，有全副武装的卫兵在把守；廷臣分站在两侧，中间留出了一条穿过室内的小道。查理站在小道的中间，右边是拉·海亚，大主教在他左边的高台旁就坐，拉·特雷木在高台另一边落座。在大主教身后，拉·特雷木公爵夫人假扮王后，坐在王后椅上，一大堆的侍女站立一旁。廷臣们正在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没有人注意到侍童出现在门口。

侍童：凡多姆——（没有人听到他说话）凡多姆——（还在说个不停。看到他们不理会自己的通报，他一把夺过旁边卫兵的戟，使劲在地板上敲了几下。嘈杂声才渐渐停下来，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静一下！（把手里的戟还给卫兵）凡多姆公爵引荐少女贞德前来觐见陛下。

查理：（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嘘！（他藏在旁边的一个廷臣身后，偷偷地往外瞄，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蓝胡子：（神气十足）带他们上殿。贞德打扮得像个士兵，剪短的浓密头发盖到了脸上，被一位胆小寡言的贵族领了进来。她离开那个贵族，站定，环顾四周，急切地找着皇太子。

公爵夫人：（对身旁站着的侍女说）天啊！看她的头发！

在场所有的女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蓝胡子：（尽力忍着不笑，挥挥手想制止她们嬉笑）嘘——嘘！女士们！女士们！

贞德：（丝毫不觉得尴尬）我穿成这样是因为我是一名士兵。皇太子在哪里？

她向王座走过去，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笑。

蓝胡子：（装出一副宅心仁厚的样子）你现在就站在皇太子的面前。

贞德迟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想要确认一下。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她。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贞德：哎呀，蓝胡子！你骗不了我。皇太子呢？

人们哄堂大笑，吉勒斯也做了个认输的手势，信服地笑起来。他从王座上跳下来，站到拉·特雷木的身旁。贞德也咧嘴笑着，转过身在群臣中间搜寻着，然后一伸手，从一个大臣身后拉住了查理的胳膊，把他拽了出来。

贞德：（放开他，向他屈膝行礼）仁慈的小太子，我来这儿是为了把英国人赶出奥尔良，赶出法国，是为了在兰斯大教堂给你加冕，那里是给真正的法国国王加冕的地方。

查理：（得意扬扬地对廷臣说）你们都看到了吧，她能知道谁有帝王血统。现在谁还敢说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对贞德说）要是你想给我在兰斯加冕的话，你必须要和大主教商量，而不是和我。他在那儿呢。（说着就躲到了她身后）

贞德：（赶紧转过身，充满感情地说）噢，大人！（她双膝跪倒在他面前，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大人，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村姑，你身上却满是上帝的恩宠和荣光，你愿意用你的手抚摸一下我，给予我你的庇佑吗？

蓝胡子：（低声对拉·特雷木说）那老狐狸的脸红了。

拉·特雷木：又是一个奇迹！

大主教：（伸出手来，把它放到贞德的头上）孩子，你对宗教满是热忱。

贞德：（大吃一惊，抬眼看他）我吗？我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过。有什么不好吗？

大主教：没有什么不好，我的孩子。只是这很危险。

贞德：（站起来，脸上绽出阳光般的笑脸，是那种无知无畏的快乐微笑）人总会遇到危险，除非是进了天堂。我的大人，你给予了我如此强大的力量和勇气。做一名大主教，一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廷臣们放声大笑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哧哧的笑声。

大主教：（严肃地挺直了身子）先生们，这位姑娘虔诚的信仰是对你们轻浮行为的谴责。我，有上帝的帮助，不足以道，可是你们的轻浮却犯了死罪。

所有人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周围死一般安静。

蓝胡子：大人，我们是在笑她，不是在笑你。

大主教：什么？那么说你们不是笑我的微不足道而是笑她的虔诚信仰！吉勒斯·德·赖伊，这个姑娘预言过，任何亵渎上帝的人都会背负罪名——

贞德：（哀伤地）不！

大主教：（示意她安静下来）我现在预言，要是你们再不学学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祷告，你们最终都会被绞死的。

蓝胡子：老爷，我接受你的谴责，很抱歉，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了。即使你预言我会被绞死，我也难以抗拒犯罪的诱惑，因为我总是告诉自己，横竖都要被绞死，如果不能流芳百世，还不如遗臭万年呢。

廷臣们听到这里，又开始哧哧地笑起来。

贞德：（大为震惊）蓝胡子，你真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家伙，你竟然对大主教这么放肆地说话。

拉·海亚：（咯咯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姑娘！

贞德：（有些不耐烦，对大主教说）大人，你能把这些蠢东西赶走吗，我想和皇太子单独说会儿话。

拉·海亚：（高兴地）我明白了。（他行了礼，然后转身出去了）

大主教：走吧，绅士们。这位少女是身负圣命而来，我们必须按她说的做。

廷臣们从两个门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大主教阔步走向门口，公爵夫人和拉·特雷木跟在后面。当大主教走过贞德身边的时候，贞德双膝跪倒，深情地亲吻他的衣角。他本能地摇了摇头，以示规诫，然后收拢衣裾，走了出去。贞德仍然跪在那里，挡住了公爵夫人的路。

公爵夫人：（冷冷地）请让我过去行吗？

贞德：（匆忙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真是抱歉，夫人。公爵夫人走了过去，贞德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声对皇太子耳语。

贞德：那是王后吗？

查理：不，她自己觉得是而已。

贞德：（再一次看着公爵夫人的背影）哎——哟——哟！（她发出惶恐的惊叫声，可并不是出于对这位穿戴雍容华贵的夫人的敬畏）

拉·特雷木：（非常生气）我恳请阁下不要嘲笑我的妻子。（他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都早已离开）

贞德：（对皇太子说）那个粗声粗气哭丧着脸的老家伙是谁？

查理：她是德·拉·特雷木公爵。

贞德：是干什么的？

查理：他总想把持军权，我原来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就被他杀了。

贞德：就让他为所欲为吗？

查理：（赶紧逃到王座那边的角落去，从她的“磁场”里逃开）我怎么能阻止他呢？他总是欺负我。他们所有人都来欺负我。

贞德：你害怕他们？

查理：对，我害怕他们。你给我讲大道理也没有用，我就是怕他们。他们都五大三粗的，我穿不上他们的盔甲，也提不起他们的宝剑，他们经常朝我大喊大叫，乱发脾气。他们就喜欢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就拿大把的时间来钩心斗角。可是我喜欢安静，也不想打打杀杀，只想一个人享受我自己的生活。我从不想当国王，只是不得已而已。所以如果你要说“圣路易的子孙们，挎上你祖先的宝剑，带领我们去取得胜利吧！”那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做不到。我天生就不是那块料，这就是我要说的。

贞德：（语调尖锐，却很有威严）胡说！万事开头都这样。我会给予你勇气。

查理：可是我不想让你给我勇气。我只想在舒服的床上好好地睡觉，而不是整天活在被人暗算的无尽恐惧中。你还是把勇气给别人吧，让他们去打个够，就别来烦我了。

贞德：这样是没有用的，查理，你必须面对上帝赋予你的使命。如果你不能称王，你就只能成为一个乞丐，除此之外你还会干什么呢？来吧！让我看看你坐在王座上的样子。我已经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查理：就算是坐上了王座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受别人的摆布？算了！（他坐上王座，显得可怜巴巴）这就是你想要的国王！好好看看这个可怜虫吧。

贞德：你还不是国王呢，小伙子，你只不过是个皇太子。你再也不要听你身边那些人的摆布了。他们穿得再好也弥补不了空空如也的脑袋。我了解百姓，就是你的那些衣食父母们。我告诉你吧，在他们看来，只有那些头发上涂了圣油，在兰斯大教堂加冕过的，才是真正的法国国王。你需要新衣服，查理。王后是怎么照料你的啊？

查理：我们太穷了，王后把所有能花的钱都花在她自己身上了。并且，我喜欢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不在乎我自己穿什么，反正我已经长得这么难看了。

贞德：你还是有优点的，查理，可是这并不是身为一个国王应该有的优点。

查理：走着瞧吧。我并不像我看起来那么傻。我自己睁着眼睛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的条约能抵得上十场战争，那些战争贩子们肯定会在条约里把他们打仗得来的东西丢得精光。如果我们只能订立一个条约，英国人肯定会倒大霉的，因为他们只会打仗不会动脑。

贞德：如果英国人赢了，只能由他们来订立条约了，到那个时候，也只能靠上帝来保佑我们可怜的法兰西了！你必须去战斗，查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先得让你振奋起来。我们要打起十分的精神——当然，还得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让上帝赐予我们力量。

查理：（慢慢地从王座上下来，从屋子里穿过去，来躲避她那霸气十足的咄咄逼问）噢，不要再和我说上帝了，不要再说什么祷告了。我可受不了那些天天祷告的人。本来在规定的时间内做祷告就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了，不是吗？

贞德：（可怜他）你这个可怜的孩子，在你的生命里从没有过祷告这回事。我必须得从头教教你。

查理：我不是什么孩子，我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父亲呢，我用不着任何人来教我。

贞德：是呀，你有一个小儿子。等你死了，他就成了路易十一了。难道你不愿意为他而战吗？

查理：不愿意，他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他恨我，恨所有的人，是个自私自利的小兔崽子！我可不想操心孩子的事。我不想做父亲，不想做儿子，尤其不想做圣路易斯的子孙。我不想去做你满脑子想的那些好事，我只想做我自己。你为什么不管好你自己的事，却要来管我的事？

贞德：（瞧不起他）管自己的事，就像管自己的身体是一样的，可能病得更快。什么是我的事？在家帮母亲做家务。什么是你的事？玩小狗，吃棒棒糖。照我说，那都是些屁事。我告诉你，我们该做的是上帝让我们做的事，而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从上帝那里领了圣命给你，哪怕你吓得胆战心惊也必须要听从。

查理：我不想领什么圣命，可你能告诉我一个秘密吗？你能包治百病吗？你能点石成金吗？或者变成别的金贵东西也行。

贞德：我可以把你变成国王，在兰斯大教堂加冕的国王。不过要做成这件事看起来还挺费劲的。

查理：如果我去兰斯大教堂行加冕礼，安妮也会想要条新裙子，我可买不起，我自己的话，穿成这样就行啊。

贞德：穿成这样！就现在这样吗？还不如我父亲那个最寒酸的牧羊人穿的好呢。你只有受了祝圣礼，才会成为法国国土上名正言顺的国王。

查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也成不了法国合法的国王啊。祝圣礼能帮我偿还债务吗？我把自己的最后一块儿地都押给大主教和那个野蛮的胖子了。我甚至还欠着蓝胡子的钱。

贞德：（苦口婆心）查理，我是个村姑，我的力量也是我在地里干活时得来的，我告诉你，土地是你的，你应该去合法统治它，并且让这片土地永享安宁，而不是把它送进当铺，像是一个醉婆娘当掉孩子的衣服一样。我从上帝那里来，要来告诉你去教堂里下跪，恭恭敬敬地把国土永远供奉给上帝，像上帝的管家、执法者、士兵、仆人——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这样我们的国土就会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我们的士兵也就成了上帝的战士，那些造反的贵族就是在反叛上帝。那个时候，英国人就会跪地求饶，乞求你让他们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国家。难道你想成为卑鄙的犹大，出卖我和派我来到这里的上帝吗？

查理：（最终被说动了）可是，我不敢啊！

贞德：以上帝的名义，我说到做到，敢作敢当！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查理：（兴奋地）我要冒险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可能不会坚持到底，只是试试而已。你等着瞧吧。（跑到大门那里喊道）喂！都给我回来。（又跑回拱门对面，对贞德说）记住站在我身边，不要让我受欺负。（穿过拱门）你们都过来，大臣们都过来。（廷臣们好奇地嘟囔着，匆匆回到他们原来的位置，这时候查理也在王座上坐下来）我只有全力以赴啦。无所谓了，来吧！（对侍童说）让他们给我安静点儿不行吗，你这个小崽子！

侍童：（又一把抢过来戟，像之前那样使劲敲着地面）国王陛下让你们安静。国王有话要说。（专横地）你们怎么还不闭嘴？（静下来）

查理：（站起来）我刚才已经把军队的指挥权给了这位少女。所有事情都由她全权做主。（从高台上退下）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拉·海亚大喜过望，用金属手套拍着腿上的钢甲。

拉·特雷木：（转向查理，威胁他）这算什么？我才能指挥军队。

查理本能往后退的时候，贞德迅速地把手放在查理的肩膀上。查理被逼上绝路，只得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来反抗——他做了一个十分放肆的动作，在侍卫长的脸上弹了一个响指。

贞德：这就是你的回答吗，蛮横的老家伙。（她预感到时机已到，突然锵啷一声拔出宝剑）为了上帝和他的少女？谁和我一起杀到奥尔良去？

拉·海亚：（着了魔似的，也跟着把剑拔出来）为了上帝，为了他的少女！杀到奥尔良去！

所有骑士：（在他的带领下，群情激动）杀到奥尔良去！

贞德英姿勃发，跪地感谢上帝。所有人都跪下，只有大主教站在那里，做出祈福的手势，拉·特雷木瘫软在地上，嘴里不停咒骂着。

第三场

一四二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奥尔良。在银色卢瓦尔河的南岸空地上，二十六岁的杜诺瓦正在来来回回地踱步，两岸风光尽收眼底。长矛上的小三角旗在强劲的东风中飘动。一面带有一条左斜线线条的盾牌放在长矛的旁边。他手握指挥杖，身体孔武有力，身披盔甲也不在话下。宽宽的前额，尖尖的下巴让他这张历经战火、身负重责的脸看上去像一个正三角形。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性格温和、有才干的男人，这种男人不会什么矫揉造作，也没有什么愚蠢的幻想。他的侍童正坐在草地上，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捧着脸，意兴阑珊地看着河水。时间已近夜晚，主仆二人都被卢瓦尔河上的美景所吸引。

杜诺瓦：（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飘扬的小三角旗，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又开始踱步）西风，西风，西风。你这婊子，让你刮的时候你不刮，不让你刮你还偏刮，西风吹过卢瓦尔河——什么词能和“卢瓦尔河”押韵来着？（他又看了看小三角旗，冲着它挥了挥拳头）改风向啊，该死的，倒是给我改啊，你这个英国的娼妇，快点改啊。西风，西风，我和你说话呢。（一阵咆哮过后，他又开始沉默地踱步，过了一会儿，又故技重施）西风，我要西风，你这个水上吹来的浑蛋西风，臭婊子，王八蛋，你就再不来了吗？

侍童：（从地上一跃而起）看啊！看那儿！是她来了！

杜诺瓦：（一下子从白日梦中惊醒，急切地）哪儿？谁来了？是那个少女吗？

侍童：不，是只翠鸟。像道蓝色闪电似的，一下子飞到那边的灌木丛里了。

杜诺瓦：（大失所望）就那个？你这个可恨的小白痴，我真想把你扔进河里去。

侍童：（了解他的为人，所以并不害怕）可好玩了，像是一道蓝色的光。看！又来了！

杜诺瓦：（急切地跑到河岸上）哪儿？在哪儿？

侍童：（用手指着）飞过芦苇丛了。

杜诺瓦：（高兴地）我看到了。他们一直盯着那只翠鸟，直到看不见为止。

侍童：你冲着我发火是因为昨天援军没有赶来。

杜诺瓦：你知道我一直等着那个少女，这个节骨眼上你却在那儿给我乱喊乱叫。我下次得给你点颜色瞧瞧，再让你在那儿乱叫。

侍童：那些鸟　不好看吗？我真想抓住它们。

杜诺瓦：要是让我抓到你逮鸟的话，就把你关在铁笼子一个月，让你也尝尝待在笼子里的滋味。你这个遭人嫌的小子。（侍童大笑起来，又像刚才那样蹲到了地上）

杜诺瓦：（踱着步）蓝鸟啊蓝鸟，“我与君为友，给我换换风”。不对，还是不押韵。“君与我为仇”，这样就好多了，可是意思又不对。（发现自己又走到了侍童身边）你这个讨厌的小子！（转过身，又走掉了）扎着翠鸟般蓝色发带的玛丽啊，你就那么不舍得给我点西风吗？

西边一个哨兵的声音：站住！来人是谁？

贞德的声音：少女。

杜诺瓦：让她过来。到这儿来，少女！到我这儿来！

贞德身着一件闪闪发亮的盔甲，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风停了，小三角旗无力地垂在长矛上，杜诺瓦的注意力都被贞德吸引过去了，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贞德：（开门见山）你是奥尔良摄爵吗？

杜诺瓦：（态度凛然，冷冷地指着他的盾牌说）你自己看看上面的斜线。你是少女贞德？

贞德：当然。

杜诺瓦：你的军队呢？

贞德：在离这儿几英里的地方。他们骗了我，他们领错了路。

杜诺瓦：是我让他们那么做的。

贞德：你为什么那么做？英国人是在对岸呢！

杜诺瓦：河两岸都有英国人。

贞德：可是奥尔良在对岸啊。我们必须去那里打英国人，可怎么过河啊？

杜诺瓦：（严肃地）有桥。

贞德：上帝保佑，我们赶紧过桥吧，给他们来个迎面痛击。

杜诺瓦：说着容易，实则做不到。

贞德：谁说的？

杜诺瓦：我说的。那些比我老练比我聪明的参谋也都这么说。

贞德：（粗鲁地）这么说来，你那些老练又聪明的参谋都是大傻瓜，他们耍了你，现在他们还想耍我，竟然带我走了错路。你不知道我给你带来的帮助，比以前那些将军，那些城池给你带来的都大吗？

杜诺瓦：（温和地笑起来）就凭你自己？

贞德：不，凭上帝所给的神助和奉劝。通向那座桥的路在哪儿？

杜诺瓦：你真没有耐心，少女。

贞德：现在是谈论耐心的时候吗？敌人就在我们的家门口，我们却在这里无动于衷。噢，你为什么不去打仗？听着，我要把你从恐惧中解救出来。我——

杜诺瓦：（开怀大笑起来，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不，不，姑娘，如果你把我从恐惧中解救出来的话，我就成了故事书里的英勇骑士，可在军队里我就成了不合格的指挥官了。来吧，让我先把你变成一名士兵吧。（他把她领到水边）你看到了桥那头的两个桥头堡了吗？那两个大的！

贞德：看到了。那是我们的还是天杀的英国佬的？

杜诺瓦：安静点，听我说。如果每个桥头堡，我只带十个士兵驻守，那么我就能抵抗得了一支军队。现在英国人却派了不止一百个天杀的英国佬驻扎在那里，来阻拦我们。

贞德：可是他们拦不住上帝。上帝是不会把桥头堡下面的土地给他们的，是英国人从上帝那里偷走了它。上帝既然把土地赐予了我们，我就要攻下桥头堡。

杜诺瓦：单枪匹马？

贞德：我们的人民会攻下桥头堡，我来带领他们。

杜诺瓦：没有人会跟你去。

贞德：我是不会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我的。

杜诺瓦：（了解了她的勇气，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很好。你的内心已经是一名战士了——你喜欢战争。

贞德：（大吃一惊）哎呀，可是大主教说我热爱宗教呢。

杜诺瓦：上帝宽恕我吧，我自己倒是有点喜欢战争这个丑陋的魔鬼！我像是有两个老婆的男人，你想当有两个丈夫的女人吗？

贞德：（一本正经地）我永远也不会结婚。图勒有个男人告我悔婚，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和他订立过婚约。我是一个士兵，我可不想去考虑那些姑娘家的事情，也不会打扮成姑娘的样子，更不会去在意姑娘家关心的事。她们不是在想情人就是在想钱财，我却想冲锋陷阵，排兵布阵。你的士兵们不知道该如何用大炮，而你却认为打胜仗靠得就是大嗓门和放放枪，冒冒烟。

杜诺瓦：（耸了耸肩）这倒是实话。大多数时候，大炮给我们带来的麻烦比它发挥的作用还大。

贞德：是呀，伙计，可是用马队来对付石头墙可不行，你必须得用大炮，就是比枪大很多的那个。

杜诺瓦：（笑嘻嘻地模仿着她这种自来熟的态度）是呀，丫头，可是一颗勇敢的心和一个结实的梯子也能翻过最坚固的高墙。

贞德：摄爵，如果我们到了桥头堡，我会第一个爬上梯子。你敢跟着我上吗？

杜诺瓦：你不要对一个指挥官用激将法，贞德，只有那些小军官们才会由着性子逞英雄。还有，你必须知道，我是把你当成圣女来欢迎的，而不是一个士兵。要是冒失鬼能帮我打胜仗的话，我可以随意差遣，想要多少有多少。

贞德：我不是个冒失鬼，我是上帝的仆人。我这把剑是圣剑，是在圣凯瑟琳大教堂的祭坛后面找到的，上帝特意给我藏在那里的。它不可以用来杀人，可是我的内心却充满了勇气，而不是愤怒。我领头，你的人民也会追随我，这就是我要做的，这也是我必须做的，你拦不住我的。

杜诺瓦：先别急。靠突围过桥，我的人民攻占不了桥头堡。他们必须走水路，然后从这个方向给英国人来个背后袭击。

贞德：（显示出她的军事判断力）那就做木筏，把大炮放在上面，然后让你的人过河赶上我们。

杜诺瓦：木筏已经准备好了，士兵们也都坐上了船，可是他们都必须等待上帝的旨意。

贞德：什么意思啊？是上帝在等他们行动呢。

杜诺瓦：那让上帝给我们送风来吧。我的船在下游，它们不可能逆风逆水而上啊。我们必须等上帝变变风向。来吧，我带你去教堂。

贞德：不。我喜欢教堂，可是英国人不听祷告，他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打打杀杀。不打败他们，我决不去教堂。

杜诺瓦：你一定要去，我在那里给你安排了要紧的事。

贞德：什么要紧事啊？

杜诺瓦：去祷告啊，让上帝赐予我们西风。我已经祷告过了，还供奉了两个银蜡台。可是我的祷告并没有得到回应，你的祷告可能有用，你年轻又纯洁。

贞德：话是没错。我会去祷告的，告诉圣凯瑟琳，她会让上帝赐给我们西风。快点，告诉我教堂在哪儿。

侍童：（打了一个大喷嚏）啊——啾！

贞德：上帝保佑你，孩子！走吧，摄爵。他们走出去。侍童站起来要紧随他们下去。他拿起盾牌，正要把长矛拔起来的时候，发现小三角旗正在随风朝东飘动。

侍童：（扔下盾牌，兴奋地高声喊他们两个）老爷！老爷！小姐！

杜诺瓦：（跑了回来）什么事？又是翠鸟吗？（他急切地向河面望去）

贞德：（也赶了过来）啊，翠鸟！在哪儿？

侍童：不是鸟，是风，风，风！（指着小三角旗）就是这个让我打喷嚏的。

杜诺瓦：（看着小三角旗）风向变了。（在胸前画着十字）上帝已经发话了。（跪下，把指挥杖交给贞德）你来指挥上帝的军队，我是你的士兵。

侍童：（看着河的下游）船队已经出发了，像飞一样往上游驶过来。

杜诺瓦：（站起来）现在攻打桥头堡。你刚才激我跟随你，现在你敢冲在前面吗？

贞德：（眼泪夺眶而出，用胳膊紧紧箍住杜诺瓦，亲着他的两个脸颊）杜诺瓦，我亲爱的战友，帮助我吧。我的眼睛都被眼泪给迷住了。把我扶到梯子上，然后告诉我：“上，贞德。”

杜诺瓦：（吃力地把身子挣脱出来）别去管什么眼泪了，冲向大炮的火光就对了。

贞德：（信心百倍）好！

杜诺瓦：（拉着她冲了下去）为了上帝，为了圣丹尼斯，冲啊！

侍童：（尖叫）少女！少女！上帝和少女！呼——啦——啦！（他抓起盾牌和长矛，欢呼雀跃地跟着他们跑了下去）

第四场

英军营地的一个帐篷里，坐着一个脖子粗短的随军神父，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坐在一个凳子上在桌子上艰难地写着什么。桌子的另一头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英国贵族，年纪四十有六，正坐在一把漂亮的椅子上翻阅金尼写的《定时祷告书》。这位贵族怡然自得，而牧师却在强忍愤怒。一个空皮凳放在贵族的左手边，右手边是那张桌子。

贵族：哎，这才叫做工精良。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本书更精巧漂亮了。这一排排位置得当、颜色饱满的黑字，还镶着美丽的黑色边框；这些插图编排得多么巧妙。可是现在，人们反倒不去欣赏它们，而只是读它们。看看你写的那些培根，麦麸的账本，照这样下去，它也能算得上是本书了。

神父：爵爷，我必须告诉你，你对我们的处境真是漠不关心，是非常的不关心。

贵族：（傲慢地）那又有什么关系？

神父：关系是——咱们英国人输了，爵爷。

贵族：事情已经那样了，你也知道的。常胜不败是史书和民谣里才有的事。

神父：可是我们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吃败仗了。第一次是，奥尔良——

贵族：（嗤之以鼻）噢，奥尔良！

神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爵爷，你要说“很显然那是一场魔法妖术的战例”。可是我们一直在吃败仗，雅尔若、默恩、博让西，也都和奥尔良一样。现在我们只能在帕泰坐以待毙，连约翰·塔尔博特爵士也都成了别人的阶下囚。（他扔下笔，几乎要哭出来）爵爷，我是感同深受啊！我不忍看到我的同胞被一帮外国人打败。

贵族：噢！你祖上是英吉利人吗？

神父：当然不是，爵爷，我是一个上流绅士。和阁下一样，我生在英国，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贵族：你跟土地有依附关系吧？

神父：阁下就是爱用话挖苦我，拿我寻开心，反正你的贵族特权也不会让你受到什么惩罚。可是阁下非常清楚，我跟土地的关系不是像农奴跟土地的关系那样粗俗。我对它有深深的感情，（越来越激动）我不会以此为耻，（疯狂地站起来）上帝为证，如果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我就脱下神父这身衣服，拿起武器，亲手勒死那些可憎的女巫。

贵族：（宽容地对他笑着）你可以那么做，神父，如果你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做的话。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还远不是时候。神父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贵族：（轻松地）我倒不是很在意那个女巫——你知道，我已经去圣地朝过圣了，天上的神明就算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也不会让我轻易地败给一个乡村女巫的。可是那个奥尔良摄爵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他也去圣地朝过圣。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很自然地会尊重对方。

神父：他只是一个区区法国人，阁下。

贵族：一个法国人！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词？是勃艮第党人？布里多尼人？皮卡第人还是那些加斯科涅人，到底是谁开始怎么称呼自己的，就像我们的同胞开始称呼自己英国人一样吗？那他们也把法国和英国说成自己的国家喽。是他们的国家，知道吗！如果人们都用这个思路想问题，那我和你成什么了？

神父：怎么了，阁下？和我们有关系吗？

贵族：一人不能侍奉二主。一旦这个为自己国家服务的口号迷住了人们的心智，那他们封建领主的权威往哪儿放，教会的权威又往哪儿放。也就是说，我和你也就都完蛋了。

神父：我希望做教会的一个忠实的仆人，并且征服者威廉大帝钦定的司托干巴男爵是我隔了六辈的远亲。就冲着这个原因，难道我就该冷眼旁观那个法国私生子和那个从香槟省乡下来的女巫打败我们的英国同胞吗？

贵族：放松点儿，伙计，放轻松。等时机一到，我们就烧死女巫，打败私生子。实际上，我现在正在等博韦主教和他商量火刑的事。这位主教刚被自己那一派给赶了出来。

神父：可是阁下，你必须先抓到她呀。

贵族：买她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出一个国王身价的赎金。

神父：一个国王身价的赎金！为了那个婊子！

贵族：一个人做事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会有查理的人把她卖给勃艮第党人的，而勃艮第党人又会把她卖给我们，可能会经三四个人的手，但是不会费很多事。

神父：太可怕了。这些是那些犹太恶棍干的事情，东西每转一次手，他们就从中赚次钱。如果由着我的性子的话，我不会让一个犹太人活在基督教世界里。

贵族：为什么？犹太人还是诚信的。他们让你付钱，却也交得出货来。在我的经验里，那些想空手套白狼的人都是基督徒。（侍童上来）

侍童：博韦主教古雄大人到了。年近六十的古雄进来了。侍童退了下去。两个英国人站了起来。

贵族：（谦卑之情溢于言表）亲爱的主教大人，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理查德·德·博尚，沃里克伯爵，愿为您效劳。

古雄：久闻爵爷大名。

沃里克：这位可敬的神职人员是约翰·德·司托干巴先生。

神父：（流利地）约翰·鲍耶·斯宾塞·内维尔·德·司托干巴愿意为您效劳，大人。我是神学学士，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的掌玺官。

沃里克：（对古雄说）就是你们所说的英国红衣大主教——是我国国王的叔父。

古雄：司托干巴神父，我和红衣大主教阁下是交情很深的朋友。（他伸出手，神父亲吻他的指环）

古雄庄严地弯身行礼，被请到上座落座。沃里克随手搬来皮凳，在他前面坐下。神父也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

沃里克在次席坐下，虽然貌似很敬重主教，可是一进入正题，他就理所当然地唱起了主角。他依然兴致勃勃，话也滔滔不绝，可是话里话外却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沃里克：好了，主教大人，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查理要在兰斯加冕，实际上是洛林的一个小丫头要给他加冕，并且——我肯定不想骗你，但也不想阿谀逢迎——我们无法阻止这件事。我认为这件事会让查理的地位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雄：毋庸置疑，确实这样。这正是那个少女的狡猾计谋。

神父：（再一次激动起来）我们不会被这么轻易打败的，大人。没有哪个英国人会轻易言败。

古雄轻轻地挑了挑眉毛，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沃里克：我们的这位朋友认为那个年轻的姑娘是一个女巫。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斗胆提议红衣主教阁下把她送到宗教裁判所去进行审批，并按其罪行处以火刑。

古雄：如果她在我的教区被抓到的话，我会这么做的。

沃里克：（感觉他们的关系很熟络）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可以肯定，那个姑娘是个女巫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了。

神父：远不止如此呢，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巫。

沃里克：（因为他们插话，温和地责备道）约翰神父，我正在征求主教大人的意见呢。

古雄：我们必须要考虑的不单单是在座各位的意见，还有法国法庭的意见——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偏见。

沃里克：（更正道）是天主教法庭，大人。

古雄：天主教法庭也是由世俗人组成的，和其他法庭一个样，它们的职责和启示都是神圣的。如果那些人（按现在的流行说法）是法国人，那么我恐怕，光是英国军队被法国人打败这件事，就不能让他们信服这其中会有什么巫术。

神父：什么！连大名鼎鼎的塔尔博特爵士都吃了败仗，让一个从洛林山沟里出来的小婊子给俘虏了，这里面难道没有巫术吗？

古雄：约翰·塔尔博特爵士，以英勇善战、令敌人闻风丧胆而闻名。可是我们还要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有才干的将军？虽然你刚才说他是被那个姑娘打败的，我们一些人都认为，这里面也有一些杜诺瓦的功劳。

神父：（不屑一顾）就那个奥尔良的私生子！

古雄：让我想想——

沃里克：（插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人。杜诺瓦在蒙塔日打败了我们。

古雄：（低着头）以这件事为证，我倒觉得这个杜诺瓦摄爵确实是一个有才干的指挥官。

沃里克：大人真是谦卑有礼的典范。我承认，在我们看来，塔尔博特只是一只好斗的动物，他在帕泰被抓也许是他活该。

神父：（恼火）爵爷，在奥尔良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喉咙已经被英军的箭给刺穿了，有人看见她像一个孩子似的哭喊着。那是一个致命伤，可她还是打了一整天的仗，当我们的士兵像真正的英国人一样击退她所有的袭击以后，她独自一人走向我们堡垒的外墙，手上还举着一面白旗，这时我们的人都瘫软无力，既不能射击也不能进攻，就在这时，法国人冲向我军，把他们赶到桥上。这时桥立刻被点着，火光冲天，我们的人立刻四下逃窜，有的还跳到了河里，河里被淹死的人尸骨成堆。这是你那位私生子的谋略吗？那些火难道不是地狱之火吗？不是女巫施法招来的吗？

沃里克：请原谅约翰神父的愤怒，大人。可是这也是我们的看法。杜诺瓦是一个大将，这我们都承认，可是为什么在那个女巫来之前他却一直无所作为呢？

古雄：我并没说过那个姑娘没有超自然的力量。可是那面白旗上的名字并不是撒旦魔鬼的名字，而是我主和圣母的圣名。你们那个被淹死的指挥官——我记得你们叫他克拉兹大——

沃里克：格拉斯德，威廉·格拉斯德爵士。

古雄：格拉斯——德，哦，算了。他不是虔诚的教徒，我们很多人都认为他是因为冒犯了那位少女，所以被淹死了。

沃里克：（开始半信半疑起来）算了吧，大人，我们能从这里推断出什么呢？难道那个少女也转变了你的信仰？

古雄：爵爷，如果她这样做了，那我会更清楚我到这儿来只是自投罗网而已。

沃里克：（轻描淡写地反对道）哎！哎！大人！

古雄：如果是魔鬼在利用这个姑娘——并且我相信是魔鬼——

沃里克：（又重拾信心）哈！你听见了吧，约翰神父？我知道你的主教大人是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请原谅我的插话，你们继续。

古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魔鬼的眼光倒比你们长远得多。

沃里克：真是这样吗？从哪儿可以看出来？听听这话，约翰神父。

古雄：如果魔鬼要那个农村姑娘下地狱的话，你觉得他会为了这点小事去付出六场战役失败的代价吗？不，大人。如果这个姑娘能这么轻易地下地狱，那随便一个不中用的小鬼都能办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不着黑王子屈尊降贵。他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会冲击天主教教会，它所代表的领域是整个人类宗教世界。他不破坏则已，一旦破坏就是破坏全人类的精神世界。为了反抗必死的命运，教会也会站出来誓死抵抗。我看这个姑娘也是他利用的一个棋子。她是受过感召，不过是恶魔的感召。

神父：我告诉过你了，她是个女巫。

古雄：（激动地）她不是个女巫，她是个异教徒。

神父：这有什么差别吗？

古雄：你一个小小的牧师，竟敢如此对我说话！你们英国人总是出奇的愚钝，其实所谓的所有巫术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那个女人的奇迹不可能施加到一个兔子上吧。她自己也从没说那些是奇迹啊。她的胜利所能证实的事情，只不过是比起你们那个爱骂人的格拉斯德和那个疯牛似的塔尔博特，她有个转得更快的脑瓜，有信仰的勇气。即使那是个错误的信仰，可是终究比愤怒的勇气持续的时间久吧？

神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主教大人是把约翰·塔尔博特爵士，这个三次连任的爱尔兰总督比作一头疯牛吗？！！

沃里克：你要是这样说可不大合适，约翰神父，因为你和这个男爵还隔着六辈呢。可我是个伯爵，塔尔博特只不过是个骑士而已，所以我斗胆用了这个比方。（对古雄说）大人，我们关于巫术这方面的争论就到此为止吧。可是，我们还是要烧死她。

古雄：我不能烧死她。教会不允许杀生，我们的首要职责是想办法让这个姑娘得到救赎。

沃里克：这点毫无疑问。可是你们偶尔还是会实行火刑的。

古雄：不。当教会把不服教化的异教徒逐出教会，就像把枯枝从生命之树上砍掉，这时候他就被交给了世俗势力。教会是不会插手他们如何处置异教徒的。

沃里克：非常好。我就是这个事件中的世俗势力，大人，把你的枯枝交出来吧，我看到那边的火堆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是负责教会那一块儿的话，我就来负责世俗势力这一块儿。

古雄：（生着闷气）我什么都不会管。你们这些尊贵的老爷不要总是把教会只当成政治工具来用。

沃里克：（笑着劝道）我保证，你到了英国就不会这样了。

古雄：怕是英国比其他地方更严重呢。不，大人，在上帝的宝座前，这个乡下姑娘的灵魂和你是平等的，我的首要任务是拯救她。爵爷不用对我微笑暗示，好像我只是在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好像我们两个人已经心知肚明——我一定会背叛那个姑娘。我不仅仅是一个宗教政客，我的信仰和你的荣誉一样宝贵。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来救赎这个受过洗礼的上帝的孩子，我就会去引领她。

神父：（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你是个叛徒。

古雄：（也跳起来）你撒谎，牧师。（气得发抖）如果你也敢去做那个姑娘的事情——把自己的国家利益置于神圣的天主教教会之上——你会和她一起去受火刑。

神父：大人，我——我做得太过分了。我——（他做了一个悉听尊便的手势又坐了下来）

沃里克：（已经担心地站起来）大人，我为刚才约翰·德·司托干巴先生所用的字眼儿向您表示道歉。它在英国和法国不是一个意思。在你的国家，叛徒表示背叛者，这个人可能背信弃义、奸诈狡猾、不忠不孝。可是在我们国家，这个词只是表示一个人不能完全地忠于英国的利益。

古雄：我很抱歉，我刚才没有理解它的意思。（他威严地坐在椅子上，心情渐渐平复）

沃里克：（重新落座，大松一口气）我刚才好像一直要对这个可怜的姑娘实施火刑，这样实在太草率了，我必须对此做出道歉。当一个人看到整片的农庄被火一遍又一遍焚烧，处理军务的时候难免会迟钝一些。要不然他会疯掉的，反正我是会疯掉。我斗胆假设一下，大人您是不是不时地会看到异教徒被烧死，那对这件事您是不是必须要发表一下专业性的看法呢？否则，这样的事情也太恐怖了吧。

古雄：说得不错，这确实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甚至和你说的一样，是恐怖的事情。可是和那些可怕的异端邪说比起来，它就算不上什么了。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姑娘的肉体，肉体遭受的折磨很短暂，并且它早晚都会死去，只是死的时候可能痛苦多些，也可能痛苦少些。可是她的灵魂是不是会永远沉沦下去呢？

沃里克：就算那样，上帝也会允许她的灵魂得到救赎！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去拯救她的灵魂和不去拯救她的身体。因为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大人。如果对这个少女的崇拜继续发展下去的话，我们的事业就保不住了。

神父：（用像哭声一样的破音说）我能说句话吗，爵爷？

沃里克：说实话，约翰先生，我其实不愿意让你开口，除非你能收收脾气。

神父：我只说一点。说得不好，请你们纠正。这个少女真是诡计多端，她假装虔诚，没完没了地祷告、忏悔。她事无巨细地做了一切虔诚的教会信徒女该做的事情，你们说她怎么会被指控为异教徒呢？

古雄：（火冒三丈）教会的信女！即使教皇最威风的时候也没有她那么狂妄。她的所作所为好像她就是教会。她带了上帝的旨意去给查理，可教会只能在旁边干看着。她要在兰斯大教堂给他加冕，是她，不是教会！她居然捎信给英国国王传达上帝的旨意，让英国人回到自己的岛上，违者以处斩论处，说这是上帝给的报应。我来告诉你吧，这样的信只有那个反基督教分子穆罕默德才会写出来。她的话里面有提到教会一个字吗？从来没有，只有上帝和她自己。

沃里克：你还指望她做什么呢？马背上的乞丐！她已经得意忘形了。

古雄：谁得意忘形了？是魔鬼。他的目的可非同一般。他现在正在到处散布异端邪说。十三年前在康斯坦斯烧死的那个男人胡斯，他的邪说影响了整个波西米亚。还有那个叫威克里夫的男人，还是一个涂过圣油的牧师，竟在英格兰散布瘟疫，最后却让他舒舒服服地死在了床上。我们法国也有一些这样的人，我知道这些异类。他们就是毒瘤，如果你不把它切除、打烂、烧光的话，它可能会把毒素传播给整个人类社会的机体，让它们堕落腐败，直至变成废物走向毁灭。这样一来，一个阿拉伯赶骆驼的人就会把基督徒和他们的教会赶出耶路撒冷，还会像一头发狂的动物一样一直向西践踏，要不是比利牛斯山脉的阻挡和上帝的庇佑，法国早就灭亡了。这个赶骆驼的人一开始做的事情和这个牧羊姑娘有什么不一样呢？他说自己听到了天使加布利尔的声音，她说她听见了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的声音，还得到了迈克尔的护佑。她声称自己是上帝的使者，以上帝的名义给世界上所有的君王写信。她的信也是天天都送到君王们的手里。我们有事不能向圣母，而是要向少女贞德寻求帮助。如果随便一个劳工或是挤奶的女工一经魔鬼的鼓动就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受了上天的启示，从而把教会多年积累的智慧、知识和经验，以及那些知识渊博、令人敬重的虔诚的长老们组成的宗教委员会统统丢进狗窝里的话，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变成一个茹毛饮血的世界，所有的一切毁坏殆尽，每个人都想插手社会秩序，到最后世界只能倒退到野蛮状态。到现在为止，还只有一个穆罕默德和一个少女贞德以及他们的追随者，可是万一到哪一天，随便一个姑娘都说自己是贞德，随便一个男人都说自己是穆罕默德，那世界又会怎么样？一说到这个，我都会心惊肉跳。我一辈子都在和异端邪说做斗争，我会一直斗争到底。这个姑娘的所有罪孽都可以被宽恕，只有这个不行，因为这个是忤逆神明的大罪过，如果她不诚心思过，把自己所有的灵魂交给教会的话，只要她落在我手里，我就会把她送上火堆。

沃里克：（无动于衷）你真是感触颇深、有感而发啊。

古雄：你不是吗？

沃里克：我是一个士兵，不是一个牧师。作为一个朝圣者，我倒是见过一些伊斯兰教教徒。他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没有教养。在有些方面，他们比我们优秀得多。

古雄：（不高兴）我以前可没注意到。许多人去东方要去感化那些异教徒。可是却被异教徒们给腐蚀了。那些十字军回来后和那些野蛮的撒拉逊人几乎也差不多了。更不用说那些生来就是异教徒的英国人。

神父：英国异教徒！（恳求沃里克）爵爷，我们必须要忍受这一切吗？主教大人是不是疯了？一个英国人所信仰的怎么可能是异端邪说？这句话在意思上就自相矛盾。

古雄：不知者无罪，司托干巴先生。英国乌烟瘴气，不适合产生神学家。

沃里克：大人，如果你听过我们关于宗教问题的辩论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很遗憾，你会觉得我不是个异教徒就一定是个呆瓜，因为作为一个四处游历的人来说，我知道穆罕默德的那些信徒对我们的上帝也很尊敬，并且他们也非常愿意原谅愚夫圣彼得，这点倒是比我们对待那个赶骆驼的人宽容多了。所以我们在处理这件事情的过程中一定要摒弃偏见。

古雄：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有的时候人们会把对天主教教会的狂热叫作偏见了。

沃里克：这只是东西文化上的差异罢了。

古雄：（尖锐地讽刺道）只是东方和西方，只是！！

沃里克：噢，主教大人，我并不是在反驳你。你想要维护教会，尽管维护，可是你也要维护贵族的利益啊。我认为，比起你刚才提出的那个有力的理由，还有一个更强有力的理由来反对少女。坦白说，我不担心这个姑娘变成另一个穆罕默德，也不担心她用什么伟大的异教来取代教会。我觉得你是夸大了这种危险性。你注意到那些她写的信了吗？她告诉全欧洲的那些国王，她已经逼着查理答应了她的那个建议。这会破坏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社会结构。

古雄：破坏宗教，是我说的。

沃里克：（已经耗尽了耐心）大人，请先把教会从你头脑里拿掉一会儿好吗？不要忘了，除了世俗制度还有宗教制度。我和我的同僚代表的是封建贵族，而你代表的是教会。我们都是世俗势力。也罢，难道你都没看到这个姑娘的思想对我们产生多大的冲击吗？

古雄：她的思想怎么会冲击到你呢？除非她通过教会冲击到我们所有人。

沃里克：她的想法是，国王们应该把王国交给上帝，然后以上帝的执行官的身份来统治国家。

古雄：（兴致缺缺）从神学的角度来看，非常合理，爵爷。可是如果国王掌权，他就顾不了这些了。这只是一个抽象的想法，仅仅是空洞的字眼儿而已。

沃里克：绝不是这样。这是一个阴谋诡计，要把我们这些封建贵族取而代之，让国王一人独揽大权，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和国王平起平坐的贵族没有了，国王反倒成了他们的主人。这正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成为我们的主人。名义上，我们说领土和封号都是国王给的，这只不过是因为人类社会的拱形结构中需要那么一块拱心石而已，更何况土地在我们手中，是我们自己在横剑保护自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那些佃户。而根据那个少女所说，国王会拿走我们的土地——是我们的土地！——然后把它拱手送给上帝，上帝又会把土地全都赐予国王。

古雄：你有必要担心这个吗？毕竟国王都是你们造出来的。不管是英格兰的约克王室或兰卡斯特王室，还是法国的兰卡斯特王室或瓦卢瓦王室，他们的统治不都是按照你们的意愿吗？

沃里克：话是不错，可是有一条，人民必须服从封建领主的统治，还要清楚国王只是一个流动展览品而已，除了归所有人使用的道路，他什么都不能占有。要是所有人的思想和情感都倒向国王一边，那他们的封建主只能成为国王眼里的奴仆，而我们也只会被国王一个个地收拾掉，那样的话我们成什么了？只能是他宫殿里穿制服的侍臣罢了。

古雄：即使那样，你也不用担心啊，爵爷。有些人生来就是国王，有些生来就是政治家。两样兼备的人少之又少。要不然国王去哪里找人帮他制定和执行政策呢？

沃里克：（不怀好意地笑着）或许可以在教会里找，大人。（古雄酸溜溜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并没有反驳他）

沃里克：打倒了贵族，主教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古雄：（放下辩论的强调，安慰他）爵爷，如果我们先窝里斗了，那就不会打败少女了。我很清楚，在这世界上有一种权力欲望。我还知道，只要这种欲望存在，君主和教皇，公爵和宗教政客，贵族和国王之间的争斗就不会停止。魔鬼是对我们分而治之。我看你也不是教会的朋友，你终究还是个伯爵，我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宗教人士。可是我们面对共同敌人的时候，不也要求同存异吗？我也看出来了，你所顾忌的，不是这个姑娘从来没有提过教会，张口闭口都是上帝和她自己，而是她一次都没提过贵族，满脑子都是国王和她自己。

沃里克：没错。她的这两种思想说到底就是一种思想。并且还根深蒂固，爵爷。这是个人灵魂对牧师和贵族在干涉个人和上帝之间的关系所提出的抗议。如果要给它个名字的话，我称它为新教教义。

古雄：（盯着他看）你理解得非常到位，爵爷。随手抓过来个英国人，就可以算作“抗议主义者”了。

沃里克：（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我认为大人对于那个少女的异端邪说并没有完全地抛却同情。那我请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古雄：你误会我了，爵爷。我并没有同情她这种政治谬论。可是作为一名牧师，我了解普通人头脑中的想法，并且你还会发现他们还有其他更危险的想法。我只能用这种词汇来表达——法国人的法国，英国人的英国，意大利人的意大利，西班牙人的西班牙，如此等等。有时候乡下人非常狭隘和尖刻，所以这个乡下姑娘可以把“她的村子只属于本村人”的思想提升到如此高度倒让我非常吃惊。可是她不但能，而且真的做到了。当她威胁，要把英国人从法国的土地上赶出去的时候，毋庸置疑她所说的就是整个说法语的地方。对于她来说，说法语的人就是《圣经》里所谓的一个民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这个异端邪说称为“民族主义”——我觉得你肯定不会找到更好的词来定义它了。我只能告诉你，它根本就是在反天主教教会，反基督教。可是天主教教会只知道一种领域，那就是基督教王国。把这个王国分成一个个的民族其实就是在废黜基督教。废黜基督教的话，谁来保护我们的喉咙不被刀剑刺破？世界也会在混战中毁灭。

沃里克：可是如果你把她当成“抗议主义者”烧死的话，我就能把她当成“民族主义者”烧死，可能在这件事上，约翰先生不会和我意见一致。英国人的英格兰这一观点正合他意。

神父：毫无疑问，英格兰肯定是英国人的，这是一条最简单的自然法则。可是这个姑娘却拒绝英国人对她合情合理的征服，她认为这些土地都是上帝赐予他们的，所以她是统治那些未开化民族的最合适人选。爵爷，我不明白“抗议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是什么意思，你们知识渊博，可是对于我这样的小小神职人员来说，这些词还是太深奥了。可是我的常识告诉我，那个姑娘是个反叛者，这就已经足够了。她背叛自然法则，穿着男人的衣服去打仗；她背叛教会，篡夺教皇的权力；她背叛上帝，和撒旦还有那些魔鬼们结成邪恶同盟来对抗我们的军队。这些叛逆的行为只不过是她背叛英格兰的手段而已。这些行为，不可容忍。那就让她灭亡吧。让她被烧死吧。让她不要去带坏那些民众。所以，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让这个女人为人民而献身。

沃里克：（站起来）大人，貌似我们达成一致了。

古雄：（也站了起来，抗议道）我不会让我的灵魂受到玷污，我要维护教会的公正，尽最大的努力来救赎这个姑娘。

沃里克：我真是为这个可怜的姑娘感到惋惜。我讨厌这些严厉的措施，也会尽全力为她争取宽大处理。

神父：（毫不妥协）我要亲手烧死她。

古雄：（为牧师祝福）Sancta Simplicitas!（拉丁语：赞美）

第五场

兰斯大教堂回廊附近，更衣室的门口立着一根画有耶稣受难图的屋柱。加冕礼结束了，伴着风琴声，人们走出教堂。贞德正跪在耶稣受难图前祷告，虽然穿戴得很漂亮，可依然是男人装扮。风琴声消失了，身着华服的杜诺瓦从更衣室走进回廊。

杜诺瓦：好了，贞德！你的祷告已经足够了，刚才哭了好大一会儿，又在这里跪了这么长时间，你会感冒的。都结束了，教堂里空了，人们都到街上去了。他们都要求见少女，我们已经和他们说了，你正一个人在这里祷告，可是他们还是想见你。

贞德：不用了。让国王独享这份荣誉吧。

杜诺瓦：这个可怜鬼，他只会糟蹋这个盛大的场面。不行，贞德，你还要给他加冕呢，你必须做事做到底。（贞德不情愿地摇了摇头）

杜诺瓦：（把她拉起来）来吧，来吧！一两个时辰就结束了，它不比在奥尔良桥上那时候好得多吗？

贞德：噢，亲爱的杜诺瓦，我倒真希望它是奥尔良桥！那才是活着。

杜诺瓦：确实是，可是也有很多同胞死在那里了啊！

贞德：你不觉得奇怪吗，杰克？我其实是个胆小鬼，每次打仗前，我都怕得要死，可是危险过后又觉得没意思，哎，无聊！无聊！无聊！

杜诺瓦：在战争中，你必须要学会节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我的小少女。

贞德：亲爱的杰克，我觉得你就像士兵喜欢他的战友那样喜欢我。

杜诺瓦：你得这样，单纯的傻孩子。你在宫廷里没有几个朋友。

贞德：为什么所有的廷臣、骑士还有教会的人都这么讨厌我？我对他们做什么了？除了因为家乡的人拿不出钱来，免除了他们的战争税，我没有为自己要求过任何东西。我给他们带来了幸运和胜利，当他们要做蠢事的时候，我会把他们拉到正确的路上，我已经给查理加冕，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国王，而他给他们都一个个加官进爵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杜诺瓦：（微笑着）太——天真了！你都戳穿了人家是傻瓜这件事，还指望人家喜欢你啊？你觉得那些蹩脚的老兵油子会喜欢年轻有为、取代了他们的军官吗？那些野心勃勃的政客会喜欢那些爬到他们头顶上的人物吗？那些大主教们会心甘情愿地被圣徒赶出教堂吗？哎呀，其实如果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也会嫉妒你的。

贞德：你才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呢，杰克。这些贵族里面，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敢打赌，你母亲肯定是个乡下人。等我拿下了巴黎，我也要回到乡下去。

杜诺瓦：我可不敢保证，他们能让你拿下巴黎。

贞德：（大吃一惊）为什么？

杜诺瓦：如果他们靠得住的话，我之前早就把巴黎给拿下来了。我觉得他们中有些人更想让巴黎拿下你。所以还是小心为好。

贞德：杰克，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如果我能躲过天杀的英国佬和勃艮第党人，也防不了法国人。所以我只有把心交给我听到的那个声音。这就是加冕后我偷偷来这里祷告的原因。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杰克。就在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我说的不是今天——刚才所有的钟声响作一团，我除了刺耳的声音什么也没听到。但是如果在这个角落里，你就会听到声音从天堂传出来，余音绕梁；或是你在田里的时候，你也会听到声音穿过宁静的原野，远远地传来。这个时候我就会听到那个声音。（教堂的钟声敲响一刻）听！（她欣喜若狂）听到了吗？“神——的——爱——子”，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半点钟的时候，你会听到“勇——往——直——前”三刻钟的时候，说的是“我——来——救——你”，可是到整点的时候，你会听到大钟说“神——救——法——国”，就在这个时候，圣玛格丽特、圣凯瑟琳，有的时候天使迈克尔都会和我说话，只是这些话是我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还有，还有——

杜诺瓦：（温和地打断她的话，可并没有附和）然后，贞德，我们就会听到隆隆的钟声里传来我们的幻想。你一说到你听到的声音，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如果不是你平时做的事都有理有据，有头有尾，我真会觉得你是精神分裂。不过，你还是对别人说你是奉圣玛格丽特和圣凯瑟琳的命令行事比较好。

贞德：（反驳道）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原因，要不然你就不相信我，是不是？可是，是我先听到的声音，之后我才找理由来说明，信不信随你。

杜诺瓦：你生气了，贞德？

贞德：对。（微笑）不是生你的气。我真希望你是农庄里的小婴儿。

杜诺瓦：为什么？

贞德：我可以逗着你玩啊！

杜诺瓦：毕竟你还是个小女人。

贞德：不，我不是，除了士兵我什么都不是。士兵有时候也会照顾小孩。

杜诺瓦：这倒是事实。（大笑起来）

国王查理在更衣室里脱去了朝服，由蓝胡子和拉·海亚一左一右陪护着走了过来。贞德一下子躲到了柱子后面。把杜诺瓦留在了查理和拉·海亚中间。

杜诺瓦：哎呀，陛下终于成了上帝钦定的国王了。你觉得怎么样啊？

查理：下一回就是让我当日月之王，我也不去受这份罪了。这个礼服实在是太沉了！他们给我戴王冠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要塌了。还有那个大名鼎鼎的圣油，竟然臭不可闻，呸！大主教肯定也快被熏死了，他的礼服得有一吨重，他们正在更衣室给他往下扒呢。

杜诺瓦：（冷淡地）陛下应该常穿穿盔甲，那样你就习惯穿重衣服了。

查理：又是老一套，你又嘲笑我。我不会穿盔甲，打仗不是我的事。少女去哪儿啦？

贞德：（走到查理和蓝胡子中间，单膝跪地）陛下，我已经让你当上国王，我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我要回到我父亲的农庄了。

查理：（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放下心来）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贞德站起来，大失所望。

查理：（不解风情）这样的生活对身体有益，你知道的。

杜诺瓦：可是会很无聊。

蓝胡子：你还会发现很长时间没有穿过的衬裙会总是绊倒你。

拉·海亚：你会想念打仗的。这可是个不好的习惯，这也是个大问题，你很难改过来。

查理：（担忧地）你要是真想回家，我们也不会强留你。

贞德：（痛苦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走。（她转过身，从查理身边走过，走到旁边和她交好的杜诺瓦和拉·海亚身边）

拉·海亚：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随便骂人了，可是我还是会偶尔想起你的。

贞德：拉·海亚，尽管你罪行累累还总是爱骂人，可是我们会在天堂相见的，因为我像爱我的老牧羊犬比都一样爱你。比都虽然是只狗，可是它可以杀死一头狼。你会杀死那些的英国狼，直到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地方，成为上帝的乖乖狗，对吗？

拉·海亚：你和我一块儿，肯定行。

贞德：那可不行，从一开始算起，我只能坚持一年。

其他所有人：什么？

贞德：我就是知道。

杜诺瓦：胡说八道！

贞德：杰克，你觉得你能把英国人都赶出去吗？

杜诺瓦：（胸有成竹，却并不张扬）是的，我会把他们赶出去。他们总能打败我们，因为我们把战争当成比武和赎金交易。当天杀的英国佬在战场上玩命的时候，我们却像个傻瓜一样。可是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会给他们还以颜色。他们在这里是站不住脚的。我之前就打败了他们，我以后还会打败他们。

贞德：你对他们不能太粗鲁，知道吗，杰克？

杜诺瓦：你的慈悲心肠是不会让天杀的英国佬认输的。反正战争也不是我们挑起的。

贞德：（突然地）杰克，在我回家之前，我们攻下巴黎吧。

查理：（心惊胆战）噢，不，不。我们会把到手的所有东西都弄丢的。别让我们再打仗了。我们可以和勃艮第公爵好好地订个条约。

贞德：条约？（她急得直跺脚）

查理：是啊，为什么不呢？既然我现在已经加冕了，还涂了圣油。噢，那个圣油！（大主教从更衣室出来，站到了查理和蓝胡子身边）

查理：大主教，少女又想打仗了。

大主教：我们不是打完仗了吗？不是天下太平了吗？

查理：不，我认为不是那样。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该知足了。还是订个条约吧。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情势急转直下之前见好就收。

贞德：运气？上帝在为我们而战，而你却把它叫作运气！英国人还在我们法国的土地上，你这样的话还是省省吧！

大主教：（厉声喝道）少女，国王是在和我讲话而不是你。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总是得意忘形。

贞德：（满不在乎，更加粗鲁）好呀，说吧。你来告诉他，上帝并没有让他停手。

大主教：如果我不以上帝的名义用你这样油嘴滑舌地说话，那仅仅是因为我要用教会的权威和我的圣职来传达上帝的意志。你刚来的时候，还不敢像现在这样说话。那时的你还披着谦恭有礼的外衣，而上帝也保佑了你的事业，可从那个时候起，骄傲的罪名也玷污了你。古希腊的悲剧也在我们中间上演，这就是对骄傲自大的惩罚。

查理：对，她觉得她比所有的人懂得都多。

贞德：（感到苦恼，还是天真地看不出自己的话产生的影响）可是我就是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得多啊。我不是骄傲，我只有觉得我是正确的时候才会说话。

蓝胡子：（异口同声地大声叫起来）哈哈！你就是那样的。

大主教：你怎么知道你是正确的？

贞德：我就是知道。我听到声音——

查理：哦，声音，声音。为什么这个声音我听不到呢？我才是国王，而不是你。

贞德：它们也传到你耳边了，只是你没有听见。你从不会晚上的时候坐在田野里去倾听它们。当晚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你就在自己的身上画十字，这就行了。如果你发自内心地祷告，钟声停下，还会有袅袅的语音，这时你就能听见我所听到的声音了。（无力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不过，你也用不着什么声音，铁匠就会告诉你：打铁要趁热。我告诉你吧，我们必须要对贡比涅发起猛攻，像解放奥尔良一样解放它。之后巴黎就会向我们敞开大门，它要是不开门，我们就打进去。如果你没有了都城，王位又有什么用呢？

拉·海亚：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会像颗烧红了的炮弹穿过一磅黄油那样攻破巴黎。你说呢，摄爵？

杜诺瓦：要是咱们的炮弹都像你的脑袋那么热，又能管够用，那我们征服整个地球都没问题。勇气和冲动是战争的好伙伴，也是个坏主人，每次我们相信它，它就会把我们交给英国人。我们吃了败仗自己却还不知道原因，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贞德：你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获胜的，这是更为严重的弱点。我会在打仗的时候给你们配个望远镜，让你们好相信，英国人还没割掉你们的鼻子呢。要不是我让你们进攻，恐怕你们和那些参谋们还被困在奥尔良。你们应该一直进攻，只要你们坚持的时间够长，敌人们就会先屈服。你们不光不知道如何开始一场战争，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大炮。可是我知道。

她盘腿坐到地上的旗子上，开始生闷气。

杜诺瓦：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们的，贞德将军。

贞德：怎么想的，杰克。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想我的。

杜诺瓦：我觉得上帝是站在你这边的，因为我没有忘记那阵风是怎么变的，还有你来的时候，我们的士兵也士气大振。我用信仰担保，我永远不会否认我们在你的麾下，攻无不克。可是作为一名士兵，我得告诉你，上帝不是天天给我们干活的苦工或婢女。如果你命好，他会把你从死亡的魔爪下拉出来，让你重新站起来。可是这已经够多了，一旦你站起来，你就必须竭尽全力来打仗。因为他也必须对你的敌人公平，这个可不能忘。在奥尔良，上帝让你帮助我们站了起来，这种荣耀让我们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并让这儿的加冕礼顺利举行。可是如果我们想靠打仗索取更多的话，并且把我们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寄希望于上帝，我们就会被打败，而且还是我们罪有应得。

贞德：可是——

杜诺瓦：嘘！我还没说完呢。你千万别觉得我们的这些胜利是闭着眼睛蒙来的。查理国王陛下，你在文告中对我在这场战役中的作用只字不提，可是我毫无怨言，因为人们只会追捧少女和她的奇迹，不管摄爵在招兵养兵的时候为她立下的汗马功劳。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上帝让少女帮了我们多大的忙，也明白上帝留下了多少事情让我用自己的智慧去解决。我告诉你吧，你靠魔法打胜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现在起，谁能玩得转这场战争游戏，谁就是赢家——如果是他们那边运气好的话。

贞德：哼！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这些如果能当锅用，那就用不着补锅匠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我告诉你，摄爵，你的战略战术根本就没用，因为你的骑士们根本就不擅长打仗。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就和网球或其他什么游戏一样。他们已经为战争制定了规则，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把盔甲堆在自己和那些可怜的马匹的身上，好来抵挡弓箭的袭击。一旦跌落马下，他们甚至不能自己站起来，只能等人家去把他们扶起来，然后再和人家商量赎金的事情。你难道没有看见，这一切都已经过时了，毫无用处了吗？盔甲挡得住火药吗？如果能的话，那些正在为法国和上帝而战的人还会像那些苟且偷生的那一半骑士一样，为了赎金讨价还价吗？不会的，他们会为了胜利而战，一旦加入战斗，他们会舍生忘死，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上帝手中，就像我那样。普通老百姓也懂这个道理。他们买不起盔甲，也交不起赎金，可是他们会赤手空拳跟着我冲进战壕，架好梯子，翻过城墙。对他们来说，战争就是你死或者我活，上帝会保护好人！你可能会摇头，杰克，蓝胡子也可能捏着他的山羊胡子，把头昂得高高的。可是你们要记住那一天，你们的骑士和尉官们跟着我去奥尔良袭击英国人的那天！那天你们锁着门不让我出去，而那些小市民和老百姓却跟着我冲出大门，让你们真真正正地见识了战斗是什么样子。

蓝胡子：（辩驳道）当了贞德教皇还满足不了你，难不成你还想和恺撒大帝和亚历山大大帝一样。

大主教：骄兵必败，贞德。

贞德：得了吧，别去管什么骄傲不骄傲的，我说的不对吗？我说的不合常理吗？

拉·海亚：你说的都对。我们中一半的人都担心自己的漂亮鼻子被揍扁不敢出战，另一半人却因为要偿还自己的抵押贷款去参战。让她走自己的路去吧，杜诺瓦，她不是什么都懂，可是却抓住了对的一点。战争不和以前一样了，那些对打仗一无所知的人却能经常打胜仗。

杜诺瓦：我都知道，我没用老路子打仗——我吸取了阿金库尔，还有普瓦捷、克雷西等战役的教训。我明白，我的任何一个命令都是以牺牲很多人的生命做代价的，如果这个行动值得我付出这个代价，我就会去执行，去承担。可是贞德从来不管代价多大，只是一味地往前冲，一味地相信上帝——好像上帝就装在她的口袋里。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倚仗着兵力优势打胜仗。可是我了解贞德，我知道，有一天当她只剩了十个人的时候，她也会带着这十个人勇往直前，去打一百个人才能打得了的仗。然后她会发现，上帝是站在大部队那边的。她会被敌人俘虏，抓住她的幸运儿就会从沃里克公爵那里领到一万六千英镑的赏金。

贞德：（沾沾自喜）一万六千英镑！哎呀，伙计，他们肯为我付这么一大笔钱吗？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钱啊。

杜诺瓦：英国人就拿得出来。现在我告诉你们，在这儿的所有人，一旦贞德被英国人抓住，你们谁愿意动动手指救救她？代表军队，我有言在先。如果哪一天她被天杀的英国佬或勃艮第党人挑下马，又没有当场死掉；当她被锁到地牢里，没有什么圣彼得天使会飞来把门闩、门插打开，敌人也会发现她和常人一样，并非刀枪不入，到那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士兵牺牲生命去救她，那样不值得。我是不会冒险去救她的，虽然她也是我最珍视的战友。

贞德：我不会怪你，杰克，你是对的。如果上帝让我吃败仗，我不值得任何一个士兵为我牺牲生命，可是上帝通过我救过法国，或许法国人会认为我值得他们支付那笔赎金。

查理：我告诉你我可没钱。都怪你让我把借来的钱都扔进了这场加冕礼。

大主教：女士，他们会把你拖到街上游街，然后把你当成女巫烧死。

贞德：（向他跑过去）噢，大人，别提这个，这是不可能的。我，一个女巫！

大主教：彼得·古雄可是尽职尽责。巴黎大学就曾烧死过一个女人，就因为她说你做的事情是好事，是上帝的旨意。

贞德：（不知所措）可是，为什么呢？这是什么道理？我所做的就是上帝的旨意。他们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说了实话就烧死她。

大主教：可是他们就这么做了。

贞德：可是你知道的，她只是说出了事实。你不该让他们烧死她。

大主教：我怎么拦得住呢？

贞德：你应该以教会的名义说话，你是教会里的大人物，有你的祝福的护佑，我哪儿都敢去。

大主教：如果你骄傲自大、刚愎自用的话，我是不会保佑你的。

贞德：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话。我不是骄傲自大，不听话。我就是个可怜的、愚昧无知的女孩儿。我怎么会骄傲呢？我一直服从我听到的声音，因为它是从上帝那儿传来的。你怎么能说我不听话呢？

大主教：说到底，教会的声音才是上帝的声音，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只不过是你自己偏执的内心幻觉而已。

贞德：不对。

大主教：（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敢在教堂里说我这个大主教撒谎，你还不承认你骄傲自大、刚愎自用吗？

贞德：我从来没说你撒谎，是你说我听到的声音在撒谎。它们什么时候撒过慌了？如果你不相信它们，即使你不愿意相信那些声音，哪怕它们只是我的常识的反应，它们不也常常是对的吗？你对于世俗的意见都不总是对的啊！

大主教：（愤怒地）简直是对牛弹琴。

查理：结果不还是一样的，她是对的，你们都是错的。

大主教：这是给你的最后警告。如果你要自取灭亡，把个人判断凌驾于灵魂导师的教导之上的话，教会也不会管你，任你去承受你的傲慢放肆给自己造的孽障。摄爵会告诉你，如果你坚持把军事幻想建立在你的指挥官部署上的话——

杜诺瓦：（插话道）说得再明白点吧，如果你没有在奥尔良时那样的兵力而硬要去解救贡比涅驻军的话——

大主教：军队也会断绝与你的关系，不会救你。国王陛下告诉过你，王室也没钱赎你。

查理：对，一分钱也没有。

大主教：你现在孤立无援了，绝对的孤立无援，你所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胡思乱想、目中无人、刚愎自用，你把这一切大逆不道的罪行隐藏在信仰上帝的外衣之下。当你穿过这里的门走到太阳光下，人群会向你欢呼，他们把孩子和病人送来给你医治，他们会亲吻你的手和脚，做所有他们能做到的事情，让你晕头转向，忘乎所以。这些带你走向自我毁灭的自信会让你疯狂。可是你仍然是孤身一人，他们也不能拯救你。我们，也只有我们才能不让你上火刑柱——那个敌人在巴黎曾经烧死过女巫的火刑柱。

贞德：（抬眼望天）我有更好的朋友，他们会给我更好的主意。

大主教：我明白了，对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来说，我刚才的话算是白说了。你拒绝了我们对你的保护，一意孤行要逼着大家不管你。那么，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如果你失败了，上帝会怜悯你的灵魂。

杜诺瓦：这都是实话，贞德。你得好好听着。

贞德：如果我以前只听从这些真理，你们这些人现在又会在哪儿呢？你们这些人不帮我，也不给我意见。对，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我也一直是孤独的。法兰西在流血，垂死挣扎的时候，我的父亲却对我的哥哥说，如果我不待在家里好好照看他的羊，就把我淹死。只要我们家的羊羔没事就好，就任由法兰西灭亡吧。我认为在法国国王的宫廷里会有法兰西的朋友，可是我却只发现狼群正在为抢食她被撕碎的身体而争斗。我认为上帝到处都有朋友，因为他是每个人的朋友。我曾单纯地相信你们会是我坚强的堡垒，让我免受伤害。可是我太自作聪明了，没料想如今却被你们逐出门外。别以为你们说我是孤独的就可以吓到我。法兰西是孤独的，上帝是孤独的，我的孤独和他们的孤独比起来又算什么呢？我现在算看明白了，上帝孤独正是他的力量所在，如果他听从你们这些谨小慎微的主意，他还算什么上帝？我的孤独也正是我的力量。我愿孤独地和上帝在一起，他的友谊、他的劝诫、他的爱都永远不会背叛我。有了他的力量，我会勇往直前，前进，前进，前进，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现在我要走出去，走到老百姓中间去，让他们眼中的爱取代你们眼中的恨来抚慰我。你们会高兴地看我被烧死，可是如果我被烧死了，我也会穿过烈火，走到老百姓的心里去，永远活在他们心里。好了，愿上帝与我同在！她走了。所有人都满脸忧郁，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然后吉勒斯·德·赖伊捋捋胡子。

蓝胡子：你们都知道，这个女人真是让人难以忍受。可是我并不讨厌她，真的。你们能拿她这种个性怎么办呢？

杜诺瓦：上帝做证，如果她是掉进卢瓦尔河的话，就算全身披挂，我也会跳进河里救她。可是如果她去贡比涅做傻事被抓住的话，我绝不会去救她。

拉·海亚：那你最好先把我锁起来，她的精神真让人感动，即使是下地狱我也会一直追随她。

大主教：她也干扰了我的判断力，在她爆发的情绪中有一种危险的力量。可是深渊已经在她的脚下张开了大嘴，不管是吉还是凶，我们都无法让她回头了。

查理：要是她少说话，或者回老家该多好啊！（他们都无精打采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第六场

一四三一年五月三十日，鲁昂。城堡的一个石头大厅正在被布置成正审法庭而非陪审法庭的样子。这是宗教裁判所派人参加的主教法庭，并设有两个并排法官高座，以供主教与宗教法官之用。这两个座位边上的两排座位呈对称的圆弧形排开，角落上有一张给文书用的桌凳。还有一个给犯人用的笨木头板凳。这些都摆在大厅的后半部分。再往后经过一排拱门就通向了庭院。法庭上面张设着挡风遮雨的幔帐。从大厅的中央看去，法庭官员和文书的椅子都在右侧，犯人的凳子在左侧。左右都是拱门。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五月的上午。沃里克从拱门走出来，走到法官席上坐下，后面跟着他的侍童。

侍童：（傲慢无礼）我猜爵爷一定知道这里面没有我们什么事儿。这是教会法庭，可是我们是世俗权力。

沃里克：我知道。我是否能劳驾你这个没规矩的冒失鬼，去帮我请一下博韦主教，给他说一下，如果他愿意的话，能不能在审判之前请他来这里说点事儿？

侍童：（边走边说）是，爵爷。

沃里克：记住，做事放规矩点儿。不要叫人家“假正经老彼得”。

侍童：不会的，爵爷。我会对他有礼貌的，因为俗话说的好：老彼得，假正经，见了少女就害怕；醋泡胡椒口中塞，又是酸来又是辣！

古雄和一个圣多明我会修士还有一个拿着公文的教士一块儿从同一个拱门走了进来。

侍童：尊敬的博韦主教大人来了，还有另外两位教士先生。

沃里克：出去看着，别让别人进来打扰我们。

侍童：是，爵爷。（漫不经心地出了门）

古雄：爵爷早安。

沃里克：早上好，大人。不知以前是否有幸和您的这两位朋友见过面？好像是没见过吧。

古雄：（介绍他右边的教士）爵爷，这位是多明我会的约翰·列麦特尔教友。他是代表宗教裁判所的审判者，来调查法国邪恶的异教徒的罪行。约翰教友，这位是沃里克伯爵。

沃里克：尊敬的大人，你的到来让我们无比荣幸。遗憾的是，我们英国没有异教徒审判者，虽然我们很希望有一位，特别是在发生现在这种事情的时候。

审判者宽厚地笑笑，弯腰行礼。他是一位年长的性情温和的绅士，可是实际上他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权威而又果断的审判者。

古雄：（介绍他左手边的坎农）这位先生是巴尤教士会的坎农·约翰·德司蒂维教士。他的工作是起诉人。

沃里克：起诉人？

古雄：在民法中也称为检察官。

沃里克：哈！检察官。很好，很好。非常高兴能和你认识，坎农·德司蒂维教士。

德司蒂维弯腰行礼——他刚到中年，在规规矩矩的外表下面，掩藏着狐狸般的奸诈狡猾。

沃里克：我能问一下，起诉程序进行到哪个阶段了吗？从少女在贡比涅被勃艮第党人抓住到现在，都已经过去九个月了。光是我把她从勃艮第党人那里用那一大笔钱买来，到现在也整整四个月了——把她买过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她交付审判。我把她当成异教徒嫌疑犯交给你也差不多快三个月了，主教大人。我觉得你是不是浪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来决断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了？难道审判就要这样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吗？

宗教法官：（微笑着）这还没开始呢，爵爷。

沃里克：还没开始！为什么，你已经接手这个案子十一个礼拜了！

古雄：我们到现在还无凭无据，爵爷。我们对少女进行了十五次问讯，六次公开的，九次非公开的。

宗教法官：（一如既往宽厚地笑着）你想啊，爵爷，我只参加了这其中两次的问讯。并且这两次问讯都是在主教法庭，并不是神圣宗教裁判所。也就是说，我们的宗教裁判所现在才刚刚决定跟主教法庭一起审理。因为我一开始认为，这个案子根本不是一个异端案件。我只认为它是一起政治案件，少女只是一个战俘。可是在参加了两次问讯后，我必须承认，这个案件算得上是我所经历的最严重的异端案件。因此，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进入了程序，我们会在今天上午进行审判。（他走向法官席位）

古雄：现在，如果爵爷方便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沃里克：（谦逊有礼地）好，这真是个好消息，先生们。不瞒各位，我们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了。

古雄：所以我还收到了你们士兵的威胁，说要是我们的人谁支持少女的话就要淹死谁。

沃里克：天啊！我们做这些事其实都是为你们好，大人。

古雄：（严厉地）我可不需要。我决定让这个女人得到公正的审判。教会的审判不是儿戏，爵爷。

宗教法官：（走回来）以我的经验来看，从来没有别的审判比这次更公正，爵爷。少女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律师，那些审判她的人就是她最忠实的朋友，这些人都热切地希望把她的灵魂从毁灭中拯救出来。

德司蒂维：先生，我是起诉人，向这个姑娘提出起诉一直是我最痛苦的工作，可是你要相信，如果我之前不知道许多在学识、虔诚、口才和说服力都比我厉害很多的人都曾经劝过她，并且和她解释了她所面临的危险，还有告诉她如何可以轻易地避免这种危险的话，我今天恨不得丢下自己的工作，马上为她辩护。（脱口而出的雄辩口才，让一直带着奖掖后辈的赞许神情的古雄和宗教法官露出嫌恶的表情）有人竟然敢说我们的审判是出于憎恨，可是上帝做证，他们是在诬陷我们。我们严刑拷打过她吗？没有。我们有放弃过对她的劝告，祈求她，让她可怜可怜自己，让她像犯了错却依然被疼爱的孩子一样，回到教会温暖的怀抱吗？我们——

古雄：（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注意点，坎农。虽然你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如果你要是把爵爷的话当真的话，我可不能对你的生命安全做保证，甚至连我都自身难保。

沃里克：（模棱两可地）噢，大人，你对我们这些可怜的英国人也太苛刻了。不过，我们确实不像你们一样，对少女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实际上，我和你直说了吧，她的死是一种政治需要——对此我深表遗憾，可是我无能为力。如果教会让她去——

古雄：（气势汹汹、盛气凌人）如果教会把她放走了，如果有人，哪怕这个人是国王，胆敢动她一指头的话，那就让上帝把灾难降临于他吧！教会是不会屈从于政治需要的，爵爷。

宗教法官：（插话打圆场）爵爷，你也不必要担心审判的结果。你在这件事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同盟——那个人比你更坚决地要把她烧死。

沃里克：我能问一下，这位得力的支持者是哪一位啊？

宗教法官：少女自己啊。她一张嘴，除非你给她戴上嚼子，她的那些话能判她十次死刑，你拦都拦不住她。

德司蒂维：这句话真是对极了，爵爷。当我听到这么年纪轻轻的一个人竟然能说出这么些亵渎神灵的话来，我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站起来了。

沃里克：好了，如果你们能确信你们所做的事都是徒劳，那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直直地盯着古雄）没有教会的祝福，我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

古雄：（带着既嘲讽又欣赏的笑容）他们刚才还说英国人都是些伪君子！你都能冒着灵魂沦陷的危险，为你的国家做事了，爵爷。我不得不钦佩你的奋不顾身，可是我不敢过于背弃自己的灵魂，我怕遭天谴。

沃里克：如果我们怕东怕西的话，就不可能统治英国，大人。我现在能把你们的人叫进来了吗？

古雄：可以，不过你最好能离开这里，让法庭开庭，爵爷。沃里克转过身离开，穿过庭院走了出去。古雄也在法官席上落座，德司蒂维坐在文书的座位上看案情摘要。

古雄：（坐好，忍不住骂出来）这些英国贵族真是帮浑蛋！

宗教法官：（坐在古雄左边的另一个法官席上）所有世俗势力让正常人也变成了浑蛋。对于这种工作，他们没有受到训练，他们没有教会的感化。其实我们自己的贵族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主教陪审团匆匆进入大厅，打头的是德·司托干巴神父和三十多岁的年轻牧师坎农·德·库尔塞勒。文书落座，在德司蒂维对面还有一张椅子空着。一些陪审员坐了下来，剩下的站在那里交头接耳，等待诉讼正式开始。德·司托干巴怄气地站在那里，还没有坐下，坎农也和他一样，在他的右边站着。

古雄：上午好啊，德·司托干巴神父。（对宗教法官说）这位是英国红衣主教的掌玺神父。

神父：（纠正道）是温彻斯特红衣主教，大人。我必须要提出抗议，大人。

古雄：你的抗议也太多了。

神父：我可不是孤立无援，大人。这是德·库尔塞勒教友，来自巴黎。他和我一起提出联合上诉。

古雄：好呀，是怎么回事？

神父：（不高兴地）说你呢，德·库尔塞勒教友，我似乎没有得到主教大人的信任。（他愤愤不平地坐在古雄的右边）

库尔塞勒：大人，我们费尽心力起草了一份对少女的六十四条起诉书。可是没有人通知我们要删减东西，可以说是连个招呼都没打。

宗教法官：库尔塞勒教友，这件事的主谋是我。我对于你们在这份六十四条起诉书里所表现出的赤胆忠心钦佩至极。可是起诉异教徒也和做其他事情一样，必须有个度。你肯定记得，所有法庭成员不像你们两个这样费尽心机、老谋深算，你们这些精深的学问在他们看来，可能就是些了不起的废话。因此，我考虑把你们的六十四条起诉书缩减成十二条是非常——

库尔塞勒：（大吃一惊）十二条！

宗教法官：是十二条，相信我，十二条已经足够让你们达到目的了。

神父：可是还是有些最重要的观点几乎都被删没了。比如说，少女的确说过，天上的圣女玛格丽特和圣凯瑟琳还有大天使迈克尔和她用法语说过话。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宗教法官：这个没有问题，你觉得他们应该说拉丁语吗？

古雄：不，他觉得他们应该说英语。

神父：事实就是如此，大人。

宗教法官：好了，我们都在这里达成一致了，我认为，少女听到的声音是恶魔引诱她堕入地狱的声音。那我可以说英语是魔鬼的家乡话，这个话可能对你、司托干巴神父，或是对你的英国国王似乎都不大尊敬吧。所以还是算了吧。而且这个问题在十二条里还是有所提及的。请就坐吧，先生们。让我们开始进入正题吧。那些还没坐下的人都坐下了。

神父：我还是抗议——看着办吧。

库尔塞勒：我难以忍受我们的辛苦工作一下子就化为乌有。这只是又一次证明了这是那个女人对我们的法庭施了邪恶的法术。（他在神父右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古雄：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被施了邪恶的法术？

库尔塞勒：我没这么认为，大人。可是我总是觉得这似乎是个阴谋，防止有人把少女偷桑利斯主教的马的事情给捅出去。

古雄：（强忍着怒火）这不是政治法庭。我们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屁事上面吗？

库尔塞勒：（大吃一惊，站了起来）大人，你把主教的马叫作屁事吗？

宗教法官：（态度温和）库尔塞勒教友，少女解释过，她是付了一大笔钱买下的那匹马，如果主教没有拿到那笔钱也不是少女的过错啊。既然这是个事实，那少女在这件事情上就是无罪的。

库尔塞勒：如果那只是一匹普通的马的话，你说得没错。可是那是主教的马呀！她怎么能是无罪的呢？（他又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坐下）

宗教法官：我诚恳地要求你们好好地想一下，如果我们坚持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进行审判的话，就只能宣告她无罪，而她也会躲过我们关于她异端大罪这个最严重的指控，而这个罪名是她自己也供认不讳的。因此，当少女被带到我们面前的时候，这些偷马、和村里孩子围着神树跳舞、在魔井旁祷告的事情等诸如此类的，你们在我们来之前费尽心力打听出来的事情，只字不要提。在法国，你这样可以指控任何一个农村姑娘，因为她们都曾围着神树跳过舞，在魔井旁祷告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们也会去偷主教的马。异端，先生们，异端才是我们要起诉她的罪名。发现和镇压异端思想和行为是我们最重要的职责，我是作为一名宗教法官坐在这里，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治安官。要抓住异端这个罪名，先生们，不要去管什么别的事情。

古雄：我要说的是，我们曾经派人到过姑娘的村子，去调查关于她的事情，可是事实上，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罪证。

神父：（一块儿站起来叫喊）没什么重要的罪证，大人——

库尔塞勒：什么？神树也不算——

古雄：（忍耐不住了）安静，先生们，一个一个说。

库尔塞勒被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神父：（闷闷不乐地又坐回了座位）这些话正是少女上个星期五对我们说的。

古雄：我希望你能接受她的建议，先生。我说没什么重要的罪证，意思是从这样的一个案子的办案人员应该有的广阔心胸看来，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我同意我的同事、宗教法官先生说的话，我们必须把它当成一个异端案件来审理。

拉德维努：（紧挨着坐在库尔塞勒右边的，是一位年纪轻轻却因为苦行而面容憔悴的多明我会的教士）可是这位姑娘的异端邪说对别人有什么不可饶恕的伤害吗？这件事难道不是仅仅能说明她的天真无知吗？许多圣徒也说过和贞德同样的话呢。

宗教法官：（一改之前的和蔼之态，语气严厉地说）马丁教友，如果你也看到和我看到的一样的异端罪行的话，你就不会淡然处之那些貌似无害、可爱而又虔诚的异端邪说的萌芽了，异端邪说的发起者总是那些从各方面看来都比邻居优秀的人。一个性情温和、虔诚信神的女孩，或是一个年轻人——他听从主的命令把自己所有的钱财都送给穷人，自己却衣衫褴褛，节衣缩食，奉行着谦卑、仁慈的信条。就这样的一个人也可能是异端邪说的源头。对这样的人，如果不及时毫不留情地清除的话，会对教会和帝国造成灭顶之灾。神圣宗教裁判所的一些记录中，就记载了连篇累牍的这种案例，我们不敢公布于众，以为这些内容超过了那些善男信女们的想象——因为这些异端罪犯都是那些非常神圣善良的傻瓜。这种事我不知道见了多少次。记住我说的话，一个女人抗拒女性的服装，却穿着男人的衣服，就像一个男人扔掉自己的皮袍子，却打扮得像施洗者约翰一样，就像黑夜后面一定是白天一样，总会有些野蛮的女人和男人，他们就要一丝不挂。当少女不愿意结婚又不愿意进修道院的时候，男人们也会拒绝结婚，把他们的情欲升华为神圣的精神灵感。可是就像夏天接着春天一样理所当然，他们以多配偶制开始，却以乱伦告终。异端邪说一开始看来都是天真无邪、值得赞美的，可是到了最后它就成为了违背人性，可怕可憎的罪恶，即使是你们当中心肠最软的人，如果像我一样看清了异端邪说的真正意图，也肯定会大声呼喊，抗议教会在处理这个案件时心慈手软。两百多年以来，神圣的宗教法庭一直在和这些邪恶的狂热行为做斗争，因为它知道，这些行为经常是那些无知无畏的傻瓜做的——他们提出自己的标准来抗衡教会，并且自称是上帝意志的代言人。你一定不能犯这种常见的错误，把这些人简单地当成头脑简单的傻子或伪君子。他们全心全意、恳切真挚地认为那些邪恶的灵感是神赐的。因此你们必须要提防你们那些发自内心的同情。我相信，你们所有的人，都以慈悲为怀，要不然你们如何奉献自己的一生，来服务我们仁慈的救主事业？你们会发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虔诚而又单纯，我必须要告诉先生们，我们的英国朋友所说的，她的任何事情都毫无事实根据，反倒是有大量的证据表明，她的这些放肆行为都是出于信仰和仁爱，而并非是因为世俗名利和放荡不羁。这个女孩不是那种面目可憎、心肠恶毒的人，那种人不用让人控告，他无耻下流的行为就宣告了自己有罪。让她走向毁灭的恶魔般的骄傲，并没有在她的外貌上留下任何痕迹。奇怪的是，除了那些特别让她骄傲的事情外，骄傲也没有在她的性格上留下什么痕迹，所以你会看到一种恶魔式的骄傲和一种天生的谦卑共存在她的灵魂里。因此，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上帝禁止我泄露天机，可是我还是应该告诉你们要心狠手辣。因为我们一旦对她做出裁决，她将会受到惩罚，正是因为惩罚如此的残酷，所以如果我们的内心要是有一点点的恶意，我们就会丧失被上帝怜悯的希望。然而，如果你痛恨残酷——如果哪位在座的人不痛恨残酷，为了让他的灵魂得到救赎，我会让他退出这个神圣的法庭——我说，如果你们痛恨残酷的话，请记住我的话：只有容忍异端所造成的后果才是最残忍的事情。还要记住：老百姓对待他们所怀疑的异端是那样的残忍，没有哪个法庭会忍得了。神圣宗教法庭手里的异端分子是不会受到暴力对待的，而且保证会得到公正的审判，如果承认有罪，并且真心悔改的话，就能免除死刑。正是由于神圣宗教裁判所把这些异端分子从人民手里接过来，或者因为人民把他们交给宗教法庭来处理，想让宗教法庭处死他们，许许多多生命才免于一死。在神圣宗教裁判所建立之前，甚至现在宗教法庭的人员没有及时赶到的时候，那些被怀疑为异教徒的可怜虫（可能是疏忽搞错了，或是被冤枉了）就会被乱石打死，凌迟处死，沉湖溺死或是连房子带无辜的孩子一同烧成灰烬，没有什么审问，也不会举行忏悔仪式，更没有什么葬礼，只能像条狗一样被草草掩埋。这一切的行为在上帝看来才是真正的可憎可恨，在人类看来才是残忍无比。先生们，由于我的天性和我的职业，我是富有同情心的，对那些不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做的话，后果会多残酷的人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貌似才是真正残酷的事情。可是如果不是深知我所做的事情的正义性、必要性及它本质上的仁慈性，我会把自己也绑到火刑柱上。我要求你们也带着和我一样的心态来审理这个案子。愤怒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千万别发火。怜悯有时候也很糟糕，所以千万别怜悯。可是一定要仁慈。只要记住一点：公正为先。大人，在我们开始正式审判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古雄：你已经替我把话说了，而且说得比我还好。我不知道还有哪位知书明理的人会对你刚才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提出任何异议。可是我还是想再说两句。你刚才告诉我们的那些残酷的异端邪说真是可怕至极，它们的可怕就像黑死病一样，它们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就散了，因为头脑健全、通情达理的人是不会受人蛊惑，接受那些赤身裸体、近亲乱伦、多配偶制等诸如此类的怪异行为的。可是我们今天所要面对的这个异端邪说，传播已经遍及欧洲各地，接受它的人既不是意志薄弱，也不是头脑有问题，相反的，越是那些意志比别人坚定的人，越是冥顽不化。这种思想既不会因为极度的异想天开让人不相信，也不像普通寻常的肉欲让人堕落腐败，然而，它却代替了教会深受尊敬的经验智慧，把有罪的世俗人的个人判断提了出来。强大的天主教世界的结构是永远不会被那些赤身裸体的疯子或几个犯了乱伦或多偶罪的人撼动的。可是这些人会从内部破坏它，这些英国司令官称为“抗议主义者”的人会使它分崩离析，成为一片野蛮、荒凉的废墟。

陪审法官们：（低声耳语）抗议主义者！那是什么？主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新的异端吗？是一个英国司令官说的。你们听说过抗议教派吗？等等，等等。

古雄：（继续讲）这提醒了我，如果少女继续顽固不化，而人们又被感动得同情她，沃里克伯爵有做什么措施来保护世俗权力吗？

神父：大人不必担心这一点。高贵的伯爵大人已经带了八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门口。即使全城的人都站在她那边，我们英国人也不会让她从手指缝里溜走的。

古雄：（厌恶地）难道你不用补上一句“但愿上帝宽恕她，让她悔改并且赎自己的罪”吗？

神父：听起来好像不大通顺，可是大人，我一定会听从你的建议的。

古雄：（轻蔑地耸了耸肩，对他毫无办法）现在开庭。

宗教法官：把被告带进来。

拉德维努：（高声喊道）被告。带她进来。

贞德戴着脚镣，被一队英国卫兵从犯人坐凳后面的拱门里带了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刽子手和他的助手。他们把她带到犯人坐凳前，解开镣铐，站到了凳子后面。她穿着一件侍童的黑色衣服。长时间的关押和多次紧张的审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烙印，可是她仍然是生机勃勃。面对法庭她毫不在乎，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可是这种畏惧是正在摆出庄严法相的法官们所需要的，以营造一种让人难忘的完整效果。

宗教法官：（友好地）坐下，贞德。（她坐在犯人坐凳上）你今天脸色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贞德：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可是主教给我送了条鲤鱼，吃了鱼后，身体就不舒服。

古雄：非常抱歉。我还让他们一定要找条新鲜的呢。

贞德：你的好意我领了，只是我吃不习惯这种鱼。英国人还以为你想毒死我——

古雄：（异口同声）什么？

神父：不会的，大人。

贞德：（继续说道）他们已经决定要把我当成女巫烧死，他们还让自己的医生来把我治好了，可是他们不让我流血，因为那些愚蠢的人们认为，一个女巫的巫术会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消失，因此那个医生只是来把我臭骂了一顿。你们为什么把我送给英国人？我应该由教会来管才对。还有为什么我的脚锁在这些圆木头上啊？你们是怕我飞走吗？

德司蒂维：（厉声说道）你这个女人，你不应该质问法庭，应该我们来审问你。

库尔塞勒：你一旦被解开脚镣的话，不会一下子跳到六十英尺高的塔上逃跑吗？如果你不会像女巫一样飞，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贞德：我觉得塔可没那么高。可是自从你们开始问我这个问题以来，这座塔就不断地长高。

德司蒂维：你为什么要从那么高的塔上跳下来？

贞德：你怎么知道我跳了？

德司蒂维：你被发现的时候，正躺在壕沟里。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座塔？

贞德：如果犯人能够逃跑的话，他们会想要被囚禁吗？

德司蒂维：你想要逃跑？

贞德：当然那么想过，而且还不是第一次。如果你把笼子的门开着，鸟儿也会飞出去的。

德司蒂维：（站起来）这就是对异端邪说的供词。我希望法庭能注意到这件事情。

贞德：你叫它异端邪说！如果我想要越狱的话，我就是个异教徒吗？

德司蒂维：当然如此，如果你在教会的手里，还固执地想要逃跑的话，你就是背弃了教会，这就是异端行为。

贞德：真是一派胡言。没有谁会像傻瓜一样想要被关起来。

德司蒂维：你都听见了，大人，我在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被这个女人痛骂了一番。（愤愤不平地坐下）

古雄：我以前就警告过你，贞德，你这种不得体的回答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贞德：可是你们又不讲道理。如果你们讲理的话，我也会讲理。

宗教法官：（打断她的话）这不合乎程序。你忘了吗，起诉人先生，起诉程序还没正式开始呢。提问时间是在她手按福音书发誓把实话都告诉我们之后。

贞德：你每次都和我说这个。我已经一再说过，我会告诉你们关于这次诉讼的所有相关事情。可是我不会和你说实话——上帝不允许我把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就算我说了，你们也听不懂。老话说的好：老说大实话，难免上绞架。我厌倦了吵来吵去，咱们已经折腾九次了。我已经把能发的誓都发了，所以再也不会发誓了。

库尔塞勒：大人，应该对她用刑。

宗教法官：你听见了吗，贞德？对顽固不化的人就要那么做。你回答之前要想清楚。她看过刑具了吗？

刽子手：都准备好了，大人。她已经看过了。

贞德：就算你们把我五马分尸，让我灵魂出窍，可是除了我对你们之前说过的话外，你们什么也得不到。而且我说多了你们也不懂啊！还有，我怕疼，如果你们一对我用刑，我就会说任何你们想听的话。可是过后，我还是会把这些话再收回来，所以说用刑又有什么用啊？

拉德维努：听起来很有道理。我们审问的时候要仁慈。

库尔塞勒：可是刑讯逼供自古就有。

宗教法官：但是不能肆意使用。如果被告自动认罪的话，再用刑就不公平了。

库尔塞勒：可是这不符合习惯，也不符合规定啊。她拒绝发誓。

拉德维努：（厌恶地）难道你对这个姑娘用刑仅仅是为了取乐吗？

库尔塞勒：（不知所措）这不是为了取乐。这是法律，这是习惯，向来如此。

宗教法官：并非如此，教友。除非审案的那些人根本不懂法律。

库尔塞勒：可是这个女人是异教徒。我向你保证，对待异教徒一直是这样。

古雄：（斩钉截铁地）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们今天是不会这样做的。关于这个问题就到这儿吧。我不想被别人说我们是靠刑讯逼供审案的。我们已经派了最好的布道者和医生给这个女人，去劝诫她、恳求她，要把她的灵魂和肉体从烈火中救出来——我们是不会让刽子手把她推到火堆里的。

库尔塞勒：大人当然是慈悲心肠，可是违背惯例是要付出重大代价的。

贞德：你真是个世间少有的笨蛋，先生，只做上次做过的事情是你的人生信条吧，嗯？

库尔塞勒：（站起来）你这个浪荡的妇人，竟敢骂我笨蛋？

宗教法官：忍耐，教友，忍耐。你一定会报这个仇的，只是我怕这个仇报得太可怕。

库尔塞勒：（嘴里嘟哝着）你才是傻瓜！（心怀不满地坐下）

宗教法官：还有，请大家不要因为这个放羊女的粗鲁言行大动肝火。

贞德：不，我不是什么放羊女，虽然我和别人一样帮助过羊。我在家里干的就是一般女人干的活——纺线或者织布——都可以拿出来和鲁昂任何一位太太比试看看。

宗教法官：这不是你争强好胜的时候，贞德。你现在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贞德：我知道，难道我没因为自己的争强好胜，得到惩罚吗？如果我不是在打仗的时候像傻瓜一样穿了件金色的袍子，也不会被勃艮第党人的士兵一把把我从马上拉下来，更不会在这里了。

神父：如果你在女红方面这么擅长的话，你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做女红呢？

贞德：这些事已经有非常多的女人在做了，可是却没有人做我干的事。

古雄：好了，贞德！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了。我要向你提一个最为严肃的问题。请注意你自己的回答，因为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你能对你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负责吗，不管是好是坏，都愿意接受神圣教会的审判？特别是起诉人在法庭上指控你的那些言行，你愿意完全地服从上帝名义下的教会的裁决吗？

贞德：我是一个虔诚的教会之子。我愿意服从教会——

古雄：（满怀希望地前倾着身子）你真的愿意？

贞德：——如果对我不提出过分要求的话。

古雄深深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宗教法官瘪了瘪嘴，皱了下眉头。拉德维努同情地摇了摇头。

德司蒂维：她把让人难以忍受的错误和愚蠢强加到教会头上。

贞德：如果你命令我承认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见过的幻象、受过的启示都不是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绝对不可能，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承认。上帝让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永远也不会违背，他已经命令我或将要命令我做的事情，我会尽全力去做，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所说的不可能的事，是指如果教会让我做的事情违背了上帝对我的旨意，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答应的。

陪审法官们：（大吃一惊，愤愤不平）噢！教会竟会违背上帝！你在说什么呢？鼓吹异端邪说。真是让人无法容忍。

德司蒂维：（扔掉手中的文书）大人，这还需要其他证据吗？

古雄：女人啊，你所说的话足够上十次火刑柱了。你真的不想听忠告吗？你真的不明白吗？

宗教法官：如果教会的人告诉你，你所见到的幻象和受到的启示，都是魔鬼要引诱你堕入地狱，难道你不相信教会比你更聪明？

贞德：我相信上帝比我聪明，他的旨意我都会执行。所有你们嘴里那些我犯的罪过，都是我在按照上帝的旨意行事。我以前就说过我是依照上帝的命令做的这些事情。除了这些话之外，我不会多说一个字。即使教会的人说我是违背教会，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只听上帝的话，他的命令我会永远遵从。

拉德维努：（恳切地劝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孩子。你想让自己去送死。听着，你不认为你应该服从上帝在人间的教会吗？

贞德：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承认了啊？

拉德维努：很好。这样说来，你就应该服从我们的教皇、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这些人今天都在这儿了。

贞德：上帝必须被放在第一位。

德司蒂维：是你所听到的声音命令你不服从教会吗？

贞德：我听到的声音没有让我违背教会，可是上帝必须放在第一位。

古雄：这么说来你是法官，而不是教会？

贞德：要是我自己都没有判断力，我又怎么会做出判断呢？

陪审法官们：（大为愤慨）天啊！（说不出话来）

古雄：你说的话已经给自己宣判了罪行。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想把你从自我犯罪的边缘上拉回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为你打开重生的大门，而你却当着我们的面，当着上帝的面，把这扇门狠狠地关上了。听你的话的意思，你是已经得到了上帝的恩宠了？

贞德：如果我没得到，上帝也会给予我的。如果我得到了，上帝会让我永沐荣耀！

拉德维努：真是非常精彩的回答，大人。

库尔塞勒：你是在沐浴着上帝的恩宠的时候，偷的主教的马吗？

古雄：（大发雷霆，站起来）噢，让主教的马还有你都见鬼去吧！我们是在这儿审理异端案件，可是刚刚触及案件的源头，就让这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马的傻瓜又把问题拉回了原点。（气地瑟瑟发抖，勉强让自己坐下）

宗教法官：先生们，先生们，一直纠缠这些小事会让你们成为少女最好的支持者。主教大人对你们失去耐心，我一点儿也不奇怪。起诉人有什么要说的吗？他也在乎这些胡言乱语吗？

德司蒂维：我的职责要求我记录下一切事情，可是既然这个女人已经承认了异端的罪名，而这个罪名一定会把她逐出教会，所以，就算她犯了会让她受到轻罚的微小罪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这样纠缠琐事，我和主教大人一样，非常气恼。可是，我还是要非常郑重地强调，她已经对她的两个非常可怕的亵渎上帝的罪行供认不讳了。第一，她和魔鬼在灵魂上进行交流，因此她是一个女巫。第二，她穿着男人的衣服，这是不得体的、违背人性的和让人厌恶的，即使有我们最诚挚的劝诫和恳求，可是在接受圣餐的时候，她竟还不肯脱下它。

贞德：难道神圣的圣凯瑟琳也是魔鬼吗？圣玛格丽特也是吗？大天使迈克尔也是吗？

库尔塞勒：你怎么知道你见到的精灵就是大天使？你见到的不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吗？

贞德：你是觉得上帝买不起衣服穿吗？

这句话开了库尔塞勒一个大玩笑，陪审法官们忍不住笑出来。

拉德维努：说得好，贞德。

宗教法官：实际上，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可是没有哪个魔鬼那么傻，他在见一个女孩之前，一定会先乔装打扮一番，把自己假扮成至高无上的上帝使者。贞德，教会向你宣布，这些奇异的幻象都是想要毁灭你灵魂的魔鬼。你能听从教会的命令吗？

贞德：我只接受上帝的旨意。哪个虔诚的教会信徒会拒绝他的旨意呢？

古雄：可怜的女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宗教法官：和她灵魂里的魔鬼较劲，你只会白费力气，大人，她已经无药可救了。就拿她穿男装这件事情来说吧，最后一次问你，你愿意脱下那身无耻的男装，换上适合你的女性衣服吗？

贞德：不愿意。

德司蒂维：（突然跳起来）这是逆反罪，大人。

贞德：（万分苦恼）可是那个声音告诉我，必须要穿士兵的衣服。

拉德维努：贞德啊，贞德，你如何来证明你所听到的声音不是魔鬼的声音呢？你能用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上帝的天使会给你这样一个无理的建议呢？

贞德：哎呀，可以啊。这个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吗？我曾是一个生活在军队里的士兵。现在我是一个被士兵看押的犯人。如果我穿成一个女人的样子，他们会拿我当女人看待，那样的话我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穿成士兵的样子，他们就会拿我当一个士兵看待，我就可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就像和自己的弟兄在家里一样。这就是圣凯瑟琳告诉我，在没得到她的允许之前，不能穿女人的衣服。

库尔塞勒：她什么时候允许你穿女人的衣服呢？

贞德：什么时候你们把我从英国人手里接过去，我就什么时候穿女人的衣服。我告诉过你，我应该由教会来处置，而不是让沃里克伯爵的四个士兵成天到晚地看着我。难道你想让我穿着衬裙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拉德维努：大人，天可明鉴，她说的话真是愚蠢至极，让人震惊。可是话里面也带着那么点世俗道理——这个道理是乡野村姑也会懂得的。

贞德：要是我们乡下人也像你们这些朝堂上的人一样蠢的话，恐怕你们所有的人连饭都吃不上。

古雄：这就是她对你的尽力挽救所做的回应，马丁教友。

拉德维努：贞德，我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救你。主教大人也在竭尽全力挽救你。宗教法官大人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公正无私地来审判这个案子。可是你却被可怕的骄傲自大和自以为是蒙蔽了双眼。

贞德：你为什么说这些？我没有说错什么。我真是想不明白。

宗教法官：神圣的圣阿萨内修斯在圣典中写道：那些不能理解别人的人注定下地狱。光有诚实是不行的。或者只是诚实的老实人也是不行的。如果心灵笼罩在黑暗中，就算再诚实也不会比一只牲畜好到哪儿去。

贞德：诚实的牲畜也有大智慧，我告诉你吧，有时候智者也会非常愚蠢。

拉德维努：我们知道这些，贞德，可我们不像你认为的那么愚蠢。还是收收你的脾气，好好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吧。你看到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了吗？（他指指刽子手）

贞德：（转过身，看着刽子手）你是行刑者？可是主教说不让你们对我用刑。

拉德维努：不对你用刑是因为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这些罪行正是判决所需要的。这个人不光是个行刑者，还是个刽子手。刽子手，让少女听清楚你对我问题的回答。你今天是要准备对一个异端分子实行火刑吗？

刽子手：是的，大人。

拉德维努：火刑柱准备好了吗？

刽子手：准备好了。就在市场中心。英国人把她支得非常高，不让我靠近她，这样她会死得很快——这是一种很残忍的死法。

贞德：（害怕地）可是你并不打算马上烧死我，是吗？

宗教法官：你到底是想明白了。

拉德维努：现在有八百名英国士兵在这里待命，要把你送到市场去，只要法官动动嘴皮，宣布开除你的教籍，你立刻就会被押到市场。你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贞德：（绝望地四下望去，想寻求帮助）噢，上帝啊！

拉德维努：不要绝望，贞德。教会是仁慈的。你就可以救你自己。

贞德：（满怀希望）对呀，那个声音告诉我，我不会被烧死的。圣凯瑟琳也鼓励我勇敢些。

古雄：你这个女人是彻底地疯了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是你听到的声音欺骗了你。

贞德：不，不可能。

古雄：不可能！它会领着你，一直领到开除你的教籍，然后再把你领到火刑柱上去，现在火刑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拉德维努：（咄咄逼人）自从你在贡比涅被抓住后，它们给你的承诺有兑现过一回吗？魔鬼已经背弃了你。只有教会才会伸出双臂来救你。

贞德：（绝望地）真的是这样，真的，我听到的声音欺骗了我。我被魔鬼给玩弄了，我的信仰破灭了。我以前只知道冲啊，冲啊，可是只有傻瓜才愿意进火堆，上帝啊，请给我你的旨意吧，你是不会让我做这种事情的。

拉德维努：现在赞美上帝吧，他已经挽救了你十一个小时了！（他冲到文书旁边的空座位上，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匆匆地写了几个字）

古雄：阿门！

贞德：我该做什么？

古雄：你必须在这个异端罪行悔过书上签字。

贞德：签字？就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可是我不会写。

古雄：你以前不是给很多信件签过字吗？

贞德：是签过，可那是别人手把手教我写的。我只会画十字。

神父：（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惊讶，越听越气愤）你的意思是，要放过这个女人吗？

宗教法官：法律总得经过一些程序，司托干巴教友。你是了解法律的。

神父：（站起来，脸气得涨红）我知道，不能相信法国人。（会场一片骚动，他大声喝止）我能想到，如果温彻斯特红衣主教听到这个消息时，会说什么。我知道，如果沃里克伯爵听到你们要违背他的意愿时，会怎么做。门外现在有八百名士兵，尽管你们反对，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烧死这个该死的女巫。

陪审法官们：（人声嘈杂）这是怎么回事？他刚才说什么？他骂我们背信弃义！真是让人忍无可忍。不相信法国人！你听到了吗？真是一个叫人受不了的家伙。他是谁？英国教会的人都这个德行吗？他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醉了，等等，等等。

宗教法官：（站起来）请安静！先生们，请安静！神父先生，请想一下你的圣职、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我命令你坐下。

神父：（倔强地交叉着双臂，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我就不坐下。

古雄：宗教法官大人，这个人刚才当面骂我背信弃义。

神父：你就是背信弃义。你们所有的人都背信弃义。你们刚才什么都没干，光顾着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这个该死的女巫悔过。

宗教法官：（平静地重新落座）如果你不坐下，你就站着吧——就是这样。

神父：我才不站着呢。（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

拉德维努：（手里拿着文件，站起来）大人，这份是让少女签字的悔过书。

古雄：读给她听。

贞德：不用这么麻烦，我签字就是了。

宗教法官：你这个女人，你必须知道自己签的什么字。读给她听，马丁教友。所有人都安静。

拉德维努：（心平气和地读）“我，贞德，即所谓的少女，一个可怜的罪人，甘愿承认本人所犯的下列诸多重大罪行。我曾僭称亲受上帝、天使和圣徒之启示，虽教会多番告诫勿受妖魔引诱，但仍不知悔改。我违圣经圣典之意，穿着不规，玷污神圣。又剃发如男，违背上天嘉许之女子职守，舞刀弄剑，伤人害命，使得两国交战，且又施法害人，反将此累累罪行归罪于我主，狂妄至极，莫此为甚。我谨承认本人曾犯蛊惑民心、崇拜偶像、违令不遵、不服管教和鼓吹异端邪说之罪。且此所有罪行，我永不再犯，与之断绝，与之背离。在座诸位大人引我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承蒙我主圣恩，我以谦卑之情对此盛宠感恩戴德。誓不再犯以往之过错，对神圣教会忠贞不渝，对圣父罗马教皇唯命是从。此悔过书以全能的主及神圣福音之名起誓信守，特此签名为证。”

宗教法官：贞德，你听明白了吗？

贞德：（无精打采）明白了，大人。

宗教法官：所说属实吗？

贞德：可能属实吧。如果不属实的话，市场上的火刑柱也不会为我支起来了。

拉德维努：（拿起笔和书，匆忙向贞德走过去，怕她再生出别的是非来）来吧，孩子，让我来握住你的手，拿好笔。（她拿起笔来，用书垫着，开始写名字）贞——德——好了，现在你自己画个十字吧。

贞德：（画了个十字，把笔还给他，因为身心遭受磨难而痛苦不堪）给你！

拉德维努：（把笔放回桌子上，恭恭敬敬地把悔过书呈给古雄）赞美上帝吧，教友们，迷途的羔羊又回来了。牧羊人对于她的迷途知返对比于九十九个义人还要高兴呢。（他回到座位上）

宗教法官：（从古雄那里拿过悔过书）我们宣布，由于你的悔过，我们免除对你开除教籍的处罚。（把悔过书丢在桌子上）

贞德：谢谢你。

宗教法官：可是因为你曾经狂妄地冒犯过上帝和神圣的教会，所以为了便于你沉思悔过，防止你再次重蹈覆辙受到诱惑，也为了洗涤你的灵魂，通过清苦的苦行来救赎你的罪过，让你能一尘不染地重回上帝仁慈的宝座旁边，我们现在宣判，判你终身监禁，在牢中吃悔恨的面包，喝痛苦的清水——直到你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天。

贞德：（愤怒无比，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终身监禁！我还是没有自由啊？

拉德维努：（稍微惊讶）自由，孩子，你自己犯了这么多罪过！你在做什么梦呢？

贞德：把那张纸给我。（她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个粉碎）点燃你的火堆吧，你以为我会怕死怕到愿意像老鼠一样躲到洞里过日子吗？我听到的声音是对的。

拉德维努：贞德！贞德！

贞德：对了，那些声音告诉我，你们都是傻瓜。（这句话激发了极大的愤怒）我就不该听你们那些好话，也不该相信你们的仁慈。你们答应让我活着，可是你们撒谎了。（愤愤不平地呼喊道）你们认为，生命是毫无趣味的事情，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算是活着。我不是怕缺衣少食，只要有面包我就可以活下来——我什么时候还有过其他过分要求了？只要水干净，喝水不是什么苦差事。对我来说面包里没有悔恨，水里没有痛苦。可是如果你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看到天空的亮光，不让我闻到田野的花香；把我的脚铐起来，使我不能再和战友们跨马驰骋，也不能再登上高高的山顶，只能在黑暗中呼吸潮湿肮脏的空气，把一切能让我想起上帝慈爱的东西都拿走，你们用自己的恶毒和愚蠢企图引诱我恨他——你们所做的这一切可怕的事情比《圣经》中说的连续火烧七天的火炉还要糟糕。我可以不骑战马，我也可以从此穿上长裙，我也可以忍受自己被落在后面，眼看着战旗、军号、骑士、士兵从我跟前跑过，就像把别的女人甩在后面一样——如果我还能听见树林里的风声、阳光下云雀的歌唱，初受霜寒，小羊羔咩咩的叫声，神圣、祥和的教堂里传来的钟声——这些钟声随风传送来天使的声音。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了，我就活不下去。而你们正试图把这一切都从我身边夺走，从别人的身边夺走，我知道你们这些想法都是魔鬼给的，而我的是上帝的旨意。

陪审法官们：（大声喧哗起来）亵渎上帝！亵渎上帝！她疯了。她说我们的想法是魔鬼给的，她的是上帝给的。太可怕了！魔鬼又降临我们身边了，等等，等等。

德司蒂维：（大声喊叫，压住喧哗声）她是一个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顽固不化、屡教不改，完全不值得我们对她仁慈。我要开除她的教籍。

神父：（对刽子手说）伙计，去点上你的火堆吧。拉她到刑场上。刽子手和他的助手们急忙穿过庭院出去了。

拉德维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你的想法是上帝给的，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贞德：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就是想让我穿过火堆，到他的怀抱里去，因为我是他的孩子，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配和我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士兵们上来抓住她。

古雄：（站起来）等等。

他们停下动作。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古雄对宗教法官做出恳求的表情。宗教法官郑重地点点头。两人肃穆地站在那里，用坚定的语气轮番说道。

古雄：我们裁定，你是一名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

宗教法官：将你从教会这个大家庭中清除出去。

古雄：把你从教会的机体上分离。

宗教法官：你传染上了异端的麻风病。

古雄：成为了撒旦的一分子。

宗教法官：现在法庭宣布，开除你的教籍。

古雄：现在我们把你赶出教会，隔离出去，交由世俗权力处置。

宗教法官：我们会劝告世俗权力，在判你死刑和肢解的问题上对你仁慈一点。（他又坐回到地上）

古雄：如果你有任何真诚悔过的表现的话，可以准许我们的马丁教友帮你施悔过者的圣礼。

神父：把女巫投入火堆。（他向她冲过去，帮着士兵把她推出去）

贞德穿过庭院被带了出去。审判法官们都纷纷站起来，跟在士兵们的后面，只有拉德维努用双手捂着脸，站着没动。

古雄：（想要站起来，却坐在那里）不，不，这不合乎常理。世俗势力的代表应该来这儿把她带走。

宗教法官：（也站起来）那个男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古雄：马丁教友，你去看着他们，所有的事情都得按规矩来。

拉德维努：我是支持她的，大人。下命令的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古雄：这些英国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直接把她扔到火堆里的。看呀！他指着庭院，那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五月的白昼。现在法庭里只剩下主教和宗教法官两个人。

古雄：（转身离开）我们必须去拦住他们。

宗教法官：（平静地）对，但也不能太快，大人。

古雄：（犹豫不决）可是，没有时间了啊。

宗教法官：我们完完全全在按程序办事。如果英国人一定要自行其是的话，纠正他们不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程序上有问题，说不定将来好办事，谁知道呢。这件事结束得越早，对这个姑娘越好。

古雄：（放松下来）这倒是实话。可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必须要对这件可怕的事情负责到底。

宗教法官：我都习惯了，习惯成自然。我见惯了火刑，很快就结束了。不过眼看着这么一个年轻无辜的生命要在教会和世俗这两大势力的压榨下，变得粉身碎骨，还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古雄：你说她无辜！

宗教法官：对，的确很无辜。对于教会和法律，她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刚说的话，她甚至一个字也听不懂。遭罪的都是那些目不识丁的人。来吧，可能我们还能看到最后一幕。

古雄：（跟着他出去了）就算我们错过了，我也不会遗憾的。我可不像你一样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他们出去的时候，沃里克正要进来，两拨人碰面了。

沃里克：啊，打扰二位了。我以为都结束了呢。（他装作要走开的样子）

古雄：别走，大人。是都结束了。

宗教法官：行刑不归我们负责，爵爷。可是结束的时候，我们还是最好在场。所以还请你原谅——（他弯腰行礼，穿过庭院出去了）

古雄：爵爷，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你们的人是不是遵从了法律的规定？

沃里克：大人，有人告诉我，你还有一个疑问，就是你的权威在这个城市里是不是有效。因为这不是你的教区。不管怎么样，如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你其他问题。

古雄：我们两个都必须对上帝有所保证。上午好，爵爷。

沃里克：上午好，大人。两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互相盯着对方。然后古雄跟着宗教法官走了出去。沃里克四下看了看，发现法庭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大声地呼喊仆人。

沃里克：喂，有人在吗？（安静）喂，有人吗？（安静）喂，布莱恩，你这个小浑蛋，你在哪儿呢？（安静）卫兵！（安静）看来他们都去看火刑了，连孩子都去了。寂静被一个人疯狂的号叫和啜泣声打破。

沃里克：真是见鬼，怎么——神父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满了泪水，发出令沃里克哀怜的叫声。他一边伤心地呜咽，一边蹒跚着走到犯人坐凳前，一屁股坐下。

沃里克：（朝他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怎么了，约翰神父？出什么事了？

神父：（紧紧抓住他的手）爵爷，爵爷，看在耶稣基督的分儿上，为我这个可怜的有罪的灵魂祷告吧。

沃里克：（安抚着他）好，好，我肯定会为你祷告的，平静地，温和地——

神父：（极度痛苦地啜泣）我不是一个坏人，爵爷。

沃里克：不是，你当然不是。

神父：我没想要害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

沃里克：（变得冷酷无情）噢！你都看到了？

神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是一个莽撞的傻瓜，我会下地狱的，永世不得翻身。

沃里克：胡说！毫无疑问，这件事的确很悲惨，可是这不是你做的啊。

神父：（痛苦地）可是，是我让他们干的啊。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她从他们手中抢回来。你不明白——你没有亲眼目睹事情的发生。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动动嘴皮子自然很轻松。你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使自己疯狂，你让自己犯罪，你往自己地狱一般的怒火上浇油似乎是冠冕堂皇的事情。可是一旦事情在你眼前发生，你会亲眼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火光闪花了你的眼睛，浓烟扼住了你的喉咙，呼喊声撕裂了你的心脏，然后——然后——（膝盖猛地一软，跪在地上）哦，上帝啊，快把这些景象从我的视野里拿开！噢，耶稣基督啊，救我脱离这个快要把我烧成灰烬的火海！她在烈火中呼喊着你的名字：耶稣！耶稣！耶稣！现在她走进了你的怀抱里，而我永远地堕入了地狱。

沃里克：（赶紧把他拉了起来）醒醒，伙计！你必须振作起来。要不这件事会闹得满城风雨。（他把他粗鲁地塞进一把椅子里）如果你没有胆量，就永远不要去看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学学我，离得远远的。

神父：（无所适从却很听话）她向我要个十字架。一个士兵给了她两根绑在一起的棍子。感谢上帝，那个士兵是个英国人！本来我该给她的，可是我没有给。我是个懦夫，是个疯狗，是个傻瓜。可是那个士兵也是个英国人。

沃里克：傻瓜！如果他被那些牧师抓住把柄，他也会被烧死的。

神父：（激动地抽搐起来）还有些人在嘲笑她，就算是基督的十字架，他们也会嘲笑。他们是法国人，爵爷，我知道他们是法国人。

沃里克：嘘！有人来了。冷静点儿。拉德维努穿过庭院回来了，在沃里克的右边停住，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教堂拿出来的主教十字架，非常的庄重肃穆。

沃里克：我听说一切都结束了，马丁教友。

拉德维努：（神秘兮兮地）我们不知道啊，爵爷。应该才刚开始吧。

沃里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拉德维努：我从教堂拿了这个十字架给她，让她到最后也能看着它。她刚才怀里只抱着两根小棍子。当火逐渐蔓延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她发现如果我还拿着十字架站在她前面的话，火就会烧到我身上。所以她赶紧警告我下去逃命。爵爷，一个在这种关头还记挂着别人安危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受到魔鬼的蛊惑呢。当我不得不把十字架从她眼前拿走的时候，她眼望苍天。我相信天上绝不是空荡荡的。并且我坚信，笼罩仁慈荣光的救世主一定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呼喊着主的名字，死去了。这不是她的终结，而只是她的开始。

沃里克：恐怕这会在人民内部产生不好的影响吧。

拉德维努：不好的影响已经在有些人当中产生了，爵爷。我听到了笑声。请原谅我要说的话，我认为，并且我相信，这个笑声是英国人发出来的。

神父：（发狂似的跳起来）不对，那不是英国人的笑声。那个时候只有一个英国人玷污了他的祖国，就是那条疯狗，德·司托干巴。（他发疯似的尖叫着冲了出去）让他们折磨他吧。让他们烧死他吧。我要跪在少女的骨灰里祷告。我还不如犹大，我要吊死自己。

沃里克：快，马丁教友。追上他——他会自杀的。快追上他。

沃里克在后面催促着，拉德维努赶紧跑了出去。刽子手从法官椅子后面的门走进来。沃里克一转身，发现自己正好和他脸对着脸。

沃里克：小子，你是谁？

刽子手：（神气十足）我不叫“小子”，爵爷。我是鲁昂市刽子手当中水平最高的，这是一门高难度的神秘手艺。我来是要告诉你，爵爷，我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沃里克：我请求你的原谅，刽子手先生。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你无遗物可卖的损失。我记得你答应过我，要把她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根骨头，一个指甲，一根头发是吗？

刽子手：可是她的心烧不掉，爵爷。不过我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沉入河底了——这就是她的结局。

沃里克：（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想着拉德维努说的话）最后的结局？哼！谁知道呢！

尾声

一四五六年六月的一个晚上，电闪雷鸣之后，断断续续的狂风吹散了多日来的炎热。法国国王查理七世，也就是贞德生前的那个王子，现在被称为“胜利者查理”，如今已经五十一岁了。他现在正躺在一处王宫的床上。床位于房间的一侧，被安放在有两级台阶的高台上，这样不至于挡住中间那扇高高的尖顶窗。圆形的帷帐顶上绣着王室的纹章。除了一个圆形的帐顶和几个巨大的鸭绒枕头，它几乎和一个铺着被褥的大长靠椅没什么两样。这样来人一眼就可以看清床上人的所有情况。查理并没有睡着，他正在床上看书，也可以说是在看薄伽丘《十日谈》里面富凯画的插画。他支着腿，把两个膝盖当成书桌。在他左手边，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幅被彩绘蜡烛照亮的圣母像。墙上挂着彩色落地窗帘，偶尔有风吹来，窗帘上那红、黄两色的刺绣图案就像火焰一样随风摇曳。门在查理的左前方，在离他最远的一个墙角处。一根很大的设计精巧、色彩亮丽的夜警响棒就在床上，他的手下面。查理翻了一页书。半点的钟声在远处悠扬地响起。查理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扔到一边，抓起响棒，使劲摇晃，响棒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拉德维努应声走了进来，他也老了二十五岁，动作有些生硬迟缓，怀里还抱着鲁昂的那个十字架。查理丝毫没有料到会是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离门很远的地方。

查理：你是谁？我的侍寝官在哪儿？你想干什么？

拉德维努：（庄重地）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消息。高兴吧，陛下，污名已经从你血液里和王冠上清除干净。虽然一直被阻碍，可是正义最终胜利了。

查理：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拉德维努：我是马丁教友。

查理：谁？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马丁教友是谁？

拉德维努：少女丧身火海的时候，我就抱着这个十字架。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差不多有一万天了。在过去的每一天里，我都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来证明他的女儿在世间的清白，就像她在天上是清白的一样。

查理：（放下心来，在床尾坐下）哦，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你。你一直对少女的事情耿耿于怀。你参加复审了吗？

拉德维努：我已经向他们提供了我的证词。

查理：复审结束了吗？

拉德维努：结束了。

查理：结果还让人满意吗？

拉德维努：上帝的心意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查理：怎么了？

拉德维努：在那次把圣女当成异教徒和女巫的审判当中，倒是说了一些实话，捍卫法律的尊严，打破惯有的仁慈，也没有做错什么事——除了最后那几件可怕的错事：谎话连篇的判决和残忍无情的烈火。可是在我刚参加过的这次复审中，充斥着无耻的伪证，宫廷的腐败，充斥着对一个敢想敢做的死者的诽谤，对有争议问题的懦弱逃避，以及根据谎言编造出来的、连牛倌都骗不过去的证词。然而，就在这种对正义的侮辱和对教会的诽谤当中，在这些泛滥的谎言和愚蠢的行为当中，人们才了解了真相。那些烈火和烧柴在洁白长袍上留下的污痕，也因这次重申被洗刷干净，人们又重新给予了这个圣洁的生命以尊崇。一位在烈火中永生的真正勇士最终被视为神灵，一个弥天大谎终被揭穿，一桩陈年冤案终得以昭雪。

查理：我的朋友，如果他们不再说我是由一个女巫或异端分子加冕的，那我也不会去纠缠你们在这里面是否弄虚作假。如果最后皆大欢喜的话，我想贞德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多事的人。她的名誉彻底恢复了吗？我可把话说清楚了：不允许有任何的流言蜚语。

拉德维努：我们已经正式宣布了：那些审判她的法官都犯了贪赃、舞弊、欺诈、蓄谋犯罪——这四大虚妄罪过。

查理：虚不虚妄的，我倒不管，反正审判她的那些法官都已经死了。

拉德维努：对她的那些判决也被打破了，废除了，不再生效了，变得毫无价值，也没有丝毫的效用了。

查理：很好。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再挑战我的权威了吧？

拉德维努：就连查理曼大帝和大卫王也没有经历过这么神圣的加冕礼。

查理：（站起来）对极了。想想，这对我的意义是多么重大！

拉德维努：我考虑的是对她有多么大的意义！

查理：你想不明白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对她有什么意义。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并且不论她在哪儿，她都只管好自己的事，我是管不了她的事，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也是一样——你还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关于这个，我还要再告诉你一遍。即使你能让她死而复生，不出六个月他们还是会把她再扔进火堆，无论他们现在对她有多崇拜。你也会像刚才一样，还是抱着十字架。所以（在胸前画着十字架）还是让她安息吧，也让你和我都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去插手她的事了。

拉德维努：上帝是不会容许，我把自己和她的界限划得那么清楚的！（他转过身，像来时那样，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说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踏入宫廷，再也不会和权贵结交。

查理：（目送他到门口，然后大声喊道）希望你能好人有好报啊，圣人！（他转身走到卧室中间，停下脚步，困惑地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是怎么进来的？我的人都哪儿去了？（他急忙回到床前，摇摇响棒。一阵疾风从开着的门吹进来，墙壁也在风中剧烈地摇晃。蜡烛熄灭了。他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喂！快来人把窗户关上——东西刮得到处都是。（一束亮光照亮了尖顶窗。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窗上）谁在那儿？是谁？救命啊！有刺客啊！（雷声滚滚。他一下子跳上床，把自己藏在被褥下面）

贞德的声音：别紧张，查理，不用害怕。你乱喊乱叫什么啊？没有人听得到。你在睡觉呢。（贞德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身上透着幽幽的绿光）

查理：（探出头来）贞德！你是鬼吗，贞德？

贞德：连鬼也不是，老伙计。一个被烧成灰的可怜丫头还能成鬼吗？我只是一个梦，而你正在做梦。（光渐渐变强，他坐起来，两个人的影像都变得清晰起来）你好像老了，老伙计。

查理：我是老了。我真的在睡觉吗？

贞德：你枕在那本闲书上睡着了。

查理：真有意思。

贞德：再有意思也不如我死了有意思，对不对？

查理：你真死了吗？

贞德：和其他死了的人一样，老伙计。我已经脱离肉体了。

查理：真是难以想象！那很疼吗？

贞德：什么很疼啊？

查理：火烧的时候啊。

贞德：噢，那个啊！我已经记不大起来了。我觉得一开始应该很疼吧，后来就一片混乱了，知道我从肉体脱离出来以后，我才有了意识。不过你也别以为不疼，就烧着自己玩。从那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查理：还不算太糟。你知道吗？我真的把自己的军队拉出去，打了几次胜仗。跳进壕沟，泡在齐腰深的烂泥和血水里。迎着石块和滚烫的沥青爬上梯子。就像你一样。

贞德：不会吧！查理，我真的把你变成了一个男子汉了吗？

查理：我现在是胜利者查理了。我必须变得和你一样勇敢。阿格妮丝也给我鼓了鼓劲儿。

贞德：阿格妮丝？谁是阿格妮丝？

查理：阿格妮丝·索雷尔。一个我爱的女人。我经常梦到她。可我以前从没梦到过你。

贞德：她和我一样，死了吗？

查理：是的。可是她非常漂亮，不像你。

贞德：（开怀大笑）哈哈！我不漂亮，我一直是个粗鲁的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士兵。我几乎就是一个男人了，可惜我不是，要不然也不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了。虽然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天堂，上帝的荣耀也一直笼罩我，不管是男是女，要是你们不思进取，我就会一直来骚扰你们。自从你们这些聪明人毫无办法地把我烧成一堆灰后，都发生过什么事啊？

查理：你的母亲还有兄弟请求法庭重审你的案子。后来法庭宣布审判你的那些法官都犯了贪赃、舞弊、欺诈和蓄意犯罪这所有的罪过。

贞德：不是这样的。他们和以前烧死伟大人物的法官都是一样的，是些可怜的傻瓜。

查理：对你的判决都被打破了，废除了，不再生效了，变得毫无价值，也没有丝毫的效用了。

贞德：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被烧死了。他们能让我复活吗？

查理：就算能，在让你复活这件事情上，他们也会三思而行。不过，他们已经下令，在原来支火刑柱的地方安放一个漂亮的十字架，让你的英名长存，灵魂得救。

贞德：是我的英名和救赎让十字架变得神圣，而不是十字架让我的英名和救赎变得神圣。（她不管他，转身离开）我要比十字架更永垂不朽。就算人们忘了鲁昂在哪里，也会记得我。

查理：看，又犯老毛病了吧！你又自高自大了。我还以为你最后会说一句谢谢，来感谢我为你平反呢。

古雄：（出现在窗边，两个人的中间）你撒谎！

查理：好说，好说。

贞德：哎呀，这不是彼得·古雄吗？你还好吗，彼得？烧死我以后，一切都还顺意吧？

古雄：并不怎么顺意。我要控诉人间的正义。因为，那不是上帝的正义。

贞德：还想着正义呢，彼得？看看正义给我带来了什么！你后来怎么样了？死了还是活着啊？

古雄：死了。受尽了屈辱。我都进了坟墓里，他们还不放过我。他们对着我的尸体宣布，开除我的教籍。他们把它挖出来，扔进阴沟里。

贞德：反正你的尸体也不会对铲子和阴沟有感觉，而我是被活活烧死的啊。

古雄：可是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也有损公平啊，还破坏了信仰，动摇了教会的根基。当无罪的人在法律的名义下被处死，他们的罪过还要通过诽谤纯良的人来昭雪，那时候就会地动山摇，人神共愤。

贞德：好了，好了，彼得，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记得我，做一个好人，如果你不烧死我，人们也不会这样记住我啊。

古雄：人们记得我没什么好处，他们会从我身上看到，邪恶战胜了善良，谬误战胜了真理，残暴战胜了仁慈，地狱战胜了天堂。他们想起你，勇气会倍增，想起我，勇气会消失。上帝做证，我是正确的，我是仁慈的，我是忠于我的信仰的——我也只能那么做。

查理：（爬出被子，坐在床边上的国王）算了吧，惹出大麻烦的总是你们这些好人。就拿我来说吧！我既不是好人查理，智者查理，也不是莽夫查理。贞德的崇拜者甚至会喊我胆小鬼查理，因为我没有把她从火堆里救出来。可是我的危害比你们任何人都小。你们这些脑子里都是天堂的人，成天盘算着要来个天翻地覆，而我却一直安于现状。我来问你们，有哪个法国国王干得比我好，做人比我成功吗？

贞德：你真做了法国国王了吗，查理？英国人走了吗？

杜诺瓦：（穿过帷帐走到贞德左边，蜡烛也在这时又亮了起来，把他的盔甲和罩衣照的闪闪发亮）我遵守了我的诺言，把英国人赶了出去。

贞德：谢天谢地！现在法兰西才是天堂的一片净土。杰克，快告诉我你所有打仗的事。是你带的军队吗？你到死都是上帝的战将吗？

杜诺瓦：我没死。我的身体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托丹家中的床上睡觉呢，是你召唤来了我的灵魂。

贞德：你还在用我的方法打仗吗，杰克？不是老样子——在赎金上面讨价还价，而是用少女的方法——豁上性命和死亡与敌人一较高下，内心高尚又谦和，没有怨恨，在上帝面前什么也不贪求，只祈求法兰西和法国人的自由。你用的是我的这个方法吗，杰克？

杜诺瓦：说实话，无论什么办法，只要能打胜仗就行。可是能打胜仗的总是你的办法。我真是佩服你，小丫头。我曾经给复审你的新法庭写过一份言辞恳切的信为你平反。或许我不应该让教士们烧死你，可是我那时候正在忙着打仗，而且这又是教会的事情，不归我管。反正就算咱俩都被烧死了也没有什么用，对不对？

古雄：切！只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我们这些教士。我现在先不谈功过，告诉你一句话：来拯救这个世界的，既不是教士也不是士兵，而是上帝和他的圣徒们。人间的教会把这个女人扔进了火堆，可是即使她在烈火中的时候，那白色的火焰也会变成天上教会的神圣光辉。三刻的钟声敲响，传来了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哼唱即兴小曲的声音。

“大碗美酒端出来，

满桌的腊肉摆出来。

白胡子圣人装正派，

一把揪住他的尾巴摆，

哎哟哟！我的小乖乖！”

一个凶神恶煞的英国士兵从帷帐中出来，大步走到杜诺瓦和贞德中间。

杜诺瓦：这个下流的歌谣是哪个浑蛋诗人教给你的？

士兵：没有什么诗人。是我们行军打仗的时候自己编的。我们又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人，也不是什么诗人歌手。可以说，歌谣是从老百姓的心坎里吼出来的：大碗美酒端出来，满桌的腊肉摆出来。白胡子圣人装正派，一把揪住他的尾巴摆，哎哟哟我的小乖乖——没什么意思，可是你也知道，唱着这个歌，行军打仗的时候有劲儿。女士们、先生们，我愿意为你们效劳。你刚才找圣人了？

贞德：你是圣人啊？

士兵：对呀，女士，从地狱里来的圣人。

杜诺瓦：圣人，地狱？

士兵：是呀，尊贵的长官，我今天放假。你知道的，每年都有这么一天。这是因为我做了件好事，给我的奖励。

古雄：可怜的人！你一辈子就只做了这一件好事吗？

士兵：这个我从来没有记在心上——那件事太稀松平常了。可他们却帮我记账上了。

查理：是什么事啊？

士兵：哎呀，这可能是你们听过的最没头没脑的一件事了。我——

贞德：（缓步走到床前，坐到查理旁边，打断他的话）他把两根棍子绑到一起，送给了一个将要被扔进火堆的可怜姑娘。

士兵：对，是谁告诉你的？

贞德：先别管这个。如果你再见到她，你还认识吗？

士兵：记不起来了。有那么多的姑娘，她们都想让你记住，弄得好像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不过这个姑娘肯定是个顶尖儿的人物，就因为她，我每年才能捞着放这一天假。所以，到十二点整为止，我就是圣人，愿为你们效劳，尊贵的先生们，漂亮的女士们。

查理：那十二点以后呢？

士兵：过了十二点，我就只能回到我该待的地方了。

贞德（站起来）回到那个地方！你！给少女十字架的那个人！

士兵：（为自己那个不像军人的行为辩解）是啦，是她自己要的。他们都要把她烧死了，她也和你们一样，有权拥有一个十字架。反正他们都有那么多了。那时候是她的，不是别人的葬礼。所以就算给她个十字架又有什么关系？

贞德：我没有怪罪你。我只是不能忍心看你在地狱里受苦。

士兵：（高兴地）也没受什么大不了的罪，女士。你想啊，更大的罪我都遭过，这个没什么。

查理：什么！有什么比在地狱受的罪更大啊？

士兵：我曾在法国的军队里当过十五年的兵。地狱比那里强多了。

贞德举高双臂，表示对人类的绝望，然后她走到圣母像前寻求慰藉。

士兵：（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那里还挺适合我的。一开始还觉得放假像个下雨的礼拜天似的没意思，现在我倒不是很介意了。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想放多久的假都行。

查理：地狱的生活什么样啊？

士兵：你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陛下。那里的生活快活极了，就像喝醉了似的，总是晕晕乎乎的，可是又不会惹麻烦也不用花钱。还有一大帮子了不起的大人物做伴儿：皇帝啊、教皇啊、国王啊——各种各样的上等人。他们总是骂我说，不该给那个姑娘十字架，可是我才不管呢。我把他们痛骂了一顿，然后对他们说：“要是那个姑娘连他们都不如，不配有十字架，那她早就该下来陪你们啦！”这句话一下子把他们噎住了，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也拿我没辙，只能在那里气得咬后牙槽，这就是地狱的规矩。我笑着走开，还唱着那个老掉牙的小曲儿：“大碗美酒端——”喂！谁在敲门？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长长的、柔和的敲门声传过来。

查理：请进。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弯腰驼背、脸上挂着慈祥傻笑的老神父走了进来，他匆匆忙忙地向贞德走了过去。

新来的人：打扰了，尊贵的老爷们，女士们。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们。本人是一个善良无害的英国老神父，以前是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的特派随军神父，名为约翰·德·司托干巴，愿为各位效劳。（他仔细打量了众人一会儿）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有点耳背。还有，头脑也不大灵光了。不过呢，好在我管得那个村子不算大，民风也很淳朴。我知足了，知足了，他们很爱戴我，我也得为他们干点好事。我有一个很厉害的亲戚，你们也知道，所以他们也迁就我。

贞德：可怜的老约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德·司托干巴：我告诉我的教民，做事一定要当心。我对他们说：“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能预先看到结果的话，那该多好呀！如果能提前看看，可能就不会那么想了。有时候预先看到的结果会让人吓一大跳——唉，真是吓一大跳。”大家就会说：“说得对，神父，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连个苍蝇也不会伤害。”听了这个，我心里会好受很多。因为我不是个生性恶毒的人，这个你们都知道。

士兵：你说你是就是了？

德·司托干巴：罢了，你知道的，我曾经做过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什么是残忍。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你了解的。那是个大事件，你必须得亲眼看看。看了，你就赎罪了，得救了。

古雄：难道我主基督受的难还不够吗？

德·司托干巴：不，不，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在图片上看过，在书上读过，也被深深地感动过。可是都没有用，赎我罪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姑娘，一个我眼睁睁看着被烧死的姑娘。那个场面太可怕了，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可是这件事也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重新做人了，虽然有的时候，我还会在思想上犯点小错误。

古雄：难不成为了拯救你们这些死脑筋的人，每个时代都得出一个受难而死的圣人吗？

贞德：好了，他就算不对我残忍，也会对别人残忍。只要我死得有价值就行，是不是？

德·司托干巴：不是呀，我说的不是你。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你的模样，可是你不是那个姑娘，她已经被烧成渣了——死了，死了。

刽子手：（从床后面的帷幔里走出来，隔着床，来到查理的右边）她活得比你强多了，老家伙。她的心烧不化，也淹不死。我是我们这一行的高手，比巴黎的高手还要厉害，也比图卢兹的高手强，可是我还是不能杀死少女。她还活着，无处不在，生气勃勃。

沃里克伯爵：（从帷幔的另一边冲出来，跑到了贞德的左边）小姐，祝贺你恢复了名誉。我感觉我应该向你道歉。

贞德：唉，不要再提这个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沃里克：（高兴地）火刑事件是单纯的政治事件，里面不牵扯任何的个人情感，我向你保证。

贞德：我不怨你，爵爷。

沃里克：那就好。多谢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此好的教养，真是难能可贵。可是我必须要向你再次诚挚地道歉。事实证明，这些政治需要有时候会变成政治错误，而这次的事更是大错特错。虽然我们把你推上了火堆，可是你的精神却打败了我们。历史会因为你而记住我，虽然涉及的部分会有点不光彩。

贞德：唉，或许有那么一点儿吧，你这个人还有点意思。

沃里克：但是，现在人们都尊称你为圣女，这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就像这位时来运转的国王能够加冕，也应该感激你。

贞德：（转过身去）我不感激任何人，我所有的一切都归功于上帝赐予我的灵感。可是，想不到，我竟然成了圣女！如果一个村姑被摆在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身边，她们会怎么想啊！

一个文书模样的绅士突然出现在右边的墙角，他身穿黑色双排扣长礼服、黑色裤子，头戴高帽，一副一九二零年的时装打扮。在场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紧接着，都忍不住一下子笑出来。

绅士：为何发笑啊，先生们？

沃里克：祝贺你创造了一种最特立独行的滑稽打扮。

绅士：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你们都穿着戏服，我穿的衣服才是正常的。

杜诺瓦：除了我们身上的皮肤外，所有的外衣都是戏服，不是吗？

绅士：我再说一遍，我来这里有很重要的公务要办，不是来和你们讨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拿出一份文件，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生硬强调）我奉命前来宣布：“贞德，即之前的少女。应奥尔良主教之要求——”

贞德：（打岔道）啊！他们在奥尔良还没忘了我呢。

绅士：（加重语气，以示对贞德无礼行为的不满）——应奥尔良主教之要求，现对其追授圣女称号之申请进行审查——

贞德：（又一次插嘴）可是我从来没有提什么要求啊。

绅士：（又一次加重语气）——教会现已履行完所有常规程序，经过审查，并批准赐予她“可敬”和“天佑”两个神级之后——

贞德：（笑嘻嘻地）我——“可敬”？

绅士：——现进行最后宣告：该女既有英雄之气概，又享上帝之天启，特赐该女天佑之贞德及圣女之贞德称号，且得进天国，永享供奉。

贞德：（喜不自胜）圣女贞德！

绅士：又因五月三十日为此上帝爱女忌日，特规定，所有天主教教堂每年此日应设特别礼拜仪式，以示缅怀。并准许为其特设教堂，祭坛之上可安放此女雕像。凡天主教徒向其跪拜、祈祷，应由其转奏上帝御座，以此认同其功绩，赞扬其精神。

贞德：哎呀，这可使不得。下跪是圣女的事情。（她跪倒在地上，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绅士：（把文件收好，退到了刽子手旁边）一九二零年五月十六日，颁于梵蒂冈教廷。

杜诺瓦：（扶起贞德）亲爱的圣女，烧死你花了一个半时辰，给你讨回公道却用了四个世纪。

德·司托干巴：先生，我曾是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特派的随军神父——别人有的时候也叫他英国红衣主教。如果能将圣女美丽的神像也安放一座在温彻斯特大教堂的话，我和我的主人会感到莫大的欣慰。请问，可以吗？

绅士：由于该教堂现在正在英国邪教手中，所以我无可奉告。

温彻斯特大教堂中雕像的影像出现在窗户上。

德·司托干巴：噢，看啊！看啊！温彻斯特大教堂。

贞德：那个是我的雕像，是吗？我以前就站得笔直。（影像消失）

绅士：我受法国当局请求提醒你：在公共场所，圣女的雕像成倍增加，已对交通形成妨碍。我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出于对当局的尊重和礼貌。可是我必须要代表教会说句话：与其他少女的马相比，圣女的坐骑并不会对交通构成更大的阻碍。

贞德：嗯！他们连我的马都还记着呢，这一点我非常高兴。（兰斯大教堂前雕像的影响出现了）

贞德：那个可笑的小玩意儿也是我吗？

查理：这个是你给我行加冕礼的兰斯大教堂。那个肯定是你啊。

贞德：谁把我的剑弄断了？我的剑从没断过啊。那是法兰西之剑。

杜诺瓦：别去理会那个。剑能被修好。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就是法兰西之魂。

教堂影像淡去了。大主教和宗教法官分别出现在古雄的左右两边。

贞德：虽然我的这把剑没有挥过一下，可是它还是会取得胜利。我的身体虽然被消灭了，可是灵魂却见到了上帝。

古雄：（向她跪下）田间地头的女孩赞颂你，因为你让她们抬起了双眼，她们看到天堂就近在咫尺。

杜诺瓦：（向她跪下）濒死的士兵赞颂你，因为你是使他们免受报应的荣耀盾牌。

大主教：（向她跪下）教会的领袖们赞颂你，因为你用自己的生命把他们被急功近利所亵渎的信仰拯救了出来。

沃里克：（向她跪下）奸诈狡猾的大臣们赞颂你，因为你把束缚他们灵魂的绳索，快刀斩乱麻地给劈开了。

德·司托干巴：（向她跪下）愚钝的老顽固们赞颂你，因为他们对你犯下的罪过已经变成了祝福。

宗教法官：（向她跪下）被法律奴役和蒙蔽了双眼的法官们赞颂你，因为你捍卫了世间人的清白和自由。

士兵：（向她跪下）地狱的坏人们赞颂你，因为你让他们看到永远不会被扑灭的是圣火。

刽子手：（向她跪下）酷刑吏和刽子手赞颂你，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他们这双手从未伤害过无辜的灵魂。

查理：（向她跪下）胸无大志的人们赞颂你，因为你替他们扛起了他们担负不起的英雄事业。

贞德：真糟糕，所有人都赞颂我！可是我恳请你们记住，我是一个圣女，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圣女。那你们现在告诉我：我能死而复生吗，我能变成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回到你们中间吗？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屋子，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跳起来。这时只能看见床铺和影子的轮廓。

贞德：什么！我是不是还得再上一次火堆啊？难道谁也不想让我复活吗？

古雄：异端分子还是死了的好。世俗的眼睛分不出来谁是圣女谁是异端。还是放过他们吧。（他沿着来时的路出去了）

杜诺瓦：原谅我们吧，贞德，我们没有你那样的福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他也走了）

沃里克：我们对于自己的小小过失表示诚挚的抱歉，可是那是政治需要，难免有错，但这种政治需要仍然不可避免，所以如果你宅心仁厚能够原谅我——（他小心翼翼地偷偷走掉了）

大主教：你的复活并不能让我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我最多可以说，虽然我不能为你祝福，可是我希望我有一天可以进到你的极乐世界去。还有，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走了）

宗教法官：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生前也曾经为你做过无罪辩护。可是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我还找不出任何可以撤销宗教裁判所的理由。所以——（他走了）

德·司托干巴：噢，你还是别回来了，你不能回来。我得安安静静地离开。主啊，在我有生之年让我过点安稳日子吧！（他走了）

绅士：在最近办理的追授程序中，并没有涉及你的复活问题。我必须回罗马等待最新的指使。（他弯腰行礼，退下去）

刽子手：作为我们这一行的高手，我必须要考虑这行当的利益问题。还有，毕竟我的首要责任是养活老婆孩子，我得花时间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他走了）

查理：可怜的贞德！他们都一个个离你而去了，只有这个兵痞还在这儿，可是一到十二点，他也得回地狱去。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和杰克·杜诺瓦一样，上床睡我的觉。（他上床睡了）

贞德：（伤心地）晚安，查理。

查理：（在枕头上咕哝着）晚安。（他睡着了。黑暗笼罩了床铺）

贞德：（对士兵说）你，是我唯一能信赖的人了？你怎么来安慰你的圣女贞德呢？

士兵：哎呀，国王、将军、主教、法官等这群家伙算什么啊？他们能看你在战壕里流血牺牲，却弃你于不顾。还有，你看他们现在神气活现，趾高气扬，可总有一天还得到下面陪我。我还想说，不管你怎么想，你一点也不比他们低贱——说不定还比他们强呢。（越说越来劲，准备来个长篇大论）你想啊，事情是这样的。如果——（午夜头声钟响从远处缓缓地传来）对不起，我有急事——（蹑手蹑脚地走掉了）

最后一束残留的光聚集成刺眼的白光，照到贞德身上。整点的钟声不断传来。

贞德：啊，创造这美丽世界的上帝啊，要多久才能容下我这个圣徒呢？要多久呢，主啊，还要多久啊？

华伦夫人的职业

Mrs Warren's Profession

第一场

夏日午后，萨里郡，一座村舍花园坐落在黑斯尔米尔地区南边小山的东坡上。从山下望上去，只见村舍偏落在花园左侧一隅，屋顶和门廊都用茅草覆盖，门廊左边有一个超大的格子窗。整个花园都用栅栏围起来，只在右边留了一个门。栅栏外面有片空地顺着山坡直上到山顶。几把折叠的帆布花园椅靠在门廊里侧的长凳上。窗户下倚放着一辆女式自行车。门廊稍往右点儿，一个吊床挂在两根柱子上。一把大大的帆布伞支在园子中，遮住太阳不让阳光晒到吊床。吊床上一个年轻女人，头冲屋子，脚冲门口，正在边看书边做笔记。在吊床前边，她手够得到的地方，放着一把厨房椅，上面摞着一堆貌似很高深的书和一沓稿纸。

一个男人走过空地从村舍后面走了出来。他顶多中年，有点艺术家气质，衣着细致而又不落俗套，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在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态度诚恳和蔼，举止体贴可亲。光亮的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灰白的发丝。眉毛是白的，头发却是又黑又亮。不过好像有点儿不大认路，从栅栏上头往花园里看，仔细打量这个地方，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

男客人：（摘下帽子）请原谅，请问欣德黑德的艾莉森太太家怎么走啊？

年轻女人：（视线从书上抬起来）这就是艾莉森太太的家。（说完又低头看书写字）

男客人：哦！那么——我请问一下，您是不是维维·华伦小姐呢？

年轻女人：（支起胳膊，仔细打量这个男人，态度直截了当，毫不客气）是。

男客人：（有点气馁，却又赶紧缓和气氛）恕我冒昧，我的名字是普雷德。（维维马上把书往椅子上一扔，跳下吊床）哦，可千万别让我打搅到你。

维维：（大步走向门口，给他打开栅栏门）请进，普雷德先生。（普雷德走进花园）欢迎。（她伸出手，给了他一个热情有力的握手。她是一个典型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英国女人，相貌出众，聪明能干。年纪二十二岁，聪敏坚定，自信沉着。衣着简单普通却又规规矩矩，可并不过时。她的腰带上还系着一条腰链，上面挂着钢笔、裁纸刀等一些零碎东西）

普雷德：非常感谢你，华伦小姐。（她砰的一声把栅栏门使劲关上。他走到花园当中，活动活动刚被维维握得有点发麻的手指）你母亲来了吗？

维维：（马上感觉到有威胁，急忙问）她要来？

普雷德：（吃惊地）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要来吗？

维维：不知道。

普雷德：天哪，那是不是我记错日子了。你知道的，我经常忘东忘西。你母亲准备从伦敦来乡下，让我从霍姆舍到这儿来与你会面。

维维：（非常不高兴）是吗？哼！我母亲就爱搞突然袭击这一招——我猜她是想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是怎么过的。如果是有和我有关的事，而她又不和我提前商量就自作主张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也会给她来个出其不意。不过她还没来。

普雷德：（尴尬）实在是抱歉。

维维：（放下不满的情绪）普雷德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吗？并且我很高兴你能来。你是我母亲朋友中，唯一一个我让她带来见我的人。

普雷德：（松了口气，高兴起来）哦，华伦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维维：要进屋里来，还是要坐在院子里说话？

普雷德：我觉得外面就挺好，你说呢？

维维：那我去给你搬把椅子来吧。（去门廊搬花园椅）

普雷德：（跟在身后）哦，不用，不用！让我来。（双手按在椅子上）

维维：（让他自己搬）小心手指头；那几把椅子可不容易对付。（走到放书的椅子旁，把书扔到吊床上；一甩手把椅子提了过来）

普雷德：（刚把花园椅打开）哎呀，让我坐那把硬椅子吧，我喜欢硬椅子。

维维：我也是。请坐，普雷德先生。（她用亲切而又不失命令的语气邀请他坐下。他的殷勤讨好正是说明了他性情软弱，这就是他的性格弱点。但他并没有马上顺从地坐下）

普雷德：我说，我们去车站接你母亲，好不好？

维维：（口气冰冷）为什么要去？她自己认路。

普雷德：（慌乱地）呃——我也这么觉得。坐下）

维维：你知道吗？你和我想的一样。我也希望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普雷德：（又高兴起来）谢谢你，亲爱的华伦小姐，谢谢。天啊！我真高兴你母亲没有教坏你！

维维：什么叫教坏？

普雷德：啊，就是没有把你教得太拘谨、太守旧。亲爱的华伦小姐，你要知道，我生来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我痛恨权威。权威会破坏骨肉亲情，甚至会破坏母女之间的感情。以前，我总是担心你母亲会过分使用她的权威把你管得古板守旧。现在我知道她没有这么做，我就放心了。

维维：啊！我有什么放荡不羁的举动吗？

普雷德：哦，没有，亲爱的，没有。你明白的，至少，不是传统的那种放荡不羁。（她点点头，坐下。他继续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你说你要和我交朋友，这真是太好了！你们这些现代女性太了不起了，简直就是伟大！

维维：（怀疑）啊？（观察他的智商和性格，稍有失望）

普雷德：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年轻男女都互相害怕，关系很差，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从小说里学来的极其庸俗虚伪的阿谀奉承。女人沉默！男人殷勤！心里想是，口里说非！让脸皮薄的老实人吃足了苦。

维维：是呀，我觉得这就是在白白糟蹋时间——尤其是糟蹋女人的时间。

普雷德：哦，在浪费生命，在糟蹋一切东西。可是情况现在正在变好。你知不知道，自从得知你在剑桥大学取得那样优异的成绩后——这种事情我以前可是闻所未闻——我一直渴望与你见面。你考了甲等第三名，真是太了不起了。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甲等第一名总是一些成天心不在焉、头脑不正常的家伙，事情到他们那里总是会出问题。

维维：这件事做得真不值。就那么几个钱，再也没有下回了。

普雷德：（吓得目瞪口呆）那么几个钱？

维维：是呀。五十英镑。可能你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我在纽纳姆女子学院的导师莱瑟姆夫人对我母亲说，要是我能认真参加数学考试的话，一定能出人头地。报纸上当时全是菲利帕·萨默斯成绩超过甲等第一名考生的新闻。不用我说，你肯定还记得。

普雷德：（赶紧使劲摇头）！！！

维维：不管怎么样，她的成绩确实非常好。我母亲觉得我也应该像她一样出色，这样她才高兴。我直接告诉她说，我没打算当教书先生，也不想浪费这个精力。可是如果有人给我五十英镑，我倒可以试试考个第四名或第五名回来。她抱怨了几句就同意了。没想到我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可是我不会为了五十英镑再干这事了。二百英镑还差不多。

普雷德：（大失所望）天啊！这个想法真是非常实际。

维维：难道你认为我是个不切实际的人吗？

普雷德：可实际上是，你不仅要考虑你在这些荣誉上头耗费的功夫，也要想想它们所带给你的文化修养。

维维：文化修养！亲爱的普雷德先生，你知道数学测验是怎么回事吗？就是死记硬背，埋头苦读，每天什么也不做，要学六到八个小时的数学。我会给工程师、电气工程师、保险公司什么的算算数儿，可是除此之外，我对工程、电学、保险几乎一窍不通。我甚至连加减乘除都不在行。除了数学、网球、吃饭、睡觉、骑车、散步，我就是一个愚昧无知的野蛮人，甚至比从没有考过数学的女人还要无知。

普雷德：（面露嫌恶）真是一个荒谬、邪恶、荒唐的制度！这我早就知道！我现在真觉得，它这是要把女性的所有美好品质都毁掉。

维维：我反对这个制度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我要说，以后我还要好好利用它呢。

普雷德：呸！怎么利用？

维维：将来我要去伦敦的事务所里做事，可以干点儿保险统计或产权转移的活儿。借着这个机会，我能学点法律方面的东西，还能一直关注证券交易那边的情况。我一个人在这里就是在读法律，我母亲还以为我是在这里度假呢。其实我最讨厌度假了。

普雷德：听你这么说我心都凉了，难道你的生活里就没有什么浪漫或美好的东西吗？

维维：我可以这么说，这两样我一点也不稀罕。

普雷德：不见得吧！

维维：哎呀，是呀，我就是这样。我喜欢工作，喜欢得到工作的报酬。工作累了，我会坐在舒服的椅子上，抽支雪茄，喝点威士忌，看本好看的侦探小说。

普雷德：（头脑里原有的观点被彻底推翻，激动之下站了起来）我不相信。我是个艺术家，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你这么说只不过是你还没发现艺术可以给你开辟的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罢了。

维维：是呀，我是还没发现。去年五月，我和霍诺莉亚·弗雷泽在伦敦一起待了六个礼拜。母亲以为我们是在四处观光，其实我每天都在法院小巷霍诺莉亚的律师事务所里，给她干一些保险统计的工作，像新手一样帮她做这做那。晚上，我们就一起抽烟聊天，除了运动从不出门。我从来没活得那么自在过。我用赚的钱付清了一切开销，并且毫不费力地进入到了这个行业中。

普雷德：哎哟，我的天哪。华伦小姐，你这就算是发现了艺术？

维维：别急呀。我这还没开始呢。一次我应菲茨章大街几个艺术家朋友之邀去伦敦，其中的一个女孩是我在纽纳姆时的好朋友。他们带我去了（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

普雷德：（点头赞成）啊！！（坐下，如释重负）

维维：（继续说着）——去了歌剧院——

普雷德：（越发满意）不错！

维维：——还去了音乐会，那里整晚都在演奏贝多芬和瓦格纳等人的作品。可是无论你拿什么和我交换，我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我是出于礼貌才勉强坚持到第三天，然后告诉他们，我再也受不了了，之后就跑回了法院小巷。现在你知道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时髦女人了吧。那你说我能和我那母亲合得来吗？

普雷德：（吃惊）啊，我希望——呃——

维维：你的希望我不想知道，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普雷德：哦，坦白地说，我担心你母亲会有点儿失望。并不是说你有什么缺点，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和她的理想有点儿距离。

维维：她的什么？

普雷德：她的理想。

维维：你是说她理想中的我？

普雷德：嗯。

维维：那她理想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普雷德：好吧，华伦小姐，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些对自己的学识不满意的人，大都认为要是别人的学识和自己不同，那世界就可以好起来了。现在你母亲的生活已经——呃——我想你知道的——

维维：不要猜测任何事情，普雷德先生。我几乎不了解我母亲，我从小就住在英国，上学也在这里，要不就是和花钱雇来照管我的人待在一起。直到现在我都在寄宿。而我的母亲住在布鲁塞尔或维也纳，也从来没有让我去过她那儿。我只有在她来英国这几天的时候才能看见她。我并不抱怨什么，自己日子过得不错，人们也对我很好，而且钱总是绰绰有余。可是你不要以为我有多了解我母亲，我远没有你知道得多。

普雷德：（非常忐忑不安）那么说——（停住，不知所措，然后强装欢笑）咱们说的都毫无意义！你和你母亲肯定会相处得非常融洽。（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的景色）你们这个小地方真漂亮！

维维：（无动于衷）你的话题换得也太快了，普雷德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能聊我母亲的过去？

普雷德：哦，你别这么说。只是我不能跟好朋友的女儿背着她说她的闲话，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等她来了，你们聊这件事的机会多得是呢。

维维：不会的，她也不愿意多说这件事。（站起来）不管怎么样，你也不愿说肯定有原因。你只要记着这句话，普雷德先生，我想母亲要是知道了我在法院小巷的事情，她免不了又要和我大闹一场。

普雷德：（懊恼）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维维：这次我一定要赢，只要我有一笔去伦敦的钱，隔天我就会去霍诺莉亚那里干活赚钱养活自己。再说，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了，可是我母亲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用这个反将她一下子。

普雷德：（大惊失色）啊，不要，可使不得。你千万不要那么做。

维维：要不你就告诉我原因。

普雷德：我真的不能说。我求你行行好。（她看他说得可怜，笑起来）再说，你不要太鲁莽了，你母亲要是发起火来不是那么好惹的。

维维：你吓不住我，普雷德先生。在法院小巷的那一个月里，我有幸和一两个我母亲那样的女人较量过。你可以放心，我保准会赢。可如果我因为不知情，做了什么过头的举动，你记住了，就是因为你不告诉我实情的结果。好了，咱不说这事儿了。（她像刚才一样，使劲一提椅子，把它搬到吊床旁边）

普雷德：（把心一横）华伦小姐，我再说一句。我最好是告诉你，实在是说不出口，可是——

华伦夫人和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到了门口。华伦夫人大约四五十岁，以前应该很漂亮，戴了一顶装扮得光彩夺目的帽子，穿了一件色彩鲜艳的合身罩衫，连袖子都非常时髦。看上去有点骄纵张扬，而且非常俗气，可是总的说来人很随和也很体面，是个拿的出手的资深女流氓。

克罗夫茨是个身板儿结实的大高个儿，五十岁左右，穿着时髦像个小伙子。说起话来有鼻音，不像是大个子的嗓门儿。脸上刮得很干净，阔口大耳，脖子很粗。实际上是城市商人、运动家和花花公子中最粗鄙的典型。

维维：他们来了。（说着迎了上去，这时他俩走进花园）你好吗，母亲？普雷德先生已经在这儿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华伦夫人：是吗，普雷迪，要是你在这里已经等了我半个钟头，就得怪你自己了。我以为你该有这个头脑，想到我坐下午三点十分的火车来。维维，把帽子戴上，亲爱的，可别让太阳晒着你。啊，我忘记给你们介绍了。这是乔治·克罗夫茨爵士——这是我的小维维。（克罗夫茨恭恭敬敬地走到维维跟前。她点点头，却没有要和他握手的意思）

克罗夫茨：这位小姐是我老朋友的爱女，久闻大名，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你握个手呢？

维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随你便。（她握住那只热情的手，使劲一捏，疼得他一下子睁圆了眼。她然后转身问母亲）你们是进屋子还是要我再搬两把椅子过来？（她去门廊搬椅子）

华伦夫人：乔治，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克罗夫茨：（愁眉苦脸）她手腕劲儿真大。普雷德，你和她握手了吗？

普雷德：握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克罗夫茨：但愿如此。（维维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他赶紧过去帮忙）我来，我来。

华伦夫人：（神气十足）亲爱的宝贝，让乔治爵士帮你吧！

维维：（把椅子往他怀里一塞）给你，（拍了拍手，转向华伦夫人）你喝不喝茶？

华伦夫人：（坐在普雷德的椅子上，摇着扇子）我都快渴死了。

维维：那我去弄点儿。（进了屋子）

直到这时，乔治爵士才把椅子弄开，把它放在了华伦夫人的左边。然后把另外一把椅子扔在草地上，才一脸挫败地坐下，嘴里还咬着手杖的把儿，看上去傻里傻气的。普雷德还是心神不宁，在他们的右边走来走去。

华伦夫人：（看着克罗夫茨，对普雷德说）你瞧他，普雷迪，是不是挺高兴的？三年了，他一直缠着我，让我带他来见我的小女儿。现在我带他来了吧，他却扭捏起来。（干脆地）乔治，坐好！把手杖从嘴里拿出来！（克罗夫茨不情愿地照做）

普雷德：我想，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你是知道的——咱们最好再不要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她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据我观察，我不敢说她不如我们老练。

华伦夫人：（觉得很好笑）听听他说的，乔治！比我们老练！哈！她一定是用些自卖自夸的话把你给镇住了。

普雷德：可是年轻人对别人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待这件事非常敏感。

华伦夫人：嗯，这些年轻人真该好好管教。你就别管了，普雷迪，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该怎么管教。（普雷德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向花园走去。华伦夫人假装好笑，眼神却追随着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然后轻声问克罗夫茨）他是怎么了？为什么那副表情？

克罗夫茨：（不高兴）你害怕普雷德。

华伦夫人：什么？我怕他！就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为什么要怕他，就是只苍蝇也不会怕他。

克罗夫茨：你是怕他。

华伦夫人：（生气）劳驾你还是自己管好自己吧，少在我面前耍你的臭脾气。我可不怕你，要是想找不痛快的话，你还是回家吧。（她站起来，把后背转向他，不料却和普雷德弄了个面对面）喂，普雷迪，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是在担心我欺负她。

普雷德：亲爱的凯蒂，你觉得我生气了吗？别那么想，没有的事。但是你知道，虽然你从不听我的话，可我总能察觉出你疏忽了什么，有时事后你也承认自己悔不当初。

华伦夫人：说吧，你现在又察觉到什么了？

普雷德：没有别的，我只是觉得维维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凯蒂，请你给她多些尊重。

华伦夫人：（大吃一惊）尊重！尊重我自己的女儿！天啊，你还想让我干什么？

维维：（站在屋子的门口朝华伦夫人喊道）妈妈，喝茶之前要来我屋里坐会儿吗？

华伦夫人：好的，我的宝贝儿。（她看着普雷德满脸严肃的样子大声笑起来，同时向门廊走过去，经过普雷德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脸颊）别生气，普雷迪。（她跟着维维进了屋子）

克罗夫茨：（偷偷地）普雷德，听我说。

普雷德：说吧。

克罗夫茨：我想问你一个比较特别的问题。

普雷德：当然可以，问吧。（他拿过来华伦夫人的椅子，在克罗夫茨旁边坐下）

克罗夫茨：好吧，也许她们会从窗户听到我们谈话。可是听我说，凯蒂是否和你提过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普雷德：从来没有。

克罗夫茨：那你也从没猜测过可能是谁？

普雷德：也没有。

克罗夫茨：（不相信）我当然也清楚，就算她告诉你什么事情，你也不会说的。可是我们以后要和这孩子天天见面，如果连她父亲是谁都不能确定的话，也太别扭了吧。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了。

普雷德：那又怎样？我们该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与她父亲是谁没有关系。

克罗夫茨：（心生怀疑）这么说你知道她父亲是谁？

普雷德：（有点生气）我刚才说了不知道。你没有听到吗？

克罗夫茨：听我说，普雷德。我恳请你，如果你知道的话（普雷德正要开口反驳）——我只是说，如果，你要告诉我好让我对她放心。不瞒你说，我陷进去了。

普雷德：（正颜厉色）你说什么？

克罗夫茨：喂，别大惊小怪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咳，就我所知——我——可能是她的父亲。

普雷德：你？不可能！

克罗夫茨：（趁势追问）你为什么肯定不是我？

普雷德：跟你说吧，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可是说真的，克罗夫茨——哦，不，绝没有这种可能。她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克罗夫茨：照这么说的话，我看她和她妈妈也不像呢。我想她也不是你女儿吧？

普雷德：（气地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克罗夫茨——

克罗夫茨：不要见怪，普雷德。两个讲道理的男人谈谈这个没什么关系的。

普雷德：（尽力恢复平静，语重心长地说）听我说，亲爱的克罗夫茨。（他又坐下）我和华伦夫人那方面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我当然也从来不提。你该知道一个漂亮的女人也需要有朋友，这些朋友不是——不是那些裙下之臣。要是她跟谁都是那种关系的话，那她的美貌不就成了一种折磨了吗？或许和我比起来，你更是凯蒂的知交好友，这件事你可以自己亲口问她。

克罗夫茨：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可是她下定决心不让别人打听孩子的事情，要是可以的话，她甚至能说孩子根本没有父亲。（站起来）普雷德，为了这件事，我心里很不安。

普雷德：（也站起来）算了，反正你的年纪也足够当她的父亲了，不如我们都把维维小姐当成女儿一样看待，把她当作我们应该保护和帮助的一个小女孩。你说呢？

克罗夫茨：（咄咄逼人）说到年纪，我不见得比你老。

普雷德：对，你是比我年轻，老弟，你生下来就是个老头儿，我生下来是个小孩儿，一直没有成年人的自信。（他把椅子收起来搬到门廊里）

华伦夫人：（在屋子里喊）普雷——迪！乔治！喝茶——茶——茶！

克罗夫茨：（急忙）她在喊我们。（他慌忙进屋里）

普雷德觉得事情不妙，摇了摇头。正当他要跟着克罗夫茨进屋的时候，一位年轻绅士出现在门外的空地，和他大声打着招呼。那少年向着栅栏门走过来。他长得俊俏，很讨人喜欢，穿着也非常讲究，年纪不过二十，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家子。虽然不大有礼貌但是声音好听，倒不讨人厌，手里拿着一支轻型连发运动步枪。

年轻绅士：喂！普雷德！

普雷德：哎呀，是弗兰克·加德纳呀！（弗兰克走进院子，和他热情地握手）你在这里干什么？

弗兰克：和我父亲一起住在这儿。

普雷德：是那位神父？

弗兰克：他是这个教区的牧师，为了省钱，这个秋天我要和家人住在这里。去年七月以来，我就遇到了麻烦，这位神父替我还了债，结果他破产了，我也破产了。你在这里干吗呢？你认识这里的主人？

普雷德：认识，我今天来看华伦小姐。

弗兰克：（兴奋不已）什么！你认识维维？她不就是那位有趣的姑娘吗？我正在用这把枪教她学射击呢。（把枪放下）她认识你，我太高兴了。她是应认识你这样的人。（他笑了一笑，然后用那几乎和歌剧调子一样高的好听嗓音说）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普雷德。

普雷德：我是她母亲的好朋友。华伦夫人带我过来认识下她女儿。

弗兰克：她母亲！也在这儿？

普雷德：是呀，在里面喝茶呢。

华伦夫人：（在屋子里喊）普雷——迪——！茶点饼要凉了。

普雷德：（高声回答）好的，华伦夫人。马上来。我刚在这儿碰见个熟人。

华伦夫人：碰见谁？

普雷德：（用更大的声音）一个朋友。

华伦夫人：让他进来。

普雷德：好的。（对弗兰克）你接受这个邀请吗？

弗兰克：（不敢相信却又觉得很有趣）刚才是维维的母亲？

普雷德：是呀。

弗兰克：天呀！太有意思了！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普雷德：保准还和以前一样，你就是个万人迷。进来试试吧。（说着向屋子走去）

弗兰克：等一下。（严肃地）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普雷德：得了吧。不就是什么雷德希尔女招待那样无聊的事吗？

弗兰克：要比那个事情重要得多。你说你这是第一次见维维吗？

普雷德：是呀！

弗兰克：（欣喜若狂）那么说你并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她那种性格！那种见识！还有她的聪明才智！哎呀，我亲爱的普雷德，我只能告诉你她太聪明了！还有——不用我说——她是爱我的。

克罗夫茨：（把头探出窗户）我说，普雷德，你在干什么呢？还不进来。（把头缩回去）

弗兰克：哎哟！这家伙是谁？他要是参加赛狗会准能拿奖，你说呢？

普雷德：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华伦夫人的老朋友。我觉得我们还是进去吧。

他们朝门廊走去，这时大门那里又有人喊了一声。他们转过身，看见一位年纪很大的牧师正在从大门那儿往里张望。

牧师：（大声喊）弗兰克！

弗兰克：哦！（对普雷德）是神父。（朝向牧师）在这儿呢，老爷子，好了，就来。（对普雷德）喂，普雷德，你还是先进去喝茶吧。我马上就来。

普雷德：当然。（他走进屋子）

牧师还站在门外，手搭在栅栏门上。塞缪尔·加德纳牧师是一位领圣俸的国教教士，现在已年过五旬。从表面看来，他浮夸虚荣，自高自大，聒噪十足。实际上，他是个已经没落的小人物。小时候傻里傻气，被父亲塞给了教会。因为他父亲是个施主，教会只好收留他。虽然架子十足，可是儿子和教徒都瞧不起他。

塞缪尔牧师：我能问一下吗，先生，这里的人是你什么朋友啊？

弗兰克：喂，没关系的，老爷子！进来。

塞缪尔牧师：不，你要是不告诉我这是谁的花园，我就不进去。

弗兰克：好吧，这是华伦小姐的花园。

塞缪尔牧师：她来这儿后我还没见过她去教堂呢。

弗兰克：你当然没见过了，她是一个在剑桥考甲等第三名的学生。她那么聪明，学历又比你高，为什么要去听你布道？

塞缪尔牧师：别这么没规矩，先生。

弗兰克：哎呀，不用那么讲究，没人听我们说话。进来吧。（他打开门，连门带人地把他父亲拉了进来）我向她介绍你。老爷子，还记不记得去年七月，你劝我时说的那些话？

塞缪尔牧师：（严肃地）记得。我让你改掉无所事事、玩世不恭的毛病，赶紧找个正经营生养活自己，别再让我养你。

弗兰克：不是这些。这是你后面说的话。你当时实际上说的是，我没脑又没钱，不如用我这副好皮囊娶个有钱又聪明的老婆。喂，你看，华伦小姐很聪明，这个你得承认吧。

塞缪尔牧师：可是好脑瓜并不代表一切啊。

弗兰克：当然不代表一切，可她还有钱——

塞缪尔牧师：（厉声打断他的话）我说的不是钱，我要说的是更高尚的东西，比如说社会地位。

弗兰克：那个我可不在乎。

塞缪尔牧师：可是我在乎。

弗兰克：可是没有人让你和她结婚啊。不管怎么说，她已经算是拿到剑桥的高等学位了，而且看起来钱也够花。

塞缪尔牧师：（消了气，有点开玩笑地说）但是我可不敢肯定她的钱是不是能够你花。

弗兰克：哦，别这样，老爷子。我可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一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我不喝酒，不赌博，从来不去你年轻时花天酒地的地方。

塞缪尔牧师：（虚张声势）小声点儿。

弗兰克：怎么了？那次我被雷德希尔的女招待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为了把给一个女人写的信要回来，你给了她五十英镑——

塞缪尔牧师：（惊恐万分）嘘——嘘——嘘，弗兰克，我的天啊！（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看到周围没人，才又壮着胆子，虚张声势起来，可是态度比刚才收敛了很多）我那时候是相信你，为了不让你走我的老路，才把那些不光彩的事说给你听。你应该把这件事情当作前车之鉴，而不是拿它来当护身符。

弗兰克：你难道没有听过威灵顿公爵以及他的情书的事吗？

塞缪尔牧师：没听过，也不想听。

弗兰克：那位强势的老公爵不像你一样白白扔掉五十英镑。他只是在信里面说：“亲爱的詹尼，要是公开信的内容的话，你就倒霉了！你亲爱的朋友，威灵顿。”那时候你也该这么办。

塞缪尔牧师：（可怜兮兮）弗兰克，我的孩子，当初我写那些信的时候，我就落入了那个女人的手心，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把柄又落入了你的手里。那个女人不要我的钱，她只是说了两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知识就是权力”，她还说“我永远不出卖权力”。可是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她也没有使用她的权力给我造成一丁点儿的困扰。你还不如她对我好呢，弗兰克。

弗兰克：也许的确是这样。可是你当初对她也像你对我这样成天唠唠叨叨吗？

塞缪尔牧师：（气得几乎要哭出来）我不管你了。你已经无药可救了。（转身向栅栏门走去）

弗兰克：（无动于衷）和他们说我不回家喝茶了，乖乖的哈，老爷子，好不好？（他转身要进屋子，却和正要出来的普雷德、维维碰了个正着）

维维：（对弗兰克说）弗兰克，那是你的父亲吗？我很想见见他。

弗兰克：当然可以。（喊他父亲）老爷子，有人想见你。（牧师在门口转过身，紧张地整理着他的帽子。普雷德穿过院子走到门口，准备笑容满面地和客人寒暄）这是我的父亲，这是维维小姐。

维维：（走到牧师面前，和他握手）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加德纳先生。（向屋里喊）妈妈，出来，有人想见你。

华伦夫人走到门口，看见了牧师，一下子呆住了。

维维：（继续说）我来介绍下——

华伦夫人：（过去一把抓住塞缪尔牧师）天啊，这不是山姆·加德纳吗，当牧师了！哎呀，真是想不到！你不认识我们了，山姆？这是英明神武的乔治·克罗夫茨。你不记得我了吗？

塞缪尔牧师：（满脸通红）我实在——呃——

华伦夫人：你当然记得我。哎呀，我这里还有一堆你写给我的信呢，前几天我还看了呢。

塞缪尔牧师：（困窘不堪）你是瓦瓦苏小姐？

华伦夫人：（赶紧低声纠正他）啧！胡说什么！我是华伦夫人，你没看见我女儿也在吗？

第二场

日落西山后，村舍里。不是从屋里向西看，而从屋里向东看去，屋子前墙的中间有一扇大格子窗，窗帘已经拉上，窗户左边是门廊的门。左边墙上的一扇门通向厨房。再往后一点儿，左手边的墙上，靠着一个食器柜，上面放着蜡烛和火柴，旁边是弗兰克的枪，枪筒就靠在碗碟架上。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燃着一盏灯。维维的书和一些她的笔记放在窗户右边靠墙的桌子上。右边是壁炉，里面没有生火，前边放着一张高背长靠椅。另有两把椅子分别放在桌子的左右。

屋子的门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繁星点点。华伦夫人肩上披着一件从维维那里借来的披肩，走进了屋子，弗兰克跟在身后也进了屋，把摘下来的帽子扔在窗台上。华伦夫人走了很久也累了，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拆下帽子上的别针，摘下帽子，然后又把别针别在帽顶上，把帽子放在了桌子上。

华伦夫人：哦，天啊！在这乡下地方，真是不知走道儿和什么都不干在屋里待着，哪个更糟糕。我现在唯一想在这里做的事情，就是喝上一杯威士忌苏打水。

弗兰克：或许维维有。

华伦夫人：说什么鬼话！像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儿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算了，没关系。我真不知道，她如何在这种地方打发时间。要是我，我宁愿待在维也纳。

弗兰克：那我陪你去维也纳吧。（他帮她拿下披肩，同时殷勤地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华伦夫人：啊！你陪我去？我开始觉得你有点儿像你的父亲了。

弗兰克：像那个老头儿？（他把披肩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华伦夫人：不关你的事。你懂什么？你还是个小孩子。（她走到火炉边，离他远些，免得对他动心。）

弗兰克：不带我去维也纳吗？那会很有意思的。

华伦夫人：不，算了吧。维也纳不是你去的地方——至少不是你这么大小孩儿去的地方。（她朝他点点头，强调刚刚说的话。他做出一副可怜相，可是眼里的笑意却掩藏着他的虚假。她看着他，又走到他身边）喂，小子（她用手捧起他的脸，让他转向自己）因为你像你父亲，所以我看透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的小脑瓜里不要再有任何蠢念头。知道了吗？

弗兰克：（用他那迷人的嗓音低声示弱）可是我也没办法，亲爱的华伦夫人，这是我们的家族遗传。（她佯装要打他耳光，可是看了他那张仰着的可人的笑脸一会儿，禁不住诱惑，最后居然亲了他，亲完后赶紧躲开，心里有点对自己火大）

华伦夫人：哎！我刚才不该那样。我真是太坏了。不要放在心上，亲爱的，这是妈妈的吻。你去找维维亲热吧。

弗兰克：我那样做过了。

华伦夫人：（冲着他，用尖锐的声音质问）什么？

弗兰克：我和维维是很亲密的朋友。

华伦夫人：你什么意思？现在你给我听着，我不允许任何流氓无赖勾引我的女儿。听到了吗？我不允许。

弗兰克：（满不在乎）我亲爱的华伦夫人，你先别急。我的目的很单纯，也非常的光明正大，并且你那乖女儿很会照顾自己。她可不像你一样身边离不开人。你知道，她也不像你这么漂亮。

华伦夫人：（他的大言不惭让她大吃一惊）哼，你的脸皮倒是有两寸厚。我不知道你的厚脸皮是从哪里学的。反正不是从你父亲那里。

克罗夫茨：（在花园里）我猜，是吉普赛人？

塞缪尔牧师：（回答）那些做扫帚的流浪人比他们坏多了。

华伦夫人：（向弗兰克）嘘！记住！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了。

克罗夫茨和塞缪尔·加德纳牧师从花园走了进来，进来的时候塞缪尔牧师还在继续刚才的谈话。

塞缪尔牧师：在温彻斯特巡回法庭上发生的那件做伪证的事情才糟糕呢。

华伦夫人：哦？怎么是你们俩啊？普雷迪和维维去哪儿了？

克罗夫茨：（把帽子摘下来放到长靠椅上，把拐杖靠在壁炉的烟道上）他们上山去了。我想要喝一杯，我俩就到村子里去了一趟。（他在长靠椅上坐下，两条腿放在椅子上）

华伦夫人：哼，维维应该打声招呼再出门的。（朝弗兰克）给你父亲搬把椅子，弗兰克，你的礼貌上哪儿去了？（弗兰克跳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恭恭敬敬地让给他父亲，然后从墙边儿搬来另一把椅子，靠桌子坐下。自己坐在中间，他父亲坐在右边，华伦夫人坐在左边）乔治，你今晚打算住哪儿？你可不能住这里。还有普雷迪，你怎么打算的？

克罗夫茨：加德纳要留我在他那儿过夜。

华伦夫人：哦，你是没问题了，可是普雷迪怎么办？

克罗夫茨：不知道，我猜他可能要住旅馆。

华伦夫人：山姆，难道你那里没有地方给他住吗？

塞缪尔牧师：哦——呃——你想，我是这里的教区牧师，我不能自己做主。呃——普雷德先生的社会地位如何？

华伦夫人：这个他没问题，他是个建筑师。你真是个老古板，山姆！

弗兰克：是呀，没问题的，老爷子。就是他在威尔士给公爵盖了那座卡那封城堡，你一定听说过。（他一边朝华伦夫人抛媚眼，一边却又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父亲）

塞缪尔牧师：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接待他是我们的荣幸啊。我想他一定认识公爵本人吧。

弗兰克：哎呀，那是相当得熟呀！我们可以把他塞在乔治娜以前的那个旧屋子里。

华伦夫人：好了，这下安排妥当了。现在只要他俩一进门，我们就可以吃晚饭了。他们真不应该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克罗夫茨：（气势汹汹）他们又怎么碍着你啦？

华伦夫人：哼，不管妨不妨碍我，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弗兰克：要不别等他们了，华伦夫人。普雷德是要在外面尽可能地多待一会儿，他从来也没体验过和我的维维在夏天的晚上，一起在草地上溜达是什么感觉。

克罗夫茨：（大吃一惊，坐直了身子）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塞缪尔牧师：（站起来，吓得忘了他的牧师架子，语重心长地说）弗兰克，总之一句话，这事不可能，华伦夫人会告诉你这事根本不可能。

克罗夫茨：当然不可能了。

弗兰克：（用他那迷人的声音）是那样吗，华伦夫人？

华伦夫人：（若有所思）哎，山姆，我也不知道。要是这孩子想结婚的话，拦着不让她结婚或许并不好。

塞缪尔牧师：（大吃一惊）怎么能和他结婚！和我儿子结婚，不可能。

克罗夫茨：这样做肯定不行。别犯傻了，凯蒂。

华伦夫人：（生气）为什么不行？难道我女儿配不上你儿子？

塞缪尔牧师：不是那样的，华伦夫人，你知道原因——

华伦夫人：（挑衅地）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尽管告诉你儿子，或告诉我女儿，要不就告诉你的教友。

塞缪尔牧师：（无助地瘫坐在椅子上）你知道我不会把原因告诉别人。但是我儿子会相信我，这其中是有内情的。

弗兰克：不错，爸爸，他是会相信你。可是你儿子听过你的原因之后，他有改过一回主意吗？

克罗夫茨：你不能和她结婚，我就说这么多了。（他起身，站在壁炉前，背冲着壁炉，眉头紧锁）

华伦夫人：（转向克罗夫茨，厉声问到）请问关你什么事？

弗兰克：（用他最迷人的嗓音）我也正要客客气气地问这句话。

克罗夫茨：（对华伦夫人）我想你也不愿把女儿嫁给一个比她自己还小，无所事事，一无所有，拿不出钱养活她的男人吧。要是你不信我的话，问山姆。（问牧师）你还有钱给他吗？

塞缪尔牧师：一分钱也没有了。他已经继承了他自己的那份祖产，去年七月份就已经花得干干净净了。（华伦夫人沉下脸来）

克罗夫茨：（看着她）看吧！我告诉过你了。（他又重新在长靠凳上坐下，把腿放在平凳面上，好像这件事情已经最终有了结果似的）

弗兰克：（可怜巴巴）你们就知道向钱看。难道你们以为华伦小姐结婚就是为了钱吗？如果我跟她彼此相爱——

华伦夫人：不必了，我的孩子，你的爱情并不是什么值钱货。如果你没办法养活老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不能娶维维。

弗兰克：（觉得很可笑）你说呢，老爷子？

塞缪尔牧师：我赞成华伦夫人说的。

弗兰克：好吧，老克罗夫茨刚才已经表过态了。

克罗夫茨：（用胳膊支着身子，生气地转过身来）你给我听着，少给我油嘴滑舌的。

弗兰克：（毫不客气地回嘴）我很抱歉刚才冲撞了你，克罗夫茨。但是你刚才那么肆无忌惮地和我说话，感觉你是我父亲似的。真是抱歉，我有一个父亲就已经够受的了。

克罗夫茨：（无视他）哟！（他又把身子转了过去）

弗兰克：（站起来）华伦夫人，即使是你，也不能让我放弃维维。

华伦夫人：（小声嘀咕）小浑蛋！

弗兰克：（接着说）因为你肯定会给她提别的亲事，所以我得先下手为强。（大家看着他，他却开始优雅地朗诵起诗来）不敢把事情揭出来，成就成，不成就失败，他就是畏首畏尾，或者是一个胆小鬼。

他正在朗诵着，屋子的门开了，维维和普雷德走进来。他马上停住。普雷德把帽子放在食器柜上。这时，屋里的人们动作立刻收敛。普雷德走到壁炉旁边时，克罗夫茨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一本正经起来。华伦夫人也显得拘谨，只能用发牢骚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华伦夫人：你们刚才去哪儿了，维维？

维维：（摘下帽子，随意扔在桌子上）山上。

华伦夫人：可是，你不该一声不吭就出去吧。我又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也到晚上了。

维维：（走过去，打开厨房门，无视她母亲）晚饭呢？（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只有华伦夫人还坐着）我担心咱们在这边会挤得慌。

华伦夫人：你听到我说的了吗，维维？

维维：（轻声回答）听到了，母亲。（话题又回到吃饭问题上）我们这里几个人啊？（继续数）一、二、三、四、五、六。好吧，两个人等着，其他四个人先吃。艾莉森太太的餐具正好够四个人用。

普雷德：哦，我没关系的，我——

维维：走了这么久，我是饿了，普雷德先生，你也得马上吃晚饭，我倒可以再等等，可是我想让人陪我等。弗兰克，你饿吗？

弗兰克：我一点儿也不饿，其实根本就不想吃东西。

华伦夫人：（对克罗夫茨）你也不饿，乔治。你也可以再等等。

克罗夫茨：哟，完了，我下午茶之后就再也没有吃东西。难道不能让山姆等吗？

弗兰克：你是要饿坏我可怜的老爸吗？

塞缪尔牧师：（暴躁地）让我自己说吧，我非常愿意等着。

维维：（果断地）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两个人等一下就行。（她打开厨房的门）加德纳先生，你陪我母亲进去好吗？（加德纳先生走过来，和华伦夫人挽着手进了厨房。普雷德和克罗夫茨也跟着进去了。除了普雷德之外，所有人都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个办法，可是却不知如何反对。维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的四个人）你能挤过去到那个角落吗，普雷德先生？那里有点儿窄。小心你的衣服，不要蹭到墙上的白灰。好了，现在你们都舒服多了吧？

普雷德：（坐在里面）非常舒服，谢谢。

华伦夫人：（坐在里面）开着这个门吧，亲爱的。（维维皱着眉想发火，弗兰克赶紧做手势，让她忍住，悄悄走到门旁，轻轻地把房门完全敞开）啊，好大的风啊！你还是把门关上吧，亲爱的。

维维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看见母亲扔得到处都是的帽子和披肩，心里烦得很，她轻轻地把它们都收拾到窗台上，此时，弗兰克又悄无声息地把屋子门给关上了。

弗兰克：（狂喜）啊哈！可是把他们给甩开了。我说维芬，你觉着我们家老爷子怎么样啊？

维维：（满怀心事、一脸严肃）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他让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弗兰克：可是，你要知道，这个老头儿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傻乎乎的。你想啊，他当初是被硬塞进教会的，为了要让别人感觉他像个牧师，只能把自己弄得比实际看起来更傻。其实我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讨厌他。他挺好的。你觉得你们能相处得来吗？

维维：（语气更冰冷）我觉得可能除了普雷德，我以后的日子不会和你父亲有多大关系，包括我母亲那帮子朋友。（她坐在了长靠椅上）你觉得我母亲怎么样？

弗兰克：要说实话吗？

维维：当然要说实话。

弗兰克：说起来，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就是对人的戒备心有点儿强，是吧？可那个克罗夫茨！哦，我的天啊，克罗夫茨啊（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维维：那帮子家伙，弗兰克！

弗兰克：那些都是乌合之众！

维维：（极其鄙视他们）如果我要是知道自己会是那样的废物，每天一顿接着一顿地混饭吃，无所事事、毫无主见、胆小如鼠，那我就割脉自杀，绝不含糊。

弗兰克：噢，不，你不会那么做的。他们有福享为什么要吃苦？我倒希望我也有那样的福气。就是看不惯他们的那副德行。真是不像话，不修边幅，极其懒散。

维维：你觉得要是你不工作的话，等到了克罗夫茨那个年纪，你能比他强到哪儿去吗？

弗兰克：我当然比他强了，一定比他强得多。维芬，不要教训他们了，她自己的小孩子都已经无可救药了。（他试图用手抚摸她的脸蛋儿）

维维：（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打了下去）离我远点儿，维芬今天晚上没心情逗她孩子玩。（她站起来，走到了房间的那头）

弗兰克：（跟在她后面）真狠心啊！

维维：（冲他跺脚）严肃点儿。我是认真的。

弗兰克：好呀。咱们来谈点高深的吧，华伦小姐。你知道吗，所有最有学识的思想家都认为，现代文明的弊端中，其中一半的原因都是由于年轻人对于爱情的饥渴所造成的。现在，我——

维维：（打断他的话）你真烦人。（她打开里屋的门）你们那儿还有地方给弗兰克吗？他在抱怨他饿得要命呢。

华伦夫人：（在里屋）当然有地方。（开始乒乒乓乓地挪动桌子上的刀叉杯盘）来这儿！我边上有地方。过来，弗兰克先生。

弗兰克：维芬的孩子会永远记着这件事的。（他进了厨房）

华伦夫人：（在里面）维维。你也进来，孩子。你肯定也饿了。（维维进了厨房，克罗夫茨在后面恭敬地为她打开门。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过去。等维维进去后，他又把门关上）哎呀，乔治，你一定没吃饱。都没怎么吃东西。你不舒服吗？

克罗夫茨：哦，我就只想喝杯酒而已。（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开始在屋子里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华伦夫人：我是很喜欢吃东西。可吃了这点儿冷牛肉、奶酪和莴苣也够了。（吁出口气，只吃了个半饱，她懒洋洋地在长靠椅上坐下）

克罗夫茨：为什么那么抬举那条小狗？

华伦夫人：（立刻警觉）听着，克罗夫茨，你想打这个女孩儿什么主意？我可一直在观察你看她的眼神。你给我记着，我了解你，也知道你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克罗夫茨：看看又无妨，不是吗？

华伦夫人：如果让我看见你有什么无聊的行为，我就让你马上打包滚回伦敦。我女儿的一个小指头比你整条命还要金贵。（克罗夫茨报一声冷笑。本要上演舞台上奋不顾身的母亲的戏码来骗骗他，可是没骗成，脸上一红，声音也低了）放心好了。那条小狗和你一样没机会。

克罗夫茨：难道一个男人不能对一个女孩儿有好感吗？

华伦夫人：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行。

克罗夫茨：她多大了？

华伦夫人：这个不用你管。

克罗夫茨：你为什么对岁数还保密得这么严啊？

华伦夫人：我乐意。

克罗夫茨：我现在还不到五十，财产也还和原来一样——

华伦夫人：（打断他）是呀，这还不是因为你又吝啬又恶毒。

克罗夫茨：（继续说）而且男爵也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像我这样地位的男人，除了我别人可受不了你这样的丈母娘。她怎么不能嫁给我啊？

华伦夫人：就你！

克罗夫茨：我们三个一起过，肯定日子过得很好。我肯定比她先死，然后她就成了一个富得流油儿的小寡妇。为什么不让她嫁给我呢？我刚才在和里面那个傻瓜一起散步的时候，就一直在盘算这个事情。

华伦夫人：（厌恶地）对，你脑子里就会想这些事。

他停住不动，两个人对看着，她紧紧盯着他，对他有点儿鄙视却又有点儿害怕。他偷偷地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她，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

克罗夫茨：（当他看见她毫无同情之意时，他突然感到紧张起来）听我说，凯蒂。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需要装出一副假清高的样子。我不会再问你了，你也不用回答什么了。我会指定，我的财产全都给她。结婚那天，你想要多少钱，说个数目，我都给你——只要数目合理。

华伦夫人：也就是说，你也和那些不中用的老家伙一样，乔治，竟也落得如此下场了！

克罗夫茨：（粗暴地说）该死！

她刚要回嘴，厨房的门就开了。屋里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聊天的声音传了出来。克罗夫茨难掩慌张的神色，赶紧跑到房子外面。牧师出现在厨房的门口。

塞缪尔牧师：（到处张望）乔治爵士在哪儿？

华伦夫人：出去抽烟了。（牧师从桌子上把帽子拿过去，走到旁边，一起站在壁炉旁。这时，维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弗兰克，他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一进门就瘫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一边打量维维，一边用她那强装的母亲派头对维维说话）亲爱的，晚饭吃好了吗？

维维：你知道的，艾莉森太太的晚餐做得也就那样。（她转向弗兰克，冲他撒娇）可怜的弗兰克！是不是牛肉都被他们吃光了？是不是你只吃了面包、奶酪和姜汁啤酒？（转而又严肃起来，好像今晚的所有玩笑刚已经开完了）不过她的黄油也太差劲了，我得去山下的商店去买些来。

弗兰克：的确是要买些来。维维走到书桌前，把买黄油的事情记在个备忘录上。普雷德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把刚当餐巾纸用的手绢折起来。

塞缪尔牧师：弗兰克，我的孩子。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你母亲还不知道咱家今天晚上有客人呢。

普雷德：我真怕给你们添麻烦。

弗兰克：（站起来）哪里的话，我母亲看到你肯定很高兴。她是一个真正知书达理而又风雅的女人。除了我们家老爷子，她在这儿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什么其他人，所以你可以想象，她这样的生活是多么平淡无聊。（转而向他父亲）你既不聪明也不风雅，你是个爸爸吗？所以赶紧带普雷德回家去吧，我在这儿再待会儿。你一会儿在花园把克罗夫茨也叫上。他肯定会和咱家那只小狗玩得上来。

普雷德：（把帽子从食器柜上拿下来，走向弗兰克）跟我们一起走吧，弗兰克。很久没见维维小姐了，我们待在这儿，都没能让她们娘儿俩好好单独待会儿。

弗兰克：（态度极其温和，用一种夸张的钦佩语气）当然。我倒是忘了。真是感谢你的提醒。你真是一个很棒的男人，普雷迪。一直如此，从未变过。我向来很崇拜你。（他站起来要走，可是在两个老男人之间停了下来，一只手放在普雷德的肩膀上）唉，要是你是我的父亲而不是这个没出息的老头儿那该多好啊！（他把另一只手按在他父亲的肩膀上）

塞缪尔牧师：（咆哮道）住嘴，你给我住嘴，你这个不孝子。

华伦夫人：（放声大笑）你是该好好管教他一下了，山姆，明天见了。还有，把乔治的帽子和拐杖捎给他，顺便代我问候他。

塞缪尔牧师：（拿起帽子和拐杖）晚安夫人。（跟她握手。当他走到维维身边的时候也和维维握手，对她说晚安。然后对弗兰克大声命令道）赶紧走吧！（走出去）

华伦夫人：再见，普雷迪。

普雷德：再见，凯蒂。（和普雷德深情地握了握手，然后一起出去，一直陪他走到花园门口。）

弗兰克：（对维维说）来，亲一下？

维维：（怒气冲冲地）不，我恨你。（她从书桌上拿了几本书和一些纸，在中间那张桌子，最靠近壁炉的那头坐下）

弗兰克：（做了个鬼脸）对不起。（他走过去拿过来帽子和枪。回来了。他握了她的手）晚安，亲爱的。（他吻了她的手。她把手抽回去，嘴唇紧抿着，看上去很想扇他耳光。他顽皮地大笑着跑开了，门也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华伦夫人：（现在男人们都走了，她只好苦挨这漫漫长夜）你这辈子见过这样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人吗？你说他是不是一个讨厌鬼？（她坐在桌子旁）既然说到这儿了，宝贝儿，你以后别再去招惹他了。我能肯定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饭桶。

维维：（站起来又去拿了几本书）我估计也是。可怜的弗兰克！我肯定得甩掉他，尽管不值得，但还是会可怜他。克罗夫茨那家伙貌似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是吧？（她粗鲁地把书丢在桌子上）

华伦夫人：（让维维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弄得有点儿生气）你知道这些男人什么啊，孩子，能这样说他们？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和克罗夫茨爵士经常见面，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维维：（不为所动）为什么啊？（她坐下来，翻开一本书）你希望我们俩常在一块儿？我的意思是，你和我？

（双眼看着她）当然是说我们两个了，除非你结婚了。你又不用再去学校了。

维维：你认为我的生活方式会遵从你的安排吗？这恐怕不行吧。

华伦夫人：你的生活方式！什么意思？

维维：（用她腰链上的裁纸刀把一页书裁了下来）妈妈你从没有想过吗？我也和别人一样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华伦夫人：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啊？就因为你在学校是个小小的人物，你就想给我闹独立自主？别傻了，孩子。

维维：（宽容地）关于这件事，你就只想说这些吗，妈妈？

华伦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生起气来）你能不像刚才那样一个劲儿地对我发问吗？（情绪激动）你给我住嘴。（维维继续着手边的工作，没有耽误一点时间，只是一言不发）你和你的生活方式，岂有此理！你还想说什么？（她又盯着维维，可是维维没有理她）你过什么样的日子，得由我说了算。（停了下又说）自从你得了什么所谓的剑桥什么荣誉，我就看你成天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我会忍受你这个样子吗？你错了，越早搞清楚状况对你越有好处。（小声抱怨）一到这件事，我就只会说这些，真是的！（又重新生气地提高嗓门）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小姐？

维维：（没有抬头，只是把目光从书上转向她母亲）不知道，你是哪位？你是干什么的？

华伦夫人：（激动地站起来）你这个小东西！

维维：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声望、我的社会地位和我所追求的事业。可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请问，你是想让我跟你和克罗夫茨爵士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华伦夫人：你给我小心点儿。我以后会做出让我——还有你——都会后悔的事。

维维：（决绝地把书推到一边）那等你能好好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再谈，先把它撂一边吧。（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她母亲）你得多散散步，打点儿草地网球，这会让你身体好起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今天爬山的时候，你走二十码就得停下喘半天，你看你的手腕简直就像两桶猪油似的。看看我的——（她伸出自己的手腕）

华伦夫人：（无助地看着她，然后开始啜泣）维维——

维维：（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求求你别哭好吗？你只要不哭，其他什么都行。我真是受不了你哭哭啼啼的。你再哭我就出去。

华伦夫人：（可怜兮兮地）哦，亲爱的，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难道我不是你的母亲吗？

维维：你是我的母亲吗？

华伦夫人：我是你的母亲吗？天啊，维维！

维维：如果是，那我们的亲戚在哪里？我的父亲在哪里？我们家的家族朋友又在哪里？你声称是我的母亲，有权利呵斥我，骂我是傻瓜，能用大学女训导员都不敢用的态度和我说话，有权利对我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有权利强迫我去结识伦敦城里众所皆知的最可恶的高级流氓中的一个衣冠禽兽。在我拒绝你这些要求之前，我倒想多嘴问问，你凭什么对我提出这些要求。

华伦夫人：（心烦意乱，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哦，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别说了。我发誓，我就是你的母亲。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的孩子！事情不该这样的。你相信我，好吗？说你相信我啊。

维维：谁是我父亲？

华伦夫人：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在问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维维：（态度坚决地）你能告诉我的，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你也很清楚我有这种权利。如果你不乐意，你当然可以拒绝告诉我，可是如果你那么做了，我明天早上会离开，那个时候将会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

华伦夫人：你竟说这些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不会——也不能离开我。

维维：（冷冷地）我会，你要是在这件事上再无视我的感受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因为厌恶身体轻轻颤抖）我怎么敢保证我的身体里有没有流淌着那个恶心废物的肮脏血液？

华伦夫人：不会，不会。我敢赌咒不是他，也不是你刚见过的那些人。至少这一点我能肯定。

维维脑筋一转，立刻悟出了她母亲这番话里的意思，用眼睛狠狠地盯着母亲。

维维：（慢条斯理地）你至少能肯定这个。啊！你是说你只能肯定这个。（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她的脸埋在双手里）你不要那样，妈妈，你自己清楚你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维维，维维却拿出表来看了看，然后说道）算了，今天晚上就聊到这儿吧。你想什么时间吃早饭呢？八点半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啊？

华伦夫人：（歇斯底里地）我的天啊，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维维：（声音冷冰冰）我应该是世界上数目最多的那种吧。要不是这样，我不会知道如何处理这堆麻烦。起来。（抓住母亲的手腕，一下子把她扯了起来）打起精神来。这才对嘛。

华伦夫人：（抱怨道）你对我真是太粗鲁了，维维。

维维：胡说什么呢你。睡觉吧！都十点多了。

华伦夫人：（激动地）睡觉干吗？你觉得我睡得着吗？

维维：怎么睡不着？我就能睡着。

华伦夫人：你！你真是没心没肺。（在她一贯的语调中突然显露出慷慨激昂的语气来——一个普通女人的方言——以往所有用来作掩饰的母亲权威和传统礼仪全都消失不见了，心中满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自信和目空一切的豪情）噢，我受够了，我不会再受这个气了。你凭什么把自己捧那么高？还在我面前自夸自己多么了不起——你也不想想给你机会拥有这一切的人是我。我有过什么机会呢？不要脸的是你，你就是一个假正经的女人，是个傲慢无耻的女人！

维维：（耸耸肩，坐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有信心了，因为母亲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她冲击不小，和她母亲刚才的口气一比，她开始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书呆子气，甚至有点假正经的感觉）别以为我是在欺负你。你总是用那种母亲的传统权威来招惹我，我也用一个有身份女性的传统优越地位来捍卫我自己。说白了吧，我不会再容忍你任何的无理取闹，你要是不出招，我也不会招惹你。我也会尊重你拥有自己想法和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华伦夫人：我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听听她说的！你以为我是像你这样长大的吗？可以像你一样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以为我所做的事情是因为我喜欢做吗，还是我会以为做的事情是对的，如果我有机会的话，你以为我不愿意去大学做一名淑女吗？

维维：每个人都有机会选择，妈妈。一个最穷苦的女孩儿，可能没有机会选择成为英国女王或是纽纳姆学院的院长，可是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选择是捡破烂儿还是卖花。人们总是抱怨他们所处的境遇。我不相信什么境遇。凡是世界上成功的人都是那些眼光长远，寻找他们所需要的境遇，若是找不到，他们就会自己创造。

华伦夫人：唉，真是说得轻松。我说，你想不想听听我以前的境遇？

维维：好呀，你能说给我听最好。不坐下来吗？

华伦夫人：好，我坐下，你别害怕。（她把椅子哐的一声使劲往前一放，坐了下去。维维也不禁打起了精神）你知道你外婆是做什么的吗？

维维：不知道。

华伦夫人：你是不知道，我知道。她自己说自己是个寡妇，在铸币厂那块儿开了个炸小鱼的铺子，靠这个养活了自己和四个女儿。四个姐妹中，我和利兹是亲姐妹，我们两个本来就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我猜我的父亲是个日子过得不错、脑满肠肥的家伙，我母亲说他是个绅士，可我不清楚。那两姐妹和我俩不是一个父亲，个子矮，长得又丑，个个面黄肌瘦的，是两个干活卖力的可怜家伙。要不是母亲不让我俩欺负她们，估计我们肯定会把她俩打得半死。她俩可是规矩人。可是，规矩人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她们一个在白铅工厂干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礼拜只领九个先令，一直干到铅中毒死掉。一开始她只是以为她得了轻微的双手麻痹症，哪知道能把命送掉。另一个是我们的榜样模范，她嫁给了一个德特福德供应厂的工人，丈夫一个礼拜领十八个先令，老婆在家操持家事，三个孩子也乖巧伶俐——可是直到那男的喝上了酒，这一切都完了。这就是规矩人所落得的下场，你说值得吗？

维维：（开始聚精会神起来）你和你姐姐是这样认为的？

华伦夫人：利兹是觉得不值得，我可以这样和你说，她比我有志气多了。我俩一起进了教会学校——这也使我们清楚了为什么那些什么都不懂，哪儿都没去过的女孩子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臭架子——我们在学校待了些时间，直到有一天晚上，利兹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我知道，老师觉得我会很快跟着利兹学坏，所以学校的牧师总是告诫我，说利兹是跳进滑铁卢大桥死掉了。可怜的傻牧师，他只会这么说！可是比起跳河来，我更害怕进白铅工厂，你要是我，你也会那样想的。后来牧师给我找了个禁酒饭馆做杂活，别说酒了，你想买什么那里都能买到。后来我成了女招待，后来又去了滑铁卢车站的酒吧，一天十四个小时，不是端酒就是洗杯子，管饭，一个礼拜才给四个先令。这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一个大进步了。在一个冷得要死的晚上，我累得不行，差点儿就要睡过去了。有个人进来要了半品脱威士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利兹。她穿了件长的皮大衣，既优雅又舒适，钱包里还装了很多金币。

维维：（厌恶地）我的利兹阿姨！

华伦夫人：是她，还是个很体面的阿姨。她现在住在温彻斯特一个邻近大教堂的地方，她也是那里一个最受尊敬的女人。你相信吗，舞会的时候，她还被请去陪护别家小姐呢。谢天谢地，利兹没有跳河！你倒是有点儿像利兹，她可是个顶尖的女买卖人——刚开始就攒钱——从来不向别人透漏底细——从来都是头脑清醒，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那天她看我出落得还不错，就在酒吧那头冲我喊道：“你这个小傻瓜，在那儿干什么呢？简直就是在耗费自己的身体和美貌给别人赚钱！”那时利兹正在攒钱，准备自己在布鲁塞尔买所房子，她觉得我们两个一起攒钱会比一个人快些。所以她借了些钱给我，让我自己做事，我钱攒得很快，先还了她钱，又和她一起合伙。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呢？布鲁塞尔的房子真的很高级，比起那个让女工们中毒的安妮·简工厂来，在我们这所房子里过日子要舒服得多。我们的女孩儿们从来没有遭过我在滑铁卢餐馆、酒吧或家里的那份罪。你愿意让我待在那些地方，然后不到四十岁就成为一个穷困潦倒的苦命老太婆吗？

维维：（听到这时，有了强烈的兴趣）不愿意，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那种生意呢？能攒钱会经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华伦夫人：是要攒钱。可是一个弱女子，要做什么才能攒得起来钱？一个礼拜赚四先令还要打点自己的穿戴，你还能攒起钱来吗？你不能。不用说，你要是相貌平平的话，你还赚什么钱，要不你就得会唱歌、会演戏或是会写文章，当然这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利兹和我当然做这些都不行，我们唯一有的就是我们这副好皮囊和取悦男人的本事。你觉得我们会傻到让别人雇我们当店员或是服务员，用我们这副好皮囊来当招牌赚大钱，却只给我们那点儿填不饱肚子的死工资，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去赚这笔钱呢？这没有道理呀。

维维：听起来确实是这样——从做生意的眼光来看。

华伦夫人：当然，从什么方面看都很有道理。你说把一个正经女孩子养大，既不让她去讨有钱人的欢心，又不让她和有钱人结婚然后再得点实惠，还能让她干什么？感觉区区一个结婚仪式就能区分开来对与错似的！噢，真是虚伪的世界，真是让我恶心！利兹和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样工作、攒钱、精打细算，要不然我们也会像那些醉生梦死，自以为会走运一辈子的女人一样穷困潦倒。（恶狠狠）我可瞧不起那种人，她们没骨气，要是说女人有什么毛病是我讨厌的话，那就是没骨气这个毛病。

维维：妈妈，坦白说，难道你所谓的那种有骨气的女人不应该痛恨你们这种赚钱的方式吗？

华伦夫人：那是当然。没人喜欢被逼着干活赚钱，尽管如此，但她们也得干活啊。我当然也会时常同情那可怜的女孩儿，虽然精疲力竭、无精打采，还是要取悦那个她根本瞧不上的男人——喝得半醉的一个混蛋——他还自以为自己多么善解人意，其实他是在戏弄别人，真是让人厌恶至极，不管给多少钱，女孩儿心里不愿意伺候他。虽然她不甘愿，可是也得受着，只能逆来顺受，就像护士照顾医院的病人一样耐心。那种事情确实不是哪个女人乐意干的，尽管听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谈起来，那好像是个温柔富贵乡。

维维：可是，你认为这件事是值得的，划得来。

华伦夫人：那是当然，这件事对一个穷苦的女孩儿来说当然是一个划得来的事情，可是她要是能经得起诱惑，脸蛋儿长得不错，品行端正，通情又达理。那么她做这行儿会比干别的强得多。我以前常想，这件事不该这样。维维，女人应该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不是吗？我坚持认为这个事情不合理。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合理不合理，一个女孩子必须要做到最好。当然一个上流社会的女性用不着做这个。你现在要是做这个，你就是个傻瓜。可是当初的我要是不做这个，我就是个傻瓜。

维维：（越来越感动）妈妈，如果我们两个像你当初过苦日子时那么穷，你确定你不会让我去滑铁卢酒吧，不会让我嫁人，或是进工厂？

华伦夫人：（愤怒）当然不会。你把你妈我当成什么人了！吃不饱还要做苦工，怎么能有自尊心？没有自尊心，女人还有什么价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当时和我一样有着好机会的女人现在还生活在窝棚里，而我不用外人帮我，还能给我女儿一流的教育。因为我有自尊心，我能给自己拿主意。为什么利兹在那个大城市里人家都高看她一眼？道理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在意那个牧师的疯言疯语，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处境呢？每天只拿一个半先令，还要拼命擦地板，除了去济贫院，其他一点儿指望也没有。我的小宝贝儿，你可千万别相信那些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忽悠你。一个女人过上好日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找一个有钱又对你好的男人，然后你也对他好。要是你和他门当户对，那你就嫁给他。但是如果你的地位远不如他，那你就不用指望了，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结了婚你也不会幸福的。要不你随便问问伦敦那些有女儿的上流社会女人，她们也会和你说同样的话，区别在于我是跟你直说，而她们会绕个弯再说。

维维：（深深着迷，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我亲爱的妈妈，你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你比全英国的女人都要坚强。你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点儿质疑——或——或是为此感到羞耻？

华伦夫人：当然，宝贝儿，一个要脸的女人应该感到害臊，女人是得要脸，即使女人心里不要脸，但是表面上却得装模作样。利兹以前经常气我不管不顾地说出实话。她总是说，女人只要看看社会上那些事儿，心里就会对发生的事一清二楚，用不着去多说什么。利兹简直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流社会女人！她天生就有那种气质，不和我似的，总是有点儿俗气。每次你把自己的照片寄给我，我总是很开心，因为你长得越来越像她了，你和她一样坚决有想法，真有点上流社会女人的样子。我可受不了心口不一地说假话。这种假惺惺的做法有什么用？要是女人们的日子是被人这样安排，却硬要说成别的样子又有什么好处。说实话，我从没感觉到一点点不好意思。相反我很得意，可以把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人说过我们一个“不”字，对于那些女孩子，我们也照顾得不错。其中有几个还过得挺好，一个还和大使结了婚。可是我现在不大愿意说起这些，别人爱说什么随便说！（她打了个呵欠）哎，亲爱的！我现在真是想睡觉了。（她伸了个懒腰，彻底地发泄了下，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平气和地想要睡一觉）

维维：我觉得现在换我睡不着了。（她走到置物柜那里，点着蜡烛。关了灯，屋子里一下子黑了一大片）还是放点新鲜空气进来再关门吧。（她打开屋子的门，屋外月亮洒了满地的银光）多美的夜晚啊！看啊！（她拉开窗帘，一轮满月升起在布莱克当的高原上，一切景致都像浸在水中一般）

华伦夫人：（敷衍地扫了一眼）确实很美，亲爱的，可是要当心，别被夜风吹着得了重感冒。

维维：（鄙夷地）胡说八道。

华伦夫人：（抱怨道）是呀，在你看来，我说什么都是胡说。

维维：（匆忙转身向着母亲）没有，才不是那样呢，妈妈。今天晚上你是完胜，我本来还想占上风呢。我们现在和好吧。

华伦夫人：（有点儿可怜地摇了摇头）还是你赢了，我认输就是了。以前和利兹一起，我就占不到任何便宜，现在我也占不了你任何便宜。

维维：好了好了，别再想了。晚安，亲爱的老妈。（她抱住母亲）

华伦夫人：（深情的语气）我把你养得还不错，是不是，宝贝儿？

维维：是的，老妈。

华伦夫人：你得对你可怜的老妈好点儿，知不知道？

维维：我肯定会对你好的，妈妈。（吻了母亲一下）晚安。

华伦夫人：（诚心诚意）祝福我最亲爱的宝贝！这是一个母亲的祝福！

她保护似的把女儿抱在怀里，眼睛不由得向上看去，祈求上帝的庇佑。

第三场

第二天早上，在教区长住宅的花园里，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洒下来。花园的院墙正当中，有一个用五根木栅做成的院门，宽敞十足，马车通过也绰绰有余，在栅栏门的旁边挂着一个拴有铃铛的弹簧，而铃铛和外面的一个拉手连着。车道从花园中间穿过，向左边去了，尽头是用碎石铺成的一个小圆形广场，正对着教区长住宅的门廊。栅栏门的外边是一条满是尘土的公路，与花园的外墙平行向前，公路另一侧隔着一长块草坪与一片开阔的松树林。横在房子和车道中间的草坪上，长着一棵修剪整齐的水松，树荫下面放着一个长椅。对面围着一圈树篱，一个日晷就放在草地上，旁边是一个铁制的椅子。一条小路自日晷后面延伸出来，穿过了那排树篱。弗兰克坐在日晷旁的椅子上看《标准报》，日冕上还放着当天的晨报。他的父亲从房子里走出来，眼睛红肿，身体也颤颤巍巍的，满眼担忧地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看了看表）十一点半。真是牧师吃早饭的好时候啊！

塞缪尔牧师：别笑话我了，弗兰克，别说笑。我有点儿——呃（哆嗦）——

弗兰克：精神不济了？

塞缪尔牧师：（言不由衷）不是，今天身体有点儿不舒服。你母亲去哪儿了？

弗兰克：别担心，她不在家。和贝西一起坐十一点十三分的火车进城去了。她留了几句话给你。你现在听还是吃完早饭再听？

塞缪尔牧师：我已经吃过早饭了，孩子。客人还在我们家，你母亲竟然进了城，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会让客人觉得奇怪的。

弗兰克：她可能已经考虑到这个了。不管怎么样，要是克罗夫茨还要待在这儿，而你还要每天晚上陪他聊你们当年那些荒唐事到凌晨四点，都这样了，我妈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家庭主妇，还不得去城里买上一桶威士忌和几百根吸管啊！

塞缪尔牧师：我没觉得乔治爵士喝多少啊！

弗兰克：你昨天喝糊涂了吧，老爷子。

塞缪尔牧师：你的意思是说——我——

弗兰克：（平静地）我从没有看过一个领取圣俸的牧师喝得不省人事。你讲的那些你过去的荒唐事真是不堪入耳，要不是他和我妈妈那么投机，我真不觉得普雷德能在咱家过夜。

塞缪尔牧师：别瞎说。乔治·克罗夫茨爵士是我们家的客人。我总得和人家聊点什么吧，再说他就只聊那一个话题。哎，普雷德在哪儿？

弗兰克：他开车送妈妈和贝西去车站了。

塞缪尔牧师：克罗夫茨起床了吗？

弗兰克：早就起床了。他一点事儿也没有，道行比你深多了，说不定他一直在练习酒量呢。现在可能去别的地方抽烟去了。弗兰克又继续看报纸。牧师心神不宁地向着门口走去，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

塞缪尔牧师：呃——弗兰克。

弗兰克：怎么了？

塞缪尔牧师：你说她们母女昨天邀请了我们，会不会也想我们邀请她们来咱们这儿啊？

弗兰克：我已经邀请过她们了。

塞缪尔牧师：（大为震惊）什么！

弗兰克：克罗夫茨在吃早餐的时候告诉我们，他让把华伦夫人和维维今天接来，并且还让她们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我母亲听到了这句话才非要坐十一点十三分的火车进城的。

塞缪尔牧师：（失望透顶）我从来也没邀请过她们啊。我连这个想法都没有。

弗兰克：（满眼同情）你怎么知道，你昨天晚上没想过这些还是没说过这些呢，老爷子？

普雷德：（穿过树篱，走过来）早上好啊。

塞缪尔牧师：早上好。真抱歉没陪你一起吃早餐。我有一点儿——呃——

弗兰克：牧师有点喉咙痛，普雷德。还好不是老毛病。

普雷德：（换了个话题）我不得不说，你们家的景致真是不错，非常漂亮。

塞缪尔牧师：是不错。普雷德，要是你乐意，让弗兰克一会儿带你转转。我得失陪一会儿了，趁加德纳太太不在家，你们各自又都有消遣，我得赶紧把布道的稿子赶出来。你们不介意吧？

普雷德：当然不介意。别跟我那么客气。

塞缪尔牧师：谢谢你。我要——呃——（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就钻进了屋子）

普雷德：每个礼拜都写布道词，真奇怪。

弗兰克：他要是自己写的话，真是挺奇怪的。一般都是花钱买现成的。他现在是去喝汽水了。

普雷德：孩子，我希望你能对你的父亲尊重些。只要你愿意这样做，你肯定会做得很好。

弗兰克：亲爱的普雷迪，你别忘了，是我要和我们家老爷子住在一起。当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父子、夫妻还是兄弟姐妹——要他们保持会客时候十分钟的虚伪的客套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虽然老爷子有很多值得一说的居家好品质，但是他像绵羊似的毫无主见，又像头自负的公驴一样爱招惹别人——

普雷德：请你别说了，弗兰克，但你得记住！他是你的父亲。

弗兰克：我给他留着面子呢。（站起来，猛地扔掉了报纸）可是你想想，他竟然告诉克罗夫茨把母女请到这儿来！他那时一定是喝得烂醉。你知道吗，普雷迪，我母亲根本不能忍受那种人。得等到回伦敦，维维才能来这儿。

普雷德：难道你母亲对这事情一无所知？（他拾起报纸，坐下开始看）

弗兰克：我也不知道。照她进城这件事来看，她好像知道了。其实我母亲倒不像其他人那样介意这些事情，她还跟很多惹过乱子的女人交往很密切。不过那些都是很好的女人。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当然有她的优点，但是她太粗俗了，我的母亲实在是不能忍受这一点。所以——喂！（这一声喊，是因为牧师又急慌慌地从屋子里出来了）

塞缪尔牧师：弗兰克，和她的女儿跟着克罗夫茨从荒坡那边过来了，我从书房的窗户看见他们了。我该怎么和你母亲说啊？

弗兰克：戴上你的帽子，然后出去说你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弗兰克就在花园里；母亲和贝西去城里看望生病的亲戚去了，非常抱歉不能招待她们；问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还有——还有——随便说点什么祝福的话，就是别说实话，其他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塞缪尔牧师：可是，我们再用什么办法把她们打发走呢？

弗兰克：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喂！（他窜进屋里）

塞缪尔牧师：他真是太莽撞了。普雷德，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弗兰克：（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顶牧师的毡帽，匆匆戴在他父亲的头上）好了，去吧！（推着他出了门口）我和普雷德在这儿等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牧师显得迷迷瞪瞪的，但还是服从指挥，急忙出了门）

弗兰克：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把老太太弄回伦敦去，普雷德。说实话吧，亲爱的普雷迪，是不是你也不愿意看到她们俩在一块儿？

普雷德：啊，为什么不让她们待在一块儿啊？

弗兰克：（咬着牙）难道你一点儿都不觉得瘆得慌吗？那个卑鄙的老家伙，干尽了天底下所有的坏事，我发誓，维维和她一块儿——呸！

普雷德：嘘，别说话。他们过来了。（看着牧师和克罗夫茨沿着马路走了过来，和维维也跟在后面很亲热地一同走着）

弗兰克：看啊，她真的用她的胳膊揽着那个老女人的腰。是她的右胳膊，还是她主动揽的。她怎么变得这么煽情啊，天啊！呸！呸！现在你不觉得肉麻的瘆人吗？（牧师打开栅栏门，和维维先走进去，站在花园中间看着房子。弗兰克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开心地大声说），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这个清静的教区长庭院配你最合适不过了。

华伦夫人：我哪里配啊！你听见没有，乔治？他说我在教区长庭院里很好看。

塞缪尔牧师：（还拉着门在那里等克罗夫茨，克罗夫茨正在慢慢地踱进来，一副极其无聊的样子）你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好看。

弗兰克：说得好极了，老爷子！大家听着，我们先痛痛快快地玩会儿再吃午餐吧。首先，咱们先去看看教堂。每个人都得去。这是一个真正的十三世纪的老教堂了，我们家老头子很喜欢它是因为他曾经募捐到一笔钱，六年前把这个教堂彻彻底底地翻新了一次。普雷德可以带你们参观参观那些古迹。

普雷德：（站起来）当然好了，如果还剩下什么古迹可以参观的话。

塞缪尔牧师：（迷迷糊糊地殷勤款待他们）如果乔治爵士和华伦夫人真的愿意赏光的话，我不胜荣幸。

华伦夫人：哦，走吧，去看看得了。

克罗夫茨：（转身走向大门）我没意见。

塞缪尔牧师：不是那条路，如果不嫌麻烦，我们从荒地这儿穿过去吧。这儿能绕过去。（他领着大家走那条穿过树篱的小路）

克罗夫茨：可以啊。（他和牧师一起走在了前面）

普雷德跟在身后。维维不为所动，她看着他们走远了，脸上露出极其坚决的神情。

弗兰克：你不一起来吗？

维维：不要。我想警告你一句，弗兰克。你说到教区长花园，就是在嘲笑我的母亲。以后不要这样。请你像尊重自己的母亲一样尊重我的母亲。

弗兰克：我亲爱的维维，她不见得能领会，她和我母亲不一样，两个人不能相提并论。可是你到底是怎么了？昨天晚上我们俩批评你母亲和她的同类的时候，咱们看法都还完全相同呢。今天早上我就发现你装模作样、腻腻歪歪地用胳膊揽着你妈的腰。

维维：（脸红）装模作样！

弗兰克：我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第一感觉就是你做了一件低俗的事。

维维：（隐忍）对，弗兰克，情况有变化了，可是我觉得变化不是件坏事。昨天我还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小小道学先生。

弗兰克：那今天呢？

维维：（眼神闪躲了一下，转而又坚定地看着他）今天我比你更加了解我的母亲。

弗兰克：真是天理不容啊！

维维：你什么意思？

弗兰克：维维，在道德败坏的人之间，有一种臭味相投的感觉，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你性子太烈。可是我和你母亲之间就有这种臭味相投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比你更了解你的母亲。

维维：你错了，你根本就不了解她。如果你知道了我母亲当时所经历过的境遇——

弗兰克：（熟练地接过她的话说完）我就会知道她现在为什么是这样了，是不是？可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管什么境遇不境遇的，维维，你不会受得了你的母亲的。

维维：（非常生气）为什么这么说？

弗兰克：因为她是一个老浑蛋，维维。如果你再在我跟前把你的胳膊放在她腰上，我会立刻开枪打死我自己，来抗议这件让我恶心的事情。

维维：这么说我必须要在你和我母亲两个人之间取舍了？

弗兰克：（优雅地）这样一来情势就对这个老太婆大大不利了。可是维维，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你一片痴情的小孩子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但他更紧张的是不能让你再犯错误。维维，你母亲这个人无药可救了。她可能会成为一个好人，但是她现在是一个坏蛋，很坏的坏蛋。

维维：（大发雷霆）弗兰克——（他坚持自己的立场。她转身走开，来到树荫下的椅子上坐下，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又说话了）是不是因为她是你所谓的坏蛋，她就该被全世界的人唾弃？她就不配活着？

弗兰克：你不必操心这个，维维，她不会一直被人唾弃的。（他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维维：我怕我会嫌弃她。

弗兰克：（小孩子似的，哄着她，用他那迷人的嗓音来魅惑她）不要去和她住在一起。只有母亲和女儿的小家庭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却会把我们的小团体给拆散了。

维维：（被他蛊惑了）什么小团体？

弗兰克：树林里无助的小人儿：维维和弗兰克。（他像一个困乏的小孩子紧紧依偎在她身边）让我们去找些树叶盖在身上吧。

维维：（像一个保姆一样，有节奏地摇着他）树林下面，手拉着手儿，快快睡吧。

弗兰克：聪明的小女孩儿和她傻乎乎的小男孩儿。

维维：一个傻小子和他土里土气的小妮子。

弗兰克：心里真清静，终于摆脱了小男孩儿愚蠢的父亲和小女孩儿的多事儿的——

维维：（把那个字压抑在自己的心里）嘘——嘘——嘘！小女孩儿想忘掉关于她母亲的一切。（他们沉默了很久，互相摇着。维维突然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大喊道）我们就是一对傻瓜！快站起来。天啊！你的头发。（替他梳理头发）我在想，是不是旁边没有人瞧着的时候，大人们都这样孩子似的玩来玩去。我小的时候可不这样玩。

弗兰克：我也是。你是我的第一个玩伴。（他捉过她的手来，想亲一下，但又忍着四下张望了一下。不料他看见克罗夫茨在树篱那边闪了出来）哎呀，真该死！

维维：什么该死，亲爱的？

弗兰克：（低声耳语）嘘！是克罗夫茨那个畜生。（他坐得离她远了一些，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克罗夫茨：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维维小姐？

维维：当然可以。

克罗夫茨：（冲着弗兰克）对不起，加德纳先生。他们正在教堂那里等你，如果你乐意去的话。

弗兰克：（站起来）什么事情都可以依你，克罗夫茨——除了去教堂。维芬，如果万一有事要找我的话，你就拉大门上的铃铛。（他泰然自得地进了屋子）

克罗夫茨：（用一种狡诈的目光看着他走了进去，然后以一种自以为同维维交情颇深的态度对她说）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伙子，维维小姐。可怜的是他没有钱，对不对？

维维：你这么想？

克罗夫茨：你想想，他能干什么啊？没工作、没产业。能有什么担当？

维维：我知道他有不如人的地方，克罗夫茨爵士。

克罗夫茨：（别人能如此了解他的心事，有点儿震惊）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们要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上，钱就是钱。（维维没有回答）天气不错，是吧？

维维：（对他没话找话的这种谈话方式完全不屑一顾）很不错。

克罗夫茨：（根本不掩饰他的好心情，好像欣赏他的勇气和胆量）我过来不是想和你谈这个。（在她身边坐下）听着，维维小姐。我有自知之明，我不配做年轻小姐的丈夫。

维维：真的吗，乔治爵士？

克罗夫茨：真是这样的，坦白告诉你吧，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是说话算数的人，用情也总是很深；并且对于中意的东西肯花大价钱去买。我就是这样一种男人。

维维：这真让人佩服。

克罗夫茨：哎呀，我没想要夸奖自己。我也有毛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不是个完人，这是中年人的优点之一；我知道，我不年轻了。我的信条只有简单的一个，我觉得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信条。男人与男人之间要尊重，男人和女人之间要忠诚；我不信什么宗教，但是只认准一条，总的来看，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维维：（尖锐讽刺）“一种力量，不是我们自己，在那里求正义”，是这个吗？

克罗夫茨：（信以为真）就是这个。当然不是我们自己。你知道我的意思。好了，我们来谈点有用的吧。你可能会觉得我乱花钱，可我没有，我现在比我刚有产业的时候有钱多了。我曾经用我的处事的经验，把钱投资到人们都忽略的事业上面；不管我在其他方面怎么样，反正我在金钱这方面，还算一个可靠的男人。

维维：非常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克罗夫茨：哦，维维小姐，别这么说，你不用假装不明白我的用意。我想要找一位克罗夫茨夫人。我猜你会觉得我太直接吧？

维维：没觉得啊。我非常感谢你能对我这么坦率和坦诚。你所说的金钱、地位和克罗夫茨爵士夫人的头衔这些，我都心领了。可是我还是要拒绝你，希望你别介意。我不愿意。（她站起来，溜达到日晷那里，以免和他挨得太近）

克罗夫茨：（丝毫不觉得沮丧，反倒占了维维让出来的地方，让自己的身体在座位里更舒服，好像先前的拒绝是求婚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固定戏码）我不着急。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以免你中了加德纳那小子的诡计。我刚说的那件事，先放那儿就是了。

维维：（厉声地）我的拒绝就是最后的答案。绝不会反悔。

克罗夫茨一点儿不在乎。他咧着嘴笑；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着，一边用拐杖戳着草坪上一只倒霉的小虫子；一边狡猾地看着她。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克罗夫茨：我确实比你大很多。二十五岁呢，四分之一个世纪啊。我不会永远活着，可是我死后，我一定会让你生活得无后顾之忧。

维维：我能抗拒任何诱惑，乔治爵士。你不觉得你应该死心了吗？我是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的。

克罗夫茨：（站起来，猛戳了一下雏菊，才向她走过去）没关系。我本可以告诉你几件让你马上改主意的事情。可是我没那么做，因为我更愿意用我的真爱赢得你的芳心。我是你母亲的好朋友，你可以问问她，我是不是这样的人。要不是我又出主意又帮她，还给她那些资助，她哪能赚那么多钱给你交学费。没有几个男人能像我一样忍受你母亲。我前前后后至少扔进去四万英镑。

维维：（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是我母亲的生意伙伴？

克罗夫茨：对。你想想，如果我们要是成了一家人，就省了所有的麻烦，也免得我们还要去和别人解释。问问你母亲，看她愿意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解释她所有的过往吗？

维维：我觉得没问题，我听说买卖已经不干了，钱也存了。

克罗夫茨：（忽然停下，吃惊地）不干了！停掉一个最不景气的年头也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的生意！不见得吧。谁告诉你的？

维维：（面色惨白）你是说这种生意还——（她突然停住，手放在日晷上来撑住自己的身体。随即快步走到铁椅子那里坐下）你所说的是什么生意？

克罗夫茨：说实话，这种生意，以我们这种有地位的人来说——要是你接受了我的话，也就是咱们这种社会地位——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高级生意。但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千万别误会了。当然，既然你母亲在这里面也有份，就知道这绝对是个正经生意。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我敢保证，她宁愿自断双手，也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事情都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旅行的时候找一家真正舒适的私人旅店有多么的难。

维维：（厌恶地转过头去）对，继续说。

克罗夫茨：好了，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母亲在管理旅店上面非常在行。我们在布鲁塞尔有两家旅店，奥斯坦德有一家，维也纳有一家，还有两家在布达佩斯。当然，这其中也有别人的股份，但是我们占绝大部分的份儿，你母亲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总经理。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了，她总是东奔西跑。可是你知道，在上流社会中，这种事情是说不得的。只要一提起旅馆这个词，每个人都觉得你是个开酒店的。你不喜欢别人那样说你的母亲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避讳这件事。还有，你不要和别人说起它好吗？已经被瞒了这么久，还是让它继续成为一个秘密吧。

维维：这就是你要让我入伙儿的那个生意？

克罗夫茨：不。我的妻子不用操这种心。以后你和这生意的关系不会比你一直以来的关系深。

维维：——我——一直以来！你什么意思？

克罗夫茨：就是说，你的吃喝拉撒靠的就是这个生意。它供你上学，供你的穿戴。不要对这个生意不屑一顾，维维小姐，要不然纽纳姆女子学院和格顿女子学院你怎么去得了？

维维：（站起来，气坏了）当心了，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买卖。

克罗夫茨：（吃了一惊，忍住没有骂出来）谁告诉你的？

维维：你的生意伙伴。我的母亲。

克罗夫茨：（气得脸色铁青）那个老——

维维：就是她。

他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站在那里拼命咒骂，生着自己的气。但是他知道，他本应该用同情的语气来说话的。便虚张声势地发起火来。

克罗夫茨：她真应该多替你打算打算——要是我——不会让你知道这种事的。

维维：我觉得，要是我们结婚了，你可能会告诉我，因为这是一个很方便的挟制我的武器。

克罗夫茨：（极其诚恳）我从没那样想过，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他的话让维维吃惊。听着他生硬、可笑的辩解，她心里冷静坚决起来，答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不屑，却也泰然自若。

维维：这倒无所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咱俩今天在这里一分别，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克罗夫茨：为什么？因为我帮过你母亲？

维维：我母亲以前很穷，她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做那种事情。你是一个有钱的绅士，你不也因为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做了那种买卖。我觉得，你就是个很常见的那种恶棍。这就是我对你的评价。

克罗夫茨：（瞪了一眼，一点儿也不生气，倒觉得这样直接痛快地说话比刚才那种假模假样的客气舒服多了）哈哈！哈哈！有话就说，小姑娘，说就是了，我不会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我为什么不能投资那样的买卖？我像其他人一样放款生息，我不希望你认为我会为了那种事脏了自己的手。好啦，你也不会就因为我母亲的堂兄贝尔格莱维亚公爵有几笔来历不明的租金，就不肯和他做朋友吧。我猜，你也不会因为教区委员会的租户里头有几个开酒馆的和罪人，就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绝交吧。你还记得纽纳姆学院的那个克罗夫茨奖学金吗？就是我当国会议员的哥哥设立的。他有家工厂，每年百分之二十二的利润，可是厂里的六百个女工，每个人领的工资都不够填饱肚子的。无依无靠的，你说她们怎么活？问问你的母亲就知道了。别人都机灵地拼命往自己口袋里划拉钱的时候，你怎么能让我放弃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呢？我可没那么傻！如果你是以道德的标准来选择和结交朋友的话，你最好离开英国，再不然就和上流社会的所有人断绝关系。

维维：（内疚）你还不如直接说，我都从来没问过自己花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自己和你一样差劲。

克罗夫茨：（大为放心）你当然很差劲。不过这也算个好事！毕竟这没什么不好！（又重新开她的玩笑）所以现在想想，你也不能认为我是个浑蛋了吧？

维维：我曾经得过你的好处，并且刚才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我对你的看法。

克罗夫茨：（一副极其友好的样子）你的确是这样做的。你不会再把我当成坏人了，我不想充当什么知识高深的人；但是我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老克罗夫茨的血统天生就痛恨一切卑鄙下流的行为，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得到你的同情吧。相信我，维维小姐，这个世界并不是像那些怨天尤人的人嘴里说的那样。只要你不违反这个社会的规则，这个社会也不会为难你；谁违反这个规则，谁就会倒霉。人人都猜得到的秘密才容易保守。在这个我刚给你介绍的社会里，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都不会失掉身份，来讨论我或你母亲的生意。没有谁可以给你一个更安稳的地位了。

维维：（奇怪地打量着他）我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和你合得来吧。

克罗夫茨：我想我可以夸口说，你现在看我比刚才看我顺眼多了吧。

维维：（平静地）我是对你不屑一顾。我只是想到了这个社会怎么能容忍你，法律怎么会保护你！我只是想到，十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孩子中，就有九个会落入你和我母亲的手中！那个为人不齿的女人和她那个有钱的狗腿子——

克罗夫茨：（勃然大怒）混账东西！

维维：用不着你说。我自己也觉得我很浑蛋。她撩起门闩，想开门出去。他跟在她的身后，把手蛮横地按在门闩上，不准她开门。

克罗夫茨：（气得大口喘气）你觉得我会就这样放过你吗，你这个小鬼？

维维：（不动声色）冷静点。铃一响，人就会过来。（没有回避他，直接用手背打了一下铃。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同时，弗兰克拿着枪出现在走廊上）

弗兰克：（彬彬有礼）你需要枪吗，维维，还是让我来开枪？

维维：弗兰克，你一直在偷听？

弗兰克：（走进花园）我保证，我只是在听铃声，省得要你等。我可是认清你的真面目了，克罗夫茨。

克罗夫茨：我现在恨不得抢过那把枪来，打爆你的头。

弗兰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千万别动。我摆弄枪可是很粗心。说不定会出什么致命的岔子，这会让验尸官因为我的疏忽臭骂我一顿的。

维维：把枪拿走，弗兰克，用不着这样。

弗兰克：说得对，维维。用陷阱活捉他，更像打猎。（克罗夫茨听出来是在侮辱他，摆出恐吓的姿势）克罗夫茨，在这个弹匣里有十五发子弹，照现在这个距离和你的大小来看，我肯定是百发百中。

克罗夫茨：哦，你别担心，我不会碰你的。

弗兰克：这种状况下你真有雅量！谢谢。

克罗夫茨：我走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既然你们之间这么相爱，可能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弗兰克先生，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塞缪尔·加德纳牧师的大女儿。维维小姐，这位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再会了！（他从大门出去，沿着公路走了）

弗兰克：（呆在那里，一会儿又举起了枪）维维，到时候你告诉验尸官，这是个意外。（他瞄准克罗夫茨渐行渐远的背影。维维抓过枪口，把它转向自己的胸膛）

维维：开枪啊，你开枪啊。

弗兰克：（赶紧把手上的枪丢掉）松手！当心。（她松开手，枪掉到了草坪上）你吓死你的小男孩儿了。要是它走火了怎么办！哼！（他跌坐在椅子上，萎靡不振）

维维：如果枪走火了，你怎么知道我身体上的伤痛不能缓解我心理上的痛苦呢？

弗兰克：（用甜言蜜语来安慰她）别想那么多，维维。记住，就算我用枪吓得那家伙这辈子第一次说了实话，那也只是让我们真做了森林里的小孩子。（他向她伸出双臂）来，让树叶再把我们盖起来吧。

维维：（反感地大叫一声）啊，不要，不要。肉麻死了。

弗兰克：为什么，怎么了？

维维：再会吧。（奔向大门口）

弗兰克：（一下子跳起来）喂！停下！维维！维维！（她在大门口转过身）你要去哪儿？我们到哪儿找你？

维维：霍诺莉亚·弗雷泽律师事务所，在法院小巷67号。我的后半生都会在那儿。（她飞快地朝和克罗夫茨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弗兰克：可是我——等一下——可恶！（追她去了）

第四场

法院小巷，霍诺莉亚·弗雷泽律师事务所。新石大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混合色的墙上有一扇厚厚的玻璃窗，屋子里有盏电灯，还有个新上市的炉子。这是个星期六的下午。从窗户看出去，林肯法院的烟囱和西方天空一览无余。在屋子的中间有两张书桌，上面放了一盒雪茄、几个烟灰缸和一个可以移动的台灯，几乎都被盖在一大堆的文件和书籍下面。书桌下面有个可以放膝盖的容膝孔，椅子乱七八糟地放在左右两边。靠墙放着一张秘书的桌子，这个地方和里屋的门离得很近，桌子上的东西整整齐齐，还配了一个高脚凳。对面是一扇通往公共走廊的门。门的上半部分是一块毛玻璃，外面写着排黑字：“弗雷泽—华伦。”门与窗户之间的角落用一个呢子屏风挡了起来。弗兰克穿着一身时髦的浅色衣服，手上拿着手套、手杖，和一顶白帽子，正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有人拿着钥匙要开门。

弗兰克：（喊道）进来。门没锁。

维维戴着帽子穿着短外套进了屋子。她站住，瞪眼看着他。

维维：（厉声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弗兰克：在等着看看你啊。我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就是这样办公吗？（他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自己一下子跳到秘书的高脚凳上坐下，用一种放浪不羁而又轻浮张狂的眼神看着她）

维维：我刚出去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她脱下帽子和外套，把它们挂在屏风的后面）你怎么进来的？

弗兰克：我来的时候，你们这儿的人还没走。那个秘书去普利姆罗斯去打板球了。你为什么不雇个女的，给你的女性同胞一个机会？

维维：你来干什么的？

弗兰克：（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维维，咱们星期六这半天也找个地方去玩玩吧，就找个你秘书去的那种地方。我们先去里士满，再去音乐厅，然后高高兴兴地吃顿晚饭怎么样？

维维：我可花不起那个钱。我睡觉前还要再工作六个小时。

弗兰克：花不起那个钱？我们花不起吗？哈哈！看这是什么。（他掏出一大把金镑，在手里倒弄得叮当响）金镑，维维，是金镑！

维维：你从哪里弄的这些钱？

弗兰克：赌博，维维，是玩扑克赌钱赢的。

维维：切！这比偷更卑鄙可耻。我是不会和你去的。（背朝着玻璃门坐下，开始工作，手里翻阅着文件）

弗兰克：（可怜巴巴地央求）可是，亲爱的维维，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维维：好。去霍诺莉亚的椅子上坐着，咱们就在这儿聊吧。喝完茶，我喜欢聊十分钟的天。（他低声咕哝着）抱怨也没用，我这个人很难说话的。（他不情愿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把雪茄盒递给我，好吗？

弗兰克：（把烟盒推了过去）女人的坏习气。好男人都不抽烟了。

维维：是呀，他们不喜欢办公室有味道，所以我们就不得不抽烟。明白了吧！（她打开烟盒，拿了根雪茄点着，又给了他一根，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让自己在椅子里坐得更舒服些，抽起烟来）说吧。

弗兰克：我想知道你都做什么了——还有你是怎么安排的。

维维：所有事情都在我到这儿后的二十分钟内就安排好了。霍诺莉亚今年生意太多，忙不过来，她正要打发人去请我让我入伙，我就来了，可是我告诉她我身无分文。所以我就马上投入了工作，而她被我打发去度假两个礼拜。我走后，黑斯米尔出什么事了吗？

弗兰克：什么事也没有。我说你去城里有要紧事要办。

维维：啊？

弗兰克：他们不是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就是克罗夫茨已经提前向你母亲说过了。不管怎么样，你母亲没说什么，克罗夫茨也没说什么，普雷迪只是有点发蒙。喝完茶，他就站起来走了，我也再没看见他们。

维维：（一只眼睛看着烟圈，静静地点了点头）好了。

弗兰克：（不以为然地四处张望）你还真想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啊？

维维：（一下子把烟圈吹散了，坐直了身子）是呀，我才回来两天，就生龙活虎了，所以我这辈子再也不休假了。

弗兰克：（扮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嘿嘿！你看起来很快活啊。身体也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

维维：（严肃地）现在的我就很好！

弗兰克：（站起来）是这样的，维维，我必须解释一下。我们那天分别的时候，是在一个完全误会的状态下。（他坐上桌子，靠近她）

维维：（把烟放在一边）好呀，那就把误会澄清一下吧。

弗兰克：你还记得克罗夫茨说的话吗？

维维：记得。

弗兰克：他说出来的那件事，可能会完全改变我们之间关系的性质，让我们成为姐弟。

维维：知道。

弗兰克：你有过弟兄吗？

维维：没有。

弗兰克：那么，你就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间是什么感觉了？我倒是有很多姐妹，那种亲情的感觉我很了解。我敢肯定，我对你的感觉和对她们的根本不一样。那些女孩子和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互不干涉，就算永远不会再见面，我也不会放在心上，这就是兄弟姐妹。可是对你，我一个星期看不见你，就觉得不舒服。这不是姐弟之间的感觉。在克罗夫茨说破这件事之前，我就是这种感觉。总之一句话，亲爱的维维，这就是年轻人的春梦吧。

维维：（讽刺道）弗兰克，这就是你父亲当初给我母亲的感觉吧，是不是？

弗兰克：（心生厌恶，一下子就从桌子上滑了下来）维维，我强烈抗议你把我的感情同塞缪尔牧师的相提并论，我也抗议你把自己和你妈妈做比较。（又跳上了桌子）还有，我不相信这件事。我和父亲求证过，他说的话让我感觉他不承认这件事。

维维：他怎么说的？

弗兰克：他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维维：你信他的话吗？

弗兰克：我准备相信他说的，不信克罗夫茨的那些鬼话。

维维：有什么不一样吗？我说的是在你的想象中或良心上有分别没有。当然，没有一点儿分别。

弗兰克：（摇摇头）对我来说，没有丝毫分别。

维维：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弗兰克：（盯着她）真是让人吃惊！（他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我觉得那些话从那个浑蛋的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们所有的关系，就像你说的那样，在你的想象和良心上都改变了。

维维：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弗兰克：啊？

维维：我觉得姐弟关系更适合我们两个人。

弗兰克：你说的是真的吗？

维维：当然。就算我们能有别的关系，我也只愿意跟你做姐弟。我说的是实话。

弗兰克：（挑了挑眉毛，如梦初醒一样，但还是流露出彬彬有礼的气质）亲爱的维维，你之前怎么不说呢？我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我现在明白了。

维维：（困惑）明白什么？

弗兰克：我并不是那种普通人嘴里的傻瓜，我只是做了《圣经》里那种聪明人都会做的傻事罢了，只不过聪明人在做够了这种事后才给它安了个“傻”的名号。我想我不能再做维芬的小男孩儿了。别慌，我以后也不会再喊你维芬了——至少要等你厌烦了你新的小男孩儿之后再叫你——不管他是谁。

维维：我新的小男孩儿？

弗兰克：（深信不疑）一定是有个新的小男孩儿。这种事情总会发生。不会是别的原因。

维维：不是你想的那样，还好你不知道。有人敲门。

弗兰克：我诅咒这个敲门的人，不管是谁。

维维：是普雷德。他要去意大利了，走之前来和我告别，我让他今天下午过来。去开门让他进来。

弗兰克：等他走了之后，我们还可以继续我们的谈话啊。我会等到他离开的。（他走过去，打开门）你好啊，普雷迪？很高兴见到你。快请进。（普雷德穿着旅行的衣服，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普雷德：你好，华伦小姐。（她热情地和他握手，他虽然高兴，可又流露出伤感，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一个小时之后，我就要从霍尔本大桥出发了。我希望能说服你和我一起去意大利。

维维：去干吗？

普雷德：为什么不去，当然是去让自己沉浸在美景和浪漫的氛围之中啊。

维维身子一抖，把椅子转向桌子这边，好像桌子上那堆需要处理的文件能给她精神上的慰藉和支持。普雷德坐到她对面。弗兰克拿了把椅子放在维维身边，漫不经心地、懒洋洋地坐下，转过头来和维维说话。

弗兰克：你那招儿没用的，普雷迪。维维是个小小的凡夫俗子。她对我的浪漫无动于衷，对我的美貌也毫无感觉。

维维：普雷德先生，我只说一句，我的生活里面，没有浪漫也没有美貌。生活就这样了，我也打算就这样过下去了。

普雷德：（热切地）如果你和我去了维也纳和威尼斯，你就不会说出那种话了。生活在这么美好的世界上，会让你高兴地流泪。

弗兰克：你真有口才，普雷迪。继续说。

普雷德：我和你保证——我——就哭过——我想——我希望，我五十岁的时候——再哭一次！像你现在这个年纪，维维，你根本不需要去维也纳那么远的地方，你只要去看看奥斯坦德，就能让你情绪高涨。你会陶醉在那里欢乐的气氛、勃勃的生机和布鲁塞尔的繁华里。

维维：（因为厌恶，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喂！

普雷德：（站起来）怎么了？

弗兰克：（站起来）喂，维维！

维维：（对着普雷德，狠狠地斥责他）你就不能找个比布鲁塞尔更漂亮、更浪漫的地方和我聊吗？

普雷德：（茫然不知所措）布鲁塞尔当然和维也纳不一样。我根本没说——

维维：（狠狠地）也可能这两个地方的漂亮和浪漫差不多一样是吧。

普雷德：（完全明白过来，非常担心）亲爱的维维小姐，我——（好奇地看着弗兰克）怎么回事？

弗兰克：她觉得你喜欢的东西太无聊，普雷迪。她有一个很郑重的请求。

维维：（厉声说道）住嘴，弗兰克。别犯傻。

弗兰克：（坐下）你说这叫有礼貌吗，普雷德？

普雷德：（焦躁却又体贴周到）要我把他带走吗，华伦小姐？我们在这里一定干扰你工作了。

维维：坐下，我现在还没准备工作。（普雷德坐下来）你们两个一定觉得我歇斯底里。绝对不是这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两件事不想提。一个是（向着弗兰克）情人间的春梦，不管它是什么形式，另一个是（向着普雷德）生活的浪漫和美好，尤其是奥斯坦德和布鲁塞尔的繁华快乐。在这两件事情上，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幻想，尽管有，可是我自己没有。如果我们三个还要当朋友的话，你们就要把我当成职业女性来看待，我永远不会结婚（向着弗兰克），也永远不会浪漫（向着普雷德）。

弗兰克：除非你改变主意，要不然我也会一直单身下去。普雷迪，换个话题吧。我们聊点别的事情。

普雷德：（心惊胆战地）我恐怕世界上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谈了。“艺术福音”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讲的话题。可是，我知道维维小姐是非常痴迷“前进福音”，我们要是聊这个话题的话，就不可避免地要伤害你，弗兰克，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不求上进了。

弗兰克：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有什么好提议说出来，这对我有好处。看看能不能把我打造成个成功人士，维维。对了，活力、勤俭、预见性、自尊和品格，一样也不能少。维维，你讨厌那些没有品质的人吗？

维维：（皱起眉头）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恶心人的言不由衷的话了。普雷德先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两种福音，我们还是死了算了，因为这两种福音从头至尾都有一样的缺陷和瑕疵。

弗兰克：（挑剔地看着她）今天你还有诗性啊，维维，从前可没有。

普雷德：（抗议）亲爱的弗兰克，你是不是有点儿不通情理啊？

维维：（不顾及自己）不，这样很好。不会让我感情用事。

弗兰克：（逗她说）压抑你那方面的强烈天性吗？

维维：（几乎又要情绪失控）是呀，接着说，不用顾及我。我这辈子曾经有一次在月光下动过情——美好的感情，可是现在——

弗兰克：（赶紧接话）我说，维维，注意点儿，别说漏了你的心事。

维维：唉，你觉得普雷德先生不清楚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吗？（转向普雷德）那个早上你就该告诉我实情的，普雷德先生。你的那种谨慎周到，毕竟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普雷德：其实是你的这种偏见有点过时了，华伦小姐。我认为我一定会告诉你，像一位艺术家一样说出这件事，并且我相信，人类最亲密的关系是超出法律约束范围之外的，所以尽管我知道你母亲是个未婚女性，但我没有看轻她，反倒更敬重她。

弗兰克：（快活地）听到了吧！听到了吧！

维维：（盯着他）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普雷德：当然！

维维：如此说来，你们两个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事实比你们所猜想的要复杂得多。

普雷德：（站起来，惊恐万分，却努力保持风度）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再一次强调）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华伦小姐。

弗兰克：（吹了声口哨）哟！

维维：你的态度让我难以启齿，普雷德先生。

普雷德：（看着他俩信誓旦旦的样子，自己的那些风度也灰飞烟灭了）如果真有更糟糕的事情——就是说，其他事情——你确定告诉我们真相是正确的做法吗，华伦小姐？

维维：当然，如果我真的有胆量的话，我就应该在我的余生中告诉每个人这件事——让大家看清楚，铭记住这件事。在这件卑鄙肮脏的事情里，不光是我，人人都有份儿。我最看不上那些不让女人谈论这种事情的臭规矩，那就是在包庇这种事情。我还是不能告诉你，用来形容我母亲的那两个最不堪入耳的字眼一直在我耳边打转儿，在我嘴边打滚儿，但是我说不出来，因为这些话实在是羞于出口。（她把自己的脸埋到双手中，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互相对看，又看向她。她猛地抬起了头，撕了一张纸，又拿过一支钢笔）喂，我要起草一份计划书给你们看。

弗兰克：喂，她疯了。你听见了吗，维维？真是疯了。哎呀，冷静点。

维维：你们看看。（她写到）“已缴资本：四万英镑整，缴款人，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准男爵，大股东。开设地点：布鲁塞尔、奥斯坦德、维也纳、布达佩斯。总经理”；看吧，我们别忘了她的身份：这三个字。（她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推到他们面前）。哦，不，别看，别看了！（她慌忙把纸抢回去，又撕得粉碎，她捧着自己的头，伏在桌子上）

弗兰克站在她身后，睁圆了双眼，看着她写，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草草写上了那三个字，再悄悄地递给普雷德看，普雷德看了之后大吃一惊，赶紧把纸藏到自己口袋里。

弗兰克：（温柔地低声安慰）维维，亲爱的，好啦。我看见你写的东西了，普雷德也知道了。我们都了解。我们都会像现在一样，忠实地做你的朋友。

普雷德：这是实话，华伦小姐。我保证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这句富有情感的恭维之词又让维维振作起来。她不耐烦地一转身子，要抛开那句恭维话，支着桌子，勉强站了起来。

弗兰克：如果你不想动的话，就不要动了，维维。别激动。

维维：谢谢你。有两件事情，你尽可以放心：一不哭，二不晕。（她朝里屋门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普雷德旁边停下来，看着他）与和我母亲说：比起和她分离的时候，我现在需要更大的勇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进屋子里自己静一下。

普雷德：需要我们离开吗？

维维：不用，我马上就出来。就一会儿。（她进了里屋，普雷德为她打开里屋的门）

普雷德：这事情真让人意想不到啊！我对克罗夫茨真是失望透顶，真是没想到。

弗兰克：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我觉得我们终于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对我来说，真是个难题啊！普雷迪，我现在不能和她结婚了。

普雷德：（厉声说道）弗兰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弗兰克从容不迫，普雷德深感愤慨）我来告诉你吧，加德纳，如果你现在放弃她，你的行为就太卑鄙了。

弗兰克：好样的，普雷迪！真是有风度！但是你错了，这不是什么道德上的问题，这是金钱问题。我是不会动那老太婆的钱一个指头的。

普雷德：你之前要结婚是不是因为钱？

弗兰克：要不然会因为什么？——我——没有什么钱，甚至连挣钱的最微小的机会也没有。如果我现在娶了维维，她就必须得养活我，我这不就赚了吗？

普雷德：可是像你这样的一个聪明人，你可以自己动脑筋挣钱啊。

弗兰克：是可以挣一点儿。（他又拿出了他的钱）我昨天一个半小时就挣到了这么多。可是这是一种投机性质很强的买卖。哦，普雷迪，就算贝西和乔治娜嫁给一个百万富翁，老爷子死后也不会留一分钱给她们，我一年也只能领四百英镑。更何况他活不到七十岁，财富创造力更是有限。接下来的二十年，我都会过得紧巴巴的。如果我不让这种事情发生的话，维维也不会过这种日子。现在，我愿意礼貌地把机会留给英国那些年轻的王公贵族。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我再也不会去烦她了，我会在我们走的时候，留个纸条给她。那时她就明白了。

普雷德：（抓住他的手）好样的，弗兰克！我真诚地恳请你，原谅我对你的误解。可是你真的不再见她了吗？

弗兰克：再也不见了！岂有此理，这是什么话。我要尽可能地多来，和她做姐弟。我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这些浪漫主义的人，总会担心非常寻常的事情会导致什么荒唐的后果。（有人敲门）谁来了啊。你能去开下门吗？如果是客户的话，你去开门会更体面些。

普雷德：好。（他走过去打开门。弗兰克坐在维维的椅子上，潦草地写着一个纸条）亲爱的凯蒂，请进，请进。

走了进来，心事重重地四处找维维。她尽力维持着她作为母亲的庄重模样。一顶朴素的帽子代替了原来色彩鲜艳的那顶帽子，华丽的上衣外面又罩了一件价格不菲的黑绸斗篷。她神色紧张，惴惴不安，明显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华伦夫人：（冲着弗兰克）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弗兰克：（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停住了笔，可是还坐在那里）嗨，很高兴见到你。你的到来像春风吹过。

华伦夫人：少在那里胡扯。（低声说）维维呢？弗兰克没说话，示意地指指里屋的门。

华伦夫人：（一下子坐下，快要哭出来）普雷迪，你说，她会见我吗？

普雷德：凯蒂，别愁。她为什么会不肯见你呢？

华伦夫人：唉，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你太单纯了。弗兰克先生，她和你说过什么吗？

弗兰克：（折起纸条）她一定不会见你的，除非（意味深长的）你一直等到她出来。

华伦夫人：（惊恐地）我为什么要不等她？

弗兰克狐疑地看着她，把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墨水瓶上，这样维维蘸墨水的时候，一下就可以看到。他站起来，把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弗兰克：亲爱的，假如你是一只麻雀——一只小小的、漂亮的、在路上蹦蹦跳跳的麻雀——你看见一辆压路车向着你开过来，你会在那里坐以待毙吗？

华伦夫人：别用你那个什么麻雀来烦我。你说，她为什么在黑斯米尔就那样不告而别了？

弗兰克：我觉得，你要是硬在这儿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她会告诉你的。

华伦夫人：你是让我走吗？

弗兰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留在这里，可是我还是劝你先离开吧。

华伦夫人：什么！永远不和她见面！

弗兰克：就是这样。

华伦夫人：（又哭了起来）普雷迪，别让他对我这么粗鲁。（她急忙忍住眼泪，擦了擦眼睛）她要是看到我哭的话，会更生气的。

弗兰克：（温柔的语气里面，流露出些许的同情）你知道普雷迪心软。普雷迪，你怎么看，是去还是留？

普雷德：（向）对于给你造成的不必要痛苦，我应该真心的感到抱歉。但是我认为，你现在最好不要留在这里。因为——（听到了维维走到里屋门口的声音）

弗兰克：嘘！太迟了，她出来了。

华伦夫人：别告诉她我哭过。（维维出了里屋，看见了，表情沉重地停住了脚步，按捺不住高兴的心情，和她打招呼）亲爱的，可是在这儿找到你了。

维维：很高兴你能来，我有话和你说。我记得你说，你要走，弗兰克。

弗兰克：是。你要和我一起走吗？你说，我们先去里士满逛一圈儿，晚上再去剧院听戏怎么样？里士满很安全，那里没有压路机。

维维：胡说八道什么呢，弗兰克。我母亲要留在这儿。

（惊慌失措）我也不知道，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们会打扰你工作的。

维维：（神情平静而坚决）普雷德先生，请把弗兰克带走。母亲，请坐。（无可奈何，只能服从）

普雷德：走吧，弗兰克。再见，维维小姐。

维维：（握手）再见，旅途愉快。

普雷德：谢谢，谢谢。借你吉言。

弗兰克：（向着）再会了，你刚才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他和她握手，又轻浮地转向维维）再见，维维。

维维：再见。（他高兴地走了出去，没有和她握手）

普雷德：（伤感地）再见，凯蒂。

华伦夫人：（啜泣）再——再见了！普雷德走了。

维维神情冷静沉着，却极其严肃，她坐在霍诺莉亚的椅子上，等着她的母亲先开口。担心冷场，赶紧说话。

华伦夫人：维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你怎么能那么做呢！你对可怜的乔治做了什么？我本想让他和我一起来，他却推脱不愿来。我看得出，他很怕你。你想啊，他竟然让我也不要来。弄得好像（抖了下身子）我也怕你似的，亲爱的。（维维面色更加难看）当然，我告诉他了，我说我们之间把事情都说开了，相处得也很融洽。（她神情黯然下来）维维，这是什么意思？（她拿出一个商用信封，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里面的东西）这是上午银行送来的。

维维：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那天他们和往常一样送来了。我只是让他们把钱又退到你的账户上了，然后把存款收据寄给你。我以后要自力更生了。

华伦夫人：（不敢相信）钱不够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可以多给一倍，我本来就打算多给你一倍的。要多少，你只要说个数就行。

维维：你知道，和钱多少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和我的朋友做我们的生意，你和你的朋友干你的买卖。（她站起来）再见。

华伦夫人：（惊恐万分地站起来）再见？

维维：是的，再见。我们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争吵了，你心里清楚得很。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

华伦夫人：（生气）这个老蠢——（她把那个词又咽了回去，想起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脸吓得煞白）

维维：说啊。

华伦夫人：他真该把自己的舌头割掉。我想，那一切都结束了。你说过你不介意的。

维维：（态度坚决）对不起，我介意。

华伦夫人：可是我解释过——

维维：你只说了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们还在继续做那件事。（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维维黯然神伤，维维也没有说话，只是暗暗地希望这场争吵快点结束。华伦夫人的脸上又出现狡猾的神情，她隔着桌子凑过身去，用诡异而又急迫的口气，低声耳语。

华伦夫人：维维，你知道我多有钱吗？

维维：你当然很有钱。

华伦夫人：你太年轻了，完全不知道钱是怎么一回事。钱就是每天一件新衣服；是每天晚上的戏剧和舞会；也能让欧洲最棒的小伙子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钱是一所漂亮的房子和一大群仆人；也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钱能让你随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你在这里算什么？不就是个苦工吗，从早到晚当牛做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和一年做两身的便宜衣服。你好好想想。（安慰她）我知道，你受了打击。我也能体会你的感受，你是有志气的女孩儿，可是你要相信我，没有人会怪你的，相信我就对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好好想想，你就能想明白。

维维：事情就是这样解决的吗？你应该和更多的女人这样说过吧，这么轻车熟路。

华伦夫人：（激动地）我让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维维鄙夷地转过脸去。华伦夫人不顾一切地说着）维维，听我说，你不明白，你被别人误导了，你不知道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维维：（打住她的话）误导！什么意思？

华伦夫人：我是说，你白白丢掉了大好机会。你觉得社会上的人就是他们装出的那样吗？你觉得学校教给你的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都是事情的真相吗？不是，都不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让胆小怕事的庸人安分守己的幌子而已。难道你要像其他女人一样，到了四十岁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多好的机会吗？还是趁现在这个好时候听你自己母亲的话？你的母亲是爱你的，她可以发誓这些话句句都是实话，是绝对的真理。（迫切地）维维，大人物、聪明人、生意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和我的做法一样，想法也一样。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和他们也有交情，可以介绍给你当朋友。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些你都不懂，你满脑子都是对我的误解。那些教你读书的人懂得人情世故吗？了解我们这类人吗？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我，和我说过话，或是谈论过我？他们都是群傻瓜！如果我不交钱，他们会为你做什么？难道我没告诉过你要做个体面人吗？难道我没把你体面地养大吗？要是没有我的钱，没有我的帮助，没有利兹的朋友，你现在能这么体面吗？你知道吗？你现在不理我，就像那个拿了一把刀，一边割自己喉咙，一边扎我的心。

维维：我知道克罗夫茨的生存哲学，母亲。在加德纳家的那天，他都告诉我了。

华伦夫人：你觉得我会逼你嫁给那个糟老头子，那个老醉鬼吗？我不会的，维维，我发誓我不会。

维维：你那样做也没关系，反正你也做不到。（身子一抖，看到维维对自己的情意无动于衷，感到非常痛心。可是维维不管也不顾母亲的心情，继续平静地说下去）母亲，你完全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觉得克罗夫茨比他那些粗俗的同类更让人讨厌。和你说实话吧，我还是很羡慕他那种内心足够强大的人，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挣来大笔的钱，而不去模仿他那些同类，射击、打猎、下馆子、讲究穿戴，浪荡地生活。并且，我也深知，如果我当时是在利兹阿姨的那个处境，我也会做和她同样的事情。我不觉得我比你更偏执、更固执。我比你差得远呢，我肯定不像你那样虚情假意。我也非常了解，那些时髦的道德观都是骗人的东西，如果我拿了你的钱，时髦地去过后半辈子，即使我和最糊涂的女人那样没用又恶毒，旁人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但是我不想那么没用。不想在公园瞎逛，给那些裁缝和马车制造商做广告，也不想成天泡在剧院里，展示那些橱窗里的钻石。

华伦夫人：（不知所措）可是——

维维：等等，我还没说完。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你还在做那个生意，你已经不用靠它过日子了啊。你还告诉过我，你的姐姐已经完全不做这些事了。那你为什么不也洗手不干呢？

华伦夫人：是啊，对利兹来说，她喜欢上流社会，也有上流女人的气质。可是你想想，我在那么一个地方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我能过得了那种枯燥的日子，树上的乌鸦也能把我的老底给揭出来。我一定得找点儿有意思的事做，要不然我会闷死。在那种地方，除了那件事，我还能做什么呢？那种生活适合我，我也适合干那个，干别的不合适。如果我不干，别人也会去干，所以我干那个也并没有伤害到谁。这个能挣钱，我喜欢挣钱。不行，谁说也没用，我不会放弃的。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这些呢？我不会再提起这些了，也会离克罗夫茨远远的。我不会打扰你了，你也知道我必须不停地东奔西跑。等我死了，咱俩就互不相干了。

维维：不对，我永远是我母亲的女儿。我像你，我必须要工作，必须挣的比花的多。但是我的工作和你的不一样，我的方法也和你的不一样。我们必须分开。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以前可能是二十年里面见面几个月，以后是永远不见，仅此而已。

华伦夫人：（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维维，我原来想和你多待一阵儿的，真的。

维维：用不着，母亲。我也和你一样，不是几滴廉价的眼泪和几句软话就能打动的了的。

华伦夫人：（失去理智地）喂，你竟然说你母亲的眼泪廉价。

维维：你的眼泪本来就不值钱，你是想用你的眼泪换我后半辈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即使我安静地过日子，或者我和你一起过，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共同点能使我们一起快活地生活？

华伦夫人：（不留神，方言又从嘴里蹦了出来）我们是母女，我要和你一块儿过。我也有权利和你一块儿过。要不我老了，谁来管我？很多女孩子和女儿一样伺候我，走的时候都哭得不行，可是我都让她们走了，因为我还有你可以指望。为了你，我一直孤单过日子。你现在不能不管我，不能不去尽你做女儿的本分。

维维：（对她母亲话里的市井口音感到反感）女儿的本分！我早就知道你会说到这个。现在让你说个够，母亲，你想要一个女儿，弗兰克想要一个妻子。可是我不想要母亲，我也不想要丈夫。我拒绝弗兰克的时候，没有顾及弗兰克，也没有顾及我自己。你认为我现在会顾及你吗？

华伦夫人：（粗暴地）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对任何人仁慈——我——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我的经验已经这样告诉我了。以后再遇到你这种假慈悲、硬心肠、自私自利的女人，我就能认出来了。好啊，你就继续做你自己吧——我——不需要你了。可是你听着，你知道，如果能回到你婴儿的时候，我会怎么做吗？对，就是那样做。

维维：或许你可以说，掐死我。

华伦夫人：不，我会把你养成像我这样的女人，一个真正的我的女儿，而不是你现在这样，这么傲慢，这么偏执，你还从我这儿偷去了大学教育，对，就是偷的，你可以不承认，可是不是偷的又是什么？我应该让你在家里长大的，我本应该那么做的。

维维：（平静地）在一个你所谓的那种家里。

华伦夫人：（尖叫道）听她说的话！听听她怎么侮辱自己白发苍苍的母亲！哼，但愿你活着被你的女儿作践，像你现在作践我一样来作践你。会的，会这样的。没有哪个女人受了母亲的咒骂，会不倒霉的。

维维：我希望你不要胡言乱语，母亲。你这些话只能使我更坚决而已。我觉得，恐怕我是唯一一个经了你的手，却还得了你好处的女孩子。你别把这点好处也给破坏掉了。

华伦夫人：是呀，老天爷啊，原谅我吧，真是的，只有你反抗我。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我原来也想成为一个规矩的女人，我也想规规矩矩地做事，直到后来我做了人家的奴隶，吃够了苦头，我才会咒骂那些听到的正经事。我是个好母亲，就因为我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了一个好女人，就被她赶出来，好像我是个人见人躲的麻风病人。如果我能再活一遍，我就去骂那个说谎的学校老师。从今往后，我发誓，到我死为止，我什么都不做，只做坏事，我还要靠这个发财。

维维：好呀，你就该认准一条道儿走到底。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会走你的老路，可是我不会过的是一种日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种日子。其实你骨子里是一个传统的女人。现在我和你分开就是因为这个。我应该这样做，对吧？

华伦夫人：（吃惊）就该把我的钱都扔出去！

维维：不，我该让你离开吗？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是个傻瓜。是不是？

华伦夫人：（不高兴）好吧，如果你这么说，也许我是该离开。可是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做，这个世界可怎么办！我现在还是走的好，反正你也不想我待在这里。（她走向门口）

维维：（诚恳地）不和我握手吗？

华伦夫人：（气呼呼地瞪了她一会儿，有种想揍她的冲动）谢谢，用不着了。再见。

维维：（心平气和地）再见。（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维维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满脸的严肃化成了满足和愉悦，如释重负般一边呜咽，一边却又笑了出来。她轻快地走回桌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台灯往外一推，一沓文件往眼前一拉，正拿笔要蘸墨水时，看到了弗兰克的纸条。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匆忙地看了一眼，看到一句奇怪的话，笑了笑）再见了，弗兰克。（她撕掉纸条，毫不犹豫地把碎片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又投入到了工作中，很快就把心思全都放到了那些数据上）

为纪念

住在索尔街

寄给我桑葚和石竹的

可怜的小疯子

阿格狄亚

——希梅内斯

目录

1．小毛驴银儿

2．白蝴蝶

3．黄昏时的游戏

4．日食

5．寒意

6．小学

7．疯子

8．犹大

9．祈祷钟声

10．墓地

11．刺

12．燕子

13．厩栏

14．阉马

15．对街的房子

16．笨小孩

17．鬼

18．嫣红的风景

19．鹦鹉

20．归来

21．屋顶平台

22．何塞神父

23．春天

24．水窖

25．癞皮狗

26．四月的牧歌

27．金丝雀飞了

28．魔鬼

29．自由

30．恋人

31．三个老妇人

32．小车

33．面包

34．可洛那的松树

35．达尔朋

36．男孩与水

37．友情

38．摇篮曲

39．患肺痨病的小姑娘

40．罗西欧圣母的庙会

41．隆萨

42．老人与西洋镜

43．路边的野花

44．洛德

45．井

46．踢

47．驴学

48．耶稣圣体节

49．漫游

50．黄昏

51．橡皮印章

52．狗妈妈

53．我们仨

54．麻雀

55．夏天

56．星期日

57．蟋蟀的歌声

58．斗牛

59．暴风雨

60．葡萄收成

61．夜曲

62．萨里托

63．午睡

64．焰火

65．月亮

66．快乐

67．野鸭

68．小女孩

69．牧童

70．金丝雀死了

71．山丘

72．十月的午后

73．被遗忘的葡萄

74．秋天

75．海军大将

76．鱼鳞

77．毕尼托

78．河流

79．石榴

80．古堡

81．斗牛场的废墟

82．回声

83．虚惊

84．古泉

85．松子

86．十一月的牧歌

87．白母马

88．闹洞房

89．吉普赛人

90．火焰

91．老驴子

92．养病

93．黎明

94．河口

95．圣诞节

96．冬天

97．纯洁的夜

98．香芹王冠

99．三王来朝

100．酒

101．嘉年华会

102．卖沙人的驴子

103．死亡

104．怀念

105．木驴

106．忧郁

107．给在摩格尔天上的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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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毛驴银儿

银儿个头小小、全身毛茸茸、滑溜溜——摸起来软绵绵的，就像一团棉花，没有半根骨头似的。只有那双黑玉镜般的眼睛，明亮锐利，仿佛两只黑水晶做的甲壳虫。

我松开缰绳，让它去撒欢儿。它走进草地，用鼻子轻抚那些小花儿——粉红、天蓝、金黄的小花儿，它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几乎没有碰触到花瓣。我温柔地唤它：“银儿？”它马上朝我快乐地小跑过来，那样子就好像它正“哈哈哈”地笑着，陶醉在自己悦耳的“嗒、嗒”声里。

我给什么它都吃。它喜欢小蜜橘、喜欢所有琥珀色的麝香葡萄，还喜欢带着水晶般蜜珠儿的紫色无花果。

它温柔可亲如小男孩、小女孩，却又强壮牢靠如磐石。星期天我骑着它穿过城郊小巷，那些来自乡间、衣着整洁、举止悠闲的人们，纷纷停下来打量它。

“它真是铁打的呀！”

是的，它是铁打的。不单是铁，还是水银呢！

2．白蝴蝶

夜色将至，薄雾袅袅，天空如紫色的帷幕。教堂塔楼外绿色、淡紫色的天光朦胧闪烁，流连不去。上坡的道路笼罩在昏暗中，笼罩在风铃草丛中，周围青草草香四溢，路上歌声弥漫，载着游子的疲惫与渴望。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家伙，从埋在煤袋中的小破屋中钻出，向我们走来，他头戴便帽，手持剑杖(1)，嘴上叼着雪茄，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丑陋的脸忽红忽黑。银儿吓得连忙后退。

“看看运了啥东西？”

“您请看吧……是些白色的蝴蝶。”

那人想用他的剑杖戳小篮子，我没有阻止。我打开鞍袋，他没看到任何东西。用于梦想的材料就这样自由简单地通过了关卡，都不用向税务员缴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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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内藏刀剑的手杖。

3．黄昏时的游戏

银儿和我踏着黄昏走进村庄，我们浑身僵冷，穿过陋巷的紫色阴影。这条巷子通往干涸的河床，穷孩子们在那里假扮乞丐，玩“互相恐吓”的游戏。一个把麻袋套在头上，另一个说他看不见了，还有一个在演跛子。

然后，他们又突然扮成了别的样子，孩子们就是这样；因为他们有衣服、鞋子穿，而且知道他们的妈妈总能想出法子，找到食物给他们吃，所以他们无忧无虑，以为自己是王子。

“我爸爸有块银表。”

“那我爸爸有匹马。”

“那我爸爸有支猎枪。”

一块黎明就要起床的表，一支杀不死饥饿的猎枪，一匹走向贫穷的马。

接着，他们又围成了一个圈。重重夜色中，有个小女孩用单薄的童音——似黑暗中一缕流动的水晶——如公主般唱起美妙的歌：

“我是奥雷伯爵的小寡妇……”

是的！没错！唱吧，做梦吧，穷人家的孩子们！不久之后，当青春的第一抹红晕浮现在你们脸上时，春天会像一个戴着冬天面具的乞丐，把你们吓坏。

“走吧！银儿。”

4．日食

我们漫不经心地把手插进口袋，感觉前额有清冷的影子翩翩舞动，恍如走入茂密的松树林。母鸡一只只躲进遮风避雨的鸡窝。四周的绿野暗了下来，好像主祭坛的紫色桌布正在把它覆盖。远处的海闪着白光，几颗星星微微闪烁。屋顶平台的白色就要发生巨变！我们这些登上平台的人互相喊着俏皮话，有的妙，有的糟，在日食短短的静默中，大家显得小小的、黑黑的。

我们观察太阳的工具无所不包：看戏用的望远镜、野外用的双筒望远镜、玻璃瓶子、烟熏黑的玻璃；看太阳的人也到处都是：阳台上、厩栏的台阶上、阁楼上的窗户、天井的格子窗，透过格子窗上蓝色和猩红色的玻璃……

太阳刚才还用千变万化的金色光线，把万物变得两倍、三倍或是一百倍那么硕大美好，现在阳光消失了，少了黄昏这段悠长的过渡时期，天地一时荒凉、灰暗，就好像太阳把黄金换成了白银，又把白银换成了红铜。小镇有如一枚陈旧发霉的铜币，已经一文不值。街道、广场、塔楼、山上的小径，看起来多么凄凉，多么渺小啊！

厩栏里的银儿看起来也不似真的，它变了，变成了一头纸驴；一头不同的驴子……

5．寒意

一轮硕大无比的圆月跟着我们，月色纯净。沉寂的草地上，隐约可以看到荆棘丛中不知谁家的黑山羊。当我们经过时，有人悄声地躲了起来……篱笆上方有一棵巨大的杏树，一树花瓣与月光似雪，树尖儿上白云缭绕，挡住三月星光射下的利箭，保护小径……浓郁的橘子花香……潮湿、静谧……这是女巫的溪谷……

“银儿，好……好冷啊！”

银儿，不知是因为它自己的恐惧，还是因为我的害怕，突然小跑起来，跑进溪水，把月光踏成了碎片。看起来就好像它的蹄子周围开出了一丛丛透明的水晶玫瑰，想要挽留它奔跑的脚步……

银儿好像有人要抓它似的收紧臀部，一路小跑着上了斜坡，我们才感觉到附近村庄的融融暖意。

6．小学

银儿，如果你同别的孩子一道上一年级，你也会学会字母表，学会怎么写字。你也会像蜡像里的那头驴子那么聪明，蜡像陪伴头戴人造花冠的海妖，海妖待在玻璃柜中，一片肉色、玫瑰色和金色，在绿色的海水中悠然自得；银儿，你甚至会比巴罗镇上的医生和神父聪明。

可是，尽管你才四岁，却长得这么高大、这么笨拙！该让你坐哪张小凳子？该让你用哪张桌子写字？多大的笔记本和钢笔才够你用？告诉我，围成圆圈唱《信经曲》(1)时，你该坐在哪里？

不行！多米蒂娜修女，那个身穿拿撒勒教派长袍的修女——紫色长袍上系着黄色腰带，和鱼贩子雷耶斯一样，可能会罚你在长满法国梧桐的天井角落跪上两个小时，或者用她那根长长的干藤条抽你，或者还会吃光你午餐里的橘子奶酪，再不就拿张纸在你的尾巴下烧，把你的耳朵变得通红滚烫，像车匠儿子的耳朵快要下雨时的模样。

不，银儿，别去！你还是跟我一起吧！我会教你花儿和星星的知识。它们不会嘲笑你是大块头的笨蛋，也不会把你当成那种名叫驴子的东西，给你戴那种怪帽子，帽子上有两只鲜红、亮蓝双色滚边的大眼睛，就像河里船只上画的那样，还有一对大耳朵，比你的大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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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信经是基督教权威性的基本信仰纲要。在各派间流行最广的有《使徒信经》、《尼西亚信经》和《亚大纳西信经》，三者称普世信经。此外，天主教、东正教和其他一些教派还另有本派的信经。

7．疯子

我身穿丧服，胡子剪成拿撒勒人的模样，头戴窄边帽，骑在银儿柔软的灰背上，看起来一定像一个怪人。

去往葡萄园的路上，我们穿过最后几条街，白石灰墙和阳光让街道变得明晃晃，吉普赛孩子在我们身后追着跑，披头散发，晒得油光发亮，在红色、绿色和黄色的破烂衣服间，露出结实的棕色肚皮。他们发出长长的尖叫声：

“疯子！疯子！疯子！”

绿野已经在我们面前。燃烧着的靛蓝色苍穹，辽阔而又纯净，仰望天空，我勇敢地睁开眼睛——耳边的噪音听起来多么遥远啊！——静静地接受这无边无际的天地间难以名状的寂静、神圣和谐的宁谧。

远处山丘上的果园里，还有几缕尖叫声在那里回荡，听上去含糊不清，断断续续、气喘吁吁、挥之不去：

“疯——子！疯——子！”

8．犹大(1)

“别怕，小子！你怎么了？现在过来吧，轻轻地……那不过是在枪毙犹大呀，傻瓜。”

是的，他们正在枪毙犹大。他们在孟都里奥吊了一个；恩美迪奥大街也吊了一个；还吊了一个在市府广场。昨晚在黑暗中，我看不见那根把犹大吊在阳台下的绳索，只看见他们好像被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托在空中，一动也不动。犹大头上戴着破旧的大礼帽，胳膊上穿着女人的衣服袖子，脸上戴着国务大臣的面具，身上穿着篷裙，在静谧的星光下，看起来真是诡异至极。狗儿朝他们吠叫，踯躅不去，马儿觉得他们十分可疑，不愿从底下经过……

银儿，现在钟声已经敲响，宣告主祭坛上的幕布已被拉开。我认为城里头的每一声枪响都是朝着犹大射击的。火药的味道甚至飘到了这里。一声枪响！又一声枪响！

但是银儿，今天的犹大是议员、老师、律师、税务员、市长、接生婆；在这个复活节前的星期六早晨，每一个人又都变回了孩子，假借这笼统而又荒谬的春季模仿仪式，用怯生生的枪口朝他们所仇恨的人开枪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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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的故乡西班牙，每年耶稣受难节，人们会把公认的恶人做成假人，标上犹大之名，向其射击。

9．祈祷钟声

银儿你看，千万朵玫瑰纷纷飘落：蓝玫瑰、白玫瑰、无色玫瑰……人们还以为天空都溶化成了玫瑰。瞧，玫瑰落满了我的前额、我的肩膀、我的双手……这么多的玫瑰，我该拿来做什么用呢？

这种娇嫩的花儿来自何方？你知道吗？——我一直都不知道呢。每天它都为大地铺上一层温柔的地毯，让大地变成柔柔的粉红色、白色和蓝色……越来越多的玫瑰……仿如弗拉·安吉利科(1)的画作，他总是跪着描画天空。

人们觉得这些玫瑰是从七重天外的天堂飘向地球的。就像天空下了一场暖和的、有淡淡颜色的雪——玫瑰花落在塔楼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看，有了它们的装饰，所有刚硬的线条，都变得柔和纤细。越来越多的玫瑰，越来越多的玫瑰……

银儿，当祈祷钟声响起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似乎失去了它日常的动力，另外一种来自内在的力量——更崇高、更纯净、更恒定——就像恩典的喷泉，让一切都飞升，升到星星上，星星现在也开始在玫瑰花中闪烁。越来越多的玫瑰……你的眼睛，你自己看不到，银儿，你温驯地仰望天空的眼睛，就是两朵美丽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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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者注：弗拉·安吉利科（1387～1455年），意大利画家，以画天使著称）。

10．墓地

我亲爱的银儿，如果你比我先死，你不会被差役的马车载着扔往盐沼；也不会被弃于山路边的水沟，像其他可怜的驴子或是没人疼爱的马和狗一样。你也不会被乌鸦啄去身上的肉，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像如血残阳下空荡荡的船壳，连坐六点钟的四轮大马车去往圣胡安车站的旅行推销员看了都会觉得丑陋不堪。你更不会僵硬浮肿地躺于壕沟，在蛤蜊中腐烂，吓跑那些抓住松树枝、大胆好奇地俯瞰斜坡深沟的孩子，就是那些在秋天星期日下午出门到松树林里烤松子吃的孩子。

银儿，别烦恼！我会把你埋葬在松园中那棵大而圆的松树下，就是你最喜欢的那棵松树，让你更靠近生命的宁谧与欢乐。小男孩会在那里玩耍，小女孩会坐在你身边的矮椅上做女红。你会听到我因孤独而作的诗句。你会听到橘园中洗衣姑娘的歌声，井绳“嘎嘎”作响的声音，这些都会让你永恒的安息更加欢乐清新。一年到头，都会有红雀、山雀和其他雀鸟在树梢持久的幸福里，在你恬静的睡眠和摩格尔上空永恒不变的蓝色苍穹之间，为你编织一个小巧的音乐屋顶。

11．刺

银儿一走进草原就开始一拐一拐的。我从它背上跳下来。

“你怎么啦，伙计？”

银儿稍稍抬高右前腿，让我看它的脚底，虚弱无力的蹄子几乎不敢碰路上灼热的细沙。

毫无疑问，我比老达尔朋——它的医生——更为担忧。我把它的前蹄翻过来，细细地查看它红肿的脚底。一根强壮橘树的绿色长刺扎在它的脚掌中，就像一把小而圆的翡翠匕首。银儿遭受的痛苦让我心尖儿颤颤，我把刺拔出来；领着这只可怜的小动物来到长满黄色鸢尾的小溪，让奔腾的溪水用长而纯净的舌头轻轻舔舐它的小伤口。

随后，我们继续上路，走向白色的海，我在前，它在后，它仍旧一拐一拐地走着，并不时地用头温柔地蹭着我的肩膀。

12．燕子

银儿，瞧，它来了，那只活泼可爱的黑色小东西就在她的巢里。她把灰色的巢筑在蒙特马约圣母画像旁，因而从来不会受到骚扰。这只不幸的鸟儿好像吓坏了！我想可怜的燕子这次也弄错了时间，就像上周下午三点钟日食时躲进鸡窝寻求庇护的母鸡一样。今年的春天卖弄风情地早到了，但是她裸露的玉体又耐不住寒风凛冽，不得不再次把自己裹进三月的云床。看到橘园中初出含苞的花蕾在寒风中枯萎，着实令人感伤！

燕子已经飞来了，银儿，但是你几乎听不到它们的私语，完全不若往年那般热闹。以前，它们一到这里，就开始互相寒暄，打探各种事情，用笛声般悠扬的啼鸣叽叽喳喳地闲聊。它们会告诉花儿它们在非洲的见闻，说起两次飞越海洋的经历——以翅当帆在海上落脚，或是在船儿的帆上休憩，说起异乡的无数个日落、无数个黎明、无数个星夜。

现在，它们不知该如何是好。它们无声地四处盘旋，无所适从，就像被孩子践踏了回家道路的蚂蚁一样。它们不敢在新街上排成直线飞上飞下，最后再来一个华丽的翻滚以示谢幕；它们不敢飞进井里的鸟窝，也不敢用经典的邮差姿势，栖息在白色绝缘体旁的电报线上，因为北风把电报线吹得嗡嗡作响。它们会冻死的，银儿！

13．厩栏

正午，我去看银儿，晌午澄澈的光线在它银色的背上点燃了一大块漂亮的金斑。那些像下雨般从破旧的屋顶落下的阳光，在它腹下那隐隐发绿的深色地板上，撒下火一样明净的钱币。

原本趴在银儿两腿之间的戴安娜，又舞又跳地来到我的身旁，把两只前掌搁在我的胸口，伸出玫瑰色的舌头想要舔我的嘴儿。那只山羊爬到了食槽的最高处，好奇地看着我，精致的头颅左右转动，明显带着姑娘的娇羞。

在我进来之前，银儿就用一声大叫向我表示欢迎，现在又兴奋得想要挣脱缰绳，瞧那又紧张又快活的样儿。

透过天空，阳光带来了天顶的珍宝——彩虹，有一会儿，瑰丽的光线引领我爬上天空，离开了田园牧歌般的风光。随后，我踏上一块石头，向外面的村庄眺望。

在明亮炙热的阳光中，透过断壁残垣间那一方清澈的蓝色天空，绿色的田野睡意绵绵地飘动，远处传来甜蜜慵懒的钟声。

14．阉马

它是一匹黑马，黑色中泛着深红色、绿色、蓝色的光泽，所有的颜色都似甲壳虫和乌鸦的背一样带着银光。它年轻的眼睛时不时地闪着明亮的火花，就和马尔盖斯广场上卖栗子的拉莫娜那口晶亮的锅子溅出的火光一样。它来自弗里·塞塔的沙地，当它耀武扬威地踏上新街石砌的路面时，蹄声“嗒嗒”作响，分外悦耳动听！它小巧的头颅和优美的四肢，看起来多么灵敏、多么强健、多么神气啊！

它高傲地穿过地下室的矮门，门外卡斯蒂约的酒窖映着烈日的红光，令人炫目，矮门在这个背景中显得比它还要黑。它步态轻盈，看见什么都要与之嬉戏一番。随后，它跳过松树做成的门槛，一路上在母鸡、鸽子和麻雀的左推右搡中，兴高采烈地冲进绿色的畜栏。那里有四个壮汉在等候，他们毛茸茸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彩色的花衬衣上。他们领它走到胡椒树下。它经过了一番短暂而又艰难的挣扎后——开始温和，后来暴烈——被那几个汉子压到了粪堆上，所有的人都坐在它身上，达尔朋医生开始手术，终结它那悲伤而又魔幻的美丽。

你从未用过的美，必随你一道埋葬，

已经用过的，则活着去执行你的遗嘱。(1)

莎士比亚写给友人的信中如是说。

温驯、汗湿的小种马，现在是一匹阉马了，悲伤疲倦地躺在那里。只来了一个人便把它拉了起来，为它盖上一块毛毯，牵着它慢慢地沿着街道走下去。

可怜稀薄的云束，昨天还是一道热烈结实的闪电！现在就像一本撕掉了封面的书。它的脚步好像不再踩在地上，一种新的元素介入了马蹄和石头之间，让它的生命失去了意义，在这个猛烈、无瑕、完整的春天的早晨，它就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或是一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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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句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四首。

15．对街的房子

银儿，在我小的时候，我家对街的房子总是让我着迷！起先是里维拉大街上水贩子阿雷布拉的小房子，朝南的院子总是被太阳镀着一层金光；我常常爬上砖墙，从那儿眺望韦尔瓦。有时候，家人准许我到那里玩一会儿。阿雷布拉的女儿——当时在我眼中像一个成熟的妇人，那模样就跟现在结婚后一样——会给我橘子吃，还会不断地亲吻我的脸……不久我们搬到新街，后来改名叫卡诺瓦斯街，再后来又变成了胡安·佩雷斯修士街，何塞先生的家就在那儿。他是来自塞维利亚的糖果商，他那金色的小山羊皮靴子看得我眼花缭乱；他家天井的龙舌兰上还挂着蛋壳；他把前门刷成淡黄色，配上海军蓝色的条纹。有时候，何塞先生会来我家，父亲会给他一些钱，他则老是会跟父亲谈橄榄林……从我家阳台，可以看到何塞先生家屋顶上方的那棵胡椒树，树上停满了麻雀。可爱的胡椒树啊，摇过我多少童年的梦想！（事实上，那里有两棵胡椒树，但是我从没把它们搞混过：一棵从我家阳台望去，能看到沐浴在风中或是阳光里的树梢；另一棵可以看到树干，是在何塞先生的院子里。）

在晴朗的午后或是多雨的午休时间，从我们家前门的栅栏间，从我的窗户或是阳台，望着沉寂大街对面的房子，日复一日、时复一时，这中间每一种细微的变化，都让我觉得趣味盎然、心驰神往！

16．笨小孩

无论我们何时穿过圣荷塞大街回家，笨小孩总是会坐在家门口自己的小椅子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是那种永远不会开口说话也不会优雅行事的可怜孩子中的一个；他自己觉得非常快乐，别人看了却觉得伤心；他是他妈妈的无价之宝，但是对于别人来说，却啥都不是。

有一天，一阵邪恶的黑色大风刮过白色的街道，笨小孩不在椅子里。一只鸟儿在空荡荡的门槛上歌唱，我想起了库罗斯(1)，他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位好父亲。当他失去孩子的时候，他向加利西亚的蝴蝶询问孩子的消息：

“金色翅膀的蝴蝶啊……”

现在春天来了，我又想起了那个从圣荷塞大街去往天堂的笨小孩。他一定坐在玫瑰花旁边自己的小椅子上，又一次睁开双眼，在灿烂的金光中观望天堂里得到赐福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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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恩里克斯·马努埃尔·库罗斯（1851～1908年），西班牙著名的加利西亚诗人。

17．鬼

小胖子安尼亚生机勃勃、活力充沛，她的青春是永不枯竭的快乐之泉，但是，她最大的乐趣是扮鬼。她会用床单把自己裹起来，用面粉把那张漂亮得似百合花儿的脸蛋儿涂白，再在牙齿上插上大蒜瓣，当我们晚饭后坐在小小的客厅里昏昏欲睡的时候，她会突然出现在大理石台阶上，提着一盏点亮的灯笼，悄然无声地缓缓而行，真真让人印象深刻。她穿成那样，看起来就好像她的身体也变成了一件长袍。是的，她的上半身在黑暗中阴森森的，着实教人害怕；然而与此同时，通身的雪白又散发着奇异的丰满肉感，教人迷恋。

银儿，我永不会忘记那个九月的晚上。风暴像一颗狂躁的心脏，疯狂地践踏城镇，整整折腾了一个小时。持续不断的闪电和雷声中，暴雨冰雹倾盆而下。水窖里的水已经满溢，淹没了院子。到最后，那些陪伴我的熟悉物事——九点钟的马车、为亡灵祈祷的钟声、邮递员——也全都离我而去！我浑身颤抖着跑到餐厅找水喝，在闪电绿白色的光芒中，我看见贝拉尔德的桉树——我们称它为妖怪树，就在那晚倒了——低伏在小屋的屋顶上。

突然响起了一阵可怕的“咔嚓”声，像亮瞎人眼睛的强烈光线后的一道阴影，摇撼着房子。当我们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大家全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每一个好似都孤孤单单的，对他人没有忧虑和关心。一个抱怨头痛，一个抱怨眼睛看不清，一个抱怨心脏不舒服。慢慢地，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风暴渐渐散去。巨大的云块从顶到底裂开，月光如水倾泻，使得院子里满溢的雨水泛起粼粼白光。我们一一审视院子里的一切。洛德在通往院子的台阶上来回狂窜，疯狂地吠叫着。我们跟了过去，银儿。在夜晚盛开的花儿下，泥土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可怜的安尼亚，扮成鬼的模样躺在那里，死了。那只被雷烧焦了的手上，还握着那盏亮着的灯笼。

18．嫣红的风景

太阳落在山头，被自己的光芒割得遍体鳞伤、鲜血直流。落日的余晖中，松园的轮廓更加鲜明，变成了朦胧的红色；小花儿小草儿通明透亮，在这宁静的时刻，天地间弥漫着潮湿、浓烈、明亮的香气。

我心醉神迷地在暮色来临之前驻足。银儿那双黑色的眼睛映照着落日的嫣红。它柔顺地走到那池深红、玫瑰红和紫红色的水边，将嘴巴轻轻地浸入水镜，镜面似是因它的碰触才变成液体。深红似血的水流冲进它粗大的喉咙。

这本是我熟悉的地方，却被落日改造得陌生、不祥、壮丽。就好像我们在每一个瞬间都会遇到一座废弃的宫殿……夜晚舒展着筋骨来了，暮色触摸到了永恒，变得无垠、平静、玄秘……

“走啦，银儿！”

19．鹦鹉

那次我们是在我那位法国医生朋友的果园里，和银儿、鹦鹉一块儿玩耍。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从山坡下焦急地朝我们走来。她等不及走到我面前，老远就极其痛苦地看着我，哀声问道：

“先生，那位医生在这儿吗？”

在她身后跟着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一直在喘气，不时地回头看身后的上坡路；最后看到了几个男人，搀着一个面色像死人般苍白的跛足男人。他就是那偷猎者之一，在多妮亚纳野生动物保护区里偷偷猎鹿。他那荒唐的老式猎枪，紧紧拴在草绳上，突然走火，射中了偷猎者自己的胳膊。

我的朋友亲切地接待了受伤的男人，替他除掉原来那些绑在伤口上的破布条，洗净血污，仔细地检查骨头和肌肉。时不时地，他会看我一下，说道：

“不要紧的。”

天光渐暗。从韦尔瓦飘来咸水味、沥青味和鱼腥味……橘子树浓荫如盖，用他们绿如翡翠的天鹅绒树冠挡住落日的玫瑰色光线。那只披红挂绿的鹦鹉在紫绿相间的丁香树丛中走来走去，小小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可怜的偷猎者泪如泉涌，泪水在阳光下闪动；他还不时地咽下一声啜泣。鹦鹉说：

“不要紧的。”

我的朋友给他的伤口包上棉花和绷带。

可怜的人儿痛呼“哎哟！”

鹦鹉在紫丁香花丛中说：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20．归来

我们俩从林间满载而归：银儿驮满了香甜的马郁草，我满抱着黄色的鸢尾花。

四月的黄昏即将逝去。日落中如金水晶般透明的一切现在全变成了银水晶，也全都似白百合与水晶那样光洁晶莹。接着，巨大的天空从一块透明的蓝宝石变成了一块绿色的翡翠。我莫名地悲伤起来，缓缓而归。

在这个纯净的时刻，一切都庄严崇高。城镇中的塔楼戴着闪光瓦片砌成的皇冠，当我们走近时，它变得越加宏伟壮丽。在很近的距离中，它看起来有如塞维利亚大教堂塔楼(1)的远景。而我对都市的渴望，总是在春天最为浓烈，看到塔楼，忧思中有了些许慰藉。

回去吧……回到哪儿去？从哪儿出发？为了什么？……但是，随着夜晚的临近，我捧着的那束鸢尾花在温暖新鲜的空气中，香味越发浓郁；突然，花朵散发的香气越渗越深却又越闻越朦胧，花朵已经看不见了，花香却飘出了孤寂的阴影，令肉体和灵魂深深陶醉。

“我的灵魂是阴影中的鸢尾花！”我说。

突然，我想起了银儿，虽然我就骑在它身上，但我却把它给忘了，把它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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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塞维利亚大教堂的钟楼，十二世纪时摩尔式的建筑。

21．屋顶平台

银儿，你从未登上平坦的屋顶平台，所以，你不知道那上面的情形。在走出黑暗的木楼梯之后，明亮的天光下你会有一种被光线灼伤的错觉；沐浴在一片蔚蓝色之中，你会觉得天空似乎就在你旁边；刷了熟石灰的白色砖墙明晃晃的，会照得你睁不开眼睛——你知道的，把熟石灰涂在屋面的砖墙上，是为了雨水能干干净净地流进水缸——深吸一口气让胸膛胀鼓鼓的感觉，你也无从体会。

站在屋顶平台上是多么快活啊！教堂塔楼的钟声好似就在我们的胸腔里敲响，就在心脏扑扑跳动的那个地方。远远望去，葡萄园里的锄头闪着金色、银色的光芒。在这里，你可以俯瞰一切：别人家的屋顶平台、小小的院子——椅匠、油漆工、桶匠默默地在那里干活；大一点的畜栏那铺满落叶的土地上，养着一头牛或一只山羊；墓地里，我们有时会意外地看到一些无名小卒的黑色送葬仪队，参加葬礼的人们行色匆匆、衣着草率；窗户中，有一个穿着内衣的年轻姑娘在边唱歌边漫不经心地梳头；河流上停靠着一艘好似永远也驶不进来的小船；谷仓里，有的里头坐着一个正在练习小号独奏曲的号手，有的里头被爱情——彻底、盲目、令人费解的爱情——占据。

脚底下的房子消失了，好像变成了一个地下室。透过天窗的玻璃往下看，底下的日常生活变得好新奇：说话声、噪音，还有花园，从屋顶平台上看去都好漂亮；而你，银儿，你正在水槽那里饮水，看不见我，或许，你正在和麻雀或乌龟闹着玩呢！

22．何塞神父

你瞧，银儿，他正骑着驴子冠冕堂皇地走来，一路说着蜜一样甜的虚伪言辞。但是，永远像天使般纯洁的是他的那头母驴——一位真正的淑女。

我确信有一天你曾在他的果园里见过他，他穿着水手裤，头戴阔边帽，正在大声辱骂那些偷他家橘子的小男孩，还朝他们扔石头呢。每逢星期五，你都会看到他的仆人可怜的巴尔塔萨，拖着犯了疝气的病体——看起来就像一个圆球——一路蹒跚着去镇子上兜售他的那些破扫帚，或者和穷人一起去为富人的亡灵祈祷。

我从没听过有谁能骂出比他的话语更脏的污言秽语，也没听过有谁的誓言能像他的一样比天还要高。确实，天地万物、天堂的模样，他都知道，这一点毋庸置疑，至少在五点钟做弥撒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树木、土地、水、风、火焰：这一切都充满上帝的恩典，可是，这些柔软、新鲜、纯净、充满活力的事物，出现在他的口中似乎只为佐证混乱、严酷、寒冷、暴力和腐败。每天临近尾声的时候，他果园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换个地方过夜，因为全都被他用来砸鸟儿、洗衣妇、孩子和花朵了，而且他还砸得既暴怒又凶狠。

但是在祈祷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何塞神父的肃穆，连静谧的乡间中都能感觉到。他穿上教士服，披上斗篷，戴上阔边帽，几乎都没有瞥黑暗中的镇子一眼，就骑在缓缓前行的驴子身上走了，活像走向十字架赴死的耶稣。

23．春天

啊，真辉煌，真芬芳！

啊，草地笑开颜！

啊，晨曲乐陶陶！

（流行民歌）

一天清晨，我还在半梦半醒中，外面就传来类似孩童声音的恶声尖叫，我十分恼怒，最后睡意全无，气急败坏地跳下床，透过打开的窗户眺望田野，这才发现那些“叽叽喳喳”扰人清梦的原来是鸟群。

我来到果园，感谢上帝赐予这湛蓝晴朗的日子。鸟儿娇嫩的喉咙里自发地唱着美妙的歌谣，歌声绵绵不绝。任性的燕子发出悦耳的鸣叫，箭一般地飞入井里；画眉在倒下的橘子树上方吹口哨；火亮的金莺在橡树间喋喋不休地闲聊；山雀在桉树上细声悦耳地笑着；麻雀在那棵大松树上七嘴八舌地争论。

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太阳向大地播洒金色、银色的欢乐；成千上万只彩色蝴蝶四处纷飞，在花丛中，在房子里，在屋外，在泉水边。健康的新生活在四周的原野上爆裂、绽放、沸腾。

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漂亮的光之蜂巢，也如同在一朵温暖而光明的巨大的火玫瑰之中。

24．水窖

你看，银儿，上次下的那几场雨已经把水窖注满了。现在，窖里听不到回声也看不到被阳光照亮的封闭式阳台，水浅的时候，阳台的影子会倒映在水窖深处，透过阳台那黄蓝相间的玻璃屋顶望去，太阳好似一颗光芒璀璨的五彩宝石。

银儿，你从没下过水窖，可我下去过；那是好几年以前，他们排干了水窖里的水之后，我下去过一次。你瞧，它有一条长长的地道，接着是一个小房间。我一进入房间，手里的蜡烛就熄灭了，一条火蜥蜴滑到了我的手上。两股可怕的寒气像两把交叉的剑一样穿过我的胸膛，仿佛骷髅头下面那两根交叉的骨头……银儿，整个镇子都被水窖和地道掏空了。最大的水窖在卡斯蒂约古城广场那边萨尔多·德·洛波家的院子里。但是最好的水窖却数我家的这个，你看，这井栏是用一整块雪花大理石雕成的。教堂水窖的那条地道一直通到彭塔莱斯的葡萄园，出口在原野里，紧挨着小河。没人敢全程走完医院水窖的那条地道，因为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我想起来了，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无数个漫长的雨夜，我听着圆圆的水柱从平坦的屋顶流到水窖，那呜咽的水声总是让我难以入睡。后来，到了早晨，我们会兴奋地跑到水窖去看水涨得有多高。如果它像今天这样满到了边上，我们会齐声惊叹，会高声尖叫，会觉得万分新奇！

好啦，银儿！现在我将为你打一桶纯净、新鲜的水，一桶比列加斯能一口气就喝完的水。可怜的比列加斯，他的身体已经被过量的白兰地和水果酒烧坏了。

25．癞皮狗

有时，它会到果园的房子这边来，瘦骨嶙峋、气喘吁吁的。这个可怜的小动物早已习惯人们朝着它叫骂、扔石头，它一直都是东奔西窜，忙于逃命。即便是它的同类——狗，也会朝着它龇牙。它每每在正午的大太阳下走开，缓慢地、悲伤地走下山坡。

那个下午，它跟着戴安娜来了。我走出来的时候，门卫突然暴怒，掏出他的猎枪朝它开枪。我没来得及阻止这件事。可怜的狗，身中一枪，蹒跚着狂奔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绝望凄厉的哀嚎，倒在金合欢树下，死了。

银儿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那条狗。戴安娜在我俩之间奔来跑去，试图隐藏它的恐惧。那个门卫可能也感到懊悔，他再三地解释——也不知道话是说给谁听的——却怎么也挥不去心中的负疚感。太阳也似蒙上了一层面纱，仿佛在为它哀悼；这片巨大的面纱，就像蒙在被杀的狗那只好眼睛上的一片小小薄膜。正午时分，一种深沉、压抑的静默充塞在天地之间，笼罩着金色的田野，盖住了死狗。桉树在海风中弯低了腰，哭得更大声了。

26．四月的牧歌

孩子们和银儿一起去往黑色白杨林边的小溪，现在，他们正牵着它一路嬉戏尖叫着小跑回来，满载着黄色的花。在那儿，他们淋了一场雨——一朵转瞬即逝的浮云，用它的金丝银线为绿色的田野罩上了一层薄纱。小笨驴的背全湿透了，它身上湿漉漉的风铃花还在滴水。

啊！多么快乐、清新、柔情蜜意的牧歌！银儿驮着这甜蜜、浸满了雨水的重担，连叫声也变得柔美起来！它不时回头撕扯那些它嘴巴能够得着的花儿。雪白、金黄的风铃花在它绿白色的唾液间盘桓了一下，就被咽进它那系着肚带的小肚子里了。银儿，除了你，还有谁能这样吃鲜花却不会生病的？

这阴晴不定的四月的下午！……无论是下雨还是日出，所有的景致都映在银儿明亮、活力四射的双眼中。西边圣胡安市的田野上空，可以看见纠结的雨丝正从另一片玫瑰色的云彩中飘落。

27．金丝雀飞了

有一天，那只绿色的金丝雀不知怎么飞出了笼子，我不明原因。它是一只老金丝雀了，因为它联结着我对一位亡友的悲伤记忆，我怕它会冻死、饿死，或者被猫儿抓住，所以从不曾放飞它。

它整个早晨都在果园里的石榴树丛中，在门边的松树林中，在紫丁香花丛中游荡。孩子们也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个早晨，他们被这只金色的鸟儿迷住了，津津有味地看着它一刻不停地飞来飞去。银儿没系上绳子，它在玫瑰花丛边闲逛，与蝴蝶嬉戏。

午后，金丝雀飞到了大房子的屋顶上，盘旋不去，在温暖的、逐渐消逝的太阳光线中颤抖。突然之间，它已飞回了笼中，快乐如昔，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搞不清究竟。

花园里一片沸腾、喜气洋洋！孩子们拍着小手，跳上跳下，红通通的笑脸有如灿烂的黎明；戴安娜跟在他们后面乱转，和着自己“叮叮当当”作响的小铃铛叫着；受到他们的感染，银儿鼓动了一身银色的肌肉，像一只小山羊那样跳起来，用蹄子笨拙地跳着华尔兹圆舞曲，然后，前腿站立，后腿踢向明亮温暖的空气。

28．魔鬼

突然之间，一头驴出现在镇边的围墙附近，孤零零的，步履艰难，它的身影在尘土飞扬中看起来更加黑。没多久又冲出来一群气喘吁吁的孩子，他们一手提着遮不住黑色肚皮的破裤子，一手忙着朝它扔葡萄枝和石头……

它又大又老又黑，骨头根根凸出清晰可见——像一位大祭师——仿佛随时会撑破那张光秃秃的驴皮。它张开嘴露出一口蚕豆似的大黄牙，停下来朝着天空愤怒地嘶鸣，好像在他那老朽的外表下藏着无限活力……它是一头迷路的驴子吗？你不认识它吗，银儿？你觉得它想要的是什么呢？这样狂奔乱窜、走走停停，它是从谁那儿逃出来的？

一看到它，银儿的双耳就在头顶竖起，耳尖相碰，像两只圆圆的小号，接着，一只耳朵耷拉下来，另一只还是竖着；它朝我走来，同时又想躲进水沟或是逃跑。黑色的驴子紧挨着银儿走了过去，擦着它的身体，拉扯它身后的鞍架，又朝它嗅嗅，转头朝着女修道院的围墙嘶鸣，最后沿着围墙一路小跑下去。

这一刻就像是在大热天里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是我还是银儿——一切出现得如此令人困惑，就好像放在太阳面前的一件黑色衣服的低矮阴影，突然罩住了小巷转角处那耀眼的孤独，霎时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远方的事物一点一滴地把我们带回了现实。走上鱼市广场的街道，可以听到小贩们永不重复的叫卖声；他们刚刚从海边归来，正在夸自己的鱼儿有多好呢：比目鱼、胭脂鱼、鲤鱼、鲱鱼、小龙虾；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晨祷的时间到了；磨刀石霍霍作响……

银儿不时地看我一眼，它仍然在发抖，莫名地恐惧，我俩悄然相对……

“银儿，我觉得那不是真的驴子……”

银儿不声不响地又抖了起来，浑身“簌簌”作响，它恐惧地朝水沟瞥了一眼，那模样阴沉又忧郁……

29．自由

我那迷失在小径旁花丛中的目光，突然被一只亮丽的小鸟吸引住了，它在潮湿绿地的上空不停地扇动五光十色的翅膀，却总也飞不走。我们慢慢地朝它走近，我在前，银儿在后。附近有一个阴凉的水池，一群狡猾的男孩子在那里设了一个捕鸟的陷阱。那只可怜的小囮鸟(1)，拼命地拍动翅膀往上飞，不由自主地呼唤着天空里的弟兄。

这是一个明朗、纯净的早晨，天空蓝得通透。附近松林传来鸟儿婉转悠扬的轻快歌声，温柔的金色海风吹皱了一片树梢，风中的歌声时近时远，流连不去。可怜、天真的音乐会，竟然紧邻那邪恶的心灵！

我骑到银儿背上，夹紧双腿催他急行，它一路小跑着上了松林。一到那浓荫如盖的松树下，我就拍着手，又唱又叫！感受到我的狂热，银儿也发出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嘶鸣。回声激荡，尖锐、洪亮，就像从一口大井的井底传出的一样。鸟儿都唱着歌飞到别的松林去了。

正当愤怒的孩子们在远处大声咒骂的时候，银儿用它大大的毛头猛推我的胸口表示感谢，它推得如此用力，都把我给弄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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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囮（é，音俄）：捕鸟时用来引诱同类鸟的鸟。

30．恋人

清新的海风吹上红土坡，吹到山顶的草地，在娇嫩的白色花儿中迸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接着，它又蹦到了未清扫的松树林间，让那些闪闪发光的蓝色、玫瑰色、金色的蜘蛛网随风摇晃。海风吹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和轻风温柔地抚慰着心灵！

银儿驮着我，多么快乐，多么柔顺，多么欣然！好像我没有重量似的。我们上山的时候就跟下山一样轻快。最远处的那座松林，有着海岛模样的景色，一道闪光的、模糊的颜色在岛中轻轻振动。山下绿色的草地上，有一群驴子在灌木丛中跳来跳去。

一阵春天般的悸动飘浮在峡谷上空。银儿突然竖起耳朵，鼻孔大张——都快碰到眼睛了——露出它那大豆一样的黄牙。它悠长地呼吸着，深深啜饮四面的风，肯定有什么奇妙、浓郁的香气沁入了它的心房。没错。在另一座山丘上，蓝色天空映衬着的那头可爱的小灰驴，就是它的恋人。银儿发出两声喇叭似的嘶鸣，悠长、洪亮，震碎了这明亮的光阴，然后像一对双胞胎瀑布，飞流直下。

我不得不约束可怜的银儿这温存的本能。它美丽的甜心怀着和它同样的悲伤，看着它走过田野。银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像镜子一样映出这些场景。路边的雏菊丛回响着徒然而又神秘的呼喊，洪亮、凄厉！

银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小跑着，时时都想着要回头。在它细碎的蹄声中，似乎一直在诉说无声的怨言：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31．三个老妇人

“到坡上来，银儿。来吧，我们让这几个可怜的老太太先走。”

她们要么来自海边，要么来自山间。你看，一个是盲人，另外两个正搀着她的手臂带路。她们肯定是要去医院，或是去看路易斯医生。她们走得真慢啊，那两个能看见的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好像三个人怕的就是死亡本身。你看到了吗，银儿？她们伸展手臂，做出滑稽可笑的动作，似是要推开空气，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想象中的危险，甚至是最柔嫩的花枝也不敢碰触。

当心点儿，小子！你就要掉下去了！你听听，她们的语言是多么粗俗啊！她们是吉普赛人。你看她们那画一样多彩的衣服，上面满是圆点与荷叶边。你看到了吗？她们没有包头巾，尽管上了年纪，她们高挑柔软的身躯依然挺直。暴晒在正午的烈日下，她们晒黑了，一身臭汗，灰尘仆仆，但是她们依然残存着些许粗俗的美丽，就像一段干枯、粗糙的记忆。

银儿，瞧瞧这三个老妇人。她们是怀着怎样坚强的信念，在晚年重燃生机的？我相信，在甜蜜颤动的热烈阳光下，这个让野蓟开出了黄色花朵的春天，必然也渗透到了她们衰老的生命中。

32．小车

那条宽阔的小溪，因为暴雨水流上涨，漫到了葡萄园，我们在溪边碰到一辆陷在泥泞中无法动弹的小车，车上满载着野草和橘子。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脏兮兮的小姑娘伏在其中一个车轮上哭泣，她想帮那头小驴子——天呀！那驴子比银儿还小，也瘦得多——推车，已用尽了幼小胸膛中的所有力气。小驴在小姑娘呜咽的命令下，使出吃奶的劲挣扎着与寒风对抗，想要把小车从泥巴里拉出来，但车子仍是一动不动。小姑娘所作的努力就跟大多数勇敢的孩子一样，是无用功，最终她如同夏日里一阵疲惫的微风，晕倒在花丛中。

我轻轻地拍了拍银儿，给它套上鞍具，设法把它套在了小驴的前面。然后，我用饱含深情的话语催促它前进，银儿猛力一拉，就把小车和小驴从泥潭中拉了出来，拖到了堤岸上。

小姑娘那哭成了花猫的脸上绽出了可爱的笑容！就像傍晚时分的夕阳，起先如破碎的黄水晶散落在雨云中，忽然间又燃起了黎明的曙光。

她泪中带着欢欣，给了我们两个最好的橘子。我感激地接过橘子，把一个给了那羸弱的小驴，作为甜蜜的抚慰，另一个则当作金奖给了银儿。

33．面包

银儿，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摩格尔的灵魂是葡萄酒？不对，面包才是摩格尔的灵魂。摩格尔就像一条小麦面包，白色的内里像柔软的面包芯，金色的外围——啊！黄褐色的太阳——像松软的面包皮。

正午的阳光最为剧烈，镇上开始弥漫松树的芬芳和热面包浓郁的香气。整个小镇张开了嘴。小镇就像一张大嘴，正在吃一条大面包。面包真是百搭：配橄榄油、冷西红柿汤、奶酪和葡萄都是极好的；面包皮酥脆的口感还可以配葡萄酒、肉汤、火腿，甚至是配面包本身，面包夹面包。当然，光吃面包也行，如果你愿意，可以加点希望或幻觉……

那个卖面包的人骑着马来了，他在每家半掩着的门前停下，拍手大喊，“面包来啦！”你可以听到挎在他裸露手臂上的面包篮子里的响动：四分之一磅面包落在小圆面包上，或是大块面包撞到辫子面包上的声音，柔和、清晰……

就在此刻，穷孩子们有的按门铃，有的敲大门，向屋里的人苦苦地哀求，“施舍一点面包吧”。

34．可洛那的松树(1)

银儿，无论我停留在哪儿，我都好像身在可洛那的松树下。不管我到了什么地方——是城市、爱情还是荣光——都觉得到达了它那伸展于蓝天白云间的绿色浓荫下。就像海上刮来风暴时，灯塔引导摩格尔的水手一样，可洛那的松树是矗立在我梦中烦恼之海的灯塔，巨大浑圆、清晰可见，是我艰难岁月里高耸的避难所，它站在崎岖的红土坡上，乞丐们去往圣卢卡时都要经过这里。

每当我追忆可洛那的松树，我就会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只有它不会因为我长大而停止长大，它似乎只会愈来愈壮大。当人们砍掉它被飓风吹折的树枝时，我觉得好似是砍断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候，当我被突如其来的痛苦击中时，我觉得可洛那的松树也能感受到我的痛苦。

“伟大”这个词适用于它，就像适用于海洋、天空和我的心灵。好几个世纪以来，有多少种族在它的浓荫下休憩、仰望浮云，就好像浮云是漂浮在大海上、在天空下、在我心的怀念中。每当我思绪悠游，变幻莫测的形象会任意出现，有时虽然可以看到明确的对象，但别的心事却以重像出现，可洛那的松树在某些奇异、永恒的场景中变样了，在我飘忽不定的心中，它看起来格外巨大，树叶“飒飒”作响，召唤我到它宁静的树荫下休憩，仿如我生命旅程真正永恒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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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洛那：西班牙原文“La Corona”，有“皇冠”的意思。

35．达尔朋

达尔朋是银儿的医生，他的体形有花斑牛那么大，面色红润像西瓜。他体重三百磅。据他自己说，年龄是六十岁。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调子，活像一架缺了琴键的旧钢琴；有时候，他嘴里迸出的不是字，只是一团空气。他一边咕哝，一边摇头晃脑，夸张地挥舞双手，前后摇晃，清清嗓子，对着手帕吐口水。该做的动作都做了，真是晚餐前一场愉快的音乐会。

他的牙齿都掉光了，几乎什么都吃不了，只能吃点面包屑，还得先放在手中揉软才可以。他把面包搓成一个小圆球，然后丢进他红润的嘴里。他会这样含上一个钟头，在口中把它滚来滚去。然后再放一个，又放一个。由于他是用牙龈咀嚼，他的胡子会碰到他的鹰钩鼻上。

他确实就像我说的，有一头花斑牛那么大。当他站在铁匠家门口时，他把整个房门都堵住了。但是，他跟银儿在一起时，却像孩子一样温柔。如果他看到一朵花或是一只小鸟，他会突然放声大笑，嘴巴大张，长笑不已，最后，笑声总是以哭声收场。接着，在他恢复平静之后，他会往老墓地那边望去，喃喃自语：

“我的小姑娘，我可怜的小姑娘……”

36．男孩与水

烈日炙烤着满布尘埃的大厩栏，把它变成了干枯的不毛之地。不管你走路多么小心翼翼，都会扬起里面的细白灰尘，灰尘会飘到眼睛里。栏里有个小男孩，他与泉水待在一块儿，彼此都用灵魂坦诚快乐地交流。尽管一棵树都没长，但只要到达那里，你的脑海中就会出现阳光用大写字母写出的字，深蓝色天空下的眼睛也会反射出这两个字：绿洲。

虽然还是早晨，那里却和午休时一样炎热。圣弗郎西斯科厩栏里的蝉儿在橄榄树上嘶叫。太阳晒在男孩的头上，但是，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看水，根本没有在意。他伏卧在地上，把一只手伸进奔腾的水流，泉水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座颤抖、凉爽、优美的宫殿，他的黑眼睛里洋溢着喜悦。他自言自语，嗅了又嗅，另一只手在破衣烂衫间抓来抓去。那座永恒不变却又一直在更新的宫殿有时也会变得难以捉摸。小男孩忘了周遭的一切，他屏息静气，沉浸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即使脉搏的搏动改变了这流动的水晶中那灵敏的万花筒图案，但是它夺不走他手中最初抓住的形体。

银儿，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我跟你说的话，但是那个小男孩的手中，捧着的是我的灵魂。

37．友情

我们彼此非常了解。我随它漫游，它总是驮我到我想去的地方。

银儿知道，当我们到达可洛那的松树时，我喜欢抚摸树干，喜欢透过巨大、纯净、透光的树冠仰望天空；它知道在它踏上那条通往古泉的芳草小径时，我会非常开心；也知道从布满松林的山顶远眺小河，去往这样典雅的境界，是一件赏心乐事。如果我安心地在它的背上打个盹儿，睁开眼睛，总是会看到这类美妙的景致。

我把银儿当成孩子。如果小路崎岖不平，我对它来说变成了累赘，我会跳下驴背，减轻它的重担。我亲吻它，逗弄它，激怒它；但是，它心里非常清楚我爱它，它对我绝无怨恨。它是那么的像我，我觉得我做的梦，它也在做。

银儿像一位热情洋溢的少女一样爱恋着我，从不反抗。我知道我就是它的幸福。它甚至会有意避开别的驴子和人。

38．摇篮曲

卖炭翁的小女儿虽然像一枚钱币一样脏兮兮的，但是长得非常漂亮。她的黑眼睛闪闪发亮，厚实的嘴唇在煤灰之间红得像血一样，她坐在茅屋门口的地砖上，摇着她的小弟弟入睡。

五月的时光在活力中颤动，就像太阳的中心一样明亮、灼热。在这亮闪闪的平静时光里，你可以听到铁锅在田野里沸腾的“咕噜”声，草地上牛马的嘶鸣声，海风穿过桉树林时的欢笑声。

卖炭翁家的小姑娘甜蜜而深情地唱起了摇篮曲：

“我家的小宝宝要睡觉，

我呀我呀好喜欢……”

歌声停了一下，有风……

“小宝宝睡了，

哄宝宝的人也睡了……”

有风……银儿在被炙烤着的松林中温驯地赶路，一步一步地离歌声越来越近。接着，它躺到黑色的土地上，听着悠长的摇篮曲，像个孩子一样睡着了。

39．患肺痨病的小姑娘

在刷着白石灰的冰冷的房间里，她直挺挺地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没有光泽，就像一株枯萎的甘松。医生要她到野外去晒点三月的阳光，但是可怜的孩子已没有力气走动。

“当我快走到桥那儿的时候，”她告诉我，“你看，先生，就在那里，但是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细弱的童音断断续续地飘落，就像夏天偶尔飘落下来的疲倦的微风。

我让她骑着银儿出门透透气。一路上，笑声在那张瘦削的、像死人般苍白的脸上绽放。整张脸好像就只看得到黑眼睛和白牙齿！

妇人都走到门口看我们经过。银儿走得很慢，好像知道自己背上驮着的是一朵脆弱的玻璃百合。兴奋和快乐改变了小姑娘的容貌，加上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纯白色的衣裳，她看起来仿佛是一位天使，正路过小镇，走上通往南方天空的大道。

40．罗西欧圣母的庙会

“银儿，”我对我的小驴说，“我们出去等车队吧。他们会带来远方多尼亚纳森林的低语，阿尼玛斯松林的奥秘，马德雷斯和两株佛雷诺斯的清新气息，和罗西纳的芬芳……”

我牵着银儿去了，把它打扮得帅气、闪亮，好让它向姑娘们献殷勤。走过富恩特街，微弱的太阳渐渐西下，给白石灰屋檐高高挂上了一条玫瑰色的丝带。随后，我们进入沃尔诺斯围着篱笆的田野，在那里可以看见通往扬诺斯的道路的全貌。

车队已经上了斜坡。一阵温柔的细雨，从飘浮不定的淡紫色云彩落到绿色的葡萄藤上，也落到了罗西欧人身上。但是，谁也没有抬头看雨。

车队里最先亮相的是一群快乐的年轻夫妇，他们骑着挂满摩尔饰物的驴子、骡子和马，男的喜笑颜开，女的生机勃勃。这队华丽、充满活力的人群在街上走过去又走回来，在这毫无意义的疯狂中，不停地追赶着互相插队。接着是满载着醉鬼的大车，喧闹、粗野、乱七八糟；再后面的大车挂着白色的布幔，像轿子一样，上面坐着许多棕色皮肤的花蕾般的小姑娘。她们在华盖下拍打着小手鼓，尖声唱着塞维利亚的歌谣。越来越多的马匹，越来越多的驴子……领队的大喊着：

“罗西欧的圣母万岁！万万岁！”

他头发灰白，体形消瘦，脸膛红润，背上搭着阔边帽，金色的权杖靠在脚镫上。最后压阵的是两头大花牛——前额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小饰物还装饰着小金片，看起来就像大主教——慢慢地拖着圣母像走来，银紫色的圣母像摆在铺满白花的牛车上，像一座繁花盛开的阴郁的大花园。

你现在可以听到乐声了，它夹杂在钟声、爆竹声和蹄铁敲击石板的刺耳声音之间。

银儿弯下前腿，缓缓跪下，像一个谦卑恭顺的妇人。

41．隆萨(1)

银儿的缰绳已经解开，它无拘无束地在那片开满纯洁雏菊的小草地上吃草，我从摩尔风格的鞍袋里拿出一本袖珍小书，靠在松树下，打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高声朗读：

“看五月枝头的玫瑰，

它最美的青春，它第一个花蕾，

连苍天也嫉妒它的美……”

头顶上，树枝的最高处，一只轻盈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跳着，太阳把它连同整个叹息不止的绿色树冠都变成了金色。在小鸟扑腾翅膀的声音和它的啁啾声中，你还能听到它啄开种子外壳的“哔剥”声，小鸟正在吃午餐呢。

“嫉妒它鲜艳的色彩……”

一个巨大的、暖烘烘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我肩膀的上方，就像一个活的船头……是银儿，毫无疑问，它是被峨菲奥(2)之歌吸引过来的，它也来和我一起念诗。我们一块儿念道：

“鲜艳的色彩

当拂晓的晨光射向它的泪珠……”

但是这只鸟儿，可能是消化得太快，唱出了一个走调的音符把底下的字盖了过去。

隆萨在地下肯定也笑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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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彼埃尔·德·隆萨（1524～1585年）：法国古典诗人。

(2) 峨菲奥：太阳神阿波罗之子，希腊神话中的诗神。

42．老人与西洋镜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长街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击碎。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喊了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战栗的叫声。街道上响起跑步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叫喊声：

“西洋镜老头来喽！西洋镜！西洋镜！”

街角的一张折叠椅上摆着一个绿色的小箱子，箱子上装饰着四面粉红色的小旗子，镜头朝向太阳，正等着人们来看呢。老人把鼓敲了又敲。一群没钱的孩子，手插在口袋或是放在背后，静静地围着盒子站着。不一会儿，有一个孩子跑来了，手心里攥着便士。他走上前去，眼睛凑近镜头。

“现在……你会看到……普里姆将军……骑在白马上。”外乡来的老人疲惫地说道，一面打鼓。

“巴塞罗纳港！”鼓声更加急促。准备好便士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他们一来就把钱交给老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要买他的幻象。老人说：

“现在你会看到哈瓦那城堡！”他打着鼓。

银儿跟着对街的小女孩和狗跑来啦，它也要看西洋镜。它把大大的脑袋探进孩子们中间找乐子。老人顿时幽默地对它说：

“让我看看你带钱了没！”

那些没带钱的孩子都大声笑起来，尽管他们一点都不想笑，他们用爱慕的眼神望着老人，谦卑地乞求着。

43．路边的野花

银儿，路边的这朵野花是多么纯洁、多么美丽啊！一群群的人、牲畜经过它的身边，有公牛、山羊、小马、人，它是那么娇嫩，那么脆弱，但是依然在恶劣的环境中坚强挺立，淡紫、雅致，没有沾染一丝不纯净的东西。

每当我们走捷径上山，你都能在绿色原野里看到它。有时，当我们走近，咦？它的旁边怎么飞起了一只小鸟？有时它像一只小小的杯子，里面盛满夏云落下的清澈雨水；有时，它允许蜜蜂来掠夺，或者让蝴蝶来点缀片刻。

银儿，这朵野花只有几天的生命，但是关于它的回忆却永存。它的生命就像你青春时光中的一天，像我人生中的青春时光。噢，银儿，我该给秋天什么，才能换取这朵神圣的花？好让它每天都为我们的生命树立朴实的典范。

44．洛德

银儿，我不知道你是否懂得怎样欣赏一张照片。我曾经拿出几张给几个乡下来的人看，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你看，这是洛德，银儿，它是一只小猎狐犬，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那只。你看看，它就在这儿——看到了吗？——它坐在大理石院子里的软垫上，在几盆天竺葵中间，晒着冬天的太阳。

可怜的洛德。它来自塞维利亚，是我在那儿学画时带回来的。它是一条白狗，光亮得几乎没有颜色，它像女人的大腿一样丰满，像从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样精力充沛、冲动鲁莽。它身上杂有两三块黑斑，宛如蝴蝶在那里休憩。它的眼睛是两个崇高感情的小天地。它也有疯癫的一面。有时候，它会无缘无故地围着大理石院子里的白百合花丛乱转，让你眼花缭乱；五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屋顶给大理石院子抹上红色、蓝色、黄色，像卡米洛先生画的鸽子一样。有时它会跑到屋顶上，惹得紫崖燕巢里发出一阵激烈的叽喳声。玛卡里亚每天早晨都会用肥皂给洛德洗澡，它全身上下总是干净透亮，银儿，它就像蔚蓝晴空下屋顶平台上的雉堞一样闪闪发亮。

父亲去世的时候，它整晚守在灵柩旁。有一回母亲生病了，它在她床脚下躺了一个月，不吃不喝。有一天，有人跑到我家的院子里说它被疯狗咬了。他们要把它带到卡斯蒂约的旧地窖，把它拴在那里的橘子树上，和人群隔离。

当人们带它走下小巷时，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现在还如当初一样直刺我的心头，银儿，那就像一颗死亡星星的光芒，即使自身形体已灭，光芒却在升华的悲痛中永存。每当我在现实中遭受任何有形的痛苦时，洛德的眼神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悠长如生命通往永恒的路途——我的意思是从小溪通到可洛那的松树——永远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头。

45．井

井！这是一个多么深邃的字眼，银儿，它是这么幽绿，这么阴凉，这么洪亮！似乎这个字本身一直在地面上旋转，钻进阴暗的泥土，一直到钻出水。

你看，无花果树既装饰也毁损了砌在井边的石头。在里面，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布满青苔的砖块间盛放着一朵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蓝花。再下去一点是燕子窝。再下去，是冰冷的阴影围成的门廊，那里有一座翡翠宫殿和一面湖，你若向湖面投进一块石头打破它的平静，湖水就会生气，会“嗡嗡嗡”地抱怨。最底下是一片天空。

（夜晚来临，井底深处映着月亮的清辉，还点缀着几许星光。嘘！安静！马路上已没有行人。灵魂逃到了井底的最深处。在那里，你可以看到黄昏的另一面。仿佛里面有一个巨人，它是所有秘密的主人，正打算从井口走出来。啊！宁静神奇的迷宫，幽暗芬芳的花园，魅惑迷人的魔宫！）

听着银儿，假如有一天，我跳进了这口井，那不是要自杀，相信我！我只是想快点摘到星星。

银儿发出一声嘶鸣，又渴又急！一只受惊的燕子，不声不响、歪歪扭扭地从井里飞了出来。

46．踢

我们正打算到蒙特马约农场去给小牛烙印。正午刚过，炽热宽广的蓝天下，铺着鹅卵石的阴凉院子传来各种沸腾的声音：强壮马儿的嘶鸣声、女人们清新的笑声、狗儿焦急尖锐的吠叫声。银儿站在角落里，有点不耐烦了。

“哎！小家伙，”我对它说，“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你太小了。”

它一下变得好沮丧，我心疼不已，只好叫那个傻子男孩骑在它背上，跟我们一道走。

明媚的田野上，走来一支多么快乐的队伍！镶了金边的沼泽也在微笑，水面微波荡漾，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那封闭的磨坊，倒映在阳光下的水面上，看起来有它平常两倍那么大。在马儿坚定有力的“嗒嗒”声中，银儿仓促地迈着小碎步，蹄声尖锐。它得苦苦追赶才不会被落在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爆裂声，八成是手枪。银儿的嘴碰到了前面那匹灰中带花的小公马的屁股，小公马回以快速的一踢。没人把这一踢当回事，可是我看见银儿的一条前腿一直在流血。我跳下马背，用木片和马鬃把它破裂的静脉扎好。然后，我叫傻子男孩带它回家。他们俩悲伤地沿着从村庄蜿蜒而来的干河床慢慢往回走，不时回头打量我们这支疾驰着的光灿灿的队伍。

从农场回来后，我去看银儿，发现它垂头丧气、痛苦万分。

“你知道吗？”我对它叹息一声，“跟一群人在一起，你就哪儿也去不了。”

47．驴学

我在一本字典里读到：“驴学：名词，用来描述驴子，是一种讽刺的说法。”

可怜的驴子！你是这么美好、高贵、机敏！讽刺——为什么？难道你不值得有一条对你的正经描述？难道驴子的真实写照不是一则春天的故事？哎！说真的，大家应该称好人为“驴”，而称坏驴为“人”才对！讽刺——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这么聪明，是老人与孩子、小溪与蝴蝶、太阳与狗儿、月亮与花朵的好朋友。你既耐心又体贴，既忧郁又可爱，是草原上的马尔柯·奥略利奥。(1)

银儿无疑是懂得的。它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温柔坚定地凝视着我；一个小小的太阳在它眼球凸面这片小小的黑色苍穹里闪烁！唉！如果它低垂的毛茸茸的大脑袋知道我是在为它主持公道，它就会知道我比那些编字典的人要好，知道我差不多和它一样好！

于是，我在书本的空白处写上：“驴学：名词，可用来描述编写字典的白痴——当然是讽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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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尔柯·奥略利奥（公元前121～前180年）：罗马帝国皇帝，爱好文史哲学，是一位杰出的哲学家。

48．耶稣圣体节

我们从果园回来，一路上钟声不断，在溪边的小路上就听了三回，一走进富恩特街，又听到那青铜大钟敲出的钟声，声音洪亮，响彻整个白色的小镇。钟声在嘈杂的爆竹噼啪声和尖锐的金属乐器声中交织、回响。

街道新刷了白石灰且用赭红色的边框作了修饰，两旁还种上了白杨和绿柏，显得绿意盎然。家家窗户上都悬挂着织物：石榴红的锦缎、黄色的丝绸、天蓝色的绸缎；尚在服丧的人家，则挂着雪白的羊毛织物配上黑色的丝带。

在街角、教堂走廊边最远处的那几座房子中间，慢慢地出现了镜子做成的十字架，在夕阳的余晖中，已经可以在镜面上看到红色蜡烛发出的光芒。游行队伍缓缓地走过。西洋红的旗帜下是面包师的守护神圣罗克，他满载着新鲜的辫子面包；浅绿色的旗帜下是水手的守护神圣特尔莫，他手持银船；黄色的旗帜下是农民的守护神圣伊西德罗，他带着一对公牛；然后是更多的彩色旗帜，更多的圣人；后面是教导圣母的圣安娜；穿棕色衣服的约瑟和穿蓝色衣服的纯洁无瑕的圣母……最后由警察簇拥着一个圣体匣，它磨损的银座上缠绕着一束束成熟的稻谷和一串串绿色的葡萄，在蓝色的香云中缓缓移动。

暮色渐浓，安达露西亚口音的拉丁文赞美诗清澈地响起。此时，太阳已经变成了玫瑰色，低垂的光线照在里奥街上，使旧祭衣上沉重的金饰熠熠生辉。在这如蛋白石般光洁安静的六月，在这绯红色的钟楼周围，鸽群编织着雪亮高耸的花冠。

银儿发出一声长嘶。它的温驯加上教堂钟声、爆竹声、拉丁文赞美诗吟诵声和音乐声，与这个日子无瑕的神秘融合在一起。它的嘶鸣声高扬时婉转柔美，低回时神圣庄严……

49．漫游

在夏天穿过低洼的小路——路旁垂下鲜嫩的忍冬花——真是一件甜蜜的事！一路上，我或朗读、或歌唱、或对着天空吟诗。银儿则细细啃着阴凉围墙上的疏草、沾满尘土的锦葵和黄色的酢浆草。它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还长。我都由着它。

我用狂喜的眼神透视那湛蓝湛蓝的蓝天，看着它从果实累累的杏树升至最终的荣光。整片田野在燃烧着的寂静中闪光。河面上，一片小小的白帆在安详中静止不动。滚滚浓烟从火堆中升起，变成团团黑云，往山丘那边飘去。

不过我们的漫游非常短暂。就像纷繁人生中自由安详的一天——不是天堂里的得道神仙，不是河水将流往的海外仙山，甚至也不是火灾的悲剧！

我们闻着混杂橘子树芳香的空气，听着井绳传来的清凉的嘎吱声，悠然自得。银儿快乐地叫着、嬉闹着。多么简单的寻常情趣！我来到了池塘边，俯身把玻璃杯装满，喝着那白雪化成的清液。银儿把嘴伸进阴影下的水面，这儿一点、那儿一点地在最清澈的地方贪心地畅饮……

50．黄昏

黄昏时的村庄安静、柔和，夕阳的余晖渐渐暗去，遥想远方的神奇世界，想象那些鲜为人知却又杂乱无章的种种秘事，是多么富有诗意啊！此时，整个小镇已被一种四处蔓延的魔力制住，就像被钉牢在那寄托悠悠哀思的十字架上。

清冷的星光下，打谷场上隐约可见几堆黄色谷物，一股干净饱满的谷粒清香在空气中飘荡。农人们在朦胧的倦意中温柔地吟唱。寡妇们坐在门槛上，思念死去的亲人，他们就在近处安眠，就在院子后面。孩子们从这片阴影跑到那片阴影，就像鸟儿从这棵树飞到那颗树。

有时候，穷家寒舍那暗光摇曳的白石灰墙上，会经过一些模糊、粗俗的黑影，他们沉默而忧伤——他们是陌生的乞丐、前往空旷田野的葡萄牙人或许还是小偷——与他们那黑暗可怕的侧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昏时的静谧时光，淡紫色的霞光缓慢神秘地投射在熟悉的景物上。孩子们都走了，在那些黑乎乎的神秘门洞里，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人正在制造药膏，那药膏是用来医治国王那得了肺痨的女儿……”

51．橡皮印章

银儿，那个印章做成了表的样子。你打开小银盒，就可以看到它，它紧紧地贴着饱含紫色印墨的布料，就像一只鸟窝在巢里。真好玩儿！只要把它往我白里透红的漂亮小手上按一会儿，印章上的字就会出现：

弗朗西斯科·鲁伊斯

摩格尔

在卡洛斯学校时，我朋友有个印章，我不知梦见过它多少回！有一次在我家楼上的旧办公桌里，我发现了一套小巧的印具，我试着想组装出一个刻有自己姓名的印章。但总是弄不好，因为我的名字本来就很难印。一点都不像这个印章，轻轻巧巧地就可以在书里、在墙上、在皮肤上，到处盖个戳记：

弗朗西斯科·鲁伊斯

摩格尔

一天，一个卖办公用品的推销员跟着塞维利亚的银匠阿里亚斯来到我家。他那一排排的尺子、圆规、彩色墨水、印章，真是漂亮！各种式样、各种尺寸，应有尽有！我打碎了我的小扑满，找到了那枚五比塞塔的银币，向他订购一个刻有我的姓名和镇名的印章。等待印章的那一周好漫长啊！当邮车到达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当邮差的脚步在雨中离去的时候，我满身大汗、伤心透顶！有一个晚上，邮差终于把印章给我带来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复杂的装置：有铅笔、钢笔、封火漆用的大写字母——东西多得我都记不清！你只要按一下机栝，就会出现一枚崭新华美的印章。

家里还剩什么东西没有盖印呢？那天还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我的？若是别人想要借用一下我的印章，“小心！快磨平了！”真是担心得要命！第二天，我兴高采烈、匆匆忙忙地把所有东西都带到了学校：书本、衬衫、帽子、靴子、双手，全都印上了：

胡安·拉蒙·希梅内斯

摩格尔

52．狗妈妈

银儿，我要跟你说的这只狗，是神枪手洛巴托养的那只狗。你跟它应该很熟，因为我们在去雅诺斯的路上碰见过它很多次。你记得吗？它那一身金白相间的毛，就像彩云环绕的五月落日。它生了四只小狗，送奶工莎鲁德把它们都带到她在马德雷斯的小屋去了，因为她的一个孩子就要死了，路易斯先生告诉她，要给孩子喂小狗肉汤。你很清楚从洛巴托家经过塔布拉斯再到马德雷斯的那座桥有多远。

银儿，他们说那狗妈妈那一整天都像疯了似的到处跑，跑进跑出，到马路上四处张望，爬到围墙上，在人们身上嗅来嗅去。黄昏时分，他们看见它仍然在看门人奥尔诺斯的小屋旁，站在煤袋堆上对着落日呜呜呜地哀嚎。

你很清楚从恩梅迪奥街到塔布拉斯的天桥有多远。那天晚上，狗妈妈在黑夜里来回走了四趟；每走一趟，银儿，它嘴里就会衔一只小狗回来。第二天天亮，当洛巴托打开自家大门的时候，狗妈妈躺在门槛上甜蜜地望着主人，那四只小狗笨拙地颤抖着，一面吸吮着妈妈丰满、粉红色的乳头。

53．我们仨

银儿，也许她打算离去——去往哪儿？——坐在那列烈日下的黑色火车里，火车沿着高高路基上的铁轨，一路利落地剪开漂亮的白云，“咔嚓咔嚓”地向北方开去。

你和我正站在麦田里，金色的麦浪翻滚着，田野上到处遍布着血滴般的红罂粟，七月已经毫不客气地给这些花儿戴上了煤灰皇冠。一团淡蓝色的小小烟雾翻滚着，徒劳地挣扎，最后化为乌有——你记得吗？——它还给太阳和花朵投下了一片短暂的阴影。

她那长着金色秀发的头上，蒙着黑纱，漂亮的身影转瞬即逝！就像梦中的一幅画像，镶嵌在飞驰而去的火车窗格上。

或许，她在想：“那个穿着丧服的人是谁呀？还有那头银色的小毛驴，叫什么名字？”

不是我们又会是谁呢？你说对吗？银儿。

54．麻雀

圣詹姆斯的早晨，天空密布着灰色和白色的云雾，好像把大地包在了棉花中。大家都望弥撒去了。花园里只乘下麻雀、银儿和我。

麻雀真是好样的！在偶尔洒下几滴细雨的圆圆云朵下，它们在攀爬的葡萄藤之间冲进冲出，“叽叽喳喳”地大声吵闹！用喙子胡乱地啄来啄去！有一只停在枝头又飞走了，空留下颤动的树枝；还有一只飞下来到井栏的小水坑里喝水，水面倒映着一方小小的蓝天；另外一只跳到开满花的屋顶边上，即将凋谢的花朵因为阴天又活了过来。

没有固定节日的幸福的鸟儿！它们的天性纯真自由，永不改变，钟声对于它们来说毫无意义，也许顶多只是模糊的欢乐气氛吧！它们对一切都心满意足，没有命中注定的牵绊，也没有人类命运的种种高峰低谷，而可怜的人们，时而欢乐时而恐慌，和奴隶又有什么两样？它们除了自己的道德外，没有别的规范，它们是我的兄弟，我亲爱的兄弟。

它们旅行时从不带行李或是金钱；它们心血来潮时就搬新家，只要察觉到小溪或是感应到灌木丛，张开翅膀就能找到欢乐；它们不知星期一或星期六为何物，它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洗澡；它们也付出爱，无名的爱，博大的爱。

当人们——可怜的人们——星期天关着大门去望弥撒的时候，它们突然飞来了，给这空荡荡的花园带来清新、快乐的“叽喳”声，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欢乐的榜样。当然，花园里还有一位它们熟识的诗人和一头温驯的小驴子，也把它们当作兄弟。

55．夏天

银儿在流血，紫红色的黏稠血液，从被马蝇叮咬的伤口滴下来。蝉在松树上发出拉锯般的鸣叫，叫声没完没了。小睡了一会儿之后，我睁开眼睛，沙地上的景色看上去雪白一片，在这要将人烤焦的酷热天气里，令人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冷的寒意。

低矮的岩蔷薇花丛，星罗棋布地开着朦胧巨大的花朵，轻烟似的、薄纱般的，棉纸似的蔷薇，每一朵都缀着四颗鲜红的泪珠儿；令人窒息的雾气染白了平整的松树林。一只从未见过的黄底黑斑小鸟，一声不吭地栖息在树枝上，好似永远也不会飞走。

看守果园的人敲打着铜锣，驱赶大群从天而降想来吃橘子的针尾鸭……我们走到大胡桃树的树荫下，我切了两个西瓜，瓜儿在裂开时不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露出里面艳如玫瑰质如霜花的瓜瓤。我一边听着远处镇上传来的晚祷钟声，一边慢慢吃着我的那份西瓜。银儿则把它那份蜜糖似的瓜肉当水一般喝掉。

56．星期日

那口小钟发出一串高声长鸣，声音忽远忽近，响彻节日早晨的天空，仿佛整个蓝天都是水晶。田野原本苍白，因这欢乐得像花朵一样撒落的钟声，好似被敷上了一层金粉。

所有的人，包括果园的门卫，都到镇上观看游行。只有银儿和我没去，我们独自待在镇子里。多么安宁！多么纯静！多么满足！我把银儿留在草地高处，自己躺在松树下看书，松树上栖满小鸟，看到我来，它们都没有飞走。我看的是峨默伽亚谟的诗(1)……

在阵阵钟声之间的寂静里，九月早晨那股内在的骚动又重获形貌和声音。金黑色的大黄蜂，围着葡萄藤架盘旋，架上满挂着一串串饱满的麝香葡萄。蝴蝶在花丛中翩然起舞，与花朵汇成了一片，似乎每次起飞都会传出一阵笑声。此时，寂寞有如一道巨大的思想之光。

银儿时不时地停止吃草，望着我；我也时不时地停止阅读，望着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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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峨默伽亚谟（1070～1123年）：公元12世纪的波斯诗人。

57．蟋蟀的歌声

银儿和我在夜间漫步的时候，都已熟悉了蟋蟀的歌声。

蟋蟀在黄昏时唱的第一支歌开始时犹疑、低沉、生涩。接着，它换了个调子，边唱边自学，一点一点地逐渐上升到适当的音高，好似终于找到了最为应时应景的曲调。当星星出现在透明的绿色天空时，蟋蟀的歌声忽然变得悦耳动听，如银铃般奔放甜蜜。

清新的紫色微风飘来荡去；花朵在夜间已全部绽放，天地交接处那一片无垠蓝色散发出一股纯净神圣的浓郁香气，弥漫在草原上。蟋蟀的歌声欢天喜地地，充塞着整个乡间，像是影子发出的乐声。它的歌声不再犹豫间断，仿佛自然流露，发自肺腑，每一个音符都和下一音符成双配对，融成一块黑色的水晶。

时间静静地流逝。世界上没有战争，劳苦的人睡得正香甜，他在梦中看到了远方的天空。墙边的藤葛之间可能有心醉神迷的恋人，他们的目光彼此交融。花儿绽放的豆田向镇上飘送清香柔和的讯息，好似自由奔放的青春，心胸开阔，感觉纤细。麦浪摇曳，在月色下泛着绿光，朝着凌晨两点、三点、四点的清风发出一声声叹息。蟋蟀响亮的歌声，唱了这么久的歌声，已然消逝。

银儿和我打着寒战回去睡觉，我们走在沾满白色露珠的小径上，听，蟋蟀的歌声又唱起来了！啊！清晨的蟋蟀之歌！月正西沉，发着红光，睡意朦胧。歌声与月光浅斟，与星光畅饮，多么浪漫！多么神秘！多么丰沛！这时，一朵朵巨大的愁云，镶着蓝中带紫的边，慢慢地把白昼从海里拉起来。

58．斗牛

银儿，我赌你一定不知道那些孩子到这里来干什么？他们是来问，今天下午我会不会让他们带你一起去讨牛栏的钥匙。但是别急，银儿，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这事儿连想都不用想。

银儿，他们来了，一个个兴奋到了极点。整个小镇都因为斗牛在骚动。天一亮，乐队就在酒馆前吹吹打打，现在声音已经荒腔走板。新街上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街后的小巷内，人们正在为斗牛士准备“卡那里奥”，就是孩子们非常喜欢的一种黄色马车。所有院子里的花都被摘光了，准备献给女主持人。年轻的小伙子们懒洋洋地在街上走着，头顶戴着阔边帽，身上穿着衬衫，嘴里叼着雪茄，全身散发出一股马厩和白兰地的气味，这情景让我觉得悲哀！

大概两点左右，银儿，那是独处与阳光的时刻，是一天中明亮的空当，斗牛士和女主持们整装待发。我俩跟去年一样，从后门出去，穿过小巷，到田野里去吧。

过节的这几天里，被众人遗忘的田野是多么的美啊！葡萄园和蔬菜园里，依稀可以看见一个老头在俯看脆嫩的葡萄枝或是纯净的溪水。远处传来人群沸腾的喧闹声、掌声和斗牛场上的音乐声，好像戴在小丑头上的一顶皇冠。我们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平静地向海边走去。银儿，灵魂才是天地万物真正的王后，它凭借自己的感觉和大自然伟大成熟的形体探知这世间的一切，只有那些对大自然致以崇敬的人，灵魂才会驯服地向他们展现自己辉煌不朽的美。

59．暴风雨

恐惧。屏住呼吸。一身冷汗。可怕的、低垂的天空窒息了黎明。（无处可逃）寂静……情侣暂停了甜蜜的私语。罪恶在战栗。悔恨闭上了双眼。更加寂静……

低沉的雷声在空中回荡，永不停息，就像一大堆石头，从半空中落到小镇上，在这被人遗弃的早晨来回滚动，没完没了。（无处可躲）所有娇弱的东西——花儿、鸟儿——全都从生命中消逝。

恐惧怯生生地从半掩的窗户向外打量，偷窥那悲伤的天光。东边云朵的间隙，可以瞥见几抹寒冷而模糊的淡紫色和玫瑰红，身影凄凉，完全无法与黑暗对抗。

晨祷的钟声！嘶哑的钟声无人理会，夹在雷声之中啜泣。这是世上最后一次晨祷吗？希望钟声快快停下，要么就越敲越多，越敲越响，直到把这场暴风雨淹没。人们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不停地祈求，却不知道要的是什么。

（无处可避）心灵在恐惧中石化。孩子们在哭泣……

银儿孤零零地待在院中毫无防卫的厩栏里，不知会怎么样？

60．葡萄收成

银儿，今年来送葡萄的驴子真少啊！那些招贴上用大字写着：六个里亚尔(1)一斤，都白写了。那些驴子都到哪里去了？那些来自鲁塞纳、阿尔蒙特和巴洛斯的驴子，他们满驮着像你我血液一样饱满、流动的液体黄金，排着长长的队，一小时、一小时地等，等着葡萄榨汁机空出来。街道上到处都是葡萄汁，女人和孩子们都拿着大水罐、坛子、陶瓶来盛装。

那时候酒窖是多么热闹啊，银儿！尤其是要缴付什一税的酒窖。在那棵压着屋顶的大胡桃树下，酒窖的工人一边清洗葡萄酒桶，一边用朝气蓬勃、洪亮、浑厚的音调唱歌；那些把葡萄酒装桶的工人，光着脚走过，肩上扛着大罐，罐里盛满颜色深浅不一、闪闪发光、冒着泡沫的葡萄汁；后面的棚屋下，桶匠站在干净、芬芳的刨花中，用力地敲打，铁锤发出“叮叮咚咚”的撞击声。我骑在海军大将的背上，从一个门进去，又从另一个门出来——这两扇热热闹闹的门，每天都是面对着面，互相给予生命与光明的鼓励——我可以感受到工人们高涨的热情。

二十台葡萄榨汁机日夜不停地赶工。多么疯狂、多么炫目、多么滚烫的乐观啊！今年呢，银儿，所有葡萄榨汁厂的窗户都关闭了，只在院子里留一台榨汁机和两三个工人就足够了，还绰绰有余呢。

现在，银儿，你该做点事了，不能老是这么无所事事啊！

别的驴子背上驮着重担，一直看着自在悠闲的银儿。为了不让它们讨厌它，或者认为它坏，我带着银儿来到邻近的果园，把葡萄装到它背上，牵着它随驴群慢慢地走到榨汁厂去。然后，我又偷偷地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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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里亚尔，旧时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61．夜曲

节日的小镇，红光冲天，柔柔的晚风中飘来刺耳、怀旧的华尔兹舞曲。在漫游的紫色、蔚蓝和稻草黄的光晕里，教堂塔楼显得灰白、沉默、僵硬。镇郊那座昏暗的酒窖外，一轮黄色的月亮低低地悬挂在小河上，发出梦幻般的光芒。

田野孤零零的，只有树和树的影子与它做伴。蟋蟀时断时续地唱着歌，隐藏的流水发出梦呓般的“咕噜”声，一片潮湿的温柔，就好像星光也融化了一样。银儿在温暖的厩栏中发出了一声声伤感的嘶鸣。

那只山羊肯定也没睡，正在那里走来走去呢；它的小铃铛一直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起先刺耳，后来甜蜜。铃声终究停下来了……远处，从蒙特马约那个方向传来另一头驴子的叫声……接着，霍埃洛那边又传来了一声驴叫……有只狗在吠叫……

夜是多么的明亮啊！花园里花朵的颜色看起来就像在白天一样清晰。富恩特街最后的那栋房屋旁，一盏摇曳的红灯笼下，有个孤独的人转过街角。是我吗？不，因为在月光、紫丁香、微风和阴影投下的芬芳光影交会处——蓝色的、流动的、金色的光影交会处——我正在聆听自己深沉、遗世独立的心声。

地球轻轻地转动……

62．萨里托

葡萄收获季节，一个红彤彤的下午，我正在小溪边的葡萄园里，那些妇人告诉我，有个小黑人在找我。

我向晒谷场走去，他已经从小路走来。

“萨里托！”

是萨里托，他是我的波多黎各女友罗莎利娜的一个用人。为了能参加村子里的斗牛节目，他从塞维利亚逃了出来，饿着肚子，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只好把那鲜红的披风搭在肩膀上，从尼埃布拉一路步行到了这里。

采葡萄的工人们斜着眼看他，掩不住一脸的鄙夷；女人们倒并不是因为她们自己，主要是因为男人们的态度，也纷纷避开他。他刚刚经过葡萄榨汁厂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个咬破他耳朵的男孩子打了一架。

我朝着他微笑，亲热地和他说话。银儿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吃着葡萄。萨里托不敢向我表露他对我的情感，只是抚摸银儿，一面用高贵的神态望着我。

63．午睡

当我在无花果树下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午后阳光那哀愁、浅黄、凋谢的美！

一阵干燥的微风，带着岩蔷薇融化在空气中的芬芳，抚摸我醒后汗湿的身体。那棵光滑的老树轻轻摆动片片阔叶，让我一会儿陷入阴暗之中，一会儿又被阳光照得眼花缭乱。就好像我是躺在摇篮里，正在被温柔地摇动，从阳光摇到阴影，又从阴影摇到阳光。

远处无人的小镇上，清澈的气流之外，传来三点整晚课的钟声。银儿从我身边偷了一个果肉如霜、鲜红甜美的大西瓜，听到钟声，它一动不动地站着，用巨大的、眨巴着的黑眼睛看着我。

面对它那双疲倦的眼睛，我的眼皮又变重了……微风吹回，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又倏地收拢了翅膀……收拢……就像我那一直垂着的眼皮，忽然阖上。

64．焰火

九月的时候，我们常常在节日的夜晚去往果园农舍的后山，闻着池塘边的甘松树散发的香气，在一片芬芳的寂静中，聆听小镇喧闹的声音。

天色已晚，天空燃起了焰火。先是几声小小的闷响；然后是飞向高空的无尾火箭炮爆发的一声叹息，就像一只星光闪烁的眼睛，瞥了一眼田野，就把它变得有红、有紫、有蓝；有些焰火光华陨落时的美丽，有如裸体少女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玉体，又如血红的垂柳滴落朵朵光之花。啊，美哉！那燃烧着的孔雀，光明玫瑰串成的天体，在星辰花园中飞翔的火红的锦鸡！

每一次焰火爆炸的声响都教银儿颤抖，天空倏地亮起来，照得它忽蓝、忽紫、忽红；在摇曳的光芒中，我能看见它正睁着黑色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我。

焰火就要达到高潮，远处小镇传来一阵欢呼声，城堡上空升起一顶旋转的金色皇冠，银儿疯狂地嘶鸣，宛如一个被魔鬼掳走的灵魂，跑过葡萄丛，奔向那隐没在阴影中的安静的松树林。

65．月亮

银儿刚刚在院子里喝了两桶布满星光的井水，现在正慢慢地穿过高大的太阳花，漫不经心地走回厩栏。我舒展着身体，躺在刷了白石灰的门槛上，等它，四周弥漫着天芥菜花温暖的芳香。

九月柔和的湿气浸润了低矮屋顶上的瓦片，远处的田野睡着了，松树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一朵巨大的黑云，好像一只下金蛋的大母鸡，把月亮下在了小山上。

我对着月亮说：

……但是

月亮只会出现在天上，从不

掉落，除非落在梦里。

银儿定定地望着月亮，摇动一只耳朵，发出有点刺耳但是非常细微的声响。然后，它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摇动另一只耳朵。

66．快乐

银儿同戴安娜——新月般美丽的白狗、老灰山羊和孩子们在一起玩耍。

戴安娜活泼、优雅，它摇动着小小的铃铛，在驴子前面跳起，假装要咬它的鼻子。银儿竖起耳朵，像两把仙人掌剑，轻轻地对它刺去，使得它在开满花儿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山羊跟在银儿身边，摩擦着它的腿，用牙齿扯它驮着的芦苇尖儿。它嘴里叼着一朵雏菊或石竹，跑到它前面用头撞它，然后跳来跳去，快乐地“咩咩”叫，就像一个撒娇的女人。

到了孩子们中间，银儿就像一个玩具。不管他们怎么捉弄它，它总是有无尽的耐心！它走得真慢啊，时而还要停下来，装痴作傻，留意不让他们掉下来！有时，它忽然撒开蹄子假装要跑，吓得他们惊慌失措！

摩格尔秋日的下午是那么明净！十月纯净的空气锐化了所有清澈的声响，山谷里翻腾起快乐的田园牧歌，有羊的咩咩声和驴的嘶鸣声、孩子们的笑声、狗儿的吠叫声和铃儿的叮当声。

67．野鸭

我送水来给银儿喝。宁静的夜空布满白云和星星，寂静的院子里，可以听见一阵口哨似的清脆叫声，不断地从我们头顶上方掠过。

那是野鸭。为了躲避海上的风暴，它们往内陆飞去。有时，我们可以听见它们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微弱噪音，还有鸭嘴开合的细小声音，仿佛是我们在往上升或是它们在往下降。

在这趟无止境的飞行中，野鸭的叫声绵绵不绝。

银儿不时停止喝水，像我一样抬头望着星光，满怀温柔的悠悠乡愁。

68．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银儿的开心果。只要看到她从紫丁香花丛中向它走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戴着稻草帽，娇滴滴地叫它，“银儿，小银儿”，那头小蠢驴就想挣脱缰绳，像个小男孩一样跳来跳去，疯狂地大叫。

她无所顾忌地在它肚皮底下钻来钻去，用小脚丫子轻轻地踢它，把白花般的小手放进它长着大黄牙齿的粉红色大嘴里；有时它低下头存心让她抓它的耳朵，她便用它的名字变幻出各种昵称叫它：“银儿！大银儿！小银儿！小小银儿！”

在那些漫长的时光里，小女孩躺在雪白的小床上顺着生命之河滑向死亡，谁也没有想到银儿。她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哀伤地叫着：“小银儿！”充满叹息的黑房子里，可以不时听见她的朋友在远处悲伤地嘶鸣。多么惆怅的夏天！

在下午的葬礼上，上帝在你身上赐予了无限荣光！九月将在玫瑰和黄金之中画下句点。铃声在墓地里回响，在灿烂的晚霞中送你走上通往荣光的路途！我满怀沮丧，一个人沿着围墙走回来，从院子的大门走进房子。避开人群，来到厩栏，坐下来和银儿一起哭泣。

69．牧童

山丘上，紫色的黄昏慢慢地把周围的一切变得阴暗恐怖，日落时的天际有如绿色的水晶，映衬着黑色剪影似的小牧童，他在闪烁的金星下吹着短笛。那些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花儿现在都看不见了——在包围一切的黑暗中，强烈的气味使花朵得以升华，有了自己的形体——与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是缓缓的铃声，那是羊群清脆甜蜜的铃铛发出的声音，走进小镇之前，羊儿通常会在熟悉的地方盘桓一会儿。

“先生，如果那头驴是我的……”

在这光影交替的朦胧时段，小男孩显得更黝黑、更质朴了，他那灵动的双眼好似可以捕捉所有转瞬即逝的余光，就像巴托洛梅·埃斯特万·摩里略(1)画中的少年。

我愿意把驴子给他……但是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小银儿？

一轮明月从蒙特马约山的修道院升起，向草地柔柔地洒着银光，草地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晖；开满鲜花的大地现在看起来更加如梦似幻，仿佛某种奇异的花边，原始而美丽；岩石看起来更巨大、更危险、更悲伤；隐藏的溪流中，流水呜咽得更大声了。

小牧童羡慕地大声叫着，现在他的声音也远了：

“啊，要是那头驴子是我的，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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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托洛梅·埃斯特万·摩里略（1618～1682年），西班牙画家。

70．金丝雀死了

你看，银儿，今天清晨孩子们的金丝雀在银色鸟笼里死了。那只可怜的鸟儿真的很老了。你记得的，去年冬天，它一声都没吭，老是把头埋在翅膀里。春天来临的时候，太阳把大地变成了一座花园，庭院里开出了最美丽的玫瑰花，为了点缀这生机勃勃的新生活，它也唱了起来：但是它的声音嘶哑、气喘咻咻，就像一支破碎的笛子。

那个负责照顾它的孩子，年纪最大，看到它一动不动地躺在笼子底下，一路哭喊着跑来说：“可是它什么都不缺啊——食物、水。”是的，银儿，它什么都不缺。“它只是死了。”坎波亚莫尔(1)会这么说，一只老金丝雀罢了……

银儿，你觉得鸟儿会不会也有天堂？蔚蓝的天空上会不会有一座绿色的花园，里面长满了金色的玫瑰花丛，飞翔着白色、蓝色、玫瑰色和黄色小鸟的灵魂？

听着：今晚，孩子们、你和我，要把死去的鸟儿带到花园里去。现在是满月，在苍白的银色月光下，可怜的歌唱家在布兰卡洁白的手中，宛如一片枯萎的金色鸢尾花瓣。我们要把它埋在那一大片玫瑰花丛下。

就在这个春天，银儿，我们一定会看到这只鸟儿从白玫瑰的花芯里飞出来。芬芳的空气会变成美妙的旋律，那看不见的翅膀会在四月的阳光下迷人地飞翔，还有那最纯净的金色颤音也会低声地喁喁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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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蒙·德·坎波亚莫尔（1817～1901年）：西班牙诗人。

71．山丘

银儿，你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舒展身体，既典雅又浪漫地躺在山丘上吧？

牛儿从我身边经过，还有狗儿和乌鸦，我都一动不动，甚至都不会看一眼。夜晚降临，只有黑暗才能把我赶走。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去那里是什么时候，甚至想不起有什么时候我没去那里。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山丘：就是在科巴诺老葡萄园上面，像一对男女的躯干那样耸立着的那座红色山丘。

我所有读过的书都是在那里读的，我所有的思考也都是在那里进行的。在每个博物馆里，我都看见自己的画像，是我自己画的。我，穿着黑衣服，舒展着身体躺在沙上，背对着我自己，我的意思是背对着你或是任何看画的人，我的思绪在我的眼睛和落山的太阳之间自由游荡。

松园的房子里传来他们的叫声，问我是不是现在就回去吃晚饭或是上床睡觉。我想我会去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留在那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银儿，现在我没有和你一起待在这里，也不是真的在其他任何我可能出现的地方，甚至也不是在我死后的坟墓里；我只是在红色的山丘上，既典雅又浪漫，手里拿着书，凝视着河面上下沉的落日……

72．十月的午后

假期结束了，孩子们都随着最先出现的黄叶回学校去了。多么孤独啊！房子里的太阳光看上去空荡荡的。想象中，远方响起叫喊声和欢笑声。

在仍留有花朵的玫瑰园上空，薄暮徐徐而降。夕阳的光芒点燃了最后几朵玫瑰，整个花园像芬芳的火焰升向落日的光芒，到处弥漫着玫瑰燃烧的香气。一片寂静。

银儿和我一样百无聊赖，不知道做什么好。它磨磨蹭蹭地向我走来，起初有一点犹豫，最后才鼓足了信心，和我一起走进房子。

73．被遗忘的葡萄

十月漫长的雨季过后，我们在蔚蓝金黄的晴天一起到葡萄园去。银儿驮着鞍袋，一边装着午餐和孩子们的帽子，为了保持住平衡，布兰卡侧坐在另一边，温柔、白里透红的布兰卡，就像一朵漂亮的桃花。

雨后的田野真迷人！溪水满溢，田地已被浅浅地犁过，田边的白杨树仍然挂着黄叶，树上还可以看到鸟儿黑色的身影。

突然之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了起来，大叫着：

“一串葡萄！一串葡萄！”

一株老葡萄藤纠结缠绕的细长藤蔓上，还残留着几片黑色和红色的枯叶，燃烧着的太阳照亮了一串晶莹、成熟、琥珀色的葡萄。大家都想要那串葡萄！维多利亚采到它，把它藏在身后。孩子们都向她要，我就叫她给我，她是个即将走向成熟的女孩，带着对男人甜蜜自愿的顺从——心甘情愿地把葡萄给了我。

这一串上有五颗大葡萄。我给了维多利亚一颗，布兰卡一颗，洛拉一颗，佩柏一颗，最后在大家的欢笑声和掌声中，我给了银儿一颗，它用巨大的牙齿，猛地衔了过去。

74．秋天

银儿，这会儿，太阳也开始懒了，不愿起床，农夫都比它起得早。没错，太阳现在都没来得及穿衣服呢，它凉飕飕地爬了起来，天气也跟着冷了起来。

北风刮得真猛啊！你看看落在地上的小树枝，被猛烈笔直的大风刮得像平行线似的躺着，指向南方。

银儿，这把犁，看起来像一件天然的武器，却正在做和平快乐的工作，潮湿的大路边，变黄的树木——当然它们在春天又会变绿的——宛如柔和的篝火最纯净的金光，明亮地照着我们疾行的步伐。

75．海军大将

你不认识它。在你来之前，他们就把它带走了。从它身上，我明白了何为“高贵”。你看，它从前的食槽上头，还钉着刻有它名字的厚木板，还有它的鞍，马嚼子和马勒。

银儿，当它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看上去真是神采飞扬！它是从盐沼那边来的，给我带来了力量、活力和快乐。它长得真帅！每天天一亮，我就会和它沿着小河的堤岸疾驰，冲过盐沼，惊飞一群群在关闭的磨坊附近觅食的寒鸦。然后，顺着公路走，在它紧密坚定的“嘚嘚”蹄声中，从新街进入镇上。

一个冬天的下午，圣胡安酒窖的杜邦先生，手持马鞭来到我家，把一叠钞票放在客厅的圆桌上，就和拉乌罗一起朝厩栏走去。天黑以后，我从窗户里看到杜邦先生牵着套上了双轮马车的海军大将，在雨中向新街走去，这场景就像梦一样。

我心痛了不知多少天。他们不得不请医生来，给我开了一些溴化钾和乙醚，还有一些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直到时间渐渐把它从我脑海中抹去，就像抹去洛德和小女孩一样，银儿。

是的，银儿，你和海军大将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76．鱼鳞

从阿塞尼亚街开始，银儿，摩格尔就成了另外一座小镇。那里是水手区。人们讲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使用的是航海术语，加上自由夸张的比喻。男人们衣着考究，挂着沉重的表链，抽着上好的雪茄和长烟斗。就拿卡拉提里亚那边来的农夫比方说拉波索来说吧，他正经、干瘦、谦逊，和里贝拉街的人，比方说你认识的毕贡，他快活、黝黑、满头金发，两者一比，你就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区别有多大。

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看守人的女儿格拉纳狄利亚，就住在柯拉尔街上。只要她一来我家，她讲的那些生动活泼的见闻，以及她唱作俱佳的表演，总会在厨房里引起一阵骚动，数日不绝。三个女仆，一个来自佛里塞塔，一个来自蒙都里奥，还有一个来自奥尔诺斯，都被她迷得一愣一愣的。她讲加迪斯、塔里法和伊斯拉的故事，说到走私烟草、英国料子、丝袜、银子和黄金。然后，她趾高气扬地走出去，鞋跟踩得“嗒嗒”响，把一条漂亮的黑色围巾紧紧地裹在娇小苗条的身躯上，就系在她的腰身上。

女仆们还在议论她留下的多姿多彩的谈话。我看见蒙特马约手拿一片鱼鳞举向太阳，还用另一只手蒙着左眼。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告诉我，在鱼鳞的七彩闪光里，可以看到卡尔曼的圣母，身上披着敞开的刺绣斗篷——卡尔曼的圣母是水手的守护神——她还说这是真的，因为格拉狄利亚是这样跟她说的。

77．毕尼托

“你看他！你看看他！比毕尼托还疯！”

我几乎已经忘记毕尼托是谁了。现在，银儿，这温暖的秋日阳光，把浅红的围墙晒得比火焰还要红，却没有把它晒热，那个小男孩的叫声，突然让我眼前出现了老毕尼托的身影，他背着一大捆发黑的葡萄藤，爬上山坡，朝我们走来。

他闪进我的记忆，接着又消失了。我很少想起他。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瘦削、黝黑、机敏，在肮脏的丑陋中仍残留着俊美的痕迹；但是，当我竭力想要回忆他的模样时，他的影子又从我面前消失了，就像梦醒了一样，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脑海中见到的人影是不是真的是他。也许，在某个下雨的早晨，他近乎赤身裸体地沿着新街狂奔，被孩子们扔石头；或者在冬天的黄昏，他低着头踉踉跄跄地沿着老墓地的土墙，绕过磨坊，回到不用缴房租的洞穴，洞穴紧邻着死狗坑和垃圾堆，一些外乡的乞丐也会来这里。

“比毕尼托还疯！快看他！”

银儿，只要能和毕尼托促膝长谈一次，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个可怜的老头，听马卡里亚说，有一回他在科利利亚斯家里酗酒，出来后掉在城堡旁的水沟里死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我和你现在一样小，银儿。不过，你觉得他真的疯了吗？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毕尼托死了，银儿，我再也没有机会了解他的为人；但是，那个小男孩的娘无疑认识毕尼托，你知道吗，据小男孩说，我比毕尼托还疯。

78．河流

银儿你看，他们为了开矿，把这条河弄成了什么模样！真是用心险恶又不为他人着想！

今天下午，在紫色和黄色的泥巴中，只有一股像针尖一样细的红色水流，几乎连夕阳都映不进去，河水差不多只载得动玩具小船，别的都不行。真可怜！

以前，葡萄酒商的大船，独桅艇、双桅横帆船和三桅小帆船——野狼号，埃洛伊莎姑娘号；还有我爸爸的圣卡埃塔诺号，这船由可怜的金特罗指挥；还有我叔叔的星星号，由毕贡任船长——各种船儿的桅杆快乐混乱地升向圣胡安市的天空，真热闹——那些船的主桅最让孩子们惊叹！——它们吃水很深，因为船上装载着大批葡萄酒，将驶往马拉加、加迪斯、直布罗陀。在这些大船中间，有小渔船在穿梭，船眼、圣像和漆成绿色、蓝色、白色、黄色和胭脂红的船名，使汹涌翻滚的波浪更加令人眼花缭乱。渔夫们往镇上运着沙丁鱼、大大的牡蛎、鳗鱼、鳎目鱼、螃蟹，里奥廷托的铜矿把它们全染上了毒素。不过银儿，至少穷人们现在能吃到一些残留的贱鱼了，因为有钱人已经不屑于吃它们了。但是，那些三桅小帆船、双桅横帆船和独桅艇都绝迹了。

多么可悲的变化！基督的雕像再也看不见涨潮时涌进来的急流！现在的河道，只剩一条涓滴细流，像一具干瘦、衣衫褴褛的乞丐尸首流出的一丝血水，铁锈般的河水，好似落日下的那艘明星号——遭人遗弃，污黑、腐朽，参差不齐的龙骨已经翻过来了——烧焦的船体轮廓就像死鱼的骨架；边防军的子女们在里边玩耍，仿佛焦虑在我内心翻腾。

79．石榴

这颗石榴真美，银儿！这是阿格狄利亚在蒙哈斯村的溪水边，从上好的石榴中选出来寄给我的。没有哪种水果能像这石榴一样，让我想起那些灌溉它生长的新鲜清水。你看这颗石榴，果粒充满健康强壮的生命力，似乎马上就要炸了。我们吃了它吧？

苦涩干枯的果皮就像地面下的老树根一样，难以剥开，不过，它的果肉真是美味，银儿！现在，第一阵甜味来自种子——黎明化成的小小红宝石颗粒——紧紧地贴在果皮上。这会儿，银儿，果肉紧实的果心；完好无缺，裹着像面纱一样的薄膜，是一个可食紫水晶的精致宝藏，多汁、坚定，就像某位年轻王后的心。它是多么饱满啊，银儿！来，吃几口吧！真好吃！牙齿咬着无瑕的红色果肉，体会肉里丰沛的愉悦，真带劲！你等会儿，我现在没空说话。味蕾的感受，就像眼睛迷失在万花筒那变化无穷的迷离色彩之中。全吃光啦！

现在我已经没有石榴树了，银儿。你没见过佛洛雷斯街酿酒厂大院子里的那些石榴树。以前，我们下午经常去那儿……从坍塌的泥墙望去，可以看到柯拉尔街那些房屋的院子，每一个院子都很迷人，还有田野、河流。还能听见边防军的号声和西埃拉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镇上这一带原来不是我的活动范围，是我新发现的，散发着寻常生活的诗意。太阳缓缓落下天际，石榴树有如珍贵的宝藏，燃烧着红光，旁边有一口阴凉的水井，一株爬满了蜥蜴的无花果树正侵蚀着井石。

石榴，摩格儿的特产，镇徽上的骄傲！石榴朝着夕阳的深红绽裂！石榴在蒙哈斯的果园里，在贝拉尔和沙巴里埃戈的峡谷中，在静谧深远的溪谷中，那里的天空有如我思绪中的天空，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永远都是玫瑰红。

80．古堡

今天下午的天空真美啊，银儿，这金属般的秋光，就像一把纯金打造的阔剑！我喜欢上这儿来，因为从这个无人的山坡望去，可以看到日落时的美景，而且这里没人会打扰我们，也没有人会被我们打扰。

在那些葡萄酒窖之间，只有一栋蓝白相间的房子，那脏污的围墙周围长满野生的芥末和荨麻；你可能会觉得这房子没人住。这是科利利亚和她女儿夜间的温馨小窝，那两个苍白和蔼的女人，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衣裳，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毕尼托就死在旁边的那条水沟里，在那儿躺了两天都没被人发现。炮兵们来的时候，加农炮就安置在这里。你也见过堂伊格纳西奥先生，带着走私的酒，明目张胆地经过这里。此外，还有从安古斯蒂亚斯来的牛，也会走这条路进城；可你就是看不到半个小孩儿。

看，这边是落叶凋零的红色葡萄园，顺着水沟上方的桥拱望去，可以看到远方的砖窑和河流，仿佛远景里的一株紫罗兰。你看，那边是孤寂的盐沼。再看看那落山的夕阳，发出巨大的深红色光芒，好像神灵显现，引得人心醉神迷，沉入韦尔瓦后面的那一线海洋之中。此刻，世界以绝对的安静向太阳致以崇高的敬意——这个世界就是摩格尔的田野，就是你和我，银儿。

81．斗牛场的废墟

旧斗牛场又出现在我脑海中，银儿，一闪即逝。有个下午，它被烧掉了……嗯，是被烧掉了，何时烧的我却给忘了。

我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样子……不过，我记得我见到——也许就是马诺利托·佛洛雷斯过去常给我的那些巧克力棒里头的画片？——几只灰色扁鼻的小狗，像是橡皮做的，被一头黑色的公牛挑到了半空中。正圆形的场子与世隔绝，绿草高长……我只知道从外面看是什么样子，我的意思是从上往下望……也就是说，事实上不是从斗牛场的边上看……可是那里没有人……我在松木板的台阶上跑了一圈又一圈，越跑越高，幻想着我真的在一个真正的斗牛场上，就像那些画片里的一样。暮色在雨中渐渐降临，我把那一片深绿色的远景：在暴风雨云的阴影中——我的意思是在寒冷中——地平线上的松林在海面上衬出一线微弱的白光，永久地封存在我的灵魂中。

就是这样。我在那里待了多久？谁带我出来的？是在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银儿，也没人告诉过我。但是，当我跟他们说起这个场子的时候，他们全都这么回答：

“是的，烧掉的是卡斯提奥斗牛场。那时，摩格尔真的来了很多斗牛士呢。”

82．回声

这地方如此孤单，总像随时都会有人走过来似的。猎人们从森林回来，常常绕过这里爬上围墙好看得更远。据说强盗帕拉莱斯在这一带打劫的时候，就在这儿过夜。那块红色的岩石就矗立在朝阳下，傍晚，岩石上不时会出现一些流浪山羊的剪影，影子正对着黄色的月亮。草地上有一个池塘——池水只有在八月才会干涸——支离破碎地映出黄色、绿色和玫瑰色的天光；不过，现在它几乎被孩子们扔的石头填满了，他们不是打青蛙，就是为了溅起一阵“哗啦哗啦”响的水花。

我让银儿停在角豆树旁边那条小路的拐角处，角豆树正好挡着田野的入口，一树干枯的豆荚，看上去黑乎乎的；我用双手在嘴边围成嗽叭状，朝着岩石大喊：“银儿！”

岩石尖锐的回声被附近的池水柔化了一些，回道：“银儿！”

银儿立即转过头去，僵硬地抬高头部，全身颤抖，想要逃走。

“银儿！”我又朝着岩石大喊了一声。

岩石又回了一声，“银儿！”

银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岩石，翻起嘴唇不断地朝着天空嘶鸣。岩石也发出了长长的叫声，音色虽不若银儿那般清亮，但是叫法一样，尾音甚至拖得更长。

银儿又叫了一声。

岩石也叫了一声。

于是，银儿粗鲁、顽固地反抗起来，如同暴风雨时阴沉的天气，头扭来扭去，不断变换着方向，想挣开缰绳，想逃跑，想扔下我，直到我柔声细语地哄它，牵着它离开。渐渐地，就只能听到它自己的嘶鸣声了，在仙人掌丛中回荡。

83．虚惊

孩子们的晚饭时间到了。灯火把玫瑰色的光线懒洋洋地洒在雪白的桌布上。红色的天竺葵和成熟的苹果，给孩子们那纯真无瑕的笑脸增添了耀眼而又多彩的快乐光芒。女孩们像妇人一样优雅地吃饭；男孩们像男人一样交谈。在他们身后，年轻漂亮的金发妈妈正在给小男婴喂奶，一面带着满脸的微笑看着他们。朝花园的窗户外面，清亮的星夜在颤抖，好冷啊！

忽然，布兰卡像一道小小的闪电逃进妈妈的怀里。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接着是一阵椅子倒地的声音和孩子们爆发的哭喊声，他们全都跟着她跑，恐惧地看着窗外。

是银儿这个小傻瓜！它把白色的大头伸到窗前，在阴影、玻璃窗框还有孩子们的恐惧中，驴头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它只是安静、忧伤地站着，凝视着这间快乐、明亮的餐厅。

84．古泉

在常绿的松树林间，泉水永远洁白；在玫瑰色或是蓝色的黎明中，泉水永远洁白；在金色或淡紫色的黄昏里，泉水永远洁白；在墨绿色和浅蓝色的黑夜，泉水永远洁白；银儿，多少次你看到我在泉边流连，古泉宛如楔石或坟墓，储藏了世上所有的挽歌，那全是真实生活的感受。

我在泉水中见过万神殿，金字塔和世上所有的教堂。喷泉、陵墓、柱廊每每以长盛不衰的美令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在断断续续的睡眠中，古泉的影像时虚时实、交迭更替。

于我，古泉是一切的起点和归宿。它与周围的环境有如一体；简单中蕴藏着和谐，好似永恒；颜色与光线全由它主宰，在泉水中，你似乎可以一手就握住生命的所有宝藏。鲍克林(1)的希腊风光画上有它；路易斯修士(2)的翻译中有它；贝多芬用快乐的泪水灌注它，米开朗琪罗则把它传给了罗丹。

它是摇篮与婚礼；是歌谣与十四行诗；是真实；是欢乐；也是死亡。

银儿，今晚死亡也光顾了这里，在柔软、黑暗的喃喃绿意中，泉水好像大理石凝成的血肉；死亡仿佛也进入了我的灵魂，从中不断汲取永生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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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诺尔德·鲍克林（1827～1901年）：瑞士风景画家。

(2) 路易斯修士（1527～1591年）：西班牙作家，神学家，《圣经》的西班牙文译者。

85．松子

卖松子的小女孩在阳光下沿着新街走来。她卖的松子有新鲜的，也有烤熟了的。我打算到她那里给我们俩买一块钱的烤松子，银儿。

在这蔚蓝金黄的日子里，十一月把夏天叠加在冬天之上。太阳在燃烧，静脉像水蛭一样胀得又圆又蓝。安静、整洁的白色街道上，肩上背着灰色包袱的拉曼却卖布郎沿街走过；还有从卢塞纳来的铜匠，好像满载着黄色的光，他的铜器在袋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每一声叮当都闪着阳光。这个阿雷纳来的小女孩几乎被双柄篮子压弯了腰，她紧紧地挨着墙走，一边用木炭在白石灰墙上慢慢画出长长的线，一边拖长了声音、哀怨地喊着：“烤——松——子哟！”

恋人们坐在门口一起吃松子，带着闪亮的笑容帮对方挑出最好的果仁。上学的孩子们一路上停在各式门阶上，用石头敲松子。我记得小时候，冬天下午我们经常跑到位于阿罗约镇，马里亚诺的橘园。我们会装一手帕的烤松子去，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负责带那把剥松子的小刀。这把小刀有一个珍珠母做的刀柄，雕成了鱼的形状，上面有两只小小的红宝石眼睛，从那里面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

烤松子在嘴里留下了多么美妙的滋味呀，银儿！它们带来了激情和乐观！在寒冷冬天的阳光里，有了松子你就有了安全感，你仿佛变成了不朽的纪念碑；你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感觉不到冬天衣服的分量；几乎可以和莱昂或是马车夫曼基托比力气呢，银儿！

86．十一月的牧歌

暮色中，银儿从乡间回来，背上蓬松地驮着一大捆烧炉子用的松树枝，在一片摇晃的绿色之下，它的身体似乎就要消失不见。它的步子短小、优雅、顽皮。看上去好像没有移动。它竖着耳朵，人们还以为这是一只驮着房子的蜗牛呢。

这些绿色的树枝在活着的时候，曾有阳光、山雀、风、月光、乌鸦栖息在它身上——没错，银儿，想到乌鸦会觉得很恐怖，但是它们也在树枝上停留过呀；可是现在，这可怜的树枝却在黄昏时分，倒拖在干燥小路上的白色尘埃里。

一股清冷的淡紫色甜味笼罩着大地。十二月就要来到田野上，满驮着一切的驴子柔顺而谦卑，身影已经开始变得神圣。

87．白母马

银儿，我是悲伤地走回家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我经过佛洛雷斯街，走到鲍尔塔达的时候，就是那个双生兄弟被闪电打死的地方，梭多的白母马躺在地上死了。几个衣不蔽体的小孩沉默地围在那里。

路过那儿的女裁缝布丽达告诉我，梭多已经喂够了这匹母马，很烦它，于是今天早上就把它带到废马屠宰场。你知道可怜的马就和胡里安先生一样又老又蠢。它既看不见也听不清，几乎连路都走不动。快到正午的时候，母马又出现在主人房子的大门口。他火起来了，抓起一根藤棍打它，想把它赶走。它不走。接着，他又拿起一把镰刀打它。人们纷纷围拢来，在一片咒骂和哄笑声中，母马走上街道，一路蹒跚跛行。孩子们跟在它后面，朝它大声叫骂，扔石头。最后，它倒在地上，他们便就地把它杀了。也有一些人怀着同情说：“让它安息吧！”类似的话在它上空回荡，仿佛你和我也在那里，银儿。然而，那不过是一只在强烈海风中挣扎的蝴蝶罢了。

我看到它的时候，那些石头还在它身边，它却已经跟石头一样冰冷。它有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它活着的时候就看不见，现在死了，却仿佛能看见了一样。它的眼白是黑色街道上仅余的光芒，它的上面是夜晚的天空，在寒冷中显得更加高远，满布着轻如羊毛的粉红色云彩。

88．闹洞房

他们真是精于此道，银儿。卡米拉太太穿着玫瑰红和白色的衣服，拿着标语牌和教鞭，一边走一边给一只小猪上课。萨塔纳斯一只手举着一个空空的葡萄酒囊，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口袋掏零钱包。我想这几个肖像是“小公鸡”贝贝和“小丫头”孔查做的，为此他们还从我们家借了一些旧衣服。走在前面的是佩比托·雷特拉塔，他穿着神父的衣服骑着黑驴，手里拿着一面旗帜。他们身后跟着的小孩全都来自恩美迪奥大街、富恩特街、车厂、小广场和彼德罗·特利奥大叔住着的那条巷子，一路敲打着锡罐、牛铃、水壶、研钵、锅和盘子，节奏和谐，在洒满月光的街道上行进。

你知道的，卡米拉太太已经六十岁了，曾三次守寡，萨塔纳斯是一个鳏夫，虽然只结过一次婚，年纪可不小，已经喝了七十个葡萄收获季节的新酿了。今晚，你们真应该到他那关门闭户的家中，听听看看他和他新婚妻子的糗事，大家已经把这些事儿做成肖像、编成故事了。

银儿，洞房要闹上三天。然后，左邻右舍的太太们会到小广场的祭坛那里取回她们自己的东西，祭坛上有点亮的神像，前面有醉汉在那里跳舞。孩子们的吵闹还会持续几个晚上。最后剩下的只有一轮满月和这个故事……

89．吉普赛人

你瞧，银儿。她沿着街道走下来，在紫铜色的阳光中身子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她虽然美貌不再，但还是像橡树一样优雅，冬天时，她会在腰上系一块黄手帕，裙子上蓝色的荷叶边点缀着小白点。她是要去往市政厅申请许可证，以便和以前一样在墓地后面扎营。你还记得吗，吉普赛人那些令人作呕的帐篷：有篝火，花里胡哨的女人，还有奄奄一息的驴子，在啃食死亡本身，到处都是。

驴子，银儿！弗里塞塔的驴子现在肯定在颤抖，因为它们在低矮的畜栏里感觉到吉普赛人走近了。（我并不担心银儿，因为吉普赛人要到它的厩栏，必须得跳过半个小镇。再说门卫伦赫尔喜欢我也喜欢它。）不过，可以把这事当作一个笑话吓唬吓唬银儿，我用一种空洞、恐怖的声音对它说：

“进去，银儿，进去！我要把朝街的那扇门关上，因为他们就要来抓你啦！”

银儿，百分之百地肯定吉普赛人不会来偷它，它小跑着跳过门槛，门发出了一阵铁和玻璃相碰撞的尖锐声音，在它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它一路跳着、嬉闹着从大理石的院子来到花园，最后窜进厩栏。这个小笨蛋，它的动作像箭一样迅疾，才跑了这么几步路，就踩断了蓝色的牵牛花。

90．火焰

靠近一点，银儿。来吧。在这里不用讲什么礼节。看门人很高兴你挨着他，因为他也是你的朋友。你知道他的小狗阿里也爱你。至于我对你的感情就更不用说了，银儿！橘树林里肯定很冷！光听拉波索的话就知道了：“上帝保佑，但愿今晚不会冻坏太多橘子！”

你不喜欢火吗，银儿？我觉得任何裸体女人都不能和火相媲美。哪种如云秀发、哪种玉臂、哪种美腿，能比得上赤裸裸的火焰？大自然或许没有比火更好的献礼了。关上房子，把夜晚和孤独留在外面；然而，在这个开向火成岩洞穴的窗口前，我们比田野本身更亲近大自然，银儿。火就是我们房子里的宇宙。这不停从伤口中涌出的红色血液，它温暖我们，赐予我们力量，唤醒所有尘封的记忆。

火真美，银儿！你看阿里靠得有多近，几乎都快把自己烧着了，睁着活泼的大眼睛注视着火苗。真开心！我们全都被舞动的黄金和舞动的黑影包围。整栋房子都在跳舞，一会儿变小，一会儿变大，动作灵巧，好似哥萨克人。从火中可以生出各种图案，每一种都有无穷的魅力：树枝和小鸟，狮子与水，大山与玫瑰。你瞧，我们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舞动起来了，在墙上，在地板上，在天花板上。

多么疯狂！多么陶醉！多么幸福！银儿，在这里，甚至爱本身就像死亡。

91．老驴子

最后，它走得那么疲惫，

每一步都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维勒斯市长的灰马）

——民谣

我不知道该怎么从这里走开，银儿。是谁把它丢在这里的，这个可怜的家伙，怎么没人来牵它或是帮助它？

它肯定是从墓地那儿走出来的。我认为它既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今天早晨，在白云下，你就在同一堵围墙边见到了它。它那悲伤、枯萎、哀痛的身躯，被成堆飞舞着的苍蝇包围，被灿烂的阳光暴晒，和这冬日精彩的美景极不相称。它四条腿都瘸了，完全摸不着方向，在地上慢慢地转身、扭动，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它只是改变方向而已。今天早晨，它面朝西边，现在，它面朝东边。

老了真是一无是处啊，银儿！那位可怜的朋友已是自由身却还是留在原地，哪怕春天向它走来也是枉然。难道它像贝克尔(1)一样，就算死了，也还是继续站着？孩子们可以画下它的轮廓，因为它衬着傍晚的天空，一动不动。

现在你看。我推它，它不动。我喊，它也听不见。就好像弥留之际的挣扎已经扎根在地底下。

银儿，北风在这高地上肆虐，今晚它会冻死的。我不知道该怎么从这里走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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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斯塔伏·阿多尔弗·贝克尔（1836～1870年）：西班牙诗人。

92．养病

养病的房间，用地毯和织锦布置得软绵绵的，从房内那微弱的黄色光线中，我听见了夜晚街道的声响：行动敏捷的驴子从田野里跑回来的声音，以及孩子们的嬉闹声和叫嚷声，就像梦见星星在露水中融化。

你可以想象驴子那巨大的黑色头颅和孩子们小巧的精致头颅，在驴子的嘶鸣中，孩子们用如水晶、白银般纯净的嗓音唱着圣诞颂歌。小镇好似包裹在烤板栗的浓烟，厩栏的水蒸气和宁静的壁炉冒出来的轻烟中。

我的灵魂在这股纯净的力量中满溢出来，就好像来自天河的溪水从我心底阴暗的悬崖下涌出来。救赎的黄昏！这亲密的时辰，既寒冷又暖和，充满无尽的光芒！

外面的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繁星之间回响。银儿也从厩栏里发出嘶鸣声，加入这声响，感觉好遥远。我在病中，泪流满面，像浮士德一样感动、孤独。

93．黎明

冬天的早晨姗姗来迟，机警的雄鸡看到黎明的第一丛玫瑰，便向它们致以殷勤的问候，银儿也睡饱了，发出长长的嘶鸣。淡蓝色的天光从我卧室墙壁的缝隙中透进来，远处银儿的苏醒是多么甜蜜啊！我在柔软的床上，也渴望着白昼，思念着太阳。

我在想，可怜的银儿如果不是落在我这个诗人的手里，而是落在木炭工人手里，天还没亮就要踏上霜冻、冷僻的小路去树林里偷松枝；或者落在悲惨的吉普赛人手中，身上涂着各种颜色，喂的是砒霜，还把针放进耳朵里以防止它们下垂；那么，银儿的命运将会是怎样？

银儿又叫了。它知道我正在想它吗？它知不知道它对我来说多重要。在柔和的晨光里，想它就和这黎明一样令我快乐。感谢上帝，它的厩栏和婴儿床一样又暖和又柔软，就像我对它的思念一样温馨。

94．河口

我就是在这栋大房子里出生的，银儿，现在它成了民防军的营房。我小的时候是多么喜欢这栋房子啊！这座简陋的阳台按照加菲亚教授构想的摩尔风格建造，点缀着彩色的玻璃星星，当时在我眼中真是富丽堂皇！透过铁栅门望去，银儿，你可以看到白色和淡紫色的丁香花、蓝色的风铃花仍旧装点着院子，风铃花悬挂在天井后面因年深日久而变黑的木制格栅上。这些都是我幼年时的欢乐。

下午，银儿，那些水手会来到这里，站在弗洛雷斯街的拐角上，他们的制服由深浅不同的蓝色补丁缝制而成，好像十月的田野。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是巨人，双腿张得很开，船员都是这样；我可以在两腿间看见下边的河流，以及河流中像布带子一样平行的水流和沙地，水流明亮，沙地干燥、枯黄。这条河有迷人的支流，有船只在上面缓缓航行；日落时的天空溅满激烈的红。后来，父亲把家搬到了新街，是因为总是有手上拿着刀的水手在游荡；因为每一个晚上小孩都会打坏门铃和门口的灯笼；也因为街角那里风总是很大。

从封闭式的阳台里面可以看到海。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晚上，大人们把我们这些又颤抖又焦急的孩子都抱上楼，看沙洲上那条燃烧着的英国船。

95．圣诞节

田野里的一堆篝火！……那是圣诞节前一天的下午，微弱、暗淡的太阳，只用最细微的光线，照射阴冷、无云的天空，往常蔚蓝的天空，现在变成一片死灰。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噼啪”声，那是绿色树枝开始燃烧的声音；接着升起一阵如貂皮一样雪白的浓烟；最后，火焰驱散了烟雾，大片跳跃的火舌布满了天空。

啊，风中的火焰！玫瑰色、黄色、淡紫色和蓝色的精灵钻进低矮、隐藏的天际，消失无踪，谁也不知道它们上哪儿去了；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味道！哦，十二月的田野现在暖和了！可爱的冬天！属于快乐家庭的圣诞夜！

邻近的岩蔷薇慢慢枯萎。透过温暖的空气望去，田野颤抖起来，有如流动的水晶一样纯净。那些可怜、悲哀的看门人子女，没有耶稣诞生的场景可看，围着火堆烤冻得麻木的小手，把板栗和橡子扔在煤堆上，它们会“啪”地爆出一声响。然后，他们开心起来，跳过火堆，火堆在黑暗中变得愈加红艳，孩子们唱着：

前进，玛丽

前进，约瑟夫……

我把银儿带来了，这样他们可以跟它玩。

96．冬天

上帝正在它的水晶宫里。我的意思是，天正在下雨，银儿。下雨。秋天残留下来的最后几朵花，还顽强地抓着枯枝不放，花朵上挂满钻石。每一颗钻石中都有一整片天空、一座水晶宫、一位神。你看这朵玫瑰，里面还蕴藏着另一朵水玫瑰；你摇动它——看到了吗？从花瓣上落下一朵闪光的花儿，仿佛它的灵魂，也像我的灵魂，只余倦怠、悲伤。

水就像阳光一样，能给人们带来快乐。如果你不信，只要看看那些充满活力、面色红润的孩子，在雨中光着脚奔跑，有多么快活。看看那些麻雀，一大群忽然闹哄哄地飞进了常春藤，好像要去上学一样，这是你的医生达尔朋说的，银儿。

雨正在下。我们今天不能到田野上去。这是一个沉思的日子。看看那些水是怎样沿着屋檐下的排水沟奔流，看看绿色的树叶是怎样被雨水冲刷。看看孩子们的小船，昨天还卡在草丛中，现在又是怎样沿着水沟航行。快看，在微弱的太阳光线中，彩虹真美啊，它从教堂那边升起，到我们这边褪成了一道模糊的虹影。

97．纯洁的夜

快活的蓝天，繁星璀璨，寒气逼人，雉堞状的白色屋顶映衬着天空，看起来格外显眼。无声的北风以凛冽的纯洁，轻快地爱抚着大地。镇上的人都觉得今天格外寒冷，全躲在关着门的房子里。银儿，我们慢些走，你穿着你的毛皮和我的斗篷，我带着我的灵魂，穿过干净、孤单的小镇。

一种内在的力量使我升华，仿佛变成一座粗石砌成的石塔，白银做成的塔尖直刺天空！你看，那么多的星星！多得让我头晕目眩。还以为天空正对着大地朗诵闪光的玫瑰经，歌颂理想的爱情。

银儿！银儿！我愿意献出我的整个生命，也希望你愿意献出你的，以换取一月这崇高夜晚的纯洁——孤独、明亮、清爽。

98．香芹王冠

“我们看看谁第一个到那里！”

奖品是一本图画书，从维也纳寄来，是我昨晚收到的。

“我们看看谁第一个到紫罗兰那里！一、二、三……”

在一阵快活的叫喊声中，白里透红的女孩们在黄色的阳光下跑了起来。一时间，在一片寂静中，你可以听见她们喘息的胸膛在晨光中暗自使劲的声音；镇上的钟在钟楼里缓慢地报时；长满蓝色鸢尾花和松树的小山上，有一只蚊子在“嗡嗡嗡”地叫；水流在小溪中奔流。女孩们跑到第一棵橘子树下，银儿正好在那里晃荡，它也被这游戏的情绪感染了，加入了她们活力四射的比赛。为了不落下，她们不能抗议，甚至都不敢笑。

我朝着他们吼：“哎呀！银儿要赢了！银儿要赢了！”

是的，银儿赶在所有人之前跑到了紫罗兰丛，它留在那儿，在沙地里打滚。

女孩们走回来了，大声抗议、气喘吁吁，一面穿她们的长袜子，一面整理头发：“那不算！那不算！哎！不算！不算！不算！”

我告诉她们银儿赢得了比赛，以示公平，应该要想办法奖励它。好吧，银儿不会看书，书就留做下次比赛的奖品；但是我们必须得给银儿一个奖励。

书保住了，女孩们红着脸，跳起来大笑着：“好！好！好！”

接着，我想到自己，我觉得银儿在自己的努力里已经得到了最伟大的奖赏，就像我在写诗里得到的一样。我从看门人小屋旁的盒子里采了一把香芹，做了一顶王冠——当作短暂而又至高无上的荣耀——戴在它头上，仿佛它是斯巴达人竞赛中的冠军。

99．三王来朝(1)

今晚，孩子们是多么兴高采烈呀，银儿！我们都没法让他们上床睡觉。最后，还是睡意慢慢地征服了他们，一个倒在安乐椅里，另一个靠着火炉躺在地板上；布兰卡坐在低背椅上；佩佩躺在靠窗的座位上，头倚靠着门上的钉头饰，这样三王经过时就不会错过。此刻，就在此地的中心，生动、魔法般的睡眠远离人世的纷纷扰扰，好像一颗饱满、成熟的心脏在跳动。

晚餐前，我和所有的孩子们一起上楼。楼梯上好一番热闹，孩子们完全不像别的夜晚那样惧怕这里！

“天窗才不会吓到我呢，贝贝，它吓到你了？”布兰卡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说。我们把每个小孩的鞋子放在阳台上的香橼中间。银儿，现在蒙特马约、蒂塔、马利亚·特雷莎、洛利利亚、佩里科，还有你和我都拿着床单、床罩、旧帽子化装去。午夜十二点，我们的化装行列要提着灯笼经过孩子们的窗下，敲着铜锣，吹着号角和海螺壳，就是放在楼上最远房间里的那只海螺壳。你和我要走在前面，我会扮成加斯帕尔，带上亚麻做的白色胡须；你身上要披着哥伦比亚的国旗，那是我从我做领事的叔叔家里带回来的。孩子们忽然醒来了，他们惊讶的眼睛仍然带着浓浓的睡意，颤抖着、惊叹着、穿着睡衣透过窗框偷看外面。随后，我们会在他们的睡梦中继续游行到天亮。明天，当日头爬高，蓝色的天空透过百叶窗使得他们眼花缭乱，他们会衣衫不整地跑到阳台上去，成为所有宝藏的主人。

去年，我们肚子都笑痛了。你看，今晚我们又可以好好乐一乐了，银儿，我的小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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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基督教传说，耶稣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夜诞生，一月六日有东方三王来朝拜。当夜送给孩子的礼物，都放在鞋里。

100．酒

我曾对你说过，银儿，摩格尔的灵魂是面包。不对。摩格尔像一只厚重、透明的水晶酒杯，全年都在圆圆的蓝色苍穹下等待金色的酒液。到了九月，如果魔鬼撒旦没有在庆典里掺水，那么杯子里总会注上美酒，几乎要满溢出来，就像一颗慷慨的心。

到那时，整个镇上都弥漫着各种等级的酒香，四处都会传来玻璃杯叮当的碰撞声。太阳为了活跃这欢乐的气氛，也把自己无偿献给了这种美丽的液体；在洁净围墙包围着的白色小镇，在它奔流的血液之间，融入这一片透明的欢乐。当夕阳抚摸小镇，每一条街上的每一栋房子，就像胡安尼托·米格尔，或艾尔·里斯达架上的酒瓶。

我想起透纳(1)的“慵懒之泉”，柠檬黄的泉水好像全是用新酿的葡萄酒画成。摩格尔就是这样的酒泉，像血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向每一个伤口；悲喜交融的泉水，有如每年春天四月的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但是每天都会落下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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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瑟夫·透纳（1775～1851年）：英国风景画家。

101．嘉年华会

银儿今天看上去真帅！今天是嘉年华的星期一，化好装的孩子们都戴上了摩尔风格的饰品，上面绣满红色、蓝色、白色和黄色的阿拉伯花纹。

雨水、阳光、寒意。人行道上的彩纸被下午刺骨的寒风吹成了无数条平行线。颤抖的假面人，手冻得发紫，随便拿一件东西做成口袋藏手。

当我们走到广场的时候，一群装扮成疯子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衬衫，如云的黑色秀发间戴着绿叶做成的花冠；把银儿拉入了狂欢的圆圈中央，围着它快乐地旋转。

银儿满脸困惑地竖起了耳朵，抬起头，就像一只被火包围的蝎子，慌慌张张地四处试探，想要逃出去。但是它太小了，疯女们一点都不怕它，继续围着它转着、唱着、笑着。孩子们看到它被掳获，就学驴叫逗它嘶鸣。现在，整个广场变成了一场粗鲁无礼的音乐会，有铜管乐器、嘶鸣、笑声、歌声、手鼓声和小铜钵。

最后，银儿终于像个男子汉那样下定了决心，冲破包围圈。一路叫喊着、小跑着奔向我，华丽的行头都乱了。它和我一样不想和嘉年华会有任何牵连。我们生来就不适合干这种事。

102．卖沙人的驴子

银儿，你看克玛多的那些驴子：动作迟缓、饱受压迫，驮着一袋袋红色的湿沙，上面插着用来鞭打它们自己的野生橄榄枝，就像插在它们的心上……

103．死亡

我发现银儿瘫在草床上，眼神柔顺而悲伤。我走到它身边，轻轻地拍它，跟它说话，想要扶它站起来。

可怜的驴子忽然一阵抽筋，把一条腿跪在了地上。它站不起来。于是，我把它的前腿伸直平放在地上，再一次温柔地拍着它，同时请人去叫医生。一看到它，老达尔朋就紧紧抿着那没牙的大嘴，嘴角一直拉到了颈背，在胸前来回摇晃那充血的头颅，像个钟摆。

“情况不妙，对吗？”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可怜的家伙就快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样一种痛……就像某种有毒的树根……草里面的土。

近晌午的时候，银儿死了。它那小小的棉花般的肚子胀得像一个圆球，变色的四肢僵硬地伸向空中。卷曲的毛发像破旧娃娃被虫蛀坏的亚麻假发，用手一碰就落下一阵悲伤的尘埃。

在静谧的厩栏里，有一只美丽的三色蝴蝶在飞舞，每次飞过小窗透进来的阳光，翼上的三种颜色就会为之一亮。

104．怀念

银儿，你能看见我们，对吗？

你一定看到了果园中那清冷的井水是怎样在平静中欢笑；看到了勤劳的蜜蜂是怎样“嗡嗡嗡”地在迷迭香花丛中纷飞，原本翠绿、淡紫的花丛，在山头夕阳的余晖中，变成金黄和玫瑰红。

银儿，你能看见我们，对吗？

你一定看到了洗衣妇那些悲伤、跛足、疲倦的小驴子，正朝着红土坡爬去，走向古泉，走在无垠的纯净中，把天地联结成一片简单、透明的灿烂美景。

银儿，你能看见我们，对吗？

你真的看见孩子们在岩蔷薇花丛中奔窜了吗？花朵栖息在自己的枝头，仿佛一群轻盈颤抖的白蝴蝶，翅膀上洒满了红斑。

银儿，你能看见我们，对吗？

你真的看见我们了吗？是的，你看见我了。在无云的夕阳中，我听到你温柔、寂寞的嘶鸣声，使整个遍布葡萄园的山谷都变得温柔起来……

105．木驴

我把可怜的银儿的马鞍、马嚼子、缰绳套在小木驴上，把它们全都搬到阁楼的角落里，那里还放着孩子们的婴儿床，已被大家遗忘。阁楼宽敞、安静、洒满阳光。从那里可以看到摩格尔周围的整片田野；左边有红色的磨坊；正前方是蒙特马约山，山上有被松林掩藏的小白屋；教堂后面隐藏着毕尼亚的果园；西边是海洋，夏季的潮水高涨，闪闪发光。假期的时候，孩子们会跑到阁楼里玩耍。他们用无数把破椅子摆成一长条，当作马车；把报纸刷红，当作剧院、教堂和学校……

有时，他们会爬上没有生命的木驴，急躁不安地拍手蹬腿，疾驰在他们梦想的草原上：

“快跑，银儿，快跑！”

106．忧郁

今天下午，我与孩子们一起去松子园里看银儿的墓，墓地就在那棵圆形松树阴凉的树冠下。四月在周围潮湿的土地上缀满了巨大的黄色鸢尾花。

染成天蓝色的绿色树顶上，小山雀正在歌唱，细细的颤音快乐地耍着花腔，歌声飘荡在温暖午后的金色空气中，好像绽放新恋情时那清新的梦。

随着我们走近，孩子们渐渐停止了叫喊。现在，他们安静、严肃，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充满了焦虑的疑问。

“银儿，我的朋友，”我对泥土说，“如果你此刻正在天堂的田野里，我觉得你一定在，软绵绵、毛茸茸的背上驮着小天使，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告诉我，银儿，你还记得我吗？”

好像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一只我从不曾见过的精致白蝶在鸢尾花丛中不断地飞舞，像是一个灵魂。

107．给在摩格尔天上的银儿

温柔、活泼的银儿，我亲爱的小毛驴，多少次你驮着我的灵魂——只有我的灵魂！——沿着长满仙人掌、锦葵、忍冬的幽深小径行走：这本书全都是关于你，既然你能读懂了，我要把它献给你。

此刻你的灵魂正在天堂吃草，摩格尔秀美山川的灵魂必然也会跟着你的灵魂升向天堂，此书也会被带到你那儿。书的纸背上载着我的灵魂，穿过荆棘花丛飞升上天，日复一日，变得更仁慈、更祥和、更纯净。

是的。当我一个人在日落时缓慢、沉思地穿过金莺群和橘花丛，走过那棵孤单的橘树来到伴你长眠的松树下，我知道，银儿——快乐地漫步在永远盛开着玫瑰的草地上——你会看到我驻足在那株从你破碎心灵中长出的黄色鸢尾花前。

目录

吉檀迦利

飞鸟集

新月集

家庭

海边

来源

孩童之道

不被注意的花饰

偷睡眠者

开始

孩子的世界

时候与原因

责备

审判官

玩具

天文家

云与波

金色花

仙人世界

流放的地方

雨天

纸船

水手

对岸

花的学校

商人

同情

职业

长者

小大人

十二点钟

著作家

恶邮差

英雄

告别

召唤

第一次的茉莉

榕树

祝福

赠品

我的歌

孩子的天使

最后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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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檀迦利

Gitanjali

1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这小小的苇笛，你携带着它逾山越谷，从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乐。

在你双手的不朽的安抚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无边快乐之中，发出不可言说的词调。

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余量待充满。

2

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要因着骄傲而炸裂；我仰望着你的脸，眼泪涌上我的眶里。

我生命中一切的凝涩与矛盾融化成一片甜柔的谐音——我的赞颂像一只欢乐的鸟，振翼飞越海洋。

我知道你欢喜我的歌唱。我知道只因为我是个歌者，才能走到你的面前。

我用我的歌曲的远伸的翅梢，触到了你的双脚，那是我从来不敢想望触到的。

在歌唱中陶醉，我忘了自己，你本是我的主人，我却称你为朋友。

3

我不知道你怎样地唱，我的主人！我总在惊奇地静听。

你的音乐的光辉照亮了世界。你的音乐的气息透彻诸天。你的音乐的圣泉冲过一切阻挡的岩石，向前奔涌。

我的心渴望和你合唱，而挣扎不出一点声音。我想说话，但是言语不成歌曲，我叫不出来。呵，你使我的心变成了你的音乐的漫天大网中的俘虏，我的主人！

4

我生命的生命，我要保持我的躯体永远纯洁，因为我知道你的生命的摩抚，接触着我的四肢。

我要永远从我的思想中屏除虚伪，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我要从我心中驱走一切的丑恶，使我的爱开花，因为我知道你在我的心宫深处安设了座位。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为上表现你，因为我知道是你的威力，给我力量来行动。

5

请容我懈怠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边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静坐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6

摘下这朵花来，拿了去罢，不要迟延！我怕它会萎谢了，掉在尘土里。

它也许配不上你的花冠，但请你采折它，以你手采折的痛苦来给它光宠。我怕在我警觉之先，日光已逝，供献的时间过了。

虽然它颜色不深，香气很淡，请仍用这花来礼拜，趁着还有时间，就采折罢。

7

我的歌曲把她的妆饰卸掉。她没有了衣饰的骄奢。妆饰会成为我们合一之玷；它们会横阻在我们之间，它们丁当的声音会掩没了你的细语。

我的诗人的虚荣心，在你的容光中羞死。呵，诗圣，我已经拜倒在你的脚前。只让我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支苇笛，让你来吹出音乐。

8

那穿起王子的衣袍和挂起珠宝项链的孩子，在游戏中他失去了一切的快乐；他的衣服绊着他的步履。

为怕衣饰的破裂和污损，他不敢走进世界，甚至于不敢挪动。

母亲，这是毫无好处的，如你的华美的约束，使人和大地健康的尘土隔断，把人进入日常生活的盛大集会的权利剥夺去了。

9

呵，傻子，想把自己背在肩上！呵，乞人，来到你自己门口求乞！

把你的负担卸在那双能担当一切的手中罢，永远不要惋惜地回顾。

你的欲望的气息，会立刻把它接触到的灯火吹灭。它是不圣洁的——不要从它不洁的手中接受礼物。只领受神圣的爱所付予的东西。

10

这是你的脚凳，你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歇足。

我想向你鞠躬，我的敬礼不能达到你歇足地方的深处——那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

你穿着破敝的衣服，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行走，骄傲永远不能走近这个地方。

你和那最没有朋友的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们做伴，我的心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11

把礼赞和数珠撇在一边罢！你在门窗紧闭幽暗孤寂的殿角里，向谁礼拜呢？睁开眼你看，上帝不在你的面前！

他是在锄着枯地的农夫那里，在敲石的造路工人那里。太阳下，阴雨里，他和他们同在，衣袍上蒙着尘土。脱掉你的圣袍，甚至像他一样的下到泥土里去罢！

超脱吗？从哪里找超脱呢？我们的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创造的锁链戴起；他和我们大家永远联系在一起。

从静坐里走出来罢，丢开供养的香花！你的衣服污损了又何妨呢？去迎接他，在劳动里，流汗里，和他站在一起罢。

12

我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的。

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

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旅客要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在这里！”

这句问话和呼唤“呵，在哪儿呢？”融化在千股的泪泉里，和你保证的回答“我在这里！”的洪流，一同泛滥了全世界。

13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也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路上走过。

悠长的一天消磨在为他在地上铺设座位；但是灯火还未点上，我不能请他进来。

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

14

我的欲望很多，我的哭泣也很可怜，但你永远用坚决的拒绝来拯救我；这刚强的慈悲已经紧密地交织在我的生命里。

你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领受你自动的简单伟大的赐予——这天空和光明，这躯体和生命与心灵——把我从极欲的危险中拯救了出来。

有时候我懈怠地捱延，有时候我急忙警觉寻找我的路向；但是你却忍心地躲藏起来。

你不断地拒绝我，从软弱动摇的欲望的危险中拯救了我，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得你完全的接纳。

15

我来为你唱歌。在你的厅堂中，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中我无事可做；我无用的生命只能放出无目的的歌声。

在你黑暗的殿中，夜半敲起默祷的钟声的时候，命令我罢，我的主人，来站在你面前歌唱。

当金琴在晨光中调好的时候，宠赐我罢，命令我来到你的面前。

16

我接到这世界节日的请柬，我的生命受了祝福。我的眼睛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的耳朵也听见了醉人的音乐。

在这宴会中，我的任务是奏乐，我也尽力演奏了。

现在，我问，那时间终于来到了吗？我可以进去瞻仰你的容颜，并献上我静默的敬礼吗？

17

我只在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这是我迟误的原因，我对这延误负咎。

他们要用法律和规章，来紧紧地约束我；但是我总是躲着他们，因为我只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

人们责备我，说我不理会人；我也知道他们的责备是有道理的。

市集已过，忙人的工作都已完毕。叫我不应的人都已含怒回去。我只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

18

云霾堆积，黑暗渐深。呵，爱，你为什么让我独在门外等候？

在中午工作最忙的时候，我和大家在一起，但在这黑暗寂寞的日子，我只企望着你。

若是你不容我见面，若是你完全把我抛弃，我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雨天。

我不住地凝望遥远的阴空，我的心和不宁的风一同彷徨悲叹。

19

若是你不说话，我就含忍着，以你的沉默来填满我的心。我要沉静地等候，像黑夜在星光中无眠，忍耐地低首。

清晨一定会来，黑暗也要消隐，你的声音将划破天空从金泉中下注。

那时你的话语，要在我的每一鸟巢中生翼发声，你的音乐，要在我林丛繁花中盛开怒放。

20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不自觉地在心魂飘荡。我的花篮空着，花儿我也没有去理睬。

不时的有一段忧愁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渴望的气息，寻求圆满。

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深处开放。

21

我必须撑出我的船去。时光都在岸边捱延消磨了——不堪的我呵！

春天把花开过就告别了。如今落红遍地，我却等待而又留连。

潮声渐喧，河岸的荫滩上黄叶飘落。

你凝望着的是何等的空虚！你不觉得有一阵惊喜和对岸遥远的歌声从天空中一同飘来吗？

22

在七月淫雨的浓阴中，你用秘密的脚步行走，夜一般的轻悄，躲过一切的守望的人。

今天，清晨闭上眼，不理连连呼喊的狂啸的东风，一张厚厚的纱幕遮住永远清醒的碧空。

林野住了歌声，家家闭户。在这冷寂的街上，你是孤独的行人。呵，我唯一的朋友，我最爱的人，我的家门是开着的——不要梦一般地走过罢。

23

在这暴风雨的夜晚你还在外面作爱的旅行吗，我的朋友？天空像失望者在哀号。

我今夜无眠。我不断地开门向黑暗中瞭望，我的朋友！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

是从墨黑的河岸上，是从远远的愁惨的树林边，是穿过昏暗迂回的曲径，你摸索着来到我这里吗，我的朋友？

24

假如一天已经过去了，鸟儿也不歌唱，假如风也吹倦了，那就用黑暗的厚幕把我盖上罢，如同你在黄昏时节用睡眠的衾被裹上大地，又轻柔地将睡莲的花瓣合上。

旅客的行程未达，粮袋已空，衣裳破裂污损，而又筋疲力尽，你解除了他的羞涩与困穷，使他的生命像花朵一样在仁慈的夜幕下苏醒。

25

在这困倦的夜里，让我帖服地把自己交给睡眠，把信赖托付给你。

让我不去勉强我的萎靡的精神，来准备一个对你敷衍的礼拜。

是你拉上夜幕盖上白日的倦眼，使这眼神在醒觉的清新喜悦中，更新了起来。

26

他来坐在我的身边，而我没有醒起。多么可恨的睡眠，唉，不幸的我呵！

他在静夜中来到；手里拿着琴，我的梦魂和他的音乐起了共鸣。

唉，为什么每夜就这样地虚度了？呵，他的气息接触了我的睡眠，为什么我总看不见他的面？

27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

灯在这里，却没有一丝火焰——这是你的命运吗，我的心呵！你还不如死了好！

悲哀在你门上敲着，她传话说你的主醒着呢，他叫你在夜的黑暗中奔赴爱的约会。

云雾遮满天空，雨也不停地下。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在动荡——我不懂得它的意义。

一霎的电光，在我的视线上抛下一道更深的黑暗，我的心摸索着寻找那夜的音乐对我呼唤的径路。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雷声在响，狂风怒吼着穿过天空。夜像黑岩一般的黑。不要让时间在黑暗中度过罢。用你的生命把爱的灯点上罢。

28

罗网是坚韧的，但是要撕破它的时候我又心痛。

我只要自由，为希望自由我却觉得羞愧。

我确知那无价之宝是在你那里，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舍不得清除我满屋的俗物。

我身上披的是尘灰与死亡之衣；我恨它，却又热爱地把它抱紧。

我的债务很多，我的失败很大，我的耻辱秘密而又深重；但当我来求福的时候，我又战栗，唯恐我的祈求得了允诺。

29

被我用我的名字囚禁起来的那个人，在监牢中哭泣。我每天不停地筑着围墙；当这道围墙高起接天的时候，我的真我便被高墙的黑影遮断不见了。

我以这道高墙自豪，我用沙土把它抹严，唯恐在这名字上还留着一丝罅隙；我煞费了苦心，我也看不见了真我。

30

我独自去赴幽会。是谁在暗寂中跟着我呢？

我走开躲他，但是我逃不掉。

他昂首阔步，使地上尘土飞扬；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里，都掺杂着他的喊叫。

他就是我的小我，我的主，他恬不知耻；但和他一同到你门前，我却感到羞愧。

31

“囚人，告诉我，谁把你捆起来的？”

“是我的主人，”囚人说，“我以为我的财富与权力胜过世界上一切的人，我把我的国王的钱财聚敛在自己的宝库里。我昏困不过，睡在我主的床上，一觉醒来，我发现我在自己的宝库里做了囚人。”

“囚人，告诉我，是谁铸的这条坚牢的锁链？”

“是我，”囚人说，“是我自己用心铸造的。我以为我的无敌的权力会征服世界，使我有无碍的自由。我日夜用烈火重锤打造了这条铁链。等到工作完成，铁链坚牢完善，我发现这铁链把我捆住了。”

32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方法拉住我。你的爱就不是那样，你的爱比他们的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

他们从不敢离开我，恐怕我把他们忘掉。但是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你还没有露面。

若是我不在祈祷中呼唤你，若是我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爱我的爱情仍在等待着我的爱。

33

白天的时候，他们来到我的房子里说：“我们只占用最小的一间屋子。”

他们说：“我们要帮忙你礼拜你的上帝，而且只谦恭地领受我们应得的一份恩典。”他们就在屋角安静谦柔地坐下。

但是在黑夜里，我发现他们强暴地冲进我的圣堂，贪婪地攫取了神坛上的祭品。

34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

只要我真诚不灭，我就感觉到你在我的四围，任何事情，我都来请教你，任何时候都把我的爱献上给你。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不把你藏匿起来。

只要把我和你的意旨锁在一起的脚镣，还留着一小段，你的意旨就在我的生命中实现——这脚镣就是你的爱。

35

在那里，心是无畏的，头也抬得高昂；

在那里，知识是自由的；

在那里，世界还没有被狭小的家国的墙隔成片段；

在那里，话是从真理的深处说出；

在那里，不懈的努力向着“完美”伸臂；

在那里，理智的清泉没有沉没在积习的荒漠之中；

在那里，心灵是受你的指引，走向那不断放宽的思想与行为——

进入那自由的天国，我的父呵，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罢。

36

这是我对你的祈求，我的主——请你铲除，铲除我心里贫乏的根源。

赐给我力量使我能清闲地承受欢乐与忧伤。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爱在服务中得到果实。

赐给我力量使我永不抛弃穷人也永不向淫威屈膝。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心灵超越于日常琐事之上。

再赐给我力量使我满怀爱意地把我的力量服从你意志的指挥。

37

我以为我的精力已竭，旅程已终——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间已经到来。

但是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不知有终点。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音乐又从心上迸来；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面前奇妙地展开。

38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让我的心不停地重述这句话。日夜引诱我的种种欲念，都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

就像黑夜隐藏在祈求光明的朦胧里，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正如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而它的呼声也还是——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39

在我的心坚硬焦躁的时候，请洒我以慈霖。

当生命失去恩宠的时候，请赐我以欢歌。

当烦杂的工作在四围喧闹，使我和外界隔绝的时候，我的宁静的主，请带着你的和平与安息来临。

当我乞丐似的心，蹲闭在屋角的时候，我的国王，请你以王者的威仪破户而入。

当欲念以诱惑与尘埃来迷蒙我的心眼的时候，呵，圣者，你是清醒的，请你和你的雷电一同降临。

40

在我干枯的心上，好多天没有受到雨水的滋润了，我的上帝。天边是可怕的赤裸——没有一片轻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

如果你愿意，请降下你的死黑的盛怒的风雨，以闪电震慑诸天罢。

但是请你召回，我的主，召回这弥漫沉默的炎热罢，它是沉重尖锐而又残忍，用可怕的绝望焚灼人心。

让慈云低垂下降，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

41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背后，藏在何处的阴影中呢？在尘土飞扬的道上，他们把你推开走过，没有理睬你。在乏倦的时间，我摆开礼品来等候你，过路的人把我的香花一朵一朵地拿去，我的花篮几乎空了。

清晨，中午都过去了。暮色中，我倦眼蒙眬。回家的人们瞟着我微笑，使我满心羞惭。我像女丐一般地坐着，拉起裙儿盖上脸，当他们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垂目没有答应。

呵，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应许说你一定会来。我又怎能抱愧地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呵，我在我心的微隐处紧抱着这一段骄荣。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天空，梦想着你来临时候那忽然炫耀的豪华——万彩交辉，车辇上金旗飞扬，在道旁众目睽睽之下，你从车座下降，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在你的旁边，这褴褛的丐女，含羞带喜，像蔓藤在暴风中颤摇。

但是时间流过了，还听不见你的车辇的轮声。许多仪仗队伍都在光彩喧阗中走过了。你只要静默地站在他们背后吗？我只能哭泣着等待，把我的心折磨在空虚的伫望之中吗？

42

在清晓的密语中，我们约定了同去泛舟，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这无目的无终止的遨游。

在无边的海洋上，在你静听的微笑中，我的歌唱抑扬成调，像海波一般的自由，不受字句的束缚。

时间还没有到吗？你还有工作要做吗？看罢，暮色已经笼罩海岸，苍茫里海鸟已群飞归巢。

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解开链索，这只船会像落日的余光，消融在黑夜之中呢？

43

那天我没有准备好来等候你，我的国王，你就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平凡的人，自动地进到我的心里，在我生命的许多流逝的时光中，盖上了永生的印记。

今天我偶然照见了你的签印，我发现它们和我遗忘了的日常哀乐的回忆，杂乱地散掷在尘埃里。

你不曾鄙夷地避开我童年时代在尘土中的游戏，我在游戏室里所听见的足音，和在群星中的回响是相同的。

44

阴晴无定，夏至雨来的时节，在路旁等候瞭望，是我的快乐。

从不可知的天空带信来的使者们，向我致意又向前赶路。我衷心欢畅，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从早到晚我在门前坐地，我知道我一看见你，那快乐的时光便要突然来到。

这时我自歌自笑。这时空气里也充满着应许的芬芳。

45

你没有听见他静悄的脚步吗？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年代，每日每夜，他总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许多不同的心情里，我唱过许多歌曲，但在这些歌调里，我总在宣告说：“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他从林径中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他坐着隆隆的云辇，前来，前来，一直不停在前来。

愁闷相继之中，是他的脚步踏在我的心上，是他的双脚的黄金般的接触，使我的快乐发出光辉。

46

我不知道从久远的什么时候，你就一直走近来迎接我。

你的太阳和星辰永不能把你藏起使我看不见你。

在许多清晨和傍晚，我曾听见你的足音，你的使者曾秘密地到我心里来召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生活完全激动了，一种狂欢的感觉穿过了我的心。

这就像结束工作的时间已到，我感觉到在空气中有你光降的微馨。

47

夜已将尽，等他又落了空。我怕在清晨我正在倦睡的时候，他忽然来到我的门前。呵，朋友们，给他开着门罢——不要拦阻他。

若是他的脚声没有把我惊醒，请不要叫醒我。我不愿意小鸟嘈杂的合唱，和庆祝晨光的狂欢的风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即使我的主突然来到我的门前，也让我无扰地睡着。

呵，我的睡眠，宝贵的睡眠，只等着他的摩触来消散。呵，我的合着的眼，只在他微笑的光中才开睫，当他像从洞黑的睡眠里浮现的梦一般地站立在我面前。

让他作为最初的光明和形象，来呈现在我的眼前。让他的眼光成为我觉醒的灵魂最初的欢跃。

让我自我的返回成为向他立地的皈依。

48

清晨的静海，漾起鸟语的微波；路旁的繁花，争妍斗艳；在我们匆忙赶路无心理睬的时候，云隙中散射出灿烂的金光。

我们不唱欢歌，也不嬉游；我们也不到村集上去交易；我们一语不发，也不微笑；我们不在路上留连。时间流逝，我们也加速了脚步。

太阳升到中天，鸽子在凉阴中叫唤。枯叶在正午的炎风中飞舞。牧童在榕树下做他的倦梦，我在水边卧下，在草地上展布我困乏的四肢。

我的同伴们嘲笑我；他们抬头疾走；他们不回顾也不休息；他们消失在远远的碧霭之中。他们穿过许多山林，经过生疏遥远的地方。长途上的英雄队伍呵，光荣是属于你们的！讥笑和责备要促我起立，但我却没有反应。我甘心没落在乐于接受的耻辱的深处——在模糊的快乐阴影之中。

阳光织成的绿阴的幽静，慢慢在笼罩着我的心。我忘记了旅行的目的，我无抵抗地把我的心灵交给阴影与歌曲的迷宫。

最后，我从沉睡中睁开眼，我看见你站在我身旁，我的睡眠沐浴在你的微笑之中。我从前是如何地惧怕，怕这道路的遥远困难，到你面前的努力是多么艰苦呵！

49

你从宝座上下来，站在我草舍门前。

我正在屋角独唱，歌声被你听到了。你下来站在我草舍门前。

在你的广厅里有许多名家，一天到晚都有歌曲在唱。但是这初学的简单的音乐，却得到了你的赏识。一支忧郁的小调，和世界的伟大音乐融合了，你还带了花朵作为奖赏，下了宝座停留在我的草舍门前。

50

我在村路上沿门求乞的时候，你的金辇像一个华丽的梦从远处出现，我在猜想这位万王之王是谁！

我的希望高升，我觉得我苦难的日子将要告终，我站着等候你自动的施与，等待那散掷在尘埃里的财宝。

车辇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你看到我，微笑着下车。我觉得我的运气到底来了。忽然你伸出右手来说：“你有什么给我呢？”

呵，这开的是什么样的帝王的玩笑，向一个乞丐伸手求乞！我糊涂了，犹疑地站着，然后从我的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献上给你。

但是我一惊不小，当我在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时候，在我乞讨来的粗劣东西之中，我发现了一粒金子，我痛哭了，恨我没有慷慨地将我所有都献给你。

51

夜深了。我们一天的工作都已做完。我们以为投宿的客人都已来到。村里家家都已闭户了。只有几个人说，国王是要来的。我们笑了说：“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事！”

仿佛门上有敲叩的声音，我们说那不过是风。我们熄灯就寝。只有几个人说：“这是使者！”我们笑了说：“不是，这一定是风！”

在死沉沉的夜里传来一个声音。朦胧中我们以为是远远的雷响。墙摇地动，我们在睡眠里受了惊扰。只有几个人说：“这是车轮的声音。”我们昏困地嘟哝着说：“不是，这一定是雷响！”

鼓声响起的时候天还没亮。有声音喊着说：“醒来罢！别耽误了！”我们拿手按住心口，吓得发抖。只有几个人说：“看哪，这是国王的旗子！”我们爬起来站着叫：“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国王已经来了——但是灯火在哪里呢，花环在哪里呢？给他预备的宝座在哪里呢？呵，丢脸，呵，太丢脸了！客厅在哪里，陈设又在哪里呢？有几个人说了：“叫也无用了！用空手来迎接他罢，带他到你的空房里去罢！”

开起门来，吹起法螺罢！在深夜中国王降临到我黑暗凄凉的房子里了。空中雷声怒吼。黑暗和闪电一同颤抖。拿出你的破席铺在院子里罢。我们的国王在可怖之夜与暴风雨一同突然来到了。

52

我想我应当向你请求——可是我又不敢——你那挂在颈上的玫瑰花环。这样我等到早上，想在你离开的时候，从你床上找到些碎片。我像乞丐一样破晓就来寻找，只为着一两片散落的花瓣。

呵，我呵，我找到了什么呢？你留下了什么爱的表记呢？那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那是你的一把巨剑，火焰般放光，雷霆般沉重。清晨的微光从窗外射到床上。晨鸟嘁嘁喳喳着问：“女人，你得到了什么呢？”不，这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这是你的可畏的宝剑。

我坐着猜想，你这是什么礼物呢？我没有地方去藏放它。我不好意思佩带它，我是这样的柔弱，当我抱它在怀里的时候，它就把我压痛了。但是我要把这光宠铭记在心，你的礼物，这痛苦的负担。

从今起在这世界上我将没有畏惧，在我的一切奋斗中你将得到胜利。你留下死亡和我做伴，我将以我的生命给他加冕。我带着你的宝剑来斩断我的羁勒，在世界上我将没有畏惧。

从今起我要抛弃一切琐碎的装饰。我心灵的主，我不再在一隅等待哭泣，也不再畏怯娇羞。你已把你的宝剑给我佩带。我不再要玩偶的装饰品了！

53

你的手镯真是美丽，镶着星辰，精巧地嵌着五光十色的珠宝。但是依我看来你的宝剑是更美的，那弯弯的闪光像毗湿奴的神鸟展开的翅翼，完美地平悬在落日怒发的红光里。

它颤抖着像生命受死亡的最后一击时，在痛苦的昏迷中的最后反应；它炫耀着像将尽的世情的纯焰，最后猛烈的一闪。

你的手镯真是美丽，镶着星辰般的珠宝；但是你的宝剑，呵，雷霆的主，是铸得绝顶美丽，看到想到都是可畏的。

54

我不向你求什么；我不向你耳中陈述我的名字。当你离开的时候我静默地站着。我独立在树影横斜的井旁，女人们已顶着褐色的瓦罐盛满了水回家了。她们叫我说：“和我们一块来罢，都快到了中午了。”但我仍在慵倦地留连，沉入恍惚的默想之中。

你走来时我没有听到你的足音。你含愁的眼望着我，你低语的时候声音是倦乏的——“呵，我是一个干渴的旅客。”我从幻梦中惊起把我罐里的水倒在你掬着的手掌里。树叶在头上萧萧地响着；杜鹃在幽暗处歌唱，曲径里传来胶树的花香。

当你问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羞得悄立无言。真的，我替你做了什么，值得你的忆念？但是我幸能给你饮水止渴的这段回忆，将温馨地贴抱在我的心上。天已不早，鸟儿唱着倦歌，楝树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我坐着反复地想了又想。

55

乏倦压在你的心上，你眼中尚有睡意。

你没有得到消息说荆棘丛中花朵正在盛开吗？醒来罢，呵，醒来！不要让光阴虚度了！

在石径的尽头，在幽静无人的田野里，我的朋友在独坐着。不要欺骗他罢。醒来，呵，醒来罢！

即使正午的骄阳使天空喘息摇颤——即使灼热的沙地展布开它干渴的巾衣——

在你心的深处难道没有快乐吗？你的每一个足音，不会使道路的琴弦迸出痛苦的柔音吗？

56

只因你的快乐是这样地充满了我的心。只因你曾这样地俯就我。呵，你这诸天之王，假如没有我，你还爱谁呢？

你使我做了你这一切财富的共享者。在我心里你的欢乐不住地遨游。在我生命中你的意志永远实现。

因此，你这万王之王曾把自己修饰了来赢取我的心。因此你的爱也消融在你情人的爱里，在那里，你又以我俩完全合一的形象显现。

57

光明，我的光明，充满世界的光明，吻着眼目的光明，甜沁心腑的光明！

呵，我的宝贝，光明在我生命的一角跳舞；我的宝贝，光明在勾拨我爱的心弦；天开了，大风狂奔，笑声响彻大地。

蝴蝶在光明海上展开翅帆。百合与茉莉在光波的浪花上翻涌。

我的宝贝，光明在每朵云彩上散映成金，它洒下无量的珠宝。

我的宝贝，快乐在树叶间伸展，欢喜无边。天河的堤岸淹没了，欢乐的洪水在四散奔流。

58

让一切欢乐的歌调都融合在我最后的歌中——那使大地草海欢呼摇动的快乐，那使生和死两个孪生弟兄，在广大的世界上跳舞的快乐，那和暴风雨一同卷来，用笑声震撼惊醒一切的生命的快乐，那含泪默坐在盛开的痛苦的红莲上的快乐，那不知所谓，把一切所有抛掷于尘埃中的快乐。

59

是的，我知道，这只是你的爱，呵，我心爱的人——这在树叶上跳舞的金光，这些驶过天空的闲云，这使我头额清爽的吹过的凉风。

清晨的光辉涌进我的眼睛——这是你传给我心的消息。你的脸容下俯，你的眼睛下望着我的眼睛，我的心接触到了你的双足。

60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头上是静止的无垠的天空，不宁的海波奔腾喧闹。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欢呼跳跃地聚会着。

他们用沙子盖起房屋，用空贝壳来游戏。他们把枯叶编成小船，微笑着把它们漂浮在深远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滨做着游戏。

他们不会凫水，他们也不会撒网。采珠的人潜水寻珠，商人们奔波航行，孩子们收集了石子却又把它们丢弃了。他们不搜求宝藏，他们也不会撒网。

大海涌起了喧笑，海岸闪烁着苍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波涛，像一个母亲在摇着婴儿的摇篮一样，对孩子们唱着无意义的谣歌。大海在同孩子们游戏，海岸闪烁着苍白的微笑。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风暴在无路的天空中飘游，船舶在无轨的海上破碎，死亡在猖狂，孩子们却在游戏。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盛大地聚会着。

61

这掠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它住在林荫中，萤火朦胧照着的仙村里，那里挂着两颗甜柔迷人的花蕊。它从那里来吻着婴儿的眼睛。

在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一线新月的微笑，触到了消散的秋云的边缘，微笑就在被朝雾洗净的晨梦中，第一次生出来了——这就是那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

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许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里了——这就是那婴儿四肢上喷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

62

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了解为什么云中水上会幻弄出这许多颜色，为什么花朵都用颜色染起——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

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彻底地知道为什么树叶上响出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们的合唱送进静听的大地的心头——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

当我把糖果递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我懂得为什么花心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隐藏着甜汁——当我把糖果递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

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的确了解晨光从天空流下时，是怎样地高兴，暑天的凉风吹到我身上时是怎样地愉快——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

63

你使不相识的朋友认识了我。你在别人家里给我准备了座位。你缩短了距离，你把生人变成弟兄。

在我必须离开故居的时候，我心里不安；我忘了是旧人迁入新居，而且你也住在那里。

通过生和死，今生或来世，无论你带领我到哪里，都是你，仍是你，我的无穷生命中的唯一伴侣，永远用欢乐的系链，把我的心和陌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人一认识了你，世上就没有陌生的人，也没有了紧闭的门户。呵，请允许我的祈求，使我在与众生游戏之中，永不失去和你单独接触的福祉。

64

在荒凉的河岸上，深草丛中，我问她：“姑娘，你用披纱遮着灯，要到哪里去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抬起乌黑的眼睛，从暮色中看了我一会。“我到河边来，”她说，“要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把我的灯漂浮到水上去。”我独立在深草中看着她的灯的微弱的火光，无用地在潮水上漂流。

在薄暮的寂静中，我问她：“你的灯火都已点上了——那么你拿着这灯到哪里去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抬起乌黑的眼睛望着我的脸，站着沉吟了一会。最后她说：“我来是要把我的灯献给上天。”我站着看她的灯光在天空中无用地燃点着。

在无月的夜半朦胧之中，我问她：“姑娘，你做什么把灯抱在心前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站住沉思了一会，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脸。她说：“我是带着我的灯，来参加灯节的。”我站着看着她的灯，无用地消失在众光之中。

65

我的上帝，从我满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饮什么样的圣酒呢？

通过我的眼睛，来观看你自己的创造物，站在我的耳门上，来静听你自己的永恒的谐音，我的诗人，这是你的快乐吗？

你的世界在我的心灵里织上字句，你的快乐又给它们加上音乐。你把自己在梦中交给了我，又通过我来感觉你自己的完满的甜柔。

66

那在神光离合之中，潜藏在我生命深处的她；那在晨光中永远不肯揭开面纱的她，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后的一首歌把她包裹起来，作为我给你的最后的献礼。

无数求爱的话，都已说过，但还没有赢得她的心；劝诱向她伸出渴望的臂，也是枉然。

我把她深藏在心里，到处漫游，我生命的荣枯围绕着她起落。

她统治着我的思想，行动和睡梦，她却自己独居索处。

许多的人叩我的门来访问她，都失望地回去。

在这世界上从没有人和她面对过，她在孤守着静待你的赏识。

67

你是天空，你也是窝巢。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用颜色、声音和香气来围拥住灵魂。

在那里，清晨来了，右手提着金筐，带着美的花环，静静地替大地加冕。

在那里，黄昏来了，越过无人畜牧的荒林，穿过车马绝迹的小径，在她的金瓶里带着安靖的西方海上和平的凉飙。

但是在那里，纯白的光辉，统治着伸展着的为灵魂翱翔的无际的天空。在那里无昼无夜，无形无色，而且永远，永远无有言说。

68

你的阳光射到我的地上，整天地伸臂站在我门前，把我的眼泪、叹息和歌曲变成的云彩，带回放在你的足边。

你喜爱地将这云带缠围在你的星胸之上，绕成无数的形式和褶纹，还染上变幻无穷的色彩。

它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飘扬，温软，含泪而黯淡，因此你就爱惜它，呵，你这庄严无瑕者。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够以它可怜的阴影遮掩你的可畏的白光。

69

就是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流穿我的血管，也流穿过世界，又应节地跳舞。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从大地的尘土里快乐地伸放出无数片的芳草，迸发出繁花密叶的波纹。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里摇动着生和死的大海的摇篮。

我觉得我的四肢因受着生命世界的爱抚而光荣。我的骄傲，是因为时代的脉搏，此刻在我血液中跳动。

70

这欢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欢欣吗？不能使你回旋激荡，消失碎裂在这可怖的快乐旋转之中吗？

万物急遽地前奔，它们不停留也不回顾，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们，它们急遽地前奔。

季候应和着这急速不宁的音乐，跳舞着来了又去——颜色、声音、香味在这充溢的快乐里，汇注成奔流无尽的瀑泉，时时刻刻地在散溅、退落而死亡。

71

我应当自己发扬光大，四周放射，投映彩影于你的光辉之中——这便是你的幻境。

你在你自身里立起隔栏，用无数不同的音调来呼唤你的分身。你这分身已在我体内形成。

高亢的歌声响彻诸天，在多彩的眼泪与微笑，震惊与希望中回应着；波起复落，梦破又圆。在我里面是你自身的破灭。

你卷起的那重帘幕，是用昼和夜的画笔，绘出了无数的花样。幕后的你的座位，是用奇妙神秘的曲线织成，抛弃了一切无聊的笔直的线条。

你我组成的伟丽的行列，布满了天空。因着你我的歌声，太空都在震颤，一切时代都在你我捉迷藏中度过了。

72

就是他，那最深奥的，用他深隐的摩触使我清醒。

就是他把神符放在我的眼上，又快乐地在我心弦上弹弄出种种哀乐的调子。

就是他用金、银、青、绿的灵幻的色丝，织起幻境的披纱，他的脚趾从衣褶中外露，在他的摩触之下，我忘却了自己。

日来年往，就是他永远以种种名字，种种姿态，种种的深悲和极乐，来打动我的心。

73

在断念屏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万千欢愉的约束里我感到了自由的拥抱。

你不断地在我的瓦罐里满满地斟上不同颜色、不同芬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将以你的火焰点上他的万盏不同的明灯，安放在你庙宇的坛前。

不，我永不会关上我感觉的门户。视、听、触的快乐会含带着你的快乐。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会燃烧成快乐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将结成爱的果实。

74

白日已过，暗影笼罩大地。是我到河边汲水的时候了。

晚空凭着水的凄音流露着切望。呵，它呼唤我出到暮色中来。荒径上断绝人行，风起了，波浪在河里翻腾。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家去。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什么人。浅滩的小舟上有个不相识的人正弹着琵琶。

75

你赐给我们世人的礼物，满足了我们一切的需要，可是它们又毫未减少地返回到你那里。

河水有它每天的工作，匆忙地穿过田野和村庄；但它的不绝的水流，又曲折地回来洗你的双脚。

花朵以芬芳熏香了空气；但它最终的任务，是把自己献上给你。

对你供献不会使世界困穷。

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但是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着你。

76

过了一天又是一天，呵，我生命的主，我能够和你对面站立吗？呵，全世界的主，我能合掌和你对面站立吗？

在广阔的天空下，严静之中，我能够带着虔恭的心，和你对面站立吗？

在你的劳碌的世界里，喧腾着劳作和奋斗，在营营扰扰的人群中，我能和你对面站立吗？

当我已做完了今生的工作，呵，万王之王，我能够独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吗？

77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却远立在一边——我不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就在你脚前俯伏——我没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样地紧握你的手。

我没有在你降临的地方，站立等候，把你抱在胸前，当你做同志，把你占有。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但是我不理他们，不把我赚得的和他们平分，我以为这样做，才能和你分享我的一切。

在快乐和苦痛里，我都没有站在人类的一边，我以为这样做，才能和你站在一起。

我畏缩着不肯舍生，因此我没有跳入生命的伟大的海洋里。

78

当鸿蒙初辟，繁星第一次射出灿烂的光辉，众神在天上集会，唱着：“呵，完美的画图，完全的快乐！”

有一位神忽然叫起来了——“光链里仿佛断了一环，一颗星星走失了。”

他们金琴的弦子猛然折断了，他们的歌声停止了，他们惊惶地叫着——“对了，那颗走失的星星是最美的，她是诸天的光荣！”

从那天起，他们不住地寻找她，众口相传地说，因为她丢了，世界失去了一种快乐。

只在严静的夜里，众星微笑着互相低语说——“寻找是无用的，无缺的完美正笼盖着一切！”

79

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的日子在世界的闹市中度过，我的双手满捧着每日的赢利的时候，让我永远觉得我是一无所获——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坐在路边，疲乏喘息，当我在尘土中铺设卧具，让我永远记着前面还有悠悠的长路——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的屋子装饰好了，箫笛吹起，欢笑声喧的时候，让我永远觉得我还没有请你光临——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80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无主地在空中飘荡，呵，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你的摩触还没有蒸化了我的水汽，使我与你的光明合一，因此我计算着和你分离的悠长的年月。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假如这是你的游戏，就请把我这流逝的空虚染上颜色，镀上金辉，让它在狂风中飘浮，舒卷成种种的奇观。

而且假如你愿意在夜晚结束这场游戏，我就在黑暗中，或在灿白晨光的微笑中，在净化的清凉中，溶化消失。

81

在许多闲散的日子，我悼惜着虚度了的光阴。但是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的主。你掌握了我生命里寸寸的光阴。

你潜藏在万物的心里，培育着种子发芽，蓓蕾绽红，花落结实。

我困乏了，在闲榻上睡眠，想象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来，我发现我的园里，却开遍了异蕊奇花。

82

你手里的光阴是无限的，我的主。你的分秒是无法计算的。

夜去明来，时代像花开花落。你晓得怎样来等待。

你的世纪，一个接着一个，来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

我们的光阴不能浪费，因为没有时间，我们必须争取机缘。我们太穷苦了，决不可迟到。

因此，在我把时间让给每一个性急的，向我索要时间的人，我的时间就虚度了，最后你的神坛上就没有一点祭品。

一天过去，我赶忙前来，怕你的门已经关闭；但是我发现时间还有充裕。

83

圣母呵，我要把我悲哀的眼泪穿成珠链，挂在你的颈上。

星星把光明做成足镯，来装扮你的双足，但是我的珠链要挂在你的胸前。

名利自你而来，也全凭你的予取。但这悲哀却完全是我自己的，当我把它当做祭品献给你的时候，你就以你的恩慈来酬谢我。

84

离愁弥漫世界，在无际的天空中生出无数的情景。

就是这离愁整夜地悄望星辰，在七月阴雨之中，萧萧的树籁变成抒情的诗歌。

就是这笼压弥漫的痛苦，加深而成为爱，欲，而成为人间的苦乐；就是它永远通过诗人的心灵，融化流涌而成为诗歌。

85

当战士们从他们主公的明堂里刚走出来，他们的武力藏在哪里呢？他们的甲胄和干戈藏在哪里呢？

他们显得无助、可怜，当他们从他们主公的明堂走出的那一天，如雨的箭矢向着他们飞射。

当战士们整队走回他们主公的明堂里的时候，他们的武力藏在哪里呢？

他们放下了刀剑和弓矢；和平在他们的额上放光，当他们整队走回他们主公的明堂的那一天，他们把他们生命的果实留在后面了。

86

死亡，你的仆人，来到我的门前。他渡过不可知的海洋临到我家，来传达你的召令。

夜色沉黑，我心中畏惧——但是我要端起灯来，开起门来，鞠躬欢迎他。因为站在我门前的是你的使者。

我要含泪地合掌礼拜他。我要把我心中的财产，放在他脚前，来礼拜他。

他的使命完成了就要回去，在我的晨光中留下了阴影；在我萧条的家里，只剩下孤独的我，作为最后献你的祭品。

87

在无望的希望中，我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找她；我找不到她。

我的房子很小，一旦丢了东西就永远找不回来。

但是你的房子是无边无际的，我的主，为着找她，我来到了你的门前。

我站在你薄暮金色的天穹下，向你抬起渴望的眼。

我来到了永恒的边涯，在这里万物不灭——无论是希望，是幸福，或是从泪眼中望见的人面。

呵，把我空虚的生命浸到这海洋里罢，跳进这最深的完满里罢。让我在宇宙的完整里，感觉一次那失去的温馨的接触罢。

88

破庙里的神呵！七弦琴的断线不再弹唱赞美你的诗歌。晚钟也不再宣告礼拜你的时间。你周围的空气是寂静的。

流荡的春风来到你荒凉的居所。它带来了香花的消息——就是那素来供养你的香花，现在却无人来呈献了。

你的礼拜者，那些漂泊的旅人，永远在企望那还未得到的恩典。黄昏来到，灯光明灭于尘影之中，他困乏地带着饥饿的心回到这破庙里来。

许多佳节都在静默中来到，破庙的神呵。许多礼拜之夜，也在无火无灯中度过了。

精巧的艺术家，造了许多新的神像，当他们的末日来到了，便被抛入遗忘的圣河里。

只有破庙的神遗留在无人礼拜的、不死的冷淡之中。

89

我不再高谈阔论了——这是我主的意旨。从那时起我轻声细语。我心里的话要用歌曲低唱出来。

人们急急忙忙地到国王的市场上去，买卖的人都在那里。但在工作正忙的正午，我就早早地离开。

那就让花朵在我的园中开放，虽然花时未到；让蜜蜂在中午奏起他们慵懒的嗡哼。

我曾把充分的时间，用在理欲交战里，但如今是我暇日游侣的雅兴，把我的心拉到他那里去；我也不知道这忽然的召唤，会引到什么突出的奇景。

90

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

呵，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摆上我的满斟的生命之杯——我决不让它空手回去。

我一切的秋日和夏夜的丰美的收获，我匆促的生命中的一切获得和收藏，在我临终，死神来叩我的门的时候，我都要摆在他的面前。

91

呵，你这生命最后的完成，死亡，我的死亡，来对我低语罢！

我天天地在守望着你；为你，我忍受着生命中的苦乐。

我的一切存在，一切所有，一切希望，和一切的爱，总在深深的秘密中向你奔流。你的眼睛向我最后一盼，我的生命就永远是你的。

花环已为新郎编好。婚礼行过，新娘就要离家，在静夜里和她的主人独对了。

92

我知道这日子将要来到，当我眼中的人世渐渐消失，生命默默地向我道别，把最后的帘幕拉过我的眼前。

但是星辰将在夜中守望，晨曦仍旧升起，时间像海波的汹涌，激荡着欢乐与哀伤。

当我想到我的时间的终点，时间的隔栏便破裂了，在死的光明中，我看见了你的世界和这世界里弃置的珍宝。最低的座位是极其珍奇的，最小的生物也是世间少有的。

我追求而未得到和我已经得到的东西——让它们过去罢。只让我真正地据有了那些我所轻视和忽略的东西。

93

我已经请了假。弟兄们，祝我一路平安罢！我向你们大家鞠了躬就启程了。

我把我门上的钥匙交还——我把房子的所有权都放弃了。我只请求你们最后的几句好话。

我们做过很久的邻居，但是我接受得多，给与得少。现在天已破晓，我黑暗屋角的灯光已灭。召命已来，我就准备启行了。

94

在我动身的时光，祝我一路福星罢，我的朋友们！天空里晨光辉煌，我的前途是美丽的。

不要问我带些什么到那边去。我只带着空空的手和企望的心。

我要戴上我婚礼的花冠。我穿的不是红褐色的行装，虽然间关险阻，我心里也没有惧怕。

旅途尽处，晚星将生，从王宫的门口将弹出黄昏的凄乐。

95

当我刚跨过此生的门槛的时候，我并没有发觉。

是什么力量使我在这无边的神秘中开放，像一朵嫩蕊，中夜在森林里开花！

早起我看到光明，我立刻觉得在这世界里我不是一个生人，那不可思议、不可名状的，已以我自己母亲的形象，把我抱在怀里。

就是这样，在死亡里，这同一的不可知者又要以我熟识的面目出现。因为我爱今生，我知道我也会一样在爱死亡。

当母亲从婴儿口中拿开右乳的时候，他就啼哭，但他立刻又从左乳得到了安慰。

96

我要以胜利品，我的失败的花环，来装饰你。逃避不受征服，是我永远做不到的。

我准知道我的骄傲会碰壁，我的生命将因着极端的痛苦而炸裂，我的空虚的心将像一支空苇呜咽出哀音，顽石也融成眼泪。

我准知道莲花的百瓣不会永远闭合，深藏的花蜜定将显露。

从碧空将有一只眼睛向我凝视，在默默地召唤我。我将空无所有，绝对的空无所有，我将从你脚下领受绝对的死亡。

97

我跳进形象海洋的深处，希望能得到那无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以我的旧船去走遍海港，我乐于弄潮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现在我渴望死于不死之中。

我要拿起我的生命的弦琴，进入无底深渊旁边，那座涌出无调的乐音的广厅。

我要调拨我的琴弦，和永恒的乐音合拍，当它呜咽出最后的声音时，就把我静默的琴儿放在静默的脚边。

98

我在人前夸说我认得你。在我的作品中，他们看到了你的画像。他们走来问我：“他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真的，我说不出来。”他们斥责我，轻蔑地走开了。你却坐在那里微笑。

我把你的事迹编成不朽的诗歌。秘密从我心中涌出。他们走来问我：“把所有的意思都告诉我们罢。”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说：“呵，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哂笑了，鄙夷之极地走开。你却坐在那里微笑。

99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我的上帝，让我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世界。

像七月的湿云，带着未落的雨点沉沉下垂，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的全副心灵在你的门前俯伏。

让我所有的诗歌，聚集起不同的调子，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为一股洪流，倾注入静寂的大海。

像一群思乡的鹤鸟，日夜飞向它们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全部的生命，启程回到它永久的家乡。

飞鸟集

Stray Birds

1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2

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3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4

是“地”的泪点，使她的微笑保持着青春不谢。

5

广漠无垠的沙漠热烈地追求着一叶绿草的爱，但她摇摇头，笑起来，飞了开去。

6

如果错过了太阳时你流了泪，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

7

跳舞着的流水啊，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声，你的流动呢。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8

她的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

9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10

忧思在我的心里平静下去，正如黄昏在寂静的林中。

11

有些看不见的手指，如懒懒的微飔似的，正在我的心上，奏着潺湲的乐声。

12

“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疑问。”

“天空呀，你回答的话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13

静静地听，我的心呀，听那“世界”的低语，这是他对你的爱的表示呀。

14

创造的神秘，有如夜间的黑暗，——是伟大的。而知识的幻影，不过如晨间之雾。

15

不要因为峭壁是高的，而让你的爱情坐在峭壁上。

16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过路的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17

这些微思，是绿叶的簌簌之声呀；它们在我的心里，愉悦地微语着。

18

你看不见你的真相，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19

主呀，我的那些愿望真是愚傻呀，它们杂在你的歌声中喧叫着呢。

让我只是静听着吧。

20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

是那最好的选择我。

21

那些把灯背在他们的背上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到他们前面去。

22

我存在，乃是所谓生命的一个永久的奇迹。

23

“我们，萧萧的树叶，都有声响回答那暴风雨，但你是谁呢，那样地沉默着？”

“我不过是一朵花。”

24

休息之隶属于工作，正如眼睑之隶属于眼睛。

25

人是一个初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长的力量。

26

上帝希望我们酬答他的，在于他送给我们的花朵，而不在于太阳和土地。

27

光如一个裸体的孩子，快快活活地在绿叶当中游戏，他不知道人是会欺诈的。

28

啊，美呀，在爱中找你自己吧，不要到你镜子的谄谀中去找呀。

29

我的心冲激着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蘸着眼泪在上边写着她的题记：

“我爱你。”

30

“月儿呀，你在等候什么呢？”

“要致敬意于我必须给他让路的太阳。”

31

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喑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

32

上帝自己的清晨，在他自己看来也是新奇的。

33

生命因了“世界”的要求，得到他的资产，因为爱的要求，得到他的价值。

34

干的河床，并不感谢他的过去。

35

鸟儿愿为一朵云。

云儿愿为一只鸟。

36

瀑布歌道：“我得到自由时便有歌声了。”

37

我不能说出这心为什么那样默默地颓丧着。

那小小的需要，他是永不要求，永不知道，永不记着的。

38

妇人，你在料理家事的时候，你的手足歌唱着，正如山间的溪水歌唱着在小石中流过。

39

太阳横过西方的海面时，对着东方，致他的最后的敬礼。

40

不要因为你自己没有胃口，而去责备你的食物。

41

群树如表示大地的愿望似的，竖趾立着，向天空窥望。

42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43

水里的游鱼是沉默的。陆地上的兽类是喧闹的，空中的飞鸟是歌唱着的；但是，人类却兼有了海里的沉默，地上的喧闹，与空中的音乐。

44

“世界”在踌躇之心的琴弦上跑过去，奏出忧郁的乐声。

45

他把他的刀剑当做他的上帝。

当他的刀剑胜利时他自己却失败了。

46

上帝从创造中找到他自己。

47

阴影戴上她的面幕，秘密地，温顺地，用她的沉默的爱的脚步，跟在“光”后边。

48

群星不怕显得像萤火虫那样。

49

谢谢上帝，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轧在这轮下的活人之一。

50

心是尖锐的，不是宽博的，它执着在每一点上，却并不活动。

51

你的偶像委散在尘土中了，这可证明上帝的尘土比你的偶像还伟大。

52

人在他的历史中表现不出他自己，他在历史中奋斗着露出头角。

53

玻璃灯因为瓦灯叫他做表兄而责备瓦灯。但当明月出来时，玻璃灯却温和地微笑着，叫明月为——“我亲爱的，亲爱的姊姊”。

54

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的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55

日间的工作完了，于是我像一只拖在海滩上的小船，静静地听着晚潮跳舞的乐声。

56

我们的生命是天赋的，我们惟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57

当我们大为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最近于伟大的时候。

58

麻雀看见孔雀负担着它的翎尾，替它担忧。

59

决不要害怕刹那——永恒之声这样地唱着。

60

飓风于无路之中寻求最短之路，又突然地在“无何有之国”终止它的寻求了。

61

在我自己的杯中，饮了我的酒吧，朋友。

一倒在别人的杯里，这酒的腾跳的泡沫便要消失了。

62

“完全”为了对“不全”的爱，把自己装饰得美丽。

63

上帝对人说道：“我医治你，所以要伤害你。我爱你，所以要惩罚你。”

64

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忍地站在黑暗当中呢。

65

小草呀，你的足步虽小，但是你拥有你足下的土地。

66

幼花开放了它的蓓蕾，叫道：“亲爱的世界呀，请不要萎谢了。”

67

上帝对于大帝国会生厌，却决不会厌恶那小小的花朵。

68

错误经不起失败，但是真理却不怕失败。

69

瀑布歌道：“虽然渴者只要少许的水便够了，我却很快活地给予了我全部的水。”

70

把那些花朵抛掷上去的那一阵子无休无止的狂欢大喜的劲儿，其源泉是在哪里呢？

71

樵夫的斧头，问树要斧柄。

树便给了他。

72

这寡独的黄昏，幕着雾与雨，我在我心的孤寂里，感觉到它的叹息了。

73

贞操是从丰富的爱情中生出来的资产。

74

雾，像爱情一样，在山峰的心上游戏，生出种种美丽的变幻。

75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他欺骗我们。

76

诗人的风，正出经海洋和森林，求它自己的歌声。

77

每一个孩子出生时所带的神示说：“上帝对于人尚未灰心失望呢。”

78

绿草求她地上的伴侣。

树木求他天空的寂寞。

79

人对他自己建筑起堤防来。

80

我的朋友，你的语声飘荡在我的心里，像那海水的低吟之声，缭绕在静听着的松林之间。

81

这个不可见的黑暗之火焰，以繁星为其火花的，到底是什么呢？

82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83

那想做好人的，在门外敲着门，那爱人的，看见门敞开着。

84

在死的时候，众多合而为一，在生的时候，这“一”化而为众多。

上帝死了的时候，宗教便将合而为一。

85

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隶，也是自然的主人。

86

“你离我有多少远呢，果实呀？”

“我是藏在你的心里呢，花呀。”

87

这个渴望是为了那个在黑夜里感觉得到、在大白天里却看不见的人。

88

露珠对湖水说道：“你，是在荷叶下面的大露珠，我是在荷叶上面的较小的露珠。”

89

刀鞘保护刀的锋利，它自己则满足于它的迟钝。

90

在黑暗中，“一”视若一体；在光亮中，“一”便视若众多。

91

大地借助于绿草，显出她自己的殷勤好客。

92

绿叶的生与死乃是旋风的急骤的旋转，它的更广大的旋转的圈子乃是在天上繁星之间徐缓的转动。

93

权威对世界说道：“你是我的。”

世界便把威权囚禁在她的宝座下面。

爱情对世界说道：“我是你的。”

世界便给予爱情以在她的屋内来往的自由。

94

浓雾仿佛是大地的愿望。

它藏起了太阳，而太阳乃是她所呼求的。

95

安静些吧，我的心，这些大树都是祈祷者呀。

96

瞬刻的喧声，讥笑着永恒的音乐。

97

我想起了浮泛在生与爱与死的川流上的许多别的时代，以及这些时代之被遗忘，我便感觉到离开尘世的自由了。

98

我灵魂里的忧郁就是她的新妇的面纱。

这面纱等候着在夜间卸去。

99

死之印记给生的钱币以价值；使它能够用生命来购买那真正的宝物。

100

白云谦逊地站在天之一隅。

晨光给它戴上了霞彩。

101

尘土受到损辱，却以她的花朵来报答。

102

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去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的。

103

根是地下的枝。

枝是空中的根。

104

远远去了的夏之音乐，翱翔于秋间，寻求它的旧垒。

105

不要从你自己的袋里掏出勋绩借给你的朋友，这是污辱他的。

106

无名的日子的感触，攀缘在我的心上，正像那绿色的苔藓，攀缘在老树的周身。

107

回声嘲笑着她的原声，以证明她是原声。

108

当富贵利达的人夸说他得到上帝的特别恩惠时，上帝却羞了。

109

我投射我自己的影子在我的路上，因为我有一盏还没有燃点起来的明灯。

110

人走进喧哗的群众里去，为的是要淹没他自己的沉默的呼号。

111

终止于衰竭的是“死亡”，但“圆满”却终止于无穷。

112

太阳穿一件朴素的光衣。白云却披了灿烂的裙裾。

113

山峰如群儿之喧嚷，举起它们的双臂，想去捉天上的星星。

114

道路虽然拥挤，却是寂寞的，因为它是不被爱的。

115

权势以它的恶行自夸；落下的黄叶与浮游过的云片都在笑它。

116

今天大地在太阳光里向我营营哼鸣，像一个织着布的妇人，用一种已经被忘却的语言，哼着一些古代的歌曲。

117

绿草是无愧于它所生长的伟大世界的。

118

梦是一个一定要谈话的妻子。

睡眠是一个默默地忍受的丈夫。

119

夜与逝去的日子接吻，轻轻地在他耳旁说道：“我是死，是你的母亲。我就要给你以新的生命。”

120

黑夜呀，我感觉得你的美了，你的美如一个可爱的妇人，当她把灯灭了的时候。

121

我把在那些已逝去的世界上的繁荣带到我的世界上来。

122

亲爱的朋友呀，当我静听着海涛时，我有好几次在暮色深沉的黄昏里，在这个海岸上，感到你的伟大思想的沉默了。

123

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慈善的举动。

124

夜对太阳说道：“在月亮中，你送了你的情书给我。”

“我已在绿草上留下我的流着泪点的回答了。”

125

伟人是一个天生的孩子，当他死时，他把他的伟大的孩提时代给了世界。

126

不是槌的打击，乃是水的载歌载舞，使鹅卵石臻于完美。

127

蜜蜂从花中啜蜜，离开时营营地道谢。

浮夸的蝴蝶却相信花是应该向他道谢的。

128

如果你不等待着要说出完全的真理，那么把话说出来是很容易的。

129

“可能”问“不可能”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它回答道：“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130

如果你把所有的错误都关在门外时，真理也要被关在外面了。

131

我听见有些东西在我心的忧闷后面萧萧作响——我不能看见它们。

132

闲暇在动作时便是工作。

静止的海水荡动时便成波涛。

133

绿叶恋爱时便成了花。

花崇拜时便成了果实。

134

埋在地下的树根使树枝产生果实，却并不要求什么报酬。

135

阴雨的黄昏，风无休地吹着。

我看着摇曳的树枝，想念着万物的伟大。

136

子夜的风雨，如一个巨大的孩子，在不得时宜的黑夜里醒来，开始游戏和喊叫起来了。

137

海呀，你这暴风雨的孤寂的新妇呀，你虽掀起波浪追随你的情人，但是无用呀。

138

文字对工作说道：“我惭愧我的空虚。”

工作对文字说道：“当我看见你时，我便知道我是怎样地贫乏了。”

139

时间是变化的财富，但时钟在它的游戏文章里却使它只不过是变化而没有财富。

140

真理穿了衣裳觉得事实太拘束了，

在想象中，她却转动得很舒畅。

141

当我到这里，到那里地旅行着时，路呀，我厌倦了你了。但是现在，当你引导我到各处去时，我便爱上你，与你结婚了。

142

让我设想，在群星之中，有一粒星是指导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

143

妇人，你用了你美丽的手指，触着我的器具，秩序便如音乐似的生出来了。

144

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逝水似的年华中。

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145

燃着的火，以他的熊熊之光焰禁止我走近他。

把我从潜藏在灰中的余烬里救出来吧。

146

我有群星在天上，

但是，唉，我屋里的小灯却没有点亮。

147

死文字的尘土沾着你。

用沉默去洗净你的灵魂吧。

148

生命里留了许多罅隙，从这些罅隙中，送来了死之忧郁的音乐。

149

世界已在早晨敞开了它的光明之心。

出来吧，我的心，带了你的爱去与它相会。

150

我的思想随着这些闪耀的绿叶而闪耀，我的心灵接触着这日光也唱了起来；我的生命因为偕了万物一同浮泛在空间的蔚蓝，时间的墨黑中，正在快乐着呢。

151

上帝的巨大的威权是在柔和的微飔里，而不在狂风暴雨之中。

152

在梦中，一切事都散漫着，都压着我，但这不过是一个梦呀。当我醒来时，我便将觉得这些事都已聚集在你那里，我也便将自由了。

153

落日问道：“有谁在继续我的职务呢？”

瓦灯说道：“我要尽我力之所能的做去，我的主人。”

154

采着花瓣时，得不到花的美丽。

155

沉默蕴蓄着语声，正如鸟巢拥围着睡鸟。

156

大的不怕与小的同游。

居中的却远而避之。

157

夜秘密地把花开放了，却让那白日去领受谢词。

158

权力认为牺牲者的痛苦是忘恩负义。

159

当我们以我们的充实为乐时，那么，我们便能很快乐地跟我们的果实分手了。

160

雨点与大地接吻，微语道——“我们是你的思家的孩子，母亲，现在从天上回到你这里来了。”

161

蛛网好像要捉露点，却捉住了苍蝇。

162

爱情呀！当你手里拿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够看见你的脸，而且以你为幸福。

163

萤火对天上的星道：“学者说你的光明，总有一天会消灭的。”

天上的星不回答它。

164

在黄昏的微光里，有那清晨的鸟儿来到了我的沉默的鸟巢里。

165

思想掠过我的心上，如一群野鸭飞过天空。

我听见它们鼓翼之声了。

166

沟洫总喜欢想：河流的存在，是专为着供给它水流的。

167

世界以它的痛苦同我接吻，而要求歌声做报酬。

168

压迫着我的，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灵魂呢，还是那世界的灵魂，敲着我心的门想要进来呢？

169

思想以它自己的言语喂养它自己，而成长起来。

170

我把我的心之碗轻轻浸入这沉默之时刻中；它充满了爱了。

171

或者你在做着工作，或者你没有。

当你不得不说“让我们做些事吧”，那么就要开始胡闹了。

172

向日葵羞于把无名的花朵看做它的同胞。

太阳升上来了，向它微笑，说道：“你好么，我的宝贝儿？”

173

“谁如命运似的推着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174

云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它们自己却藏在远山之中。

175

我一路走去，从我的水瓶中漏出水来。

只留着极少极少的水供我家里用。

176

杯中的水是光辉的；海中的水却是黑色的。

小理可以用文字来说清楚；大理却只有沉默。

177

你的微笑是你自己田园里的花，你的谈吐是你自己山上的松林的萧萧，但是你的心呀，却是那个女人，那个我们全都认识的女人。

178

我把小小的礼物留给我所爱的人——大的礼物却留给一切的人。

179

妇人呀，你用你的眼泪的深邃包绕着世界的心，正如大海包绕着大地。

180

太阳以微笑向我问候。

雨，它的忧闷的妹妹，向我的心谈话。

181

我的昼间之花，落下它那被遗忘的花瓣。

在黄昏中，这花成熟为一颗记忆的金果。

182

我像那夜间之路，正静悄悄地听着记忆的足音。

183

黄昏的天空，在我看来，像一扇窗户，一盏灯火，灯火背后的一次等待。

184

太忙于做好事的人，反而找不到时间去做好事。

185

我是秋云，空空的不载着雨水，但在成熟的稻田中，看见了我的充实。

186

他们嫉妒，他们残杀，人反而称赞他们。

然而上帝却害了羞，匆匆地把他的记忆埋藏在绿草下面。

187

脚趾乃是舍弃了其过去的手指。

188

黑暗向光明旅行，但是盲者却向死亡旅行。

189

小狗疑心大宇宙阴谋篡夺它的位置。

190

静静地坐吧，我的心，不要扬起你的尘土。

让世界自己寻路向你走来。

191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道——“你的自由是我的。”

192

妇人，在你的笑声里有着生命之泉的音乐。

193

全是理智的心，恰如一柄全是锋刃的刀。

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194

上帝爱人间的灯光甚于他自己的大星。

195

这世界乃是为美之音乐所驯服了的、狂风骤雨的世界。

196

夕照中的云彩向太阳说道：“我的心经了你的接吻，便似金的宝箱了。”

197

接触着，你许会杀害；远离着，你许会占有。

198

蟋蟀的唧唧，夜雨的淅沥，从黑暗中传到我的耳边，好似我已逝的少年时代沙沙地来到我梦境中。

199

花朵向失落了它所有的星辰的曙天叫道：“我的露点全失落了。”

200

燃烧着的木块，熊熊地生出火光，叫道：“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201

黄蜂以邻蜂储蜜之巢为太小。

它的邻人要它去建筑一个更小的。

202

河岸向河流说道：“我不能留住你的波浪。”

“让我保存你的足印在我心里吧。”

203

白日以这小小地球的喧扰，淹没了整个宇宙的沉默。

204

歌声在空中感得无限，图画在地上感得无限，诗呢，无论在空中，在地上都是如此；

因为诗的词句含有能走动的意义与能飞翔的音乐。

205

太阳在西方落下时，它的早晨的东方已静悄悄地站在它面前。

206

让我不要错误地把自己放在我的世界里而使它反对我。

207

荣誉羞着我，因为我暗地里求着它。

208

当我没有什么事做时，便让我不做什么事，不受骚扰地沉入安静深处吧，一如那海水沉默时海边的暮色。

209

少女呀，你的纯朴，如湖水之碧，表现出你的真理之深邃。

210

最好的东西不是独来的，

它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

211

上帝的右手是慈爱的，但是他的左手却可怕。

212

我的晚色从陌生的树木中走来，它用我的晓星所不懂得的语言说话。

213

夜之黑暗是一只口袋，盛满了发出黎明的金光的口袋。

214

我们的欲望，把彩虹的颜色，借给那只不过是云雾的人生。

215

上帝等待着要从人的手上把他自己的花朵作为礼物赢得回去。

216

我的忧思缠绕着我，要问我它们自己的名字。

217

果实的事业是尊贵的，花的事业是甜美的，但是让我做叶的事业罢，叶是谦逊地专心地垂着绿荫的。

218

我的心向着阑珊的风，张了帆，要到无论何处的阴凉之岛去。

219

独夫们是凶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

220

把我当做你的杯吧，让我为了你，而且为了你的人而盛满水吧。

221

狂风暴雨像是那因他的爱情被大地所拒绝而在痛苦中的天神的哭声。

222

世界不会裂开，因为死亡并不是一个罅隙。

223

生命因为失去了爱情，而更为富足。

224

我的朋友，你伟大的心闪射出东方朝阳的光芒，正如黎明中一个积雪的孤峰。

225

死之流泉，使生的止水跳跃。

226

那些有一切东西而没有您的人，我的上帝，在讥笑着那些没有别的东西而只有您的人呢。

227

生命的运动在它自己的音乐里得到它的休息。

228

踢足只能从地上扬起灰尘而不能得到收获。

229

我们的名字，便是夜里海波上发出的光，痕迹也不留地就泯灭了。

230

让睁眼看着玫瑰花的人也看看它的刺。

231

鸟翼上系上了黄金，这鸟便永不能再在天上翱翔了。

232

我们地方的荷花又在这里陌生的水上开了花，放出同样的清香，只是名字换了。

233

在心的远景里，那相隔的距离显得更广阔了。

234

月儿把她的光明遍照在天上，却留着她的黑斑给她自己。

235

不要说“这是早晨了”，就用一个“昨天”的名词把它打发掉。把它当做第一次看到的还没有名字的新生孩子吧。

236

青烟对天空夸口，灰烬对大地夸口，都以为它们是火的兄弟。

237

雨点向茉莉花微语道：“把我永久地留在你的心里吧。”茉莉花叹息了一声，落在地上了。

238

怯的思想呀，不要怕我。

我是一个诗人。

239

我的心在朦胧的沉默里，似乎充满了蟋蟀的鸣声——那灰色的微明的歌声。

240

爆竹呀，你对于群星的侮蔑，又跟了你自己回到地上来了。

241

您曾经带领着我，穿过我的白天的拥挤不堪的旅行，而到达了我的黄昏的孤寂之境。

在通宵的寂静里，我等待着它的意义。

242

我们的生命就似渡过一个大海，我们都相聚在这个狭小的舟中。

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

243

真理之川从他的错误之沟渠中流过。

244

今天我的心是在想家了，在想着那跨过时间之海的那一个甜蜜的时候。

245

鸟的歌声是曙光从大地反响过去的回声。

246

晨光问毛茛道：“你是不是骄傲得不肯和我接吻么？”

247

小花问道：“我要怎样地对你唱，怎样地崇拜你呢？太阳呀？”

太阳答道：“只要用你的纯洁的简朴的沉默。”

248

当人是兽时，他比兽还坏。

249

黑云受光的接吻时便变成天上的花朵。

250

不要让刀锋讥笑它柄子的拙钝。

251

夜的沉默，如一个深深的灯盏，银河便是它燃着的灯光。

252

死像大海的无限的歌声，日夜冲击着生命的光明岛的四周。

253

花瓣似的山峰在饮着日光，这山岂不像一朵花吗？

254

“真实”的含义被误解、轻重被倒置，那就成了“不真实”。

255

我的心呀，从世界的流动中，找你的美吧，正如那小船得到风与水的优美似的。

256

眼不以能视来骄人，却以它们的眼镜来骄人。

257

我住在我的这个小小世界里，生怕使它再缩小一丁点儿了。把我抬举到您的世界里去吧，让我有高高兴兴地失去我的一切的自由。

258

虚伪永远不能凭借它生长在权力中而变成真实。

259

我的心，同着它的歌的拍拍舐岸的波浪，渴望着要抚爱这个阳光熙和的绿色世界。

260

道旁的草，爱那天上的星吧，那么，你的梦境便可在花朵里实现了。

261

让你的音乐如一柄利刃，直刺入市井喧扰的心中吧。

262

这树的颤动之叶，触动着我的心，像一个婴儿的手指。

263

小花睡在尘土里。

它寻求蛱蝶走的道路。

264

我是在道路纵横的世界上。

夜来了。打开您的门吧，家之世界啊。

265

我已经唱过了您的白天的歌。

在黄昏时候，让我拿着您的灯走过风雨飘摇的道路吧。

266

我不要求你进我的屋里。

你且到我无量的孤寂里吧，我的爱人！

267

死之隶属于生命，正如出生一样。

举足是在走路，正如放下足也是在走路。

268

我已经学会了你在花与阳光里微语的意义——再教我明白你在苦与死中所说的话吧。

269

夜的花朵来晚了，当早晨吻着她时，她颤栗着，叹息了一声，萎落在地上了。

270

从万物的愁苦中，我听见了“永恒母亲”的呻吟。

271

大地呀，我到你岸上时是一个陌生人，住在你屋内时是一个宾客，离开你的门时是一个朋友。

272

当我去时，让我的思想到你那里来，如那夕阳的余光，映在沉默的星天的边上。

273

在我的心头燃点起那休憩的黄昏星吧，然后让黑夜向我微语着爱情。

274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的孩子。

我从夜的被单里向你伸出我的双手，母亲。

275

白天的工作完了。把我的脸掩藏在您的臂间吧，母亲。

让我做梦。

276

聚会时的灯光，点了很久，会散时，灯便立刻灭了。

277

当我死时，世界呀，请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着“我已经爱过了”这句话吧。

278

我们在热爱世界时便生活在这世界上。

279

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但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280

我看见你，像那半醒的婴孩在黎明的微光里看见他的母亲，于是微笑而又睡去了。

281

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竭的。

282

当我和拥挤的人群一同在路上走过时，我看见您从阳台上送过来的微笑，我歌唱着，忘却了所有的喧哗。

283

爱就是充实了的生命，正如盛满了酒的酒杯。

284

他们点了他们自己的灯，在他们的寺院内，吟唱他们自己的话语。

但是小鸟们却在你的晨光中，唱着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名字便是快乐。

285

领我到您的沉寂的中心，使我的心充满了歌吧。

286

让那些选择了他们自己的焰火咝咝的世界的，就生活在那里吧。

我的心渴望着您的繁星，我的上帝。

287

爱的痛苦环绕着我的一生，像汹涌的大海似的唱着，而爱的快乐却像鸟儿们在花林里似的唱着。

288

假如您愿意，您就熄了灯吧。

我将明白您的黑暗，而且将喜爱它。

289

当我在那日子的终了，站在您的面前时，您将看见我的伤疤，而知道我有我的许多创伤，但也有我的医治的法儿。

290

总有一天，我要在别的世界的晨光里对你唱道：“我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的爱里，已经见过你了。”

291

从别的日子里飘浮到我的生命里的黑云，不再落下雨点或引起风暴了，却只给予我的夕阳的天空以色彩。

292

真理引起了反对它自己的狂风骤雨，那场风雨吹散了真理的广播的种子。

293

昨夜的风雨给今日的早晨戴上了金色的和平。

294

真理仿佛带了它的结论而来；而那结论却产生了它的第二个。

295

他是有福的，因为他的名望并没有比他的真实更光亮。

296

您的名字的甜蜜充溢着我的心，而我忘掉了我自己的——就像您的早晨的太阳升起时，那大雾便消失了。

297

静悄悄的黑夜具有母亲的美丽，而吵闹的白天具有孩子的美。

298

当人微笑时，世界爱了他。当他大笑时，世界便怕他了。

299

上帝等待着人在智慧中重新获得童年。

300

让我感到这个世界乃是您的爱的成形吧，那么，我的爱也将帮助着它。

301

您的太阳光对着我的心头的冬天微笑着，从来不怀疑它的春天的花朵。

302

上帝在他的爱里吻着“有涯”，而人却吻着“无涯”。

303

您横越过荒年的沙漠而到达了圆满的时刻。

304

上帝的静默使人的思想成熟而为语言。

305

“永恒的旅客”呀，你可以在我的歌中找到你的足迹。

306

让我不致羞辱您吧，父亲，您在您的孩子们身上显现出您的光荣。

307

这一天是不快活的，光在蹙额的云下，如一个被打的儿童，在灰白的脸上留着泪痕，风又叫号着似一个受伤的世界的哭声。但是我知道我正跋涉着去会我的朋友。

308

今天晚上棕榈叶在嚓嚓地作响，海上有大浪，满月啊，就像世界在心脉悸跳。从什么不可知的天空，您在您的沉默里带来了爱的痛苦的秘密？

309

我梦见了一颗星，一个光明的岛屿，我将在那里出生。而在它的快速的闲暇的深处，我的生命将成熟它的事业，像在秋天的阳光之下的稻田。

310

雨中的湿土的气息，就像从渺小的无声的群众那里来的一阵子巨大的赞美歌声。

311

说爱情会失去的那句话，乃是我们不能够当做真理来接受的一个事实。

312

我们将有一天会明白，死永远不能够夺去我们的灵魂所获得的东西，因为她所获得的，和她自己是一体。

313

上帝在我的黄昏的微光中，带着花到我这里来，这些花都是我过去之时的，在他的花篮中，还保存得很新鲜。

314

主呀，当我的生之琴弦都已调得谐和时，你的手的一弹一奏，都可以发出爱的乐声来。

315

让我真真实实地活着吧，我的上帝，这样，死对于我也就成了真实的了。

316

人类的历史很忍耐地在等待着被侮辱者的胜利。

317

我这一刻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的心上，像那早晨阳光中的沉默落在已收获的孤寂的田野上一样。

318

我渴望着歌的岛峙立在这喧哗的波涛起伏的海中。

319

夜的序曲是开始于夕阳西下的音乐，开始于它的向难以形容的黑暗的庄严的赞歌。

320

我攀登上高峰，发现在名誉的荒芜不毛的高处，简直找不到遮身之地。我的引导者啊，领导着我在光明逝去之前，进到沉静的山谷里去吧，在那里，生的收获成熟为黄金的智慧。

321

在这个黄昏的朦胧里，好些东西看来都有些幻想——尖塔的底层在黑暗里消失了，树顶像墨水的斑点似的。我将等待着黎明，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在光明里的您的城市。

322

我曾经受苦过，曾经失望过，曾经体会过“死亡”，于是我以我在这伟大的世界里为乐。

323

在我的一生里，也有贫乏和沉默的地域。它们是我忙碌的日子得到日光与空气的几片空旷之地。

324

我的未完成的过去，从后边缠绕到我身上，使我难于死去。请从它那里释放了我吧。

325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的最后的话。

新月集

The Grescent Moon

家庭

我独自在横跨过田地的路上走着，夕阳像一个守财奴似的，正藏起它的最后的金子。

白昼更加深沉地投入黑暗之中，那已经收割了的孤寂的田地，默默地躺在那里。

天空里突然升起了一个男孩子的尖锐的歌声。他穿过看不见的黑暗，留下他的歌声的辙痕跨过黄昏的静谧。

他的乡村的家坐落在荒凉的土地的边上，在甘蔗田的后面，躲藏在香蕉树、瘦长的槟榔树、椰子树和深绿色的贾克果树的阴影里。

我在星光下独自走着的路上停留了一会，我看见黑沉沉的大地展开在我的面前，用她的手臂拥抱着无量数的家庭，在那些家庭里有着摇篮和床铺，母亲们的心和夜晚的灯，还有年轻轻的生命，他们满心欢乐，却浑然不知这样的欢乐对于世界的价值。

海边

孩子们会聚在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

无垠的天穹静止地临于头上，不息的海水在足下汹涌。孩子们会集在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叫着，跳着。

他们拿沙来建筑房屋，拿空贝壳来做游戏。他们把落叶编成了船，笑嘻嘻地把它们放到大海上。孩子们在世界的海边，做他们的游戏。

他们不知道怎样泅水，他们不知道怎样撒网。采珠的人为了珠潜水，商人在他们的船上航行，孩子们却只把小圆石聚了又散。他们不搜求宝藏；他们不知道怎样撒网。

大海哗笑着涌起波浪，而海滩的微笑荡漾着淡淡的光芒。致人死命的波浪，对着孩子们唱无意义的歌曲，就像一个母亲在摇动她孩子的摇篮时一样。大海和孩子们一同游戏，而海滩的微笑荡漾着淡淡的光芒。

孩子们会集在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狂风暴雨飘游在无辙迹的天空上，航船沉碎在无辙迹的海水里，死正在外面活动，孩子们却在游戏。在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孩子们大会集着。

来源

流泛在孩子两眼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的，有个谣传，说它是住在萤火虫朦胧地照耀着林阴的仙村里，在那个地方，挂着两个迷人的羞怯的蓓蕾。它便是从那个地方来吻孩子的两眼的。

当孩子睡时，在他唇上浮动着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是的，有个谣传，说新月的一线年轻的清光，触着将消未消的秋云边上，于是微笑便初生在一个浴在清露里的早晨的梦中了——当孩子睡时，微笑便在他的唇上浮动着。

甜蜜柔嫩的新鲜生气，像花一般地在孩子的四肢上开放着——有谁知道它在什么地方藏得这样久？是的，当妈妈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它已在爱的温柔而沉静的神秘中，潜伏在她的心里了——甜蜜柔嫩的新鲜生气，像花一般地在孩子的四肢上开放着。

孩童之道

只要孩子愿意，他此刻便可飞上天去。

他所以不离开我们，并不是没有原故。

他爱把他的头倚在妈妈的胸间，他即使是一刻不见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样的聪明话，虽然世间的人很少懂得这些话的意义。

他所以永不想说，并不是没有原故。

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学习从妈妈的嘴唇里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他所以看来这样天真的缘故。

孩子有成堆的黄金与珠子，但他到这个世界上来，却像一个乞丐。

他所以这样假装了来，并不是没有原故。

这个可爱的小小的裸着身体的乞丐，所以假装着完全无助的样子，便是想要乞求妈妈的爱的财富。

孩子在纤小的新月的世界里，是一切束缚都没有的。

他所以放弃了他的自由，并不是没有缘故。

他知道有无穷的快乐藏在妈妈的心的小小一隅里，被妈妈亲爱的手臂所拥抱，其甜美远胜过自由。

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他所住的是完全的乐土。

他所以要流泪，并不是没有原故。

虽然他用了可爱的脸儿上的微笑，引逗得他妈妈的热切的心向着他，然而他的因为细故而发的小小的哭声，却编成了怜与爱的双重约束的带子。

不被注意的花饰

啊，谁给那件小外衫染上颜色的，我的孩子，谁使你的温软的肢体穿上那件红的小外衫的？

你在早晨就跑出来到天井里玩儿，你，跑着就像摇摇欲跌似的。

但是谁给那件小外衫染上颜色的，我的孩子？

什么事叫你大笑起来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儿？

妈妈站在门边，微笑地望着你。

她拍着她的双手，她的手镯丁当地响着，你手里拿着你的竹竿儿在跳舞，活像一个小小的牧童儿。

但是什么事叫你大笑起来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儿？

喔，乞丐，你双手攀搂住妈妈的头颈，要乞讨些什么？

喔，贪得无厌的心，要我把整个世界从天上摘下来，像摘一个果子似的，把它放在你的一双小小的玫瑰色的手掌上么？

喔，乞丐，你要乞讨些什么？

风高兴地带走了你踝铃的丁当。

太阳微笑着，望着你的打扮。

当你睡在你妈妈的臂弯里时，天空在上面望着你，而早晨蹑手蹑脚地走到你的床跟前，吻着你的双眼。

风高兴地带走了你踝铃的丁当。

仙乡里的梦婆飞过朦胧的天空，向你飞来。

在你妈妈的心头上，那世界母亲，正和你坐在一块儿。

他，向星星奏乐的人，正拿着他的横笛，站在你的窗边。

仙乡里的梦婆飞过朦胧的天空，向你飞来。

偷睡眠者

谁从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

妈妈把她的水罐挟在腰间，走到近村汲水去了。

这是正午的时候，孩子们游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池中的鸭子沉默无声。

牧童躺在榕树的阴下睡着了。

白鹤庄重而安静地立在檬果树边的泥泽里。

就在这个时候，偷睡眠者跑来从孩子的两眼里捉住睡眠，便飞去了。

当妈妈回来时，她看见孩子四肢着地地在屋里爬着。

谁从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锁起来。

我一定要向那个黑洞里张望，在这个洞里，有一道小泉从圆的和有皱纹的石上滴下来。

我一定要到醉花(1)林中的沉寂的树影里搜寻，在这林中，鸽子在它们住的地方咕咕地叫着，仙女的脚环在繁星满天的静夜里丁当地响着。

我要在黄昏时，向静静的萧萧的竹林里窥望，在这林中，萤火虫闪闪地耗费它们的光明，只要遇见一个人，我便要问他：“谁能告诉我偷睡眠者住在什么地方？”

谁从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

只要我能捉住她，怕不会给她一顿好教训！

我要闯入她的巢穴，看她把所有偷来的睡眠藏在什么地方。

我要把它都夺来，带回家去。

我要把她的双翼缚得紧紧的，把她放在河边，然后叫她拿一根芦苇在灯心草和睡莲间钓鱼为戏。

黄昏，街上已经收了市，村里的孩子们都坐在妈妈的膝上时，夜鸟便会讥笑地在她耳边说：

“你现在还想偷谁的睡眠呢？”

开始

“我是从哪儿来的，你，在哪儿把我捡起来的？”孩子问他的妈妈说。

她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胸前，半哭半笑地答道——

“你曾被我当做心愿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宝贝。

“你曾存在于我孩童时代玩的泥娃娃身上；每天早晨我用泥土塑造我的神像，那时我反复地塑了又捏碎了的就是你。

“你曾和我们的家庭守护神一同受到祀奉，我崇拜家神时也就崇拜了你。

“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活在我的生命里，我母亲的生命里。

“在主宰着我们家庭的不死的精灵的膝上，你已经被抚育了好多年代了。

“当我做女孩子的时候，我的心的花瓣儿张开，你就像一股花香似的散发出来。

“你的软软的温柔，在我青春的肢体上开花了，像太阳出来之前的天空上的一片曙光。

“上天的第一宠儿，晨曦的孪生兄弟，你从世界的生命的溪流浮泛而下，终于停泊在我的心头。

“当我凝视你的脸蛋儿的时候，神秘之感湮没了我；你这属于一切人的，竟成了我的。

“为了怕失掉你，我把你紧紧地搂在胸前。是什么魔术把这世界的宝贝引到我这双纤小的手臂里来呢？”

孩子的世界

我愿我能在我孩子自己的世界的中心，占一角清净地。

我知道有星星同他说话，天空也在他面前垂下，用它傻傻的云朵和彩虹来娱悦他。

那些大家以为他是哑的人，那些看去像是永不会走动的人，都带了他们的故事，捧了满装着五颜六色的玩具的盘子，匍匐地来到他的窗前。

我愿我能在横过孩子心中的道路上游行，解脱了一切的束缚；

在那儿，使者奉了无所谓的使命奔走于无史的诸王的王国间；

在那儿，理智以她的法律造为纸鸢而飞放，真理也使事实从桎梏中自由了。

时候与原因

当我给你五颜六色的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明白了为什么云上水上是这样的色彩缤纷，为什么花朵上染上绚烂的颜色的原因了——当我给你五颜六色的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

当我唱着使你跳舞的时候，我真的知道了为什么树叶儿响着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们的合唱的声音送进静听着的大地的心头的原因了——当我唱着使你跳舞的时候。

当我把糖果送到你贪得无厌的双手上的时候，我知道了为什么在花萼里会有蜜，为什么水果里会秘密地充溢了甜汁的原因了——当我把糖果送到你贪得无厌的双手上的时候。

当我吻着你的脸蛋儿叫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的确明白了在晨光里从天上流下来的是什么样的快乐，而夏天的微飔吹拂在我的身体上的又是什么样的爽快——当我吻着你的脸蛋儿叫你微笑的时候。

责备

为什么你眼里有了眼泪，我的孩子？

他们真是可怕，常常无谓地责备你！

你写字时墨水玷污了你的手和脸——这就是他们所以骂你龌龊的缘故么？

呵，呸！他们也敢因为圆圆的月儿用墨水涂了脸，便骂它龌龊么？

他们总要为了每一件小事去责备你，我的孩子。他们总是无谓地寻人错处。

你游戏时扯破了你的衣服——这就是他们所以说你不整洁的原故么？

呵，呸！秋之晨从它的破碎的云衣中露出微笑，那末，他们要叫它什么呢？

他们对你说什么话，尽管可以不去理睬他，我的孩子。

他们把你做错的事长长地记了一笔账。

谁都知道你是十分喜欢糖果的——这就是他们所以称你做贪婪的缘故么？

呵，呸！我们是喜欢你的，那末，他们要叫我们什么呢？

审判官

你想说他什么尽管说罢，但是我知道我孩子的短处。

我爱他并不因为他好，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小小的孩子。

你如果把他的好处与坏处两两相权一下，恐怕你就会知道他是如何的可爱罢？

当我必须责罚他的时候，他更成为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了。

当我使他眼泪流出时，我的心也和他同哭了。

只有我才有权去骂他，去责罚他，因为只有热爱人的才可以惩戒人。

玩具

孩子，你真是快活呀，一早晨坐在泥土里，耍着折下来的小树枝儿。

我微笑地看你在那里耍着那根折下来的小树枝儿。

我正忙着算账，一小时一小时在那里加叠数字。

也许你在看我，想道，“这种好没趣的游戏，竟把你的一早晨的好时间浪费掉了！”

”孩子，我忘了聚精会神玩耍树枝与泥饼的方法了。

我寻求贵重的玩具，收集金块与银块。

你呢，无论找到什么便去做你的快乐的游戏，我呢，却把我的时间与力气都浪费在那些我永不能得到的东西上。

我在我的脆薄的独木船里挣扎着要航过欲望之海，意忘了我也是在那里做游戏了。

天文家

我不过说：“当傍晚圆圆的满月挂在迦昙波(2)的枝头时，有人能去捉住它么？”

哥哥却对我笑道：“孩子呀，你真是我所见到的顶顶傻的孩子。月亮离我们这样远，谁能去捉住它呢？”

我说：“哥哥，你真傻！当妈妈向窗外探望，微笑着往下看我们游戏时，你也能说她远么？”

哥哥还是说：“你这个傻孩子！但是，孩子，你到哪里去找一个大得能逮住月亮的网呢？”

我说：“你自然可以用双手去捉住它呀。”

但是哥哥还是笑着说：“你真是我所见到的顶顶傻的孩子！如果月亮走近了，你便知道它是多么大了。”

我说：“哥哥，你们学校里所教的，真是没有用呀！当妈妈低下脸儿跟我们亲嘴时，她的脸看来也是很大的么！”

但是哥哥还是说：“你真是一个傻孩子。”

云与波

妈妈，住在云端的人对我唤道——

“我们从醒的时候游戏到白日终止。

“我们与黄金色的曙光游戏，我们与银白色的月亮游戏。”

我问道：“但是，我怎么能够上你那里去呢？”

他们答道：“你到地球的边上来，举手向天，就可以被接到云端里来了。”

“我妈妈在家里等我呢，”我说，“我怎么能离开她而来呢？”

于是他们微笑着浮游而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这个更好的游戏，妈妈。

我做云，你做月亮。

我用两只手遮盖你，我们的屋顶就是青碧的天空。

住在波浪上的人对我唤道——

“我们从早晨唱歌到晚上；我们前进又前进地旅行，也不知我们所经过的是什么地方。”

我问道：“但是，我怎么能加入你们队伍里去呢？”

他们告诉我说：“来到岸旁，站在那里，紧闭你的两眼，你就被带到波浪上来了。”

我说：“傍晚的时候，我妈妈常要我在家里——我怎么能离开她而去呢？”

于是他们微笑着，跳着舞奔流过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这个更好的游戏。

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

我奔流而进，进，进，笑哈哈地撞碎在你的膝上。

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我们俩在什么地方。

金色花

假如我变了一朵金色花(3)，只是为了好玩，长在那棵树的高枝上，笑哈哈地在风中摇摆，又在新生的树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么？

你要是叫道：“孩子，你在哪里呀？”我暗暗地在那里匿笑，却一声儿不响。

我要悄悄地开放花瓣儿，看着你工作。

当你沐浴后，湿发披在两肩，穿过金色花的林荫，走到你做祷告的小庭院时，你会嗅到这花的香气，却不知道这香气是从我身上来的。

当你吃过中饭，坐在窗前读《罗摩衍那》(4)，那棵树的阴影落在你的头发与膝上时，我便要投我的小小的影子在你的书页上，正投在你所读的地方。

但是你会猜得出这就是你的小孩子的小影子么？

当你黄昏时拿了灯到牛棚里去，我便要突然地再落到地上来，又成了你的孩子，求你讲个故事给我听。

“你到哪里去了，你这坏孩子？”

“我不告诉你，妈妈。”这就是你同我那时所要说的话了。

仙人世界

如果人们知道了我的国王的宫殿在哪里，它就会消失在空气中的。

墙壁是白色的银，屋顶是耀眼的黄金。

皇后住在有七个庭院的宫苑里；她戴的一串珠宝，值得整整七个王国的全部财富。

不过，让我悄悄地告诉你，妈妈，我的国王的宫殿究竟在哪里。

它就在我们阳台的角上，在那栽着杜尔茜花的花盆放着的地方。

公主躺在远远的隔着七个不可逾越的重洋的那一岸沉睡着。

除了我自己，世界上便没有人能够找到她。

她臂上有镯子，她耳上挂着珍珠；她的头发拖到地板上。

当我用我的魔杖点触她的时候，她就会醒过来，而当她微笑时，珠玉将会从她唇边落下来。

不过，让我在你的耳朵边悄悄地告诉你，妈妈，她就住在我们阳台的角上，在那栽着杜尔茜花的花盆放着的地方。

当你要到河里洗澡的时候，你走上屋顶的那座阳台来罢。

我就坐在墙的阴影所聚会的一个角落里。

我只让小猫儿跟我在一起，因为它知道那故事里的理发匠住的地方。

不过，让我在你的耳朵边悄悄地告诉你，那故事里的理发匠到底住在哪里。

他住的地方，就在阳台的角上，在那栽着杜尔茜花的花盆放着的地方。

流放的地方

妈妈，天空上的光成了灰色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玩得怪没劲儿的，所以到你这里来了。这是星期六，是我们的休息日。

放下你的活计，妈妈；坐在靠窗的一边，告诉我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在什么地方？

雨的影子遮掩了整个白天。

凶猛的电光用它的爪子抓着天空。

当乌云在轰轰地响着，天打着雷的时候，我总爱心里带着恐惧爬伏到你的身上。

当大雨倾泻在竹叶子上好几个钟头，而我们的窗户为狂风震得格格发响的时候，我就爱独自和你坐在屋里，妈妈，听你讲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的故事。

它在哪里，妈妈，在哪一个海洋的岸上，在哪些个山峰的脚下，在哪一个国王的国土里？

田地上没有此疆彼壤的界石，也没有村人在黄昏时走回家的，或妇人在树林里捡拾枯枝而捆载到市场上去的道路。沙地上只有一小块一小块的黄色草地，只有一株树，就是那一对聪明的老鸟儿在那里做窝的，那个地方就是特潘塔沙漠。

我能够想象得到，就在这样一个乌云密布的日子，国王的年轻的儿子，怎样地独自骑着一匹灰色马，走过这个沙漠，去寻找那被囚禁在不可知的重洋之外的巨人宫里的公主。

当雨雾在遥远的天空下降，电光像一阵突然发作的痛楚的痉挛似的闪射的时候，他可记得他的不幸的母亲，为国王所弃，正在扫除牛棚，眼里流着眼泪，当他骑马走过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的时候？

看，妈妈，一天还没有完，天色就差不多黑了，那边村庄的路上没有什么旅客了。

牧童早就从牧场上回家了，人们都已从田地里回来，坐在他们草屋的檐下的草席上，眼望着阴沉的云块。

妈妈，我把我所有的书本都放在书架上了——不要叫我现在做功课。

当我长大了，大得像爸爸一样的时候，我将会学到必须学到的东西的。

但是，今天你可得告诉我，妈妈，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在什么地方？

雨天

乌云很快地聚拢在森林的黝黑的边缘上。

孩子，不要出去呀！

湖边的一行棕树，向冥暗的天空撞着头；羽毛零乱的乌鸦，静悄悄地栖在罗望子的枝上，河的东岸正被乌沉沉的冥色所侵袭。

我们的牛系在篱上，高声鸣叫。

孩子，在这里等着，等我先把牛牵进牛棚里去。

许多人都挤在池水泛溢的田间，捉那从泛溢的池中逃出来的鱼儿；雨水成了小河，流过狭弄，好像一个嬉笑的孩子从他妈妈那里跑开，故意要恼她一样。

听呀，有人在浅滩上喊船夫呢。

孩子，天色冥暗了，渡头的摆渡船已经停了。

天空好像是在滂沱的雨上快跑着；河里的水喧叫而且暴躁；妇人们早已拿着汲满了水的水罐，从恒河畔匆匆地回家了。

夜里用的灯，一定要预备好。

孩子，不要出去呀！

到市场去的大道已没有人走，到河边去的小路又很滑。风在竹林里咆哮着，挣扎着，好像一只落在网中的野兽。

纸船

我每天把纸船一个个放在急流的溪中。

我用大黑字写我的名字和我住的村名在纸船上。

我希望住在异地的人会得到这纸船，知道我是谁。

我把园中长的秀利花载在我的小船上，希望这些黎明开的花能在夜里平平安安地带到岸上。

我投我的纸船到水里，仰望天空，看见小朵的云正张着满鼓着风的白帆。

我不知道天上有我的什么游伴把这些船放下来同我的船比赛！

夜来了，我的脸埋在手臂里，梦见我的纸船在子夜的星光下缓缓地浮泛前去。

睡仙坐在船里，带着满载着梦的篮子。

水手

船夫曼特胡的船只停泊在拉琪根琪码头。

这只船无用地装载着黄麻，无所事事地停泊在那里已经好久了。

只要他肯把他的船借给我，我就给它安装一百支桨，扬起五个或六个或七个布帆来。

我决不把它驾驶到愚蠢的市场上去。

我将航行遍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

但是，妈妈，你不要躲在角落里为我哭泣。

我不会像罗摩犍陀罗(5)似的，到森林中去，一去十四年才回来。

我将成为故事中的王子，把我的船装满了我所喜欢的东西。

我将带我的朋友阿细和我做伴。我们要快快乐乐地航行于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

我将在绝早的晨光里张帆航行。

中午，你正在池塘里洗澡的时候，我们将在一个陌生的国王的国土上了。

我们将经过特浦尼浅滩，把特潘塔沙漠抛落在我们的后边。

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天色快黑了，我将告诉你我们所见到的一切。

我将越过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

对岸

我渴想到河的对岸去。

在那边，好些船只一行儿系在竹竿上；

人们在早晨乘船渡过那边去，肩上扛着犁头，去耕耘他们的远处的田；

在那边，牧人使他们鸣叫着的牛游泳到河旁的牧场去；

黄昏的时候，他们都回家了，只留下豺狼在这满长着野草的岛上哀叫。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据说有好些古怪的池塘藏在这个高岸之后。

雨过去了，一群一群的野鹜飞到那里去，茂盛的芦苇在岸边四围生长，水鸟在那里生蛋；

竹鸡带着跳舞的尾巴，将它们细小的足印印在洁净的软泥上；

黄昏的时候，长草顶着白花，邀月光在长草的波浪上浮游。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我要自此岸至彼岸，渡过来，渡过去，所有村中正在那儿沐浴的男孩女孩，都要诧异地望着我。

太阳升到中天，早晨变为正午了，我将跑到你那里去，说道：“妈妈，我饿了！”

一天完了，影子俯伏在树底下，我便要在黄昏中回家来。

我将永不同爸爸那样，离开你到城里去做事。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花的学校

当雷云在天上轰响，六月的阵雨落下的时候。

润湿的东风走过荒野，在竹林中吹着口笛。

于是一群一群的花从无人知道的地方突然跑出来，在绿草上狂欢地跳着舞。

妈妈，我真的觉得那群花朵是在地下的学校里上学。

他们关了门做功课，如果他们想在散学以前出来游戏，他们的老师是要罚他们站壁角的。

雨一来，他们便放假了。

树枝在林中互相碰触着，绿叶在狂风里萧萧地响着，雷云拍着大手，花孩子们便在那时候穿了紫的、黄的、白的衣裳，冲了出来。

你可知道，妈妈，他们的家是在天上，在星星所住的地方。

你没有看见他们怎样地急着要到那儿去么？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急急忙忙么？

我自然能够猜得出他们是对谁扬起双臂来：他们也有他们的妈妈，就像我有我自己的妈妈一样。

商人

妈妈，让我们想象，你待在家里，我到异邦去旅行。

再想象，我的船已经装得满满的在码头上等候启碇了。

现在，妈妈，好生想一想再告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带些什么给你。

妈妈，你要一堆一堆的黄金么？

在金河的两岸，田野里全是金色的稻实。

在林荫的路上，金色花也一朵一朵地落在地上。

我要为你把它们全都收拾起来，放在好几百个篮子里。

妈妈，你要秋天的雨点一般大的珍珠么？

我要渡海到珍珠岛的岸上去。

那个地方，在清晨的曙光里，珠子在草地的野花上颤动。珠子落在绿草上，珠子被汹狂的海浪一大把一大把地撒在沙滩上。

我的哥哥呢，我要送他一对有翼的马，会在云端飞翔的。

爸爸呢，我要带一支有魔力的笔给他，他还没有觉得，笔就写出字来了。

你呢，妈妈，我一定要把那个值七个国王的王国的首饰箱和珠宝送给你。

同情

如果我只是一只小狗，而不是你的小孩，亲爱的妈妈，当我想吃你的盘里的东西时，你要向我说“不”么？

你要赶开我，对我说道：“滚开，你这淘气的小狗”么？

那末，走罢，妈妈，走罢！当你叫唤我的时候，我就永不到你那里去，也永不要你再喂我吃东西了。

如果我只是一只绿色的小鹦鹉，而不是你的小孩，亲爱的妈妈，你要把我紧紧地锁住，怕我飞走么？

你要对我摇你的手，说道：“怎样的一个不知感恩的贱鸟呀！整日整夜地尽在咬它的链子”么？

那末，走罢，妈妈，走罢！我要跑到树林里去；我就永不再让你抱我在你的臂里了。

职业

早晨，钟敲十下的时候，我沿着我们的小巷到学校去。

每天我都遇见那个小贩，他叫道：“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

他没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做，他没有哪条街一定要走，他没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去，他没有什么时间一定要回家。

我愿意我是一个小贩，在街上过日子，叫着：“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

下午四点，我从学校里回家。

从一家门口，我看得见一个园丁在那里掘地。

他用他的锄子，要怎么掘，便怎么掘，他被尘土污了衣裳，如果他被太阳晒黑了或是身上被打湿了，都没有人骂他。

我愿意我是一个园丁，在花园里掘地，谁也不来阻止我。

天色刚黑，妈妈就送我上床。

从开着的窗口，我看得见更夫走来走去。

小巷又黑又冷清，路灯立在那里，像一个头上生着一只红眼睛的巨人。

更夫摇着他的提灯，跟他身边的影子一起走着，他一生一次都没有上床去过。

我愿意我是一个更夫，整夜在街上走，提了灯去追逐影子。

长者

妈妈，你的孩子真傻！她是那末可笑的不懂事！

她不知道路灯和星星的分别。

当我们玩着把小石子当食物的游戏时，她便以为它们真是吃的东西，竟想放进嘴里去。

当我翻开一本书，放在她面前，要她读a、b、c时，她却用手把书页撕了，无端快活地叫起来；你的孩子就是这样做功课的。

当我生气地对她摇头，骂她，说她顽皮时，她却哈哈大笑，以为很有趣。

谁都知道爸爸不在家，但是，如果我在游戏时高声叫一声“爸爸”，她便要高兴地四面张望，以为爸爸真是近在身边。

当我把洗衣人带来载衣服回去的驴子当做学生，并且警告她说，我是老师，她却无缘无故地乱叫起我哥哥来。

你的孩子要捉月亮。她是这样的可笑；她把格尼许(6)唤做琪奴许。

妈妈，你的孩子真傻，她是那末可笑的不懂事！

小大人

我人很小，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到了我像爸爸一样年纪时，便要变大了。

我的先生要是走来说道：“时候晚了，把你的石板，你的书拿来。”

我便要告诉他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同爸爸一样大了么？我决不再学什么功课了。”

我的老师便将惊异地说道：“他读书不读书可以随便，因为他是大人了。”

我将自己穿了衣裳，走到人群拥挤的市场里去。

我的叔叔要是跑过来说道：“你要迷路了，我的孩子；让我领着你罢。”

我便要回答道：“你没有看见么，叔叔，我已经同爸爸一样大了？我决定要独自一个人到市场里去。”

叔叔便将说道：“是的，他随便到哪里去都可以，因为他是大人了。”

当我正拿钱给我保姆时，妈妈便要从浴室中出来，因为我是知道怎样用我的钥匙去开银箱的。

妈妈要是说道：“你在做什么呀，顽皮的孩子？”

我便要告诉她道：“妈妈，你不知道我已经同爸爸一样大了么？我必须拿钱给保姆。”

妈妈便将自言自语道：“他可以随便把钱给他所喜欢的人，因为他是大人了。”

当十月里放假的时候，爸爸将要回家，他会以为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为我从城里带来了小鞋子和小绸衫来。

我便要说道：“爸爸。把这些东西给哥哥罢，因为我已经同你一样大了。”

爸爸便将想了一想，说道：“他可以随便去买他自己穿的衣裳，因为他是大人了。”

十二点钟

妈妈，我真想现在不做功课了。我整个早晨都在念书呢。

你说，现在还不过是十二点钟。假定不会晚过十二点罢；难道你不能把不过是十二点钟想象成下午么？

我能够容容易易地想象：现在太阳已经到了那片稻田的边缘上了，老态龙钟的渔婆正在池边采撷香草做她的晚餐。

我闭上了眼就能够想到，马塔尔树下的阴影是更深黑了，池塘里的水看来黑得发亮。

假如十二点钟能够在黑夜里来到，为什么黑夜不能在十二点钟的时候来到呢？

著作家

你说爸爸写了许多书，但我却不懂得他所写的东西。

他整个黄昏读书给你听，但是你真懂得他的意思么？

妈妈，你给我们讲的故事，真是好听呀！我很奇怪，爸爸为什么不能写那样的书呢？

难道他从来没有从他自己的妈妈那里听见过巨人和神仙和公主的故事么？

还是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常常耽误了沐浴，你不得不走去叫他一百多次。

你总要等候着，把他的菜温着等他，但他忘了，还尽管写下去。

爸爸老是以著书为游戏。

如果我一走进爸爸房里去游戏，你就要走来叫道：“真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如果我稍微出一点声音，你就要说：“你没有看见你爸爸正在工作么？”

老是写了又写，有什么趣味呢？

当我拿起爸爸的钢笔或铅笔，跟他一模一样地在他的书上写着——a，b，c，d，e，f，g，h，i，——那时，你为什么跟我生气呢，妈妈？

爸爸写时，你却从来不说一句话。

当我爸爸耗费了那末一大堆纸时，妈妈，你似乎全不在乎。

但是，如果我只取了一张纸去做一只船，你却要说：“孩子，你真讨厌！”

你对于爸爸拿黑点子涂满了纸的两面，污损了许多许多张纸，你心里以为怎样呢？

恶邮差

你为什么坐在那边地板上不言不动的，告诉我呀，亲爱的妈妈？

雨从开着的窗口打进来了，把你身上全打湿了，你却不管。

你听见钟已打四下了么？正是哥哥从学校里回家的时候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神色这样不对？

你今天没有接到爸爸的信么？

我看见邮差在他的袋里带了许多信来，几乎镇里的每个人都分送到了。

只有爸爸的信，他留起来给他自己看。我确信这个邮差是个坏人。

但是不要因此不乐呀，亲爱的妈妈。

明天是邻村市集的日子。你叫女仆去买些笔和纸来。

我自己会写爸爸所写的一切信；使你找不出一点错处来。

我要从A字一直写到K字。

但是，妈妈，你为什么笑呢？

你不相信我能写得同爸爸一样好！

但是我将用心画格子，把所有的字母都写得又大又美。

当我写好了时，你以为我也像爸爸那样傻，把它投入可怕的邮差的袋中么？

我立刻就自己送来给你，而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帮助你读。

我知道那邮差是不肯把真正的好信送给你的。

英雄

妈妈，让我们想象我们正在旅行，经过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国度。

你坐在一顶轿子里，我骑着一匹红马，在你旁边跑着。

是黄昏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约拉地希的荒地疲乏而灰暗地展开在我们面前。大地是凄凉而荒芜的。

你害怕了，想道——“我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了。”

我对你说道：“妈妈，不要害怕。”

草地上刺蓬蓬地长着针尖似的草，一条狭而崎岖的小道通过这块草地。

在这片广大的地面上看不见一只牛；它们已经回到它们村里的牛棚去了。

天色黑了下来，大地和天空都显得朦朦胧胧的，而我们不能说出我们正走向什么所在。

突然间，你叫我，悄悄地问我道：“靠近河岸的是什么火光呀？”

正在那个时候，一阵可怕的呐喊声爆发了，好些人影子向我们跑过来。

你蹲坐在你的轿子里，嘴里反复地祷念着神的名字。

轿夫们，怕得发抖，躲藏在荆棘丛中。

我向你喊道：“不要害怕，妈妈，有我在这里。”

他们手里执着长棒，头发披散着，越走越近了。

我喊道：“要当心！你们这些坏蛋！再向前走一步，你们就要送命了。”

他们又发出一阵可怕的呐喊声，向前冲过来。

你抓住我的手，说道：“好孩子，看在上天面上，躲开他们罢。”

我说道：“妈妈，你瞧我的。”

于是我刺策着我的马匹，猛奔过去，我的剑和盾彼此碰着作响。

这一场战斗是那末激烈，妈妈，如果你从轿子里看得见的话，你一定会发冷战的。

他们之中，许多人逃走了，还有好些人被砍杀了。

我知道你那时独自坐在那里，心里正在想着，你的孩子这时候一定已经死了。

但是我跑到你的跟前，浑身溅满了鲜血，说道：“妈妈，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从轿子里走出来，吻着我，把我搂在你的心头，你自言自语地说道：

“如果我没有我的孩子护送我，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千件无聊的事天天在发生，为什么这样一件事不能够偶然实现呢？

这很像一本书里的一个故事。

我的哥哥要说道：“这是可能的事么？我老是想，他是那末嫩弱呢！”

我们村里的人们都要惊讶地说道：“这孩子正和他妈妈在一起，这不是很幸运么？”

告别

是我走的时候了，妈妈；我走了。

当清寂的黎明，你在暗中伸出双臂，要抱你睡在床上的孩子时，我要说道：“孩子不在那里呀！”——妈妈，我走了。

我要变成一股清风抚摩着你；我要变成水中的涟漪，当你浴时，把你吻了又吻。

大风之夜，当雨点在树叶中淅沥时，你在床上，会听见我的微语，当电光从开着的窗口闪进你的屋里时，我的笑声也偕了它一同闪进了。

如果你醒着躺在床上，想你的孩子到深夜，我便要从星空向你唱道：“睡呀！妈妈，睡呀。”

我要坐在各处游荡的月光上，偷偷地来到你的床上，乘你睡着时，躺在你的胸上。

我要变成一个梦儿，从你的眼皮的微缝中，钻到你的睡眠的深处，当你醒来吃惊地四望时，我便如闪耀的萤火似的熠熠地向暗中飞去了。

当普耶节日(7)，邻舍家的孩子们来屋里玩耍时，我便要融化在笛声里，整日价在你心头震荡。

亲爱的阿姨带了普耶礼(8)来，问道：“我们的孩子在哪里，姊姊？”妈妈，你将要柔声地告诉她：“他呀，他现在是在我的瞳人里，他现在是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灵魂里。”

召唤

她走的时候，夜间黑漆漆的，他们都睡了。

现在，夜间也是黑漆漆的，我唤她道：“回来，我的宝贝；世界都在沉睡；当星星互相凝视的时候，你来一会儿是没有人会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树木正在萌芽，春光刚刚来到。

现在花已盛开，我唤道：“回来，我的宝贝。孩子们漫不经心地在游戏，把花聚在一块，又把它们散开。你如走来，拿一朵小花去，没有人会发觉的。”

常常在游戏的那些人，仍然还在那里游戏，生命总是如此地浪费。

我静听他们的空谈，便唤道：“回来，我的宝贝，妈妈的心里充满着爱，你如走来，仅仅从她那里接一个小小的吻，没有人会妒忌的。”

第一次的茉莉

呵，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我仿佛记得我第一次双手满捧着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

莉花的时候。

我喜爱那日光，那天空，那绿色的大地；

我听见那河水淙淙的流声，在黑漆的午夜里传过来；

秋天的夕阳，在荒原上大路转角处迎我，如新妇揭起她的面纱迎接她的爱人。

但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

我生平有过许多快活的日子，在节日宴会的晚上，我曾跟着说笑话的人大笑。

在灰暗的雨天的早晨，我吟哦过许多飘逸的诗篇。

我颈上戴过爱人手织的醉花的花圈，作为晚装。

但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

榕树

喂，你站在池边的蓬头的榕树，你可曾忘记了那小小的孩子，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筑巢又离开了你的鸟儿似的孩子？

你不记得他怎样坐在窗内，诧异地望着你深入地下的纠缠的树根么？

妇人们常到池边，汲了满罐的水去，你的大黑影便在水面上摇动，好像睡着的人挣扎着要醒来似的。

日光在微波上跳舞，好像不停不息的小梭在织着金色的花毡。

两只鸭子挨着芦苇，在芦苇影子上游来游去，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

他想做风，吹过你的萧萧的枝杈；想做你的影子，在水面上，随了日光而俱长；想做一只鸟儿，栖息在你的最高枝上；还想做那两只鸭，在芦苇与阴影中间游来游去。

祝福

祝福这个小心灵，这个洁白的灵魂，他为我们的大地，赢得了天的接吻。

他爱日光，他爱见他妈妈的脸。

他没有学会厌恶尘土而渴求黄金。

紧抱他在你心里，并且祝福他。

他已来到这个歧路百出的大地上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从群众中选出你来，来到你的门前抓住你的手问路。

他笑着，谈着，跟着你走，心里没有一点儿疑惑。

不要辜负他的信任，引导他到正路，并且祝福他。

把你的手按在他的头上，祈求着：底下的波涛虽然险恶，然而从上面来的风，会鼓起他的船帆，送他到和平的港口的。

不要在忙碌中把他忘了，让他来到你的心里，并且祝福他。

赠品

我要送些东西给你，我的孩子，因为我们同是漂泊在世界的溪流中的。

我们的生命将被分开，我们的爱也将被忘记。

但我却没有那样傻，希望能用我的赠品来买你的心。

你的生命正是青青，你的道路也长着呢，你一口气饮尽了我们带给你的爱，便回身离开我们跑了。

你有你的游戏，有你的游伴。如果你没有时间同我们在一起，如果你想不到我们，那有什么害处呢？

我们呢，自然的，在老年时，会有许多闲暇的时间，去计算那过去的日子，把我们手里永久失了的东西，在心里爱抚着。

河流唱着歌很快地流去，冲破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却留在那里，忆念着，满怀依依之情。

我的歌

我的孩子，我这一支歌将扬起它的乐声围绕你的身旁，好像那爱情的热恋的手臂一样。

我这一支歌将触着你的前额，好像那祝福的接吻一样。

当你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它将坐在你的身旁，在你耳边微语着；当你在人群中的时候，它将围住你，使你超然物外。

我的歌将成为你的梦的翼翅，它将把你的心移送到不可知的岸边。

当黑夜覆盖在你路上的时候，它又将成为那照临在你头上的忠实的星光。

我的歌又将坐在你眼睛的瞳人里，将你的视线带入万物的心里。

当我的声音因死亡而沉寂时，我的歌仍将在你活泼泼的心中唱着。

孩子的天使

他们喧哗争斗，他们怀疑失望，他们辩论而没有结果。

我的孩子，让你的生命到他们当中去，如一线镇定而纯洁之光，使他们愉悦而沉默。

他们的贪心和妒忌是残忍的；他们的话，好像暗藏的刀，渴欲饮血。

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们愤懑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它们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宽宏大量的和平，覆盖着日间的骚扰一样。

我的孩子，让他们望着你的脸，因此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让他们爱你，因此他们能够相爱。

来，坐在无垠的胸膛上，我的孩子。朝阳出来时，开放而且昂起你的心，像一朵盛开的花；夕阳落下时，低下你的头，默默地做完这一天的礼拜。

最后的买卖

早晨，我在石铺的路上走时，我叫道：“谁来雇用我呀？”

皇帝坐着马车，手里拿着剑走来。

他拉着我的手，说道：“我要用权力来雇用你。”

但是他的权力算不了什么，他坐着马车走了。

正午炎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都闭着。

我沿着弯曲的小巷走去。

一个老人带着一袋金钱走出来。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我要用金钱来雇用你。”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他的钱，但我却转身离去了。

黄昏了。花园的篱上满开着花。

美人走出来，说道：“我要用微笑来雇用你。”

她的微笑黯淡了，化成泪容了，她孤寂地回身走进黑暗里去。

太阳照耀在沙地上，海波任性的浪花四溅。

一个小孩坐在那里玩贝壳。

他抬起头来，好像认识我似的，说道：“我雇你不用什么东西。”

从此以后，在这个小孩的游戏中做成的买卖，使我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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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醉花（bakula），印度传说美女口中吐出香液，此花始开。

(2) 迦昙波，原名kadam，亦作kadamba，意译“白花”，即昙花。

(3) 金色花，原名champa，亦作champak，印度圣树，木兰花属植物，开金黄色碎花。译名亦作“瞻波伽”或“占博迦”。

(4) 《罗摩衍那》（Ramayana）为印度叙事诗，相传系蚁蛭（valmiki）所作。今传本形式约为公元2世纪间所形成。全书分为七卷，共二万四千颂，皆系叙述罗摩生平之作。罗摩即纤摩犍陀罗，十车王之子，悉多之夫。他于第二世（Treta yaga）入世，为毗湿奴神第七化身。印人视他为英雄，有崇拜他如神的。

(5) 罗摩犍陀罗即罗摩。他是印度叙事诗《罗摩衍那》中的主角。为了尊重父亲的诺言和维持弟兄间的友爱，他抛弃了继承王位的权利，和妻子悉多在森林中被放逐了十四年。

(6) 格尼许（ganesh）是毁灭之神湿婆的儿子，象首人身。同时也是现代印度人所最喜欢用来做名字的第一个字。

(7) 普耶（Puja），意为“祭神大典”，这里的“普耶节”，是指印度十月间的“难近母祭日”。

(8) 普耶礼就是指这个节日亲友相互馈送的礼物。

目录

1．悬崖如何变得郁郁葱葱

2．多云的黎明

3．与老情人的相遇

4．无须悲伤的死亡

5．心中的一首歌

6．匪夷所思的故事

7．谷仓里的独白

8．水上的阴影

9．采坚果聚会

10．松开风向标

11．伊莱生病了

12．瞥见春天

13．玛吉特向牧师咨询

14．找到丢失的歌曲

15．某个人未来的家

16．双重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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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崖如何变得郁郁葱葱

在两座悬崖之间坐落着一条深谷，一条溪流越过岩石或崎岖的道路急促地从峡谷穿流而过。这条深谷既高又陡峭，除了山脚处，两面都是光秃秃的。而山脚处簇拥着浓密的新长成的森林。这些树木紧挨着小溪，从而春天和秋天都能在树叶上看到水面升起的薄雾。这些树木耸立着，向上并向前探着头，但哪儿也去不了。

“咱们给悬崖穿上外衣怎么样？”一天杜松对站在旁边的外国橡树说道。橡树低头想要看看是谁在说话，然后又向上看了看，却没说一句话。溪流汹涌地奔流着，好似一条白色的带子。北风呼啸过深谷，在裂缝处发出刺耳的叫声。光秃的悬崖沉重地耸立着，日感寒意。“我们给悬崖穿上外衣怎么样？”杜松对站在自己另一边的杉树说道。“呃，如果别人不打算这么做，我想就由咱们来做吧。”杉树一边回答，一边抚摸着胡子。“您觉得呢？”他补充着，抬眼看着桦树。“咱们以上帝的名义给他穿上外衣吧。”桦树答道，同时害羞地看向悬崖。而在悬崖的笼罩下，她感到自己似乎没法呼吸了。这样，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但是他们都同意为悬崖做件外衣。其中杜松是第一人。

在走了一段路后，他们遇到了欧石楠。杜松好像原打算只当她是一个路人。“不，咱们也带上欧石楠吧。”杉树说。所以欧石楠也加入了这个队伍。很快杜松开始下滑。“抓紧我。”欧石楠说。杜松照做了。当只有一个小缝隙的时候，欧石楠用一个手指抓牢，而杜松却需要用一只手来抓牢。他们就这样匍匐着、攀登着。杉树和桦树远远落在后面。“这是个行善的活儿。”桦树说。

但是悬崖开始思考就这样爬上来的这些小东西要做什么。而且当他用数百年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时，他派出了小溪来做督察。小溪其实只是春天才会有的洪水。他汹涌着前进，直到遇到欧石楠。“亲爱的欧石楠，难道你就不能让我过去吗？我就是条小溪。”他说道。而欧石楠正在忙，只稍稍抬了下头，就继续工作了。小溪从她身下滑过，就继续向前了。“亲爱的杜松，难道你就不能让我过去吗？我就是条小溪。”他又说道。杜松以犀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是因为欧石楠已经让他过去了，他想自己也不妨顺水推舟。小溪从他身下流过，一路前进着，直到遇到杉树站在裂缝上喘着气。“亲爱的杉树，难道你就不能让我过去吗？我就是条小溪。”他说道，轻轻地亲吻着杉树的脚。杉树有点不好意思，就让他过去了。但是还没等小溪开口，桦树就让他过去了。“哈——哈——哈”小溪大笑着，变得越来越大。“哈—哈—哈”，小溪又笑着，将裂缝上的欧石楠、杜松、杉树和桦树推得忽前忽后，忽上忽下，只好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在之后的数百年里，悬崖耸立在那儿，思考那天自己是不是也是面带笑意。

显然，悬崖并不希望给自己穿上外衣。所以欧石楠感到非常伤心，又振奋起来，继续自己的行程。“没关系，要有勇气！”欧石楠这样说着。

杜松坐起来看了看欧石楠，最后也站起来了。他挠了会儿头，然后也继续自己的行程了。他抓得特别紧，自己都认为悬崖不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如果你不收留我，那么就让我来收留你吧。杉树弯了弯脚趾，想要感觉它们还是不是完整的，抬起一只脚，发现还不错。然后是另一只脚，也还不错，紧接着是双脚。他先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最后又看了看自己要去的地方。然后他就迈开大步往前走，好像自己从来没有摔倒过。桦树之前被浇得浑身湿漉漉的，但是现在她站了起来，把自己弄干净了。他们就这样快速行进着，向前、向上、向侧面，顶着烈日、淋着暴雨。“但是这到底是什么呀？”悬崖说。当夏日的阳光开始照耀时，露珠在闪闪发光、百鸟在歌唱、林姬鼠在吱吱叫、野兔在奔跑、鼬鼠躲在树林里尖叫。

然后终于有一天，欧石楠隐约看见了悬崖的边缘。“哦，我的天呀！”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欧石楠到底看到了什么，亲爱的？”杜松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直到自己也能隐约看见悬崖的边缘。“哦，我的天呀！”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杜松今天怎么了？”杉树一边说，一边在烈日下迈着大步。很快他也能踮着脚隐约看见了。“啊！”——他的每一个枝丫、每一根刺都因惊讶而倒立。他继续大步往前走，就这样走向前去。“他们看见了什么我没看见的东西？”桦树托起自己的裙摆，轻快地向前走去。“啊！”她说着，高仰着头，“杉树和欧石楠、杜松和桦树，一整片森林在平原上等待着我们呢。”她的枝叶在阳光下颤抖着，直到露珠落下来。“马上就到了。”杜松说道。

2．多云的黎明

阿恩就出生在这片山间平原。

他的妈妈是玛吉特，坎本农场唯一的孩子。十八岁时，有一次她在舞会上待的时间太长，和她结伴而来的朋友都已经回去了，而她觉得不管自己是不是会待到下一场舞会，回家的路都会是一样的。所以实际情况是，当小提琴手兼裁缝师尼尔斯放下自己的小提琴让别人拉奏时，玛吉特还坐在那儿。他然后带着最漂亮的女孩去跳舞，他的每一个舞步都和着音乐的节拍。同时他用靴跟踢掉了舞会上长得最高的那个人的帽子。“哦！”他说。

当玛吉特那天晚上走着回家时，她看到月光异常美丽地在雪上跳着舞。而且当她进到自己卧室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必须再向外看看它们。她脱掉了自己的紧身上衣，手拿着衣服站在那儿。然后她感到冷得刺骨，就快速地脱掉衣服，钻到皮被子里。那天晚上，她梦到一头红色的大牛误入到玉米地里。她想把它赶走，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没法动一步。而那头牛静静地站在那儿，一直吃到肚子滚圆才满意，期间还时不时地用它那大而温柔的眼睛抬头看看她。

不久教区举行了一次舞会，玛吉特也去了。那天晚上，她就坐在那儿听音乐，几乎并不关心跳舞。而且令她高兴的是，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也不关心跳舞。但是当夜深后，小提琴手兼裁缝师尼尔斯站了起来，想要去跳舞。他直接走上前来，握住了玛吉特的手。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尼尔斯就和她滑入了舞池。

很快天气变暖，也就再没什么舞会了。那年春天，玛吉特十分关心一只生病的小羊羔，连她妈妈都认为她这么做有点蠢。“要知道，它就是只小羊羔。”妈妈说。“但是它生病了。”玛吉特答道。

玛吉特有很长时间都不去做礼拜。“总得有人待在家里呀！”她经常这么说，而且她宁愿让妈妈去做礼拜。但是，仲夏的一个周日，“天气似乎真的很好，干草也不妨就这么放着吧。”妈妈说。妈妈想这次两个人可以一块去了。玛吉特没理由推迟，所以去换了衣服。但是当她们走到能听到教堂钟声的地方时，玛吉特突然大哭了起来。妈妈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但是她们继续朝着教堂走去。她们听了牧师的布道和祈祷，唱完所有的赞美诗，等教堂的钟声消逝后才离开。但是当她们再次坐到家里时，妈妈手捧着玛吉特的脸颊，说：“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了，我的孩子！”

当冬天再次到来时，玛吉特再也没去跳舞。但是裁缝师尼尔斯却比以前弹奏得更多，喝得也更多了。而且每次都是和聚会上最漂亮的女孩跳舞。当时人们说，如果尼尔斯要选的话，他实际上可以让教区里任何一个一等一的女孩成为自己的妻子。一些人甚至说，伊莱·伯恩曾经主动为自己的女儿做媒，而他女儿波吉特也早已经爱上了尼尔斯。

但是就在那时，在坎本出生的一个婴孩接受了洗礼，并被赐予了“阿恩”这个名字。人们说裁缝师尼尔斯是这个婴孩的父亲。

就在那天晚上，尼尔斯参加了一场大型的婚宴。在那儿，他喝醉了。他没有拉奏小提琴，而是在不停地跳舞，似乎他无法忍受舞池中除了他还有别人。但是当他邀请波吉特·伯恩跳舞的时候，她拒绝了。他勉强地笑了笑，踮起脚尖，转身去邀请离他最近的女孩。她是个又小、又黑的女孩，之前一直坐着在仰视他。但是当他向她发出邀请的时候，她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同时往后退。他向下注视着，轻轻地向她靠拢，同时小声说：“难道你不要和我跳支舞吗，卡丽？”她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然后她小声答复说：“那支舞蹈可能超出了我的预想。”他慢慢向后退，但当他走到房间中间位置时，他快速地转身，跳起了哈利舞(1)，而这时其他人都在默默注视着他。

然后，他走进了谷仓，躺下，哭了起来。

玛吉特和阿恩待在家里。当她听说尼尔斯如何从一个舞会转向下一个舞会时，她看着孩子哭了起来。但是当她再次注视孩子的时候，她又很高兴。她教给孩子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但是在妈妈或者她现在所说的“奶奶”在场时，她可不敢说这个。所以有时候小家伙会突然喊奶奶“爸爸”。玛吉特费力地想要阻止他，同时也开始考虑他的事情。当阿恩得知自己的爸爸是裁缝师尼尔斯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而且当他到了喜欢奇怪、浪漫事物的年纪，他也知道了尼尔斯是怎么样一个人。但是奶奶连提他的名字都是严格禁止的。她的心思只在如何扩张坎本，让它成为只属于他们的财产。所以那时候玛吉特和小男孩是独立的。她利用地主的贫穷潦倒买了那块地，每年支付一部分贷款，而且像男人一样地管理自己的农场。因为她已经当了十四年的寡妇。在她的精心呵护下，坎本在不断地扩大，直到能养下四头牛、十六只羊，并和别人合养了一匹马。

同时，裁缝师尼尔斯继续在教区工作，但是比以前要清闲得多。一方面因为他不太关心自己的事业，另一方面因为他不太像以前那样受到人们的喜爱。然后他开始更多地在聚会上拉奏小提琴，这使他更有机会喝酒，以及应付随之而来的打斗和惨淡的日子。

阿恩六岁时的一个冬日，他在床上玩，把被子叠成船帆，坐着用勺子来掌舵。奶奶坐在屋里一边纺纱，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时不时地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得出的结论。这时男孩知道，奶奶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开始像妈妈所教的那样唱一首有关裁缝师尼尔斯的温柔又粗野的歌：

除非你是昨天才来到这里，否则你一定听说过裁缝师尼尔斯的名气。

除非你是今天早晨才加入到我们之中，否则一定已经听说过他是如何扳倒高大的约翰·克努森·克尔斯特。

在那场人尽皆知的谷仓搏斗中，他如何对欧拉·斯托尔·约翰说：“下次咱们再打架的时候，你得吃饱才行。”

那场打斗的帮凶布格也是个有名的人物：他的名字在方圆的峡湾、沼泽和沿海地区远近皆知。

“现在，你这个裁缝，选个地方吧，我要把你放倒。然后我会在那儿吐唾沫，并放上你的皇冠。”

“啊，就离这么近，我也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我的仆人：你的吹嘘吓不住任何人，想都别想。”

第一轮很糟糕，双方都没能打到对方。但是他们都坚守自己的位置，站稳了腿脚。

第二轮时，可怜的布格被打得鼻青脸肿。“小布格，你累了吗？有你好受的。”

第三轮时，布格倒在地上，血流成河。“现在，布格，你还想怎么吹嘘？”“我今天太倒霉了。”

这就是男孩所唱的内容，但是有两段歌词妈妈从来没有教过他。奶奶十分熟悉最后两段。即使男孩没有唱出来，奶奶仍然记得很清楚。但是奶奶什么也没对男孩说，却对妈妈说：“如果你觉得教会他前几段歌词有意义的话，别忘了把最后的也教给他。”

裁缝师尼尔斯因喝酒变得颓废不堪，和以前比是判若两人。人们开始议论，他很快会成为一个十足的废人。

大约在那时候，附近要庆祝一场婚礼。而两个美国人正在附近游玩，因为想要了解该国的习俗，所以他们也来亲自见证这场婚礼。尼尔斯拉起了他的小提琴，而这两位先生每个人给了他一美元。然后他们想看哈利舞表演。但是却没人走上前去跳，有几个人祈求尼尔斯去跳。“毕竟，他跳的哈利舞最好。”他们说。尼尔斯拒绝了。但是这些人更加急切地恳求着，最后整个屋子的人都加入到这个行列中。而这正是尼尔斯想要的。这时，他立即把小提琴给了另一个人，脱掉夹克衫，摘掉帽子，微笑着步入舞池。人们都聚拢过来，正如尼尔斯以前受欢迎时的样子。而这又使他重拾起自己以前的力量。他们紧紧地聚拢到一起，而那些离得最远的人就只能站在桌子和长凳上观看。其中有几个女孩比别人站得都高，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高挑女孩就是波吉特。她有着深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深陷在高高的额头下，薄薄的嘴唇在微笑时微微向两边翘起。尼尔斯向上看横梁的时候瞥见了她。音乐响了起来，之后是长长的寂静，然后他才跳了起来。他蹲坐在地板上，跟着音乐终于从地板的一侧跳了起来。从一边悬到另一边，并连续几次地蜷腿和伸展。随后又跳了起来，就那样站着，似乎要单腿跳起来，但却没有这么做，又开始像以前一样的向一侧跳了起来。小提琴在熟练地演奏着，曲调变得越来越欢快、令人兴奋。尼尔斯慢慢地将脑袋向后仰，然后突然踢向横梁，这时人们的头上落满了屋顶的灰尘。他们围着他大笑着、高喊着，而女孩们站在那儿，几乎都无法呼吸了。小提琴的乐声高过了人们的嘈杂声，以更加狂野的音符刺激着他的灵魂，而他对此也不再抗拒。他向前弯腰，随着音乐的节拍跳了起来，接着站起来似乎要继续跳下去，但是却像以前一样从一边挂到另一边。而当人们觉得他似乎不可能跳起的时候，他却跳了起来，并一再地踢向横梁。接下来他做的是前空翻和后空翻，并且每次都能既稳又直地落到地面。然后他突然离开了，而音乐在经过几个狂野的变化后在一个悠长且低沉的低音音符中渐渐消失了。人群散去了，而寂静之后是人们之间低沉却愉快的交谈。尼尔斯靠墙站着，而那两名美国绅士在翻译的陪同下走上前去，每人给了他五美元。随后又是寂静一片。

那两个美国人跟翻译说了几句话，而后者问尼尔斯是否愿意做他们的仆人，跟他们走。“要去哪儿？”尼尔斯问道，这时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去闯世界。”答道。“啥时候？”尼尔斯一边问，一边高兴地看着周围的人。他的眼睛盯上波吉特·伯恩后就再也没挪开。“他们一周后回到这儿。”翻译答道。“哦，好呀，那时可能我也准备好了。尼尔斯说。掂量着他的十美元，他开始颤抖起来，使得用肩膀撑着他一个胳膊的人不得不让他坐下来。

“哦，没事。”他答道，同时蹒跚着走过舞池，然后步履开始稳定了。这时他转过身来，要开始跳舞。

女孩子们站在整个圈子的最前面。他慢慢地四处看着，然后径直走向一个穿着黑裙的女孩：波吉特·伯恩。他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波吉特伸出了双手；但是他笑着把手抽了回来，带着一个站在附近的女孩，高兴地开始跳起来。波吉特的脸颊和脖子窘成了深红色。过了一会儿，站在波吉特后面的一个高挑、看起来很温和的男士牵着她的手，紧跟着尼尔斯跳了起来。尼尔斯看到他们在跳舞，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重重地撞向他们。这样他们俩都摔到了地上。四周响起了呼喊声和笑声。波吉特站了起来，走到了房间的一边，悲痛地哭了起来。

波吉特的舞伴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还在跳舞的尼尔斯。“你得停会儿了。”他说。尼尔斯好像没听见，所以那个男士抓住了他的胳膊。尼尔斯甩开了那只手，微笑地看着他，说：“我不认识你。”

“可能不认识吧，但是现在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那个男士说着，一拳打到了尼尔斯的眼睛上。尼尔斯没想到他会这样，重重地撞向了壁炉锋利的边缘。他努力地站起来，但是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的脊椎断了。

坎本也在发生着变化。岁月使得奶奶变得更加的虚弱。而且她也感觉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不行，所以更加努力地攒钱来偿还农场剩下的债务。“这样你和孩子就能舒服地生活了。”她过去经常这样跟玛吉特说。“而且要小心，如果你让谁毁掉了这个农场，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安心的。”在收获季节，她满心欢喜地带着欠上一个农场主的钱走进了他的家。当她又能坐到家里的走廊里时，她感到无比的兴奋，因为她终于可以说“一切都结束了，债终于还清了”。但是就在这时候，病魔紧紧地抓住了她。她立即躺在床上，但再也没能起来。玛吉特把她葬在了教堂墓地，并立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年龄，以及金吾的一节赞美诗。葬礼后的两星期，玛吉特把自己的黑色礼拜日礼服为小男孩改做了一套衣服。当男孩穿上这身衣服，他变得和奶奶一样的严肃。他很满意，拿起了奶奶每周日都要读和唱的那本满是夹子和大字的书。他把书打开，然后发现了奶奶的眼镜。当奶奶健在的时候是不允许他碰眼镜的。现在他忐忑地将眼镜拿起来，戴到鼻子上，然后低头看书。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这太奇怪了，”他心里想，“奶奶竟然能通过它们读到上帝的话！”他背对着光将眼镜举了起来，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这时，眼镜摔到了地上，碎成了二十片。

他很是惊恐，这时门开了，他感觉好像是奶奶走了进来。但是进来的是妈妈，后面跟着六个男人。这些人踏着重重的脚步把一副担架放在了房间的中央。他们走后，门还是开着，很快房间里到处都是深深的凉意。

担架上躺着一个有着苍白脸色和黑头发的男人。妈妈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抽泣着。“把他放床上时小心点。”她恳求着，动手帮他们。但是当人们抬那个人的时候，把某个东西碾碎了。“阿，那是奶奶的眼镜。”男孩心里想，但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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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利舞是挪威的一种民族传统舞蹈。

3．与老情人的相遇

正如之前所说的，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就在尼尔斯被抬进玛吉特·坎本家的一周后，那两个美国绅士捎话来，让他准备好和他们一起出发。而这时尼尔斯正因疼痛的袭击而在床上翻滚着。他咬紧牙关，大喊道：“让他们见鬼去吧。”玛吉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注意到这点，过了会儿，缓慢又微弱地重复道：“让他们——走吧。”

当冬天到来的时候，他恢复得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他的身体不可能完全复原。站起来的第一天，他拿起自己的小提琴开始拉奏，但是这使他很兴奋，以至于不得不再次卧床休息。他不怎么说话，但却温和又善良。而且他很快和阿恩一起看书，紧接着开始了工作。但是他却不出门，也不和那些来看望他的人说话。起初玛吉特会把教会所发生的事讲给他听，但却使他变得很沮丧，所以之后她就再也没讲这方面的事。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晚饭后把阿恩送上床后，他会和玛吉特坐着长谈。当春天还没结束的时候，他们发表了自己的结婚预告，然后悄悄地结婚了。

他开始经营农场，管理得精明而沉稳。玛吉特对阿恩说：“你爸爸既和蔼可亲又勤奋。那么你必须要听话，要对他好，要好好表现呀！”

玛吉特一直有着自己的困扰：自己长得又矮又胖。她有着红红的脸颊、大大的眼睛，周围的黑圈把眼睛衬得更大。厚嘴唇和圆脸蛋使得她看起来健康又结实，虽然她实际上并没多少劲。现在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精神。她一边工作，一边唱歌，正如她之前一样。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爸爸和儿子一起去田地里看庄稼的长势情况。阿恩欢快地跑跳着，同时用爸爸给他做的弓箭射击。然后他们朝着通往教堂，一直到称作大峡谷的道路径直走去。当他们到那儿后，尼尔斯坐在一块石头上，陷入了沉思。而阿恩继续一边跑，一边朝着教堂的方向射击。“别跑得太远了。”尼尔斯说。正当阿恩玩得高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仔细听着，然后高喊道：“爸爸，我听到音乐了。”尼尔斯也在听。他们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虽然这声音有时候会淹没在人们嘈杂的喊叫声中。但是在这之外，他们听到的是车轮的嘎嘎声和马蹄的践踏声：这是刚刚从教堂出来要回家的新婚队伍。“快来，孩子。”爸爸以男孩感觉必须服从的语气说着。爸爸快速站了起来，很快藏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阿恩也学着爸爸的样子，但爸爸说：“别藏这儿，去那边。”然后男孩就跑着藏在了一片榆树丛的后面。马车群已经转弯到了桦树林，马车以欢快的速度飞驰着。而那些喝醉的人在大喊大叫。爸爸和阿恩一辆辆地数着马车，一共是十四辆。第一辆马车上坐着两个小提琴手，而婚礼的曲调欢快地传入晴空。一个小伙子站在后面驾驶。第二辆马车上坐着新娘子，她的皇冠和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新娘长得很高，微笑时嘴角向上翘。在她旁边坐的是一个长相温和的男士，身穿蓝色礼服。随后是其他的马车，男人们坐在女人的大腿上，紧接着的是男孩乘坐的马车，醉汉们六人一伙地坐在一辆一匹马的马车上。最后的马车上坐着的是宴会的主办人，胳膊上挽着一桶白兰地。车辆快速地经过尼尔斯和阿恩，又唱又叫地驶向了小山。微风慢慢吹起了，穿过一阵尘土。而起初嘈杂的小提琴声、人们的呼喊声和车轮的咯吱声变得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远方。尼尔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转身，发现阿恩正从自己的藏身地偷偷地出来。

“爸爸，那是谁？”他问，但却往后退了几步。因为尼尔斯的脸上显出讨厌的表情。男孩静静地站着，等着爸爸给他一个答复。但是他却没能得到。最后男孩有点不耐烦了，大胆问道：“咱们走吗？”尼尔斯仍站着一动不动，朦胧地看着结婚队伍远去的方向。然后他让自己镇静下来，朝家的方向走去。阿恩紧跟着他，开始像刚才那样射箭，并去追回射出的箭。“不要踩上草地。”尼尔斯突然说道。男孩丢下那支箭，赶忙回来，但是他很快忘记了父亲的警告。而当父亲再次停下来不动时，他躺下来开始翻跟头。“我说过了，别踩着草地。”尼尔斯重复着，抓住他的胳膊似乎要把它拧断。然后男孩跟在他后面静静地走着。

玛吉特站在门口等他们。她刚刚从牛棚出来。她似乎在那儿做了挺多活儿，因为她的头发凌乱地散着，亚麻衣服也脏了，连衣裙也乱了。但是她站在门口，微笑地看着他们。“红边生小崽了。”她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牛犊呢。”阿恩跑去里面看。

“我想你应该在礼拜日把自己弄干净点吧。”尼尔斯在她旁边走过，要进入房间时说道。

“是呀，现在活儿都干完了，我也能好好收拾下自己了。”玛吉特紧跟着他答道。随后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唱歌。玛吉特现在唱得特别好，尽管有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别在那儿鬼哭狼嚎了。”尼尔斯一边说，一边躺在了床上。玛吉特离开了。然后小男孩慌忙地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小牛犊……，小牛犊肚子两边都有红色的印记，额头上还有个记号，跟它妈妈一样。”

“你给我住嘴，小子。”尼尔斯一边大喊，一边从床上脱下一只鞋，扔到地上。“厄运都是毛毛糙糙的小孩带来的。”他咆哮着，又把那只鞋穿上了。

“你也看到了，爸爸今天情绪不好。”妈妈警告阿恩。“来点浓咖啡，怎么样？再加点蜜糖。”她扭头对尼尔斯说，试图赶走他的坏脾气。蜜糖咖啡一直以来都是奶奶和玛吉特最喜欢的饮品，阿恩也喜欢喝。但是尼尔斯可不喜欢，尽管他之前经常和别人一起喝。“来点蜜糖浓咖啡怎么样？”玛吉特又问了一句，因为刚才尼尔斯没有回答。尼尔斯用手肘撑起自己，用大而刺耳的声音高喊；“你认为我会喝这种肮脏的东西吗？”

玛吉特就像受到雷击一样吃惊，然后带着孩子出去了。

他们在外面做了很多事，到晚饭时间才回来。那时，尼尔斯已经出去了。玛吉特让阿恩去田里喊他回来，但是哪儿也找不到他。他们一直等到晚饭都凉了，但当他们吃完饭了尼尔斯还没回来。这时，玛吉特变得十分不安，打发阿恩上床睡觉后，自己坐着等。过了午夜，尼尔斯才回家。“你去哪儿了，亲爱的？”玛吉特问道。

“关你屁事。”尼尔斯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坐到长凳上。他喝醉了。

从那以后，他经常去教区，也经常醉着回来。“我真受不了和你在家的日子。”他有一次回来后说。她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但是他跺着脚让她别说话。如果他喝醉了，那是玛吉特的错；如果他做了坏事，那是她的错；如果他成了残废只能这样不幸地生活着，那也是她和她那该死的孩子的错。“你们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他说着，又哭又闹，“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愿上帝帮助并祝福我！”玛吉特答道，“难道是我追的你吗？”

“是的，就是你追的我。”他高喊着站了起来，开始又哭又闹。他又接着说：“现在，结果如你所愿了：我在这儿苟且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每天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坟墓。但是如果不是你和你那该死的孩子挡我的道，我本可以和教区的第一女孩过着华丽的生活。我本可以周游世界的。”

她再次试图为自己辩解：“不管怎样，这不是孩子的错。”

“你给我住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他的确没客气，重重地打了她。

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会感到特别的羞愧，也会对男孩特别的好。但是很快他又会喝醉，然后接着打玛吉特。到最后，几乎他每次喝醉都会打玛吉特。而玛吉特会喊叫着承受着折磨，而他会继续这种生活，直到自己心里觉得不舒服，不得不再出去喝酒不可。也就在那时，他开始再次关注舞会。他会像自己生病之前一样为他们伴奏，而且会让阿恩帮着拎小提琴的箱子。而这些舞会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小男孩不应该见到和听到的。就因为小男孩被带去舞会，妈妈没少哭过。但对此她一句也不敢跟爸爸说。她总是慈爱地恳求着男孩“要跟随上帝，千万不要学坏呀”。但是舞会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而和妈妈待在家里却没什么好玩的。所以他越来越多地跟着爸爸，而不太理会妈妈。而这些玛吉特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能说。男孩在舞会上学了好多歌曲，而且经常唱给爸爸听。这时爸爸会特别高兴，并时不时地哈哈大笑。这使得男孩十分兴奋，决心学更多的歌曲。而且他很快发现爸爸喜欢的是哪首歌，并能使他开怀大笑。而当歌曲中没有这种笑料时，男孩会自己将好玩的东西加进去。所以男孩很小就学会了为音乐填词。但有关白手起家成名当官的讽刺故事和令人反感的事情是爸爸最喜欢的，也是男孩经常唱的。

妈妈总是希望男孩能在晚上和她一起去牛棚喂牛。他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去，但是却没用。她决意让他帮自己干活。在牛棚，妈妈会给他讲上帝以及那些美好的事物。而最后总是她把他搂进怀中，眼含泪花地乞求他不要学坏。

在他的阅读课上，妈妈也总是帮助他。他学得很快，而爸爸也为他感到十分的自豪，而且总是告诉他——尤其是喝醉的时候——这是遗传了他的聪明才智。

当爸爸在舞会上喝醉的时候，他总是让阿恩给大家唱歌，而阿恩就会在人们的欢呼和掌声中唱了一首又一首。而这与其说是让爸爸高兴，还不如说是让阿恩自己高兴。最后他唱的歌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一些听说这件事的焦急的妈妈会去找玛吉特，把事情说给她听，因为这些歌曲的主题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健康。然后她会把男孩叫到身边，以上帝和所有美好事物的名义命令男孩再也不要唱那些歌曲。而这让男孩觉得妈妈总是反对一切给他带来快乐的东西。所以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将妈妈说的话告诉了爸爸。而当爸爸又喝醉的时候，他看到妈妈为此受到多大的痛苦。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这件事。阿恩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蠢的事。他在自己灵魂的深处乞求上帝和妈妈能原谅自己，但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妈妈还像以前一样地对他好，而这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但是尽管如此，他再次无理地对待了她。他有模仿的天赋，尤其是模仿人说话和唱歌。一天晚上，当他正以这样的方式让爸爸开心的时候，妈妈进来了。妈妈离开后，爸爸在他耳边说让他模仿妈妈。起初他不愿意，但是爸爸躺在床上笑个不停，并坚持让他模仿。“妈妈不在这儿，”男孩心里想，“不会听到我说话的。”他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妈妈唱歌，声音也是一样的沙哑，并学着让自己因为眼泪让声音时断时续。爸爸开始大笑起来，笑得男孩心生恐惧地停了下来。而这时妈妈从厨房走了进来，伤心地看了阿恩很长时间，然后走向隔板，拿着牛奶盘离开了。

他感到浑身发热：所有的她都听到了。阿恩从自己坐着的桌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外面，把自己扔到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让自己藏起来。他没有过多的停留，而是站起来走到更远的地方。经过牛棚时，他看到妈妈正坐着为他缝制一件漂亮的新衬衣。她过去习惯一边做衣服一边哼着歌，但是现在她在默默地做着这一切。阿恩再也听不到妈妈的歌声了。他让自己躺在妈妈脚边的草地上，抬头看着妈妈，痛苦地哭了起来。玛吉特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用双手捧起阿恩的头。

“可怜的阿恩！”她说，低头看着他的脸。他不想说一句话，但却从未有过地大声哭着。“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他的头。

“妈妈，请不要拒绝我的请求。”这是他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呀。”她答道。

“为我唱首歌吧。”男孩乞求道，“否则，我将再也没有勇气抬头看您的脸。妈妈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但却沉默着。“唱一首吧，我亲爱的妈妈。”他再次乞求道，“否则我将离开，再也不回来。”当时他差不多有十五岁，但是他却头枕着妈妈的腿，听着妈妈的歌：

“慈祥的上帝，当孩子在海边玩耍时，请照顾他吧；派去你的圣灵去照顾他吧。再也不要不管他。道路湿滑、浪头高涌，但是如果您能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将不会溺水身亡，为你健康地活着。而且这一切你在天堂都将看到。妈妈担心着孩子在哪里迷路，站在门口一天喊了一百遍。担心着他再也不能回来。但是妈妈想，无论发生什么事，圣灵会指引着他，上帝会保佑他，而他的弟弟会指引着他回到妈妈的怀抱。”

她又唱了几首歌，阿恩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心里感到一股祥和的平静，并在这种安慰的作用下慢慢地睡去了。他最后清楚地听到的词是“基督”。这使他进入了光明的宗教之地，他仿佛听到唱诗班的声音，而妈妈的声音比其他的声音都要清晰。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最甜蜜的曲调，而且祈祷自己能以相同的方式来唱歌，一直到他的欣喜变成高兴，然后一切突然都消失了。他醒了过来，四处打量着，并仔细地听着，但除了小溪流经牛棚时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潺潺声外，他什么也没听见。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但是她把做了一半的衬衣和她的夹克放在了他的头下。

4．无须悲伤的死亡

当一年中到森林放牧的日子到来的时候，阿恩希望能去放牛，但是爸爸却不同意。尽管阿恩已经十五岁了，可他的确还没放过牛。但是他急切地恳求着，最终他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所以在那一年的春天、夏天和秋天中，白天他都是独自一人在森林里度过的，只有晚上才回来睡觉。

出去时他会带上书，在森林里读书，在树皮上刻字。其他时间就是在思考、渴望和唱歌中度过的。但是当傍晚他回家时，他经常发现自己的醉鬼爸爸在打妈妈，诅咒她以及整个教区，述说着自己如何差一点就能去远方。这时男孩心中升起了去旅行的渴望。他在家里找不到一点让自己感到慰藉的东西，而读书使他的思想飞到了天外，不，更确切地说，书就像是那微风，为他的思想插上了翅膀，载他飞向了远方。

然后在仲夏的一天，他遇见了克里斯丁，船长的大儿子。当时克里斯丁正带着仆人来森林里抓马骑回家。他比阿恩要大几岁，无忧无虑、整天嘻嘻哈哈的，脑子却不安分，有意让自己变得强壮。他说话既快又突然，一般就围绕三个话题：射飞鸟、骑无鞍马和捕鱼。而这一切对于阿恩来说却是完美的象征。他也决心要去旅行，并和阿恩谈论那些外国国家，就好像他们是童话世界一样。他发现阿恩喜欢看书，然后把自己看过的所有书都给他拿了过来。每个星期天，他都通过地图教阿恩地理知识。而那一整个夏天，阿恩在不停地看书，直到自己变得既苍白又瘦弱。

即使当冬天到来的时候，他也能在家里看书。这部分原因是明年他将接受坚信礼，还有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如何和爸爸相处。他也开始上学，但是学校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似乎总是那样的不顺利。因为上课时他总会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维徜徉在家里的书中。而且教区的男孩里再也没有他的玩伴。

爸爸身体的不结实和对酒的热爱日益地加剧，他对妻子也越来越不好。而阿恩在家试着取悦爸爸，给他讲诉自己现在十分厌恶的事情时，经常是为了妈妈能有片刻的安宁。就这样，阿恩心里开始憎恨爸爸。但这一切他都深埋在心里，正如他对妈妈深深的爱。即使当他偶然遇见克里斯丁时，他也只字不提自己家里的事。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所读的书和所打算进行的旅行。但是在那些奇思狂想的谈话之后，他独自一人回家的时候，他想的是当他到家后家里会发生什么。他哭着乞求上帝关照他，让他能够很快离开这个家。

夏天，他和克里斯丁都接受了坚信礼，之后很快克里斯丁在为旅行做准备。最后他说服自己的爸爸让他成为一名水手，远航去了。走之前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书给了阿恩，并承诺会经常给他写信。

然后，就又只剩下阿恩一人了。

就在那时，阿恩脑海中创作歌曲的想法又复苏了。而且他也不再只为那些老歌填词，而是创作出自己的歌，并且在这个歌曲中表达出让自己最痛苦的事物。

但是很快他的心思变得很重，以至于再也不能自己写歌了。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感觉自己再也不能待在家里了。他必须出去，去找克里斯丁，从此对谁也不会说起这件事。但是当他想到自己的妈妈，妈妈以后的生活，他几乎没法看着她的眼睛，而且他对妈妈的爱使他仍然待在家里。

一天傍晚，当天色越来越晚的时候，阿恩还在坐着读书。的确，当他感到异常伤心的时候，他经常会在书里寻找慰藉，却几乎不知道读书只会增加他的负担。爸爸去参加一场婚宴，晚些时候会回来。而疲倦的妈妈心里满是对爸爸的恐惧，早早上床睡觉了。突然阿恩被路上重重的跌倒声以及推门声吓到。那是爸爸回家来了。

“是你吗，我聪明的儿子？”他低语着，“来帮忙把爸爸扶起来。”阿恩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在长凳上，把落下的小提琴箱子拿进来，然后关上了门。“呃，看着我，你这个聪明的孩子，我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英俊。裁缝尼尔斯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以后决不能喝酒。它们——它们是魔鬼。这个世界和整个人类。”“上帝抗击着骄傲着，却给卑微者以优雅……哦，天哪！哦，天哪！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边哭一边唱：

“仁慈的上帝，我乞求您；如果能帮助我的话，请帮助我吧；即使深陷在罪恶的泥潭，我仍然是您可爱的等待救赎的孩子。”

“上帝，虽然我的所作所为不值得您的降临，但是我会说出那句话……”他让自己前倾着，将头埋于双手间，大声地哭起来。然后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一句句地说出了经文里所学到的，正如他二十多年前所学的那样。

“但是他答道，没人派遣，但我却降临在了以色列房子那个走丢绵羊的身上。然后他走上前，对他祈祷说，上帝，帮助我吧。但是他却答道，不应该拿着孩子的面包，把它扔给了狗。然后他说，上帝，事实上狗吃的是主人桌子上掉下的面包屑。”

然后他沉默了，哭声越来越弱，最后他镇静了下来。

妈妈一直都醒着，但却没有抬头。而当她听到爸爸的哭声听起来像是自己得到了救赎时，她用手肘支起身体，认真地凝视着他。

但是尼尔斯一看到玛吉特看着他就高声喊着：“你在看着我吗，你这臭婆娘！我猜你是不是想看看我变成啥样了。好呀，看吧，我就是这样。”他站了起来，而玛吉特让自己藏在了毛皮被单下面。“不，别藏了，我一定能找到你的。”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右手，用食指在被子上摸索着。“咯吱、咯吱”他说着，同时把毛皮被单放到一边，把食指放在了她的喉咙上。

“爸爸！”阿恩大喊了一声。

“你已经变得这么干瘦了，身上根本都没肉！”她在他的触摸下蜷缩着，用双手抓住他的那只手，但却仍然没法让自己解脱。

“爸爸！”阿恩再次大喊着。

“哈——哈，你最终还是起来了。看看她扭动的样子，你这个臭东西。难道你就不能喊叫着，好像我在打你一样吗？咯吱、咯吱。我只想让你再也没法呼吸。”

“爸爸！”阿恩又大声喊了出来，跑到房间的一角，抓起那儿的一把斧头。

但是还没等阿恩走到他跟前，爸爸开始大声地尖叫，将手按着心脏，重重地摔倒了。“天呀！”他低语着，然后就不动了。

阿恩站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他感到眩晕又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妈妈开始在床上来回地动，大声地喘着气，好像在反抗压在身上的东西。阿恩看到她需要帮助，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最后妈妈自己试着站了起来，看到爸爸伸展四肢地躺在地上，而阿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仁慈的上帝呀，你做了什么？”她大喊着，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裙子走了过来。

“他自己摔倒的。”阿恩说，终于找到了说话的力气。

“阿恩，阿恩呀，妈妈没法相信你。妈妈以一种严厉的指责语气说着。“希望上帝帮助你吧。”然后她大哭着扑向那个一动也不动的人。

男孩从恍惚中醒了过来，扔掉斧头，跪了下来。“这是真的，正像我希望得到上帝的原谅。我啥也没做。当时我几乎要想到这样做了，但是挺茫然的。然后他自己就摔倒了。而我就一直这么站着的。”

这时，妈妈看着他，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就是上帝的旨意。”她静静地说着，坐了下来，凝视着前方。

尼尔斯僵直地躺在那儿，眼睛和嘴大张着，双手放在一起，好像他在最后一刻想把它们抱在一起，却没能那么做。现在妈妈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的双手抱在了一起。“咱们走到前面看看他吧。”她说着，并走到壁炉前，炉火几乎要灭了。阿恩紧跟着她，因为他害怕一个人站着。妈妈让他拿着一块点燃的杉木，然后她再次走到那具死尸旁边，站在一边，而儿子站在另一边，让光亮照了过来。

“是的，爸爸已经走了。”她说，然后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我想是在一个很不好的时辰走的。”

阿恩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着，使得杉木烧后的灰烬落在了爸爸的衣服上，并将它们点着了。但是男孩却没感觉到。而妈妈正忙着哭，起初也没看到，但是很快根据难闻的味道感觉到了，害怕地大喊着。当男孩看着这一景象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是爸爸自己烧起来了，然后他扔掉木头，昏了过去。他感到整个房间在跟着他忽上忽下地转来转去。桌子动了起来，床也动了起来，斧头开始自己砍起来，爸爸站了起来，向他走来。然后所有这一切在他眼前转来转去。这时他感到一股凉风吹过他的脸颊，他哭了出来，也醒了过来，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爸爸，确定他还静静地躺在那儿。

当男孩看到爸爸已经过世——真的过世的时候，一股无以言表的幸福感掠过他的心田。他站了起来，仿佛迈进了一种新的生活。

妈妈已经把着火的衣服扑灭了，开始准备放置尸体的地方。她整理了床铺，然后对阿恩说：“抱住你爸爸，你很强壮的，帮我把他轻轻地放在这儿。”他们把他放在了床上，玛吉特帮他合上了眼睛和嘴，顺直了他的腿，再一次让他的双手抱在了一起。

然后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爸爸。刚刚过了午夜，他们需要守着他直到天亮。阿恩生好了火，妈妈坐在了火边。她就这样坐着回想着自己和尼尔斯走过的悲惨的日子。她感谢上帝最后带走了他。“但是我们也有过那么幸福的时光。”过了一会儿她说着。

阿恩坐在她的对面。而这时她转向他，接着说：“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走。即使他没有过上自己应该过的生活，但是他的确也为此受了罪。”她哭着看向那个亡者，然后继续说：“现在上帝会让我和他在一起受的罪得到回报。阿恩，你一定要记住，我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男孩也开始哭起来。“所以，你可不能离开我呀。”她抽泣着，“现在你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我绝不离开您，我在上帝面前发誓。”男孩说得十分的诚恳，似乎说出的是这些年来一直想说的话。他希望上前抱着妈妈，却没这么做。

她变得更镇静，满眼善意地看着那个亡者，说：“毕竟他也有很多好的地方，但是世界却没好好地对待他。现在他去跟随我们的上帝了，我相信他会好好对待他的。”这时她似乎是从自己的内心感觉这一想法的，她补充道：“我们必须为他祈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为他唱歌。但是阿恩，你有着这么好的嗓子，去为你爸爸唱歌吧。”

阿恩拿来了赞美诗本，点亮了一块杉木，一手拿着杉木，一手拿着书走到了床头，以清晰的嗓音唱着金吾的第127首赞美诗：

“哦，上帝，请再仁慈地看看我们吧。把你那可怕的枝条放下吧，现在你让自己的愤怒放在我身上，为了惩罚我们为反抗你所犯下的罪恶。”

5．心中的一首歌

阿恩已经二十岁了，但他仍然在夏天的时候去山上放牛，冬天的时候在家看书。

就在这时，牧师捎来消息，认为他的天赋和知识能够让邻居获益，请他去做教区学校的校长。阿恩没有回信，但是第二天当他放牧的时候，他唱出了下面的歌曲：

哦，我可爱的小羊羔，拾起你的头，虽然你要走过的是条崎岖的路，要穿越偏远的荒野，但是要紧跟着你的心声。

哦，我可爱的小羊羔，要小心走路。小心，不要弄坏你的毛发。妈妈一定很快会织出新的羊羔皮，因为夏天到来了。

哦，我可爱的小羊羔，无论到哪儿，都要吃得肥肥壮壮。你可能不知道，我亲爱的小羊羔，春天的羊羔吃起来才美味。

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了妈妈和农场以前主人的谈话。他们在讨论共同饲养的那匹马。“我必须等着听听阿恩会怎么说。”妈妈插话道。“那个懒鬼，”那个人大声说，“他会把马放到森林里不管不顾，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虽然之前妈妈一直很善于辩解，但这次她什么也没说。

这时，阿恩窘得满脸通红。他从来没想过，妈妈会因为他而饱受人们的嘲讽，“而且她已经承受了很多这样的嘲讽。”他想，“但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好好想了下这个问题，然后认为妈妈现在很少和他说话。但是他也很少和妈妈说话。而他到底和谁说得比较多呢？

每到星期天，当他静静地坐在家里的时候，他总想着能给妈妈读段布道语，因为妈妈之前哭得太多，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但是他却没这么做。在工作日，当妈妈坐下来，而他觉得有点无聊的时候，他会想要给妈妈读些他自己在看的书，但是他也没有这么做。

“呃，没关系，”他心里想，“我会很快结束在山上放牛的生活，那时我会有更多的时间陪妈妈。”几天来，他让这一决定在脑海中日益成熟。同时他把牛赶到丛林深处，唱出了下面的歌：

山谷里充满了问题，但是温馨的和平也可能统治一切。在这片安静的森林里，没有执法者扣货追债，没有打斗，就像在所有的山谷里一样，以神圣的教堂的名义。但是这儿如果有教堂的话，可能也会是相同的情况。

这儿的一切都是平和的——真的。老鹰很没有善意，我恐怕它正在找最丰满的麻雀来吃吧。恐怕那边的秃鹰正要叼走小羊羔吧。但是如果它活得够长，它一定会累死的。伐木工砍倒了一棵大树，另一棵慢慢腐烂死亡。昨天日落时，红狐吃掉了小羊羔。而狼却吃掉了狐狸。而狼也会死。因为阿恩今天在露水没干之前将它射死了。我会回到山谷，森林里到处都是陷阱，我必须得小心。但是如果我不回去，脑中的思想会让我疯掉——尽管我无法讲出来，但是我看到了梦中的男孩。我知道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我想那会使人下地狱的。

然后他回到家，告诉妈妈让她派一个男孩去山上放牛，而让他管理农场。妈妈就按他说的办了。但是妈妈不停地在他身边唠叨，警告他不要工作得太辛苦。然后她过去为他准备了让他吃起来感到羞愧的可口饭菜，而他却什么也没说。

一直有一首歌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在高山上》。但是他却没法完成它。主要是因为他总是试图用另外的方式代替这一负担，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放弃了。

他有几首歌曲十分出名，而且深受人们的喜欢。很多人，尤其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总是喜欢和他交谈。他在所有不认识的人面前都很腼腆，他会把他们想得都很坏。主要因为他觉得他们也会把他想得不好。

在他家田地旁边工作的是一个叫作欧珀兰德兹·克努特的中年人。他有时候会唱歌，但是总是唱同一首歌。阿恩听他唱歌听了几个月之后，想问问他是不是不会唱别的歌曲。“是的，我不会。”克努特回答。几天之后，当他再次唱起那首歌的时候，阿恩问他：“你是怎么学会这首歌的？”

“啊，偶然学会的——”之后他什么也没说。

阿恩径直回了家，发现妈妈正在家里哭，自从爸爸死后，他一直没见妈妈哭过。他转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但是他感觉妈妈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所以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哭呀，妈妈？”他问道。妈妈没有回答，屋子里静得听得见针落地的声音。然后话又到了嘴边，他感觉自己本应该更温和地和妈妈说话。所以这次他以更加温和的语气问道；“您为什么哭呀，妈妈？”

“啊，我也不知道。”她说，同时哭得更厉害了。他静静地站了会儿，然后鼓足勇气说：“肯定是因为什么您才哭的呀。”

然后又是寂静一片。但是，虽然妈妈没说任何责备他的话，阿恩心里仍充满了对妈妈的愧疚。“唉，只是我突然觉得想哭。”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又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但是我真的感到很幸福。”然后她又哭了起来。

阿恩匆忙地跑了出去，跑进了山谷。当他坐在那儿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开始哭了起来。“是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好了。”他说。

然后他听到欧珀兰德兹·克努特在他头上方的田地里唱歌；

柳池的茵葛里德·斯兰特没有贵重的饰品戴，但她的一顶帽子不是一般的漂亮，尽管只是毛线织成的。

帽子上没有任何装饰，也很旧。但那是已经过世很久的妈妈留给她的。所以茵葛里德觉得它比金子还要闪亮。

她把帽子放了二十年，这样它才不会坏掉。“我会在结婚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戴上帽子。”

她把帽子放了三十年，这样颜色才不会褪去。“我这个幸福又感恩的新娘会戴着它向上帝祈祷。”

她把帽子放了四十年，心里依然装着亲爱的妈妈。“我的小帽子，我真害怕自己做不了新娘。”

一天，她去一直放帽子的柜子里找帽子。但是，啊！她在白费力。帽子已经烂掉。

阿恩静静地听着，歌声对他来说就像是远处高山上弹奏的音乐。他走近克努特，问道：“你有妈妈吗？”

“没有。”

“有爸爸吗？”

“呃，没有，没爸爸。”

“他们过世很久了吗？”

“是的，很久了。”

“我猜，你周围有很多关爱你的人吧？”

“呃，不，不是很多。”

“那这儿有你的亲人吗？”

“不，这儿没有。”

“但是在你的故乡应该有吧？”

“呃，没了，那儿也没了。”

“你难道没有关爱你的人吗？”

“嗯，没了，我没有能爱我的人。”

阿恩静静地走开了，心中对妈妈的爱意似乎要涌出来，而且他头脑变得越来越清楚。他觉得自己必须回家一趟，即使仅仅为了再看她一下。他一边走着，一边被自己这一想法所吓到：“如果失去她我会怎样？”他突然停了下来，“万能的上帝呀，如果那样，我该怎么办呀？”

这时他感觉家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就赶忙往家赶，汗珠从眉头滴了下来，他的脚走得飞快，几乎没碰地面。他快速地把外门推开，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和平的景象：妈妈已经躺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地睡着了，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脸上。

6．匪夷所思的故事

几天之后，妈妈和儿子决定一起去参加附近亲戚的婚礼。妈妈在小时候就极少参加聚会，而且她和阿恩几乎不认识附近居住的人，更别提知道他们的名字了。

但是阿恩在聚会上感觉很不舒服，因为他感觉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在经过过道的时候，他相信自己听见人们在谈论他。仅想到这个就使他全身的血液向脸上涌去。

他一直紧跟着谈论过自己的人，最后坐在了他的旁边。

在吃饭的时候，那个人说：“嗯，现在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来证明不管一件事埋得多深，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阿恩很奇怪，他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看。那个人长得很丑，稀疏的红头发挂在又宽又圆的额头上，深陷的小眼睛，小小的蒜头鼻，一张大嘴和向外突出的苍白的嘴唇，一笑就能露出两边的牙床。他的双手放在桌子上，又大又粗糙，但是关节却很瘦小。他的表情显得很凶恶，说话很快但有点吃力。人们叫他“吹牛大王”。阿恩知道以前裁缝师尼尔斯对他很不好。

“真的，”那个人继续说，“世上真的有太多的罪恶，有时候它们离我们比我们所想的还要近。但是没关系，现在我要给你们讲一件蠢事。老人们应该都记得阿尔夫——小贩阿尔夫。‘我会再来的。’他过去经常这样说。从而人们就记住了他的这句话。当他遇到便宜货时——他可真会做生意——他经常拿起自己的包裹，然后说；‘我会再来的。’一个魔鬼般的人物。骄傲自大的家伙，莽撞的家伙就是他，小贩阿尔夫！

“呃，他和大懒骨头，大懒骨头——呃，你知道大懒骨头吧？——他是个大块头，但却极其的懒。他特别喜欢小贩阿尔夫以前常骑的一匹黑马。阿尔夫将它训练得能像夏蛙一样地跳。大懒骨头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花五十美元买下了这匹马。然后这个大懒骨头，虽然长得很高，却钻进马车，打算用五十美元买到的马让自己像国王一样的威风。但是不管他怎么鞭打、喊叫，那匹马却一直朝着门和窗户跑，原来它早已经瞎了。

“之后，无论阿尔夫和大懒骨头在什么时候遇到对方，他们都会为那匹马像狗一样地又吵又打。大懒骨头说这钱应该还给他，但却一分也得不到。阿尔夫像狗一样地挑逗他，说：‘我会再来的。’一个魔鬼般的人物。骄傲自大的家伙，莽撞的家伙就是他，小贩阿尔夫！

“呵呵，之后有很多年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他。

“然后，过了大约十年左右的时间，一个寻找他的告示张贴在了教堂山上。因为有人给他留下了一大笔财产。大懒骨头站在那儿听着，‘啊！’他说，‘我很清楚，一定是钱而不是人在找他，这个小贩阿尔夫。’

“现在，人们对阿尔夫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最后，似乎很清楚的是，人们最后见到他是在暗礁的一边。呵呵，你们应该记得暗礁上的那条路——那条老路吧？

“之后，大懒骨头成了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既有房子也有地。而且他也开始信教。大家都知道，他以前是不信教的。人们开始就他的这些事情小声谈论着。

“就在那时，暗礁上的路需要改道了。以前的人喜欢直走，所以那条老路就径直从暗礁上穿过。但是现在人们更喜欢让路况更顺更简易，所以新路是沿着河铺设的。在修路的时候，他们需要挖采才能彻底地移走这座大山。地方官员和其他所有相关官员都在现场。一天，当正挖到石头地面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挖出来一个自认为是石头的东西。但后来却证明是人的手骨，而且似乎是一只异常强壮的手。有一个人看到后当场昏了过去，那个人正是大懒骨头。当时一个地方官员正在那儿巡查，所以他们请他到了现场。随后挖出了一个人的骨骸。然后医生也请来了。医生把所有的东西巧妙地拼凑在一起，就好像再给这个人加上肉体，他就会活了一样。这时，一些人突然想到这副骨架和小贩阿尔夫的一般大小。‘我会再来的。’阿尔夫过去经常这么说。

“同时这也让另一个人突然想到，一只死人的手竟然能让大懒骨头那样平躺下去，可真是太奇怪了。地方官员指责他与那只手的关系不止如此，当然这是在四周没人的时候说的。但是大懒骨头用可怕的誓言保证这与他无关，而这时的地方官员开始糊涂起来。‘好，’地方官员说，‘如果这与你无关的话，我敢说你肯定不介意今天晚上和这副骨架睡在一起。’‘当然，我一点也不介意。’大懒骨头说。所以医生将骨架的关节系在了一起，并把它放在营房的一张床上，又在旁边为大懒骨头准备了一张床。地方官员为自己裹上斗篷，躺在了外面紧靠着门。当夜晚降临的时候，大懒骨头必须得和他的床友待在一起了。门在他身后好像自动地关上了，他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开始唱《旧约》里的诗篇，因为他有着响亮的嗓音。‘为什么要唱诗篇？’地方官员在墙外问道。‘可能丧钟将永远不会为他鸣响。’大懒骨头回答。然后他开始大声虔诚地祈祷。‘你为什么要祷告？’地方官员在墙外问道。‘无疑，他罪孽深重。’大懒骨头答道。然后过了一会儿，一切变得如此之静，以至于地方官员都要睡着了。但是突然的尖叫声响彻整个营房：‘我会再来的。’——然后响起的是地狱般的噪声和碰撞声。‘给我那五十美元！’大懒骨头尖叫着。然后响起的是尖叫声和碰撞声。这时，地方官员撞开了门，人们拿着棍子和火把涌了进来。地上躺着大懒骨头，在他上面的是那具骨架。”

人们围在桌子旁边，谁也不出声。最后点起陶制烟卷的一个人说；“难道他不是从那时起就疯了吗？”

“是的，从那以后他就疯了。”

阿恩好奇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盯着他看，他都不敢抬眼了。“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讲述这个故事的人继续说，“就算埋得再深，一切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的。”

“现在我讲个打自己爸爸的人的故事。”一个圆脸的矮胖子说。这时阿恩已经不清楚自己坐哪儿了。

“这个孩子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差不多是个巨人，属于哈当厄峡湾的一个高大的家庭。他总是和人发生口角。他和爸爸也经常就每年的零花钱吵架，所以可以说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他都不得安静。

“这就使他脾气越来越不好，而且爸爸也不断地使他困扰。‘谁也不能把我打倒。’儿子说。‘是吗？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把你打倒。’爸爸答道。‘如果你还不住嘴，就别怪我修理你。’儿子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呵，那要看你敢不敢了。而且你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运气了。’爸爸也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你故意要这么说吗？’儿子问，然后冲到爸爸身边，并把他打倒。而爸爸却没有反抗，交叉着胳膊，任由儿子做他想做的。然后儿子把他打来打去，让他滚来滚去，拽着他花白的头发把他拖到了门口。‘不管怎样，在我自己的家里我能有片刻的安宁。’他说。但是到门口的时候，爸爸稍微起来了一下，大喊着：“不能越过这个门，就像我之前拖我爸爸一样。”但是儿子没有在意他说的话，一把老人的头拖过了门槛。‘不能越过这个门，我说过了。’然后老人站了起来，把儿子打倒在地，然后像打孩子一样地开始揍起他来。”

“啊，这故事可挺让人心里不好受的。”几个人说。然后他觉得自己听到有人说；“打自己的爸爸可不是件好事。”这时他站了起来，脸色异常的苍白。

“现在我来讲个故事。”他说，但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就像大大的雪片在他脑海中飞旋着。“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说着他就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一天，一个超自然的人看见一个小伙子一边走一边抽泣着。“你最害怕谁？”超自然的人问道，“你自己还是别人？”男孩哭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梦到自己杀死了自己的坏爸爸。所以他答道：“我最害怕自己。”“那么别再害怕自己了，也别再哭了。因为以后你能有的就是和别人的吵闹。”然后那个超自然的人继续赶自己的路。但是这个年轻人遇见的第一个人嘲笑他，而他也嘲笑那个人。他遇见的第二个人打了他一顿，而他也打了那个人一顿。第三个人想要杀了他，所以他把那个人杀了。然后所有的人都说这个年轻人的坏话，而他也开始说所有其他人的坏话。他们不允许他进家门，不让他接触有己的东西。所以当他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就去偷。他甚至偷偷用掉了自己晚上休息的时间。因为人们认为他不会做任何的好事，所以他做的都是坏事。而只要有人家里出现了不好的事，他们都认为是这个年轻人做的。人们因为年轻人做的坏事而时常哭泣，但年轻人自己却再也不哭，因为他再也哭不出来了。然后所有的人聚在一块商量说：“咱们把他淹死吧，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把这儿的所有罪恶都淹掉。”所以他们就把他淹死了，之后人们都说淹死年轻人的那口井开始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味道。

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所以死后他去找上帝。在那儿的长凳上，他看见了自己最终也没杀死的爸爸。爸爸对面的另一张长凳上，坐着的是他曾经嘲笑过的那个人，曾经打过的那个人，被他杀死的那个人和那些自己偷过东西的人，以及那些自己虐待过的人。

“你怕谁？”上帝问他，“你爸爸还是那些长凳上的人？”年轻人指向了长凳。

“那么，坐到你爸爸旁边吧。”上帝说。年轻人就坐了下来，但是就在那时，爸爸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脖子上有着一个很大的斧头砍的伤口。长凳上坐着的是很像年轻人的一个人，但是却有着消瘦且异常苍白的脸，另一个人有着醉鬼的脸颊，毫无光泽的头发和软弱无力的四肢，还有一个人有着疯狂的脸颊，穿着破烂的衣服，发出了可怕的笑声。

“那么你可能成为他们中的某一个。”上帝说。

“是这样吗？”男孩说着，抓住了上帝的上衣。

“就在那时，两个长凳都从天堂掉了下去，但是男孩仍坐在愉悦的上帝的旁边。”

“醒来的时候别忘了这些。”上帝说。然后男孩醒来了。

“做这个梦的人就是我。那些诱惑他并认为他坏的人就是你们。我现在怕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们。但是不要强迫我变坏，因为我不确定是否能抓住上帝的上衣。”

然后他跑开了，剩下的人们面面相觑。

7．谷仓里的独白

那件事之后的一天傍晚，阿恩躺在属于同一个房子的谷仓里。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而且躺在那儿二十四个小时了。现在他坐了起来，用手肘支着身体，然后对自己说：

“我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怯懦。是怯懦阻止我在很小的时候跑掉，是怯懦使我听爸爸而不是妈妈的话。怯懦也让我为爸爸唱那些不好的歌。我是因为怯懦才开始放牛的，也是因为怯懦才开始看书的。我希望自己能够逃脱，但是当我长大的时候，我没能帮助妈妈反抗爸爸——怯懦，才使我那天没有那么做——啊——怯懦，可能等到妈妈被打死我也不会那么做吧……之后我没法待在家里——怯懦；我没法就这么走掉——怯懦；我无所事事，只能放牛——怯懦。我的确答应过妈妈要待在家里陪她。但是要不是害怕和别人接触，我应该早已经怯懦地打破自己的诺言了。因为我怕人，主要是因为我想他们会看出我有多坏，而且主要是我怕他们，所以我说他们的坏话——这是对我怯懦的诅咒！因为怯懦，我才唱出了这些歌曲，对自己的事我不敢大胆设想，所以我把它们放到一边，而去考虑别人的事。唱歌就是这样的。

“我完全有理由，把高山哭成湖泊，但是我却没这么做，而是对自己说；‘嘘、嘘。’然后开始摇摆起来。甚至我的歌曲里都充满了怯懦。因为如果更直接的话，这些歌会更好。我害怕强有力的思想，害怕任何强有力的事物。我其实比自己想得要更聪明，也知道得更多。我就是有点笨嘴拙舌，但是怯懦却使我不敢展示出自己的本色。我真是太丢人了。我是因为怯懦才喝的酒，我想要麻木自己的痛苦——太丢人了！我一边喝酒一边觉得自己可怜。但是我还在不停地喝呀喝，喝的是爸爸的心血。事实上我的怯懦不可能结束，而我做过的最怯懦的事就是现在坐在这儿自言自语这些。

“自杀？哦，不行，我太怯懦了，连自杀都不敢。但是我有点相信上帝——是的，我信仰上帝。我很乐意皈依上帝，但是怯懦却使我不敢上前一步。如果胆小鬼能摆脱这个，那将是多大的变化呀。但是我有什么力气往前走呀？万能的上帝，如果我这么做了，您会以我那牛奶般脆弱的心灵将我治愈吗？会温柔地引导我吗？因为我就没长骨头，甚至软骨都没有，只有果冻样的胶状物。如果我这么做了……读着既好又温柔的书——我害怕任何强有力的书；看着和蔼、温柔的传说和故事，每个礼拜日会去布道、每天晚上会祈祷。如果我试着在心里为宗教留出一片田地，并勤勤恳恳地耕耘着，因为人不会不劳而获。如果我这么了，我童年记忆里温柔的上帝，如果我这么做了！”

但是正在这时，谷仓的门被推开了。妈妈进来并穿过了地板。她的脸色死一般的苍白，尽管汗水像巨大的泪珠一样地掉了下来。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她到处奔跑着找自己的儿子，喊着他的名字，却极少停下来听听是否有回音，直到他从谷仓大喊着回复。然后她大喊了一声，比男孩还轻地跳过干草堆，一头钻进阿恩的怀中……

“……阿恩，阿恩，你在这儿呀？我终于找到你了。从昨天开始我就在一直找你，一晚上我都在找你。我可怜的阿恩呀！我看到他们让你觉得很烦恼。我想来和你说话安慰你，但是我也总是害怕……”“阿恩，我看到你喝酒了！万能的上帝，再也不要喝酒了，阿恩。我看到你喝酒了。”过了一分钟妈妈才能接着说，“上帝会宽恕你的，我的孩子。我看到你喝酒了！……你会很快不成样子的，悲痛会灌醉你，让你垮掉的。我跑遍了所有的地方，我找遍了所有的田地，却找不到你。我去了每一个杂树林，我问了每一个见到的人。我也来过这儿，但你却没回答……阿恩、阿恩，我沿着河走了走，但是没有一个地方似乎能淹死人的……”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然后我突然想到你可能已经回家了。我确信自己只在那儿待了一刻钟。我打开了外面的门，找遍了每一个房间。然后我第一次想到，自己走之前把房子锁上了，而且只有我有钥匙，所以你不可能进来过。阿恩，昨天晚上路的两边我都找过了：我不敢去峡谷的边缘……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来这儿了，没人告诉我。想必是上帝让我想到你在这儿吧！”

她停了一会儿，枕着他的胸脯躺着了。

阿恩试着安慰妈妈。

“阿恩，你再也不要喝酒了，给我个保证吧。”

“不喝了，你可以确信我再也不喝酒了。”

“我想他们对你太严厉了吧？他们太严厉了，是吧？”

“不，是我太胆小了。”他答道，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对你不好的。但是告诉妈妈，他们做了什么？你从来什么也不跟我说。”然后她又开始哭起来。

“但是你也从来都是什么也不跟我说呀。”他小声温柔地说着。

“不，阿恩，你错了。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在你爸爸面前保持沉默。而你应该引导妈妈的——万能的上帝，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了，而且我们一块也吃了不少罪呀。”

“啊，那我们必须试着让它变好吧。”阿恩小声说着。

“下个礼拜日，我给你读布道文。”

“愿上帝保佑你。”……

“阿恩！”

“嗯！”

“我必须和你说说”

“哦，妈妈，说吧。”

“我对你做过特别不好的事，我做过很严重的错事。”

“是吗，妈妈？”

“是呀，我做了错事，但是那是我不得已的。阿恩，你要原谅我呀。”

“但我确信你从没做过对我不好的事。”

“但我的确做过了，我对你深深的爱让我做了那件事。但是你一定要原谅我，会吗？”

“嗯，我会的。”

“那么下次我一定告诉你这件事……但是你一定要原谅我呀！”

“好的，妈妈，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很少和你说话的原因就是这件事一直困在我心里。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请不要这么说，妈妈！”

“呵呵，其实我挺高兴能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妈妈，以后我们要多在一块聊天，我们俩。”

“好的，多聊天。然后你会读讲道的经文给我听。”

“嗯，好的。”

“可怜的阿恩，愿上帝保佑你！”

“我想咱们现在最好回家吧。”

“好的，我们一块回家。”

“你在到处看吗，妈妈？”

“是呀，你爸爸曾经在这个谷仓哭过。”

“爸爸？”阿恩问道，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可怜的尼尔斯！就是你被赐名的那天。”

“你在到处看吗，阿恩？”

8．水上的阴影

“今天是多么晴朗、愉快的一天呀，我在屋内找不到一丝的安宁；所以我缓缓走到森林，躺了下来。脑中的想法开始蜂拥而出。但是蚂蚁在地上爬着，黄蜂和蚊子在四周嗡嗡作响。”

“今天天气这么好，你不出去吗，亲爱的？”妈妈一边坐在走廊纺纱，一边问道。

“今天是多么晴朗、愉快的一天呀，我在屋内找不到一丝的安宁；所以我缓缓走进桦树林，躺了下来，开始将滑过脑海的东西唱出来。但是蛇爬出来晒太阳了——五英尺长的蛇，所以我跑开了。”

“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可以光着脚了。”妈妈一边说，一边脱下袜子。

“今天是多么晴朗、愉快的一天呀，我在屋内找不到一丝的安宁；所以我跳上小船，躺了下来，随着潮汐慢慢漂浮着。但是阳光把我鼻子都灼疼了，所以我将船向岸边划去。”

“今天可真是晒草的好天气。”妈妈说着，将耙子放到了草里面。

“今天是多么晴朗、愉快的一天呀，我可没法待在屋子里；所以我爬到一棵遮荫树的树枝上避暑。但是毛毛虫落到我脸上，我跳下来，跑走了。”

“唉，如果奶牛今天不出来，她就不会出来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朝斜坡看了眼。

“今天是多么晴朗、愉快的一天呀，我没法待在屋里，所以我快速划着船去到瀑布。但是万里无云时我却溺了水，再也没有上来。如果你做了这些，那不可能是我。”

“只要再有三个这样的晴天，我们的干草就晒好了。”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去为我整理床铺。

阿恩从小就不喜欢童话故事，但是现在他开始喜欢读童话了，而且童话把他带入了一个传说和古老民歌的世界。他也会读布道的经文和其他的宗教书籍，而且他温柔善意地对待着周围的人。但是他的脑海中升起了一种奇怪又深深的渴望：他不再唱歌，却经常独自一人出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周围很多自己以前没注意过的地方现在对他来说出奇的漂亮。那时他和同学需要去找牧师准备坚信礼。他们经常去牧师住所下面的湖边玩，并把它叫作“黑水”，因为这个湖深深地夹在山脉之间，漆黑一片。他现在经常会想到那个地方，所以一天傍晚他去到了那儿。

牧师的住所建在了斜坡的一边，高耸着就像是一座山。他坐在了牧师住所附近的一个小树林的后面。高山在另一边的海滩上高高耸立着，把又宽又深的阴影投射在湖岸，而中间却闪耀着波光粼粼的湖水。这是日落时分一个宁静的傍晚，除了对岸牛铃的叮当声，一切都是寂静一片。起初阿恩并没有径直看着前方，而是低头看着湖水，太阳在落山之前将自己火红的光亮照射在湖面。最后高山似乎做出了让步，在它们之间坐落的是一座长长的低谷，正对着湖水。但是两者似乎都朝着对方跑了过来，这就使整个山谷处于剧烈地晃动中。沿途密布着各种各样的房屋，炊烟袅袅升起，盘旋着远去了，绿色的田野冒着水汽，满载着干草的小船停泊在岸边。阿恩看着很多人走来走去，但却听不到任何声响。然后他的眼光沿着海岸看向了高山旁边浓密的丛林。人们在林中走出了一条路，宛如一条崎岖盘旋的尘带。然后阿恩的眼睛望向了自己所在的对面。那儿在丛林结束的地方正好是高山的入口处，房子遍布于整个山谷中。房子都刷成了红色，大大的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田地和草地在光亮的照射下，使得其间跑闹的小孩也清晰可见。发着微光的白沙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几只狗带着狗崽们在到处跑跳着。但是一切突然失去了阳光的照射，变得暗淡无光起来。房子看起来黑红一片，草地变成了暗绿色，沙子变得越发灰白，而孩子们变成了小树丛。一股迷雾从山上升起，带走了阳光。阿恩低头看着湖水，发现一切都开始变化：田地在晃动，森林在悄悄靠近，房屋低头站立着，门大开着，孩子们在走来走去。童话故事和儿童时期的事涌入了他的脑海，就像小鱼来咬鱼饵，游走了，又游来，在鱼饵四周游玩着，又游走了。

“咱们坐在这儿等你妈妈来吧。我想牧师家太太一定会完成的。”阿恩大吃一惊，有人在他后面坐着。

“如果我能在这儿再待一晚上。”一个声音乞求着，呼吸因哭泣而有点窒息：语气听起来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别哭了，现在哭就不对了，因为你是要回家找妈妈了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慢慢说着，显然是男人的声音。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那么你哭什么？”

“因为我没法和玛蒂尔德一块住了。”

而玛蒂尔德是牧师唯一女儿的名字，阿恩记得有个农民的女孩是和她一块长大的。

“你要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嗯，但是让我再跟她待一天吧，我亲爱的爸爸。”这时女孩开始抽泣。

“不行，我们现在最好把你带回家，可能的确有点太晚了。”

“太晚了！为什么说太晚了？每个人都会遇见这样的事吗？”

“你生来就是个农民，注定了要一辈子都是农民。我们可养不起淑女或大小姐。”

“但是如果我待在家里，我可能一直都会只是个农民。”

“这可不好说。”

“我总是把农民的裙子穿烂。”

“衣服跟是不是农民没啥关系。”

“我会纺织，也会做饭。”

“跟它们也没啥关系。”

“我能像你和妈妈一样说话。”

“也不是因为这个。”

“呃，那么我就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了。女孩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了起来。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但是恐怕你的脑海中已经有了太多的思想。”

“思想，思想！你总是这么说，我没有思想。”然后女孩开始哭了起来。

“啊，你是个风车，是个风车呀！”

“牧师从来没这么说过。”

“是的，他没说过，但是现在我说了。”

“风车？谁听过这样的事。我不会是风车的。”

“那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会成为什么？谁曾经听过这样的事呀。什么也不是。”

“哦，什么也不是。”

女孩笑了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她伤心地说道；“你不能说我什么也不是，这可不对。”

“天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我不会什么也不是。”

“嗯，好，你想成为什么就成为什么吧。”

女孩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她伤心地说道：“牧师可不会这么嘲笑我。

“不，他的确嘲笑过你。”

“牧师吗？呃，他可比你对我好。”

“是，我没他对你好，但是我要是那样，就会把你宠坏的。”

“呵呵，酸牛奶可没法变甜。”

“煮成乳浆可就成甜的了。”

她大声笑了起来。“你妈妈来了。”然后女孩又开始严肃起来。

“她跟牧师太太一样啰唆。在我有生之年，我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一个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快点，巴德，赶快起来推船，否则我们今天晚上就回不了家了。太太想让我看着，别让伊莱的脚沾上水。天啊，她得自己看着他了。她说为了伊莱的身体好，他必须每天早晨出去散会儿步。有人听说过这种事吗？呃，快点起来，巴德，起来推船。今天傍晚我还得揉面团呢。”

“箱子还没到呢。”他说，一动也没动。

“那是因为箱子不来了，下个礼拜日才来。呃，伊莱，拿着你的东西，快点，快起来，巴德。”

她走开了，后面跟着那个女孩。

“快点，快点！”然后阿恩听到从下面的沙滩传出了相同的声音。

“你看到船里的活塞了吗？”巴德问着，还是没有起来。

“看见了，我把它放上去了。”然后阿恩听到她用凿子将船发动了起来。

“起来吧，巴德。我们没法在这儿待一晚上吧？起来呀，巴德！”

“我在等那个箱子呢。”

“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箱子留在那儿了，要到下个礼拜日了。”

“它来了。”巴德说，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车的咔嗒声。

“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说要等到下礼拜日吗。”

“我说了要把它带走的。”

妻子走到马车那儿，把包裹和其他小件东西拿到了船上。然后巴德站了起来，亲自拿下了那个箱子。

但是一个有着瀑布般头发戴着草帽的女孩在追赶着马车。那是牧师的女儿。“伊莱、伊莱！”她在远处大喊着。

“玛蒂尔德、玛蒂尔德，”另一个女孩回答着。然后两个女孩跑向对方。她们在山上重逢，拥抱在一起，哭了起来。然后玛蒂尔德把自己放在草上的东西拿了出来：笼子里有只鸟。

“以后你来养娜丽法斯吧。”她说，“妈妈也希望你养着它，你就养着吧——这样你就能时常想起我——也能经常来看我。”她们又痛哭起来。

“伊莱，快来，伊莱，别一直站在那儿！”阿恩听到妈妈从下面海滩传来的声音。

“但是我要和你一起走。”玛蒂尔德说。

“哦，好呀，一起走。”她们互相把胳膊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向码头跑去。

几分钟后，阿恩看到船下到了水里。伊莱高高地站在船尾，拿着鸟笼子，挥手告别。而玛蒂尔德独自一人地站在码头的石头上抽泣着。

她一直站在那儿注视着船在水面越行越远，阿恩也在静静地注视着。湖泊和红房子之间有着一段距离，所以船很快消失在黑影中，然后阿恩看到船向岸边驶来。这时他在水里看到刚刚上岸的三个人的倒影，然后看到他们向红房子走去，一直到他们走进最好的一幢红房子。妈妈第一个走了进去，然后是爸爸，最后才是女儿。但是女儿很快又出来，坐在仓库前面，可能是在眺望那身披最后几缕阳光的牧师的住所吧。玛蒂尔德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阿恩坐在那儿注视着水中的伊莱。“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我。”他心想……

阿恩起身走开了。太阳已经落山，但是夏天的夜晚也十分明亮，天空也是晴朗的。湖面和山谷上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沿着山脉慢慢蔓延着。但是山峰却是清晰可见的，静静地站在那儿注视着对方。阿恩向高处走去，看见下面的湖水又黑又深，远处的山谷在慢慢走近湖泊。山脉越来越近，聚成一丛一丛的，天空也放低了自己。一切是如此的友好和熟悉。

9．采坚果聚会

“维尼维尔美人踩着轻快的步伐去和恋人约会。他一直唱着，直到在远方也能听见：‘再见，再见。’愉快的小鸟在每个盛开的花枝上唱歌。在这个仲夏之日，人们在欢跳嬉戏。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她是否在编织着自己的花环。”

她用玉米花为他编制了一个蓝花环。“我的眼睛是如此的真实。”他接受了，但是花环却很快飞走了。“再见！”他唱着。然后一边欢快地唱着，一边跳过田地，在这个仲夏之日。

她为他编了条项链。“戴着时要小心呀，我是用头发编成的。”然后在幸福的时刻她把自己纯洁的初吻给了他。当两人的嘴唇接触时，他的脸和她一样的红。在这个仲夏之日。

她用百合花为他编了个花环：“我真正的右手。”她用火红的玫瑰为他又编了个花环：“现在放在我的左手上。”他轻轻地从她手中拿了过来，但是害羞染红了他的眉毛，在这个仲夏之日。

她用周围所有的花为他编了个花环：“这是我所有的。”她哭泣着，却继续收集鲜花编织着：“都拿走吧。”他没说一句话就把花环拿走了，然后逃也似的跑进了山中。在这个仲夏之日。

她困惑地编织着，上气不接下气：“我的笑靥花。”她就这样织着，直到双手变得开始倦怠：“现在戴上吧。”但是当她转身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在这个仲夏之日。

她匆忙地编织着，好像这关乎生死。她的笑靥花。但是仲夏的太阳不再照耀，而且鲜花也不见了。但是即使没有花，她却喜欢继续这样编织着。在这个仲夏之日，人们在跳着、玩着。但是现在我却不知道她是否在编织自己的花环。

阿恩最近快乐了很多，不管是在家还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冬天，当他把家里的活儿忙完后，他经常去教区做些木工。但是每个星期六的晚上，他总是回家和妈妈待在一起。星期日他会和妈妈一起去做礼拜，或者给她读布道的经文，然后在傍晚回到工作的地方。但是由于和更多的人交往，渴望旅行的梦想又在他的心里复苏了。而且他总是在自己心情最好的时候，躺着试图完成自己的歌曲《在高山上》，并为此修改了大约二十次。他总是会想到克里斯丁，而后者似乎早就将他忘在了九霄之外。克里斯丁虽然许诺说会写信，但是连一封信也没寄来。一次，他对克里斯丁的想念是如此强烈，所以他不加考虑地将这件事讲给了妈妈听。而妈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教区里住着个快乐的人名叫伊吉纳尔·阿森。在二十岁时，他断了条腿，从此以后就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但是不管他拄着拐杖走到哪儿，那儿总是充满了快乐。这个人很富有，但他把自己大部分的积蓄都用于做善事。不过这一切他做得都很秘密，所以几乎没人知道他做过这些。他有一大片坚果林。每到收获季节，他总会挑一个最晴朗的天在自己的家里为女孩们举行采坚果聚会。在这一整天里，女孩们都会特别开心，晚上也会有舞会。他是大部分女孩的教父，因为他原本就是半个教区的教父。所有的孩子都喊他教父，而其他人也跟着喊他教父。

他和阿恩很熟，就是因为阿恩的歌他才喜欢阿恩的。现在他邀请阿恩参加采坚果聚会，但是阿恩拒绝了：他不习惯自己周围有女孩，他说。“那你最好赶快习惯习惯吧。”教父回答说。

所以阿恩参加了这次聚会，而且他几乎是这些女孩中唯一的男士。聚会真是太有趣了，阿恩一生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其中有一件事尤其让他吃惊，那就是这些女孩会无缘无故地笑起来：如果三个人笑了起来，那么五个人也会笑起来，而这仅仅是因为她们三个人笑了。当她们聚在一起时，好像她们一生都是这样生活在一起的。而且其中有几个人在聚会之前从来没见过对方。当她们追上自己追赶的树枝时，她们会哈哈大笑；但当追不上时，她们也会笑。找不到坚果时，她们会因为什么也找不到而哈哈大笑；而当她们找到坚果时，她们也会大笑。她们闹着抢采摘钩，拿到的女孩会大笑，拿不到的也会大笑。教父会跛着脚追她们，试着用棍子打，搞出自己擅长的各种恶作剧。挨打的女孩会因为被他打到而大笑；没挨打的会因为躲过了他而大笑。所有人都笑阿恩，因为他是这么的悲伤。但是当阿恩也情不自禁大笑的时候，她们也都因为阿恩笑而大笑了起来。

然后大家坐在了一座大山上，女孩们围成一圈，教父坐在中间。太阳在炙热地照耀着，但是她们却一点也不在意，而是坐着砸坚果，把核给教父，将外壳和皮扔向对方。教父向她们做出“嘘——嘘”的手势，而且会用拐杖打自己能够到的女孩，因为他想让她们静下来讲故事。但是不让她们说话，就像阻拦跑下山坡的马车一样。这时教父开始讲故事，起初有很多女孩不听，因为她们已经听过他讲的故事了。但是很快她们都专心地听着了，而且在她们意识到之前，她们也急切地想要讲出自己的故事。尽管她们一直在大吵大闹，但是令阿恩很吃惊的是，她们的故事都很真诚：主要是有关爱的。

“阿莎，你知道个好故事，我去年就记得。”教父说着，转向了一个丰满的，有着圆脸，看着脾气很好的女孩。阿莎正坐着给一个头枕自己大腿的小女孩编辫子。

“但是可能有几个人已经知道。”阿莎回答。

“没关系，讲讲吧。”她们乞求着。

“好吧，大家别再劝了，我讲。”她答着，一边编着妹妹的头发，一边开始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放牛的年轻人，他经常把牛赶到一个宽宽的溪流附近。小溪的一边有个又高又陡的悬崖在溪水边伸出很远，所以当他站在上面的时候就可以和对面的人交谈。他经常看到一个女孩在对面放羊，但是却没办法走近那儿。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那个和羊群坐在一起忙着编织的女孩。”

他就这样一遍遍问了好多天，直到有一天对面传来了回答：

“我的名字就像雨天的鸭子一样漂浮着。过来吧，你这个戴着棕色皮帽的男孩。”

这使得男孩没法像以前那样思考了，他想自己以后不会再留意她的。但是说总比做要容易。因为不管他朝哪条路上赶牛群，它们都会走到那个相同的又高又陡的悬崖。这时男孩害怕了，他朝女孩高喊着：

“那么，你爸爸是谁，你在哪儿住？在去教堂的路上我从来没见你骑马经过呀。”

年轻人这么问是因为他觉得她是个女妖。

“我家房子被烧掉了，爸爸溺水死了，我也从来没发现过通往教堂的那条路呀。”

这又使男孩没法像以前一样思考了。白天，他在悬崖附近停留徘徊，晚上他会梦到她和自己在跳舞，并且当自己试着抓她的时候，她用大奶牛的尾巴鞭打自己。很快，他既没法睡觉，也没法工作了。这就使年轻人陷入了一种特别不好的状态。这时他再一次朝着悬崖大喊着——

“如果你是女妖，请不要再迷惑我；如果你是少女，请一定赶紧告诉我呀。”

但是却没人回复，所以他确信她就是个女妖。从此以后他不再放牧。但是就是在同时，不管他去哪儿，也不管他做什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吹着号角的美丽女妖。很快他再也受不了了，所以在一个月夜，当大家都睡着后，他悄悄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森林。森林的底部虽然是黑的，但是树冠在月光的照耀下却很亮。他坐在悬崖边，开始大喊——

“跑着来吧，我的女妖。我对你的爱已经战胜了我自己。我的生活就是个负担，请别再躲着我了。”

年轻人看了又看，但是她却没有出现。然后他听到背后有东西移动，他转身发现是只大黑熊。熊朝着他走了过来，蹲在地上看着他。但是他却以最快的速度从悬崖上跑走，又穿过了森林。他不知道那只熊是否跟着自己，因为他直到安全地躺在床上才转身。

“那是她的其中一个野兽。”男孩心里想，“再去那儿就不值得了。”所以他再也没去那儿。

然后一天，他在伐木的时候，一个像女妖活照片的女孩走过了院子。但是当她走近的时候，他发现女孩并不是女妖。为此他想了很多，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孩又走过来，远处看似乎是那个女妖。他跑去迎接她，但是当他走近的时候，他发现并不是女妖。

之后，无论年轻人在哪儿——不管是在教堂还是其他聚会跳舞——那个女孩也会在那儿。远看时那个女孩似乎就是女妖，但是一旦走近，她就成了别人。然后他问她是不是女妖，但是女孩却只看着他笑。“不管是跳还是爬，都要进去。”当想到这些的时候，年轻人决定娶那个女孩。

但年轻人决定娶她之前却没喜欢过女孩：当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渴望见到她；但是当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渴望见到自己没见到的女孩。所以他对妻子很不好，但是妻子却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然后有一天他出来找马，再次来到了悬崖。然后坐下来，高喊着——

“对我来说，你就是月光仙子，就像仲夏的火花，在远处闪烁着光芒。”

他觉得自己最好一直坐在那儿，之后每当家里出现不好的状况的时候，他就去那儿。当他走后，妻子都会哭起来。

但是一天，他坐在那儿，看见女妖坐在对面吹着号角。他高喊着——

“啊，亲爱的，你终于来了。你周围的一切在闪闪发光！啊，再次吹响号角吧！我正坐在这儿思念你呢。”

然后她答道——

“脑子里别再做有关我的美梦了。你家的黑麦因没有刈草都烂掉了。”

这时年轻人感到很害怕，所以就回家了。但是不久他就对妻子特别的厌烦，所以又不自觉地来到了森林，坐在了悬崖边。这时歌声传了过来——

“我梦想着你在这儿。呵，快些来到我的身边吧！不，不是在那边，你会在身后找到我。”

年轻人跳了起来，放眼望去，瞥见一条绿裙子滑入了灌木丛中。他紧跟着，就像在打猎一样地在森林里寻找着(1)。因为女妖的腿脚是如此的轻快，所以没人能赶上她。虽然他一再地朝她扔东西，但是她仍然像以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跑着。但是年轻人根据女妖的步调发现她也开始跑累了，尽管凭她的外形他确定她就是那个女妖。“现在，”他心想，“你是我的了。”他突然粗暴地抓住她，两个人都摔倒了。然后女妖开始大笑起来，这让年轻人觉得高山又开始唱歌了。他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哦，她是如此的美丽，在他的一生中他从来没见过像她一样的人：他觉得妻子和女妖长得一模一样。“啊，你到底是谁，长得这么美丽？”他一边问，一边抚摸着她的脸颊。她脸颊变得粉红。“我是你妻子。”她答道。

女孩们听完这个故事大笑了起来，又嘲笑了那个年轻人一通。但是教父问阿恩是否听懂这个故事了。

“那么现在让我来讲个故事吧。”一个有着小圆脸、小鼻子的小女孩说：

从前，有个年轻人非常想要追求一个小女孩。他们都已经成年，但是长得有点小。而且男孩没有一点勇气去让女孩跟他走。在做完礼拜回家的路上，他总是紧紧地挨着她。但是不知怎么的，他们的谈话都是围绕天气。他会在舞会上邀请她跳舞，他们一直不停地跳，几乎要把她累死。但是男孩仍然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一定要学会写信，”他对自己说，“然后你才能掌控这一切。”于是男孩开始写，但是他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所以他练了一年才敢写信。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能在不让别人看见的情况下把信交给女孩。他等呀等，一直等到有一天他们并肩站在教堂的后面。“这有你的一封信。”男孩说。“但是我不认字。”女孩回答道。

然后男孩就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之后男孩去女孩父亲的房子帮工，他经常整天在她周围徘徊。有一次他几乎要说出口了。实际情况是：他已经张开嘴了，但就在那时一只大苍蝇飞到了嘴里。

“哦，好吧，不管怎样，我希望别人不会带她走。”男孩想。的确没人会带女孩走，因为她太矮小。

但是之后的确有人来，而那个人长得也很小。男孩也很清楚那个人的意图。当那个人和女孩一起上楼的时候，男孩通过钥匙洞看着里面。“房间里的那个人开始求婚。”“我太倒霉了，我这个鳕鱼没有抓住机会赶在他前面。”男孩心想。房间里的人吻着女孩的嘴唇——“那尝起来一定很美妙。”男孩心想。但是房间里的人让女孩坐在大腿上。“哦，天呀！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呀！”男孩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女孩听到哭声，走到门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这个下流的人？”“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待会儿？——我只想成为新娘的傧相。”“不用了，我哥哥是我的傧相。”女孩一边答，一边重重地关上了门。

然后男孩就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女孩们因这个故事而哈哈大笑，之后开始互相扔着果皮。

这时教父希望伊莱·伯恩讲个故事。

“她会讲什么呢？”

呃，她可以讲讲她在山上和他说的话，也就是他最后一次来看她的父母，当时她还给了他一副吊袜带。伊莱笑得十分开心，过了一会儿忍住笑声开始讲。但是她最后做到了——

从前，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起走在路上。“啊，快看那只一直跟着我们的画眉。”女孩说。“嗯，它一直跟着我们。”男孩说。“它有可能是跟着我的。”女孩答。“那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男孩说。“你走那条路，我走这条路，我们在那边碰头吧。”他们就按照自己所说的做了。“唉，它怎么没跟我呀？”当他们见面时女孩问。但它却跟着我走了。那么一定是有两只画眉吧。他们又聚在了一起，但却有了距离。而且只有一只画眉。男孩想画眉一直在自己附近，但是女孩却认为它在自己附近。“我一点也不喜欢那只画眉。“我也不喜欢。”女孩答道。

“但是他们刚说完这些，画眉就飞走了。”“是的，它在你那边。”男孩说。“谢谢。”女孩回答，“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在你那边——快看，它又回来了！”“的确，它的确是在我这边。”男孩高呼着。这时女孩生气起来：“唉，我希望如果以后跟你一起走的话，自己不再这么激动。”然后她就走开了。

然后画眉也离开了男孩。这时他感觉特别的无聊，所以朝着女孩高喊，“那只画眉跟你在一起吗？”——“没有，没跟我在一起。”——“啊，不，那你一定要来这边，这样可能它就会跟着你了。”

所以女孩走了过来，然后她和男孩手拉手地继续走着。“啾、啾、啾、啾！”女孩身边响起来画眉的叫声；“啾、啾、啾、啾！”这次是男孩身边响起来画眉的叫声；“啾、啾、啾、啾！”这次是两边都响起了画眉的叫声。当他们抬头看时，有成千上万的画眉围绕着他们。“啊，这可太好了。”女孩说，抬头看着男孩。“啊，愿上帝保佑你！”男孩一边说，一边吻她。

所有的女孩都认为这是个很棒的故事。

这时教父说她们必须说出昨天晚上梦到了什么，然后由他决定谁梦到的东西是最好的。

“说她们梦到了什么！不，这不可能！”

女孩们开始不停地窃笑、私语。但是很快每个人都开始觉得自己昨晚上做的梦特别好，其他人的梦不可能会比自己的好，所以最后她们都决意要对阿恩讲出自己所做的梦。但是她们不能大声讲出来，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她们的梦只能讲给一个人听，那个人无疑就是教父。

这时，阿恩一直静静地坐在小山的低处，所以女孩们觉得自己敢把所做的梦讲给他听。

然后阿恩坐在了棒树丛的下面。阿莎，刚才第一个讲故事的女孩，向他走去。她犹豫了会儿，然后开始——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大湖边，然后看到一个人在水上行走。这个人的名字我不想说。他踏上一朵水仙花，坐在那儿开始唱歌。我让自己登上浮在水面的其中一个很大的水仙叶子，因为我能划着它接近那个人。但是我一登上那个叶子，它就开始和我一起下沉。我变得十分害怕，所以哭了起来。这时他乘着水仙花划了过来，把我举了起来，然后我们在整个湖里划来划去。这不是个好梦吗？”

接着来的是讲述那个小男孩故事的小女孩——

“我梦见自己抓住了一只小鸟，我很高兴。我想一定得等到自己房间后才放开它。但是到屋里后我又不敢放开它了。因为我害怕爸妈会让我把它放走。所以我把它拿到了楼上，但是我还是不敢放开它，因为猫就在旁边潜伏着。这时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就把它带来了谷仓。天呀，那儿有那么多的裂缝，我害怕它会跑掉。然后我又带着它来到了院子里，当时院子里站着个我不愿说名字的人。他站在那儿，正和一只很大、很大的狗玩。‘我更愿意和你那只鸟玩。’他说。而且离我很近。但是这时我开始跑，他和那只大狗就在院子里追着我。妈妈把前门打开，匆忙把我拽了进来，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那个男孩站在外面大笑着，脸顶着窗户玻璃。‘快看，这是那只鸟。’他说。你知道他在外面拿着我的鸟。这难道不是个好梦吗？”

然后来的是那个讲述画眉故事的女孩——她们叫她伊莱。她笑得太厉害，以至于有段时间没法说话。但是最后她开始这么讲——

“我一直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今天的采坚果聚会，所以昨天晚上我梦到自己坐在山上，太阳在明亮地照射着，我在膝盖上放满了坚果。但是一只松鼠钻了进来，它坐在后腿上把坚果都吃光了。这难道不是个好梦吗？”

之后又有几个女孩讲了自己的梦，然后他们让阿恩说谁的梦是最好的。当然，他必须有大量的时间来思考。这时教父和女孩子们向房子走去，让阿恩慢慢想。她们蹦跳着下山，到平地后围成一个圈地唱着朝房子走去。

阿恩独自坐在山上，听着她们的歌声。强烈的阳光照在女孩的身上，而她们的白上衣也在闪闪发着光，她们在草地上跳着舞，时而紧紧抱着对方的腰。这时的教父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不时因女孩踩到他的干草而用拐杖威胁着她们。阿恩不再考虑那些梦，目光更多地追随着那些女孩，他的思想飘过了山谷，慢慢飘向了远方，就像精良的空气线，而他仍然待在山后，编织着。在他还没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悲伤织成了一张密网。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逃离这一切。

“为什么还要待下去？”他自言自语着，“的确，我停留得已经够久的了！”他对自己允诺说一到家就跟妈妈说，不管结果如何。

他更有力地将自己的想法变成了歌曲《在高山上》，他的话从来没有这么流利过，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方便地将它们变成韵律。它们就像在山头围成圈坐着的女孩们。他随身带着一张纸。把纸放在膝盖上，他把脑海中的歌词写了下来。写完歌曲站起来时，他似乎摆脱了一个负担。他不愿意见任何一个人，所以就通过森林朝家的方向走去了，尽管他知道自己得晚上赶路。半路上第一次停下来休息时，他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拿出那首歌，打算在穿过森林时唱给自己听，但是却发现自己把歌词落在了刚才的地方。

其中一个女孩上山去找他。女孩没找到他，却发现了他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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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挪威的传说中，她是居住在森林或山中的女妖，称作蝴而德尔或蝴腊。她以美丽的少女现身，总是身穿蓝色的裙子，头戴白色的发带，但不幸的是拖着长长的尾巴。当行走于人群中时，她总是慌忙将尾巴藏起来。她喜欢牛，尤其是带有斑点的。她自己也拥有一个漂亮且茁壮成长的牛群。这些牛不长角。她曾经非常高兴，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能和她这个美丽却奇怪的少女跳舞。但是其中一个和她跳舞的年轻人无意中看到了她的尾巴。虽然马上就知道有己的舞伴是谁，但他一点也不怕。不愿意背叛她，他在舞蹈结束时鼓起勇气说：“仙女，你会把吊脚袜丢了。”她立刻消失了，但是随后奖励了这个沉默又体贴的年轻人很多漂亮的礼物盒——一大群牛。有关这个女妖的说法并不一致，而是因地区不同出现不同的变化。在一些地方，她被描述成前看是美丽的少女，后面却是空的或蓝色的东西。而在别的地区，她又被叫作斯科格梅尔特，据说浑身是蓝色，却穿着绿色的裙子，相当于瑞典语中的斯科格斯尼弗尔。她的歌经常在山间萦绕，据说既空灵又悲伤，与地下生灵愉快又迷人的声音有很大的区别。但她并不被认为是森林中的孤独女神。人们认为蝴而德尔人也是一起生活在山上，与地下人群几乎是一样的。在哈棠格，蝴而德尔人总是身穿绿色衣服，而他们的牛群却是蓝色的，而且会被成人用皮带捆走。这些牛能产出大量的奶。蝴而德尔人占领了山上废弃的牧场，邀请人们去他们的高地来听音乐。——索普的《北部神话》。

10．松开风向标

和妈妈谈有关外出的事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又说到了克里斯丁，以及那些从来也没收到的信。但是妈妈听完就走开了。之后的几天，他发现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他也注意到妈妈给自己做了比平常更好的饭菜，他明白这是妈妈精神状态的另一个信号。

一天，他去与牧师的另一处住所相邻的森林里砍柴，而路正好经过那个森林。在他要去砍柴的地方，人们经常会在秋天来采越橘。他把斧头放到地上，脱掉夹克，刚要开始工作，这时两个女孩拿着篮子走过来去采越橘。他过去通常会藏起来而不是去见她们，这次他也是这么做的。

“啊！快来看这么多的越橘呀！伊莱！伊莱！”

“是的，亲爱的，我看到了！”

“嗯，那就不再去远的地方了。这儿的就能装满好几篮子。”

“我觉得听到树林里有沙沙声！”

“呃，胡说！”

女孩们朝对方跑去，搂着对方的腰，静静地站了会儿，几乎不能呼吸。“什么也没有，我敢说。来，咱们接着采吧。”

“嗯，好，接着采。”

然后她们就继续采起来。

“今天你能来牧师住所真是太好了，伊莱。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有，我去见过教父了。”

“嗯，这个你跟我说过了。但是你没有什么有关他的事要说的吗——你知道是谁的。”

“有，我真的有！”

“哦，伊莱，你真的有！快点告诉我呀！”“他又去过那儿。”

“胡说的吧？”

“他的确去过。爸爸和妈妈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上楼躲起来了。”

“哦，然后呢？他去找你了吗？”

“是的，我相信爸爸告诉他我在哪儿了。最近他总是那么疲倦。”

“之后他去那儿了？——坐下，坐下，坐这儿，离我近点。然后他去了？”

“嗯，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太害羞了。”

“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每一个字；请快点告诉我呀，每一个字！”

“‘你怕我吗？’他说。‘我为什么要怕？’我答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坐在我旁边的箱子上。”

“坐在你旁边了！”

“然后他拦腰抱住了我。”

“抱住你的腰，说胡话的吧！”

“我非常想要挣脱开，但是他不放。‘亲爱的伊莱，’他说。”——她大笑起来，接着另一个也大笑起来。

“呃？怎么了？”

“嫁给我好吗？哈哈哈！”

“哈哈哈！”

然后她们俩笑在了一起，“哈哈哈！”

最后笑声消失了，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个说话的女孩小声问：“他竟然拦腰抱着你，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或者是另一个女孩没有回答，或者是声音小阿恩没听见，也可能她只是笑了笑。

“之后你爸妈说什么了吗？”在一阵沉默之后，第一个女孩问道。

“爸爸来看了看我，但是我把头扭开了，因为他笑我。”

“那你妈妈呢？”

“没，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没以前那么严厉了。”

“呃，你和他这就算定了吧？”

“当然！”

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这样环着你的腰的吗？”

“不是，是这样。”

“哦，是这样……”

“伊莱？”

“怎么了？”

“你觉得也会有人这样对我吗？”

“当然，一定会的！”

“胡说！啊，伊莱，如果他这样环着我的腰？”她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她们又笑了起来。之后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偷笑声。

女孩们很快走了。她们既没有看见阿恩，也没有看见斧头或他的夹克，阿恩对此很高兴。

几天之后，他将坎本的一个小农场给了欧珀兰德兹·克努特。“这样你就不会再孤独了。”阿恩说。

那年冬天，阿恩去牧师家做了一段时间的木工。两个女孩也经常在那儿见面。当阿恩看见她们的时候，他经常会想是谁在追求伊莱·伯恩。

一天他必须为牧师的女儿和伊莱驾驶马车。尽管他支着耳朵认真地听，但连一句她们的话也听不明白。有时候玛蒂尔德和他说话，这时的伊莱总是笑着捂住自己的脸。玛蒂尔德问他是不是真会写歌。“我不会。”他说得挺快。女孩子们都开始笑起来。然后又说，又笑。这让阿恩很生气。之后当他再看见她们的时候，就假装没注意。

一次，在举行舞会的时候阿恩坐在了仆人大厅里。玛蒂尔德和伊莱都来看舞会。她们站在角落，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伊莱似乎不想做，而玛蒂尔德想做，最后玛蒂尔德占了上风。然后她们朝着阿恩走来，非常有礼貌地问他会不会跳舞。他说不会。她们就转身笑着跑走了。“实际上，她们一直在笑。”阿恩心想；这样他就变得勇敢起来。但是不久之后，他让牧师的养子，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在没人的时候教他跳舞。

伊莱有个弟弟，和牧师的养子一样大。这两个男孩是很好的玩伴。阿恩为他们做雪橇、雪地靴和陷阱，也经常和他们谈论有关他们姐姐的事，尤其是伊莱。一天，伊莱的弟弟给阿恩捎信说让他把头发弄得更顺点。“这是谁说的？”

“伊莱说的，但她不让我说是她说的。”

几天之后，阿恩捎话说，伊莱应该少笑点儿。男孩又捎来话说，无论如何，阿恩应该多笑点儿。

一次，伊莱的弟弟让阿恩给他点儿自己写过的东西。阿恩想都没想就把东西给他了。但是几天之后，男孩想取悦阿恩就告诉他伊莱和玛蒂尔德都很喜欢他写的东西。

“她们在哪儿看过我写的东西？”

“哦，那是你给她们的。我前几天向你要过。”

然后阿恩让男孩给他拿来姐姐所写的东西。男孩们按他说的做了，他就用木匠的铅笔改正了其中的错误，然后让男孩把它放在姐姐容易发现的地方。不久之后，他在自己夹克口袋中发现了一张纸，在最下面写着“由一个自大的家伙所修改”。

第二天，阿恩完成了他在牧师家的工作，回家了。那年冬天，阿恩是如此的温柔，从而使妈妈觉得自从爸爸死后那段悲伤的时光之后他从来没这样过。他为她读布道经文，陪她去做礼拜，总之，不管在哪方面，他都表现得很好。但是妈妈也清楚地知道他这么做的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他打算在春天到来时到外面去闯一闯。之后的一天，伯恩捎来消息，让他去那儿做木工。

阿恩显然不假思索地说自己会去的。但是送信人一走，妈妈就说：“你一定很吃惊吧！伯恩捎来的信？”

“嗯，这有什么奇怪的吗？”阿恩看也不看地问。

“伯恩捎来的信！”妈妈再次高声说着。

“嗯，为什么不能是伯恩呢，就像任何其他的地方？”他回答着，略抬了下头。

“伯恩和波吉特·伯恩捎来的信！——巴德就是因为波吉特才把你爸爸打残的！”

“你说什么？”阿恩高喊，“是巴德·伯恩吗？”

妈妈和儿子站在那儿看着对方。爸爸的一生慢慢展现在他们面前，那时他们看见了跳跃其间的黑线。然后他们开始谈论爸爸那些辉煌的日子，谈论当时老伊莱·伯恩如何将女儿波吉特许配给爸爸，而他又如何拒绝了她。他们就这样说着，一直说到爸爸脊椎被打断的时候，他们一致同意这件事不能太怨巴德。但是的确是他才让爸爸落下残疾的。

“难道就没有我的责任吗？”阿恩心想，同时觉得应该去伯恩家。

当他肩上扛着锯，踩着冰朝着伯恩家走去的时候，他感觉它会是个美丽的地方。那儿的住所似乎总是新粉刷的一样——可能是因为他感觉有点冷——而房子让他觉得很安全、很舒服。他没有径直进去，而是绕到了兽棚。在那儿，一群毛发浓密的山羊站在雪中，在啃杉树枝上的树皮。牧羊犬在谷仓附近跑来跑去，不停吠叫着，似乎魔鬼要来了。但是当阿恩进来时，它摇着尾巴，任由他拍着自己。房屋上面的厨房门总是开着的，阿恩总是看看那儿，但是他只看见拎着桶的挤奶工或向山羊扔东西的厨师。打谷人在谷仓里忙碌着。左边的柴间前，一个年轻人正站着砍柴，在他后面已经堆了好多柴火。

阿恩放下锯，走进了厨房：地板上满是白沙和切碎的杜松叶；铜壶在墙上闪着光芒；瓷器和陶器成排地摆放在架子上；仆人们正忙着准备晚餐。阿恩说自己要找巴德。“去起居室吧。”其中一个仆人说，用铜把手指着一个内门。他走了进去：房间粉刷得很亮——成团的玫瑰装扮的屋顶、用黑字写有主人名字的红柜子和镶有蓝彩带的红床架。在炉子旁边，一个宽肩、长相温和、留着浅色长头发的男人正坐着缠桶；而在一个大桌子旁边，一个苗条的高大女人穿着紧身裙、戴着亚麻帽，正坐着将玉米拣成两堆。除他们之外，屋里没有别人。

“您好，祝您工作愉快。”阿恩一边说，一边脱掉帽子。两个人都抬起了头。男人笑了笑，问他是谁。“我是来做木工的。”

那个人又笑了笑，一边又前倾着忙自己的事，一边说：“哦，好的，阿恩·坎本。”

“阿恩·坎本？”妻子高喊着，低头盯着地板。那个人快速地抬了下头，又笑了笑说：“裁缝师尼尔斯的儿子。然后就继续工作了。

妻子很快站了起来，走到架子那儿，又转身走到柜子那儿，最后转身走了。在桌子抽屉中翻找东西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问：“他要在这工作吗？”

“是的，他要在这干活。”丈夫回答，也没抬头。

“好像没人让你坐下呀。”他补充说，转身看着阿恩。然后阿恩就坐下了。妻子出去了，丈夫继续干活，所以阿恩问自己是否也开始干活。“咱们先吃饭。”

妻子没有回来。但是门再打开的时候，伊莱走了进来。起初，她看起来似乎没看见阿恩。但是当他起身向她问好时，她转过半个身子，把手伸给了他，但却没看他。他们说了几句话，而爸爸一直在工作。伊莱更苗条了，也更挺直；她的手很小，有着圆圆的手腕；头发编成了辫子，穿着一件紧身上衣的裙子。她摆了吃饭的桌子。工人们在隔壁房间吃饭，而阿恩和这家人一起吃饭。

“你妈妈不来吗？”丈夫问。

“还没有，她在楼上称羊毛。”

“你有叫她来吃饭吗？”

“说了，但她说她什么也不吃。”

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楼上很冷呀。”

“她不让我生火。”

午饭之后，阿恩开始干活。傍晚的时候，他又和这家人坐在了一起。妻子和伊莱在缝东西，丈夫在忙着一些琐碎的事，阿恩在帮他。他们就这样静静工作了一个多小时。而伊莱，这个过去经常喋喋不休的人，现在也一句话不说。阿恩悲伤地想自己家里也经常是这样呀，但他到现在才感觉到这一点。最后，伊莱似乎觉得自己沉默得够久了，所以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大笑了起来。然后爸爸也笑了，而阿恩感觉这很滑稽，也开始笑起来。之后他们聊了很多事，很快就变成了阿恩和伊莱之间的对话，而爸爸会时不时地插几句话。但是一次阿恩说了一会儿后，抬头看了看，他的眼光迎上了妈妈的眼光。波吉特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在默默注视着他。然后她继续做着自己的事。但是当阿恩说话时，她还会抬头看着他。

到睡觉的时间了，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阿恩想自己会注意在新地方睡觉的第一晚所做的梦，但是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在这一天里，他和这家的丈夫说得很少，但是他梦到的不是房子里的别人，正是他。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巴德和裁缝师尼尔斯正坐着玩牌。后者看起来很苍白，又满脸的怒意；但是巴德却微笑着，使尽了所有的花招。

阿恩在伯恩家待了几天；做了很多事，却说得很少。不仅会客室的人，就连夫人、这个地方周围的人，甚至是女性都沉默着。院子里有条老狗，每当有人经过时，就叫起来。但是如果这个家的任何人听到狗叫，都会说：“嘘、嘘！”然后这只狗就走开了，怒吼着躺了下来。阿恩的家里有个很大的风向标，阿恩注意到这家里有个更大的，但却不转。每次起大风的时候，风向标都会摇晃，似乎想要转起来。阿恩站在那儿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觉得自己应该爬上去解开它。风向标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系得很紧，但是上面放着一个棍子来防止它转起来。他把棍子抽出来扔掉；而巴德正从底下经过，棍子正好砸到了他。

“你在做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

“我在松开风向标。”

“不管它了。它转起来的声音就像鬼哭狼嚎一样。”

“呃，我觉得那也比什么声音也没有要好。”阿恩说，跨在了屋脊上。巴德抬头看着阿恩，阿恩也低头看着他。然后巴德笑了笑说：“说起话来像狼嚎一样的人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说的好。”

有时候别人说出的话会萦绕在耳边很久，尤其是他们最后所说的话。所以当他在大冷天从屋顶爬下来时，巴德的话还在他耳边；而当他晚上进入起居室时，它们还徘徊在心中。在这样的一个黄昏时分，伊莱站在窗前，向外看着在月光下闪光的冰面。阿恩走到另一扇窗前，也向外看着。屋内是温暖和安宁的，而屋外却冷得刺骨，一股冷冽的风吹过山谷，压弯了树枝，使得它们的身影颤颤悠悠地倒映在雪上。从牧师家射来的一束光在闪耀着，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和颜色，就好像如果人们长期注视远处的光时，会出现的情况。在对面，高山漆黑地耸立着，山脚处深深的阴影是数千个童话故事聚集的地方，上部被雪覆盖的平原在月光下闪亮着。星星在天空中闪耀光泽，而北部的光亮在天空忽隐忽现，但却没有蔓延开来。离窗户一段距离，正对着湖水的地方耸立着几棵树，树影相互遮掩着。但是那棵梣树却独自耸立着，在雪上书写着自己的故事。

一切都是寂静的，除了人们会不时听到的长长的哭叫声。“那是什么？”伊莱问。

“风向标的声音。”阿恩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补充着，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它想必又松了。”

但是阿恩就像是那个想说又不能说的人一样。这时他问：“你还记得那个有关画眉的故事吗？”

“记得。”

“那个故事其实是你讲的。的确是个好故事。”

“我经常觉得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就能听到歌声。”她说，声音是如此的微弱，以至于他感觉自己是第一次听到。

“那是我们灵魂中美好的东西。”他说。

她注视着他，就好像他的回答有着深远的意义。他们俩静静地在那儿站了好久。然后她一边用手指画着窗棂，一边问：“你最近写歌了吗？”

他脸红了起来，但她却没看见。所以她又问了一次：“你是怎么写歌的？”

“你想知道吗？”

“嗯，是的——我想知道。”

“我把别人不在意的想法收集了起来。”

她沉默了会儿，可能在想有己也可能之前有过适合用歌曲表达的想法，但却让它溜走了。

“这太奇怪了。”最后她又开口说话了，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同时又开始在窗棂上画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写了首歌。”

“那是在哪儿？”

“牧师家后面，你离开那儿的那个晚上——我看见你乘船走了。”

她笑了笑，沉默了会儿。

“让我听那首歌吧。”

阿恩之前从来没这么唱过歌，但是他将它复述了出来：

“维尼维尔美人踩着轻快的步伐去和恋人约会。”

……

伊莱专心地听着，在阿恩唱完之后又静静地站了好长时间。最后她大声说：“啊，这对她来说，真是太可惜了！”

“我感觉这好像不是我写的歌。”他说，然后像伊莱一样站着，思考着这个问题。

“但我希望那不会是我的命运。”停顿了下后，她说。

“不会，我更多想的是我自己。”

“那么，那会是你的命运吗？”

“不知道，但我感觉是这样。

“太奇怪了。”她又开始在窗棂上写着。

第二天，当阿恩走进房间吃饭的时候，他走向了窗户。屋外阴暗又雾气腾腾，而屋内让人感觉既温暖又舒服。窗棂上有手指写下的：“阿恩、阿恩、阿恩。”除了“阿恩”外，没有别的。窗户上都是他的名字。伊莱前一天晚上是站在这儿的。

11．伊莱生病了

第二天，阿恩走到屋里说，他在院子里听说牧师的女儿玛蒂尔德刚刚去了镇上，打算待几天，而她妈妈却打算让她待一两年。伊莱之前没听说过这件事，当下就晕倒了。阿恩从没见谁晕倒过，所以很害怕。他跑去找侍女，侍女又跑着找她父母。当他们匆忙进来的时候，全屋子里乱成了一片，狗也坐在谷仓台阶吠叫。不久，当阿恩再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伊莱的妈妈正坐在床边，伊莱的爸爸手托着伊莱低垂的头。侍女们在跑着找东西——一个去拿水，另一个去拿碗橱里的鹿角精，还有一个正在解开她的夹克衫。

“愿上帝帮助你！”妈妈说，“我知道没告诉你这件事是我的错。是你不让告诉她的。愿上帝帮助你！”巴德一句话也不说。“我本想要告诉你的，真的，但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样。愿上帝帮助你。你对她一直都太严厉了，巴德；你不懂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样的，你不懂。”巴德还是什么也没说。“她不像那些可以承受悲伤的人，即使微小的伤心事也会让她承受不了的。醒来吧，我的孩子，我们会好好对你的。醒来吧，伊莱，我亲爱的孩子，不要让我们这么伤心呀。”

“你总是喋喋不休，就是什么也不说。”巴德最后说，一边看着阿恩，似乎不希望他听到这些事，让他离开房间。但是阿恩心想，既然侍女能待在这儿，他也就没走，而是走向了窗口。很快女孩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她看着四周，辨认着自己身边的人。但是她很快记起来一切，大声呼喊着玛蒂尔德，歇斯底里地哭起来，让人们觉得在屋里待着真是太痛苦了。妈妈试着安慰她，爸爸也坐在了她可以看见的地方，但是她把他们推到一边。

“走开！”她高喊，“我不喜欢你们，你们走！”

“哦，伊莱，你怎么能说不喜欢自己的父母呢？”妈妈高喊着。

“不喜欢！你们对我太不好了，把我身边的所有乐趣都拿走了！”

“伊莱，伊莱！别再说这么令人伤心的事情了。”妈妈乞求着。

“不，妈妈，”她高喊着，“我要说，我要说！你们希望我嫁给那个坏人，我不嫁，你们就把我关在这儿，一个我只有逃出去才能快乐的地方。现在你们又把玛蒂尔德带走了，她是世上我唯一喜欢和渴望在一起的人呀！哦，上帝，如果没有玛蒂尔德，我该怎么办呀！”

“但是你最近并没有经常和她在一起呀。”巴德说。

“只要我能从那个窗户遥望着她，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怜的女孩答道，阿恩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这么孩子般地哭着。

“为什么呢，你不是还能看见她吗？”巴德说。

“是，我还能看见那座房子。”她回答。这时妈妈激动地补充：“你不会明白这些事的，你不明白。”然后巴德就再也没说什么。

“现在我再也不能去窗户那儿了。”伊莱说，“以前早晨起来的时候，我会去那儿。傍晚的时候，我会坐在那儿的月光下。当我没办法诉说自己的时候，我会去那儿。玛蒂尔德！玛蒂尔德！”她在床上翻滚着，又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巴德坐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继续看着她。

但伊莱却并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很快康复。快到傍晚时，他们发现她得了重病，这病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阿恩被叫来帮着把伊莱抬到楼上她的房间。她毫无意识地静静躺着，看起来很苍白。妈妈坐在床边，爸爸站着注视着她，然后就去工作了。阿恩也去工作了，但是晚上睡觉前，他为伊莱做了祈祷。他祈祷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能够快乐地生活在世界上，谁也不要夺走她的快乐。

第二天阿恩进来的时候，发现爸爸和妈妈正坐在一起交谈：妈妈一直在哭。阿恩问伊莱怎么样了，但是他们俩都希望对方来回答，所以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爸爸说：“呃，她今天特别不好。”

之后，阿恩听说伊莱一晚上都在胡言乱语，或者正如爸爸说的“说胡话”。她烧得特别厉害，谁也不认识，也不吃东西。父母商量是不是应该请个医生。当后来两个人走入病房，只剩下阿恩留在外面的时候，他觉得这好像就是生死在拼命地挣扎，但自己却没法进入。

但是几天之后，伊莱的状况有所好转。一次，爸爸在照顾她的时候，她忽然说想要把玛蒂尔德送给她的那只鸟——娜丽法斯放在床边。然后巴德将真实情况告诉了她——人们在混乱中把鸟忘了，所以它被饿死了。巴德说这些的时候妈妈正好要进来。站在门口，她高喊：“哦，天哪，你这个禽兽呀，巴德，为什么要把这么悲惨的事情告诉她！看，她又晕倒了。愿上帝宽恕你！”当伊莱醒来的时候，她还要那只鸟，说死亡对玛蒂尔德是个不好的预兆，希望能去看她，然后又昏了过去。巴德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的状况越来越糟，想伸手帮忙时，妈妈把他推了出去，说让她来照顾这一切吧。巴德伤心地看着她俩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用双手戴上帽子，转身走了出去。

不久之后，牧师和妻子来了，因为伊莱的发热更厉害了，他们不知道这会不会变成生死攸关的事。牧师和妻子与巴德谈了谈伊莱的事，暗示说他对她太严厉了。但是当他们听说巴德对伊莱说了有关鸟的事，牧师坦率地说这太粗野了，表示只要伊莱好起来能动了，他就让伊莱去他家住。牧师太太一直哭，几乎就没抬头看巴德，坐在病人身边后，她派人请来了医生。之后又一天好几次地来传达医嘱。巴德在院子里不安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经常去那些让自己单独待着的地方。他会在那儿待一小时，然后戴上帽子再去工作一会儿。

妈妈一直没和他说话，他们也几乎不看对方。爸爸一天会来看伊莱好几次。他上楼前会脱掉鞋子，把帽子放外面，再小心地打开门。他进来的时候，波吉特会转过头来，但却不看他，然后就像以前那样坐着，向前弯着腰，双手托着脑袋看着伊莱。而伊莱面色苍白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巴德会在床脚站上一会儿，看着她们俩，但却一句话也不说。一旦伊莱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他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悄溜走。

阿恩总是认为夫妻之间以及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对话会长久地积累下来，并且会持续很长时间。他希望自己离开这儿，尽管他也希望在走之前能知道伊莱的病情。但是后来他想自己回家后也总能听到她的消息，所以他去找巴德，告诉他自己想回家了，他要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巴德坐在门外的柴堆上，用一根棍子在雪上画着什么。阿恩认出了那根棍子，就是之前固定风向标的那根。

“嗯，可能你不需要再待在这儿了，虽然我还不想让你走。”巴德说，连头都没抬。之后他和阿恩谁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开去干活儿，认为阿恩会待在伯恩。

不久，阿恩被叫去吃饭的时候，看见巴德仍然坐在柴堆上，他走了过去，问伊莱怎么样了。

“我想今天她的状态特别不好。”巴德说。

“我看到妈妈在那儿哭。”

阿恩感觉有人让他坐下，就坐在了一棵被砍倒的树的根部，正对着巴德。

“最近我经常想到你爸爸。”巴德说得这么突然，以至于阿恩不知道要怎么答。

“我想你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嗯，我知道。”

“呃，正如我想的，你只知道故事的一半，认为我应该负大部分的责任。”

“我想，你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的这件事，正如我爸爸一样。”阿恩停顿了一会儿说。

“哦，有些人可能会这么认为吧。”巴德答道，“当我发现这根棍子的时候，我觉得你来这儿并且解开风向标真是太奇怪了。我一直这么认为。”他把帽子摘下来，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那根棍子。

“认识你爸爸时，我大概十四岁，和你爸爸同岁。他非常疯狂，无法忍受在任何事情上有人超过他。所以他总是对我有怨言，因为我总是第一，他是第二。当我们施完坚信礼后，他经常主动要求和我打一架，但是我们从来也没打过，可能是我们对谁会获胜都没有信心吧。奇怪的是，尽管你爸爸每天都打架，但一直没发生什么意外。而我第一次打架时，却被打得鼻青脸肿。但真实情况是，我等着和你父亲打这场架等了很长时间。

“尼尔斯兴奋地跟在所有女孩的身边。而女孩们也到处围着他。让我倾心的只有一个人，每次的舞会、每次的婚礼以及每次的聚会上，他都会从我身边将她带走，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而每次我坐在那儿，心里都渴望就这个事和他较量下，但是我怕自己会输；而且我知道，一旦自己输了，我也会失去她的。然后在大家都走后，我会举起他举过的东西，踢他踢过的横梁。但是当他再次从我身边带走那个女孩时，我还是不敢和他纠缠在一起。尽管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和女孩调情的时候，我走到旁边的一个大个子身边似乎是开玩笑地将他扔向横梁。尼尔斯看到时，脸色也变得很苍白。

“即使他对她很好，但是他一再地对她做错事。我也几乎要相信，每次发生这样的事都使她更爱他了。当最后一件事发生时，我当时想或者分手或者忍受。连上帝也想让他这样下去了，所以那次他受到了重创，比我想的还要重。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巴德继续说：

“我再次向她求婚，她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是我觉得以后她会更爱我的。所以我们结婚了。我们的婚礼是在一个山谷举行的，在她的一个姑妈家，她继承了姑妈的遗产。结婚时，我们已经有很多财产了，现在增加了很多。我们的财产一样多，结婚后我们把它们放在了一起，正如我小时候经常想的那样。但是很多事并没有像我设想的那样。”他沉默了几分钟，阿恩觉得他哭了，但他却没有。

“刚结婚时，她很安静但却很伤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之后，有时，她会显得很烦躁，这些我猜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对这个变化我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我们结婚后没过过一天真正开心的日子。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

他把那根棍子断成了两段，然后坐着看了一会儿。

“伊莱长大些了，我想她与生人相处也比在家快乐。我很少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好像每次我这样做，结局都很糟糕。正像这件事一样。妈妈渴望见到自己的孩子，尽管两家之间仅隔着个湖，但是正如我之后看到的，伊莱在牧师家接受的培训在某种意义上说对她是不利的，但是已经太晚了：现在我觉得她既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妈妈。”

他又摘下了帽子，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用双手把它们弄到了后面，戴上帽子，似乎要出去。但是正要起身时，他转身看着房子，他控制住自己，一边抬头看着卧室的窗户，一边补充说：

“我觉得她和玛蒂尔德最好别当面说再见，但是我又错了。我告诉她那只小鸟死了，因为那是我的错，所以我觉得自己最好向她坦白，这又错了。所以我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我总是想做到最好，但是结果总是最糟。现在的情况是，我妻子和女儿都觉得我不好，我真是太孤单了。”

一个女仆向他们高喊着说晚饭要凉了。巴德站起来。“我听到马在嘶叫了，有人肯定忘了喂它们。”他一边说，一边走去马厩给它们加干草。

阿恩也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不知道巴德说没说过话。

12．瞥见春天

病好后，伊莱感觉很虚弱。妈妈日夜不停地照顾她，从来不下楼。爸爸像往常一样地上来看她，脱掉靴子，把帽子放门外。阿恩也还待在这个家里。他和爸爸经常在晚上坐在一起，阿恩开始喜欢巴德，觉得他是个消息灵通、思想深邃的人，尽管有时候不敢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巴德也以自己的方式喜欢着阿恩的陪伴，觉得阿恩能帮助他思考问题，告诉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伊莱开始一天能坐一段时间了。随着她的康复，她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一天傍晚，阿恩坐在楼下的房间里，清晰地高唱着，这时妈妈带着伊莱的信息下来了，问阿恩是否能上楼唱，这样伊莱也能听清他唱的内容。似乎阿恩一直是唱给伊莱听的，因为当妈妈说话时，阿恩站起来，似乎要否认自己唱过，尽管没人指责他。但是他很快让自己镇静了下来，推诿地说自己不太会唱歌。妈妈说阿恩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呀。

然后阿恩就什么也没说地上楼了。自从那天他帮着把伊莱抬上楼后就没见过她。他觉得伊莱一定变了很多，却有点不敢见她。但是当他轻轻打开门进去时，他发现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就停在了门口。

“是谁？”伊莱小声却清晰地问。

“我是阿恩·坎本。”他以温柔又谨慎的语气说，这样他的话才能温柔地落地。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样了，伊莱？”

“谢谢，好多了。”

“你不坐下吗，阿恩？”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恩摸索着走到床边的一个凳子处。“能听到你唱歌真是太好了，你能在这儿为我唱歌吗？”

“如果我知道你喜欢的歌曲。”

她沉默了会儿，然后说：“唱个圣歌吧。”阿恩就唱了首坚信礼圣歌。唱完后，他听到伊莱在哭，所以就不敢再唱了。但是过了会儿，她说：“再唱首吧。”然后阿恩就唱了首新教徒站在过道时唱的歌。

“我躺在这儿想了多少事情呀。”伊莱说。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然后听到她又在黑暗中哭了起来。墙上嘀嗒走着的钟响着要报时，接着就报了时。伊莱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似乎要减轻胸部的压力。然后她说；“我知道得太少了，我不了解爸爸也不了解妈妈。我对他们一直都不好，所以听到这首歌我很伤心。”

“在黑暗中比看着对方的脸更能诚实地说话，也能说很多。”

“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阿恩答道，想起了伊莱刚生病时说过的话。

她明白阿恩的意思。“如果没发生这些事的话，”她继续说，“老天知道我还要多久才能明白妈妈。”

“那么，她最近和你聊了？”

“嗯，我们每天都聊。妈妈几乎不做别的事。”

“那你可能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

“可以这么说。”

“我想她说到了我爸爸？”

“嗯。”

“她还记得他？”

“嗯，她记得。”

“他对她不好。”

“可怜的妈妈！”

“但他对自己是最不好的。”

他们沉默着，阿恩在想那些没法说出的事情。伊莱先打破了沉默。

“据说你很像你爸爸。”

“大家都这么说。”他推诿地回答。

伊莱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语气，所以过了会儿又回到这个话题。“他也会写歌吗？”

“不会。”

“为我唱首歌吧，唱首你自己写的。”

“我没写过歌。”他说。因为他不习惯承认唱的是自己写的歌。

“我确信你写过，而且当我要求时，你会为我唱一首的。”

他以前从来没为任何人唱过歌，但是现在他为她唱了下面的歌。

树上的花蕾已经显出了棕色。“我要把它们带走吗？”霜冻一边说，一边卷席而来。“不，让它们开花吧。”大树乞求着，浑身上下地颤抖着。

大树开花了，小鸟在唱着。“我能把它们带走吗？”风一边呼啸着，一边说。“不，让浆果长出来吧。”大树说着，树叶颤抖着落了下来。

大树在仲夏长出了浆果，女孩说：“我能不能摘走这些浆果？”“能，你把这些浆果都摘走吧，它们是为你准备的。”大树一边说，一边弯下了自己硕果累累的树枝。

这首歌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唱完他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把自己没法说出的唱出来了。

黑暗给身处其中的这两个人带来了很深的影响，他们谁也没说话：他们从来没这么近地靠近对方。如果她转动了枕头、动了毯子上的头或呼吸有点加重，他都能听见。

“阿恩，你就不能教我写歌吗？”

“你自己没试过吗？”

“试过，最近几天我试过。但我写不来。”

“那你想写哪方面的？”

“写我妈妈，她深深地爱着你爸爸。”

“这个话题太让人伤心了。”

“是呀，太让人伤心了，我还为此哭过呢。”

“不用找主题，它们会自动出现的。”

“怎么出现？”

“正像其他重要的事——出其不意地就出现了。”

他们都沉默了。“阿恩，你渴望到外面去吧，你有着这么美丽的内心世界。”

“你知道我渴望出去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恩，你不要离开。”她说，这些话温暖了他的内心。

“哦，有时候我也不想离开。”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我相信。我一定要见见你妈妈。”

“那等你好了，来坎本吧。”

就在一刹那间，他想象着伊莱坐在坎本明亮的房间里，看着远处的高山。他的胸脯开始起伏不定，全身的血液冲到了脸上。

“坎本很暖和。”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伊莱听到他起身的声音。“要走吗，阿恩？”他又坐了下来。

“你一定要经常来看我们，妈妈是那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来这儿……但是我有点事要处理。”

伊莱躺在那儿沉默了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我相信，”她说，“妈妈有事和你说。”

他们俩都觉得房间里越来越热；他擦了下眉毛，听到她起身的声音。除了墙上钟表的嘀嗒声，房间里或楼下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天上没有月亮，到处是深深的黑暗。当他看着绿色窗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望着一片森林；当他向伊莱看去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的思绪飘向了他，然后心脏还是剧烈地跳起来，连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眼前闪现着明亮的火花，耳朵里出现激流的声音，这时心脏跳得更快了。他觉得自己必须站起来或者说点什么。但是正在这时她高声说着：

“我多么希望现在是夏天呀！”

“如果是夏天呢？”这时他听到牲畜的铃铛声、山上的号角声以及山谷里传出的歌声；看到刚刚长出的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黑水河以及在跳舞的房子。这时的伊莱走出来，坐在河岸，正如他那天晚上看到的样子。“如果现在是夏天，”她说，“我会坐在山上，我想我会唱首歌。”

他开心地微笑着问：“那会是什么歌？”

“积极向上的歌，有关——呃，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告诉我，伊莱！”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但是想了想，又坐下了。

“不，不是为了整个世界！”她说，大笑了起来。

“你让我唱，我可唱了。”

“是，我知道你唱了；但是我没法告诉你，不行，没办法的！”

“伊莱，你觉得我会嘲笑你写的小词吗？”

“不，我认为你不会，阿恩。但那不是我写的。”

“哦，那是别人写的了？”

“嗯。”

“那么你一定要跟我说说啦。”

“不，不，我不能说。别再问我了，阿恩！”

最后几句话几乎要听不见了，伊莱似乎把头埋在了铺盖底下。

“伊莱，你现在可没像我以前对你那样对我呀。”他说着，站了起来。

“但是，阿恩，这不一样……你不明白我……但那是……我也不知道…下次吧……别逼我，阿恩！别离开我！”她开始哭起来。

“伊莱，怎么了？”伊莱的话就像阳光一样地照耀着他。“你不舒服吗？”尽管这么问，但阿恩觉得她不是这样。她还在哭，他觉得自己要不走近点，要不马上离开。“伊莱。”他听了听，“伊莱。”

“嗯。”

她止住了哭泣。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所以都沉默着。

“你想要什么？”她小声问，半转着身子。

“那是有关……”

他的声音颤抖着，然后停了下来。

“是什么？”

“你不能拒绝……我想让你……”

“是那首歌吗？”

“不是……伊莱，我很想……”他听到她的声音既快又深……“我很想……握着你的一只手。”

她没有回答；阿恩仔细听着——慢慢接近，然后紧握住了一只放在铺盖上的温暖的小手。

这时他们听到了上楼的声音，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阿恩松开了手。妈妈拿着蜡烛进来了。“我想你在黑暗中待的时间太长了，”她说，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但是伊莱和阿恩都没法适应这光亮。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而阿恩用手遮着眼睛。“哦，一开始会有点疼，一会儿就好了。”妈妈说。

阿恩看着地板，似乎在找自己丢的东西，然后下楼了。

第二天，他听说伊莱打算下午下楼来。他把工具搜集在一起，然后告别了。当伊莱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13．玛吉特向牧师咨询

在高高的山上，春天来得很晚。在冬天每周三次经过公路的标杆，在四月每天只会经过一次。高地人知道外面的雪正慢慢被铲走，冰面也被敲破了，蒸汽机正在运转着。犁也放入了田地。这儿的雪还有六英尺高，牲畜们还待在畜栏里，鸟儿虽然回来了，但觉得冷，所以将自己藏了起来。不时会有过路人到来，说自己把马车留在了山谷里。他会带着自己在路旁摘的鲜花来。人们观察着季节的变化，讨论着自己的事情，抬头看着太阳和周围的事物，在想自己每天能做的事情。他们把灰撒在雪上，想着那些正在摘花的人。

正是在一年的这个时候，老玛吉特·坎本有一天去了牧师家，问能不能和牧师谈谈。她被请进书房，在那儿，苗条、金发、长相和蔼、有着大眼睛、戴着眼镜的牧师热情地接待了她。认出她后，牧师让她坐下。

“这次还是关于阿恩的吗？”他询问着，似乎阿恩经常是他们谈话的主题。

“哦，天哪，是的。我不会说他任何坏话，但这让人太伤心了。”玛吉特说，看起来特别伤心。

“他又渴望到外面去了吗！”

“比那还要糟糕。我想他甚至不能和我待到明年春天。”

“但是他答应过不会离开你的。”

“是的，但是，天哪，他现在应该有自己的主意了。如果他决心要出去，那他一定会离开的。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呀？”

“哦，你要知道，我觉得他不会离开你的。”

“嗯，可能吧。但是如果他不高兴待在家里，我就会觉得是自己妨碍了他。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甚至应该主动让他到外边去。”

“你怎么知道现在他比以往更渴望出去？”

“哦——根据很多事情。从隆冬开始，他就没在教区工作过一天。但是他去了镇上三次，每次都待很长时间。他现在工作时几乎不说话，过去可不是这样的。他会独自一人在楼上的小窗户那儿待好几个小时，看着峡谷，远眺着高山。整个礼拜天的下午他都会坐在那儿；有月光的时候，他经常会在那儿坐到深夜。”

“他再也没读书给你听吗？”

“不，每个礼拜日他都会读，也会唱给我听。但除了有时候很用心外，他似乎总是很匆忙。”

“那么他从不和你讨论事情吗？”

“呃，说，但是太少了，所以我有时会坐着哭。然后我想他注意到了，因为他开始和我交谈，但都是些琐事，从没有说过什么大事。”

牧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停下来问：“但是你为什么不去和他谈谈他的事呢？”

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回答，她叹了几次气，低下了头，又看着一边，把手绢叠了起来，最后说：“神父，我来是要跟您说一直压在我心头的一件事。”

“想说就说吧，这样你会好起来的。”

“嗯，我知道。因为这些年来都是我一个人承担着这一切，现在他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哦，那是什么事，我亲爱的玛吉特？”

她开始哭。牧师走近她。“忏悔吧，”他说，“我们一起祈祷能获得宽恕。”

玛吉特抽泣着擦了擦眼睛，但当试着说话时又哭了起来。牧师试着安慰她，说她不可能做什么邪恶的事，她一定是对自己太严苛了，等等。但是玛吉特不停地哭，直到牧师坐在她旁边说了更多鼓励性的话，过了会儿，她才开口：“阿恩小时候做了很多事，所以他渴望能到外面去。然后他遇见了克里斯丁——他在淘金的地方发了大财。克里斯丁给了他很多书，所以他很有学问。他们过去经常在傍晚坐在一起。克里斯丁走的时候，阿恩想跟着他走。但是那时候，他爸爸过世了，孩子向我承诺说永远不离开我。但我就像个孵鸭蛋的母鸡。当鸭子破壳出来的时候，他会到宽广的水面，我就被留在了岸上，呼喊着他。如果他没有出去的话，他的心已经在歌曲中飘走了。每天晚上，我都时常发现他的床是空的。

“那时，我收到了一封他的来自国外的信。我知道一定是克里斯丁写的。愿上帝宽恕我，我把信藏起来了，我想不会再有信了，但是又来了一封信。因为把第一封信藏起来了，所以我也必须把第二封藏起来。但是，天呀，那些信似乎要从我放信的盒子里跑出来。早晨一睁开眼睛，我就会想着这些信，一直到晚上我合上眼睛我都会一直想着。然后——你听说过比这更糟糕的吗？——又来了一封信。我握着那封信握了一刻钟，又在怀里放了三天，心里想是把信给他还是把信和其他的放在一起。但那时我想这封信会使阿恩离开我，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又把它放到了盒子里。但是现在我每天都感到很痛苦，不仅是因为盒子里的那些信，而且也害怕还会有信来。当我们一起坐在屋里的时候，我害怕进来的每一个人。每次听到门响，我都会颤抖，害怕可能是谁拿着信进来，害怕阿恩看到信。当他去教区的时候，我会在屋里转来转去，想他可能会在那儿收到信，然后知道之前的那些信。当看到他回来的时候，我会看他脸上的表情。哦，天呀，当他微笑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呀，因为我知道他没收到任何信件。他长得很英俊，就像他爸爸一样，只是看起来更谦和。而且他有着这么好的嗓音。当他在夕阳的余晖中坐在门口，朝着山岭唱着歌，静静听回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生命中不能没有他。只要能看见他，或者知道他就在附近，我就知足了。他似乎很高兴，并时不时地回应着我，对这个世界我还祈求什么呢，我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但是当他似乎和人们相处得更好、更快乐了时，邮局传来消息说又来了一封信，里面还有两百美元。我觉得自己当时就要摔倒在原来的地方了。我能做什么呢？那封信，我可以解决，但是钱呢？因为这个，我有两三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一会儿我把它丢在楼上，一会儿又放在地窖的木桶后面，有一次我还过分地把它放在窗户那儿，想让他看见。但是，当我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我又会把它收起来。但是我最后找到了一种方法：我把钱给了他，告诉他这是我妈妈长期存款的利息。他把钱投入到田地里，正像我所想的那样。所以这个钱也不算是浪费了。但是就在那个收获的季节，一天晚上他坐在家，开始和我谈起了克里斯丁，还在纳闷儿他为什么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那个伤口被撕开了，我感到那个钱烧得滚烫，自己不得不走出房间。我有罪，而且这个罪将没有尽头。从那以后，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自己的孩子犯错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妈妈……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爱……我猜，我将会失去我最爱的作为惩罚。因为从那个隆冬开始，他又开始唱那首自己渴望到外边的歌曲了。他从还是小孩子起就开始唱那首歌。每当我听到，脸色都会很苍白。然后就觉得自己可以为他放弃一切，而只为了看到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打开，然后给了牧师。“他不时会在这儿写些东西，我想是这个调的歌词吧……我把它拿来，是因为我不认识……您能不能看看这是不是他写的有关到外面去的歌……”

纸上只有一篇完整的歌词。而第二首歌，只有没写完的几行字，好像这首歌他之前忘了，又想起来一样，一行接一行的。第一首歌是这样写的：

“站在高山上，我会看到什么？现在我只能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覆盖在长满松树的悬崖之上，等待并渴望着能接近挥着手的天空。”

“是有关到外面去的歌吗？”玛吉特问。

“嗯，是的。”牧师一边回答，一边把纸放了下来。

“我不是对这个太有自信了吧！啊，我呀，我知道这个曲调。”她双手交叉着坐在那儿，专注又焦急地看着牧师的脸，一颗颗泪珠从脸上滑落下来。

牧师在这件事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呃，我想这件事就交由孩子自己处理吧，”他说，“生活也不会因为他而有什么变化，但是能在生活中发现什么要靠他自己了。现在他似乎想要出去寻找生活美好的一面。”

“但那不是丑老太婆做的事吗？”

“丑老太婆？”

“是呀，她是不在墙上开窗户让阳光进来，反而想去把太阳拿来的人呀。”

牧师对玛吉特的话非常吃惊，正如之前当她谈到这个话题时的吃惊一样。但是八年来，除了这件事，她几乎没考虑过别的事。

“你认为他会离开吗？那我要做什么？钱怎么办？信呢？”所有这些问题立即涌入了她的脑海。

“呃，至于那些信，你那么做不对。保存本来属于你儿子的东西也不地道。但更糟糕的是让克里斯丁这个家伙在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尤其阿恩很喜欢他，他也特别喜欢阿恩。但是我们来祈祷上帝能宽恕你吧，我们来一起祈祷吧。”

玛吉特仍然双手交叉着坐在那儿，头低了下去。

“如果我只知道他会待在这儿，我怎么能祈祷他宽恕我呢！”她说。无疑，她把上帝和阿恩混淆了。但是牧师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那你打算直接向他告白吗？”他问。

她低着头，小声地说，“如果敢说的话，我更愿意再等一会儿。”

牧师微笑着将头转向一边，然后问：“难道你不相信，你把忏悔的时间推迟得越长，你的罪越重吗？”

她用手扯着手绢，将它叠成了一个小方块，然后又试着叠成更小的方块，但却没办法。

“如果坦白了那些信，恐怕他就会离开了。”

“那么，你是不敢依赖我们的上帝吗？”

“哦，不，我是依赖上帝的。”她匆忙说着，然后她小声地补充着，“但是如果他要离开我呢？”

“我看你更害怕他离开你，而不是自己继续犯罪吧？”

玛吉特又把手绢抻开了，蒙上自己的眼睛；因为她开始哭起来。牧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如果这会让什么事发生，那你为什么不全都告诉我呢？”他等了很长时间，但玛吉特却没回答。“可能你认为人在忏悔时罪孽会减轻一些吧？”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她用很小声的音说着，又把埋在胸前的头埋得更深。

牧师微笑着站起来，“呵呵，我的好玛吉特，勇敢点，我希望一切都会变好。”

“您这样想吗？”她问，抬起来头。一丝悲痛的微笑滑过了她满是泪水的脸。

“嗯，我是这么想的。上帝不会再试探你了。我肯定，你的晚年生活一定会很幸福。”

“我只要一直这样就很好很幸福了！”她说。牧师心想，一直活在这样的焦虑中，她似乎不奢望任何更大的幸福。他笑了笑，把烟斗塞满了。

“如果我们现在能有个迷倒他的小女孩，我肯定他会留下的。”

“这个我也想过。”她说，摇了摇头。

“呃，伊莱·伯恩，她可能会让阿恩兴奋起来吧。”

“这个我也想过。”她说，上半身前后晃动着。

“如果我们设计让他们在这儿多见面，比以前还频繁呢？”

“这个我也想过！”她拍了拍手，看着牧师的脸上划过一丝微笑。牧师停下来，将烟斗点上。

“要知道，可能这就是我们今天谈话的原因？”

她低着头，将两个手指放入叠着的手绢中，将一角拉了出来。

“啊，好吧，愿上帝帮助我，可能这就是我所想要的。”

牧师在来回地踱步，然后微笑着说：“你上次来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吧？”

她将手绢的一角拉得更远，犹豫了会儿，“嗯，既然您这样问，应该都是这样吧。”

牧师又吸了口烟，“那么，也是到现在你才决定要进行良心的忏悔吧。”

她将手绢展开，又快速地叠了起来。“不，啊，不，这件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自己必须得告诉你，神父。”

“哦，好，好，我亲爱的玛吉特，咱们不谈这件事了。”

然后在他来回踱步时，他突然问：“你觉得是自己心里想要来找我的吗？”

“嗯——我已经说了这么多。而且我敢说，我最后也会这么做的。”

牧师大笑了起来，但却没有告诉玛吉特他心里想的。过了一会儿，他站着一动不动，“好吧，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一件事，玛吉特。”他说。

“愿上帝保佑您！”她起身要离开，因为她明白牧师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

“以后我们好好关照他们。”

“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您。”她说，满含谢意地握着他的手。

“愿上帝与你同在！”他答道。

她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向门口走去，又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她慢慢打开门，在关门的时候说了声“再见。”那天她步履如此轻松地向坎本走去，好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走过了。当她走得很远时，能看到浓烟从烟囱中愉快地盘旋上升。她祝福阿恩、牧师，以及这整个地方，又想起来晚上他们会吃到她最喜欢的熏肠。

14．找到丢失的歌曲

坎本是个美丽的地方，坐落于平原的腹地，一边与峡谷接壤，另一边紧挨着大路。在路的另一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背靠着高高升起的山脊。而所有这一切被顶部是皑皑白雪的青山所围绕。峡谷的另一面也是一片山脉，这些山在伯恩家附近环绕着黑水河，越往坎本方向走，山势越高，但是山却突然转向了一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称作低地的山谷，而坎本是高地里的最后一个地方。

住所的前门正对着那条路，在大约有两千步的距离外，一条两边布满桦树叶的小路通向那儿。房子的前面是一个小花园，阿恩按照书中的要求经营着这个花园。牛棚和谷仓几乎都是新建的，位于房子的左边，围成了一个广场。房子有两层楼高，被漆成了红色，而门和窗棂却是白色的。屋顶是由草皮盖成的，上面长着很多小植物。屋脊上是个风向轴，看起来就像个尾巴高高翘起的铁公鸡。

春天已经来到山上。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天气既温和又安静，但空气有点沉重，浓雾环绕着森林，尽管玛吉特说天气很快会转晴的。阿恩已经跟妈妈读过了布道经文，也唱过圣歌，他感觉很好。现在他穿好衣服准备去牧师家。当他打开门，树叶清新的味道迎向他；花园在早晨的微风中露珠闪闪。从峡谷处传来了瀑布的咆哮声，一会儿是低沉的声音，一会儿又变成巨大的轰隆声，直到周围的一切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

阿恩大步走着。随着离瀑布越远，轰隆声越变得不那么可怕。很快，这声音就渐渐变得低沉，然后，消失在远方。

“无论阿恩去哪儿，愿上帝与他同在。”妈妈说。她打开窗户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灌木丛的后面。浓雾慢慢升了起来，太阳明亮地照射着，田地和花园顿时充满了崭新的生命。阿恩种植并照料的那些东西开始愉快地生长着，并将这种欢快的气息传递给妈妈。“春天对于熬过长长冬日的人来说是美丽的。”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远处的田地，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恩去牧师家其实没有什么事，但是他想自己可以去那儿问下有关他和牧师共享的报纸的事。最近他读到了有几个在美国淘金成功的挪威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克里斯丁。他们的关系从他离开后一直持续到现在，但是阿恩最近听到传言说，他们觉得克里斯丁很快要回来了。阿恩觉得自己也可以在牧师家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而且，如果克里斯丁已经回来了，自己可以在春天和收干草的间隙去看看他。这些想法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一直到他看到另一边上的黑水河和伯恩。那儿的浓雾也已经升起，但却盘旋在山间迟迟不愿离去。而山峰高耸着，阳光照射着平原。右手边森林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湖水，但是房子前面的那条湖已经将自己的白沙撒满其平坦的湖岸。突然，阿恩觉得自己身处在自己视作榜样的白色门窗的红房子里。他想的不是自己起初在那儿度过的灰暗的日子，而是他们一起看到的夏天——他和伊莱——坐在她的病床边。从那儿以后他再也没去过那儿，也没有出去闯世界。想到这些会使他不自觉地脸红，但是这件事他一天会想好几次。如果的确有什么让他远离教区的话，那就是这件事。

他继续大步向前走着，似乎要逃脱自己的那些想法。但是他走得越远，离伯恩越近，他向那儿看得就越多。浓雾已经消失，山间的天空万里无云。鸟儿在晴朗的天空中上下翻飞，召唤着对方。田地因数百万盛开的鲜花而展开笑靥。在这儿没有震天的瀑布让快乐屈服于敬畏，而是充满了欢笑嬉戏着的生命，毫不拘束，一刻也不停。

阿恩走呀走，一直走到自己汗流浃背，这时他把自己扔向山影后面的草地，看着伯恩。但是他很快转头不让自己看见他。然后他听到上面传来了歌声，清晰得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以前没有听过歌曲。歌声飘过草地，与鸟儿的啁啾声交织在一起。他在听到歌词的同时也听过了曲调：曲调是他最喜欢的，而歌词也是从小就盘踞在他脑海中的，但却在写出歌词的当天忘得一干二净。他跳起来，似乎要抓住它们，但是停下来静静听着，一段段的歌词涌入脑海：

越过高山，我会看到什么？现在我只能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高悬在长满松树的悬崖，等待并盼望着有一天能升起，接近在频频招手的天空。

远处的老鹰正在高高升起，越过高山，在这个愉悦的日子用力地扇动翅膀，或向下或向前地扑向远方的猎物。

苹果树却不愿越过高山。你高兴地生长在夏日的光辉里，耐心地等待着冬雪的到来。尽管鸟儿在你枝头歌唱，但你却不知道它们在唱什么。

二十岁的小伙子渴望越过高山——之后他将不会看到背后的山脉变得越来越小。当鸟儿在枝头嬉戏时，他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鸟儿，你们为什么要叽叽喳喳地越过高山来到这儿。你们本可以在更阳光的地方飞翔，在更接近天空的地方筑巢。你们为什么渴望宁愿不要翅膀也要来到这里？

我也要不越过高山吗？岩墙会成为我的牢笼和坟墓吗？——直到我裹着裹尸布躺在你的脚下？

离开，我要离开，我要远远地离开。在这儿我每天都在下沉，尽管我的灵魂选择了最高尚的方式，让它自由飞翔吧。不，我要敲击着墙壁直到死亡。

我知道，总有一天要越过高山。上帝，您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吗？——家是温暖的，但是请为我阻挡一会儿，帮助我向您走来。

阿恩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段，最后的歌词慢慢消失；然后听到了鸟的叫声和嬉戏声，他一动也不敢动。但他必须弄清楚唱歌的那个人，所以他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走着，连草的沙沙声也听不到。一只小蝴蝶落在他脚边的花上，飞起来，又落在了他前面的路上，然后又飞起来，又落下，就这样走过了小山。他很快来到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停了下来，因为一只鸟惊恐地叫着从灌木中飞了出来，匆忙地飞到了山边。这时坐在那儿的她抬起头来。阿恩俯身下去，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屏住呼吸，唯恐会打扰到一片树叶，因为他看到的人是伊莱。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敢再抬头看；他希望能走得更近些，但是他想那只鸟可能将巢搭在了灌木下，害怕自己会踩到。这时他在一张一合的树叶间偷看着。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裙，长长的白色袖子，戴着一顶男孩子戴的草帽。一本书放在她腿上，书上放着一大束野花。她的右手在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些花，似乎陷入了沉思；左手支着头。她向鸟儿刚刚飞走的地方看去，似乎刚才哭过了。

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吗？阿恩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或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太阳将自己的光芒洒向她和整个地方；那首歌仍然萦绕在她周围，这使得阿恩几乎没法思考或呼吸。甚至他的心跳都与整个场景相一致。奇怪的是，寄托了他所有渴望的歌连他自己都忘了，而她却找到了。

一只黄蜂围着她转了很多圈，每次黄蜂飞来她都举起花茎，终于把它赶跑了。然后她拿起那本书，打开，但却很快又合上了，像以前那样坐着，开始哼唱另一首歌。他能听到那首歌是《树上早开的花蕾》，尽管她经常出错，好像根本不记得歌词和曲调。她最熟的一段是最后一段，所以她经常重复这一段。她是这样唱的：

“大树长出了浆果，又甜又红。一个可爱的少女说：‘我能不能摘走这些浆果？’‘能，你把这些浆果都摘走吧，你看到的所有浆果，它们都是为你准备的。’大树塔啦啦—塔啦啦地说。”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将所有的花散落在自己的周围，一直唱到整个曲调在空气中颤抖着，连远在伯恩的人也能听到。当伊莱开始唱的时候，阿恩就想着要出来。他正要这么做时，伊莱跳了起来。这时他感觉自己必须出来了，但是她却走开了。要喊她吗？不——要！不！她一边唱着一边走过山丘，一会儿她的帽子掉了，然后她又捡起来。她在这儿摘一朵花，又站在最高的草丛的深处。

“要喊她吗？她正抬头看这儿！”

他俯身下去。过了很久才敢又偷看了一下。起初他只抬了下头，看不见她；他半屈着，还是看不到她；他站直，还看不见；她已经走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可怜的人，这时在采坚果聚会上听到的一些故事进入了他的脑海。

他不去牧师家了，不要报纸，不想知道任何有关克里斯丁的事。他不回家，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

“哦，天呀，我心里太难受了！”他说。

他又跳起来，开始唱《树上早开的花蕾》，直到群山都在回应。

然后他在伊莱原来坐着的地方坐了下来，拿起了伊莱摘的花，但却又把它们猛扔下了山。他哭了起来。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这件事触动了他，让他不停地哭。他要远走他乡，他要走；不，他再也不走了。他觉得心里很难受，但是当他问自己原因时，自己也讲不出来。他看了看四周，这是个好天气，一切安静得就像安息日那天一样。湖水没有一点涟漪，烟开始从房子上盘旋着升起；鹧鸪也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叫声。尽管小鸟叽喳个不停，但是已经进入了树林的怀抱。露珠已经消失，小草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没有一丝风来晃动低垂无力的树叶，太阳已经接近了子午线。他就这样坐着，无意中就拼凑出一首小歌，又想到一支甜美的曲调与它相配。这时，很奇怪的，他的心中充满了温柔的感觉。曲调在不断地回旋，直到和歌词串起来，并急切地要唱出口。

他坐在伊莱原来坐过的地方，轻轻地唱着：

他在森林里待了一整天，一整天。因为他在那儿听到了一首奇妙的歌曲，一首奇妙的歌。

他的笛子是由柳条做的，柳条做的。想要知道能不能吹出甜美的曲调，甜美的曲调。

它低语着，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但正当他在听的时候，它消失了，它消失了。

但是当他睡觉的时候，它又会溜走，溜走，同时爱情撒向他的灵魂，他的灵魂。

然后他试着抓住它，紧握它，紧握它；但是当他醒来时，它那天晚上就消失了，消失了。

老天，让我在晚上也走吧，我祈祷，在晚上，我祈祷；因为那个曲调已经将我的心带走，将我的心带走。

这时上帝回答，‘那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虽然你的渴望一分钟也没终止过，没终止过。’

而且所有其他的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你最渴望见到的将不会再见到，不会再见到。

15．某个人未来的家

“再见。”玛吉特走到牧师的门口说。那是一个周日的晚上，马上要到夏天了。牧师从教堂回来后和玛吉特一直坐到七点钟。“再见，玛吉特。”牧师说。她匆忙走下台阶，向着院子走去。因为她看见伊莱在那儿和弟弟以及牧师儿子玩。

“晚上好。”玛吉特说，停了下来，“愿上帝保佑你们！”

“晚上好。”伊莱答道。她脸变得通红，想要结束游戏。男孩们央求她继续，但是她说服他们那天晚上不玩了。

“我想我认识你。”玛吉特说。

“有可能。”

“你是伊莱·伯恩吧？”

“嗯，我是。”

“天哪！你就是伊莱·伯恩。是，现在我看出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伊莱赤褐色的头发披散在脖子和肩膀上。她觉得很热，脸红得像樱桃，胸脯快速起伏着。她几乎没法说话只能微笑着，因为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哦，年轻人就应该快乐。”玛吉特说，看着她也觉得很高兴，“你可能不认识我吧？”

如果不是玛吉特年长，伊莱本想着问她名字的。但是现在她只能说不记得以前见过她。

“不，你应该没见过我。我们这些老人现在不经常出来。但是我儿子——阿恩·坎本，你可能知道吧。我是他妈妈。”玛吉特说着偷瞄了伊莱一眼。而伊莱听到这个，突然变得很悲伤，呼吸也缓慢起来。“我确定他在伯恩工作过。”

是的，伊莱想他的确在那儿工作过。

“今儿晚上可真好，早晨我们把干草翻了下，我来之前又把它们收到屋里了。现在的天气适合做任何事。”

“今年干草会有个好收成吧？”伊莱说。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想，伯恩的一切也很好吧？”

“我们也把所有的干草收好了。”

“哦，是呀，我猜也是这样。你们都很勤奋，也有很多帮手。今天晚上你回家吗？”

不，她不回家。

“你能和我走一段吗？我极少和别人说话。我想你也是这样吧？”

伊莱推脱着，说自己没穿夹克。

“呃，向第一次见面的人要求这样的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是你们也得适应我们这些老人的做事方式。”

伊莱说可以和她走一段，只是要先把夹克拿来。

那是一件紧身连衣裙，系上的时候就像个有着紧身上衣的裙子。但是伊莱只系上了下面的两个钩子，因为她觉得很热。她这制作精良的亚麻紧身上衣有个小翻领，上面系着个正要展翅飞翔的小鸟形状的银扣。裁缝师尼尔斯第一次和玛吉特跳舞的时候就有这个纽扣。

“纽扣很漂亮。”她看着纽扣说。

“我妈妈给我的。

“哦，我也是这么想的。”玛吉特一边说，一边帮她穿衣服。

她们朝着田地走去。干草成捆地晾晒着；玛吉特拿起一把，闻了闻，觉得晒得很好。她问了问牧师家牲畜的事，又顺便问到了伯恩那儿的牲畜，然后也对伊莱说了坎本养了多少牲畜。“这些年农场扩大了不少，可能有原来的两倍。阿恩养了十二头产奶的牛。他本可以再多养点的，但他读的书太多了，也根据书上写的来管理，所以所有的牛都是以这样一流的方式来饲养的。”

正如可以预料的，伊莱对此什么也没说。玛吉特然后问了问她的年龄。她有二十多了。

“帮着做过家务吗？我猜，没怎么做过吧——你穿得看起来很整洁。”

不，她经常帮着做家务，尤其是在晚上。

“哦，每个人都最好能做点事。拥有大房子的人有很多事要做。但是，当然，如果能找到好的帮手，那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时伊莱觉得自己必须回去了，因为她们已经走得离牧师家很远了。

“要好几个小时太阳才会落山。如果你能和我再聊会儿就太好了。”然后伊莱就继续走着。

就这样玛吉特又开始谈起阿恩。“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他。他什么也能教。天呀，他读的书可真多。

伊莱承认自己知道他读过很多书。

“是的，对于阿恩来说，这是最不值得说的。但是一直以来他对待妈妈的方式，却应该好好说说。古语说得好，对妈妈好的人也会对妻子好。阿恩所选的人一定不会抱怨的。”

伊莱问她们前面的房子为什么漆成了灰色。

“啊，我猜他们没有别的颜色吧。我只希望阿恩对妈妈所尽的孝道有一天会有所回报。当他娶妻后，他的妻子应该是有教养，善良的。你在找什么，孩子？”

“我只是把小树枝扔了。”

“天呀。你可以想到，当我一个人坐在那边的森林里，我想了很多事。如果有一天他能把一个给家人带来祝福的妻子娶回家，我知道很多人都会很欣慰的。”

她们都沉默着，不看对方地继续走着。但是很快伊莱站住了。

“怎么了？”

“我的一个鞋带松了。”

玛吉特等了好久，鞋带才系好。

“他很多时候都很奇怪，”她又开始说着，“他小时候受过恐吓，所以对所有的事他都有自己的思考方式。而那些人没勇气走上前来。”

这时，伊莱觉得必须回去了。但是玛吉特说坎本离这儿只有半英里，的确是不太远了。那么既然离得这么近，伊莱就必须去拜访下。但是伊莱觉得太晚了。

“一定有人送你回去的。”

“阿恩的确不在家。”玛吉特说，“但肯定还有别人呢。”伊莱也不太反对了。

“只要我不太晚回家就行。”她说。

“是呀，如果我们继续站在这儿聊，我敢说，应该会晚的。”所以她们又继续走着，“在牧师家长大，我猜你也读过很多书吧？”

是的，她读过很多。

“你丈夫知道的不太多时，这会很有用。”

不，伊莱觉得自己不会有丈夫。

“呃，不，可能，毕竟这不是最好的事。但是这儿的人都没什么学问。”

伊莱看着自己的正前方，问这是不是坎本。

“不，这是格兰色特拉，紧挨着森林。我们再往前走，你就能看到坎本。不妨这么想，坎本是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它似乎有点乱，但是没关系。”

伊莱问森林里的烟是怎么来的。

“烟是从坎本的一个仆人住所冒出来的。一个叫欧珀兰德兹·克努特的人住在那儿。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后来阿恩给了他一块地让他种。可怜的阿恩，他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

她们很快走到能看见坎本的地方。

“那是坎本吗？”伊莱问，站在那儿手指着前方。

“嗯，那是坎本。”妈妈说，也站在那儿。阳光洒在了她们的脸上，所以她们用手遮着眼睛看着平原。平原的中间坐落着一座有着白窗棂的红色房子。刚割过的苍白的草地间长满庄稼的玉米地。草地上的干草已经打成了捆。畜棚边是那么的热闹、鲜活。牛、绵羊和山羊都回家来了，它们的铃铛在叮当响着，狗在吠，挤奶工在喊着。而在这一切的上面，峡谷中的瀑布在高声唱着。伊莱走得越远，瀑布声越充斥着她的耳朵。直到最后这声音让她觉得有点可怕。它呼啸盘旋在她的头脑中，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着，感到头晕目眩。她觉得如此的压抑，所以不自觉地开始小心翼翼地走，使得玛吉特央求她走快点。她开始走快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像这个瀑布这么大的声音。”她说，“我很害怕。”

“你很快会习惯的，也会最终忽视它的。”

“你这么认为吗？”

“嗯，你会很快看到的。”玛吉特笑着说。

“来，我们先看看牲畜。”她一边说，一边走向小路，“两旁的树都是尼尔斯种的，他想要使一切都美好。尼尔斯是这样，阿恩也是这样。看，这是他开垦的花园。”

“哦，可真漂亮。”伊莱高呼着，快速地向花园栅栏走去。

“我们来一个一个地看。”玛吉特说，“现在我们必须在牲畜被锁起来之前先去看它们。”，但是伊莱却没听见，因为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花园上。她站在那儿看着它，直到玛吉特又喊了她一声。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扫了眼窗户，但却没看见里面有人。

她们走到牛棚，低头看着那些牛一边叫着一边进到棚里。玛吉特一个一个地将名字说给伊莱，并告诉她每头牛产多少奶，哪头牛会在夏天产崽，哪头不会。绵羊被清点后圈了起来，它们来自一个外国品种，是阿恩从南部买来的两只羊羔养起来的。“每件事他都有自己的目标。”玛吉特说，“虽然没人会这么认为。”然后她们进到畜棚，看着已经收好的干草。伊莱一定要上前问问。“因为这种草不是在哪儿都能见着的。”玛吉特说。她从畜棚口指向田地，说那些田地里种哪些草，每块种有多少。一共有三块地是刚耕过的；今年考虑到土地的情况，第一次种上土豆。那儿的那块地也是刚耕过的。但是我猜那儿的土壤不一样，因为他在那儿种的是大麦；但是他把草灰撒在上面当肥料，他能照顾到所有的事情。哦，无疑，他妻子来到这儿后会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她们出来后向住所走去。伊莱之前对玛吉特说的所有的话都不置可否。但当她们走过花园时，她问自己能不能进去。当得到肯定的回复时，她乞求能摘一两朵花。花园的一角有个座位。伊莱走到跟前，坐在了上面——可能只是想试试，因为她马上站了起来。

“咱们必须得快点了，否则就太晚了。”玛吉特站在屋门口说。然后她们走了进去。玛吉特问伊莱是否需要休息下，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来坎本。但是伊莱脸变得很红，很快拒绝了。她们看着阿恩和妈妈在白天用的房间。房间不太大，但是温馨宜人，窗户朝着大路。房间里有一个钟表和一个火炉，墙上挂着尼尔斯的小提琴，虽然既旧又黑，但琴弦却是新的。旁边挂着的是阿恩的一些手枪，英式钓鱼用具和其他不太常见的东西。妈妈把它们拿下来给伊莱看，而伊莱一边看一边摸。房间没有粉刷，因为阿恩不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屋里也没有东西对着峡谷，而房子的另一面朝着绿意葱葱的群山，背靠着蓝色的山峰。厢房的两个小房间都粉刷了，因为其中一间是让妈妈年老时住的，另一间是阿恩和妻子住的：玛吉特非常喜欢粉刷，所以这些房间里的屋顶都漆成了玫瑰红色，她的名字也漆在壁橱、床架和所有应该或不应该漆的地方。因为这是阿恩自己弄的。他们看了厨房、储物间和烘焙间。现在她们要到楼上的房间，“好东西都在楼上呢。”妈妈说。

与楼下的房间相比，楼上的房间更舒服。但是除了朝向峡谷的那间外，其他的都是新的，还没有住过。房间里挂着各种各样的家庭用品，但不是日用品。这儿挂着很多皮被单和其他的铺盖。妈妈将它们拿住，举了起来。伊莱也照着做。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些东西，有的会连着看两遍，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同时对这些东西越来越感兴趣。

“找到阿恩房间的钥匙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把它从箱子下面拿出来。她们走进房间。它面朝着瀑布。瀑布可怕的轰隆声再次充斥着她们的耳朵，因为窗户是开着的。除了在稍远的地方能看到水流全速跳入下面深渊处的一块大石头外，她们只能看到悬崖间升起的水柱，而看不见瀑布。石头的上面满是新鲜的草皮。几棵松果树将根扎在石头的裂缝中，已经长成了大树。风在摇晃扭动着它们，瀑布也在冲击着它们，所以它们没有一个树枝与根部少于八英尺远。它们身上布满树结，又都是弯曲的，但却高耸在石墙之间。伊莱向窗外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些树。然后她看到青山后面高高升起的白雪皑皑的山峰。她的眼睛扫过肥沃的田野回到屋里。这时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大书架。书架上的书特别多，连伊莱都觉得牧师家的书也没这么多。书架下面是个阿恩放钱的壁橱。妈妈说他们的钱已经翻了一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的钱会更多。“但钱毕竟并不是世上最好的东西。阿恩可以得到更好的。”

壁橱里有很多好玩的小东西。伊莱看着它们，快乐得就像个孩子。然后妈妈让伊莱看了看阿恩放衣服的大箱子。她们也把衣服拿出来看了看。玛吉特拍了拍伊莱的肩膀。“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但是今天我已经很喜欢你了，孩子。”她一边说，一边满含深情地看着伊莱的眼睛。伊莱还没来得及感到不好意思，玛吉特就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快看这个小红箱子，里面的东西十分珍贵。”

伊莱看了一眼箱子：它是小四方形，伊莱觉得自己也很想要一个这样的箱子。

“他不想我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妈妈小声说，“所以他总是把钥匙藏起来。”她走到墙上挂着的一些衣服旁边，把一件天鹅绒马甲拿下来，摸了摸口袋，找到了钥匙。

“咱们一起来看看。”她小声说。她们轻轻地走过去，在箱子前跪下来。妈妈一打开箱子，一股甜蜜的香味碰撞着她们的嗅觉，这使得伊莱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时候就开始拍了拍手。最上面的是铺展开来的一个手绢。妈妈把它拿了出来。“来，快看。”她一边小声说，一边拿出了一个不会是男士戴的精良的黑色丝绸围巾。“这看起来是女孩戴的。”妈妈说。伊莱将围巾在腿上展开，看着它，却没说一句话。“还有一条。”妈妈说。伊莱情不自禁地把围巾拿起来，这时妈妈坚持让伊莱试试，但她却往后退，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这样一个围巾她会用什么来交换，但她想的不止这些。她们慢慢地把这些东西叠了起来。

“看这些。”妈妈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些漂亮的缎带。“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是女孩的。”伊莱的脸变得通红，但却什么也没说。“不止这些。”妈妈一边说，一边又拿出了一些做连衣裙的黑色好布料。“这是好布料，我猜。”她补充着，将布举到光线下。伊莱的手颤抖着，胸脯快速地起伏着，她感到血液冲到了头上。她本可以高兴地走掉的，但却没法这样做。

“每次到镇上，他都会买点东西。”妈妈接着说。伊莱几乎再也没法忍受。她一件件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又转头看着布料，她的脸烧得通红。妈妈又拿出一样用纸包着的东西。她们打开后发现是一双很小的鞋。她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鞋，妈妈很奇怪它们是怎样做成的。伊莱什么也没说，但是当她摸鞋的时候，手指在上面留下了温暖的印记。“我觉得很热。”她小声说。妈妈小心地把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好像他这样一件件地买来东西是要给一个自己不敢给的人。”她看着伊莱说。“他把东西在箱子里放了这么久。”她又把东西像以前一样放到了箱子里。“现在咱们来看看隔间里放的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盖子打开，似乎要让伊莱看什么极其漂亮的东西。

伊莱看时，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很宽的腰带扣，然后是系在一起的两枚金戒指和一本用天鹅绒和银扣包起来的圣歌书。但是她再也没看到别的。因为在书的银牌上刻着几个小字：“伊莱—巴德尔姿达特尔·伯恩。”

妈妈希望伊莱能看到点别的，但是却没得到答案，只看到一滴滴的眼泪滚落在丝绸围巾上，又向四处散开。她将手里拿着的斯尔吉(1)放下，盖上盖子，转身将伊莱拉到自己身边。就这样，伊莱依偎在妈妈的胸前抽泣着，妈妈靠在她的肩膀上哭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不久之后，伊莱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妈妈在厨房为晚餐准备好吃的；因为阿恩很快就要回家了。然后她去公园找伊莱，而伊莱当时正用棍子在沙滩上写名字。当她看到玛吉特时，她用沙子将名字盖了起来，抬头微笑着。但其实她一直在哭。

“没什么可哭的，孩子。”玛吉特一边说，一边疼爱地抚摸着她。“晚饭做好了，阿恩也回来了。”她补充着，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灌木间的大路上。

伊莱快速进到屋里，妈妈跟在后面。晚餐桌上精美地摆放着干肉、蛋糕和奶油粥。但是伊莱连看都没看，径直走到靠近钟表的一个角落，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为听到的每一个声音而颤抖着。妈妈站在桌边。她们听到石板上坚实的脚步声和过道上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被轻轻地打开了，阿恩走了进来。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角落里的伊莱。他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这使伊莱更加感到困惑。她站了起来，随后又因为自己站起来而懊悔，所以转到一边面对着墙。

“你在这儿？”阿恩问，脸变得通红。

她把一只手挡在脸前，好像阳光晃到了眼睛。

“你怎么来这儿的？”他一边问，一边向前走了几步。

她又把手放了下来，稍稍转向了他点，但却低头痛哭了起来。

“你怎么哭了，伊莱？”他一边问，一边跑向她。她没回答，却哭得更厉害了。

“愿上帝保佑你，伊莱！”他说，用胳膊抱着她。她将头抵着阿恩的胸膛。阿恩小声地对她说着什么，她却没回答，而是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这时除了远处瀑布传来的微弱却永久的警告声外，什么也听不见。然后他们听到有人在饭桌旁抽泣。阿恩抬起头来，是妈妈。但直到那时他才注意到妈妈。“阿恩，现在我确定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她一边说，一边向阿恩走来。她哭得很厉害，但她说这是幸福的泪水。

后来他们吃完饭和妈妈说再见后，伊莱和阿恩一起并肩走在去牧师家的路上。这是一个安静的夏夜，万物似乎聚拢在一起，恐惧般地窃窃私语着什么。即使阿恩小时候就已经习惯这样的夜晚，但是他很奇怪地感觉自己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似乎期待着什么事的发生。这儿有光亮，却没有生命。天空经常被染成血红色，在苍白的云朵间就像是在注视着的眼睛。其中一个人似乎听到了周围的低语声，但这只是来自他过度兴奋的脑袋。人类萎缩着，感觉到了自己的微小，想到了自己心中的上帝。

一起走着的那两个人紧挨着对方，他们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害怕有人会把这种幸福夺走。

“我真的没法相信。”阿恩说。

“我也这么觉得。”伊莱说，梦境般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但这却是真的。”他对每个字都加重语气地说着，“现在我不再是只能想，起码我做了件事。”

他停顿了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但是并不开心。“不，不是我做的，是妈妈做的。”

他似乎继续着这种想法，因为过了一会儿他说：“直到今天，我都什么也没做，没有做任何事。我一直在观望，在聆听。”

他就这样又想了会儿，然后热情地说：“感谢上帝能让我以这样的方式经历这件事……现在人们不会看到很多他们本不应该看到的事情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但是如果没人帮助我的话，我可能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然后他沉默了。

“你觉得爸爸会怎么说，亲爱的？”伊莱问，她刚才一直忙着自己的心思。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伯恩。”阿恩说，“不管怎样，我都应该亲自去。”他补充着，同时决定以后要快乐、要勇敢，再也不去想那些伤心的事了。不，再也不想了。“伊莱，是你在坚果林里发现我的歌曲的吗？”她大笑起来。“而且你也把我谱的曲学会了。”

“我用的是适合那个歌词的。”她低着头说。他高兴地笑着，将脸抵向伊莱的脸。

“但是你不知道另一首歌？”

“那一首？”她抬头问……

“伊莱……我说了你不能生气……但是今年春天的一天……是的，我也没办法，我听到你在牧师家的山上唱歌。”

她脸红地低下了头。但是之后又哈哈大笑。“但是，至少我没做错呀。”她说。

“什么意思？”

“呃，不是我的错，是你妈妈的……呃，有一次……”

“不，现在告诉我吧。”

她不说。然后他停下来，大声说：“你肯定没在楼上？”他是如此的伤心，以至于伊莱感到很害怕，又低下了头。

“妈妈可能发现那个小箱子上的钥匙了吗？”他以温柔的语气补充道。

她犹豫了会儿，抬头微笑着，似乎只是为了抑制住眼泪。这时，阿恩用胳膊围住伊莱的脖子，让她更靠近自己。他颤抖着，眼前火光闪现，头烧得滚烫，他屈身向她，嘴唇探索着她的唇，但却没能找到。他吃惊地收回自己的胳膊，转向一边，不敢看伊莱。天空中的云彩变成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形状，他们正前方的那块云好像一只用后腿站立的有着巨角的山羊。有的像头发凌乱的老妇人的鼻子，有的像斜着放的一个大块头的图片，图片突然被撕裂了……但是在那边高高的山上，天空蔚蓝，万里无云。悬崖忧郁地站立在那儿，下面的湖水静静地流淌着，因没有阳光和月光的照射而显得苍白和朦胧。但是森林却是伟岸的，像以前一样满含爱意。鸟儿在半睡半醒中叫着，回应声时不时地从杂树丛中传来。但是周围没有任何的危险迹象，所以它们又进入了梦乡……四周是一片寂静。阿恩感觉幸福在这个夜晚降临到他的头上。

“伟大而万能的上帝呀！”他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双手紧握着，为了不让伊莱看见，向前走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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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尔吉：挪威人佩戴的一种特殊的胸针。

16．双重婚礼

收获也接近尾声，人们在运玉米。这是一个晴天，前一天晚上和清晨下了点雨，但是现在夏天的空气清新而温和。虽然是星期六，但是有很多船正在黑水河上向教堂驶去。男士们穿着衬衣，坐着划船；而女士们头上包着浅色的围巾坐在船尾和船首。但是更多的船向伯恩驶去，准备抢占自己的位置，因为今天巴德·伯恩要为女儿伊莱和阿恩·尼尔斯·坎本举行婚礼。

门全开着，人们在进进出出，孩子们手拿着蛋糕，因自己穿的新衣服而感到局促不安，远远地看着对方。一位老妇人孤独地坐在储藏室的台阶上抽泣着。那是玛吉特·坎本。她戴着一个很大的金戒指，戒指的上面又系着几个小戒指，她时不时地看看它们。尼尔斯在他们婚礼的当天把这些戒指送给了她，但她从来没戴过。

宴会的主办者和两个年轻的男傧相——牧师的儿子和伊莱的弟弟——在屋内为到来的客人提供点心。楼上伊莱的房间里有牧师夫人、新娘和玛蒂尔德。玛蒂尔德从镇上回来，穿上伴娘服和饰品，因为她们小时候就是这样约定的。阿恩穿着一套制作精良的西服、大圆黑帽子和伊莱亲手做的领圈。他在楼下的一个房间里，站在伊莱写下“阿恩”的窗户前。他依靠着窗台，看着平静的湖水以及远处的海湾和教堂。

在外面走廊上，两个人在做完自己的本职工作后碰在了一起。其中一个刚从岸上的踏脚石安排教堂船回来。他穿着一件制作精良的黑圆上衣，蓝色的绒裤，裤子上的染料把手染得都是蓝色。他的白色衣领与英俊的脸庞和长长的浅色头发很相配。高高的前额带着一丝镇静。嘴角露出平静的微笑。那是巴德。他遇见的那个人刚刚从厨房出来，穿好衣服正要去教堂。她长得又高又直，虽很匆忙但却迈着坚定的步伐从门口走过。遇到巴德时，她停了下来。嘴撇向一边。这是波吉特，巴德的妻子。两个人都有话要跟对方说，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字眼。巴德比她更不好意思，一直微笑着，最后转向楼梯。一边上楼一边说：“你可能也来吧。”她跟着走上楼。楼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但是巴德随手锁上了门，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最后转过身来的时候，波吉特正站着向窗外望去，可能是为了避免房间内的注视。巴德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银杯和一小瓶酒，并为她倒了一些，但她却没有拿，尽管他已经说了这是牧师送给他们的酒。然后他自己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又给了她几次。他塞上瓶盖，连同杯子一起放到了口袋里，然后坐到箱子上。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低着头说：“我今天很开心，觉得自己必须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谈。我很久没这么做了。”

波吉特站在那儿，一只手依着窗台。巴德继续说：“今天我一直在想裁缝师尼尔斯。他让我们俩分开。我曾想过我们的婚礼后，他的影响就会消失，但却远远不是这样。今天他的儿子——既有教养又英俊——就要进入我们家。我们要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他。如果现在我们能再举行一次婚礼，让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颤抖着，咳嗽了几下。波吉特把头倚在胳膊上，却什么也没说。巴德等了很长时间，但却没能等到答复。而他自己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抬起头，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因为波吉特甚至都没扭头。然后他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温柔的声音问：“妈妈，您现在要来吗？”说话的是伊莱。波吉特抬起头，看向门口。她看到巴德苍白的脸。“妈妈，您现在要来吗？”伊莱又问道。

“嗯，我就来。”波吉特以嘶哑破裂的声音答道，同时把手交给巴德，突然痛哭了起来。

两只手交织在一起。虽然都显得很苍白，但是他们的手紧紧交织在一起，似乎他们找对方找了二十年。巴德和波吉特就这样双手紧握着向门口走去。之后，当结婚的队伍来到岸边的踏脚石时，阿恩向伊莱伸出了自己的手。巴德看着他们，虽然不合传统但却拉着波吉特的手，甜美微笑着跟在他们的后面。

但是玛吉特·坎本却孤独地走在他们后面。

巴德那天真的是太高兴了。当他和舵手们交谈时，其中一个舵手一边坐着看向身后的山脉，一边说即使陡峭的悬崖也能被绿色所覆盖，真是太奇怪了。“啊，不管是不是想要这样，他都必须是这样的。”巴德一边说，一边看向结婚的队伍，直到眼睛停留在那对新人和自己的妻子身上。

“二十年前谁又能预知这一切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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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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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方的夏天，夜幕迟迟不肯降临，黄昏久久徘徊不去，暮色在流连中渐渐苍老，即便天色渐暗，也给人难以言喻的明朗之感，仿佛黎明不久将至。迟暮就像一曲舒缓的旋律，悠扬的音符在紫罗兰色的晚霞中愈发轻柔，直至画上短暂的休止符。接着，抑扬顿挫的小提琴声突然划破长空的寂静，大提琴也很快加入了进来。心灵奏响的抒情乐章迎来了自然界的共鸣：密密丛丛的树林里，清朗明澈的长空中充满了莺歌燕语。此时此刻已是拂晓，就在数秒之前，天空依然被苍茫的暮色笼罩。云雀在黎明的曙光中纷纷振翅而翔，它们直冲云霄，尽情欢唱，发出清脆的啼鸣，向林间小巧可爱的雏鸟描绘着高处的风景。它们越飞越高，直至精疲力竭、哑然失声，一头栽了下来，在地面上来回蹦跶。此时天际晨曦微露，旭日初升。

一片又一片民宅临水而筑、依山而傍、依田而居，它们的外形和构造巧妙地融合了屋主人的天性和需求。它们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看起来和周围的自然景物一样淳朴本真。屋内的喧嚣嘈杂在此时此刻也都归于平静。唯有唧唧喳喳的麻雀在农家庭院和谷仓之间的丁香树篱上独领风骚，它们扯开了嗓子肆意叫嚣，扑簌着翅膀上下翻飞，每只麻雀都想拥有自己在群体中的话语权和在农场中确立统治地位，到头来谁也争不过谁。直到大清早起来干活的老工人马努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悠悠地经过这里，这群吵吵嚷嚷的麻雀才纷纷散去，飞到通往马厩的斜坡上停了下来。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屋在寂静的湖畔、连绵的教区星罗棋布，其间零星地点缀着一些教堂和树木葱茏的教会庭院。一辆汽车悄无声息地驶过一条弯度平缓的康庄大道，车身呈优美的流线型，细节之处无不彰显着奢华与高贵。不出几个小时，它便经过了数十座村庄、上百座民宅和不计其数的教堂。所到之处，晨光盈盈洒落大地，默默庇佑着沐浴其中的村庄，守护着即将迎来新一天劳作的人们。不期而至的汽车并未打破清晨的宁静，它拥有从容不迫的姿态与雍容华贵的外表，它低调地现身，经过，又默默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房屋仍伫立在原处，其中新建的几所看起来还有点缺少人气。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住在里面的屋主尚未将生命的喜怒哀乐彻底浸透其中，给冰冷的砖墙带来生机。不过，星罗棋布的屋舍中也不乏百年老宅，有的几近荒废，风雨飘摇；有的则经过一代又一代屋主的精心照看、悉心打理而光鲜依旧，每到水深火热之时，总有一双能工巧匠的手能将它们拯救出来。今年，这样的百年老宅很可能已经过彻底修缮，重新上漆——下陷的石头地基得到修复，门廊的朽木被更换，但它依然古色古香，往日的庄严丝毫未减，高高在上的窗棂俯瞰着历经数百年沧桑的原野。屋檐和门柱的线条、比例依然如故，结实有力的屋架依然可以称得上是精巧绝伦，只不过如今它换上了早该换上的新装……

第二章

站在湖畔，目之所及处有一片农田，田边生着椴树，树冠层层叠叠，轮廓彼此交错。马努和叙耶迈基的农舍就在对岸树木葱茏的斜坡上，如果对岸有人朝这边张望，他就能将这里的房屋、庭院和周围的景致尽收眼底。夏日的晨光照亮了农田和屋舍，也照亮了屋内的各个房间。房间里挂着纯白色的老式蕾丝窗帘，窗帘并没有什么遮光作用，顶多让洒进来的光线柔和了一些。在这些古色古香的乡村建筑当中，任何一间卧室里都摆放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家具，卧室是个极少被人打扰的地方。如果偶尔登门拜访的客人被请了进来，他会立马感觉到室内的空气当中弥漫着淡雅清新的味道。散发出这种味道的，或许是那洁白如雪的亚麻布，光洁锃亮的自制家具，或者圆桌上放着的相簿。当客人独自一人留在房里时，他便会不自觉地打开这本相簿随意翻阅，饶有兴趣地欣赏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农家生活照。相片里的农夫孔武有力、表情严肃，他的妻子穿着羊角袖衬衫，这样的打扮在三十年前还比较时兴。即便她看起来非常自然，不是第一次穿这种衬衫，她也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农妇身份，反而彰显了这一点：这位中年妇女已经将数之不尽的黑麦磨成面粉，揉捏成团，烤成面包。这些黑麦都曾经由她身边那位长相粗犷的农夫亲手种下、亲手脱壳。这位农夫即使在照相时也忍不住对着镜头眨巴着眼睛，颇有几分调皮的神色。类似的特征在其他相片中也随处可见。有一张是农夫的儿子戴着学士帽、穿着高领衬衫的肖像照，还有的是全家福，里面所有人都穿着及膝长靴和运动衫。久别之后，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看着亲人的相片，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相簿里，每页相簿通常放着四个人的相片，这些人的身后总是坐着一位22岁的姑娘——一位亭亭玉立的妙龄、窈窕淑女，她已经穿上了睡袍，纤细的身躯优雅地弯着。由于忙碌了一整天，此时此刻的她脸上露出慵懒倦怠的神情。相片的拍摄时间是在傍晚。村里人都睡得早，也睡得深。姑娘的祖母不是说过嘛；“卖力干活的人都这样。他们每天为了从土地里获取尽可能多的粮食而用尽了全力。他们的身板和土地一样，令人敬畏。”

不过，村里但凡早早就寝、彻夜熟睡的人起得也特别早，这也是自然规律所在。老工人马努是农场的烧炭人，由于上了一定的年纪，他几乎每晚都彻夜难眠，但平日里依然神采奕奕，每次见了人，他那红润的嘴唇就会挤出一丝调皮的笑容。马努肯定给自己找了个得力助手帮他照看木炭坑(1)，因为村里人总是见到他很晚的时候在农场里闲逛，大清早又出来忙个不停。鸡叫第二遍之前，他不知对着公鸡说了些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当他扬长而去，走向木炭坑的时候，那只公鸡一直对着他的背影怒气冲冲地啼鸣。

太阳升得更高了，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角度将阳光洒进雪白的蕾丝窗帘，投射到客房里那张结实坚固的闺床上，在安然熟睡的姑娘柔嫩如水的脸颊上轻轻地留下一个吻。片刻之前，阳光爬上了闺床对面的五斗柜和梳妆镜。曾经有许多正处芳龄的少女在这台五斗柜前对镜自照，她们戴着桃金娘花冠，美丽的面庞或白皙如玉，或粉红如脂——每每家中有婚庆喜事，待嫁的新娘就在这间房里精心打扮……如今，太阳看到客房的梳妆镜前多了一两件以前从未见过的小物品，那是姑娘住进来之后放在这里的，她曾坐在台前，用灵巧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摆弄它们。夏日清晨永恒不变的阳光细细端详着这些陌生的小物品，似乎满腹狐疑，当它转眼看到它们熟睡的主人时，目光立刻柔和了下来。此时此刻拂晓已过、晨露已晞、阳光普照。村子的某处，一座牛棚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头小牛犊在里面哞哞地叫着。成千上万的村庄已然苏醒，新一天辛勤劳作的大幕由此拉开。田间地头、林间湖畔，处处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奔忙的身影。

阳光顺着姑娘皎洁的面庞向下流转，倾泻在她纤尘不染的天鹅美颈上（那里的肌肤由于长年日晒而呈现出健康的棕褐色）。它轻吻着她娇嫩欲滴的上唇优美的弧线，拨弄着她娇俏可人的蝉鬓及柔软的棕色卷发，欣赏着她令人爱怜的稚嫩娥眉，轻抚着她白皙如藕的绝美双臂。姑娘的右手托着脸蛋，左手搭在右腕上，纤纤玉指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片指甲都清晰可见，玲珑巧手完全处于放松的状态。如此恬美的睡姿只可遐想，不可近观。只有天边的朝阳才有这样的特权，可以悄然走近熟睡少女的梦境，伴着她在温柔的晨曦中慢慢睁开双眼。梦醒时分已近早上六点，姑娘每天都在同样的时刻醒来。打从住进来第一天起，她就发现了这一点。那一晚她思绪万千、夜不成眠，静静地躺在床上凝视着恒久壮观的璀璨黑夜。同屋的两个姑娘也醒着，她们在枕边柔声细语地交谈着……

如今三个姑娘依然同村，只不过不在同一个屋檐下。被朝阳唤醒的姑娘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她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这是她每周都会暗自期盼的日子。年轻肌体的生机与活力从彻夜酣畅的沉睡中渐渐苏醒、蓄势待发。她美美地伸了个懒腰，手臂向上伸直，明眸轻闭，柔唇微张。调皮的阳光满心欢喜地钻了进去，照耀着姑娘洁净整齐的皓齿。经过一夜酣眠，昨日的辛劳带来的疲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幸福与满足。

她早早地下了床，优雅地宽衣解带，柔软丝薄的睡袍瞬间滑落脚底。姑娘一边心满意足地叹息着，一边利利索索地刷牙洗脸，早起的准备工作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积极。不一会儿，她便套上了泳装，肩上搭着一件浴袍，小心翼翼地用右手中指轻叩另一栋民宅的窗玻璃。窗帘拉开了，一位酒红色头发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向窗外看了一眼……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位敲打她窗扉的姑娘就沿着湖滨的斜坡一路下行，向着狭长的游泳码头大踏步前进。这条斜坡比较陡峭，低矮的赤杨夹道生长。姑娘任凭轻薄的浴袍滑落到手臂上，远远望去，她好像在哼着小曲，脚下轻快的步伐时不时保持着某种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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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根据下文，木炭坑主要通过烧炭来炼制木焦油。

第三章

对马努来说，早上六点就已经相当于大白天了。从他坐着的煤炭坑那儿可以感受到无数生命的蓬勃气息，各种各样的声音从湖的两岸传来，他那阅历无数、炯炯有神的双眼更是见证着一个又一个妙趣横生的自然景观：奶牛哞哞叫着，等着挤奶工人挤奶。庭院里、门廊上停着不少乌鸦，一扇门砰然打开，受惊的乌鸦号叫着四处乱飞。一只大黄蜂在一朵苜蓿花周围嗡嗡盘旋。马努在想，这家伙的老巢到底在哪里呢？从它那儿捞点蜂蜜也好。他小时候就干过这种事，那时他还在放牛。

噢，看哪，我们年轻的姑娘又要去游泳了。无尽春光，一人独享，老工人马努该是有多么心花怒放。况且，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他那张被油烟熏黄的脸上无论浮现出怎样色迷迷的表情，都不用担心被人瞧见。他几乎漫无目的地围着木炭坑转了一圈，想象着某个坑洞里蹿出了火苗，便铲土填住了它，然后像往常一样，坐在了老地方，从那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公共浴室和游泳码头。风华正茂的女子总是那么地美丽，你从她们身上找不到一点瑕疵。看她那轻盈的步态，多么优雅；看她那舒展筋骨的姿势，多么可爱；看她那俯身下水的动作，多么动人。老工人马努的脑中充满了邪恶的念头：爬近一点吧，到湖滨的赤杨林中去，悄悄地……噢不，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真是个老糊涂！马努又气又恼地抡起铲子，填上了一个坑洞……姑娘已经下水，她仰躺着漂浮在水面上——每每想到她可以保持这样的姿势，我就会……她总是对人那么友善，那么讨人喜欢，那么完美无瑕……对于马努来说，时光永久地停留在了那一刻：她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玉指素臂轻轻地搭上他的双肩，丝毫没有嫌弃他这个糟老头的意思。

农场主的女儿——酒红色头发的姑娘也来了，她在游泳码头的台阶上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跳下了水。两人像睡莲一样轻松自如地浮在水面上。有时她们仰躺着，美丽胴体暴露无遗，身上的水珠反射着阳光。有时她们将身体没入水中，只剩下脑袋在水面上浮沉，看起来就像溺水了一样。老工人马努着实享尽了眼福。

游完水的姑娘先后上岸，纤纤玉体就像出水芙蓉一样柔软娇嫩，湿透了的泳衣就像海豹皮一样光滑闪亮。她们甩着胳膊走着，从马努这个角度看，她们仿佛一丝不挂，娇好的身形与波光粼粼的湖水相映成趣。接着，姑娘们进了澡堂，拿上浴袍准备离开。她们沿着码头并排走着，像两只小马驹一样步态轻盈，彼此不看对方。马努看着她们离去，浅色的浴袍渐渐消失在密密丛丛的赤杨林中。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开始感觉到有点累了。

第四章

即便在北国，即便在这个时节，大自然的色彩依然变化多端，同时又不失和谐。无论这样的和谐因何被打破，大自然总能因时制宜地采取多种手法使万千色彩水乳交融。站在户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砖红瓦白屋墙，毕竟人们第一眼看到的总是房子。接着触目可及的便是萋萋芳草，遍地绿荫。时值七月初，随着太阳渐渐西斜，西北的天空被晚霞染成金色，昭然预示着黄昏将至。湖区碧波万里，延绵不绝，狭长的湖水时而分叉成细小的支流，在一块又一块树木葱茏的三角洲上留下割痕。虽然天静无风，湖面却不时泛起细碎的涟漪，使湖水更显幽蓝。星星点点的木筏子在水面上悠悠飘荡，要是能选个位置好点的瞭望台登高远眺，一次就能看见四五只筏子，它们是用来运送木材的，甲板上有绞缆机和舱室，舱室里炊烟袅袅。天空的颜色含混不清，只有西北角密布着晚霞而呈现出明显的金色。除非天上群星璀璨，否则人们一般不会想到抬头望天，因为他们心系大地。大地上斑斓的色彩、纷繁的气味、万物的沉寂、律动的生命时刻牵动着他们的心绪。

斑斓的色彩随处可见，纷繁的气味却主要来源于风情万种的嫣花芳草，各种各样的鲜花有的蓓蕾初放，有的娇艳盛开，有的已然结实。同样的花草在一个月前给人的感官感受却有些许差别。山坡上有一座小农舍，农舍后面有人抡着长柄大镰刀在田间收割。手起刀落，枯萎的禾茬和干燥的秸秆散发出令人忧伤的气味。过路的人闻到这气味便不难想到，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不出周三，家家户户都会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干草制作当中。相比之下，繁荣生长的植物是无忧无虑的。在这薄暮时分，湖畔的苜蓿花海静静散发着馥郁的甘香，朵朵娇花争相吐艳，花粉颗粒漫天纷飞。

苍茫大地上的各个角落都有人观察着自然界的万千气象。虽然天色朦胧黯淡，但当你独自一人抬头望向渺远的天空，再回过头来环顾周围的世界时，心境便已迥然不同，仿佛你已从那无尽的渺远空阔当中看透了什么，视野也变得更为宽广。远处，叙耶迈基家的佃农亚尔马里正在他租来的牧场上来回踱步，心里琢磨着今年的牧草会不会不够。多下点雨吧，又不会死人……泰利兰塔家的老爷是个皮肤黝黑的农夫，今年55岁，年事已高却老当益壮。此时此刻，他正在自己的田地上徘徊，无论下雨天晴，他都打算用自己那份安详乐观的人生态度泰然处之：晚上下雨对干草没什么影响，但肯定能给裸根植物和田间作物带来久违的甘霖；就算滴雨不下，他的作物也有足够的耐性可以挺过连日的干旱。照目前的趋势看，接下来的一周铁定不会下雨，日照时间连续而漫长；干草一定会晒得非常干燥，上面会留下阳光的香味，口感一定特别好，他都能想象到牛吃干草时的那副惬意模样。等到时机成熟，他就会把田里的禾秆割下来，这些禾秆从未经过雨水的洗礼，最适合制成干草……

筏运木材的水手和游荡在乡村十字路口的农场年轻雇工便没有这样的忧虑。他们只是安于现状地生存着。公路上的灰色尘埃即便没有被风吹起，也散发出令人熟悉的味道，吸引着旅居他乡的游子再次踏上冒险的征途。这是一条人人都有权自由驰骋的康庄大道，路旁生长着欧蓍草和牛蒡。公路在某点分叉成四条大道，每条道路旁边都竖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城镇名和里程数。对于那些一边周游四海，一边在农场里打零工的人来说，这些城镇名和里程数就像诗一样美好。它们被人以各种颜色的油漆漆在指示牌上，告诉漂泊的游子每一条路通向何方。通常这些地方他们都去过，即使没有，也能随时前去造访。

第五章

在薄暮柔和的光线下，即使是梅泰莱家破败不堪、灰头土脸的农舍也显得宁静祥和，甚至独具魅力。农舍位于树林边缘的小路旁，离村庄很远。梅泰莱-尤卡就住在这里，不过目前只有妻子桑特拉和孩子在看家，尤卡自己则牵着马在外地打工，他主要靠筏运木材为生，工作的地方离家很远。

林间隐隐约约有条小径通向他的农舍；夏天，这条道上偶尔会有行人来往，但不会有人骑马或者驾车经过这里。其实，平日里这条路上几乎杳无人迹，只不过到了冬天，村子里的农民会跑到林子里来砍树、运送木材。如果他们某天傍晚忙着干活的时候，恰好经过这里，看见梅泰莱家的小农舍就处在这样一片僻静的开阔地上，空地四周环绕着砍树留下来的木桩，就会觉得这样一番景致倒也别有风味。小径两旁都有建筑物，梅泰莱家的农舍也离得很近，到了冬天，运送木材的雪橇很容易偏离路面，撞到农舍上去，每到这时，坐在另一辆雪橇上的年轻雇农就会狡猾地露齿一笑，他脸上冻得通红，隔着雪橇远远地冲着同伴大喊：

“别离桑特拉家门口那么近！”

不过，现在林子和小径之间多了道灰色的木门，门虚掩着，看起来疏于打理、破败不堪，仿佛废弃了一般。门后面堆着一些行将腐朽的剩余木材。小径本身倒是出奇地宽敞，两边各有一道年久失修的围栏，围栏上覆满苔藓，看起来就像饱经沧桑的路标。

但是，在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午后，有谁会去在乎这些令人不快的小细节呢？暖春时节潮湿松软的泥土地到了夏天已经干燥得不成样子，作为补偿，土壤里钻出了许多酸模和甘菊，酸模苍翠繁茂、甘菊清气怡人。它们长势喜人，丝毫不会因为附近木材采伐量巨大而受到影响。但凡在此漫步的人都会感到心旷神怡，况且此时夜深人静，一轮巨大的红色圆月从小径南端升起，良辰美景俱在。在一年的这个时节，月亮只是当空高挂，并不会将银光洒落人间。但是，如果你到农舍的墙边驻足而观，或者在主卧室里凭窗而望，就会发现月亮似乎离你更近了一些。主卧室的窗户很容易就能从外面踢开，但这种窗户谁愿意去踢呢，只要稍事驻足，欣赏一阵子就已经其乐无穷了。窗框没上油漆，玻璃上呈现出蓝色的阴影，甚是奇怪。最为奇怪的是玻璃后面的窗帘，它好像在那里挂了很多年，无论严寒酷暑都不曾取下。帘布老旧不堪，上面有许多破洞。这块布原本挂在一个窗框更大、装潢更好的房间，而不是在这间濒临泥路的主卧室，但它遮光效果很好，历经多年沧桑却始终如一。窗帘紧闭的窗扉更显神秘，如果外面有人走近，透过帘布上的破洞往里窥伺，就会发现室内漆黑一片。夏日的阳光即便在柔和温馨的薄暮时分，似乎也未能透过窗帘，洒入室内。即便它想这样做，也有心无力。或许在盛夏太阳最毒的时候，阳光曾试图一鼓作气，穿透窗帘，但却发现卧室对面贮放柴薪的木棚挡住了去路，只得屈身俯就，洒到卧室后面的空地上，炙烤地上的顽石，穿透丛林深处氤氲的雾霭。一年夏天，一位沉默寡言的男子沿着林间小径来到农舍，他对着贮放柴薪的木棚画了张速写。木棚的门槛早就一分为二，因为主人家把它拆了当切菜板使。男子在庭院里坐了一阵子，找主人家要了点牛奶，喝完之后就径自沿着小径离去，走的时候还特别留意了一下卧室的窗户。农舍里的孩子们注意到了这一点。

从梅泰莱家的农舍里出来，行走在夏日的乡野小径上，路越走越宽，视野也越变越开阔。乡野小径很快变成了砂石路，路边的农舍也都刷上了油漆，这些农舍的卧室里装了不少窗户，每扇窗子都很大，上面挂着两块窗帘，窗帘的宽度不足以遮蔽整扇窗户，只能将中间那块地方暴露在外。窗帘花纹精美、完好无损，只是侧边像被狗啃了一样，这一点倒是跟梅泰莱家里那块遮住了整扇窗子的破布没什么两样。窗台中央放着一盆天竺葵，红色的天竺葵在户主女儿的精心照料下灿然盛放，随时准备将浓浓暖意播撒到每一位过路人的心底。看到这些花，人人都可驻足观赏，乃至欣羡无比，只要不把它们据为己有就好……另一座农场与之类似，规模却无与伦比，庭院里有丁香花环绕的凉亭和花园秋千。过了这座农场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前方又变成了贫民区：房子简陋而破旧，家家户户的农田聚在一起，看不出哪片农田属于哪户人家。如果你愿意，可以从碎石路拐进一条小道，沿着路面上的车辙前行，过桥，直到再次找到一条宽敞的大道。

当一个人在夏日里四处闲逛，在砂石路和乡间小径上七拐八拐，最后到达的地方要么是泰利兰塔家的农舍，要么是一水之隔的林间小筑。马努的农舍、阿尔维伊纳的棚屋、叙耶迈基的小农场都在那里。

时值周六，夕阳下可以看到一名男子从远处走来，那便是梅泰莱-尤卡，他正打算去湖边筏运木材。如果你以为他是千里迢迢从家里赶回来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卡不是那种顾家的人。他去了别处，这会儿正沿着林间的土路走回湖边。他一边走，一边咒骂着该死的路况。这条路年久失修，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有人来走。虽然现在是一年中最干燥的季节，路面上还是坑坑洼洼地积着水，水坑里可以看到母牛的蹄印，积水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虽说腐臭的积水令人反胃，但空中有一两只小巧可爱的浅色蝴蝶正蹁跹起舞，焕发出蓬勃的生机，令人眼前一亮。路边的凤尾草密密丛丛，就像无数从阴影中伸出的小手。尤卡脚上那双硬邦邦的高筒靴上沾满了淤泥，两天后他把靴子从粗壮的小腿上拽下来时依然如此……他现在是个无所事事的醉鬼，走路重心不稳，晃晃悠悠，总是会不小心踩到路面上最烂的泥坑，即使他注意到这些坑，也会不由自主地踩上去，事后免不了发一顿牢骚。

他一屁股坐到草丛上，草丛太蓬松，害得他直接四脚朝天地跌坐在地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一直保持着这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蜿蜒曲折、稀稀拉拉的杜松灌木——他又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感觉桑特拉就像在某处盯着他似的，目光冰冷如剑……他对自己总是在意这件事情非常恼火——别胡思乱想了，尤卡！赶紧起来，准备走人！

第六章

一辆轿车赫然停靠在泰利兰塔家门口的车道旁，它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沿途留下深深的车辙。它在路边巍然不动，仿佛在维护自己高贵的血统。自打周六黄昏悄然而至，它已在此停留一宿。一般要是有车开进这样一块绿草茵茵、村舍环绕的乡野空地，停上一两天是没有问题的。

这辆轿车看起来来头不小，停在这样的穷乡僻壤未免有些不协调之感。它魄力十足，却又不失优雅，仿如刚柔并济的飞燕，就连最粗鲁的夜贼都无法伤它分毫。到了白天，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悠闲的周日，好奇的村民纷纷凑上前来，驻足围观。轿车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独具个性的气味；色调温暖、流光溢彩的金属车皮，雍容华贵的车内装潢，优质高级的车用燃油——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完美，这便是豪华轿车应有的风范。这样的奢侈品是穷乡僻壤的凡夫俗子一辈子都无法企望的——连它散发出来的气味都不属于他们……很不幸，他也是其中的一员。既然没钱又多得是时间，何不好好在空车周围转悠一圈，一饱眼福。车主和司机或许正在别处休息，也可能在散步。在他们回来之前，他可以气定神闲地好好欣赏这辆车，要是这个出身卑微的农民能从车子的规模和做工看出它造价不菲、卓尔不凡的特性，他的艳羡之情一定会变得无以复加……等他享够了眼福，便转身离去，沿着坡道一路下行，向他停在湖边的那艘小船悠然走去。

到了湖边，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和车道上的截然不同，他默默陶醉在其中，自己却浑然不知。他深吸一口气，用心感受着湖畔丰富多彩的生命气息：湖水味沁人心脾，却又难以捉摸，盈盈秀水滋养了太多的生灵；芦苇的气味则相对单纯许多；焦油味呛鼻难闻，却又令人熟悉；船底也自有其特殊的气味，它与船上捕来的鲜鱼发出的腥味交织在一起……这些才是老实巴交的划桨人能够拥有的气味。当他坐回船上，准备划桨时，一不留心晃了下神，想起自己先头在车边转悠时，曾试图用力拉开紧锁的车门。而现在，湖边纷繁的气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荡起双桨，悠悠起航。

前方有艘船从运送木材的筏子那边驶来，似乎打算去泰利兰塔家。他兴致勃勃地上下打量着它。这艘船速度很快，船员四桨并划，桨架咯吱作响。估计他们是要去泰利兰塔那边取奶。“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吗？都到了挤奶时间？”他不由心生疑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游逛了那么久，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一丛黑麦赫然生长在岸边的陡坡上，虽然从船上看，太阳已降落到跟麦穗齐平的高度，但天色依然非常明朗……

划桨人四下看了看。泰利兰塔家和树林之间有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有一道狭长的车辙，通往远处的小农场。在一年的这个时节，小路旁边繁花盛开，泥土表面又干又硬，即便在湖心的小船上，划桨人都能远远看见路面深深的车辙。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路上有两个人相伴而行，一男一女，分别走在路的两边。女的年轻漂亮、举止优雅，穿着清新的亮色夏装——这个人他认识；男的也很年轻，看起来身材很好，显然，他是乘坐停在泰利兰塔家门口那辆豪华的黑色加长轿车进村来的……

湖对岸，一位佃农正巡视着他租来的草场，由于连日干旱，他对今年的放牧条件忧心忡忡。草场规模较小，几乎没什么树木，放眼望去只有零星的几棵细长的白桦和几簇杜松灌木，灌木丛就像杂草一样毫不起眼。东家已经允许他将草场的规模缩小，草场前面便是他自家拥有的一小块耕地。妻子来到他身边，她没戴帽子，穿着宽松而清爽的棉衣。棉衣是自己做的，宽松的剪裁正适合她目前的体形。虽然临盆在即，她依然敏捷地来回奔忙，没怎么在意不时来袭的阵痛。奶牛依然躺在地上，还没睡醒。女人没看自己的丈夫，径直走到奶牛旁边，手指在牛的口、鼻等处来回查探。

“它还没反刍呢。”女人对丈夫说。后者已经走到她身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无论是奶牛还是它的女主人陷入病痛或水深火热之中，他都无能为力。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过现在还不到看兽医的时候。我先去跟泰利兰塔太太商量一下。”

“现在就要走了吗？”她丈夫问。

“是啊，要不然呢？”她反问。

没过多久，亚尔马里便看着妻子希利亚划着细长的棕色小船向泰利兰塔家的农场驶去。碧湖如镜，倒映着小船的幽幽倩影。佃农亚尔马里很快忘记了奶牛的痛苦，他站在那里，看着妻子渐行渐远，暗自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风光宜人的夏日黄昏，再过几天，人们就要纷纷出动，制作干草了。画家也出来划船，毫无疑问，他像往常一样一边划着，一边观赏着两岸的农场和山坡。他看见希利亚的船似乎慢了下来，便把自己的红底白船摇过去跟她说话。他想画一幅希利亚给孩子喂奶的画，但被后者直接拒绝了，她告诉他，想也不要想。

亚尔马里朝农舍走去。炎炎夏日，在这个天朗气清的星期天，孩子们在屋子里从早上一直玩到了现在。

第七章

迟暮时分，一对年轻男女（这便是第二天黄昏划桨人在泰利兰塔家后面的开阔地上看到的那两个人）离开了屋子，在乡野小道上悠然散步。其中那位年轻女子本是泰利兰塔家的亲戚，这次是来乡间度假的。她和身边的男子是她的朋友，去年冬天，他们在远方的一座城市邂逅、相识。这个夏天，他驾车旅行，向着这座村庄一路驰骋，为的就是在这里遇见她。今年春天，他偶然提出要来看她，而她半推半就。这种无心的承诺在漫长的夏日很快就会被淡忘，至少对海尔卡来说是如此，她已经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又或许，她是在假装，但阿尔维德并没有忘记。毫无疑问，海尔卡虽然表面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内心里却在乎得要命。当她看见那辆熟悉的轿车从土路拐到车道上来时，眼里立刻放射出喜悦的光芒，她甚至不打算别过眼去，掩饰内心的欢呼雀跃。对海尔卡来说，这个夏天恬适而美好。她在乡间过着简单的生活，自得其乐地干着农活，心无重负。尽管粗重的农活有时会令人疲惫，但在这样的过程中，她能感觉到身心的力量在与日俱增。等车子慢慢驶近，她终于可以透过挡风玻璃看清楚车里的人，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成功人士，他看着她，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原先的猜测应验了，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变得焕然一新。夕阳西下，柔和的色彩和纷繁的气味给人以安静、甜美的感觉。这种感觉透过肌肤和感官，一直渗透到她心里。

这天黄昏，海尔卡内心充满了甜蜜，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她顾盼生辉的眼神、神采奕奕的面庞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尤其是她的表姐塞尔马，她忧心忡忡，害怕表妹受骗。塞尔马的父母也注意到了海尔卡的变化。二老是泰利兰塔家精明强干的一家之主，虽然他们的女儿已年近二十，长大成人，且更为沉默寡言，但二老依然强势（这一点人们闭着眼睛都可以看出来）。阅人无数的他们虽然注意到了海尔卡的改变，但是表面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太了解海尔卡了。

周六的黄昏，夜幕从未真正降临，坚固的台阶、花园里的秋千、巨梯的横木都一目了然，可见度与白天并无二致，室外也没有降温。就连祖母也坐在自家小屋外的台阶上，像往常一样和左邻右舍唠嗑。当海尔卡催她睡觉的时候，她说：“我当然会去的，不过睡太早的话，到时候还是会被你吵醒的。”海尔卡住在泰利兰塔家的时候，跟祖母睡一间屋子，大多数时候也在那里吃饭。在这样的夏日，吃饭的地点都是随性决定的，有时候一家人都聚在祖母住的偏房里，有时候他们在主屋里聚餐。

等到天色较晚的时候，泰利兰塔老爷便会挽着妻子的胳膊走出来，告诉孩子们该去睡觉了，话语中透出长辈的权威。孩子们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不过，祖母是不受命令约束的，她仍坐在台阶上，岿然不动——于是所有年轻人也都没有进屋。等到祖母最终回屋就寝，她也丝毫没有强迫孩子们早睡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提醒孙辈们，该睡了。语气和蔼而直接。她说着当地的方言，让人备感亲切和熟悉。什么话从老人嘴里说出，都像一部完整的家史。

不过年轻人还是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当然，她们还是会把祖母的话放在心上，因此自有分寸。

第八章

梅泰莱-桑特拉并不期待丈夫回家度周末。自从今年春天外出打工以来，丈夫只回过一次家。而且这次团聚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欢乐，唯一让她稍感欣慰的是，他好歹带了点钱回来。实际上，丈夫那两晚待在家里并不好受。桑特拉的大儿子沃尔玛里，也就是她结婚前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那天刚好回来了，他跟继父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好过……到了星期天正午，沃尔玛里便离开家，继续闯荡他的世界去了。多年来，他一直四处漂泊，只有等自己稍微闯出了点名堂，可以衣锦还乡、肆意炫富的时候，才会回家一趟，这一点跟他那位不知姓名的生父倒是有得一拼。他的母亲桑特拉每每回忆起当初怀上这个孩子、乃至最后把他生下来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涌上一阵苦乐交织的酸楚。丈夫不在的时候，她有时会注意到自己其实已经被这个家庭深深地绑住了，一辈子也别想脱离开去，这样说虽然很奇怪，但事实的确如此。每每想到这一点，她的脸上便阴沉沉的，一副自我讽刺的表情。屋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耍，他们那没出息的父亲此时此刻正大踏步走下门前的小路，他生的人高马大，走起路来有点内八字，步履十分沉重。桑特拉待在家里干她的活儿，连不谙世事的孩子们都能从她的脸上读出些许不对劲。父亲在家或者在外的时候，这副表情不会在她脸上出现，但每当父亲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离开，或者到了周六傍晚可能会回来的时候，母亲便显得不太正常。其余时候，她还是他们熟悉的老样子。

桑特拉个子很高，骨架宽大，虽然硬朗的轮廓在她的双肩、颊骨、下巴、手肘等部位随处可见，但岁月的风霜并未将她从小到大与生俱来的女性魅力减损分毫。有时她步履轻盈，沿着夏日的乡间小径款款而行，手里提着东西，累了就百无聊赖地坐下来歇息；有时乡里的醉汉厚着脸皮跟她打情骂俏，她也能聪明地顶回去。言行之间处处彰显着成熟女性的优雅风范。即便她迷人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苦楚，清澈的眼神总是透出些许哀伤，任何人只要看到她，就能从那丰润的朱唇、澄澈的双眼当中感受到一种原始的魅力。这种感觉或许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所无法体会的，只有成熟的男子才懂得欣赏她的妩媚。今年夏夜，她将近三十五岁了，风华正茂，光彩照人，在柔美的夜色中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而在这样的夜色中，任何一名男子，无论长幼尊卑，内心都会变得静如止水，况且现在已经过了春天农忙的时节，也不需要着急制作干草，接下来几周可以忙里偷闲，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在梅泰莱-尤卡的眼中，老婆不过是个普通佃户家里任劳任怨的母马，实际上他们之所以结婚，也是拜他人所赐。那时父亲已经去世，耕田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身上。尤卡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每次参加舞会，他总是站在门边，尽可能与舞池里的姑娘们保持距离，除非他事先灌了几口酒，能够壮起胆子邀她们共舞。可以说，由于生性害羞，他索性顺水推舟，从不踏进舞池。他总觉得，堂堂一个男子汉，站在那里手舞足蹈的，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一般来说，梅泰莱-尤卡只会无精打采地站在舞池边缘，对着跳舞的人群大声号歌。很少会有姑娘走上前来，把他拉进舞池，不过这种稀奇的事情偶尔也会发生。那年夏天就发生过一次，那时他作为谋反犯刚刚刑满出狱，等到他恢复了往日的体魄和神采，便去了马哈纳拉家里参加工会举办的一场舞会。科尔科迈基-桑特拉走上前来，把他拉进了舞池，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问：老修女涅米宁说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老修女涅米宁生着一张巧嘴，是个喜欢拨弄口舌是非的大妈，尤卡和桑特拉之间的孽缘便是因她而起。对此，她一直引以为豪，虽然她所起的作用，不过是在两人之间时不时散布了一点闲言碎语。桑特拉与尤卡共舞之后，便带他去了自己的闺阁，彼时，尤卡已经开始从微微的醉意中醒来，但当他发现桑特拉想要做的事情后，酒劲又上来了。当他们挽着胳膊，慢慢走近桑特拉的东家所在的农场时，他开始装醉，嘴里小声咒骂着一些吓人的话。桑特拉安慰道，农场里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就算全农场的人站在门廊里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在意。但是在尤卡的思想观念里，艳遇之后，跟着一个姑娘进她的闺房比独自一人站在舞池边缘号歌好不到哪里去，但凡成熟的男子在头脑清醒的时候，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使做了，也必定心中有。

等到第二天早晨，尤卡准备穿衣服走人的时候，桑特拉对他说：“你得娶我。你知道，这是规矩。”

于是尤卡老老实实遵守了规矩，他很快就学会了大大方方地走进桑特拉在东家那里租住的小阁楼，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被孩子气的羞怯束手束脚。不过，纸包不住火，他每次去找桑特拉时，村民们都看在眼里。等到夏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桑特拉在阁楼里住不下去了，小两口不得不在教堂里张贴结婚预告(1)，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要不然桑特拉就得搬到农场用人住的房间里过集体生活了。这时候，她的东家也把藏了很久的心里话吐露了出来，他说，当初要不是看在她和梅泰莱可能会结婚的份儿上，他早就把她轰出去了，他可不会允许关系不清不楚的一对男女在自家屋檐底下行苟且之事。于是尤卡正式晋升成已婚男人，家庭生活很快变得平淡如水，就像现在这样，无论夏天的夜色多么美好，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尤卡已经不像以前单身的时候那么害羞，但他对桑特拉没什么感觉。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靠着家里一匹老马谋一份勉强糊口的职业。他郁郁寡欢、冷漠无情，除非有足够的酒可以喝。这一点跟以前参加舞会时没什么两样。只有酒能够让他变得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到了最近，就连这一点也成了奢望。如今，他外出打工的地方离家里越来越远，有时他喝得烂醉如泥，性情变得非常暴躁，看什么事情都不顺眼。尤卡上一次回家还是在一周前，那时正值周六傍晚，刚到家那阵子心情还不错，毕竟他大老远地从工作的地方跑了回来，桑特拉和孩子们也感到意外。桑特拉那时候正在为东家酿麦芽酒，东家还是以前那一家，也是她当年把梅泰莱拴住的地方，只不过那里现在换了个年轻的新主人，这位新主人在结婚之前，就已经对桑特拉的手艺仰慕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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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基督教习俗，两个人结婚前，在教堂张贴预告，围观者可对这项婚事提出异议，防止无效婚姻的发生。

第九章

叙耶迈基-亚尔马里在等待中备受煎熬，他在牧场和农舍之间来回踱步，时不时跑到牧场上向河对岸的泰利兰塔家张望。最后，他终于看见希利亚跟泰利兰塔太太走了出来，她们上了一条船，似乎就谁来撑船的问题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最后，希利亚坐上了划手座。亚尔马里赶紧跑到河边迎接她们。

“我在想，到底是谁最需要帮助呢。”希利亚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丈夫一眼，后者立马变得焦虑不堪。每次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希利亚已经见怪不怪了。

“要不要我现在去找人来帮忙？”

“一会儿再说吧。”希利亚说着，便和泰利兰塔太太向牧场走去。

对一个佃农来说，孩子快要出生的那段时间总是令人担惊受怕，整个过程甚至可以用痛苦来形容。由于村里交通不便，万一找不到人来帮忙接生，麻烦就大了。好在现在这个季节，路面至少比较干燥。放在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路面可能会变得泥泞不堪，根本无法走人。

现在的天气无疑对小两口比较有利。尽管如此，对叙耶迈基夫妇俩来说，每次生孩子都是一次全新的冒险。论及分娩过程中的各种意外，就连经验最丰富的大户人家也难以幸免。

当两位女子在牧场查看奶牛的状况时，亚尔马里待在农舍边看着。没过多久，他就看见泰利兰塔太太急急忙忙地向他走来，希利亚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你最好现在就去找人，亚尔马里。你知道哪里可以借到马吗？”

“他们跟我说可以去奥利拉那里，附近其他地方基本没戏……那就这样，我马上就过去。你能在我回来之前一直守在这儿吗？你要是有这个时间就好了，你知道，就连阿尔维伊纳好像也不在家，虽然我有事先跟她说过，让她……”

“行了行了，我会守在这里的，你赶紧去吧！”

夕阳西下，天色依然明朗，只不过相比仲夏时分的暮色要柔和了许多。灌木丛中的小路一直向下延伸到沼泽般泥泞的牧场，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叙耶迈基-亚尔马里正火急火燎地向前赶路，和往常相比，他现在的步伐简直可以用迅猛如飞来形容。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与己无关。每次他在生活中遇到什么大事，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从这个角度看，年龄的增长并没有给他的性格带来任何改变。当亚尔马里还是个12岁的小伙子的时候，他站在墓园里，亲眼看着母亲的灵柩被抬进土里却无动于衷，母亲的灵柩最后放在了两块隔板之间，旁边挨着两口类似的棺材，其中一口非常小。陌生的宾客们在墓园里各自忙着什么，亚尔马里觉得，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父亲，抑或是他的兄弟姐妹莱纳和维赫托里，只要有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来宾的注意。后来，他和希利亚在教堂举行婚礼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站在她身边，往日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感觉那么虚幻渺远，而今，他们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朝夕相对，共处一室。他站在牧师面前，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今后家里的红白喜事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行，他就会感觉自己像在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如此渺小……牧师在致辞中向神祈福，使婚礼多少有了些神圣的意味，但这段婚姻究竟能不能得到神的庇佑，谁也无从知晓……夫妇俩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那是个小女孩。她即将降生的时候，亚尔马里的心境和现在完全相同。他觉得，让这样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走进自己的生活，实在是一件太过隆重的事情，以至于让人觉得不真实。相比之下，夫妇俩的生活一直平淡无奇……后来父亲的去世对他来说，也可以算是影响甚微。

但此刻，他的心绪又乱成了一团，仿佛各种各样的咒语一直在耳边轻声回响，挥之不去。一只受惊的大鸟在路上横飞而过，南方的天空呈现出奇怪的铅灰色，只不过还称不上是阴云密布。一轮血红的圆月缓缓升起，周围环绕着一圈圈蓝色的光环。它悬挂在帕汉诺亚居住的溪谷上空，透过层层云雾时隐时现，仿佛在窥伺着苍茫的大地。月亮显然没有兴趣爬到更高的天空，它只要能看到乡野小径上这位行色匆匆的路人就可以了。

亚尔马里来到奥利拉家里，发现全家人都已经倾巢出动了。

“你这么着急赶路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看家的挤奶女工在开放式厨房(1)里对他说。她脸部松弛，已经过了跳舞的年龄，“他们都走了，去了太太的老家，不到午夜是不会回来的。不过你对这儿应该很熟悉了吧，你要找的马就在牧场里。”

亚尔马里跑进马厩，开始在木桩周围寻找笼头，所有的马具看起来都破破烂烂的，连笼头都缺了个扣子。只有笼头完好无损，他才能快马加鞭地赶到村里找接生婆。现在他必须找根细绳把缺扣子的地方捆好，免得到时候骑在马背上抓不牢、坐不稳。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笼头给马套上。叙耶迈基很清楚，奥利拉家的老马性子很烈，不肯轻易就范。意志不坚的人未必驾驭得了它，有时必须得好言好语地哄着它。尽管任务艰巨，他还是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应该能把它抓住，然而结果令他失望……老马只是耷拉着耳朵，面对他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和诱哄灵巧地左躲右闪，每一次都让他扑了个空。亚尔马里气得直嘟囔。在整个过程中，他心急如焚，仿佛胸中郁结着块垒，这几周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手上青筋暴起，血脉喷张……“来吧，宝贝儿，过来……天哪，如果连这个畜生都搞不定我该怎么办……吁，吁……”他一边喊着驯马的口令，一边慢慢地接近老马，正当他要伸手去抓它的鬃毛时，老马转了个身，尾巴扬起一阵风灌进他的耳朵里。转眼间，它就跑到了牧场的另一端，在那里悠闲地吃着草，好像在故意气他似的。他每靠近一步，它就像个身手敏捷的舞蹈大师一样飞也似的逃开了。“该死的孽畜，给我下地狱！下地狱！”气急败坏的亚尔马里不停地咒骂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狗娘养的恶魔！”最后，他暴跳如雷地大吼了一声，开始追着那个讨厌的畜生跑。不知天上的诸神见到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不过这场疯狂的追逐游戏目前唯一的观众便是那闪着光环的圆月，它从笼罩着不祥之色的地平线上又升高了一点，仿佛想找个更好的角度观看这场大戏。

亚尔马里这个绝望无助、天真单纯的小伙子正在牧场里疯狂地跑来跑去，他不时停下来，喘一口粗气，试图从头脑发热的癫狂中恢复一点理智。他别无希望，如果抓不住这匹马，他还能做什么？他精疲力竭，看着那匹老马敏捷地左奔右突，只能勉强拖着脚步紧紧地跟着，嘴里不时像念咒语一样破口大骂。老马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离。它和亚尔马里迈着完全相同的步幅，不让他靠近一步。

突然，它嘶叫一声，像箭一般冲向门门。挤奶女工埃米就站在那里，一只手伸向了它。老马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好像随时都会冲上去把埃米踩在脚下似的。但就在最后一刻，它在她面前猛地刹住了脚，蹄子向外伸直，就像踩着平底雪橇似的。它把鼻子凑上前去，闻着她手里的面包屑。叙耶迈基趁机走上去给马套上了笼头。此时马儿舔着面包屑，对他的动作毫不理会。

“有些事情有的人就是做不来，现在见识到了吧。”埃米得意扬扬地对他说。她还说了些话，大意是讲，只要她乐意，完全可以看着这台人马共舞的好戏一直持续到早上，但是考虑到他这次来可能是为了希利亚的事情，她便不能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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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般厨房采用封闭式设计，如果厨房和客厅或餐厅在一个房间里，称为开放式厨房。

第十章

阿尔维德在泰利兰塔家附近出现的时候，他发现，车子还没有停稳，路边就有户人家打开了窗子，窗口出现了他心仪的姑娘熟悉的倩影，她一手拉着窗扉，一手将额前的棕色卷发拨向耳际。她穿着夏装，脸上写满了欣喜。很快，这个倩影就消失了——海尔卡已经飞跑到门廊口，准备迎接他了。

实际上，阿尔维德特别留意了一下海尔卡的装束，因为与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的装束大不相同。这次她穿了一条薄如蝉翼的印花布连衣裙，这条裙子和上次那件晚礼服相比，更好地彰显了她绰约的风姿和蓬勃的朝气……在门边停车的时候，他注意到这家人脚上的鞋子五颜六色、小巧玲珑，它们从人行道上轻快地迈上台阶，最后消失在两根白色的门柱之间，后来他在屋子里见到了这些鞋子的主人……不过，让阿尔维德念念不忘的是，他还没有下车，便一眼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美鞋和鞋子主人那双步步生莲的纤纤玉足，后来在客厅里也是如此。等到他和海尔卡在饭桌上并肩坐着，共饮鸡尾酒时，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眼里意味深长。席间如果有客人冷眼旁观，便会发现两人眉目传情，关系非比寻常。不一会儿，泰利兰塔太太走过来提醒他们，该履行约定给客人演奏一曲了。“没问题，待会儿吧，等到晚宴开始再说……”

海尔卡换了身衣服闪亮登场，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步步生莲、光彩照人，是一个如夏花般绚烂的女孩，金棕色的皮肤闪耀着健康的光泽。阿尔维德心动不已，惊艳于她多姿多彩却又始终如一的美。海尔卡的伴奏一直完美无瑕，即使阿尔维德故意演奏了几个高难度的段子也没有考倒她，晚宴进展得非常顺利。他们事先在一间客房里单独商量了一下该怎么演奏……不过到了最后，海尔卡还是弹了几段急速和弦，以示报复，这让阿尔维德记忆犹新……今年春天，他们曾经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促膝谈心，两人约定，到了夏天，他们还要再聚一次。如今，阿尔维德如约而至。原本这是一次冒险的举动，毕竟他从来没有去过她家乡的农场，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意他们之间的约定。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位外乡人不仅没有吃闭门羹，还受到了心仪的姑娘热烈的欢迎，她急不可耐地跑来见他，差点儿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还记得，当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时，海尔卡曾回过头来对他颔首微笑，眼里一汪秋水，含情脉脉。现在看来，此情此意确是真的。

“奶奶，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的那个人！”

阿尔维德站在农场的庭院里看着海尔卡的侧影，视线在她娇俏的耳鬓、迷人的眼角、翕动的红唇、晶莹的皓齿上来回流转。接着，偏房的侧门口应声出现一个脊背微驼的老人，她伸出手向他走来，嘴里说着：

“欢迎！”

老人引着他向主屋的前门走去，她走得很慢，阿尔维德可以一边跟着，一边悠闲地观察周围的景象。他发现主屋比刚才那间偏房更大。现在他的视线不在海尔卡身上，两人也没有互相交谈。老人和院子里的阳光使两人能够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海尔卡很快就有理由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她必须去给祖母帮忙。

“农村里的人家每次来了客人，主人家都会让客人自己先待一阵子。”老人一边在会客厅里找东西，一边对阿尔维德说。不过阿尔维德在院子里和主人家打过照面之后，很快就入乡随俗，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黄昏将至，农场里恢复了生机：奶牛在草场里悠闲地吃草；雇工和女佣们来来往往，一派繁忙的景象。有人商量着干完活儿要去洗个桑拿，晚上去女佣们的寝室里闹腾一番；有人说第二天要去教堂。星期六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阿尔维德在这样的环境中心如止水，只要能时不时看上海尔卡一眼，他便感到心满意足。海尔卡穿着一件白色的大围裙在伙房里忙碌着，每次上下台阶看到阿尔维德时，都会微笑着向他致意。

第十一章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过在一年的这个时节，北国昼长夜短，年轻人精力旺盛，也不需要多少睡眠。主人家在祖母住的偏房里找了个空房间，给阿尔维德铺了张床。祖母和海尔卡的卧室就在屋子的另一端，中央是客厅，客厅里夹杂着未上漆的木材和未点火的暖炉散发出来的木香。

过了午夜，客人还在客厅里轻轻地来回踱步。客厅很宽敞，每道侧壁都有两扇窗，和其他房间一样，窗子上清一色地挂着上浆的蕾丝窗帘，它们日复一日地挂在那里，没有人动。每道山墙(1)尽头都有两扇门，分别通往一座宽敞的大厅，大厅外便是一间门廊，走在上面，木地板咯吱作响，颇为有趣。门廊两侧的墙上开了几扇格子窗，窗格子里透出浅蓝色和血红色的光芒。既然已经在客厅里徘徊了一阵子，不如到院子里去走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假如农场里的人都睡下了的话。

这时，客厅通往门廊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透过门缝，依稀可以看见一个熟悉的倩影。暮色太沉，他假装仔细分辨着她的面貌。

“睡不着吗？”

“现在还不想睡。”

问问题的姑娘依然站在门口，优雅地倚着门柱，柔和的光线洒在她身上，衬托出一种别样的风情。命运的崇高力量使这对年轻人走到了一起，他们彼此欣赏、暗生情愫，关系的进展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相处的时光愈久，爱慕的情感愈深。昏暗的暮色下，姑娘依然站在门口，只不过从虚掩的门后走到了门前。

年轻的小伙子在说出那句“现在还不想睡”时，语气里透出些许奇怪的庄重。他向姑娘站着的地方慢慢走近，表面上装出一副欣赏夜景的样子。他不时环顾左右，一会儿看着南方，一会儿看着北方，仿佛沉醉在窗外的夜色中。

“如果有个迷人的暗夜幽灵一直在你的床边徘徊，演奏着一段忽高忽低、但是人耳却听不见的歌曲，你还会有心思睡觉吗？”

“你怎么知道它在演奏歌曲？”

“我从你眼里看出来的——你帮我伴过奏。”

姑娘已经不自觉地迈过门槛，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年轻小伙子的话里充满了爱怜……那次伴奏的旋律又在耳际响起……姑娘感觉到自己又一次被音乐的魔力蛊惑了，就像去年冬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想起两人的合奏，她感到难以自持。那时候，他拉响了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让她无法自拔……她绝望地奏响和弦，试图抵抗这种魔力。乐曲接近尾声时，曲调无比轻柔，伴奏唱了主角。一曲终了，当她从琴凳上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感觉自己就像获得了新生。她还回忆起他们在图书馆里促膝长谈的时光——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历历在目……

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别离，他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男子汉气概。他的话就像音乐一样，声声入耳，一如既往地撩拨着她的心弦，虽然“音乐”暂时画上了休止符，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最美妙的是，这支“曲子”现在只为她一个人演奏。一天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言语、所有的举动，无论多么细微，不都是在义无反顾地为这一刻做铺垫吗？终其一生，她所追求的，不过是如此这般点点滴滴的幸福……她把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恋爱的甜蜜透过指尖一直传递到心底。两人相互依偎着望着窗外……夜凉如水，能够在一座“迷人的暗夜幽灵”出没的房间里与佳人相伴，心中备感宽慰……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在白天，他的身份只是个客人，到了夜晚就不同了……虽然在外面的世界里，他还有个为之钻研的“事业”要打拼，还得在忙于事业的同时练习音乐，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沉醉在当下的幸福当中就好。

夕阳的余晖方才散尽，朝日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崭露头角。房前的草地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呈现出神秘的粉红色。最有趣的是，经常日晒雨淋的草尖此刻隐没在黑暗中，很少抛头露面的草茎和草根反而暴露在阳光下。过了一夜，眼前的庭院令他恍如隔世——这是在哪儿？这是昨天和大家一起坐着聊天的庭院吗？——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是沿着怎样的路径而来？——这一路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时至清晨，整座农场还在沉睡，两人一夜未眠，其中一人轻声道了声晚安。

只是语气中饱含的不舍，让另一个人也不忍心把同样的话语说出口来。古色古香的会客厅里夹杂着木制家具和干净的亚麻布散发出来的气味，许多新娘曾经在这间房里拜堂成亲。两人站在那里，良久不动，屋子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地板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两扇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上了。白天渐渐逼近，一夜未眠的他们又要在别人面前恢复主人与客人的身份，保持应有的礼节了……

不过，在天大亮之前，他们还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等他们睁开双眼时，将以更充沛的精力迎来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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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墙是建筑两个侧面上部成山尖形的横墙。古代建筑一般都有山墙，它的作用主要是与邻居的住宅隔开和防火。

第十二章

星期天早晨，农场里没什么活儿干，主人和客人都可以在床上睡久一点。阿尔维德看着窗外，天气晴朗宜人，不出门实在有点可惜。想起凌晨的时候，农场里还只有他和海尔卡两个人醒着，他们一起观赏着院子里神奇的光影流转。现在，农场里的景象一如昨日，只不过女佣已经穿上雪白的围裙在院子里干活了，当老工人马努进来找农场主时，他跟他道了声“早安”，脸上的笑容里透出星期天特有的闲适。

这天早晨，海尔卡睡得比所有人都久。等她起来的时候，农场主、阿尔维德和一两名农场雇工早已经游过泳、喝过咖啡了。为了结束一大早起床之后的慵懒状态，让全身的筋骨活动起来，他们还特意跑到农田里查看了黑麦的生长状况。大部分麦穗已经变得透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麦花已经随着习习暖风四处飘散——但是有些麦壳在阳光下依然显得有些发暗；花粉尚未完成它被赋予的使命——假如授粉条件已经成熟的话……不过，从清晨开始，人们最珍视的还是那刺眼的火热阳光，一束束光芒倾泻而下，仿佛把沿途的空气都拨到了两边。花草树木、虫鱼鸟兽、男女老少无不享受着这份宝贵的洗礼，吐纳着带有阳光香味的清新空气。村里各个角落的人聚集在农场里，清晨的阳光成了他们之间的天然纽带。

最后，海尔卡也醒了。她是伴随着歌声苏醒的，没错，她听到的的确是歌声——现在是早上十点，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人在演唱小夜曲(1)，而且是在农场里！袅袅乐音在耳际回响，就像每天清晨，熹微的晨光轻抚她心灵的窗扉将她唤醒一样。很快，窗外的歌手们就得到了回报。他们看见窗帘拉开了一条窄缝，心爱的姑娘探出了头（当然，他们对她的爱各有不同），柔顺的棕色长发如飞瀑般披散下来，一双美丽的淡棕色大眼睛顾盼生姿，下巴尖俏可爱。她嫣然一笑，嘴角露出甜甜的酒窝。

歌手们没有互相看各自的表情，但是从海尔卡的角度可以看清楚所有人。她感到纳闷儿：为什么伯父也在呢？他兴致勃勃地演唱着自己那部分歌词，身上被太阳晒得通红，脸上的神情那么的和蔼！不难看出，他在释放自己的青春。两位年轻的学徒工却都尽力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这让农场主和阿尔维德忍不住互相使了个眼色。海尔卡看着他们——不一会儿，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暖意。

歌手们看到她在窗帘间点了点头，胳膊伸出来，假装在窗台上放蜡烛。一曲终了，她隔着窗户对每一位歌手调皮地飞了一个吻。泰利兰塔太太走到院子里，恰好撞见了这一幕，她扫了一眼窗前的痴情歌手们，略带调侃地说：

“哦呵！海尔卡今天心情不错嘛。”

她告诉他们，早饭已经做好了，可以随时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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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夜曲是南欧的一种习俗，男人在情人窗外所唱或演奏的抒情曲。

第十三章

一家人再次聚在一起，彼此之间的关系心照不宣，表面上却是一派庄重和谐的样子。海尔卡看起来在晚餐的准备工作中表现活跃，每次见到家里的客人阿尔维德，她只是颔首微笑，仿佛昨晚大伙儿坐在台阶上聊天之后，他们俩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连祖母都盛装出席，她开始谈起农场里筑巢的燕子。

“不知道为啥，打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农场里就有座燕巢，不知道它在那里筑巢多久了，至少也该有六十年了吧！”

“那住在里面的燕子岁数也肯定很大了。”农场主说。

他的农场也有着悠久的历史，自古以来，这座农场便一直属于泰利兰塔家。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又聊起了农场，当时大伙儿是分开坐的，几个人坐一堆。海尔卡说，她家的田产其实不在这里，而是在帕汉诺亚家附近。她每年夏天都会去那儿，只是今年还没去，正好今天天气不错，她可能饭后会去一趟。

“能带上我吗，海尔卡？”

所有人都注意到，海尔卡和客人阿尔维德已经开始直呼对方的教名了，而昨晚大伙儿互道晚安的时候，他们却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在场的人——尤其是年轻小伙子——曾经想过要当海尔卡的护花使者，经过这一遭，他也肯定会意识到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了。

“可以呀，当然可以。”海尔卡回答。

农场主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觉得最好还是先转移一下话题，他开始谈起海尔卡提到的那块地方现在残存的几户人家。

“我们没去过那边，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那边应该有个农场以前被并到这儿了。还有个农场是努纳家的，每年收割的时候，我们两家都会互相帮忙。既然海尔卡说那边那块田地可能是她的——说不定房子也是，估计努纳小姐只能自求多福了。”

全家人在欢声笑语中举起了酒杯。

第十四章

农场旧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这个地方本身风景不赖。漫步在一条碎石小路上，周围时不时可以看到一汪湖水，令人心醉。几座小土丘上长满了荒草，显然这里曾经是地基或者墙根。一两棵苍天古树拔地而起，显然它们一直受到当地人的礼遇，才出落得如此气势不凡，令远处低矮的桦树和云杉相形见绌。饱经沧桑的树干常常令游人忍不住上前爱惜轻抚。这几棵地位尊崇的古树赫然屹立在一片小树林中，仿佛代表着远去的古老时光向海尔卡和阿尔维德致以崇高的问候。只不过，两位游人正沉浸在幽会的甜蜜中，并没有把这样的问候放在心上。

一座年代久远、摇摇欲坠的干草棚坐落在土丘的山脚下，旁边的草地上生长着几株风铃草和紫色的锦葵，还有一些血红色的苜蓿草正蓓蕾初放。如果没有干草棚的存在，这些野花是无法在丛林里生存下来的。海尔卡俯下身来，勘察着小土坡上的花花草草。

“这里的野草莓还没有熟呢！”

“嗯，不过地里的黑麦都还没扬花呢(1)。”

“嗯，那倒是。”

“我今天早上去看了，至少五分之一的麦穗还有些发暗。”

既然已经找了借口一起出来，他们必须说点什么，打发时间。

两人开始往回走。阿尔维德一直看着海尔卡，他又一次想起了上次两人在城里见面时的那段美好时光。如今他们漫步在芳草萋萋、人迹罕至的林间小径，良辰、美景、佳人俱在，令人别无所求。为了跟上他的脚步，她特意把步子迈得很大。在丛林的庇护下，他们可以任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受人拘束。贸然闯进这片二人世界的，只有不时掠过天际的捕蝇鸟。路边的草丛里零星点缀着几株白屈菜(2)和金凤花。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最后成了一条芳草萋萋的羊肠小径。只有看着林子的出口，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海尔卡左手挽着阿尔维德的胳膊，走着走着，她突然僵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等阿尔维德停下脚步，她调皮地笑了，笑声如银铃般甜美，显然刚才那副样子是故意逗他的。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吻。他们一起看过她家的旧址，现在正准备打道回府，两人的关系再也不是从前那样了。阿尔维德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松手后，他深情地望着海尔卡，就像当初合奏之后她在图书馆里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样。

“你爱我吗？”

“我怎么能抗拒对你的爱？”——说着，她几乎喜极而泣……

紧接着，她被草丛间一株不起眼的婆婆纳(3)分散了注意力，这朵花就像蝴蝶的翅膀，又像一只眼睛，盯着她和阿尔维德刚才的举动。

两人继续向南前行，他们穿过一道门，便出了林子，进入田间。目之所及处有许多农场，它们或远或近。前方的天空呈现出一抹铅灰色，他们可以感觉到身后的林子已被金色的晚霞笼罩。天上还没有月亮的影子。

两人分别走在路的两边，他们的鞋子踩在硬黏土上铿铿作响，越往前走，路边的野花越多。阿尔维德走的那块地方有道裂口，旁边的白杨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芽很小，叶子却出奇地大。一大片盛放的婆婆纳中点缀着几棵紫蘩蒌(4)、绣线菊、车叶草和风铃草，还有一两棵蓟(5)含苞待放——这是万紫千红的斜坡上最娇嫩的植物：它的花呈紫色，叶子的正面呈深绿色，背面几乎呈白色，碾碎草茎，可以看到里面流出白色的浓浆。路的另一边是一片玉米田，沉甸甸的玉米穗刚刚发育完全。路边还有些盛放的峨参，玉米秆下盖着毛绒绒的种球。

行走在田间小路上，海尔卡的步伐和之前大不相同，阿尔维德默默看着，想起两人在首都的派对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踩在拼木地板上款款而行、步步生莲、惊为天人。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情主动挑起话头，自打两人在林子里拥吻之后，她一直自顾自地走着，轻轻哼着歌，不时跟着脚步的节拍挥舞着手中的帽子。阿尔维德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热切地回应，但她的心思显然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也正是这个时候，划桨人在湖心看见了他们，只不过个中的前因后果，他便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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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稻、小麦、高粱等作物开花时，柱头伸出，花粉飞散，称扬花。

(2) 罂粟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又称地黄连、断肠草等。

(3) 草本植物，花多为蓝色。

(4) 樱草科的一年生草本植物。

(5) 蓟，多年生草本，叶有刺，花呈紫色、白色或黄色，为苏格兰的民族象征。

第十五章

这天晚上，艺术家也在外面彻夜徘徊，他是个安静、敏感的人。到了夏天，很多北方人喜欢在夜间到处闲逛，尤其是星期天拂晓的时候。人们这么做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外部环境是一样的：无论时光荏苒，北国的夏夜总是亮如白昼。艺术家所以称之为艺术家，是因为他学的是这个专业，而且人们经常看见他拿着画笔在外面写生。其作品，无非就是风景画、放牧图、肖像画这几种。有时他会斗胆问一问当地居民，看看他们肯不肯给自己当模特。泰利兰塔家的老工人马努便是艺术家的模特之一，他经常以不同的衣着和状态出现在画中，有一次，他甚至还做了裸体模特，那时他刚洗完桑拿浴，正坐在台阶上休息，等着身上的水晾干……艺术家出过好几本书，虽然大家都认为这些书体现了他渊博的学识和高雅的品位，但几乎没什么人有兴趣翻阅它们，更别提细细品读了。此刻，湖面上划着那艘红底白船的人正是这位孤独的艺术家。

比起家里，他更喜欢待在外面。他有家有室，住的地方离泰利兰塔家不远，是一座小农舍，小农舍坐落在一座偏僻的农场里。原来这里住着一对老年夫妇，他们遭遇不测后，农场就一直空了下来，是艺术家的老婆自作主张搬了进来。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挤在老房子里，和艺术家的父母同住。每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决定了家庭生活的基调，这种基调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家庭生活彻底完结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到来。家家户户皆如此，只不过到了最近，他总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也许这只是他的个人感受。岁月的痕迹很快占据了他的身心。他并没有缺衣少食——身边的朋友和仰慕他的人虽少，但他们之间的情谊却愈发珍贵——尽管如此，他还是郁郁寡欢，经常陷入沉思当中，样子好像非常痛苦。

艺术家慢慢地划着船，随着水波渐渐平静，他开始欣赏泰利兰塔家在水中留下的倒影，看着倒影里的人们来回奔忙，他觉得他们的生活一定过得有滋有味，和和美美。入夏以来，他越来越喜欢带着喜忧参半的心情欣赏着自然景观，品味着别人的生活。他整日整夜地游荡在夏日的乡间野外，似乎在逃避着什么；那副样子，就像一只始终把头埋进沙子里不肯出来的鸵鸟。

他不时停下手中的桨，在湖面上休息，破烂不堪的帽檐下露出一双忧郁的眼睛。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什么也没看，一双温暖的眼睛似乎在凝神静听。诚然，他的视线停留在湖对岸的麦田上，那里的麦穗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金光，但他的心思并不在风景上，他注视的是自己的内心。

7月的麦田在晚霞的映照下翻滚着金色的麦浪——当一个人成长到一定的阶段，看到这样的景象，内心该是有多么的倦怠。田里的作物快要熟了，田里的作物快要熟了——至少，它们已乐知天命，静待成熟。夕阳将其视为一位刚强的农夫，这位农夫总是能把农活和家务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精神虽然日渐疲弱，但每每想起家中后继有人、子女恭顺孝敬，能将父辈的伟业发扬光大，他的精神便为之一振。看着田里的作物在祥云的笼罩下渐渐成熟，他的内心平静而祥和。艺术家静静观察着这一切，他总是把农夫的命运想象得比实际情况要好。他自己则一无所有，除了马亚马名下的那间农舍和里面的物什。当他呆呆地望着夕阳下的麦田时，内心的忧虑暂时抛到了脑后。

一阵节奏分明的划桨声再次打破了他的思绪。他环顾四周，看见叙耶迈基-希利亚正划着船从后面接近，她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找泰利兰塔家的人商量。

“怎么这么急？”

“有急事。”

“过段时间，我能不能去趟你家，参照你给孩子喂奶的样子画一幅《哺乳圣母》的祭坛画呢？”

“我可不想把自己喂奶的样子展示给全世界的人看。况且，你自己家里不就有个哺乳圣母吗？”

“那我不画画，就来看看你家的孩子行不？”

“你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

俊俏的农妇划着船离开了，显然她对艺术家提出的非分要求有点生气，但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倾慕，心中又不免沾沾自喜——即使在临盆之际，她的柳眉瑶鼻依然如往常般清秀娇媚，就连先前随性说出的几句稍显失礼的话，也因为她的美貌而显得顺耳了一些。平日里，她的脸部肌肤呈现出健康的棕金色，怀孕期间，她的双颊白里透红，艳如玫瑰。

艺术家停留在原地，他甚至悄悄把船向后划行了一小段距离，似乎想要延长两人这次在水上的会面。当这位孤独的男子看着俊俏的农妇渐行渐远，一种奇怪的、天真的感觉涌上心头。随着两人的距离渐渐拉长，女人姣好的面庞变得模糊，上面映照着火红的霞光。如血的残阳同样染红了远处泰利兰塔家谷仓的墙壁和行走在田埂上的少女轻飘的霓裳。划船的女人和律动的双桨成为盈盈碧水上一个漂浮的小点，孤独的男子独坐孤舟，任凭时光流逝，万物变迁。就这样看着眼前简单的风景，心境也会自然而然地跟着平和下来。

他又开始拨桨行船，至于所向何方，他一无所知。与希利亚告别后，他开始哼歌，这是一曲舒缓的民歌，艺术家紧闭着嘴唇轻哼浅唱，每到第三个节拍就轻轻划一下手里的桨。小船悠悠地驶离两人相遇的地方。

第十六章

在泰利兰塔家，大伙儿又像前一天一样坐在院子里，只不过时过境迁，很多事情都已经变得和以往不同。现在已经到了安息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夏天里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星期天——一周过后，田间地头将支起一个个干草架，堆起一垛垛干草，那时可不像现在这般清闲。夜幕将近，由于今天是安息日，所有人都穿得比往常要好，就连棚里的奶牛被人牵到院子里挤奶时，走路的样子都显得有些特别。姑娘们泛舟湖面，准备给湖对岸的奶牛挤奶，她们盛装打扮，霓裳轻舞，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满怀期待。

泰利兰塔家的老太太——饱经风霜的祖母像往常一样坐在台阶上，她对海尔卡和阿尔维德说：“你俩昨晚肯定在客厅里聊了一个通宵——弄得我一宿没合眼。”说完，她用慈母般的眼神看着阿尔维德。对于这个客人，她几乎一点也不了解。

两个撑木筏的人出现在院子里，手里提满了牛奶罐。泰利兰塔太太不得不过去看看他们。

“你家的奶牛挤过奶了吗？”其中一名男子问她。

这个人没戴帽子，一头金发整齐地往上梳起，淡蓝色的眼睛骨碌地转着。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撑木筏的人，挤奶的女工们早就认识他了，他叫于尔约·萨洛宁。

萨洛宁平日里乘坐的是编队中的第三只木筏，此刻这只木筏正停泊在海基莱家的麦田旁边。由于连日逆风，编队一直滞留在此岸。如今，风势终于渐弱，船员们只有等到傍晚才能启程。现在，他们正在周围的农场里取牛奶，萨洛宁和他同船的队友被分配到了泰利兰塔家。

“梅泰莱—尤卡回来了吗？”一名挤奶女工问他们。

“那个瘪三回家陪老婆去了，不会这么急着回来的。”于尔约，萨洛宁说。

挤奶女工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梅泰莱的老婆是她的亲戚，住在北边的第三个教区。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女工回嘴道。

船员们取了牛奶后便离开了。湖面上再次响起节奏分明的划桨声。先前和挤奶女工说话的时候，太阳便已西沉，等他们回到木筏上的时候，月亮的银边已经清晰可见。

第十七章

就在这时，梅泰莱从家里回来了，他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口袋里还剩下一小瓶酒。他提议大家一起去村子里走走。虽然梅泰莱今晚特别乐意和萨洛宁套近乎，但萨洛宁却完全不吃那一套。他只是自顾自地吹着口哨，蹦来跳去，至于梅泰莱在说什么，他基本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梅泰莱和萨洛宁的长相气质完全不同，前者长相粗犷，骨架宽大，性格单纯，喜欢吹牛。由于连日休航，他的马也一直无所事事地待在马厩里，但这天傍晚，它无疑会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拉动绞缆机。“来嘛，诺基亚。”梅泰莱又开始喋喋不休了。他之所以管萨洛宁叫诺基亚，是因为萨洛宁曾经提到，自己出生在一个诺基亚工业园区。

“噢，别吵了，老兄。我说了不去，你没听见吗？”诺基亚厉声说道。他对梅泰莱打扰了自己扔飞刀的雅兴尤为生气，这是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拿出那柄颇为拉风的考哈瓦(1)长刀，捏住刀尖，向舱壁飞掷出去。如果他射中了自己瞄准的那个标靶，自信心就会爆棚。每当其他船员过来围观，而他恰好投中了某个标靶的时候，他就会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讲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段马戏表演。表演者是一个技艺非凡的中国人，他让一名普普通通的白人女郎——看起来像是他的女友——面对着他、背对着一块木板站好，自己则对着女郎头部周围的标靶一个一个地扔飞刀——等到女郎走开，木板上的飞刀正好能勾勒出她的轮廓线。每一把刀都准确无误地钉在轮廓线上，没有一把击中她。稍有差池，女郎或许性命不保。那位斜眼中国佬力道太大了，女郎不得不使劲拽，才能把刀从木板里拔出来。她将拔出的飞刀展示给观众，眼里充满了自豪。

“我早就跟你说了不去，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萨洛宁说着，又瞄准舱壁上的靶位飞了一刀。接着他躺在铺位上，拿出一本书，悠闲地翻看着。这本书是他上次在铁路旁的村子里买来的，书名叫做《爱的牺牲品》。萨洛宁翻过的页数从来不超过20页。此前，他一直在镇里当售货员，但他生性放荡不羁，一份工作总是做不长久，于是今年夏天来到这片湖区当船员。他打算在这里暂避一个夏天，等风头过了再说——没错，萨洛宁是个犯过事的人，他曾经被判处小额罚金，但因为无力缴纳，又不愿意坐牢，便逃了出来。他听说夏天在湖区筏运木材最不容易惹人注意，很适合逃避追捕，便应征了这份工作。

木筏并不大，因为木材公司离这儿不远，每条船上也没有一个像样的船长。船员中年龄最大的理应挑起这样的重担，但他的薪水也不比别人多，干起活来自然不卖力。这周，他只在领钱的那一天露过面（每周六，公司里都会派一个人骑摩托车过来给他们发薪水）。船员们对这个怪老头说的话也不怎么答理。毕竟，老头缺了一只手，干起活来也没什么优势，只不过每当船队行至水流湍急、航道狭窄的地方时，老头的经验就派上用场了。他站在船头，以将军的派头波澜不惊地指挥着所有人巧渡险滩。诺基亚·萨洛宁关系最好的队友是马蒂·波拉迈基，他性格单纯，毫不掩饰自己对诺基亚的欣赏，觉得他机敏灵活、朝气蓬勃、职业生涯丰富多彩。后来，当诺基亚被控谋杀罪时，马蒂·波拉迈基和他一起站在被告席上，戴着脚镣，被控教唆杀人罪。当然，马蒂脚踝上的镣铐最终还是被解开了，因为没有人能够证明他当时是否真的冲着诺基亚大吼了一句：“来点狠的！让他好好尝尝这个滋味！”不过，马蒂还是以第二被告的身份站在年轻帅气的诺基亚旁边，穿着和他一样的囚衣。庭审那天傍晚，陪审团和律师对马蒂没有太多的关注，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第一被告诺基亚身上。按照法律规定，法官总是会问被告一些私人问题。

“已婚还是单身？”法官问马蒂。

“我还没结婚，不过我已经订婚五年了，还有三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法官接着问道。

马蒂沉默了，最后，马蒂所属教区的区议会主席开口了：

“他们忘了把他送去坚振班(2)，所以他和伊塔的结合没有在教堂举行婚礼，但是马蒂把他的家人照顾得很好——实际上与本案的死者梅泰莱相比，他是个更尽责的丈夫。梅泰莱一家经常需要教区的救济。”

马蒂和梅泰莱同属一个教区，区议会主席之所以到庭，是为了维护梅泰莱留下的孤儿寡母的利益。

前一天傍晚，当所有人纵情欢乐、尽情享受生命的赠礼时，他们不会想到，短短一天，就有人被剥夺了这样的机会。

萨洛宁最后还是进了村子。他看书看厌了，就把书页折了个角，把书塞进挂在墙上的工作服口袋里。轮到马蒂煮咖啡了，梅泰莱坚持要把他的咖啡壶也拿来。他在舱室里头踉踉跄跄地走着，不时跑出去拍拍他的老马。

“一匹马能养活一条懒汉。”他说着，毫无必要地使劲拍了拍这匹马柔软的下腹部，弄得它焦躁地嘶鸣了一声，轻轻地跳了起来。梅泰莱见状，更加来劲了，他拍了拍马的后腿，力道比刚才更大了。他现在变得非常嚣张，折腾完自己的马，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摔倒在一只木筏里，他使劲推着这只木筏，几乎把它推到岸边才好不容易抓住船桨。上了岸，他跌跌撞撞地向岸边的几户人家走去。迎面走来一位老农夫，这位老农夫双耳全聋，性情出了名的乖戾，他正准备去湖边查看他的渔网。两人进行了一次有趣的对话，船上的人都怀着看笑话的心情兴致勃勃地听着。

“那老头在向你乞讨呢。”诺基亚说着，两眼放光。他也打算上岸了，马蒂撑着第二只木筏，准备送他上去。

皓月初升，对于这天夜晚发生的事情，它已经静观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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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考哈瓦是芬兰的城镇，位于该国西部，距离首都赫尔辛基约四百公里。该地区Iisakki Jarvenpaa公司制造的芬兰刀在全国久负盛名。“考哈瓦”在芬兰语中已成为芬兰刀的代名词。

(2) 坚振圣事，或称坚振礼、坚信礼、按手礼，是基督宗教的礼仪，象征人通过洗礼与上主建立的关系获得巩固。坚振班即教授坚振圣事等宗教礼仪之处。

第十八章

梅泰莱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避开村庄，一头折回先前走过的郊区，这里有几户人家。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他老家里的人一样。每间屋里都住着一对中年夫妇，夫妇两人脸上布满了皱纹，膝下儿女成群。这些小孩子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梅泰莱这个大块头的陌生人，嘴里打着哈欠，右手食指挖着鼻屎，左边大脚趾在右边脚趾的空隙中来回戳着。梅泰莱醉醺醺地在路上蹒跚，看见这么多人在围观自己，便扬扬得意起来，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便开始引吭高歌，嘴里时不时跑出几句当初追桑特拉时唱的小曲；“和别人的马子跳舞是多么地有趣——嘿！”现在桑特拉成了他的老婆，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位佃农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开始还怒气冲冲的，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外边撒野，等他跟梅泰莱说了几句话，看到这家伙手上的酒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梅泰莱在手里的酒喝光之前，又踉跄着经过了几户人家。酒瓶空了以后，他又开始往回走，嘴里嚷嚷着要去“海边”。这是他形容外面的世界常用的几个词之一。他声称去过美国，还到处跟人说要再去一次，因为这个“旧世界”给国民的待遇太差了……说着，他又醉醺醺地吼了一两声。

当他的“船”驶离上一个“港口”后，梅泰莱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四肢伸得直直的。他一边休息，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附近有户人家派了个小男孩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男孩忐忑不安地悄悄靠近这个躺在地上的醉鬼。梅泰莱听见脚步声，既没有翻过身来，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躺在那里跟小男孩说话。

“给我从井里打点水来！我刚才给你钱了——把水拿来！”

“我该拿什么来装水呢？”

“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赶快给我拿点水来吧，拜托了！”

小男孩吓坏了，赶紧跑回家去。他母亲正出来看情况，听到醉鬼说的话，便折回去，拿了一只碗，盛满井水，给那个口渴难耐的醉汉送去了。

连梅泰莱这么神经大条的人，这周末也被一种奇怪的焦虑情绪所笼罩。先前摊开手脚躺在草地上时，他又想起自己这个周末没有回家了。他本应该回去才是，不过不管了，先找个地方待着吧——就去“海边”。

“虽然那里不是什么黄金海岸(1)，也不是胡椒海岸(2)或者象牙海岸(3)，但终归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和别人的马子跳舞是多么地有趣——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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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加纳南部的一段西非海岸。

(2) 利比里亚的塞拉利昂海岸。

(3) 指西非的一个国家，今音译为科特迪瓦。

第十九章

萨洛宁也上了岸，他在村子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闲逛，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庞浮现出近乎狂喜的神情。他跟自己遇到的每一位姑娘彬彬有礼地交谈，处处表现出城里人的风范。每次谈话都点到为止，不会深入下去。他非常得体地称呼她们为“小姐”，俯下身来向她们深深地鞠躬，额前的一绺长发都快垂到地上去了。他优雅地一挥手，把这绺头发拂了回去，又甩了甩头，调整了一下发型，继续往前走。等他看到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女人，便停下来，用最和蔼的方式跟她交谈。当女人暗示他自己很穷时，小伙子给了她一张五马克的钞票。女人一开始吓了一跳，但看到小伙子认真的表情，便美滋滋地笑着离开了。看来，梅泰莱的酒劲也传染到了这位年轻人身上。

接着，他来到一座谷仓前，在台阶上坐下了。这里已经坐了一位盛装打扮的姑娘。于尔约·萨洛宁侧过身来跟她聊天。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姑娘几乎以兄弟般的口气问他，上游还有多少只木筏会漂到这里来。小伙子俯下身来轻声在她耳边问了一句话，只听她大声回答道：“这取决于你肯不肯好好求我。”这位姑娘的容貌并非特别出众，她的皮肤比较粗糙，脸部柔软而宽大，身上散发着刚挤出的新鲜牛奶的香味。萨洛宁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这时，附近一间屋子里出来一名男子，向两人走来。

“这该不会是你的马子吧？”萨洛宁问。

“怎么说呢，即使她是，要应付两个女人也够麻烦的了。”男子一边回答，一边往烟斗里放烟丝。只不过，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姑娘似乎对他敬畏有加。他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她便识趣地走开了。等姑娘走远，他的态度立马缓和下来，开始跟小伙子套近乎：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这里就有很多啊，而且走几步路就到了。身上带钱了吗，伙计？”

月亮当空高挂，似乎还在上升，又或许还未西沉。船员们各自在外面逛够了，又渐次回到湖边集合。马蒂·波拉迈基也来到了岸边，他一脸虔诚地查看着斜坡上的麦穗，看它们有没有成熟。他曾经在家里种了一株小黑麦，每晚细心照看，生怕它被霜冻着。他家离这里不远，因此可以认为，两个地方的天气相差不大。波拉迈基在言行举止上总是有点孩子气。出于某种原因，他非常喜欢在湖面上筏运木材，干起活来就像疯子一样卖力，因此深得工头（“工头”这个词是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他一直把领班叫做工头，尽管别人一直叫老板或者“十指”。对于现任领班，他们一直粗鲁地称呼他为“五指”，因为他只有一只手）的喜爱。

第二十章

星期天傍晚，又有一辆车来到泰利兰塔家门口。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的那名男子就挥舞着戴腕表的手臂向站在门口的人致意。阿尔维德立马就认出他来了，他叫汉努，是阿尔维德的朋友。

“跟你说了我会来的吧，我这不就来了嘛。走吧，我们进镇子里去吧，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来着？忘了，反正无所谓，那里今晚有个订婚派对，我们去玩玩吧？”

汉努从车子里跳出来，毕恭毕敬地朝祖母走去，祖母刚好是这户人家唯一一个坐在门口的人。

“不要这么急着把他拉出去玩嘛，他在这儿过得好好的。”祖母说着，试图站起身来跟新来的客人打招呼。

海尔卡也走了出来，她认识汉努，去年冬天她在派对上遇见阿尔维德时就认识了汉努。

“你们就算要出去玩，也得等客人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而且晚饭还没吃呢。真不知道玛尔塔为什么非得去叙耶迈基家帮着照看那头病牛——奇怪，她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真希望那边不要有事。”祖母有着自己的担忧，先头来家里取牛奶的船员看起来好像喝醉了，不过玛尔塔和希利亚走的方向跟他们走的不一样。“这么晚了，你们就别想着出去玩了。”祖母又叨唠了一句。

“噢，我们快去吧，”海尔卡说，“能带上我吗？”

“没问题，”汉努说，“只不过车子有两辆，我们不能把你分成两半。”

“没事，我坐你的车。我已经跟阿尔维德待了一整天了。”海尔卡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嘿！我把帽子挂在了你家门钉上

——嘀嘟嘀嘟嘀——我把帽子挂在了你家门钉上，

我把靴子放在了你的床下，嘀嘟嘀，

我把靴子放在了你的床下。

然后我一手搂住了你的腰

——嘀嘟嘀嘟嘀——我一手搂住了你的腰，

另一只手托住了你的头，嘀嘟嘀，

另一只手托住了你的头。

年轻的船员在湖对岸一边唱着歌，一边向湖上的木筏走去。他兴高采烈，歌声悠扬。几个人站在泰利兰塔家门口陶醉地听着，不过他们没有在那里听多久。不一会儿，汉努就进了屋，他让泰利兰塔老爷替他向太太问好，还说自己很遗憾没能亲自问候太太。

几个年轻人随即上车离开了。

祖母站起身来，缓缓走向门廊左侧的偏房。一进海尔卡的卧室，只见雪白的被子和床单在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海尔卡总是睡得很安稳，上床之后就能一觉睡到天亮。虽然一个女孩子家，出门这么久，不换换床单被套有点说不过去，但是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新的一样——噢，窗外可以看见月亮了，它看起来是那么地奇怪。都这么晚了，玛尔塔，这个家的女主人依然没有回来。

说起玛尔塔，老太太不禁陷入了回忆。玛尔塔刚嫁过来那阵子，婆媳俩的关系不怎么融洽——正常家庭都是这样。玛尔塔一开始并不相信老太太会比她更懂得持家之道。等到玛尔塔真正见识到婆婆的厉害后，两个人开始惺惺相惜，成为了朋友。

如今，家里又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海尔卡。对于一个日渐衰老的妇人来说，看着自己的亲孙女渐渐长大，成为一个像海尔卡这样亭亭玉立的少女，总是一件幸福的事。况且海尔卡天生就很幸运——她风华正茂、貌美如花、朝气蓬勃。每当她脱下衣服，祖母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那时的她总是懵懂无知的。想起海尔卡总是能让人开心起来。愿万能的主保佑她，与她同在。

老太太不时往湖边看看，她的视线越过狭窄的水道看着对岸，期待着玛尔塔的船出现在那里。她在想要不要叫儿子派人坐另一条船去叙耶迈基家看看。但是——毕竟他才是玛尔塔的丈夫，老婆的事情还是该由他自己来操心。况且，在这样一个周末的夜晚，用人们都各自回家休息了，家里还有人能使唤吗？好在儿子倒是在家里。祖母担心了一阵子，最终还是上了床，伸展着四肢，不过她辗转反侧，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十一章

萨洛宁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那首歌：“然后我一手搂住了你的腰——嘀嘟嘀嘟嘀——我一手搂住了你的腰……”波拉迈基和他一起上了船，他们正准备把船往木筏那边开，梅泰莱这个大块头冷不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别唱了，孩子——多看点书吧。”梅泰莱吼道，与此同时，他自己又大呼小叫地像是在哼歌。这时候，马蒂和萨洛宁的船已经离开岸边有六英尺了。

“闭上你的狗嘴，瘪三。”萨洛宁大声回敬道。

“我才不会听你的呢，诺基亚。死也不会。阿门。”

他俯下身来，从地上找出一根从干草架上掉下来的木棍。

“有种你就放马过来。”梅泰莱举起这根大木棍嚣张地叫道。

其实他的木棍根本打不到船上——这一点后来在庭审上也已经很明确了。只不过在当时，梅泰莱的挑衅让萨洛宁失去了理智。他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个彪形蠢汉的存在，再也不想看到那张满是胡碴儿的脸。他们是宿敌，工作的时候早就剑拔弩张地对着干了，两个人之所以结仇，主要是因为梅泰莱的马。这匹马虽然是梅泰莱的，但是干活的时候，船员们会轮流骑马，每次诺基亚骑马，都会毫无必要地死扯着缰绳，对着马大骂脏话，当然，他有时候也会赏它几块糖吃。但是无论他对这匹马做什么，梅泰莱都会感到怒不可遏。

萨洛宁跳下船，涉水上岸，向着他的敌人直冲过去。梅泰莱一愣，手里挥舞棍棒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但他平日里就不够灵活，再加上醉酒，整个人更加笨拙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考哈瓦长刀就插进了他的左胸，这柄长刀正是萨洛宁平日里练习飞刀时使用的那把，现在它的刀身已经没入梅泰莱的身体中，只剩下刀柄露在外头。锋利的刀尖捅破了他的一根肋骨，最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也就是在这时，有人听见波拉迈基冲着诺基亚大吼了一句：“来点狠的！让他好好尝尝这个滋味！”正因为如此，他后来和萨洛宁一起被关进了拘留室。只不过目击者当中谁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喊过这句话。

受伤的梅泰莱意识模糊，出于逃跑的本能，他挣扎着爬起来，在绿草茵茵的斜坡上踉跄地走着，似乎想要离开湖边。他刚走到麦田，便体力不支，侧身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两只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天空，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神采。但是这个星期天，他本来应该待在家里，泡着浴缸，美美地洗个桑拿，然后躺在桑特拉身边，安静地睡去——睡去——就像从前一样。

第二十二章

泰利兰塔太太不得不守在叙耶迈基家里。希利亚即将临盆，身边又没有人帮忙，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孕妇托给一帮孩子，自己离开，况且夜幕就要降临。她看了看希利亚为生孩子准备的东西——跟她想象的一样周到。

“生完这一次，再也不想受这种折磨了。”希利亚说着，叹了一口气。

“嗯，我能理解。照顾这一屋子的孩子已经够辛苦的了。”

“就是，就是，但是没有办法啊！”

阵痛已经开始变得有规律了，显然，不出一个小时，孩子就会出生了，但是亚尔马里还是没有带接生婆回来。

“坐那儿，坐那儿，别着急，”泰利兰塔太太说，“前几次生孩子也从没出过岔子的不是？”

“嗯，前几次都很顺利，我得上床躺一下了——又开始痛了——噢，上帝，瞧我现在过的什么生活。”

“别灰心——亚尔马里很快就会回来的。”

“噢，天哪，那头可怜的奶牛还病着呢，它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开始反刍了。”

第二十三章

萨洛宁的右手感觉到他的刀子插进了梅泰莱的胸膛，他还感觉到梅泰莱的肋骨被捅穿时产生的阻力。一种奇怪的、近乎喜悦的颤抖传遍他的全身，令他精疲力竭。他瞥了一眼那张满是胡碴儿的熟悉面孔，看见梅泰莱双眼瞪圆、嘴巴半张，脸上浮现出彻骨的绝望。一时间，他对这个受害者充满了怜悯。当他慢慢把刀从梅泰莱的胸膛中抽出来时，这种怜悯的感情达到了高潮。而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突然冲着湖面上的船员大喊，让他们赶紧找个医生过来。但是他们的工头冷静地检查了一下尸体，心情沉重地说，梅泰莱已经过了需要见医生的时间，现在要找的恐怕不是医生，而是另一个行业的人了，说着，他面色凝重地看了看萨洛宁。

“诺基亚，我亲爱的伙计，你恐怕得吃几年牢饭了。”

萨洛宁看起来有点蒙，一开始他只是不断地喃喃自语，说这一切都是梅泰莱的错——他没事何苦挑起这个争端呢。现在，听了工头的话，这个小伙子猛然清醒过来，又开始对着船员们大吼大叫，说一定要找个医生过来。

“到村子里借匹马去，你们要是不肯去的话，我自己去。”

“噢，你当然愿意自己去啦，好借此机会开溜嘛。”

萨洛宁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自顾自地朝村子走去。

“喂，波拉迈基、海诺宁，你们两个跟着他，我们可不能让一个杀人犯就这么走了。”

这句话又把萨洛宁给激怒了，他开始变得暴躁起来，说起话来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戴帽子，浅色的头发依然整齐地向上梳着，但他咆哮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捋着头发，然后甩甩头，把挡住眼睛的头发甩到后面去。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杀人犯——要再有人敢这么说，我就跟他拼命——梅泰莱从来就不好好叫我的名字，只会叫‘诺基亚’——你们这帮人也是，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这句话，萨洛宁狠狠地咬着牙齿，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我还要在他老婆面前把他的真面目揭穿——噢，尤卡，瞧瞧你对自己、对我做出了什么样的蠢事……但是我们必须先给他找个医生——我肯定有权利给他找个医生的——波拉迈基、海诺宁，你们跟我来，我不会跑的——我们一起去找科特萨尼，去找那个体面的农夫借匹马。你们几个，好好照看那个可怜的家伙。噢，上帝，人生真是……”

他一时想不起用什么词来形容人生，就这样悻悻地跟着两个船员离开了，路上还在不停地说话，不停地咆哮。当他渐渐恢复理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内心的良知似乎一直想逃避这个无法挽回的过错。

现在他心里想的，就是去找科特萨尼，向他借一匹马，然后快马加鞭地找个医生过来。在工头的建议下，其他船员放着梅泰莱的尸体不管，让他保持着当初倒在草丛里的样子。

“这里是凶案现场，我们应该保持原状，不要破坏现场，这样有助于警方调查，”工头说，“大伙儿要记住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这里是梅泰莱最开始站着的地方……”

工头带着冷峻的表情，和其他船员一道把整件事情还原了一遍。

梅泰莱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果实累累的峨参和含苞待放的绣线菊之间，头部有一半枕在麦田里，身上穿着灰色的毛哗叽外套，脚上套着满是补丁的高筒靴。他的眼睛半张着，像是在直瞪瞪地盯着西沉的满月，在一年的这个时节，满月通常不会在天空中停留多久。梅泰莱的马待在木筏的船舱里，旁边是他的手推车，无论是马还是手推车，都已开始显现出衰老的迹象。

第二十四章

当奥利拉家的挤奶女工埃米帮亚尔马里抓住那匹烈马之后，亚尔马里总算能启程去找接生婆了，但由于家里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的男士，他在启程之前还是颇为烦恼。然而，烦恼并未止于此。一路上，他都沉浸在这种奇怪的、孩子般的心境当中，内心的焦躁完全无法平息下来。但在焦躁背后，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一丝快意，心里非常庆幸自己能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夏夜独自驾车飞驰在林间小路上。毕竟，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使劲拍打着马臀，以求车速更快一些。就算老婆的生产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那也不是他的错——他现在也不必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但是他的确尽力了。天快亮了，有几户人家开始出来看风景，他没管他们，继续使劲抽打着马匆匆赶路，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他终于赶到目的地，却发现接生婆不在家，她已经被叫到教区另一边的某个偏远农场里去了。他的马已经大汗淋漓，但他必须接着赶路，要不然老婆就只能在家里等死。除了立马赶去追接生婆，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家里该发生的事情应该已经发生了，但他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既然出来了，就得给老婆一个交代……看哪，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制作干草了，一个个干草垛安安稳稳地竖立在农田里。眼前的景象让亚尔马里的焦虑更深了一层，作为一名老实巴交、踏实勤奋的农场雇工，他现在没工夫照管家里的农活，但他本应该在第一时间制作好干草才对。饱受焦虑和痛苦煎熬的他对这一带的农事也陌生了起来。

当他终于拼死拼活地赶到接生婆所在的农场大院时，却发现这家产妇的状况比希利亚好不到哪里去。

“不行，还不到时候……这家的孩子可能随时就要出世了，我看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接生婆说，“但是如果你家太太的情况真的不好，你最好去找个医生。”

“我不觉得我老婆的情况比她紧急，但是这种事情总是需要帮忙的。就是……你去了我家，这里就缺人了。”亚尔马里怔怔地说了几句为接生婆开脱的话，只不过话一出口，他就立刻为自己的窝囊懊恼不已。

“是的，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接生婆说着，穿着那身极为干净的白大褂进了屋子，屋里有个妇人正痛苦地呻吟着，这让亚尔马里的心情更糟糕了。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接着去下一个教区找接生婆吧。他骑来的那匹马已经开始显现出疲劳的迹象了。

第二十五章

按照之前的约定，海尔卡上了汉努的车，坐在副驾驶座上。阿尔维德的车子跟在后面，上面坐着海尔卡的表姐塞尔马。一行人带着轻松的心情离开了泰利兰塔家。在这样一个平静祥和的夏夜，偶尔出门放松一下实在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阿尔维德很高兴汉努能在进镇的路上把海尔卡带在身边，等到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可以独处了，因为汉努还要开车去别的地方，继续他的夏季旅行，而塞尔马则会在镇里过夜。汉努来这里的时机选得恰好合适。

夏夜的甜美一直伴随着游人的出行，借由一幕幕赏心悦目的美景，它与他们如影随形，一会儿躲藏在路边的乡村建筑中，一会儿躲藏在拐角的松木荒原里——直到最后，它放弃了扭扭捏捏的躲藏，大张旗鼓地走了出来，安静地栖息在一处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在远处夜色笼罩的山脊间沉沉地睡去，做着甜梦。这些游人从小受到山水的滋养，早已熟悉芬兰夏夜的恬美，因此并未特意驻足赏玩。他们见了美景，虽然满眼欢欣，却不会细细品味——到了月光盈盈、处处结霜的冬夜也是如此。“南方到了这个时候，天色估计比这里要暗很多吧。”海尔卡说着，看了看身边的汉努柔和而俊俏的侧脸。

“是啊，尤其是在沿海的群岛。”汉努回答道，这时他两眼眯了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车子正经过一座农场，有人在路上放了个干草架。“波罗的海沿岸的城市，一到晚上，所有路灯都是开着的，一路上灯火通明，其实这样的夏夜也有它的美，因为路边有许多盛开的板栗花被灯光照亮了，很好看。不过这会儿板栗花应该已经谢了。”

塞尔马这会儿还不认识汉努，她小心翼翼地向阿尔维德打听着这个人，话语矜持，却又显得唐突。

“在这样的晚上跟他一起出门，你可得当心了。他向来喜欢践踏别人的芳心，就像我们走在夏天的草丛里会踩到花儿一样。”

“或许你应该先当心一下自己。”塞尔马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经她这么一说，阿尔维德才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她的侧影。先前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前面那台车，这会儿也是，连眼睛都没转一下。阿尔维德看着她五官清秀的脸庞。这张脸轮廓硬朗，肌肤虽然并非滑如凝脂，但仍可以称得上是细腻。这是一张青春的面庞，只不过她那苍白的耳际浮现出来的几道皱纹还是让她的真实年龄昭然若揭。这些皱纹呈现出火一般的金色，仿佛身体内部有一团烈焰一直燃烧到了耳鬓。塞尔马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只要有人走近，无论是同龄女子还是男的，她的身体都会自然而然地绷紧，尽量与对方保持距离，耳鬓的金色皱纹立马显现出来。出于某种原因，她确信自己的外貌是不够好的。如果某个地位比她低的人——女裁缝、浴池服务员用颤抖的声音真诚地赞美她：“您的身材真的很好。”她会觉得她们之所以夸她的身材，是因为她的脸长得不够好看。

但是此刻，在这个星期天的深夜，她又看到一群后生仔站在某个偏僻的乡野小径满眼倾慕地看着坐在车里的她。她对衣着和色彩有着超乎常人的品位，尽管谁也没有注意到她那些漂亮的衣服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从哪里得来的。她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心知肚明，也是个深谙世故的人。耳鬓那一缕遮挡皱纹的红色头发就像烈焰，昭示着被深深压抑的女性魅力。

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阿尔维德忍不住一直打量着这个性情平和的女子。他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却一直看着前方，好像在用眼神开车似的。

车子开到一个铁路交叉口，两人都看着窗外，前面就到镇子的郊区了，小镇坐落在坡度平缓的山脊上，在朦胧的曙光中，纵横交错的道路和成百上千所房屋组成一幅壮观的画卷，连绵的湖水穿镇而过，画面的背景是工厂高耸的烟囱。估计过了那片整齐而茂密的松林，他们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我在想镇里到底有没有订婚派对，汉努总是时不时给我们开个玩笑，他就想把我们带出来兜兜风、找找乐子而已。”

阿尔维德说着，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到了镇郊，他的豪车开始引起路人的注意。几个正在附近兜风的出租车司机看着他们开车经过。

“我还蛮想要一台那种车的。”

“就算把它买下来，你养得起它吗？油费你都付不起。”

正如阿尔维德所料，汉努的车子开向了那片松林。“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山顶上，我会找到路的，放心。”出发之前汉努就这么说过。现在，他的车子开在前头，每到转弯的时候，阿尔维德和塞尔马就能看见他和身边的海尔卡谈笑风生，显然两人相处非常融洽。他似乎对该走哪个方向胸有成竹，前一秒车子还在一段鹅卵石路上颠簸，下一秒它就毫不犹豫地往右一转，上了山顶的一条公路，一排排松树夹道生长，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可以瞥见深蓝色的湖水。这个时候，阿尔维德和塞尔马总算明白汉努所谓的“订婚派对”在哪里了。

车子经过一两座精心打理的商品菜园，在公路上行驶了一阵，最后进入一座阴暗、宽敞的大院。院子里并排停着好几辆车，一座古老而塌陷的石阶从地面延伸至一座露台，露台上又有好几层木质台阶通往一家饭店的大门。台阶两边到处爬满了灌木，这些灌木几乎一直延伸到屋门口。茂密的荨麻、酸模(1)等一切能在潮湿的土壤中生长的植物都钻了出来。坐在车里抬头望去，可以看见饭店门口站着一个绑着金色辫子的门卫。

等汉努口中的“跟屁虫”——阿尔维德驾驶的那辆帕卡德车(2)驶进院子里时，汉努和海尔卡已经在台阶下等他们了。

“真的是个订婚派对呢，”海尔卡对阿尔维德喊道，“还不知道是谁开的。”

不过阿尔维德正忙着开进汉努旁边的停车位，没空搭理她。饭店里传出醉人的笙歌，门廊上有人在激烈讨论着什么，他们几乎吵了起来——这些人都是饭店的工作人员。不过即使是争吵，也不过是宴会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新来的宾客们在饭店里备受礼遇，主人家亲自出来迎接他们。他满脸堆笑，小声告诉他们，阳台尽头有间圆形的玻璃大厅是空着的，问他们愿不愿意进去坐坐。他生怕怠慢了客人，额头和脖子紧绷着，上面布满了皱纹。客人们齐声说好——坐哪儿都行！不一会儿，服务员就上来帮他们把桌子收拾好了。

菜还没有上来，几个人闲着没事，跑到玻璃墙前俯瞰风景。先前在山顶公路上看到的一排排松树从这个角度看一览无遗，树冠还没有他们站着的地方高。松树的后面便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水，湖上有一两个人正在划船，偶尔还可以看到一艘摩托艇疾驰而过——虽然听不到它的声音，但看着它在水面上肆意驰骋、浪花飞溅的样子还是非常过瘾。远处还可以看见其他划艇和摩托艇——那是镇上的居民在外面玩了一天准备回家了。他们各自经历着不同的精彩，有的人回去之后还要继续玩。再过几个小时，工厂里的机器就要启动了，商店陆续开张，办公楼也会热闹起来。但是现在，船上的人依然悠闲地看着岸边，似乎在想象岸上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心境。或许岸边饭店里纵情狂欢的人群当中，偶尔也会有人抽身出来，站到玻璃幕墙前俯瞰他们，想象着泛舟湖面会是怎样一种心境。几个年轻人似乎已经融入到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氛当中，他们放开了所有的顾虑，尽情投入到享乐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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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草本植物，叶酸，用于烹调、做色拉等。

(2) 帕卡德曾是20世纪最重要的豪华车品牌之一，但由于管理不善，该公司于1958年倒闭。

第二十六章

艺术家一直在湖面上划着船四处游荡，直到迎面吹来的风渐渐变凉，手腕上也感觉到一阵寒意，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入夜了。于是他不再哼歌，转而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家了。

一个男人如果在妻儿睡下或睡熟的时候回家，那么他在路上的心情会是两个极端——要么如孩子般愉快，要么如吃了秤砣般憋闷。当夜幕降临时，白天的浮华与喧嚣都归于沉寂，暮色重重，天荒地老。或许正是由于家庭贫困，待在家里总是痛苦不堪、精神焦虑，艺术家才会成天在外，迟迟不归。不过，当他走在路上，离家里越来越近时，他发现纵然这个家令人生厌，它终究是个能够接纳自己的地方，能使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个容身之所。经年累月的家庭生活已经使屋子里的一切变得令人熟悉。在夜里安眠是一件神圣的事情，熟睡的人周围都笼罩着一圈保护他们的光环。额头后面便是大脑，在熟睡的状态下，善灵与恶灵在大脑里搏斗，美貌与丑陋的肉体经过一天的辛劳不得不退出心灵的舞台。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能够摆脱寒冷的黑夜，走进完全属于自己的温馨的家，走进妻子和孩子的安乐窝，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的家就在前面，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就睡在那里。

艺术家走近农场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醒着。他看着自己租来的农舍，想起自己成为房客之前的那件可怕惨案：一个众人憎恶的老头和他的老伴就在这间农舍里惨遭毒手。令人胆寒的窗玻璃似乎仍然在说：“噢，没错，我们就是那起凶案的见证者，但我们不能说话，所以也不能……现在你们一家子搬进了凶案现场。”

门是锁着的，他只好敲门。等了好一阵子，门终于开了，老婆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但她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回房睡觉去了，脚步声极为均匀，夹脚拖踩在地上发出熟悉的啪嗒声。回到卧室，她一头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好像丈夫没有回来过似的，看起来她的睡姿也没有变过。孩子们躺在旁边的一张床上安静地睡着。

艺术家还是没有睡意，他也不急着上床，而是走到窗前，在亮如白昼的夜色中努力寻找着什么，想靠它来打发时间。一只娇小的白蝴蝶在窗外翩跹起舞——可能他回来的时候惊扰到它了吧。它不知疲倦地扇动着翅膀，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窗玻璃外侧匍匐着一只节肢动物——大蚊(1)，它一动不动，就像被石化了一百年似的，真是一只奇怪的昆虫，它就是夜晚的象征。它的步脚极为细长，像蛛腿一样蜷曲着，一张尖嘴从纤细的身体当中伸出来，就像一根针，两支翅膀在身体两侧平展着。这只大蚊安静得就像死尸一样，翅膀上的斑纹在晚霞的照耀下显得一清二楚。艺术家完全可以就这样看着它打发时间，然后思考为什么它的翅膀会长成这样，它们到底可以用来做什么……此时此刻，这只奇怪的昆虫唯一的使命似乎就是衬托夏夜的沉静，好比飘飞的冬雪，它的出现也不过使霜月夜的冷寂更深了一层。燃烧的霞光看起来很近，却又如此渺远，似乎是从难以想见的天堂里射过来的。

“喂，你把叙耶迈基-希利亚的乳房画下来了吗？”床上有个懒洋洋的声音问道。

艺术家没有反应，似乎还在看那只大蚊，但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只是习惯性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平静地环视着整间屋子。孩子们的衣服胡乱搭在椅子上，有的还掉到了地上。这些衣服要么破破烂烂，要么满是油污。天气太热，孩子们把被子都踢到了一起，有个孩子一直在睡梦里抓着屁股上被蚊子咬的包，直到皮肤抓破了才罢手。身为人父，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竟然有些动容。老婆先前的问话就像撂在椅子上的衣服一样，无人问津。他走到另一个房间，打开了窗子。夜色更深了，才回来了一小会儿，就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心血来潮，想再出去走走。

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家，偷偷摸摸地像个小偷似的，生怕被妻子追上。出了农场立马拐了个弯，上了进山的小道，脸上浮现出偷吃禁果一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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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别名空中长脚爷叔，双翅目大蚊科昆虫。体细长似蚊，足长。有的很小，长的可达三厘米。

第二十七章

眼着着天都快亮了，老婆还是没有回来。泰利兰塔老爷一直在客厅里等着，他虽然并不担心老婆的安全，但还是睡不着觉，连卧室也没有进。他觉得应该是叙耶迈基家里突然出了什么事情，要不然她早就该回来了。他在房子里来回踱步，不时看着门外。有那么一刻，他突然觉得等老婆回家也是一件挺浪漫的事情，因为他很少需要这样。平常他都是早早上床，等着老婆检查好门窗就一起睡觉——那个时候她也只是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窄缝看看外面的情况而已。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就充满了幸福：这么多年来，老婆一直守候在身边，做他的贤内助。他是个精力旺盛、身体强健的人，一生当中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重大挫折。他老婆也是，20年了，她在他眼里依然完美无瑕、贤良淑德、落落大方。

皓月西沉，泰利兰塔老爷依然在家里默默守候。

电话突然响了。这时候打来的还能有谁？肯定是镇子里那帮年轻人在恶作剧吧。

不过这打来的不是镇子里的年轻人，而是乡村医生的女佣，从她语无伦次的话当中，他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几个船员起了争执，其中一个人被捅了一刀，医生正在附近寻找这个人——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噢，先生，还有件事情得请您帮忙。湖对面有个叫叙耶——好像是叙耶迈基的人家需要医生，他们找不到接生婆，所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要是医生经过这里，我会把他拦下来，然后送他去湖对岸给叙耶迈基家帮忙的。”

挂掉电话后，他心情大好，好像要跟手下一起去做善事似的。当他的母亲——海尔卡的祖母穿着睡衣出现在台阶上，告诉他自己很担心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快去睡吧，明天早上一起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

叙耶迈基-亚尔马里风风火火地驾着车，竭尽全力地鞭打着累得半死不活的老马一路狂奔，终于来到了医生家门口。他从来没想过按办公室的门铃，而是跑到屋子后面的台阶上，使劲敲打着伙房的门，这招是他从父辈那里学来的。夜里静悄悄的，他听到屋子里有人在小声说话，但没有人动——看来里面不止女佣一个人。他又开始使劲砸门，直到最后，里面的人终于不再说话了，而是扯开窗帘。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姑娘跑到了门口。

“医生不在，他去马哈纳拉那边给一个被捅了一刀的人包扎去了。我估计那个人活不了了，但医生还是过去了。”

亚尔马里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他今晚无论怎样拼死拼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发地来劲，不达到目的决不善罢甘休。他尽量好好跟女佣解释自己的情况，说到最后，声音都颤抖了起来。马在旁边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

女佣不愧是在村里长大的，她也在医生身边待了好几年，办起事来颇为利索。

“从泰利兰塔家那边能划船到你家吗？”

“可以，我们经常划船到对岸，怎么了？只是今天那艘船已经……”

“我会给泰利兰塔家打个电话，让他们在医生回程途中把他截住，然后划船送他去你家那儿——当然，生孩子肯定是需要产钳的，他身上没带——不过我会把产钳给你——现在，你要记住，你必须驾着马车在他回来的路上与他会合，因为万一他不经过泰利兰塔家，那可就麻烦大了。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给泰利兰塔家打电话，然后把产钳和其他需要的东西打包给你。”

女佣已经进入状态，她说的话对亚尔马里来说专业性太强了，让他听不懂。他唯一听懂的信息是，希利亚可能会遭遇可怕的事情，而给她带来不幸的，恰恰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他。

女佣消失在房里——同时，几个满脸不爽的年轻人从伙房里走了出来——他们就是先前在屋里跟女佣小声说话的那些人。听了事情的经过，他们感觉到很扫兴，不想在这里玩了，于是纷纷作鸟兽散，要么回家，要么继续去别处玩。他们大声嘲笑着这个愁眉苦脸的男子，说他窝囊，尽管他们很清楚他为什么这么焦虑。

女佣才走了一小会儿，亚尔马里就感觉过了一辈子。最后，她终于出现在门口，给了这个愁云惨淡的家伙一个小包裹，然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在路上把医生截住。

“泰利兰塔老爷说他会看着路边，等着医生经过的。你快走吧，直接去泰利兰塔家，不要再拖了……”

于是，叙耶迈基-亚尔马里再次踏上了行程，这次他身边多了个神秘的包裹——它就像怪物一样匍匐在脚边。他觉得包裹里装着的是可怜的希利亚的头，而他正驾着马车把这颗头运往某处。他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沉重得透不过气来，今晚就像提线木偶一般，任凭某种力量驱使着来回奔走。自从他在马厩里跑断了腿也捉不住这匹烈马开始，他就有种深深的无助感，这次明知道希望渺茫，也还是按着女佣的话去做了。现在肯定早就过了午夜，也不知道希利亚在家里怎么样了。

第二十九章

萨洛宁和波拉迈基、海诺宁一行人去了科特萨尼的农场给医生打电话。托他们的福，农场里的人一夜的美梦都被打破了，第二天早上还得强打着精神制作干草。诺基亚自从杀了人以后，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当中，现在也是如此。波拉迈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除了敬仰，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就连这个个性最单纯的小伙子都隐隐感觉到他最铁的哥们儿有些令人恐惧了——他两眼放光，语无伦次，时不时就心血来潮地哼几句歌，声音即使压得再低，也给人一种压迫感。

“如果我失手杀了人，那我自认倒霉——我怀疑我老家那条诺基亚河到底有没有经过神的庇佑，我妈第一次给我这个窝囊废洗澡就是在那条河里——但是你也看到了，马蒂(1)，整件事情是他自己挑起来的，是他的错，不是我的错……而且那该死的工头还不让我找医生；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一个缺了胳膊的浑蛋……医生会来的，他会把那家伙的伤处理好的……‘噢，亲爱的母亲，你辛辛苦苦把我生了下来……’”

接着上面的歌词，他声情并茂地唱道：“……让我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奴隶，让我受苦受穷……”唱到情深处，他免不了要嘶吼两句：“马蒂，你以前见过有人像梅泰莱那样被捅了一刀然后直接倒地的吗？”

“没，不过我倒是在一个叫做瓦蒂塞特的地方见过一个农夫，他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他就把那个人给捅了——好在那人只伤到左臂，不过上面还是划了道长长的口子，那血使劲地飙，根本止不住，弄得他脸色白得就像纸一样。医生说他要是再晚来十分钟，那个人就没命了。那个瓦蒂塞特的农夫脾气很暴躁，我记得有一次——”

“去你的瓦蒂塞特，拉蒂塞特——我们现在要去把科特萨尼那个家伙的农场闹翻天。嘿，有人吗？有人在家吗？你们家里来了几个杀人魔（这句话后来也被当做供词呈上了法庭，区警察局长对此高度重视）！”

老农夫科特萨尼是个很保守的人，他个子很矮，形容枯槁，生着鹰钩鼻，分头总是梳得很整齐。虽然教堂离家里很远，但他每个礼拜日都会去一次，老伴也是一样。一家人的宁静很少被打破，就连白天也是一样。由于种种原因，他们日复一日地持续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只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无论是瑞年还是凶年，无论是丰收还是歉收，他们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即使有些事情看起来并不合理，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也会让他们觉得这就是上帝的安排。“我可不想让杀人犯弄脏了自家地板。”农夫试图赶跑硬闯进来的人。他虽然年老体衰，但还是有强硬的时候。他自己就从来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噢，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是要进去的，这点你尽管放心。我们要打电话，然后借一匹马去找医生。”诺基亚说着，试图把老农夫推开，强行冲过去，但老头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由于用力过度，他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透出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我说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然后——站在——外面——等着。”

奇怪的是，萨洛宁竟然真的被他截住了，无法上前一步，其他人穿着靴子站在门口观望着。

“但是你不清楚状况，我们那边真的有人需要看医生——他把我惹急了，我一时冲动，捅了他一刀——但是我他妈一定要给他找个医生，不管走多远，就算把整个芬兰都走个遍我也要去找……”

“不要骂脏话，屋里还有个老太太在睡觉呢。”

“很抱歉！”诺基亚在波拉迈基眼里一直是个神奇的人，现在更是如此：他站在那里向老头鞠了一个躬，郑重其事地道起歉来：“安宁与荣耀永归于女人，我忘了，不好意思。但是你也看到了不是，救人要紧，我们没时间了，快把马借给我。你要是想冲我要钱也可以，我他妈一分都不会少你的，”说着，他开始摸裤兜里的钱包，“但是你最好先去打个电话，看看医生在不在家，你告诉他，只要来一趟，就一定有钱拿。”

“不管怎么样，你先老老实实待这儿，我会进屋打电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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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波拉迈基的昵称。

第三十章

人们一般称呼叙耶迈基-希利亚为“亚尔马里的希利亚”，就像他们一般把亚尔马里称作“希利亚的亚尔马里”一样。此时此刻，亚尔马里的希利亚身体状况依然良好，头脑依然清醒，尽管她在跟肚子里的孩子打“拉锯战”。泰利兰塔太太很快就意识到，希利亚怕是等不到她那笨手笨脚的丈夫搬救兵回来了。看着希利亚的阵痛越变越频繁，她赶紧把希利亚的长女派了出去，让她去把村里的“万金油”阿尔维伊纳叫过来，这样等到生产的时候，她们好歹有个人来帮忙。她自己则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只有等孩子顺利生下来以后，她才会放心回家。

希利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尽量减少折腾，以保存体力。当阵痛来袭时，她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都快陷进木床板里去了。见此情形，泰利兰塔太太卷起了袖子，径直跑到厨房，看看里面有没有生产可以用到的东西，比如热水、合适的盘子等。阵痛一消，希利亚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也不再抱怨自己的痛苦，而是指导泰利兰塔太太一一找到那些必要的用具。

“哪里可以找到合适的线？”

“你去看看橱柜顶端的那层架子，那里有一些缝纫用线。”

“剪刀在哪儿？”

“那儿，那儿……”希利亚没力气说话了，只能指了指窗边的那面墙，那里钉了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把结实耐用的剪刀，是她已过世的父亲——这个村子的铁匠亲手打造的。希利亚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用父亲做的剪刀，而不是从市场里买来的那把，这样才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泰利兰塔太太把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了——她还给自己找了瓶洗手液。忙完之后，她也不放下袖子，而是对希利亚说：

“你最好先把衣服脱了，亲爱的，我们可能得自己接生了。”说这话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变亲昵了，就像在对自己的妹妹说话一样。两个女人的内心此时此刻都没有一点芥蒂。

希利亚一边脱衣服，一边埋怨道：

“这个死亚尔马里究竟跑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时候，希利亚的长女冲了进来，她看起来神色慌张，显然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知道这件事情关系重大。

“阿尔维伊纳去参加村子里的福音大会去了，她要在那里过夜，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小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噢，天哪。噢，天哪。而且那头牛的病还没好呢。”希利亚不由得连声哀叹。

“先别管那头牛了，自己的身体要紧……放心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说着，她赶紧转向希利亚的女儿，“你先去看看那头牛吧。”这几句话几乎是一口气说出来的，她只想快点把希利亚的女儿支开，现在基本上已经到临盆的时间了。

第三十一章

小镇的饭店里，两对欢喜冤家依然在享受派对的美好时光。大部分时间里，海尔卡都跟阿尔维德在一起，而塞尔马则和汉努在一起。塞尔马和汉努已经吃完晚餐，盛了红酒的酒杯放在餐桌上，就像从桌布里生长出来的几朵高贵而美丽的红玫瑰。他们俩去舞池跳舞了，留下海尔卡和阿尔维德单独待在圆形大厅里。从圆形大厅到舞池，中间必须经过一条昏暗的走道，那里有个收银台。只要跳舞的人从走道上回来，大厅里的这对情侣远远就能看见，如果他们有什么悄悄话不想让人听见，那就可以适时结束这场谈话。大厅外的狭长走廊上有许多席位，大部分都是空着的，两名上了年纪的男子坐在走廊尽头的桌旁聊了很久。后来，其中一人终于站起身来，颤巍巍地准备离开，另一个人突然用瑞典语把他叫住了：“等一下！”

海尔卡坐在阿尔维德对面，感觉两个人就像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夜晚，那时候首都的饭店里也在开派对。回想起两人昨晚在会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促膝长谈——因此还被祖母埋怨了一句，后来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感觉这一切都是如此地自然而然。直到现在，当塞尔马和汉努双双离去，留下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她才第一次感觉到羞涩。阿尔维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呷着红酒，然后把高脚杯轻轻放在桌上。海尔卡又看了看窗外，似乎在看那些飘荡在湖面上的最后几艘游船，但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她在那里自顾自地说了些有的没的，好像这样做能让她开心似的。

“我们也去跳舞吧。”过了一会儿，她提议道。两人双双离开圆形大厅，向舞池走去。一路上，海尔卡挽着阿尔维德的胳膊，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舞动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歌，显然在学那首舞曲。她看起来年轻而青涩。

汉努和塞尔马在舞池里跳得很尽兴。汉努戴着一顶色彩鲜艳的纸帽，其他人也是。舞池里的吊灯都用五颜六色的彩纸包了一层，萨克斯管乐手每吹奏完一段乐曲，都会往欢乐的人群身上抛撒彩带。饭馆外面的树上都挂满了纸灯笼。难道夜晚变长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是店家想尽全力让客人玩得开心。

一曲终了时，汉努和塞尔马恰好停在门口。舞池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客人们强烈要求乐队再来一曲。汉努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很快，他发现自己在和旁边的一位男士说话，这名男士身边也带了个舞伴。面对台下热烈的掌声，乐队盛情难却，又奏响了一支舞曲，客人们成双成对地接着跳舞。汉努跳到阿尔维德身边时，打手势让他跳完这支曲子后在场上等一会儿。但是舞曲结束后，海尔卡和阿尔维德恰好停在门边，就径直离了场，向圆形大厅走去。一路上，海尔卡和来时一样，一直哼着刚才的舞曲，手指在阿尔维德的胳膊上轻敲着。

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显然店家经过深思熟虑，没有在这里悬挂任何灯笼——但是这里依然亮如白昼，客人们都到别处去了。

汉努兴高采烈地从后面追上来，似乎铁了心要好好玩一把。

“喂，我说二位情侣，你们俩可别在这里发呆呀，虽然这里也可以算是今年夏天芬兰最时尚的饭店了，但也不是乡村别墅啊。我有几个铁哥们儿坐在大厅里，塞尔马小姐已经在那了，来吧，一起过去玩玩！”说着，汉努向海尔卡伸出了胳膊。海尔卡满脸通红，显然是刚喝了红酒的缘故，她现在表现得像个小女孩。

此时月亮早已落山。

第三十二章

老农夫科特萨尼对于应承下来的事情，一向说到做到，决不含糊。他不放心把马交给萨洛宁那帮无赖，于是找了个马夫去接医生——医生在电话里说了，一定会过来。他还打了个电话给警察局局长，后者表示会派一个警员骑摩托车过来调查此事。

马车就位后，萨洛宁和他的伙伴们开始往外走。诺基亚纵身一跃，跳到马车上，坐在车夫旁边，得意扬扬地吆喝其他人坐到他腿上，好像要一起去参加庙会似的。骨瘦如柴的老农夫看不下去了，又劈头盖脸地喊了一句：

“你们给我下去，要不然这车就不走了——我可不允许你们在上面撒野。”

这时，农夫的老伴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衣冠不整、步履蹒跚，面色苍白而憔悴，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愤怒。

“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啊，你们就非得让两个老人不得安生吗？”

萨洛宁听罢，跳下车来，诚心诚意地鞠了个躬：

“非常抱歉，夫人，我们也就去趟主干道，不是很远，但是您的老伴稍微有点小气。嘿，老先生，您给开个价吧？我想车费我应该出得起。”说着，他马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钱包。

“赶紧给我滚得远远的，越快越好。毛诺会带你们去找医生的。”说着，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可惜摔门的声音太大，把他的老伴吓得不轻。老农夫站在窗前，盯着那些年轻人；他们确实按照他的指示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似乎已经把这个农场忘得一干二净。最小的那个人还从裤子后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好像是酒瓶。一看到他们，老农夫就觉得恶心、郁闷。接下来那几个小时，他根本就没合眼。他开始感觉到清晨爽朗的空气迎面扑来，看来今天又会是一个艳阳天，这让他深感宽慰。窗外开始显现出黎明的迹象：院子里，一头奶牛站了起来，一只小牛犊趴在地上摆着耳朵。角落里的蛛网也变得清晰可见；晾在外面的衣服上沾满了易碎的露珠。老农夫又走出了屋子，眼见天都快亮了，他也没什么心思再回去睡了。

清晨露水多，老人只穿了条内裤站在院子里，感受着湿寒的露气。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老人对周遭的一切都很熟悉。那帮年轻人已经走远，只是他们的聒噪声依然清晰可辨。更远的地方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那是警察局局长派出的警员来了。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老人不由心想。他环视着整座庭院：马厩里的项圈被取走了，只剩下那颗挂项圈的钉子钉在墙上；果园里的苹果树长势正好；客厅窗外的角落里生长着几株独活草(1)和苦艾……这便是他苦心经营的农场，是他坚固的堡垒。纵使来了几个小混混，打破了这里的宁静，那也只是暂时的。生活还会回到正轨。现在已经到了制作干草的时间，工作任务已经通知到家里的雇农了。

萨洛宁几乎已经忘了他身上还带着瓶酒，那是他傍晚喝剩下的。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村子里无忧无虑地晃悠着，后来就遇到了梅泰莱那档子破事……他把酒瓶掏出来痛饮起来，还留了一点给马蒂。

“来，兄弟，干了这瓶！我们很快就没这机会了！”

“但是他们不可能把我也抓起来吧！”马蒂警觉地叫道。

“噢，他们当然会把你也抓进去，因为他们看见我们是一伙的了，”诺基亚说道，“而且我当时跳下船的时候，你还冲我吼了一句：‘来点狠的！让他好好尝尝这个滋味！’”

“我说过这种话吗？”马蒂显然被吓到了。虽然诺基亚那么说算是抬举他了，但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句话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警方向来是劳工的敌人，他们肯定会在这句话上大做文章的。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波拉迈基之所以这么喊——如果他喊了的话，纯粹是出于粉丝见到偶像大展身手时的那种狂热心情，因为诺基亚实在是太敏捷、太令人崇拜了。他们一定会给他加上某种罪名。然而，马蒂·波拉迈基自己对这句话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向他的铁哥们儿申明了这一点。

“你真的有说过，哥们儿，不要试图抵赖！”他的铁哥们儿看也没看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话让马蒂深受伤害，他觉得萨洛宁太不讲兄弟情义了，再加上他本来就喝了点酒，现在情绪更加难以控制。他越想越不对劲，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如果他也跟着萨洛宁进了监狱，家里的伊塔和孩子们该怎么办？他和伊塔连婚礼都没有举行，根本不是正式夫妻，要是他进了监狱，她肯定会跟着别的男人跑的。

“再给我拿点酒来！”

萨洛宁刚把酒瓶递过去，他就赶紧抢了回来，因为他远远看见警察骑着摩托车就要过来了，估计马蒂刚才使劲灌酒的样子被警察撞见了，他得赶紧把剩下的酒喝完，要不然瓶子一会儿就要被没收了。

果不其然，诺基亚还没来得及把酒喝下去，就被警察一把夺下了酒瓶。警察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从报警人的身份及这伙人的行踪来看，他们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喂，伙计们，尸体在哪儿？”

“现在断言死了人还为时过早——医生还没来，谁敢肯定他真的已经死了？况且医生正往这边赶呢——救一个人的费用，再怎么高，我也还是付得起的。喂，长官，您能再给我一口酒喝吗？您自己也喝一点吧。”

警察没理会诺基亚的请求，而是开始着手初步的审讯工作。

“你跟死者之间有没有仇恨——有没有因为醉酒或赌博而发生过争吵？”说着，警官还带着质询的眼神扫了一眼旁边的马蒂，后者赶紧回答道：

“噢，是有这样的事—他们曾经在牌桌上争吵过，而且尤卡这个人总是爱惹事，我记得有一次——”

“你可真是我的好哥们儿呀，啥事儿都跟警察说，”诺基亚抱怨道，不过他这句话好像是在说自己，“是你冲我喊‘让他好好尝尝这个滋味’的，你他妈真是我的好哥们儿！”

“我根本就没有喊过这样的话。”波拉迈基急得直跳。

“嗯，这件事情我们会弄清楚的。”警察说。一路上，他都在仔细观察着这伙人，仿佛在用心记忆他们的长相特征和穿着上的每一处细节。他是个皮肤黝黑的男子，脸上生着卷曲的八字须。他现在还不能逮捕任何人，因为没有见到尸体。实际上，报警的人也没有提过尸体的事情，只是说有人被捅了一刀。于是他们就这样走着，警官推着沉重的摩托车跟在旁边。眼看着波拉迈基走过来，抓住了另一边车把手，想要帮他推车，他也并不拒绝。

距离事发地点两公里的路上，前方终于出现了车道。警官把摩托车放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他们终于可以看见农场，农场后面就是麦田，麦田的尽头有一群人在守望——那是工头和其他船员，这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自从萨洛宁他们出去找医生后，工头和其他船员就一直守候在那里。

到了这个时候，萨洛宁才开始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脚步放慢了许多。这个动作太反常了，警察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显然已经开始防着他了。他们离事发地点越来越近……萨洛宁和波拉迈基已经可以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它一动不动地倒在草地上，就像平时鼾声如雷地躺在铺位上一样。他们越走越近……诺基亚一句话也不说，马蒂和海诺宁也说不出话来。

萨洛宁再也不提医生的事了，他脸色苍白，身心俱疲，口干舌燥，身边也没有什么解渴的东西，只有湖水。当他如狼似虎地向湖水奔去时，警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厉声吼道：“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态度已经跟先前完全不同。接着，警官向船员们求证道：

“这家伙是不是捅了别人一刀的那个人？”

“是的，就是他。”船员们确认道。木已成舟，就算他们再想袒护萨洛宁，也否认不了这个铁打的事实。

“是我行了吧，能不能先让我喝口水，我都快渴死了。”萨洛宁说，现在他的语气也变得阴沉沉的，似乎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

“你很快就能喝到水了。”还没等诺基亚反应过来，警察就给他铐上了一副手铐，然后指着波拉迈基问其他人；

“这个人呢？事发当时，他有没有在旁边喊过煽动人的话？”

“我根本就没有喊过什么煽动人的话，是于尔约听错了。”

马蒂不自觉地喊出了萨洛宁的教名，他平时都不会这样。

“当时好像是有听到一些声音，但我也不确定他到底喊了没有。”

“那先假设他有吧。”警察说着，把萨洛宁左腕上的手铐解：开，套在了马蒂·波拉迈基的左腕上，“你俩好像关系挺铁的，我想你们应该不介意再多待一会儿吧。”

整个过程中，那个骨架粗大、长相粗犷的佃农一直躺在草丛里，一动也不动。无论你怎么看，他都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他身上穿着皱皱巴巴、松松垮垮的劣质衣服，脚上套着满是补丁的靴子，靴子浸在水里，已经湿透。他的马还在木筏上，他的家远在千里之外的第三教区。他就这么抛下了妻子、孩子和小农场，独自一人奔向了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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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多年生草本植物，大型香草，叶子非常香，对人有保健作用。

第三十三章

远在千里之外的第三教区，他的妻儿并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她们的生活一如往常，只不过今天有点特殊。每到星期六傍晚，桑特拉就会有一两件特殊的事情要做。

桑特拉已经给东家做了一周的麦芽酒，所有的原料都是当地的农民自家产的。蒸熟、放凉的麦子倒在桶里，拌入酒曲后，盖上桶盖，经过一周的密封发酵与糖化，就成了一桶上等佳酿。每到星期六傍晚，东家都会带着几个铁哥们儿过来尝酒。这天，他带了两个人过来，其中一个人桑特拉从来没见过，另一个来自村里的教堂，是个喜欢装腔作势的家伙。

一开始，他们坐在门廊里的一张长凳上，享受着傍晚的时光，他们甚至还打算在桑特拉家洗桑拿，但是桑特拉断然拒绝了，只不过她说话也留了些余地，尽量不让他们难堪：

“家里的水不够，所以你们不能在这儿洗桑拿，但是冲凉还是可以的。”

孩子们已经洗完桑拿了，他们各自拿着自己的内衣鱼贯而入，一进门就直接上床睡觉了。桑特拉仍不时望着路边，看起来心事重重。从她的眼神里明显可以看出，她在等丈夫回来，但同时又因为这份等待而感到讽刺。

“他今晚不会回来了。”东家说。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桑特拉仍然目不转睛盯着路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其实根本就不想要丈夫回来，她的态度表现得太明显了，那讽刺的眼神便已说明了一切。在客人们的催促下，她也尝了一点麦芽酒。

夜渐渐深了，坐在外面的人看久了夜色，也都腻了。虽然由于酒精的作用，他们满脸通红，兴致很高，但都觉得待在室外没什么意思，就连聊天的兴致也没有，于是搬进了昏暗的室内。窗子上挂着破旧的窗帘，桑特拉赶紧把窗帘拉开，铺了铺床，让客人们坐在上面，床边有一只箱子和几张凳子。客人们搬进来后，外面的夜更深了。这是安息日的前夜，所有人都很闲适。客人们在屋里一边聊天，一边吞云吐雾。他们谈论的话题大都是这户人家闻所未闻的，实际上，这户人家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访，这间屋子早已经潮湿得快要发霉了。桑特拉给客人们倒了一大桶酒——这桶酒足够他们喝上一段时间了，她自己则悄悄溜进了桑拿房。

对于桑特拉来说，这个夜晚有些不同寻常——或许是因为平常这个时候，尤卡都会回来的。一个人洗桑拿的感觉很奇怪——这是因为她生平第一次体验被人抛下的感觉，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感觉很有趣。桑拿房里并不冷清：拿着一张板凳坐在角落里，听着凉水浇到滚烫的石头上嘶嘶作响，看着白花花的蒸汽迎面扑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滚烫的蒸汽越来越近，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窥探她的内心。它们甚至变成了一面映照人心的镜子。当嘶嘶声停止后，她开始用浸了凉水的白桦树嫩枝拍打全身，以降低体温。每天洗桑拿，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也就是说，今晚尤卡不会回来了。如果他不回来，她就得独自一人面对家里的那几位客人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也只是来喝麦芽酒而已。

洗完桑拿浴后，桑特拉全身的筋骨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坐在桑拿房的门廊里，一边乘凉，一边欣赏着醉人的夜景。这时候，她心里又涌上一阵奇怪的忐忑，虽然到处都很亮堂，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人会朝她扔石子——顶多会有一两个村民在偷看。虽然尤卡不在家，但也没有人会因为她跟几个男的待在一起而风言风语。想到这里，桑特拉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客人们还坐在屋里，一边喝酒，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没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太太（桑特拉现在仍然习惯把原来的东家尊称为老爷和太太）得到风声后会醋意大发地赶过来。如果是这样，那就让她来吧，桑特拉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理亏的，毕竟，老爷在她家里待上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里，她准备穿好睡衣，回房去了。

她先把胳膊和头套进衣服里，然后两臂伸直，把手套进了袖子里。这个时候，农场主走了出来，恰好看到她穿睡衣的一幕：那健康的胴体、柔美的曲线、丰满的乳房和干净的腋窝都一览无遗，感觉就像一座壮丽的雕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尊雕像，直到她慢慢扭动着身体，穿好了衣服。趁她转过身来发现他之前，他赶紧敏捷地溜进了屋内，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又到夜深人静时，苍茫大地上一片肃穆，小村万籁俱寂，连内心呢喃的轻柔乐章也偃旗息鼓，短暂的宁静意味深长。年过四十的农场主第一次在这样一座偏僻的小农舍里感受到了夏夜的魔力。

自酿的麦芽酒纯度高，容易上头，客人们还不太习惯。他们喝多了以后，不胜酒力，纷纷开始倒头就睡。这时候，桑特拉穿着轻便的睡衣走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情形，她赶紧把农场主拉到门外，告诉他必须把倒在床上的那两个人弄走，不能让他们在这里过夜。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路边。农场主看着她被桑拿室里的蒸汽熏得通红的面庞，紧紧握住她的左臂，点了点头，然后进了屋。桑特拉随即进入客厅，在最小的孩子身边躺了下来。里屋里传来客人们小声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他们都走了，桑特拉听见他们走进院子里的声音。

客人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但桑特拉仍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丝毫不敢有任何的放松——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她听见有个人轻轻走上了台阶，溜进了门廊。紧接着，农场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看见躺在床上的桑特拉后，他蹑手蹑脚地直奔过来，一屁股坐上了她的床沿。

“差点儿忘了还没给我们的酿酒师付钱呢。”

他一把摸住了桑特拉的右手，往她那无力的手掌中塞了两张钞票，然后抓着她的手不放。

“这次酿的麦芽酒还有剩的吧？”农场主使劲捏着她的手，仿佛那只玉手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似的，但它没有回答。

“别生气，桑特拉，下一次我来一定会给你带一张收据，证明你家田契的部分款项已缴清。”

“好吧，但是太太知道了会怎么说？”

“还有酒吗？”他弯下身来，在桑特拉的耳边轻声问道。两人离得很近，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那是洗完桑拿后特有的香味。

“去看看就知道了。”桑特拉说着，试图把农场主推开。外面传来几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那是农场主的同伴折回来了：他们见他在屋里待了那么久，都很纳闷，于是折回来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任凭她推着，也没进一步发起攻势，只是使劲地捏了捏她那只拿着钱的手，算是告别，然后趁他的同伴找到他之前赶紧溜了出去。

三个男人说着话走远了，农舍里恢复了平静。过了一段时间，凌晨第一声鸡叫响起，不一会儿，墙上的钟也开始报时。桑特拉依然醒着，她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农场主给的钱——看来尤卡这个礼拜是不会回来了，也不知这家伙死哪儿去了。

桑特拉冥冥之中感觉到，尤卡今天晚上没有在船舱里过夜。

她又想起了酒窖里的那只小木桶，桶里储存的都是最上等的佳酿。她回想着农场主走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奇怪。她有点被吓到了，但与此同时又感觉到隐隐的快意。这时候，外面响起了第二声鸡叫。

第三十四章

警察给两个嫌犯戴上手铐后，便由着他们自己活动了。他不时看看他们，就像一只猫看着被它咬成残废的老鼠一样。两个嫌犯被铐在了一起，可以在警官的眼皮底下自由行动。两人这时都已口渴难耐，他们在警官的默许下走到湖边，各自用一只没被铐住的手舀起温热的湖水，直往嘴里灌。警官开始检查尸体，他毫不犹豫地把尸体翻了过来。只见死者呆滞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左胸上沾满了血，这些血已经凝固、发黑，透过衬衫很难看出伤口在哪儿，峨参的叶子和花已经黏在了血块上。

“他确实叫过医生啦。”独臂工头对着警官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可以称得上是冷酷，这种冷酷有点令人难以理解。

“怎么说，现在我们才是最好的医生。我们得找匹马，拉辆车，把尸体送到太平间去。我们还得叫狱警过来一趟，把罪犯带走。”这时候，波拉迈基和诺基亚喝完了水，正往坡上走。诺基亚正在唱一首应景的歌，这是他最近从一台戏里学来的。他刚刚唱到“戴着脚镣”那句。

“没办法，现在只能再去一趟科特萨尼家，给狱警打个电话，叫他们马上派个人过来。我们这边手头也没有电话。或许我们还可以去那边那个农场借匹马来把尸体运走。”

“噢，这方法行。你们可以去那儿借匹马，米科在家——先头在来的路上，我还看到他往窗外撒尿呢。”马蒂·波拉迈基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只没被铐住的右手殷勤地比画着手势。

警察派了一个船员到农场去借马，他自己则继续查看起尸体来。这时候，他的表情和态度已经越来越有专家范了，显然不是第一次跟尸体打交道。有一次，他甚至还从牛棚后面的一处粪肥堆里拖出了一具新生儿的尸体。

“你正好刺中了他的心脏——第一次出手就这么准，真不简单。”说着，他笑了笑，看了萨洛宁一眼，同时用他的左手小指探查着死者伤口的位置，“你完全照着马蒂的话去做了。”

“我从来就没有叫诺基亚做过什么！”波拉迈基叫道——他又想起了伊塔和孩子们。

“或许诺基亚不这么认为呢，不过这都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警官说道。

经过一夜的折腾，船员们已经精疲力竭，情绪低落。这时候，他们也注意到，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梅泰莱的马在筏子上发出了一声嘶鸣。

第三十五章

随着时光的流逝，停在饭店外的车辆越来越少。海尔卡一行人已经来了一两个小时，外面的光影流转也变得与来时大不相同。随着光影的变化，前半夜隐没在黑暗中的事物也浮现了出来。饭店外的车道就像一座背阴的峡谷，阳光或许还在对岸山脊的另一侧逗留。坚硬的砂石路面呈现出奇怪的白色，就像夜的守护者。在老树下安营扎寨的鸡群已经开始活跃起来。饭店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道路通往镇区。有个人在路边采了朵花，插进衣服的扣眼里。虽然饭店外吵吵嚷嚷的，但声音相比夜深时已经小了许多，人们慢条斯理地做着各自的事情。

“这次让我来开车吧。”塞尔马对汉努和其他人说。

“你有驾照吗？”

塞尔马打开手提包看了看：“你们最好都坐到后面去。”

“噢，不，我能坐到前头来帮你看路吗？‘噢，克拉拉夫人，我看见你在草地上……’好嘞，我们出发了。嘿！我们还没跟其他人说再见呢！”

车子发动后，车内外的人纷纷开始挥手告别。

“不如先去我家喝杯早咖啡吧。”快到十字路口时，塞尔马提议道。

“这主意好。反正这个时候旅店里什么也没有，除了自来水。”

海尔卡和阿尔维德坐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他们看到前面那台车并没有按照预定的方向前行。前排车窗口有个人伸出手来比画着手势，示意他们去泰利兰塔家。现在时分将近凌晨两点，距离泰利兰塔家还有四十五分钟的车程。

“但是我们去那儿会不会吵到你家里人？”

“没事的，我们小声点就行了。”

塞尔马似乎把车开得很快，阿尔维德则更谨慎一些。“让他们在前头飙车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镇区的公路一直往西北方向延伸。坐在车上往右看，大地广袤无垠，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就要来临。穿过镇区的最后一片民宅和花一园，前方又变成了松林覆盖的荒野。在荒野上驰骋数里，路边出现了一座宁静的小村庄。村庄里有教堂，一条桦树掩映的主干道穿村而过，两旁是一片又一片雍容华贵的古老建筑。花园、车道和农庄在熹微的晨光中熟睡着，让人几乎不忍直视，深怕打扰了这份安宁。

接下来又是一片绵延数十英里的荒原。一两座低矮的房屋坐落在郡与教区的边界处。在陡峭的砂石坡上，紫色的野生百里香(1)在松树的庇荫下灿然盛放。一只离群的松鸡跑到阿尔维德的车前使劲拍打着翅膀。前面那台车开得太快，已经没影了。当海尔卡轻轻把头倚靠在阿尔维德的肩膀上时，阿尔维德放慢了车速，想把车子停下来。

“不，不，别停下来。”她带着甜美而充满困意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同时与他的身体靠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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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低矮的小灌木，叶小，弯曲，揉碎有香气。

第三十六章

叙耶迈基-亚尔马里眼神呆滞，面无表情。他一会儿盯着老马的屁股，一会儿盯着脚边那个装着医用工具的不祥包裹。他已经驾车跑了大半个夜晚，也绝望了大半个夜晚，现在已经麻木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不顾一切地使劲鞭打着那匹老马。驯马的口令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变得有气无力，像是农夫在喊耕田的号子。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虽然人马俱疲，他一心只想上桥回家，但为了把脚边那个神秘的包裹送到医生手里，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往泰利兰塔家。亚尔马里怔怔地盯着老马大汗淋漓的侧腹部，这匹马是从别家借来的，但是却被他折腾成这样，也不知道奥利拉家的老爷见了会说什么，但是情况特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十七章

船员们把尸体抬上干草车时，医生赶到了现场，他还没走近，就已经把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艰难地穿过浸满露水的草丛，鞋子和卷到膝盖上的裤子都已经湿了。看着医生越走越近，所有人都沉默了。警察脸上微微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干吗要叫医生来？这里需要的只有警察和掘墓人。”

医生一脸不高兴，他把脚抬得高高的，试图在长长的湖岸边找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地方。

“嫌犯为了保险起见……”

“哎，你们大老远地把我叫来看一具尸体有什么用。”医生说完，对着那个跟他说话的人惨淡地笑了笑，后者赶紧报之以同样的苦笑。

“马蒂，你右手还能自由活动，你帮我拿下钱包，就在我左胸的口袋里，那里还有100马克可以付给医生。”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还有用，”医生说着，转而开始跟警察商量起双方都很熟悉的正事来，“天气这么热，我们必须在星期二之前做好尸检——那些人连个像样的地窖都没帮我造好。做完尸检，你们再履行别的司法程序吧。郡里的验尸官放假了，所以我会来做尸检的。”

所有人都听着医生和警察之间的对话——只有诺基亚心不在焉，他很生气，感觉自己被大家忽视了。现在，医生、警察和干草车上的那具尸体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往别人的胸口上捅一刀，这谁做不到啊，但是那个医生能给别人开膛破肚……”船员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医生断然拒绝了任何报酬，准备离开了。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草上的露水，艰难地穿过草丛，朝路边走去。

“要不是草丛这么湿，我本来还会有个好心情的。这几天闲着没事，正想找个活儿干呢，但是大夏天的，总不能穿着狩猎靴出来吧……”他开始跟旁边的车夫唠磕，问他家是哪儿的，车夫说了个地方，但医生对此没什么印象了。“我老婆生孩子那阵子找过你呢。”

“噢，没错，是欧夫罗辛·莱赫蒂迈基吧，我想起来了。咦，你看那不是泰利兰塔老爷吗？他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车夫朝他所说的方向看去，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泰利兰塔老爷站到路中间，挡住了车子，显然是有事情要跟他们商量。“早上好！”

泰利兰塔老爷把叙耶迈基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医生。

“我估计她的丈夫很快就会赶来了，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走。我可以送你坐摩托艇过去。我会告诉家丁……”

“怎么说，我刚刚送走了一个死人，现在，在这个美好的清晨，我是应该再去迎接一个新生儿了，”医生伶俐地说道，“我们先安排一下吧，车夫，你先在这儿等着那个佃农，等他来了，就让他带着那个包裹马上赶回家里去……至于您的家丁，他不需要在这儿守着了，这里有莱赫蒂迈基就行了，莱赫蒂迈基会告诉叙耶迈基——咦，怎么这么多人的名字当中有‘迈基’、‘拉克索宁’的，估计跟这些山名、山谷名有关吧——嗯，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我想起来了，等叙耶迈基赶来，莱赫蒂迈基就会直接把他送回家去，可能他家里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吧，要不然您夫人也不会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一辆车突然开到他们的身边停了下来。泰利兰塔老爷看到车子的驾驶座上坐着塞尔马，汉努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我们是过来喝早咖啡的，爹地！”

“那你们得自己煮咖啡了，我得送医生去趟叙耶迈基家。”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塞尔马突然感到莫名的兴奋。

“没时间跟你说了，我们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的——多煮点咖啡，我们回来也要喝的。”

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一辆车——海尔卡和阿尔维德也回来了，两人在车上听到泰利兰塔父女的交谈，都表示想要同去。作为交换，他们愿意开车送医生回家，这比坐马车快多了。

“嗯，这样的话，车夫就可以回去了——噢，不对，我糊涂了，产钳还在叙耶迈基那儿呢——这里必须有人守着。人命关天，这种事情可出不得半点岔子。”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塞尔马和汉努进了屋，泰利兰塔老爷一行人则去了湖边，上了一艘摩托艇。夏日的清晨，摩托艇就像一把犁头，在波平如镜的湖面上划出了三道长长的犁沟。船上的人听不见两岸的割草机发出的阵阵轰鸣，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早起的农民形单影只地站在岸边制作干草。

船开到一半，船上的人注意到有人驾着马车在泰利兰塔家门口停了下来，他们纷纷开始对着那边大声喊叫、使劲招手。泰利兰塔家的家丁跑到路边，跟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船上的人看到，那个驾车的人猛地一拉缰绳，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要我说的话，他是在瞎忙活。他总是来迟一步，每次还没等他搬到救兵，他老婆就自己想办法把问题解决了。”医生说。

第三十八章

“图尔库(1)监狱你们见过几次？——这可是政府出钱修的。”警官揶揄地说道。

“噢，我进过几次，因为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萨洛宁有些得意地说，“这一次他们应该会把我当成杀人犯彻底关起来了吧。但我是无辜的，是那个人把我逼疯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辜的人被抓，有罪的人——拜你所赐，他最终会被埋进土里，变成食腐动物的果腹之物。我这一生当中抓了很多犯人，他们大多数都是无辜的，呵呵。”

警官刚办好自己的差事，心情正好，他居高临下地跟自己手里的犯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吃力地穿过湿嗒嗒的草地。由于脚上穿了高筒靴，他们完全不用像医生那样小心翼翼地避开露水，而是大摇大摆地肆意践踏着农民辛勤栽培出来的肥美草场。

走到路边，他们分道扬镳。狱警负责驾车押送犯人，警官则回去找自己的摩托车。

“警长有没有说让我把犯人带去哪儿？他今晚会审犯人吗？还是说我应该把他们带回家去？”

“警长总是会做一下初步审讯的，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那好吧，我带他俩去见警长。”狱警配合地说着，朝马儿咂了咂嘴。现在，事情又恢复了常态。萨洛宁虽然自我感觉良好，觉得那些大人物都在围着自己转，但他其实什么也不是，至于马蒂——那个可笑的瘪三，那就更不用提了。即使他俩成为众人谈论的话题，那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旭日初升，万物开始从沉睡中苏醒。鸟儿在枝头欢唱，受惊的鸦群凄厉地叫着，扑簌着翅膀从台阶前飞到了沉睡的农舍上。押送囚犯的马车行至村庄附近的开阔地时，割草机的声音随处可闻。村民们拉着缰绳，大声吆喝着口号，驱赶着马儿将割草机往前拉，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对于当地的农民来说，接下来的一周是一年当中最辛苦的时段之一。在这个星期里，没有人有闲工夫在吃完晚饭之后出去散步。一到晚上，所有人都只愿意在晚饭后痛快地洗个桑拿，然后一头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上几个小时。

繁忙的农活将持续一整周，所有的娱乐消遣都得往后推迟。等到周末，村里的小伙子就能换上干净的衬衫，重新开始他们的夜生活了……他们将心无重负、脚底生风地流连在夜色中的大街小巷。那个时候的月色将是另一番风味，草场上甜蜜的花海也将变成干草堆的森林——这样的景致在劳动人民的眼里依然赏心悦目。

不过这些并不是田间地头早起干活的农民们所关心的事情。他们现在只想凭借日积月累的经验判断目前的好天气到底能持续多久。一旦马蝇开始疯狂地叮人，无论早上的天气有多好，用不了多久就会下雨的。

一名农夫驾着割草车来到路边的篱笆旁，他拉了拉缰绳，让两匹马儿停下来歇息，吃点干草，补充体力——直到它们忍受不了蚊虫叮咬，再次上路为止。这时候，狱警驾着马车押送着两名囚犯从路边经过，囚犯脚上的链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碰撞在一起，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狱警已经松开了萨洛宁和波拉迈基两人的手铐，给他们戴上了自己带来的脚镣。

农夫头天晚上就已经听说邻村的船员们起了争执，现在，他看见闹事的两个人被带走了——他们脸色苍白，其中一个人还非常年轻。农夫并不同情他们，他看了他们好一阵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儿。看到被抓的犯人，他只会因为这个社会的治安得到了保障而心存感激，干起活来也倍感轻松，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尽管前一天晚上出了命案，到了早晨，地球照样正常运转，繁忙的一天缓缓拉开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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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芬兰第二大海港和重要工业基地。

第三十九章

爱子心切的泰利兰塔老太太今晚一直在关注事态的进展。她知道家里那帮年轻的孩子坐车去镇里玩了——她们坐的是客人的车子，因为家里的车子还在车库里。她还知道儿媳妇比孩子们先行一步，去了叙耶迈基家——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媳妇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这让她很担心，不过先头询问儿子时，儿子只是报以幽默的一笑，这让她多少放心了一些，可以躺在床上等待入睡。

但她没什么困意，无法在舒展身体之后立即入睡。她开始想起自己无法拥有却又无比缅怀的那段时光……青春一去不回，这让她无比羡慕海尔卡这样的人，她们拥有她这个耄耋老人无法企望的美丽容颜和精神魅力。

看来今晚是睡不着了，祖母总是不时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看上一眼。有一次她去了隔壁房间，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床，好像不知道海尔卡还没有回来似的，不过即使海尔卡睡在上面，那张床看起来也和新的一样。老太太每次起来，总是不忘看一眼天空，看看明天的天气会是怎样。天空中没有一片云——看来礼拜一又会是个大晴天了。站在窗前，目之所及处全是一片又一片干草地，其中有自家的，也有别家的，它们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湖的两岸。往事如烟，想当年她也在这些干草地上辛勤地劳作过，刀下的干草装满了一车又一车。年轻的时候，她风华绝代，村里的小伙子总是争相前来帮她磨刀，磨刀的时候，他们总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充满了倾慕……那的确是一段黄金时光，但这样的日子也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儿子把持着这个家，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俊俏的儿媳妇只比他小一两岁……塞尔马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每当有年轻的小伙子前来搭讪——就像现在的汉努一样，他们总是会在她的心里掀起波澜。塞尔马和海尔卡——这对姐妹多么令人喜爱——她们是上帝的妙手创造出来的尤物！根据造物主的法则，她们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心仪的人，结婚生子，做一个贤妻良母，就像祖母一样。不过说来也怪，老太太总是对孙辈们的终身大事颇为操心。看在她们的份儿上，她总是尽量善待她们喜欢的小伙子。

只不过现在，她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暗自审视着她那颗老态龙钟的心。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她感觉到自己就像回到了意识初醒的小时候。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苍老、枯瘦而强健，但摸起来感觉就像她小时候第一次摸自己的手一样。她看着窗外的夏夜——准确地说，现在已经到了清晨，门前的那片湖水依然如故，她曾经整日整夜地在上面划船。附近有几座新的农宅拔地而起，但这片土地依然如故，斜坡上依然种着那几棵老枞树，斜坡边依然留着种土豆的坑。老太太本不该来到窗前观景的，那些物是人非的景象只会令她多愁善感。

祖母拿出梳子，仔细地梳着她那头稀疏的白发，她平静地把头发梳好，编成辫子，试着打了个哈欠，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海尔卡还没有回来，她要是回来了的话，老太太一定会听到她的脚步声的。不过孙辈们能多一点社交活动，老太太也一样为她们高兴。对她来说，海尔卡就像她的孙女塞尔马一样。她看着她俩长大，对她们的个性再熟悉不过了。这对姐妹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儿媳妇玛尔塔怎么去了那么久？叙耶迈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她去了这么久，那问题肯定就不是奶牛生病那么简单了，一定是叙耶迈基家里的人出了什么事情。老太太想起了希利亚……啊，没错，她就要生第四胎了。泰利兰塔老太太对希利亚的人生起伏如数家珍。实际上，她在叙耶迈基夫妇俩的生活当中是一个重要人物。希利亚曾经在泰利兰塔家做过女佣，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失意的时候总是会到这里来寻求安慰。她曾经是个不受拘束的野丫头——这一点老太太可是印象深刻，但在内心里，她其实是个纯洁善良的好姑娘——这一点老太太也深有体会。有一年夏天，村子里来了个大学生，希利亚与他相恋了。他走时，希利亚趴在老太太的怀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就像个绝望的溺水者，紧紧地抓着老太太的肩膀不放。从那以后，老太太走进了希利亚的内心，她们就像母女一样，无话不谈。

后来，希利亚问她：

“伯母，我能和亚尔马里在一起吗……其实我有点犹豫，你也知道我以前那段恋情……”

老太太回答道：

“亚尔马里是个正派的人，他能喜欢上你，你应该感到高兴。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保留。除了那个学生，你还爱过其他人吗？”

“没那么爱过了。”希利亚说。

“那好，下次亚尔马里跟你求婚，你就跟他说：我很愿意嫁给你，但如果我不是处子之身，你还会娶我吗？”

希利亚照着这个指示做了，后来她把亚尔马里的反应跟老太太说了一遍。老太太现在想起都觉得好笑。

“亚尔马里怎么说？”

“哈哈哈哈……”希利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当时那副样子太有意思了，我从来就没见过那么傻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反正他当时眼睛都直了。我跟他解释了那段恋情之后，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问我‘那你跟那个学生怎么办？你还会跟我吗？结婚预告张贴出去会有人反对吗？’……哈哈哈哈。”

于是小两口结婚了，没多久就有了第一个孩子。老太太成了这个孩子的教母。起初她还有所顾虑：“我太老了，不适合做这种事情。”——但希利亚坚持道：

“如果老太太不认这个教子，我们就不给他施洗。”

祖母站在窗前，一边眺望着湖对岸，一边品味着这些往事。等她在窗前待够了，便继续回到床上躺了下来……一种奇怪的虚弱感油然而生，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强烈的虚弱感。这种疲惫不像是身体上的，更像是心灵上的。她越来越热衷于回想自己和其他人的青春年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当中有太多的缺憾。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自己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为什么会把人生过得这么糟糕呢？“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膝下有这么多的儿孙，但愿他们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这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一些声响，但她太累了，懒得跑到窗口去一看究竟。她听到儿子在外面跟人说话，还有一辆车停在了家门口，尖利的刹车声隐约传来。但她不想再管了——让他们去吧！天都快亮了——要是在以前，这个时候早就开始干活了，而且中午还不午休。现在的农民有了机械化的农具，干活的时间缩短了，所以不需要起得太早，但他们在早起的问题上也决不含糊。老太太听到湖边传来摩托艇发动机的声音，发动机响了几下，终于启动了。摩托艇的声音渐渐远去。估计他们这是要去叙耶迈基家吧，她心想。可怜的希利亚，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虽然老太太心里很是担心，但她太累了，实在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关心这件事了。

第四十章

这里的狱警是个名叫皮耶蒂莱的农夫，他很年轻，但他还有个更年轻的胞弟，平时两个人住在一起。他弟弟是个放荡不羁的人，成天不是喝酒，就是跟年轻的姑娘鬼混，他的桃花运没完没了。伊瓦里·皮那蒂莱是个帅气的人，他懂得怎么和姑娘们打情骂俏。

这周日晚上，他又出去鬼混了。等他哥哥带着接受完初审的犯人回来时，他还没有回家。波拉迈基不是太担心自己的处境，他一倒在铺位上就睡着了。但萨洛宁没有心思睡觉，他酒劲已过，口渴难耐，使劲捶打着牢房的门，想找狱警要点水喝。

这时候，一名陌生男子走进了客厅，他没好气地问了问犯人想要什么。

“老天爷！我想要水！要不然我身上就要着火了！”牢房里传来一个焦躁的声音。

来人正是伊瓦里·皮耶蒂莱。

“你不想来口酒吗？”他叫道。

“不要捉弄我们这些可怜的犯人了！”萨洛宁回答道。

伊瓦里正在牢门上摸索，里屋通往客厅的门打开了，他哥哥站在门口，穿着内衣对他说：

“你小心点那个人，他可是谋杀犯。”

“没事，我认识诺基亚——有个礼拜天我还差点儿跟他干上一架，不过我们之间的恩怨也就仅止于此了。现在过了那么久，估计那时候的事情早就忘了。你进去吧，我来看着犯人。”

伊瓦里有些微醉，但他是兄弟俩当中比较聪明、强壮的一个，所以平时他哥哥总是会让着他。

客厅里专门辟出了一个隔间，作为牢房。伊瓦里打开牢门，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曾经有一次，诺基亚的船队经过村庄时，他俩差点儿打了起来。伊瓦里虽然昨晚离凶案现场有千里之遥，但湖边的船员在争斗中闹出人命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虽然诺基亚此前挑衅过他，而且在两人打起来之前就和同伴逃之夭夭了，但伊瓦里化干戈为玉帛，对待身陷囹圄的诺基亚就像对待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他招手示意后者到客厅里来，两人在窗边的一张长凳子上坐下。这时候，他哥哥又穿着内衣出现在里屋门口：

“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负责，伊瓦里。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哼，亏他自己还是个狱卒呢。”伊瓦里嘟囔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调配好的淡红色液体。萨洛宁蔚蓝色的眼睛在清朗的晨光中显得炯炯有神。室内虽然看不到日出，但是阳光从院子里反射了进来。

两个人开始讨论昨晚的凶案。

“那个人当场就死了吗？”伊瓦里问。

“嗯，当场就死了，没错。”

“你以前坐过牢吗？”

“倒是没坐过牢，就是被判过一大堆小额罚金。”

“你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船员，怎么会想到去船上工作呢？”

“噢，我只是想看看当船员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有很多书把船员的生活描写得很美好，所以我想亲自体验一下。但是结果船上都是些丑陋的男人，这个夏天我还没见过一个长得帅点的男人呢——自从离开坦佩雷(1)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妹子呢？有没有见过好看的妹子？”

“嘁——净是些农场女佣和洗碗工！我对她们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那把刀刺进去的时候，感觉真的很过瘾……”诺基亚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刺杀梅泰莱的手势；他两眼放光，眼珠的颜色更深了，嘴角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享受的表情。与此同时，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拿酒，伊瓦里也不阻拦。萨洛宁猛灌了几口酒，等他过足了酒瘾，他大叫道：

“但我没什么好后悔的，真的，我一点也不后悔。那个小伙子年少无知——他长着天使般的面庞，却像孩子般无知……”

“你说的是一个妹子吧？”伊瓦里说道。

“他长着天使般的面庞，却像孩子般无知。”萨洛宁自顾自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已经忘了伊瓦里的存在。他抬头望着窗外广袤无垠的天空，眼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近乎怨妇般的神情，似乎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这片自由的蓝天了。五大三粗的伊瓦里·皮耶蒂莱现在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局促不安地观望着，他拿起桌上那瓶酒，猛灌了一口，心里纳闷为什么要在这里谈论一个小伙子。

黎明将至，一名老乞丐从对面农舍的门廊里走出来，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像是走错了路似的。她跑到灌木丛后边蹲了一阵子，然后抖了抖身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时至清晨，树林里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坐在窗前的两个小伙子感情渐渐疏远起来，不过瓶子里还剩了些酒。

“把瓶子给我，我要把酒喝光！”诺基亚对他曾经挑衅过的对手说道。

“喝吧，伙计，你是属神的子民，”伊瓦里说道，反正他的酒多得是，“只管干了这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进了监狱，别说是喝酒，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没办法弄到手了，人生的所有乐趣就这样被剥夺了，想想就觉得悲哀啊——干杯！”

“干杯！”萨洛宁长久地凝视着伊瓦里，他觉得眼前这个乡巴佬真是又丑陋又粗俗，相比之下，今年春天在老家里度过的那些夜晚真是太美好了。那时候，他经常和伊尔马里——一个还在上学的小伙子待在塔边的高山上，手拉着手促膝谈心，那是他度过的唯一一段快乐的春季时光……自那以后，他的好日子便一去不复返。在生活的大熔炉里，人的痛苦有时会达到极点，以致几乎成为一种快感。在心灵的容器里，郁积的痛苦越来越多，最终会把容器撑胀得支离破碎。这就是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吗？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吗？——戴着沉重的脚镣被关在一座农舍的客厅里，等着被送进图尔库监狱？终有一天我还会被送到这里来——但此生已不再自由——噢，上帝——我到底做了什么？萨洛宁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里噙满了泪水。眼前的乡巴佬虽然丑陋粗鄙，但他至少还是个自由身。

“哎，兄弟，你不知道脚上戴着铁环等死的日子有多难过，天知道我要在里面关多久……噢，上帝，人生真是太肏蛋了……”萨洛宁哭得太厉害了，伊瓦里的哥哥又被引了出来，他对伊瓦里说：

“看到了吧……现在整座农场的人都被你们吵得睡不着觉了。你跟那个囚犯到底在搞什么鬼……”

但萨洛宁依旧我行我素，他一边哭闹着，一边使劲摇晃着脚上的铁链。沉重的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可怕的哐当声，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连农场里的女佣们都被惊动了，她们睡眼惺忪地从伙房那边跑过来一看究竟。看到诺基亚的样子，她们一开始有些错愕，但马上就充满了同情。诺基亚虽然因为缺少睡眠，面色不好，而且还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他依然不失为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他额前那一绺销魂的长发不断垂到眼前，因此他不得不时不时把这绺头发拨到脑后——用不了多久，这头美丽的长发就会被无情地剪掉，散落在监狱的地板上，然后被扔进脏兮兮的垃圾桶里了，在场的一名女佣心想。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大叫道：

“一介凡夫俗子的痛苦，你们又懂得多少？他那年轻的心灵燃烧着热望，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好好看着吧，姑娘们。你们至少还有个可以随时拥抱的心上人，但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妈妈都没有，妈妈，妈妈……”

喊到最后，他终于消停了下来，嘴里喃喃地说着那句：“妈妈，妈妈……”然后，他一头栽倒在铺位上，把脸埋进脏兮兮的床单里，嘴里依然不停地哭喊着：“妈妈，妈妈……”由于他没有显露出其他的暴力倾向，嘴里喊的那句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其他的人便相继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躺在铺位上。有一位女佣走时，眼里含着泪水。可怜的姑娘，她也没有母亲——她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至于父亲，她更是未曾与之谋面。

又过了一阵子，牢房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那是萨洛宁在要水喝，他现在已经锐气尽失，等喝饱了水以后，便抽泣着躺在床上睡着了。整个过程中，波拉迈基睡得跟块木头似的，连他哥们儿先头在那里大吵大闹也没把他吵醒。

阳光普照，时至凌晨三点。伊瓦里的哥哥——一个脾气温和的农夫从床上起来，他一边提着裤子，一边看着自己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房产，心里想着割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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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芬兰西南部的湖港城市。位于奈西湖和比哈湖之间。是全国的铁路枢纽和最重要的工业区之一。

第四十一章

一样的清晨，叙耶迈基家里却是一副不一样的光景。在外人看来，这户人家一派祥和，令人欣羡。泰利兰塔太太已经提前将家里的其他孩子安顿好，这样一来，等那件“生育大事”匆匆来袭时，这两位心思细密、经验丰富的妇人就能排除其他干扰，全身心地投入到生产的过程当中。这个时候，虽然彼此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一个是佃农的妻子，一个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但没有一个人因为这样的差别而心存芥蒂。

和前几次一样，这次的生产过程也非常顺利——对希利亚来说，只要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过程便水到渠成，轻而易举。当她们听到门廊外传来的脚步声时，两位妇人的表情颇为自得——新生的宝宝已经放在篮子里了，刚洗过身子，此时此刻睡得就跟小猪一样香甜。她们以为门廊外的人是亚尔马里——那个行动迟钝的男人终于带着接生婆踉踉跄跄地回来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口出现的是村里的医生——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他后面站着一对年轻人，女的是泰利兰塔家的人，男的完全是个陌生的面孔——希利亚昨天傍晚去找泰利兰塔太太时看见过这个人……最后走进来的是泰利兰塔老爷。

医生看了希利亚一眼——不用说，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母子平安。但他还是坐到了床沿，握住产妇的手。

“我今晚似乎去哪儿都晚了一步，无论是送走离开这个世界的人，还是迎接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不过不管怎么说，孩子平安生下来了，真是可喜可贺。所有的事情都摆平了吗——最后那件小事情呢？”他带着关切的语气问道。

“嗯，都摆平了，现在我只希望亚尔马里他老人家快点儿回来。”

所有人都笑了。宝宝依然安静地睡着。海尔卡看着这个新生命，脸上下意识地浮现出某种敬畏的表情。她默默地把她的男友阿尔维德拉到篮子旁边。

“看她那细腻的小皮肤，多可爱呀！”

希利亚意识到医生一行人很快就会走——外面天已经大亮。她朝泰利兰塔太太使了眼色，让她帮忙把家里的钱拿出来付给医生。但医生看出了她的意图，他幽默地说道：

“噢，不用了！我先前去看一个死人都没收钱，现在看到这么可爱的宝宝还要收钱，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带着钦佩的目光看了看篮子里的宝宝，又看了看她的母亲希利亚。这位刚强的母亲由于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她依然不失美丽动人。

“希望亚尔马里他老人家快点回来！”医生跟她握了握手，准备离开。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当一行人带着轻松的心情准备离开时，他们和这家的男主人打了个照面。这天晚上，他确实可谓历尽了千辛万苦。先是怎么也抓不住那匹可恶的烈马，要不是有热心的农场女佣的帮助，他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接下来，为了找到接生的人，他又经过好几番折腾，奔波了一整晚。最后，等他终于赶到医生家，却又扑了个空，还得专程跑回来送产钳之类的医疗器具——亚尔马里一进门，看见家里来了一群客人，医生也在里面，孩子一定已经生出来了，因为所有人都冲着他亲切地微笑着。他看了看篮子里孩子——噢，这是个女孩吧？——亚尔马里能在阿尔维伊纳回来之前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俩吗？还是说泰利兰塔太太一直守在这里？

“我得给泰利兰塔太太颁发一张助产士资格证书，以后她去任何教区都可以帮人接生了。”医生说。

“噢，这里有我老公在呢，你们先回去吧，”希利亚说，“医生你不是说过了吗，我自己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

“嗯，见到你老公回来，我们也就放心了。不过你要注意，千万不要太早下床。还有，那些小孩子呀，生下来的时候总是那么乖巧可爱，但是长大了就开始捣蛋，真是让人头疼。”

医生兴致很高，虽然他今晚白跑了两趟。

“好了，我们先走了。你记住，千万不要太早下床，感觉再好都不行。”

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很快，希利亚和亚尔马里听到湖边传来摩托艇的声音。旭日东升，阳光灿烂，夫妇俩心里暖融融的。窗外山明水秀、树木苍翠、良田沃野绵延不绝——这便是他们从小到大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芬兰美景。

“趁我还没有再睡过去，你至少让我握下你的手吧。”希利亚对亚尔马里说。她的眼睛温柔如水，爱意满盈。

亚尔马里把手给了她。希利亚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捧着他的脸，将两人的脸庞紧紧挨在一起，这是她今晚最幸福的时刻。

“噢，今晚可把我给折腾坏了。在路上，我看到韦萨耶尔维的家门口停着辆四轮马车还是什么东西，反正那辆车有两匹马拉着——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的一辆车。上面坐着几个姑娘，应该还有一个男的，我觉得。因此我想，啊，说不定我要找的接生婆就在上面。于是我没给他们让路，而是直接跑上去问他们是不是去帮人接生的。他们一听就乐了，我估计他们的笑声把林子里的所有动物都惊醒了吧。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们都穿着一身滑稽的旧式衣服。”

希利亚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先前一样，再次和亚尔马里脸贴着脸。

过了十五分钟，医生一行人回到了泰利兰塔家。塞尔马和汉努按照之前的约定煮好了咖啡，屋子里还有个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女佣在四处忙活——她有自己的职业尊严，当别人踏进自己的领域，使用伙房里的锅碗瓢盆时，她可不允许自己还赖在床上懒洋洋地睡着。医生也走了进来，但他没脱外套，也没坐下，而是站着喝他的咖啡。

“真是精彩的一晚。你们俩错过了最动人的田园风景。”他对塞尔马和汉努说。

“虽然我见证过几百条新生命的诞生，也见证过更多生命的死亡，但我一直对生与死保持着崇高的敬畏。”

“但是医生，我们要是跟您去看田园风景了，还有谁来煮咖啡呢？”塞尔马说道。

“倒也是，”医生说着，向塞尔马鞠了个躬，“希望这里的田园风光能常变常新。其实不只七月，一年四季的景色都有它独特的美，让我们等着看吧——顺便，谢谢你们泡的咖啡！噢，我那包该死的医疗器具放到哪里去了？你们那辆帕卡德车停在哪儿了？虽然我奔波了一个晚上，但回去的时候好歹能坐上豪车，真是太好了。”

很快，医生就上路了，豪车在平坦的道路上绝尘而去。路边的干草地上，割草的农夫越来越多，他们驾着两匹马拉动的割草车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也有人跑到了路上，阿尔维德不得不小心驾驶着，他时不时把车子停了下来，让农夫们先过路，用医生的话说，“要是不小心，今晚指不定会闹出第二条人命来”。海尔卡独自一人坐在车后座上，让两位男士坐在前头。

“好啦，海尔卡小姐，我该把座位让出来了——我猜你回去的时候是要坐副驾驶座的吧？晚安，非常感谢！今晚真是太奇妙了。”

第四十二章

梅泰莱-桑特拉虽然这周六晚上没睡几个小时，但她醒来时依然感到精神焕发，自从做了农场女佣以后，她就再也没睡这么好了。入睡时，她手里依然抓着农场主塞给她的那两张钞票。现在，其中一张掉到了被子上，另一张还攥在手里。就这么把那两百马克的钞票随手一扔，真是奢侈！桑特拉看着这些钱，又看了看窗外阳光灿烂的晨景，想起丈夫昨晚没有回家，这周日他也不会回来了。墙上的挂钟又敲响了，不过这一次，钟面上的数字已经清晰可见。桑特拉起床后，赶紧巡视了一下院子里的奶牛，身上还穿着昨晚洗桑拿时穿的那身衣服。她突然想起孩子们还没醒，幸好他们没看见自己手里的钞票。她想也没想，赶紧把钞票塞进了自己的胸罩里。早上挤奶的时候，钞票咯着胸部，感觉痒痒的，想想就让人愉悦。它们依然皱巴巴地卷在一起，和昨晚攥在手里时没什么分别。

两百马克对于酿酒师来说，着实是一笔很高的薪水。实际上，一百马克就已经很高了。但是另一方面，能得到这么一笔钱，简直就像中了大奖一样令人雀跃。丈夫下一次回来，至少也得等到下周末了，村里那些三姑六婆一定会以为她跟孩子们已经开始缺钱了……天还没有大亮，桑特拉站在门廊后昏暗的屋子里拿出藏在胸前的钞票，将它们抚平，然后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她把整理好的钞票拿在手里，它们就像神秘的来客一样，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撞见。家里有个铁皮箱是桑特拉专属的财产。那是他父亲亲手打造的——制箱、包铁、上漆全部都由他一个人完成。梅泰莱从来没碰过这只箱子。箱子的一端有个狭窄的隔层，上面盖着盖子，里面存放着最好的亚麻布。隔层的底部盖着一张纸，桑特拉把钞票藏在了纸下。

昨晚拿出来的杯子还放在餐桌上，杯子里剩了点酒——从把手上留下的痕迹来看，昨晚最后一个走的人显然在出门前还站到桌前喝了口酒。桑特拉站在那里，拿起杯子摇了摇，看着麦芽酒在里面晃来晃去。她把杯子凑到面前闻了闻，然后尝了口酒……酒是温热的，喝起来已经不新鲜了，但依然带有熟悉的泥土味。桶子里也存放了些麦芽酒，就摆在床头——农场主临走前还问过她这次酿的酒有没有剩。

折叠床的一角还有被人坐过的痕迹。桑特拉开始着手把它弄平，她扯了扯床单，整理了一下床上的被子，好给自己腾出一块地方躺下来。她琢磨着待会儿或许可以在这间阴凉的屋子里打个盹儿。诚然，丈夫在家的时候，这种事情她想都没有想过——因为这样做感觉太放纵自己了。但桑特拉现在是在独处，或者可以说，她是在独自一人面对内心真正的自我，这样的自我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时间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觉醒了，它取代了她原本熟悉的自我，在内心当中占据了主导的位置，这让她多少感到有些害怕。

桑特拉这天早上打扮起来格外精心，她穿上了礼拜日的盛装，心情好得都快哼起歌来了。

等待她的是漫长而刺激的一天。孩子们吃完饭后，纷纷表示要去邻居家玩，桑特拉没有反对，但是孩子们还没走出院门，就被他们的母亲叫住了。桑特拉急急忙忙地赶上前来，声色俱厉却又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道：

“你们要是胆敢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试试看，小心点。不管别人怎么问你们都不要说，你们给我好好记住。”

孩子们完全蒙了，他们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什么突然就翻脸了，她早上明明还好好的——而且可以说是格外地温柔。他们一时也想不明白她所说的“家里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指什么。

最后，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小女孩开口了：“应该是指昨晚三个男的来家里喝酒的事情。”

孩子们站在树林的门口观望着，他们看见母亲在用嘘声把牛轰走，似乎连动物在她身边都让她感到厌烦，她的秘密在动物面前都要遮遮掩掩。

第四十三章

泰利兰塔一家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

老爷和太太美美地睡了个好觉。他们俩刚进卧室的时候都感觉到了夜晚的丝丝凉意，这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借机调侃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同时给了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

虽然附近有一两家农场已经早早开始赶工——有几个还没到午夜就开始劳作的农夫正准备收工回家，但泰利兰塔家上上下下都打算先睡几个小时再开始一天的劳作，毕竟大家今晚都没怎么合眼，明天还有一整天繁重的农活在等着他们，泰利兰塔老爷可不想打疲劳战。主子尚且如是，仆人们就更不用说了。经过一晚的折腾，休息几个小时又有何妨？反正几个小时的时间也干不了多少活儿。最重要的是要充分地养精蓄锐，无论休息的时间多么有限。很快，整个农场的人都睡下了。连伙房的女佣干完活儿也跑到隔壁的用人房里倒头就睡，衣服也没来得及脱。想起医生先头打趣她的那番话，姑娘嘴角带着微笑，沉沉地睡去了。

所有人都睡了，除了祖母，她虽然看到全家人都已经安全归来，甚至还听到海尔卡和阿尔维德进了房间（虽然他们好像在熬夜交谈），但她还是睡不着觉。

几个小时前，祖母见她的儿媳妇去了叙耶迈基家迟迟未归，心里非常着急。她开始感觉到人生无常，一个人出了自家的门，指不定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不测……此外，她对自己的孙辈们也放不下心，一整晚都在想着她们。她也不是担心她们照顾不好自己，而是怕万一车在路上掉到了沟里，那就不是以前雪车翻倒那么简单了。纵使再好的车子也不能保证里面的乘客能在事故中毫发无损。除了担心孙辈们的安全，她还怕她们遇人不淑。海尔卡似乎跟阿尔维德很熟，以她这么多年对海尔卡的了解，这孩子的眼光应该错不了。但塞尔马的护花使者就比较可疑了，他之所以会来这儿，只是为了探朋友，而他的朋友也只是这里的访客而已……正因为如此，祖母才会有自己的顾虑……她也不是不了解塞尔马的为人，但这个远道而来的年轻小伙子或许会伤她的心。尤其以塞尔马的个性，她在这个年龄段最容易因为一些不幸的小事而毁了她的一生。因此，无论今晚事情的发展多么顺心顺意，祖母也无法打消她的顾虑。

从傍晚开始，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些事情，眼见天都快亮了，再不睡觉，以她这一大把年纪，恐怕身体要吃不消了。但如果实在没有睡意，何苦要强求呢。毕竟，她也不需要驾着干草车、拿着长柄叉下地干活。年轻的时候，她干的活已经够多了，只不过那时候割草用的是长柄大镰刀。她用的那把草耙还是农场的雇工帮她做的……

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自己想睡也没机会了，不管晚上熬了多久。不过等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她倒是可以打个盹儿。

于是她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但这张床已经不像丈夫在世时那么温馨了。丈夫去世已将近二十年，她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才走出痛苦的深渊，那六个月，每到夜深人静时，她就备感酸楚——那是一段痛苦的时光——奇怪的是她今晚竟然会想起这些。几乎有一年的时间里，她每天晚上都是在默默哭泣中睡着的。她从来没把这件事情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有什么好说的呢？当别人惊叹她老得太快时，她只是微微一笑。她喜欢开玩笑说自己再婚的事情——“要是有个合适的人帮我说媒就好了，可惜连莱普希那个老家伙都干不动这一行了。”她一直平复不了内心的创伤，后来，她去远在三个教区以外的女儿家小住了一段时间。每天看着孙儿们嬉笑打闹，做祖母的心里备感宽慰。三周后，当她回到家里时，第一晚就睡得跟石头一样安稳。从此以后，她对农场里的每个人都像慈母一般——不仅对儿子和媳妇如此，对用人和佃户们也一样关怀备至。

她很奇怪这些事情为什么会突然涌现在脑海里，往事与新事搅在一起，乱成一团……此时此刻，她已确信自己的儿媳玛尔塔之所以迟迟未归，是在照顾怀孕的希利亚。

老太太又从床上爬起来，走下门前的台阶。她看到儿子一个人站在庭院里，身上还穿着外衣外裤。面对老太太的关切，儿子只是幽默而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看也没看她一眼。自从结了婚以后，他对自己母亲就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为此，玛尔塔还帮她的婆婆在丈夫面前抗议过多次。

祖母回了屋，嘭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拴在谷仓角落里的马受到了惊吓，发出一声嘶鸣。祖母实在太累了，但她感觉到自己要过很久才能睡着。

一种不可言状的痛苦感油然而生，它愈发地强烈，但没过多久就消失了。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像是回到了出生时的状态——这种状态不可能有人会记得。

就在这时，她的休息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外面的动静搅扰了。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她强打着精神走到窗前，看到海尔卡和阿尔维德坐在前排座位上，眼睛看着前方洒满晨光的道路。那是她女儿的女儿——有那么几秒钟，做祖母的体会到了世间最深刻、最温柔的爱，她恨不得自己能看穿前路，看到孙女的未来，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她这把老骨头就感觉头昏脑胀。与此同时，她也知道这世间最深刻、最痛苦的悲哀——那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被人需要的感觉！

她躺到床上，在强烈的困意中沉沉地睡去。

第四十四章

夜幕降临时，当一个一心想家的的男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老婆和孩子就在家里安全地等着，心里无疑是幸福的。就算这时妻儿已然熟睡，他们也会在梦醒的第一时间欢迎他们心中的一家之长。带着这样的心情，男人在回家的路上很少会在意周围的风景。他的步履会比白天轻快一些，但仍不失为稳重——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个温馨的居所。等他到了家，一打开门，就会迫不及待地走进去。屋子里的一切——墙壁、门窗、天花板、烟囱——似乎就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母鸟，等待着最后一只游荡在外的小鸟唧唧喳喳地躲进它宽大的翅膀里。

虽然说家庭和美的人是幸福的，但我们也不能断言那些漂泊在外的人就是不幸的，尤其是那些孑然一身流连在夜色中的人。如果说荒野中茕茕孑立的房屋就像母亲一样接纳着漂泊在外的游子，那么一望无垠的夜空和苍茫广阔的大地又何尝不像慈母一样，包容着最孤苦的灵魂，抚慰着他们在自己的怀里安然地睡去。对于北方人来说，月是故乡圆。脚下的土地就是他们慈爱的大地母亲，他们源于尘土，也归于尘土。终有一天，他们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在头顶那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中悄然苏醒。对于一个深夜在外徘徊的游子来说，最痛苦的事情恐怕莫过于满腹的忧伤无处排遣，只不过这样的人往往会把痛苦埋藏在心底。

虽然说深更半夜在外漂泊的游子并不一定是不幸的，但如果一个男人在夜里迟迟归来却一刻也待不住，不到一会儿又跑出去继续闲逛，这样的人未免也有些可悲。对于家人来说，他就算回来以后大吵大闹也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要好一些。虽然北方的夏夜亮如白昼，但人的内心总有些情绪在夜里会陷入蛰伏的状态——当心绪不安的游子离家出走时，这样的情绪便会被唤醒。当他离开时，身后的房屋似乎在注视着他渐行渐远，它那慈母般的眼睛不再因为瞌睡而紧闭，而是无精打采地睁着，似乎在等待黎明的到来。它就像一个睡眠很浅的老人，一旦被打扰，就再也睡不着了。

当艺术家沿着屋子拐角处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到尽头时，他放慢了脚步，但这次出行也并非毫无目的。他一声不响地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尽管路边那片杂乱无章的丛林里似乎也没什么东西可找。他在小道上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眼神跟先前在湖面上休息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的两眼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紧紧盯着丛林里的地被植物。地上爬满了蕨类植物和苔藓，它们一直向远处延伸，最后被杂乱低矮的灌木丛、爬满青苔的树桩和粗壮结实的树干遮掩得无影无踪。这些地被植物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它们看起来一团模糊，在夜间反而比在白天更容易引人注意。它们一动不动，似乎只是附着在地表，而完全没有任何的生机。它们“看不见”不期而至的艺术家，也不会在他的注视下发生任何改变。任何一个从路上拐进丛林里的人都不会觉得这片丛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艺术家在路边观察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情不自禁地迈开步子，向丛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在茂密的丛林里，他的视野非常有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又不假思索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继续往前走。他看了看身后，来时的小路已经完全隐没在丛林中。他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密闭圆形空间的正中央，圆的半径为几个手臂的长度。这个空间隐隐约约被一种阴郁而彻骨的绝望包围着。头顶那片白茫茫的天空在密林的遮挡下只露出一小块，它的边界崎岖不平，整体感觉就像人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以后露出的一小块皮肤。密林包围的空地就像一口井，不管头顶那块“皮肤”多么白皙、多么光滑，站在井底观看，终究只是管中窥豹，不见全貌。

他站在那里，部分意识与丛林里阴暗潮湿的地被植物融为一体。“为什么要在深夜里四处游逛呢？就算你不停地游逛，又能找到什么呢？唉，这一次，你看起来如此渺小。你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为什么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在这片半沼泽的荒野里傻站着呢？”

他如此这般地扪心自问道，久而久之，似乎连狭窄的视野中触目可及的一片片阴暗潮湿的植物都在如此这般地拷问他。

艺术家又继续往前走，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和之前的梅泰莱-尤卡一样，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堆草丛上。这片地方给人的感觉更加清静，先头盘踞在脑海中的疑问也荡然无存。此时此刻，他心如止水，远离尘嚣。树林里鸦雀无声，没有夜蛾和昆虫出没，连一只唧唧喳喳的小鸟也看不见。空气中充满了丛林里特有的浓重而潮湿的泥土味。在这荒郊野外，他可以为所欲为，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艺术家的脸渐渐扭曲起来，他双眼圆睁，带着稚气的表情死死地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在疯疯癫癫地傻笑，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他是个弱智。这张脸时不时地放松下来，想象力开始天马行空地任意驰骋。艺术家用尽全力，试图使自己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要……他想到了自己先前在摇摇欲坠的床榻边看到的孩子，他太清楚他们的脆弱了，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手无寸铁，极易受伤——是他把他们带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来的。他想象着他们此时此刻在那间阴暗的小屋子里熟睡的样子，回想着他们一路走来经历的各种磨难和小小的惊喜，这些经历只有慈爱的父亲才会为之动容。只有做父亲的才知道所有这一切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助，只有这个深更半夜抛妻弃子，一个人跑到山上的男人才知道妻儿的命运是多么地风雨飘摇。至于他自己的命运，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鼻子一酸，抽泣起来，感觉就像在苦笑，其实这种感情是他自己喜闻乐见的。他的脸又扭曲起来，内心寻找着能让自己哭泣的其他事情。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少过。是不是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青葱岁月最为满意呢？成长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人们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完美之处。

坐在丛林深处的艺术家眼里涌出了泪水。黄金般的青春岁月如梦境般浮现在脑海里，这场大梦挥之不去，直教他老泪纵横。二十年前，他的眼泪不像现在这般冰冷、干枯，它们是生而为人的切肤之痛带来的情感喷发，是年轻人对青春与热血撕心裂肺的宣泄和释放，是这份崇高的血性带来的难能可贵的福祉。

现在，这个行将苍老的男人总算想办法挤出了一两滴眼泪，但是他的抽泣当中还是有几声刻意的干笑，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男人在沉痛地哭泣。不过，他哭的时候一头扎进了草堆，跟他24岁时的德行一样。有那么一两刻，年轻时期为数不多的几个单纯而美好的画面萦绕在他的脑际。这次抽泣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安慰——草丛的气味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一边煞有介事地分析着这种气味，一边好奇地观察着草丛。

他站起身来，向四处看了看，好像刚睡醒似的。脚下的地被植物与头顶的天空相比前段时间已经明显变亮，晨光甚至照到了密林里。正如上帝不偏不倚地关注着每一个灵魂，不管他是好是坏，太阳升起时，也会将阳光平等地洒向每一个子民，不管他是身陷囹圄还是站在密林里的一棵树下。世间很少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如果一个人的心灵连阳光也照不进去，那么或许连上帝也不会管他的灵魂。

艺术家朝来时的小路走去，他一边走，一边静静地想着自己年轻时深爱的姑娘。他想爬上山去，向她所在的方向遥望。他对自己刚才情不自禁地哭鼻子感到羞愧不已，先头在家时情绪还很平稳，家里的一切都让他很有优越感。艺术家越往山上走，头顶的天空便越发开阔，晨光也越发明朗。虽然彻夜未眠，他发现自己一路上都在哼歌。这一次哼的曲子完全没有旋律，调子越唱越高，他不得不时不时把调子降下去，要不然这首曲子就没法唱了。他站在山顶，面对着自己年轻时常常遥望的那个方向放声歌唱。他甚至还即兴发挥，唱了一首自己完全没有听过的曲子。唱歌时，他直视着地平线上的朝阳，阳光被地表的尘埃削弱了，因此并不刺眼。

站在山巅，回首往昔，青春时代的美好画面已成镜花水月，触不可及。流金岁月沉淀下来的美好回忆对他而言，已是一份弥足珍贵的财富……脚下的土地是一代又一代人繁衍生息的根基。放眼望去，一片又一片耕地和农舍延绵不绝，郁郁葱葱的森林与地平线上的晨雾融为一体，湖泊溪流星罗棋布，拔地而起的高山与令人倾心的秀水相映成趣。大地母亲以她丰厚的物产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任他们用斧头毁林、用耕犁开荒，然后在开垦好的农田里撒播希望的种子，等待着收割和死亡。生命自有定数，我等凡夫俗子也无须杞人忧天。

从他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泰利兰塔家的屋顶。这让他想起了老工人马努，那家伙的木炭坑肯定已经烧完了。“我得去看看马努，我已经很久没往那边划船了。”艺术家往山下走去，他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容光焕发。他气定神闲地从家门口经过，好像跟这个家毫无关系似的。他来到水边，又一次把小船往湖心推去。

第四十五章

马努的木炭坑肯定已经烧完了，但马努总是对他烧过的每一个木炭坑都怀有特殊的感情，它们就像朝夕相处的同伴，陪伴着他消磨了漫长的炎炎夏日；又或者，它们是他的守护之物，作为守护人，他必须时时关心它们的状况。要是让木炭坑离开他的视线太久，里面的炭很有可能会被烧完。但是只要烧炭的过程进展顺利，木炭坑里就会涌出几大桶金贵的液体，这些液体聚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它们就是木焦油。木焦油质地黏稠，流动迟滞，能装水的容器不一定盛得了它。或许这个道理对红酒也是一样，毕竟，红酒也是一种集日月之精华的产品。

艺术家曾经跟马努提过这个猜想。

“噢，我对红酒真是一窍不通，但酒这种东西肯定非常挑容器的，”马努回应道，“在北方，炼焦油的时候还蛮适合喝酒的，洗桑拿的时候也是。”

于是艺术家跟马努说了一连串化学物质——这些物质都是焦油和桑拿房里的烟雾中特有的化学成分，然后跟他解释了一下酒的来源。马努尽可能用他那宽厚的嘴唇嗫嚅着，艰难地跟着艺术家复述那些奇怪的化学名称。

不过这周一的拂晓时分，当两人在炭火熄灭的木炭坑旁见面的时候，他们却无话可说。马努跟平常一样，还是穿着那身工作服——裤子和靴子都没换，只不过托安息日的福，他穿上了老爷穿过的最好的衣服。“这件衣服是用上好的布料做的，不过老爷没有儿子，他就把这件衣服给我了……”由于身上穿着这套行头，再加上昨晚的风声也肯定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马努这会儿不想说话，脸上一副沉闷的表情。诚然，他不知道艺术家昨晚干了什么，也不打算问，但看这家伙大清早的就在这里面无表情地闲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昨晚有人被杀了。”马努皱着眉头说道。说完，他向凶案现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他们杀人就跟捏死一只跳蚤一样，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那些伐木工人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艺术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跟马努看着同样的方向。

“还有，叙耶迈基家的希利亚遇到了点麻烦，他们去找医生去了。”

“她怎么样了？你有那边的消息吗？”艺术家转向马努问道。

“没听说，不过我看见他们回来的时候都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估计所有的事情都顺利解决了吧！”

“这样呀……嗯，那估计就是了。”

“嗯，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有时候总是紧盯着自己的苦难，以为自己才是最苦的，其实不然，别人的情况或许比我们糟糕许多……噢，我突然想起现在差不多该回家了。你的船划过来了吗？”

“嗯，就停在你的船旁边。”

马努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又看了看他的木炭坑，艺术家则看着马努——这个老练的工人在丰富的人生阅历中有了一种化繁为简、平心静气的智慧。艺术家对马努的人生起伏略知一二，马努对他的经历也能猜到一些，尽管他们从来就不谈论这样的话题。现在，两个铁哥们儿向水边走去，马努在前，艺术家在后。他们各自将小船推向不同的方向，向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将小船向自己的家划去。

第四十六章

这个礼拜天，梅泰莱-桑特拉度日如年。到了晚上，农场主终于来了，这一次，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桑特拉彼时还在里屋，听到脚步声后，她赶紧跑到走廊，看到农场主后，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两眼直视着他。她跟他握了握手，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带进了卧室。

于是两个人开始偷情——到了周一拂晓，旭日初升之时，农场主在梅泰莱家的里屋酣睡着，身上还穿着衬衫，脚上还穿着袜子。桑特拉还睡在昨晚睡的那间开放式厨房里，跟昨晚这个时候一样，她醒了。好在夜里孩子们总算睡着了。傍晚的时候，当农场主和她嬉闹着追打到外面的走廊上，冷不防将她抓住时，最小的孩子吓得尖叫了起来。在平静的小村庄里，一般不会有人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除非看到别人打架。

桑特拉一动不动地躺在厨房里，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在等待中，她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又或者，她在思量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它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相比之下，远在千里之外的梅泰莱，以及睡在卧室里的老爷，都显得那么地无关紧要。桑特拉感觉到内心深处涌上一阵沉重的倦意，同时又有一股力量突然爆发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像多年累积的重担突然卸掉了一样，她一时间难以适应，不胜惶恐，却又兴奋至极。桑特拉觉得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连回到昨天的状态也不可能。她觉得从今往后，丈夫再也不会走进她的生活了。虽然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也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的生活，只是麻木不仁地待在这个家里——不对，他其实连家也不怎么回。既然他这么喜欢待在外面，就让他待在外面好了。家里没有他待的地方。家里只有我和……

桑特拉知道自己在想象着某件事情，每当她直面自己的想法时，内心莫名的兴奋就开始潜滋暗长。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了，除非他留在这里——在桑特拉心里，他已经不再是“老爷”了。但即便如此，一想到天就快亮了，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天一亮，老爷就要回去了，农场里的活儿需要他帮忙，家里的亲人也挂念着他——噢，他还提出要让她的长女过去帮忙拾穗——中午还得留在他家吃那可恶的女人做的饭……噢，这可不行——我得想办法争取自己应得的，然后紧紧地抓着它不放……

桑特拉猛地站起身来，从壁橱——确切地说是尤卡的壁橱里拿出一张卖契，这是她家佃耕地的卖契。里面的内容写满了一张纸，她不得不把这张纸完全展开，才能看到所有的收据。纸上写道：“上述买价中的一百马克……一百五十马克（已付清）……”最后一行是签名和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非常清晰：“上述买价中的五百马克已收到，谢谢……”

桑特拉将卖契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但她这次没有把它放回壁橱，也就是尤卡的壁橱，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衬衫。藏好卖契之后，她走出客厅，穿过走廊，进入门廊，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景色。眼前的景象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卖契的尺寸太大，放在胸前有点藏不住。这张纸比昨天农场主给的那两百马克大多了，但桑特拉还是把它勉强塞了进去。门廊外，阳光透过空气中些微的潮气倾泻下来。奶牛和小牛犊依然趴在院子里熟睡。现在还是凌晨，但新的一天已经来临。这个时候路上不会有行人出没，至少暂时不会。

农场主注意到桑特拉胸前藏了东西——他很快猜到了那是什么。桑特拉碰他时，他刚睡醒，脑子里还有些微的醉意，但一看到她胸前的东西，他就完全清醒了。现在还是凌晨时分，不算晚。

“我要不要再给你写个五百马克的收据？”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上次有必要给这么多吗？”她柔声细语地跟他咬耳朵。

“我该走了。”

“别这么快走，我在这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你能的，我又不是不回来。”

“今晚就过来吧，要不然我真的待不住了。你让我这一整天怎么过？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晨光熹微，农场主已经能看清眼前这个大骨架少妇的倦容。他坐起身来，先后把右脚和左脚抬起，小心翼翼地越过她的身体放到了地上。

“壁橱后面还有些麦芽酒。”桑特拉说。

农场主摸索着抓起了杯子，贪婪地灌了几口麦芽酒。他换了口气，又灌了几口酒，便拍拍袖子走人了。

第四十七章

祖母当时并没有看错。马努和艺术家也听到了车子启动的声音。在泰利兰塔家，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中沉沉地睡去，没有人看到绝尘而去的汽车——除了祖母，她根本就没合眼，只是感到深深的疲倦。

对于老工人马努来说，离开一个炭火燃尽的木炭坑就像告别一个重要的人生阶段似的，心里空落落的。每次转身离去，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老了几岁。他慢悠悠地划着船向家里驶去，时不时打个哈欠，样子颇为懒散。艺术家的船渐渐远去，划桨的声音越来越小，马努揣测过那个男人的过去，但他从来没有细想过，更别提当面问及这个问题了。

马努停下船，在岸边瞎忙活了一阵子，尽量拖延回去的时间。连爬陡坡的时候都要东张西望，不把周围的风景欣赏个遍就不安心上路。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小农舍，旁边是一座开放式厨房，厨房的墙壁被油烟熏得黑黢黢的。一堆圆形的石头垒成了一个壁炉，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锅。厨房里还有一小片烟草地，里面的烟草长势喜人，丝毫没有因为霜冻而枯萎。在某一块石头下面藏着家门的钥匙。艳阳高照，马努养的观赏鸟在尽情欢唱。他不知道这只鸟的名字，平时也没怎么见它，但他听得出它的叫声。伴随着悦耳的鸟鸣，他一声不响地进了屋。

家中一切如旧。妻子贾汉娜远远地躺在角落里的一张床上——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无所谓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瘫痪在床，连说话能力都受到了影响。正因为说话困难，她开发了用眼神说话的能力，家里的人——尤其是女儿吕蒂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能猜出她想说什么。马努家的气氛总是那么和谐……这让很多人叹为观止。人们不知道马努一家是怎么维持生计的，他们也想不通为什么贾汉娜的床单被套总是那么干净，一点污迹也没有。诚然，在外闯荡的儿子卡勒作为一个生活安定、收入稳定且颇有名望的单身汉，时常给家里写信，每次来信都会给母亲捎点“小东西”，但他给的钱对这个家也只是杯水车薪……

吕蒂还小，但她习惯了一有动静就马上醒来，因此当父亲进门时，她醒了过来。

“你妈妈还好吗？”马努问道，其实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嗯。”吕蒂动也没动，就应了一声。

马努在开放式厨房里无精打采地瞎忙活，屋里的光线越来越亮，他甚至还在外头找了点事做。这时候，他听到了车子离开泰利兰塔家的声音。难道叙耶迈基家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马努虽然心生疑问，但他并无恶意。带着这样的疑虑，他关上了门廊坚实的木门。

艺术家在划船回家的途中也听到了泰利兰塔家传来的车声。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踏上回家的旅途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心情和之前大不相同。虽然他也不急着回家，但他对自己要走的路线非常明了。船行至某处，他回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岸边进发。小船靠岸后，他毫不犹豫地往家走去。走到半路，他听到车子离开泰利兰塔家的声音。此时此刻，阳光洒满了大地，明媚的阳光在他身上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他感觉自己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无论是泰利兰塔老爷，还是马努，抑或是其他人，他们都是他的缩影。他曾经在那边的山头迎着朝阳释放了自己的青春，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一把。他进了屋——上次出门后，老婆还没锁门。他脱下衣服，上了床，把身边的老婆拥在怀里。老婆什么也没说，也没睁开眼睛，只是抱了抱他。

第四十八章

北方没有真正的夏夜。紫罗兰色的沉沉暮霭中，大自然奏响的轻柔乐章还未画上短暂的休止符，清晨的小提琴就激情澎湃地奏响了第一曲高昂而清晰的旋律，其他的乐器随即跟进。受此感染，云雀纷纷冲上云霄，成百上千只黄莺齐声啁啾，歌声震天，感觉它们就像是在用生命歌唱——但这些小不点还不及拇指大小……

这里的夏天没有黑夜，那些世代生活在北方的生灵，无论是鸟兽还是人类，都不需要多少睡眠。当叙耶迈基-亚尔马里把折腾了一夜的马送回奥利拉家时，这匹马根本就不趴下来休息，而是一个劲地吃着牧草。它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打打响鼻。当亚尔马里把笼头挂回原来那棵杜松树枝上时，女佣埃米那张松弛的脸立刻出现在面包房窗口——她显然是来看笑话的……不过这也可能是亚尔马里多想了，毕竟北方人在夏天都不怎么睡的。

海尔卡走下偏房的台阶，阿尔维德跟在后面。

从医生家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那个刚出生的宝宝多可爱、多干净呀。”海尔卡带着娇嗔而空灵的声音说道。

“嗯，她的母亲也是。”阿尔维德回应道，“没想到一个女人在那种时候也可以很美。当然，那个佃农的妻子本来就长得漂亮，不过你注意到了吗，当她看着孩子时，苍白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喜悦的神采，这种喜悦是崇高而纯洁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物比纯洁的母爱更美。这份爱在孩子安全降生时总是表露无遗，在孩子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也是如此。我曾经好几次看到过这样的年轻妈妈，她的双眼、皮肤乃至全身散发出一种少女般天真无邪的美。”

“那她老公就更有福气了。”海尔卡带着甜美而亲昵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他们从医生家回来的路上说过的话。

到家后，海尔卡匆匆地进了屋，阿尔维德跟在后面，又一次欣赏着她的步态。只见海尔卡一声不响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里面待了一阵子。阿尔维德确信她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她果真回到了他的身边，举手投足之间无不表现出满腔的热忱，感觉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天凌晨，两个人都睡得很浅，最先醒来的是阿尔维德。他似乎一直在做梦——又或者说，他一直在清醒地观察着眼前的幻象。在幻境中，太阳照耀着地球；地球上有一个把犁人和一个播种者，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地球表面呈肤色，上面隆起的山峰和凹陷的低谷让他想起了女人的胴体……

刺眼的阳光照耀着阿尔维德的脸，臂弯里睡着他深爱的美丽姑娘，她全身放松着，毫无戒备地躺着，似乎只有这一刻，她才完全属于他。他轻轻地拂去她鬓角的一绺棕发，长久地轻吻着那张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面庞。

姑娘睁开眼凝视着他，凝视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男人。她带着蒙眬的睡眼懒洋洋地问道：

“我有你昨晚提到的那个年轻妈妈那么美吗？”

阿尔维德没有用言语回答她。

“看哪，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多么美好。但是用不了多久，新的一周就要开始了，人们又要焦头烂额地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繁忙的景象也自有它的美。”

“嗯，也是。不过最美的地方莫过于庄严的地方。看看这座老宅吧，它的气氛多么威严，这种气场是漫长的时光中慢慢形成的，跟今天住在里面的人毫无关系。对我来说，这间古老的洞房就像神殿一样，我不想因为一些凡俗的念头和话语而搅扰了这里的气氛。我觉得我们该出去了——差不多要开始干农活了，我得做好准备。我觉得我得在农场里的人醒来之前离开这里。”

“我跟你去。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直到永远……噢，我该怎么承受这样的情感——我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词形容它。我只知道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它有关。”

“我们先走吧。让我们给这两个美好的夜晚落下圆满的帷幕。终有一天，当我们回到这些房间时，这里将是我们充满回忆的地方，它不会让我们想起任何繁杂的琐事。如果我们必须为琐事而烦忧，那就去其他的地方把它们一并解决吧！”

两个人离开了房间，他们在夏日的清晨相伴而行，步履轻快地踏上了阳光明媚的乡野小径。

目录

花的智慧　The Intelligence of Flowers

双重花园　The Double Garden

人类的朋友——狗

运气的神殿

宝剑颂歌

死亡与皇冠

论民主选举

现代戏剧

预卜未来

驾车

春之讯息

蜜蜂的愤怒

野花

菊花

往日繁花

真诚

女性的肖像

橄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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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智慧

The Intelligence of Flowers

第一章

在这里，我只想回顾一下每个植物学家都熟知的事实。并非在标新立异，我这微薄的贡献仅限于一些基本的观察资料。我无须多言，也不想逐一数点那些植物赋予我们所有智慧的证据。这些证据实在一言难尽，而且层出不穷，尤其是在花朵当中，就体现了绿色植物向阳的本质与理解力的精髓。

虽然有些植物处于尴尬境地，也难免遭遇不幸，但是其中却始终彰显智慧，独具匠心。植物们倾尽所能，完成使命，都怀有宏伟的壮志雄心，通过典型的无限繁衍增多的存在方式，在地球的表面上不断地超越征服。因为既要遵循“需依附土壤”这个规律，又要为了达到扩张的目的，植物在繁衍过程中需要比动物克服更大的困难。因此，植物中绝大多数需要依赖于化合反应、机械力(1)，或者某些“小伎俩”，“小伎俩”的方式包括：机械、发射学、航空、对昆虫的观察，这些“小伎俩”却常常领先于人类的发明与技能。

第二章

对强大的花朵受精系统(2)进行跟踪描述——这可能又是老生常谈了：雄蕊和雌蕊两者之间的作用，花香的吸引，和谐而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的蛊惑力，花蜜的调制——综上繁复的过程对花朵本身并没有太大意义，一切的产生只为了吸引并挽留那些无业游民兼爱情使者们——蜜蜂、大黄蜂、苍蝇、蝴蝶或者飞蛾——昆虫能给花朵带来远方情人深深的一吻，即使这些情人从未曾谋面而又不能走动。

对我们来说，这个植物的世界如此平静，如此顺从，似乎一切都循规蹈矩、寂然无声，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这个世界中，充满了急躁的冲突，植物对宿命的反抗是最为激烈顽强的。植物最重要的器官是根部，也是营养器官，要紧紧地抓住土壤。

对于植物来说最大的限制就是：从生到死，不得走动——这在我们人类所肩负的重担中没有一条规律是如此苛刻的。我们对外声称自己是通过努力去反抗宿命，但是植物在这一点做得却比我们更为卓越。力量从黑暗中固定的根部生成，在花朵中成形绽放，这一过程就是无与伦比的奇迹。

植物本身只有一个目标：逃离依附地面的命运，拜托沉重严峻的自然规律，解放自我，突破狭隘的空间，发明或者依赖翼瓣，逃得越远越好，逾越了宿命的囹圄，接近另一个领域，渗透到一个灵活而富有活力的世界中……事实上，植物最终达到了目标，如果我们也可以成功地生活在突破命运的时代中，或者达到摆脱最沉重的物质定律的程度，这难道不令人惊奇吗？我们会看到，花朵是坚韧不拔、勇敢无畏、富有独创性的，这一点为人类树立了叹为观止的榜样。我们花园中的花朵彰显出巨大的力量，如果我们拥有这些力量的一半，来克服痛苦、衰老、死亡等种种辖制我们的必然祸患，那么我们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情况将不同于现状。

第三章

大多数植物对运动的需要，对空间的迫切需求，在花朵和果实两者间都是显而易见的。在果实方面很容易解释，或者说，在任何情况下果实都会显露出一点点不太复杂的经验和先见之明。与动物界发生的情况相反，果实种子完全不能移动，所以最重要且致命的敌人就是母体植株。假设我们在这样一个怪异的世界中：父母们不能移动，同时也知道他们这样会让自己的子女挨饿或者窒息而死。落在树或者植物根部上的缺乏毅力的种子都会湮灭，或者注定要在灾难中萌芽。因此，种子都要付出巨大努力挣脱枷锁，争取生活空间。因此，在森林里，在平原上，我们随处可见植物那令人惊叹的传播、推进与飞行系统，现在只顺便讲述其中几个最为奇特的例子：槭树的空中螺旋桨及翼果，椴树的苞片(3)，大鳍蓟(4)、蒲公英和波罗门参(5)的飞行器，大戟的爆炸弹簧，喷瓜(6)的特殊喷射器，绵状毛叶植物的吊钩，以及其他成千上万出人意料乃至令人称奇的生物机制。我们可以说，单颗种子都创造了某种自己专用并且健全的装备，来挣脱母体植株的阴影。

实际上，如果不在植物学方面做出点实践工作，人们无法相信这些悦人眼目的绿色植物无不彰显了卓越的想象力与天赋。请仔细想一些例子，海绿那迷人的“种子锅”，凤仙花的五片瓣膜，天竺葵爆炸的五颗蒴果。如果有机会，要记得去看看那些在中医那里可找到的普通罂粟蒴果。这蒴果中藏着值得高度称赞的谨慎态度与先见之明。我们知道，蒴果中也孕育着千万个微笑的小黑种子。蒴果的目标就是散播这些种子，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如果孕育种子的蒴果开裂、掉落或者下部打开了，那么这些珍贵的小黑种子只能在母株茎底部变成无用之物。种子唯一的出口就是蒴果顶端的缝隙，一旦蒴果成熟就低垂在植物茎上，有微风掠过蒴果就像香炉一般摆动，以颇似播种者的姿态，将种子循规蹈矩地撒向空中。

接下来我们谈谈那些有待飞鸟传播，为引诱飞鸟而潜伏在甜美果皮里的种子，其中有槲寄生、杜松、花椒的种子。我们在这里看到，植物也显示出强大的推理能力，也表现出卓绝的对终极目标的理解力，我们也不敢将这个终极目标再多加强调，恐怕再犯像贝尔纳登·圣彼埃尔那样的错误。但是事实却无法有其他的解释。甜美的果皮对种子毫无用处，这就如同花蜜对花朵是没有用的，却可以吸引蜜蜂。果实味道甜美，所以飞鸟吃了果实，与此同时也吞掉了种子，种子却不能被鸟消化。鸟飞走了，过了不久就排泄出了种子，种子完好无缺只是略撕破了种皮，这使种子远离母体植株的威胁，准备发芽生长。

第四章

让我们看一下植物所使用的比较简单的技巧吧。你在路边，从看见的草丛中随意摘一叶草，你会观察到小草有出人意料的智慧——独立、坚韧、不知疲倦。可以举个例子，在你散步的时候可以经常看见两种蔓生植物，我们可以在阴暗的角落寻见它们的身影。它们就是野生苜蓿（苜蓿属草本植物），字面上的意思是“病野草”，略有贬义。有一种苜蓿生有微红色花朵，另一种生有豌豆大小的黄色球花朵。在让人引以为荣的草地中，这两种苜蓿匍匐于此。杰出的锡腊丘斯几何学及物理学家发现了阿基米德螺旋，但人们可能从未想过，这些植物比他更早，而且植物们并没有将阿基米德螺旋应用在扬水过程中，而是应用在飞行的技艺里。这些植物在自己的种子上嵌入具有三四道回旋的轻微螺线——这真是令人钦佩的构造，这种设计的目的是延迟种子落在地上的时间。因此，种子借助风力，可以在空中飞行较长时间。其中黄色苜蓿还“改良”了红色苜蓿的装备——在螺线边沿装上两排穗状物。这种改良的目的是：在飞行中可以挂在路人的衣服上或者动物们的皮毛上。很显然，这种设计可以以风为媒介，借助风力，还可以发挥绵状毛叶植物的优势，即通过绵羊、山羊和兔子等动物传播种子。

这种巨大的努力最令人感动的却是：它有徒劳无功的可能。可怜的红色苜蓿和黄色苜蓿都有失算的时候。技艺精湛的螺旋也会毫无用处，因为只有在特定的高度上下落——比如说高大的树木或者禾本科植物顶部下落时才会发挥作用，但是苜蓿本身和草差不多高度，螺旋在四分之一圈完成之前就碰到了地面。我们遇到过几次自然界的错误、试验和细小的误差，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但是那些做过深入研究的人，断言“大自然是永远不会犯错”。

让我们仔细观察一下，另外的几种苜蓿（这里说的不是红花和白花苜蓿，也不是一种蝶形花冠豆科苜蓿——这种植物几乎也和我们刚才所说的苜蓿是一样的），这些种类的苜蓿没有采取这种飞行装置，而采用荚果原始的传播方式。其中一种称为“香橙亚科苜蓿”，我们可以非常清楚地从这种植物的身上看到从“螺旋形荚果”到“螺状物或螺旋体”的过渡变化。另一种称为“黄芩类苜蓿”或“蜗牛苜蓿”，这种植物的螺旋是以球状的形式进行旋绕的。因此，我们似乎正在让一种令人兴奋的场面愈演愈烈——一项发明正在产生，一个前途未卜的植物种类正在寻找确保未来的最佳方式。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黄花苜蓿也许觉得自己被螺旋结构蒙骗了，于是换成了穗状物或吊钩状物，黄花苜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因为我的叶子吸引了绵羊，绵羊就有责任去照顾我的后代”，难道这不合理吗？最终，黄花苜蓿与较为茁壮的、开红花的表亲相比传播得更广，这难道不应该归功于这个创新的努力与令人满意的想法吗？

第五章

不仅是种子或者花朵，整棵植物，包括叶子、茎和根部，如果我们可以俯身片刻观察它们低调而不声张的劳动成果，就可以看到它们精明迅捷的痕迹。请想想，突破千万险阻的枝条是如何为了阳光而作出巨大的抗争，还有险境中树是如何表现出非凡的才智与勇气的。对我而言，我永远不会忘记身在普罗旺斯的那一天：在荒凉唯美、充满紫罗兰香气的勒鲁峡谷中，一棵高大的百岁月桂树为我树立了令人钦佩的英雄主义典范。可以说，扭曲缠绕的树干正好可以诠释出树木艰难顽强的、戏剧性的一生。飞鸟或者风，二者都作为命运的主宰者，把种子带到铁幕一般陡峭的岩石侧面，然后月桂树就在那里生长，树下方二百码处就是湍急的河水，月桂树就在这炎热贫瘠的岩石中孑然守望。从最开始，月桂树就让自己的根在岌岌可危的水和土壤中开始漫长而痛苦的探索。但是，这一点还只是南方干旱植物一个代代皆有的难题而已。幼小的树苗还需要克服更加棘手意外的困难：树苗从陡峭的岩石面开始生长，因此顶端无法向着天空向上生长，只能弯腰伏在山沟中。尽管树枝越来越重，植物不得不改变开始时的生长方向，在靠近岩石的地方将令人尴尬的树干肘部弯曲，就像一个仰着头游泳的人，通过坚韧的意志、张力与收缩力，支撑着沉重的树冠才使之挺立。

从此以后，所有的心思意念、能量才干，植物自发的放荡不羁的天赋，都集中到了这重要的节疤之上了。畸形、肥大的树干肘部显露出一种思想上持续的不安，树木知道如何在风雨中的前兆得益。年复一年，树顶越来越重，它的任务只是将光与热传播到植物的其他部位，与此同时，隐藏的溃疡正在腐蚀着植物所伸展在空中的手臂。之后，两条粗壮的根就像两个纤维电缆，遵循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本能法则，从植物肘关节以上两英尺多高的树干上伸出，最后停留在花岗岩的绝壁上。这两条树根，是由于这棵树纠结的困境而请来解围的吗？抑或是在植物生命的伊始就一直卧薪尝胆等待着这个危难之时，这样它们的帮助才显得难能可贵？这只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意外吗？难道人类的眼睛会看顾这场寂静无声的戏剧吗？但这个故事太过于漫长，超越了人类的寿命。(7)

第六章

有些植物彰显出智慧和首创精神，其中一些植物甚至堪称“富于活力”或“感情丰富”，值得仔细研究。在这里我只谈一谈含羞草。一提起含羞草，人们就会想起它一受惊吓就兴奋莫名、紧张兮兮的样子。含羞草的“害羞”是出了名的。也有其他草本植物具有自发运动的特点，却不那么为人所知。岩黄芪属植物就是显著的例子，其中岩黄芪属跳舞草最为典型，它也被称为“无风自动的植物”，动起来不知疲累，令人叹为观止。这种小豆科植物产自孟加拉国，常常在温室中进行培育，它以繁复的舞蹈向日光致敬，永不止息。它的叶子分成三片小叶，一片较粗位于顶端，另两片生于第一片的根部，长得较细。每一片小叶都生机勃勃，运动方式各有不同。它们生活的状态具有韵律感，处于一种持续的兴奋状态，节奏似乎经过仔细编排。它们对光十分敏感，在它们凝望的天空中有云朵飘来遮住天空那一角抑或云彩飘去，它们都会随之或急或缓地舞蹈。因此，我们看到，它们才是真正的光度计，这远比克鲁克斯(8)发现天然耳镜要早。

第七章

除了这些植物以外，还有茅膏菜、捕蝇草等也都是敏感性植物。动物王国和植物之间那道神秘（甚至可能是假想的）的鸿沟对它们并不适用。

我们大可不必登高寻找答案；那泥土石头与植物混杂的低洼地是我们研究范围的另一个尽头，也能同样看到智慧的显现以及几乎同样显而易见的自然活跃性。这里有奇妙的隐花植物家族，但是我们仅能通过显微镜才能进行研究，由于不方便只好就此作罢。蘑菇、蕨类以及楔叶类植物的孢子活动，其精美巧妙无可比拟。但是，在水生植物中，我们可以从这些原始淤泥土生土长的植物里，看到不那么隐秘的奇异景象。它们的花朵不能在水下完成受精，所以它们要用各自构造不同的系统来完成在干燥环境下花粉的传播。因此，海草——也就是我们常用来填充床铺的大叶藻，小心翼翼地把花朵封闭在匀称的“潜水钟”内；睡莲的花朵在池塘表面绽放，由无限伸展的茎顶端支持并提供养料，茎的长度可随水面高度变化。而假睡莲没有可伸展的茎，就任凭花朵生长，花朵像水泡一样冒出，挤到水面上。水栗子则通过一种膨胀的气囊供给养料。花朵受精完成后，气囊中的空气就被一种黏液取代，这种黏液比水重；然后整个植物组织再次沉到泥浆中，果实就在泥浆中成熟。

狸藻的系统甚至更为复杂。亨利·博克基伦先生在其作品《植物的生活》中有如下描述：

“这些植物，常见于池塘、沟渠、水池和泥炭沼泽的水洼中，在冬天它们藏在泥里，所以人们就不会看见它们。它们细长蔓生的茎部所生长的叶子缩变成有分支的细丝。在叶子发生转化后的叶腋，我们看到一种小梨形袋，它的尖尖上端有一个孔。这个孔有一个阀门，只能从外往里打开，孔的边缘带有分支毛；袋内覆盖着其他细小的分泌毛发，外观像天鹅绒。开花时刻来到，叶腋胞囊就充满空气：空气越想逃逸，阀门就关得越紧。最终，它让植物具有巨大的特定浮力，使植物浮在水面上。这时，那些迷人的小黄花才绽放，好像怪异的小嘴，嘴唇或多或少有些肿胀，在花萼上镶有或橘色或褐色的线条。在六月、七月和八月的几个月中，尽管水面泥泞，蔬菜在其四周腐烂，它们却依旧优雅地展示出新鲜的色彩。由于已经进行了有效的花朵受精，果实就成长发育了，因而所有这一切发挥的作用便有所不同：周围的水施加压力给胞囊的阀，迫使它向内打开，水进入空洞内部。因而该植物的重量增加，之后被迫再次回到泥浆里。”

这个小小的装置早就存在了，能从这个装置中看到一些最先进而富有成果的人类发明的影子不是很有趣吗？我们从中可以看到：阀门或塞子的作用力、液体与空气的压力，以及人们所研究的阿基米德原理。正如我们刚才所提到的作家所言：“第一个把漂筏装置安在沉船上的工程师，很少会想到类似的发明已经数千年前就开始存在了。”这个在我们看来毫无意识、缺乏智慧的世界里，我们一开始就想当然地自以为一动脑筋就能创造出新的组合与关联。当我们更仔细地观察事物的时候，很显然可以发现，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创造什么新事物。在这个地球上，我们是最后达到的客人，我们只不过单纯发现业已存在的事物而已，我们就像好奇的孩童，正再次踏上往昔生命已经走过的道路。总而言之，这样做很自然，又毫不费力。我们还会再谈到这一点。

第八章

结束“水生植物”这一话题之前，最后不得不简单谈及水生植物中最为浪漫的一员——传说中的苦草。这种水鳖科植物的婚礼构成了花朵爱情史中最为哀婉的一幕。苦草是一种很不起眼的草本植物，既没有睡莲的奇异优雅，也没有一些水生植物的葱郁。但是似乎大自然喜欢赋予它绝妙的技巧。它整个植物一直在水底生活，处于半睡眠状态，直到婚礼时刻——也就是它追求新生的时候来到。雌性苦草缓缓舒展长长的螺旋式花茎，伸展并露出水面飘摇，在池塘水面上开花。邻边花茎上的雄性花，通过阳光照射的水面看到了雌花，也满怀希望地伸展开来，向着那摇动等待的伴侣，向着更美好的世界奔去。但是，当它们走到一半时，突然感到自己被什么拦住了，它们的花茎——也就是它们的生命之源——太短了；它们永远也无法到达那充满阳光之地，但只有在那一点才能实现雌蕊和雄蕊的结合！……

在自然界中，还有什么比这个场景更残酷更令人煎熬吗？想象一下这件事的悲剧性，那种渴望，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拥的无奈，没有可见的障碍却又不可能相聚，多么明显的宿命啊！如果没有外界因素介入，困难就无从解决——这也和我们人类在地球上的悲剧般处境类似。雄花是否预见自己会屈从于理想的幻灭？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它们中间蕴藏着一个气泡，正如我们也在内心深处存着从绝望中获得释放的梦想。两株植物仿佛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奋力一搏，在壮观的昆虫界可以看到的最美好最神奇景象，在这些花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些花为了获得自己的幸福，甚至刻意扯断维系它们生命的纽带。它们挣脱了花茎，以精彩绝伦的方式飞翔，周遭是热情的气泡，飞落的花瓣打破了水面的平静。虽然死去，但是却光彩自由，它们漂游在尚未留心的新娘身边完成了彼此的结合，于是新郎（雄花）就此随流漂走，不复存在，而已经成为母亲的妻子（雌花）则合拢仅存最后一息的花冠，卷起螺旋状花茎下到水底深处，在那里孕育它们英勇壮举之后那爱的结晶。

这副迷人场景，既然从背光一面观察完全精确，为什么反而非要从迎光面观察去破坏这种美呢？为什么不该这样呢？有时候在阴影面的真相与在阳光面的一样有趣。这种令人欣慰的哀伤只有在我们考虑整个物种的智慧和抱负时才显得完美。但是，我们观察每个个体的时候，常常会看到它们各自笨拙的举动，在整个完美计划中以错误方式采取了行动。曾经某时，雄花在没有雌花出现在附近时浮出水面。另外时候，水位很低，它们可以很轻易地结合，然而它们未能从花茎上挣脱下来。这里我们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天才属于整个物种，属于共同生活的自然界，然而个体几乎没有表现什么智慧。单是在人类当中就已存在着两种智慧——人类智慧与个人智慧——的争相效仿，越来越明显、也更积极地倾向于一种平衡，这种平衡也是关乎我们未来的伟大秘密。

第九章

我们来看看寄生植物所呈现的奇特美妙的景观，比如，令人惊讶的菟丝子，它俗称金丝草。这种草没有叶子，一旦它选中目标，就主动放弃自己的根，把自己的茎伸展几英寸长，缠绕在目标身上，刺入自己的吸管。从那时起，它完全生活在所寄生的猎物身上。它很聪慧所以不容易受蒙蔽，它会拒绝自己所不喜悦的靠山，甚至会在必要时，“跋涉”去搜寻合乎自己性格和口味的茎——就是大麻、葎草、苜蓿或亚麻的茎。

菟丝子自然引起我们对攀爬植物的关注，它们的习性奇特，值得一提。我们有些人曾在乡村生活过，常有机会赞赏这种本能智慧，那是一种清晰可见的力量，这种力量把五叶地锦或旋花的卷须引向靠在墙边的耙子或铁锹。移走耙子，第二天卷须会完全转身，之后再次找到它。叔本华在自己的论著《自然界中的意志》中，专门有一章论述植物生理学，在这里概述那章的相关要点以及大量观察与实验内容会占用太多篇幅。因此我建议读者亲自去读一读这一章，在那里可以找到大量的原始资料和参考内容。在过去六七十年里，这些原始资料已经有惊人的累积增长，可是研究对象本身却似乎未仍得到彻底考察。

花朵具有创造发明、巧妙心思和深谋远虑等诸多特质，我们再举一个例子，容光焕发的天仙子是一种小型的、开黄花的植物，它与蒲公英相似，并且常见于里维埃拉(9)各地的墙壁上，它表现出了深谋远虑的特质。为了确保种族稳定性和传播，它一次性结出两种类型的种子：一种带有“翅膀”，很容易离开母体随风飘去，另一种没有“翅膀”，一直好像被囚禁在花序里，在花序腐烂后种子才获得自由释放出去。

长刺的苔儿属植物，向我们展示某些种子传播的系统有多么巧妙的设计和有效。这种植物是一种长得很难看的杂草，长满竖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刺。不久之前，这种植物在西欧并不常见，自然它们没有想过会适应这里。它能克服困难，这都要归功于它那长满钩子的蒴果，可以钩在动物的皮毛上。它的故乡在俄罗斯，是随着皮毛从俄罗斯大草原运来的，从地图上可以追寻出这个开辟新大陆的伟大旅行家的全部行程。

意大利捕蝇草是一种朴实的白色小花，大量生长在橄榄树下。它的思想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的。表面上这种植物十分羞怯，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为了躲避昆虫对它进行缠绕不休的骚扰，这种植物的茎上长有腺状毛发，可以渗出黏液捕捉寄生虫。此举很成功，因此南部农民甚至把它放在家里作为捕蝇器。此外，某些种类的捕蝇草已经简化了系统。它们尤其担心蚂蚁的骚扰，所以发觉在每个茎节的下面用黏液涂一大圈，可以防止蚂蚁经过，就足够了。这也正是园丁们的常用做法，为了阻止毛虫攀爬苹果树，园丁们在苹果树干四周涂上一圈焦油。

这引起了我们对植物所使用的防御武器的研究。亨利库平先生有一本出色的畅销著作《古怪的植物》，书中仔细论述了一些离奇有趣而又令人震惊的“防御武器”，我建议读者如果想获得更多细节，可以参阅此书。首先我们讨论关于棘刺的问题——这是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巴黎大学一位学者——洛特里埃先生为此做了大量有趣实验，得出的结论是：阴暗潮湿的环境会阻碍植物多刺部分的生长。另一个方面，如果它的生长环境干燥、受到阳光强烈照射，该植物的刺就会大量增长，尖尖地像钢钉一样竖起。情形就好像这株植物感觉自己是岩石或沙漠中的唯一生存者，这迫使它尽力全副武装，才能对抗无法自由选择食物的敌人的危害。此外，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大多生刺的植物一旦被人类培育之后，就逐渐放下自己的防御武器，把自卫的责任交给了它们的培育者，就是那在篱笆围着的庭院内栽培它们的超自然保护者。(10)

在这类植物中，某些植物，比如紫草科植物，它们用非常坚硬的刺毛取代了棘刺。其他植物，比如荨麻会释放毒物。另外，天竺葵、薄荷、芸香等笼罩在强烈气味之中，该气味可以驱赶动物们。但最奇异的要数那些可以进行机械式自我防卫的植物。这类中，我只提一下木贼，它置身于一幅由微小硅石构成的、真正的铠甲之中。另外，几乎所有的禾木科植物，为阻止鼻涕虫和蜗牛对自己的大肆嚼食，在组织里添加了石灰。

第十章

在我们的花园里正举行着成千上万的婚礼，关于必须异花授粉而又具有复杂形式的植物机制，我们对相关研究进行讨论之前，先谈谈一些非常简单的花卉所具有的奇思妙想，新郎（雄花）和新娘（雌花）在同一个花冠内一同出生、相爱至死的凄美传说。这种典型机制我们很熟悉：雄蕊或雄性器官一般数目众多而且脆弱不堪，它们成群聚集在强健而耐心的雌蕊周围。但是，对于每株植物而言，这些器官的性情、外观和习性各有不同，仿佛大自然所具有的想法绝非一成不变，又或者，大自然具有永不重复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让大自然引以为豪。花粉常常在成熟时自然地从雄蕊顶部落在雌蕊上；但是另一种常见情况是雌蕊和雄蕊高度相同，或者两者相距太远，又或者雌蕊有雄蕊的两倍高。所以雌雄蕊的相遇就要花费无尽的努力。有时候，好像荨麻所做的那样，雄蕊在花冠底部，在花茎上呈现蜷缩状：在授粉的这一刻，花茎伸直，犹如清泉涌出，位于上端的花粉囊喷出一片粉尘于花柱头上方。有时，好像伏牛花一样，雌雄蕊的婚礼结合只能在万里无云的白日下进行，因为雄蕊潮湿腺体重量的缘故，雄蕊位于花的一边，所以雄蕊与雌蕊相距很远，太阳出来，蒸发了湿润的液体，所以卸去重担后的雄蕊奔向花柱头。在其他地方情形却又有所不同：因此，报春花的雌蕊比雄蕊或长或短交替出现的景象；百合花、郁金香和其他花，它们的雌蕊好像纤纤瘦弱的新娘，竭尽所能来聚拢花粉使其不轻易散落。但是最具原创特色和令人称奇的系统莫过于芸香了，这是一种非常难闻的草药，属于通经药。驯良温顺的雄蕊，排列在矮矮胖胖的雌蕊四周，在黄色花冠中满怀期待。婚礼结合时刻到来，雌蕊显然以某种方式点名呼唤，因此雄蕊遵嘱而行，第一根接近并触碰雌蕊，之后，第三根、第五根、第七根、第九根，直到整列中的奇数目花片完毕。再后来是偶数列，依次是第二根、第四根、第六根等。这真是植物秩序井然的典范！这种会数数的植物让我惊讶不已，甚至一开始我拒绝相信植物学家的论述；我决心在接受这一事实之前，不止一次测验它的数字感。后来我实在没有借口否认：它真的很少犯错，计数精确。

其实不必再多举例。漫步于森林田间，我们任何人都有数不尽的机会做这方面的观察，每每可见到植物学家所论述的奇异景象。但是，在结束本章之前，我想再谈及一种花：这并非由于它所展示的想象异乎寻常，而是因为它因爱而生的行动，令人愉悦，其优雅显而易见。这种花就是黑种草，它的绰号十分迷人：“雾中情人”、“灌木丛里的魔女”、“蓬头淑女”；民间诗歌倾尽全力，以愉悦、感人笔触来描绘这种讨人喜欢的小花。在南方，这种植物往往野生于路旁和橄榄树阴下，在北方则种植在古老的花园中。它的花呈浅蓝色，就像原始绘画里的小花似的，朴实无华。在法国，这位“蓬头淑女”以“维纳斯的头发”或“蓬头乱发”而为人熟知，因为它的叶子轻巧、稀疏而又乱作一团，这些叶子形成朦胧的翠绿色的一簇，围拢着花冠。在花的底部，有五根极其细长的雌蕊，紧密围绕在天蓝色王冠中央，恰似五位身着绿袍的王后，孤傲且难以接近。王后的周围，蜂拥云集着它们的恋人，毫无指望，恋人般的雄蕊连王后的膝盖都接触不着。现在，蓝宝石、绿松石般的王宫深处，夏日的愉悦中，开始上演了一出戏剧，一出可能有人期待的、没有言辞又毫无波澜的戏剧，一出充满等待的戏剧，那是软弱无力、了无价值而又静止的等待。但是花之岁月转瞬即逝：光鲜亮丽随岁月更迭而褪去，花瓣凋零，伟大的王后似乎最后也高傲不在，在生活重压下委身屈服。在某特定时刻，王后们似乎听从了那神秘而又不可抗拒的爱之召唤，这种爱的考验持续得够久了，所以王后们采取了协调一致的行动，好似喷泉喷出五股水流，划出五条和谐的抛物线，它们一起后仰，屈尊降贵，在新郎唇上，给它们的谦卑爱侣送以新婚之吻，并且优雅地采集金色粉末。

第十一章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一样，这个领域充满了惊喜。我们可能要写一部关于植物智慧的巨著才能充分论述，正像罗马尼斯撰写著作谈及动物智慧。但是本书仅为概述而已，没有自诩清高，也不想成为相关领域的指南书，我只想请大家留意一些在这个世界里、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趣事。在这个地球上，我们有些自以为是，甚至认为自己享有特权。这些事件不是可以经过选择的，而是源自观察和环境的随机结果，仅仅是作为例证。然而，我打算在这些简短的记录里，首先以花朵为研究对象，因为正是在花朵之中，我看到伟大奇异景象闪闪生辉。我暂时撇开茅膏菜、忘忧草以及其他食虫植物不谈，因为它们更接近动物王国，这需要专门而广泛的研究。这样做才使我更专心研究真正的花朵，严格意义上的花朵，那种静止不动、无知觉无生命而又处于被动状态的花朵。

为把事实和理论区分开来，让我们假定，每当我们谈到花朵时，就认定花朵所实现的一切可以以人的方式被预见和感知。之后我们会看看从它们身上该吸收学习什么，该舍弃什么。如今，它孤身于舞台之上，宛如光鲜亮丽的公主，兼具理性与意志之美。毫无疑问，它兼具这两种特质；无论哪种特质被剥夺，我们都不得不陷入对它模糊难解的臆测之中。当时，它静坐于花茎之上，把该植物的繁殖器官庇护于炫目的帐幕下。很显然，它只容许雌雄蕊的神秘结合在这爱的帐幕中完成。并且很多花都如此。但是对于其他花而言，却存在着重大而又可怕的威胁，那就是通常情况下无法解决的异花授粉难题。由于多少数不清的历时已久的试验，它们是否才观察到自株传粉（就是花柱的授粉，是通过同一花冠内从花药上落下的花粉来完成的）会加速导致它们物种的恶化呢？我们得到的答案是，它们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吸取任何教训。万物的力量极其简单而又循序渐进地淘汰掉那些因自株传粉而退化的种子和植株。很快，唯独存活下来的幸存者，是由于某些意外，比如雌蕊长度出奇的长，致使雌蕊不能接触到花药，无法进行自我授粉。历经千百次变革考验，唯独这些与众不同的异类才会生存下来；最终偶然性的成果通过遗传确定下来，而原本正常类型的物种却就此消失。

第十二章

我们不久之后就会看到，对于这类问题的解释会有多少。目前，让我们漫步到花园或田野里，去更仔细地研究才华横溢的花朵所带来的三两样奇异的发明。我们在这里不用离家到远方，在这常有蜜蜂光顾的房子里，芳香的花簇中就已经居住着一位“机械师”，它的技巧十分娴熟。优良的鼠尾草可谓人尽皆知，即使很少接触乡村生活的人也对之略知一二。这种唇形科植物从不虚装门面，开的花也表现得谦逊低调，它的花绽放有力，好似一张饥饿的嘴大大张开，吸吮着经过的日光射线。由于这缘故，它呈现出了大量不同的种类，一个奇特的细节就是，不是所有种类的花都采用或达到同样完美程度的授粉系统，我们一会儿会考察授粉系统。但是这里我所关注的只是最普遍的鼠尾草，此时此刻，它似乎要庆祝春天的到来，它那紫色的帐帘盖住了我橄榄树阳台的所有墙壁。我相信那等候国王来到的大理石宫殿的阳台，虽金碧辉煌，但相比之下，也不如我的阳台装饰得更奢华、更喜庆、更芳香。正午时分，太阳热到极处，你会感受到阳光所散发出来的芳香气息。

现在谈谈细节，花柱或雌性器官包裹在上唇瓣里，该唇瓣形成一个风帽，在风帽里也有两个雄蕊或雄性器官。花柱为了阻止同一“婚房”内的雄蕊授粉给自己，所以长到两倍于雄蕊的高度，使之无可企及。此外，为避免意外出现，雄蕊比雌蕊早成熟，结果就是，雌蕊合适受孕的时候，雄蕊早已不复存在了。因此有必要出现某种外来力量介入，通过带入外来花粉给被遗弃的花柱，从而实现授粉结合的目的。一定数目的花，比如风媒花，把风作为这种外界力量。但是鼠尾草的情况更加普遍，它是虫媒花，就是说，它喜爱昆虫，并唯独依靠昆虫来实现授粉。但是它知道很多事情，它仍然意识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最好不要期待任何同情，也不要奢望慈善援助。所以它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讨好蜜蜂的无用努力之上。蜜蜂，就和我们所处世界里的其他生物一样，也在与死亡抗争，为自己存在，为自己的同类族群而存在，绝不关心是否服务于为自己提供食物的花朵。那么，蜜蜂会怎样不由自主，至少不知不觉中履行了婚姻方面的职责呢？看看鼠尾草所设计的卓越的爱情陷阱吧：在它那紫色丝线构成的帷幔后面，就在那里，渗出几滴花蜜作为诱饵。但是通往这种甜蜜液体的路径被挡住，就是被两根平行的花茎挡住，样子稍微像竖立着的荷兰吊桥。每根花茎的顶端都有一个大袋子，那是花药，内部充满花粉；在花茎底部，有两个小些的袋子，起到保持平衡的作用。蜜蜂进入花朵以后，想要接触到花蜜，就必须得用自己的头推动小袋子。这两个花茎于是立刻进行轴线运动，翻转过来，顶端的花药落下触碰到昆虫躯体，进而昆虫全身都覆盖了花粉粉尘。蜜蜂一离开，这两根富有弹性的支撑轴就弹回，使该机械装置恢复到本来位置；一切就绪，它要做的就是在下次昆虫来访时重复同样的工作。

然而，这只是戏剧的前半场而已，后半场则上演在另一场景中。临近的花朵雄蕊刚刚凋零，等候花粉到来的雌蕊就登上舞台。它从风帽里缓慢钻出来，伸展开，弯下腰，弯曲着，长成分叉状，以便可以轮流堵住帐篷入口。蜜蜂去采蜜的途中，它的头部可自由地从悬挂的叉状物下面通过，可是，叉状物擦过蜜蜂的背部和两侧，那正是雄蕊所触碰过的地方。分裂为二的花柱贪婪地吸食着这银色的花粉末，受孕就此完成。而且，如果借用一根麦秆或者火柴头，也很轻易地会使该装置运行起来，也可以仔细察看到它那所有动作的精密性与动作组合，是那么惹人注目，那么精妙绝伦。

鼠尾草种类繁多，数目有大约五百种之多，我不得不对大多数的学名予以省略，况且它们的名字不总是那么漂亮，仅略提及几个名字：草地鼠尾草、香蜂草（即我们花园里的鼠尾草）、红顶鼠尾草、野丹参、香茶菜、快乐鼠尾草、锥脚杯、天青、一串红（即我们花篮里美丽动人的鼠尾草），等等。可能没有哪种鼠尾草对我们刚才所查看的机械装置某细节进行过更改。我想只有少数做过更改，而我认为这种改进是值得怀疑的。比如，有的雌蕊长度竟是通常长度的二倍，有时甚至三倍，结果雌蕊不仅探出风帽，而且长得像野生羽毛一样，弯曲在花朵入口处前方。虽然它们因此刚好避开一种可能的危险，就是花柱通过住在同一风帽内花药授粉的危险；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发生其他危险，如果雄蕊早熟现象没有正常发生，那么，昆虫离开花朵时，可能刚好把花药上的花粉放置在花柱头上，而这花药恰好是与花柱同居一室的。另一些种类的鼠尾草通过杠杆运动，使花药撒播在更大更远的范围，便于更精确地触及昆虫动物的两侧。其他种类呢？最后我发现它们没有成功进行安排和调整该机械装置的每一部分。比如，在井边的一株紫花鼠尾草附近，夹竹桃的绿阴下，我发现了一簇白色而略带淡紫色的花。其中就没有找到弹簧的痕迹。雄蕊和花柱杂乱地堆砌在花冠中央。似乎这一切皆为偶然和杂乱无章的结果。

我丝毫不怀疑，存在着这种可能性，有的人大量搜集各种各样这种唇形科花卉，他可以通过追溯该花卉特有的发明的各个阶段来重建其整个历史全貌，从就在我眼下的白色鼠尾草的原始杂乱无章，到草地鼠尾草的最新近改造。我们会得出什么结论呢？这种芳香植物的系统仍处于试验阶段吗？它还没有摆脱模型和“试航”阶段，就像红豆草科植物的“阿基米德螺旋桨”一样吗？自动杠杆的优越性还没有一致受到认可吗？那么，难道说，一切都不是一成不变，也不是预先注定的吗？我们所处的世界被认为是有规律的，命中注定，有组织性，它们却仍然亟待讨论和试验吗？(11)

第十三章

但是无论如何，鼠尾草大多数种类的花都为交叉授粉这一重大难题提供了诱人的解决方法。但是，这就像是在人类世界中，一项新发明立即被一群微不足道的怀有不屈不挠精神的探索者所采用，进而被简化和改良。所以，同样在我们可能称为机械化花朵的世界里，鼠尾草这项专利却是经过详细设计的结果，并在诸多细节方面令人惊讶地完美。在小树林和荒地里的荫庇处，你肯定看到过马先篙，它是一种很普通的玄参科植物，它向人展现出的是一种设计极其精巧的改良。它和鼠尾草具有形状几乎一样的花冠，花柱头和两个花药都一并包裹在上方的风帽里。只有雌蕊那小小的湿润末端从风帽中突出出来，而花药仍处于被俘虏禁闭状态。因此，在这丝绸般的帐篷里两性器官距离很近，甚至处于直接接触状态；不过幸亏它有一种与鼠尾草很不相同的设置，使得自花授粉的可能性完全丧失。实际上，花药形成了两只装满花粉的袋囊，每只袋囊都只有一个开口，开口并置在一起，因此导致开口重叠，相互紧密贴在一起。它们生长在弯曲而又富有弹性的花茎上，被一种齿状物强行禁闭在风帽里。蜜蜂或者大黄蜂飞入花中采蜜，就必须把这些齿状物推在一旁；它们一飞走，袋囊就马上获得释放，它们被抛落到外面，落到昆虫的背部。

但是这种花朵的天资和深谋远虑却远大于此。赫尔曼缪勒是第一个全面研究马先篙属植物精妙机制的人，他是这样描述的（我引用了一个内容概要）：

“如果雄蕊在保持自身相对位置不变的情况下触碰昆虫，那么没有一粒花粉从它们那里脱落，因为它们的开口相挨紧密，彼此封闭。但是有一种简单精妙的设计却能克服这个困难。花冠的下唇瓣并不是对称的，也不是水平的，而是不规则并且倾斜的，所以导致一边比另一边高出若干毫米。大黄蜂要想停在上面，必须保持倾斜姿态站立。结果它的头反复撞在花冠上不同的凸起部位。因此雄蕊接连获得释放，活动起来，接二连三打开的小孔释放出花粉，它们撞击昆虫，把花粉撒播到昆虫身上。

“然后大黄蜂接着飞到另外一朵花上面，它自然而然无法避免为这朵花进行授粉，因为我可以忽略了这个细节，就是大黄蜂把头钻进花冠入口时，先触碰到的是花柱，而花柱擦碰到它，所碰及的位置就是它一会儿后被雄蕊触碰之处，这个位置正好也是大黄蜂刚刚离开的那朵花雄蕊所触摸之处。”

第十四章

这样的例子可以无限地列举出来。每种花都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系统，自己后天习得并转换为其优势的经验。我们仔细察看它们的小发明，察看它们那丰富多彩的手段时，我们就会想起机械工具的迷人展览会，想起用于机械制造的机器，这些工具里体现人类机械方面的天赋，这些天赋却也有其来源。但是我们在机械方面的才华刚刚开始，好像在昨天才开始，然而，花朵的机械机制却已经运作数千年之久。花朵刚刚出现在地球上的时候，它们周围没有可效法的对象；它们必须从自身挖掘一切。古时，我们仍旧使用棍棒、弓箭和连枷的时候；近些日子，我们设想出手纺车、滑轮、辘轳、夯锤的时候；最近，可以说是去年，我们的杰作还只是弹射器、时钟和织布机的时候，鼠尾草却早已经设计出了精密杠杆的立柱和平衡锤，而马先篙则将花粉囊密封起来，仿佛要做一次科学试验一样，持续使它的弹簧变得松动，并将那些倾斜的平面拼合起来。一百年前，谁会想到螺旋桨的特性呢？可是枫树和椴树一旦成长，树木就开始利用这一特性了。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成功地制造出像蒲公英一样的坚硬牢固、轻盈、巧妙而又安全的降落伞或飞行器呢？何时我们能找到秘诀，好把一块非常脆弱的料子剪裁成丝绸花瓣呢？何时能找到一根可以像西班牙金雀花一样把金色花粉弹射到空中、柔韧有力的弹簧呢？我在这本微薄之作开篇所提及的喷瓜，谁又能向我们解释它具有这般神奇力量的奥秘？你了解喷瓜吗？这是一种在地中海沿岸极其常见的普通葫芦科植物。多刺的果实很像小黄瓜，却有着奇异的活力和能量。当它成熟时，你只要触摸它一下，它就会产生痉挛性的收缩，突然脱离花梗，在脱离时产生的裂口处喷射出一股混合着大量种子的黏液流，力量惊人，足以把种子带到离原本植株四五码远的地方。不妨作个比较，如果我们也能以一个痉挛的动作把自己的身体掏空，把所有器官、内脏和血液送到离皮肤骨骼半公里远的地方，这无疑是非比寻常的。

大量种子除了使用某种弹道技术之外，还采用了对我们来说多多少少有些未知的能量源。比如说，你一定记得油菜籽和石楠植物所产生的爆破效果吧。但是植物炮兵里的大师之一是大戟。大戟是见于我们地区的一种大戟属植物，是一种很高的相当具有装饰作用的“杂草”，它的高度常常比人还高。现在我的桌子上就有一根大戟树枝浸泡在一杯水里。它长有裂成三片的绿色浆果，浆果里面有种子。时不时，这些浆果就有一个爆裂开来，发出巨大炮声；浆果里面的种子具有强大的原始速度，射出，打到家具和墙上。如果其中一粒种子打在你的脸上，你会感觉好像被昆虫叮咬了一样，这么小的种子，每个种子不过针头般大小，但是却具有异乎寻常的穿透力。仔细察看这浆果，找寻其生命力的源头：你会发现根本找不到这种力量的秘密，它和我们的神经一样，是眼所看不见的。

西班牙金雀花长有荚果，也长有配备“弹簧”的花。你也许会注意到这种美妙绝伦的植物。它是强大有力的金雀属植物家族中最值得骄傲的代表。这种植物向往淡泊、清醒而又顽强的生活，什么样的土壤都能适应，可以经得起任何诱惑。在沿途小路，在南部山区，它长成了巨大的一簇簇球状物，它有时候高度可达三米左右，五六月期间，树上所开花朵一片纯金色，十分高贵的样子，在烈日的猛烈暴晒下，花的芬芳混合着自己老邻居金银花的香味，展现出来的愉悦感难于言表，恰似天国的露珠、极乐之地的泉水、凉爽舒畅的溪水，又像碧空岩洞孔洞里的星光闪耀……

这种金雀花属植物的花朵，与所有蝶形豆科植物的花朵相似，也和我们花园里的豌豆花形似；它下方的花瓣形状好像是一艘单层甲板大帆船的铁嘴，里面密不透风地包裹着雄蕊和雌蕊。只要花朵还没有成熟，过往探索的的蜜蜂就会觉得它无法测透。但是一旦被囚禁的新娘和新郎迎来它们的春情发动期，花儿的铁嘴因受到停靠其上的昆虫重量的影响就会弯曲下垂；金色的花粉室艳丽地爆裂开来，猛地向远处投射出一片光亮的花粉，撒落在这位访客上面，撒落在四周花朵上，此时此刻，一片宽大的花瓣，形状犹如楼顶阁楼，垂下来落在将要受孕的花柱上。

第十五章

让我们抛开与种子有关的讨论，回到花朵的研讨之上。如我所言，一个人可以无限列举出许多设计巧妙的发明。我建议愿意深入研究这些问题的人，去参考一下克里斯蒂安·康拉德·斯普兰盖尔的著作，他是第一个分析兰花植物不同器官之作用的人，早在1793年，他那本稀有的著作《大自然中发现的奥秘》就已经对此作了分析；接下来，不妨查阅一下查尔斯·达尔文、赫尔曼缪勒博士、希尔德勃朗特、意大利人戴尔·比诺、威廉·霍克先生、罗伯特·布朗以及其他人的著作。

在兰花植物里，我们会发现植物智慧的最完美最和谐的体现。在这些看似扭曲古怪的花朵中，植物的天才达到了顶点极限，并且好像不同寻常的烈焰烧穿了动植物王国之间的墙壁。但是我们不该因此以为或者相信，一提到兰花植物就在这里只谈到稀有珍贵的温室皇后，那些温室里的皇后好像更需要金匠们的照顾，而非园丁的护理。我们本地野生的植物群落，由所有卑微的“野草”构成，其中有数目超过25种的兰花科植物，更包括最具独创性、最复杂的品种。这些兰花科植物正是查尔斯·达尔文《论昆虫授粉兰花科植物体现的各种创造才能》一书的研究对象，该书记述了花卉的精彩历史篇章，它们突出体现出了英勇奋斗的花朵精神。在此仅寥寥几笔就概括这丰富而灵妙的植物传记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尽管如此，既然我们在谈花的智慧，就有必要让读者了解一下兰花植物的手段和智力习惯，它们的智慧卓尔不群，远胜其他花卉，能操控蜜蜂或蝴蝶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甚至在指定的方式和时间上也丝毫不差。

第十六章

在不用图表的情况下，解释兰花科植物那极其复杂的机械装置，实在不容易。然而，我会尽己所能，多多少少借助近似对比的方法来充分展示所要表达的道理，同时我也会尽力避免使用“粉腺”、“唇瓣”、“蕊喙”之类的术语，因为，对于不熟悉植物学的人来说，这些专有名词无法在他们的脑海里勾勒出简洁的图像。

让我们选择一种地区里分布范围最广的兰花科植物吧。比如说，红门兰，更确切地说，是由于这种花相对较大，因此更容易进行观察，不如干脆就叫阔叶兰，阔叶沼兰，俗称草地火箭。它是一种多年生植物，可长到一英尺左右的高度。它常见于树林和潮湿草地，开粉色小花于五六月间，长有聚伞圆锥花序。我们的这种兰花植物最典型的花朵酷似中国龙那奇异而张开的嘴。下唇瓣很长，形似参差不齐或齿状的围裙下垂，起到让昆虫停靠的作用。上唇瓣呈圆形构成风帽状，遮蔽着主要器官；与此同时，在花朵背后，花柄旁边，下垂着一种花距或长长的角，里面装着花蜜。大多数花朵的花柱或雌性器官，多少都是有些黏性的小小的一簇，生长在脆弱的花径末端，耐心等候花粉的到来。在兰花科植物中，这种传统的装置已经变得难以识别。在口腔后部，喉部小舌所在之处，有两个紧密相连的花柱，其上挺起了第三个花柱，已经变成了奇特器官。这个花柱顶端长有一种小袋子，或者更正确地说，是一种酒杯，被称为“蕊喙”。该酒杯里盛满黏性液体，里面浸泡着两只小球；从小球上长出两根短的花茎，茎上端压着一只小包，里面小心地包裹捆绑着花粉颗粒。

让我们看看昆虫进入花朵里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昆虫着陆在花朵那伸展开来准备妥当的下唇瓣上，由于受到花蜜芳香的吸引，它试图达到正好位于底部的、那个装有花蜜的角状容器。但是通道却刻意设计得十分狭窄；因此昆虫的头部在它前进时，自然而然地会碰撞这个“酒杯”。这个酒杯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沿着一条便捷路线破裂开来，并且使浸泡在黏液中的两只小球裸露了出来。这些小球随即与来访者的脑壳直接亲密接触，并且固定其上，牢牢粘住不可去除，这样，昆虫离开花朵时，它就把这两个小球，连同小球上长出的两根花茎以及花茎顶端上包裹捆绑着的花粉包，一并带走。因此，这时候的昆虫看起来就像戴着两个直挺挺、瓶状的角一样。然后这位不知不觉中完成困难工作的技工又去拜访邻近的其他花朵。如果这两只角仍然保持坚硬挺拔，那么昆虫就会用自带的花粉块，去撞击浸泡在警觉的酒杯中的其他花粉块，这样，花粉混合在一起就不会出什么意外。这样兰花的才能、经验和远见变得显而易见。兰花精确计算了从昆虫吸吮花蜜到赶赴下一朵花所用的时间；它已经确保总共耗时大约三十秒钟。我们已经看到，花粉包是由两根插入黏性小球的短花茎携带的。现在，就在每根花茎下面的插入点上，有一个薄的膜盘，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到第三十秒钟结束的时候，把花茎缩小并弹出，使之弯曲，并在空中画出一个九十度的弧形。这是全新计算的结果，不是对时间的计算，而是对空间的计算。两只花粉角戴在昆虫婚礼使者的头上，呈水平状态，指向昆虫前方。所以，当昆虫进入另一朵花时，两只角就会正好击中下垂的酒杯下紧密相连的两个花柱。

这还不是全部，而且兰花的才华也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它的远见尚未用尽。受到花粉包撞击的花柱，外面涂着一种黏性物质。假如这种物质的黏性强度与酒杯中所含的相同，那么花茎断开之后，花粉块就会和它粘在一起，将它完全固定住，这样的话，花粉块的命运就此终结。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很重要的是，花粉的成功机会不该仅在一次的冒险中就消耗殆尽，相反，应该增加到最大可能性的程度。兰花精确计算分秒并衡量线路，它仿佛是个化学家，能提炼出两种胶来：一种胶黏性极强，一碰到空气就硬化，能把花粉角粘在昆虫的脑袋上；另一种胶的黏性则大大减弱，适于花柱进行相关运作。后一种胶具备的掌控能力运用得恰到好处，足以轻轻解开或松开包裹捆绑花粉颗粒的、纤细而富有弹性的丝线。这些花粉颗粒中有些就会粘在胶上面，但花粉块并没有遭到破坏；昆虫在拜访其他花朵时，还会继续授粉工作，几乎永不止息。

我已经把全部奇迹详细论述了吗？不，还没有。我仍然想请大家留意那诸多被忽略的细节：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小酒杯的活动，当它的薄膜破裂之后，就会露出黏性小球，这时它立即上提下边的边缘部分，以便让花粉袋在昆虫可能还没运走的时候，在黏液里保持良好状态。我们也应该注意到昆虫头上与花粉相连的花茎，它有一种经过非常奇妙的化合而形成的辐散，也应注意到所有植物都具备的某种化学预警措施。加斯顿博尼埃先生最近做了一个实验，看来证实了以下内容：每一种花为了保护自己种属的完整性，会暗中分泌毒素对任何外来花粉进行破坏或抵消。这就是我们所能看到的全部了；但是就在这里，在所有事物当中，真正的伟大奇迹才刚刚开始，开始于我们眼所不能见的世界里。

第十七章

在橄榄园未开垦的一个角落里，此时此刻，我刚好发现了一枝绚烂的羊臭兰，也许是因为这种植物在英格兰十分罕见的缘故，达尔文忽略了对它的研究。与所有本地的兰花植物相比，它当之无愧是最引人注目、最美妙动人、最让人称奇的植物。如果它的形状大小如同美国兰花植物一样，那么可以断言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植物比它更奇特。想象一下它那有如风信子的聚伞圆锥花序，但是高度却是风信子的两倍。花序上匀称地装饰着其貌不扬、长有三只角的花朵，花呈现绿白色，点缀着些许淡紫色。下花瓣长出来的地方，装饰着古铜色的种阜、大片的“须鬓”和好似凶相毕露的淡紫色“淋巴结”；这花瓣伸展得是那么肆无忌惮，那么疯狂，那么不切实际，形如一条螺旋状前进的丝带，其颜色让人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河中浸泡了一个月之久的死尸。这种花不禁让人想起最可怕的疾病，好像绽放在某个不明地带，那里充满怪笑的噩梦，魔法横行；它散发出强有力的、令人厌恶的恶臭，味道好像一只中了毒的山羊，恶臭散布远处，使自己的存在好像一只怪兽一样。我现在所描述所指的这种令人恶心的兰花植物，在法国比较常见，很容易识别，它自身适应性很强，它的高度明显，器官清晰显明，很多人喜欢用它来做实验。事实上，我们只要将火柴头伸进花朵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到底部的蜜腺，就能够用肉眼看到授粉的连续变化过程。火柴杆经过的时候，蕊喙因为受到擦碰而垂落下来，露出支撑两根花粉茎的一个小小着丝盘（羊臭兰只有一个这样的着丝盘）。火柴头一旦被着丝盘拼命抓住，两只含有花粉球的花粉囊就会纵向打开；火柴棒一旦撤回，火柴头上就会牢牢戴上两只分叉的坚硬的角，每只角的末梢都长有一只金色小球。实在不巧，正如阔叶兰的实验一样，我们在这里无法欣赏到这美妙的景象，无法欣赏到这两只角逐渐而又精确的倾斜。为什么它们并不下垂呢？现在我们只要把戴着花粉角帽的火柴探到邻近的一个蜜腺中去，就会证实这样的举动是多余的，这花比阔叶兰的花要大很多，它的花蜜角实在布置得巧妙，当满载着花粉块的昆虫进入时，这些花粉块却能刚好达到花柱头的水平高度，完成花的受孕。

附带说一下，试验成功的重要原因在于选择一朵比较成熟的花。我们不知道花朵何时成熟，但是昆虫和花朵本身知道这点，因为花朵平时不会用花蜜滴滴来邀请它所需的客人，只有花朵的所有装置都准备就绪将投入使用时才会请客。

第十八章

这是我们这块土地上兰花植物所采用的授粉系统有关的基本内容。但是该植物的每一种属、每一科都会根据自己独特的经验、心理和便利，来改变、完善授粉方式的细节。举个例，红门兰是兰科植物中最聪明的一种，它的下唇瓣上颚外长出两个小小的隆脊，可以引领昆虫的喙嘴伸向蜜腺，并且诱使它完全按照花朵本身所期待的一切去做。达尔文恰如其分地把这个设计独特的小东西，比作引导线穿过小小针眼的小巧工具。这里还有另一项很有趣的改进：两只携带花粉茎、浸泡在酒杯里的小球，被一只形似马鞍状的黏性着丝盘取代。如果我们把针尖或刷子毛，顺着昆虫喙嘴推进的线路探入花朵，就会很容易观察到这种更简单也更为实用的设置所表现出来的优越之处。刷子毛刚碰到酒杯，酒杯就会沿一条对称线裂开，露出马鞍形盘，盘则马上粘住了刷子毛。如果你迅速抽走刷子毛，你就刚好有机会看到这个马鞍盘美妙的动作：它坐在刷子毛或针头上，向里面收起两个侧翼，以便抱住支撑它的物体。这个动作的目的是加强马鞍盘的黏力，尤其是要确保花粉茎必须断裂，这个分叉要比阔叶兰精确得多。一旦马鞍盘卷曲抱住了刷子毛，长在马鞍盘上面的花粉茎就会因为马鞍盘的收缩而被迫分离开来，于是花粉茎开始了第二个动作，俯身冲向刷子毛的一端，这种方式和我们已经研究过的兰科植物的情形是一样的。上述两个组合动作，通常在三十至三十四秒钟内完成。

第十九章

人类发明创造的延续，不正是在点点滴滴中，通过不断修正和修整的方式，才获得成功的吗。在新近的机械工业方面，诸如点火装置、燃料汽化、离合器、变速器，我们就完全取得了许多细小但却持续不断的进步。花朵产生理念的方式似乎与我们人类相同。花朵也在同样的黑暗中摸索，遇到同样的障碍和同样的敌意，处于同样的未知世界里。它们拥有同样的法则、拥有同样的失望，同样经过艰难而缓慢的旅程才看到胜利的来临。花朵们看似具有和我们同样的耐心、坚毅和自爱，具有同样丰富多样的智慧，怀有几乎同样的希望和理想。和我们一样，它们抗争着，也同一种巨大的惰性的力量作斗争，而结果，这种力量最终反而对它们有所帮助。花朵也富于创造性的想像力，不仅追求同样细致入微而深谋远虑的方法，在同样令人疲倦、狭窄而蜿蜒的小路上进行摸索，而且同样有着出人意料的跨越式发展，在突然之间，把某种不确定的发现确定下来。举例说，兰科植物中，一个由大发明家组成的家族就是这样的：卡塔塞蒂兰，一个奇特而丰富多彩的美洲种族，由于一个大胆的灵感，突然改变了对它来说无疑显得过于原始的一系列习惯。首先，性的区分是绝对的：每一种性别，都有其特定的花朵。其次，花粉块或花粉袋不再把花茎浸泡在盛满胶汁的小酒杯里，不再有点呆板地或者一直被动地坐等良机，好让它固定到昆虫头上。而是在一种单人小帐篷里往后弯曲，坐在一根强有力的弹簧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昆虫特地前来这个小帐篷的方向。骄傲的卡塔塞蒂兰与普通兰科植物可不一样，它不依赖于来访者这样或那样的动作：你尽可以认为这样的动作是可以控制的，但毕竟对于连续动作就不可预测了。昆虫闯入的不再只是一种具有令人赞赏的装置的花儿，而是一种活力四射，简单而言，具有灵敏感觉的花儿。一旦昆虫降落到华丽的、紫铜色丝绸的外庭，它无法避开的、敏感的细长触须，就会对整个宫廷发出警报。小帐篷立即变得四分五裂，里面的花粉块则分为两个花粉包，花粉块被囚禁在向后弯曲的花粉茎上，而花粉茎则被一个巨大的黏性盘支撑着。这时，由于突然被解放，花粉茎就像弹簧一样弹起，两个花粉包和一个黏性盘随之被拖走，被猛烈地弹射到外面。由于经过了弹道学方面严谨的计算，黏性盘一直被抛在前面，去拍击并最终粘住昆虫。昆虫被打得晕头转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全速逃离这个具有攻击性的花冠，到附近的花朵里去避难。而这正是这种美洲兰花所期待的。

第二十章

接下来，我想谈一下一种国外的兰科植物——勺兰，这种植物对整体植物系统有着奇特而实用的简化工作。让我们继续回顾一下人类发明历史中的曲折艰难吧，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反例：有一天，在发动机室内，一个装配工，或者在实验室里，一个药剂师或学生，对他的领导或者导师说：

“假如我们将实验顺序颠倒一下来做怎么样？假如我们反过来操作会怎么样？我们将混合液的顺序颠倒会怎样呢？”实验就这样在尝试中又做了一次，突然间，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了。

有人可能很容易相信：勺兰之间也许会有类似上述的对话。我们都知道这种勺兰，俗称“女式拖鞋”，它生有像鞋一样的下巴，颇有暴躁恶毒的气氛，它是我们温室中最有特色的花朵，外貌最具典型的兰花。勺兰勇敢地简化了复杂而微妙的装置：弹性花粉团、分叉的茎、黏质的圆盘和精致的胶液等。木屐一样的下巴和光秃秃盾牌一样的花粉团挡住了入口，这就迫使昆虫要用尖嘴穿过花粉团。但我们还没有说到重点，完全出人意料的是，花的柱头不具有黏性，而雌性器官是具有黏性的，花粉的颗粒不是粉状的，外层附有一层可伸展的细线黏质外膜——这一点和我们观察到的其他同类植物刚好相反。这种创新的安排有什么缺点和优点呢？缺点是：昆虫带走的花粉将会粘住除了花的柱头还可能粘住别的物体；另一方面，优点在于：柱头再也不用为了排斥外来花粉而分泌液体了。但不管怎样，这个问题需要进行专门研究。同样，勺兰还另有一些设计，这些设计的功用我们暂时也无法参透。

第二十一章

谈到兰科这种奇特的植物，我们还得说说一个辅助器官。我要讲的就是蜜腺，是蜜腺启动了整个装置的运作。蜜腺彰显了植物的天赋，探索、尝试和实验的目的。这样一系列的行为不停地改善着基本器官体质，充满了多样性与才智。

正如我们所见的那样，基本上，蜜腺的长度与花张开的部分到底部的距离长度类似，是一种长形尖尖的角，生长在花茎旁边，可以平衡花冠的重量。蜜腺中有含糖液体，也就是花蜜，蝴蝶甲虫和其他昆虫可以采食蜜腺，蜜蜂会将花蜜转化为蜂蜜。因此，蜜腺的任务就是吸引这些必不可少的来客。蜜腺要与昆虫的大小配合，也要迎合它们的习惯和口味，使之始终如一，如果昆虫要将吸蜜管插入或者拔出花朵，就一定要仔细严格地遵守花朵的有机规律才行。

我们已经充分了解了兰花类植物的奇异特性和想象力，我们可以预见的是，这些植物具有柔韧的器官，柔韧的器官可以使植物具有更多灵活性。兰花植物颇有创意，也很实用，观察入微，敢于探索更多领域，这些特质让植物可以在任何环境中生长，这里，那里，或者更多的地方。兰花类植物当中有一种被称为万带兰(12)的，没有努力成功，无法使黏性液体硬化粘到昆虫的头上，所以尽可能挽留光顾的昆虫，植物通过耽搁昆虫将吸管插入到花蜜狭窄通道上所用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兰花类植物的设计如此错综复杂，就连达尔文聘请的优秀画家鲍尔，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只好放弃绘制兰花植物的图画。

也有一些植物遵循了明智的原则，通过简化来达到进步的效果，大胆地取缔了花蜜的“角”。植物又用外表奇特的肉质赘生物来代替花蜜的“角”，这样昆虫来了可以一点点地咬食赘生物。这些肉质赘生物一如既往，款待来客，于此同时全部打开花粉装置，这样来客就不可避免地要带走花粉了，这一点是否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呢？

第二十二章

但是，如果没有上千种多种多样的小手段，我们就无法研究拉美大花兰的“诱饵”的神话故事。事实上，我们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在研究什么生命体了。这种兰花有着令人惊叹的设计：它的下唇唇瓣像一个桶，盛满上方两只角分泌出不断滴落的几乎纯净的水滴，当桶快满溢时，水就从一侧的“排水沟”流走。这一整套水利设施本身效果卓越，但在我看来，其中的结合装置却略带着点残忍的意味。角分泌出来的水在缎子般的水盘里不断积累，这种水既不是花蜜，也不是为了吸引昆虫，而是别有所图，这种奇特的植物确实是玩弄权术的高手。上文提到的肉质赘生物散发出甜美的香气，引诱着毫无戒心的昆虫飞到它的陷阱中。这些赘生物生长在吊桶上，好像房间一样，两侧有开口处可以让昆虫进入。一位贵宾——大蜜蜂，开始享受美味，这种大型植物只引诱大型笨重的膜翅目昆虫，似乎其他的昆虫登上如此大雅之堂都要感到自惭形秽。如果只是一只蜜蜂独来，用餐结束后就会悄悄离去，也不会接触盛水的吊桶、柱头和花粉，那么植物的计谋就落空了。但是狡猾的兰花一直观察着周围的动向。它知道蜜蜂喜欢成群结伴，又很贪婪忙碌，经常在阳光明媚时成千上万地飞出，如吻的花香在花朵的门槛飘摇，蜜蜂就会成群结队挤进新婚帐幕中的宴席。于是甜蜜的花室里就会有三两只争着采蜜的蜜蜂：空间是狭窄的，墙壁是打滑的，而客人们却是粗鲁的。所以蜜房中就一定会钻进争抢的蜜蜂了。它们一哄而上，狼吞虎咽，结果一定有一只蜜蜂落在餐桌下面的吊桶里。这只蜜蜂不得不获得了一次意外的洗浴服务，不小心弄湿了它闪亮透明的翅膀，但无论付出多大努力都飞不动了。这就是老谋深算的植物为它设计的陷阱。蜜蜂只能通过一个出口离开这个神奇的吊桶，那就是一侧的“排水沟”。排水沟的宽度可容许昆虫爬过，昆虫的背部先碰到柱头的黏性表面，然后又碰到沿着花粉块的拱顶埋伏好等待它的黏性腺体。它就这样带着黏腻的花粉飞到了附近的花上，再次大吃一顿、一哄而上、被花朵洗了个澡又落荒而逃，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蜜蜂一定难免不让粘着的花粉触碰到贪婪的柱头。

这就是众所周知善于利用昆虫激情的植物。有些人将这一切用带有罗曼蒂克的意味来解释，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这些事实都是经过精准科学的观察而得出的，用其他的方式解释花朵不同器官的用途和安排是不恰当的。我们必须要接受这个明显的证据。

这个难以置信却屡试不爽的手段令人叹为观止，因为这种手段并不满足眼前急迫的口腹之欲，这种方法具有一个颇有远见的理想——物种的繁衍增多。

但是，也许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这些奇特而烦琐的手段只会增加风险的概率呢？我们不必急于做出判断来答复。我们不了解植物行为的理由。我们理解花朵在逻辑以及简化两方面遇到的障碍吗？我们彻底知道植物的生存和生长的有机规律吗？当我们努力征服宇宙的时候，可能有人在火星或金星的高度上观察我们，也许该轮到他们发问了：

“为什么他们设计出那些形状怪异、丑陋不堪的装置、热气球、飞行器和降落伞呢？他们只需要模仿飞鸟，安上两只翅膀就够了啊！”

第二十三章

人们出于幼稚的虚荣心会用传统的观念反对这些智慧的证据：没错，植物们创造了奇迹，但是这些奇迹永远持久不变。植物的每个种类都有自己的体系，代代相传，没有明显的改进。从我们开始观察植物以来，就是在过去五十年里，我们并没有看到拉美大花兰或卡塔塞蒂兰对“陷阱”装置有所改进，这确是事实。以上这一点是我们可以说的，但是还不够。我们是否将大多数最基本实验都已经尝试一遍了呢？假设我们将令人叹为观止引诱蜜蜂洗澡的兰花放到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周围都是与之不相配的昆虫，就这样过去一个世纪，这种植物是否会感到不习惯呢？此外，我们将物种按我们的标准分类。我们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创造出固定不变的划分种类。然而，这种花可能只是适应环境慢慢改变自身器官的同一种花的代表之一而已，不是吗？

植物先出现在地球上，因此当昆虫出现的时候，植物不得不去调整自己的结构系统，来适应这些天外来客们的习性。在我们未知的世界当中，只有这个地质学上无须争辩的事实，可以支持“进化”这个词，但这一点又有点使“进化”这个词的含义变得晦涩了，在根本上，这个词的含义难道不就是“适应、演变与智力发展”吗？

而且，如果不借助史前事实，要想搜集大量证据，证明适应环境、发展智力，这样的能力不是人类独有的，这也不难。我在《蜜蜂的生活》一书中曾谈及过这个话题，但这里我无须详细叙述所有章节，我只简单回顾一下其中的两三个细节。举例来说，蜜蜂发明了蜂房。在野外原始状态中，在蜜蜂的原始出生地上，它们都是在露天进行工作的。因为我们的北部四季气候恶劣，这就让蜜蜂们想出一个法子来：它们改在树或岩石的洞穴中建筑自己的家。这个构思巧妙的想法迫使以前围着蜂巢不动来保温的蜜蜂回到努力采蜜的工作中，兼顾照看蜂卵。在异常炎热的夏天，蜜蜂又恢复到祖先在热带的生活状态中——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尤其是在南方。(13)

另一个事实就是：我们的黑蜂被人运往澳大利亚或加利福尼亚州之后，就完全改变了生活习惯。过了一两年以后，黑蜂发现周围环境夏天恒在，花朵四季常开，于是每天只是收集当日所需的花蜜与花粉；它们对周遭的环境进行观察，就放弃了祖先传下来的经验，不用再为冬季准备储粮。布科纳提出了一个类似的事实，也可以证明蜜蜂对环境的适应能力不是缓慢、永久、无意识而且消极待命的。这种能力是迅捷而且颇具智慧。举例来说，在巴巴多斯，蜜蜂将蜂房建在了提炼厂中心，它们在这种环境中可以在全年中找到大量的糖，所以它们完全放弃通过寻找花朵来采蜜的方式了。

最后，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个有趣的故事——蜜蜂怎样反驳了两位知识渊博的英国昆虫学家科尔比和斯潘思的论断。这两位学者声称：“请给我们一个证据，证明蜜蜂受到环境的压力，迫使它们用黏土或者灰浆来代替蜂蜡或蜂胶。如果存在这个证据，我们就承认蜜蜂具有推理的能力。”

他们刚刚发表了这个有点武断的观点之后，另一位名叫安德烈科奈特的博物学家就做了以下实验：将蜡和松脂调和成的混合物涂到树皮上，安德烈科奈特发现他的蜜蜂都不去采集蜂胶了，而去采集这些在蜂房附近唾手可得、不必加工的未知物质来代替花蜜。此外，在养蜂实践中，如果缺少花粉，养蜂人可以在蜂房外放几把面粉，蜜蜂们很快就知道，尽管面粉味道、气味和颜色与花粉不同，但是可以起到与花粉同样的效用。

所以，我认为，刚才所述的蜜蜂的证据，也可以在花朵的领域中得到证实。我曾提及过自己曾对鼠尾草属中的几类做了拙劣的实验，这些植物具有值得称赞的不断发展的改良。我们可以谈一谈巴比内一项关于谷类的有趣研究，研究证明：某些植物被转移到了陌生的气候中之后，也可以像蜜蜂那样去观察并适应新环境。因此，在亚洲、非洲和美洲最炎热的地区里，冬季对植物也不会有破坏作用，所以小麦恢复到其最初的生长状态中，又变回为多年生植物，像野草一样。就是说，如果将小麦生长的原始热带地区移植到寒冷的地区，就会破坏小麦原有习性，创造出一种新的繁衍方式。就像巴比内所说的那样：

“由于有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植物的生物体似乎预见：一定要经历种子阶段，才能避免植物本身在极寒的季节里衰败消亡。”

第二十四章

我们为了推翻这种论点有点跑题了，不管怎样，这足以证明除了人类以外，智慧进步行为的建立是有可能的。但是，除了从反驳徒劳而过时的论点带来一点成就感以外，与此相关的花朵、昆虫、鸟类所具有的个体智慧却并不是那样的重要。(14)假设我们说到兰花和蜜蜂类似的话题时，却说这是大自然的力量，不说这是植物或者昆虫具有估算、组合、装饰、发明、思考的能力，我们采取这样的区分会有什么益处吗？！一个值得我们高度关注更为深远的问题却超越了这些琐碎细节。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领会这种普遍智慧的特点、品质、习惯甚至目的，这种普遍智慧是地球上所有智慧行为引发的根本。从这个观点来看，研究那些非人类生物——特别是蚂蚁和蜜蜂——是不是才能理解，本能的进步和目标很明显变成我们最好期待话题了？综上所述，很明显，这些倾向、这些智能方式，兰花所体现的至少与群居的膜翅目昆虫是同样复杂、同样先进、同样令人惊叹的。我们能理解不动的花朵有很多暗藏的目的，也发现了其中所有睿智而确凿的证据，但是这些躁动的昆虫身上也有很多目的与值得推理的逻辑，但因为不容易观察，所以我们还没有得出结论。

第二十五章

当我们感知自然界的力量（或称为“普遍智慧”或者“宇宙天赋”，这个名称不太重要）一直在兰花的领域中发挥着效果，那么我们又观察到了什么呢？我们会观察到很多东西。这个主题能为长期的研究提供便利，我们首先要确认：兰花所具有的美与欢乐的概念、引诱的方法、审美的方法其实都同我们相近。但是毫无疑问，使我们调整自己与兰花一致，这样表述更准确。事实上，我们很难确定的是：我们是否已经发明出一种人类特有的美。我们的建筑，创作音乐的目的，色彩光线都是从自然界中直接借鉴来的。如果人们没看过大海、山峦、天空、黑夜和黄昏，又怎么会定义树木的美呢？在森林中树木象征着大地的力量，也许是我们本能的主要来源，我们对宇宙的感觉，我所说的不仅是森林中的树，还有树木本身，一棵单独存在的树，承载了多少沧桑岁月依旧翠绿常青。我们还没有意识到，在那些印象中形成了清澈的山谷，可能就是我们整体存在快乐和安宁的基础，有几个人的记忆中没有几棵挺拔的树木呢？当一个人到中年，当他已不再对周围新鲜事物感到好奇了，当他看过所有美物的艺术，洗净铅华后，这个人才可以为天赋与奢华下定义，才会回到最为淳朴的记忆中。这些淳朴的记忆在清澈的天空中竖起两三幅单纯、恒定而清新的画面，如果这些图画中真有一幅能够穿越隔开我们两个世界的门槛，他一定希望带着这幅画一同长眠。对我而言，我无法想象这种极乐世界和死后的生活有如何壮美，但那里我的隐居之所一定会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栎树或者是一棵柏树或者佛罗伦萨梧桐松，不管是什么树，都会给过路的人一种伟大的姿态：理所当然的反抗，平和的勇气，崇高的冲动，质朴的庄重，不张扬的胜利与坚定不移。

第二十六章

我们又该言归正传了，我只想强调一句，与花朵类似，大自然希望变得美丽、令人赏心悦目，来证明自身的价值，这与我们要做的是一致的，我们也应该因为自己的成就而感到满足。我知道我的语气有点像个主教，主教经常惊叹：上帝总是让宽阔的河流经过大城市，但是从超越于人类的观点去看透这件事有点困难。那么我们可以从这个观点出发，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我们不了解花朵，那么我们不会对快乐的迹象或表现有深刻的理解。如果你想衡量花朵幸福与美丽的力量，你一定要住在乡村里，因为在乡村里生长着幕天席地的花朵，比如说住在西亚涅河和勒卢河之间的普罗旺斯的一个角落，我就在其中创作了以上的文字。这里，花朵主宰着山丘与谷地。农民们已经不再去种小麦，好像他们已经只满足于人类微妙的需要——生活在芳香中，以果为食。田地就是一大束花朵，不断更新，香气连续不断，在湛蓝的年岁中跳着华尔兹。银莲花、紫罗兰、含羞草、堇菜、石竹、水仙花、风信子、长寿花、木樨草和茉莉，挤满了昼与夜、春秋与冬夏。但是，最辉煌的时刻则属于五月的玫瑰。到了花开时节，放眼瞭望，从山坡到平原谷地，在葡萄树林和橄榄树林的堤坝之间，玫瑰花就像是花瓣的溪流向四面流淌，在农舍与树木之间若隐若现，这就是一条青春、健康与幸福的五彩之河。这种香气，温暖清新，令人心旷神怡，有人可能会觉得，这种香气从天上发出，直接来自天上祝福的源泉。一条条曲径，雕在花朵的果肉中，刻在伊甸园的元素里。人们可能感受到平生第一次满足了视觉的愉悦感。

第二十七章

我们还是要从人类的观点出发，保留必要的想象力，让我们对第一个观点再补充一点稍微保守具有广泛意义或者有效的意见吧。这个意见就是：大自然的智慧可能就是整个世界的智慧，在不断生存的斗争中与人的行为是一样的。这种智慧与人一样，采取了与人同样的方法与逻辑。我们所采取的达到目的的手段是：探索、斟酌、一次又一次纠正自我，这种智慧也会这样，它会添加，会减少，会辨识，修正错误，就如同我们处在它的位置上能做的一样。这种智慧会付出很大努力，就像我们作坊当中的工程师和工匠那样的做法，一点一点艰难地发明创造。它像我们一样，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不断探索，渐渐有所发现。这种智慧向我们一样要与沉重、巨大和莫名的力量抗衡。它也和我们差不多，不太确定自己往何处去，不断地探索、发现自我。它有一个理想，但有时也为之困惑，但我们可以发现其中之一的理想就是能够以更加热情、更加复杂、更加急切、更加有灵性的方式存在。在物质方面，这种智慧处理无穷的资源，了解不为人知的宇宙巨大力量的秘密。但是在思维方面，严格来说这种智慧看起来占有了我们的星球。到目前为止，我们不能证明它超越的原有的界限，如果它没有想要去超越到这个星球以外，这是否就说明星球之外别无他物？这是否说明人类智慧的方法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否说明人类并没有偏向歧途？人类既不是例外也非怪物，而是这种智慧表达的杰作？还是在其中最强烈地表达了宇宙的伟大意愿与巨大愿望呢？

第二十八章

我们意识当中的试金石慢慢地出现了。也许柏拉图那个著名的比喻已经不够了——我指的是“洞穴”的比喻，洞穴的上方有一堵墙，墙上的某人与物体的阴影投射到下面的洞穴里；但是如果我们用新的和更精确的图像来取而代之，也无济于事。设想一下柏拉图的洞穴扩大了。光线永远都不能照射到其中。有人将我们文明的产物小心地放进洞中，只是没有光也没有火，有几个人从他们出生以后都囚禁在洞穴中。他们不会因为没有光明而感到沮丧，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光明；他们可能也不是盲人，眼睛也不瞎，但是因为双眼没有什么可看的，可能因此触觉器官变得格外敏感。

为了从他们的例子中看到我们的影子，让我们描述一下黑暗中不幸的人吧，他们置身于多种未知的事物当中。一定会出现的是：稀奇古怪的错误、难以置信的偏差、令人震惊的误区。但是他们在利用这些本不该在黑暗中使用的东西时，一定是非常令人感动，也一定是非常独具匠心的。那么他们会有多少次正确的推测呢？他们曾经努力用这些东西来适应暗中的不确定的情况，如果突然他们处于日光下，发现这些东西本来的性质与用途，怎么不会惊慌失措呢？

然而，他们的处境如果与我们相比，就看起来比较简单而且容易应付了。他们匍匐寻找的神秘世界是有限的。他们仅被剥夺了一种感官，而我们缺乏的东西却是数不胜数，无法估计的。他们错误的原因仅有一个，但是我们错误无数。

既然我们也生活在这样的洞穴中，那么有一种力量经常作用在我们的行为上，甚至也在一些我们自身表现的重要的点上起作用，那么去证明这股力量的存在是不是很有趣呢？我们在这里隐蔽的洞穴中仍有一缕微光，使我们不至于弄错各种物件的用途。

第二十九章

我们长期以来都怀有一种愚蠢而自负的想法：我们自己就是奇迹般的、举世无双、碰巧产生的生命体，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其他的生命体没有什么联系，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非凡的、无与伦比的、巨大的天赋。还是少一点这样的自诩“奇迹”为妙，因为我们知道奇迹不久要在正在不断演变的大自然中消失。我们与这个伟大的自然界的精神遵循着相同的轨迹，这一点比较令我们感到安慰，我们有共同的想法、共同的希望、共同的考验、共同的感受，尽管这种精神不是为了与我们的正义与同情的具体梦想而存在的。我们十分确信的是：为了让我们生活得更好，为了利用各种自然力、时机与物质规律，我们确实借用了与之类似的方法，去征服、启发并安排宇宙中未被征服的、无意识及没有规则的领域；我们没有用其他方法。我们已经掌握了真相，我们恰好就在这个由未知物质组成的宇宙的家中；然而宇宙的思想并非不可理解，也非与我们相悖，而是与我们的思想有着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了解到这一点让我们感到安慰。

如果大自然无所不知也从未犯错，如果大自然在任何地方、任何的作为在一开始就是那样完美、毫无瑕疵、绝对可靠，如果其中的一切生物都体现出远远超越我们的智慧，那么就会让人心生畏惧、失去胆量。我们会觉得自己是一种外来力量的受害者和猎物，这种力量我们无法知晓或者猜度。我们最好去相信：这种力量至少从智慧的角度来说与我们十分类似。我们的智慧与大自然一样，吸引了同样的内涵。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几乎是平等的。与我们联合的并非是无法亲近的神，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兄弟般的意志个体，我们有责任去发现这种意志个体，并且向其学习。

第三十章

有一种观点是，与其说有一种或多或少具有智慧的生物，不如说存在一种分散而普遍的智慧体，这就是一种大自然中的流体，根据流体遇到生物体在理解力上的差别，以不同的方式渗透到形形色色的生物体中。我觉得这种观点并不冒昧。人类可能就是自古以来地球上代表了对流体的阻力最小的生命模式。宗教上称这种流体为“神”。我们的神经可能就是传导这种微妙“电流”的线路。我们大脑的脑回在某种方式上可能会形成感应线圈，在感应线圈中电流力会成倍加强，但是这种电流可能非其他性质，可能不是来自其他源头，而就是穿过石头、星星、花朵或者动物的那种电流。

但是，由于我们没有接收答案的器官，这些奥秘就未能探索解答。我们观察到了人类以外的智慧的某些现象，让我们感到满意吧。我们在自身内所观察到的一切，都是令人质疑的：我们既是法官又是原告，我们对现居住的世界怀有太多兴趣，抱有巨大的幻想与希望。让我们珍重外界那种微弱的智慧迹象吧。与群山、海洋和星星传递给我们的信息相比，花朵为我们传递的信息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但我们却会惊叹地发现它们的生命奥秘。然而，这些奥秘让我们有更大的信心认为，赋予万物的生命力，或者从万物中散发的生命力，就是让我们躯体运作的精髓力。如果这种生命力与我们的类似，我们的生命力也同样与之相仿，生命力的内涵就与我们相同；如果这种生命力也运用我们的方法，也就拥有我们的种种习惯、专注的事、倾向以及对更美好事物的渴望。那么如果假设，我们本能的、极度的希望可能也是这种生命力所希望的，我们这么猜想难道不符合逻辑吗？当我们发现了在生命中如此广泛存在的、大量的智慧，那么这种智慧是不是也与生命息息相关呢？就是说，这种生命力是不是应该去将追求幸福、追求完美、追求战胜邪恶、死亡、黑暗和消亡作为一个目标呢？或者说，消亡可能仅是生命的阴暗面和休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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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书的机械力常比喻植物体的某种特殊机制。

(2) “系统”指机体内由多个器官组成的系统。

(3) 苞片，指花茎底部的叶状体。

(4) 大鳍蓟，属菊科植物。

(5) 波罗门参，属菊科婆罗门参属草本植物。

(6) 喷瓜，原产欧洲南部，果实像个大黄瓜。成熟后，生长着种子的多浆质组织变成黏性液体，挤满果实内部，强烈地膨压着果皮。这时果实如果受到触动，就会“嘭”的一声破裂。

(7) 让我们将其与另一株植物的智慧行为作比较，布兰迪斯也在其著作中曾叙述了它的特性。在植物深入土壤过程中，根部先接触到了一只旧靴底：这个根须是同类中最早发现途中这一障碍的。为了克服障碍，它把自己分裂许多部分，就好像绣花针，在靴底上留下了许多洞。后来当障碍被克服之后，根又重新聚拢，接合所有分离的胚根。就这样，若干个小根须最终合成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同质主根。（原注）

(8) 克鲁克斯（1832～1919年），英国物理学家、化学家。

(9) 里维埃拉，地名，位于意大利与法国交界处。

(10) 在放弃防御武器的植物中，莴苣是最佳的典范。我们刚才所引用的书作者说：“在野生状态下，莴苣的茎或者叶如果受到损伤，就会流出白色的液汁。这种被称为‘乳汁’的东西包含多种成分，能有效地保护植物免受蛞蝓的侵害。但是，由野生变为培育的莴苣，则不会流出乳汁。结果花匠十分沮丧，因为植物毫无防御能力，任由蛞蝓啃食。”

不过，只有鲜嫩的莴苣才没有乳汁，莴苣扬花结子之后，乳汁就会变得十分充足。尽管如此，在生命初期，刚刚长出嫩叶的时候，还是需要多加保护。综上所述，人工培育的植物会“神经错乱”，所以无法应对命运的变故。（原注）

(11) 我曾花了四年的时间，在鼠尾草杂交方面做了一系列实验，对花朵机制达到了完美的高级阶段的变种实行人工授精，使花朵接受非常落后的变种的花粉（先是采取常规防范措施来避免风或昆虫的任何干扰）；反之亦然。不过我的观察次数不太多，请允许我在此妄下结论。然而从中显然可推断出一个原则：落后的鼠尾草总是乐意学习高级一些的品种的优点，而高级的品种却往往难以接受落后品种的缺陷。这或许可以描述出，大自然处于生殖力的高峰之际，它的活动、习惯、偏好以及趣味方面的侧面情况。但是，由于搜集不同的鼠尾草品种需要很多时间，而且这些实验在取得无数例证和必要的反证等方面也必须需要很多时间。因此目前就想从这些现象中，得出这个结论，可能并不太确切。（原注）

(12) 万带兰，兰科多年生附生草本，是世界上栽培较多和最受欢迎的热带兰花之一。

(13) 我刚写完这段话时，正当布维耶先生在科学院发表一篇论文。论文主题是关于在巴黎观察到的两个露天营巢。一个巢筑在日本槐树上，另一个巢则筑在七叶树上。后一个巢挂在一根小树枝上，小树枝的两个枝杈靠得很近。第二个巢筑对特别艰难的环境表现出了明显而灵活的适应性，因而在这两个例子当中比较突出。

德帕维尔在1906年5月31日《争鸣日报》科学专栏的一个提要中写道：“这些蜜蜂，立起结实的柱子，采取确实非常巧妙的保护措施，最后把七叶树的两个枝杈变成坚实的顶盖。一个心灵手巧的人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好。”

“为躲避雨水，它们安装了篱笆，还搭建加厚的顶棚或遮蔽物，用于遮阳。现在这两个营巢都在博物馆里，你也许并不了解蜜蜂完美的劳动成果，除非你亲眼仔细看过这些巢是如何搭建成的。”

(14) 即第二十三章开头的结论。

双重花园

The Double Garden

人类的朋友——狗

一

前几天，我失去了一条小哈巴狗。它只有六个月的短暂生命，涉世尚浅。它睁着双聪慧的眼睛看着周遭的世界，看着亲切的人类，之后因为残忍的死亡宿命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有一位朋友将这只小狗送给了我，这位朋友给小狗起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佩雷阿斯——也许他用的是反语。为什么如此矫情给它起这样一个名字呢？一条可怜的、有爱心的、忠诚可靠的小狗，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个想象中英雄的名字呢？

佩雷阿斯长着突起有力的大额头，这一点酷似苏格拉底或魏尔伦苏格拉底，古希腊著名哲学家。魏尔伦，十九世纪法国象征派诗人，在黑色的小鼻子下面有两个下垂而对称的大下巴——这样直接的评价可能有点粗俗不雅了。倔强忧郁的大脑袋呈三角形，颇具威慑力。这种美丽自然的怪兽举止，严格遵守了狗的物种法则，从这种角度来说，它是完美的。它的笑容和蔼可掬、天真无邪而又亲切谦逊，充满着无限感激，带着点只为博得爱抚完全舍弃了自尊的态度——这张可爱面具足以掩盖丑陋的外表。这种笑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来自那双单纯而让冰雪消融的眼睛吗？来自那两只竖起来捕捉人类言谈的耳朵吗？来自面对任何的赏识和爱戴都不会有皱纹的额头吗？抑或来自它的小尾巴吗——它的尾巴常摆到一边来显示着小小生命中的亲密和狂喜，当它一碰到它所膜拜的神正伸出的手或赋予一瞥的目光时，就会摆着尾巴表达出无限的喜悦与满足。

佩雷阿斯生在巴黎，是我把它带到了乡下。它健美胖胖的爪子，还没有定型，也算不上强壮，懒散地承载着它那长着扁平鼻子认真严肃的大脑袋，一步步走过它新生命尚未探索过的路程。它的那个大脑袋，似乎也因为承载了思想而显得沉重。

它的头带着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无奈和伤感，它像一个过度劳累的孩子，在生命的起初就负担了过重的生活压力。它要在不到五六周的时间之内，就要在脑中对宇宙形成一个富有想象而又令人满意的概念。假如是一个人，受到长辈和兄弟的帮助，也需要三四十年的时间，才能对宇宙有个概念的轮廓。而对于这只卑微的狗，居然在几天之内就要得到答案，在知晓万物的上帝眼中，这只小狗难道不应该和人同样重要吗？

有一个问题就是：这只小狗还要研究一下泥土，它在上面抓呀抓、刨呀刨，有时也会发现奇怪的东西；有时小狗也会看看天空，觉得天空很乏味，因为天空上找不到什么好吃的东西，看一眼就够了；小狗也很喜欢草地——富有弹性、感觉凉爽，草地是它运动的场地，也是一张无边柔软的床，草地对小狗来说就是健康温柔的安乐窝。这也是个问题，需要几千次随机地进行急切好奇的观察才能解决。这也是必要的。例如，在没有人提供指导的前提下，用亲身体验的痛苦去测量物体从顶部跳下去的高度，你必须说服自己：追逐飞鸟是徒劳的。如果猫欺负了你，你也无法爬到树上去教训它。你要知道阳光明媚的地方和阴暗的角落是不同的，因为前者会让你睡得香甜，而后者就会让你冻得打哆嗦。你必须也要懵懵懂懂地学到：雨点不会落在屋子里。水是冷的，不能长期待在里面，有时甚至很危险。火在远处有好处，靠得太近就很可怕。你必须留意草地和农场。长着角的大牲畜具有威胁性，它们常走的道路要小心留意。也许有些牲畜生性温存，无论怎样都沉默不语，还有些牲畜不会因你好奇的冒犯而发怒，但它们心中的想法却深藏不露。它还需要学会的是，经历过种种痛苦与耻辱的经验以后，你在“神”的居所里要无条件地服从所有他们的戒律。你要认识到，厨房是“神”的家中最具有圣洁特权但又最让人心驰神往的地方。做饭的大婶从来不让你进厨房，她的角色相当关键，嫉妒心也很强。你需要知道，每一扇门都很重要，里面藏着一切变幻莫测的奇迹，有时那是一扇通往幸福的大门，但多半这样的门会关得紧紧的，摆出一副苛刻冷漠、傲慢无情的嘴脸，它对所有的恳求都充耳不闻。你也需要承认，生活中至善至美的东西，比如说香喷喷的赏赐，通常都装在水壶和炖锅里，那些东西让你望眼欲穿，却无法消受。你一定要学会，要去用一种故意冷漠的眼光去看待这一切，也要反复对自己说，这里的一切都是神圣的，你只要用舌头尊敬地舔一下，就会引起“众神”的震怒。

然后，你又想起了那张桌子，上面摆放着许多东西，你却无法猜透桌上放的都是些什么。你也要留意那些带着嘲弄意味的椅子，人们也不允许你跑到上面睡觉。你想起了那些盘子碟子，当你有机会接近它们时都已经空了。你想起那盏灯了吗？它可以驱逐黑暗……有多少的命令、危险、禁令、问题和未解之谜，专横而急促，在你身体里，在你的本能中，压得你不堪重负。这一切从深邃的时间与物种当中发出，每时每刻都在蔓延，侵入血液、渗入到肌肉与神经的机理中，出乎意料地爆发，比疼痛、比主人的话本身、比对死亡的恐惧都更加势不可当，更加力量强大。

举个例子来说，当人们睡觉的时候，你就要退到自己的窝里，被黑暗、沉寂和夜晚那可怕的孤独所包围笼罩。而此时在你主人的房间里已万籁俱寂。面对众多谜团，你觉得自己渺小而薄弱。你知道在黑暗中埋伏着伺机而动的敌人，草木皆兵。你想要蜷着身体屏住呼吸不被人发现。但是你还要警醒守望，对于任何轻微的动静，你都要从暗处冲上去，打破万物的沉寂。你要孤军奋战，冒险去消除那正在蠢蠢欲动的邪恶犯罪隐患。无论敌人是谁，就是说，即使他是人、是主人的兄弟也要冲向他的喉咙，没头没脑地攻击他。你也不惜亵渎神圣的牙齿，去咬他，不要去顾惜那只与你的主人颇为相似的手，不要为之迷惑。不可以保持沉默，也不能企图逃跑，绝不允许自己被敌人引诱贿赂。在苍茫的夜色中，要坚持你英雄的气节，用尽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发出警报。

这种伟大而基本的遗传责任，比死亡更为顽强，人的意志和愤怒也无法扑灭。在我们谦卑的历史记载中，一旦涉及狗与其他活物的争斗，作者都对狗难以释怀，记忆深刻。在现今较为安全的居所里，我们碰巧会因为它不合时宜的热情而惩罚了它。它会对我们抛出惊讶埋怨的目光，仿佛在说，我们是错的。我们的祖先们生活在洞穴、森林和沼泽地中的时候，它与我们的祖先签订了联盟条约，即使我们现在已经废除了这些条约中的主要部分，它也不离不弃，仍然在充满敌对势力的环境中忠于自己生命本能的永恒真理。

可是，要成功地履行这个职责，那得克服多少困难、付出多少努力啊！自从我们走出寂静的大山洞和荒漠以来，这个职责已变得多么难以应付啊！从前这个职责是那样简单、容易和明确啊！山洞在山坡上，那么任何在平原或丛林中走动的或能接近山洞的活物，一定都是敌人。但今天你就很难辨别了，你必须服从自己不赞成的那种文化，你必须去理解成千上万的不能理解的情况，还要佯装全然理解的样子……全世界已不再属于你的主人。他的私有财产也要受到莫名其妙的限制。因此，就必须首先弄清楚，主人的神圣领地在什么地方开始什么地方结束。你应当在什么情况下保持克制？你需要阻止哪些人？比如说，有一条路是人人都可以走的，甚至是乞丐也能在上面走。这是为什么呢？你也不知道。这一事实让你深感遗憾，你却必须要逆来顺受。幸而在另一侧，还有一条主人家专用的小路，任何外人都无权涉足。这条路忠实于一贯美好的传统，你一定要坚守岗位。一些麻烦也因为这条小路而进入了你的正常生活。

你想要听我举个例子吗？你正安稳地在阳光下睡觉，阳光也洒满了装饰着珍珠的厨房门口。那些摆放在剪纸图案的碗架上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铜锅也在互相嬉戏，在光滑的白墙上反射出斑驳的光点。那温馨的火炉一边呢喃，一边摇晃着三个罐子，让它们忘情地跳着舞。火炉的小孔里不停地向那条无法走近的小狗喷吐火舌，充满了对它的轻蔑。时钟被放在橡木盒子中，坐立不安的样子，等到了时候，它就发出预示用餐时刻的庄严声响，前后晃荡着它那镀金的大肚皮，几只讨厌的苍蝇总萦绕在你耳边骚扰你。在那擦洗得发亮的桌上，放着鸡肉，兔子肉，三只鹌鹑，还有其他一些被称为水果的东西：桃、西瓜、葡萄。水果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大婶从一条银色的大鱼肚子里掏出内脏，她没有把内脏扔给你，而是扔进了垃圾箱。啊，垃圾箱！取之不尽的宝藏，意外之财的居所，令家中蓬荜生辉的珍宝盒！你应该拥有你的一份，丰盛的一份，用欺骗的手段去获取的一份，可是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垃圾箱在哪儿的样子。因为，主人严格禁止你到那里面乱翻的。如果人们真的禁止了许多愉快的事情，生活的确很沉闷；如果你必须服从配餐室、地下室和餐厅里的各种规条，你也会感到日子过得很空虚混沌。

幸好主人是个心不在焉的人，他也不会长时间地记住那些自己随意下达的命令。他是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只要你耐心等待时机，就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还能随心所欲。对于狗来说，主人就是神，但你仍然有自己独自的、严格的、冷静的道德观——这种道德观可以大声地宣告，如果自己做的事不为主人所知，不当的行为也变得具有合法性了。因此，让我们闭上那只已经看见真相的警惕之眼吧，让我们佯装进入梦乡，梦见月亮吧……

听！在可以看到花园的蓝色窗户上传来轻微的敲打声！那是什么声音？没什么特别的，那是山楂树枝在过来看看我们正在凉爽的厨房里面做什么，树木都有好奇心而且常爱激动，你对它们是没有什么可谈，它们也不承担任何责任，它们只服从于那没有任何规定的风……可是又是什么声？你听见了脚步声……赶快站起来，竖起耳朵，用鼻子警觉地东嗅西嗅……是面包师正朝栅栏走去，而邮差正在打开用欧椴树枝栅起的篱笆门。他们都是熟人，一切正常，他们送来了东西：你可以轻轻地摇摆两三下尾巴，向他们打招呼，脸上还要挂出一副恭敬的神态……

你又一次警醒起来！这次是什么情况呢？一辆马车停在台阶前，这个问题就复杂了。第一反应是对那些高傲的马匹大骂一通，但这些大块头的动物丝毫没有反应。你用余光审视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他们都穿得衣冠楚楚，个个信心满满神气十足。他们可能将要坐到你的“神”的桌旁。为了显示自己尽职尽责，你带有几分敬意地轻轻叫了几声，应该说这是得体的做法，也是明智之举。尽管如此，你还抱有隐隐的怀疑，偷偷地躲在客人背后，不断地嗅着周围的空气，希望能察觉到任何暗藏的企图。

厨房外面又响起瘸子走路的声音，这次是那个背着口袋的乞丐。这是个万无一失的敌人。他是那个堆满骨头的山洞外面徘徊的人的后裔，他突然又出现在你的种族记忆中。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开始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牙齿由于仇恨和愤怒一下多了几倍，你刚要扑过去咬那个不共戴天的敌人的裤子，突然，那个大婶拿着她的扫帚（那是她认为神圣而又险恶的权杖）过来保护那个叛徒！你就不得不回到你的窝里，眼中闪现着无奈而又愤怒的火焰，咆哮威吓全都无济于事，你暗自心想：这就是全部的结局，人类的思想已经丧失了正义和不公的概念……

一切都结束了吗？不是，因为渺小的动物也是由无数的责任构成的。如果想在动物世界和人类世界这样两种差异悬殊的世界的交会点上挣扎求存，营造出幸福的生活，就得付出千辛万苦。我们该如何完成这个责任呢？必须侍奉好自己的神，这个神不是空想出来的，不是我们凭空臆造的产物，而是真实可见的生命体，大大超越了我们，就像我们超越了狗一样。

现在，回过头来谈佩雷阿斯吧。在主人家该如何行动如何表现，这一切我们全都清楚，但是这世界并没有止于大门口，而且，在这墙壁和栅栏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在那里不需要我们提供保护，那里不是我们的家，那里的景象不断改变。在街上，在田野里，在市场上，在商店里，我们该怎么办呢？通过长期艰难而细致的观察，我们明白了除了主人之外，谁的呼唤都不能听从，对于那些对我们表示好感的陌生人，应当彬彬有礼也要无动于衷。此外，对于我们的兄弟——其他的狗，我们必须自觉地遵循某些神秘的礼仪，要尊敬鸡和鸭，不要表现出你发现了甜点，即使甜点就在你的舌头可以够得着的地方。对于那些在门口扮鬼脸挑逗你的猫，要表现出沉静的蔑视来回应它，但是你不应该忘记，要去追杀家鼠、田鼠和野兔。总之，追杀所有那些尚未与人类和平相处的动物（我们通过秘密的标志可以辨认出它们），这不仅是容许的，而且还会受到表扬。

可是，除了这些，还有多少费心的事啊！……因为有了那些数不清的问题，佩雷阿斯经常显得心事重重，它那谦和的表情，由于谨小慎微和满心的挂虑，而经常呈现出忧郁和严肃的样子。对此人们会觉得惊讶吗？

遗憾的是，它未来得及完成漫长而又沉重的任务——大自然赋予本能的、漫长而艰巨的任务，而这种本能正在逐渐升华、接近光辉的境界。一种夺去了成千上万只聪明小狗性命的奇怪疾病，也给佩雷阿斯的生命和良好的教养画上了句号。如今，所有要取得更多一点明亮的努力，所有去爱的热情、所有理解的勇气、所有深情的快乐和天真的取悦，所有那些向人请求帮助它摆脱死亡的善良而忠实的目光，所有那些从一个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的世界的深渊里闪射出来的光线，所有那些与人相似的小习惯，都充满悲剧色彩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一棵开花的老树下，埋葬在花园的角落中。

二

人们爱狗，从大自然规律不变的和谐角度来看，将物种间互相隔绝的藩篱原本在任何地方都无法翻越。唯一的例外就是感人至深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加接近人类的那种爱，即使你让它脱离其同类，也无法舍弃或削减对我们的爱。在这个因机缘巧合而存在的星球上，我们是绝对孤独的，在我们周围所有形式的生命中，除了狗之外，没有一种生物是我们的同盟。有些动物畏惧我们，大多数的动物不了解我们，但却没有一种是爱我们的。在植物世界里，我们有不会说话也不能走路的奴隶，但它们为我们服务是出于盲目的态度，它们只是顺服我们的法律和奴役，它们是无能为力的俘虏，无法逃跑的牺牲品。如果我们离开它们，它们马上就会背叛我们，恢复到它们从前那种野蛮而无拘无束的自由环境当中。如果玫瑰和谷物有了翅膀，它们就会像鸟儿一样在我们接近时飞走。

在动物中，我们可以让几种动物听命于我们，使之受奴役，因为它们觉得很冷淡、很害怕或者很愚蠢。这些动物包括：性情变化无常又胆小的马，它只对疼痛有反应，别的什么都不听；逆来顺受而垂头丧气的驴，它能同我们待在一起是因为它无所事事，也不知道何去何从，无论是谁只要拿着一根棍子和鞍勒，它就会遵循指令；母牛和公牛，只要有食物果腹它们就会感到很幸福，它们之所以比较容易管教，是因为它们千百年来一直都没有自我意识；还有那些连睡觉都惊恐害怕的绵羊，除了恐惧以外它们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主人；母鸡非常忠实于家禽饲养场，因为它发现那里比附近的森林有更多的玉米和小麦。我不想谈到猫，它体型过大、没有食用价值，其他更不值一提。它性情凶残，目中无人、高傲自大，它能忍受我们，是因为在我们的家里能容许这种好吃懒做的动物去做寄生虫。猫至少还会在心里咒骂我们。但所有其他生活在我们身旁的动物，像生活在一块石头或一棵树旁边那样，它们不爱我们，不了解我们，也不在乎我们。它们不知道我们的生死、悲欢离合。它们甚至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如果我们对它们不产生威胁，它们就不会理睬我们。马就是以这种不信任也不理解的态度来对待人类的，当它们第一次看我们的时候，它们的眼中总还是闪现出麋鹿或羚羊之类动物的身影，或者和其他的反刍动物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它们看到我们时眼神空洞茫然，就像看见牧场上发生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样。

千百年来，这些动物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它们对我们的思想、感情和习惯都如此陌生，我们就如同关系疏离的星星，昨天才坠落在地球上，碰巧落在它们身边而已。在人类与其他动物宽阔的鸿沟中，我们仅仅借助了忍耐的力量才得以成功地使它们向我们迈近了虚幻的两三步。假如明天它们改变那种对我们的最初感觉，假如大自然赐给它们征服我们的智慧和武器，我承认自己就不会信任马的报复心、驴的顽固和绵羊的温驯。我就会像避开老虎那样地去避开猫，甚至连那庄重、昏昏欲睡、温驯的老牛也令我恐惧万分。至于那目光敏锐、动作迅猛的母鸡，我断定，它就像发现一个蜗牛或虫子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吃掉。

三

如今，在对我们周围的生命都冷漠和缺乏理解的环境中，在这个一切都无法沟通的世界里，万物都把目标封存于内心，每种命运都在固步自封，生物之间除了行刑者和受害者、捕食者和猎物的关系，铜墙铁壁包围的领域内，一切都在劫难逃，只有死亡在相邻的生命之间才能建立起残酷的因果关系，最微小的同情心也不会有意识地从一个物种传递到另一个物种。在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只有一种动物成功地打破了预定的圈子，逃离自己的群体奔向了我们人类，真真切切跨越了自然界令人费解的计划中把每种生物隔开的海岸、静默而黑暗的地带。这种动物就是我们熟悉的好朋友——狗。今天，它在我们面前所做出的一切，看来简简单单、平淡无奇，但狗会自发而有意识地走近一个非它所出生的世界，那个世界不是它命中注定要去的世界，而且它也表现出在人类历史中很难发现且甚至不大可能的行为。人对动物的认识，这种从黑暗到光明的非凡过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我们从豺狼中找出狮子狗、牧羊犬或者大獒？还是它们自己要来到我们人类当中呢？这一点，我们也无法作答。反正自从有人类历史记载以来，它们就在我们的身边了，就像现在一样。可是，人类的历史与人类未曾出现时的历史相比，情况又是如何呢？事实是，它们仍然在我们的房子里，像古时候一样，也完全适应了我们的习惯，仿佛它与我们人类同时出现在地球上一样。我们不必去争取它们的信任和友谊，它天生就是人类的朋友。它们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信任我们了，甚至在出生之前，它们就献身给了人类。然而，“朋友”这个词也不足以描述它们的那种充满深情的崇拜。它爱我们，崇敬我们，仿佛我们是生它养它的恩人。最重要的是，它对我们充满了感激之情，而且比我们自己的眼睛更忠实可靠。它是我们亲密无间、充满温情的奴仆，没有什么能使它泄气，没有什么能使它退缩，没有什么能减弱那种执着而热烈的信任与爱。它用令人感动的特别方式解决了本应由人类的智慧才可以解决的问题，就像一个神奇的物种降临到我们的地球上一样。它一直心悦诚服地承认人类的优越性，对人类五体投地忠心耿耿，它从不后悔，从不心怀鬼胎，它只保留很少的一点独立性、本能和个性，为了延续物种所必需的成分。它所表现出的忠诚和无私令我们多少感到有些惊讶，它一直承认我们比它们更为优越强大。它为了我们的利益，背叛了自己所隶属的整个动物王国，为我们义无反顾地离弃了自己的族类、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儿女。

然而，狗爱我们不仅仅是出于它的意识和智慧，而是出于种族的本能，是那个物种的完全自发的行为。它似乎想的只是我们，只是为我们谋福利。为了能更好地为我们效劳，它想尽办法使自己适应我们五花八门的需要，它完全服从我们的分配，让它怎样就怎样，它还能显出各种各样的形态，显出无限的能力和性情，为的是讨我们的欢心。如果我们要在山谷中追逐猎物，不是它在帮助我们吗？它的腿会变得无比的长，它的鼻口能变尖变细，它的肺部会大大地扩张，它能跑得比梅花鹿更快。如果猎物藏在树林里，这个忠贞物种的生灵就会按照我们的心意采取行动，它几乎像一种没有脚的蛇，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稠密的树林里。如果我们想请它为我们放牧羊群，它那顺从的天性又赐予它所需要的健康、智慧、精力和警惕性。如果想要它守卫我们的家园，它就会变得好像凶神恶煞，爪子变得更加有力，让敌人难以应付。如果我们要带它到南方去，它的毛就会变得越来越短并越来越轻，这样它就能够在炎热的阳光之下忠实地陪伴我们。如果我们要到北方去，它的脚就会长大，以便更好地踏雪，皮毛也会变厚，这样它就不会因为严寒逼迫而离弃我们。它只想和我们嬉戏吗？它只想让我们开心快乐吗？它只想点缀这个家，让家里更富有生气吗？它把自己打扮得无比优雅和精致，比布娃娃还小巧，在火炉旁睡在我们的膝盖上，甚至还可以按照我们凭空想象的要求，表现得滑稽可笑来取悦我们。

在自然界这个巨大的熔炉中，你可能找不到任何一种生物能显示出如此强大的可塑性、如此丰富的形态，和如此轻易地适应我们愿望的能力。这是因为，在我们所认知的世界上，在主宰物种进化的原始创造力之中，除了狗之外，没有一个物种被赋予了像人那样的思考能力。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有能力改造一些家养动物的性情，比如说，母鸡、鸽子、鸭子、猫、马、兔等。但这种改造，可以说不能与狗所经历的改造相提并论，这些动物所能给我们的益处，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无论这个印象是纯属想象的或者与实际相符，在这些改造中，我们似乎都无法感受到同样经久不衰和无法遏制的美好意志，以及那同样睿智和专一的爱。对于其他方面，那很可能是狗——更确切地说可能就是它这个物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天赋，几乎根本不烦扰我们，而且我们只知道如何通过生活所提供的大量机会去利用它们的各种天赋。由于我们对事物的实质一无所知，所以我们只依赖事物的表象，但至少可以说，有一个表象也是很美好的。在地球上，我们生活在一种孤立的状态下，就像不被人承认的国王一样，但是却有一种动物一直深爱着我们。

不过，实际情况可能就与这些表象是相同的。可以肯定的是，在有权力、责任、使命的智慧生物中，狗是一种真正拥有特权的动物。在这个世界上，它在所有动物中占据了一个卓越的、令人羡慕的位置。它承认可见的神是存在的，这是迄今为止唯一所发现的有这样特质的生物。它知道把自己最擅长的本领贡献于何处，它知道把自己奉献给上级的什么人。它不须在黑暗中，在谎言中，在假设和梦想中，寻求完美、出众、无限的力量。那种力量就在它的面前，而且它就在这种荣光中行走。它知道那些我们都不了解的至高无上的责任，它具有一种超越一切的道德观，并能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地加以实践。它拥有了全部的真理，还怀有明确而远大的理想。

四

有一天，在小佩雷阿斯生病前，我看见它坐在我的桌旁，它的尾巴小心地蜷缩在爪子下面，它的头歪着，似乎好奇地问我什么。那时，它非常专注而平静，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正面对着他敬畏的神。它因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幸福，这种幸福也许我们无法理解，这种幸福从它的微笑中流露出来，憧憬着一种比自己的生活要高等的生活。它坐在那里，一边琢磨着我，沉醉在我的表情中，偶尔还可以平等地对我的表情做出认真的反应来。它通过那双深情的眼睛，向我传递着它的信息，我们俩都很享受这个交流过程。它正在向我倾述着温情与爱。每当我这样望着它时，这个年轻而热情洋溢的小狗总能乐此不疲地为我带来新鲜、可靠而令人惊讶的信息，仿佛它就是动物当中第一个宣布地球存在的狗，好像我们正身处于创世之初的那段日子。人类在各个方面来讲仍旧处于黑暗的泥淖中，而与人类的命运相比，我更加羡慕它那种笃定的快乐。我自言自语道，一条狗如果遇到了好主人，它其实比主人还要幸福。

运气的神殿

一

我付出了牺牲，这的确是一种牺牲。因为在这天赐的地中海，舍弃卓尔不群的星月交辉，我牺牲了多个夜晚，本可停留在日光之地，却来到这最繁忙、最华丽绚烂、最独特的神殿里，向这个世界中最神秘之神请求赐教。

这座神殿矗立在蒙特卡洛的一块岩石上，它沐浴在海天交相辉映而产生的耀眼夺目的光辉中。一月份的花园令人陶醉入迷，这里盛开着春夏秋三季的各样鲜花。芳香扑鼻的灌木丛似乎感到季节对自己的敌意，但是灌木仍然在神殿门廊前散发着香气，并且满脸带笑。橘树最讨人喜爱，它的四周环绕着棕榈树、柠檬树和含羞草，仿佛欢呼簇拥着橘树。人群沿着高贵的台阶走向神殿。但是，请注意，这座建筑配不上它所坐拥的怡人山冈、碧空翡翠般的海湾以及环绕它的悦人草坪；它也配不上它所庇护的神明，配不上它所代表的理念。很明显，它索然无味，哗众取宠惹人厌。它使人想起低贱傲慢而又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小人，即使物质丰裕，骨子里却依然爱奉承逢迎。仔细察看会发现，这座神殿建造得结实而巨大，然而，它表现出吝啬苛刻和可悲的自命不凡，这种给人的感觉与人类伟大展览中的宫殿那种昙花一现的气质相同。威严的命运之神被安置在一种包裹着果脯和糖制城堡的糕饼里。也许这一居所刻意建造得荒诞可笑。建造者们也许是出于担心，不想引起人们的惊恐。他们也许希望人们相信，最亲切友好、最轻率、最反复无常而又毫无恶意的、最不严肃的各位神明，正在糖点师拿手的蛋糕内，端坐在宝座上等待着他的崇拜者。啊，不！应该是一位神秘严肃的神明在此统治，它是一种聪慧而居于高位的力量，和谐而稳固。他本应在光滑的大理石宫殿里掌权，严峻，简朴，雄伟，崇高又庞大，冷酷又神圣，棱角分明又严格、积极而又势不可当。

二

神殿内部与外部和谐一致。房间虽然宽敞，但是其中的华丽装饰却显得陈腐不堪。运气之神的辅祭看来是个乏味冷漠又单调的收付赌注的人，看上去像身着节日盛装的商店店员一样。他们不是高级的大祭司，而是冒险之地的办事员。其中仪式及相关宗教器具庸俗平常：几张桌子，一些椅子；这里，像碗或圆桶容器一样的东西在每张桌子的中心旋转，里面一个小小的象牙球朝着相反的方向滚动；那里，放着几副纸牌，这就是全部所有。这让人很容易就使人想起那种无法量度的力量，那托擎星球使之悬挂不动的力量。

三

桌子四围挤满的是虔诚的敬拜者。每个人内心中充满着希望、信仰以及不同的隐藏未现的悲喜剧。我想，这里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凝聚着更多令人不安的力量和人类激情，也存在着更彻底的挥霍。这是凶兆显现之地。出类拔萃者和物质的神圣本质也许在其他地方可以创造诸多的奇迹，力量的奇迹、美的奇迹和爱的奇迹；而这里是致命之地，在这里精神之花——我们这个星球上最珍贵的液体，却渗漏至虚无！无法想象比这更具犯罪性的浪费了。这股毫无益处的力量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做何工作，找不到门窗，找不到直接的目标，也不知道传播的方式，像致命的阴影一样在桌子上方徘徊飘荡，又落回原处，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氛围。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寂正以某种方式暗示着一种真正寂静中的狂热。在这令人厌恶的静寂之中，运气之神的小簿记员带着重重鼻音说出神圣的套话：

“游戏开始，先生们，游戏开始！”

也就是说，你要向隐藏着的神明献上他之前所要求的祭物，他才会现身。然后，从人群某处伸出一只手，信心满满地将一年劳作的成果奉上，孤注一掷地押在一组看似不可能失误的数字上。其他敬拜者相对而言更狡猾、更谨慎，但相对缺乏自信，抱着撞大运的心态，把赌注分配开，他们推算了让人疑惑的各种可能性，对现场气氛和桌子旁边的厉害角色进行仔细查究，之后，扬扬自得下了多头赌注，进入了复杂而又明显的陷阱之内。

而另外一些人却再次将自己的幸福或者生活中的一个可观部分随意上交给了变幻无常的数字之上。

但现在，那个人又说了第二句套话：

“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吗？”

这意味着，神明将要发言了！此时此刻，一只眼睛可以透过面纱，清晰看到简单绿布上面所发生的一切（如果这没有实际发生，那么至少也是潜在发生的。因为很少有人下单个赌注，谁今天不惜血本，谁就会冒明天血本无归的风险）：千里之外，日光之下，一片成熟了的玉米地；又或者，在其他地方，在一块草地，在一片树林，月光普照下的乡间屋舍，在某个小小市镇的店里，在阴暗阴沉的办公室里埋头于账簿的簿记员和会计，雨中劳作的农夫，数以百计在致命的工厂里从黎明到晚间艰辛劳作的女工，矿山的矿工，船上的水手；道德败坏而又放荡的宝石饰物，爱情抑或荣耀；监狱，造船厂；快乐，痛苦，不公，残酷，贪婪，罪恶，贫困，眼泪，所有这些都平静地安躺在那里，在那些一小堆微笑的黄金之中，在那些注定带来灾难的轻薄易损的废纸片中，所带来的灾难即使穷极一生也无力挽救。这些黄色筹码和蓝色纸币哪怕发生最轻微的胆怯而犹豫不决的移动，都将在远方，在真实的世界里，在大街上，在平原，在树林，在人们的血液和心灵中产生令人为之一振的影响。他们将拆毁曾经目睹父母双亲故去的房屋，夺走老人的椅子，让一位新的地主掌管震惊无比的村庄，关闭工厂，抢走村中孩童的面包，使河水改道保留或了断生命，通过时间与空间的无限性，来打破从不间断的因果链条。但这些令人瞩目的真理在这里却没有发出不谨慎的低语。在这里沉睡的愤怒之神要比复仇女神宫殿的紫色台阶上多很多。但是他们苏醒和痛苦的叫喊深深埋藏在人们的心底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祥云朵在现场人们的上方飘荡，要选择一些人作为牺牲品，一切悄无声息，没有预兆。人们只是双手巧妙地玩弄铅笔、触碰一页纸的时侯，眼睛才会略微凝视一番。

没有不同寻常的言谈举止。只有冷漠的望眼欲穿在静止中等待。因为这里是上演无声哑剧的场所，是进行窒息搏斗的场所，是让人瞠目绝望的场所，是上演静寂中的悲剧的场所，也是沉默的命运陷入充满谎言的氛围之处，在这里谎言吞噬掉一切声音，这里只有谎言。

四

与此同时，圆筒容器上的小球旋转着，于是我想起了所有被其可怕力量摧毁的事物，这种可怕力量通过可怖的契约而获得巨大威力。每一次，这巨大的威力因此而开始搜寻那神秘的答案，它将我们仅存的社会道德消灭净尽：我所指的是金钱的价值。彻底废除金钱的价值，用更高的理想取而代之这会是一项值得赞美的成就；但是，如果仅废除其价值，却不以任何事物取而代之，我想，这就是破坏人类进步的一项严重罪恶了。如果我们从某个特定观点来看它，比如完全不考虑它所偶然附带的恶行，金钱基本上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象征符号：它代表着人类的付出和辛劳；在极大程度上，金钱是值得赞赏的牺牲和高尚劳作的成果。然而，在这里，这个象征符号，人类最后所剩无几的遗留物，整天成为公众嘲讽的对象。眨眼之间，十年的奋斗拼搏，十年的勤勤恳恳和处心积虑，十年的耐心忍受和辛劳苦干全部丧失了意义，恰似孩子的玩具一样，反复无常，一会儿就变得微不足道。如果这一惊世骇俗的现象不单单发生在这块岩石上，那么所有的社会组织无一幸免，难逃成为其牺牲品的厄运。即使现在，它的状态好像是因患麻风病而受到隔离的样子，但是它那具有毁灭性的影响却是难以估量的，虽然与其存在一定距离，也难免受影响。我们感觉到，这种影响是那么的势不可当、不可避免，那么的恶性袭人，那么的意义深远。结果，当我们离开这座受咒诅的神殿，离开这黄金叮当不止泯灭良心的神殿那一刻，我们不禁惊愕，日常生活将如何继续，耐心的园丁怎会满足于在这命运神殿前照料花床，可怜的护卫怎会为了那微不可言的薪水尽心守护在神殿四周，在神殿的大理石台阶上，可怜的小老太太又是怎样置身于穿行往来碰运气或输得一塌糊涂的赌徒之中，年复一年地向路人出售廉价的橘子、杏仁、坚果和火柴来勤恳劳作，以维持生计。

五

正当神游万象浮想联翩之际，那个象牙球放慢了速度，开始像个恼人的昆虫似的，在吸引着它的关注者并在其四周的三十七个隔间上下进行跳跃。这将是一个不可变更的裁决。啊！我们引以为傲的眼睛、耳朵以及大脑，竟有着这么奇怪的弱点！啊！这世界上最基本的法则那不可思议的秘密！从小球开动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它落入决定命运的洞穴之时，在这个三码长的战场上，在这种幼稚可笑的形式中，宇宙的奥秘挫败了人类的力量和理智，那是使人类被迫承受的、象征性的、持续不断的以及使人灰心沮丧的打击。在桌子四周召集所有的智士、神学家、行预卜之术的人、圣哲、预言者、圣人、创造奇迹的人、数学家以及每个时代每个国家的所有天才；让他们运用理性、精神、知识，甚至求问神明来寻求唾手可得的那个数字，小球上的数字已近在眼前，只等小球停止它的赛程，乞求他们吧，也许他们就因此为我们预测到那个数字，也许他们各自乞求看来无所不知的神明，乞求那惊世治国并且渴望洞察世界的思想吧——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因为这是一道简单得连小孩子都能唾手可解的简易谜题。无人曾经做到，无人将会做到。而且“庄家”的所有力量和信念，就是那漠不关己的、倔强的、坚定的、百战不殆的节奏同盟者以及运气之神的绝对智慧，都体现在人类无力预见这件事上，而运气的出现只是转瞬间的事情。如果在差不多五十年的时间里，在这个鲜花覆盖的岩石上，做这些可怕的试验，哪怕能找到一位，如果他能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在每次下赌注时，揭开这个小球渺小未来的神秘面纱，那么庄家就会被击败，这项事业就会毁于一旦。但是这非同寻常的一位没有出现；庄家清楚知道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来坐在赌桌前的。因此我们明白，尽管我们看到人类多么骄傲，多么充满希望和期待，其实人类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六

实际上，按照赌徒们所能理解的程度来说吧，运气之神并不存在的。他们所崇拜的其实只是一个谎言而已，这位受崇拜者在每个人面前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每个人都向他求助，按照运气之神而形成自己的定律、习惯甚至喜好，而实际上以整体而言，这些定律、习惯和喜好完全彼此矛盾，是纯粹的空想，对某些人而言，运气之神青睐某些数字。对其他人来说，运气之神遵循着某些容易掌握的韵律。有些人认为运气本身包含着某种正义，这种正义最终会实现机会均等、价值均等。最后，对某些人而言，运气之神不可能为了庄家的利益而永无限期地眷顾某特定系列的简单机会。如果我们试图总结整部虚幻的轮盘赌博法典的话，那就永无尽头了。的确，实际存在着某些同样的有限意外进行无限次重复，这些重复自然而然构成了成组的巧合，赌徒们看到了，就仿佛用受迷惑的眼发觉到了某些虚幻法则。但是一旦你试用这些法则的时候，就会发现它没那么真实可靠了，在你把信任倾注给这个最肯确的虚幻法则向之求助的那一刻，它甩袖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你面前露出了一张你不认识的脸，就是它曾戴着面具伪装遮盖住的脸。其他情况是，大多赌徒聚在绿布赌桌前，心存诸多其他幻想，或是自觉的，或是本能的，这些幻想无穷尽，但也少有道理。差不多他们每个人都说服自己去相信，运气之神为每个人预先安排好了特殊的精心设计的好运或者不幸。几乎所有人都想象着，这个小小的象牙球存在着某种不明确但是貌似可信的关联，它关系到人们的存在、热忱、欲望、道德败坏、美德、功绩、智谋或道德力量，关系到人们的美丽、天赋、他们自身存在之谜，也关系到他们的未来、幸福和生活。有必要说不存在这种关联吗，真的不存在吗？他们乞求这个小球的裁决，在这小球上，他们希望施展超自然的影响力，而这个小球看来刚正不阿，和这些人的欢喜哀愁相比，还有其他事等着它呢。它只有三四十秒的运动时间或寿命；在这三四十秒中，它必须遵循更加永恒的原则，来解决更无穷尽的问题，去完成更基本的职责，而这些远比在人类的觉悟或理解中找到位置更加重要。除其他伟大困难的事情之外，它必须在自己短暂的旅程中，让两种不可理解、无法测度的力量协调一致，这两种力量也许是宇宙的具有两种形体的精神：离心力和向心力。它必须应对重力、摩擦力、空气阻力和所有物质现象的一切法则。它必须关注大地或天空中最微小的事件；因为，哪怕是一位赌徒离开座位而在房屋地板上渐渐发出的轻微声响，又或者一颗星在苍穹中升起，都会迫使它做出修正调整，并且重新开始全新的数学运作。它没有时间去扮演良善女神抑或邪恶女神的角色；它不允许自己忽视这数不清的程序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所有人的需求都随它运动。最后，当它到达目的地之时，它已像月球或其他寒冷而冷漠的星球一样，从地中海那蓝色、银色的海面庄严升起，升入晴朗清晰的碧空中，完成了自己不可估量的工作。我们把这项长久的工作称为运气或运气之神，没有赋予它其他的名字是因为至今我们仍然无法理解它。

宝剑颂歌

一

人类，对正义如饥似渴的人类，以千种各样方式，根据自己生存所需，在头脑中虚构出伟大的正义女神的影子。人类所用的方式经常是通过经验，有时是明智的，其他时候则是异想天开的，或是迷信的。这位女神虽是奇异而捉摸不定的，却是最鲜活的一位！她这位精神层面的神明，仅存在于我们隐秘的心中，除此之外无他处可以跻身。我们甚至也许可以这样说，有越多可见的神殿供奉她，她所拥有的实际力量就越少。天破晓，也许她没有宫殿可以居住，就只能栖居于我们的若干良心之中；那一日，正义女神真正在寂静之中开始发挥作用，而这种寂静正是她生命中的神圣精髓。与此同时，我们希望正义女神会让人听到她的声音，使人类动用多个感官来感知她。我们赋予了她庄严的声音，也赋予她人的声音；而当她在别人心里和我们自己心里都沉寂的时候，我们就会超越自己的良心，开始质疑正义女神，我们的存在有着那么多不确定的限制，我们的存在源自碰巧产生的一部分，我们只能相信正义其实与上帝和我们自身命运是紧密相连的。

二

正是由于这种永无止境的需求，所以在人类的正义仍然显得蒙昧无力的往昔岁月，审判和伸张正义就都交托给了上帝。今日，我们关于神明的设想在形式和实质上发生了改变，但是同样的对正义如饥似渴的本能依旧，而且是那么深远、普遍，虽不可触及，却仿佛看到它戴着半透明的面纱缓缓而来。对于人类无法裁定的事情，如果我们不寻求上帝的指引，为我们做出嘉许或谴责的结论，那么我们现在就等于把此重任交托给了无意识的、难以预知的人类未来。决斗或争论不再需要上帝的裁决，而是寄希望于我们的未来、运气或者宿命，这些都源自我们含糊不清、无限迷惘的内心。这就需要以善良或者邪恶的名义，从神秘莫测之生命的观点来看，我们都需要有一位站出来表态，指出我们是正确还是错误。

在我们目前所遭遇的一切事上，体现出了诸多荒谬和幼稚，而这荒谬和幼稚刚好包含着不可磨灭的人性的东西。这种至高审讯，这个被搁置在夜晚的问题，不再被受到清晰正义之光的启迪，虽然如此，我们很难放弃而不再进行探索，只要还没找到更明晰的方式去衡量是与非，衡量基本的希望，以及衡量彼此对抗的两种命运之间的不等式，就不放弃。

三

对于其余的人来说，醒醒吧，从这些幽灵游荡的险境，回到现实的观点上来吧，可以肯定，决斗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就是说，让一个人可以在法律之外寻求正义，同时在此过程中遵循一定原则，这满足了我们无法否认的一种需求。因为我们生活的社会，它不足以为我们提供充分的保护，保护我们在所有环境中都使自己的宝贵权利免受剥夺，这权利对人的本能而言是如此宝贵。

我认为没有必要列举出诸多案例，去证明社会所提供的保护并不充分。相反，要列举社会所能提供的，这倒会花更少时间。毋庸置疑，对于法律上软弱不堪又毫无防御能力的男人而言，他们期待着事情会有所转变；但是对于那些有能力自卫的人而言，没有这些改变，会是非常有益健康的，因为再没有什么比过度热心和过分持久地受到保护更压抑人的独创精神和个性了。请记住，首先，我们是这样存在的，弱肉强食，充满竞争。我们必须小心翼翼，不致完全泯灭了在我们内在留存的原始人类的品质，因为大自然使之存在不是毫无缘由的。如果说，对于过分流露的人类原始性进行遏制是明智之举，那么在原则方面有所保留就是审慎之举。我们前途未卜，尚未知道宇宙的元素或其他力量为我们积聚了什么威胁性的伎俩；而且有可能我们灾祸临头，只要一旦被发现我们已经完全丧失掉了以下精神：复仇、怀疑、怒气、残忍、好战以及其他错误精神。帮助我们战胜强大敌人的根本不是那些有响亮名声、得到诸多称赞的美德，而是那些以人性的角度来看全都应该受到谴责的缺陷。

四

因此我们有必要以整体而言赞扬这些人，他们不允许自己受到冒犯，同时又可以免受责罚。他们在我们中间保持着一种法外正义的理念，这种法外正义使我们都受益匪浅，缺乏他们的辅助，一切都会不久就消耗殆尽。他们的人数还不是很多，让我们深深地为此感到遗憾吧。有些人有能力去责难人，但是却选择随时宽恕人，如果不存在这么多温婉驯良的好脾气，我们就会找到更少的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作恶的人；要知道四分之三的作恶犯错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当事人认为可以肯定免受责罚。有一种模糊不定的敬畏和尊重，让不幸之人，虽手无寸铁，却可以在一个充满不诚实之辈和卑劣之人的社会中活着，甚至几乎可以自由呼吸。为了保持住这种敬畏和尊重，就要有一些人能够抵抗免受责罚的非正义事件，他们责无旁贷，要扛起重任，以暴力手段达到这个目的，并且从不袖手旁观。这样，这些人重塑了普遍存在的正义。虽然他们想到的只是自我防卫，但是实际上他们以整体而言守卫了人类最宝贵的遗产。在绝大多数的案件中，法庭是应该介入的，但是那不一定会使事情变得更好；因此我们需要等待法律变得更为简洁，更实用，花费更少，更为人熟悉。这一切实现之前，我们除了拳头或者宝剑之外，没有其他选择来对抗真实存在的邪恶，尽管在法律上是不会提供这种选择的。

五

拳头迅速而直接，但是不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尤其是当冒犯十分严重之时，我们看到使用拳头解决问题实在太仁慈，也太杯水车薪了；使用拳头总是显得有点粗鲁，而使用拳头带来的结果有些令人厌恶。拳头只能显露出残酷野蛮的内在特性。拳头是最盲目也是最不平等的武器，两个不相配的对手对战，扭转战机的所有条件都会因为使用拳头而丧失，因此，这会引起战败一方手拿棍棒、刀具或者左轮手枪来实施夸张的报复行为。

在有些国家，比如英格兰，使用拳头是获得许可的。在这些国家，拳击课程是基本教育的一部分，拳头的广泛使用以奇妙的方式消除了天生的拳头使用者之间的不平等；此外，俱乐部、父系陪审团和法庭裁判所在整体而言是容易接触到的，它们时而证实拳头的功绩，时而对其进行阻碍。但是在法国重新再度使用拳头是很遗憾的事。宝剑，早在远古之日就取代了拳头，宝剑是无可匹敌的伸张正义之工具，它更灵敏、更严肃、更优雅、更精美。宝剑被指责为缺乏公正性，也不能证明什么。但是，首先，它证明了我们面对危险时候自身态度的品质，而那本身足以证明其价值所在。因为我们面对危险时的态度，刚好就是我们面对各样良心的责难或鼓励那时候的态度，这各样良心隐藏在我们人类心里，隐藏在我们清晰良心的附近，而且混合着人性中共同的基本元素。其次，只有依靠我们自己才能使之变得公平，就像其他任何人类使用的工具一样公平，其间，也可能受到机会、错误和弱点的影响。用剑的艺术对于任何健康的人而言是十分容易习得的。这不需要异乎常人的肌肉力量，也无须格外超人的灵巧度。即使一个人没有天赋，也只需投入少量时间，每周仅仅两三个小时即可。不久他就会在身体柔韧度和精准方面获得足够成功，可以发掘到宇航员所说的“个人观察容许误差”，在个人剑术方面达到个人平均水平，同时也达到了总体平均水平，这个水平只有少数吞火表演者和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才能成功超越，然而这要花费很长时间，付出痛苦而得不偿失的努力，代价巨大。

六

我们在达到这一平均水平之后，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给这薄弱而又强大的剑锋。宝剑好似一个魔术师，能够让两个力量相差悬殊的对手产生出人意料的战果。正义的侏儒可以因此而对抗邪恶的巨人。暴力袭来，犹如洪水猛兽，宝剑却可优雅地将其化解升华到新境界；看，原始野兽被迫在一种力量前站住，这种力量与地球上的卑劣、无形而又残暴的德行毫无关系：我指的是重量、规模、数量以及物质的愚蠢组合。宝剑和拳头存在着巨大鸿沟，巨大得好似浩瀚宇宙，又好似相隔几个世纪的海洋，差别之大好比人与兽的区别。宝剑由钢铁构成，体现智慧之光。它使肌肉服从思想的指引，又用思想尊重用剑的肌肉。宝剑理想而实用，离奇梦幻而又充满善意。它耀眼夺目，如闪电般清晰，又如日月之光一样，含蓄，难以捉摸，多种多样。它忠信而又反复无常，狡黠虚伪而又高贵忠心，一笑泯恩仇。宝剑美化了暴行。宝剑，恰似精灵世界里的一座桥梁，摇摆不定地跨过漆黑的深渊上面，多亏了宝剑，理智、勇气、正义的信心、耐心、对危险的蔑视、人类对爱和思想的牺牲，以至于整个道德世界，才能进入原始的混沌世界中起到主导作用，使其简化且条理分明。宝剑是人类卓越的武器，这种武器势必要被发明出来，因为它能在服务于人类最复杂多样、最纯粹的人类能力时发挥最大作用，也因为在保卫智慧、力量和正义方面，宝剑是最直接、最容易驾驭的武器，也是最忠诚的武器。

七

但最令人赞叹的地方是，宝剑所带来的判决并不是预定好的，并非机械似的呆板，也非数学公式一般固定。这就如同在娱乐之中，机会和知识神奇地进行组合好让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娱乐几乎是神秘莫测的，也总是让人迷惘，在娱乐中，人类乐于在自己存在的范围之内探寻自己的运气如何。

让两个力量相差悬殊的对手面对面，这并不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但是体力方面更胜一筹而且剑术更高超的人未必就会取胜。一旦我们对自己控制自如，那么我们就会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从剑可以看到我们自己的特质和缺点。剑，它体现出我们的坚定、热爱、坚毅、果敢、信念、正义，也体现出我们的犹疑、不耐烦和恐惧。我们小心翼翼进行训练，培育宝剑，已经达到一种高度和境界，剑，用之已达到运用自如，无所不能的程度。我们已经赋予宝剑我们能够付出的一切，而它也不负众望，回馈我们。我们没有任何自责的理由，这一切都与我们自我防卫有关的责任和本能是一致的。但是，宝剑所代表的含义更广，在生存的更严峻时刻，我们被迫要冒险之时，它刚好代表我们自身的某部分。未知命运何去何从之时，它以我们所能想象的最优良、最庄严的方式，化为我们身体的某个未知部分，并使意识所能支配的一切身体能力直接服务于人类内心深处的某种神秘个体。

因此，宝剑所带来的不只是两种力量、两种智力和两种自由个体的面对面交锋，也带来两种机会、两种运气、两个谜和两种命运。除此之外，就好像《荷马史诗》中的希腊诸神，他们主宰着战斗，人们奔跑，闪展腾挪，总是要剑锋相对。看来在我们面前宝剑叮当作响之时，就是在敲响命运之门。死亡的阴影在四面笼罩，这时候，手持宝剑的人感觉到，这一切都在脱离从前的某种束缚。突然之间，用剑的人不再遵循剑术学校之中一度服从的法则，转而跟从其他法则挥舞手中剑。它完成了一项秘密使命。在宣判刑罚之前，宝剑已经对我们进行了审判。或者说，我们在这伟大又可怕的谜团面前，群魔乱舞似地挥舞手中剑，仅凭这一事实，就够了。宝剑迫使我们自己的命运审判了自己。

死亡与皇冠

一

1902年的六七月份上演了一出发人深省的悲剧。坦白讲，这种悲剧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每天都会遇到，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虽然意义重大，数量众多，只是没有人察觉到。它们并未呈现出自己的全部意义，最终也没有吸引住人们驻足观看。除非，这出悲剧在庞大的舞台上出演。或者可以说，在台上凝聚了一个民族的所有思想。这出悲剧因为皇家演员的出演才显得更为伟大和庄严。

正如一出现代剧里面提到的：“我们必须在平淡的生活里加点什么，才能理解它。”在这种情况下，命运所增加的是人间最荣耀的皇冠的辉煌与权力。多亏了那种辉煌和权力的灿烂光辉，我们刚好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内在本质，也能看到，一旦自然法则对其残忍剥夺一切之后，这个人面对审判时还剩下什么。我们也了解到源于爱、怜悯、宗教与科学的力量，它们已经瞬间发挥到极致，我们也更了解援助的价值，自人类出现在地球上那一刻开始，我们身处困境的时候都需要援助。我们人类在斗争中彼此扶持互助，虽曾迷茫，但是这却注定是一场至高无上的争战。它存在于两种不同的力量之间，肉体与道德，能见的与不能见的之间，至今这种争战仍然主导着人类。

二

英王爱德华七世，就是命运之神一时兴起造成的著名牺牲品，可怜的他就在死亡与皇冠之间彷徨。命运弄人，一方面命运之手为他戴上了在革命中侥幸存留的华美皇冠；另一方面这命运之手让戴着皇冠的他，额头冒汗，在死亡线上苟延残喘，躬身俯伏对着张开血盆大口的坟墓。这种邪恶的游戏折磨了他超过两个月之久。

假如我们站在更高的角度审视这个问题，生活中无数逸闻趣事就自然显得明了。这里涉及的不仅仅是富家帝王的悲剧问题，他遭到自然的打击，而这个时候，千百万人把自己的希望和最美好的梦想碎片寄托在了他身上，这希望和梦想远离命运的掌控而又凌驾于人性之上。这也不牵涉体会那一刻的讽刺性，那一刻，人们声称并且制造一些超自然事物，其实那些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了，是一些与适宜人类居住的地球中至高法则相对抗的东西，一些可以帮助他们重建信心，予以安慰的东西，一些独立于人类苦楚和脆弱之外的事物。不，这里的问题是与人类有关的根本性悲剧，这悲剧普遍而又持久不息地上演着，牵涉人类薄弱的意志和人类四周强大的未知力量，牵涉人类思想或精神的小火苗这一费解的自然现象以及同一自然界同样费解的现象——巨大的物质。这出戏剧中蕴藏着无数可能的灾难，它从没停止过上演，每日进行，在盲目而庞杂生活中孕育着某种程度的奇思妙想，想要人类意识到它的存在。从那时起，这出戏剧就不停上演。

这次，更为波澜壮阔的戏剧即将上演，它处于更高的位置，片刻间，照亮戏台的是人类的所有渴望、愿望、恐惧、未知、祈祷、疑惑、错觉、意愿和注视。最后，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在思想上匆匆赶往这庄严山峰的脚下。

三

之后，戏剧渐渐全部上演完毕，我们也能够估算自己的资源了。在照亮之处，我们有机会可以衡量自己的现实与虚幻。我们自身的所有信心与悲惨都象征性地聚焦在某一时刻的某个人身上。这是否又一次地证明了这一点：渴望、最热烈的愿望、意愿和人类庞大集会中最迫切的爱都是软弱无力的，一点也不能让自然法则甚至发生一丝无关紧要的改变，是不是呢？这是否再一次表示，当人类面对自然的时候，我们必须向另一个世界，而非在道德或情感中寻找防卫的法则呢？因此有益的做法是，紧盯山巅即可，而不再寄希望于咒语魔法之眼。

四

有人在戏剧里看到了既邪恶又全能的上帝那大能的显现，仿佛他把万物操控在自己手中，对人类可怜的点点荣耀报以嘲笑；也许因为人类并不承认上帝隐秘的存在，也没有表现出更大的顺从，也许因为人类不愿彻底明白上帝那难以测透的旨意，所以一直以来人类所忽视并触怒的上帝允许悲剧的存在，好像对悖逆者投以嘲弄的手势。人们错了吗？黑暗中凌驾于我们之上而又从未犯错的那一位，他又是谁呢？但是，为什么这位比人更完美的上帝会对我们有如此要求？毕竟一个完美的人也不会这么要求。他为什么首先给人类的信仰是那样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让人几乎可以马上采纳，并且使这种信仰变成最基本的需要，实际上也是唯一美德，为什么？如果说，因为人类不理解也不服从上帝，上帝就此而被触怒，那么他显明自己的方式如果是为了靠近上帝的宝座，而让人类牺牲理性那最宝贵、最基本的特权，这是否有失公正？毕竟理性是上帝赋予人类的，当初理性也符合上帝的完美标准。那么现在悲剧的出现，是否好像其他信号一样，足够清晰，足够重要，要迫使我们的理性为之屈膝呢？然而，如果正如奉上帝之名宣告他旨意的人所传的那样，上帝深爱崇拜他的人，那么对上帝进行专一的崇拜就变得容易了。我们只是在等待着这一清晰明了的征象。这个征象是上帝之光的直接反射，上帝已经把他的光放在人类的至高点，那光在闪烁着，伴着热情，伴着每天日渐更新的纯净，点燃那渴求信实和真理的专一热忱，难道我们没有权利接近那一点吗？

五

其他人沉思着，这位国王在通往仍然坚立的最辉煌宝座的台阶上气喘吁吁，这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粉碎和破坏了这个牺牲品，就是那攻击饱受煎熬之肉体的可怕敌人带来的牺牲品，这肉体摧毁于最耀眼的皇冠之下，这皇冠被命运之神那无形而弄人的手暂时搁置在模糊堆砌的苦闷和不幸之上。

他们在其中看到了新的可怕证据，证明人类的无用和可悲。他们不断东奔西走，对自己重复着太初就有的智慧之言，明白：虽然我们倾尽全力，但是也许我们一直是，也许永远都只是，“沧海一粟，或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滴水”。或许人们发现了“信上帝不如信他的影子”这条法则，这是神秘正义观的神秘法则，有时候，在人类历史的无形长河中正是这神秘的正义观在制造相对井然的秩序，正是这一正义观对邪恶的列国和暴虐之君王施行报应。

除此之外，人们也有许多其他发现。人们并没犯什么错；一切都在那里，因为就存在于我们内在，因为我们所理解的那未知力量之难解行为不久之后就成为了人类接受的唯一事实，而后，冷漠与虚无，这犹如兄弟般为伍的幽灵就笼罩在我们四周。

六

对于我们自身而言，不该否认那深具诱惑或者可怕的幽灵是存在的，这幽灵虽然无法通过感官察觉到其存在，却可能表明了我们具有本能的预警能力。首先，让我们把眼光放在真正人性化的部分之上，放在那精彩谢幕的戏剧中某些情节之上。权力在幽暗的云层中心强化扩大，直到脱离了地面世界的疆界，权力轮番来到，带来更加接近却又彼此分隔的庄严之死和虚幻皇冠，我们看出谁最终将要达到那独一的目标，就是那人生命中的重要一刻。突然之间，看不见的敌人出现，攻击并打倒他。顿时，其他人蜂拥而至。他们是科学的亲王。他们不管不问到底是谁阻碍了自己推举的这位牺牲者的道路，不在乎是上帝、命运之神抑或正义。其他时刻，在其他领域的信徒或非信徒，对这幽暗之云没有任何质疑。在这里，他们是人类理性和纯粹理性本身那胜任的使者，那纯粹的理性，在浩瀚宇宙中独自漫步时本已选择了自我抛弃。人们从它身上剥去情感、幻想以及一切不适合在它身上存在的东西。他们只运用纯粹人性化的那部分理性之火，以及几乎完全兽性那部分的理性之火，仿佛因此完全确信每个人都能征服自然力量，而凭借的仅是天性赋予他本身的特定力量。人们手中的火焰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并且微弱不堪，但是却精确、专一、难以制服，就像珐琅艺人的吹矢枪，又像化学家的吹管。理性之火是由事实和无数微小但却准确的观察点燃的。虽然人类的理性之火只是在广阔未知世界里点亮了无关紧要的连续几点，但是却从不迷茫，有热心的那一位，眼睛关注着人类，并提出引导，指明该何去何从，我们所到达的那一点，就是曾被我们称为超自然的事物所不能影响到的地方。它低调地把自然预先设定的秩序悄悄改变。不到两三年前，在同样的谜团面前，它本是疯狂错乱、四散奔逃的样子。在那黑暗的一点，它的光线还没有具备充分的坚定和执着去照亮；我们本该再说一次，天命难违，宿命不可征服。但是现在，这理性之火使历史和命运悬置于半空达几周之久，并最终将它们从约定俗成的轨道中摒弃。从今以后，上帝、命运、正义或可能以其他名字出现的宇宙中隐秘的观念，如果想要像从前一样，畅通无阻，稳操胜券，就得另寻他路了。在未来，它们不得不避开微小但是难以克服的裂痕，在裂痕那里总能看到人类理性之火的喷射，使之望而却步。

很可能这出皇家悲剧向我们清楚地证明了，爱、怜悯、祷告，人类最美好道德力量的全部，在面对自然意志轻轻触碰的时候，显得不堪一击，脆弱无力。突然间，仿佛是为了弥补损失，又为了维持思想在必要水平上对事物的权利，另一种道德力量，或者说，同一种火焰改头换面，以另一种形式蹿起，光芒四射，最终一路战胜。人类抛开虚幻，换来可靠的信念。不但没有因此而退步，反而在诸多无意识力量中更上一层楼。这次在这里发生的悲剧，虽然整件事周围笼罩着悲惨与不幸，但是仍不失为一种伟大而高贵的景象，可以用来提醒那些在人类命运之中将要失去信心的人去留意。

论民主选举

一

似乎万事万物最终都在证明同一个道理，那就是在人们拒绝去探索的思想极限才可以找到终极真理。我们可以从伦理学和实证科学的角度来阐明这点，如果再加入政治学也无可厚非，因为政治学只是伦理学的一个延续。

多个世纪以来，某种程度上，人类就像是侨居者一样居住在地球上。种种偏见，尤其是宗教偏见，掩盖了人类情感和理智的顶峰。在现实和人们头脑中存在着很多人造山峰，这些山峰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倒塌，所以人类因此开始重新评估自己，衡量自己的地位和预期要达成的目标。人类开始明白，如果凭借人类的智力无法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那么这一切努力的结果就好像是半途而废的游戏一般，毫无意义。人们不断告诫自己，今天未走完的路，明天可以接着走。但是在不断这样提醒自己的时候，却不由得在人生旅途中各阶段之间有所耽搁，所以最终只获得了少许的虚幻中的安宁，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人类天生就是爱走极端，这也是人类前进的动力和起因。我们必然本能地向人类最大极限进军。我们只有突破自己潜能的局限，才能感受自己的存在，才能够过心满意足的生活。正是因为人类具有自我启迪的本能，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做了不约而同的决定，那就是不再留恋中庸之道，从今往后避开半途而废的尝试，或至少要尽快完成这些尝试。

二

这并不是说，我们拥有极端的倾向就必然会走到确定的必然。通常存在着两个极端，让我们去做选择，我们很难知道哪个是出发点，哪个是终极目标。比如说，在道德方面，我们面对两个极端，绝对自私和绝对服务他人，我们要在它们之间做选择。在政治上，也要选择，是选择在想象中最佳的政府，寻求它的指引和保护，还是选择无政府状态。这两个问题仍然悬而未决。尽管如此，绝对的服务他人虽然比绝对自私显得更为极端，但是却更接近人类的目标。同样道理，与行事缜密而又完美无缺的政府相比，无政府状态则更加极端，却更加接近于我们期待的那种完美。因为在完全统一的社会主义政府当中，难免会有人试图一手遮天。我们绝对可以相信这点，因为绝对服务他人和无政府的状态，都是极端的形式，都需要有最完美的人在其中才能实现。现在我们定睛注视的目标是成为完美的人，因为那是我们所期望的全人类的发展方向。至今经验仍然表明，放眼未来比缅怀过去更为安全，高瞻远瞩比坐井观天更适当。迄今为止的人类成就，都是来自那些目光高远的人，尽管曾一度有人对这些人进行指责。因此，当我们陷入困惑时，明智的做法是，让自己依赖于那最完美、最高尚、最宽容的人们所揭示的极端形式。所以，如果有人问到，尽管人类目前并不完美，那么是否可能给予人类可能范围内的最大自由。我们可以这样回答：

“是的，所有在思想方面有超前意识的先驱者，他们的责任就是打开束缚人类自由的枷锁，好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享有自由，其实我们知道，即使他们被释放好久以后也不一定配得上这种自由。似乎人类只有通过长时间滥用自由的恩赐才获得了和谐使用自由的能力。只有一开始胸怀鸿鹄之志，才可能最终发现最美好的理想。”

适用于自由的真理，也适用于其他人权。

三

为了把这条原则应用在民主选举之上，我们先来回顾一下现代国家的演化进程。这种演变的趋势普遍而且一成不变。这些国家纷纷摆脱了专制统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过有限选举产生的政府，组成成员或多或少都是贵族和有钱人。之后轮到这个政府让位了，几乎全方位取而代之的是基于民主选举而成立的全民政府。之后这样的政府何去何从呢？回到专制统治的时代吗？还是会演变成逐渐完善的民主选举呢？会演变成少数获选的精英进行统治的政府，还是变成一种和谐的无政府状态呢？我们很难做出判断，不过目前还没有哪个国家超过全民选举这个阶段。

四

几乎在世界各地，人们都在遵从着把我们带入极端的积极律法，人们正全速前进，赶往可能是各国政治的最理想阶段的民主选举。其实存在着比民主选举更加理想的选择，但是由于民主选举目前的存在，我们看不见更理想的结果。此外，民主选举本身也许还没表现出最理想的一面，毕竟只是一时之选，可是民主选举本身仍然让人们对其抱以诸多幻想，因为目前它还是吸引了人们的关注和期望。无论民主选举这个目标是好是坏，毕竟它是一个必要的目标，所有国家在向着它努力。人民大众天生就具有正义感，对他们来说，国家应该完成这方面的演化。任何阻碍国家在这方面演化的事物都是暂时的障碍。在这个理想实现之前，任何虚假完善的企图都只能使它沦落为过去的谬误。任何普遍而迫切实现的理想，任何在广大芸芸众生中形成的理想都和这个理想一样，有权看到其自身的实现。假如它实现之后，与我们预期的不同，未兑现其承诺，那时候，我们才会考虑对其进行完善替代。同时，所有国家自然都有权经历这个政治发展阶段，然后每个国家用自己的语言、特有的美德与过失来质疑这一理想带来幸福的可能性。这一点已经深深铭刻在民众的本能之中，就好像印在青铜之上的标记一样。

所以，这个理想为了生存，恰恰会表现得极其嫉妒、狭隘和荒谬。犹如生机勃勃的机体组织一样，它残暴地消除一切影响其血液纯净度的事物。人们试图在它年轻的血管中注射从君主专制和贵族统治中借鉴来的元素，这些元素可能本身是好的，但是其实却造成危害，因为原本这个机体组织要消除的毒素又再次被注射回来。要想全民政府与其他制度融合之后变得更加英明、更透明、更和谐，它就必须先通过自身的演化而变得更纯净。在消除了过去的一切痕迹与记忆之后，在凭借其肯确而完善的力量占据了主宰地位之后，它就要做出抉择，这个抉择关乎它的未来。它和许多生物一样，根据自己天生好奇的秉性，确切地明白什么对于生命奥秘而言才是不可或缺的。

五

因此，国家有理由暂时拒绝可能优于民主选举的制度。人民大众最终会认同，更具聪明才智的人相对而言更深入了解公共福利，也会在管理方面做得更好。民主选举会使他们在法律上占有优势。它暂时并没有允许民众去思考，也没有来得及学会自我反思。没有时间进行种种看来荒唐的摸索，但是这些摸索尝试是必经之路，因为这条路正好通向终极真理的隐秘之所。

国家与个人在这方面是相同的，自己努力尝试，从自身学习，自付代价，其间所犯过错变成了送给未来的宝贵遗产向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或不谙世事的青年说出以下这番话是没有意义的：

“不要说谎，不要欺骗，不要制造痛苦。”

那些充满智慧的箴言，同时也是富含幸福的箴言，但是不能打动这样的人，不会丰富他们的思想，直到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发现这种箴言真的是新颖、精彩而又无可置疑的真理之后，这些箴言才对他们而言是真实仁慈的。同样，一个国家正在探索其最终去向，这时候，向它重复以下话语也是毫无用处的：

“不要以为大多数人的意见就是正确的，不要以为谎言说一百遍就能成为真理，不要认为谬误之言被一大群盲目的人阐明出来就自然而然变成真理。也不要以为置身于反对智者的亿万无知群众当中，你就可以渐渐知晓一切。更不要以为你能操控最平凡的永恒法则，让它跟随你却抛弃早已认知它的人。

不，这法则会与发现它的智者同在，而如果你转身离去，不接受这法则，结果会变得更糟！有朝一日在路上你会撞见它，想避开它，但是你曾经的所作所为会调转矛头起身攻击你。”

把以上的一番话通过演说告诉广大民众，这是非常正确的作法。但是只有听众有所经历和体验之后才能受到触动，此言非虚。在汇聚着种种人生之谜的问题中，正确的几乎总是错误的民众而不是英明的智者。人民大众拒绝相信智者的话语。朦朦胧胧中，民众觉得，在最明显的抽象真理背后，有数不尽的真理不能使用头脑去预知，因为这些真理需要时间和现实的验证，也需要热情的人们去发展和完善。因此，我们说，无论我们可能给出怎样的警告，可能做出怎样的预测，民众仍旧坚持通过实践来检验这一切，在诸多事例中，通过实践来检验真理的方法已经获得民众认可，因此，人们在这方面的坚持难道是错误的吗？

为了查验民主选举是否汇聚了集体智慧，是否体现了实行民主选举的国家的公民良心、国家尊严与团结，我们要为此做一项特别的研究。以法国和美国为例，民主选举只不过给人一种真正平等的感觉而已，但是那里却营造出了更为人性和纯净的氛围，令人畅快，异乡他客来到此地，看到这种氛围，就倍感新颖和惊奇，甚至以为这里是天方夜谭。因此，民主选举本身即使导致严重过错，也会因为它所带来的益处而被人宽恕。无论如何，对于必将来到的未来，民主选举是最好的准备。

现代戏剧

一

一谈到现代戏剧，我自然只谈谈那些可能很少有人涉猎并且基本上都是很新颖的戏剧文学。在普通剧院里，普通戏剧和传统戏剧无疑正缓步在现代戏剧——戏剧里的先驱的影响下，被牵着鼻子走；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等待这些落后的传统戏剧了，因为已经有了这些遥遥领先的戏剧先驱供我们欣赏。

首先，现代戏剧以其表演动作迟缓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也许有人会说其外部表演动作看上去就好像一个缓缓爬行的瘫痪者。其次，我们注意到，在现代戏剧里体现了一种想要更深入人类意识层面的明显欲望，而且把道德问题摆在很高位置；最后，虽然现代戏剧在探索一种新的美感方面，道路仍然曲折模糊，可是却不像传统戏剧那样抽象。

可以肯定的是，在实际的舞台上，几乎不存在异乎寻常的甚至暴力的冒险。杀人流血不再那么频繁，热忱不再那么汹涌澎湃；英雄主义表现得不再那么宁死不屈，勇气不再那么起决定性作用，也不再那么强烈。可是在舞台表演中仍旧会出现死亡，这是千真万确的，就好像在现实世界中必然存在死亡一样，可是，但愿死亡在不久的将来有终止的一天，让死亡不再成为每出戏剧诗不可或缺的场景、不可避免的结局。我们人生中的大多数可怕犯罪，虽然可能看起来残忍不堪，但是这种残忍发生在隐蔽和寂静之中，我们很少通过寻死来解决问题；在跟随人类意识发展方面，戏剧比其他形式的艺术更加缓慢，在某种程度上，最终戏剧不得不考虑到人类意识有关的内容。

古老而悲剧性的逸事趣闻构成了经典戏剧的整个基础，我们从这些轶事中获取灵感和启发；源自意大利、斯堪的纳维亚和西班牙的故事，或者神话传说不仅为莎士比亚时期的所有戏剧提供了故事情节（我们不是要完全避开变化无穷、有些略显造作的艺术）也为法国和德国的浪漫主义作品提供素材，我们马上发现这些趣闻逸事不再能够直接引起我们的兴趣，虽然曾几何时，它们每次在当时的人看来是那么自然、那么合宜。但是，无论如何，有些人的脑海里见证了这些趣闻的再次加工创作，对他们而言，每次这些趣闻所唤起的有关其环境、风格和情感的内容并没有绝迹。

二

然而，对我们而言，这些冒险经历已经与鲜活真实的事实不再相符了。如果一个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表现出另一个时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他拥有罗密欧一样的热情去爱，去遭遇重重困阻，那么，无须说，他的冒险经历未必会受到渲染，不一定会像维罗纳传说片段那样具有诗情画意的特征。让人无法追忆的是那高贵、充满激情的生活所带来的迷人氛围；风景如画的街道内，喧嚣叫嚷不复存在，杀人流血与辉煌壮丽之间的幕间小憩，神秘的毒药、庄重殷勤的坟墓都消失在记忆之中！我们到哪里去寻找那个别致的夏日夜晚呢？那晚浩瀚无边，极具吸引力和别样的味道，吸引着我们，都是因为它承受着英勇而不可避免的死亡阴影，在沉重的死亡阴影笼罩下，上演着这样的一幕。除去《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那华美的装饰性内容，剩下的只是一个简单故事：一个年轻人，他高贵善良，却命比纸薄，他出于简单而平常的愿望而去追求一位少女，却被少女固执的父母横加阻拦。由于这种愿望而产生的诗意、华丽壮观和激情四射的生活，都取决于特定环境下所表现出来的魅力、高贵及悲剧。没有一个吻，一句爱的低语、愤怒的号叫，悲伤或绝望不是借助周围的生命和事物才能烘托出生活中的壮丽、优雅、英雄主义和温柔。简言之，每种形象都借助于当时外在的元素。因为一吻本身并没什么甜蜜和美丽，但是结合当时的环境、所处的时间和地点，就会显得甜蜜美丽。同样，我们想象有一个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有奥赛罗一样的嫉妒心，像麦克白一样野心勃勃，又像李尔王一样郁郁寡欢；又或者，像哈姆雷特一样焦躁不安、犹豫不决，生活在可怕而不切实际的重压之下，但因为时过境迁，莎士比亚那样的千古奇作若在今日肯定不会凭借这样的形象而问世。

三

这些社会条件已经不复存在。这些社会环境已经一去不复返。现代罗密欧的冒险故事可能引起的一系列外部事件，不能再为情侣故事提供素材了。而一位现代诗人，如果想要在舞台上展现类似的青年人爱恋故事，他完全有理由从久远时候的故事中借鉴，并加以更美好的装饰性背景，在这种背景下，英雄主义和悲剧性事件才有更丰富发展的可能性。假设这位诗人真的这么做了，那么这种权宜之计的结果怎样呢？难道感受和情感在当今时代的氛围之下不能得到最全面和最完美的表达与发展吗？（因为一位现代诗人的情感和感受，无论如何都完全而且唯独体现了现代感。）难道这一切突然发现自己被移植到了不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之上吗？它们因此不再信任什么，然而却要面对恐惧和永久审判的前景。在它们绝望的时候，新的可附着的力量出现了，看来十分可信，那就是人性与正义；霎时间，它们回到了宗教和宝剑统管一切的时代！也许在不经意间，随着我们人类的每一次道德进步，它们从中获益，突然间，它们飞向那糟糕透顶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每一个基本动作都受到偏见的影响，对此，它们只能惊慌失措或者一笑置之。在这样的氛围中，能做什么呢？如何期望它们能真的生活在其中呢？

四

但是我们无须再继续详述那些把古今故事生拉硬扯在一起的矫揉造作的诗歌。我们宁愿考虑能够真正反映我们时代现实的戏剧，正如希腊戏剧反映希腊现实，文艺复兴时期的戏剧反映当时的现状一样。现代戏剧的舞台布景应该是现代的房舍，故事发生在现在的男女之间。这些看不见的主人公之名，他们的情感和理想，或多或少与往日的相同。我们看到爱恨情仇、野心勃勃、羡慕嫉妒和贪婪；我们也看到正义感和责任感；看到遗憾、良善、忠实、敬虔和自私；看到自负、骄傲等。但是尽管这些名字或多或少仍旧相同，我们会发现在表达层面和品质方面，在涉及的范围和影响方面，存在着多么巨大的不同！古代武器没有一件留存下来，往昔壮丽时刻也不复存在。如今很少听到呐喊之声；很少看到杀人流血，泪流满面也是少见的。在一间小屋里，圆桌四周，火边，尽显人类的欢乐与哀愁。在我们的角落里，我们受苦，也使人受苦，有爱，也有死亡；如果在极端绝望或极度快乐的压力下，突然，瞬时间，一扇门或者一扇窗打开了，那会出现十分奇异的场面。偶然或者意外的美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只剩下很表面化而又缺乏诗情画意的诗作。如果要追根溯源，又有哪些诗歌没有从完全表面的元素获取自己的魅力和狂喜呢？最后，不再有一位主人可以扩大或主宰人类的行为；也不存在恒久不变的命运为人类最细微的举动来构成神秘、庄严和悲剧性的背景；也没有昏暗忧郁的丰富背景来美化甚至最可鄙的弱点以及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实际上，仍然伴随我们的是可怕的未知；它是那样多种多样且难以捉摸，那么任意妄为、模糊不定而又相互矛盾，我们想尝试对其定位并且唤起它的时候，就不得不冒极大风险；甚至要面对极大困难，虽竭尽忠诚，我们也不能利用它把每日遇见之过客行人的手势、动作和言辞提升到神秘的境界。努力已经付出了；许多谜团，与遗传有关的可怕的、费解的谜团，关于与生俱来的正义而有的宏伟壮观又不大可能的谜团，以及除此之外的很多谜团，它们轮流往复地前行，来代替旧日之天意或宿命有关的绝大谜团。我们惊讶地发现，这些新的谜团，虽好像生于昨日，却已显得更古老，更任意妄为，更不可能，在通往骄傲的路径上，更甚于它们所替代的内容。

五

那么我们何处去找寻这种高贵和美丽，就是在举手投足间或者台词里不再能找到的那种高贵和美丽，又在哪儿找寻随之消失的吸引力和魅力呢？因为言语只是一面镜子，它只能映射出其周围的一切美；但是，这面镜子有时很不情愿，我们似乎无法从中找到我们所居住的这个新世界的美丽。既然我们在神秘戏剧里找不到这种眼界和诗歌，那么我们该去何处寻找呢？这个神秘的戏剧虽然依旧存在，但是当我们竭尽所能赋予它一个称谓的时候，它却淡出我们的视野。

现代戏剧对这方面的意识似乎很模糊不清。它没有什么外在动作和表面装饰，也不再敢向神明或命运求助。相反，它完全自己扛起重担，在心理学和道德问题领域里，去探索发现曾经由外部场景所表现出的对应物。现代戏剧已经更深入于人类意识，但是也遭遇了出乎预料的诸多困难。

深入探讨人类意识是一种特权，更是责任，不过这些特权和责任属于思想者、道德学家、历史学家、小说家，某种程度上也属于抒情诗人，但就是不属于剧作家。无论面对什么引诱，剧作家都不敢归于沉寂然后变成单纯的哲学家或者观察者。对于演员而言，做他想做的，发现他或许感到好奇的，遵从舞台的至高法则和基本需求，都是表演的一部分。随着舞台大幕的拉开，我们内在那对高等智能的渴望经历着转变；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位思想者、哲学家、神秘主义者或者道德学家，而只是本能的旁观者，一个因众人消极而变得消极的人，一个渴望看到某些事情发生的人。这种转变或替代也许看起来很奇怪，但却不容置疑。也许，这一切是注定发生的，由于人性的连锁影响，也由于我们精神中某个不可否认的天赋特质，兼具特殊的、原始的几乎不可改变的器官。人类凭借着这个器官可以思考，可以感受，也能一同受到触动。其实台词本身并没有那么见解深刻、高贵和值得赞美，如果舞台环境没有改变，台词没有引发情节发展，没有带来决定性的冲突，或者也没有尽快提供确定的解决方案，那么无论台词再怎么美好，不久也会让人感到厌倦。

六

但是为什么那个情节会出现在人类的意识里呢？在第一个阶段它出现源自各种互相冲突的情感之间的挣扎。但是这种情节一旦发展到某种程度，就会更像是单纯的情感与道德法则之间的冲突以及责任与欲望之间的冲突。（现实确实如此，如果我们仔细察看，在最初阶段也是如此。）因此，现代剧作家已经把他们的热忱投入到了当代所有的道德问题中去了，也许更保险的说法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几乎把自己完全限制在对这些不同难题的讨论之上。

这项运动从小仲马的戏剧受到启蒙，他的戏剧把最基本的道德冲突搬到了舞台之上；的确，戏剧的整个存在就是基于难题的，比如说，观众必须永远被视为一个理想的道德学家，观众自己永远是局外人，他们的解决方案总是那么显见易明。不忠的丈夫或妻子应该受到宽恕吗？以不忠来报复不忠可以吗？私生孩子拥有任何权利吗？出于爱的婚姻（这是某些地区里使用的称呼）比为钱而结婚更受到青睐吗？父母有权利阻止两情相悦的婚姻吗？孩子已经出生，离婚就是不对的吗？与人通奸的妻子要比与人通奸的丈夫更有罪吗？等等等等。

实际上，在这里我们也许可以说，当今整个法国的戏剧以及国外戏剧的绝大多数都是对这一类问题的回应，并且给出的都是多余的答案。

然而，另一方面，在探讨人类意识方面，达到至高点的要数比昂松和豪普特曼的戏剧，尤其是易卜生的戏剧。这里我们接触到现代戏剧艺术资源的限度。事实上，我们越深入探讨人类意识，就会发现越少的冲突。要想更深介入意识之中，意识本身就要受到充分启发；因为，否则的话，无论我们前进十步抑或千步，在身处黑暗的精神世界深处，我们都无法找到新颖或者出乎意料的东西。因为黑暗无处不在，周围只有黑暗。但是，如果一种意识受到真正的启发，它就会比一般的意识更具有热情和欲望，这是无限宽松的热情和欲望，更平和，也更耐心，更有益、更抽象和普遍。因此，在更高贵和更智慧的情感之间，少了更多争斗，或者至少争斗不再那么激烈；这恰恰是因为这些强烈的情感变得更广泛、更崇高；这就好比没有什么比被堤坝拦蓄起来的河流更为汹涌不安，更具有破坏性，也没有什么比加宽河岸的河水更显宁谧祥和，归于沉寂。

七

再者，这种开化的意识观念，会更少地受制于各种条条框框，也更少地承担可疑或有害的责任。也许有人会说这绝不是谎言或错误，亦非偏见，不是半真半假的陈词，也不是在靠不住的意识中不能承担责任的惯例。事情摆在那里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意识就会以责任感的样式出现。因此我们谈及的是道德意义上和婚姻意义上的所谓尊严（我所指的是丈夫的尊严，一位因妻子不忠而饱受煎熬的丈夫的尊严），它与报复、病态的过分拘谨、傲慢、虚荣、对某些神明的敬虔和其他各样的虚幻之物一起，已经成为并且仍然是众多责任的来源。这些责任在众多意识不开明的人看来，是绝对神圣的，也是绝对毋庸置疑、不可推卸的。而且这些所谓的责任是浪漫主义时期几乎所有戏剧的核心内容，而如今它们也是大部分现代戏剧的核心。但是，这些悲观冷酷的责任足以迫使人类走向死亡和灾难，它们当中没有一个能在沐浴于健康和生机之光的意识中生根发芽；在这种意识中，尊严或报复，叫嚣流血的传统表现手法，它们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它也不会容许那强求眼泪的偏见以及力求制造痛苦的非正义渴望存在。这种意识也会把坚决索要祭物的神明从宝座上赶走，也会驱走可以令人致死的爱。因为当阳光照亮一个智者的意识时，我们可能期望，终有一天它也会照亮所有人，它揭示了一种责任，这就是要尽己所能爱人如己，减少对他人的伤害；没有戏剧能源于这种责任。

八

让我们考虑一下易卜生的戏剧里所发生的事。他经常把我们带到人类意识观念的深处，而戏剧仍有可能只是伴随我们的一束奇特之火，是照亮奇特幻觉的一束悲观而变化无常的红光。尽管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对戏剧的亵渎。实际上，形成易卜生悲剧中主要成分的差不多所有责任，已不再适用于健康而开明的意识观念。而我们相信，在这种意识之外发现的责任，往往以危险方式接近于不公正的高傲，或是接近于一种刻薄、病态的癫狂。

然而，让我们不要这样想象吧，因为这完全会误导我，因为我的这些评论会贬损本人对伟大的斯堪的纳维亚诗人的钦佩。其实，如果易卜生真的没有对我们时代的道德贡献有益元素的话，那么也许他是唯一一个这样的剧作家，就是发掘到并且推动一种新诗歌发展的剧作家，虽然这种诗歌并未受到认可。易卜生成功创造出这种诗歌，它与时俱进，体现出忧伤之美和高贵（由于它过于粗犷和忧郁而得不到广泛认可或接受）；因为他是唯一一位没有从远古或者文艺复兴时期那豪放开明的戏剧诗歌中借鉴的人。

但是，我们等待那一时刻来到的时候，就是人类意识认识到更多有用情感和不那么邪恶的责任的时候，世界舞台因此而呈现出更多快乐更少悲剧的时候，仍然，在每个心怀忠诚动机的人心灵深处存在着慈善的伟大责任以及使一切都黯然失色的正义感。也许，在我们这个时代上演的真实戏剧应该着眼于这样的一场争斗，是这种责任与人类自私和愚昧无知之间的争斗。当这一目标达到之时（在有如戏剧舞台的真实人生以及舞台上都实现），也许才可以谈及一种全新戏剧、一种和平的戏剧，充满美丽而又没有眼泪的戏剧。

预卜未来

一

我们不可能了解未来，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难以解释的。以下的论述可能是无稽之谈：一、移动大脑的脑叶；二、用和原来不同的方式重组大脑中的布洛卡脑回；三、在组成人类意识的神经网中增加一个小型神经网络。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若能发生就会让我们看见未来。未来影像的清晰程度和逼真幅度，也与过去我们个人的生活视野里所展示的景象是一样的。罕见的身体缺陷或局限，会让我们对即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一无所知。从单纯的想象的角度来看，尽管想象力无法生活在未来当中，但我们没有理由看不见尚不存在的事物。考虑尚不存在的事物同我们的关联，这种活动已经存在，也已经在有些领域开始研究。如果不去考虑，我们就不得不承认，在所涉及时间与空间内，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我们是事件所等待的唯一见证者。那么，在由因果关系组成的永恒历史上，这些事件就拥有出现与值得考虑的权利了。将这个针对时间的论断应用于空间中是不合理的。因为空间并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事物。我们的全部人生就飘浮在这个由时间与空间所组成的双重的无限神秘之中。

我们更熟悉空间一些。我们的身体有机组织偶然发生的状况与空间的关系更为直接，也使这种关系更为具体。我们能够比较自由地在空间中运动，在我们之前或之后的一定范围内活动。因此，没有一个旅行者会把他尚未访问过的城镇的记忆保存在脑海里，而只有当他进入到这些城镇中时，城镇才会成为他那真正的现实。我们一般会这样做：我们可以确信，当一件事情尚未存在，我们就说它尚未发生。

二

但是，我不想步众人的后尘，迷失在难以破解的千古之谜中。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了。我们只需做一件事：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愿望把这个神秘的时间划分为“过去”和“未来”，这样我们更容易去弄懂其含义。对于时间本身而言，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它就是一个无限永恒又静止不动的“现在”。这个包含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和将要发生的一切的“现在”，也正在一成不变地向前迈进。至于“明天”，则是储存于人类心灵的瞬间，正在同“昨天”或“今天”相混淆，让人难以辨明。

有人会说，想要把自己从未来抽离出来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错觉。他知道未来就在那里，生动、真实、完美地在一堵墙后面。从他来到地球的那天起，他就不停地在这堵高墙前来往奔走。而且，他还觉得未来就在自己心中，好像生长在自己的身体上一样。人的认识是纠缠不清，容易引起忧虑，不能保证人通过那个十分狭窄的感觉通道，到达他的意识所在地。而只有在未来的这个地方，人的认识才能名正言顺地获得有效的力量。也就是说，未来才是人类全部居民的自由疆域。未来通过模糊的感觉，通过偶然发生的渗透，穿过他全神贯注的未来岁月，穿过从各个方面将他严密包围的专横的现实，最后抵达他的大脑。此时，人才会惊讶地发现，不寻常的事件曾经在几乎是封闭的状态下让他接近未来。大脑完全投入到未来之中，像一个封闭的容器那样完全地投入到其中。在没有同未来交流的情况下，就沉入到大海深处。于是，汹涌的大海就用排山倒海的巨浪淹没着它，恳求着它，撩拨着它，抚弄着它。

实际上，人总是试图在那堵高墙上寻找裂缝，努力渗入到那个容器中去，也试图穿越把他的理性同他的本能隔离开来的那道隔离带。理性几乎懂得任何事情；另一方面，本能则懂得所有的事情，却不会利用它的知识。由此可见，人类一定不止一次获得了成功。在古往今来的空想家、先知、女巫和祭司身上，都有一种狂热的病态，都有一套自发或人为的过度敏感的神经系统。这种系统能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在个体生命及其所属的物种之间，在人和他背后的神明之间建立起不寻常的交流方式。他们遗留下来的这种证据，也像其他历史证据一样是不可否认的。从另一方面说，这些诡异的破解者，这些伟大而神秘的臆想症患者，能沿着他们的神经轨迹，穿越于现在和过去之间，并混淆着二者的区别。这种人已经极为罕见了。人们发现或认为自己所发现的，让这些人几乎是机械地破解着永存而且让人迷惑不解的未来。他们由于有了这种能力沾沾自喜，自认为可以为事物和不妙的境遇提供预卜。从此，鸟儿的飞翔，受害者的内脏，星体的轨道，火，水，梦都成了解读的对象，而所有的预卜方法也经由古代的作者的手上流传到我们这一代人。

三

我一直对探讨这种未来学在今天的地位充满了好奇。未来学曾经辉煌地风靡一时，如今已风光不再。这种学科难以再成为社会公众和民族宗教生活的组成部分。现在和过去向我们讲述了如此多的奇闻异事，已经能够满足我们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当我们专注于“现在如何、过去怎样”的时候，我们几乎忘记了求问一下“以后如何、未来怎样”。但是，古老而严肃的学科，深深扎根于人们绝无差错的本能之中，是不能动摇的。占卜已经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了，只好藏在不能见光的角落里，在最为低俗、盲信、蒙昧和最不起眼的环境里挣扎求存。一方面，它一如既往求助于无知或幼稚的方法；另一方面，未来学也像其他事物那样，对某些测量手段进行了改进。现在，半数以上的原始占卜程序已被废除，开发的另外的方式通常是古怪的，有时甚至是荒谬的，有时也能够带点新发现的意味。但这些新发现的动机则与占卜无关。

我对未来学进行了跟踪研究，随其进入了幽暗的退隐之地。我期望亲眼目睹到其真相，不是在书本上，而是在工作中、在真实的生活里体验它。现实生活中有很多社会底层的人对占卜坚信不疑，也有很多人天天用占卜来获得建议与激励。我前去占卜的动机是真诚的：不相信，但准备相信；不带先入为主的成见，也不带预先决定的嗤笑。如果我们不应该盲目地相信奇迹，那么嘲笑奇迹则更加盲目。在每一个顽固的错误后面，往往潜伏着一个亟待问世的真相。

四

巴黎是一个能够为占卜提供广阔而富有成效的试验场地。于是，我的调查就在那里进行。我开始挑选时刻。我构想着一个方案。尽管方案的实现与否并不取决于我一个人，但却对于我有十分重大的意义。我并不准备去插手，因为这样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围绕着这个方案，有一套阴谋和许多强大的敌对意志在同我较量，知道这点就够了。双方的力量比例均衡，但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根据人类的逻辑，还不能预测出哪一方会在这一天赢。这样一来，我便酝酿了几个向未来提出的非常明确的问题。这就是在为预卜未来准备的前提条件。如果有许多人曾抱怨说，占卜并没有给他们预测什么，通常是因为他们前往占卜的时候没有进行必要的准备。如果不就自身存在的领域进行准备，就没有了占卜的前提。

我相继见过星相家和看手相的人，还有那日趋没落但仍为人熟悉的女巫们。他们自以为能根据扑克牌、咖啡液滴、鸡蛋清溶解于水杯中形成的花朵状凝结物来解读未来。（手段有时是罕见的，但有时碰巧的是，真理的粒子正隐藏在最荒诞的实验下面。）最终，我还是去那些名扬千里的女先知们那里了。她们的头衔非常多：透视者啊，半仙啊，灵媒啊，等等。她们都有能力用她们自己的意识，取代前来问卜者的意识甚至部分潜意识。大体上，她们都是所谓的能让古代鬼魂附身女预言家们的嫡传弟子。在这个毫无公正的世界里，我曾遭遇过许多骗子，有的弄虚作假，有的则干脆撒谎。但我也曾有机会在咫尺之间对某些确实不可否认的现象进行过研究。人类是否应该抛弃这一整套幻觉，单凭这些结果都不足以判断。这些幻觉掩盖了我们的未来，但它们给我们所经历的最不可侵犯的事投下了神奇的光环。我说的是神圣中至为神圣的“埋葬的神殿”(1)。在神殿中，蕴藏着我们最内在的观点和力量。我们对这些观点与力量知之甚少。这些观点与力量在我们不经意中进进出出，并且在为寻找通往未来事物的神秘道路而摸索。

五

我觉得，说起我和这些先知和预言家们之间的事情，会让人觉得这是老生常谈。我就简单谈谈一次最为诡异的亲身经历吧。从那个经历中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些共性：他们这类人的心理特征几乎都是相同的。

我去求问了一位全巴黎最有名的预言家。她一处于出神状态，就自称被一个小女孩的鬼魂附体了。那个小女孩名叫茱莉亚，她的身份不明。她先让我在桌旁坐下，然后她坐在我对面，请求我用“你”亲切地称呼茱莉亚，要温柔低声地对她讲话，就像一个大人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对话那样。随即在几秒钟内，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她的双手和她的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这让人浑身不舒服。她的头发不整齐，面部的表情也骤然改变，变得单纯幼稚。她的声音很尖锐清楚，就像有个幼小的孩子操控着那个沉重成熟的女人的身体。她问我话时有点口齿不清：

“你来想要得到什么消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你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人？”

“为我自己。”

“那很好。请你帮一下忙好吗？引导我的意念进入到你的麻烦事中。”

我把精神全部都集中在那个方案上，在那个意念中的剧场里扮演着不同角色。然后，她先推测了几次。我没有向她透露一个字，也没有给她一个暗示，她居然进入了我的意念之中，像钻研着一本蒙着轻纱的书，与此同时还和我说着话。她还把我心里场景的那些画面重现得十分准确，辨认出了情节中的主要人物，还能概括地将他们都描绘出来。说话时她偶尔夹杂孩子幼稚的兴奋，但她说的一切却都离奇的准确，并且对描述略带润色。

“很好，茱莉亚，”我说，“以前的那些事儿我都知道了。你还是告诉我以后要发生的事儿吧。”

“以后要发生的事儿，以后要发生的事儿……你要求问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这可不容易……”

“是吗？生意的结果怎么样？我会赚钱吗？”

“会的、会的，我知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结果你肯定满意……”

“你刚才提到我的生意竞争对手，那人总和我争，他还希望我遇到麻烦……”

“不对，不对，不是他希望你遇到麻烦，而是别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讨厌那个人……哦，他讨厌他，他讨厌他！是因为你太喜欢另外那个人了，他就不希望你去做你想要为那个人做的事。”她说得很准。

“但是请告诉我，”我继续问，“他会一直这样吗？他会不会中途放弃？”

“啊，别怕他……我看见他了，他活不了几天了。”

“不是吧，茱莉亚，我在两天前还看见他呢，他活得挺好的呀。”

“不，不，他生病了……我还没看出来，但他病得很厉害……他肯定不久就要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会发生呢，又是为什么会生病呢？”

“他头顶上有血气，血光之灾已把他包围，到处都是血……”

“有血气？要有一场决斗吗？”（这时我想起来，这个对手曾要求和我决斗。）“是车祸，谋杀，还是有人报复？”（他是个既不公正又不谨慎的人，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算了，算了，别问我了，我太累了……让我走吧……”

“不久前我就知道……”

“行了，我不会再透露给你什么事了……我实在太累了……让我走吧……就这样吧，我会帮你的……”

她的全身又抽搐起来，和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一样，尖细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张四十岁的脸孔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睡梦中醒来。

在这次见面前我们互不相识，彼此之间不了解，好像我们分别来自不同的星球似的。这一点有补充必要吗？

六

在大部分的占卜实验中，占卜者们的睡眠状态都是真实的，不是假装的。其结果也都大致相同，没有多少特性，在细节上不太令人信服。为了测试他们的反试验能力，我还请两个人去那个选择茱莉亚作为占卜者的女人那里。这二人比较聪明和诚实，我可以信赖他们。他们也像我一样，都提出了同自己的未来有着密切关系的重要问题，只有靠机遇和命运才能够解决。其中一人向她求问了自己朋友的病情。茱莉亚预测说这个朋友不久就要死去。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测是对的。但是，就在她做出这个预测的时候，治愈的希望还在无限制地增加，死亡的概率很小。另外一个人向她求问的是一桩官司的结果。她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词。为了补偿前来求问的人，她告诉那个人某个地方有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对于那个向她求问的人来说非常宝贵。那个东西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放在哪里，那个人也经常寻找，但都没找到。那人也就觉得再找也没什么用，以后再也不想这个东西了。

到目前为止，我关注的试验中，茱莉亚的预言有部分获得了应验。也就是说，尽管我没有在主要方面获得胜利，但整个安排还是在以令人满意的方式有条理地进行着。至于我的竞争对手死亡这件事，至今尚未发生。我高兴地让未来摆脱了她的预言——一张属于未知世界的稚嫩孩子的嘴里说出的预言。

七

让人非常震惊的是，别人居然能够渗透我们生命的最后避难所并到达彼岸，解读我们的意念和情感。这些意念和情感虽被我们不时地遗忘或拒绝被人解读，但又经久不衰。这些意念和情感尚未被我们自己系统地阐述，但别人解读它们的能力竟然超过了我们自己！一个陌生人能洞悉到我们的内心世界，观察深入的程度超过了我们自己，这不能不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这就像一道奇异的光投在我们内心生活的实质领域。乐此不疲地观察自己对于自己来说是徒劳的，这等于是自己封闭自己。我们的意识并不是密封的，也会逃逸掉，会不属于我们。所以，在特殊的环境下，如果有人把自己安置在我们的意识领域，并且占据我们的意识，我们的生活就会改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正常的生活中，我们的精神法庭就像法国人所谓的“内心世界”里深藏着的直觉——我们能经常在词源中发现这个词。这种直觉就是一个论坛，或是精神的超级市场。多数做生意的人都在其中随便进进出出，四处环顾，挑选出他们臆想中的真相。他们挑选真相的多样性与自由度，经常让我们不敢置信。

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在茱莉亚的预测中，那个与我自身无关未知的部分对我来说还是很新奇。揭开茱莉亚的预卜之谜的真相，才是我的兴趣所在。难道她知道得比我多吗？我觉得不是。她和我谈话时曾说到这件事情比较幸运的结局。从整体来说，这样的结局正是我预期的。我的本能中隐秘的私心对这样的结果怀有的期望。我自私的、隐而未现的本能对此的期望比赢得彻底的胜利还要迫切。诚然，事情的彻底胜利也是我竭力去追求和想要的目标。更慷慨的情感是我将这种胜利视为赋予我的责任。但是，事实上，我知道这种彻底胜利是不可能应验的。当她预言我那个对手有血光之灾时，她不过是发现了一个出于本能私心的期望而已。这只是一种卑鄙可耻的期望而已，只是一直被我们自己藏于内心深处而已，从来没有显明到我们思想的表面上。如果一件事情排除了一切期望和可能性，就不会存在真正的先知。即使那种死亡万一发生了，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我想，即便死亡真的在瞬间发生了，也不会是阿波罗的预言，不可能洞悉未来。但是我和我的本能，以及我的潜意识，才会预见到一件与未来相关联的事。未来可能一直在阅读着“时间”这部书。虽然它不会像一部人间的书本那样单纯，把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清楚地写在书上。但未来可以依靠我，通过我，利用我那神秘的直觉，来阐释我不能与自己的思想交流的潜意识。

我猜想，在前去求问茱莉亚的那两个人身上发生的故事也是同理。茱莉亚预测到他的朋友很可能要死了，尽管出自友谊的理性都作出了保证不希望他死去，但在他内心确实已经认为那个病人无药可救了。这个想法不管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还是推测出来的，都在内心受到强烈的抑制。这个想法正竭力隐藏在欺骗占卜者的美好希望中间，却被那个占卜者发觉出来。至于那第二个人，他意外地失而复得，但弄明白那个女人的心态则是一件困难的事。没有足够的确凿证据就很确定，这种情况是属于超人的占卜能力呢，还是属于简单的回忆。丢失了物品的那个人，难道就对丢失物品的地点和环境完全的一无所知吗？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声称，他对物品丢失的地点和环境从没有一丝半毫的概念。相反，他还一直觉得这个物品不是自己把它丢了，而是被人偷了，而且他一直在怀疑他的一个用人。因此，情况可能是，当他的头脑和清醒的自我并没有十分关注这件事时，他的潜意识可能非常清楚地留意并记下物品放置的地点。这就像人进入睡眠的状态时那样。面对奇迹，不必大惊小怪，奇迹不过是一种不同的秩序组合罢了。预言家能够发现并唤醒潜在的、和动物差不多的记忆，而记忆本身却无法触及这种人类之光。

八

难道这是所有的预言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则吗？那些伟大的先知、女巫、神婆及女预言家，将他们的神谕传递给某个人或民族，难道他们就满足于让神谕经过沉思、破解、提升到清晰易懂，使那些接获神谕的人凭本能的理解力就可以明白了吗？让每个求问者接受的回答或假设都是他自己的经历对他进行暗示的结果。我一直让自己保持坦率诚恳的心态，这正是这类问题的实质所需要的。(2)

我继续讲讲我的调查吧。到目前为止，对于展示在我们面前的那些令人生畏、巨大而神秘的现象，我没有得出任何确凿的结论。综上所述，我只能强调的是，我们不可能了解未来——这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能够想象的是，我们正站在未来的对面，正像我们站在被遗忘的过去的对面上一样，我们一直在努力把过去记住。今后的问题是发明或者重新发现记忆力所开辟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记忆力一直会走在我们前面。

我还能够设想的是，我们现在尚不具备——对自然因素的干扰，对地球天体的命运，以及国家、民族和种族将要发生的动乱——进行预言的资格，因为这一切都还没有同我们发生直接联系。由于有了历史的记载与杜撰，我们才了解过去。但历史充满了对我们人类的关注。历史只记载了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在岁月的狭小领域内的自我展示，只是我们精神机体的分泌物而已。我们在历史中被包裹在时间之中，正像贝壳或茧袋把软体动物或小虫子包裹在空间之中那样。未来以及和未来有关的所有外部活动，很有可能一起被记录在那个时间的范围。无论如何，这个正在被记录下来的未来与迄今尚未被理解的未来相比而言要来得自然得多。在那里，我们拥有的现实在同幻觉互相争夺。在那里，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我们相信，这里也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现实终将战胜幻觉。现实是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现实也是已经发生在历史上的事，现实构成了宇宙静止和超人的历史，高悬于我们的头上。而幻觉就是一块朦胧的面纱，由生命短促的丝线编织而成。这种丝线称为“昨天、今天和明天”，我们就是用它们对现实绣出绚烂的花纹。我们并非一定要生存在被幻觉的骗局中。像未来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是那么无须辩驳，那么完美无缺，无伤大雅，我们的能力竟不能将其参透。我们是不是应该自省：我们还能不能选定一个最伟大的课题，让即将来访问我们的天外来客感到惊讶呢？

今天，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以思维的有机幻想为名对未来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但是未来的特定现实却又反驳了我们，这一点来说我们很难想象。举例来说。如果在将要做某件事情的开始，我们就知道事情的结果不会成功，我们就不会去做了。从未来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必然清楚地写在时间这部书上的某处。在我们的问题还没有提出来以前，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由于我们放弃了，我们就不能预见这件尚没有开始的事情的结果。

我们还是不要迷失在这条道路上，因为它只会把我们带到那些无人呼应的死角。对我们而言，这样总结就足矣：未来就像现存的一切，很可能比人类想象的更协调、更富于逻辑性；我们的犹疑和不确定性都包含在未来的规条当中。

此外，我们不要相信：如果我们事先知道，事件的发展路线就会完全被打乱。首先，那些了解未来或未来的一部分的人，自然就会乐此不疲地起研究未来。甚至那些只是了解过去，或他们自己现在的一部分的人，他们也拥有勇气和智慧去探索未来。就像我们已经适应了历史的课程那样，我们应该加快我们的步调，以配合这门新学科的课程安排。对于我们不能逃避和不可避免的邪恶，我们也尽量容许它们的存在。我们中间的能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减少后一种邪恶出现的总数。其他的人也在中途遭遇那种邪恶的情况。甚至就是现在，他们正要面对许多能够容易预测到的灾难。让我们烦恼的事看来在呈日益减少的趋势，但比我们期望的要缓慢。因为我们的理性已经能够对我们的未来进行部分预测。如果没有我们想要的物质证据的话，至少有道德上的确信，这样情形经常是令人满意的。但是，我们还观察到，世人的大多数很难从这种轻易可以预测知识中受益。这样的人就会忽视未来的忠告。甚至就是当他们听见根据过去的情况给出的劝告时，也不去遵循了。

我又去了一所破烂不堪的兔窝式公寓的第六层楼的一间阁楼里，这里显然是卧室又兼做客厅。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坦率温和又淳朴的老人，他说话的口吻更像是一个看门人而非先知。我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讯息。但是，对于我那天给他带来的几个比较神经质的人，情形则不一样了。尤其是两三位女士，我对她们的过去和性格是相当熟悉的。他揭露出她们思想和心灵深处的本质上的成见，非常准确地道出她们生存的主要转折点，指出她们摇摆不定的十字路口。他为她们提供的信息非常准确，令人震惊。许多属于生活的小细节也都被他仔细地言中，比如说外出旅游多少次，感情悲欢离合多少次，受到过什么影响，遭遇到什么意外，等等，尤其让我感到出乎意料。总之，引起我们想象的自我暗示都列入他的考虑，这些人多少都被神秘的力量接触过，老人观察到这一点便立刻准确地说出无形的线索来了。他用传统又象征性的方式追踪线索，对她们的过去和现在画出清晰的轮廓体系。尽管她们不太相信或不承认她们人生的特殊经历，但是对他的指点还是心存感激。他的预言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但我必须要说的是，他的预言当中一件也没有应验。

当然，他的部分直觉不仅是幸运的巧合。在次要的层次上来看，那是一种属于潜意识和另一种同等级别的潜意识之间的神经交流。我们同占卜者的交流就是这种。我求问一位根据咖啡液滴进行预卜的女人时也有过类似经历。但在显示的结果中，大部分过于武断，非常确定的不多。因此，我会继续探索这类现象。

驾车

一

刚刚进行车内之旅，看来收获甚微，但是在专家眼中，却是一种创举。你不能与这奇妙野兽进行直接的沟通。那沉默却狡黠的运行程序与负责的驯兽师之间有着一层让人易倦的隔膜，令其真正的习性深藏不露。脚踩刹车，挂挡，操控方向盘于手掌之间，想要驯服这头怪兽也还差得远呢。行家坐在你旁边，他对车子的控制力早就受到认可。对他而言，车子就像是一条忠诚的狗，表现出绝对的服从。它就是半个人类。某种程度上，你感觉自己像是驯狮人的学徒，与父亲一同进入笼子，看到在驯兽师的威严和皮鞭下，吓人的猛兽被征服后俯首称臣的样子。车子昨日才到自己手中，你就有强大愿望想要与这个未知动物在广阔空间内独处一室。我们迫不及待，想知道它里面有什么，它有何好恶，会对它突如其来的主人承诺做出表现怎样的服从。也想知道从这新的视野中可以学到什么，这新的视野中有一种力量把我们推向精神世界的深处，生平第一次。从那时起，那难以掌控的力量所在的水库，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内容等待我们去吸收，一日之内，诸多景象，如画风景、蔚蓝天空，本来一辈子才能饱览的景色，朝夕之内就可尽收眼中。

二

昨日，驾车行家驱车带我从巴黎到了鲁昂。今天早晨，他把我送到古老的、众多尖塔高耸的城市外面，之后离我而去。在那里，我孤身一人，与我相伴的只是这可怕的怪兽；我孤身于开阔的乡下，左面是完美无瑕的蓝色，右面是仍然模糊不清的粉红色；荒凉的道路蜿蜒辗转，两旁是谷物的海洋，我独处于此，树木组成的岛屿在远处变成蓝色。

车站、汽车修理行或者修理工都与我相隔甚远。首先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种诡异的不安，使我完全任由这种神秘力量摆布，它比我更有逻辑性。那种隐秘生命是变化无常的，但是这些在我们看来神秘的变化，却从未出现错误，甚至把我高傲的理智羞得无地自容。我孑然一身，独自在这茫茫无际的绿海之中，仿佛莫名其妙地被锁链困住胳膊，动弹不得。但是我对自己说，这个怪物，你没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在我置身于它的威力中以前，我把它打开查看，检查它的零件器官。现在它在我脚下呼呼作响。此时，我可以回想起它的内部运作。我了解它的齿轮装置绝对可靠以及它的精妙绝伦之处；研究过它的疾病，也了解哪些疾病是致命之症。它的心脏与精神实质在我眼前赤裸敞开，我深入研究它那深奥难解的生命循环往复。电火花是它的关键，每分钟七百或八百次闪烁，把焦躁暴烈的气息传遍整个身体。可怕而又复杂的心脏，主要构成于化油器，呈现出扮相古怪的两张脸，化油器，准备制衡，挥发那天生就沉睡着的小精灵汽油，它又充满力量，与空气结合，从沉睡中醒来。这种可怖的混合体被周边的巨大内脏迅速吞噬，这内脏由爆炸室、活塞，以及发动机所有动力源组成。在这些周围，一团烈焰出现，持续不断的纯净之水循环不息，遏制着这激情澎湃的热情，并将它变成一股熔岩流（否则这种热情会吞噬它们），用它那持久而冰爽的爱抚去平息那拼命苦干带来的极度狂躁，水存放在散热器中，散热器置于车子前部起到保持凉爽的作用，这警觉而不知疲倦的水，一面带来清凉，一面饱览平原山谷的美景。今下来谈谈震颤片，它控制火花，反过来同时又受控于发动机的运动。精神服从肉体，肉体又以一种极其巧妙的和谐服从精神。但是这种预先设定的和谐简直太奇怪太灵活了，它听命于一位更独立或更有智慧的意愿，即服从驾驶员的意愿，驾驶员的意愿在此代表众神明的意愿，就是要进一步促进这两种相异的力量之间那让人艳羡的均衡；凭借“预点火”杆，借助意外援助或道路阻力的那一刻引燃火花可能最有益处。

三

让我们停下来，慢慢欣赏一下这一奇怪的术语，它是那么天然而又那么合情合理，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新力量的语言。比如说，“预点火”这个词，是非常充分精当的用词，我们很难再找到比这更简洁的词，也找不到能更清晰充分代表它的用语。引火就是通过电火花引燃爆炸性气体。这种爆炸根据发动机的要求可以加速或延缓。“预点火”阀打开时，火花在千分之一秒内有逻辑性地喷溅；换句话说，在完成全部旅程之前，活塞将充分压缩气体并利用之前爆炸产生的所有能量。开始，有人会想这种急促的爆炸会阻碍上升运动。其实事情远非如此；经验证明，在无限小的时间之内，燃烧的气体会自身膨胀扩张，带来益处；带来益处的也许还包括其他仍旧不那么明显的推动因素。无论如何，我们发现，机器的节奏或速度被神奇地加快了。车，这个交通工具，就好像给劳工的一杯葡萄酒，让人重获力量。但是这个东西源自哪里，又出自何人之手呢？在特定时刻，这些词从哪里涌现出来呢？昨日还没意识到它的存在，今日它却是生活必需之物。它们逃离工厂、铸造厂或仓库。它们是最后的回响，是那莫名的响彻宇宙之声的回音，这个声音曾经命名花朵树木，命名面包和葡萄酒，也为生死定名；幸运的是，常出现的情形是，当卖弄学问的迂腐学究开始考虑和质疑时，已经为时太晚，不可改变。

四

抛开诸如压缩、化油、上油、水流循环等事不谈，其实震颤片和火花塞才是司机关注的焦点。如果其中一个调节螺丝有任何毫发之损，或者是另一个的电线两极触碰到一滴油乃至任何氧化物，都会导致这匹神驹死在当场。在四周仍有很多器官，我连想都不敢想。那边，神秘的变速装置隐藏在盒子里，好像愤怒若狂的妖怪被困在狭窄的牢房中；这边，如果你拉动变速杆，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就会在车内出现往复不断的爆破，发疯般引起活塞运动，以至于车子的每一部分都颤抖，为缓缓变慢的轮子增加四倍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群山为之屈膝，俯首称臣，甘愿为这个征服者恭敬地献上冠冕。此外，活跃的轮轴装置同样令人捉摸不透，不使用链条，也没有传送带，从异常激动的心脏中产生的非凡力量竟可以直接传输到两个后轮。再往下面一点，刹车下面，在那里，在一个几乎神圣不可侵犯的盒子内，隐藏着微分器的卓越秘密，由于现代奇迹的作用，所以两个同样尺寸的轮子，在同一发动机的驱动下，可以在同一轮轴上进行旋转，但是转动不同次数。

五

可是目前我并不关心这些令人赞叹称奇的奥秘。这野兽在我颤抖不安的手下显得警觉而温驯；道路两旁的麦田平和舒缓地向后涌动，仿佛绿色河流一般。是时候尝试一下那一神秘动作的力量了。我触碰那富于魔力的操纵杆。这匹良驹服从了。它骤然停下来。一声短促呻吟，生命之潮水退去。现在的它不过只是一堆庞大且毫无生气的废铁。怎样使它苏醒复活呢？我下车来，急切地检验这具尸体。我曾勇敢面对这顺从的广阔平原，但是它却开始考虑怎样对我进行报复。既然我已经无法前进，所以它们在我四周肆无忌惮，伸展围拢过来。天际的蓝色看似渐渐远去，天空也退缩了。我迷失于这无路可走的麦田，麦穗一起摇动，低声细语，仰视着我，想知道我意欲何为；罂粟在那起伏不断的麦田中，戴着帽子点头不断，并且爆发出阵阵大笑。但是没关系。我最近所学的足以应付当前情况。这怪兽再次复活了，发出了一声生命的鼻息，之后又哼着歌再度出发前进。我再次征服了平原，它们再次对我俯首称臣。我慢慢扳动神秘莫测的“预点火”杆，认真调节了输油量。车速越来越快，激动若狂的轮子欢乐地咆哮嚎叫。刚开始，道路好像挥手的新娘向我缓步走来，有节奏地配合着欢乐的曲调。但是不久它就开始极速狂奔，奔涌前进，疯狂向我袭来，在我车下面的好像是暴发的山洪，好像洪水的泡沫在鞭打我的脸，我被淹没在汹涌波浪之中，被它的喘息弄得失明了。啊，多么浩然的喘息声！它好像翅膀，好像眼所不能见的隐形翅膀，伟大神鸟的透明翅膀，这些神鸟安家在无形的终日白雪皑皑的山川上，那迎面袭来的芳香洗刷我的眼，洗刷我的眉！现在，道路跌入万丈深渊一般，神奇的车子冲在了它的前方。多年来平静栖身于路边的树木因为担心灾难降临而抽身撤回。它们似乎彼此推搡催促，要靠拢各自绿色的头，组成惊慌失措的一群，彼此商讨争论，想知道怎样阻挡这奇异幽灵的去路。但是车子继续疾驰，它们惶恐不安，四散奔逃，各自迅速逃离寻找属于自己的栖身处；我经过的时候，它们骚乱不安地向前俯身，无数叶子迅速应和着这唱着颂歌的宝马良驹，配合着这种力量的狂喜，它们在我耳中低声吟唱着连绵不绝的空间赞歌，为这位仇敌喝彩问候，这个仇敌到目前为止，曾经被征服，但最终获得了胜利，它就是速度。

六

时间与空间这对隐形兄弟可能是人类的两大劲敌。如果能征服它们，那么人类就像神一样了。时间似乎不可战胜，它无形无影，若要抓它，就必定两手空空而归。它转瞬即逝，留下踪迹，留下的几乎总是忧伤的痕迹，就像某些势必来到而未曾谋面的事物所留下的邪恶阴影。无疑，时间本身并不存在，它因为与我们有关而出现；我们也不会成功降伏它使之听命于我们，因为它本来就是我们错误想象出来的幻象而已。但是空间，时间的气派兄弟，它装饰着自己，用平原的绿袍、沙漠的黄色面纱、海洋的蓝色披风装饰着自己，此外，它覆盖着蔚蓝天空以及金色星辰，这可能就是空间，也许这样的空间早已知晓几多失败，但是从没有人类可以击败空间，只感到它似乎就在自己身体四周，似乎可以单枪匹马面对面与之战斗。到目前为止，“猛兽们”已经向它的巨大身躯发动攻击，要么可能战胜，但是最终必定会再次被征服。

在海上，巨大的汽船日复一日地与它战斗；但是大海如此浩瀚，我们脆弱的肺部所能够承受的极限速度最终让我们获得的不过是一种静止不动的胜利。我们再乘坐火车与之较量，空间在我们前面慢慢飞翔，仿佛服从我们，其实仍旧遥不可及，根本触不可及，也让我们无福消受。情形就好似一个俘虏是获胜国王凯旋时的荣耀装饰，我们本身就像是虚弱无力的囚犯一样，被这种废黜势力征服。但是，在这里，这小小的火焰战车，它是那么轻盈温驯，那么不知疲倦；在这里，这只火焰之鸟展开双翼飞落在地上，落到花丛之中，向麦田和小溪问候，向丛林树荫邀约。一路途经一个又一个村庄，瞥见洞开的门户，望见正待开席的餐桌，历数草地上辛勤劳作的收割者，环绕酸橙树掩映下若隐若现的教堂。正午时分，停靠在小酒馆休息一番，之后再度上路。口中哼着小曲，从最后停靠之处，开始走马观花式地一次看尽这三日旅程中正发生在人们之间的事情。十分惊讶地看到，在同一时间里不同空间内展现出别样的新世界。这时空间变得有人性，空间走入我们的视线之内，顺应我们贪得无厌而又严苛的内心需求，渴求渺小和伟大，渴求快与慢。最终它属于我们，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每每为我们提供美丽的一瞥。而在此之前，只有在乏味旅途结束之时才能获得这份享受。

然而，现在，不仅仅只是到达目的地使我们眼界打开，恢复我们那宝贵的对生活之渴望，并且引来别人羡慕。其实整条路就是各种抵达的长期延续。旅途结束的快乐是不断倍增的，因为所有事物都采用结局的这种令人羡慕的形式。我们的目光不再慵懒漠然。记忆是所有花仙子中最单纯的一位，挥舞手中魔棒就能带来快乐，不怎么快乐的日子等候着每个人，记忆在寂静中沉思这些日子，珍视这秀美大地的美丽。快乐时光和奔放的道路馈赠了如此丰富的意外礼物，这些礼物记忆会永远安置在某处，成为无人可以掠夺的财产。

春之讯息

一

我曾见过春天孕育阳光、叶子、花朵的方式，早早地就万事俱备，准备席卷北方。这里，平静的地中海就像一面镜子。当欧洲的其余地区还处于死气沉沉的灰暗中时，春天已经在这里躲避了风雪，步入到和平、光明与爱的殿堂中。发现春天为唤醒永恒的生命所做准备，是件很有趣的事。我能清楚地看到春天的担心与犹疑，因为她要在二三月，在层层山峦之上的寒霜中铤而走险。她等待着，似乎是在与冰霜较量，她试图积聚力量，准备披荆斩棘，要扫清虚伪的冬天的残余势力。她像是花园中度假的小女孩，走走停停，千万次造访这里的冰封之地。冰霜的羽翼却从未侵略这里芬芳的山谷和温柔的小丘。春风显得从容不迫，因为没有什么尚待她去复苏，因为这里不曾遭遇冰霜覆盖，花朵一年四季都徜徉在永恒之夏的清凉空气中。可是春天却寻找借口，无所事事地逗留徘徊，就像一个悠闲的园丁。她轻轻地爱抚树枝，橄榄树枝在她温柔的气息里微微地颤动，发出银光闪烁的笑声；她梳理着青草，唤醒了还未沉睡的花朵，召唤着从未出巢的鸟儿，鼓励着不知疲倦的工蜂。看吧，她像上帝一样，把纯净的伊甸园全都布置好。随后，在闪耀着阳光、结满了果实的橘子的露台上休息片刻。离开前，她又投以最后的一瞥，把欢愉的劳动成果托付给阳光去照料。

二

我跟随着春天，伴她走过这些日子。跟随她来到博里加河两岸，顺流而下从卡雷到瓦勒格尔比奥，来到这些民风淳朴的小镇——梵提米格利亚、泰德、索斯帕罗，以及那些各具特色的、位于岩石之上的村庄塞特阿格来斯、克斯特里亚和克斯特林，又陪着她来到托尼，托尼是一座令人神往的城镇，被意大利风情乡村环绕着。又穿过了几条街，这些街道上生活着对里维埃拉生活稍有反感的人，你总会被那些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演奏的永恒的乡村音乐吸引。台子周围聚集了来自托尼不同阶层、追求不同时尚的悠闲的人群，离台子两步之遥的人群的面露惊色的表情清晰可见，在他们看来，这样的音乐纯属天籁之音。你可以感受到树丛中迷人的静谧，体察下沉公路两侧优雅的渥及兰人的真实生活，感觉到春天的温存，欣赏沉睡在山坳两侧的水池。这里的一切就像是为了迎接女神的眷顾而刻意安排的。你攀上一条小径，两旁是石墙，紫罗兰明丽点缀，鼠尾南星花伸展出绿色的枝叶，托起褐色的花冠，那晶莹剔透的绿，让人不禁想起清凉的井水；那山谷中的露天剧场像一朵怒放的水润的花朵；巨大的橄榄树林像闪烁珍珠般色彩的帘子，模糊了人们的视线，穿越蓝色的暮霭，可以看见那质朴而温煦的阳光。这一切就像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仿佛人们步入的是梦中天堂。这时，人们多么希望能铭记这永恒的美妙时刻，驻足在这令人陶醉的圣地、这片失去的乐园、这个天神的居所中。

三

在绵延海岸的山丘中，隐藏着成百上千的圆形露天剧场。无论月白风清、晨曦初露抑或是正午时分，无声的童话剧都会准时在这里上演，整个世界都为之陶醉。这些剧目虽然类似，然而每一个都流露出不同的幸福感。它们就像同样欢乐而同样美丽的姐妹一样，每一个都有各自容易识别的快乐和美丽的笑容。你看这一丛柏树，线条鲜明；而含羞草就像灰色的音乐喷泉一样富于变化；橙子树的枝头均匀地挂着金色的果实；柠檬树覆满了整个山坡，如同夜色把黎明的群星搜集在一起，洒落到山谷中；林荫形成的柱廊蜿蜒至大海，好像湛蓝深邃的目光，在转念间产生无限遐想；若隐若现的小溪像欢乐的泪光一样闪动；葡萄架期待着成熟的紫葡萄；巨大的石雕盘亲吻着青青的芦苇枝头掉落的水珠。一切都展现出静谧、安闲、蔚蓝的沉寂和自我陶醉的幸福。

四

而我还在寻找着冬天的足迹。它能藏在哪里呢？它应该在这里。可是，冬天的统治是最为严酷的，那么无数的蔷薇、银莲花、蜜蜂、鸟儿、温煦的空气、露珠怎么能如此自信地返回到这个万物肃杀的季节里呢？既然一切似乎都已经如此美好，那么春天还需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没有人再需要春天了吗？不是的！你如果仔细体察，就会发现，远处就有春天的杰作。在延绵的春光里，有几株来自他乡的树木，它们是沉默的异乡人，就像是衣衫破烂的穷亲戚。它们来自浓雾、严霜、寒风侵袭的远方。它们性格忧郁而多疑；它们还没有习惯享受南方无忧无虑的生活方式；它们不相信蓝天的承诺；它们怀疑阳光的爱抚；它们无法相信，从朝霞升起的那一刻，太阳就已经给它们披上了光辉的外衣。它们身在故土时，只有七月才有这样的阳光，片刻间温暖又会消逝。在此处，阳光并没有改变它们的习惯。当千里之外的地方在下雪时，它们的树干仍然要发抖；尽管周遭的红花绿草已经宣布这里是春天，尽管大胆的蔷薇爬上它们的树梢来证明自己的生命力，它们还是要落尽叶子，进入冬眠。它们也在等待着春天。由于某种奇特的反应，它们的春天比巴黎的春天来得还要晚。因为在寒冷、阴沉的天空笼罩下的巴黎，树木已经开始发芽。在此处的山丘，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植物，人们竟然还会看见这种冬眠的树木散布在节日狂欢的人群周围。它们尽量低调隐藏，其中包括有：节节疤疤的橡树，有山毛榉、水榆，甚至还有葡萄——可是葡萄本应该更加礼貌、顺从，更加消息灵通，怎么也会怀疑这里的阳光呢？它们伫立那里，周身发黑，憔悴枯槁，就像在复活节站在教堂门口的病人，太阳的光辉让它们暴露无疑。它们在那里已有多年，有些已经两三个世纪之久。但它们骨子里面却藏着对冬天的深深忧惧。它们永远不会摆脱死亡的习惯。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因为经历太多而无法释怀，因为死板顽固而无法适应现在。它们就像历尽坎坷的老人，太过于迂腐而享受不到无法想象的快乐。可惜它们错了，在这些清心寡欲的老古董周围，弥漫着植物的海洋，这些植物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却甘愿投身到这个海洋的怀抱。它们没有过去，没有传统，它们只知道时间是公正的，要尽情享受良辰美景。它们的长辈、主人、神明却都在怨天尤人，都在虚度光阴，而它们却在相爱，却在生儿育女，却在幽静中绽放出不起眼的花朵。天仙子以纯洁无瑕点缀着草坪；琉璃苣比天空还要湛蓝；殷红的银莲花、纯洁的报春花、树状的锦葵；婀娜多姿的风铃花，吹出无声的乐曲；迷迭香像是一位亭亭玉立的乡村少女；百里香顽强地从石缝中伸出头来。

但首先，这无可比拟、清澈柔美的时刻当属于紫罗兰。她那众所周知的谦逊变得野心勃勃，她不再羞涩地藏在叶子中间，她催促着青草，站在它们的上方，压倒群芳，强迫它们接受自己的气息。她那甜美的微笑网罗了橄榄枝与葡萄藤爬满的露台，遮蔽了峡谷和坡地。她的芳香清新宜人，犹如山泉的生命力，让空气清澈而通透，正如古老的传说描述的那样：让宁静满溢了整个世界，大地呼吸沐浴在晨露中，如同黎明中苏醒的少女亲吻着第一缕曙光。

五

此外，我又看到在村舍周围的小花园中，俨然排列着意大利风格屋顶的农舍，外形小巧，颜色明快。那些园中鲜嫩的蔬菜，它们都没有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所顾忌地生长着。此时，一位年长的农夫正开始播撒树种，为橄榄树的树根周围松松土。菠菜以傲立群雄的姿态，匆匆地换上绿装。园中的俄罗斯豆荚在睡梦中睁开蒙眬的双眼，温驯地等待着黑夜临近；性情反复的豌豆抽出嫩芽，蝴蝶静静地攀附其上，似乎表明六月已经步入农场的大门。胡萝卜被强光照红了脸；真诚的草莓枝蔓呼吸着午潮冲刷过的芳香的空气，将自己蓝宝石色的容器倾向大地；莴苣菜练就了金子般的心，要极力锁住朝夕的雨露。

只有果树在久久地思索——它们生在菜园间，在蔬菜中受到了耳濡目染，仿佛被人邀请马上去分享蔬菜的快乐。可是它们的远亲——从北方森林移居此地的异乡果树，却依旧保持着冥顽不灵的态度，似乎依旧谨小慎微、步步留心。不过，它们最终也觉悟了，再也抵制不住春天的诱惑，加入到这充满芳香与爱情的欢歌盛宴中了。如今，桃树像小孩子的柔嫩外表，得到了黎明的滋润而变得清新气爽。梨树、李树、苹果树、杏树发出夺目的光彩，争芳斗艳。白色的榛子树像威尼斯式的吊灯，坠着成串的华丽宝石，将盛宴点亮。那些竞相开放的百花，似乎只为自己的繁花孤芳自赏，它们早已不用费心地去等待那谜一般而又漫长的夏季。它们不再为分辨四季而劳心，不再数算岁月的更迭，而是在这慵懒的时光中无所事事，唯独只担心被欺骗而错过了花期良辰。于是它们决心：一定要从一月到十二月全程盛开。大自然的确十分嘉许它们的努力，由于它们慷慨地付出了美丽和给人们带来的无限爱心，大自然赐予它们力量，赐予它们优雅的姿态和怡人的芳香作为回报。大自然给它们的一切奖赏，却没有给那些在生命面前故步自封和面露惧色的其余万物。

这个讯息是由一间农舍公布于众的，小农舍坐落于山坡上，四周生满了玫瑰、康乃馨、蔷薇花、缬草和木樨草，我亲身在此接收到了春天的讯息。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充满花香的春之源泉。在那里，春天正准备在我们面前登场。此时此刻，在门边的石阶处，南瓜、柠檬、柑橘、酸橙和土耳其无花果，却还在这壮丽而荒芜、单一而宁静的天日之下酣然沉睡。

蜜蜂的愤怒

一

自从《蜜蜂的生活》出版以来，就常常有人要我进一步透露关于蜂巢的最可怕奥秘，也就是，蜜蜂表现出那令人费解、突如其来而又有时候致命的愤怒一击时，当时的心理是怎样的。事实上，围绕着这甜蜜的黄色的生灵的住所——蜂巢，笼罩着大量尖刻而又不公正的传说。花园围栏里，鲜花盛开，里面长满三叶草和木樨草，阳光的女儿在其中嗡嗡飞舞，哪怕是最勇敢的访客来到此地都会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变得悄无声息。宠爱孩子的母亲让孩子远离此处，仿佛让孩子远离闷烧着的火焰或毒蛇窝；养蜂新手也不敢贸然前进，但是会全副武装，戴着皮革手套，蒙着厚厚面纱，仿佛在四周烟云弥漫的环境中观看着神秘要塞，所以没有人们面对大战之前私下里的战栗发抖。

为什么长久以来人们对蜂窝这么恐惧呢？蜜蜂真的危险吗？蜜蜂可以被驯服吗？靠近蜂窝真的是种冒险吗？面对蜜蜂的愤怒，我们是逃走还是面对呢？养蜂人有什么秘诀或者护身符防止被蜜蜂蜇吗？刚刚接近蜂窝的人和初学养蜂的新手都会迫不及待提出这些问题。

二

一般而言，蜜蜂并不心怀恶意，也没有攻击性，但是有时候显得反复无常，不可理解。蜜蜂对某些人存在着本能的强烈憎恶；也有时候遇上情绪低落的日子，比如，暴风雨将至，那时的蜜蜂十分急躁易怒。蜜蜂嗅觉灵敏，对气味有着极其敏锐的判断力，也容易受气味影响，它们无法忍受香水味，更讨厌人身上的汗味和酒气。准确地说，蜜蜂是不想被驯服的；有些蜂巢人迹罕至，少有人烟，那里的蜜蜂遇到人容易多疑并且烦躁不安，我们周围受到细心照料的蜜蜂很快就熟悉了人们，对于小心翼翼或不经意间出现的人也不会反应过激。最后，为了大家尽量安全地与蜜蜂打交道，还是有些小窍门在此分享一下，但是这些窍门要因地制宜，也只能通过实践才能掌握。现在，是时候该揭露它们愤怒的伟大秘密了。

三

蜜蜂基本上都是胸怀宽广、耐心十足的，除非你要置它于死地，否则，在花间劳作的蜜蜂不会使用蜇刺。一旦它携带劳动成果回到蜜蜂王国的时候，要么它会保持温和忍让的个性，要么会变得暴力，并且有致命危险。这要看它成长的家族环境是贫还是富。不止一次，对于这富有灵性而又神秘的微小一族，我们研究其规律习性时，人类的逻辑再次被引入歧途，这是常出现的情况。众多蜂蜜是集体劳作的结晶，蜜蜂拼死保卫这劳动成果是无可厚非的。蜂房内积聚起来的财富，与我们在养蜂场所见的相似，无数的小蜂窝内满溢着花蜜，犹如无数个小桶从地下室运送到顶楼，溢出来的花蜜像金黄色的钟乳石一样沿着外壁向远处流淌。它们把花儿转瞬即逝的香味存留下来，即便花已凋落，花蜜却仍永葆青春；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蜜蜂所生活地方越富有，花蜜越多，保卫意识反而越薄弱。假如你把一个蜂蜜出产丰富的蜂巢打开，甚至翻过来，小心翼翼地赶走看家护院的哨兵，其他蜜蜂也不会与你拼命对抗，尽管这些花蜜是在阳光明媚的天气下从争奇斗艳的鲜花上辛勤采集回来的。不妨试一试这个方法，保证你平安而归。但是前提条件是，这个蜂巢的蜂蜜出产丰盈，你才可以去动它。这些蜂巢你尽可以肆无忌惮，翻转倒空，都没问题；那些腹大体胖的蜜蜂完全丧失了攻击性，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些一度穷凶极恶的小家伙丧失了勇气？还是奢华安逸的生活磨灭了它们的斗志，因为生活安逸富庶，所以大部分蜜蜂才把危险任务推给了尽忠职守、孤苦伶仃的兵蜂吗？不是的，事实证明，并非安逸生活削弱了勇气，相反，一个蜜蜂王国越繁荣昌盛，相应的法律也要求更加严格。相比之下，贫困的蜂房里面，蜜蜂更加幸福，因为富裕的蜂巢里面，蜂王会更严格要求自己的蜂民，让它们更奋力工作。还有其他理由是我们不能彻底理解的，但是我们可以从蜜蜂的角度去看问题。它们面对我们突如其来的可怕行为，很想获得合理的解释。霎时间，自己的住所被托起、翻转，敞开，蜜蜂们也许以为正遭遇一场自然灾害，自然认为奋力抵抗也无济于事，因此默默接受了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就蜜蜂自己而言，这样做也是筹谋未来的一种方式，暂时离开废墟是为了将来可以重建家园。又或者，蜜蜂也许好似寓言故事中的狗一样，只顾眼前蝇头小利，明知道一切大势已去，却仍然放手一搏，拼死也要夺回自己的食物。然而我们无法确定结果怎样，我们连人类本身种种简单行为有何目的都不是很清楚，又怎能参透蜜蜂的行为和动机呢？

四

当然了，实际上，蜜蜂忙碌不停，建造着蜜蜂王国，大家相互拥挤，整个过程中，一旦出现了引诱，诸多蜜蜂就会孤注一掷，扑进储备好的粮食，全身浸入这甜蜜美酒当中，贪婪地吸食着，最后变得大腹便便，胀得像膨胀的皮囊。之后这些蜜蜂的身体不再能弯曲，因此不能抽出蜇针导致威胁，所以最终变得毫无攻击能力。现在我们不难想象养蜂者通过烟熏的方法使蜜蜂勇士处于半窒息状态并赶走它们的理由。首先，烟雾可以吓退警觉的守卫蜂巢的兵蜂；其次，烟雾可能引起工蜂的恐慌，刺激它们，使它们令人费解地纵情作乐，结果毫无条件地缴械投降。所以，在整个采蜜过程中，养蜂人不用武装自己，赤膊上阵，去打开拥挤不堪多孔玲珑的蜂巢，察看巢穴，摇一摇，抖一抖，将蜜蜂像打稻谷一样都抖出去，然后采蜜，纵使周围满是国破家亡的辛勤蜜蜂发出嗡嗡之声，养蜂人丝毫不受任何伤害。

五

但是，无论是谁招惹蜂窝，都很难幸免于难，所以，别轻易捅蜂窝！否则即使有烟雾可以使用也无济于事。因为两万多只毒辣而又愤怒的恶魔瞬时间杀出蜂蜡墙壁，湮没你的双手，遮盖你的双眼，黑压压的一片盖住你的脸。据说，除了熊和狮身女怪斯芬克司之外，没有生物能抵挡得住这群愤怒的军团。最要紧的逃生要诀就是不要抵抗，因为它们的怒气是传染的，这种怨愤怒气很快影响到了其他蜜蜂，因此，此时此景，飞身冲出蜂群，走为上策。

与黄蜂相比，蜜蜂性格更加温和，不像黄蜂一般怨气冲天，纠缠不休，蜜蜂很少对敌人穷追不舍。因此即使不能冲出包围，你也可以保持静止不动，这样蜜蜂也能平静下来，不再追踪人类的气味。因为蜜蜂通常由于害怕而对突然移动的物体发起攻击。如果对方静止不动，就会马上放弃攻击。

贫困蜂巢里的蜜蜂，似乎在一天天迈向死亡。因为在它们的仓库内没有储藏蜂蜜，所以烟雾对这里的蜜蜂没有丝毫影响。它们不能像富有的蜜蜂王国中蜜蜂姐妹那样大肆吃喝痛快。创造美好未来的希望不能唤起它们的热情。对它们而言，能做的就只有坐等死亡降临，死前纵情放纵，但是它们却依旧保卫家园，默默谱写着英雄主义和绝望的史诗。因此谨慎的养蜂人，如果不预先给这些饥饿的复仇女神尝点甜头，就不能轻易移置贫穷的蜂巢。所以养蜂人会先提供一块带蜜的蜂巢，好吸引它们全员出动，后来它们就会与富有的蜂巢之内的蜜蜂结局相同了，自我陶醉，自我膨胀，烟雾袭来，毫无招架之力。

六

关于蜜蜂的愤怒还有它那难以参透的攻击心理，还存在着更多奥秘。这种怒气十分异乎寻常，所以长久以来，许多农民认为这是出于道德原因或是受到神秘本能的推动。这有如在采摘葡萄的时候，采摘的贞洁处女不会容许不洁之人，尤其是不容许犯通奸罪的人靠近前来。但无人知道是何理由。这些小精灵们与我们同处于充满未知的地球，如果它们对我们无心的靠近表现极端厌恶，就让我们人类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它们自己却其实毫不在意。蜜蜂一生都与花开花落结下不解之缘，在花间耗尽终生，却讨厌我们人类从花中提取芬芳，为什么呢？难道我们要相信贞洁不及爱味浓吗？这是否就是蜜蜂的愤恨之源呢？这是否也能解释那些复仇之说的起源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些复仇之说一定是出于某些佯装对自然界奇异现象深表敬意的人，他们把自然界赋予了人类的情感，因而才有此杜撰。而与此相反，更好的做法是，应该尽量少把不易理解的事物与人类的狭隘心理搅和在一起，应该这样去找寻不怀私意的解释，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惊奇地发现在某处隐藏着仍待挖掘的可喜真相。

野花

一

我们脚步渐近，大自然的花园向我们毫无介蒂地敞开怀抱，万紫千红的一片仿佛是迎宾地毯一般，花儿仿佛在快乐热情地向我们招手，在日光之下轻歌曼舞。三月的第一缕阳光初现，照耀在广袤的大地，此时此刻，雪莲，或者是孤挺花，饱饮了霜雪酿造的玉液琼浆之后，奏响了万物复苏的春之歌。接着破土而出的是一些花中的游魂。它们还未从寒冬的睡梦中醒过来，虽初现花容，但是与雪莲和孤挺花相比可谓相形见绌。那三齿叶的虎耳草，或是海蓬子、肉眼难辨的荠菜花、两片对生海葵、醉意正酣的菟葵（又称为黑儿波）或是圣诞蔷薇、款冬、阴郁含毒的桂叶芫花，个个看上去都是那么弱不禁风，体力不支，粉红脸蛋带着憔悴，蓝色中带着苍白，好像走路都摇摆的病人。虽有蓬勃朝气，却也难耐此时严酷的大自然。它们是寒冬刚刚释放的俘虏，面无血色，是地牢中走出的病人，大病初愈的样子。它们惶恐战兢却又争先恐后破土而出，虽仍在梦乡，睡眼惺忪，胆怯而幼稚地做出尝试。

现在，它们仿佛是一道亮光，冲破黑暗，直冲云霄。它们渴望与大地相拥相结合。时机已经成熟，深夜似梦非梦的情境已被驱散，仿佛晨曦雾气消散一般，城市边缘外，受人忽视的野花在广阔无垠的自由空间里庆祝节期。何乐而不为呢？相比之下，温室中的受到娇生惯养的高傲花朵仍在某处瑟瑟发抖，畏首畏尾。而野外的这些花儿却早已开始辛勤酿蜜了。湿润草地出现它们的身影，雨水洗刷的林荫小路，有野花默默点缀着一切。而此时此刻，田野大地上仍然覆盖着厚厚积雪。荒郊野外，野花无人栽种，也无人收割。它们享受着自己的华美荣耀，却也遭受着人们的踩踏。你可知，不久之前，还只有它们才能展露出大自然的喜乐。约一百年前，野花的亲戚们，就是那些穿得雍容华贵却又畏惧寒冷的亲戚来了，从海外孤岛，从印度和日本来到，另外野花也有自己的子孙，只不过是忘恩负义的后代，它们一起篡夺了野花的特权和地位。在此之前，只有野花才能使忧愁难过的人驻足观赏并化悲为喜，只有它们才能为茅屋的柴门或城堡院内增添光彩，也只有它们才伴着恋人们的脚步。

如今时过境迁，这些朴实无华的野花失去了曾经的殊荣和荣耀。往日岁月，人们为它们取了芳名，显示出人们对野花的喜爱之情，从名字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多么重视它们、感激它们、爱惜它们。从这些野花的名字中你可以看到人们融入到其中的浓浓爱意以及野花为人类所奉献的一切。这些野花被称作皇后、牧女、少女、公主、仙女或精灵。这些名字从人们的口中倾吐而出，宛如爱的抚摸，仿佛一道华光闪耀、温存的亲吻，又酷似爱的倾诉。野花极其美丽，无法溢于言表，描述野花所用的措辞总该精挑细选、倍加小心，这才能表现人类的欣赏爱慕之情。这种用来描绘野花的语言好比精美绝伦的饰品，装点名贵的艺术佳品。用于花卉名字的语言是优美的，这些野花的名字也就像花儿本身一样美好。罂粟这红艳艳的花，名字包含多少光明与欢乐，可是那些只去研究它的药性与毒性的所谓科研人员，却肆意把它们碾碎成药，并冠以俗不可耐的名称——“罂粟碱”或是“大烟”。

瞧那些报春花（又名立金花）、长春花、银莲花、风信子、蓝色的婆婆纳、勿忘我、野旋花、蝴蝶花和风铃草：它们都名若其花，恰如其分，彰显出了花儿本身的天真无邪本性，恐怕连满腹经纶的诗人也难给出这么精当的花名。这些花儿的精神可嘉，它们可以韬光养晦、能屈能伸，不论是在麦田草地俯伏遁形、躬身前倾还是傲然挺立，它们都会全力以赴。

以上花名只是众所周知的少数而已，乡间路旁，林荫通幽的小路上，很多野花其实默默无闻，没有响亮闻名的称呼。深秋之时，收获时节，镰刀挥舞，成熟的庄稼纷纷倒下，大路两旁黄叶纷飞，此时此景，你可看到一批绽放的轮峰菊粉墨登场，谦逊有礼，不卑不亢，虽略施淡妆，却别有一番低调的风采。在轮峰菊周围有许多“珠宝”散落四周，就是毛莨花，也叫金凤花，它有两个花名，甚至它还有双重的人格特征，它既可与月见草同样是那么天真无邪的圣女，在草丛中亭亭玉立，它又可能是令人望而生畏、毒性极强的巫婆，能毒死不小心误食其花果枝叶的动物。我们还可以看到芪草花和金丝桃，那一朵朵小花，曾经非常实用，如今花枝招展，正排列在大路两旁，犹如腼腆的女学生，身着朴实甚至单调的校服。看那，那成帮结伙、粗俗无比的野滥缕菊，还有它的大块头兄弟生菜；那危险的黑龙葵，可要小心对待；隐踪灭迹的南蛇藤；还有那蔓生的紫菀花，枝叶耐力极强，到处攀爬生长。这些野花毫无张扬，显得谦逊低调，面带恭顺微笑。身披朴实的灰色秋装，让人一看就知道，秋意浓浓，秋天已到。

二

在春光明媚的四五月，烈日炎炎的六七月，你肯定不会忘记那令人惬意、喜气洋洋的花名。不会忘记这些为春日奏响的音符，不会忘记蓝天白日与黄昏、日月交辉的吟唱。众多野花之中，雪莲或孤挺花宣告冰天雪地季节的开始。繁缕草又称贵妇领，此时它们攀上树篱笆一路问候那第一批报春的使者。不过它们的叶子尚未定型，似乎还是透明的绿色液汁。那耧斗蓝、鼠尾草、素馨花、当归、茴香、野蔷薇、桂足香等打扮得像乡村牧师的仆人一样；那凤尾蕨是家族之王；那莴菊，那梅花衣，那美人镜，那剑兰或是木蓟，它们神秘莫测，又充满着阴郁之火；那灯笼花，它的果实就成熟在灯笼果内；那天仙子、颠茄花、洋地黄，她们都是未开垦的土地上、凉爽幽邃的树林之中蛇蝎心肠的妖后，是面戴薄纱的埃及艳后。还有那甘菊，它是头戴华盖，满面洋溢着笑容的修女，正在为你献上一杯杯清醇甘甜的玉液琼浆。而那盛着美酒的陶器酒樽还散发着泥土的芳香；还有海绿的皇冠花、苍白的薄荷、粉红的百里香、红豆、小米草、春白菊、紫红色的龙胆根、蓝色的马鞭草、春黄菊、长矛状的马蓟兰、五叶莓、委陵菜、黄染坊……每每列举出它们的名字就好像朗诵优美的诗篇一样。为了赞美这些花，我们特别预留了最迷人、最纯净、最清亮的旋律和人类语言所能表达的所有欢歌。有人将它们视为戏剧里的演员以及虚幻神话中的舞者与歌手。还有人认为这些野花的美，远远胜过莎士比亚笔下的普罗斯帕罗岛、希腊神话中的提修斯迷宫，以及浪漫的阿尔丁森林。一群美丽的女演员上演了这出无声无息而漫无止境的喜剧，扮演着女神、天使、魔女、公主和女巫、贞洁烈女与花枝招展的交际花、皇后与牧羊女。它们的名字蕴含着无数黎明和春日里魔幻的朝晖夕影，也承载着成千上万各式各样的感情，曾几何时，多少人在历代优美野花前驻足观看，而今，这一切都被抛诸脑后，直到九霄云外了。

三

这些田野中的花朵令人啧啧称奇，却捉摸不透，所以人们就含糊其词地称之为“野花”。野花自然成长，本来看似没有专门用途，但是在一些偏僻的古老村庄，人们仍然把某些野花用于特别的医疗用途，尽管这种功用尚未受到普遍认可。曾经它们随处可见，躺在药剂师或草药先生的药罐子里，依靠传统药方的人会向它们求助。现在，没有人怀疑它们的医疗作用，但是人们不再用往昔常用的方式去进行采集。久而久之，这种“草药”就淡出了家庭主妇的脑中。结果现如今，农夫迫不及待地铲除它们，园丁怒不可遏地全副武装使用各样工具除掉它们；公路沿线这最后的避难之地，它们也难幸免于难，难免受到路人踩踏，车轮碾压。尽管如此，它们还是信心满满、心平气和、大群聚集起来迎接太阳的出现。四季更替，它们随着季节准时出现，从未耽搁。人们肆意践踏征服，它们不以为意，只要人们停止迫害，它们就在受迫害的地方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开来，毫无惧色，繁衍增多，任谁也不能征服。它们的儿女被人工培育后就满满装在我们的花篮里，这些儿女贫寒的母亲却仍旧始终如一，模样未改，花瓣、花蕊、花之形态乃至花香都一往如前。它们保守着自己神秘使命的奥秘，保持着远古就有的不可磨灭的本性。自创世以来，鲜花就与大地共存。简单来说，野花代表着大地的纯真微笑、亘古不变的思想和不屈不挠的精神。

一切都说明我们应该向野花提问。因为很明显野花很想向我们倾诉些什么。我们不要忘记，它们比我们先来到地球之上，是它们伴随着日出日落和春去秋来，伴随着鸟语欢歌，伴随着淑女们的举手投足、丝丝秀发和秋波暗送，也是它们让我们的祖先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有些东西虽然看似无用，实际却十分美丽动人。

菊花

一

每年的十一月正值万物凋零、雄伟壮丽的秋日，我总是怀着敬虔的心去偶然造访之地赏菊。不管是为了一睹菊花的芳容而去远游还是仅在本地随意逗留观赏，都不太重要。菊花确实是分布最广、种类最多的花，但菊花多样的姿容在各处的表现却又是协调一致的，这就好比出人意料的美景总会汇聚在伊甸园里一样。而且，如同时尚当中丝绸、花边、珠宝和发型这样的元素一样，一个神秘的声音为时间和空间发出同一口令，最漂亮的女士，虽然身处不同国度、不同地区，都会同时接受并遵循了这道神奇的圣旨。

因此，只要进入到任何一间玻璃搭建的水晶花房，你就可以看到它们在十月和煦的阳光下，显示出略带忧伤的富丽堂皇。在这里，你便能够立刻把握其中精髓，感受那夺目的美丽，体会这特殊世界的一年里意外的成就，就是在奇异特许的花的世界中特别专有的功绩。我们会自问，这个新鲜概念对于太阳和地球，对于生活、秋季抑或人类，真的是意义深远，不可或缺的吗？

二

于是，昨日我去欣赏一场优美华丽的年度鲜花盛会。在十二月和一月的雪花到来以前，它是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场。到了冬季，白雪就像一条平和、沉睡、寂静和黑暗的宽大带子，将这令人垂涎的节日掩埋，待到次年二月萌芽之时（其实这股力量早已蓄势待发，只是肉眼难以看见），才可再度拉开芬芳的节日序幕。

菊花是广阔的苍穹下、雾气朦胧的月份里最为高贵的花朵；它们是秋天最庄严的花仙子，一句简单的暗语就会让它们的舞蹈和行动凝固下来。如果你可以辨别并学会欣赏它们，那么在愉快的初见之刻，你便能够察觉到，它们正在积极地、有意识地继续前行，努力地接近某一不为人知的理想。我们暂且驻足，回望一下它们平凡的出身。你看看那昔日黯然神伤的毛莨，看看那依旧强作欢笑的浅红玫瑰。点缀在铺满枯叶的路旁，分布于村庄里少有的花园中。将它们与大团的雪块和雪片，红铜的唱片与地球仪，古老的银球和石膏，水晶打造的奖杯相比，那花瓣所绽放出的奇迹仿佛竭力揭示出最后的谜语，展示着秋的造型和色调，不久冬季将把这一切托付给沉睡的森林。你想象一下它们的极其美妙、不同寻常的千姿百态，尽情赞赏吧。

我们面前有各种令人惊叹的星状菊花：静止的星，凸出的星，透明的星，厚实的星，柔软的星，甚至还有连成银河的星，与天上的星座遥相呼应。有的像等待露珠光临的高傲的羽毛；有的像为梦幻般的绝世美发写下的颂歌——连我们的梦想都自惭形秽。那秀发光亮柔顺，一丝不苟，纵情纷飞让人赞不绝口，如皎洁的月光，若金黄的灌木，又似飞翔的旋风；这里也有另一种带卷发的花，来自微笑着的少女，来自飞奔的天仙，来自纵情狂欢的女妖，或是来自冷艳的女神和嬉戏玩乐的孩童，此刻它们犹如天使、母亲、牧神或情人，在平静或颤抖的双手之下接受着抚慰。也有一些菊花像是无名的怪物，难以名状：刺猬、蜘蛛、卷心菜、菠萝、彩球、贝壳、烟雾、水汽、冰凌、雪柱、一串跳动的火花、羽翼、闪光、毛茸茸且如纸浆般的软物、鞭条、鬃毛、火葬柴堆、火箭、光柱、火苗抑或是熔浆。

三

菊花的形状既然已经总结好了，接下来就是那些曾遭禁止、罕有出现的色调了。尽管秋天从不允许花朵用这般的颜色来为自己代言，然而它却慷慨地将暮年的所有财富，和那丰收时节的一切宝藏统统赐给了菊花：它给予它们丛林中所有雨水的痕迹、平原上所有的雾霭的杰作，以及花园里所有的霜雪的精华。它还允许菊花任意汲取来自枯叶败枝的无限宝藏来妆点自己，允许它们佩戴上金片、青铜牌、银扣、铜片、珍奇的羽毛、碾碎的琥珀、烧焦的黄宝石、被遗忘的珍珠、熏黑的水晶，还有那煅烧的石榴石和依旧炫目的茶晶。北风将这些宝藏装饰散落在山谷、小径上。秋天要求菊花对原来的主人保持忠诚，要它们为单调乏味的季节穿上金丝银线的礼服。秋天决不允许菊花背叛主人，不允许菊花去穿戴属于春天、亮丽多彩的盛装；即使菊花偶有粉色点缀，那也是取材于在墓冢前蒙着面纱祈祷的苦命少女的冷唇和惨白的额头的颜色。秋天也不让菊花带有一丝夏天的色调——那些太过幼稚、太过轻狂、太过俗艳的明媚色彩，也遏制那些太过欢愉太过张扬的身形。无论如何，秋天容不下疯狂鲜活的红色和娇艳夺目的紫色。至于蓝色，无论是清晨的蔚蓝色，还是海洋湖泊的靛蓝色，抑或是长春花、琉璃苣、矢车菊的浅蓝色，统统都要被废除离弃。

四

然而，由于大自然的某些疏忽，那在百花世界里本是最为罕见、最遭排斥、专属于叶子的绿色，竟也延伸到这片被严格监护的领地，只有带毒的大戟属植物的花冠才会把绿色拿来做装饰。的确，绿色的潜入好像叛徒和间谍，或者误入歧途迷了路的逃兵所使出的伎俩。绿色违反誓言背叛了黄色，蹑手蹑脚地将黄色扔进了变化无常的月光之蓝当中。绿色也带来错觉的黑夜之色，就像海洋深处的猫眼石。绿色只是通过点缀花瓣边角才稍稍崭露头角：虚弱乏力，脆弱且难以捉摸。绿色也有自身的入口进出，以此一劳永逸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而且目标也日渐牢固坚定；借助于这个已开拓好的入口，这片被废除的棱镜将所有的喜悦与华丽统统抛进了它们的新领域当中。在那里，绿色为我们筹办有别以往的视觉盛宴。在花的国度里，这次的确算得上是一次排山倒海且值得纪念的征服。

我们不必认为，沉醉于平凡无用的花朵那变化多端的形态，以及名不见经传的色调是幼稚之举。有些人致力于增加花朵的美感和奇形怪状，我们也无须把这样的人统统视为拉布吕耶尔(3)笔下的郁金香或是李子的爱好者——还记得那段精彩的文章吗？

“从前，有一个爱花的人，他在市郊有一座花园，日出而往，日落而归。他停下脚步，痴痴地站在一株名为‘宝石’的郁金香前。他睁大眼睛，不住地揉搓着双手，俯身凝视，他从未见过那花像今天这样美；他欣喜若狂，又转向‘珍珠’、‘寡妇’，继而又去看‘金线’、‘阿加莎’，最后又转回到了‘宝石’这里。他在那里驻足凝望，累了就坐下来，废寝忘食；他端详着这枝郁金香，欣赏着花的色调、线条、色彩和轮廓，还有那美丽的形态和花萼；此时，上帝和大自然都被他抛之脑后，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抵不过郁金香的球茎，哪怕一千顶王冠也无法从他手中将其换走。也许等到了郁金香已成了昨日黄花，康乃馨风靡一时的时候，他才可能会将郁金香白白奉送给你。这个虔诚的人返回家中时，又累又饿，但想到自己一天的工作——他仔细地欣赏了郁金香——又觉得充实满足。

“你若跟他谈谈庄稼长得好和丰收旺景，你会发现他关心的只是果实，而对你的所言却充耳不闻。那就讲讲无花果和甜瓜吧。如果你说今年梨子压满枝，李子大丰收，他也会无动于衷，因为他只对自己的李子感兴趣，所以不理睬你的话题。你甚至不能和他谈论你自己的李子，因为他只喜欢一个品种的李子，别的品种也不感兴趣。他会带你去参观他的李子树，小心翼翼摘下一颗精致的李子，掰开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留给自己，边吃边称赞道：‘多么美味的果肉啊！你喜欢吗？你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这样的李子。’他的鼻孔因为兴奋而张大，那谦逊的外表简直已无法掩饰他的喜悦与骄傲。多么神奇的人啊！纵然无人表扬，他也孤芳自赏！在他还健在的时候，让我仔细看看他，好让我记住他的神态和表情，记住这个凡人中的、快乐的李子专家。”

拉布吕耶尔讲的故事未免过于传奇。但是我们愿意谅解他，因为他在同时期作家中独树一帜，在当时的作家中，唯独他以这种方式向我们展示了未曾见过的十七世纪的花园。不可否认的是，在他笔下的爱花人多少带着点偏执和对园艺的狂热，但他却让我们了解了精美的花圃以及更为多样、丰富、香甜的植物以及更为美味的水果。再想想那贫瘠的花园，看看那些菊花，看看那些在人工插上的竿子与耐心而大度的树篱隔成的小花园中植物成熟的奇迹吧。近一个世纪前，爱好者们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正是这许多平凡的爱好者们用无数微不足道的努力换来了今天的花园，虽然他们的行为表现出些许狭隘和可笑。

所以说，人类正是以这种方式获得所有财富的。大自然中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就是幼稚的；我们在对树叶、小草、蝴蝶翅膀、鸟巢和贝壳痴迷的时候，表面上似乎是对某种微不足道事物的狂热，然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却往往孕育着伟大的真理。改变花的外形在自然界来说并不稀奇，只要你愿意，就很容易做到；但如果你可以对之多加思索，从这个问题中就会得到更多的收获。我们为何不能超越或偏离那些深奥而重要的大自然法则？为何不能逾越那轻易就接受了的限制呢？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短暂的意志强加在永恒的力量之上呢？既然这个几乎超自然的力量能够颠覆事物的本来次序，又为何不赋予之一个概念呢？尽管理智禁止我们追名逐利的幻想，可是这种永恒的力量难道会不让我们怀有这样的希望吗？总之，所有碰到的事物、所有息息相关的事物，难道不是遵循同样不可见的规则与一致的要求吗？万物都分享共同的本质和原则，存在同样令人惊叹和奇妙之处，所以如今我们在研究花朵中所获取的小小胜利，或许在某一天我们也同样将这个胜利延伸到我们无穷无尽尚未知晓的领域内……

五

因此，我爱菊花；因此，我会以兄弟般的情怀去关注菊的发展历程。在我们所有熟悉的植物中，在漫长的生命旅途中，菊花是我们所遇见的最为乖顺、最为温柔、最为灵巧、最为专一的植物。它让花一次次浸入了人类的思想和意志：或许可以说是花人合一吧。如果有一天，植物的世界要向我们交流一直期待的信息，或许就是通过坟墓上的这枝菊花吧，到时，我们将了解生命起初的秘密。这就会像在动物的王国中，是通过最拥有思想的狗来与人沟通的，用这种方式我们就可以去洞悉动物世界的奥秘。

往日繁花

一

今天早上，我去看了自己种的花。花的四周围了一圈白色的篱笆，这样原野上的牛就不会践踏花朵了。我在心中认真数点了一下在森林、田野、花园、橘园、温室里盛开的花朵，也想到了在蜜蜂光临的奇迹世界中我们值得感恩的一切。

假如人类对花朵一无所知，那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没有了花，或者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花，如同看不见神奇的仙境，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如果真的如此，我们的人格、才能、美感、幸福感，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在自然界，我们的确还能发现其他繁盛优美的壮丽奇景，还有其他无数令人惊叹的自然元素：太阳、星辰、风情万种的月光、湛蓝的天空、大海、黎明与黄昏、山脉与平原、森林与江河、阳光与树木，我们周围也有鸟类、宝石和女人。这些都装点着我们的地球。后三种——鸟类、宝石和女人属于大自然的笑靥。但如果没有鲜花的温存，我们所见的景色会是多么的荒凉乏味，甚至令人黯然神伤！假如片刻之间我们地球人对这个家园突然变得茫然无知：我们心灵中最美好的一部分就会灰飞烟灭，至少是最根本的部分被深深地封存了。一切快乐感就会沉睡在我们坚硬如铁、荒如沙漠的心底里和我们被剔除了所有美好形象的想象中。在天地间的某些领域，富有色彩与基调的无限宇宙，也许就无法充分展现在我们面前，世界悠然自得地发明了形形色色的新鲜欢乐，奇迹般的和谐光线在跳动，我们对这些根本就无法知晓。如果没有花朵首先开创了绚丽以及我们眼中最微妙的那片天地，那么在芬芳馥郁的神奇花园里，谁把这个花园的大门向我们敞开呢？几根小草、几滴树胶、几串水果、一抹黎明、夜晚和大海的气味就曾告诉我们，在人类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封闭的乐园，我们在那里呼吸的空气会化为无法名状的喜悦。请想想这人类幸福的声音中行将缺失的一切！如果千百年来鲜花没有用自己的美丽滋养我们的语言和生活中的分分秒秒，我们心灵中最幸福的顶峰也会黯然失色。全套词汇的所有对爱情的表达，都充满了花的香气，受到花的笑靥滋润。当我们恋爱的时候，我们曾看过、闻过的所有花香就汇集在我们面前，向我们的情感中注入妙不可言的感受。要是没有鲜花，幸福就会像大海或天空的边际一般晦涩难懂。从我们的童年甚至更早的时候开始，花就在我们的心中，在我们祖辈的心中累积了巨大的宝藏。这种宝藏让我们更接近快乐的源泉。每当我们感到幸福的时候，就是在宝藏中汲取宝贝。这些花儿在我们的感情里创造传播着爱意与无限的芳香。

因此，我十分钟爱那些最为朴素、富有乡村气息、传统悠久的花儿，那些伴随着人类走过漫漫长路、友好而善解人意的花儿，那些与我们共处了几百年、生长在我们生命中的花儿。那些花儿早已把自己优雅乐观的种子撒在了我们祖先的心中。

二

但现在它们却又藏在何处呢？它们远比现今称为“奇珍异草”的花儿要珍稀少见。它们踪迹难寻，濒临绝种。我们似乎面临失去它们的危险，而且其中一些花儿在最近也因为绝望而逐渐消亡，一些种子在荒芜中死去，再也见不到园中的露珠。我们只能在古书中的插图中，或在古老泛黄的苗圃旁边，寻见它们的踪影。

来自秘鲁、好望角、中国和日本的傲慢的后来者将它们挤出花坛和引以为傲的花篮。这些后来者当中有两个最为无情，其中之一是蔓延疯长的秋海棠，像一群骚动不安的斗鸡抖着无数的花冠。样子虽好，但鲁莽又做作；无论是处在安静还是专注的时刻，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月光下，无论是在令人昏昏欲睡的中午还是庄严肃穆的深夜，它们都在自我吹嘘，用刺耳的声音衬托自己单调而缺少香气的优越感。其次是杂交天竺葵。这种花虽然比秋海棠稍稍内敛，却顽固又张扬。如果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它就也可以算得上是可爱的花儿了。这两个敌人，得到了其他更为阴险的外来花卉和植物的支持，它们凑在一起叶子斑驳多色，构成了抢眼的贴拼画的图案，这样却破坏了大多数草坪整齐的美感。这两种花在帮凶的协助下，将本地长期用自己的熠熠生辉的笑脸来装饰大地的姐妹们赶走，使它们再也无权在庄园镀金的大门前用淳朴的召唤来迎接客人。它们不允许在台阶前聊天，在大理石花瓶中轻语，在湖畔低吟，在花坛里谈笑风声。其中有几个已被赶到菜园里，遗弃在无人理会的角落中，因为那些药草或者可能散发刺鼻香气的草，譬如：鼠尾草、龙蒿、茴香占领了那里。那些植物就像退了休的老仆人一样被容许继续留在园中，但这仅仅因为怜悯、习惯或者传统。其他的花儿也在马棚、厨房矮门边或地下室当中栖身。它们像卑躬屈膝的乞丐那样猥琐地挤在一起，在野草中藏起华丽的外衣，尽量掩饰自己受惊吓的芳香，以免引起别人注目。

而即便如此，那气愤而涨红了脸的天竺花和因暴怒而面色发紫的秋海棠，还是不依不饶地强占了它们毫不起眼的栖身之地；那些花儿只好退居农场、坟地、教区长家的小花园、老女仆的房子和乡间修道院内。现在，除了废弃的、被人忘却的村子外，从倒塌多年的茅舍到远离铁路和苗圃园丁的酷热难耐的小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地方我们能再次见到它们露出天真笑容。在那些免受排挤的地方，它们的生活平静、安宁而又心满意足，无忧无虑，像在自己家中一样。在从前还是马车滚滚驶过的日子里，从房子周围的石墙头到穿过白色栅栏的铁条间，从笼中鸟鸣叫的窗台上到行人寥寥毫无生气的公路间，除了永恒的生命外，它们也见证了春华秋实，雨滴阳光，蜂飞蝶舞，还观赏到了夜晚的寂静和皎洁的月光。

三

这些往日的繁花多么勇敢！毛茛、桂竹香、紫罗兰。即使是细微之处、一缕姿态、一滴香气才可以区分开来的田野之花，也各自拥有迷人温柔的名字。它们每一种都有三四种名称，如同微小质朴的感恩奖章。紫罗兰啊，你在断壁残垣中吟唱，用光芒罩住忧伤的石板路；园中的夜来香、报春花或五金花、东方风信子、藏红花、皇冠花、香味紫罗兰、山谷中的百合、勿忘我、雏菊和长春花、诗人水仙花、秋福寿草、九轮樱、香雪球、虎耳草、银莲花，正通过你们，在二至四月中将太阳最初的信息和神秘的初吻化成了人们的笑窝！你们脆弱、畏惧严寒，但却像智者那样勇敢无惧。你们也使青草回春。青草新鲜得像蓝色杯中晃动的水花，清晨又将水花洒播给渴望的萌芽。你们短暂得像孩子的梦，漫无边际，幻想又天真率直，但由于过早出现的绚烂、夺目的光晕、过于哀怨的优雅而卓尔不群，远胜过那些逆来顺受的花朵。

四

在这里，无数缤纷多彩的夏之女儿在错综无序、躁动不安中沐浴着晨露朝阳，光彩照人地翩翩而至。其中有戴白面纱的小姑娘和扎着紫色丝带的老处女，放假返家的女大学生，第一次领受圣餐的女士，面色苍白的修女，蓬头散发的流浪女孩，长舌妇和刻板的女人。这里的万寿菊以自己的明媚打破了花坛中绿色的单调色彩。这里的甘菊，犹如一片雪花，伴在生命力顽强的伙伴茼蒿身旁，千万不要将它和秋天的日本菊相混淆。一年一开的向日葵，又称为向阳花，像个高高站立的牧师，把圣体匣举过祈祷者的头顶，极力跟随着他所崇拜的圣者。罂粟试图将它的杯子盛满阳光，可是晨风却吹翻了杯子。一身农民打扮的、土里土气的飞燕草，却认为自己比蓝天还要美丽，很鄙视三色旋花；三色旋花反唇相讥说，飞燕草蓝得太庸俗。身穿薄纱连衣裙的二月舌唇兰，就像身穿花边领裙子的小女仆，单纯蒙昧地清洗花坛的边缘。木樨草埋头实验室里默默提炼着香气，使我们能嗅到天堂门槛的芳香。牡丹忘情地吸收阳光精华，热情奔放得红了脸，迎接就要来临的盛开怒放。红亚麻星星点点布满林阴道；满地的马齿苋像苔藓一样在地上蔓延爬行，用紫红、浅黄或粉色调美化高高茎秆下赤裸的土地。

面庞雍容的大丽花，憨态可掬，好似在肥皂、猪油或蜡上雕刻出的绒球，点缀着乡村的假期。你看那福禄考花老爷爷挺立花丛中，老态龙钟，站在浓密的绿叶中开怀大笑，显示出无比慈祥的面庞。锦葵就像贤淑的名门闺秀，最轻微的微风拂过也会因为谦逊而含蓄得脸红到了花冠。旱金莲披上水彩，像长尾小鹦鹉尖叫着攀上笼里的栏杆，木芙蓉、木槿、蜀葵，神气活现地拥有很多名字，炫耀着比少女酥胸还要光滑的花结。金鱼草和几乎透明的凤仙花比其他的花朵都胆怯拘谨，把花朵紧贴在主茎上生长。

在古老家族里最安静的角落里，拥簇着长叶的婆婆纳、红色委陵菜、非洲金盏花、老态龙钟的剪秋罗或皱叶剪秋罗、夕阳松虫草或紫山萝卜，毛地黄或洋地黄，像一枚哀伤的火箭拔地而起；你也会看到欧洲毛茛或美洲娄斗菜；石竹在一根又长又细的脖颈上支撑一张精致的小圆脸，仰望着蓝天；鬼鬼祟祟的月见草，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圣域钱币”——惨白、扁平的碎银，毫无疑问它们经常被小精灵和仙女趁着月色时常用来进行秘密交易；秋福寿草、红色缬草或丘比特胡须，甜蜜威廉和老石竹，它们曾是很久以前大孔代亲王(4)在流放时栽种出来的。

在它们上方、周围、墙壁上、篱笆里、棚架和树枝间，像淘气的猴子和嬉戏的鸟儿，攀缘的植物做体操，翻跟头，做游戏，飞起下落，攀上树梢去亲吻蓝天。你看那西班牙豆和甜豆，它们不再被归纳到蔬菜的类别中，它们为此而感到自豪。谦逊的旋花和金银花；忍冬花的香气是露水之精华。还有铁线莲和甘草。同时，金字塔风铃草在窗户处的白色窗帘间，沿着拉起的铁丝编织着奇迹，结成束，制作出单色花组成的花环。这些花儿如此神奇，如烟如雾，以至于所有第一次看到它们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非要亲手摸一摸这蓝色奇迹；它们像朝雾一样清新，泉水一样纯净，梦幻一样飘摇不定。

同时，在灿烂的光芒中，出身贵族的白色百合，是园中的掌门人。百合是来自菜园、山谷、矮丛、水泊和沼泽所有平凡之物当中唯一真正的公主，在不知来自哪里的陌生人中，盛开着它永恒不变的六瓣银杯形的花朵，其高贵源于诸神时代；古老的百合举起威严神圣的权杖，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圈圣洁、肃穆而又璀璨的光环。

我看到，这些花儿和那些许许多多我遗忘的花儿一样，集中在一个智慧老人的花园里，同样也是这位老人教会我爱上蜜蜂。这些花儿在花床中一簇簇地展着示自己，在对称的花坛中呈现椭圆、四边形、菱形，四周围着黄杨木篱笆、土瓦或黄铜链子，就像装在整齐排列容器中的贵重物品，容器又与我们在褪色的出土文物中发现的雅各·卡茨(5)作品的器皿类似。花朵种植成排，有的根据自身种类，有的根据其形状和颜色，也有的是混合起来，依照风和阳光的自然选择，也可能表现出最为恶劣和阴森的颜色，这说明大自然不承认不协调——所有生命都会创造自己的和谐。

一栋粉饰一新的长形住宅，犹如一个粉红色贝壳一样闪亮，有十二个玻璃明亮的圆窗，挂着薄纱窗帘，装着宽大的绿色百叶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花儿在晨曦中醒来，洒播出活泼钻石般的露珠，又在繁星的蓝黑雾霭中沉睡。在这温柔的乐园里，人每日都可以感到一种富有理智的乐观心情，瞭望远处，点缀着一动不动的牛群和望不到边际的草地，以及两条清澈小河。此时，路边壮丽的风车倾斜着身子，像一位传道士，用自己的轮子向乡间的行人热情地打招呼。

五

在我们地球上，还有比闲暇时照料花儿更舒服的事情吗？看着我的朋友家附近那一片赏心悦目的花儿，真让人羡慕不已。上帝创造了这些花儿，是为了从中获得美丽的色彩、蜂蜜和芳香。我的朋友将花朵视为观赏对象。他发现红绿斑驳、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的美，空气的全部激情，温馨四溢的夜晚，温情的阳光，欢乐的片刻，鼓舞勇气的黎明，窃窃私语而又神秘湛蓝的天空。他享受的不仅仅是它们光彩夺目的存在，他还可能有些不太明智地希望，这样的神秘能更深刻、更令人困惑。他更希望通过研究它们，在它们的帮助下参透世人。我不知道大自然的秘密法则和想法，不知道宇宙的内在思想。这样的想法可能会在热烈的时刻露出端倪并力图取悦于其他生命，使生活更加愉悦并且富有创造美。

六

我将这些花儿称为“往日繁花”，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它们不是那么过时。当我们研究它们的历史、考察它们的族谱时，我们惊叹地了解到：其中的大多数花朵都是最简单、最为普遍的，也都是新生的、获得自由的、流放的、新来的、到访的、有异国情调的。任何植物学论文都可以找到它们的起源。例如，郁金香（拉布吕耶尔所提到的“孤独”、“东方”、“玛瑙”和“金衣”）就是在十六世纪来自君士坦丁堡。毛茛、银扇草、皱叶剪秋罗、凤仙、倒挂金钟、非洲金盏花、玫瑰剪秋罗、两色乌头、尾穗苋、雁来红、蜀葵和金字塔风铃大约都在同一时代从印度、墨西哥、叙利亚和意大利传来。三色槿出现于1613年；金篓子出现于1710年；长春亚麻出现于1775年；蓝盆花出现于1819年；紫山萝卜出现于1629年；虎耳草出现于1771年；长叶婆婆纳出现于1713年；宿根福禄考出现得稍早一些。印度石竹大约在1713年进入我们的花园。常夏石竹是较近代出现的。马齿苋直到1828年才问世；紫洋苏叶则是1822年。霍香蓟虽然如此繁茂普遍，却只有两个世纪的历史。蜡菊和长久花却更为年轻。百日草刚好一百岁。原产南美的西班牙豆、意大利西西里移植来的的甜豆，才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只能在最不为人知的村落里才能找到的春黄菊，直到1699年以来才有人栽培。我们花坛中最迷人的蓝色半边莲是法国大革命时期从好望角移植到我们这里的。翠菊可以追溯到1731年。现在很常见的德拉蒙德福禄考于1835年来自得克萨斯。花朵硕大的月桂，看上去很像本土植物，是一种朴素的乡野之花，在二百五十年前才在我们的花园中出现；矮牵牛是二十五年前面世的；木樨草和天芥菜谁会相信还不到二百年的历史。大丽花诞生于1802年；唐菖蒲仅仅是昨天才出现。

七

我们祖辈的花园里都有什么花儿呢？品种很少，花朵也小，颜色单调朴素，很难看出与路旁、草地、林中的花儿有什么分别。16世纪以前的花园几乎是荒凉贫瘠的。后来堂皇的凡尔赛向我们展示了今日只能在最偏僻的村庄里才能看到的花儿。那里只有紫罗兰、花园雏菊、铃兰、万盏花、芙蓉、藏红花、鸢尾、秋水仙、洋地黄、缬草、燕草、矢车菊、丁香、勿忘我、桂竹香、锦葵、玫瑰、蔷薇、雍容华贵的银色百合，以及我们的森林和风雪肆虐的田野的天然华丽外表：只有这些花儿才勇于向我们的祖先们露出笑意。不过，它们并未曾因此而自惭形秽。随后，文艺复兴的时代来到了，这是个伟大的旅行、发现以及人造日光的时代。世界上全部花朵，一切成就的努力，最为深沉凝重的美，一切地球上最快乐的思想和追求，都在我们这里实现了。阳光赐予我们这些美物，是人类本来期待上天赐予的，实际上却从大地中生长出来。人类历尽艰险从修道院、地窖、砖石修建的城墙和浑浑噩噩的碉堡中走出来。他们走进蜜蜂飞舞、万紫千红、香气芬芳的花园。他们就像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睁开惊奇的大眼睛。森林、平原、海洋、高山，甚至鸟儿和花儿也都欢迎他们的觉醒，花儿作为代表，用赋予人性的语言同人类对话。

八

现在，再也没有我们不了解的花儿了。我们已发现了大自然赋予爱情梦想的形式，以及在大自然胸中激荡着渴望美的形式。这就是说，我们生活在她最温柔的怀抱里，在她最动人的发明中。我们出乎意料地参加了无形力量的最为神秘的节日，这种力量一直让我们精神振奋不已。从表面上看，多一点花儿装点我们的花坛实在微不足道，这些花儿只不过在通向坟墓的路上时而露出几丝苍白无力的微笑而已。但是，这也是崭新、真诚的微笑，绝无半点虚假，我们的先辈从未知晓。这些新近发现的幸福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甚至到了最摇摇欲坠的茅舍前。穷人狭隘局促的花园中漂亮、简朴的花朵，和豪宅内的巨大草坪上的花朵有着同样的华美与绚烂，都怀有大地的极致之美。因为，迄今为止，世上的美丽之物都不及这花儿的一朵。花儿也真正将美丽遍满大地。花儿已经宣告，令人身心愉悦的幸福感是平等的，人人都可以获得，它们也已经预言，总有一天，人类将拥有永久、平等、安宁的日子。的确，或许这并不重要，也许仅仅是猜测而已。如果我们逐个回顾一下我们取得的小小胜利，可能都不怎么重要；用新想法丰富我们的头脑，用新感情丰富我们的心灵，也同样不怎么重要，然而，这些不重要的细节却会慢慢地将我们引向期待的目的地。

毕竟，我们都面临一个新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鲜花比往昔更漂亮、种类更多的世界上。或许还可以补充一句是：人的思想变得更加公正、更渴求真理。我们所获得的最小的幸福、产生的最小哀伤，都值得载入人类的史册。我们应该正视这样的证据：我们最终会认识那种无名的力量；我们正开始利用某些主宰万物的神秘法则；我们将适应我们星球的生存条件；我们正在美化我们的家园，逐渐拓展幸福和美好生活的天地。

真诚

一

爱，只有在完全真诚的氛围中，才能带来完全和持久的幸福快乐。除非我们拥有这种真诚，否则，爱不过是一场试验。我们彼此的期待、甜言蜜语和爱之吻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但是，真诚只可能被高尚的人和良心受过训练的人拥有。此外，仅仅有那样的良心是不够的：如果真诚是与生俱来而又不可或缺的基本所需，那么，良心就差不多应该是平等的，程度相当，质量相同，使良心和真诚有机配合的爱那该是经过巧妙设计而成的。因此，很多逝去的生命，一生也无缘见到彼此真诚相待的对象。

但是，要想对其他人真诚，首先就必须学会对自己真诚。真诚是对所有生命行为之动机的意识和分析。正因为有了这种意识，一个人才能够在另一个人面前处之泰然，一起寻找真诚所带来的快乐幸福感。

因此可以这样理解，真诚的目的不在于引人走向道德的完善甚至完美。而是领我们至别处，如果我们愿意，就会把我们引向更高境界：带我们进入更具人性更丰富的领域。品格的完善，正如我们普遍所理解的那样，常常是一种徒劳的自制，一种气定神闲的、对本能生活的压制，结果，这本能生活成为其他生活的唯一来源，而其他生活是我们可以成功掌控的。这种完善倾向于要压制我们那过分热烈的欲望：野心、骄傲、虚荣、自私、爱享乐，简言之，所有的人类激情构成我们的原始核心动力，成为我们存在能量的根基，而这也是无可替代的。如果我们因为所有的生活现象而感到窒息，并且仅仅用对失败的沉思进行替代，那么不久我们就没什么可以沉思了。

因此，不再有任何激情、缺点或者过失，目前是不可能的。因为只要一个人仍旧是人，就会犯错或存在缺点，因为我们称之为激情、缺点或过失的错误乃是不完美人性的基本特点。但是，很重要的一点是从细节中，从秘密之中，要看清楚我们所拥有的特性，从更高立场看其如何发挥作用，这样我们可能就可以毫无恐惧地旁观了，好像唯恐它们压倒我们，或者脱离我们的掌控，以至于不经意间伤害我们或周围的人。

我们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们自己的本能，甚至看最卑下和最自私的那一面如何蠢蠢欲动，发挥作用，只要我们不是存心作恶（只要我们的理智是清晰的，并且理智与观察力相配合，就很难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虽然人性恶的一面发挥作用，却不会造成危害，就像孩子受到父母监管而不敢胡作非为一样。甚至我们可以对它们不闻不问，一段时间不去监管也可以，它们不会导致什么严重的罪行；因为它们肩负重任，要补偿自己曾犯下的罪恶，这致使它们自然而然表现审慎的态度，久而久之就摒弃了害人的恶习。

二

我们对自己足够真诚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对任何一个刚遇到的人就表现真诚。最坦诚最忠实的人也有权向他人隐藏自己的大部分思想感情。如果不确定你要说出的真理是否会被理解，那么根本连提都不要提。你所想的内容在他人看来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内容；如果告诉他们时，这个内容对他们而言好像谎言，那么它的害处就与真正的谎言一样大了。无论一个纯粹的道德学家可能怎样讲，只要人们具有不同的良心，那么每个真理的传达，如果想要达到真理的效果，就要选好焦点；耶稣基督本人教导的时候，尽力把教导的焦点放在绝大多数的门徒身上。这是因为，如果他演讲的对象不是加利利的渔夫，而是柏拉图或者色尼卡一样的人，那么可能他的教导方式会大为不同。

因此，正确的做法是，我们要在向人讲解真理的时候，根据对方所能接受的限度去呈现出真理的样貌。尽管如此，在真理方面，让我们表现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态度吧！因为在这方面，和在其他环境中一样，都需要有更多有良知的榜样起带头作用。

一旦这个聚焦点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这时本能就会起到主导作用。之后，我们进入爱和信心的殊荣领域，那里好似悦人心的海滩，我们赤身相见，共浴在温暖日光之下。直到此时，人类都一度好似罪犯一样，生活在重重守卫之下。他还尚未知晓每个人都有权保持真我本色。在意识或心灵里没有羞愧难当，至少与身体相比少有羞愧。不久，他有一种被无罪释放的囚徒的解脱之感，他明白了本来自以为有责任隐藏起来的那一部分恰恰就是生命动力中最有力的一部分。他在良心的奥秘方面不再孤独无伴。他所发现的凄惨秘密不再像往昔岁月一样令人黯然神伤，反而让他爱得更多，更爱他所发现的秘密。

我们内在的所有罪恶、所有尖酸刻薄、所有弱点一旦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就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正如近期一出戏剧的女主角所言：“即使是最严重的过犯，忏悔的时候报以忠诚的一吻，那么也会比无辜者显得更加美丽。”更美丽？我不知道；但它一定会更年轻、更生动、更清晰可见、更活跃、更充满爱意。

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再想着隐藏私密的想法或感情，无论这种想法或感情多么粗俗可鄙。我们不再因为它们而感到面红耳赤，我们否认曾经拥有这些想法或感情，把它们与我们自己区分开来，试图证明它们不再属于我们，不再涉足我们的生活，不再源于我们力量的活跃、志愿和私人的一面，而是源于那原始的、无形的、横加奴役的一位个体。这位个体给予我们一种娱乐，有趣的娱乐，在该娱乐中我们探查天性的本能力量如何发挥作用。我们完全置于真诚之光的笼罩下进行查验的时候，仇恨、自私、愚蠢的虚荣、嫉妒或者不忠的一举一动都不过好像是一朵有趣而奇特的花朵。真诚好似烈火，炼尽残渣。它扼杀危险的酵，把极度的不公正转化成好奇的目标，让它变得无害，好似被放在博物馆的玻璃箱之内的致命毒药一样。想象一下如果夏洛克能够知道自己的贪婪，并且为之忏悔，他就会不再贪婪，这种贪婪会转换形式，不再面目可憎，不再贻害他人。

至于其他方面，没有必要纠正我们所承认的所有过犯；因为有些过犯或瑕疵，可以说是我们的生存和品格所必需的。人类的很多缺点恰恰又是好品质的根源。但是，对于这些过犯和缺点的了解和认可好像化学反应一般转化成恶意，变成静静躺在心底里的一块盐，我们在茶余饭后可以研究学习这块盐的无辜成分。

三

坦白认错的洁净力量取决于两方面，一方面是认错者的品质，另一方面是接受认错者的品质。一旦这种平衡得到建立，那么坦白认错就会带来爱和幸福快乐。一旦坦露自己的过犯，包括新旧谎言，那么即使最严重的缺点也变成了意想不到的美好装饰，就好像公园中的美丽雕塑一般，带着微笑，宁静地见证晴朗的日子。

我们都希望获得那种幸福的真诚；但是我们过分担忧，唯恐一旦我们向他们坦露了连自己都不敢直接面对的事情，就使他们对自己的爱逐渐流逝。对我们而言，好像如果我们坦露某些过错，就会形成一种永远涂抹不掉的污点。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证明一件事：我们彼此相爱的程度和范围还不一致。如果接受认错的人不能够因为我们的认错而上升到更爱我们的程度，那么在我们彼此的爱之间就存在着隔阂。其实不是对方在做这个让人脸红惭愧的认错行动，其实他还没有理解，没有理解我们已经通过忏悔认错这一行为表明我们已经战胜了曾犯下的过错。在我们曾经犯错之地，现在站着的已经不是我们，而是一个陌生人了。过错本身已经被我们自身消除了。因为它本身已不再是缺点了，所以不要犹豫不决不去承认，因为它不再损害或挽救一个人的形象。它与我们的现实生活已经毫无相干了。我们只是这件事的偶然见证人，对此无须再负任何责任，就好像一块好地无须对臭名昭著的野草负责，又或者像一面镜子里一时出现丑陋影像，镜子本身毫无过错一样。

四

让我们不要恐惧，不用担心绝对的真诚，不用担心这种彼此相爱的两位个体之间一旦彼此透明就会损坏阴影和谜团的背景。阴影和谜团必定存在于任何持久的爱情中。绝对真诚也不会使那伟大的无名之湖干涸。这无名之湖在每种爱的高潮时分，会满足想要彼此了解的欲望。这种欲望本身仅仅是渴求更多爱这种欲望的最热烈表现形式。其实这阴影与谜团的背景只是一种变化中的、暂时存在的布景。它的存在价值就是为暂时性的爱制造无限空间的错觉。去除掉背景，就会最终看到真正的地平线，真实的碧水蓝天。至于那伟大的无名之湖，我们很快发现，直到今日，我们才从它那里仅仅提取几滴苦恼之水；直到真诚来到的那一刻，它才敞开胸怀去爱那有治疗作用的泉水，因为在两个人之间的真理是无可比拟的丰富，与表面的外在、缄默和谎言相比，更深厚，更不容易耗尽。

五

最后，让我们不要担心真诚会有耗尽的一天，也不要幻想着我们不可能冲破真诚的极限。其实当我们相信和期望绝对真诚的时候，那么就说明只有相对的真诚存在。因为真诚只在我们良心的疆界之内显现自己，而这些疆界每天都发生改变。因此，在坦白认错的那一刻，我们在天日之下所呈现出的行为或者思想所具有的意义也许与我们今日赋予它的意义不同。同样道理，因为我们还没注意到，所以我们还没有承认的行为、思想或感情，也许明天变成更关键和更庄严的忏悔目标，比我们到此时为止所做的更值得忏悔。

女性的肖像

……他说，这位淑女的聪明才智如同华美底座上的一颗钻石。

——拉布吕耶尔

一

“她很美，”他说道，“这种美足以让时光放慢停滞。时过境迁，这种美却没有削减，只是为了让我们觉得魅力更加持久而平添一分端庄肃穆，减少了一点年少的悸动，这种魅力取代了弱不禁风的优雅。她的身体承诺要活力长驻，直至迟暮之年换来的一声叹息，那些清晰而柔软的皱纹反而更彰显高贵。不知何故，我们确信她的躯体会信守承诺。她的外在，闪烁着智慧之光，不断随着心灵的更新，心灵虽然加快了更迭，但却经不起岁月的痕迹，也不敢取代一朵鲜花或是搅乱爱所欣赏的曲线。

二

“她不单是一位性格果敢的朋友，一个平等的伙伴，一个最亲密、感情最深厚的人生伴侣。她已经学会采集自身完美的星光。那种光环会在她爱人心中永存而不可磨灭。没有爱情的友谊，如同没有友谊的爱情，是一种不够完整的幸福，使人在享受快乐的同时，却为另一种残缺而感到遗憾。在生命中两个最美丽的山峰顶端上，仅仅找到了并不圆满的快乐。因此，他们说服自己：人类的内心从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满足感。

三

“在她的顶峰周围，理智正保持着戒备。理智是能点亮生命的最纯粹的东西，但理智只表现出优雅，而不是光亮绽放。我曾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比理智更为寒冷的了，直到我看到它在一个年轻女人的眉间萦绕，我就改变了意念。那时，理智就好像一个欢笑而天真的孩子手中所持的圣殿里的明灯。这盏灯在阴暗中没有留下什么，而它那尖锐的光线并没有刺透生活内部的圈子，反而是它的微笑却让无法触及的一切显得更加美丽。

“她的良善之心安然平和，以至于我们听不到它的喘息，而她似乎亦没有注意到到它的存在。在全力抵制一种不公平感觉或想法的时候，她对自己着手做的事坚定不移，举止安详，就好像在停下来休息一样，或好似俯身去欣赏一枝花。一个举动、一个率直而又活泼的表达，一滴喜悦之泪都掩饰着心底挣扎的秘密。她所获得的一切，都具有本能之美的气息。而且，所有本能的东西全部变得天真无邪。所有女性的激情都未被泯灭，也没有激情受到禁止，因为，最平和的人、最无用的人、最伟大的人、最危险的人，他们所有的激情全都保留下来，升华为爱情所喜爱的香气。然而，尽管激情虽然不是囚徒，但激情却生活在一个蛊惑人的花园中，所以，激情并不渴望逃离，也丧失了伤害别人的欲望，而且较弱小的以及较无用的一方为了愉悦并取悦较强大的一方，不得不变得格外活跃。

四

“因此，她拥有女性感性的全部弱点，而且又将这些弱点变成自己的装饰。由于众神的眷顾，她表现出的完美并非处于初生的状态，而这些完美拥有全部美德，其中美德也无须依靠某个的缺陷而生存。在怎样的虚幻世界里，我们才能够找到一个没有移植于缺陷之上的美德呢？美德只不过是一种提升，而非贬低自我的邪恶。好品质只不过是一种独善其身的缺陷罢了。

“倘若丧失了野心与骄傲，她将如何保持所必需的斗志？倘若缺少了合理的私心，她又怎能消除生活中那些不公平的障碍呢？倘若不多情，她又如何能够热情而温柔呢？倘若不甘懦弱，她怎会成为善良的人呢？倘若不愿时常过于轻信，又怎能值得信任？倘若不知道照镜子，不懂得打扮可以讨人喜欢，她怎么会显得漂亮呢？倘若没有幼稚和虚荣心，她将如何保持女性的魅力呢？倘若她没有一点先见之明，她又怎么会慷慨大方呢？倘若她没有点固执的脾气，如何坚持公正呢？倘若不是偶尔表现得不够理智，怎么会表现得勇敢无畏呢？倘若做事都十分严苛容不得一丝不冷静，她又怎么可能甘愿奉献，自我牺牲呢？我们所谓的善与恶是伴随生命前行的两种力量。只不过这会因为场合不同、方向各异而改变名称而已。向左行进，则堕入丑陋、利己主义和愚昧的深渊；向右行进，则攀上高尚、慷慨和智慧的巅峰。到底是善还是恶，还需要用事实来决定，而非它们的名称。

五

“当描述一个男人的美德时，我们通常注重他行为上的努力；而人们所欣赏的女性的美德，却时常描述为安静得就像美术馆中美丽雕像般的形象。那是一种极不协调的形象：静态的邪恶、惰性的实质、沉寂的修饰语、消极的力量。她单纯，因为毫无感知力；她善良，因为毫无破坏力；她公正，因为她没有立场；她耐心顺从，因为她没有活力；她宽容，因为无人冒犯；她宽恕，因为没有反抗的勇气；她仁慈，因为她允许被人剥夺；她忠贞，她忠诚，她柔顺，她虔诚，因为所有这些美德可以在虚无晦涩之中存在，甚至在一具女尸的身上也能有这些美德。可是，试想如果这尊雕像有了生命力，从自己隐居的地方中走出，进入了现实，而现实中的一切都不参与它周围的活动，一切都变成可悲或危险的残骸，那又是怎样的情形呢？难道可以将选择错误、精神压抑的爱情，或者将继续臣服于一个无知或不义的主人的行为称为“美德”吗？不去伤害就可以称为善良，不去说谎就可以称为真诚吗？在众多道德观之中，有些人坚持停留于大河堤岸之上，有些人则逆流而上，两者的美德的概念也大相径庭。臆想中的道德与行为中的道德，黑暗的道德与光明的道德，也各不相同。第一种美德可以描绘为一种凹形的美德，如果它要融入到第二种美德中，就必须升起、站立，而变成凸显自己的美德。物质或线条仍然是完全相同的，但价值却完全相反。忍让、温和、柔顺、自信、不计较个人得失、顺从、奉献、自我牺牲，所有这些消极的美德果实，如果我们一成不变地将其纳入严酷的外部世界，就会变成软弱、奴性、漠不关心、冷淡、懒惰、放纵、愚蠢或胆小怕事。因此，如果要将善的源泉保持在善的果实所产生的应有水平上，这些果实就应该体现为力量、坚定、顽强、审慎、义愤以及愤怒。无所畏惧的真诚在采取行动之前，就必须要小心谨慎，以免上当受骗，或者沦为不法者的工具。长期闭着眼、抱着手、处于等待状态的贞洁，有权变成激情，而激情将决定且安排命运。无论是有名称的美德还是未命名的美德，都会发生同样的状况。接下来的问题是，积极的生活和消极的生活，这两种生活哪种更为合适呢？干涉一些男性和他们的事，还是洁身自好？是存在一个共同的、强加于人的道德准则，还是每个人有权按照个人的趣味、性格、习惯来做出选择？积极或消极的美德哪一个会领导未来？哪一个更可取？我觉得，积极的美德往往以消极的美德为前提，但这个论断反之却不能成立。由此，我所提及的那个女士倾向于乐于奉献和牺牲，是因为她具有比其他人更为持久的力量来避开那些势不可挡的必然性。她不会盲目地任凭悲伤和痛苦蔓延，也不会拿这些消极的情绪作为赎罪或净化心灵的方式；但为了能够拯救她所爱的那些人，她感觉内心的深处足以单独面对且默默战胜小小的麻烦或者是巨大的痛苦，她能够以坦然的热情接受并且研究这些哀伤和痛苦。我常常见到她由于不公正的指责而抑制住将涌出的眼泪，而她那闪烁着微笑的嘴唇，也似乎蕴含着无形的勇气。她本可以开口为自己开脱，反驳压倒那个轻视自己的男人。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像所有正直而诚实的人一样，自然要经历一些小小的欺负与伤害。这些欺负与伤害都是由那些在正邪之间徘徊不定的人们所促成的。他们屡屡犯过，却屡屡受到迁就或宽容，而迁就和宽恕又再次被他们滥用。她的言行比一切无力的、用哭哭啼啼来博取同情的表现，更能证明爱情火热强大的力量。

六

“像伊菲琴尼亚和安提戈涅(6)一样，像所有女性一样，如果环境需要，她不会要求命运将其伤害致死，在最后的挣扎中，就能真正地看出那个尚未参透的、近乎奇迹的力量。她透彻地了解这些力量，清楚它在世界上的分量。除了非命中注定没有出路，除非有不可抗力的自然法则，她总要选择另一条路，来达到内心的责任所指向的目标。不管怎样，她从未放弃过奉献和牺牲，从未向背信弃义的甜美忧伤退让。她时刻保持警惕，防止侵犯，充满自信，努力寻找突破点，直到最后关头。她的泪水也像那无力抵抗的弱者的泪水一样清澈、一样充满柔情。但泪水却不会模糊她的视线，泪水反而会在眼中点燃安慰和拯救的光焰，越燃越旺。”

七

他补充道：“还有就是，我依你所愿努力描述阿尔特米斯(7)，她将拥有我赋予她的特征。根据你们每个人各自内心存在的或是自认为已经见过的理想形象，她将表现为要么绝对可憎，要么绝对美丽。除了消极的美德这一点之外，其他的意见无法达成共识。从绘画的角度来看，这种优点无法被别人欣赏。很容易列举出这些美德来：听天由命、放弃自己的权利、处女般的羞怯、谦逊、虔诚、克己、奉献、牺牲精神、淳朴、无邪、真诚——这一整套沉静而又忧伤的女性特征，胆战心惊地生活在暗淡角落中。人们的眼睛由于情感的作用总去识别那些熟悉的颜色，而这些颜色经过数个世纪的冲刷，已经褪了色；这幅画总是充满了一种哀婉之美。好像在提醒人们不要把这些美德曲解，美德由于真正的超脱所以更加感人。然而，那些突出自我、自信满满，争强好斗的人，他们的面目多么龌龊可憎！他们一无是处，一头蓬乱的头发，一件衣服的褶皱也没有熨烫整齐，肌肉紧绷，令人厌恶，喜欢猜疑，自命不凡或严苛古板。女性已经卑躬屈膝地生活在这个阴影里很久了，以至于我们这些存有成见的目光就很难捕捉到她原来动作的和谐。这个动作就是她冒着风险，在目光中树立起来的。然而，当我们在全力绘制这幅本能的肖像之时，所谈的一切仅是我们心中所描绘的更准确形象的模糊影子而已。这更准确的形象也无非是一幅美妙、生动、深刻而又直接肖像的草图而已。她的存在已将这个速写烙在我们心里，就好像印在胶卷上。你不妨将最后拍的一张照片与最初拍的照片进行对比。我们可以确定，无论拍摄得多么精确无误、制作得多么精良，这些照片向我们展示的都不过是多多少少与她本来的形象相若的镜像而已。然而，她的真正面目，她真正完整的个性，以及包含在她实际的美德与罪恶中的正与邪，都只有在两个生命直接接触中的阴暗面中显示出来。最精纯的能量和最恶劣的缺点也不能让这自我显示的奥秘有任何增减，而且揭示出来的正是这奥秘命运的性质。这时，我们才会明白，我们面前的这个人，还有种种潜在的可能性，事实只有通过我们的双眼才能抵达我们的内心。实际上，我们所见的可能性，也许是我们所希望的样子，也可能永远都是真心不希望出现的样子。

八

“关于某人应该是好人还是坏人，应该行善还是作恶，假如我们承认那种赋予这个人生命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对友谊和爱来说至关重要，而对我们本能的同情心却无关紧要。这种神秘力量往往在第一次见面中就表现出来；而有时我们只能通过长期的交往后才能发现这种力量。它同实际个人的表面行为乃至思想几乎没有什么相交之处，而这个真实的个人也不是这种神秘力量的代表，而是力量的解释者，所用的解释方式就是神秘力量显示本身的方式。因此，在忙碌的生活里遇到的人当中，我们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朋友或同事：他们多次伤害我们，我们几乎没有尊重他们，我们也知道不能信任他们。不过，我们并没有让自己鄙视他们，因为是他们把自己推向这样的道路，他们理应得到这样的待遇。有种种因素将我们和他们分别开来，他们的形象也似乎受到贬低，但是我们却无视一切经验和理智的结论，对某些神秘的判断抱有坚定不移的信念。这种信念又向我们证明：某人即使有可能给我们带来重大灾难的潜在危机，但在我们普遍而永恒的规划当中，他毕竟不是我们的敌人。在构成我们生活的有形或无形的现象当中，在形成和保持我们身心健康、维系我们的悲欢离合情感的氛围当中，在我们的命运浮动其中最敏感的媒介当中，都不会找到同情或反感的任何答案。事实是，有一种不可否认的力量在我们幸福的成就中、在友谊和爱情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这第三种力量既与年龄和性别无关，也和美丽与丑陋无关，在外形或性的吸引力、心智与性格倾向上，这种力量是独立存在的。它原本就是一种有益且包容的环境，使吸引力和亲和力都容纳于其中。如果没有了这第三种力量，如果缺失了这富有生机的环境，就会产生种种误会，种种哀伤，种种绝望，而这会导致两个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相亲相爱的人分手。由于我们不了解这种力量的本质，就给它起了一些抽象的名称：比如说，灵魂、直觉、无意识或者潜意识，甚至称之为‘神’。也许，这种力量来自于我们体内未知的部分，我们体内的这部分会将我们同未直接与我们个体相关联的一切都有着联系，也同在过去、未来的时空之中与超越我们个体的一切有着联系。”

橄榄叶

一

让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正生活在意义重大的决定性时代。我们的后代可能会羡慕我们正经历黎明的曙光，而我们却全然不知晓，这就好像我们也羡慕那些生逢盛世的人，他们生于培里克利斯时期，亲历罗马帝国最伟大辉煌的日子，赶上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辉煌的尘埃像乌云般笼罩着人类前进的道路，却在人们的记忆中显得异常耀眼，可是也蒙住了呼吸尘埃的人的眼睛，所以他们十分迷惘，失去了路上的方向、思想和领导它们的必要性与本能。

从这方面考虑，确实让人心忧。几个世纪过去，人们在生活上已经非常便利，但是，日常生活好似一张大网，这张串联日常点点滴滴的大网以整体而言没什么变化。这张大网表面上布满了恩赐与邪恶，网络的里面或明或暗，这取决于它所表现的时代主流思想。此外，无论这张大网有着怎样的形式或外表，其内在的思想却总是呈现衰退趋势，最终变成某种宇宙观。很多大众思想的产生离不开一些主题，这些主题包括神明、无限时空、伟大未知世界和世界经济，只要这些主题不改变，你就会看到，个人和公众遭受苦难抑或兴盛富强对人类的兴衰快乐与否不会产生持久影响。所以，想要了解一代人是处于光明还是黑暗当中，想了解他们是在痛苦还是欢乐中度过一生，关键就必须要从思想中寻找答案，而不是从战争和民众纷争入手。这样我们才会突然发现，为何一个历经考验的民族会给人类留下不可胜数的美好景象，而另外一个民族，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却只能留给后代阴沉乏味而又令人敬畏的生活记忆。

二

这里我们只谈谈现代文明的上三四个世纪，人们刚刚摆脱了以宗教为主体的时期，在这一时期，人类本可能已经希望渺茫，但是在这威胁不断而又阴郁的环境之中，人类生命和生活仍旧凸显出来。这个背景下出现了种类繁多的艺术形式和形而上学，在仅存的人类及其褪色的信仰之间恣意干扰。在某种程度上，它的存在已被遗忘。除非在产生巨大裂痕的时刻，否则它不再出现于视野中。然而，它的存在极其普遍，赋予环境与风景一致的统一色彩，和人类生活一种向外散射的意义。这种意义主张对那些急迫的问题应该暂时保持耐心。

今天，这背景正在一片支离破碎中变得烟消云散。什么可以取代它的位置，并为我们的视野赋予可见的形式和崭新的意义呢？

有一根转轴在自我旋转，那是荒谬的轴，人们曾以它为轴心，可是这根轴突然断为两截；人类所处的舞台，偶尔会在人类惊慌失措之中摇晃不堪，之后再次恢复平稳安宁，并且找到支撑舞台的真正轴心。在此期间，除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外，任何事物都没有改变；而这几句用来掩饰我们无知的话，连我们自己也弄不明白。之前我们以为世界的轴心是由精神力量构成的。现如今，人们确信它是由纯粹的物质力量构成。我们自以为一场伟大的革命在真理的王国业已完成。事实上，在我们以无知建造的国度里，曾有过这样一场革命，但只不过是一种描述性称号的转换，一种言辞的政变，“精神”和“物质”这两个词只不过具有同样未知事物可互换的属性罢了。

三

如果说，这些名称本身只有口头上的意义，那么其实哪一种称呼都不算确切，也难以表明现实的含义，就好像用“大西洋”和“太平洋”来称呼不同的两片海，但是却不能体现海洋的实质。然而我们特别钟情于这种或那种称谓，所以这些称谓才会对我们的未来、道德甚至幸福产生巨大影响。我们在真理周围徘徊，一直把假想作为引领者；而假想所能点亮的不是熊熊篝火，而只是几个冒烟的神秘词汇。对我们而言，这些词汇很快就会变成有生命的事物，出现在我们的肉体和头脑里。假如我们相信整个宇宙是由精神主宰的，那么我们全部的探索和希望就都集中于精神本身，更确切地说，集中于它的言辞和想象特征，因此我们会沉迷于神学和形而上学。如果我们相信宇宙之谜的谜底潜藏于物质之中，就会全身心投入到对物质进行研究中，并完全信赖实验科学。不过，我们最终意识到，“唯物论”和“唯心论”这两个称呼其实是对立而又统一的，它们都证明了我们其实无法认识真理这一可悲事实。只不过，这两者虽然称呼不同，却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德观。

四

我们暂且忽略那些次要的结果。唯心论学说最大优势在于，它为我们的生活赋予了一种伦理、目标和意义，这些东西极具幻想的意味，却并非人天生就有。有些人不那么相信唯心论，但是他们也可以对唯心论进行深思，并且受到益处，也能对至高无上的事物和思想不可预测的胜利保存着一种深刻而无形的信仰。

与之相反的另一假说，并不能为人类提供任何道德上的帮助，也不能提供任何高于人类本能的理想，任何超越我们自身的人生目的和前途希望，它提供的只是空虚之物。如果我们能够从那唯一的综合理论中衍生出一种伦理，该理论源自无数次的实验以及零碎的陈述，由此构成了一群壮观又喑哑的科学之征服者，这里我指的是进化论，它是可怕、怪异的自然伦理，核心价值观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目前这种伦理的确同时表现出另一种必然性，所有地球生命的伦理，因为它激发出敏捷而又短暂的人类行为，同时也唤起不朽水晶的缓慢变迁：一旦这种道德观被发挥到极致，它将很快对人类变得具有致命性。一切宗教、哲学、神明和圣哲的教导都有同样的目的，都想介入人类这过分热烈的环境。假如这个环境本来就纯净，那么很可能就会消除可能毁灭人类的致命毒素。我们需要一种渴求正义和敬畏神明的信仰，期盼上帝公正地赏善罚恶。良善、怜悯和正义感好像解毒剂，它们是中性的，自然界以略有好奇的先见之明在人类心中为它们保留了一席之地。

我们生存的环境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却常常让人无法忍受，它曾经是那么自然和平常，为什么它保持纯净无暇那么困难？无论如何，今天的环境状况提供了一个不可思议而又值得注目的景象。这种景象令人胆战心惊，仿佛只要滴入几滴试剂，它就会沸腾起来，产生沉淀。宗教原本赋予它的那些稳定性因素，会慢慢蒸发和消散，并且变成黏稠的泥浆坠落下来。然而在这个消失过程中，纯粹人类的解毒剂，尽管被已遭淘汰的宗教元素彻底氧化，但还是获得了极大的活力，似乎在努力维持自己的混合标准，在此过程中，一种晦涩的命运在塑造着人类。在等候神秘的帮助者来到之前，这些解毒剂占据着被蒸发的力量所空出来的位置。

五

这种情况怎能不令人惊讶呢？尽管宗教感减弱了，尽管这种减弱必定对人的理智产生影响，因为人们不再把行善看作本分，而是把它看作颇有争议的行为；但是更令人惊奇的是，正义和善良的总量，就好像良心的整体水准一样，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呈现上升的趋势。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所以我要明确地对此进行说明。为了使这个说明更具有说服力，也许有必要回顾一下历史，至少纵观近几个世纪，比较一下从前不快乐的人和现在快乐的人，比较一下从前不公平的行为与今日的公平，把旧政体之下的农奴、半农奴、农民、劳动者的状况与我们现在的工作条件相比较，比较昔日土地所有者的漠不关心、养尊处优、安逸逍遥、刻薄待人和今日土地所有者的怜悯、自责、不安和忧虑，这一切都需要细致和漫长的研究。

但是我认为，良善之士必定很容易认同这一点：尽管存在大量现实的苦难，但是世间的正义、团结、怜悯和希望还是更多，不仅仅是人类希望如此，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我们究竟应该把这不合逻辑的道德环境的改善归功于什么宗教，什么思想，什么新的元素呢？这一问题很难有确切答案，因为这些新元素虽然表现得十分明显，但是毕竟太新了，还没有组织好，也没有固定下来，因而难以确定。

六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尽力找出一些线索吧。首先，我们的宇宙观得到了最有效的巨大改变，更重要的是，这种改变呈现出越来越加速的趋势。无须说，在众多的科学发现中，每一项无论是否影响到历史、人类学、地理学、地质学、医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学或其他都改变了我们习以为常的环境，将某种关键事物加入我们尚未识别的影像之中。我们看到这个影像正在我们头上若隐若现，遮挡住全部视野，借着一种预感，我们感到它正变得庞大。它的特色还闪烁不定，好像节日夜晚所见到的焰火。天空突然出现互不关联的门廊、列柱、穹顶和柱廊，我们不清楚它们意味什么，它们究竟属于什么。它们在安宁的仙境无意识地飘浮。这是静止在天空中的支离破碎的梦境。转瞬之间，一条短短的光线缓慢地划过蓝色的夜空，眨眼之间，把穹顶与石柱，柱廊与门廊，台阶与地面有序地连接成一体；好像突然掀开黑暗的帷幔，一座突如其来的雄伟建筑物，赫然矗立于夜幕之中。

我们智慧的夜空中就是缺乏这样的一道光，这种决定性的波动，这种额外的而又具有普遍性的火热亮光。但是，我们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在黑暗的阴影中已渐渐凸显出轮廓，只要一点点火花，只要一点点不足挂齿之物就可以把它点燃。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科学可以做到这点，也不知道怎样的科学足以使我们漫无边际的预感精确无误，不知道怎样的科学能使在深不可测的空间之内所有观念都正确无误。

七

在宗教思想冰消瓦解之后，这空间作为人类无知的栖身之所早已空虚得可怕。此时此刻，模糊而又庞大的形体正逐渐充斥着它的内部。每当出现一个这种新的形态之时，该形态在其中活动的无限空间就会随之而成比例地无限扩张，因为无限的界限会在我们的想象中扩展。毫无疑问，很多积极的宗教中存在的神明一般比较伟大，包罗万象。举个例子，犹太教和基督教中所崇拜的上帝就表明自己无法参透，伟大无边，难以测量，万事万物都无法容纳他，上帝的重要特质就是他的永恒性和无限性。无限是一个抽象难理解的概念，只有通过拓展我们不断向终极领域推进的疆界，它才能开始生存，并变得更光明。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空间。

我们只能在一些现象的帮助下，才能够知道这一空间的存在，而这些现象始于与我们想象力中心多少有些距离的点。这空间只不过是未知世界向我们展示的许多可感知事物的良性层面。它只能通过多样性，可以说，通过有形而确定的未知事物表面的多样性才可以发挥效力，而未知事物则为我们展示其深度。直到它显现出生气，运动并且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给出有关空间问题的答案，并使我们对不确定的事物愈来愈了解，在此前提下，它才能变得可以理解并被感知。为了让我们全力以赴加入无限的生活之中，无限好像在不断给我们出难题，并且不断地把我们置于人类无知的无限面前，而无知好像是一件唯一可以看得到的衣服，透过这件衣服可以让我们推测出无限的所在。

被神明的崇拜者称为“虚无”的东西其实就是大自然。大自然不断向我们提出的那些问题，我们所崇拜的神明似乎从未向我们提出过。诸多神明满足于统治一个无生命的空间，在那里，没有事件，没有影像，因此也没有可供我们的想象力进行参考的点，仅有的是施加在我们的思想和感情之上的一种永远不变的影响。

因此，我们对有限的概念，即有限是所有高尚活动的源泉这一概念，已在我们的内心变得萎缩。为了让我们的理智能够在其最大范围内活动，以完成最崇高的使命，为了让我们的思想占据人类自己的整个头脑，就得让未知事物经常对它们发出新的召唤，令之清醒守望。我们的思想若每天不被唤醒去面对新生事物，并且为之殚精竭虑，就会沉睡、萎缩、衰退和死亡，有些新生事物是神明的国度里并不存在的。

唯独一样事物能在新生事物的所有部分以及我们整个大脑中活跃非常，那就是我们对待人类自身之谜的积极思想。如果我们断言这一思想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活跃，这种说法是否欠妥呢？无论我们所处的时代曾是印度教、犹太教或基督教神学繁荣昌盛的时代，还是希腊或德国文学吸纳人类全部天才的往昔岁月，我们的宇宙观都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意外、充满神秘感、富有活力而又证据确凿，让我们看到一片生机盎然、丰富多彩而又宽广开阔的景象。我们可以说，迄今为止，这类宇宙观所吸取的不是直接的营养，确切地说，它们是在虚幻中吞噬自己，吸取自身的气息和水分，几乎从没有从外界吸收任何东西。今天，宇宙自身已经开始渗透进我们形成的观念中。我们思想的养分已经发生改变了。它从外界去获取，并以此来充实自己的实质。它以获取来代替给予，不是向自己周围传播自身的辉煌，而是从外界吸收伟大的东西。直至今日，我们一直借助于自己不可靠的逻辑或随意的假想，围绕这个谜题自由发挥。现在，我们正在内心中付出巨大努力，想要和这个谜来个亲密接触，它向我们提出种种问题，我们也尽力回答。不仅如此，我们还向它提出问题，有来有往，它常常在我们奔走来往的无边黑暗中向人类展现出一片光明前景。有人可能会说，我们就像被关在房间里的盲人，应该从屋里想象外部的世界。现在，我们同样好像盲人一样，由一个始终沉默的向导先后领入森林，穿过平原，攀上山顶，行于海边。仿佛盲人般的我们，眼睛尚未睁开，但是能够心怀渴望，用颤抖的双手感受树木，弄乱玉米穗，采摘花朵或水果，为岩壁山脊赞叹称奇，抑或与清凉水波融为一体。这时，我们的耳朵学会辨认阳光与阴影、风和雨水、叶子与流水，学会倾听它们的歌唱，尽管未能透彻理解，却能略感一二。

八

假如如上所述，我们的幸福取决于我们的宇宙观，那么主要是因为我们的道德也取决于它。并且我们的道德对宇宙观的依赖程度要远远超出其对自然的依赖。在一个被证实没有伦理且以无限规模构想出的宇宙之中，我们将会比在另外一种宇宙环境中生活得更好，显得更高贵。因为在后者，虽然人类理想已臻完美，但同时也伴随着对我们的限制，而且缺乏神秘的事物。首先，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广阔的空间，因为我们要在其中发展我们的全部思想和情感；而这个空间正是我们所描绘的宇宙。我们只能在自己所构想的世界中活动。一切始于此，一切源自于此；而且我们所有的行为，常常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有一种巨大力量存在，它的高度和宽度可以影响到我们的行为，这种力量存在于我们善恶观念的顶峰。

九

我想，可以说从没有出现过更大的空间，也没有出现过更高的地位。当然，我们为自己所塑造的关于团体和政府无限权力的思想，到目前为止，都不够准确；但是初衷是高尚的，而且动机良好，它不再错误地容许那些泾渭分明之传统的限制，不再包含任何固定的道德规条，任何安慰，任何承诺或是任何特定的希望。它未经修饰，荒秃空荡，因为除了最原始的基本事物，其他没有什么能够存留在内。除非为表现出自己的无限，否则它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显现出任何形象，所以它向我们透露的事情可谓少之又少。但是这个无限，当保持了它的专横霸道与无可反驳的属性之后，在活力、高尚和雄辩能力方面胜过所有的属性，所有的美德和完美；而这些美德和完美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用来描述人类的未知事物。它没有交托给我们任何责任，却使我们保持在一种崇高的状态，而这种崇高能够令我们更容易、更不遗余力地完成所有这些未来的职责。它把我们带到整个宇宙的某一具体位置，为我们的精神，为我们日常生活填补空白，这片空白原本充满的是我们的物质以及个人重要性，这些东西被拿走后，空白处都被填充补足。因此，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越是意识到自己在宇宙中渺小的地位，在人类内心中就越会发现这种渺小使人变得无私伟大。一个新生命，不断长大，越是无私，就越容易接近终极真理，在不断成长过程中，这个人仿佛脱胎换骨，旧人换新人，被新的观念塑造和征服。

十

一个新生命，在恒久不变的浩瀚宇宙面前，犹如沧海一粟，海滩上的一粒沙，多么微不足道，不足以引起注意。我们人类的亲戚朋友、村偶乡邻以及我们所关注的对象，都似乎让位给那异乎寻常、高高在上的一位个体。人类几乎微不足道，但是我们人类在宇宙之内占有一席之地，正是这个位置让人类在茫茫宇宙中有一个坐标被识别和找寻。我们几乎一文不名，但是作为人类一员，我们正逐渐受到重视，地位日渐显赫，这种感觉刚刚开始为我们的思想和潜意识所习惯的环境让位。它在打造我们的道德，并且毫无疑问正在筹备着革命，蓄势待发，其声势可以与最具破坏性的宗教革命相媲美。它将逐渐取代我们大多数善与恶的中心，替换不实际的个人理想，代之以无私的、无条件且有形的理想，只是目前尚无法预知这个理想带来的影响和要求遵循怎样的法则。但是，无论情形如何，我们都可断言，甚至现在就能确信它们具有的普遍性和决定性会超过之前的理想所带来的影响和相应法则，尽管之前的理想可能地位优越。无论如何，不可否认，这个理想的目标要比先前照亮黑暗的那些持续得更久远，也更可靠，因为它同宇宙本身的目标不止有一个交会点。

十一

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时刻，我们有充分理由对人类的前途充满信心。千百个世纪以来，我们栖居于地球，最大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这些危机曾险象环生，我们犹如虎口脱险。这个依然格外年轻的地球，正保持大陆、岛屿和海洋的平衡。地心之火，我们行星的首要主人，每时每刻都在从禁锢它的花岗岩中迸发出来；地球漫步于太空，来往于看似满眼觊觎又看似不怀好意的天体中。诸多我们没有确定的人体机能仿佛在我们体内盲目运行一样，犹如太空中的星云飘浮着。大脑成形，神经网络生出分支，人类诞生，任何东西都无法破坏人类的未来。今天，不稳定的海洋和地心之火，远没有那么可怕，无论如何，它们不大可能引起任何世界性的大灾难。至于另一个危险，比如，与一个离轨的星体相撞，很多人相信这会再经过几个世纪的时间才会发生，好在灾难发生前，人类有时间进行研究，好知道如何避免灾祸。当我们明白人类做了什么，而且正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们的希望不再愚昧可笑，总有一天我们会揭示出宇宙的奥秘。目前，为了宽慰我们的无知，我们仿佛不断重复一些咿咿呀呀的话来哄婴孩睡觉，把这些天体运行的规律称为万有引力定律。假如这一种外部力量的秘密就存在于我们的手中或心里，这一点也不荒唐可笑。也许它会像电和光一样容易掌控。

它或许完全是精神上的，并且依赖一个非常简单的起因，而该起因可能以其替代物形式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发现了曾令人困惑不解的“镭”的力量。与之相似，对于物质特性的发现，都可能引导我们直接发现星际能量的源泉。从那时起人类的命运会被改变，地球由此被拯救，从而变成永恒的星球。地球可能会遵循人类的意愿，远离或趋近热和光的中心，逃离要衰残的太阳，另辟新的轨道，在浩瀚宇宙当中，寻找意外的流体、力量和生命。

十二

我承认这些期望仍然有很多疑点，但是对于看来毫无前途的人类而言，却又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这是诸多选择中很具有可能性的选择，至今无人能反驳我们的证据。流逝的每个小时都增加了我们掌握并征服奥秘的机会。有人会说，从美的享受以及生命和谐的角度来讲，一些国家，例如，初期的希腊和罗马帝国，要胜过我们许多。这种事实仍然存在，但是当时的文明在地球的传播总量与今天简直无法相提并论。一个非凡的文明，例如雅典文明、罗马文明或亚历山大大帝的影响，只不过形成一个灯火阑珊的小岛，但其外围却危机四伏，最后被其周围的野蛮之海所吞没。现在，野蛮人入侵并在几天内令我们丧失领地已不再成为可能。野蛮人不再来自外部：他们会从我们的原野，我们的城市，我们自己生活的浅水之中诞生；可是，虽然他们想毁灭这些文明，却不知不觉中也许被文明潜移默化地渗透了。因此，他们可能为了享有这些文明的益处而不进行掠夺。在最坏的情况下，最多出现的只不过是暂时的停滞，以及精神财富的暂时移动。

既然我们在这两个解释中做出了一个选择，为我们的存在构成了或明或暗的背景，犹豫不决就显得不明智了。即使在最琐碎的生活环境中，我们的无知时常只提供给我们一个同样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没有产生更强烈的影响。绝不可以把乐观理解为虔诚或天真，它不像一个农夫离开酒馆那样没头没脑地开心。但是，它会在已发生和能发生之间，希望与恐惧之间保持平衡。而且，如果最后还不够分量，它将扔进生命的砝码。

在其他方面，这种选择甚至毫无必要：这足以使我们意识到我们前程之远大。因为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壮美的国度，米开朗琪罗将先知们以及《旧约圣经》中的义人图绘在西克斯图斯小礼拜堂巨大的天花板上；我们生活在期待中，或许这是最后片刻的期待。事实上，期待是有程度之分的，有的期待只是一种茫然的顺从，有的人并不期待由所期待目标在最近处活动所唤起的那种兴奋。我们似乎听到了那些活动：超人的脚步声，巨大的门被打开，呼出的一口气息轻拂在我们身上，或者有光线进来；我们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期待是一种热烈而不可思议的生命状态，是真正的快乐时期，也度过它的青少年时期，它的幼年时期……

我想重申我的观点，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多好理由去憧憬。让我们珍爱它们吧。我们的祖先为不太重要的理由所激励，却能做出如此伟大的成就，并将其留传给我们，作为人类命运的最好证据。当他们找不到理由时，他们便在一些不合理的理由中寻找，他们因此有了信心。今天，当某些这样的理由真正源自理性的时候，任何气馁的表现都是错误的，为何那些先辈们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获取理由，而我们却只能获得气馁。

虽然上帝明察秋毫，但是大部分人类不再相信这个世界是上帝的掌上明珠，可是我们知道存在着极其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对规律和责任十分敏感，我们对这力量表现服从，同时也要深入认识这些规律和责任。所以在面对这些力量之谜的时候我们的态度发生改变。人类此时的态度不再是惶恐不安，而是勇敢无惧。有了这种态度，奴隶不再跪拜自己的主人，而是与之彼此对视，因为在人类本身就蕴藏着同样深刻和伟大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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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埋葬的神殿”是作者梅特林克论文集的名字。

(2) 我对其他种类的占卜没有太多的好奇心，那些情况的结果往往是类似的。例如，我曾拜访过很多的看手相的人。那些看手相的人住的是豪华公寓，但他们给预言时完全是一派胡言。我真佩服拜访这些先知的那些愚昧和轻信的顾客们。在巴黎靠近当铺街附近的小巷里，一位朋友向我指着一个以占卜为业的人的住处说，这个人自诩沿袭并开发了戴斯巴罗里斯和达配狄克尼的手相学科的伟大传统。（原注）

(3) 拉布吕耶尔（1645～1696年），法国作家。（译注）

(4) 孔代（1621～1686年），曾流亡西班牙的路易二世，又称“大孔代亲王”。

(5) 雅各·卡茨（1577～1660年），荷兰诗人。

(6) 伊菲琴尼亚和安提戈涅是希腊神话中的女人。前者侥幸逃过一劫，后者被活埋在王的坟墓中自杀身亡。

(7) 阿尔特米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女儿。

目录

出版人前言

作者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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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人前言

这本书包含了一个男人留给我们的记忆，鉴于他曾经这么称呼自己，我们也可以叫他荒原狼。关于这本书是否真的需要一段前言或许尚存争议，但我仍然感觉得到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必要性，正是通过寥寥数页，试图记录下我对于他的回忆。对于他的过去和身世我压根儿都不知道，但仅仅是他的个性就留给我很深的印象，甚至跟他有某些共鸣。

几年前，年近半百的荒原狼找到我的姑妈，向她要了配有家具的房间。他选了顶层的阁楼和毗邻的卧室，两三天之后带着两只大行李箱和一木箱的书回来了，之后和我们一起待在这里度过了九到十个月的光景。他过着清静的独居生活，要不是我们的卧室相互挨着——正因如此，我们才有几次在楼梯过道和走廊相遇的机会——我们并不应该如此熟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诚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压根儿就没接触过这么不善交际的人。这就给自己的称号一样，他真的就像是一只在荒原上游荡的狼，一种疏离、野性甚至羞涩而畏缩—他真的非常害羞—的生物，对我来说他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性情和命运使他的生活浮游于何等深刻的孤独之中，而他又是何其从容地将这种孤独视为自己命运的一部分，当然了，直到我读了他留下的那些记录的文字，我才对此有所认识。但是，早在那些记录之前，通过我们偶尔的邂逅和交谈的只言片语，我对他渐渐地就有了一些了解，我逐渐发现他记录中的形象与他在和我们接触时留给我的苍白、不完整的形象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荒原狼第一次走进我姑妈房间的那一刻恰好我也在场，随后他便成了她的房客。他是中午时分来的。当时桌子上的残羹剩饭还没有清理，而我距离返回办公室仍然有半小时的时间。我从未忘记当时他与我初次相见便留给我的非常奇怪甚至矛盾的印象。他刚刚摁响门铃便穿过玻璃大门，站在门廊的昏暗之中。我的姑妈问他想要什么。但在做出任何回答或报上姓名之前，荒原狼先是将他留着近乎短刺儿发型的尖脑袋抬了起来，神经质地提鼻嗅着周围的气味。

“哦，这里闻起来不错。”他说着冲我姑妈微笑了一下，我姑妈也对他报以微笑。然而对于我来说，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实在有些荒谬而且给我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尽管如此，”他说，“我是为了你出租的房间才来的。”

我一直没怎么正眼看他，直到我们三个人一起往顶层房间走时都是这样。尽管不是非常高大，他也称得上是个大个头。他穿着一件时髦且舒适的冬款大衣，衣着虽然随意但得体，胡子刮得很干净，而他的刺儿头到处都显示出一道灰色。就像初来时一样，他一直拿捏着一种我压根儿不喜欢的气质。有一种使人厌烦的犹豫不决的东西，跟他这种敏锐且惊人的外表和他的嗓音都不相称。不一会儿，我就发现他的健康状况并不好，而且长途跋涉更是使他面带倦容。他脸上带着一副古怪的笑容——那一刻同样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注视着房子里的一切：楼梯、墙壁、窗户、高大陈旧的橱柜。所有这些似乎都令他满意，甚至让他感到从心眼儿里高兴。尽管他留给我的感觉好像他是从外星球来的一样，但我承认他很有礼貌甚至算得上友好。他立刻答应租下房间，而且没有拒绝任何租房条款以及提供早餐等服务，但是对于他这个人，总是有点外国人的那种……容我想想……那种不讨人喜欢或者说有些敌对的气氛存在。他选择了顶楼的房间和一间卧室，聚精会神而又和蔼可亲地听着姑妈给他絮叨那些琐事：暖气啦、供水啦、服务啦，还有《住户须知》啦，每一项他都应了下来，而且立刻提前付清了所有费用——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他完全置身事外一样，似乎觉得这样做颇有喜感所以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儿。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被这种全然不同的生活所吸引着，为自己正在租下这个房间而且能跟大家用德语聊天而高兴。这些或多或少都只是我的第一印象，如果不是有一些小例子来将其改善的话，恐怕并不是什么好印象。首先，他的脸第一眼看去倒是让我觉得不错，尽管他身上散发出那种异域气息。这是一张近乎原始的脸孔，或许还有些忧伤，但是机警、睿智，特征显著且充满智慧。后来，它跟我的印象进一步吻合起来，他彬彬有礼且举止亲切，这似乎让他颇为痛苦，但他仍然没有显得矫揉造作。相反，甚至有某种让人感动的哀怨的东西在里面。我后来才发现是为什么，但是它很快让我又偏向了他那一边。

我们一起查看房间、商定租房事宜，不一会儿我的午休时间已经过了，我必须要回去上班。于是我留下姑妈和他在一起。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姑妈告诉我他已经把房间租下来而且一两天就会住进来。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把他在这里落脚的消息告诉警察，由于他的健康状况不佳，他几乎是强忍着办好了那些手续又在公共候客厅里闲站着待了一会儿。他对于警察的恐惧跟我之前感受到的他身上那种神秘的异域气息吻合了起来，并且引起了我的怀疑。我告诉姑妈决不应该将她自己置于这种模棱两可的境地，而且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这样的情况更是非常怪异，或许会给她带来某些非常不愉快的结局。但姑妈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确实，她已经彻彻底底被他那种陌生的绅士风度所吸引住了。之前每一次有人租房，她都站在一个人性的、友好的角度来替租房的人考虑，她简直像房客的姑妈甚至像妈妈一样，而很多人正是利用了她的这一弱点。每当我看到姑妈热情地为他人张罗，我都要挑挑这个新房客的刺儿。

由于我对没有通知警察一事终究不太高兴，我需要知道姑妈从他那里到底打听到了什么；他出自怎样一个家庭、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之类的事。当然她或多或少了解了一些事情，尽管在我走后他只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他告诉她，他只是想在我们的镇子上度过几个月的时光，这样他可以在镇上的图书馆里查阅一些古籍。我得承认，我本以为他租房的时间这么短，这样肯定不会引起姑妈的好感，但是他却赢得了她的芳心，即便他表达自我的方式如此古怪。总而言之，房间是租出去了，我再怎么反对也晚了。

“到底他为什么要那么说，说我们这里很好闻？”我问道。

“我很理解，”她答道，她一贯有这样的洞察力，“我们这里有一种干净整洁、一切井然有序的气氛，令人感到舒适而且体面。正是这种气息取悦了他。看得出他过去就喜欢这种氛围而且对此十分怀念。”

只是这样吗，我心想。

“但是，”我大声说，“如果他过去过得并不是什么井井有条又体面的日子怎么办？如果他有邋遢的恶习而且弄得到处又脏又乱怎么办？或者他整夜喝酒怎么办？”

“我们看着办，我们看着办。”她笑着说道，我也只好就此罢休。

后来结果证明我的戒备心是毫无道理的。这位新房客，虽然其生活算不上井井有条，但也压根儿用不着担心他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尽管我们对他费了不少心思，但我还是得承认即便是现在我也算不得和他有过很多的交往。我经常在晚上梦见他，但梦里仅仅是一个类似他这样的人，随着我逐渐对这人产生的好感，我彻底感到了不安并且为他对我造成的影响而深感困扰。

两天后，有个行李员搬进来两件陌生的行李——上面的名字是哈里·哈勒尔。其中一只皮箱非常高级，这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还有一只扁扁的硬皮箱上的种种迹象表明它是从很远的地方运送到这里来的——至少上面贴满了各个国家酒店寄存标签和旅行社的标牌，有一些来自很远的地方。

不一会儿，他也露面了，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对这个陌生人逐渐熟识起来。首先我得说一下，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从来没有促成这种交情的意思。尽管从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对哈勒尔很感兴趣，但开始的两到三周里，我从来没有试图与他打个照面或者跟他交谈。另一方面，我得承认我确实采取了行动，尽管如此，从一开始我只是时不时地观察他，也曾趁他不在的时候溜进他的屋里，好奇心驱使着我想调查他一下。

我之前已经简单描述过荒原狼的外表了。只需看他一眼，他就会让你觉得他是一个不同凡响、不流于世俗而且有非凡天赋的人。他的脸表现出聪明才智，而举手投足间的谨慎与优雅又反映出他极端感性而且不同寻常的敏感。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当某个人跟他聊天时，他会不顾莫谈私事的惯例，而聊起那些发生在属于他的异域国度的很私人的或者他自己的事情来，有些人，比如我，就会跟着了魔似的进入他所描绘的那个世界。他比一般人都想得多，大概跟智力有关；他遇事客观冷静，对思考和知识有十足的信心，这些都是真正聪明的人才具备的。这种人不会别有用心，也不会哗众取宠，他跟别人交谈并不是为了说服别人或者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

对于这一点，倒是可以举个例子来印证，当然如果我印象中他留给我的这转瞬一瞥可以算得上一个例证的话。当时，有一位享誉欧洲的历史学、心理学专家（同时还是著名的批评家），来到一所学校的讲堂里做演讲。我说服了荒原狼一同参加，当然一开始他也有点想去的意思。我们并肩在讲堂里落座。不久演讲者就登上讲台并开始演讲，很多听众都盼着他能有预言性的发言，但是最后他们被他的狂妄自负弄得很失望。后来，他继续笼统地介绍了一些内容，说了一些讨好观众的话，感谢有这么多人到场云云尔尔。这时，荒原狼瞥了我一眼，但就是这一眼严厉地批评着演讲者和那些扯淡——那种眼神令人难忘而且恐惧，简直胜过千言万语。这眼神不仅仅在批评演讲者，而且其中的微妙与力量就是对这个知名人物的讽刺。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含义。这眼神流露出比讽刺更多的悲伤之情，确实传达出一种彻底绝望的悲伤。他的这种绝望不仅撕毁了这个演讲者狂妄自负的面具，而且是在讽刺当前的事实情况、公众过度期望的态度以及在演讲之下掩盖的多少有些专制意味的噱头——不，荒原狼的这种眼神是在针砭整个时代、所有过度亢奋的行为、整个社会的动荡冲突、一切空虚浮华、一切肤浅的表面游戏、一切固执武断的想法。唉！这眼神如此深刻，远远要比这个时代的，集体智慧的，我们的文化的错误、瑕疵、绝望要深刻得多。他直达所有人类的内心。仅仅一瞬间，他便充分地表现出一个思考者的绝望，这是一个深知生活全部价值和意义的人的绝望。他似乎在说：“看看我们这些大猴子！看吧，这就是人！”顷刻间，所有的名誉、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精神成就、所有通向崇高顶点的过程、所有伟大的不朽的东西都分崩离析，成了猴子滑稽的把戏。

似乎扯远了，背离了我最初的计划和写作意图，好在已经清楚地说明哈勒尔对我来说意义之重大，然而，我最初的打算则是随着我跟他交情的加深，而逐步揭示他的形象的。

既然我已经说了这么多，那么现在还是省下时间来说一点关于他那令人困惑的“陌生感”吧，给大家具体说说我逐渐猜到并开始明白这种“陌生感”的过程，以及它是如何产生又意味着什么的。如果我能够尽量不将我个人的个性品格融入他的故事当中会更好一些。我实在不想写一本我自己的忏悔录来记述一个故事或者写一部心理学散文，而仅仅想作为一个目击者将一些东西记录下来，使其拼凑成一个独特的个体，而正是这个人把《荒原狼》的手稿留给了我们。

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他，也就是当他像鹳鸟一样伸长脖子赞赏屋子里的气味时，我当即就对他充满好奇感，我自己也因为这种感觉而吃了一惊；而我出于自然反应就讨厌他。我对他很是怀疑（包括我姑妈，她可不像我是个文化人，但她也一样对他抱有疑虑）——我怀疑这个人病得不轻，在精神方面有病，或者是性格和个性方面的毛病，所以我以一个健康人的角度本能地提防着他。最终，同情代替了防范，这种同情的产生是由于我可怜他长久以来饱受深深的孤独之苦，而且目睹了他在精神上的死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他越来越好奇，并发现这些苦难不是出于天生的缺陷，而是由于他那过人的天赋和能力无从施展，因此无法得到某种宁静与和谐。我眼中的哈勒尔天生具有忍受苦难的能力，通过尼采语录，他创造出一种辽阔无际的令人畏惧的痛苦承受力。同时我发现，他这种悲观主义情绪的根源不是由于他蔑视世界上的一切，而是由于他的自我轻蔑；无论如何他残忍地将整个体系和所有的人淹没在他的话语中，而这种残酷的语言他也从来不吝于用在自己身上。自己总是首当其冲，成为他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攻击对象，而他自己也是他最痛恨和轻视的人。

话说到这里，我不禁要从心理学的角度观察这个人。尽管我对荒原狼过去的生活知之甚少，我仍然有充分的理由猜测他的父母是虔诚而严厉的老师，恪守教义，将打破个人意愿作为教育、抚养子女的基础信条。但是，如果真的如我猜想，那么一切摧毁人格和打破意愿的尝试都将以失败告终。他强大而又坚忍，骄傲而且英勇。他们没能让他摧毁自己的人格，却成功地教会他讨厌自己。他孑然一身，天真而又崇高，倾其一生将幻想、思考作为全部财富。每当他遇到尖锐的批评、生自己的气或痛恨自己时，他都会放松要求，鉴于此，他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和殉道者。至于其他人以及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他从来没有停止对这一切的爱，仅仅只是爱，爱他们所有，绝不会伤害他们，对周围邻里的爱简直跟他对自己的恨一样深，因此他的一生就是一个人对周围的爱和对自己的恨的最好例证，而他的自我厌恶跟真正的利己主义同出一辙，从长远来说，正是这种自我厌恶感滋长了同样残酷的孤僻与绝望。

尽管如此，是将我对他的想法搁在一边而回到现实问题上来的时候了。我最初对哈勒尔的了解，一半是通过我的侦察活动，一半是通过姑妈的评述，于是开始关心起他的生活方式来。不久你就会发现，他基本都泡在自己的书堆里，和自己的思想度日，追求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他总是在床上躺到很晚，经常到了中午也不起床，还穿着睡衣在卧室和起居室之间来回穿行。仅仅过了几天的时间，这间宽敞舒适带有两扇窗户的起居室，相比之前别的房客住在这里时已然面目全非，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就越发不同了。很多图片和画挂在墙上，用钉子钉住——有时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经常更换。墙上还挂着一幅南方风景画、德国小乡镇的几张照片，显然是哈勒尔的家乡，它们中间是一些色彩明快清淡的水彩画，后来我发现这些画都是出自他的手笔。靠近它们的是一些照片，都是同一个可爱的年轻女人——或者不如说女孩更确切。墙上挂了很久的那张泰国佛像被摘下，取而代之的先是米开朗琪罗的雕像《夜》的照片，然后是圣雄甘地的肖像。不仅他的大书箱被书本占得满满的，而且书放得到处都是，桌子上、漂亮的旧衣柜上、沙发上、椅子上还有地板上。书里夹着他的笔记，那些小纸条也经常更换着。书的数量不断增加，除了他亲自从图书馆抱回的一堆书之外，他还经常收到邮寄来的成捆的书。从这个房间就不难看出住在里面的人是一个饱读诗书颇有学识的人，房间里弥漫的烟草味道以及遍地的烟屁股和烟灰就可以证明这一点。这些书并不全是学术书籍，大部分是各个时代诗人的诗歌佳作。他经常窝在沙发上，有好长一段时间沙发上都放着一本《从麦麦特到萨克森，索菲亚的旅程》——这是一本十八世纪后期的作品。歌德作品完整版、一本让·保罗的书已经呈现出磨损的迹象，还有诺瓦利斯、莱辛、雅克比和莱西屯伯格的书页差不多也都出现了这种状况。几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上密密麻麻地用铅笔做了笔记。夹在一堆书本和纸张中间的大桌子上的，有一大瓶花。还有一个颜料盒，通常上面铺满灰尘，静静地躺在烟灰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酒瓶中间。有一个用稻草包裹的瓶子里通常盛着意大利红酒，那是他从附近小商店里弄来的，也经常会有一瓶勃艮第或者马拉加葡萄酒，据我所见，还有一个矮墩墩的瓶子里装着一点樱桃白兰地，瓶子几乎空了，后来里面的酒蒸发消失，瓶子被放到房间角落任其攒灰积尘。我不会装模作样地为我这种侦察行为的合法性辩护，我会公开地评说所有迹象表明他过着那种知识分子求知若渴的生活，但是他总是邋遢且无序，这也让我想起我第一次看到他时对他产生的厌烦与不信任。我不仅是一个中产阶级，过着井井有条的生活，热爱工作且严格守时，我还烟酒不沾。哈勒尔房间里的酒瓶简直比他在艺术品位方面的混乱还要让我不悦。

无论他的吃饭时间还是睡觉工作时间都很不规律，而且对此他毫无责任感可言。曾经几天下来，他根本没有走出过房门，除了早晨的咖啡之外也不吃任何东西。有时候我姑妈只看到他扔掉一根香蕉皮，昭示着他吃了顿饭。尽管如此，其他的时间他都会去餐馆吃饭，有时是最高级最时尚的那种，有时是位置偏僻的小酒馆。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健康，除了步态有些蹒跚之外，爬楼梯也经常让他感到疲惫不堪，看起来还有其他很多毛病困扰着他，有一次他对我说已经有好多年他都被消化不良折磨而无法睡个好觉了。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见到他喝酒，我都制止了他。但有时我也陪着他去他常去的地方，亲眼见他如何在某种情绪的影响下喝酒，尽管无论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没有见过他真的醉酒。我从来不曾忘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我们彼此知道对方，但是仅限于普通的租客知道对方住在隔壁的程度而已。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很惊讶地看到哈勒尔坐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并且把身子向一边靠靠，好让我通过。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否需要我带他去楼上。哈勒尔看了我一眼，看得出我把他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唤醒了。他缓缓地向我投来一个令人愉快又充满悲伤的微笑，一瞬间就让我的心里泛起了对他的怜悯。他邀请我一起坐下。我道了谢，却说我的个人礼仪规范要求我不能坐在别人的房门口。“啊哈，是呀，”他说，笑得更灿烂了，“你说得非常对。但是，等等，我必须告诉你到底是什么促使我坐在这里。”他向前指着，好像是在对一楼房间的入口说话，那里有一扇窗。在楼梯、窗口和玻璃门中间的一块铺着木地板的小空间里，在大衣橱之前，摆放着两盆植物，一盆杜鹃花，一盆南洋杉，就种在大盆中，无须过多照料。植物看起来长势旺盛，保持着干净优雅的形态，我经常注意到它们而心情愉快。

“看看这道门廊，”他接着说道，“摆放着南洋杉还充盈着它的味道。很多次我走到这儿就挪不动步子了，非要在这里停一会儿。你姑妈也是，这里笼罩着一种奇妙的气息，这是一种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精心擦拭所以闪烁着不可侵犯的光辉。每当我路过那里，我总是忍不住要深深吸一口它的气味。你难道不会去闻闻它吗，这种气味是由抛光的木地板和一点点松脂混合发出的，还夹杂着红心木和被涤净的植物叶片的味道——正是从这些微小的方面体现出资产阶级干净整洁、谨小慎微，同时富于责任感和奉献精神的精华本质呀。即便我不知道谁住在这里，但是我知道那扇明亮的玻璃门后面肯定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凡间天堂，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是对生命中少许习惯和使命的热切奉献。

“请等等，拜托，思考一下。”看到我没有任何回话，他继续说道，“我是说反话呢。这位好先生，我绝对无意嘲笑中产阶级。确实我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中。或许我无法忍受和南洋杉待在一间屋子里哪怕一天，但是即便我只是一个卑劣的荒原老狼，我仍然是一个母亲的儿子，我妈妈也是一个中产阶级男人的妻子，她也养花，精心打理她的房子和家，使其尽可能干净整洁。松脂和南洋杉的味道唤起了我对这一切的记忆，所以我时不时地坐在这里；所以我看着这个宁静又令人快乐的小花园，好像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

他想要站起身，但发现很难办到；所以当我伸手相助时他并没拒绝。我沉默着，但是我得承认我感受到之前姑妈所说的这个陌生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魅力。我们并肩缓缓地上了楼梯，来到他的房门前，钥匙就在他手里，他再一次友好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刚下班是吧？当然了，唉，我对这种事情知之甚少。我的生活很边缘化，在事物的临界点上，你也看到了。但是我相信，你也对书籍或者这类东西很有兴趣。有一次你姑妈告诉我你上完了高中而且是一名优秀的希腊语学者。今天早晨我看了一段诺瓦利斯，我能给你看看吗？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他带我走进他的房间，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烟草味，他从那一堆书中拿了一本，翻动书页，寻找他说的那段。

“这也不错，非常好，”他说，“听听这段：‘一个人应该以受苦为荣。所有一切的痛苦都在提醒我们的崇高身份。’写得多好！比尼采还早八十年。但这不是我刚才说的那段。等等，在这儿呢，我找到了。这段：‘大多数人在他们学会游泳前从来不游泳。’听起来怪怪的是吧？他们不会游自然不游！我们天生就在这个固态的土地上生存，而不是水里。他们自然也没有去思考。他们是为活着而生的，而不是为思考。是的，还有一些人，他思考，他将思考视为己任，他会陷入这种思考，他不满足于生活在陆地上，于是他拿水中的经历作为交换，总有一天他会溺水。”他现在已经深深地把我吸引住了。对此我深感兴趣，所以就跟他待了一会儿，之后当我们在楼梯或者街上相遇时，我们就经常聊一会儿。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感觉他一开始是在揶揄我，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其实很尊重我，就跟他尊重那棵南洋杉一样。他是如此深信并深切意识到自己的孤单，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在水中游泳的人。他时不时向身边整齐有序的日常生活瞥上一眼——比如说，我往返于家和公司这样的恪守时间的生活，或者用人和电车售票员给他留下的印象——对他来说都像是某种刺激一样会引起他的鄙视。最初，一切在我看来都像是一种荒谬的夸张，是一个闲得无聊的斯文人的故弄玄虚，一种玩笑般的多愁善感。后来我从他那种狼性的空虚孤独的空间越发看出，他其实非常赞赏甚至喜欢我们这个小小的中产阶级世界，这就好像是陆地或某种安全的地方，像是他的家和一种永远遥不可及的宁静，没有任何一条通途能让他到达那里。我们的女佣是一个可亲可敬的人，他每次遇到她都带着真诚的敬意向她脱帽致意；姑妈和他交谈的机会有限，每当这时候她都会吸引他的注意力，有时为他缝缝补补一些小织物，有时为他缝好在大衣上摇摇欲坠的纽扣。他饶有兴致地听她讲话，好像他孤注一掷，极度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挤进了我们宁静的小世界中并把这儿当成了家，即便仅仅只是一小时也好。

在我们第一次交谈中，也就是关于南洋杉的那次，他称自己为荒原狼，这让我感觉有些疏远而且有点被他弄糊涂了。但这个名字却给我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尽管一开始我对这个名字并不习惯，但是很快，我对他就再也没有用过其他的名字，直到现在我仍然找不出任何一个更好的词来形容他。行走荒原的一匹狼迷了路只得待在城镇中，而曾辉煌一时的野外群居生活仍能从他那有些羞涩的孤独感、他的野性、他的焦躁不安和对家的眷恋以及无家可归的凄苦中找到。

有一次我得以整晚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那是在一个音乐会现场，我惊讶地发现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并没有看到我。起初演奏了几首韩德尔的曲子，乐曲声庄严崇高而又动人。但荒原狼坐在那里专注于自己的思考，对音乐或周围的事物都不闻不问。他坐在那儿，心却已经超然远去。他是一个孤独的陌生人，眼神看上去很低落，而且脸上带着一种冷漠且深受困扰的表情。韩德尔的曲子之后是几首弗雷德里曼·巴赫的交响乐曲，仅仅演奏了几小节，我就惊喜地发现这位刚才的陌生人脸上露出了微笑，很快投入了音乐声中。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也就是用了十分钟吧，他兴致勃勃地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几乎迷失了自己。我对他投入的注意力多过了音乐。当巴赫的乐曲终了，他清醒过来，移动了身子准备离开，却最终又坐了下来将最后一段听完。是雷格尔的变奏曲，这段编曲使很多人觉得冗长难耐。荒原狼也不例外，开始他打定主意要听下去，又开始神游，将双手放在口袋里，再次陷入了沉思。看不到刚才的快乐地做梦的神情，但最终不开心得焦躁起来。脸上再一次呈现出那种茫然和灰暗。灯光昏暗，身在其中使他看起来显得苍老、病态且心怀不满。

音乐会结束后，我又在大街上看到他，并且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他把身体裹在斗篷里，闷闷不乐看似疲惫地往我们住的方向走，却又在一家旧式小酒馆前停下，犹豫不定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我突然冒出了某种冲动，也跟着他一起进去了。他坐在吧台后面一个房间的桌子边，老板和侍者看似熟稔地跟他打了招呼。我也向他问候了一声，在他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我们在那里坐了有一个钟头，期间我喝了两杯矿泉水，他要了一品脱红酒，然后又要了那杯一半的量。我提到在音乐厅看到他的事，但他并没有接我的话茬儿。他看着我要的矿泉水的瓶子，问我是否喝点酒。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说我从来不喝酒，这时以往那种无助的表情又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你说得很对，”他说，“过去好多年以来我试着克制自己，也进行过斋戒。现在我越发感觉我自己像个水瓶座，这是个阴湿的星座。”

我带着一点开玩笑的心态去注意他话里的内涵，而且发现他跟看上去不一样的是他竟然真的相信星座，而就在那一刻，他迅速恢复成之前那种温文尔雅的语气，这种口吻经常让我感到受伤，他说：“你是对的。不幸的是，我连那种占星学也不能相信。”

我起身告辞。等他回到我们的住处时已经很晚了，但是从脚步听得出来，他依然像平时一样，没有直接上床睡觉，而是在起居室待了超过一小时的时间。从我的房间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动静。

还有一个晚上令我难以忘却。姑妈出去了，我独自在家，这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位可爱的姑娘，而她立刻求见哈勒尔先生，我认出了她就是他房间挂着的照片中的女孩。我给她指了他的房间就立刻离开了。她在他的房间待了一会儿，后来我听到他俩一起下楼出去了，开心地有说有笑。我非常惊讶于像他这样的隐士也有爱的人，而且还是这样一位年轻漂亮、优雅大方的女孩；于是我对他和他的生活的所有猜想都落空了。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就只身归来，疲惫地拖着身子上楼，步态沉重且低落。几小时的时间里他都在起居室里轻轻踱步，就好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狼。整个晚上，几乎到黎明时分他的房间还亮着灯。我对那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只能说这么多。再一次我看到他在这位女士的公司里。那家公司位于镇子的一条街上。他俩胳膊挽着胳膊，看起来非常高兴，我惊奇地发现他那张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面孔其实非常有魅力——甚至露出了天真的表情！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年轻的女孩喜欢上他，以及我姑妈为什么会对他有所偏向。尽管如此，那天他晚上才回来，依然像平时一样显得难过和沮丧。我在门口遇到披着斗篷的他，就跟之前几次相遇一样，他拿着一瓶意大利红酒，拿着它大半个夜都坐在该死的楼梯上。这情景使我觉得伤心。他这是过着多么孤立无助的生活呀！没人安慰、得过且过。

至此我已经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似乎对于他那种具有自杀倾向的生活无须多言。但我仍然难以相信他会在付清了所有的欠款之后没留下一句有征兆的话，更没道别就离开了我们的镇子，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但我们依然留着他走之后寄给他的一些信件。除了一份手稿，他什么都没留下。手稿是他住在这里期间写的，他还留下了几行字，说明我可以随意处置它。

我无力分辨他的这份手稿中有多少是真实经历。我毫不怀疑其中大部分是他虚构的，虽然我是被迫接受了他的邀请。它们更像是他的精神事件的真实演绎，他试着以一种经历了具体而真实的事件的形式将其表达出来。在哈勒尔的小说中，有一部分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待在这里的那段时间之后，但我毫不怀疑即便那一部分也是以真实的事情为基础的。

那段时间里，我们的这位客人其实在行为和表情上十分善变。他经常出门，有时整夜不归；他的那些书就放在那里没人动。很少的几次，我看到他时被他吓得目瞪口呆，因为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活泼年轻的气息。有时他看上去确确实实情绪高涨，很是开心的样子。但他也可能立刻陷入新的沉重的失落情绪中，整天躺在床上，对吃的东西提不起任何兴趣。那时那位年轻的女士再次出现，随即发生一场非常激烈的争吵，我甚至可以称之为残酷，于是整座房子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之中。为此，几天后哈勒尔就向姑妈道歉。

不，我确信他并没有轻生。他仍然活着，在别的什么陌生的房子里拖着疲惫的步子上下楼梯，在图书馆里坐上整整一天，在小酒馆耗掉整个夜晚，或者躺在沙发上，聆听自己窗户下面的那个世界，聆听平常人的庸庸碌碌，仿佛心里清楚自己永远被那样的生活排除在外。

但是他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尚存一点点微弱的信念，告诉我他仍然过着这样的生活，将心中骇人的痛苦一饮而尽，也正是这种痛苦必定将他引向死亡。我经常想起他。他的出现从来没让我觉得生活更为轻松一点。他并没有给我力量和快乐的天赋。哦，甚至恰恰相反！但我不是他，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一种狭隘的中产阶级生活，却是在稳定的陆地上的，这种生活充斥着各种责任义务。所以对于我和我的姑妈来说，我们可以平静而深情地回想他。相比之下，姑妈在这方面一定比我有更多的话可说，但是那些都深深地埋进了她那副好心肠当中。

现在，我们还是回到哈勒尔的手记当中，这份手稿有部分病态、部分美好，还有部分是值得深思的奇思妙想，我必须承认如果在并不认识这个作者的情况下无意中得到这份手稿，我大概一定会觉得恶心并把它扔掉。但是由于我和哈勒尔已经有一些交情，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能理解这些文字，甚至还有些欣赏。如果我从中只看到了由他独身、孤僻的脾性引发的病态幻想，那么我也会有些犹豫是否要将它们公之于众。但是我在这份手稿中看到的不止这些。我将其视为时代的记录，因为据我所知，哈勒尔那深入灵魂的病态并不只是单独个体的古怪脾性，而是时代本身的病魇，是哈勒尔所属的那一代人的集体神经症。这是一种病，看起来那些虚弱贫困的人并不会患上这种病，恰恰是这些在精神方面最为强大而且最具天赋的人才会被这种病击倒。

这些文字所记录下的东西，其背后或多或少都是以真实经历为支撑，并不是在试图掩盖或减轻我们的时代的广泛病症。它们也在试着用现实行动来表现病症本身。它们简直是一场穿越地狱的旅程，这是一场通过世间混乱的时而恐怖、时而令人鼓舞的旅程，它们的灵魂存在于黑暗之中，他决心通过这次旅行从地狱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与混乱作战，忍受一切折磨。

我可以从哈勒尔的言辞中解释这一点。有一次我们谈到所谓的中产阶级恐惧时他说道：“这些恐惧确实是不存在的。一个中产阶级会厌恶我们现世所有的生活方式，将其视为比恐惧和野蛮更甚的东西。每一个时代、每一种文化、每一种习俗和传统都有其自己的个性、弱点和强大之处，有它们自己的丑和美；它们顺理成章地接受着某些痛苦，逐渐将其升华为某种罪孽。只有当两个时代、两种文化或宗教重叠时，人生才会简化成通向地狱的现实的苦难。一个被迫生活在原始社会的中产阶级会跟一个生活在中世纪人类文明中的野人一样感到可悲地压抑与窒息。现在正是时候，整个一代人都被两个时代、两种生活紧紧抓住，结果将是失去了所有自我理解的能力以至于没有标准、没有安全、没有简单的默许。当然，不是每个人对此都有同样的感知能力。天性使然，比如尼采，必须预先承受比一代人更多的痛苦。他必须独自振作精神并承受从几千年前延至今天的误解。

在阅读他的手稿时，我时不时都会仔细思考他说过的话。哈勒尔属于那些被夹在时代中间的人，这些人超然于所有安全与单纯的默许之外。他属于那种注定要在人类全部命运的谜团中生活的人，他将其升华为对自己的拷打，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狱。

对我而言，这些手稿记录的意义可以与我们共勉，也因此我决心要将其付梓出版。我还要说，我不会也不允许去谴责它们。就让每个读者自己去权衡吧，就好像他的良心让他做的那样。

作者序言

此文仅供狂人欣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如既往。为了符合我这种原始的退休后的生活方式，我已经打发掉了不少时间。我已经工作了一个或两个小时，认真研读那些古书的每一页。这两小时我都很痛苦，就跟比我年纪更大的老人一样。我抹了药粉，终于为疼痛的减轻而自喜。我躺在热腾腾的澡盆中，专注于这种怡人的温暖。我看了三遍那封带有不受欢迎的字眼和通告的信。我已经做完有氧运动，但是发现今天其实做冥想运动更方便一些。我已经在户外漫步一小时，看到了最可爱的场景，羽毛般的流云像铅笔画一样装点着天空。但是，说到底今天并不是令人非常高兴的一天。确实不是，今天甚至算不上是令人高兴或愉悦的。或者不如说今天只是长久以来落入我命运中的许多天中的一天。那属于一个总是不满足的中年男人能带来适度的喜悦感，完全可以忍受和容忍着的、漠然而平淡的时光；没有特别痛苦、没有特别关心、没有格外担忧和陷入绝望的时光；这样的日子里，我总能平静、客观而且毫不畏惧地思忖，现在是否正是追随阿德尔伯特·斯蒂夫特的大好时候——也用刮胡刀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他很清楚另外一种日子，在那些日子中，他由于痛风而恼羞成怒，或者饱受头痛之苦，感觉眼球后方每根眼睛和耳朵的神经都被下了魔咒一般在折磨中得到残酷的欢愉，还有那些被来自内部的空虚和绝望而摧毁灵魂的罪恶的日子。在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地方，这样的日子被追求金钱的吸血鬼吸干，人类世界或者说那些所谓的文化圈子回头对我们嫣然一笑，带着充满谎言的、粗俗而无耻的美人般的魅力，像催吐剂一般紧紧追着我们不放，当所有一切集中到最后那个不堪忍受的病态的自己身上时——这样的人了解那种如同炼狱般的日子，所以跟今天相比可谓大相径庭，足以让他满意。所以你可以心怀感激地坐在温暖的炉子边，在今天早晨读报时确信新的一天已经到来，而这一天并没有战争爆发，也没有新的独裁专政建立，没有政界或金融界特别令人作呕的丑闻披露。你满心感激地为自己那行将腐朽的七弦竖琴调音，使它奏出缓和的、尚且令人愉快的，不，甚至可以说是令人快乐的感恩赞美诗，你的这种满足感使你那既安静又冷漠，甚至有点愚蠢的神感到厌倦，在令人满足的无聊、浓重而又温暖的氛围中，随着痛感的消失，这个点着头的神与这个一同点着头、唱着含混不清的赞美诗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如此相像。

对于那些尚可忍受的唯命是从的日子来说，满足且毫无痛苦的生活确实可圈可点，在这样的日子里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都会被人听到，所能做的唯有轻声低语，踮起脚尖，谨慎地从他们当中穿行而过。但最糟糕的是我无法忍受这种满足。每过一小段时间，这种满足感就要把我塞满了，让我感到难以压制的愤恨和恶心。处于绝望中的我不得不逃离，将我自己丢弃在通往欢愉的路上，或者，如果不行的话，就遗弃在通往痛苦的路上。当我既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而且已经在这所谓幸福的、尚可忍受的日子里，在这不温不火、无聊乏味的空气中苟延残喘了一段时日，我那充满孩子气的灵魂中就感到非常糟糕，以至于我会当着慵懒酣睡的满足之神的面儿，砸碎我用来演奏赞歌的行将就木的小竖琴，甚至会感到比这供暖充足的房间中更温暖的罪恶的火焰在我身体里燃烧。一种对于炽烈的感情和知觉的野性的渴望在我身体里沸腾，我对着旋律尽失、呆板无聊、正常有序、枯燥贫瘠的生活愤怒不已。有一股疯狂的冲动促使我砸坏什么东西，商场橱窗或者大教堂，亦或者我自己，来宣泄这种愤怒，拽下那些令人崇敬的偶像的假发，为几个反叛不羁的男学生买几张去汉堡的长途客票，或者为那些他们脑袋中既定的规则树立一两个形象代表。在所有一切中，我向来痛恨、憎恶并诅咒的就是这种满足、这种健康和舒适、这种被小心维护着的中产阶级的乐观态度、这种肥胖的欣欣向荣的市井生活。

当黄昏沉沉降临，我仍沉浸在这种情绪中，结束了这尚可容忍、庸碌平常的一天。我并没有让自己变成一个更为病态的人，被窝里的暖水袋在诱惑着我，我却并没上床睡觉，反而自嘲地穿上鞋，对自己所完成的为数不多的工作感到不满和恶心，出门走进夜雾笼罩的街道，在“铁头盔”的招牌下，像大家习惯性的那样去“喝一杯”。

于是我步下位于阁楼的属于我的房间，那个陌生的世界中极为难走的楼梯，那些资产阶级彻头彻尾地清扫冲刷干净光洁的楼道，高尚正派的三人之家公寓，在那天花板下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对这样的家庭一无所知，但是，我这样一个无家可归、形单影只的荒原狼，对这种惯常的无聊生活充满愤恨，却总是栖身在这样的房间中。这是我的一个老毛病了。我既没有住在宏伟壮丽的宫殿中，也没有住在贫苦简陋的房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我住在这样体面的、令人厌倦的、一尘不染的中产阶级家中。这里能闻到松脂和肥皂的香味，在这里如果你用力摔门或者穿着脏鞋走进来的话，会引起一片恐慌。毫无疑问，对于这种氛围的迷恋来自我的童年时光，对于类似家的私人的渴望促使我这么做，尽管依然徒劳，我沿着古老而愚蠢的道路前行。再一次地，我喜欢这种反差，一方面是一种孤独、无爱、被驱逐且彻底无序的存在；另一方面则是中产阶级的生活。我喜欢在楼梯上，呼吸这种宁静有序的气息和这种高雅正派的家庭生活。这里有一种东西感动着我，尽管我对它所代表的东西深感厌恶。我喜欢迈过我房间的门槛，在那里所有一切都突然静止了；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将烟灰和酒瓶随手放在一个个书堆当中，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序和疏忽；那里的一切——书、手稿、思想——都显出一个落魄孤身的男人的迹象，充斥着他的困境、对存在感的疑问以及对朝向一个放弃承载这些重量的新时代的渴望。

现在，我要说说南洋杉。我必须得给你说说这房子一楼的结构，在通往公寓的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前厅，我确信那里比别的房间打扫、装饰得更整洁；由于主人超人一般的勤于家务，使得这个小前厅光亮如新。这简直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小寺庙。那片木地板似乎神圣不可践踏，其上有两个优雅的大花盆。其中有一盆长着一株杜鹃花。另一盆是一株傲然挺立的南洋杉，一棵茂盛的、笔直的小树，一棵完美的标本，幼嫩的枝条上每一根针尖都显示出它因为经常沐浴清洗而带有的骄傲。有时，我知道自己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就把这个地方当做自己的神庙。我坐在高于南洋杉的楼梯踏板上，弯曲着双手休息片刻，我注视着这个小小的秩序井然的花园，冥想着，任凭这里所特有的感人的气氛和几分莫名其妙的孤独感将我带入我的灵魂深处。我想象着在这门廊之后，在神圣的阴影中，有人会说，是南洋杉的阴影。这个处处是闪亮的红木房子，处处是体面人的生活——早睡早起，尽心于责任，充满欢乐又有节制的家庭聚会，周日去教堂礼拜。

有感于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踩在狭窄街巷那潮湿的人行道上。路灯好像戴着一块泪水的面纱，微弱的灯光穿透冰冷的阴郁，吮吸着从潮湿的地面上缓缓反射回的光。那些我早已忘记的青年时代的记忆又回来了。我曾经何其喜爱深秋初冬时分这种忧伤的、阴暗的夜晚，我多么迫切地呼吸着这种孤独的感觉。当我把自己裹进斗篷，迈开步子走过半夜的暴风雨时又是多么地悲哀，我穿过繁华落尽的初冬风景，它们已经足以让人感到孤寂，但又充满深深的欢乐，充满诗意，日后我坐在床边，就着烛光，将这种诗意倾数写下！所有这一切现在都已成为过去。韶光不再，徒留空杯。我这是在后悔什么吗？不，我没有为过去后悔。我是后悔如今的时光，为我在被动中失去的所有数不清的分分秒秒而后悔，我从中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连唤醒意识的摇晃都没有。但是感谢上帝，总有例外。时不时地，尽管很少，但总有那么几小时带来了我想要的震撼，推倒壁垒，将我从彷徨中拽进活生生的世界的心脏中。忧伤又深深感动的我放任自己回忆这最后的经历。这次经历就发生在一次温馨的古典音乐会上。我快速飞跃天堂，看到忙碌的上帝。我经受着神圣的痛苦。我放弃了一切抵抗，在这世上无所畏惧。我接受了一切，而为了一切我放弃了我的心。这段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吧，但是它却在夜晚把我带回梦里；而且自从那次以后，通过所有沉闷空洞的白天，我偶尔会抓住它微弱的光亮。有时在一两分钟间，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像一则寓言那样穿过我的生命，留下金色的痕迹。但几乎每次它都会被世俗的秽物和尘土所玷污。不久之后，它又闪烁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好像我永远不会再失去它一样，尽管很快它就再次消失了。有一次，当我在夜里醒着躺在床上时，它再次出现，我突然出口成章，吟诵出很美但陌生的诗句，太美了以至于我不想冒险停下来去把它写在纸上，到了早晨我脑中一片空白，即便我知道它们仍然躲在我内心深处，就好像果壳内部最硬的核心一样。然而一旦当我读一首诗，或者思考笛卡儿、帕斯卡尔的思想时，它就会浮现出来，闪耀着，发出金灿灿的光芒，直射云霄，只要我跟我深爱的东西在一起时它就会回来。啊哈，但是我在我们的中产阶级生活中就很难发现这种神迹，或者在这精神匮乏的愚蠢乏味时代的建筑、贸易、政治人们本身都很难发现。我如何才能不做一只荒原狼，或者一个粗笨的隐士呢？因为我无法分享它的目的，也无法理解它的任何欢乐。无论是在音乐厅还是画廊，我都无法让这种快乐持久。我几乎不能看报纸，很少阅读当代书籍。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快乐促使人们拥进已经过度拥挤的地铁和酒店，进入包装一新的咖啡厅——充斥着令人窒息、深感压迫的音乐——进入酒吧和形形色色的娱乐场所，进入世界博览会等。我无法理解更别提分享这种快乐，尽管它们也是我想得到的东西，在我千百个力求争取的事情当中。另一方面，在极少的快乐时光中，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对我来说都是生活，都令我欣喜若狂、销魂神迷，大体上，世界大多在想象中寻觅；在生命中它则显得荒谬。事实上，如果世界是对的，如果咖啡馆里的音乐、那些大众所追求的快乐和那些轻易被取悦的美国化的人是对的，那么我就是错的，我疯了。我活在荒原狼的真实中，我就是这么叫自己的；那迷途的野兽发现自己在这个世上无家可归、没有快乐也无法得到充足营养，这个世界对它来说既陌生又无法理喻。

伴着这些熟悉的想法，我走在潮湿的街道上，穿过这镇子上为数众多的最为安静又最为古老的区域。在马路另一侧的阴影中，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墙，每次看到它我都感到欣喜。它古旧而且安详，位于一个小教堂和一家老医院中间，在白天时，我经常让自己的眼睛在它粗糙的表面停留歇息一下。在这个镇子的中心地带，几乎每平方米都有一些夸口的律师、骗人的大夫、理发师或者手足病医生向你喊出他自己的名字，少有如此安静平和的地方。这个时间也是一样，这座墙很安静祥和，即便在它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我惊讶地看到在墙的正中有一扇小巧可爱的门，门上装饰着哥特式尖拱，我实在想不起来这扇小门是一直在这里还是刚刚建成的。毫无疑问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非常古旧，很明显紧闭的门扇已经发黑，很多年前为一个偏僻的修道院的院门，现在或许仍然可以打开，即便这个修道院已经不复存在。或许这扇小门我已经看到过无数次，但并没有注意到它。或许它最近刚刚被喷涂一新，因此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从站的地方立定，仔细审视着它，并没有穿过马路，因为这条街道中间实在太泥泞，并且还有挺深的积水。从我站的侧道看过去，它像是处在阴暗中，有个花环或者别的什么色彩艳丽的东西装点着门扉周围，现在我看得更仔细了，我看到入口处有个明亮的遮挡物，那上面似乎写着什么字。我眯起了眼睛，尽管在泥浆中踩出旋涡，我还是穿街而过，看到整个门上有一个污点在灰绿色的墙上不甚分明地呈现出来，越过那污渍，明快的字母跃入眼帘，随即消失了，忽而复现，旋即再次消失不见。就是它了，我想。他们用霓虹招牌把这堵墙给毁了。同时，我试着破译了其中的几个字母，因为它们忽隐忽现；但是，即便我连蒙带猜仍然很难认清这几个词，因为它们中间的间距很小，而且显示得非常模糊，消失得也很突然。任何什么人想要从这样短暂的展示中读出点儿道道都是不明智的。他是荒原狼，可怜的家伙。为什么他的字母会在这样潮湿的夜晚，在这古老镇子的一条最阴暗的小巷子的古老的墙上时隐时现，为什么它们这样的转瞬即逝、间歇不定又难以辨认呢？但是，等等，最终我得以认出几个字：

魔法剧场

并非对每个人开放的入口

我试着开了一下门，但是沉重的门闩纹丝未动。而霓虹灯也停止了。是突然熄灭的，它可悲得让人觉得它毫无用处。我向后退了几步，踩在深深的泥巴中，但也没有字母再次亮起来。它确实停止了展示。我在泥巴中站了很长时间，但依然徒劳。

之后我放弃了，走回小巷，一些彩色的传单扔得到处都是，让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柏油路上。我读着上面的字：只准狂人入内！

我双脚潮湿，感到冰冷入骨。然而我仍然站在那里等待着。再没有任何事发生。但是在这段时间，我思考着这些字母的闪动是多么的美妙，在这潮湿的墙壁和黑漆漆的柏油路上显出令人恐惧的时髦感，一些记忆的碎片突然间闪回过来，如同这些闪动的金字，突然亮起又突然熄灭殆尽，消失不见。

我浑身冰冷，跟着我梦里的轨迹缓缓行进，也希望能通过那扇小门进入一个施了魔法的剧场，那可是只有狂人才能进入的地方。同时，我来到市场，那里从来不乏夜间娱乐活动。每走一步几乎都能看到宣传画和海报散发着它们的魅力，女子管弦乐队、游艺杂耍、电影院、球类运动。但是这些没有一样是为我准备的。它们美其名曰“适宜每个人”，其实是为那些我见到的在每个娱乐场所你推我攘的正常人开放的。无论如何，我的痛苦略微减轻。另一个世界向我打招呼，有一些跃动的彩色字母在我的灵魂之上闪烁，拨动它那隐秘的琴弦。那种金色轨迹的微光再次闪现出来。

我摸索着来到那个古老的小酒馆，自从我二十五年前第一次来到这个镇子，这个酒馆似乎就没怎么变过。女老板也罢，那些坐在同样的玻璃杯前面的酒客也罢，似乎都跟以前一样。那是我的避难所。诚然，这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有点像南洋杉对面的楼梯台阶。我发现，这儿既不是住家也不是公司，除了一些面朝小舞台的桌椅之外一无所有，舞台上陌生的人们做着奇怪的表演。但是，这里的安静跟某些东西一样有价值，没有拥挤、没有音乐，只有一些安静的镇上的居民坐在光溜溜的木头桌子边（桌子不是大理石的、不是挂搪瓷的、不是长毛绒的也不是黄铜的），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都盛着香醇陈酿。可能对于这些常客我都有些面熟，他们都是普通的非利士人，在他们那寻常非利士家庭中，都有这样一个为羞涩的满足之神而设置的家庭祭坛；再或许，他们是一些深居简出的人，怀着破灭的理想处于社会次要地位的有思想的酒徒，孤独的野狼和可怜的家伙，就像我一样。我无法这样说。无论是对家的思念还是失望，亦或者出于作出某些改变的需要，驱使他们来到这里，在这里他们就像结婚的人重获单身时光，就像年老的公务人员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他们所有人都沉默着，所有喝酒的人就像我一样宁愿坐在一品脱埃拉兹啤酒前面也不愿去听女子管弦乐队。在这里我放任自己沉静下来，有那么一小时的时间，或许是两小时。在我轻啜第一口埃拉兹时，我意识到从早晨起床到现在，我还没有进食任何东西。

所有人都有咀嚼的权利，这可真不错。在愉快的十分钟里，我读了一份报纸。我允许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展示他的精神世界，这个人把另一个世界放在嘴里大啃大嚼，尚未消化就将其再次吐出，随后进入我的眼帘。我细看了报纸上整个专栏。之后从一头被屠宰的小牛肝脏上切下一大片，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真够奇怪的！最好的是埃拉兹。我并不喜欢原味烈性酒弥散的那种强烈的诱惑力，它们总是有自己独特的风味，至少我不是每天都喜欢。我最喜欢的是干净、清爽、温和的农村葡萄酒，通常这些酒都没有特别的名字。一个人可以喝很多这样的酒，它带有一种美好的家的味道，能喝出土地、天空和木桶的气息。一品脱埃拉兹和一块上好的面包就是最好的一餐。尽管如此，此时此刻，我已经吃下那份牛肝，这对我来说可是不同寻常的一次放纵，我很少吃肉，而且现在第二杯酒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这也是非常奇怪的：在某个不知名的绿色小村庄，心地善良强壮的当地人照看着葡萄藤，榨出美酒，送到千里迢迢之外的某个地方，在那里一些失落的、安静的当地酒客和意志消沉的荒原狼得以啜饮一小口心的滋味，并从杯子里重新获得勇气。

我并不在意这是否真的非常奇怪。它挺好的，有助于我振奋精神。当我再次思考那篇报纸上的文章以及它混乱的言辞时，一阵笑声让我精神为之一振，突然那些已经被我忘记的钢琴旋律在我脑海中重新响了起来。它像肥皂泡一样向上飘升，将整个世界缩小映在它那泛着彩虹的表面上，之后轻轻破碎了。那无与伦比的旋律秘密地在我心中扎根而现在又开始萌发出可爱的嫩芽，露出柔弱温和的色调，这时的我是否彻底迷失其中？我或许是个迷途的野兽，对周围的环境非常陌生，但在我那愚蠢的生活中仍有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我身体里有某些东西回应着那个来自遥远上方的世界，给出答案并接收来自那里的信息。我的脑海充斥着成千上万的图画：

乔托在帕多瓦小教堂的天蓝色穹顶上所绘的天使群，他们旁边哈姆雷特和头戴花环的奥菲莉亚走过来，世界上所有的悲伤和误解都具有直接的相似性，那边站着热气球驾驶员吉安诺左，在燃烧的热气球上他吹响号角发出巨大的响声，匈奴王阿提拉手里拿着他的新马具，婆罗浮屠将高大的雕像耸入云霄。尽管在成千个不同的心中也存在这些形象，仍然有上万个未知的图景和旋律除了我的心无处可归，除了我的眼无人所见，除了我的耳无人所闻。古老的医院外墙有着灰绿的色彩，其上的污迹和斑点可以构思出无数神奇的壁画，谁来回应？谁会看透它的灵魂？谁会爱它？谁会发现它的渐变色彩那微妙的迷人之处？修士的古书上有它们微缩的图形，两百年前的日耳曼诗歌在一百年前已被它的人们遗忘，人们翻阅书页时的指纹和潮气留下的污渍所浸染的书卷，那些付梓出版的古代作曲家的作品和手稿，那泛黄的激动人心的乐谱经过一冬天的沉睡谱写着它们的梦——谁听到了它们那活泼顽皮又充满希望的音色？谁缔造了一个远离它们的生机勃勃、魅力非凡的世界？是谁仍然记得颀长的柏树覆盖意大利古比奥山丘？即便山上落下巨石将其劈断撕裂，它也能很快挺立起来，动用最后的营养，从顶端长出新芽恢复生机。谁曾品读莱茵河上浮动的迷雾？是荒原狼。谁越过支离破碎的生活，追求那转瞬即逝的、颤抖的生命意义？看似无意义的事让他备受折磨，表面的疯狂正是他的生活，谁秘密地希冀在纷繁混乱的迷宫的最后一个拐角揭示上帝的神迹？

当酒馆女老板想再次为我倒酒时，我在酒杯上方挥了挥手，然后起身。我不再需要酒了。那金色的踪迹炽烈发光，使我记起那些永恒的东西，比如莫扎特，比如星星。一小时之后，我顺过气来，好像又活了一次那样开始面对真实的存在，不再需要经受痛苦、恐惧和羞耻。

我再次走进那被人遗弃的街巷，寒风夹着冰雨拍打在路灯上发出啪嗒声，路灯发出被玻璃笼罩的少许微光。现在，去哪儿？如果现在魔法棒在手，我一定变出一间路易十六风格的小型音乐厅，有几个乐师在那里为我演奏几曲韩德尔和莫扎特的曲子。我会像众神轻啜甘露酒一样饶有兴致地细品这清凉而高贵的音乐。哦，如果此时我有一位挚友，一个住在阁楼中的挚友，就着烛光做着梦，手边还有一把小提琴该有多好！我一定会不顾他正在畅游梦乡，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噪声，爬上旋转的楼梯，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我们会探讨音乐，彻夜庆祝！曾几何时我经常领略这种欢乐，但已然时过境迁。在那些快乐的旧时光与现在之间横亘着枯萎的岁月。

我徘徊在街头，俨然往家的方向走去，竖起衣领，把拐杖探进人行道的湿泥中。不管我在外面徜徉多久，我总会发现自己没多长时间就回到那个顶楼的房间，那个凑合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我既不喜欢也无法摆脱那里；因为那些在冬天的寒夜中露天过夜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再。现在我只祈祷无论是冰雨还是痛风都不要败坏了这个夜晚给我带来的好情绪，那美好的旋律依然在我脑海中回响，当我深吸一口气时会哼唱起时髦的旋律，我便自己唱给自己听。脑子想着这事儿，我不停地向前走着。是的，即便没有室内音乐会和那样的朋友。何苦为了那种温情而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独居生活就是要独立。这本来就出于自愿而且经过好多年才终于获得。天真冷！是的，够冷了！但是一切仍然静止不动，美妙而广阔，一如在这群星旋转的空间里冰冷地静止着。

我路过一家舞厅，听到里面的现场爵士乐，热烈奔放，一如未经加工的生肉蒸发的气息。我停留片刻。虽然我挺讨厌这种音乐，但总能体会到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这对我来说相当矛盾，感觉爵士乐要比现如今一些正儿八经的音乐好上十倍。这种未经处理的野性十足的欢愉气氛达到本能的凡尘世界，令我得到一种简单而坦率的感官享受。

我在这种气息中伫立片刻，嗅着这种尖锐的充满血腥气息的音乐，我闻到了门廊上那种愤怒的气氛，却也对它有点渴望。这种音乐有一半的旋律都黏黏糊糊充满甜腻的多愁善感。另一半则非常野性、情绪多变且生机勃勃。但是无法将两种旋律艺术地融为一体。这是一种衰落的音乐。在罗马下一个帝国一定会出现这样的音乐。比起巴赫与莫扎特以及一些真正的音乐来，爵士乐自然只是一场悲惨的艳遇；但这对于我们现在的所有艺术、我们所有的思想以及跟真正的文化相比，所有姑且可以算作文化的东西而言都是一样。这种音乐至少还算真诚，有一种赤裸裸毫不羞耻的原始感和孩子般天真的快乐。其中蕴涵了一些黑人的东西，还有一些美国人的东西，他们的力量对于我们欧洲人来说似乎总是有种少年般的清新与稚气。欧洲的音乐是不是也变成这样了呢？是不是已经处在这种变化中了呢？我们这些老派的鉴赏家仍然怀着对过去欧洲的真诚的音乐与诗歌的尊敬，是不是变得一无是处，成了顽固的少数派，经受着复杂的神经衰弱症的困扰，成了未来被遗忘和嘲弄的对象？这就是我们称之为文化、精神、灵魂的东西？所有我们称之为美丽和神圣的东西都行将就木，只有我们这几个傻瓜才视其为真正活着的东西？或许它其实已不再真实、不再存活？是不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傻瓜一直在自寻烦恼，除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幻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位于这个镇子的老城区。小讲堂矗立在一片昏暗当中，显得格外不真实。登时，夜晚的经历突然浮现出来，神秘的哥特式门庭，上面贴着神秘的宣传语，被照得忽明忽暗的字母如同嘲笑般闪烁跃动着。上面是怎么说的来着？“并非对每个人开放的入口”而且“只准狂人入内”。我在对面仔细观瞧，暗地里希望这个神奇的夜晚会再次出现，希望那段文字再次向我发出邀请，邀请我这个狂人；希望那扇小门赋予我准入许可。或许我的欲望就在那里，或许我的音乐就会在那里响起。

阴暗的石墙沉静地回望着我，在黎明的黑暗中将自己紧闭，沉入只属于它的梦境中。哪里都没有门，更别提尖拱了；只有黑暗中坚固完整的砖石。我微笑了一下，向它友好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前行。“沉沉地睡吧。我不会把你吵醒。总有那么一天你会被推倒或者被贪婪的广告商弄得面目全非。但是，至于现在，你站在那里，似乎永远那么美丽、那么宁静，我爱你这个样子。”

在一条小巷的入口，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简直突然得让人惊讶，他形单影只，迈着疲倦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戴着一顶帽子，穿蓝色的宽松上衣，肩上扛着一个固定在长杆子上的广告牌，他胸前用带子悬挂着一个敞口的托盘，就好像市集的小贩通常拿的那种。他在我前面疲惫地走着，并不往四周观看，否则我一定会跟他问候一声并且给他根烟抽。我就着下一个路灯的光亮，试图去读他扛着的“旗子”上的文字——是一面系在杆子上的红色广告牌——但是它总是左摇右晃，我什么也看不清。于是我喊出声来问他可否让我看一看他的标语。他停下来，把杆子扶稳了一些。此时我才能看到上面跳动的字母：

无政府主义者的夜间娱乐

魔法剧场

并非对每个人开放

“我就是在找你，”我喊出声来，声音里透着欣喜，“有什么夜间娱乐活动？在哪儿？什么时间？”

他已经继续向前走了。

“并不对所有人开放。”他无精打采地说，声音昏昏欲睡。他已经累了。他要回家，所以他继续往前走了。

“站住！”我喊他，并且跑步追赶起来，“你那个小盒子里有什么？我想从你这里买点什么东西。”

这个男人并没有停下，而是机械地在自己的盒子里摸了摸，抽出一本小书，随手递给我。我迅速接过来，把它放进口袋。当我摸到大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点钱时，他已经转入一道门廊，门从他身后关上，然后消失不见了。他沉重的步子掠过铺满石板的庭院，之后上了一道木楼梯；我没再听到更多的声响。突然我感到非常疲倦。这种感觉向我袭来，让我认识到现在一定很晚了——是必须回家的时候了。我加快步子向前走，沿着通往近郊的马路，不久就来到邻居那片精心打点的花园，在那里，成片的草坪和蔷薇后面是干净而小巧的公寓，住着公务员和中等收入的人们。穿过蔷薇、草坪和小片揪树，我到了公寓门口，找到钥匙插孔和门把手，脚下打滑，通过玻璃门和擦得光洁如新的立橱和盆栽，进到我那没上锁的房间，我假装它是我小小的家，那里有摇椅、炉子、墨水瓶和颜料盒，还有诺瓦利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它们就像妈妈、妻子、儿女、仆人、狗和猫，或者扮演着别的什么更为通情达理的角色那样等着我的归来。

我甩掉潮乎乎的大衣，突然发现了那本小小的书，于是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它就像那种市场上常见的可怜巴巴地印制在粗劣的纸张上的众多小书中的一本，写着“一月出生运势”或“如何在一周内年轻二十岁”这样的八卦。但是，当我在扶手椅上坐定，戴上眼镜，却发现它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突然一种宿命感油然而生，我迫切地读着封面的题头，它看起来像是为了配合算命小册子而做的卷轴。《荒原狼专著——并非所有人可读》。

我怀着极大的兴致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它对我的吸引一页一页加深了。

哈里·哈勒尔

曾经有一个男人，哈里，他叫自己荒原狼。他用双腿行走，穿着衣服，扮成人的样子，然而事实上他是一只荒原上的狼。他已经从所有智力超群的人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他现在俨然已经非常聪明了。但是，他还有没学到的东西是：学会在自我和自己的生活中找到满足。很明显，究其原因就是在他的心底，他总是很明白（或者我们姑且可以认为他明白）从现实意义上讲他并不是人，而是一只荒原上的狼。聪明人或许会为他是否真的是狼而争辩，然而无论是与否，他已经变了，或许在他出生之前已然如此，从狼变成了人，或许他仍然被赋予了狼的灵魂，尽管他生得一副人的样子；另一方面来讲，坚信自己是一只狼或许不过是他的幻想或者病态而已。比如，有可能在他的童年时代他是有那么点儿野性不羁、不守秩序，那些将他抚养长大的人发起了一场与他野兽的本性抗衡的战争；而恰恰是这一点，让他意识到并坚信事实上自己只是一只披着薄薄的人类外皮的野兽。在这一点上，有人可能终究会打趣地说，确实应该写一本关于这个的书了。但是这对荒原狼来说却似乎没有什么好处，因为无论自己是一只被施了魔法的狼还是灌输了狼的意识的人，亦或者仅仅只是他的臆想，对他来说都是一样。别人选择如何对待他，跟他选择如何认识自己对他来说都无济于事。这只狼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体内。

所以，荒原狼拥有两种本性：人性和狼性。这是他命中注定，而这很有可能没有什么例外。很有可能有不少人不难体会这种感觉，因为这些人体内都具有一定的犬性或狐性，甚至是鱼性或蛇性。在这种情况下，人和鱼共生共存，互不伤害，甚至一方对另一方不无益处。诚然，很多人泰然处之，这种状态着实令人羡慕，甚至那人的快乐更多地来自他身体中的那个狐狸或是猩猩而不是作为人。常识而言也不过如此吧。但是哈里却面对正好相反的处境。他身体中的那个人和狼无法融合在一起，不仅如此，他们还总是互相敌对仇视。一方的存在恰恰会伤害另一方，当二者共存于血液和灵魂中并且充满仇恨时，生活便出了乱子。好吧，他抽中的每支命运之签没有一支能让他轻松。

现在，我们的荒原狼在他意识清醒的生活中时而作为一只狼，时而作为一个人，也有二者共同存在的情况。但是，当他是一只狼时，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就伺机而伏，一直观察着，随时干涉并对他声讨谴责；当他作为人时，身体里的那只狼也是同样。比如说，如果作为人的哈里有了一个美好的念头而出现兴奋和高尚的情绪时，或者表现出所谓的好的行为，这时那只狼便向他龇牙咧嘴，嘲笑他，向他宣告他的行为在一只野兽看来是多么好笑，就像一出小丑的闹剧一样。这只狼深知在他的心里什么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东西，也就是说独行于荒原之上、时而将自己连血带肉一起吞下或者追求一只母狼才是他该做的事。对狼来说，一切人类的行为都显得极其荒谬、错位、愚蠢而且毫无意义。然而，当他呈现出狼性时也是一模一样，哈里的感觉和行为都像一只狼那样，向别人露出尖牙，对所有人类以及他们堕落虚伪的礼仪习俗都充满怨恨和憎恶。此时他心中作为人的部分正在潜伏着，观察着这只狼，说他是畜生、野兽，那个人败坏了他作为一只狼的所有简单、健康、野性的快乐，令他在作为狼的存在时而痛苦不堪。

于是你们不难想象，当哈里和荒原狼并存时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快乐，也没有享受过作为狼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任何程度上来说都是不快乐的（尽管这对他自己来说或许是同一码事，因为每个人都把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痛苦和不幸视为最甚的那一种）。这并不是针对所有人而言。即便他身体里没有这只狼，或许也不会比现在快乐多少。即便是最不幸的生活也有其灿烂的时刻，也会在沙石当中开出快乐的小花。对于荒原狼也是如此。无可否认，大致说来他并不快乐；他也没让别人得到快乐，尤其是他爱上他人或别人爱上他时。对于所有爱上他的人来说，总是只能看到他心中的一面而已。很多人爱他，是把他当做一个有教养的、聪明而有趣的人而爱，而当她们发现他身体中的狼性时就会感到恐惧和失望。她们一定会这样的，因为哈里就跟每一个性情中人一样，希望自己作为一个整体被爱，他决计不能隐藏和掩饰心中的那只狼，尤其是在那些爱他而他也觉得她的爱很有价值的人面前。然而也有这样的人，她们恰恰爱上了他身体里的那只狼，爱他的自由、野蛮、难以驯服，爱他的危险和强壮，当她们突然发现这个狂野顽劣的狼其实也是一个人时，她们就格外失望，她们哀叹这个人同样渴望美德和精致，喜欢听莫扎特的曲子，也读诗，怀有普通人的理想。通常这些最令人失望和气愤，正是这样，无论何时他与别人联系在一起时，荒原狼便将自己的双重性格和分裂的本性带进了除他以外的其他人的命运当中。

现在，无论是谁觉得自己认识荒原狼，或者觉得能够想象得出他那不幸的支离破碎的生活，其实都是误解。其实他远远没有知道全部。他并不明白，正如规则之下总有例外一样，又好比作为一个罪人会比九十九个正义的人更亲近上帝一样，生活对于哈里而言，偶尔会有例外，也会抽到上上签。有时他可以用狼的方式呼吸、思考、感受，有时他又可以用人的方式，二者清晰无疑，不会混为一谈；即便这种情况很少出现，但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和平共存，相辅相成，并不仅限于一方始终监视，另一方始终处于沉睡不动的状态，而是互相助长力量，使对方的存在变得更为确定。在这个男人的生命中如此，在世间所有的一切其他事物中也不过如此，日常所用的知识和公认的常理似乎都是出于一个目的，无外乎时不时思维禁锢片刻，然后突破重围，对荣誉之位屈服让步，以达到那些超乎常理的奇迹。现在，无论这些偶尔冒出、转瞬即逝的快乐时光是否以快乐和痛苦最终公平对决的方式，让荒原狼的命运保持平衡或厄运消缓，或许寥寥无几的快乐时光短暂但强烈，这是否远比所有的痛苦更有价值得多，它是否能够再次保持平衡又是一个问题，闲得无聊的人或许会考虑一下以求心灵的满足。凡是狼都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就在那些无所事事且毫无意义的日子里。

为了承上启下，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像哈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很多艺术家就是这种类型。这些人都有双重灵魂，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其中既有上帝又有魔鬼；既有母性又有父性；既有制造快乐的能力又有忍受痛苦的能力；在仇恨与纠结的状态下，每个人都像哈里一样，两者兼备，又是狼又是人。对于这些人，生活没有休息可言，生命偶尔在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中具有如此的力量和难以想象的美感，那瞬间的快乐喷薄而出，那么高，那么亮，越过了痛苦的海面，它的光芒使光辉扩散到更远的地方，用它的魅力感染了其他人。就像一个娇贵的稍纵即逝的泡沫越过痛苦之海，所有的艺术作品都由此产生，在这片海洋中，茕孑一身之人将自己高高抬升，远在个人命运之上，他的快乐如同明星闪耀，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将其当做永恒之物并视为自己的快乐。所有这些人，无论他们如何建功立业，其实并没有生活；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并不属于他们自己，也没有任何形式。他们不是英雄、艺术家或思想家，用同样的方法，很多人却可以成为法官、医生、鞋匠或教师。他们的生活由连续不断的潮汐组成，既不快乐又饱经痛苦折磨，恐怖而无聊，除非有人已经做好准备领略那些仅仅出现在少数经历、行为、思想中的和照亮这种混乱生活的艺术作品中的意义。对于这些人，这种绝望和可怕的想法已经降临，或许他的人生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而已，是原始母亲的一次猛烈且不幸的小产，是大自然一次野蛮而悲凉的灾难。尽管如此，对于他们来说还有别的理解，或许这样的人并不是理智不健全的禽兽，而是上帝之子且注定不朽。

任何一种类型的人都有其独到的个性、特征、善恶准则与不可饶恕之罪。夜间出行觅食便是荒原狼最喜欢的事。早晨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天当中最为痛苦的时光。他惧怕它，早晨从来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运。他的生命中没有一个早晨能精神饱满，在中午之前他从来没法做什么正经事，更别提有什么愉快的念头或者为自己和他人创造任何快乐。到了中午他才逐渐温暖过来，身体也逐渐有了生气，只有夜晚才是他的大好时光，做事有效、行动积极，有时甚至还带着满心喜悦。然而这样就限制了他那种对孤独和独立的需要。从来没有一个人对独立的渴望比他更深且更富有热情。在他的青年时代，他还很穷，填饱肚子都是难事，他宁愿饿着肚子、衣衫褴褛，也不愿冒险让自己的独立性受限。他从来没有为了钱或安逸的生活而出卖自己，也没有为了女人向权贵低头；他无数次抛弃了在常人眼中视为优势和快乐的东西，为的就是捍卫自己的自由。他原本可以在公职上大展宏图，只要例行公事或遵从他人就可以，但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厌恶和恶心的事了。他讨厌所有形式的公务职业，无论是政府机关还是商业机构，就像他讨厌死亡那样，在他看来最要命的噩梦是兵营中那形同坐监的生活。他人为地避免自己陷入所有类似的窘境，通常要作出不少牺牲。唯独在这里他的体能和品德才能得以休息片刻。在这一点上他绝不妥协也绝不会被收买。在这一点上，他的性格确凿无疑、不容偏差。只有通过道德，他将自己同受苦受难的命运更为密切地束缚在一起。这发生在他的身上，就跟发生在所有人身上一样；他用最深刻最固执的本能竭力争取的东西成为他命运的一根签，但带来的不只是好运气。开始是他的梦和快乐，最后成了他苦逼的命运。追逐权力之人毁于权力，追求金钱之人毁于金钱，屈从顺服的人毁于谄媚迎合，一味求乐的人毁于快乐。他达成了自己的目标。他现在甚至比以前更独立了。他从不听命于任何人，也从不改变自己的做事方式以适应任何人。独立而孤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由他自己决定。因为每个人都能得到驱使他内心冲动而去追寻的事。他便从自由中得到了哈里，他突然意识到他的自由正是死亡，而他处在孤独的境地。世界以一种离奇的方式将他遗弃在宁静中，没有人再记得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再关心自己。在越来越稀薄的离群索居的氛围中，他开始感到窒息，慢慢地，因为现在这已经完全不是出于他所自愿，不再是他追求的目标，孑然而独立，已经更像是他命中注定的事和他的审判。那神奇的祈愿已经得到满足而不会再被消除，现在带着渴望和善意张开双臂来迎接社会施加的禁锢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好处。人们现在将他留在孤独之中，但并不是出于憎恨和厌恶。恰恰相反，他有很多朋友。很多人挺喜欢他。但是这不过是出于同情或友情。他过去收到邀请、礼物和友好的来信，但现在都没有了。没人接近他。他与外界没有联系，在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人占有一席之地，甚至都没人想要这么做。现在他周围的人都很孤独，他周围的世界在一种静止不动的氛围中渐渐离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没有与外界建立关系的能力，他的意愿和渴望都无济于事，难以与之抗衡。这便是他的生活特征中最为显著的一个。

他另一个特征就是他属于自杀者中的一员。这里必须要说一下，所谓自杀者单单指那些当真伤害了自己身体的人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其实，在这些人当中，很多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是不小心杀了自己，自杀并非其本意。这些普通人当中很少有什么个性或者会打上深刻的命运的烙印，他们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并不是出于对自杀有某种爱好与偏执；同时，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当中大多数被列为自杀者只是由于从自然生理来说他们——或许是大多数人——其实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而哈里就可以算是一个“自杀者”，这种人的生活并不一定要跟死亡保持多么紧密的关系。很多人甚至不一定非要将自己杀死。这样特别的自杀者最大的特点就是他的自我——尽管这种说法是对是错还很难说——都变成了一个极端危险、非常可疑且已经注定的自然萌芽；在他的眼中，自己总是暴露在极端的危机当中，就好像他站在峭壁顶端，只有一个很脆弱的立足点一样，只要轻轻一推或者他稍有晕眩虚弱就足以使自己落入这虚无的万丈深渊当中。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相信自己最为善终的方法便是自杀，并由这样的信念勾勒出命运的底线。我们或许可以臆测，这种通常在其年轻时代便有所体现，又终其一生的脾性表现出了生命力唯一的弱点。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自杀者”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顽强和对生活的渴望，也具有坚强的本性。但是，正如那些一患病就发烧的人一样，被我们称之为自杀者的这些人总是非常敏感且情绪化，稍有刺激便把自杀的概念加以扩大。如果有一门科学具备如此的勇气和权威性，敢于从人性的角度来考量其本身，而不仅仅研究生命现象的机理，如果我们具有人类学和心理学本性上的某些东西，那么上述理论早就为世人所熟知了。

以上对自杀者的说辞可能只是流于表面。自杀其实是一种心理活动，也有部分物理因素。从形而上的角度考虑，自杀这事儿就非常不同而且具备很多更为明晰的因素。就这一方面来说，自杀者表现为将自我作为那些被内在的自杀倾向最终压垮了的人，或是表现为他们在骨子里发现自己的生活目标无法圆满或无法成为自己想要塑造的那个人，从而自我解脱，回到母体、皈依上帝、归于世间一切。很多具备这种天性的人其实并不具备从自杀当中得到救赎的能力，因为他们对于自杀这件事有很强烈的罪恶感。对于我们来说，尽管他们是自杀者，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死亡而且并不将生命作为一种释放。他们已经准备好放弃生命、屈服于命运、熄灭自我、回归初始。

正如所有的力量都会成为弱点（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必须发生如此变化）一样，甚至相反，典型的自杀者会从他明显的弱点中发现力量和支柱。确实，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哈里，荒原狼，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就跟他所做的许多事那样，他从中发现了慰藉与心灵的支持，而不仅仅是年轻时幻想出来的一出悲情剧，他抱有这样的想法：通往死亡的路随时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来说，就跟所有人一样，每一个刺激、每一次痛苦的经历、每一个不幸的窘境都立刻唤起他在死亡之路上寻求解脱的愿望。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由于这种倾向，他为自己塑造了一种对生活大有裨益的哲学。他越发明白生命的紧急出口总是向他敞开，并从这种思想中获取力量，他也变得充满好奇，想要彻底尝尝世间所有痛苦的滋味。如果当真面临太严重的状况，他甚至会带着一点恶毒而冷酷的快意：“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人可以承受多么大的苦难。如果我真的能够达到极限，我便只有打开这扇通往紧急出口的门了。”有很多自杀者就是在这种想法的影响下得到极不寻常的力量的。

另一方面来说，所有自杀者都有自觉抵御自杀诱惑的责任。他们中的每一分子都十分清楚，在自己灵魂的某个角落，纵然自杀是一种出路，也不过是卑劣的下策，相比之下，被生活所虐要比亲手将生活扼杀高尚且美好得多。明白了这一点，怀着这种病态观念，大多数自杀者会跟自杀的诱惑作斗争以使生命延续，这种观念的来源就跟那些所谓的自我满足的人有一种好斗的意识一样。自杀者们就像抵制某些恶习一样努力抗争。荒原狼也很熟悉进行这种抗争所作的努力。只是他所使用的武器有所改变。最终，在他四十七岁左右的年纪，他产生了一个能令自己高兴且不无幽默的念头，而且由此衍生出某种自娱自乐的方法。他指定自己五十岁生日那天他可以允许自己取走自己的性命。那一天，他将根据自己的心情而定，所以他会与自己达成一致，面对这扇开着的门决定是否使用这个紧急通道。随便什么事都会发生在他身上吧，疾病、贫困、苦难、痛苦都无所谓了，一切都有了截止时间。也就只有几年、几个月、几天的时间，不会再久了。即便事实上他要承受更多的苦难，比预期中更严酷更长久地折磨他，甚至撼动了他赖以存在的生命根基，这一切也要变得容易挨过去了。当他出于某种原因而受到尤其恶劣的影响时，当额外的惩罚加之于孤独寂寞和他生命的野性时，他可以对这些痛苦的根源说道：“只需等待，等上两年，我就会成为你的主宰。”五十岁生日的早晨的情景总是一遍一遍萦绕在他的想象中。他倚仗一把刮胡刀，将所有的痛苦抛之脑后，并在身后关上这扇门，向他祝贺的信件纷至沓来。于是关节中的痛风、精神上的压抑以及身体和头部的疼痛都只能另觅他人了。

现在仍然需要将荒原狼作为一个与世隔绝的现象加以阐释，比如他跟资产阶级世界的关系，这种症候可以追本溯源。让我们回到一开始，这样就可以让事实本身说话，看清他与资产阶级的关系。

从他自己的观点来说，荒原狼完全独立于约定俗成的世界之外，因为他既没有家庭的牵绊也没有成家立业的野心。他形单影只特立独行，说他是一个怪人也罢，身体欠佳的隐士也罢，或者由于某些异于常人的天赋使他从普通人的行列中独立出来也罢。他轻视普通人的生活，并以自己没有成为这样的人为荣，而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尽管如此，他的生活在很多方面来说仍然无异于凡人。在银行里他有存款，与社会保持着虚弱的联系。而且，即便他并没有特别注意自己的穿着，但依然透出一种不易令人察觉的体面。他乐于跟警察和收税员或其他有权势的人保持不错的关系。除此之外，虽然暗地里他总是偷偷被资产阶级的小世界所吸引，迷恋于那些又安静又体面、有着整洁的花园、无可挑剔的楼梯、井井有条且充满舒适温馨氛围的家。但他却沾沾自喜于保持着自己小小的恶习、放纵的禀性，任由自己做一个怪人或是一个天才，在一生中从未拥有过一所属于自己的资产阶级式的长期居所。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暴力的、异常的人，也不会成为罪犯或不法之徒。他住的地方总有资产阶级的人，他总是和他们的习惯、原则和氛围保持一种不变的联系，即便这正是他想反抗的东西。此外，他在一个偏僻乡下、守旧古板的家庭中长大，很多观念和童年的记忆总是萦绕在他的心中。所以从理论上讲，他出身于下层阶级，但实际上严肃地对待一个下层阶级，把自己等同于一个下层阶级，这是超越他理念的。他有能力热爱政治犯、革命党、文化骗子、反社会反国家的不法之徒，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兄弟，但是对于小偷、劫匪、杀人犯和强奸犯，他却不知道除了用彻底的资产阶级的方式之外，如何才能更好地谴责他们。

从思想和行为上，他可以用这种方法发现并确定一半的自己，而否定另一半的自己并与之抗争到底。就像他在一个家教严格的环境中成长得彬彬有礼一样，他从来没有撕毁自己灵魂的外皮，背弃传统习俗，即便长久以来，那个被赋予了独立个性的自我已经超出了一定程度并将自己从理想和信仰中解放出来了。

这里所谓的“资产阶级”，我们说的其实是一种在常人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元素，就跟我们平时说收支平衡一样常见。无非是在人类行为中数不清的极端和对立面中寻求一个折中的说法。如果我们从对立的东西中取其一对以此类推，比如虔诚自律与放任纵欲，我们就很容易理解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完全是开放的，他既可以将自己献身于精神世界、寻求上帝的眷顾和圣洁的理想，另一方面，他同样也可以将自己彻底放任于生命的本能、肉体的欲望，并将所有的努力都倾面数付诸瞬间的欢愉。走前一条路你可以做个圣人、经历精神的殉难并得到上帝的眷顾，走另一条则可以做个放荡之徒、得到肉体的享受并为堕落的魔鬼所垂青。现在你正处在二者之间，站在大路中央，这正是有产者们追寻的路。他决计不会向任何一方缴械投降，无论是纵欲的贪念还是禁欲主义。他也绝不会以身殉道或甘于自己的堕落毁灭。恰恰相反，他的理想既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得到身份的自我认同。他为之努力的东西既不神圣又不邪恶。他只是单纯地仇恨一切。他或许已经准备好侍奉上帝，却又不会放弃物质享受。他已经准备好刚正不阿，却也愿意在这世上活得简单舒适。简而言之，他的目标是为自己在两种极端中建造一个温和的栖身之地，没有暴风骤雨，而他也确实成功了，尽管是以那种极端的生活才有的力道和紧张感为代价。除了以自我为代价，没有人能过上热情而充满紧张感的生活。现在的有产阶级将自我看得比什么都宝贵（就跟他所拥有的那个初级的自我一样）。所以他消耗了生命中的激进，却获得了存在与安全。他最大的收获是宁静的意志，而他宁愿自己为上帝痴狂，一如他宁愿获得短暂的快乐而不是心灵的安慰，追求自由而不是图一时之便，宁愿炽烈的死亡之火而非快乐的温存。资产阶级归根结底是自然出于一时虚弱的冲动所造就的产物，他们充满焦虑，害怕放弃自我，容易统治。因此他们用多数人代替权力，用法律代替武力，用投票公选代替责任义务。

这种虚弱和焦虑感的存在显而易见，无论有多少，都不足以让他自我维持下去，而且，由于能力使然，他在这个世上只能扮演狼群中的羔羊的角色。然而我们还是可以看到，很多时候，尽管多次集权阶级占了上风的时候，资产阶级立刻垮台，他却从没有沉沦屈服；甚至反而表现出对世界规则的胸有成竹。这怎么可能呢？数量上并不占优势，无论品德、论常识还是组织体系，都无法将其挽救于毁灭的危亡。如果一个机体太过虚弱，没有任何特效药能从外界保持其生命的脉动。虽然如此，资产阶级依然兴旺繁荣。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荒原狼。其实资产阶级的生命力无论如何都绝不是由那些正常成员的能力体现出来的，而是存在于那些为数众多的“局外人”当中，由于资产阶级理想具有延展性和灵活性，资产阶级正是仰赖这些人才得以生存发展。总是有很多身强力壮、野蛮残暴的当权者分享信徒的生命。我们的荒原狼哈里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已经远远超出了资产阶级的程度，他深知冥想的乐趣不亚于憎恨与自我厌恶带来的阴郁的快乐；他尽管轻视法律、道德和常识却被资产阶级俘虏而无法自拔。所以，资产阶级中的大多数自始至终被插进许多人性层面，很多生命和思想，说实话，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会成长的比资产阶级更为庞大并且无条件地听命于生命的呼唤。他们不是被童年的经历固定在资产阶级之上，也不会被它那缺乏紧张感的生活传染；所以他们一直在徘徊，听命于自己的义务职责并为资产阶级服务。所以对于资产阶级来说，那些大人物时常套用的准则公式也同样适用：非敌即友。

如果我们停一下，检视一下荒原狼的灵魂，就不难发现在他高度发展的个性当中蕴涵的来自资产阶级的本性——所有极端的、个性化的结果都是背离其本身的，并产生自我毁灭的意图。我们可以看出他有很强的冲动驱使他既想做个圣人又想纵欲享乐；当然他无法做到这点，由于某些弱点或惰性导致他投身于无拘无束的空间。父母那资产阶级的脾性像与生俱来的星座魔咒那样禁锢着他。这就是他在这浩瀚的宇宙中的仅存之地，也是他最大的束缚。大部分知识分子和大多数艺术家都属于这种类型。他们当中只有最坚强的才能冲破这笼罩着资产阶级大气层的星球，冲向属于自己的外太空。其他人都自暴自弃或者妥协退让。他们蔑视资产阶级，然而他们本身就属于这一群体，并为其增强实力、增光添彩；最后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认同他们的信仰以便苟且求生。这些人在数量上无穷无尽，他们的生命从不承认自己的悲剧性，但是他们仍活在巨大的苦难的阴影中，正是在这种可怖的影响下，他们的天分得以变得成熟并开花结果。极少数能够冲破樊篱的人寻求无条件的回报，他们头戴荆棘王冠，在壮丽华彩中走向堕落，他们的数量当真少之又少。然而，其他人仍身居其中，而且有产阶级的人们通过利用这些人的才能又一次收获颇丰，留给他们一个开放的第三王国，那里有一个神奇但至高无上的世界——幽默。孤独的荒原狼深知没有安宁，痛苦源源不断，深受其害的人们对于灾难的渴望遭到了拒绝，他们从来不能冲破星空，他们感受到了来自彼岸的召唤但是他们无法在这种氛围中幸免于难——对于他们来说正是这些特地为他们保留下来的苦难才让他们的精神更为坚忍并伸缩自如，而折中的方法便是逃进幽默当中。幽默的王国中总是有资产阶级的身影，尽管真正的资产阶级是没有理解幽默的能力的。在这个虚构的王国，所有属于荒原狼那复杂而具有多面性的理想都得以实现。在这里，只要将资产阶级排除在外，我们不仅可以同时赞美圣人和堕落者，还可以使两种极端交会在一起，在同一种论调中这完全可能。现在，既可以信奉上帝又可以与罪人同污，这完全可能，反之亦然。但是无论对于圣人还是罪人（或者对于任何无法界定的人来说），无法对那个冷淡的中庸之道加以肯定的，唯有资产阶级。单说幽默，对于那些在最为努力奋斗的时候被骤然打断的人，对于那些生命中缺乏挫折的人，幽默是一个重大发现，就像苦难折磨中得到的赠与。唯独幽默（或许是最辉煌且浑然天成的精神成就），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并且将人类的一切置于其光辉的荫泽之中。身居这个世界却不把它当做世界，尊重法律却不立于其上，拥有财产却好像“一无所有之人”，抛弃一切却当做什么都没有放弃，所有喜欢的东西以及所有通达世故而又高尚的智慧命题的精确表述，唯独幽默的神奇力量才能让这一切实现。

我们不妨猜想荒原狼并不缺乏成功实现这一切的天赋，也有充分的物质资源供他使用，在他那燥热迷乱的地狱中将罪孽熬干，他确定无疑会得到拯救。尽管可能性很小、希望很渺茫。任何喜欢或与他为伍的人都希望看到他被拯救。或许正是这样才让他永远地束缚在资产阶级的世界中，真的是这样，但是他的苦难尚且可以忍受且对他有用。他与资产阶级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无论是爱还是恨都令人感伤，而这种奴役与束缚却可以让他不再陷入频繁的羞耻心的折磨。

为了达到这种境界，或许应该，至少有这个可能使荒原狼有胆量遁入未知一窥自己的本来面目。他必须深入灵魂的混沌与杂乱之中一探究竟。其命运的谜语会立刻向他透露出那些永恒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或许永远无法率先从肉体的地狱逃脱以寻求情感哲理的慰藉，然后再回到狼性的放荡与盲目之中。总有一天，人与狼会被迫摘下虚伪的情感面具，认清对方的本来面目，直直逼视对方的眼睛。他们要么会互相激发暴怒，从此永远分开使得世间再也没有荒原狼，要么会在幽默的曙光中互相妥协，达成一致。

很有可能，哈里总有一天会被引入上述二者情形之一。总有一天他会学会认识自己。他会手握一面能照亮内心的小镜子。他会长生不朽。他会在一家魔法剧院中找到释放自己那被忽视已久的灵魂所必须的东西。有一万个可能性在等待着他。他的命运会将使这些可能性成真，不给他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因为那些生活在资产阶级世界之外的人就是处于这样一些神奇的可能性当中。无形的虚空就可以让他满足——闪电就可以将其击中。

一切的一切荒原狼都非常明白，即便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在这些内心传记的碎片上停留过。他对这世上一切指派给他的地方充满怀疑——不朽的怀疑，正是这种怀疑使他能面对面正视自己；他很清楚那面镜子的存在，他满心苦楚想要看看自己，而他透过它看到了死亡，于是出于恐惧而退缩了。

在这份荒原狼研究报告的最后还有一个谎言，一个由基本原理产生的错觉需要澄清。一切试图让事情变得可以理解而进行的阐释与心理剖析，都需要以理论、神话与谎言作为媒介，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作者不应该忽视这一点，并在其阐述的最后部分将谎言剔除澄清，哪怕只是尽其所能也好。如果我区分出了“上”、“下”，那么就需要对二者的状态加以解释，因为“上”也好，“下”也罢，都只是存在于思想中的概念，只是一种抽象的描述。世界本身并没有上下之分。

所以，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荒原狼也是虚构的。当哈里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狼人，并选择让自己成为两个完全对立的生物的合体时，他只是利用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简单化的虚构人物。他压根儿不是什么狼人，他为自己虚构了这个谎言并深信不疑，如果我们没有仔细审视就轻信了这个谎言并且照本宣科地试着将他视为一个具有双面性的存在或将他定性为一只荒原狼，那么这种借助幻想对他的理解就过于简单化了，要想真正理解他，我们现在就得尽力让他呈现在真实的明光中。

将自己分裂成人和狼，肉体和灵魂，哈里试图依靠这样的方法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命运，而分裂正是将其极大地简化了。真实的逼迫是为了适应谎言，但这是错的，错误且自相矛盾地解释了这个男人发现的，自我和表面上的那个由微不足道的痛苦为源组成的那个他之间的矛盾。哈里发现自己是一个人，也就是说，在思想、感觉和文化的世界里，他具有驯良而高尚的秉性，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也是一只狼，这就是说，在本能的、蛮荒凶残的黑暗世界中，他混沌未开、冥顽不化。这两种显而易见的分裂相互敌视，除此之外，他很清楚偶尔狼和人可以短暂地和睦相处，达成一致。假如他试图通过生命里的某个单一的时刻、某个单独的行为中判断出他的心中到底哪一半是人，哪一半是狼，他就会立即陷入左右为难的窘境，他那看似完整无缺、美好巧妙的人狼理论就会倾数瓦解。因为并不存在单一的人，即便是原始黑人或者傻瓜也不是单一的，哈里为了省事将自己的存在解释为两个或三个主要元素的合集；为了解释像哈里这样的人而将其单纯地分裂为狼或人是一种最为徒劳无功且天真简单的尝试。哈里是由成千上万个自我所组成的，而不是两个。就像某些人一样，他的生活动荡不安、漂泊不定，不能仅仅分为身体和精神或是圣人与罪人那样简单的两极，而是在千万个极点之间摇摆晃动。

我们无须惊讶于即便像哈里这样有超凡智慧和教养的人也会将自己视为荒原狼和人，或者说用如此简化、初级甚至原始的公式来套用在他那如此丰富、复杂的生命机体之上。人类并不具备高等思考能力，即便是精神世界丰富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习惯性地以天真简单且带有欺骗性的公式来看待自己和这个世界——尤其是看待自己的时候。所以，所有人类天生都必然需要将自己视为一个整体。尽管如此，无论这个错误的观念是多么可悲和脆弱不堪，他总是能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改善与修正。一个法官坐在杀人犯对面，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有那么一刻，法官从自己的灵魂中看到了凶犯的一切感情、潜能和可能性，并听到凶犯发出的声音同自己的一模一样，而下一刻他又恢复成了法官，退回到那个彬彬有礼或文明教养的躯壳当中，行使自己的职责，宣判凶犯死刑。如果具有非凡能力和精确理解力的人可以理解这种对于人的多面性的怀疑，就好像是某种必然的天赋，这样他们就可以冲破对人格和感知必须一致统一的错误观念，而其本身就可以由许许多多的自我所组成，他们只需将此宣告天下，占绝大多数的正常人就会把他们投入大牢、付诸科研、广而告之、宣布他们得了精神分裂性躁狂症，从而保护正当的人性，避免听到那些不幸的人的双唇中喊出的真理的呼声。为什么那些人还要浪费口舌，为什么还要把每一个有思想的人视为不言自明的事表达出来，而这仅有的表述却是对大众品位的违背？因此，一个人如果能得出两个相反的自我的合体这样的假设，那也基本上可以算是个天才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最特立独行和最有趣的人。但是，事实上，每一个自我都远远不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而是在最高层面上的多方面的复合世界，是繁星满布的天空，是将各种形式、状态、潜力、不同阶段的自我以及各种继承下来的东西的混合体。每个人被迫将这种混沌性视为一个整体并将其视为所谓的自我，好像自我就应该是一种平面的、泾渭分明而确定无误的现象一样，表面上看来，似乎这样做就如同吃饭、呼吸一样必不可少。即便是我们当中最杰出的人也要赞同这样具有欺骗性的幻觉。

这类幻想通常仰仗一种错误的类比。每个人从身体构造来说都是单独的个体，但灵魂从来不是单一的。在文学作品中亦然，即便是那些造诣极高的作品，我们都可以从中发现人们总是有种习惯性思维，将人物设定为表面上统一的整体和单一的人格。时至今日，所有的文学作品当中，戏剧已经成为最受作者和批评家褒奖的艺术形式，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它提供了将自我以一个具有多重性的实体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最大可能性，但是戏剧这种光影魔术使人们相信剧中的人物都是一个统一的平面实体，寄居于一个无可争辩的躯壳当中，单一且疏离，一劳永逸。那种天真幼稚的审美方式总是对这种所谓的脸谱化戏剧给予很高的评价，在这种戏剧中每个人物都作为一个单独抽离出来的实体准确无误地塑造出外貌形象。只有经历时间的洗礼之后或者人们渐渐形成普遍的怀疑能力之后，或许才会发现这种处理人物的方式只不过是一种廉价而肤浅的审美心理，我们通常错误地将这一切归因于伟大的戏剧作家，从古至今对于美的概念太过壮丽宏大所致。这些美的概念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仅仅是从外界得到的二手货，而恰恰就是在这些概念当中，以及形成这些美感的可以被我们所看到的躯体中，才能找到对自我与个体的虚构的本源。在古印度诗歌中，这种论调就变得无迹可寻了。印度史诗当中的主人公并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由一系列典型人物所形成的一个整体的集合。而且在当代也有诗歌，其真正的动机就是表现人物灵魂多方面的活动，而其背后隐藏的个人特征和性格品质简直不是作者所真正关心的。任何人想要认清这一点，必须在诗歌的最后下定决心，不把这种诗歌的人物分离开来，而是将其视为具有各种面貌和众多相位的高级统一体，在我看来，这种统一体就是诗歌的精魂。如果我们以同样的方式看待“浮士德”，那么浮士德、梅菲斯托菲利斯、瓦格纳和其他人物团结而成了一个整体并形成了贯穿始终的重要个性；那么，正是单单在这种更为高级的整体中间，而不是在某些人物中，方才揭示出灵魂真正的本性。浮士德说过一句在教师的行列中经久不朽同时又被庸人们争相传诵的名言：“哎，在我的胸膛里，同时住着两个灵魂！”他已经忘掉墨菲斯托，忘记他的胸膛里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的灵魂存在。荒原狼也是如此，他相信自己的心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狼的灵魂和人的灵魂），所以，他觉得是这两个灵魂使自己的胸口压抑难受、充满束缚。诚然，胸口或身躯只有一副，但居于其中的灵魂却并不只是两个，也不是五个，而是难以计数的。人就如圆葱，外面包裹着成千上万副表皮，又如无数细线编织而成的布匹。古希腊人深谙此道，而在禅宗瑜伽里也特别设计出额外的技巧，能使人卸下人格错觉的面具。然而一切就跟旋转木马一样变化轮回，没有尽头和终点：印度人不惜付出几千年的努力脱掉虚妄幻想的面具，而西方人却付出了同样艰苦的努力来获得这种虚妄的幻觉，并使之更为强大。

如果我们以上述论调为出发点，就不难想明白为什么荒原狼要在这种荒唐可笑的双重人格的影响下，饱尝这么多的苦难。他就跟浮士德一样，深信对于单单一副胸腔来说，两个灵魂实在是太多了，它们定会将胸膛撕成碎片。而事实恰恰相反，两个灵魂太少了，当他通过如此原始而粗陋的想象努力试图理解自己的灵魂时，我们的荒原狼哈里对他的那可怜的灵魂做出了令人震惊的暴力举动。尽管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最有教养的人，对于他的灵魂，他却像个野人一样只能数到二就再也无法计算下去。他声称自己一半是狼，一半是人，而他也真的这么想。他走到了终点，物尽人穷，筋疲力尽。他把在自我当中所能够发掘出的一切精神的、被升华的甚至是最有教养的东西都归于“人”的那一边，所有的一切本能的野蛮和混沌无序的东西都归于“狼”这一边。但生活远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也并非如我们笨拙语言中所说的那样粗糙简陋，哈里勉强使用这种人狼理论套在自己身上，无异于双倍地对自己撒谎。我们担心他将原本背离人性的东西划分到人的那一边，而划分到狼的这一边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狼的范围。

就跟所有人一样，哈里相信自己已经非常清楚人为何物，然而他对此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尽管在梦里或其他不受主观控制的状态下，他经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懂了。只要他不把他们忘却，而是好好保留，至少是尽其可能地留住，为了他自己。人无论如何都不是一种确定持久且一成不变的形式（这只是古代人的一种理想状态，尽管一些聪明人对这一状态的对立面也持怀疑态度）。人不仅仅是一次实验或一种过渡。人只不过是横亘在本性与精神之间的一座又狭窄又危险的桥。人的内心深处最为私密的命运驱使他朝向精神的一端、朝向上帝前进。而他内心深处的欲望却吸引着他，让他回到本性这端，回到母亲的怀抱。在这两种力量的双重作用下，他的生命悬而未决，他颤抖着，举棋不定。无论人们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作为一个“人”，不过就是对资产阶级的一次暂时妥协。人的公约惯例拒绝并禁止某些更为率性的、毫无遮掩的本能，呼吁零星的个人意识、道德和文明。但人的精神不仅是允许的，甚至是必需的。这种契约协定下的人的概念，就像资产阶级所理想的那样，是一种妥协、是一次缩手缩尾、幼稚可笑的实验，目的就是欺骗，既欺骗了狂怒暴躁的本性之母又欺骗了令人讨厌的精神之父，使他们压制对人的严苛要求，从而在二者之间寻求一块温和地带得以容身。因此，资产阶级今天将这些人当做异教徒烧死，或定为罪人将其吊死，明天却又为这些人树立丰碑。

与其说人类是造物主未完成的作品，不如说是精神的挑战；是一种既可怕又充满诱惑力的遥远而充满可能性的实体；正是那些今天被送上绞刑架明天又将名字写上纪念碑的少数人在通往这种可能性的路上踽踽前行，伴随他们的只有艰辛的痛苦和癫狂的喜悦——这都是荒原狼的猜想。尽管如此，被他称为“人”的那个他，跟狼的那个自己相反，在很大程度上来说就跟在资产阶级惯常风气的熏陶下的普通人无异。

在通往完人的路上，在通往不朽的路上，他确实偶尔模糊地感到自己步态踌躇、徘徊不前，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忍受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孤独。但是一说到意志坚定地为之努力、回应那最为崇高的要求、向纯粹的成熟男人的精神世界迈进，他的内心深处就怯懦了。他深知这意味着经受更为巨大的痛苦，意味着剥夺权力的放逐、意味着最后的抛弃，甚至会把他带上绞刑架，即便是在这次痛苦的旅程尽头就可以永生不朽，它诱惑着他，而他仍然不愿意承受这些苦难或为这一切而一次次地赴死。尽管他比资产阶级更清楚成为完人的目的，他仍然紧闭双眼，对此视而不见。他已经决心忘记那紧紧依附于自我的绝望，而那依靠生命产生的绝望无疑能完成不朽的永恒死亡，当能令人死亡、剥夺自我的力量完全显露出来时，只要永远抛弃自我就会为他带来不朽。在这些不朽的人当中，也偶尔有他崇拜的人，莫扎特就是一例，他长久以来总是用资产阶级的眼光注视着他。就跟大学讲师喜欢做的那样，他热衷于探寻是什么东西令莫扎特如此完美，他更愿意将探索的成果视为自己至高无上、与众不同的天分，而不是众多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自我抛弃、精神折磨的力量，不是出于对资产阶级理想的漠不关心，不是他的耐心和容忍，这些为了变成完人而经历痛苦的人周围是客西马尼花园里的终极孤独，这种孤独使资产阶级的世俗氛围变得稀薄，最终成为冷漠无情的以太世界。

我们的荒原狼至少总是能意识到自身具有浮士德的两重性。他发现这两重性当中，属于灵魂的层面并不完全占有肉体的这一层，充其量他也只是在通往理想中的和谐的朝圣之旅的起点徘徊不前。他既想超越狼性，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又想背弃人性，至少能过上真正的狼的生活。我们可以猜测，他其实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一只真正的狼。如果他这样做过，那么他应该会看到，或许，即便是真的野兽在其精神层面也并不是完整如一的。人类那结实有力的躯体之美背后隐藏着各式各样不同存在的状态。狼也是一样，它有属于自己的地狱，同样深不见底；狼也是一样，饱受痛苦。不，回归自然只是一个假象般的轨迹，它只会将哈里引向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别无他处。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哈里就再也无法回头，只能变成一只彻底的狼，如果真的这样，他会发现即便是狼也不再是原始纯粹、质朴简单的存在，而已经成了一个复杂的多面性的生物。即便是狼也有两个甚至更多的灵魂同时存在于其胸口内，他迫切希望成为一只狼，其实他只是像那个唱歌的人一样健忘：“我如果可以回到童年那该多好。”歌手深情地唱着童年的赞歌，他想要回归自然、恢复纯真的本性、回到一切事物的本初，但他完全忘了被歌颂的童年充满各种矛盾和复杂的冲突，而且极有可能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回头路，既不能变成狼也不会成为孩子。即便从最初的开端也没有什么纯洁与无辜，也没有真诚与专一。每一个被创造出的东西，即便是最简单的造物也是有罪的，在被创造出的那一刻便是多面性的。一旦被抛入生活的泥流中，即便奋力回游，也无法回到生命的源头。一切试图返璞归真、回归永恒和上帝的路，都不是变成狼或孩子就可以实现的，反而应向罪恶和人生的更深处找寻。自杀并不能真正解决你的问题，总是不幸福的荒原狼。相反，你踏上了更遥远、更艰难、更令你疲惫不堪的生命之旅。你的多面性只会不断地成倍增长，你身体里的复杂性也会越发加剧。你的世界不会越来越窄，你的灵魂也不会越来越纯洁，你只能不断吸收这个世界的一切，最后在你那因痛苦而膨胀的灵魂中独自承担起所有的一切，如果你曾试图寻找心灵的平静的话。这就是佛祖和每一个伟大的人必须走过的路，无论是刻意追求还是无意为之，到了这种境界时他的追求总会得到好运的眷顾。所有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脱离了宇宙万物，分娩总是在一定的限度中进行，这就意味着脱离了上帝，必将再次感到存在的痛苦。回归宇宙万物，解除掉了痛苦的个体的独立性，再次回到上帝的身边，这就意味着要将灵魂扩张直到能够再次将宇宙万物包容海纳。

这里我们所说的并不是经济学数据里所指的人，也不是大街上的芸芸众生，更不是像海边的沙粒或击碎的海浪一样难以计数的泛指的人。我们并不关心那少数的几百万的人，他们的数量并不重要。他们就像交易市场上的股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我们说的是一个更高意义层面的人，是指那些到达漫长的完人之路的终点的人，是那些高贵的人，不朽的人。天才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稀少，当然也不像很多历史书记载或报纸上报道的那么常见。我们应该说，哈里就可以算得上是个天才，他尝试着成为真正的完美而成熟的人，而不是在每次遭遇困境时就可怜兮兮地念叨自己是个愚蠢的荒原狼。

具有这种能力的人们经常借荒原狼之口，发出“哦，两个灵魂”这样诚惶诚恐又悲愤交加的感慨，他们又经常露出那种对资产阶级的带有同情的怜爱。一个懂得参禅悟佛，又能凭直觉感受到人性的天堂与地狱之存在的人，不应该活在一个被“常识”、民主政治和资产阶级的标准统治着的世界中。只有出于胆小与怯懦他才会甘于在那样的世界活着，也只有当这个世界的规模被过度压缩和资产阶级的门面被过于限制之时，他瘫倒在狼窝的门口，拒绝认清狼并不只是他最出色的一面。在他称之为狼的那一面尽是野蛮，是威胁着高尚生命的卑鄙且危险的怪物。即便他自诩为艺术家并且认为自己拥有绝佳的欣赏眼光，他却无法看到在自己的心里，除了这只狼，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存在着。他看不到并不只是狼才这么凶猛，还有狐狸、龙、猿甚至天堂鸟，它们都有咬人的嘴。他看不到这整个世界，这个伊甸园以及它所有的表象：美好与恐惧、伟大与卑鄙、力量与温柔，这一切都被荒原狼的形象揉碎压实并封印禁锢起来，正如在他心中那个真实的人也被虚假的存在和资产阶级揉碎压实加以禁锢一样。

一个人会为自己设计一个植物园，用上千百种树、千百种花、千百种水果和蔬菜。试想，看管这所花园的园丁对于不同种类的植物只懂得以能吃、不能吃来区分，那么这个花园中十之八九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他会拔掉最妩媚迷人的花、砍倒最华美高大的树，用一种厌恶嫌弃又羡慕嫉妒的眼光看待它们。荒原狼便是这样对待他那千千万万的灵魂之花。看看他都把什么东西转嫁给这个他称为“人”的东西身上，尽是胆小怯懦、愚蠢麻木、卑鄙低劣——而他将所有强壮而高尚的东西都归于狼性，只因为他无法驾驭它们。

现在让我们与哈里告别，任他独自一人继续自己的征途。他是否已经栖身不朽者的行列——他的坎坷征途是否将他带到了那个终极目标，他会带着何等惊异的目光回首这即将到来又刚刚过去的一切，回望自己迈出第一步时的优柔寡断和这崎岖艰险的荒野小径？他会对荒原狼露出混合了何等复杂感情的微笑，既有勇气与责备又有惋惜与愉悦。

当我读到最后，想起几周前我连夜写下的一首相当怪异的小诗，也是关于荒原狼的。我在凌乱不堪的写字台上扒拉了半天，终于寻得了它，它是这样写的：

荒原狼来来回回小步跑着，

世界在雪中深深沉静。

乌鸦从桦木枝头飞起，

到处不见野兔，也不见牡鹿。

那头牡鹿——它是如此温驯、如此可爱——

如果我能抱抱它，

我会惊异于齿间的口感，

这天空下还有别的什么呢？

我是如此珍惜这可爱的万物，

并在它温柔的呼吸中尽情款待我自己。

我会使出全力吮吸它的鲜血，

然后奋力号叫，直到夜色降临。

我甚至不会轻视一只野兔，

它温暖的肉体在夜里就已经足够可爱。

是不是拒绝了一切，

就会让生活光明一点？

我脖颈的鬃毛已经变得灰白。

我的眼睛视力在下降。

几年前我亲爱的母狼死了，

现在我小跑前行，梦想美味的牡鹿；

我小跑前行，梦想可爱的野兔。

我听到午夜风的呼号。

我燃烧的下颌随着雪渐渐变冷，

我的灵魂承受在罪恶之上。

现在，我面前摆着两幅我本人的肖像画，一幅画得很随意，就跟我本人一样悲伤且懊悔；另一幅则出自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之手，他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画面充满崇高且公正之气。这两幅画——我那神情沮丧、意志踌躇的和被一只无名人之手画成的——给我带来同样的折磨。它们都没错，都将我那无能的存在还原成赤裸裸的真实呈现在我眼前。它们都一览无余地向我展示我所处的状况是何等让人难以容忍、难以维持下去。他听命于荒原狼。他必须用自己的手终结这种厌恶的存在——否则他会在重新认识自我的火焰中熔化，他遭遇了一次重大变故并宽恕了那个新的卸下面具的自我。啊哈！这种转变对我来说尚且未知。我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了，而且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每一次可怕的连根拔除的经历都将原本的那个我击成碎片。每次根深蒂固的能量都撼动了它，每次当我失去生命中最为珍惜又格外喜爱的那一部分时，随之而来的是最为真实的自我。一旦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专业技能，我不得不放弃那些原本会向我脱帽致意的人们的尊重。接下来，我那精神失常的妻子会将我赶出我的房子、我的家，于是我的生活彻底毁于一旦。仁爱与自信瞬间变成仇恨与致命的敌意，邻居们带着同情的轻蔑眼神望着我。这便是我的孤独的源头。历经了那些艰苦辛酸的年月，我逐渐树立起新生活的理想，而启迪我的正是知识分子的禁欲主义。我再次获得了某种来自生活的宁静与崇高，让自己服从于抽象思维的实践，遵守严格的冥想的规则。而这种生活的模型也在顷刻间被打破，立刻失去了它那崇高的意图。一次短暂的环球旅行会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新的痛苦与罪恶也纷至沓来。每次当面具被撕碎、理想遭破灭的时候，都是以这种令人痛恨的空虚和寂寞为前奏，还有致命的因孤独和与世隔绝而导致的压抑感，以及这无用而空洞的充满孤独与绝望的地狱，就好像我再一次从中穿过一样。

诚然，每次我的生活受到这样的打击，最后我总是能有所收获，更加自由，精神也为之一振，各种精神层面的认识也更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孤独的加深，那种疏离感产生的寒意也越来越深。从一个资产阶级的眼光去看，我的生活经历着一个又一个的打击，因而不断走向堕落，每一次打击都使我与那些正常的、人们可以接受的、健康向上的生活更为疏远。过去的几年夺走了我的记忆、我的家庭、我的房子。我置身于所有社交圈子之外，茕茕孑立，没有人爱我，遭到很多人的不信任，和公共思想与公共道德越来越格格不入甚至产生激烈冲突；尽管我仍然栖身于资产阶级大环境当中，从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中，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对我来说，宗教、祖国、家庭、国家都失去了其本身的意义，什么都不是。那些自以为是、自我夸耀的科学家和艺术家都令我恶心。我的观点、品位和所有的思想，它们曾经就像是一个天才的、受人欢迎的人身上最闪闪放光的饰品，现在却都成了被忽视怠慢的种子，被不信任的目光所笼罩。假设我现在正处于所有痛苦的转变过程中，而会因此收获了一些无法用肉眼看到、莫名其妙难以解释的东西，我不得不为此付出高额的代价；而且每一次轮回都让我的生活更加粗粝、更为艰难、更加孤独且危险。事实上，没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乐于以这种方式轮回进行下去，它只会让我进入更为稀薄的空气中，就像尼采的《收获之歌》里的烟雾一样。

哦，是啊！所有的这些经历、这些转变都是命运为她那历经坎坷、性格执拗的孩子们所准备的、为那些难伺候的顾客所保留的。我对他们太了解了。我对他们的熟悉就跟一个充满热情却并不太成功的运动员熟悉发令枪的响声一样，就跟一个老在交易所里混迹的博弈者对投机倒把、内幕消息、越发虚弱的市场行情和破产的熟悉一样。我真的要在这些经历、转变中再活一遍？所有的痛苦折磨、所有令人压抑的需求，都向那个毫无价值、低贱卑鄙的自我投去不屑的眼光，使我免于最终向死亡的恐惧所屈服。这么多的痛苦一遍遍重演，阻止它们并跳脱出这个状态岂不是更为妥帖、更为简单吗？当然，确实更明智也更容易一些。无论在那本讲荒原狼的小册子上所阐述的关于“自杀”的部分是否完全真实，也没有人能禁止我借助煤气、刮胡刀或左轮手枪来完成那件乐事，我可以让自己从这个不断重复的过程中跳脱出来，身在其中的我常常要将这些苦涩的忧愁一饮而尽，只剩杯底的渣滓才行。不，平心而论，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说服我穿越死亡的恐惧遭遇另一个自我，去面对另一个改头换面重组后的肉身，当我到达路的尽头，会发现那里没有平静或安宁——而是永远处于毁灭中的自我，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重塑一个新的自我。随便你将自杀视为愚蠢、懦弱、卑鄙都无所谓，或者称之为无耻下流、声名狼藉的逃避也行；尽管如此，即便是最不光彩的逃之夭夭，只要是能脱离这个痛苦循环的任何形式的逃避都是我现在唯一乐于去做的事。没有什么形式是留给高尚且怀有英雄主义情怀的人的。只有在轻微且快速的剧痛和不可想象的、逐渐将自我吞噬的、无穷无尽的漫漫长痛之间做出一个最为简单的选择。在我这历尽千辛万苦、疯狂不羁的一生中，我演够了堂吉诃德式的角色，在诉诸安逸之前我已经赢得了荣誉，在理智之前我已经写下了我的英雄事迹。现在就是一切的尽头了！

我终于上床睡觉了，透过窗户的玻璃可以看到天光已经发白，又是一个阴雨沉沉的冬日，晨光像铅一样沉闷压抑，透出一派地狱的景象。我将刚才决定的解决办法一起带上了床。但是，就在最后一刻，就在我即将入睡马上要失去意识的边缘，那本《荒原狼专著》的小册子掠过我的脑海，将我引向了那些不朽者。那些美好的、充满吸引力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在我脑海中闪回，我想起最近的一次，我感到跟不朽者离得那么近，我在古老的乐曲声中，分享着他那冷峻的、明亮的、简朴的却又带着微笑的睿智。这独特的记忆瞬间上升、射出光芒，随后消失不见；之后我就如大山压顶一般，陷入了浓浓的睡意。

大约到了中午，我醒了过来，现实的状况像是被我一下松绑一样立刻向我袭来。那本小小的书和我的诗就放在我的床头橱上。我的解决之道也在那儿，睡了一觉之后，它已经成形，并且褪去了我年轻时的迷惑，带着一种冷静又友好的问候的神情望着我。欲速则不达。我寻死的决心已经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它慢慢长大、逐步成熟并结出饱满的果实，命运的微风轻轻摇曳着它，而下一次则会将它狠狠吹倒在地。

在我的小药箱里有一种特别好用的镇痛良药——一种非常强烈的鸦片酊剂。我很少放纵自己使用它，通常都会加以克制几个月才会用上一次。只有当肉体上的痛苦持续折磨着我并超乎我的承受能力时，我才会求助于这种药。不幸的是，它并不能结束我的生命。几年前我曾证实过。有一次，当绝望再次将我战胜时，我吞下大剂量的鸦片酊——那剂量足以杀死六个人，却唯独没有让我死成。真的，我睡着了，躺在床上几小时，完全没有知觉；但是过后，我最为害怕和失望的事发生了，我在半睡半醒之间，感到胃里一阵剧烈抽搐，然后再次陷入昏睡。直到第二天，当我睁开眼睛，清醒地发现自己处于凄凉而阴郁的状态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火烧火燎的感觉，使我几乎丧失了全部的记忆。除了像是被下了诅咒一样的失眠和胃里的剧烈痛楚之外，这毒药几乎什么别的痕迹都没有给我留下。

这种暂时的缓兵之计实在没有任何用处。我会用另一种更为可靠的方法完成我决定的事：下一次，当我不得不求助于鸦片酊来暂时缓解我的痛苦时，我或许会允许自己用一种更有效的方式来取代这种权宜之计，也就是说，用子弹或刮胡刀实现绝对确定的死亡。这样我就可以确保自己能够死去了。如果真的如小册子里那个有趣的约定所说，我要一直等到五十岁生日那天——这对我来说似乎太久远了。从现在算起还有两年之久。无论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一年或者一个月，哪怕只有一天，那扇门也总是开启着。

我不能说这个决定使我的人生发生了多大的改变。他只是令我对自身的苦难更漠不关心，让我在使用鸦片酊和借酒浇愁时更随心所欲了一点，也使我对我自己所能承受的忍耐极限更为好奇了一些，仅此而已。而那一晚我所经历的其他事却有着更强的副作用。我又将那本荒原狼的小册子读了很多次，有时心怀感激，像是向一个看不见的魔术师妥协屈服，因为他的聪明才智主宰着我的命运；有时又带着轻蔑与鄙视，觉得这本书一无是处，它对我真实的性情和困境知之甚少。这本书只是泛泛地写了大多数的荒原狼和通常意义上的自杀，毫无疑问写得很好，甚至充满睿智。或许对于一个种群、一类生物来说确实是那样，但是对我这样一个独立的灵魂、独一无二的存在和与众不同的命运来说却过于宽泛。

但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更多的是那教堂墙壁上的幻影，或者说是我的幻想。那跳跃闪耀的、充满启发性的字母所昭示的东西跟荒原狼的论述不谋而合，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声音引发了我强烈的好奇心。连续几小时，我都陷入深深的沉思中。那一小段警示的标语给我留下了越发难以磨灭的印象：“并非对每个人开放！”“只准狂人入内！”如果我能听到那个声音，如果那个世界是对我一人说话，那么从那时起，我一定就是一个狂人了，已经远远不在“所有人”的范畴。看在上天的份儿上，是不是我在不久之前就已经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与正常人的思想和正常人的存在方式相去甚远了呢？是不是在不久之前我就与世孤立并变得疯狂？在我的内心深处非常理解这种召唤都是一样的。是的，我明白它对狂人发出邀请，让他们放弃理智，从传统习俗的牢笼中逃脱，屈服于无拘无束的精神与幻想的惊涛骇浪之中。

有一天，我穿越街道和广场遍寻那个背着广告牌的人，并在那堵墙前来回徘徊了好几次，试图找到那扇看不见的带着警惕的眼睛的小门。一番徒劳的寻找之后，我在圣马丁区遇到一支送葬队伍。我注视着那些送葬的人，他们缓慢而蹒跚地跟着灵车小步前进，我想到了我自己：“在这个小镇或者世界别的什么地方，会不会有某个人，他的死会为我带来很大损失？如果我死了，会不会对世界上某个地方的什么人有某种意义？”倒是真会有这样一个人，艾瑞卡，但是长期以来我们都不住在一起。除了吵架的时候，我们很少见面，而现在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时不时会去看我，或者我也会去找她，因为我们都是那种孤独又不合群的人，所以我们莫名其妙地在灵魂上相互联系，在灵魂上同病相怜，幸好我们之间还有某种联系。但是，她如果得知了我的死讯，会不会由衷地舒一口气？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感情对她依赖到什么程度。要想得到任何一个答案，必须要活在现实的、充满可能性的世界当中。

我一边沉浸在想象中，一边随着送葬队伍，跟在送葬人群后面走到了墓地，那是一座完全由混凝土建成的设施齐全的火葬场。但刚才所说的那位逝者并没有被火化。他的灵柩被放在一个简单的墓穴前，我看到牧师和面容贪婪的火葬场公职人员各司其责，竭力从表面上带着一副悲痛的表情，虽然看起来只是在逢场作戏而已，他们却似乎连自己都骗过了，使整个场面更像一出喜剧。我看到牧师那专业的黑色长袍是如何打着褶垂到地上，看到他们是如何引导那些哀悼的人，迫使他们在死亡的淫威面前低头屈膝。但这都是徒劳。没有人哭泣。死者看起来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不会有谁用虔诚的口吻提到死者，也无论牧师如何称大家“亲爱的基督徒伙伴们”，到处只是沉默的面孔，杂货店小贩、烤面包师傅和他们的妻子们都好像被封住了嘴巴，场面令人尴尬，显得似乎大家都希望这场令人不舒服的葬礼尽快结束才好。葬礼到了最后，两个身份最重要的“基督徒伙伴”上去握了握牧师的手，刮掉粘在鞋底的潮湿的泥土，而死者将长眠于他们刮下的这些泥土当中了，随后不一会儿，大家就毫不犹豫地恢复了平时自然的表情，而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看似很眼熟。对我来说，就好像是那天晚上背着广告牌并把那本小书塞到我手里的人一样。

就在我觉得我认出了他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弯下腰，小心地卷起他那黑色长裤的裤腿，夹着一把折叠雨伞迈着轻盈敏捷的步子走开了。我在他后面快步追上他，但是，当我赶上他并向他点头致意时，他从表情上看来似乎并没有认出是我。

“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娱乐表演吗？”我试着问他，并冲他眨眨眼，就好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互相传递信息那样。但就是这样一个很久之前还很熟练的动作，现在都让我觉得很难。确实，像我这样活着，几乎失去了说话的习惯，我觉得我只是做了一个傻乎乎的鬼脸。

“晚间娱乐表演？”他粗声粗气地问，用那种似乎从来没有落在我身上的眼光看着我说，“去黑鹰俱乐部看看吧，哥们儿，或许那里有你想要的。”

这样一来，我倒是不能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人了。我大失所望，垂头丧气又漫无目的地走开了。没有动力能让我振作起来，也没有肩负让我振奋的使命。生活又苦又涩。我觉得长时间的厌恶感充满了危机，生活将我远远地推到一边。我发誓决不让这些披着教士的外衣、念叨着毫无感情的基督教教义的、食死尸而贪婪的秃鹰靠近我的坟墓。啊，看看我身在何方，又在想些什么，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欣喜，没有什么能吸引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感兴趣。一切都很老旧、颓败、灰暗、无力，令人筋疲力尽，散发着腐烂与衰败的恶臭。亲爱的上帝，这怎么可能呢？我这样一个原本充满青春活力、富有诗意的人是如何走到这等地步的？追求艺术、热爱旅行而且周身散发着理想的光芒——现在却是这副样子！麻痹的神经爬满我的全身，何其缓慢且鬼鬼祟祟，这种仇恨与敌意违反我自己甚至每一个人的意愿，这种深深植根的愤怒阻碍了一切感觉，这个肮脏的地狱充满空虚与绝望。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位年轻的教授，几年前我曾在他身上发现一桩好买卖。我在这个镇子住的最后时光里，大约是几年前吧，我多次去他家和他探讨东方神话，当时我对这个课题非常感兴趣。此时，他突然插到我前进的方向，步伐僵硬，近视，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才认出我。我在这种可悲的境地，几乎要感谢他给我的真诚。他见到我很高兴，当回忆起我们曾经的那些谈话时，这种愉悦变得相当生动。他说他的同事从来没有给他那么刺激和启发性的谈话，所以他时常想起我。他问我要在镇上待多久（我骗他说“几天吧”），为什么不去看望他。尽管我觉得这很荒谬，但这个博学的人用他友好的眼神把我吸引住，我禁不住享受着他给我的友好与善意，像一只饥饿的狗在舔食着面包屑。荒原狼哈里露出了微笑，唾液流过他干渴的喉咙。他违背了他的意愿，向感情屈服了。是的，用更多谎言掩盖一个谎言，我说，我只是为了研究路过这里，并且一定会去拜访他，虽然之前以为这不太合适。他继续恳切地邀请我和他共度这个晚上，我的两颊不习惯于强颜欢笑，在它们抽痛之前，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并且让他代我问候他的妻子。

与此同时另一个我——哈里·哈勒尔——站在大街上，面对这个好人那温和慈祥的面孔，感到受宠若惊，非常注意言行的礼貌面带微笑，另一个哈里也站在旁边，就在靠近我手肘旁边，同样露齿而笑。他站在那儿笑着，就好像那个我是一个滑稽、疯狂、不厚道的家伙，前一秒我还龇牙咧嘴充满愤怒地诅咒整个世界，下一秒就极力表示我的好感，对答如流，对这个第一次和蔼可亲地问候我的善良正直的人表现出极大的渴望，就像一个还没断奶的小猪一样满地打滚，这一点点快乐的感觉和友好的尊重成了极大的奢侈。那里站着两个哈里，没有一个代表好的那半部分自己，跟这个受人尊重的学者形成鲜明对照，他们还互相嘲笑，互相观察，向对方吐去轻蔑的口水，就像以往陷入窘境时那样，那个永恒的问题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是否所有这些都是人类的愚昧与弱点，是一种普遍的堕落，是否那个感情用事的自我和乖张的性情、那不修边幅的形象和感觉上的两面性仅仅是荒原狼与众不同的个体特性。如果对通常意义的人来说，这种缺陷是普遍的，我就可以恢复体能，重新振作起来投入对整个世界的憎恶中去，但是如果只是个别的特例，这就成了一个可以让我尽情痛恨自己的好机会。

在两个我互相掐架期间，几乎把那位教授给忘干净了；当我突然为他的出现感到不痛快时，赶忙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我长时间地目送他离开，看他迈着温和敦厚的步子，显得像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那样消失在没有什么树叶遮挡的林荫道上。而在我的内心当中，那场斗争爆发得更加激烈了。我机械地把僵硬的手指弯曲又伸直，好像在跟一个秘密的敌人所做的破坏活动暗暗较劲，同时，我意识到我已经被一个陷阱牢牢地套住。八点半去他家小叙的邀请像枷锁环绕在我脖子周围，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应尽的义务：周到的礼仪、对相关专业话题侃侃而谈、对别人和谐幸福的家庭而引发思考。所以我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把火气全都撒在加水白兰地上，就着酒吞下了一些痛风镇痛片，躺在沙发上，试图看点书。不久我就让自己成功地沉浸在这本《从麦麦特到萨克森，索菲亚的旅程》当中，这是一本十八世纪的可爱的旧书，不一会儿那个邀请就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提醒着我：我还没有刮胡子也没有穿衣打扮。老天爷，为什么我要给自己压上这么沉重的担子？好吧，起来吧，我这么对自己说，给下巴打上剃须泡沫，狠狠地刮干净直到下巴出血吧。我一边做着这些琐事，一边想起在公墓的泥潭中那个肮脏的墓穴，今天有个我素不相识的人被放了进去。我想着那些无聊的基督徒伙伴紧绷着的脸孔，甚至笑不出来。我想，就在那个泥淖中脏兮兮的坑洞里，紧随愚蠢和虚情假意之后以及那些跟愚蠢和虚情假意不相上下的送葬队伍，那由铁质十字架、大理石墓板和金属线与玻璃制成的人造假花所共同构成的令人无法慰藉的情景中，终结的不仅仅是一个陌生人的生命，或许明天或未来某一天我也会在那里终结，与这虚伪矫情的悲伤表演一起埋入泥土中——不，那里还是一切的终点；我们所有的努力与奋斗、我们所有的文化与文明、我们所有的信仰、我们生活中所有的欢愉与快乐——这一切都已经病入膏肓，很快也会埋进那里。我们的整个文明就是一座大公墓，在那里耶稣基督、苏格拉底、莫扎特、海顿、但丁、歌德都只不过是腐朽而分崩离析的石头上刻着的难以破解的名字；那些送葬者环绕一周站在那里表演着假惺惺的悲伤，他们如果还要相信这些铭刻的名字曾经辉煌一时就必须付出更多代价，至少说出些许可以让人用心感受到的悲哀的言辞，或者表达一下对这个世界无法再续辉煌的绝望。然而除了坟墓周围一圈挥之不去的怪相，什么也没有留下。我因此愤怒不已，再次刮破了下巴上那块旧伤口，只好用药剂敷在伤口上，即便是我的衣领仍然很干净，我几乎都没有怎么穿过，我仍然换了一件衬衣，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甚至没有为我带来一丝一毫快乐的邀请。我的一部分已经准备好再一次逢场作戏，准备好跟那位教授称兄道弟，心中充满期待和我这位好伙计进行一次简单的谈话和一点点的心得交流，一起赞许他那位可爱的妻子，激励我相信这样兴致勃勃以主客身份度过一个晚上从现实来说应该会令人愉快……这样才使我在下巴上贴上创伤膏、穿得板板正正、打好领带，温柔地把自己收拾得停当利落，即便这远远违背了我待在家里的真实意愿。于是这件事还是发生在了我的身上——跟所有人一样。我穿戴整齐出门去拜访这位教授、跟他互相虚伪客套一番，这些事压根儿就是违心的，所以跟大多数人一样，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繁缛琐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些事压根儿就是违心的，他们违心地给别人回信、违心地交谈、违心地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消磨时光；这都成了应尽的义务，机械而且违反意愿，这完全都可以留给机器去完成，或压根儿不做；其实正是这种永不停歇的机器妨碍着他们——正如妨碍了我一样——正确地评判自己的生活，认识到这种生活的愚蠢与肤浅，这无望的悲剧和浪费正是他们所过的生活，而笼罩这一切的是可怕的、含混不清的狞笑。他们都是对的，他们这样生活，玩着他们的游戏，追逐他们想要的利益，不用与这沉闷的机器负隅顽抗，比我单单凝视空虚要对上一千倍，我已经偏离了生活的轨道。我没有责怪别人的意思，尽管偶尔在这寥寥数语中我对他们略有轻视甚至嘲讽，我也没有控诉他们应对我个人所经受的苦难负责。但是现在我已经走得够远，我站在生活的最边缘，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如果我再假装我仍是自己或者奢望生活的机器，仍然为我运转，我就是做了错事、就是在自欺欺人，我仍然规规矩矩地置身于那个充满魅力的世界玩着永恒的过家家游戏。

这个夜晚很是值得我好好评述一番。我先是在他楼下停了一阵，抬头望着他家的窗户。他就住在那儿，我想着，年复一年地进行自己的研究工作，阅读并批注文章、致力于探索西亚和印度神话中的比较法，这一切让他心满意足，因为他相信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他相信他的研究就是他的主人，他要为它尽心服务；他仅相信知识的价值和相信这就是他收获的一切，因为他相信一切都在进步与演变当中。他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经历过由于爱因斯坦学说的创立而使自己的思想从基础上分崩离析的事（其实他只关心数学）。他从来也不关心人们为下一场即将发生在他身边的战争做了什么准备。他痛恨犹太人和共产主义者。他是一个心地善良、没什么思想、乐呵呵的孩子，他对自己很严肃；其实，他真的很令人嫉妒。所以，我振作起精神，走进他的房子。是一个戴着小帽、围着围裙的女仆开的门。已经有某种预感在警告我，所以我小心地观察着这个女仆把我的帽子和大衣放在哪里，然后我被引进一个温暖的、光线很好的房间，并被告知要在这里等主人出来。我并没有祷告或打盹儿小憩，而是遵从了某个任性的念头的驱使，拿起我第一眼看到的某个东西把玩起来。这东西恰好是一幅镶在框子里的小画，它立在圆桌上，倚靠着背后一根塑料杆的支撑。是一幅蚀刻版画，画的是诗人歌德的老年像，却极具个性，既有轮廓分明的脸庞又有天才般的须髯；既不缺少他那众所周知的炯炯有神的目光，又不缺乏掩饰在宫廷气派背后的悲苦的表情。为了画好这幅画，艺术家特别留心并成功将这两种元素有力地融合在这个老人的画像上，赋予他几分自律严谨又正义凛然的形象，并且没有损害画面的内涵与深度，总之，把他塑造成一位真正的老年绅士，适合用于装饰任何人的会客厅。这幅肖像无疑绝不会逊于任何对歌德的其他形式的描绘。这就跟所有小心翼翼的手工匠师所做的救世主、传道者、大英雄、思想家和政治家一样。或许仅仅是因为技艺精湛反而显得有些做作，我发现我竟被它激怒了。无论如何、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个空洞的、自命不凡的老年歌德似乎突然向我尖叫，发出致命的、不协调的、足以令我抓狂和恼羞成怒的噪声，我已经被激怒了。他告诉我我压根儿就不应该来。这是那些古代艺术大师和国家伟人的家，而没有荒原狼的一席之地。

如果这时进来的是男主人，那么我原本可以幸运地找到合适的借口夺门而出。但是进来的却是他的妻子，我只好向命运低头，尽管我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我们握了手，不和谐的事儿就成功地一件接着一件冒出来。那位女士恭维我看起来不错，尽管我自己知道得不能再清楚——我比几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可悲得老了不少。她的手跟我那僵硬的手指握在一起就让我时刻想起身患痛风病。之后她接着问我亲爱的妻子的境况，我只得说我妻子已经离开了我，我们离婚了。当教授走进来时，我们都很高兴。他也给了我由衷热情的欢迎并让这场愚蠢的闹剧很快到达了顶峰。他拿着一份报纸，这份报纸是以一个军国主义机构和沙文主义政党的立场出版的。我们握手之后，他指着那份报纸并告诉我其中一篇评论提到的作者跟我重名——也是一个叫哈勒尔的公共评论家，这真是个坏家伙，是个腐败的叛徒——这个坏蛋拿恺撒大帝开涮借此表达政见，说他的国家对于战争的爆发跟敌国要承担同样的责任。这个人跟你可真是大相径庭！这份报纸的编辑把他批了个体无完肤，让他当众出丑。尽管如此，当那位教授看我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就转向了别的话题，对于这对夫妇其中任何一人都不会想到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会坐在他们对面，这种可能性对他们来说太渺茫了。但这事儿就是这样发生了，我正是那个浑蛋讨厌鬼。好吧，为什么我会这么小题大做而且心烦意乱？我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笑，但是却自动放弃了过个愉快的夜晚的念头。

我清楚地记得教授把哈勒尔说成背叛自己国家的叛徒时的情景。恰恰就在那之后，一种讨厌的沮丧感与绝望感瞬间爬上了我的心头并且变得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从葬礼时就有，最终成了一种沉闷的颓丧情绪。后来成了一种肉体上的痛苦，在我身体中激发出一种恐惧和令人窒息的不祥预感。我充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前面，等待着我，危险正从我的后方蔓延过来。幸好宣布晚餐已经在餐桌上准备妥当的消息拯救了一切。我们走进餐厅，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到一点对谁都无害的话题说说，我比平时所习惯的情况下吃了更多东西，我感到自己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卑贱可悲。老天爷啊，我思前想后，为什么我们要将自己置身于这种殚精竭虑的事情中呢？我明显感觉到这位主人也放松不下来，他们的活泼开朗做得那么勉强，或许是我对他们的反应都有些滞后和迟钝，或许因为其他别的家庭内部纠纷所致。他们问我的问题我没有一个能如实回答，很快我就被我的那些谎言所纠缠住并极力克服我所说出的每一个词所带来的恶心的感觉。最后，为了改变一下话题，我开始聊起之前目睹的那场葬礼。但是我并不能把握准正确的基调。我努力营造的幽默感却沦陷为彻底平淡直白的陈述，我们最后几乎争执起来。在我身体的另一半，荒原狼露出尖牙，冲我狞笑着。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了甜点时间，这时三个人都只剩下了沉默。

我们回到之前我等待的那间屋子，在那里喝咖啡和烧酒，也许这会帮助我们恢复一点情绪。我的眼睛再一次落在诗人的画像上，虽然它是放在屋子角落边带抽屉的柜子上，但我始终摆脱不了它，尽管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向我发出警告，但我还是再一次把那幅画拿到了手里，开始用言语攻击它。我完全被这种感情所左右：现在的情况无法忍受，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提起主人的兴趣，感动他们，让他们与我的话产生共鸣，要么任凭情绪彻底爆发。

我说：“但愿歌德不是真的这副尊容！你看他这自负高贵的模样！在这样一副大男子主义的外壳下面包裹着怎样一个多愁善感的世界啊！当然了，他肯定有许多可以被人指责的地方，我对他的傲慢无礼也很看不惯。但是把他画成这个样子，这可不行，这也太过分了。”

女主人再次斟满咖啡，表情显得十分受伤，并匆匆离开了房间，她丈夫既难堪又气愤地向我解释道：这幅歌德画像是属于他妻子的，是她最为珍爱的一件私有物品。“即使您从客观上说是对的，您也完全没有必要说得这么尖刻。况且对您的说法我也无法苟同。”

“这您说得对，”我承认，“可惜，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已经成了习惯，我总是尽量多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其实歌德在他更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在这间高雅的会客厅里，歌德当然不会允许自己使用那些刻薄的、令人讨厌又不得体却真实的话来表达自己。我诚恳地请求您和您夫人的原谅。请您告诉她，我患有精神分裂症。同时请允许我就此告辞。”

尽管教授已经感到混乱而纠结但仍然努力寻找回旋的余地。他甚至开始回忆起我们以前谈论过的话题，一再说，我们以前的谈话是多么有意思，多么有启发性，在有关密特拉斯神和克里希纳神方面，我的理论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他曾盼望着此时此刻能成为重现当时那激烈讨论的大好时机。我很感激他这么说。但遗憾的是，我对克里希纳神的兴趣以及谈论相关学术研究的乐趣已经消失殆尽。今天，我多次欺骗了他。比如说，我已经在这个城市住了好几个月，而我却告诉他我只到了几天而已。我独来独往，早就已经不适合与体面人家打交道，出于很多原因，首先就是因为我的情绪越来越坏，又饱受痛风的折磨；再者，我经常喝醉酒；最后，为了赶快把事情了结，而且至少在我离开时不再说谎，我有义务把实话告诉他，他今天侮辱了我，令我感到十分悲伤。他支持一张反动报纸对哈勒尔的观点所持有的愚蠢态度，这种固执的报纸只适合那些退休的无所事事的军人，而不适合他这样有学识的人。他所说的那个混账，那个叛国贼哈勒尔和我是同一个人，总体来说，无论对于我们国家还是对于整个世界，我的观点都更好一些，至少有极为少数的有思维能力的人主张理智，热爱和平，而不去盲目地、狂热地煽动一场新的战争。现在我只能对他说再见了。

说完，我站起身，离开了歌德和教授。从衣帽钩上拿到我的帽子和外套，把它们攥在手里，离开了这间房子。幸灾乐祸的荒原狼在我心里如同胜利一般高声号叫，两个自我激烈而极富戏剧性地争吵起来。我很快就明白，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夜晚对我来说比对那位气愤的教授意义更大；他只是感到幻想破灭，生了一场气。而对我说来，这意味着最后一次失败，最后一次落荒而逃。意味着我彻底告别了那个高尚的、满是仁义道德的、富有学识的世界，这是荒原狼的一次完胜。我彻底被这个圈子驱逐出去，在我自己眼里这就等于破产，就等于没有一丝一毫信用可言的解雇，没有幽默的光芒可以安慰我。我离开了那个世界，在那里我曾经找到了我的家，以一个肠胃脆弱不得不放弃吃猪肉的人的方式，黯然离开了那个有自己的风俗习惯和文化传统的世界。我在街灯下狂奔，既愤怒又悲哀。这是多么可怕又丑恶的充满耻辱和悲哀的一天啊！从早晨到晚上，从墓地到与教授打了照面。这都为了什么？又是出于何种原因？背负这样沉重的生活负担或者像今晚坐在这样的餐桌前逢场作戏难道还有意义吗？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就在今晚让我来结束这场闹剧。回家吧，哈里，割断我的喉咙。别再等了。

我为痛苦所驱使，在街上来回乱走。当然我亵渎人家体面客厅里的装饰品实在是一件太过愚蠢的事，真是又蠢又失礼。可当时的我控制不了自己；即便是现在我仍然无法忍受。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温文尔雅、虚伪说谎、彬彬有礼的生活了。原因显而易见，我也无法忍受孤独的生活，因为我的同伴已经变得如此难以形容地可恶、令人作呕，因为我用尽全力挣扎着在真空地狱里呼吸却依然感到压抑憋闷，哪一条出路是留给我的？一条都没有。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想起那长明不灭的青春圣火，那是千百种的快乐，是劳动的成果，也是我的生活目标。这一切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连悔恨也都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苦恼和磨难。我仿佛觉得，对仅有的生活的依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令人痛苦。

我在郊区一家僻静的小酒店里休息了片刻，喝了一些加了水的白兰地，然后再次来到街上，像被魔鬼追逐似的在城里胡跑乱撞，穿过老城区那又陡又弯的大街小巷，穿过车站广场。一个念头驱使我走进车站：“到个什么地方去，无论哪里。”我粗略地看了看墙上的行车时刻表，喝了点酒，试图恢复理智的意识。但就在那时我却看见那个我一直甚为恐惧的魔影越来越近，直到我能清晰地看到它。这魔影是我对回到我那个小小的房间、回到那种停滞状态中去的恐惧，是我对于直面绝望的恐惧。即使我再在大街上闲逛几小时，我也找不到逃脱的途径。或早或晚，我都要来到我的门前、来到那堆满我心爱书籍的书桌前、回到那个放着艾瑞卡照片的沙发上。我掏出刮胡刀切断喉咙的那一刻迟早要来。这样一幅图景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也随之越发狂野地跳动着，我清楚地感觉到对于所有恐惧的惧怕，那是对死亡的恐惧。是的，我出奇的惧怕着死亡，惊恐万分。尽管我看不见别的出路，尽管恶心、厌恶和绝望几乎将我吞没，尽管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我，能给我带来欢乐或哪怕一丁点的希望，可是一想到死，我仍然会瑟瑟发抖，一想到刀片在一个罪人的肉身上绽放一道缝隙一般的伤口，就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我看不到有任何出路可以摆脱这个可怕魔影。假设今天怯懦战胜了绝望，那么明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重新面对绝望，而且这种绝望由于我的自我轻贱而变本加厉地向我袭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刮胡刀，一次又一次地扔掉，直到最后，终究会结果自己。与其这样，还不如今天就干！我曾经这样劝说我自己，就像规劝一个吓破了胆的孩子那样。可是孩子根本不会去听我的话。他跑开了，他要活下去。我重新开始在镇上漫无目的地乱闯乱逛，我绕了很多路，就是为了不回到那栋房子里去，虽然我一直记得它，却每次都故意拖延不想回去。我时不时地走进小酒馆消磨时光，喝上一两杯，然后就像在追踪什么人那样，绕着圈跑，这个圆圈的中心就是刮胡刀，我把它作为人生目标，而它意味着死亡。有时，我真的精疲力竭了，偶尔就在长凳上、喷水池边或马路牙子上一坐，抹着前额上的汗水，听着自己的心脏在激烈跳动。不一会儿，那种时有时无的对于凡人终有一死的恐惧以及一种紧张的情绪便令我渴望活下去。

就这样，我发现自己一直逛到深夜，走得已经很远了，来到这个城镇我不太熟悉的地方，我走进一家酒馆，从酒馆的窗户里传出节奏明快的舞曲。走过入口通道时，我看见门上挂着一块旧招牌：黑鹰酒吧。走到里面我才发现今天是通宵免费场，使这里拥挤不堪、乌烟瘴气、酒气熏天、人声鼎沸，后面的房间里人们在跳舞，因此发出这种震耳欲聋的舞曲声响。我在较近的前厅停住了脚，这里除了一些普通的顾客外没有什么人，有的还穿得很破旧，然而后面舞厅里那些时髦的人看起来也穿得不怎么样。我在人流的推搡之下很快来到吧台边，插空站在一张桌子旁，一位脸色苍白但十分漂亮可人的姑娘背靠墙在桌边坐着。她身穿一件薄薄的跳舞裙，胸口开得非常低，头发里插着一朵枯萎了的花。她见我走近，便专注而友好地望着我，一边微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个位子。

“我能坐下吗？”我问了一声，便坐在她旁边。

“当然了，请吧。”她说，“那么你是什么人？”

“谢谢。”我答道，“我没法回家，不能回家，无法回去。我得待在这儿，和您在一起，如果您愿意我这么做的话。真的，我没法回家了。”

她点点头，像是在顺应我的话，就在她点头的时候，我认真观察着她那从太阳穴一直垂到耳边的卷发，我看到那朵枯萎的花是一朵山茶花。从那边传来刺耳的音乐，吧台旁，女招待匆匆地大声报着谁订的什么饭菜。

“好啊，待在这儿吧，”她用一种似乎在安慰我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你不能回家呢？”

“我真的不能。在那里有什么东西等待着我。不，我不能——太可怕了。”

“让它等去吧，你就待在这儿。首先擦擦你的眼镜，那副样子你什么都看不清。给我你的手帕。我们喝点什么吗？勃艮第红酒？”

因为她给我擦了眼镜，我才第一次得以看清她的面貌：她脸色苍白，面部肌肉结实，一双灰眼睛清澈明亮，额头光洁，短短的很有弹性的卷发从她耳朵前面垂下来。她性情温和、充满善意，同时又略带讥嘲地帮助我，为我们叫了酒，就在我们互相碰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我的天，你这是从哪儿来呀？你这副样子好像是徒步从巴黎归来似的。穿这样的鞋可不能来参加舞会！”

我不置可否，只是时不时地笑笑，就任由她跟我谈天说地。我发现了她的魅力，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因为我总是刻意回避她这种类型的年轻姑娘，总用不信任的眼光看待她们。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她对我的照顾对我来说却恰恰正是我所需要的，从此她每次都用这种方式待我，绝无例外。她正像我所需要的那样将我庇护在她的羽翼之下，同时又会嘲讽我，这也恰好是我需要的。她点了一份三明治，要我吃下去。她给我斟上酒，叫我小口啜饮，而且不要喝得太快。接着她表扬我如此顺从。

“真不错，”她鼓励我，“你不使人感到为难。我敢打赌，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别人这么言听计从了。对不对？”

“是的，您赢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技巧。服从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如果你太长时间没有服从过什么，服从就变得什么都不是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愿意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吗？”

“很愿意。您什么都知道。”

“你真是让人省心呀。也许，朋友，我还可以说出是什么东西在你家等着你，以及让你如此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你自己也很清楚，我们用不着谈它了，是吧？真是够傻的！一个人要么上吊，那么只要他确信自己应该这么做，他就有他的理由；要么他可以选择继续活着，而只要活着，他就得为生活操心。就这么简单。”

“哦，”我大叫起来，“如果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已经为生活操碎了心，老天作证，但是这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或许吊死自己非常困难。我不知道。但是活着却远比这困难得多。老天，活着实在是太难了！”

“好了，你会看到活着就跟小孩玩过家家一样。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你擦了眼镜，吃了东西，喝了酒。现在我们走，去刷一刷你的裤子和鞋子，然后你跟我跳个摇摆舞。”

“您看，”我赶忙大声说道，“这就看出来还是我说得对了！再也没有比不能执行您的命令更使我难过的了。可是，您刚才这个要求我却无法做到。我不会跳摇摆舞，也不会跳华尔兹舞、波尔卡舞，什么舞都不会，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学过跳舞。您现在看到了吧，并不是一切都像您说的那样简单。”

她那闪亮艳红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坚定地晃了晃她那留着干净利落的波浪卷发的脑袋；就在我看着她时，我觉得我能看到她与我还是孩子时爱上的第一个姑娘罗莎·克莱斯勒的相像之处。不过她的肤色更深，头发也是深色的。不，我不知道这位陌生的姑娘究竟让我想起谁来，我只知道，她让我回忆起青少年时代的某个人。

“慢着，”她喊道，“这么说你不会跳舞？一点不会？连一个舞步都不会？而你还振振有词地说已经在生活中花了多大的工夫，天晓得！你这就是在说谎了。孩子，到你这个年纪不该这样做了。嗯，你连舞都不想跳，怎么能说你已经付出足够的努力为生活操劳了呢？”

“可是我真的不会跳舞——我从来没学过！”

她笑了起来。

“你总学过读书写字吧，我猜你还学过数学，以及法语、拉丁语和其他许许多多别的事？我不介意再打个赌，你肯定在学校里待了十年或者十二年用来学习别的什么你能学的东西。或许你甚至获得了博士学位、精通中文或西班牙语。我说对了吧？做得很好嘛。但你竟然没有抽出一丁点的时间、付出一丁点的金钱去上几节舞蹈课！不，你确实没有！”

“是因为我的父母，”我为自己辩护，“是他们让我学拉丁语、学希腊语、学其他所有一切。但是他们没有让我学跳舞。我们那里不兴学这个。我的父母自己也都没跳过舞。”

她近乎冷冰冰地看着我，用一种当真鄙夷的神色，她脸上的某些东西让我再一次想起了我的青年时代。

“所以你的父母真应该为此自责啦。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你是否可以来黑鹰酒吧度过一个晚上呢？有吗？你是不是要说他们已经去世很久了？好了，对于这个问题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就让我们假设你年轻的时候由于太过听从父母的话以至于没有学会跳舞（尽管我可不相信你是什么模范儿童），那么你在独立成人之后的这么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好吧，”我只好承认，“我也搞不清我自己——这些年我上过学、演奏过音乐、读过书、写过书、到处旅行……”

“你的生活观很好嘛。你总是做一些困难和复杂的事，而简单的东西你却压根儿没有学过。哦，当然了，你没时间嘛。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你去完成呢，怎么会去学那些简单的小事儿呀。好了，谢天谢地，我不是你妈。但是你口口声声说已经把生活从头到尾体验了一遍发现生活一无是处，其实你只做了那么一点事，这还差得远呢。”

“请别再责骂我了，”我苦苦哀求道，“事情并不是那个样子，我知道我疯了。”

“哦，不要把你受过的苦说得那么好听。你可不是个疯子，教授先生。你要想取悦我你还病得轻呢。对我来说，你看起来可真是用一种愚蠢的方法让自己显得太过精明了，真的像个教授呢。我们再点一个面包吧。然后你可以多跟我聊聊你自己。”

她真的为我又点了一个面包，在上面撒了一点盐又放了一点芥末，为她自己切了一片，并让我把其他的都吃下去。我做了她要求我做的一切，除了跳舞。做这一切真的感觉太好了：顺从地去做一个人要求做的任何事，让某个对我问这问那的人坐在身边对我发号施令、责骂我。如果那位教授或他的妻子一两个小时之前肯这么做，那么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解脱了。不，还是不要那么做，维持原样就已经挺好了。要不我会错过很多东西。

“你叫什么？”她突然问。

“哈里。”

“哈里？多么孩子气的名字。你真是个孩子，哈里，虽然你有几缕灰白的头发了。你还是个孩子，你需要有个人来照顾你。我不会再提跳舞的事儿了。但是看看你的头发！你难道没有妻子，没有个相好的人吗？”

“我已经没有妻子了，我们离婚了。情人倒是有一个，不过她不住在这个镇上。我们不经常见面，而且相处得不怎么好。”

她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如果没有人能坚持待在你身边，看来你确实是个难对付的人呢。但是现在我们不说那个，就说说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同于以往的事？是什么让你如此失魂落魄地到处乱跑？赌钱的时候输啦？打牌的时候没摸到好牌？”

这事儿可不怎么好解释。

“好吧，”我开始说，“您看，其实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我应邀去一位教授家里与他共进晚餐——顺便说一句，我自己可不是什么教授——其实我真的不应该去赴宴的。我已经不习惯有人陪伴、交谈聊天了。我已经忘记怎么去和人相处。当我一走进那栋房子，我就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出了岔子，当我把帽子摘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或许很快就需要再次戴上它，事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得多。喏，就在教授家里有一幅小小的蚀刻版画立在桌子上，一幅愚蠢的画像。它让我心烦意乱……”

“是什么类型的画像，让你心烦意乱？为什么？”她打断我。

“嗯，是一幅描绘歌德的画像，就是那个诗人歌德，您知道的。但是那幅画跟他真实的相貌一点都不像。当然了，没有人能确切地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已经逝世一百多年了。尽管如此，当今有些艺术家仍然按照想象为他画肖像，来美化他，这幅画就是这样气我的。它让我非常非常恶心。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够理解。”

“我非常理解，你放心。继续说下去。”

“早在这件事之前我和这位教授就没有一件事情能看对眼。就跟几乎所有教授一样，他是一个狂热的爱国者，在战争期间他甘愿做一些欺骗大众的事，当然他的目的是再好不过的。但是，我则完全反对战争。喏，就是这样了。接着说今晚的事，其实我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去看那幅画……”

“显然没有必要。”

“但是我这么做了，首先因为我从心里非常热爱歌德，所以那幅画让我感到很难过，除此之外，我想……好吧，与其说是’我想’不如说是’我感觉’更好些。我坐在他们家里，把他们视为和我一样的人，我相信他们跟我一样热爱歌德，我相信他们心中对歌德的想象也和我一样，但在他们的房间里却摆着一幅毫无品位、完全错误、美化取宠的画像，他们还视若珍宝、喜爱备至而完全不顾那幅画所体现的精神，或者至少他们应当意识到那幅画完全违背了歌德的精神。他们觉得画得非常出色，这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但是对我来说顷刻间一切都完了，我对他们的信任与友谊、我对人们的亲近感一下子全完了。当然我跟他们也谈不上什么非常深厚的友谊。所以当发现没有人能理解我以至于我完全孤身一人时，我感到非常气愤，也感到悲哀。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很容易明白。接下来呢？你把那幅画朝他们扔过去了？”

“不，但是我大骂一通然后离开了他们的房子。我想回家，但是……”

“但是你到家会发现没有亲爱的妈妈在那儿安慰你这个傻宝宝或责骂你这个小家伙。我必须要这么说，哈里，你几乎让我为你感到遗憾。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小傻瓜。”

对我来说确实是这样，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给了我一杯酒让我喝下去。事实上，她对我来说就像是母亲。尽管我轻轻一瞥就会看到她是多么年轻貌美。

“也就是说，”她又开始说话了，“歌德已经死了一百年了，你很喜欢他，在你的小脑袋瓜里有一幅非常精彩的图画，很好地描绘了他应该是什么长相，我猜，你有权利这么想。但是那个画像的艺术家也很崇拜歌德，他为歌德作了一幅画而他其实没有权利这么做，那位教授也没有这样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这么做——因为你喜欢你的想象。你觉得别人的想象都令你忍无可忍，你必须大骂一通并甩手走人。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你就应该嘲笑那个画家和教授——一笑了之。如果你脑子一热，就应该把那幅画摔到他们脸上。但你只是一个小宝宝，你只能跑回家还想把自己吊死。我非常明白你的故事，哈里。这个故事挺有趣的。你把我逗笑了。嘿，别喝得这么快。勃艮第应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否则你会全身发热的。什么事都得告诉你——真像个小孩儿呀。”

她盯着我，用一位六十岁女教师那样的严厉眼神。

“哦，是的，”我心满意足地恳求道，“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让我告诉你什么？”

“任何您想告诉我的东西。”

“好啊。我会给你说一些的。我们见面一小时以来，我对你的称呼都是用’你’，而你总是对我说’您’。满口的拉丁语呀希腊语啊，总是尽量让你说的话听起来更复杂。当一个女孩亲切地用’你’这个词时，她可不是讨厌你的意思，而这时你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称呼她。好了，现在你已经学到点东西了。第二点——在我们交谈的这一小时里，我知道了你名叫哈里。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问了你的名字。但是你对我的名字压根儿不关心，从来没问过我叫什么。”

“哦，不是的——我其实非常想知道。”

“太晚了！如果我们会再见面，你到那时再问吧。今天我是不会告诉你了。现在我要去跳舞了。”

她做了一个起身的姿势，我的心一下子就像铅块一样沉了下去。我害怕她走，害怕她离开我留我自己在这里，因为如果真的那样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一瞬间，恐惧和战栗一下子攫住了我，就好像暂时消失的牙痛又突然像火苗重燃一样。哦，上帝呀，难道是我忘记了是什么东西在等着我？难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改变了吗？

“等等，”我恳求道，“别走。当然了，你可以跳舞，想跳多久就跳多久，但是请不要离开太久。回来吧，再一次回来吧。”

她笑着站了起来。我原本以为她应该更高一些。但事实上她确实很苗条，却不高。这又使我想起了什么人。想起谁呢？我实在说不清。

“你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但是可能要半小时或一小时之后了，或许吧。我想告诉你一些事。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我给她让路好让她过去。她的裙边扫过我的膝盖，她拿出一个小镜子，边走边照着，扬扬眉毛，往下巴上扑扑粉，然后消失在舞厅里。我看了看周围：陌生的面孔、抽烟的男人、泼洒在大理石桌子上的啤酒，到处都是喊声、口哨声，隔壁的舞曲声充斥着我的耳朵。我要睡觉，这是她说的。啊哈，我的好孩子，关于睡觉你再清楚不过了，我的睡眠比一只机警的黄鼠狼还轻！在这种喧嚣骚乱的环境中入睡——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在一片推杯换盏的嘈杂中——谈何容易！我轻轻啜着酒，抽出一支雪茄，四下寻找火柴，但是我其实并不想抽烟，所以我又把烟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天爷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这样一副好嗓子的，如此低沉，如此美妙又充满母性。能够听从这样的声音所说之事真是一件美妙的事，这时我突然发现我已经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把脑袋倚在墙上，听着周围上百种混杂在一起的喧嚣杂音，对能想起在这样的地方睡觉的主意感到好笑。于是我下定决心，想站起来走到舞厅门口，想从那里一窥我那漂亮的女孩的舞姿。我把身体向那里移动着，却在那时感到几小时的乱闯乱跑给我带来了多么彻底的疲惫，所以我仍然坐在那里，随即我就按照女孩所说的那样睡着了。我贪婪地睡着，同时充满感激，做了一个又清晰又令人愉快的梦，很长时间以来都我没有做过比这梦更好的了。

我梦见我在一间老式的接见室等待着。起初我只知道要见我的是一位大人物。后来我发现是歌德要接见我。遗憾的是我不是以私人身份来的，而是作为一家杂志社的记者来作采访，我忧心忡忡，不知道是什么鬼把戏让我落入了这样的境地。除此之外，一只蝎子也把我弄得情绪低落，我看到它准备顺着我的腿往上爬。我使劲摇动我的腿，希望把这个讨厌的小爬虫给晃下来，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也不敢用手去抓。

而且，我也不是很确定我的名字是否被误报到马蒂森那里而不是通报给歌德。而且我在梦里把歌德和比格尔搞混了，因为我以为献给莫莉的诗是他写的。而且，我非常想和莫莉见上一面。我想象她是一位神奇的、温柔的如音乐般美好的女人。我要是没有接受那个该死的报社的委任就不会坐在这儿了。我的坏心情不断地扩张开来，甚至从某种程度上开始怪罪歌德，我突然把所有的想法和责难都强加到歌德身上。现场采访即将开始。还有那只蝎子，尽管危险而且无疑藏在距我不到一米的某个地方，但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东西。有可能它预示着某些友好的东西。对我来说，它更像是跟莫莉有什么关系。它或许就是莫莉派来的某个信使——或者是她标志性的动物，危险、美丽正是女人和罪恶的象征。或许它的名字正是乌尔皮乌斯？这时一个仆人拉开了门，于是我站起来走了进去。

年迈的歌德就在房间里站着，个头矮小、身形僵直，胸前有一枚古典式勋章，呈一个饱满的星星形状。他好像仍然一副居高临下威风凛凛的做派，完全是接受拜见的架势，他虽然栖身在小小的魏玛博物馆里却仍然控制着整个世界。诚然，他几乎没有直视我，像一只老乌鸦一样点了点头，抽搐了一下，傲慢地发话了：“我相信，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跟我们的审美和为之努力的方向已经很少有共同点了吧。”

“您说得很对，”他那内阁大臣的威严目光使我感到不寒而栗，“事实上我们年轻人真的难以欣赏您的作品。阁下，我们觉得您太自大浮夸，太虚荣做作，太华而不实，又不够坦率诚实。然而毫无疑问，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不够诚实。”

小老头儿把他严厉的脑袋微微向前挪了挪，他那冷酷的、官腔十足的嘴巴放松了一点，露出一丝笑意，变得更富有生气了。这时，我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因为我忽然想起一首诗——“夜幕收起了它的翅膀”——我清楚地记得诗中的这一句正是出自这个人的两片唇间。本来，我在此刻已经完全缴械投降，彻底被制伏了，我当真应该放弃一切选择，跪倒在他面前。可我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听他微笑着说出下面的话：“哦，那么您是在指责我不真诚咯？这又从何说起！您是否愿意更为详尽地解释一下？”

我当真乐意好好解释一番。

“沃尔夫冈•冯•歌德，您就跟所有大思想家一样，清楚地认识到人类生活的可疑与复杂并对此深感绝望；卓然超群的美只是瞬间的存在而很快就会再次堕入可悲的境地；达到感情上美妙高潮的可能性虽然存在，却要以日常奴役般的庸碌生活为代价；对永生的精神国度的热切渴望与置人于死地的可怕战争如出一辙，都伴随着同样炽烈的热情和对于已经不再纯洁的天性那神圣的爱；空虚与不确定性总是悬而未决令人恐惧；为变幻无常的瞬间定罪向来都徒劳无益，那永远只是一场浅尝辄止的实验；简而言之，人生注定处于缺乏实际目的的状态——也注定绝望。是啊，对于以上种种您既然已经非常了解，而且一次又一次地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您却倾注了您的一生，致力于向人们宣扬完全相反的道义，费尽口舌劝说人们忠于信念、积极向上，并在您自己和其他人面前摊开一幅美妙的幻景，让人们看到我们在精神上为之奋斗的东西都是有意义而且值得为之忍受一切苦难的。您对那些试图一探生活之深浅的人所说的话充耳不闻并压制他们的声音，不让他们说出绝望的真相，不仅仅是你自己，在克莱斯特和贝多芬的作品中都是一样。年复一年，您靠着在魏玛博物馆积累知识、收集材料、书写信件并将它们归档整理勉强为生，好像您在晚年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途径可以在转瞬即逝中发现永恒，尽管您所能做的，只是将其制成干瘪的木乃伊，以致将自然精神化，尽管您只能将它藏在一副漂亮精美的面具后面。这就是为什么我斥责您的不真诚。”

这位大人物始终用一种沉思的神情望着我，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这时他突然提出了一个让我惊讶的问题，他说：“这样说来您对莫扎特的《魔笛》一定非常反感吧？”

我还没有来得及表示反对，他便继续道：“《魔笛》把生活描述成精彩绝伦的赞歌，它赞美我们转瞬即逝的感情，就像赞美永恒和神圣的东西一样。它既不赞同克莱斯特先生也不赞同贝多芬先生，而是宣扬乐观和信仰。”

“我知道，我知道！”我怒气冲冲地喊道，“天晓得，您为什么会用《魔笛》来打败一切，《魔笛》是我最喜爱的东西，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宝贵。莫扎特并没有像您那样活到八十二岁，也没有像您那样在自己的人生中要求长久的寿命、安定的秩序和呆板的尊严！他从来没有自命不凡！他唱出那些神奇的旋律，他穷困潦倒，早早地去世了，并且经常被世人所误解……”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恨不得用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我的前额开始冒出汗来。

尽管如此，歌德的回答却很亲切：“我活了八十二岁，这也许是不可原谅的。可是我因长寿而得到的快乐比您想得要少。您说得很对，我迫切渴望一直活下去，这种追求总是能让我充实起来。我始终害怕死亡，并且不断与它斗争。我相信，反抗死亡的斗争以及无条件地、近乎执拗地生活下去的决心，正是推动所有杰出的人物行动和生活的动力。到头来人都不免一死，这一点，我年轻的朋友，我用八十二岁的一生做了令人信服的证明，但即便我只是一个八岁顽童，我以早夭的生命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如果这有助于证明我自己的观点，那么我应该再说一下：在我的秉性中有许多纯真的孩子气的东西，好奇、贪玩、乐于消磨时光。当然，我总是不停地玩啊玩啊，等我偶然发现这一点时，可能已经玩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狡黠地微笑着——完全一副捣蛋包的调皮神情。他的身材变得更为高大了，僵直呆板的姿态和脸上痉挛的严肃神情消失了。我们周围的空气里回响着音乐，全是歌德的歌，我清楚地辨认出其中有莫扎特谱曲的《紫罗兰》和舒伯特谱曲的《月光洒满空虚的山谷》。现在，歌德的脸变得红润而年轻，神采奕奕，笑声爽朗，一会儿像莫扎特，一会儿又像舒伯特，就像他们的兄弟一样，他胸前的星形勋章完全由新鲜的野花组成，一朵黄色的樱草花在勋章中央尤其鲜艳夺目地怒放着。

这老头儿想用这样一种开玩笑的方式逃避我的问题和指控，我觉得难以认同，我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于是他向我凑过来，贴近我的耳朵，这时他的嘴巴突然变得完全像一个孩子那样，他轻轻对我说：“我的年轻人，您对老歌德也太认真了。对已经去世的老年人不能这样苛求，否则就是对他们不公平。我们不朽的人不喜欢这样认真，我们爱玩笑。我的年轻人，您要知道，严肃认真是时间创造的一个意外；我不介意向您透露一点：严肃认真是由于过高估计时间的价值而产生的。我过去也是这样，高估了时间的价值，正因为如此，我想活一百岁。而在永恒之中是没有时间的，您看，永恒只是一瞬间，刚刚好足够开一个玩笑。”

事实上已经不可能跟这个老头儿谈论任何严肃的话题，他兴高采烈，手舞足蹈起来，忽而让他那朵胸前星形中的樱草花像火箭一样射出来，忽而又让它变小，消失不见。他精神焕发地翩翩起舞时，我却不期而然地想起，这个人至少没有放过学跳舞的机会。他跳得还真不错。突然，那个蝎子闯进我的脑际，或者与其说是那个蝎子，还不如说是莫莉，我冲着歌德喊道：“告诉我，莫莉在这里吗？”

歌德高声笑起来。他走到桌子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皮制的、里面铺着天鹅绒的贵重小盒子，打开盒盖递到我的眼前。我看见，深色天鹅绒上，有一个东西精巧玲珑、完美无瑕、熠熠闪光，原来那里放着一个女人微缩雕像上小巧的腿，这真是一条充满魅力的腿，膝盖微微弯曲，脚掌向下挺伸，这种姿势一直保持到那精美绝伦的脚趾。

我伸出手，想把这条小腿拿过来，我完全爱上了这条小巧的腿，我希望能够拥有它，可是正当我想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时，这个小玩意儿仿佛动起来了，虽然动作极其微小，但我突然怀疑起来，这可能就是那条蝎子。歌德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甚至这有可能就是他的目的，他就是要让我举棋不定，他想看到我这种既渴望得到又因害怕不敢拿起的矛盾状态。他把那充满诱惑力的小蝎子凑近我的脸，欣赏着我充满渴望跃跃欲试又出于害怕连连后退的窘态，他似乎因此喜出望外。他用这个魅惑而危险的小东西考验我时，人又变老了，变得老态龙钟，好像一千岁，一头银丝，他那干瘪的老脸无声地笑着，带着老年人深邃的幽默独自笑个不止，笑得前仰后合。

我醒来时，已经把刚才的梦完全忘掉了，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大约睡了一小时，在音乐和吵闹声中，在酒馆的餐桌上睡觉，我从来没想过这样做的任何可能性。那亲爱的姑娘站在我前面，一只手放在我肩上。

“给我两三个马克，”她说，“我在那边点了些东西。”

我把我的钱包递给她，她拿着钱包走了，很快又回来了。

“好了，现在我还能跟你一起坐一会儿，然后我就得走，我还有约会。”

我吃了一惊。“跟谁约会？”我急切地问。

“跟一位先生，我亲爱的小哈里。他邀请我到奥德昂酒吧去。”

“哦，我原以为你不会把我一个人扔下的。”

“那你就该自己向我提出邀请。别人已捷足先登了。也不错，这样为你省下了不少钱呢。你去过奥德昂吗？过了十二点那里就只有香槟酒了。有像高级俱乐部里用的那种软椅，还有黑人乐队，挺好的一个酒吧。”

这些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啊！”我苦苦哀求她，“让我来邀请你吧！既然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就以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你想去哪里，我就请你上哪里。求你了，拜托让我请你吧。”

“你这样做当然很好。不过你也看到了，说话要算数，我既然接受了人家的邀请就得赴约，我这就要走了。你别为此费心了！来，再喝点酒，瓶子里还剩下一些呢。你把这杯酒喝完，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答应我。”

“不，你知道的，我可不能回家。”

“嘿，你呀，还是那些事！你跟歌德还没有做个了结呀？（此刻我才回忆起刚才梦见了歌德。）如果你真不能回家的话，那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有客房。用不用我给你要一间？”

我对此表示满意，我问她在哪儿能再见到她，问她住在哪里。她没有告诉我。她说，我只要稍微用心找一找，就能在这里或别的什么地方找到她。

“我能不能请你去什么地方坐坐？”

“去哪儿？”

“时间地点都由你定。”

“好吧。星期二在老弗朗西斯卡餐厅，共进晚餐。在二楼。再见！”

她向我伸出手来，我这才注意到，这只手跟她的声音很相配，多么美丽丰满、灵巧又热情。我吻了她的手，她略带嘲讽似的笑了。

然后，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再一次回过头来对我说：“关于歌德的事，我还要跟你说几句。你看，歌德的画像超出了你可以忍受的范围，其实，对于圣人我有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圣人？你还这样的虔诚？”

“不，可惜我并不虔诚，但是我以前曾一度非常虔诚，以后还会再有信仰。但现在我可没有时间故作虔诚。”

“没有时间？难道虔诚还需要时间？”

“哦，是的。你要想虔诚就得付出不少时间，甚至需要更多的东西，不受时间的约束。你不可能在认真地虔诚修行的同时又为一些非常现实的东西而活，而且认真地对待现实——时间、金钱、奥德昂酒吧以及一切的一切。这是不可能的。”

“我懂了。可是圣人是怎么回事？”

“你听着，是这样的。有几个圣人我特别喜欢，如史蒂芬、圣弗朗兹，还有别的几个人。有时，我看见他们的画像，还有救世主像和圣母像——这些完完全全都是骗人的、歪曲的、愚蠢的画——与歌德像使你受不了一样，这些圣人的画像也使我受不了。当我看见这样一个漂亮又傻气的耶稣基督或圣弗朗兹，看见别人认为这些画既美丽又能给人以教益启示时，我就感到这是对真正的耶稣基督的侮辱。我想，啊，如果这样俗气的画像就使人们满足的话，他当时降生人间，受尽苦难还有什么意思呢？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在我心目中的耶稣基督像和圣弗朗兹像也只不过是一幅人像，离他们真正的形象还相去甚远，在耶稣基督看来，我心目中的耶稣像也显得很蠢，有很多不足，就像我对那些讨厌庸俗的复制品的感觉一样。我跟你说这个并不是说你对歌德像生气发火就是对的，不，你那样并不对。我说这些，只是想表明，我能理解你。你们这些学者、艺术家头脑里总装着各种各样不寻常的事情，但是你们也跟别人一样是人，我们其他人的头脑里也有梦想和戏谑。我已经发现，学识渊博的先生，你给我讲你那一段歌德的故事时，有些尴尬，你动了很多脑筋，试图让一个普通姑娘听懂你理想中的东西。可是，我现在要让你明白，你其实不必那样费脑筋。我能听懂。好，到此为止！你该上床睡觉了！”

她走了，一位年迈的仆役领我走上三楼，然后才问我有没有行李，当他听说我没有行李后，就叫我预付他所称的“睡觉钱”。接着，他带我走过一间又旧又破的楼梯间，进了一间小房子，就丢下我一个人不管了。房间里有一张单薄的木板床，又短又硬，墙上挂着一把骑兵用的军刀，一幅加里波第的彩色肖像，还有一个协会庆典上用过的已经枯黄的花环。如果只为了这么一件睡衣，我付的钱就太多了，幸好房间里至少还有水和一条毛巾。我洗了脸，就和衣躺到床上，让灯亮着，这才有时间思考了。现在歌德的事儿已经了结。我在梦中见到他，太好了！还有这位奇妙的姑娘，要是知道她的名字该多好！一切都是那么地突然，她是闯进我的生活的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打碎了将我从头到尾笼罩起来的死亡的玻璃罩，向我伸过一只手，一只善良的、柔美的、温暖的手。一切都是那么突然，生活中又有了一些跟我有关的事情，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我可以伴着快乐也可以充满期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一扇门敞开了，生活穿过这扇门向我走来。我大概又能生活下去了，大概又能成为一个人了。我的灵魂本来已经在寒冷中沉沉睡去，几乎冻僵的身体现在又开始呼吸了，睡意张开那无力微小的翅膀笼罩了我。歌德曾来到我身边。一位姑娘曾命令我吃饭、喝酒、睡觉，既向我展示了她友好亲切的一面，又无情地嘲笑了我，还叫我小傻瓜、小男孩。这位神奇的朋友对我讲了关于圣人的事，她向我表明，即使我的所作所为是那么荒唐我也并不孤独，我并不是一个没人理解又充满病态的与众不同的个例。还有人和我一样。我得到了别人的理解。我还能见到她吗？是的，肯定能见到她。她很可信。“说话算数。”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睡了四五个小时。等我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我的衣服睡得皱巴巴的。我感到疲惫不堪，头脑里尽是昨天几乎被我忘记的一些恐怖的记忆，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生活回来了，充满了希望，有很多美好的想法。当我回到家里时，一点没有经历那种恐怖的感觉，和昨天的想法完全不同。在那段高过南洋杉的楼梯上，我碰见了那位“姑妈”，我的房东。我很少见到她，不过我很喜欢她待人和蔼可亲的方式。我觉得这样遇见她有些不合时宜，我有点难为情；因为我衣冠不整，睡眼惺松，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我向她打了个招呼就想走过去。以往，她总是非常尊重我喜欢独居且不愿被打扰的愿望。而今天挡在我和周围人之间的一层薄纱似乎已经被撕得粉碎，拦在我们之间的栅栏似乎已经倒塌。她笑起来，站在那里。

“您出去逛了一整个晚上，哈勒尔先生，昨天晚上您根本没上床。您一定累极了。”

“是的，”我回答说，我也不得不笑起来，“昨天晚上过得很热闹，我不想扰乱这栋房子的宁静气氛，就在旅馆里住了一夜。我非常尊重您房子的安静和稳重，有时我在这里会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您别取笑，哈勒尔先生！”

“噢，我嘲笑的只是我自己。”

“正是在这一点上您不该那么做。在我家里，您不应该把自己当做‘外人’。您喜欢怎么生活都随您乐意就好，不要受拘束。我这里也曾住过一些很受人尊敬的房客，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他们没有谁能比您更安静、更不打搅和妨碍我们。现在……您要不要喝杯茶？”

我没有反对。我跟她进了会客间，客厅里挂着过时但依然精美的画像，摆放着老式的家具，她为我沏茶，我们就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她以一种友好的方式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我的生活和思想，但事实上她并没有问太多的问题，她认真地听我近乎自白的陈述，同时这个聪明的女人既尊重又像个母亲那样不把我那种男人的小瑕疵看得太过重要。我们也谈起她侄子，她带我走进旁边一间房子，让我看她侄子最近在业余时间从事的小爱好——自己动手制作无线电收音机。这个勤劳的年轻人晚上就坐在这里，摆弄安装这样一个机器，他完全沉浸在“无线”这种思想中，虔诚地拜倒在科学之神的面前，科学之神终于在几千年后让人们获得了探索世界的真相，然而这种方法大概是每个思想家早就知道并十分巧妙地利用过的东西。我们谈起这些，是因为姑妈对于宗教信仰活动也略知一二，所以并不介意谈论宗教。我告诉她，古印度人很早之前就已经了解当代所有科学技术的力量以及所获得的成就，技术只不过是这方面成就的一小部分，并且为普通人所应用而已，其方法就是为声波设计出暂时还很不完善的接收机和发射器。我要说的是，对于古代知识的精髓是时间的非现实性，迄今为止并没有引起科学家的足够关注，当然，最终它也自然会被“发现”，被机灵聪明的工程师们所掌握。也许人们会很快发现，不仅现在的、目前发生的事件和图像如水一般从我们身边流过，就像人们在法兰克福或苏黎世能听见巴黎和柏林演奏的音乐一样，而且，所有早已发生过的事情都同样被记录下来，完好地保存着，也许有一天，不管有无导线，有无杂音，我们都会听见所罗门国王和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德说话的声音。人们会发现，这一切正像今天刚刚发展起的无线电一样，只能使人脱离自己和自己本身的目标，使人被消遣，被费劲儿的忙碌所织成的越来越密的网所包围。但是，我在讲这些我非常熟悉的事情时，没有用通常那种愤怒又嘲讽的语气反对时代和科学，而是用开玩笑、游戏似的口吻谈论这些事情，“姑妈”笑眯眯地听着，我们就这样大约坐了一小时，喝茶聊天，感到十分满意。

星期二的夜晚就是我邀请了黑鹰酒馆里那位极富魅力又卓越非凡的姑娘共进晚餐的日子，而把这之前的这段时间打发掉可真不容易。星期二终于来临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跟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的关系对我来说已经变得何等重要，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一心想着她，就想她一个人，期待她能给予我一切，即使我对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恋，我也愿意为她赴汤蹈火，拜倒在她的脚下。哪怕只是想想她会失约或者忘记我的邀请，我就能清楚地看到那时的我会陷入何等境地；那时世界又将变得空洞而一无所有，日子又将变得那样灰暗、毫无价值，笼罩在我周围的将是可怖的宁静，死一样的沉寂，而逃离这无声地狱的出路除了用刮胡刀结束生命以外别无他法。对我来说，在这几天，刮胡刀并没有变得更加可爱，它还是那样令人恐惧且充满威力。然而真相实在令人痛恨：我对于割断自己的喉咙仍然深感恐惧，这种恐惧感冲撞着我的心脏。我的恐惧如此野蛮又顽固，似乎我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我生活在天堂里一样。我非常清楚地认识到我的状况，并没有对生活抱有一丝幻想，我也认识到，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两者之间无法忍受的矛盾使我觉得那位不知名的女人——黑鹰酒馆漂亮的姑娘，对我来说如此重要。她是我那恐惧黑洞的小窗，将这个黑暗的世界撕破一道裂缝、投入一线光亮。她是拯救者，是通向自由的路。她肯定会教我如何活下去或者教我如何去死，她肯定会用她结实而美丽的手轻轻地触动我僵化的心，使它在生命的触摸下要么重新燃起热情的炽焰，要么化为灰烬。我无法想象她从哪里获得这种力量，她为什么有这种魔力，她出于什么神秘的原因对我具有怎样深刻的意义，而且我也觉得无所谓；我无须知道这些。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一点也不想了解，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厌烦透了。对我来说，最难忍最刺人的痛苦和羞辱就在这里，就因为我如此清晰地看到我自己的处境，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我的处境。我看见这个卑鄙的人，看见这只原本残忍的荒原狼像一只陷在蛛网里的苍蝇，而命运正像蜘蛛一样靠近它。它垂挂在蛛网上，显得那样无力而混乱。蜘蛛做好准备随时扑过去将它一口吞下，而那只搭救它的手将它带离危险。关于我的痛苦、心病以及由于神经官能症而着魔的内在联系和起因，我或许能够提出最睿智、最尖锐、最深刻的见解。我对包含其中的机械性一目了然。但是，我迫切需要的并不只是理解。在我深深的绝望中热切期盼的是活下去的决心、解决问题的行动和大家的反应、生活的动力与推劲儿。

在那些等待约会的日子里，我从未怀疑过我的这位朋友会失信，但直到最后一天，我还是非常激动，忐忑不安；在我一生中，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不可待地期待夜幕的降临。一方面，这种紧张和烦躁几乎使我忍受不了，但另一方面又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舒服感觉：整整一天在充满不安、担心和热烈的期待中来回奔忙，设想晚上怎样相遇，怎样谈话，发生什么事情，为这次约会刮胡子，换衣服（特别精心，穿上新衬衣，戴上新领带，系上新鞋带），对我这样一个如梦初醒的人，对我这样一个长期以来心灰意冷、麻木不仁的人说来，真是想象不出这一切是何其美妙、何等新鲜。不管这位聪明而神秘的姑娘是谁，不管她以何种方式跟我产生联系都无所谓；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她到那儿赴约，奇迹就发生了。我居然再次找到了一个人类同伴，对生活重又萌发了新的兴趣！最为重要的是让这奇迹继续，我一定会在这魔法般的神奇力量面前屈服，并跟随那颗神奇之星的引导。

当我再次看到她的那一刻是何其令人难忘！我坐在老式但舒服的餐厅里的一张小桌前认真研究着菜单，虽然没有必要，但是我仍然提前打电话预订了座位。水杯里插着两枝兰花，这是我特地为这位新相识的朋友买的。我还要等上一会儿，但是我确信她会来的，所以不再焦虑。不久，她来了。她在门口的衣帽间停了一会儿，然后从她那灰色的明净双眸中发出了机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疑惑的眼光，算是向我打招呼。我谨慎地看着侍者在她面前的举止，满心不信任。还好，他并没有表现得过分亲密，也保持着距离。他严谨而对她充满尊敬。尽管他们相互认识，她叫他埃米尔。

当我把兰花送给她时，她高兴地笑了。

“你可真贴心，哈里。你想让我高兴是吗？你并不确定选什么礼物送给我，但你却非常肯定送给我一件礼物会让我快乐。你害怕侮辱我，所以你选择了兰花，尽管它们只是几朵花，但它们非常可爱。所以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顺便说一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从你这里接受任何礼物。我靠男人养活，但是我不想让你养活我。看看在你身上发生了多么大的改变！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那天的你看起来好像是刚从绞刑架上放下来一样，现在你已经几乎又是一副人样了。那么……你有没有执行我的命令呢？”

“什么命令？”

“你还真是健忘！我是问你学会狐步舞了吗？你说你最想做的事莫过于遵从我的命令，对你来说没什么比服从我更能让你感到开心了。你还记得你说过这话吗？”

“是的，我确实说过。而且当真应该这么做。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而你并没有去学跳舞吧？”

“能这么容易学会吗——就这么几天的时间？”

“当然了。狐步舞你只要花上一小时就能学会；波士顿舞两小时就可以；探戈需要的时间更长一点，但是你并不需要学探戈。”

“但是现在我必须要知道你的名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

“或许你可以猜一下。如果你能猜到那我会非常高兴。振作起来，好好看着我。你难道没有发现有时我的脸像一个男孩的面孔吗？比如现在。”

是的，现在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我必须承认她说得没错。那确实是一张男孩的面孔。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的脸让我想起我自己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以及那时的一些朋友。他的名字是赫尔曼。就在那一瞬间，似乎她已经变成了这个赫尔曼。

“如果你是个男孩，”我惊讶地说，“我猜你一定叫赫尔曼。”

“谁知道呢，或许我就是那个男孩，不过穿着女装而已。”她半开玩笑地说。

“你叫赫尔米娜？”

她愉快地点了点头，看得出对我猜到她的名字非常高兴。就在那时，侍者送上了食物，我们开始吃起来。她快乐得像个孩子。关于她的一切都让我快乐不已并使我深深着迷，而她最可爱、最有个性的地方则是能迅速改变自己，她既能深刻而严肃，又能立刻变得活泼可笑，而她这么做却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做作，好像一个极具天赋的孩子熟练掌握着这种技能。她时不时嬉戏作乐，并用狐步舞逗我笑，在桌子底下踩踏我的脚，热情洋溢地赞美我点的饭肴，评论我的精心穿着，尽管她也对我的外貌批评了不少。

在谈话中我问她：“你是怎样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并让我猜到你的名字的呢？”

“哦，完全是你自己做到的。难道你渊博的学识还没有为你揭示我能让你高兴并且对你来说如此重要的原因吗？因为我就是你的一面镜子，当你望向我的时候，我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就会回答你的问题并理解你的想法。真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面可以互相对望的镜子，每个人望向对方时都能相互提出问题并相互回应，但是一些像你这样乖僻的人就有点特殊。哪怕是最轻微的挑衅都会激怒他们，让他们对最奇怪的观点走火入魔，所以他们无法再从别人眼中看到或读出什么东西，对他们来说似乎别人一无是处。然而当这样的怪人发现这样一张脸，发现能从这张面孔上看到自己的眼睛对他报以理解的目光时，他自然而然就会感到快乐起来。”

“没有你不知道的，赫尔米娜，”我惊讶得叫出声来，“一切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尽管你跟我截然不同。你是我的反面。为什么你拥有所有我所缺乏的一切东西。”

“就是你想的这样。”她说得很干脆，“你就应该这样。”

就在此时，一阵严肃的阴云笼罩在她的脸上。这张脸看起来真的像一面为我准备的魔镜。突然她的脸变得严肃而极具悲剧色彩，好像一副面具上挖出来作为双眼的孔洞一样深不可测。她拖长了一字一句缓缓地说：“你要当心，不要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我对你下命令对你来说就是一种快乐，服从我的命令会让你高兴。不要忘记这一点。你一定会明白的，我的小哈里……就跟我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恰恰与你呼应一样，它会给你信心，所以你会信任我。那天，当我看到你走进黑鹰酒吧，显得那么疲惫不堪，似乎都不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我立刻想道：这个男人一定会服从我。他所想要的一切就是要我对他发号施令。而那恰好就是我要对你做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你说话并且跟你交朋友的原因。”

她口吻如此严肃，简直就像是灵魂中有某种深刻的冲动，以至于我几乎不敢让她再说下去。我试着让她冷静下来。她皱着眉摇摇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眼神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你必须遵守诺言，我的小男孩。如果你不守信你会后悔的。你会从我这儿得到很多很多的命令，你会将它们一一完成。都是一些美好的、令人愉快的命令，你会通过服从得到无尽的快乐。直到最后，你会满足我赋予你的最后一个命令，哈里。”

“我会的，”我已经有些让步了，我说，“你的最后一个命令是什么呢？”

我已经猜到了——上帝知道为什么我能猜到。

她战栗起来，好像一阵冷风穿过她的身体，她看起来逐渐从恍惚中苏醒过来。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突然她变得更加阴郁了。

“如果我明智的话，就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没有那么聪明，哈里，最起码这次我不想这么明智。我要做的恰恰相反。所以，现在你要把我说的牢牢记住！你认真地听并且不要再忘记。你可能一笑了之，你也可能会为它泪流不止。所以你要当心！我要跟你玩一场生死游戏，小兄弟，在我们开始这个游戏之前，我要亮出我手中的牌。”

当她说这些话时，她看起来是多么漂亮、多么超凡脱俗啊！她的眼睛冷静而又明亮，眼神里浮动着一种从意识中流露出的悲哀。这双眼睛似乎已经忍受过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苦难，并对此已经默默赞同。那嘴巴难以说出更多话语，就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好像一个人被严寒冻僵了再去说话那样；可是在两片嘴唇之间，在两个嘴角，在很少露出唇边的舌尖的灵活运动中，却流出甜蜜的诱人的性感以及对寻欢作乐的热切要求。在那恬静光滑的前额上披下短短的刘海儿，从那额头一角垂下的卷发中，时不时散发着她那男孩般的生命气息，使她那雌雄同体的魅力如魔咒一般。我带着一种热切的焦虑感，倾听着她的言语，尽管有些恍恍惚惚，半醉半醒。

“你喜欢我，”她接着说道，“原因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因为我已经打破了你与世隔离的疏离感。我从地狱之门拉住了你，把你唤醒，把你带进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我希望从你那里得到更多——多得多的东西。我要你爱上我。不，别打断我，让我说下去。我看得出来你非常喜欢我，你也对我充满感激，但是你并不爱我。我一定要让你爱上我，这是我的使命。我靠让男人爱我为生。但是记住这一点，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非常迷人。我跟你一样，对你有一点点的爱。但是我并不像你需要我那样需要你。现在，你需要我，就目前来说是这样，因为你正陷在绝望之中。你将死却没死，只是因为缺少一只把你推进水里的手，而这只手又把你再一次带回到生活中来。你需要我教你跳舞，教你笑，教你生活。但是我也需要你，不在今天——而是之后的某个时间，需要你为我做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美好的事。当你爱上我时我会给你下达最后一个命令，你会遵从它，而这样做对我们俩都好。”

她把其中一束紫褐色的绿茎百合从玻璃杯中稍微提起来一些，俯身凝望着这朵花，过了有那么一小会儿，说：

“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但你会去做的。你会执行我的任务——杀了我。就是这样——不要多问。”

她说完这些话时眼睛仍然盯着百合花，她的脸开始变得轻松，失去了那种如同花朵舒展绽放花瓣时的那种紧紧的张力。一瞬间，她的嘴唇上又露出了妩媚的笑容，尽管她的目光一时间仍显得呆滞，像是被咒语所缚住一般。然后她甩了甩留着男孩般卷发的脑袋，抿了一小口水，像突然意识到我们在吃饭那样开始再次吃起东西来，胃口大开并乐在其中。

这段离奇又可怕的对话我字字句句都听得很清楚。甚至在她还没有说出这最后命令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而且也不再害怕。她所说的一切听起来都好像是我命中注定的一样令人信服。我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就接受了。尽管她说这番话时那种严肃态度和神情令我不寒而栗，但我并没有将这些话完全当真，也没有完全严肃对待。我灵魂的一部分听进去了她的话并且深信不疑，另一部分则只是为了使赫尔米娜满意并为了让我平息下来而点点头，因为她是那么聪明、那么健康、那么信心十足，而她也有充满幻想的迷茫状态。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几乎立刻使那一幕笼罩上一种因不真实又难以实现而显得徒劳的阴影。

反正我也不能像赫尔米娜一样轻轻松松跳脱到现实性和种种可能性中去，所以干脆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么说来有一天我会杀死你？”我问道，我仍然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她却放声大笑，有滋有味地开始向她的烧鸭发动进攻。

“当然啦，”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说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是吃饭时间了。哈里，麻烦你为我再点一些沙拉。你难道一点胃口都没有吗？在我看来，你似乎仍然在学习那些对别的人来说自然而为的东西，即便是享受吃饭的乐趣你都要学。所以，看吧，我的小男孩，我必须要告诉你这只鸭子是多么的美味，当你把那鲜嫩的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时，那感觉就像过节一样，你一定会打心眼里充满渴望和快乐，就像一个情人第一次为他心爱的女孩宽衣解带一样。你难道不明白吗？哦，你这只小绵羊！你准备好了吗？我要给你一小口剔骨肉。现在张开你的嘴。哦，你看把你给吓得！你看看你，赶紧斜眼把周围瞟了一圈，以防有人看你从我的叉子上咬下一块肉。别怕，你这个回头浪子，我并不想自造绯闻。但是，如果你连自己追求快乐都要先问问别人是否允许，那么你可真是个可怜虫。”

刚才的情景在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之前就消失了。我越发难以相信是同一双眼睛在刚才流露出那么恐怖的、专注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样。但是现在的赫尔米娜就跟生活本身一样，瞬息万变，此一时彼一时，难以预测。现在的她大快朵颐，鸭肉和沙拉，甜品和利口酒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东西，每次端上新的食物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是，尽管她扮演着一个孩子的角色，她仍完全看透了我，尽管她让我在这场生的游戏中时不时表现得像个小学生一样期盼着每个转瞬即逝的瞬间，她却好像比所有智者更懂生活。这或许是出于最高等的智慧，又或许是出于最纯粹的童真。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生活的天赋使生命完全解除了武装，此时此刻的我是如此彻底地臣服，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充满期盼地珍爱每一朵路边的小花，珍惜与之擦肩飞逝的每时每刻闪现出的光芒。我又如何相信像她这样一个食欲旺盛、像个由衷的美食家一样的孩子，会成为我这样一个求死之人那歇斯底里的幻觉的牺牲品？又或者她是一个精于谋算的女人，她自己不为所动，却有意识地让我爱上她并成为她的奴隶？我无法相信。不，她听任眼前的一切，如此简单又彻底，以至于那浮光掠影扰乱她灵魂深处，对她来说就无异于每一次令她欢愉的冲动，让她充分地活着。

尽管那天才是我第二次看见赫尔米娜，但她知道我的一切，我觉得在她面前隐瞒什么秘密都是不可能的。也许她可能不完全理解我的精神生活，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我跟音乐、歌德、诺瓦利斯或波德莱尔的关系——不过这一点也无法确定，也许她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理解这些，就跟她做别的事一样。即使她不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精神生活”还留下了什么呢？这一切不是都已被打得粉碎，失去意义了吗？可是在其他方面，我个人特有的问题和愿望，她都会理解，这一点我丝毫不加以怀疑。过一会儿我就要和她谈我的一切，谈荒原狼，谈那篇关于荒原狼的文章。以前，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从未向别人说过一个字。我无法忍受那种驱使我的冲动，我现在就要告诉她。

“赫尔米娜，”我说，“最近我身上发生了一些超乎寻常的事。一位素不相识的人给了我一本小书，像集市上卖不出去的那种小册子，我发现书里面详细地写了我所有的故事，跟我有关的事情写得一点不差。太神奇了，不是吗？”

“这小册子叫什么名字？”她顺口问道。

“书名叫《荒原狼专著》.”

“噢，荒原狼好呀！你是荒原狼吗？难道所说的荒原狼就是你？”

“是的，我是荒原狼。我就是这样一只荒原狼，一半是人，一半是狼，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她没有答话，而是以一种探究的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而后盯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又显出几分钟前那种深切严肃的神情并流露出阴郁的激情。我相信我已猜出了她此时的想法：我是否具有足够的狼性去执行她“最后的命令”?

“当然，这只是你自己的幻想，”她又开始变得平和起来，“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说是诗意。但是其中自有深意。今天你不是狼，可是那天，你走进酒吧时，好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似的，你身上还真有点兽性。正是这点兽性在那一刻紧紧抓住了我。”

她像是被某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说：“这话真难听，什么’野兽’、’猛兽’啊这样的字眼儿！不应该这样谈论动物。动物常常很可怕，可是它们比人还真诚。”

“真诚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什么？”

“你仔细看一只动物，一只狼、一只狗或者一只鸟，或者动物园里哪个庞然大物，如美洲狮或长颈鹿都行。你一定会看到，它们一个个都那样自然，没有一个动物会感到尴尬，它们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它们不想对你阿谀谄媚，它们也不想强行打扰你。它们不假装，不逢场作戏。它们就是它们本来的面目，就像草木山石、日月星辰。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我同意。”

“通常说来，动物都很悲伤，”她继续说道，“当一个人感到难过时——我并不是说出于牙痛或丢了钱而难过的时候，而是因为他某一次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生活和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因此真诚地感到悲伤——那么他看起来就有点像动物。似乎他不仅仅是悲伤，更多的是比平时更真诚、更美好。就是这样，你看起来就是如此，荒原狼，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是这样。”

“那么，赫尔米娜，你对那本对我全部的事都细致描写的书有什么看法呢？”

“啊，你知道，我不喜欢老是思考。我们下一次再谈它。你可以把书给我看看。不，等一等，我什么时候有兴趣读点什么时，你再给我一本你自己写的书。”

她请我给她点一杯咖啡，一会儿显得精神恍惚、心不在焉，一会儿又忽地神采焕发起来，似乎通过冥思苦想，突然找到了一丝线索。

“喂，”她高兴地喊道，“我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狐步舞的事，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好了，告诉我，你有没有一个房间，我们偶尔可以在里面跳一小时舞的房间？房间小没有关系，只要楼下没住什么麻烦的人，不会我们在上面弄得地板嘎吱嘎吱一响，他就跑上来大吵大闹就行。那很好，太好了！这样你可以在家里学跳舞。”

“是的，”我怯生生地说，“在家里学更好。不过我想，还得要有音乐伴奏吧。”

“当然需要音乐。你听着，你可以弄些音乐唱片，花的钱顶多不过请个女教师教你跳舞的学费。学费你省下了，我自己就可以教你。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想跳舞就能放音乐，另外，我们还需要一台留声机。”

“留声机？”

“是呀。你买这么一个小机器，再买几张舞曲唱片……”

“太好了，”我喊出声来，“如果你真的教会我跳舞，我就把留声机送给你做酬谢，成交吗？”

这话我说得很爽快，但并不是出自真心实意。我很难想象，在我那堆满书籍的工作室里怎么能放上这样一个我讨厌至极的机器，而且我也无论如何不愿意跳舞。我过去曾有过跳舞的念头，偶尔也可以试着看看怎么跳，虽然我坚信自己已经太老了，骨头也硬了，绝对学不会了。而现在，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来得太仓促、太猛烈了，我是个上了年纪又爱挑剔的音乐家，我不喜欢留声机、爵士乐，不喜欢现代舞曲，我感到我身上的这一切在反抗。现在，要在我的房间里，和诺瓦利斯还有让·保罗在一起，让我那神圣的净地、我的避风港充斥着最为流行的美国舞曲，还要让我被迫随之起舞，这实在太过分了，没有人可以这样要求我。可是，要求我这样做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赫尔米娜，她发号施令，我服从，就是这样。当然，我理所当然地服从。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一家咖啡馆会面。我去的时候，赫尔米娜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她面带微笑，指着一张报纸，她在那张报纸上发现了我的名字。那是我家乡出版的一张反动的鼓吹战争的报纸，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我发动恶毒的诽谤攻击。在战争期间，我反对战争，战后，我也时不时地劝告人们要冷静，要有耐心、有人性，要先从国内出发进行战争反思，而且我坚决抵制日益猖獗的国家主义和沙文主义，他们越发武断、越发疯狂、越发难以自制。现在，又有人用这种方式攻击我了，文章写得很烂，一半是编辑自己写的，一半是从接近他的观点的报刊杂志上许多类似文章中抄袭拼凑来的。众所周知，没有人比这些陈旧思想的卫道士写得更坏了，除了他们，没有人会把这种政治交易做得像这样毫无体面可言，而且说话完全不负责任。赫尔米娜读了文章，从中得知，哈里·哈勒尔是只大害虫，他跟祖国划清界限，只要纵容这种人以及这种思想，青年人因此会变得多愁善感，满口道德仁义，而不再抱有向不共戴天的世敌报仇雪恨的念头，那么，显而易见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好处。

“说的是你吗？”赫尔米娜指着我的名字这么问，“好吧，那你可当真为自己树敌不少啊。难道这没有给你造成什么困扰吗？”

我读了几行报纸上的文字。每一句话都是老调重弹的诽谤，多年来一贯如此，我已经对此厌倦了。

“不，”我说，“它才不会让我生气呢。我早就习惯了。我几次三番地表达我的观点，每个国家、每个个体的人都不应该在战争的罪行和政治标语或口号的摇篮中沉睡，而是应该做更多的事，应该扪心自问自己的错误有多深，自己的错误、疏忽大意以及作恶的倾向都应该对战争负有责任，都是引发战争及世界上其他所有罪恶的根源。而避免下一场战争爆发的唯一的可能性就蕴藏其中。他们不会原谅我的，当然他们自己并没有罪，帝国统领、将军、大商人、政客、报纸——他们从来没有为自己所做的事自责过。谁也没有任何罪过。他们甚至相信每件事都是为了做到最好，也只不过就是死了几百万人，让他们长眠地下而已。想想你自己，赫尔米娜，即便这些诽谤的文章不再让我气愤，他们却仍然让我感到伤心。我们国家有三分之二的人每天早晨、每天晚上读这样的报纸，读着用这种腔调写成的文章，每天受到激发、受到警告、被煽动着，他们和平的观念和更多善良的东西被这些文章剥夺了，到头来，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再次发动战争，下一场战争越来越近，而且会比之前任何一场战争更可怕。一切都显而易见又极其简单。任何一个人都能理解，只要花一丁点的时间想一想就可以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但是没有人想这么做，没人想要避免下一场战争，没人想要使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逃过下一场大屠杀，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想上一会儿，检视一下自己，问问自己在这场世界性的浩劫和逆天的混乱中负有多少责任——你看，没有人愿意这么做。所以这一切还将继续下去，没有人出来制止，成千上万的人日复一日充满热情地致力于下一场战争。自从我知道这一点，我就已经因惊呆而瘫软了，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当中。留在我心里的再也没有祖国没有理想了。所谓祖国呀、理想呀，都不过是为那些忙于下一次大屠杀的大人物装饰门面而已。任何人性的含义，无论是想、是说还是写，都没有了任何意义，那些仁义道德的思想只能给自己徒增烦恼——因为，即便有两三个人这样做了，还有成千上万的报纸、期刊、演讲、公开的或秘密的会议跟这两三个人对着干，抹杀了他们日常的、微薄的努力，并且总能得逞。”

赫尔米娜聚精会神地听着。

“是啊，”她说，“你的论述已经足够正确了。当然，还会有另一场战争。一个人不需要读报就会知道这一点。当然人们对此很伤心，但是这毫无用处。这就跟一个人尽管做了极大的努力避免死亡，但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死亡在所难免时的心情一样。亲爱的哈里，与死亡作斗争总是一件美好、神圣、精彩又光荣的事，与战争斗争也是一样。只不过这样的斗争总是无望而且只是堂吉诃德般的空想而已。”

“你说的或许没错，”我热情高涨，高喊起来，“但是真理就像那样——我们肯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确实是这样——但这样的真理会让我们的生活整个单调无聊且愚蠢至极。难道我们应该丢掉一切抛弃精神和所有的努力以及所有人性道德，并且任凭野心和金钱永远统治这个世界，而我们只是坐等下一次鼓动战争的泡沫激烈地没过啤酒杯吗？”

赫尔米娜此时看着我的目光非同一般，这目光充满娱乐消遣的意味，充满嘲讽和戏谑还有一种哥们儿义气，同时又如此严肃、充满睿智、透出难以捉摸的死亡气息。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用一种充满母性的声音说道，“你的生活不会变得单调又愚蠢，即便你知道属于你的战斗永远都不会胜利。哈里，如果你为了某些美好的、理想的东西战斗，并且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它，那么这种争斗就成了一种谄媚。理想就非要达到吗？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消除死亡吗？不，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害怕死亡，其次就是为了爱上死亡。正是出于死亡的存在，我们生命的火花偶尔的闪光才会显得如此熠熠生辉。你还只是个孩子，哈里。现在照我说的做，跟我走。今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可不想再去为战争或报纸什么的操心了。你呢？

“哦，不，我一点都不想在其他事上花一点心思了。”

我们一起走进一家乐器店，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城里一起走路。我们挑选各种留声机，打开这个听听，又打开那个，试听各种唱片。当我们选到一架物美价廉的留声机时，我认为很合适，就想马上把它买下，赫尔米娜却不那么干脆，她把我拦住了，我不得不跟她一起到第二家留声机商店。在那里我们也试了各种型号、大小不同的留声机，几乎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都看了一遍，这时她才同意回到第一家店去，在那里买我之前选中的那一台。

“你看，”我说道，“如果我们当时立刻买了这台，那么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

“你真的这么想吗？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做了，而没把所有的机器都看一遍，那么或许明天我们会在另一家商店的橱窗里看到同样的机器却比这便宜二十法郎。除此之外，买东西也是一种乐趣，你要享受这种乐趣就得付出点代价。你还有不少要学的东西呢。”

我们找了个搬运工把东西运回我家。

赫尔米娜仔细观看我的房间，对屋里的火炉和沙发评头论足，试了试椅子，拿起几本书翻了翻，在艾瑞卡的照片前站了许久。我们把留声机放在五斗柜上，周围全是书。然后我的舞蹈培训课正式开始了。她打开留声机，放一首《狐步舞曲》，给我示范做了几个动作，拉起我的手，开始带我跳舞。我顺从地小步慢跑，不断撞到椅子上；我听着她的命令，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时不时踩在她的脚上，我小心谨慎却越发笨拙。跳完第二支舞，她一下子躺倒在沙发上，像孩子似的笑起来。

“哦，你可真够呆板、僵硬的啦！你只需像走路那样，径直往前走就行！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紧张！我想，你肯定已经跳得很热了吧？来，我们休息五分钟！你看，如果你学会了跳舞，那么跳舞就像思想一样简单，其实跳舞学起来要容易得多。现在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人们没有思考的习惯，而且宁愿说哈里·哈勒尔是个出卖国家的大叛徒，还心安理得地静候下一场战争爆发了吧。”

一小时后她走了。临走时她非常肯定地说，下一次我会表现得更好。我却怀有我自己的心事，我对我的呆板迟钝大失所望。我觉得，在这一小时里自己什么也没有学到，我不相信下一次会好一些。不，跳舞需要的能力正是我所完全缺乏的：快乐热情、纯真无邪、生气勃勃。好吧，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可是，下一次跳舞时我的表现真的好了一些，我甚至从中获得了某些乐趣。舞蹈课结束时，赫尔米娜宣布我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跳狐步舞了。但当她因此而要求我明天必须跟她一起到饭店跳舞时，我大吃一惊，拼命反对。她冷冷地提醒我要对她言听计从的誓言，并且安排好明天一起到巴伦斯酒店喝茶。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坐立难安，书也看不下去。一想起明天我就害怕。像我这样一个年老、害羞、胆怯的怪人竟然要出现在那种充斥着爵士乐、供人喝茶跳舞的时尚沙龙，这简直是最恐怖的念头了。然而还有更恐怖的，就是我必须要以舞者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而我甚至压根儿不会跳舞。当我独自一人在书房，打开留声机，随着音乐、穿着袜子轻手轻脚地挪动舞步时，连我自己都笑话自己，在我自己看来都为自己感到害羞。

第二天，在巴伦斯酒店里，有一支小乐队在演奏，桌子上摆着茶和威士忌。我做了很多尝试，想收买讨好赫尔米娜，我把蛋糕摆在她面前，为她推荐了一杯好酒，但是她完全不为所动。

“你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享受的。这是跳舞课的一部分。”

我只好跟她跳了两三支舞，在跳舞间隙，她把我介绍给一位吹奏萨克斯的乐手，他是一个肤色很深、面容好看的青年，大概是西班牙人或南美洲人。她对我说这位乐手能吹奏所有的乐器，能说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这位先生表现得和赫尔米娜很熟，甚至可以说是到了非常要好的地步。他面前有两根不同大小的萨克斯管，轮换着吹，在吹奏时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留心观察着跳舞的人们，流露出快乐的神采。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竟然有些嫉妒这个极具亲和力又充满魅力的乐手，不是那种爱情上的嫉妒，因为毫无疑问我和赫尔米娜之间没有爱情可言，而是出于对他们之间那种友谊的淡淡的嫉妒，我对他可完全没有什么兴趣，更谈不上崇敬，并且觉得他不值得赫尔米娜如此惹人注目地大加赞赏。我似乎要在这里遇到一些怪人，我自嘲地想到。后来赫尔米娜就一再被人邀去跳舞，我被独自丢下，喝着茶，听着音乐。这种音乐我以前完全没法忍受，直到今天我才学会如何忍着听一点。老天爷啊，我想，我竟然被带到这样一个地方，厮混于这个陌生的、讨厌的、我一直小心回避的地方，坐在这个我极为鄙视的游手好闲的人们的世界，由大理石桌子、爵士乐、轻佻的女人、四处奔走的推销员构成的寻欢作乐的世界！我悲哀地吞咽茶水，盯着这些二流的故作高雅的人。两个漂亮的姑娘吸引了我的视线。她们都是跳舞好手。我的眼睛追随着她们扭动的身体，带着又是赞赏又是嫉妒的眼神。看她们的身形多么灵活、舞姿多么优美而欢快，步伐多么自信从容啊！

不一会儿赫尔米娜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对我很是不满。她责备我说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板着脸呆坐在这里喝茶的。我应该打起精神，高兴起来，跳跳舞。可是我谁也不认识怎么办？那有什么关系，难道那边那么多姑娘，没有一个会接受你的邀请吗？

我把那边两个姑娘中比较有魅力的那个指给她看，那个姑娘恰好站得离我们近一些。她穿着漂亮的丝绒裙，满头金发剪得短短的，两条胳膊滚圆丰满同时具有女性的魅力。赫尔米娜坚持要我立刻去邀请她跳舞。我绝望地挣扎着。

“真的，我做不到！”我痛苦地说，“当然了，如果我尚且年轻而且仪表堂堂那么可以——但是我这样一个笨拙的老东西，看在我这条老命的份儿上，谁会跟我跳舞呢——只会让她笑话我。”

赫尔米娜轻蔑地看着我。

“如果真是那样，我当然也会取笑你的，其实没什么。你可真是个胆小鬼！每个人跟姑娘搭讪的时候都要冒被取笑的危险，这就是冒险的赌注。去冒冒险，哈里，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让她笑话你一下。否则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会听我的话了。”

她一点不通融。我机械地站起来，心神不宁地向那个漂亮的姑娘走过去，而恰好这时，音乐又开始演奏起来。

“其实，本来我已经有舞伴了，”她说道，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但是我的舞伴似乎在那边的酒吧耽搁了一段时间，那么，我们跳一曲吧。”

我搂住她，开始迈出第一个舞步的那一刻仍然在心中暗暗惊讶于她并没有把我打发走。而且她很快注意到我不怎么会跳，于是开始由她带我跳。她跳得好极了，连我也被感染了。一瞬间我忘了那些一丝不苟学习过的跳舞规则，好像全身都轻飘飘地浮动起来。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绷的臀部，感受到她敏捷又顺从的膝盖以及她那年轻的、容光焕发的脸，我向她承认，今天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跳舞。她只是以微笑作为对我的鼓励，我的眼睛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紧紧凝望着她，我用尽一切精彩的溢美之词恭维她的舞姿，她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用肢体的魔法让我们靠得越来越近，而且轻轻地抚摸着我。我用右手紧紧搂住她的腰，热切又快活地紧紧跟随着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肩膀的动作跳着舞。我很惊讶，我一次也没有踩到她的脚。当音乐结束时，我们两人都立在那里，为对方鼓掌，直到乐声再起，于是，随着一阵爱欲的热情，我满心虔诚地再一次完成了这个神圣的仪式。

当舞曲结束时我才觉得太短暂了，我那穿天鹅绒舞裙的舞伴消失在人群中。我这时才突然发现赫尔米娜站在我的旁边，她刚才一直在看我们跳舞。

“现在你明白了吧？”她赞许地笑道，“你有没有发现女人的腿可不是桌子腿啊？好啦，做得很好！你现在已经完全学会狐步舞了，谢天谢地。明天我们就可以接着学波士顿舞和华尔兹了，再过三个星期就可以到环球大厅参加化装舞会了。”

趁着舞会间隙，我们在桌旁落了座，那位萨克斯管演奏师——英俊又年轻的帕布罗先生也过来了，他向我们友好地点点头，在赫尔米娜身旁坐下。他跟她的关系看上去非常亲近。可是我——我必须承认——第一次遇到他时可真是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我无法否认无论是他的脸蛋还是身材都长得很俊美，但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就再也没有发现什么优点了。至于他在语言方面的造诣也没有为他增加印象分——况且他在某些程度上也只会说“请，谢谢，是，当然，哈罗”以及诸如此类的几个字，其他的根本不会说。这几个字他当然可以用好几种语言表达。不，这位帕布罗先生其实什么都没说，而且，他看起来也没什么思想，这位俊美的西班牙绅士啊。他的营生就是在爵士乐队里吹奏萨克斯管，看来，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是热爱，并且愿意一生都致力于演奏音乐。有时，在演奏时他会突然鼓起掌来，他也采取别的方式抒发他的热情，有时会从他的嘴里突然像唱歌似的爆出几个字来，如“噢噢噢，哈哈，哈罗”，但是，除此以外，很明显，他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是为了长得俊美，让女人喜欢，穿领子最时髦的衣服，打出最时髦的领结，在手指上戴满戒指。他取悦我们的方式无外乎跟我们坐在一起，对我们微笑，看着手表，卷卷纸烟——卷纸烟他倒是非常在行。他那一双美丽的极具异国情调的深色眼睛和黑色的卷发，没有包含任何的浪漫气质以及对任何问题的任何想法。从近处看，这个美丽的爱神一般的人物不过是一个扬扬自得、被宠坏了的年轻人而已，只是很有礼貌这点还算让人满意。我跟他谈论他的乐器，谈论爵士音乐的音色，他应该会看出来他是在跟一位老音乐爱好者、老行家谈话。可是他却根本不接我的话，我出于对他的礼貌，或者说其实是为了对赫尔米娜的礼貌，讲了一通话，从音乐理论上为爵士音乐辩护，他却对我和蔼地笑笑，根本无视我的努力。估计他根本不知道，除了爵士乐以外，在这之前还有其他音乐的存在。当然了他人很好，人好而且很懂礼貌，他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笑起来确实很有魅力。可是，他与我之间似乎没有任何的共同点——对他来说神圣和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一点也同样神圣和重要的样子。我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种，所以我们说的语言中没有任何两个词是一样的。（然而，不久之后赫尔米娜告诉我一件奇特的事。她说，后来有一次她和帕布罗聊到了我，他让她对我好一点，非常好才行，因为我如此不开心。于是她问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说：“可怜的人，真可怜啊。看他那双眼睛！他都不知道怎么笑了。”）

当这个黑眼睛的年轻人起身告辞后，音乐又响起来。赫尔米娜站起来说：“现在你应该和我再跳上一支舞。或许你已经不愿跟我再跳舞了？”

现在，我跟她跳舞也容易多了，舞姿更自由也更快乐。虽说没有跟刚才那个姑娘跳舞时那样无忧无虑、忘记自我。赫尔米娜让我带她，她如同一叶花瓣似的轻柔地随我旋转，在她身上我也发现并感觉到了所有的快乐，那种现在变得高涨而如同飞一样的快乐。她也是，周身散发着女性特有的爱的芬芳，她的舞姿也是，仿佛用肢体唱出一首柔美、可爱、充满魅力的性感的歌。然而，我还不能用所有的热情和自由回应她。我不能完全忘掉自己，无法放弃自己。赫尔米娜跟我的关系太亲近了。她是我的同伴，我的姐妹，她是另一个我，但就我们的相似程度来说，她更像我年轻时的朋友赫尔曼而不是我，赫尔曼是我童年时代的朋友，一个充满热情的诗人，是他跟我分享了我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精神追求和放肆而骄奢的青春。

“我知道，”当我对她谈到这一点时，她说道，“我很清楚。虽然我仍然要让你爱我，但我并不着急。首先，我们做同伴，我们都一样，都希望成为朋友，因为我们互相认出了对方。现在我们两人要互相学习，一起给予对方快乐。我把我的小技艺表演给你看，教你跳舞，让你既获得一些小乐子又当个傻瓜；你给我展示你的思想，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事。”

“恐怕，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赫尔米娜。你知道的远远比我多。你是最聪明的人——而且你是个女人。但是我对你有什么意义吗？我没有让你感到无聊吗？”

“这就是我最不想让你说的话。想想那天晚上，由于绝望和孤独你简直要崩溃了，你来到我身边，成为我的同伴。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让我得以认出你并且理解你？”

“什么原因？赫尔米娜，告诉我！”

“因为我跟你是一样的，因为我很孤独，恰好你也是，因为我对生活、对人甚至我自己都没有什么兴趣，而你也一样，我们对他们几乎难以容忍。总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对生活要求太高，却不甘心忍受生活的愚蠢和残忍。”

“你，你！”我大惊失色，喊叫起来，“我理解你，我的伙伴。没人比我更理解你了，尽管对我来说你还是个谜。你在生活方面是个能手，对于一些极其细微的生活细节和快乐怀有你那绝妙的敬意。在生活中你就是个艺术家。你又怎能被生活蹂躏于股掌之间？你该多么绝望啊！”

“我不绝望，哈里。至于忍受生活的痛苦——哦，是啊，我已经颇有经验了！你一定会感到惊奇，我会跳舞而且深知我自己沉溺于生活中一些肤浅的东西里，我原本应该不快乐。我的朋友，你也一定感到惊奇，当你把自己关在家里，身陷最深刻、最美丽的精神、艺术和思想之中时，你对生活如此绝望，感到一切幻想都破灭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互相吸引，为什么我们能成为兄弟或是姐妹。我要教给你跳舞、玩乐和欢笑的缘故。而你会教给我如何思考、教给我知识，尽管并不那么快乐。你知道吗？我们都是魔鬼的孩子。”

“是的，我们就是这副样子。这魔鬼就是精神，我们都是他不幸的孩子。我们从自然的轨道脱离出来，游离在虚空中。这倒是提醒了我。在那本我给你提过的《荒原狼专著》里面有谈到，大意就是如果哈里以为他只有一个或两个灵魂，他是由一个或两个人格构成的，那么这只是他的幻想。它说每个人都是由十个、百个、千个灵魂构成的。”

“我非常喜欢这样的说法，”赫尔米娜喊道，“就拿你来说，比如在精神方面你已经高度发展，所以你在生活方面就畏缩不前，不懂得哪怕一丁点的生活的艺术。作为思考家的那个哈里已经一百多岁了，但是作为舞者的哈里才只有半天的年龄而已。我们就是要把这样一个他抚养成人，他所有的小兄弟都跟他一样又幼小又愚蠢，发育不良。”

她看着我，微笑着；然后换了一种声调，柔和地问我：

“那么说，你现在对玛利亚喜欢到什么程度了？”

“玛利亚？谁是玛利亚？”

“就是那个和你跳舞的女孩。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非常可爱。你对她已经有点神魂颠倒了吧，我可以看出来的就是这样。”

“这么说你认识她？”

“哦，当然了，我们很熟。你真的很想把她据为己有吗？”

“我非常喜欢她，而且她能纵容我那样蠢笨的舞步让我非常高兴。”

“哼！难道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吗？你应该对她更殷勤一些，哈里。她非常可爱而且舞跳得很好，你已经爱上她了，我很清楚。你会成功的，我很确定。”

“相信我，我可没有这样的远大抱负。”

“现在你有点说谎了。当然了，我知道你还有所依恋。某个地方你还有个情人，你一年和她见一两次面就为了和她吵架。当然了，对你来说一定有某种魅力让你乐于保持这种令人敬佩的友情，但是你必须允许我说句话，你不要把这些看得太严肃了。我怀疑你是不是把爱情看得太过严重了。那只是你的艳遇。你可以用你那种理想的方式尽可能地多爱别人，这都不关我的事。我关心的只是你应该学一点生活的艺术，不要把生活看得那么重。在这方面，我是你的老师，我希望当一个比你理想中的爱人更好的老师，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你现在迫切需要的是再有个美丽的姑娘睡在你身边，荒原狼！”

“赫尔米娜，”我痛苦得喊出声来，“你只需要看看我，我已经是个老家伙了。”

“你只是个孩子。你的疯狂让你学不会跳舞，要不是我险些就晚了，同样，你的疯狂让你无法学会去爱。我并不怀疑理想中的和悲剧式的爱情，你可以做得很好，让你获得荣誉。现在你要学一点普通人恋爱的方式。我们已经开了个好头。很快你就会习惯来舞厅，但是你必须要先学会波士顿舞，我们明天就开始学。我会在三点到你家。顺便说一句，你喜欢那音乐吗？”

“确实非常喜欢。”

“好的，你看到了，我们又迈出了一步。直到刚才你还无法忍受所有的舞蹈和爵士乐。这对你来说这些都是太肤浅、太轻佻的东西。现在你也看到了，没必要看得太过严肃，而这样也会让你非常愉快非常轻松。顺便一说，如果没有帕布罗，这个乐队什么也干不了。他领导着整个乐队并为之注入活力。”

正如留声机降低了我的审美情趣、污染了我书房中的知识分子情调，正如那些美国舞曲像一个陌生人、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我精心营造的音乐世界，是的，就是它们破坏了一切，而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可怕的、分崩瓦解般的东西全方位地影响着我原本刻意与外界划清界限的深深隐居的生活。荒原狼也好，赫尔米娜也罢，他们那关于有上千个灵魂的说法一点也不错。除了所有原有的灵魂做着身体的主人，每天都有一些新灵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我身上，它们大吵大闹，它们创造出各种各样新的困惑，我现在能像看一幅图画那样清楚地看到我过去的人格简直就是一种幻觉。过去我只是凑巧比较擅长和追求的东西如今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只画了一个哈里的画像，只过了一个哈里的生活，而这个哈里是一个受过很好教育的，在诗歌、音乐、哲学几方面受过很好训练的专家；我将其余的自我都丢在一边，任其变得越来越混乱，成为潜力、本能、冲动的混合体，而我将它们视为累赘，并将这一切贴上荒原狼的标签。

同时，尽管我从幻觉当中恢复过来，我却发现这种人格分裂绝对不是一场令人愉快、引人入胜的冒险。相反，常常是非常痛苦的，几乎令人不能忍受。那留声机的声音经常像魔鬼的号叫一般充斥着我的耳朵，那声音所到之处，周围的一切都因为它而变了一种调调。很多次，当我在某家时髦饭店，在一群面目光鲜、衣冠楚楚、终日寻欢作乐的人中间跳舞时，我似乎觉得自己背叛了生活中我原先奉若神明的东西。哪怕赫尔米娜只让我单独过上八天，我也会马上摆脱这些令人费解而可笑的生活。然而赫尔米娜总在我身旁；虽然我不是每天见到她，但我每时每刻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听她引导，受她监视，让她鉴定，就连我想要反抗和逃跑的想法，她都能微笑着从我脸上看出来。

随着以前那些被称为个性的东西遭到不断的破坏，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尽管我如此绝望却又那样害怕死亡。我开始注意到，这种令人厌恶的、可耻的对死亡的恐惧正是我以前中产阶级虚伪生活的一部分。原先占主导地位的哈勒尔先生——那个天才的作家，莫扎特和歌德的研究专家，那个对艺术中的形而上学、对天才与悲剧、对人性都写出过值得一读的文章的作者，躲在他那个堆满书籍的工作室里的多愁善感的隐士——这样的哈勒尔先生现在却不得不一步一步对自己提出批评，而且无论在哪方面他都无法证明这种自我剖析的准确性。这位天才而有趣的哈勒尔先生虽然宣扬了理性和人性，抗议战争的粗野残忍，然而，在战争期间他并没有像他的思想必然导致的结论那样，让人拉到刑场枪毙，他反而找到了某种适应办法——一种非常体面、非常崇高的妥协，当然妥协终究是妥协。此外，他反对权力和剥削，但他在银行里存有许多工厂企业的股票，他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些股票产生的分红利息。他身上的一切都存在着这种矛盾。哈里·哈勒尔很巧妙地伪装成理想主义者、蔑视世界的人，伪装成忧伤的隐士、愤恨的预言家，但他骨子里仍然是中产阶级的一分子，他认为像赫尔米娜那样的生活是可鄙的，为在饭店里虚度的夜晚、在那里浪费掉的金钱而生气、而内疚，他对自身解放和自我完善的希望并不迫切，相反，他非常强烈地渴望回到以前那舒适的年代；回到精神方面的活动能给他带来欢乐和荣誉的时刻。同样，那些被他蔑视嘲笑的报纸读者也渴望回到战前的理想时代，因为那时的生活比从受苦受难中学习要舒服得多。真见鬼，这位哈勒尔先生令人作呕！然而，我还紧紧抓住他不放，或者说抓住他已经丢弃的面具不放，坚持与精神调情，坚持他那种资产阶级的对于混乱和意外的恐惧（死亡也属于这种意外），并且我经常轻蔑又有几分嫉妒地将现在的哈里——这位舞池里的多少有点胆小和滑稽的门外汉——与以前弄虚作假的、理想主义的哈里作比较，他现在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令人不快的性格特征，这同前几天在教授家里的歌德蚀刻版画中使他感到讨厌的所有特征完全相同。他自己——老哈里——原来也是这样一个符合资产阶级式的理想化了的歌德，也是这样一个目光过于高尚的精神英雄，他周身散发着充满智慧的人性的光芒，就像上了润发油一样闪闪发亮，他几乎被自己思想的高尚性超了过去！哦，这个魔鬼！现在，至少这幅高尚的图画已经破败不堪亟待修补了！理想的哈里·哈勒尔被不幸地大卸八块！他就像一个掉到小偷群中的高官显贵——原本华丽的马裤已经被撕成碎片——他如果通情达理，现在就应该去学学如何扮演好一个衣衫褴褛的角色，而他却穿着那身衣不蔽体的破布，透出一种体面高贵的氛围，并以发牢骚为借口，以至于彻底失去了尊严。

我发现我身边总是有帕布罗——也就是那个乐手的身影，仅仅因为赫尔米娜是那样喜欢他，那么热切地需要他的陪伴，因此我不得不修正对他的看法。帕布罗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俊美的废物，有那么一点花花公子的虚荣；像一个孩子一样快活、无忧无虑，似乎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吹奏他的玩具喇叭，用甜言蜜语和巧克力就能哄住他。帕布罗却对我如何看待他毫不在意。对他来说，我的看法和我的音乐理论一样，都无所谓。他总是微笑着，有礼貌地、友好地听我讲话，但似乎总是有所克制，一般从不给予真正的回答。相反，除了这些，我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可以看得出来，他努力讨我喜欢，向我示好。在一次同样徒劳无益的谈话之后，我确实被激怒了，甚至气急败坏，而他只是盯着我的脸，眼神中带着不解与悲伤，随即他拿起我的左手，用他那个镀金小鼻烟壶在我手上轻轻磕打，掉出一小点的东西给我，说这东西对我有好处。我向赫尔米娜投去询问的目光。她点点头，我接过这小东西吸了进去。简直就是一瞬间就对我起效了，我变得头脑清醒，甚至感到更快乐了。毫无疑问在这粉末里有可卡因。赫尔米娜告诉我，帕布罗有许多这一类毒品，是他通过各种秘密渠道得到的，他偶尔会给朋友用一点，他可是配制这些药品的大师。他配制的药品有的可以镇痛，有的可以安眠，有的给人美梦，有的活跃精神，也有的能催发爱的热情。

有一天我在码头附近的大街上遇到了他，他立刻与我攀谈起来。这次我终于成功地让他说话了。

“帕布罗先生，”我说，与此同时他在玩弄着一根细细的带着乌木把手的银质文明棍，“你是赫尔米娜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有兴趣的原因。但是你并没有让跟你在一起的人觉得轻松。很多次我都尝试跟你谈论音乐。原本我充满兴趣，想知道你对音乐的想法和观点，无论这思想或观点跟我的是否相同，但你总是轻视我的话题，甚至不屑于给我最简单的回答。”

他向我投来一个最为亲切和蔼的微笑，这次他倒是很好地回应了我的话。

“好吧，”他心平气和地说，“你看，在我看来谈论音乐没有任何意义。我从来不谈论音乐。对于您那非常得当、精辟睿智的评论我又能说点什么呢？您说的一切都非常正确。但是，您也看到了，我是一个乐手，并不是个理论专家，我并不相信音乐理论，因为对于音乐来说，理论的正确性没有任何意义。音乐并不是依赖其正确性才存在的，而是在于人们有不错的口味和修养等。”

“确实是这样。那么音乐到底是依赖什么存在的呢？”

“关键在于演奏，哈勒尔先生，将音乐尽其所能地演奏好，将一个人所有的才华都倾注在演奏音乐上。这才是音乐的意义，先生。即便我能把巴赫和海顿所有的作品都记在脑子里，并且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对音乐来说仍一无是处。但是当我拿起我那如同我的喉舌一般的乐器，现场演奏一段舞曲，无论这段舞曲编得好坏，它都给人们带来了快乐。这乐声推动他们的腿，注入他们的血液中。这才是关键，别无他法。一段略长的休息时间过后，当音乐再次响起时，看看舞池里那些人在那一刻的面孔吧，一双双眼睛是多么明亮，一双双腿多么猛烈地扭动，一张张面孔笑得多么开心。这就是一个人为什么演奏音乐的原因。”

“说得好，帕布罗先生。但是并不只有感官上可以体会到的音乐，还有精神上的音乐。除了那些真正在演奏着的音乐，还有一种不朽的音乐，即便没有人真正在演奏它也是一直永恒存在的。当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脑子里出现了《魔笛》或《马太福音》中的旋律，这样的事情也是可能发生的，而那时却并没有任何人在吹奏笛子或者拉响小提琴的琴弦。”

“当然了，哈勒尔先生。很多孤独的人在晚上也常常回想起《渴望舞曲》或《瓦伦西亚曲》呢。即便是最贫苦的打字员也可以身在她的办公室，脑子里想着她的最后一个舞步，而且卡着音乐的节奏打字。您说得对。我毫不吝惜所有这些孤独的人享受这些无声的音乐，无论是《渴望舞曲》、《魔笛》还是《瓦伦西亚曲》。但是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些孤独又无声的音乐呢？当然是从我们，我们这些音乐家这里。肯定有人之前演奏过而有人听到过，一定是将这些音乐溶进了血液，这样才会有人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到或梦到它。”

“即便如此，”我冷冷地说，“也不应该把莫扎特的乐曲和最流行的《狐步舞曲》相提并论。你演奏的人类神圣而不朽的音乐跟这种风靡一时的廉价东西可不是一回事。”

当帕布罗从我的声调中察觉出我已经有些激动时，他立刻做出了最亲和的表情，并且轻柔地触碰我的胳膊，说话的声调都带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柔。

“啊哈，我亲爱的先生，您对他们音乐地位的判定一定非常准确。对于莫扎特或海顿与《瓦伦西亚曲》各自所处的地位完全随您所好，我无话可说。音乐对我来说都一样。不是为了我而决定音乐的地位的。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或许莫扎特的乐曲仍然可以演奏上百年而经久不衰，而过两年就没人再去演奏《瓦伦西亚曲》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交给上帝来安排。上帝可是非常正直，而且他博古通今，无论是华尔兹还是狐步舞都知道。他肯定能作出正确判决的。尽管如此，我们乐手只能做好我们的本职，只要完成自己的职责并且发挥自己的天赋去演奏就是。我们要演奏那些真正有人需要的东西，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将它演奏好，竭尽我们所能使这音乐美妙而令人印象深刻。”

我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交流。这个人还真是不好对付。

很多时候，新的与旧的，痛苦与快乐，恐惧与喜悦能够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互相交织在一起。我时而在天堂，时而又在地狱，通常却同时置身二者当中。老哈里和新哈里会在一瞬间发生激烈的冲突，下一刻又和睦相处。有时老哈里好像已经死去，他们之间的纠纷也就随着老哈里被埋葬而一笔勾销，但突然某个时候他又出现在那里，发号施令，称王称霸，反对一切，而年轻的新哈里则沉默寡言、胆小羞赧，总被逼得走投无路。另一些时候，年轻的哈里则擒住老哈里的脖子，用尽全力掐他的喉咙。他们之间尽是无数的痛苦呻吟、无数的垂死挣扎、无数次产生用刮胡刀一了百了的念头。

通常，痛苦与快乐像同一个大浪向我扑打而来。有一次，也就是我在公开场合跳舞后的几天，我在夜里回到卧室，突然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心中又是惊慌又是恐惧，却同时感觉像着了魔一般兴奋——我发现可爱的玛利亚就躺在我的床上。

一定是赫尔米娜给了我这个大大的惊喜，这简直是她所做过的最暴力的事。因为我毫不怀疑是她把这只极乐鸟送到我身边的。这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与赫尔米娜在一起，而是在大教堂里听他们演奏古老的教堂音乐。这是一次美好而忧伤的远足，到我以前的生活中探幽的远足，回到我青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回到我的理想中的天地。教堂的哥特式大厅高高的，里面只点着几支蜡烛，在暗淡的烛光中，精美的网状拱顶像幽灵似的来回晃动；在这里我听了布克斯特荷德、帕赫贝尔、巴赫和海顿的作品，我又一次走上了我爱走的老路，我听见一位女歌唱家优美地演唱巴赫的曲子，在那些美好的旧时光中我和她曾是朋友，以前我多次听过她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演唱。这古老的乐声及其无限的尊严和圣洁又唤醒了我青年时代所有虔诚、喜悦和热烈的感情。我忧伤地坐在高高的教堂合唱室里，沉思着，在这个高尚的、永恒的世界里我成了客人，这个世界一度曾是我的故乡。我在教堂待了一小时的时间，当演奏海顿的一首《二重奏》时，我突然热泪盈眶，我没有等音乐会结束，放弃了与女歌唱家再次见面的机会（哦，要是换作以前，听完这样的音乐会后，我总会和艺术家们度过那些令人兴奋而充满热情的夜晚），我悄悄地从教堂里溜出来，在夜晚静静的小街上闲逛，走得疲乏不堪。街上有些地方，饭馆里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现实生活中最为时髦的舞曲。哦，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如此忧郁的迷宫！

我在夜色中独自前行，久久思索我与音乐之间的关系以及它对我的重要意义，我又一次地意识到这种引人入胜同时性命攸关的关系正是整个德国精神的终极宿命。在德国精神当中，对于任何一个其他人来说，与自然法则的母性联系都是以一种音乐的霸权形式存在的。我们知识分子非但没有像个男子汉一样跟这种倾向作斗争，甚至还向精神的、标语式的、字面上的东西屈服，成为它们的忠实听众，我们总是梦想着一种无须语言的话语，这种语言能说出不可言传的东西，为没有形式的东西赋予形式。德国知识分子没有倾其所能真实而诚挚地扮演自己的角色，而是持续不断地反抗文字、反抗理性，向音乐示爱。德国精神也是这样，在音乐中、在绝妙的声响创意中、在感觉与情绪的美好中一饮而尽，德国精神已经将其极具实践性的天赋中更为伟大的部分丢在一边，任其衰败。我们国内的知识分子当中没有一个人活在现实里。我们对现实总是感到陌生和敌对，这就是为什么无论是在德国现实中、在我们的历史上，还是在政治领域还是在公共观念当中，知识分子总是扮演着一个可悲的角色。好吧，我们可能经常反思这一切，但并不是出于某种时刻转型或做点实际事情的紧张感，做出严肃而负责任的行为，而是仅仅用美学、智慧和艺术的追求让自己无暇脱身。但是一切总是以顺从的放弃告终，向命运屈服。军队的将军和大企业的首脑人物说得很对，我们知识分子一无是处。我们喋喋不休，空有才华，但对现实毫无益处，我们是多余的，无法对任何人负责。我只有咒骂着，将一切诉诸刮胡刀。

就是这样，我思绪万千，脑子里还回响着音乐的余音，心情悲哀而沉重，绝望地渴求生活、渴求现实、渴望生命的意义以及一切已经失去的无可挽回的东西。最后我回到了家，爬上楼梯，进屋点了灯，想读书却又徒劳地什么也读不下去。想起明天的约会，我被迫晚上还要到泽西水酒吧去喝威士忌和跳舞的约会，于是心里感到一阵恼火和怨恨，不仅针对我自己，而且也恼恨赫尔米娜。尽管她是出于好意而且她或许还是一个非凡的女孩，但她应该做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深陷这个陌生的、复杂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我永远是个陌生人，我身上最美好的东西受尽苦难，逐渐荒废。

于是我伤心地打开灯，走进我的卧室，悲伤地开始脱衣服；这时我被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吓了一跳。房间里飘着一股忽明忽暗的暧昧香气，我四下查看，发现可爱的玛利亚躺在我的床上，对我微笑，闪动着蓝色的大眼睛，眼神中有一点点胆怯。

“玛利亚！”我叫了她一声。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是我的房东知道了，她会从我这里收回这间住房的。

“我来了，”她轻轻地说，“你生我的气吗？”

“不，不，我知道是赫尔米娜把钥匙给您的。是这样的吧？”

“噢，这让你生气了，我还是走吧。”

“不，美丽的玛利亚，留在这里！只是我很悲伤，只是今晚而已。今天我不可能快乐起来，或许明天会好一点。”

我略微向她弯下腰，于是她用她那一双宽大而又结实的手捧住我的头往下一拉，给了我一个好长的吻。我挨着她在床上坐下，拉着她的手，请求她说话轻点，以免我们的谈话被别人听到。我看着她那美丽丰满的圆脸蛋，她就躺在我的枕头上，脸像一朵巨大的鲜花，那么陌生而奇妙。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拉到她的嘴唇上，又滑到衣服下面，放在她那温暖、宁静、呼吸均匀的胸脯上。

“你无须表现出快乐，”她说，“赫尔米娜跟我说过，你有许多苦恼。这谁都能理解。我还称你的心吗？不久之前当我们一起跳舞时，你显得非常爱我。”

我吻她的眼睛、嘴巴、脖子和胸脯。刚才那一会儿我想起赫尔米娜时还带着对她的苦闷和责备。现在我却把她送的礼物捧在手里，满心感激。玛利亚的爱抚并没有破坏我今天晚上听到的奇妙的音乐。相反，我觉得她和这音乐完全相称。我慢慢地从她那可爱的胴体上脱下她的衣服，我吻遍她的全身，一直吻到她的脚上。当我躺到她身边时，她那如花的脸庞朝我转过来，对我绽放了似乎全知全能的慷慨的笑脸。

这天夜里，我躺在玛利亚身边，睡得时间不长，然而却睡得深沉安宁，一如孩子。我们醒了几次，我尽情享受她那温暖的青春气息，我们低声交谈，我得知了许多有关她和赫尔米娜的生活中原本就让人十分好奇的东西。对这一类型的人和他们的生活我以前知道得很少，只是在戏剧界才偶尔有所接触，早年我跟类似的人有过偶然的交往——既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的生活一半是为了艺术，一半又是为了及时行乐。现在，第一次，我才得以一窥他们的生活，他们异常纯真无邪又格外腐化堕落。这些姑娘大多出身贫贱，然而她们都很聪明，相貌可人，因此无法甘愿一辈子只靠某一种收入低微而毫无乐趣的职业勉强糊口，她们几乎所有人都在闲暇时间打工，有时就靠她们的独特魅力和放荡轻佻过活。她们时而在打字机旁工作几个月，时而成为富有的花花公子的情人，接受他们的零用钱和馈赠。她们有时穿着华丽，车接车送，住在豪华酒店，有时又忽然住进狭小的顶楼公寓，虽然在某些优厚的条件下她们会嫁给那些有钱人，但总的说来她们并不希冀婚姻。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对爱情并没有过多的渴望，即使不情愿地付出自己，也只是为了钱或让自己卖个好身价。而另外一些人也就是玛利亚这一类型的人，她们在爱情方面有非凡的才能，没有爱情就一事无成。她们活着就是为了爱，除了那些正式的有利可图的朋友之外，她们还有其他爱人。她们勤勤恳恳又忙忙碌碌，忧心忡忡又无忧无虑，聪明又很少思考，这些美丽的蝴蝶过着及时行乐的生活，她们像孩子一般天真又有极好的教养，个性独立，不是每个人都能用金钱收买她们，她们期望幸运和好天气中也有属于她们的那一份，从对生活的热爱上获得益处，而又不像中产阶级那样过分依恋生活。她们确信自己会与一位童话中的王子走进他的宫殿，所以时刻准备着，尽管她们几乎并没有意识到，等待她们的是日后的艰难生活和悲惨结局。

就在那个美妙的夜晚以及随后的日子里，玛利亚教给我很多东西，不仅教给我迷人的游戏和感官之乐，而且还教给我新的理解方法、新的视角和新的爱情。舞厅、游乐场、电影院、酒吧、酒店休息间这些花花世界，对我这个独善其身的唯美主义者来说，始终含有某些低贱的、禁忌的、有失体面的东西，而对玛利亚、赫尔米娜以及她们的女伴们来说，这个花花世界简单而纯洁，既不好又不赖，既不值得去爱也不值得去恨。在这个世界中，她们的信仰、她们的渴望都如花朵般怒放后迅速凋谢。她们在这个世界如同在家一般放松，熟悉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像我们这种人喜爱一位作曲家或者一位诗人那样，她们喜爱香槟酒或特色佳肴；就像我们这种人对尼采或汉姆生表现出巨大的热情、激动那样，她们同样的热情倾注在一曲新的流行舞曲或某位爵士乐演唱者的伤感歌曲上。

玛利亚给我讲述那位漂亮的萨克斯管吹奏家帕布罗，谈起他有时为她们演唱的一首美国歌曲，她谈起这些时是那样地全神贯注，充满钦佩爱慕，比任何一个在艺术方面很有教养的人谈起高雅的艺术享受时表现出的狂喜更使我感动，也留给我更为深刻的印象。不管那首歌曲怎么样，我出于同情都准备与她一起陶醉其中。玛利亚那充满爱意的言语，她那充满渴望、神采焕发的目光使我的美学壁垒打开了又长又宽的缺口。诚然，也许有一些东西是美好的，一些少量的、杰出的、筛选出来的东西，高居首位的自然是莫扎特，他的作品毫无疑问是非常崇高的，但是就没有什么局限吗？我们这些专家和批评家年轻时热烈地爱慕过的某些艺术品和艺术家，今天我们不是又觉得那些东西很可疑、很糟糕吗？我们曾经不就是这样对待李斯特和瓦格纳的吗？在许多人看来，甚至连贝多芬不也是如此吗？玛利亚对一首来自美国的歌曲爆发出的如同孩子般的热烈感情，不同样也是纯洁的、美好的，毫无疑问是一种崇高的艺术体验吗？跟某位学术界的首脑人物对《特里斯坦》的狂热、跟某位乐队指挥在指挥《第九交响曲》时感受到的狂喜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况且这不就是同意了帕布罗先生的观点，并证明了他说的是正确的吗？

玛利亚也似乎很喜爱这位英俊的帕布罗。

“他确实是个俊美的男人，”我说，“我也很喜欢他。可是，玛利亚，告诉我，既然你喜欢他，又怎么会也对我产生兴趣呢？我这个沉闷无聊的老家伙既不英俊，头发也已灰白，既不会吹奏萨克斯管又不会演唱英文情歌。”

“别说得这么严重，”她责备我，“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也喜欢你。你身上也有美好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让你如此可爱，让你与众不同。我不想让你变成别的样子。这些东西不该谈论，也不能要求解释。你瞧，你吻我的脖子或耳朵时，我就觉得你喜欢我，我中你的意；你吻我时有那么一点羞涩，这就告诉我：’你取悦了他，他因为你的美貌而心怀感激。’这让我非常、非常高兴。而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我喜欢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他吻我的方式好像他并不在乎我，好像他的吻是他对我的一种恩惠。”

我们又睡着了。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我的胳膊仍然环绕着她的身体，我那美丽的、漂亮的鲜花。

说来也真奇怪！对我来说，这朵美丽的鲜花始终是赫尔米娜送给我的一件礼物！她始终站在她背后，总是像假面具似的躲在她背后。突然，艾瑞卡的形象映入我的脑海——我那远方的生气的情人，我那可怜的女友。她的容貌几乎并不比玛利亚逊色，只是没有玛利亚那样青春焕发、那样风流倜傥，在做爱时也没有那么多小技巧，她就站在我的面前，那一会儿她的形象既清晰又痛苦，既让人爱怜，又深深地与我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然后她消失了，再次被我遗忘，带着一点点的遗憾消失在远方。

就这样，在这个美妙温柔的夜晚，我生活中经历过的许多画面又一一浮现在我眼前。长期以来，我的生活是那样空虚贫乏，脑子里空无一物。现在，在爱神厄洛斯的触碰下，灵感的源泉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某些瞬间，由于悲喜交加，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啊，以前，我的生活画廊一度多么丰富多彩，可怜的荒原狼的灵魂密布着永恒的星辰与高贵的星座，显得多么充盈、密集啊！幸福的童年和母亲慈爱的面容像是越过遥远的群山，向着深不可测的蓝色天空投去的轻轻一瞥，耳边响起我情意绵绵的合唱声，声音清晰，我最初与传奇式的赫尔曼——赫尔米娜的精神上的兄弟——开始这种充满情谊的合唱，许多女人的形象如同刚刚冒出水面的荷花向我游过来，散发着芳香，超凡脱俗，这些女人我曾经爱过、歌唱过，渴望得到她们，但是我只跟她们中的少数人有过接触，试图占有她们。我的妻子也出现了，我跟她一起度过好几个年头，她教给我友谊，也和我发生过很多令我垂头丧气的冲突。尽管我们的夫妻生活有种种不足，我对她的信任仍然不可动摇，直到那天她冲我大发雷霆、毫无预警地离我而去，使我在精神和身体上都一蹶不振。这时，我回首往事，才看到我对她的爱和信任是多么深刻，然而由于她的背叛，我的爱和信任遭受了多么大的打击，造成了一生难以磨灭的创伤。

这些形象——他们有几百个之多，有的有名有姓，有的压根儿没有——一下子都回来了。他们让这个爱欲之夜重新生出新鲜的感觉。我想起了那些在苦难中已经忘怀的事情，它们是我生活的财富和价值。这些经历就像星星一样难以磨灭、永恒不变，尽管我已经将它们忘记，却无法将其抹去。他们的阵列组成了我生活的故事，他们的星光就是我存在的价值。我的生活道路是艰难、迷惘和不幸的，由于人性的缺点让它更加苦涩，但是它非常富足，由于丰富而骄傲。即便在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当中，那依然是如王子般高贵的生活。通往死亡的路程中只有一小段正如其本身一样，我生命的核心是高尚的，它有它的目的和个性，它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而生，而是在于所有永恒的星辰。

时间已逝，从那以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又有很多东西有了变化，对于那一晚的事，我只能记得很少一部分，只能记起我们说的某些话，记得我深深地陷入了爱的温存当中，记得我从亲热后的疲惫中沉沉睡去又醒来时那种清醒的时刻。但是，自从我变得颓废败落以来，是那一夜第一次令我自己的生命焕发了不屈不挠的光辉，也让我再一次认识到这是命运中的一个契机，让我看到了我生命废墟中神圣的碎片。我的灵魂再一次有了呼吸。我的眼睛再一次睁开。有那么些时刻，我感到兴高采烈，我只要抓住那些散乱的图像并将我的生命提升到哈里·哈勒尔的高度，并且作为荒原狼，将这一切组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我就能让自我进入一个想象中的不朽世界。难道不是这样吗？每个人生命历程的终极目标不就是这样设定的吗？

早晨，我和玛利亚分吃一份早餐之后，我只能偷偷摸摸地把她送出我的住处。之后，就在这天，我在附近的街区租了一个小房间，作为我们单独私会的地方。

我的舞蹈老师赫尔米娜忠于职守，总是按时前来，我只好学波士顿舞和华尔兹。她很严格，对我铁面无情，一节课也不让我闲着；因为已经决定要我和她一起去参加下一次化装舞会。她向我要了买礼服的钱，可是她却拒绝告诉我有关礼服的任何情况。她也不准我去拜访她，就连问问她的住处都是禁止的。

离化装舞会还有将近三个星期，这段时间对于我们精彩的幸福生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看来，玛利亚是我第一位真正的情人。以往我爱过的女人，我总要求她们又有思想又有教养，而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即使最聪明、最有教养的女人也从未回应过我身上那些标志般的个性，反而始终对抗它；我带着我的各种问题和想法找这些女人，可是对一个几乎没有读过一本书、几乎不知道读书是怎么一回事儿，连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也分不清楚的姑娘，我绝不相信我会爱她超过一小时。玛利亚没有受过教育，也不需要走这些弯路，更不需要把这些当做爱我的替代品，她的问题全部都是直接来自感官。她从感官中提取出极度的快乐，这赋予了她一种独特的艺术才能和全部使命，从她那特殊的体形、她的肤色、她的头发、她的声音、她的皮肤以及她的气质中，她都充分发掘了每一种能力，并调动肢体的每一条曲线、每一段直线、每一个最为柔软的部位，她会在爱欲中发现对我的回应与理解，并且调动一切认知来回答瞬间的欢愉。在我第一次羞涩地和她跳舞时，我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当时我就捕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香气，并被她用心培养的非凡的情感所深深的迷恋。当然，赫尔米娜，这个无所不知的女人，把这个玛利亚介绍给我，这绝对不是一个偶然。她像夏天一样热烈，像玫瑰一样散发芬芳。

我可没有那样的福气能成为玛利亚唯一的情人，我甚至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个。我只是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和我在一起，通常我们只是在中午待一小时，她很少跟我过夜。她从来不在我这里拿钱，看来这是赫尔米娜特别关照过的。但是她倒是乐于接受我的礼物，只要我给她，她就会高兴，或许是为了那个红色漆皮的小钱包，或许是为了我放在里面的两三个金币。其实，她会为了那个小钱包而嘲笑我。因为它虽然很好看，但是已经降价，而且很快就要被时尚淘汰了。在这类事情上，我实在知之甚少，甚至比我对爱斯基摩语的了解还要少。现在我从玛利亚那里学到很多，首先就是对一些小玩意儿的了解，我知道了这些时尚的奢侈品不只是闲得无聊时的玩物和低级趣味的东西，不只是视财如命的商人的发明，恰恰相反，它们形成了一个小世界，或者说是一个极有权威的、美丽的、形形色色的、由各种各样的物品组成的大世界，所有这些东西都只有一个而且是唯一的目的：为爱情服务、使情感得到提炼。从舞会用的脂粉到香水，从戒指到雪茄盒，从腰带扣到手袋应有尽有。其实，手袋并不是手袋，钱包并不是钱包，鲜花并不是鲜花，扇子并不是扇子。它们都是爱情、魔法和快乐的人造材料。每一个都是一个传达信息的使者、一个走私贩、一件武器、一次战斗的呼喊。

玛利亚到底爱谁，这是我常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我想她真正爱的是那个年轻的萨克斯管乐手帕布罗，爱他那双忧郁的黑眼睛，爱他那白皙的、与众不同的、忧郁的双手。我过去认为帕布罗只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爱人，被宠坏了而且在爱情方面消极被动，但是玛利亚却让我相信他比任何一个获得荣誉的战士或优秀骑士更奋发、更迅捷、更具有男子气概。

就这样，我听到了很多秘密，知道了我们周围某个爵士音乐家、某个演员、某些女孩和男子的秘密，我知道了各种各样的秘密，看见了表面以下的种种联系和敌意，逐渐熟悉并进入了这个环境（尽管我原本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赫尔米娜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而且我经常和玛利亚爱慕的帕布罗在一起。她也不时地需要那些秘密的麻醉品，而且也总让我分享，帕布罗则总是非常热心地为我们效劳。有一次，他很直率地对我说：“您如此不幸，这不好，不应该这样，我为您感到惋惜。试着抽点淡鸦片吧。”我对这个快活、聪明、天真而又深不可测的人的看法逐渐改变了。我们成了好朋友，我也常常服用一点那些麻醉品。他开心地观察着我对玛利亚的一往情深。有一次，他在郊区一家旅馆顶楼他自己的房间里举行了一次“联欢会”。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玛利亚和我只好坐在床上。他给了我们一种用三个小瓶子里的液体混合而成的神奇饮料。过了一会儿，我的情绪变得好极了。他两眼发光，提议我们三人一起纵情狂欢一把。我二话没说就断然拒绝了，我觉得这种胡闹对我来说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我斜了玛利亚一眼，看她如何反应，虽然她立刻对我的拒绝表达了赞同的意思，但我在她的眼睛里仍看得出她对这个提议抱有一闪而过的欣喜，并对放弃这个提议流露出惋惜之意。我的拒绝同样令帕布罗非常失望，但并没有伤害他。“很可惜，”他说，“哈里在道德上的顾虑太多了。没有办法。要是照我说的玩，那可美极了，真是美极了。不过我有别的替代的办法。”我们三人都抽了几口鸦片，一动不动地坐着，睁着眼睛经历了由帕布罗所描述的情景，这时，玛利亚快乐得全身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稍感不适，帕布罗把我放到床上，给了我几滴药水，我闭眼躺着，感到有人在我的眼睑上各自吻了一下。我接受了这吻，我宁愿相信吻我的是玛利亚，但其实我知道吻我的是帕布罗。

有一天晚上，他更让我吓了一跳。他来到我屋里，对我说，他需要二十法郎，求我给他这样的恩惠。作为回报，他提出今晚可以把玛利亚让给我，让我和她一起过夜。

“帕布罗！”我简直震惊了，“你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把一个女人作为我们之间交易的交换品，这简直是最为可耻和堕落的事情。我真不应该听你的建议，帕布罗。”

他很同情地看着我：“您不愿意，哈勒尔先生。很好，您总是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您不愿意，今晚无须跟玛利亚睡在一起。但是请把那些钱给我吧。我会还给您的，现在我急需这笔钱。”

“干什么用？”

“给阿戈斯蒂诺，您知道，就是那个矮个子，他是第二小提琴手。他已经病了八天，谁也不管他，他身无分文，现在我的钱也用光了。”

既然如此，一部分出于好奇，另一部分也是为了惩罚我自己，我跟着他去看阿戈斯蒂诺。阿戈斯蒂诺住在一间很简陋的顶楼里，确实是一间很令人难受的简陋的阁楼。帕布罗给他送去牛奶和药品，给他整理床铺，打开窗户通风，在阿戈斯蒂诺发热的脑袋上敷上一块湿布散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轻柔熟练，像个优秀的护土。就在那天晚上，我又看见他在酒吧演奏，直至第二天天亮。

我和赫尔米娜长时间地详细谈论玛利亚，谈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腰身，谈她笑的姿态、吻的方式、跳舞的样子。

“这个她给你看了吗？”赫尔米娜曾经有一次这么问，并且向我描述了一种特殊的用舌头接吻的方式。我请她亲自表演给我看，她却很严肃地拒绝了。

“这是以后的事，”她说，“我现在还不是你的情人。”

我问她是从哪里知道玛利亚亲吻的技巧以及某些只有她的情人才会知道的秘密的。

“哦，”她叫出声来，“我们毕竟是朋友呀！你觉得我们互相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吗？我只能说你拥有了一个好女孩。没有什么人和她一样。”

“可是，赫尔米娜，我确信你们之间仍然有一些互相不知道的秘密，或者说，难道你也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她？”

“不，这是另一码事。这些事情她不会懂的。玛利亚是个奇妙的姑娘，你很幸运，但是你我之间有些事情她完全无法理解。当然，我跟她讲了很多你的事情，远远超出你当时所愿意让她知道的范围，可是我得为你争取她的芳心，你也看到了！但是，无论是玛利亚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可能像我一样理解你。我也从她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你的情况，玛利亚把她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对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像我们经常在一起睡觉一样。”

当我和玛利亚在一起时，有件事让我感到更为好奇，也更增添了神秘感。玛利亚告诉我她想像把我搂在怀里那样抱着赫尔米娜……于是，一种全新的、间接的、复杂的关系出现在我面前，一种新的生活和爱情的可能性，令我想起那篇分析荒原狼的文章中关于成千个灵魂的说法。

从我认识玛利亚到举行化装舞会之间只有很短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过得当真非常幸福，但是我却从未有过真正解脱的感觉，也从未感觉达到了一种极乐的状态。我甚至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序幕，是在为别的事作准备，一切都迫切地向前推动，正戏的主旨就要来到。

跳舞我已经学会了不少，跳得还蛮不错，看来，我可以去参加舞会了。随着舞会日期的临近，人们也越来越多地谈论着关于舞会的话题。赫尔米娜有一个秘密，她坚持不告诉我她在舞会上会化装成什么人参加。她说，到时候我会认出她的，要是我认不出，她就会帮我，可是，事先我什么也不许知道。我打算穿什么戴什么，她也一点不好奇，于是我决定不化装。当我想邀请玛利亚参加舞会时，她告诉我，她已经有了舞伴，况且她已经有一张入场券，我感到有点失望，我只好一个人去参加舞会了。这是本城第一流的化装舞会，每年一次，由艺术家协会在环球舞厅举办。

这些天我很少见到赫尔米娜，唯独在舞会开始的前一天她到我这里来待了一会儿。她是来取我给她买的入场券的。她平静地坐在我房间里，我们谈了一些话，我觉得这次谈话很奇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做得当真非常出色，”她说，“跳舞很适合你。任何一个人只要四个星期不见你，就几乎认不出你了。”

“是啊，”我承认，“多年来一切都没有像这般顺利过。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赫尔米娜。”

“哦？不归功于你那漂亮的玛利亚吗？”

“不。她也是你赠给我的，就跟其他一切一样。她太好了。”

“她正是你需要的情人，荒原狼。她漂亮、年轻、脾气好，在爱情方面是个专家，而且你不能每天都占有她。如果你不是和别人一起分享她，如果她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你就不会这么高兴了。”

是的，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那么你所需要的一切现在都有了吗？”

“不，赫尔米娜，并不是这样。我有了一些非常美好、非常愉快的东西，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非常亲切的安慰，我真的感到非常快乐。可以说，我很幸福……”

“好吧，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还想要更多的东西。我并不满足于做个快乐的人，我并不是为快乐而生的，这不是我的生活目的。我命中注定要的是与此相反的东西。”

“那是说，你要的是不幸？你看，你已经有够多的不幸了。当时，你因为惧怕刮胡刀都不能回家去呢。”

“不，赫尔米娜，那是另一回事。我承认，那时我确实很不幸。但是，那是一种愚蠢的不幸，那种不幸不会将我引向任何地方。”

“为什么呢？”

“因为我既然仍然期冀死亡，就不应该产生对死亡的恐惧。我所需要并深深渴求的那种不幸与这完全不同。那种不幸会让我怀着对死亡迫切的渴望和强烈的欲望并经受巨大的痛苦。那与其说是一种不幸，不如说是一种快乐，是我一直等待着的快乐。”

“我理解那种感觉。在这一点上你就是我的兄弟。但是，你为什么反对你现在在玛利亚身上找到的幸福呢？你为什么不满足？”

“我并没有反对这种幸福。哦，不是这样的，我爱它，我感激它。它就像阴雨连绵的夏天遇到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那样美好。可是，我感到它不会持久。这种幸福也不会带来什么结果。它使人满足，可是，满足并不是我吸收养料的食物。它安抚了荒原狼，使它昏昏入睡、心满意足。但这并不是可以为之去死的那种幸福。”

“那么死是必须的吗，荒原狼？”

“我是这么认为的，是的。我的幸福感让我相当满足，我尚且可以忍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这种幸福时不时地给我片刻的时间，让我恢复我的渴望，那么，我渴望的并不是永远保持这种幸福，而是再次受苦，只是以一种比之前更美的、也更折中的方式。我渴望那种能让我做好准备并乐于去死的苦难。”

赫尔米娜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而她眼神中的忧郁似乎可以在一瞬间隐没进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多美啊，简直美得让我惧怕！她斟酌字句、一个词一个词地组织在一起，缓慢地说出了下面的话，她说得那么慢以至于我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听清，她说：

“今天我要对你说点事情，这些事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而且你也知道；但是，或许你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现在，我要告诉你关于我自己、关于你、关于我们的命运我所知道的一切。哈里，你过去是个艺术家、思想家，一个充满欢乐和信仰的人，始终在追踪伟大永恒的事物，从来不满足于美丽的、细小的事物。但是，生活越是把你唤醒，越是使你恢复自己的本性，你的困苦就越大，你就越来越深地陷入痛苦、不安和绝望之中，这些东西将你淹没至你的脖子。而你一度认识、热爱和崇敬的一切美好而神圣的东西，以及你原本对人类、对我们的命运的信仰对你来说都无济于事，这一切都将变得毫无价值，都将成为一堆碎片。你的信仰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呼吸的空气。窒息而死是一种艰难的死亡。是不是这样，哈里？这就是你的命运吧？”

我再三点头，表示同意。

“你心目中本来有一幅生活的画面，那是一种信仰，一种要求，你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去做一番事，准备去受苦牺牲，但是你逐渐看出，世界根本不要求你有所作为，根本不稀罕你的牺牲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生活并不是去扮演英雄的角色或充满丰功伟绩的英雄史诗，生活只是一间舒适的房间，人们在这个房间里满足于吃吃喝喝，满足于一杯咖啡、一件针织品、一副纸牌、一台收音机等。谁要是要求更多的东西或者谁的身上获得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英雄气概、美好的东西、对伟大诗篇或圣人的崇敬之情——这个人就是个傻瓜或者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人了。很好。我的情况也是这样，我的朋友！我是个极具天赋的姑娘。我生来就是要过上那种高水准的生活，我对自己的期望很高，只做伟大的事。我能扮演一个很棒的角色。我可以当一个国王的妻子、可以做个革命党人的情妇、可以当某个天才的知己或做某个殉道者的母亲。可是，实际生活却只允许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当一个有着卓越品位的高等妓女，即便是做成这样就已经够难的了。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有一段时间，我一度很绝望，很长时间我都在埋怨自己。尽管我相信生活肯定最终会走上正轨，但是如果生活嘲弄了我那美好的梦想，我想，大概是我的梦想太过愚蠢而且误入了歧途。可是这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我眼不瞎耳不聋，也是出于好奇，于是我仔细观察这所谓的生活，观察我的熟人和邻居，观察了大概五十个人，我看到他们的命运，然后，我看到了你。我才知道我的梦想是对的，比别人的都对上千倍万倍，你的梦想也是对的。错的是生活、是现实。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只能在贫困中以一种毫无意义的方式坐在打字机前从大老板那里赚得微薄的薪水，或者仅仅为了钱财而跟某个富有的人结婚，或者去卖力气，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就像你这样的人被迫陷入孤独与绝望之中，不得不用刮胡刀作一个了断。或许我的麻烦是出自物质和道德方面的，而你的则更多的是在精神方面——但是我们走的路是一样的。你害怕跳狐步舞，厌恶酒吧和舞厅，嫌弃爵士音乐，反对这一切鄙陋俗气的东西，你以为我不能理解？这一切我都非常理解；同样，我明白你不喜欢政治，各种政党和新闻媒体的各种空谈以及他们不负责任的行为让你沮丧失落，你对战争丧失信心——无论是已经发生的战争还是即将发生的——也对现如今的人们的思想、读物、建筑、他们演奏的音乐、他们的庆祝方式、他们所接受的教育感到深深的绝望！你是对的，荒原狼，你一千个对，一万个对，可是你还是会失败碰壁。面对当前这个简单、悠闲自足、容易满足的世界，你太兴奋也太饥渴了。你有太多个不同的维度。任何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自得其乐的人一定不像你我这样。如果这个人不要胡乱演奏而要听真正的音乐，不要低级娱乐而要真正的欢乐，不要钱而要灵魂，不要忙碌无为而要真正的工作，不要逢场作戏而要真正的激情，那么，这个庸碌琐碎的世界就不会有这样的人的栖身之地……”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陷入沉思。

“赫尔米娜，”我轻声温柔地叫着，“我的姐妹，你把一切看得多么清楚呀！然而你却教我跳狐步舞！不过，你说我们这种与众不同的人在这个世界无法生活，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缘故？只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此，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这我不知道。为这个世界的名声考虑，我宁愿自欺欺人，设想这一切仅仅只是我们这个时代才这样，这只是一种病，一种暂时的不幸。元首们正在拼命地准备下一次战争而且颇有效率，我们其他人则在跳狐步舞，我们做事挣钱，吃夹心巧克力，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个世界看起来肯定可怜得很，简单得很。但愿以往的任何时代都比现在好得多，但愿以后也会好起来，比我们的时代更丰富、更宽阔、更深刻。不过，这对我们毫无帮助。也许向来如此……”

“向来都是今天这个样子？这个世界自古以来都是为政治家、奸商、奴仆和寻欢作乐的人们而存在的吗，而不让别人呼吸哪怕一点点的空气？”

“这我就不知道了，谁也不知道。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不过，现在我想起你最喜欢的人，我的朋友，你有几次跟我谈起过他，还给我朗读过他写的某些书信，他就是莫扎特。在他的那个时代情况如何？在他那个时代谁统治世界，谁获益最大，谁定调子，谁是最重要的人？是莫扎特还是商人，是莫扎特还是那些普通人？他是怎样死去，又是如何被埋葬的？我的意思是或许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以后也将永远如此，学校里所说的历史，那些我们必须花心思去背的东西，所有那些英雄、天才、伟大的业绩和高尚的感情，这都不过是一场骗局，都是学校老师为了教化学生的目的编造出来的，好让孩子在规定上学的年限里有点事做。时间和世界，金钱和权力属于平庸的人和肤浅的人。而其他人，那些真正的人则一无所有，属于他们的只有死亡。”

“他们除了死亡其他什么都没有吗？”

“有，那就是永恒。”

“你指的是他们的名字能流芳百世，能给子孙后代留一个好名声吗？”

“不，荒原狼，我说的不是荣誉。难道荣誉还有什么价值吗？难道你以为，所有真正的人都名扬四海，泽被后人吗？”

“不，当然不是这样。”

“所以，我说的不是荣誉。荣誉只是学校老师们所关心的事。不，我说的不是荣誉。我们称之为永恒的东西，虔诚的人把它叫做上帝的天国。我这样想：如果除了这个世界的空气再也没有别的空气可以呼吸，除了时间的背面就不存在永恒，那么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有更高要求的人，我们这些有更多的维度的人压根儿不会为生活做出更多规划，永恒就是真理的国度。莫扎特的音乐属于这个国度，你崇尚的那些大诗人所作的诗属于这个国度，那些创造了奇迹、壮烈牺牲、给人类树立了伟大榜样的圣人也属于这个国度。但是，每一次真正的行动、每一种真正的感情所包含的力量也都属于永恒，即使没有人知道它、看见它、记录它或为子孙后代写下它。在永恒中没有后世，只有今世。”

“你的话不错。”我说。

“虔诚的人，”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他们毕竟是最了解这些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树立圣人的形象，并且创立了他们称之为圣人团体的组织。这些圣人是真正的人，是救世主年轻的兄弟。我们一生都与他们相伴，他们就在我们所做的每一件好事中、在我们脑海里涌现的每一个勇敢的念头中、在每一次爱情的经历中。早年的画家们把圣人团体描绘在金色的天空，光芒四射，美丽而平和，我过去以为这些圣人组成的团体就是我所谓的永恒。这是时间与表象的彼岸王国。我们是属于那里的，那是我们的家乡，我们的心向往那里，荒原狼，因此我们渴望死亡。在那里，你又会找到你的歌德，找到你的诺瓦利斯和莫扎特，我也会找到我的圣人，克里斯托弗、奈里的菲利普。有许多圣人过去有可能是罪人，甚至罪孽和恶习也可能是通向圣人的道路。你也许会笑，但是我经常这样想，甚至我的朋友帕布罗也可能是个隐蔽的圣者。啊，哈里，我们不得不越过这么多的污泥浊水，经历这么多的荒唐蠢事才能回到家里！而且没有人指引我们，我们唯一的向导是乡愁。”

最后几句话她又说得特别轻，现在房间里又恢复了平和与安静，夕阳西沉，它的余晖使我书房中许多书的书脊上的金字闪闪发光。我双手捧起赫尔米娜的头，吻她的前额，把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脸颊上，我们就这样像兄妹一样靠在一起坐一会儿。我多么希望今天就这么待着，晚上不用再外出啊！可是，玛利亚已经答应和我共度这化装舞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然而，我到玛利亚那里去时，一路上想到的并不是玛利亚，而是一直在想赫尔米娜的话。我仿佛觉得，这一切也许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我自己的想法。极具洞察力的赫尔米娜读出了我的思想，她像呼吸一般把它们吸收了，然后又把它们返还给我，所以这些思想具有自己独特的形式，使我看来感觉像是全新的东西。当时我特别感激她的是她说出了对永恒的想法。我正需要这个思想，没有它，我既不能生也不能死。我的这位教会我跳舞的朋友，今天又为我带来了一种神秘感，这种超脱的感官使时间变得虚无，并赋予世界以永恒的价值和神圣的实质。

我不禁想起我的歌德梦，想起这位年事已高、自以为聪明的智者，他曾那样毫无人性地嘲笑我，用一副长生不朽者的姿态开我的玩笑。现在我第一次明白了歌德的笑，那是一种不朽者的笑。它并不是为了嘲笑什么人或什么事，它只是简单的光，只是光明，那是一个真正的人经历了人类所有的苦难、罪孽、错误、热情和误解，进入永恒、进入空间的世界后留下的东西。而“永恒”不是别的，正是对时间的补偿，是对纯真无邪状态的回归，所以也可以说它经过转换再次回到了空间。我到我们常去吃晚饭的地方与玛利亚碰面，但她还没有来。我坐在安静的、井井有条的餐厅里等她，我仍在回想刚才与赫尔米娜的谈话。赫尔米娜和我交流的这些思想，我觉得如此亲切而熟悉，就好像完全是从我自己的某篇神话故事或某个寓言当中形成的一样。这些不朽者，在永恒的空间中延续着自己的生命，他们以另外一种形式沉浸在如同以太一样晶莹透亮的永恒当中，那清爽的星光闪烁，那地外世界的闪闪发亮的宁静——然而对于这一切，为什么我觉得如此熟悉亲切？

我思考着，忽然想起莫扎特《遣性曲》和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中的段落，在这音乐中，我觉得到处都有这种清爽的、星光似的光明在闪烁，在以太的明净中震颤。是的，它就在那儿。在音乐声中，有一种时间在空间中冻结凝固的感觉，在它之上是无边无际的、超出凡人的、宁静的、永恒的、神圣的笑声。哦，我梦中的老歌德与这笑声契合得多么完美啊！突然，我听见我四周响起这种深不可测的笑声，我听见不朽者的笑声。我着迷似的坐在那里，着迷似的从礼服马甲的口袋里摸到我的铅笔，然后四下寻找纸张，这时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酒单，于是我把酒单翻过来，在背面写起来。第二天我才在口袋里找到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不朽者

长久以来从泥淖山谷散发出臭气

不断上升直至我们将其变成生活狂热的大浪

财富过剩、饥饿肆虐，死亡的烟雾

在恐惧的边缘将人吞噬

贪婪无度，连空气都要禁锢

杀人犯的双手、放高利贷人的双手、祈祷者的双手

在恶臭的气息中呼吸

人类成群结队，被恐惧和欲望鞭笞

鲜血温暖，吞吐着福音和蛮荒的热度

吃掉自我又呕吐而出

孵化成战争和可爱的艺术

淫乱的房间用愚蠢的疯狂粉饰

像一座幼稚的杂货集市

一切熠熠生辉

不断滚动直至腐烂

在欢乐的目光中

为每个新生命而上升

随即再为归于尘土的死亡下沉

但是我们永远居住在你之上

住在以太之星的晶莹冰冷之中

我们分不清白天，分不清黑夜，没有时间之别

我们不以年龄、不以性别作为衣服上的装饰

你所有的罪行和痛苦都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你的谋杀和淫荡的快乐

对我们来说只是一场表演而已

就像很多太阳在我们周围环绕

日夜更替不过是它们带来的改变

我们窥探你疯狂的生活

之后让我们恢复精神的自我

群星整齐有序时隐时现

我们的呼吸是冬天

我们只能用视线

向天空这头巨龙摇尾乞怜

冰冷宁静和永恒不变是我们永恒的存在

寒冷与星光是我们永恒的笑颜

我写完诗，玛利亚也来了。一顿令人愉快的晚餐之后，我陪着她来到我们的欢乐小屋。那一晚，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可人、更温暖、更亲切。她给我的爱是如此温存，让我有种最彻底的狂热与放纵的快感。“玛利亚，”我说道，“你今天像一位女神一样慷慨大方。别把我们两人都弄得精疲力竭了，毕竟明天还有化装舞会。明天会是怎样的一位骑士陪伴你？我非常害怕，会有一个童话般的王子将你带走，我就再也无法见到你了。你今天对我的爱意就好像是一对恩爱的情侣即将分离，最后一次互相道别时那样。”

她把嘴唇紧贴我的耳根，轻声对我说：

“别这样说，哈里！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赫尔米娜过来把你带走，你就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也许就在明天，她就把你带走了。”

就在那舞会的前夜，我有一种独特的感觉，这是在之前的几天都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又比以往更具有力量，既苦涩又甜蜜，在两种情感中摇摆不定。我感到的是幸福。这是玛利亚以及她百依百顺的神奇魅力。玛利亚的美丽和纵情，尽情享受、抚弄、吸收了千百种细腻迷人的性感，而我上了如此的年纪才开始对这一切有所了解。我接受着那甜蜜的欢乐波涛的拍打。然而这只是外壳，内部的一切才意义重大，被命运绷得紧紧的，与此同时，我在爱意与温柔中迷失，为这甜蜜的、引人入胜的充满爱意的小东西拼命忙碌着，一不小心就陷入了幸福的拥抱之中，在我心中始终意识到我的命运在高速运转，像一匹受惊的马一样冲撞奔跑，直冲着悬崖绝壁奔去，正是我对死亡的恐惧与渴望驱使着它。就像不久前，我还出于胆怯而刻意避开轻易获得那种毫无思想而仅仅从性爱得到的欢愉，并且对玛利亚那笑容可掬的送上门来的美貌感到恐惧，而现在的我虽然感到对死亡的惧怕，但这种随着恐惧我已经意识到改变的时刻越来越近，一切都将变成一种解脱。

我们彼此默默无言而全神贯注地深深浸没在爱欲中，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彼此，我们属于彼此，然而与此同时，我的灵魂向玛利亚告别了，向她所赋予我的一切告别。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然而最后这次我又有所收获，我学会了像个孩子一样将自己沉浸在这种肤浅的生活游戏中去寻找瞬间的欢乐，像个孩子或动物那样享受纯洁的性爱，进入了一种（在我早期的生活中）我几乎从来未曾了解的状态，我将这种状态视为一种例外。我把感官享受和两性关系都视为一种痛苦的嗜好，总是伴随着罪恶，品尝禁果那甜蜜而又使人害怕的味道总会让一个精神生活丰富的人本能地抵抗。现在，赫尔米娜和玛利亚向我展示了这个纯洁的性爱乐园，我已经满心感激地成了这个乐园的一位熟客；但很快就到了我向更远的地方继续前行的时候。对我来说，这个乐园太令人愉快、太温存了。我命中注定要跟生活的拥挤纷繁道别，为生命那永恒的罪恶作出补偿。轻松的生活，轻松的爱情，轻松的死亡，这些都不是为我准备的。

关于明天的那场舞会姑娘们对我说了很多，我似乎已经与这场舞会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即将到来的是非同寻常的快乐和放纵骄奢的狂欢。或许一切都会达到高潮，或许玛利亚的猜想是对的，或许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或许那个早晨会为我带来一场命运轮回的新的开始。欲望让我内火中烧，恐惧让我呼吸急促，我像动物一样紧紧地抓住玛利亚，在我身体中有一股野性的欲火爆炸燃烧，发出剧烈耀眼的光。

夜里失去的睡眠第二天全在白天补上了。我回到家，感觉累得要死，洗了个澡，将房间弄暗，准备大睡一场。当我脱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那首被我忘在口袋里的小诗，我已经忘了我写的是什么了，并且立刻把它丢在了一边。我忘掉了玛利亚，忘掉了赫尔米娜，忘掉了化装舞会，睡了整整一个对时。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刮胡子的时候才想起那场化装舞会还有一小时就开始了，于是我不得不找出搭配礼服穿的衬衫。我情绪很好，把一切收拾利索，准备出门去吃点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化装舞会。当然早些时候我也时不时地出席这种节日庆典，有时也觉得这种舞会挺有意思，但我从来不在舞会上跳舞，我只当一个优秀的看客。别的人谈起这种舞会时流露出满腔热情和喜悦，我听了都觉得他们未免可笑。而现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就要来了，我几乎痛苦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因为我无须带女伴一起去，所以决定晚一些再去，况且赫尔米娜也是这样建议我的。

我已经很少去钢盔酒吧了，那曾是我过去的避难所，在那里，失望的男人们消磨掉整晚的时光，啜饮着他们的酒，过着单身汉般寻欢作乐的生活。但这些已经不再适合我现在的生活。可是就在这个晚上，我像是被它吸引着，等我发现时已经身在那里了。命运与别离将快乐与恐惧交织的心情强加于我，在我一生的朝圣之旅中，途中的驿站和冥想的神龛再一次攫住从过去的那些东西中散发出的痛苦与美丽的光芒；这个小酒馆还是这样，烟雾缭绕，不久前我还是这里的一位常客，我还在这里试图用那些廉价的酒水麻醉自己，好让我能够回到床上度过孤独的夜晚，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对这无聊的生活再多忍受一天。从那以后，我有了其他的特效药，那是一种甜蜜的毒药，更加刺激有力，引得我贪婪地啜饮。我面带微笑走进这家小酒店。老板娘冲我点点头，向我打招呼，那些沉默的常客也向我致意。很快我的面前就摆上了一盘老板娘推荐的烤鸡，用农家式的厚重杯子盛满了明净透亮的泛着泡沫的阿尔萨斯酒。干净的白色木质桌子、老旧的黄色大理石板都呈现出一派友好的样子。当我边吃边喝的时候，浮现出一种变化无常的、衰退败落的、别离欢送的感觉，那是一种所有情感中最为活跃的部分所产生的一种甜美的、仅存在于思想上的痛苦感受，早些时候生活中的一切从来没有过这种被分开的感觉，这种感觉预示着分别的时刻也即将到来，现代人称之为伤感。现代人已经失去了对无生命的物体的感情，他们甚至对最神圣的东西也没有一点爱慕，就像他们对待汽车的态度那样，总是希望更换最新的款式。现代人有这样的能力和实力。他们健康、冷酷而且奋发刻苦——他们是最优秀的类型，他们会在下一场战争中创造最为卓有成效的奇迹，但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走我的路，死亡紧紧伴随着我，死亡才是我的出路。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为之伤感的。我很高兴并充满感激地发现在我那颗灼伤的心中仍然存有感觉的遗迹。所以我任凭这些记忆中的东西将我带走，这些古老的小酒馆以及我对这结实的木椅子、对烟酒的气味、对这种无家可归的破旧不堪的氛围的眷恋，有一种美好的离别的调调和优雅。那些硬座也让我非常亲切，那些农家式的杯子和清爽的阿尔萨斯酒的味道显得非常可爱，这房子里的一切都似乎与我非常亲密，那些醉生梦死的醉汉的脸、那些幻想破灭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他们的兄弟。所有这种带有资产阶级情调的多愁善感与这家带有一点点古风的小酒馆的浪漫气息正好吻合，这种浪漫来自我的童年，那时酒馆啦、香烟啦、烈酒啦仍然还是违禁品——这使它们充满陌生的神秘感。但那时没有荒原狼在我面前龇牙咧嘴、将我的情感撕成碎片。我静静地坐在那儿，沉浸在对往事的快乐怀念中，那些往事仍然散发出令人眩晕的余晖。

一个小贩走进酒馆，我买了一把烤栗子。又来了一位卖花老妇，我从她那里买了几枝紫罗兰，并将其当礼物送给老板娘。直到我想付钱的时候，习惯性地从大衣口袋里掏钱，却没有摸到钱包，这才再一次想起我穿的是礼服。啊，化装舞会！赫尔米娜！

不过时间还早，我拿不定主意现在是否就动身径直奔赴环球舞厅。像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去参加这一类娱乐活动时在路上的感觉一样，现在我也感到从心底里抗拒。我一点都不想走进那个宽阔而又拥挤的乱糟糟的舞厅。我像小学生那样害怕那陌生的气氛，害怕那个寻欢作乐的世界，害怕跳舞。

我来到大街上闲逛，经过一家电影院，看见霓虹灯光和彩色的巨幅海报闪闪发亮。我向前继续走了几步，又掉头走进电影院，至少在这儿我可以在黑暗中舒舒服服坐到十一点。领座员用遮暗的手电筒引路，带我穿过门帘，进入黑暗的大厅，我找到一个座位，立刻置身于《旧约全书》故事当中。名义上来说拍摄与放映这些电影都不是为了赚钱，好像它们花费巨资、附庸风雅却是为了一个神圣而高尚的目的。甚至在中午，连在校的学生们都被组织集体观看这部电影，影片演的是摩西和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故事。电影里人物众多，马匹骆驼无数，宫殿金碧辉煌，法老们雍容华贵，犹太人在炎热的沙漠中艰难行进。电影中的摩西让我想起瓦尔特·惠特曼的肖像，这是个只会在舞台上出现的华丽丽的摩西形象，只见他带领犹太人穿过沙漠，一双眼睛又深邃又炽烈，他拄着拐杖，迈着沃坦式的步子。我看见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祷，看见红海的海水向两边分开，形成一条路，两边是耸立的由水形成的高山（那些神职人员如果看了电影，一定会为影片制作者是如何表现出如此特效而争论不休），我看见预言家和胆怯的老百姓穿过这条水道前进，看见在他们后面出现了法老的战车，看见埃及人在红海边惊讶得目瞪口呆，害怕犹豫了一会儿后，他们勇敢地朝着那条大道前进，于是巨浪崩塌，将全身衣饰华丽的法老和他的战车、士兵全部吞没。看到这里，我想起了韩德尔的一首非常优美的男低音二重唱，这首歌出色地歌颂了这个故事。接着，我看见摩西登上西奈山，看见他这位忧郁的英雄站在那荒凉的岩石上，而且我还看见耶和华在风暴雷电中向摩西授予十诫，而与此同时，那卑贱的平民在山脚下铸起金牛犊，放任自己大肆狂欢。我觉得这部电影如此奇特，我为能够亲眼看到这些神圣的教义、这些英雄人物、这些神话奇迹而感到不可思议。在童年时代，这些都曾将我们带入另一个世界，而现在，这些神圣的故事却为了钱，在这些心怀感动的公众面前放映，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吃着自家带来的零食。这还只是当今社会文化批量化生产和大量售空的大环境中随便攫取的一个小场景！我的上帝，与其给他们一条活路，还不如放任埃及人不管，让犹太人和其他所有人在当时就立刻死于暴力来得好，而不用像现如今我们这样苟延残喘，一步步走向死亡。是的，那样确实更好一些！

我内心的拘谨与胆怯一直不愿让自己承认对化装舞会心怀恐惧，看完电影虽然感到兴奋，但那种恐惧并没有减小，反而令人不快地变得更加强烈了。是想起了赫尔米娜，我才不得不鼓起勇气，下定决心乘车去环球舞厅，等我跨进舞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舞会早已热火朝天，我还没来得及脱衣服，就陷入了狂欢的、戴着假面具的人群中。我不免有些羞涩，我被人友好地推搡着，有姑娘邀请我去喝杯香槟，小丑们从背后拍我，开我玩笑，所有人都像老朋友那样称呼我。我一概不予理睬，艰难地穿过拥挤的舞厅来到存衣间。我拿到存衣牌时，特别小心仔细地把它放进口袋，心想，也许很快就会用得着它，我很可能出于对这种嘈杂与混乱的厌恶而很快离开这里。

这座大楼的所有的房间都充满节日的欢庆气氛，非常热闹，各个大厅、每个房间连地下室都有人跳舞，所有走廊楼道都挤满了戴着假面具的人，到处充斥着舞蹈、音乐、欢声笑语。我心中感到压抑难耐，赶快从人群中钻过去，从黑人乐队到乡村乐队，从宏伟宽阔、灯火辉煌的主厅钻进各条过道回廊，登上台阶、走进酒吧，走向自助餐台和香槟酒廊。墙上大都挂着年轻画家那风格狂野、逗乐搞怪的画作。今天，全世界的人都聚在这里，有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当然了，还有整个城镇里对寻欢作乐虔诚有加的善男信女们。帕布罗先生坐在他的乐队里，激情地吹奏着他那根装饰着丝穗的萨克斯管；他认出我时，高声歌唱对我表示欢迎。我被人群裹挟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一会儿跟着上楼，一会儿又被拥着下楼；地下室的一条过道被艺术家们装饰成地狱，一支打扮成魔鬼的小乐队使劲地在乱弹乱唱。我开始慢慢地寻找赫尔米娜和玛利亚，为了找到她们几次想挤到主厅去，可每次不是没找对路，就是被人群推挤出来。直到半夜，我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尽管我还没有跳舞，却已经全身发热、头晕脑涨了，我赶紧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我要了一杯酒，觉得像我这把年纪的人已经不适合参加这种喧闹的节庆活动。我沮丧地喝着酒，凝视着女人们裸露的胳膊和后背，看见许多奇形怪状的假面具和化装服饰从眼前飘过，任凭人们在我身边挤来挤去，有几个姑娘想坐到我的怀里或者和我跳舞，我都默默地将她们推开了。有一次，一个姑娘冲我喊“嘿，老东西”，这话一点儿也不错。我决定借着酒劲振作起来，但是这酒也跟我作对，我简直没法喝下第二杯。我慢慢感觉到，荒原狼站在我的背后，伸出血红的舌头。什么事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来错地方了。说实话，我抱着一片好意来到这里，但我在这里却高兴不起来，周围欢腾着快乐的喧嚣，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愚蠢的丑态，对我来说这些都是人们被迫假装出来的，都显得那样愚蠢。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于是大约一点钟的时候，我满怀怒火和梦想破灭的失望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挤到衣帽间，想穿上我的大衣马上离开。我又一次屈服投降了，倒退到荒原狼的状态，赫尔米娜不会原谅我这样做的。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一边吃力地挤过人群，向存衣处走去，一边仔细地向四周观看，试图找到一个熟悉的人。然而谁也没有看见。现在我站在存衣处前，柜台后面那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伸出手来准备接我的存衣牌，我伸手到背心口袋里掏，却发现存衣牌不见了！一定是魔鬼附在上面，即便他已经打败了我却还要跟我开这样恶毒的玩笑！我在各个房间孤独地溜达了够长的时间，就在我坐着喝着淡而无味的酒的时候我还在口袋里摸到过它，我一次又一次地击败那个打退堂鼓的念头，这期间我总是能在它该在的地方找到那块又圆又扁的小牌子，现在它却不见了。什么事都跟我作对。

“存衣牌丢了？”这时，一个穿着红黄衣服的小魔鬼打扮的人在我旁边尖声尖气地问我，“在这里，朋友，你可以拿我的。”他二话没说就把他的存衣牌递了过来。我机械地接过来，在手指间翻过来翻过去，转眼间，这个机灵的家伙很快消失不见了。于是，我仔细检查着这张纸片想看清上面的号码，这时我才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数字，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潦潦草草写成的很小的字。我请存衣处的侍者等一会儿，走到最近的一处灯光下看写的是什么，只见上面只有很小的几个字母，简直难以辨认，但我依稀看到上面潦草地涂写着这样的话：

今晚在魔法剧场

只准狂人入内

入场券为你的思想

并非对每个人开放。赫尔米娜在地狱里。

我就像一个木偶一般，刚才似乎有一瞬间，我身上的线从操纵者手中滑落，在短暂的麻痹僵死和眩晕昏迷之后，再一次苏醒过来，获得了新生，重新开始演绎它的角色。同样，我像是被神奇的细线牵引着，怀着巨大的热情和对年轻的渴望将自己投身到喧闹的气氛当中，我已经从一种无精打采、疲惫不堪的老年状态中恢复过来。从来没有一个罪人如此迫切地冲向地狱。就在刚才，那双漆皮皮鞋还把我的脚挤得生疼，那浓烈的香水味还让我觉得反胃，那热情的气氛还与我无关。现在我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双脚腾空，迈着一步舞的舞步穿过每个房间，向地狱奔去。空气中充满神奇的魅力。热腾腾的气氛嵌入我的身体，让我感觉飘飘欲仙，音乐仍然狂躁喧闹，色彩依旧迷离动人，女人的肩膀依然香气芬芳，无数喧闹大笑的人们、舞曲欢快的旋律、所有被照亮的眼睛都散发出熠熠光彩。一个跳着舞的西班牙女孩飞进我的怀抱说：“和我一起跳舞！”“不行，”我说，“我要飞速前往地狱。但是我很乐意你亲我一下。”我的嘴碰上了她面具下的红唇，我们热吻起来，我这才认出是玛利亚。我用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她的厚实的嘴唇就好像六月怒放的玫瑰一般。直到我们跳起舞来，我们的嘴唇还紧紧地贴在一起。我们跳过帕布罗身边，他温柔地用萨克斯吹奏出哀伤的曲调，就好像这件乐器是他的情人一般。他那一对如同可爱的动物般的双眼用一种似乎并不专注的眼神拥抱着我们。可惜我们才跳了二十几步，音乐就戛然而止，我缓缓地极不情愿地放开了玛利亚。

“我很想再和你跳一次，”我说，我陶醉在她的温情之中，“来，玛利亚，跟我走几步，我多么爱你美丽的双臂，再让我多拥有你一会儿！可是你看，赫尔米娜已经在呼唤我。她在地狱里。”

“我已经想到了。再见，哈里，我仍然爱着你。”她跟我告别。是的，这就是秋天，这就是命运，它让夏日的玫瑰结出饱满的果实，散发出成熟的气息。

我继续往前跑，穿过长长的走廊，挤过满满当当的人群，走下楼梯，进入地狱。在一面黑漆漆的墙跟前有一盏明晃晃的散发着邪恶光亮的灯，魔鬼乐队正在狂热地演奏着音乐。在一把高高的吧台椅子上坐着一位英俊的小伙子，他穿着晚礼服，没有戴假面具，用一种轻率又略带嘲弄的眼光瞥了我一眼。我被跳舞的人们形成的旋涡推到墙边——这个扮成地狱的地下室小房间里约有二十对舞伴在跳舞。我怀着猜疑又渴望的心情，观察着在场的所有女人，她们大多数仍然戴着假面具并向我投来微笑，但是没有赫尔米娜。那坐在高椅子上的帅气的年轻人用嘲笑的目光望着我。我想，下一次休息时，赫尔米娜就会来喊我的。舞曲结束了，但没有人来。

我走向那间小酒吧，它被压缩在一间又小又低矮的房间的角落里。我走到小伙子坐椅旁边，要了一杯威士忌。我一边喝着酒，一边细看年轻人的侧面轮廓。这人好像很熟，很招人喜爱，像很久之前看过的一幅画，正因为蒙上了一层来自旧时光的特殊的灰尘而变得异常珍贵。噢，我内心忽然颤抖了一下：那不是赫尔曼，我年轻时的朋友吗？

“赫……赫尔曼！”我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他微微一笑：“哈里？你找到我了吗？”

原来是赫尔米娜，我简直被她的装束误导了。她套着时髦的高领，用一种我并不熟悉的眼神望着我，聪慧的脸显得苍白，宽大的黑色礼服袖子和白色的衬衣袖口都使她的一双小手更显得格外娇小，那条长长的黑色西裤使她那双穿着黑白相间丝袜的小脚显得格外优雅。

“这就是你的装扮吗？赫尔米娜，这就是你让我爱上你的装束吗？”

“到目前为止，我已搞得几位女子爱上了我。现在轮到你了。让我们先喝一杯香槟吧。”

于是我们就在高椅子上安心坐了下来，与此同时周围人们仍在跳着舞，弦乐声声热切而强烈。似乎赫尔米娜没有费多少劲就使我很快爱上了她。由于她穿着男装，我不能和她跳舞，我也不能容忍自己跟她有更多亲密的举动。也正是由于她穿着男装，才显得似乎有一种距离感，有一种中性的美感，然而她的相貌、她的言语、她的肢体动作都向我传达出一种阴柔的魅力，这种魅力包围了我。根本用不着过多的身体接触，我就向她的魔咒屈服投降了，这种魔力本身来自她所扮演的角色。这是一种雌雄同体的魅力。接着她便跟我谈赫尔曼，谈我的童年，谈她的童年，谈论那些在我们刚刚具备爱的能力的岁月。在我们的青年时代，拥抱并不仅为了性爱，而是一切，既包括感官的，也包括精神的东西，他们把爱情的魔力，把童话般富于变幻的能力赋予一切。而这种能力，在长大以后的日子里只有少数具有资格的人和诗人仍然具备，也只有他们才能使用。自始至终，她表现得完全像个年轻男子，抽着香烟，谈吐中显出智慧又轻松幽默，常常喜欢带点讽刺的口吻，但是，她的一举一动都闪耀着性爱的光芒，这光芒照进我所有的感官，让我进入一种魅惑的幻觉当中。

我从前以为我完全了解赫尔米娜。而今天夜里，她却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多么轻柔，悄悄地在我周围织起我渴望已久的网，就像一个调皮的仙子给我喝下甜蜜的毒药！

我们坐在那里边喝香槟边聊天。我们不慌不忙地在各个房间闲逛，看着我们周围的一切。我们在进行一次探险之旅，发现一对对男男女女的风流韵事，这种窃听活动取悦了我们。她会指出一些女人，推荐我跟她们跳舞，教给我引诱不同女人的各种手段。我们扮演着竞争对手，玩着一种扮演角色的游戏，勾引同一个女孩，依次轮番跟她跳舞，用尽一切方法获得她的芳心。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盛大的游戏，仅仅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游戏，也让我们在分享共同的激情的同时靠得更近。一切都是童话里的情节。一切都有了新的维度，一切都获得新的含义。一切都是想象出来的，一切都具有象征意义。有个女孩面容姣好，但是看起来愁眉不展。于是赫尔米娜跟她跳舞，吸引她的注意力。很快她们就相约去喝香槟，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后来她告诉我她已经征服了那个女孩，但不是以男人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女人得手的，用的就是一种莱斯博斯岛的魔法。而我这边，我渐渐觉得整个大楼到处充斥着舞曲的声音，到处都是戴着面具极度兴奋的人群，这里已经成为一个狂野的梦想天堂。一朵又一朵巨大的鲜花用她们的香气向我示爱。我把玩着一颗又一颗禁果。巨型的毒蛇在绿色的树荫中用它的双眼将我催眠；荷花从黑色的沼泽中伸展怒放；被施了魔法的鸟儿从树上唱着诱惑人心的歌。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把我引向一个期盼已久的目标，一切都在召唤我，唤起我对一个人的渴望，也仅仅对那一个人。有一次我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跳舞，我用爱人的热情将她弄得神魂颠倒，她被卷入跳舞的人们组成的旋涡当中不能自拔，我们都悬浮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突然她笑着评论我：“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刚才你还那样呆头呆脑，那么无聊死板。”我认出来了，她就是几小时前叫我“老东西”的那位姑娘。她以为我已经爱上了她，但下一支舞曲响起时我已经兴致勃勃地和另一个姑娘跳了起来。我跳了两小时舞，也许更长，甚至跳了很多没有学过的舞步。赫尔曼——一位微笑的小伙子，他时不时地在我近旁出现，向我点点头后又消失在人群中。

今晚的经历是我在过去的五十年中从未有过的，尽管或许每个轻佻的女孩或学生对这种事都了如指掌——对整个节日欢乐气氛的陶醉、置身欢腾的人群、神奇地融入其中、体验这种融为一体的神秘欢乐，我常常听人说起这些东西。我知道每个女仆都有这样的经历，我常常看到讲述这些事情的人两眼闪烁着陶醉的光，而我通常总是半是轻蔑、半是羡慕地报以微笑。眼前的这一切，在我的一生中曾千百次地亲眼目睹过，我看过这些兴高采烈的人如痴如醉、释放自我，面带笑容、半疯半癫、专注纵情，他们的脑袋已经被一种普遍的热情弄得神魂颠倒。我看过醉醺醺的新兵和水手，还有沉浸在热情中的伟大的艺术家都是这个状态，还有那些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士兵，或许就是在一次音乐节上。甚至就在前不久，我还对这种快乐的闪光和微笑感到惊奇，并且对其又是爱慕又是嘲弄又是嫉妒，这闪光就出现在我的朋友帕布罗身上，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萨克斯演奏中，与他的乐队在一起演出时，他望着他的指挥、鼓手或者演奏班卓琴的乐手，他眉飞色舞，陷入极端的狂喜中。我有时会想，这种微笑，这种孩子似的光彩，只有很年轻的人才会具备，只有那些没有鲜明的个性、人与人的个体之间不存在巨大差别的人当中才会有。可是今天，在这幸福的夜晚，我自己——这只荒原狼——也面带微笑，焕发出这样的神采。我自己也畅游于这孩子般天真的童话故事式的幸福中，我自己也从共同狂欢、音乐、节奏、酒和性感的欢乐中呼吸那甜蜜的梦幻并陶醉其中；以前，经常听到某些学生对舞会侃侃而谈、赞叹有加，我听着，常常只当这是他们的某种排遣，并且带着一种阴郁的优越感去听。我不再是我自己了，我的个性溶解在节日的陶醉中，就像盐遇到水那样溶解了。我跟这位或那位女人跳舞，然而我占有的不仅仅是我搂在怀里的女人，不仅仅是在我胸前任我抚摸，嗅着她们的香气的女人，而是所有在这大厅里跳着同一个舞、和我一样随着同一舞曲摇摆的每个女人都属于我；她们神采飞扬，如一朵朵大鲜花飞掠过我身旁。不过我也属于她们，大家都是你属于我、我属于你。男人也是一样。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对我来说也不再是陌生人，他们的微笑就是我的微笑，他们的追求就是我的追求，我的就是他们的。

一种新的名叫“渴望舞曲”的狐步舞在那个冬天风靡世界。我们一旦跳起这个舞就跟跳不够似的。我们都被这个舞曲深深吸引、陶醉其中难以自拔，无论何时只要这个乐曲一响，每一个人都一同哼起同样的旋律。我不断地跳舞，跟我遇到的每一个女人跳，跟我跳舞的人有非常年轻的女孩，有正值妙龄的女子、有芳华已过的半老徐娘；跟她们在一起我都会感到发自内心的狂喜——我快乐地笑着，光彩照人。当帕布罗看见我如此神采奕奕，他的眼睛也闪出幸福的光芒，在他看来，以前的我就好像一个哀伤又可怜的魔鬼一样，他甚至兴奋地从演奏坐的椅子上站起来，使劲地吹奏他的萨克斯管，随即他又登上椅子，高高地站在上面，鼓起腮帮吹奏着，随着《渴望舞曲》的节奏，使劲地摇摆着身体和乐器，我和我的舞伴一起向他飞吻，高声地和着节拍唱起来。啊，我一边跳一边想，让该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发生吧。至少我已经感受过幸福了，我兴高采烈、神采奕奕，我脱离了我自己，成了帕布罗的兄弟，成了一个孩子。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我不知道幸福之中的陶醉感持续了有多久，是几小时还是只有一瞬间。我也没有发现，舞会越是热闹，人们越是集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大部分人已经离开，走廊过道已经变得安静，许多灯光已经熄灭，楼梯上已经没有人在走动，楼上的舞厅里，乐队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演奏，离开大楼；只有主厅和地狱里还在喧闹，跳舞的人们闹得更加热火朝天、如痴如醉。我不能和打扮成小伙子的赫尔米娜跳舞，我们只能在舞曲停下的间歇匆匆见上一面，互致问候，后来她干脆消失不见了，不仅是我看不到她，而是我从脑子里忘掉了她。我不再有什么思想了。我完全迷失在这个迷宫中，迷失在那舞蹈的旋涡里。芳香的气息，音乐的旋律，人们的叹息、言语萦绕在我的周围。不认识的人向我致意，我像是被他们陌生的目光点燃了，被陌生的脸孔包围着，被音乐的声浪推动着。

过了不久，我突然有段时间恢复了部分的意识，最后一帮留下来跳舞的人挤在一个更小的房间里，把房间撑得满满当当——这也是唯一还有音乐在演奏的房间了——突然，我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小丑，是一位姑娘化装的，她把脸涂成白色，她的妆容崭新如初、充满魅力，她是唯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像是一个令人销魂的魅影，整场舞会下来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在场的其他人在最后一段时间都面露疲态、脸上发热、衣服发皱、衣领软塌、发型松散，只有这个穿黑衣的女小丑站在那里妆容光鲜，优雅平滑的白色脸庞隐藏在面具之后。她的衣服没有任何褶皱，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飞边衣领和尖尖的袖口整整齐齐。我向她跑过去，用我的胳膊环绕住她，拉她过来跳舞。她那喷了香水的飞领领口触到了我的下颌，她的头发轻轻扫着我的面颊。她的身体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以此回应我身体的摆动，整个晚上都没有人能做得像她这样，既伴随着一种来自身体中的温柔以及对我的动作百依百顺，又通过施展她诱人的魔法迫使我的动作和她产生新的接触。当我一边跳一边弯下腰想吻她时，她的嘴巴突然露出微笑，那是一种胜利的让我熟悉的微笑。一瞬间，我认出了丰满结实的下巴，认出了她的肩膀、胳膊和双手。这是赫尔米娜，她不再是赫尔曼了，她换了服装，如此光鲜照人，喷了香水、扑了粉。我们嘴唇炽热地碰在一起。在我们跳舞的那段时间，她怀着强烈的渴望，把膝盖以上整个身体都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然后她将嘴唇移开，抑制着自己，像是要从我身边逃开那样。当音乐停止时，我们仍然紧紧地抱在一起，就站在我们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我们周围那一对对男女又是拍手又是大叫，要求疲惫不堪的乐队重新再把《渴望舞曲》演奏一遍。这时，我们突然感到天已黎明，看到了窗帘后面透出白色的晨光，它提醒我们快乐已经接近尾声，它预示着疲倦所带来的一系列症状即将向我们袭来。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又一次盲目而绝望地摆动着我们的身体，音乐和灯光汇成一股洪流充斥着房间。我们的舞步准确无误地踩着乐点，仿佛被音乐施了魔法一般，一对对舞伴相互抚摸，再一次感受到欢乐的巨浪的扑打。此时的赫尔米娜已经放下了她胜利的姿态、放弃了她的嘲讽和冷酷，她知道，她无须费力就能让我爱她。我是属于她的。她跳舞的方式、她的容貌、她的微笑、她的热吻都表明，她把自己送给了我。这个狂热的夜晚中，所有女人，所有跟我跳过舞的女人，所有令我激动不已同时也被我的热情点燃的女人，所有我追求过的女人，所有满怀渴望依偎在我怀里的女人，所有被我用灼热的目光与我熔化到一起的女人，都变成了同一个女人：就是被我紧紧搂抱在怀里的这个。

这场让人结成姻缘的舞曲一直持续着。一次又一次，音乐最终减弱了。乐手们放下手中的乐器，钢琴师从琴边起身。第一提琴手疲惫地摇晃着脑袋。然而每一次他们都被最后一批如痴如狂的舞者打动，再一次开始弹奏起来。每一次他们都弹得更快、更狂野。终于，我们跳完最后一支舞，仍然相互搂抱着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关上了琴盖，我们的胳膊才像这些疲惫的提琴手、小号手一样瘫软地垂下来，笛子演奏者眼神中流露出睡意，把笛子收进盒子。门开了，一股冷风涌了进来，侍者披着斗篷出现在人们面前，酒吧服务员熄灭了灯。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氛围，刚才还热火朝天地跳舞的人们打着冷战赶紧穿上大衣斗篷、竖起衣领。赫尔米娜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露出微笑。她慢慢抬起手臂，把头发理到背后，就在她做这个动作时，一只胳膊呈现出独特的光影，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眩晕的温柔的阴影，从她的腋窝一直延伸到她衣服下暗藏的胸部，她那小小的、瑟瑟发抖的曲线由于阴影的作用在我面前毕露无遗，就像她的微笑一样，包容了她的全部妩媚，包容了她优美身段的全部魅力。

我们站在那里，互相凝视着对方，我们是大厅里最后的两个人，也是整座楼最后的人。我听见下面什么地方发出“砰”的关门声，玻璃杯破碎的声音、痴痴的笑声都渐渐远去，期间夹杂着汽车发动机急促的噪声。远远地，不确定距离、不确定高度的某个地方我听到一阵笑声，宣布一切庆祝活动的结束，听上去既爽朗快活又很可怕、很陌生，仿佛是由水晶和冰组成的那么冷酷，明亮泛光，而又冰冷无情。我似乎之前在哪里听到过这个笑声，到底在哪里我又说不清。

我们两人站在那里，互相瞅着对方。有一瞬间，我清醒了过来，立刻感到令人恐惧的疲惫向我袭来，汗湿的衣服瘫软无力又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一种厌恶感油然而生，看见我的手呈现出红色、血管毕露，从皱皱巴巴不成形的袖口伸出来。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赫尔米娜只向我看了一眼，就把这种疲惫感抹去了。我自己的灵魂仿佛从她的眼睛中瞧着我，在她的目光下，一切现实都崩塌了，我感官上对她的爱意也随着现实崩塌了。我们像着了魔似的互相瞅着，而与此同时，我那可怜的小小的灵魂也在望着我。

“你准备好了吗？”赫尔米娜问道，她的笑容消失了，她胸脯上的影子也消失了。那陌生的笑声在陌生的房间里显得既响亮又遥远。

我点点头：“哦，是的，我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帕布罗出现了，他用他那快活灵动的眼睛望着我们，那原本应该是一双动物的眼睛，但是动物的眼睛总是严肃的，而他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正是这种笑意使他的眼睛变成了人的眼睛。他用他惯常的友好与诚意，示意我们过去。他穿着一件彩色绸缎便服，红色的大翻领，衬衣领子已经变软，红色的花边映衬着他那张疲乏苍白的脸，但是这副颓态一下子就被他眼睛中射出的光芒所抹杀。现实就这样被擦除抹去了，因为这双眼睛也具备这种魔力。

我们向他走过去。在门口他轻声地对我说：“哈里仁兄，我要邀请你参加一次小小的娱乐活动。只准狂人入内，入场券就是你的思想。你准备好了吗？”

我再一次点了点头。

我这位亲爱的伙伴像是有些担心那样用两只胳膊挽着我们俩，右臂挽住赫尔米娜，左臂挽住我，带我们走下楼梯。我们走进一间小小的圆形屋子，从天花板上射下淡蓝色的光，除此之外房子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张小圆桌，三把简单的扶手椅。我们在椅子上坐下。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在睡觉？我在家里？我在驾车飞奔？不对，我坐在一个闪亮着蓝色灯光、空气稀薄的圆形房间里，现实的层面已经变得极为模糊。

赫尔米娜脸色为什么那样苍白？帕布罗为什么喋喋不休？也许正是我在让他讲了这么多话，正是我通过他的嘴巴在说话？难道从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注视着我的，不正是我自己的灵魂吗？就像一只因为迷路而不知所措的小鸟。从赫尔米娜的灰色眼睛里看着我的，不也是我自己的灵魂吗？

我们的朋友帕布罗温和友好地看着我们，就好像是在主持一场用他的友谊举行的仪式一般，他说了那么多话，滔滔不绝地讲了那么久。我以前从未听到过他说两个连贯的句子，以为他对探讨问题和咬文嚼字完全不感兴趣，我几乎从来无法相信他有独立的思想。现在，他却用他优美的、温柔的嗓音侃侃而谈，非常流利，无可挑剔。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邀请你们来参加一次娱乐活动，哈里已经对此期盼良久，甚至连做梦都常常梦到。时间确实有点晚了，毫无疑问我们都有点累了。所以，首先，让我们休息一下，给自己提提神。”

他从嵌在墙壁里的小柜子中拿出三个杯子：一个精巧的小瓶子，还有一个带有东方风格绘有不同颜色的木质小盒。他从瓶子里倒出液体斟满了三个杯子，又从木盒里拿出三支又长又细的黄色香烟，从丝质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给我们点着了火。我们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着烟，香烟冒出的烟雾很浓，犹如在焚香一般。我们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散发出芳香气味的液体，那味道非常陌生。很快它们就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到处都令人欣喜快乐、充满生气——就好像我们的身体被充了气，不再受到球引力的羁绊。就这样，我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吞云吐雾、啜饮琼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都渐渐觉得身体越变越轻，情绪更加安详平和。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响起了帕布罗温暖的声音：

“亲爱的哈里，今天能款待你是我的莫大荣幸，为此我感到非常高兴。你常常对自己的生活感到非常厌倦。你一直在努力，但是始终无法逃脱对吗？你最大的渴望就是抛弃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产生的现实，进入一个由你自己创造的现实中去，到一个超越了时间概念的世界中去。当然了，你很明白那所谓的另一个世界藏在哪里。那个属于你的灵魂的世界。只有在你的内部才存在另外一种你所渴望的现实。我只能给你那些已经在你心中存在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能为你打开一个画廊，里面除了属于你自己灵魂的画卷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所给予你的只是一次机会、一种激励、一把钥匙。我能帮助你看到那个属于你自己的世界。仅此而已。”

他再一次将手伸进他那件华丽的上衣口袋，拿出一面圆形的小镜子。

“你看，以前你眼中的自己是这样的。”

他把镜子举到我眼前。（我忽然想起一首童谣：“小镜子啊小镜子，我手中的小镜子。”）尽管镜面有些模糊不清，但我仍然看见里面映出一张焦虑不安的、自作自受的、精神疲惫不堪、总是怒气冲冲的面孔——那是我自己，那个哈里·哈勒尔，而在哈里的内部我又看见了荒原狼，一只怯懦的、健美的、迷惘的狼，他的眼神充满恐惧，时而被愤怒点燃，时而又透出悲伤。这只狼的形象通过不停地运动流进哈里的体内，如同一条支流注入大河时那样混乱而欢腾。这是一场痛苦的角逐，每一个形象都试图将另一个压下去。这个流动的、尚处于早期的狼的形象，从他那双优美怯懦的眼睛中流露出多么难以言说的忧伤啊！

“你看见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帕布罗又轻声细气地说了一遍，把镜子放回口袋。我感激地闭上眼睛，小口抿着那杯万能良药。

“我们休息过了，”帕布罗说，“我们喝了点东西，也聊了一会儿。你们不再觉得疲乏的话，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我的西洋镜，参观一下我的小剧院。你们难道不一起来吗？”

我们站起身，帕布罗微笑着在前头引路，他打开一扇门，将一块幕布拉到一旁。于是，我们发现我们置身于一个马蹄铁形状的剧院长廊里，我们正好站在中央的位置。拱形走廊向两边展开，弯弯曲曲的过道的每一侧都有很多的——确实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窄窄的门，每个门都通往一个剧院包厢。

“这是我们的魔法剧场，”帕布罗解释道，“一个给我们快乐的地方。我希望你们能从中找到各种各样为之一笑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笑起来，一种短促的笑声，但这笑声却强烈地震撼了我，这跟我先前在楼下听到过的爽朗的、异样的笑声一模一样。

“在我的小剧院有无数的包厢门，十扇、一百扇甚至一千扇，你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每扇门后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在等着你们。这是一间漂亮的名画储藏间，亲爱的朋友，但像你现在这样走马观花浏览一遍，对你一点用也没有。一种被你习惯地称为人格的东西会检查你的每一次选择，并蒙蔽你的双眼。毫无疑问，你早就猜到，不管你如何描述你所渴望的东西，称之为克服时间也好，从现实中解脱出来也好，简而言之就是你希望从你所谓的人格中摆脱出来。这人格是一座监狱，你就困在里头。假若你就以那副样子进入剧院，就只能用哈里的眼睛、通过荒原狼的老花镜去观察一切。因此，请你将这副眼镜放到一边，放下这尊贵的人格，把它们留在这里的存衣处，随时都可以取回，悉听尊便。你刚才参加过的漂亮的舞会，分析荒原狼的专著文章以及我们刚才服用的少许兴奋剂大概已经让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哈里，你将自己那尊贵的人格留下以后，就可以任意在剧院的左边参观。赫尔米娜参观右边。一旦进到了里面，你们又可以随便见面。赫尔米娜，请暂时退到幕布后面去，我先要给哈里介绍一下参观的方法。”

赫尔米娜钻进幕布，消失在了右边的过道中，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板一直到拱形的天花板上，覆盖了整个后墙。

“好，哈里，现在跟我来，尽可能地让自己心情愉快。举行这次娱乐活动的全部目的就是让你高兴起来，教给你如何去笑——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我相信你现在感觉很好吧？不觉得害怕吧？那么很好，非常好。现在你将进入我们梦想的幻影世界，没有恐惧，只有最真实的快乐。首先，你需要用一次微不足道的自杀获得进入这个世界的通行证，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他再一次取出那面小镜子，举到我的面前。我再一次看到小镜子中映出了那个模糊不清的图像，一个狼形的东西在这个映象周围环绕着，时而从这个映象中间径直穿过。对于这个映象我再熟悉不过了，而且它实在太令人讨厌，以至于如果它被毁灭破坏掉的话，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悲哀。

“现在你可以抹去这个已经没有用的多余的映象了，我亲爱的朋友。你只需要做这么点事。你这么做了，它就会获得满足，如果你的情绪允许的话，你只要真诚地大笑着观看这幅画就行了。现在的你是在一所幽默学校里。真正的幽默始于你不再对自己太过严肃的那一刻。”

我的双眼盯着这面小镜子，看到镜子里面作为人的哈里和荒原狼正在抽搐颤抖。甚至有那么一小会儿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也抽搐起来，那种感觉很模糊但也很痛苦，就像回忆、像乡愁、像悔悟。然后，一种新的感觉取代了这轻微的压抑感。这种感觉类似人们用可卡因麻醉后从嘴里拔出一颗牙时的感觉；人们既感到轻松，深深吐出一口气；同时又感到惊讶，居然一点都不疼。这种感觉伴随着一阵轻松的快意，同时还有一种大笑的渴望，是那么的难以抵挡，以至于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镜子里那副令人悲哀的画面最后颤抖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了。小镜子一下子变得灰暗，好像被火烧过一般焦黑混浊。帕布罗也大笑起来，接着他就把这个小东西扔掉了，镜子翻滚着顺着走廊消失在黑暗中。

“笑得好，哈里，”帕布罗大声喊出来，“但是你还要学着像不朽者那样笑。你终于除掉了荒原狼。用刮胡刀是杀不死他的。注意不能让他活过来！你很快就会将现实的闹剧置之脑后。下次我们再碰面时我们可以喝结拜酒啦，亲爱的好兄弟，我从来没有比今天更喜欢你了。我们可以一起谈论并争辩哲学问题，还可以谈谈莫扎特、格鲁克、柏拉图和歌德，直到你由衷满意，只要你觉得值得一谈就行。现在你可以理解以前我们为什么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了吧。但愿你成功，至少能摆脱掉荒原狼。因为从自然角度说，你的自杀当然不是彻底的死亡。我们是在魔法剧院里，这是一个视觉图像组成的世界，而不是现实。请你找出优美有趣的图画，表明你真的不再迷恋你那有问题的人格！但是，如果你仍然想要重新获得这种人格，那只要再看一看镜子就行，我马上可以把镜子举到你面前。不过你知道那句古老的谚语吧：手里的一面小镜子比墙上的两面大镜子更宝贵。哈哈！”（他又笑起来，他的笑声是那么美、那么令人惧怕。) “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有趣的小小仪式。你已经扔掉了你人格的老花镜。来，现在对着一面真正的镜子瞧一瞧！它会让你高兴的。”

他一边笑一边拥抱了我，动作有些滑稽可笑，他让我转过身来，这样我就正冲着墙上的那面大镜子。在镜子里，我看到我自己。

我与镜子里的自己对望了一会儿，看起来它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镜子里的我情绪高涨、精神爽朗、面带笑容。但是仅仅就在我认出自己的一刹那，镜子里的映象破裂开来成了碎片。镜子里我的形象分成两个、三个、四个、十几个、二十几个，都从大大小小的碎片里跳跃着，一整面巨大的镜子没有一块是完整的，里面映出的全是哈里，或者说是部分的哈里，每个形象都在我认出它是我自己的一瞬间消失不见。这些难以计数、形形色色的哈里有的和我一般年纪，有的比我更显苍老，有的已经非常年迈。其他形象则非常年轻。他们都还只是年轻人、小男孩、少年、顽童、幼儿而已。五十多岁的哈里和二十多岁的哈里在做游戏。三十多岁的哈里和五岁的哈里在一起。有的庄严肃穆，有的嬉戏打闹，有的受人尊敬，有的引人发笑，有的衣冠楚楚，有的衣着凌乱，甚至还有半裸着的、长头发的、头发掉得快秃了的哈里，他们都是我，而他们的形象转瞬即逝，我只能看到他们一闪而过，刚刚认出他们，他们就跑开了。他们四散跳跃奔跑，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镜子深处跑，有的从镜子中跑出来。有一个穿着雅致的年轻小伙子哈哈笑着跑到帕布罗胸前，拥抱他，拉着他一起跑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特别招人喜欢，他像一道闪电似的飞快跑进走廊，急切地看着所有门上的小牌子。我跟他跑过去。看到他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门上的标牌这样写道：

所有的姑娘都是你的

请投币

这个可爱的少年头朝下纵身一跃，自己跳进投币口，消失在了门后边。

帕布罗也不见了。那面镜子和那些难以计数的形象都是如此鲜明，我意识到我现在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离开了魔法剧场，我充满好奇心地从一扇一扇门前走过，仔细观瞧上面那些诱惑我进去的邀请文字。

有一扇门上这样写道：

快乐打猎

汽车大狩猎

这样的描述吸引了我，我打开窄窄的小门走了进去。

我立刻置身于一个充满噪声同时又令人兴奋激昂的世界。公路上的汽车——其中一部分还是装甲汽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追逐行人。它们直接把人撞倒，然后要么把路人留在那儿任其自生自灭，要么从他们身上碾过，或者把他们直接撞到墙上。我立刻明白了：这是一场人与机器的战争，这是一场早有预谋、很久以来蓄势待发、我一直以来深感恐惧而现在终于爆发的战争。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都是七零八落的人的肢体，到处都是撞坏的、扭曲的、烧毁的汽车。飞机在这个令人恐惧的混乱之地上空盘旋，常常遭受从房顶和楼房窗户里埋伏的人们用步枪和机关枪进行的袭击。所有的墙上都贴着狂野宏大而又激动人心的标语，上面巨大的字母就像火炬一般炽烈，号召全国的人站在人的一边对付机器，去反抗那些肥头大耳、穿金戴银、喷洒香水的富贾财阀，就是他们用机器从其他人的身体中压榨血汗，号召人们消灭他们并毁掉他们的那些咳着废气、嗷嗷乱叫的大汽车。号召人们放火烧毁工厂，削减人口，将部分受尽折磨的土地清理干净，让土地长出青草，让落满尘垢的水泥世界又变成森林、草地、荒原、溪流和沼泽。相反，另外一些标语牌色彩丰富柔美，文字巧妙和风趣，警告所有与这个国家有利害关系的能以审慎的态度思考问题的人们，让他们反对这股暴动的潮流（这正是从一个更为温和也更幼稚的层面，表明这个人群是由那些具有卓越智慧的人和知识分子组成）。这些标语引人入胜地描绘了秩序、劳动、财产、文化、法律的好处，赞扬机器是人类智慧最为新颖也最崇高的发明，在机器的帮助下，人将变成神。我认真地读着这些红红绿绿的标语，思考着上面的话，并对它们啧啧称奇，像火一般炽烈而富于雄辩的言语影响着我的思考，逻辑严密，极具力量。当我站在这幅标语前我就觉得它是对的，一会儿当我站在另一幅立场截然相反的标语前，觉得这个说得也对，它们都是对的。周围激烈的射击声始终在打搅我。好了，整件事的主题明确清晰：这是战争，是一场激烈的、真诚的、非常令人同情的战争，人们不是为帝国君主或是共和国而战，不是为了争夺国界而战，也不是为某党某派、某种信仰或是别的什么道貌岸然的、夸张做作的东西而战，归根结底不是为什么卑鄙勾当而战。而是每一个因空间窄小而感到窒息的人，每一个觉得生活索然无味的人，他们在用这样激烈的方式表达他们的厌恶，力求全面破坏虚假文明的世界。在每一双眼睛里，我都看到他们毫不掩饰的杀机和破坏欲，我自己的两只眼睛也开出两朵狂野的血红的玫瑰。我跟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高涨，两眼闪着明亮的光，我也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这场战争。

然而一切之中最妙的是我学生时代的好朋友古斯塔夫突然出现在我的身旁。他是我童年时代的朋友中最调皮、最强壮，对生活最有热情并富于冒险精神的一个，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当我看见他眨着浅蓝色的眼睛向我示意时，我从心里高兴起来。

他招呼我，我立刻开心地向他走过去。

“天哪，古斯塔夫，”我欣喜地喊道，“我可有些年头没见到你了！你现在当了什么了？”

他生气地笑起来，完全跟小时候一样。

“你又来了，你这个傻瓜，总是絮絮叨叨问这问那。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只好告诉你，我当了神学教授了。可是老天开眼，现在神学已经吃不开了，这是战争，我的兄弟。一起来吧！”

一辆小汽车喘着粗气向我们开过来。他一枪把开车的人打下车，像猴子那样敏捷地跳上汽车，把车停在我面前，让我上车。接着，我们像魔鬼那样飞快地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毁坏的汽车向前驶去，向城外开去。

“你站在工厂那边？”我问我的朋友。

“哦，老天爷啊，这是个品位问题，我们到城外再考虑。不，既然你说到了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们应该选择另一方，因为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当然了，我是个神学家，我的祖师爷路德当时曾帮助贵族和富人对付农民，现在我们要使双方力量平衡一下。哦，这辆破车，但愿它还能坚持一两千米。”

迅捷如风，我们是上帝的宠儿，我们飞速向前行驶，开进一片静谧的地带，这里绿草如茵，林木茂盛，有几英里宽，然后穿过一大片平坦的区域，慢慢开上一座峻峭的山。我们在光滑、闪烁的公路上停下，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岩壁，一边是矮矮的护墙，弯弯曲曲向上盘旋，弯儿拐得很急，越盘越高。公路下面有一池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地闪耀着。

“这里的景色太美了！”我说。

“确实很美。我们可以把这条路叫做车轴路，据说有不少型号不同的车轴在这里被扭断了，小哈里，注意啦！”

有一棵巨大的松树长在路边，树上用木板搭了一个临时的小棚子作为瞭望哨，形成射击的有利地势。古斯塔夫冲我爽朗地笑了笑，心照不宣地冲我眨了眨他的蓝眼睛，我们急忙下车，爬上松树，呼吸急促，隐蔽在瞭望哨里。我们很喜欢这个瞭望哨。在里面，我们找到了步枪、手枪和几箱子弹。我们刚刚冷静下来就听到最近的拐弯处响起一辆高级轿车的喇叭声，喇叭声嘶哑高傲，汽车在闪光的山路上吼叫着，以高速径直开过来。我们手里已经端好步枪。激动之情油然而生。

“瞄准司机！”就在汽车正要从我们下面开过时，古斯塔夫下令道。我瞄准为首的那个司机模样的人，开枪射击。那人应声倒下，汽车仍在向前行驶着，一头正撞到岩壁上，又反弹了回来，由于自身太过笨重，车屁股猛烈地撞向路边的矮墙，就像一只大黄蜂又冲又撞，车翻了个底朝天，随着一声巨响跌入了山下。

“你打中他啦！”古斯塔夫笑道，“下一辆轮到我了。”

又有一辆车开来，三四个乘客坐在车后座上。车里一个女人，一条丝巾裹着她的头发，随风向后摇曳着。我的心中充斥着一种真诚的同情与懊悔之意。谁知道在这条丝巾下面会是一张多么漂亮的面孔呢？天哪，假若我们扮演强盗劫匪的角色，至少也该效法那些好的榜样放女人一条生路。但是，古斯塔夫已经开枪了。司机抽搐了一下，应声倒下。汽车撞到陡峭的岩壁上，向后翻了个四轮朝天，发动机仍然运转着，车轮在空中徒劳地旋转。突然随着一阵可怕的爆炸声，车子顿时着了火。

“一辆福特车，”古斯塔夫说，“我们得下去清扫道路。”

我们从松树上下来，看着还在燃烧的汽车残骸。车很快就烧完了，我们折断小树做成撬杆，把烧坏的汽车推到路边，翻过矮墙，推下悬崖，山下的灌木被打断，噼噼啪啪响了好一阵。翻动汽车时，两个死者从车中掉了出来，躺在地上，衣服烧坏了一些。有一人的外套还算完好，我检查他的口袋，看看能否找到点什么，表明他是干什么的。我掏出一个皮夹，里面装的全是卡片。我拿起其中一张，看到上面写着：“Tat Twam Asi! ”［1］

“这话还真是机智，”古斯塔夫说，“其实说实话，这些被我们杀死的人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些穷鬼。他们的名字无关紧要。这个世界肯定要毁灭，我们也一样。最没有痛苦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这个世界在水里溺上十分钟。好了，现在我们还是工作吧……”

我们把尸体随着那辆车扔下悬崖。又有一辆车嘟嘟地开过来。我们干脆就从我们站的地方向它射击。车子又像个醉汉那样跌跌撞撞打着弯前进，然后侧翻，吐着气停住了。一个乘客仍然坐在车里，一位年轻的漂亮姑娘从车子里爬出来，却没有受伤，她脸色苍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我们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想要帮她一把。她却受了太多惊吓说不出话，头昏昏沉沉地盯了我们一会儿。

“好吧，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个老小子吧。”古斯塔夫说完转向车里的那位乘客。他就坐在死去司机后面的座位上，身子紧紧贴着椅背，他是一位绅士，灰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睁着一双聪慧的浅灰色眼睛，但是他似乎伤得很严重，嘴巴流着鲜血，发僵的脖子歪斜着。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古斯塔夫。恕我冒昧打死了您的司机。不知我们是否有这样的荣幸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老者那双小眼睛冷冷地、悲伤地看着我们。

“我是首席检察官罗林，”他慢慢地说，“你们不仅杀死了我可怜的司机，还打中了我，我觉得我不行了。你们为什么要向我们开枪？”

“您的车超速行驶。”

“我们是以正常速度行驶，甚至比正常速度更慢。”

“昨天那还是正常速度，今天就再也不是了，首席检察官先生。今天，在我们看来车辆以任何速度行驶都太快。我们正在毁坏汽车，毁坏所有的汽车以及所有其他的机器。”

“也要毁掉你们的枪？”

“是的，假如我们有时间，就会轮到枪了。或许到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大家就都完了。当然，您是知道的，我们的世界总是人口过剩，真是太可怕了。好了，现在我们要放进来一点新鲜空气。”

“难道你们毫无选择地向每个人开枪？”

“当然了。很多情况下这么做无疑会带来遗憾。比如说，对于这位漂亮的女士我就觉得非常抱歉。我猜，她是您的女儿。”

“不是，她是我的速记员。”

“那就更好啦。现在请您下车，或者我们把您拉出来？我们要把车毁掉。”

“我宁可与汽车同归于尽。”

“随您的便。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您是一位公共检察官。我始终不理解，一个人是怎么当上检察官的。您控告别的人，您判他们的刑，他们大部分是穷鬼。您就靠这个生活，是吗？”

“是这样。我履行我的职责，这是我的责任。正像刽子手的工作是吊死那些被我判以死刑的人一样。你们现在不也在履行职责吗？你们也在杀人。”

“我们是在杀人。不过，我们不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或者干脆说是出于不满，出于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出于这种原因，我们发现杀人是一种娱乐方式。杀人从来没有使您感到快乐吗？”

“你们太无聊了。请你们行个好，快完成你们的工作吧。如果你们还知道职责的概念的话……”

他打住了话头，动了一下嘴唇，像是要吐了。但他嘴里只流出一点血，沾在他的下巴上。

“请您等一会儿！”古斯塔夫很有礼貌地说，“职责这个概念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在不知道了。以前，我的职业经常与这个概念打交道，我以前是神学教授。我还当过士兵，在前线打过仗。对我来说职责就是权威人士和上级长官一次又一次命令我去做的事情，而且绝对不是好事儿。我宁可反其道而行之。但虽说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职责了，却知道罪责这个概念——也许这两者就是同一样东西，自打从母亲肚子里出来，我就有了罪。我被宣判定罪，惩罚我的方式就是活着。我要尽无数义务，要属于一个国家，要去服役当兵，要去杀人，要为国家购买炮火而纳税。现在，就在此刻，像以前一样，生活之罪再一次迫使我不得不像在战场上一样去杀人。但这一次我心里一点都没有反感。我已经将自己托付于罪责。我一点也不反对把这个人口拥挤的愚蠢世界打个粉碎。我很愿意帮助毁灭世界，我自己也乐于与之一同毁灭。”

检察官极力要在那沾着血污的嘴上露出一丝微笑。虽然他没有完全成功，但可以看出他有这个意思。

“这很好，”他说，“这么说我们是同行咯。那么就请履行你的职责吧。”

与此同时那位漂亮的姑娘在路边倒下，昏过去了。

这时又有一辆车嘟嘟响着喇叭全速开上来。我们把姑娘拉到一边，靠到岩壁上，让新来的车开到前一辆车的残骸前。那辆车来了个急刹车，车头翘到了半空中，又完好无损地停住了。我们赶紧端起枪，瞄准新来的人。

“下车！”古斯塔夫命令道，“举起手！”

从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乖乖地举起双手。

“你们当中有医生吗？”古斯塔夫问道。

他们都摇了摇头。

“那就请你们行行好帮个忙，小心点把这位先生从座位上抬出来，他受了重伤。你们带上他，把他送到最近的城市。向前走，把他抬下来吧！”

那位老先生很快就在另一辆车上安置好了，古斯塔夫下令让他们开车离开了。

那位女速记员清醒过来，看见了这一切。我们都很高兴得到了这么漂亮的战利品。

“女士，”古斯塔夫说，“您失去了您的雇主。但愿在其他方面，那位老先生和您并没有什么瓜葛。您被我雇用了，您现在应为我们效力，所以做我们的好同志吧。好了，就说这么些，现在时间不多了。一会儿这里就会有麻烦的。您能爬树吗，女士？能？那好。您在我们俩中间爬上去，这样我们可以帮您一下。”

我们三人以最快的速度爬到树上的瞭望哨里。姑娘在上面感到不舒服，想吐。但她喝了点法国白兰地，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她还有精神赞美这一派湖光山色并且告诉我们她叫多拉。就在这时，下面又开来一辆汽车，车没有停，小心谨慎地绕过倒在那里的汽车，继而又马上加大了油门。

“胆小鬼！”古斯塔夫哈哈笑起来，开枪射中了司机，汽车呈之字形歪歪扭扭地撞到护墙上，车里着起了火，车体在悬崖上挂着，摇摇欲坠。

“多拉，”我说，“您会用步枪吗？”

她不会，但是我们教给她如何装子弹。起先，她笨手笨脚，弄破了手指，就大吵大嚷着要创伤膏。可是古斯塔夫告诉她这是在打仗，她应该拿出勇气。过一会儿一切都好多了。

“但是，我们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她问道。

“不知道，”古斯塔夫说，“我的朋友哈里喜欢漂亮的女人，他会照顾好你的。”

“可是，警察和军队很快就会到这里来把我们杀死的。”

“不会再有警察或者别的类似的什么人了。我们可以选择，多拉。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打坏所有试图通过这里的汽车；或者我们也可以自己开上一辆车，让别人向我们开枪。选择哪一种都一样。反正我主张留在这里。”

这时有一辆大声地嘟嘟鸣叫着的车从我们下面开过来。这辆车很快就给撂倒了，四轮朝天躺在路上。

“射击能使人这么快活，真可笑，”我说，“以前我还反对战争呢！”

古斯塔夫微微一笑：“是呀，世界上确实充斥着太多的人了。以前这个问题还没有这么明显。现在，每个人不仅要呼吸空气，还要有一辆汽车来开，这才注意到人实在太多了。当然，我们做的事也并不理智，太幼稚了，就跟战争一样，从更大范围来说战争也很幼稚。以后，人类肯定会学会用理智的手段控制人口的增长。现在我们是以一种极不理智的方式来处理这个令人无法继续忍受的状况。尽管如此，我们的主旨是正确的——我们在减少人口。”

“是的，”我说，“我们做的也许是件疯狂的事，然而这也许是有益的、必要的。如果一个人过度理智把弦绷得太紧的话其实并不是件好事，他努力将并非理智所能达到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而这样做并不好。这样就会产生两种理想：美国人的理想和布尔什维克的理想，这两种理想都极度理智，但是二者都可怕地过分压抑生活，使之更为贫瘠，因为两者都潦草地把事情简单化。人与人之间的相似性原本被视为崇高的理想，现在却演变成千篇一律的机械化创造的产物。或许，我们这些疯子能使它重新变得高尚起来。”

古斯塔夫哈哈一笑，接过话茬说道：“老弟，你说起话来真像是在写书。喝一口你这智慧之井的泉水真是一种快乐。也许你讲的话确实有某些道理。不过，现在还是劳驾你先装上子弹吧，你对我的品位来说显得有点太过梦想了。随时都会有小鹿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我们用哲学可打不死它们，必须用枪膛里的小球才行。”

开来一辆汽车，马上就被打中了，公路被堵住了。有个红脸膛的矮胖男子幸免于难，在被毁掉的破车旁挥手跺脚，四下观瞧，发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吼叫着跑过来，举起手枪向我们开了几枪。

“快走开，要不我就开枪了！”古斯塔夫冲下面喊道。那汉子瞄准他又开了一枪。于是我们也开了两枪，把他打倒了。

后来又开上来两辆车，我们把它们击毁了。这以后，路上空空的，寂静无声。很明显这一段路很危险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于是我们有时间欣赏面前的美景。湖的彼岸，在山谷中远远地坐落着一座小城，城的上空冒着烟，我们看见房子一幢接一幢地起了火，我们也听见了枪声。多拉哭了一会儿，我抚摸着她那沾满泪水的脸颊。

“难道我们大家都得死吗？”她问。没有人回答她。这时，下面有一位步行的人走了过来。他看见那些被破坏的汽车，便围着车东闻西看。他弯腰钻进了一辆车里，不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把艳丽的花阳伞、一个女式手提皮包和一瓶酒。他心满意足地靠着矮墙坐下，直接对着瓶口喝酒，一边从提包里拿出锡纸包着的东西吃了起来。待他把那酒喝光之后，他又开始赶路，兴高采烈，胳膊底下还夹着花阳伞，悠闲自得地走了。我对古斯塔夫说：“你能忍心向这个好人开枪、在他脑袋上开个洞吗？天晓得，我可做不到。”

“也没有人要求这样做。”我的朋友大声咆哮起来。但是他的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我们一旦看到这样一个人，他的所作所为是那么与人无害、那么平静安详、那么天真，我们突然觉得，与他所处的纯真状态相比，我们那些曾以为值得嘉奖且认为必不可少的行为变得多么愚蠢又令人厌恶。见鬼去吧，所有这些鲜血！我们为我们自己感到羞愧。不过，即便是将军在战争中甚至都有可能会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不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多拉苦苦哀求道，“让我们下去吧。我们在车子里肯定能找到点吃的东西。你们这些布尔什维克难道不饿？”

山下，在烟火弥漫的城里响起了教堂的钟声，那钟声带着一种巨大的狂野的恐惧。我们顺着树往下爬。当我帮助多拉跨过棚子的栏杆时，我吻了她的膝盖，她大声地笑了出来。正在这时，那些支撑的木板裂开了，我们两人一起跌入一片虚无当中……

我现在又回到了圆形走廊里，仍然为刚才的捕猎大冒险而激动不已。在这些数不胜数的门上都有一块牌子，上面的描述充满了诱惑：

变身大法

随你所愿变成任何动植物

古印度爱经

性爱指南，爱的艺术

零基础课程；四十二种不同方法及实践

快活自杀术

自己把自己笑成碎片

成仙术

东方智慧

西方世界的败落

价格公道，盛况空前

艺术纲要

用音乐的手段

从时间转换到空间

笑的眼泪

幽默小屋

独身隐居一点通

社会交际活动的完全替代品

门上的牌子似乎无穷无尽。有一块是这样写的：

性格构建指南

保证成功

看起来这间值得我进去一探究竟，于是我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幽暗而安静的房间，一个男人以东方人的方式席地而坐，面前放着类似大棋盘的东西。乍一看，他好像是我的朋友帕布罗，至少，他也穿着类似的华丽的丝绸上衣，同样有一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

“你是帕布罗？”我问。

“我谁也不是，”他友好地解释，“在这里，我们没有名字，在这里，我们不是任何人。我是个棋手。你希望在性格构建方面获得相应的指导吗？”

“是的，请赐教。”

“那就要麻烦你先给我提供你部分的形象碎片，任由我来支配。”

“我的形象……”

“你曾亲眼看见你那所谓的性格破裂成无数碎片，我要的就是这个。没有形象我无法进行下去。”

他把一面镜子递到我面前。从镜子里，我又看见我这个人的统一体分解为许多的我，看起来好像数目比之前还多。不过，现在这些形象都很小，个头也就跟棋子一般大，棋手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拿出一打，把它们放在棋盘边的地上。同时，他语气单调地发话，就像一个人常常重复同样的课程那样用单调的声音说：

“你虽然熟知这样的观点，即人是一个持续的统一整体，但这个观点其实是错的，令人不快的。你也知道，人是由许许多多的灵魂构成的、由无数个‘我’组成的。把人性格的统一整体分解为许多的形象碎片，此举一直被视为疯狂的行为，为此，科学界还发明了‘精神分裂症’一词作为它的名字。当然，没有主次，没有某种次序和分类，这种多样性就无法统一。在这个意义上，科学是对的。但从某种程度来说，科学认为对于那些居于从属地位的自我来说可能存在一个唯一的、对其具有强大约束力的、终其一生的秩序，这就不对了。科学界的这个错误带来了某些令人不快的后果，这个错误的观点唯一的优点在于使国家委任的牧师和教师的工作简单化了，省去了他们从根源上进行思考和实验认证的麻烦。这个错误还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很多人被视为是正常人，甚至被当做社会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成员，然而他们其实是无可救药的疯子；而另一方面，许多人被视为疯子，其实他们原本是天才。因此，我们要用一个新概念补充科学界这漏洞百出的心理学，这个概念为’构建灵魂的艺术’。我们向任何一个有自我解体经历的人展示这种艺术，他随时都可以将这些原先的自我破裂开的碎片以自己喜欢的秩序重新加以组合，以求达到在生活的游戏中，实现无穷无尽的多样性。就像剧作家就可以用少数几个角色创造出精彩的戏剧，这样说来我们也可以从分崩离析的自我中构建出全新的组合，随之而来的是它们之间出现新的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方式、各种尚未定型的状态使我们永远乐此不疲地观看下去！”

他一言不发同时准确从容地用灵巧的手指拿出我的几个形象碎片，有老头子、小伙子，还有儿童、女人，有活泼愉快的和愁容满面的，有强壮有力的和弱不禁风的，有敏捷聪明的和愚蠢笨拙的，所有这些小人儿都被迅速地安放在那面巨大的棋盘上，开始一场游戏。他们立刻就开始组成集团、组建家庭；游乐嬉戏和冲突战斗，结成或友好或敌对的关系，他们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我快活地看着，不一会儿他就当着我的面让这个生气勃勃而又井井有条的小世界演化升级，让他们比赛、厮杀、结盟、打仗，让他们求爱示好、结为连理、生儿育女，我看得欣喜若狂简直着了迷。这真是一出角色众多、感人至深又扣人心弦的好剧。

然后，他用手在棋盘上迅速地一抹，轻轻地把棋子推成一堆，用艺术家的技巧思考了一下，用同样是这些形象的棋子摆出了新的玩法，使他们结成新的组织、新的关系，构成新的错综复杂的情况。第二场游戏与第一场有一定的相似性，这是用同一种材料建立的同一个世界，不过重点变了，时间变了，主旨大意也与之前不同，因此所呈现的情景也不尽相同。

就这样，聪明的人格建筑师用同一些形象组成一场又一场游戏，这些形象每一个都是我的一部分。这些游戏从远处看很相像，很明显地属于同一个世界，出自同一个来源，然而，每场戏又都是全新的。

“这便是生活的艺术，”他用一种梦幻般的口气说道，“将来，你自己就可以像艺术家那样随意升级你的生活游戏，使它具有生气。你可以随意使它变得更为复杂、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一切都掌握在你的手心里。在更高一层意义上说，一切智慧始于疯癫，那么，我们也可以说，一切艺术、一切美好的幻想都始于精神分裂症。甚至一些学识渊博的人也从局部上认识到了这一点并加以组合整理，例如，在《王子的神奇号角》这本引人入胜的书里就能读到。这本书描写了一位学者辛苦勤奋的工作，经历了不少痛苦，在许多疯子与艺术家这样被关起来了的天才们的帮助下才得以不朽的故事。话就说到这儿了，请收起你的形象碎片在身上带好。这种游戏还会经常为你带来乐趣。今天或许你的某个形象成长为一个让你难以忍受的怪物，明天你就可以将它贬低成一个没用的人偶。倒霉的灰姑娘在下一场游戏中就可以变成公主。希望你能从中得到快乐，我亲爱的先生。”

我满怀感激，深深地向这位极具天赋的棋手鞠了一躬，把小棋子装到口袋里，从狭窄的门中退了出来。

本来我想一回到走廊里就坐到地上，把这个游戏玩上几个钟头，永远玩下去。但是，不一会儿，我刚回到明亮的圆形剧院走廊里，一股新的令人难以抗拒的潮流就把我席卷而去。一幅闪闪发光的海报出现在我的眼前：

精彩的驯狼表演——驯服荒原狼

一看到这几个字，许多截然不同的感情就一起涌上我的心头。我的心被以前的生活和我已经抛之脑后的现实中的各种各样的恐惧和压抑弄得生疼。我用颤抖的手把门打开，发现我置身于集市上设置的小摊位一样的地方，里面安了一道铁栏杆，把我和简陋的舞台隔开。舞台上站着一个驯兽师——这人穿着廉价又花哨的夹克衫，带着一股装腔作势的劲儿——尽管他留着浓密的大胡子，上臂肌肉发达，但看起来却似乎跟我很像，这一点让我非常不快。这个强壮的汉子像牵一条狗那样，用绳子牵着一只又大又漂亮、瘦得可怕、眼神中透出惊吓并且畏畏缩缩的狼——真是让人惨不忍睹，既让人感到厌恶又能激发人们心中的兴趣，既觉得恐怖又同样有种神秘的娱乐感。我看着这个残忍野蛮的驯兽师是如何让这只高贵而又卑贱的唯命是从的肉食动物，表演一连串的把戏并让在场的人为之惊叹的。

无论如何，这个让我讨厌的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都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地把他的狼驯得服服帖帖。那只狼全神贯注，从每一个命令，对每一声呼唤、每一声鞭响，都像狗一样作出反应。它双膝跪地、躺倒装死、后腿直立，非常顺从地用嘴巴衔面包、鸡蛋、肉、小筐子，它甚至用嘴巴拉起驯兽人扔下的鞭子，给他送过去，一边还卑躬屈膝地摇着尾巴，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服帖。一只兔子被送到狼的面前，接着又上来一只白色小羊羔，狼张大嘴巴露出牙齿，直流口水，馋得浑身发抖，但是它甚至都没有去碰它们一下。兔子和羊羔浑身打战，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狼按照命令以优美的姿势从它们身上一跃而过，它甚至在兔子和小羊羔之间坐下，用前爪拥抱它们，和它们组成一幅动人的家庭景象。这时，它从人手里舔吃一块巧克力。狼竟然学会了掩盖自己的本性，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目睹这种情景，我站在那儿感到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尽管如此，在节目的第二部分一切都变了，既是对吓坏了的观众有所补偿，也是对狼唯命是从的补偿。精彩优雅的驯兽表演一结束，驯兽师就带着一种胜利的微笑，扬扬得意地弯下腰，与狼掉换了角色。这个与我的相貌如出一辙的驯兽师表现出一种谦卑尊敬的姿态，把鞭子放到狼的脚边，变得跟先前的狼一样焦虑不安、瑟缩发抖、唯唯诺诺。狼却哈哈笑起来，舔了舔嘴巴，原先那种局促不安和虚伪的掩饰一扫而光，它的眼睛闪闪放光，绷紧了身子，表现出一种恢复野性的洒脱与快乐。

现在轮到狼下命令，人来服从了。人按照命令，双膝跪地，装成狼的样子，伸出舌头，用刻意磨得尖利的牙齿撕碎身上的衣服。他按照狼的命令，时而用两条腿走路，时而用四肢爬行，他像动物那样坐立，装死，让狼骑在身上，给它送去鞭子。他就像一只狗一样兴高采烈地屈服于任何侮辱、扭曲他的人性的事。一位漂亮的姑娘走上舞台，靠近被驯的男子，抚摸他的下巴，用脸颊轻轻地蹭他的脸，但他却依然四肢着地，继续扮成野兽的样子。摇摇头，再一次向美女龇出尖利的牙齿——那个女人吓坏了，转身跑下舞台，给他递去巧克力，他轻蔑地闻了闻，用鼻子猛地把它推开。最后白色的小羊羔和肥硕的杂色小兔子再一次登上了舞台，这个人使出最后一招，也是他扮演狼的角色中最具有乐趣的一部分上演了。他用手指和牙齿抓住惊叫的小动物，从它们身上撕下一块块皮肉，狞笑着生吞活剥了它们，最后甚至津津有味地喝那冒着热气的鲜血，还美滋滋地闭起了双眼。

我被吓坏了，赶紧逃出门来。我看见，这个魔法剧院很明显并不是圣洁的天堂，在它那漂亮的外表下暗藏着整个地狱。哦，上帝，难道这里也无法给人带来解脱吗？

由于害怕，我来回乱跑，感到嘴巴里既有血腥味，又有巧克力味，两种味道都让我感到十分厌恶。我只想逃离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的感觉，别无他求。我努力克服，希望能看到一幅更容易忍受、稍许友好一点的画面。一个声音从我心中响起：“哦，朋友，不要看这些小牌子上的注释！”怀着满心恐惧，我回想起战争期间我偶尔看到的，那些来自前线的恐怖的照片——那一堆堆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由于头上戴着的防毒面具，有的尸体的脸甚至变成了狞笑的样子。我出于人道考虑反对战争，但我却被这些照片吓得不轻，我是多么愚蠢与幼稚啊！现在我知道了，所有的驯兽师、所有的将军、所有的疯子都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孕育某个思想或创造某个画面，都跟我一样恐怖，一样野蛮和邪恶，一样残忍和愚蠢。

我舒了一口气，回忆起剧院走廊起点的那块牌子，我还看见那个英俊的小伙子急不可待地向它冲过去。

所有的姑娘都是你的

总而言之，这对我来说似乎是最值得追求的东西了。我为又能逃脱那个该死的狼的世界而高兴，进了那扇门。

一阵春天的芬芳气息扑面而来。一种青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气氛围绕着我，那么熟悉又那么神奇，使我的心脏里也仿佛流动着当年的新鲜血液。刚才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远远地离我而去，我又变得年轻了。一小时以前、几分钟以前，我还以为我刚刚懂得了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欲望、什么是渴望和骄傲，现在我却发现那都是一个老年人的爱慕和渴望。现在我又年轻了，我现在心中感到的是年轻的、新鲜的、真实的，就像炽热的流动的火一样强烈的牵动人的渴望、这像三月和煦的春风能使一切孵化的热情。哦，被遗忘的火又重新燃烧起来，以往的声音又深沉地越响越大，血液在沸腾，灵魂在欢呼歌唱！我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我的脑海里全是拉丁文、希腊文，能背诵许多优美的诗行，我的思想充满追求和功名心，我的想象充满艺术家的梦想。但是，在我心中比所有这些熊熊烈火燃烧得更深沉、更强烈、更可怕的是爱情之火，对性事的如饥似渴，对欲望的狂热和预感。

我站在一座岩石小丘上，山下是我的家乡小城。微风带着一阵早春的紫罗兰的清香穿过我飘逸的头发。我看到流经小山下城镇的河流闪闪发光，看到我家的窗户，所有这一切的目光、声音、气味都是那样使人陶醉而充实，那样清新，让人沉浸到创造之中，一切都射出深沉的光彩，一切都在春风中神游飘忽。以前，在刚进入青春期那充实的、诗意般的岁月中，我所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站在山丘上，春风抚弄着我长长的头发！我沉浸在梦幻般的爱情的渴望之中，用迷惑的手从刚刚发绿的灌木上摘下一个半开的嫩芽，把它举到眼前，闻它（一闻之下，以往的一切又都清晰地涌现在我的眼前），接着，我用嘴唇含住这个小绿芽玩味着，咀嚼起来，我的嘴唇至今还没有吻过任何一位姑娘呢。尝到这种又酸又苦的味道，我突然明白了现在所经历的事：一切又都回来了。我又在经历少年时代即将结束时的最后一年，此时此刻正是早春的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这一天，我在独自散步时碰到了罗莎·克莱斯勒，我很害羞地向她打招呼，像是疯了一般爱上了她。

就在那一天，她独自一人翻过小山，向我走过来，像一场梦一般。她并没有看见我，随着她的身影与我越来越接近，我的心也越来越被紧张、忧虑与惴惴不安所填满。她的头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两边的脸颊上各自垂下的一缕散发在微风中飘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她竟然是这么的美丽，也是第一次发现那吹动她纤细的发梢的微风是这么美好、这么如梦似幻，她穿着薄薄的蓝色长裙以及从裙子的下摆露出的富有朝气的小腿是那么地优美、那么地魅惑诱人，正像我方才咀嚼的嫩芽发出又苦又香的味道，让那种令我恐惧的快感和春天的痛楚一瞬间浸透我的全身。我只看了这位姑娘一眼，全身心就都充满一种极致的对爱情的预感、对女性的预感。那一刻，我被那种巨大的爱的能力、承诺的力量、无名的欢愉、难以想象的诱惑力、极度的痛苦与煎熬所震撼并填满，并且从内心深处最深刻的罪恶感中解脱。哦，舌尖上渗出的春天的苦涩是多么的尖锐啊！哦，吹动她玫瑰色脸颊两侧的乱发的春风是多么顽皮啊！她现在已经走到我跟前，一抬起头就认出了我，就在那一刻，她脸上微微泛出红晕，转过脸看着别处；但是就当我摘下头顶的青年帽向她致意时，她又很快镇静下来了，她微微抬起头，笑着对我还礼，笑容透着成熟与稳重。然后，她完全表现出一副这个地方的女主人似的从容姿态，缓慢地向前走去，我对她的万千祝福、期望和渴望，此刻都变成闪耀的光环笼罩着她。

这是三十五年前一个星期天的事。此时此刻，当时所有的情景又一一出现在我的眼前：山丘和小镇，三月的春风和嫩芽的味道，罗莎和她棕色的头发，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和甜蜜的痛苦带来的窒息的感觉。一切都跟当时一样，我仿佛觉得，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那一天爱罗莎那样爱过别人。这次，我明白我一定不能错过机会，除了问候她我还要有别的方式表达我的爱意。我看见当她认出我时脸上一下子泛起了红晕，以及她竭力想掩饰自己而表现出的艰难，我立即明白她喜欢我，而这次邂逅的经历对她来说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这一次我不再像上次那样呆板地讲究礼数而只是脱帽致意，傻乎乎地放任让她从身边走过，尽管我仍然感到由于窘迫而产生的强烈的痛苦，而是感到血液当中涌动的东西在催我做出以下的事。我高声喊道：“罗莎！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啊，你这美丽姑娘，太美了！我如此诚心诚意地爱你。”这也许不是此刻可以说的最明智的话，反正这里也不需要理智的机智，这几句话完全足够了，甚至带来更好的效果。罗莎没有摆出一副成年人的样子，也没有继续向前走，她停住脚步，看了看我，脸色变得更红了。她说：“老天保佑，哈里——你真的喜欢我吗？”她健壮的脸上由于那双棕色眼睛而焕发着光芒，这双眼睛告诉我，自从那个星期天我的罗莎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起，我以往的整个生活和爱情全部都是错误的、混乱的，充满了愚蠢的不幸。现在，无论如何，这个无心的错误得到了更正。一切都不同了，一切又都变好了。

我们伸出手，紧紧握着，手拉手地慢慢向前走去，感到无比幸福的同时又感到有些窘迫。我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于是为了不那么窘迫我们走得快了一些，后来干脆加快脚步跑起来，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我们始终没有松手。我们两人还是孩子，不知道互相之间应该做点什么。那个星期天，我们甚至都没有亲吻一下对方，但我们都感受到了巨大的、难以衡量的幸福。我们面对面站着，喘着粗气，良久才在草地上坐下，我抚摸她的手，同时她用另一只手羞答答地抚弄我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我们又站起身，互相比比谁个子更高，我比她高一个手指肚的高度，但我觉得我没有那么高，于是坚持说我们俩完全一般高矮，上帝将我们设计成一对，所以以后我们会结婚。这时罗莎说，她闻到了紫罗兰的花香，我们跪在春天矮矮的草地上找紫罗兰，我们找到了几枝短柄紫罗兰，每找到一枝就将自己的紫罗兰送给对方。天渐渐凉了，阳光斜照在岩石上，罗莎说，她该回家了，我们两人都有凄楚的感觉，因为我可不敢陪她回去。可是我们现在在一起分享同一个秘密了，这秘密是我们最可爱而且只属于我们的财富。我留了下来，仍站在悬崖上面的岩石上，把脸朝着山下，悬空在陡峭的向下的绝壁边，俯瞰整座小镇，终于看见山岩下她那可爱的小小身影在下方很远的地方出现，看着她路过山泉、走过小桥。我知道，尽管我远远地躺在这山崖上面，但是我们之间有了一条联系的纽带，有一条河流从我这里通到她身旁，有一个秘密在我们之间飘忽往复。

整整一个春天，我们常常见面，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有时在山上，有时在园子篱笆旁。待到丁香花盛开时，我们羞怯地第一次接了吻。我们这些孩子能够给予对方的东西不多，我们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还缺乏激情烈火，我只敢轻轻地抚弄她耳边松软的头发。但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都是我们在爱情和欢乐方面所能做的。每一次小心地互相接触，每一句幼稚的情话，每一次不安地等待，我们就学到一种新的幸福，我们就在爱情的阶梯上又攀登了一级。就这样，就从罗莎和紫罗兰开始，我再一次重温了一生的爱情经历——但这一次是在更加幸福的星辉闪耀之下。我失去了罗莎，但是阿穆佳德却出现了，阳光越来越炽热，星星更加迷人，而无论是罗莎还是阿穆佳德都不属于我，我还得一级一级地往上攀登，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学习很多东西，我只好又失去阿穆佳德、失去安娜。每一个我在青年时代爱过的姑娘，我都重新爱了一遍，但是现在的我能激发她们每个人的爱意。有一些东西我可以给她们每一个人，她们每一个人也给了我某些东西。以往只在我的想象中存在过的愿望、梦想和可能现在变成了现实，成了我的亲身经历。哦，你们这些美丽的鲜花从我面前一一飘过，伊达和劳拉，所有我曾经爱过一个夏天、一个月或者一天的姑娘！

据我观察，我现在就是那个血气方刚、面容出众的小伙子，刚才我还看到他如此迫不及待地冲向爱情的大门。现在我只是经历了我自己的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的自我在我的现实生活和真实存在中可能只表达出十分之一或千分之一还不到，但我现在却将他淋漓尽致地发挥着。我看到这一小部分的自我茁壮生长着，并没有因为其他部分的自我而受到困扰。并没有因为那个思想家的我而感到不安，并没有被荒原狼折磨，并没有因为诗人的那个我而显得轻薄，也没有因为不朽者的幻想而相形见绌。都没有——我现在只是一个情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呼吸着爱情的幸福和痛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阿穆佳德早就教会了我跳舞，伊达教给我如何接吻。艾玛则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在一个秋天的夜晚，这个女人在一片摇曳的榆树林中，第一个让我吻她棕褐色的胸部、第一个给我饮下激情的美酒。

在帕布罗的小剧院里，我经历了许多许多，这些经历很难用语言表达，哪怕是其中的千分之一。所有我爱过的姑娘现在都是我的，每个姑娘都给我一点只有她才能给我的东西，我也给每个姑娘一点只有她才知道如何从我这里取走的东西。我饱尝了爱、幸福、欢乐、迷惑和痛苦，在这梦幻的时刻，我生活中所有错过的爱情又在我的花园里、在这个梦幻的时刻开出灿烂的花朵。有的洁白娇嫩，有的耀眼炽热，有的黯然失色，有的已经凋谢枯萎了，它们一个个象征着炽烈的欢乐，热切的梦幻，火热的忧伤，充满恐惧的死亡和光华四射的新生。我遇见各种各样的女人，有的需要我暴风骤雨般地追求才能得到，有的需要用结婚的方式示爱才能取悦，有的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征服。她们是我生活中每一个充满阳光的小角落，在这里即便只是一瞬间，那性爱的声音都在呼唤我、女人炽烈的眼神都在点燃我、女孩雪白肌肤的闪光都在诱惑我，这一切都浮现出来，而这些被我错过的所有的快乐都是这么的美好。这一切都是我的，每个姑娘都用她自己的方式来爱我。那个长着一双奇特的深棕色眼睛、头发浅黄的女人出现了，我曾经在一列快车过道的窗户边跟她一起站了一刻钟，后来，她曾多次在我的梦中出现，她不说一句话，但是她所教给我的爱情的艺术却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令人恐惧的、致命的。那个马赛港的中国女人，皮肤光滑，安静不多话，露出玻璃般的微笑，黑色头发光滑柔顺，一双眼睛游移闪烁，她也知道一些让人难以想象的事情。每个姑娘都有她的秘密，都有一股自己家乡的土生土长的气息，以各自的方式接吻欢笑，以各自特殊的方式害羞，又以各自特殊的方式风流。她们来而复去，洪流把她们带到我身边，也把我冲到她们身边，又把我从她们身边冲走，我是这条性爱的洪流中的弄潮儿，在玩耍嬉戏间尽情感受这条大河的魅力、它的危险以及它为我带来的重重惊喜。我惊异地发现我的生活居然可以如此丰富多彩——原本看似那么贫穷、如此缺乏爱情的荒原狼的生活——居然可以充满着爱情的种种机会与诱惑。我过去把它们耽误了。我逃避它们。我不断让它们出错。我急于忘记它们。可是，它们保存在这里，数量庞大却一个都不缺。现在我看见它们，毫不抵抗地放弃自我，任凭自己沉入它们的地下世界里那玫瑰色的黄昏中。甚至帕布罗曾经邀请我一同尝试的那种独特的极具诱惑力的做爱方法也回来了，还有一些更早的我之前没有完全把握的东西，那些奇妙的三人或四人的欢愉游戏，此刻它们都笑着抓住我的胳膊，让我与它们一同跳舞。许多事情发生了，许多游戏进行着，所有这一切都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当我再一次从这充满诱惑、罪孽和纠葛的永无止境的大河中露出头来时，我已经变得沉默而平静。我已做好了准备，具备一切爱的知识和才智，而且技巧熟练——时机已经成熟，该到赫尔米娜出场了。在我那出场人物众多的神话中，她作为最后一个形象出现，她的名字在这无穷无尽的行列的最后一列，就在那一刻，我恢复了知觉，结束了这个风流的爱情童话，因为我不愿在魔镜那模糊的光芒中见到她，属于她的不是我的棋局中的一个棋子——整个我都是她的。哦，我现在就要用不同的形象碎片重新铺陈我的棋盘，我要让一切都围绕她展开，要让一切都趋于圆满。

大河的洪流把我冲上了岸。我又一次站在寂静无声的剧院走廊里。现在做什么呢？我伸手摸到口袋里那些有着各自不同形象的棋子——但是那种重新陈列棋子的冲动很快消失了。我周围是一个由门、牌子和魔镜组成的世界，无穷无尽。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下离我最近的一块牌子，上面的字一下子把我抓住了，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看到上面赫然写着：

如何为爱杀人

我的脑子抽动了一下，闪现出一幅记忆中的图画，尽管这个画面只存留了片刻，我却清楚地看到：赫尔米娜坐在一家饭馆的桌旁，突然撇开了一切吃吃喝喝的东西，沉浸在深不可测的言语中，她的脸上透着一种令人恐惧的认真严肃的表情，她对我说，她让我爱上她只是出于一个目的，就是让自己死在我的手上。一股极度痛苦与黑暗恐怖的洪流冲击着我的心。突然，一切又在我眼前涌现。突然，我又一次看到了命运最终的呼声揪住了我的心。我绝望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棋子，想施展一下小小的魔法，重新布一盘棋局。可是棋子已经不在口袋里了。我掏出来的不是棋子而是一把匕首。我吓得要死，沿着走廊乱冲乱跑，穿过每一扇门，突然来到大镜子前。我向镜子里看去。镜子里立着一只漂亮的大狼，跟我一样高。它安静地站着，一双不安的眼睛略带羞怯地滚动着。就在它向我投来一瞥时，它的眼睛闪闪放光，嘴巴似乎是在狞笑，所以它的嘴似张非张，露出血红的舌头。

帕布罗在哪里？赫尔米娜在哪里？那位对性格构建侃侃而谈的聪明的家伙又在哪里？

我又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我已经疯了。我一定是疯了。镜子里根本没有狼在吐舌头。镜子里映出的是我，是哈里。我的脸是灰色的，我被所有的幻想遗弃，被所有的罪孽折磨得精疲力竭，脸色苍白得可怕，然而镜子里的终究还是个人，是可以与之说话的人。

“哈里，”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我只是等待而已。我在等死。”

“死？它在哪里？”

“它来了。”那个人说。这时，我听见从剧院内部的空房间里传来乐声，这音乐既优美又可怕，这是《唐·璜》中预示着石头客人即将到场的音乐。随着一阵恐怖的、如钢铁般叮当作响的声音，那冰冷的乐声穿过这座鬼影重重的房子响了起来，这音乐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那些不朽的人。

“莫扎特！”我想起来了，随着这个词一同出现的是我内心生活中最可爱、最高尚的画面。

这时，在我身后响起一阵洪亮的笑声，这笑声既令人畏惧又冰冷，好像是一个未知世界的人发出的一样，那个陌生的世界超越了一切苦难，而且天生具有神圣的幽默感。这笑声让我全身发凉。我转过身，看到莫扎特向我走来。他边走边笑，从我身边走过，步态闲散而安静，他打开一间包厢的门走了进去。我急切地跟随这位我青年时代的偶像——我一辈子追求的爱与崇敬的目标。音乐还在响。莫扎特站在包厢栏杆旁，在戏院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看到了，”莫扎特说，“没有萨克斯管一切也运转正常——尽管这个结论已经可以肯定，但我完全不想贬低这优美的乐器。”

“我们在哪里？”我问。

“我们置身于《唐·璜》的最后一幕中，莱波雷诺跪在地上。这一幕华丽又宏大，音乐也很棒。当然了，音乐里包含了各种各样非常人性的东西，但是仍能感觉到其中内涵的另外一个世界——听得到那笑声，不是吗？”

“这是人们谱写的最后一支伟大的乐曲，”我这样说道，语气中带着教师和学者那种自大与浮夸，“当然了，后来出现了舒伯特。还有雨果·沃尔夫，哦，我肯定忘不了又可怜又可爱的肖邦啊。我的大师，您在皱眉头？哦，是啊，还有贝多芬嘛——他的音乐也很精彩。但是，虽然确实很优美，但所有的作品都像是狂想曲，有种分崩离析的东西在里面。自从《唐·璜》问世以来，还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像它一样具有如此充沛的力量。”

“不要让自己太过紧张吗，”莫扎特哈哈笑起来，语气中有一种令人恐惧的讥讽意味，“也许你自己就是个大音乐家吧？好了，我已经放弃了我的职业，已经退休安享晚年啦。我偶尔去瞧一瞧这些玩意儿只是为了娱乐而已。”

他举起手，好像自己是个乐队指挥一样，随后一轮明月或者说某个苍白的星体在某处冉冉升起。我靠近剧院包厢的边缘，从那里向下望，看到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空间。那里浮动着云絮一般的薄雾，高山、海山滩闪着银光，我们下面是一块如整个世界般无限扩张的荒原。在这片荒原之上，我们看到一个从面容上看去高尚可敬的老绅士，留着长长的胡子，沉默着，带领一支由上万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组成的庞大队伍。他周身透出一股忧伤阴郁与绝望的氛围。莫扎特说：

“看啊，那是勃拉姆斯。他努力救赎，但这要耗尽他毕生的时间。”

我这才意识到那成千上万的黑衣男子正是他的乐手，根据神意判断，他们演奏的部分在勃拉姆斯的总谱中是多余而冗赘的。

“编曲太过厚重，材料浪费得太多。”莫扎特点点头说。

不一会儿，我们又看到了理查德·瓦格纳，他走在另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为首的位置，如同带领着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我们感觉到那来自几千人的压力，他们努力向瓦格纳靠拢。而我们看到，他似乎也用缓慢而忧郁的步伐拖住自己，步履蹒跚。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伤心地评论道，“还将这两位音乐家视为我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反差。”

莫扎特笑了。

“是的，向来如此。只要离得稍远一点去看，这样对立的反差总会显出一种越来越相似的趋势。况且编曲的冗赘也不是瓦格纳或勃拉姆斯个人的错误，那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症结。”

“什么？难道他们要为此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吗？”我喊出声来，以此表达我的反对情绪。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法律必须按正常程序执行。只有他们还清了他们的时代的债务，才能知道他们是否还剩下个人的信用债务要还。”

“可是他们俩谁都不能还清这样的债！”

“他们当然还不了。亚当偷吃了禁果，他们对此一样无能为力，但他们仍然要为禁果之罪而还债。”

“这太可怕了。”

“当然了。生活向来都是这么可怕，我们对此无能为力却仍然要为此而负责。人生来有罪，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么你所受的宗教教育可真够别具一格了。”

现在的我觉得心彻底地凉了，很是凄苦。我看见我自己成了一个疲惫不堪的朝圣者，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另一个世界中，穿越沙漠，身上载满很多自己所写的多余而无用的书籍，背着所有自己写的文章和散文，后面跟着一支长长的由排字工人组成的队伍，他们不得不为我的书排版印刷，还有一队读者大军，他们不得不囫囵吞下我所写的全部文字。我的上帝——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亚当和禁果以及全部原罪。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用无休止的炼狱来偿还！只有等到这所有罪责之后，才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否有任何个人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得以保留？是否我所做的一切，以及带来的所有后果都只是海上空洞的泡沫和随波逐流时泛起的毫无意义的涟漪？

莫扎特看见我拉长了脸便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在空中翻起筋斗，笑得直跺脚。与此同时他对我大声喊叫：“嘿，我这年轻的哥们儿，难道你的舌头刺痛，你的胸口压迫难受吗？你想起了你的读者，那些吃腐肉的家伙，你想起了你的排字工，那些卑鄙的教唆犯、那些把杀人刀磨亮的人吧？你这个可怜虫，你快笑死我了，笑得我全身发抖，都要把马裤的针脚撑破了。哦，你这个笨到心眼儿里的蠢蛋，满身都是蠢乎乎的油墨，还带着你那可悲的灵魂。我会给你留下一根蜡烛，如果那能让你感到解脱的话。你被人轻视、被人议论，戴着有色眼镜、戴着枷锁，总是可怜地磕磕绊绊，被人抓住尾巴摇来晃去，犹犹豫豫，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供你浪费了。见鬼吧，我祈祷什么人愿意把你带走，大卸八块，再重新拼接起来，直到你为你那些东拼西凑的非法剽窃的文章赎罪为止。”

尽管说这话的人是莫扎特，但这话实在让我忍无可忍。怒气让我没时间陷入忧伤之中。我抓住莫扎特的辫子，他却一下子飞走了。辫子越来越长，仿佛像彗星的尾巴，我挂在这尾巴的尽头，晕头转向地打转。见鬼——我身处的这世界可真冷！这些不朽者居然可以容忍这样稀薄又冰冷的空气。不过，冰冷的空气仍然使人感到愉快。我能感觉到这种快乐，即便这只是我在失去知觉前的转瞬即逝的感觉。一种带着苦头又泛着金属光泽的冷冰冰的快乐传遍我的全身，我感到一种迫切的想要大笑的欲望，就像莫扎特那样尖厉地、狂野地、超乎寻常地大笑。但是就在这时，我停止了呼吸，失去了知觉。

当我恢复知觉时，脑子里是迷迷糊糊的，全身疲惫不已。光滑的地板上照射着走廊里白色的光。我没有置身于不朽者之中，尚且没有。我仍然站在苦难之谜、狼与人之谜和那些折磨人的复杂事物的一侧。我找不到任何让人高兴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可供休息、安葬的地方能让我忍受。必须会有什么东西来结束这一切。

在那面大镜子里，哈里面对我站着。他的脸色并不好，样子就跟那次拜访教授、一直到在黑鹰酒吧看别人跳舞的那天晚上差不多。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多年了，几个世纪之前了；现在的他变老了。他学会了跳舞，到过魔法剧场，听过莫扎特的大笑。跳舞啊、女人啊、匕首啊都不会再吓倒他了。即便是那些没有什么天分的人，有了几百年的经历也该变得成熟了。我长时间地望着镜子里的哈里。我对他还是非常熟悉的，而他看起来仍然像那个十五岁的男孩，那个在三月里的星期天在悬崖峭壁边对少女罗莎摘下青年帽的模糊形象。然而，从那以后他又老了好几百岁。他曾经对音乐和哲学有所追求，尔后他的生活就充斥着战争、钢盔、酒吧的阿尔萨斯酒、与诚实的学者大谈印度死神这样的事。他爱过艾瑞卡和玛利亚，与赫尔米娜成了朋友，用枪扫射汽车，和皮肤细嫩的中国女人睡过觉，遇到过歌德和莫扎特，他在时间之网上弄出各种各样的窟窿，并将现实的虚伪撕开一条条裂缝，尽管这样做让他成了一个囚徒。尽管他再一次遗失了那些漂亮的人形棋子，但是他的口袋里有了一把不错的匕首。继续吧，老哈里，筋疲力尽的老疯子！

真见鬼，生活的滋味是多么苦涩！我向镜子里的哈里吐了一口唾沫，一脚把它踢了个粉碎。我慢慢地在响着回音的走廊里前行，仔细扫视着每扇门，上面都曾做出如此之多灼灼诱人的承诺，现在门上的牌子都不见了。我缓慢地从魔法剧院的几百扇门前走过。难道我不是今天去参加了化装舞会？从那时以后已经过了几百年。很快就不会再有年月日之说了。尽管如此还是得做点什么。赫尔米娜还在等我。会有一场奇特的婚礼，悲伤的巨浪将我吞噬，如此恐怖，我这个奴隶，我是个荒原狼。滚，见鬼去吧！

在最后一扇门前我站住了。悲伤的浪已经将我包围。哦，罗莎！哦，一去不复返的青年时代！哦，歌德！哦，莫扎特！

我打开了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简单而美丽的画面。我看见地面铺着的小地毯上赤身裸体地躺着两个人，一个是美丽的赫尔米娜，一个是英俊的帕布罗，他俩靠在一起躺着，在性爱的欢愉之后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美啊，真美，优美的身材，可爱的画面，精美的身体。赫尔米娜右胸下有一块新出现的圆形印记——这是帕布罗用他美丽闪亮的牙齿留下的爱的咬痕。就是在那里，就是在那个产生印记的地方，我把匕首捅进赫尔米娜的身体，刀刃整个都没了进去，鲜血从赫尔米娜白皙精美的皮肤汩汩溢出。如果情况稍微有一点不一样，我都会用我的嘴唇把鲜血吻干。但现在发生的一切让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看着血怎样流出来，看见她的眼睛痛苦地睁开了一会儿，露出深深的惊奇的表情。“她为什么惊奇？”我思忖着。这事终究因我而发生了。然后我想起该把她的眼睛合上。但不等我去动，她的眼睛自己就闭上了。所以一切都完成了。她只是向一侧稍微歪了一下头，于是从腋窝到胸脯，我又看到那一丝微妙的阴影浮动。似乎它是想提醒我回忆起什么，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一会儿，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了。

我看了她许久。随着一阵颤抖我终于醒了过来。我转身想离开那里。这时，我看见帕布罗伸了个懒腰。我看到他睁开眼睛，伸展四肢，看见他俯在美丽的死者身上，嘴上露出微笑。我想，他这个人永远不会严肃对待任何事，什么事情都能让他笑起来。与此同时，帕布罗小心翼翼地翻起地毯的一角，盖在赫尔米娜的身上，一直到胸脯的位置，这样就把伤口掩盖住了。接着，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包厢。他要到哪里去？大家都扔下我一个人不管了？我一个人待在那儿，和遮盖住一半的我爱的人的身体在一起——我在嫉妒。她那苍白的前额上挂着男孩子一般的卷发，她的嘴唇依然闪耀着红润，跟惨白的死气沉沉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它们微微张开着。她的头发散发出雅致柔和的香气，一只小贝壳一样的耳朵从头发中露出来，熠熠闪耀。

她的愿望实现了。她还尚未属于我，我就把这个我深爱的人杀死了。我做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现在的我双膝跪倒，呆呆地凝视着，完全不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做得是好是对还是恰恰相反。聪明的棋手和帕布罗会对这件事说些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无法思考。在那张越发苍白黯淡的脸上，涂抹着口红的嘴显得越来越红了。我的整整一生正是这样。我的那微不足道的幸福和爱情正像这僵硬的嘴巴：画在死人面具上的一点点红色。

战栗、荒芜的冬日般的孤立感，还有一种缓缓地、慢慢增长的寒意从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从那惨白的肩膀上和惨白的胳膊上散发出来，我的双手和两片嘴唇都变得越来越麻木。我将太阳熄灭了吗？我让一切生命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吗？这就是死亡的寒意吗，这就是我强行进入的那个空间吗？

随着一阵战栗，我盯着那石头一般僵硬的额头，盯着僵直的头发还有耳朵发出的冰冷苍白的微光。那种冰冷的感觉从这些部位死一般流动而出，但是，难道这不美吗？它发出声响，它响彻四方。它就是音乐！

难道我曾经不是也感受到过这种战栗吗？同时我发现了这就是快乐，难道不是吗？我曾经不是也听过这样的音乐吗？是的，就是来自莫扎特和那些不朽者。

几句小诗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曾在哪里见到过它们：

我们不仅居住在你之上

不仅住在以太之星的晶莹冰冷之中

我们分不清白天，分不清黑夜，没有时间之别

我们不以年龄、不以性别作为衣服上的装饰

冰冷宁静和永恒不变是我们永恒的存在

寒冷与星光是我们永恒的笑颜

这时包厢门开了，莫扎特走了进来。我第一眼并没认出是他，因为他没有梳辫子，没穿齐膝马裤，也没穿带扣鞋，而是穿着入时。我正要扶住他的后背，免得他沾上从赫尔米娜胸膛流到地上的鲜血，他却紧挨着我坐下了。他就坐在那里，开始忙着摆弄放在他身边的一个小装置和一些小零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严肃认真，这儿紧紧，那儿拧拧，我带着惊奇的眼神看着他灵巧敏捷的手指，我要是能看到他用这双手弹奏钢琴该多随我愿啊，哪怕一次也好。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许更确切地说，我已经沉浸在幻想之中，迷失在这双精美、灵巧的手中，对其赞赏有加。至于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手里组装操作的东西是什么这些问题我压根儿都没有留意提防。

尽管如此，很快，我就发现他正在组装一台收音机，并且很快就让它开始运转起来，现在他拧开大喇叭，说道：“现在播放的是慕尼黑，韩德尔的《F大调协奏曲》.”

那一刻，我的诧异与恐惧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那魔鬼似的铁皮桶真的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声响，像患支气管炎一样吐出黏痰和嚼碎的橡皮的混合物，留声机的主人和收听广播的人还一致把这种噪声称为音乐。当然了，在浓浊的黏痰和嘶叫声背后还真的能隐约听出那神圣的音乐的轮廓，就像一幅名家的画作尘封在厚厚的灰尘之下一样。我能分辨出雄壮庄严的乐曲结构、吹奏乐曲时深沉宽阔的换气声和宽广的弓弦浑厚的声响。

“我的上帝啊，”我恐惧得叫出声来，“你在干什么，莫扎特？你真的要把这个玩意儿强加给我、强加给你自己吗？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胜利，在消灭艺术的战争中最后一个制胜的法宝。一定要这么做吗，莫扎特？”

他却大笑起来。

这个人的笑声是多么奇特啊！这是何其冷酷又阴森可怖的笑声啊！这笑寂静无声却能粉碎摧毁一切。当他又拧又旋他那该死的螺丝刀并忙活着修理那个铁皮大喇叭时，他那深深的满足感已经给我造成剧烈的痛苦。他仍然在笑，他让这恼人的、足以置人于死地的、蓄意要杀死我的音乐从喇叭里慢慢地不断地流出来；他仍然在笑，他回答我说：

“拜托，我的朋友，别为此伤脑筋！无论如何，你没有发现这优美的乐曲吗？没有什么灵感吗？是啊，现在你这个心怀宽广的人，让这美妙的乐曲感动感动你吧。你听到这浑厚的低音了吗？它们就好像神在大踏步前进时的声响。就让老韩德尔的音乐启示渗透你焦躁不安、不知停歇的心吧，让它平静下来。你这个可怜虫，你要做的只是聆听，无须替他悲哀也无须对此嘲弄，只要远远地躲在这愚蠢荒谬到无可救药的机器后面、躲在这被视为神圣的音乐形式之后。注意听着，你会学到一些东西。观察这个疯狂的大喇叭是如何肤浅地做着世界上最愚蠢、最无用、最该受到诅咒的事。它把握住一些音乐演奏中你最喜欢的地方，让这些位置都变得没有差别、同样愚蠢而粗糙，并对它们进行拙劣的扭曲，除此之外，不要再往那些毫无意义的地方钻牛角尖啦；毕竟这个机器不会损坏音乐的原始精神，只是越发凸显了机械原理的无用与无知，而且它对音乐的干预与玷污也只是空洞虚弱的。听听吧，你这可怜虫。好好听听。这对你很有必要。现在你听到的不只是因收音机而扭曲走形的韩德尔，在大多数可怕的伪装之中他仍然是神圣的；你还听到也看到了一位最值得尊敬的人，以及一种最令人向往的生活的象征。当你听收音机时，你就是目睹了一场永恒的战争，这场战争发生在思想与表象之间、易逝的时间与永恒的不朽之间、凡人与圣人之间。我亲爱的先生，恰恰就如同收音机一样，它没有任何顾忌地用短短十分钟将最可爱的音乐会聚起来，而从不考虑是否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播放，无论是最富丽堂皇的音乐厅中、简陋的阁楼中还是放到一群兴高采烈打着拍子、大口吃喝、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听众当中，恰恰正是它剥去了这种音乐感官上的美丽外衣，对音乐又挠又抓、蹂躏糟蹋但是却无法破坏它原始的本质，生活也是这样，也就是所谓的现实，不过是这个世界弄出的一个表面崇高的游戏，而且把生活糟蹋得一塌糊涂。现实谱写了那些令人毫不感兴趣的曲调——也就是大多数神奇的交响乐的黏液。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管弦乐队与听众的耳朵之间，它到处将这种机械、这种行为、这种令人恐惧的紧张情绪和空洞浮华的东西强加于人。生活就是这样，我的孩子，我们只能听之任之，如果我们不傻，我们还可以对它冷嘲热讽。像你这样批判收音机，同样也批判生活的人越来越少了。首先还是学学如何聆听吧！学学什么东西需要严肃对待、剩下的一笑了之吧。难道你过去所做的事就对你自己更好吗？更高尚、更恰如其分、更有品位？哦，不，哈里先生，你没有这么做。你为你的生活创造了令人恐惧的病史、使你的天分变成了不幸。据我观察，对于那位如此美丽、如此迷人的年轻女性，你发现除了将匕首捅进她的身体将其毁灭之外没有别的用处。我说得对吧，你怎么想呢？”

“对？”我绝望地喊道，“不！一点都不对！我的上帝，一切都是错的，一个又愚蠢又糟糕的错误！莫扎特你听着，我是一只野兽，一只愚蠢、愤怒的野兽，既病态又堕落。你说得即使一千个对，然而就这个姑娘而论也是错的——是她自己渴望死亡，我只不过是满足了她的愿望而已。”

莫扎特默默地笑了，然而他还是好心地关掉了收音机。

我的自我辩护听起来是那样出人意料和愚蠢至极，即便我对此打心眼里深信不疑。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赫尔米娜曾经说过关于时间和永恒的事，我当即就觉得她的思想如同是我自己思想的映射一般。尽管如此，我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想死在我的手上完全是出于她自己所愿，而丝毫没有被我的思想所左右。可是，在那个情况下，我为什么不仅接受了这个可怕又不近人情的想法，而且甚至提前猜到她要告诉我的事情呢？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想法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为什么正好在我看见她裸体躺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的时候，我把她杀死了呢？莫扎特无声的笑听起来似乎无所不知、嘲弄一切。

“哈里，”他说，“你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难道这位漂亮的姑娘除了让你捅自己一刀以外，对你真的就别无所求？这话你还是拿去骗别人吧！好了，至少你已经刺到她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僵硬地死去。或许现在正是看看你这英勇壮举会带来什么后果的大好时机了。或许你想逃避这件事的后果？”

“不，”我吼出声来，“难道你一点都不明白吗？我怎么会逃避后果？我渴望的不是别的，正是接受惩罚，惩罚，惩罚，把脑袋放到断头台上，接受惩罚，得到报应，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莫扎特用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你总是这么令人同情。但是你会学会幽默的，哈里。幽默向来就是绞刑架下的苦笑，现在的你就在绞刑架下面，这迫使你学会幽默。你准备好了吗？很好。现在就到你的检察官那里，让法律定你的罪，直到你的脑袋在黎明破晓时分在监狱里被砍下。你准备好了，是吗？”

突然一则通告闪现在我的眼前：

哈里的处刑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突然置身于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四周被带铁栅栏窗户的高墙围了起来，院子里还站着十二个穿着晨礼服和长袍的绅士，有一架新竖起的绞刑架。我站在院子里，由于清晨灰蒙蒙的天气而瑟瑟发抖，我的心里只有痛苦和恐惧，但是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并且心甘情愿接受行刑。我按照命令向前跨出一步，又按照命令跪下。检察官摘下他的帽子，清了清嗓子，其他先生也随他清了清嗓子。他展开一份官方文件，举到眼前，读道：

“先生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哈里·哈勒尔，他被告蓄意滥用我们的魔法剧场。哈勒尔不仅在那里用所谓的现实侮辱了崇高的艺术，而且用一把刀子的映象杀死了一个姑娘的映象，除此之外，他还表现出他把我们的剧场当做自杀工具的意图，他的一切行为表明自己非常缺乏幽默感。因此，我们判处哈勒尔以永生不死的惩罚，剥夺他十二小时不准进入剧场的权利。被告人被嘲笑的惩罚不得赦免。先生们，大家一块儿笑起来：一，二，三！”

随着那声“三”的口令，全体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爆发出洪钟一样响亮的笑声，这笑声整齐如合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令人恐惧、难以忍受。

我再一次恢复了知觉的时候，莫扎特还像先前一样坐在我旁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已经听见了对你的判决。所以，你明白了吧，你还得学会从广播中听更多生活的音乐。这对你有好处。你在这方面的天赋不是一般的差，你是个可怜的木头脑袋，但是你会逐渐掌握对你的要求。你已经学会笑了，那就是对你的要求。你必须理解生活的幽默，学会在生活的绞刑架下自嘲。当然了，除了那些对你的要求之外，你准备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你已经做好刺死姑娘的准备，你已经做好用庄严与严肃对自己处刑的准备。毫无疑问，你会准备好几个世纪的自我约束与自我蹂躏。对吧？”

“哦，是的，我已经全身心地准备好。”我痛苦地大声喊道。

“当然！这是任何愚蠢的、可怜的、缺乏幽默感和智慧的东西的问题，你是人啊，你这个悲剧演员。好了，我可不是。我才不关心你那浪漫化的赎罪呢。你希望被判刑，好让自己砍掉脑袋，你这个疯子！为了这个低能的理想，你宁愿承受了十倍于死亡的痛苦。你乐于去死而不是活下去，你这个懦夫。见鬼，但是你会活下去的！如果你被判最严厉的惩罚倒是对你正合适。”

“哦？什么是最严厉的惩罚？”

“比如说，我们让这个女孩活过来并且让你和她结婚。”

“不，我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这一定会带来极大的不幸。”

“就好像那些你亲手设计的一切不幸一样！尽管如此，那些令人同情又致命危险的事够多了。是让你恢复理智的时候了。你会活下去，并且学会笑。你要学会用那个该死的收音机听生活的音乐，学会聆听那音乐背后的精神尊严，学会对它的扭曲变形一笑了之。就是这样了。对你没有别的要求了。”

我从牙缝中轻轻挤出一个问题：“假如我不服从判决呢？如果我拒绝你打扰荒原狼的权力、拒绝你干涉他的命运的权力呢？”

“那么，”莫扎特平静地说，“我只好邀请你再抽一支令人陶醉的香烟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心口袋里变魔术一般掏出一支烟递给我，突然他的样子也变了，不再是莫扎特了，他变成了我的好朋友帕布罗，他用那极具异国情调的黑眼睛亲切而热情地看着我，他很像教我玩棋的那个人，简直跟那人长得一模一样，像双胞胎一般。

“帕布罗，”我心头抽搐了一下，高声喊道，“帕布罗，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我的魔法剧场里，”他微微一笑，说道，“无论任何时候，如果你想学探戈舞或是当个大将军，或者和亚历山大大帝谈话，都悉听尊便。不过，我不得不说，哈里，你有点让我失望。你完全忘记了你自己。你打破了我这小剧院的幽默，还尽力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你用匕首杀人，使这个漂亮的图画世界溅上了现实的污点。你这可做得不好。当你看见赫尔米娜和我躺着时，我希望你至少是由于忌妒才那样做的。可惜你不懂得怎样演好这个角色。我以为你已经把这个游戏学得不错了呢。好了，你下次会做得更好的。”

他拿起赫尔米娜，赫尔米娜在他的手掌中立刻缩小，变得跟一个玩具一样大小，他把她放进背心口袋，然后从一个口袋中掏出香烟。一阵甜美的、浓重的烟飘散开来，散发出令人快乐的芳香。我感到空虚、疲惫，准备睡上整整一年再说。

我全明白了。我理解了帕布罗、理解了莫扎特，我听到他那恐怖的笑声从我背后的某个地方传来。我知道成百上千的生活游戏的棋子就在我的口袋中，一个都不少。我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它的意义，这搅乱了我的理智，我决定重新开始这场游戏。它的痛苦我会以此为戒，它的荒诞不经仍会让我战栗。我或许会玩不止一次，而是经常在内心的地狱之间往来穿梭。

总有一天，我会更加精通这个游戏。总有一天我要学会笑。帕布罗在等我，莫扎特也在等我。

［1］Tat Twam Asi！原为梵语，大意为“那就是你”或“你就是那样”。

第一章

一切都是以这个神话为开始。上帝在寻求自我表达的过程中，赋予印度教徒、希腊人和德国人以诗歌的形态，而且，他每天将诗赐给每一个孩子，周而复始。

作为一个孩子，我根本不知道家乡的高山、湖泊、溪流都叫什么名字。但是，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阳光下广阔、平坦、蓝绿相间的湖泊，整个湖面闪耀着微小的光，被险峻的高山环绕着，山上最高处的裂隙被泛光的皑皑白雪和细小的瀑布填满，山脚下是依照山势倾斜而上且油光泛亮的草场地，还时不时有果园、茅屋和灰色的阿尔卑斯山地牛群。我那可怜的、小小的灵魂仍然空洞而平静，同时充满期许，任由湖泊和高山的精灵将它们引以为荣的壮丽事迹镌刻其上。耸立的悬崖和峭壁以一副敬畏而反抗的语调述说着它们出生的年代。它们用初生时爆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来讲述那一片洪荒、开天辟地的远古时代，从那备受折磨的子宫中刺出高山的尖顶和波峰。巨大的岩石如同大浪一样澎湃而起，尖声大叫、分化开裂，直到它们瞄准虚无，继而倒塌倾覆。两座山峰拼命角逐，为的都是争夺那一片天空，直到一方获胜，将它的石头兄弟推向一边，任其坍塌粉碎。每天你都能发现断裂的山崖。在每个冰雪消融的季节，山洪都会将巨大的岩石冲刷下来，冲成房子大小，像打碎玻璃一样将它们痛快地击碎，或者将它们推到柔软的草场地带。

那些岩石总是在宣告如上的信息，你只要看看它们那陡峭的石墙一般的断崖和那些层层累积的巨石就很容易明白它们话中的意思，那些巨石扭曲变形、破碎开裂、充满小孔和斑驳的创伤。它们总是宣称：“我们经受过最残忍的苦难”，但是它们仍然骄傲而坚决地说，“但我们平静地忍受着”。它们说这话时牙关紧咬，就像一个远古时代不屈不挠的战士。

是的，它们是战士！在早春的夜晚，它们与暴风雨和湖水展开悲壮而惨烈的战争，时而愤怒的热风在它们那饱经沧桑的峰顶呼啸而过，时而强烈的气流从它们的峰翼生拉硬扯，我目睹了一切残酷的情景。它们整夜伫立在那里——屏住呼吸、坚强不屈，它们的根基顽固地扎进地下，向人们展示着它们饱经风霜侵袭的裂纹、风吹雨淋的悬崖峭壁对抗着暴风骤雨，它们凝聚着所有的力量，仿佛它们要聚集全力发起挑战。每一条新的伤痕他们都欣然接受，我听到那出于愤怒和恐惧而发出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咆哮；它们那恐怖的吼声在整个高地小村中回荡，怒气冲冲而且极具破坏性的力量。

我还看到草场地带、斜坡上和被土填满的岩石裂缝里都长满了青草、鲜花、蕨类植物和苔藓，它们都有一个乡下人赋予它们的名字，既古老又能占卜吉凶。它们是群山的子子孙孙，它们过着丰富多彩、与人无害的生活。我触摸它们，观察它们，闻它们的香味，学会记住它们的名字。尽管如此，我对树木的观察却给我带来了最为深刻的影响。我看到，每棵树都有自己的生活，会形成自己特别的形状，投下与众不同的阴影。它们既是隐士又是战士，它们与群山的关系似乎就如同亲戚一样紧密，因为每一棵树——特别是那些树冠能达到更高峰的树——都必须努力与狂风、恶劣的天气和岩石的贫瘠做着坚忍不拔的抗争，以求得生存的一席之地并长高长大。每一棵树都必须独自忍受这一切并坚持到底，因此才形成了它们自己的外貌形态并带有只属于自己的创伤。这里还有苏格兰赤松，它们枝繁叶茂，整个树冠都向外扩张，而且只向一个方向伸展，有一些红色的树干会随着岩石凸起的形状不断蜿蜒盘曲，这样树体就和岩石挤压在一起并且紧紧相互贴靠着，这是一个热情而有力的拥抱，使它们互为依靠。这些坚强的树像战士一样凝视着我，在我心中激发出深深的敬意和敬畏之情。

我们这儿的男男女女也都和这些树一样。他们生活艰苦、意志坚定、双唇紧锁——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这样，而且对他们来说这样最好。因此，我学会了像看待大树和巨石那样看待他们，而且向对待那些沉默的赤松那样尊重和爱戴他们。

我们的小村庄尼米康位于两山之间一个三角形倾斜的坡地上，坡地两边为怪异突兀的岩石，一边傍着湖泊。一条道路通往附近的修道院，另一条道路通往离此地四个半小时路程的邻村，湖边临近的其他村庄都可以由水路相通。我们村子的房屋都是古老的木结构式，没有确切的建造年代，也几乎从来都见不到新近盖成的房子。人们根据需要对这些老房子进行部分翻修，这一年修葺地板，下一年轮到一段房顶。一些半截的木条和木板曾经一度是卧室墙壁的一部分，而现在虽然撤下来了但仍然坚固，当做柴烧尚且可惜，便可以在修整马棚牛圈或谷仓的时候用到，或者给前门加一条不错的门闩也行，反正迟早都会派上用场。这些房屋里的居住者也必须经历类似的转变；每个人都尽量各尽所能，发挥着自己的作用，能持续多久就多久，随后极不情愿地加入到老年人的圈子，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沉入深深的泥土，被遗忘所湮没——一生都波澜不兴，对此也从不小题大做。如果几年来你一直身在异乡，当你重新回到小村子时便会发现，除去几家人户的旧房顶翻新了，几家曾经半新的房顶变旧了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改变，当年还健在的老人虽然已经亡故，但又有另外一些人变成了新的老人，这些人还是居住在同样的农舍里，姓同样的姓，照看着一群同样黑色头发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相貌和举止跟他们的父辈几乎难以区分。这个群落所缺乏的正是新鲜血液和新生活的熏陶与影响。这里的居民还算得上精力充沛，几乎家家都结下了最近的血亲关系，足足四分之三的人都姓卡门青。教堂的记事簿上一页一页都被这个姓氏填满，教堂公墓的十字架上也随处可见这个姓氏，房子的门头上也粗犷地刻着这样的姓，或者用油漆写成彩色的大字，还有车夫的手推车上、牲口棚的木桶上以及小船上也都可以看到。在我父亲的房子上方也书写着这样的标语，“这座房子由约斯特和弗兰齐斯卡·卡门青所建”，不过提到的这两人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父亲的一位祖先，我的曾祖父；如果我去世了，即便没有后人，我也十分肯定还会有一个姓卡门青的人搬进这个老房子并且定居下来，只要到时候这所房屋还在而且上面还有屋顶就行。

尽管大家有这种表面上的一致，但我们这个小小的村落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坏人和好人，有杰出的人和低贱的人，有孔武有力的人和虚弱瘦小的人之分。一些聪明人总是聚在一起戏弄傻子并以此取乐——但这游戏并不以真正的白痴弱智为对象。这里像任何其他地方一样，也是大千世界的微缩写照，而且，因为这里无论身强体壮还是贫贱瘦弱、狡猾机灵和愚蠢实在的人都相互通婚、难逃亲戚关系，所以发现那些骄傲自负、心胸狭窄、蠢笨糊涂的人同处一室彼此发生摩擦冲撞也是毫无意外的事——我们的生活恰好有足够的空间能从各种程度反映整个人类的生活。但是一种压抑的或者说潜意识中的不安总像一层面纱永远笼罩着我们。由于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和生活的不幸以及对大自然外力的过度依附，在时间的流逝中，我们越发衰退的种族有了一种忧郁愁思的嗜好。尽管这种嗜好非常符合我们这种坚毅粗糙、棱角分明的脸孔，它却不会产生任何成果——至少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快乐。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我们都乐于拿我们当中那少数的几个傻瓜寻开心，他们尽管只是相对有点傻而已，却足够给我们这些取笑他们的人的生活带来一抹亮色。无论何时，当某件意外或恶作剧让这些傻子中的某个人成了当地的笑柄，尼米康人那布满深深的皱纹、被晒成深古铜色的脸上就会闪现出一丝欢乐的微笑，这种快乐的本身还含着一丝自己的优越感而增加的意味，使这种快乐更添油加醋而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他们高兴地咂摸着嘴唇，相信自己对这种傻事和过失的言行肯定有免疫力，并品味着这种自信。这些人的立场在正义与罪恶的中间，并且随时乐意接受来自以上两方面的荣誉——我的父亲正是拥有这种优越感的一个。别人每一个愚蠢的举动都给他带来愉快的不安：他的立场左右摇摆，既对那些胡来的人所体现出的天分而怀有钦佩，又为自己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而沾沾自喜。

我的叔叔康拉德就是这样一个傻瓜，这并不是说他不如我父亲或村里的其他人聪明。甚至恰恰相反，他十足的机灵聪颖，但他总是被那不安的野心所驱使，这种精神甚至令旁人嫉妒。尽管他行事向来不顺，但他并不会就此垂头丧气或为自己的错误变得沮丧，相反，他会重整旗鼓，从头再来，这样甚至让他所作出的努力呈现出一种悲喜交加的意味；尽管如此，这最后的品质似乎可以归因于他乐于搞怪的习气，而且仅仅为他赢得了社区群落里的免费小丑这样的名号。我父亲对他的态度总是变来变去，一直在钦佩和蔑视之间摇摆。他对自己的这位兄弟所提出的每一项新的计划总是充满贪婪的好奇并且兴奋不已，于是便对他旁敲侧击，看似冷嘲热讽，其实在打探虚实。直到康拉德叔叔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一番，于是我父亲总会带着兄弟般的热情加入这个天才的投机取巧的计划当中，康拉德叔叔几乎每次这样做都会成功赢得父亲的信任。当计划最后变成了难以避免的灾祸之后，我叔叔总是耸耸肩，我的父亲则暴跳如雷，把积攒良久的愤怒都用来谴责叔叔，然后几个月都不跟他说一句话，甚至对他都不瞥上一眼。

其实我们村子所有人都应该感激我的叔叔，是他让全村人第一次见识了帆船，这是他的一次实验，于是一艘原本属于我父亲的轻便的小船便成了牺牲品的一部分。叔叔根据日历上的木刻画，精细复制了帆的样子，而且如果我们家的那条小船有一根结实到足以将帆撑起来桅杆，那么可能之后的失败也不应该归咎于他。准备工作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这段时间我父亲就在紧张、希望和焦虑中提心吊胆地度过，而在此期间，村里的其他人谈得最多的莫过于康拉德·卡门青这次最新的冒险计划。

帆船在湖里试航那天，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那是夏末一个有风的早晨。我的父亲满脑子都是大难临头的预感，所以并没有参加试航，而且令我非常失望的是他禁止我跟着一起出航。面包师菲斯利的儿子成了我们这位航海专家唯一的同伴。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我们的小花园里，挤在遍布鹅卵石的小空地上，目睹这场旷世的奇观。一股爽朗的风从岸边向湖心吹了起来，但是面包师的儿子一开始只能不停划桨直到那阵微弱的小风儿把船帆吹满并且开始推动小船前进才停下；随即小船骄傲地掠过水面划远了。

我用钦佩又羡慕的眼神望着他们消失在最近的一片群山之中，并且准备好要给我那位天才的叔叔一个胜利者才配得上的拥抱；并且我们都对之前抱有那种讥诮的念头而适时地感到羞愧。

可是，到了夜里，小船才回来——但是船帆不见了，船上两个出航的人与其说是尚且活着还不如说已经死过一回。面包师的儿子连连咳嗽地说：“你们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你们差一点儿要在下个礼拜天参加两场葬礼呢。”我父亲不得不自己动手在小船上补了两块新木板。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有帆船出现在蓝色的湖面上。事后不久，别人只要一见到康拉德匆匆忙忙去干什么事情时，就会在他身后喊道：“用船帆啊，康拉德！”我父亲吞下了那口怒气，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要一遇上他这位倒霉的弟弟，就把脸扭转过去，往远处吐吐沫，这口唾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线，远远地飞出去，算是表达一种非语言所能及的轻蔑。这种情况延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康拉德带着耐火烤面包炉的计划前来找父亲商量。最后，这项计划让这位发明家遭到劈头盖脸的嘲笑和讥讽，并以我父亲白白花掉了整整四个泰勒［1］而告终。谁要是胆敢提起这四个泰勒的插曲，他就长吁短叹。很久以后，有一回家里又缺钱花了，我母亲随口说，要是这笔当时造孽般白白扔掉的钱还在的话就可以派上用场了。父亲一听，那张老脸立刻红得发紫，但他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说：“我愿意！就当哪个星期天把这些钱全买酒喝了。”

在每年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热风便呼啸而来。被吓得心惊胆战的阿尔卑斯山牧民们聆听着它的吼声，随着它战栗发抖，但每当人们远离家乡时，又总是怀着某种期许想要再听一听这风声。

热风临近，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鸟兽还是群山都会提前几个小时就能感受得到。待它真的到来时，总会有一阵与之方向悖逆吹来的分外凉爽的风成为热风的传令官，热风随即用一阵呼呼地巨响宣告了它的到来。碧绿的湖水顷刻间变得如同墨水一般黑，而且突然从水底泛起很多一闪而过的小泡泡。尽管在几分钟之前还平静无声的，湖水却突然像愤怒的海面一样翻动起惊涛骇浪扑向岸边。同时整个风景看起来都挤在了一起。那些平日里在遥不可及的高度、通常不易看到的岩石，此刻却可以一目了然，而且可以分辨出村子里的每一个屋顶、山墙和窗户，之前这些都隐没在远处，像一片棕褐色的小点点一样。一切都似乎挨得更近了——高山、草场和房屋都像受惊的兽群。然后那轰轰隆隆、絮絮叨叨的呻吟声便开始了；大地随之颤抖。巨浪好像被鞭子抽打着腾空而起，像泡沫一样伸展破碎，这场暴风雨和群山之间令人绝望的战争持续在人们耳中回响，特别是在夜间更是剧烈。过不了多久，不幸的消息就会在整个村子流传——房屋倒塌、小船翻覆、父子失散。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害怕热风，甚至痛恨它。但是，随着少年的野性在我心中觉醒，我却又爱上了它。这个反抗者，永远充满年轻的气息，傲慢无礼地带来春天的信息。当热风投入这残酷的战斗时，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它生机勃勃充满生命的力量，它横冲直撞、放声大笑、呻吟叹息，用它那双野蛮残忍的手弄弯了粗糙的老松树，于是吼声更加响亮。此后，我的爱更加深了，我张开双臂迎接热风带来的富饶的南方——这个甜蜜可爱的美人，南方是快乐、温暖与美好的大河发源的地方，现在热风却将这些倾数投向我们平坦、微寒的北方山地。

再没有比甜蜜的热风更神奇而且甘甜的了，热流压倒了山区的人们，尤其是女人，它使她们辗转难眠，挑逗着她们所有的感官。这就是南方的气息，它总是一次次地用暴风雨般的热情投入北方那冷漠寡淡而可怜巴巴的怀抱里，并为依然覆盖着积雪的阿尔卑斯小山村带来了春天的消息：如今在意大利湖边，报春花、水仙花和杏树上的花早就再一次盛开啦。

一旦热风平息下来，最后一批肮脏的积雪也随之融化崩塌之后，最为美好的季节便开始了。草场地带变成了一片嫩黄色，全方位地向高山伸展开去，带着积雪的峰顶和冰川洁白无瑕，昭示了一种纯洁的令人满足的存在。湖水又变成湛蓝色且变得温暖，映照着红日与游云的队列。

这一切就足以使一个人的童年充实而满足，甚至对于一生来说也足够受用了。因为这一切都是上帝的语言，洪亮浑厚、完整而持久，这种语言永远无法用人类的嘴唇说出。如果你在童年时代听到过上帝用这样的方式说出的话语，那么在你生命余下的时光中，你总会听到它的回声在你心中回荡，如此甜蜜、有力、震慑人心，你将再也逃脱不了这声音的咒语。在山区土生土长的人可以学习哲学和自然史，甚至不与上帝发生任何的纠葛，但是一旦他经历过热风的侵袭或者听过雪崩穿过森林时发出的摧枯拉朽的声音，那么他的心就会为之震颤不已，他也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上帝，想到死亡。

在我父亲的小屋前，有一个四周围着篱笆的小花园，里面种着苦涩的莴苣、甜菜和萝卜，我的母亲还在那里修建了一个非常狭窄、仅仅勉强足够花儿生长的小花圃：有两丛月季、一株大丽花和一小片木樨草，都显得凋萎憔悴，前景堪忧。花园临近一个更加狭长的砂石小径，可以一直通到湖边。湖边总立着两只废弃不用的大破桶，还有一些丢弃木板、几根用来拴船的桩子，那时每隔几年我们就把小船修补一下，为小船上漆补缝儿。做这些事的那些日子我历历在目，像是牢牢地粘在我的记忆上面一样：初夏温暖的午后，蝴蝶跌跌撞撞地在阳光中飞过小小的花园，湖面光滑得就好像是一桶油一般，湛蓝而宁静，柔和地泛着五彩的光，远处的山尖被薄雾笼罩着，好像盖了一层薄纱；附近那条铺着砂石的小路散发出浓浓的沥青和油漆的味道。完工后，一整个夏天，小船都会泛着一股焦油味儿，后来在我的生活中，无论何时我闻到这股格外与众不同的焦油和海水混杂的气味，当年的场景就会立刻浮现在眼前：在那条铺着碎石的空地上，我的父亲穿着衬衫、手拿毛刷干着活儿，黛蓝色的烟从他的烟斗中打着旋儿飘进夏日的空气里，闪闪发光的黄蝴蝶犹犹豫豫地上下飞舞着。在这样的日子里，父亲的情绪总是异常高涨：他吹起口哨（有时可以说吹得相当好），甚至会来上一段儿简单的约德尔小调［2］ ——尽管他只是轻轻哼唱而已。每当这一天，我的母亲就会为晚餐准备一些好吃的东西。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她这么做一定是暗自希望这个卡门青那一晚不要再泡在酒馆喝酒了。可是他还是去了。

我也无法断言在我青春年少时，我的父母到底是阻碍还是显著地助长了我性格的发展。反正我母亲总是忙着干活不让双手闲下来，而对于我父亲来说，没有什么比教育子女更让他提不起兴趣的事了。他有很多事需要操心，要照料那几棵果树，耕种那一小块长着土豆的土地，还要留心干草的收成。但是每隔几周，他要出去喝酒之前，都会一言不发地把我揪到阁楼上，在干草堆里例行一场奇怪的惩罚和赎罪仪式：把我暴打一顿，而且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我自己都不是非常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就是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的祭坛上无声的祭品，作为一份赎罪的礼物献给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力量，整个过程既没有父亲的责骂也没有我的哭喊。后来我长大后，每当听到有人提起“无法控制的命运”一词时，我都会想起童年那些颇有神秘意味的场景，对我来说，那似乎就是这个概念的生动体现。我的父亲在不知不觉之中遵从了一种简单的教育法，生活就是这样在我们所有人身上进行实践，生活会给我们一个晴天霹雳，留我们去思考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罪行而触怒上天的这种神秘力量。遗憾的是，我从来不会这样反思自己，甚至这种事很少能引起我的注意；大部分时候我被动地接受这种例行的定期惩罚，甚至变得更加顽固，从来没有像父亲期望得那样进行自我检查，甚至在某些挨打的晚上还会格外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就把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的份儿都挨完了。

尽管如此，当我父亲努力让我去干农活儿时，我变得更加被动。令人想不通的是，上天将这两种完全相反的天赋，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有不同寻常的好体力，同时也异乎寻常地厌恶体力劳动。我父亲竭尽全力想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儿子和好帮手，我却千方百计逃避这些强加给我的任务。当我上学期间，古代的英雄人物当中没有一个能比赫克留斯更能引起我的同情，因为他被迫去做那些人尽皆知而令人生厌的重体力活。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在高山间和草场地或沿着湖边无所事事地漫游闲逛更幸福的事了。高山、湖泊、风暴、太阳，都是我的好伙伴。它们给我讲故事、塑造了我的性格，很多年以来它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比任何人都亲切，我对它们的珍视胜过对任何人命运的关注。但是除了这些以外，我最喜爱的还是云，甚至远远胜过波光闪耀的湖泊、悲天悯人的红松和阳光炙烤下的巨石。

请给我指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和喜爱天上的云！或者给我指出还有什么东西比云更美丽！云是眼睛舒适的玩物，是上帝的祝福和恩赐，像新生的婴儿的灵魂一样美丽、富足，如天使一般美好，但是它们也像死神的神秘使者一样阴郁而残忍，让人在劫难逃。它们就像银光闪闪的薄片那样在空中盘旋，微笑着起帆而过，让自己镶上一层金边；它们泰然自若地挂在空中，被染成了黄色、红色和蓝色。它们时而像一个杀手一般阴郁而缓慢，行动起来鬼鬼祟祟；时而像个疯狂的骑士那样发出心底的咆哮；时而像个悲哀的隐士一样忧伤而无力，在苍白的高空中做着自己的梦。它们会变成幸福岛和守护天使的形状，也会变成一只极具威胁力的魔爪、鼓满风的船帆或是迁徙的白鹤。它们在上帝的天堂和贫穷的大地之间悬浮着，就像是人们每一个美好愿望的象征，仿佛可以游走于天堂与大地之间——这是大地之梦，在这样的梦中，那被玷污的灵魂与高高在上的纯洁的天堂变得如此贴近。它们永恒象征着所有的航行与旅程，象征着每一个对家的追求与回归的渴望。就像云那样，怯懦地、充满渴望地而又顽固地悬浮于天堂与大地之间，人的灵魂也怯懦地、充满渴望地而又顽固地悬浮于瞬间与永恒之间。

哦，永不停歇地飘浮着的可爱的云朵啊！我还只是个无知的孩子，就深爱着它们、终日望着它们，却并未曾预知到我的一生就会像浮云一般漂泊——四处探险航行，到哪里都只是个陌生人，悬浮于瞬间与永恒之间。从童年时代起，它们就是我亲密的朋友和姐妹。在过马路时，我总是抬起头与头顶的浮云点头致意、互相问候。我也从来不会忘记它们教给我的东西：它们的形状、它们的性情、它们的游戏、它们回旋起舞的舞姿、它们休息时静默的神情、它们神奇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天堂与大地由于云的关系而有一小部分融合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个雪雪公主的故事，每年初冬时节，随着温暖的气流从较低的地带逐渐上移，雪雪公主就会下榻在山区的中间地带。她从高空而来，在一群小侍卫的簇拥下登上舞台，在广阔的山坳或峰顶寻找一片安宁的栖息之地。虚伪的北风总是用羡慕和嫉妒的眼神觊觎着这个纯洁的姑娘，见她躺下休息，便缓慢而贪婪地爬上山峰，随着一声咆哮，突然向她发动进攻，抖动着乌云笼罩在美丽的公主头上，嘲笑她，竭尽全能要将她掳走。一时间，雪雪公主被她弄得惊慌失措，但她耐心地等待着、忍受着她的对手；有时她也会很不高兴地打道回府，用沉默表达自己的轻蔑，回到她从前的位于高空的宫殿中。另一些时候她则聚集起周围的侍卫，掀开自己的面纱，露出她尊贵的闪耀着皇室光辉的面容，逼得北风怪兽连连后退。北风屈服了，哀号着逃走了。于是公主又安安静静地躺下，用一层白白的薄雾遮住她的尊容，我们也只能看到这样的情景了。当那薄雾散去，山尖或山坳中只覆盖着干净的、闪闪发光的、纯洁柔软的新雪。

这则小故事中蕴含着某些如此高尚、如此情真意切的东西，故事中，美丽的形象总会胜利，我为她着迷；我的心被一个快乐的秘密激荡着。

很快便迎来了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我获准爬上高山、接近云层、与它们齐头并行，我可以从高处俯瞰一切。在我十岁时爬上了我的第一座高山——塞纳尔斯多克峰，它的脚下就是我家乡的小村庄——尼米康。那是我第一次领教了高山的可怕与壮丽。山谷沟涧积满坚冰和融化了一半的残雪，像玻璃一般泛着绿光的冰川，碎屑堆积的冰碛石［3］丑陋得令人难以置信，悬浮其上的苍穹就好像一口倒扣的大钟。如果你在高山环绕、湖泊包围的地带生活了十年，那么一定不会忘记你第一次领略到头顶的天空之广阔、地平线之无边无垠的那一刻。即便在登高爬坡的时候，我也惊讶于那些原本以为非常熟悉的悬崖峭壁事实上是多么的巨大。现在，我全然被大自然震慑住了，目睹这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空间突然向我快速逼近，我从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喜悦。这样推断起来，整个世界会是何其宽广啊！我们的小村庄已经在下方很深的地方，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颜色很淡的亮点。在山下看来相邻的山峰，如果徒步居然相距几天的路程。我猜测我对这个世界只是匆匆一瞥，尚未目睹它的全貌。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那些山峰可能会变得更加高耸，也可能瞬间崩塌，很多伟大的事正在发生，但随之产生的哪怕一丁点的声响都不会传到我们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来。但是在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着，就像一块罗盘的指针努力指向最有力的方向，不知不觉指示着我向更远处进发。当我凝视无限的远方，看到云朵遨游的地方时，我领会了它们的美丽与哀愁。当我们在一个冰冷的山头稍事休息时，两个与我同行的成年人夸赞我爬山的本事好。他们被我登山的热情逗乐了。我从最初的惊喜中恢复过来，便像一头蛮牛一样发出喜悦而激动的吼叫，吼声冲进山间冰冷的空气中。这是我第一次用含含混混的言语结结巴巴地赞美我爱的美人。我期盼会有响亮的回声，但是我的声音却消失在宁静的高空，就好像一声虚弱的鸟鸣一样无力。我立刻感到窘迫，于是沉默下来。

那一天只是个开始。从此，对我人生意义重大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首先，那些和我一起完成高山之旅的男人们开始越发频繁地带我上山，甚至是更难攀爬的山峰都允许我去，我带着陌生又得意忘形的情绪刺探高山的秘密。于是我当上了山谷牧羊人。有一个斜坡，我经常把家畜赶到那儿去，它是我的避风港，那里长满了钴蓝色的龙胆草和亮红色的虎耳草，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了。从那里我看不到村子，也只能在巨石的夹缝中看到湖面呈一条窄窄的闪亮的光带，而那里的花却含笑怒放，开得格外绚烂，新鲜艳丽，蓝天就像一顶华盖悬在针尖一样尖锐的峰顶，山羊脖子上的铃铛声与不远处的瀑布那延绵不断的吼声混杂在一起。在那里我伸展四肢仰面躺在一片温暖之中，用惊奇的眼神凝视着行色匆匆的白色云朵，轻轻哼唱起约德尔山歌，直到山羊发现了我的懒散于是也趁机纵情于那种被禁止的游戏当中。而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这种田园诗般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曾被一场残忍的插曲所打扰，一头山羊栽进山谷，我本想抱住它但也一起栽了进去。山羊摔死了，我的脑袋也撞得生疼，非但没有得到同情还挨了一顿痛打。我从家里跑出来，又在爸爸的诅咒和妈妈的哀号中被捉了回来。

要是这次冒险是第一次也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的话那就好了。这本小书也就可以戛然而止不会问世了，我也就不会做出其他那么多辛勤努力的事、闹出那么多愚蠢的笑话了。也许我会跟我其中一位堂妹结婚，甚至可能现在还冰封在某个冰川中。要真是那样也不坏，地球照转。可是一切都会变得与此不同，而我也就不能将过去发生的事与即将发生的事做任何比较了。

我父亲当时恰巧在韦尔斯多夫的修道院做一点兼职。有一天他卧病在床，便吩咐我去给修道院的僧侣捎个口信说他不能过去了。我并没有自己溜达到修道院去，而是从邻居那里借了纸笔，给修士写了一封谦恭有礼的信，并交给一个经常捎信去那边的女人，然后就自己进山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我回家时发现有个神父坐在我的家里，正在等着那个写信的人。我有点害怕，但是神父却夸奖我信写得好，还试图说服父亲让我去修道院学习。康拉德叔叔当时尚且还得我爸的赏识，于是父亲便去征询他的意见。他非常赞同这个主意，于是我得以去修道院学习并最终进入了大学，成了一个学者和绅士。我的父亲总是允许自己被别人说服，我的未来就这样被彻底改变了，说服父亲的还有叔叔那些冒险活动——他的耐火烤面包炉、帆船和其他近乎于异想天开的计划。

我很快进入了紧张的学习生活中，特别要学拉丁语、《圣经》故事、植物学和地理。当时我完完全全沉浸在学习的乐趣中；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离开了家乡，放弃了多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以此为代价却可以换来所有陌生的经历。这也不能归咎于拉丁语。即便我可以将所有的《圣经》注释牢记于心，我的父亲还是乐意让我当个农民。但是这个精明的父亲却能深入我的内心，并且在那里发现我的生活总是以一个最根本的美德为重心，那就是“懒惰”。任何时候只要有任何可能，我都会逃避劳动，跑到大山里或是湖边，或者藏到山坡上躺着看书、做白日梦、打发时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的父亲终于对我放弃了。

借此机会我简单地说说我的父母。我的母亲过去很漂亮，但后来只剩下健壮、笔挺的身材和一双美丽的黑眼睛。她身材高大、体力过人、勤劳稳重、少言寡语。尽管她跟父亲一样聪明，甚至比父亲在体力上更胜一筹，但在家里她并不做主，而是由自己的丈夫掌权。我的父亲中等身材、四肢单薄，甚至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他有一个固执而机灵的脑袋，肤色白皙的脸上布满细小的、不停处于运动中的皱纹，额头上还有一道短短的竖纹，会随着眉毛的挑动而加粗加深，于是他总是显得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每当他看起来似乎在努力回想某件非常重要的事却又徒劳无望时，你都可以察觉到他脸上有一种忧伤的张力，但是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大多数人都是这种顽强而阴沉的性情的受害者，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常年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神色，因为这里冬天十分漫长，处处埋伏着危险，生存的严峻需要人们付出令人疲倦的努力，而且长期与外界隔离。

我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很多重要的品格。从我母亲那里，我继承了谦虚谨慎的处世智慧、对上帝的忠诚以及冷静寡言的性情，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优柔寡断、不善理财的特点，并且清楚地意识到我喝酒的本事。尽管如此，我的好酒量在我未成年的时候还没有表现出来。外表上，我继承了父亲的眼睛和嘴、母亲缓慢而沉重的步态以及她的体魄和力量。尤其是父亲，或者说我们那里一般而言的大多数人，都赋予我农民自然而然便具备的聪颖与狡猾，同时他们将那种忧伤和毫无根据的压抑感一并给了我。由于我命中注定长期远离家乡，置身于陌生人中间，在旅途中我反倒觉得更加自在、更加无忧无虑。

带着这些性格特质和一身新衣，我开始了我的生活之旅。父母赋予我的天赋在重要时刻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因为从那时起我就远走他乡，踏上旅途，开始自谋生路了。但是还是有一些阴差阳错的事，无论是通过科学还是世俗生活从来没有将其更正弥补。尽管我善于攀爬高山、一口气划船能超过十小时，如果迫不得已我还能徒手杀死一个成年男子，但是对于生活的艺术，我到现在仍然无能为力。我早年的生活只限于跟土地、野花和动物打交道，这便是我全部的社交活动。即便是今天，我那些狂野不羁的梦想仍然可以证明我是多么地倾向于一种纯粹的动物般的存在方式。我经常梦见自己像一只小兽一样躺在滩涂之上，通常是变成一只海豹，我强烈地意识到那种快乐自得的感觉，以至于醒来以后，当我作为人类的尊严恢复之后，我的心中感觉到的不是作为人的骄傲或喜悦，而是深深的悔意与遗憾。

我接受了通常的预备学校教育，尽管食宿免费，学费也全免，却有人为你的命运做决定，他们要我成为一名语言学家。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是为什么。再没有比这更无用、更无聊的课程了，我跟这些学校教育完全格格不入。

我的学生时代很快就过去了。时间就在打架和上课之间交替度过，有时我也觉得想家，有时又对未来充满放肆大胆的梦想，或者希望自己献身于科学的崇高与神圣。期间，我那与生俱来的懒散惰性也会突然发威，让我陷入各种麻烦当中，直到它被某些新的做事的热情挫败为止。

“彼得·卡门青，”我的希腊语老师说，“你真是个又顽固又一根筋的家伙，总有一天你会弄断自己的脖子。”他说这话时我得以从近距离仔细观看这个戴着眼镜的矮胖子，心平气和地听着他对我的未来进行判决，觉得他很搞笑。

“彼得·卡门青，”我的数学老师这样评价我，“你在浪费时间方面简直是个天才，而我感到遗憾的是再没有比零更低的分数了。我估计你今天的作业也就值负二点五分。”我瞧着他，替他惋惜，因为他是个斜视眼，而且我觉得他好无聊哦。

“彼得·卡门青，”我的历史老师有一次这样说道，“你不是个好学生，不过你仍然有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历史学家。你很懒，不过，你懂得如何区分重要的事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孰重孰轻。”

这些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我仍然尊重我的老师，因为我认为他们掌握了科学的奥秘，而科学对我很有威慑力。尽管我的老师们对我的懒惰众口一词，但我仍然取得了一定的进步并且使我的学习成绩总是处于中等偏上的位置。诚然，学校和学校所教授的科学知识都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而成的，非常不全面，这一点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而我也只是付出我的时间、虚度时光而已。我猜想，过了这段预备学期，我一定会进入纯正的智慧的领域，接触到真正清晰而完整的科学真理。一旦我到达这一领域，我将会发现历史上那些黑色谜团的含义、国家战争的意义以及那些困扰着每个灵魂的令人恐惧的问题。

我还有一个愿望。这个更加强烈、更迫切实现的渴望总是笼罩着我：我很想有一个朋友。有一个叫卡斯帕·豪锐的男孩，他长着棕色的头发，总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比我大两岁，他给人一种冷静沉着、自信心十足的印象，总是高高地仰着头，跟同班同学也很少说话。有几个月的时间，我都对他崇拜有加。我在大街上跟着他，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我嫉妒每一个他与之打招呼的人，嫉妒每一间他进出的房子。但是他比我高两个年级，况且，大概他觉得自己甚至比同年级的人还要厉害不少。我们从来没说过哪怕一个字儿的话。反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病恹恹的小男孩主动依附于我，我压根儿没向他献过殷勤。他比我年幼，腼腆胆小而没有什么特别天赋，但是他有一双忧郁而美丽的眼睛，其他面部特征也很分明。由于他又瘦弱身体又有点畸形，所以他在自己班上总是被欺负的对象，他看到我强壮又受人尊敬，所以来寻求我的保护。很快他由于病得太严重而不能上学了。我一点都不怀念他，而且很快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同班同学当中有一个特别爱闹腾的家伙，个头不高，长着金黄色的头发，逍遥自在也不严肃，而且他有得是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拿手好戏——他是一个音乐家、模仿高手和出色的小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赢得他的友谊，这个精明狡猾、像是抑制不住自己一样、兴高采烈的小家伙总是以高人一等的姿态对待我。但是最起码我有了一个朋友。我到他的房间拜访他，和他一起看很多很多的图书，替他做希腊语作业，作为回报让他帮我补习数学。我们也经常一起散步，那情景看起来大概就像是熊与黄鼠狼走在一起似的。在交谈时他总是处于主导地位，他快乐机智而且完全轻松自如，我则只是听着、笑着，也为有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尽管如此，有一天下午，我又撞见这个玩江湖杂耍的小骗子在大街上表演他最擅长的把戏，以此取悦他的几个朋友。他刚刚模仿过我们的一位老师，然后他又喊道：“猜猜这是谁！”随即他拿起《荷马史诗》，从中读了几行，他是在模仿我尴尬的窘态，模仿我因为紧张而发颤的声音，模仿我刺耳的带有方言的发音，模仿我快速眨眼的习惯，还有当我注意力集中时就会闭上左眼的样子。看起来真的非常好笑，使这绘声绘色的模仿又机灵又残忍。当他合上书时，收获了他应得的热烈的掌声，我从他背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我要报仇。我什么都没说，而是将我的耻辱和暴怒倾注在一个有力的巴掌上，正打在他的脸上。正在这时上课时间到了，而他又是老师最为宠爱的学生。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卡门青。”

“卡门青，站到前面来。真是这样吗？”

“是的，老师。”

“你为什么扇他耳光？”

我没有回答。

“打人没有理由吗？”

“是的，老师。”

于是，我挨了一顿狠狠的鞭打，而我像个禁欲主义者那样沉浸在无辜者受苦殉难的狂喜中。但是我既不是个禁欲主义者也不是圣人，而是个还在上学的小男生，所以在我遭受惩罚之后，我向我的敌人吐舌头表示轻蔑——而且还把舌头竭尽所能地伸长。

我的老师被吓坏了，于是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你不为自己感到可耻吗？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这或许意味着他是一只臭老鼠，而我鄙视他。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胆小鬼。”

我跟这个模仿秀专家的友谊就此结束。并没有人继他之后成为我的朋友，我也被迫度过了没有朋友的青春期。尽管在那之后，我的人生观和对人类的看法几经更改，但是，我总是记得打在他脸上的一巴掌以及随之带来的深深的满足感，我只希望那个长着金黄头发的小男孩也不要忘记。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律师的女儿。她很漂亮，我真心地感到骄傲的是我这一生始终只跟美女恋爱。我在她和其他女人身上经历了什么，我以后会谈到。她名叫罗西·吉尔坦纳，哪怕时至今日，她仍然值得比我更好的男人去爱。

当时，尚未开化的年轻活力总是在我的四肢窜来窜去。和同学们在一起，我总是会卷入那些狂野不羁的扭打和刮擦当中。我很自豪，我是最好的摔跤手、击球手、跑步运动员和划船手——但是我仍然感到闷闷不乐。这跟谈情说爱带来的不快乐几乎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早春那种忧郁的甜蜜，这个季节比其他任何季节对我的影响更深，所以我得到了那些从死亡的悲伤情景与悲观厌世的观念中得到的快乐。当然，这还源于有人一定要给我一本平装版的《海涅诗歌》作为礼物。我对这本书所做的并不只限于阅读，我将过剩的精力与整个心灵都倾注到空洞的诗句当中，我和诗人一起经历苦难，与他一起创作诗赋，我进入了一种如痴如醉的抒情与陶醉状态当中，诗实在太适合我了，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件睡衣套在一只小猪身上一样合身。

直到那时，我对“文学”还一无所知。但莱瑙、席勒、歌德和莎士比亚，紧随海涅而来，突然，原本那个苍白的幽灵——文学——一下子变成了一位伟大的神。

随着一阵颤抖，我感觉到清爽、辛辣的生活的芳香从这些书中流淌出来，尽管所谓的生活不是这个世界的世俗生活，但却无比真实，这种生活的波浪正拍击着我的心，它正试图认清自己的命运——我的心在狂喜。在阁楼上我辟出来读书的那个小角落里，除了能听到附近教堂塔楼的钟声和建巢的鹳鸟发出的干燥的噼里啪啦声之外，就只能听到莎士比亚和歌德创造的文学世界中的人物在走来走去的声音了。他们为我揭示了人性中每一个庄严崇高或有趣可笑的方面：我意识到由于任性不羁而断裂分割的心灵之谜，认识到世界历史深刻的意义所在，懂得了强大有力的精神奇迹使我们的生命变得不再短暂，而且通过理智的力量，我们美丽的生命被升华到命运与永恒的高度。

当我把脑袋钻出窗户的铁棱时，就能看到美丽的阳光洒在屋顶和狭窄的小巷里，惊讶于我可以听到人们每天忙碌地工作或生活那细小琐碎而紊乱的杂音。我意识到那种阁楼书房中充斥的孤独感和神秘感，那是伟大的精神，就像在那些美好的童话中那样。渐渐地，我读的书越多，屋顶、街道、日常生活就越感动着我，真是奇怪，越是被那些胆小的或令人恐惧的感觉压倒打败，我越是变成了一个梦想家：世界在我面前缓缓展开，期待我去探索它最有特点的部分，揭开罩在那些偶然事件和寻常琐事上的神秘面纱，撕开我在纷杂混乱当中的独到发现，并通过诗的独特天赋使其不朽。

带着某种尴尬的情绪，我开始创作一点诗，渐渐地，好几个笔记本都写满了我的诗句、素描写生和短篇故事。它们都不在了，或许它们没有什么价值，但是却让我心跳加速、让我的心里充满狂喜。我批判的天赋和自我反省的力量逐渐超过了写诗的尝试。直到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我才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大一次失落：我已经开始摧毁这些我创作的少年读物——我已经对那些乱涂乱写的文字感到怀疑了——当我无意中读到一些戈特弗里德·凯勒的作品时，我立刻连续不断地读了两三遍，突然我意识到自己那些胎死腹中的白日梦般的作品都跟真正的、纯粹的艺术相去甚远。我烧掉了我的诗和故事，随着那种尴尬的情绪和一夜宿醉，我清醒而沮丧地开始将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

［1］泰勒：taler，也有译作塔勒，德国旧银币的名称。

［2］约德尔是瑞士传统音乐中最具特色的一种山歌唱法。擅长真假声变换。它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牧民放牧时呼唤牲畜的喊叫声。

［3］冰碛石：是指冻结在冰川中的石块，随着冰川的融化而沉积在一起的沉积物。

第二章

至于爱情，我不得不承认我的一生都对爱情保持着一个年轻的态度。对我来说，爱一个女人完全就是表达崇敬与爱慕的纯洁行为，就是从我的忧郁哀思中喷射而出的炽烈火焰，就是在祷告时我伸向蓝色苍穹的双手。由于受到我母亲的影响，以及某种模糊的预感，我将女性作为完全相异的种族崇敬着，她们美丽而神秘莫测，凭借与生俱来的美丽和恒久不变的性格而比男人更胜一筹，她们是一个我们必须奉若神明的种族。因为，就像闪烁的星辰与蓝色的高山一样，她们与我们男人相去甚远而且更接近上帝。因为生活对我并不总是温柔地眷顾，所以我对女人的爱总是又苦涩又甜蜜。尽管我仍然对女人怀有感情，我还是通常选择扮演一个神圣庄严的牧师的角色，却很快变成痛苦而可笑的傻瓜。

我几乎每天都会和罗西·吉尔坦纳在去吃饭的路上擦肩而过。她那时十七岁，她的躯体坚实而又柔软，瘦长脸，水灵的皮肤，她魅力四射，充满宁静而充沛的美感，这种美是从她所有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而她的母亲至今仍然美丽动人。这个古老而高贵的家族无疑是幸福的，一代又一代地出产了一大群美女，她们宁静沉稳而又高贵杰出，周身散发着健康的活力和圣洁无瑕的美丽。有一幅出自无名大师之手的福格尔家族女孩的肖像画，这是我知道的最有味道的油画之一：吉尔坦纳家族的女人们也都生得跟这个画中的女孩有点相像，包括罗西也一样。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到她们如此相像。我只是单单见她走路的样子欢快又高贵，就感觉到她性格中的高尚、单纯与质朴。我常常焦虑不安地坐在黄昏的街道上，直到我成功地使她的影像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于是，一阵神秘的、令人惊异的甜蜜就会颤动我那男孩子的灵魂。

不一会儿那个快乐的时刻就变得阴云密布，让我感到更加痛苦。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是一个陌生人：她既不知道我是谁，又从没有打听过关于我的任何事。我美好的幻景其实都是偷来的，我偷了她一部分的快乐。当我感到这剧烈的痛苦时，我又看到她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那么高贵、栩栩如生，以至于一股黑暗的暖流涌进我的心中，让我的每条经络都疼痛起来，简直就像刚刚打了一架。我闭上眼，垂下双臂，感觉自己滑向了一个温暖的深渊，直到老师的喊叫声响起，或者同学的拳头把我从幻想中砸醒。

我变得越发孤僻寡言。我愿意跑到开放的地方，带着我那令人惊异的奇思妙想望着这个世界。现在我发现一切是多么地美丽而多姿多彩，一切是多么地光辉灿烂而充满生机，河流是多么地清澈碧绿，屋顶是多么地鲜红，山是多么地翠绿。我只是安静而悲伤地享受这美景，但它们并没有将我的愁绪排遣。它们越是美丽，就似乎越是与我格格不入，因为我无法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我是只站在它们的边缘。在这种迟钝的状态下，我发现我的思绪渐渐地又回到了罗西身上：如果我在这一刻死去，她不会知道，不会问起，更不会悲伤。

但是我并不指望她注意到我。我乐于为她做些闻所未闻的事情，表演一些她没有见过的绝技，或者送她一些礼物却不让她知道是谁送的。我确实为她做了许多事情。在短暂的假期，我回到老家，每天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做很多事，我做的所有的事，我都觉得是为罗西做的，我都是为了罗西的荣誉：我从最陡峭的一侧攀爬险峻的高山，划小舟到更广阔的地方旅行，用很短的时间跑很远的路。每一次完成这样的使命返回家里我都筋疲力尽、饥饿难耐，有时我不带任何食物和水，一路不吃不喝直到晚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罗西·吉尔坦纳。我默念着她的名字，在我所征服的每一个山顶和无人涉足的深壑峡谷中赞颂她。

前一阵我整天蹲坐在闷热的教室里，这个假期也算给了我年轻的身体一次补偿。我的肩膀变得更加宽阔了，脸庞和脖子被晒成深褐色，我的肌肉膨胀隆起，也变得更为紧绷了。

在假期结束前一天，我历尽艰辛，为我的爱人送上鲜花作为献礼。我知道，此时在许多危险的山坡上开满了雪绒花，但是，我总觉得这种没有芳香、没有色泽、病恹恹的银色小花似乎缺乏灵魂和美感。相反，我决定采一束杜鹃花，它被誉为“阿尔卑斯山的玫瑰”，只生长在陡峭的山崖绝壁那龟裂的缝隙里，在狂风中怒放。花开得很迟，没有什么比采到这样的杜鹃花更困难的事了，但我必须想办法弄到它，因为在青春和爱情面前没有办不到的事。尽管我的双手皮开肉绽，我的两腿抽搐痉挛，但我最终达成了我的目标。当我小心翼翼地割断了坚韧的花茎并把战利品捧在手里时，我真想大喊出来以表达我的快乐，身处这样的境况无疑没法这么做，但是我的心高兴得唱起了山歌而且兴奋得近乎失常地快速跳动着。我必须向下爬以返回地面，所以我把花衔在嘴里，倒着爬下去，只有天知道我这个大胆莽撞的孩子是怎样安然到达岩壁脚下的。虽然山下所有的杜鹃花早就已经过了花期而凋谢枯萎了，我却得以将这一季最后的几朵捧在手里，有的含苞欲放，有的蓓蕾初绽。

第二天整整五个小时的行程里，我始终把花拿在手里，一刻都没有放下。由于与亲爱的人所在的城市越来越近，我的心越发激动不已、越发剧烈地跳动着。但是，离开阿尔卑斯山脉越远，我的那种对故土与生俱来的爱便越是吸引着我连连回首顾盼。那次旅程，我至今记忆犹新！塞纳尔斯多克峰早就已经在视线中隐没了，锯齿状的群山也一座接一座沉到地平线以下，完全看不见了，每一座山的消失都好像从我心上撕下一块肉，带着微微的痛楚。眼下，家乡所有的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开阔的、青翠的低地风光，像波涛般起伏着冲进我的视野。在我头一次离家求学之旅中，这些情景并没有打动我。而在今天，这种不安、恐惧和悲哀却战胜了我——仿佛我被判了罪，必须继续往越来越平坦的地方驶去，永远失去我家乡的高山和在故土居住的公民权一样。

同时，我看到了我的罗西，她那美丽的面孔那么怡人又冷漠，与我格格不入，她从不关心那些让我无法呼吸的悲痛与苦难。窗外，明朗、清洁的城镇连同狭长的钟楼和白色的山墙一个接一个地向后滑去，乘客们上上下下，他们的交谈含混不清，他们大笑着、抽着烟、讲着笑话——他们都是一些快乐地生活在低地的人，他们聪明机灵、性格开朗——而我，一个体格健硕结实的山区小伙儿，郁闷地坐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在这里我没有家的感觉。我感到自己被人从家乡的山区绑架出来，永远也回不去了，而且我确信自己永远不会像任何一个从低地平原地区来的人那样快乐、优雅而且自信。他们总是会拿我开玩笑，他们中的某个人会跟吉尔坦纳家的女孩结婚，他们中的某个人总会挡在我的前面，什么事都比我先行一步。

这些想法在我进城的路上一直都在我的心头萦绕徘徊。回到城里，我四处进行了简单的探望，便爬上我那位于阁楼的房间，打开我的箱子，取出一大张包装纸。当我把我的杜鹃花包裹在里面，并用特地从家里带来的带子将包装纸扎拢，这才发现它并不像一件示爱的礼物。我庄严而严肃地捧着它，去到吉尔坦纳律师住的那条街，趁着一个好机会迈进了原本就开着的大门，我匆匆环顾了一下昏黄的门廊，将这一束有些变形的花安放在宽大的楼梯上。

没有人看到我，我也压根儿不知道罗西是否接受了我的致敬。但是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因为我爬上了最陡峭的悬崖，因为我冒着生命危险采到最后一束杜鹃花，因为我把这一束杜鹃花放到她家的楼梯上。这次经历包含了甜蜜、悲伤和诗意，它不仅在当时让我非常高兴，而且直到今天，这一切我仍然能真切地感受到。只有在我彻底地陷入失望当中时，我才会想起这次“阿尔卑斯山玫瑰大冒险”跟我其他的爱情故事一样充满堂吉诃德式的浪漫。

我的这次初恋从未有一个结果——它的回音逐渐消失，神秘莫测。但它在我的整个青春期都从未减弱，在之后无论何时我陷入新的爱恋，它都一直陪伴在我左右。我无法想象出还有什么比那位天生丽质、沉着冷静、目光炯炯、大家闺秀的女孩更纯洁、更可爱、更美的东西了。很多年以后，在慕尼黑一次展览会上，我凑巧看到了那幅作者匿名的福格尔家族的女孩神秘莫测的肖像画，我顿时觉得，当年那个热情洋溢、心中又满是悲伤与忧愁的青年就站在我的眼前，并从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睛的最深处孤独而茫然地望着我。

在这期间，我经历了缓慢而谨慎的蜕变，我抛弃了孩子的外貌，渐渐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的样子。从我当时拍摄的相片可以看到一个骨骼宽大、生长过于茁壮的农村男孩，穿着破旧的衣服，眼睛有点阴郁呆滞，四肢比例极不协调，野蛮地生长着，唯有脑袋在某些程度上早早地定了型。我怀着一种惊讶的心情，看到自己完全抛弃了男孩的模样和举止；我怀着某些阴郁的期望，盼着大学时代的到来。

我将去苏黎世学习，如果成绩优异，我的监护人还有可能赞助我环游整个欧洲的拓展学习旅行。这一切向我展示了美好的古典图景：我看到自己坐在一个气氛友好的小树丛间，旁边庄严地陈列着荷马和柏拉图的半身像，我正埋头于书卷之中，四周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可以眺望城市、湖泊、高山和令人心旷神怡的遥远的风景。我已经不再有那么多的困惑，而且还变得更加活泼开朗，我对正在等待着我的美好的未来充满期待，并坚信会通过努力证明它值得我期待。

中学的最后一学年，我为意大利语的学习投入了很多精力，我第一次对一些古代意大利小说家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向自己发誓，我将在进入大学的第一年，作为奖励让自己更深入地了解他们。接着，向我的老师们和房东辞行的日子来到了，我打点好我的行李箱，怀着愉快而又忧伤的心情，花了些时间在罗西家周围溜达了几圈。

接踵而至的假期，让我预先尝到了生活的苦涩，把我远走高飞、雄心勃勃的美梦好好地嘲弄了一番。第一个打击就是我见到母亲病倒了。她卧病在床，几乎很少说话，甚至见我来了也无动于衷。我并没有为此感到特别惋惜，但是使我伤心的是当我试图分享我的欢乐和年轻人的自豪感时，再也没有人会回应我了。随即而来的打击来自我的父亲，他告诉我，尽管他丝毫也不反对我去上大学，但是，他没有能力供给我上学的费用。要是那微薄的奖学金不够用的话，我就只好自己去挣剩下的钱；他在我这个年龄早就吃上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面包了……云云尔尔。

这次假期我没有多少时间去远足、划船、爬山，因为我必须帮着干活，在家里和地里不停地忙碌，剩下半天的空闲时间，我什么事也不想做，甚至连读书的兴致都没有。平凡的日常生活麻木不仁地向人们索取它应得的部分，并且将我充沛而乐观的热情无情地吞噬，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感到被它激怒却又精疲力竭。而我的父亲，一旦说到金钱问题，他就一如既往地草率、粗暴而又严厉，他对我其实已经够友好的了，但是这并不能让我感到高兴起来。他对我所受的教育和我的学究气并没有言语上的表示，并带着一种半是轻蔑的敬意，这让我十分苦恼，并深感遗憾。而且我时常想起罗西，于是那种恶劣的感情又占了上风，我愤愤不平于我这个农民没有能耐让自己转变成为一个自信的“这个世界”的人。连续几天，我都在考虑如果我待在家里、忘掉什么拉丁语、将我的憧憬与希望埋葬在我这可悲的家乡那令人讶异的程式化的生活中，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我四处乱跑，被痛苦所折磨，自轻自贱。即使在卧病不起的母亲身边也得不到慰藉和安宁。那幅想象中的图景又浮现在我眼前，而那个摆着柏拉图与荷马半身像的小树丛却似乎是在嘲弄我，于是我把所受的全部轻蔑、侮辱与恶毒的念头统统发泄在上面，我毁了这幅幻景。几个星期的时间漫长难熬，就好像我注定会在这段愤怒而崩溃的时光中失去我的整个青春一样。

如果说，我眼睁睁地看着生活轻率鲁莽而又彻彻底底地毁灭了我美好的极乐梦境，我因此又是震惊又是气愤，那么现在，我又惊异于如此剧烈的痛苦竟然可以被一扫而光，多么唐突而迅速。生活已经向我展示了它灰暗的日常工作的一面，现在它突然在我凝神专注的眼前展开它无限的深度，并且由于经历了更多事情，生活将随之产生的负担压在我年轻的心上，并对我产生了发人深省的影响。

炎炎夏日里一个燥热的早晨，我在床上感到口渴，便起身去找水喝。当我去厨房经过父母的卧室时，我听到了母亲的呻吟。我走到她的床边，可是，她既不瞧我，也不答应一声，而是发出同样干巴巴的、令人恐惧的呻吟声；她的眼皮在抽搐，她的脸似乎在苍白中泛着一阵蓝色。尽管我有点担心，但我并没有被吓到，直到我注意到她的双手平放在床单上，像一对熟睡的双胞胎那样没有一丝动静。这双手是在向我昭示母亲正在死去，因为这双手是如此无力，如此没有生气，活人的手绝不会是这样的。我忘记了自己仍然口渴，而是在她身边跪下，将一只手放在她的前额上方、挥舞摆动着试图寻找她的目光。当我们目光交汇时，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平静而没有任何烦恼忧愁，但几乎就要熄灭了。我并没想到去叫醒我的父亲，尽管他就睡在一边，呼吸沉重。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都跪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母亲步入死亡。她死得沉重、庄严而勇敢，这跟她的性格相符。她给我树立了一个高尚的榜样。

这个小房间里一片寂静，渐渐地被新一天的晨光所充满，整个房子和村庄都还在沉睡，我有足够的时间放任我的思绪陪伴我母亲的灵魂穿过房间、村庄，越过湖面和白雪覆盖的山尖，来到清晨纯洁、清冷而自由自在的天空之中。我并没有感到悲痛，因为一种震撼的情绪压倒了我，对于能够获得允许而目睹伟大的生命之谜自行解开的瞬间，对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生命的圆环随着一次微小的震颤而合拢在一起，我感到了一种敬畏之情。这种面对死亡毫无怨言的勇气是如此崇高，以至于让我的灵魂也荫泽了这种精神，就好像一道清冷明澈的光芒。我的父亲就在她身边睡着，没有牧师在场、没有得到祈祷或圣礼祝福母亲归天的灵魂——但这一切都不是我此刻所关心的。我只感觉到一种永恒的气息在这个被晨光照亮的小屋中弥漫，与我的心灵融合在一起。

就在她眼睛中的光辉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亲吻了母亲枯萎冰冷的嘴唇，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这种接触带来一种陌生的战栗，一瞬间，恐惧将我填满。我坐在床沿，感到泪珠一颗接一颗缓缓地流了下来，犹犹豫豫地流过我的脸颊、下巴和双手。

这时，父亲被吵醒了，还在半睡半醒之间，他见我坐在那儿，就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想回答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走出房间，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缓慢而机械地穿上衣服。不多一会儿，父亲到我房间来了。

“她死了，”他说，“你知道这事？”

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叫醒？而且还没有神父在场照料她！你真该……”他发出痛苦的诅咒。

就在那时，我感到脑子里产生一种难以确切描述的刺痛，就像一根血管突然绷断了一样。我上前走了几步到他面前，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跟我相比，他的力量简直像个孩子——盯着他的脸。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他平静下来，甚至有点怯懦了。当我们俩一起去照顾母亲的遗体时，死神似乎也攫住了他，而且让他的脸看起来非常陌生而庄重。然后他弯下腰，用身体覆盖在遗体之上，发出悲痛的、柔和的、孩子一般又尖厉又细微的声音，就像一只鸟的鸣叫。我把他留在那儿，去邻居家报告死讯。他们听了我的话什么都没问，只是握着我的手，向我们这个孤独的家庭提供帮助。有的人立刻跑去修道院请神父，当我报丧回来时，我看到已经有个女人在牲口棚帮我们家挤牛奶了。

神父来了，村子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来了，一切事情都办得很准时而妥当，就好像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意愿可以自行完成一样。甚至连棺材也不用我们费心就备好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困难时期，能在自己人中间做一个自给自足的小集体中的一员是多么好的事。或许我应该更深刻地思考一下这件事。第二天，遗体入殓、祈祷赐福、棺材下葬，一群悲伤的人聚集在一起，他们都戴着老式的硬质的高帽子，包括我的父亲——葬礼结束后他们又会把这些奇怪的帽子放回盒子或柜子里，但是我的父亲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感攫住了。他会突然为自己感到遗憾，为自己的苦难叹息恸哭，而且用一种奇怪的、《圣经》中的词组，向我抱怨起来，说什么现在她的妻子已经入土，他又快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了。他没完没了地诉说，我被他吓到了，听着他的话我几乎要答应他留下——我的嘴唇几乎要张开了——但却发生了奇特的事情。

自从童年时代我就曾思考过、憧憬过、期盼过的一切在很短的一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我看到一个伟大而美好的使命正在等着我，我要读书，我还要写书。我听到热风席卷而过，看到远处泛着喜悦的湖泊和沙滩沐浴在南方的光芒与色彩中。我看到充满智慧的人、一张张有教养的面孔在我面前走过；我看到优雅美丽的女人们；我看到街道、高山越过阿尔卑斯山、火车呼啸着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我同时看到这一切，但是它们是截然不同的几个部分。我看到所有一切都向一条点缀着云朵的清澈的地平线伸展蔓延。我在学习，在创造，在观察，在旅行——生活的丰富多彩骤然在我的眼前燃烧，发出银色的闪光。再一次，就像在我的少年时期，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颤抖，一种强大有力的无意识的力量拉近了我与世界的距离。

我一言不发，听任父亲滔滔不绝，只是时不时地摇摇头，我在等他暴躁的情绪平息下来。他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于是，我向他解释自己去外面学习的决心是无法改变的。我要去寻找我智慧国度的未来家园——尽管如此我并不奢求他给我任何支持。此时此刻，他停止了对我的哄骗，用遗憾的眼神望着我，摇了摇头。因为他意识到从今往后我要走自己的路了，很快我就要跟他一生所走的路彻底分道扬镳了。当我写到这里时，我可以看到我父亲的脸，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中的样子：他那轮廓分明的脸、精明的农民的脑袋一动不动地撑在倾斜的脖子上，他短短的头发已经开始变成灰色，他严厉而简单的容貌泄露了他在努力抗争，看得出他坚强的男人气概正在跟悲伤和衰老战斗。

对于那段时间，有一件微小但非常重要的事仍然需要提一下。有一天晚上，大约在我出发前的一个星期，我的父亲戴上他的帽子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我问他。

“关你什么事？”他说。

“如果不犯法的话，你应该可以告诉我。”我说。

他一听哈哈大笑，便嚷道：“没有理由不让你一起去啊。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于是，我们一起出门，并肩来到一家小酒馆。几个农民坐在一桶好劳尔瑞士红酒前面，两个我不认识的马车夫在喝苦艾酒，围坐在一张桌子周围的年轻人在大吵大闹地带头玩一种叫加斯的牌。我已经习惯于偶尔喝一杯红酒，但这是第一次不是出于口渴或什么特别的原因而进到一家酒馆来。我早就听人家胡乱传言说我父亲是个特别能喝的酒徒。他酒量大而且只喝好酒，因此导致了他的家业几经折腾，永远地陷入了振兴无望的境地，即使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他疏于打理或者不善经营。酒馆老板和其他酒客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尊重啊，我因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要了一升瑞士沃州酒，吩咐我斟酒，一边给我讲解正确的倒酒礼仪。他说：你一开始一定要以一个很低的角度把酒倒出，然后慢慢地把倾倒而出的酒柱提高，最后尽量缓慢地把酒瓶放下。随后，他开始给我讲他所知道的各种各样的葡萄酒，那些酒只有当他趁着极少的机会到城里去或者冒险穿过国境线到意大利那边时才能品尝得到。当他说起深红色的韦尔特利纳酒时，他的语气中怀有深深的敬意，时而又压低声音，用急迫的语调继续讲述某种瓶装瑞士沃州酒；最后他几乎是用絮絮低语对我评说纳沙特尔酒，他那种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讲述美好的童话故事一样。他告诉我这种葡萄酒陈酿在倒进杯子时会泛起如同星星一般的泡沫，他边说边用沾湿的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星星的图案。然后他就大胆推测起那些他从没喝过的香槟的味道和特性，其中有一种酒他相信能让两个壮汉一瓶就倒。

他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点燃了他的烟斗。当他发现我没有烟抽，便给了我十个生丁去买香烟。于是，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用烟喷着对方的脸，慢慢地、大口地喝完了第一升酒。我觉得这种金色的、浓烈的沃州酒味道好极了。邻桌的农夫渐渐地壮起胆子来加入我们的谈话，其实他们最后都加入了进来——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用清喉咙的声音示意自己的到来。不一会儿，我就成了大家注意的焦点，这表明我有个登山能手的好名声。形形色色的人们议论纷纷，这个说这是一种蛮干的行为，那个说这可真是惊人的壮举，也有人说这是神话，有的人复述着当时的情景，有人为此争论不休，还有人为我辩护。谈着谈着，我们的第二升酒也快喝光了。我觉得血往头顶上涌，我一反常态，开始自吹自擂起来，讲述了如何大胆攀登高得多的塞纳尔斯多克峰上的峭壁，那就是我为罗西·吉尔坦纳摘到我的阿尔卑斯玫瑰的地方。他们都不信我的话，我对天发誓，他们都笑了。这下可把我惹火了。我要跟任何不相信我的人挑战摔跤，并且告诉他们我能把他们所有的人制伏。随即，一个罗圈儿腿的老农民走到放酒的架子旁边，拿来一个大陶罐，把它横放在桌子上。

“我跟你说啊，”他说道，“要是你真有这么强壮，为什么不用拳头砸碎这个陶罐呢？你要是办得到，它能装多少酒我们就付钱买多少酒给你。要是你砸不碎，就由你掏钱给我买酒。”

我父亲当即表示同意。于是，我站起身，用手帕包住手，砸了下去。头两下没起作用。第三下陶罐就碎了。“买酒！”我父亲边喊边开怀大笑。那老头子似乎并不反对。“很好，”他说，“这个罐子能装多少酒，我就买多少。不过它再也装不了多少酒了。”陶罐的碎片自然连半升酒都盛不了的。我只能认栽，他们拿我寻开心而我只换来了胳膊疼。现在就连我的父亲也笑起我来了。

“好，算你赢了！”我一边冲他喊，一边拿起我们的酒瓶，倒满陶罐最大的一块碎片，把酒泼到老头子的秃脑袋上。现在我们又成了胜利者，酒客们看了都鼓起掌来。

接下来我们像这样大吵大笑玩闹了很久。后来，我父亲把我拖拽回家，我们情绪高涨，踉踉跄跄地在屋里乱跑，这是三个星期以前停放母亲棺椁的地方。不一会儿，我就睡得像个死人一样，第二天早上我感觉全身彻底散了架。我父亲还嘲笑我，他倒是心情愉快，继续做自己的事，为他的酒量明显比我更胜一筹而得意扬扬。我暗自发毒誓再也不出去喝酒了，并且急切地盼望着启程的日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出发了，但是，我并没有信守自己的誓言。从那次以后，金黄色的沃州酒、深红色的韦尔特利纳酒、纳沙特尔酒和各种各样其他的酒，我不仅对它们越发了解，而且把它们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第三章

穿着一身崭新的鹿皮套装，带着一只小行李箱，里面塞满书籍和其他物品，我就这样来到了苏黎世，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征服世界的这一小部分，以便尽快回家乡那些粗鲁的庄稼汉证明我跟其他卡门青不是同一块料。我在一间通风良好、风景宜人的阁楼度过了愉快的三年时间。我住在那儿，学习、写诗、渴望一切美好的东西并感受到我自己已经被灌输了它们的强烈感情。尽管我不是每天、每周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但每个白天、每个夜晚我的心都在歌唱、在欢笑、在快乐地哭泣、充满热诚地努力、对生活充满渴望。

这是我的第一个真正的城市。我不谙世事，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我到处乱逛、眼界大开，感到眼花缭乱。我从来没有真诚地钦佩或嫉妒过城市生活——对城市来说我毕竟是个农村小子——但是那难以计数的街道、楼房，那许许多多的人都让我感到高兴。我观看车水马龙的街巷，我游览湖边的码头、广场、公园、豪华建筑和教堂；观察行色匆匆、拥挤不堪、着急去上班的人流；遇到懒散闲逛的学生、外出郊游的有钱人、招摇过市的花花公子、没有目的地漫步的外国人。那些穿着入时、端庄典雅、趾高气扬的阔太太在我看来就像鸡群中的孔雀，漂亮、高傲还有点傻。不，我不是真的腼腆——只是笨手笨脚、固执而倔强——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对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变得彻底熟悉，我已经具有足够的男子气概在这里开拓我自己的路。

我跟一个帅气的青年相识了，这也是我在开拓自我之路上的第一步。他在我所住的那座房子的二楼，租住着一间两居室的房子，他也在苏黎世上学。当然并不是我主动迈出的这一步，而是他来找我的。我每天都能听到他连续弹奏钢琴，我听着钢琴的声音，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魔力，这是一种最阴柔、最甜蜜的艺术。我能看到他离开房子，左手拿着一本书或一本乐谱，右手夹着一根烟，他迈着轻盈而优雅的步子，袅袅的烟也随之在他那身后如影随形。我被这一情景深深地吸引住了，但是我却跟他保持着那段安全的距离。我害怕结识一个逍遥自在、自由散漫的富家子弟，担心那样做会让我蒙羞，害怕那会凸显我的贫困和举止的粗鲁。可是他却上门来找我了：一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门，我不免有点吃惊，因为之前还从未有人来访。是他，他走进屋子，同我握手，介绍自己，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松自然，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一样。

“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演奏音乐？”他友好地说道。可我有生以来从没碰过任何乐器，更别提演奏了。我照实告诉了他，并补充道除了能唱点儿约德尔小调之外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他的琴声时常悦耳地飘进我的屋子，充满诱惑力。

“怎么可能呢！”他大叫起来，“从你的外表来判断，我还发誓你肯定是一位音乐家呢！太奇怪啦！但是你会唱山歌。那么你一定乐意为我唱一首约德尔小调啦。拜托，就这一次。我喜欢山歌的声音。”

对于这个想法我感到惊愕不已，赶忙解释道，对我来说约德尔小调可不是人家点歌我就能唱的。只有在大山顶上，至少是在一个开阔地带，而且一定要即兴地演唱才能唱得出来。

“好吧，山上的约德尔，那么，明天对您来说方便吗？我们可以在明天傍晚时分一起到什么地方走走。只是散散步、聊聊天、爬爬山。这样你就能随心所欲地唱约德尔了。然后我们可以去某个乡村旅馆吃点东西。你有时间的，是吧？”

哦，是啊，我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于是我赶快答应了。然后我请他随便弹点什么给我听，于是我们来到楼上，到他那间宽敞的、陈设着不错的家具的房间里。一幅崭新的油画镶嵌在时髦的画框中，旁边摆着一架钢琴，屋里显出一种装饰性的杂乱与无序，弥漫着昂贵烟草产生的一种令人舒服而放松的优雅氛围，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理查德在他的钢琴边坐下，弹了几小节。

“知道我弹的是什么，对吧？”他问我，并向我这边点点头。他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同凡响，他将目光从琴键上移开时，眼睛闪闪发光。

“不知道，”我说，“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这是瓦格纳的曲子，”他大声说道，“出自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他接着演奏。乐声轻快而又富有活力，充满热情与渴望，显得生机勃勃，我觉得好像泡了个热水澡一般温暖、畅快。我怀着一种暗暗的喜悦注视着他的脖子，看到他那双艺术家的手指和苍白的手背时，我被一种当我看到中学时那个黑头发高年级学生时所产生的一模一样的感觉战胜了，又是紧张又是心怀敬意。我还害羞地预感到这个英俊帅气、杰出卓越的男子会成为我真正的朋友。友谊——这个令我难以忘怀的旧日心愿这一次或许能够成真。

第二天，我去找他。我们一路上闲聊着，慢慢地登上一个中等高度的山丘顶端，俯瞰城市、湖泊、园林，尽情享受着傍晚那丰厚的美景。

“现在你可以唱约德尔小调了吧！”理查德说，“如果你还觉得不好意思的话，那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但是，如果你愿意，请唱得大声些。”

他可以满意了——我欢欣鼓舞近乎狂野地唱起约德尔小调，尽可能地把所有停顿、变调、换音都用上了，一直唱到星光闪烁、夜色深沉。当我停下的那一刻，他刚想说话，却又竖起耳朵对着群山的方向倾听。从远方的山顶传来回应，那么温柔、绵长，渐渐变得更加高亢而悠扬，是猎人或长途远行的旅人在回答我的歌声。我们静静地听着，心里非常高兴。当我们站在那儿一起聆听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一个朋友身边，我感到由衷的快乐，我们一起展望那遥远而又朦胧的生活美景。在夜色下湖面泛起柔和的色彩，变得更加生机勃勃。在日落之前，我见到几座倔强而胆大的、锯齿状的山峰从四散的雾气中显露出来。

“那儿就是我的家乡，”我说道，“中间的峭壁叫红崖，它右边那座山是山羊角，左边远处的是塞纳尔斯多克峰，就是顶端圆圆的那座。我第一次登上那个宽阔的圆形顶峰时，才十岁零三周。”

我举目远望，努力想区分出位于南方更远处的一座座山峰。过了片刻，理查德说了句什么话，但我没有听清楚。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问道。

“我说，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你的天分是什么了。”

“什么呀？”

“你是一个诗人。”

一听到这个词，我立刻羞红了脸，而且恼羞成怒，我很惊讶他怎么猜到的。

“不，”我大声宣布，“我可不是什么诗人。虽说我在学校时确实写过一些格律诗，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写过任何东西了。”

“你会把它们给我看看吗？”

“我已经把它们全烧了。即便我没有那么做，我也不会给你看的。”

“一定是非常时髦的那种，其中蕴含很多尼采的思想对吗？”

“谁是尼采？”

“尼采？我的上帝，这里竟然有个不知道尼采是谁的人！”

“不知道。我为什么就得知道他呢？”

我不知道尼采这件事竟然让他如此得意，我因此变得更加愤怒了，于是我问他翻爬过多少座冰山。当他说他根本没有爬过冰山时，我也像他方才戏弄我那样嘲笑了他。这时，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调说道：“你太敏感了。不过你自己并不知道，你是一个何其纯洁而未经世事污染的人啊，在这个地球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你就瞧着吧，只需一年左右的时间，你就能知道跟尼采有关的一切甚至更多，你会知道得比我还多，因为你比我更能洞悉一切，比我更聪明。但是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不知道尼采、不知道瓦格纳，但是你爬过很多山峰，你已经拥有一张如此坚毅强健的大山般的面孔。毫无疑问你就是个诗人。我从你的眼神和你的额头就可以看出来。”

我很惊讶于他这样直接地直视我，而且他如此坦诚的眼神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同时并没有使我难堪。还有一件最为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在我身上，甚至更让我惊讶而快乐：一个星期后，在一个非常拥挤的啤酒花园里，他发誓与我结成永远的兄弟关系，他又唱又跳，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跃而起，吻我，拥抱我，然后围着圆桌与我跳舞，好像发疯了一般。

“人家看了会怎么想啊？”我试图劝告他说。

“他们会这样想：这两个人幸福极了，要不就是醉得不成样子了，大多数人则根本就不在意。”

理查德年纪比我大，比我聪明，比我受过更好的教育，各种事情都比我精通而熟练，又比我精明；但是和我相比，他看起来还仅仅是个孩子。比如说，在大街上他会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跟十几岁的小女孩调情；有时对于非常严肃的钢琴曲，他会弹着弹着突然停下来，讲一个幼稚的笑话再接着弹。有一回，我们随兴走进一座教堂，在牧师布道期间，他笑着在我耳边说：“你难道没发现那个神父就像一只干瘪的老兔子一样吗？”这个比喻贴切得很，不过我觉得，他完全可以在我们出了教堂之后再把这个想法告诉我。所以后来我就这么对他说了。

“但是我说得没错，对吧？”他抱怨道，咕咕哝哝地说，“过后我可能就不记得这事儿了。”

他说的俏皮话平淡无味，往往不过是从别人的书上引用的，对此无论是我或者别人都不以为然。我们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的机智幽默，更多的是他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性格和他周身散发的孩子般的天性而带来的难以抑制的快乐，正是这些东西可以随时进发出来。

理查德去跟同龄人见面时经常带着我一同前往，这些人中有大学生、音乐家、画家、作家、各种各样的外国人，这个城里只要是爱好艺术、卓越非凡又有趣的人无不与理查德有一定的交情。他们当中还有某些非常严肃、对事认真而坚定的人——哲学家、美学家、社会学家等——我从他们所有人的身上都能学到东西。我从各个领域广泛涉猎各种知识，随后再通过阅读大量书籍使之更为完整全面。渐渐地，对于当代最令人着迷同时让人困扰纠结的问题，还有很多最具有活力的时代精神，我都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概念，并且形成了自己的主张，而且，我深受激励、开拓了视野、怀有美好的愿望、对未来有所感应、获得了成就并树立了知识分子的理想。这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我理解他们，但是我自己缺乏强有力的激励使我投向任何一边，无论是正面还是反面。我发现在很多方面，知识分子热衷于直接分析社会现状和社会结构，他们的热情集中在对国家、科学、艺术、教育方法上面。只有少数的人似乎对于自我发展的必要性有一定的认识，并且明白个人存在与时间和永恒的关系。对于我自己来说，这种必要性当时也并没有显得特别重要。

出于我对别人的排斥心理还有对理查德的嫉妒，我并没有结交更多的朋友。出于这种排外心理，我甚至试图引导理查德让他不跟他认识的女人们交往。当我们安排好见面，我总是格外小心谨慎地守时，即便是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也是这样，如果他来晚了让我等，我就会变得非常敏感而气急败坏。有一次他叫我在一个小时内一起去划船，我发现他没在家，就一直等了他三个小时。第二天我难过地责备他。

“你干吗不一个人去划船呢？”他笑着说，“我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大灾大难，对吧？”

“对于严格信守诺言我已经习惯了。”我怒气冲冲甚至盛气凌人，“当然了，我现在也已经习惯了等你赴约而你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就让我一个人等着——要是我有很多你这样的朋友那该怎么办？”

他万分惊讶地望着我，说：“你对每件小事都这么认真吗？”

“我的友谊对我来说可远远不是一件小事。”

“这句话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立刻发誓改正……”

理查德庄严地引用了这句诗，他抱住我的头，用他的鼻子亲昵地蹭我的鼻尖儿，这是一种爱斯基摩人的方式，直到我又是气恼又是高兴地笑出来，才从他身边挣脱开来。我们又言归于好。

在我住的阁楼上，放着许多书，都是借来的，往往都是一些珍贵的版本。都是当代哲学家、诗人、评论家写的德国和法国的文学评论、新创作的剧本、巴黎的专栏副刊和维也纳风行的审美家的大作。这些书我看得非常快，以便留下足够的精力将重点集中在我的古代意大利小说和历史研究上。我很想尽我所能突破语言关，然后专门致力于历史研究。在通史和史学研究方法的论著之外，我主要阅读关于意大利和法国中世纪后期的史料和专著。通过阅读，我初次认识了我最爱的人，也是圣徒中对神最为虔诚、受到最多祝福的阿西西的方济各。

我的梦想为我展示了生活的多姿多彩，智慧每天都让其变成可能，我的心被伟大的抱负、喜悦快乐和年轻人的虚荣与浮华温暖着。在课堂上，我必须集中精力去应付那些严肃甚至枯燥的、有时还有些沉闷冗长的学科。到了家里，我又回到那个与我亲密无间的、时而虔诚忠实、时而阴森恐怖的中世纪故事当中，或者投奔某个更加悠闲自得的古代小说家，置身于他那美好而完备的世界，在那里找到我的避风港，就像我身在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影影绰绰的角落之中一样。再者，我感受到当代思潮那狂野而激情的波涛向我席卷而来，将我吞没。间或我会听一点音乐，跟理查德一起说笑，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约见法国人、德国人、俄国人，听人高声朗读奇怪的现代书籍，走访画家的工作室，或者去参加社交晚会，在那里总有一群兴奋躁动、头脑混乱的知识分子围着我，就好像举行某个不可思议的嘉年华大狂欢一样。

一个星期天，理查德同我去参观一个小型的油画新作展览。我的这位朋友在一幅画前站住了，画面上是一处高山和一些山坡上的山羊。看得出来画得小心翼翼而且精美，但是画风有点老派且缺乏真正的艺术气息。每一个沙龙里，你都能发现不少这种漂亮、相对琐碎且微不足道的作品。但是这幅画还是让我很高兴的，因为它逼真地描绘了我家乡的高山牧场。我问理查德这幅画对他有什么吸引力。

“是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画的一角上画家的签名。我辨认不出这红棕色的字迹。“这幅画并非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艺术成就。”理查德接着说，“——有得是比这更美的画——但是，没有哪个画家能比这幅画的女作者更美了。她名叫埃米尼亚·阿格丽哀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去见她，告诉她，她是一位伟大的画家。”

“这么说你认识她？”

“当然。假如她作的画跟她本人一样美，那她早就发财了，而且也不用再画画了。因为她并不是在作画中得到什么享受，而只是恰巧学了画画儿而且没有其他谋生的手段。”

理查德又把这件事给忘了，在此期间他也没有再提起这位女画家，直到几个星期前的一天。“昨天我遇到了阿格丽哀蒂了。我们本来几周之前就想去拜访她了，你记得吧。走吧！你的衣领干净吗？她在这方面可是有些过分讲究的。”

我的衣领很干净，于是，我们便一起去找这个姓阿格丽哀蒂的女孩，我心里却不无担忧，因为理查德还有他的这些朋友和女画家、女学生这些不清不楚、随随便便的关系向来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这些男人非常冷酷无情——有时他们粗俗下流，有时尖刻挖苦；另一方面那些女孩则非常实际、精明又机灵——唯独缺少一点神圣的、暧昧的轻雾，我更喜欢透过那种轻雾去看女人并对她们尊敬崇拜。

我是带着某种不安的情绪踏进画室的。我对画家工作室的氛围已经非常熟悉了，但那是我第一次进到一位女性画家的工作室里。这间工作室给我留下陈设简单、井井有条的印象。三四幅已经完成的画镶在框里，另一幅画立在画架上，还只是开了个头。其他墙面都被精巧细致、引人入胜的铅笔素描写生所占据。还有一个书架有一半空着。女画家冷淡地接受了我们的问候。她把画刷搁到一边，穿着工作的肥大罩衫靠在书橱上，看样子她不愿在我们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理查德对于我们那天在画展看到的画大加赞美。她笑着让他不要再恭维她。

“但是我或许会打算买下这幅画的。另外，画上的母牛实在太逼真了……”

“但它们是山羊啊。”她不动声色地说。

“山羊？当然啦，山羊。通过精确的观察，那真是一幅绝对会让人屏息凝视的画。生动得简直要从画框里一跃而出了，完全就是山羊的样子嘛。只要问问我的朋友卡门青就行，他自己就是大山的儿子；他会证明我说的话一点也不假。”

我带着一种既尴尬又好笑的心情在一旁观望着这场闹剧，就感觉到这位女画家的目光挑剔地打量着我。她端详我良久，毫不拘束。

“你来自山地？”

“是的。”

“看得出来。好吧，你怎么看我画的那些山羊？”

“哦，画得很好。至少我不会像理查德那样把它们当成母牛的。”

“非常感谢你这么说。你是音乐家？”

“不，我是个学生。”

她再也没有同我讲一句话，而我却得到了观察她的机会。她那件长长的工作服遮住了她的体形，使她的身材显得不太一样。她的脸我也并不觉得美：脸型尖尖的，缺乏线条与棱角。眼睛显得有些严厉，头发浓密、乌黑而且柔软；使我感到困扰——甚至几乎让我感觉讨厌的是她的脸色：立刻让我想到戈贡佐拉干乳酪，如果我发现那上面有绿色的脉络，我一点也不会惊讶。我还从未见过面色如此苍白的意大利人，现在，令人不快的晨光照进画室，她的皮肤看起来跟石头惊人地相像——还不是大理石，而是像某些在空气中暴露良久而变得惨白的石头。而我又不习惯于检视女人的脸，我只喜欢在女人脸上寻找温柔、红润和可爱的脸色——这是我仍然沿用的青少年时的某些方式。

这次拜访也令理查德情绪非常不好，所以之后的某个时候，当他跟我说阿格丽哀蒂想给我画画儿时，我真是又惊诧又有点害怕。只不过画几张素描，而且她对我的脸孔不感兴趣，而只想画我那“非常典型的”宽阔魁梧的身体。

但是就在我们还没有深入讨论一下这件事之前，就发生了一件改变我的生活，而且决定了我的未来并影响了我的余生的事：一天清晨，当我醒过来时，我突然成了作家。

在理查德的劝说下，我偶尔写点简短的小文章或描绘我们圈子里某些人的形象，也写一些书面的随笔散文和历史性的研究文章——这一切我都尽量写得精准无误，但纯粹是各种题材的练笔。

这天清晨，我还在床上躺着，理查德来了，把三十五个法郎放在我的被子上。“这是你的。”他用一种生意人的口吻说。我把各种可能的猜测都问了个遍，最后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给我看刊登在上面的我的一篇散文随笔。原来他把我的手稿誊写了几篇送到他的一位编辑朋友那里，并且背着我悄悄地把它们卖了。我现在拿到的就是报纸刊登的我的第一篇作品的稿费。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奇怪的感觉：尽管我恼羞成怒，为理查德居然扮演了一个降福天使的角色感到很恼火，但是，我却享受到了第一次当上作家的那种甜蜜的骄傲感，还享受着因此而挣得的钱。一想到能在文学方面小有名气，尽管微不足道但是我向往已久的，这种想法便战胜了我的激动情绪。

理查德要我去咖啡馆同那位编辑会面。这位编辑请求允许他保留理查德给他的其他作品，还要求我给他寄去更多的文章。他说，我的作品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格调，尤其是那些有关历史专题的文章，他非常乐意再要几篇同种风格的东西，而且还会付给我一笔不错的稿费。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意味着我不仅可以天天按规律吃饭，还能还清数目不大的一笔债务，而且还可以抛弃原本就很勉强的专业课学习，甚至或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在我自己选择的领域找一份可以维持生计的工作。

同时我收到那位编辑寄来的一大堆新书并要我写评论。几周以来，我埋头看这些书并且一直很忙。由于稿费要到一个季度末了才支付，而且我对这笔钱有所预期，所以就超出了以往的生活开支。直到有一天我才发现我名下没有了一分钱，而我又要被迫饿肚子了。连续几天，我都在自己的阁楼上节食，只吃面包、喝咖啡，后来，阵阵袭来的饥饿感迫使我走进一家餐馆。我随身带了三本供我写评论的书，准备留下当做付饭费的抵押品，在这之前我已经徒劳地尝试过将这些书卖到二手书店。饭菜真是一级棒，直到我喝下一杯黑咖啡，我才开始感觉到心神不宁。

带着恐惧与疑虑，我吞吞吐吐地向女招待承认身上没有钱，问她可否把这些书留下做抵押？她伸手拿了其中一本——是一本诗集——很明显她具有强烈的好奇心，迅速地翻了几页，然后问我，她可不可以看看那本。她说她喜欢读书，但就是没有机会弄几本好书看看。这时我知道我得救了。我建议她留下这三本书顶替我的饭费。她接受了我的建议，并且在一段时期内从我手上收去了价值十七法郎的书。用那本薄一点的诗集，我要求换一块奶酪三明治；那本小说，我换了同样的东西外加一杯葡萄酒；而单行本的中篇小说只值一杯咖啡和一份面包。

据我回忆，那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没多大意义的书，用令人痛苦艰涩难辨的时髦文风写成的，所以这个好心的姑娘大概对当代德国文学留下了一个奇怪的印象。在那段时间我真的非常愉快，每天我都抓紧上午的时间快速浏览一本书，潦潦草草写出几行书评，这样到了中午我就能写完并用它换来我的午餐。但是我一直煞费苦心在理查德面前隐藏我在财务方面的困难，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拉下脸来，并且不情愿接受他的帮助，除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诗人。我偶尔写的都是专栏副刊，而非诗词歌赋。但是我魂牵梦绕的愿望是有一天我能成功创作出一部文学作品，一首歌颂渴望与生活的伟大而骄傲的歌。

我灵魂那清澈而快乐的镜子有时也会因为某些忧郁的事而变得阴云密布。然而一开始这种忧郁并没有严重扰乱我的生活。这种阴云也只会存在一个白天或者一个晚上，以一种如梦似幻的、绝望而难过的形式出现，然后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又突然卷土重来。渐渐地，我对它已经习以为常，就好像对待我的一个情人一样。我并没有感到备受折磨，而是坐立不安，觉得疲惫，却自有某种甜蜜蕴含其中。如果这种愁绪在夜晚将我包裹，我便躺在窗户边上，俯身盯着黑色的湖水，或是抬头仰望直入云霄的群山的轮廓，还有星星悬在上空。随后，一种令人恐惧的甜蜜和一种无法抵抗的情感攫住我——就好像这夜间一切美丽的景象都用责难的眼光盯着我，星星、群山、湖泊，它们都期待有人能理解它们的美丽，能用激情歌颂它们喑哑的存在；它们期待有人能为它们表达这一切，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有意要做它们希望我做的事，就好像我的天职就是用诗歌表达无声的自然。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只是感觉到这美丽的、肃穆的夜虽一言不发但对我有所期待。我也从未在这样的情绪之中写过诗，尽管我觉得应该对这黑夜的沉默负责，于是通常我会在这样的夜晚过后，进行独自拓展远行。我觉得地球用无声的祈祷将自己的爱给了我，我用这种方式可以对它的爱进行一点点的回报，过后我又会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一笑了之。尽管如此，这种徒步漫游为我日后的生活打下了基础，成了我日后生活重要的一部分：我成了一个漫游者，用几星期或几个月的时间徒步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我开始习惯不定期的旅行，只在口袋里揣上很少的钱和一块面包就出发，连续几天孤独无伴，晚上就露宿野外。

我一心想着当个作家的事，便忘了那个姓阿格丽哀蒂的女孩。这时，我收到她的一张便笺：“周四在我家将举行一场小型茶会。为什么不赏光参加并带上你的朋友呢？”

于是我和理查德都去了。一进门我们就发现这是一个艺术圈内人士的小型聚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默默无闻、遭人遗忘、无所成就，这使我颇有感触，好在他们个个看起来都非常自信而且很是愉快。主人给大家端来了茶、三明治、火腿和沙拉。由于我谁都不认识，又不擅长社交活动，于是我向饥饿的痛苦投降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除了安安静静而且近乎固执地吃东西以外几乎没做别的什么事，与此同时别人都在小口品茶、忙于交谈。等到大家准备吃点东西时，我几乎已经把那半只火腿一个人吃掉了。我以为至少还会备上一盘吃的东西再端上来。于是，他们都轻声地笑了起来，还向我投来几道嘲讽的目光。我一下子恼羞成怒，开始暗暗咒骂那个意大利女人以及她的火腿。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冷冷地道了声歉，并且轻率地解释道下一次我将自带晚餐来，说罢，拿起我的帽子就准备离开。

阿格丽哀蒂从我手里夺下帽子，惊讶地望着我，并诚恳地请求我留下。柔和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我一下子被这个情景击中，惊异于这个女人成熟的魅力。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而且任性淘气，就像个小学生遭到训斥一样，我远远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我留在那里，浏览一本科莫湖风光的图片集。其他人继续喝他们的茶、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有说有笑。附近一把大提琴和几把小提琴开始调音演奏。一副帘幕拉到一边，我可以看到四个乐手在临时搭起的小舞台上准备开始演奏一曲弦乐四重奏。就在此刻，埃米尼亚朝我走来，把她的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友爱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在我的身边坐下。不一会儿，四重奏开始了，但是我根本没怎么听。随着逐渐增长的惊奇情绪，我凝视着这位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的女人，我曾怀疑过她的美，我曾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她准备的点心零食。带着一种又是快乐又是忧虑恐惧的心情，此时的我记起了她曾表示要给我画素描的提议。接着我回忆起罗西·吉尔坦纳，想起我为了她攀登绝壁、为了她采摘杜鹃花；还想起雪雪公主的故事，我感到，这一切仿佛都是为此时此刻而做的准备。当音乐结束时，埃米尼亚并没有像我所害怕的那样离我而去，而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然后开始同我聊起天来。她祝贺我的一篇作品已经发表在报纸上，她已看过了。她开理查德的玩笑，这家伙现在身边正围着一群年轻的姑娘，而他的无忧无虑的笑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很是刺耳，几乎掩盖了其他人的笑声。当她再次问到是否可以给我画速写时，我突然想到用意大利语继续我们的谈话。我不仅获得了她那双活泼快乐的地中海式的眼睛里焕发出的饱含惊喜的目光作为嘉奖，而且享受到了听她讲家乡话带给我的喜悦之情，这种语言跟她的嘴、她的眼睛、她的身材搭配在一起简直再合适不过了——这悦耳优雅的托斯卡纳方言带着一种迷人的瑞士提契诺地区的感觉。我自己的意大利语讲得既不优美也不流利，但这并没给我带来多少困扰。我同意第二天来到这里让她给我画画的。

“A rivederla（意大利语：再见）.”当我们临近分开时我这样说，并用尽全力深深地鞠了一躬。

“Arivederci domani（意大利语：明天见）.”她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离开了她的住处，一直往前走，顺着一条路一直走，直到我到达一座小山的山脊，我俯瞰黑暗中的城市风景在我眼前像一位酣然入睡的美女一般徐徐展开她的身体。多美啊！一叶孤舟上挂着红色的灯笼正快速从湖面划过，平滑的黑色湖面被闪烁飘忽的猩红色撕扯出一条条裂纹，偶尔的波浪只能显出它银色的轮廓。从附近露天的啤酒花园里传来人们的笑声和曼陀铃的演奏。天空阴云密布，一股强有力的温暖的小风吹过山岗。

就像风儿亲热地摩挲着、摇晃着、弄弯一棵棵果树、抚弄着栗子树黑色的皇冠，让它们呻吟、欢笑、颤抖不已，我此刻的激情也是这样与我嬉戏。在山脊上，我双膝跪倒，匍匐在地上，时而一跃而起，时而长吁短叹，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把帽子抛向高空、把脸没进草丛，时而紧紧地抓住树干，大哭、大笑、抽泣、发狂、羞愧又幸福地颤抖着，感到完全要崩溃了。

这样疯疯癫癫地折腾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感觉所有的紧张感都离我远去，整个人被一种热火攻心、闷热难耐的感觉弄得窒息了。我的思绪变得空荡荡的，下不了任何决心，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像一个梦游者，我从山上下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回到城市，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小酒馆，没有任何明确的欲望便走了进去，喝了两扎酒，然后回家时已是早晨，我醉得厉害。

下午，我去找她，埃米尼亚一见我便大惊失色。

“出了什么事？你病了吗？”

“没什么要紧的，”我回答道，“似乎我昨天醉得很厉害，仅此而已。”

她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要求我不要动，而我也做到了。因为我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而且在她的工作室里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可能由于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让我梦见了在故乡给我家的小船刷油漆的情景。我躺在旁边的鹅卵石上，瞧我父亲拿着罐子和刷子干活；母亲也在那里，当我问她是不是没有死去时，她低声说道：“没死啊，如果我没在这儿的话，你早晚和你老爸一个下场。”

我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才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换了地方，竟然在埃米尼亚·阿格丽哀蒂的工作室里睡着了。尽管我没见到她，只听见她在隔壁小房间里盘子和刀叉相互碰撞的声音，这才断定又是晚餐时间了。

“你感觉如何？”她在隔壁向我呼喊着。

“感觉很好。我睡了很长时间吗？”

“四个钟头。你难道不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害羞吗？”

“有一点害羞。但是我做了一个美梦。”

“给我讲讲。”

“只有等你过来这边并且原谅我我才说。”

她过来了，不过要我把梦讲给她听以后才肯原谅我。所以我详详细细地把梦重新叙述了一遍，在此过程中，我深深地陷入已经逐渐有些忘却的童年往事之中。当我说完这些，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把童年的故事告诉了她，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回顾。她主动让我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里，还把我皱皱巴巴的上衣抚平，并且邀请我明天再来给她当模特画画。所以我感觉到她已经理解了、并且已经原谅了我今天的失礼行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去给她当速写模特，坐在她的工作室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很少交谈。我通常只是简单地安静地坐着或站着，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我倾听着炭笔轻柔地摩擦声，闻着油画颜料淡淡的气味，享受着在我爱的女人身边的欢愉之情，因为在此期间她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白色的光线沐浴着工作室光洁的墙壁，几只昏昏欲睡的苍蝇嗡嗡叫着撞在玻璃窗户上，在与工作室毗邻的小房间里，酒精灯哔哔啵啵地燃烧着，这样她就能在每次绘画告一段落时为我端上来一杯热茶。

即便是回到我那位于小阁楼的家里，我的脑子里仍然都是埃米尼亚的身影。虽然我无法对她的绘画艺术怀有钦佩或赞美之情，但这种思念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减弱。她本身就那么美丽、善良而又自信——她的画对我来说还算得上什么问题呢？相反，她的作品有一种英雄主义气质：一个为了生存下去而顽强战斗的女性，一个安静沉稳、坚韧不拔、充满勇气的女英雄。

无论如何，再没有什么比反反复复思念自己所爱的人更没有出息的事情了，这种思念就像是一辆循环往复的脚踏车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我在回忆起这个美丽的意大利女孩时，尽管她的形象还算清晰，但却缺乏很多琐碎的细节，也缺乏我们对待靠近我们的一般的陌生人时会注意到的那些相貌特征。比如说，我记不起她留着什么样的发型，记不起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如此等等，甚至连她的身材究竟是高是矮都记不清。每当我想起她时，眼前出现的她的相貌就是头发乌黑，发型高贵，一双闪闪放光的眼睛嵌在一张苍白但生气勃勃的脸上，嘴型也非常好看。当我想起她，想起我爱上她的那个时刻，我总要回忆起在小山上的那个夜晚，和风从湖上吹来，我喜极而泣、癫狂不已。我还总要忆及另一个夜晚，现在我就要讲到它。

我一定要以某种方式表达我的爱意并追求这位女画家，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我不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我本可以满足于远远地尊敬她，用沉默忍受这爱的疼痛。但由于我跟她见面太频繁了，我跟她交谈，握她的手，进到她的房子里，我的心总是处在一种被痛苦折磨的状态之中，我简直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正好在仲夏温和的夜晚，她的一些艺术家朋友在美丽的湖边安排了一场小型派对。我们喝着冰凉的酒，听着音乐，观赏用花环串起来挂在树中间的日式红灯笼。大家有说有笑，讲着笑话，最后大声地唱起歌来。一个傻乎乎的年轻画家颇为自恋地扮成一个浪漫而放荡不羁的诗人，歪戴着他那顶贝雷帽，背靠着栏杆，弹着一把长颈吉他。一些比较知名的艺术家也接到了邀请，但他们要么根本没露面，要么低调地坐在一边。一些女孩穿着轻薄的夏日长裙亮相，其他人则穿着日常的、并不怎么讲究的衣服。理查德同平常一样和年轻姑娘调情。我虽然内心忐忑不安，但感到很冷静，酒也没怎么喝，只是等候埃米尼亚的到来，她承诺今天让我带她去划船。当她如约来到时还送我几朵鲜花作为礼物，于是我们一同上了一条小船。

湖面就跟油的表层一样光滑，跟夜一样漆黑别无他色。我迅速地划着小船向平静而宽阔的区域驶去，同时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这位苗条的女人，她舒适而满意地背靠在船帮上。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星星也一颗接着一颗地从越发深沉的蓝色中闪耀起来，岸边此起彼伏的音乐和人们开心的欢闹声向我们飘荡而来。湖水懒洋洋地用温柔的、汩汩的声响接受我的船桨，别的船零星地漂浮在湖面上，在一片沉寂中几乎难以看清。对这一切我几乎很少加以关注，我的眼睛一刻不离我的伴侣，我的思绪锁定在爱情的表白之上，就像一个沉重的铁环箍住了我疑惧的心。此时此刻既美好又富有诗意，小船、繁星、温和平静的湖面，一切都让我踌躇迟疑，似乎我必须要在这美丽的舞台上表演事先预备好的多愁善感的故事情节一样。这巨大的寂静让我感到恐惧又使我麻木呆滞——因为我们两人谁都不说一句话——我只是用最大的力气划着小船。

“你是多么强壮啊！”女画家若有所思地说。

“你是说我笨重吧？”我问。

“不，我指的是你肌肉发达。”她笑了。这可不是个合适的开场白啊。我伤心又气愤，继续向前划去。过了片刻，我请她讲点关于她这一生经历的故事给我听。

“你想听什么？”

“每一件事，”我说，“最好是一个恋爱故事。然后这样我就能告诉你我的一个故事作为回报。虽然我的这个很短、很美，而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可笑。”

“好啊，那么就让我们先听你讲吧！”

“不，你先讲！我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很多，远远比我了解你的事要多。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恋爱过，或者说是跟我所猜想的那样——你在这方面太机灵、太高傲。”

埃米尼亚沉思了一阵。

“这大概又是你的一个浪漫想法吧，”她说，“夜里，在漆黑的水面上，让一个女人给你讲故事。可惜我不会讲。你们诗人惯于把一切美好的事都诉诸言语，对于那些不怎么谈论自己感受的人，你们从来不相信他们也有真心。好吧，你可把我看错了，因为我不信还有人比我爱得更激情澎湃。我跟一个已婚男人相爱，他也一样爱我。但是我们俩谁都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永远在一起。我们互相通信，偶尔也见面……”

“请允许我问一句，这种爱情让你快乐还是痛苦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哦，爱情并不是让我们快乐的。我相信爱的存在只是为了检验我们能忍受多久。”

对于这一切我理解得如此深刻，以至于我无法抑制，一声轻微的呻吟从我的嘴唇脱口而出代替了我的回答。她听到了。

“啊哈，”她说，“这么说你懂得这种感觉。而你还只是这么年轻啊！你现在想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了吗？——但是如果你不想就不用说。”

“或许改天吧，埃米尼亚。我觉得对这个故事我此刻难以应付，如果败了你的兴致我很抱歉。我们还是回去吧？”

“随便你好了。我们现在离岸边有多远了？”

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而是猛烈地将船桨插进水里，船身左右摇摆起来，就好像被一阵暴风推动着一样匆匆地划过水面。我的心中翻江倒海，感到混乱不已、痛苦不堪而且带着屈辱。我感觉到大颗的汗珠从脸上淌下，同时我打起了寒战。当我意识到我险些就要像个求婚者一样下跪示爱，而我的爱人会用慈母一般友好的理解将我拒绝，我就感受到一阵透彻脊背的寒意。现在至少我免于出丑，而且我还可以心甘情愿地向我自己的痛苦作出妥协与让步。我像是着了魔似的划着小船。

埃米尼亚多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我一踏上岸边就匆匆离开了她。湖水一如既往的光洁平滑，音乐一如既往地令人欢快，纸糊的月亮一如既往的色彩斑斓充满节庆气氛，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一切是那么愚蠢和荒谬。我很想过去把那个穿天鹅绒外套的花花公子痛打一顿，而他还招摇地抱着他的吉他在炫耀，脖子上环绕着挂吉他的丝带。接下来人们还要放烟花。这一切是多么幼稚！

我向理查德借了几法郎，把帽子压到颈项上，开始徒步远行，出了城，不断向前，走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直到困倦为止。我躺在一片草地上睡着了，过了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就醒了，露水把我全身打湿，我浑身僵硬，冻得直打哆嗦，于是又起身继续走，一直到了附近的村子里。现在已经是清晨了。割苜蓿的人穿过尘土飞扬的小巷，睡眼惺忪的农场雇工从牲口圈的门里呆呆地盯着我看，随处可见农夫夏日繁忙的景象。你本来就该当个农民，我心里这么说着，一脸羞愧地穿过村子，迈着大步朝前疾走，阳光送来的第一缕温暖的光芒才允许我停下来休息一下。在一片新栽的山毛榉林子边有一片干燥的草地，我就在那里躺下身来，沐浴着暖和的阳光，一直睡到临近傍晚。我醒来时，脑袋里充斥着草甸的芳香，我的四肢是那么沉重而令人愉快，似乎它们只能寻求上帝的乐土才能安然卧于其上。派对游园、湖上泛舟还有那场艳遇似乎都已经离我远去，显得那么悲伤而逐渐被忘却，就像一本数月前读过的小说一样。

整整三天的时间我都在外面漫游，任凭太阳将我的皮肤晒成褐色，一边考虑着我是否应该一头扎回老家去——我现在走的就是回家的路——还可以帮我父亲种第二茬的牧草。

当然，我的痛苦并没有这么简单地一扫而光。当我返回城里以后，我总是避免和埃米尼亚见面。但是这种状况也不可能持续很久，我们还是在某个时刻见面了，再一次体验到那种如鲠在喉的痛苦。

第四章

单恋的痛苦超越了我父亲的力量，完成了他当时没有完成的事——把我变成一个坚定的酗酒者，喝酒对我的一生产生的影响比迄今为止我描述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持久。强壮而又甜蜜的酒神成了我最具魅力的朋友，而且陪伴我至今。还能有谁具有跟他一样的力量呢？谁能和他一样美丽、一样神奇、一样令人无忧无虑同时却又平添忧愁呢？他是英雄又是魔术师，他充满诱惑，是爱神厄洛斯的兄弟。他能做不可能之事；他用美妙的诗填满贫瘠穷困的人心。他使我这个农夫、我这个隐士变成了一个国王、一个诗人、一个智者。他给空虚的生活之舟重新装满新的命运，让搁浅的生命之船重新驶回激荡的激流之中。

这就是酒的特性。但是，就跟所有令人快乐的天赋以及艺术本身一样，对于酒，一个人必须珍爱、追求、理解，并为此付出极大代价和努力。只有很少的人能完成如此壮举，而且酒神也因此征服了成千上万的人，他使人们变得苍老，使人毁灭，或者熄灭原本熊熊燃烧的精神之火。尽管如此，他邀请珍惜他的人们参加盛宴，并为他们架起通往极乐岛的彩虹当作桥梁。当他们感到疲惫时，酒神给他们的脑袋底下垫上枕头，当他们变得悲伤时，他像一位母亲一样拥抱他们、安慰他们。他将生活的混乱与困惑变为伟大的神话，并在力量的竖琴上演奏出创造的赞歌。

在其他一些时刻，他又如同孩子一般天真烂漫，拥有长长的、如丝般柔顺的卷发，双肩窄窄的，四肢精致。他会偎依在你的心口，抬起无辜的脸对着你，如同做梦一般地盯着你，惊讶之情从大眼睛中流露出来望着你，这双令人宠爱的眼睛里深深地印刻着天堂的记忆以及与天神的联系，就像森林中喷涌着活力的泉眼一般。甜蜜的酒神好像是一条大河，水流湍急，在春天的夜晚发出深深的、冲撞翻滚的涛声；他又似大海，用他冰爽的浪涛摇曳太阳和风暴。当他同他的宠儿们谈话时，秘密、记忆、诗赋的风暴和预言中的大洪水令他们陶醉其中。熟悉的世界变小了、消失了，灵魂抛弃自我，带着恐惧与欢愉奔向未知而遥远的地方，在那里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却又那么熟悉，说着音乐、诗歌和梦的语言。

我必须说说我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

有的时候，我会忘记自我，这样我就能彻底地快乐起来——我会学习、写作、听理查德弹钢琴。但是每一天总会有些许烦恼的、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发生。有时，直到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时，这天的烦恼才向我袭来、将我压垮，以至于我呻吟叹息辗转反侧，或是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或是埋头抽泣，只能很晚才沉沉睡去。有时在我见到阿格丽哀蒂后便产生这种情绪，将我搅得心神不宁。但是，通常它会在傍晚时分向我袭来，就在美丽、暖和的夏夜伊始开始发起进攻。每当这时我会徒步来到湖边，解开一艘小船的缆绳，用力划船直到我精疲力竭、全身发热，而且不一会儿我就发现自己走回家已经变得不可能。于是，我便会来到一家小酒馆或者某个露天啤酒花园。在那里，我会品尝各种各样的酒，边喝边沉思，次日我会偶尔感觉有点病态。大多数的时候，这种令人恐惧的痛苦和自己觉得自己恶心的感觉会将我压倒，于是我总会下定决心再也不喝酒了。但是，之后我又会走出家门，一次又一次地贪杯成性。渐渐地，由于我学会了如何在各种酒中区分它们酒劲儿的大小，所以我可以有意识地享用不同的酒了。最终，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深红色的韦尔特利纳酒。头一杯喝起来感觉粗糙而刺激，但是很快它就能使我思绪迷糊，感觉云里雾里，于是它也变得冷静而如梦似幻。当我接着喝几杯，它就开始对我施展它的魔法了，它像个诗人一样吟诗作赋。不一会儿，我就看到我自己被很多我所深爱的情景环绕着，沐浴在美好的光芒之中，我看到自己从这些美景中穿过，边唱歌边做梦。之后，我意识到我已走完自己的整个生命历程。所有这一切的经历都将自行融入到令我舒适的忧郁当中，就如同我听到用小提琴演奏的民族歌曲一样，我像是知道在某个地方有某种幸福的东西，我曾经与它离得很近，而它却与我擦肩而过。

我逐渐很少一个人喝酒，恰逢此时有了各种各样的人陪我开怀畅饮。当我不再孤单时，酒对我的作用也变得不同了，在酒的作用下，我变成了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尽管并不是那么生气勃勃、热情开朗。我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而冷酷的狂热。我性格中的某个部分突然之间如花般怒放，它可不是用来装点花园的那种美丽鲜艳的花，而更像是带刺的蓟类或者荨麻。酒让我变得更善于雄辩，尖锐、冷酷的精神头儿会将我攫住，让我突然信心十足、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又善于批评。如果在场有什么人把我惹毛了，我很快就会针对他们——起初还只是用微妙的方式，然后就变得粗鄙并且顽固起来，直到他们离开才行。自打童年时代算起，我还从来没遇到我离不开的人或者让我觉得非常需要的人。现在我开始用一种批判的、讽刺的眼光看待他们。我偏爱新的创作尝试，喜欢讲这种类型的故事：故事里的人跟别人的关系总是被描绘成具有讽刺意味的，或者经常遭受苦涩而残酷的嘲笑。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形成了这种总是跟别人唱反调的文风；它就这样从我的心中爆发而出，就像一处积怨已久、溃烂化脓的伤口，其实它已经伴我多年了。如果哪一天我碰巧再一次自斟自饮地消磨夜晚的时光，为了换换口味，我会再一次梦到高山、星辰和悲伤忧郁的音乐。

在这段时间，我写了很多短平快的文章，关于社会、文化和当代艺术，这个言语恶毒的小集子便是我在酒吧聚会上跟人交谈的成果。我仍然孜孜不倦地继续我的历史研究，这为我提供了很多历史背景作为写作材料，我便以这些材料为基础创作我的讽刺诗集。

这本书助我一跃成为某家较大的报纸的定期供稿人，我现在赖以为生的钱几乎足够用了。很快那些短平快的文章集结成书，出版问世，我甚至因此获得了成功。现在，我完全放弃了语言学等科目的学习。我已经获得了更高的地位，所以跟德国期刊扯上的关系理所当然地被淡忘了，并且让我从之前身份卑微、贫困无助的状态一跃跻身到了公认的知名作家的圈子。我自己挣钱糊口，放弃了累赘的奖学金，迅速向一个职业爬格子手的卑微生活驶去。

尽管取得了成功，助长了我的虚荣心，尽管写了讽刺小品，尽管有爱情的烦恼，但不论在快活还是忧郁的时候，青春那温暖的光辉始终笼罩着我。尽管我极具讽刺批判的天赋以及些许无伤大雅的高傲自大，我从来没有迷失自己梦想的目标——完成伟大的使命，成就完美的自我。我不知道这个目标会以何种形式实现。我只是感觉到，有朝一日生活必定会将一份特殊的幸运掷到我的脚边——或许是名誉和爱情，或许是自我欲望的满足和人生价值的提升。我就像一个卑微的男侍从做着美梦，梦里全是高贵的夫人、人们的赞美和至高无上的荣誉。

我以为自己濒临某个重大事件的起点。我并没有意识到迄今为止我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偶然的际遇，我的生活仍然缺乏一个深刻的、个性化的属于自己的基调。我也并不知道我正在经受由于渴望而带来的巨大痛苦，而这种渴望并不是名誉或爱情可以满足的。因此，我享受这小小的甚至某些程度上令人怀疑的成功，用尽我所能掌控的全部热情与活力。跟具有智慧的人一起相处让我感觉很好，当我说话时，我就会看到他们的脸齐刷刷地向我这边转过来，满脸的渴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有时，我发现人们狂热地渴望某种形式的救赎。但是为了达到他们的目标，他们却选择了一条多么奇怪的路啊。尽管信仰上帝被视为一种愚蠢的行为，甚至被视为品位恶劣，但是人们仍然信仰着另外一些名字：叔本华、佛祖、查拉图斯特拉以及其他许多人。有些没有名气的年轻诗人，在他们陈列着时髦家具的公寓里，在那些塑像或油画前举行庄重的仪式。他们可能羞于对上帝顶礼膜拜，但却跪倒在奥特拉里科利的宙斯像前。有些穿着寒酸破烂的苦行者，他们用节制欲望来折磨自己，他们所信仰的上帝不是佛陀就是托尔斯泰。有一些艺术家，他们精心挑选房间中的墙纸、营造房子的色调，还依靠着音乐、佳肴、美酒、香水或者雪茄来激发超凡脱俗的状态，这一切让他们超乎寻常地兴奋不已。他们谈笑风生，说到音乐的线条啦、色彩的一致性啦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时，总是带着一种虚假做作而又看似潇洒自如的姿态，他们总是在试图寻找“个性的”感动，大体上来说，这所谓的感动是由一种微小的、无害的自欺欺人或怪僻嗜好所组成的。尽管我发现这样的奇观非常有趣且荒谬至极，然而我却意识到有多少深切的渴望和真诚的热情在这奇观中炽烈地燃烧，又被这一切所耗尽。

在那段时间，我结识的人都是一些穿着怪异时髦的诗人、艺术家、哲学家等，我不记得他们获得过任何杰出的成就。他们当中，有一个来自德国北部地区和我年纪相仿的家伙倒是挺让人喜欢，是个又文弱又亲切的人，只要跟艺术有点关系的事情他都很敏感。他被视为未来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我还记得他给我背诵的几首他写的诗作，这些诗句至今还在我的记忆里散发出独特的芳香，带有灵魂的质感。在我们所有的人中间，要说谁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诗人，他或许是唯一的一个。后来我意外地听说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写的书籍当中有一本遭到了恶评，或许是被这些评论吓坏了，这个过分敏感的诗人退出了大家的视野并且落入了一个赞助商之手，这个无赖非但没有鼓励他继续创作，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他推向了彻底的毁灭。他在这个赞助商的别墅里过着一种索然无味的唯美主义的生活，同那些神经质的太太们一起，而且把自己说成一个怀才不遇的英雄，可悲地被引入歧途：他在肖邦的音乐和前拉斐尔派的狂喜中丧失了理智。

我意识到频繁徜徉在这个圈子的危险性，但是后来当我想起这些初出茅庐、衣着反常的诗人时，总会想到他们美丽的灵魂，对此我除了恐惧和遗憾之外并无其他。幸亏我农民的本性才使我免于成为这个圈子的牺牲品。

比荣誉、美酒、爱情、智慧更高贵、更有益处的是友谊。唯有它能帮助我摆脱天生的惰性，并让我的青春丝毫没有受到玷污与损坏，保持着活力，如同朝霞一般殷红鲜艳。我至今还不知道有什么比两个男人之间诚挚率性的友谊更加香甜的东西，在回首过去的岁月时，如果对我的青春时代有种如同思乡之情一般的眷恋与哀愁将我压倒，我想那只是对于我学生时代的友谊的深深渴望，除此别无一物。

自从我迷恋上埃米尼亚以后，我便冷落了理查德。一开始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几个星期以后，我开始感到内疚，我向他坦白了一切。他也告诉我，他早就看出不幸会降临并且为我感到惋惜。我们又重归于好，恢复了一直以来那种率真而又有些嫉妒的关系。在那段时间，我所获得的轻松机敏的待人处事的方法以及日常生活的能力应该说完全归功于他。在他的身心和灵魂当中都洋溢着一种帅气和快乐的气息，似乎生活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阴暗面。尽管他聪明而又流于世俗，肯定能意识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激情与困惑，但这些却与他擦肩而过，对他毫发无损。他走路的姿态，他说话的方式，甚至他全部的为人，都八面玲珑、无忧无虑而且令人无限疼爱。

即便如此，他却并不怎么欣赏我对酒的喜好。偶尔他也陪我一起喝一点，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两杯过后就不胜酒力，对我的好酒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讶。但是当他注意到我处于痛苦之中或者即将被忧郁压垮时，他会为我弹奏钢琴曲、为我读书、带我出去散步。在那小小的户外探险过程中我们总是快乐得像两个小男孩。我记得，有一次，中午时分，我们躺在葱葱郁郁的山谷里互相朝对方扔松果，用虔诚的曲调吟诵虔诚的赞美诗。清澈明快的小溪飞溅起凉爽的水花，诱惑我们脱掉衣服，躺在透心儿凉的水中。这时理查德冒出一个表演哑剧的念头。他坐在一块长着青苔的大石头上，扮演传说中的水妖罗蕾莱，而我要游泳经过他身边，扮演乘船经过的船夫。

他看起来多么像个少女一般娴静端庄，这幅模样弄得本该假装一脸苦相的我忍不住也大笑起来。突然我们听到有声音。是一个徒步旅游者的队伍出现了，赤身裸体的我们只好赶忙躲到从小溪上方凸出的岩岸下面。这一队人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对我们毫不知觉，就从我们附近走了过去，理查德却故意弄出一系列又怪异又尖锐的噪声，他轮换着发出呼噜声、吱吱声、嘶嘶声，那些人惊恐地在路上站住，回过头，朝水面张望，就在他们将要发现我们的一刹那理查德突然从我们的藏身之处跳出来，望着这些有些愠怒的人们，用一种低沉的声音模仿着牧师的手势说：“安详地上路吧！”然后又立刻藏了起来，拉着我的胳膊说：“这也是在玩模仿游戏。”

“模仿什么？”我问。

“潘神吓唬牧羊人。”他笑着回答，“可惜刚才那些人当中有几个女士。”

尽管他很少注意我的历史研究，却很快就分享了我对阿西西的圣徒方济各的迷恋。但是他就连这个圣徒也不放过，偶尔会拿他开玩笑，这让我很是恼火。我们想象着这个幸福的受难者热情洋溢地徒步穿过翁布里亚地区，就像一个可爱纯洁的孩子，因为感到上帝的恩宠并且满怀对所有人的爱而欢欣鼓舞。我们一起阅读他的不朽的《太阳颂》，几乎每一句都熟记于心。有一回，我们乘汽船游湖归来，夜晚的微风吹皱了金色的湖水，他温柔地问我说：“我们的圣徒对此情此景会说些什么呢？”我便引述那位圣徒的诗句说：

“Laudato si,mi signore,Per frate Uento et per aere et nubilo et sereno et onne tempo!(赞美我主为我风云变换天时调剂群生）”

当我们争吵或互相谩骂的时候，这样的斗嘴总是以理查德给我起一大堆好玩的昵称为止，我很快就被他逗笑了，气也就此消了。我这位朋友唯一能稍微严肃一点的时候是在他演奏或聆听一段由他最喜欢的作曲家们写的钢琴曲时。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会用一个玩笑将其突然打断。尽管如此，他对艺术的爱是纯洁的，对艺术的奉献是全心全意的，而且在我看来，他对真诚和重要的东西具有独到的感觉，在这方面永远正确可靠。

他自有一番安慰别人、同情别人的诀窍，简直可以成为一种优雅的艺术，当他的朋友遇到困难时，他能分担其忧愁。如果碰巧看到我情绪恶劣，他便用许许多多趣闻逸事逗我笑，而他温柔的声音有种抚慰情绪、让人快乐的质感，我很少会对此无动于衷。

理查德对我有某种尊敬之意，因为我比他严肃而且我的体格远远要比他强壮。他会在他的朋友面前吹嘘我的健硕，并且为有一个能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把他掐死的朋友而骄傲。他很重视体育技能与灵活度的锻炼，他还教我打网球，和我一起划船、游泳，带我骑马出游，而且非要让我的台球打得和他一样熟练才肯罢休。台球是他最喜欢的游戏运动，他打台球不仅仅是因为能够熟练掌握它，而且因为这种活动具有艺术性，在打台球方面，他总是格外生气勃勃又富于机智。

他对我的文章的看法并不超过我自己的评价。有一次他对我说：“看啊，我过去一直把你当做诗人，现在我仍然这么想，不是因为你那些文学期刊上的作品，而是由于某种美好的、深刻的、生机勃勃的东西在你身体里，它迟早都会爆发出来。那就会是真正的诗。”

时间就像薄薄的硬币在我们指缝中滑落，好时光过得出人意料的快，眼看理查德返回故乡的日子就要到了。我们有意做出情绪高涨的样子，享受这越来越少的几周时间，最后，我们决定用某些喜悦的方式来迎接我们即将到来的痛苦分别，或许这段快乐的日子会为我们画上一个快乐又充满希望的句号。我建议到伯尔尼阿尔卑斯山脉去度个假，但时值初春，去登山确实还太早了。我绞尽脑汁试图想出别的建议时，理查德却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不声不响地为我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一天，他带着一张面额很是可观的支票出现在我面前，邀请我作为向导陪他穿越整个意大利北部地区。

自从童年时代，我就怀有这样的梦想，而现在它就要成真了！我狂热而又兴奋地为自己做了些许准备，还教我这位朋友说了几句速成而实用的意大利语，直到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刻还忧心忡忡，生怕我们的计划会落得一场空。

我们早就把背包提前送走了，此刻我们坐在火车里，望着绿色的田野和山丘向身后闪过，额纳湖和阿尔卑斯山系的圣哥大山脉也从我们身边穿过，之后就是瑞士提契诺地区的山间小村庄、溪流、圆山脊、山坡、雪峰，接着是种在缓缓的斜坡上的葡萄园和它里面的黑石头小屋，我们都对这次旅行充满期待，火车沿着湖泊继续向前，穿过富饶的伦巴第平原，向着生机勃勃、喧嚣热闹、具有独特魅力又令人有所厌恶的大城市——米兰驶去。

理查德从来没有设想过米兰大教堂是什么样子，他只是听别人提起来时都会说这是一座人类建筑的杰作。所以很是失望，然而对我来说看到他愤愤然而沮丧的样子挺有趣的。然而，一旦他克服了最初的打击并恢复幽默感之后，他首先建议我们爬到教堂顶上去看看，这样我们就可以置身于那些混乱的石像当中了。我们心满意足地爬到楼顶，注意到这上百个不幸的圣徒雕塑压根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些比较新的几个看起来不过是工厂里批量生产的东西。我们在宽阔倾斜的大理石板上躺了差不多两小时，四月天里晴朗的阳光已经把石板晒得微微发热了。理查德愉快地向我承认：“你知道的，用这样的方法到这里，即使再失望一次我也不会介意。在这次旅途中，我已经有一点点害怕我们看到的好东西太多以至于会将我们淹没。现在一切一切似乎都有了这样一个有点人情味儿又有点荒谬的开始。”我们躺在这些混乱的石头人儿石阵中间，于是他有了一个巴洛克式的梦想。

“假设推测一下，”他说，“在那个唱诗班塔上，最杰出的也是位于最高位置的圣人有他自己的位置，也就是最高的尖顶处。但是，由于让同一个人像个走钢丝的杂耍演员一样一直站在小小的尖塔顶上保持平衡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这位站在最高位置的圣徒就得到解救，并且进入天堂，这样才公平嘛。现在我们只要想象一下，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是场面何其壮观，其他圣徒都要根据他们在这一等级制度下的排名向上移动一个位置，每个人都必须跳上他上一任的位置，每个人都你推我攘，每个人都会嫉妒他们前面领先的那个人。”

后来，我每次路过米兰，便会回想起那天下午，便会想到那上百个大理石圣徒壮起胆子从塔尖跳到塔尖的表演，脸上露出忧伤的微笑。

热那亚也是一样，这个城市给了我丰厚的馈赠。在一个有风但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双臂支撑在一道宽阔的胸墙上沿，身后便是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我第一次看到这么伟大的蓝色浪潮隆起的波涛，这就是大海，永恒的、不曾改变的大海。带着深不可测的期望，它颤抖着将自己投掷在我的面前，我感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同这泛起泡沫的蓝色海潮结下了生与死的友情。

地平线的无边无际同样深刻地打动了我。再一次，一如回到了童年时代，我看到了那遥远而温柔的蓝色向我点头致意，如同为我敞开一扇大门。这种感觉从我周身掠过，我觉得我就不是为了过平庸的正常人的日子而生的，我不想跟我熟悉的人待在家里，或者待在同一个城市，我的命运就是要周游外国的疆域并且在海上展开我的奥德赛之旅。那种以往忧伤的渴望又从我的心中冉冉升起，将我投入上帝的怀抱，将我那可怜的、微不足道的生活与无限和永恒融合在一起。

在拉巴洛附近地区，我第一次下海游泳。我和海浪摔跤，品尝它的咸涩又浓烈的滋味，感受大海的实力。环绕着我的只有明净的蓝色海浪、棕黄色的岸边岩石、深邃寂静的天空，还有大海那永恒的、巨大的咆哮声。往远处可以看到轮船正沿着海平线驰骋，此情此景再一次感动了我：黑色的桅杆、耀眼的白帆，或者驶向远方的轮船冒出的一抹轻烟。除了我的宠儿——云朵——我再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一艘在远处扬帆远航的小船更美的东西了，我一直看着它越变越小，终于消失在开阔的海平线之后。

随后我们来到了佛罗伦萨。这座城市将自我展开铺陈在我们面前，它就跟我在成百幅图画、成千个梦中留下的记忆一模一样——光亮、宽敞、友好，一道绿水贯穿整个城市，许多的桥横在上面，城外青山环抱。韦奇奥宫尖尖的塔楼直冲明净的蓝天，在它之后，在同样的高度坐落着美丽的菲埃索勒城，由于阳光普照显得白亮亮的。所有的小山被果树盛开的花朵装点成了白色或玫瑰红色。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托斯卡纳人的生活在我眼前展开，就像一个奇迹一般。很快我就感到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像我的家。白天，我们在教堂、广场、小巷、凉廊、市场闲逛，夜晚，我们在小山上的花园中懒洋洋地做着美梦，在那里，柠檬已经熟透；或者我们会在简朴的小酒馆里饮酒聊天，那里供应上好的基安蒂红葡萄酒。其间，我们还有大把时间走访巴杰罗宫、修道院、图书馆、圣器室，收获颇丰，受益匪浅；还在菲埃索勒、圣米尼亚托、赛蒂格那诺、普拉托度过了许多个午后的大好时光。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现在我们要分开一周的时间，我要去经历我青年时代最神圣、最美好的一次旅行：横跨富饶、葱绿的翁布里亚丘陵地带。我踏上圣方济各曾经走过的路，我经常感觉似乎他与我结伴而行，我心中充满深不可测的爱，怀着感恩和欢乐的心情，问候每一只小鸟和每一股清泉。我在阳光明媚的山坡旁摘食柠檬，在小村落中过夜、在心中唱歌作诗，还在阿西西参加复活节庆典，我可是身在我的圣人的教堂中啊。

我始终觉得在漫游翁布里亚的八天时间就是我的青春的冠冕和夕阳。每天都有一股新的清泉从我心眼里喷薄而出，我欣赏这光明的、节日般绚丽的景色，就像注视着上帝慈祥的眼睛。

在翁布里亚，我忠实地沿着圣方济各的足迹前进，他是上帝的乐手；在佛罗伦萨，我幻想着自己生活在十五世纪文艺复兴初期，并且沉浸其中。尽管我过去就曾撰文讽刺当代的生活，但直到我踏上了佛罗伦萨的土地，我才真正意识到现代文化是多么的荒谬而卑贱。也是在佛罗伦萨，我开始意识到在我的余生恐怕会跟当代社会成为永远的陌生人，我生来就有这样的欲望要让我的生活游离于社会之外，而南方正是最完美的地方。在这里，我身处人群当中却没有作为陌生人的感觉，生活的自由自在与浑然天成让我狂喜不已，特别是传统经典文化与历史使这个城市更加高贵、更加优雅。

为期几周的美好时光在一系列令人惊异的快乐经历中悄然流逝；我还从未见过理查德这么开心。在我们的城市漫游中，我们会造访偏僻的、沐浴在阳光下的山间村落，跟旅馆老板、过路僧侣、农家姑娘、乡下神父为友，聆听淳朴的乡村小夜曲，把面包和水果分给那些棕色皮肤的漂亮孩子们吃，从阳光充沛的托斯卡纳小山上远眺银光闪闪的利古里亚海。我们两人都强烈地感到应当珍惜自己的幸福，并期待着更加丰富多彩的新生活。工作、奋斗、快乐、荣誉就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因此我们尽可以不慌不忙地享受我们的快乐时光。即使分别在即，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坚信，我们需要彼此，我们可以在余生相互依靠。

这便是我青春的故事。当我回想起这段时光，它似乎就跟夏天的夜晚一样短暂。一点点的音乐、一点点的爱和一点点的虚荣——但这是美好而富足的，就像一次狂欢节一样多姿多彩。

而这一切，又像是风中的残烛一般被一场意外迅速而令人痛惜地扼杀掉了。

理查德和我在苏黎世告别。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两次从火车车厢里下来同我亲吻，还一直从窗口探出身来深情地向我频频点头。两周以后，他在德国南部的一条小河里游水洗澡时荒谬地淹死了。我未能参加他的葬礼，因为我是在他入殓下葬好几天以后，才听说了他的死讯。我瘫倒在我那间阁楼的地板上，我怀着恐惧，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上帝和生活的无常，我大哭大嚷，几近疯狂。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友情是我唯一的财产。如今我却一无所有。

我无法忍受待在城里的生活，因为在这里我每走一步，都被那些似乎会让自己窒息的回忆充斥着。如今我觉得什么都千篇一律；我灵魂最中心的内核生了病，我对一切活着的东西都充满恐惧。对于我那千沟万壑的心能否自己愈合、勇敢地扬起新帆、起航驶向成年人的时代，我几乎不抱有什么期望，而现在似乎更加渺茫。上帝命令我把生命中的最好的一部分献给了纯洁、快乐的友谊。就像两条快速划过水面的轻舟一般，我们在风暴中破浪前行，理查德是那只色彩绚丽、脆弱易碎、快乐幸福同时被我深爱的小船，我的目光始终拥抱着他，我相信他会将我带到美好的目的地。现在他却沉默了，除了一声短促的呼喊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我漫无目的地漂浮在骤然黯淡的水面上。

现在本该轮到我自己来通过这场严峻的考验，用漫天星斗确定方位，为了生活的王冠而开始新的航程——就以我再一次失去自己的道路的这一刻为契机。我已经相信过友谊、相信过对女性的爱、相信过青春。如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我何不将我所有的信任交给上帝呢？但是我的一生都像个孩子似的胆怯而固执，我总是相信真正的生活会像暴风雨一般骤然将我压倒。它会让我聪颖并富有，之后用它那巨大的翅膀带我飞向成熟的幸福。

尽管如此，这明智而简朴的生活仍然保持沉默，听凭我四处漂浮。它既不给我送来狂风，也不给我送来星星，而是等待着，这样我就会再一次意识到我的微不足道，并且耐心地抛弃我的固执。它让我表演我那骄傲与知识的小型喜剧，这样我就不会注意到它是在等迷途的孩子发现回到妈妈怀抱的路。

第五章

我现在进入了生命的一个新时期，比以往任何时候明显更加具有活力、更加多姿多彩，这段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富的写作素材，足以让我写出一本虽然薄薄的但却很时髦的小说。我或许应该在小说中提到我是如何成为一家德国报纸的编辑，如何赋予我的笔杆子和这副毒舌太多的自由而遭受严重的后果，如何成为声名狼藉的酒鬼，经历了一场不愉快之后最终辞去编辑的职务，又成功让自己以特派记者的身份被派遣到巴黎，又是如何活得这么狂野不羁，在一个腐败的地方虚度年华，并且卷入了所有磕磕碰碰的事件当中。

如果我跳过这段小插曲不提，就会丧失那些品味龌龊、专门喜欢私密细节的读者们，但我对这些避而不谈并不是由于胆怯。我承认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钻进死胡同，见过各种各样卑鄙肮脏的事，也曾经卷入这些是非当中。但那些罗曼蒂克已经失去了对我的吸引力，你必须允许我专注于那些纯洁、美好的事物，并且远离那些肮脏无用的人，拒绝回忆那些已经被我抛之脑后的岁月。

一天晚上，我独坐在法国的布洛涅森公园里，考虑着我到底应该跟巴黎一刀两断，还是干脆在这里虚度余生，我想着想着，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这是许久以来的头一回。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即便现在自杀也没有多少损失。

就在此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早就过去的场景：初夏的一天清晨，在群山的环抱下，我跪在一张床前，床上躺着我垂死的母亲。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这个清晨，这让我感到震惊同时羞愧不已，于是那个愚蠢的自杀的冲动立刻消失了。我相信，除非一个人已经傻了或者疯了，否则没有人有资格结束自己的生命，更何况他亲眼目睹过另一条鲜活的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再一次，我看到了母亲的死，看到了死神冷静而严肃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使她的面容变得高贵。死神，有一副严厉的面孔，但又像一位父亲领回走丢的孩子那样，既强壮有力而又和蔼亲切。

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死神是我们聪明而又善良的兄弟，他知道每个人离开的时间，我们可以放心依赖他。我开始懂得，痛苦也罢，失望也罢，忧愁也罢，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让我们烦恼困惑或者自我轻贱，更不是要剥夺我们的尊严，而是为了让我们成熟起来、使我们更加俊美。

一周后我打点行装并打包托运到巴塞尔。自己步行穿越法国南部大片地区。巴黎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却在我的记忆中像一股恶臭似的紧追不放，如今这段回忆却随着我每天的步伐，也在一步一步地遁入浓雾、吹散不见了。我出席了一场农村当地的通奸审判，在城堡、磨坊或者谷仓里过夜，跟皮肤黝黑、健谈多话的农村小伙子们共饮法国南部出产的葡萄酒。

两个月后，我到达巴塞尔，头发乱蓬蓬的、身体消瘦、皮肤晒黑，内心也发生了变化。这是我第一次完成这么长距离的徒步旅行，也将会是未来很多次中的第一次。从洛迦诺到维罗纳，从巴塞尔到布里格，从佛罗伦萨到佩鲁贾，这些城市之间极少有我没涉足的地方，我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靴已经将那些路走过两三遍——这是我的追梦之旅，尽管这些梦没有一个圆满实现。

我在巴塞尔城郊租了一所公寓，打开箱子，取出我的东西，便开始工作。生活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城市里，又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使我暗暗高兴。我还跟几家报刊和杂志保持着联系，这样我就能获得足够的薪水维持我的生活。最初的几周还算不错，但是渐渐地，我悲伤的情绪又卷土重来，几天甚至几周都挥之不去，甚至在工作时也跟我形影不离。那些从来不识愁滋味的人，是难以理解这对我意味着什么的。

我该怎么描述它呢？我被一种可怕的孤独感包裹着。城市和住宅里、广场和街道上的人们及其生活，与我和我的生活之间，始终存在一条巨大的裂隙。什么地方出了意外、报上的头版头条报道了什么，这些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哪里有节庆活动、出殡送葬、定期集市和音乐会——这一切有何意义？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奔出房门，在森林里、山丘间、公路上漫游闲逛，草地、树木、农田都缄默不语，它们望着我，用无声的语言恳求我。它们寻求交流，它们有自己的义务，它们想要问候我。但是它们只能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理解它们的苦恼，并且感到痛苦，因为我无力解救它们。

我去看医生，并带去了详细的描述病情的文字记录，试图向他诉说我的苦恼。他读了那些记录，问了几个问题，并为我检查身体。

“您健康得很，简直让我嫉妒。”他称赞道，“身体一点毛病也没有。试着多读点书、听听音乐可能会使您高兴起来！”

“由于职业关系，我每天都要读一大堆新东西。”

“这么说来你需要到室外去活动活动，或许会对您有好处。”

“我每天要散步三四个小时，假日里至少比这走得多一倍。”

“那您就得强迫自己同别人打交道。您有变成隐居孤僻的人的危险，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这跟我的病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眼下，您越是不爱与人交际，就更得强迫自己去同人们接触。您目前的状况还不是病，在我看来还不算严重；但是，如果您在社交方面仍然不积极的话，总有一天会失去精神上的平衡。”

这位医生非常同情我的状况，而且出于善意，他向我推荐了一位学者，这位学者的家算是文学界和知识分子小圈子活动的中心场所。我来到他家。人们知道我的名字，于是对我非常友好，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亲切的，于是我便经常登门造访。

在一个晚秋寒冷的夜晚，这里只有一位年轻的史学家和一位苗条的黑发姑娘，没有其他人在。这个姑娘为我们看茶，一直滔滔不绝地说话，还影射讽刺那位史学家。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弹钢琴。然后，她又告诉我，她读过我的讽刺小品，不过并不怎么欣赏。我觉得她很聪明，但有点太过聪明了。我没留多久便回家去了。

在这段时期，渐渐地，人们发现我经常在酒馆里泡掉很多时间，于是他们打听到我确实是个酒鬼。他们能有这样的发现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流言蜚语在学术圈里最为盛行。况且，这个让人丢脸的发现丝毫不影响我去拜访学者一家，反倒使我成为一个求之不得的对象，因为恰逢当时戒酒运动正如火如荼，那里大多数的女士和先生们都是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戒酒协会的成员，对每一个落入他们掌心的罪人都喜出望外。有一天，他们第一次彬彬有礼地向我的个人习惯发起进攻，我只记得他们说：频繁出入酒吧是件粗俗丢脸的事啦、酒精中毒的危害啦——所有这些观点都是站在卫生、伦理和社会的立场上——铿锵有力、不容置疑。他们还邀请我参加协会的戒酒活动。我受宠若惊，因为迄今为止，我对所有此类协会及其活动和他们为之努力的东西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当天，无论是协会的会议还是伴奏的音乐，都不乏宗教的弦外之音，让我觉得像一场闹剧，而且我也没有试图掩饰我的这种感觉。后来一连几个星期，他们都对我胡搅蛮缠，强求我戒酒——当然是用一种再友好不过的方式——直到让我觉得这事无聊透顶。一天晚上，当同样的规劝例行公事一般从头上演时，我陷入绝望之中，并且坚持用很大的声音请求他们放过我，别再对我喋喋不休。那个年轻姑娘也在场。她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末了还鼓掌叫好，只是我当时心烦意乱，并没有对她多加关注。

有一次我很高兴地亲眼目睹了一场稍显幽默的意外事件，就发生在一次重要的戒酒大游行活动中。这个协会的成员与许多客人一起在协会总部用餐，期间有人演讲，有人结成友谊对子，有合唱队高唱赞美诗，有人又喊又闹来庆祝伟大的戒酒事业取得进步。其中有一名男仆担当标语棋手的角色，他嫌戒酒演讲冗长又沉闷，便溜进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于是，当庄严的游行活动开始招摇过市时，那些在路边人行道上看热闹的酗酒者们便观赏到了这样一出令人捧腹的好戏：一个乐呵呵、醉醺醺的家伙带领一群热情高涨的游行队伍，他还走在最前面，挥舞着蓝色十字架的大旗，就好像一艘即将沉底的帆船的桅杆在水面摇摇晃晃。

尽管这个醉酒的男仆很快就被协会扫地出门，但是由虚荣、嫉妒和钩心斗角而形成的混乱却在各种各样相互竞争的协会之间以及协会的委员会内部滋生蔓延。这场运动以分裂告终，一些野心过剩的家伙要把一切荣誉都归到自己头上，高声诅咒每一个不在他们名义之下接受再改造的酒徒无赖。当然协会中也不乏品质高尚、忘我工作的会员，但他们被他人冷酷无情地利用了；那些知悉内情的人会看到，在理想主义外壳的笼罩下，人性的弱点就能轻易繁衍滋长。这些意外情况我都是通过二手资料听说的，并因此衍生出些许满意的情绪。甚至很多时候，在一夜畅饮之后回家的路上，我还会在心里暗自庆幸：我们这些人虽然放荡不羁，反而比那些革新者更要真诚一些呢。

在我的小屋里，莱茵河河畔的风光一览无遗，我在这里做了很多细致而深入的研究与思考。我郁郁寡欢，觉得似乎生活就这样在我身旁悄然逝去，既没有强有力的激流裹挟着我，也没有激情将我点燃，或者将我从这种昏昏欲睡的恍惚状态中拉出来也好。除去常规的工作以外，我正着手准备一部有关早期的方济各派修道士生活的书，但是这不是创作，而只是需要耐心而谦逊地收集各种信息资料。它无法满足我的渴望。

回顾我在苏黎世和巴黎度过的时光，我试图为我自己理清与我同时代的人们心中真实的愿望、激情和理想。他们当中，有人致力于说服别人放弃过时的家具、墙纸和衣服，并将更自由、更美好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介绍给他人；有人以传播普及黑克尔的一元论为己任；有人为争取世界持久和平而努力奋斗；还有人为贫困的下层阶级争取权益，或者筹集善款，在集会上呼吁剧院和博物馆应为广大民众而建。而在此地，在巴塞尔，有人还反对酗酒。

所有这些努力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运动的激情，但是它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其中任何一项，甚至所有这些全都成功实现，也不会让我和我的生活产生任何不同。

我闷闷不乐地陷入我的扶手椅中，推开面前的书和纸，苦苦思索。我能听到窗外莱茵河的波浪拍打的声音，听到风在树枝间簌簌作响的声音。我聚精会神地聆听这种伟大而忧伤的语言，这种语言似乎让悲哀与渴望弥漫到每个地方。我看到苍白的云朵像受惊的鸟群一样不安地掠过夜空，我听着莱茵河在流淌，想着我母亲的死、想着圣方济各、想着我的故乡和戴着雪帽的群山、想着溺水而死的理查德。我看到自己征服了峭壁绝境，只为给罗西·吉尔坦纳采摘“阿尔卑斯玫瑰”；我看到自己在苏黎世沉湎于书本、音乐和高谈阔论而意气风发；我看到自己与阿格丽哀蒂一起在夜色中划船；看到自己因理查德的死而绝望、出行、回国，情绪刚刚恢复又重新陷入绝望。这一切有何意义？又为了什么呢？啊，上帝啊，这一切难道只是一场喜剧、一次偶然，还是一幅海市蜃楼的空想？难道我没有为友谊、美人和真理而努力奋斗并忍受痛苦吗？渴望与爱的巨浪不是仍然在我心中激烈地翻腾着吗？但一切思考都徒劳无益，反而成就了我的痛苦，也未必能让别人快乐！

所以这正是出去大喝一杯的好时候。我吹灭了灯火，摸索着走下高而陡的环形楼梯，来到供应韦尔特利纳酒的大酒店或者卖沃州酒的小酒馆里。尽管由于我是常客所以总能受到礼貌的尊敬，但我总是脾气暴躁，有时还说不出的粗鲁不堪。我读着一份名为《西姆普利齐西姆斯》的讽刺漫画杂志，它每回都使我勃然大怒。所以我喝着我的酒，等待酒力将我的怒气平息。每当甜蜜的酒神用他那双温柔的手抚摩我时，我的四肢就变得舒服而无力，而我的灵魂就会随着他的指引进入美梦之地。

有时，我自己都惊异于我待人怎么如此粗暴无理，甚至以厉声辱骂别人取乐。我经常光顾的酒店里的女侍者都怕我，诅咒我，说我是无赖，因为我总是挑她们的毛病。当我凑巧加入别的顾客之间的谈话时，我也总是粗暴鲁莽或对他们冷嘲热讽，别人自然用同样的方式回敬我。

尽管如此，我仍然获得了少数几个能一起喝酒的伙伴，他们全都是些上了年纪、不可救药的大酒鬼，我有时同他们一起消磨掉整个夜晚，相处得还算可以。其中有个老家伙，外表粗鲁而心地不坏，是个职业设计师，他讨厌女人，好讲一些猥亵下流的笑话，是第一流的酒鬼。如果我们碰巧在哪个酒馆相遇，接着总是一通开怀畅饮。我们一开始总是善意地拿对方开玩笑，一来二去一小瓶罗特酒就下肚了，接下来，渐渐以喝酒为主，交谈逐渐减少，最后我们默默地面对面坐着，各抽各的雪茄，喝光各自酒瓶里的酒。我们两人真是棋逢对手，总是在同一时间重新把酒瓶灌满，然后怀着半是尊敬半是幸灾乐祸的心情望着对方。有一次，在深秋葡萄丰收的季节，我们两人一同徒步穿行马克格赖夫勒一带盛产葡萄酒的小村庄。在教堂的鹿苑里，这个老东西向我讲述他生平的故事。我只记得这些故事又好玩又非同寻常，可惜细节我全都忘了。

我只记得他讲的一则近几年发生在他身上的跟喝酒有关的一件逸事：他去参加农村的一次当地节庆活动。他是客人，坐在尊贵的位置，所以一开始就跟神父和乡长频频干杯，以至于他们很快就酩酊大醉。可是那位神父还得上台致辞呢。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拖到台上，他却发表了一通令人难以接受的讲话，被大家心怀厌恶地请了下去，这时乡长觉得自己应该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于是开始大声地即席演讲，一开始他还用了一种大胆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但是他突然感到身子不适，于是用一种非同寻常而粗俗无礼的方式草草结束了讲话。

我真的很高兴听到这个故事，也愿意听听我这位酒桌伙伴讲讲别的经历。可是我们闹翻了，在一次射击比赛的晚会上，我和他争吵起来，从此我们变成势不两立的敌人。现在即使我们两人碰巧在同一家酒店相遇，也各占一张桌子，就像两个仇敌。但是出于习惯，我们仍然默默地互相观察、以同样的速度喝酒，一直待到其他顾客早已散尽，人家也来请我们走时方才罢休。我们再也没能言归于好。

我一直思索着自己的悲哀，以及在生活方面显得无能的原因，但是毫无结果而且令人疲倦。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反而被神秘的内在冲动所充满，它令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创作出某些深刻又优秀的东西来，至少能从生活那里抓住些许幸运或幸福。但是，这样幸运的时刻真的会来吗？我心怀苦涩地想起，那些神经敏感、容易亢奋的时髦艺术家们，他们借助一些人为的刺激促使自己投身到艺术的创作当中，因此我允许自己的灵感与能量在我身上保持一种尚未开发的状态。我试图分析在自己的这样一副精力充沛的身体当中，到底是什么东西阻塞了我的灵魂，或者被什么样的魔鬼所驱使。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我遭受生活的虐待，而我所吃的苦头任何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误解我。

忧郁是一件如同恶魔一般邪恶的事，它不仅使人病恹恹的，而且会让人自以为是、狂妄自负、目光短浅，是的，它几乎令你目空一切。它会让你陷入一种恶品位中不能自拔，总以为自己是海涅笔下的阿特拉斯，世界上的一切痛苦和谜团都担在他一人的肩上，就好像其他那些成千上万的、迷失在同一座迷宫中的人无法忍耐同样的痛苦一样。另外，处于离群索居、与世疏离的状态中，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原本以为只是唯我专有的这种特质以及性格中的怪癖，其实是一种家族遗传，是我的家庭造成的影响，是所有姓卡门青的人本身所特有的。

每隔数周我就到那位好客的学者家去一次。渐渐地，我跟去他家的大多数客人都认识了。那些人很多是年轻学者，其中有一些是德国人，各种学科的都有，还有几个画家，几个音乐家，也有一些普通市民，他们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登门。我经常用一种非常惊异的眼光望着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一星期要互相见面很多次。我就不理解他们这样怎么还有这么多话可以说。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形成固定的社交模式，我觉得他们都有点相似，以至于他们所有人似乎都有些雷同，他们分享这种合群性，并且对大多数事情都形成雷同而肤浅的看法，这是我所唯独不具备的。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与众不同的人，这些人精力旺盛、思想独树一帜，似乎跟谁都完全不能苟同，或者只有很少的一致性，但这也被这种恒定不变的社交规则消解、削弱了。我只能偶尔同他们当中少数人短暂交谈。

游走在人群中间，跟这个说一句，跟那个聊一会儿，在每个人身边停留片刻，尝试恭维某位帮大家沏茶的女士，两人的交心私语、演奏钢琴曲，同时做几件事情还要看着那些有趣的娱乐活动——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到。我最受不了的是，我非得谈论文学和艺术不可。我观察到，对于这样的话题，人们大多不经思索、虚伪矫情，他们只是为更多的谎言和空谈提供了发挥的机会。我也用尽全力跟着说谎，但是没有任何乐趣，反倒觉得这样的废话实在无聊而且让人丢脸。我宁愿听一个女人聊她的孩子，或者跟别人讲讲自己的旅行以及旅途中发生在我身上的小事，或者聊点实际发生的事情也好。如果真是这样，我通常会变得很亲切，几乎很愉快。但是，在这种无聊的聚会结束以后，我多半还要在酒店结束这个夜晚，用韦尔特利纳酒滋润一下干渴的嗓子，用酒冲掉我难以形容的厌倦与不快。

在某一场社交聚会中，我又见到了那个黑发姑娘。那天在场的人很多，还有音乐演奏，交谈声、笑声一如平时一样嘈杂而令人难以忍受。我躲在一个远离喧嚣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个画夹，里面有一些托斯卡纳的写生风景画，不是司空见惯平庸无奇的那一种，它们非常亲切：画的都是旅行途中的风景写生，还有与作者同行的朋友，正是画里的人把这些画送给了这间房子的主人。我甚至从中发现一幅画里有我熟悉的场景，画的是圣克利门蒂幽静的山谷里一所窗户狭长的石砌小屋，我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我曾徒步经过那里好几次。山谷离菲埃索勒城很近，但大多数的游客不会涉足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什么名胜古迹。这是一个险峻而陡峭的山谷，到处贫瘠荒芜，几乎无人居住，但是却有一种非凡而显著的美，它被光秃秃的山包围着，所以偏僻而与世隔离，凄凉而具有原始风貌。

那个姑娘走到我身后，视线越过我的肩上望过来。

“您为什么总是这样一个人坐着，卡门青先生？”

我颇感不悦，心想，她准是被那些先生们冷落了才会到我这儿来。

“好吧，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

“请原谅，不过，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一人坐着是因为我喜欢这样。”

“这么说，我打扰您了？”

“您真幽默。”

“谢谢，彼此彼此啊。”她坐了下来。而我并不想把那个画夹放到一边。

“您来自山区是吗？”她说，“我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对我描述一下那个地方呢？我哥哥说，您那个村子里只有一个姓氏，全姓卡门青。真是这样吗？”

“事实上，”我嘀嘀咕咕地说，“还有一个姓菲斯利的面包师和一个姓尼德格尔的酒馆老板。”

“剩下的都姓卡门青吗？他们都是亲戚吗？”

“差不多。”

我把那张画递给她。她拿在手里，我发现她懂得拿画的正确方法，于是我把观察到的这一点告诉了她。

“您这是在夸奖我了，”她笑着说，“不过您的口气就像个小学老师。”

“您难道不想看看这张画吗？”我唐突地问道，“要不然我就把它放回去了。”

“上面画的是什么？”

“圣克利门蒂。”

“在哪儿？”

“菲埃索勒附近。”

“您去过那儿吗？”

“是的，去过好几次。”

“那里的山谷什么样子呢？这里画的只是局部。”

我想了一会儿，那冷峻荒凉但美丽的景色浮现在我眼前，我半闭双

眼试图固定住脑海中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始说话而且在此期间她一直没有打扰我，我为此感到高兴。她似乎意识到我在冥想沉思并懂得不去打扰。

于是我向她描述了圣克利门蒂在夏日午后阳光的炙烤下是如何干燥炎热、广阔无边。附近的菲埃索勒城已经实现了工业化生产，人们用草编帽子和篮子，或者兜售纪念品和橙子，欺骗游客或向他们乞讨。佛罗伦萨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城市，但它位于比这个山谷更南边的地方。不过从圣克利门蒂是看不到这两处胜地的。没有画家常年去那里作画，也没有古罗马的历史遗迹矗立在那儿，人类的历史忘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山谷。在那里只有太阳和雨在同土地斗争，歪斜弯曲的松树辛苦而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几棵瘦弱的柏树用倾斜的树梢感受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狂风大雨将缩短它们悲惨痛苦的生命，而它们焦干的树根则坚守着。偶尔有附近大农庄的一辆牛车打这里经过，或者一个农夫带着全家去菲埃索勒，他们只是偶然的过客。农家妇女所穿的红裙，在别的地方看起来可能鲜艳欢快，但却跟圣克利门蒂格格不入，所以将这样的场景排除在画面之外你是绝不会介意的。

我告诉她年轻时我是如何跟一个朋友徒步来到那个山谷，在柏树下休息，告诉她这个奇怪而孤独的山谷如何用它那悲哀而美丽的景象让我回想起家乡的山坡沟壑。然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您是位诗人。”过了好一阵，姑娘这么说道。

我朝她扮了一个鬼脸。

“我是指另外的方面，”她继续说，“并不是因为您写过一些故事，而是因为您理解并热爱大自然。风在树枝间的歌唱，山在阳光下的灼灼亮光，在别人看来可能觉得于己无关，但是您却能从中发现生命，一种您可以与其感同身受的生命。”

我回答说，没有人能够理解大自然，人们越是寻找、越是渴望去理解，便会发现这件事越复杂而且越发令人感到悲伤。阳光下的一棵树、一块风化了的石头、一头野兽、一座山——它们都有生命，都有故事可讲，它们都是活生生的，它们承受苦难、它们忍受痛苦、它们也经历欢乐与死亡——但是我们无法理解这一切。

随着我继续讲述，我的情绪由于她的耐心与专注而缓和平复，我更仔细地端详起她来。她的眼睛正对着我的脸，也不回避我的目光。她的表情沉静而入迷，像一个孩子怀着极大的兴趣——或者更恰当地说，像一个在倾听时忘记了自我的成年人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一双孩子的眼睛。我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我通过一点一滴发现她其实非常美丽，我为这个发现而喜出望外。

我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她却仍然沉默着。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斜着眼望向旁边那盏灯。

“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我突然问道。

“伊丽莎白。”

她离开了我，不一会儿就被人请去弹钢琴。她弹得还不坏，但当我走进围在钢琴周围的人群去看时，我却注意到她不再那么美了。

当我顺着那条舒适的老式楼梯走下去时，我无意中从两个画家的谈话中听到了几句，当时他们正在大厅里穿大衣。

“至少他整晚都跟伊丽莎白调情，过得挺开心嘛。”其中一个边说边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看不出来，他这么……”另一个说，“他倒是找了个不错的人选。”

这么说来这些傻瓜已经在嚼舌根了。我突然想起我已经把我最私密的想法和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都向这个年轻的姑娘倾诉而出，这样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几乎违背了我的意志。到底是什么驱使我这么做？那些人已经议论纷纷了吗？那些可恶的浑蛋！

我走了，几个月都没再去过这户家。期间，我在街上碰到了那两个画家的其中一个，他碰巧成了第一个问起我为什么不去聚会的人。

“为什么您不去了？”

“因为我觉得那些该死的闲言碎语很恶心。”我说。

“哦，是啊，那些女人们！”这家伙笑了。

“不，”我回答说，“我说的是男人，尤其是画家先生们。”

至于伊丽莎白，我在这数月内只在街上见过她有限的几次，一次在商店里，一次在艺术馆。她通常是漂亮的，但不美。她的身材过于苗条，动作有点与众不同，在通常情况下，这些也许都对她正合适，但有时也会有点做作，略显浮夸。但是在艺术馆那次，她可是真美——美得超乎语言可以形容的地步。她没有看见我。我就坐在不远处一边休息一边翻看展览说明。她离我不远，完全被塞甘蒂尼所作一幅巨画所吸引，看得出了神。那幅画画的是在稀疏贫瘠的高山草地上干活的几个农家姑娘，背景是锯齿状的陡峭山峰，使人联想起施托克霍恩山脉，在这一切之上，是清爽透明的天空，空中云朵的象牙白渲染得极为出彩，真是神来之笔。当你的视线集中在这片白云上时，你会感到眩晕：它的形状纷繁卷曲、复杂多变，你可以从中看到风刚刚将其团压揉捏的痕迹，似乎那云即将飘向远处、渐渐散去。

伊丽莎白显然能够领会这一切并且彻底为之屈服。她真是全神贯注哪！她往常深藏不露的心情又浮现在她的脸上了，从她那睁得更大的眼睛里露出微笑，使那张小小的嘴变得天真而温柔，并且抚平了她眉间那两条彰显聪明与严厉的细纹。伟大艺术品的美丽与真诚促使她的灵魂也展示出本身固有的美丽与真实。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观赏塞甘蒂尼的云朵以及这位被云朵施了魔法并为之着迷的女孩。随后，我居然胆怯了，我怕她会转过身来，看见我而跟我交谈起来，这样她的美又会丧失了，所以我赶紧悄悄地离开了展厅。

在那段时间里，我又开始在大自然当中寻找快乐，而我对大自然的态度也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变化。一次又一次地，我漫游徜徉在城郊壮丽的美景当中，大多数时间我都去侏罗山，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无论何时看到那些树林、群山、草场、果园，我都意识到它们站在原地是为了等待着什么。或许就是在等我，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在等待爱。

所以我开始爱它们，爱所有这一切。一种压倒性的渴望在我心中回应着它们无声的美丽，在这种美感中涌动出一种情感，迫切地渴望被理解、被爱，在我心中也涌动着同样的感情。

很多人说自己“爱自然”，这话的意思是他们不讨厌大自然，有时也喜欢大自然在他们面前所展示出的魅力。他们走出家门，为自己能置身于大地的美而高兴，于此同时他们践踏草地，攀折花朵与树木的嫩枝，末了不是随手扔掉，便是带回家去任其枯萎。这就是他们爱自然的方式。遇到风和日丽的星期天，这种爱在他们心中便会油然而生，他们就会为自己有这么一副善良的心肠而感动不已。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这种感觉，因为人不就是“大自然至高无上的荣誉与骄傲”吗？是啊，至高无上！

我于是越来越热衷于窥探事物更深处的奥秘。我聆听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簌簌声响；聆听江河咆哮着穿过峡谷、溪流悄悄地滑过平原。我知道这些声音都是上帝的语言，如果能懂得这神秘的、原始的、美丽的语言，便能重新发现天堂的伊甸园。一般的书籍都很少提到它，只有《圣经》暗含了这种神奇的经历，通过这句“万千造物的呻吟与阵痛”表达出来。但是，我也隐约地知道，古往今来总是有很多人被生命中难以言喻的东西所吸引而抛弃了他们的日常工作，逃遁归隐，为的是细心倾听万物的歌声，为的是对着浮云凝视冥想，不知疲倦而充满渴望地做一个隐士、一个忏悔者、一个圣徒并祈求永恒。

你去过位于比萨的坎波桑托墓地吗？那里的墙壁都被历经数百年而有些褪色的壁画所覆盖，其中一幅画描述了底比斯沙漠中隐士们的生活。这幅质朴的画，虽已褪色，但画面散发出幸福与宁静的气息，顷刻间悲伤会笼罩你，你渴望在泪水中将你的罪孽与堕落洗刷，带你去一个遥远而神圣的地方，一去不复返。无数艺术家都曾在很多精美绝伦的画作中表达他们对极乐世界的乡愁，路德维希·里希特尔任何一幅饱含深情的儿童画都在唱着与坎波桑托的壁画同样的歌。

提香热爱现世的东西与美妙的人体，为什么这样一位画家总是要赋予他那些具象的画作一种最为缥缈而细腻的蓝色做背景呢？这一抹温暖而深刻的蓝色，是为了彰显远处的群山还是表现空间的广阔无垠呢？没有人说得清楚。提香，这位现实主义者，自己也说不明白。并非像艺术史学家一相情愿所认为的那样，提香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色彩的和谐。而是这个快乐的无拘无束的男人奉献的一份礼物，就献给自己灵魂中那个鲜活而深刻的难以用语言说清的东西。对我来说，在任何时期，艺术总是在寻求某种方法，为我们心中那个神圣而无声的渴望提供一种表达的语言。

圣方济各也在表达这种渴望，只是他的语言更完整、更美丽，而且还用了一种更孩子气的表达方式。我那时才真正理解了他。他把对于整个大地、植物、星星、动物、风雨、河海的爱都包含在他对上帝的爱中，从而超越了中世纪，甚至超越了但丁，找到了永恒的人性的语言。他将世间万物和一切自然现象都视为自己亲爱的兄弟姊妹。当他到了晚年，医生们用火红的烙铁烫焦他的额头时，尽管他对疼痛心怀恐惧，但仍然向这个可怕的工具致意，对它说：“火啊，我亲爱的兄弟。”

我也开始像爱一个人一样去爱大自然，像对待一位操着外国语言的同事或旅行伙伴那样聆听它的声音，这虽说并未治愈我的忧伤，但却使之变得高尚而纯洁。我的耳朵和眼睛变得更为尖锐，我学会捕捉微妙的音调变换以及细小差别，我渴望更贴近、更清晰地听到一切生命的心脏的跳动，这样也许有朝一日能听懂，也许有朝一日这种用心跳说话的天赋在诗歌中变得理所当然，这些诗能唤醒人们的意识。这种脉动能为人们带来青春之泉，让生命焕发活力、心灵得到净化。眼下，这还是一个狂热的愿望，一个梦想……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够实现，我只能关注眼下最接近的事物：我把我的爱奉献给一切可以用眼睛看得到的东西，并且对任何东西再也不会漠不关心或轻蔑鄙视。

它使我恢复了元气、使我的心灵得到慰藉，它到底对我忧郁昏暗的生活起了怎样的作用我不可能说得清。世界上再没有比这种沉默无言的、忠诚不变的、心平气和的爱更高贵、更快乐的了，如果让我说出唯一发自内心的愿望的话，那就是希望我的读者当中，能有若干人，哪怕只有一两个，在我的带动下，开始学习这种纯洁而神圣的本领。有些人生来便知道这种爱，并且在他们的一生中都在不自觉地将这种爱付诸实践——他们是上帝的宠儿，是凡人当中的好孩子。有些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忍受了巨大的痛苦才学会它——如果你注意一下那些残疾人或者遭遇不幸的受害者，你就会在他们那一双坚决、宁静、炽烈的眼睛中证实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对我漠不关心，根本不想听我无力的言语，那么你可以去拜访一下这样的人，他们通过冷静的爱克服了巨大的苦难，而且爱使他们的痛苦变得美丽而高尚。

令人惋惜的是，我自己尚未达到完美的境界，这种完美只有一些我崇拜景仰的人才能具备，他们都为此忍受了巨大痛苦。在这些年里，极少有缺乏这种使人慰藉的信仰的时刻，我相信自己知道一条正确道路。但说我完全没有背离这条正轨也是不正确的，因为每当我能休息时我便停滞不前，甚至由于拐错了弯走上歪路而虚度人生。有两种自私而强烈的内在倾向在我心中反对这种真正的爱。我是个酒鬼，又不善交际。我虽然大大限制自己饮酒的数量，但每隔几个星期，我就不得不向这个奸诈狡猾的酒神彻底投降。但是，几乎不再发生在大街上倒头就睡、酩酊过夜这样的酒后越轨行为。因为酒神爱我，只有在他的灵魂与我的灵魂能够像朋友一般友好对话时才引诱我喝酒。尽管如此，每次一夜畅饮之后，心中的负罪感总是久久地纠缠着我。但是我不能放弃我对酒的热爱，对酒的强烈嗜好是我父亲的遗传。多年以来，我都满怀孝心、小心谨慎地保存这份遗产，并把它彻底培养成我的本性，为了让自己摆脱这一窘境，我只好定下一个半是严肃、半开玩笑的协议。我那方济各赞美诗从现在起要加上这样这一句话：“美酒啊，我亲爱的兄弟。”

第六章

更为糟糕的是我另一个恶习。通常来说，我对人没有什么好感，离群索居过着隐士般的生活，对于人的事情始终抱着轻蔑和讽刺的态度。

当我决心要过一种崭新的生活之际，还根本没有想这么多。我原以为让人们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儿就够了，而我则把自己的温情、奉献、爱慕与同情留给无声的大自然。夜里，我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好久没去过的某座小山，在树林边缘处，有一棵我最喜欢的孤零零的树。此时此刻，它正在夜风中做着梦，也许只是浅睡一下、呻吟着、摇曳着。它会是什么模样呢？我走出屋子，去那座小山探望它，极其温柔而多情地端详它，心中怀着它的朦胧形象回家。

你在笑我。这种爱也许会被误解，但绝对不会平白浪费。不过，唯一的问题在于，我如何才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从对自然的爱通往对人类的爱呢？

一旦开好头，好事自然跟着走。我那部长诗巨著的创作构想在我的脑海里萦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现实，只要我对大自然的爱使我能够说出森林和江河的语言——我这样做又是为了谁呢？当然不仅仅是为我挚爱的人，而且是为了广大人类，我想要引导他们去爱，甚至教给他们如何爱。尽管我对大多数人冷漠粗暴、冷嘲热讽、缺乏爱心。我感觉到了自己心中内部的矛盾，感觉到有必要克服这种与众人格格不入而且不友好的态度。这很困难的，因为正是孤独疏离的性格和个人环境际遇使我变得严厉冷酷、顽固卑劣，尤其是在处理社交关系方面。在家里或在酒吧中，我可能稍稍不那么严厉苛刻一点，或者偶尔我会在街上向一个过路人打招呼，但是这些都是远远不够的。除此之外，只要我试着对人友好，我就会意识到我跟别人的关系就会彻底崩溃：即便我的行为举止没有表现出敌对，人们也总是用冷漠的态度或怀疑的眼光来回应我——人们以为我是在讽刺嘲弄他们。最糟糕的是，我差不多已有一年没去那位学者家里了，而那是我唯一有熟人的地方。我感到必须首先去那里拜访一下，这样才能找到一条进入当地社交圈子的途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一直如此不屑而轻蔑的人情味这回居然帮了我的大忙。我只要一想到去教授家，伊丽莎白的形象就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就跟她站在塞甘蒂尼画前凝望画中的云朵时一样美好！我突然意识到对于我的渴望以及我的忧郁，她都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于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产生了这样一个严肃的念头：我要结婚。直到刚才，我都确凿地相信自己跟那种婚姻生活完全不搭调，以至于我在没有妻子的现实面前屈服，自己都会嘲笑自己。我是一个诗人！一个游子！一个醉鬼！一个隐士！但是现在，我感觉到我的命运因为爱而有了具体的形态，它将会为我架设一座通往人世的桥梁。这个念头是如此诱人，而又如此志在必得！伊丽莎白！我已经注意到她同我意气相投，另外，她善于接纳我，她是一个高尚的人。我记得在谈论圣克利门蒂以及后来观赏塞甘蒂尼的画时，她的美是多么生动。这么多年以来，我从艺术和自然那里收集到了一个伟大的宝物，它们赋予我能力，让我为她揭示在世间万物当中什么才是美好的东西；我会用一切真实而美丽的东西包围她。她的脸上、她的灵魂都将摆脱悲伤的阴霾，我会让她发挥出所有的潜能。奇怪的是，我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这样突然的转变是多么可笑。我这个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的独居隐士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被爱情迷昏了头的傻瓜，竟梦想着新婚的幸福以及思考如何安排自己的家庭生活了。

学者一家人在我第一次去拜访的时候就对我友好而周到，这一次我一进门就受到了他们友好的责备。我紧接着几天连续又去了几次，终于在那里又遇到了伊丽莎白。真的，她真美！她看起来正好符合我对自己情人的想象：美丽而快乐。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完全沐浴在她外貌的美丽之中。她跟我打招呼的方式是友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饱含深情的，带着一种亲密挚友之间才有的氛围，这让我心花怒放。

您还记得那个挂着红色的日式灯笼、音乐飘扬、泛舟湖上的夜晚吗？就在那个夜晚，我的爱情宣言被消灭在了萌芽状态。那是一个恋爱中的少年值得同情的故事。然而作为一个成年人，恋爱中的彼得·卡门青的故事要更令人悲哀，更值得同情。

有人顺口提起伊丽莎白已经订婚的消息。我一听，便祝贺了她，还结识了她的未婚夫，他是来接她回家的。我也向他表示了祝贺。整个晚上，我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和蔼亲切、充满善意的微笑，就像一个假面具一样令我讨厌、心烦。事后，我既没有奔入林中，也没有跑去酒店，而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呆望着油灯，直到它发出浓烟随即熄灭。一瞬间，我慌乱无措、情绪崩溃，最后终于重新恢复了理智。悲伤和绝望再一次展开黑色的翅膀将我包裹住，我躺在那儿，觉得自己渺小、软弱，伤心得像个孩子一样哭了一夜。

我马上收拾行装，翌日清晨便到车站乘车返回故乡，我渴望着重新攀登塞纳尔斯多克的巨峰，我要重访我的童年，去看看我的父亲是否还活着。

我们都变得生疏了。父亲头发全白了，背也不再那么直挺挺的，看起来再也不那么威风凛凛的了。他待我态度温和，带点羞怯，也不问什么问题，甚至要把他自己的床让给我睡；看来我这次回家不只使他感到出乎意料，还弄得他有些尴尬而不知所措。这所小房子仍旧归他所有，只是草场和牲口都被卖掉了，他收到一点养老金，到处找一些很轻的活儿干。

当他离开房间，只剩下我一人时，我走到先前我母亲的床铺放置的地方，站在那儿，往事就像一条平静宽阔的大河从我心中流过。我不再青涩年少，我想，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就连我自己也将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头，躺在那里随时准备在痛苦中死去。这间老旧、寒碜的小屋似乎自从我出生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学过拉丁文、目睹母亲去世，产生这些念头是很自然的，这些念头让我思绪宁静、心平气和。我怀着感激的心情回忆着青年时代丰富多彩的生活，这时，我突然想起在佛罗伦萨学到的罗棱索·德·美第的诗句：

Quant’и bella giovenezza,

Ma si fugge tuttavia.

Chi vuol esser lieto， sia:

Di doman non c’и certezza.

（青春多美好，

时光手中逃。

欢乐趁今朝，

明日谁知晓。)

我同时感到惊异的是，我把对于意大利、对于历史、对于疆域辽阔的精神王国的回忆也带到故乡的这间古老破旧而熟悉亲切的小屋里来了。

我给了父亲一点钱。晚上，我们一同去酒店，那里一切如故，就好像我昨天晚上刚刚去过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是酒钱由我来付。我父亲谈到香槟以及那种在倾倒时会产生星星状泡沫的纳沙特尔酒时，他让我就像这方面的权威人士一样为他做证，甚至承认了我现在的酒量已胜过他。我问起那个干瘪瘦弱的老农民，我上一次来到这个酒馆时还往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泼过酒的那个。他爱讲笑话，脑子里满是鬼点子，但他早已去世，连同他讲过的那些笑话一起被人遗忘了。我喝着沃州酒，听别人闲谈，也讲了一些我自己的经历。在月光下，我同父亲一起走回家去时，他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一边手舞足蹈、比比画画，醉醺醺地一刻不停，我像是中了某种特殊的魔法一样入迷地听着、看着，这样奇特的感觉我以前还没有过。过去的一些人的形象又浮现在我眼前——康拉德舅舅、罗西·吉尔坦纳、母亲、理查德和埃米尼亚·阿格丽哀蒂，他们就像是一本美丽的画册，画里的内容让我感到惊异，因为这一切在现实生活里似乎并不是那么珍贵的东西，但在我此刻看来却是非常完善而美丽。这一切都曾从我脑海中穿过，以惊人的速度被人很快遗忘。但是现在它们却又清晰而逼真地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半辈子的生活，不需要我的有意识地去操控就能在记忆中完整地存留下来。

我们回到家里，我父亲讲着讲着不出声了，他睡着了，这时，我才又想起伊丽莎白。就在昨天她还跟我打招呼呢。我开始还对她钦慕赞美，随后就祝福她和她的未婚夫新婚幸福。现在我觉得这好像已经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似乎在那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我的悲伤与痛苦苏醒了过来，掺杂着记忆的洪流，击垮我那自私又害怕受伤因此急于自我保护的心，就像热风摇撼塞纳尔斯多克峰顶那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茅屋一般。我在屋里待不下去了，便从低矮的窗户爬出去，穿过小园子，来到湖边，解开已经被人忽视了很久而无人使用的小船，轻轻地划进湖面上苍茫的夜色中。群山都披上了一层银雾做的面纱，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形态，几乎圆满的月亮看起来似乎就悬挂在塞纳尔斯多克峰的山尖儿上。我甚至都能听见瀑布的声音。故乡和我的少年时光都如同鬼魅一般用它们苍白的羽翼抚摩我，它们登上了我的小船，伸出双臂，做出痛苦的、难以理解的动作。

那么，我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经历了这么多的欢乐与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为什么那么渴求真和美？而且，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是非，我的这种渴望仍然未曾熄灭？为什么我要为这些女人坠入爱河，还要为她们忍受这么多痛苦与折磨？我为什么还要眼含泪水，执着而固执地追求那些美丽的女人？——我再一次为不圆满的爱情而羞愧地低下了头。上帝真是难以捉摸，他既然注定要我去过一种孤独的隐士生活，注定没有人爱我，又何苦在我心中燃起渴望被爱、需要被爱的烈火呢？

湖水在船首两侧发出咕咕的、沉闷的声响，船桨带起一串串银色的水珠，四周的群山似乎在很近的地方伫立着，沉默无言，清冷的月亮从浓雾笼罩的山头移到另一个山头。我少年时代的精灵默默地站立在我周围，用深邃的眼睛望着我，沉默着、寻找着。我仿佛看到美丽的伊丽莎白也在这些精灵之中，如果我没有错失时机，她会爱上我，成为我的人。

我觉得，如果我悄无声息地沉入这苍白的湖水，恐怕没有人会去打听我的下落，那么这样的下场真是最好不过了。然而，当我发现这条破船正在漏水时，我却加快速度划了起来。我突然觉得身子发冷，于是毫不犹豫地回到家里。

一到家我就疲倦而无力地躺到床上，但是头脑清醒，回顾我的生活，试图找出我到底缺少什么能引导我通向更幸福、更真实的生活的东西。我清醒地意识到爱的核心是善良、幸福与快乐。我必须开始去爱众人而不顾我在伊丽莎白那里遭遇的新的悲痛。但是如何去爱呢？又去爱谁呢？

这时我想到了我的年迈的父亲，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从未真正爱过他，尽管我应该去爱他。在我的童年时代，是我让他的生活更为艰难，后来我离开了家，母亲去世后，又把他孤零零一人留在家里，我还常常生他的气，末了几乎完全把他给忘了。临终时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情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灵魂慢慢消逝隐去——我从来都不了解这副灵魂，我也从未努力试图得到他的爱。

于是我着手去完成这项又艰难又甜蜜的任务：我要从一个脾气暴躁又难相处的老酒鬼那里学会如何去爱，反倒不是从一个美丽而可爱的姑娘那里。我不再粗暴地回应他的问话，尽可能周全地为他着想，尽可能多花点时间陪陪他，给他念日历上的小故事，给他讲法国和意大利产的葡萄和那里当地人喝的酒。我让他继续做那些他力所能及的活儿，否则的话，他就会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不过我却没有办法使他习惯于晚上不去酒店而在家里喝酒。我把酒和烟买回家，想方设法逗他开心让他在家消磨时间。这样尝试了四五个晚上，他犯了犟脾气，一声不吭，我问他有什么不舒服，他便抱怨说：“我猜着你想永远都不让你父亲踏进酒店一步了。”

“哪儿的话，”我说，“你是父亲，我是你儿子，我们要做什么完全取决于你的决定。”

他眨巴着眼睛打量我，然后快活地拿起帽子，于是，我们便一同朝酒店走去。

很明显我父亲不喜欢和我长时间地待在一起，尽管他并没有这么说过。况且我感到自己迫切希望去国外什么地方转转，让我受伤的心得以恢复。我便问老爷子：“如果我再一次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你有什么想法吗？”他搔了搔脑袋，耸了耸肩膀，狡猾地微笑着，用一种期待的口吻说：“随你的便啊！”启程之前，我走访了几家邻居以及修道院的管事人，请他们照应一下我的父亲。

我还留出一天的时间去攀登塞纳尔斯多克峰。我站在宽阔的半圆形峰顶，俯览群山、葱绿的山谷、波光闪闪的湖面和远方城市上空笼罩的雾气。在我的童年时代，这一切曾使我充满强烈的憧憬之情，于是我背井离乡，为自己征服那美好而辽阔的世界，如今，它就在我的眼前铺陈开来，一如既往美不胜收，一如既往神秘莫测。我已经准备好再一次踏上前进的路去追寻属于我的命运。

我早已下决心到阿西西去度过一段较长的时间，这对我的研究工作一定大有裨益。我先乘火车回到巴塞尔，买了点必需的东西，收拾好几件行李，托运到佩鲁贾。我自己则乘火车到佛罗伦萨，从那里不慌不忙、心情舒畅地徒步走到南方，过了佛罗伦萨，同当地人打交道是不需要任何伎俩的；他们的生活始终是那么简单、开放、自由、淳朴，因此，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你能随心所欲地结交很多朋友。我又感到安全熨帖，如同在家里一样，于是暗下决心，日后回到巴塞尔，我不会在社交圈子里而是要在普通人中间寻求与人相伴带来的慰藉。

仅有的一点快乐便是在佩鲁贾和阿西西，我又重新对历史研究生了兴趣，焕发了新的活力，我受伤的灵魂也康复起来，并架起了通往生活的桥梁。我在阿西西的女房东是一位健谈而虔诚信教的蔬菜商，有那么几次，我同她谈论关于圣徒方济各的事迹，她便同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还到处宣扬，给我带来了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的好名声。虽说我不配享受这种荣誉，但由此而来的好处是人们不再怀疑我是异教徒了。往常，任何外来人都会被贴上这种标签。这样，我便可以深入地同当地人交往。这位太太名叫安农齐亚塔·纳尔迪尼，三十四岁，寡妇，身材高大，很懂礼貌。星期天，她常穿一件颜色明快而花哨的连衣裙，像是在过真正的节日，除了耳环以外，胸前还挂上金项链，项链上有不少金箔圣牌闪闪发光，叮当作响。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本银套祈祷书，使用起来一定非常笨重；还有一挂带银链的念珠，黑白相间，非常漂亮，使用起来当然灵便得多。在等待进教堂的时候，她常坐在凉廊里，向女邻居们逐条列举缺席的女教友们所犯的罪孽，引得听者长吁短叹，在她那虔诚的圆脸上的表情虽然尖酸辛辣，但却反映出她那与上帝和睦相处、和谐一致的灵魂。

由于我的名字对当地人来说发音太过困难，我干脆自称彼耶特罗先生。在美好的金色夜晚，我和纳尔迪尼太太一起坐在窄小的门廊里，周围环绕着邻居、孩子、猫和狗。店铺里有水果、菜篮子、成盒的种子和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烟熏香肠，我们就这样互相诉说各自的经历，谈论庄稼的收成，我会抽一根烟，或者吃一块甜瓜。我讲述圣方济各的事迹，波蒂翁库拉方济各教堂的历史，讲述建立方济各会的圣克拉拉以及方济各会最早的教友们。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向我提出无数的问题，称颂这位圣徒；接着人们就谈起一些新近发生的更为轰动的事件，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大家特别爱听的是强盗抢劫和政治争斗。与此同时，猫、孩子和小狗在我们脚边嬉戏玩耍。

出于我自己的兴趣，也为了保持我的好名声，我遍寻各种圣人传说中富有教化意义又感人至深的奇闻异事。使我喜出望外的是，在我带来的少量书籍中，有一本阿诺尔德的《创办者及其他圣人生平事迹》一书，我把这些真诚踏实而又简单明了的故事翻译成意大利语，并稍加改编，使之变得符合当地语言习惯，之后便把这些故事讲给大家听。就连过路的人也会停下来，听上一阵儿，甚至一起加入进来聊上几句，就这样，一个晚上，在场总要更换三四拨人。唯有纳尔迪尼太太和我从头至尾坐在那里，也从不缺席。我身边总是放着整瓶红酒，我在酒上的花销显出了贵族气质的奢侈，给这些平素简朴过活的老百姓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渐渐地，邻家腼腆的姑娘也不见外了，她们信任我，便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加入谈话。她们允许我把小画片送给她们作为礼物，开始相信我是一个圣人，因为我从不用暗示性的玩笑戏弄她们，也似乎并没有想方设法去博取她们的信任。她们当中有几个姑娘眼睛很大，是人们梦想中的美人，简直都可以去给大画家佩鲁基诺当模特作画了。我喜欢她们，也享受着她们欢天喜地、温柔和气的陪伴。可是我从来没有爱上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她们虽然都是美人，但太相像了，所以我始终不把她们的美看作个人的特质，而只是种族的共性。马泰奥·斯皮内利也常来，他是个年轻小伙子，当地面包师的儿子，狡猾而且幽默。他会模仿许多动物，所有最新的流言绯语他都了如指掌，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个放肆无礼而又聪明的鬼点子。他专心致志地听我讲述那些传奇故事；比谁都要虔诚和谦卑，然后他会用稚气的口吻，提出一些或严肃认真、或蓄意作恶的问题，要么就打比方，要么就自行猜测，他还会拿圣徒开涮，让那位蔬菜店老板娘为之大惊失色，也让大多数听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经常单独同纳尔迪尼太太在一起，听她讲一些寓教于乐的话，从她众多的人性弱点中获得一种并不圣洁的快乐。她的邻里乡亲要是有什么过失和恶习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贬低、咒骂他们，并且事先果断而明智地一一为他们安排好了在炼狱里合适的位置。但是我却占据了她心中的一席之地，她把自己所有零零散散的经历和观察到的任何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向我倾数吐露出来。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讲给我听。每当我买了一点东西，她总要问我付了多少钱，这样我就不会被人占了便宜。她让我给她讲圣徒们的生平事迹，作为回报，她会教给我经营水果、蔬菜生意的秘密，以及做饭的技巧。

一天晚上，我们坐在破旧的前厅里，我唱了一首瑞士歌曲，孩子和姑娘们听了都欣喜若狂，发出兴奋的尖叫，接着，我又高声唱了几曲简短的约德尔小调。孩子们快活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模仿着我那用外国腔调演唱的歌声，还把我唱歌时喉结忽上忽下的样子做给我看。这时，大家轮流讲起来各自的恋爱故事。有些姑娘们痴痴地笑着，纳尔迪尼太太两只眼睛溜来溜去，眼神中近乎哀求，并发出多愁善感地叹气声。末了，大家一齐起哄，要我讲我的爱情经历，我没讲伊丽莎白，但讲了我如何同阿格丽哀蒂一道划船，本想表白爱情，结果落得一场空。我自己都莫名其妙，这件事，除去理查德以外，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一个字，而现在，面对着南方狭窄的石头路面的小巷，金红色暮霭笼罩下的小丘，我却讲给翁布里亚心怀好奇的乡下人听了。我讲述时没有多加回想，只是按着古体小说的方式，可是，我的心、我的感情却融在了里面，我暗自害怕听的人会取笑我、嘲弄我。但是当我讲完我的故事时，所有的眼睛都用一种悲伤而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我。

“这么帅的男人！”一个姑娘大声呼喊起来，“这么帅的男人偏偏在爱情上不顺利！”

纳尔迪尼太太用圆滚滚的柔软的手抚摩我的头发，并说：“Poverino！（意大利语：真可怜）”

另一位姑娘把一只很大的梨子送给我当做礼物，于是我请她先咬第一口，她照办了，并且严肃地望着我。我接着要让别人也来吃，这下她不干了。“不行，您自己吃！我可是把它送给您的，因为您把自己的不幸讲给我们听了。”

“您肯定又爱上了什么人。”一个棕色皮肤的种葡萄的农妇说。

“没有。”我说。

“这么说您还一直爱着这个狠心的埃米尼亚？”

“我现在只爱圣方济各，他教导我要爱所有的人，爱你们，爱所有佩鲁贾人，也爱此地所有这些孩子们，甚至爱埃米尼亚爱的人。”

现在，我这田园诗一般无忧无虑的生活变得复杂了，甚至因此而彻底改变了。我察觉到，好心的纳尔迪尼太太一心希望我永远留在那里，娶她为妻。这场小风波把我训练成为一名诡计多端的外交家；既要让她放弃这个梦想，又不伤和气，不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能做到这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另外，我也不得不考虑归去了。如果不是挂念着自己希望写成的大作，如果不是因为即将陷入财务危机，我本来会留在那里的。或许由于缺钱的缘故，我真的应娶纳尔迪尼为妻。可是我并没有这样做，让我下决心离开的真正原因是我仍然希望见到伊丽莎白——她给我留下的痛苦的创伤还没有愈合。

这位丰满的寡妇带着令人意外的善意与和气，接受了这个无法避免的事实，这样也就使我无须因为她的失望而痛苦难受。其实，临行时，我要比她更加感到难舍难分。我在这里所离弃的东西远比我辞别故里时抛下的更多，这么多的人亲切地同我握手告别，之前还从来不曾有过。人们送我水果、红酒、甜烧酒、面包和香肠，让我路上吃。我有一种非同寻常的与朋友离别的感情，对这些朋友来说我是去是留确实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确实在乎这事。同他们分手，我又怎能不动感情呢。安农齐亚塔·纳尔迪尼太太在分手时吻了我的双颊，眼睛里充满泪水。

过去我曾以为获得一份无须回报的爱必定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我现在才发现当你无法回报这份爱时是多么痛苦。不过，一个外国女人爱上了我，希望我成为她的丈夫，对此我多少有点扬扬得意。

对我而言，这点不足道的虚荣意味着我正在恢复。我为纳尔迪尼太太感到遗憾，不过我想以后我还是会怀念这段经历的。我也渐渐地认识到快乐幸福与外在愿望的实现，二者之间的关系其实微乎其微。当少年们陷入热恋当中，便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尽管非常痛，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悲剧性。我不能拥有伊丽莎白这件事让我感到很受伤，但是，我的生活、我的自由、我的工作和思想却完好无损，我仍然可以在远处一如既往、随心所欲地爱着她。这些想法以及我在翁布里亚那几个月过的自由自在、轻松悠闲的生活对我很有好处。我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些有趣可笑、荒谬无稽的事情，但是我善于讽刺嘲弄的性格却让我无法从我所感知到的东西中享受乐趣。现在，我开始欣赏那些幽默的东西。并觉得越来越有可能屈服于我的命运，并且不再吝惜让自己享受那些生活中的小快乐。

是啊，如果您恰巧也是刚从意大利回来，您也会有那样的感觉。无须理会那些所谓的原则或者偏见，您只要放任自如地大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世界上最精明的生活艺术大师。每过一段时间，您就放任自己在南方轻松而温暖的生活中自由漂浮，并且开始相信即便您回到自己家里，仍然能继续过上这样惬意的生活。我每次从意大利旅行回来，也是这样的心情，而且这一次这种感觉比以往更为强烈。当我到达巴塞尔，却只看到古老沉闷、顽固守旧的生活，它们并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也不可改变。我原本欢畅的心情一步一步消退下沉，我习惯了逆来顺受、甘心谦卑同时又气又恼。但是，我在旅途中所获得的某些东西仍有一部分在我的身体里，从此我的小船无论是在清澈的水面上还是在浑浊的污水中漂流时，我都至少要挂上一面明快的彩色小旗，任其大带有挑战意味而大胆地迎风飘扬、充满信心。

在别的方面也是一样，我很多的观点也渐渐地发生了改变。虽然青春华年已逝，自己也日趋成熟，但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关键在于：生活呈现了一段短短的行程，你自己就是一个旅人，这一生游历旅行、最终消失不见，这些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你可以将自己的目光集中在自己的目标之上，实现你最心爱的梦想，但是你永远不要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就在剩下的时光中时不时地放纵一下自己，如果能躺到草丛中，吹一段口哨小曲儿，无牵无挂地享受眼前的快活，不为未来思前顾后，那么因此耽误一天的行程也无须介意。迄今为止，我虽然从未崇拜过查拉图斯特拉，可我实际上是个优越感很强的人，直到现在我也少不了自我崇拜和对下等人的轻视。然而，我渐渐地越来越认识到，固定不变的界线是不存在的：贫穷的、受压迫的、谦卑的人们的生活跟那些出类拔萃的、受到命运垂青的人们的生活一样丰富多彩，甚至总体来说要比后者更温暖、更真诚、更具有典范性。

除此之外，我回到巴塞尔正是时候，恰巧赶上参加伊丽莎白在她家里举行的第一次社交晚会——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结婚了。旅行归来，我的情绪仍然很好，还对我的旅行充满新鲜感，我的皮肤在旅行途中被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精神抖擞、心情愉快，沿途各种有趣的奇闻异事就在嘴边，信手拈来。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对自己能够在那次迟到的求婚中获得宽恕而暗自欣喜。因为尽管我经历了快乐的意大利之旅，我仍然怀疑女人是不是都要在爱上她们的男人那毫无希望的痛苦中获得残忍的快乐才行。对于这种令人耻辱而且痛苦的状况，我曾在一个五岁小男孩的那里听到一个与之有关的小故事，并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最为鲜活生动的例证。在这个男孩念书的小学里，实行下面所说的这种不同寻常的而且具有象征意义的习俗。一个男孩子如果太过淘气而犯了大过错，就要遭到惩罚。六名小女孩就会被派去抓住他，强迫不断挣扎的男孩摆出接受体罚必要的姿势。抓住男孩这样的差事被女孩们视为最大的快乐和莫大的特权，所以这个具有虐待性的任务总是留给班里最听话、表现最好的六名女生——她们都作为那一刻的道德模范出场。我经常想起这则滑稽可笑而孩子气的逸事，有时这个体罚的场景竟然会偷偷潜入我的梦中。由此我可以得知，即便是在我梦中的经历，也能体现出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感受是多么的痛苦而绝望。

第七章

我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没有什么尊敬之情。然而我好歹可以靠这些作品获得的收益为生了，还能存下一点钱，甚至可以时不时地给我父亲寄去一些。他总会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酒馆，在那里为我大唱赞歌，甚至会为我做点什么事作为回报。有一次我告诉过他我大部分的钱是靠给报纸写文章赚来的，所以他以为我是报社编辑或者那种效力于省报的记者。于是，口授了三封信寄给我，汇报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事情，好让我模仿着写成文章去挣钱。头一封信关于一次谷仓失火，接着一封信讲了两名登山的游客在爬山时出了意外，最后一封他把最近的一次乡长选举的结果发给我。这些信函本身就是用怪腔怪调的小报体表述的但是却使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这是我们父子俩真正建立友好关系的标志——它们也是多年以来我收到的第一批来自家乡的信。这些信还变成了对我自己随笔涂写的那些文字的无心嘲弄，当真使我阅读之后神清气爽；因为我月复一月评论的那些书，它们的出版就重要性和影响而论，与在农村发生的那些大事相比简直微乎甚微。

当时正好有两本书付梓出版，两书的作者我在苏黎世时就认识，当年他们可是两个感情出乎寻常地丰富而激亢的小青年。现在那两人，一个住在柏林，以擅长描写大都市的色情故事和妓院里的风流韵事而广为人知。另一个在慕尼黑郊外给自己盖了一所奢华的别墅，过起了隐居生活，时而神经兮兮地做自我内省，时而用招魂术为自己带来刺激，在卑鄙与绝望之间恍惚不定。我不得不对这两本书写书评，当然我也对他们开起了无害的玩笑。那个神经衰弱的家伙唯一的回应就是一封充满轻蔑与侮辱的来信——尽管如此，还用一种真正的高贵文风写成。那个柏林人却在一本文学期刊上对我的评论加以诽谤，声称我误解了他真正的意图。他还援引左拉的文学理念，并借着我这篇不识货的评论作为攻击点，不仅骂了我个人，而且将所有瑞士人作为整体评价，说瑞士人自以为是而且平庸无趣。我从来不是过度爱国主义者，但是我觉得这个柏林人做得太过分，所以我又写了一封表达我的不满与反抗情绪的信，并且毫不掩饰我对他那过分渲染的大都市现代派文风的轻蔑。

这次的口诛笔伐让我感觉好了一些，并促使我重新评估我对于现代文化生活的看法。但这件事冗长沉闷又困难重重，还很有可能费力不讨好。如果我一开始就忽视这些看法，可能我的书几乎就不会受到什么刁难了。但是这些言论也迫使我对于那本长期策划的毕生大作进行更为深刻的思考。

一如你所了解的那样，写一部长篇著作是我的夙愿，在这个大部头中，我决心要让人们与宏伟壮阔却沉默不语的大自然的生活更为接近，他们或许会爱上这种生活。我想要教给人们倾听大地的脉搏，体验世间万物的全部生活，在琐碎庸碌的命运的重压之下，不要忘记我们并不是神，并不是我们自己创造了自己，我们是大地之子，我们是宇宙的一小部分。我想要提醒人们：夜晚、河流、海洋、浮云、暴风骤雨都像诗人的想象，都是我们的梦所创造出的产物，它们象征着并承载着我们的渴望，这种渴望在天堂与人世之间展开了巨大的翅膀，它们的目标便是生活那不容置疑的正确性和所有生命的永恒与不朽。我们自身携带的一切罪恶、疾病与痛苦都与生活背道而驰并且宣布了生命的死亡。但是我也想教育人们在对大自然的热爱中发现快乐的来源、发现生活的源头。我想要提倡一种快乐，提倡大家凝望自然、在自然中漫游、享受现时之乐。

我要让群山、海洋和郁郁葱葱的岛屿用诱人的口吻和极具说服力的语言对你们说话，我想强迫你们去注意，在你们的住所与城市之外，每天都在发生难以计量又无穷无尽、丰富多彩的变化，繁茂旺盛的生命正蓬勃怒放、溢满活力。我要使你们对自己感到羞愧，因为你们只是于国外的战争、时尚文化、流言八卦、文学艺术有所了解，却不知道郊外的清泉涌向何方，不知道河流就在你们每日走过的桥下流淌，不知道你们的火车加速行驶而过的茂密的森林和美妙的草场。我想要让你知道我这个忧伤的隐居者在这个世界上发现了多么令人难忘的快乐的金链子，而且我要求你——或许你比我更开心和愉快——但我仍然要求你应该在其中发现更伟大的快乐。

我首先要把爱的秘密播种在你们的心田。我希望教会你们如何成为一切生命的兄弟或姐妹，变得充满了爱，当恐惧和死亡向你袭来时，甚至不会感到害怕并且像对待自己的兄弟或姐妹那样接受它们。

我不是用赞歌而是最为诚恳、简单、真实地传达的一切——就像一个回归的旅行者讲述他的朋友和他的旅行经历那样，将严肃和幽默融为一体。

我想，我愿，我希望：我知道这话听来有些奇怪，但是我仍然期待着这许多想法能从形式上确定下来，并形成确切的写作计划的那一天。我已经收集了很多资料，有些记在脑子里，有些记在许许多多的小笔记本上，在旅行或远足时我就把小本子随身携带，每几个星期就能写满一本。在这些小本子中，我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看到的一切都用寥寥数笔记录下来，不加思考，不加过渡。这些本子更像是画家的速写本，三言两语就记下真实而具体的事物：乡村土路和交通繁忙的公路、群山和城市的轮廓、在农夫、工匠、市场女贩那里偶尔听到闲语杂谈、还有天气变换的规律、对光影效果、风、雨、石、动植物、鸟飞翔的方式、波浪的形成、波涛和云朵的形状、大海的颜色等的记录。偶尔，我也把这些记录创作成短小的故事，作为自然研究和游记发表，但这些故事都与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些故事都只关于一棵树、一只动物、一片云朵，即便没有人的故事加以构架就已经趣味盎然。

当然我也想到如此规模宏大的作品却没有任何人的形象出现会显得怪异可笑。但是多年以来，我一直在为这个理想而努力，并寄希望于获得某个伟大的灵感而助我克服种种不可能。终于，我意识到我必须将人物置于我的那些美丽的风景当中，但是我也意识到我没有能力表现这些风景本身的样子。我还要做出很大的努力才能弥补这些，甚至时至今日我仍然在弥补那些缺憾。我总是将人类视为一个群体、视为某种异化了的东西；现在我已经认识到个体的伟大价值——不是“抽象的人性”——所以我的笔记本和我的记忆开始被全新的速写笔记填满。

一开始，这种言论还是有益处的：我不再对人漠不关心，而是开始对更广范围的人群产生兴趣。我发现有那么多在某些方面理所当然的东西对我来说却非常陌生；我也意识到多次的旅行和远足开阔了我的眼界，使我的眼光更为锐利。由于我总是被孩子所吸引，有他们的陪伴也让我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快乐。

我仍然感觉观察浮云和波浪要比对人类的研究更为心旷神怡。我惊奇地察觉到人与大自然中其他生物最基本的区别在于一层用假象与谎言组成的保护层包裹着人的全身。不久我在所有我认识的人身上都观察到了这种现象。每个人都太过相信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因此没有人真正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本性，于是便形成了这个保护层。然而让我多少有些困惑的是，我注意到在我自己身体中也有同样的特性，所以现在我放弃了探索人性内核的尝试。不管怎样，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层保护膜意义重大。我发现它无处不在，甚至在孩子身上也有，无论孩子是有意为之还是下意识地，反正他们总是扮演着某个角色并且本能地替代了他们原本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

过了一些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而且在太多琐事上浪费了时间。起初我先在自己身上找错误，可是我不能长时间地自欺欺人：我幻灭了，我周围的环境没有为我提供想要的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角色而是一个人物的雏形，这人既不能是学术圈子里的，也不是我的社交范围所能提供的。我带着渴望的情绪回忆意大利，想起我多次徒步远行时交到的朋友和同行的伙伴，那些旅行学徒和到处游走的短期工。他们和我并肩同行，其中倒是有很多出色的小伙子。

探访当地的青年旅社或廉价酒店也是徒劳。川流不息的过客和行色匆匆的旅行者都对塑造我的人物雏形毫无帮助。于是我再一次茫然无措起来，并且将我的观察与研究禁锢于小孩子的范围。之后我开始频繁出入小酒馆，当然，在那里我也一无所获。接下来几个星期我都闷闷不乐，这段时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并且推断我的希望和意愿太过奢侈也太过荒谬。于是我在郊外到处闲逛打发时间，或是整晚喝酒度日。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桌上又堆了好几摞书，我宁愿把它们保留下来而不想卖给二手书商；可是我的书柜已经没有空地方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去寻了一位木匠并且让他来到我的斗室量一量如何做个合适的书架。

这天，他来了，是一个个头矮小、行动缓慢、态度谨慎的人。他测量房间的大小，跪在地上把米尺伸到天花板，然后煞费苦心地把这些尺寸一个接一个地用一英寸大小的字体记在本子上。他身上闻起来有一股胶水的味道。由于移动身体，他碰巧撞上了一把堆满书籍的扶手椅。上面掉下了几本书，他弯腰去捡。其中一本口袋书是手工行业术语辞典。这种平装书你几乎可以在德国任何一个四处旅行帮工的工匠的住处找到。而这一本装帧精美，让人很是喜欢。

那位木匠见到这本他所熟悉的小书时，便向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半是高兴半是怀疑。

“怎么了？”我问。

“我看到一本我熟悉的书。您真的认真看过这本书吗？”

“我在旅行途中看过，”我回答说，“有时也喜欢翻翻，我喜欢查找专业的表达。”

“是这样！”他大声说，“您也自己一人到处旅行帮工吗？”

“同您说的情况不完全一样。但是我已经徒步走过不少地方，而且住过很多廉价的小旅馆。”

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把书又重新摞好，准备走了。

“您当年去过哪儿？”我问他。

“从这里到科布伦茨，后来再南下到日内瓦。那可不是我最糟的年头。”

“我猜您还在监狱里待过一两个晚上？”

“只有一次，在杜拉赫。”

“您要是愿意请给我更详细地说说您的经历。我们可以再见面，对了，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对酒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如果您愿意下班后到我家来一起聊聊天吹吹牛，我倒是不介意。希望您不是在拿我开玩笑。”

过了几天——正值伊丽莎白家举行社交晚会——我出了门，却又在大街上站住了，思量着与其去参加晚会虚度整个夜晚还不如到木匠家去。我于是回家，换下大礼服，去拜访木匠。作坊已经上锁，里面一片漆黑，我摸索着穿过阴暗的门廊和天井，在后屋的楼梯爬上爬下、磕磕绊绊，终于在一扇门上找到写着这位师傅姓名的门牌。我径直走进一个很小的厨房，那里有一个憔悴干瘦女人在准备晚饭，同时照顾着三个孩子，以至于那间小小的屋子被生活的气息和巨大的吵闹声充斥着。那个女人看到我多少有些惊讶，然后领我进到隔壁的房间，木匠师傅正坐在窗边借着黄昏的微光读报纸。一开始他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因为他以为我是某个有急需的客人，接着他认出是我，便和我握起手来。

他感到意外和窘迫，我便转过身去逗那些孩子们，但孩子们立刻跑回了厨房。我跟着他们一起过去，见木匠的夫人正在那儿准备做米饭，这使我记起了我在翁布里亚时那位女房东，于是我就帮了她一把手。在我们这里多半把米煮成糊状，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像糨糊一样黏牙。眼看这种灾难要在这里重演，我总算及时拯救了这些大米，要了锅和漏勺，接替了煮饭的活儿。那位主妇带着惊讶之情屈服于我的强行闯入。米饭做得还算可以。她把饭菜端上桌，点亮油灯，我自己也动手盛了一盘。

木匠妻子一直事无巨细地跟我聊如何做饭，她丈夫几乎插不上嘴，他的漫游经历只好推迟到以后的晚上再说。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我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绅士，骨子里仍然是个农民的儿子，是普通人家出身。所以，第一个晚上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很和睦了。他们把我当作与他们平等的人对待，我也在这贫苦的一家人身上感受到了老家的氛围。这里的人没有工夫附庸风雅、故作姿态或多愁善感。他们那严酷而艰辛的生活对我来说十分亲切，而且无须用华丽的辞藻加以粉饰。我越发频繁地去拜访木匠，在那里，我不仅忘掉了虚伪无用的社交礼仪，而且忘掉了我的悲伤和弱点。似乎我突然发现了我的一部分童年碎片，仿佛当时被神父所打断、被送进学校以前的那段生活又在这里继续下去了。

在一张已经被撕破并且发黄的老式大地图上，木匠和我俯身上去，分别追寻着他和我昔日的旅途足迹，凡是我们两个都熟悉的每一座城门、每一条小巷，都使我们心花怒放，我们又讲旅行者的老笑话，甚至有一回，我们唱了许多漫游者的老歌。我们谈论着现在木匠生意难做、养家不易、孩子的琐事和城里的桃色新闻——渐渐地，我们俩的角色转变了。我对他心怀感激，他成了我的老师并把他自己的某一部分给予我。随着一种巨大的减压解脱感，我感到周身被现实的氛围环绕着，而不是聚会上的嘈杂。

在孩子们中间，木匠五岁的女儿吸引了我的眼球，因为她特别可爱。她叫阿格涅斯，人们昵称她阿吉。她的头发金黄，面色苍白，脆弱多病，有一双胆小羞涩的大眼睛，又柔弱又害羞的性格。一个星期天，他们一家人外出散心，我也加入其中，而阿吉病了，她的母亲留下陪她，我们其余的人走得很慢，出了城郭外，身后就是圣玛格丽特大教堂，我们两个大男人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孩子们则跑去到处找石头、野花和小甲虫，我俩望着夏日生机勃勃的草地、宾宁公墓，以及连绵不绝的美丽的蓝色侏罗山脉。木匠却显得疲惫不堪而且心情压抑。

“出什么事了？”待孩子们走远了我才问他。他悲伤地望着我的脸。

“您没看到吗？”他说话了，“阿吉要死了。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我甚至还惊讶她能活这么久。她眼中总是流露出死亡的神色，现在这事确定无疑了。”

我试图去安慰他，可是很快就放弃这个念头了。

“您瞧，”他苦笑着说，“您也不相信这孩子能活下去。您知道的，我不太相信宿命，隔着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去一次教堂，但是这次我从骨子里感觉到万能的上帝现在有话同我讲。她只是一个孩子，我知道她从来没有健康过，但是上帝知道我爱她胜过其他几个孩子。”

孩子们快乐地大喊大叫向我们这边跑过来，不断问出成千上万个为什么，让我告诉他们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末了还要我给他们讲故事。所以我告诉他们，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片树林都有自己的灵魂，就像每个孩子那样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他们的父亲也倾听着、微笑着，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表示强调的话。我们望着蓝色的群山变得更美，我们听到了晚钟敲响，于是开始往回走。夜空深红的呼吸笼罩在草坪上，教堂的尖顶直冲云霄显得又小又细，夏日蓝色的天空渐渐变成美丽的浅绿色和金黄色，树木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孩子们都累了，变得安静而顺从。或许他们还惦记着罂粟花、丁香花、风信子，想着它们的守护天使，与此同时我们两个大人想的是小阿吉，她的灵魂就要展开翅膀，将我们这些胆小的人们留在身后。

此后的两个星期似乎一切都有所好转。阿吉似乎恢复了一些，可以每天离开她的小床几个小时之久，躺在凉垫上时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漂亮得多也快乐得多了；然后接连几夜发烧，这时我们尽管都对此只字不提，但都意识到她跟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能在一起了，不会超过一星期。只有一次，她的父亲谈到了这一点。那是在他的工作间里，我见他翻找堆积在一起的木板，我本能地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要选一块木料为孩子做棺材。

“无论如何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他说，“我情愿在每个人都下班回家后自己一个人来做。”

我坐在一个长凳上，他在刨床旁干活。木板都刨光后，他带着一种骄傲的神情把木板给我看。他选用了一块上好的、毫无瑕疵的松木。

“不用钉子，我要它们用卯榫咬合在一块儿，这样才是一件又好又耐用的作品。但是今天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们上楼去看看我老婆吧！”

仲夏时光一晃而过，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温暖而可爱，每一天我都要跟小阿吉坐上一两个小时，给她讲讲美丽的草地和森林，用我宽大的手掌托住她虚弱幼小的手，我付出全部的精力，吸收着她眼神中的甜美与清澈，这种神情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才消失。

当时，我们紧张而悲伤地站她身边，眼看这瘦小憔悴的身体再一次集中全力同死神角逐，但是死神轻而易举地战胜了她。她的母亲依旧沉稳而坚强，然而她的父亲俯身在她的小床上，无数次地告别，抚摩她的金色的头发，亲吻他死去的孩子。

随后的葬礼简短而朴素，之后的那个夜晚却令人难受，我们可以听见孩子们在隔壁屋子里的床上抽泣的声音。然后我们徒步去公墓祭扫她，在她的坟墓边种上鲜花，一起在阴凉的墓地广场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我们望着这片土地的眼神都变了，我们的目光落在埋葬我们心爱的人的泥土上，落在由泥土中生长而出的树上，落在树上的鸟儿身上，它们仍在唱着无拘无束的歌，跟以前一样自由而快乐，歌声从宁静的教堂后院飘过。

与此同时，严格而琐碎的日常工作仍在进行，孩子们又开始歌唱、打闹、欢笑、争着要听故事，几乎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习惯了再也见不到阿吉的日子。

发生这些事的这段时间里，我再也没去拜访过那位教授。只去过伊丽莎白家寥寥数次，而为数不多的几次聚会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拘谨而强颜欢笑，对于那不温不火的对话我茫然不解。现在再去这两家，发现两家都是大门紧锁。原来大家很早之前就都到乡下避暑去了。我这时才惊讶地发现，与木匠一家的友谊以及对那个孩子病情的全身心的投入与关心，使我完全忘记了这个夏季的炎热、忘记了要去度假。换到过去，要我在七、八两月待在城里，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于是暂时同这一家人分手，进行一次穿越黑森林的徒步旅行。途中我的心情难得的高兴，我每到一处美丽的地方，就把所有当地风景的明信片寄给木匠的孩子们，并想象着回去后如何向孩子们以及他们的父亲描述我看到的每一件东西。在法兰克福，我决定额外停留几天，接着去了阿沙芬堡、纽伦堡、慕尼黑和乌尔姆。我怀着新的乐趣欣赏了古代艺术作品。最终我还是在苏黎世短暂地逗留了一段时间。这几年来，我一直刻意避开这个城市，好像它是一座坟墓一般。如今，我漫步于熟悉的街道上，重访旧日的小酒馆和露天啤酒花园，回想起我在这里度过的美好岁月。

女画家阿格丽哀蒂已经结婚。有人给了我她的新住址。一天晚上，我去拜访她。我看到大门上写着她丈夫的姓氏，抬头仰望窗户，我犹豫起来。这时，以往的岁月在我心中变得鲜活而生动，带着一丝温柔的疼痛，旧日的爱情从蛰伏沉睡的状态中苏醒。我转身离去，不想让我爱的田园诗般的情景遭到不必要的破坏。走着走着，我来到当年艺术家们举行消夏晚会的那座湖边花园，又找到我住过的那座小房子，抬头望了望我度过短暂而美好的三年时光的那间阁楼，从这条记忆的长河中，伊丽莎白的名字突然跃出我的嘴唇。毕竟，新的爱情比之前的倾慕、迷恋更为强大，也更为宁静、没有那么多的苛求，更让我心怀感激。

为了保持这种良好的心情，我租了一条小船，轻快地划起来，悠然自得地掠过温暖闪亮的湖面。夜晚在即，一片孤零零的雪白的云朵挂在天空中。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它，友好地向它点头，因为我回想起童年时代对云的爱，想起伊丽莎白，以及她站在那幅塞甘蒂尼画作前面凝望的那片云，我看到那一刻的她是那么美、那么着迷而入神。我之前还从未感到我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句不当的言辞或低贱的欲望而使它失去光泽——简直如同白雪一样纯洁又高尚。看着这片云，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回顾往昔，对我生命中每一件美好的事心存感激，不会再因为困惑与混乱而陷入麻烦，再也没有青春期狂乱的激情，经历过古老的渴望，却用一种更为成熟而宁静的方式。

合着船桨拍打水面的节奏，我总是喜欢唱上一曲或者轻声哼着小调。此刻我也为自己轻声唱起歌来，唱着唱着我才发现，我是在吟诗。我把这首诗记住并在回到住处后写在纸上，作为在苏黎世湖上度过的这个美好夜晚的纪念品：

就像白云

挂在天边，

闪亮美丽难以企及，

伊丽莎白，是你。

当你向它张望，

浮云就会飘往远方。

但是在夜晚的黑暗中

它又会溜进你的梦，

它如此幸福地漂浮又闪光，

你永远会为白云心痛，

同时怀着甜蜜的渴望。

回到巴塞尔，我收到一封从阿西西寄来的信，是安农齐亚塔·纳尔迪尼太太写来的，带来的全是好消息。毕竟她已经找到第二个丈夫！但是我想我还是直接引用这封信的全文比较好：

尊敬可爱的彼得先生：

请允许您忠诚的女友给您写信的自由。上帝开颜，为我降下好运。如果您能于十月十二日参加我的婚礼我将感到非常高兴。夫家姓梅农蒂，他钱不多，但是非常爱我，而且对水果生意很是在行。他很帅，但是不及您那么强壮俊美，彼得先生！往后，我照看店里的生意，他就去市场卖水果。可爱的玛丽哀塔——您记得她的，就是我们的邻居女孩——也要结婚啦，但只嫁给我们村外的一个石匠。

每一天，我都非常想念您，我已经跟很多人说起您的事迹。我非常喜欢您，并且在圣方济各面前供奉了四支蜡烛为您祈福，以此纪念。如果您能光临我们的婚礼，梅农蒂也会高兴的。如果到时候他对您不友好，我自会教训他的。不幸的是，小马泰奥·斯皮内利果真被我说着了，他就是个坏蛋。他经常偷我的柠檬。现在他被抓走了，因为他偷了他的父亲——那位面包师傅——十二里拉，还因为他毒死了乞丐吉安吉亚科莫的狗。

愿上帝和圣徒保佑您。我十分想念您。

您忠诚的而乐于奉献一切的女友

安农齐亚塔·纳尔迪尼

附言：

今年收成一般。葡萄极糟，梨也没有多少，柠檬倒是收获了一大堆，所以我们只好将其贱卖。在斯佩罗发生了一件可怕的惨案：一个小伙子用铁耙子杀死了他的哥哥。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一定是出于嫉妒，尽管他们是亲兄弟。

虽然这次邀请有莫大的吸引力，可惜我不能应邀前往。我写了一封信，送上我的祝福，并答应她明年春天一定会去拜访她。然后我带着从纽伦堡带回来给孩子们的礼物到木匠家去。

我一进门就发现那里发生了出乎我意料的巨大变化。在桌子和窗户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有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就在一把类似于婴儿坐的有挡胸横木的高椅子里蜷缩着。他是木匠妻子的弟弟，名叫博比，一个可怜的半瘫痪的驼背，对于他来说没有地方可去，因为不久前，他年迈的母亲去世了。木匠非常不情愿地暂时收留了他。这个残疾人的存在就像一块沉重的死亡砝码，压在这个孤独荒凉的家庭之上。大家对他都还没有习惯，孩子们害怕他，他的姐姐虽然出于好心同情他，但又未免觉得尴尬，木匠则很明显地把不高兴挂在脸上。

博比没有脖子。他那一对儿丑陋的驼背支撑着巨大的尖尖的脑袋，长着大鼻子、宽额头，一张嘴巴倒是很美，充满渴望。他的眼睛清澈而沉稳，但是有些惧色，一双小巧的手掌苍白而静止不动，平放在窄小的胸脯上。

我也感到很尴尬，觉得这个可怜的不速之客妨碍了我们。听木匠叙述这个残疾人的身世，与此同时他就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这很让人不舒服。残疾人一直盯着自己的双手，我们俩谁都没跟他搭话。他生下来就有残疾，可是仍然完成了小学教育。他还能用稻草编织用品，借此使自己多多少少还有些用处，这样持续了很多年。后来关节炎一再向他脆弱的身体发起进攻，最后终于导致他半身瘫痪。

很多年以来，他不是躺在床上就是依靠垫子枕头支撑身体，坐在他那把怪异的椅子里。木匠妻子说她记得以前他还常常自己唱歌，歌声优美，不过只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已经好几年没再听到他的歌声了；而且自从搬进这里以后，他也从未唱过。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我感到不自在，没待多久就告辞了，而且好多天都没再来过。

我这辈子总是身强体壮，甚至从未得过什么严重的病，所以对于病人，尤其是残废人，总怀着同情心但也多少带着轻蔑。现在木匠家也不适于我去拜访了，我在这个家里悠闲从容而快活愉悦的生活被这样一个残缺的造物给破坏了。他让我不安。因此我一再推迟下一次的拜访时间，并且徒劳地试图想出让这个残废离开这个家的办法。一定能用什么不算昂贵的方法就把他送进医院或者护理院去。但是我又对自己主动去做这样的事而心存犹豫，对于见到这个残疾人我有种孩子般幼稚的恐惧心理。一想到还要跟他握手，就让我的心立刻被一种厌恶的情感填满。

然而我就是这样不情愿地同博比握了握手。木匠的情绪很坏，所以他建议一起出去走走。在路上时，木匠说他已经受够了这种不幸。我高兴地发现他有这个想法，这样他就能接受我的建议了。木匠妻子想要陪博比一起待在家里，但是他请她跟大家一起去。他说让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没什么问题。如果能给他一本书并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放上一杯水，他们就可以放心地锁上房门把他留在家里，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

我们把他锁在家里出来散步，而且都自觉是高尚且心地善良的好人。我们玩得很开心，跟孩子们逗笑取乐，在秋天美丽的金色太阳下感到心情舒畅愉悦。我们把那个残疾人独自留在家里，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可耻或有丝毫的担心。恰恰相反，我们都乐于摆脱他。带着一种解放的感觉，我们尽情呼吸着干净清新、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空气，并且表现出一个健康向上的家庭应有的样子，欣赏并享受着上帝赐给我们的星期天，心中满是理解和感激。

我们没有一个人提到博比，直到我们来到一家露天酒店，大家在一张圆桌周围就坐之后。木匠才开始抱怨这个外来寄居者简直是个沉重的负担，唉声叹气地诉苦，说他又要供养家庭，而花销还在增加，最后他苦笑起来，说道：“算啦，至少我们在这儿还能快活一小时，而没有他来打扰我们！”

这句轻率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残疾人博比是如此无助，他恳求着、忍受着，我们仍不爱他，都想方设法摆脱他，他现在就独自一人悲伤地坐着，被锁在屋里。很快，天就要黑了，而他没有能力点亮灯火或移到更靠近窗口的位置。他只能无助地放下手中的书，坐在黑暗中等待，没有人和他说话，或者陪他度过这段无聊的时光。而与此同时，我们却喝着酒、有说有笑、享受着快乐。我突然想起在阿西西时曾给左邻右舍讲过圣方济各的事迹，并且自吹自擂地说他教给我如何去爱所有人。为什么我要去研究这位圣人的生平、用心学习他爱的圣歌，还尝试沿着他的足迹穿越翁布里亚山区呢？为什么我现在却能允许一个可怜的无助的人瘫在那里，忍受痛苦，尽管我有能力去帮助他？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出于羞愧与伤痛，我将他粉碎并且开始浑身发抖。我知道上帝现在有话要对我说。

“你爱这一家人，”他说，“在那里人们对你很好，在那里你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时光。就在我要在这间房子里显出圣迹让它荫泽我的恩惠的这一天，你却逃跑了，还想用阴谋将我赶出门外！好一个圣徒！好一个先知！好一个诗人！”

我感觉就好像在一面光洁而绝对正确可靠的镜子前面盯着我自己一样，在这面镜子里，我看到我是一个骗子，是个吹牛大王，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发假誓的坏蛋。这种感觉使我难受，它这么苦涩、这么使人蒙羞、这么可怕。但是，这些伤害我、让我受尽折磨的巨大痛苦以及这令我疼痛的挣扎应该立刻被终结和毁灭才行。

我唐突地站起身来，匆匆离开，酒或面包都没吃完，而是向城里飞奔而去。我不仅激动，而且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惧折磨着，我害怕博比会发生什么意外：房间有可能失火；他或许从自己的椅子上摔了下来，正躺在地板上忍受着痛苦，或许他即将死去。我简直能看到这个样的情景：他躺在那儿，我就站在他身旁、被迫承受着这个残疾人责备的目光。

我气喘吁吁地来到那所房子，横冲直撞地上了楼梯，这时我才想到门是锁着的而我没有钥匙。但是就在那一刻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情绪突然平息了，因为我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歌声。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时刻。我的心颤抖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阴暗的楼梯平台上，听着残疾人博比在里面唱着歌。慢慢地，我恢复了平静。他温柔而优雅地唱着，多少有些浅吟低唱的意味。那是一首流行的情歌：“花儿啊，有的粉红有的白。”我知道他有好长时间没有唱歌了，而现在他却借此打发这段平静而孤独的时光，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短暂地快乐一下。我被他深深地感动了。

事情就是这样：生活就喜欢把严肃深刻而感性的事情放在一个幽默的环境当中。我立刻明白此刻的处境是多么的令人羞愧又荒谬可笑。我没有理由的惊慌失措地跑了好几里路，到头来却发现我没带钥匙。现在我既不能离开又不能冲里面大喊，让自己的声音穿过两道门表达我对他的同情以及要陪他打发时间的好意，与此同时他坐在屋里，对我的存在浑然不知，只是唱着自己的歌。如果我现在敲门或大声喊叫来吸引他的注意，无疑会吓到他。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好走开。我在大街上星期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闲逛了一个小时，这才发现他们一家人已经回来了。这一次我主动同博比握了手而没有一点勉强的意思。我坐在他身旁，同他交谈，好让他有事可做，我问他刚才在读什么书。我乐意为他提供一些读物，他也表示感谢。当我向他推荐耶雷米亚斯·戈特赫尔夫的书时，却不料他对这个作家几乎所有作品都很熟悉。尽管如此，他没看过戈特弗雷德·凯勒的书，于是我便答应借给他几本凯勒的作品。

第二天，我给他送书去。木匠妻子正要出门，木匠则在作坊里干活，于是我得到了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我坦白地告诉他昨天把他一人留在家里我是多么地愧疚，并且对他说：如果他能允许我有时就待在他的身边，和他交个朋友，我将深感欣慰。这个残疾人把他的大脑袋稍微朝我这边转过一点，望着我，说了声“谢谢”。仅此而已。但是即便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也要做出极大的努力；这就像我从某个健康人那里得到十个拥抱那样有意义。他的目光是如此明亮、如此纯洁，不禁映得我出于羞愧而满脸通红。

现在我要面对更艰巨的使命：我要同木匠谈谈。我以为最好的办法便是把我昨日的担忧和羞愧向他和盘托出。可惜他并不理解我真实的想法，但是至少他乐于跟我探讨这件事。最终他接受了我的建议：这个残疾人的生活由我们两人共同负责，这样我们就可以分担为了留下他而多出的那部分微不足道的开销，而我也获得允许，任何时候只要我乐意就能过来拜访博比。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把博比当做自己的兄弟对待了。

那一年的秋天异乎寻常地漫长，却格外美丽而温暖，这就是为什么我为博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他买了一辆轮椅，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每天推着他外出走走，大部分的时间还有孩子们的陪伴。

第八章

我从生活中和朋友那里所得到的总是要比我给予的多得多，这似乎就是我的命运。同理查德、伊丽莎白、纳尔迪尼太太和木匠相处时都是如此。现在，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并且对自己有充分的考量之后，我发现就连在这个可怜的残疾人面前，我都像一个对一切惊奇不已却心怀感激的小学生一样。如果我在很早之前就完成并出版了我理想中的那部长篇巨作，那么这部作品将无法涵盖任何我从博比那里学到的东西。这是我生命中一段美好又快乐的时光的伊始，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通过这段经历汲取养料。我享受着我的特权，得以清晰而深入地凝望着这个高尚而杰出的灵魂，它经历了疾病、孤独、贫困和冷漠的虐待却依旧毫发无损、纯洁无瑕。

看似琐碎的恶习能糟蹋并败坏我们美好却短暂的生活——愤怒、暴躁、猜忌、欺骗，所有这些让我们变得难看而难以忍受并化脓溃烂的疮痍——在他身上都通过长久以来强烈的苦难而消除、焚毁。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天使，而是一个对人谅解宽容、慷慨大方的人，他在恐怖而深重的苦难的重压下被剥夺了健康的生活，但他已经学会接受自己的弱点，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上帝的手掌心里，而且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羞愧。

有一次我问他是如何甘心屈服并接受自己这虚弱且饱经病痛折磨的身体。

“非常简单，”他一边回答一边露出微笑，“我与我的病痛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有时我赢了一个回合，有时我输一场，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接连不断地发生冲突。有时我们都撤退，这样就会有暂时的停火休战期，但是我们都伺机等待着，一旦对方鲁莽行事，这时我们就再一次重燃战火。”

我总是感觉我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所以我看人很准，是个不折不扣的观察家。但是，即便在这一点上博比都比我更胜一筹。他热爱大自然，尤其喜欢动物，所以我经常带他去动物园，我们在那里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没过多久，博比就认识了那里所有的动物，因为我们总带着面包和糖，有些动物也认识了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动物伙伴。说来也够奇怪的，我们都对貘这种动物格外喜欢。它唯一的优点是爱干净，这种特点是其他动物所不具备的。除此以外，我们发现它不聪明、不友好、不懂得感恩而且格外贪食。其他动物，尤其是大象、鹿、羚羊，甚至于粗野的北美水牛，在得到了糖以后，总要用某种方式表达谢意，要么向我们这边投来感激的眼神，要么会允许我们摸摸他们。动物园里这只貘决计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暗示。只要我们一靠近，它就敏捷地在自己的栅栏后面现身，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把我们给它的东西咀嚼咽下，当它看到从我们这里得不到更多的东西之后，便立刻走掉，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由于它既不向我们乞食又不会为我们给它东西而感谢我们，还例行公事一般顺理成章地接受我们的馈赠，就像个天生受人供奉的神物一般。我们将其视为一种傲气和性格的象征，而且给它起了个绰号，叫收税官。

由于没有合适的位置让博比自己给动物喂食，因此我们之间有时也会为了喂貘的事而争论不休：貘吃够了吗，还是我们应该再让它征一份税呢？我们总是特别正经而不带感情色彩地去考虑这件事，就好像这事关国家大计一般。有一次，我们已经喂过貘并从它的笼子离开了，可是博比觉得应当再给它一块糖，于是我们转身回去。但是貘觉得在自己的稻草上趴着很是舒服，所以只是傲慢地歪斜着眼睛瞄我们，拒绝到栅栏这边来。“打扰了，收税官先生！”博比冲着它喊，“不过我相信我们少纳了一块糖税。”最终，我们只好去找大象了。

大象早就在等着我们了，它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伸出它那热乎乎的、柔软灵活的长鼻子表示欢迎。这样博比就能自己喂它了，他流露出孩子般快乐的眼神，看着大象用它那巨大的棕红色的鼻子从博比那平伸的手掌中拿走面包，还用两只小而快乐的眼睛机灵而亲切地偷看我们。

我和其中一个动物管理员达成协议，这样当我们没有时间陪着博比时，他也可以坐在轮椅上自己待在动物园里，这样他可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动物。当我们去接他回家时，他总会津津有味地向我们描述他这一天看到的一切。令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看到雄狮子对待母狮子是多么地相敬如宾。雄狮子总是喜欢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但是只要母狮子一躺下休息，雄狮子就会立刻改变他原来的路线，这样他的大爪子既不会碰到她，也不用从她身上跃过去。其实博比最喜欢的消遣活动是看水獭表演杂耍。这种轻盈的水生动物乐于沉浸在水中，行动迅捷而灵活，博比对此怎么也看不腻，而他只能在轮椅里一动不动地坐着，每次移动一下头部或胳膊，他都要付出巨大努力。

在秋日最美的一天里，我把我的两次恋爱经历讲给博比听。现在我们两人已经亲密无间，所以我觉得不能再跟他保守什么秘密，即便是这两次既不太愉快又不光彩的经历。他面色凝重地听着，并且对我很是同情，但是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后来他承认他很想见见伊丽莎白，并请求我假如哪天在街上和她邂逅时，不要忘记跟她提这件事。

但我并没有遇见她，况且天气开始转凉，于是我去伊丽莎白家里拜访，请求她赏光与那个可怜的驼背男见一次面，这样一定能为他带去快乐。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于是我们约定了日子，在那天我去接她，带她去了动物园，博比已经坐在轮椅里等待着。当这位衣着讲究、美丽文雅的太太握着残疾人的手时，还微微朝他弯下身子，而可怜的博比抬起头用他的大眼睛感激地、近乎温柔地仰望着她，我简直无从断定，在这一瞬间，这两个人之中究竟谁更美，更贴近我的心。这位太太讲了几句亲切友好的话，而残疾的博比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从未在她身上离开。我站在一旁，惊讶地望着两个我最爱的人，他们的生活被一条无底的深渊隔开，而此刻他们却手拉手站在我面前。整整一个下午，博比说的话都跟伊丽莎白有关，他赞美她的美丽外貌、她的与众不同、她的心地善良，称赞她的衣裙、黄手套、绿皮鞋，她的声音，甚至她的可爱的帽子。但是，我站在一边眼看着我爱的女人向我最好的朋友施舍她的善良美德，一阵痛苦与怪诞的感觉向我袭来。

在这一段日子里，博比读了凯勒写的《绿衣亨利》和《塞尔德维拉的人们》。他觉得那些书中的奇异世界让他感慨良多，而凯勒的《施莫勒的潘克拉茨》、《阿尔贝图斯·茨维汉》和《三个正直的制梳匠》这三本书成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我一度考虑该不该给他读点康拉德·费迪南德·迈耶尔的书，但是似乎他未必会对那种几乎全是拉丁文而且文风简练的书感兴趣。在他那欢乐而沉稳的眼睛前面展开历史的深渊，对此我也心存顾虑。所以我给他讲了圣方济各的事迹，让他读默里克的短篇小说。

看着我们如何逐渐称呼对方为“你”的过程很有趣。其实，我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要求，即使提了他或许也不会接受，但是这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有一天，我们意识到我们互相以“你”相称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索性就一直这样称呼下去了。

冬天阻止了我们的外出活动，于是我又开始在木匠家里消磨掉整个夜晚。我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获得新的友谊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这样说是因为木匠现在脾气很坏，对我们也不友好，或者通常寡言少语。这个累赘的寄居者的出现以及我和博比的友谊一并把他激怒了。

有时，我整晚都坐在那里和残疾人博比欢天喜地地有说有笑，与此同时，这个房间的主人满腹牢骚地闷头看报。即便她的妻子非常有耐心，现在也经常跟木匠发生争执，她坚持自己的立场，坚决不把博比送到别处去。我几次试图平息木匠的怒气，并且提出一些可供他选择的解决建议，但是他似乎总是那么不高兴。他变得尖苛刻薄，甚至开始嘲笑我和残疾人的友谊，并且觉得生活故意刁难他。我每天都花很长的时间与博比坐在一起，这个残疾人和我都是这个家庭的沉重负担，而这个家对我们任何一个来说都过于拥挤了。但是我仍然抱有希望，觉得木匠总有一天对待博比的态度会跟我一样好。尽管如此，最终，对我来说，要做到既不顶撞木匠又不让博比不高兴已经变得不可能。因为我总是对做出迅速而具有约束力的决定深恶痛绝——理查德过去就叫我“喜欢拖延的彼得”，即便我在苏黎世那时就是这样了——我等了几个星期，害怕我会失去他们俩任何一个人的友谊，处理不好这件事，或许两个人的友谊便都破裂了。

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况越来越令人不舒服，它驱使我又来到我以前的老地方：小酒馆。一天晚上，我又被这种令人恶心厌恶的事情弄得格外生气，就到一家卖沃州酒的小酒馆寻求庇护，在那里灌了好几升酒来冲刷恶劣的心情。这是两年以来的头一回，我就连直着身子找到回家的方向都觉得困难。就跟以往一样，酩酊大醉一场之后，第二天我的情绪稳定而且轻松，我鼓足勇气去木匠家，要将这场闹剧做个了断。我建议他完全把博比留给我来照看。他似乎并不反对，最后经过了几天的考虑，他也当真同意了。

很快我就和我的残疾朋友搬进了新租住的公寓。我觉得几乎就像是结婚一样，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过那种临时凑合的单身汉生活，而是开始打理一个真正的家了。尽管我的首次家务打扫经历并不那么成功，但一切总归还好。我们请了个女孩过来每天打扫、收拾、洗洗刷刷。饭食也让人送到家来。虽然我从此以后不得不放弃无忧无虑远足或徒步出行的活动，但并没有因此而平添担忧。我甚至发现，我这位朋友的出现对于我的工作有一种令人感到平静舒缓又卓有成效的影响。博比在生活上的需要虽然不多，但也由我全权服务，当然了，一开始我对这样的事觉得很陌生而且不太乐意去做，尤其是为他更换衣服。但是我的朋友却那么耐心并充满感激，以至于他让我感到羞愧，于是我开始越发尽心尽力地照料他。

我很少再去那位教授家，但却比以前更频繁地拜访伊丽莎白，尽管发生了那么些事，她的家始终对我具有吸引力。我坐在那里，我可以喝茶或者喝上一杯酒，看着她料理家庭琐事，尽管我随时准备好了被心里那种少年维特式的感觉所攫住，但偶尔还是会突然感情用事起来。尽管如此，青春期那种寡淡无味、自私自利的爱情已经永久性地消失了。我和伊丽莎白之间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又亲密的争斗状态，我们俩只要碰面，基本上都会上演那种好朋友式的斗嘴。这个聪明的女人，有着活泼爱闹、娇柔可爱又不合逻辑的女人性情，跟我那种多情思恋又粗线条的性格倒是很合得来。而且，由于都由衷地尊重对方，我们才能允许我们自己故意冒傻气，才能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更针锋相对。尤其让我感到好笑的是，我竟然在她面前为我的独身生活而辩护，这可是那个不久以前刚刚让我这辈子第一次动了结婚的念头的女人啊。我甚至拿她丈夫跟她开玩笑，她的丈夫是个有为的青年，并且为他聪明的妻子而自豪。

而在我心底，对她的昔日的恋情开始重新燃起。但是旧日的烈焰已经被现如今绚烂而持久的余烬所取代，这微微的光亮可以保持年轻的心态，还可以让一个单身老汉偶尔在冬夜温暖一下他的手。自从博比变成我的朋友以来，我已经意识到他对我的这种恒定持久而真挚诚恳的情感，于是我可以安心地让我的旧爱作为青春的一个碎片或我诗篇的一个章节而徘徊、消磨掉。除此之外，由于伊丽莎白频繁地耍小性子，也让我冷静下来，并且使我对自己的单身生活心存感激。

我和可怜的博比住到一起之后，就连伊丽莎白家也越来越懒得去了。我和博比一起读书，翻看旅行图册和日记，玩多米诺骨牌，为了让生活更有趣味，我们甚至还养了一只卷毛狗。我们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冬日气息，每天都会浮现出很多或是机智或是傻得可爱的谈话。这位残疾人博比已经形成了一种崇高的世界观，他的善良与幽默让原本实用主义的态度变得更为充实，我每天都能从他那里学到某些东西。大雪纷飞的时节，冬天终于将它那纯洁无瑕的美丽在窗外尽情展示。我们坐在屋里，靠近火炉，就好像为我们自己做了一只安全舒适的茧。通过观察而揣摩了解人的内心的艺术迄今为止已经让我着实费了不少力气，现在我却能毫不费力地在博比这里学到。博比在观察别人方面虽然安静无声但敏锐准确，他的心已经被过去周围环境的图景所充满，因此一旦他开了头，便会滔滔不绝地讲出很多精彩的故事。在他的一生当中，真正认识的人可能不会超过三十几个，而且他一直不属于主流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他对生活的理解却比我准确得多，因为他已经习惯留心生活中即使最微小的细节，并且能从每个人身上发现经历、快乐和理解的源泉。

虽然现在我们无法出门去动物园了，但是因动物而衍生的快乐仍然是我们最喜爱的娱乐活动，我们讲动物的故事、自编动物的寓言。我们事先并不告诉对方故事如何进展，而是用对话的形式即兴进行。比如两只鹦鹉宣告他们恋爱了，野牛一家反目成仇，或者几只野猪的夜间闲谈。

“您好吗，貂先生？”

“多谢，狐狸先生，还凑合。您知道的，上次我遭到捕猎，失去了我挚爱的妻子。她名叫毛刷尾巴，我之前已经不胜荣幸地告诉过您了。珍珠一样的女孩，我向您担保……”

“哦，我亲爱的邻居，忘了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吧。这颗珍珠的故事你已经给我讲过上百次了。我的老天爷，我们只有一次生命，那所剩无几的快乐不能被多愁善感的情绪给糟蹋了。”

“悉听尊便，狐狸先生，但是如果您见过我的爱妻，您就不会这么说了。”

“当然，当然。她名叫毛刷尾巴，对吗？多美的名字，一定是个你可以拥抱热吻的尤物！但是，我现在真正想说的是：您难道没有注意到麻雀这一次是如何打扰我们的吗？我有了一个小主意。”

“对付麻雀？”

“是啊，专门为对付麻雀而谋划的。您听着——我想这将是咱们最得意的一条妙计：咱们在笼子的栏杆前面放一些面包，自已躺下，安静地等着那些小乞丐过来。用这法子咱们要是连一只也抓不到才怪了呢。您看怎么样？”

“真是一条妙计，我的好邻居。”

“那么可否有劳您在那边放上一点面包呢？对，很好！但是或许您应该把面包再往右边挪一点，这样当麻雀过来时咱俩都能有机会。现在集中精力。来，我们躺平，闭上眼睛……嘘，一只麻雀飞来了！”

（停顿）

“咦，狐狸先生，怎么这么久了一只麻雀都没过来？”

“您可真没有耐性啊！就好像这是您头一回打猎似的！一个猎手最大的优点就是等待的耐心，必须等待再等待。现在，我们再来一次！”

“好吧，哎？面包哪儿去了？”

“您在说什么？”

“面包，面包不见了。”

“好吧，让我看看……真的不见了！面包呢？千真万确，面包没有了！真见鬼。肯定又是风吹的。”

“好吧，但是我记得我听见您刚才在咀嚼什么东西。”

“什么？我？还嚼东西？”

“大概是面包。”

“您这样的指控简直是对我的侮辱，貂先生。虽说从邻居嘴里听到一两句不中听的话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但是您刚才的话可太过分了。我再重复一遍：太过分了！您明白吗？所以我理应就是那个偷吃面包的家伙吗？这算什么高见？一开始我就被迫听您讲那个讲了一万次的无聊的宝贝珍珠刷子尾巴的故事，然后是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把面包放在外面……”

“但是那块面包是我的！那是我的面包。”

“……把面包放在外面，我躺下并且负责监视。一切都

很顺利，这时您却开始说话，麻雀自然飞跑了，这次狩猎也

泡汤了。现在，我还被指控吃了面包！好了，我宣布！我永

远不再跟你说一个字儿的话！”

我们的下午和晚上就是这样在轻松与愉快中一晃而过。我保持着最为旺盛的精神头儿，所以工作起劲，自己都惊讶于我以前这么懒惰、总是心怀不满、行动迟缓，现在却非常享受我的工作。当雪花在窗外漫天飞舞，我们两人和我们的卷毛狗围在火炉边的日子是那样的宁静而快乐，即便是我和理查德最幸福的时光也比不上。

然而就在这时，我深爱的博比却不得不承受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愚蠢错误！我处在心满意足当中，所以疏忽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博比正在经受着比以往更大的痛苦。尽管如此，他完全出于谦虚和对我的感情，而表现得比以往更快乐，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甚至从来都没有向我提出不要抽烟的要求，然后一到晚上他就痛苦地咳嗽起来，轻声呻吟着。非常偶然的一次，因为我在隔壁房间写作到很晚，他以为我已经睡了，我这才听到他的呻吟。当我走进他的房间，手里拿着灯盏时，这个可怜的家伙简直吓坏了。我把灯放到一旁，坐在他身边，审问他。开始的一阵子，他试图回避我的问题。

“没什么大事啦，”最后，他犹犹豫豫地说，“只是在做某些动作的时候，感觉胸口周围有点紧压，有时夜晚呼吸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连连道歉，得病简直像是犯罪似的！

我一早去找医生。这是一个冰冷的晴天，而且我越走越觉得那种担心的情绪在减少，我甚至开始思考圣诞节送给博比什么礼物。我跑到医生家里才找到他，他一听情况就立刻来了。我们乘坐他舒适的四轮马车来到我住的地方，上了楼梯，进了博比的房间，开始对博比检查身体，又是听诊又是试探。医生的口气变得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和蔼，这时，我心里原本的乐观情绪也随之消失了。

痛风，心衰，病情严重——我认真听着，并把听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当医生要求将博比送进医院时，我的不反对让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救护车是在下午来的。当我从医院回来时，感到公寓里的气氛阴森可怕，卷毛狗挤在我的身边，残疾博比的大椅子被挪到了一边，旁边的房间空荡荡的。

当你真正去爱时就是这样。爱让你痛苦，这些年我已经受了不少这样苦。但是，只要你在这种与一切活生生的东西形成的亲密与团结中感到生命的活力、只要爱不死，受点苦也不要紧！如果我能再一次深深地凝望这段时间以来最为神圣的经历，那么我愿意用我余生每一天快乐的日子作为交换，连同我所有的爱慕、迷恋和我那伟大的写作计划一起。这种凝视会苦涩地灼伤你的眼睛和心灵，你的骄傲和自命不凡也在劫难逃，但在这之后，你会感到心中如此宁静、如此清澈，更加聪颖而生机勃勃。

金发女孩小阿吉的死就已经带走了我旧日自我性格的一部分。亲爱的驼背博比——我已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他并同他分享了我生活的全部——现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承受痛苦，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死去。我天天和他一起受苦，分担着死亡的恐惧与神圣。对于生的艺术，我还只是个初学者，在这个课堂里，现在的我已经上了这悲伤的第一课。对于我生活中的这段经历我不会再像我在巴黎的那段日子一样闭口不提，我要大声地把它讲出来——就像一个女人述说她的蜜月期，就像一个老人说起他的童年，虽然残忍但仍要大声说出来。我目睹了一个男人的死亡，爱与痛苦构成了他的一生。

我听他像个孩子那样开着玩笑，与此同时死神却在他身上做着死亡的工作。我看到他饱经痛苦的眼睛仍然在寻找我的目光，并不是乞求我的怜悯，而是为了给我力量，告诉我他的病痛与痛苦不会触及他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有些时候，他的眼睛变得更大。你再也看不到他消瘦的脸庞，只有那眼中的光芒。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博比？”

“给我讲点什么吧。就讲貘吧。”

于是我就开始讲貘的故事，他闭上眼睛，我发现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已经变得很困难，因为我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当我以为他不再听我讲，或者已经睡着了时，我便停了下来。这时，他却再一次睁开眼睛。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于是接着往下讲，讲貘，讲卷毛狗，讲我的父亲，讲小坏蛋马泰奥·斯皮内利，讲伊丽莎白。

“是啊，她嫁错了人。事情总是这样，彼得。”

他常常突然开始谈论关于死亡的事。

“这一点都不好玩，彼得。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死更难了。但是你仍然能掌控它。”

或者他会这么说：“一旦这次的折磨结束以后，我就当真有理由笑了。我死得其所，这样我就能摆脱这个驼背，摆脱瘫痪的双腿还有僵硬的腰胯。而如果死的是你，那将会是一种遗憾——你有宽阔的肩膀、健康强壮的双腿。”

在最后几天里，有一次他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他用非常大的声音说道：

“神父所说的天堂根本不存在。天远比那要美得多，美得多。”

木匠妻子经常过来探望博比，她很善良，也帮了不少忙，通情达理。然而令我遗憾的是，木匠本人甚至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博比，你是怎么想的，”我偶尔问他，“天上也有貘吗？”

“哦，肯定有。”他点着头回答说：“那里每一种动物都有，甚至还有羚羊。”

圣诞节到了，我们在他的床边稍事庆祝了一下。寒潮袭来，天寒地冻，接着又解冻，新雪落在薄冰上，但是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听人说，伊丽莎白生了个儿子，但立刻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纳尔迪尼寄来了一封令人捧腹的信，我匆匆读完，就放在了一边。我始终清楚地意识到我用于工作一小时，在博比身边的时间就少了一小时，我总是简练地完成工作，文思泉涌，然后急急忙忙冲回医院，在那里我能找到一种安静祥和的氛围。我可以在博比床边一坐就是半天，周身被一种深沉的、如梦一般的宁静包裹着。

在死前很短的时间里，有那么几天他感觉好多了。奇怪的是刚刚发生的事似乎立刻就从他的记忆中消除了，而他完全生活在早年的时光中。两天以来他只说到他的母亲。当时，他已经不能长时间地说话了，但是，即便在几小时不能说话的间歇里，很明显他也是在想着她。

“关于我的母亲，我说得实在太少了。”他悲伤地说，“你一定不要忘记我对你说的关于她的一切，否则很快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感激她了。你看，彼得，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好妈妈，那将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当我再也不能工作的时候，她都没有不管我而把我推给社会福利机构。”

他躺着，吃力地呼吸着。一个小时过去之后，他才接着说道：

“在她所有的孩子中间，她最爱我，把我留在了她的身边，直到她去世。几个兄弟都移居外乡了，姐姐嫁给了木匠，而我却留在家里。尽管她非常穷，但从来都没让我为此受苦。彼得，你一定不能忘记我妈妈。她非常瘦小，我猜，甚至比我还要小得多。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时，就好像只是一只极小的鸟儿在我手上栖息一样。当她去世时，邻居吕蒂曼告诉我，一只小孩的棺材对她来说就够大的了。”

对他来说，一口小孩子的棺材也差不多就够了。他躺在干净的病床上，瘦小而又萎缩成一团，他的手就像一个日渐消瘦的女人的手，又细长又苍白，还有一点点粗糙。当他不再白日梦一般地想念他的母亲时，他就对我全神贯注起来。他谈论我的那种口气，就好像我并没有坐在他的身旁一样。

“当然了，他不算走运，但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的母亲死得太早了。”

“你认不出我来了吗，博比？”

“认得出啊，你是卡门青先生。”他开玩笑地说，笑了一下，笑声非常轻。

“我要是能唱歌就好了。”他说。

在他最后的那天，他突然问我：“在医院住花销很大吧？可能有些太贵了。”

可是他并不期待任何答复。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他闭上眼睛，有片刻的时间他看上去充满至高无上的快乐。

“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护士说。

但他却再一次睁开眼睛，恶作剧一般地望着我，动了动眉毛，好像在试图消除我心头的疑虑。我站起身来，把手垫到他的左肩下，把他的身体微微抬起来一些，过去这样做总让他感觉少许轻松。他依靠在我的手上，他的嘴唇再一次因为短暂的痛苦而抽动扭曲了一下，然后他稍稍转动了一下脑袋，仿佛突然受了凉，打了一个寒战。这就是解脱。

“好一点吗，博比？”我还在问。但他已经摆脱了痛苦。那是一月七日，下午一时。傍晚前，我们已把一切料理完毕。瘦小、畸形的躯体躺着，安详，干净，不会再有任何的扭曲变形，直到被人抬走，埋葬。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我始终感到惊讶的是，我既不特别悲哀，也没有因痛苦而紧张无措。我一次都没有哭。在他生病期间，我已经彻底经历了别离与分手的伤痛是如此深刻，以至于我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的悲伤渐渐消退，随之我也重新获得了心理的平衡。

然而似乎现在正是我静悄悄地离开这个城市找个什么地方落脚的大好时机。如果可能的话去南方，休息一下，我一直着手准备的长篇诗歌，就像稀松的一团乱线，我应该着手把它放在织机上编织紧实。我还剩下一点钱，所以我可以暂时把所有已经接手的文学上的工作都暂时推迟。我打点行装，初春一到就启程。首先，我会去阿西西，在那里，安农齐亚塔·纳尔迪尼还在盼着我的到来。然后我决心隐退，到一个安静的山村去做一份节俭克制而繁重艰辛的工作。似乎对我来说我已经看透了生生死死，如果我决定滔滔不绝地以生死为题，那么足够说服那些愿意听我的话的人了。

我焦急地等待三月的到来。耳朵已经预先听到了地地道道的意大利语，我的鼻子已经闻到了意大利调味饭、橘子、基安蒂红酒馋人的香味。我的计划似乎完美无瑕，我对它想得越多，就越是喜欢。但是，我正沉浸在对基安蒂红酒的美妙想象中的时候，每一件事都发生了不同的变化。

在二月，酒店老板尼德格尔给我寄来了一封让我深受困扰的信，信里说老家下了一场严重的暴雪，村里的动物和人不是一切如常，我的父亲的状况尤其令人担忧，总而言之，要是我能寄点钱去就好了，或者最好亲自回去一趟。由于非常担心我的父亲，所以我觉得寄钱并不合适，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返回老家。我到达村子的那天，天气非常恶劣，让人心情不好。由于风雪交加，高山或者房屋我都区分不出来。幸好我对那条回家的路非常熟悉，即使被蒙上双眼我也能找到自家的老房子。

老卡门青并没有像我一开始预期的那样卧床不起。而是可怜巴巴、畏畏缩缩地坐在炉边的角落里，一位女邻居离他很近，看起来像是把他堵在墙角那样，她为我父亲带来了牛奶，还逮住机会就开始彻头彻尾、事无巨细地数落他邋遢的生活方式，我的到来并没有打扰他们。

“看啊，彼得回来了。”这白发苍苍的罪人宣布道，还朝我眨了眨他的左眼。

但她继续对他说教。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等待她那过剩的邻里亲情渐渐平息下来，况且她的高谈阔论当中有几处还有点意义，我听了去照着做也有益无害。于是我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衣和靴子上的雪渐渐融化，椅子周围先是湿了一片，随后形成了一个小水洼。直到那个女人唠叨完了，我们父子两人才正式团圆。这个女人也惊喜、亲切、喜气洋洋地加入到我们当中。

父亲的身体已变得虚弱了很多。我回想起以前我曾经试图照顾他。我这样把他一个人留下显然毫无益处；把他照顾好现在已经成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峻更迫切的任务。

毕竟我的父亲是一个糙老农，即便是在他最风光的时期也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你不能指望这样一个人会在他年老糊涂时变得温顺谦恭起来，或者被这一番突然出现的孝子奇观弄得感动不已。况且那或许是我父亲最不愿任其发生的事。而且他身体越是虚弱，就越是令人讨厌。过去我让他遭的罪他现在都一并还给我了，即便不加利息也最起码等价还了本钱。他和我说话总是惜字如金而且小心谨慎，但是当他不满或刻薄起来，却能找到很多比长篇大论更为猛烈刺激的表达方法——他甚至都用不到只言片语。有些时候，我也好奇地想，自己到了老年，会不会也变成一个这么总是心怀不满而狰狞扭曲的怪物。他一如既往地嗜酒如命。我每天给他倒两杯南方的好酒，但他总是不情不愿地享用它，原因是我倒完酒就把酒瓶放回到空空如也的地窖里去，而且从来不把地窖的钥匙交给他。

到了二月底这才有几周晴朗的天气，这使得冬天高耸的阿尔卑斯山脉呈现出一片壮阔绚丽的奇妙景象。高耸的山峰被白雪覆盖却傲然挺立直直插入那像矢车菊一般湛蓝的天空，在那么明净的空气中看起来好像与我们近得简直不真实。草场和山坡也覆盖着山区严冬的雪，那积雪洁白、干燥、颗粒分明，似乎在山谷地带还从未见过。到了中午，阳光在地面隆起的地方闪闪发亮，而在凹陷处与斜坡边缘却洒下蓝色的阴影。经历了数周的暴风雪之后，空气是那么的干净，以至于每一下呼吸都令人心情舒畅。孩子们从那些不那么陡峭的山坡上一滑到底，在中午的时间，你会看到老人们站在街道上，用阳光款待自己。到了夜里时分，屋顶上的椽子由于严寒冰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雪覆盖的田野中间，是永不结冰的湖，比在夏天时看起来更安静、更祥和、更蓝。

每天午饭前，我搀扶父亲到门口，看着他在阳光下伸展自己褐色的多节而粗糙的双手。过了片刻，他便开始咳嗽，连声叫冷。这是他无害的小把戏，他以此向我要酒喝，因为他咳嗽得其实并不厉害，天气也没他说得那么冷。但是他仍然能从我这里得到一小杯龙胆酒或苦艾酒。他巧妙地渐渐停止了咳嗽，心中还为再一次以智取胜而窃喜庆祝。午饭过后，我留他一人在家，扎上绑腿，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爬山，只要时间允许就尽量往高处爬。然后就用我随身带去的一只装水果的麻袋，回来时坐在上面，从倾斜的雪地滑行回家。

一直到了我原先打算动身去阿西西的日子，积雪还有几尺深。到了四月才初见春天的气息，而随之冰雪迅速的消融使我们村子经历了几年来最危险的时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能听到热风呼啸，远处雪崩的冲撞坍塌，山洪愤怒地奔腾直泻。卷来大块山岩和断裂的树木，扔在我们贫瘠狭长的耕地和果园中。热风令我不能入眠。整夜整夜，我全神贯注而又心怀恐惧地听着风暴的呻吟、雪崩如雷、愤怒的湖水拍打着岸边。

这春天令人烦躁得如同战争期间一样，而这段时间我昔日的旧爱之痛再一次肆虐发作，而且如此激烈以至于我不得不从床上起身，倚靠在窗边，大声地将那些对伊丽莎白的爱的话语倾吐在暴风雨中。在那个温暖的夜晚，在那座可以俯瞰埃米尼亚的房子的小山丘上，我曾为爱如痴如狂，从那以后，爱的激情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恐惧又难以抵抗地令我着魔。我经常觉得：似乎这个美丽的女子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对我微笑，但是我向她的方向走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我所有的想法最终一定会回到这幅画面上来。我就是一个伤口感染的人，老是忍不住要去搔发痒而溃烂的痛处。我自惭不已，这既折磨我自己又毫无用处，我咒骂热风，但我所有的痛苦都秘密地伴随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由欲望而生的温暖，以此我找回了童年时代对罗西的渴望。黑暗而温暖的激情从我周身流动，将我淹没。

我意识到这种病无药可救，便试着做点工作。我开始构思我的作品，也写了几篇草稿，但很快我就明白现在不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此期间，热风带来的不幸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村子也遭受了严重打击。暴怒的河水把大坝冲垮了，一些房屋、谷仓、牲口棚都严重损坏，从外乡来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想要从我们这里寻求庇护。怨声载道、遍地灾荒、到处没钱。幸运的是乡长派人请我到他的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救灾委员会。他很有信心让我到州政府去代表我们村子，并且通过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从而发动全国其他地方进行募捐，帮我们村子渡过难关。对我来说，这个任务来得正是时候，对我非常合适，而且我可以全力以赴从事更严肃也更有意义的工作，借此忘掉我自己那徒劳无益的痛苦烦恼。所以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的事业当中。我四处投函，很快在巴塞尔争取到几个愿意为我们筹钱的人。我就给各大报纸写呼吁书和书面报道：信件、汇款、慰问函蜂拥而来。我除了要应付大量的文书信函以外，还要跟那些一根筋的农民做工作让他们处理好地方理事会的事务。

几个星期紧张有序的工作对我很有好处。事情慢慢地步入正轨，一切开始正常运转，我也就没有必要在那里效力了。这时，草场转绿，环绕村庄，湖水重新映照艳阳，山坡也没有了积雪。我父亲的身体初见转好，我的相思病也像雪崩的遗迹一样消失不见了。换作以前，正是我父亲给他的小船上漆涂油的好时候，同时母亲从花园向这边观望，我看着，看着父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熟练敏捷的双手，看着他的烟斗里卷曲腾升的烟，看着黄色的蝴蝶。现在已经没有小船需要上漆了，母亲很久之前就去世了，而父亲情绪不稳定，蜷缩在这无人照管的屋里。

康拉德叔叔也使我回想起那些旧日时光。有时，趁着父亲没有看到，我就带着他去小酒馆喝上一杯酒，听他有说有笑、情绪高涨地追忆往昔，还不忘提起他那众多骄傲的大胆尝试。现在他的不再这样冒险了，尽管他的脸上、他的笑声中仍然保存的某种孩子气的东西，他的表情让我感到高兴，但时间与年龄已经用别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通常，当我受够了我的父亲时，叔叔总能给我安慰和消遣。如果我请他去喝酒，他便在我身边一路小跑，竭尽全力让他那双已经变得弯曲的细腿跟上我的步伐。

“挂起船帆啊，康拉德叔叔！”我鼓励着他，而只要一提到船帆，我们就必然会谈起我家的小船，小船已经没了，他一讲起它就像哀悼一位失去的朋友一样。我也很喜欢这件老古董，所以也怀念它，于是我们细细地追忆一切同它有关的故事。

湖水同以前一样的蓝，阳光照旧灿烂而温暖。这么多年以来我也变老了，我经常望着黄蝴蝶出神，而带着一种几乎从未改变的感觉。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再一次平躺在草场上，放任我自己进入梦乡吗？再也不可能了。这一点，我每天洗脸时都能越发明显地感觉到：从生锈的洗脸盆里看到我高耸的鼻子，我酸臭而微笑的嘴。这个苍老的卡门青使我更加确信无疑时间在我的身体上做出的改变。如果我想要改变我的命运让它回到现在，那么，我所要做的一切只是打开自己屋里紧紧楔入桌子里的那个抽屉，我未来的作品就在那里蛰伏安躺着，那是一包旧时的笔记和六七份写在四开纸张上的草稿。但我很少打开这个抽屉。

除去照顾老人，我忙于修整我家那疏于照料的破房子。有一大堆的活要干：地板到处坑坑洼洼，炉灶都有问题，一生火屋里就灌满了恶臭呛人的浓烟，房门也没法完全关上；通往阁楼的梯子变得非常危险，那个阁楼一度是我父亲体罚我的地方。在着手开展一切修理工作以前，我必须先磨斧子，修锯子，借锤子，找钉子。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从过去剩下的烂木头堆里找出可用的木料。在修工具和弄那块老磨刀石的时候，康拉德舅舅还能助我一臂之力，但他年纪太大，以至于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所以我那原本舞文弄墨的、柔软细嫩的双手在粗糙开裂的木头上磨出了口子；我用脚踩着摇摇晃晃的磨石；爬上满是漏洞的房顶，钉钉子，敲锤子，铺瓷砖，削木条。这一切忙忙活活让我掉了不少赘肉。有时候，特别是当我精疲力竭地修补屋顶的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放下悬在半空中的锤子，在房顶上坐下来，拿起那根快要熄灭的烟，凝视着深深的湛蓝的天空。我享受着片刻的悠闲，为我父亲再也不能因为我偷懒便对我非打即骂而暗暗高兴。如果邻居恰好经过，不论是妇女、老人，还是上学的孩子，我都用邻里乡亲的口吻同他们聊天，这样我就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了。渐渐的我得了个平易近人自来熟的好名声。

“天气暖和啊，是吧，丽莎白！”

“是啊，彼得。你在干吗呢？”

“修整房顶。”

“这可是件好事儿，这房顶早该补补了。”

“你说得对啊，丽莎白。”

“这些天里你家老头子干吗呢？他都快七十了吧。”

“八十，丽莎白，他都八十了。我们到了他这把年纪，你觉得我们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说得对，彼得，可我得走了。我男人等着吃午饭呢。干活儿小心点哦！”

“回见，丽莎白！”

望着她提着午餐篮子走远，我朝空中喷了一口烟，我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很奇怪怎么在这两天时间里人们可以完成那么多的事情，而与此同时，我连一块木板还没钉好。不过，屋顶最终还是修葺完毕。这一次，父亲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由于我没法把他弄到屋顶上来，所以我只得详详细细地把我修过的每块木板都给他描述一番。即便有点夸张也毫无大碍。

“那就好，”这次父亲的口气倒是很宽容，“那就好，但是我相信你今年肯定不能完工。”

当我回顾自己全部的旅程以及我为了生活所做出的一切努力时，我都会想到那句老话：“鱼儿归水，农人归田”，这话总会让我又是欣喜又是烦恼。没有什么手段能让一个姓卡门青的人从尼米康迁往大城市定居。我对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虽然完全违背了我的意愿，但我很高兴，我对命运的追求把我带回了家乡，带回这个夹在群山和湖泊中间的容身之处，这是我的开始，这里有我一切的善与恶，特别是后者正是人性中最为正常也最传统的恶。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已经忘记家乡的恶习，甚至几乎因此而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同寻常、奇怪而少见的人。现在我再一次认识到那只不过是尼米康精神在我身体里作祟，让我无法适应外面世界的世俗习惯。

在我的小村子里没有人觉得我与众不同。当我细细打量我的父亲和康拉德叔叔时，便觉得自己是他们再正常不过的儿子和侄子。我在智慧的国度和所谓的文化界当中横冲直撞了几下，就好像叔叔那次著名的帆船出航一样——只是我为此花费了更多的金钱、付出更多努力以及那些宝贵的时光。现在，我的表兄弟库奥尼给我修短了胡子，我又穿上阿尔卑斯山民特有的皮短裤，挽起袖口，走在大山之中，我再一次完全变回了本地人的样子。当我上了年纪白发苍苍时，我会顶替父亲的位置，在这个小山村里扮演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人们只知道我离家多年。我也小心翼翼，不告诉他们我在外面过着多么痛苦的生活，经历了多少磨难——否则他们立刻会给我起各种各样的绰号。无论何时我同他们讲到德国、意大利或者巴黎时，总要稍稍吹嘘一番，有时，我自己甚至都开始怀疑起我生命中这些难以忘怀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性可言。

盲目地走了这么多的弯路，白费了这么多的岁月，又有什么结果呢？我爱过而且始终还爱着的那个女人，现在在巴塞尔抚养两个漂亮的孩子。另一个爱过我的女人，已经找到了归宿，继续着她的蔬菜瓜果和种子生意。父亲呢，托他的福我回到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小山村，回到了我的避难所，他的病情既不恶化也不见他康复，他只是懒散地瘫坐在我对面的床上，盯着我看。他是在嫉妒我把地窖的钥匙据为己有。

但这并非全部。除了母亲和溺水而死的朋友理查德以外，我还有金发阿吉和小驼背博比，他们都成了天堂中的天使。我亲眼见到一栋栋房屋重新修好，大坝重新建起。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加入地方理事会——但是那里的卡门青已经够多了。

最近，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酒馆老板尼德格尔的生意开始迅速下滑，于是他对继续经营失去了兴趣。父亲和我都在他家小酒馆里喝过如此之多的韦尔特利纳酒、瓦利斯酒和沃州酒。这几天以来，酒馆老板一直向我抱怨他麻烦不断。最糟糕的是，如果找不到本村的买主，一家外地的啤酒厂就要收购，那样一来，这个小酒馆就算是走到头了，尼米康再也没有舒舒服服的地方可以喝酒了。会有一些外来的租客入住经营，他们宁愿供应啤酒也不愿意卖红酒，这样，尼德格尔家那个上乘的葡萄酒酒窖就糟蹋了。我获悉此事以后一直坐立不安。我还有一点钱存在巴塞尔的银行里，老尼德格尔也觉得由我来继承没什么不妥。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不想在父亲仍然健在期间，去当一个酒馆老板。因为这样一来，不仅没有人能再阻挠这个老爷子喝酒，而且他也彻底的胜利了：我满腹学识，精通拉丁语，却要留在这个小山村，以尼米康酒馆老板的身份终结一生。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现在止步不前，凑合着过日子，直到老爷子去世再说——注意了，我这样可不是因为没有耐心，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沉寂多年以后，康拉德叔叔终于又充满冒险的渴望了，我可一点也不喜欢他这样做。他到处走来走去，还总是把食指衔在嘴里，在思考时，额头上便冒出一道挺深的皱纹，在他的房间里快速地踱着小碎步，当天气晴好时，他还对着湖面望眼欲穿。“我觉得他又要造船了。”他的妻子岑青这么说。确实，康拉德叔叔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兴致勃勃、也更有勇气，已经多年以来未曾有过，脸上露出狡猾诡异而又胸有成竹的表情，就好像他这次确切地知道该怎么做一样。但我相信他搞不出什么名堂。或许只是他疲倦的灵魂渴望一对翅膀，这样就能把他带回原本的归宿了。扬帆起航吧，我的老叔叔！

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尼米康的父老乡亲将目睹一次空前的壮丽奇观。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在他的墓前继神父之后讲几句话，说一点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我会这样评论他，说他是上帝赐福的宠儿。结束这段有益的发言之后，我会用尖酸刻薄的语言评论这些亲爱的哀悼者，说一些他们在日后既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的话。我希望我的父亲也能莅临现场，亲自见证那个时刻。

在我的抽屉里躺着我那本只开了一个头的长篇巨著。我可以称之为“我的毕生的作品”——但是这听起来太过自命不凡。我宁愿不这么叫它；因为我必须承认就连我自己都怀疑它是否还有下文或是结尾。或许这一刻终会来临：我会重头再来并且将其进行到底。既然那样，我青春的渴望将会证明是正确的，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作家。

或许对我来说，这就跟当上地方理事会成员——或者当个修筑大坝的石匠的意义差不多，可能还更有意义一点吧。然而，却远远不及那些虽已消逝但永远不会迷失的青春岁月，更比不上那些我挚爱之人所留下的回忆——从苗条的罗西到可怜的博比。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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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理工学院的学期总让人感到疲惫不堪。德累斯顿越来越热，就快叫人无法忍受，而我所居住的那条位于“老城”的小街虽干净整洁，却狭窄而密不透风，这让情况变得更糟。像是有了思乡情结，我常怀念起丹麦口音。易北河的夜晚虽然美丽，但空气中却找不到一丝清新的微凉。为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我拖沓着脚步走上了著名的布尔平台，即便已是八九点，但温度计还是停留在八十八度上下。换个思路也许能找到慰藉，这至少能证明我生来就拥有感受炎热的权利，由此带来另外一件极好的享受：坐在河的另一边，在托尼亚蒙咖啡厅门外的廊柱之间，一面品尝着冰激凌，一面聆听从“温勒花园”音乐会偷溜出来的细碎乐声。

正是在这么一个傍晚，我毅然决定要在即将到来的暑假里深入乡间。至少，于我这类既被要求而自身又习惯于节俭生活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我的第一反应是要前往萨克森–瑞士，但在最后一口冰激凌尚未于舌尖融化之际，我突然想到了莱森的小村庄。那是一个亲切的小地方，给我留下一种少见的、略带温存的田园印象。那时正从巴斯特下来，一如大多数的过客，我朝它轻轻一瞥，而它转瞬即逝。

数日之后，尚未午时，我在一个小车站下了火车，步行穿过一片果园前往渡口。耕地缓慢爬上起伏的原野，其上是黑压压的松木和凸起的岩石，易北河在这儿绕着它们蜿蜒而下，它们也朝着易北河的方向缓缓倾斜。这里就是上莱森的坚实大地，上面散布着零星的耕地，一溜稀松的果树田顺着玉米地和牧草铺开。对面是一整条长长的山脉，只在中间有一道裂缝。这个小小的峡谷让那可有可无的下莱森小村庄显露了出来，但除了两家客栈，你几乎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东西。这两家客栈——新修建的那家光秃秃的，而那家老旧的已杂草丛生——分列在溪流的两侧，这条小溪欢快地跳入了在一旁无声经过的河流。峡谷左边耸立着蓝灰色的巴斯特塔状岩石，它们朝覆盖着松木和山毛榉的底部蔓延过去；在那一排排高耸的黄色墙壁——有的甚至高达数百英尺——之后，是闪闪发光的露天砂岩采石场，犹如画龙点睛，它们成就了这乡间最美的风光。相比之下，那些铺开在群山脚下，位于村庄更远一面的采石场更像一座不破的石墙，面对着居高临下的利伦斯敦[1]——它像挥舞着战旗的巨人勇士一般摇晃着其上的林海。

渡口的小船就像一条小狗，在水流的推动下歪歪斜斜地穿过河流。船被系在一条铁链上，链子中间有一个浮筒，铁链的一端固定在河流上游。往下流动的水流从船舷两侧滑过，提供了船前行所需的动力，所以摆渡者只需偶尔拉紧船桅上的滑轮链就能够使船朝着所要去的方向前进。

尽管这样，那个摆渡者仍不时用他的衬衣袖子擦拭脸上的汗珠，他的脸晒得很黑，看上去更像是红种印第安人，而非苏族印第安人——前一晚我还在动物园里见到过那些苏族印第安人。然而，在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上，没人会惊讶于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因为周围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虽看似凉爽，实则散发出缕缕热气，加之河道蜿蜒曲折，岩墙堆砌的河岸向南敞开，如一支凹面镜，把焦点处于莱森的前方。我和摆渡者都明白，我要去往的地方并不凉爽。只是它离那个隐秘且树木葱茏的幽谷不是太远；再者，我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恐怕命运也插手了这次偶然的际遇，天意的介入让这趟旅行举足轻重。无论怎么说，即便我会在日后的某天为当时没有退却而感到后悔，那也一定不是因为炎热。可我是否后悔过呢？哪怕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如今五年已经过去——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些作家——若被人问起，我甚至可以说有一位很著名的作家——告诉我，忧郁之时最悲伤的事，莫过于追忆往日的花样年华。我自然不敢前去争辩，尤其是当那些话已被广为传唱，早为众人熟知。但我更愿相信，假如在回首之时找不到片刻的欢愉，那才是更为可悲的事情。在这样的思想下，会被我想到的也只能是莱森和那之后的一些日子。

寻找住所是我所面临的第一个困难。我找的两家旅馆都只剩下最差的房间，价格还都很高。我辗转于溪流之前的台阶之上，从鞋匠小店到面包小屋，从警卫室跑到杂货铺；但那些房间要么已经租出去了，要么就得两间一起租，这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最后，那间位于郊外松林背后很远地方的校舍成为了我最后的希望。

由于不是上学时间，我只好斗胆敲响了校长的私宅。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他说他也不知道校长在没在家，然后就一溜烟跑掉了。没过多久，他突然从我眼前跑上楼，瞬间又拿着一双靴子出现在我的面前。之后他又飞快地跑开，一脸得意地带回一件外套。片刻之后，校长穿着这套服装走了出来，他开朗而亲切的脸上挂着半睡半醒的滑稽笑容。他正好有两间屋子要出租，但同样是打包出租，租金为一个月两几尼[2]。我为我唐突的打扰向他致歉，他告诉我也许我能在附近的养老别墅租到单间，这让我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马上就要到别墅了，它看起来非常漂亮：绿色的百叶窗帘向内翻起，围墙上爬满藤蔓，其上的枝叶恰到好处地把阳台遮掩。别墅建在高处，下方是我正进入的花园，它由几块坪地组成，将它们连为一体的碎石小道两旁种满了开花的灌木。一个理工学院的穷学生需要经过慎重考虑才敢租下如此诱人的地方。然而，我还是决定要将它租下，即便价格很高，即便只是阁楼上最小的那间——前提是这别墅愿意收留我。我着实厌倦了挨家挨户敲门的感觉。

然而，阳台上却出现了一群绅士和小姐。我觉得这房子越来越不像是“养老别墅”了。一个女仆从小路的拐角处跑了出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不过她至少解除了我的疑惑，虽然语气傲慢略带嘲讽。她说——

“不，我们没有要出租的房间，你可以在山顶上找到你要的房子。”

目前我要找的房子还被眼前的建筑遮挡着，而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却并不感到欣喜，因为它突兀地矗立在蓝天下，连一丝灌木丛的隐蔽都没有。它看起来整个都是崭新的，我相信也许从来就没人在那里住过。

我只有再次走下山谷，穿过溪流，爬上那差不多一百五十英尺的石板路，走向山边。近距离的观察并不能让这所房子变得更适合居住：沙砾、石块和木板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还有大部分的窗户没有安装。进门的时候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穿堂风，接着地下室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正用粗俗的德语不停地咒骂。一个男人打磨着那些石阶，看得出来他是第一次干这个。一个年轻的女孩擦着过道上的地板，我进来的时候，她回头向我露出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儿。她的一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像是刚被谁打了一巴掌。我问她房主在不在，她却一下子跑进了地下室，赤裸的脚在铺满木屑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她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嘴很大，我之前听到的咒骂声明显就是从这个女人的嘴里发出的，她笨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拭，我怀疑女孩脸上的手印和她脱不了关系。她的裙角向上卷起，露出弓形腿和叉开的胖脚。

她说：“先生，您要租一间房吗？如果您是要一个单间的话，那就来得正好。继续擦你的地吧，小娼妇，轮不到你带这位先生去看房。房间在二楼，请。”

我们走进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因为窗户上还没有安装玻璃，所以显得通透明亮。这屋子连门窗的框架都没有粉刷，虽然贴了一张灰色的墙纸，却仍然能够看到已经受潮了的墙体。尽管房间通风，但我还是感觉屋里有股浓重的霉味。

但我还没来及开口抱怨，她就开始夸讲她的房间有多么舒适、以前的房客有多么满意，哪怕我们都清楚地知道这间房从来就没有人住过。我问她房间的租金，她的答案比我预想的多出了十先令。她说这已经是最低的价格了，还宣称她的房间比任何一家都物美价廉。这里没有易北河上那恼人的迷雾，也没有因深入山谷而显得封闭。站在这样的高度，我可以尽情地呼吸瑞士的纯净空气，同时一览最棒的乡村美景。最后，还有那铺于房前的林荫小道，不愿长途跋涉的房客可以在其上散步。她总是重复地提起“那些林荫小道”，每当谈到这里，她都会伸出肮脏的手臂来形容它的尺度，并重复着“da’rim und dort’nim”（德语：从这头到那头）。

最终我们的意见达成了统一，她答应会在一周之内把一切都布置好，那时我也刚好放假。我给了她半克朗作为押金，在这些问题都得到解决之后，我很高兴地跟她道了别。

在从房子里出来之后，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对这里风景的赞美还是相当正确的。位于右边的是被群山环绕且碧树丛生的山谷；正前方是从小镇通往锯木厂的旁道，后者修建在“黑鸟峡”的入口，黑鸟峡上冷杉葱郁、岩崖高耸，遮住了一潭清水。左侧的易北河河谷在这里蜿蜒伸展，上面是一片日光下的采石场，它们的倒影映于水面，衬托着几只顺流而下的悠然船筏。再往下就都是全木质或安装着木质框架的农舍，茅草被制作成屋顶，藤蔓滋长，覆盖其上。幸运的是——除开之前提到的两幢别墅——在这里只能看到一栋房子，而且还被很好地遮掩了起来。农家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直至汇成一道薄纱，横于山谷之间。透过这层薄纱，可以看到穿过银柳与赤杨的那股溪水的波光。一切都洋溢着德式田园诗的味道！想到自己会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待上整整一个月，一阵难以言表的喜悦油然而生，我不自觉地唱起了歌——

“Guten Morgen， schone Miillerin.”[3]

我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尽情呼吸这清新甘醇的空气——正如那女人所言，这是“瑞士的空气”。而在想起”那些林荫小道”时，我笑出了声，因为从我站的这个地方望去，只能看到高高的园地上那些零星栽种的果树，近坡处有几株桦树，它们长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阳光下的树叶光彩照人。

在“埃布格西特”（它建在一座俯瞰易北河的平台上）吃过便饭之后，我召唤侍者，却发现他正和一个我认识的人——校长——在说话。校长正抽着饰有麦穗和鹿角的烟斗，并因这样的装饰扬扬自得，恰逢没有学生在场，自然不会感到羞愧。后来他告诉我那种烟的味道闻起来很香，是正宗的老阿尔斯塔德。他喝的酒是蒙肯啤酒，从这些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特别品味和习惯的男人。他立刻和我打招呼，并祝贺我找到了住的地方。他说我在萨克森–瑞士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了，因为很多地方都还没有开垦出来，如果我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就好。接着他问我是哪国人，当听说我是丹麦人时，便说他在1864年也去过丹麦。显然，他不想让大家感到局促。然而气氛真正变得融洽是在我们谈到共同兴趣的时候，因为我对他长期驻防的卡尔丁一带非常熟悉。他即刻变得兴奋起来，问我是否还记得这片农场或那间房子，这片森林或者那座小山，他还用他的烟嘴在彩色的桌布上描画着那些地方的位置。他最想知道的是那个健壮的老拉尔森是否还管理着那个带有石砌牲棚和绿色栅栏的农场，以及拉尔森的儿子汉斯是否继承了他的财产——因为他曾和他的儿子一起在弗伦斯堡的一家医院里待过。

之后他提到了一场战争，他在那场战争中负了伤。

我无法判断这段对话是否愉快，可是对话中有一些吸引人的内容，很有德国人在谈论过去时的那种直率感觉。尽管我认为所有事情并不应该是这样，但还是欣慰地感觉到，这场战争并未遗留下太多的个人仇恨。

利用他停下的片刻，我向他打听起了那栋漂亮别墅的主人。

“那是国王的侍从冯·泽德利兹的别墅。他每逢夏天就住在里面，那时他不用随侍皮尼兹国王。那个尊贵的家族虽然过着相当隐秘的生活，但他们为学校提供了不少资金。嘿，他们家有一个女家庭教师，你可以自己去看，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她和我多少有一点亲戚关系——但我对她也没有太多了解。事实上，她非常腼腆，我就希望她能放开一些。”

就在此时，汽船开始鸣笛，我告别了校长，匆忙地走下桥去。

[1]　利伦斯敦，德国山脉。

[2]　月两几尼，英格兰旧金币。

[3]　德语，“早安，美丽的磨坊女”。

第二章

一周之后，早上八点，我起程出发。

像往常一样，我直到开船前一分钟才上船，等我卸下行李开始四处眺望之时，我们已经到了亚尔伯桥。在这里可以看到小镇的轮廓；布尔平台上美丽的塔群矗立在清澈的蓝天之下，而我们的头顶却迷雾蒙蒙，甚至前方也一片漆黑。空气有些寒冷，我披上了我的花格呢披风。在经过三座城堡之后，小镇变得模糊起来，而当我们到达洛施维茨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严格说来还不是雨，只是……

“只是毛毛雨。”一个肥胖的“德累斯顿人”如此回应他的太太——他太太正把头伸出船舱四下打望。

当我们把船停在对岸的布拉瑟维兹时，新上船的旅客们纷纷下到船舱，甲板上也再找不到被淋湿的女士。随后，男士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那令人沮丧的事实不可回避地显露了出来——大雨正倾盆而下！

我点燃一支雪茄，走进吸烟室，那里拥挤且烟雾弥漫。人们唯一谈论的就是天气。一个正喝着餐前啤酒的长发教授的言论吸引了众人；他说，每年热过之后，都会在这时开始下雨，直到九月份天气才会好转。此时，雨点在船顶上滴答作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猛烈的撞击。天气如此糟糕，人们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雨水顺窗而下，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河岸上的葡萄园和花园已变得依稀可见。

在我抽完烟回到船舱的时候，舱里已经没有位置了。船舱里闷得慌，这让我不想打开自己的便携式折凳，于是我走到过道上，那里有通向甲板的梯子。一名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小女孩坐在那里。我从一堆折叠凳子中拿出一个，裹紧披风坐在梯子的对面。

从甲板上吹下来的空气湿润而清晰，尽管会有雨滴随之飘进，沾湿我的羊毛披风，但还是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上方的几阶梯子还在滴水，一层黑色防水帆布盖住了甲板上的行李。那帆布的一角已经积起了水，水花一点一点不停地从里面喷溅出来。

那个年轻的妇女坐在舱门的另一边，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书，很快就融进书里，顾不上周围的一切了。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多久的宁静，因为她最小的孩子哭了起来。这个一头亚麻色卷发的孩子穿着厚重的衣服，尽管她此刻的哭声非常应景，但那个女家庭教师仍不得不哄她。那个大点的女孩说：“丽丝贝丝还想听。”小点的女孩眼泪汪汪地附和：“我还要听彼特的故事！我还要听彼特的故事！”

“哦，丽丝贝丝，你让那位不认识的叔叔看到你这样，真是羞人！”那个女人小声地说，“你认为人家也想听彼特的故事吗？”

小女孩一面抽泣一面吮吸自己的食指，她大大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望向我。她的表情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想法：“他怎么还不走？”这使我感到很不自然。是我打扰了她们，我担心给那个年轻的女教师造成困扰，也许她希望和她的学生们单独待在一起。

正当我决定走开，她却很滑稽地看了我一眼——多么滑稽啊，我想她一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这表情很清楚地表明我可以和她们待在一起，尽管原因有些不如我意：她不想再讲“更多关于彼特的故事了”。我微笑着回敬她，想要告诉她我清楚状况。于是我安然自若地坐了回去，继续忍受那个小女孩沮丧而愤怒的眼光。我非常高兴能如此轻松地帮助我漂亮的女邻座。

此刻我才得以去观察她的漂亮，甚至是美丽。她的脸形有些方，而且棱角分明，由于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所以乍一看很像南方人。可她却长着典型的德式鼻子：短直而圆润。她的嘴唇是少有的迷人，轮廓和色泽也极为协调——当然这是纯天然的。我们所常见的嘴唇，要么色泽很美，要么轮廓很美，要么两者不协调，使得其一失色。而她的嘴唇则是完美的化身。她那圆圆的小下巴和精致的脸颊曲线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

她中等个子，身形异常苗条。她的裙子并不是最时尚的款式，这让我感到很欣慰，但最吸引我的其实是她的头饰。当年流行的头饰是在高耸的帽顶上装饰假花，我也是坐在船舱里才得以想到这是缺乏品位的表现。然而，她戴了一顶窄边上翻的小草帽，上面嵌着丝绒，还扎着银灰色的纱巾。

在纱巾已然过时的时候却扎着一条漂亮的纱巾总能体现出一位女士的品位，并显露出一种乐于为人所赦免的欲望。我很难想象一个惹人爱慕的女人会不戴纱巾——这是摇曳于生命浪涛上的流光的旗帜，心动之人总是在它的指引下纷至沓来，尽管这个方向不一定正确。是的，我说得像是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事实上当时的我尚未如此。可是人在什么时候能免于坠入爱河呢？对于我们男人来说，女人被分为两种：一种我们或多或少会与她坠入爱河，另一种会让我们觉得她们就是男人社会中的一分子。我很确定，这一次，我所遇到的是第一种女人。

在我得出这个结论之前，我们已隔开了一定的距离，因为我只敢偶尔朝她瞥一眼。尽管如此，我还是多看了几眼，至少我发现她脸红得很厉害，她仍然拿着书蹲在那里，而那本书根本就不足以遮住她的脸。

那本厚厚的小书勾起了我的好奇，这是当你身处雨中旅途时，能被任何事物勾起的真实的好奇。库珀和沃尔特·司各特的旧德语译本的大小很相似，我判定她拿的那本书就是属于这种类型，然而她随手的一翻却让我发现那本书属于一个更为严肃的类型——那是一本口袋字典。

这个发现让我对这个女孩越来越感兴趣，我带着某种情感望向她，思考着生活是给了她多少压力才使得她从事家庭教师这种费力的工作。这份工作需要高于其他人的学问，也许正是这样才让她不得不利用每一刻空闲时间、以如此迅速而枯燥的手段来增长知识，迫使她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将这些字词生生吞下。荆棘丛生的道路给她带来了苦痛，却也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孩形象，若是以艰难阴暗的生活作为背景，则只会凸显她的光辉和释然。若她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那我对她的兴趣将会减去一大半。

虽说这种兴趣本应无私，不该打扰到人家，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开始和她聊天。而让我难堪的是，我好像只有一种方式能够达成这个目标：两次上下楼梯，借以引起她的注意，希望她会问我天是否放晴——事实上天气还是那样。可是她什么也没说，于是我无计可施了。

我想了几种搭讪的方式，却无一能够说出口，此时那个最小的女孩开始抱怨天气的寒冷，可怜的女教师别无选择，只好解下自己的披肩给孩子裹上。我本身也很怕冷，自然对她产生了同情，尤其是看到小女孩满足地裹着披肩，把小下巴搭在披肩褶皱处时，这种怜悯加深了。

我感觉时机已到，于是礼貌地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

不出我所料，她客气地回绝了。她说：“你自己也需要，当心感冒了。”

我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我的脑袋已经着凉，它让我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吓着了那个最小的女孩，而稍大点的那个女孩则努力地忍住不笑。我找不到任何办法打破这尴尬，只好说我要去吸烟室抽烟，所以用不着披风。

这位女教师委婉地表达了不想妨碍我抽烟的意思，但我还是告诉她我不会因这件事情而给她带来困扰。直至今天我都肯定这一点，这也让我表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贴。我接着说道，因为这里空气寒冷，所以决定走开。于是我得以抽身，留下我的披风——就像约瑟夫留下他的披风一样——当然，这是无法比较的。

我再次回到略显沉闷的吸烟室，坐在蒙着油布的凳子上，点燃我的雪茄并叫来一杯啤酒。我无法向自己隐瞒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第一次搭讪并未成功，因为它使我不得不先退出来。要是我能再大胆一些，可能已经成功搭上话了，甚至还可能和她一起裹着披风；就算这不可能，至少我可以让那个小女孩挨着我，用自己的披风盖着她。总之，我表现得像个傻瓜，更讨厌的是，我之前坐的那个地方可比现在的位置舒服多了，再加上我出现了头痛的征兆。

船身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甲板上的人们拖着箱子和行李。我们已经到达了皮尔纳。我漠然地看着镇上绿树环绕的小房子和那屋顶有如帐篷的高耸教堂。但我更感兴趣的是那里的卫城索伦斯坦，它过去曾是一个堡垒，而现在已是一座规模较大的精神病院。卡纳莱多常常用他的画笔来歌颂这个场面，但他画中的色彩总是比现实中更多一分明亮。一束闪亮的光线忽然照耀在城堡的塔楼上，仿佛大自然想借此来舒缓它的沉闷。

到现在，当我想起那个场景时，我感到好像有一只天堂之手在指向那建筑，它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并在我的心中留下预兆。现如今，我带着这种预兆用我的心灵之眼注视着它，直到我的肉眼被泪水模糊，我也不得不放下我手中的笔。那时我只有等待天气好转。那束光逐渐增强并扩散开来，墙和塔楼开始慢慢地向右滑去，我几乎看到了一片蓝天。小镇里教堂的屋顶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而在这之前，我还能看到它倾斜的屋顶上一抹暗淡的色晕。但是很快又下起雨来，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

渐渐地，我们进入了砂岩地带，雨势也慢慢变弱。烟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吸烟舱，甲板上随即传来他们的脚步声。

我也上了甲板。雨下得很大，雨滴像珍珠一样在暗光中闪烁。头顶上的乌云已经开始消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雨还是不停。

这一段旧采石场的墙是红棕色的，像上了漆一样，我看向右方起伏的河岸，那片浅绿色森林的树尖在雨雾中隐约可见。尽管透过云缝可以看见蓝天，可是雨停了一会儿之后却越下越大。

我走下船舱，发现我那几个伙伴还在那里。女教师没在看书，也没再讲故事了，因为她的小麻烦们已经睡着了。这次我没有等她问我“这天会放晴吗”，而是直接跟她说天气很可能会好转。她欢快地对我笑笑，感谢我借给她披风。她开始很认真地想要把它折起来，但是因为太大了，所以我得帮她一下，而我笨拙的模样也成功地逗笑了她。这里的空间只够将披风展开，我们彼此礼让地一起将披风叠起来，但是最后我们的手还是碰到了对方。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匆忙地说了句“谢谢”后转身冲上了楼梯，把叫醒较小孩子的任务留给了大一点的那个孩子。

甲板潮湿而且反着光亮，上面摆放着一些湿漉漉的还不能坐人的凳子，可甲板上还是很快挤满了船客。几滴温暖而湿润的雨滴从空中闪烁而下，头顶的天空变蓝了，河谷上仍然水汽氤氲，河堤上的树林冒着烟，每个松树尖就像一个小小的烟囱，青烟缭绕而上，在阳光中消散开来。

前方河水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在巴斯特垂岩脚下，可以看见莱森的几处房屋，房屋背后则是一片嶙峋的峭壁——那是我之前从窗户看到的甘母瑞格岩石。

我找到我的那一小包行李，它上面盖着油布，没被淋湿。因为忙着找行李，我无暇顾及我那漂亮的旅伴，直到听到一声大喊——“莱森，am steuer absteigen（德语：船靠岸了）”，于是我拖着行李包向船尾走去。然而，到达船尾时，我欣喜地发现那条灰色的纱巾在人群的前方飘动，很快女教师和她的学生们就穿过舷门走下了船。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脚夫，她和她的学生们就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第三章

依我看，就该在最显眼的地方立一座碑来谴责那个把德国的这片土地取名为“萨克森–瑞士”的人。来这里旅游的人们，要么带着对瑞士的怀念，要么幻想着这里广袤无垠。而到了才发现，这里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壮观，便心生不满，甚至嗤之以鼻——这种待遇是这个可怜的小国家从来都不曾想到的。

然而，要是人们不抱幻想，只是来看看这个国家原本的样子，尤其是不要抱以旅游观光的心态，只是安静地待着，去体验、去品味——它会带给你美丽丰饶的自然馈赠，它自身充满了鲜明的映衬，这映衬与它自身的田园诗意和乡土风情和谐一致！贫瘠与丰饶相接，荒地和耕地相连。人们忽然从灼热的气息中一下子跃进湿冷的阴凉地。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清新、更令人振奋的山野之气呢？

想要充分地了解这个国家的特殊自然景观，我们必须对它进行研究，最终你会发现这里并不是山区，而是高原。它经过洪水的冲刷和切割，露出岩石，有时就像是龟裂的裂缝，有时像是废墟，因此这些岩石也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高高耸立，而是向下凹陷。为此人们会首先惊叹于这样的景象：在崎岖多石的峭壁上覆盖着一大片葱翠的树林，就像在大象身上搭上一副天鹅绒马鞍。而当人们穿过风吹似浪的玉米地后，会更加惊讶地发现前方是一大片狂野的岩石带及其悬崖和尖峰石阵，还有一百英尺高的砂岩。

这些对比最初总是令人懊恼，可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开始喜欢它们。在这个高原的顶端，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孤独的、像塔一般的岩石形成了这一带特殊的地貌，然而从美学角度上讲，这种地貌是毫无美感的。从远处看，这些岩石，不管是被称作皇岩、盖顶岩、百合岩，或是其他，看起来都更像是巨大的疣目，就连那足有两千英尺高的施内山也不例外。有些山脉并不是这样的，比如温特山脉，但这些地方都位于边境地带，在波希米亚境内的山脉类型就要普通得多了。准确地说，施内山坐落在波希米亚境内，可是其界线却不像它的咖啡品质那样区分得如此精确，头批波希米亚村庄里的咖啡品质极好，人们在饮用时会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卡尔斯巴德，而在萨克森地区附近，人们可以喝到著名的“花咖啡”，这是一种煎煮咖啡，而盛放这种咖啡的杯子底部绘有一朵小花，“花咖啡”的名字也由此得来。

就在那个下午，我有幸喝到了这种对心脏毫无害处的特别饮品。在我在石景奇观[1]享用波希米亚咖啡的前一天，也就是两天前，我走访了很多地方，累得无力前行。我坐在窗前小憩，心里想着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下这黑鸟峡。天气炎热，周围却十分宁静。玫瑰色的稀云被灰蓝色的天空吞噬了一半。阳光下，草叶不再闪着光亮，而是越发葱绿。岩石间的阴影并不清透，也没有尖锐的棱角。黑鸟峡中传来阵阵布谷鸟的啼鸣，这种沉闷的啼叫会持续好几个小时，这样一来就越发衬托出了大自然的静谧……当然，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无法入睡，也不想读书，也根本不想写信。

在这优柔寡断之际，我忽然想起了“那些林荫小道”。一直以来我都还没有想到过它们，而现在，我希望它们可以发挥更好的作用，而不仅仅是作为那个女房东的王牌。突然，我看到一条栽着白桦幼苗的林荫小道，它正对着我的窗户，大约五十英尺远。这条小道在山沿处忽然转弯，没入丛生的灌木中，在山边陡然而下，直通一个壶形的小山谷。我曾以为那条桦树小道属于旁边那座漂亮的公寓，但是现在我才吃惊地发现它和我这所房子所在的土地并未分开。这块地上种着马铃薯、莴苣和几排豌豆，还有一片草地。草地便是这条小道的尽头了，再往前走就是山边的灌木丛。陡坡的起端那段很可能属于我的女房东，而小道戛然而止处，定是要等这一带开垦完才能与通往这房子的旁道相接；因此，我猜想那“林荫小道”可能就在这下面。

我在心里暗暗地给那个女人致歉，因为我之前取笑她，对她所说的话嗤之以鼻。接着，我决定立刻用我高高在上的房客特权去“da‘rimund dort’nim”走走。

我并未直接走向那片桦树林，而是穿过一片低矮的榛树和山楂树混合林。草地上长满了雏菊和毛茛，它们从零星分布的灌木丛的缝隙处钻出来，向碎石小径处蔓延。这条小径的另一边，一个草木茂盛的斜坡陡然而下，直入冷杉和桦树覆盖的山谷，随后转向右边变成一条不宽不窄的步道，没入冷杉树丛中。我选择了转向左边，这样可以让自己熟络一下这片土地。

我没走几步，就来到一个小岩洞前。到了这里，那隐匿的岩石就清晰可见了，但是人们看到的多半是这山上的草皮和沙石；这些岩石是向外延伸的，就像是从土地中探出头来，而岩石两侧则像一对躬身向前的肩膀，这样一来，就形成了遮挡阳光的天然屏障。这里还摆放有一张桌子和两个园林凳，墙中央喷刷着“索菲行宫”的字样。

有那么一会儿，我被深深打动了，站在那里停伫不前。我无法相信李希特妈妈手里居然握着这样一张王牌。接着，我在那舒服的凳子上坐下，但是却感到有些不自在，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坐在这里。正当我被这种想法困扰时，却看见凳子上有一本小书。我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才吃惊地发现这是一本《德语–丹麦语字典》。我不知道居然会有我的祖国同胞住在这个被叫做养老别墅的营房里，尽管这里只为房客提供宿膳。在德国还有谁会有这样罕见的兴致，对丹麦语感兴趣呢？这本字典破旧的封面好像似曾相识。

碎石嘎吱作响，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传来。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沿着小径走来，那不就是汽船上那个漂亮的女教师嘛。

我自来到这里之后，就忙着四处旅行，都来不及回味我们那短暂的相遇。这段时间里，我竟一点也没想起过她。而现在我才突然想起那位校长说过，那座漂亮的公寓里住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

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里，不由得轻轻尖叫了一声。当然，我站起来说了一连串道歉的话，并向她解释，我听房东说起这样一条“林荫小道”，所以才到这里来。我还说我是无意侵犯，我很抱歉，因为我好像吓到了她。

她羞怯地笑了笑。

“我非常理解你不小心走错了地方，你真的不必道歉，也不用对我感到抱歉。”

她把目光落在那本小书上，我有些慌张，把书放在指尖旋转着。一阵红晕涌上她的脸颊。

“这是你的书？”

“我就是回来取它的。”

“我又要说对不起了，因为我斗胆翻看了一下……我很惊讶，因为我是丹麦人。”

“我就知道你是丹麦人，”她回答道，“在船上，你和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的这番论定并不讨好我，因为我还切望我的德语发音已经好到德国人都会认为我是他们远方的祖国同胞。

我问她：“我猜你和丹麦人的关系肯定很好？”

她说：“我认识几个丹麦人。”而她脸上的欢乐突然不见了。

“你就因为认识他们才去学习这门不常用的语言吗？”

“是的。”她踌躇地回答道，似乎在想着怎样结束这场对话。

“在某些方面，我也许可以帮到你……”

“不用了，谢谢——很可惜。我是说，我在丹麦做家教时，和那家丹麦人有过一些交流，但是现在我已经放弃了。”

这些我从没想到过的细节让我感到非常吃惊，我希望她能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含蓄地说——

“非常抱歉，害你离开这舒适的凳子。你无须走开，我很了解这个别墅的习惯，这个时候没人会到庭园里来，所以刚才看到你时我才会被吓了一跳，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再见。”

我正想要劝她留下来，因为我知道这时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但是突然我发现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她的视线也从我身上撤回。与此同时，她的嘴角轻轻地抽动着，而她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这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关于她非常友好，我不应该乘人之危之类的话语。不管怎样，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什么时候她的学生社团不再……

而她却已经不见了。

这次偶遇让我有些困惑，但是我却没有移动，而是想要努力记住那个年轻女孩的样子，在这第二次偶遇中，她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我非常清楚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她戴着一顶花圆草帽，帽子环绕着她的脸，就像一条老式的头巾，这使我得以看清她那不同寻常的高而精致的前额。尤其是她那嵌在前额下方的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打动了我。她睁大眼睛时，睫毛和眉毛几乎在一条线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她轮廓鲜明的眼睛更吸引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比它的轮廓更引人注目，它们以自身奇妙的方式灵巧地从一个物体转向另一个物体。她眼睛里的光晕，混合着黄色、绿色和棕色，给人们留下了相同深刻的印象，就好像人们在透过成荫的树林看着一条小溪，柔和的日光在溪底闪烁；溪水也随着树叶和云朵的漂移汩汩流动，而人们的表情也随着这一切的变幻而变化。

我感到它们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这次与《德语–丹麦语字典》的巧遇非常令人振奋。它于我，就像一次预兆，或者是命运之手的安排，总之，这意味着某些东西，而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事实。我不大相信她在丹麦做过家庭教师，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毫无来由地凝噎呢？

这些问题一直在我脑中打转，不久我就在山谷中迷路了，于是我穿过那一大片冷杉林来到了普塄茨浅滩，在维瑟多夫磨坊吃过晚饭。天气不再那么炎热，这个傍晚也变得极为舒适。

然而我并未如往常那样平静地欣赏着大自然，而是带着一股兴高采烈的劲儿来品味它，那是一种类似酒足饭饱后的满足感。这种感觉一点儿也不令人讨厌，因为它在使人们的感官欣然地向外界影响开放的同时，也让周围的事物不再那么明晰。这样一来，也使得这种”残存的甜蜜思绪”得以与其他感想融合。

倘若我低下头看着这忽快忽慢流动着的普塄茨，就会看到它在午后阳光的金芒中闪着棕绿相间的微光，这会使我想起她的那双独特的眼睛。我发现一些美丽的花，就立即想到，“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的话，她就会收到我送给她的一束花”。接下来，我躺在斜坡上，听着冷杉林里“嗖嗖”而过的风声，于是我自语道：“假如我是一名诗人，此情此景定能激发我的灵感，我会作一首诗，并且得到她的赞扬，我还可以借此来表达我的感情。”我甚至还为这首诗想到了一个主题。她是一个不断困扰着我的问题，而“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诗意的表达——如若我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我便找到了“生命的宝藏”。然而，我既不能使我的语言成韵，也无法有节奏地把它们连接起来。

还未回到莱森，天就已经黑了。一牙小小的残月在公寓所在的山头散发着朦胧的微光。萤火虫成群飞舞在矮树丛和花园之间，溪旁的灌木丛里。微弱的荧光来回飘动，忽上忽下，像是精灵手里拿着的小灯盏。时而会有几片灌木的叶子被隐藏的萤火虫照亮；时而会有一只萤火虫飞上高空，看起来就像一颗在空中飘动的星星。今夜空中没有星星，天气又闷热起来，四周也变得宁静。

前一晚，我也领略了一番这般引人入胜的、仙境般的自然景象，不仅仅是由于这充实的夜晚以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触动了我，更是因为它带我进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心境。说实在的，这些经由现代的作者们创造出来的、永存的情绪检验究竟是什么意思？打个比方，就好像即使一个人对氢原子和氧原子非常熟悉，但他仍然需要通过别人告知才能知道这两者以2∶1的比例组合在一起就能形成水。当然，神了解这一点，因此创造了水，所以这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吹嘘的。我只能说，爬山的时候，我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我时常驻足俯瞰山谷，只见谷中四处飘荡着小小的亮光；而且有些地方还有闪烁的小亮点照亮了周围的枝叶，而此时，我突然感觉到四周都是一些陡峭的岩石，它们似乎都处于离我相同距离的位置。

我看到通往大门的石阶上有一处孤独的火花正闪着磷光。我点燃一根火柴，发现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小虫，火柴熄灭后，它又变成了一点火花。然而，我却害怕打扰到它，因为我对这种发光的虫子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它接连三个晚上都在同一个地方，在地下室窗户旁石阶的内角处，而且我很确定它白天不在那儿。究竟是什么在激励着这个小小生灵每晚都回到这个迷人的地方呢？它每每失望后却仍然带着它们第欧根尼式的诱惑灯塔不懈地返回来，并不是为了看到我这个人类——而是为了寻求伴侣？又或者它待在那个显眼的位置，是期待它那熊熊燃烧的爱火能吸引它的对象？……亦或如此一种持续的神秘激情也是我们身上一种极具诱惑的力量，尽管这在我们身上很难被发现，但在这个发光的生物身上，人们却可以“透过它的马甲真切地看到内心在燃烧”？

也许，我特别需要这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因为当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时我总会感到一丝沮丧）时，我会不断想起那个小小的发光体，而在我记忆之遥，它还在我迷离的梦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1]　欧洲最大的天然石桥，该石桥位于今天的捷克共和国境内。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出门时，我不仅仔细检查了石阶，还查看了窗台的壁凹处，却不见那个发光的虫子。我暗想，如果今晚它还回来，那就预示着我和我那漂亮的邻居将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我直接去了校长家，他曾邀请我去他那里讨论一些有关远足旅行的事情，况且他还是她的远房亲戚。

时值假日，所以我看到他在屋前的菜园地里，头戴一顶巨大无比的草帽在那里劳作。显然，他见到我很高兴。我们就天气相互寒暄了一阵，这似一种约定俗成，接着，他问我去过哪些地方，很快他又提到了一些我不知道也暂时记不住的步行路线。于是我欣然接受了午饭后同他一起出门的提议。

他一路都很——除了kreuzfidel（德语：莫名兴奋）外，没有其他词语可以描述他的状态。可见他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可能在旅店花费的时间要多过在学校花费的时间——那些年的回忆是他一生的骄傲。他一首接一首地哼着《学生音乐书》里面的歌曲，很多歌都没什么特殊意义，比如——

大厅的

墙上，

有一只老甲虫，

你看它多么意气扬扬，

你看它欢快地起舞。

后来，他借机唱一些战争年代的歌谣。当我上山的时候加快脚步，把他丢在后面之时，他就会冒出一段1813年的萨克森地区的嘲弄曲段——

且慢行进，

且慢行进，

这次让奥地利人有机可乘吧。

而当我停下来，他就会唱——

汉尼曼，

你在前面走，

你的靴子高到足以抵挡袭击。

这是1964年的苏维埃歌曲，尤其是“汉尼曼”这个称呼对丹麦人来说是非常不入耳的，而这个感觉迟钝的德国人却没注意到；可同时他看起来又如此和善，不过带了几分激昂的爱国情感，所以我无法和他怄气。在我们中途休息时，他总会说起他的学生生涯和战争经历，而在讲到后者时，他的语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平和。

“是的，你说得很对，这种烟草好极了，”晚饭后他一边点着他的烟管一边说道，“你怎么看待我与这种烟草的神奇偶遇？那些年，这种烟草品质比现在要好；它几乎风行了整个德国——老砖牌烟丝。我想我已经跟你说过，那年，我肩膀中了一枪，躺在福伦斯堡的军医院里，在我开始痊愈时，他们才许我抽一小斗。在继续讲我的故事之前，我还是应该跟你说个题外话，我出生在阿尔特斯塔，我母亲常常从那里给我寄一些好东西；因为不用出运费，所以她常在大篮子里放上一捆这种烟。回到我的故事：我点燃烟斗，在烟丝还没完全燃起来之前，我旁边的先生——他是丹麦人，在都贝尔坐过牢，而在牢里他差点儿死在刺刀下——就从枕头上微抬起头来开始用鼻子吸；我深知他并不反感这烟味，因为他满足地抱着手。我用尽全力地深吸了一口，他也紧跟着吸了一口气。他说道：‘我的天。’‘怎么了，’我回复他，‘闻起来有硫黄味吗？’‘不是，’他用非常标准的德语答道，‘要是你抽的不是老砖烟我就去吊死。’‘这次你不用吊死了，’我对他说，‘对了，你怎么知道老砖烟？’‘我想我应该知道它，’他回答，‘因为我在阿尔特斯塔待了两年，那时我在跑生意——我是一个钟表匠。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抽到过那种烟，直到今天，当我再次闻到它，我就会感到自己好像又和我亲爱的斯托奇师傅一起，坐在天鹅广场和斯密斯街道的转角处。’‘什么，不可能！’我惊呼道，差点儿把烟斗摔在地上。‘我怎么会骗你呢？’他说。‘什么，你是说，你在我父亲手下干活儿！’——你怎么看这件事？我们谈起这件事时，我就想起了他，尽管他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典型的汉尼曼式大胡子……最后，我给了他一斗烟，我本可给他一颗滚烫的子弹。”

这个故事结束时，我抓住机会——如果真可说存在的话——问了一些关于他亲戚的事，在听了一大篇家族史后，我终于得到了回报，听到了明娜·雅格曼的名字——“那个和一群格莱茨人住在一起的漂亮女教师，我想你已经见过她了。”

刚开始的时候，校长所描述的都是一些平凡而乏味的信息。

她父亲曾是一个大型公立学校的老师，一年前去世了。她母亲通过租出房屋，而她则通过给外国人和口语班等上课赚一点钱贴补家用。现在，她一改过去的作风，接受了家庭教师这样收入丰厚的工作；此外，她和母亲一起住在德累斯顿的一条小街上。

这一切听起来都非常平淡无味，因为我早在心里为她设计了一个非常浪漫的经历。

“无论如何，把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孩和那些外国人联系在一起是不值得提倡的。”他一边说一边掸落烟斗上的烟灰。

“为什么不能呢？”我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们往往不知道自己将会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这可能会导致一些不愉快的事发生。”

“雅格曼小姐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的确有过。有一个年轻的画家，也是丹麦人，他是一个不可靠的小伙子。他背弃了她，而她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是这样吗？他们订婚了？”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订婚了，我也没有仔细盘问过这件事，我只是从苏菲阿姨那里听说的；你可能还记得，我提起过她的，她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管怎样，他们还是交往了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们会结婚；可是他走了，而且从那以后就再没音信。我一点也不吃惊，因为他在巴黎上过美术课，巴黎可真是个罪恶之地。也不是说德累斯顿就非常……我想你自己已经觉察到了。但是巴黎，天哪！简直就是糟糕的地方；我们对之无比厌恶，德国人在那里几乎就无法生存。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订购我们的啤酒；他们根本就仿制不出来，即使他们很想这样做！那天，法国人又关闭了边界附近的一座工厂，因为它是一个德国人所开的。这根本就没用！正如你所见，没过几年我们又去了那里。听我说，你注意到俾斯麦那天说什么了吗？”

这会儿他沉浸在了政事中。

说实话，我此刻急切地想要听他说那个来自德累斯顿的年轻女孩的故事，还有那个丹麦画家，而不是有关德国入侵巴黎那些最真切的信息。我问他是否记得那个画家的名字，他却没有回答我。

回程途中，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那个校长的话搅乱了我的心思。一方面讲，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我的猜疑得到了证实，我感到很欣慰。而另一方面，我不太喜欢这个插曲，尽管这和我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可仍然……我突然想起关于那本口袋字典的奇怪的小插曲，那本字典似乎是雅格曼小姐最喜欢的文学作品，不管是在旅行中还是走路时，它都陪伴着她。我猜想是Postilion d’amour（《爱的使者》）在驾驶着这辆语言的汽车，在那里，最华丽的词和最平凡的单词比肩而坐。她在学习那个画家的母语时，会不会如实地保留那份珍贵的回忆？又或者她还希望把它转化为自己的语言？也许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想起了那只发光的小虫子，它夜复一夜、坚定不移地在同一个地方守望，把它的光芒投放进黑夜里，给自己做伴。

我走近石阶，遇见从石阶角落里传来的光亮。

第五章

对于一个喜欢德国音乐的人来说——有谁不喜欢它呢？——这些隐蔽而雨水充沛的山谷拥有大量的细微迹象，而这些迹象只能用音乐才能描述出来。夜幕慢慢降临到山林，似舒曼的男声合唱前倾而下与来自冷杉树桩的声音相遇；清澈的磨坊溪流用颤音奏出舒伯特的旋律，鲑鱼在其中敏捷地蹿游；韦伯的猎号回响在山间的岩石迷阵里，从岩石的“狼坑”到“鹰峰”，而这些就像是为魔弹射手准备的完美景象。但是瓦格纳想要的却是莱茵河畔小乡村更加壮丽的风景。

尽管这样，我还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停伫在一个小洞穴前。里面放着一张古老的凳子，由木板拼成，足有一手宽，搭在两根细杆上；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喷着几个庄严的字“沃坦行宫”。

这个名字是一个太过天真的瓦格纳式崇拜者的作品，还是一个恶毒的反瓦格纳者的？

我正式向雅格曼小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她并没有坐在这个凳子上，事实上，这个凳子也许是给神准备的，而不是人类，因为在我看来，它们的材质相较而言更加轻便一些。她选择了一个更稳固的座位，那是一块大石头，高耸在小径对面的一条湍急的溪流上。

石凳和小径之间有一道狭窄的裂缝，而这石凳也几乎成了一方小岛。石凳前方长着一丛灌木，因此我很有可能会略过她而径直走过，更何况我看到墙上的“沃坦行宫”时是背对着她的。

然而，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在我不由得笑出来之际，她也随之发出一阵清新爽朗的笑声，这使得她暴露了自己。

“没关系，”她说，“也许它就该被嘲笑！”

她坐在草地上，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拿着一束在那一带遍地盛开的可爱花朵。

她粉色晨装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是为了舒适亦或是为了凉爽一些。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臂看起来如牛奶般白皙，而另一只倚在丰茂的草丛里的手臂露出了外边棕色的一面，阳光照在她纤细的手臂上，温润柔和的特征给人一种婴儿般的印象，也散发着女人独有的动人韵味。

两个小女孩坐在她身旁，衔着草环；她们一路用越橘打玩，越橘汁抹得满脸都是。雅格曼小姐的双唇上也有越橘汁的痕迹，她笑起来牙齿也不像平时那样闪着光泽。

“雅格曼小姐，你那样说话有些轻率哦，”我回答道，“因为你并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瓦格纳反对者。”

“这样一来你就不会介意被一个女孩嘲笑了。但除此之外，你是丹麦人，我听别人说那里的人都不大知道瓦格纳。”

她说着说着脸上愉快的表情就不见了，我幻想着我能够追随她头脑里闪过且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的思绪。

这个秘密的想法——她当然不知道我猜透了她的心绪——让我感到一阵沮丧，致使我也开始和她一样沉默。

突然，我发现她正吃惊地瞥了我一眼，那神情很明显是在问：“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呢？又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沉闷、那么不快呢？”同时我感到我的唇角显示了些许恼怒与嘲弄。她的这一瞥使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这种情绪让我自己大吃一惊，因为我根本就不能自欺欺人，我这样的情绪完全是因为吃醋。我竟为了一个几乎没有讲几句话而且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相熟的女孩而吃醋，还有谁会比我更加愚蠢呢？

在几度沉思过后，我变得健谈起来。我告诉她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德累斯顿学习瓦格纳的作品，他的作品都很受丹麦人的亲睐，因为在《尼伯龙根的指环》里，他采用了我们丹麦长篇史诗中的主题。

紧跟着我略过丹麦文学的话题，问了问她对丹麦语的熟练程度，是否能读懂一些我们国家的作品。

“是的，我读过厄伦斯莱格写的《阿拉丁》，”她回答道，“那时我对词汇和语法知之甚少，我只能逐字逐句地拼读。”

“那么，我想你应该并不喜欢它？”

“是的，我读了几遍，尤其是其中一些精彩的部分。但是最后，我非常生气，因为我对这个总是被好运垂怜的无业游民提不起任何兴趣。”

于是，我对《阿拉丁》和《浮士德》类型的作品，还有一些丹麦和德国的民族特征做了些许评论。而对于丹麦和德国的民族特征的评论我引用了几年前在杂志上看到的一些内容；而另外一些内容是我的突发奇想，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观点。

“你刚才说的话，你的祖国同胞们听了会很不愉快。”她回应道。

我吃惊地看着她，因为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说的话会传达这样一种意思。

“坦白地说，你觉得浮士德真的就那么值得崇拜吗？我是指，如果人们以道德家们理智的眼光来看待他的话？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去引诱一个年轻、单纯的女孩，在一场犹豫不决的决斗中杀死她的哥哥……”

“我知道，可尽管如此……你是一个新教徒，对吗？”她忽然骄傲地笑着问道，好像事情正中她下怀。

“什么意思？”

“这样的话，就不能只是用人类的行为来评判他们。”

“那，通过什么来评判呢？我真的不认为浮士德就是正统的圣徒，尽管他翻译了《圣经》。”

“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无论如何浮士德都比这位阿拉丁先生更值得崇拜。”她这样说道，很显然她为自己用了“先生”这个嘲弄的字眼而不是一番争论而感到扬扬自得——不过，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争论，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赞同她的观点的。

“同样，玛格丽特也比葛莱尔值得尊崇。”我说道。

说到玛格丽特，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她，尽管从表面上看，无论如何她都不赞同这个传统德国女人的观念，更别说她对外国人的看法了。我忍不住笑起来，因为我想起了理工学院一个矮小的法国人，每当我们与一个美丽的女孩擦身而过时，他就会用手肘撞我一下说：“格雷琴[1]！”他并不在乎那是一个侏儒还是巨人，也不在乎她是一个放荡的妓女还是一个衣着讲究且有着自立气场的女孩。他总是带着夸张的“q”音喊着：“瞧，格雷琴！”

倘若她并不像玛格丽特，那么我也丝毫不能与浮士德相提并论——这是我立马就明白的事实，因为我没有勇气自荐做她的护花使者。

而她似乎乐在其中。可我却麻烦了，因为尽管谈论这样一个严肃话题中的分歧看似很荒谬可笑，而我却无法自我说服，相信自己有权加入她的行列。实际上，这个提议随即就变成了不可能，因为较小的那个孩子大声喊道——

“既然他这么想和你说话，那他为什么不过来呢？”

她的话一出口，我就别无选择了，只好装作该回家了。于是我祝她散步愉快，并且安慰自己：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然而，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我一天接一天转来转去，不断来回于“沃坦行宫”途中——像一个猎人那样仔细观察、聆听——但都无功而返。

我煞费苦心地寻找着借口、途径或是方法——无论哪种都无关紧要——但都没能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交集。不可能了！——我还是写小说吧。

[1]　格雷琴，玛格丽特的昵称。

第六章

当不去远行探险时，我都会在每天一点时分去“埃布格西特”吃午餐。那是河边一块美丽的露台，有繁茂的枫叶为它遮阴；这些枫树的低矮处被修剪得很平整，形成了一个漂亮的绿帐子，里面光线怡人，阳光点点透下来，在桌布和杯盖上跳跃、闪烁。

一天，我到那里时比往常迟了一些，位置上都坐满了人。我侦察似的环顾四周，忽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是一对老年夫妇，他们两人坐一张桌子，正在向我招手。他们是我在德累斯顿认识的，除此之外，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很高兴能以这样令人欣然接受的方式解决当前的困难，很快我就坐在了那对亲切的夫妻身旁，跟前摆了一杯啤酒。

一眼望去，就知道这位老人是一个犹太人。他那鹰钩鼻的形状非常具有犹太人特色，稀疏、粗短的胡须还没能遮盖他薄薄的嘴唇，他的下嘴唇有些凸出，所以他说话时总让人感觉他在吮吸什么东西。这似乎还影响到他的发音，他发音很慢而且还会咬舌。灰色的、根根分明的眉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眉眼下长着两个皱皱的眼袋。这种长相生动明晰，而且异常和蔼。他的妻子是一位庄重的老妇人，看起来不像犹太人而更像是南方人。她清新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就像帝国时期油画中的笑容——她两鬓梳着一束灰色的发髻（这是一种过时的风格），发髻很紧，以至于看上去就像是一根根的金属丝。

我在理工学院认识了他们的儿子，并通过他们儿子的介绍认识了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那时他是我的学长，现在，他在莱比锡的一个工厂上班。我因为由衷地对他的爱好感兴趣而受到这位老人的喜爱。他是一位藏书家，但他最大的兴趣是收藏伟人们的自传。他有很多伟人自传藏品，从路德时代到我们这个时代——我想如果舍鲁斯克部落首领赫尔曼留[1]有一些作品的话，他肯定也会收藏的。那些收藏都被排列在文件夹里，每一个文件夹都编了号，还在后面附着一张手写字条（上面的字是用鹅毛笔蘸着特制的墨水写的，以便能永久保存），字条上记录了真实的采证，还有传记作品和信件收藏的阅读参考，后面还附有他自己的评注。这个精细的老人并不只满足于收藏，每当他得到一篇手稿，他就会不得闲暇，直到他找出它属于哪个时期为止；假如这个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他还会补充一些关于作品中出现过名字的人物信息，或者手稿里出现的时代背景，而最后他还会把他从藏品中得出的总结罗列成表。

通过这种方式，他将自己的热情回流到它迸发的源泉，并贡献给这源泉，这个源泉就是文学史。要满足他的热情，就要掌握大量的知识，而这样大的知识量则需要他付出无比深厚的兴趣。对他来说，这并非一种无利的爱好——爱好通常都是这样——这是对他内在自我的生动表达，也是对他最高的精神目标和有条不紊的天性的满足。

老赫兹十年多以前就从商市退出，如今住在德累斯顿的“朗捷角”，这个名字大有来头。他出生在柯尼斯堡，曾在那里经商，并成为了那个地方的顶级商人。他的家乡给他的性格和发展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柯尼斯堡是一个商业小镇，它因一个伟人的征服思想而获得了独特的风格——这种幸运的情况偶尔会发生在不盛产名人的小镇里；因为一些对不值得关注的事物感兴趣的人会以纪念使小镇闻名的伟人为骄傲。伊拉斯谟对于鹿特丹正如康德对于柯尼斯堡；一半是因为他是一个伟人，还有一半是因为在这个较晚的年代，柯尼斯堡现存的较年长一代是他曾拜访过的人们的孩子。

这和赫兹的情况是一样的。那位伟大的哲学家总是有意地把他家乡的一些大型商业公司联合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强大的资本，这一资本被视为他以前所嫁接的精神和文学财富的遗产。他们这个阶级拥有商人开阔的思维和圆滑的特征，并为他提供了可喜的庇护，为他遮风避雨，帮他屏蔽了虔诚主义的昏暗统治。于是康德很自然地成为了那位老人心目中的英雄。当然，我无法断定他对康德的哲学思想有多深的了解，但是，每当他用动人的语调说出他伟大的同胞的名字时，都会油然升起一种崇高的敬意。

他选择了到德累斯顿来养老，既因为亲戚朋友们都在这里，还因为他的儿子在本地著名的理工学院读书，在我看来，还因为德累斯顿是德国最美丽的小镇。但是，这里的精神氛围并不令他满意。从商业化和文学性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个欠发达的毫无进取心的住宅化城市，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贵族统治着。他常说席勒把德累斯顿叫做精神荒漠，那些年柯纳住在那儿——可现在呢？因此，老一代柯尼斯堡人与世隔绝地生活着，而且常与年老体弱的古斯塔夫·库恩——“年轻的德国[2]”里的一名退伍军人——联系在一起，赫兹几乎认识这个合唱团里的每一个人。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奇特老人的一切，而此时他正以一个友好朋友的身份招呼着我。这对夫妇具有一种非常好的品质，他们非常喜欢年轻人。我还注意到，比起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所惯有的对老人的尊重来说，他们所收获的敬意更多一些。也许他们是因为自己的谦和有礼才获得这样的尊重，他们的谦和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担忧，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和我所想的一样，他们到莱森不是来旅行的，可他们会在易北河旁的一所小房子里住上六个星期。他们已经来了三天了。

之前我都外出远足，或者并不在此时到此就餐，所以我之前一直没碰到过他们；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答应去拜访他们，并在当天下午和他们共进咖啡。

“你不会觉得时间难熬的，因为陪伴你的不只是两个老人。”

“不对，你就一点都不会觉得时间漫长了。”

“可你不能那样说。”

“事实上，我们并不想侵占你的时间，更何况你们年轻人通常都会有很多事要做。可是有个年轻的女孩子马上就来了，我们想给她找一个年轻点的同伴。”

“你不会后悔认识她的——至少我希望不会。”老妇人一边扫视着周围一边说出最后几个字。

“她是这里的人吗？”我嘴里冒出这句话。

赫兹夫人误会了我的话，她笑了。

“不，你别担心她会很土气，她不是莱森人。”

“她也不是柯尼斯堡人。”

“或许她对康德还多少有些了解呢。赫兹先生，你说，你真的觉得柯尼斯堡的女士们都读过《纯粹理性批判》吗？”

“很不幸，我年轻的朋友，她们甚至连《判断力批判》都没有读过，可她们就需要读这个。说到这里，我以前为女士们做过演讲……”

我之所以提出这样一个嘲弄的问题是为了表现我对当前的话题不感兴趣，也为了争取时间，因为我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丝希望，我害怕这希望太快被掠夺了。但是这位老妇人看出了我的心思。

“老实说吧，芬格尔先生，承认你的好奇心在燃烧吧，比起我丈夫的演讲，你更想知道那位年轻小姐的事，对吧。”

那位老先生笑了。

“瞧，他的脸都红了！不错，我太太知道人的天性，她简直就是拉瓦特尔。”

为了掩饰惊慌，我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

“那，她漂亮吗？”我问道。

“漂亮？哦，亲爱的，她简直就是个大美人！但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美人。别理解错了，她是来自中产阶级的萨克拉，是洛特，是福瑞达瑞克·布里恩，尽管也不完全像；也不是乡下牧师的女儿，尽管这样说会有一些田园风情。她是小凯蒂，最像小凯蒂了！”

“可是，老伴儿，你是要用所有的德国诗歌来帮助你形容吗？这样的话你就会激起他太高的期待。”

“完全相反！即使德国诗歌也无法形容她的美貌！只有一样东西比德国诗更能表达——”

“我猜你是说康德的《评判》，对吗？”

“不，我是指德国女人——她们迷人的时候。但是，玩笑之余，她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

“算了，你还是自己看吧。她是我的一个亲戚，一个远房亲戚。我想我告诉过你我来自德累斯顿。”

他的最后几个字使我顿时兴趣全无，不管怎样，他们所说的肯定不是雅格曼小姐。首先，她看起来不像犹太人；再者，从校长跟我说过的话中，我确定她不是一个人。我保持着微笑，礼貌地听着他们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赫兹太太对他们家谱的描述。

突然，仿佛陷入了梦境一般，我听到她说：“可是我竟然忘了你可能已经见过她了，据你所说，她肯定是你的邻居。她现在是一个家庭教师——”

我的背上掠过一阵寒栗。奇怪得很，在那一瞬间，我所意识到的与其说是一种欣喜，不如说是一种命定感。总之，这定是命运的指引！我惊慌失措地回答道，我想我没有见过她，还自以为这是最好的策略。然而就在我脱口而出后，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谎肯定会被揭穿，并置我于可笑又可疑的境地。我想收回我的话，可又不能下定决心，这使我心不在焉，以致完全误会了赫兹太太的下一个问题。

侥幸的是这时侍者拿来了啤酒。我在手足无措之际给了他二十五芬尼小费，于是他向我礼貌地鞠了一躬。而赫兹先生则如慈父般地建议我在小费问题上应该节俭一些。

[1]　赫尔曼，又名阿尔米尼乌斯。公元9年，率领日耳曼各部落打败罗马人，被认为是第一位德意志民族英雄。

[2]　年轻的德国，合唱团的名字。

第七章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向雅格曼小姐说明情况，让她也装作不认识我，这样做明智吗？刚开始这主意似乎完全不可行，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它又涌上我心头，直至最后这想法变得十分诱人，我也顾不上我的愚蠢了。

想要在半路和她碰面非常简单。在和她打招呼时，我告诉她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她一听赫兹夫妇邀请了我，便高兴地说道——

“那最后我们就会被介绍给对方。”

“是的，”我回答，“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你提出一个奇怪的请求。你能假装不认识我吗？我是说，你能否装作我们之前没见过面？”

“这个容易，可是，为什么呢？”

我告诉了她原因，但是我的解释却引她一阵发笑。

“你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吗？”

“不是。只是当我知道我将会见到的是你时，我才那么不知所措。”

她询问似的看着我，一副天真的表情，然后她忽然红了脸，收回视线，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满足。

“那么，Au revoir（德语：再见）。我得回山上去拿钥匙，这样我们就不会一起出现了。”我说。

这一对老夫妻选择了三间小屋的中间那个，它建在易北河边上的岩石旁。我从岸边的小石阶拾级而上，看到他们一群人坐在凉亭里，凉亭的顶棚上覆盖了一株蔓生的葡萄藤，像大半边被刷白的木头房子。午后的阳光炙热地照在凉亭上，而角落那边果树投下了深重的阴影，在阴影里，白色的桌布和闪光的水壶形成了这一小群人明亮的中心。明娜正在忙着煮咖啡。

我们客套地介绍了一番；而当她把咖啡递给我时，我从她半露的笑容里看出，对于以这样无害的方式欺骗这两位主人，她也和我一样乐在其中。对于我来说——或许对于她来说也是这样——我们之间这点小小的信任，有着不可思议的重要性。好像我们在轻声允诺我们将会有一个比这更为隐秘、更为甜蜜的的秘密，而我们也希望它会实现。

“对了，你不是也懂一些丹麦语吗？为什么现在不练练呢？”赫兹太太说。

我听到这句话时，感到非常吃惊，有点不能接受。

明娜又开始讲关于那个丹麦家庭的故事，她“带着某种意图”去他们家做家庭教师。而她的欢乐里忽然又掺进了不安，这使我确定了她肯定隐瞒了什么。同时，我猜想赫兹太太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么，雅格曼小姐，你对于我们国家的文学家有所了解吗？”我问她。

对于这个开场，她欣然地回答了，我们接下来——几乎是一字不落地——重复了我们在“沃坦行宫”关于浮士德和阿拉丁的对话。只有这个话题进行得很顺利，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这样的对话被一股年轻人欢闹的暗流向前推动着，还不时引发出新奇而欢乐的观点。就说话一方来说，角色里的即兴对白，给予另一方莫大的鼓舞，对方也不甘示弱，而同时一个含义深刻的笑容透露出“我会以牙还牙的”，这又将问题引向另一个方面。这样一来，我们讨论的范围更加广泛，程度也更加深刻。尽管我们已经对讨论的主题不感兴趣，只是把它当做一种卖弄的手段。然而，我们给我们的两位观众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正如赫兹太太对我说的那样：“你让小明娜变得很健谈；她通常不是这么爱说话的。”而后来明娜向我吐露了赫兹太太对她说的话：“这样一来，你就找到一个可以和你说话的人了。”

这些评论都透露着一种真切的满意，我想自此次见面后，那对老夫妻定会匆匆定论——我们俩非常般配。他们对我们俩都很上心，所以不难理解他们希望我们相互之间更进一步了解，还有，他们认为明娜需要通过唤醒另一种新的兴趣来冲刷她那甜蜜却过于痛苦的回忆。那几天我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而后来，这也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证实。于是就有了我们一周之内在易北河河边的小屋里相遇数次的经历。晚上时候，明娜可以从工作中解脱出来，而对我来说，当然没有什么能比在此与明娜相见更好的事了。

除了我与明娜变得日益亲密外，我们每次见面的情形都和第一次差不多，唯一的变化就是天气，有时它会让我们感到仿佛置身于一个“凉爽的幽谷”。我们照例坐在河边，这对于赫兹夫妇来说再方便不过。当阳光开始偷偷潜入凉亭，就表明散步时间到了。百合岩高原上的阴影逐渐变得浓重，巨石的边缘高耸着，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颤动的影子。在下方，采石场里长长的黄色石板上，所有的裂缝与缺口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就像是用楔形文字写下的关于工业成就的文字。水中的倒影变得越发清晰。一只长长的木筏漂荡在水中央，随着蜿蜒的河道弯转，而它的船桨，四五只一排，从船头排到船尾，闪闪发亮地向前移动。几只“齐勒尔”——有纵帆船那么大载重的驳船——随波而下，煤黑色的船身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甲虫。船身都已经看不见了，而船上张开的大帆仍然浮在远方的水面上。接着，一艘链船“噗噗”地放桨而来，逆流而上，拖着五六只驳船缓缓前行；而水下的链子缠绕着平底艏，发出震耳欲聋的咯咯声，在远处听来却是一阵悦耳的叮当声。

夜幕中划来几只木筏，木筏上亮起了点点耀眼的火光，它们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或而照亮几张毛茸茸的脸庞，或而映衬出一道深深的剪影，他倾身向前，撑杆斜倚在他肩上。随后，那被拖曳着的船队，像巨大的灯饰，随着轴心蜿蜒而行，行至深色的巴斯特岩脚处，就像一串直立水中的水桶，桶顶似镶着大颗的金球儿，而前方领头的分别镶着红宝石和绿宝石。

河对岸的一切也并非停滞不前，时而会有一列火车经过，在小站处停一阵，发出“呜呜”的笛鸣。直到九点半这一切才停下来。开往布拉格和维也纳的快车如闪电般在树林里疾驰而过，丝毫没有减速，这总会提醒我们该回家了。我们需要这个提醒，因为，正如席勒所说：“快乐的家里听不到钟鸣。”

再者，也不只我一个人感到高兴。最初覆盖在明娜身上的忧伤也渐渐散去，换来一阵青春的喜悦。但从她偶尔流露出的黯然神色里，人们能猜到她灵魂深处仍然存有些许悲伤。毫不自诩地说，她的一些变化要归功于我的影响。那对厚爱我们的老夫妇，给予了明娜许多帮助，就像是一种关爱的怜悯，人们鼓励那些康复期的病人好好享受生活时往往就带着这种怜悯。这于我，有些恼人，可她却仿佛乐在其中。

我们看着眼前奔流向前的小溪，带着它独有的生生不息，就像人们在那些快乐的日子里任生命漂流，无欲无求。

这又让我们找到了一个话题。她给我讲述了船夫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山涧里的船夫，他们不断与激流抗争，晚上上岸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作为回应，我尽我所知向她描述了那些大船只，描述了繁忙的海港，还有海岸渔村平静的生活。采石场的两边倒映在河面上，大块的石板正从采石场整船运下，我们就此谈起了这个小小的产石区为德累斯顿的砂岩镇带来的好处。石砌的美丽建筑似乎被这些切割的石块赋予了它们自身岩石的生命特性，以至于这洛可可式的小镇与这块砂岩地相映成趣，就像希腊建筑配上高贵的三角墙形大理石山脉，像埃及的巨型寺庙配上广袤的平原和平整的岩石一样。这一切让我震惊。这样的思想对于她来说是全新的，因为她对于建筑艺术知之甚少，而我却对这种艺术尤其感兴趣，倘若条件允许，我愿投身于这项艺术中。

第八章

一天喝过咖啡后，我们坐在凉亭里，明娜递给我一本笔记本，她让我画出一些重要城市，并且标注它们的名字。那些城市的建筑有着多利安式风格和艾奥尼亚式风格的柱子，柱子上还附着楣构，她对这些都万分新奇。我削铅笔时，风一吹，笔记本翻了一页，我看见她在这一页上试着画过那些东西，但并未成功。

“不，你不要看，”她红着脸恳求道，同时把笔记本从我手里夺回，“你只会笑话我！如果画得好的话我会看我自己画的，可是画得不好，而且我也根本记不住那些名字。”

我保证不看她的画稿，而着手自己画起来，我跟她说，以建筑家的眼光看来，我画得也非常糟糕。没过多久我就糊涂了，要知道柱顶过梁、三联浅槽饰和三槽板间的平面再简单不过，可是初次尝试把自己知道的画在纸上，许多不易克服的难题就涌现出来了。因此赫兹太太叫明娜过去帮她清洗杯子，我也就松了口气。她坐在我身旁，看得很认真，很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我画完之前被叫开。她踟蹰地回应了赫兹太太的传唤，走之前，几度想说些什么，却终没说出口；她担心的神情向我透露出：不要翻动这个神秘的本子。那简单的亚麻布封面上印着几个笨拙的金色字母“Poesy（诗歌）”，而我报之一笑，暗示她我不会乱翻。

我独自坐在那儿，咬着铅笔，我在想多利安式建筑的柱上横梁是不是分开排列的，这时风又把本子翻开了，这次本子退回去了很多页。一些诗歌和散文自顾地呈现在我眼前。一瞬间我竟没想到这些都是明娜的原创，所以我也就只是想看看她喜欢什么样的美句和摘抄，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了解她的性格和学识。我两度抵制了诱惑；可一首长诗仍然在我的眼前展开，最终我还是半推半就地看了上面那引起我强烈好奇心的几行文字。

我确定没人看到后，用德文读出了这几句摘抄，它们是用优美的、斜体的哥特式手写体写的——

对于两个天生一对的夫妇来说，能为他们愉快的交流增添色彩的只有这种情况，那就是——女士急切地想要学习，而年轻的先生也愿意教她。这使得他们之间建立了愉快而深厚的关系。她把他视为她精神生活的创造者，而他把她看成一幅完美的作品，这种完美不是源于性格，也绝非偶然，更不是单一的意志，而是多种意志的结合；这种思想的交流如此美妙，两种个性相遇，迸发了最强烈的激情，这激情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灾难，而我们并不为之感到惊奇。因此，这种激情从新旧阿伯拉尔时代起就一直存在。

读到最后几个字时，我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和迅速下楼的脚步声。于是仓促地翻过本子，毅然地画着一个柱顶过梁，线条并不清晰，因为我的手还在颤抖，而雨珠饰的样子我也完全忘记了。但是，到底是因为还没有从我所看到的内容中解脱出来，还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我就不得而知了。

明娜手里拿着针线活儿坐在我旁边，她见我正专注地画着，似乎很满意。一整天都很闷热，浓云密布。两张示意图还没完成，就听到剧烈的雷声，紧接着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石阶上。我帮着收拾了桌布，就上楼去找两个老人。我们很少在下午茶前进入他们的客厅，因为客厅在角落里，两扇窗分别朝向西边和南边，所以一到晴朗的午后，屋里就会变得闷热不堪。

两扇窗之间放着一张小小的装有软垫的硬沙发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挂着一幅常见的石印油画，画着凯泽皇帝和他的皇储，赫兹先生在画下面挂着他特别的珍品，这幅珍品自家邦守护神盛行后就一直伴随着他。那是一幅康德的肖像，是一种柯尼斯堡式图案，着色很浅，是他那个时代的画作。那位哲学家的整体形象：他站在一张长腿书桌旁，弯着腰驼着背，看到这幅画的人会觉得是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脸推向桌上的纸页，而他浅灰色的假发编成辫子搭在咖啡色的外衣领上。这幅古韵犹存的画作由于年代久远而长出了霉斑，其扁平的桃木框架，让这件小屋更显闲适。而屋内的小玻璃窗以及那在我看来占了小屋八分之一的燃烧着的黏土火炉，也为这种闲适添色了不少。

明娜快速坐在火炉旁，背对着窗口，这样她就可以不用看到闪电。窗外的闪电不停，将河湾点亮成红棕色。每当闪电袭来或是雷声咆哮，使得屋子开始颤动、窗户也咯吱作响，她都会被吓到，有时还会轻声尖叫出来，尽管她一直极力地控制着自己。赫兹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母亲一样哄着她，明娜勉强地笑笑，不过，接下来的雷声仍然会把她吓得脸色发白。赫兹先生手里拿着报纸，抬起头心疼地看着她，而闪电不断，几乎阻断了他的阅读。

我坐在小窗户旁，雨水像淋浴喷头一样冲刷着窗玻璃。我心里不断地想起我从那本叫“Poesy”的笔记本上看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但那风格使我想到了歌德。近来，我读歌德的自传——《诗与真》，而我在他与格雷琴的一段美妙的插曲中读到了这些有名的句子，我顿感灵魂上刮起一阵感官风暴！我并没有读下去，而是通过写下这些记忆，让我痛苦而甜蜜的情绪冷却下来，这些记忆也只是符合“诗与真”中的第二个字而已。

那些天关于作者的问题没怎么困扰我。但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娜为什么会引用这些句子。在我们的谈话中，我注意到，明娜有时候会展露一些艺术方面的知识，而这些知识是无法通过学校或者自学获得的。除此之外，她还清楚地知道我对她这些知识的来源感到困惑。这些句子是最近抄的还是以前抄的呢？句子后面没有日期，而且它们与我画画的那张纸相隔甚远，但我还是注意到这几句散文的墨迹比之前摘抄的墨迹更新。我想，这对我来说也许是好事，可从另一方面来讲，我的这些希冀又好似空中楼阁。

风暴将停时已接近下午茶时间。明娜从紧张中缓过神来，这时她变得非常欢快。她拿出一个灰色的石罐要下去取水，我则跟在她后面。在这个地方打水的方式非常有趣。这里既没有井也没有抽水机，所有的用水都是取自房屋下方临近易北河河岸的泉水。就在草地的尽头，与易北河的急流处只隔了三四码宽的地方有一个沙石带，沙石带上有一个清水池，水池里不断有水从沙石间汩汩冒出，冲着细沙向前漂移，就好像细沙里充满了会动的微生物。我们根据老赫兹先生某晚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戏谑地把这泉叫做青年泉。

清新纯净的微风迎面拂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泥土味道，混合着湿润的草叶气息，还有花的芬芳（金银花的香味尤浓）。深吸一口气，就如品味了一口醇香的酒。乌云散开了，它们有的如浓雾，成团地消散；有的或消融成蓬松的青烟，或如薄雾般消失。头顶的天空呈淡蓝色；再过去是几片浅绿，而西方天空已显露金色的光芒。低处的云朵，或铅灰或石红，从云缝间可以瞥见较高的云层，它们顶端闪着光亮。“百合岩”的山边出现了一根巨大的彩虹柱，转瞬间就变得鲜明生动。这座山最顶部的平坦处，一朵小小的孤云悬浮在冷杉林间，像烟雾吹进小孩的卷发里。周围陡峭的岩崖都被一团浅蓝色的冷雾笼罩着，唯有一束微弱的阳光照在采石场的小山上。河湾处仍是一片混沌的红棕色，再过去，河面就呈现出明镜般的样子。开阔的乡野里时而划过一道微弱的闪电，山间雷声滚滚。

明娜叫起来：“看，这色彩，简直就是普桑！”

她的这句话深深地刺进了我心底。天啊！这个年轻的女孩竟会知道普桑，而且还能信手拈来？然而，这两者确实有着惊人的相似。倘若此刻她只是说：“这像画廊里普桑的画作。”可她这句：“简直就是普桑。”激怒了我！我想要像“卡尔·莫尔”抓住“罗勒”一样抓住她大喊：“谁让你用那个词的？你们凡人的灵魂是想不到它的，只有画家才能。”

可她已经跑下那湿湿的闪耀着光芒的长石梯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表情暴露了我的情绪，还是因为她羞于借用了他人的话语，但很明显，她是在回避“普桑”这个词。

她并没有立刻打水，而是把石罐放到水池边的石阶上，继而转向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就坐在旁边，长得很可爱。他是房东的儿子，房东是一个大采石场的入伙人，那些采石场起自巴斯泰岩石脚下。最远最大的那个在明亮的水天线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醒目，像一个海岬从上到下分裂成两半，在海岬顶部有一排稀疏的、饱经风霜的松树，它们似要触上低垂云彩红棕色的边缘。那男孩还向我们指了他父亲的采石场。

他在忙着把玩一个精巧的玩具：一架建在泉水出水口的水车。他将一根棍子作为轴，插过一颗未熟的小苹果，并在苹果四周做了一些切口，切口上安装了木制的水车叶片。小男孩还在水道上筑起了堤坝，形成一个小小的贮水池，这样就能保证有足够的水流流下；那轴轮不停地转着，只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在凉亭里和窗口边上，我都曾看见这个有趣的小东西在不停地转动。暴风雨冲毁了堤坝，小男孩正试着修复它，可要想使轴轮停下来而不被卡住非常困难。

“我真想在父亲干活儿回来时把它修好，”小男孩认真地看着明娜说，“因为父亲知道我找到了这样的事做就会很开心，我想让他今晚高兴些，这样我就可以央求他明天带我去看爆破。”

“他们会在采石场进行爆破吗？”

“是啊！他们要炸掉一整面墙。”

“我们可以去看吗？”明娜问道。

“这得问我的父亲。”

“明天最合适不过了，明天我的学生们要和他们的母亲一起去皮尔纳探望一位阿姨。你想去看吗？”

我自然对这个提议毫无异议。

那个小男孩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噢”，于是我们把视线从采石场上移开，转过身来。那根彩虹柱渐渐变成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即倒映在水中，却只有下半部分清晰可见，而弧身却非常模糊，也不连贯。很快便又形成了完美的倒影，一条紫罗兰色的虹带，里外都形成了鲜亮的弓形。彩虹桥下弧形的天际比彩虹桥上方的天空暗淡许多，很快，就有一束蓝光从中穿过；“百合岩”屹立在这块暗沉的天际中央，在五光十色的虹彩下，穿过山谷的云层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却被太阳照亮了。小小的云朵还依傍在山头，而此时的“百合岩”就像一座冒着青烟的祭坛。小男孩的头脑中形成了这样的意象，他沉醉在这意境里，不由叹道：“这就像我们老师那本绘图《圣经》里画的诺亚祭神一样。”

明娜提起石罐——这与此时庄严的景象极为契合——老一辈的德国画家们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种外形朴实无华的罐子塞进吕蓓卡的手中；但是明娜身上穿着的是蓝色的裙子，左手提着裙摆，这种裙子根本就不适合游牧妇女，尽管这裙子既无百褶也无修边。她弯下身去，想要把石罐按进水里，而她非游牧式的鞋跟在潮湿的石头上打滑了，差点掉进水里，幸亏我及时拉住她的手腕，稳住了她的重心。她放开手，石罐浮在水面上，如镜的水面上映出了她的笑脸，她调皮地笑着，并没有感到不快，同时石罐也装满了水，沉入池底，激起漩涡，搅乱了水中的倒影。她找回了平衡，而我却很担心她，犹疑着要不要将手放开，就好像这水池是一处悬崖绝壁；是的，在这美好的时刻，我应该让自己支撑住她身体靠过来的力量——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让我们有一种更加与世隔绝的感觉。可是几码之外还有一个小观众，而且不远处还有窗户。

“谢谢，我现在不会掉下去了，”她说着跳上了岸，“但是，水怎么办呢？”

我从池里将装满水的罐子捞起来，跟在她身后。

喝过茶后，我们听到房东的声音，于是跑下去问他有关爆破的事情。第二天才会开始爆破，很明显，他同意我们前去观看。房东也同意了让小汉斯一同前去，于是我们便叫他给我们带路。

河对岸的高地丛林掩盖，月亮从高地上升起。在易北河中，在近岸的沙石间，月亮都投下它的倒影。天空一片纯净，只剩一道隐约可见的薄雾飘动在“百合岩”山后。另一边，岩石的轮廓清楚地呈现在清浅的天空下，但是这众多的石堆同样也孕育着生命；岩石的投影凸显出来，裂口却阴影深重，而采石场的表面则披了一层微光。在“埃布格西特”的平台上，叶缝间灯火闪烁；巴斯特的顶部燃起一团篝火，忽明忽暗，高处隐约传来轻快的华尔兹曲调。

赫兹夫妇经不住这美好夜晚的诱惑，尽管草地还太潮湿，依然走了下来。我们停在房前的石阶上，和房东夫妇畅聊。那个俊秀的宽肩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汉斯坐在一块石阶上为他的水车削着新的车叶；而房东两腿则搭在石栏上吸着他的烟管，风雨送来的凉意让他感到愉快。他们在采石场中也许也需要这样的凉意，因为正午时分那里的气温会到达一百三十度，可他们还是得辛勤劳作。老赫兹夫妇就采石场的利润和石块的价格进行了一番打探。房东太太告诉他们，春季河水高涨时，或是水位漫到石阶处时，采石场都会面临诸多困难。

突然，一阵“呜呜”的汽笛声划过山谷，对岸树林里闪过一道光——分别的信号传来。和往常一样，由我送明娜回去。

老实说，整晚我都在怯怯地期盼这次月光下的漫步。就好像，从池边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某些事会发生，可是这样说来，那个重要的时刻显然并未到来。月光、赤杨丛生的小溪、山谷、四下无人的氛围，这些无疑都是能触发感伤的情景，可明娜却无动于衷。她只会沉默吗？她欢快地讲了许多事，却都无关爱情。她什么都不明白：我巧妙地提及那个清水池，可她却只是由此谈起了河水上涨时，那些村民面临的困难，她还在思考最近的取水处。“很可能是‘埃布格西特’；可好像老客栈‘Zum Rosengarten（德语：欢乐玫瑰园）’中地势较高的地方有一口井——肯定有！”

总之，我们理智地彼此交谈，然后和往常一样礼貌地告别，好像她失足之事和那青年泉都从未存在过。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在他人众多的嘱咐声中，我和她还有那个兴高采烈的小汉斯一起出发了，他为我们带路，还帮我们提着食物篮子。

我们顺着易北河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右岸，岸边有一道长长的石坡，它由碎沙石堆积而成，就像一方堡垒，拔地而起五十多英尺高，直通采石场上方高台，而坡底则建有一道一人多高的围墙。每个采石场前方到处都是木道，木道从高处作坊通向河岸，切割下的石块就用滑板从木道上运下去。离卸货的地方不远，有一只驳船，船上已经有半船的货物；驳船近处几个强壮的工人正在从一辆手推车上卸下货物，而下一辆手推车还按序停在绞车旁的木道上头。

我估计我们已经走了一英里多了，这时汉斯在一根靠着墙的梯子旁停下。我们轻松地爬上坡脚。然而，我们却在坡脚处停了下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上的小路只是隐约可见，陡峭的灰色路面就像一条曲线。逼近一些，我们发现了一些路阶，它们有的由凸出的石块筑成，有的只是用铁锹铲了一下，这些看似都能作为台阶。汉斯已经爬上去很远了，他回过头吃惊地看着我们，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没有跟上。

“你得先走。”明娜红着脸说。

“不，雅格曼小姐，我不走前面。如果在这上面滑倒，你连抓的地方都找不到。如果你不小心绊倒了，我还可以扶住你。你不必害怕拖倒我，再怎么说——”

“除非你现在就往前走。”她打断我的话。

“哦，天啊！管那么多干什么。难道你为了这些琐事，宁愿摔断自己的脖子？真是的，肯定还有别的路上去。这些笨蛋！你照我的话做就不会有危险。请不要这么忸怩！”

说这些话时，我假装很不耐烦，尽管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急躁，我是故意的。像这样扮演命令者的角色，为了她好而霸道地对她，使我感到非常得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我不会因为你的语气霸道而生气，”她真切地看着我说，“你说对了其中一些。如果我真的是装模作样的话，你说的就非常正确。可不幸的是，我总觉得，我爬坡的样子很不自在，就像风靡一时的、脚上绑着链子的玩具娃娃一样；这样一来我们最终都会摔倒滚下去，那就精彩了。但是，如果你走在前面，任凭我自己在后面笨拙地走，我向你保证，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擦伤膝盖，如果你现在觉得我很强势的话，你就安慰你自己说，等上去以后我就不会这样了。”

她坚决的语气，带着一阵幽默，她的这番话使我无地自容，说实话，这让我感到非常渺小，要是这里有老鼠洞的话，我定会钻进去。可是没有，所以我只能走在前面，却还是担心她出事，这种担心刚好可以作为惩罚。

然而，我俩都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坡顶。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白色石面，一直延伸到爆破的岩石处，这让我想起了神殿的废墟。磨石长排地展开，像一节节散落的柱子。我们还见到许多均匀地切割开的石块，还有路缘石，这些让我想到了残缺的地基。成堆的沙砾、碎石和稍大点的石块成排地横在路面上。部分地面被小树林覆盖着，林中还有美国接骨木，它金光闪闪的深红色果实与闪亮的白色石块交相辉映。采石场的一边露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屋顶，那是一个锻铁坊，每个采石场都有这样的地方。

我们穿过了一条河堤，来到采石场最后面的位置，就在岩石前方。采石场的主人和工人们就站在那里。房东拿下他口中的木烟管，招呼着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就绪。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边，穿着一条整洁格子裤和一件纯白的衬衫，正凑向一块岩石表面，好像在检查着什么。他转过长着红胡子的脸，向我们亲切地点了点头。一个衣衫褴褛、貌似侏儒的矮小男人在一边搬工具，一边偷偷地瞪着我们。几码外，几个工人正在往一个大石块里钉一根楔形的铁柱，这就是那块即将被爆破的石头。远处还传来一阵鹤嘴锄和铁锹的声音。

那个穿格子裤的男人从那块岩石处走回来，接着我们看到一根粗粗的绳子挂在那儿，像动物的尾巴一样，而绳子一头钻进了一个洞里。这根绳子距离爆破岩突出部分的地面差不多四英尺，而这块爆破岩足有二十英尺高。凸起的部分已经裂出了一道窄缝，使它与岩墙的联系不再那么紧密。这泛黄的裸露部分耸起有一百多英尺高，天色暗下来，怪异的岩石上所有突出的地方，甚至石缝里都长满了灌木和冷杉，让这座山看起来就像一棵剥了树皮的、从根部裂开的、苔藓密布的参天大树。

房东建议我们爬上最近的石堤，就在爆破区的旁边。他挥手示意让一个扛着两把鹤嘴锄正从锻铁坊方向过来的男人走开，并将双手合在唇边大喊道：“小心！”随后，房东用手打落些许烟灰，大口地抽着烟向爆破岩走去，走到那儿后，他把导火线的末端插进烟斗，而烟斗并未离嘴。接着，他慢悠悠地向我们走来，双手插在皮围兜下，嘴里还叼着烟。导火线冒了一阵着火花，火花消失后，一缕细烟从石头里冒出来。明娜和我紧张地相视而笑，我们正等待着一场惊人的爆破。最后，终于听到一声闷响，石块飞撒出来，还有一小团烟尘蔓延开来，可那坚固的石团仍未倒下，尽管它已经四分五裂。房东咒骂了两声，那个穿格子裤的男人用鹤嘴锄把几块松开的石块挖了下来。从石头的割口处，还能看见炸道的黑迹。

“我们得再凿一次。”他向房东喊道。

我们走近些观察之前的爆破点，那个男人则在找最好的新爆破点，我用鹤嘴锄撬下一块被炸松的石块，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碎成平整的小块。突然，有人抓住了我，我感到自己被一块用来做炮塞的纤维困住了，随之耳畔传来一阵喧笑，那个长着红胡子的人把脸凑在我的肩膀处。我也笑了，当然，我笑得很不自然，那笑容证明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那个高兴的捕捉者也确实解释了一番他为何会这样做，看他那副表情，显然以为我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他那浓重的萨克森方言让我摸不着头脑。

看到我被巨人抓在手中，明娜笑得很开心。我想，更重要的是她看到我脸上滑稽的表情，它清楚地写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又好像乐在其中。最后，明娜收起了笑容，尽管并非我所愿，可她的笑声还是惹火了我。

“他等着你交些赎金，这样他才会放了你，而且他有权这样做，”她说，“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如果有人闯入了工人的禁区，他就有权绑住他，就像这样。”

她用丹麦语说着这些话，说得很慢，发音也有些颤抖，有时她还会掺杂一些德语。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我的母语，我既吃惊又高兴，因为对于我们丹麦人来说，一个外国人能知道我们的鲜为人知的语言，是让人惊喜的。此外，我估计她最近还专门学习过丹麦语，尽管她从未向我提及。

我慷慨地交了赎金还给了好处，这样一来，除了红胡子索取的那部分通行费外，其他人也能分得一些小费，但我的慷慨与明娜的在场脱不了干系。于是那个幽默的捕捉者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后，把钱塞进衣兜，然后放了我。得到赎金后，他干劲十足，于是开始寻找新的开凿点，而那个可怜的的侏儒——人们时刻担心他身上的破布全部掉下来，他还在用大锤把铁棒敲进石头里。

开凿新的爆破点似乎要花很长时间，于是我们沿着采石场四处巡看之前的爆破痕迹，还有那些被聪明的工人们轻松凿开的易碎沙石。四处逛了一圈后，我们找到了一个轻松的消遣方式——采集一些长在石块间的美丽花朵；可明娜一看见那些几近透明的彩色鹅卵石，就忘乎所以，她还热情满满地把它们铺在地面上，幻想着自己发现了一个宝库。我点燃一支雪茄，坐在临近的一块石头上，躲在灌木丛形成的少量阴影中。

“漂亮吧？”明娜说着，把手伸过来，手上捏着一颗淡紫色的鹅卵石，采石场耀眼的白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就眯着眼看着我。

“当然，漂亮极了。可是你拿它们做什么呢？”

“我要把它们送给小阿米莉亚。尽管其实我自己也想要……你觉得我很幼稚吧？只是，它们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虽然我的童年没有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可我就是喜欢回忆。它本身就很奇怪，但是时间可以柔化一切，哪怕很近的过去看起来都光彩夺目。总有一天，圣人的光环会普照所有的记忆，并将它们美化，这难道不是一种欣慰吗？”

“是啊，”我回答说，“你说得对。也许将来人们会发现此时此刻美得让人心醉，并且责备自己没有好好珍惜；而在我看，这样的责备是很不公平的。”

明娜埋下头，又捡起一些石子放在她的手帕里。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这些干净的小石头，那时我有很多这样的石头，我把自己想象成公主，而它们就是我的珠宝。我说我要把它们送给小阿米莉亚，但是她很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礼物，她父亲可能已经愚蠢地给了她真正的珠宝。”

“做这些娇生惯养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敢说你小时候受的教育要明智得多。”

“荣誉应归于应得荣誉的人，”她略带苦涩地说着，同时甩开她散落眼角的几缕头发，“明智！其实也谈不上明智。”

“你的家庭很单纯吧？”

“要是只是单纯就好了，我也不在乎，可它却乏味无趣。当然我们家很穷，可也不仅是因为穷才导致了不愉快。你能想象吗，我十四岁前都不曾去过洛施维茨？当然我们偶尔会去那里的平台走走。父亲会带我和哥哥去普劳恩，他有时会在那里喝杯啤酒，那时我们就会像过节一样欢喜。那时候，大部分工厂都还没有建起来；维瑟瑞兹附近有一个景致迷人的小山谷，我们喜欢在谷中的岩石上攀爬。我就是在那儿找到和这一样漂亮的鹅卵石；有些时候，父亲还会在晚上带着母亲去啤酒屋，那是对他们早期婚姻生活的重温，那时她每晚都会陪着他。如果你回到镇上，八点时去城堡街的‘苏尔卡茨’，就会看见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老妇人，手拿酒杯坐在里屋。如果有人坐到她身边，她就会动情地讲起一长串她和她亲爱的丈夫在这里度过的美好岁月。我们记忆中的家庭温馨岁月居然是在‘苏尔卡茨’的那些日子，你可以想象我和我哥哥过的是什么日子！当时我们在一个好学校上学，但是我们所受的教育也仅限于此。父亲从不关心我们的学习，非常可惜，因为父亲自己不仅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正直可敬。然而，这些都是我在长大以后才知道的，我只能通过零星的片段来了解一些关于父亲的事，因为他缄默到了极点。他和母亲也只是谈论天气，只有在看完报纸后才会为政事稍微争执一番。父亲是帝国主义者，而母亲站在萨克森这边，她讨厌普鲁士人，她无法了解大联合到底有什么好处，认为这只会加重赋税。一则我是母亲的女儿，深受她的影响；二来因为六十六年他们砍光了奥斯特拉大道上的所有树木，以致我也无法原谅那些普鲁士人，因此，每当看到那些挺直腰背、趾高气扬地排列在街道上的军队时，我都会非常愤怒。除此之外，父母再没有共同语言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更加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我觉得如果他娶的是别的女人，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也会是一个好父亲；我还相信，从某种程度上说，在他与母亲生活的这些年中，正是他各方面素质太高，没人能和他交流，才导致他变得越来越缄默，最终变得古怪。古怪——这样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他常把自己的古怪体现在子女身上。最恼人的是，只要他看到家里有陌生人就会暴怒。如果他在家的话，我是不可能叫朋友去家里玩的。有一次我过生日——十一岁生日——我母亲允许我在楼下花园里举办一个小型宴会，我们知道父亲那天要去上课。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刚好那天学校停课。母亲在看到父亲走在街上就要到家的时候，立即飞奔回来告诉我们，脸上的表情恐怖极了。我们一群人也只有飞一样地从隔壁花园逃走。你也就能理解，因为这样，他在我们心中非常可怕，我们自然就会站在母亲那边，她对我们确实要好很多。不幸的是这种事故的频发状态使我们开始讨厌他的一切，在母亲的教唆下，我们在他面前总是躲躲藏藏，什么事都不告诉他，而这些只要他不同意的话，本是可以阻止我们的；但是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又会觉得他脾气坏，从而离他远远的。可我怎么会用这些往事来烦扰你呢？”

“你告诉我这些，肯定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烦扰我，而此刻没有什么能比这些让我更感兴趣的了。我很感激你。我自己的童年很快乐，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对你失去的那些更感同情。但你可以通过享受生命的光明面来弥补儿时的缺失，我肯定你不会错过机会。”

明娜没有回答，只是仔细地看着又一堆她收集的鹅卵石。

“你说你哥哥。之前没听你提过他。他离开德累斯顿了吗？”

“他在两年前去世了。”

“真可怜，你还经历了那样的悲痛。一定非常痛苦。”

明娜摇摇头。

“不，我不怎么关心他。小时候他就欺负我，使我的童年更加糟糕；后来，他长大了——我想他也渴望‘弥补他所缺少的生命光明面’，但是他带给我的就只有悲伤。”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叛逆的神情，好像在说：“我完全能想象你会认为我是铁石心肠。随你怎么想吧！难道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就该爱他吗？何况他不值得？……还有，别以为我心地善良。”

“你没有其他亲戚可以依靠了吗？”我想转移这个纠结的话题，于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我有一个姑婆，也是我的教母，所以她觉得自己有义务要照顾我。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关心我，但遗憾的是，她的方式我非常不能接受，甚至令我反感。她总喜欢抱怨，连我的发型也不放过。那时候我还是卷发，所以她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和姑婆在一起就像和父亲在一起一样，不同的是，她确实会为我操心。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了他们的用意，这些都隐藏在她的严苛之下，他的漠不关心之中。她像我父亲一样，非常古怪，所以她很喜欢他；可她瞧不起我母亲，所以她对我身上一切有可能从母亲那里遗传的东西都不大赞同。当她有恩于我时，总会威胁我。比如，她会同意我订阅一份古典文学期刊，还会提前把订购的钱给我——她总是喜欢一次性解决问题。那是一套小型系列丛书，总共有一百册，她给我钱时说：‘如果你把这些书变卖了或者弄丢了——哪怕不得已，就算我死了，我的鬼魂也要回来折磨你。’我完全相信她会说到做到。但是，我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我没让那些书闲在书架上。单从这份礼物来讲，我得感谢她。我手中总会有许多经典的文学作品，由于我不像其他女孩们有很多别的消遣方式——甚至可以说没有，我就得以阅读大量的书，这是大部分女孩所没有的机会。事实上，书中有些东西是不适合我这个年龄看的。可有意思的是，我那爱教育人的姑婆从不认为这些经典文学中会有不适合十四岁女孩看的内容。我开始订阅那些书时，年龄还不大。可不管是她记忆中的文学出了错还是她认为德国的文学著作高尚而完美，总之，她没有这个意识。那时我就读过《奥伯龙》。也许你没看过那本书。可我真不觉得会带来什么坏影响。夜里，母亲睡着之后，我会坐下来仔细阅读那些伟大作家们的作品，那是我当时所拥有的最快乐的时光。阅读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可也因此有些美中不足，因为作者在展开了许多美好想象的同时也流露出了自我意识的阴暗面。我知道存在着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我所说的并不是外部环境下的世界，而是精神和感观世界，是超群的明辨力，能够分清什么有价值而什么没有，早先的这种明辨力受到了我母亲的干扰——她用生活中所有不确定且有弹性的规则在我周围织了一张网，还搭上一些似是而非的伤感话语，这就如同在那些明辨力上又盖上一层纱，使之更模糊不清。

“也许你会想我该从那些作者身上获得此种经验，因为我接受过基督教教育。这确实不是我所需要的戒律，我需要的是生活自身，在我们小小的生活圈子里，没有什么算得上高贵和纯洁——我就不说有修养了。当然，我们只见过母亲的亲戚——兄弟姐妹、叔婶，在这些人之中，母亲是最出色的；父亲极少能容忍他们，所以他们只有父亲不在时才会来我们家，或者悄悄溜进厨房闲聊几句。唉，想起这些真让人恶心！那个给我施坚信礼的牧师社会名声不太好（母亲却为他的布道而哭），我想这肯定也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吧。于是只得歌德和席勒向我布道了，他们并不是最坏的先知。可这显然给我带来了一场猛烈的变革，有挣扎、有质疑，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因为我得早起做家务，所以我只能在深夜读书，这样真的很累。此外，我们的生活太过节俭，更糟的是这不利于健康，我当时也不知道这些，以致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成长的那些年是饿着肚子过来的。我贫血而且精神焦虑，这些导致那些年我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我连走路都会突然晕倒，我曾一度感到莫名的恐慌。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害怕自己会失去理智。随着思想的成长，我觉得父亲也许能帮助我，可缄默成了他的第二天性，何况那时他还体弱多病。一年前，他死了，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和他亲近过，对此，我想我也该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他从不关心我的内心世界，这让我也对他漠不关心，我感到我把他隔绝在了我的世界外。我时常会下定决心带着信任和爱戴去接近他，可一想到我也许会碰壁，父女之间的交流竟需要这样的努力时，我就会非常恼怒，于是我总会在关键时候退缩。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时，他亲吻了我，并对我说：‘要一直做一个勇敢的女孩。’当时我差点儿感动得大声哭出来，可我内心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悄声说：‘你为我的勇敢付出过任何努力吗？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呢？’最后，我还是在口头上允诺了他，还给了他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几个小时后，我下课回来，父亲就已经死了。”

明娜沉默了良久，神色黯然。她嘴角抽动着，我一直担心她会流下眼泪。突然，她睁大眼睛格外认真地看着我，她目光尖锐，并没有流泪，好似在想我听了她的故事后是什么反应。那时她肯定在对自己说：“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很恶心！我真心地希望自己能变好一些，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强迫自己变得更好。”她脸上悲伤四溢，我确定她忧郁的神情来自这种想法，而非那些痛苦的回忆。

我被深深触动了，我想紧握住她的手，可我们距离稍远，身旁还有工人。我想我掌心的力度比千言万语都能表达我内心的感触，而此时此刻，言语都太过无力，只能羞愧地躲起来。我对她说，一直以来我都在猜想是过去某些不愉快的事深深压在她心里，可我没能想到，那些事竟如此深刻地扎根在她的整个童年和成长过程中。

听完我的话，她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怀疑的、几近讽刺的表情，而这些都是我熟悉的。

“可你总是想着你生活的黑暗面，”我转移话题说道，“你怎么不说说赫兹夫妇呢？我想那些年他们也在德累斯顿吧？”

“是的，可我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才认识他们的……我们和西娅婶婶的关系太生疏了，就像没有一样……也许这样更好！……他们家成了我的另一个家：不，我不该把它称作‘家’，这样会好一些，可你知道……你听了我的故事之后，就更能了解这对好人对我意味着什么了……”

她慢慢地说着，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说累了，又或者是后悔自己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些。

房东这时走过来打断了我们，他叫我们回到之前坐的安全位置，因为重新爆破的工作已准备妥当。

我几乎忘了我们之前坐哪里了，可何以至此。她用忧郁而充满苦涩的语气讲的那些话，始终萦绕在我耳旁——即便此刻也是如此。那些内容在我的记忆里形成了一个比起从她嘴里讲出来时更连贯的整体，事实上，一些事件很可能是她后来才告诉我的，可这点小小的误差还不足以影响大致的印象。尤使我触动的是她讲述和评判她的生活时那种清晰而冷静的方式。很显然她时常思考那些小事和它们彼此间的关联，她还追溯它们形成的原因和影响。从这便可知她的天性比我想象中还忧郁。只因我最近总被脑中不断浮现的她充满朝气的欢乐所误导。

第二次爆破就像第一次一样，岩石块仍没倒下，尽管它的基底已松动，像搁架一样悬挂着。那个红胡子男人走过去仔细检查着，他用鹤嘴锄剥下爆破时没能炸开的松动石块。背后角落里还有一些半炸开的石块勉强地支撑着。此时，房东和那个衣衫破烂的男人密切地关注着岩石块，以便稍有动静就发出警报，而那个勇敢的男人在这些地方使劲地敲打着。刚开始他敲一下就停一会儿，准备随时跳开，可他渐渐越来越兴奋，也不再那般小心翼翼。他用斧子连连敲击，小碎石在他身边四处飞溅。那顽固的抵抗似惹怒了他。情势极其危险。人们盯着令人头昏目眩的岩石表面，看得眼睛都累了，却不敢眨一下，他们时刻注意着这巨大的岩石边缘的动静。从头到尾总共发出了两次警报，在令人失望的两次停顿之后，他又开始凿击起来，他敲击得越来越猛烈，危险也随之加大。

明娜脸色苍白，双唇紧抿。而我因为中途停顿太久，也不再那么害怕，于是我走近几步，想看清楚他这样用力地敲会有什么效果。这时明娜跳上来，一下子抓紧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去。同时响起一阵尖叫。我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头顶，接着听到一声巨响。整块岩石躺倒在不远处，松垮的石块散落在几码之外。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聪明的工人。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巨石旁，微笑着向我们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幸好没事”。我扶明娜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发抖得厉害。

第十章

午后的阳光把它所有的光环倾注到岩石上，可岩石之上悬着朵朵乌云。突然，雨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上，雨滴之大似要宣告它暴怒的天性不容忽视。这迫使我们冲过灌木丛生的河岸来到采石场的锻铁坊。一分钟前明娜还几乎吓得站不起来，可经过这一番雨中奔走后，她恢复了力气，跑过最后几步石梯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宽敞明亮的户外——那里还有阳光照耀的白色岩石——进入一个挤满工人的小屋，屋里还笼罩着红火焰释放出的黑煤烟，真是巨大的落差。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站在锻铁炉旁。他抬起结实的手臂，抓着一根绳子，推拉着一根弯曲的长棍，带动风箱。煤堆发出明亮的火光，他拨弄着煤堆，又往上面加了一铲，接着他将一把钝了的鹤嘴锄放进火里，又将另一把锄尖烧红了的拿出来。随之他往一根手指上唾了口水，然而用手指撇去那烧红锄尖上的灰质，随即把它浸在水槽里，它便“吱吱”地冒烟。

明娜笑了。

“此刻我们看见齐格弗里德在和那条龙决斗，我们在森林锻铁坊里看到了活生生的齐格弗里德。”

她又一次和我讲丹麦话，工人们不解地看着我们，对她那番胡言乱语感到非常吃惊。那个铁匠则无动于衷。就在那会儿，他将闷烧过的锄头放在砧铁上，它已经开始变灰。接着，他用锤子锻锤锄尖，使得火花四溅，于是我们往后退了几步。明娜用赞赏的眼光看着他，使我感到些许不悦。

“你不觉得他很英俊吗？”她问，“他站在那儿工作时，就像是一幅画。要是古德郝斯[1]长成那样就好了！”

“他当然长得不错，可如果你这么公然赞赏他，会宠坏他的。这样一来他会变得骄傲自大，而那些可怜的乡村少女就再也无法让他满意了。”

“他在忙他的事，肯定没听我们说话。”

“可别人会告诉他啊！”

“可是，看到如此完美的尤物，真让人欢喜！”

不管多么合情合理，我就是不喜欢。

“我猜他是一个萨克森人。”过了片刻，她说道。

“不，小姐，我来自石勒苏译格。”那个工人用丹麦语平静地回应说，还一边将鹤嘴锄放在一边，开始专心地拉风箱。

人们也许会想，是他把红霞吹到了她的脸上，使她满脸通红。周围的工人们咯咯地笑了几声，似乎明白了当时的情形。刚开始，作为适当的惩罚，我还因为她的尴尬而乐在其中，可后来又有点同情她了，因为她眼睛一直盯着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幸运的是，雨就快停了。我们与友好的房东和那个红胡子巨人告别。那个侏儒站在角落里瞪着我们，而锻铁坊里的那位阿多尼斯在我们身后用丹麦语欢快地说了声“再见”。

我们自然不想冒险原路返回。于是房东叫小汉斯带我们从临近的采石场下去，可是我立即告诉年轻的向导我们自己能找到路，最终成功摆脱了他。

大部分的采石场都被废弃了。只见到处是一律的白色地面和围墙，还有灌木丛生的河堤、成排的切割过的石块和庞大的岩石堆，这一切看起来就像废墟，到处是落下的岩石碎片和上一次大规模爆破留下的残迹——那一次爆破是在冬天河面封冻时进行的。我们紧挨着岩墙往前走，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条不错的通道。采石场都是相互分开的，中间隔着碎石地带，人走上去，脚下很容易打滑，这样一来，我就总有机会扶住明娜。明娜走在上面，一边尖叫一边欢笑，她伸出手臂——或是为了寻求支撑，或是她以为我要滑倒而来扶我。她无法释怀的悲伤的回忆、爆破时的紧张和激动，还有后来她在锻铁坊里的窘迫，似乎仅是暂时阻挡了她的欢乐之流，而此刻她的欢乐之流以更大的浪潮奔涌向前。有一次，我们都摔倒了，她倒在我身上——幸运的是受伤的只有我一个人。明娜笑着起身，拉我起来，丝毫不觉害羞。如果此时迫不得已我们必须要爬上这座山，她也许都会忘记让我走前面吧。她着实什么都顾不上想，只顾她欢乐的心情，或许还有我的，亦或自然的——我们刚刚走进的——山林里的鸟语花香。

斜坡上的花朵在太阳蒸烤下，散发出阵阵薰香般的味道，这浓烈的香味经过雨水的洗礼，变得格外清新；飞鸟沉醉在这甜蜜的芬芳中，唱出春天般的曲调；傍晚的阳光照射在冷杉林间，那垂下的枝叶在阳光中闪烁，犹如星星挂在枝头。而下方，人们透过树缝，可见小溪如一道流动的光带。往上，风吹得树尖轻轻点头，一座树皮色凹裂的岩石架空在树上方，岩石边上屹立着饱经风霜的冷杉，那浅蓝色的冷杉直上万里无云的天空。

有时，风嗖嗖而过，如浪涛向我们袭来，大颗雨滴落在我们身上，明娜的裙摆也飘到一边。她那质地柔软的浅岩羚羊色皮腰带呈现松松的褶皱。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斜坡上，斜坡即便在干燥时，也因布满冷杉针叶和球果核而异常滑溜。她总会打滑，这时她便会轻声尖叫着伸开右手，她宽大的袖子便会落到手肘窝位置，而那没戴手套的、晒黑的左手则用于抓住坡上的苔藓。

我突然笑出声来，明娜回过头不解地笑着看着我，我指了指她的影子，它倒映在她身旁的一块直立的岩石上，肥大得十分畸形；她看了笑得更厉害，也指着我的影子，它拉得很长，双腿比鹤脚还要长。我们走了很久都没能走出这里，极缓慢的步伐致使影子的形状也越来越可笑。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一个坡度稍缓、树木也得以蔓生的地段，影子们又开始玩起有趣的游戏。它们一会儿躺在草皮上，一会儿跳跃在树桩间，一会儿又从近旁的树上跳到远处浓荫里的光亮处。

“你知道吗？”明娜说，“幸好你不是彼特·席勒米尔，如果是的话，你现在就被发现了！”

“可我就是啊，那又能怎样呢？”

“那么——不管怎么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她那小巧的耳朵变得通红，这不是由于光线的透照，因为太阳还在我们身后。我心中跳起一阵欢乐的舞，我相信她是想起了那本不朽书册里的情节，那个可怜的无影人席勒米尔和他的爱人一同走在花园里，当他们走到月光照耀的地方时，只能见到他妻子的影子在前方伸展着。明娜也即刻明白了我的那句——很露骨的——非常简短的“那又能怎样呢”更显冒昧而非愚蠢，因为她最近才借给我那本书——那是她说起过的古典文学期刊中的一册。

是的，假如我没有影子，那么她就可能会吓得昏厥过去，那我就不得不与她永别；而现在，我活生生地在这里，在森林里、在夕阳的余晖中与她的影子玩捉迷藏，我还会遭遇什么样的障碍呢？很显然，我的钱包里没有用之不尽的钱，可我的影子足够完整。它不正映在斜坡石面，黑白交替，作为我是一个真诚、无恶意的人的铁证吗？难道前面那玫瑰红的耳垂不属于那个对我有些许爱意的女人吗？那么我的心为何不欢欣雀跃呢？

“你和我一样，也渴了吗？”明娜突然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非常渴。”

“那么，我看到那边有许多浆果，何必让它们白白在那里风干呢。”

我再同意不过了，于是我们飞一般地窜进灌木丛中。但是弯着腰站久了会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于是接下来我们便跪着在浆果丛中爬来爬去。不久，我们觉得一颗一颗地摘下果实太过麻烦，于是便将它们连枝折下，一串串地从嘴边拉过，我们第一次发现这样的解渴方式如此过瘾。明娜双手环抱，满意地发出小动物似的咕噜声。她见我被逗笑，于是继续她的玩笑：她把手撑在地上，像爪子一样，然后用嘴巴从浆果丛上一口咬下果实。接着，她往上瞥了我一眼，神情滑稽，同时，她摇着头发出咕噜声，小小的发卷在她眉梢舞动。她的双唇呈深蓝色，她一笑就露出一排浅蓝色的牙齿。是这天然的négligé（德语：不修边幅）使她的双唇比之前更显亲近，还是这种童趣的颜色使我克服了羞怯，我不知道。能确定的是我想吻她的欲望无可抗拒。这时我们同时发现了一个樱桃般大小的浆果，我们的头撞到了一起。我笑着搓了搓头，她就趁此机会去抢那颗浆果。就在这时，我的唇久久地印上她的唇，我深情地看着她的双眸，她眼睛慢慢闭起来，眼角深处闪烁着最后一道金色的余晖。我们只是两唇相接，手臂仍撑在地上，像动物的前脚。而正值我打算将我的手投入人类的用途，绕过她的双肩时，当我沉醉在这美妙的初吻，处在半醉半醒的状态时，她一下跳起来，沿着小路跑开了。在我赶上她之前，她就已经走到一条只有几英尺宽的小路上，这样我就不能和她并肩行走了，但是斜坡依然陡峭。她意识到了这点，走得很小心。

“明娜！”我怯怯地柔声叫道。

她似乎没有听到。

“你没看到我的影子吗？”我问她，试图以此开个玩笑，“一下子就跑开了。回头看看，它还在那里，尽管它已变得模糊，可你的也是这样。”

她仍然不回答。

“你生气了？”

她摇摇头，却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然而，她这一摇头，使我安静下来。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想打扰她，我们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这让我十分痛苦。最后，我们来到一条小山路旁，山路两侧长着冷杉，沿坡而下便是河边一块草地，此处到莱森只有几分钟路程。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看看她的表情。

她转身看着我，像一只被困的小鹿。

“我们就此分别吧。快到家了，你不要跟着我了。”

“可为什么呢？你怎么想的？”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这次让我自己回家吧，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因为我让你，因为你……”

“可是，不管怎样，告诉我吧……”

“再见吧，再见！”

她几乎是跑下石坡的，跑到草地上方时，脚步声就听不见了，只有她腰间的皮腰带在她跑动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马鞍上的肚带。就像她穿梭在灌木丛时发出的嘎吱声一样。那声音消失了，而我悲伤不已。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1]　古德郝斯，德累斯顿著名的瓦格纳式歌手，也就是齐格弗里德。

第十一章

我如做梦一般在河畔久久徘徊。带着渐增的欢喜，我脑海中反复出现着这样的想法：她不仅现在是自由的，而且显然一直是这样自由，也许她所知道的痛楚并未见得比我多。我竟然荒谬地去嫉妒那个锻铁坊里的工人，然而更可笑的是，对于那个虚幻的“丹麦诗人”我竟也沉溺于同样的嫉妒中。这些故事无疑是老大妈们茶余饭后的闲话，据那位校长所说：“她本不该受到他人如此的对待。”此外，明娜也经常提起那些阿姨婶婶们爱没事闲聊。

她是我的。她还不是我的吗？我的双唇仍能感到她的吻。可她为何会如此突然地走掉？为什么她不让我送她回家？女孩的心思真是难猜啊！谁能读懂她们，谁又离得开她们呢？

天色已近黄昏。太阳的余晖照得人眼花缭乱，远方的景致已无法辨别。上方岩石边缘也披上了一层微暗的光，一张灰色的蛛网似要延伸到河对岸的草地上。

前方有声音传来，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向我走来。那是房东和他的儿子从采石场回来。走近一些后，小男孩向我跑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这是你的信。”他喊道。

“我的信？”

“是的，我想这是一封你要寄出的信，”房东说，“因为收信地址写的丹麦。”

“他们凿洞时我在你们坐过的地方发现的。”汉斯说。

我接过已经湿透了的信，心中顿感不悦。

我借着黄昏将近时的光线，费力地辨出信封上那模糊的收信人“艺术家亚克瑟尔·斯蒂芬森先生”。我想再确认一下我对上面字迹的怀疑是否正确，可是那道光迷乱了我的眼。

“是的，正是我的，谢谢，再见。”

“那个丹麦画家”的名字赫然而现。我此时所感，比突然发现身后站着鬼魂还要寒冷。

确实是亚克瑟尔·斯蒂芬森！我当然知道他。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国家年轻一辈的艺术家们呢，即便是最不出名的！这于我算是些许慰藉，因为无论如何，我要应对的不是一个天才。我知道他，我是说我曾在一家咖啡店里遇到过他；我也还记得学校里他画的一幅漂亮的风景画；我还偶尔听到别人提起他，尽管都不是吹捧，因为人们都说他很放荡不羁。可更为巧合的是：就在今天，我收到一封来自表哥的信，他在信中含沙射影地骂他，他说那个巴黎的花花公子，整天和我们所识的一个女人调情，而她的钱包比她的长相更为吸引人。他为她画了一幅肖像，画得如此谄媚，那个被献殷勤的女人和她的家人都非常满意。对那个画家来说非常不幸的是，对那幅肖像尤为满意的是它命中注定的拥有者——一个测试合格的海军军官，作为奖励，他们已经宣布订婚。

那么斯蒂芬森就是那个在明娜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人！从校长那里我了解到，从明娜和他在德累斯顿认识到现在应该已经好几年了，而他们至今还在通信。除了意味着一种爱意，一种秘密的谅解，或诸如此类，还会有什么呢？可另一方面，她对我说的那些知心话，她那天真的风情，这个吻——这个她显然愿意让我偷掠的吻，我如何能将这与这种亲密调和，除非她是个天性轻贱的女孩！我越深入去想这些矛盾，就越难明白。

最终，我的遐想被一阵链船发出的清脆声音打断了。

天色已晚。

河对岸上方，冷杉梢头，月亮依稀可见；月光还未照及水面，还看不见小船，只见灯列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倒影，缓慢向前漂移，又让我想起那由镶着红绿宝石的金桶领头、有着大头饰的桶队。

这些景象唤起了我对河畔快乐生活的生动记忆，使我更感沮丧。

我拿着那封毁灭性的信慢慢地回到家。

到家后，点上灯，我便开始认真琢磨这封信。水汽已把胶水浸开，信封口子上只有一小处地方还粘着。

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打开来看后重新封好，而且还不会被发现。

这种想法使我直冒冷汗。我害怕地把它扔到桌上，在屋子来回踱步，一边走还不停地瞥它两眼。

我突然拿起信，想要用指甲挑开信封，可如同神情恍惚般，我迅速地掩上信，急切地查看了地址。

如果到刚才为止我还在怀疑这封信是否是明娜所写，那么此时我的不确定便迅速地消失了。

可我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地址和那本诗歌本子上那几行歌德的诗句都是用红色的墨水写的，颜色都很暗淡，我猜想这种墨水很可能是在莱森的商店里买的。毫无疑问，如果真是这样，如果明娜的那段美妙摘抄是因我而起，这样的想法足以让我泰然面对这封令人生厌的信。

我拿出一张便笺纸给明娜写信，告诉她这封信是她掉的，被人找到后拿来给我，可我不想没经她同意就将它寄出，因为地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我想她会宁愿我把信还给她。

于是我在两封信外面包了一层大包装纸，把地址写好，立刻跑出去放进位于“埃布格西特”的邮筒里。这样一来我便不再被诱惑，也不再烦恼。

清亮的月光照耀着沉睡的小村庄，村子里只有几处屋顶较高的房子能让月光铺满它们的小玻璃窗。村后矗立着陡峭的岩石，这些岩石朦胧的形状在月影中显现得更加亲近、密集。采石场在远处的河湾的外沿泛着微光，这样我便能辨识出我们在白天一起游玩过的地方。

这种安静而沁凉的美使我心境平和下来，而当我又开始往山上的出租屋走去时，突然来袭的倦意增强了这种平和。

我想着那些“即将发生的事”，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立刻下山跑到商店，买了一瓶店里售卖的唯一一种墨水，假定这为corpus delicti（德语：犯罪证据）。我的调查得到了想象中的结论：那封信和笔记本上的摘抄使用的都是这种inslmmento（德语“工具”），我很快便开始以更愉快的眼光来看待这些事。

我开始想着那些“即将发生的事”。她也许已经收到了我的信，而且我相信她定会做一些解释。在我看来，她最有可能选择写信。她会亲自送来吗？可那容易招致闲话。然而，她不可能在收信当天就来得及回信，并能赶上当天邮差的送信。这一整天我都深陷耐心的磨炼。

我该怎样打发这可怕的时间呢？最初，我想进行一次长途远足，可一想到在路途中，我还会在头脑里来回地纠缠于同样的问题，我就不寒而栗。因此，我宁愿带着最纯净的目的，带着一种欣慰，去细细品味一本具有本民族风格的德国小说——将时间仁慈地从记忆中抹去。接着，我叫了外卖。

天气渐渐变得酷热难耐，没有一丝风。我一件件地脱掉衣服，只穿了件衬衫躺在床上，这与小说中描述的人物大不相符，他们都是优雅之典范。我并不担心其他人来访，老赫兹夫妇不会冒险走这么远的路爬上山来。可突然一个想法浮现：假如她自己亲自来看我呢！这似乎不可能，可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随时为任一种紧急情况做好准备。

于是我立刻极为小心地穿上衣服。要是阳光不这么刺眼的话，我甚至还要刮一下胡子。当我的眼睛看向那条桦林小道时，又一个想法闪现出来——那个叫做“索菲行宫”的岩洞！她说过这时别墅里的人们不会去那里。我凭着记忆机敏地猜想，要是她期待着在那里见到我呢！她肯定会这样做。这就像一个惊人的新发现！于是我飞奔下山。

为了控制我的情绪，我在离那里几码远的地方停了一会儿，那时，一个留着a la Kaiser Wilhelm（德语：德皇威廉式）胡子的高大绅士从岩洞里走出来，带着一种被扰的不快。

“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说，“也许……也许这是私人地段——”

“绝对是私人的，先生。”那个留着着德皇式胡子的绅士以一种极其威严的口吻说道，于是我在他傲慢而愤怒的注视中仓皇离开。

我返回家中开始阅读小说的第二册，情绪并不太好。就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我头脑中又闪过另一个念头：她也许和赫兹夫妇在一起呢，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不——她昨天说过她不会去那儿。小说中的伤感情节又带着忘川之水的浪卷洗刷着我的头脑，直至蜡烛燃尽，睡意将我从高贵的伯爵和更高贵牧师女儿们的故事里送走。

第二天，送信的时间来了又去。

“心啊心，邮差没有带来你的信。”[舒伯特，《邮差》（Die Post）]

我开始看第三册，和前两册一样，第三册也有五百页之多。看完之后，我察觉阳光已经照过了一根窗框，于是我匆忙地准备刮胡子，考虑到一个精致描述的场景已经迫在眉睫，此时刮掉脸上的胡碴儿非常明智。第二次和最后一次送信的时间迅速到来，我并未想过如果结果再度令人失望该怎么做，并且我一直相信这样的结果在等着我。我已经刮完了右脸颊上的胡碴儿，突然手抖得厉害，所以我不得不放下刮胡刀，只因我看到那位瘦高的邮差从“之”字形山路爬上来，他穿着邮差制服，戴着军帽，活像莫特科拙劣的画像。我屏住呼吸站在窗旁期待着，我看到他绕到房屋角落的后面，仔细地聆听着是否有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可什么也没有，只看见他的身影走下了陡坡。

一阵可怕的失望向我袭来，叫人难以忍受，我猛地躺倒在床上。这时我听到楼梯平台处传来赤脚的“啪嗒”声，随后又听到敲门声，门是锁着的，为了避免看小说时让人看到我négligé（德语：不雅）的着装。我一打开门，就有一只又大又湿的手猛地塞进了一封厚厚的信。

第十三章

果真是她写的！我撕开信封，抽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一封小点的信掉出来——那是写给斯蒂芬森先生的信，信封是打开的。这样的坦白让我吃惊，可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预兆。刚开始，我自然没有去细读它。

这是一封带着女性特征的信，信上没有写明日期，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芬格尔先生——我在想，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尽管我确定你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想我。我清楚地知道你之所以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不是因为地址被雨水淋湿了，而是因为你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想你有权要求这样的解释，或者说，不管怎样都希望听到个解释。就算没发生这件事，我也早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或者无论如何让你知道这信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一直在想，当面跟你讲也许不大好——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很多，而且还可以兼顾小孩子——可最终，我想最好还是写信，因为我真的有些事要向你坦白。看完这封信后，你就会发现我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可也正是因为那样，我才有必要让你了解我，不管破坏你美好的幻想多么令人伤心。

因机缘巧合我曾详细地跟你介绍过我的家庭和我的成长经历。其实也并非完全巧合，因为之前我就决定让你知道我的那些经历，而我之前所讲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因此，请你尽力回想一下我跟你讲过的事情，我想其中的一些关键点足以让你对我的经历有一个明晰的印象——即便我讲得非常模糊，可要是没有这些，你也许会更加苛刻地评判我，哪怕不是我应得的。

可我仍然要讲。噢！我多希望你现在正坐在我对面，要写下这些真不容易。

我不知是否告诉过你我母亲有六个姐妹。她们的父亲是一个有钱的小旅馆老板，旅馆里接待的主要是当地人。她们都得帮家里分担些家务，所以没受过什么教育。一家人几乎没有什么家庭娱乐活动，因为母亲忙着料理家务，而父亲忙于生意。他有时用棍子棒打自己的女儿，这就是她们所受的全部教育，可教育成果却不怎么好。（而我现在还会书写，真是谢天谢地。）她们七姐妹中有五个都是未婚生子，只有我母亲和她妹妹认为任何事都可以做，唯独这样的错误不能犯。

我就是由这样的母亲带大的，而且我和她十分亲近。我自小便是她的知己，分享着她的欢乐和痛苦，可父亲却从不理会我。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就开始给我讲她的爱情故事，于是从小我都有这样一个观念——一个人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取决于他倾慕者的多少。

在我接受了坚信礼后不久，重识了之前的一位校友，她比我大几岁。我们两家的花园只有一墙之隔，她就经常叫我去她家。很快我就察觉到，每当我们出去散步时，艾米丽的眼睛都会偷偷看向旁边花园里的房子，不久她便向我吐露了“她的爱人”住在那里，她还叫我不要告诉她妈妈。一天，两个年轻男子正在窗户边上往外看，那是“她的爱人”和他的朋友，他朋友对我点头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母亲，她非常开心。我已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是母亲陪我一起去赴的约，我仍能清晰地记起和那个陌生人走在一起时那种既厌恶又骄傲的复杂感觉。从那以后，他就常来看我们。那时我才不过十四岁。他坐在我旁边，亲了我，我们还一起散步。噢，亲爱的朋友，多可怕啊！你想象一下，我相信这并没有错，可这个人却对我如此无情。他走了，我们偶尔通信——天知道都写了些什么！我总隐约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尤其是这次与男生的初次接触完全欺瞒着我的父亲。

在这以后不久，来了一位年轻的音乐家，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不得不像服侍其他客人那样服侍他。与其他客人相比，他和我们的关系要亲密得多，不幸的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但这只是一种——亲爱的芬格尔先生，请绝对相信我——单纯的喜欢而已。每当听到他准备出门时，我便会迅速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假装母亲让我出门办事，实则希望和他一起上街。一天，我的堂姊妹们安排了一次野餐，我问她们是否可以让那个音乐家参加，可她们不同意外人加入，所以我也没有去。于是他邀请我单独和他一起去洛施维茨，母亲并不反对，和往常一样，也瞒着父亲。

此后有一天晚上，我们在玩处罚游戏，他被指定吻我，而我断然拒绝了。他回到屋里，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母亲叫我去他房间。他再次要求吻我，而且真的吻了我，从那天起，我就深陷进了这种爱恋——以我十五岁的想法看来，我再也不会像爱他那样爱别人了。之前的那段暧昧在此刻极为困扰，可我却无法摆脱它。然而我们不久后就断绝了通信。

那位年轻音乐家请求母亲让我们订婚，可母亲告诉他订婚之事非同小可，而我还太小，无法思考这么严肃的问题。不久后，我听说他和别人订婚了——不过，最后得知这消息是假的——我感到无比绝望。可他还是离开了我们，两星期后，斯蒂芬森先生住进了那间屋子。那个音乐家走的那晚，我跪在地板上撕扯着一个花环，那是他在一次射击比赛中赢得的，他将它留着作为纪念。

然后，斯蒂芬森先生来了。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因为我才租的那间屋，事实上他并不喜欢它。他说他已被我深深吸引，后来他告诉我，他视我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为了这几位先生的名誉，我得申明，他们从未冒昧地亲近我。因此，我后来得以理解蜜妮安的激情——它同样如此纯洁。

斯蒂芬森和我们一起住了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那位音乐家回来道别。我送他到门口。他要我吻他，以示告别，我照做了，斯蒂芬森——

此处本来要写“亚克瑟尔”，却又画掉了——

“出于嫉妒，在门后偷听。他告诉我从那以后他就认为我与其他人并无两样，并想要我按照他自己的“观点”成为他的。

噢，亲爱的朋友，一时间听到这样的话真不好受，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失去了一个人的爱与尊重，在他眼里，我降到一个毫无价值的女人的层次。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种感觉——当我意识到我在一个知我甚少却视我尤高的人眼里竟被贬低到如此程度——而后来我甚至还爱上了他！我曾千百次流下苦涩而绝望的泪水。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而我也只能以此安慰自己。每当我认真思考这件事，便会想到当一个男人根据直觉对一个女人形成如此纯洁而美丽的印象之后，他就不该因为某个偶然状况就改变看法，并使之完全颠倒，而应该等到冷静下来后再作出理智的判断。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爱人不应该推开我，而应该包容我孩子式的不慎重，并考虑到我会犯错是因为我的成长经历和周遭环境，进而保护我不受伤害并且把我提升到他业已形成的完美形象。也许是我的期望过高，而我之所以这样想，只因我对情感一无所知。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更加理解斯蒂芬森先生，而不是我，你或许会觉得要是你站在他的角度，你也会那样想。

那次，让你亲了我后，这些回忆便猛烈地涌上来。如果你知道你所亲吻的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如果你知道那不是——噢，远远不是——我的初吻！甚至是不是这个吻也证明了他把我看成一个轻浮的女人是对的？或许你也发现了，因此利用了这一点。可经过我们清白的交往后，我认为你不是那样的。这样的吻与之前大不相同。或许这是一个童真的吻，一个随性而发的吻，一个戏谑的吻，而并不是一个犹大的爱吻。然而，我并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自己，我为我们两人担心。回到家里，我哭得撕心裂肺，却不知为何而哭。

我又要讲到我的过去。关于我之前对你所讲的内容，斯蒂芬森先生说了很多，他指出这一切错得多么离谱儿，他纠正了我跟随母亲长大所形成的不当观点，他使我对之前闻所未闻之事大开眼界。他还同我探讨他的艺术，并且发现我对于艺术有着与生俱来的鉴赏力（魏玛时代的画家雅格曼——席勒的朋友，你也许见过他的作品——是我的祖先之一，我父亲年轻时也偶尔画些画）。我常与斯蒂芬森先生一道出没于我们漂亮的画廊，那时他在临摹里面的两幅画。那段时间，我一直强烈抗议着他对我越发明显地流露出来的爱意，而我只能容忍，因为我如此喜欢他。此外，我期待着他能娶我，可他总不愿与我谈起这个。他说他没钱，还说家事会拖累他的艺术。可当我承诺会做一个好妻子、不会让他比单身时花费更多时，他回答说艺术家要四处旅行、要全身心投入作品和灵感中，不能受这样的约束。他不断努力说服我，想让我明白我的这个想让关系更进一步的想法既庸俗又自私，而在这种情况下，男女自由交往，是很有价值的，甚至是一种理想的关系。对此，我绝不苟同，可他总有一些好的托词，他总说我缺乏道德教育，可我最终发现他的道德观是如此松懈——或许我是出于偏见，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他的观点。我也知道，我毫无心计，也不世故聪明，只怀着一种难以克服的情感，还明白这个痛苦的事实——他爱我远不如我爱他深沉。当然，他还有他的艺术，而我却只有我的爱。

他的莱森之旅一结束，我们就分开了，我们也都知道彼此还会是好朋友、还会互通书信。我试着好好嫁人并告诉他我的经历，以致我不再走错路。

这就是我的情况，你能想象我多么孤独吗？对于母亲，我产生了厌恶。世上最亲的人、我唯一能谈心的人，离开了我，而我甚至无权期盼他回来。我试着再去弹钢琴，可每一曲美妙的旋律都会让我感到无法言喻的悲伤，于是我不得不放弃了。

也就在这时，父亲去世了（我想我告诉过你），而我认识了赫兹夫妇，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一种与我家里完全不同的气氛——另一方面——也别于和你的同胞在一起时那种艺术氛围，而这带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可我永远不会忘记是斯蒂芬森先生——出于同情和对我的兴趣——最早唤起了我的骄傲感，同时使我不至于被不良氛围毁掉——而它很可能会毁了我。

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中间或有间断，一年半载写上一封。他总是很快回复我的信并要我尽快回信给他；他有时会寄一幅素描画，上个圣诞节则寄了一幅漂亮的油画。为了让你了解这种通信，我想请你看看这曾经过你手且未封好的信。我并非因你产生了怀疑，而以这样的方式澄清自己，而是为了使你即便不懂也不致误解我的意图。也许我自己都不明白是出于什么意图，只觉该让你知道，我感到目前的状况使你有权知道，而如若我撕掉这封信，就会剥夺你的权利。我也不会将其寄出，因为看日期就知道，它已经写了快两星期了；我也希望我已经把信寄出去，最好事情逆转，邮差带来一封他的回信。

到此为止吧，再见！我已经写了大半夜了，不甚疲惫。只是希望此番交流后，你不至于太过苛刻地评判我，可不管怎样，你必须坦白告诉我这封信给你留下什么印象，别太仁慈。除非你坦白地回复我，不然我写它有什么用呢？你知道的，我是如此在意你的评价，你还可以在我写给斯蒂芬森先生的信里看出。

——你的朋友，明娜·雅格曼

尽管看了这封信后，其中矛盾的情感让我有些混乱，可我并不急于进一步理清它，而是立刻打开那封两天前就让我手痒的信。我毫不怀疑信中会有对我的描述。

我迅速浏览了开头几句，都是些关于久未写信的托词和对天气与乡村的描述。信中稍微多描述了一番这家德高望重的人，却并无恭维之意，我发现她并不像在扮演小说家——年轻的女子写信时都喜欢扮演小说家的角色，尤其是女教师之流，容易沉迷于这样的情境。之后，我开始读接下来几行，心怦怦直跳——

我认识了一位叫芬格尔的学生，他是你祖国的同胞。也就是这个、一点——你也能理解——最初使我们相识，并让我们快速熟络起来。我经常在赫兹夫妇家碰到他。他算不上英俊，可长着一张明朗的脸，招人喜欢，尤其是他笑的时候。他很高，但稍微有点驼背，有时我感觉他的胸膛不是很强壮。如果真是这样，我会非常难过。他对我十分关注，我明显察觉到他很欣赏我。然而，时间会证明这是否只是暑假转瞬而逝的幻想。他还很年轻，才二十四岁，可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一些，似乎还未经历过生活的磨炼。在我看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万一事情大扭转我将处于什么境地，我无法准确应对并为自己找寻一个相应的位置，这与我性格不符。当然，当某个人因为“鼓舞”了一个年轻男子——我想就是这样表达的——甚至是和他“调情”而受到指责，这通常只意味着放荡、出于天性，或者情绪使然，而若是与之保持距离，就意味着不愿随他到天涯海角。当然，这个人就会是一个遭人厌恶，或至少受人鄙视的人。就我而言，若两个熟识的人因为最终会相爱而连互相看一眼都不敢，就是愚蠢至极，毕竟这个结果不一定不愉快。再者，男女之间存在纯粹的友谊，这种友谊能起到最大的作用。不，我不会想得如此深远，那样只会让我感到自负且愚蠢。总之，我非常喜欢这位芬格尔先生，和他说话既愉快又受益匪浅。可或许你认为我虽不算走错了路，却也踏出了危险的一步吧？

接下来是一些结语，和署名“你的朋友”。

第十四章

为了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我又一次拿起明娜的信。读第一遍时，我被一阵恐惧席卷，事实上，因为她提醒过我，她要揭露的一些事情会贬低我对她的看法，我每读一行，这种恐惧就不安地缠绕着我，我的眼睛也不住地往前看。可我越往下看，这种恐惧感就越小。她几近夸张的忏悔竟是因为这些无罪的纠缠，这让我半笑半怜，而让我眉头紧锁的是我对这个斯蒂芬森的愤慨。可我不禁要感激他一番，幸好他并没将她束缚。

我同时感到一阵欢喜：我意识到她通过这封信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我手里。整个信中充满了这样的感觉：我们走到了决定性的一步，过去的一切都清楚明了。她想要告诉她自己：“在事情进一步发展前，我已经把一切告诉了他。”

那么，如果我现在说——我强烈感到我可以而且必须这样说！——“听了这些后，你在我心中还似以前，只是你于我更加珍贵了，因为我更多地知道也更深地了解了你。”那么她会怎么回复呢？这次坦白不正允许我说一些流露爱意的话吗？

从她写给斯蒂芬森的信中可知，她自己也曾想过我们俩的结合，尽管在这点上，她的表达不尽令人满意。可我们也就是在上两星期内才变得日渐亲密，而正如她所说，那封信是两星期前写的了，从这个线索可以得知我的不满意已经失效了。

我想立刻回信给她。

但是，我必须得强迫自己先把左半边脸颊刮完——上面还残留着泡沫的干痕，因为阳光已经打上窗棂，很快就会刮不动了。在刮脸的过程中，我整理了思绪，刮完后立即提起笔，飞速写完如下信件——

莱森，8月14日

亲爱的朋友——你甜蜜的回信多么令我感动，你的坦白使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完整且美好，我只能通过一种方式让你相信。

你说你会重新给斯蒂芬森先生写一封信。而现在我认为你可以把之前那封信抄上去，抄到你说你认为我的胸膛不结实之处，因为我能确定这是毫无根据的。

然后你接着——按照以下内容——继续抄——

“他已经对我表示了如此深切的关注，以致我无法怀疑他对我的感觉。因此当他今天要我和他在一起时，我并不感到吃惊。他没有自己的私人财产，可在一两年内必定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很可能是在英格兰，他在那儿有一位可以帮助他的有钱舅舅。在这一瞬间，我坚信应该把我自己的命运和他联系在一起。”等等。

如果你决定寄出这样的信，那么请在平常时间到赫兹夫妇家来。要是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我将认为这预示着我只能永久地想念你，而我们的友谊，不再是永恒的幸福的开始，而只会是一个已逝的美梦。

倘若如此，那么再见了，祝你幸福！——挚爱你的，

哈罗德·芬格尔

我把这封信和写给斯蒂芬森的信一起装进信封，叫一个小男孩送去别墅。

第十五章

我下山时，午后的景致依然很美，天气也还暖和。我沿着小道一路小跑，跑过村舍和树篱，穿过花园围墙间通往绚烂明亮易北河的小路。似每一个步伐都将我与命运拉近，而快要到时，我放缓了脚步，当看到眼前那从狭窄的草地通向小屋的石阶时，我完全顿住了。再移一小步我就可以看到屋角，凉亭在邻近花园里的果树枝叶后凸显出来。像是某人掐住了我的喉咙，而我身下的双腿也好像不见了。

闪闪发光的瓦片下，阳光照亮了石灰墙，凉亭笼罩在葡萄藤和树影下，灰绿色的桌布上映着弯曲的金黄色的光带——我盯着这个光带看了良久，只是为了让那紧张的时刻迟一些到来；果树的部分枝叶遮住了桌布一角，桌上的咖啡壶冒着热气。我已经看到了那位白胡子老人，而现在那位老妇人也出来了，可再无别人。

我继续窥视着，希望最终能看到她。哪怕太阳炙热，我仍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傍晚的雾气中，可我又再次控制住了自己，而在此之前，我都一直无法办到这一点。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走，因为我知道，如果她要来的话，早该来了。可或许她上楼拿东西去了呢？又或者她有事不能来，还是她给我带了口信。我为自己找了一些她没来的借口，接着又将它们一一否认，我把这视为我灵魂的弱点——不敢直面问题。

石头的一声松响，或是一个移动的模糊影像，使我向相反的方向看了看——看向河道那边。在那个泉井旁边，离我不到五十码远的地方，一个身影浮现在眼前^^

是明娜。

我想冲到她身旁，可赫兹已经看到我了，他在喊：“芬格尔先生，快来，快来！”我还看到他在向我招手，我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却还是欣然朝他走去。我全速跑过去，到门廊处时，我差点撞到了一个瘦高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和一块彩格呢布正冲出来。

“你终于来了！真是太好了！”赫兹先生说。

“我们差点儿就差人去叫你了，可明娜坚持说你一定会来。”

“想想看，我们今晚要去布拉格了！马上就出发。”

“可我们不会因此而叫你回去。反而希望你能送我们一小段。特快列车不会在这里停，所以我们就不得不先坐船去尚导。天气还不错，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然后坐九点的火车返回。明娜已经答应了要一起去。”

我当然急着答应了。

我脑中思绪万千，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明娜可能没有收到我的信，她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什么，而今晚我还是会失望而归。可赫兹先生的话让我平静下来——明娜坚信我一定会来。

这时，她也走上来，仍然穿着去采石场那天穿的浅岩羚羊色的裙子。她深长而坚定地和我握了一下手——她握手的方式如此真诚而独特——她在笑，可只有眼睛在笑，她眼睛直入我的灵魂，她的目光不同于往日，正如“我的爱人”不同于“我的朋友”一般。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放开我的手后，我的手脚就直哆嗦。现在，当我确信了某件事并冷静下来、沉浸在欢喜中时，我才第一次感受到那可怕的紧张与害怕对我的身体影响多大。

明娜也察觉到了，她不住地偷笑，甚是欢乐，她还一边给赫兹先生倒冷水，他总喜欢和着这冷泉水喝咖啡——就像我们在咖啡屋一样。他呷一口咖啡，再喝一口水，还一边激动地说——

“有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你肯定会感兴趣，而且也许它还能吸引你和我们一起去布拉格。你会去吗？不过你去会好些，那样明娜回来时也能有个伴，把她交给你，我们也放心。对了，有人在布拉格发现了《浮士德》的手稿，是《浮士德》啊！亲爱的孩子，也就是说那是第一场的一部分——只有细节上略有不同，可这也正是兴趣点所在。据说措辞很尖锐，很可能是初稿的一部分。一个怪老头，他是一位领着抚恤金的上校，天知道那是多久以前，从哪位姑婆或是谁那里继承的，那个人在魏玛皇室任职——她与歌德到底有多亲近，就不好说了！不过，这不重要。顺便提一句，从这一点你也就可以看出我们当代军事德国是什么样的了！他继承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信件和草稿，如若他不是这般无知的话，早该猜到那是歌德留下的东西了。可由于他蔑视一切与文学有关的东西，致使他甚至没有开过那个箱子。他需要钱，很显然是一个挥霍无度的人，肯定早已负债累累，尽管在他阁楼上还有一些足够他买下一座城堡的宝藏。也不是没人暗示过他，我们也想到他也许会留下一些东西，或许不是手稿就是信件和资料——我自己就亲自写过信给他。可他不同意，家信，或许是一些会损害家族名誉的秘密——他认为这些资料不能交到那些可恶的文人手里的——他一定是这样想的。于是，他就成天待在酒窖里用他的高级白葡萄酒愉悦自己，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品酒行家。他任由一座城堡尘封在阁楼上。真是报应！这个家伙真讨人厌！可今天，亲爱的朋友，我收到一封信，叫我过去，以专家的身份前往，你可以想象……”

就像明娜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也听得清清楚楚。我感到我的头脑宽广而柔韧，可以同时兼蓄各种印象——只要是悦人且纯净的。这位老人从没遇到过如此默契而专注的听众，而他的兴奋也确实感染了我。我所处的状况就像被鸦片轻度迷醉，听起音乐来也更觉美妙了。我一边祝贺他即将踏上意义非凡的旅程——这令他倍感荣耀，一边询问他并且回应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同时喝完了明娜递给我的咖啡。我不止发现我爱人之手调制的“棕色琼浆”举世无双，还在心里暗自认定明娜一定是忠于她的萨克森渊源而调制的“布莱明翰咖啡”，总有一天，她会习惯于不再节约咖啡豆。

要不是我听到河面传来沉闷的螺旋桨声，我定不会有心拒绝再来一杯。其他人都认为时间还早，可不久后我们就看到汽船的烟囱爬上绿野，就像一条黑线闯进一张白幕——采石场下荒芜的斜坡。

很快我们就坐在了甲板上的雨篷下，看着房屋逐渐向后退去，绿色的桌布仍在凉亭的阴影中闪闪发光。我们向百合岩和它的孪生兄弟岩康尼格岩方向行去，它与百合岩相对而立，阳光照上了岩边和岩上的瞭望台。黄色采石场发出的强光在水面闪烁着，上方紫罗兰色的光线，在此变成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沿岸，梯田、灌木和果树在河面投下深深的绿影。船首破浪而行，贻贝状的水波分向两边划开，水波荡到岸边，反射的光线就如同液体遇到管道一样流进了发光的蓝色水波凹面，在拉长的曲影中形成一幅复杂的画面，直至一切混合：水纹颤动，形成一种舌状和螺旋状的色彩，清明如镜。

老赫兹先生非常兴奋，他不厌其烦地谈论着布拉格的奇观：泰恩教堂——我著名的同胞第谷·布拉赫就葬在那里；肮脏的犹太区和那里阴暗的犹太教堂，以及拥挤不堪的墓地，平实的东方墓碑紧挨在一起斜矗着，拥挤不堪，看上去似要将彼此推出墓园之外；波希米亚卫城赫拉钦和它梯状的宫殿式花园，从岩边高耸而上。如果我说服自己和他们一起去的话，对于这些奇观，我第二天就能领略到。他一直假装我最终会和他们一起去，还一边好脾气地听我拒绝他反复邀请的各种含糊借口。

他总是兴奋地说：“是啊，是啊，有个人陪明娜也好，尽管我非常确定她不会因此独自返程而害怕。”接着，她也开始向我们保证，她非常愿意去做这样一种胆大的尝试，而我也“没必要为了她而放弃这次愉快的旅程，何况还有这么好的同伴作陪”。明娜边开着我的玩笑边自顾自笑着，眼睛半眯着，不停地眨动，致使最后我无以应答。我们尽情地享受着事实背后的愉悦：那个好脾气的老人在和我们开玩笑的同时，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他绝对想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今晚，我是绝不可能离开她的。而赫兹太太坐在我们对面的长椅上，时而甩过她的花白卷发对着我们微笑，似乎听累了，可同时又以一种质疑的眼光看着我们，似乎在寻找这场话剧中隐藏的秘密。

到尚导后，我们的时间极少，只够在河边旅馆的花园里吃一顿晚餐。天色很快暗下来。赫兹提醒我们该回家了。可明娜说汽船班次和火车班次的时间差不多，通常在火车开出前一刻钟出发，我们可以通过火车时刻表来判定汽船时间。由于火车站在河对岸，离镇中心和船靠岸的地方都有半英里之遥，要过河只有乘坐小汽船。这种小汽船让赫兹先生非常不安。他的旅行焦躁症开始了——每隔一分钟就会掏出金怀表来看一次。

最后，明娜终于承认我们可以动身了。

栈桥边不见船影。黑色水面上泛着微光——灯塔上的灯光积聚在旋涡中，水自如地流过桥板，桥板上也没有箱子和行李包。

“我们定是走错了桥，这肯定是汽船过的栈桥。”赫兹太太说。

“不是，我们只是来早了。”明娜回答说，我们的质疑似乎让她有些受伤。

我们来回磨蹭了几分钟，没人，也没有别的东西。赫兹走到敞棚里坐下——那是一个候船屋。一个工人在角落里睡着了，帽檐盖着眼睛，因为那冒烟的油灯还是有些晃眼。赫兹先生站起来，看了两三次表后，他走近那个陌生人，围着他边晃悠边咳嗽，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先生是否也在等着坐那艘小汽船去坐到德累斯顿的火车。

“Nach Brag（德语：去普拉格）！”那个陌生人呆滞地嘟哝道，他并未抬头，也没有睁开眼睛。

我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我看到一个搬运工无精打采地走上桥来，于是走上去向他打探情况。“去火车站的小汽船十分钟前就开走了。”他回答说。我强装不悦却内心窃喜地走过去告诉赫兹夫人和明娜这个消息。她们近靠小灯而站，为此我能看清明娜脸上因之前的担保而羞恼的表情，同时还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喜悦——幸运的是，她的这种喜悦我完全明白。她似乎在有意地躲避我的眼睛。

“时间还早，还会有船来的，也许他的消息并不准确……看，那不是？”

一盏红灯笼从对岸火车站旁向我们靠过来。隐约可见两根绳子，汽船冒出的蒸汽被风吹着飘向前方，而汽船慢慢地逆流而至，像玫瑰色的小云朵漂浮在水面上。还能听到螺旋桨的声音。

我顿感受挫，不耐烦地看着老赫兹，他在嘴里叨念着“谢天谢地”，一边匆忙地走到桥上，好像时间来不及了似的，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要到德累斯顿去。

汽船从黑暗中出现，“呜呜”声还在萦绕，搬运工回应了船上传来的叫喊，接着，一根套绳从桥灯旁掠过，落在赫兹先生身后几码处，还差点打到他。小汽船停在栈桥边，它煤黑的船身还在晃动；机房里的“噗噗”声还未停下，房内的光映在低矮而脏乱的船舱墙上；让人恶心的燃油味，混合着煤烟，流进黑夜清新的空气里。

“是去赶到德累斯顿的火车吗？”

“不是，是到维也纳的快车。时间还早，我们会在这里停靠半小时。”

“哦，可我要去坐德累斯顿的火车怎么办呢？”

“我们刚刚把去德累斯顿的人载过去。”

“可还有时间，我们能找一条小船过河吗？”

“都这么晚了，我想你们找不到小船了，喂，亨利，能找一条小船吗？”

“没有，当然没有小船了，”那个搬运工边回答边往水里吐口水，“要及时在这里等汽船。”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我想明娜同样也可以松一口气了。可赫兹先生却神情严肃。他显然认为是他使我们陷入这样的困境，让我们被迫留在那里。

“可你也有错，明娜！你怎么如此肯定？这种时候是不能只凭记忆的，时刻表每年都会更改。我自己也该想到那点。真烦人。”

“哦，亲爱的！”赫兹太太安慰道，“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你在这里住一晚就可以了，尚导有很多旅馆；这里最多的就是旅馆了。”

这几句可行的话语让他平静了下来。

“幸好明天还有一班早车。但也许你们赶不到了。”赫兹对明娜说。

“哦，我可以在大家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往回赶。”她回答到。

我们来回走了几分钟，赫兹把我叫到一边。

“亲爱的芬格尔先生，毫无准备就遇到这种情况，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过夜——我是指，你带够钱了吗？”

我急切地回答说，我“意料之外”地带了足够多的钱。

那位老人吃惊地看着我，迟疑地把已经拿起的钱包放进深深的衣兜里，同时抽动着下唇像是要说些什么。

“先生小姐们今晚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汽船上的伙计喊道，“没有北上的船了。”

“可是，我们要往南。我们要到布拉格。”

“可你问的是到德累斯顿的火车。”

赫兹开始解释我们的情况。

一艘汽船在河对岸上空鸣笛，火车隆隆地开过，像一条发光的蜈蚣。我们就是要坐那趟车回莱森。我独自站在明娜身旁，我见没人看到我们，便欢快地朝开过的火车做了一个鬼脸。明娜笑出声来，就在我们旁边不远，一阵沙哑的笑声附和而来。我转过头，吃惊地发现那个搬运工在那里，他似乎明白了当时的状况。

“你究竟在笑什么呢？”赫兹太太问道。

赫兹先生正忙着上船，好像害怕汽船会扔下他们一样。他们依旧站在船舷栏杆旁，我们时不时地说着话，寻找着话题，我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赫兹推荐了一家好的旅馆，他认为很“合适”。最后，铃声响了。赫兹想起了候船屋里的那个人。

“如果他想就让他上来吧。”那个伙计说。

可老人却很兴奋。我跑过去叫醒那个呆板的陌生人，他没好气地跟着我。他一上舷梯，梯子就收起来了，汽船随之划出，渐渐消失在黑夜里。明娜不停地挥动着手帕告别。

在我正想拥抱她之际，我突然想起他们在船上或许还能看见我们。此外，那个搬运工还跨坐在几码外的栏杆上。

第十六章

我们慢慢地往回走。棚屋的一角有一个蓝色的大邮筒。明娜笑着从衣兜里抽出一封信，拿到我前面，使我能看清上面的地址，我猜，是斯蒂芬森的地址。然后，她询问似的看着我，好像在说：“我可以寄吗？”她伸出手将信往邮筒口盖下塞。那封信于是“啪”的一声落进邮筒里。尽管这声音给了我想要的回答，可同时又如一个不祥的预兆，引起了我的不安。我尤记得这种一闪而过的、不请自来的清晰感觉，尽管我从不曾向它屈服。我已然将她拥揽入怀，很快就感到我的拥抱得到了强烈的回应，这回应与其说是激情不如说是深深的柔情。她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着我，似要让我们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任何事物都无法将我们分开。当她意识到我呼吸急促后，便猛地松开了我。

“弄疼你了吗？我真是太粗鲁了。”

她看起来很害怕，好像我真的会在她的手臂之下碎裂，于是我不禁笑起来，吻住了她的脸，直到她“嘘”的一声把我推开，将手指放在半张开的唇上、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她故作惊讶的样子更显调皮。可附近并没有人，棚屋的角落把我们遮在一道三角阴影下。

最后，我们离开那里。我想带她沿河再走一段，可她不喜欢黑暗，想要朝小镇方向走。“我们得适可而止。”她说。而我们之间的言语更像是关爱的传递。

我们手挽手慢慢地走在宽阔的码头，走向明亮的小镇，小镇上的灯光像零落的火花，直接星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紧靠河湾的地方，金色河边上散落着如绿色瓷釉般的旅馆花园。河对岸只见两盏彩色的信号灯，幽暗的岩堆就像一处没有星光的天际。

河对岸，列车疾驰而过，提醒我们某个时刻已到。就在那时，我们前方的光线开始变亮，呈现出珍珠母的形状，而山脉的深色转角也在光照下显现出来。易北河上，几只木筏的桅杆屹立在天空下。光线快速地越来越红，像火焰一般；要是在莱茵河旁，你会把它想成是布伦希尔德的岩石好似发光的穹顶高耸在温特贝格绵延的树林上方，而树林的低凹处还会在半途显现。几分钟后，月亮浮上来，不久就退去金色锋芒，变得越发清澈，月下是一片山河环绕的景色，这场景就像是在混沌之中开辟出黑夜并渐渐把它雕琢完美。

这一切太过美好以致我们无法思及分别。我们沿着河边来回地走，从那个孤独的候船屋一直走到最近旅馆的花园外，看见黑色外套和五颜六色的帽子在树丛下穿梭。

在这陌生的地方，我们就像一对度蜜月的夫妻，我由衷地感谢那个迫使我们留宿于此的愉快插曲。

“我开始也很高兴，”明娜说，“可随后我便感到一阵焦虑，有点良心不安。我不该如此肯定的。我自己衣兜里只有几分钱，要是你也没有的话，我的鲁莽将让我们进退两难。当看到你和赫兹先生说话，知道你不必和他借钱时，我确实松了口气。我真的吓了一跳……哦，哈罗德，钱！也许这是一个警示：出门时，必须要想到它。”

我们迅速沉醉在计划将来和计算如何花费最少的问题中。这显然是一个乏味的话题，可对于年轻夫妻（贫穷而恩爱的夫妻）来说，这甚至比令人激动的浪漫爱情更具吸引力。虽然我们热情满满，可我也在怀疑，月亮洒在黑暗河面上的金色光芒是否真的比房主要求我们及时缴纳的东西更具诗意呢？而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者其实都不真实，不切合实际。

第十七章

最后，我们终于下定决心先找旅馆。我们找的旅馆的正面并不是易北河，而是一个长方形广场——那些档次高一些的旅馆兄弟们则背对着这个广场——广场的一半被东面不远处的教堂遮住了。教堂的钟刚刚敲过十二点，塔顶上的小小瓦片犹如泛光的鱼鳞。

一盏昏暗的灯照亮了门廊，而楼梯处却依旧十分昏暗。一个长着招风耳、脸上满是粉刺的服务生怒视着我们，好像在等着我们给他小费或是看我们有没有行李，而后者是肯定没有的。接着，他边挤着小眼睛，边抓着红头发，极不友善地问：

“两间房？我想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好吧，我也不太确定——”

“那就确定下来，在不同的楼层也没关系，可是快一点，尚导的旅馆也不只你这一家。”我凶巴巴地说道，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扯他的耳朵。明娜被他无礼的态度吓得脸都红了，看上去有些惊恐。

一个女人的脸——映在伦勃朗式的光线里——从楼梯的第二块平台往下探出头来。我们听到那女人在楼梯平台上对着服务生喊了一串数字。那服务生随即变得十分老练——他优雅地比画了一个邀请我们上楼的手势，楼梯上铺着褐色的旧垫子。然后，他把我们连同蜡烛一起交给那个女人——大块蜡油滴在了他燕尾服的红灰色衣肩上，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仍低哑地报出我们的房间号。我们让他第二天一早务必及时叫醒我们去坐第一趟火车，之后，就跟着他的号令上了楼。

我们的房间挨在一起，而且还是互通的，虽然我早就说过要两间不同楼层的，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因突然与明娜成为邻居而高兴。不知是否出于偶然，我们同时把鞋子脱下来放在黑暗的空走廊上——走廊上只有一盏灯，而且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我们悄悄地溜到中间位置，给了对方一个深长的晚安之吻。

我又回到我的房间里，在脱外套和马甲的时候，我才想起房门钥匙还挂在她那一面的门上。这一发现让我的心立马进入了一种愉悦的紧张状态，但是想起侍者的让人恶心的斜睨我又非常生气。但是随后我又想起了那时明娜脸上的羞红，想到她那显然是故作镇定，试图压抑内心惊恐的表情，这一画面让我开心不已。我一时想入非非，马甲还挂在手臂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异常重要的钥匙孔。钥匙在转动吗？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双手放在门把上，但是还是没有勇气拧开它，因为害怕吓到她。

我只好走回来，继续脱衣服。我始终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瞄两眼门上的钥匙，一如前两天晚上偷看她的信。但是我并没有动她的信，于是在今天，我获得了得以一看的权利，作为我良好美德的奖赏，同时也增强了我的道德心。“这些障碍在将来某一天也会消失，只要我有耐心，而且我们也不会再为任何事情而彼此责怪。”

正当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之时，一阵轻柔的笃笃声把我吓了我一跳。我正要起床，此刻我突然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床头传过来的，我才想起我们的床都依靠在同一面墙上。我立刻回应了她的叩击，然后她又以一种更加温柔而且更加坚定的敲击声回应我，那是指关节和手掌叩击墙面的声音。电报似的声音通过不同的节奏和韵律继续着，就好像两个“敲击精灵”在彼此交流。这次对话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的话语都要表达得更为清晰，传递了我们之间分离的亲密，我们的渴望，以及我们的期待。

我知道，墙的两边没有修女的监视，而在墙两边的人怀着同样的心境、同样的感觉和想法——尽管这些于她都不那么具有诱惑、不那么强烈。这一刻神奇般地将我们拉近。我当前的欢愉便是——意识到自己被允许去爱，而此刻，被爱的幸福又将我包围，成为别人心目中的渴望与私密心愿的感觉也让我陶醉。

第十八章

我发现明娜早已在旅馆的小起居室里等着我了。她从一个失去光泽的咖啡壶里倒出咖啡，我们像一对新婚夫妻一样坐在茶几旁，而托盘上碗里的蜂蜜正像是蜜月的标志。屋子里非常昏暗，窗户上雾气蒙蒙，像挂着窗帘。像这样不同寻常地早起，让我感到头昏脑涨、焦躁不安。

我们走出旅馆时还看不清教堂，广场另一边的房子也只能隐约可见。路面很滑，使得明娜差点跌倒，于是抓住了我的手臂。两个清洁工在乳白色的晨光中笨拙地移动。理发师的招牌像飘浮的月亮，下方是一扇玻璃门，门“叮当”一声被人踢开了。远处角落的杂货店里传来阵阵杂糅的香味，时不时地迎面袭来。

我们到达时，汽船正要出发。

船刚从栈桥出发，河岸就被湮没在了迷雾中，令我们不禁觉得自己置身于大海之中。只见细小的浪花像鱼鳞一样泛着光朝我们荡过来，迷雾如蒸汽般弥漫在水面上。烟囱里冒出乌黑的煤烟，散落到甲板上。汽船的鸣笛不绝于耳，时而长长地嘶鸣，时而短暂地尖叫和叹息。间或会有另一辆汽船的鸣笛或长啸随之附和，紧接着就会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幽灵般滑过。

明娜走近我，手搭在我肩膀上。

“千万不要撞船。”

“当然不会！”我向她保证。

可我暗自问道：这个小汽船真的不会翻吗？在易北河中，人很容易就会被淹死——就像在大西洋中一样。

这种对于危险的害怕比所有未来的梦让我们靠得更近。可也就是造成这种害怕的迷雾用它一阵阵彻骨的寒气驱散了我们的害怕。对于咳嗽和感冒的恐惧湮没了浪漫的惊恐，连带携手共亡的愿望也一并湮没。

这趟迷雾中的旅程如此混乱，因此船在轻撞河岸后停靠下来之时，我们仍然十分茫然，还以为又回到了尚导。我们站在月台上，一辆去德累斯顿的火车在“噗噗”声中缓缓进站，我们还想着这是要去博登巴赫的那趟列车。

然而，我们很快发现这就是我们要坐的那趟，而幸亏我们给了丰厚的小费，得以为自己在二等车厢找到座位。灰色的枝叶和灌丛的影子从雾气弥漫的玻璃窗上飞划而过，一滴滴水珠也相继滑落。

火车摇动得厉害，我们的肩膀总会碰到一起，我拉着明娜的手，可她并未作任何回应，而且不怎么说话。我想把她拉过来靠着我，可她躲开了，同时羞答答地指着车窗，上面映射出了列车员的身影。

验过票后，我关掉了窗户转过身来，正为没人打扰我们而高兴，这时，明娜站了起来。火车的一阵摇晃使我倒在了软垫上，明娜也突然跪倒在我脚下。我笑着地想要扶起她，可她脸上那惊恐而哀求的表情使我停下来。

“哈拉德！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可是你要保证不生气……不，或许你不用保证，也许你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明娜，你说什么呢？快起来，亲爱的！”

“不，不，你先听我说。昨天我太可恶了……我骗了他们，也骗了你。”

“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我向你保证。”

“好好想想！”她继续说道，脸上带着心碎般的表情，“你肯定想不到我会这么坏……你知道了以后，说不定会认为我总是这个样子。”

“那么，究竟什么事呢？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呢。”

“就是昨天晚上。没能搭上渡船是我的错。我清楚地知道小汽船出发的时间比我告诉你们的要早，我装作——”

“就是这样吗？”我笑着打断她。

“你在取笑我！你打我几下都要好些！娶一个会说谎并且像这样欺骗你的妻子很好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对吗？”

我解释了一番，可她又迅速接下——

“赫兹先生还为此感到不安，他还因为把我们置于危险境地而自责。我还没有想到，我要在没经你同意之下花你的钱，如果你的钱不够，那还会置你于尴尬的境地。这些都很不对。可最坏的是——你在说起那个幸运的错误时，我竟没有勇气坦白，反而继续对我亲爱的朋友说谎。所以，我非常厌恶自己。”

“可你为什么不敢‘坦白’呢？”

“那时，我可能不敢这样做，可现在我必须得说了。尽管我也决定一直不说出来，或者，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噢，可能你不能完全理解！可我们单独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不是吗——因为那时我们确实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不过这总比在挤满人的船上或是沉闷的火车上好。那火车总是拥挤不堪，很讨厌，你知道吧！还有——”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还将脸靠在我的膝盖上，“晚上时候，我们如此亲近，不是有点——那么一点点——甜蜜吗？”

我朝她躬下身子。

“你敲墙的时候。”

“嘘！”她惊呼道，还一边把手指放在唇上，奇怪而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可她的表情又突然变得愠怒。

“可你还那么冷静地说房间在不在同一层楼没什么关系。”

“那是在服务生面前，亲爱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

她跳起来，突然匆匆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像一个软软的球击中了我的脸。

“你不再生气了？”

我扶她坐在我旁边。

“不再？明娜，我向你保证，我压根儿就没有生气。”

“可你真该生气的，是的，你就该生气的。”

“噢，别胡说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偶然而是你的意愿后，更感甜蜜了。”

“真拿你没办法，你肯定会惯坏我的，我都不敢想象结果会怎样！”

明娜说着温柔地揽过我。“看，天气真清爽，不管怎样，我们今天一定会很愉快。”

透过窗前弥漫开来的白雾，依稀可见果树的树冠、冷杉的树梢，以及有着明亮天窗的屋顶轮廓，而近地面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像画里刚开始成形的幻灯。

这一切之上是一团黑影——那是百合岩的高台，它像悬浮的空中岛屿；迷雾如溪，沿粗糙的岩边流动；岩石的紫色裂缝狭长而幽暗；无数的冷杉尖指向天空，而天空透着蛋白石般的淡蓝色彩。

“我们今天做些什么呢？”我问，“明天下午我们要去接赫兹夫妇，可在那之前我必须要见到你。”

“是啊，我们得抓紧时间——‘我们的阿兰胡埃斯之旅就要结束了。’[1]那么，后天你真的要走了吗？”

“是的，亲爱的明娜，不得不走啊！假期结束了，我的女房东已经把我住的屋子租给别人了。”

“一周后我也如小鸟般自由了……我想想，我要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林间小道见我，折道左走就是，你知道，就在学校后面。我会过来和你会合。”

火车呼啸着停下来。我们已经到莱森了。

我们走下渡口，只见迷雾如蛛丝飘散，太阳在湿润草地上闪烁着光芒。

[1]　席勒，《唐·卡洛斯》（Don Carlos）。

第十九章

不用说，我早早就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

这是我的第一次约会。我不知道我此时的快乐感是否比之前所幻想的更为强烈——不到四周前，我曾在这里以及其他小道上徘徊，期待着能遇到明娜——可都归徒劳。而现在我感到——即便在那些日子里，阳光也在透过空气欢笑，林荫让我备感舒畅，森林里弥漫着芬芳，飞鸟的鸣叫让一切变得欢乐，清新柔和的微风拂过高高的树冠，枝叶随之沙沙作响。而现在，这同样的自然，光亮依然，夏日气息依旧——昔日的惬意却加倍浓重——使我过度兴奋的感官沉醉痴迷！我把帽子扔向空中，指望它飞至云霄向天空致敬，可它还未触及巨大松树的矮枝。我肆意地对着一只枝头啼鸣的知更鸟喊叫：“啊哈！你这个小东西，你也在等人吗？我在等我爱的人，我最亲爱的，我的小明娜。”

随即，我四处窥望，生怕有人看到我幼稚的样子。就在那一刻，明娜带着孩子们从路的转角出来，我极力平静下来，匆忙地跑过去接应她。

“我有女伴陪护哦，”明娜说，又迅速补充道，“记得叫我雅格曼小姐，如果你忍不住要说一些她们不能听的话，就用丹麦语，我能听懂。”

“小孩子耳朵尖。”我说。

明娜会心一笑，指着前方大一点的孩子，她天生的招风耳在阳光下显得透亮发红。

明娜是多么欢乐且精力充沛啊！尽管她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大，可此刻她显得如此童真，我不自觉对自己说：“这会是那个如女人般爱着我，而不幸地也曾被爱过的女孩吗？”她戴着黑稻草编织的兜状田园帽——我曾在“索菲行宫”看到过它——一个很实用的头饰，它覆盖了她的脸至脸颊处。帽檐下沉静的影子被森林投映了一抹绿光，她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看着四周的花花草草，看着我。她的裙子质地轻盈，花色是蓝白相间的条纹，长长的褶皱垂到腰际，用一条浅蓝色的丝带——而不是她惯用的腰带——扎起来。

几分钟内，我已用丹麦语说了好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可明娜的灾难性预言灵验了：我如此亢奋以致脱口而出：“明娜，你和这条裙子真配，你穿着它漂亮极了！”我已习惯于用德语表达我的爱意——这个小小的丘比特，穿着恰当的语言外衣，从我的唇间飞出。我最初意识到这个是由于明娜使劲捏我的胳膊，只见前面的小孩侧身朝我们这边竖起了一只耳朵。

明娜咬了咬唇。同时，那个小点儿的孩子转过身拿着洋娃娃走向她。

“雅格曼小姐，我们能到阴凉的地方去吗？不然卡洛琳会长雀斑的。”

我们为终于有机会笑出来而倍感高兴，可小女孩却因为我们爆发出笑声而感到屈辱。

“那我就会说是你的错，妈妈就会给卡洛琳喷化妆水。”

“你好啊，明娜表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天气真不错！你好，芬——芬格尔先生！”是那个校长，他穿着衬衫、外套挂在肩头的手杖上，他走到我们身旁，明娜拘谨地回应了他的招呼。

“噢，是你，斯托奇先生。”我叫道，好像掉进陷阱里被他抓到。

“是的。”他回答，还朝我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喏，你看到她了吧，这位小小女家教，我漂亮的明娜表妹！我说过的对吧？”

“天气不错，只是有点热——‘呼’（他吹了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天的假期了。”他叹息一声说道。

“你要去哪儿呢？”

“我要去海恩斯坦，你和我一起去吗？”

“多谢了，改天吧。”

“芬格尔先生，不要因为我——”明娜说。

“天哪！约会就是约会，最好是怎样就怎样。如若我是你，我也不去——‘何须远望，看这里——美好就在身旁。’幸亏还懂得一些名人名句。只要一个人还可以引用歌德的话，可以喝慕尼黑啤酒，可以抽阿尔斯塔德·泽吉尔烟草，可以爬越群山，还有——这是我不敢在明娜表妹面前提及的——只要波兰不失守，纵使不得不每天六小时往那些愚蠢的年轻人头脑里塞进知识，或用一种时髦的表达——教育人们的高尚服务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噢，再见！”

他哼着小曲，很快就不见了——

痛快玩一夜，

痛快玩一天，

痛快玩一生……

“这人真有趣！”最小的女孩说，“他还叫你表妹！”

“面包店的缇卡说他总是打她们耳光，”最大的孩子附和道，“好一个表哥啊！他的衬衣可真脏！”

“妈妈总要我们说‘内衣’。”

“那不一样，苏菲！”

明娜并不十分和善地透过树桩看了一眼那个穿着衬衣的人，略带恼怒地说——

“你们怎么能如此不礼貌地对待我尊敬的亲戚呢？”

我对她讲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会和他一起散步，以及我的期望是如何得到了回报。

“所以，你那时就调查过我了，”她边说边摆弄着手指，笑得格外开心，“要是我早知道的话！”

“你要怎样？”

明娜又笑，她放下太阳伞，用它指着一条阴凉的小路，只见它在灼热的阳光中散发着冷气。

“我们到那儿去吧，这样卡洛琳就不会长雀斑，我们看起来也很像游客了。”

路面杂草丛生，草叶深长，看不见车轮的痕迹。沟渠上长满了小小的绿色星形苔藓，其上晨露晶莹闪烁，一整块长满各色蕨类的树篱将橄榄棕色的苔藓草垫围起来，而没有围住的另一边则突现出来。

“看，多漂亮啊！”明娜惊呼道，指向那长着柳叶刀状叶子的单梗蕨类。通常情况下，这种蕨类只有不到九英寸高，而在这里有些竟有一英尺高。“我想要一两株，连根一起。我已经有几株蕨类了。这种也非常漂亮。”

她褪下丝缎手套，跪下身来。同时，我成功地跳到另一边。

“要是我们能把它们完整地拔起来该有多好！你有刀吗？”

“没有，可我们丹麦有句俗话：‘五指可当船钩使。’”

她笑着甩了甩散落脸庞的头发，接着我们开始刨土。我们最终将其挖出地面，而当我穿过水沟时，不小心打湿了一只脚。明娜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蕨株，使根土不致散落。我们伸出沾满泥土的手给对方看，然后边像孩子一样笑着跑去追那两个女孩——她们已经走出视线外，开始呼叫我们了。

暗色的冷杉梢之上，苍穹蓝中泛红。太阳光线似金色的长矛，倾斜着刺入灰色树桩间的深棕色阴影里，幽光如银，闪闪地倾泻在大株蕨类上，宛如巨鸟张开的双翅；硫黄般的虎耳草发出明黄色的光，沿树间的岩石边缘洒射——像一座小房子——花园里长满了蕨类，微斜而平整的屋顶上长着小山毛榉。空气里混合着冷杉的清香和初生菌类的鲜味。

我如今已记不起我们接下来谈论的是什么话题了，可即便话题再有趣，也是白费唇舌，因为我发现明娜不住地盯着我看，还带着一种奇异而散漫的笑容——其中一定包含着某些非常有趣事，她笑得越来越厉害，像舒展开来的光线。

“你笑什么？”我感到有些窘迫，便问她，“我说得不对吗？”

“什么？”

“噢——当然——”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一点都不在意，”她匆匆地说，“可是，你继续说吧。我在听你的声音——只是听你的声音。我无心去听懂；我在看你的嘴唇和轮廓。哈拉德，你知道吗，你的轮廓很好看，你说话的时候嘴巴很有意思。你的下唇——像这样——说话时每停顿一下都会往上撅。可这样很好，这使你的酒窝显得更深了，鼻子也弯曲得恰到好处，这是最好的。简直就是席勒的鼻子，你和他一样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亲爱的，还真是的。”

她迅速往前瞥了一眼，见孩子们不在眼前，于是迅速地亲了我一下。

“明娜，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她的赞美让我欣喜若狂。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因这副躯壳而产生虚荣之感。而在此之前，我屡屡听到的都是“鹰钩鼻”，我的下颌也有些凸出——可在我看来，只是有一点点而已——可现在！这位漂亮的女孩能在我身上发现迷人之处，而正是这些独特之处——就像童话故事一般。我感到自己仿佛到了第七重天，天知道我的举动多么愚蠢，要是孩子们没有跑过来告诉我们她们找到了漂亮的熟山莓该多好——在这第七重天上！

低矮的灌木丛长在覆满青苔的石阶上，森林也不再那般密集。我们所走的路已变为狭窄小道，我们在路旁停下，头顶是新生岩石投下的阴影，小女孩们则在灌木丛中爬来爬去。明娜摘下帽子，抬头望着天空。她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她半起身，一只手臂撑着，说：“哈拉德，你还记得吗，茨温格宫里有一些小人像——我想他们叫做农牧神——他们长着山羊腿，胖乎乎的，你说，他们也长着小尾巴吗？”

“嗯？”

“我在想，要是这些小家伙们能蹦蹦跳跳的多好啊！我可以把他们放在膝盖上，爱抚他们。”

“是啊，我倒也想看看。你可真逗！”

“我吗？”她刻意戏剧性地加重了“我”的发音。

就在那会儿，一个活物在灌木丛中乱跳。最小的那个孩子吓得尖声叫出来，随之一条温驯的猎狗钻出来，它嘴唇干燥，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嘴角。接着，一个长着胡子的护林员扛着猎枪站在离我们几码远的地方，绷着脸审视着我们。在他宽阔的胸膛下，肯定不具有人性的情感，因为他竟可以这样瞪着明娜——她正要抬手整理头发和帽子，可在他的怒视下，她吓得用半裸的手臂紧紧抓住裙子上衣。简直就是一个森林妖怪！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厉声问道，“这不是游客的路。”

“可是，你要原谅我们，路口并没有布告牌，没有写着‘擅入者严惩不贷’。”

“难道你们看不到这只是一条木道吗！……岂有此理，还有那么多路供你们走。”

“大路朝天，却不让人走吗？在我看来，真是太不通情理了！”我开始失控地吼道。

“不，见鬼，就是不能过！”他气得满脸通红，回叫道。

“我们确实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走到这里，”明娜和气而坚定地说，“可我们并没有惹麻烦。”

“也不是你的错，”他嘟哝道，稍微不那么暴躁了，“再过去几步，有许多钉子大小的冷杉树苗，孩子才不会管自己踩的是什么。我想你们也一样——你们心里装的是别的事情。”他为自己平息下来作这番解释而感到恼怒，接着又补充道，“那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他吹口哨把狗唤过来，轻蔑地吐了口水，从一条岔道向森林深处走去，还偶尔转过身来看我们是否离开了。

我们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这种情绪——不管是否合理——是人们在遇到这种情况下都会有的。

“那是来驱赶我们的老人潘[1]，而不是你想要的小农牧神。”

明娜模仿他粗哑的声音气愤地说：“真是狗熊！”

孩子们大笑起来。

“我想，尽管是该挂一个布告牌，可他毕竟是对的，”她说，“如果我是守林员的话，我也讨厌人们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可你该比我更能体会吧——作为一个守林员的儿子。你父亲也是那样吗，哈拉德？”

“我父亲可是皇室守林员，而他只是个粗鲁的看管员。”

“贵族！”

“可你自己从不像民主人士那样谈论在森里里乱逛的人。”

“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不是。”

我们就这样轻声地争论着走完了剩余的路程。最后还和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游戏，回到家时，不仅很热，而且还喘不过气来，真是滑稽至极。

[1]　老人潘，半人半羊的司山林和畜牧的神。

第二十章

第二天，赫兹太太已经在凉亭里铺好了桌布，而他丈夫正坐着看报纸，我们手挽手出现，远远地就暴露了我们的秘密。

即便明娜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我又是一个百万富翁，也不会收到比这更为衷心的祝福了。旅馆送来一瓶莱茵葡萄酒，我们沉醉在这小小的凉亭里，向晚的光辉偷偷穿过叶丛，在棕绿色的玻璃上闪耀如金。赫兹先生说了许多关于有趣的《浮士德》手稿之事，他毫不怀疑手稿的真实性。然而，其与成稿的差别比他想象中还要少、还要微不足道。这自然使我们开始讨论诸如是否该出版这最早的手稿——或是按作者自己的说法——一篇未完成的名诗手稿等问题。那位老人提出了许多不错的新颖观点来驳斥那些尊崇成品而坚持抵制其源泉——手稿的人们，而这些手稿有着深深的人性关注，同时对于所有的艺术心理学来说意义非凡。

可是他说得极慢，比平时吃力了一些，还总被一阵咳嗽打断——这显然让他的妻子担忧。易北河河边的雾气变得异乎寻常的稀薄——像是著名的莱茵迷雾，而它却依然与莫尔道峡谷有着缕缕联系；狭窄的布拉格小镇上，迷雾也久久不散，湿冷的雾气浸透了整个小镇。此外，赫兹夫妇在阁楼上一连待了数小时，潮湿的雾气伴着可怕的气流让他们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谁也没有预先考虑到要将这奇特盒子里的东西搬到更适合居住的屋子里，此外，还有许多书柜和箱子也不让赫兹先生省心，他在这些箱柜里找到一件又一件东西：卡尔•奥古斯特和公爵夫人阿玛利亚的书信，几本维兰德和赫尔德的书籍原稿，还附带着献词和剧目等。其中几件是他花钱买来的，日落前一小会儿，我们走进屋子，他就高兴地拿出来向我们展示。可我们听不见他的咳嗽声——尽管它不时会打断他欢乐的讲解，也不担心他买这些宝贝的代价太过昂贵。

我们走在回家路上，比平常时刻早一些，明娜露出担忧的神色——

“赫兹先生很虚弱，他受不了那么重的寒气。”

“是啊，可我们不能总往坏处想。”

“唉，哈拉德，我就是这样！我会将你乐观的天性消磨殆尽的。我总会在半途胡思乱想，可这种胡思乱想却根本就无法解决问题。看我，我现在正沉浸那位亲爱的老人已经去世的悲痛之中。”

“事实上，不管是对于他的妻子还是我的朋友伊曼努尔来说，这都是一次艰苦的磨难。我从没见过父子之间如此深切的亲密关系。这让我想到了古代的家长们。”

“是啊！这也让我感触很深，因为这和我在自己家里的经历大不相同。”

“你不喜欢伊曼努尔吗？他这个人真的很不错。”

“是啊，确实——很不错——”

令我惊讶的是她从没如此多地谈论过赫兹的儿子，还感惊讶的是他也从未向我提起过明娜，我去他家里也从没见过明娜。很可能那些天她不是很经常去他家，或是总在固定的时间。事实上，只是在年末他去莱比锡之前，我们关系才日渐紧密。

我倒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可明娜早就将其置之一边。

“对了，你去镇上时，可以打电话约见我母亲——我写过信给她——不要太过严厉地评判她。”

“可是，亲爱的姑娘，你怎能这样想——”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让你期望太高。可她也有一些好的方面，她不会故意伤害别人，她很爱我——真的很爱。”

“对我来说，最后一点就足够了。”

“你知道吗，哈拉德，有一点很让我欣慰。”

“是什么？”

“可先别高兴，我一点都不好，反而非常自私。你知道吗，你父母不在了，我非常高兴。”

“噢？为什么？他们也会很喜欢你的。”

“不，不。”她以一种惊恐的语调叫出来。

“要是他们还活着的话，他们会怎样呢？他们想要的肯定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媳妇——他们是对的。可只有你一人可以要求我，要是你能如我自己一般满意我就好了。”

“我的爱妻！你是在哭吗？”我的唇触上她脸颊的泪水，说道。

“没关系！可听起来真甜蜜，再叫一遍！”

“我的妻！”

我们已经在小村庄来回走了好几遍。夜已深。

峡谷两旁零星的孤窗，透出点点灯光，为这里——就明亮度而言——增添了舒适感。朦胧的岩石和高地上星光闪耀——热情而永无休止，时而还会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只闻得溪水在石间淙淙流动之声，河畔的垂柳不时摇曳一阵，就如巨兽突然抖动身子。

我们第三次走到泽德利兹别墅旁——里面的灯光在召唤着我们，便渐渐放慢了脚步。

“你在叹气？”明娜问，最终我们极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

“我有一种像预感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无法控制。对我来说，离开莱森似乎是一件非常悲伤而且沮丧的事情——我想，我是在害怕某些事。”

“我们在这儿确实非常快乐。可我们要去的是我自己的城镇，我一直期待着在那儿和你一起漫步。”

“正是这样。我们的爱宛如在这儿长大的植物，如今不得不移植。”

明娜平和而明智地笑了笑。

“不，只是搬个家而已。因为这棵植物扎根在心里，而不是其他特定的地方。”

长长地拥抱之后，她从我身边溜走，然后消失在黑夜中，她踩在碎石小道上，细小的嫩枝还在她脚下“噼啪”作响——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空气中传来她清越的声音——“晚安，我的爱！”——如在耳畔。

“晚安，小心灵！”

这声音又响起了，可这次是从更远处传来的——

“晚安！”

第二十一章

次日下午五时，我已在德累斯顿了。我放下行李，在我常去的那家餐馆吃过饭后，立刻就想起去见我未来的岳母——并非出于礼貌，也不是要调查什么——只因这样就如同我在间接和明娜交流。

没走几分钟就到了雅格曼太太住的“热拉咖息”。左邻右舍的房子都是一个样子。穿过敞开的前门，便来到一条刷白了的拱形走廊，走廊通向花园，中间有一个被磨白了的螺旋形石梯，它直通楼上。我驻足在第一个楼梯平台的窗前，往窗外看去——屋内的陈设已让我感到熟悉般的愉快，外面的景致亦然——这使我想起了我住过的几处地方，想起了朋友的家。总之，这就是一座典型的德累斯顿市民之家。

庭院三面都与别家相连，而别家的又与其邻近的连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大庭院广场，广场四周围着低矮的两层小楼。德累斯顿人们在这样的布局之下采获空气和光线，即便古老而狭窄的地方也可以。西沉的夕阳在各色树木上空辉耀，人行道和小草坪静卧在单调的阴影里。几个小男孩在邻近的庭院里相互追逐，另一边也有几个女孩在玩耍；某处，晾晒的衣服在晚风中飘摇；刺槐和漂亮的樱桃树伸展出它们的枝丫，几乎覆盖了整个空间，“der Hollunder（接骨木）”也必不可少——自克莱斯特时代后，人们几乎无法不把它与恋爱场景想象在一起。接骨木并没有开花，可时值八月末，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一楼挂着一张装框的退色名片——表明雅格曼教授住在这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门铃，终无人应答。我不能离开这里——在这美丽的小镇上，这是我唯一能找到与明娜有关联之事物的地方，于是我走出庭院，在凉亭里坐下。

四周寂静一如旷野，唯有马车的“踢踏”声提醒我正身处城镇。小女孩们玩耍的庭院中不断传来歌声——

绕着桑树跑啊跑，

绕着桑树跑啊跑，

绕着桑树跑啊跑，

看我起得多么早。

这童趣的嬉戏让我想起了十年前在这儿发生的事。

其中有一个是属于明娜的声音，透过灌丛，可见她粉红的裙子如陀螺般旋转。她到一个伙伴家去了，因她父亲之故，她不敢在这儿和其他伙伴玩耍。可又一次她在玩耍时差点儿被发现，于是我就想她是从哪一家毗邻的庭院里逃走的呢。我身后是木板——完全阻隔了道路；向左是一个山楂树篱——在一道栏杆后，看起来刚种不久；我对面的栏杆稍高一些，而角落处地面往上抬高，以便树篱容易盘上；此外，这也是从进门处最不容易看到的角落。我仔细地查看着这一切，就像一位史学家仔细地查看法尔萨利亚的地形，以便清楚地了解恺撒的作战战略；我花了不少心思在邻近的房子以及那扇窗户上——明娜朋友的爱人和他的朋友——明娜的第一个爱慕者——曾站在窗前和她们打招呼。

最终，一棵古老的接骨木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它长在角落，倚着邻近的庭院，遮住了一条由两三块木板拼成的小长椅——看起来极为古老。我从凉亭挪身到这条凳子上。这于一个想要在正午的热气中打盹儿的老人并不十分舒适，可对于两个并不需要此种舒适的恋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这浪漫的“Hollunder”（接骨木）！——如今不逢花期，可它也曾开放——为他绽放！我的幸福感和明娜的出现曾将我的嫉妒隔绝在外，而今它却如这灌丛的阴影又将我的灵魂笼罩。我想要完全拥有她，想要看见她小时的模样。我在脑海中想象着这样的画面：她与伙伴们分别，只为了与我相见——将她丰柔的手臂绕过我的颈背，拥住我。如若有前世，这也应该属于我。可现在，就连她的情窦初开都不属于我！另一个人占据了她生命的这段美丽章节，并视之为修饰其虚荣的珍宝。然而，最后，还是我得到了这个宝藏，他则盲目地满足于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样想，令我宽慰了许多，因这是对我自尊感的一种奉承。

我起身走到街上，暮色深重。街道一边，院墙上方的浅黑树梢披上了夜的玫瑰色光辉，而另一边，房屋之间却是漆黑一片，楼上灯光闪亮如金，楼下则华灯初上。我漫无目的地走向了明亮的一边。

街角自然就是那个啤酒屋。

一个矮小的老妇人，不顾天气炎热，裹着一条羊毛披肩，蹒跚地走进去。这让我想起了明娜口中的她的母亲——将近傍晚时分，她总会去“苏尔卡茨”喝啤酒。这个餐馆的位置我记得尤为清楚，因为早在明娜讲述时我就已经记下了那些有趣的标志。

于是我直接步入小镇中心，不久就走到了灯火通明而又人潮拥挤的施洛斯街。几个老人坐在餐馆里。我一眼看出这是个不会吸引游人的地方，一般都只会有一些老主顾上门。当我走近，一个老人——他面前放着一沓报纸和一个公文包——愤怒地盯着我，好似一条狗怒视靠近它骨头的人一般。一个衣着讲究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绅士对几个堕落的平庸之人讲着皇家剧院最新的丑闻。

里面有一间小房间的门敞开着。我探身进去，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门边，她对面的大屋子里挂着一面老式镜子。我看着镜中她的影子，又不想被她发现，于是迅速退身出来，坐在那个读报人身边，可这一举动又一次吓到了他。我假装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报纸，但即便他很是反对，也只是愤愤地嘀咕一声而已。接着，服务生在我面前放了一杯啤酒。

然而，我无法想象里屋那位老妇人就是我未来的岳母。明娜说过她们俩有些相像，可我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她的前额不高，却十分突出，她眼睛也不深邃，嘴唇单薄而缺乏美感，一如她灰白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里泡久了而变得湿肿的什么东西，这样一种情形——我敢肯定——以前再怎么相似也无法辨认了。

我招来服务生，结账，顺带问他是否知道一位经常来这儿的、雅格曼家的寡妇。“她就在小屋里。”他说，于是我迅速起身走向她。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我走过去向她问好时，她看似很惊恐——就像一个人待在火车隔间里，突然闯进了一个陌生人。

我向她表明了身份，我想她在信中——

“哦，是的，明娜在信里提到过——那个好孩子，哦，天哪！……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腾格尔先生——”

“是芬格尔。”

“啊！对，是芬格尔，请千万别见怪。我是在信中看到的，它们的大写字母很像，我眼睛也不太好，明娜又写得模糊不清……你想是不是？我的好丈夫却字迹分明，他还教写作课，还有拉丁语。哦，我的天，他真的很有学问……明娜也是，受到很好的教育，和我们那时大为不同，可如今的年轻人……你不坐？快坐下来。”

我拉过一张椅子放在桌旁，当我见她要给我叫啤酒时，我抢先她一步叫了几杯。

“你真客气。实在是为了陪你，我就喝一小杯吧。我想你喝酒应该很厉害。年轻人嘛！亲爱的雅格曼喝酒也厉害……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你在丹麦时也喝很多酒吗？”

我试着在喝酒时开始一个实际的话题，可并未成功。有时候她呆滞无力地盯着我看，也不说话，只是嘟哝着“哦，天哪，没错”。之后她又开始——如德国俗语——“吹得天花乱坠”。显然不是因为相谈甚欢，而是由于不安，尤其是害怕不得不谈到我与明娜关系之事。我感到她不太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她认为明娜也和她年轻时一样——对待感情很轻率。有时，她认为我走神了，于是挑剔地看着我，好似在想，“明娜找了一个怎样的人啊”，要是我突然看着她，她就猛地把酒杯放到唇边，致使啤酒洒落在她露着染色痕迹的黑色披肩上。

离开啤酒屋时，我要送她回家，可她坚决不同意；我坚持要送她，她就说还要去买些东西。她消失在黑暗的转角处，而我还没来得及允诺，亦或是威胁——我不知她是作何感想——第二天去拜访她。

次日，我径直从理工学院去到她的公寓。

我第二次按门铃时，发现对着楼梯打开的一扇窗户里，小而脏的窗帘被提起一角，而帘后有一双眼睛在向外窥视我，之后窗帘又放下了。等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随后雅格曼太太将门打开，她看到我时表情十分惊慌——即便是看到一个征税者，也不致如此。我正要问她为何如此惊慌，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她好像忘了我会来访，或是她认为我仅是礼貌性地说说。我昨晚所见的那条染色披肩裹在她身上，似用来遮盖她的无袖衫，而她的裙子与衬裙极为相像。她边致歉边把我带到客厅，然后就消失了近半小时，“也许她去给我倒咖啡了”。

屋子极小，却明亮而欢快，光线也很充足，正对着我之前提到过的庭院。然而，屋内的家具不仅简朴，而且有些已经破损，整个屋子看起来杂乱无章。立式钢琴的琴盖上已布满灰尘，最上面是一沓乐谱，其上放着一个装了半条熏鲱鱼的盘子。对于它是怎样放上去的，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很快发现雅格曼太太从不住这间屋，而是一整天都稀里糊涂地待在厨房里——在那儿吃饭、睡觉、看《德累斯顿新闻》。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排满了绿封面的书，我立刻认出那便是明娜的古典宝贝——来自严厉姑婆的礼物——要是明娜变卖了或者丢弃了它们，她的鬼魂就会缠着她。其中一面墙的中间有一道门，门上挂着绿毯，门前是一个沙发。绿毯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沙丘下、河湾旁的一部分渔村景色。画面的前景是几个少女坐着织着渔网，同时还与一个城市的花花公子调情——他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拿了一个画箱——像极了斯蒂芬森。他向上弯指的食指和她们的笑表明了此情此景别有深意。这些人物的画法老套而庸俗，可也有一些鲜活的描画和对于沙丘上的沙滩、阳光的刻画，整幅画面在小屋里闪着明丽的光辉，与屋内朴素的陈设形成鲜明的对比。任谁都会揣测这幅画的来源。而于我这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而言，这又勾起了我对那些宁愿忘记之事的回忆。他定是十分珍惜她和他们的友谊，因为数年后，他还能送她这样一幅成品。可同时，他竟在送给她的画上暗示他和年轻渔妇们调情，真是无礼又轻浮！这会带给这个心中充满对这个丹麦画家的爱，而幻想中又满是海涅的诗歌的女孩什么样的感受呢！《渔家姑娘》和《美丽的磨坊少女》会不断从这幅画中对着她引吭高歌，唤起她对他祖国的强烈向往，这又引发了一种永无止境的嫉妒。他的自视清高和目中无人使他在石头上刻上了他姓名的首字母缩写，他又将那从未走过泥泞之路的闪亮皮靴踩踏在这块石头上。

除此外，还有另外两幅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画作。它们一上一下地挂在窗户和写字台之间：一幅是明娜的彩蜡画像，另一幅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铅笔画像，他高额、挺鼻，小小的嘴唇紧闭着——再加上突出的眉毛和深嵌的眼睛，让他看上去苦涩而不快——他头发稀薄，长着大胡子——却并未遮住他干净整洁的小下巴。尤其是下巴和前额和明娜极为相像，我走近一看，唇形也很像；可她的鼻子要更宽而短一些。这幅画画得很传神，像是经过了很好的训练。

可我无论如何不能苟同于那幅彩蜡肖像。那是一幅只有头与肩的半身像。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光鲜色彩，这让本就被画得过分苍白的脸更为骇人，整幅画面犹如飘浮在蓝雾里，人们会以为那是一个正抽着烟陶醉在烟雾里的年轻女子，只是烟气并不是从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冒出来，而是从她迷蒙而空洞的眼睛里——这真是一种独创的艺术。多年前的这种迷雾般的画法在此再度流行起来。而这就是他为心爱的人所画的像！所有爱的细节体现在哪里？即便是最小的细节中也应保留有一种唯恐失去的忧虑，因为爱见证了其背后的最伟大一面，画家在作画时忘我地迷失其中，爱的写实主义只有在爱里才能容下爱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远非要隐藏个性，而是要将爱置于最清晰和真切的光环中。而这幅画中没有这些。画里的一切都很粗糙，只为了在上面嵌上模糊的潮流，卖弄一种艺术“意图（vue）”，而没有在人性层面进行刻画。我越是看着这幅画，对那个人的恶心感和愤怒感就越强烈——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描画明娜，他竟如此大胆地用剩余的配色来布置这幅画，他竟把她的爱人当做“物品”，还避开所有的难点——事实上，所有的东西都该被画清楚。就好像，要是他走进这间屋子，我会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这幅万恶的画前，使劲地摇晃他，并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你真是一头具有现代化和艺术性的残暴蠢驴！看看吧，你这个调色盘的玩家，你调制的色彩是多么鬼魅啊，这就是你眼里，甚至是心中，最美的造物主之作吗？鬼才相信！”而我听到他回答：“你这家伙是谁啊，你又能做什么呢？我至少能为她画一幅肖像，而怎么也能认出是她，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漂亮女孩，艺术家也能从中看出我的天分……Maintenant d vous, monsieur（法语：现在交给你，先生）。不妨拿出你的颜料和画布，带着你‘忘我的’迷失和‘爱的现实主义’去画吧，看你能画出怎样的惊世之作！可是，没关系，还是要试一下：我敢保证，这滋味好受极了。你面前坐着一个甜美的女孩，你可以尽情地看她。她会脸红，你就必须稍微调和色彩了。我建议你把色调调冷一些……”这样的想法让我的嫉恨感越发不可收拾，要不是雅格曼太太端着咖啡出现的话，我真想撕下那幅画摔在地上。

她见我站着，吓了一跳，于是急忙叫我坐在陈旧的桃木桌后面的小沙发上，并将萨克森咖啡放在桌上。她完全变了个样子，身着一条蓝底白斑纹毛棉裙，头戴一顶有着紫丁香色缎带的宽檐帽，得体且庄重。她在我对面的椅子边上坐下，把头凑向杯口，慢慢地抿着咖啡。我早已闻到一股甜香，香味不断浓厚，而后我意识到有人在这覆了垫子的门的另一边抽着某种常见的烟草。雅格曼太太似猜到了我的心思，随即就开始咳嗽——

“哦，天哪，是的……就是这烟味，它会飘到这里来。我们的租客住在这里，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他整天都在抽烟，你也抽吗？请不要因为我而犹豫。听人说，烟味和咖啡混在一起很好闻。我们会接收一些租客，不然就无法支付公寓的开支，你要知道，当人们习惯了过好日子……可也有些不便——就像现在——这种烟味。当然有时也会遇到抽烟较少的房客，或者很少待在家的……甚至有根本不抽烟的，可他们也会有其他缺点。哦，芬格尔先生，世上坏人真是多啊！比如，这位房客，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每次都会付房租，尽管有时会迟一个月，可是，天哪，也有从不给房租的。我曾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人：他们突然搬走，当然，会许下诺言，说什么会回来付钱……哦，天，真是些坏人，芬格尔先生！”

我又开始盯着那幅恼人的肖像，突然脱口而出：“真是个野蛮的现代艺术蠢货！”雅格曼太太见我盯着那幅画，便立刻开始赞美它。

“对，你看，那是明娜的画像。真不错，就像照片一样。哦，天哪，真不错！画得真好！他们现在真能干，芬格尔先生！报纸上说，在美国，已经可以拍彩色照片了。天，那些可怜的画家们会怎样呢？他们又去做什么？俗话说：艺术在前行，一浪高过一浪，一种艺术的灭亡也是另一种艺术的新生。对了，那是你的一个祖国同胞画的，他也曾是我们的房客……他叫斯蒂芬森，在这儿住了六个月。”

她讲得很慢，说话也不利索，一会儿又顿住，她边说还边用迟钝的眼睛狡猾地看着我。

“斯蒂芬森的事我全都知道。明娜都告诉我了，她对我没有秘密。”我说。

“没有，当然没有！不错，他和你是一国人，还是一位艺术家——当然你也听说了。”她迅速说完，显然因为我听懂她说什么而感高兴，可她又担心我们会继续谈这个话题。

“哦，是，他很有才华，”她胡乱地说道，“你说得一点没错！”我并没有谈及他的才华。“他人很好，很好相处！他总是准时付给我房租，有时甚至会提前付；不是我要他这么做的，可生活不容易，他考虑很周到。他只抽卷烟——和我们现在这个房客不同。对了，他还是一位画家，也就是说，他来自荷尔斯特茵。他会装饰房子、阁楼还有墙……可斯蒂芬森先生只抽卷烟。那时人们只要一进屋，就像闻到了天主教堂的焚香。对，你去过那儿吗？天，它真的好高，对吧，还有祭台上的蜡烛？对，里面的歌声多美妙啊！像是天使在歌唱。我和明娜一起去过那里。她说他们用拉丁语唱歌；我的好丈夫就是一位杰出的拉丁语学者。另外，我平时都去附近的安娜教堂，那里有一个很好的牧师；一天，他和我握手，还问起了明娜。他为明娜施坚信礼，可不知何故，她不喜欢他。她容易幻想……可也许她是对的，因为坏人太多了。天哪，在坏人间周旋真难，所以才有了宗教。要是我们没有宗教会怎么样呢，芬格尔先生？”

“非常遗憾的是我不常去教堂，可我觉得明娜和我在那一方面——”

“哦，天，是啊，你看，都是年轻人嘛！我年轻时……也一样……只顾自己开心。可，在我看来，又为什么非得去呢，又没做什么坏事！”

“不管怎样，我也想赚点钱，想尽快结婚。我有个舅舅在英格兰办厂，他希望我过去。”

“哦，去英格兰，我就说！我有个姐妹在英格兰待了几年了。哦，天，她讲的事真是吓人！那一定是座可怕的城市——伦敦！到处是烟雾！他们住的房子楼层很高，全家人一起在厨房里吃饭。”

最终我发现自己无法插嘴引入一个有意义的话题，只能任她尽情地谈论，也不再想阻止她了。开始她发音还算正确，可她越说越激动，明显的地方口音也就冒出来了。她把“wir（维尔）”发成“mr（穆尔）”，把“sein（是）”发成“sind（信德）”，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俚语和俗词；我想到明娜玩笑般地说起德累斯顿方言时，和她母亲极像，连神情都一模一样，真是有趣。最后，如她所愿，我成为了一个耐心而虔诚的听众。

我走时，她并没留我，只是送我到门口，客套而有礼地道别。

好啦，如今我已见过我的未来岳母，结果不甚理想，却也并非令人全然不满。因为，我构思了这样一幅未来画面：我将一个所爱的女人娶回家，心中充满欢喜，可岳母的想法总让我不寒而栗，可怕的是还有一大堆的连襟姻兄弟、姑嫂、叔伯等。而今这些显然都不存在；如若明娜不能带给我钱财做嫁妆，她也同样不会带来累赘的亲戚。我明白，明娜已在心中对于母亲有着不寻常却很理智的评判：她性情温和，她宁愿安静地在厨房闲逛，或是在“苏尔卡茨”打个小盹儿，德累斯顿风俗已渗透进她的生活，根本别想把她带去英格兰。设若我的“妈妈”是一位威严的女人，她像母亲一样拥抱我、指责我的坏习惯、为我的前程担忧、为家务事忙得手忙脚乱，甚至让她的女儿尽量和我作对，还要坚持定期去做礼拜！天哪，有了这个祥和的女人，我多么轻易就可摆脱这些！

要是我那时写日记的话，那天我肯定会在日记中写上：“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放宽心了，岳母如此随和。”

第二十二章

两天后，五点，明娜坐汽船抵达。我当然去了码头接她。在走过街道的时候，我发现她心事重重，可还是决定在她到家之前什么也不问。此外，我感到她的心情是由于赫兹的情况恶化所致。

吃过饭，母亲出去了以后，我亲爱的明娜便越来越沉默了。她时不时长久而忧伤地看着我，几乎让我快要落下泪来。不久之后她又开始凝视着某处，思绪飘忽，而我也感到非常沮丧。

“你是在害怕赫兹的病情加重吗？”我最终忍不住问她。

“嗯，我想是的，他就快死了。可这也难怪，他病得如此严重，都是因为去布拉格寻找歌德的手稿。是他的爱好害死了他——其中不乏美好。”

“可他的妻子也很可怜！”

明娜起身叹了口气，走到窗前。

她在那儿站了良久，看着下方的庭院。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那严肃而忧郁的神情使她看起来老了许多。她那轻盈上衣的前褶飘起来又胡乱地垂下去。她右手紧握一张小手帕；她时而抬起左手遮住眉眼，似在找寻某种特别的东西。可她很快又忘记了，要么转而把额前的头发拨开，要么敲着窗棂。

“亲爱的，还有什么让你烦心的吗？”

“我收到一封信——是他写的，那晚那封的回信。”

“然后呢？”

“这让我很痛苦，根本不是我所期望的那样。他并不把我当做好朋友。似乎他想伤害我。我不明白。”

“他都写了些什么，明娜？”

“你自己看吧。”

她回到屋里，跪着打开的放在地板中间的手提包，然后从记事本里拿出一封信给我。信是用一种很讲究的信纸写的，上面只有几行无关紧要的海涅诗的介绍，我不知道这首诗。诗的内容如下：

你温柔之心再度将我驱遣，

我爱之深，如斯疯狂。

你温柔之心再度将我驱遣，

它在我身旁欢快萦绕。

马车滚滚，桥梁晃动，

其下，溪流悲伤流淌；

我再度放下欢欣，

如此狂爱你温柔之心。

天堂之上，群星闪耀，

犹如飞过我悲伤之前——

亲爱的，再见！

我爱你之心仍将在远方叹息。

“不可理喻！”我吼道，同时本能地把它揉作一团。可明娜一把从我手里抢过它，立刻将其展平。

“你把它当做宝吧！”我难掩苦涩地说道。

她责备地看着我。

“如果你离开我，甚至说更尖酸的话，我也会这样对待你写的信，哈拉德。”她说着把信放回记事本里。

从她言语和行为中透露出她对心中回忆的触动人心的忠诚——这使我平息下来，可留下了一种尖锐的反感。

“我错了，原谅我——可这封信连天使都会咒骂，真是无聊至极。”

“不，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说我和他只维持朋友关系，他叫我嫁一个老实人，可现在他竟指责我这样做。”

“而且竟是以此般愚蠢的方式！他为何不表明他的感受呢？一首海涅的诗！就算再贴切也是愚蠢的，何况，它还不贴切。”

“正是，就是这点让我觉得异常怪异。它要么会伤我更深，要么会让我回心转意。可这样我只觉恼怒。”

“你因为另一个人忘了他，使他的虚荣心受到伤害，仅此而已。因此，他也无话可说。大部分人都会找‘书信大全’，而他是个艺术家，所以找了海涅的诗作为幌子。”

“可要是他还爱着我，并且深感痛苦呢！”她握紧双手叫道。

“爱，爱的方式如此之多，为何他会选择离开你呢？”

“为了他的艺术。那不是比我重要吗？”

“不，千万个不是！为了他的艺术？这话真愚蠢！他真可怜！他怎么会认为自己能创造出有价值的东西——他这个胆小如鼠的笨蛋，不敢面对生活，又怎么能在画作中表达真实情感——这个对待你甚至自己都不认真的家伙？”

“可是假如他只是这样说。假如有一天他不得不独身外出工作，因而不愿束缚我，可他相信我爱他坚定不移，而他也真诚地边工作边等待，可他现在失望了？”

我在小屋里愤愤地来回踱步。她竟认为亚克瑟尔•斯蒂芬森先生是一个忠诚的爱人——他身处丹麦，努力工作，只为了和她在一起——这想法在我看来，完全与事实相离（毕竟我听说过他的事），我就要讥讽地笑出来，可看着深爱的女孩——她错位的信念给灵魂带来深深的自豪感——我怒气稍减，只得长叹一声。

明娜依旧站在窗前，背窗而立。她靠着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些小摆设和褪色的旧照片。她双手撑在桌边，看着地面。

“我不会幸福，还会让别人也不幸福。”她似喃喃自语道。

“明娜！明娜！”我绝望地呼喊她，还一边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臂，“不准这么说，还有我，有我在，你不能那么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可并没有抬起头。

“可他认为我很轻浮，我不能让他这么想。他必须明白——”

“可看了这封信后，你不会再跟他写信了吧？”我打断她。

“哈拉德，我就是要写。”

“可为什么，亲爱的朋友？那封信带给我们的只有痛苦。结束你们的通信吧，它已经持续太久了。”

“再写一封也无妨，最后一封了。”

“我求你了，明娜！为了我，别管它。我无法向你说明，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可那确实让我惊慌。”

“我要写，”她以一种宿命般肯定的语气说……“他和我不能就那样分开。”

“我倒希望你们不曾相遇。”我大声说。

她带着不解地神情看了我一会儿，似不明其深意。然后，她走近，环住我的脖子。

“是啊，我真希望我们从不曾遇见。那时你为何不出现呢？为什么我们没有认识在先呢？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好了。”

“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说着并亲吻了她的前额。

我们坐在开着的窗前，说起了亲爱的莱森。明娜逗我说，我前几天写信给她时把几处乡村风景弄混了。我不承认，还要求看信。

“哦，不要麻烦了，每个人写信时都会出错。”她说，看起来有些慌乱。

“可我确定我没写错。让我看看信吧。”

“那就是我看错了吧，没关系。”她又说，脸红起来，显然她不让我看必定有其因。

在我们整个谈话过程中，我的恼怒一直存在，因为她竟这般小心地保存着他的信，而我因嫉妒而怀疑她没有仔细保存我的信，以致把它弄丢了。我无法对她宽宏大量，即便我知道就算是最珍贵的信也可能弄丢——尤其是在旅途中。

“不要那么懒。你的记事本在桌上。”

“不，不在那儿，”她站起来，说道，“你真固执！我还得去走廊拿我的旅行袋。”

“不用了，我已经把它拿进来了，就挂在门边。”

她看向那袋子。

“我想它也许在箱子里吧，”她耸耸肩说道，“‘Tant de bruit pourune omelette!（法语：无事张皇）’”

我略带讽刺地说“谢谢！”可她并没在意，因为她欢笑着跪下在箱子里翻找。对我来说，这笑声听起来有些不自然，因为这情形显然十分痛苦。

“哈拉德，你别看，知道吗？我的箱子太乱了。”

“那好吧。”我说，然后愤怒地看向窗外。最后我听到她起身朝我走来。她把信递给我，那本来坚挺的纸被弄得皱巴巴的。

“我想你用它来包东西了吧。”我苦涩地说，把信凑到她跟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奇怪地笑笑，这笑容和她真配，让我又恼又爱。

“你好像并没有好好保管我的信——像保管斯蒂芬森先生的信那般在意。”

明娜咬了咬唇，带着痛苦却宠爱的表情偷偷看着我。我不知她怎么这般态度，要不是我不确定，并且怀疑我自己在丢丑，我定会愤怒如暴君。

“可你完全忘了要查看它，哈拉德。”当我又拿着信在她面前晃时，她说。

“哦，就算你是对的。”我不屑去看它，于是将信扔在地上。

明娜静静地弯下身捡起它。

她责备地看着我，让我感到羞愧，于是我移开视线，尽管我还自觉有理。而她还是盯着我，笑得越来越温柔，接着，她解开罩衣上方纽扣，露出胸衣最上端，然后把信放进怀里——信和余晖的最后一道玫瑰色光彩一同消失在她胸前。我急切地拥她入怀，吻遍了她的脸颊和颈子，还一边吞吞吐吐地为我无理的行为、我的嫉妒和我愚蠢的怀疑开脱，而她却以如此温馨动人的方式，让我自惭形秽。我开始忏悔，但更感开心，因我是这样真诚而甜蜜地被她爱着，这使我不由得落下泪来，明娜开玩笑说我的眼泪会将这珍贵的信上的字迹磨灭。我们又笑又哭，她也泪眼盈盈。我们吻干了对方脸颊上的泪水。

我们还没来得及分开，她母亲就进屋来了。我们尴尬地分开，明娜迅速转过身以掩饰她不整的衣装。老人歉意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她端着咖啡杯走出去，她步伐小心，破旧的拖鞋好似安静地低语：“没关系，孩子们，我不是修女。我也曾年轻。继续谈情说爱吧！天哪，不要出格就好！”

我们莫名其妙地被认为应该得到道德的宽恕——而我们并不需要，我为之感到恼怒，而且我们还为此进行了卑微的——冤枉的——解释。明娜也定深有同感，因为她在扣紧罩衫上方纽扣时，耸着肩，愤愤而滑稽地嘀咕着——

“这老太太总进来得不是时候。”

“弹一段吧，明娜，”我说，“我还没听你弹过呢，我可一直盼望着。”

明娜恳求我不要这样，可我把她拉到钢琴前。乐谱清晰可见。明娜打开舒伯特的专辑开始弹《音乐的瞬间》中的一段，她并非不带感情，只是由于紧张，她看上去犹似生怕触到琴键一样。

“弹得不好，”她弹完最后一个和音后惊呼道，“我可以停下吗？你不要装作很好听。”

“不，我可以，你在我面前还紧张，真是羞人。”

“紧张？我全身都在颤抖！”

“你可能看不清楚了。我去拿灯。”

“不用，就这样吧，至少我还能有个借口。”

那极为生动、富于幻想又感人至深的即兴曲——她正在弹的——如今弹得更为轻松而勇敢，尽管她时而会出错，其悦耳的弹奏仍让我由衷感到愉快。我想弹完这曲后，她可能会停下来，而我已准备好说服她继续。可她弹完后，手并未离开琴键，而是从钢琴顶部拿下贝多芬的《奏鸣曲》。

“该是怎样就怎样吧，”她欢快地呼叫道，“也该勇敢一点。请你帮我拿一下灯吧，哈拉德，这样我才能看到我哪里弹错了。”

我原以为她会弹《葬礼进行曲》、《月光奏鸣曲》的第一部分，或是诸如此类简单的曲调——这些都是客厅常摆放的，可令我惊讶的是，当我拿着灯走在过道上时，却听到她在弹宏大的《瓦特斯坦因奏鸣曲》，而且十分激昂。显然她故意让我去拿灯，以便我回来时她已经开始弹了。她心里想着：既然已经跳下去，双脚又无法触及地面，就不得不游泳了。而她也确实游了，即使是深水和翻涌的浪花也都在支撑着她。

我进去时，她已从那狂热激越的节奏和猛烈的八度音跳到了平静的和弦音，而后旋律绵延如颂歌，她脸上铿锵而热情的表情使我震惊。她演绎这曲贝多芬赞歌时的摸样深深打动了我，本想鼓励她的话刚到唇边，又被我吞了回去。我轻轻地将灯放在她身后带抽屉的柜子上，由于灯罩缺了一大块，我把缺口处转过来，使光线能透过缺口照在乐谱上。这样做是必要的，因为灯的光线并不明亮，看起来就像是整个夏天都没有清理过。我坐得远远的，这样才不致打扰到她，可我仍能看到她脸颊柔软而优美的曲线，她搭在颈上的发结在灯火照耀下闪着柔光，而我沉醉在这样的享受中——这也许是世上最高贵的享受——贝多芬的曲调由我爱人之手弹出。

在这种心境之下，那未完成的演奏反而比之前更有用。周围的一切都很契合情境，却并不与音乐会一致，如同沉浸在征服困难的喜悦中——哪怕于音调之军队，这胜利并非不损一兵一卒；她如一位音乐家弹奏着从谱架上拿出的一张高难度的手稿；她有时会因弹错音而抱怨，有时会为了一个敲错的和弦而惊呼，一如轻微的咒骂，每当她手指疲软却灵感来袭时，她就会大声地哼出曲调，似要让手指羞愧并且迫使其跟上节奏。她如疾风骤雨般以快板奏出了一幅阳光下的山川景致，又转而降到用慢板和缓地营造出一种寂寞幽谷之象——谷影幽深，绕水而立，清明如镜的水面还闪烁着寂寥的光辉——人们透过这水面寻找精神之髓，却仍然渴望地望向期盼中的光彩；接着，琴声又如飞入天际，回旋曲飘荡在其神圣而祥和的光彩中，其声婉转悠颤如栖居星辰间的云雀之灵。

明娜坐在椅子上，我起身走向她，并在她额前印上深深一吻。“谢谢。”我柔声说。

“我有什么值得你谢的啊！”她吃惊地看着我，犹似怕我取笑她。

“你怎能那样说！我着实惊讶。我只知你有音乐天赋，却没想到你能弹得这般好。”

我看到她眼里突然洋溢出一阵真心的欢喜，可她立即又低下头，嘴唇扭成一个温婉而略带嘲讽的笑容。

“不，不会！我弹错调时，就像鲁宾斯坦。”

“你为何这般嘲弄呢？我知道你弹得不算完美，可仍旧非常美妙。”

“噢！让我绝望的是，听到它如此美妙，可就是弹不出来——尤其是当我想到当初要是坚持练习的话，我就能弹得非常好。”

“嗯，可如今还不算晚，依我看，你的人生正在你面前展开。”

“也许吧，可总会出现同样的障碍。我无法忍受那种精神紧张感——你不知道它对我影响有多大，我现在已用尽了整夜的精力。我为何如此脆弱？哦，要是你能想象那些年我每一次弹钢琴时所陷入的那般愁思就好了！就像是要将我淹没，音乐越是美妙，笼罩在我身边的黑暗就越深。有时我停不下来，可更多时候我感到非常害怕，因而不敢弹下去。”

“可是，亲爱的，这些都过去了！我会让你健康强大起来，当你的弹奏让我快乐时，你也就会高兴了。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即便你永远不会弹得比现在好，我也会心怀感激，将来你也能够全身心投入音乐之中。”

我的话似乎并未让她释怀。她把灯放在桌上，在我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将头靠在手上。

“我能感觉它在我的头脑中，它在那儿抽紧，在那儿重击。”她灵机一笑，“你知道吗，如果我想摆脱这种感觉，我想我可以通过弹琴驱散它。”

“这是什么想法啊！”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自杀方式。这是弗朗茨•摩尔用于自杀的方式——‘通过毁灭一个人的心灵来毁灭他的肉体’。”

“明娜，千万别那样说——这玩笑可不好玩。”

“可不管怎样，它实行起来却是一个真实的‘恶作剧’。可人们不知道生活需要什么样的把戏。‘要玩这个把戏，你就得发明它’。”明娜戏剧般地模仿着一位流行演员。“你在皇家剧院见过他吗？他可真做作！啊哈！……”她边说边做着弗朗茨•摩尔在第二幕开场的姿势，滑稽地模仿一个流氓的脸，我忍不住笑起来。受到这样的鼓舞，她开始模仿上述演员为这个沉思的对白发明的虚拟效果：她装出两种声音——一种高假声和一种低腹音，前者提问，后者回答，她站在这边问了，又到那边去答。“我该表露什么样的情感呢？生气吗？——那匹饿狼太易饱足。关爱吗？——那条虫子咬得太慢。悲痛吗？——那条毒蛇太过慵懒。还是害怕？——希望会摧毁它的力量。什么啊！人类的刽子手就只有这些吗？怎么办？哦，不！啊哈！还有音乐！有什么是音乐办不到的呢？它甚至能让顽石点头，还杀不了一个明娜吗？”

她欢快地笑着拥抱我。

“哈拉德，我太顽皮了吧，你真好，你还因为我的音乐这般谢我，你这个甜心朋友！可尽管说了这么多废话，我还是喜欢它。我拿它没辙，它常常会带给我很多痛苦；在我看来，它是一种美好的艺术，它能让别人爱和敬仰那些感人至深的东西。可我承诺会做一个好妻子！别介意我之前所说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而且关心我，我就不会用这甜蜜的毒药毁了自己。可是，哈拉德，要是有一天，你对别人比对我——”我吻上她的唇，使她闭嘴——这情节实在不合乎逻辑，可在这种情况下，这也许是最有效的。

她母亲走进来招待我，手里端着茶、拿着白面包，以及用来蘸面包的蜂蜜和新鲜黄油。吃完后，她在角落处一把奇怪的三角直边椅上坐下。这原是沙发的其中之一，沙发的其他disjecta membra（部分）散落在房间各处。不到几分钟，老人就睡着了。

明娜也旅途劳顿了，衣柜上方奇怪的雪花石高柱时钟，聒噪了很久后，终于决心敲击四下，其回声在钢琴上久久绵延，从而提醒我们已经十点了，我坚持要她上床睡觉。

明娜没有叫醒她母亲，而是自己拿灯照我出去。她俯身站在栏杆旁，灯光把她的笑脸照得通亮，而我走在陡峭的回旋楼梯上，眼睛却从没离开过她，据她表述——“眼睛贴在背上”，这让她为我捏一把冷汗。

我站在下面，向她送去飞吻，久久不离开。她开始责备我，可这不起作用，于是她开始做鬼脸，做出可怕的威廉•布施式讽刺画的样子，逗得我大笑着离开。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明娜把要寄给斯蒂芬森的信抄了一份给我看。

我们一起在小凉亭里看信，因为她的一位阿姨来了——“不该是那个样子”的那个阿姨，明娜不想让她和我们待在一起。

那封信平定了我的情绪，它好像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一切误会。其中并无苦涩也无伤感，而且写得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且有尊严——我本以为，在情感与回忆被深深触动的情况下，她是不会这般平静且自尊的。

我们还在莱森时，我就时常盼望着和她一起在她美丽的故乡漫步，因此现在我迫不及待地邀她同往。

我们穿过几条平常的街道，它们大致相似：道路两旁都插满了旗帜，没有下水道和地下室楼梯，留给人干净而整洁的印象——比丹麦人心中这个时节的景象要干净、整洁。房子都是两层，大同小异，只有灰色或黄色的微小差别；可不时会看到一些房顶大面积凹陷的低矮建筑群，那凹陷的屋顶透过许多正宗的萨克森式花格窗向下窥视着街道，窗户像半闭着的眼睛，紧挨在一起，铺瓦的屋顶宛如一道道长长的波浪。那些低矮的建筑是古老的农舍，可见不久前这里是小镇的郊区。

四周弥漫着舒适而悠闲的气息。底楼一扇开着的窗户里，年轻妇女正在给孩子喂奶；对面二楼阳光照耀的窗台前，一个穿衬衣的男人抽着烟越过邻家的屋顶望向前方，一只白猫小心翼翼地走在屋顶边缘。一名衣着讲究的男子手里端着一杯冒泡的啤酒——那是从角落的啤酒屋买来的，他从我们身边走过，看起来像是学生。

房前嬉戏的孩子们跟明娜打着招呼，其中一个淘气的女孩，约莫三四岁，卷发，脸上长着酒窝，向明娜飞奔过来，她赤裸的小腿像弯曲的剑一般。明娜把她追至过道处，捉住了她，她还意犹未尽。

大一点的孩子们投来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好了。一个秃头、穿着脏袜子和旧拖鞋的高个女孩不住地在明娜身后大喊：“他是谁？”鞋匠的儿子走在街中央，令我吃惊的是，他吹口哨的调子竟然是《仲夏夜之梦》里的演员进行曲，口哨的声音传遍了四邻，他定是认为我在某些地方长得像犹太人，因而停止口哨声，朝我喊着“Itzig（德语：犹太人，口语，贬义）”。时而，一辆马车开过，它巨大的隆隆声淹没了周围一切声音。马车筒状的帆布顶与底楼的窗户一般高；几匹颈背粗大、腰身强壮的大马，缓慢地拉着马车前行，还一边摇着它们闪亮的黄铜铃铛和顶饰；车链咯吱作响，每一个链环都会发出这种声音，车轮摩擦而过，鹅卵石在这庞然大物的轧碾下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让人直想捂住耳朵。这些于我都不陌生，可有明娜作陪，又是另一番感触了，我把爱融进每一个细节里，因为这些连接着她的童年，还曾影响她的幻想。

舒适宜人的老城一下子就被著名的普拉格街切断了，这是住宅区的现代化主干道，道上车水马龙，街上人潮拥挤，行人衣着亮丽，店铺也装饰得很精美。我们走上另一条宽阔的街道，街上尤为冷清，只有几个孤独的行人和几辆缓慢行驶的出租车。阳台上成排的花朵在灰色阴影的映衬下更显明艳。街上几乎没有商店；每两扇门上都写着“养老公寓”，其旁边都是一些“旅馆”；这并不符合我们的品位；如果这些矩形的街区之间的距离都不尽相同的话，为了找到我们所戏谑的“猎房”中的别墅区，我们本该选择最近的捷径。

我们很快便走上一条枫叶小道，走在枫叶的阴影里，脚下铺满了碎石。街道两旁是栅栏、树篱和矮墙，其后高耸着深色的洋槐，闪闪发光的银色白杨，透明的桦树稍，巨大的穹顶，酸橙叶、山毛榉，还混杂着各种稀有的灌丛和树木。雕像的四肢不时从花叶间显露出来，丰茂的叶群中央，喷泉喷出漂亮的水花。别墅连着别墅，乡村宅邸与豪华住宅交相辉映，其黄灰色的砂岩表面上，沙粒闪着晶亮的光。巨大的玻璃窗开着，露出干净的奶油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荡。房间暗处，枝形吊灯的棱镜透着光芒，金色框架的边缘发出幽光。

一些人在一处有着多立克式柱子、庞培式墙绘和卡赛特式天花板的凉廊里喝着咖啡。开花植物簇拥着的两个“之”字形楼梯下，一位苗条的女士手挽骑装，身旁陪伴着一个穿着青铜色丝绒衣服的骑士。有棚的车道在别墅一边形成模仿伊斯特别墅的漂亮走廊。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两匹栗色马不耐烦地腾跃，还一边刨着地上的红色碎石粒。

这种车道让我们尤为欢欣，而我们也绝不会喜欢那些由铁或者玻璃制作而成的。我们决定在那些奢侈的计划实现之时，我们还要有一辆马车。之前的那对栗色马很是讨我们欢欣；同时我们也很喜欢一对黑马。我们自然对别墅的风格有着许多想法，关于这点我们不谋而合，我们都喜欢文艺复兴式风格不太浓重的建筑。我们在临近公园的角落里看到一栋理想的别墅。那是一幢颇具规模的宏大建筑，有着贵族式的简约风格而毫无暴发户一般的狂妄感；看上去就像出自森佩尔或是他的得意门生之手。

“就是它，它就是我们的别墅。”明娜立刻惊呼起来。她在她的空中城堡里喜不自禁，而我却有了严肃的想法。那怎会不可能呢？我沉迷的艺术并非没有利润；此外，我还有富裕的亲戚，也许还能从那里继承一些。最后，为什么我不在工作一辈子后，成为一个有钱人回到这里呢？我年轻人的勇气好似拥有无限的力量。我知道自己已拥有了年轻人所想达到的安全目标，于是我所有想法与梦想开始转到成年人层面：积极工作的辉煌成就。明娜的怀疑几乎伤害了我，因为那是对我能力的不信任。

“不过，说真的，哈拉德，我不认为它会适合我。就想想这样的大房子会牵涉的事情——所有不得不管理的仆人。我还想，有了这么多钱，我就会不断地思考该怎样精明地消费它们，还不得不频繁地设宴。我确定这些一点都不适合我；相反，那些不富裕，可是过着适合自己的生活的人，才让人羡慕。可当我陷入自私情绪时，我会想象这一切都是因我而存在的，是为了和你走在一起时可以看这么多漂亮的事物，好让我们有胡言乱语的借口。”

我们继续沿着动物园漫步，走进“哥洛莎花园”，我们选择了一条人们最不常走的木道般的小径，它在高耸的松树和粗大的橡树间蜿蜒向前。最终我们在一个小山丘上坐下，那里往北可以看到力士大街的美丽景象，大片的酸橙将其阴影投洒在我们前方的残茬地里。左边，阳光耀照之处，易北河对岸高岗林立，河岸和山谷树木丛生，高地向下俯瞰着村庄，而村庄和庄园一起，形成了一幅连绵不断的花园与房屋景象。陡坡被台地和葡萄园的城墙隔断，四处点缀着意大利白杨环绕的高顶村舍，而往上的高地零星分布着葡萄园工人的小农舍，宛如一座座小瞭望塔。这一系列景致不断重复呈现，缩小、模糊、聚拢，直至在山脊斜下平地处融成一种迷蒙的色调。而后，这些就都延伸进一团蓝雾中，远方依稀可见山的轮廓，看上去就像漂浮在大气中的蓝色沉淀，而不像拔地而起。地面上的影子逐渐拉长，山的轮廓就更为清晰，我们可以在这些阴影中清晰地分辨出百合岩那熟悉的山形。右边的洛施维茨岸边，窗玻璃忽闪忽闪，好似华灯初上，我们可以分辨出百合岩下方一线较明亮的采石场，仿佛用针指出那些有过我们快乐经历的地方。我们静静地两手相握，往下凝视时，满眼都充斥着泪水。对我们而言，那美好的田园生活就像一株美丽的花，它无法被移植，我们将其遗置彼处，也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再次找到它；一阵无法抗拒的思乡之情席卷而来，将我们融为一体。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下午，刚出门，明娜就环住我的胳膊，迅速将我转过身去。

“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吗？我们要去茨温格宫。我想去看看你告诉我的建筑艺术，尤其是洛可可风格的。现在我们要在现实的伟大图书上再重温一遍。”

那天后，许多个美丽的下午，我们都会去茨温格宫——那里，是展馆与画廊的宫殿，是刻入石头的一篇史诗——来自生命的喜好与欢乐都拒绝接受诗歌，却只接受物质秩序的时代。那时，人们可以迁徙和享受，可以喝酒，可以挥剑和跳舞，可以爱，可以来回地遛马，可以在开阔苍穹下的泉池沐浴。这具有奢华而奇异风格的杰作——之后了无生趣的帝国，教它不俱创造性的子孙，以伪古典的标准去蔑视它，可它的荣光如今已在各地被再次认可。茨温格宫，似由萨克森的精灵所建，由一个爱上了灵感之神的牧羊神引路……

其他的时候，我们会去拜访来自莱森的女神“易北河母亲”，我们来到“她”在镇上的“寓所”，她住在被三座桥梁的柱子分为两边的宴会厅之间，那是一处豪华的寓所。在著名的“布吕尔平台”，我们沉醉在夕阳时分的美景中：绚丽的金属色在河面旋涡间闪耀光辉，直至远方，在蓝色的葡萄山前幻化成一道金色的弧。我们去码头散步，码头上种着长排的卷白杨，像是从孩童的玩具盒里拿出来的。

我想起了那个阴天，太阳在最后一刻突破云层，窗子的倒影也即刻落入河中，瞬息一现；像易北河母亲打开了她的宴会厅——弯曲的柱廊，上面还刻着纯金浮雕。

我们两度搭上一艘小艇，前往充满田园气息的、多藤蔓的洛施维茨，那是《唐•卡洛斯》的故乡，或者去邻近的位于布莱瑟维茨的席勒花园——《华伦斯坦的军营》中的戈斯泰尔就住在那里。

回家时，从镇上走过，明娜总会买些晚上吃的东西。我在整洁的香肠店外等候，而她在大理石柜台前挑选物品。

一天傍晚，我们散步后回到家，她母亲已经出去了，而明娜没带钥匙。我们俩都感到饥饿，看着手里温热的香肠，我们不假犹豫——明娜去一角的面包店，而我去另一角的啤酒屋，带回一条“Zeilen-Semmel（长面包）”和一杯“Kulmbacher（啤酒）”，两人脸上都洋溢着成就感。我们在黑暗的凉亭里玩笑着享用了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晚餐。

我们并没有去画廊，明娜从不提及，而我也不敢提议，生怕勾起她痛苦的回忆。可我们经常去看石膏模型展，它们很好地再现了各个阶段的古代艺术。

明娜对艺术的本能感官和她的独创批判令我吃惊。她被“AEginets”式呆板的微笑逗乐了，他们不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面带笑容，同时，她还感叹其处理人体和动作的艺术技艺已经非常先进。让她首度感到吃惊的是——一项艺术竟能达到如此标准——其技艺在某些领域已近乎完美，而在另一些领域，它还在以孩子般跌跌撞撞的步法向更高层次迈进。她还质疑那些我们认为完美的艺术是否还处在较为低级的层面。

在帕特农神庙大厅里尤为打动她的是山形墙上的裸体躯干。可最让她吃惊的还是后古典艺术的杰作：《高卢人》、《模仿工人》、《米罗的维纳斯》——而她总是漠视地走过那些爱神的雕像。她指出了很多我并未注意到的细节，那些在手和脚上表现出来的如生命般的真实触动，还说那些现代艺术家的雕像总是太“美”。

有时，这些雕塑会唤醒她对个人体貌的关心。“有这么漂亮的挺直希腊鼻该多好啊！”她屡屡感叹，“那样，你就会更喜欢我了。哦，你应该更加无法自拔。”

看过了一系列女神的雕像后，她说：“可她们的手臂也不怎么细啊！”

“为什么她们的手臂一定得细呢？”

“我觉得粗手臂难看。”她回答道，而她转身时脸已绯红。而我们对艺术的欣赏，在这个人们可以享受艺术的小镇里，每当我们听到瓦格纳的《瓦尔基里》时便会心醉神迷。两个瓦尔松格式人物高贵而忧伤的爱情以优美的曲调升腾，调子的热情有着永恒的纯澈与深沉。它从未如此深远地渗透我们的灵魂，以一种无尽的同情将其捆绑！我们的爱情在这神圣的旋律之流中，如水仙般照映其自身——且爱着其自身。

开始时，我们偶尔会低声诉说一些赞美之词；之后两人便渐渐进入沉默。

明娜握着我的手吐出这些话——

在冬日严寒的旷野，

我最先找到了我的朋友。

此时，席格琳德清晰地——以便每一个音调都能在死寂的剧院里被听到——以只有瓦格纳才能赋予的哀婉（只有他曾激发了一个歌剧家的灵感）唱出——

你展露的前额

多么白皙而开阔，

我寻溯你的鬓角

其纹理如此错乱，

我激动地战栗

然后沉迷地安息——

她看了我一眼，我以为自己就要躺上临终之床。可最后，当幕布不是落下而是收拢时……哦！我居然看见她从包厢里站起来，拼命地鼓掌，她眼睛闪烁，脸颊上还有泪痕，比我之前所见的她更为漂亮，比其他我见过或是会见到的事物更具心灵美！

我们走下辉煌的大厅，其大理石墙和柱子在近晚时分闪着光辉。其间挤满了衣着华丽的人们。明娜穿着普通的裙子，但不算是最平凡的，可许多双眼睛转向她。她被感动之深，致使注意她的人们为她担心，而她自己也不曾察觉。

我们走上一个阳台，仲夏的清新空气迎面拂来。敞开的美丽广场被高大的建筑围绕，它安静而空旷地躺在我们眼下，易北河边的桥上人来人往；树木丛生的高地沐浴在阳光中，看起来近在咫尺。我沉浸在一阵无尽的欢乐和富足感中。

“你在叹息！”明娜说，她倚在我身上。

“只因我太过高兴，超乎我应得的程度，”我回答，“你知道吗？我向你求爱很是冒昧。”

她质疑地笑着看向我。

“那时我不了解你，我理应等待，等到我像现在这般了解你。我每天都会发现新的宝藏。我越来越富有。”

明娜一言未发，只是把我的手臂紧紧贴在她胸前。

第二十五章

赫兹夫妇如今已从乡下回来。我们轮流去拜访他们；后来，他们希望我们俩在一个下午一起去喝咖啡——这是莱森人的风俗。这位老人在晚上的时候不得不静养。咳嗽和心痛不断困扰着他；他只能在中午起来，即便这样也不是说他感觉好些可以下床了，而是他不肯服输的顽固决心在作祟，医生则希望他不要下床。

赫兹太太甚是担心他，她认为我们最好一两个星期后再来，可老人偏不听：“为什么？别因为我，好像我谁也不能见了似的！他们必须明天就来，要是我累了，会让他们走的。因为最近我晚上总是比之前稍早感到疲乏。”他向我解释道。

那天我们听完《瓦尔基里》后，已将近四点，我们开始往旧城中心走去，人们仍能在那儿欢快地看到古老的洛可可式房屋，那种房屋屋顶不规则，其装饰也呈螺贝形。旧城里还可见到巴洛克式风格的小型豪华住宅，壁柱的正面饰以圆形浮雕，而浮雕上是佩戴着头盔和假发的战神和雅典娜。这些建筑之间则是较为普通的房屋，它们的风格不定，可都属于德国风格；温馨的橱窗沿街成排而列，在街角形成六角尖，逐渐削减成精美的尖点——颠倒的锥体，像菠萝皮一般鳞次栉比，然后在下方以一个大节收尾。几家屋子粉饰着花环，或者有石珠帘从窗口垂下；有时还会见到雕刻着矮胖天使的横饰，上面涂了厚厚的颜料，以致不经意看上去整个就像自然枯萎的白菜、蔫了的苹果和脱水的大树枝。

那对老夫妇就住在这样一座位于十字路口的房屋底楼。满载的乡间购物车、铁路货车，一切交通工具的隆隆声不绝于耳，很显然，这繁忙的交通产生的噪声使这一对老科尼斯堡商人感到愉快，也让他选择了这个空气清新却略显萧条的地区。

咖啡桌摆在赫兹的书房——他喜欢放在那里。他很少去客厅，而是叫他太太拿着针线活儿到他身边来做。屋子中等大小，里面只有古老的桃木家具，没有舒适的椅子，只有一条刚从客厅搬过来的扶手椅。

一张有着八条纤腿的普通书桌倚墙而立，靠着墙的还有一张烟桌和一个书柜；对面有一张书桌，它和康德画像里的桌子一模一样（那张古老的彩色画作又挂回了老地方——书桌上方）。桌子两旁挂着两幅珍贵的油画，那是大小如真人的贝多芬和腓特烈大帝年轻时的画像。其上是几张银版相片，然而，除了闪耀的金属斑点外，人们在上面分辨不出任何东西。

在书柜的玻璃门背后，并没有特别醒目的书皮，其中要么是皮面的，要么就是又脏又硬的旧书面，但其下都是原版，其中——在架子中间——是许多歌德的和所有席勒的作品，从《祖特修订版》——其中的《强盗》是画着狂暴狮子的插画，还有题词“在暴君统治下”，到《威廉•泰尔》——上面有席勒的亲笔献词。我们拿出几本书来看，并非出于好奇，因为这个书架并不是第一次向我们敞开，只因我们想让老人高兴。

明娜还被特许打开书桌上的一个抽屉，取出最珍贵的宝藏。那是席勒送给康德的鼻烟盒，一个圆形的大盒子，盒面上印着设计精美的席勒的小像，是格拉夫为席勒所作肖像的摹本。赫兹发现画中人物与我有些相似之处（我是不能和他比的）——尤其是他的长腿和鼻子，这让明娜非常开心，还亲了亲他。

雨下起来，屋内暗如黄昏。老人讲着——有些口齿不清，还会被咳嗽打断，铜壶周围散发的烈酒的蓝色火焰照映着他白色胡须和湿润的下唇——关于里加的生活，他曾在那里学做生意，待了两三年。在交易时有一个风俗，那就是破产者要坐在一种忏悔凳子上，敲响丧钟，以示精神惩罚。

“人们嘲笑这种古老的风俗，觉得它野蛮，”他说，“可其中也许有好的地方。我仍旧如此清晰地记得摩西•迈耶不得不停止发放薪金的那一天。他是两大有钱的犹太商业公司首领之一，和沃尔夫竞争时败下阵来——他们是宿敌。交易市场一片可怕的喧嚣，有人是蓄意的，可所有犹太人都情绪低落。‘沃尔夫会来吗？’人群中到处有人问，可大多数人认为他最终不会看着他的对手接受耻辱。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仪式该进行了；首领就要去敲钟，沃尔夫的马车疾驰而来，只见沃尔夫冲进大厅气喘吁吁地喊：‘不要敲钟；迈耶不要坐上破产椅。’他在关键时刻——显然经过了艰难的挣扎，毅然决定给他的敌人必要的款项以支持他，不让犹太大众受到屈辱；最后，两个老人相拥而泣。”

我们吃惊地注视着这位老人，此刻，他看上去更显德高望重——因为他那久远且具家族式特征的回忆。

我们带着无比虔诚的冥思注视着瓶中的尘土和碎石，那是来自圣地之土，那是一位来自里加的老人，徒脚踏上去耶路撒冷的朝圣之旅，用手帕包着带回来的。

谈话从犹太故事渐渐转到犹太人对自由主义文学所做的贡献，主要以海涅为中心。

咖啡桌清理干净后，赫兹立即从公文包里拿出海涅的东西。其中包括许多他收发的信件，还有一些校稿、几张小的手稿。我拿起一张校稿，由于桌边太暗，便走到窗前，以便看清被涂抹的一部分。我不经意看向街角，却大吃一惊。我只觉那个瘦高且穿着时髦，同时有着突出的银白色卷胡子的人就是亚克瑟尔•斯蒂芬森，他从街上走过。可又不是，这人比那个丹麦画家高，年纪也比他大，当遇到认识的人摘下帽子时，我甚至看见他是光头。

我的惊恐感不见了。

同时，赫兹用他孱弱而沙哑的声音大声读了一篇手稿上的内容——

你温柔的心再度将我驱遣，

我爱之深，如斯疯狂！

明娜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脸色苍白，尤其是在这暴风雨时刻的光线里更显苍白——那光线似乎透过脏而发黄的灰雨渗透了进来。

“这是一首美丽的诗，”赫兹说，“你们知道吗？”

“是的，我们知道。”

“哦，他们一起读海涅的作品，年轻的心啊，”赫兹惊呼，“真是美妙的时刻！”

我们不久就告辞离开。

我们朝“汉诺威大花园”走去。

雨已经停了。我们走了一小段后，明娜叫道——

“他刚好有那首诗的手稿，真神奇啊！”

“是啊，真是奇妙的巧合！”

“没有这样巧合的事。”[1]

我们走在美丽平坦的街道上——它处在城市与“大花园”之间，走到一半时我突然想起我们定制的戒指——他们承诺今天下午交货。

我们立刻达成一致往回走，尽管我们又要经过我们走过的城区。店铺并非大型金店，而是明娜所知一个在二楼或是三楼的小店。戒指已经准备好了，一位老妇人把戒指给我们，还说了许多祝福恭喜的话，并叫我们向明娜的“妈妈”转达。

这等沮丧，亦或是消沉，自提到那首不幸的诗开始，就开始吞噬着我们，而现在都被这神奇的订婚金戒驱散了。天气转而阳光明媚，我们决定去附近的平台享受阳光。

平台上人潮蜂拥，每逢晴好夏日，便是这般景象。河对岸“维纳花园”的音乐会上传来《瓦尔基里》的终曲，我们停驻下来聆听。距离掩盖了歌声中的瑕疵。在《放弃》这一节中，沃旦之吻带走了布伦希尔德的神力，使她长眠不醒，忧伤的旋律在我们身边此起彼伏。

“我决定去莱森度假的那个晚上就听到了这音乐。”我说。

“那是一个幸福的晚上，”明娜接着说，“尽管那时我不知道它，一个陌生人的决定竟能这般彻底地改变某人的一生，真是奇怪。因此，我不认为这些事是巧合。”

“于我们两人而言，都是一种祝福，”我感叹，“也祝福那个地方。你看，那晚我就坐在那边，在托尼亚蒙小咖啡厅外面的柱子间。看到了吗？就在那位绅士，不是那位老的，而是那位正起身付账的绅士——”

我感到我的手臂突然被人向后拽了一下。

明娜早已停下脚步，凝视着那个方向——可是，天哪，天哪，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啊！她不仅脸色苍白，眼睛也瞪得极大——当朝臣请班柯的灵魂就座时，麦克白看他的神情就是如此。

我随她的视线看向我所指的地方。

那位绅士付完账，朝我们看过来，立刻就举起他的高丝绒帽。

[1]　“Es giebt Keinen Zufall!”——席勒，《华伦斯坦》。

第二十六章

这位潇洒的绅士就是亚克瑟尔·斯蒂芬森。

他立马褪下右手手套朝我们走来；明娜也开始脱她的，可套得太紧，因而当他停在我们面前时她还在拉。

“哦，明娜，不要麻烦了，老朋友之间——”

可明娜却决然地盯着——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盯着她的手套，也许她感激这手套的顽固。最终，她把手抽出来——手上正戴着我送的戒指。我似乎感到她在用眼睛爱抚这神奇的爱之纪念品，而斯蒂芬森则忧郁地盯着它。和他握手时她瞥了他一眼，然后介绍我们认识——这姿势，正好使戒指闪着光泽。

“我的未婚夫，哈拉德·芬格尔。”

我们几乎过分礼貌地相互鞠躬，并且说了些很高兴见到对方之类的话。可我发现在这样的考验中，他显得比我沉着，这又加深了我的恼怒——自他出现就有的感觉。

“你到这里——”明娜正要像她母亲对我那样说一些不必要的话——可她足够机灵地加上“如此突然”。“你到德累斯顿太突然了。”为了恢复自持，她第一次定定地看着他，“两星期前你给我写信，都不曾提起。”

在德国并不像在丹麦，年轻男女——兄弟的朋友、远亲，甚至熟人——都很少相互称呼教名；因此，明娜并未觉察到斯蒂芬森在她已与一个丹麦人订婚后仍使用这个特权，目的是强调他们的亲密关系或者强调我们处在对等位置。

她转身朝石阶回走。我们陪伴她左右。显然，当着我的面提到那封信，斯蒂芬森感到很恼怒。而他的恼怒又加深了，因为我装作挑衅的样子，犹似在说：“对的，先生，我就是知道你通过海涅的诗抒发的情感。”

“不错，”他说，“我是写完信才接到的委托。我来临摹柯雷乔的《圣母像》。明娜，我想你还记得我两年前临摹的那幅；你对它很感兴趣，还来看我工作。”——说到这儿，他嘴角露出一抹自负而含沙射影的假笑，这让我浑身血液沸腾。“我怎么也忘不了我们一起在画廊度过的快乐时光。”他眼神迷离地看向远方，故意停下来，好让明娜有机会表示同感。可明娜仍沉默地看向地面，他只好用一种比较轻快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我在信中告诉过你，我把那幅画卖给了一名商人。我们的米西纳斯[1]竟然毫不挑剔地爱上了它。”

“你说得有点过于谦虚，让人无法相信你的谦卑……何况我想也没有理由这样。”我加上最后这句是因为明娜责备地看着我，好像她担心我们的对话会变得针锋相对。

斯蒂芬森笑了，捋了捋胡子。

“我只希望这次的委托人不要太苛刻，因为这样碰运气的事不会总被我遇上。可无论如何，熟悉将要呈现的东西总是好的，至于优秀的柯雷乔，我很早以前就发现：那位女士所读的绝不是《圣经》，而是一本田园小说，我敢说，而且她并不适合小说。”

尽管我感到这个说法十分出奇，还忍不住笑了，可又觉愤怒，对，那伴随他的得意的假笑对明娜甚至是一种侮辱，我随之产生一阵无法抑制的冲动——抓住他的衣领，从我们站的石梯顶端将其推下。我想象着这样是否能折断他的脖子，还在脑中描画了明娜惊恐的样子，围观人群，以及警察如何抓捕我。

他自然不会猜到我的心思，还一直站在那儿细说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镇上的美景。他尤为欣赏天主教堂，教堂前方呈现出由饱经风霜的巨大砂岩建成的两层建筑，属优雅而高贵的巴洛克式风格。在聚集成群的柱子之间，傍晚的黄色光芒在辉耀，铜塔顶之上光芒透过栏杆，如绿野穿过栅栏，成排的雕像在典型的装饰位置露出凌厉的轮廓。斯蒂芬森说明娜曾让他注意位于塔前方不远处的群像，那里，一只裸露的手臂在天空的金光中阴郁地向外伸展着，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效果。

“每当我想到德累斯顿，我就会想象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那只手臂总像是在召唤我，也许是因为那些珍贵的回忆都与之有关吧。可那真是个好地方！那是教堂的宝藏，其后是并不算大却有着至高威严的殿塔。很快守塔人就会点亮上面的灯。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经常在那上面、在人类的匆匆生活之上，思考着看守塔人不同寻常的生活？……我是多么喜欢看人们在乔治走廊上蜂拥进出，然后穿过一所房子进城去……另一边的河区：我们站在古桥上，而玛丽亚桥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伸展开，还有紫色的鲁兹利瑟山，其山形如此优雅，总让我想起台伯河边的雅尼库鲁姆。可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好。人们说德累斯顿是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可亚诺河旁的佛罗伦萨并没有能与这里媲美的广场，差得远呢！”

我是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人，自然不能给予明娜的家乡如此恭维，而每一个赞美她亲爱小镇的词都会令她欢欣。她第一次和善地看着他，他迷失在关于小镇的沉思里，并没有抬头，却也感受到了她的眼神；他甚至有时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它，这般热情，或许不全是虚假，但却与之不相称。

“不能住在这儿，每天欣赏这样的景致真是遗憾！艺术家定要住在艺术的环境，呼吸艺术的空气。每次我从哥本哈根出来都有这样的感觉：人们在那儿会堕落。哥本哈根是个可怕之地，你觉得吗？”

“确实可恶！”尽管我对它没什么看法，可我还是这样回答；只是想要胜过他。

“可它还是将你拉回去了。”明娜说着，却仍旧看着我们正慢慢走下的宽阔石阶。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必须生活啊，明娜！”

“可你刚还说为了能更好地创作，艺术家必须住在这样的地方。”

“是啊，可必须卖画。艺术家与社会自如融合，其作品才容易卖出。那时，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告别了这里，如今我又见这小镇，感觉加倍深刻。不，要是我足够幸运能出生在这儿——”

“当然，你可以去柏林啊！”我阴沉着脸说。

他说话时，明娜眼里涌出泪水，也许为了转移话题，她说——

“哦，是的，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美丽的小镇，真是难以接受。”

“不管怎样，不管你离开家将去哪里，你都不必只身离开。”斯蒂芬森刻意强调说。

“我们也不会永远在外，”我迅速补充道，“即便我不可能将事业转移到德累斯顿——当然，我也不必因货物之故而外出应酬……可是……至少，我们渐老时，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带着一些资本退休回来，那时我们一定就住在这儿，我向明娜承诺过的！我们甚至在寻找房子，万一我成了大富豪，我们就会在哥洛莎花园附近修建一幢漂亮的别墅。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也许明娜还会说服你为我们装修。”

尽管这就像一笑而过的笑话，可我并非老于世故之人，因而不能掩藏语气里明目张胆的嘲讽与无礼。我很快就后悔这样说，因为明娜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可不是设计师！”斯蒂芬森冷冷地说。可他随后又转过身来，带着最温文尔雅的笑容继续说道：“然而，我并非要诋毁那门艺术，否则你就会对我之于事物的感知产生误解。我们丹麦人显然对装饰性画作存有偏见，而我没有；总之，对于许多丹麦偏见，我都不予赞同。相反，我高度欣赏装饰艺术，而人们装作骄傲的样子，对从事这项艺术不屑一顾，实际上仅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想象力。我亦如此，只不过我不会假装骄傲。一切艺术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不具有效的想象力来装饰生命，因而只能模仿它，然后假装是出于对生命的爱与尊重。胡说！首先，我们是悲观主义者，所以我们对于生命既无爱也无敬仰；此外，就算我们仍有这些——因为我们也很矛盾——la vie c'est une femme（法语：生命是一个女人），她们总喜欢被夸赞。还有，所有艺术原来都是装饰性的。而阿波罗实际上是奥林匹斯山的一个maître de plaisir（法语：有趣的主人）。而装潢！老天！谁能做到？鲁本斯能。如今我们太过热切——也就是说，我们脾气很坏——这也有其缘由，因为我们衰弱且紧张，并且要是整夜装饰的话，我们就会头痛。我们装腔作势，说自己不想再跳舞了，可事实是我们的双腿已经僵硬且疲惫。不过，你也许不赞同这些观点，芬格尔先生，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并不流行了。”

“我非常赞同。”——尽管只是部分；我感到高兴，因为他原本有理由期待在这次争论中占上风，而现在我让他的希望落空了。然而，我也知道他说这些废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自始至终他只想说明他足够世故聪明看出了我的讥讽；最重要的是，他想在明娜面前炫耀。他不住地半睁着眼瞥明娜，那得意的笑容犹似在说：“这傻瓜就要将我们搁浅在沙洲上，而我迅速明白过来，转移了话题，你注意到了吗？我希望你会心存感激。我谈论艺术时是不是特别精彩？他也应该试试，可他只是知趣地保持着沉默。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Assez d'esthetiquecomme ça（法语：这样也足够审美）！”

当我们来到剧院外面时，一些绅士小姐们走到休息厅的阳台上。我想起了昨天；这个时候我和她一起站在那儿，夸耀着我的能耐和我渐增的财富。“他站在他的宫殿之巅——波利克拉提斯，波利克拉提斯！”[2]

“对了，”斯蒂芬森顿了一下说，“我去拜访过你母亲了，她身体很好，行动也没有不便，我很为她高兴。”

“是吗？你昨天就来了？”

“不，今天，坐早班车来的。”

“又要走了吗？”我脱口而出。

“大概明天出发。”他嘲弄地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是的呢，”我说，”因为你那么急着去拜访。”

“可画呢！一天是完不成的。”明娜说。

“只是罗马！幸好那画没人用。我已和监管人联系并安排好了，我想明天开始。”

我已将那幅画忘得一干二净，而他显然也是。

我们慢慢走过了茨温格宫，现在正穿过花园走向后庭。一群树干相倚的刺槐后，街灯散出一道晦暗而朦胧的黄光，与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抗衡，苏菲教堂精美的哥特式砂岩入口在这光线中凸现，而纤细的露天塔尖如鬼魅般矗立在黄昏天幕中的幽暗树梢之上，天空几近无色，只有几片轻柔的云朵仍辉耀着玫瑰色微光。晚上散步时，我时常看到这地方笼罩在迷人的光线中，可现在，令我厌恶的是，竟然是斯蒂芬森将它提出，并用艺术家的权威将其收纳。

“看，它矗立彼处，真是精妙；简直就是凡·德尔·内尔。”

“哦，这里总能看到美丽的光效，”我说，“有一天我们会在萨克森–瑞士看到‘真正的普桑’。”

明娜咬着唇。我们的话让斯蒂芬森摸不着头脑，他感觉我在嘲弄艺术家的手法。

“是啊，我也全然相信。到处都能找到话题。可，到此为止吧！我住在韦伯旅馆，我要走了。也许我已经打扰到你们了。”

我们当然说没这么回事。他快步离开，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回家。邮局旁，一群黄色车辆如蜜蜂回巢般拥挤着爬行在回家的路上，喇叭声不绝于耳。

我默默地诅咒着一切信邮和整个邮递系统。

[1]　米西纳斯，文学艺术事业的慷慨资助者。

[2]　出自席勒的名谣《波利克拉提斯》。

第二十七章

雅格曼太太无比惊慌地打开门。她把明娜拉到黑暗的过道，悄悄说了些什么，我关门时听到明娜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已经碰到他了。”

“哦，天哪！”她母亲呆呆地惊叹道。

这并没有缓和我的脾气。我不断来回走着，不自觉地向油画里斯蒂芬森的另一个自我挥舞拳头。门打开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于是抽回手放进衣兜里。

明娜疲倦地坐在沙发上。

“他要把我怎样？”她担忧地喊道。

“你？可他是来画画的。”

她摇了摇头。

“他想要再次占有我，这才是他想要的。”

“真是无稽之谈！你怎能这样想？”

“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她询问似的看着我。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是的。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总会有奇怪的想法。可是，也没有理由——”

“你注意到他对我说‘不管你的新家在哪里’时的语气了吗？——这些话太直白了；我太了解他说话的方式了。”

“可是，那他也太放肆了吧。我们已经订婚了！不，说不定要是我们已经结婚几年了，他还满以为自己有希望呢。”

“真羞人，你这样说真讨厌，你没有权利这样说他。”

“你在维护他！”

“很奇怪吗？你自己也知道这样说不公平，还有，你该记得你这样贬低他我会伤心；因为，毕竟，我曾经喜欢他，当然，依旧……整个下午你都不太对劲；你一直针对他，我本来就很紧张了，你还一点都不让我好过些，真是难堪。”

“明娜，是我不对！原谅我。我自己也感觉到了；可你要理解——在这种思维框架中，在这样的情况下。”

“说明你害怕他。你和我一样怕他，一直都是；不只你说的一会儿。”

“不，没有。毕竟，这只说明那个男人的出现让我恼怒，他拥有你过去的一部分，我必须讨厌他。”

“这也是事实啊，他拥有我的过去，一切都还有些价值，致使他认为能够影响我，也许确实如此。”

“明娜啊明娜，你在说什么？”

“哦，我完全糊涂了。”

“你难道不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吗？”

她慢慢地点点头，同时紧抿双唇看向前方。

“你爱我！你不知道吗？”

明娜站起来，温柔地拥抱我。

“是，我的爱人，这我知道。”

“所以，没什么可怀疑的，就算对他也一样。他很确定你不会屈服于一场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而他也知道，我既不是公爵也不是百万富翁。”

我们手挽手坐在沙发上，我对她说了许多抚慰的话；天色太暗，我几乎看不见她。她极少回答，我怀疑她是在听我说话，还是思绪已经飘散。突然，她握着我的手说——

“哈拉德，让我们离开这儿！马上，就明天。”

“离开，可去哪里呢？”

“去山上，去厄尔士山，去布罗肯山——哪里都可以！”她带着随时会流露出的欢乐笑出来。

“好吧，可明娜，这样好吗？”

“我敢去。我都想过了——我没有什么亲戚可顾及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敢。”

“那就好，我很高兴你能在危急之时不顾——不顾这样的观念和俗套，可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你该明白你的名誉对我来说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我还看不出有这个必要。”

“有必要，就是有必要！”她坚决——几乎是蛮横地说。随后，她将嘴巴凑到我耳边，几乎是讨好地说：“去吧，哈拉德。说‘好’！”

“那好吧，亲爱的——”

“好了吗？”

“那就是说，我们明天真的要出发——”

“是啊，是啊，怎么啦？”

“我几乎没什么钱了，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我不知道怎样——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只有赫兹——”

“不，天哪！赫兹！他们会怎么说呢？我没考虑过他们；我将多难堪啊！”

“是啊，你说得对，这真是重要的一步，需要全盘考虑；要是草率迈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事情的转机正合我意。我继续宽慰她，感觉差不多就要让她打消那个念头了，可她突然说——

“要是我们自己有钱的话，我还是要去……钱竟然有这般力量，真是可怕！”

就在那会儿，她母亲拿着灯进来了，我被明娜脸上惊恐的表情吓着了，那夸张的表情也许是因为突然而来的晃光。她似被迫要面临那不可避免的命运，而我自己则感到一阵害怕与不适，就像危险迫在眉睫一般——尽管我不能想象它就要来临。不管可怜的明娜与斯蒂芬森见面、听他无理的斥责和无益的陈诉有多么痛苦，可这一切都能克服，整个事情我都能够理解。

我并没有说出我自己的秘密预感，可正因这样才使这些推理得以站得住脚。明娜似乎同意了我的说法。

由于我们在用丹麦语交谈，老人自觉de trop（法语：多余），正要悄悄溜出去，明娜叫她留下并开始和她讲萨克森方言和德累斯顿俚语；她说着这些有趣的语言，笑得如此欢快，还露出各种奇异的表情，使我很快忘记了刚才的沮丧之事，而她母亲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茶后，老人睡着了，明娜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肖邦的一首摇篮曲。她还弹了一首华尔兹舞曲，可她三番两次中断。

“我弹得不顺手，”她说着向我走来，“还是读书给你听吧。”

她拿出《海尔布隆的小凯蒂》，这本书我们已经读过一些了，还期待着去看这场演出。

我们很快就读到那美妙的情节——从小溪蹚过时，凯蒂并没有提起裙角，于是老仆人喊道——

“只提到脚踝就好，孩子，只到鞋底最低处就可以了，凯蒂。”可她还是跑开去找木板。

“是的，赫兹把你称作凯蒂非常正确，”我插嘴道，“你还记得在采石场吗，我们往上爬的时候？”

“哦，当然，我记得。你那么固执，那么可恶！你无法想象你看起来多么好笑，就像带着一个完全不相称的面具——”

然后，她读到那最触动人心的、最纯真烂漫而意境深远的恋爱场面——这也是整个戏剧文学所共有的：凯蒂在接骨木树丛下休憩，半睡半醒地回答伯爵的问题。“Verliebt ja, wie ein Käfer bist du mir（“对，在爱情中，你就像只甲虫。”）

“你就是那样！”明娜喊道，“那些天我就该那样说你。”

我们笑着亲吻对方。

她流利地读了近半小时后，突然停下来，红了脸；我还没察觉到这点，书就迎面打上我的脸；她只想把书丢开，而我坐在对面，书自然就打到我了；也许她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恼怒，因为我正等着她念下去。

“我都做了什么啊！”她喊道，突然跳起来，跪在我旁边，“我真是无耻之徒！这伤害到你了吗？”

我笑着告诉她我只是吃了一惊而已。

“我不能读给你听——他怎么写这些啊？我甚至不能镇定自若地跳过它。”

我试着捡起书，可她把书夺回去，将书页弄平整，然后放回书架上。

“可怜的人啊！你会遭到报应的！”

“就是，回你老家去——闭门思过吧！”

我们笑得无法自抑。书碰到我的头时，老人就看似要醒了，而我们的笑声则彻底将她吵醒了。

“你们太吵了，孩子们，会把值夜人引上来的，”她说，“已经很晚了。哦，天哪，对！还是去床上睡就好了！”

她拿过柜子上的一小截蜡烛，懒懒地走了出去。

平常时候，到这钟点我就该走了，我很少待得很晚，因为我知道明娜要早起。

可她叫我留下，因为她说接下来她会几个小时都睡不着。

“我已经读过书给你听了，现在该你给我讲故事了，”她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坐在我旁边，“我告诉了你许多我童年的事情，可还没怎么听过你的呢。跟我讲讲吧。”

我跟她讲了泽兰省南部护林之家平静而孤独的生活。对于母亲，我不大记得了，而描述我刚过世不久的父亲时，我心中充满了悲伤，因为我想到，他也许会喜欢我的明娜，而明娜也能把他看做第二个父亲。从某些方面看，他相当奇怪，他是叔本华的信徒，是自然的哲学家；因此他总是和附近的牧师争吵，因为他们热衷于改变他的信仰。我和他一起过着隐逸的生活，而令众邻反感的是，他让我在他自由观点的熏陶下长大。

明娜唱起了《瓦尔基里》中的一段，其中西格蒙德在讲述他的青年生活：

和父亲一起逃亡

无亲无故；

在林间与狼为伴

一过数年

我的青春已逝。

“对了，你们丹麦有狼吗？”

“当然有啦，还有北极熊坐在滑板上跑来跑去。”

明娜敲打着我的手指。

“毕竟，也不是不可能！波兰就有狼。我曾去表姐家待过一阵，她嫁去了那里，那时我就听到过狼嚎。对，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就是这样！——对了，为什么你不学林学呢？我倒想嫁给一个森林学家！”

“哦，那你早该让我知道啊。可你别忘了，那样的话我们就遇不到了。”

“为什么遇不到呢？那样的话你就会去萨兰德读大学。有缘总会相见的。”

“真是个宿命论者！”

“哦，你早该知道我是！可，说真的，我倒真觉得林学挺适合你。”

“我以前对它也很感兴趣，想做建筑师是后来的事。当我母亲的兄弟——伦敦一个大型瓷器厂的负责人之一，说要是我能成为理工学院的学生他就可以帮助我，那时我才决定读理工学院。是啊，机会难得，我父亲也觉得我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此外，他认为过一种实际的生活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这样就不致成为一个遁世者和梦想家——像他一样。”

“我肯定你仍会成为那样的人。我亲爱的是个热心人。你从没跟我提起过那些你爱过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有个风俗，就是——所有订婚夫妻都会立刻向对方夸口他们之前有多少恋人吗？在订婚之前向对方坦白，虽是特例，却也符合此风俗，可你似在想将它们一并打破。”

“并不是这样。我对天发誓，定会向你坦白的。在春心萌动的时候，我曾思慕一个守林员的女儿。”

“哦，还真是田园风情呢！”

“不，只能说一半是。因为她一点都不漂亮，我总是努力维持幻想。但我总觉得该有个人让我带着燃烧的心将她的姓名首字母刻在树上。”

“没错，你们男士总能够冷嘲热讽地谈论你们的爱人，可怜了我们这些女子。那接下来又是谁呢？”

“没有了。”

“你说什么？看这儿，哈拉德，哈拉德！”

“真的，请相信我，没什么可提的。可能我曾迷恋过在街上遇到的漂亮女人。我也曾一两次在梦中构筑空中楼阁……”

“哦，对那些，你一定是个伟大的建筑家。可我确定你在骗我。”

“何出此言？别忘了我社会经历这么少，还没遇到过几个女人呢。”

“对了，那也许就是原因。很可能你也是因为那样才会喜欢我。当你发现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可你和她们不一样。”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很确定，你和她们不一样……再说，我又会喜欢上别人的什么呢？”

明娜开心地抱着我。

“说得好，是真心话，所以，该得到一个吻……要是你能一直这样想就好了！不，别承诺任何东西；承诺有什么好呢？吻我！”

十字教堂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我真得离开了。

外面的门当然早就关上了。明娜不得不和我一起下去打开它。我们在如地窖一般的冰冷走廊上久久拥抱。打开门后，我并没有流连，而是迅速溜出去，以免行人和邻居看到她。就在她要关门时，过道上的风把她的裙角吹到门外。而我过去帮她时，抵不住诱惑偷亲了她一下，顾不上对面的人行道上还有人了。

她放在走廊上的小灯，发出光亮，将她的昏暗的身影笼罩，灯光忽闪忽闪就不见了。

“再见，再见！”她迅速小声说道，说完就把门关了。

第二十八章

我快速走着，默念：“心中有梦，吻在唇边。”如一首德国抒情诗所咏。我高兴地呼吸着夜间的新鲜空气；我的手杖叩在人行道上，坚定的脚步声回荡街中。对面人行道上，只听见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与我齐步行进。整个街上只有两盏灯，且都在我这边；我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却没看清，而他很可能目睹了那个温馨的场面。他突然穿过马路，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他的帽子。认出是斯蒂芬森，我非常惊讶。

“不好意思，芬格尔先生，”他说，“也许这个时候吓到你了，好像……直说吧，我一直在等你。”

“真的吗？那你一定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了。”

“你离开你的未婚妻比平时晚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可见我是多么想见你。”

“你太抬举我了。你想——”

“我想和你谈一谈，谈一个于我们都很重要的话题。”

“好吧。”

“我们去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喝杯啤酒怎么样？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一杯啤酒当然可以。”我回答道，尽量做出一副欢快而无所谓的样子，尽管我感到像是有人在邀请我喝毒药一样。

“你是要喝比尔森啤酒呢，还是德国棕色啤酒？在我看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们丹麦的啤酒。”

“对，就像是在开水里加了杜松子酒一样。”

“正是！那还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是啊，à la bonheur（法语：幸福）——如德国人所言，不管怎么说，它还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雕像。[1]我们去‘三只渡鸦’——你很可能也很熟悉吧？”

“不，我只去过那里几次。”

“真的！我以前几乎每晚都会从你刚出来的那扇门去那儿。你该知道我以前住在那儿吧？当然，我自己有钥匙，因此，没有机会得到那样美好的送别。说到此，你知道那个说法吗，‘一个永远没有自己房门钥匙的天才’？我发现这非常适合用在我们丹麦天才身上，几天前，我就发现了这样一位新作家。我想你了解我们的新文学，对吗？无可否认，其中有许多‘go’，此外，我主要看法国小说。好了，我们到‘三只渡鸦’了，装了灯饰了，这倒挺新鲜。你先请。”

他站在我旁边，让我率先走进被灯照亮的走廊，随后，他由左带我走过一间台球屋——五六个穿衬衫的人在里面打台球，然后就到了一间小空屋。我们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一个长着羊角形胡子的苍白的胖服务生就进来了，急忙为斯蒂芬森脱下衣服。

“欢迎光临，教授！”他说，又为了让人知道他熟识这位客人，于是追加了一句，“又是为了画画从丹麦赶来的吧？”

“不错，‘三只渡鸦’近来如何，海因里希？”

“没什么变化，教授，托您的福，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去年开始我们就不酿比西米亚啤酒了，就是您有时会喝的那种。还有，一个服务员——可也许教授您记得弗朗茨，那个长着红胡子的家伙？”

“没错，他不在这儿了吗？”

“上个复活节，他在弗里德里希开了一家酒吧。听说生意不错，可我认为，‘已到手的东西——’”

“你说得对。你不能离开‘三只渡鸦’，这里没有你可不行。你看，亨利，我能和我朋友单独谈谈吗？”

“哦，天哪，教授，当然可以。比尔森啤酒好吗？”

“好的，两杯——还有——”

“加盖的，当然，教授！”服务员抢先说，随后鞠了一躬，掸了掸他腋下的餐巾，迅速走了出去。

我在一张天鹅绒沙发上坐下，因自卑感而心情低落，和一个常客一起到公共场所，总会有这样的自卑感——他被服务员视作一半王子一半朋友来对待，而对其他人，无论怎样热情都像是施舍。何况这是怎样的客人啊！离开几年后，回到这里，仍能像昨天才走那样被接待。斯蒂芬森，“教授”，显然为此扬扬自得，他伸出腿，瞥一眼沙发上的镜子，手在颈子与硬衣领间拨来拨去。

“那些服务员的记性真是惊人！”他说道，“他竟然记得我常用加盖的杯子喝比尔森啤酒——真是不可思议！对了，我在柏林跟一个搬运工也有奇遇的经历……”

他开始讲一些逸事，以便打发侍者回来前的时间。我感觉他在捉弄我，就像猫捉弄老鼠一样，几欲起身走开。隔壁屋子里传来乏味的点数声。只听一阵嘶哑的喊声——

我调皮，

你调皮，

我们都调皮。

服务员端着啤酒进来又立刻出去了。

斯蒂芬森朝我举了举酒杯，长饮一口。

“嗯——”他开始说，“那个——对了，你抽烟吗？“

“这么晚通常不抽。”我回答，尽管我非常渴望用烟草镇定一下我的神经；可是我兜里并没有烟，而想到要他的东西我就觉得恶心。

“噢，你真有原则，”他一边点烟管一边说，“的确，原则，好比旅行箱，旅行时是不该拖太多……艺术也有原则……然而，我们要谈的是我们共同关心的问题。”

“正是，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我急切地喊道，“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地方吗？”

斯蒂芬森怪异地笑了笑。

“我敢说你可以，可那不是我想说的……嗯！在平台上时，我说我是来画画的。”

“这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你是个画家。”

“一点不错……我是来画画的，可我不是专程为此而来……是明娜写给我的两封信，她在信中告诉我和你订婚之事，我才来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为了两封信来德累斯顿。”

“也许当你知道我和明娜之间那种关联时你就明白了。”

“你们之间的关系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这让你的出现更为令人费解。”

“确实！可我认为你也应该知道，她就要和另外一个人订婚的消息定会令我惊讶不已，而我——”

“请等一下。吃惊？为什么？我认为你该早有准备，这于你该是个好消息。你之前和她调情，不幸的是并非无果；作为回报你赢得了她的爱情，尽管你没能让她成为你的情人——”

“芬格尔先生，这是何等的谴责啊！我必须清楚地反驳这样的暗讽——”

“对不起，你几乎想象不到，你与明娜之间，我更相信明娜。而你，从另一方面讲，你没有足够的道德勇气来承担订婚所蕴含的责任——”

“订婚？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好芬格尔先生，你还太年轻，很可能仍保持着丹麦式的看法——仍满足于四年、五年，乃至六年的订婚。而我则不。我会更为了明娜着想，可不会有这种荒谬的看法，去做一个典型的丹麦式未婚夫——不会！”

“很好，这样一来，你也有你的原则了。遗憾的是，德国人对订婚的看法也和丹麦一样，她的德国情感和德国认知可能并不能完全珍视这些动机。更遗憾的是你没有向她表露你自己对于此种情形的看法，而她反而认为你和她之间再没有联系。”

“她是对的……我当然希望她拥有彻底的自由——”

“而你也有你的自由，你的才尤为重要。”

“你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无疑是以你的自由为借口，事实上，我现在就能说出一个足够‘富有’的女人，激起你结婚的愿望。”

斯蒂芬森嘲弄地笑笑。

“我只能说哥本哈根的谣言洞并没有堵住，因为那里的谣言竟传到了萨克森。我能想象你也并没有剥夺明娜知道这些‘珍闻’的权利。”

“你要怎么想都可以，不关我的事！可请你注意这个事实——她使用了她自由的权利，而你感到吃惊甚至恼怒，可见你并非始终如一。”

话题的转折显然让斯蒂芬森感到非常恼怒；可他把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他紧锁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深呼吸然后叹气，持续了几分钟。“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着。台球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吵；音乐会员们用伤感的颤音唱着长长的调子：“Gute Nacht, du mein'he-rz-igesKind（德语：晚安，我心爱的宝贝）。”几种声音加在一起，绵长却不和谐地高唱着“心爱的（herz）”。斯蒂芬森笑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神情茫然地看着我。

“你不了解我。”他分辩道，咬舌声中又带上了温柔甚至甜蜜的语气。“你刚才说什么？我知道，她可以有自己的自由，那也不会让我恼怒。可这不是重点！我一点不觉冤枉。可也不是说她就使用了她自由的权利——如你那般惊人的观察——根本不是这样。如果我知道她是要和一位她认识已久的年轻人订婚，而且她还认识他的家人，并且能很快娶她，比如说那个她常去拜访的犹太人的儿子，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说的是赫兹吧？”

正如他们在台球屋里嘲弄的合唱——《赫兹好人》。

“就是赫兹。她当然可以嫁给他，为什么不行？虽不算绝配，却也可靠。那样，我就会退出，也默默祝福。事实上，在那种情况下，就无须征求我的同意。”他又说道，带着一种得意而嘲讽的语气。

“你的最后一句话非常中听。在目前这种情形下，也适合吗？”

“并不是这样。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下。明娜和我分开了，可我们仍维持朋友关系，谁都知道我们不仅是朋友，只是没有形式上的约束罢了，我们许诺不要忘了彼此。就这样，我们有规律地维持了一年半的通信，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可我并非‘惯于伤感’——即便我们的朋友多少有点，我们自然没用情感的流露和爱的承诺来将彼此束缚。然而，幸运的是，艺术存在于‘字里行间的阅读’，而这样，我可以毫不吹嘘地告诉你，我两三个月前收到的信，是出自一个爱我之人的手。”

我头脑里立刻浮现出那本小小的丹麦字典——那曾是明娜最喜欢的书，于是不敢反驳他了。

“接着，她突然告诉我她要和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三周的年轻人订婚，而那个人——原谅我这么说——还不能尽快和她结婚，不能给她一个舒适而可靠的家。原谅我，我还得旧话重提——说到你的经济状况我就觉得苦不堪言——我也知道不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家庭，更无法以充足的财物来维持它，本身就是一件耻辱的事，更何况这由他人提及，就加倍耻辱了；可这于我极为重要，这表明她没有考虑过拥有一场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

“正如我跟明娜说过的，也就是说，你该知道这点，最终也该明白这很重要……”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我恼怒自己竟承认明娜和我已经谈论过他可能插足之事。而他，长饮一口后，越过杯盖，偷偷看我，然后满意地吸下沾在他上唇胡须间的啤酒，好像在对自己说：“哦，朋友，你那时就开始想了！你们已经谈论过那种可能性了！”

“重要！哦，毫无疑问。”

“这等于说——我们俩的事——总之，与你无关！”我蛮横地突破这困境，凶巴巴地看着他。

“有关，当然有关！你的推理不太得当……无论如何，我非常清楚是什么使你们误入歧途。当然你蔑视这种‘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你也忘了我并不赞同这种丹麦式偏见——即便这是一种世界性的偏见。相反，总的来说，我认为所谓的‘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是最可能得到幸福的，可不要忘了婚姻整个就是一个——我就不说诅咒——畸形的事物……然而，我们都知道，你们之间是根本不存在这种婚姻的；这里面也许是激情、热情或者爱——随你怎么说。可不要误解我！我毫不怀疑，如你所想，这的确存在，我甚至可以进一步承认：明娜也许喜欢你，甚至——我不介意说——是爱你；只是，问题是，这种爱该如何形容呢？”

“这个问题让她来解决最自然不过了，不是吗？”

“你在做梦吧！她根本就无法解决。我确信她迫不及待地打破我和她之间的这种关系已经为你们那突如其来的全新爱情带来了不少的好处——这种她自己感到怀疑与不满足的关系。此外，我甚至怀疑你和我是一国人，这个偶然的情况使她的情感和印象转移起来更加容易——”

我又想起她写给斯蒂芬森的第一封信上的内容，这证明了他的怀疑是对的。我垂下眼，被他质疑的眼光弄糊涂了。

“有利的条件、孤独或许也起到一些作用，接下来，我也毫不怀疑，你身上也有一些优秀、可爱的品质——”

“我们可以不谈这些无聊的话了吗！”我大吼出来，迅速起身，“我明白你的意图，可我究竟为什么要理会这些呢？我不认可你有什么权利扮演明娜的监护人。”

“可我又为什么需要你的认可呢？这毫不相干。我仅仅有权利尽最大能力阻止明娜不要犯这类愚蠢的错误，因为一错就很难挽回，而至于我以前对她的行为——从某种程度看也是我匆匆来此的原因，确实我的责任——我不知道你的嘲笑是何用意。”

“我想这种‘责任’也属于那些世界性的偏见之一，而你是不赞同它们的。”

“相反，这正属于我确实赞同的一类。还有一个动机很可能才是对我影响最大的。那就是我爱她——我爱她！”

他也起身。我们隔着桌子彼此怒目而视。我突然感到目前最自然也是最适合做的事就是跳起来像两只老虎那样打斗，而不是继续争吵，不是继续一起喝啤酒，然后礼貌地道别离开。这想法使我对目前的情形感到愤怒，于是我恢复了自控。“既然已经开始了，就让我们把这出闹剧演下去吧。”我想。我将桌子推开，离开了这使我感到被围其中的狭小空间，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而邻屋的人们用带着日耳曼人般的热情高唱着《莱茵河上的守望者》。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我最终喊出来，“难道你想让我放弃她吗？”

“哦，不，我从不要求不可能的事。”

“真的不吗！那么，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当然，就像纽伦堡人不能吊死人那样——他们首先得捉住他。”

“我知道我捉住了明娜，就像我知道她也捉住了我一样。”

“你也只是这样说而已，况且这说法已经过时了。没有人能得到或拥有别人。你真的认为你们订婚就能够吓着我了吗？就好像我早前没可能和她订婚一样。”

“可你竟愚蠢地没有这样做！”

“也许你说对了。可我仍有机会，她将会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

“她已经选择了。”

“不，她并没有。在她猜想我不会和她结婚的情况下，她才答应你的求婚。你敢说，要是你向她求婚之前，她确定我爱她并且渴望娶她，她还会答应你吗？……很好，可她的猜测是错的，如果你的品德足够高尚，就不该以她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允诺来约束她。”

“如果她自己不把它视为约束，我是绝不会在任何情况下把她的允诺视为约束的。”

“哦，可那正是困难所在，先生。我毫不怀疑，明娜就有着这些受人尊敬的偏见，这是柔弱女性的标志性特征。老实说：我对女人也并非没有这些偏见，尽管没有这些，生活会容易些，也更合意些。那是一种何等的奢华，可我们能做什么呢？现代人的天性里就包含着这样的矛盾……因此，明娜很可能会把这样的订婚视作对时间和永恒的束缚。她并不完全是一个可称之为有个性的人，可她也确实具有某种天性——忠诚的天性；最终你就会轻易地——你不必宣告你的权利，不必向她呼吁忠诚——就能保留她温和的、虽有些狭窄却有利于你的责任感，你无须拉紧纽带，仍能紧紧握住它，因为她自己不会解开它。我只要求你自动放开它；请你明白，如你所说‘不放弃她’，可不要利用这个半合法的位置赋予你的权利，作为一名绅士，我想要你要明白，不是为了我——你当然希望我吊死！可为了明娜你不能这么希望——我不相信明娜会给予一个男人这样的承诺——不能希望她被迫成为你的，甚至是精神上的被迫，而同时却因为没能成为我的而暗自悲痛。如果你注意到了，或是察觉到了她即将要犯这样愚蠢的错误，那么你有责任不去接受她这样的牺牲，而是，如果可能，让她睁开眼睛，将自由还予她，而这些是她自己没勇气做的。也有可能你已将我从她心中驱逐，那样的话，一切就只能这样了。可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她同时爱着我们两个，只是情感各不相同罢了。那样一来她肯定得经历痛苦的挣扎而得出结论；可她必须自己解决矛盾，我们就最好不要逼她，不要把她往相反方向拖，从而使得这场争斗更复杂……明娜必须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她免受抉择之苦。可她必须自由选择——我想要的就这么多。”

“我不会在她自由之路上设置任何障碍，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我会尊崇她的决定，不会试着动摇它。我相信你也一样……我想你今晚跟我见面的目的就是要听我这么说，既然我都这样说了，那么，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告别了——以情敌的身份。”

“可至少，作为诚信的情敌，公开作战，并且使用平等的武器。”

我从挂钩上取下帽子，僵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那间屋子。台球屋里的游戏也结束了；两个穿衬衫的人，手搭在对方肩上，相互诉诸“绝对的喜欢与无尽的尊重”。音乐会员们坐在台球屋的角落里，唱着：“Kin' feste Burg ist unser Gott（德语：神是我们坚固的城堡）。”从他们的行为可以看出，他们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夜已然深了。

我幸运地找到那名胖服务生，并付了自己那份酒钱。

[1]　哥本哈根一位有钱的酿酒师以收集现代雕像为爱好。

第二十九章

我，彻夜无眠。

十字教堂的钟声敲了一下又一下，而我却辗转难眠。有时我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这正是入眠的先兆，可一阵兴奋涌上来，我就又睁大了眼睛。沉重的绝望感占据了我的心，一切都好似无望，不久，眼泪就开始流下。

厄运越是看似不可能，可一旦它在可能的最大范围内出现时，它就越快成为现实，因为既然它已经越过了最宽广的悬崖，就无法怀疑它也有能力战胜更小的裂缝。既然能将其从无变有，又为何不能将其从有变成全部呢？必然之事——那在我们看来不可否认的东西，是存在的，可当我们从根本上对其进行争论，它就会被驳倒；因为那样一来，它们最内在的东西就会和它们的无可争辩性一道消失。

有什么能比一个忠贞的女人之爱更具确定的拥有感，更加远离危险呢？我感觉明娜是爱我的，我知道她具有——如斯蒂芬森也曾说过的——忠贞的天性。

可如复仇女神一般的可怕事实是——这种忠贞将会自食其果：正是她对旧感情的忠贞激起了旧感情与新感情——和我建立的感情——之间的争斗。

我是多么稳妥地在躺在幸福之中！而现在，一个陌生人明确地告诉我，他要将它从我身边夺走。而我是怎么想的呢？我是把他当做一个可怜的傻瓜朝他大笑或是逃避他吗？不，我还和他吵起来，好像我的幸福真的需要捍卫一样；更糟的是，我还真的和他商定了怎样在以后表现得最好，这样就等于我认同了他获胜的可能性，并且承认我已不再拥有这等幸福，而是首先要赢得它。

这危险不只是有可能，而是实际存在的；它在我之上，而我在其重压下呻吟，就如同被噩梦缠绕。

我是多么稳妥地躺在我的幸福之中！然则我发现事实上自己如今正在担忧着危险的降临，而此时明净的阳光之上总有阴影悬停。我仍记得那封可疑的信件是怎样将我从初吻的醉人幸福中惊醒。我突然又感到了在尚导时，听到明娜的信落入邮筒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我第一次独自去她家拜访时，就有一种嫉妒感将我笼罩，而现在它又如鬼魅般出现。另外，我还没来得及享受重聚的欢喜，它就因明娜的悲伤而变得苦恼，他责备的信又引起了我愚蠢的嫉妒，或是不甚愚蠢的恐惧；我是怎么频繁地求她不要回那封信，可她还是回了，她带着独有的宿命论语气说：“我必须回！”这种语气似乎也对我有所影响。第二天，她写好信给我看，我们一起坐在“哥洛莎花园”的小山上，看着远处的百合岩，那时就有一朵孤独的暗影爬上我们的心头，就像回顾一座失去的天堂那样吗？

这样一来，敌对的命运似乎自我们相识那天起就已注定，并且威胁着逼近，直到现在——正如斯蒂芬森说的——“敲着我们存在的门”。而他肯定能进去；那个强者的威胁并不是徒劳无功。

我忘记了，命运敲我们的门那会儿，就说明了我们能够接受它，而如若必要，还可将它扔下楼；相信我们的弱点，否则，事实也许容易被命运的外衣所遮蔽。

一边受着这种混乱思绪的侵袭，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然后一阵纯身体上的恐惧使我痛苦地站起来。我看到，或是感觉到一个灰白色的、大而无形的东西从黑暗中出现，然后不断慢慢地向我靠近。可这种模糊的印象并不能说明我目前的状况，因为这种神经性的印象确实难以描述，甚至是深不可测；它似从我意识深处的天性中冒出来，我们狭隘的观念和想象是无法将其束缚的，如同史前巨大的生物要在现今生存的物种之间找寻一个位置。

不久后，我摆脱了这种不适感，穿好衣服出门。

那是一个雨雾迷蒙的清冷黎明。咖啡店的门都还关着。我的头晕眩而沉重，还伴随着太早起床所致的下沉感，同时还得空腹行走一个多小时。

最终，我发现一家通风又干净的咖啡屋。我坐在角落里，还不待我开口，侍者就自顾建议我喝“苏打水”。

“咖啡。”我断然要了咖啡。

可火还没生起，所以我不得不等一下。我有一种身在旅途之感，但并不愉快，而是犹如周旋在各个旅馆间、奔走着坐早班火车那种仓皇失措的感觉。去旅行，离开这儿！……明娜昨天就是这么想的。后来，我几度劝说她——可现在，如果我们已经启程，她就坐在我旁边，我们让出租车载我们去赶早班车，我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我们会去哪里呢？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儿！

然而现在不可能了，即便是我有钱也不行。斯蒂芬森的坦白，已经成功地让我瘫痪；很可能这就是他的意图，尽管他尚未察觉我们曾密谋离开。阻止我离开的并非我的自尊心，而是因为斯蒂芬森会抗议我的行为，这让我感到厌恶；更甚的是我害怕以欺骗的方式获得我的至宝；又更甚者，我会因为对她不公平而充满罪恶感。在我而言，逃走只是意味着明娜在考虑之后，仍喜欢斯蒂芬森。可即便在她同意的情况下，我又有什么权利去阻止这个决定呢？

设若日后证明逃走太过草率；假如她后来发现自己弄错了感情，那种悔已晚之感是何等苦涩啊！不，我们留下来，不管将会发生什么。还有一个内在之音不断低语：“走吧！她肯定还愿意走。”

我的渴望与恐惧在催促着我，可我理智判断却在说：“为何这么早去打扰她？我会吓到她，会扰乱她，她需要平静，需要想清楚。此外，那只会说明我自己乱了套；还会让我紧张，甚至显得不可信赖！倘若我不去，她便会单独和他说话；而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的，所以早晚都一样……是的，他们必须谈一谈，该死的，我竟这般为他打算。唉，我要么和她一同逃走，要么停止扮演白眼巨人的角色。”

我决定按往常时刻去理工学院，推迟到晚饭后才去见明娜。

第三十章

我进入那间小屋时，明娜坐在开着的窗前。我能够立即从她看我的眼神里看出，她已哭了很久。

“他来见过你了？”我立马就问，同时握着她颤抖的双手。

“嗯。”

她让我握住她的右手，而左手揪着手帕，紧紧捂在胸前，好似在忍着剧痛。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亲爱的明娜，昨天他和我谈过之后我就知道他要……他——毕竟——你昨天是对的，关于他来此的目的……不幸的是……尽管我这样说有些自私……”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最平常的话语也不在我控制之下了，而是卡在我僵硬的喉咙处。我看着她扭曲的脸，等着她说话。她紧握我一下，又突然抽回手，沉坐在椅子上，双手捂面痛哭起来。这撕心裂肺的哭声，这猛烈抽动着的柔弱女儿身，如此触动我，我已忘却一切。我跪在她身边，紧紧抱住她，一再呼唤她的名字，还给她讲愚蠢的笑话，求她不要这般哭泣，求她振作起来，怜惜自己，别哭坏了身子。不久，我的眼泪也如她那般自如落下。渐渐地，哭声过去，她疲倦地笑了，还用小手帕擦干了我的眼泪，而手帕已经被她的泪水沾湿了；她温柔地握着我的手，小声重复了几次——

“我最亲爱的朋友。”

“我在，明娜，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可你不能这样，听到了吗？你不要不开心，因为你不会不开心的……我什么都可以忍受，我宁可失去你，也不愿见你那样，我敢肯定，他也一样……别这么傻了，你要坚强起来……你丝毫不用为我考虑……只要想着你自己，什么对你来说最好，也就是对我们来说最好。做你该做的，跟着你的本能指示，那才是最重要的……倘若你能高兴，我们俩都会满意。”

“我——不，我才是最后一个该考虑的……如果我能放弃你们两个，不让你们两个伤心，我真的想——是的，我确定——我能做那样的牺牲，而不是让你们之一失望……可现在，我将手给你们其中一个，就得从另一个手中收回；那样我又怎能快乐？那是不可能的。”

“亲爱的，事实上，那就是唯一的问题。我知道刚开始你不会快乐，因为你注定要深深伤害我们之一，可时间一久，你就会快乐起来，因为快乐关系到你的一生……当你做了于你最好的选择，你就会慢慢高兴起来；没人有权利剥夺你的快乐——他会及时接受那不可避免之事。可如果你选错了，如果你弄错了自己的感情，那样我们三个都不会快乐。”

“真可怕！不得不做这样一个选择！要是有人能替我选就好了，要是其中有一个义务存在，并且对我说：‘你必须这样做，不然就错了！’该多好啊……可我不管怎样做都是错，因为我已经做错了，而且还会继续错。”

“不，不是的！你不能屈从于这个想法！不要把这些顾虑带进其他东西里——”

“哈拉德！”她叫道，同时站起来，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你敢为我选择吗？你有勇气吗？我是说你是否如此确信，以致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你的义务就是跟我走。你已经向我承诺过，我不允许你收回。我相信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毁了你自己。’你可以吗？……”

我全身蹿过一阵欢喜的颤悸，因为我突然看见我们的命运就放在我手头，而我只需抓住它，这个令人欣慰的迹象使我暂时忘却了责任的重要性。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明娜就用手捂住我的嘴，用担忧而恳求的语气继续说——

“可哈拉德，记住，尽管你娶到这样一个爱你的妻子，一个不值得你这么爱的妻子——事实上我也知道——她不能让你快乐，因为她心中已有难愈的创伤、致命的创伤。我也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对初恋的不忠……家庭的幸福不能将他的影像驱除，是他唤起了我最初的意识、我最初的想法和我的独立意识，还有我最好、最纯真的感觉——这是该属于他的生命和情感。哦，他的影像于我是多么珍贵——可现在，它该如幽鬼一样来指责我把这些给了另一个人，而他还在安心地等我，为我们和我们的将来而工作！不，不，我不能真的幸福也不能给予你该得的幸福！”

我惊恐地站定，几乎被这绝望的言辞喷发震住；我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努力整理思绪，努力解开我头脑中的结。我也十分清楚，像这样一个天性纯良而忠贞的女孩自然会对斯蒂芬森的行为做一个尤为美好的解释。由于那封信上海涅的《悲歌》之故，她就已经推测出了他的忠诚，而自我昨晚和他谈话后，我毫不怀疑他会利用对明娜天性的了解把借口说得更加美好，简直就像戏剧似的：光照在昏暗的时间幕布上——那曾使他们分开的幕布。而我透过明断的棱镜看来，却不具一点浪漫的色彩；我也感到她会及时看清事实的真相，这也是那幽鬼的危险于我并不如她想象之大的原因。可，不幸的是，就算我再怎么确定，我都不得不承认，我对斯蒂芬森有着自然的敌意，所以我对他做不公平的评判也并非不可能。那样一来……

我仍在犹豫，可最佳时机已经溜走。

“看吧，你犹豫了，你不敢！”她说道，“而你也只考虑到了我们两个人。第三个人呢，那个你会带去最大伤害的人，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个陌生人，甚是是你讨厌的人……想想做这个决定于我有多可怕吧，不管我转向哪一边，都会伤害其中一个我爱的人。”

“也正是这让我不能站在你的角度想。我不明白……你说你爱我，我感觉得到，也并不怀疑，可同时你又说爱斯蒂芬森。我就不懂了。我不认为你现在对斯蒂芬森的感情是爱，只是对过去的爱之记忆罢了，很显然，那种爱太过脆弱，是不能在其上建立婚姻生活的，尤其是在新的感情已经迸发并且与旧感情对抗时。”

明娜摇了摇头。

“你爱，真的爱吗，两个都爱？不可能。”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可能或不可能，我的朋友！可想想你自己也知道的那些，就得承认，即便你不相信，我也必须爱他。我已经尽可能让你了解，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在那段冗长的分开岁月里，我的爱一直都在。没错，哪怕我认为他的感情已经改变，我的爱也不曾停歇，你看到的——就是你第一次见我时——即便是一本小小的字典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支撑我：使我学会他的语言，给我制造一个幻想——我学它，只为了能与他谈话……而我又怎能，仅在几周后，就对他漠不关心！要是我听到过什么诋毁他的话，或甚至他爱上了别人——可我什么也没听说！而他在活跃的社会生活中，又面临各种各样强烈的诱惑，还能比我更好地保留他的感情，一点都没有移情的心思。哦，我的行为多么低贱而可悲啊！他最好能蔑视我！哦，我无心这样想，可也许这样对我们都要好一些！然而，他不但没有，还来到这里，好像他的生命和幸福都取决于我的决定——我的！天哪！如此深沉的爱对一个人来说竟会是一种诅咒——可爱，本该是最伟大的赐福。”

她转过身，努力抑制住泪水。

“我最亲爱的明娜，”我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上，开始说，“你说得对，我可以预见，也本该预见。我此刻感到你对我的情感不过是一种热烈的友谊，而非真正的爱情。”

“怎么这样说？”她喊出来，同时泪眼盈盈地对着我——“为什么我不能爱你们两个人？也可能是爱的方式不同，你们不一样，情况也就不一样了。也许事实上我最爱的是你——”

“哦，明娜！”

“而爱得最深的是他。”她垂着眼，幽幽地说道。

我伸出的手臂又落下来，她的话如当头一棒，使我愣住。此刻，我感到我的嫉妒心曾暗自恐惧过的本能力量在攻击我，驱散了我的希望，推翻了我所有即将胜利的果实，带走了与生俱来不可抗拒的爱的权利。可明娜立刻又以真挚的柔情抱着我。

“不，哈拉德，不要那样想。天哪，我伤害了你！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我表达得如此糟糕……也许一点都不像我说的那样，我也不知道，我完全糊涂了。我只觉得，你们俩都属于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被分成了两半。哦，天哪，我会得到个什么样的结果！”

“我亲爱的女孩，你通过自己的力量战胜了这些挣扎和困扰，就会变成一个健康、真实的女人……天知道我是多么愿意帮你，可你也知道，我不能帮你。没人能帮你，即便是百般爱你的赫兹太太也不能。我很想劝你向她倾诉——至少有很大可能她的建议于我有利，可那并不重要。我想你不该去问任何人，除了你自己。你的天性会迅速而本能地做出于你最好的选择……最重要的是，从现在起斯蒂芬森和我都不能增加你的不安，尤其不要像今天一样，我们轮流出现，让你更难决断。你无法忍受，很可能还会做出仓促的决定，就像刚才一样。而现在我们俩都已单独和你见面，并且各自陈述自己的理由。从此刻起……”

“陈述你的理由！”明娜喊道，带着坦率的笑容看着我，“可，我最亲爱的哈拉德，你并未如此。”

“没有吗？”我怯怯地问，“你认为我太平静了吗？”

“不，不是，亲爱的，我如此了解你，你是多么温和、可爱，对我也十分关切，你想让我免受你本可施加于我的责备；哦，可我确定，这样我会更加自责！”

“不要顾及我，明娜！你没有权利那样做……我该责备你什么呢？就好像即使我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可我仍然希望我们能够相识！我很感激你让我感受到的爱——”

“不，哈拉德！哦，不要那么说——”

“这会让你感到痛苦吗？那我就再也不说了。我也不该让这种因要失去你而形成的悲伤场景吓到你……该来的还是要来，相反，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理智地克服它——还有——尽管我无法试着忘记你——也不会——”我的唇角开始颤抖，已然眼泪盈眶。“不，不，”我继续说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此外，你的心会告诉你一切……我建议在你作出决定之前，我和斯蒂芬森都不再见你。要是你现在能离开这里，如果你在乡下有亲戚可以去拜访，那样会好一些——”

“我有个表姐在迈森附近，她丈夫在那儿有个农场。我去那儿也方便，他们夏天才邀请了我，我甚至不用提前写信。”

“如此甚好。你明天可以走吗？”

“明天？哦，我想不能。”

“赶紧去吧，明娜。最好不要拖了。我相信你下定决心后，会写下你的决定。”

明娜点点头。她又坐回窗前的椅子上，凝视着花园。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帽子，在手里来回翻转，等着明娜四下环顾。最后，我走到她身边，轻触她的肩膀。她转过头，迷蒙的泪眼吃惊地看着我伸出的手，和另一只不安地拿着帽子的手。

“怎么了？你不去？”

“是的，明娜，我必须——已经——我是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你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我又不是去西伯利亚。”

“不会比那里远，可我必须走了——为了——”

“这不是真的，哈拉德！也许你留下我一个人是对的，尽管我就害怕这样，可我必须习惯……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不会再来了。”

她跳起来。

“不再来了？你那样说什么意思？……你今晚不在这儿陪我了吗？”

“我想这不太合适，因为我们已不再有婚约。”

“不再有婚约？我觉得我们还是，直到……不管怎样，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直到你‘和我分手’。可你不必勉强，永远不要觉得你是在背弃承诺。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会拥有一次新的结合。解除我们婚约的是我，你无须感到不自在。”

“噢，哈拉德，真让人悲痛欲绝！我们交换戒指时，谁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刻呢？”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她双手紧握时，戒指就会闪闪发光。

“对了，戒指。”我说道，开始充满英雄气概般地扭动指关节处的戒指。

“不，不要，”她哭喊道，并且按住我的手，阻止我那样做，“哦，不要把戒指还我，也不要将你的要回！——我们为何要对彼此这般残忍呢？”

我叹了口气，笑了，温柔地握起她的手亲吻着，感谢她准确的本能使我们免受一种不必要的痛苦，或许也是最为苦涩的一种；因为一旦触碰这神奇的象征，订婚誓言的深意就都呈现出来。骑士在接到耻辱的死亡通告时的可怕感觉与行刑人的双手打破他的盾牌相比，又有多少差别呢。

“你不会再来了吗，哈拉德？不管是否有回婚约，我们都是一如既往的。”

“亲爱的明娜，请你想象一下，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不再来。当我意识到这也许是和你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时，我自己也不堪忍受。”

我心中感慨万千；我抿紧双唇，为了躲避她的眼光，我将视线移开，眼睛却落到了简约灰色壁纸上一处靴形的污块上。要说它有什么漂亮之处，显然不真实，只是思绪中仍有一种真切的惧怕，好似在说：“也许你再也见不到它了。”明娜无助地看着我痛苦的表情，而我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尽管我仍盯着那块污迹。一两分钟过去了，我才继续说道——

“可毕竟最好是这样……没错，我们仍和往常一样，可我们对彼此又要和以前不同，而那于我们都很痛苦。此外，既然我们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我就不该再来了——我是指这样对斯蒂芬森来说更公平些。”

“可万一他今晚要来呢？”

“他说过吗？”

“不，只是我想他也许会来，也许只是为了阻止我和你单独在一起。他很可能认为你会一如既往地过来。”

“你说对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任他恣意妄为。要是他来了，就通知我；我想，隔这么近，你应该能找人送个信……看，这是我的小笔记簿，我把它留给你。如果你把这个给我送来，我就知道该来这里。送来时要让他知道，好让他明白我不是不请自来……再见了，我的爱人，没人能阻止我那样叫你。”

我把手伸向她，她急切地握住我的手，她带着惊恐而质疑的笑容看着我，目光似要穿透我的眼眸，她稍稍将脸靠近我，也许已经神志不清了。于是我将她拉至胸前，长长地拥吻，好像我们彼此在猛烈地吸取对方的生命，为了保护它，使它不被摧毁。最后，我感到她从我怀里松开，向后退步，而我的手还挽着她，我察觉到她几乎站不稳了，她头垂在肩上，呼吸开始急促，全身发抖。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至小沙发旁，任她瘫软在沙发上，然后拿垫子让她枕着。

于是我打开门请她母亲进来。她立刻从昏暗的厨房出来，当我告诉她明娜不舒服，她便又出去取水。她迅速冲进客厅，动作敏捷而慌乱，就像舞台上的侏儒；她脸上惊恐的表情同时让她难看的容貌更加扭曲，可又为其增添了不少心灵之美，因为由此可见她对明娜深深的关切。我见她照料那个半昏半醒的女孩，便匆匆离开，因为我感到，要是我在场的话，明娜的心境是无法平静的。

第三十一章

我小屋的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盖着英格兰邮戳，另一封盖着德国邮戳。两封信的笔迹我都认得，于是我迅速打开舅舅的来信。

他以惯用的简短而似商人般的方式写道，由于工厂人事有所变动，我最好在四周之内赶去伦敦。这样我就不得不放弃理工学院的学业，提前通过考试，可这不会妨碍我的事业，而我也没有必要放弃从事实际工作这样绝好的机会。几天后他会寄给我足够的钱，用作衣物购置和途中盘缠。他要我回信给他，以确定他的信已及时送达。这次交谈，或是命令，让我进入兴奋状态。

很显然，即便出现最糟的情况，即便我与明娜之间的关系要中断，最理想的事莫过于——如果愿望和希冀还能被说出——这次安排。我也可以立刻离开周围的一切，离开这充满令人心碎的地方，而在这里，我很可能会遇见她——为了在新的条件下投身工作——而这种条件要求我竭尽全力。可我的思想自然不愿流连于这种愿望——基于如此痛苦的假设的愿望——之上。再者，如果她选择的是我，那么在她仍遭受着刚度过的情感危机的震撼之际，在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支撑之际——也就是在她正强烈而逐渐更新地感受到：她正沉湎其中的爱情，那既不能也不会抛弃她的爱情，于她的幸福有着非凡的价值时——离开她是极为困难的，而且是不可能的。将她独自留下，或许一留就是数年，留给她的只有信件——还有那本丹麦字典！虽然我有可能比我想象中要快地得到一个允许提前结婚的职位，可这也不能弥补此刻就分别所造成的悲伤。

我和舅舅之间的关系还不致使我敢于让他改变决定，因我们仅是保持通信而已，我甚至不能说了解他。

如果我身受致命伤，这就是一块英格兰橡皮膏；而如果我胜利了，这就是一个不容抵抗的命令，将我从已然赢得的幸福中拉走，这根本就不像信中所承诺的那般美好。我感到一阵比刚进屋时还强烈的忧郁。

屋外下着大雨，狭窄的街道使屋子黑暗不已，我不得不走到窗前，以便能看清另一封信。那是我远在莱比锡的朋友伊曼努尔•赫兹的来信（他以康德的名字命名）。

他首先祝贺我订婚之喜（他请求我原谅他迟到的祝福，因为他——“太忙了”），之后又写道他听他母亲说起父亲在布拉格患了感冒，至今仍未好转，尤感苦恼；他担心母亲为了不惊扰他而隐瞒了父亲的病情，于是请我如实向他描述他父亲的病情。

当然，我太过自私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竟没意识到赫兹的病情已经达到致命程度了。因此，我没怎么思及他的询问，而是以演绎者似的深沉思索着他祝福的话语，尽力去想象出这些话语的勉强程度。老实的伊曼努尔•赫兹竟开始关注我了。我记得明娜总是避免谈起他；加上昨晚斯蒂芬森关于他和明娜的一席话，似乎暗指其后有什么隐情。这些都指向同一处；此外，在我眼里，了解明娜和爱明娜是两件紧密联系的事，而我的猜测也渐渐变得确定了。

那么，他也曾激情燃烧过！——他是怎么度过的呢？他断不是个性随和之人，但也许他的自控力胜过他的热情，因此创伤尚未达到不可治愈之地步。也许新的环境和繁忙的工作，对他来说是治伤良药。

而一想到我也有可能需要这等灵丹妙药就觉厌恶，然而，我渐渐沉迷于未来的英格兰之梦中，在这梦想中，最重要一项——工作——已是既定之事；但是，作为对自己的奖赏，我开始想象两三年以后的自己：和骑行队一起策马穿过海德公园（我想象中的海德公园应该和哥洛莎花园差不多），在不同的舞会上潇洒起舞，舞会上随处可见钻石和“上流社会”的重要人物，或者在隐匿在茂盛树林和鹿苑之中的古老乡间别墅里做客；一位尊贵的客人，网球比赛冠军，策马打猎，而且身着晚礼服，等待吃饭铃的通知，就像拜伦所说“灵魂的警钟”。当然，无论是在海德公园，在网球室，还是在乡间别墅，我周围永远都围有一群年轻的女士，她们有着世界上最美的名字，都是百万富翁继承人，即便是最为卑微的心，即便这颗心已经伤痕累累，都会为她们的美丽和吸引力所折服……但是，在这样的想象中，我的眼前始终都晃动着明娜栩栩如生的影子，呈现出朴实无华，大方得体的优雅，就像一张隐藏了其光辉的奇异挂毯，犹如出自艺术家寻求效果之手的奢华哥白林（译者注：一个挂毯品牌）中绘制的神秘且沉静的人像——于是，这些幻想立马消失为无物。不是因为我认为它们不可能实现，而是因为与我那纯净而温柔的理想相比，即使这一切都成为现实也注定只是虚无，没有任何价值。在我的理想面前，我体内一切高贵的成分似乎都浮于了表面，我天性中所有的根基和低俗成分都沉入了灵魂的无意识深渊。

我耻于在这个时刻不忠地任由自己被这离题的幻想带入歧途，于是我把它们当做祭品置于明娜的祭坛之上，然后迅速丢掉这些荣耀（这是处于瓷器厂次要位置的年轻人自然会有的），而融身进拥有她的幸福或者失去她的悲痛中。

我急切地想要见到她，更无法想象怎么去忍受这样一个没有她的孤寂夜晚，何况我知道她也是独自一人，而且就在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夜幕已然落下，好像她并没托人叫我过去。此刻我清楚地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有个希望支撑着我，那就是——要是他在雅格曼家出现，那么我也必然会在那儿出现。

最终我开始点灯，为了回信给舅舅。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我把灯罩放在桌上——干脆说是放在桌边上——然后冲出去开门，我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到它在地板上摔碎的声音。我看清是搬煤工人来敲我的门之后，既感绝望又感愤怒，我正要关门，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和仆人交流，他们的谈话中有几个字和我名字极为相似。

我屏住呼吸听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临近，只听一声温柔的敲门声。

我再次打开门；我前面站着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痕，我认识她；这孩子和雅格曼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老雅格曼太太很喜欢她和她的小姐妹们。

“你是来找我的吗，小朋友？”

小孩低下头，抽着鼻子。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还是有什么东西要带给我？”

她一边用一只手揉眼睛一边哭泣；而另一只手裹在一张手帕里。我拉她进屋。

“这是什么呢？你是带一个小本子来给我的吗？”

可她又号啕大哭起来。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想，开始绝望而心慌意乱了。

“不是我的错，”她终于开口了，“我——我是来——是小雅格曼——她给我一个小本子，老雅格曼给了我一块蛋糕——我一路吃着蛋糕，后来——”

我冲过去拿起我的帽子。小孩拿出左手上的手帕，把那弄脏的小笔记簿递给我。

“我没办法，都是那个讨厌的男孩——他推我，那小本子就掉出来了——掉进了一个池子里——呜！在迪贝德广场——呜呜！”

我快速找出一个银币，放到她的湿手上，然后从仆人和搬煤工人身边冲出门去，他们的笑声和我的脚步声一并回荡在楼梯间。

几分钟之内——此刻，这几分钟是何等珍贵啊！——我到了热拉咖息。

第三十二章

明娜为我打开门。她坚定地握着我的手，轻声说：“谢谢你能来。”

我立马走进客厅，手里拿着帽子。灯已被点亮。斯蒂芬森正坐着和雅格曼太太聊天，她身着亚麻羊毛交织的裙子，还戴上了最好的帽子。很显然这位海盗式的追求者是打着中立的旗号来拜访这家人的。她和他说起一些房客：“好样的，斯蒂芬森先生！事实上，我们总希望你回来。可是，天哪，现在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他也是个画家，换种方式说……他是画装饰类画的。”

斯蒂芬森站起身来。我们礼貌地打招呼，我甚至勉强地把手伸向他；因为，再怎么说，明娜喜欢他，我要顾及她的感受，所以不能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他细长而精致的手非常冰冷，可或许他的心——老话说——因之更温暖。

我握了握雅格曼太太柔软而皮肉松垂的手，我随意向四周望了望，开始对明娜说——

“我把笔记簿落在这里了，所以——”

“我们刚刚给你送去了，”她母亲插嘴道，“我想你定是错过了。”“是吗！那就让房东为我留着吧。”

斯蒂芬森略带讽刺地笑了笑，犹似在说：“你们大费周章就是因为我吗？”

“但今晚你会留下来吧？”明娜说着低头继续看她的乐谱。

“是的，芬格尔先生当然会留下来。我们一起度过这个愉快的晚上。”她母亲说。

我致以谢意，然后坐在窗边。

栽着蕨类的长盒被放在窗台上。明娜在烦恼之际，仍然如此细心地照料它们，使得它们不乏雨水的滋润。那株我们一起找到的单叶蕨类，被放在中间，前后摇晃着它细长的草梗。几簇刺槐叶子和几条弯曲的樱桃树枝在屋内光线的映衬下闪耀光辉。浓密的雨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如夜半私语，其间还混合了水管冒水之声。星罗棋布的玻璃窗在暗沉的背景下呈现出来，其间可见几处楼梯如被阻断的光柱。我凝视窗外，一阵源于对人类生活中的悲伤和单调的奇怪沮丧感涌上心头。我突然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想法——每一处光都一种迹象，正如其他很多存在一样，而每一处存在都不近相似，除了朴素的环境、失望、空虚和悲惨而无趣的命运之外，就像那沉闷的黑暗，它在孤立那些光的同时也汇聚了它们。“可是，”我想，“窗外的这些屋子中，有哪一间里会有像这里这样奇怪的聚会呢？”

“愉快”并不能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明娜心不在焉地弹着几个和弦，好像她其实并不想弹奏，只是竭力打破沉默而已。她母亲也不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这是她的贡献。我感到必须得说些什么，可斯蒂芬森先我一步。

“迈森附近景色优美吗？”他问，显然是想让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那个计划。

“哦，不，不能算是漂亮。它不同于南方，越往南，萨克森尼亚的美景就又更甚一筹。你们知道一首美丽的诗吧——

Derm gleich hinter Meissen—

Pfui Spinnel! —kommt Breissen.[1]

她这样说着，虽有些紧张，却这般可爱，逗得我们都笑起来，她母亲笑得最为欢乐。

“哦，是的，”她一边从她宽阔的脸颊上抹去泪水一边抽泣着说，“你为何突然又要去看威廉敏娜呢？……你整个夏天都在外面啊？你定是吸够了乡间的空气吧！说实话，对于新鲜空气，人们太过小题大做了。”

对于明娜的旅行所作的这番天真的解释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尽管我知道事情并非这般简单。倘若我们都了解状况，这样说话也就太过折磨人了，而我们都认为该把我们所知道的那些敞开来说。那个好女人的在场，使我们处在较为约定俗成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再适合隐藏我们的真实情感不过了。

“我们还可享受这般惬意的夜晚，”雅格曼太太继续说道，“比如，我们还可以玩纸牌。你还记得吗，斯蒂芬森先生，你住在这儿时我们就时常以此娱乐，那时我的好丈夫还在人世？……哦，天哪，那时可真是快乐，那样的家庭聚会，嗯，这样说……真的，我时常被我的搭档教训。”

“我希望，不是被我。”斯蒂芬森极其和悦地笑着说。

“哦，当然不是，斯蒂芬森先生！你总是考虑周全而言行得当！可我的好丈夫总是很讨厌；他运气不好时就会生气。事实上，他的确……哦，天哪！可怜的雅格曼运气不好就变得焦躁。”

“我记得他玩得很好啊。”

“确实很好，我得承认；其实他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很好，这可怜的雅格曼……可做其他事正如玩牌一样，牌不好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或许是搭档玩得不好。

“哦，天哪，是的，我的好丈夫本可不至于只当个公立学校的教师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家伙，斯蒂芬森先生！嗯，确实，还得看运气，你知道的——有时运气不好。”

斯蒂芬森努力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而我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明娜。她仍坐在钢琴旁，侧身转向我们。这些话语显然让她恼怒，因她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带嘲弄，她还不时耸耸肩。

“我觉得你为雅格曼画的这幅画完全突出了他的特征。”我对斯蒂芬森说。

“哦，是的，里面融进了古老的‘鞑靼式’特征，尽管他看起来比画里要和蔼些。”

“我觉得那幅画把父亲画得栩栩如生。”明娜说。

“哦，天哪，真不错！”

“有时我用铅笔画画得很好，可明娜的这幅彩蜡像，我费了不少心思，却仍旧画得一塌糊涂。我真不该让它挂在墙上的。”

“请不要这样，斯蒂芬森先生。你怎能这样说呢？那幅画真的很漂亮！那时我们连一幅彩色画都没有；本来还有一幅画着小孩坐在船上的，我真觉它非常漂亮，可明娜就是不让我挂在那儿，所以，我只有把它挂在卧室了……还有，真是谢谢你送我们沙发上方那幅画……而明娜的画像，你可千万别那样说，人们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

“可只能模糊地认出来。”明娜说。

“哦，你可真是调皮！”

斯蒂芬森笑了。

“你说得对，小姐！你不必太客气，那幅画不要留了。我可以再画一幅，比如，一幅铅笔素描。”

“你今天去画过画了吗，斯蒂芬森先生？”

“没有，光线太差了……我只会糟蹋画布，所以不管怎样，我明天都不会去看那个白色的东西了。”

“画家们都用这样轻蔑的表达来说他们的艺术吗？”明娜问，“好像你满口都是‘糟蹋’、‘乱画’、‘玷污’之类的词。”

“没错，”斯蒂芬森笑着回答，“这是非常普遍的fafcn de parler（法语：艺术调儿）；其中还有些许自我批评的部分，但更多的是装模作样或者歪曲了的虚荣。我会试着改掉那种习惯。对了，你们女人也有一个相同的习惯——把弹琴说成‘乱拨’，你刚才就是那样说的。”

“哦，这怎么一样呢！”明娜叫道，为斯蒂芬森的艺术打抱不平，“你是故意让我出丑。”

我们都让她再认真弹一曲。她立刻转身对着钢琴，打开乐谱，开始弹肖邦的《序曲》。斯蒂芬森走进门廊，拿出来一本素描簿。我本以为他要画明娜弹琴的样子，尽管事实上他坐的位置不太合适，可很快我便感觉到他选定了我。我很恼火，因为他竟然没经我同意就画我，可他在笑——无可否认，他的笑容却有迷人之处——他用铅笔指了指明娜。“他真的是为了她才画我的吗？”我想，“这真是个奇怪的想法，可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我如鼠般坐定，听着琴声。

序曲一首接一首。她心不在焉地弹着，与她平时的表现相差甚远。这本在预料之内，但我却深感遗憾。我为她感到骄傲，也希望她能显摆一下——即便是在斯蒂芬森面前。而他，却不怎么用心听，因为他在忙着作画，他有时弯下来，以便更好地观察，或者用铅笔在空中比画测量。

明娜弹了差不多半小时后，转身对着我们：“你们现在听够了吗？”还没等我们回答，她就跳起来喊道，“你在做什么啊？”

“哦，很好嘛，”她说，站在斯蒂芬森肩后看着画像，“像极了。”

“是吗？没那么好吧。”

“哦，我就说！真好看！”她母亲也叫道。

“我想，要是——”

“什么？”斯蒂芬森抬起头问。

“没什么，我来提建议很无礼。”

“丝毫不会！旁观者清嘛！再说，他的脸你比我清楚。”

“我认为下巴该再画大一点。”

“真的吗？”斯蒂芬森量了一下，擦掉，然后改正，他倾身向前看了看，又改。“事实证明没错，我甚至觉得该再挺一点。你眼力真不错，明娜！”

“或许你还把那喉结画突出一些，这是他身上的显著特征。看看是不是更像！”

我起身，很好奇地去看我自己的画像。整幅画只是轻轻勾勒而成，可线条却有力而传神。因为不清楚自己的轮廓，我自然不能说像与不像。可明娜很满意，而令我暗自高兴的是，已经完成的部分中，也有她的参与。斯蒂芬森的笑容里流露出童真的欢愉，那是艺术家在完成了某件作品后常有的表情。他在画上署了签名和日期，用铅笔刀将其从素描本上割下来，然后递给明娜。

“谢谢！”她开心地笑了，却并没露出半点惊喜，“真是太好了！比照片还令人满意的是——更英俊了。不知怎么，这让我想起了古昔岁月，那时并非所有人都有成打的照片在熟人和朋友间分发，要是能得到一幅心爱之人的画像，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点我倒未曾想过，”斯蒂芬森说，“我更自然地想到的是它的艺术价值，可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

“没错，”我说，“就像是捕捉业已存在的相似之处，这样的画像不仅拥有许多先人那般贵族气质，还脱离了令人生厌的大众视角，不至于使我们所珍视的画像成为人人都可拥有之物。”

“哦，天哪，正是这样！”雅格曼太太感叹道，“我年轻时世界就开始进步了！照片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发明，它比任何画像都逼真。”

明娜朝她母亲笑了笑，而她母亲却没意识到她的话根本就不能支持它该支持的观点。

“嗯，你说得对极了，”斯蒂芬森敏捷地绕开困难说，“照相技术里有一种叫作修饰的技术，确实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从没画过你自己吗？”明娜问他。

“从来没有。奇怪的是，我到目前为止，佛罗伦萨的乌飞齐美术馆都不曾要我为他们独有的自画像集提供作品。”

“要是我现在让你画呢？”

“那我就在独处的夜晚试着画一下，只要旅馆的镜子别把我照得太畸形……可我现在必须抓紧时间画你。”

“真的要我摆姿势吗？这真是糟糕透了。”

“我很久都不曾麻烦你了。”斯蒂芬森柔和地说着，语气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哀伤，这是我之前不曾察觉到的。那音韵显然流露出：“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呢？”

明娜坐过来，没再推辞。她按他的指示变换了一两个姿势。他热切地开始了。可不久就停下来，因为光线太暗，于是我把灯拿到合适的位置。拿灯时，我注意到破旧的灯罩已经换了新的，似乎专门为了斯蒂芬森而换的，但这样顾及他艺术家对美感的要求的究竟是明娜还是她母亲，我就不得而知了。多半不是明娜，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而雅格曼太太不但对“画家斯蒂芬森先生”十分尊重，而且自他住在这里时，就对他产生了母亲般的情感。她不时向他投去欢喜的目光，还一边摇头一边织毛衣，犹似自语道：“天哪，他又坐在这里了！一点也没错！可为什么他不早点来呢？”

如果让她选的话，我无疑该立刻退出。虽然我确信明娜不会听取她的意见，而且明天明娜就会全然不受她的影响，可我却仍感到一阵失宠的苦闷。

相反，明娜却毫不犹豫地将她的仁慈平分给我们两个，她如此自然而不犹豫的态度，让我大为吃惊，就好像她可以在我们这两个具有同样权利拥有她的人之间游刃有余一样。斯蒂芬森把我的画像给她，她丝毫不露欢喜，而紧接着她又要求斯蒂芬森送一幅自画像给她，由此可见，她不想我们以一方的失去换取另一方的得到；即便在这不偏不倚地对待我们的过程中，她运用了一些艺术与思量，可她使用更多的还是天性的感觉和本能的圆滑。她和我们说话，大都谈论德国的戏剧及其艺术。但因为他在画她的侧面，便很少能看向斯蒂芬森，甚至当她回答他时，她的眼光和注意力都似乎在我身上。他很用心地画着，他喜欢她说话，这样一来，才会看上去神采奕奕。

只有当他画嘴部周围重要部分时，她才一言不发地坐着，这时她便让母亲讲述昔日的戏剧。雅格曼太太显然不常去剧院，可她还是痴迷于德弗里恩特。可遗憾的是，她看到她时，多数是在父亲的旅馆里，而很少在舞台上看到她。她从更具艺术观点之人口里听来的话与她自己的少许记忆一道混合于她迷糊的头脑中，而她也渐渐变得伤感，仿佛她生活在塔利亚和墨尔波墨的神殿里。

“哦，天哪，我们那时也是有艺术家的！斯蒂芬森先生，你该看看我们那时的剧院！戴维森！你肯定听说过他吧？你知道他设计的漂亮别墅，就在波希米亚火车站对面；那些年这可是罕见的，而现在别墅就多了。是的，他因此大赚了一笔，可同时花钱去看他也是值得的。费墨斯托菲利斯，那可真吓人！我至今都不敢去看他。可你知道，他最终还是疯了。还有埃米尔•德福里恩特，那又大不相同了，高尚、完满，还有《华伦斯坦》里的马克斯，让人情不自禁地喜爱；这一代人是根本不能理解的。可怜的雅格曼也这样说——他不肯去剧院。你该还记得，每当你赞美你在这里所看到的东西时，他都会说：‘不，你该看看哪里哪里。’然而他最喜欢的是施罗德•德福里恩特夫人；事实上我也记得她，高贵的悲剧演员，具有创造力的，‘古典的创造力’——可怜的雅格曼说；凡是她的演出，他一晚都不缺席。我们结婚前，她五十岁就告别了剧院。哦，天哪，没错……这样一位艺术家……那确实是一个辉煌时期。”

“但哪里都一样，雅格曼太太，老一代的丹麦人说再也无法忍受现代戏剧，而我们这些可怜的家伙却从没见过真正的戏剧。”

“是啊，你说得对，时代不好，斯蒂芬森先生！……可那些年不同，在德累斯顿的那些年真是不错。根本看不见那些令人讨厌的普鲁士军人，我们也没有税赋。哦，有什么是买不到的啊！可物价涨了三分之一……哦，天哪，哦，天哪！”

她摇着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明娜笑着背诵——

爱情、事实与宗教，

逃得远离尘嚣，

咖啡何其贵，

黄金何其少！

“嗯，你还没忘记你的海涅。”斯蒂芬森说道。

“哦，当然没有。”她急切地喊道。

我想象着斯蒂芬森将会如何显示他对海涅的认知，我想我此刻定已露出不悦神色。而明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长叹了一口气。斯蒂芬森将素描本放在桌上，双手在背后交叉而立。

我想我们都惊讶于这般突然就被拉回到当前的状况，我们也感到要摆脱它简直不可能。

雅格曼太太拿着桌布回来，明娜起身帮忙铺桌子。而吃晚饭时我们都没什么胃口，只顾各自沉默。

画还没完成，从饭桌上一起身，斯蒂芬森就迅速提起画笔。

大约一刻钟后，他叫道：“好了，它必须得画完了，天色已晚，明娜明天还要早起去旅行呢。”

我走过去，不禁啧啧称赞。这幅画的线条并不像我那幅般果断有力，可就连这般明显的忧虑都让它呈现出一种特定的高雅，而这逼真的表情也毫不逊色；人们还能从画面上浮想联翩。

“差不多了，可即便我有时间，我也会害怕去修改它。”

他还用铅笔刀将它裁下。

“谁要这幅呢？”明娜问。

斯蒂芬森把画递给她，说：“你，明娜，你把她送给我们俩中最需要它的那一位。”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沉而悲伤的真切，那极具同情之音在微微颤抖。这是整个晚上唯一能暗示明娜作决定的细节了，整个晚上，在关于维持我们之间谈话的平和问题上，没人能比斯蒂芬森考虑得周全。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几乎把我们吓傻了——或许他自己也一样，但至少我因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大可不必整晚都在这沉闷的情形中自欺，终于能够直面它。这句话犹如良心的慰藉。我甚至对斯蒂芬森产生了感激之情，因他所显示出的道德勇气。可，说实话，一阵苦涩之感又迅速掺杂进来：我意识到了他的优越性。我敢确定，要是由我来说这样的话，我定会说得笨拙而混乱，所造成的只能是痛苦的混乱，而不是一阵如释负重的叹息。正如昨晚在黄昏的台地上，在啤酒屋里，他都成功地把一切维持在中立的立场，今晚亦然，而此刻，他却迈出这中立的位置，用勇敢的方式触及我们所“忌讳”的东西，而这种成功的背后必然有自信支撑，而我所暗自钦佩的正是这种自信。对于情敌，这样承认是极大的痛苦——承认他比我更具男子气度。当然，我也以这样的想法聊以自慰：他的“男子气概”不过虚有其表，只能说明他的社会经验比我丰富；然而，即便如此，仍让我惊恐且自愧不如。

明娜默默地接过画，神色黯然。她将其放在纸夹中，和我的画像叠在一起——我认为这种亲近是好的预兆。

我仍不忘去找寻壁纸上的靴形污块——它在灯光下并不易被发觉——以便阻止我幻想中（那晚我离开明娜时，曾在心中念道：“也许你再也见不到这个污块了。”）的厄兆。如果我没有找到这个污块，那么这恶兆的力量就不会消除！那些年我迷信一如年老的巫师，因我的水晶球还在，因而一切就必然有其深意。

雅格曼太太坐在椅子上，睁着眼打盹儿；她全然不知我们心中激荡的情感，只是呆呆地叨念着——

“真是漂亮——哦，天哪，是啊，没错，真是天才。”

我们又继续聊了一刻钟，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为了拖延告别的时刻。终于不得不分别。

明娜送我们到楼梯口。前门还开着。

我让他先走。他转身，举起帽子，伸展右手示意我先。

“芬格尔先生，你昨晚说，我们以情敌的身份分别，可你看，我们友好地度过了一个晚上。事实上，我们不能相互讨厌；因为我们其中一个会为了明娜而希望另一个过得幸福。”

“你说得对，斯蒂芬森先生；可我们不同路，再见。”于是我们分别了。

雨已经停了。幽明的屋顶之上，一颗星星在碎云间闪烁。潮湿的石头与人行道老远地泛着空寂而凄凉的微光。

[1]　“刚过迈森——哈！——就到了普鲁森（萨克森语，指普鲁士 ）。”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样去了理工学院。去之前，我给舅舅回了信。

晚饭后，我去拜访赫兹夫妇——为了能给我朋友带去他父亲身体状况的消息。老人躺在床上，在咳嗽，还有点发烧。

赫兹立马就问起了明娜，还问她为何没有来。

“我们还以为你们是形影不离的。”赫兹太太又说道。

幸亏那黄色的威尼斯式百叶窗已经拉下来；不然我因她之言所流露的悲戚就显而易见了。我感到我的脸变了色，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使我无法呼吸。我尽可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告诉他们明娜去了哪里，还为他们带来明娜的问候。

老人看似非常吃惊，因为她竟走得如此匆忙，连说声“再见”都来不及。“可前天她还没说要去呢！”

“她昨天才收到信，”我说，“她表姐急切地希望她立刻就去，她不太好——我想是心情不好。”

“这样啊，那我想她就该去了，”赫兹太太说，“明娜对病人总是很体贴。”

“那就遗憾了，”赫兹埋怨道，“我还期望她这几天会来，来为我弹琴。起居室的门还半开着，她弹得非常美妙。”

我很快绕过了这个危险的话题，还告诉了他们我舅舅来信，叫我去英格兰——比我预期的还要早——之事。

“已经要去了吧，就在一个月内！”赫兹说道，“是啊，莱森就像是一个旅馆，来一个，又走一个。只有我们这些老人们待在这儿，直到有一天被埋葬在这儿。去年画家霍伊姆搬去了柏林，格林姆教授几年前去了汉堡，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康德学派人员……而你还年轻，早晚要参加工作。”

“可在某个人的眼里，德累斯顿占了举足轻重的位置。”赫兹太太说道。

“是啊，可怜的明娜——”赫兹的干咳发作，时而打断我们的谈话。

“我还没有告诉她，想到要与她分别，我就已经愁苦难当了。我也不确定是否能说服我舅舅打消让我过去的想法。”

“不，不要，亲爱的芬格尔，”老人激动地伸出手说，“不要那样做。工作不受，不受我们的喜好控制……不要担心太多。明娜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她有着忠贞的灵魂，同时她也会相信你……她能够比你想象中更快地度过等待期。”

“我希望是这样，赫兹太太。同时，我相信你是个比明娜更沉着冷静而性情稳定的人，因此你年轻时所受的离别之苦肯定不多吧。”

“是的，没错，”赫兹太太说，“对明娜来说，要困难些……可我们必须奋斗，人人都有负担，为了大家好就只能这样。”

“至少这种苦恼，我们是不会屈从于它的，”赫兹太太欢欣地说，“我甚至感到我们无须害怕受伤，因为困难肯定能被战胜。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那就是，我们会尽力照顾那亲爱的孩子，只要我们还在，她就不缺朋友。”

“我永不期待她会找到更好的朋友了，她在这里找到了她的第二个家，这于我是莫大的慰藉，她在这里总能被理解，同时我们在一起的美好回忆也珍藏于此。”

我起来，将手伸向赫兹。

“现在你必须休息了，不要再说话。我倒希望能为你弹一曲。回去后我会写信给你儿子，告诉他你现在的情况。”

“好的，顺道带去我的祝福，叫他别担心。我是说，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可你自己也看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赫兹点点头，带着他惯有的平和笑容。

“你立刻就想给伊曼努尔写信真是太好了。可现在，你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面，而他竟如此喜欢你。你一定要顺路去看他。”

“我已经决定了……再见！”

在这次谈话中，我有时忘记了我的爱情所处的可怕的不确定性。然而，此刻，这意识又全倾而临，危险看似减小了，我也能对未来有个更明亮的视野——这两个和蔼的菲利门和博西斯[1]，与我们田园诗般的爱情如此紧密交织，因此即便是像这样简单的造访，也能使它色彩更鲜明，也能给它注入一道栩栩如生的光芒——驱散来自即将发生的悲剧阴影的害怕。我感到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在我们的幸福已濒临灭亡时，他们义无反顾地相信着它。我尤为珍惜这种信任，因为它依赖于不知情，依赖于一个在他人眼中早已退去了价值的事实。但是我只是需要一种还不曾感受到这种震撼的支持。“他们的信任不一定会遭遇失望，”我对自己说，“所有的事情都会往最好的那个方面发展——老赫兹不会死，我也不会失去明娜。”

这个结论并非完全符合逻辑。但是，即使已经走到这一步，但是在前去探病的途中，我心中所想的反倒不是自己的命运，只是充满不安，害怕会有一个更为强大的声音——也是最强大的——跳出来对我说：“要顾全大局！”

[1]　一对老年夫妇，因款待下凡来的宙斯和赫尔墨斯而得到好报。

第三十四章

写完给伊曼努尔•赫兹的信之后，我到外面散了散步。昨天的雨已然让天气发生了变化。云朵在天际飘动，寒风刺骨，仿佛已到了十一月。我在别墅区闲逛，在公园——衣着滑稽的胖保育员推着婴儿车在这里散步，在哥洛莎花园里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忠贞不渝地走过了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道路。最后，我在力士大街旁边的小山上坐了很长时间。日落时间到了，此时此景和两星期之前的那个傍晚十分相似，但是，所有让人迷醉的光芒都消失了，只能看到远处位于萨克森-瑞士的群山。我的头很沉，无意思考，拜访了赫兹夫妇之后一直支撑着我的乐观心境已然化为乌有，而之前失去一切的郁结情绪也未再度袭来。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而又令人沮丧的感觉，总是心绪不宁。

回到家后，我躺在并不舒服的沙发上；不一会儿，我便将双腿放在一张弄脏了的扶手套子上。我没有点灯，路灯的光亮足够让我分辨房间里的一切物品，也让我不会在黑暗里乱闯乱撞。我既不想睡觉，也不想做任何事。我在沙发上保持这个姿势躺了几个小时，我在脑海中将近日以来发生的事情都回顾了一遍，从几天前在雅格曼家的那个晚上我和明娜的讨论开始，到与斯蒂芬森之间的谈话，再往后，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材料充足。我回顾了我们交谈中每一个字、说话时的语气、面部的表情、手势和动作，巨细靡遗，仿佛这一切都是我有意为之，或者，又仿佛在我的身后有一位秘书坐在那里为我口述这一切。最后，当我上床睡觉时，这列已经开动了的思想火车再也无法停下来。但是，这些回忆再也不像之前是按序前来，在恰当的地方转弯，让景色更为清晰，整团记忆反叛地挤出一条道路后义无反顾地向前推动，其中的每一条记忆都想要从中解放出来，让自己最先发言，最终我脑中一片混乱，再也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米特拉达梯国王军队中的所有士兵都在朝着他极好的记忆力高呼，冲上前去，抓住他问道：“你也记得我吗？我叫什么？我是哪国人？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这条疤是哪儿来的？”然后，那个忠诚的记忆拥有者就会发现他自己处在一种不受控制的状态中，就像那个一直控制着我的状态一样，让我一直保持清醒，直到晨光洒入房间。

都快到正午了我才醒来，后脑勺有一种痛苦的沉重之感。我不想去理工学院，近几个星期的学习都不怎么重要，此外，昨天的讲座我几乎一个字都不记得了。我想要缓解一下我的头痛，于是外出在茨温格宫附近及剧院广场上闲逛。但是我没有在中午的阳光中和明娜一起参观这座小镇的习惯，因此对我而言，一切全无美感而且非常奇怪；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无法让我开心，在这样的心境下走在柏林或者哥本哈根的街道上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一张剧院的海报上写着《海尔布隆的小凯蒂》。我们本打算在今天一起去看这场戏。

不久后，我回到家，漂泊无依的感觉完全破坏了我对“周围环境”的概念，同时还将我孤立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之中。我躺在床上——沙发太过柔软——继续回顾众多紧密相连的回忆，就像垂死的亚历山大大帝挣扎着和他的战士告别；它们像灵柩一样在我午后散步的时候一直萦绕着我，每走上一条街道、道路，以及小径，都会有新的成员加入，在我最终就要睡着的时候，它才躲进死囚监护人拉起的横幅阴影之中。

第二天早上，在我穿衣服的时候，想到自己心中无法排解的众多忧虑，我就觉得异常无精打采、灰心丧气。

此刻，我只想摆脱这种魔咒。

“在这样痛苦的等待中，该怎样来消磨时间，”我想，“或者逃避自己，逃避自己的一切想法呢？”

我想起了在莱森时那一天的等待，想起了自己怎样用一本厚厚的小说来陪伴自己度过那一天的时间。我立刻冲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三个火枪手》，我认为，它会比较合适。在图书馆管理员寻找这本书的时候，我打开了放在书桌上的一本厚书。我的眼睛落在它的名字——“明娜”——上，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刺痛。“明娜无可匹敌的美貌和崇高的思想征服了他所有的迟疑”——我仍然还记得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我翻开书页，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几乎处处都是“明娜”！月光下，在山地湖面上扬帆航行的明娜——专为舞会盛装打扮的明娜——娇羞地扑到母亲怀里大哭的明娜。

“这本书可以外借吗？”我问图书管理员，他已经找到了《三个火枪手》。他说可以，于是我将两本书都带回了家。我甚至都没有查看作者的名字——作者的名字和这本书的名字我现在都已经忘记了。关于它的内容和风格，相比之下莱森小说才是一部真正的杰作，而且如果它的主人公的名字是阿德尔海或者马蒂尔德，我在看完前二十页的时候就已经将它丢弃。但是，现在我正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那个不断出现的名字总能让我进入一种相当兴奋，但是仍然非常仁慈的心境，有时毫无价值，有时又绝妙非凡，事情总会降临在最无趣的人身上，这些内容足以控制我的大脑不再思考之前的不快。

为了晚上去赫兹家探望，整个下午我都在抑制这麻醉剂的影响。

“赫兹先生还在床上吗？”门开时，我问老仆人。

“是的，还在，”那老妇人回答道，还边摇着头，“请到客厅来，芬格尔先生。我去叫夫人，她知道你来了，一定非常高兴。”

客厅给人双重印象：太过井然有序，也有些凌乱，这往往是长久未住人的屋子给人的印象。椅子仍在原地，只是其中一张上放了一把掸子。在最靠近门厅的桌子一角，放着许多报纸，像刚送来那般平整。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将一封未封口的信吹到门口。不管这一切多么自然，都让因那老妇人的不安举动所引起的不舒服感更加强烈；街角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各种交通工具穿过，让人心烦意乱。

我仍拿着帽子站着，几分钟后，赫兹太太进来了。她眼神流露着担忧之色，也许还有些许泪痕，她唇角的笑容似定格在那里。“我丈夫正在睡觉，亲爱的朋友，”她说，并和我握手，“他一点都没有好转。”

“病情没有加重吧？”

“烧得更厉害了。他咳的时候肋骨会痛，肺也出问题了。”

“天哪！不会有危险吧？”

我非常害怕，全身冰冷，倒不全是因为亲爱的老人生命垂危，而是那个根深蒂固的想法，这想法在他的死与我的爱之间创立了联系。

“天哪，”我想，“假如他最终死了，而我也失去了明娜！”

当然，赫兹太太定不能思及此，还将我显露无疑的情绪视为对她和她丈夫的同情和友谊；她感激地看着我，回答——

“这样一个虚弱的老人得了这种病，危险是难免的，我得作最坏打算。”

她坐在沙发上，要我坐她旁边。

“我知道你是在想我竟然说得如此平静和坦然……也许这是我天性所致吧，可我认为生离死别对于年轻人来说比对于本时日无多的老人们来说更加可怕。你现在想想，‘如果我就要失去明娜，那将是何等悲痛，何等心碎啊——而她的心应是冷的吧’。”

我眼睛盯着下方，整个屋子似在摇晃。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她怎会说出这些话，而且是以如此不同的方式，她竟不知这就是我最秘密的心思？也许我该向她坦诉。可我下不了决心，我只是不假思索地念道——

“当然不会。你怎么会那样想？我绝不会这样想！”

“看，你流泪了！”她喊道，然后像母亲一样拍着我，“你真敏感——不正常，可不要害羞，至少不要对着一个女人；你会是一个好丈夫。我怎么会那样想？因为想到那些事很自然的。可如果你和明娜一起过着婚姻生活，你们会在爱中老去——因为人们的爱不会因为老去而有所减少，相信我——那时你就会对死亡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你只会将其视为短暂的分别，是的，甚至那都不算……你不是唯物论者吧，芬格尔？”

“唯物论者，不，我想我不是，可——”

“可你对即将要来的生活有所疑问。或者也许没怎么想过关于死亡之事，这样就对了。你的生命还长，有用不完的时间去思考那些……而我自己，我总希望自己是最后为他合上眼那个人。要是我在他之前死，一想到他要孤零零地度过晚年我就感到恐惧。尤其是一个习惯了被关心照顾的老人——我们女人能更好地照顾自己。可我还有伊曼努尔，谢天谢地！”

“赫兹太太，你的想法真是美好而可敬，不过你们都会长命百岁，你的愿望也都会实现。”

“但愿吧，明娜就要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

“她没给你写过信吗？”

我非常不安。我想我的尴尬会让她觉察到不对劲儿。可她只是笑着说——

“也对，她才走了两天，不会写信来。你已经把上次来看到的赫兹的情况告诉她了吧？”

“没有……我……还没给她写信。”

“怎么会？这可不像你，芬格尔。”

老人看着我，好像她突然怀疑明娜的出游并不那么简单；要不是痛苦完全占据她的头脑，我的躁动一定会暴露自己，她会强迫我把一切说出来。可现在，她女性的直觉不幸地变得迟钝；她立刻忘了刚才的念头，眼神越过我，开始叹息。

“我今晚就写信。我是特意等到来过这儿再写的。当然，我会告诉她你说的话。要不你也写一封吧？你直接告诉她要好一些，她肯定会马上回来，立刻就回来。”

“她能来我自是高兴，可我认为把她叫到这儿来很难受，就好像要来说再见——我不敢。也许这是迷信，可她不该和我一起感受这不幸。”

“可是，我呢？我可以叫她来吗？”

我的希望油然而生。如果她在作决定之前能安然到达这所房子，那我就得救了。这里的一切都会维护我，她若沉默，它们也不语；她若控诉，它们就雄辩。在这里，斯蒂芬森又算得了什么？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之祝福将会在我们的誓约上盖章。我的良知不允许我让她在陷入困难时请教这两位老人，可它肯定允许我利用某个契机，这在我，似命运的安排。

“对，你写吧，亲爱的朋友！可为了她着想，你不要将危险夸大，那可怜的孩子！她会放在心上的！她会判断最好该怎样做，所以不要催她——也许她表姐更需要她。”

“哦，我想她表姐不会有什么事。”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在德累斯顿的日子还剩几周，却让她离开好几天。难道你没告诉她你很快就要去英格兰了吗？”

“我……今晚我就写信跟她说——毕竟我不能叫她第二天回来，可这两个消息会让她立刻赶回，很可能就是后天……让我看看，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去取药吗？不！可也许我可以今晚过来帮你守夜？”

“我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守，晚上还会有守夜的护士，一个姐妹。倒是你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你一定是操劳过度，亲爱的！我想，你是因为明娜不在，想要打发无聊的时间，才过度操劳的，可你千万不要这样，知道了吗？再见！”

我径直走回家，以便给明娜写信。

又能给她写信，我是多么高兴啊！

我多么希望写满一页又一页，可我只能尽可能精简地告诉明娜赫兹危急的病情和我因舅舅的计划不得不离开莱森之事。当然我也情愿把这个消息留到最后，直到她作出决定，要是她选择我的话，我会亲口告诉她。可要是她到了赫兹家还不知道这件事的话就不好了。

尽管我认为我有义务不表露我的情感，可信中还是无意透露出奇怪的语气，揭露了我的绝望和焦急的等待。我又将它仔细读了一遍，心中窃喜。

我立刻带着写给她的信去邮局，尽管晚上的邮班已经错过了，可我还是把它投进邮箱。以这样没人能够责备我的方式和明娜交流，让我极感平静。

第二天我立即去了赫兹家。

那晚他的高烧烧得特别厉害，但是现在有所下降了，每天早上都是如此。我只看到仆人，赫兹太太在休息。我允诺晚上再去看他们。

那一整天我不是看书，就是睡觉，但是过往的记忆总是闯进梦里来。我还在以下的思想中不停徘徊：“现在，她至少已经收到我的信了……我很确定从迈森回来的还有一列火车（为了确认，我从房东那里拿了报纸）——她到火车站只有半英里路程。也许——是的，非常有可能——她今晚就会来——可能——是的，几乎可以肯定我会在赫兹家遇到她，她肯定一回来就赶去看他们……她会非常不安，母亲般的赫兹太太会像对待订婚了的女儿一样对她，也许老人已经觉察到了，会非常高兴看到我们又在一起。夜深了之后，她肯定得回家。我当然会担负起护送她的职责——这是十分必要的——然后整个事情就会变得顺理成章，就好像斯蒂芬森从未存在过一样。”

一到邮差会来的时间，我都会变得非常兴奋，两次都这样；绝没有人会像我那天那样那么期待自己爱人的来信。但是，决定性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没有任何结果，邮差最后一次送信后，我的呼吸才顺畅了些。

当我准备去赫兹家时，房间里已经非常暗了。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点，“有封你的信。”小女孩说道，然后递给我一个白色的东西。

顿时，我因害怕而动作变得非常僵硬。现在？我告诉自己不可能。

信又大又厚，它的重量抚慰着我的心。应该是文具店寄来的，我想。

我快速点燃一根火柴，同时本能地惊呼出来。那笔迹，是明娜的。

第三十五章

我点灯时，手剧烈发抖，差点儿打碎了玻璃灯罩。

绝对没错。桌布上放着那封奇怪的信，里面涵盖了生或是死，或是于我来说更值得高兴的，亦或更可怕的——比生与死更可怕的。一时间，我极度想逃跑。可接下来，我还是紧张地拆开了信封。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明娜的素描画像。

正如鲍西亚的画像呈现在铅盒中就揭示了巴萨尼奥的幸福抉择一样，这幅可爱的画像则宣告了我不幸的命运。

屋子在我眼前晃动，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信。那些字词在我眼前翩跹起舞；两三分钟后，我才鼓起勇气去看——

我至亲至爱的朋友——一切都结束了！我必须是他的。我曾犹豫徘徊，也愿意再度思量，可我感到结果依然会如此。我无力与我的第一度青春之爱诀别，而来牵你深情的手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倘若要我细数你带给我的感动，我得要写整整一本书。可同时，我既作了这个决定，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再有意义，再说了，你也全然知道。只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以致你不会误解我。

我做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和斯蒂芬森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快乐；相反——不，我真无法向你解释，可也许你能理解我。我是说我作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对，我是说尤其是——（因此我才会说“相反”）如果过去不曾存在，我就不会感到自责，总之，如若开始全非如此，那我就能更加确定和你在一起会比和他在一起快乐。可你也知道吧，现在，已经这样，我无法带给你该得的快乐。不然我就会感到背弃了我的初恋。或许这种感觉有一天会终止；但也可能因受环境影响而疯狂增强，而你是一个天性如此温和多情的人，这样一来，它定会让你饱受折磨。

当我说害怕离开他后会自责不已时，你或许会认为我为他考虑得太多。实则并非如此！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也不能说我会让他不幸福——尽管他真正热烈地爱着我，可也许我仍会给他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我很难向你说清楚；我看起来很可能虚荣且自负，也可能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尽管不是这样，你把我想得太好，而反过来你也许太低估他了。我只能说他自己坚定不移地相信，和我结合，并且只是和我结合，才能让他的气质和艺术更显高贵（我真耻于这样写，可这是他自己说的）。之前我也曾那样想，可并非完全一样，我只是想：婚姻和家庭生活能为艺术家带来好处——使他更好地与人性结合，为他的艺术注入热情。我真不知该怎样表达了，只希望你能理解——可那时候（我们也公开谈论过的，那时他住在这儿，我希望他能娶我）——那时候他总认为艺术家该是自由的，不受婚姻和家庭束缚的；他要在婚姻与艺术理想之间苦苦挣扎。如今他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明白他不能没有我；他变得冷酷无情、日渐狭窄，而且无所依托，而今他朝我张开双手——那双把我从道德的愚钝和无知的潭沼中拉出来的手。所以现在我无法拒绝他？——不，不！——看吧，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命运——是的，命运！

许多年后，当岁月磨灭了激情，愿神让我们再度相遇相守。友谊是不能被磨灭的，我知道我们无法相忘。我想那时你该住在国外。有你以朋友身份伴我左右，将是无上幸福。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再见了！

明娜

我将信读了又读。这动人的口吻平息了我的伤痛——的确，曾有一刻我甚至想放弃，可随之我又决定坚持下去。

“不，我不接受，我不承认这个结果。这算什么？她爱的是我吗？——是我啊！对他只有回忆和责任而已——没错，还有‘命运’！好个命运！将她鲜活而温热的生命如石膏一样抹在他那厌倦了享乐的身上……可那也是我的错！我为何不将决定权置于我手？我是多么愚蠢！什么谨慎、慷慨与关切，没了它们地球仍然还会转动，这些不过是缺乏决心的托词；而我也就这样允许自己被他吓到。他确实‘陈述了他的理由’，正如她那天所说。‘他不能没有她’——不，不是这样，他曾与众多轻佻女子调情，还曾被卖弄风情的富家女抛弃，现在他才想起是否还能得到‘最好的那个’——只因他们曾是旧识。又或者只是这样：他无法容忍别人得到她，我想，这才是真相。”

是的，我懦弱，我稚嫩愚蠢！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能放弃这样一个女人吗？

我这样谴责自己——是的，我甚至责备自己在尚导时没有进入她的房间，那样她就是我的了，而且别无选择；可我忘了若要此事发生，我们就得要有不同的天性。因为某种行为离它的反面越近，分开它们的天然屏障也就越深。

可现在，我能做什么呢？去找她，收回我的话，以她的承诺束缚她，一切由我负责，问她要过去还是要将来？对，可我去哪里找她呢？她可能已不在迈森了，或至少明天我赶到时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头痛，混乱的思绪到处跳跃。我无法将心思放在任何一件事上。我是多么需要向某个人寻求建议，某个拥有成熟经历的人！我那如母亲般的朋友——赫兹太太，那里似乎是我唯一的庇护所。

好，我必须立刻向她坦诉这一切。

第三十六章

这时，门开了，伊曼努尔•赫兹走进来。

他温和而平静的脸上显露焦虑的神情。

“赫兹，你回来了！我希望你父亲不会——”

“父亲病得非常严重……我收到母亲发来的电报，幸好赶上了火车……父亲认不出我来了，他发着高烧。恐怕……他……会死去。”

以往的任何时候，这些话都会激起我沉重的悲痛，可如今，我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的丈夫还躺在临终病床上，我怎能用自己的悲伤来烦扰赫兹太太呢？赫兹就要死了，这于我再自然不过，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的希望破灭了……然而，我试着说了些安慰的话。

“父亲在睡觉。我才跑来找你……跟我走，芬格尔！今晚和我们一起；我想父亲见到你会很高兴——”

他眼里噙满泪水。我迅速拿起帽子，灭了灯——就在那会儿，他看到了明娜的画像。

“哦，真漂亮！我都忘了祝贺你，可在这样一个时候，希望你能理解。可现在我衷心地祝福你们，因为我可以这样做，我并不只是空洞地说说而已……明娜！可真是幸运！”

他如老虎钳一般紧握我的手。

“谢谢，亲爱的朋友！”我嘟哝着，从街灯照进来的昏暗光线中别开脸——“你在悲痛之中仍不忘祝福我，真不容易，谢谢。而我也深刻同情你的境遇……”

下楼时他不住地提明娜。“嗯，你真是个感情溢于言表之人。”事实上，我的总结一点没错；他自己坦诚而直率，就希望别人也这样。

“你真的有理由觉得幸运。明娜，这样一个好女孩！我多么嫉妒你——至少，也不能说是嫉妒，尽管确实……我想明娜告诉过你我非常喜欢她吧，超乎朋友般的喜欢？”

“没有，她丝毫没有提过，哪怕是轻微的暗示也没有；她很少提起你，尽管我知道她喜欢你。可我得承认——既然你自己已经提到了——我也曾怀疑……”

“你知道吗，我从没告诉过她，我是说我并没有向她求婚，可她能感觉到；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我把对她的感情藏在心里，没有告诉她；我想那些天她都无心回应这样的情感。她父亲刚过世，还有其他一些事，可也许你比我清楚……我对我母亲坦白了这件事——别想在她眼皮下隐藏什么，她能看透一个人，事实上，她堪称人类天性的鉴赏家；母亲也赞同我的做法，尽管她是那么希望明娜做她的媳妇。之后我就去了莱比锡。可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现在你能明白，当我知道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你之后，有多么高兴了吧。”

我感到要是他继续往下说，我便会叫出来，可走到赫兹住处的街角时，他开始表露对父亲的担忧：“他看上去完全变了样，瘦了好多！”——幸好！

刚刚才去请了医生。我觉察到，或是感觉到，赫兹太太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他昏迷地躺在床上，烧得极为厉害。

不久后，伊曼努尔•赫兹和我走进客厅。我和他讲起了一个虚弱的老太太的事，她几天前还几乎因为肺炎而一命呜呼，可后来还是振作起来。还从一个医生处听说：犹太人的生命力很顽强，即便年岁已高，也能战胜这样的病痛。这显然让我生性乐观的朋友稍感宽心。

他总会走进病房，待上几分钟，或者更久；赫兹太太一直守在那里。有时我会和他一起进去，可通常我都坐在客厅，蜷缩在椅子上，受着沮丧与痛苦的啃噬。我坐在一个弥漫着悲伤的屋子里，苦不自胜；我不高兴，却又不能哭泣。天色已晚，明娜不会来了。一切于我都过于庸俗乏味。是啊，我真的累了，我感到这种单调乏味将会永远持续，直到我无法呼吸，最终撒手人寰。我倒乐意与赫兹交换——如果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

午夜时分，我睡意甚浓，这时小赫兹进屋叫道：

“他认得我了。父亲恢复意识了，快进来。”

病人看到我后虚弱地笑了笑叫道：“亲爱的芬格尔！”下一秒又嘟哝着：“明娜！”

“她明天肯定会来。”赫兹太太说道。

“她来了就为你弹钢琴。”我接着说，尽管我感到舌头似打了结，几乎不能说话。

“贝多芬。”老人低声说，然后闭上眼。

赫兹太太把枕头放得更舒服些，然后开始量体温，温度计上显示的度数已经降到106度略下。不久后，他开始说，时间和空间是一种感知形式，可灵魂是“自在之物”，是实体，是“本体”和“只能凭智力理解的”——这些是她不断重复的词语。

他儿子正沉浸在痛苦之中，又被他这般暗示死亡的想法吓到，于是拉着他的手说——

“不要再想了，父亲，您必须休息了。”

“明天也许库纳会来，到时你们就可以推究哲理了。”赫兹太太说。

“明——天！”他用一种奇怪的口音叹道。

赫兹太太转过脸去。

“是啊，等他来吧！他可比我们懂。”

“快快来！”老人说。

“阿门！”修女默念了一声，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她以为他是在呼唤一位圣人，也或许是一位先知。

我和伊曼努尔听到这儿，不禁笑了一下。我琢磨着竟然还能找到让我笑的东西。而最能为这个错误中蕴含的幽默感到高兴的，莫过于老赫兹自己了；可他对周围的一切已漠不关心。

老赫兹默然良久，又开始思绪漫游。我们似乎能从他神情的片段中看出，他回到了那些在柯尼斯堡和里加的岁月。我几度听到他说：“不要敲钟。”我想他正在回忆不久前才跟我们讲过的交易市场上发生的事。我仿佛又见那幅惬意的午后咖啡场景：阴沉的雨天，光线晦暗，煮咖啡时冒出的幽幽火焰，发出光芒，在明娜俊美的脸上忽闪忽现；她的脸仿佛近在咫尺，还笑得如此真切。赫兹太太见我脸颊滑过一滴泪水，于是握我手，感动于我的同情。

拂晓将近时，老赫兹悄然辞世，伊曼努尔和我还在客厅熟睡，就连整夜守在他身旁的赫兹太太也说不出死亡是何时降临的。

护士已酣然入睡数小时。

第三十七章

三天后，赫兹被葬在“大墓园”。

我不知道德累斯顿的犹太人是否严格遵照摩西式墓地设计，也不知道这个非正统的家庭是否脱离犹太人集会已久。那时我根本没想它，我什么也没想——事实上任何事都引不起我的注意。因而，我也就不知道是否念过悼词，不知道主持葬礼的是犹太教士还是基督牧师；如若有目击者坚持说那是一个苦行僧或是德鲁伊，我也没什么异议。一切于我不过是一场仓皇的梦。我仍记得有巨大的意大利白杨在镇定且猛烈地沙沙作响，还有小鸟在冰冷彻骨的阳光下啁啾。接着，我看到了在右前方着一袭黑衣的明娜。此刻于我——我想，于她亦然——我们埋葬的与其说是那位亲爱的朋友，不如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短暂而欢乐的时光——我们的爱。我们在墓地门口紧紧地握手，久久不愿放开——这是多年来最后一次。

明娜把一切都告诉了赫兹太太。

第二天她对我说：“你做得对，明娜真可怜！她认为她已经做到最好。可这让我痛苦不堪，而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听她说几天后斯蒂芬森就会回丹麦去打理一切，而明娜随后过去。而我——只想逃走。舅舅并没反对我即刻前去，所以老赫兹死后一周我也准备出发了。

临别时，赫兹太太将海涅诗歌的原稿送予我。它是何等真实而苦涩地契合我目前的境遇！而它于我仍然如此珍贵。我将它视为珍宝收藏，令那些无法触及它的英格兰收藏家们绝望。

时间在我不间断地辛勤工作中，年复一年地过去。开始时，除了工厂的工人与雇员之外，我自然谁也见不到，而后来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乐在其中。尽管我从未与舅舅亲近，可我们相处甚好。他欣赏我的工作能力。两三年之后，他开始担心我会成为他口中的“事业型单身汉”。于是他力劝我参加一些社交活动：处在这种地位的人应该缔结一系列人际关系。

我也渐渐让步，逐渐改变了生活习惯。

我既没听人说起过海德公园的骑行队，也没在乡村庄园度过假，可我结识了一些不错的中产阶级家庭，他们大都是有钱的工厂主人。那些年轻的小姐们虽不算是百万富翁的继承人，却也不会因此而美得逊色（当然是那些本来就漂亮的女人），而且没有人会徒手出嫁。然而，我已心有所属，同时，我的冷漠让同伴们恼怒，他们认为那是虚伪矫饰。

我最终结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她给我留下了些许印象。舅舅断言说她对我也并不冷漠，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她是一个织造厂主人的独生女，至少在丹麦人看来，她已是富足有余了。她对我非常友好，尽管只是以社交的方式。虽然我不太确定舅舅的猜想是否准确——他说我会赢得她的芳心，最终和她牵手——可我还是认为有这个可能。无论如何我也多少想这样，于是开始进一步建立不那么“社交性”的关系。

时值我离开德累斯顿的第四个圣诞节过后。

一晚，在音乐会上，一位朋友介绍我和一名德国音乐家认识，他也许比我大一年半载，也或许大更多。

那是一个小型的半私人音乐会，他奏了一曲抒情短调；他很少出席大型音乐会，尽管我认为他的天赋已足够去那些地方。他通过教授小提琴和钢琴，赚得丰厚收入。他看似高贵而懒散。

我们一道走回家。那位德国人非常健谈，他狠狠地嘲弄了英格兰人的音乐才能，还不乏幽默地讲了几件趣闻；除此之外，他还说起一个有钱的年轻小姐，来找他学弹《月光奏鸣曲》（当然是第一节），要在八天之内学会，哪怕她以前从没碰过钢琴！

我们走进一家餐馆吃晚餐，还点了一些麦芽酒。

“为健康干杯，”我说，并和他碰杯，“这酒真不错！”

“就其自身是不错的了，”德国人低声说道，然后擦掉他胡须上的酒滴，“可我仍希望此刻自己坐在‘三只渡鸦’里，前面放上一大杯斯巴特，就像以往一样——那段时间，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那里——度过了无数欢乐时光。”

“那么，你去过德累斯顿吗？“话从我口中飞出。”三只渡鸦”和斯蒂芬森一起喝酒的整个场景又生动地浮现在眼前。

德国人微微笑了笑。

“是啊，可我不知道你去过那里。你在那儿待了多久呢？”

“两年。我在理工学院读书。如今离开已有四年了。”

“嗯……我两年前去过那里。和劳特巴赫一起演出……那里和伦敦不大一样。那是怎样的剧院啊！哦，是的，是的！”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轻叩桌面，迷离地看着前方。

“服务员，约翰山堡葡萄酒！德国葡萄酒，德国记忆！”

“金色的青春年华，艺术生涯，”我想，“他也不能忘怀在德累斯顿的记忆吧；可是，和我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酒来了，他倒好酒。“为我们易北河的佛罗伦萨日子干杯！”我们碰杯一饮而尽，然后安静地注视着前方良久。

“我想你也常去雷诺吧，我是指‘三只渡鸦’？”他神情恍惚地问道。

“不，我只去过一次。你住在那附近吗？”

“是的，非常近。”

“是哪里呢？”我切切地问道，因为我的心正狂跳不止。

“你可能还记得一条小街——热拉咖息。”

“热拉咖息！”我惊呼道，盯着他。

他笑了笑。

“你也住那儿吗？真是巧！”

“不，我并不住那里，可我经常去那儿。我认识那里的一家人。”

“这样啊！这样……在那条小街上，人们都相互认识。或许你还偶然听说过我寄宿的那家人，房东是一所公立学校的教师。”

“雅格曼？”我喊出来。

音乐家举起满满一杯酒正要送到唇边，酒突然洒出来，金色的酒滴落到他外衣的翻领上。

“没错，我就是和他们住在一起。”他说，然后小心地擦拭着衣服。

如今我知道他是谁了。那是她半童真式的初恋，他就是被斯蒂芬森撞见的和明娜吻别的音乐家。

“我经常拜访的也是那家人，”我说，“至少——雅格曼已经去世了——是母亲和女儿。”

“明娜——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我们都盯着酒杯，仿佛在里面看到了所有过往，如海涅的诗——

尤其是我爱人之脸庞，

映在莱茵酒金色沉淀中，

那天使般姣好的面容。

“你知道她是否——明娜·雅格曼——是否——嫁人了？”他最终问道。

我告诉他明娜嫁给了一个丹麦画家，并对他的地位和境况做了一番描述，同时还提及了我从认识的人那里听来的少许有关他们的消息；他们说她有过一个女儿，但在一年前早夭了。

那音乐家默然坐在对面，总是一口干尽，也不记得为我斟满——他又叫了一瓶，敬了“美丽的雅格曼”一杯。我也不语。如舒曼曾说：“Wir schwiegen uns aus（我们尽情宣泄着沉默）。”

那晚，躺在床上时，我意识到自己在道德松懈之际，险些做了不光彩的愚蠢行为，尽管没人能称之为不光彩，甚至还会被认为是明智之举。从那天起，我不再去织造厂厂主的家。

舅舅责备我变化无常。我向他吐露思乡之意，并对他说想去看一些老朋友。一周后我来到了哥本哈根。

在丹麦，我熟识的人并不多，其中也没有与斯蒂芬森有直接接触的人。可，幸亏了我们首都的谣言，我才间接听到许多有关他们的事。打听一个在丹麦的德累斯顿熟人，是再寻常不过了；可设若有人揣测这其中别有深意，我也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事实。

人们的大致说法是他们过得很幸福——毕竟是有爱情的婚姻，是年轻时就有的感情，或许还是初恋。有些人说，他与其他女人调情——一个尖酸刻薄之人称之为“私通”——几乎逃不过她的眼，还说她看起来非常易怒且刚烈。相反，有人坚持说她温柔可是有些傻气。“傻！”其中几个争辩道，“她甚至会冒出新奇的想法，可这习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因为她爱挑别人的毛病。”“不管怎样，她确实让人感兴趣。”一个年长者说道。“可她自己却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一个年轻的记者说道。然而，一个住在斯蒂芬森家楼上的太太说不管怎样，她是个狂热的音乐爱好者，她经常弹琴，一弹就是半天。这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吃惊，因为她在社交场合从没碰过钢琴，也很少去看音乐会。除此之外，她的外表总会得到一致赞赏。

我到哥本哈根已将近两星期了，可仍未看到过明娜。我该直接去拜访她吗？关于这个问题，我在头脑中想了一百多遍，天知道具体有多少遍。直到一天，很晚了，我走进波塔咖啡屋。外屋只有几位顾客。我正四下环顾寻找座位，竟听到包厢里传来一个声音，绝对错不了：那是斯蒂芬森的声音，只比以前稍含混而甜腻了些。我找了个能看到临屋的最佳座位默默坐下。

那群活跃的人中，我唯一认识的就是明娜，我几乎能看见她的侧面，她离我不到六步之遥。斯蒂芬森则明显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沙发的另一头，我只能看见一小处。一个满脸堆笑的金发女郎将手靠在沙发上，显然是在和他说话；她时刻都将头偏到一边，让红发扫到她半裸的肩膀，那肩膀在黑花边宽饰下若隐若现。每当斯蒂芬森开始说话，她便含笑瞥向我看不见的角落，这说明她正处于——确切地说，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容光焕发的状态。其中一位绅士叫出她的名字，我曾在与斯蒂芬森有关的闲言中听说过这名字。明娜背靠沙发而坐，看样子正盯着前方，可又显然不时地注视着他们。

服务生走过来请我点菜。我左右为难，因为我担心我的声音会立刻被明娜认出来。可就在那时，那一群人——除明娜外——哄然大笑起来，这种笑声，往往是听了一个低俗而非诙谐的故事后发出的。在这嘈杂声的掩盖之下，我点好东西，并没有暴露自己。其中一位绅士——如若不是初来乍到的话，我该听说过他著名的名字——代表那群人表示对明娜缄默的不满。“为什么你像木头一样坐在我们中间呢，斯蒂芬森太太？随意一些，不要像一个德国土包子……别忘了你是和一群艺术家在一起……干了吧。”“我只是有些累。”明娜说。“那你就更得喝酒了。”“可我不喜欢香槟。”“啊，哈！太法国味儿了吧，太淡而且不醇，这不是你喝的。莱茵酒怎么样，那你肯定喜欢吧？……啊，我想就是！很好！服务员！“服务员一闪而进——”请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她半恼半逗地说。“真的不喝吗？不让我点？”“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且让我自个坐着吧；我很累，头也很痛。”“你不会是想回家了吧？”斯蒂芬森开口了，比起之前，这一次的声音非常愠怒。明娜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帕捂嘴打着呵欠；她往后靠着，眼睛向下看着一边。她看似真的累了，并不是突发的倦意，而是长年累月的疲乏。此刻，我能够更好地看清她的脸，它几乎没怎么变化，只是脸颊不再那般圆润。我发觉她的丹麦话惊人地地道，外国口音已不明显。

她周围人的谈话越发活跃了，都围绕着唯美主义这个话题。诸如易卜生、左拉、陀斯妥耶夫斯基、瓦格纳、柏辽兹、米莱斯、巴斯蒂昂·勒帕热之类名字，乃至达尔文、梅尔等科学家的名字，不断在脑际嗡嗡作响。除了一片混杂之声外，我一概不觉惊讶，因为这短短两周以来，我已听惯了这些语调。初来时，这确实让我印象深刻。天哪！这些人必定学识渊博而且见多识广！可很快我就用更批判的眼光来看待了；我发现他们之中说得最多的却是最无趣的，而且那些谈论“美学”最为大声的人甚至还不如我这个因忙于工作而“落伍”的，这个虽远居英格兰，却也曾读过各个丹麦流行作家作品的人了解深入。我甚至怀疑斯蒂芬森自己也不擅长文学，尽管他的话越来越多；很可能他只想在那个金发女郎面前显摆，而她好像真的对他崇拜不已。那位想给明娜叫莱茵酒的绅士，一个长满银色胡子的高大男人，把他吹捧得兴奋不已，使他不断冒出夸张的激进之言，全然好似在蒙惑这一群人。

斯蒂芬森的激昂雄辩之言最终退却为对未来艺术的长篇大论。他突然冒出像“艺术中的民主方式”，“与装饰性奢华相矛盾的，生活中的科学图解”等言辞，结尾时大概是说真正的画家手下的绘画风格该是对社会创伤的探察。

“那么我建议首先将其彻底地抹去。”那个长着银色胡子的男人说。

一阵阵笑声如浪涛不时将谈论声淹没，可斯蒂芬森的空洞之言宛如软木塞漂浮其上。明娜睁大眼睛看着他。她有可能被他的胡言乱语迷惑吗？我想。她的眼睛避开了我，我无法看见她眼中的神情。可是，接着，她低垂着眼转过头，我看到的就不只是她的侧面了，同时我对她唇边那冷嘲之笑和眉眼间透露的厌恶与阴郁感到震惊。她就这样看着他，又把头别开，因为她感到自己的厌恶感表现得太过明显。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个能够逐字逐句读懂她脸上表情犹如读他母语那般的人。而其他人，至多能分辨出其中少许常见的意思。她紧抿的双唇在低声骂着“懦弱”。那舒展的前额在哭诉“骗子”！那清澈的眼睛，那本该温柔似水而现在却如此生硬的眼睛在呼喊“虚伪”！而整个坚决的脸在感叹：“他就是我青年时期的爱啊！”

“可，拉斐尔！”其中一位年轻人反对道，“不能完全依照那样——”

“呸，拉斐尔！——‘距离产生美’。“那个长着银色胡子的高大而和蔼的男人大声说。”几百年之遥造就了它。让斯蒂芬森被尘封两百年，到时候你看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的，可是，”那位金发女郎说道，“那么我们所知道的这些……我们的艺术……也会变得陈旧吗，就像如今那些古老的艺术一样？”

“哦，逻辑！”那个银胡子喊道，“你的名字是simplicitas profana（西班牙语：天真的亵渎）！真的，小姐！凡事都是相对的！即便是我们伟大的斯蒂芬森先生也不是那么绝对，因此要当心，不要把他看得太au serieux（法语：认真，严肃）！”

“真是嘲弄啊，”斯蒂芬森说，“是啊，就让一切成为相对的吧，可我们——”

接着，他住声了，就连他在内，整群人都好似被一阵笑声冻结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场景。笑声是明娜发出的。她站起来，用手帕捂着嘴，她从那群人中转身时又不禁笑出来。

“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笑的呢？”斯蒂芬森极其恼怒地说。

“Nein, es ist zu drollig! （没什么，只是好笑而已）”明娜嘀咕道。同时她的双眼掠过我，可即便它们停下来，时间也太过短暂，我亦无法判断她是否看见了我、认出了我。她慢慢地走向毗邻的空屋，屋里的煤气已经关了。

“你要去哪里？”斯蒂芬森说。

“我觉得这里令人窒息，”她回头说，然后消失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我听见她打开了一扇窗。

斯蒂芬森又不知疲倦地开始了。随后，那个粗鲁的大胡子起身走进那间黑屋。我付账时，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里屋喊道：“服务员！一杯水。”

很快，那个大胡子又回到人群中：“够了，斯蒂芬森！停止你的愚蠢行为吧。你的小妻子不舒服，依我看，她可比你所谓的‘未来艺术’有价值多了。”

第二天我收到舅舅的来信，他问我什么时候能从丹麦分身去斯德哥尔摩和圣彼得堡，他说他在那里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想要介绍给我认识。

是的，我可以离开丹麦了，我看到的已经够了；我也无可奈何。我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却逃不出给我留下的悲惨印象；它日夜缠绕着我。只有在波的尼亚海湾晕船时，它才得以被征服一个晚上。在圣彼得堡时，我近一个月都在涅瓦河岸驭使三驾马车，每隔两天就会在舞会上待到凌晨三点。我后悔心中早有羁绊，不然就可将心献与舞会上其中一位俄罗斯小姐。

在我返回英格兰之前，我自然该参观一些德国工厂。在此期间，我去了萨克森，可德累斯顿无可救药地吸引着我；因而我借口说要去巡视“工业艺术学校”，并且和其负责人建立联系。

我中途拜访了在莱比锡的伊曼努尔·赫兹。他娶了一位强壮的犹太女人，她已经为他生了几个孩子。他性格中增添了几分焦躁；不然，他还是那个温柔的小伙子。说起他母亲时，他眼里泛出泪水。他母亲六个月前去世了，这点他已写信告诉我。她被葬在德累斯顿，葬在她丈夫墓旁。

“明娜呢？”他问，“母亲去世时，她来过一封信，可信中没怎么说到她自己。你见过她吗？”

“只是偶然而已，她并没注意到我。”

“噢！她过得幸福吗？”

“我想她，我是说，她遭遇过不幸——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是的，那时她给母亲写过信！哦，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那一定很可怕！”接着，他说起了一种自由派报纸，他算是半个股东，还谈到了他对俾斯麦的反对。

第三十八章

来到德累斯顿，我立刻就去了“热拉咖息”。雅格曼太太已经搬走很久了，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我凄然看着小院里的凉亭，一切都未曾改变，然后我来到“苏尔卡茨”，打听寡妇雅格曼是否还去那里。他们知道的要多一些：明娜的母亲去世已有两年了。

我在小镇上四处走着，回顾我们一起走过的宝贵地点与于是必不可少的欢愉；有些地方已随时间而改变。他们推倒了那亲爱的托尼亚蒙咖啡厅，还有那不假装饰的柱子，我是在那里想到去莱森的，也是在那里，我们遇到了斯蒂芬森；我们最后一次漫步的街道已不复存在，那华丽的建筑区内找不到任何街道的遗迹。哥洛莎花园和公园里萌芽的灌木已隐约吐露新绿——三月将尽——一切都不同于往昔；可在黑枝的标签上，我仍能看到同样的树名，那些天我们一起研究它们，其中一种有着异国风情的名字，很可能是毛利人或是塔西提人取的名，可它的发音引得明娜做出极为滑稽的鬼脸。我久久伫立彼处，注视着那些枯干和新枝，这个小小标签上写着的，就像一个待解之谜，可它又拒绝被解开。一瞬间，我似不明白这一切；我不知这植物是否仍矗立在此，有着不能正确发音的名字。我越发弄不清我竟在这儿，重要的是，明娜不在，也不知我再不能去“热拉咖息”，不能拥她入怀。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最后，当我转身，只见几码外有几个孩子，头挨着头笑着跑开。显然他们认为我疯了。谁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疯了呢？孩子口中总能说出实话！

往回走时，我经过了那座漂亮的文艺复兴式别墅，我和明娜还打趣地把它称为我们的。这又是一个谜！在那些天看来，我们理所当然会共同建立一个家，可当时要建一个如此宏伟的东西，是一个大胆而可笑的梦。而现在，我买下这栋建筑的可能性要比带给明娜一个简单平凡的家的可能性大。真是不可思议！我感到自己什么都不明白了，这是否说明我已经疯了。那一刻我想，事实上也没什么需要弄明白的。那一刻，对于一个头脑冷静的人来说，一切清明如白昼，不得不如此，而于我却不能如此。疯了！去索伦斯坦！可为什么不呢？“倘若我住在那里，”我想，“那也有好处，那样拿破仑就不会将我驱逐。”

日落时分，一声信号炮响起，警示易北河河水异常上涨。第二天一早，我还处在半睡半醒状态，突然就被第二声炮响惊起，预示着有洪水之险。我立刻起床。我住的是贝尔维尤旅馆，因此离河很近。门房说，自昨晚开始，整晚都有人在桥上看河水上涨，桥栏上此刻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而这座原本骄傲地高卧水上的桥，其高矗的桥柱已被水淹没，只剩桥拱跨在滔滔而下的泥沙流之上，流动着的不像水，而像是喷流的火山岩浆，激起一阵阵漩涡，不停地冲撞，水面上浮满了打翻的小船、梁柱、木料、滚筒和灌丛，上下荡动。我走到桥上，码头已看不见了，诺伊施塔特前那个小小的草场也消失了；那边的花园已被水淹没，这边的洪浪呼啸着拍打着平台的围墙，激起一堆堆泡沫。

“哦，可怜的小莱森，”我想，“那里会是一番什么景象呢？我在想我们一起经历了颇多往事的小屋，也被洪水淹没了吧，甚至已经被冲走了。”

我无法抗拒一探究竟的愿望，于是几小时后，火车将我带到了皮尔纳；在萨克森–瑞士是无法横渡易北河的。过桥时，我转身朝小镇望去：自出游莱森后我再未见过它，从火车窗口望去，夏雨过后的它挥洒着光耀，索伦斯坦的山形墙上发出希望之光。如今那小镇和那被充作精神病院的暗沉堡垒已躺在阳光中，可那是一种阴冷惨淡的光，毫无春天的预兆。

我越过村野和城镇，爬过那著名的舍赫地，那里曾是游人必经之地，如今已荒置一处。那熟悉的萨克森山脉，有着巴洛克式的陡峭山形，它在深深触动我的同时——奇怪地说——使我焦躁不安。我希望，或者也想这样——其中一块高悬的岩石掉落下来将我砸碎。接近四点时，我最终到达了巴斯特，我踏上这块高地，看着脚下一片废墟。

埃布格西特的台地上，只可见槭树树梢露出水面，在河边看去犹如矮灌木丛，而这股洪流几乎整个淹没了其对手“玫瑰花园”。其间河水冲刷过莱森山谷，往日的山谷总是将其清澈的小溪倾流河中。透过“玫瑰花园”的小枝，可见那三座小房子挤在不动的岩石和奔流的小溪间，呈现一幅凄凉之象。第一座房子已有一半没入水中；采石场主人的房子建得稍高一些，还有一个六英尺的台基，因而前门尚可进出，可也必须蹚水；水花拍打着被淹没的石梯，犹如拍打着暗礁一般。那个我们时常闲坐的小凉亭如今已被水冲走。第三座房子被水淹得更深。幸亏有望远镜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河对岸的平地上，水花回旋地拍击，除此之外，地面已往后退却，一些地方还有草杂乱地冒出水面。一幅悲凉之景，尤是其间并无奔流之象。从高处俯瞰，那异常宽阔的河面看上去——且不说奔流——就连快速流动也算不上；只见那巨大的移动物块自顾往前漂流。溪水平静而安宁地流过我们的田园式生活，它如生命自顾地忙碌一般，流过那对其无欲无求的幸福存在；它闯入了我们田园式的生活，摧毁了它，并将其冲走；而它摧毁这一切时是冷漠的，它默然急流而过——如同生命——如同命运！

冷风乍起，天空阴云密布，如今甚至微雪初下。一片惨淡萧条之貌，可我仍不愿与之交换那一眼悦人美景，哪怕有河流如往昔般飘然其间。这样我就堪忍再回莱森之痛。我也因从未与明娜站在这高地上而满足。

然而，一件事阻止了我，使我不至太过沉溺于这挽歌式的情绪中；我饥饿难耐。吃饱后，我觉得回莱森已太晚，于是推迟到第二天。我由一条林间小道走下易北河，它从莱森的斜坡上分路过来，可它已被定为“禁路”。那个暴躁的守林员浮现在我脑海，我希望能遇见他。通过这条小路能走到我与明娜从采石场回家时走的那条小道。凛冽的寒风将不断落下的融雪吹溅在我脸庞，我越往下走，很快就欲退回。在这样的高度，不难找到一处隐蔽，可到处我都觉厌恶，再加上我不仅忧戚，更是恼怒：整个探足就是一次愚蠢之举。太阳一沉我便返回家中，屋里一阵可怕的风流，最终我在一首松涛奏响的复调摇篮曲的哄诱下入睡。

我起床想要寻找一丝春天的迹象。可一切仍无变化，我听说河水已经开始退去。我正要离开，一个访客从桌边站起来，他说：“是你吧，教授——先生！没错吧！”是那个校长，斯托奇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可我敢确信当他像水蛭一样粘着我、想跟我走时，我的确希望他沉到易北河河底。他因洪水之故，放了一天假，于是走上巴斯特来“俯瞰一番”。我别无选择，只好让他陪着。我不能再耽搁了，除非还想在巴斯特待上一夜。

“瞧，有人陪你吃饭了，说不定还是一整桌大餐。”他喊道，彼时我们正朝桥走去，他回指一辆停在旅馆前的马车，由两匹冒着蒸汽的马拉着。“他们是打皮尔纳来，我知道那种车，车主可是个大鲨鱼，他会狠宰游客一大笔钱。”

一位女士从车窗内伸出头来，任其长长的黑纱飘到一边。

“还有女人，挺年轻的，我敢打赌，有你的好处了。”

“跟上吧。”我不耐烦地说，匆匆向石桥赶去。

刚开始，我们下石阶时走得很快。走到稍平稳的地段，如我所料，他立刻开始问明娜的事了，还装作不知道我们订过婚，事实上他也许知道的。

“我想你还记得明娜·雅格曼吧？肯定记得。我在林间小道上亲眼看到你对她眉来眼去……嗯，你……现在，设想一下，她最终嫁给了那位我曾向你说起过的画家，你的同国人，可你也知道‘人言可畏’。我想你还没有忘记我告诉你的，她有点——”

“是的，是的，我记得清楚得很。”

“你在丹麦没见过她吗？那个国家可不大。”

“我一直住在英格兰。”

“哦，知道了！我总觉得你有点英格兰味儿。”

我把话题转移到谈论洪水和它给穷人们带来的损失上，他却说只有旅馆老板和河边房子的主人会蒙受损失。

我们走到莱森时，我和他道别，让我“英格兰味儿”的一面展现出来，使得那老实的德国人不再勉强与我同行。

易北河的洪水并未波及至此，可溪水已经高涨。然而，其上平实的木板还尚未没及。我走向泽德利兹别墅，当然它已关门，我穿过那条桦林小道，突然来到了我的目的地，“索菲行宫”。长凳已被收起，我在石桌上坐下。小鸟在我周围欢快地啭鸣，灌木丛浅浅的触须呼吸着春日柔和的气息，蓝天映衬下，树芽儿在阳光中泛白。

我再一次有了那种什么也弄不明白的奇怪感觉：我不知是我在这儿还是她在这儿。我头脑中回忆起那个发光的小虫子，它一晚又一晚地停在石阶的同一个角落，召唤着同伴；我感到倘若我坐在这儿，将所有意念都渗进我失去的爱人身上，我定能通过自然的权威，将明娜引诱到我身边。

据说，人在临死时能够在一两秒时间内，回顾整个一生的主线，仿佛他的意识已经凌驾于时间的尘世顺序之上。这一刻，我的青年时代，在我身上濒临死亡，我回顾起与我整个爱情之旅的分别，一切都诉诸这篇页上，甚至还有一些已半遗忘的事件。我似在一闪而过之际看到了一切，而且是俯瞰这一切，犹如我在巴斯特高地俯瞰它的诞生之地。在看这一切时，一件我从未思及之事涌上心头：我们都任由自己机械地被周遭环境之流驱遣，却从未积极有力地反抗道：“它必须是这样！”就连斯蒂芬森的行为也不例外，它们虽有着自发之象，本质上却没什么两样；他显然是屈从于他的嫉妒，要在彻底失去明娜之前见她一面，心想：“看看我的能耐吧。谁知道呢！说不定她最终会跟我走。”

可现在呢？已经无法改变了吗？站出来说句“我要”的时间还没到吗？婚姻不再是牢靠的结合，她的就是一桩不幸的婚姻。她的任何言辞都不足以使我更加确信地明白她所希望的一切已经不可避免地失去了。他也已经被她看穿，她发现他没什么能耐；而他也早已厌倦了她。此外，如他时常标榜的，他是一个不赞同一般偏见的人，尤其是他还会坚持失败的婚姻不能公平破裂吗？他还会认为将违背心愿嫁予他的妻子束缚在身边是情有可原的吗？当自由主义理论与自由主义者发生冲突时，前者是不受欢迎的。可就算他的虚荣有所收敛，最终，当她愿意而我也愿意时，他会反对吗？

她愿意吗？她已经试过了，可是并未成功。为什么不停止不可能的事去实现可能之事呢？我始终不渝地相信她守护了对我的爱和信赖。

那我呢？是的，我愿意！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我们的关系下如此说，而且带着满心欢愉。明晚我就会在哥本哈根，后天我就可以这样对她说。

人类的幻想天性是多么奇怪啊！那些天明娜在我身边时，我都未曾感到比此刻欢乐。我回顾我们青年时的爱情，期盼着它在婚姻检测下变得圆满，而我意念中的过去与未来结合成了一个整体。

《失乐园》与《复乐园》的神话如此真实：幸福就是回忆和期待。

第三十九章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当时在我看来是超自然的，而现在我回想起它时亦是如此。

碎石在轻快的脚步下吱嘎作响。我吓了一跳。这情景让我想起往日时光——那时我坐在那儿，明娜走过来。我彻底而坚决地相信那是幻觉。真的，这些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往昔的重演——“如果这个幻觉继续，”我想，“我就会见到她，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苍天啊，救救我，我真的要疯了吗，正如我半开玩笑地说，可昨天……”

我大叫着跳下桌子，明娜也尖叫一声顿在洞穴前——是的，就是明娜，不是幻觉！

我们还没镇定下来，斯蒂芬森就带着那惊讶而略带嘲讽的笑容向我们礼貌地鞠躬，那表情足够清楚地表达：“这纯属巧合，巧得就如计划好的一般。”

那惯有的惊呼一瞬间掩盖了我们的窘况：“哈拉德，你在这儿？吓了我一跳！”

“我还以为你在英格兰呢，芬格尔先生。”

“我以为你在哥本哈根，斯蒂芬森先生。”

在看到爱人露出的第一阵紧张的欢欣平静下来后，我感到一阵痛苦的绝望。那位太太正和她的丈夫一起欢度旅程！这与我想象中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那个鼓舞我的计划真是大相径庭啊！

“你们是要南行，去意大利吧？”

“不，我们就待在萨克森境内。”

“我想你是到德累斯顿来谈生意的吧，哈拉德？”

奇怪的是，明娜显然是我们之中最早冷静下来的；她只是呼吸有些急促且慌乱。她的音容笑貌——对，就连她的一举一动，在我们见面时，都展露出最生动的欢乐。

“你很可能会回皮尔纳吧？那正好，和我们一起坐车。”

“空间足够了，”斯蒂芬森说，“这不是四轮马车，何况我很乐意坐在驾车座上。”

他又勉强地挤出那惯有的礼貌微笑；嘴上堆着笑，眼睛却不然。他明显感到愠怒；可明娜却没注意到，也并不在乎。

“我们的谈话可能会让你听得烦，这么多年来，我们要说的太多了！”她说。

我们立刻启程返回。校长站在教学楼的一扇窗前。他远远地探着身子，目光一直追随我们。明娜笑了。

“哦，我的表哥还在那儿！你还记得吗，那一次在林间小道上遇到他？天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希望他眼珠子不要掉出来。”

她继续说笑着，在我看来，有些歇斯底里。

“那里有一个古老的锯木厂，我早晨会和孩子们一道去那里喝新鲜牛奶。为何你从不来呢？不过，那时你一定睡得像木头一样——你们男人都这样。”

“可你从没告诉我那个时间你在那里。”

“你一定要什么东西都用勺子喂你才好吗？”

“我比较喜欢用勺子吃固体食物。”斯蒂芬森说。

明娜看似很吃惊，可并不是因为他，而是他那个方向，就像她惊讶于那边有人说话一般。我们开始上坡时，谈话中止了。明娜上坡有些困难，心悸和呼吸短促使得她不时中途停下来。斯蒂芬森走在我前面几步。她拉着我的肩膀，靠在上面。

吃饭时，我们的谈话很随意而且断断续续。可在马车上，明娜就舒服地坐在角落里，说——

“哦，哈拉德！现在给我讲讲你这几年来的生活吧。一切都还好吧。”

我尽量遵从她的命令。明娜不住地看我，有时她看得我局促不安；她一直在笑，可总像在想别的事。有时她会取笑——是的，她甚至以那些英格兰美女逗弄我。

“哦，呸，”我略带恼怒地叫道，“美女！我还没见过有谁及得上你呢。”

明娜倒在身后，用手帕捂嘴而笑。

“你帽子上有一片羽毛。”斯蒂芬森说。

他坐在前座，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点燃一支又一支雪茄。当他插进一句话或者问关于伦敦艺术的问题，或诸如此类时，明娜就惊讶而生硬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顽劣的孩子，没经允许就胡乱插话。显然这样的待遇惹恼了他，每一次他都尽快沉默。可这也使我困扰；看着他们相爱互敬我是多么痛苦，而看到他们并不幸福的生活如此真实地展现在我眼前，我又是何等心痛。我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做，甚至还在我的面前。

说真的，我该隐瞒见到那个德国音乐家之事，可我终究还是说了，明娜并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窗外。

“世界还真是小啊！”斯蒂芬森说，“无论直接还是间接，人们总是在马不停蹄地彼此相遇着。”

“然后你就离开了？”明娜突然问道，然后像小鸟般迅速转过头，眼神犀利地看着我。

这突然的转变让我防不胜防。

“是的，接下来——我就走了。”我吞吞吐吐地说，脸都红了。

斯蒂芬森带着强烈讽刺的表情看着我们，犹似在说：“我想我该以一种最好的方式声明一下了。好吧，我不会碍事，别管我。”明娜短暂地瞥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告诉我，哈拉德，”她问，手臂前倾着，“那晚在咖啡屋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呢？”

“什么咖啡屋？”

“哦，你应该知道啊——波塔……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吗？是的，我看见你了，可那只是在最后；你还记得我嘲笑斯蒂芬森吧，同时也嘲笑其他所有人。”

斯蒂芬森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他抚弄着衣领与颈子间的部分，这是他爱做的姿势。明娜离他更远了，同时带着颇为逗趣的笑容看着我。

“我不认识其他人——还有——除此之外——”

“——你不想在那样的场合见到我，你是对的。”

斯蒂芬森现在感到必须为自己辩护了。

“我不得不说你提到和我们在一起的那群人时的样子非常奇怪。”

“是你——不是我。我受够了。”

“遗憾的是我也爱莫能助！然而，他们全是最学识渊博之流——”

“不管怎样，我待在那种场合就感到不舒服，事实上，哈拉德也会这样觉得。”

斯蒂芬森双唇紧闭，略带敌意地看着她。

“你自己最清楚你待在哪里才舒服。”

明娜耸耸肩，将手按在胸口，好像忍着剧痛。我想他定是话中有话。我忽而感觉自己就像一位牧师，正陪一个罪犯走上断头台，而我对面坐着的就是警察。

我的心情难以言喻，可我感到必须不惜一切将此次对话转到一个更加平和的话题。皮尔纳跃然眼前，我问他们是要在那儿过夜，还是去德累斯顿。

“不，我们在这儿过夜；我们或许还会去波希米亚待几天。”斯蒂芬森回答。明娜几乎整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她突然转身对着我；面无血色，形容憔悴。

“你会在德累斯顿待几天吗？”她问我时脸上露出请求的神色。我并没有即刻回答她。我难道不该借此机会向她伸出我的手——哪怕伸出一点点？要是我想的话，就不能浪费时间了。

“事实上，”我故意说道，“你们发现我坐在‘索菲行宫’的石桌上时，我刚决定我今晚就要前往哥本哈根。”

最后一句话让斯蒂芬森心神不安地移动了一下，接着，他坐直身子，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一枪算是击中了。尽管我的眼睛已嵌入她的眼——那一刻都不曾离开我脸庞的眼——他的举动还是清楚地映入我眼帘；在她棕绿色的眼眸深处，我看到了越来越明亮的金光。

“我，知——知道了。”她说，音量小得几近无声，连嘴唇都没动过。

“可现在我当然要改变计划了。我在德累斯顿有许多工作要做，要耽搁一两周；必要的话，还会待许多周。”

“我很高兴！”明娜说。

斯蒂芬森又用他惯有的姿势来打掩护——他活动在衣领和颈子间的手指——看上去就要说一些酸涩的话，大概是要说诸如我不该因为他们而打乱我计划之类的话；可他再三思量后并没说出口。

之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之前提到过我住在贝尔维尤旅馆。于是我知道明娜随时可以和我联系，只要她想。她会的，我如今已确信无疑。这点让我感到舒畅，可我为他们这次奇怪的旅程感到不安。“他们来这儿做什么呢？”我想，“很显然他们不是去波希米亚。”为什么我觉得“显然不是”，我也不知道……

马车滚滚，桥梁晃动，

其下，溪流悲伤流淌；

我再度放下欢欣，

如此狂爱你温柔之心。

我们一过了桥，斯蒂芬森就停下马车。

然后，我和明娜握手，向斯蒂芬森躬身道别，接着匆忙赶去火车站。

第四十章

我到达德累斯顿时，却不能决心离开波希米亚车站。我怀疑他们两个或是其中一个会从皮尔纳返回。

火车隆隆进站，我在一节车厢窗口看到斯蒂芬森的脸。他走出来——一个人。我向他冲过去。

“明娜呢？”

斯蒂芬森冷冷地盯着我，好像叫我不要问冒昧的问题。可他又忽然改变主意。

“问得好，芬格尔先生，你该知道。她在索伦斯坦。”

“索伦斯坦！”我嘀咕道，好似没明白一样。接着我开始眩晕，昏暗的站台上，人群骚动，让人不舒服。“索伦斯坦！这是什么意思？”我抓起他的外衣，一方面使自己站稳，一方面防止他走掉，“你不会是说她——明娜——”

“别这么大惊小怪！”斯蒂芬森表情和悦地说，“她既不是低能也不是精神病，只是非常抑郁并有些狂躁。你自己也看到了。总之，最好请个医生给她治疗。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在我们这个精神紧张的时代，这没什么大不了……她喜欢索伦斯坦，因为她思乡心切，当然，也为了避免在哥本哈根的谣言。据说她现在回家看望亲人，尽管，我已经说过，在我们这个时代是极为平常的，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已经摆脱了这些偏见——”

经他这么一解释，我模糊的怀疑变成了绝对清醒的愤怒。

“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是你！”

我的声音哽咽了。我在他跟前晃动着拳头。他挣脱我的手，一位警察朝我们走过来。斯蒂芬森对着他低语了几句，然后耸耸肩，消失在人群中。我靠着一根柱子。后来的旅客们人头攒动，向前奔走，列车员在叫喊，还可听见火车鸣笛排汽之声。

我一恢复自控就问搬运工是否还有到皮尔纳的火车，结果是我只能等到明天早上。

第二天一早我坐第一趟车回皮尔纳，我气喘吁吁地爬上索伦斯坦，碰巧立即就看到了那个教授。我自称是斯蒂芬森太太和她丈夫的朋友，我昨晚遇到了斯蒂芬森。继而又说我承诺经常向他汇报他妻子的情况，因为我会在德累斯顿待上一段时间。可是因为我自己也非常担心我的朋友，所以只和斯蒂芬森先生絮叨了几句便匆匆离开，而现在我急切地想知道整个情况。

那教授安抚我说，不必担心太早；以往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想到看医生的，而精神病院主要用来隔绝病人与外界的精神干扰。具体情况要等观察一周后才能知晓，而那时他会很乐意告诉我。

因此，八天后，我来看她，他说明娜精神是有些衰弱，可还不至发疯。无论如何，如果她得到正确的治疗，在精神病院提供的良好环境下休养，直到她恢复精神平衡，就不会发疯了。她精神焦虑，兴奋不已。可真正的危险是心脏病，几年前就落下了病根。她可能会带着这个病活到老，也有可能突然被其夺去生命。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她心中焦虑，这样会不断加重她的病情。

“告诉我，”他突然说，“你是她和她丈夫的朋友。他们生活在一起幸福吗？”

我考虑了一会儿自己是否有权向他坦白。“不，”我回答，“我几乎敢说他们过得不幸福。”

“这就对了！至少这是主要原因。依我看，她最好不要回到他身边。也就是说，那时她不会感到太过痛苦。而他似乎太过冷静。你觉得呢？”

“我也是这样想。”

我的情绪起伏太大，因此并未能逃出经验丰富者的注意。他笑了，紧眯着眼坚定地看着我：

“可这也不是一两天……我告诉她你在这儿，并代她问候你。你要在德累斯顿待一阵子吗？那就好。我希望你一周打一次电话。我想这能对她起到安定作用，可要过很久，我才敢让你和她说话。”

我神清气爽地回到旅馆，决心将我整个一生奉献给明娜，不管娶不娶她，我都会用尽各种方法让她健康、幸福。倘若她不会再快乐（可是，为什么她不可能再快乐呢？），而我只要尽我所能极力减少她的悲伤就满足，也顾不上对我事业的影响了。住在她的故乡小镇无疑是最适合她的，而我尽量在德累斯顿找一份工作；如果她需要南方的天气，我就想方设法定居南方。然而，后者看似不大可能；对，最有可能的就是英格兰，于她是一个全新环境，那里将会是最适合的地方。而这些我都不必太操心。让我不寒而栗的是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个时候它不会已经掉下来了吧？即便医生准许她离开，它也还会继续悬在她头上。是的，就算它已经被拿开，我仍恐惧地想象它还在……可我发誓，这种恐惧只会让我的爱更强烈，让我的柔情更长久。她离婚之后，正处在愤怒与郁闷之际，我又怎能离她而去呢！同时一个声音在我心中低诉：或许当我回去抓她的手，读她眼神中的爱意时，她的手已经冰冷，而那双眼眸也已呆滞？

舅舅不得不同意我离开，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只有一年时间。如以前那样，我租了一间简单的小屋，潜心研究起陶瓷来。我希望会对我们工厂有用，而不管是从实用层面还是从文学层面，德累斯顿都有充分的买卖机会。

第四十一章

五月三日下午，庭院和公园中四处萌发绿意，我如往常一样去哥洛莎花园散步。

在布尔格威瑟街口上，我被一幅挂在古玩店橱窗内的肖像吸引住了，我冲进去：没错，是斯蒂芬森为明娜画的彩蜡画。可它现在看起来多可怕啊！水彩粉大块大块地脱落，尤其是头发以下部分，可前额和脸颊上也有一处；本该是画着一只眼睛的地方，画布透着微光。它被放在一个破损的虫蛀相框里，相框是拙劣的洛可可式风格，其下贴有一张废旧的纸签，上面写着：“佚名大师，十八世纪中期。”

我步入一间幽暗的小屋，里面堆满了杂物，几乎寸步难行。那个古玩商是一个高瘦的老头，他定是从我的德语中听出我是外国人，或许还带点英格兰味儿，所以要了天价；他说这是一幅真迹，如今越来越稀有，很可能出自孟格斯之手。我不久就打消了他的幻想，买下了那幅画，当然花费了超乎其真正价值的钱。

我不想抱着偌大一幅画在哥洛莎花园里走来走去，可我又需要锻炼，于是就走到约翰尼斯街上闲逛。我买这幅画定不是为了拥有它，只因无法容忍它被挂在那“存货间”，随后又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家里——被当做孟格斯之作！

我想我该把它带回家烧毁。

可是，我突然发现自己正对着艾伯特桥，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为何不将它扔进易北河里呢？”那样我就不会再打开它，也不会再见到它了。

桥上只有几个人。我走到桥中央，正对着河水，河水仍未消退。我迅速环顾四周，四下无人。于是我放手让画落入水中。它迅速沉没水中，我听到它撞上桥柱的声音。

我神情沮丧地走回家。

桌上放着一封教授的来信。

明娜于当天早上去世了，出人意料的是，她死于心脏病猝发。

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个包裹，是明娜寄来的，上面盖着精神病院的印章。

我打开包裹一看，最上面是六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可最后一张第二面刚开始写就止笔了。

索伦斯坦，4月17日

我最亲爱的芬格尔——医生说你来过这儿，他还代你问候我；他还说你再来时，会转达我对你的问候。知道你就在附近，我感到极大的安慰。

我给你写信，只能偶尔写一点，因为给你写信时我总会感慨良深，医生嘱咐我最好不要有激动的想法，除了给你写信之外，我都一一遵从。可我必须给你写信，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避免持续的焦躁不安。我感到我会突然死去。每次我这样说，医生都会笑我，可我能看出他也这样想。也有可能只是虚弱。我知道如若发生不测，你也能得到消息，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向你诉说。我收集了你的信件和一些小物品，却不想落入他人之手；我每在这封信上多写一点，就会把它们装进我寄给你的包裹里。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笑这个想法。

愿神保佑会有这么一天！

今晚我已不能写下去了。

晚安，我的朋友。

4月18日

你知道在我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前，为什么会回莱森吗？又为什么会去那个岩洞？不只是同样驱使你去那儿的原因，还有，我感到我会在那儿发生一些事，一些不同寻常的事。然而，并不是遇见你，事实上那还要美妙，不，我认为到了那儿我的精神兴奋就不堪忍受——它要么把我折磨死，要么就把我逼疯，即便这样我仍然宁愿处在那时的精神状态。

能在那儿遇到你是多么幸福啊，哈拉德！我见你仍是最初那般模样，而你也发现了我未曾改变——对你。而对他，我定然不似从前。

我对他的愤慨如此明显，我深知这令你痛苦不堪，可我却不能自已。我已经变得这般可恶，这般刻薄——是的，憎恶——已在我心中升起。

你很可能不懂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憎恶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呢？或者最好问（因为，很可能，那于你，是晦涩难懂的）：“当与一个人朝夕相处后，渐渐看清了他的本性，鄙夷至深，还如何能爱他？”我不是说爱情的逝去，因为我还是多少了解他的。

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为了你能够全然了解我，我必须告诉你我是怎样看它的。

诸如斯蒂芬森这类人的本性，毕竟刚开始时还是有一些高贵的苗头（我想，如果没有这些，他也不会成为艺术家，就连他这样的艺术家也不是）；他仍然年轻而且未曾被腐化，爱上一个年轻女孩之后，他的本性于是变得伟岸而高贵，而她开始了解——并且爱上——与之前判若两人的他。可这仍不算欺骗；相反，她了解和爱的是在他们的关系中转变成的另一个他，而那女孩也相应有所变化，她成长了，她的性格变得坚强，她的视野也变得更广阔。

这一切都美丽而真实。

可是随后，不同天性间的不同点经过时间的沉淀显现出来：那些有着高贵结实苗头的人，真正地发展成为理想之人，并不断在其发展中充实自己，可其他人不能维持被提升到的高度，反而沉降下来。

4月20日

我最后所写让我感到紧张并深深影响着我。一想到这些就如此悲伤，要想确切地说明也极为困难。昨天，我什么都写不出来。我不再纠缠于这些想法，尽管你非常明白这于我大为重要，因为我的借口只在于这一点。可是你肯定已经明白。我不敢说这普遍适用，可于此它一定适用。

我想告诉你的是一些有关我在丹麦的生活之事。

我不知你是否记得齐格林德谈论她和汉凳格的生活——

至今不合，

无亲无故，孤傲冷僻

接近之人，

皆视我古怪无名。

这仍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国民意识上的“外国人”，尽管这或多或少有所影响。此外，你也清楚德国人的天性和艺术中——除了那伟大的古典文学外——大部分我是决不敢苟同的。

开始时，我真觉一切都很美好：文学、开阔的思维、教育，诸如此类东西。

可很快我感到其中心是多么空洞。仔细观察我才发现斯蒂芬森竟是这方面的典范。不用说，我并没有融入这样的圈子，那由我丈夫和他的朋友——或是名义上的朋友——组成的圈子。当然，其中有几个和我比较投缘。可他们都不像你。我时而会遇到某个对我有好感的人，可他通常都属于另一个圈子，不知为什么与我们接触，可是很快又撤出去。然而，我们每一次聚会时，都会听到他们说，我们的圈子在丹麦是最神圣的，代表着国家的最高才智。事实上，也是最高尚的；因为其余人不仅多少有些白痴，而且还宣称是真理和正义的敌人。啊，关于这些事，我可以写好多，因为我记忆很好，我还听过许多精彩的演说！

也曾有一段时间，我试着安下心来，屈从其中；斯蒂芬森说那是我的责任。我想他们是对的，而我错了，可能是我古怪无理。我和别人一起对着我在心底认为高贵而有修养的东西耸肩，我尽力去赞赏那些我内心深处反感的东西，我假装相信美德的本质是伪善而世界本生就是一个谬论，不，如其中一个斯蒂芬森的朋友所说，是“猥亵”。总之，我尽力和周围的狼群一起嚎叫（你们丹麦也有狼，对吗？——你可还记得你和我开玩笑？——可是没有狮子）。我最终并没有将我僵硬的颈项弯曲，也许大多是你的错，这是我最要感谢你的地方。

4月26日

我们的社交生活非常丰富，因为斯蒂芬森对于娱乐消遣极为热爱。这些活动往往持续到深夜。早上我不得不早早起床——受德国风俗熏陶，我是一个相当勤劳的主妇，还要算计着收支平衡——这对我的心脏损坏非常大。

有时候我试着找理由摆脱这些，可这让斯蒂芬森非常恼怒。要不是因为一样东西，我很可能最终会一走了之，那就是——我的嫉妒。

我无法使你了解我因嫉妒而遭受了多少痛苦。我也不相信有哪个男人会明白，尽管奥赛罗是出自你们男人之列。

人们认为当一个妻子失去了对她丈夫的爱与尊重，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几乎不能维持，那么她就能够冷漠地看着他丈夫去追求别的女人。可在我恰恰相反。我对他越是冷漠，我的嫉妒之心就越强。作为一个画家的妻子，我还有一个特殊的敌人——那些模特儿。每当他请模特儿回来作画，我就会在门后猫身偷听。我能够在那难以忍受的聚会中，与睡意抗衡，无疑只是为了留心他。

不幸的是，这些努力，都被冠以可怕的成功。我一直以来都怀疑你在波塔咖啡屋见到的那个金发女人。一天，就在那晚之后，我发现他和那个金发女人一起锁在画室，假装作画。在我一再坚持下，他终于坦白了。在一次滔滔不绝的忏悔中，他吐露出远比我怀疑的要多的事。而他的不忠可以追溯到我们结婚之初，不但如此，甚至还能追溯到当他最——

不，我不能告诉你。

我是多么恨他啊！

4月30日

孩子夭折时，我痛不欲生，可还不到一年，我便认为那是幸事。我给你讲过许多关于我父亲的事吧？我害怕我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因为我感到同样的钝化过程开始在我身上上演，其结果如我小时候所感受到的那般，而后来我才得以明白。

如今再也没有义务的羁绊，我也就可以抽身。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朗读我们伟大的诗歌和提高音乐水平——尤其是贝多芬和瓦格纳的音乐，我还有他们的钢琴谱。那是跟随我心灵的世界，与那些我注定要与之联系的事物大不相同。你知道我是如此狂爱音乐，可弹久了就会强烈地影响我的神经系统。我曾开玩笑地对你说，要是我想杀掉我的理智，肯定是通过弹钢琴。或许我真的曾试图用这神圣的毒药来结束生命。

要是我当时看到些许光明，要是我当时知道了现在所意识到的事情，我定会让自己轻松一些。

5月2日

我希望我真正知道你对于死亡的看法。你相信重逢吗？真的很难实现，我不明白自己可以消失得多么彻底。我时常想起老赫兹，我曾听他在各种场合说起灵魂和永生。主要是他所热爱的康德的信条（或者如此），也难怪我这个没学问的可怜生物不能完全领会。而他的话那时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许多孤寂的日子，他所喜欢的那些秘密箴言又不断在我脑中浮现。其中有一句，我相信，极为适合做这整串思想的钥匙，而它几乎逐字地烙在我的记忆中，因为赫兹一有空就会把它拿出来抑扬顿挫地重述，诚然，可总是这样：“我们通常所说的自我并非事实中（他只在此处用了一个奇怪的短语，我想，该是——它自身）的自我，可它只存在于我们的感觉意识里。”如今，对于这句话，我已反复忖度，因我急切地想知道我的真实自我究竟是什么样子，希望它比我所知道的要好一些。我常常幻想那些我自己不知道的那些，因为它并没有出现在意识的晦暗镜子里，而你——同样——自己也不知道。事实上，如若不是完全相同的事物，至少也是两个联系极为密切的东西，如此密切。事实上，有一天我们会如疯狂的噩梦一般不可分离。

人们也许会说这些想法很奇怪，可它们也有令人欣慰的一面。

也许你不会认为它们奇怪，也不觉得它们全然陌生，因你曾对我说，你父亲曾是叔本华的信徒，他又时常向你灌输他的信仰和观点。当然，我从未读过叔本华的作品，可我记得赫兹经常说起他，说他是康德学派的伟大思想家，尽管他的学说太过神秘，不对他的口味。因此，我刚才所说，也似有些神秘了。

可我真高兴我的笔盒上有锁，能够把这几张信纸锁在里面。因为我怕万一教授看到这些“奇怪的想法”，会立刻把我转移到这城堡的别处——那些无药可救的人所待之处。

我拿着这张纸沉默了好久。啊，只剩一张了，而且只写满了一页。我无须心急！或许那最值得读的内容，就在那最后一页纸上。

我冥思着这些“奇怪的想法”，它们深深触动着我。明娜说得对：它们让我想到了我亲爱的父亲，想到了和他一起散步的时光。我们穿过大森林，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形而上学的问题，比如说，表现在树木与动物生命中的“自然意志”。我还想起，我跟明娜订婚的日子，不能带明娜去见他，是多么遗憾啊，因为他必定会成为她的好父亲，而她也会成为他的好女儿。他们都是天性深沉而具创造力的人，又有那么多共同之处。他们都非常喜欢动植物，他们都对自然界之美有着强烈的反应！而且，他们都有一种忧郁气质，一种金色幽默。而现在，他们已经见面了，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只留我孤独于世——哦，完全地孤独！

最后几行中，明娜如此生动地呈现眼前，我无法接受自己再也不能触及她。她那小小的幽默，如泉水般从最深刻的挚热和悲伤中流出，她那针对知名教授的微妙的讽刺之调以她自己的可爱方式彻底地展现出来，而她早已发现他在科学上观念先进，也没有神秘的谣言，我几乎想象我能看到她唇角勾勒出的笑容……啊……啊！……

可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页小小的手稿了！

最终，我鼓起了勇气拿起它。

可我今天为什么要提到死亡和来生呢？好奇怪，我多久都不曾像今天一样充满希望了。

天气真好。整个下午我都坐在教授的院子里缝衣服。他人真不错。

明天我会告诉你更多关于这里的生活。可今晚我不再写了，我要念席勒的诗。一天，我翻到最后一册时，如此强烈地想要读《关于崇高》。教授害怕这种书会让我难受，于是建议我读历史著作。我也开始读席勒的《三十年的战争》，可着实让我厌烦。我也没办法，就像我上学时，那时我就对有关历史的东西感到厌倦。

晚安，哈拉德！

这些日记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而庄严的印象，我已无法用眼泪来宣泄。自她死后我还不曾哭过。

可当我最后抓出包裹里剩下的东西，我看到一封皱巴巴的信。我拿在手上，是那封她曾揣在胸口的信，于是我把信放到唇间，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我再读了那开头的几页。我怎能写这些愚蠢的字句——

“我后悔过吗？即便现在，已经五年了，我仍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好像，我会为了世间的任何事物，而放弃我们的爱，放弃对明娜的记忆！好像任何幸福都会比我的痛苦珍贵！

我擅自接手了葬礼。让我高兴的是——是的，对我来说真是件高兴的事！——我在“大墓园”选定了一处墓地，就挨着赫兹夫妇长眠的地方，在一棵参天白杨之下。

我选了一块精美的萨克森蛇纹石做墓碑，上面只刻了一个名字：

明娜

目录

男孩

小精灵

大雁

大块的方格布

雪山大雁阿卡

傍晚

夜晚

大雁戏弄狐狸

尼尔斯的神奇旅行

在农庄

在威特斯克弗莱

在厄威德修道院庄园里

格里明杰城堡

黑老鼠和灰老鼠

鹳鸟

捕鼠者

库拉伯格山的白鹤歌舞大会

在雨天里

有三个梯级的台阶

在罗纳比河

卡尔斯科洛纳

厄兰岛之旅

在厄兰岛南端的岬湾

大蝴蝶

小卡尔斯岛

风暴

绵羊

地狱之洞

两个城市

海底的城市

活的城市

斯莫兰的传说

乌鸦

陶制瓦罐

被乌鸦绑架

小屋

老农妇

从塔山到赫斯科瓦尔纳

大鸟湖

野鸭雅罗

野鸭囮子

排湖水

乌尔沃莎夫人

预言

手织土布

卡尔和灰皮儿的故事

卡尔

灰皮儿逃走

老废物水蛇

修女舞蛾

大战修女舞蛾

报应

风巫婆

在奈尔克

集市前夜

冰层解冻

大拇指小人儿和熊

钢铁厂

洪水

天鹅

新看门狗

小灰雁邓芬

浮在水上的城市

姐妹

斯德哥尔摩

老鹰戈尔果

在山峡里

被囚禁

飞越叶斯特里科兰

贵重的腰带

森林日

在赫尔辛兰的一天

一大片绿叶

牲畜们的新年之夜

在梅德帕德

在安吉尔曼兰的一个早晨

面包

森林大火

韦斯特尔波滕和拉普兰

五只侦察鸟

移动的土地

梦

相逢

放鹅姑娘奥莎和小马茨

和拉普兰人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

回家的旅程

回程的第一日

海耶叶达伦的传说

维姆兰和达尔斯兰

一个小农庄

岛上的宝藏

在海上

大雁的礼物

到温曼霍格的旅程

最后回到了家

和大雁们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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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

小精灵

三月二十日，星期天

从前，有一位男孩，他约莫十四岁。他身体瘦长，有一头淡黄色的头发。这男孩没多大能耐。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饭和睡觉。再有就是他最爱干些调皮捣蛋的事儿。

那是一个星期天，男孩的父母亲正准备上教堂。男孩穿着衬衫，坐在桌子边上，心想，今天可真是幸运，父母亲都出去了，个把小时里他可以自得其乐了。“好极了！现在我可以取下爸爸的枪，随便放上一枪，也没有任何人会来干扰了。”他自言自语道。

但他的爸爸似乎猜着了他的心思，因为他的脚刚踏上门槛，正准备往外迈，却突然停顿了下来，并转过身子，对男孩说：“既然你不跟你妈和我一起上教堂，”他说，“你起码应该在家里念念圣训吧。你可以应承我这事吗？”

“好啊，要做到这个还不是小菜一碟啊。”男孩说。当然，他心里想的是，我随便读一读就好啦。

男孩觉得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妈妈走得这么飞快，眨眼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壁炉旁的书架，取出路德注的《圣经》，将它放到窗前的桌子上，还将他当天要念的圣训打开。她还将《新约》打开，放到《圣经》注释的旁边。最后，她拉过大扶手椅，靠在桌子旁。大扶手椅是她在去年的教区拍卖会上买到的。依照家里的规定，平日里除了爸爸，别的人不可以动它。

男孩坐在椅子上，心想，妈妈让自己如此忙碌，何苦呢，因为读上一页圣言他都嫌多。但是现在，他再一次感觉到他的爸爸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走近男孩，用严肃的口吻说：“现在，你给我记住了，你要仔仔细细地读！因为，我们上完教堂回到家时，我要从头到尾考你。要是你记不住哪一页内容的话，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训言有十四页半长呢，”妈妈说，有些过甚其词的意思，“你要想通过考查的话，现在就得坐下来开始读了。”

说完这些，他们就离开了家门。男孩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去，感觉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他心想：“他们可好，兴兴头头地走了，我想，他们一定在为想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而得意吧。他们走了，我却被留在了这里，要求从头到尾要老老实实地啃圣训。”

不过他爸妈却不是得意扬扬地走了的。恰恰相反，他们两人都忧心忡忡。他们过去是贫苦的农民，他们拥有的土地不会大过一块花园。当他们最初搬迁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一块地只养得起一只猪和几只鸡；不过他们是相当勤快和能干的人，如今也养起牛群和鹅群了。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了。在这个美丽的清晨，他们本应心满意足、开开心心地上教堂的，如果没有这么个儿子让他们牵肠挂肚的话。爸爸抱怨说，他又笨拙又懒惰，一点儿也不在乎在学校里能学到些什么，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甚至连叫他去放鹅也不能令人放心。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妈妈无法否认，不过她最忧心的还是他的野性难驯和不学好：他对动物很残忍，对人也满怀不敬。“主啊，请让他的铁石心肠变得柔软，让他的性情变得更柔善吧！”妈妈喃喃地祈祷，“不然的话，他将给他自己，也给我们，带来不幸。”

男孩呆呆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读圣训呢。末了，他打定主意，这一次还是乖乖地听父母的话为好。于是，他坐到了大扶手椅上，开始读了起来。他叽叽咕咕地小声念了一阵子，声音迷迷顿顿、含含糊糊，对他本人似乎产生了催眠效果，他不知不觉间摇头打起了盹儿。

外面的世界已经是春意盎然，美不胜收！日历才翻到三月二十日，然而男孩家所在的南斯盖纳省西温曼霍格教区，早已经是春光灿烂了。虽然不是遍野皆绿，但也是树木到处含苞吐蕊，生机勃勃。沟渠里已经冰消雪融，到处流水淙淙，渠边的款冬花正在盛开。长在石缝间的各种野草泛着棕色的光芒。远处的山毛榉树似乎每一秒钟都在膨胀，变得越来越厚实茂密。天空是如此的高远，如此的湛蓝。男孩家的门半开着，外面的云雀婉转啼鸣，其啼叫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母鸡和鹅群在院子里拍打着翅膀。牛棚里的奶牛，已经嗅到了春天来临的气息，时不时低低地发出哞哞的叫声，表达着它们欣然的礼赞之意。

男孩一边念着圣训，一边忍不住打盹儿，他拼命地想和袭上身来的睡魔做斗争。“不行！我可不想睡着了，”他想，“要这样的话，整个上午我都会念不完圣训的。”

然而，不知怎的，他还是呼呼地睡着了。

他不清楚自己是睡了一小会儿呢，还是睡了大半天。不过，他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吵醒了。

在屋里的窗台上，放了一面小镜子，镜面正对着他。往镜子里看去，整间屋子有什么动静，都可一目了然、清清楚楚。男孩抬起头，正好是往镜子里看去。这时候，他看到妈妈的衣箱盖子已经给打开了。

他妈妈这个橡木衣箱又大又沉，四面用铁皮包着，除她自己外，她不许别人轻易打开它。衣箱里珍藏着她从母亲手里继承下来的东西，以及她十分珍爱的宝物。箱里有几件旧时农家妇女穿的裙装，是用红色粗布呢做的，短短的紧身胸衣和有褶裥的衬杉，还有一枚缀着小珠子的胸针。箱子里还有浆得硬硬的白色亚麻布做的头饰，沉甸甸的银质饰片和银链儿。现在，村里人已经不再时兴穿戴这些衣物了，他妈妈也有好几次想丢弃这些杂物。但她却又多少有点硬不起心肠这样做。

现在，男孩透过镜子看得一清二楚，衣箱的盖子给打开了。他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事，妈妈在离开前，明明是将箱盖盖好的。只有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她是绝不会让她心爱的衣箱的盖子敞开的。

此时他的情绪有点低落，又有点害怕。他生怕有小偷潜进这间屋子。他一动也不敢动，死死地坐在那儿，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面镜子。

他坐在那儿，等着小偷现身，又想知道那道落在衣箱上的黑色影子是什么。他看来看去，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那乍一看去影影绰绰的什么东西，再看多几眼后，就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他很快看出，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并不是别的什么，却真真切切的竟是一个小精灵，这当儿正蹲踞在衣箱的边上！

男孩无疑听说过关于小精灵的故事，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们竟然是如此细小的家伙。这一个正蹲踞于衣箱边上的小精灵，他的身高还没有一只手掌宽呢。他有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苍老的脸，但脸上没有一根胡须。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和一条及膝的短裤，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的黑色帽子。他打扮考究又潇洒，领口和袖口上都缀着白色的花边，鞋子上打了鞋带扣，衬衫袖口上装饰着蝴蝶结。他从衣箱里拿出一件刺绣品，坐在那里细细地欣赏这老式手工艺品的精良做工，他是如此地专注入迷，根本就没留意到男孩已经醒过来了。

男孩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个小精灵，不过，他并没有感到很惊恐。精灵是如此的小，人类是不可能会害怕他的。而且，既然小精灵这么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观赏物当中，睛睛无视于别的事物，耳朵无视于别的声音，于是男孩想，捉弄捉弄他，例如将他推到箱子里，然后盖紧盖子，或者是别的类似的事，应该会非常有趣。

不过男孩却没有这么大胆，敢用他的手去触碰这个小精灵，于是他巡视一遍屋子，想找根东西戳他一下。他的目光从沙发移到可折叠的桌子，从可折叠的桌子移到壁炉。他看了看水壶，看了看靠近壁炉的书架旁的咖啡壶，看了看门口旁边的水桶，还有从半开的碗橱门中可看到的勺子、刀叉、碟子和盘子。他抬头看了看他爸爸的枪，那枪挂在墙上的丹麦国王夫妇肖像旁边。随后他又看了看在窗台上开得正茂盛的天竺葵和倒挂金钟。最后，他看到了挂在窗框上的一只旧苍蝇罩。他走过去，将它摘了下来拿在手上，随后跳了起来，沿着衣箱的边缘扣了下去。他自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竟然会这么幸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但却已经将小精灵逮住了。这可怜的小家伙头朝下躺在长长的苍蝇罩的底部，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最初的一阵子，男孩实在想不出该拿他的捕获物怎么办。他只是来来回回小心翼翼地挥动着苍蝇罩，让小精灵立足不稳，难以爬出来。

这时小精灵开口说话了，可怜兮兮地苦苦哀求放他走。他说自己这么多年来给他们家带来了多少好运气，他理应得到更周到的待遇。要是男孩能放了他，他会送他一枚古钱币、一把银勺子，或者是一枚像他爸爸的银表的底盘那么大的金币。

男孩并不认为这是一笔大交易，但奇妙的是，自从小精灵成了他的囊中物，他可以任意处置后，他却反倒有些害怕了。他感觉自己是在和离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这个东西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自己倒想放掉这个可怕的家伙算了。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马上就同意了这笔交易，于是他不再摇晃苍蝇罩，好让那小精灵爬出来。然而，就在小精灵刚要爬出罩子的当儿，男孩突然又想到，这笔生意本应该做得更大，他应该得到更大一笔的财产，和更多的好处。他起码要开出这个条件：要小精灵为他施展魔术，让训言变入他的脑海里去。“真要就这么放了他的话，我可真是愚蠢啊！”这样想了想，他突然猛烈地摇晃起罩子来，小精灵一下立脚不稳，又跌进了罩子里。

然而男孩突然间感觉脸上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生疼的耳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震成许多块碎片了。他的脑袋瓜子一下子撞到一面墙上，跟着又撞到另一面。最后，他倒在了地上，完全不省人事。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屋子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哪里还看得到小精灵的踪影！妈妈的衣箱盖子已经合上了，苍蝇罩仍旧挂在窗框原来的位置上。要不是他感觉右脸颊热辣辣的生疼，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事情真的发生过，更像是做了一个梦。“不管怎么说，爸爸妈妈一定会认为没发生过任何事情的，”他想，“反正他们也不会因为发生了小精灵的事，而给我打折扣，让我少读几页训言的。我最好还是坐下来老老实实念训言吧。”

然而，当他朝桌子走去时，他却发现了非同寻常的变化。房子明明不可能变大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平常多走了好几步，才走到桌子那儿？那椅子又怎么啦？它看起来并不比先前大，但他现在却首先要爬到椅脚的横木上，然后向上攀缘，才可以坐到座位上。桌子也是这样，他要是不爬上椅子的扶手，就看不到桌面。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孩百思不解地叫了起来，“敢情是小精灵对扶手椅、桌子和这个房子都施了法术。”

那本圣训集还躺在桌上，情形和早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动。但很显然它也变得古怪起来了，因为他不站到书上去的话，就看不到一个字。

他坐下来读了几行字，随后无意中抬头往上望，便看到了那面镜子，这时他突然大叫起来：“看！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在镜子里，他看到一个明显是很小、很小的小人儿，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兜帽，腿上穿着一条皮裤。

“哎呀，那家伙穿得跟我一模一样啊！”男孩脱口而出，在惊慌失措之下，他不由得紧紧握住了自己的两只手。很快，他看到镜子中的小人儿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看到这样，他马上拉了拉自己的头发，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并猛地转了一个身，镜子中的那个小人儿也立即跟着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男孩围着镜子转了几回，想要看看是否有小人儿躲藏在镜子后面，不过，他始终没有发现有人在那儿。恐惧之下，他不由得开始打起了哆嗦。现在，他晓得小精灵对他施了法术，而他在镜子中看到的那个小人儿，其实是他自己。

大雁

男孩简直不能够相信，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小精灵。“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或者只不过是我的奇思妙想，”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只要我再等一会儿，我一准就会变回人的。”

他站在镜子面前，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期待自己的滑稽模样能够消失不见，但却未能如他所愿。他的身子还是像刚才一样的小。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还和以前一样。稀薄、淡黄的头发，鼻子两边长着的几粒雀斑，皮裤和袜子上打着的一块块补丁，都与以前别无二致，唯一的一点不同是：它们都变得越来越小了。

不，只是静静地杵在这儿期待事情会如他深信的那样变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必须要去试试别的法子。他能够想到的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设法找到小精灵，然后跟他握手言和。

他跳到地板上，开始东摸摸西搜搜。他到椅子和碗橱的后头，又到沙发的底下和炉膛里，甚至钻进几个老鼠洞看了看，但始终没有见到小精灵的踪影。

他一边找，一边哭了起来，他苦苦地恳求，同时许诺他会做他能够想到的好事。他发誓永远不会再对别人食言，再也不顽皮，再也不在念圣训时睡着了。要是能够重新变回人，他一定会做一个好人，一个热心助人和乖乖听话的孩子。然而，不管他怎么许诺，还是无济于事，一点用处也没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记得曾听妈妈说过，所有的小东西都是将他们的家安在牛棚里的。想到这里，他马上决定上那儿去，看看是否能找到小精灵。幸运的是，房门仍然半开着，不然的话，他是够不着门闩的，更别提将房门打开了。不过现在，他却可以轻轻松松地溜出屋子。

他走到玄关，四处寻找他的木头鞋子。因为在房子里，他当然是光脚套着袜子四处走来走去的。他在心里嘀咕着，该如何对付这些又大又笨拙的木头鞋子呢。但恰在这时，他在门口的阶梯处看到了一对小小的鞋子。当他发现小精灵做事是如此心思细密，甚至连木头鞋子也不放过，也施了魔法变小了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感到烦恼不安。小精灵的意思很明显，他受折磨的日子还长着呢。

屋子前的老式厚木板上，有一只灰色的麻雀在蹦蹦跳跳。它刚一望到男孩出现，就大叫起来：“叽叽叽！叽叽叽！快来瞧瞧放鹅男孩尼尔斯！快来瞧瞧大拇指小人儿！快来瞧瞧大拇指小人儿尼尔斯·霍格尔森！”

一群鹅和鸡闻讯，马上纷纷转过头来，盯着男孩看了起来，随后他们发出了可怕的咯咯咯咯的哄笑声。“喔喔喔呃”，公鸡啼鸣道，“真是活该啊！喔喔喔呃，他曾经扯过我的鸡冠！”“咯，咯咯嗒，他活该！他活该！”母鸡们齐声大叫着附和起来。说完这些，他们仍然不停地咯咯咯地对他饶舌。鹅群紧紧围成一圈，将他们的脑袋伸到一起，问道：“是谁对他干的好事？是谁对他干的好事？”

然而最叫人惊异的是，男孩竟然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他非常吃惊，一动不动地站在门阶上，像是在那里扎下了根似的，凝神静听。“这一定是因为我变成了一个小精灵，”他寻思，“这大概就是我能够听得懂这些鸟啊、家禽啊所说的话的原因。”

他觉得难以忍受的是母鸡们不停地冲他嚷嚷“他活该他活该”的声音。他忍不住向她们扔了一块石头，大声喊道：“闭上你们的臭嘴，你们这些坏家伙！”

然而他没料到的却是，他再也不是母鸡们会惧怕的那类男孩子了。鸡群向他冲了起来，将他团团围住，齐声大叫大嚷：“咯，咯咯，咯咯嗒，你真是活该！咯，咯，咯咯嗒，你真是活该！”

男孩想要逃脱她们的包围，但是鸡群在他后面追了上来，发出聒噪的尖叫声，几乎让他觉得耳朵被震得失去了听力。要不是这时他家里的那只猫刚好走过来，替他解了围，事实上他是很难冲出鸡群的包围圈的。那些鸡只要一看到猫在附近，就会安静下来，假装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捉虫子吃。

男孩赶紧跑到猫身边，说道：“亲爱的猫咪，你一定对这一带的每一个角落和可藏身的地方了如指掌吧？行行好吧，你这只小猫咪，告诉我哪儿可以找到小精灵。”

猫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他优哉游哉地坐着，将他的尾巴绕着脚爪结了一个优雅的圆圈，然后才好整以暇地盯着男孩看起来。这是一只硕大的黑猫，胸前有一块白色的斑点。他的毛皮光滑柔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两只爪子蜷缩着，两只暗灰色的眼晴眯缝成了一条线。这猫看起来真是温驯乖巧至极，一点也不惹人讨厌。

“我非常清楚小精灵住在哪里，”他柔声细气地说，“但这并不表示，我会告诉你。”

“亲爱的猫咪，你一定得告诉我小精灵到底住在哪里！”男孩恳求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对我施了法术，让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猫稍稍睁开了眼，一股邪恶的绿色光芒在他眼里闪烁。他扭动了一下身体，心满意足地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才懒洋洋地作答，“你平日里总是喜欢揪我的尾巴，难道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帮你吗？”他到底还是开腔了。

男孩一听，怒不可遏，完全忘记了他现在是如此弱小，如此的无助。

“呸！我还会再揪你的尾巴的，还会的！”他说，向猫咪跑了过去。一瞬间，猫性情大变，男孩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刚才那同一只猫。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都直竖了起来，他的腰拱成了弓形，四肢伸展了开来，利爪刮刨着地面，尾巴变得又短又粗，两只耳朵朝后披伏着，一张嘴喷吐着泡沫，两只怒目圆睁，喷射着红红的怒焰。

男孩自然不想听任自己被区区一只猫吓倒，于是他向前迈出一大步。此时，猫急急跳起来，扑向男孩，将他掼倒在地，两只前爪踏在他胸膛上，血盆大口直扑向他的喉咙。

男孩感觉到猫的尖利爪子刺穿了他的背心和衬衫，直透他的肌肤，猫的上尖牙在他的咽喉部位挠动着。他大声地呼喊救命，叫得声嘶力竭，可是哪有什么人来呀。他深信自己的最后时刻到了。随即他又感觉到猫收缩了尖利的爪子，松开了他的喉咙。

“算了！”他说，“这次就算了。看在我女主人的面子上，我现在放你一马。我只是想让你见识见识，现在咱俩谁更有力量，谁更加厉害。”

说完这些话，猫就转身离去了，又恢复到刚才他出现时的那种柔和温驯的样子。男孩显得垂头丧气，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急匆匆地跑向牛棚，寻找小精灵的下落。

牛棚里统共只有三头奶牛而已。可是男孩刚一走进屋，就听到一阵喧闹沸腾之声，好不吵人，简直让人误以为这里有三十头奶牛呢。

“哞，哞，哞，”名叫“五月玫瑰”的奶牛发出了吼叫，“这世界总算有天理，妙极了妙极了。”

“哞，哞，哞。”三头奶牛一齐吼叫起来。每头奶牛都竭力要吼得比别的奶牛大声，于是一时之间，男孩几乎听不清她们在吼些什么。

男孩想要探问小精灵的下落，可是他的声音完全被奶牛们的震天吼声盖住了，根本无法让人听清他说什么。她们的怒吼，和以往她们看到男孩放狗进来让她们安静听话时的反应一样。她们的后腿乱踢乱蹦，脑袋向前猛伸猛探，挥动着犄角悍然向前开路。

“嘿，快来这边！”五月玫瑰吼道，“我要踢你一蹄子，那滋味一准叫你永世难忘哩！”

“快到我这儿来，”名叫金色百合花的奶牛吼道，“我要让你尝尝被我的牛角甩来甩去的滋味！”

“来啊，快过来我这边！你还记得去年夏天你用木头鞋子揍我的事情吧，我现在要让你尝尝那种滋味！”名为星子的奶牛怒骂道。

“快来我这儿，还记得你曾将马蜂放进我的耳朵里的事吧，现在是你受报应的时候了！”金色百合花咆哮道。

在三头奶牛中，五月玫瑰最为年长、最为聪明，而她也最为震怒。“嘿，快来这里！”她吼道，“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我非得要让你受教训不可！还记得你抽掉妈妈手中的牛奶桶的事吗？还记得你在妈妈提着牛奶桶走过时，你暗地里使绊子，让她摔倒的事吧！多少回了，你气得她站在这里为你抹眼泪！”

男孩很想告诉她们，他现在是如何后悔过去对她们的不仁不义。如果她们能告诉他小精灵在哪儿，他将永远，永远，永远不再做坏事。然而奶牛们都不听他说话。她们如此大声地喧嚷，男孩生怕其中有一只会从牛棚中冲出来。他想，还是静悄悄地逃离牛棚为妙。

他从牛棚出来，心里非常沮丧。他很清楚，这儿没有一个人会帮他找出小精灵的。事实上，就算是找着了小精灵，也不会给他带来什么益处的！

他爬上了用于防护农庄的宽宽的围墙，围墙上蔓生着欧石楠和苔藓。他坐在石墙上沉思，如果他永远变不回人，接下来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当爸爸和妈妈从教堂回来，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大惊失色的。是的，全省上下都会感到惊异，从东温曼霍格镇、托尔普镇，还有斯盖洛普镇，人们会成群结队来看他如何出丑。整个温曼霍格教区的人都会来看他。也许，爸爸妈妈会带他到基维克镇上去，让他在市集上的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众人幸灾乐祸的注目礼。

不，一想起这种事就让他心惊胆战。他情愿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够再看到他的这副模样。

他的不幸真是太可怕了！偌大一个世界，没有人比他更不幸了。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了一个怪物。

他渐渐地意识到，如果他不再是一个人，那将意味着什么。他将与世隔绝，他将不再能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耍，父母过世后，他将不能够继承农庄，而且很显然，没有一位姑娘会考虑嫁给他。

他坐在那儿，望了望自己的家。那是一所小小的木造房子，在高高的倾斜的屋檐下，房屋底部似乎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附属的外屋同样小得很。而他家耕作的地块也狭窄到连一匹马也难以在其中伸展开身子打滚。尽管这个地方又小又穷，然而，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他现在无法想象有比在牛棚地板底下挖个洞藏身更好的家了。

风和日丽，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天气。树木萌芽吐蕊，沟渠里水声潺潺，似在低语倾诉，小鸟叽叽喳喳，一片美丽景象。然而他坐在那儿，心情沉重，非常难过。无论什么事情，都再也不能令他快乐了。

他从来没有看过天空像今天这样的湛蓝。鸟儿们成群结队地飞过。他们从外国的岛屿飞回来，飞越过波罗的海，绕过斯密霍格，现在正往北方飞去。这些鸟儿各式各样，种类繁多，他只认得大雁，他们分成长长的两行，排成楔子形状飞过天空。

好几群大雁飞了过去。他们飞得很高，但他仍然能够听得到他们高亢的叫声：“飞往高山！我们齐齐飞往高山！”

这些大雁一看到在农庄四周走动的家鹅，便低低地直冲向地面，一边大声喊道：“来吧！来吧！我们齐齐飞向高山！”

家鹅不禁仰起了头，倾听大雁在说些什么。然后他们理智地答复道：“我们的日子快活得很呢。我们的日子快活得很呢。”

正如刚刚说过的那样，今天的天气格外风和日丽，空气如此清新、如此凉爽，在蓝天中飞翔，绝对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随着一只又一只大雁飞过天空，地下的家鹅们也忍不住跃跃欲飞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羽翼，似乎下定了决心，要随大雁们一起飞。但跟着的一只老母鹅总会给他们浇冷水：“别傻了！这些家伙一定是在忍饥挨饿又挨着冻飞行呢。”

其中有一只公鹅在大雁撩拨之下，激起了冒险的雄心壮志。“只要再飞过一队大雁，我就义无反顾地跟上去。”他说。

随后就又有一群大雁飞过头上，像别的雁群一样，雁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召唤，年轻的公鹅答道：“稍等一会儿！稍等一会儿！我就来了。”

他伸展开翅膀，奔向了天空。但他似乎还没有习惯飞行，眼看着跌跌撞撞地掉到了地上。

大雁们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于是掉转头，慢慢地往回飞，看他是否跟上来了。

“等等，等等！”他大喊道，开始了新的飞行尝试。

这一切男孩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正躺在石头围墙上。“要是大公鹅飞走了，那会多么令人遗憾哪。爸爸妈妈从教堂回家，要是发现家里的鹅少了一只，那该是多大的损失呀，他们一定会伤心欲绝的。”他这样想的时候，再一次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的弱小，如何的孤立无助。想到这里，他从围墙上一跃而起，蹿进鹅群中，两只胳膊刚巧搂住了公鹅的脖颈。

“哦，不要！你可千万不要飞走啊！”他大声地恳求道。但恰好在此时，公鹅想起了如何从地上飞向空中的动作要领。他来不及将男孩从背上抖落下来，于是将他带着飞到了天空中。

他们一下子直冲向了空中，男孩吓得倒抽了一口气。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松开公鹅的脖颈，就已经被带上了高空，此时他要是松手，一定会掉到地上，摔个稀巴烂。

要让自己感觉舒适些，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爬到公鹅的背上去。他立即爬了上去，可费尽了他吃奶的劲儿。事实上要在两只上下拍动的翅膀中，安安稳稳坐在光溜溜的鹅背上，一点也不容易。他不得不用两手紧紧抓住公鹅的羽毛不放，以防滑跌摔落到地上去。

大块的方格布

男孩在鹅背上，感到头晕眼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总算适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大风呼呼地向他咆哮和猛扑过来，公鹅的翎羽因为被风拍打而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如同起了一场风暴。十三只雁儿在他们身边飞翔，拍打着他们的双翼，发出一阵阵雁鸣。他们在他眼前盘旋飞舞，在他耳边齐齐发出嗡鸣。他不晓得他们飞得高还是低，也不晓得是往哪一个方向前进。

过了一会儿，他才振作起精神，觉得自己应当弄清楚雁群要将他带向何方。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具备足够的勇气往下俯瞰。他能够确定的是，要是尝试那样做的话，他一定会眩晕的。

雁群并没有飞得非常高，因为空气要是太稀薄，身边的这位新旅行伙伴很可能会喘不过气来。为了他的缘故，他们还有意比平常放慢了飞行速度。

最后，男孩还是鼓足勇气朝地下俯瞰了一眼。他感觉到一块巨大的地毯伸展在他下面的地面上，这块地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格子构成。

“我现在到底身处哪个地方呢？”他问自己。

他看到的是一块接一块的方格子。有些方格子很大，呈斜方形状，有些则呈又长又窄的条形状。但每一块都有棱有角，方方正正。不过他没看到圆形，也没见到弯弯曲曲的形状。

“我朝下看到的，到底属于怎样的大方格布呢？”男孩自言自语道，并不指望会得到谁的回答。然而他身边的雁们马上大声叫嚷道：“是耕地和牧场啊！是耕地和牧场。”

于是他晓得了，他正在飞越而过的大方格布，是瑞典南部平坦的大平原。他也慢慢知道了，何以它们看起来像一块块方格布，而且色彩斑斓。他首先认出了那些翠绿色的方格布，那是去年秋天播种的黑麦田，在冬雪的覆盖之下，仍呈现出一派盎然的绿意。那灰黄色的方格布是去年夏天燕麦收获后仍残留着根茬的田地，而褪色的是老苜蓿地，黑色的方格布则是被遗弃的牧场，要不就是已经犁过的休耕地。

那镶嵌着黄色边的棕色方格很显然是山毛榉树林。因为在这种树林里，大山毛榉长在树林的中央，在冬天的时候掉光了叶子，显得光秃秃的，而小山毛榉树则沿着方格布边缘生长，一直到来年春天，还保留着干枯的黄色树叶。这里还有中间部分呈灰色的暗色方格，那是大庄园大宅邸，四周环绕着小房子，屋顶用干草盖成，干草现在已经变成黑乎乎的了，中央是用石板铺地的庭院。这里还有中央呈绿色而四周呈棕色的方格，那是一些果园，草地已经泛绿，尽管四周的树木依然还裸露着棕色的躯干。

当男孩弄清楚为什么他看到的底下的一切都那么像方格布后，他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大雁们听到他发出大笑，不由得带着责备的神色大叫道：“这是多么肥沃的良田。这是多么肥沃的良田。”

男孩马上板起脸，一本正经起来。“哎呀，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你这个刚刚经历了人类可能碰上的最倒霉事情的人，还真能笑得出来！”他心里想。

有那么一刻他显得一脸郑重，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又大笑起来。

现在，他渐渐地习惯了骑在鹅背上的这种旅行方式和速度，除了让自己在鹅背上保持平稳，他可以分心想些别的事情了。他注意到天空中全都是往北方飞行的鸟儿。一群群鸟儿之间，会互相大喊大叫和打招呼：“怎么着，你们今天飞过来了？”一些雁问道。“是啊，飞过来了。”另一些雁这样回答。“今天春天会有什么好光景？”“树上还没有长出一片树叶，湖里的水还是冷冰冰的呢。”传来一些鸟儿的回答。

雁群飞过一个地方，看到一些半裸的家禽，他们就会大叫：“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公鸡们抬起头，回答道：“它的名字叫利尔庄园。名字和去年一样，名字和去年一样。”

大多数农庄都以拥有者的名字命名，这在斯盖纳地区是约定俗成的做法。然而，公鸡们却不说“这是彼尔·马特森农庄”，或是“这是奥拉·布森斯农庄”，而是另辟蹊径地叫些他们认为更合适的名字。那些住在穷人家的小小房舍里的家禽们，会这样回答：“这个地方叫‘缺粮少麦’。”而那些属于最贫穷的小户人家的公鸡则会哀叫道：“这地方的名字叫作‘不够吃’，‘不够吃’，‘不够吃’。”

那些照顾家禽周到的大农庄自然在公鸡们口中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诸如福地、蛋山庄和金钱镇等。而那些富贵庄园里的公鸡们心高气傲，不屑于说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其中有这样一只公鸡，发自肺腑地以一种声震天外的洪亮声音喊叫道：“此地是戴贝克绅士的大庄园。今年和去年，名字都是这个样！今年和去年，名字都是这个样！”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一只公鸡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地啼叫道：“这是天鹅岛庄园，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男孩留意到，大雁们并不是笔直向前飞，而是曲曲折折地绕着整个南方的城镇到处飞，他们仿佛非常高兴再次来到斯盖纳这个地方，希望向这儿的每一个庄园表示礼节。

他们飞到了一个地方，这里耸立着许多难看的巨大建筑物，巨大的烟囱直指高空，周围密布着小房子。“这是约德伯格糖厂，”公鸡啼叫着报上名字。听到这个名字，坐在公鹅背上的男孩一阵战栗。他早就该认出这个地方，因为它距他家并不太远。他曾在这儿做过放鹅娃呢。不过，说真的，从天空中往下俯视，一切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想想看吧！想想看吧！放鹅的小女孩奥莎，还有小马茨，去年都曾是他的小伙伴。男孩真想知道，他们是否还住在这儿的某个角落里。想象一下吧，要是他们怀疑他曾在他们的头顶上空飞过，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很快约德伯格糖厂就消失在视线里，他们飞到了斯维达拉和斯卡贝尔湖，然后折返回薄林格修道院和海德伯格的上空。男孩在这一天里所见到的斯盖纳的地方，比他出生以来所看到的总和还要多。

当大雁们碰巧遇见家鹅的时候，就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他们会放慢速度往前飞，飞过家鹅头顶的时候会叫唤道：“我们齐齐飞向高山。你是否要跟我们一起呢？你是否要跟我们一起呢？”

但是家鹅会这样回答：“地上的时令还是冬天呢。你们飞得也太早了吧。飞回去吧！飞回去吧！”

大雁们飞得更低了一些，为的是让家鹅能听得更清楚一些，他们大喊道：“快快来吧！我们会教你如何飞翔和游泳。”

然后家鹅们会怒火中烧，对大雁的鸣叫不肯发出一声来回应。

大雁们越飞越低，低到快要碰到地面了。然后，他们又快如闪电地冲上云霄，如同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哇！哇！哇！”他们大呼小叫道，“这些家伙原来不是鹅。他们只不过是绵羊，他们只不过是绵羊。”

地上的家鹅气得七窍生烟，狠狠地冲他们喊道：“但愿你们都挨枪子儿，全都挨枪子儿，一个个都挨枪子儿！”

男孩看到大雁们这样戏弄家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又记起来了，自己的遭遇是何等的糟糕，想想又不由得哭了起来。但下一刻，他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他以前还从来不曾以这样飞快的速度往前奔驰，如此飞快又如此疯狂地不顾一切，尽管他一直喜欢这样做。而且，当然了，他从来做梦也想不到，在天空中遨游竟是如此的新奇又如此的酣畅淋漓。而地面上涌上来的泥土和松脂的味道是如此芬芳四溢。他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他能在离开地面如此高的高空飞行。这很像是从忧伤、烦恼和任何想象得到的可厌之事中飞离了出去一样。

雪山大雁阿卡

傍晚

跟随着大雁们一起飞翔的大公鹅，因为得以随大雁们一起在瑞典南部的城镇上来回游弋，并且可以戏弄各种家禽，而感到非常自豪。但是不论他如何开心，到了下午的晚些时候，他还是渐渐感到疲倦难耐。他试着深呼吸，加快拍动羽翼，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远远落在了整个雁群的后头。

飞在雁阵最后面的那些大雁们留意到这只家鹅跟不上他们了，于是对楔形队伍中央的领头大雁喊道：“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你们叫我有什么事？”领头的大雁问道。“白色家鹅掉队了，白色家鹅掉队了。”“告诉他，飞得快比飞得慢更不费力！”领头大雁叫道，继续和之前一样往前飞。

公鹅当然想照这个提议飞翔，并且提高了自己的速度，但他很快就筋疲力尽了，笔直地往牧场和草地周围已经下垂的柳枝丛中跌了下去。

“阿卡，阿卡，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那些飞在雁阵后面的大雁们看到他飞得如此困难，便再次呼叫道。“你们有什么事？”领头的大雁问道，从声音中能明显听出她有点恼怒。“白色家鹅要掉到地上去了，白色家鹅要掉到地上去了。”“告诉他，飞得高比飞得低更不费力！”领头大雁叫道，而且一点也没有放慢飞翔速度，依旧和之前一样平稳地飞行。

公鹅试图照这个提议飞翔，但当他直起身子往上飞的时候，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肺都几乎要爆裂了。

“阿卡，阿卡！”飞在后面的大雁们又叫了起来。“你们能不能消停消停，让我安安生生地飞啊？”领头雁厉声喊道，比早先更加恼怒了。

“白色家鹅快要散架了，就快掉落到地上去了。”“那么告诉他，要是他没有力气赶上大队伍，那就回家去吧！”领头雁大叫道。她显然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还是照此前的节奏往前飞。

“噢！真可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公鹅想。他一下就明白了，这些大雁们并没有带他飞往拉普兰的意思。他们不过是引诱他离开家，在空中溜达溜达而已。

他非常光火。想想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在这群流浪者面前展现出这种气魄：就算只是一只家鹅，也有能耐干出一番大事！最让他生气的莫过于他和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碰到一块儿了。就算他是家鹅，他也知道有一只年纪过了一百岁、名为阿卡的领头雁。她声名赫赫，连世界上最优秀的大雁都愿意跟在她身后飞翔。没有谁比阿卡和她领头的雁群更看不起家鹅的了，他想要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下，表明他是他们的平等对手，身手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他在雁群后头飞得很慢，心里一边在合计，是转身回家，还是继续往前飞。最后，他背上驮着的小人儿开始发话了：

“亲爱的公鹅莫尔滕，要知道，你还从来没有飞过，所以你要和这群大雁飞到北方的拉普兰是不可能的事。与其最后摔个粉身碎骨，不如回家去算了？”

这个农庄小男孩真真正正是最令公鹅感觉不舒服的了，连这可怜的家伙都不相信他能够完成这样一次旅行，他实在气不打一处来，决计要坚持飞下去。“你要是敢再多嘴多舌，我就会把你丢到我们飞过的第一道沟渠里去！”他说，与此同时，他的怒气化作了力量，他竟然能够飞得和别的大雁一般快了。

很显然，要保持这个速度一路飞下去，他是不可能坚持得住的，而且也没有必要。因为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很快落山了。随着太阳落山，雁群也开始往下飞，男孩和公鹅刚刚意识到什么，雁群已经站在温姆布湖的湖边上了。

“他们大概已经计划好要在这里过夜了。”男孩这样想着，从公鹅的背上跳了下来。

现在，他站在一条狭窄的湖边沙堤上，眼前是一个相当大的湖泊。这个湖看上去很难看，就和春天常见的情形一样，湖面几乎完全被冰层所覆盖，这些冰壳子已经发黑，凹凸不平，满是裂缝和孔洞。

冰层已经在碎裂、消融。它已经从湖边裂开，随着宽阔的带子一般、黑得发亮的水流载沉载浮。但冰层毕竟还很多，仍然散发出寒冷和冬天的那种可怕气息。

在湖的另一边，似乎是一个宽阔而敞亮的地带，不过雁群栖息的地方是一片稠密的松树林。似乎那里的冷杉和松树有力量将冬天拴在自己身边。别的地面全无遮蔽，而在茂密的松树枝条底下，冰雪融化了，又冻结了，融化了，又冻结了，直到它像冰块一样变得硬邦邦的。

男孩以为自己困在了北极的荒原上，觉得实在是可怜极了，忍不住想大声哭喊出来。他也感到饥肠辘辘。这一整天来，他几乎没吃过一点东西。

但他到哪里可以找到吃的呢？在这三月的时分，无论地面上，还是树上，都没有长着任何可供他吃的东西。

是啊，哪里可以找到食物，谁来给他一个庇护所、一个家，有谁来帮他铺床叠被，又有谁来保护他不受野兽伤害？

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湖面上飘起一阵寒气，黑暗自天而降，恐惧不安伴着暮色而至。树林里发出滴滴答答和沙沙作响的声音。

在空中飞行时男孩满怀的兴奋快乐的心情，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他惶恐不安地看着身边的那些旅行伙伴们。除了他们之外，他实在没有谁可依靠了。

此时，他看到公鹅的情况比他自己还要坏。他一直趴伏在着陆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看起来似乎快要死了。他的脖颈无力地耷拉在地上，他的眼睛紧闭着，他的呼吸听起来像游丝般虚弱不堪。

“亲爱的公鹅莫尔滕，”男孩呼唤道，“试试喝点水吧！这里离湖边没有两步路啦。”

但是公鹅毫无反应，仍旧一动也不动。

以往，男孩对各种动物向来很残忍，对这只公鹅也是如此。然而现在，他感觉这只公鹅是他唯一的安慰，他非常害怕会失去他。男孩对他连拉带拽，竭力要弄他到湖边去，但是公鹅又大又沉，对于这男孩来说，无疑颇要费一番气力。但他毕竟还是做到了。

一到湖边，公鹅首先将脑袋伸到水中。起初有那么一刻，他伏在烂泥浆里一动也不动，不过，他很快探出他的头，抖掉眼睛里的水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力气恢复过来了，随后他骄傲地在芦苇和海藻之间穿梭游弋起来。

大雁们先于他来到了湖上。从空中降落到地上以后，他们并没有照料公鹅和他背上的旅行者，而是笔直地投向了湖里。他们好好地进行了沐浴，梳洗打扮得齐齐整整，眼下，他们正在湖畔狼吞虎咽地吃着半腐的水浮莲和水草。

白色公鹅运气相当不错，他看中了一条鲈鱼。他迅速地抓住了它，游到了湖岸边，将它抛到了男孩脚下。

“这是给你的，感谢你帮我，使我能够下到水里。”他说。

这是男孩在这天所听到的唯一的对他友好的话语。他高兴极了，很想用双臂钩住公鹅的脖颈，但他又不敢。他也很感谢公鹅送给他的这个礼物。起初，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啃得下生鱼，随后他却觉得要试它一试。

他记得自己似乎随身带着一把短鞘的刀，他摸了摸身上，果不其然，它拴在裤子后面的钮扣上，尽管这把刀也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只有一根火柴那样大。不管怎么说，还是可以凭借它来刮光鱼鳞，挖出它的内脏，将鱼料理干净。不消一阵子，鲈鱼就已经被他解决了。

解决了饥饿问题以后，男孩却又感到难为情起来，因为他竟然可以生吃活的动物。“看来，我已经不再属于人类，而成了一个真正的小精灵啦。”他怏怏不乐地想。

男孩吃鱼的当儿，公鹅沉默地站在他身边。当男孩啃光最后一块鱼肉，他才以低沉的声音说：“事实上，我们遇到的是一群自命不凡的大雁，他们对所有的家禽都满怀鄙视之意。”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男孩说。

“对于我来说，要是能跟着他们飞到拉普兰，向他们证明，即使是一只家鹅，也是可以成就一番大事的，这将会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是——啊。”男孩敷衍了事地说，因为他不相信公鹅能做到，但他又不想反驳他。

“不过，我认为，光靠我自己单枪匹马，是不可能坚持飞完这一趟旅程的，”公鹅说，“我来问问你，你是否愿意陪我，帮我实现这个任务？”很显然，男孩除了想赶紧回家以外，还从来没有想过别的事情，对于公鹅的问题，他除了表示惊讶之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还一直以为，咱们是针尖对麦芒的冤家对头呢。”他说。然而公鹅似乎全把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小嫌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唯一记得的，是男孩刚刚救了他一命。

“我想，我真的应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男孩说。

“好吧，到了秋天，我会将你送回他们身边的，”公鹅给男孩打了包票，“除非已经将你安全送到家门口，不然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男孩心想，和爸爸妈妈一段时间不见面，似乎也不见得是坏事。他对这个提议也不是无动于衷，他正要开口说他同意这个提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原来大雁们同时从湖中上到了岸上，正站在那儿抖掉他们背上的水珠。之后，他们由领头雁带领，排成长长一队，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白色公鹅打量着大雁们，他感到很不自在。他曾想过，他们更应该像是家鹅，而他则感觉和他们有一种亲缘关系。他们的身体都比他小得多，而且他们没有一只是白色的，几乎只只都是灰颜色，间或还有一些杂色的毛。他简直害怕见到他们的眼睛，那眼睛黄黄的，亮闪闪，似乎有一团火在他们身后燃烧。公鹅生来就受到这样的教育：走路要缓慢，一步三摇摆，这才是最得体合宜的行为，但这些大雁从来不是用脚走，他们几乎一直在跑。然而，当他看到他们的脚，他更加感到惊恐。他们的脚都很大，脚掌已经磨破，脚底看上去粗糙不堪。很明显，大雁们从来不在乎自己脚下踩到的是什么。他们也从来不绕道而行。除此之外，他们十分讲究整洁，很注重保养，但人们从他们脚上的可怕情形能看出，他们是出生于荒山野岭的可怜家伙。

公鹅低声向男孩面授机宜：“坦诚大方地回答问话，但不要告诉他们你是谁！”他刚刚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便见大雁们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

大雁们在他们面前站住了，伸长脖子，频频行礼，公鹅也行礼如仪。这个仪式一结束，领头的大雁就说：“现在我们想听您说说，您是何方神圣。”

“我的经历倒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公鹅道，“我去年春天出生于斯盖纳地区。到了秋天，我被卖给了西温曼霍格村的霍格尔·尼尔森，之后我就一直待在那里。”“你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家世，”领头的大雁说，“那么，是什么赋予了你这样的勇气，竟然想和我们大雁打交道攀交情？”“那可能是因为我想证明给你们大雁看，家禽照样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公鹅说。“没错，如果你能在我们面前展示一番，或许能让我们长点见识，”领头雁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对飞行技巧懂得了多少。但是，更能展现你技巧的，也许在别的运动项目上。你更擅长游泳比赛？”“不，还不到能吹牛的地步。”公鹅说。对他来说，领头雁已经拿定主意要将他赶回家，所以他并不在乎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我除了在一个泥沼中游过水之外，其实没有游过更远的距离。”他老老实实地说。“那么，我是否可以说，你擅长跑步？”领头的大雁问。“我可从来没看过有哪一只家鹅会擅长跑步，我自己也从来不曾跑过。”公鹅说。这一来，他使事情变得比刚才还要糟糕。

这只白色大公鹅现在可以肯定，领头雁一定会说这里没有地方容得下他。然而使他大为惊奇的是，她竟然说：“你回答问题的勇气可嘉。一旦具有了勇气，你就可以成为一个好的旅伴，即使你在一开始懵懂无知，那也不打紧。那么，你再跟我们一两天，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擅长做哪样事，你看这样可好？”

“对我来说，这再好不过了！”公鹅说，他心里高兴极了。

领头雁噘噘她的嘴，问道：“陪在你身旁的这是哪一位？我此前还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家伙呢。”“这是我的旅伴，”公鹅说，“他注定是个看鹅的人。带着他上路，他一定会派上用场的。”“是的，对于一只家鹅来说，他或许有点用处也说不定，”领头雁打趣道，“你怎么称呼他？”“他有几个名字，”公鹅犹犹豫豫地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掩饰过去，因为他不想泄露这小男孩有个属于人的名字这个事实。“哦，对了！他的名字叫大拇指小人儿。”他胡诌出这么一个名字。

“他属于小精灵的家族吗？”领头雁问道。

“你们大雁通常每天几点睡觉呢？”公鹅突然发问，为的是岔开领头雁的最后一个问题。“到了每晚的这个时辰，我的眼皮已经合上啦。”

可以轻易地看出，和公鹅聊天的这只大雁年纪非常老了。她全身的羽毛都是灰白色，没有杂色的毛。她的头比别的雁的头都大，她的腿显得更粗，脚掌磨损得更厉害。她的羽毛硬邦邦的，双肩瘦削，脖颈瘦长。这些都是因为上了年岁的缘故。只有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仿佛不受岁月的影响。它们闪烁着明澈的光芒，显得比别的大雁更年轻。

她神情倨傲地扭头对公鹅说道：“长话短说，家鹅先生，我是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右边队列中飞得最靠近我的是来自雅西伽尔的伊克西，而左边的这位，是来自诺尔亚的卡克西！同样长话短说，我右手边第二位是沙尔耶科恰克来的科尔美，而我左手边第二位是斯洼巴瓦拉来的奈利亚，而在他们后头飞的是乌维科山来的维茜，以及来自斯扬戈利的库西！要留意的是这几位，以及几只飞在队列最后头的六只小雁，三只在右，三只在左，都是出身于高山上的最名贵的大雁血统！你千万别把我们看作可以随随便便结识的路边流浪者！你也不要指望我们能够随便答允那些不告诉我们他们祖先血统的家伙来和我们共宿共栖。”

在领头雁阿卡如此这般地说着的时候，男孩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公鹅在说起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清晰流畅，侃侃而谈，而谈到他时，却含糊其词，语焉不详，这让他心里很是不痛快。

“我不介意说出我的秘密，”他说，“我的名字是尼尔斯·霍格尔森。我是一位农人的儿子，而且，直到今天之前，我还是一个人，但是没料到今天上午——”他没有再说什么。当他说出他是人的时候，领头雁猛然脚步踉跄起来，往后退了三步，别的大雁甚至退得更远。所有的大雁都伸长他们的脖子，愠怒地朝他发出嘶嘶的声音。

“打在湖畔第一次看到你之后，我心里就起了疑心，”阿卡说，“现在你最好马上滚开这儿。我们无法容忍有个人混杂在我们的阵营里。”

“犯不着这样子啊，”公鹅充当起了和事佬，说，“你们大雁会对这样一个小东西如此害怕吗？那不可能啊！好了，一到明天，他就将回家去。今天晚上你们可千万要让他和我们一起过夜啊。我们谁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位可怜的小人儿夜里独自去面对黄鼠狼和狐狸，我们这样能交待得过去吗？”

领头雁又再近前一步。不过很容易看得出来，她没法子抑制得住她内心的恐惧。“我得到的教训是，人类，无论他们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教我们恐惧。”她说，“但如果你能答应我们，并发誓他不会伤害我们，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允许他跟我们在一起。不过，我认为我们夜晚的宿营地并不适合他或者你，因为我们打算在湖上的浮冰上栖息。”

她满以为公鹅听完她这一番话，必定会犯疑心，但他竟然不动声色。“她可真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一个安全的宿营地。”他说。

“你得答应我们，明儿他就自己回家去。”

“那么，我，届时也不得不离开你们了，”公鹅说，“因为我曾许下诺言，我决不会抛弃他不管。”

“你要飞到哪里，那随你的便。”领头雁摞下这么一句。

说完，她拍翼展翅向浮冰那儿飞过去，于是，别的大雁也一只接一只地追随着她飞了过去。

男孩心里很是难过，他想，拉普兰之旅将不可能成行了，而且，要在这寒冷的夜里宿营，也实在够他害怕的。“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了，”他说，“在这第一个宿营地，我们在冰上恐怕会被冻死的。”

但是公鹅的心情却相当不错。“一点危险没有，”他说，“你就赶紧去拾点柴草吧，能拾多少拾多少。”

男孩抱了一大抱干草，公鹅叼住他衬衫领上的衬布，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向浮冰上飞过去。此时，那些大雁们已经很快睡着了，他们的喙收进了翅膀底下。

“将干草在冰面上铺开，让我好有个立脚之地，这样我就不会很快被冻伤了。来，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公鹅说。

男孩照他的吩咐在冰面上铺上了干草。一铺完干草，公鹅再次叼住他衬衫领上的衬布，将他塞进自己的翅膀底下。“我觉得你睡在这儿，会更舒服和温暖。”公鹅边说边将他的翅膀收拢起来。

男孩被严严实实地裹进了羽毛里，因此无法说话，他确实感到暖乎乎的，非常舒适。哦，他还真是累极了！因此，一眨眼之间，他就已经呼呼入睡了。

夜晚

浮冰向来危险重重，非常不稳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到了半夜时分，温姆布湖上一块松散的浮冰移动了起来，最后，它的一角与湖岸连接了起来。此时恰好有只狐狸夜里出来觅食，一眼瞥见了这个连接湖陆的冰层。狐狸名叫斯米尔，他居住在湖东岸的威斯特克弗莱修道院庄园里。早在傍晚时分，斯米尔就已经看到了大雁们的身影，不过，他却没有兴起能抓住其中一只的念头，然而眼下他却直接蹿到了浮冰上。

快接近大雁栖息地的时候，他的爪子在冰面上一滑，随即发出了刮刨冰层的声音，这响声惊醒了大雁们，他们拍动翅膀，欲飞上空中。但对大雁们来说，斯米尔来得实在太快，猝不及防。他像被射出的子弹一样向前直冲过去，在混乱中叼住了一只大雁的翅膀，然后向湖岸边跑去。

不过这一晚，栖息在浮冰上的并不是只有这些大雁，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尽管这是一个小人儿。当公鹅伸开翅膀的时候，男孩已经醒过来了。他被摔倒在冰面上，睡眼惺忪、一脸迷糊地坐在那儿。

起初，对于这一场的混乱，他不明所以，一点都摸不着头脑，直到他看到一只长腿的“小狗”嘴里叼着一只大雁，在冰面上跑动时，他才知道事情不好了。

男孩赶紧追了过去，想要从那“小狗”的嘴里夺回大雁。他听到公鹅在身后冲他大喊：“当心一点啊，大拇指小人儿！当心一点啊！”不过，男孩觉得面对这么一只“小狗”，哪有害怕的道理？于是，他拼命地往前追去。

被斯米尔叼在嘴里的大雁，听到了男孩的木鞋敲击着浮冰的咔嚓声，她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不成这个小人儿认为他可以将我从狐狸嘴里夺回来？”她心里不由得怀疑起来。尽管她的处境很不妙，她还是开始直起嗓门咯咯咯地大喊大叫起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她在大笑一样。

“他将首先得知的事情是，他只要在冰面上跑，就会掉进冰窟窿里面去。”她悲哀地想。

尽管夜色如墨，男孩还是直觉地能够分辨出冰面上的裂缝和窟窿，而且壮起胆子跳了过去。这是因为，他现在拥有了小精灵的良好的夜视能力，能够看到黑暗深处的东西。现在他看湖面和湖岸，就像在大白天看一样，一清二楚。

狐狸斯米尔离开了冰面，跳上了湖堤。正当他沿着堤岸向上走的时候，男孩在他身后大喊：“放下那只大雁，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斯米尔不知道是谁在叫他，因此并没有回头看，反而加快了他奔跑的速度。

狐狸笔直地向森林里跑去，男孩在后面紧紧地追着，根本没有想过会遇上什么危险。相反，他心里想的反而是昨天晚上大雁们给他的白眼。他打定主意要让他们看看，人，自有高于所有别的造物的地方。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狐狸大叫，要他放下大雁。“你到底是一只怎样的‘狗’啊，竟然敢偷大雁，你不感到羞耻吗？马上将她放下！否则的话，你就看看你会遭到怎样的一顿痛打吧。放下她，否则的话，我要告诉你的主人，看他如何处置你！”

狐狸斯米尔听到他被误认为是一条害怕挨打的狗，感到十分可笑，他乐得差点将嘴里叼着的大雁掉下来。斯米尔是一个大掠夺者，他不满足于只是在田里捕捉田鼠和鸽子之类的小东西，他也经常流窜到庄园里偷鸡和鹅。他很清楚，这一带的人怕他怕得要死，因此他刚刚听到的那么白痴弱智的话语，自打出生之日起，他还真没有听过。

男孩跑得飞快，他感觉到那些粗大的山毛榉树纷纷在他身边往后闪开。他终于逼近了斯米尔。最后，他离狐狸是如此之近，他猛地一把抓住了狐狸的尾巴。“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大雁从你嘴里夺下来。”他大叫道，拼命地牢牢攥住狐狸的尾巴，但他的力气不够大，不足以拖拽住斯米尔往前的步伐。狐狸拖着他前行，树木的枯叶纷纷扬扬地飘在身边和脚下。

此时斯米尔慢慢明白，这个追上他的小人儿完全没有什么危险，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停下步子，将嘴里的大雁放到地上，用两只前爪按住，使她无法逃走。他正想着要咬断她的脖颈，可是心里实在是想撩逗一下男孩。“赶紧去告诉你的主人吧，现在我可要咬死这只大雁啦！”他得意扬扬地说。

男孩看到他所追上的“狗”竟然有一只尖尖的鼻子，听到他嘶哑和怒气冲冲的声音，不由心头一震。但他的斗志被激发了，因为狐狸竟然捉弄他，一气之下，他将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更加攥紧了狐狸的尾巴，用脚抵住山毛榉树的树干。正当狐狸张开大嘴要咬断大雁的喉咙时，他用尽全身气力猛然一拉。斯米尔猝不及防，被拽得后退了几步，大雁于是脱离了魔爪。她十分吃力地拍动翅膀向上飞去。她的一只羽翼受了严重的伤，几乎没法再用上劲。此外，在黑漆漆的夜晚树林里，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和盲人一样的无助。所以，她对男孩无能为力，一点也帮不上忙。她在茂密的枝叶间小心地摸索出路，慢慢穿过树林，终于飞回到湖面上的宿营地。

再说斯米尔，他恶狠狠地向男孩扑过去。“就算我吃不到那一只，还可以吃这一只。”他狞笑着说。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他现在是如何的急怒攻心。

“哼，你可错了！”男孩说，由于救下了大雁，现在他精神大振，勇气倍增。他死命地攥住狐狸的尾巴，当狐狸想要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机灵地攥住尾巴闪到另一边去。

男孩和狐狸简直是在森林里跳着一支舞蹈呢，干枯的山毛榉树叶在他们身边纷纷飘落而下。斯米尔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是他的尾巴也跟着打转。由于男孩紧紧抓着他的尾巴打转，因此狐狸始终不能够抓到他。

起初，男孩因为大雁能够逃脱而感到非常高兴，他哈哈地大笑，捉弄起狐狸来。但斯米尔像所有老谋深算的老猎人一样，非常具有耐性。男孩不由得慢慢害怕起来，他生怕自己最后会被狐狸捉住。

此时，他瞥见一棵幼小的山毛榉树，它的枝条细得像根长竿，笔直穿过树林构成的篷盖，伸向天空，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于是他快如闪电地松开了狐狸尾巴，一个纵身，跃上了那棵小山毛榉树。而狐狸斯米尔处于要抓住他的兴奋劲头中，仍然不住地跟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好几个圈子，还浑然不觉男孩已经跳上了树。

“不要再跳舞了！”男孩在树上揶揄道。

斯米尔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连一个小小的小人儿都抓不住，太丢脸了。于是他守在树下不走，苦苦地等候着机会。

男孩跨坐在一根脆弱的枝条上，感觉非常不舒服。这小枝条还没有长到够得到上面的树枝交织成的篷盖，因此男孩没法子跳到另一棵树上去，他自然也不敢从树上下来。他坐在树上，冻得身体麻木，都快僵掉了，几乎连树枝都抓不稳。而且，他困得要命，但他却不敢睡，生怕睡着了以后从树上掉下来。

天哪！整夜坐在树林里实在凄凉极了！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夜晚”的真正含义，现在终于明白了。它就像是整个世界冻成了化石，而且永远不会复活过来。

好不容易等到破晓。男孩很开心，世界又呈现出了它的生机和活力，尽管在这个时候，寒冷比夜晚还要刺骨。

太阳终于在天边升起，它发出的不是黄澄澄而是红彤彤的光芒。男孩觉得它似乎很生气的样子，于是不由得猜想，它在生气些什么。也许这是黑夜趁着太阳不在的时候，将整个世界弄得如此冰冷和阴郁的缘故。

太阳投下万缕光线，似乎想要看看黑夜给大地带来了什么。阳光下的一切都羞红了脸，好像他们为在黑夜里做下的事而感到惭愧。天空中的云朵，缎子般光滑的山毛榉树，枝叶纵横交织的树顶，覆盖于灌木丛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都变得通红。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扩张渗透到所有的空间，于是很快，黑暗带给人的恐惧就完全被赶走了，万物又恢复了蓬勃的活力和生机，各种生灵开始忙碌起来。一只有着红色脖颈的黑色啄木鸟开始将他的喙伸到树干上，叮叮当当地啄了起来。一只松鼠抱着一粒坚果钻了出来，坐在一根树枝下，开始剥咬果壳。一只欧椋鸟叼着一只虫子飞了过来，一只燕雀在树顶上婉转歌唱起来。

男孩明白了，原来这是太阳在对所有的生灵打招呼：“醒过来吧，从你们的窝里出来吧！我在这里！现在，你们不用再心惊胆战了。”

大雁的叫声从湖面上传了过来，他们正为飞行做准备。不一会儿，十四只大雁就飞越过森林的上空。

男孩很想向他们呼喊，但他们飞得那么高，根本就不可能听到他发出的声音。他们大概认为狐狸已经将他吃掉了吧，而他们也没有来寻找过他。

男孩伤心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但是此刻太阳高悬空中，黄澄澄的，兴致昂扬，这给整个世界注入了勇气。“不要哭啊，尼尔斯·霍格尔森，只要我在这儿，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太阳说。

大雁戏弄狐狸

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在像大雁吃一顿早餐那样长的时间里，森林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是清晨刚过、中午将至的时刻，有一只大雁孤零零地在树林中浓密的树阴下飞行。她在树干和树枝间犹犹豫豫地寻路出去，飞得非常慢，狐狸斯米尔一见到她，就离开了他设在山毛榉树下的家，蹑手蹑脚地跟踪着她。

大雁非但没有避开狐狸，反而飞得更靠近他。斯米尔见状，高高地跃起，向她扑过来，但扑了个空，大雁继续飞行，朝湖边飞过去了。

不久，又有一只大雁飞了过来，她飞行的样子和刚才那只大雁一模一样，甚至飞得更低，飞得更慢。她也飞得很靠近他。他又高高地跳起，向她扑了过去，这一回他跳得更高，他的耳朵几乎都碰到她的脚掌了。但她同样毫发无损地离开了，朝湖边飞了过去，像一个沉默无声的影子。

过了一小会儿，又飞来另一只大雁。她仍然飞得又低又慢，似乎在山毛榉树阴中迷失了方向。斯米尔用力向上腾空一跃！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可以抓到她，然而这只大雁还是让自己有惊无险地脱身了。

她刚刚飞走不久，第四只大雁又飞过来了。她飞得如此之慢，如此之糟糕，斯米尔认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住她，但他这次生怕失败，因此不去碰她，让她飞了过去。她走的是和前面几只大雁同样的路线，当她飞过斯米尔头顶时，她的身子放得很低，使他忍不住扑向了她。他跳得非常之高，他的尾巴碰到了她。但她将身体轻轻闪到了一边，保住了她的命。

斯米尔气喘吁吁，眼前又见三只大雁排成一列飞了过来。他们就像刚才的几只大雁一样飞得很低，斯米尔向三只大雁奋力一跃，但却没有抓到任何一只，她们安然无恙。

之后，又飞来了五只大雁，但这次他们飞得比别的大雁好，而且，尽管他们很想诱斯米尔跳起来，他却没有再上当。

过了好一会儿，有一只大雁孤零零地飞了过来，这是第十三只。这一只看起来很老了，通体呈灰色，身上没有任何杂色的毛。她看起来似乎只能用一只翅膀，因为她飞得歪歪斜斜、摇摇摆摆，身子几乎快要碰到了地面。斯米尔不但急急一个高跳扑向她，落空后还拼命地追着她，边跑、边追、边跳，一直追到了湖边。然而，这一次他仍然未能得逞，白费气力，一无所获。

第十四只大雁飞过来了，她看上去非常美丽，因为通体是白色的羽毛。她挥动巨大的翅膀，像一道光照亮了黑暗的树林。斯米尔看见她飞过来，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跳得有树阴的一半高。但是这只白色的大雁也像前边的所有大雁一样毫发无损地飞走了。

现在，山毛榉树下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整个雁群都已经飞过去了。

忽然之间，斯米尔想起了他守候多时的树上的猎物，他赶紧抬头往小山毛榉树上看去。正如他所意料的那样，男孩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然而斯米尔已经没有时间多想这小人儿的事，因为眼下第一只大雁又从湖上飞过来了，正缓缓地在树冠底下飞行。尽管之前一直运气欠佳，斯米尔还是很开心，因为她飞回来了，他从后面赶上去，来了一个猛扑。但他似乎太过于心急，没有算准双方之间的距离，结果他落在了大雁的另一侧。随后又来了另一只大雁，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这样转了一个圈，最后又是那只花白色的老雁和那只大白雁。他们都飞得又低又慢，当他们飞过狐狸斯米尔的头顶时，他们下降得更多，存心要诱他来抓自己。斯米尔紧紧地追逐着他们，一跳几米高，但他还是徒劳无功，一只雁也抓不到。

这是狐狸斯米尔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最为失意的一天。大雁们一直在他头上盘旋。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这些漂亮的大雁，在德国的荒野和田间吃得肥肥胖胖，整天在树林里穿梭，离他是如此之近，有好几次他都碰到了她们，然而却抓不住一只来解解他腹中的饥饿。

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斯米尔想起了以往，有多少个日夜，他闲得无聊出来碰运气，却怎么也见不到一只猎物的踪影。老鼠已经在冰冻的地底下藏匿了起来，所有的鸡儿都被关进了笼子里。但过往所有冬天挨饿的滋味，都不及今天的一次次失算更叫他难过。

斯米尔已经不再是一只年轻的狐狸了。他曾多次被猎狗追逐过，还听过子弹在他耳旁呼啸而过的声音。他曾躲藏在洞穴里，而达克斯猎犬钻进了洞口的缝隙，差点儿抓住他。尽管斯米尔曾有过许多次这样的被追捕的经历，然而他过去所受的所有苦楚，都比不上今天这样令他烦恼，他竟然连一只大雁也抓不到。

清晨，在追逐战开始前，狐狸斯米尔的气色非常之好，大雁们看到他时，都感到惊讶。斯米尔很爱炫耀他的外表。他的毛皮色泽红艳亮丽，他的胸膛一片雪白，他的鼻子黑乎乎的，他的尾巴像羽毛一样蓬松。但到了黄昏时候，斯米尔的毛皮已经凌乱不堪。他浑身汗津津的，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舌头长长地拖在了嘴巴外面，嘴里不断地喷吐着白沫。

甚至在下午的时候，斯米尔就已经疲惫不堪了，他眼前乱冒金星。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是晃动着一只又一只大雁飞来飞去的身影。连看见太阳投射在地下的斑点他都忍不住要抓过去。还有一只刚刚从蛹中蜕变的蝴蝶也遭遇到了被他追扑的命运。

大雁们却不停地飞来飞去，飞去飞来。在这整整一天里，他们不断地折磨斯米尔。眼看着斯米尔筋疲力尽、心烦意乱、神志不清，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怜悯。他们明知他已经看不清他们，只是追逐着他们的影子扑上去，却还继续不留情地调戏、捉弄他。

最后狐狸斯米尔几乎瘫倒在一堆干枯的树叶上，四肢无力，几乎快要断气，此时他们才停止戏弄他。

“现在你知道了吧，狐狸先生，谁要是胆敢招惹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他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们在他耳边大叫，叫完后才平静地离开他飞走了。

尼尔斯的神奇旅行

在农庄

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就在那几天，斯盖纳地区发生了一件怪事，不但引起大家的议论，还刊登在了报纸上。然而很多人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虚构出来的故事，因为没有人说得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大概是这个样子的：有人在温姆布湖边的榉树林里捉到了一只母松鼠，将她送到了附近的一个农庄。农庄的人，不论老人还是小孩，都喜欢这只有着蓬松的尾巴、聪明和充满好奇的眼睛以及漂亮的小脚爪的美丽小动物。他们打算整个夏天都以她来娱乐他们自己，看她轻盈地跳动，看她啃剥坚果的灵巧姿态，看她那滑稽可笑的小把戏。他们很快就修整了一个旧松鼠笼，笼子里有一间漆成绿色的小屋和用铁丝编成的圆形轮子。这间小小的屋子，有门有窗，可以作为母松鼠的餐室和卧室。因此大家用树叶在房里铺成一张床，放了一碗牛奶和几颗坚果进去。她可以将轮子当作游戏室，她可以在那里跑啊、爬啊和转转轮子。

大伙都认为他们已经为松鼠安排了非常舒服的环境，然而，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她对这个生活环境似乎不满足。她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闷闷不乐。时不时地，她会发出一声充满痛苦的惊叫声。她不碰人们为她准备的食物，一次也没有翻转过轮子。“大概是因为她还惊魂未定，”农庄上的人说，“等明天她熟悉了环境，她就会又吃又玩了。”

与此同时，农庄上的女人正在为节日的盛宴而做着准备工作。在母松鼠被捉住的那一日，她们正忙于烤面包。她们碰上了坏运气：不是面团没有发酵起来，就是手脚不够快，于是直到天黑以后，她们还在忙碌个不停。

很自然地，厨房里一派开心兴奋、热热闹闹和忙忙碌碌的景象，大概正因如此，没有人有余暇去分心关注松鼠的事，了解一下她过得如何。屋子里有位老奶奶，因为年纪太大，大家没让她去厨房帮忙烤面包。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又觉得自己被排挤在活动之外，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很是郁闷，因此，她并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起居室里往外张望。

由于天气热，人们将厨房的大门打开，灯光照到了院子里，那里一下变得亮堂堂的，于是老奶奶连对面墙壁上的缝隙和洞孔都可看得一清二楚。她同样看到了松鼠笼子，它正好挂在灯光最明亮的地方。她留意到，整个夜晚，母松鼠从小屋里跑到轮子上，又从轮子上跑回小屋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她非常纳闷儿，这个小动物为什么这样烦躁不安。她想当然地认为，一定是灯光太强烈的缘故，让她睡不着。

在牛棚和马厩之间有一道宽阔的拱门，这里也受到厨房透出来的灯光的照射。入夜之后，老奶奶看见有个身高还不及一个巴掌宽的小家伙，正蹑手

蹑脚地从那道门走了出来。他身穿皮裤，脚上穿着木头鞋子，一副干活儿的人的打扮。老奶奶一下子就明白他是小精灵了，对此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尽管她以前没有亲眼见过他，然而她却听说他总是藏身于这个地方的某个角落里。而据说只要小精灵在哪里现形，就会给该地带来好运气。

小精灵一走进铺着石子的庭院里，就直直地向松鼠笼走去。由于笼子挂得很高，他够不着，于是他就到储藏室找了一根棍棒，靠在笼子上，像水手攀爬缆绳一样爬了上去。他来到笼子前，用力地摇了摇绿色小屋，似乎想要把它打开。老奶奶一动不动，因为她知道，那些孩子由于怕邻庄的孩子偷走松鼠，于是在笼子里的绿色小屋里加上了一把挂锁。老奶奶眼看小精灵无法将门打开，松鼠就钻了出来，跑到铁丝织成的轮子上，彼此在那里嘀嘀咕咕地商谈了大半天。小精灵等到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把话讲完，就顺着杆子爬到地上，从院子里的那道拱门跑了出去。

老奶奶虽然不指望这个夜晚还能再看到小精灵现身，但还是坐在窗子旁没有动。过了不大一会儿，那小精灵却又返回来了，他步履匆匆地奔向松鼠笼子，老奶奶觉得他好像是脚不沾地似的。老奶奶看远处的东西的眼力非常好，所以她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他手上仿佛拿了个什么东西，但是那东西是什么，她到底看不清楚。他将左手里拿的东西放在了石板铺的地上，右手拿着东西爬上了笼子。上去以后，他用木头鞋子使劲地敲破小窗户的玻璃。他将手里拿的东西交给母松鼠，随后他又滑到地上，手上拿着先前放在地板上的东西，又再度爬了上去。然后，他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他跑得飞快，老奶奶的眼睛几乎追不上他。

现在，老奶奶再没法子仍旧坐在屋子里了。她站了起来，静悄悄地走了出来，来到后院，站在水泵的阴影里等待小精灵再次回来。那时候，还有一个家伙也看到了他的踪影，也起了很强烈的好奇心。这家伙就是屋子里的一只猫。他也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停在离灯光照亮的地方两步远的墙根下。

在这寒意仍然袭人的三月晚上，老奶奶和猫耐心地等候了很久。就在她刚要放弃等待，准备返身回屋里的时候，她听到石板铺的路上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声音，随即看到模样像是小精灵的小人儿脚步沉重地回来了。和上回一样，他两手各拿着东西。他手里的东西一边在蠕动，一边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一道光线照亮了老奶奶。她突然明白了，原来小精灵跑到榉树丛里将母松鼠的孩子找出来了，他将他们交给母松鼠，这样他们就不至于被活活饿死了。

为了不打扰小精灵们，老奶奶一动也不敢动。小精灵似乎也没留意到她的存在。他正要将一只幼松鼠放在地下，而将另一只幼松鼠送上笼子的时候，突然看到在附近的家猫眼里发出的绿幽幽的光。他站在那儿，每只手上抱着一只小松鼠，不知如何是好。他向四周望了望，现在他终于发现了老奶奶的存在。他没有犹豫，马上向前走去，将他的手臂尽力举高，将一只小松鼠递交给她。

老奶奶想表明自己是值得信任的，于是她弯下腰，将小松鼠接了过来，托在自己的手里，一直等到小精灵爬上去将他手里的那一只递进笼子，随后他再下来，将他托付给她的那一只小松鼠取走。

第二天早晨，农庄上的人们聚在一块儿吃早饭，老奶奶实在是憋不住了，于是将前一晚她亲眼目睹的事情讲了出来。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她只是做了一个梦罢了。在一年之中的这个时候，哪里来小松鼠呢。

然而她坚持说她眼见的是真事，于是她请求他们看看松鼠笼，他们依言去看了。果然，在母松鼠的卧室用树叶铺成的床上，躺着四只身上还没有多少毛、眼睛还未能完全睁开的小松鼠，看起来已经出生两三天的模样了。

农庄的主人亲眼目睹了四只年轻的松鼠后，说：“暂且不去管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样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在这个农庄的我们所有人，做了一件让我们在动物和人类面前都抬不起头的事。”说完，他就将母松鼠和她的四只幼子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到老奶奶的围裙里。

“请将他们送回榉树丛林里去吧，”他说，“让他们恢复自由身吧！”

这就是那件流传很广的事，它甚至还上了报纸的版面，然而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他们无法解释何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威特斯克弗莱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两天之后，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一天早晨，一群大雁飞来了，他们降落在离威特斯克弗莱庄园不远的东斯盖纳地区的田间。这一群鸟里，有十三只灰色的大雁，还有一只白色的公鹅，它的背上驮着一个上穿绿色背心，下着一条黄色皮裤，头上戴着白色尖顶帽的小人儿。

此时，他们离波罗的海已经相当近了。大雁们降落的那块田地是泥沙地。看样子，过去这一带是一片流动不息的流沙地，必须要人工固沙，因此在这片广阔地带里，可以看到人工种植的大片松林。

大雁们在地上寻觅了一会儿食物，这时有几个孩子沿着草地的边缘走了过来。担任警戒员的大雁马上振翅鼓翼呼地一声飞上天空，以便让整群雁明白危险就在眼前。所有的大雁都飞上了天空，但是那只白色公鹅却浑然不觉地沿着沙地大摇大摆地行走，当他看到大雁们都飞上了天时，他抬起头对着他们喊道：“你们用不着飞走啊！他们只不过是几个小不点而已！”

曾经骑坐在公鹅背上的小人儿，此时正坐在树林边上的一个小土丘上，捡起松果剥松仁。孩子们离他越来越近，他就没敢贸贸然跑过田间到白鹅那边去，而是赶紧躲藏在一大片干枯的蓟菜花叶子下，与此同时对大白公鹅发出了警戒的叫声。大白公鹅很明显打定主意让自己绝不会表现得恐慌。他还是一直大摇大摆地在田地间行走，甚至不屑去看一眼孩子们朝哪个方向走来。

这个时候，他们从路上拐了过来，然后穿过田地，越来越靠近公鹅。当他最后抬眼望时，他们恰好来到他身旁。他一下子惊慌失措，迷迷糊糊中竟然忘记了自己会飞，只晓得跑着躲避他们的追捕。但孩子们紧追不舍，将他赶到了一个沟渠里，然后捉住了他。两个人中较大的那人将他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

躲在蓟菜花的大叶下的男孩目睹了这一切，马上跳了出来，想要从他们手上夺下公鹅，随即他记起自己如此弱小，根本无力去搭救他，他只得无奈地扑倒在小土丘上，用拳头猛捶脚下的泥土，恨自己没办法救公鹅。

公鹅拼命地呼救：“大拇指小人儿，快快来救我！喂，大拇指小人儿，快快来救我呀！”男孩本来正在悲伤中，一听到这喊叫，不禁大笑起来，说：“啊，对了！我倒成了可以救人的人，但我哪有什么法子呀！”

他到底还是站起身来，去追赶公鹅了。“我可没办法救他，”他心想，“但我至少能够打探到他们会带他到哪儿去。”

孩子们已经走了好大一会儿，不过男孩要赶上他们还是没有什么困难，后来他们来到一个山谷，那儿有条小河流，尽管只是条小河流，但是他还是沿着河边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一个较为狭窄的位置，这时他才得以跳过河去。

当他从山谷中走出时，孩子们已经不见踪影。不过他还是能够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看到他们的脚印，这脚印通向树林，于是他沿着脚印继续向前追赶。

不久，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孩子们大概是在这里各奔东西了，因为他们的脚印指向了两个方向。男孩望了望两个方向的脚印，觉得事情似乎没有了指望。

然而，他随即在一个长满欧石楠的小山丘上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软毛，于是他恍然大悟，这是公鹅扔在路边的，以此告知男孩他被带去了哪个方向。男孩因而得以继续往前搜寻。他跟着孩子们穿过了整个树林。他看不见公鹅的踪影，但每当他就要迷失方向的时候，路边就会出现一根白色的软毛，给他指示正确的道路。

男孩继续诚心诚意地跟着那路边的一根根白色软毛往前走。这些白色软毛指引他走出树林，穿过几块草地，走上了一条大路，最后到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的入口。在林荫大道的尽头，是用红砖砌成、有着闪闪发光的镶边和装饰物的山墙和塔楼。男孩一看到这巨大的庄园，便可想象到公鹅的命运将会是如何危急了。“很显然，这些孩子们将公鹅带到这个大庄园，肯定是要把他卖到这儿。眼下他说不定已经被宰杀了。”他自言自语道。但是他没有得到确实的证据，自然不会罢休，于是鼓起勇气继续向前飞奔。他在林荫大道上一直没碰到什么人，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为像他目前这个模样，一般是害怕被人看见的。

他来到的这一所大庄园是一座华丽宏伟的老式建筑物，有四间厢房，它们围绕着一间中央大院。在东边的厢房里，有一道高高的拱形门通向中央的大院。还没进入这道大门之前，男孩一直是毫不犹豫地往前奔跑，可是他来到这儿，却停下了脚步。他不敢再往前冒险了，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小人儿站在那儿，用手指摁着鼻尖，开始紧张地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由得转过身，看见一大群人从林荫道上走了上来。他赶紧跑到靠近拱门的一个水桶后面躲了起来。

那群来到这儿的人原来是当地村镇中学的二十多个学生，他们来此远足旅行。有一位老师陪着他们过来。他们来到拱形门前面，那位老师叫学生稍等片刻，他进去里面问问他们是否可以参观威特斯克弗莱老城堡。

这些刚刚来到的年轻人又热又渴，他们似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其中的一位实在口渴难耐，于是跑到水桶边，弯下腰去喝水。他脖颈上挂着一个收藏植物标本的锡皮罐。他觉得这个东西碍手碍脚，让他喝不好水，于是将它摘了下来，丢到地上。锡皮罐丢到地上的时候，盖子打开了，可以看到罐里放着几枝春天的花朵。

这个植物标本罐恰好扔在男孩的面前，他觉得这给他进入城堡制造了一个好机会。于是他迅速跳入罐里，在银莲花和款冬花底下躲藏了起来。他几乎是刚刚才藏好，年轻人就拎起了锡皮罐，挂回脖子上，啪一声合上了盖子。

随后老师回来了，说他们得到了允许，可以进入城堡观览。首先，他将学生们带到中央大院里，他站在那儿，开始向学生们讲述这所古建筑的历史。

他向学生们讲述道，第一批定居于这个国家的先人，如何不得不住在山洞或泥洞里。后来住在用野兽的皮毛绷起来的陋室里，再后来住到了用树枝搭建起来的窝棚里。到他们学会伐木砍树盖木屋的时候，漫长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后来，又经过很长时间，人们又付出艰辛的劳动和艰苦的奋斗，才学会从建造独家独户的木屋，发展到可以建起像威特斯克弗莱这样宏伟庄严、有一百多个房间的城堡。

他说，三百五十年前，有钱有势的人为自己建造了这样一座城堡。很显然，威特斯克弗莱城堡建于战火和盗贼蜂起令斯盖纳平原没有宁日的时期。城堡四周是护城河，河阔水深，古时在这条河上有一座吊桥。拱形门道上，有一座了望塔，至今仍在。城堡的四周有供哨兵巡逻用的走道，城堡的四角有城墙达一米厚的塔楼。不过，这座城堡并不是建于最兵荒马乱的战争时期，建造它的詹斯·卜拉赫煞费苦心地将它建造成有着富丽堂皇装饰的宏伟城堡。如果人们有机会看到建于上一代的格林明杰那些巨大而牢固的石头建筑物的话，他们一定会轻易地看出，城堡的承建商詹斯·霍尔格森·渥夫斯谭德只想建造一座巨大、牢固和安全的城堡，而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将它建造得美观和舒适。如果人们参观过建造于一百多年前或稍后时期的城堡，诸如马茨温岛、斯诺格岛上的城堡及厄威德修道院的话，那么他们会发现，建造这些城堡的时候已经是比较平静安宁的年代。这些权贵建造这些城堡的目的是为了防御敌人，他们唯一追求的是宏伟壮观、适宜居住的华丽宅邸。

这位老师侃侃而谈，不厌其详。躲藏在植物标本罐里的男孩越来越不耐烦。但他却必须安安静静、不动声色地躺在那儿，因为标本罐的主人完全没有发觉到他躲在里面。

后来，这一群人终于进入了城堡。但是，如果说男孩想找个机会从罐里溜出来的话，那他可就打错算盘了。因为那个学生一直罐不离身，男孩不得不跟着他走遍了城堡的各个房间。

这是一趟冗长乏味的参观。那位老师每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步子，向学生们解释和指点一番。

在一间房子里，他发现了一个旧式的炉灶，于是他站在炉灶前，大谈特谈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人们如何建造了不同种类的炉灶。最初的室内炉灶是在房子地板上用巨大的石块建成的，在屋顶上有一个供排出烟的洞口，不过却也让风雨进了屋子。跟着的炉灶是巨大的石头灶台，但屋顶上没有出烟口。这显然使屋里十分暖和，但也因此浓烟呛人。建造威特斯克弗莱城堡的时候，人们已经学会在炉灶上方建一个宽大的烟囱，但烟也让大部分的热量飘散到空中去了。

如果说在此前的人生中，男孩一直是乖戾暴躁和毫无耐性之人的话，那么今天他可算上了一堂培养良好耐心的课程。很显然，他在罐里一动不动足足躺了一个小时，那得需要多大的耐心！

他们来到下一个房间，老师站在一张有着高高的顶篷和华丽床幔的古董般的床前，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学生们灌输古代的床和床架的知识。

这老师讲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他显然不知道，有一位可怜的小人儿正躺在一个植物标本罐里，盼望着他快快讲完。随后，他们走进一间用野兽的皮毛做成的帐幔装饰的房间，老师又开始向学生讲述，自从开天辟地之日起，人们如何装饰屋子的墙壁和天花板。他走近一张旧得褪了色的合家欢相片，又开始对学生讲述服装在各个不同时代的变化。在宴会厅，他给学生们讲了古时候婚丧嫁娶的种种风俗礼仪。

在此之后，这位老师讲了这个城堡曾经出过的杰出的男男女女的事迹。他讲到了古老的卜拉赫望族和巴诺可斯望族；他讲到了克里斯汀·巴纳可夫出逃的时候，将自己的战马坐骑让给国王；他讲到了嫁给了切尔·巴纳科夫的玛格丽特·阿希贝格，说起她丧夫后如何治理这个庄园和这个地区达三十五年之久；他讲到了银行家哈格曼如何从威特斯克弗莱一个贫贱佃农的儿子，最后变成买下了整个庄园的大富大贵之人；他讲到了以铸造刀剑闻名于世的谢尔恩家族，如何为斯盖纳地区的人们制造出更为便利的耕犁，使得人们可以抛弃掉用三头公牛还拉不动的旧式木犁。

在老师讲解的过程中，男孩一直待在罐里，寂然无声，一动不动。如果说他在过去曾经恶作剧地将爸爸妈妈关进过地窖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明白了他们当时被关的滋味是如何的难受，因为老师喋喋不休，一连讲了几个钟头才打住话头。

最后，老师从房间里出来，又来到了院子里。在这里，他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人类如何通过无休无止的劳动从而学会制造工具和武器、缝制衣服、建造房子和添加装饰的故事。他说，像威特斯克弗莱这样一座巍峨堂皇的老式城堡，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里程碑。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人类在三百五十年前就已经达到了这样先进的程度。对于此后人类是前进了还是退步了，人们大可作出自己的判断。

但他的这次长篇大论男孩却没有听到，因为那位背着他的学生此时又口渴难忍，于是他悄悄溜进厨房要水喝。现在男孩被带到了厨房，他忍不住朝厨房四周望了一望，想知道公鹅的下落。他开始动起来，不小心撞到了标本罐的盖子，盖子被打开了。由于植物标本罐经常会无意中被打开，因此那位学生没有太在意，随手又将盖子盖上了。不过，耳朵尖的厨娘却问他的罐里是不是有条蛇。

“没有啊，里面只有几株花草。”那位学生答道。

“我敢打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厨娘一口咬定。

那位学生于是拿起盖子，让她看看里面，以表明她搞错了。“那，你自己来看看吧！”

他的话音未落，男孩已经不敢再在罐子里待下去了，于是纵身往外一跳，落到地板上，一溜烟地拼命往外跑。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厨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在跑，但他们俩人还是从厨房里紧紧追了出来。

老师还站在那儿口若悬河地讲个不停，突然之间，一阵高声喊叫打断了他的话头。“抓住他！抓住他！”从厨房里跑出来的人们大声叫嚷道。那些年轻学生们一听，也纷纷加入追赶的阵容，紧紧追赶着男孩，他奔跑的速度比老鼠还要快。

他们试图在门口拦住他，但要抓住这样一个小人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他得以跑出来，到了户外地方。

男孩并不敢向着宽敞的林荫大道跑，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他穿过花园，进入了后院。所有人都在后面追来，他们大喊大叫，又笑又闹。这可怜的小人儿只得拼尽全身的力气跑，总算幸免于被人抓住。但他看上去还是会被那些人抓住的。

他跑进一个雇工的小屋，这时他猛听到一只鹅在那咯咯地叫，抬头一看，只见一根白色的鹅毛正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啊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公鹅在这里！

他之前走错了路。他觉时此时无须顾虑后面追赶的厨娘和男学生们了，他马上爬上门前台阶，奔进门廊。但他此时无法再往前走一步，因为门给锁上了。他听到公鹅在里面拼命地大叫，呻吟个不停，然而他却没有办法将门弄开。后面追赶他的人却越来越近了，而在屋里，公鹅一声比一声叫得凄惨。这紧急关头，容不得男孩多想，他鼓足勇气，用尽全身力气，猛敲房门。

一个小孩将门打开了，男孩赶紧往屋里看。在房子的中间，坐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攥着公鹅，正要剪掉他的羽毛。原来正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将鹅带回了家里，她对公鹅并没怀有恶意。她认为将公鹅的羽毛剪短了，他就再也飞不走了，就可以和她自家的鹅一起喂养。公鹅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幸，但他就是不断地哀号和呻吟，叫得撕声裂肺，声震屋瓦。

幸运的是，那女人并没开始剪他的羽毛。在门被打开，小人儿正站在门槛上的时候，地上只见到两根长长的大翎毛。但那女人从来没见到像他这副模样的小人儿，不由得大吃一惊，以为小精灵显身了。惊吓之下，她手上的剪刀当一声掉落地上，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已经顾不上再攥住公鹅。

公鹅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了，于是向门口奔去。他一刻也不容许自己停步，他一边跑，一边叼住男孩，将他带了出来。来到台阶上，他张开翅膀，向天上飞去。与此同时，他以一种优雅的姿态从容地将脖项一扭，就将男孩甩到了他光溜溜的背上。

他们飞上了空中，整个威特斯克弗莱庄园的人们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飞去。

在厄威德修道院庄园里

在大雁们戏弄狐狸的那一整天里，男孩躺在一只已经废弃了的松鼠窝里睡着了。黄昏时分，他醒过来了，心里很是焦急。“好吧，很快我就要被送回家里了！那么，我将不得不以这副怪模样去见爸爸妈妈吗？”他想。

他抬头仰望，只见大雁们在温姆布湖湖上洗澡，他们中没有任何一只大雁说过他要走的事。“或许他们认为，大白公鹅太累了，今夜实在没法子将我送回家吧。”男孩心里这样猜测。

第二天早晨，离太阳升起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大雁们就醒过来了。现在，男孩觉得他不得不回家去了。然而非常奇怪的是，大白公鹅和他依然被允准参加他们每天天一亮都会举行的例行短圈飞翔游弋。男孩不清楚自己可以推迟回家的缘故，但他猜测，是大雁们不愿意让公鹅饿着肚子飞一趟这么长的旅程。但是，耽搁一刻是一刻，自己因此可以晚点见到爸爸妈妈，对此他还是很高兴的。

大雁们在厄威德修道院的那座庄园上飞行，这座庄园坐落在湖东边一个美丽的花园里，显得宏伟壮观。一座精心修饰的庭院，遍布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四周环绕着矮矮的墙垣。这是一个精美雅致的古典花园，那美丽的藤架，那水流潺潺的小溪，还有喷泉，不可思议的大树，修剪一新的灌木丛，以及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草坪上五彩缤纷的迎春花卉，实在是美不胜收。

那个清晨，大雁们飞过那个庄园时，四下里不见人影。他们小心翼翼地打探清楚，确定是没有人了，便向着一个狗舍降落，并叫喊道：“这是什么样的小棚舍？这是什么样的小棚舍？”

只见一条狗立即冲出狗舍，气急败坏地对着空中狂吠：“你们竟然叫它为小棚舍，真是瞎了眼的流浪汉！难道你们就看不出来，这是一座石砌的宏伟大庄园？难道你们就看不出，这平台是何等的优雅迷人，这里还有这么多美丽的墙壁和窗户，还有气派的大门？汪，汪，汪！难道你们看不见这庭园和花园，难道你们看不到它的温室，难道你们没有看到这里的大理石雕塑吗？你们竟然敢把这里叫作小棚舍？小棚舍？小棚舍会有这样的大花园，而且是遍植山毛榉树林、榛树林、槲树林、云杉林，树林间有着大片草地，鹿囿里养着许多麋鹿的大花园吗？汪，汪，汪！你们竟然管这个地方叫小棚舍？那么请问，小棚舍四周会有这么多的附属房屋，使得这整个地方看起来像一个大村庄吗？你们哪个听说过有哪个小棚舍能拥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牧师宅邸，而且管辖着那么多的大庄园，那么多的自耕农农庄、佃农房舍和长工工房？汪，汪，汪！你们竟然敢把这个地方叫作小棚舍？要知道，斯盖纳地区最大的地产都属于这个小棚舍，你们这些叫花子，你们从空中放眼俯瞰四方吧，你们能望见的土地里，没有哪一块是不属于这个小棚舍的。汪，汪，汪！”

这狗好一通狂吠，一口气竟然喷出这么多话出来。大雁们在庄园上空前后盘旋，听这狗在叫嚷，直到他停嘴，他们才喊叫道：“你在这里疯吠什么？我们问的可不是这个大庄园，我们问的是你这个狗窝，笨蛋！”

男孩听到这个玩笑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随之，一个念头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一下子又显得严肃起来。“想想看，只要能跟随大雁们飞遍整个国家，一直飞到拉普兰，这旅途中会听到多少像这类趣味横生的笑话啊！”他自言自语道，“然而现在，在你陷入如此一个困境的时候，若能够来这么一趟旅行，会是你能碰上的人生最大乐事。”

大雁们飞到庄园东边的一个宽阔地带找野草根吃，他们一找就是大半天。在这期间，男孩游荡到荒地旁边的那块大花园里。他在榛树林和灌木丛之间寻找，看能不能找到去年秋天仍残留在枝头的果实。

但是，当他走在花园里时，要跟随大雁们走完这趟旅程的念头一遍遍萦绕在他脑海里。他描绘着，如果能够和大雁一起旅行，这将会是一趟多么美好的光阴。他想，挨冻和忍饥，一定是旅途中的常事，但由此获得的报偿是他可以免于干活儿和学习之苦。

当他在花园漫步的时候，领头那只老雁来到他身边，问他，是否找到了可以吃的东西。没有，他没有找到，他回答说。于是，领头老雁帮他寻找食物。她同样也没找到任何坚果，但她在野蔷薇丛中找到了还残存于枝头的几枚野蔷薇干果。男孩一把就将它们囫囵吞了下去。这时他忽然想到，如果妈妈发现自己竟然是生活在靠吃生鱼和吃冬天残留下来的野蔷薇坚果的这样一个环境中的话，她会说什么呢？

当大雁们最终填饱肚子以后，他们飞回了湖上，在吃中饭之前，他们一直在互相嬉戏和玩耍。大雁们向大白公鹅发起挑战，双方比拼各种运动技巧。他们比了游泳、跑步以及飞行。这只大公鹅使出浑出解数，但是聪明的大雁却一次次地将他击败。期间，男孩一直坐在大公鹅的背上，不断地鼓励他，从中获得不输于大雁们的乐趣。他们大笑啊、呼喊呀、咯咯地叫啊，然而有意思的是，庄园的人似乎听而不闻，真是咄咄怪事。

大雁们玩得疲倦了，就飞到浮冰上，在那里消磨一两个小时。那天下午，他们也几乎像上午一样度过，先花了一两个小时觅食，之后在浮冰周围的湖水中沐浴嬉戏，直到太阳落山。暮色一降临，他们就赶紧入睡。

“这是我真心希望过的生活，”男孩钻进公鹅的翅膀底下时这样想，“可是到了明天，我想我就要被赶回家了。”

他辗转反侧，一遍遍地想，要是能和大雁一起旅行，就能够逃脱因为懒惰而招致责骂的命运。那么他就可以整天无所事事，不受约束地行动，而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怎么找到吃的。但这些天来，他需要的食物并不多。如果一直这样，吃得少的话，他总是可以想到解决食物的办法的。

于是他描绘一路上自己将会看到的景象，以及一路上将会遭遇怎样的冒险。确实，和待在家里饱受干活儿和读书的折磨相比，这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经历。“要是我能够跟着大雁们去旅行、去历险，我一点也不会因为变小了而悲伤难过。”男孩想。

除了害怕被送回家，他一点也不担心别的事。但到了星期三，大雁们还是没有提及他如何回家的问题。这天和星期二一样过去了，男孩对野外的生活越来越习惯了。他心里想，可爱的厄威德修道院的这个和森林一样的花园几乎全归他独有，他不愿意再回到家中那让人感到窒息的农舍和补丁般大的小块耕地上去。

星期四和此前的每一天并无什么不同，大雁们在荒野地里觅食，男孩到花园寻找食物。过了一会儿，阿卡来找他，问他是否找到吃的东西了。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他说。随后，她帮他找到一把干枯的葛缕，那些小果实依旧挂在枝头原封不动。男孩吃完后，阿卡说她认为他在公园里到处跑，实在是太过于鲁莽了。她问他，他是否知道自己得和周围多少敌人打交道。这方面，他当然知之甚少。不，他对此一点也不了解。于是阿卡便将敌人逐个逐个地数给他听。

她说，无论什么时候去花园，他都必须警惕狐狸和水貂的出现。当他去湖边时，必须小心水獭。当他坐在石头围墙上时，别忘了黄鼠狼可能出现，因为黄鼠狼能从极小的洞里钻出来。如果他想在一堆树叶上躺下或睡觉，他首先要看看树叶下有没有正在冬眠的蝮蛇。只要他一置身于荒野地带，他必须要留意有没有老鹰和秃鹫，因为鹰常常盘旋在空中。如果置身于榛树林中，他很可能会被雀鹰叼走。随处都可能遇到喜鹊和乌鸦，对于他们，他千万不可过于自信和大意。天只要一黑下来，他就要竖起耳朵留神倾听，是否有猫头鹰出现了，他们展翅飞翔时，能够不发出一点声音，在他不知不觉之时，他们可能已经倏地来到了他眼前，让他措手不及。

男孩听完这些，方知生活中原来有这么多的敌人想伤害他，要想好好地保护自己，简直不太可能。他并不特别害怕死亡，但他实在讨厌被吃掉，于是他问阿卡，他到底该如何做，才可以幸免成为这些可怕的野兽的口中餐？

阿卡马上回答说，男孩应该跟树林和田野中的所有小动物们友好相处，与松鼠和野兔、山雀与白头翁、啄木鸟和云雀结上交情。如果他能和他们交上朋友，一旦碰上任何危险，他们可以为他找到藏身之所，并挺身而出保护他。

然而，那天的晚些时候，当男孩去找松鼠舍尔莱，并请求他帮助时，事情却进行得不顺利，松鼠无意帮他的忙。“你千万不要指望能从我身上，或是别的小动物身上得到帮助！”舍尔莱冷冷地说，“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放鹅小孩尼尔斯？别忘了，你曾经捣毁了燕子的巢，踏碎了椋鸟的蛋，将乌鸦的幼崽扔进沟渠里，用网罩捕住了鸫鸟，还将松鼠关进笼子里？你自求多福吧，自己保护自己。我们没有联合起来对付你，把你赶回老家去，你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要是他还是早年的放鹅娃尼尔斯，听到诸如此类的回答，他非气炸了并要对他实施报复不可。然而现在他只是担心大雁们也知道了他过去是如何顽劣。自从和大雁们结伴旅行以来，他一直不敢造次，不敢做出一点不规矩的事情来，生怕就此被他们逐出结伴行列。说真的，他现在如此弱小，也实在没有力量干坏事。但只要他有意，拆毁许多鸟的鸟巢，踏坏这些鸟们生的蛋，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他已经大大变好了。他没有再从鹅的翼上拔过羽毛，回答别人的问题时也和颜悦色，应对得体，每一个早晨向阿卡问候时，他总是摘掉自己的帽子，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

星期四一整天他都在寻思，大雁们之所以不肯带他去拉普兰，一定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他以前是如何的调皮捣蛋，留下了种种劣迹。晚上，当他听说松鼠舍尔莱的妻子被人抢走，而他的孩子快要饿死的时候，他拿定主意要去帮助他们。他帮助松鼠一家的事情，我们在前面的章节已经讲述过了，此处不赘。

星期五，当男孩来到花园时，他听到每丛灌木丛里都有苍头燕雀在歌唱，唱的内容是松鼠舍尔莱的妻子如何被野蛮的强盗掳去，留下她的孩子嗷嗷待哺，而放鹅娃尼尔斯如何冒着生命危险，将松鼠的孩子交到她身边。

“现在，在厄威德修道院庄园里，”苍头燕雀唱道，“有谁，像大拇指小人儿一样，备受称赞？而当他还是放鹅娃尼尔斯的时候，是如何的让人害怕？但现在不同了。松鼠舍尔莱会送他坚果，贫穷的野兔会陪他一起玩，当狐狸斯米尔出现时，小动物们会将他驮在背上，带他逃走。雀鹰出现时，山雀会向他发出警报，燕雀和云雀都会歌唱他的英勇传奇。”

男孩敢肯定，阿卡和别的大雁一定都听说了这一切。然而，星期五一天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提到让他留下和他们在一起的话。

一直到星期五为止，大雁们在厄威德修道院的荒野里自由自在地觅食，没有受到狐狸斯米尔的骚扰。

然而到了星期六早上，当他们来到荒野地时，他正躺在那儿等着他们呢，他将他们从一块地里赶到另一块地里，使他们无法自在地觅食进食。当阿卡明白他故意不让他们安宁的时候，她当机立断，展翅飞上天空，带领雁群飞了几十公里，穿越法尔什平原和林德俄德尔山，一直飞到威特斯克弗莱地区才降落。

但在威特斯克弗莱，公鹅被人抢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此前已经详述，这里不赘。如果不是男孩运用他的全部智慧来救他，他可能就永远不会再出现。

星期六晚上，当男孩和公鹅回到温姆布湖时，他觉得自己这一天表现出色，很想知道阿卡和别的大雁对此会有什么话对他说。大雁们果然不吝啬献出他们的赞扬，但他们没有讲出他最渴望听到的话。

又一个星期天来了。自从男孩被施了魔法变小后，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而他的模样依然还是那样的小。

但他似乎不再因为这个缘故而心烦意乱了。星期天下午，他来到湖边，蜷曲了身体，坐在一大丛松软的柳树丛中，吹起一只用芦苇做的笛子来。在他身边的灌木丛中，密密麻麻地坐着山雀、燕雀和椋鸟，唱着悦耳动听的歌，他试图用笛子按照他们所唱的曲调吹奏出来。但是男孩的吹笛技术还没有入门。他吹得太过于离谱，使得这些小小的音乐歌唱大师们汗毛倒竖，绝望地尖叫和拍打翅膀。看着他们如此激动难安的反应，男孩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连笛子都从他手中掉落地上。

他又试着再吹一次，一如头一次那样吹得糟糕极了。所有的小鸟都哭丧着脸说：“大拇指小人儿，你今天吹得比以往差劲啊！你没有吹对一个音符！你吹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呀，大拇指小人儿？”

“我的心飞到别处去了。”男孩说，这倒是实话。他坐在那儿，心想，他到底还可以和大雁们在一起多久呢，说不定今天他就将被送回家里。

想到这里，男孩丢下笛子，从灌木丛中站起身。他看到阿卡和别的大雁正列成长队向他走来。他们走得非同寻常地缓慢和庄重，男孩一看，立即就明白了，现在，他将会听到他们说出究竟如何处置他的意见。

他们最后停下了步子，阿卡说：“你有很充分的理由质疑我，大拇指小人儿，自从被你从狐狸斯米尔手中救出来之后，你还没有听到我对你表示感谢。但我是那种想表达感谢的话，会觉得行动胜于言辞的人。我曾经捎过口信给对你施了魔法的小精灵。起初他不想听任何关于解除对你的魔咒的话。但我一而再地送口信给他，告诉他，和我们在一起的这几天里，你的表现是多么的出色。他对你表示致意，并说只要你一回到家，就会重新变成原来一样大的人。”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大雁刚开始说话的时候，男孩高兴得很，但当她说完话，他竟然变得很悲伤。他没有说一句话，却转过身去，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啦？”阿卡说，“好像你期望我要做比我现在所能做的还要多的事情才能满足？”

不过男孩想的却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和旅行途中大雁们的玩笑戏谑，是途中冒险时的无拘无束的自由，以及在远离地面的高空上的飞翔，这一切他将会失去，他实际上是因为这个而伤心，并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我一点也不稀罕重新变回人，”他说，“我只想和你们一起去拉普兰。”

“让我告诉你实情吧，”阿卡说，“小精灵是很难取悦的，很难说话，我怕你现在如果不接受这个好意，以后要再打动他就难啦。”

这个男孩太令人匪夷所思——自从他出生以来，他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人。他没有在乎过爸爸和妈妈，也没在乎过老师，没有在乎过他的同学，也没有在乎过邻居的孩子。他们要求他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干活儿还是玩耍，他都觉得讨厌。因此，他现在既没有挂念的人，也没有留恋的人。

他说得上能够相处融洽的两个人，是小姑娘奥莎和小马茨——两人和他一样，都是放鹅娃。然而他也不是太喜欢她们。不，离喜欢还差得远呢！

“我不想重新变回人，”男孩大声哭喊道，“我只想和你们一起到拉普兰去。我这整个星期规规矩矩地做好人，为的就是这个。”

“要是你愿意，我们也不是不让你跟着我们一起旅行，”阿卡说，“但你首先要想想，你是不是更愿意回家去呢。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感到后悔的。”

“不会，”男孩坚决地说，“我一定不会后悔的。跟你们在一起旅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活。”

“那好吧，就如你所愿吧。”阿卡说。

“太感谢你们了！”男孩说，他激动兴奋得流下了泪水。刚刚他还因为伤心而哭泣，现在他哭泣却是因为开心。

格里明杰城堡

黑老鼠和灰老鼠

在斯盖纳东南部，一个离大海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为格里明杰的城堡。这是一座巨大的岩石建筑物，从平原外十多公里就可以望得到。城堡只有四层楼高，但是非常壮观，相比之下，如果同样地方再有一幢普通的平房的话，会显得像是给小孩子玩耍的玩具房屋一样。

这座巨大的岩石结成的古堡有厚厚的天花板和围墙，使得它的内部除了厚厚的墙壁，剩下的空间就显得很小很小了。楼梯很狭窄，入口非常小，房间只有寥寥几间。为了使墙壁牢固厚实，只在它上面的两层开了很少几个窗户，底下的两层一个窗户都见不到。在古时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们乐意将自己禁闭在像这样一幢坚固和壮观的城堡里，就如同现在到了凛冽的寒冬，人们情愿将自己裹进厚厚的毛皮大衣里一样。但是，随着和平年代的到来，人们不再愿意居住在这古老的城堡黑暗而又冰冷的石头房子里。从很早时候起，他们就舍弃了大而无当的格里明杰城堡，而搬迁到了光照充足、空气通透的更宜居的房子里去了。

在尼尔斯·霍格尔森跟着大雁到处漫游的时候，格里明杰城堡里已经没有人迹了，但是尽管如此，这里还是不乏住客的。每年夏天，一对鹳鸟就在屋顶下搭一个大巢居住。而在顶楼，一对灰色的猫头鹰在那里筑巢。在偏僻的过道里居住着蝙蝠，在厨房的炉膛里住着一只老猫，而在地窖里则栖居着数以百计的黑老鼠。

老鼠的名声，在一般动物的眼中，其实并不是很高的。但格里明杰城堡的黑老鼠却又另当别论。别的动物提到他们的时候，总是充满敬意，因为他们在和自己的敌人战斗时，表现得相当英勇无畏。而当他们的族类在巨大的厄运当头时，他们表现得非常坚韧和顽强不屈。他们名义上一度属于数量众多、势力强大的老鼠族群，但现在却面临衰落乃至灭亡的命运。在过去漫长的年代里，黑老鼠占据着斯盖纳甚至全国的地盘。在每一个地窖，在每一座顶楼，在每一间食品室，在每一个牛棚，在每一间马厩，在每一家酿酒坊，在每一座磨坊，在每一所教堂，在每一座城堡，在每一个人类建造的建筑物里，都可以见到他们出没的身影。但现在，他们却从上述那些地方被驱逐，而且几乎给赶尽杀绝了。或许在某些遥远偏僻的地方还偶有几只生存下来，但在别的任何地方，都不像在格里明杰城堡这里，能见到这么多数量的黑老鼠。

一般一种动物灭绝，往往是人类所致。但黑老鼠的逐渐减少乃至将灭绝的情形，原因却并非如此。人类当然也与黑老鼠展开过斗争，但人类给黑老鼠造成的伤害几乎是微不足道的。那些战胜了他们的是老鼠家族的另一个族类，人们称之为灰老鼠。

灰老鼠并不像黑老鼠一样，远古以来即生息繁衍于这块土地上，他们的祖上是几个穷得没有立锥之地的外来移民。一百多年前，这些灰老鼠搭了从吕贝克开出的船，在瑞典南部的马尔默港登陆，踏上了这块土地。他们的这几位祖先，无家可归，饿得奄奄一息，只能在港口里将就着栖身，在码头下面的海中游来游去，以人们丢弃在海中的垃圾为食。他们甚至不敢到城市里去，那里属于黑老鼠盘踞和控制的地盘。

但是渐渐地，随着灰老鼠在数量上的不断增长，他们变得越来越大胆。起初，他们搬进了一些被黑老鼠抛弃的几幢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破旧房子里。他们在排水沟和肮脏的垃圾堆里寻找黑老鼠不屑于寻找的残羹和碎渣来当食物。他们刻苦耐劳，随遇而安且无所畏惧。因此，在短短的数年里，他们就变得兵强马壮势力很大了，于是将黑老鼠赶出了马尔默。他们从黑老鼠手上占据了顶楼，夺取了地窖，抢夺了贮藏室，让黑老鼠活活饿死，甚至硬生生将他们咬死，因为他们一点也不惧怕和黑老鼠作战。

当攻克马尔默后，他们或集结成小股人马，或结成大部队，浩浩荡荡地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终至占领了整个国土。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黑老鼠为什么不团结起来，组成一支讨伐的大军，趁灰老鼠势力没有坐大的时候，将他们剪除。但或许是黑老鼠太过于迷信自己的势力会固若金汤，因此他们根本难以相信这权力也会有失势的一天。他们高踞于自己的地盘，而灰老鼠则趁此时机从他们手中夺取了一个又一个的农庄，攻占了一个又一个的城市。最终他们被活活饿死，被驱赶得无处可逃唯有死路一条，终至被完全歼灭。在斯盖纳平原上，除了格里明杰城堡，他们保不住任何一块地盘。

古老的格里明杰城堡墙壁很坚牢，能让老鼠穿越城墙的通道没有几条，凭借了这个地利，黑老鼠们得以勉力守住这里，将灰老鼠的进攻一次次击退。夜复一夜，年复一年，侵略者和守卫者之间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然而黑老鼠坚定不移地看守城堡，且作战时视死如归，此外亏得这坚固厚实的老城堡，他们一直是赢的那一方。

必须承认的事实是，当黑老鼠还得势着的时候，别的动物们是避之为吉，就像他们如今讨厌灰老鼠一样。这是合乎情理的。他们过去常常折磨被绳索捆绑的俘虏，他们抢夺尸骸，他们将穷苦人家地窖里的最后一根萝卜偷走，啃啮大雁们的脚掌，偷走母鸡生的蛋和她们带的小鸡，诸如此类，他们干过不计其数的坏事。然而自从他们陷入不幸的境地之后，他们所做过的这些坏事似乎被完完全全给忘掉了，对于这个族类的最后一批长期同敌人作战的黑老鼠，动物们无不既感到惊讶又表现出钦佩之情。

居住在格里明杰城堡的庭院及附近一带的灰老鼠也仍然持续不断地和黑老鼠作战，并且寻找着攻克这个城堡的任何一个机会。有人也许会想，他们既然已经占领了全国各地区的所有地盘，那么何不留下占据格里明杰城堡的一小撮黑老鼠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他们似乎应该这样做。但这种想法是不可能会出现于灰老鼠的头脑中的。他们常常说，能否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战胜黑老鼠，攸关荣誉，不可能不较劲下去。但是熟悉灰老鼠底细的动物们都清楚得很，那是因为人类曾将格里明杰城堡当作储藏粮食的仓库，因此灰老鼠当然是不得到它誓不罢休的。

鹳鸟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一个大清早，栖息于温姆布湖浮冰上的大雁们，被空中传来的长长的叫声惊醒。“呱呱，呱呱！”声音很响亮。“鹤主人特里阿诺特，向大雁阿卡和她的同伴致以问候。明日在库拉伯格山举行白鹤歌舞大会。”

阿卡马上抬头回答道：“对你致以问候并感谢鹤主人！对你致以问候并感谢！”传达完话之后，白鹤们向前飞去了。隔了很长时间，大雁们仍然可以听得见他们一边飞行，一边对每一块田地和每一个树林发出召唤和邀请：“鹤主人特里阿诺特向大家致以问候！明日将在库拉伯格山举行白鹤歌舞大会。”

大雁们得到这个邀请，都感到非常开心。“你真是幸运，”他们对大白公鹅说，“能得到允许参加在库拉伯格山举行的白鹤歌舞大会！”

“看白鹤跳舞就真的那么非同寻常吗？”公鹅不解地问道。

“当然了，这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啊！”大雁们回答说。

“现在我们要替大拇指小人儿想想了，明天他该怎么办，我们到库拉伯格山的时候，他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阿卡说。

“我们不能丢下大拇指小人儿一个人在这儿！”公鹅焦急地说道，“如果白鹤们不让他看演艺大会，那么我也决计不会参加，而选择留在这里陪伴他。”

“人类还从来不曾得到允许可以参加动物们在库拉伯格山的集会，”阿卡说，“因此我也不便把大拇指小人儿带去。但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计议吧。眼下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找到吃的。”

说完这些，阿卡发出了休会的信号。这一天，仍然是为了逃避狐狸斯米尔的骚扰，仍然尽量往远处飞，一直飞到格里明杰城堡南端潮湿的沼泽地上，才降落下来觅食。

男孩一整天都坐在一个小池塘的岸边吹芦笛。他怏怏不乐，因为他不能够去看白鹤歌舞大会，而他偏偏又没法子跟公鹅或任何一只大雁说出这件事。

他心里很是难过，觉得阿卡仍然无法完全信任他。当一个男孩为了和一无所有的他们一同去旅行而放弃重新变回人的机会，他们真的应该清楚，他是不可能有背叛他们的想法的。再说了，他们也应该明白，为了跟随他们去旅行，他牺牲了那么多，他们当然也有义务让他看看他们可以展现给他看的种种奇妙之事。

“我要直接了当地对他们说出我的心思。”他心里想。但是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这么做。这看似有点不可思议，但是，男孩确实对领头雁阿卡抱有一份尊敬之意。他觉得自己要违抗她的意志还真是不太容易做得到呢。

在沼泽地的另一边，也就是大雁们觅食的地方，有一道宽阔的石头围墙。挨近傍晚，男孩最后抬起他的头，打算和阿卡谈谈，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这道石头围墙上。由于惊讶，他不由得小声地尖叫了起来，这使得所有的大雁都抬起了头，朝他凝望的方向看过去。起初，大雁和男孩都困惑不解，何以围墙上的灰色石头似乎长出了脚，并且开始跑起来？但他们很快便看出，那是一大队老鼠在围墙上前进。他们移动得非常快，而且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向前跑，一排接一排，老鼠的数量之多，竟然覆盖住了整道石头围墙。

男孩一向对老鼠避之为吉，即便当他成了强壮的大孩子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现在的感觉是，眼下他是如此弱小，两或三只老鼠就可以打败他，他怎么会不从心里感到害怕呢？当他站在那儿盯着老鼠群看的时候，一阵阵寒气不由得从他的脊梁骨上透出来，他浑身不寒而栗。

然而很奇怪的是，大雁们也和他一样，对老鼠有种挥之不去的讨厌之感。他们没有和老鼠们说话。而当老鼠们走完之后，他们抖抖全身，仿佛要将羽毛上沾的肮脏东西抖干净。

“那么多的老鼠一齐出动啊！”从瓦西亚尔来的大雁亚克西咋舌道，“这肯定不是一个好兆头。”

男孩决心抓住这个机会对阿卡谈谈，他觉着她真应该让他随他们一起去库拉伯格山，但他再一次话到口边又吞咽到了肚子里，因为在此时，正好有一只大鸟突然降落到雁群中。

乍一看去，这只大鸟似乎是从一只小白鹅那里借来的身体、脖颈和脑袋。不过除此之外，他又长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长长的红色的腿，他那厚厚的喙对于他小小的脑袋而言，显得过于大了，而且重得使脑袋下垂了，这一切，使得他的模样看上去既忧伤又烦恼重重。

阿卡马上伸展开羽翼迎上去，连连鞠躬作揖，对鹳鸟行起礼来。对于在这么大清早看到他出现在斯盖纳，她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因为她知道，在雌鹳不辞辛苦地飞越波罗的海之前，雄鹳都会趁早先飞一步，去检查他们的巢穴是否在冬天遭到了损坏。然而她心里不由嘀咕了好几遍，不知道他来找她有何用意，因为鹳鸟向来是只跟他们的族类打交道的。

“埃尔曼里奇先生，我想你家的住所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吧？”阿卡问鹳鸟道。

常言道：鹳鸟不开口，开口必诉苦，现在，这再次被证实是千真万确的。但是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的是，这只鹳鸟说起话来困难重重。他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只是吧啦吧啦掀动那厚厚的喙，许久才用嘶哑和微弱的声音吐出字句来。

他大诉其苦，满腹牢骚说不完：他们那建在格里明杰城堡的屋脊底下的巢穴，已经被隆冬的风雪完全摧毁了；他在斯盖纳几乎找不到什么食物。斯盖纳的动物们正在打他的领地的主意。因为他们竟然排干沼泽地的水，要撂荒他的领地。他有意从这个国家搬迁出去，并且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在鹳鸟嘟嘟囔囔地大发牢骚时，没有家也没人保护的大雁阿卡不免触景生情，自怨自艾起来：“要是我的日子也能过得像你们那样舒坦，埃尔曼里奇先生，那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想想看吧，你依然还是一只自由自在和野性不驯的鸟儿，但人类待你们可真不薄，他们不会朝你开枪，也不会从你的巢穴里偷走一个蛋。”但这些话她全都咽在了自己肚子里。对于鹳鸟，她只是说，她实在难以相信，他竟然舍得从建成之日起就一直是他们家巢穴的城堡里搬迁出去。

鹳鸟冷不防问大雁们，他们是否看见过灰老鼠浩浩荡荡地向格里明杰城堡进军。当阿卡说她已经看到这些可怕的家伙时，他就讲起多年来一直英勇地守卫城堡的黑老鼠的事迹。“然而今夜，格里明杰城堡恐怕凶多吉少，要落入灰老鼠的手中了！”鹳鸟哀叹道。

“为什么说是今天晚上呢，埃尔曼里奇先生？”阿卡不解地问。

“唉，因为几乎所有的黑老鼠都出动去库拉伯格山了，”鹳鸟解释道，“他们盘算着，所有的动物都会赶去那里的。然而，正如你看到的，灰老鼠却待在了家中，现在，他们正集结起来，趁城堡里的黑老鼠只剩下几位无法走动去库拉伯格山的老弱残兵把守时，今夜一举将其攻克。他们看来能够达成目标。但我居住这里多年，和黑老鼠和睦相处，如今要和他们的死对头同住一个屋檐下，实在是不乐意啊。”

阿卡现在明白了颧鸟何以对灰老鼠的所作所为气愤难平，因此才找上门来发泄这股怨气。

但从鹳鸟孤高的性情来看，他很显然没有设法做些事情来阻止灾难的发生。

“你向黑老鼠通风报信没有，埃尔曼里奇先生？”她问。

“没有，”鹳鸟回答道，“那能有什么用啊，远水不解近火。等他们赶回来，这城堡早被灰老鼠占领了。”

“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别说得这么肯定啊，埃尔曼里奇先生，”阿卡说，“我认识一位老雁，也就是说，在下，正想出力制止灰老鼠的这种不义行径。”

听阿卡说出这番话，鹳鸟不由得抬起了头，细细地打量着她。也难怪他有这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因为阿卡既没有爪子也没有尖喙可以对付灰老鼠。再说了，她是在白天活动的鸟儿，夜晚一来，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睡着，然而灰老鼠却是在黑夜里才发动战斗的。

然而阿卡显然拿定了主意要帮助黑老鼠。她吩咐从瓦西亚尔来的亚克西带着群雁飞回温姆布湖去，当群雁纷纷发出异议时，她以不容争辩的权威口吻说道：“我认为，为了大家的最大利益，你们一定要听从我的吩咐。我现在必须飞到石头城堡去，如果你们跟着我，城堡里的住户将会看见我们，会开枪将我们击落。这趟旅程我唯一想带的帮手，是大拇指小人儿。他对我会有很大帮助，因为他有一对敏锐的双眼，而且夜里可以不必睡。”

这一天，男孩心里一直矛盾重重，心绪不定。但当他听到阿卡这样说，不由将身体站得笔直，将双手交叉放在背后，鼻子朝天地走上前来。他想说，他完全不想参加这场和灰老鼠的作战行动，如果阿卡要找人帮忙，那还是另找高明吧。

一看见男孩，鹳鸟就兴奋了起来。他像鹳鸟惯常站立的那样站着，脑袋低垂，喙紧贴在脖颈上。但现在，从他的喉咙深处传来咯咯的声音，仿佛在发出大笑。突然间，他出其不意地把喙往下一摆，咬住了男孩，将他抛到几米高的空中。如是抛了七次，男孩吓得大叫，大雁也失声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埃尔曼里奇先生？他可不是一只青蛙呀。他可是如假包换的一个人呀，埃尔曼里奇先生。”

最后，鹳鸟还是将男孩放下来了，毫发无损。他对阿卡说，“现在，我将飞回格里明杰城堡去，阿卡大妈。我离开的时候，所有住在那儿的动物都万分焦急。你可以确信，一旦我告诉他们大雁和人类精灵大拇指小人儿正赶在去营救他们的路上，他们一准会非常高兴。”

说完这些，鹳鸟升长脖颈，鼓动双翼，就像拉成满弦的弓弦射出的利箭一样，破空而去。阿卡心知，他这是在拿自己开涮呢，但她没让这事往心里去。她等了一会儿，直到男孩找到被鹳鸟甩掉的木头鞋子并穿好，于是将男孩放到她背上，飞去追赶鹳鸟。因为是自己的原因，所以男孩没有提出异议，没说一句不愿去的话。但是他对鹳鸟非常生气，骑到大雁背上后，他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冷笑。那个长着细长红腿的家伙仅仅因为他个子小，就视他为废物，实在让他受不了，他非要大显一番威风，让他看看，来自西温曼霍格乡的尼尔斯·霍格尔森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不久，阿卡就站在了格里明杰城堡最顶楼的鹳鸟的巢穴里。这是一个又精美又宽敞的巢。它以一个车轮为底，上面铺垫着几层草叶和树枝。这个巢穴已经有些年头，许多灌木和植物已经在它那里扎下根了。而当雌鹳鸟蹲坐在大巢的中央孵蛋的时候，她不仅可以饱览斯盖纳大部分地区的美丽景色，感觉心旷神怡，还可以就近看到周围的野蔷薇花和长生草。

阿卡和男孩立即看出，这里正要发生某些大事，事情将完全颠覆这里最正常的秩序。在鹳鸟的大巢的旁边，坐着两只猫头鹰，一只长满灰色条纹的老猫，还有数十只牙齿凸出、眼泪汪汪的年老体衰的老鼠。通常，这几种动物是很难和睦地居住在一起的。

他们当中没有哪个转过身来看阿卡，也没有向她打个招呼表示欢迎。他们一无所待，只是坐在那儿，目光呆滞地看着隆冬之时光秃秃的原野上这里那里隐约显现的几条蜿蜒移动的长长的灰线。

那十多只黑老鼠一言不发。很明显，他们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他们很显然在想，既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无法保卫住城堡。两只猫头鹰坐在那儿，不断转动着大眼睛，抖动着他们那大大的眉毛，用他们那空洞的、鬼一样难听的声音控诉着灰老鼠令人发指的暴行，以及他们如何不得不远走他方，因为他们听说灰老鼠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蛋和雏鸟。身上长满灰色条纹的老猫一口咬定灰老鼠一旦成群结队蜂拥挤进城堡，他们就会将他咬死，于是他一刻不停地责备黑老鼠：“你们竟然白痴到让最精明能干的勇士离开这儿？”他说，“你们怎么可以如此轻信灰老鼠？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大过失。”

十二只黑老鼠没有说一句话。然而，鹳鸟尽管也很烦恼，却免不了还是要戏弄一下那只老猫。“不必这么心慌意乱嘛，家猫汤米先生！”他说，“难道你没有看到，阿卡大妈和大拇指小人儿正要来拯救咱们的城堡吗？你尽可以打包票，他们赢定了。眼下，我可是要睡觉了，而且是要睡个高枕无忧的大觉。明天，我一觉醒来，格里明杰城堡将不会见到一只灰老鼠。”

男孩冲阿卡眨了眨眼，发出个信号，意思就是要是站在巢穴边沿的鹳鸟蜷起一条长腿睡大觉，他会将鹳鸟推落到地上去。不过阿卡制止了他。她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反倒以一种充满自信的腔调说：“要是像我这么一把老骨头，还没办法解决眼前的这样一些困难的话，那可真是太令人难堪了。要是彻夜不眠的猫头鹰夫妇能够帮我传送信息，我认为一切会顺顺当当地往好的方向发展。”

猫头鹰夫妇表示非常愿意效劳。于是阿卡请这一对好心的猫头鹰飞去找那些外出的黑老鼠，叫他们赶紧回家。她派雌猫头鹰到居住在隆德大教堂的尖头猫头鹰弗拉敏亚那儿执行一项任务，这项任务非常机密，阿卡只能压低了嗓门在她耳边低声面授机宜。

捕鼠者

午夜时分，灰老鼠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搜索，成功地发现了一个通向地窖的敞开的洞穴。这洞穴在墙壁相当高的地方。但灰老鼠搭起了一架鼠梯（类似于人梯），没过多久，他们当中最大胆的已经爬到了这个洞口，准备闯入格里明杰城堡，在这围墙外，他们的许多先辈在这里因为攻城失败而掉下殒命。

灰老鼠在洞口稍稍待了一刻，静待来自里面的攻击。尽管守卫者的指挥官们都外出了，但这只灰老鼠仍认为留守在城堡里的黑老鼠是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她的心里怦怦直跳，倾听着最细微的动静，但是到处是一片死寂。于是领头的灰老鼠鼓足勇气，纵身一跃，跳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

灰老鼠一只接一只地跟随着领头者。他们全都蹑手蹑脚肃静前进，同时警惕着黑老鼠的埋伏。一直等到他们挤满了地窖，窖底再也接纳不了更多的同类时，他们才敢作进一步的冒险。

尽管此前从来没有成功踏足过这幢建筑物，他们还是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前进的道路。他们很快就在墙壁上发现了黑老鼠得以上到顶楼的通道。在他们开始攀爬这些狭窄和陡峭的梯级之前，他们再一次十分留神地倾听四周的动静。黑老鼠如此神出鬼没，让他们更加心惊肉跳，惊魂不定，这比面对面明刀明枪动真格的更可怕。当他们一无所阻、顺顺利利地来到二楼的时候，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居然有如此好的运气。

刚一进屋内，灰老鼠们就闻到谷物诱人的香味，谷物存放在地板上巨大的容器里。但现在不是他们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他们首先十二万分仔细地留意搜索那些黑暗阴森和空空荡荡的房间，他们甚至跳到位于这古老城堡屋内地板上的炉灶里去。每一个狭窄的用于透入光线的洞口他们都仔细检查过了，不过仍旧找不到黑老鼠的踪影。当这一层楼完全为他们所占据后，他们同样小心谨慎地向下一层楼进发。他们不得不通过墙壁爬上一段险峻和危险的路程，同时，他们屏息静气地提防敌人发动突然袭击。尽管他们几乎难以抵抗谷物堆散发出来的诱人的香味，他们还是强迫自己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仔细搜索旧时战士居住过的、用竖柱加固的厨房，和他们用过的石桌和炉灶，还有深深嵌入墙壁的窗龛，以及地板上的洞口，在古时，这样的洞口用于将熬得滚烫的石蜡从这里灌浇下去，用以对付侵略的敌人。

直到此时，黑老鼠仍是不见踪影。灰老鼠不断摸索前进，现在来到了第三层楼，进入了城堡主人的大宴会厅，这大厅矗立在那儿，显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一如别的房间。他们甚至挺进到了只有一间巨大而单调乏味的房间的最顶楼。他们唯一没有考虑去细细探看的是屋顶上鹳鸟的巨大的巢穴。就在这个时候，雌猫头鹰叫醒了阿卡，告诉她，尖头猫头鹰弗拉敏亚已经同意了她的请求，并将她需要的东西送过来了。

灰老鼠们由于将整个城堡的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小心翼翼地检查过了，他们一下子感到如释重负，无比安心。他们想当然地认为黑老鼠已经逃之夭夭，因此他们不会遇到任何抵抗。于是他们心情愉快地跑到谷堆里去。

但是灰老鼠几乎还没有咽下第一口谷粒，就听到了从下面的庭院里传上来的细细的笛声。灰老鼠们不由得抬起了头，心绪不宁地倾听着，跑了几步，想要离开谷堆，但随后又转过身来，继续啃起谷粒来。

尖锐刺耳的笛声再一次响了起来，此时不可思议的咄咄怪事出现了。一只老鼠，两只老鼠，是的，一大群老鼠抛开谷物，从谷堆上跳了下来，

抄最短的捷径匆匆忙忙地往地窖奔去，跑出了屋子。不过仍有很多老鼠留下没走。他们盘算着，为了攻下格里明杰城堡，他们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实在不忍舍弃谷堆而去。但他们又一次听到了笛声，于是他们不得不屈服了，跟上了先前出去的老鼠的步伐。他们兴奋若狂难于自控地从谷堆里窜出来，沿着墙壁里面的狭窄洞口滑了下去，争先恐后地往外逃，你踩我，我踩你，乱作一团。

在庭院的中央站着一个小人儿，他在吹着一支笛子。他的身边，已经围绕了一大圈老鼠，他们既惊慌失措又心醉神迷、不能自已地听着笛声，而且还不断有老鼠涌上来。他一度将笛子从嘴边拿开，将大拇指按在鼻子上，将手指向灰老鼠扭了扭，这时候，灰老鼠群情汹涌，恨不能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但当他再次吹响笛子，他们又乖乖地不动了，完全受控于他。

小人儿一直吹着笛子，直到所有的灰老鼠都从格里明杰城堡中跑出来，他开始慢慢地走出庭院，朝田野里的大路上走，所有的老鼠都不由自主地跟在他后面，因为那笛子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甜美，他们完全无力抵抗它的魔力。

小人儿走在他们前头，引诱他们沿着道路到瓦尔比镇的方向去。一路上，他有意引他们兜各种圈子，大走弯路，绕过许多围篱，穿过许多沟渠。而不管他走到哪里，他们都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他不停地吹奏着那只似乎是用鹿角做成的笛子，尽管那只兽角非常小，但在今天，无论在任何一种动物的前额上都难以见到像这么小巧玲珑的兽角了。至于是谁制造了这支神奇的笛子，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尖头猫头鹰在隆德大教堂的一个壁龛里发现了它。她曾拿给渡鸦巴塔基看。他们一致认为是这种动物（鹿）的角，它是先前的人为捕捉老鼠和田鼠而制造的。不过渡鸦是阿卡的一个朋友，正是通过她，阿卡获悉弗拉敏亚拥有如此一件宝物。

小小笛子显然魔力无穷，令老鼠们无力抵抗。男孩在他们前头走着，吹奏着，从星光洒满大地时起吹奏，一直不曾停歇，老鼠们都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他一直吹到黎明拂晓，吹到日上东山，而浩浩荡荡的大队灰老鼠一直跟随着他，如此一来，他们离格里明杰城堡的大谷仓也就越来越远了。

库拉伯格山的白鹤歌舞大会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尽管斯盖纳境内有很多巍峨壮观的建筑物，然而必须承认的是，在它们之中，没有哪一幢建筑物的墙壁比库拉伯格山的悬崖陡壁更美丽。

库拉伯格山地势并不高，地形狭长逶迤绵延。它决称不上是大山或雄伟壮丽的名山。山峁非常广阔，树木和麦地杂然并陈，间或夹杂着一块块长满欧石楠的野地。这里那里，到处是长满欧石楠草的小山丘，还有贫瘠的悬崖峭壁巍然耸立。山上的景色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这和斯盖纳地区别处的丘陵高地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有人沿着横贯山峁的中部大路前行，走到山顶，对于平淡无奇的风景，他或许会觉得有些许失望。可是，要是他从大路上折过去，走到山的边缘，向着悬崖绝壁望下去，他马上就会发现，可饱览的美景是如此之多，他一定会目不暇接，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全部看完。因为库拉伯格山并不像别的高山峻岭那样矗立在陆地上，四周环抱着平原和峡谷，而是突兀地插入海中，伸展得很远很远。山脚下没有一块土地替它抵挡海浪的侵袭。波涛直接拍击着陡峻的峭壁，日复一日地将它冲刷，且任意改变着它的形状。

如此一来，悬崖峭壁矗立在那儿，经年累月地被大海及其伙伴海风侵蚀和影响，形成了丰富多姿的形状。人们会发现，这里有笔立险峻的绝壁，深深地揳入了山腰。这里的黑色岩壁由于经年遭受海风的鞭笞，变得滑溜溜的，且黝黑发亮。这里有从海面上拔地而起、一柱擎天的块块石柱，有着入口狭小的黑暗洞窟。这里有光秃秃的笔直如削的绝壁，也有绿树如茵的平缓坡地。这里有小巧玲珑的岬角和峡湾，也有小小的滚圆的鹅卵石，被劈面而来的汹涌风浪冲刷得嘎嘎作响，上下翻滚。这里有宏伟壮丽的石门，高高地耸立在水上。这里有尖尖的石笋，在海浪激流的冲刷下产生白色的泡沫，还有一些石块则倒映在静止无波的墨绿色的海水中。这里还有在山岩上自然形成的巨大的朝天洞窟，而岩石中的巨大罅隙更加诱人深入大山的深处，去一探古代库拉人居住的山谷。

在这些岩谷和峭壁的上下，遍布着枝蔓牵连的须蔓和杂草。这里也长着一些树木，但海风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使得它们只能攀缘在藤蔓上，这才能够更牢固地在陡峭的绝壁上扎下根。橡树的枝干紧贴在地面上，它们的枝叶则罩在树干上，构成穹隆状的圆形拱顶。枝干细长的山毛榉树，就像是凸起于峡谷中、用树叶做成的巨大帐篷。

这些奇形怪状、引人入胜的悬崖绝壁，下临深深的碧海，上探清澈无垠的天空，这也就是库拉伯格山令人喜爱的原因。每到夏天，都会有大批的游客来此观光览胜。但它到底是怎样成为一个如此吸引动物们，以致它们每年都要聚集在这里，举行一年一度的表演大会的地方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这是自古以来就形成的一个风俗。只有那些看到过海涛拍打库拉伯格山脚下的海岸激起巨大泡沫的人才能够理解，库拉伯格山何以会被选中作为一个表演大会的会场，而不是别的随便什么场地。

当这个表演大会举行时，马鹿、麋鹿，野兔和狐狸及别的四足走兽，都会在前一天的晚上避过人类的耳目，悄然奔赴库拉伯格山。旭日还未升起，他们已经来到演艺场地，那是位于大路左边、距离最外边的山岬不远的一处长满欧石楠的荒野地。

这片演艺场地四周环绕着圆圆的土丘，除了那些无意之中闯进来的人之外，别的人是很难发现这块风水宝地的。而且在三月份的时候，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游客会误打误撞闯进这里来。那些于别的时间在山岩间漫游和攀登悬崖绝壁的人们，早在这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被秋天的暴风雨赶走了。而海岬上的那个灯塔看守人，库拉农庄上的那位老妇人，还有库拉伯格山上的那位农夫和他的雇工，都只会走他们熟悉的路，是不可能闯进这块长满欧石楠的荒野地里的。

当四足走兽们来到演艺场后，便会坐在圆形的小土丘上。每一种动物都按其族类各有其位，这一天可以说是动物世界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一日，每一种动物都不用担心遭到天敌的袭击。因此，在这一天里，小小的野兔也可以大模大样地经过狐狸所在的小土丘前，不用担心自己的一只长耳朵会被对方咬掉。尽管如此，每一种动物都还是各自成群聚集在各自的位置上。这是一个老早以来就形成的风俗。

在动物们各自安排坐定之后，他们会抬头四望，期待着鸟类的到来。这一天总是大晴天。白鹤是优秀的天气预报家，绝对不会在雨季的时候将动物们召集到这里来的。尽管这一天晴空万里，没有什么阻挡走兽们的视线，但四足走兽们仍然看不到鸟儿们在空中出现。这显然有点奇怪。太阳高高地悬挂在空中，鸟儿按理应该早在途中了。

不过，动物们都观察到一小块接一小块的乌云缓缓地飘过平原的上空。看哪！有一片云彩突然沿着厄勒海岸向库拉伯格山飘来。这片云飘到演艺场上空，便一动不动，刹那间，整朵云突然发出响亮的鸣叫，似乎整个天空都是鸟儿们清脆的啼叫。声音此起彼伏，一直响个不绝。最后这整片云彩降落在一个小土丘上，这个小土丘几乎是突然之间被这片云覆盖住了，转眼之间，灰色的云雀、红色、灰色和白色的美丽燕雀、翎毛上有着斑斑点点的紫翅椋鸟和嫩绿色的山雀密布土丘，煞是热闹。

很快，另一片云又飘过了平原。这片云在每一片土地上——在农夫的村舍，在宫殿般的城堡，在乡镇和城市，还在农庄和火车站，甚至是在捕鱼的渔村和制糖厂——都要逗留一下。每次停驻的时候，它们都要从地面上旋风一般地吸起一小根灰颜色的柱子。这片云越变越大。到了最后它们聚集在一块向着库拉伯格山飘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一片云，而是一大团雾，它是如此之大，投射下来的阴影甚至将汉格耐斯到莫勒的大片土地都遮得暗无天日。当它在演艺场上空停留时，连太阳都被它们遮蔽了。然后，像是倾盆大雨一般，灰色的麻雀唰啦啦地降落到其中一个小土丘上，直到过了很久之后，在这片云雾最中央部分飞翔的麻雀才能够再次看到阳光。

接着，由群鸟组成的最大朵云彩终于出现了。这片云是由四面八方各种不同的鸟儿们会合而成的。这是一片蓝灰色的乌云，遮天蔽日，太阳光无法穿透进来。这片乌云里满是最令人害怕的噪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最刺耳的尖笑，以及带来最恐怖的不祥之兆的哇哇哀鸣。当这一大片乌云终于散落，变成拍打着翅膀呱呱啼叫的乌鸦、寒鸦、渡鸦和秃鼻乌鸦的时候，演艺场上的所有动物们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变得开心起来。

其后，天空中不仅可以见到云彩，还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条纹和各种图形。随后是东边和北边出现了直直的、断断续续的长线，这是由从耶英厄地区来的森林鸟类黑琴鸦和红嘴松鸡组成的，它们彼此相隔几米排成长长的纵队飞了过来。那些居住在法斯特布罗外面的莫克滩的蹼足鸟，他们从厄勒海峡那边以三角形、弯弯的曲线形、斜菱形和半圆形等古怪形状的飞行队列，缓缓地飞了过来。

在尼尔斯·霍格尔森跟随大雁们飞行的这一年所举行的演艺大会上，由阿卡带领的雁群们直到最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现。这并不奇怪，因为阿卡必须飞越整个斯盖纳地区才能来到库拉伯格山。再说了，她早上一醒过来，就必须出去寻找大拇指小人儿，因为大拇指小人儿走了一整夜，他一连数小时吹着笛子，将灰老鼠们引出格里明杰城堡。在此期间，雄猫头鹰带回消息说，黑老鼠主力群将会在日出之后马上赶回家。也就是说，现在就算让尖头猫头鹰的笛子停止吹响，就算灰老鼠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行动，格里明杰城堡也安然无恙了。

不过，发现男孩和跟在他身后的长长的灰老鼠队伍的并不是阿卡，而是鹳鸟埃尔曼里奇先生，他一看到男孩的身影，便凌空俯冲下来，用喙一把将他叼起来抛到背上，随后腾空而去。原来鹳鸟一早也是外出去寻找小人儿了。当他将男孩驮回自己的巢穴以后，他赶紧向男孩道歉，请求男孩宽恕自己在前一天晚上对他的傲慢无礼。

男孩见他这样，心里很是开心，马上和鹳鸟成为了好朋友。阿卡对他也十分亲昵，好几次将脑袋在他的手臂上拱来拱去，并且大大地称赞他大无畏地帮助陷入了危难之中的城堡里的动物居民们。

不过这一次必须表扬的是男孩没有贪功，他认为这不是他该冒领的功劳。“不，阿卡大妈，”他说，“你不要认为是我引开了灰老鼠，因此而救了黑老鼠。我只是为了向埃尔曼里奇先生证明，我还是有些用处的。”他刚说完这些，阿卡就会意地转头问鹳鸟，带大拇指小人儿去库拉伯格山是否有任何不妥。“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像相信我们自己一样相信他。”她说。鹳鸟毫不犹豫地以最大的热情说大拇指小人儿毫无疑问可以去。“您当然应该带上大拇指小人儿到库拉伯格山去，阿卡大妈，”他说，“他昨天晚上为了我们的安危，风尘仆仆，一路奔波劳碌，我们能以此报答他，实在是我们的幸运。而且，我的内心里一直歉疚不安，因为我昨晚对他竟然是如此傲慢无礼，因此请一定让我将他驮回库拉伯格山的演艺场上。”

世上再也没有比受到头脑聪明和能干的人称赞更滋味无穷的了。当大雁和鹳鸟以这种方式褒扬他的时候，男孩当然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就这样，男孩骑在鹳鸟的背上，向库拉伯格山飞去。纵使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但这也使他有点担心，因为埃尔曼里奇先生是一位飞行大师，他的飞行节奏迥然不同于大雁。当阿卡平稳地拍动翅膀笔直向前飞行的时候，鹳鸟却极尽各种飞行技巧，以此作为消遣。尽管坐在鹳鸟的背上战战兢兢，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以前他确实真的不了解到底如何才算是飞行技巧高超。

他们在飞行的中途停留了一次，那是在温姆布湖，阿卡在这里和她的大雁旅行伙伴们会合，她对他们大声地喊叫道，灰老鼠已经被赶出城堡了。然后，这些旅行者们就笔直向库拉伯格山飞去。他们在给大雁留出的小土丘上降落，男孩向一个个小土丘望过去，他留意到在一个土丘上尽是枝枝杈杈，那是马鹿的角。在另一个土丘上，只见苍鹭的脖颈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一个土丘是红色的，那是狐狸的地盘，一个土丘则是灰色的，那是老鼠聚集的地方，一个土丘上全是黑色的渡鸦，他们在无休无止地喊叫，另一个土丘上则是云雀，他们一刻也停不下来，不断地跃向空中，欢快地引吭高唱。

按照库拉伯格山一向以来的风俗，这一天的歌舞表演是以乌鸦的飞行舞蹈开始的。他们将自己分成两群，面对面地飞行，碰到一起后，又折回去，重来一次。

这舞蹈就这样来来去去，不断地重复，对于那些不熟悉这种舞蹈的观众来说，这一切未免显得过于单调。乌鸦们却对自己的舞蹈感到无比的自豪，然而别的动物们则暗暗吁了一口气，很高兴舞蹈结束了。对于这些动物们来说，这支舞蹈就像是隆冬季节狂风卷起雪花一样令人感到郁闷和无聊，看得他们无精打采，急切的期盼着能给他们带来欢快的节目。

他们总算没有白等。乌鸦们刚一跳完，野兔们就接着上场了。他们排成一个长队蜂拥而来，但并没有标记顺序。有时候是单只野兔表演，有时候是三四只野兔形成一组在一起跳。所有的野兔都直起双腿，竖直身体向前飞奔，跑得是如此快，以至于他们的两只耳朵往各个方向摇来晃去。他们一边奔跑，一边还不停地做出各种动作，一时像陀螺般地旋转个不停，一时又高高地蹦跳，用他们的前爪拍打后爪，发出啪啪的响声。一些野兔翻起了一连串的筋斗，另一些野兔将身体弯成车轮向前滚动。一只野兔来了个单腿金鸡独立，另一只野兔就一条腿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还有一只野兔前腿倒立向前走。他们的表演没有规则，但却显得非常滑稽而有趣。许多观看的动物这时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现在时令是春天，兴高采烈地狂欢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冬天已经过去，夏天正隐隐而来。过不了多久，生活就会像游戏那样好玩了。

活泼喧闹的野兔舞之后，轮到森林里的大松鸡登场了。几百只身披棕褐色羽毛、长着鲜红眉毛的松鸡跳到了演艺场中央的一棵大橡树上。站在最高那根树枝上的那只松鸡抖起了羽毛，垂下了翅膀，高高地撅起了尾巴，于是他那雪白的羽绒便一目了然。跟着他伸长了脖颈，从他深厚的喉咙里发出深切悠长地啼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啼了几下，他便觉得难以为继，于是喉咙咕噜咕噜地动了几下了事。随后，他闭起眼睛，低声细气地说：“嘻嘻，嘻嘻，嘻嘻。听听，这声音多好听呀！嘻嘻，嘻嘻，嘻嘻。”他沉醉于一种疯狂的喜悦之中，根本忘记了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当这只松鸡在“嘻嘻”地自鸣得意、自得其乐时，在他下面最靠近他的树枝上的三只松鸡唱起来了。一曲还没有唱完，坐在更下面的十只松鸡也加入了这大合唱。歌声从一根树枝传到另一根树枝，最后几百只松鸡一起放声高歌，不住地发出“喔喔”和“嘻嘻”的叫声。他们全都沉醉于自己的歌唱之中，这种欣喜若狂的情绪感染了别的动物，令他们也陶醉狂欢起来。血液刚才还轻快自如、令人愉悦地流动，现在则开始加速和发热发烫起来。“真的，春天已经来了，”所有的动物都不禁这样想，“冬天的严寒已经过去了。春天的野火将烧遍整个大地。”

黑松鸡眼见红松鸡的表演如此成功，如此讨喜，他们不甘示弱，也风风火火地动了起来。他们见自己站立的地方没有树木可供依靠，索性跑到演艺场中，可惜的是欧石楠长得太高了，遮住了他们的全身，大家都看不到，只看到他们那不断晃动的美丽尾翎和宽大的嘴喙。他们也开始齐声合唱起来：“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正当黑松鸡开始与红松鸡展开竞技时，一桩意料不到的惨剧发生了。当所有的动物都全神贯注于黑松鸡和红松鸡之间的歌唱比赛时，一只狐狸悄悄地溜到大雁所在的土丘。他小心翼翼地潜行前进，待到被别的动物发现时，他早已上了大雁所在的土丘。一只大雁突然瞥见了他的身影，她不相信狐狸潜入大雁群里能怀有什么好意，于是她大叫：“小心啊，大雁兄弟姐妹们！小心啊！”狐狸对准她的喉咙直扑过去，显然是为了止住她的大喊大叫。但是大雁们已经听见喊叫，于是全都扑啦啦展翅飞上天空。当大雁飞走时，动物们看见狐狸斯米尔站在大雁所在的山丘上，嘴里叼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大雁。

由于破坏了演艺日的和平，狐狸斯米尔必然遭到严厉的处罚，这将使他在余生的日子里，都会感到后悔，他没能够抑制住报复的渴望，竟然用这种偷偷摸摸的不光彩手法靠近阿卡和她所在的大雁群。他立即被一大群狐狸围了个严严实实，按照古老的规矩，接受处罚。无论是哪种动物，只要他破坏了大好的游乐日的和平规矩，都会遭到被放逐的命运。没有一只狐狸要求减刑，因为他们全都知道，他们如果敢提出这种要求，便都会被赶出演艺场，并且以后永远也不被允许参加演艺大会。

这也就是说，在没有异议，全票通过的情况下，斯米尔被宣判驱除出境。从今以后，他将禁止居留斯盖纳地区。他被迫离开妻子和亲属，放弃他的狩猎地盘，离开自己的家和休息场所，远走他乡，在陌生的土地上碰运气。为了让斯盖纳地区的所有狐狸都知道斯米尔已被放逐出本地区，最年老的那只狐狸一口将他的右耳咬了下来。这个驱逐程序刚告完成，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狐狸便怀着嗜血的渴望扑向了斯米尔，撕咬起来。斯米尔没有法子，只得撒腿就跑。在所有的年轻狐狸的追赶之下，他气急败坏而又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库拉伯格山。

这一切都发生于黑松鸡和红松鸡在演艺场上进行竞技的时候。不过这些松鸡们正完全投入于他们的歌唱当中，他们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继续引吭高歌，因此他们也不觉得受到了打扰。

松鸡们的技艺大比拼表演几乎刚一结束，来自海克贝尔卡的马鹿就开始登场，表演他们的角斗技艺。在同一段时间里，有好几对马鹿同场竞技。他们用尽全身气力互相顶撞，鹿角噼噼啪啪地碰在一起，于是鹿角上的枝枝杈杈纠缠在一起，双方都试图逼使对方往后退。在他们角力的时候，泥土上的欧石楠被他们的脚踩得稀烂。他们的嘴里呼哧呼哧地往外喷吐出像烟雾似的白汽。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了吓人的吼叫，从他们的前胛上流下了泛着泡沫的唾液。

当这些骁勇善战的马鹿勇士们捉对比拼的时候，各个小土丘上的动物们都屏息静气，默不作声地观看着。所有动物们的热情又被激发起来了。所有的动物都觉得身上充满了勇气和力量，浑身上下，满是使不完的劲儿，仿佛随着春天的来临，他们又重生了，显得意气风发，精力充沛，准备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冒险中去。尽管他们彼此之间并不存在敌意，但是一个个却伸展翅膀，竖起翎羽，摩拳擦爪，大有随时投入战斗的气势。要是海克贝尔卡的马鹿们再继续比拼的话，那么各个土丘难免发生一场场混乱狂野的战斗，因为所有的动物都激发起了如火一般熊熊燃烧的战斗欲望，无不急于显露一下自己的身手，以此来证明他们的生活充满生机和活力，因为冬日的萎靡不振已经消失，巨大的力量集结于他们的身体中。

马鹿的角斗恰好刚结束时，一阵阵低声私语立即从一个土丘传到另一个土丘：“白鹤要出场表演了！”

身披灰色暮云的大鸟来了，翅膀上长着美丽翎羽，脖颈上也围了一圈红色的翎羽装饰。这些腿长长、颈细细、头小小的大鸟以一种神秘的姿态向土丘上飞掠而下。当他们向前飞的时候，他们旋转身躯，半是飞翔半是舞蹈。他们优雅洒脱地鼓翼振翅，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做出各种动作。他们的舞蹈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异力量，但见灰影憧憧、舞影蹁跹，令观者的眼睛应接不暇，如同在荒凉的沼泽地里升起了烟霞雾霭，显得是那样飘渺迷离，变幻莫测。这舞蹈里似有一种魔力。那些以前从未来库拉伯格山看过游艺表演的动物现在才恍然大悟，这整场歌舞表演何以以白鹤表演的舞蹈来命名。这舞蹈有着一种狂野的活力，然而它唤起的却是一种美妙怡人的渴盼和希翼。动物们刚刚激起的争胜好斗之心顿时消泯，无影无踪。相反，不管是有羽翼的，还是没有羽翼的，所有的动物都想从地面腾空而飞，飞上广阔无垠的天空，飞到太空外去探索永恒的奥秘，他们都希望舍弃将他们拉到地面的沉重的肉身，好让自己的灵魂飞向无边无际的天宇。

这种对无法获得的东西的渴求，探索隐藏于生活背后的奥秘的企盼，对于动物们来说，一年只能感受到一次，而这种念头，只能发生于白鹤歌舞大会盛大举行的那一天。

在雨天里

三月三十日，星期三

这是旅程开始以来的第一个雨天。他们逗留在温姆布湖上的时候，一直风和日丽。但当他们起程出发朝北方飞行的第一天，天空就突然下起雨来了，而且足足下了几个小时，坐在鹅背上的男孩被淋得全身湿透，冷得浑身瑟瑟地抖个不停。

就在早上他们开始起飞的时候，天气还是依然晴和，感觉舒适怡人的。大雁们不急不忙、稳稳当当地飞到高空中。阿卡依然在前面领头，后面的大雁保持着严格的队形，在她身后分成斜斜的两行。他们没有时间和地面上的动物们开尖酸刻薄的玩笑话，但对他们来说，要一直保持沉默当然也不太可能，于是他们随着翅膀上下拍动的节奏，不断地大声喊叫：“你在哪儿？我在这儿。你在哪儿？我在这儿。”

所有的大雁都这样不断地发出叫声，只有不时地向公鹅指出他们正飞越过的地方的地面标志时，才会停一下。

这本是一次单调乏味的旅行，而当天空中出现乌云时，男孩反而觉得成了一种真正的调剂。在过去的日子里，当他从地面上望到天上乌云飘过时，他都觉得它们灰灰暗暗的，令人不爽。但从天空中从上往下看乌云，带给人的感受就迥然不同了。而今在他看来，一片乌云像是一辆辆硕大无朋的货车，装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有的装着巨大的灰色袋子，有的装着大桶，有的货车是如此之大，大得可以将整整一湖的水装进去，还有些货车装满了大瓶子和大缸，这些大瓶子和大缸堆积得有半天高。这么多的货车在奔驰，它们塞满了整个天空，似乎是有某个人在发号施令，一时之间，水流从货车上的大瓶子上，大缸上和大袋上倾倒，巨量的水向地上倾泻而下。

当这第一场春雨噼里啪啦地向地下猛泻时，灌木丛里和草地上的各种小鸟都发出了欢快的叫声，这欢叫声震动九天，连坐在鹅背上的男孩也被颠得跳了起来。“现在下雨啦！雨带来春天，雨带来花朵和绿叶，绿叶和花朵给我们带来虫子，虫子是我们的食物，有又多又好的食物是最开心的事情了。”

大雁们对春雨也开心不已，因为它能促万物生长，也能融化坚冰，在湖面上弄出一个个的洞孔。此时他们已经不能够再像此前那样保持庄重严肃了，于是对地面上的这些友邻们发出欢快的呼唤。

他们飞过大块的土豆田，这种土豆田在克里安斯塔的乡间到处都是，不过这些田地目前还是光秃秃和黑乎乎的，他们大喊道：“快快醒过来，快快长东西！春雨降落唤醒你，请不要懒惰呀，请变勤快！”

他们看见地上的人们匆匆忙忙地跑着躲避雨水，就生气地责骂他们说：“人啊人啊，你们急急忙忙跑什么？你们难道看不到，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面包和点心吗？”

一团巨大稠密的云雾飞速地向北方飘去，紧紧跟随在大雁们的身后。大雁们于是想象他们是在拖着云层前进，眼下，他们刚好看到地上有一个大果园，于是他们自豪地叫嚷道：“我们带来了番红花，我们带来了玫瑰花，我们带来了苹果花和樱桃花，我们带来了豌豆和黄豆、萝卜和白菜。谁想要，就可以拿走！谁想要，就可以拿走！”

这就是第一场春雨降下时的动人情景，大家都为春雨的降落而欢呼雀跃、喜上心头。但整整一个下午，春雨仍然哗啦哗啦下个不停，这让大雁们变得不耐烦起来，于是对伊芙湖周边干渴缺水的森林大叫道：“难道你们还没有喝胀肚子？难道还没有喝胀肚子？”

天空越来越昏暗，太阳早已经隐藏起来了，人们无法分辨眼前是什么地方。雨越下越急，越来越刚劲地打在翅膀上，并且突破了外层有油脂的羽毛，渗进了他们的肌肤里。地上雨雾茫茫，不辨东西，湖泊、山岭和树林都融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迷宫，地面上的标志也已经看不出来。大雁们越飞越慢，欢快的叫声也偃旗息鼓了，男孩感觉冷意阵阵袭来，浑身难受。

然而只要他们是在空中飞行，他们就会一直保持着勇气，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到了午后，他们降落在大沼泽地中央的一棵小松树旁，那地方一片潮湿，一片冰凉。一些山丘上仍然覆盖着积雪，另一些山丘处于半是雪半是水的冰水之中，露出了光秃秃的顶部。就算是这样，男孩也没有感到一丝气馁，他精神抖擞，跑来跑去，捡拾小红莓和冻瘪了的欧洲越橘。随后，暮色降临了，黑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切，以男孩那如此敏税的眼睛也看不到什么东西，只觉得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荒野也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酷和可怕。男孩躲在公鹅的翅膀底下，浑身湿透，冷冰冰地难受，完全无法入眠。他听到簌簌作响的声音，嘎嘎作响的发音，还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他心里发毛，害怕得要命，不知道他该走到哪里去。他必须走到有火光和热气的地方，如果不想被惊吓而死的话。

“在这样的一个难熬的夜晚，难道我就不能冒险去有人家的地方度过吗？”男孩心想，“我只需要在火炉旁小坐片刻，吃上一点食物，就可以在日出之前赶回这里和大雁们会合。”

他从公鹅翅膀底下爬起来，滑到了地面上。他没有惊动公鹅和任何一只大雁，凝神屏息，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沼泽地。

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方位，不知是在斯盖纳省，还是斯莫兰省，或是布莱津厄省。但早前降落沼泽地之前，他隐隐约约地瞄到了一个大村庄，于是他现在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不用多久，他就发现了一条路，他很快就走到了村庄的街道上，这街道很长，两旁遍植树木，花园一个接一个。

男孩来到一个很大的教区小镇，这类教区小镇在瑞典的高地地区很常见，但是在南部的平原就很难见得到。

村民所住的房屋是木造的，而且外型十分美观。大多数房屋都有山墙和正门，装饰着精美的雕刻，阳台上装有处处是彩色玻璃的玻璃门。墙壁以浅色漆粉刷，门和窗框漆得油光锃亮，有的漆成蓝色，有的漆成绿色，更有的漆成红色。男孩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房子，耳边不断传来居住在这些温暖的房子里的人们发出的说话声和大笑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人声是那么的悦耳动听。“要是我敲门请求进去待一会儿，他们会说些什么呢？”他心里这样想。

这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愿，当他看到亮着灯的窗户，他对黑暗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敢靠近人的那种胆怯心理又涌上了心头。“在请求人们让我进去之前，”他想，“我还是在这个镇上多逛一逛吧。”

他经过的一幢房子有一个阳台。他正走过房前时，门刚好被打开，黄色的灯光透过精致的透明帷幕射了出来。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士来到阳台，倚栏而立。“下雨了，春天应该很快就要来临了。”她喃喃自语。男孩看到她，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渴望。他几乎想要哭出来。第一次，他因为自己被摒弃于人类而感到不安和难过。

其后，他经过一间店铺，店铺外面停着一架红色的播种机。他停下步子，看了一会儿，最后爬到它的座位上，想象自己在驾驶这部播种机。他不由得想入非非，要是能在庄稼地里驾驶这么一部漂亮的机器，那该多有意思啊！有一阵子，他沉浸于想象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可是他猛又回过了神，于是赶紧从播种机上跳了下来。随之，一阵更大的不安笼罩了他。人类毕竟是聪明伶俐，比别的动物有意思得多啊！

他走过邮局，心想，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天有多少份报纸出炉，将最新的新闻送到人们眼前。他看到了药剂师的药房和医生的诊所，不由得感觉人类的力量有多巨大，能够和病魔和死神做斗争。他来到教堂，想象人类是如何建起教堂的，想必是为了倾听不同于人类世界的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才建起来的吧，是为关于上帝、复活和永生的福音而兴建的吧。他越是往前走，越是感觉到人世之可贵，也越发喜欢人类了。

孩子往往就是这样：他们只想眼前之事，从来不会想得太远。越靠近他们面前的东西，他们越想要，根本没有考虑过，这值不值得，这要花多大代价。尼尔斯·霍格尔森当初选择继续做个小精灵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他自己到底会失去什么。但是现在，他心里却害怕得不得了，生怕自己以后永远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到底要如何做，他才能够恢复成人的模样？这是他非常非常想知道的事。

他爬上一所房子的台阶，就在飘泼的大雨下坐着，思绪如潮翻滚。他坐在那里苦思冥想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想得前额上都起了皱纹。但他并没有因此觉得比以前更聪明。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胡乱地纠缠在一起，他坐得越久，便越不可能想出解决的法子。

“对于我这样一个读书少而又少的人来说，这件事情肯定是太过于深奥难解了，”他最后想，“我真的倒不如重新回到人间去。我一定会请教牧师、医生、老师或博学的人，说不准他们能够治愈我的心病。”

他决定马上就去做，于是站起身，摇了摇身子，抖掉身上的雨水，因为他早已经湿透，如同落水狗一般。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只猫头鹰飞了过来！它飞落在乡镇街道上的一棵树上。过了一会儿，一只栖居在屋檐下的雌猫头鹰抬起身子跟他打招呼：“叽叽咕，叽叽咕，你回到家了，格雷先生？你在外省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谢谢你，布郎夫人，我的日子过得很好，”雄猫头鹰答道，“在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家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在布莱津厄省这里可没有，格雷先生，但在斯盖纳省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男孩被一个小精灵施了巫术，变成了一个小妖怪，这妖怪比一只松鼠大不了多少。那之后，他随一只家鹅去了拉普兰。”

“这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哪，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他难道永远变不回人了吗，布郎夫人？他永远也不能变回人了吗？”

“这可是一个秘密，格雷先生，不过说给你听听也没有什么。小精灵说了，如果那个小孩能照顾好公鹅，让他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家的话，那么——”

“还有什么，布郎夫人？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跟我飞到教堂的钟楼上去吧，格雷先生，我将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怕这街道上有人在偷听哩。”

说完这番话，两只猫头鹰一起飞走了。但男孩忍不住将他的帽子抛向空中，大叫道：“如果我能照顾好公鹅，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那么我就将重新变回人的模样。太好啦！太好啦！那么我就将重新变回人的模样！”

尽管他疯狂地大叫“太好啦”，奇怪的是，房子里的人却似乎听不到。既然他们听不见他说话，他赶紧迈开大步，往沼泽地上大雁们住宿地的方向赶回去。

有三个梯级的台阶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四

第二天，大雁们向北飞越斯莫兰省的阿勒步地区。他们派出亚克西和卡克西作为探路的先头部队。可是他们回来报告说所有的水都结了冰，所有的陆地都被积雪覆盖着。“如果是这样，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妥当，”大雁们说道，“我们不能飞过一个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地带。”

“如果我们选择待在这儿，那么我们说不定要等到下个月，”阿卡说道，“我们不如向东飞行，穿过布莱津厄省，然后再看看能否取道莫勒地区飞越斯莫兰省，因为那里靠近海边，春天要来得早一些。”

这样男孩在当天就改道飞向布莱津厄省了。现在是大白天，男孩又恢复了快活的神情，他实在无法想象昨夜为什么会那样害怕。现在，他当然不愿放弃这趟旅程和野外的生活了。

布莱津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霭，男孩完全无法看清楚地面上是怎么个样子。“我实在想不出脚下的地区是富庶地区还是贫穷地区。”他想，于是在脑海里搜索枯肠，试图回忆在学校里读书时，他所学的关于全国的地理知识。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都是没有用处的徒劳之举，因为他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好好地听过课。

突然间，当年在学校读书的情形仿佛又浮现在男孩的眼前：孩子们坐在小小的书桌前，举起他们的手，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脸不快。他想起自己站在地图前，回答关于布莱津厄省的问题，但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男孩知道，老师对地理课的要求比别的课更严格。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从男孩手里接过教鞭，让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唉，事情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男孩想。

但老师走到窗前，站在那儿，往外望了望，然后吹了几声口哨。他回到讲台，说他要给大家讲点关于布莱津厄省的故事。他讲的故事很有趣，男孩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只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就能一字不漏地记住老师说的话。

“斯莫兰省是一所高高的房子，屋顶上长着杉树林，”老师说，“在这所房子前面，有三个梯级的宽阔台阶。这个台阶叫作布莱津厄省。这个台阶建得非常好，它从斯莫兰省这幢房子的前面往外延伸四十二英里，如果有人想要从台阶上走下来，到波罗的海去，那么，他必须先走四十二英里。

“这座台阶是很久以前建造的。从把花岗岩凿成第一级台阶的石头，平平稳稳地修好第一级台阶起，到在斯莫兰省和波罗的海之间修好方便的道路，期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和数不清的时日。

“由于这个台阶是如此的古老，因此人们不难明白，这个台阶现时的模样，跟它当初建起来时的模样大不相同。我不清楚，在那个时候，人们是否想到过要关心照顾好它。但是像这么大的台阶，用一把扫帚是打扫不干净的。几年之后，苔藓和地衣等就蔓延上了台阶，而到了秋天，枯叶和干草被大风吹卷到了这里，到了春天，那上面又堆积起了掉落其上的沙砾、碎石和泥土。这样，这些东西年复一年地堆积、发酵，变成了堆积在梯级上的厚厚的沃土层，这样，不但青草和草本植物，连灌木和大树也扎根于此了。

“但与此同时，三个梯级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差异。最上一层梯级，离斯莫兰省最近，大部分覆盖着贫瘠的沙砾和小石块，除了能耐高原地区、高寒地带的寒冷和缺水等不利条件的桦树、稠李树和云杉外，别的树木几乎难以在这一级生存。人们只要看看在森林中开垦的田地是如何的狭小，那里的人们建造的无数房子是如何的低矮窄小，就会明白这里为什么会这样贫穷和萧条了。

“但在中间那一级，土壤的品质较好，而且条件没有上面一层那么恶劣。所以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里的树木都长得比较高大，品质较佳。枫树、橡树、椴树、赤杨和榛树都长在这一层，但不长针叶树。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耕地非常多，人们在这里建起更大、更漂亮的房子。在这中间的梯级上，有非常多的教堂，四周环绕着很大的乡镇。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它都比顶级梯级表现出更加富饶和美丽的外观。

“但最下面的一级才是最好的。那里覆盖着肥沃的土壤，由于靠近大海，受到海水的滋润，也丝毫感觉不到从斯莫兰省刮过来的凛冽寒风。山毛榉树、醋栗树和核桃树适宜于在这一层生长。它们都长得高大挺拔，甚至高过教堂的屋顶。这里也有最大的粮田。人们不仅依靠林木、农业维生，也从事渔业、贸易和航海业。由于这个原因，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最奢华的房子，最漂亮的教堂，而教区发展成了乡镇和城市。

“关于这三个梯级的台阶，要讲的远远不止这些。我们必须注意到，当斯莫兰省这幢大房子的屋顶在下雨，或者积雪在屋顶上融化时，水必然会流溢到其他地方去。因此，很自然地，大部分的水流会从那最大的梯级上倾泻而下。最开始的时候，它可能是从整个台阶流溢而下，梯级有多宽，水流也就有多宽，随后梯级上慢慢出现了罅隙，罅隙日积月累，最终会成为大壕沟，最后，水流会顺着这些大壕沟奔涌。水到底是水，无论是什么都难以抵挡它。它总是不停地流，没有止息。在一个地方，它将泥沙切割和冲刷，在另一个地方又将泥沙淤积起来。流水将壕沟冲刷成了峡谷，在峡谷的陡坡上它又被铺上泥土，后来，灌木丛、树木和藤蔓都依附其上生存。由于长得枝繁叶茂，它们最后几乎遮蔽了急流。急流当然挡不住，它在各级梯级之间形成瀑布飞奔而下。这也就是为什么水流形成喷涌的激流，它汇聚的力量可以推动水磨的轮子和各种机器。而有着这些机器和设施的磨坊和工厂等也在瀑布旁不断涌现。

“但是关于与三个梯级的台阶有关的地带的事，要说的远远不止这些。在斯莫兰省的大房子里曾经居住过一位老迈的巨人。像他这么大年纪，还要走下这么长的台阶，才能够到海中捕捉鲑鱼，这让他非常疲劳。对他来说，鲑鱼要是能够来到他居住的地方，才最省事。

“于是，他爬到他大房子的屋顶上，站在那里，将许多大石头扔进波罗的海。他力大无比，抛出的石头飞越过整个布莱津厄省，掉落进海中。石头掉落海，鲑鱼吓得要命，竟然从波罗的海逆流而上，向着布莱津厄的激流游去，直到纵身跃到瀑布的上流，才停下前进的步伐。

“不管这故事有多怪诞无稽，但我们确实可以见到布莱津厄的岸边有许多岛屿和礁石，这不是别的，这就是老巨人抛下的巨大石块。

“我们也可以注意到，直到现在，鲑鱼仍然是沿着布莱津厄河逆流而上，越过瀑布和湖泊，一路前进到斯莫兰省境内。

“那位巨人真该得到布莱津厄地区的人们的重重感谢和崇高敬意，因为直到今天，这里的人们还是靠着在河里捕鲑鱼和在岛屿上开采石块为生哩。”

在罗纳比河

四月一日，星期五

不管是大雁们，还是狐狸斯米尔，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双方在斯盖纳省各奔东西之后，竟然还有狭路相逢的一天。但正如前面讲过的，大雁们是碰巧改变了路线，绕道布莱津厄省，而狐狸斯米尔则是亡命往这边逃来。他在这个省的北部区域活动。由于他还没见到满是麋鹿和美味可口的幼鹿的大庄园和狩猎场，可以说他极其的不爽。

这个下午，正当斯米尔在离罗纳比河不远的荒凉森林里流浪时，一抬头，他看见一群大雁正飞过空中。他一下子看出其中的一位成员是一只白鹅，他马上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斯米尔立即紧追不舍地跟着大雁们，他心里因为可以饱餐美味肉食而满怀喜悦，同时涌现出一股为他之前所受到的羞辱而报仇雪恨的强烈念头。他看到他们向东边飞去，一直飞到罗纳比河，然后改变方向，顺着河流向南飞。他知道他们要在河岸边找一块栖息之地，他估摸着自己不费什么气力应该就可以抓住其中的一两只。

但当斯米尔看到大雁们最终的栖息宿营的地方时，不由得有些绝望，他发现他们找到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他根本就没有法子接近他们。

罗纳比河并不是十分大，也不是很重要的河流，但河的两岸风光旖旎、美不胜收，一直为人津津乐道。有好几处，这条河流在笔直如削的悬崖峭壁间拐来拐去，两边壁立的危崖间长着忍冬树、稠李树、花椒树和柳树。在愉悦宜人的夏季里，再也没有能比得上在这条墨绿水面的小河上荡舟，而不时仰头欣赏紧紧地贴在笔直岩壁上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绿景象更加让人心旷神怡的了。

但是现在，当大雁们和斯米尔来到河边，时序还是冬春之交，天地一片冷冰冰，狂风在怒号。所有的树木仍然是光秃秃的，也没有人会去注意现在河岸的景色。大雁们发现运气不错，他们在笔直如削的岩壁上找到一块足供他们容身的沙地。他们面前就是那条正逢冰雪消融季节因而水流湍急狂野奔流的大河。他们身后是插翅难飞的巉岩陡壁，峭壁上垂下来的藤蔓枝条正好为他们提供了屏障。真是找不到比这更佳的栖息地了。

大雁们一躺下就马上睡着了。但男孩却许久不能合上眼。太阳一不见踪影，他的心里就被黑暗和对荒野的恐惧感紧紧攫住，他开始渴望重新变回人。他睡在公鹅的翅膀底下，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一点声响。他心想，要是公鹅遭遇任何不测，他要救他几乎是力所不及的。

他倾听着从各个方向传来的噪声和各种声响，心里越发不安起来，于是从公鹅的翅膀底下钻了出来，溜到地下坐在公鹅的旁边。

斯米尔站在山顶上往下眺望着大雁们，“从一开始你就应该放弃追踪他们的念头，”他自言自语道，“你不可能爬得上这么陡峭的山峰，你不可能渡过这么汹涌的激流。而且山脚下也没有一片陆地可以通到大雁的栖息地。对于你来说，那些大雁太狡猾了。从此以后，死了逮到他们的心吧！”

但狐狸斯米尔像所有的狐狸一样，不会轻易放弃一开始冒起的念头，于是他坐在山峁的最边缘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雁们。躺在那里凝望他们的时候，他想起了他们给自己带来的苦楚和磨难。没错，正是由于他们的捣乱，他才被驱逐出斯盖纳，而被迫流窜到贫困的布莱津厄生活。他躺在那里，越想越窝火，就算自己不能将他们生吃了，他也希望这些大雁们早点上西天。

正当斯米尔怒气冲天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旁的一棵松树上传来吱吱的刺耳声音，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松鼠从树上狂奔而下，后面一只紫貂紧追不舍。这两只动物都没有留意到斯米尔。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仔细观看这场追逐，双方不断一先一后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他看到那只松鼠，身轻如燕地在树枝间蹦来跳去，好像他能够飞一般。他再看那只紫貂，他的攀楥技巧当然不如松鼠那般纯熟，但也能顺着树枝攀上蹿下，平稳自如，仿佛是在林间的道路上奔跑一样。“要是我能有他们一半的身手，”狐狸心想，“下面的这些大雁们可就别想睡上安稳觉了！”

松鼠最终还是被抓住了，这场追逐就此收场。斯米尔向紫貂走过去，但到了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又打住，向他示意，表明他并不是来骗他，来抢夺他的猎物的。他非常友好地向紫貂打招呼，祝贺他成功地捕获猎物。斯米尔像别的狐狸通常所做的那样，想用花言巧语去打动紫貂。紫貂身材颀长纤细，脑袋优雅俊美，肌肤柔软亮丽，脖颈上有一圈淡褐色的斑点，看起来像漂亮的公子哥儿。但事实上，他却是残忍的森林杀手。对于狐狸的甜言蜜语，他几乎无动于衷。“我实在是感到惊讶，”斯米尔说，“像你这样的超级猎手，竟然会满足于抓抓松鼠，如此大材小用，却将近在眼前的更好的猎物放过了。”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眼看紫貂只是对他无礼地报以嗤笑时，他继续说下去：“也许你没看到峭壁下的大雁？要不就是老兄你的攀援技巧还不够高，没办法爬到下边去抓捕他们？”

这一次，他就无须再等待回答了。紫貂弯腰拱背，直向他冲过来，全身的毛发根根直竖。“你看到了大雁？”他嘴里发出嘶嘶声，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们在哪儿？赶紧告诉我，不然的话，我会咬断你的脖颈！”

“但是请你记得，我的身体有两个你那么大，所以，还是请你礼貌客气一点的好。我别无他意，只不过是告诉你大雁在哪儿。”他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地，紫貂就沿着陡峭的岩壁攀援而下，斯米尔坐在那儿，眼见着他摆动像蛇一般柔软灵活的身躯，轻巧地从一根树枝蹿到另一根树枝。狐狸不禁心中感叹：“在这大森林中，这最漂亮的猎手竟然是心肠最毒辣的家伙。大雁们应该为在睡眼惺忪中遭遇他血腥的拜访而感谢我呢。”

但正当斯米尔期待听到大雁在死亡之前发出的惨叫时，却看到紫貂从一根树枝掉向另一根树枝，最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河中，水花溅得老高。很快，他就听到翅膀猛烈急促地拍击的声音，所有的大雁都匆匆地向空中疾飞逃走了。

斯米尔原想随后紧追大雁，但他十分好奇，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被拯救的，于是他坐在那儿不动，一直等到紫貂爬上来。这可怜的家伙浑身沾满泥浆，每走几步，便用他的前爪抹抹他的脑袋。“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一个大笨蛋，竟然会失足掉落到河中去，不是吗？”斯米尔语带嘲讽地说道。

“我可不是笨蛋。你可不能怪我，”紫貂急忙分辩道，“我跳到最底下的那根树枝上，伏在那里，准备着如何一下扑上去，将所有大雁一股脑儿地撕成碎片，但我没料到的是，一个不及一只松鼠大的小人儿，跳了起来，朝我的脑袋上扔了一颗石子，力道很大，我被打得掉进了河中。我还没来得及从河中爬起来——”

紫貂还没有说完，就发现眼前的听众没了踪影。斯米尔已经离开，打算长途奔袭去捕捉大雁了。

与此同时，阿卡率领众雁掉头向南边飞去，重新寻找宿营地。此时仍可见落日前的最后一抹余晖，而在那边的天空中，半个月亮已经爬了上来，她因此可以看清楚眼前。幸运的是，她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因为在过去每一年的春天他们大雁向波罗的海飞去时，曾不止一次顺道经过布莱津厄省。

她顺着河流向南飞，眼前所见，河流在月光流泻的地上，就像一条闪着金光的黑色蟒蛇在蜿蜒蠕动。就这样，她沿河向下飞到了尤尔坡瀑布，在这儿，河流先是进入了一条地下沟渠，然后，它顺着一条狭窄的峡谷奔泻而出。河水清澈透明、晶莹剔透，如同玻璃做成的一般，水流飞珠漱玉般地喷涌，在谷底撞得粉碎，变成了无数条闪闪发亮的水滴和四处飞溅的泡沫。白色的瀑布之下是突起的几块大石头，水流在石块之间奔流，形成湍急的洪流。阿卡大妈在这里降落。这又是另一个理想的栖息地，尤其是此时天色已晚，这一带已经没有人迹。事实上，即便是日落时分，大雁们也几乎是不可能在这里露营的，因为尤尔坡瀑布并不是荒野之地。瀑布的一侧，是一家造纸厂，另一侧岩壁陡峻，树林茂密，是尤尔坡庄园，人们常常来到这里，爬上陡峻的峭壁和滑溜溜的岩壁间小径，欣赏水流冲进下面峡谷形成的奔涌激流的雄奇景象。

这里的情形和前一个地方一样，这些旅行者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丽的地方。他们心里想的是要站在这些声震屋瓦的瀑布中间湿湿滑滑的石头上睡觉，是一件可怕和危险的事。但是他们都同意在这里住宿，因为这里可以不受凶狠的野兽的骚扰侵害。大雁们几乎脚一沾地就入睡了，只有男孩仍然心神不定，难以入眠，于是他坐到大雁的身边，这样就可以给公鹅放哨。

不久，斯米尔沿着河岸也来到了这里。他窥见大雁们站立在泡沫四溅的漩涡中央，暗暗叫苦不迭，知道这一次又没有法子抓住他们了。不过，他仍然再一次的不肯死心，于是坐在岸边，紧紧地盯着他们看。他觉得自己也真够丢脸的，而且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猎手的一世英名几乎要毁于一旦了。

突然间，他看见一只水獭从瀑布下面的急流中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鱼。斯米尔向他走去，但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向对方示意，他并无恶意，并不是为了抢夺他的战利品。“你看看你呀，你可真有本事啊，在水里抓住条鱼就心满意足了，你有没有见到那边石头上可站了一溜大雁！”他心里一急，可顾不上像平时一样讲究如何遣词用字了。水獭并没有转过身子朝河边望一眼。和所有的水獭一样，他是浪迹天涯的流浪汉，曾多次来到温姆布湖抓鱼吃，显然认识狐狸斯米尔。

“别又来耍花枪了，你是何等样的动物，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你是那种为了将一条鳟鱼骗到手不惜欺瞒抢骗法宝出尽，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他说。

“哦！原来是你啊，格里佩？”斯米尔又惊又喜地说道。他知道，这只水獭可不一般，是个身手敏捷且很老练的游泳好手。“我一点也不奇怪，你没将那些大雁放在心上，因为你可能觉得自己功夫不到家，根本游不到他们身边去。”然而水獭的两趾间有蹼，尾巴硬绷绷的，像船桨一样好用，他全身皮毛不透水，现在听到狐狸竟然取笑他无法渡过这条急流，当然受不了这种讽刺。于是二话不说，回头转身朝河流那边望过去，一望见站在那儿的大雁，他便将嘴里叼着的鱼儿吐出，丢在地上，从陡峭的岩壁上跳进了河里。

要是春天能迟来一些就好了，如此一来，在尤尔坡庄园的夜莺就会为格里佩与激流搏击的英姿大唱颂歌了。有好几回，这头水獭被湍急的水流冲了回来，且沉入了河底，但他锲而不舍地一次次站起来，继续泅渡。他从漩涡侧面的静水区游过去，爬上了石头，慢慢逼近大雁们所在的地方。这真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旅行，实在是值得夜莺们为之大赞特赞的。

斯米尔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水獭前行，最后他看到水獭就要爬到大雁们的身边了。但是突然间，他听到尖厉的惨叫声。水獭仰面朝天向背后一倒，跌进了急流中，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的小猫咪一样，被水流卷走了。随后传来了大雁们翅膀慌乱地拍动的声音。他们向空中疾飞，去寻找另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

水獭很快又游上了岸边。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不住地用嘴舔他的两只前脚掌。斯米尔却讥讽他竟然会失手，让到手的大雁飞走了，水獭忍不住发作起来：“我的游泳技术一点问题也没有，斯米尔。我已经爬到很靠近大雁的地方，正要向他们扑过去，却料不到一个小人儿朝我这边跑过来，用一块很尖利的铁皮一般的东西狠狠地朝我的脚掌戳了一下，疼得我受不了，我立足不稳，因而跌进了急流中。”

还没有等他说完，斯米尔已经一溜烟跑掉了，继续他捕捉大雁的旅途。

阿卡和这一群大雁不得不再一次要在夜色中飞行。幸运的是，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终于又在她熟悉的这一带找到另一处适合的栖息地。她再一次沿着波光粼粼的河流向南飞去。飞过了尤尔坡庄园，飞过了罗纳比城那一片漆黑的屋顶，飞过了喷溅着白花花飞沫的瀑布，一刻不停留地向前方飞去。在城里的南面，离大海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为罗纳比温泉的地方，那里有疗养者感兴趣的浴室和带温泉的房间，还有华丽的宾馆和避暑的小山庄。到了冬天，这些地方都空置着，没有人迹，大雁们对此都一清二楚。在风雪连天的日子里，很多鸟儿便到这些无人居住的建筑物里头的阳台和回廊上避避风雪。

现在，大雁们降落在一个阳台上，一如往常一般，他们马上就睡着了。男孩却没有睡，因为他不愿意钻进公鹅的翅膀底下。

阳台朝南，因此男孩可以对眼前的大海一览无余。由于他睡不着，于是他坐在那儿欣赏海景，心里惊叹道，在布莱津厄省海水和陆地交接之处的景色是多么的美丽。

大海和陆地交汇的形式是千奇百怪的。有一些地方，陆地向大海伸出平坦的杂草丛生的岬屿，而大海却用流沙堆积起来的一座座堤坝和沙丘来迎接陆地。似乎双方都不喜欢对方，因此才向对方显示自己最难看的东西。但也存在这样的可能，也就是说当陆地伸向大海的时候，陆地猛地在自己面前筑起一堵高墙，似乎大海显得很危险，它不得不加以提防。既然陆地如此这般对待自己，大海也就充满怒气，以狂涛激浪来鞭打、撞击、咬啮这些悬崖陡壁，大有将这些陆地筑起的高墙撕成碎片的架势。

但在布莱津厄地区，海洋和陆地的交接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陆地把自己分裂成许多岬角、岛屿和小岛，海洋将自己分割为许多岬湾、海湾和海峡。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双方的交接似乎是既兴高采烈，又和谐相处。

首先来看看大海吧！在远处，它显得荒凉、空虚和阔大，除了翻卷起灰色的波浪外，似乎无所事事。当它接近陆地时，它首先碰到礁石，于是立即大发淫威，它摧毁了所有的绿色生物，让它们变得和自己一样灰蒙蒙的。随后它又遇到另一块礁石，这礁石也难逃它魔爪的蹂躏。之后，它又碰到另一块礁石——不用说，这也和前面的情形一样。那块礁石像是全身被剥光，被大海洗劫一空，如同它落入了强盗之手一样命运悲惨。然而它越近陆地，这些障碍便越密集，现在大海必须明白，陆地将自己最小的孩子也派出来了，为的是打动它，引发它的怜悯之情。随着双方越来越接近，大海对这位陆地父亲也越发显得友好起来，它的浪头不再翻涌得那么高，也让波涛拍打得不那么凶，慢慢缓和下来，让绿色植物可以在它的罅隙和裂缝里生存下来。它还将自己分成小的海峡和岬湾，到最后和陆地真正交接的时候，它变得似乎一点危害也没有，连小船都可以出海去了。此时，它恐怕有点不认识自己了：如此的温文尔雅、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然后再来看看陆地吧！它始终如一地立在那儿，几乎在每一个地方都是同一个模样。它或者由平坦的庄稼地构成，其间夹杂着几片桦树林，或者由森林密布的绵延不绝的山脉构成。似乎它关心的只是麦子、萝卜、马铃薯、杉树或者松树，其余的都不放在眼里。忽然大海伸进来一个岬湾，将它切分成一块一块。它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在岬湾上种上了桦树和赤杨，简直把这里当成了淡水湖一般。然后大海又伸进来一个岬湾。陆地不但不屈服于这种小伎俩，反而仍然像对待第一个岬湾那样对待它。随后这些岬湾不断地拓宽和分裂，分成一块块耕地和树林，陆地不得不留意起来。“我相信是大海亲自光临了。”陆地说，然后开始梳妆打扮迎接贵客。它戴上了由花朵编成的花环，漫步走过上下起伏的山岭，将一个个岛屿抛进海中。它不再关心松树和杉树，而是将它们像穿破、穿旧了的衣服一样丢出去，然后代之以高大的橡树、椴树和栗树，还加上大片的草地和鲜花。它披上了如此奢华的盛装，于是变成了贵族庄园中的园林。当它和大海交接时，它的变化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所有这一切景象，都要在夏天才能看得分明。但是，无论如何，男孩还是留意到了这里的大自然是如此的柔和安详，然后他的心情较这晚的前些时辰要平静得多了。然而突然间，他听到了从浴室那边的花园里传来尖锐刺耳难听至极的号叫声。他于是站起了身子，在朦胧的月色下，他看到斯米尔正站在阳台下面的道路上。原来斯米尔又一次追踪大雁到这里来了。但当他发现他们的宿营地以后，他再次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是无法靠近他们了。因此他怒不可遏对天狂号起来。

经斯米尔这么一号叫，老阿卡醒过来了。尽管在漆黑夜色中她看不见东西，但她却听出了那声音。

“原来是你啊，一个晚上搅得我们大雁不得安生的，正是你斯米尔吧？”她问道。

“没错，”斯米尔答道，“正是在下。我想请教一下，对于今晚我给你们带来的经历，你有什么体会？”

“你想说的其实是你派出了紫貂和水獭来骚扰我们吧？”阿卡问道。

“这样善意的恩惠是不应该否认的，”斯米尔显出一副有仇必报的神色反驳道，“你们曾经以你们大雁的方式戏弄过我一回，现在我只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用狐狸的方式戏弄你们而已。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只要你们中还有一只大雁活着，我就是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它找出来！”

“你啊！斯米尔，你就不能想想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你以尖牙利齿武装自己，以卑劣的方式追赶我们这些没有自卫能力的大雁。”阿卡不禁叹息道。

斯米尔以为阿卡害怕了，示弱了，又赶紧提醒她说：“如果阿卡你能将大拇指小人儿，曾经多次跟我作对的大拇指小人儿，抛到我的面前，我或许会放你们一马，以后决不会再追捕你们当中的任何一只大雁。”

“我是绝对不会将大拇指小人儿交给你的，”阿卡斩钉截铁、义正词严地说，“从最年幼的到最年迈的，我们大雁绝对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的生命！”

“既然你如此喜欢他，”斯米尔狠狠地说道，“那么我对你发誓，他就是我第一个要复仇的对象。”

阿卡不再接他的话茬，闭口不语。斯米尔又再干号了几声，悻悻离去，一切又复归宁静。男孩躺在那儿，一直醒着。阿卡拒绝将他交给狐狸的话更让他睡不着了。他以前从来不曾听过，竟然有人能够为了他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但现在他听到了。从这一刻起，就不能够再说尼尔斯·霍格尔森不关心别人了。

卡尔斯科洛纳

四月二日，星期六

这是在卡尔斯科洛纳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一切都是如此的安谧和美丽。但是在白天的早些时候，这里曾经风雨交加。人们一定是认为坏天气仍然未过去，因此在大街上，几乎人迹罕至。

尽管这座城市寂无人声，有点荒凉，但是大雁阿卡和她的伙伴们，正穿越温姆岛和潘塔尔霍姆岛，朝这里飞过来。他们在这深夜，还在岛上寻找适宜栖息的宿营地。他们不想再在内陆逗留，因为他们无论降落到哪儿，都会遭到狐狸斯米尔的骚扰。

男孩骑在鹅背上，高高地飞行在空中，他俯瞰着在他脚下伸展的大海和岛屿，他觉得万物看起来既奇怪又令人毛骨悚然。天空不再是湛蓝的，而是像一顶绿色玻璃构成的窟窿笼罩在他头顶。大海呈现出乳白色，海面上泛起一阵阵白色的波浪，波光潋滟，闪闪发亮。在这白茫茫的大海上，散布着无数的岛屿，每一个岛屿看起来都是墨黑墨黑的。无论它们是大岛屿还是小岛屿，也不管它们是平坦如草地还是布满悬崖峭壁，它们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漆黑。甚至在白天是白色或红色的住宅、教堂和磨坊，此刻在绿色的天宇底下，都显出黑色的轮廓。男孩心想，脚下的大地仿佛改变了模样，他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想，在像这样一个夜晚里，他需要拿出勇气来，无惧黑暗。可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令他惊恐不已的景象。那是一座有着高耸的悬崖的岛屿，岛上遍布四四方方的大石块。在这些暗黑的巨大石块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金色的斑点。他不禁联想起斯盖纳省的特劳莱·龙布宫中的那块名叫玛格莱斯的巨石，据说是巨人将它举起，放到了金色的柱子上的。他猜想，这些巨大的石块想必也有着这样的传说。

事实上，他脚底下就算只有石头和闪烁的金色光斑，也非常值得一看了，更别提岛屿上还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它们看上去像是鲸鱼、鲨鱼或别的大海怪。不过男孩认为这些是水妖海怪，他们聚集在海上，要蜂拥地爬上岸去和陆地上的妖怪们大战一场。而陆地上的那些妖怪大概也在害怕，因为他看见在岛屿的最高处矗立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巨人，他高高举起双臂，似乎因为他和他的岛屿遭逢了厄运而陷入了绝望之中。

当男孩注意到阿卡正往这个岛屿降落时，他吓得大惊失色。“不要！请大发慈悲吧！我们不要降落在这儿！”男孩在心里喊叫道。

然而大雁们陆陆续续降落，男孩大为惊奇，他竟然可以看到如此古怪的东西。首先，那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原来不是石头，而是一幢幢房屋。整个岛屿就是一个城市，而那些金光闪烁的斑点原来是街灯和点着灯的窗户。那个矗立在岛屿最高处、双臂高举向天的巨人，原来是一所教堂和其两侧的钟楼。他认为自己看到的所谓水妖海怪，其实是大大小小的船只，它们停泊在岛屿的四周。在靠近陆地的一侧，停泊的大部分是划桨的小艇和帆船，还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小汽轮。而面向大海一侧的远处，停泊的是装甲战舰：有的腰宽体粗，硕大的烟囱向后倾斜，有的又细又长，造型灵巧，它们应该能够像鱼儿一样在水上大显神通。

这究竟是哪一个城市呢？男孩可以猜测出来了，因为他看到了很多军舰。他从小就一直喜欢军舰，尽管他只能做些在小水沟里放进用纸折成的小小船来玩玩。他非常清楚这个城市，因为有那么多的军舰在，那只可能是卡尔斯科洛纳。

男孩的祖父曾经是一位老水手。在他生前，他不知多少次谈到卡尔斯科洛纳，谈起他在这里修建战船的造船厂，以及这个城市里的各种事物。此刻，男孩有一种置身家乡的感觉，很高兴他将要去曾经一次次听说过的城市看看了。

但在阿卡降落到教堂旁边的两所钟楼之一的平顶上后，他只能够隐约地看见瞭望塔及用来封锁港口的防御工事，还有许多建筑物，以及造船厂。

对于想要避开狐狸的大雁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地方。于是，男孩想，这一晚他是否可以放心大胆地钻到公鹅的翅膀底下去睡觉。是的，这正是他能够期望的安安心心做的事。能够睡上一会儿，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等清早起来，他可以去看看更多的造船厂和更多的船只。

男孩感到十分奇怪，他竟然可以如此平静，等到天亮才去看那些船只。而实际上，他只不过睡了不到五分钟，便偷偷从公鹅的翅膀底下溜了出来，顺着避雷针和下水管道往下爬到了地上。

很快，他就站在了教堂前面的一个大广场上。广场是用鹅卵石铺成的，对于他来说，走在上面可是一件苦事，就像大人走在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草地上一样。对于那些习惯于住在野外或是远离城市的穷乡僻壤的人们来说，当他们进城看到马路两旁高楼林立，街道则宽阔笔直，大家在这里可以互相张望时，未免会觉得十分的不自在。此刻男孩的心里，就有着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当他站在巨大的卡尔斯科洛纳广场，看着眼前的德国大教堂和市政厅，还有那所他刚刚从上面爬下来的大教堂时，他心里紧张极了，真恨不得立刻回到钟楼上，和大雁们在一起。

幸运的是，此时整个广场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影，除非将站在高高的底座上的雕像当作人算进去。男孩久久地凝视着雕像，它代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人，头戴着三角形毡帽，身穿长长的大衣和及膝的紧身裤，脚上穿着笨重的鞋子。男孩边看边寻思他到底是什么人。这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拐杖，看他的样子，他似乎知道该用这根拐杖来打人，因为他一脸凶相，有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和一张丑陋的嘴。

“这个嘴唇厚厚的家伙在这里干什么？”男孩最后大叫道。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渺小和无足轻重。于是他想法子讲一些厚颜无耻的话让自己快活起来。随后，他不再多想雕像的事，而是甩开大步，向着通向大海的一条较宽的道路走去。

男孩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些动静，似乎有人跟在他后面。有人走在他后面，他沉重的脚步在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上跺得咚咚作响，那人似乎还用硬硬的拐杖戳着地面。从声音来分辨，似乎是广场上那个铜做的雕像走下了基座，正在随意信步漫游呢。

男孩沿着街道往下跑，一边听着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他越来越肯定，这个人就是那个雕像，那个青铜汉子。地面在震动，房屋在摇晃。除了他，没有人会以这种沉重的步子走路的。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对他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他便不由得害怕起来。他实在不敢回过头去看看，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也许他只不过是想出来散散步罢了，”男孩心里想，“他应当不会因为我出言不逊就对我发火。说真的，我说那句话可一点恶意也没有。”

男孩原来本想直接走下去，一直走到造船厂的，现在却拐了个弯，朝东边走去。他首先想做的事情就是要将跟在后面的那个人甩掉。

但那个青铜大汉也立即拐进了同一条街道。男孩心里非常害怕，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做是好。而且，在这样一个家家户户都紧闭了家门的城市，要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这时，他看到离这条街道不远的右边，有一间旧式的框架教堂，它坐落在一个街头花园的中央。他毫不犹豫地向这座教堂跑去。“只要能够跑到那儿，我就会得到保护，不会受到这个怪物的伤害啦。”他这样想道。

正当他往前奔跑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用沙砾铺成的路上向他招手。“这一定是愿意帮助我的好心人！”男孩心想。心中不由得大为宽慰。他赶忙朝那里跑过去。实际上他心里非常害怕，甚至可以听到心脏在胸膛里怦怦跳动的声音。

可是等到他一口气奔到那个人——正站在沙砾甬道旁边的一张小凳上——到了面前，他却不由得大惊失色。“这难道不是刚刚向我频频招手的那个大汉吗？”他惊诧万分地想，他眼前赫然站着一个木头做的人。

男孩定定站在那儿，怔怔望着他。他是一个粗壮结实的大汉，两条腿很短，一张酱紫色的阔脸膛，头发乌黑发亮，满脸黑色的络腮胡子。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木头帽，身穿一件棕色的木头大衣，腰间系着一根黑色木头腰带，下穿一条宽大的灰色齐膝短裤，腿上套着木头长筒袜子，脚上穿着黑色木头鞋子。他最近显然是被油彩漆得焕然一新，在月光的照耀下，他容光焕发，身上闪闪发亮，这也使得他的面容更和蔼可亲。男孩马上就对他生出了信任感。

他的左手托着一块木板，男孩将上面写的字念了一遍：

我以最谦卑的姿态乞求你，

尽管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务请阁下掀开我的帽子

投下一两个硬币扶危济困！

噢！这个木头人原来是个慈善募捐箱。男孩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还以为这人是个很有来头的大人物呢。现在他记起来了，祖父当年也曾经谈起过这个木头人，他说住在卡尔斯科洛纳的所有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对他来说，这显然也是所言不假的，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这位木头人也有点恋恋难舍了。他身上有股气息，令人悠然而起思古之幽情，大家都可以将他看作几百年前的老古董，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又如此身强力壮和刚劲勇敢，看起来生机勃勃。大家心目中的古人的形象，大概不外如此。

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木头人，觉得兴致勃勃，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有人在背后追赶他这件事。但是眼下，他听到他从大街上转身朝教堂的广场走过来的沉重脚步声。这么说来，他跟他一直跟到这里来啦！哎呀，男孩要往哪里逃才能避开他呢？

在这紧急关头，他看见木头人朝着他弯下腰，向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此时此刻要认为他不是好人，是不可能的。男孩随即一跳，纵身跳到他的手掌上站着。木头人掀开他的帽子，将他塞进帽子底下。

男孩刚刚藏好，木头人已经将他的手放回原来的位置，此时青铜大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用他的拐杖重重地捣了捣地上，木凳上的木头人就摇摇晃晃起来。青铜人随即以威严洪亮的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来着？”

木头人的手臂向上一伸，身上的旧木头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他用手碰碰帽檐，回答道：“参见陛下，我是罗森鲍姆。过去我曾是‘英勇无畏号’战舰上的上士。服完军役后在名为‘海军上将’的教堂里担任教堂司事。后来被以木头雕刻成像，安放在教堂广场上，作为扶危济困的捐款箱。”

男孩听到木头人说“陛下”，心头不由一惊。他想啊想啊，终于想明白了，原来刚才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个青铜雕像，是这个城市的创立者。也就是说，他刚才碰到的，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而是赫赫有名的国王陛下查理十一世！

“你禀告得还真清楚，”青铜汉子说道，“那么，你再禀报禀报，今晚是否看见过一个小无赖在城市里到处乱跑乱窜？他是一个无礼的小浑蛋，要是给我抓住他，我非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礼仪！”说着说着，他又用手中的拐杖用力地敲打地面，脸上怒气冲冲。

“陛下，请您恕罪，在下确实看到他了。”木头人说道。男孩正坐在帽子底下从木头的一条裂缝里探头探脑张望青铜大汉，他一听木头人如此说，害怕得全身瑟瑟发抖。但木头人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平静了下来：“陛下，您走岔路了。那个小浑蛋敢情是直奔造船厂而去，在那里躲起来了。”

“你没骗我吧，罗森鲍姆？那么，好吧，别坐在凳子上了，随我一起去找他出来。四只眼睛总强于两只眼晴啊，罗森鲍姆。”

但木头人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腔调说道：“我最最谦卑地请求陛下您务必让我一直待在这儿。我最近刚刚被刷过油漆，所以浑身锃亮，但我已经是个老朽了，实在是迈不动步子了。”

青铜大汉显然不是不容辩驳的人。“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胡话，难道你犯晕了？快快给我滚过来，罗森鲍姆！”他抬起拐杖在木头人的肩膀上狠狠地敲了一下。“罗森鲍姆，你看，你不是还能撑得住吗？”

听他这么一说，木头人只得从底座上跳下来，和他结伴上路。两人在卡尔鲁斯科洛纳城里的大街小巷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他们一道来到造船厂高大的船前。大门外有个水兵在站岗，但青铜大汉根本不理睬他，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经过，将大门一脚踢开，水兵假装没看到。

他们一进入造船厂里面，只见眼前是一个被许多栈桥划分成许多泊位的巨大的港口。在不同的港口泊位里，停泊着战船，比起男孩在先前从天空中往下看到的情形，现在这些战舰更显得庞大，令人望而生畏。“说到底，我先前将它们看作海里的妖怪了，这个念头并不算是太离谱！”他心里想。

“罗森鲍姆，你看我们最好从哪里开始搜寻呢？”青铜大汉问道。

“像他这样的小人儿，躲在船模陈列室里应该是大家最先会想到的可能。”木头人回答道。

从大门的右边数起，沿着整个港口有一片狭长的地带，那里有几幢古老的建筑物。青铜大汉走向一幢墙壁低矮、窗户很小和屋顶很高的房屋。他用手中的拐杖捅捅房门，门应声开了。他们走了进去，沿着一条已经损朽的楼梯迈着沉重的脚步往上走。他们随即进入一个大厅，大厅里放满了桅索帆樯一应俱备的小巧船只。不用什么人指点，男孩也知道，那是以前为瑞典海军制造的战舰模型。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船只模型。有古老的军舰，它们的船舷两侧伸出了一排排的大炮，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桅杆上挂满了船帆和桅绳。这里有沿着船舷装着一排排横坐板的划桨小艇，有不设甲板的炮舰，还有舰身上镶镀金饰物而显得金碧辉煌的巡洋舰，那是国王御驾出海巡行用的。这里居然还有如今仍在使用的既笨重又宽大的装甲军舰，甲板上设有炮塔和大炮，此外还有船体细长得像灵活的鱼一样周身闪闪发光的鱼雷艇。

男孩被带着在这些船只模型之间转来转去，他不禁大为叹服。“太奇妙了，这么大、这么显赫的船只都是在瑞典制造出来的呀！”他在心里赞不绝口。

他有很多时间来饱览大厅的陈列品。因为当青铜大汉一看见船模，他就忘记了别的事情，他从第一个船模看到最后一个，一边看还一边询问这些船制造时的情况。罗森鲍姆，这位当年的“英勇无畏号”的上士，尽其所知地回答了船的设计建造者是谁，哪些人指挥驾驶它们，以及它们的命运遭遇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他谈了著名的海军将领查普曼、盖普和特鲁莱的事迹，他谈了海战古战场哈格兰德和瑞典海峡的战事，一直讲到一八零九年为止，因为此后的事情，他没有再亲身经历过。

他和青铜大汉两个人滔滔不绝地侃起了那些古老华丽的木头船只。而对于新式的战船，他们似乎都不太了解。

“可以看出，罗森鲍姆，你对这些新式的军舰似乎所知不多啊！”青铜大汉说道，“我们不如去别处看些别的东西。这样我会觉得畅快些，罗森鲍姆。”

这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要搜寻男孩的事情了，于是男孩安安心心地坐在木头人的木头帽子底下。

这两个男人在巨大的厂房之间走来走去：帆船缝制厂啦，铸造船锚的工厂啦，机械和木工工场啦，不一而足。他们看了桅杆起重机和船坞、巨大的仓库、储藏火炮的仓库、索桥以及在岩石上爆炸而成但早已废弃不用的船坞。他们来到栈桥，可见一艘艘船系缆停泊在那儿。两人走上船去，像两个老水兵一样检查每一样设施。对一些设备感到惊奇，对一些设备不以为然，对一些设备赞不绝口，对另一些设备一看就火冒三丈。

男孩稳稳当当地坐在木头帽子底下，听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论他们当年如何在这个地方建造和装备从这里出去的船只，他们是如何辛劳和顽强地苦干。他们谈到人们如何冒着献出生命和流血的危险，如何为了建造军舰献出了最后一枚硬币，还有那些充满才华的人如何倾注自己的全部力量，为的是使这些船只造得完善、完美，以保卫他们的祖国。男孩在旁边听着这些故事，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次的眼泪。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里，这里陈列着装饰在古老的军舰船头上的模型，许多男孩从没有见过的设施。还有些军人模型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令人望而生畏的外形。他们都巨大、无畏和粗犷，充满着大军舰所特有的自豪的精神。他们来自一个和现在他所在的时代完全不同的时代。在他们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就在这里，青铜大汉对木头人说道：“摘下你的帽子，罗森鲍姆，向留在这里的人致敬！他们全都为了祖国而英勇战斗过。”

这时，罗森鲍姆就像青铜大汉一样，忘记了他是为什么事而跑到这里来的。他想都没有想，就从他的头上摘下木头帽子，并且大叫道：“我脱帽谨向选择了港口为生的人致敬！向创立这个船厂的人致敬！向重建海军的人致敬！向令这一切得以付诸实施的国王致敬！”

“谢谢，罗森鲍姆！说得太好了！罗森鲍姆，你不愧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这是什么东西，罗森鲍姆？”

因为此刻，他看到尼尔斯·霍格尔森正站在罗森鲍姆光秃秃的脑袋上。他现在不再害怕，他挥舞着自己的白色帽子，大声呼喊道：“大嘴巴万岁！”

青铜大汉用他的拐杖狠狠地敲打地面，但是男孩搞不清楚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因为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青铜大汉和木头人倏然间化成烟云消逝了，如同他们是由烟雾造成似的。男孩呆呆地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们消失。这时候，大雁从都堂的钟楼上飞了下来，在城市的上空来来回回盘旋。不久他们看到了尼尔斯，随后那只大白公鹅从空中飞下来，将他带上，他们继续在天空飞行。

厄兰岛之旅

四月三日，星期日

大雁们飞到了一个林木蓊郁的小岛上降落觅食。在那里，他们碰巧遇见了几只灰雁，灰雁对他们在这里出现感到不解。因为灰雁们清楚，属于他们同类的这些大雁，通常是会穿越内陆腹地而不会在此逗留的。

他们感到很好奇，一个劲地问个不停，直到大雁们将他们如何遭到狐狸斯米尔三番五次的骚扰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了，他们才心满意足。在大雁们讲完之后，有一只年纪和阿卡一样老也一样聪明的灰雁说：“狐狸斯米尔被驱逐出自己的领地，对你们来说却是大大不走运哪。他一定要实现自己报仇的誓言不可，一直跟踪你们到拉普兰省吧。要是我是你们，我不会飞斯莫兰省，而是绕道海上途经厄兰岛，完全让他找不到你们的行踪。为了真的完全让他找不到你们，你们必须在厄兰岛南面岬湾上待个两三日。在那里，你们可以找到许多食物和许多鸟类同伴。你们要是照我的建议绕道厄兰岛飞行，最后一定不会感到后悔。”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巧妙的主意，大雁们决定采纳这个意见。他们尽可能地吃个饱，然后就起程前往厄兰岛。他们当中谁也没有去过那儿，但灰雁已经将一路上明显的方向标记告诉他们了。他们只需要笔直向南飞行，到了布莱津厄省的海岸，他们会遇到成群结队的大批鸟群，这些鸟群都是在西海岸过完冬后飞往芬兰和俄罗斯的，他们全都要经过那里。而且，他们都有在厄兰岛短暂停留休息一下的习惯。大雁们要找到向导并不会太难。

这一天可以说是日暖风轻，如同夏天一般。这正是出海旅行的最佳天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空并不是非常晴朗，而是灰蒙蒙的有点轻雾。有些地方，还有巨大的云层，从天边直铺到海面的外缘，阻碍了鸟类的视线。

这些旅行者从沿海的岩石岛屿飞上了高空，大海在它们脚下延伸，光滑如绸，闪亮如镜，男孩向下俯瞰，感觉水天一色，似乎海水消失不见了。他身下似乎不再有陆地，只有雾霭和天空包围着他。他渐渐感觉头晕目眩起来，于是拼命地将身体紧贴在公鹅的背上——比他第一次坐上那里时还要恐惧。他似乎没办法稳住身子，不是往左边倾就是往右边斜。

当他们和灰雁说起过的鸟群会合时，情况变得越发糟糕了。确确实实，一群接一群的鸟儿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他们似乎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在这些鸟群中，可以见到鸭子和灰雁，斑头海番鸭和海鸠，潜鸟和尖尾鸭，蛎鹬和海松鸡。但是现在，男孩俯身向前，在原本应该是大海的地方，他却看见大片黑压压的鸟群，原来他看到的是它们倒映在海里的影子。但他的脑袋实在眩晕得厉害，以至于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恍恍惚惚地觉得所有鸟儿全都是肚皮朝天地飞翔。对此他反而没觉得有多么奇怪，反正他也几乎搞不清自己头在上还是脚在上哩。

鸟儿们飞得筋疲力尽，巴不得赶紧飞到。它们不再有兴致发出尖叫，或是讲些可笑的事情，这使一切都显得特别特别地不同寻常。

“想想看，如果我们飞离了地球该多好！”男孩自言自语道，“想想看，要是我们能一直飞到天堂上，那该多有趣！”

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见身边的雾霭和鸟儿们，此外便是一片混沌的天地。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心里竟认为大家真的是朝天堂飞去。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心花怒放，开始想象他将会在天堂里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这么想着，他的眩晕感突然间就消失无踪了。他一想到自己是正在离开地球，往天堂飞去，就十分开心和兴奋。

就在这里，他猛听到几声巨大的枪响，并且看见两团白色的烟柱冉冉升腾了起来。

鸟儿们顿时被枪声惊醒，大家都惊慌失措起来。“是猎人在开枪！是猎人在开枪！”他们大声惊叫起来，“赶快朝高处飞！赶快朝高处飞！”

这个时候，男孩才看明白了，他们原来一直是沿着海岸飞翔，并不是朝天堂飞。海面上，排成长长一条线般的小船上坐满了猎人，他们不停地朝天上开枪射击。飞在最前面的鸟群没有留意到这些船上的猎人，因为他们飞得太低了。有几只灰暗色的鸟儿啪啪啪啪地掉到了海里。每一只掉下去，都会引起幸存的鸟群痛苦悲鸣。

对于一个刚刚还认为自己是在朝天堂飞去的人来说，突然间被如此可怕和悲痛的事情唤醒，感觉实在是不舒服极了。阿卡拼命地往高处飞去，雁群紧随其后，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上来。大雁们总算是安全了，但是男孩还是无法不感到困惑。“想想看，人们竟然想要射杀像阿卡、亚克西、卡克西和公鹅这样的鸟儿！人类大概想象不到他们是多么的卑鄙无耻。”

等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又在寂静的天空中飞翔，但时不时地有疲倦至极的鸟儿呼喊道：“我们还没有到吗？你们敢打包票我们没有飞偏吗？”此时领头的鸟儿便会回答道：“我们正笔直地朝着厄兰岛飞去，我们正直直地朝厄兰岛飞去。”

灰雁们飞得筋疲力尽，潜鸟环绕着他们飞。“不要飞得那么急急忙忙嘛！”野鸭大声叫喊道，“不然我们还没赶到，你们已经把食物吃个精光了！”

“说什么呢！那里的食物多得很，大家都有得吃。”潜鸟回答说。

他们又往前飞了很长一段路，还是没有看见厄兰岛，这时一阵微风向他们吹了过来。随风飘过来一团团浓浓的白色烟雾，好像是哪个地方烧起了大火。

鸟儿们一见这些盘旋而起的白色烟雾，便不由得焦虑不已，赶快提高了他们飞翔的速度。但那像烟雾的东西越来越稠密，最后将他们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些烟雾没有什么异味，不是又黑又干燥的那种，而是白茫茫且湿漉漉的。男孩突然间恍然大悟起来，这只不过是一片雾而已。

烟雾越来越稠密，稠密得只能看见公鹅身体那么大的一块地方，鸟儿们开始混混沌沌、稀里糊涂。此前秩序井然地向前飞的鸟群，此时却在迷雾中玩耍了起来。他们朝四面乱飞一气，诱使别的鸟儿犯晕迷路。“千万要小心啊！”他们喊叫道，“你们只是在原地绕圈子飞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就回转身飞吧！要不然，你们飞不到厄兰岛的。”

他们全都非常清楚厄兰岛在哪儿，但他们偏偏要出尽法宝来使别的鸟儿迷失方向。“看看那些鹡鸰吧！”从浓雾中传来一个叫声，“他们正回头朝着北海的方向飞去啊！”

“千万小心哪，大雁们！”从浓雾中的另一个方向传来这样的喊叫，“你们要是还像这样子飞下去，会飞到吕根岛去的！”

对这条路线轻车熟路的这些鸟儿们听任自己被诱往错误的方向，不过他们最终当然是不会误入歧途的，这种耍弄逗趣，对他们一点危险也没有。吃尽了苦头的反倒是这些大雁们！而那些爱开玩笑的鸟儿看到他们不熟悉这段路程，不由得存心要跟他们过不去，竟然使尽浑身解数来愚弄他们，务必要让他们迷失方向。

“你们是飞往哪里呀？”一只天鹅问道。他直飞到阿卡身边，一脸同情又一脸严肃的样子。

“我们要飞到厄兰岛去，不过，我们以前从没去过那儿。”阿卡说。她想，这应该是一只值得信任的鸟儿。

“那可不妙哇，”这只天鹅说，“他们故意弄得你们晕头转向，让你们飞了岔道。你们正往布莱津厄方向飞去呢。现在，跟我来吧，我来给你们带路！”

于是他带着他们飞。然而，当他带着他们飞离鸟群大部队很远很远，听不到鸟群鸣叫的时候，他突然消失在迷雾之中。

他们只得漫无目的和方向地飞了一阵，他们几乎没有法子找到鸟群的踪影，这时一只鸭子飞了过来。“你们最好先待在水面上一阵，等到云雾消散了再飞不迟，”鸭子说，“很显然，你们不认识路途啊。”

那些调皮捣蛋的鸟儿耍得阿卡头昏脑涨。男孩知道得很清楚，这些雁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在绕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当心啊！难道你们看不到自己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在兜圈子吗？”一只路过的潜鸟冲他们叫道。

男孩不由得紧紧地抱住了公鹅的脖颈。这正是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

要不是他们此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如巨雷轰隆隆作响的沉闷声音，没有人能料到他们会什么时候飞到目的地。

一听到这声音，阿卡伸长她的脖子，猛地用力扇动翅膀，全速向前猛冲。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可以做标记的东西。那只灰雁曾经告诉她，不要在厄兰岛南端的岬湾处降落，因为那里有一门大炮，人们常常开炮驱散迷雾。现在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了，这世界上谁也不能再让她误入歧途了。

在厄兰岛南端的岬湾

四月三日至六日

在厄兰岛的最南端，有一处地方为皇家庄园，名叫奥登比。庄园的规模无比庞大，从海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笔直跨过整个岛屿。这个庄园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一直以来，它都是大群鸟儿的栖息地。在十七世纪，国王们经常巡视厄兰岛，进行狩猎。那时候，整个庄园还只不过是一座鹿苑。十八世纪，那里建起一座种马饲养场，饲养的是血统优良的纯种马。这里还有一个绵羊饲养场，养着数百头绵羊。到了今天，在奥登比庄园，你既看不到血统纯良的马，也看不到绵羊，不过却饲养着大批幼马，那是为骑兵团日后作为战马而饲养的。

说到底，全国再也没有比那里更适合饲养动物的土地了。在东海岸上，有一片古老的牧羊草地，它有一英里半长，它是厄兰岛上最大的一块牧地。所有的动物都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吃草、玩耍作乐和飞奔。这里有声名卓著的奥登比森林，里面有百岁高龄的参天老橡树，它既遮天蔽日，又挡住了厄兰岛上吹来的强劲的风。我们当然也忘不了长长的奥登比围墙，它从岛的这一端延伸到岛的那一端，将奥登比和岛上的其他地方隔绝开来，这样一来，动物们就可能知道这个古老的庄园绵延多广，小心地不让自己乱冲乱闯，走出这个地界，因为一走出那地界，他们就再也不能得到很好的保护从而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了。

在奥登比有很多家畜，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人们几乎可以相信，那些野生动物们也会觉得，就是这样一个古老的皇室领地，无论是野生动物还是家畜都可以找到依靠和受到保护。因此他们也成群结队地闯进这里。此外，还有古老品种的牡鹿。野兔、麻鸭和松鸡也喜欢待在这里。每年春天和夏末，成千上万的候鸟将这里作为栖息之地。特别是在东岸的牧羊草地下面的沼泽地上，候鸟常飞落在此，休息和觅食。

当大雁们和尼尔斯最终找到厄兰岛的时候，他们也和别的鸟儿们一样，在牧羊草地附近的海岸边降落。浓浓的云雾笼罩了整个岛屿，就像它们之前笼罩着整个大海一样。不过，男孩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看到，在海岸边这狭窄的地带里，竟然栖息着这么多的鸟儿。

那是一片海岸的低洼沙地，布满了石头和泥潭，还堆积着从海里冲上来的海藻。如果男孩有得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地方落脚。然而，鸟儿们很可能是把这里当作了一个真正的乐园。野鸭和灰雁们在这里走来走去寻找食物，靠近水边的是鹬鸟和别的海岸鸟类。潜鸟在海中浮游和捕食鱼儿，但是最热闹、聚集了最多鸟儿的地方，是海岸边的海藻滩。鸟儿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那儿，各自捕食着虫子，虫子的数量显然难以计数，因为很显然，一直没有一只鸟儿发出找不到食物的怨言。

大多数鸟儿是准备飞更远路程的，在这里只是短暂停留，稍微歇息一下。一旦领头的鸟儿觉得已经恢复了体力和精神的时候，他就会说，“准备好了吗？兄弟姐妹们，让我们出发，继续飞行吧！”

“不要啊，再等等吧，再等等吧！我们还没来得及填饱肚皮哩！”他的伙伴急急地嚷道。

“你们是否指望我会同意你们放开肚子大吃，吃得肚满肠肥，这样你们就有借口飞不动而不飞了？”领头的鸟儿说着，拍拍他的双翼，飞上了高空。

在海藻滩的最外边，有一群天鹅聚集在那儿。他们不想上岸来，而是摇摇摆摆在水面上晃荡，活动自己的筋骨。他们不时将脖颈伸出，探进水中，从海底捞取食物。他们一旦抓到真正可口的食物，就会开心地仰天长啸，声音如同吹喇叭一般地高亢嘹亮。

男孩听到浅滩上传来天鹅的吼叫声，赶紧奔到海藻滩上去。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近距离地看过天鹅。现在，他感到很幸运，能够凑这么近去看看他们。

听到天鹅鸣叫声的当然不止男孩一个。大雁、灰雁和潜鸟纷纷向海藻滩游过去，形成一个圈，包围住天鹅，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鹅们看。天鹅们见状，拍拍他们的翎羽，抬起他们那像船帆一般的翅膀，脖颈高高地向天上昂起。间或有一两只天鹅游到一只雁或一只大潜鸟身旁，开腔寒暄几句，而这些家伙都似乎不够胆大到张开他们的喙来回答。

但随即有一只小小的潜鸟——一个小小的淘气鬼——实在是忍受不了天鹅的盛气凌人、傲慢自大那一套。他冷不防地扎了一个猛子潜入水里，转眼不见踪影。马上有一只天鹅发出了一声尖叫，急匆匆地游开了，游得非常急，以至于水面上泛起了一阵泡沫。随后他停了下来，再次摆出一付高不可攀的神情。很快，另一只天鹅也像第一只那样，发出惨叫，随后是第三只。

小潜鸟在水底下实在不可能憋气太久，于是他探头到水面上来换口气，他的身体小小的，黑黑的，一副捣蛋鬼模样。天鹅急冲冲地朝他围扑过来，但当他们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可怜虫的时候，他们马上又扭身离去——他们自己似乎不屑于纡尊降贵，和他争吵个没完。随后，小潜鸟又再次潜到水里啄他们的脚掌。他们当然被啄得疼痛不已，然而最糟糕的是，他们再也不能维持其王者风范了。他们马上要决定自己的行动。他们用翅膀猛烈地拍击空气，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然后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就像在水面上奔跑一样，最后，他们乘风而去，飘然飞往空中。

天鹅飞走了，大家都若有所失。甚至刚刚还为小潜鸟的胡闹行为乐不可支的动物也开始斥责他轻率鲁莽。

男孩再次回到陆地上，他站立在那儿，看鹬鸟在那儿嬉戏玩耍。他们的样子像小鹳鸟，都有着小小的身体、瘦高的腿和长长的脖颈，步履轻盈。只不过他们的羽毛不是灰色的，而是赭色的。他们排成长长的一列，站在海浪冲刷的岸边。一旦海浪席卷过来，整个队列就齐刷刷地向后倒退；一旦潮水退落下去，整个队列又向前逐浪。他们就这样起劲地玩耍了几个小时。

在所有的鸟儿当中，最为耀眼炫丽的当数麻鸭。他们毫无疑问与普通的野鸭有着近亲的血缘。因为，和普通野鸭子一样，他们也有一副庞大笨拙的身材，一个宽宽的喙，脚掌上还有着蹼。不过，他们的穿戴打扮更为齐整。他们的翎羽雪白，脖颈上有一道宽宽的金色圈带。整个羽翼镜子般地闪烁着绿色、红色和黑色的光彩；他们的翅尖是黑色的，头部呈现出黛绿色，像锦缎一般地闪闪发亮。

这些麻鸭只要一出现在海边，别的鸟就会群起鼓噪：“看啊，看看这些花里胡哨、怪里怪气的家伙！他们可真是会把自己打扮得齐齐整整啊！”

“要是他们没有这样一副漂亮的打扮，他们根本就不必在地下挖巢筑穴了，完全可以像别的鸟儿一样，轻轻松松地活在地面上啊！”一只赭色的绿头鸭说。

“他们尽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他们却掩饰不了他们那么一个鼻子啊。”一只灰雁这样评头论足。这确实是真的，一点不错。麻鸭的嘴喙的末端长着一只巨大的肉瘤，这使得他们的容貌变得丑陋了起来。

在靠近海岸边的海水上，海鸥和海燕在不断地向前奔跑，捕捉着鱼儿。“你们捕捉的是哪一种鱼啊？”一只大雁问道。

“刺鱼，厄兰岛上的刺鱼。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刺鱼。”一只海鸥说道，“你们难道不想尝尝它们的味道吗？”他向大雁飞去，嘴里填满了小鱼，想给她尝尝味儿。

“哎呀呀！你真的认为我会吃这种腥臭肮脏的东西吗？”大雁恶心地说。

第二天早晨，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大雁们来到牧羊草地上寻觅食物。男孩却跑到海边去拾贻贝。海滩上的贻贝多得是。当他想到，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来到一个找不到任何食物的地方，他马上打定主意要为自己织一个小小的包包，一个他可以装贻贝的包包。他在草地上找到了一种古老的莎草，于是他开始用这些材料来编织一个小背包。为此，他埋头苦干了几个小时，直到编织好背包以后，他才感到心满意足。

吃午饭的时候，全部大雁都跑过来问他，是否见过那只白色的大公鹅。“没有哇，他今儿个没有和我在一起。”男孩说。“刚刚我们明明还和他待在一起来着，”阿卡说，“可是现在，我们却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男孩一听，马上跳了起来，心里很是不安和焦急。他问，是否有狐狸和老鹰在这里现身，或者说，附近是否可以看到人的踪影。可是，大家都没有留意到危险的预兆。这只公鹅很可能在迷雾中搞得晕头转向，以至于迷路了。

无论大白公鹅是如何失踪的，对男孩来说都是很大的不幸，于是他马上动身去寻找大白鹅。浓雾庇护了他，他跑到哪里都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但浓雾也使他看不见东西。他沿着海边向南跑去，一直跑到岛屿最南端的灯塔和驱散大雾的炮台那里。那里同样到处是嘈杂吵闹的鸟群，但就是不见大白公鹅的身影。他冒险闯进奥登比庄园，在奥登比森林里搜索了一棵又一棵的空心老橡树，可他还是没看到大公鹅的一点踪迹。

他找啊找啊，一直找到天擦黑时分，才不得不回到海岸。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而行，心里充满了沮丧和绝望的情绪。如果找不回大白公鹅，他到底会怎么样呢，会不会恢复人类的模样呢？此时，他更觉得公鹅是自己一刻也不可以离开的亲密伴侣。

但当他走过牧场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只大大的、白色的鸟儿在浓雾中向他跑过来，那不是大公鹅是什么？公鹅好好的，他开心地对男孩说，他最后总算可以回到大家身边了。他说，浓雾让他晕头转向，使得他在牧场上整整转悠了一天，也没找着大伙。男孩伸出两只手臂，紧紧地钩着公鹅的脖颈，开心得要命，又一迭连声地恳求他以后要多加小心，不要再脱离雁群大队伍了。公鹅马上郑重其事地答应了，说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子让人担心了。是的，永远不会这样做啦。

然而第二天，当男孩沿着海边捡拾贻贝的时候，大雁们又跑来问他是否见到过公鹅。

没见到哇，他完全不知道他又不见了。“哦，这么说，公鹅又再次失踪了。他又像昨天一样在浓雾中迷路了。”

男孩心中大惊，赶紧跑了开去，到处寻找公鹅。他看到奥登比庄园的围墙有一处已经塌落了下来，他可以爬得过去。爬过围墙以后，他沿着海边走过去，海滩越走越开阔，地方也越来越大，于是出现了耕地、牧场和农庄。后来男孩来到了平坦的高地上寻找公鹅，这高地位于岛屿的中部，除了风车没有别的建筑物，植被稀稀拉拉，底下的白色石灰岩都裸露出来了，男孩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一直没有发现公鹅的踪影。天色又接近黄昏，男孩必须要回到东海岸去了，他相信自己的旅行伙伴多半是又迷路了。他心绪十分低落，郁闷得要命，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做。

他又再次爬过那堵围墙，这时他听到身边有石块跌落下来的声音。他赶紧扭头往石块跌落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地看见靠近围墙的碎石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公鹅正步履维艰地穿过碎石堆，嘴里叼着几根长长的草茎之类的东西。公鹅并没有看到男孩，男孩也没有叫他，他认为，明智的做法是，首先要搞清楚公鹅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失踪。

他很快就知道事情的原因了。乱石堆里躺着一只年轻的灰雁，看到公鹅来了，她开心地大叫起来。男孩悄悄地爬向他们，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时他发现，灰雁的一只翅膀受伤了，无法再飞行，而灰雁群早已飞走了，剩下她一只在这儿，好不孤单。由于饥饿，她险些没命了，前几天公鹅碰巧听到了她发出的悲鸣，于是过来帮她。打那以后，公鹅就一直来送食物给她。他们两个都希望，在小灰雁痊愈之后，公鹅才离开这个岛屿，可是现在小灰雁是既不能飞，又不能走。她心里非常焦虑，不过他安慰她说，这一段时间内，他是不会离开她的。临走之时他向她保证，明天一早还过来陪她。

男孩没有惊动公鹅，让他离开了。公鹅刚一走开，他马上又蹑手蹑脚来到乱石堆。他心里有点气，因为他被公鹅蒙在了鼓里，现在，他想对灰雁说，公鹅是属于他的财产。他将要带男孩到厄兰岛上去，为了她而让他逗留在这里，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然而现在，当他靠近小灰雁时，他不但马上明白了公鹅为什么会一连两天都为她送来食物，也明白了公鹅为什么不愿提及他帮助她的事实。她有着一颗小巧玲珑的脑袋，羽毛光洁得像是软软的缎子，眼睛闪烁着温柔和恳求的光芒。

她一看到男孩出现，马上就想要逃走。但她的左翼脱臼了，在地上耷拉着，这使她难以自如地走动。

“你不用怕我，”男孩温柔地说，脸色平静，刚刚还想发泄的怒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大拇指小人儿，公鹅莫尔滕的旅行伙伴”。他继续说道。说完之后，他就直直地呆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有时候，动物身上也存在一些聪明的悟性，让人不得不感叹他们到底是些怎样的生灵。人们甚至会担心，要是他们变成了人，将会是多么聪明伶俐。男孩所面对的这只小灰雁也具有这样的禀性。大拇指小人儿刚刚告诉她他是谁，她就迷人地在他面前频频俯首低下脖颈以示致意，以一种他认为灰雁不可能具有的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我很高兴你能来这儿帮助我。大白公鹅曾经告诉我，没有谁能够比你更聪明和善良。”

她这番话说得如此优雅得体，一下子让男孩觉得尴尬不已。“这简直不是一只鸟嘛，”他心想，“她简直就是一位被施了巫术的公主嘛。”

他心中顿时充满渴望，很想要帮助她，于是将他的手伸到她的羽毛底下，摸了摸她的翼骨。这翼骨倒没有断掉，但是关节错了位置。他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脱臼的位置。“现在，当心啦！”他一边说，一边紧紧抓住她的骨管用劲一推，将它推回原来的位置。要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他这一推可以说是做得相当干脆利落，也精确到位。但是这一推毕竟也是很疼的，这可怜的小灰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全身瘫倒在乱石堆上，似乎没有了一丝生气。

男孩吓得魂飞魄散。他只不过是想帮帮她而已，而现在她似乎死去了。他急急忙忙地从乱石堆跳起身，赶快逃开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杀害了一个真正的人似的。

第二天早晨，浓雾早已经消散，天空一碧如洗，阿卡说大家可以动身继续飞行的旅程了。所在的大雁都同意马上出发，只有大白公鹅找借口不飞。男孩心知肚明，他是不想抛下小灰雁不管。阿卡根本不听他的话，动身飞往空中。

男孩跳上公鹅的背，公鹅也只得跟着雁群飞行，不过他飞得慢吞吞的，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男孩却很开心，因为终于可以飞离这个岛屿了。他因为小灰雁的原因，良心上备受谴责，却又不想向公鹅坦白他昨天对小灰雁所做的事情。要是公鹅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他想，那可真是再好也不过了，然而他同时又不敢相信公鹅竟然可以如此铁石心肠地抛下小灰雁不管，一飞了之。

然而突然之间，公鹅掉转头往另一个方向飞。一想到小灰雁，他就将别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小灰雁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能不能完成厄兰岛之旅反倒成了其次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跟随大雁们飞行，而听任小灰雁孤单无助，又加上病体支离，躺在那里活活饿死呢？他挥动了几下翅膀，就来到了乱石堆上，然而，乱石堆中并不见小灰雁的身影。“邓芬！邓芬！你在哪儿？”公鹅大声地呼唤道。

“也许狐狸已经来过这儿，将她叼走了。”男孩心想。但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回答公鹅的温柔的声音：“我在这儿呢，公鹅。我在这儿呢！我刚刚洗了一个晨澡。”只见小灰雁跃出水面，向他们飞奔过来，她已经恢复了活力，羽毛也弄得漂漂亮亮的了。她对公鹅说起大拇指小人儿如何将她的翅膀的关节复位，现在她已经完全好了，可以跟随他们飞行了。

在她缎子一般的羽毛上，水滴像露珠一样闪闪发亮。大拇指小人儿不由得再次认为，她又变成了一位真正的小公主。

大蝴蝶

四月六日，星期三

大雁们在空中飞行了很久，看见一个长长的岛屿在他们身下清晰地显出。在旅途中，男孩一直表现得兴高采烈，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这与昨天他在岛上寻找公鹅时的那种忧郁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此刻，涌现在他眼前的，是由荒凉的高地构成的岛屿腹地，沿岸则是花冠般的大片肥沃土地。现在他开始明白昨天傍晚时他听到的那句话的含义。

高地上有很多风车。他正坐在其中的一个风车前歇息，这时两个牧羊人带着他们的猎狗和一大群羊向他所坐的位置走来。男孩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他在风车的台阶底下藏得严严实实。然而，不巧的是，这两位牧羊人偏偏就坐在他藏身的石阶上，男孩无可奈何，只得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有一位牧羊人长得年轻，看上去和乡下人差不多的模样。另一位年长的，相貌有点古怪。他身量粗壮，罗圈儿腿，头却很小，脸上是一副脆弱易受伤害的神情。他的头和身体明显是不相衬的，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半晌，以一种没法形容的倦怠神情凝视着眼前的浓雾。之后，他才开腔和伙伴聊了起来。年轻的那一位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一些面包和奶酪，显然是要当晚饭吃。他几乎没有答话，只是很有耐心地倾听着，似乎他心里在想：“为了让你老高兴高兴，好吧，我就让你先说一阵子吧。”

“现在，我要给你讲些有趣的事，埃里克。”年长的牧羊人说，“我在想，古时候的人和动物都比现在的人和动物大得多，连蝴蝶也必定大得非同寻常。过去，曾经有一只蝴蝶，身体有几英里长，翅膀像大海一样宽。它的翅膀是蓝色的，像银箔一样闪闪发亮，这翅膀是如此的华丽，使得它在外面飞翔的时候，别的动物全都情不自禁地驻足凝视。然而它也有一个不利的条件，那就是，它的身体实在是太大了。它的翅膀实在难以支撑这样的身体。要是这只蝴蝶能够机灵一点，一直在山坡上飞翔的话，那它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它偏偏没有这样聪明，它竟然冒险飞到了波罗的海上空。它没有飞多远，就碰上了波罗的海的风暴，狂风将它的翅膀撕裂了开来。这应该很容易理解，埃里克，波罗的海的风暴和脆弱的蝴蝶翅膀交战，那情形将会是如何。结果，没过多久，那蝴蝶的翅膀就被撕裂，碎片随风四处散落。之后，当然了，那只可怜的蝴蝶坠入了海中。起初它随波逐流前后挣扎了一阵子，跟着它就倒在斯莫兰外面的数块岩礁上了。从此之后，它就一直躺在那儿，和它早先一样大、一样长。

“埃里克，现在我认为，要是这只蝴蝶掉到地上的话，它一准就腐烂掉了，分崩离析了。但因为它是掉落在海上，浑身浸满了石灰质，因此它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你当然知道，我们在海边发现的石头，其实是昆虫的化石。我相信，那只大蝴蝶的身体也以这样的方式变成了化石。我相信，它成了波罗的海上一个又长又狭窄的岩礁。你觉得呢？”

他打住话头，期待对方的回答，但年轻的牧羊人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吧，我洗耳恭听你到底还会说些啥。”他说。

“听清楚了，埃里克，你和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厄兰岛，就是那只古老的蝴蝶坠落的身体所在之处。人们只要停下来想想，就会明白，这个岛屿的形状正是像一只蝴蝶。可以看出，岛屿的北端，正是蝴蝶的细长身体的上半身，还有圆圆的脑袋，而岛屿的南端，正是蝴蝶的下半身，它的身体首先慢慢扩大，然后慢慢缩窄成为一个尖尖的尾部。”

说到这里，他再次停下话头，嘲弄似的看着他的伙伴，似乎想听听他对他的断言有什么反应。不过年轻的牧羊人仍然在一边吃东西，一边点点头，继续听他说下去。

“那只蝴蝶变为了一个石灰石岩礁以后，各种各样青草和树木的种子随风飘了过来，在这块岩礁上生根发芽。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不容易，只有莎草能够在这里生长得好。之后来了羊茅草、野蔷薇和带刺的玫瑰。不过，就算到了今天，在岛屿上的阿瓦莱特山上，仍旧只有很少的植物能生存，连山岭都无法完全遮盖住，因为这里一片荒瘠。没有人会想在这里开垦和耕种作物，这里的土层实在太薄了。但是，就算你同意阿瓦莱特山和周边的岩壁是由蝴蝶的身体组成的，那么你接下来或许要问了，这些岩壁下的土地又是哪里来的。”

“说得对，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仍然在吃着东西的年轻牧羊人问道，“我真的想知道答案哩。”

“好吧，你要记住，厄兰岛已经在大海中沉睡很多年了，在这些年里，海藻、泥沙和蛤贝随着海潮的涨落而沉浮翻滚，逐渐淤积在岛屿的四周，堆积在这里，越积越多。之后，从东边和西边的岩壁上掉落下来的石头和沙砾也堆积了起来。如此一来，这个岛屿就形成了宽阔的海岸，粮食作物和花朵树木可以在这里生长。

“在蝴蝶坚硬的脊背部位，只有绵羊、乌鸦及矮种马出没。栖息在这儿的鸟儿不多，只有乌头麦鸡和珩鸟等少数几种。建筑物也不多，只有一些风车和石砌小屋，这是我们牧羊人藏身避风雨的地方。可是来到海岸，情形就大不相同了，这里有大村庄、教堂和教区，有小渔村，甚至有完整的一个城市。”

他带着探询的眼光望向他的伙伴，年轻的牧羊人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捆缚他的食物袋。“我在想，你讲了这么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他说。

“我想知道的也只是这个，”年长的牧羊人说着，降低了他的音调，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一般，他小小的眼睛盯着灰蒙蒙的云雾，似乎是在寻找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我想知道的只是这个：住在山岩下的一个个村庄里的农民，在海边捕青鱼的渔民，在保格霍尔姆的商贩，每年夏天来这里洗海水浴的游客，在保格霍尔姆古老的庄园里漫步的观光客，坐在阿尔瓦莱特山上画绵羊和风车的画家，还有每年秋季到这儿来猎鹧鸪的冒险猎人，我想知道的是，他们当中，到底是否有人知道这个岛屿曾经是一只蝴蝶，曾经挥动着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翅膀在空中飞翔。”

“很显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必定知道，”年轻的牧羊人说道，“当他们在某一个黄昏，坐在山崖边上，倾听着夜莺在他们脚下的树林里鸣叫，极目远眺凯马尔海峡，就会知道，这个岛屿的存在自有其由来，有着和别的岛屿不同的故事。”

“我想问的是，”年长的牧羊人说，“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曾经想过要给风车安上翅膀，这翅膀要大到能让它们飞上天，要大到能将整个岛屿从大海中举起来，使这个岛屿也能像蝴蝶丛中的一只蝴蝶一样翩翩飞舞。”

“也许还真有你所说的这种事情发生，”年轻的牧羊人回答道，“因为，在夏天的晚上，岛屿上空是如此的广阔、如此的深远，我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这岛屿也许想从海中跳起来，在空中飞舞呢。”

然而，尽管年长的牧羊人终于让年轻的牧羊人开腔说话了，但却对他不太在意。“我想知道，”年长的牧羊人依然用低沉的声调说，“不知道是否有人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人来到阿瓦莱特山上，心中会涌起这样一种渴望。在我一生中的每一天，我都有这种感觉，于是我想，是否每一个必须来这里谋生的人，都有这样的渴望。我想知道，是否真的没有人明白，每个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渴望和思念，大概是因为这整个岛屿分明是一只蝴蝶，一只渴望着恢复其失去的双翼的蝴蝶。”

小卡尔斯岛

风暴

四月八日，星期五

大雁们在厄兰岛的北端过了一夜，现在正往内陆上飞去。一股强劲的南风吹过凯马尔海峡，把他们往北边吹过去。他们仍然以极快的速度朝陆上飞去。但是，正当他们靠近第一个岛屿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阵阵强而有力的隆隆声响，感觉如同鸟群拍击着强劲的翅膀哗啦啦地飞了过来一样。他们身下的海水，陡然间变得黑乎乎的。阿卡突然停止拍动翅膀，像静止一般呆立于空中。然后，她朝海面上降落下去。但不等大雁们降落到海面，风暴已经朝他们席卷了过来。它使地面涌起烟雾，使海上卷起泡沫般的大浪，让小鸟们无处可逃。它也赶上了雁群，连续不断地将他们抛掷进茫茫的空中，使他们飞得七零八落、上下翻飞，难以控制地朝大海的远处漂荡了过去。

这是一场可怕的风暴。大雁们一次又一次想转身飞回去，却难以如愿，反而被越抛越远。大风暴已经将他们吹过了厄兰岛，他们身下是无边无际、浩渺迷茫的大海。除了紧贴水面飞行，尽量避免狂风的锋头外，他们别无他法。

阿卡发现他们已经没有法子折返回去，心想，千万不要让大风暴将他们吹刮过整个波罗的海。因此，她努力降落到水面上。现在大海似乎发怒了，其凶猛的势头一秒强过一秒。碧绿色的巨浪夹带着翻涌的泡沫，形成波峰浪谷，且一浪高过一浪，这些浪涛似乎在比试，看谁能掀起最狂劲的滔天巨浪。不过，大雁们对这些汹涌澎湃的巨浪并不感到害怕。相反，这些巨浪似乎给他们带来了乐趣。他们不用再拼命地游泳，而是随着波峰浪谷的上下起伏而上下漂荡，像小孩子荡秋千一样兴高采烈。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大家会在风暴中失散。那些被风暴席卷而去的陆地上的小鸟发出妒忌的凄厉惨叫：“对你们会游泳的鸟儿来说可是捡到便宜了，没有什么危险！”

不过大雁们并没有完全脱离险境。最主要的是，在海面上随着巨浪上下颠簸，使他们昏昏欲睡。他们一次次地将脑袋垂向后面，将喙伸到翅膀底下，开始呼呼大睡起来。没有什么比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入眠更危险的了。阿卡自始至终一直不断地向他们喊叫提醒他们：“千万别睡着了，大雁们！一旦睡着了，就会离群，一旦离群独飞，就完蛋了！”

尽管所有的大雁都极力抵抗睡魔的诱惑，但他们还是一个个接连睡着了。就连阿卡自己，也几乎打起了盹儿，正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一个身形圆圆的深色的东西出现在浪头的顶峰。“当心海豹！当心海豹！当心海豹！”阿卡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呐喊，并猛然拍动翅膀，冲向空中。这真是间不容发、命悬一线的时刻。当最后一只大雁刚刚离开水面时，海豹已经近得差点就抓住她的脚掌了。

大雁们又回到了大风暴之中，而大风暴又将他们狠狠地朝外海猛卷出去。风暴一刻不停地狂吹不已，不给大雁片刻的喘息机会。大雁们也看不到陆地的影子，四处都是茫茫一片、荒凉孤寂的大海。

他们又冒险落在水面，但是随着汹涌翻滚的波涛上下摇荡，过不了一会儿，他们又再度昏昏欲睡。一旦他们睡着了，海豹们就游了起来骚扰他们。要不是老阿卡一直保持着警觉的话，没有一只大雁能逃脱一命呜呼的厄运。

风暴肆虐了一整天。它给一大批在一年的这个时候飞回来的候鸟带来了巨大的浩劫和不幸。一些鸟儿被卷出正确的飞行路线，被吹刮到外海，活生生地被饿死。另一些鸟儿则因为筋疲力尽而掉到海上，被活活淹死。许多鸟儿碰在了悬崖峭壁上，被摔得粉身碎骨，而很多的鸟儿则成了海豚的腹中餐。

风暴持续吹袭了一天，阿卡到最后甚至担心她和雁群会遭遇不测。他们现在已经累得要死，然而却找不到他们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随着黄昏的来临，她不敢再冒险降落到水面上，因为现在海面上挤满了大块大块的浮冰，这些浮冰互相推拥碰撞，她非常担心大雁们会被冰块撞得粉身碎骨。有几回大雁们试图落到浮冰上去，但是有一回狂风将他们吹卷到了水里，另一回，残忍的海豹竟然蹿到了浮冰上试图捕捉他们。

夕阳西下的时候，大雁们再一次飞回了空中。他们朝前飞行，心中对即将来临的夜晚都惶恐不安。在危险重重的夜晚，天色似乎也黑得特别快。

形势实在是糟糕透了。而且他们至今没有发现陆地。要是他们被迫要在海上飞行一整个晚上的话，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命运？他们不是被浮冰撞得尸骨无存，就是成为海豹的口粮，要不然，就是被风暴刮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天上浓云堆积，月亮隐藏起来了，黑暗转眼之间降临了。整个大自然笼罩着一片恐惧，就算是最勇敢的人也会吓得心惊胆战。整整一天里，海面上充斥着身陷绝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鸟儿的凄惨喊叫声，别的鸟儿都自顾不暇，哪会留心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然而现在，这些发出绝望喊叫的鸟儿的声音，却显得越发的凄凉和悲惨。海面上的浮冰彼此猛烈冲撞，发出巨大的咔咔声，海豹唱出了他们残忍的捕猎之歌。这个晚上，风暴带来的恐怖景象，几乎像是天崩地裂似的。

绵羊

骑在鹅背上的男孩俯首看下面的大海。突然间，他觉得风暴似乎比此前要咆哮得厉害。他抬眼往上望，在他的正前方不到几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堵崎岖险峻、光秃秃的山崖。崖脚下波浪冲刷，泛起巨大的白色飞沫。大雁们笔直地向这座山崖飞过去，男孩不禁担心他们会被撞得粉身碎骨。

他转念又一想，是否阿卡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危险。还没等他想通，他们已经飞到了山上。这时他才注意到，原来山崖上有一个通向洞窟的拱形洞口，大雁们从这里飞入了洞口。危险到此为止，他们都安全了。

在他们为终于化险为夷而欢呼之前，大雁们首先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查点大雁的数目，看看大家是否都安然无恙。现场可见的有阿卡、亚克西、科尔美、奈利亚、维茜、库西，外加六只小雁、公鹅、小灰雁邓芬和大拇指小人儿，然而诺尔亚来的卡克西，也就是飞在左排第一位的那只大雁，却没跟上，失踪了。谁都难以预料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大雁们清点数目，发现除了卡克西之外，大家都还好好的，便没将这事看得太重。卡克西属于识途老雁，头脑机灵得很。她了解他们所有的飞行路线和各种习惯，她无疑将会知道如何归队，找到大伙。

现在，大雁们开始四处察看这个山洞。洞口有充足的光线照射进来，他们借着这光线看到这个洞窟又大又深。他们为自己能够找到如此一个过夜的好地方而欢呼雀跃，这时，有只大雁看到，在洞中的一个黑暗角落里，有几个闪烁的绿色光点。“那是眼睛！”阿卡不禁大呼起来，“这洞里有大动物。”他们赶忙涌向洞口，但大拇指小人儿叫住了他们：“用不着跑啊！只不过是几只绵羊躺在山洞的角落里罢了。”

当大雁们终于适应了洞窟中的昏暗的光线时，他们才看清那确实是几只绵羊。大绵羊的数目和大雁的数目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几只小羊羔。一只长着又长又弯犄角的大公羊很明显是领头羊。大雁们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和致意。“能在荒野上认识您，实在是幸运之至！”他们这样打招呼道，但是大公羊仍然一言不发地躺在地上，没有对他们说欢迎的话。

大雁们心想，大公羊之所以不悦，莫不是因为他们占据了洞窟这个羊群的地盘？“我们冒昧闯进到这儿来，也许使你们感到不愉快？”阿卡说，“但我们实在是不得已才来到这里的，我们是被大风刮到这里来的。我们已经在风暴中拼命了一天，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要是你们能让我们在此留宿一夜，那我们真是太领情不过啦！”她说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没有哪一只绵羊答腔。然而，另一方面，大雁们又清楚地听到一两只羊发出了深深的叹息。阿卡深知绵羊素来怕生，脾气也有点怪异，可是看他们的表现，又不像是这样，真叫他们摸不着头脑。终于，有一只拉长了老脸、神情愁苦的老母羊以悲哀的腔调开口说话了：“不是我们不让你们在这里留宿，实在是，这是一个不吉利的住所，我们不能像以往一样殷勤款待宾客啦。”

“你们不必多费心招待我们，”阿卡说，“要是你们知道我们这一天是如何过的，知道我们遭受了多大的困难，你一定会明白，我们只要有一小块立脚之地，安安心心地度过一夜，也就心满意足了。”

听阿卡这么一说，老母羊便站了起来。“我敢说，你们在无论多恶劣的风暴里飞行，也好过留在这里。不过，你们先别急着走，待我们将家里所有好吃的食物摆出来款待你们，你们吃饱了肚子，那时再走不迟。”

她领着他们来到一个盛满了水的大坑之前。水坑旁边有一大堆谷糠和草屑。她请他们放开肚皮吃个够。“今年，我们在这个岛上度过了一个严酷的寒冬，”她说，“饲养我们的农民给我们送来了稻草和燕麦秆，我们因此不至于被活活饿死。他们送来的食物就剩下眼前这么多了。”

大雁们马上跑到这堆草料前吃起来。他们觉得今天总算运气不错，因此他们的胃口出奇的好。然而，他们也注意到那些绵羊们都忧心忡忡、神色不定。不过他们也清楚，绵羊们向来是胆子小，易受惊吓，因此他们并不相信眼前真的是什么危险。他们吃得饱饱的，正想和往常一样站好了姿势睡个好觉。此时，只见那只大公羊站起来，来到他们跟前。大雁们心想，他们以前可从来没有看见过哪只羊长着这样长长的粗大的犄角呢。他身上还有别的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有着高大的凸起的前额，聪明的眼睛和良好的忍耐力，仿佛他是一只骄傲和勇敢的动物。

“要是我不先告诉你这里不安全，就让你们这些大雁住宿在这儿，我就是不负责任，”他说，“因为这里不安全，所以我们现在夜里不接待客人。”阿卡终于明白他说的是实情。“既然你们认为这里不适合留客，我们会离开的，”她说，“但你能否先告诉我们，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这儿是小卡尔斯岛！”老公羊说，“它在果特岛外围，岛上的居民只有绵羊和海鸟。”

“你们或许是野生绵羊？”阿卡问。“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老公羊回复道，“我们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和戈特兰岛上的一个农民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协议，如果冬天下大雪，他们就会给我们送饲料过来。作为报偿，我们允许他们牵走我们当中一些多余的羊。这个岛屿其实不大，所以它养不起太多的我们的同类。不过，我们一年到头都是自己照料自己过日子的，我们并不住在带门锁的房屋里，而是住在像眼前这样的洞窟里。”

“你们冬天也住在这里吗？”阿卡非常惊奇地问道。“是的，”公羊回答道，“这里的山上一年到头都有不错的草料。”

“看起来，你们的日子似乎比别的绵羊要好过些，”阿卡说，“但你们现在遭遇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呢？”

“去年冬天冷得出奇。海水结冰了，三只狐狸就从冰上跑到这里，从此以后，他们就赖在这里不挪窝了。没有他们之前，这个岛上是不存在对我们有危险的动物的。”

“哦！难道狐狸也敢对像你这样身形的绵羊发动攻击吗？”

“哦，倒也不是这样说。白天是没事的，因为白天的时候，我可以自卫以及护卫别的羊，”公羊说，摇了摇他的犄角，“但他们在晚上趁我们睡在洞窟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溜进洞来袭击我们。我们想整晚不合眼，提防着他们，但是我们不睡终究是不行的，而当我们睡着的时候，他们就向我们扑过来了。他们已经把别的洞窟的羊都干掉了，那里的羊群其实和我们的羊群差不多大小。”

“我们竟然是这么没用，说起来也实在不愉快，”老母羊叹息道，“要是我们是家羊，说不定我们还能更好的自卫呢。”

“那么你们觉得那些狐狸今晚会来偷袭吗？”阿卡问道。“这在我们意料之中，”老母羊说，“昨天晚上他们就来偷袭了，并偷走了我们的一只小羊羔。只要我们还有一只羊活着，我相信他们就一定还会再来的。他们在别的地方就是这么干的。”

“不过，如果你们听任他们穷凶极恶地嚣张下去，你们会完全被消灭的。”阿卡说。

“确实如此！用不了多久，小卡尔斯岛上的绵羊就会绝迹的。”老母羊叹息道。

阿卡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再度冒险冲入风暴中去，那滋味实在叫人无法消受，但是留在这个会有不速的恶客偷袭的地方，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她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对大拇指小人儿。“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帮我们，就像以前你多次帮我们的那样。”她问道。

当然，他很乐意帮助他们，他回答道。

“很遗憾，我们又要让你不能够好好睡一觉了，”大雁们说，“不过我们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保持清醒，待到狐狸到来时，你叫醒我们，让我们飞上空中脱险。”男孩虽然对一直不能睡觉不是很乐意，但比起出去遭受大风暴的折磨还是要好受一些，于是他答应自己会一直不睡保持警觉。

于是他走到洞口，将身子蜷缩在一块他可以避风雨的石头后面，坐下来开始看守。

男孩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风暴的势头减弱了。天空变得更加清澈，月光投射在波浪上。男孩走出洞口，往外看去。洞窟高悬在山中的峭壁上，一条又窄又陡的小径通向洞口。这里应该是他最能守候到狐狸的地方。

然而他没有看见狐狸的踪影。不过，眼前有一些东西令他更加心惊胆战。在山下的狭长的海滩上，站着几个巨人般的东西，有可能是石头，也有可能他们就是人。他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那些庞物大物看上去是如此的真切，决计不会是他的幻觉。他们当中的一些站在海滩上，另一些正上了山，似乎正准备爬上来。有的顶着一颗粗大的脑袋，另一些则没有脑袋。有的只有一只胳臂，另一些前后都长着瘤子。男孩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类特别的怪物。

男孩站在那儿，被这些怪物吓得恐惧不已，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要看守狐狸的。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利爪挠动石头的声音，定睛一看，三只狐狸正在爬上峭壁。他瞬间意识到有大事情需要他对付，于是他压制住了恐惧的念头，心里平静了下来。他想，只是唤醒大雁，而不叫醒羊群，让他们面对不测，实在是说不过去。他觉得他应该会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其他法子。

他飞快地跑进洞窟里，猛地摇了摇大公羊的犄角，直到将他摇醒，随后他跳到公羊的背上。“快站起来，羊老爹，让我们去吓一吓狐狸！”男孩说。

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但是狐狸很可能还是听到了一些声音。因为当他们来到洞口，突然停下了步子，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

“里面似乎有羊在走动。”一只狐狸说。

“我猜他们都没睡。”

“我们往里面闯！”另一只狐狸说，“无论如何，反正他们拿咱们没法子。”

他们往洞窟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步子，四处嗅了嗅。

“我们今晚要抓谁呢？”领头的狐狸低声说。

“今晚我们就抓那只大公羊，”第三只狐狸说，“擒贼先擒王，抓了他，剩下的羊对我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

男孩坐在老公羊的背上，看着狐狸正偷偷地潜进洞来。“现在笔直往外冲！”男孩低声对公羊说。公羊于是用脑袋往外一顶，把第一只狐狸顶出了洞外。“现在往左边顶！”男孩说道，将公羊的脑袋扳向左边的方向。公羊拼命地挥动犄角，正好撞中第二只狐狸的腰部。狐狸的身子滚了几滚，才勉强稳住身子，然后匆匆地逃走了。男孩想着让第三只狐狸也挨这么一下子撞，不过他却早已经匆忙逃开了。

“我想，他们今天晚上应该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男孩说。

“说得没错，我觉得也是这样，”公羊表示同意，“现在，你在我的背上躺下来，钻进我的毛里面去吧！你经受了一整天的风暴的折磨，现在该暖和暖和自己的身子，舒舒服服地睡个美美的好觉了。”

地狱之洞

第二天，公羊背上驮着男孩四处转转，带他看了整个岛屿。这个岛屿由一块巨大的山岩构成。它就像一所巨大的房子，四壁陡峻，屋顶平坦。公羊首先爬上山顶，让男孩看了看长满茂盛的牧草的地方。男孩不得不承认，这个岛屿似乎是特别为了绵羊的生存而存在的。山上除了绵羊喜欢吃的酸模草和芳香的小草外，几乎不长别的杂草。

不过，这里除了绵羊喜欢吃的草，当然还有美景可看，因为他们到底是站在峭壁边缘。首先可以一览大海无余，在阳光下，大海是如此湛蓝，波涛翻滚，泛着金光。只在一两个岬湾处，可以看到波涛撞击石块溅起白色的飞沫。岛屿的正东方是戈特兰岛，它有着长长的海岸。岛屿的东南方是大卡尔斯岛，外观和小卡尔斯岛大同小异。公羊走到峭壁的边缘，男孩可以俯视峭壁下面，他发现峭壁密密麻麻布满了鸟窝。而在峭壁下面的蓝色大海里，美丽的斑头番海鸭、绒鸭、三趾鸥、海鸠以及海雀正悠然自得地在水中捕食着青鱼。

“这真是一个让人喜爱的地方，”男孩说，“你们羊儿住在了一个美丽的地方。”

“嗯，这地方确实是非常美丽。”大公羊说。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又将要说的话头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叹息。过了一阵子，他才又说道：“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走，千万要注意脚下岩壁上的裂缝，这样的裂缝还真不少。”这是一个很有用的警告，因为峭壁上有几个地方确实有又深又阔的裂缝。其中最大的一个裂缝叫地狱之洞。这个洞有好几英尺深，大约有六英尺宽。“要是失足掉进了这些裂缝，那可就要没命了。”大公羊说。男孩觉得他的话似乎是特别讲给他听的，他听出公羊的话里似乎还有弦外之音。

尽管这下面的海滩的景色也非常美丽，不过男孩还是更欢喜欢山顶上的风景。因为这里有些骇人的景象。到处可见绵羊的尸骸。想来狐狸是将绵羊抓到这里大吃一顿的。男孩看见了肉吃光后剩下的绵羊的骨架，还有只吃了几口大部分地方未动的绵羊的尸体，想着这些残忍的野兽狐狸抓住绵羊只为了取乐，猎取他们只是为了逗他们玩，然后将他们杀死，不由得伤痛欲绝。

大公羊并没有在这些绵羊尸骸前停步，而是默默地走了过去。然而男孩却没有法子对这些恐怖的景象无动于衷。

大公羊又带男孩往山上走去。来到山顶，他停下脚步，说：“任何一个心灵手巧的人，看到这里的悲惨景象，他应该都不会无动于衷的，肯定都会认为这些狐狸应该受到惩罚。”

“不过狐狸也要生存啊！”男孩说。

“这没错，”大公羊承认，“除了维护自己的生存外，他不再以撕碎别的动物为乐，这样的动物当然可以生存下去。但这些野兽不是，他们可以说是十恶不赦。”

“这个岛屿上的农民们，应该帮帮你们啊。”男孩说。

“他们曾划船来过岛上几次，”公羊回答道，“但是，每当他们一来，狐狸总是狡猾地躲在山洞和裂缝里，农民没法朝他们开枪。”

“羊老爹，您的意思不会是叫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人儿去对付他们吧，要知道，那可是些连你们和农民都无法抓住的家伙啊！”

“有的人虽小但聪明伶俐，一样可以做出了不起的大事。”大公羊说。

他们没有再谈及这个话题，男孩走到山顶上，在觅食的大雁旁边坐了下来。尽管他在公羊面前并没有轻易表露自己的情感，然而他的心里其实在为羊群的悲惨故事而伤心难过，要是能够帮助他们，他会非常开心的。“起码我可以跟阿卡和公鹅莫尔滕聊聊这事，”他想，“说不定他们可以提出好见解。”

不久之后，大白公鹅将他驮在背上，飞越过山顶的平原，向着地狱之洞所在的方向飞去！

公鹅无忧无虑地在宽阔的山顶上漫步，根本没料到他自己是这么大和这么白。他并没有在丛生的植物或小山丘背后躲躲闪闪，而是大摇大摆地直步前行。很显然，他并没有变得小心翼翼，尽管他在昨天的大风暴中受尽了磨难。他的右脚一瘸一拐的，左翼耷拉在地上，好像被折断了一样。

他行动自由自在，旁若无人，似乎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他到处拣拾草籽吃，根本就不向四周望一眼。男孩在鹅背上舒展开全身，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现在，他已经能够在鹅背上熟练自如地站立和躺卧了。

公鹅和男孩都那么悠然自得、轻松自在，他们显然没有察觉到三只狐狸已经爬到了山顶的平地上。狐狸们心里很清楚，要在开阔的平地上取一只公鹅的性命，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们起初并没有想到要追捕公鹅。但是他们没有什么事情好干，所以最后决定潜进山边一条长长的裂缝里，企图偷袭他。他们小心翼翼地进行他们的计划，公鹅根本不可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距离公鹅很近时，公鹅突然想试试能不能飞起来。他拍打了几下翅膀，但是他并不能够飞起来。狐狸们似乎明白了他不能飞，于是怀着比之前更为急切的心情向前猛追。他们不再躲藏在裂缝里玩阴的了，而是直接蹿上山顶的高地上。他们利用丛生的树木和低洼地作掩护，飞快地潜行，越来越逼近公鹅，此时公鹅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追捕。最终，三只狐狸已经靠近公鹅，只需要最后一扑便能逮住他。三只狐狸于是同时发力，纵身直扑向公鹅。

然后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公鹅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来了一个腾挪闪躲，狐狸们扑了个空。但这并不意味着公鹅已经脱离了危险，因为他只跑出了几步远，而且，他的脚还是一瘸一拐的。即便如此，这可怜的家伙还是使尽浑身的力气向前猛跑。

男孩倒坐在公鹅背上，对着狐狸大声尖叫道：“狐狸，你们吃羊肉吃得体肥膘壮，看哪，你们甚至连一只鹅也追不上！”他不住地取笑戏弄他们，使他们暴跳如雷，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大白公鹅笔直向那个大裂缝跑去。他一到达那儿，便猛一挥动翅膀，终于飞上了天空。此时，狐狸刚刚赶到裂缝边上，差一点抓到他。公鹅飞得匆匆忙忙，甚至在飞过地狱之洞后，还一如既往地急飞。不过没等他飞出几米远，男孩就拍拍他的颈，说道：“现在可以歇息一下啦，公鹅。”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疯狂的号叫和利爪抓挠岩石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坠落山崖下的声音。是那三只狐狸，再也不会见着他们了。

第二天早上，大卡尔斯岛上的灯塔看守人拾到了一块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笨拙的字：“小卡尔斯岛上的三只狐狸掉到了地狱之洞里。赶快去抓他们！”

灯塔看守人果然照字条上说的去做了。

两个城市

海底的城市

四月九日，星期六

这是一个宁静而晴朗的夜晚。大雁们并没有在洞窟里寻觅栖身之所，而情愿在山顶上站着睡觉。男孩则躺在大雁身边的低矮枯草丛中。

这一夜月色非常明亮，亮得男孩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眠。他躲在草地上思前想后，想知道自己离开家多久了，掐指一算，自己竟然在旅途上度过三个星期了。这时候，他也记起了今晚是复活节前夜。

“今晚，所有的巫婆都要从蓝魔山下来。”他一边想一边忍俊不禁。因为他虽然对水怪和小精灵都有点发怵，但是对于巫婆他却一点也不相信。

今晚如果有巫婆现身，那么他应当能够看到她们。天空在月亮的照耀下是如此的明亮，就算是最小的黑点在空中移动，他也能够轻易看见它们。

当男孩躺在那儿鼻子朝天想东想西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颇有意思的景象。月亮像个圆盘，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有一只鸟儿正在它上面飞掠而过。那只鸟不是飞过月亮，而更像是从月亮中飞出来似的。在月光的衬托下，这只鸟呈黑色，双翅从月亮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他匀速飞行，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并且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飞，男孩觉得他就像是画在月亮上似的。他的身体很小，脖颈又细又长，两条瘦长的腿向下垂着。从外形来看，这鸟只可能是一只鹳鸟。

过了一会儿，那只鹳鸟飞落在男孩身边，竟然是鹳鸟埃尔曼里奇先生。他弯下腰，用他的喙碰了碰男孩，想将他唤醒。

男孩马上坐了起来。“我没睡着呢，埃尔曼里奇先生，”他说，“怎么你半夜三更还在外头忙碌呀，格里明杰庄园一切还好吗？你想和阿卡大妈聊聊天吗？”

“今晚月色太亮了，叫人睡不着，”埃尔曼里奇先生回答道，“因此我打定主意飞到小卡尔斯岛来找你，我的好朋友大拇指小人儿。我从一只海鸥那里打听到你们在小卡尔斯岛过夜。我并没有迁回格里明杰庄园去，而是仍然住在波隆美。”

一想到埃尔曼里奇先生竟然会来找他，实在是让男孩十二万分高兴。

他们像一对老朋友久别相逢一样，无所不聊。最后，鹳鸟问男孩是否有兴趣在这美丽的月色下夜游，他愿意驮着他饱览月光下的风光。

当然，男孩再愿意不过了，只要鹳鸟在太阳升起的拂晓前将他载回大雁们所在的地方就行。鹳鸟应承了，于是他们马上出发。

埃尔曼里奇先生再次笔直向着月亮飞去。他们越飞越高，在他们身下，大海仿佛越陷越深。他们的飞行平稳而悠然，使男孩觉得他们简直是在空中停滞不动一样。

当埃尔曼里奇开始下降时，男孩觉得这次飞行时间短得难以置信。

他们降落在一块四周是大片幼沙的荒无人烟的海滩上。沿着海岸，是一排流沙堆积而成的沙丘，它的顶部长着欧滨麦。沙丘虽然不高，但却让男孩望不见岛屿的任何一部分。

埃尔曼里奇先生站在沙丘上，伸直一条腿，将脑袋向后一弯，这样他就可以将喙塞进翅膀底下。“你可以在这海滩上逛逛，”他对大拇指小人儿说，“我要休息一会儿了。不过你不要走太远，以免你回不到我的身边。”

男孩决定先爬上沙丘去看看它后面的岛屿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的。他刚刚走了几步，木鞋的脚趾处就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弯下腰一看，沙滩上躺着一枚小铜钱。铜钱锈蚀得呈铜绿色，破旧得几乎可以穿孔了。这铜钱实在锈蚀得太过分了，男孩根本不想去捡它，而是一脚将它踢了出去。

待他挺直腰身一望，他简直是惊呆了，在他两步开外的地方，俨然耸立着一座高高的黑暗的城楼，这城楼有一个巨大的塔楼门。

在他弯下腰去的一刻，海面还是那么平静光滑，月色下波光潋滟，现在它却被一座带塔楼和雉堞的长长的城墙挡住了。在他的正前方，原来还是长着一些海草的滩岸，现在却赫然变成了城墙上开着的大门。

男孩心里多少明白了，这大概是妖魔鬼怪在搞什么鬼。不过他想，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并不是他一直以来害怕在夜里遇到的巫婆啦、妖怪啦或者别的危险的魑魅魍魉。城墙和城门都是一派巍峨壮观的气势，他现在唯一所想的是转到它们的背后看看。“我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想，并笔直地走进了城门。

在幽深的城门拱道里，穿着华丽的绣花宽袖大氅的哨兵们，正将他们长柄的矛丢到身边，蹲在地上掷骰子。他们一心只想着玩耍，根本没留意到男孩已经迅捷地悄然穿过了他们看守的岗哨。

在城门里面，他发现了一个宽敞的广场，地面用巨大的石头铺成。广场的四周高耸着一座座华丽的大厦，房屋之间是一条条长而窄的街道。

正对城门的广场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男人都披着毛皮滚边的披肩，里面是华丽锦缎，头上戴着插有羽毛的帽子，胸前挂着名贵的链子。他们一个个衣饰华丽，看上去人人都是王侯贵族的模样。

女人个个都披着头巾，身穿着窄袖的长裙。她们的穿着同样非常讲究，但她们远远比不上男人们华贵。

眼前的情景，像是妈妈从过去那个大衣箱里拿出来（只拿出过一次）给他读的故事书里讲述的情景一样。男孩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比男人和女人更有看头的，其实是城市本身。每幢房屋都有一堵临街的山墙。山墙都有着精美的装饰，往一座座山墙看过去，仿佛它们在争相斗艳，要看看谁更精致、更美丽似的。

当一个人突然间看到这么多如此新奇的事物时，是不可能一下子全记在心里的。不过男孩事后仍记得清楚鲜明的，是在各种各样的平台上的阶梯似的山墙，墙上雕刻的是基督和他的门徒的肖像。可以看到有着一个接一个的神像壁龛的山墙，也可以看到用色彩斑斓的玻璃镶嵌而成的山墙，还有黑白两色相间的圆形和矩形大理石镶嵌的山墙。

正当男孩一边观看一边赞叹不已的时候，一个时间不够的念头紧紧攫住了他。“这么美的景象我以前从没有看到过，这么美的景象往后恐怕不会再见到了。”他自言自语道。于是他在城里奔跑，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这些街道都是又直又窄，但并不像他以往所熟悉的街道那样空空荡荡没有人迹，也不显得黑暗阴郁。到处人山人海。老妇人都坐在家门口织布，她们没有纺车，只用一个纺锤来织。店铺就像市场上的货摊一样朝向大街开着。所有的手工艺人都在大门外露天干活。在一个地方，有人在熬原油，另一个地方，有人鞣皮革，第三个地方是一个制绳厂。

男孩心想，要是有充裕的时间，他想必能够将所有这些手艺都学会。在这里，他看到甲胄师如何用铁锤敲打出薄薄的护胸甲，他看到金银首饰匠如何将宝石镶嵌到戒指和手镯上，他看到铁匠如何锻冶打铁，他看到制鞋匠如何给红色鞋子上鞋底，他看到纺金线的匠人如何拉出细长的金钱，他还看到纺织工匠如何将银线、金线纺到衣服上去。

然而男孩没有时间再逗留了。他只能急匆匆地往前跑，在回到鹳鸟那的时间到来之前，尽量多看一些手工艺。

高高的城墙将城市团团圈起，如同农庄中的田地用树篱圈围起来一样。在每条大街的尽头，他都可以看到这座雉堞林立、塔楼高耸的城墙。头戴闪闪发光的铁盔、身上护甲锃亮的勇士在城墙上游弋巡视。

他从城市的一端跑到另一端，来到了另一个城墙的门口。城墙的外面是大海和港口。男孩看到了老式的船，划桨的位置在中部，船头船尾则是高高的船舱。有些泊岸的船正在装卸货物，有的船则正在抛锚。搬运工和商人都忙忙碌碌。好一派充满活力的热闹景象。

男孩在这里，也没法勾留太久。他再次跑进了城里，这一次他来到了那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大教堂，旁边是三座高高的塔楼，而深邃的拱形门洞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雕像。每一堵城墙上都经过了雕刻师精心的雕琢，每一块石头无不有其特别的装饰。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更是华丽地展示着镀金的十字架，金子装饰的祭坛，连牧师都披着闪闪发亮的金色法衣！正对着教堂的是一座大厦，有一个雉堞围绕的屋顶，还有一个高耸入云的尖塔，那很可能是法院大楼。在法院大楼和教堂之间，环绕着广场的，是一幢幢有着美丽的山墙的房屋，有着繁复精美的装饰。

男孩跑得又热又疲乏。他认为自己现在已经看过了城里最有趣的事物，因此可以放慢脚步慢慢走了。现在他拐进来的街道很显然是城里居民来买华衣美服的地方。他看见一群群的顾客挤满了小店铺，商人们正忙不迭地展示华丽的锦缎，嵌金线的织物，光彩熠熠的天鹅绒，精美的面纱布料，还有像蜘蛛网一般透明的抽丝花边。

此前，男孩急匆匆地猛跑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当他掠过人们身边时，大家都当他是一只灰色的小老鼠。然而现在，当他悠闲地沿街漫步的时候，有一位商人看见了他，便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男孩起初感到非常不安，想赶紧离开这里，但商人一个劲地向他招手，且朝他微微笑，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商人甚至还在柜台上摊开一匹美丽的厚花缎子布料。

男孩摇了摇头。“我可是一个穷小子，是连一码布也买不起的人啊！”他思忖道。

然而现在满大街和每个店铺里的人都看到他了。不论他朝哪个方向看过去，都可以见到有一位商人满脸堆笑地向他招手示意，要他过来。他们顾不得自己昂贵的物品，只顾着跟他打招呼，要他过来光顾。他看到这些商人如何急急忙忙地跑进店中最隐秘的角落，拿出最上好的货物，他看到这些商人将这些上好货物摆在柜台上时，他们的双手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抖个不停。

男孩不停步地往前走，只见一位商人跳过柜台跑了出来，将他拉住，将一些银丝织的缎子和色彩斑斓的丝织壁毯摆在他面前。

男孩没有法子，唯有对着他咧嘴大笑起来。这位商人应该知道像他这样身无分文的人，怎么买得起这样贵重的服饰呢。他站直身子不动，摊开双手，好让大家知道他一文不名，不再来纠缠骚扰他，让他轻松自在地离开。

“他的意思难道是说所有的这些货物只卖一个金币吗？”男孩不解地猜测起来。

那位商人从身上掏出一枚残破得厉害的小钱币，也就是面值最小的那种钱币，对他扬了一扬。他似乎急着要脱手货物，于是又在货物堆上加上一个又大又沉的高脚银酒杯。

男孩于是在口袋里摸索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袋里连一枚硬币也没有，可还是忍不住要摸摸看。

别的商人纷纷围聚过来，看这桩交易能否达成，当他们看到男孩开始在口袋里摸索的时候，他们纷纷回到自己的柜台，两手抓着一大把金银饰品，向他兜售。他们都向他示意，只要他能出一点小钱，他们就会将这些货物卖给他。

然而，男孩将背心和裤子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让他们看到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些颇有派头的商人们急得眼泪盈满眼眶，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但他们分明比他富裕得多。男孩最终被打动了，因为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难过，于是他想能不能想方设法帮他们一把。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海滩上看到的那枚铜锈斑斑的小铜钱。

他开始在街上跑了起来，幸运的是，他一跑就跑到了刚才进的第一个城门。他穿过城门，一口气跑到海滩上，开始在地上寻找不久前他丢在海滩上的那枚满是铜绿的小铜钱。

他也很快就发现了它。但当他将它拾起来，想跑回城里的时候，他一抬眼，眼前只见一片大海。什么城墙，什么城门，什么卫兵，什么大街小巷，什么高楼大厦，全都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大海。

眼泪情不自禁地从他的眼眶里唰唰地涌出来。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所见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但这种怀疑他很快就打消了。他只是想着，他所见的城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美丽啊！现在，他不禁深深地感到伤心和难过，因为这个城市已经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时，埃尔曼里奇先生醒过来了，并且走到了他身边。但他并没有听见鹳鸟走过来的声音。于是鹳鸟用他的喙碰了碰男孩，以引起男孩的注意。

“我想你也和我一样，在这里睡了一觉吧。”埃尔曼里奇先生说。

“哦，是你呀，埃尔曼里奇先生，”男孩大声叫嚷道，“刚刚还在眼前的城市是哪个城市啊？”

“你见到了一个城市？”鹳鸟大惑不解地问道，“也许和我说的一样，你睡着了，还做了梦吧。”

“不！我没有做梦。”大拇指小人儿说道，于是他一五一十将他刚刚经历的事情讲了出来。

埃尔曼里奇先生沉思半晌，说：“大拇指小人儿，我还是认为你在海滩上睡着了，你所讲的一切只不过是你做的梦而已。不过，不瞒你说，渡鸦巴塔基，也就是所有鸟类中学问最为渊博的那只鸟，有一次告诉我，古时候，这里的海滨曾经出现一座城市，名叫维尼塔。这座城市极其富有，人们的生活很幸福，没有哪一个城市能比它更金碧辉煌。但不幸的是，这座城市的居民，自大傲慢，且极爱显摆。巴塔基说，上天给维尼塔这座城市的惩罚是让洪水淹没了它，并让它沉入了海底。但是这座城里的人并不会死去，整座城市也完好无损。每隔一百年，在某一个晚上，这座城市就会从海底浮出水面，向人们展示它的辉煌风貌，但它在水面上逗留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

“是的，一定是这样，”大拇指小人儿说，“这就是我刚才所见的这个城市。”

“但一个小时之内，如果维尼塔的商人们没有将货物成功地卖给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这座城市又会再度沉到海底。大拇指小人儿，如果你身上有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钱币，用来支付给商人，维尼塔就会一直留在这海边，而城里的居民就能够像别的人一样，有生有死。”

“埃尔曼里奇先生，”男孩说，“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在半夜三更将我带到这里。一定是因为您认为我能够拯救这座古老的城市。我很难受，我没有达成你的心愿，埃尔曼里奇先生。”

他双手掩面，呜呜地哭泣起来。然而到底是男孩还是埃尔曼里奇先生看起来更为郁郁不乐，那就很难说了。

活的城市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复活节第二天，星期一，大雁们和大拇指小人儿继续飞行。他们飞到了戈特兰岛的上空。

他们身下的这个大岛，光滑如镜，整齐平坦。岛上的土地和斯盖纳地区一样，被划分成一个个方格子，阡陌成行，地上有许多教堂和农庄。不同的是，这里的田亩之间有更多牧场，农庄大部分是独幢房屋，周围没有附属的棚屋等建筑物。斯盖纳地区的主楼有尖塔，宏伟壮观得像宫殿一样，四周有大片森林的贵族宅邸，这里没有。

大雁们是为了大拇指小人儿而特意绕道经过戈特兰岛的。这两天来，他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没有说出过一句开心的话。这是因为在他脑海里萦回的，是那以特别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座城市。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城市，而他也为自己未能拯救它而懊悔不已，觉得不可饶恕。他通常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现在他是真的为那座城中华丽的建筑物和那里高贵典雅的人们而深深地感到忧伤。

阿卡和公鹅都试图说服大拇指小人儿，他在城市里所闻所见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梦境和幻觉而已，但男孩根本听不进去。他坚信，他真的看到了他眼前出现过的那一幕幕美丽的景象，谁也不能改变他的这个想法。他是如此地闷闷不乐，他的旅伴们都大大地为他担心起来。

正当男孩心情最为郁闷的时候，老卡克西归队了。她被风暴吹到了戈特兰岛上，不得不穿越了整个岛屿，才从一些乌鸦那里打听到她的旅伴们已经飞到了小卡尔斯岛上。当卡克西听说大拇指小人儿有点不对头的时候，她竟然心血来潮地说：“如果大拇指小人儿是为一座古老的城市的出现又陷落而伤心，那么，他很快就会得到安慰的。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看我昨天去过的一个地方，你一定不会再那么难过啦。”

于是大雁们很快就动身往卡克西想要大拇指小人儿看看的那个地方飞去。尽管他还是很难过，然而当他们在天空中飞行时，他还是忍不住和平常一样朝身下的土地看了看。

他觉得，身下的整个岛屿似乎和卡尔斯岛一样，像是一块又高又陡的岩石，尽管这块岩石显然要大得多。但之后，这块岩石似乎被压扁了，如同它是一块面团，被人拿擀面杖擀过一样。不过，这个岛屿并不像是面饼一样，它并不是整个岛屿都一样平整。当他们沿着海岸飞的时候，他就不时地看到白色的石灰石岩壁，岩壁上还有洞窟和石柱，但岛上的大部分地方，地面已经被弄得平整了，海岸也平缓地向海上伸展。

在戈特兰岛，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而宁静的假日般的午后。这是一个和煦的阳春天气，树木已经长出巨大的芽苞，各种春天的花儿将草地装饰得五彩缤纷，格外艳丽。白杨树细长的枝条随风轻摆，每家门前都可以见到的醋栗树林，正开得一片葱茏。

不仅小孩子在快乐地玩耍，大人们也忍不住玩起来。他们将石块对准一个目标掷过去，他们将球高高地抛向空中，几乎要碰着飞行中的大雁。眼见大人们都在玩耍，实在叫人高兴，男孩子要是能够忘记因为没能拯救古老的城市而带来的失望和悲伤，他想必也应该是很开心见到这样的快乐景象的。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得承认，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空气中充满了笑声和歌声。小孩子们围成一圈边唱歌边玩游戏。救世军也出动了。他看到很多穿着红黑相间衣服的人们，正坐在林木葱茏的小山坡上，弹起了吉他，吹起了铜号。有一条大路上挤满了一大群人。那是戒酒会的会员们在游玩。他透过绣着金色大字的迎风飘扬的大旗帜而认出了他们。他们一首歌接一首歌地不断唱下去，一直到他听不见为止。

后来，男孩只要一想起戈特兰岛，便不由得会想起这里的人玩的游戏和唱的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坐在鹅背上向下俯视。当他抬起眼睛向前一望，他的惊讶之情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在他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大雁们已经飞越了岛屿的腹地，向着西边的海岸飞去。现在，无垠的蔚蓝大海展现在他眼前。然而，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不是大海，而是出现在海边的那座城市。

男孩是从东边来的，眼下太阳刚好向西沉落。当他离城市越来越近时，它的城墙、塔楼、带山墙的房屋和教堂，在夜晚的明亮天空的映衬下，看起来黑乎乎的。因此，他实在看不清这座城市的真面目，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这座城市和他在复活节前夜所看到的那个古代的城市一样的美丽。

当他真的飞过这座城市的上空，他才看出，这座城市和那座海底升起的城市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两座城市之间的差别，就像一个穿金戴银、锦衣华服的人和穿着叫化子服装的人之间的差别一样。

是的，曾经有一个时刻，这座城市也像他坐在鹅背上仍然念念不忘的海底城市一样，也有过辉煌显赫的日子。这座城市同样也被城墙围绕，也有塔楼和城门。然而这座城市的塔楼，尽管仍残留在地面上，然而却没有了屋顶，里面空空荡荡，四壁萧然。城门口早就没有了大门，守城的哨兵和勇士早就无影无踪了。所有的辉煌显赫已随雨打风吹一去不复返。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光秃秃的灰色的石头骨架。

当男孩飞到市区的时候，他看到城里大部分地区是由低矮的小房屋构成的，但偶尔也夹杂有几幢有着山墙的高楼和教堂，那显然是过去留传下来的。那些有着山墙的高楼的墙壁是用白垩粉刷的，完全没有任何装饰。不过因为男孩先前看过那个沉到海底的城市，因此他可以想见这些高楼过去是有着如何精美的装饰：有的墙壁上刻着雕像，有的是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镶嵌而成。这些古老的教堂显然也是如此，现在，它们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屋顶，只剩下残垣断壁，内里空空荡荡。窗孔空空如也，地上蔓草丛生，常春藤爬到了墙壁上。男孩想象得出这座城市昔日的风华，它们以前一定布满了雕像和画像，圣堂里一定装饰着祭坛和金光闪闪的十字架，牧师们显然曾身披着金色的大袍走来走去。

男孩同样也看到了那些横街窄巷，因为是在节日的午后，街上不见人影。然而他却可以想象，从前曾经有多少穿着华衣美服、气派非凡的人拥挤在这里！

然而，尼尔斯·霍格尔森没有看到的是，时至今日，这座城市仍然是一座美丽而又古怪有趣的城市。他既没有看到街边的那些舒适的小房子，它们有着以白色镶边的黑色墙壁，鲜红的天竺葵花盆摆放在明亮的玻璃窗后面，也没有看到许多美丽的花园和林荫大道，当然更没看到藤蔓攀援的废墟古迹。他的心思被前一个海底城市的华美光彩所占据，以至于他看不到这种活生生的城市所具有的美丽。

大雁们来来回回绕着这个城市兜了几转，好让大拇指小人儿看清城市里的一切。最后，他们降落在一个杂草丛生的教堂废墟前的地上，他们将在这里过夜。

在大雁们进入梦乡很久以后，大拇指小人儿仍然难以入眠，他坐在地上，透过破碎的拱门凝视着傍晚的天空。他坐了一阵，打定主意，不再为自己没能拯救那座沉没在海底的城市而悲伤难过了。

不，在看到这座城市以后，他真的不该再难过了。就算那座城市没有沉入海底，那么随着时光的变换，它也会变得像眼下的这座城市一样破落残败。它很可能会经受不住时光的流变而慢慢衰朽，最后只剩下屋顶倾圮的教堂，四壁萧然的房屋，荒无人烟的空荡街道，正如眼前的这座城市一样。与其这样，还不如索性让它的荣光随它一起沉入海底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啦，”男孩想，“就算我有能力拯救那个城市，我想我也不会去做了。”这样想着，他再也不为那件事而伤心挂怀了。

年轻一代中的许多人无疑也是会这样想的。但当人们老了，已经习惯于为小小的事情而满足的时候，他们就会认为眼前活生生的维斯比城，肯定要比沉入海底的维尼塔城要有趣、可爱得多。

斯莫兰的传说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

大雁们顺利地飞过了大海，来到了北部的斯莫兰的尤斯特教区。这个教区似乎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该成为陆地，还是成为海洋。海湾处处可见，将陆地分割成为岛屿、半岛、岬角和岬湾。海洋有着无穷的威力，能够制服它们的唯有山岭，它们高高地露出于水面上，而所有的洼地都藏在水下。

大雁们从海上飞降此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连着小丘陵的陆地躺卧于闪闪发亮的海湾之间。男孩不时看到岛屿上的小屋和农舍。他越深入内陆，就发现住宅越大，且越漂亮，到了最后，出现了巨大的白色的庄园。沿着海岸，长了一长溜的树木，树木后边是一块块耕地，而在小丘陵的顶部，生长着更多的树木。看到这些景象，他不由得想起了布莱津厄。这里又是一个大海和陆地以一种迷人而平和的方式交会的地方。双方似乎要向对方交出自己拥有的最好和最美丽可爱的东西。

大雁们降落在鹅湾里一个荒凉的岩礁上。他们向海岸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发现，当他们还在群岛的时候，春天已经大踏步地来临了。高大的良木虽然还没有披上绿叶装束，但树底下的地面上已经长满了白银莲花、顶冰花和蓝银莲花。

当大雁们看见这地上的花毯时，他们认为自己恐怕已在南方待得太久了。阿卡马上说他们没有时间再在斯莫兰逗留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必须得向北方进发，到东耶特兰省去。

男孩将再看不到斯莫兰了，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很伤心。他听到的关于斯莫兰省的传说比他听到的别的省的传说要多得多，他很渴望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

去年夏天，当他在邻近的约德伯格一户农家里做放鹅娃时，他几乎天天都能碰见两个从斯莫兰省来的孩子，他们也是放鹅娃。那两个孩子曾经以他们斯莫兰的传说大大地激怒了他。

说放鹅姑娘奥莎惹恼了他，其实是不公平的。她是如此的聪明灵巧，当然不会做出惹他反感的事。但那个让他大为恼火的其实是她的弟弟小马茨来着。

“我说，放鹅娃尼尔斯，你知道吗，上帝创造斯莫兰和斯盖纳的时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会这样提问，而如果尼尔斯·霍格尔森说不知道，他就会侃侃而谈那个古老的笑话奇谈。

“话说，事情发生在主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当他正干得带劲儿的时候，圣彼得路过这里。他停下来看了一下，然后问主，创造世界是不是一项艰难的工作。‘哦，确切地说，并不是十分容易。’上帝说。圣彼得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当他看到上帝很容易地造出了一块接一块的土地的时候，他忍不住想用他的手来试一试。‘想必你需要休息一会儿了，’圣彼得说，‘我可以替你来做，当你歇息的时候。’但这是上帝所不希望的。‘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很擅长这项工作，所以让你接着干我不是很放心。’他回答道。圣彼得很生气，说他觉得可以创造出像上帝本人创造出的一样好的土地。

“那个时候上帝恰好在创造斯莫兰。虽然还有一半的工作没有完成，但很显然这块土地将会成为一块无法形容的美丽和肥沃的土地。上帝实在难以拒绝圣彼得的好意，而且，他想，一件事情既然开了这么一个好头，没理由后来的人接着干会将它搞砸的吧。因此他说：‘要是你愿意，就让我们来证明证明谁更适合做这类工作吧。你，既然还是一个新手，可以从我做好的地方开始接手，我另外去创造一块新的土地。’圣彼得马上同意了上帝的提议，于是他们开始工作了，两人创造不同的土地。

“上帝向南走了一会儿，于是开始在那里创造斯盖纳。不久，他就完成了他的工作，并问圣彼得是否也完成了他的工作，是否愿意来看看他的作品。‘我的工作早就完成了。’圣彼得答道。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对自己已经完成的工作是多么的满意。

“当圣彼得看到创造完成的斯盖纳，他不得不承认，除了对它说好之外，没有别的词可以表达。这是一块肥沃的土地，非常容易耕作，一眼望去，四周都是宽阔的平原，几乎看不到一座小山。很显然，上帝真正考虑到了要让那儿的人感觉住得舒适才创造出了这样的土地。‘是的，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圣彼得说，‘但我觉得我创造的那块土地更好一些。’‘眼见为实，那我们就去看一看吧。’上帝说。

“当圣彼得开始接手的时候，那块土地的北面和东面已经完成了，南部和西部，以及整个腹地，是完全由他自己创造的。现在，当上帝来到这儿，看到圣彼得所做的工作时，他不禁大惊失色地停下步子，惊叫道：‘你到底是怎么创造这块土地的，圣彼得？’

“圣彼得也站在那儿，同样极其惊讶地望望四周。他原本一直认为，一块土地能接受到大量的热是最好的。因此他收集了一大堆石头和山岭，建了一块高原，这样，土地能够更靠近太阳，能吸收更多太阳发出来的热量。他在石头堆上撒了薄薄的一层土壤，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但在他来到斯盖纳的时候，下了几场大雨，他的工作到底做得如何，就不需要再多说了。当上帝来探视这块土地的时候，所有的土壤都被雨水冲刷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石裸露在地面上。那些最好的地方，也不过是在岩石上留下了一些黏土和沙砾，但这些地方看起来是如此的贫瘠，很明显，除了云杉、杜松、苔藓和欧石楠等少量植物外，别的植物几乎难以生长。不过，那里唯一不缺的就是水！山下的峡谷里满是水，湖泊、河流和小溪随处可见，更别说是沼泽地和池塘了，这些沼泽地和池塘遍布大片地区。最为糟糕的是，一些地区的水泛滥成灾，另一些地区却极端地缺水，成了干燥的荒野地，微风一吹，沙土就到处飞扬。

“‘你创造出这样的土地究竟是什么意思？’上帝问道。圣彼得就为自己找借口，说他造这么一个高原，是为了从太阳那里接收到大量的热量。‘但你同样也会使更多的夜晚变得非常寒冷，’上帝说，‘因为寒冷也是从天上来的。我非常担心的是，就算极少数植物能生长在这里，它们也会被冻死。’

“这些事情，圣彼得很显然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很显然，这将是一块贫瘠和容易遭受霜冻的土地，’上帝说，‘但是既成事实，无力回天了。’”

当小马茨讲到这里的时候，放鹅姑娘奥莎抗议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小马茨，你竟然将斯莫兰说得这么凄凉。你完全忘记了，这里有很多很好的土地。你只要想一想凯马尔海峡附近的莫勒地区，就知道了！我不知道你能否找到一个比它更富饶的农作物产区。那里的土地一块连着一块，就像在斯盖纳一样。这里的土地是如此的富饶，我实在不能想象有什么植物不能在那里生长。”

“我也没有法子，”小马茨坚持说，“我只不过转述了别人所讲的故事啊。”

“我还听很多人讲过，没有一个地方的海岸线比得上尤斯特的美丽。想-想那些海湾和小岛吧，还有那儿的庄园，还有树林！”奥莎说。

“是的，确实如此。”小马茨承认。

“你不记得了吗，”奥莎继续说道，“学校的老师曾说过，位于威特兰湖南面的斯莫兰地区，大概是全瑞典最为可爱和美丽如画的地方。想一想那美丽的湖泊和海岸边的黄色山岭，想一想格莱那镇和生产火柴的延切平市，想一想胡斯克瓦那以及那儿的大公司吧！”

“是的，确实如此。”小马茨再一次说道。

“再想一想威星岛吧，小马茨，那里到处是古迹、橡树林和传说！想一想埃芒河流经的山谷吧，那里有许多的村庄、面粉厂、锯木厂和木材加工厂！”

“是的，确实如此。”小马茨说，看起来很烦躁。

他突然抬起头仰望天空，并且说：“我们实在是太傻了！你所说的这一切，不都属于上帝创造的那一部分斯莫兰吗？你不记得了吗，圣彼得是在上帝完成了一部分工作后才接手做的。你说那地方美丽富饶，显然是很自然的事了。至于圣彼得创造的那部分斯莫兰，显然就像传说中讲的那样了。因此，上帝看到那个地方很懊恼就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小马茨继续侃侃而谈，接过他故事的话头又讲起来了。

“圣彼得并没有失去勇气，而是试图安慰上帝。‘不要为此伤心嘛！’他说，‘等着吧，等我创造出能在沼泽地上耕种、能在山石地上开垦出田地的人就没事了。’

“上帝已经失去了耐心，于是他说：‘不！你可以去斯盖纳地区去创造斯盖纳人，但是斯莫兰地区嘛，还是由我来创造斯莫兰人吧！’于是上帝创造了斯莫兰人，让他充满智慧、乐天知足、快乐、勤奋、有进取心和能干，这样，他们即使住在贫瘠的地方，也可以生存下去。”

小马茨说完，就默不作声了。如果尼尔斯·霍格尔森也一言不发，事情也就完了。但是他忍不住要问圣彼得是如何成功地造出斯盖纳人的。

“话说，你是怎么看你自己的呢？”小马茨说，一副轻蔑的神情，尼尔斯实在气不过，便向他扑过去，跟他打了起来。但小马茨只不过是一个小家伙，于是比他大一岁的姐姐、放鹅姑娘奥莎马上跑过来帮他的忙。尽管她一向脾气好，但一旦别人碰她弟弟一个手指头，那么她就会变成咆哮的狮子。

尼尔斯·霍格尔森不屑于和一个女孩子家干架，于是他扭头就走，此后一整天，他都没有看这两位斯莫兰地区的孩子一眼。

乌鸦

陶制瓦罐

在斯莫兰的西南角，有一个名为桑耐尔博的教区，那是一个地势相当平坦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冬天它覆满大雪的时候看到它，一定会忍不住想象在它的下面会有园圃、黑麦田和苜蓿地，正像在地势平坦的地区常见的那样。然而，在四月初，桑耐尔博地区开始冰消雪融的时候，人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冰雪的下面仅有干燥的沙漠、裸露的石块，以及大片的沼泽地。这里到处是田地不假，但田地数量之少，几乎不值一提。人们还可以见到，小小的红色或灰色的农舍隐藏于桦树林里，隐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像是怕被人见到似的。

在桑耐尔博教区和哈兰德地区交界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沙荒地，站在这一端，望不到另一端，可见其广漠无垠。荒地上除了长着欧石楠外，别的什么都不长，而要让别的植物在这里扎下根也挺不容易的。因为要让别的植物扎根，首先得把欧石楠连根拔掉才行。因为这里的欧石楠尽管根很短，枝条很细小，叶子也干枯萎缩，但它却自认为是一株树。因此，它就像真正的树木一样，大面积地繁殖成林，同心协力紧密地生长在一起，把想在它们的地盘里生长的外来植物置于死地。

在这沙质荒地里，欧石楠唯一不那么强势的地方是一条低矮多石的山脊。在这里可以看到杜松、花楸以及一些高大好看的橡树。在尼尔斯和大雁们四处浪游的时候，那里还有几间小屋，周围有几块田地。但居住在这儿的人们由于各种原因已经搬走了，因此小屋现在被空置了，田地也一直撂荒了。

小屋的住户在离开小屋的时候，关闭了炉子，插紧了窗户，锁上了门。但是他却没有记起窗玻璃上一个打破的地方是用一块破布蒙上的。经过几个夏天的雨淋日晒，破布发霉朽烂了，最后，一只乌鸦成功地将它撕掉了。

欧石楠荒地上的那条山脊事实上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荒凉，因为那里住着一大群乌鸦。很显然，他们并不都是一年到头都住在那里。冬天的时候，他们就移居到外国去，秋天的时候，他们在耶特兰从一块田地飞到另一块田地上，啄食农作物。而到了夏天的时候，他们散布于桑耐尔博教区的各个农庄上，靠吃鸟蛋、浆果和雏鸟过活。但每年春天，到了筑巢产卵的时候，他们就会飞回这块欧石楠荒地。

那只啄掉窗户上破布的乌鸦是一只名叫白羽加尔姆的公乌鸦，但别的乌鸦都不叫他这个名字，而是叫痴呆儿或糊涂虫，或者干脆就叫白痴糊涂虫，因为他的行为既笨又傻，除了供别的乌鸦取笑外，没有任何用处。白痴糊涂虫比任何别的乌鸦都要大，但这对他一点儿帮助也没有。他一直是大家的笑料。这样的优良出身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按理说他早该成为整个鸦群的首领了，因为这项荣誉有史以来一直是属于古老的白羽家族的。但远在白痴糊涂虫出生以前，这项权力已经旁落了，现在执掌大权的是一只名为急旋风的凶残的乌鸦。

这次权力的转移是由于住在山脊上的乌鸦们决心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很可能有许多人认为天下的乌鸦过的是同一种生活，然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有很多乌鸦过着令人尊敬的生活，也就是说，他们只吃谷物、蠕虫、毛毛虫和死去的动物。而另一些乌鸦则定期地过着强盗的生活，他们袭击幼小的野兔和雏鸟，每看到一个鸟窝，他们都会对之洗劫一空。

往时的白羽家族则过着严格而克制的生活，只要他们还在带领鸦群，乌鸦们都会规规矩矩不敢造次，这使得别的鸟儿对他们难以吹毛求疵。但是乌鸦的数量很多，他们当中有很多过着贫困的生活。他们忍受不了有着种种清规戒律的生活，而后起来反抗白羽家族，将权力交给了急旋风，急旋风是最坏的鸟巢洗劫者和有史以来最为卑劣的强盗，假如他的老婆风飘飘不是更坏的话。在他们的统治下，那些乌鸦们过上了一种可怕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这一对夫妻比鸽鹰和雕鸮还要令人恐惧。

很自然地，白痴糊涂虫在这群乌鸦中没有什么发言权。乌鸦们全都同意，他一点儿也赶不上他的父辈，因此他也不配做一个领袖。如果他不是经常做些愚蠢的事，没有一只乌鸦会留意到他的存在。一些相当老于世故的乌鸦则说，白痴糊涂虫是一个愚蠢的白痴这件事对他自己来说，也许反而是好事呢。否则的话，急旋风和风飘飘是不会容忍他这位古老的首领家族的后裔待在乌鸦群里的。

现在，话又说回来，他们对他还是相当友好的，愿意带着他出去猎食。这个时候，人们可以看出，他们的技巧可比他熟练得多，也比他勇敢得多。

没有一只乌鸦知道是白痴糊涂虫将破布从窗户上啄走的。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他干的，他们一定会大惊小怪的。他居然够胆子接近人类居住的地方，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他将这件事牢牢地保密，这是有他自己的充足理由的。白天，当有别的乌鸦在场的时候，急旋风和风飘飘待他还算好。但是有一个夜晚，当别的乌鸦在树枝上栖息的时候，他突然被一群乌鸦袭击，险些被杀掉。这之后，每天天一擦黑，他就离开他通常睡觉的地方，躲到了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过夜。

一个下午，当住在山脊上的乌鸦们筑好他们的巢后，他们突然有一个惊奇的发现。急旋风、白痴糊涂虫和一群乌鸦飞到了荒地上的一个大坑里。这个大坑其实是一个采沙坑，但乌鸦们对这个简单的解释可不满意。他们不断地飞到那里，翻遍每一块沙石，想弄清楚为什么人们要挖这个大坑。正当乌鸦们在翻来翻去的时候，突然一大片沙石从沙坑边滚落下来。他们赶紧飞上去，很幸运地在砂石滚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用木扣子锁住的陶制大瓦罐。他们当然想知道罐子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于是试图在罐子上啄洞，一边想弄开木扣子，但都徒劳无功。

他们站在那儿，一筹莫展地望着这个瓦罐，这时他们听到一个声音说：

“要不要我下来帮你们乌鸦一把呢？”

他们迅速抬起头去看。在沙坑的边上坐着一只狐狸，现在正对着他们看。无论从毛发颜色还是从身形来看，他都是他们见过的最为美丽的狐狸。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少了一只耳朵。

“要是你有心帮忙，我们是不会说不的。”急旋风说，说罢，他和别的乌鸦从沙坑中飞了上来。随后狐狸跳了下去，一会儿猛咬瓦罐的盖子，一会儿又猛拔那个盖子，但他也没办法将罐子打开。

“你能猜出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吗？”急旋风问。狐狸将瓦罐翻来翻去，仔细倾听它会发出什么动静。

“里面装的肯定是银币。”他说。

这大大出乎乌鸦们的意料。“你认为里面会装银币吗？”他们问道，因为贪婪之心起来了，他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头上凸出来。说起来有趣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银币更能得乌鸦的欢心了。

“听听里面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吧，”狐狸说，再次将瓦罐滚来滚去。“要是我知道我们如何能打开它得到那些银币就好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乌鸦们说。狐狸站在那儿，一边用头摩擦左前腿，一边在思忖着：如果能借助乌鸦的帮助，他应该可以成功地将一直躲开他的小人儿控制住。

“真巧了！我认识能为你们打开这个瓦罐的人。”狐狸说。

“那就赶快告诉我们吧！赶快告诉我们吧！”乌鸦们迫不及待地大叫。他们都兴奋过头了，以至于全都跌进了大坑中。

“要是你们能先答应我的条件，我会告诉你们的。”他说。之后，狐狸一五一十地将大拇指小人儿的事告诉给了乌鸦们听，并说，要是他们能把大拇指小人儿带到这个荒地上，他就会为他们打开这个瓦罐。不过，作为对这个提议的报酬，一旦他替他们拿到了银币，他们要马上将大拇指小人儿交给他。乌鸦们认为，留着大拇指小人儿对他们也没什么用，不如爽快地交给他，于是马上接受了他的要求。然而，要找到大拇指小人儿和大雁们的落脚点事实上谈何容易。

急旋风带了五十只乌鸦去找，并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住在山脊里的乌鸦们还是连大拇指小人儿的影子都没见着。

被乌鸦绑架

四月十三日，星期三

天刚破晓，大雁们就起来了，想在启程往东耶特兰飞行之前，先找点吃的填肚子。他们在鹅湾栖息的那个岛不但小，而且是不毛之地，然而它周围的水域却长着一些水草，足够他们吃饱。然而对男孩来说，可就糟糕透了，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可以下肚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既饥饿又昏昏欲睡，他四下里望了望，瞥见一对松鼠在遍布树木的岬湾上嬉戏，这个岬湾位于这个岩石岛屿的对面。他想，松鼠或许有剩下的过冬食物，于是他请求公鹅带他去到岬湾那边，他打算向松鼠讨几颗榛子吃。

白公鹅马上驮着男孩游过了海湾，但不走运的是，这两只松鼠只顾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互相追逐取乐，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渐渐地进入了森林深处。他在后面紧紧追赶，很快就走出了公鹅的视野——公鹅落在了他们后面，在海滩上等候他。

男孩正在和齐他下巴深的白色银莲花间极为费劲地走着，突然间，他感觉有人从背后将他抓住，并企图将他提起来。他扭头一看，只见一只乌鸦抓住了他的衬衫领角。他拼命想挣脱，但在他挣扎的时候，另一只乌鸦又扑了上来，咬住了他的袜子，将他拖翻在地。

若是尼尔斯马上大声喊救命的话，大白公鹅显然是能够拯救他的。然而男孩认为他可以自保，无须别人帮助，能够对付这两只乌鸦。他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但乌鸦们还是死死咬住他不放，跟着成功地将他提拉到了空中。更为糟糕的是，他们飞得很鲁莽，使他的头碰到了树枝，这一次撞击得不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高高地悬挂在空中。他慢慢地恢复了意识，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他向下一望，发现身下是一块巨大的像羊毛做的地毯，上面织的是不规则的绿色和红色的图案。地毯又厚又好，但让他感到惋惜的是，它并没有被好好的得到利用。事实上地毯已经破败不堪，上面有很多长长的裂缝，而在别的地方，有很大一块被磨损掉了。但最为奇怪的是，它正好被铺开在一个镜子做的地板上，因为在地毯上的破洞和裂缝下面，玻璃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随后，男孩看见太阳缓缓了升上了天空。地毯上的破洞和裂缝下面的玻璃镜子马上散发出红色和金色的光辉。这景象光彩夺目、炫丽无比，男孩入迷地沉醉于这美丽的色调中，尽管他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不过，现在乌鸦们开始落地了，他马上知道了他身下的大地毯其实是地面，上面密布着绿色的针叶树和光秃秃的褐色阔叶树，那些破洞和裂缝事实上是闪烁着金光的海湾和小小的湖泊。

他还记得，当他第一次飞越天空的时候，他曾经以为斯盖纳的地面看上去就像一块方格布。但脚下这一块像是破烂地毯的地方，到底是哪儿呢？

他开始对自己提了很多很多的问题。为什么他不是坐在公鹅的背上？为什么一大群的乌鸦在他身旁飞？为什么他被向各个方向拖来拽去的，让他几乎要被分成两块似的。

然后，突然之间，他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被一群乌鸦绑架了。大白公鹅此刻仍然在海岸边苦候着他，而大雁们今天要飞到东耶特兰省去。他却被带到了西南方，他之所以能这样断定，是因为太阳出现在他身后。他身下的大森林地毯事实上是斯莫兰省。

“在我不能照顾他的时候，公鹅现在会怎么样呢？”男孩苦苦思忖，开始向乌鸦们大喊大叫，要求他们立即把他送回大雁身边。对于自己的命运，他倒显得一点也不慌张，他相信乌鸦绑架他纯粹是在搞恶作剧而已。

乌鸦们对他的告诫几乎充耳不闻，而是尽可能快地飞行。过了一会儿，他们当中的一只拍打了一下翅膀，那意思是说：“当心！危险！”很快他们就在一个云杉林里降落了，穿过茂密的树枝，到了地上，将男孩放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松树下，他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即使是猎鹰也发现不了他。

五十只乌鸦齐刷刷地用嘴对着他，将他团团围住。

“乌鸦们，现在该告诉我你们将我带到这里来的目的了吧？”他问。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一只大乌鸦就对他发出嘶嘶的斥责声：“住口！否则我就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很明显，这只乌鸦是说到做到的。男孩别无他法，只得暂时忍耐，先听从他的话再说。于是他坐在那儿，定定地瞪着乌鸦们，乌鸦们也定定地望着他。

他望他们越久，就越发地不喜欢他们。他们的羽毛灰扑扑的，又很蓬乱和不整洁，他们似乎从来不知道沐浴和润滑身体。他们的脚趾和爪子沾满了肮脏的泥巴，嘴角还沾着食物的残屑。这是些和大雁非常不同的鸟类，这是他的发现。他觉得，他们有着一副凶残、鬼鬼祟祟、多疑和厚颜无耻的形象，完全是恶棍和无赖的样子。

“今天我很显然落入了一帮真实的强盗手中。”他对自己说。

正在这时，他听大雁们在他头上呼唤他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在这。你在哪儿？我在这。”

他知道阿卡和别的大雁全出来寻找他了，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应答大雁的喊声，一只看似是乌鸦首领的大乌鸦贴着他的耳朵威胁道：“想想你的眼睛！”于是他除了乖乖听话默不作声外，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他又听到大雁们呼唤了他几次，随后就飞走了。大雁们显然不知道男孩近在他们眼前。

“好了，现在你只能完全靠自己了，尼尔斯·霍格尔森，”他心里想，“现在，你必须证明自己在这几周来的野外生活中学习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乌鸦们发出了起飞的信号。无疑，他们仍然想像刚才那样，一只乌鸦抓住他的衬衫领子，另一只咬住他的袜子，于是男孩问道：

“难道你们当中就没有一只强壮点的乌鸦，可以将我背在背上？你们刚才叼着我飞，飞得那样的糟糕，把我折腾得快要散架了。行行好吧，让我骑在你们的背上飞吧！我保证不从你们的背上跳下来。”

“哎呀！你别以为我们会管你难受不难受。”乌鸦的首领厉声说。

但是这时，其中一只最大的乌鸦，就是那只羽毛蓬乱、动作笨拙、翅膀上有根白色毛的乌鸦走上来，说：“急旋风大王，如果能把大拇指小人儿完好无损地带回去，而不是让他摔成八瓣，我觉得对大家都是好事，就让我来背他吧。”

“如果你能背得动他，白痴糊涂虫，我是不会反对的，”急旋风说，“但是别把他弄丢了！”

男孩似乎取得了不错的待遇，因此他感到了一些满足。

“千万不要因为被乌鸦们绑架了，就失去了勇气，”他想，“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对付这些可怕的小坏蛋。”

乌鸦们继续穿过斯莫兰省向西南飞行。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风和日丽，地上的鸟儿们都唱起了他们最悦耳动听的情歌。在一片高高的黑压压的树林里，有只鸫鸟坐在树上，垂下了翅膀，张大喉咙，唱起了曲子。“你是多么的美丽！你是多么的美丽！你是多么的美丽！”他唱道，“没有人比得上你的美丽。没有人比得上你的美丽。没有人比得上你的美丽。”他唱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男孩正从树林上空经过，他听到这歌声翻来覆去地唱，心想鸫鸟显然不会唱别的歌，于是他将两手在嘴边合拢，像是一只小喇叭，对着下面喊道：“我们早就听过这首歌了。我们早就听过这首歌了。”

“你是谁？你是谁？谁在取笑我？”鸫鸟问道，向四周望了望，想知道是谁在呼喊他。

“是一个被乌鸦们绑架的人在取笑你的歌呢！”男孩回答道。乌鸦的首领听到这话，转过头来大喝道：“当心你的眼睛，大拇指小人儿！”

然而男孩想的却是：“哼！我才不怵你咧。我要证明给你看，我并不怕你！”

他们朝内陆方向飞去，越飞越深入，森林和湖泊历历可见。在一棵桦树上，一位母森鸠站在一根大树枝上，她的前面站着公森鸠。

他鼓起他的羽毛，竖起他的脑袋，身体站起又坐下，腹部的羽毛在树枝间摇摆。在此过程中，他不停地咕咕叫道：“你，你，你是森林中最为可爱的鸟儿。森林中没有别的鸟能比得上你，你，你！”

但正在天空中飞过的男孩听到公森鸠的一番肉麻话，实在是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你别相信他！你别相信他！”他大喊道。

“谁，谁，谁在说我的坏话？”公森鸠咕咕叫喊着，试图找出向他大嚷大叫的人。

“是被乌鸦们绑架的人在讲你的坏话啊！”男孩回答道。急旋风再次转过头命令他闭嘴，但是驮着男孩飞行的白痴糊涂虫却说：“就让他发发牢骚吧，随后所有的鸟儿就会认为我们乌鸦变成了机智灵敏和有趣的鸟了。”

“哎呀！他们又不是傻子。”急旋风说，但他自己也很赞赏这个意见，于是在此之后，他们任凭男孩大喊大叫，没有理会他。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是在森林和林地的上空飞行。在一个地方，他们看到了一幢漂亮的庄园，庄园前面是一个湖泊，后面是森林。这座庄园墙壁是红色的，还有一个带塔楼的屋顶。庄园的庭院里长满了大枫树，果园里则长满了茂密的醋李树。一只欧椋鸟站在风标的顶部引吭高歌，歌声是如此的嘹亮，每一个音符都传到了正在梨树中央的鸟巢里孵卵的母欧椋鸟耳朵里。

“我们有四只漂亮的小蛋，”欧椋鸟唱道，“我们有四只漂亮的圆圆的小蛋。我们的巢里都是优良的蛋。”

大概在欧椋鸟唱到一千遍的时候，男孩正好飞过这里的上空。他将两手放到嘴上形成管状，大声地喊道：“喜鹊会来偷走的。喜鹊会来偷走的。”

“是谁在那里吓唬我？”欧椋鸟问道，一边惊慌不安地拍动翅膀。

“是被乌鸦绑架的人在吓唬你。”男孩说。

这一回，乌鸦的首领并没有阻止他。相反地，他和整群乌鸦都觉得非常有意思，不由得心满意足地哇哇哇鼓躁起来。

他们越往腹地深入，便发现湖泊变得越来越大，岛屿和岬湾也越来越多。在一个湖岸边，有一只公鸭在欠身对母鸭献殷勤。

“我这一生都将忠于你。我这一生都将忠于你。”公鸭发誓说。

“你的忠诚的有效期不会长过这个夏天。”正飞过空中的男孩听到后，对他大喊道。

“你是哪一位？”公鸭问道。

“我的名字叫被乌鸦偷走的人。”男孩答道。

午餐时间到了，乌鸦们降落在一个有很多食物的树林里。他们四处走动，为自己找吃的东西，不过他们当中谁也没想过要找点吃的给男孩。白痴糊涂虫叼着一枝还带着几个干果的狗牙蔷薇飞向乌鸦首领，“这是给你的，急旋风，”他说，“这是可口的食物，应该很合你的胃口。”

急旋风对此嗤之以鼻，且不屑一顾。

“你认为我会吃这又老又干瘪的果子吗？”他说。

“我还以为能吃到它们你会很开心呢！”白痴糊涂虫说，失望地将狗牙蔷薇枝抛到了一边。它恰好落在了男孩脚下，他一把抓了起来，吃得心满意足。

乌鸦们吃完午饭后，他们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

“你在想什么呢，急旋风？今天你好像很安静啊。”一只乌鸦问他们的首领。

“我在想，从前这里有一只母鸡，她非常喜欢自己的女主人。为了取悦她，母鸡就到储藏室下面的地板上孵了一窝蛋。当然了，屋子的女主人相当纳闷，母鸡为什么藏了这么长时间。于是她到处寻找母鸡，却没有找到。长嘴巴，你能猜猜看吗，是谁最终找到了母鸡和她的蛋？”

“我想我能猜着，急旋风，但是当你讲了这个故事后，我也要给你讲一个类似的故事。你还记得黑奈里德教区庄园的那只大黑猫吗？她对庄园的主人很不满意，因为他们总是把她刚生出的猫咪拿走，并将他们溺死。只有一次，她成功地将小猫藏在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她将小猫咪藏在了屋外的一个干草堆里。她因为这些小猫而非常开心，但我相信我得到了比她从小猫中得到的还要多的乐趣。”

现在乌鸦们都变得兴奋起来了，都兴高采烈地聊起来了。“偷几只小猫这小把戏算得了什么？”一只乌鸦说，“有一回，我追逐一只将成年的野兔。那意味着我要从一个灌木丛追到另一个灌木丛。”

还没等他将话说完，另一只乌鸦就接上了话茬。“捉弄母鸡惹得他们怒气冲冲也许很有趣，不过一只乌鸦能让人类担惊受怕，这才更了不得呢。有一次，我偷了一支银汤匙——”

男孩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坐在那儿听他们饶舌了。

“现在听我说，你们这些乌鸦！”他说，“我说，你们应该为这样大肆吹嘘你们的劣行而感到羞耻。我和大雁们在一起三个星期了，在此期间，我从来没有听过也没见过他们做过任何坏事。你们的首领肯定是一位坏的领头人，因为他竟然容许你们去偷盗和谋杀。你们应该过一种真正的新生活，因为我可以告诉你们，人类对你们的恶行已经腻烦了，他们正想方设法要将你们除掉。等着吧，你们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急旋风和乌鸦们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勃然大怒，简直想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而白痴糊涂虫则一边大笑一边发出呱呱的叫声，挡在了他们面前。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说，显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还没等大拇指小人儿为我们弄出银币，你们就将他撕成碎片了，风飘飘对此将会说些什么呢？”

“只有你，白痴糊涂虫，只有你才怕女流之辈呢。”急旋风说。不过，无论如何，白痴糊涂虫的一席话打消了他们要对大拇指小人儿动手的念头，大拇指小人儿安然无恙。

不久，乌鸦们又继续往前飞行。直到这时，男孩才觉得斯莫兰说到底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贫瘠。当然这里林木很多，山岭绵延，但岛屿和湖畔上却是大片耕地，他还没有真正看到荒凉的景象。但他们越深入腹地，村庄和房屋也变得越发稀少。最后，他觉得他是在一个名副其实的荒野的上空飞行，地面上除了沼泽和欧石楠以及杜松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太阳已经落山了，但乌鸦们落到那一块大荒野地时，天空依然还是明亮的。急旋风派了一只乌鸦先回去报信，说他们已经成功地带着男孩回来了。风飘飘得知这个消息，立即伙同乌鸦山的几百只乌鸦飞来迎接他们的到来。在乌鸦们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叫声中，白痴糊涂虫对男孩说：“一路上，你是这么的搞笑和快乐，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因此，我要给你一些提议。一旦我们落地了，他们会要求你做一点事情，这件事情看似容易做，但你着实要小心行事。”

很快，白痴糊涂虫就将尼尔斯放到了沙坑的底部。男孩从他的背上急跳到地上，躺在那儿，似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此之多的乌鸦在他身边拍打着翅膀闹腾，如同刮起了一阵大风暴，但他看也不看一眼。

“大拇指小人儿，”急旋风说，“现在你给我起来！你得帮我们做一件对你来说轻而易举的事。”男孩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急旋风叼着他的一只手臂，将他拖到沙坑中那个古老的陶制瓦罐前。

“起来，大拇指小人儿！”他命令道，“打开这个瓦罐！”

“你干吗不让我睡一个觉？”男孩打着呵欠说，“我太疲倦了，今晚任何事都不想做。到了明天再说吧！”

“给我打开这个瓦罐！”急旋风一边说，一边摇了摇他。

“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人儿怎么可能打得开这么大的瓦罐！你看，这瓦罐简直和我一样大哩！”

“打开它！”急旋风再次发令，“否则有你好受的。”男孩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瓦罐旁，笨拙地摸索了几下，便垂下了他的手。

“平常我是不会这么虚弱无力的，”他说，“如果你们答应让我睡到明天早上，我想我一定能能找到办法把盖子打开。”

但急旋风已经失去了耐心，他飞到男孩身边，用嘴猛啄他的腿。男孩子实在忍受不了一只乌鸦这样对待他，他猛地挣脱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从刀鞘里抽出一把小刀，威胁似的在身前挥动。“你最好还是当心点！”他对急旋风大叫道。

急旋风暴怒之下，几乎忘记了危险。他向男孩冲过去，似乎他是瞎了似的，笔直地朝小刀撞了过去，刀尖穿过他的眼睛刺入了他的脑袋。男孩赶紧将小刀抽了出来，但是急旋风只是扑棱了一下翅膀，倒地死了。

“急旋风死了！这个陌生人杀死了我们的首领急旋风！”离男孩最近的几只乌鸦大叫道。随后乌鸦群中起了可怕的喧嚣。一些乌鸦在悲叹号泣，另一些大叫着要报仇。他们或跑或飞着向男孩猛扑过来，白痴糊涂虫出现在最前头，不过他的行为一如平日般古怪，他扑打和伸展开翅膀，将男孩置于他的羽翼之下，防止别的乌鸦扑向他和咬啄他。

男孩心想事情对他大为不妙。他既不能逃出乌鸦的包围，又没有地方可供藏匿。突然间他想到了陶制瓦罐。于是他紧紧地抓住盖子，用力一掀，将盖子拔了出来。随后他跳进瓦罐里面躲了起来。但是瓦罐里藏身之处太小，因为罐里塞满了薄薄的小银币。男孩没办法潜到罐子的底下，于是他停了下来，将银币抛到外面去。

直到这时，乌鸦们还密密麻麻地围着他，想啄他，但当他抛出银币，他们立即忘记了报仇这件事，急急忙忙地去拾男孩丢在地上的银币。男孩大把大把地将银币扔出去，于是所有的乌鸦，是的，包括风飘飘都忙于拾银币去了。每只乌鸦拾到一只银币后，都以最快的速度飞回窝里，将银币藏了起来。

男孩将所有的银币抛出来后，赶紧探出头来看了看。只有一只乌鸦还留在沙坑里，那就是白痴糊涂虫，他的背上有一根白色的羽毛，是他把大拇指小人儿背到这里来的。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个忙大到你自己都想不到，”这只乌鸦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口气说，“因此，我想救你一命。坐到我的背上来吧，我要将你驮到一个让你今晚会很安全的藏身之所。明天，我会安排妥当，好让你能回到大雁那儿。”

小屋

四月十四日，星期四

第二天早上，男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当他看到自己在一间房子里，四面是墙壁，头上是屋顶时，他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家里。“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端着咖啡进来呢？”他躺在床上，睡眼惺忪中，不禁喃喃自语起来。随后，他记起来了，他是在乌鸦山的一间荒废的小屋里，是身上有根白毛的白痴糊涂虫昨晚将他驮到这里来的。

经过前一天的折腾，男孩感到非常疲倦，于是他想，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白痴糊涂虫来真是再惬意不过了，白痴糊涂虫答应过来接他。

床上悬挂着用方格子棉布做的帐子。他把帐子拉开，打量起房子来。他立即看出，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像这间房子这样的配置。墙壁是由两排木头搭成的，连着的是屋顶。屋顶上没有天花板，所以他能清楚地看见屋顶的横梁。房子非常小，好像是专为他这种不同于正常人的小人儿而建的。不过，炉子和烟囱则很大，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炉子和烟囱。房门建在炉子旁边的山墙上，狭窄得很，简直不是一道门，而是一个小口子。在另一面山墙上，他看见一个又矮又低、有着许多方格玻璃的窗子。房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可以移动的家具，连他所躺的大床，还有色彩缤纷的橱子也是固定不能移动的。

男孩不知道这房子是谁家的，为何现在又将它荒废不用了。似乎以前曾住在这儿的房子的主人还打算日后回来。咖啡壶和煮粥的锅仍然放在灶台边，炉子里还有木头。墙角放着提烤箱用的钩子和烤面包用的长柄铲。纺车放在一条长凳上。在靠近窗户的架上子放着麻线和亚麻布，两个线球，一支蜡烛，还有一盒火柴。

很显然，这一切迹象表明，房子的主人还是打算回来的。床上还有被褥，墙上还悬挂着长长的布条，布上画了三位骑士，名字分别叫卡斯巴、麦尔希隆和巴尔塔沙。这同样的马和骑士还挂在房子里的另外几个地方，他们在整间房子里奔驰，甚至想要跑到房梁上去。

男孩一看到屋顶上的一件东西，整个人的精神马上雀跃起来了。那是挂在一个烤肉叉上的两个大面包。它们看起来已经挂了很长时间，且已经发霉了，但终归还是面包。他用烤面包用的长柄铲捅了一下，面包掉落到了地上。他咬了几口，然后将它们满满地塞进他的包里。尽管是坏的面包，他还是觉得相当的美味可口。

他再次环视房子，试图想发现他可以带走的有用的东西。

“既然没有人管，那么我尽可以带走我想要带走的东西。”他想。但是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显得又大又重。也许，他能够带走的只有几根火柴吧。

他爬上桌子，抓住床上的帐子，荡到了窗户旁的架子上。他正在往包里装火柴的时候，那只身上有根白羽毛的乌鸦穿过窗户飞了进来。

“咳，我最后总算还是来了，”白痴糊涂虫落在了桌子上说，“我不能够早点来这儿，那是因为乌鸦们选举了一个新首领，用以取代急旋风。”

“你们选了谁当首领？”男孩问。

“噢，我们选了一位不允许偷盗和从事不法事情的乌鸦。我们选了名叫白羽加尔姆，后来人称白痴糊涂虫的乌鸦，也就是在下做了新首领。”他回答道，将身体挺得笔直，像是真正的君主一般。

“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男孩说，祝贺他当选。

“你也许应该祝我好运。”白羽加尔姆说，随后他将他和急旋风及风飘飘在一起的日子的故事告诉了男孩。

就在白痴糊涂虫絮絮叨叨地讲述他的故事的时候，男孩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是在这儿吗？”狐狸问道。

“是的，他藏在了这儿。”传来一只乌鸦的声音。

“当心，大拇指小人儿！”白羽加尔姆叫道，“风飘飘和那只想吃了你的狐狸正站在窗外呢。”

话音未落，只见斯米尔直扑向窗子。老朽的窗框被撞断了，转瞬间斯米尔就已经站在了窗台上，白羽加尔姆没来得及飞开，就已经被他咬死了。随后他跳到地板上，四处寻找男孩。

大拇指小人儿想躲到一个大线团后面去，但斯米尔已经发现了他，正蹲下身子准备做最后一个猛扑。由于这间房子又小又低矮，男孩清楚狐狸要抓到他易如反掌，但是此时他却没有防身的武器。他急中生智，马上点起一根火柴，然后引燃了线团，线团着火后，他将它扔向狐狸斯米尔。火焰包围住了狐狸，他惊恐万丈。此时，他已经来不及想抓男孩的事，而是疯狂地冲出了屋子。

然而，尽管男孩躲过了一个危险，却让自己陷入了另一个更大的危险当中。他扔向斯米尔的火苗烧到了床上的帐子上。他跳到地板上，想将火焰扑灭，但火已经噼噼啪啪燃烧蔓延开来了。小屋刹那间浓烟滚滚，而在窗外的狐狸斯米尔，则知道了屋内的情况。

“好了，大拇指小人儿，”他幸灾乐祸地喊叫道，“现在要看你怎么选择了：是在屋内被烤成木炭呢，还是跑出来？当然，我更愿意享受吃你的滋味。但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都是死路一条，无论你怎么死，我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的。”

男孩不得不承认狐狸说得在理，因为火焰正在迅速蔓延。现在，整张床已经变成一片火海，浓雾从地板上升起。火苗从墙上的布条上一路烧过去，布上画着的骑士一个接一个地葬身火海。男孩跳到炉子上，试图打开烤箱的门，这时他听见钥匙插入锁孔和缓慢地扭动的声音。“一定是有人来了。”他想。面对这可怕的困境，他不但不害怕，反倒高兴起来了。当房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门槛上。两个小孩站在他面前。当两个小孩看到着火的小屋时，他们究竟会怎么想，他已经来不及去知道，而是急忙从他们身旁冲出了屋子。

他不敢跑远。他很清楚，狐狸斯米尔正在等着他呢，而他也明白他必须尽可能地靠近这两个小孩子。他转过身子去看这两个小孩究竟是怎样的，但是他只看了不到一秒钟，就急忙朝他们跑过去，一边嘴里大喊道：“嗨，你好，放鹅姑娘奥莎！嗨，你好，小马茨！”

男孩看见这两个小孩时，他完全是忘乎所以了。乌鸦啦，燃烧着的屋子啦，会说话的动物啦，统统都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他似乎是正漫步在西威格豪曼的一块庄稼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上放鹅的小孩，而在毗邻的地里，也有两个斯莫兰的小孩在放他们的鹅。他一见他们，就跑上石头做的围护栏，大声喊道：“嗨，你好，放鹅姑娘奥莎！嗨，你好，小马茨！”

然而，当这两个小孩看见这么一个小小的生物一边挥着手一边向着他们跑过来时，他们不由得紧紧拉住了对方，摇摇晃晃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吓得脸色如死灰一般。

当男孩察觉到他们脸上浮现出来的恐惧表情时，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刹那间，他觉得再也没有比让这两个小孩看到他被施了妖术变成如此怪模样的小人儿更糟糕的事情了。不再属于人的羞耻和悲伤紧紧地攫住了他。他转过身子猛跑，至于要跑到哪里去，他自己也茫无头绪。

但当他跑到荒野尽头时，等待着他的却是令人愉快的相逢。因为在那儿，在长满欧石楠的荒地里，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向他走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白公鹅，陪伴他的是小灰雁邓芬。当大白公鹅看见男孩没命地跑过来，他以为一定有可怕的敌人在后面紧紧追赶。于是飞速地跑到他身边，将他放到自己的背上，然后驮着他飞上了空中。

老农妇

四月十四日，星期四

一个深夜，三个筋疲力尽的旅行者还在外出寻找夜晚落脚的地方。他们旅行到了斯莫兰北部一个贫瘠和荒凉的地方。然而，这类栖息地，如果真要找应该还找得到的。因为他们并不是那种寻求柔软的床铺和舒适的房间的意志薄弱的人。

“要是这些长长的山脉中的一个，山峰既高又陡峻，狐狸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那我们就应该有一个睡觉的地方了。”其中一位说。

“要是有这么一个大沼泽，已经冰消雪融，而且又湿又滑又泥泞，使狐狸不够胆上去，那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宿营地。”另一位说。

“要是我们旅行经过的许多大湖中的一个，湖上的冰面和湖岸之间是不连接的，因此狐狸不可能上到冰面上，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找到了我们正寻找的地方。”第三位说。

最糟糕的是，当太阳完全落山后，三位旅行者中的两位已经昏昏欲睡，他们随时有可能倒在地上沉沉睡去。第三位还能够保持清醒，但是，随着夜幕的降临，他也变得越来越心神不定。

“我们可真是不幸，竟然来到了一个湖泊和沼泽都结了冰的地方，狐狸四面八方都可以去。在别的地方，冰雪已经融化了。然而我们现在却来到了最古老的斯莫兰，这里春天还没有来临。我真不晓得我们是否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睡觉的好地方。除非我能找到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否则的话，明天早上，狐狸斯米尔一定会赶上我们的。”

他们游目四顾，但找不到一个适合宿营的地方。这是一个黑暗又冰冷的夜晚，风吹雨打。对他们来说，每一秒都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讨厌。

听起来也许不可思议，但是三个旅行者却并没有到农庄里找房子住宿的任何意思。他们已经经过很多教区，但却没有敲任何一个房门。就连位于森林边缘的山上小屋这种所有贫穷的流浪者都乐意去的地方，他们也完全没有留意。有人也许忍不住会说，他们之所以步履维艰，找不到住所，完全是活该，因为在人们有求必应的情况下，他们却不去寻找帮助。

终于，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连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光芒也见不到，那两个急需睡眠的旅行者几乎是在半睡半醒的情况下跌跌撞撞前进，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远离农庄的农家庭院。它不仅位置十分偏僻，而且好像无人在此居住。烟囱中没有烟冒出来，窗户中没有灯光透出来，屋子里外也没有人在走动。当那位仍然清醒的旅行者看见这个地方时，他不禁想：“现在唯有听天由命了，我们要进去看看，因为看来我们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了。”

过了一会儿，三位旅行者站在了院子里。其中的两位刚刚站定就已经酣然入睡了，但是第三位却急切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个安全牢靠的地方。它并不是一个小农庄。除了住房、牛棚以及烟熏室外，还有一长排的谷仓、贮藏室和库房。尽管如此，这个房子还是给人一种特别寒碜和荒芜破落的感觉。房子的墙是灰色的，长满了苔藓，而且已经摇摇欲坠，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崩塌。房顶上有一个大洞，房门歪歪扭扭地挂在断了的铰链上。很显然，很久以来，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认真地往它的墙上敲过一枚钉子。

与此同时，那个还保持清醒的旅行者发现了哪一间房子是牛棚。他将另外两位旅行者摇醒，带着他们到了牛棚门口。幸运的是，棚子并没有上锁，只是挂了一个铁钩，他只用一个棍子就轻易地将它拨开了。一想到他们就会有一个安全可靠的栖息地，他不禁如释重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当牛棚嘎吱嘎吱地被打开的时候，他听到一头母牛哞哞地叫道：

“你最后还是来了吗，女主人？”她说，“我还以为今晚你不给我吃晚饭了呢。”

那位保持着清醒的旅行者一听，在门外呆立了半晌，似乎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发现牛棚并不是空的。但他很快便发现牛棚里只有一头母牛，三四只鸡，于是他又鼓起了勇气。

“我们是三个不幸的旅行者，我们在找狐狸偷袭不到，人类也不会来抓我们的地方过夜，”他说，“我们在想这里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觉得这里再合适不过了，”母牛回答道，“说真的，虽然墙壁有点破了，但狐狸应该不够胆进来，而且除了一个老农妇外，这里没有人居住，而这位老农妇是不会来抓人的。不过，你们是谁？”她继续问道，同时扭过头来望了望三位新来客。

“我是来自西温曼霍格的尼尔斯·霍格尔森，最近刚刚变成了一个小精灵，”第一位来客回答说，“陪伴我的是经常作为我坐骑的一只家鹅，此外还有一只灰雁。”

“如此有意思的客人以前可从来没有来过我的住所，”母牛说，“我欢迎你们的到来，尽管我更希望的是我的女主人来给我送晚饭。”

男孩将雄鹅和灰雁领进了牛棚，牛棚相当大，男孩将他们安顿在一个空置的位置，他们很快就呼呼入睡了。他用干草为自己铺了一个小床铺，期待自己能和他们一样很快入眠。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可怜的母牛由于没有吃晚饭，一刻也不能保持安静。她摇晃着挂在身上的铃铛，在牛棚里走来走去，不住地发牢骚，抱怨自己饿得要命。男孩连打个盹都不行，只好躺在那里，回想着这些天来他所遭遇的一幕幕往事。

他想起了不期而遇的放鹅姑娘奥莎和小马茨，他还以为他点火的那间小屋是他在斯莫兰的老家呢。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们曾跟他说起过他们有这么一间小屋，小屋底下是欧石楠丛生的大荒漠。他们这次回来是探望老家，而当他们到达时，却发现他们家已经处于一片火海中。

想到他给他们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悲伤遭遇，他感到相当的难过。如果他真的变回人，他一定要弥补这损失和过错。

随后他想起了那些乌鸦们。他想起救了他一命的白痴糊涂虫，他在当选为首领后那么快便遭遇不测，他不禁悲痛难抑，泪水涌满了他的眼睛。

这最近的几天里，他颇受了一些苦楚，过了一段不堪的日子，但无论如何，大白公鹅和邓芬找到了他，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公鹅说过，大雁们一发现大拇指小人儿失踪了的时候，便马上向森林中的所有小动物打听他的下落。他们很快便得知，来自斯莫兰的一群乌鸦带走了他。但由于乌鸦们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们是往哪个方向飞的，没有谁能说得清楚。为了尽快找到男孩，阿卡命令大雁们两人一组，分头往不同的方向寻找他。他们事先约定好，找寻两天后，无论找到与否，大家都到斯莫兰西北部的一座高山上会合，这山名叫塔山，这是因为它像一座陡峭而又被截断的塔一样。阿卡为他们指出了如何到达塔山的最佳路线后，大家就分头出发寻找他去了。

大白公鹅选择邓芬作为旅伴，他们怀着对大拇指小人儿的巨大关心和忧虑，到处飞行。在飞行的路途中，他们听到一只鸫鸟站在树顶上哭泣着悲叹道，一个叫作被乌鸦绑架的人，曾大大地奚落了他一顿。他们和鸫鸟聊了一阵，鸫鸟向他们指出被乌鸦绑架的人所飞的方向。此后，他们又先后遇到一只森鸠、一只欧椋鸟和一只公鸭，他们都悲叹着他们唱歌时曾受到一个坏蛋的骚扰，那坏蛋自称是被乌鸦抓走的人、被乌鸦抢走的人和被乌鸦偷走的人。透过一路打听，他们得以一路追踪大拇指小人儿到桑耐尔博教区的大荒漠上。

公鹅和邓芬发现大拇指小人儿的踪迹后，他们向北飞行，以便及时赶到塔山。但是由于飞行路程太长，他们还来不及见到塔山的山顶，幕色便已降临大地。

“如果我们明天能到达那儿，也许我们的麻烦就要结束了。”男孩想，同时把身体往干草堆深处钻去，以便睡得更温暖、舒适。此时，母牛仍在畜栏里焦躁不安又愤愤不平地埋怨个不停。然后，突然间，她和男孩聊起天来。

“一切全都不对劲了，”母牛说，“没有人挤奶，也没有人来照看我了。我的食槽里没有夜晚的饲料，也没有人为我铺床。我的女主人傍晚时曾过来一趟，为我料理好一切，但她感觉很不舒服，因此不得不回到屋里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真是郁闷啊，我太过弱小，无能为力，”男孩叹息道，“我想我真的帮不了你。”

“你千万不要给我因为你弱小所以你无能为力的感觉，”母牛说，“我曾经听说过，所有的小精灵都强大无比，他们可以拉动整整一车干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哩。”男孩不禁对母牛大笑起来。“他们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另一类精灵吧，”他说，“不过我可以为你解开缰绳，为你打开门，你就可以走出去，在院子里的池塘中喝水，之后我再爬到干草棚，给你抛一些草料下来。”

“嗯，那对我也是帮助。”母牛说。

男孩照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做了。当母牛站在装满草料的食槽前时，他想自己应该可以睡一会儿安静觉了吧。但还没等爬上草堆做的床，便听到母牛又对他说话了。

“如果我再求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是否会嫌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呢？”母牛问。

“噢，不会的，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男孩让她放心。

“那么，我请求你到小屋一趟，小屋在牛棚的正对面，请你去看看我的女主人到底是怎么样了。我怕她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

“不！我做不来这事，”男孩说，“我不敢在人前现身。”

“拜托，你总不会连一位年纪又大，身体又不好，疾病缠身的女人也害怕吧？”母牛说，“而且你不必进去屋子里，只需要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面看看就行了。”

“那好吧！如果这是你要我做的事，我当然会做了。”男孩说。

说完，他打开牛棚的门，走出去，来到了院子里。这真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夜晚！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狂风在怒号，暴雨倾盆而下。最糟糕的是七只大猫头鹰站成一排，坐在小屋的屋檐下，大声地抱怨着这恶劣的天气。光听到他们的声音已经让人毛骨悚然，而想到自己只要被其中的一只猫头鹰看到，就可能一命呜呼，他就更加心惊肉跳恐慌不已。

“小东西就是可怜啊！”男孩一边叹气一边冒险来到院子里。他这样抱怨是有道理的，因为在他到达对面的屋子前，他已经被风吹倒两次：其中一次被风吹到一个很深的水塘里，他差点被淹死。但他总算还是到了对面的屋子。

他爬上几级台阶，翻过门槛，进到了门廊。小屋的门关着，但门下面有一个角缺了，目的是让猫进进出出。这样，男孩可以毫无困难地看到屋子里的动静。

他向里面一看，不禁吓得倒退了几步，将头扭开了。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她既没有动动身体，也没有发出呻吟声。她的脸色煞是惨白，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月亮将一束苍白的光投射到了她脸上似的。

男孩记得爷爷死时，他的脸色也是变得如此的惨白。于是他明白了，躺在小屋地板上的这位老妇人必定是死了。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躺到床上去。

他一想到在这如此黑暗的夜里，自己竟独自一人和死人做伴，不由得魂飞魄散。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冲下台阶，冲回牛棚。

他将自己在小屋中所见告诉了母牛，她于是停止了吃草。

“这么说，我的女主人过世了，”她哀叹道，“那么我的生命也快结束了。”

“总是会有人来照看你的。”男孩安慰她说。

“唉！你不知道，”母牛说，“我的年龄已经是通常送到屠宰房的那些牛的年龄的两倍了。然而，既然女主人再也无法照料我了，我活得再长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有好一阵子，她不再说话，不过男孩注意到，她既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不久，她开始对男孩说话了。

“她是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吗？”她问。

“是的。”男孩说。

“她养成了到牛棚来的习惯，”母牛继续说，“她将自己碰到的所有烦心事一股脑儿向我倾诉。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尽管我没有办法回答她。最近几天来，她跟我说的最多的是，她担心自己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害怕没有人为她合上眼睛，没有人将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一直为这些事而焦虑不安。也许你可以进去为她做这些事？”

男孩犹豫不决。他记得，爷爷过世后，母亲将后事打点得井井有条。他知道这是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然而，从另一方面看，他又觉得，在这令人恐怖的夜晚，他实在没有胆量到死人的身边去。他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迈出牛棚一步。母牛沉默了半晌，似乎在等待他答复。但当男孩什么也没说的时候，她并没有重复她的请求，而是对男孩讲起了她的女主人的故事。

关于她，有很多可以讲，但她首先讲起的，却是她拉扯大的全部孩子。他们每一天都到牛棚来，夏天到了的时候，他们还赶牛到沼泽地和森林中的牧场去放牧，因此老母牛对他们都很熟悉。他们全都很优秀，同时活泼开朗和勤勤恳恳。对于照料她的主人是不是称职，母牛显然是很清楚的。

当然，这个农庄也大有可说之处。此前它并不像现在这样显得寒酸，尽管它大部分是沼泽地和布满石子的树林。耕地不算多，但到处都是优良的草料。曾经有一段时间，牛棚里的每一个牛栏都有一头母牛，而现在已经空荡荡的公牛棚里，有一段时间也是公牛满棚的。那时候，屋子里和牛棚中都充满生机和快活的气息。女主人打开牛棚门的时候，她总是低声哼着歌，或者唱出来，所有的牛只要一听到她到来的声音，都会开心得哞哞大叫。

然而，在孩子们还很小、帮不上家里的忙的时候，男主人就死掉了，女主人不得不独自打理农庄，她要干所有的农庄的活，又要负起各种责任。她曾经强壮如男人，从犁耙、耕种到收割样样亲力亲为。晚上当她来到牛棚挤奶时，她常常由于太累而偷偷抹眼泪。但她一想到孩子们，就会抹干眼泪，重新变得开心起来。“不要紧的，只要孩子们长大了，好日子又会来临的。没错，只要他们能长大成人。”

但当孩子们长大了，他们心中却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渴望。他们不想待在家里，于是他们都跑到异国他乡去了。他们的母亲未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帮助。她的几个孩子在离家前已经结了婚，但他们却将孩子丢在老家。现在，这些孙儿辈跟随着女主人来牛棚，就像当年她的儿女那样。他们照看牛群，是懂事的好孩子。晚上，当女主人在挤奶的时候，由于太累，会一边挤奶一边打瞌睡，但是只要一想起这些孙儿辈，她又会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只要这些孙儿们长大了，”她说，努力驱赶身上的睡意，“我的好日子也就来到了。”

然而，当这些孙儿们长大后，他们步他们父母的后尘，移居到了异国他乡。没有一个人回来，没有一个人留在老家。老去的女主人孤零零地待在农庄。

也许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留在她身边。“想想看吧，大红牛，当他们可以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过上更舒适的生活，我能要求他们留在这里陪我吗？”当她站在牛棚里时，她常常这样对老母牛倾诉。“在斯莫兰这里，他们所能期待的唯有贫穷。”

但当最后一个孙儿离去时，女主人彻底崩溃了。她的身体佝偻了，头发变灰白了，走路时步履蹒跚，似乎她已经没有行走的力气。她不再干活了。她也不再打理农庄，听任一切走向荒芜和破败。房子破了，她不去修，还将母牛和公牛卖掉。她唯一留下来的一头牛是眼下正跟大拇指小人儿聊天的老母牛。她之所以还让老母牛留在这，是因为所有的孩子都曾照看过她。

她完全可以雇用女佣和农庄工人来为她干活，然而自从她的孩儿将她遗弃了之后，她实在受不了看到陌生人在自己家里转来转去。既然在她身故之后，没有一个儿孙愿意回来照看农庄，任其荒芜破旧兴许能让她的心里更好受呢。她并不介意自己变穷，因为她本就不重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然而她深感忧虑的是怕儿孙们知道她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但愿儿孙们不要听到这些事情！但愿儿孙们不要听到这些事情！”当她踉踉跄跄地经过牛棚时，她经常发出这样的悲叹。

孩子们经常写信回来，恳求她离开老家和他们一起生活。但这种生活不是她所期望的。她不愿看到那块将他们从她身边夺走的陌生国土。她对那些非常痛恨。

“也许我是一个愚蠢的人，我竟然不喜欢我的孩子们觉得好的国土，”她说，“但是，我不愿意看到它。”

她唯一想的是孩子们，以及他们何以必须离家的原因。夏天来了，她将母牛拉到大沼泽地吃草。一整天她都坐在沼泽地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回家的路上，她会说：“大红牛啊，你看，如果这一带是广阔富饶的田地，而不是那些荒凉的沼泽地，孩子们兴许就没有必要离开这儿了。”

有时她会对面积如此巨大又如此没用的沼泽地愤愤不平。她会坐下来，唠唠叨叨地抱怨孩子们之所以离开她，全都是沼泽地的错。

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的身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颤抖得厉害，还要虚弱得厉害，甚至连挤奶的活儿都不能做。她斜倚在牛栏边上说，两个陌生人曾经来见她，请求她将沼泽地卖给他们。他们说，他们想要抽干沼泽地的水，然后在上面种养谷物。这让她既忧又喜。

“你听说过吗，大红牛？”她说，“你听说过沼泽地上可以长谷物吗？现在，我要写信告诉孩子们，让他们回来。他们不用在异国他乡长期生活下去了，因为现在，他们在家里就可以获得面包了。”

她回屋里就是为了写信——

男孩没有听老母牛再说下去。他打开牛棚的门，穿过院子，进入了死去的老妇人所在的屋里，这个小屋他此前是那么的害怕。

屋子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空荡荡的。屋里陈设有很多美国式家具，那是有美国亲戚的人家里常有的陈设。在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美国摇椅，窗前的桌子上铺着织有花纹的长毛绒台布。床上铺着很漂亮的床单。墙壁上挂着雕花的木头镜框，里面放着已经离开家乡的儿孙们的相片。柜橱上摆着高花瓶和一对烛台，烛台上面插着粗大的螺旋形的蜡烛。

男孩摸索着找到了火柴盒，然后点着了蜡烛，这并不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光亮——这屋子原本就是有亮光的——而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一种悼念过世的人的一种礼仪方式。

随后他走到老妇人身旁，合上了她的眼睛，将她的两只手交叉摆放在她的胸前，又将披散在她脸上的稀疏的灰白头发整理好。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害怕她了，而是为她深深地感到哀伤和难过，因为她不得不在对儿孙们的思念和孤独中度过风烛残年。他，无论如何，会在这个夜晚为她的遗体守灵。

他找出圣歌集，坐下来，念了几段赞美诗。但是念着念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开始想念起他的母亲和父亲来。

想想看吧，父母亲竟然会如此思念他们的孩子！这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想想看吧，对父母亲而言，孩子一旦不在身边，他们似乎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想想看吧，假如家中的父母亲也像这位老妇人一样地想念他，他该怎么办？

这一想法让他感到很开心，但又不敢相信。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有人思念的人。

不过，他过去不是这种人，兴许以后会变成这种人。

他看着四周挂满了的离开了老家到异国他乡居住的人的相片。他们中有高大粗壮的男人，还有一脸严肃的女人。有披着长长的婚纱的新娘和服饰考究的绅士。还有长着卷曲的头发和穿着美丽的白色连衣裙的孩子们。他觉得，他们全都盲目地凝视着一个空虚的地方，因为他们不愿意看到什么。

“你们这些可怜的家伙啊！”男孩对相片中的人说，“你们的母亲已经死去了。你们再也无法报答母亲之恩了，因为你们已经将她遗弃了。但是我的母亲还活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我的母亲还活着，”他说，“我的爸爸妈妈都还活着。”

从塔山到赫斯科瓦尔纳

四月十五日，星期五

男孩整夜坐在屋子里，几乎没有睡，但是在接近凌晨的时候，他睡着了，梦见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他几乎认不出他们了。他们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一张老脸上布满了皱纹。他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回答说他们变得如此苍老，是因为思念他的缘故。他既感动，又深深被震动，因为他原本一直以为，他们能够摆脱他，只会感到开心。

男孩醒来后，已经是早晨了。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自己首先吃了一点在屋子里找来的面包，然后给公鹅、灰雁以及老母牛带了早餐，然后打开牛棚的门，让老母牛到最近的农庄去。当邻居们发现母牛单独出去时，他们将会想到她的女主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会跑到这个孤寂的农庄来看望老妇人，这样他们就会发现她的遗体，并把她安葬。

男孩和公鹅以及小灰雁一飞到空中，就看到一座高高的大山，山崖陡峻，山顶平坦。他们认出那正是塔山。阿卡和亚克西、卡克西、科尔美、奈利亚、维茜、库西以及六只小雁正在山顶上等候着他们。当他们看到公鹅和邓芬成功地找到了大拇指小人儿时，整个大雁群中响起了热烈的叫声、拍翅声和呼喊声，欢乐的场面笔墨难以描述。

塔山两侧的悬崖陡壁上长满了巨大的树木，但最高的顶峰却是一片光秃。站在山顶上，可以向四面八方远眺。如果是从东面、南面或西面俯瞰，眼中所见几乎全是贫瘠的高原，除了深色的云杉、褐色的沼泽地，以及冰凌覆盖的湖泊和浅蓝色的山脊外，其余什么也看不到。男孩也忍不住认为，事情可能真的是这样，创造这块土地的人并没有在他的活计上花什么心思，他只不过是匆匆忙忙地把活儿鼓捣了出来。但要是从顶上向北方极目远眺，眼前所见，景象便迥然不同了。造地的人似乎是极为一丝不苟又极其投入，才造出这么一块地出来。从这个方向俯瞰，不仅能看到美丽的群山，线条柔和的峡谷，蜿蜒流淌的溪涧，甚至可以一直望到巨大的湖泊威特恩湖，这湖一年四季水不会冻，清澈透明，湖面闪闪发亮，就好像湖里不是水而是蓝色的光。

正是威特恩湖使塔山北面的风光如此美丽迷人，似乎那道蓝色的光从湖面上升了起来，洒遍了整个大地。森林、小山、屋顶，以及沿着威特恩湖岸闪烁的延切平市的塔顶，正沐浴在一片蓝色的光芒中，赏心悦目。如果天堂中也有国家的话，它们必定也是像这样是蓝色的，尽管男孩对于什么是天堂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这天的晚些时候，大雁们继续他们的旅程，他们向蓝色的山谷飞去。他们一路上心情愉快，大喊大叫，喧闹无比，有耳朵的生灵都可以听到他们的喧哗交响曲。

这是这个地区入春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美好的春日。在此之前，整个春天都是又风又雨。随着天气的突然变好，人们的心里充满了对夏天的炽热和绿色的树木的渴望，这使得他们几乎无心完成工作。当大雁们高高地飞越过天空，自由自在，快活无比，地上没有一个人不停下手头的工作仰望他们。

这一天，最先看见大雁们的是塔山的矿工，他们正在一个矿井的出口挖掘矿石。当听到大雁们的大叫声时，他们停下了挖矿的活计，其中一位对着他们大喊道：“你们去哪儿？你们去哪儿？”

大雁们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不过男孩听到了，他从公鹅的背上往下探自己的身子，替大雁们回答道：“我们到既没有镐也没有锤的地方去。”

矿工们听到这些话，都以为他们的渴望使得大雁们的呼叫声变成了人的声音。“带上我们吧！带上我们吧！”他们大喊道。

“今年不行，”男孩尖声喊叫道，“今年不行。”

大雁们顺着塔山河向蒙克湖飞去，一路上，他们一直大声地喧闹喊叫。在蒙克湖和威特恩湖的狭长地带上，是延切平市和其周围的大工厂。大雁们首先飞过的是蒙克湖纸厂，其时午休的时间刚刚结束，工人们潮水一般地涌向纸厂的大门。当他们听到大雁的鸣叫声，不由得停下了步子倾听起来。

“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工人们叫道。

大雁们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不过男孩替他们回答道：“我们去没有机器也没有蒸汽机车的地方。”

工人们听到这些话，都以为他们的渴望使得大雁们的呼叫声变成了人的声音。“带上我们吧！带上我们吧！”

“今年不行，”男孩回答道，“今年不行。”

随后，大雁们飞过了著名的火柴厂，它位于威特恩湖岸边，大得像一个堡垒，它那高高的烟囱直耸向天空。工厂的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但在宽大的厂房里，年轻的女工们正坐在那里往火柴盒里装火柴。她们打开一个窗户，外面的天色无比美丽，透过窗户，她们听到了大雁的喊叫声。坐得最靠近窗户的那位女工，手里拿着一个火柴盒，她对着天空大喊道：“你们去哪里？你们去哪里？”

“我们到一个既不需要火光也不需要火柴的地方。”男孩替大雁们回答道。

这位姑娘以为自己听到的只是大雁的叫声，但她又觉得自己听出了几个词的意思，于是她大喊着回答：“带上我吧！带上我吧！”

“今年不行，”男孩回答道，“今年不行。”

工厂的东边是延切平市，它位于城市中最显眼的地方。狭窄的威特恩湖的东西两侧都有着高高的陡峭的沙堤。但在湖的正南方，沙墙已经崩塌，似乎是开了一道大门，好让人们经过这道大门到湖上去。在大门的中央，是延切平市，它的左右两边都是大山，背倚蒙克湖，面朝威特恩湖。

大雁们飞越过狭长的延切平市时，依然像在乡下时那样大声喊叫。但在城市里，没有人回应他们的叫声。他们显然也不指望城里人会应答，并对他们发出呼叫。

他们的旅程沿着威特恩湖畔向远处延伸，不久他们就飞到了萨纳疗养院。有些病人在医院的走廊里享受着春天的空气，他们也听到了大雁们的喊叫声。

“你们去哪里？”有一位病人用虚弱的声音喊道，声音小得让男孩几乎听不见。

“到那没有悲伤也没有病痛的地方去。”男孩替大雁们回答。

“带上我们吧！”这个病人叫道。

“今年不行，”男孩回答道，“今年不行。”

他们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飞行，来到了位于峡谷中的赫斯科瓦尔纳，围绕着它四周的山岭陡峭而美丽。一条河流从高处倾泻而下，水流化身成一股股狭长的瀑布。山崖下边有许多作坊和工厂，工人们的住宅遍布于峡谷的底部，房屋周围是小小的花园。在山谷底部的中央，是一所学校。当大雁们飞过峡谷上方时，学校的放学铃声响了，一大群孩子排着队从教室出来了。学生的人数太多了，整个校园都挤满了他们的身影。

“你们到哪里去？你们到哪里去？”孩子们听到大雁的喊叫时，便这样大声发问。

“到一个既没有书本也没有作业的地方去。”男孩回答道。

“带上我们吧！”孩子们大叫道。

“今年不行，明年吧！”男孩答道，“今年不行，明年吧！”

大鸟湖

野鸭雅罗

威特恩湖的东边矗立的是奥姆山，奥姆山的东边是达格大沼泽地，沼泽地的东边是陶坎湖。环绕着陶坎湖的是宽阔和平坦的东耶特兰平原。

陶坎湖是一个相当大的湖泊，在过去的时候，它必定比现在还要大。但是，人们认为它占据了太多肥沃的平原的地盘，于是他们想方设法将湖水抽干，想要在湖的底部耕作和播种粮食。但他们的企图没有成功，整个湖泊显然并没有如他们所愿的那样变成荒地，因此，大片田地仍然淹没在水下。

由于经过排水，湖泊变得很浅了，湖中的任何一处，水深都不超过两米。湖岸变得潮湿泥泞，湖面上露出了一个个的小岛屿。

现在，有一种植物喜欢站立于水中，只让身子和脑袋露出于水面上，这种植物就是芦苇。它再也找不出像浅而长的陶坎湖岸边这样适宜于自己生长的好地方了。它在这里生机勃勃，茁壮成长，个头比人还高，而且密密麻麻，稠密到小船都难以从中穿过。它在湖泊的四周构成了一道宽阔的绿色屏障，只有少数几个已经被人割掉的芦苇的地方，人们才可以进入湖中。

然而，尽管芦苇拒绝让人进入湖中，它们反过来却也为许多别的生物提供了庇护。因为芦苇丛中遍布着小水库和水渠，静止不动的碧绿湖水上，浮萍和水池草在这里结籽。孑孓、黑鱼和蠕虫也大量地在这里产卵孵化。而沿着这些小水库和小渠的岸边，有很多隐蔽的地方，许多海鸟就在这里下蛋和孵育幼雏，不会受到天敌的骚扰，也没有食物方面的问题。

无数的鸟儿住在陶坎湖的芦苇丛中，随着越来越多的鸟类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适于居住的地方，年复一年，越来越多的鸟儿聚集到这里。最先定居到这里的是野鸭，至今有过千只。但他们现在不再能拥有整个湖泊，因为他们被迫和天鹅、䴙䴘、黑鸭、潜鸟、翘鼻麻鸭以及别的许多鸟类分享这块区域。

在整个瑞典的土地上，陶坎湖显然是全国最大、最好的鸟湖。鸟类会因为拥有这么一块地方而觉得很幸福。然而，他们还能对芦苇和湖泊的泥岸控制多久，就没有人能知道了，因为人们至今念念不忘这个湖泊占据了大片的肥沃良田，而排干湖水获取良田的计划也常常出现于他们的脑海中。一旦这些方案付诸实施，成千上万的水鸟们就要被迫迁出这片区域了。

在尼尔斯·霍格尔森随大雁们周游的时候，陶坎湖上出现了一只名叫雅罗的野鸭。他是一只年轻的野鸭，生命中度过的岁月还只有一个夏天、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现在，这是他的第一个春天。他刚刚从北部非洲回来，来到陶坎湖时，正碰上一个好季节，湖面上仍然结着冰。

一天晚上，当他和另外几只野鸭嬉戏玩耍，在湖面上追逐时，有个猎人向他们开枪，雅罗的胸部中枪受伤了。他认为自己死定了。但是为了不让那个向他开枪的猎人捉到他，他还是拼命地飞。他不清楚是朝哪个方位飞，只是挣扎着往远处飞。当他用尽自己的力气时，他已经飞出了湖中，来到了位于陶坎湖边的一个大农庄的入口处。

不久，一位年轻的农庄工人碰巧出来了。他看到了雅罗，于是走过来将他捧了起来。但希望平静死去的雅罗，为了让工人放掉他，于是凝聚所有的力量狠狠咬了一下工人的手指。

雅罗没有能够挣脱开来。不过，这一次和人的遭遇总归是有好处的：农庄的工人知道这只鸟儿还活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带回村舍，给这家的女主人——一位温和亲切的年轻女子看。她马上从农庄工人手里接过雅罗，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部，慢慢地拭去从他的颈部羽毛里流出来的血。她非常仔细地打量着他。她觉得这只野鸭非常美丽，看他那暗绿色、闪烁着光泽的脑袋，那白色的颈环，赤褐色的背部，还有他那蓝色的羽翼，她大概觉得他要是就这样死去，未免太可惜了。于是她立即腾出一个篮子，将野鸭放了进去。

雅罗一直扑棱着翅膀，试图挣脱开去。但当他明白人们并不想杀他时，他就安详自得地躺在篮子里。由于疼痛和失血过多，他现在很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女主人提起篮子穿过屋子，将它挂在火炉边的一个角落里。篮子还没有挂好，雅罗就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雅罗猛然惊醒了，发现有什么在轻轻地推他。他张开眼睛一瞧，心中一阵震惊，几乎令他失去知觉。现在他无疑要完蛋了！因为那里站着的，是比人类或猛禽要危险得多的动物。那不是别的，正是猎狗塞萨尔！这只长尾狗此刻正非常好奇地嗅着他。

去年夏季，当他还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时，每一次听到这样警告性的喊叫：“塞萨尔来了！塞萨尔来了！”他都会吓得要死。无论何时，只要他一看见身上有褐色和白色斑点的狗龇牙咧嘴地钻进芦苇丛中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他不希望再和塞萨尔正面相逢了。

然而，让他感到悲哀的是，他一定是落到了塞萨尔所住的院子里，因为塞萨尔正直直地着着他。

“你是谁？”他咆哮道，“你是怎么来到这所房子的？你家不是在芦苇丛中的吗？”

他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将话说出口。“塞萨尔，别因为我来到了这所房子而生气！”他恳求道，“这不是我的错。我被枪打伤了。是女主人把我放进这篮子里的。”

“汪汪汪！原来是这儿的人将你放到这里的，”塞萨尔说，“那么，他们很显然是想治愈你了。不过，我的理解是，他们更明智的做法是吃了你，既然你已经落在了他们的手里。不过，再怎么说，你在这所房子里也是安全的。你无须这么害怕。现在，我们并不是在陶坎湖上。”

说完这番话，塞萨尔便到燃烧得正旺的柴火堆前伸展开身体睡了。雅

罗尽管知道不祥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但一种惊吓之后的极端疲乏感突然涌上他的身体，于是他也睡着了。雅罗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身前放了一碟粮食和一碗水。他仍然病恹恹的，但他确实也饿坏了，于是吃了起来。

女主人看到他吃起来了，于是走了过来，宠爱地拍拍他，看起来心情非常愉快。吃完饭，雅罗又睡着了。在这几天里，他只是吃了睡、睡了吃。

一个晴朗的早晨，雅罗感觉身体好多了，便从篮子里跳下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但他没有走多远便跌倒在地，动弹不得。这时塞萨尔走了过来，他张开大嘴一下将他叼了起来。雅罗以为这只大狗是想将他咬死。但塞萨尔只不过是将他叼回篮子里，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这样一来，雅罗对这只大狗有了一种信任感，在他下一次在屋子里散步时，他来到狗的跟前，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塞萨尔因此和他成为了好朋友，每天，雅罗总要躺在塞萨尔的前爪间睡上几个小时。

但是雅罗对塞萨尔的好感，远远及不上他对女主人的好感。对于她，他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当她给他喂食时，他总是用自己的头蹭蹭她的手。每当她走出屋子，他总会感到一阵失落。而当她回到屋子里来时，他总是用自己的语言表达着对她的欢迎。

雅罗完全记不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多么害怕狗和人类了。他现在觉得他们是那么温柔和友善，他很喜欢他们。他希望自己尽快恢复健康，这样他就可以飞回陶坎湖，告诉别的野鸭们说，他们的敌人并不危险，野鸭们无须惧怕他们。

他曾观察过人和大狗塞萨尔，发现他们都有一双温柔、宁静的眼睛，看着就觉得舒服。家猫克劳维娜的视线，是他在屋子里最不愿意看到的。尽管她不会伤害他，然而他就是无法信任她。他们经常吵架，原因是他喜爱人类。

“你以为他们保护你是因为他们喜欢你吗？”克劳维娜说，“你就等着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那一天，看看有什么下场吧！他们会扭断你的脖子。我了解他们，我太了解他们了。”

像所有鸟儿一样，雅罗有一颗温柔而又充满爱意的心。当他听克劳维娜说了这一番话，他的难过之情非言语可以形容。他不能够想象，他的女主人会将他的脖子扭断，他也无法相信，那个在他篮子前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用口齿不清的话语和他聊天的小男孩——女主人的儿子——会做出同样的事来。他似乎觉得这母子俩都爱他，而他也爱这母子俩。

有一天，当雅罗和塞萨尔一如既往地躺在火炉前同一个地方时，克劳维娜坐在火炉边，又开始戏弄起他来。

“我在想，雅罗，明年，当陶坎湖的水被抽干变成良田时，你们野鸭子会怎么办呢？”克劳维娜说。

“你在说什么呢，克劳维娜？”雅罗大叫一声，并且跳了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

“我总是忘记了，雅罗，你和塞萨尔以及我不一样，并不懂人类的语言，”这只猫咕噜咕噜地说道，“否则的话，你必定能听出，昨天人们在这儿聊到要抽干整个陶坎湖的湖水，到了第二年，湖底就会像房屋的地板一样干燥了。我在想，到了那时，你们野鸭会怎么办呢。”

雅罗听了她这一番话，不由气得像蛇一样发出咝咝的叫声。

“你就像白骨顶鸟一样卑鄙！”他对着克劳维娜愤愤地尖叫道，“你只不过想激起我对人类的恨意。我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必定知道陶坎湖是野鸭们的财产。他们怎么可以令无数的鸟类无家可归，变得不幸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显然是想吓唬我吧。我真希望你会被老鹰高尔果撕成碎片！我希望女主人会剪掉你的胡须！”

不过雅罗的话并不能使克劳维娜闭嘴不言。

“那么，你是认为我在撒谎了，”她说，“那么，你去问问塞萨尔吧！昨晚他也在这屋子里听了个一清二楚。塞萨尔是不会骗人的。”

“塞萨尔，”雅罗说，“你比克劳维娜更能听懂人类所说的话。告诉我，她一定是听错了！想想看吧，要是人们想要抽干陶坎湖的水，将湖底变成良田，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如果成真，那么野鸭就找不到成长所需的水池草和别的食物来吃，而小鸭子也没有地方找黑色小鱼、蠕虫或孑孓来吃了。那么，现在供小鸭子藏身直到他们能飞行为止的岸边芦苇也将消失，所有的野鸭子都将被迫从这里迁移他处，寻找另一个家。但是他们到哪儿去找像陶坎湖这样一个地方呢？告诉我吧，塞萨尔，克劳维娜一定是听错了！”

如果观察一下塞萨尔在这段时间的表现，就会觉得非常有意思。在此之前，他一直非常清醒。然而现在，当雅罗转向他，他却打起了呵欠，将他的长鼻子放在前爪上，呼呼地睡着了，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猫看了看塞萨尔，发出会心的微笑。“我觉得塞萨尔是不屑于回答你的问题，”她对雅罗说，“他像所有别的狗一样，他们从不承认人类会做错事。但无论如何，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我将告诉你，为什么他们现在希望抽干湖水。只要你们这些野鸭还控制着陶坎湖，他们是不想抽干湖水的，因为他们能从你们这儿得到好处。然而现在，䴙䴘和白骨顶鸟以及别的鸟类，人类既不能吃，却又被他们占据了所有的芦苇丛，人类肯定不可能让这个湖泊为这些对人类没什么用处的鸟保留下来了。”

雅罗并没有自找麻烦去回答克劳维娜，而是抬起他的头，在塞萨尔耳边大声叫喊道：“塞萨尔！你是知道的，在陶坎湖上，现在仍然有很多野鸭子，他们像云彩一样遮天蔽日。告诉我，人类想令所有的野鸭子无家可归的事情不是真的！”

这时塞萨尔突然跳了起来，暴怒地冲向克劳维娜，她赶紧跳到架子上自保。

“我要教训教训你，在我睡觉的时候，要保持安静，”塞萨尔咆哮道，“当然在今年我听人说过很多次，说想要抽干陶坎湖的湖水。但这件事他们此前也谈过很多次，并没有实际的进展。对于抽干水的事情，我无论如何是不相信的。因为如果陶坎湖干枯了，我们到哪里去玩耍取乐呢。你真是一头蠢驴，竟然会为这样的事情而幸灾乐祸扬扬得意。请问，陶坎湖上没有了鸟类以后，你和我拿什么来取乐呢？”

野鸭囮子

四月十七日，星期天

眼下，雅罗已经完全痊愈，可以在屋子里飞来飞去了。女主人抚摸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小男孩跑到院子里为他采集春天的第一束嫩草。当女主人抚摸他的时候，雅罗觉得，尽管他现在已经很强壮，随时可以飞回陶坎湖，他却不愿意和这里的人分开。就算毕生和他们在一起，他也没有意见。

但有一天早上，女主人给雅罗套上了一个套索或绳圈之类的东西，使他不能用他的翅膀，然后把他交给了去年在院子里发现了他的那个工人。工人将他夹在他手臂下，带着他到了陶坎湖。

在雅罗生病期间，湖上的冰已经融化了。湖岸和小岛上的树上还悬挂着去年秋天的干枯落叶，但各种水生植物已经开始向水深处扎根，而绿色的嫩枝芽已经冒出水面。眼下，差不多所有的候鸟都已经回到湖上的家了。麻鹬们的弯钩一般的嘴从芦苇丛中伸了出来。䴙䴘四处飞翔，炫耀着他们脖颈上的新的羽环，小鹬们正在收集草料筑巢。

工人跳上一只平底船，他将雅罗放在船的底部，开始将船撑向湖面。现在已经习惯了将人类往好处想的雅罗，对也在船上的塞萨尔说，对于工人将他带到湖上，他非常感激。不过，工人用不着将他拴得那么紧，因为他并没有想过要飞走。对于他的话，塞萨尔半个字也没有回答。那个早晨，他一直紧闭着嘴唇。

雅罗唯一感到有点奇怪的事情是工人随身带着枪支。他不敢相信村子里的好人竟然想要向鸟开枪。除此之外，塞萨尔曾经告诉他，在一年的这个时候，人们一般不打猎。

“现在是禁猎期间，”他曾经说过，“当然，禁猎与我无关。”

工人将平底船撑到一个被芦苇包围的小泥岛上。然后他从船里走出来，弄了一些干枯的芦苇，堆成一堆，然后躲在这个芦苇堆后面。雅罗可以自由地在地上走动，只不过他的翅膀上还是套着网子，用一条长长的绳子系在船上。

突然，雅罗看到了几只公鸭和小鸭子，他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湖中游戈。双方相距还有一大段距离，但雅罗大声向他们打招呼。他们立刻作出反应，一大群美丽的野鸭呼啦啦地向他飞过来。在他们还没有飞近之前，雅罗就开始向他们讲述他如何被人神奇地解救的事，以及人类是如何友善。正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两声枪响，三只鸭子马上跌进了芦苇丛中，死了。塞萨尔蹿了出来，将他们叼在嘴里。

雅罗此时如梦初醒，他完全明白了，人们救他，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他作为囮子（诱饵），他们显然也成功了。因为他的缘故，三只野鸭被杀死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羞愤而死。他甚至觉得他的朋友塞萨尔也鄙夷不屑地看着他。当他们回到农庄，他再也不敢躺在大狗旁边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雅罗再次被带到了芦苇浅滩上。他又一次看到了一些野鸭。但当他看到他们正向他飞来时，他大声地对他们说：“快走开！快走开！当心！赶紧向另一个地方飞！猎人躲在芦苇堆后面呢。我只不过是一只野鸭囮子！”他成功地保护了他们，使他们停留在射击距离以外，免遭猎人的屠杀。

雅罗一直忙于看守，几乎没有时间顾得上嚼一口青草。一旦发现有鸟儿向他飞近，他就会大声地发出警告。他甚至还向䴙䴘发出警报，尽管䴙䴘将野鸭们挤出最好的地盘，而使他对他们恨之入骨。但他实在不愿意任何鸟儿因为他的缘故而遭遇不幸的命运。由于雅罗的警觉，这一天，工人一枪都没有开就回到了家里。

与此同时，塞萨尔看起来没有前一天那么不开心了。夜晚来临后，他将雅罗叼在嘴里，将他带到火炉旁边，让雅罗睡在他的两只前爪之间。

然而，雅罗对这个屋子也不再感到愉快了，反而闷闷不乐，深感不幸。人类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被这个想法深深刺痛。当女主人或小男孩来到他身边抚摸他时，他将喙塞进翅膀底下，假装睡着了。

在这几天里，雅罗一直扮演着痛苦的警卫职责，整个湖上的鸟儿都认识他了。后来，有一个早晨，他一如既往地发出警告：“鸟儿们，当心啊！不要靠近我！我只不过是一只野鸭囮子！”此时，一个䴙䴘的鸟窝向他所在的浅滩漂来。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一只去年的旧巢，由于䴙䴘造的鸟窝能像船一样在水上漂浮移动，所以经常发生䴙䴘窝漂到湖边来的事情。然而雅罗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鸟窝，因为它直直地朝他所在的泥岛漂来，似乎有谁在掌舵驾驶。

鸟窝越漂越近，雅罗看见了一个小人儿——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的人——坐在鸟窝里，用两根小木棍作船桨向他划过来。这个小人儿向他大声呼叫：“尽可能地靠近水边，雅罗，做好飞翔的准备。你很快就会自由了。”

过了不一会儿，䴙䴘鸟窝靠近了岸边，但是那个小人儿没有下船，而是缩着身子坐在鸟窝里的树枝和草叶间。雅罗也僵在了那里。实际上，他由于担心救他的人被人发现而恐惧得几乎瘫倒在地。

接下来，一群大雁朝他飞了过来。雅罗悠悠清醒过来，大声尖叫着警告他们。但他们没有理会他，在浅滩上空前前后后飞了几圈。他们飞得那么高，地上的枪打不着他们，然而工人仍然忍不住诱惑，朝他们开了几枪。在他刚刚扣响扳机的时候，小人儿已经跑到了岸上，从刀鞘中抽出一把小刀，三两下，便割断了雅罗身上的套索。

“雅罗，在那个男人重新装好子弹之前，赶紧飞开！”他大叫道，他自己也迅速地跑回䴙䴘鸟窝，赶紧撑着小船离开了岸边。猎人一直跟踪扫视着那群大雁，他因此没有注意到雅罗已经被解开束缚。但塞萨尔却将这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正当雅罗抬起翅膀准备飞时，他一下子冲了上来，咬住了他的脖子。

雅罗可怜地哀号着。那个解开他套索的男孩冷静地对塞萨尔说：“要是你像你的外表一样令人敬仰，你肯定不会逼一个好鸟坐在这儿做囮子，诱使别的鸟进入圈套。”

听完这番话，塞萨尔的上唇动了动，表情狰狞地咧嘴而笑，但他马上松嘴放了雅罗。“飞吧，雅罗！”他说，“你太善良了，实在不适合做野鸭囮子。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留你在这儿的，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你的话，家里实在是太孤寂了。”

排湖水

四月二十日，星期三

确实，没有雅罗的话，家里真是太寂寞了。狗和猫因为没有了争吵对手雅罗，而觉得日子漫长得要命。家庭主妇怀念当她每天进到屋子里时他欢迎她发出的欢乐的叫声。但最怀念雅罗的当数那个小男孩佩尔·奥拉。他只有三岁大，是家里的独生子。在他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过像雅罗这样的玩伴呢。当他听说雅罗回到了陶坎湖的野鸭群中，他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心心念念如何把他弄回来。

雅罗躺在篮子里疗养时，佩尔·奥拉曾经和雅罗聊过好多话，他相信那时这只野鸭肯定听懂了他说的话。他恳求他母亲带他到湖边去一趟，他会找到雅罗，而且会说服他回来。但他母亲没有理睬他。然而，这个小男孩并没有放弃要让雅罗回来的计划。

雅罗不告而别的第二日，佩尔·奥拉在院子里四处跑来跑去。他像以往一样，自己一个人玩耍，塞萨尔躺在门前的露台上。小男孩的母亲让小男孩去院子里玩，她说：“照看好佩尔·奥拉，塞萨尔！”

现在，如果一切事情一如既往的话，塞萨尔显然会听从这个命令，而小男孩会得到极好的照顾，一点危险也不会有。但这些天来，塞萨尔有点丧魂失魄。他知道，居住在陶坎湖边的农夫们这几天开了几次会，讨论抽干陶坎湖的湖水的问题，而这件事几乎已经定下来了。如此一来，野鸭们势必要离开这里，迁到远处，而塞萨尔也不会有机会进行充满荣耀的狩猎了。他心心念念的是这件不幸的事，致使他几乎忘记要照料佩尔·奥拉了。

小男孩独自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随后发觉现在正是偷偷跑到陶坎湖和雅罗聊天的好时机。于是他打开门，沿着湖岸边的那条狭长的小路向湖上走去。当家里的人可以看到他时，他有意走得很缓慢。但此后他加快了步子。他很担心母亲或者别的人会叫他回去，这会让他去不成。他并不想做任何淘气的事，只是为了说服雅罗回到家里。不过他感觉家里人是不会同意他做这事的。

佩尔·奥拉来到岸边，一遍遍地呼唤着雅罗的名字。此后，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苦苦守候，但就是不见雅罗的踪影。他看见好几只好像雅罗的野鸭，但他们飞过时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他这才知道他们当中并没有雅罗。

雅罗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小男孩心想，只要他到湖上去，应该很容易找到他。岸边泊着几只不错的船，但它们都被绳索系着。唯一一条没有被系着的，是破旧且漏水的平底船，已经不适于航行了，因此没有人想到要用它。然而佩尔·奥拉冒险爬了上去，不顾船的底部已经进水了。他力气不够，划不动船桨，他只是坐在船上胡乱摇着平底船。很显然，成年人是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将船成功地摇到湖中去的。但是原本随着水位的升高和坏运气的降临而很可能出事的时候，小男孩却使出不可思议的本领将船划到了湖中。佩尔·奥拉很快就在陶坎湖上漂来漂去，不断地呼唤着雅罗的名字。

这只旧的平底小船在湖中摇来晃去，来到了湖中，裂缝越来越大，水涌进了船中。佩尔·奥拉完全不在乎，他坐在平底小船前头的一张小板凳上，对着他看到的每只鸟儿呼唤，猜测着雅罗为什么不现身。

最后雅罗看到了佩尔·奥拉。他听到有人在呼叫着他在人类世界的名字，他马上明白了，这男孩来到陶坎湖上来找他了。雅罗有股难以形容的开心，因为他发现有一个人是真正喜欢他的。于是他像一支箭般地飞向佩尔·奥拉，坐在他身边，任他抚摸自己。他们俩都因为能够再见而开心不已。

但雅罗突然发现了平底小船的情况不妙。平底小船已经进了半船的水，几乎要下沉到水里了。雅罗试图告诉佩尔·奥拉，他既不会飞，也不会游，必须想办法赶紧上岸。然而佩尔·奥拉听不懂他说什么。雅罗一刻也没有等待，而是匆匆跑开去寻找帮忙。

很快，他回来了，背上驮着一个比佩尔·奥拉还要小的小人儿。要不是那小人儿能说会动，男孩一定会以为他是一只洋娃娃呢。小人儿命令佩尔·奥拉拿起放在平底小船底部的细长的杆子，用力将船划到附近长满芦苇的岛上。佩尔·奥拉听从了他的吩咐，他和小人儿一起驾驶着平底小船。他们划了几下，小船便到了一个芦苇包围的岛上，小人儿命令佩尔·奥拉必须立即上岸。就在佩尔·奥拉刚刚跨上岸的那一刻，小船已经灌满了水，沉到了湖底。

佩尔·奥拉看到这个情景，就觉得爸爸妈妈一定会对他很生气。要不是他看到了别的情景，他现在一定开始哭起来了，这个情景就是：一群灰色的大鸟突然降落到了岛上。小人儿将他带到灰色的大鸟面前，告诉他大鸟们的名字，并将他们说的话翻译成小男孩听得懂的话。这一切是那么的有趣，佩尔·奥拉将其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此期间，农庄上的人发现男孩失踪了，于是到处寻找他。他们到屋外找了找，又看了看水井，还到地窖中看了看。随后，他们到大路和小路上去找，还到邻近的农庄去打探，看他是不是跑到那里去了，他们也到了陶坎湖上去找。但不管他们怎么找，都没有办法找到他。

大狗塞萨尔很清楚农庄上的人在找佩尔·奥拉，但他无意将他们带到正确的方向，相反，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那天的晚些时候，人们在船只停泊的地方发现了佩尔·奥拉的脚印。

随后，他们发现那只破旧的漏水的船不在岸边了。于是他们现在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农庄的主人和工人们立即驾船到湖中寻找男孩。他们在陶坎湖上一圈圈地划着船，直到很晚，黄昏以后，仍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他们没办法不相信，破旧的平底小船已经沉入湖底了，小男孩想必凶多吉少，现在已经葬身湖底了。

晚上，佩尔·奥拉的母亲仍在岸边走来走去。所有人都认为男孩已经被淹死了，但她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她一直找啊，找啊。她在芦苇和灯芯草丛间寻找，踏遍了泥泞不堪的泥岸，一点儿也没有发觉自己的脚陷进泥里多深，还有她的身上是如何的湿漉漉。她正处于难以形容的绝望之中。她的心口在一阵阵发痛。她没有哭泣，只是使劲儿地搓着自己的双手，以悲恸欲绝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儿子。

她听到天鹅、野鸭和麻鹬在她周围大声叫喊。她觉得他们是在跟着她呻吟和哀号悲叹。“很显然，他们也一定有伤心事，因为他们发出这样的哀叹。”随后她知道了，她所听到的那些抱怨声出自这些鸟，而他们显然是不会有烦恼的。

很奇怪的是，太阳落山以后，他们仍然没有消停，没有安静下来。她听到从陶坎湖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叫喊声。有好些鸟不管她去到哪儿，都在后面跟着她。另一些则扇动着翅膀轻快地从她头上掠过。整个天空充斥着悲号和恸哭的声音。

但是她所遭受的痛苦却使她的心胸打开了。她觉得自己和别的生灵的距离，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远。现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理解鸟类的遭遇。他们像她一样，也经常为家园和孩子忧心忡忡。很显然，他们和她之间的区别，并不像她以前认为的那样大。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排干湖水的决定，成千上万只天鹅和野鸭以及䴙䴘将失去他们在陶坎湖的家园。“这对他们来说一定很不幸，”她想，“现在，他们将在哪里抚养他们的孩子呢？”

她停下步子，苦苦思考起来：将一个湖泊变成田地和牧场，看似是一个绝好且令人愉快的成就，然而还是选择一个陶坎湖之外的湖泊——一个并非为数众多的生物家园的湖泊——来改造吧。

她想起来了，第二天就要作出排干湖水的提议，她在猜想，是不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使得她的小儿子在今天失了踪。这难道是上帝的意思？也就是说，就在今天，在野蛮的行径仍然可以制止之前，让悲伤降临到她身上，好让她打开心扉？

她赶紧回到家，和丈夫谈起了此事。她讲到了陶坎湖，讲到了湖上的鸟群，并且说，她相信儿子的失踪是上帝对他们两人的惩罚。她很快发现，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已经拥有很大一块地方，但如果将湖水排干的工程能够实施，湖底的一大片土地将归他们家所有，他们的财产会因此而翻几乎两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比湖上别的庄园主更热衷于开展这项工程。别的庄园主害怕承担工程的费用，担心这一次的排水工程也将像上一次一样遭到失败。佩尔·奥拉的父亲心知肚明，正是他施加的影响，才使得别的人同意了这项工程。他施展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人同意这个工程，好留给他的儿子一个比他自己的父亲留给他的农庄还要大的农庄。

他站在那儿，苦苦寻思，这是不是上帝有意的安排呢，在他准备签订排干湖水的合同的前一天，让陶坎湖夺去了他儿子的生命？不用他妻子再对他絮叨，再晓以利害，他就已经回答道：“也许上帝不希望我们去干涉他的程序。明天，我将和别人谈谈这事，我觉得我们会作出保持湖泊的原状不予干涉的决定的。”

当主人在谈论这事的时候，塞萨尔正躺在火炉前。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们的谈话。当他认为事情已经有定数的时候，他走到女主人身边，咬咬她的裙子，领着她向门口走去。

“塞萨尔，你这是？”她说，试图从他身边挣脱开，“难道你知道佩尔·奥拉在哪儿？”她大叫道。塞萨尔快活地吠起来，自己再去撞大门。她打开了门，这只狗随即冲向陶坎湖。女主人确信他知道佩尔·奥拉的下落，于是她紧随在他身后向湖边跑去。他们还没有来到岸边，就已经听到了一个小孩在湖上的哭叫声。

这一天，佩尔·奥拉在大拇指小人儿和鸟群的陪伴下，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天。现在他却开始哭了起来，因为他感到饥饿了，而且很怕黑暗。看到父亲、母亲和塞萨尔向他跑过来，他再开心不过了。

乌尔沃莎夫人

预言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五

一天晚上，男孩正在陶坎湖的岛上睡觉，突然被划桨声惊醒了。他刚勉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束强光照射过来，使他的眼睛眨个不停。

起初他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能在湖面上照得那样亮。但他很快就看到一条平底小船，停泊在芦苇丛边上，在船尾的尖铁上，一个大火把正在燃烧。火把上的熊熊火焰清晰地倒映在夜晚的湖泊上。那明亮的火光必定是用来引诱鱼儿的，因为可以看到水面上有一群黑色的小斑点似的东西在不停地动来动去，不停地变换位置。

平底船上有两个老人，一位坐在桨边，另一位站在船尾的横坐板旁边，手上拿着一把有很粗的倒钩的短鱼叉。划桨的人明显是一位贫穷的渔人。他个子小小的，面容枯槁，饱经风霜。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旧衣衫。显而易见，他对各种各样的天气已经习以为常，对寒冷毫不在意。另一位吃得饱饱的、穿得厚厚的，看似是一个富有资财且沾沾自喜的农场主。

“现在停一停！”农场主说，此时他们正在男孩所在的岛上的正对面。与此同时，他将鱼叉插进了水里，当他把鱼叉拿出水面时，鱼叉上已经叉着一条长长的肥美的鳗鱼。

“看哪！”他将鳗鱼从鱼叉上取下，说，“这条鱼很不错吧，嗯？我想我们已经抓到很多鱼了，可以回去了。”他们的同伴并没有拿起桨，而是坐在那儿，向四周望了一望。

“今晚，这个湖上的景致美极了。”他说。

确实如此。整个湖面一片风平浪静，除了船向前划过时后面留下的狭长的波纹外，整个湖面波平如镜，荡漾的波纹就像一条金色的道路，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天空湛蓝，清澈如洗，密密麻麻布满了星辰。湖岸被长满芦苇的岛屿遮住了，只有在西边，奥姆山在黑暗中巍然高耸，在苍穹上切割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农场主转过头去，避开明晃晃的火光，随后看着他。

“没错，东耶特兰这儿确实风景优美，”他说，“不过，这个省最值得称道的事情并不是它的美丽风光。”

“那么，这最值得称道的是什么？”划桨的老人问道。

“那向来是这个省的名望和声誉。”

“那确实是值得称道的。”

“而且，人们都知道这名望和声誉将永远持续下去。”

“但一个人到底如何能够知道呢？”坐在桨边的人问道。

农场主笔直地站起来身，撑牢鱼叉。“在我的家族中，有一个从父亲传到儿子的古老的传奇故事，通过这个故事，人们可以了解东耶特兰日后将发生什么事。”

“那么，你不妨对我讲讲。”划桨的说。

“我们一般不会对任何一个人都讲这个故事的，不过你是我的老伙伴，我不会对你保密的。”

“在东耶特兰的乌尔沃莎，”他接着讲道。从他讲话的腔调可以看出，他讲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而且记得烂熟。“很多很多年以前，那里住着一位夫人，她有能预见未来的天赋，她帮别人预测将要发生的事情，讲得既肯定又精准，好像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样。因为有这个天赋，她名动四方。这也就容易理解，为什么远远近近的人都跑来找她，请她为自己预测吉凶了。

“一天，乌尔沃莎夫人一如平常地坐在大厅里纺纱，一位贫穷的农民来到她的屋子，坐在靠近门边的一张凳子上。

“‘我在想，您坐在这里，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亲爱的夫人。’农民坐了一会儿后说。

“‘我坐在这里，想的是高贵和神圣的事情。’她答道。‘这样的话，我有一些压在心上很久了的事情想问问您，不知是否合适？’农民说。

“‘让你挂心的事，除了是否能在田里多收三五斗，兴许没有别的了吧。而我经常要回答的是国王的问题，比如他的王位能维持多久。而教皇的问题是他的金钥匙会不会发生意外的变故。’‘像这些事情不容易回答，’农民说，‘我也听说了，来这儿的人，听到对他的命运的预测后，没有一个不是满意而回的。’

“农民说完，注意到乌尔沃莎夫人咬了咬嘴唇，并且在长凳上将身子挺直了。‘原来你听说的关于我的事情就是这个，’她说，‘那么，你不妨试试你的运气，问我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看看我能不能回答得让你满意而归。’

“听她这么一说，农民毫不犹豫地说明了他的来意。他说他想问的是东耶特兰的未来如何。没有比自己的家乡更让他感到亲切的了，他觉得，要是他能对这个问题得到满意的答复，直到死亡那天到来之前，他都将会很高兴。

“‘哦！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聪明的夫人说，‘那么我想你将会感到满意的。我坐在这里，可以告诉你的是，东耶特兰的事情将会是这样：它总有一种可以在别的省面前夸耀的东西。’

“‘确实，这是一个很好的回答，亲爱的夫人，’农民说，‘要是我能知道事情如果可能是这个样子的，我将会心平气和、心满意足。’

“‘为什么不可能呢？’乌尔沃莎夫人说，‘难道你不知道东耶特兰已经闻名于世了吗？难道你认为，在瑞典还能找得出像这样一个值得自吹自擂，同时有着像阿尔瓦斯特拉和弗雷塔这样两个修道院，以及位于林切平那样美丽的教堂的地方吗？’

“‘也许是这样，’农民说，‘不过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知道人的心思是多变的。我担心的是那一天的到来，那就是，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拥有像阿尔瓦斯特拉和弗雷塔这样的修道院甚至是教堂，而赋予我们这份荣誉。’

“‘在这一点上，你或许是对的，’乌尔沃莎夫人说，‘但你没有必要因此而怀疑我的预言。我现在准备在瓦德尔坦纳修建一座新的修道院，它将成为北方最为著名的修道院。无论高贵者还是低贱者，都可以来此朝圣，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在这个省份有这样一个高贵的地方而唱起颂歌。’

“农民回答道，他很高兴知道这事。但他当然也知道，万物都容易消逝，没有永恒的事物，他很想知道，要是瓦德尔坦纳修道院有一天声名扫地了，还有什么东西能使这个省份获得荣誉。

“‘你可真是不容易满足啊，’乌尔沃莎夫人说，‘但是因为我真的能预见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我可以告诉你，要是瓦德尔坦纳修道院有朝一日失去了它的光辉，在它的旁边会建起一座在未来的时代最为宏伟显赫的城堡。国王和王公贵族们会到那里巡视，全省会因为有了这么一座华丽的建筑而倍感荣耀的。’

“‘听你说了这个，我也觉得高兴，’农民说，‘但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知道这世界的声名荣誉最终会变成什么。一旦这个城堡变成废墟，这个省还有什么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呢？’

“‘你想要知道的事情可还真不少啊，’乌尔沃莎夫人说，‘不过，当然，我可以预见遥远的未来，我看出，在芬斯本周围的森林里将会出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我看见一幢幢房屋的炼铁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我相信，全省会因为在境内可以炼出铁而变得闻名于世的。’

“农民不否认他听到这个，心里很高兴，‘但是，假如芬斯本炼铁厂也走向了破落的命运而变得不再重要，那么，就很难出现让东耶特兰可以夸耀的新生事物了。’

“‘你真是不容易满足呢，’乌尔沃莎夫人说，‘但我可以预见遥远的未来，我注意到，那些曾在外国打过仗的绅士们，会在湖边修建宏伟的庄园，还有显赫的城堡。我相信，这些庄园和城堡将像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事物一样给全省带来巨大的荣誉。’

“‘但要是有朝一日，没有人再称赞这些宏伟的庄园和城堡了，又该怎么办呢？’农民固执地问道。

“‘无论如何，你完全不必担心，’乌尔沃莎夫人说，‘我看见威特恩湖畔的梅德维牧场的温泉水往外冒。我相信，梅德维的泉水将带给这片土地如你所希望的那么多的赞美。’

“‘这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农民说，‘但是，要是有朝一日，人们到别的温泉去疗养呢？’

“‘你大可不必为这事而担心，’乌尔沃莎夫人回答道，‘我看到，从莫塔拉到麦姆，人们正在辛勤地挖掘一条流经全国的大运河，这样一来的话，人们又将会把对东耶特兰的赞美挂在嘴边了。’

“但是，这位农民看上去仍然心烦意乱。

“‘我看到莫塔拉河的急流已经使轮子转动了，’乌尔沃莎夫人说，现在两朵红云出现在她的脸颊上，她开始变得不耐烦了，‘我听到了莫塔拉河上的铁锤敲击声，还听到诺尔切平的织布机咔嗒咔嗒作响的声音。’

“‘是的，我很高兴知道这些，’农民说，‘但万物短暂易朽，不存在永恒的事物，我担忧的是这些也会被人遗忘，而走向湮没无闻。’

“农民到现在仍然不能感到满意，夫人的耐心却到了极限了。‘你说万物短暂易朽，不存在永恒的事物，’她说，‘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这就是像你这样傲慢自大和固执己见的农民，一直到这个世界毁灭，还是可以在这个省里找到哩。’

“乌尔沃莎夫人刚刚说完，农民霍地站了起来，现出一副快活和心满意足的神情，感谢她给了一个精彩的回答。他说，现在，他总算心满意足了。

“随后乌尔沃莎夫人说，‘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你的意思。’

“‘是的，我是这么看问题的，亲爱的夫人，’农民说，‘国王、教士、贵族和商人建造的东西只能维持几年时间。但当你告诉我，在东耶特兰省，总是不乏具有很强的热爱荣誉和坚忍不拔精神的农民，这时，我才知道它将会保持古老的荣誉。因为，只有那些永远地献身于土地的人，才能将美好的声名和荣耀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

手织土布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男孩在空中向前飞行。

在他身下，他可以看到东耶特兰大平原，他坐在公鹅背上，点算起耸立于小树林里的白色小教堂的数目来。不多一会儿，他就数到了五十。这之后，他脑子有些紊乱，结果无法数下去了。

几乎所有的农庄里都建有巨大的、刷白的二层楼房，它们看起来是如此宏伟壮观，让男孩心生敬意。“这样的地方住的不应该是农民，”他自言自语道，“因为我没见到任何农庄。”

所有的大雁立即大叫道：“这儿的农民活得像个绅士一样！”

在平原上，冰雪已经消融，春耕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在田地里爬行的是哪一种长脚蟹？”男孩问。

“那是犁和牛啊，是犁和牛。”大雁们回答道。

牛在田地间走得极其缓慢，人们几乎看不见他们在走动，大雁们冲他们大声喊道：“明年你也走不到那头啊！明年你也走不到那头啊！”耕牛也不甘示弱，他们抬起头，对着天空反唇相讥道：“我们一小时干的活，比你们一生所干的活还要多得多呢。”

有些地方拉犁的是马。他们干活比牛要有热情，走得也比牛快。但是大雁们还是忍不住要戏弄一下他们。

“你们干着和牛一样的活，不感到羞愧吗？”他们喊道。

“你们像懒汉一样不干活光吃喝，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马用嘶叫声嘲讽他们。

当马和牛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公羊却在谷仓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由于刚刚被剪过毛，他变得急躁易怒。他将小孩子撞倒在地，又将牧羊狗赶回狗舍里去，然后又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如同他是整个庄园的主人似的。

“大公羊，大公羊，你把你的毛怎么样了？”飞过他头顶的大雁们问道。

“我把毛送给诺尔切平的德拉格毛纺厂了。”公羊答以长长的咩咩叫。

“大公羊，大公羊，你把你的角怎么样了？”大雁们问道。

公羊从来没有长过任何的角，这是他的伤心之事，所以问他这种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觉得与其问他犄角的事，还不如大骂他一顿来得好过呢。一听大雁们这样问，他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又对着天空狂顶起来，可见他是如何的狂怒。

在乡间路上，有一个人赶着才刚几个星期大的斯盖纳小猪，准备到乡间出售。这些小猪尽管小，却大胆地小跑起来，而且相互挤在一起，像是寻求保护似的。

“喏喏喏，我们太早离开父母亲了。喏喏喏，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猪该怎么办呢？”小猪们尖声啼哭道。大雁们没有心思取笑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了。“你们的日子会比你们想象的要好得多。”当大雁们飞过小猪们的头顶时，他们这样鼓励小猪们。

对于大雁们来说，再没有比飞过平原地区更叫他们舒畅的了，于是他们不疾不徐，悠悠然地飞着，从一个农庄飞到另一个农庄，不时和地上的家禽家畜们开玩笑。

当男孩飞过平原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他在很久以前听来的一个传说。这个传说他记得并不是很确切，但好像是关于一件长衬裙的故事，这件长衬裙一半是用镶着金线的天鹅绒，另一半是用灰色的手工土布做成的。但是衬裙的主人却在手工土布的那一边用许多珍珠和宝石来装饰，看上去比镶了金线的那一边要华丽得多。

当他在空中看到了身下的东耶特兰时，他想起了这个关于手工土布的故事，因为东耶特兰是一个大平原，它介于北方和南方的两个山林地区之间。这两块树林高地耸立在那儿，郁郁葱葱，在朝霞的光芒下青翠夺目，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构成平原的地面，是一块接一块的光秃秃的田地，看上去并不比那灰色的手工土布美丽。

但是人们肯定对这块平原心满意足，因为它既慷慨大方又充满善意，于是想尽各种办法来装饰打扮它。男孩飞翔在高高的天空中，他感觉散布于平原上的城市和乡村、教堂和工厂、城堡和火车站，就像大小不同的小装饰品。屋顶和窗框闪烁着珠宝般的光芒。黄色的乡间小路，亮闪闪的铁轨和蓝色的运河，像花边小圈一样蜿蜒伸展在这块地区。林切平市沿着大教堂铺展开来，就像珍珠装饰围绕着一块珍宝一样。乡间的一个个花园，则像是小巧玲珑的胸针和钮扣。这种没有什么规则的布局，却展现出一种令人百看不厌的宏伟壮丽的景象。

大雁们离开了奥姆山区，沿着耶特运河向东边飞去。这里也像是在为夏季的到来做着准备。工人们在加固运河的堤岸，并在巨大的闸门上涂刷着沥青。为了好好招待春天，人们在各个地方忙碌着，城市里也不例外。在那儿，泥瓦匠和油漆工正站在脚手架上，装饰房屋的外面，女佣们则在清洗窗户。在码头上，工人们也在忙着擦洗打扮着帆船和汽船。

在诺尔切平市，大雁们离开了平原地区，朝考尔毛登方向飞去。有一阵子，他们沿着盘旋在悬崖峭壁上的古老山路飞去，男孩突然大叫了一声，原来他坐在鹅背上，一只脚在空中荡来荡去，竟将一只木头鞋子甩了下去。

“公鹅，公鹅，我的鞋子掉下去了！”男孩大叫道。

公鹅掉头向地下飞去，随后男孩看见两个孩子在路上行走，其中一个拾起了他的鞋子。

“公鹅，公鹅，”男孩激动地喊道，“向上飞！已经太晚了。现在我拿不回我的鞋子了。”

在下面的公路上，放鹅姑娘奥莎和她的弟弟小马茨正看着从天而降的一只小小木头鞋。

放鹅姑娘奥莎无声地站了好久，对这个刚发现的鞋子充满困惑。最后她缓慢地、若有所思地说道：“小马茨，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经过厄维德修道院的时候，听到当地一个农庄的人们说他们曾看见一个小精灵，他下身穿皮裤，脚上穿着一双木头鞋子，像是别的干活的人一样？你是否还记得，当我们来到威特斯克弗莱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告诉我们，说她看见了一个小精灵，穿着木头鞋子，骑在鹅背上飞走了？而当我们回到我们家乡的小屋时，小马茨，我们也看到了一个穿得一模一样的小精灵，他也爬上公鹅的背，飞走了？很可能就是这同一个人，骑在鹅背上经过这儿时，将他的木头鞋子掉下来了。”

“是的，事情必定是这个样子的。”小马茨说。他们将小小的木头鞋子翻了过来仔细观察，因为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小精灵的木头鞋子掉到公路上这样的事。

“等等，等等，小马茨！”放鹅姑娘奥莎说，“鞋子的这一面写着一些字哩。”

“啊，果真是呢！可是字写得太小了。”

“让我看看！上面写着：来自西温曼霍格的尼尔斯·霍格尔森。”

“这可真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奇妙的事情呢！”小马茨说。

卡尔和灰皮儿的故事

卡尔

在尼尔斯·霍格尔森开始他和大雁们的旅程之前的十二年，在考莫尔滕，有一家制造厂的主人想要将自己的一条狗处理掉。他找来看林人，并且对他说，由于这条狗经常追逐他所看守的所有的羊和鸡，且恶习难改，因此实在留他不得，他请看林人将狗带到森林中射杀。

看林人用皮绳系住这条狗，将他带到森林中的一个地方，庄园中那些不再有用的狗经常被在这儿射杀并埋葬。看林人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但能够射杀这条狗，他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这条狗不但经常追逐羊和鸡，还会跑到森林里追捕野免和小松鸡。

这是一条黑色带棕褐斑点的小猎犬。他的名字叫卡尔，他非常聪明伶俐，听得懂人们所说的话。

当看林人带着他穿过灌木丛时，卡尔已经很清楚，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但人们从他的行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既没有垂下头，也没有耷拉着尾巴，而是看上去一如既往地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命运的样子。

这猎狗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一丝忧伤难过的神色，那是因为他们正在森林里，那个古老的工厂四周环绕着大片的森林。这片森林无论在动物还是人类眼中，都受到称道，这是因为多年来工厂主人一直精心看护着它，甚至舍不得将这些树木砍掉当木柴烧。他们也不忍心使这片森林的树木减少或对它们进行修剪。树木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这样一片受到保护的森林很自然地就成为了野生动物们喜欢的庇护所，在这片树林里，野生动物们数量巨大。动物们称这片森林为“特许之林”，是全国最好的动物庇护所。

当那只猎狗被牵着穿过这片树林的时候，他想起自己从前是如何像一个鬼怪，对住在这儿的小动物和鸟类大肆欺凌的。

“现在，卡尔，要是那些洞穴中的动物知道等待着你的命运将会是什么，他们必定会笑逐颜开吧？”他想，但是与此同时，他摇了摇自己的尾巴，欢快地吠了起来，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看得出他是焦虑还是痛苦。

“要是我不能够经常出去捕猎，那还有啥乐子可言？”他思忖道，“谁要后悔，就让他后悔去吧。反正后悔的不会是卡尔！”

然而这条狗话音刚落，他的神情就发生了大变化。他伸长脖颈，想要狂吠几声。他不再跟在看林人的身边，而是在他后面走。很显然，他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时序正是初夏。母麋鹿们刚刚生下他们的幼崽，而就在昨晚，这条狗成功地迫使刚出生五天的小麋鹿和他的母亲分开了，他将小麋鹿逼到了一块沼泽地上。随后他在草墩里来回追逐小麋鹿，并不是为了真的要抓住他，而只不过是想看看小麋鹿到底会吓成怎样。母麋鹿知道在冰雪刚刚消融的季节，这个沼泽地是无底的深渊，肯定会承受不住像她这么大的动物踩在上面的，于是她站在坚实的地面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然而当猎狗卡尔将小麋鹿往沼泽地深处逼的时候，她猛地冲进沼泽地，将猎狗赶开，领着小麋鹿转身往陆地上走。一直以来，比起别的动物来，麋鹿更擅长在危险的地带和沼泽地中避开危险安全离开，这一次她似乎也会安全地回到陆地上。但当她几乎要来到陆地的时候，她所踩的那块草皮突然向泥沼深处陷了下去，她也随着陷了进去。她试图提起身子，但是由于找不到立足点，她越陷越深。猎狗卡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一动也不敢动。然而他看到母麋鹿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无法挽救她自己，他于是一溜烟地逃跑了，因为他知道，要是人们发现是他使一只母麋鹿陷入了悲惨的命运，他是免不了会受到一顿痛打的。一想到这里，他就一刻也不敢逗留，而是有多快跑多快，一直跑回了家里。

这就是猎狗想起来的倒霉事儿。这件事让他心烦意乱，但这种心烦与他所做的不端行为带给他的心烦不同。这事让他心烦的地方在于，他并不是存心要害母麋鹿或是小麋鹿，但他们的生命却会因为他的无意而断送。

“不过，他们说不定还活着呢！”他想，“我跑开的那会儿，他们并没有死，兴许他们能够自救呢。”

突然间，他被一股欲望紧紧攫住，他想趁时间还可能的情况下，要去一探究竟。他注意到看林人并没有将他拴得很紧，于是突然来了个急跳，挣脱了绳子，穿过树林向着沼泽地狂奔而去，他跑的速度快得很，还没等看林人举起枪，猎狗早已经跑出了他的视线。

看林人无计可施，只得在后面紧紧跟着。当他来到沼泽地边上时，他看见猎狗站在一个草墩上，使出浑身的力气，疯狂地吠叫着。看林人心想，最好先弄明白猎狗狂吠的原因为好，于是他放下枪支，手脚并用地慢慢爬到了沼泽地上。没爬多远，他就发现泥沼中躺着一只死去的母麋鹿。在她身边，躺着一只小麋鹿。这只小麋鹿仍然活着，但是已经筋疲力尽，无力动弹。卡尔站在小麋鹿身边，一会儿弯腰俯身去舔舔他，一会儿又尖厉地吠叫着让人们来帮忙。

看林人将小麋鹿从泥沼中拉出来，将他拖到陆地上。当那条猎狗发现小麋鹿已经被救起时，不禁大喜过望。他围着看林人跳来跳去，舔着他的手，开心地吠叫了起来。

看林人将小麋鹿背回家，将他关进母牛棚的一个围栏里。随后他找人帮忙，将母麋鹿从沼泽中拖了出来。在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他才记起要将卡尔射杀。于是他叫猎狗过来，再次将他带进森林里。

看林人笔直地朝着狗的坟墓走去，但他一路走，也一路在想。突然间，他转过身来，朝庄园走去。

卡尔平静地跟着他走。但当看林人转过身并往家里走时，他顿时焦虑起来。看林人一定是发现了是他导致了母麋鹿的死亡，他现在回庄园去，想必是在射杀他之前来一顿痛打。

经受一顿毒打，比受任何别的惩罚都要来得糟糕！一想到他自己的这种命运，卡尔无法再振作起精神来，只是低垂着他的头。当他回到庄园时，他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一下眼前，装着自己谁也不认识的样子。

看林人走进屋里的时候，庄园主人正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看林人，你身后的狗到底是条什么狗啊？”他大叫道，“不会是猎狗卡尔吧？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他应该早就死了吧？”于是看林人将母麋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庄园主，而卡尔则尽量缩成一团，趴伏在看林人的脚上。

令他大感诧异的是，看林人大大称赞了他一番。他说，显而易见，猎狗卡尔知道母麋鹿陷入了绝境中，于是想去拯救他们。

“您要怎么处理这条猎狗都行，但我决计是不可能用枪射杀他的！”他这样声称。

卡尔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竖起了两只耳朵。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尽管他不想表露自己焦虑的心情，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呜呜声。仅仅因他担心麋鹿的命运，他的生命就得到饶恕，世间可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庄园主也认为这一次卡尔做得还不赖，但他仍然不愿意再留着他，一时之间，他竟然拿不定要对这只猎狗怎么办。“要是你能够看住他，并且负起责来，使他以后表现良好，那么你可以饶这条猎狗一条小命。”他最后说。这当然是看林人求之不得的，他当然乐意遵命，于是卡尔便迁居到看林人居住的地方去了。

灰皮儿逃走

自从卡尔与看林人居住在一起，他就放弃了在森林中追捕小动物的习惯。这不仅是因为上次闯下大祸使他恐惧不已，也因为他不想再让看林人对他不快。自从他的新主人拯救了他的生命以后，这条猎狗便爱他胜过了世上的别的一切事物。他日思夜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跟着看林人，且看护着他。如果看林人离开房子，那么卡尔会跑到前面开道，确认一切安好。看林人待在家中的时候，卡尔会躺在门口的地方，密切注视着门口来来去去的行人。

当家里安安静静，路上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声，而看林人在花园里侍弄花草的时候，卡尔娱乐自己的法子就是找小麋鹿玩。

起初这条猎狗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主人的身边。自从他熟悉主人的行踪后，他会跟着看林人到牛棚中去。当主人给小麋鹿喂奶的时候，这条猎狗就坐在围栏的外面，凝视着小麋鹿。看林人称小麋鹿为灰皮儿，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在这一点上，卡尔同意主人的看法。每一回，当这条猎狗看着小麋鹿的时候，他都会想，他可从来没有看过像小麋鹿这样丑陋和怪异的东西。他那摇摇晃晃似乎行走不稳的细长腿总是低垂着，像是四根松松垮垮的支撑物。他的脑袋很大，一副老态，布满皱纹，而且总是耷拉在一边。他的皮肤也是皱皱巴巴的，似乎穿了一件并不合他身材的衣服。他总是一副郁郁不乐和心烦意乱的神情，但令人非常惊讶的是，每当他见到卡尔的身影出现在围栏外时，他会突然间站起来，似乎是很开心见到他。

小麋鹿的身体似乎一日比一日不济，他的个头也不见长，最后，甚至在看见卡尔的时候，他也无法站起身来。于是猎狗跳进围栏里去向他打招呼，这可怜的小东西的眼晴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如同有种珍贵的渴望得到了满足。打那以后，卡尔每天都去看望这只小麋鹿，一待就是几个钟头，舔他的皮毛，和他玩耍，跟他比试，教他森林中的动物必须知道的一些小知识。

有意思的是，自从卡尔来探访围栏里的小麋鹿以后，这小家伙似乎心平气和下来了，个头也开始长了。一旦他的身体开始长大，就长得非常快，一两个星期后，他在围栏里就几乎转动不开身子了，看林人只得把他转移到围了篱笆的小树林里去。在小树林里待了两个月后，他的腿脚变得很长，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篱笆，随时可以到他想去的地方去。庄园的主人准许看林人建起了一个篱笆更高、空间更大的栅栏。小麋鹿在这栅栏里生活了几年，长成了一只强壮又漂亮的麋鹿。卡尔尽可能抽空来陪伴他，但他现在来看麋鹿，可不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双方之间的交情越来越亲密了。麋鹿总是多愁善感，郁郁不乐，而且没精打采，对一切事情都漠然以对。不过，卡尔知道如何才能使他变得活跃和开心起来。

灰皮儿在看林人的栅栏里已经度过了五个夏天，有一天，庄园的主人收到了外国一家动物园寄来的信，信中问他是否可以将那只麋鹿卖给他们。对此提议，庄园的主人欣然同意，然而看林人却非常难过，但是他没有权力说“不可以”。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麋鹿要被卖掉。卡尔很快打听到了这件事情，赶紧跑来和麋鹿商议。一想到将要失去他的这位密友，猎狗就感到非常难受，然而麋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既不显得开心，也不感到悲伤。“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你自己卖到别处，不反抗一下吗？”卡尔问。

“反抗又有什么用呢？”灰皮儿问道，“当然，我更愿意待在这里，但要是我被卖了，我当然也只能随遇而安啦。”

卡尔看着灰皮儿，用眼晴仔细地打量着他。很显然，这只麋鹿仍然没有完全长好。他没有成年麋鹿该有的宽阔的多叉鹿角，高高挺起的背脊，以及长长的鬃毛。但他显然有足够的力量去为自己的自由而抗争。“唉，人们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注定就是一辈子被关在栅栏里的命运。”卡尔想，但他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卡尔离开了栅栏，一直到大半夜以后才返回，此时他认为灰皮儿应该已经醒过来在吃他的早餐了。“当然，你听任自己被人带走的想法是对的，灰皮儿，”卡尔说，一脸表现出平静和满意的神色，“你将会成为大动物园里的一个囚徒，无忧无虑，不必承担什么责任。然而你要离开这儿了，却还没有看过森林，到底是太可怜了。你知道吗？你的祖先们曾说过‘麋鹿与森林同在’，然而你竟然一次也没有到过森林！”灰皮儿正站在苜蓿堆旁大声啃啮食物。“我实在是想去看看森林，但是现在，我要怎么跨越过这栅栏呢？”他以平日那种冷漠的口气不紧不慢地说。

“哦，对于腿短的动物来说，要越过栅栏当然很困难！”卡尔说，话里带着弦外之音。麋鹿意味深长地看了猎狗一眼，猎狗每天跳过栅栏数次，尽管他的腿很短。想到这里，他来到栅栏边，轻轻一跃，就跃出了栅栏，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卡尔和灰皮儿随后来到了森林里。这是夏末的一个晚上，月光美丽皎洁，但树林里一片黑暗，麋鹿走得很缓慢。“也许，我们最好回去得了，”卡尔说，“你从来没有来过林子里，你的腿很容易折的。”灰皮儿知道他说的是反话，是对他的激将法，于是他越走越快，勇气也慢慢地在增加。

卡尔带着麋鹿来到一处密林中，那里，松树长得密密麻麻，密得连风都透不过来。“你的同族就是在这里避风挡雨的，”卡尔说，“他们站在这里，露天度过了整个冬天。但当你到了动物园后，你的待遇将会比他们好很多，因为你会站在一个小屋里，有瓦遮头，就像牛棚中的牛一样。”灰皮儿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静静地闻着散发着强烈的松树味道的空气。

“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带我去的？还是说，现在我已经看遍了整个森林？”他问道。

于是卡尔带他来到一个大沼泽地，让他看看那些土墩和泥沼。“当麋鹿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通常都是逃到沼泽地来。”卡尔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们的身体又大又沉，却能在这里行走，而没有陷进沼泽里去。你大概没有这个能耐，能够安然无恙地走过这危险的地方，而不会陷下去，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你若去到动物园，就永远没有被猎人追捕的危险。”灰皮儿没有反驳，而是马上一跳，就跳到了沼泽地上，他发觉草墩子在他脚下晃动，不禁得意起来。他在沼泽地转了一圈，一次也没有陷进泥沼里去，随后他回到卡尔身边。“现在，我们已经看遍了整个森林吗？”他问。

“不，当然没有。”卡尔说。

接下来，他将麋鹿带到了森林的边缘，那里生长着优美的橡树、椴树和山杨树。“你的同类们在这里吃树叶啃树皮，他们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可口的食物，不过，你要到了外国的动物园，想必能吃到更美味可口的食物呢。”灰皮儿看到无数的树叶在他头上伸展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华盖，不禁大为惊奇。他试着吃了一下橡树叶和山杨树皮。“嗯，虽然有点苦涩，但是味道好极了！”他说，“比苜蓿的味道好多了！”

“好极了，你总算是尝过一次了。”猎狗说。

随后，他领着麋鹿来到森林里的一个湖泊旁。水面光滑如镜，薄雾笼罩的湖岸倒映在水里，非常好看。灰皮儿一看见这个湖，就一动不动，欣喜若狂。“这是什么，卡尔？”他问。这是第一次看到湖泊。

“这是一大片水，这叫作湖，”卡尔说，“你的同族常常在整个湖里畅游，从这边游到另一边。人们不会期望你会熟悉水性，但你起码得下水游一游呀！”卡尔自己先跳进水里，游了起来。灰皮儿在岸上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着下水了。冷冽的湖水抚慰着他的身体，他感觉十分过瘾，几乎气都不喘一下。他想让水漫过他的脊背，就往湖水更深处走去，感觉湖水能让他漂浮起来，于是他开始游了起来。他绕着卡尔游，一会儿突然整个身子没入水里，一会儿又喷出鼻息，总之在水中他灵活自如极了。当他们上岸以后，猎狗问他，他们是不是该回家去了。“离早晨还早着呢，”正在兴头上的灰皮儿说，“我们可以再在森林里转悠转悠嘛。”

他们又来到松林里。不久，他们便来到了林间的一个空阔地，月光将它映得亮堂堂的，露珠在花草上一片璀璨。一些大的动物们正在这块草地啃啮青草，有一只公麋鹿，几只母麋鹿，还有几只小麋鹿。看到他们时，灰皮儿一下子站在那里不动了。他没看母麋鹿和小麋鹿一眼，只是紧紧地盯着那只老公麋鹿，目不转睛地定定看着，它有着宽大的多叉鹿角，高高隆起的脊背，脖颈下长着一个长长的大肉瘤。“这家伙是谁呀？”灰皮儿好奇地问。

“他叫鹿角王冠，”卡尔说，“他是你的同族。不久你也会有这样的多叉鹿角，就像他一样，也会有那样的鬃毛。而你要是待在森林里，你很可能也会带领着一群鹿。”

“如果他是我的同族，那么我必须走近前去，仔细瞅瞅他，”灰皮儿说，“我从来没想过一只动物也可以长得如此气宇不凡！”

灰皮儿向着那群麋鹿走去，可是很快，他又回到了正在林间空地上的卡尔身边。“你一定是不被那些麋鹿待见了，对吧？”卡尔说。

“我跟他说，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自己的同族，并请求他让我到草地上和他们玩一会儿。但他们赶我走，并用他们的鹿角威胁我。”

“你避开的做法是对的，”卡尔说，“只长着一支角冠的年轻麋鹿可千万得留意，不要和老麋鹿纠缠。只是他如果不抵抗就退开的话，那么他在整个森林里，就会名誉扫地了。但这种事情应该不会烦到你，因为你很快就要到外国去了。”

卡尔的话音未落，灰皮儿已经转身向着麋鹿所在的草地走过去。老公麋鹿迎面向他走来，他们立即打了起来。他们的犄角碰在了一起，发出了砰砰的撞击声，灰皮儿被顶得连连在草地上退后了几步。很显然，他还不晓得怎样利用自己的力量。但当他退到森林边缘时，他的四脚紧紧地抓在地上，用他的角死命地猛顶老公麋鹿，顶得鹿角王冠连连往后退。灰皮儿一声不吭地猛顶着，而鹿角王冠则累得气喘吁吁，鼻子喷出了气息。这一回，那只老公麋鹿被顶得连连后退不止。突然间，只听到咔嚓一声巨响！老公麋鹿的一支犄角断了。这一下令他无心恋战，猛然挣脱灰皮儿，向森林深处跑去。

当灰皮儿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卡尔仍然站在森林边缘。“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森林里的一切了，”卡尔说，“你还愿意和我回家吗？”

“好吧，到时候了。”灰皮儿回答说。

回家的路上，他们俩都沉默了。卡尔止不住地连连叹息了几回，似乎他对什么事情感到非常失望似的。然而灰皮儿却大踏步地走，昂首挺胸，他似乎对自己的这一次冒险非常满意。他毫不犹豫地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栅栏前。他停下了步子，看着迄今为止他一直居住着的狭窄的栅栏，看了看被他踩平的地面，一点也不新鲜的草料，他喝水用的小水槽，还有他睡觉时栖身的阴暗的棚舍。“麋鹿就不该离开森林！”他大叫道。于是他把脑袋向后仰起，将脖颈贴到了脊背上，欢快地撒腿向森林里狂奔而去。

老废物水蛇

在“特许之林”中央的灌木丛里，每一年的八月，总是可以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小飞蛾在飞舞，他们叫作修女舞蛾。他们的身体小小的，数量稀少，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留意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在森林深处飞上几夜，在树枝上产下几千只虫卵，此后，他们会掉到地上死去。

春天来临的时候，身上长满小刺的幼虫会从卵里爬出来，开始吃松针。他们的胃口很好，但他们却从未对任何树木产生严重的危害，因为他们是鸟类最热衷于捕食的美味佳肴。能够幸免于难，逃脱被鸟类所食命运的幼虫最多只有几百只。

这些可怜的小虫子长大后会爬到树枝上，将自己织进白丝里，他们坐在白丝织成的家里，一动不动待上几个星期。在此期间，一般来说，有一半免不了又被鸟儿吃掉。到了八月，要是有一百只的修女舞蛾能够破蛹而出，扑翅飞舞，那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好年份了。

就这样，修女舞蛾年复一年地在“特许之林”里过着命运无常和不为人知的生活。在整个瑞典，都没有像他们这么数量稀少的虫类。而且，要是他们得不到最令人意料不到的帮助者的帮助的话，他们会一直过着这种与人无害但也软弱可欺的生活。

修女舞蛾得到帮助的事，是与灰皮儿从看林人的棚舍里逃出来这件事相联系的。灰皮儿自打逃出看林人的家后，就在森林里转悠，想要熟悉整个环境。到了很晚的午后，他穿过灌木丛，发现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满是烂泥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个黑暗的水潭。这片空阔地四周是高高的松树，由于树龄太老且充满瘴气，几乎都掉光了叶子。灰皮儿对这块地方十分不爽，要不是他看见了长在水潭边上的鲜绿欲滴的马蹄莲叶子的话，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当他低下头去啃马蹄莲叶子的时候，他无意中骚扰了一条正躺在马蹄莲叶子下面的大黑蛇。灰皮儿听卡尔说过森林中有不少毒蛇出没。这不，大黑蛇竖起了头，霍霍地吐出芯子，向他发出咝咝的警告声。他想自己准是碰上了一条令人非常恐惧的毒蛇。惊慌之下，他抬起前蹄，用力朝毒蛇的脑袋压了过去，将她踩得粉碎。随后，他没命地狂奔乱窜而去！

灰皮儿刚刚走开，和前一条蛇一样长、一样黑的另一条蛇，从水潭中冒出了头。他爬到那条死蛇身边，舔着她那可怜的、被踩得粉碎的脑袋。

“这是真的吗？老伴儿呀，你已经死了？”这条蛇咝咝地叫喊道，“我们两个在这儿已经住了这么多年，我们彼此相处得是多么的开心快活，在这沼泽地里，我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们比这个森林里的任何别的草蛇都要活得长久！可是这最悲惨的事情竟然降临到我身上来了！”

水蛇如此伤心欲绝，他那长长的身体翻滚蠕动着，像是受了伤。连一向对他恐惧有加的青蛙们，对此也不禁觉得哀伤。

“是怎样的一个坏蛋，竟然对一条无力保护自己的可怜的水蛇下毒手！”水蛇咝咝地喊叫道，“他应该受到最残酷的处罚。没错，尽管我的名字叫无用废物，而且我是这片森林里最老的水蛇，但是此仇不报，我就不是水蛇！要是不将那只麋鹿弄死，就像他对待我可怜的老蛇妻一样，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条水蛇发完这个毒誓，便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开始思索复仇的方法。人们实在很难想象，对于一条可怜的老水蛇来说，还有什么比要向一只身强力壮的大麋鹿报仇更困难的了。对此，这老废物日思夜想，仍然茫无头绪。

一天晚上，正当他躺着苦思冥想报仇的法子时，他听到头上有轻微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几只小巧的修女舞蛾在树丛间飞来飞去地嬉戏。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看了这几只蛾子一会儿，然后咝咝地对自己高声叫喊了几回，很显然，一个报仇的对策已经被他想出来了，为此他十分高兴，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水蛇就去看望蝰蛇爬行者，爬行者住在“特许之林”——一个遍布石块的山地上。他将自己的妻子如何不幸遭遇毒手的悲惨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乞求他出手相助，因为爬行者有致命的毒牙，可以帮助他完成复仇的任务。不过爬行者不想和麋鹿结下梁子。“要是我偷袭麋鹿，”蝰蛇斟酌着说，“他非马上杀了我不可。老废物既然已经过世，我们都无法令她复生，所以，我为什么要为了她而冒这个险呢？”

听到这样的答复，水蛇的脑袋从地上竖起足有一英尺高，嘴里发出疯狂的咝咝声：“息息，哧哧！息息，哧哧！”他说，“你不觉得可惜吗？身上空有精良的武器，却胆小懦弱到不敢使用它们！”

蝰蛇一听，也立时火冒三丈。“滚开，你这个老废物！”他咝咝地叫道，“我的毒牙上满是毒液，但我还是放过你吧，谁叫你是我的同类呢。”

不过水蛇并没有移动身子，很长一段时间，两条蛇躺在那里，咝咝地互相对骂起来。爬行者因为气得暴跳如雷，不再咝咝大叫了，而是吐出蛇芯，水蛇见状，马上改变话题，换了另外一种腔调跟他说话。“我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他降低声调，像是在低声细语，“不过你现在如此生气，我想你是不会帮我的了？”

“要是你不再问我一些傻兮兮的事，我当然会乐意帮助你。”蝰蛇说。

“在水塘边的松树上，住着一种小蛾子，一到夜里就飞来飞去的。”水蛇说。

“我知道这些蛾子，”爬行者说，“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是森林中最小的虫子，”老废物说，“也是最无害的虫子，他们的幼虫只吃松针为生。”

“是的，我知道这个。”爬行者说。

“我怕这些蛾子很快就会灭绝了，”水蛇叹息道，“因为一到春天，便有很多鸟儿来吃幼虫。”

现在，爬行者终于明白了，水蛇想全部虫子都为自己所用，于是他愉快地回答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向猫头鹰说情，让他们放这些松树上的蛾子一马，让他们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正是，你在森林里很有权威，只要你出面说几句，那应该是能起作用的。”老废物说。

“那我也在鸫鸟面前为这些吃松针的虫子说上几句好话吧，”蝰蛇慨然允诺，“只要你提的要求是合理得体的，我是会乐于帮你的。”

“现在，你给我了一个很好的承诺，爬行者，”老废物说，“很高兴，这一趟找你，总算不是徒劳无功。”

修女舞蛾

几年以后的一天早晨，猎狗卡尔躺在门廊上睡大觉。时序已经是初夏，日长夜短，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卡尔隐隐约约听到某人喊他的名字，于是他醒了过来。“是你吗，灰皮儿？”他问道，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麋鹿灰皮儿的夜间来访。他再次听了听，这一回确定是灰皮儿的声音，于是赶紧循着声音的方向寻找。

卡尔听到远处麋鹿的脚步声，于是向着长着密密的松树的森林里冲过去，他并没有顺着林中的小路跑，而是笔直穿过灌木丛前进。卡尔没有跟上他，而且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总算没有丢失他的足迹。“卡尔，卡尔！”那个声音不断地呼叫着他，那声音无疑是灰皮儿的，尽管现在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猎狗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清脆音调。

“我来了，我来了！”猎狗回应道，“你在哪儿？”

“卡尔，卡尔！难道你没有看见头上有东西掉？”灰皮儿说。于是卡尔看到松针纷纷从树上掉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节奏始终如一的急雨。“是的，我看到松树叶在掉落。”他说，同时钻进森林深处寻找麋鹿。

灰皮儿在灌木丛中钻来钻去，卡尔又有几次找不到他的踪迹。“卡尔，卡尔！”灰皮儿咆哮道，“难道你闻不到森林中有股特别的味道吗？”卡尔一听，赶紧停下来，用鼻子嗅了嗅。“你说得没错，我闻到这股香味了。”他说。他并没有停下来去寻找香味是从哪儿飘来的，光顾着埋头追赶灰皮儿。

在前头的麋鹿跑得如此飞快，后面的猎狗几乎快要跟不上他了。“卡尔，卡尔！”他大叫道，“难道你听不到松树上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吗？”现在麋鹿的声音变得如此悲伤，甚至连铁石心肠都可以被打动。

卡尔驻足细听。他听到松树上传来“嚓嚓”的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就像钟表在嘀嗒嘀嗒地走动一样。“是的，我听到嘀嗒声了，”卡尔说，但是他停下来不再跑了。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麋鹿不是要他跟上他，而是要他留意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卡尔站在一棵枝丫下垂的巨大松树下。他细细地打量这棵树，看见松针在移动。他走近前去，只见一大团灰白色的幼虫正顺着树枝爬来爬去，咬啮着松针。每一条树枝上都布满了这样的虫子。树上传来的“咔嚓咔嚓”声来自他们的小嘴忙碌地咬啮树叶时发出的声音。被咬断的松针像一阵接一阵的骤雨一样掉落到地面，而从那些可怜的松树上传来让猎狗实在受不了的强烈气味。

“这是什么意思呢？”卡尔思忖起来，“这样漂亮的松树落得这种下场，实在太可惜了！很快，他们的美丽就将不复存在。”他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想用他可怜的眼睛看清楚这些松树是否还好。“这里应该有一棵他们没有碰过的松树吧。”他想。但仔细一看，原来这棵树也不能幸免。“这里有一棵白桦树，不，这棵也遭殃了！看到这情景，看林人应该会很伤心。”卡尔想。

他向灌木丛深处跑去，想看遭殃的树木的范围究竟有多大。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听到“咔嚓咔嚓”声，同时闻到同样的气味，同样看到松针如急雨落下。他没有必要再继续察看了。他从这些症状上已经看明白了。这些小虫子无处不在。整个森林实际上都受到了他们的蹂躏！

突然间，他来到了一个没有气味的地带，一片寂静。“这是他们的地盘的终点了。”猎狗想，于是他停了下来，向四周打量。然而，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因为虫子已经完成他们的工作，树上光秃秃的，已经没有了一根松针。这些树木像是都死了，唯一的事物是挂在它们身上的破破烂烂的丝网，这些是那些虫子用来作为道路和桥梁的。

就在那些死了的树下，站着灰皮儿，他在等候卡尔。他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他身边站着四只老麋鹿——森林中最有威望的麋鹿。卡尔认识他们：其中一只叫“驼背”，他是一只块头不大的麋鹿，但有着比其他的麋鹿更凸出的脊背；另一只叫“鹿角王冠”，他是所有麋鹿中最尊贵者；还有一只叫“大胡子”，他身上有着厚厚的毛。最后一只叫“大力士”，他有着细瘦的长腿，脾气暴躁，是个好斗分子，去年秋天他的大腿上中了一颗子弹。

“这片森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尔走向这些麋鹿的时候说。他们站在那儿，脑袋低垂着，嘴唇噘了起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没有人能说得清，”灰皮儿回答道，“这个虫子家族过去一向是森林中最没有伤害力的，他们从来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但这几年来，他们繁殖得太快了，现在看起来整个森林都要遭到他们的荼毒。”

“是呀，形势不妙，”卡尔表示同意，“不过，我看到这个森林中最聪明有智慧的动物们聚集起来进行商议了。也许你们已经找出一些补救的法子了？”

猎狗刚一说完，驼背就严肃地仰起他那颗沉甸甸的大脑袋，竖起他那对大耳朵，说：“卡尔，我们把你叫到这儿来，就是想问问人类是否已经知道这场虫害了。”

“不，”卡尔说，“现在不是狩猎季节，人类是不会来到森林深处的。对此惨况他们还一无所知。”

鹿角王冠说：“这么久以来，一直居住在森林中的我们，认为光凭我们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战胜这些虫子。”

“我们鹿群觉得不管是虫子也好，人类也好，都好不到哪里去，同样都是祸害，”大胡子一声长叹道，“我们觉得森林将会永无宁日！”

“但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自由大森林走向衰败和毁灭！”大力士抗议说，“我们只能和人类商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卡尔知道麋鹿无法完全表达他们的意愿，于是试图帮他们打圆场。“也许你们想让我告诉人类这里的境况？”他暗示道，老麋鹿们频频点头称是，“我们不得不请求人类的帮助，这真是最不幸的事，但我们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儿，卡尔动身回家去。当他往回跑的时候，他心事重重地思索着自己的所闻所见，这时一条大黑水蛇迎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在这森林中相遇，真是幸会！”水蛇咝咝地叫道。“幸会！幸会！”卡尔心不在焉地打招呼，脚步不停地往回跑。水蛇转过身，又赶上了他。“说不定这水蛇也在为森林担忧呢！”卡尔想，便停下来等他。水蛇果然一开口就谈起了这次的森林大灾难。“要是让人类到这里来的话，这森林里的和平和宁静恐怕就要终结了。”水蛇说。

“嗯，我担心情况会是这样子，”猎狗表示同意，“不过森林里最年长的居住者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他补充道。

“我想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水蛇说，“要是我能得到我所想要的报酬的话，我会说的。”

“这里的居民不是称你为老废物的吗？”猎狗冷嘲热讽道。

“我是这座森林里的一位老居民，”水蛇说，“我知道如何除掉这些灾害。”

“要是你真能除掉这森林中的虫害，我认为你完全可以获得你想要的报酬。”卡尔说。

水蛇并没有马上回答卡尔，而是爬进了他能够受到良好保护的树下洞穴里，之后他才说：“跟灰皮儿说，要是他能够永远离开‘特许之林’，到北方去，住到一个不长橡树的地方，我就可以让这些爬在树上啃食松树和云杉叶子的虫子生病和死光光！”

“你在说些什么呢？”卡尔问，身上的毛根根直竖起来，“灰皮儿什么时候伤害过你？”

“他将我心爱的伴侣杀害了，”水蛇说，“我非要报仇不可。”还没等水蛇说完，卡尔已经向他冲了过去。但是水蛇却安全地躲到了树洞底下的巢穴里，卡尔无计可施。“你愿意在那儿躲多久就多久吧，随你的便，”卡尔悻悻地说，“没有你的帮忙，我们照样可以除掉森林中的虫害。”

大战修女舞蛾

第二年春天。有一天，卡尔匆匆地跑过森林，这时他听到背后有声音在呼唤他：“卡尔！卡尔！”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只老狐狸站在他的巢穴外面对他打招呼。“你得告诉我，人类是否要为森林而有一番折腾。”狐狸说。

“没错，这事千真万确！”卡尔说，“他们会竭尽全力除去虫害的。”

“他们杀害了我所有的亲属，接下来他们将会杀掉我，”狐狸抗议说，“不过，要是他们能够拯救这片森林，我还是会原谅他们的。”

这一年里，每当卡尔到森林里去，总是会有动物来问他，人类是否能够拯救森林。对猎狗来说，这样的问题不好回答。因为人类对他们能否战胜修女舞蛾没有把握。

但是只要想想看，古老的考莫尔滕是如何的令人恐惧和让人憎恨，每一天都有一百多人来到森林里干活，要除掉虫害，这不能不说是十分奇怪的事。他们清理干净了灌木丛，他们将死掉的树木砍下，他们将底下的树枝砍掉，这样蛾子的幼虫就不能轻易地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上。他们在遭受虫害严重的地区周边挖掘出宽阔的沟渠，并且插满了涂了石灰水的树篱，使虫子被封闭在壕沟里，不能去新的领地为非作歹。做了这些之后，他们又在树干周围一圈圈地涂上石灰水，这样一来，虫子就无法从他们已经吃光树叶的树上下来，这样他们只能待在树上，直到活活饿死。

整个初春，人们都在森林里忙碌个不停。他们满怀希望，并且迫不及待地盼望幼虫从蛹中出来，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有效地对虫害进行了围堵，大部分的虫子将会被饿死。

但在初夏，幼虫破蛹而出，数量比以往大增。即便这样，倘若虫子真的被围起来了，而且找不到多少吃的，那倒还不大碍事。

然而事情偏偏出乎人类意料。很显然，有不少幼虫被粘死在涂满石灰水的木杆上，也有成堆成堆的幼虫被涂着石灰水的圆圈挡住去路而无法爬下树。但是人们恐怕谁也不能说，虫害就真的被堵住了。

虫子不但没有被围堵住，反而从包围圈内爬到圈外来了，里里外外蔓延得到处都是。他们爬到了乡间公路上，爬到了篱笆上，爬到了房屋的墙壁上。他们突破了“特许之林”的界线，蔓延到了考莫尔滕的别的地方。

“看来不把我们的森林毁掉，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人们叹息道，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每当进入森林，看见受虫害影响的树木，没有不伤心落泪的。

猎狗对所有这些蠕蠕爬行、啃食树叶的虫子深恶痛绝，几乎连大门都不迈出。但有一天，他觉得他必须出去，看看灰皮儿到底如何了。他走捷径往灰皮儿所住的地方走去，走得匆匆忙忙，一路上鼻子不断嗅着地面。当他来到一年前和水蛇老废物碰头的那棵树下时，那条水蛇仍然躺在那儿，并大声对他喊道：“你是否将上次我们碰面时所说的话捎带给灰皮儿了？”卡尔咆哮了几声，真想扑过去将他咬死。

“要是你还没有告诉他，我看你无论如何还是告诉他的好！”水蛇说，“你想必已经看到，人类对如何防治虫害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你也没有这个本事！”猎狗反驳道，然后急匆匆地跑开了。

卡尔找到了灰皮儿，但是他无精打采，几乎没和猎狗打招呼，而是马上谈起了森林的事情。

“我真不知道，我能够做些什么来阻止这可怜的虫害！”他说。

“那么我就直说了吧，你是能够拯救这片森林的。”随后卡尔将水蛇所说的话转告给了他。

“要不是老废物，而是别的什么动物许下这个承诺，我或许会马上走上流放的旅途，”麋鹿说，“但一只可怜的水蛇如何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创造这样一个奇迹？”

“很显然，那只是吹牛皮而已，”卡尔说，“水蛇总是喜欢装神弄鬼，假装自己比别的动物更聪明智慧的样子。”

卡尔准备回家了，灰皮儿陪他走了一程。卡尔听到鸫鸟在一棵松树的顶上高声叫喊道：“灰皮儿来了，他就是毁了森林的罪魁祸手！灰皮儿来了，就是他毁了森林！”

卡尔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过了一会儿，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穿过马路。野兔一看见他们，就停下了步子，竖起双耳，大声叫喊道：“毁了森林的灰皮儿来了！”随后他一溜烟地跑走了。

“他们这样瞎嚷嚷是什么意思？”卡尔问。

“说真的，我不知道，”灰皮儿说，“我想是这些森林小动物们不喜欢我，因为是我提出要请人类来帮忙。当灌木丛被砍光以后，他们的巢穴和藏身之所都给毁了。”

他们又在一起走了一会儿，卡尔听到各个角落都传出同样的叫喊声：“毁了森林的灰皮儿来了！”

灰皮儿假装没有听见，然而卡尔明白这只麋鹿闷闷不乐的原因。

“我说，灰皮儿，水蛇说你踩死了他的老伴，有这回事吗？”

“我怎么能知道？”灰皮儿说，“你很清楚，我从来不杀害别的生灵。”

不久之后，他们遇见了四只老麋鹿：驼背、鹿角王冠、大胡子和大力士，他们步履沉重，一个挨着一个地走了过来。“我们又在森林见面了。”灰皮儿向他们问好。“是啊，又在森林里见面了。”这些老麋鹿们回答说。

“我们正要找你，灰皮儿，打算和你商量商量森林的事。”

“事情是这样子的，”驼背说，“我们得知，森林里发生过一桩犯罪事件，由于罪犯没有得到惩罚，导致整个森林都被毁了。”

“那是一桩什么的罪行呢？”

“有人杀害了一只无害的动物，这只动物偏偏又是他不能吃的。像这样一种行径，在‘特许之林’是被视为犯罪的。”

“是谁，竟然做出这样一桩胆小卑怯的事情来？”灰皮儿问。

“他们说是一只麋鹿干的，我们正想来问你，是哪一只麋鹿干的。”

“我真不知道，”灰皮儿说，“我可从来没有听说有麋角会去杀害一只无害的动物。”

随后，灰皮儿辞别了四只老麋鹿，继续和卡尔一块儿走。他沉默无言地往前行，脑袋低垂着。他们碰巧经过爬行者身边，这条蝰蛇正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毁了森林的灰皮儿来了！”像别的动物一样，爬行者也咝咝地大声说着。此时灰皮儿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他忍可无忍地冲到蝰蛇身边，高高地抬起了前蹄。

“你想踩死我吗？就像你曾经踩死过那只老水蛇那样？”爬行者咝咝地叫着。

“我踩死过一条水蛇吗？”灰皮儿大惑不解地问道。

“你刚来森林的头一天，就踩死了可怜的老废物的老伴。”爬行者说。

灰皮儿迅速从蝰蛇身边走开，继续和卡尔一起往前行。突然间，他停步不走了。“卡尔，是我，是我犯下了这桩罪行！我踩死了一只无害的动物。这是我的过错，使整个森林遭了殃。”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卡尔打断了他的话。

“你去告诉水蛇老废物，就说灰皮儿今晚就会被放逐出‘特许之林’！”

“我是不会去告诉他的！”卡尔怏怏地说，“对于麋鹿来说，遥远的北方实在是一个危险重重的地方。”

“难道你觉得在造成了如此一场灾害以后，我还有脸继续待在这里吗？”灰皮儿说。

“别冲动行事！好好地睡一个晚上好觉，明天再做决定不迟啊！”

“是你教我的，麋鹿和森林在一起不可分。”灰皮儿说完，就和卡尔告别。

猎狗独自回了家。但是和灰皮儿的这次谈话让他心烦意乱。第二天一大早，他赶忙回到森林里找他，但灰皮儿已经不见了，猎狗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着他。他想，这只麋鹿将水蛇说的话当真了，并且甘愿被放逐到北方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卡尔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实在不明白，灰皮儿为什么会中了邪恶的水蛇的圈套，竟然甘愿被放逐。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蠢事！“那老废物到底使了什么法力？”

卡尔在路上走的时候，脑海萦绕着像这样的种种想法，此时他看见看林人正站在那里，指着一棵树说话。

“你在看什么呢？”站在他旁边的一位男人问道。

“虫子们发病了。”看林人说。

卡尔一听，大吃一惊，简直难以相信，不过，他同时感到更加生气的是，水蛇居然实现了他的诺言。很显然，灰皮儿将不得不在遥远的北方过上一段漫长的生活，因为，水蛇的寿命是很长的。

在伤心难过到极点的时候，卡尔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使他心里稍稍感到一丝安慰。“说到底，水蛇没有必要那么长命啊，”他想，“他到底不能一辈子趴在树根下老死吧。只要他消灭掉了虫子，我知道有谁可以将他的脑袋咬掉！”

确实，虫子们当中染上了一种病。不过，第一年夏天染病面积并没有扩大很多。疾病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去，幼虫们早已经变成了蛹，从蛹中又钻出成千上万只蛾子。他们在树林里飞舞，像漫天的雪花飘荡，并产生难以计数的虫卵。人们忧心忡忡地预言来年的虫害将更为猖獗。

大破坏不仅重临森林，它也降临到幼虫身上。疾病迅速从一个森林蔓延到另一个森林。染了病的虫子不吃不喝，而是爬到树枝上，蜷缩在那儿，直至死亡。一看到这些虫子大批大批死去，人们别提多高兴了，而森林里的动物对此更是喜不自禁。

日复一日，猎狗卡尔既开心又恼怒，他一直在想着何时可以杀了水蛇老废物。

不过此前幼虫早已散布到数十里方圆的松树林了，因而仅仅一个夏天，疾病是不能完全传染到所有地方的。仍有很多地方，虫蛹还是产出了大量的飞蛾。

灰皮儿让过往的鸟儿给他的朋友卡尔捎来了口信，说他在遥远的北方过得不错。然而这些鸟儿悄悄地告诉卡尔，有好几次，灰皮儿差点被狩猎者追上，他费了重重周折总算能够逃命。

卡尔满怀悲伤、期待和焦虑。然而他不得不又多等两个夏天，森林里的虫害才终告结束！

卡尔一听到看林人说森林已经没有危险了，便开始着手对水蛇老废物的复仇计划。然而，当他踏进密林深处，他突然有个悲哀的发现：他已经无法再狩猎了，也跑不动了，他的嗅觉已经失灵，无法再追踪敌人了，更要命的是，他已经老眼昏花，无法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事物了。经过漫长的等待，岁月不饶人，卡尔已经老态龙钟了，他自己却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他现在甚至没有了杀死一条水蛇的力量。他已经没有能力从敌人的手上挽救他的朋友灰皮儿了。

报应

一天下午，从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和她带领的雁群降落到森林边的湖岸边。他们虽说现在还在考莫尔滕境内，不过已经离开了东耶特兰，来到了瑟姆兰的约奥格。

春天姗姗来迟，这在山区是常事。除了靠近湖岸边的一条狭长地带，整个湖上还覆盖着冰块。大雁们一安顿好住处，就潜入水中沐浴和寻找食物。尼尔斯·霍格尔森刚刚在早上丢了一只木头鞋子，所以他沿着湖边的榆树和桦村林走，寻找可以包他的脚的东西。

一时半刻实在找不到可用的包脚的东西，于是他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程。他紧张兮兮地朝四周打量，因为他没料到自己已经在森林里了。“给我平原和湖泊吧！”他想，“在那些地方，你可以看到迎面向你走来的人。现在，要是这是一个小小的白桦树林，也足够了，因为这里的地面几乎是光秃秃的。但人们竟会喜欢这荒凉的、罕无人迹的森林，对我来说，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要是这片土地属于我，我一定要将这些树统统砍光！”

后来，他看见了一块桦树皮，于是比画着看合不合脚，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嚓嚓”的声音。他赶紧扭转身。只见一条蛇从草丛中蹿出，直向他扑过来！这条蛇不同寻常得又长又粗，不过男孩马上看出，这条蛇的脸颊两边都有一块白斑点。“嘿，只不过是一条水蛇而已，”他笑了起来，“他可伤不了我。”

然而这条水蛇猛力向他的胸口一撞，将他撞倒在地。男孩马上站了起来，见势不妙，赶紧逃跑，不过水蛇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地上遍布石头和灌木丛，男孩实在跑不快，而水蛇已经近在他脚后跟了。

随后男孩看见身前出现了一块大石头，他二话不说就往上爬。“我只要爬上去，水蛇也许就不会跟上来了。”然而他刚刚爬上去，就见那条水蛇已经跟了上来。

在大石头的顶部，靠近男孩的地方，有一颗像人的脑袋那么大的圆石。当水蛇朝他越走越近时，男孩跑到那块圆石后面，猛力将它一推。它骨碌碌地滚向水蛇，将他撞到地上，脑袋被砸得稀巴烂。

“这块石头真是帮了大忙！”男孩想，当他看到水蛇轻轻蠕动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之后，他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整个旅程中，似乎我还没碰到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呢！”他自言自语说。他几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听到他头上传来“扑哧扑哧”的声音，只见一只鸟儿从空中落到地上水蛇尸体的旁边。从大小和体形来看，这只鸟很像是一只乌鸦，不过他全身是闪着金光的漂亮羽毛。

男孩警惕地退到石头的缝隙后面躲藏起来。对于自己曾被乌鸦绑架的经历，他至今仍记忆犹新，因此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让别人看到自己。

这只鸟在水蛇的尸体旁边走来走去，还用他的嘴去啄水蛇。最后，他扑扇着翅膀以震破耳膜的声音大声叫喊道：“水蛇老废物死在这里了！”他再次绕着水蛇的尸体走了一转，站在那里，陷入了深思，不时地用脚爪搔搔他的脖颈。

“森林中应该不可能有两条同样大的蛇，”他沉思道，“不错，一定就是他，老废物。”

他正准备用嘴猛啄水蛇的尸体，却突然间阻止了自己的行为。“你呀你，巴塔基，你可千万别做傻瓜！”他自言自语道，“在吃水蛇之前，总得叫卡尔来看看。除非他用自己的眼睛验证过，否则卡尔是不会相信老废物已经死了的。”

男孩试图保持安静，但是这只乌鸦如此滑稽地一本正经，一边踱着方步，一边自言自语，絮叨个不停，这实在让他忍俊不禁，于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只鸟听到他发出的笑声，便拍了拍翅膀，飞到大石头上。男孩迅速地从石缝中走了出来，向他走去。“莫非你是人称巴塔基的渡鸦？你是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的朋友吧？”男孩问道。这鸟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向他连点三次头表示致意。

“没错，你莫非是跟着大雁们到处飞行，人称大拇指小人儿的那位男孩？”

“对呀，正是我，你没看走眼。”男孩说。

“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是幸运之至！兴许你能够告诉我，是谁干掉了这条水蛇？”

“我将一块圆石一推，它滚下来将他砸死了！”男孩回答说，接着一五一十地将整个事情的经过告诉给渡鸦。

“干得好，干得干净利落，你这个小不点儿可真不简单！”渡鸦说，“在这地方我有一位朋友，要是他听到水蛇已经被杀死，一准十分高兴，我真希望能够为你做些事情，作为你替他杀掉水蛇的回报。”

“那么你给我讲一讲吧，为什么区区一条水蛇的死竟然让你们如此开心？”男孩问道。

“说来可就话长了，”渡鸦说，“你大概没有耐心听我唠叨完吧。”

但男孩坚持说，他有这个耐心听他讲下去，于是渡鸦将卡尔、灰皮儿和水蛇老废物之间的纠纷和恩怨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当他讲完后，男孩坐了半晌，没有说话，眼睛直视着前方。随后他说：“听了你说的这个故事，我似乎更喜欢森林了。我在想的是，那座古老的‘特许之林’到底还有什么留存的？”

“森林的大部分已经被毁掉了，”巴塔基叹了一口气说，“那些树木的样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那些虫害严重、半死不活的树木已经被清除掉了，森林要恢复原先的生机和活力，大概要过许多年后才有可能。”

“这水蛇真是死有余辜！”男孩气愤难平地说，“不过，我真怀疑他是否有那么聪明，聪明到可以让虫子染病？”

“也许他知道蛾子是如何染病的。”巴塔基暗示说。

“嗯，很可能是这样。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说，他是一条非常狡猾的蛇。”

男孩停住不说了，因为他发觉渡鸦并没有专心听他说话，而是坐在那儿，视线投向了别处。“你听！”他说，“猎狗卡尔就在我们附近。要是他看到水蛇已经一命呜呼了，该会如何的高兴啊！”

男孩转过头来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他正和大雁们聊天哩。”他说。

“是呀，他一定是拖着年迈的身子跑到湖边向大雁们打听灰皮儿的最新消息去了。”

男孩和渡鸦都跳到地上，急忙朝湖边赶过去。只见所有的大雁都从湖水里上了岸，正站着和一条老狗在聊天。这狗老态龙钟，瘦弱不堪，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倒地死去。

“这是卡尔，”巴塔基向男孩介绍道，“让他先听听大雁们对他说些什么，然后我们再告诉他水蛇已死的消息。”

于是他们在听阿卡和卡尔聊天。“去年春季，我们如往常一样飞行时，”领头雁阿卡说，“有一天早上，亚克西、卡克西，还有我开始起飞，我们从达拉卡利亚的锡利延湖穿越达拉卡利亚和赫尔辛兰交界处的大森林。我们朝下俯瞰，只看到稠密的松林。树梢间还堆着厚厚的积雪，河流仍然冻着冰，只有一两个地方露出了黑色缝隙，靠河岸边的有些地方积雪已经融化。我们几乎没有见到村落和农庄，只见到几个灰蒙蒙的小小的棚舍，那些是牧羊人夏天的居所，到了冬天则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森林里一条条运送木材的小路蜿蜒曲折，河边岸上堆积着大堆大堆的木材。

“突然，我们看见三个猎人潜行在森林里！他们踩在滑雪板上，牵着一些猎狗，小刀插在他们的腰带上，不过他们没有带枪。

“积雪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硬壳，所以他们没有顺着蜿蜒曲折的林间小路走，而是直接滑向前。很显然，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知道如何找到目标。

“我们大雁飞行在高空中，身下的森林对我们来说一目了然。当我们看到猎人们的身影后，就想弄清楚他们怎么玩这个狩猎游戏，于是我们上下盘旋，透过树丛中的缝隙偷看他们的行踪。终于，在一处茂密的丛林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像是长满了青苔的巨大的石块一样的东西，不过那东西不一定是石头，因为上面没有积雪覆盖。

“我们突然紧急往下飞，降落在灌木丛中。那三块岩石移动了。他们是三只麋鹿，一公两母，正在森林的阴暗处休息。

“当我们降落的时候，那只公麋鹿站了起来，并向我们走来。他是我们看过的动物中最为出众的一只。当他看到吵醒他的只是一些大雁时，他又躺了下去。

“‘不，老爷爷，你不能再睡啊！’我大叫道，‘赶紧逃得远远的！三个猎人在森林里，他们正在找你们鹿群呢。’

“‘多谢提醒，大雁大妈！’这只麋鹿说，在他说着话的时候，他眼看就要睡着了。‘你应当知道，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麋鹿是受到不得打猎的法律保护的。那些猎人很可能只是来打狐狸的。’

“‘森林中到处可以见到狐狸的踪迹，但这些猎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相信我，老爷爷！他们知道你们躺在这儿，正准备来偷袭你们。他们没有带枪，只有长矛和刀子，这是因为在这个季节，他们不敢开枪。’

“公麋鹿气定神闲地躺在那儿，但母麋鹿则惶惶不安。

“‘事情很可能正如大雁所料呢。’母麋鹿们说着，站了起来。

“‘你们都给我躺下！’公麋鹿喝斥道，‘猎人们不会来这儿，这点你们可以放心。’

“见此情形，我们大雁无计可施了，只好再飞回空中。不过我们继续在这个地方的上空一遍遍地盘旋，想要看看麋鹿们的命运如何。

“我们还没来得及飞到我们平常所飞的高度，就看见公麋鹿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他闻了闻周围的气味，然后笔直地向着猎人们走去。他大踏步地朝前走，他的蹄子将脚下干枯的枝叶踩得啪啪作响。在他眼前是一大片荒凉的沼泽地。他走到对岸，站在沼泽地中央，周围一览无遗，根本没有可以遮挡他的东西。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一直到猎人们从树林中出现。随后他转过身，突然向相反方向逃去。猎人放开狗的缰绳，他们自己也全速蹬动滑雪板，紧紧地追赶他。

“公麋鹿将头朝后仰，撒蹄狂奔，有多快跑多快。他踢着了雪堆，雪片如风暴一般在他周围飞散。很快，猎狗和猎人便被远远地甩在了他后头。随后公麋鹿停了下来，似乎又站在那里等候猎人们的到来。当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时，他又再次向前撒蹄狂奔。这时，我们才突然明白，原来他是有意将猎人们从母麋鹿所在的地方引开。他只身面对危险，换得鹿群中其余的麋鹿的安全，实在是非常勇敢，我们无比钦佩。我们所有大雁都不愿意离开那个地方，非要看这事情如何了结不可。

“这场人鹿追捕战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些猎人们会不带猎枪追逐麋鹿，使追捕行动变得麻烦重重。他们不会真的认为他们可以跑得过像公麋鹿这样的长跑能手吧！

“随后我们注意到公麋鹿渐渐地不再跑得像先前那样快了。他在雪地上落脚的时候，小心又小心，每一次当他提起蹄子的时候，可以见到雪地上洒满了他的血迹。

“至此时我们才明白，猎人们何以如此具有耐心，他们早就算过了，雪会帮他们一把。麋鹿体形大，身材高，每走一步，他的蹄子都会陷进雪的底部。积雪上面的那层冰壳子会刮伤他的腿。冰壳子也刮开了他的毛皮，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所以，他的蹄子每落下一次，他都要忍受一次锥心般的疼痛。

“猎人们和他们的猎狗的身体都很轻，因为冰壳子承受得住他们的重量，所以他们能够紧追不舍。他跑啊跑啊，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迟疑和蹒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仅要忍受着巨大的剧痛，而且由于长时间在雪地中奔跑跋涉，他浑身已经筋疲力尽了。

“最后，公麋鹿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不走了，让猎人和猎狗靠近，好作最后的殊死一搏。当他站在那儿等候猎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往空中看了一眼。当他看到我们大雁还在天空中盘旋的时候，他对我们大叫道：‘别飞走，大雁们，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下一次，当你们飞到考莫尔滕的时候，请找到猎狗卡尔，告诉他，他是否想象得出，他的朋友灰皮儿曾经进行过英勇的战斗，最后壮烈捐躯？’”

当阿卡讲完她的故事时，老猎狗站起身来，向她走得更近。

“灰皮儿的一生真是轰轰烈烈，”他说，“他了解我。他知道我是一条勇敢的狗，听到他有如此一个英勇壮烈的结局，我感到非常欣慰，现在告诉我——”

他竖起尾巴，仰起头颅，似乎想要做出一个英勇无畏的姿态，但很快他的身体就瘫倒在了地上。

“卡尔，卡尔！”从森林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老猎狗顺从地站起了身。“我的主人在叫我呢，”他说，“我不能再逗留在此了。我刚刚看到他往枪膛里装上了子弹。这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进森林了。”

“大雁们，非常感谢你们！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现在我可以死得瞑目了。”卡尔说。

风巫婆

在奈尔克

在过去的日子里，奈尔克有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所没有的。那就是巫婆，她的名字叫伊萨特尔·卡伊莎。

之所以她的名字叫卡伊莎，那是因为她能够呼风唤雨——一般而言，像这类巫婆都是这样叫的。她之所以姓伊萨特尔，是因为据说她来自阿斯凯尔教区的伊萨特尔沼泽地。

她真正的家似乎是在阿斯凯尔一带，但她也常常在别的地方出没。而在奈尔克的任何地方，人们都很难不遇见她。

她并不是那种黑暗的、哭丧着脸的巫婆，而是快乐放荡和喜欢嬉戏玩闹的巫婆。而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呼唤大风。只要风力足够大，她就会跑到奈尔克平原翩翩起舞。

在旋风横扫平原的那些日子里，却是伊萨特尔·卡伊莎玩得最开心畅快的日子！她会站在旋风中不停地旋转身体，她的长发简直要飘到天上去和云朵共舞，而她的长长的裙裾像尘埃一般飘拂过大地，整个平原像是舞厅的地板，在她的脚下绵延伸展。

每天早上，伊萨特尔·卡伊莎会坐在悬崖峭壁上面高高的松树上，向下俯瞰整个平原。如果在冬天，她看到马路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她就会急急忙忙召来大风雪，将大量的积雪撒向空中，使得路上的人们几乎很难在天晚前赶回家里。如果碰巧是夏天，且是大好的丰收季节，伊萨特尔·卡伊莎会平静无言地坐着，直到第一辆运送干草垛的车辆装载满草料后，她才突然召唤起瓢泼大雨滂沱而下，迫使人们只能停止干活。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她除了给人们带来不幸外，很少会想到给人们带来别的什么。克尔山上的烧炭工人几乎连打个瞌睡都不敢，因为只要她看见有一口炭窑无人照看，就会偷偷地跑到窑边，向窑里扇风点火，于是窑里就会燃起熊熊大火，木柴不是变成木炭，而是化成了灰烬。要是拉克斯和黑河铁矿运送铁矿的人们还在外面的话，伊萨特尔·卡伊莎会扬起阵阵旋风，让黑色烟尘笼罩那一带的道路和乡村，使人们和马匹无法辨别方向，将运送货车开进水潭和泥沼中去。

在夏季的日子里，要是格伦夏玛尔教堂的教长夫人在花园里摆出茶桌，想美美地喝茶，忽然间就会刮起一阵狂风，掀翻桌上的台布，打翻杯盘碗盏，喝茶的人对是谁搞的恶作剧心知肚明。如果厄莱布鲁市市长的帽子突然之间被风吹掉了，害得他不得不满广场跑以拿住他的帽子；如果维恩岛上的居民运送蔬菜的船只偏离了航向，在叶尔马尔湖上搁浅；如果晾衣绳上的衣物被刮跑并且沾满灰尘；如果屋子里的烟找不到烟囱出口，反而倒灌进屋里来，大家都会心中有数，知道到底是谁搞的鬼。

尽管伊萨特尔·卡伊莎喜欢玩各种各样的捉弄人的游戏，但其实她的心地并不差。人们看得出来，她最容不下那些喜欢争吵、吝啬小气、一毛不拔或是顽劣不堪的人，而诚实的家伙和小孩子则会得到她的保护。老人们常常会谈起她，说是早年当阿斯凯尔的教堂着火的时候，伊萨特尔·卡伊莎掠过天空，将教堂屋顶上的火焰和浓烟全部吹灭，从而避免了一场大祸。

不过话说回来，奈尔克的居民们尽管早就厌烦了伊萨特尔·卡伊莎，然而她对于捉弄他们却乐此不疲。当她坐在云端俯瞰着安宁祥和、舒适惬意的奈尔克，她心中一定在想：“这里的居民们沉湎于舒适的生活当中，要是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会四体不勤，整日昏昏欲睡且变得愚蠢不堪。因此，必须要有如我一样的人的存在，才能唤醒他们，使他们振作，一直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随后她会疯狂地大笑个不停，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喋喋不休，会东奔西跑，南来北往，从一个平原舞动旋转到另一个平原。而当奈尔克人看到她的裙裾在平原上扬起一股股烟尘的时候，他们会忍不住微笑起来。尽管她令人生气，使人厌烦，但她到底有一种快乐的精神。农民们如果在干活时碰到了伊萨特尔·卡伊莎，一准会神清气爽、精神大振，正如平原在遭受风暴的蹂躏摧折后变得清爽干净了一样。

现在人们都说伊萨特尔·卡伊莎就像所有别的巫婆一样，已经死了，消失不见了，但人们几乎很难相信这个说法。这正如同有人走来告诉你说，从此以后，空气将会一直在平原上空凝滞不动，大风永远不会再在平原上狂舞，不再带来气势汹汹的狂风和狂暴的大雨一样。

那些认为伊萨特尔·卡伊莎已经死掉且消失不见的人们，不妨听一听尼尔斯·霍格尔森途经奈尔克地区时所遭遇的事情，然后就可以让他判断他该相信什么。

集市前夜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厄莱布罗市的牲畜大集市开市前的一天，暴雨倾盆如注，人们在想：“这几乎像是伊萨特尔·卡伊莎又出来逞威了一样！在集市上，她比平时更喜欢用恶作剧捉弄人。在集市开市的前夜安排下如此一场倾盆大雨，这非常像她的做派。”

天色越晚，雨下得越大，到了傍晚时分，更是下起了暴雨。道路像是无底的深潭。那些早早从家里出发以便第二天一早去赶集的农民们，这下可就惨了。母牛和公牛疲惫至极，几乎不能再走一步了，很多可怜的家禽家畜趴倒在道路中央，表明他们疲乏到再也无法挪动步子了。沿途的居民只得打开他们的家门，让这些赶赴市集的旅人在此过一夜。于是，农家院子里、谷仓里，以及棚舍里都挤满了人群。

与此同时，那些可以找到客栈的人们到了客栈，反而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路上人家找个落脚歇息的地方。客栈谷仓的小屋里和牲口棚的所有围栏里，都挤满了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得让马匹和牛群在露天中淋雨。这些牲畜的主人也只不过是勉强在屋檐下找到个遮头避雨的地方。

谷仓所在的院子里又拥挤、又泥泞、又肮脏，可怕极了！有些动物站在水潭里，甚至没办法躺下身来。当然，有些体贴的主人会将干草铺在地上，让他们的动物躺下，并在他们身上盖上毯子。但也有很多主人，只顾坐在客栈里饮酒作乐，打牌赌博，完全忘记了要照料这些他们本应去保护的不能出声的生灵。

那天晚上，男孩和大雁们来到了叶尔马尔湖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岛上。这个小岛和陆地只隔着一条浅窄的溪流，在枯水的时节，人们可以轻易地不湿鞋就从岛上跨到陆地上去。

和别的地方一样，小岛也下起了瓢泼大雨。由于雨水不停地打在他身上，男孩一直难以入眠。最后他索性站起了身子，开始走了起来，四处游荡。当他挪动身体的时候，他觉得雨仿佛小了一些似的。

他还没有绕小岛走完一圈，便听见溪流中传出泼啦泼啦的声音。不久，他看到一匹马孤零零地在树林里晃荡。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这么羸弱的一匹马！那匹马发出气喘吁吁的声音，膝盖僵硬得很，身体如此瘦削，甚至可以看得见根根肋骨。他的背上既没有甲胄也没有马鞍，只有一副连着一段破烂绳子的马辔头。很显然，他没使多大劲就挣脱了缰绳的束缚。

那匹马笔直地向着大雁们睡觉的地方走去。男孩真怕他把大雁们踩着了。

“你要去哪里？当心你的脚下！”男孩对他大喊。

“噢，原来你在这里啊！”马儿大声嚷嚷道，“我走了几里的路，为的就是来见你！”

“你以前听说过我吗？”男孩问，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虽说我年纪老迈了，我的耳朵毕竟还是灵的哪！这些天来，很多人一直在谈论着你。”

说着说着，他低垂下脑袋，为的是看得更清楚。男孩注意到，他有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双秀气的眼睛，还有一个柔软而敏感的鼻子。

“年轻的时候他一定是一匹矫健的骏马，尽管他的晚景凄凉得叫人伤心。”他想。

“我想麻烦你和我走一趟，帮我完成一件事情。”这匹马对他恳求道。

男孩觉得跟这样一匹处境悲惨的马走在一起，实在是够尴尬的，于是他找了个借口推托，说天气不佳，不宜外出。

“你坐在我的背上，不会比你躺在这里更难受，”老马说，“不过也许你不够胆跟我这样一匹羸弱的老马外出吧？”

“我当然够胆啦！”男孩一听，气急地说。

“那么，麻烦你唤醒一下大雁们，让我跟他们安排好明天到哪里来接你。”老马说。

不久，男孩就坐到了老马的背上。这老马虽然步履蹒跚，走得很慢，但比他想象的要好。他们冒着大雨在夜色中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在一家任何东西看起来都令人讨厌的大客栈前停步。路面上到处都是深深的车辙的印迹，男孩很担心他一旦掉进去，会被淹死的。在客栈院子四周的篱笆上拴着三十或四十匹马和牛，不过却没有挡雨的东西，院子里满是载满了箱笼的马车，关在箱笼里的是羊、牛犊、猪和鸡。

老马来到篱笆旁边歇息。男孩仍然坐在马背上，由于他有一双夜视眼，因此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出那些牲畜的处境非常糟糕。

“你们怎么会站在这里任雨淋呢？”他问道。

“我们是去赶厄莱布罗市集的，可是由于半路上遇上大雨，不得不落脚在这里。这是一个客栈，但今儿来的牲畜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就挤不进畜棚了。”

男孩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四处打量。睡着的牲畜并不多，四个角落中反而传来牢骚抱怨和愤愤不平的抗议声。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抱怨，因为眼前的天气较早前时候要坏得多。冰冷刺骨的寒风已经吹起来了，原本打在他们身上的雨滴现在变成了雪珠。不难看出，这匹老马要男孩帮忙的是什么事。

“喏，你有没有看到正对着客栈有一个漂亮的农庄？”老马问。

“是的，我看到了，”男孩回答说，“我无法理解的是农庄的主人为什么不肯为你们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那儿可能已经住满了人，是这样吗？”

“不，那个农庄上没有来客人，”老马说，“住在那个农庄的人既吝啬又自私，任何人向他们请求借宿都会徒劳无功。”

“假如是这样的话，我想你只好站着等雨淋了。”

“我是在这座农庄出生和长大的，”老马说，“我知道那里有一个大马厩和大牛棚，里面还有很多空着的圈栏，不知你能否想个法子让我们进去？”

“我想我是不会冒这个险的。”男孩犹犹豫豫地说。不过他一看到这些可怜的牲口，他就心里难受，因此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他一口气跑到那个陌生农庄，看到房子外面所有的棚舍都上了锁，所有的钥匙都被拿走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一筹莫展，找不到东西开锁。就在此时，老天却出人意料地帮了他一个忙。只见一阵大风猛烈地吹了过来，恰好将正对面棚舍的大门吹开了。

男孩马上毫不迟豫地回到老马身边。“马厩、牛棚可能是进不去了，”他说，“不过，有个空着的大草棚，他们忘了关紧大门，我可以把你们领到那里去。”

“有劳你了！”老马说，“能够回到熟悉的地方再睡上一觉，这感觉倒也不错。这是我一生中唯一能够期待的幸福了。”

与此同时，正对着客栈的那个富裕的农庄里，农庄主人一家那晚比以前要睡得迟。

农庄的主人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个头很高大，气宇不凡，他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愁云。和别的人一样，整个白天，他都在雨里忙活，浑身给淋得湿了个透。晚饭的时候，他叫他的母亲将火烧得旺一些，他好晒干衣服。母亲烧起一把算不上旺的火——因为他们一家人从来不浪费一根柴火——农庄的主人将衣服挂在椅背上，然后将椅子搬到火炉前。随后，他一只脚踩在柴架上面，一只手支撑在膝盖上，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炉中的灰烬。他站了整整两个小时，除了不时地将木柴丢进炉子里之外，他几乎一动不动。

那位年老的女主人移走杯盘碗碟，为他儿子铺好了床，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着。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来到儿子的门前，满脸疑惑地看着儿子，奇怪他为何不睡。

“其实没什么紧要事情，妈妈。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他说。

他心里所想的，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一件事：当他经过客栈里，一位马贩子问他是否想买一匹马，并让他看了一匹饱经风霜的年迈老马。他生气地指责马贩子说是不是把他当成傻瓜了，竟然想用如此年老体衰的老马来欺骗他。

“噢，不！”马贩子说，“我只不过是想起来了，这匹马过去曾经是您的财产。我以为在他风烛残年的时候，您或许会给他提供一个安乐舒适的家。他需要一个安乐的晚年。”

他仔细地看了看这匹马，发觉他果真是自己养大和驯服的。但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买这样一匹垂垂老矣且已成废物的马儿。不，他不能买下！他可不是一个随便乱花钱的人。

然而，看过这匹马之后，往事便历历如昨浮现在他眼前。正是这些斩不断的记忆，让他牵肠挂肚，难以入眠。

这马曾经是一匹矫健的骏马。父亲从一开始就让他训练驾驭这匹马。他训练这匹马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他爱这马胜过一切。他父亲曾经抱怨他将马喂得太饱，不过他还是常常偷偷地让马匹吃燕麦。

自从照看了这匹马以后，他就不再走路去教堂礼拜，而经常是驾着马车去。这是为了炫耀一下这匹良马。他自己身上穿的是手工缝制的土布衣服，马车也简陋得很，甚至都没有上过油漆，不过，这匹马却是教堂门前最漂亮的骏马。

有一次，他斗胆向父亲提出要买几件面料好的衣服，还要给马车上油漆。父亲一听，几乎像石化了一般呆立不动，他还以为父亲会中风倒地不起呢。他试图让父亲明白，他既然有了一匹出色的骏马做坐骑，那么他自己也要打扮得体面些才相衬。

父亲没有回答，但两天后，他将马带到厄莱布罗市卖掉了。

对他来说，这样做太残忍了。不过这也不难理解，父亲怕这匹马将他带到爱慕虚荣和穷奢极欲的歧路上去。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做法是有道理的。像这样一匹漂亮的骏马留在身边无疑是一个诱惑。马被卖掉以后，起初他伤心欲绝。有几次，他还跑到厄莱布罗城里，只是站在街头看着那匹马经过，或者是偷偷潜入马厩，丢一块糖给马儿吃。他想：“有朝一日，如果我接管了农庄，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这匹马买回来。”

现在，他的父亲早已过世，他自己也已掌管农庄两年了，但他却没有动过将那匹马买回来的念头。直到今晚为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完全将那匹马忘记了。

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能够如此彻底地将那匹马忘掉！他的父亲是一位刚愎任性、独断专行的家伙。当儿子长大，俩人在一块儿干活儿时，都是父亲对儿子发号施令。久而久之，儿子渐渐认为父亲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英明正确的，而且，当他成为农庄主人以后，他也步上了父亲的后尘，做事全依父亲生前的规矩做。

他当然知道人们说他父亲生性悭吝，一毛不拔。但将钱袋子捏紧，不让钱乱花出去，其实并没有错。辛苦挣来的东西，不应该像水一样地泼出去。做个不欠人钱财的人，就算被人说是吝啬鬼，也好过像别的农庄主人一样身背重债艰难度日。

他的思绪飞得太远，几乎不曾听到呼唤他的陌生声音。待他清醒过来，他才听到一个仿佛是说中了他心思的充满嘲讽的尖刻声音在说：“将钱袋捏得紧紧的，就算被人说是吝啬鬼，那也比别的农庄主人身背重债度日如年强得多啊。”

乍一听去，似乎某个人在讥笑他做事不聪明，而当他知道是他理解错了，他才开始发起脾气来。大风已经开始刮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又头昏脑涨、沉沉欲睡，这才将烟囱里发出的呼呼风声听成了人说话的声音。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是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他对自己说。随后他又记起，他还没有到院子里溜达一圈，这是他每晚必做的功课，为的是看看所有的门窗是否都已经关好，所有的灯是否都熄了。这是自从他接管农庄以来，从来没有疏忽过的事情。他披上大衣，顶着大风大雨走了出去。

他发现一切都妥妥当当、井井有条，除了一个空草棚的门被大风吹开了。他回到屋里拿来钥匙，将草棚门锁上，将钥匙放进大衣的口袋里。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屋里，脱去大衣，挂在炉子旁边。直到这时，他还是没有上床，而是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屋外寒风凛冽，雨中夹雪，煞是可怕，而他的老马却要露天站着，身上连一条挡雨的毯子也没有，要在风暴中挨淋受冻，实在是受罪！他起码要给这匹老马的头上披上遮盖的东西啊，既然这匹马已经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程。

在客栈的对面，男孩听到一个老式的墙上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一下。他一一解开畜棚里的牲畜的缰绳，准备领着他们到对面的草棚里去。他费了不少时间才将他们唤醒，让他们排成行。当一切都弄妥当，他们排成长长一列准备向着吝啬的农夫家里走去，由男孩做他们的向导。然而就在男孩将他们集合排队的时候，农庄主人却到院子里巡视了一圈，并将干草棚的门锁上了，于是当牲畜们到达门口的时候，门早给锁上了。男孩站在那儿，一时手足无措。不过他想，他总不能够让牲畜们站在门外受苦吧！他决计要到屋子里去，将钥匙弄到手。

“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守候在这儿，我赶紧去将钥匙取来！”男孩这样对老马嘀咕道，随后他冒雨跑开了。

在屋子前面的小路上，男孩停住了脚步，苦苦思考如何才能进至屋子里。正当他站在那儿时，他看见路上出现了两个小流浪者，他们正站在客栈的前面。

男孩马上看出这是两位小女孩，于是他向她们跑了过去。

“来吧，布烈塔·玛雅，”其中一位女孩说道，“你不要再哭了。现在我们已经到客栈了。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进去的。”

女孩还没说完，男孩就朝她喊叫道：“不，你们别想进得去客栈。那根本不可能了。不过客栈对面的农庄里却没有一个客人。你们可以到那里去。”

两个小女孩很显然听清楚了他的话，尽管她们看不到是谁在跟她们说话。不过，她们对此并不觉得惊奇，因为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年纪较大的那位女孩回答说：“我们不想去那个地方借宿，因为住在那儿的人既小气又残忍。我们两个出来沿路乞讨，都是他们的错。”

“原来如此，”男孩说，“但无论如何，你们应该到那儿去，那里或许最适合你们过一夜呢。”

“我们姑且试试吧，不过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能让我们进去。”两个小女孩说，她们来到农庄门前，敲了敲门。

农庄主人正站在火炉旁边想那匹老马的事，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他来到大门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又在想，他千万要硬下心肠，不要放过路的流浪者进来。正当他在拧门锁的时候，一阵狂风刮了过来，让大门摆脱开农夫的手，猛地打开了。为了关上门，农夫不得不走到门廊外去，当他回到屋里时，两个小女孩已经站在里面了。

她们是两个可怜的乞讨女孩，衣衫褴褛，浑身污秽，面有菜色——两个背负着和她们一般大的讨饭口袋的小女孩。

“你们是谁，这么晚了还在这里鬼鬼祟祟地转悠？”农庄主人粗暴地喝斥她们道。

两个小女孩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先移动她们的讨饭口袋。随后，她们走到这个男人面前，伸出她们的小手向他打招呼。

“我们是从恩格德来的安娜和布烈塔·玛雅，”较大的那位女孩说，“我们恳求您能让我们借住一宿。”

他根本没有伸出手去握两个女孩伸出来的手，而是想着要把两个乞讨女孩赶出门去，这时他脑海突然回忆起了某件事。恩格德，那不就是带着五个女儿的贫穷寡妇居住的那间小屋吗？那个寡妇欠了他父亲几百克郎的债，她无力还债，为了取回这一笔钱，他父亲强行卖了她的小屋。那之后，那位寡妇和她三个最小的女儿去了诺尔兰省找工作，而两位大女儿成了这个教区里被托管的人。

他想起心事，心中不觉痛了起来。他知道父亲为了榨取出原本属于他的这笔钱，而受到大家的谴责。

“你们近来过的什么日子啊？”他有点气急败坏地问道，“难道慈善机构的董事会没有收容你们吗？为什么你们要到处流浪和乞讨？”

“这不是我们的错，”年纪较大那位女孩说，“是那和我们居住在一起的人使得我们走上乞讨道路的。”

“你看，你们的口袋里装得满满的，”农庄主人说，“所以你们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们不如将口袋里的拿出来填饱肚皮，因为在这里，可没有人施舍你们食物，女人们全都上床睡觉了。之后，你们可以躺在炉灶的旁边，免得受冻。”

他挥了挥手，似乎是叫她们离开他远一点，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的眼光。他感到欣慰的是，幸亏他有那样一位父亲，将家产照管得好好的。否则的话，他很可能自孩提时代起就要被迫外出乞讨，就像眼前的这两位小女孩一样。

他刚刚觉得这事告一段落，傍晚时听到的那个尖锐刺耳的嘲讽性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逐字逐字地重复着。

他倾听着，随即马上明白了，那不是别的什么声音，只不过是烟囱中的大风在咆哮而已。可是非常奇怪的是，当大风重复地吼出他心中的想法时，这些想法听起来竟然是那么的愚蠢、冷酷和虚伪！

与此同时，那两位小女孩并排躺在地板上。不过她们并没有安分地闭口，而是躺在那儿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请你们安静，好吗？”他几乎是在咆哮般地说，现在他正在气头上，恨不得揍她们一顿才解气。可是她们还在继续咕噜咕噜地低语着什么，他不得不再次大声叫嚷起来，要她们安静下来。

“妈妈离开我们的时候，”一个清脆尖利的声音说道，“她要我许诺，每天晚上都做祈祷。我必须做祈祷，所以布烈塔·玛雅也要这样做。只有当我们念完赞美诗《上帝爱小孩》，我们才会安静下来。”

农庄主人静静地坐在那儿听两个小女孩念祈祷文，随后他站起身，在屋子踱来踱去，从这边踱到那边，又从那边踱到这边，其间一直绞扭着他的双手，他心里似乎满怀着巨大的哀伤。

“马儿被赶走了，被糟践得不成样子，这两个小女孩成了沿路乞讨的乞丐——这些都是父亲造成的！说到底，也许父亲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做得正确？”他想。

他再次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脑袋。突然间，他的嘴唇开始抽搐起来，他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他赶忙用手擦掉。但刚刚擦去，又有泪水涌了出来，他急忙又用手擦去，但是没有用，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的母亲这时走进他的屋子，他急忙将椅子转过去，背对着她。她很显然也注意到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因为她在他背后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在等着他开腔。她知道，要一个男子汉说出心底最隐秘的话是如何的困难。她必须帮他说出来。

此前她已经从她卧室的窗口看到了起居室发生的事情，因此她并没有问什么。她轻手轻脚地缓缓走到睡着的两个小女孩身边，将她们抱起来，然后放到她自己的床上。之后她又走了出来，站在儿子身旁。

“拉斯，”她说，假装没有看到他在流泪，“你最好能让我来照料这两个孩子。”

“妈妈，你怎么了？”他说，尽量减弱抽泣的声音。

“自从你父亲从她们的母亲手里强夺过她们的小屋起，这几年来，我的心里一直很痛苦，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是的，不过——”

“我想照看她们，为她们作一些补偿。她们是好女孩，根本不应该出去沿门乞讨。”

他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泪水又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流。不过，他抓起老母那瘦削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

随后他突然站起身来，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要是父亲还在世的话，他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唉，你父亲什么事都自己说了算，”他妈妈轻声反驳道，“现在是你主事了。只要你父亲还活在世上，我们就得无条件地服从他。现在轮到你表现自己的时候了。”

儿子一听，大为震动，甚至停止了流泪。

“但我已经表现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回答道。

“不，你还没有表现出来呢，”他妈妈说，“你只不过是亦步亦趋，凡事十足地依他的葫芦画你的瓢。父亲吃过很多苦，因此最恐惧的是贫穷。因此，他凡事得为自己着想，处处为自己打算盘。可是你并没有吃过苦，也没有什么逼得你非事事计较不可。你的财产已经超出了你的需要，如果你再不为别人着想，那你就是太过分了。”

先前，就在两位小女孩走进屋里的时候，男孩就跟在她们后面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子里，悄悄躲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久，他就看到了农庄主人塞进大衣口袋的草棚的钥匙。

“一等农庄主人赶两个女孩出去的时候，我瞅准时机拿了钥匙就跑。”他想。

但是两个小女孩并没有被赶走，男孩无奈只能蜷伏在角落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位母亲和他儿子聊了很久。当她说话的时候，他慢慢地停止了抽泣。他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温和了，此时，他看起来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这期间，他一直轻拍着他母亲饱经风霜的手。

“好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老妇人见儿子已经平静下来了，就这样提议道。

“不，”他说，突然站起身来，“我还不能马上睡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如果没有他，我今晚必定会躲藏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披上大衣，点起一盏灯出了门，来到院子里。外面仍是大风狂吹，寒意袭人，不过，当他来到门廊上的时候，他不禁细声地唱起了歌。他在想，那匹马会不会认得他，而这马会不会开心又回到了旧日住过的马厩。

当他经过院子的时候，他听到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干草棚的门又被大风吹开了。”他想，于是便走过去准备关上。

很快他来到了干草棚门前，刚要把门关上，这时他却听到屋里传来沙沙的响声。

原来先前男孩悄悄地跟随农庄主人出来，他瞅准机会，笔直地向干草棚跑过去，他领来的牲畜留在那里，但他们已经不再在外头淋雨了：刚才一阵猛烈的大风已经将门打开，他们都进到了草棚里，终于有瓦遮头了。农庄主人刚刚听到的声音，是男孩跑进干草棚的声音。

在灯光的照射下，农庄主人可看清干草棚里的动静：整个地上躺满了已经睡着的牲口。看不到一个人。牲口们已经被解开了缰绳，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上。

竟然有这么多牲口闯进干草棚里，他一见这景象，气得暴跳如雷，于是怒气冲冲地大喊大叫，试图唤醒他们，然后将他们赶出去。但是这些牲口们睡得沉沉的，任他怎么骂，也一动不动，根本不受打扰。唯一站起身的是一匹老马，他慢慢地向农庄主人走过来。

农庄主人突然之间沉默不语了。从这匹老马的走路姿势来看，他已经认出是以前被他父亲卖掉的那匹马了。他高高地提起灯，那匹马走了过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农庄主人轻轻地抚摸着他。

“我的老马儿啊，我的老马儿！”他说，“瞧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哟？没错，亲爱的老马儿，我要将你买回来。从此以后，你永远也不会再离开这里。你喜欢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我的老马儿！你带进来的那些马啊牛啊可以留在这儿，不过你还是得随我来，到你的马厩去住。现在，我要给你拿燕麦了，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拿了。你应该没有被完全榨干吧！你还将再次成为教堂里最漂亮的骏马。是的，就是这样！是的，就是这样！”

冰层解冻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第二天早晨，天空放晴，令人心旷神怡。虽然刮起了猛烈的西风，人们反而非常开心，因为西风可以将昨天被滂沱大雨弄得泥泞不堪的道路吹干。

一大清早，来自萨马兰省的两个孩子——放鹅姑娘奥莎和小马茨，正沿着瑟姆兰省到奈尔克省的大路走着。这条大路环绕着叶尔马尔湖的南岸，两个小孩一面走，一面看着湖上的冰层，它仍然覆盖着大部分湖面。早晨的太阳金光闪耀，投射在冰面上，看上去并不像春天的冰层那样黑乎乎和令人生畏的样子，反而闪耀着炫目迷人的光芒。他们举目所见，冰层既坚实又干燥。雨水已经沿着冰块的裂缝和窟窿流了下去，不然就是被冰层本身吸走了。因此两个孩子看到的只是坚固牢靠的冰层。

放鹅姑娘奥莎和小马茨正在往北方去的路上，看到了那些坚实的冰层以后，他们免不了心里在想，要是他们不环绕着湖走，而是穿过冰层直接从湖上走过去，应该可以少走很多路。他们当然也知道，春天的冰层是变幻莫测的，不过眼前湖上的冰层似乎坚固无比。他们看到湖岸边的冰层有几英寸厚。他们还看到冰面上被人踩出一条路，从这条路走的话，湖的对岸似乎近在眼前，走约莫一个小时的路程就可以到达。

“来吧，让我们试一试，”小马茨说，“只要我们留神看着脚下，注意别掉进冰窟窿里去，我们应该可以顺利到达对岸。”

于是他们就在湖面上走。冰面上并不十分滑，反而很容易迈步，一点也不费劲。冰面上的积水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很多地方布满裂缝，水流潺潺地涌出来。在冰上走的时候要特别留意这些地方。不过在光天化日之下，阳光灿烂，人们可以将冰面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因此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两个小孩几乎健步如飞，一路走一路大谈特谈他们如何聪明，他们当机立断没有走那条暴雨冲刷下泥泞不堪的大路，而是选择了从冰层上走过去。

他们没走多久，已经来到了维恩岛，居住在岛上的一位老妇人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她从小屋里冲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拼命地叫着，示意他们回去，但他们都听不懂她说什么。他们很清楚，她这是警告他们别再往前走了。然而，他们觉得眼前并没有什么危险。如果要叫他们离开冰面，继续要绕着湖走，那倒是显得愚不可及了。

因此，他们穿过了维恩岛，来到了一个有七英里宽的冰面上。冰面上积了一大泓水，两个小孩不得不迂回曲折地前行。但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有趣的消遣。他们甚至还展开比赛，看谁可以找到最坚固的冰层。他们既不感到累，也不觉得饿。反正只要傍晚前赶到就行，时间还多得很呢，于是他们对碰到的每一个障碍都感到好玩极了。

他们不时抬眼望望远处的对岸。他们似乎离目标越来越远了，尽管他们已经满打满算走了一个多小时了。他们不禁大感诧异，为什么这个湖会如此宽阔。“对面的湖岸离我们似乎越来越远了。”小马茨说。

站在冰层上，孩子们没有抵挡大风的东西，大风吹得一刻比一刻强劲，吹得他们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让他们举步维艰。这凛冽的寒风是他们在旅途中首先碰上的不愉快之事。

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狂风竟然挟着如此大的轰响声横扫过来，简直像是随身带了一个巨大的磨坊或是工厂来的，轰隆之声不绝，然而在这茫茫的冰原上，哪里看得到什么磨坊或工厂呢？

他们往一个名叫瓦伦的大岛的西边走。眼下，他们认为自己离湖的北岸不远了。然而突然间，风越吹越强劲，它们挟着的巨大轰鸣声越来越响，使他们越来越觉得心神不安。

他们突然之间明白了，这巨大的轰鸣声是惊涛拍岸的那种穿云裂石般的声音。但这种情形似乎不太可能出现，因为湖上此时仍覆盖着冰。

不管怎么样，他们先停下了脚步，四处打量。他们这才注意到，在西面很远的地方，是一道横穿过湖面的白色堤岸。他们起初以为那是道路上的雪积成的长长的雪堆。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浪涛拍击冰面时涌起的白色飞沫！

一见此情景，他们便紧紧地拉着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没命地狂奔起来。西边是一片宽阔的湖面，突然间，浪涛喷着白沫向东边冲过来。他们在想，整个冰层会不会突然间一齐迸裂。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不祥之事？他们此刻才感到自己正处于巨大的危险中。

突然间，他们脚下的冰层似乎隆了起来，跟着往下沉，发出隆隆的声响，随后他们四面八方的冰层上涌出了无数的裂痕。两个孩子可以看到这些裂缝如何在冰面上四处蔓延开来。

随后的一刻寂静无声，接着冰层又重复着往上隆起又往下沉的把戏。随后这些裂缝变成了大窟窿，水从窟窿中哗哗冒了出来。原来一块块的裂缝现在变成了大沟。很快，冰层就变成了一块块的大浮冰。

“奥莎，”小马茨说，“这一定是冰层解冻了！”

“哎呀，一定是这样的，小马茨，”奥莎说，“但是我们仍然赶得及上岸的，让我们赶快跑吧！”

事实上，狂风助浪涛之势，浪涛借狂风之威，两者结合起来，要将冰层从湖面上除掉。冰层开始碎裂成一块块浮冰，最艰难的部分已告完成，但所有这些浮冰还要再裂开和互相撞击，再碎裂，再消融。所以现在湖面上还是有许多干硬坚实的冰块，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破裂的表面。

然而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眼前最大的危险是他们无法看清楚冰层的全景。他们看不到有些地方有着宽阔的大窟窿，他们根本就没办法跳过去，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可以承托他们的大浮冰，所以他们漫无目标地跑来跑去，结果不但没有更靠近湖岸，反而离湖岸越来越远了。最后，他们既茫无头绪又不辨东西，被吓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只好傻傻地站在冰面上，急得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群大雁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大雁们纷纷尖叫起来，奇怪的是，在大雁们纷乱的叫嚷声中，竟然还听到一个小孩的声音，他们可以听到他在说：“你们一定要往右走，往右，往右！”

他们马上跟着这个指令往右边走去，但没走多远，他们前面便横亘着一道大沟，他们又踌躇不前了。

他们又再次听到大雁们在他们头上聒噪，再一次地，在大雁们的叫嚷声中，他们又听到了那个人声：“站在那儿别动！站在那儿别动！”

听了这话之后，两个孩子彼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照着那人说的做，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很快，几块浮冰漂浮在一起了，弥合了原来的大沟，于是他们可以通过了。随后他们又拉着手跑了起来。叫他们害怕的不仅是眼前的危险，还有他们料想不到的对他们的神秘的帮助。

不久之后他们又停下了脚步，踌躇不前，他们立即又听到了头上传来的人声：“一直向前走，一直向前走！”

这样的指令和奔跑行动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他们总算来到了伦格尔岬湾，在这里，他们终于可以离开冰面，涉水上岸了。就算站在了坚实的陆地上，他们仍然心有余悸。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回头望湖上一眼——波浪正把越来越急速的浮冰推来撞去——而是没命地往前跑。当他们沿着岬湾跑了一段之后，奥莎突然停了下来。

“小马茨，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忘了一件事情。”

放鹅姑娘奥莎转身又回到湖岸边，她停下来仔细搜索她的口袋，最后摸出了一只小木头鞋子，然后将它放在人们一眼可以看到的一块大石头上。随后她向小马茨跑去，一直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没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转身向小马茨跑去的时候，一只大白公鹅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像一道闪电，迅速地叼起木头鞋子，然后冲入了空中。

大拇指小人儿和熊

钢铁厂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大雁和大拇指小人儿帮助放鹅姑娘奥莎和小马茨穿过冰面走上湖岸后，他们飞向了西曼兰省，降落在费陵桥教区的一块耕地上觅食和休息。

在大雁们飞过矿区的那一天，整天几乎都刮着猛烈的西风，尽管他们企图笔直往北方飞去，却一次次被西风刮向东边。眼下，阿卡认为狐狸斯米尔很有可能在这个省的东部，因此她不想往那个方向飞，而是一次次地转身艰难地往西边的方向飞。照这样下去的话，大雁们的飞行速度会非常慢，午后的时候，他们仍然在西曼兰省的矿区上空飞着。然而到了傍晚，狂风的风力突然减弱，这些筋疲力尽的旅行者们期望在太阳落下之前，能够有一段轻松愉快的飞行。不过随后狂风又起，它吹得大雁们像球一样在空中翻滚，而原先安安稳稳地坐在鹅背上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的男孩，也被从鹅背上颠了起来，突然坠入了空中。

由于他个头小，身体又轻，因此即便是面临这样的狂风，他也并没有笔直地坠向地面，而是被风带着走，起初他在空中慢悠悠地东飘西荡，然后像是落叶从树上飘落一样，缓缓地落到地面上。

“唉，这样子落到地上，倒也不赖呀！”当他在空中慢慢往地下飘落的时候，他这样想，“我就像一张纸片那样翻滚飘荡。公鹅莫尔滕应该会马上赶过来，将我捡起来。”

他掉落到地面上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脱下他的帽子，用它对着空中挥了挥，以便大白公鹅能看见他在哪里。

“我在这里，你在哪儿？我在这里，你在哪儿？”他大声呼唤道，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大公鹅莫尔滕并没有在他跟前出现。

然而，他不但没有见到大公鹅，就连那一群在空中飞行的大雁的身影也见不着，他们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觉得这事真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他既没有忧心忡忡，也不觉得惶恐不安。他根本就没有想过阿卡和公鹅莫尔滕会将他抛弃。也许是一股意料不到的大风将他们吹卷走了，只要他们能挣脱开那狂风，他们一定会回来接他走的。

但眼前是什么呢？他到底是在哪个地方？他刚才一直站在那儿凝视着天空，寻找大雁们的踪迹，到现在他才来得及向四周仔细打量。现在他清楚了，自己并没有掉落到地面上，而是坠入了一个又深又宽的山谷里，或是像这一类的地方。这地方大如一所教堂，四面是笔直的悬崖峭壁，但没有屋顶。地上是一些巨大的石头，石头和石头的缝隙之间生长着苔藓、曼越橘枝条和矮小的桦树。在峭壁上有许多突出之处，上面挂着几张摇摇晃晃的梯子。有一面峭壁上有一个黑乎乎的走道，这个走道显然是通向深山中的。

男孩整整在矿区飞行了一天，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的。他立即明白了，这些大裂口是这里的人们在采矿时挖出来的。

“我必须试着跑回到地面上去，”他想，“不然的话，我怕我的伙伴们找不到我！”他刚要走到峭壁边爬上去，只觉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抓住了他，他的耳边传来一个粗厉的声音：“你是谁？”

男孩马上扭过来头一看，一开始感到疑惑不解，因为他觉得他面对的是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面长着棕褐色的苔藓。随即他发现这石头有着会走动的宽宽的脚掌，有一个脑袋，两只眼睛，还有一张血盆大口。

他根本无法镇定自若地回答，而那头野兽也并没有期待他回答，而是一把将他摁倒在地，用她的爪子前前后后地将他推过来又翻过去，并且用鼻子不断地嗅着他，似乎是准备将他一口吞进肚里去，但她又改变了主意，大声喊道：“布伦美和穆莱呀，我的小乖乖们，快到这儿来，我给你们找到了美味可口的好东西！”

一对身上脏乎乎的幼熊闻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们的脚爪迈得还不稳当，摇摇晃晃，不过浑身毛茸茸的，像是可爱的小狗。

“你找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啦，妈妈？让我们看看，啊，让我们看看！”两头小熊兴奋地嚷着。

“天哪！看来我是落到熊的手上了，”男孩明白过来了，“唉，现在狐狸斯米尔可用不着再费尽心思来抓我了！”

熊妈妈将男孩推到两只小熊跟前。其中的一头小熊叼起他，迅速地跑开了。这头小熊十分爱玩，他想在将大拇指小人儿吃掉以前，先好好地拿他来开心一下。另一只小熊在背后追赶着，想将男孩夺走。他走起路来，步子笨重得要命，身子直接撞到那只叼着男孩的小熊的头上了。于是两只小熊抱着滚在了一起，互相用嘴咬，用爪抓，同时咆哮声不绝。

趁着两只小熊撕扯打架的时候，男孩挣脱了身子，跑到悬崖峭壁前开始往上爬。两只小熊一看，马上停止打架，急忙跑过来想追上他，他们机灵轻巧地爬上峭壁，抓住了他，将他像一个球一样朝地上一扔。

“现在我总算明白当一只小老鼠掉到一只猫的爪子下时，那滋味是如何的恐怖了！”男孩想。

接下来他好几次试图逃跑。他跑进很深的旧矿井的坑道里去，或藏在大石头背后，不然就是爬到桦树上，但是无论他藏到哪里，两只小熊总能轻易将他抓回来。他们抓住他之后，又马上放他走，他可以再次逃跑，在一抓一放之间，他们玩得十分开心。

最后，男孩给弄得又懊丧又疲惫，他干脆自己躺倒在地上。

“快跑啊，”两只小熊冲他吼叫道，“不然的话，我们就要吃掉你了！”

“那你们就来吃我吧，”男孩说，“我实在是跑不动了！”两只小熊一听，赶紧跑到妈妈跟前，抱怨道：“妈妈，哦，妈妈，他不跟我们玩了。”

“那么你们就把他分成两半吃了吧。”熊妈妈说。

男孩一听，害怕得要命，于是马上跳起来，又硬着头皮和他们玩了一回又一回。

睡觉的时间到了，熊妈妈将小熊们叫回来，让他们蜷缩在她身边睡。这一天，两只小熊都玩得开心极了，他们想在第二天接着玩下去，于是他们将男孩放到他们之间，用爪子按住他。男孩只要一动，就会惊醒他们。之后他们立即呼呼入睡了。男孩想，过一会儿他就想办法溜掉。但是，在他此前的人生中，他从来不曾被这样抛来抛去，被这样滚来滚去，被这样追来追去，现在他被弄得如此疲惫不堪，所以躺下没多久，他也呼呼入睡了。

不久之后熊爸爸顺着峭壁下来了。当他从旧矿井的坑道上下来的时候，那种飞沙走石的巨大声响将男孩吓醒了。男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不过他还是努力伸长身子，侧过头，以便自己看到那头大熊。他是一头身体无比粗壮、个头无比巨大的老熊，有着巨大无比的脚掌，闪烁着狰狞光芒的大尖牙，还有那目露凶光的一对眼睛！男孩一见这树林之王老熊，忍不住全身颤抖个不停。

“这里好像有人的气味。”熊爸爸立即走到熊妈妈身边，他的吼叫声像是惊雷在天边响起。

“你怎么会有一个如此荒唐的念头？”熊妈妈不为所动地说，“我们不是议定了嘛，以后将不会再伤害人类。但要是他们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敢走进我和孩子们所住的地方，我会将他们吞下去，不给你抓到他的机会，你甚至连他的味儿都闻不着！”

熊爸爸在熊妈妈边上躺了下来。“你应该清楚得很，那就是，我不允许危险的东西靠近我们的小熊。你给我讲讲你都做了些什么吧，我已经整整一周没见到你了。”母熊说。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新住所，”熊爸爸说，“起先我来到了维姆兰省，想知道一下我们那住在艾克斯哈拉德省的几位亲戚日子过得如何。可是我一无所获。在那儿的整个大森林里，我没见着熊的任何一只巢穴。”

“我觉得是人类想要独霸那个地盘啦，”熊妈妈说，“尽管我们离开人类远远的，不再伤害人类和牲畜，靠吃曼蔓橘和昆虫甚至是青草绿叶之类的东西为生，但我们在森林里还是无法不受人类打扰、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我们到底要搬到哪里去，才可以过得安安生生？”

“多年以来，我们在这个坑洞里过得舒舒服服的，”熊爸爸说，“但那个整天震耳欲聋的大工厂在这附近建起来以后，我对这个地方就再也无法满意了。不久前我到了达尔河东边的卡本山看了看。那里到处都是老矿井的坑洞以及别的不错的藏身之处。我觉得，在那里，我们似乎可以远离人类，安安生生地过日子——”熊爸爸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又开始嗅了起来。

“真是奇怪，无论何时，只要我一说起人类，我就会闻到一股奇怪的人的气味。”他说。

“你要是信不过我，你就自己去看看吧！”熊妈妈气呼呼地说，“我实在是想知道，一个大活人怎么有可能在这里藏身？”

熊爸爸在洞的四周转了一遍，一路嗅过去。最后他回到熊妈妈身边，一言不发地躺了下来。

“我就说嘛！”熊妈妈说，“但你就是不信，觉得自己的鼻子才是鼻子，自己的眼睛才是睛眼，别人的都是摆设！”

“我们既然有人类这么个邻居，就不得不提防啊。”熊爸爸温和地说。随后他又咆哮着猛然站了起来。尼尔斯够倒霉的，原来是有一只小熊将他的爪子放到了尼尔斯·霍格尔森的脸上，这可怜的家伙几乎没办法呼吸，于是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一下连熊妈妈也无法让熊爸爸消停了。他将两只小熊向一左一右分开，立即看到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的男孩。

如果不是熊妈妈挡在了他和熊爸爸之间，这头公熊很可能马上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别碰他！他属于小熊，”她说，“整个晚上，他们拿他玩了一整个晚上，玩得十分尽兴，他们舍不得将他吃掉，想留到明天继续玩哩。”

但熊爸爸一把将熊妈妈推开。

“你就别瞎掺和了！”他咆哮道，“难道你闻不出来，他身上有一股人的气味，隔着老远就闻得到？我得立即将他吃掉，否则的话，不知道他将会和我们耍什么花招。”

他再次张开血盆大嘴，但与此同时，男孩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他唯一的防身武器——在他的皮裤上擦着了一根，将燃烧着的火柴塞进了公熊的大嘴里。

熊爸爸一闻到硫黄味，不由得哼了一哼，随着这一哼喷出的气流将火柴熄灭了。男孩又再掏出一根火柴，但是，令人费解的是，熊爸爸却不再发动攻击了。

“你也能点起这么多小小的蓝色玫瑰花吗？”熊爸爸问道。

“那还用说，我可以点起整个森林的蓝色玫瑰花呢。”男孩回答道，他觉得用这种方法可以吓唬一下熊爸爸。

“也许你也可以点火烧掉房子和农庄？”熊爸爸说。

“对我来说这可以说是一个小把戏，小菜一碟。”男孩吹牛道，希望这样一来，熊爸爸会对他敬若神明。

“好极了！”熊爸爸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大忙。很高兴刚才没把你给吃掉！”

熊爸爸用他的长牙小心翼翼地将男孩叼起来，然后爬上坑洞。他的身体又大又沉，可他爬起洞来却是轻松自如，又灵活敏捷。他爬出坑洞以后，就快速地朝森林中跑过去。很显然，熊爸爸就是为森林而生的，他在林中可以说是穿梭自如。他庞大的身躯穿梭在树林里，就像船在水上行走一样轻松畅快。

熊爸爸一直跑到森林边缘的小山包上，才停下来，在这里可以望见下面发出巨大噪声的大工厂。他在这里猫下身子躺下，将男孩放到面前，用两只前脚爪紧紧地按住他。

“现在往下看那个发出巨大噪声的大工厂！”他命令道。

那个有着许多高大建筑物的巨大钢铁厂，耸立在一个瀑布边上。高大的烟囱喷吐出浓黑的烟雾，高炉里火光闪闪，冲天而起，所有的窗户里都是灯火通明。煅压机和轧钢机正在运转，它们产生的巨大力量，使得整个天空中都回响着它们轰隆隆和哐哐哐的巨大响声。工厂的周围是巨大的煤棚、高大的矿渣堆、一所所仓库、原木垛以及工具房。不远处是一排排的工人宿舍、漂亮的别墅、学校、会议厅和商店。不过眼下这里一片寂静，很显然，人们都睡着了。男孩没有往这个地方望，而是一心一意地盯着钢铁厂看。钢铁厂四周的土地是黑色的，上面的天空像是一个巨大而炽烈的穹隆；泛着泡沫的白色瀑布直冲而下；而建筑物则喷火吐烟，火光闪闪，烟雾缭绕。这是男孩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宏伟的景象！

“你真的可以点火将这样的地方付之一炬？”熊爸爸怀疑地问道。

男孩站在那儿，被大公熊的两只前脚掌紧紧地夹住，动弹不得，他心里想，能够挽救他的法子唯有让这头熊对他刮目相看，相信他具有这样超凡的能力和力量。

“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以傲然的神气回答道，“无论是大还是小，我都能将它们一把烧光。”

“那么，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熊爸爸说，“自从这块森林出现以后，我的祖先们就一直居住在这里。我继承了他们的猎场、牧场、洞穴和别的藏身之地，我在这里的生活一直是安宁祥和的。开始这里的人们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麻烦。他们在瀑布附近挖山采矿，挖出一点点的矿石。他们建起了锻铁厂和高炉，不过一天之中，那个锻铁机只响几个小时，而那个高炉每隔两三个月才开一次，这都不算太糟糕，我还可以忍受得了。但这些年来，人们兴建了这个噪声很大的工厂，没日没夜地发出喧天的响声，这里的生活就变得难以忍受了。早前只有一位矿场经理和几位铁匠住在这里，但现在这里到处是人，他们没法让我感到安全。我想，应该是到了我要迁居的时候了，但现在我有了新的主意！”

男孩不清楚这大公熊想出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但还没有来得及张口发问，大公熊又用长牙将他叼起，向着山坡下面跑去。男孩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从噪声越来越大这一点猜到他们正在向着钢铁厂走去。

熊爸爸非常了解这个钢铁厂的情况。有很多个夜晚，他曾经潜伏在四周，观察工厂里面的动静，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工厂何以能够没日没夜地运转，一刻也不停顿。他曾经用他的脚爪去推厂房的围墙，满以为他身强力壮，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将整个厂房的建筑推倒。

他浑身毛发乌黑，令人难以将它和黑色的地面分辨出来，而且，他一直潜伏在围墙的阴影中，不会有被人发现的危险。现在他大胆从容地从厂房之间穿过去，爬到了高高的矿渣堆上面。他一屁股坐在那儿，用两只前脚爪将男孩高高地举了起来。

“看看这些房子吧！”他吩咐道。厂房里，工人们正将铁锭炼成钢。工人们正将一股巨大的气流压进一个巨大的圆形气缸里去，这个圆形气缸吊在天花板上，里面灌满了已经熔化的铁浆。当这股气流被压进铁浆中时，发出了一片骇人的可怕声响，迸溅出一束束五颜六色的炫目火花，这些火花有的像花束，有的像喷雾，有的像长长的星团！它们碰撞了一下墙壁，然后弹到大厂房的角落里。熊爸爸让男孩看这个炫目亮丽的宏伟景象，直到吹气过程完毕，红彤彤的钢水流进了钢锭模子里。

男孩完全被这个华丽的壮观场面迷住了，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一名被困在大公熊的两只前爪里的囚徒。

熊爸爸又让他看了看煅压的车间。他看见一名工人从一个炉子里拿出一块冒着热气的短短的厚铁块，将它放到一个轧钢机下面去。当这厚铁块从轧钢机下面出来时，它已经被压平了，伸长了。另一位工人立即拿起它，将它放进一个更大的轧钢机下面去，这使它变得更加细长。就这样，它从一个轧钢机到另一个轧钢机，被不断挤压和拉长，最后，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红铁丝，被丢到了地上。

当第一块铁块正在锻压的时候，另一块已被从高炉中取出，并放到了轧钢机下面，等这块铁块锻压了一小会儿，第三块铁块又被放到轧钢机下面了。于是，锻好的铁丝像是咝咝作响的长蛇一般源源不断地在地上翻滚。男孩完全被这些铁丝迷住了。但是更为可观的是那些工人，他们身手敏捷地用铁钳将这些炽热发着红光的铁蛇钳起，再将它们塞进轧钢机里。对他们来说，处理这些咝咝作响的铁块就像是在玩游戏一般。

“我要将这份工作称为男子汉的工作！”男孩心里暗暗为这些工人叫好。

大公熊随后又让男孩看了看高炉和锻铁炉，对于工人们处理铁和火的技巧，男孩看得越多，越觉得惊奇佩服。

“那些工人毫不惧怕热气和火花。”他想。他们浑身像黑炭一般黑，污秽不堪。他想象他们是某种火人——所以他们才可以轻松自如地驾驭这些铁块，随心所欲地将它们扭曲和做成他们想要的形状。他简直无法相信他们只不过是普通人，因为他们具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他们就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锻啊，压啊，敲啊，”熊爸爸说，疲倦地躺在了地上，“你该明白了，对这日复一日的喧闹，我们是会厌倦的。不过我很高兴，最后我终于可以使这一切来个了结啦！”

“真的吗？”男孩说，“那你怎么了结它？”

“噢，我在想，你可以放火，将所有这些建筑物付之一炬！”熊爸爸说，“这样一来，所有这一切烦人的噪声不就可以了结了吗？我就可以在自己的这个老家里安安生生地生活下去啦。”

男孩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原来熊爸爸是为了这个才带他来这里的！

“如果你放火烧掉这个烦人的工厂，那么我答应饶你一条小命，”熊爸爸说，“但要是你不愿意干，我会让你的小命顷刻不保！”

这些巨大厂房都是用砖块建造的。男孩心想，熊爸爸尽可以随他喜欢发号施令，但是他自己是不会服从他的。他朝四周看了看，发觉要放火烧掉这些厂房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就在他们不远处，有大堆小木片和刨花，他可以轻易地点着火，刨花的旁边是一堆木柴，它几乎是挨着煤棚。煤棚挨着的是厂房。因此，只要一点着火，火苗很快就会蔓延到铸铁厂的房顶。屋子里的易燃物会烧着，厂房的围墙着火受热会倒塌，那些机器也会被烧毁。

“你干还是不干？”熊爸爸强问道。

男孩明白，他应该回答说他不会干，但是他也清楚，这头公熊的爪子会将他掐死，因而他这样回答：“我要好好想一想。”

“很好，你就好好想一想吧，”熊爸爸说，“让我告诉你吧，人类凭借着铁这样东西，才胜过了我们熊族，这也是我要让这里的一切化为灰烬的另一个原因。”

男孩想，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个耽搁来好好盘算逃跑的法子，可是由于他过于焦虑，以致脑子不听使唤，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想，相反地，他却想到了铁给了人类巨大的帮助。人们用铁来制造各式各样的东西。人类用铁做成了犁耙去耕地，用铁做成了斧子砍伐树木建造房屋，用铁做成了大镰刀收割稻麦，用铁做成了刀子，它可以派上各种用场。铁可以做成马嚼子，做成门锁，做成钉子打造家具，可以做成铁皮覆盖到屋上形成屋顶。将野兽撵走的来福枪也是用铁做的，而开矿用的鹤嘴锄显然也是用铁做成的。他曾经在卡尔斯科洛纳看过的军舰也是披挂着铁甲的。而喷着蒸汽走遍全国的火车头是行走在铁轨上的。将他的衣服缝在一起的针是用铁做的，铁做的剪子可以剪羊毛，铁做的锅可以烹煮食物。无论是大是小，人类不可或缺的许多东西都是用铁做的。熊爸爸说得再正确也没用，正是因为拥有了铁，人类才占了熊族的上风。

“现在你想清楚了没有，你愿意干还是不愿意干？”熊爸爸再次问他。

一言惊醒梦中人，熊爸爸的催促一下让男孩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他站在这儿尽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单单忘了为自己想出逃命的法子！

“你不必表现得这么不耐烦呀，”他说，“对我来说，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我必须花点时间来考虑。”

“那么，好吧，你再考虑考虑，”熊爸爸说，“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正是因为有了铁，人类才变得比我们熊族聪明。不说别的，单单因为这个缘故，我就非得毁掉这一切不可。”

男孩再次试图想出一个逃生之策，但他的思绪偏偏神游天外，乱得一塌糊涂，没办法集中精力想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他想来想去，思绪始终围绕着铁打转。他慢慢地明白了，人类在发现如何从铁矿石中提炼出铁之前，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绞尽了多少脑汁。他似乎看到了那些满面尘灰烟火色的铁匠们如何在锻铁炉前佝偻着身子，苦苦地思索着如何正确无误地锻造出上佳的铁。也许正因为他们如此煞费苦心地思考炼铁的事，他们的智力才得到发展，最终进化成为了人，最终他们变得非常聪明，能够建造出像钢铁厂这样巨大的建筑物。铁给人类带来的益处，实际上比人们所认为的要多得多。

“那么，你究竟下定决心了没有？你到底是愿意干还是不愿意干啊？”熊爸爸一个劲地催促道。

男孩吓得往后缩了缩。哎呀，他又在想一些没边没际的无聊事情了，结果他还是没能想出拯救自己的法子。

“要做决定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么容易的，”他回答道，“你必须给我点时间让我前前后后想个清楚。”

“我不可能等你太久，”熊爸爸说，“你再也不能拖延不决了。你必须明白，人类之所以能够在熊的领地上生活，完全是铁的错。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毁掉这些厂房了吧。”

“我不可能等你太久，”熊爸爸说，“但你要是再拖下去，我可就不会给你面子了。你必定清楚，这一切全都是铁的错，正是因为有了铁，人类才可以居住在我们熊族的地盘上。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毁掉这个钢铁厂了吧。”

男孩想利用最后的机会想个法子拯救自己的性命，可是现在他如此紧张和心烦意乱，害得他的思绪又如野马般乱跑了。现在他想起当初飞越矿区上空时，自己从空中往下所见的景象，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不可思议的是，在看似是大荒野的地方，竟然有那么多人在干活。

“要是这里没有铁的话，可以想象它会是多么贫困和荒凉的景象！

“这一座铸铁厂，让很多人找到了工作，而它的四周，兴建起了多少房子，住进了多少人，反过来看，正是有了铁厂，铁路才修建了起来，电报线路也拉起来了——”

“嘿，嘿！”大公熊大吼道，“你到底是愿意干还是不愿意干哪？”

男孩将手拂过前额。他实在是想不出逃跑的办法来，可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决计不会做任何会伤害到铁厂的事，因为铁厂无论对穷人还是富人都带来了很大的用处，给许多的人带来了面包和活计。

“我不愿意干！”他斩钉截铁地说。

熊爸爸的两只前爪将他的勒得更紧了一些，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叫我毁掉这个钢铁厂，这我是绝对不能答应的！”男孩毅然决然地说，“对这儿的人们来说，钢铁厂是上天所赐的巨大恩惠，决不容许人毁了它。”

“那你显然是嫌自己的命活得太长了？”公熊大吼道。

“是的，我不想活了。”男孩大无畏地说，毫无惧意地瞪视着公熊的眼睛。

熊爸爸将他勒得越来越紧。男孩被勒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但也竭力忍住不哭出来，也没有说一句饶命之类的话。

“好得很，我服了你。”熊爸爸说着，慢慢地抬起了一只前爪，希望男孩在最后一刻能向他屈服。

但就在这时，男孩听到附近传来咔嚓的声音，他随即看到了两步开外一把来福枪的枪口正对准了他们。原来刚才他和熊爸爸正全神贯注于他要不要去毁掉钢铁厂的事，根本没料到有人潜到了他们旁边。

“熊爸爸！你难道没有听到枪的扳机扣动的声音吗？”男孩大喊道，“快跑，否则你会被打死的！”

熊爸爸一听，心胆俱裂，惊慌而逃。可是，他仍然叼着男孩，带着他跑。只听几声枪响，子弹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不过，算他幸运，他逃掉了。

男孩被悬挂在公熊的嘴里晃晃荡荡，他想，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愚蠢过。要是他一直一声不响，不将他看到的情况大声叫喊出来，公熊想必会被杀死，而他自己将会逃脱他的魔掌。然而，他已经习惯了自然而然地帮助动物们，那几乎成了想都不用想的下意识行动。

熊爸爸跑了一段路程，来到了森林里，他停下步子，将男孩抛到地上。

“谢谢你，小家伙！”他说，“要不是你在那儿，我敢说我一定被子弹打中，倒地不起了。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报答。日后你要是再碰上熊，只要你讲出我将对你耳语的这句话，他们是不敢难为你的！”

熊爸爸在男孩耳边说了一两句什么，然后匆匆离开了，因为他似乎听到了猎狗的吠叫声和猎人的喊声，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男孩站在森林里，恢复了自由身，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怔怔地想了半天，还是弄不明白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大雁们已经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飞了整整一夜，不断地寻找他，到处大声喊叫，但他们始终还是找不到大拇指小人儿的踪影。他们找啊，找啊，一直找到太阳落山，最终，天色完全黑下来了，他们才不得不找地方落脚睡觉，可是大家都无精打采的。他们当中，没有一只大雁不相信，男孩掉下来摔死了，葬身于他们看不到的树林里的某个角落。

但第二早晨，当太阳爬上山顶露出脸，并将大雁们唤醒时，男孩依然一如平常地躺在他们中间沉睡不醒。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听到他们惊叫着，并喋喋不休地表达着他们的惊奇，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非常想知道男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男孩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他们才有胃口吃早餐。男孩于是将他和熊族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但之后他却不愿意再继续讲下去。

“我是如何回到你们身边的，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说。

“不，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以为你已经遭遇了不测。”

“实在是太奇怪了！”男孩侃侃而谈，“哦，对了！当熊爸爸离开后，我爬上一棵松树，然后睡着了。黎明的时候，我被头上盘旋的一只老鹰惊醒了。他用爪子将我抓了起来，带着我飞走。他并没有伤害我，而是直接飞到你们身边，让我掉落到你们这群大雁所在的地方。”

“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他是谁吗？”大白公鹅问道。

“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他表示感谢，他就已经飞远了。我还以为是阿卡大妈派他来接我的呢。”

“实在是奇怪得很哪！”大白公鹅说道，“不过，你敢肯定那是一只老鹰吗？”

“我以前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老鹰，”男孩说，“他身形巨大，气宇轩昂，我实在不敢给他安上一个卑贱的名字！”

公鹅莫尔滕扭过头来看大雁，想听听他们对此有何看法，然而他们只是呆呆站着，满怀心事的望着天空。

“我们千万记得早餐要吃得饱饱的。”阿卡说，很快地拍动翅膀往空中飞去。

洪水

天鹅

五月一日至四日

梅拉伦湖的北方地区起了可怕的风暴，这场风暴持续了几天。天空一片灰蒙蒙，狂风呼啸，大雨倾盆。人和动物们都很清楚，春天已经来到，这样的天气可阻挡不了春天的脚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觉得天气难以忍受。

大雨下了一整天，松树林里的积雪融化了，春天的小溪流显得生气勃勃。各个农庄里的所有水池，各个沟渠里的死水潭，还有沼泽地和低洼地的小树林里，都冒出了水——所有的水都似乎要快快行动起来，汇流成溪，然后奔涌成河，最后归于大海。

各条小溪里的水快速地奔向各条河流，而这些河流又奋力涨起大水，向着梅拉伦湖奔涌而去。

在同一天里，乌普兰和矿区的许多湖泊和河流的冰面开始融化，于是各条河流塞满了冰块，水流涨得漫上了河岸。

随着水流的高涨，它们涌进了梅拉伦湖，很快，湖水也已经满涨，于是出水口里激流奔涌。但是诺斯特罗姆河是一条狭窄的出水水道，它根本不可能让那么多水一下流泻出去。此外，复活节时候的大风猛烈地向陆地吹去，将试图朝东部的大海里奔去的淡水水流倒扑回来。由于各条河流都有大量的水流往梅拉伦湖流去，而不管它是否能容纳得下，于是一时之间，整个大湖无计可施，只能够让水流溢出湖岸，泛滥成灾。

湖水上涨得非常慢，似乎它并不愿意伤害它那些美丽的湖岸。但是由于湖岸的位置很低，而且坡度平缓，因此不久之后，湖水就溢流到了陆地上几亩地之外，这已经足以引发人们最大的惊恐了。

就其构造而言，梅拉伦湖有着独特之处，它由几块相连的狭窄峡湾、海湾和海湾之间的狭长水道组成。在任何一处，它都不会扩展蔓延成风暴的中心，而似乎仅仅是为着愉快的旅行、游艇旅行和钓鱼而存在的湖泊。湖泊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看不到荒凉孤寂和受大风侵袭的堤岸。除了用于容纳乡间宅邸、夏日别墅和庄园以及游乐场所外，它没想过要容纳别的什么设施。然而，它通常总是表现出一副非常亲切和善和友好的面容，但当春天它的笑容突然消失，呈现它严厉的一面时，人们就不由得感到巨大的恐慌了。

就在这危险的时刻，狐狸斯米尔穿过梅拉伦湖北部的桦树林偷偷摸摸地潜过来了。他一如既往地想起了大拇指小人儿和大雁们，苦思如何才能再次找到他们的踪迹。他失去了关于他们的所有线索。

当他偷偷地潜行的时候，心情比以往还要懊丧，这时他看见了信鸽阿嘉，她正站在一棵桦树枝上。

“哎哟，真巧在这里碰到你，阿嘉！”斯米尔装作亲热地叫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领头雁阿卡和她的伙伴们这些日子以来的行踪？”

“我当然可能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阿嘉说，“不过，要我告诉你，我不乐意！”

“哎哟喂，看把你急得，随便你啦！”斯米尔假装无所谓地说，“不过，你只要给我带个口信就行了。你大概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梅拉伦湖的情况吧？那里正在发大洪水，住在叶尔斯塔湾那儿的天鹅们正在为他们的巢穴操心呢，天鹅蛋全都打破了。名叫白日之光的天鹅之王听说和大雁们同行的那个小人儿厉害着呢，他叫我来问问阿卡她是否愿意带大拇指小人儿去叶尔斯塔湾。”

“我可以给你捎口信，”阿嘉回答说，“但我不能明白的是，这小男孩如何能够帮助天鹅。”

“我也不知道，”斯米尔说，“但他似乎无所不能。”

“白日之光竟会派一只狐狸去传递他的口信，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阿嘉说。

“好吧，我们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好朋友，”斯米尔圆滑地说，“但在像眼下这种紧急关头，我们就必须互相帮助了。你不要对阿卡说这口信来自狐狸嘴里，也许这样会比较好。你知我知就好了，否则的话她会起疑心的。”

对海里的鸟儿来说，整个梅拉伦地区最安全的避难所是叶尔斯塔湾。它的堤岸平坦，水不深，遍生着芦苇。

虽然它不像陶坎湖一样大，但无论如何，对于海鸟来说，叶尔斯塔湾是一个非常适于他们休养生息的居所，因为很久以来，这里就禁止狩猎。

它是许多天鹅的家，附近的古老庄园的主人禁止在湾内打猎，因此天鹅们可以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地生活在这里。

阿卡一接到天鹅需要她帮助的口信，就毫不犹豫地来到叶尔斯塔湾。她在傍晚时分带着那群大雁来到了那儿，一眼就看出那里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害。天鹅们的巢穴被狂风掀翻了，强风还把这些巢穴吹卷到了海湾。有的已经四分五裂，有两三只则整个被翻了过来，里面的天鹅蛋都掉到了湖底。

当阿卡她们降落到海湾时，住在那儿的天鹅们全都聚集在东岸，这里可使他们免于遭受强风吹袭之苦。

尽管他们在这场大洪水中遭受了许多苦楚，然而他们身上仍有一股自豪之气。

“哭泣是没有用的，”他们说，“反正这里有的是树根和草茎，我们很快就可以造起一个新巢。”

没有一只天鹅有请陌生人来帮忙的想法，他们对狐狸斯米尔叫大雁们来帮忙的事情就更是不明白了。

几百只天鹅聚集在水面上。他们按照等级和身份地位排成一列。幼小和没有经验的天鹅被排了最外面，年长和聪明的排在了中央，最里面坐着的是天鹅之王白日之光和天鹅王后白雪，他们的年纪比别的天鹅都大，并且他们都将别的天鹅视为自己的儿女。

大雁们降落在了海湾的西岸，不过，当阿卡看见天鹅们聚集在那里时，她马上向他们游了过去。对于天鹅请求她和雁群们帮助之事，她听说过，就大感诧异，不过她将这事当作一项荣誉，所以也没多想便飞来帮助他们。

当阿卡向他们游过来的时候，她停下步子，向后面扭过头来，看看身后的大雁们是否排成了一条笔直的路线，两只大雁之间的距离是否匀称美观。

“现在，你们快点游过来，”她吩咐道，“别直勾勾地盯着天鹅看，显得你们好像从来没有看过美丽的东西似的，而且，不要介意他们会对你们说什么！”

阿卡并不是第一次来拜访有着贵族派头的天鹅。对于像她这样一只了不起的旅行者，他们一直不敢怠慢，总是以礼相待。

不过，即便没有受到怠慢和冷落，她还是不喜欢在天鹅之中游水。她身处天鹅群之中时，她总是会自惭形秽地觉得自己身上没有光彩，整个地显得无足轻重。有三两只天鹅会出言不逊，说她是“灰色羽毛的家伙”和“可怜的家伙”之类的挖苦和奚落的话。当然，对此最好的应对之法是佯装没有听见。

这一次倒是事事出乎意料的没有波折顺顺利利。天鹅们礼貌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于是大雁们就像是向前穿过一条街道，街道两边挤满了浑身散发出炫目光彩的白色大鸟。

天鹅们像风帆张开一样，在大雁面前伸展开他们的翅膀，这场面看上去非常壮观。他们竟然谦恭如仪，没有对大雁们评头品足，出言奚落，实在大大出乎阿卡的意料之外。

很显然白日之光清楚他们过往的不得当的举止，因此他吩咐所有的天鹅要彬彬有礼，领头雁阿卡这样想。

但当天鹅们努力要遵守礼仪准则时，他们突然瞥见了游在雁群行列中最后的那只公鹅。随后天鹅群中起了骚动，天鹅们发出了喧嚷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威胁的口气，这样一来，他们刚才的良好仪态举止就告终结了。

“这家伙是谁？”一只天鹅咋咋呼呼地嚷道，“难道大雁们竟然想披上白羽毛来显摆显摆自己？”

“他们不会妄想自己会变成天鹅吧。”另一只天鹅奚落道。

天鹅们于是亮开他们的宏亮的嗓子，一声更比一声高地大声叫嚷起来。对于大雁们来说，事实上不可能一下子向天鹅们解释清楚，这只家养的鹅为何会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定自认为是家鹅之王，来此显摆显摆啦！”天鹅们哄然嘲笑道。

“他们的厚颜无耻实在是没有底线啊！”

“那不是一只鹅，那不过是一只鸭罢了。”

大白公鹅记住了阿卡所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视的警告，因此他只当作没听见这些话，默不作声直直地跟着大雁们向前游去，但是他这样做也徒劳。天鹅们变得越来越粗鲁和出言不逊。

“他背上驮着的，是哪一种青蛙啊？”一只天鹅问道，“他们一定认为我们看不出这是一只青蛙咧，因为他披着人的衣服。”

此前还规规矩矩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天鹅，现在因为狂热和兴奋，其队列一下子全乱了。所有的天鹅都争先恐后地挤到前面来，想要好好端详一番这大白鹅的样子。

“这白鹅竟然敢来到我们面前炫耀，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他的颜色很可能和别的大雁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可能在某个农庄掉进了面粉桶里，才染了一身白哩！”

阿卡正要游到白日之光身边，问问他，天鹅们需要他们怎样的帮助，这时天鹅王突然注意到了天鹅群中的骚动和喧哗。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难道我没有吩咐过你们，不得对客人无礼吗？”他十分不高兴地说。

天鹅王后白雪游了过来准备让天鹅们重新排成一列，白日之光这才转向阿卡，和她说话。

白雪游回来了，不过她脸上明显地非常不快。

“难道你就不能叫他们消停消停，给我安静下来吗？”白日之光冲她嚷道。

“雁群的后面有一只白色的大雁，”白雪委委屈屈地回答道，“这不是不知羞耻吗？天鹅们愤愤不平，大叫大嚷，我不觉得奇怪啊！”

“一只白色的大雁？”白日之光嘲笑道，“这真是太荒唐了！竟然有这样的事？莫不是你们弄错了？”

越来越多的天鹅围在公鹅莫尔滕身边，构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圈。阿卡和别的大雁试图游向他，却被天鹅们推来搡去，根本没办法靠近他。

年长的天鹅王是天鹅中最为强壮的，他赶紧游了过去，将别的天鹅推到一边，开出一条路，向着大白公鹅游过去。

但当他看到那边的水面上真的有一只白色的鹅时，他马上和别的天鹅一样义愤填膺了。

他愤怒地哑哑叫着，向着公鹅莫尔滕直扑过去，从他身上扯下几根白毛。

“大雁，我要大大地给你一个教训，”他气呼呼地嚷道，“这样你才不会打扮成这样，跑到我们天鹅群中来显摆了！”

“赶紧飞，公鹅莫尔滕！赶紧飞，赶紧飞！”阿卡叫道，因为她清楚，如果公鹅不飞的话，天鹅们会将它身上的羽毛拔光。

“赶紧飞呀，赶紧飞！”大拇指小人儿也拼命地喊道。

但是公鹅被天鹅们团团围住，根本没有办法张开翅膀。四面八方的天鹅伸长他们的脖颈，张开他们强有力的嘴喙，不断地咬扯他的羽毛。

公鹅莫尔滕使出浑身解数保护自己，又咬又啄近身的天鹅。大雁们也开始和天鹅们打了起来。

人们很容易想象，要是大雁们得不到帮忙的话，这场打架对他们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有一只红尾鸲发现大雁受到天鹅的粗暴攻击，他马上发出尖厉的叫声呼唤小鸟，这是当他们驱赶老鹰或大雕时使用的信号。

他连叫了三次，邻近的所有小鸟就纷纷赶到叶尔斯塔湾，一时间铺天盖地，仿佛是乘着闪电的翅膀而来。

这些细小生灵从天而降，直扑向天鹅们，凑近他们的耳朵发出尖厉的叫声，用他们小小的翅膀阻挡住天鹅的视线。他们拍动翅膀乱飞乱撞，使天鹅们头晕目眩。他们齐声起哄道：“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天鹅真不要脸！”这叫声让天鹅心烦意乱。

这些小鸟们的空袭只维持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当他们拍翼飞上高空以后，天鹅们才醒悟过来，只见大雁们早已经拍动翅膀飞向叶尔斯塔湾的另一边了。

新看门狗

天鹅的行为至少是说得过去的，他们一见大雁们逃跑了，也不打算去追，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自傲自负的态度。因而，大雁们可以好整以暇地站在芦苇上，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

尼尔斯·霍格尔森却饥肠辘辘，怎么也睡不着。

“我必须去找点东西来吃才成。”他自言自语道。

这个时候，湖面上漂荡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对于像尼尔斯·霍格尔森来说，将这些东西看作小船，踩在它们上面漂过湖面，应该是毫无困难之事。他根本没有多想，便跳到漂浮在芦苇丛中的树木的残枝上，然后拾起一支小木棍，划着偷偷溜到了天鹅的巢穴边。

他刚登上岸，便听到水中“啪啦”一声响。他不禁突然停下步子往那边看去。他首先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只母天鹅正在她那巨大的巢穴里睡觉，这时他突然发觉一只狐狸从水中蹿出，正蹑手蹑脚地向着天鹅的巢穴偷偷溜过去。

“嘿，嘿，嘿！起来，赶快起来！”男孩大声喊叫道，用他的小木棍猛烈地敲打着水面。

母天鹅站起身来，但动作很缓慢，要是狐狸想扑过来，是完全可以抓住她的。但是，他反而停了下来，转身笔直朝男孩扑了过来。

大拇指小人儿一见狐狸冲过来，赶紧没命地猛跑。

他眼前伸展着一片宽阔的草地，他找不到可以爬上去的树木，也找不到可以藏身的洞穴。他只得没命地跑啊跑。

男孩是个跑步好手，然而就算他再怎么擅长跑，说到底是不可能跑过一只狐狸的！

离叶尔斯塔湾不远的地方，有几幢小房子，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烛光摇曳。男孩自然而然地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但他马上想到，还没等他跑到最近的一幢小屋，狐狸已经赶上抓住他了。

狐狸已经跑得离他很近，似乎男孩马上就要成为他的猎物了，但尼尔斯突然向旁边一跃，马上又转身往叶尔斯塔湾跑。

就这一下，狐狸失去了时间，等他转过身来再追男孩时，他已经跑到刚刚在湖上打完渔正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身边了。

这两个男人疲惫至极，昏昏欲睡。他们既没有留意到男孩，也没有发觉狐狸，尽管男孩和狐狸就在他们眼前跑来跑去。男孩并没有向这两个男人请求帮助，他只要走在他们身边就可以了。

“狐狸肯定不敢跑到男人身边来吧。”男孩心想。

但很快他就听到狐狸发出嗒嗒的声音。他大概算到了那两个男人会将他看成是一条狗，于是他笔直地走到他们跟前来。

“是谁家的狗，偷偷摸摸地跟在我们后面？”其中一人略感惊奇地问道，“他好像是想咬人哪。”

另一个男人停下脚步，扭头往回看。

“给我滚一边去！”他暴喝一声，猛地将狐狸踢到路的另一边，“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这之后，狐狸不敢跟得太近，但他始终紧紧地跟在后面，和两位男人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很快，两位男人来到了一所小房子前，然后走了进去。男孩原打算跟着他们进去，但他刚刚弯下腰，便看见一只毛发蓬松杂乱的大狗从他的窝里跑出来，向主人摇头摆尾表示欢迎。男孩忽然改变了主意，站在户外不进去了。

“听着，看门狗！”男人一关上门，男孩就低低地对那条狗说，“今晚你是不是愿意帮我抓一只狐狸？”

那狗的视力很糟糕，看不太清楚东西，并且，由于被链子拴得久了，变得急躁易怒。

“你说什么，叫我去抓一只狐狸？”他一听，生气地吠了起来，“你是何方神圣，竟敢取笑我？赶紧离我远点，否则我会给你好看，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不会是好欺骗的！”

“你以为我不敢靠近你，那可大错特错了，我根本不憷你！”男孩说，向着那条狗跑了过去。

那条狗一见到他，惊讶得呆住了，连话也说不出来。

“人们叫我大拇指小人儿，和大雁们到处飞行，”男孩这样介绍自己，“你是否听说过我？”

“我听麻雀们叽叽喳喳地谈起过你，”那狗回答道，“他们说你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大事。”

“直到目前为止，我可以说是相当走运，”男孩说，“不过现在我的情况不妙，如果你不帮帮我，我就完蛋了。我身后正有一只狐狸在追赶我。他正埋伏在角落里守候着我呢。”

“难道你认为我闻不出他的味道吗？”那狗答道，“我马上就可以干掉他！”说完，那狗就冲了出去，但是wb被铁链拴着，走不了多远，于是他站在那里，汪汪汪地狂吠了一阵子。

“我想，今晚那狐狸肯定不敢露脸了！”那狗说。

“除了大声吠叫，还得做些实际的事情才能吓走狐狸的！”男孩说，“他很快就会来到这里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我只能寄希望于你抓住他了。”

“你现在是在取笑我吗？”那狗不高兴地说。

“请让我跟你到你的窝里去，我来告诉你怎么做。”男孩和看门狗悄悄地钻进狗窝，蹲在那里，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

不久之后，狐狸从藏身之处探出身子，伸出了鼻子。四周一片静寂，他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屋子里。他闻到了狗窝里的男孩的气味，不过他在安全的距离内停下步子，坐了下来，苦思如何引诱他出来。

突然看门狗将他的脑袋伸了出来，对他狂吠大叫道：“滚开，否则我会逮住你！”

“只要我高兴，我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关你什么事！”狐狸反唇相讥道。

“滚开！”看门狗再次嚷道，凶相毕露，“否则的话，今晚就会是你最后一次出来猎食了。”

但是狐狸只是冷冷地一笑，并没有移动一下身体。

“你知道你脖颈上的锁链有多长，你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他得意地说。

“我已经警告过你两次了，”看门狗从窝里冲了出来，“现在你可怪不得我，只能怪你自己了！”

说完，他就往狐狸身上扑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拿住，因为他的锁链已经被男孩解开了。他们撕扯争斗了一阵，很快就有结果了。看门狗是胜利者，狐狸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你可不要再惹恼我了，否则我会让你呜呼哀哉的！”看门狗汪汪地怒骂道。此时男孩已经拿来锁链，将它绕在狐狸的脖颈上，将他牢牢地拴在那里。在男孩拴紧他的过程中，狐狸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现在，狐狸斯米尔，我真希望你能做一条了不起的看门狗。”男孩将他拴好以后，哈哈大笑着说道。

小灰雁邓芬

浮在水上的城市

五月六日，星期五

没有任何鸟儿能比小灰雁邓芬更温柔和善良。所有的大雁都喜欢她，而大白公鹅甚至愿意为她而死。当邓芬请求帮忙的时候，就是阿卡也不忍心拒绝她。

当大雁们来到梅拉伦湖之后，小灰雁邓芬立即认出这是她熟悉不过的地方。湖泊的不远处就是大海，海上有许多遍生着树木的岛屿，而在其中一个小岛屿上，就居住着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在往北飞行之前，她向大雁们央求，先到她家里一趟，这样，她可以让她的家庭知道，她仍然活着。他们如果看到她，一定会十分开心。

阿卡开诚布公地对她说，她觉得邓芬的父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将她遗弃在厄兰岛上，根本没有表现出对她一丝半点的爱。可是邓芬却不认为阿卡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们眼看着我没办法跟他们一起飞行，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说，“他们总不能为了我而待在厄兰岛上呀！”

邓芬于是开始一五一十地对大雁们说起了她在群岛上的家，为的是说服他们飞到那儿去看看。她的家庭居住在一个岩石岛上。从远处看，那个岛上除了岩石，什么也没有。可是当人们走近一看，就会发现，在山岩的缝隙间或长满柳条的树丛间，其实是颇适合鸟儿们在那里筑巢做窝的好地方。但是在所有的好处之中最大的利好是那里居住着一位渔夫。邓芬曾经听说过，这人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出色的猎人，经常在海岛上捕猎鸟儿。但当他年纪老迈的时候，他的妻子过世了，孩子们远走他乡，他孤独一个住在一间小屋里，他开始关心起岛上的鸟儿来。他从此不再对他们开枪，也不允许别的人这样做。他经常在鸟儿的巢穴的四周走来走去，当母鸟在窝里孵蛋的时候，他会为她们带来食物。鸟儿们一点都不怕他，他们都喜欢他。

邓芬曾经去过他的小屋好几次，他曾经用面包屑喂过她。由于他对鸟儿们很亲切和友好，于是数不胜数的鸟儿来到这个岛上，使这里变得拥挤不堪。晚春时候，如果有鸟儿来得稍微迟了点，就会发现，所有的巢穴都被别的鸟儿们占满了。这也就是邓芬的父母亲不得不抛弃她的原因。

邓芬的恳求是如此的坚决，最后她得偿所愿，尽管大雁们认为他们已经浪费了时间，他们本来应该直接向北飞去才对。但到这个小小的岩石岛只是一趟微不足道的旅程，这应该不会花费他们超过一天的时间。

于是一天早上，在美美地享受过早餐后，他们便出发了，向东飞越美拉伦湖。男孩不知道他们往哪飞，不过他留意到，他们越向东飞，便发现湖上越热闹，而湖岸上的建筑物也越多。

满载货物的平底货船和单桅帆船，以及小轮船和渔帆船，正忙碌地朝东前行，和这些船擦肩而过的是许多漂亮的白色蒸汽轮船。湖岸上是乡间公路和铁轨，和船舶所走的同一方向向前延伸。似乎在东边的远处某个地方，一大早所有的车船都向着那里前进。

男孩看到在其中的一个岛屿上有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堡，而在它旁边的湖岸上，林立着许多消暑度假的别墅。最开始这些别墅只是一幢两幢存在着，稀稀疏疏，但越来越密，到最后，整个湖岸都密布着这些别墅。这些别墅形态各异，有的是城堡，有的是农舍式的小别墅，跟着出现了较为低矮的庄园，随后又是带着许多小尖塔的宅邸。有一些别墅带花园，但更多的别墅坐落于湖岸边的丛林里。尽管它们外形各异，但它们都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它们不像别的建筑物一样朴实无华和阴郁凝重，而是像小孩子的玩具屋一样，被涂成色彩鲜艳的绿色和蓝色，以及红色和白色。

正当男孩坐在公鹅的背上向下看着湖岸边的这些别墅时，邓芬突然抑制不住喜悦地叫了起来：“现在我认出我居住过的地方来啦！它就在浮在水面上的这个城市里。”

男孩一听，不由向前看去。他第一眼并没有看见什么，只有淡淡的云霭在湖面上飘荡翻卷，不过，他再仔细一看，便看到了高高的尖塔，跟着是有着一排排窗户的一幢幢房屋。它们在云雾中忽隐忽现。不过他看不到一点儿湖岸的影子。一切都影影绰绰，迷迷蒙蒙，仿佛漂浮在水面上一样。

越接近城市，他就越看不到像儿童玩具屋那样的房子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昏暗肮脏的工厂。大堆大堆的煤炭和树木被堆放在高大的栅栏后面，而被煤烟熏得黑黑的码头边排列着体积庞大的运货汽轮。但这一切几乎都被笼罩在闪着亮光的透明云雾中，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既大又坚固，显得非常奇妙，几乎带给人一种美感。

大雁们飞过这些工厂和运货汽轮，正接近云遮雾绕的尖塔。突然间，所有的雾霭仿佛都向水面沉下去，只剩下稀薄的羊毛般的云絮飘浮在他们的头上，被晨曦染成了美丽的蓝色和粉红色。别的云雾则在水面和陆地上翻滚，飘浮。它们完全将房屋的下半部分遮盖住了。只有房屋上半部分的楼层、屋顶和山墙隐约可见。有一些建筑物像巴别塔一样高耸入云。男孩一点不怀疑，它们建造在小山丘和高山上，当然这些小山丘和高山他并不能看到。他能看见的就只是像飘浮在白云上的一幢幢房屋。事实上这些建筑物都是黑乎乎的且肮脏不堪，因为东方的太阳并没有照射到它们身上。

男孩清楚，他们正飞行在一个巨大的城市上空，因为他看到城中的四面八方都耸立着高高的尖塔和屋顶。缭绕翻卷的云雾偶尔露出一个空隙，透过这个空隙，他往下看到一条河急流奔腾不息。但是他没看到陆地。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美丽无比，但他却看得心烦意乱，正如同人们看见不可理喻的景象时的心理一样。

飞离城市之后，他发现地面不再为云雾所笼罩，湖岸、溪流和岛屿再次清晰可见。他扭过头想再仔细看看城市，但却颇为失望，因为城市现在看起来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阳光的照耀下，翻卷的云雾的颜色变成了亮丽的红、蓝和黄色。所有的房屋都是白色的，似乎是用光造成的，窗户和尖塔像火光一样闪亮。一切又如刚才所见，都漂浮在水面上。

大雁们笔直向东飞去。他们飞过工厂和厂房，然后飞过湖岸上排列着的别墅。汽轮和拖船挤满水面，不过这些船只是从东边来的，正向西驶往城市。

大雁们继续向前飞，展现在他们脚下的，不再是狭窄的梅拉伦岬湾和小岛，而是更宽阔的水面和更大的岛屿。最后，这大片的土地被抛在了后面，见不到了。

他们继续向前飞了一段，这下再也看不到有人居住的岛屿了，剩下的只是散落于水面上的无数的小岩石岛屿。现在这些岬湾的四周不再是陆地，海洋就在他们面前，一碧万顷，无边无垠。

大雁们降落在一个岩石岛上，他们刚刚落到，男孩就迫不及待地扭头看着邓芬说：“我们刚刚飞过的那个城市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人类是如何叫它的，”邓芬说，“我们灰雁将它称为‘浮在水面上的城市’。”

姐妹

邓芬（意为美丽羽毛）有两位姐姐，一位叫美丽翅膀，另一位叫金眼睛。她们都是身体强健、头脑聪慧的鸟儿，但是她们都没有邓芬身上所披那样软柔和闪亮的羽毛，也没有她那亲切和温柔的性情。从她们还是幼小的黄毛雁起，她们的父母和亲戚，甚至那位老渔夫都直白地表现出邓芬才是他们真心爱宠的小雁。因此，她的姐妹们一直对她愤愤不平。

当大雁们降落到岩石岛上时，美丽翅膀和金眼睛正在靠近海滨的草地上寻觅食物，她们马上就看到了这群陌生客人。

“金眼睛妹妹，瞧，这些美丽动人的大雁们来到我们的岛上了！”美丽翅膀一惊一乍地说，“我几乎很少看到那些优雅美丽的鸟儿。你注意到了吗？他们当中有一只大白公鹅？你是否曾见过有比他更英俊的鸟儿吗？人们真的会把他看成是一只天鹅的！”

金眼睛觉得她妹妹的话很有道理，这些鸟儿居然会来到这个岛上，实在是惹人注目，但她突然间停住了口，然后大呼小叫起来：“美丽翅膀姐姐！哦，美丽翅膀姐姐！你看他们带谁来了？”

美丽翅膀同样看见了邓芬，这一见非同小可，她心中极其震动，呆立在那儿，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咝咝的声音。

“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她！她是如何跻身于这一类高贵的鸟群中的？哎哟，我们将她遗弃在厄兰岛，原本是想把她活活冻死或饿死的。”

“最糟糕的是她可能会向父母亲告状，说我们故意飞得那么靠近她，使她的翅膀脱了臼，”金眼睛说，“等着瞧吧，我们最后会被从这个岛上赶出来的！”

“苦日子在前头等着我们了，因为这个最小的妹妹回家来了！”美丽翅膀悻悻地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装出笑脸来欢迎她的归来吧。她是个很笨的鸟儿，也许她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我们当初给了她那样一撞才使得她翅膀脱臼呢。”

当美丽翅膀和金眼睛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大雁们已经站在了海滩上，经过了漫长的旅程后，她们正在整理自己已经显得凌乱的羽毛。现在，他们正排成一长行，沿着布满岩石的海岸向邓芬的父母亲通常会栖息的岩石下的深沟里走去。

邓芬的父母亲都是品性优良的鸟儿。他们住在岛上的时间比任何鸟儿都要长，他们养成的习惯是对任何新来者都提出有益建议并且给予帮助。他们也看到大雁们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但他们并没有认出大雁群中的小灰雁邓芬。

“这些大雁们竟然会降落到这个岛上来，实在是很奇怪呀，”公灰雁说，“这是一支很优秀的雁群，从他们飞行的姿态就可以看得出来。”

“但一下子来这么多大雁，这里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那么多草场啊！”母灰雁答道。她就像小灰雁邓芬一样温柔和良善。

当阿卡和她伙伴们来到家门前时，邓芬的父母亲赶紧出来迎接他们，他们刚要向大雁们表示欢迎的时候，就见邓芬从这支队伍的最末尾走出来，飞到父母亲的跟前。

“妈妈，爸爸，我总算回到家了！”她欢快地叫了起来，“你们认出邓芬来了吗？”

起初这一对老灰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当他们认出了是邓芬以后，他们当然大喜过望，欣喜之情难以形容。

大雁们和公鹅莫尔滕以及邓芬都迫不及待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邓芬的父母讲述起邓芬如何被救的经历，这时美丽翅膀和金眼睛回来了，她们嘴里大声地嚷着“欢迎欢迎”，佯装出对邓芬回家很高兴的样子，使邓芬大受感动。

大雁们觉得在这个岛上过得挺舒服的，因此决定在这里过一夜，明早再继续向北飞行。过了一会儿，那两位姐姐问邓芬，是否愿意跟她们去看看她们准备筑巢的地方。邓芬当然马上就跟着她们去了，她看到了她们所选的很偏僻隐蔽且能得到很好保护的适合筑巢的那个地方。

“邓芬，你打算在哪里安家落脚呢？”她们问道。

“我吗？我倒没有打算要留在这个岛上，”邓芬说，“我打算跟着这群大雁去拉普兰岛。”

“你一定要离开我们，我们觉得真是太可惜了！”两位姐姐说。

“我本来很高兴能和父母亲和两位姐姐待在这里，”邓芬说，“要不是我答应了大白——”

“什么？”邓芬还没说出“公鹅”两个字，美丽翅膀一听就大叫了起来，“你要嫁给那只英俊的公鹅吗？那么——”她刚说到这里，金眼睛猛力推了推她，她马上会意，停住了话头。

这两位残酷无情的姐姐整个下午都在数落邓芬的不是。她们非常生气，因为邓芬有大白公鹅这么一个英俊的追求者。她们自己当然也不乏追求者，但她们的追求者都是些普通普通的灰雁，而自从她们看到了公鹅莫尔滕以后，她们觉得自己的那些追求者一个个都相貌平庸，粗鲁不文，没有教养，她们简直不想再正眼瞧他们一下。

“这真要让我气绝身亡！”金眼睛愤愤不平地说，“只有美丽翅膀姐姐你才能配得上他！”

“一想到整个夏天我都会想着邓芬竟然配了这么一只英俊的大白公鹅，我就恨不得他死了才好！”美丽翅膀噘了噘嘴，恨恨连声。

然而，这两位姐姐还是对邓芬表现得很亲热，到了下午，金眼睛带邓芬去看她准备下嫁的那只公灰雁。

“他长得并没有你那一位有魅力，”金眼睛说，“但可以弥补这一点的是，他是一只实实在在的公灰雁。”

“你说什么呀，金眼睛？”邓芬不解地问道。起初金眼睛并不想说出她的意思，但架不住邓芬的央求，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从没见过和大雁一起飞行的白鹅，”金眼睛说，“我们怀疑他是不是被施了魔法。”

“你们可真傻，”邓芬生气地说，“他只不过是一只家鹅呀。”

“他还带了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小人儿，”金眼睛说，“在这种的情形下，他必定也是被施了魔法。你不怕他有朝一日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黑色绿头野鸭吗？”她是一只口齿伶俐的灰雁，这一番话可把邓芬完全给吓着了。

“你说的根本不是你所想的吧，”小灰雁邓芬说，“你只不过是想吓唬我吧！”

“我这样说都是为了你好，邓芬，”金眼睛说，“我实在想象不出有比和你一起飞行的是黑色绿头野鸭更叫人难过的事情了。不过我现在教你一个分辨他是不是黑色绿头野鸭的法子。你可以说服他，让他吃一些我收集的草根。如果他是被施了魔法，那么他马上会显出原形。如果他没有被施魔法，那么他仍然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男孩正坐在雁群里，听阿卡和那对老灰雁在聊天，这时邓芬向他飞过来。“大拇指小人儿，大拇指小人儿！”她大叫道，“公鹅莫尔滕就要死了！是我害了他！”

“让我爬到你背上，你驮着我去见他！”他们刚一飞走，阿卡就和别的大雁跟了上来。当他们见到公鹅时，他正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急促地喘着粗气。

“摸一摸他的脖颈底下，拍一拍他的背！”阿卡吩咐道。男孩照做了，大白公鹅马上咳出一大块卡在他喉咙里的白色草根。“你吃下的是这些草根吗？”阿卡指着地上的一些草根问。

“没错。”公鹅呻吟着回答。

“那一定是草根卡在你喉咙里了，”阿卡说，“因为它们都是有毒的。要是将它们吞下了肚，你一定会没命了。”

“是邓芬叫我吃的。”公鹅可怜兮兮地说。

“是我姐姐把草根给我的。”邓芬委屈地说道，然后她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你一定要当心你这两位姐姐啊，邓芬！”阿卡提醒道，“因为她们无疑想害你！”

但邓芬禀性纯良，根本不会将两位姐姐往坏处想。不久，当美丽翅膀叫邓芬跟着去看她的意中人时，她马上就欣然跟着去了。

“嗯，他没有你的男朋友那般英俊，”她姐姐说，“不过他却更为勇敢！”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邓芬问。

“过去一段日子以来，这个岛上的海鸥和野鸭几乎天天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每天天一亮，就有一只奇怪的大鸟飞来岛上叼走一只他们的同类。”

“这是一种什么鸟？”邓芬问。

“我们都不清楚，”她姐姐答道，“这类鸟以前从没在岛上见到过，然而奇怪的是，他却不来骚扰我们灰雁。现在，我那位意中人已经下定决心，明天一时和他决一死战，要将他赶出这个岛。”

“哦，我祝他旗开得胜！”邓芬说。

“不过我想他很难赢，”她姐姐说，“要是我的意中人和你的那只大白公鹅一样有魁梧的身材和雄壮的力量，我认为他才有赢的希望。”

“你希望我叫公鹅莫尔滕和那只奇怪的大鸟决战吗？”邓芬不知是计，天真地问道。

“是的，我希望如此！”美丽翅膀激动地说，“你实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啦。”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公鹅就起来了。他飞到这个岛屿的最高点，警惕地朝四周看过去。不久他看到一只巨大的黑色大鸟从西边飞了过来。他的翅膀巨大无比，几乎一眼就可分辨出这是一只老鹰。公鹅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危险的对手，他还以为只是一只猫头鹰罢了。他现在马上明白了，要和老鹰决斗，他的小命将会不保了。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打退堂鼓，没有不敢和比他强壮许多倍的鸟儿迎战的意思。

老鹰从空中俯冲而下伸出他的利爪抓住一只海鸥，还没等他拍翅飞走，公鹅莫尔滕就冲了上去。

“放开那只海鸥！”他大叫道，“并且以后再也不许来这里做坏事，否则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哪里来了你这样一只疯子？”老鹰讪笑道，“你该感到幸运，因为我从来不骚扰大雁和鹅，否则你就完蛋啦！”

公鹅莫尔滕认为老鹰不屑于将他当作对手，于是愤怒地向他冲了过去，不断地啄他喉咙部位，并且翅膀扇他打他，老鹰自然还手，开始和他打起来，但并没有使尽他的全部力气。

男孩正躺在阿卡和大雁们睡觉的地方，睡得正沉，这时只听邓芬大喊道：“大拇指小人儿，大拇指小人儿！公鹅莫尔滕被一只老鹰撕成碎片啦。”

“让我爬到你背上，邓芬，你赶紧带我去见他。”男孩说。

当他们来到公鹅和老鹰决战的地方，只见公鹅遍体鳞伤，身上血迹斑斑，但他仍然还在和老鹰交手。男孩对这老鹰无计可施，他只能寻找更强大的援兵过来。

“邓芬，赶快去叫阿卡和大雁们过来！”他大叫道。他刚一说完这番话，那只老鹰马上飞了过来，停止和公鹅交手。

“你们谁在说阿卡？”他问道。他看着大拇指小人儿，听到了大雁们的叫声，于是他张开了翅膀。

“告诉阿卡，我从来没有想到在这大海上遇见她或是她的同伴！”他说，又快又矫健地飞走了。

“这只老鹰和上次将我送回大雁身边的那只老鹰是同一只。”男孩说，惊讶地目送着这大鸟远去。

大雁们决定一大清早就离开这个岛屿，但他们首先要喂饱肚子。当他们四处觅食时，一只野鸭走近邓芬。

“你的姐姐托我给你捎带一个口信，”野鸭说，“她们不敢在大雁的面前出现，所以他们叫我提醒你，离开这个岛屿前，别忘了去探望一下那位老渔夫。”

“还真是！”邓芬叫道，但她现在被吓怕了，不敢一个人单独出去，因此她央求公鹅和大拇指小人儿陪伴她到老渔夫的棚屋去。

棚屋的门打开着，于是邓芬走了进去，但公鹅和大拇指小人儿站在外面。不久，他们听到阿卡发出起飞的信号，于是赶紧叫邓芬出来。一只灰雁走了出来，随着大雁们飞离了岛屿。

他们绕着群岛飞了很长一段距离，男孩发觉跟在后面的灰雁模样有异，不禁想看看她是谁。小灰雁邓芬飞起来通常体态轻盈优美，且无声无息，但这一只灰雁飞起来姿态笨重，而且翅膀拍击时发出嘈杂的声音。“这不是我们的小伙伴邓芬。跟着我们飞的是美丽翅膀！”

男孩的话音未落，这只灰雁就发出了生气而难听的叫声，大雁们因此一下子知道她是谁了。阿卡和大雁们马上包抄将她围了起来，不过这只灰雁并没有马上逃跑。相反，她突然冲到大公鹅身边，将大拇指小人儿叼在嘴上，这才匆匆脱离。

于是大雁们在群岛间追逐起这只灰雁来。美丽翅膀飞得很快，但是大雁们一直紧追不舍，一直逼得很近，她并没有机会逃走。

突然间，他们看见海上升起一股烟雾，并听到了爆炸声。原来他们刚才追美丽翅膀兴奋过了头，并没有留意到他们正笔直朝一艘船飞了过去，船上孤零零坐着一位老渔夫。

然而，被枪击中的并不是大雁，在船的正上方空中，美丽翅膀张开了她的嘴，将大拇指小人儿抛进了滔滔海浪之中。

斯德哥尔摩

几年以前，在斯坎森——位于斯德哥尔摩郊区的一个大公园，那里收集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住着一位老人，名叫克莱门特·拉尔森。他来自赫尔辛兰省，带着他的小提琴来到斯坎森演奏民间舞曲和别的古老的旋律。作为一位演奏者，他大多数时候在傍晚出现。白天的时候，他守卫着许多从全国各地运到斯坎森来的漂亮的乡间小屋。

开始的时候，克莱门特认为他的晚景要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变得非常不喜欢这个地方，特别是他在看守当值的时候更是如此。有游客来参观乡间小屋的时候，情况还好，但有时候，克莱门特会一个人坐足一整天。这时候他思乡病发作，甚至害怕自己会放弃这个职务回老家去。他非常贫穷，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回到老家，他一定会成为当地教区的负担。因此，他一直日复一日地煎熬着，尽可能坚持更长时间，尽管他觉得一天比一天难熬。

五月初的一个美丽的傍晚，克莱门特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他沿着通向斯坎森的一个陡峭的山坡漫步，这时他碰到一个背着鱼篓迎面走来的岛上的渔夫。这渔夫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经常来到斯坎森贩卖他活捉到的海鸟。此前克莱门特曾经见过他几次。

渔夫叫住克莱门特，问他斯坎森公园的负责人是否在家。克莱门特回答完毕后，他反问渔夫，他的鱼篓里装着的是什么海上的活物。“你可以看看我抓到了什么，”渔夫回答道，“但作为回报，你能否给我一个提议，我该为这个东西开个什么价。”

他打开鱼篓，克莱门特往里瞄了瞄，然后又再瞅了一眼，随后迅速倒退了两步。“天啊，阿什比约恩！”他大叫道，“看你抓的是什么呀？”

他记起来了，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的妈妈经常对他讲起居住在小屋地板下的小人儿的故事。为了怕引起这些小人儿生气，母亲常常告诫他不准哭哭啼啼或是调皮捣蛋。等到他长大后，他觉得妈妈当年之所以给他讲这些与小精灵有关的故事，为的是让他规规矩矩，不惹是生非。但是这些故事也许并不是妈妈胡编乱造凭空虚构的，因为，在阿什比约恩的鱼篓里，现在正躺着一个小人儿。

克莱门特的脑海里很自然地还残留着一丝童年的可怕记忆，当他往鱼篓里瞅，瞅见那个小人儿时，他的脊背不由得战栗起来。阿什比约恩见他如此害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但克莱门特却对这事看得很严重，根本不认为值得大笑。

“告诉我，阿什比约恩，你是在哪儿逮到他的？”他问。

“你要相信，我并不是守株待兔等着他出来才抓住的！”阿什比约恩说，“是他误打误撞来到我身边的。今天一大早我带着我的来福枪乘船出海打猎。我刚刚驶离岸边不远，便看见一些大雁从东边飞过来，发疯似的大喊大叫。我朝天开了一枪，但并没有打中其中任何一只大雁。我反而看见这东西从空中掉在离我的船很近的水面上，我只是伸了伸手，就将他抓在了手里。”

“我希望你开的那一枪没有打中他，对吧，阿什比约恩？”

“噢，当然没打中了！他好得很哪，毫发无损。不过他刚掉落下来的时候，他开始显得有点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抓住这个机会，用两段船上的绳索将他的脚踝和手腕绑了起来，这样他就没办法逃跑啦。‘哈！将他拿到斯坎森来一定会引起轰动。’我马上冒出这个念头。”

克莱门特一边听着渔夫讲述抓小人儿的故事，一边奇怪地觉得心乱如麻。他童年时候听说的所有关于小人儿的回忆——他们对敌人睚眦必报，对朋友则仁慈大度——又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些想要抓住这些小精灵的人最后总是没有好下场。

“阿什比约恩，你应该马上放他走。”克莱门特说。

“我几乎差一点就被迫放他走了。”渔夫回答说。

“你知道吗？克莱门特，天上的大雁一直跟着我回到家门前，整个早上他们一直在这个岛屿上空盘旋，一边在大声地呼唤着，似乎是想要他回到他们当中去。不仅是他们，几乎整个海面上的鸟儿，那些不值得我开枪的海鸥啊，海燕啊以及许许多多别的海鸟，都降落到岛上，发出刺耳的吵声。我一走出家门，他们就在我身边拍翼乱飞，弄得我心烦意乱，不得不回屋里去。我的妻子请求我放他走，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带到斯坎森来，于是我将一个小孩子玩的布娃娃放在窗上，将这个小东西放进鱼篓的底部，然后就出发来斯坎森。那些鸟儿以为放在窗户上的布娃娃就是他，于是我离开家门的时候，他们不再在我身前身后来回乱转了。”

“这小人儿没说什么吗？”克莱门特问。

“他说了。起初他试图呼叫鸟儿来救他，但我不等他叫出来，就将他的嘴堵上了。”

“哦，阿什比约恩！”克莱门特有点生气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你不觉得他是某种超自然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阿什比约恩冷静地说，“让别的人去考虑这些事情吧。只要能用他做一笔好买卖，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告诉我，克莱门特，你认为斯坎森的那位博士会给我多少钱呢。”

克莱门特苦苦地沉思起来，半晌没有回答。他越来越为这可怜的小人儿感到难过。他似乎真的看到妈妈正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他必须善待小人儿。

“我不知道斯坎森的博士会给你多少钱，阿什比约恩，”他终于开腔了，“但是如果你能把他给我，我会付你二十克朗。”

阿什比约恩惊奇地看着这位拉小提琴的人，心想他竟然会提出这么一笔大数目的钱。他以为或许因为克莱门特相信这小人儿具有神秘的力量，能够为他服务。他无法肯定斯坎森的那位博士是否也有同样的发现并且愿意付这么一大笔钱给他。于是他爽快接受了克莱门特的出价。

拉小提琴的人将小人儿放进他宽阔的口袋里，转身向斯坎森走去，进了一间长满苔藓的棚屋，这间棚屋既没有游客也没有看守。他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摸出小人儿，将他轻轻地放到一张凳子上，小人儿此时手脚还被绳索捆着，嘴里还是塞着东西。

“现在请你听我说！”克莱门特说，“我当然知道像你这样的小人儿不愿意见到人，而愿意到处走走，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我决定给你自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待在这个公园里，直到我允许你离开为止。如果你同意，请点三下头。”

克莱门特满怀自信的期待，望着小人儿，但小人儿却没有动一下他的身体。

“你在这里会过得好好的，”克莱门特继续说下去，“我会每天来看你，给你带来吃的，你在这里应该有许多事情可做，并不会觉得日子难过的。但你不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直到我同意你离开为止。现在，让我们来议定一个手势吧。要是我将食物放在一个白色的碗里，你必须留在这里，要是我将食物放进一个蓝色的碗里，那么你可以离开。”克莱门特停下了话头，期待小人儿作出同意的表示，但是小人儿不为所动。

“很好，”克莱门特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别无选择了，只好把你交给这里的负责人了。然后你会被放进一个玻璃箱子里，然后像斯德哥尔摩这样的大城市的人全都会涌到这里来看你的。”

他这么一说，可把小人儿吓坏了，他忙不迭地点了三下头。

“这就对了。”克莱门特说，他掏出刀子将绑住小人儿的手的绳子割断了。随后他匆忙地朝门口走去。

男孩赶忙解开绑在脚踝上的绳子，拿掉塞在嘴里的东西，当他转身要对克莱门特表示谢意时，他却已经离开了房子。

克莱门特刚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一位英俊潇洒、气宇不凡的绅士，他正朝附近的美丽风景区走去。克莱门特记不起自己以前是否见过这位仪表堂堂的老男人，但这位老男人显然在他拉小提琴的时候留意过他，于是老者停下脚步，和他攀谈起来。

“你好，克莱门特！”他说，“最近过得如何？你没有生病，对吧？我觉得你比以前消瘦了一点。”

面对这样一位表现出宽厚仁慈气度的老绅士，于是克莱门特鼓起勇气向他讲述了他的思乡病发作的事情。

“什么？”这位老绅士说，“你在斯德哥尔摩，竟然还会思念起家乡来？这绝对不可能！”他几乎觉得被冒犯了。但他马上又想起，和他聊天的是来自赫尔辛兰的愚昧无知的乡下老农夫，于是他又恢复了友好的态度。

“你显然是没有听说过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是怎样兴建起来的吧？如果你听说了，你就会明白，你想要回乡的焦虑只不过是一种愚蠢的幻觉。跟我来，到那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我会给你讲一些关于斯德哥尔摩的故事。”

老绅士坐在凳子上，俯瞰整个城市，这城市壮丽的景色在他眼前展现，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整个城市的美景像美酒一样一饮而尽，随后他将身子转向拉小提琴的老头。

“你瞧，克莱门特！”他一边说，一边用他的手杖在他面前的沙地上画了一幅小地图。“这是厄兰省，从这里向南，有一个突出的岬湾，它被许多的海湾切割。这里是瑟姆兰和另一个岬湾，它同样被几个海湾切割，并且笔直向北延伸开去。这里，从西边开始，是一个布满岛屿的湖泊，它就是梅拉伦湖。东边是另一片水域，它几乎难以在大小岛屿之间挤进来。这就是波罗的海。这里，克莱门特，厄兰和瑟姆兰、梅拉伦湖以及波罗的海接壤的地方，是一条小河流，河的中间有四个小岛，它们将河流划分成了四条支流，其中一条名叫诺尔斯特罗姆，不过以前它叫斯托克松德。

“起初，这些小岛只不过是长着普通树木的小岛，今天在梅拉伦湖仍然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树木，而且长期以来，这个岛上完全没有人烟。这些小岛处于两片水域和两块陆地之间，位置很好，但没有人留意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梅拉伦湖和外面的群岛上开始有人住了，但这些河里的岛上仍然没有人住。偶然会有一些船员来到这些地方，支起帐篷过夜，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没有人住。

“一天，一位居住在盐岛外面的里丁岛上的渔夫，驾船驶向梅拉伦湖，他的运气很好，捕到很多鱼，竟然因此忘记了回家。他将船越驶越远，深入到了四个小岛附近，由于已经晚了，他只得登上其中一个小岛等待晚上的月光出来了才走。

“这个时节已经是夏末，天气暖和。渔夫将他的船拖上岸边，躺在它的旁边，他的头靠在一块石头上，沉沉入睡了。当他醒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有一段时间了。它高高地悬挂在他的头上，明晃晃的，照得地下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渔夫站了起来，想把船推到水中，这时他突然看到黑色的小颗粒在水中移动。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海豹正全速向小岛游过来。渔夫眼看他们正要登上岸，于是弯腰去找他一直带在船上的鱼叉。但当他直起身时，已经不见海豹的踪影。沙滩上站着的是最美丽的年轻姑娘们，她们穿着拖地的绿缎裙子，头上戴着珍珠做的宝冠。渔夫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居住遥远荒凉的岩石岛屿上的美人鱼，她们打扮成海豹是为了登上岸来，在这个绿色小岛上的明媚月光下尽情地嬉戏享受。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鱼叉，当这些年轻的姑娘们上岸来享乐时，他偷偷地跟在她们身后，仔细地观察着她们。他以前听说过，这些海上的仙女们是如此的美丽动人，任何看过她们的人无不被她们的迷人魅力所打动，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人们的说法并没有夸张。

“他躲在树荫下，看她们跳了一会儿舞，然后悄悄地走到沙滩上，拿走了放在那里的其中一张海豹皮，将它藏在一块石头底下。随后他回到他的船上，躺在那里，假装睡着了。

“后来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姑娘们游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岸边，穿上她们的海豹皮。起初她们还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后来却传来哭泣和哀叹的声音，原来其中一条美人鱼没能找到她的海豹皮。她的同伴们沿着海岸来来回回地帮她寻找，但始终找不到。在寻找的过程中，她们看到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是黎明破晓时分，白天转眼即至，她们觉得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便相继下水游走了，只剩下那位没有了海豹皮的姑娘留在那里。她坐在沙滩上急得哭了起来。

“渔夫当然为她感到难过，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天亮。随后他起来了，将小船推到水里，装出开船摇桨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她的样子。

“‘你是谁？’他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海难才在这里的？’

“她向他跑来，问他是否看见了她的海豹皮。渔夫装出完全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的样子。她又坐了下来，哭个不停。他决定带她上船。‘跟我来，到我的村子里去吧，’他说，‘我的母亲会照顾你。你不能待在这个岛上，这里既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住所！’他说得信誓旦旦，她被说服上了他的船。

“渔夫和他的母亲都待这位可怜的美人鱼非常友好，她也觉得和他们生活在一起非常开心。她一天比一天满足，并且帮助老妇人工作，越来越像当地岛屿上的姑娘了，只不过她长得更漂亮而已。一天，渔夫问她，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她没有反对，而是马上回答说愿意。

“于是他们为婚礼张罗起来。美人鱼穿起了渔夫第一次见到她时所穿的绿缎子裙，头上戴着珠宝做成的冠子，这就是她的新娘装束。那个时候，他们所在的岛上没有教堂，也没有神职人员，于是所有参加他们婚事的人员都坐上船，向离他们最近的教堂驶去。

“渔夫让美人鱼和他母亲坐在他这条船上，他的划船技术相当出色，很快他的船就超越了别的船。他划了很远之后，看到了他得到新娘的那个位于河流上的岛，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乐什么？’她问。

“‘哦，我想起了我藏起你的海豹皮的那个夜晚。’渔夫回答道，此时他觉得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必要再对她隐瞒什么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新娘惊讶地问道，‘我根本就没有海豹皮呀！’她似乎将以前的事情都忘光了。

“‘你不记得那个时候你曾经和别的美人鱼在月光下的岸边翩翩起舞的事情了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新娘说，‘我想你那天晚上想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吧。’

“‘要是我拿出海豹皮给你看，你大概就会相信我说的是真了吧！’渔夫大笑道，他马上掉转船头驶向小岛。他们上了岸，他从石头底下拿出了他那天所藏的那身海豹皮。

“但是，新娘一见到海豹皮，便马上抢了过来，套在自己的头上。海豹皮温暖地将她包裹在里面，如同具有生命似的，她自己也马上跳入了水流中。

“新郎眼睁睁地看着她游走了，便纵身跃入水中追寻她，但他怎么也赶不上她。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拦阻住她的时候，他在绝望中抓起鱼叉向她投掷了过去。鱼叉比他想象的还要投得准，因为他听到可怜的美人鱼发出一声惨厉的叫声，随后消失在深水中。

“渔夫站在岸上，期待她会再次现身。他发现他身边的水上发散出一种柔和的光泽，这种美丽的景象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水面上闪烁着粉红色和白色，像是色彩在海贝壳里面玩游戏一样。

“当那闪烁着光亮的水轻轻地拍击着岸边，渔夫觉得湖岸也起了变化。鲜花盛开，芬芳四溢，一层柔和的光芒也覆盖在它们身上，它们也呈现出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一种美丽景象。

“他开始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正是因为和美人鱼打过交道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些看见过她们的人会发现她们比任何别的人要美丽得多，而当这条美人鱼的鲜血和水混在一起沐浴着湖岸时，她的美丽也就传给了湖岸。见过湖岸的人没有不爱上和渴望着湖岸的。这是美人鱼留下来的遗产。”

这位气宇不凡的老绅士讲到这里，扭头看着克莱门特。克莱门特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但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不想打断这个故事。

“现在你必须将这个故事牢记在心里，克莱门特，”老绅士说，眼里闪烁着一丝淘气的光芒，“打那之后，人们开始移居到这些岛上。最初只有渔夫和农民住在那里，但别的人也被它吸引而迁居过来了。一天，国王和他的官员乘船来到这里，立即谈起了这些岛屿，他们觉得，每一艘驶向梅拉伦湖的船只都要经过这里。官员建议在这里的水道上建立一座水闸，可以随时打开，让商船通过，随时合上，将海盗拒之于外。”

“他们的想法被付诸实施了。”老绅士说，他站起身来，又开始用手杖在沙上比比画画了。“在最大一个岛上，官员建了一个带有宏伟的塔楼的城堡，这塔楼名叫‘谢尔南’。又在这个岛的四周建了围墙。在围墙的北端和南端，他们建了两座城门，上面是坚固的塔楼。在各个岛屿之间，他们建了几座桥梁，这些桥上同样也建了高耸的塔楼。在水域的四面，他们竖起了装有格栅的木桩，可以打开和合上，这样，船只如果没有得到许可的话，是无法穿过这里的。

“因此你看，克莱门特，这四个长期以来无人重视的岛屿很快就筑起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但这还没有完，由于湖岸和海峡吸引着人们，不久以后就从各个地方迁到这里定居。他们建了一座教堂，此后被叫作‘大教堂’。它就耸立在这里，靠着城堡。而在围墙之内，是迁移到这里的人为自己所建的小屋子。这些房子都很简陋，但在当时，这已经能完全满足他们的需要。在当时，并不需要有太多的建筑才可以叫作一座城市，这个城市就是如此，它被称为斯德哥尔摩。

“这一天终于到了，克莱门特，开始负责这项工程的官员过世了，斯德哥尔摩失去了它的主要建造者。方济各会修道士灰衣修士们来到了这个国家。斯德歌尔摩吸引他们前来。他们得到允许，在此建造了一座修道院，于是国王给了他们一个岛，是五个岛屿中比较小的一个，正对着梅拉伦湖。他们就是在这个岛上修建的修道院，所以它又被称为灰衣修士岛。别的修士也来了，被称为多明各黑衣修士。他们也请求授权在斯德哥尔摩靠近南门的地方建造修道院。而在这里，也就是这个城市北部的一个大岛上，建起了圣灵院，或叫医院。而在另外一个更小的岛上，勤劳的人们建了一座磨坊，而在近旁的小岛上，修士们在钓鱼。如你所知，现在那里只剩一个岛了，因为两个岛屿之间的运河已经被填平了，不过这个岛仍然被叫作圣灵岛。

“克莱门特，当年长遍树木的小岛现在已经密布房屋，但人们还是不断地涌到这里，因为这里的湖岸和水有着将人们吸引到这里的力量。圣克拉拉教会的修女也来这里，请求在这里建筑一个修道院。不过对她们来说，由于没有选择，她们只能在湖的北岸被称为诺尔马拉的地方安顿下来。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对这个位置不太惬意，因为有一道高地横穿过诺尔马拉，这里也是放置绞刑架的地方，因为这是一个为人所厌恶的地方。尽管如此，圣克拉拉教会的修女们还是在高地下的岸边修建了教堂和女修道院。在她们修建了教堂和修道院后，陆续有人跟随，有样学样。在高地上，人们建起了一所医院和一座教堂，崇奉的是圣约翰，而高地下面的那所教堂则是为圣雅各而建的。

“甚至在山峰沿湖岸耸立的索德马尔姆，人们也开始兴建房子。他们建了一座献给圣母马利亚的教堂。

“但你不要以为只有僧侣们才移居到斯德哥尔摩来！还有别的许多人，基本上是德国商人和手工艺者迁居到这里来。这些人的手艺活要比瑞典人干得好，心灵手巧，大受欢迎。他们居住在城内，将那些可怜的小屋推倒拆掉，而建起了高大宏伟的石头房子。但是城墙内的空间并不充足，他们不得不密密集集地建房子，一所挨着一所，山墙对着狭窄的街道巷弄。所以，你看，克莱门特，斯德哥尔摩实在是魅力无穷啊，引得无数人来到了这里！”

这时，另一位绅士出现了，他迅捷地沿着大路走到正和克莱门特聊天的绅士身边，但说话的这位绅士挥了挥手，那人于是便隔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那位刚才站起来用手杖画画的高贵绅士这时又坐在了拉小提琴的人旁边的凳子上。

“克莱门特，现在你必须帮帮我，”他说，“我没有时间再和你聊天了，但我会送一本关于斯德哥尔摩的书给你，你必须一页页地读完它。可以说，我已经为你进一步了解斯德哥尔摩打下了基础。剩下的只是就自己的事了，你要继续了解，了解这座城市是如何发展演化的。仔细读一读岛上的这个小小的、狭窄的、由城墙包围的城市是如何扩展成为我们脚下由鳞次栉比的房子构成的巨大海洋的；读一读谢尔南曾经站立过的黑暗高塔的所在地后来是如何兴建起美丽辉煌的城堡的；读一读多明各黑衣修士教堂如何变成了瑞典国王的墓地；读一读一座座的小岛是如何兴建起一座座工厂的；读一读高地如何被削平，而海峡是如何被填平的；读一读城市的南北两端的蔬菜园是如何变成了美丽的公园和居住区的；读一读国王的私家鹿苑又是如何变成了人们最喜爱的游览区的。克莱门特，你要让自己无拘无束。这座城市并不完全属于斯德哥尔摩人。它属于你，属于全体瑞典人。

“当你阅读斯德哥尔摩的时候，记住我所说的都是实话，因为这个城市有一股将每一个人吸引到这里的力量！首先是国王迁到了这里，随后贵族们建起了他们的宅邸，然后，各种各样的人源源不断地被吸引到这里，所以你看，现在，斯德哥尔摩不再是孤单单的一座城市或是属于附近地区的城市，它已经发展成为属于整个瑞典国家的城市。

“你知道，克莱门特，这个国家的每一个教区都有自己的议事会，但在斯德哥尔摩召开的议事会却是全国性的。你知道，全国的每一个地区法庭都有自己的法官，但在斯德哥尔摩，却只有一个法庭，它对所有的地方法庭负责。你知道，全国的每一个地区都有兵营和军队，但斯德哥尔摩的兵营和军队却控制着其他地区的军队。你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区都可以发现铁道，但是管理和控制铁道的庞大的全国性网络却设在斯德哥尔摩。在这里，你还可以发现为教师、医生、地方行政长官和陪审员们而设的管理委员会。克莱门特，这是你的国家的中心。你口袋里的所有钱币都是这里铸造的。你盖在信封上的邮票也是这里印制的。这里向全瑞典人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在这里，没有人会患思乡病，因为这里是全瑞典人的家乡。

“当你阅读所有关于斯德哥尔摩的书的时候，还要想一想另外几种被吸引到城市的事物：斯坎森的古老村舍，古老的舞蹈，古老的服装和家具，表演者和说书人。斯德哥尔摩好日子里的任何好东西，都会被吸引到斯坎森来，以便纪念它们，使它们在人前倍增荣耀。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记住，当你阅读斯德哥尔摩的时候，你要坐在这个地方。你必定能看到，波浪如何怀着欢快和雀跃之意在闪烁，而湖岸又如何绽放出美丽的光彩。这时你将会体会到它们的魔法的魅力，克莱门特。”

英俊的老绅士提高了他的声音，使得他的话听起来有种强劲而威风凛凛的派头，他的眼睛也发射出光芒。随后，他站起身，向克莱门特摇了摇手，便走开了。克莱门特知道，这位和他聊天的人是一位大人物，于是他恭敬地朝他鞠躬告别。

第二天，一位国王的侍卫将一本红皮书和一封信交给克莱门特，信中说，书是国王送的。

在这之后，小个子老头儿克莱门特·拉尔森晕头转向了好几天，他几乎说不出一句通晓事理的话。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来到负责人那里，递交辞呈。他只是说想回家去。

“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家？难道你不能学会让自己知足常乐吗？”博士问道。

“哦，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克莱门特说，“这件事情已经不再困扰我了，但我必须要回家去。”

克莱门特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显得心烦意乱，因为国王对他说过，要他在这里读关于斯德哥尔摩的书，且能在这里活得开心。但除非他回家去，将国王的话告诉给家乡里的每一个人，否则他无法平静下来。他心里有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站在家乡的教堂门口，对家乡人（无论贫贱还是富贵）讲述国王待他如何亲切友善，曾和他共坐一条凳子上，曾送给他一本书，还抽出时间和他这位可怜的拉小提琴的表演者整整倾谈了一个小时，为的是解除他的思乡病。将这些向斯坎森的拉普兰人或达拉那农家姑娘们讲述将会是一件多荣耀的事，但又怎及得上跟家乡人讲述更荣耀？

即便克莱门特往后进了救济院，但有了这段和国王神奇相遇的奇妙经历，他的处境再苦再累也不算一回事了。他现在已经是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人了，人们会对他刮目相看，青睐有加。

克莱门特心中满是这种新的渴望。他必须直接找到博士，跟他说，他无论如何得回家去。

老鹰戈尔果

在山峡里

在拉普兰的深山里，在陡峭的岩壁上的一个突起处，有一个老鹰的巢。这个巢是用松树和云杉的干枯的枝条搭成的，这些树枝一层一层地架设，直到形成一个完美的网状。年复一年这巢不断得到修补和加固。它有两米宽，几乎有拉普兰人的房屋高。

老鹰的巢所在的地方的悬崖底下是一个大峡谷，每到夏天，就会有一群大雁住在那儿，因为这个峡谷对大雁们来说，是一个绝妙的庇护所。因为它藏身于悬崖之间，显得很隐蔽，因此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甚至是本地拉普兰人也没多少人知道它。

在这个峡谷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小湖，这里充满了小雁们喜欢吃的食物，湖岸上丛生着柳树和低矮的桦树，对于大雁来说，这里是极佳的筑巢地点。

一直以来老鹰都住在高山峭壁上，而大雁则住在山下的峡谷里。每一年，老鹰总要夺走几只大雁，但他们非常小心，不叼走太多的大雁，以免大雁不再在峡谷中居住。而对大雁来说，老鹰对他们也很有用。没错，他们是强盗，但他们也会令别的强盗不敢接近这个地方。

尼尔斯·霍格尔森跟随大雁们飞行两年前，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领头雁阿卡，曾经站在山坡底下，向上看过老鹰筑在悬崖上的巢。

老鹰们习惯在日出之后才开始外出寻找猎物。阿卡住在峡谷里的那个夏天，每天早晨她都监视着老鹰出发去觅食，留意他们是来峡谷中捕猎，还是飞到别的地方寻找食物。

没有多久，她就看到两只老鹰离开了悬崖上的岩架。他们在空中翱翔着，气宇轩昂，但也令人害怕。他们笔直地向着下面的平原地带飞了过去，阿卡见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只老领头雁现在不再孵卵和养育幼雁了。夏天的时候，她经常从一个大雁窝飞到另一个窝，给别的大雁提供如何孵育和照顾幼雁的知识。除此之外，她密切留意老鹰、狐狸、猫头鹰以及别的大雁天敌的一举一动，因为他们对大雁和他们的幼崽来说，都是威胁。

中午的时候，阿卡又开始监视老鹰的举动。在她居住在峡谷的那些年里，每到夏天，她总是会这样做。她能从他们的飞行姿态里马上看出他们的捕猎行动是否成功了，如果老鹰的捕猎很成功，她就会为同类的安全长舒一口气。

但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她并没有看到老鹰返回他的巢。“我必定是上了年纪了，整个人也变得糊涂了，”她一边守候着老鹰归来，一边暗自责备自己，“往常的这个时候，老鹰们应该是已回到家了。”

到了下午，她再朝悬崖上看了看，心想着能够看到老鹰停栖在岩石上，下午的时候他们常常在这里午休，但她并没有看见老鹰的踪影。到了晚上，当他们来到山谷的圆形小湖中洗澡时，阿卡希望这时候能看到老鹰的出现，但她的意愿落空了。她再一次怪罪于自己，慨叹自己年老不中用了。她一向习惯了看到老鹰在她顶上悬崖上栖息，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竟然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阿卡又早早起来监视老鹰，但她仍然没看见他们。就在这时，在清晨的寂静中，她听到老鹰的巢中传来既愤怒又悲哀的叫声。“难道老鹰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情？”她想。她迅速伸展羽翼飞到高空中，想好好地看看老鹰的巢。

她在鹰巢里没看见一只老鹰，只有一只羽翼都还未长齐的雏鹰嗷嗷待哺。

阿卡慢慢降低飞行高度，缓慢和犹豫不决地靠近鹰巢。这是一个可怕地方！这不折不扣是强盗所住的地方！鹰巢里和悬崖上散落着白色的骨头，染血的羽毛，皮肤碎块，野兔的头，松鸡的毛绒绒的脚爪。雏鹰就躺在这堆可怕的东西中，看起来令人恶心，他的那张大嘴，笨拙的身子，还没长开的翅膀羽毛像倒刺一样突出。

阿卡到底还是克服了她的厌恶感，降落到了鹰巢的边上，与此同时她又惴惴不安地环视四周，每一秒都害怕见到老鹰们回来。

“总算有人来了，”雏鹰大叫道，“马上给我弄点吃的来！”

“好，好，你不用那么心急，”阿卡说，“首先告诉我，你的父母亲哪去了。”

“你问我，我自己还想知道呢。他们昨天早上就出去了，只给我留下一只旅鼠，当一天的口粮。妈妈竟让我挨饿，真是不像话！”

阿卡心想，老鹰们或许已经被人射杀了。她又想，要是她让这只雏鹰饿死，她也就永远地除掉了一个大祸害。但她心里未免又有点过意不去，因为她能够救助一只雏鹰，却不去救助，实在是难于安心。

“你还坐在这里发什么愣啊？”雏鹰厉声说，“你没听到我说我饿了要吃东西吗？”

阿卡于是伸展开翅膀，向下飞到峡谷里的小湖上。一会儿，她嘴里叼着一条鲑鱼回到了鹰巢。

雏鹰一见放在眼前的鲑鱼，不禁勃然大怒，说：“你竟然以为我会吃这样的东西？”他大叫着，将鲑鱼推到一边，甚至想用他的嘴啄阿卡。“去给我抓只雷鸟或弄条旅鼠来，你听到没有？”

阿卡把她的头伸向前，朝雏鹰的脖颈处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跟你说吧，”这只老雁说，“要我给你食物，我弄到什么，你就得吃什么。你的父母亲已经死了，你已经得不到他们的帮助了。但你要是非雷鸟和旅鼠不吃，你就在这里活活等着饿死吧，我是不会拦阻你的。”

说完这些，阿卡马上飞走了，很久没有在鹰巢旁边现身。但当她回来的时候，她发现雏鹰已经吃了鲑鱼，当她将另一条鱼丢到他面前时，他马上一把抓起它吞了下去，尽管很明显他觉得这鱼不合他的口味。

阿卡为自己增加了一项乏味的活儿。老鹰夫妇从此没有再出现，她只得独自为雏鹰寻找食物。她给他鱼和青蛙，他似乎没有因为这些而长得不好，反而是变得又高大又健壮。很快他就忘掉了父母——那一对老鹰夫妇，而将阿卡看作自己的母亲。阿卡同样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她竭尽全力地给他提供良好的养育条件，克服他的粗鲁不雅和傲慢自大的毛病。

两个星期之后，阿卡意识到，她脱旧毛换新羽毛的时候到了，这样她将不能够再飞。整整一个月，她将无法再给雏鹰送食物，他很可能会被饿死。

于是有一天，阿卡告诉他：“戈尔果，我不能够再给你鱼了。一切全靠你自己的胆识勇气了，这意味着你要决定敢不敢冒险到下面的峡谷里去，这样我在下边就可以继续给你找吃的。你有两个选择，两者必选一：你要么活活被饿死，要么就飞到峡谷里去，但这样做，你也很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生命。”

雏鹰毫不犹豫地走到巢的边缘，几乎没有测量过从这里到峡谷底部的距离，就伸展着他的小翅膀，飞向空中。他在空中连翻了几个滚，但总算能够驾驭自己的翅膀了，于是他毫发无损地安全飞到了地面上。

戈尔果在峡谷里和小雁们一起度过了夏天，他也成为小雁们的好伙伴。由于他将自己看作一只小雁，他也试图照着他们生活的样子生活。看到他们在湖里游泳，他也跟了去游泳，差点把自己淹死。他觉得最尴尬的是自己始终学不会游泳，于是他对阿卡诉苦说自己无用。

“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小雁一样游泳呢？”他问。

“当你在悬崖上边的时候，你的爪子已经长得太弯了，而你的脚趾也太大了，”阿卡回答道，“但你一定会成为一只出色的鸟儿的。”

雏鹰的翅膀很快变得很大，可以承载它在空中飞行了。但一直要到秋天，当小雁们开始学习飞行的时候，他才晓得可以利用它们来飞行。现在可是他感觉颇为自豪的时刻，因为在这项运动里，他可以睥睨所有的大雁。没有一只雁儿能比他在空中停留得更久，他几乎可以在空中停留一整天，学习飞行的艺术。直到这时为止，他还不觉得自己和大雁属于两种不同种类的鸟儿，但他不自觉地留意到了一些令他惊讶的事情，于是他不断地就这些事情询问阿卡。

“为什么一见到我在悬崖上的身影，雷鸟和旅鼠就会逃之夭夭，并且躲起来？”他问道，“而对于小雁们，他们却都不觉得害怕呢？”

“当你在悬崖上的时候，你的翅膀张得太大了，”阿卡说，“正是你那大大的翅膀吓坏了那些可怜的东西。但不管如何，你还是会长成一只优异的鸟儿的。”

雏鹰学会飞行后，开始自己捉鱼和抓青蛙。但是不久以后，他又思索起这件事来。

“为什么只有我是靠鱼和青蛙为生，”他问道，“而小雁们却不是？”

“这是因为你还在悬崖上的时候，我只找得到鱼和青蛙，而找不到别的食物给你吃，”阿卡说，“但不要因这样的事情搞得你不开心。你无论如何是会长成一只出色的鸟儿的。”

秋天到了，大雁们开始他们的迁徙了，戈尔果也跟着他们飞，将他自己看作雁群中的一员。他们向着南方飞，空中满是这类鸟儿。当阿卡率领的雁群中居然出现了一只鹰，这事在这些鸟儿当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大雁群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群好奇的鸟儿们，他们总是大声地表达着他们的惊讶之情。阿卡叫他们保持安静，但要让那么多叽叽喳喳的鸟儿闭嘴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他们把我叫作老鹰？”戈尔果不断地问，他变得越来越恼怒。“难道他们看不出我是一只大雁吗？我并不是捕食同类的食鸟者。他们竟敢给我起这样一个丑陋的名字？”

一天，他们飞过一个谷仓的上空，地上有一群鸡在围着一个垃圾堆寻找吃的。“天上有一只老鹰！有一只老鹰！”这些鸡们尖叫道，四散逃跑寻找藏身之地。戈尔果一听到这种将老鹰看作野蛮的动物的话，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他夹紧翅膀，箭一般地冲到地上，伸出他的爪子抓住了一只母鸡。“我要教训你，我不是一只老鹰！”他愤怒地尖叫着，用嘴去啄她。

这时，他听到阿卡在空中呼唤他，于是他顺从地飞回空中。这只领头雁向他飞了过来，开始训斥起他来。“你想干什么？”她叫道，用她的嘴啄他。“你是不是想将那只母鸡撕成碎片？”这只鹰毫无反抗地接受领头雁的训斥，然而这时从别的鸟群中传来一片哄笑声和嘲讽声。这只鹰一听这些话，不由得扭过头，用冒火的眼睛注视着阿卡，似乎要攻击她。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只是迅速地拍拍翅膀往高空中飞去，他飞得很高，再也听不到鸟儿们的聒噪声。他一直在大雁们看得见他的高空飞翔。

两天后，他再次出现在雁群中。

“我知道我是谁了，”她对阿卡说，“既然我是一只老鹰，那我就得像老鹰那样活着。不过，我认为我们可以一直是朋友。你，或者你的任何同类，我都不会攻击。”

阿卡一直以成功地将一只老鹰训练成为一种温柔无害的鸟儿而觉得安心，这时一听他这样说，再无法忍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认为我希望成为一只吃鸟者的朋友吗？”她反问道，“要是你能够照我教你生活的样子生活，你今后仍可以留在我的雁群中。”

双方都有很强的自尊心，且固执己见，谁也不会向对方屈服。最终，阿卡禁止老鹰在她的队伍中出现。她对老鹰的怒气是如此的强烈，结果没有一只大雁敢提起老鹰的名字。

打那之后，戈尔果像那些独来独往的大强盗一样，独自在全国各地游荡。他经常显得无精打采，常常想起过往的那一段日子来，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一只大雁，和那些小雁们玩得快快乐乐，开开心心。

在动物群中，他以勇敢无畏闻名于世。在别的这些动物看来，除了养母阿卡，别的鸟儿他都不怕，而且，他们从来没看到他对一只大雁下过手。

被囚禁

戈尔果被一位猎人捕获并被卖到斯坎森公园的那一天，他才只有三岁，还没有想过结婚和成家立业的事情。在他之前，已经有两只老鹰关在了这个公园里一个用铁条和钢丝做成的笼子里。这个笼子放在了户外，它是如此之大，因此里面被移进了几棵树，还有一些石块堆在那里。尽管有这样不算差的生活条件，然而这两只老鹰还是感到不开心。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坐在一个位置上，一动不动。他们美丽的黑色羽毛变得不加修饰，全无光泽，他们的眼睛绝望地望着远方，渴望着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

戈尔果被关押的第一周，他仍然是清醒的，浑身充满活力，但很快，一种麻木感向他袭来。他像别的两只老鹰一样，栖息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远方。他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去的。

一天早上，戈尔果如常坐着，昏昏欲睡，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底下叫唤他。他是如此倦怠，浑身懒洋洋的，根本不想抬起身子朝低处望上一眼。

“是谁在叫我？”他问道。

“怎么，戈尔果？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大拇指小人儿，和大雁一起飞行的小人儿呀。”

“阿卡也被抓住了吗？”戈尔果以一种在长时间睡眠以后竭力要集中起所有精力的腔调问道。

“没有。这个时候，阿卡，大白公鹅，还有整个雁群大概已经平安地飞到拉普兰了，”男孩说，“只有我被囚禁在这里。”

男孩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戈尔果的视线转移了，他再次凝视着远方的天空。

“金色老鹰！”男孩叫道，“我一直还记得，你有一次曾经将我背回大雁群中，另一次你饶了大白公鹅一条小命！将你的事告诉我吧，看看我是否有办法帮到你！”

戈尔果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别打扰我，大拇指小人儿，”他打着呵欠说，“我坐在这里，梦想着自己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空中。我实在不愿意从美梦中醒过来。”

“你必须振作起来，看看你周围发生了什么事，”男孩劝告道，“否则的话，你将会像那两只老鹰一样显出一副可怜相。”

“我但愿自己能够和他们一样哩！他们沉醉于自己的梦想之中，任何事都无法打扰到他们。”老鹰说。

夜晚来临了，三只老鹰都睡着了，笼子的顶部的钢丝上传来轻微的摩擦声。那两只已经失去斗志的老鹰对这噪声无动于衷，然而戈尔果被惊醒了。

“谁在那儿？是谁在屋顶上走动？”他问道。

“是我，大拇指小人儿，戈尔果，”男孩回答道，“我坐在这儿正锉开钢丝，好让你能逃出来。”

老鹰抬起头来，在夜间的灯火下，他看见男孩正坐在那儿锉笼子的顶部的钢丝。他马上感觉有了希望，但很快又泄了气。

“我是一只大鸟，大拇指小人儿，”戈尔果说，“你得要锉断多少根钢丝，我才能逃得出来呀？你最好还是放弃吧，让我安静地睡吧。”

“噢，你睡你的觉，不要打搅我！”男孩大声说，“就算今晚干不完，明晚干不完，但我无论如何还是会设法让你得到自由的，否则的话，你会成为十足的可怜虫，窝囊废。”

戈尔果又呼呼入睡了。第二天早晨，当他醒来，他发现笼子顶上，有几根钢丝已经被锉断了。这一天，他觉得不再像以往那样无精打采，昏昏沉沉。他伸展了一下翅膀，从一棵树枝飞到另一棵树枝，活动活动他僵硬的关节。

一天清早，第一缕阳光才照射进来，大拇指小人儿就将老鹰唤醒了。

“现在，你来试试看，戈尔果！”他低声说。

老鹰急忙抬头一看，只见钢丝已经被锉掉很多根，这个钢丝网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戈尔果拍拍翅膀，向上面的洞口冲出去。他试了两回，都失败了，仍然跌回笼子里。但他最后还是成功地飞了出来。

他自豪地张开翅膀飞入了高空中。小小的大拇指小人儿坐在地上，以一种哀伤的神情凝视着他在空中自由地翱翔。他多么希望也有人来放他出去，获得同样的自由。

男孩现在在斯坎森公园也住了有段日子了。他和那儿所有的动物都熟悉了，并和他们当中的许多交上了朋友。他不得不承认，这里可看可学的东西太多了，根本不用担心时间难以打发。然而他的心思每天都沉浸在能回到公鹅莫尔滕和他的大雁们身边，他实在是渴望见到他们。“如果我没有诺言的事约，”他想，“我真想找只鸟儿驮着我回到他们身边去！”

很奇怪的是克莱门特·拉尔森并没有让男孩恢复自由，但人们必然记得，那个拉小提琴的手艺人离开斯坎森的时候有多么兴奋激动。在离开的那天早晨，他才想到要将食物盛在一只蓝碗里送到小人儿身边，但不幸的是，他竟然没有找到这样一只蓝碗。所有斯坎森的人，包括拉普兰人、农庄姑娘、手艺人，还有园丁，都来向他一一告别，他实在是没有时间来找一只蓝碗。一直到要出发了，他才突然想到请一位拉普兰老头儿帮忙。

“有一个小家伙住在斯坎森，”克莱门特说，“每天早晨我会给他送去一点食物。你能否帮我一个忙，将这些铜钱拿去，帮我买一个蓝碗。明天早上的时候，在碗里倒上一点稀饭和牛奶，然后将它放到布尔施耐农舍的台阶上。”

这位拉普兰老头儿大思不解，但克莱门特已经没有时间向他解释了，因为他必须赶到火车站去。

拉普兰老头儿到尤尔登高镇上去买碗，但他没看到他觉得合适的蓝碗，于是他买回一只白碗，然后，每天早上，他在碗里将食物盛得满满的送过去。

就这样，男孩一直没有从许下的诺言中解脱出来。他也知道，克莱门特已经走了，但是他却没有得到可以离开的承诺。

那一夜，男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渴望自由，这是因为现在夏天已经来临了。当他和大雁飞行的时候，他因为寒冷和风暴吃尽了苦头，当他最初来到斯坎森的时候，他觉得，也许自己被迫中断旅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在五月的时候去拉普兰，他非冻死不可。但是现在，天气已经变得暖和，地上绿意盎然，桦树和白杨树已经披上了缎子一般光滑的叶片。樱桃树，不，事实上是所有的果树，已经盛开了花朵。桨果树的枝头上已经长满了绿色的桨果，橡树小心翼翼地伸开了叶子，而斯坎森地区的菜园里，豌豆、白菜和大豆已经长起来了。

“现在拉普兰想必也已经暖和了，”男孩想，“我是多么希望在这样的美丽的早晨坐在公鹅莫尔滕的背上！在这样温和宁静的空气中飞行，向下俯瞰大地，将会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因为现在大地已经长满了绿草，到处是盛开的美丽花朵。”

他正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突然老鹰从天空中直冲下来，落到笼子的顶上男孩的身边。

“我刚才只不过是想试试我的羽翼，想看看它们能否还能够做些事情，”戈尔果说，“你不会认为我自己孤身离去，而让你继续被囚禁在这里吧？快爬到我的背上，我要载着你，找到你的伙伴。”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男孩回答说，“我已经许诺要待在这里，直到我得到被释放。”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戈尔果说，“首先，他们违背你的意愿将你放到这里。其次，他们强迫你许下诺言，要你一直待在这里。你真的认为像这样的诺言你有必要去遵守？”

“哦，不，我必须遵守，”男孩说，“谢谢你的好心，但你帮不了我。”

“噢，我真的帮不了你吗？”戈尔果说，“我们走着瞧吧！”转瞬之间，他用他的大爪子将尼尔斯·霍格尔森抓了起来，向着天上飞去，消失在往北方的路途上。

飞越叶斯特里科兰

贵重的腰带

六月十五日，星期三

老鹰一直向前飞行，直到飞到离斯德哥尔摩北面很远的地方。随后他降落在林木茂密的小山丘上，他在这里将男孩的身体松开。

男孩一脱离戈尔果的控制，他就拔足狂奔，向着城市里跑去。

老鹰掉头来了一个飞扑，将男孩抓住，用一只爪子将他按住。

“难道你打算回到监狱中去吗？”他质问道。

“那是我的事。我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你管不着！”男孩顶嘴说，竭力想挣脱开身体。不过，老鹰又用他强而有力的爪子将他抓起来，再度飞到了空中。

现在，戈尔果穿过整个厄兰省，一直飞到埃夫雷卡附近的大瀑布才停下来，他降落到瀑布下面的急流中的一块岩石上，这才再次把他的俘虏放了下来。

男孩看出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从老鹰身边逃脱了。在他们的上面，瀑布的白色水流往下飞泄，河流的四周形成一股股漩涡，水流湍急地向前流淌奔腾不息。大拇指小人儿悻悻地想，因为老鹰这样子对他，他被迫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不守信用的人。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子，背对老鹰，不愿意和他说话。

现在，老鹰将男孩放到了他不可能再逃跑的地方，他坦诚地告诉男孩，他是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抚养长大的，他还讲了他后来如何和养母发生争执的事。

“现在，大拇指小人儿，你或许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到大雁们身边，”他说，“我听说你曾受阿卡的喜爱，我希望你能够从中调停阿卡和我之间的关系。”

男孩这才明白，老鹰并不是无缘无故随便带他来这里的，于是他对老鹰就自然变得亲切起来。

“我非常愿意帮助你，”他回答道，“但现在我仍受诺言的约束。”于是他向老鹰解释了他如何被囚，而克莱门特·拉尔森如何没有释放他就离开了斯坎森。

尽管如此，老鹰仍不想放弃他的计划。

“听我说，大拇指小人儿，”他说，“你想到哪里，我的翅膀都可以载你到哪儿，而我的眼睛可以看见你希望看到的东西。你只要将那个对你许下诺言的人的样子告诉我，我就可以找到他，并将你带到他跟前。剩下来的事就由你自己来解决啦。”

大拇指小人儿同意了他的提议。

“我能够看出来，戈尔果，你有阿卡这样一位养母，自然你也很聪明。”男孩说。

他生动地将克莱门特·拉尔森的样子描述了一番，并补充说，他在斯坎森的时候，打听到这个拉小提琴的人来自赫尔辛兰。

“我们将会找遍整个赫尔辛兰地区，从林格布找到麦朗索，从斯杜尔大山找到洪兰德，”老鹰说，“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保你可以和那个男人聊天了！”

“我怕你这是夸夸其谈，言语胜过行动。”男孩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那我可就是个糟糕透顶的老鹰了。”戈尔果说。

这样，当戈尔果和大拇指小人儿离开埃可夫卡雷后，他们就成为了好朋友，男孩也愿意坐在老鹰的背上了。这样一来，他又可以有机会看到底下经过的许多市县的景色了。

当他此前被老鹰的爪子紧紧抓住的时候，他无暇分心看下面的风景。也许这样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在那个上午，他们飞越的是乌普萨拉，安斯特尔比大钢铁厂，丹内姆拉矿厂，和欧比胡斯古王宫，如果他此前听说过这些地方而又没能看上一眼的话，那么他事后一定会非常难过的。

老鹰驮着他飞快地穿过叶斯特里科兰。这个省的南方地区没有什么能吸引眼睛的景色。但当他们奔北飞的时候，地下的景象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

“这个地区像是一个人，穿着云杉树做的裙子，上身穿一件灰色的夹克，”男孩心想，“而他的腰里是一条无价的束腰带，因为它是用蓝色的湖泊和绿色的树林绣成的。那些大钢铁厂是腰带上装饰着的一串宝石，而它的扣环就是那有着城堡和大教堂以及一长串的房屋构成的整个城市。”

当这对旅行者来到北面的森林区域，戈尔果降落在山顶上。男孩的脚刚一落地，老鹰就说：

“森林有很多野味，我需要来一番狩猎活动，才能忘得了我最近成为囚徒的痛苦，感受到真正的自由自在。我离开一会儿，你不会介意吧？”

“我当然不会介意啦。”男孩说。

“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在日落前回到这里来。”老鹰说，说完就飞走了。

男孩坐在一块石头上，环顾四周荒凉的岩石地和森林。

他觉得自己相当寂寞。但他很快就听到森林下面传来的歌声，并且看到树林里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在移动。他定睛一看，那是一面蓝底黄十字的国旗，从他听到歌声和快活的喧闹声来看，这是一支壮观的队伍。这支队伍过来了，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前进。他不由得猜想起来，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又要到哪里去。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是向着他坐着的脚下的这一片荒凉空旷的野地走了过来。那面国旗在森林边上出现了，它在前面开路，后面紧跟着一群显得十分快活的人群。突然间，整个山野平地都充满生机，活泼热闹起来了。这之后，男孩还看到许多有趣的东西，他几乎任一时刻都觉得好玩，不觉得无聊。

森林日

在戈尔果将男孩放下的宽阔的山峁上，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火灾。从那时候起，那些被烧成炭的树木已经倒下并被运走，在被大火烧过的宽阔地带又开始长出了绿色植物，边上是没有遭受火灾的健康的森林。然而，山顶的很大一部分仍然是光秃秃的，荒凉得可怕。被烧成炭的树木剩下的树桩残存于两边的岩壁之间，像哨兵一样站着，见证了这里过去曾经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但现在，地里甚至见不到一棵小树长出来。

初夏的一天，教区里所有的小孩在以前发生火灾的山岭面前的学校里集合。每个小孩的肩上，不是带着一把铲子，就是扛着一把锄头，或者手里提着一个装食物的篮子。他们全都集合了以后，排成长长的队列，向着森林开拔。前面开道的是一面旗帜，老师们站在旗子的两边，后面紧跟着森林看守人，以及一辆装着松树苗和云杉种子的马车，后面是孩子们。

这支队伍并没有在居民区附近的桦树林里停下来，而是继续向森林深处进发。当他们沿路前进时，几只狐狸满怀诧异地探出他们的脑袋看着，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开垦荒野地的人。他们经过旧煤矿区，以往一到秋天，这里就到处都是炭窑，那些雀鸟们不禁扭动他们弯曲的大嘴，互相打听起来，想知道这些深入森林的人是些什么样的烧炭者。

最后，这支队伍来到了一片被大火烧光的山地上。岩石上已经没有了曾经覆盖在它上面的藤蔓。上面的银针苔藓和吸引人的驯鹿苔也被剥去了。在石头的缝隙间和洞窟积存的黑水周围，现在也看不到酢浆草了。地上的裂缝和岩石间的小块泥土上也见不到蕨类植物生长，看不到星星花，凡是能将点缀森林地面的绿的、红的、轻盈的、柔和的和宜人的东西都见不到了。

当教区的所有孩子们来到这里以后，这里似乎被一道明亮的光芒照亮，再次充满了甜美和欢快、清新和美好、年轻和成长的气息。也许这些孩子们能够为这荒凉偏僻的林地带来新的生机。

孩子们来到这里，休息了一会儿，吃完了午餐以后，他们抓起锄头和铲子开始干活。森林看守人教他们如何栽种树木，他们在凡是能够找到一点土壤的地方都栽上了树苗。

孩子们一边干活，一边装作很内行地谈起他们栽种的树苗将会固定住泥土，使它们不会流失，而树底下还会积聚起更多的泥土。不久以后，树上掉下种子，种子又长大成树木，周而复始，几年之后，人们就可以在现在是光秃秃的岩石地方采摘草莓和覆盆子来吃了。他们栽下的小树苗不用几年就将长成参天大树，人们也许可以用它们产出的木材来建造房屋和船只！

在地面和岩石间的缝隙里的那点泥土，要是孩子们不来这里种植上树苗，它们很快就会被风刮跑，被雨水冲走的，而这个山岭将永远不可能再披上绿装。

“幸好我们来种植树木了，”孩子们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他们觉得自己非常重要。

当孩子们在山上干活时，他们的父母亲则正在家里忙碌。不久之后，他们便嘀咕起来，想知道孩子们在山上干得如何了。虽然他们去植树只不过是为了好玩，但是看看他们如何干活倒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

于是父母亲们相继向森林里走去。当他们来到夏季放牧场的地方，他们遇见了邻近地方的父母亲们。

“你们也是去火烧过的岭上？”他们问。

“是的，我们正想向那里去。”

“去看看孩子们干得怎么样？”

“嗯，看看他们活计干得如何。”

“他们不过是玩玩而已。”

“毕竟是年轻人嘛，他们应该种不了多少树的。我们带了咖啡壶，这样我们会喝上温暖的饮料，否则的话，我们待这里大半天，只好干啃干粮了。”

于是孩子们的父母亲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山上。起初，他们看到灰扑扑的山野上，到处是脸蛋红扑扑的小孩们的身影，是如何的好看。但后来，他们看到孩子们正干得起劲，有的在种下树苗，有的孩子在挖坑埋下种子。有的孩子将藤蔓扯掉，免得它们将小树缠死。他们看到孩子们干得很认真，而且聚精会神地，几乎没有时间向四周张望一下。

父母亲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后他开始拔起欧石楠来，只是为了好玩而已。孩子们反而成了他们的老师，因为他们已经受过训练了，所以他们教他们的父母怎样栽种幼苗，怎样挖坑撒种。

这样一来，所有的大人们原本是来看看孩子们干得如何的，结果他们也参加了干活。很显然，现在的气氛变得比先前还要热烈。不久之后，孩子们就得到更多的帮助。这样一来，干活的工具就不够用了，于是有好几个擅长跑的男孩子们就跑到山下村庄去取铲子和锄头。当他们跑过村中的房屋时，不断有留在家中的人出来问：“出了问题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真的没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只不过整个教区的人都到火烧过的山岭上栽树去了。”

“要是全教区的人都去了那儿，那我们也没有理由待在家里了！”

于是一批接一批的人成群地涌到火烧过的山林里。他们都是站着先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受不住诱惑，加入了干活的队伍中去。

“正值春天，能够参与栽树撒种的活儿，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想想种子从土壤中破土而出，萌芽生长，也令人开心，干这个活儿就觉得更有吸引力了。”他们想。

不仅栽种下去的幼苗会抽出细长的嫩叶，它们还会长成有着高大的树干和强劲的枝条的参天大树。

干活不仅意味着夏天的庄稼的生长，也意味着多年以后的枝繁叶茂。干活也意味着唤起虫子的唧唧鸣声，鸫鸟的纵情歌唱，松鸡的玩耍嬉戏，也唤醒这荒凉山野的各种生灵。而且，干活也是在为一代代人树立丰碑。因为，他们原本可能是会遗留给后世一座完全没有树木的光秃秃的荒山。不过现在，他们将给子孙留下一片繁茂丰饶的森林。

后世的子孙们将会知道，他们的祖先是多么优秀和充满智慧的人，他们将会怀着崇敬和感激的心情缅怀起他们的祖先来。

在赫尔辛兰的一天

一大片绿叶

六月十六日，星期四

第二天，男孩和老鹰飞过赫尔辛兰的上空。展现在他身下的是松树上

绽放出来的新的浅绿色的嫩枝，桦树林里披上了新叶，草地上长出了新鲜嫩绿的草叶，庄稼田地里也是一片萌芽长叶的景象。这里是一片布满崇山峻岭的山区，一条宽阔而轻巧的峡谷从中贯穿而过，从这条峡谷又分出许多分支式的峡谷，这些峡谷或短而窄，或宽而长。

“这个地方像是一片叶子，”男孩想，“因为它像叶子一样绿油油的，而这些被细分出来的峡谷又像是叶子的叶脉一样。”

这些支流峡谷，就像那些大峡谷一样，密布着湖泊、河流、农舍和村庄。这些峡谷互相偎依着，在黑乎乎的山岭之间显得身姿轻盈，莞尔含笑，到最后他们在山坡丘陵的挤逼之下集中在了一起。它们是如此狭窄，以至于它们最后变成了小溪流。

峡谷之间的高地上，遍生着松树，由于它们不是长在平地上，而是长在高高的山岭上，因而树木长得或高或矮参差不齐，像是一头瘦骨嶙峋的野兽身上乱草般纷披的毛发。

从空中看下去，这个地方风景如画，男孩看了个够，由于老鹰想找那弹小提琴的老人克莱门特·拉尔森，因此他飞遍这里的沟沟坎坎，希望发现那个人的身影。

不久之后，晨光初现，遍照每个农庄，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牲口棚的门被打开，奶牛被放了出去。这些奶牛颜色美丽，个头小小的，体态玲珑，活泼好动，走起路来时连跑带跳。小牛犊和羊群在他们身后出来了。很显然，它们也同样精神饱满，兴致高昂。

农庄的庭院里变得越来越热闹非凡。几位背着背包的年轻姑娘在牛群中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根长鞭子的男孩将羊群集合在一起，一只小狗在奶牛群中奔来蹿去，对那些想以犄角顶撞它的奶牛们疯狂地吠叫。农夫已经套好了装载着一罐罐黄油、一箱箱奶酪和各种各样食物的马车。一切都热闹欢快，似乎大家都在期望度过愉快的一日。

过了不久，所有人都往森林里走去。有一位姑娘走出最前头，用悦耳动听的呼唤声引诱着牲畜们前进。牲畜们排成了长长的一列。牧羊男孩和牧羊狗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留意是否有牲畜跑偏了。最后是农庄主人和他的雇工。他们走在马车旁边，以免它翻车，因为他们所走的路是一条狭窄、遍布石子的坑坑洼洼的林间道路。

将牲畜在同一天送上山，这很可能是赫尔辛兰所有农人的约定俗成的习惯，也许只不过是这一年才有的偶然巧合。无论如何，男孩看到了这快乐的人和牲畜的行列从各个峡谷和农庄中涌出，朝着深山老林进发，使那里变得生机盎然。男孩可以听到从密林深处传来的牧羊少女的歌声，还有奶牛脖颈上挂着的铃铛发出的清脆声音。这个行列中的许多人和牲畜要走很长的路，而路途充满艰险。男孩可以看到他们是如何跋涉过沼泽地，如何绕道走过被风刮倒的大树，他还看到，有很多次，马车碰着石头翻了，里面装着的东西全都跑出来了。然而对这一切艰难困苦，人们处之坦然，一路开着玩笑或是开心地大笑着前进。

到了下午，他们来到了一个事先已经开辟出来的空地，牲畜的棚子和简陋的小屋早就已经修建好。奶牛一走到房舍间的庭院里的草地上，就不禁欢快地哞哞大叫起来，并且马上啃起甘美鲜嫩的绿草来。农夫们有说有笑地将车上的饮水和食物卸下来，搬进一间稍大一点的棚屋去。不久，炊烟就从烟囱中冒出，放牧的姑娘们和男孩和大人们都蹲踞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吃起他们的晚餐来。

老鹰戈尔果确信他能够从这些上山放牧的人群中将克莱门特·拉尔森找出来。他只要一见到往森林进发的人畜队伍，就会飞得很低，用他锐利的眼睛在人群中细细打量寻找。但是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

在空中盘旋飞翔了无数次之后，他们在黄昏时分来到了位于大峡谷东边的一块遍布石块的贫瘠荒凉的空地上。男孩看到脚底下又是一个夏季放牧的宿营地。人畜已经到达。男人在劈柴，牧羊姑娘们则在挤奶。

“看那儿！”戈尔果异常兴奋地说，“我想我们找到他了。”

他马上向下俯冲，令男孩无比惊奇的是，这只老鹰说得没错。小个子的克莱门特·拉尔森果真在站着劈柴。

戈尔果降落在离棚屋不远的密林里的一棵松树上。

“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责任，”老鹰说，扬扬自得地摇晃着脑袋，“你赶紧去和这位老人聊聊吧。我将栖息在这棵浓密的松树的上方，并在那里等你。”

牲畜们的新年之夜

在山上的夏季牧场中，一日的工作完了，晚餐也吃过后，人们就围坐在一起聊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森林中度过夏夜了，似乎不愿意早早就上床睡觉。这时候夜晚还如同白天一样明亮，牧羊姑娘们忙着做她们的针线活。她们时不时抬起头望一眼森林，莞尔一笑。“现在我们又来到这里啦！”她们说。喧嚣混乱的城镇从她们的脑海消逝了，而森林以其平和宁静，占据了她们的心灵。在家里的时候，她们会想怎么能忍受得了深山老林的孤寂，但一旦来到了森林，她们却觉得这是她们拥有的最美好的时光。

附近的夏季牧场的许多姑娘们和小伙子过来和她们打招呼了，于是棚屋前的草地上坐满了人。可是他们不知道从何开始聊起。男人们第二天就要回家，于是牧羊姑娘们就委托他们办点小事情，并代她们向村中的好朋友问个好报个平安。这几乎是他们所能聊的全部话题。

突然最年长的一位牧羊姑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说道：“我们没有必要拘束地坐在这儿闷声不响嘛，我们当中，不是有两位讲故事的高手吗？一位就是坐在我旁边的克莱门特·拉尔森，另一位是来自苏南索约的伯恩哈德，他正站在那儿张望布莱克山哩。我认为，我们可以请他们两位出来给我们讲故事。他们当中，谁讲的故事更能令我们开心，我就将我正在织的围巾送给他。”

这个提议获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支持。两位要讲故事的人自不免有一番谦让推托，但很快就答应讲故事了。克莱门特请伯恩哈德先讲，他并没有反对。他并不太了解克莱门特·拉尔森，但他觉得克莱门特会讲一些神仙鬼怪的故事，因为他晓得人们都喜欢听这类故事，于是他认为自己最好也讲讲这一类的故事才好。

“在好几个世纪之前，”他开始讲道，“戴斯堡镇上有个教士会会长在新年前夕骑马穿越过一片茂密的森林。他骑在马背上，身上穿着毛皮大衣，头上戴着帽子。在马鞍的鞍桥上放着他的一个小包，包里装着圣餐仪式用具，祈祷书和法袍。他刚刚去一个遥远的密林里的教区去做一个圣餐仪式，在那里，他和一个病人聊到深夜。现在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担心自己要过了半夜才能回到他的教区住宅。

“在他本应该好好地躺在家里床上的这个时间里，他却不得不坐在马鞍上赶路回家，他庆幸的是这个晚上的天气还不赖。天气温和，没有风，天空布满阴云。在乌云后面悬挂着一轮明晃晃的满月，它发散出皎洁的光芒，尽管人们看不到月亮。但要不是没有那微弱的月亮的光芒，他几乎无法辨认得出田间小路，因为那是一个没有下雪的冬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教士会会长所骑的马是他引以为傲的一匹骏马。这马身体强壮，筋骨结实，并且像人一样聪慧。无论身处小镇的哪一个角落，他都能轻易找到回家的路。教士会会长经历过几次这样的遭遇，因此他对这匹马充满信任，所以他骑马的时候，从来不必费心思去牢记方向。在这个灰蒙蒙的迷宫般的梦林中行走，他也是如此，手里连马的缰绳也不握，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行走着，心思都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教士会会长在马上只顾想着次日晨间要做的布道一类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想了些别的，这样思索了很久，才想到看看他离家还有多远的距离。当他抬起头来眼望四周，发现四周的森林仍然和他出发回家时一样稠密，他多少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骑了那么久，早就应该到了人烟稠密的教区所在的小镇上了。

“戴斯堡当时的建筑布局一如现在。教堂和牧师住宅以及所有的大农庄和小村庄都位于小镇的北边，而南边只有树木和山岭。教士会会长眼见自己仍然在荒无人烟的地区趱行，便知道自己仍然在南边，必须向北边骑，才能回到家。可是此时天上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来给他做指引，他脑海中存在一个基本的方位概念，他肯定自己正在朝南或是往东走。

“他本来想立即掉转马头往北走，但是他却犹豫不决起来。这匹马从来没有迷过路，没有理由他现在会迷路。说不定是教士会会长自己弄错了呢。他只顾坐在马上埋头沉思，根本没有看看身边的道路。想到这里，他继续让马沿着原来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他又在想自己的心事了。

“突然一根大树枝兜头拂了他一下，几乎将他从马背上扫落下马。这时他才觉得无论如何必须确定他究竟是在哪里了。

“他向下一望，发现自己正骑行在一片软软的沼泽地上，根本不是惯常走的路。而这匹马却一如平常地奋蹄如飞，矫健敏捷，完全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劲的样子。教士会会长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他抓住缰绳，掉转马头，指挥他走回正确的路上去。很快，这匹马又掉转回来，笔直向森林里走去。

“教士会会长这次确定刚才无疑是走错路了，但由于这匹马是如此的固执，他便以为这马大概是在找一条更好的路，使他能更快回到家，于是他就听任马行走了。

“这匹马做得相当出色，尽管他无路可循。如果前面有什么山岗土丘之类的挡道，他会像山羊一般敏捷地爬上去，而当下坡的时候，他就四蹄并拢，轻轻巧巧地滑下遍布石块的道路。

“‘但愿他能够在做礼拜的时间到来之前赶回家里！’教士会会长心里如此祈祷，‘要是戴斯堡的人发现我没有准时出现在教堂，他们对我会怎么想？’

“还没等他来得及想太多，他便已经来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那是他去年夏天曾经来钓过鱼的小溪流。他一看到这条小溪流，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现在正处于密林的深处，那匹马现在还一个劲地往东南方向走，他似乎要把教士会会长驮到离教堂和牧师住宅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教士会会长跳下马来。他可不想让这匹马将他带到荒山野岭上去。他必须回家。由于这匹马坚持要往错误的方向走，他决定步行，领着这匹马，直到他们来到熟悉的路途上再骑上去。教士会会长将马的缰绳缠在手臂上，开始步行起来。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在森林中跋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教士会会长身体强壮，又吃苦耐劳，完全不担心会走得筋疲力尽。

“与此同时，这匹马又给马主人带来了新的烦恼。他不跟主人走，而是四蹄并拢，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根本拉不动这马。

“最后教士会会长发火了。他以前可从来没有打过马，现在他也不想打他。他扔下缰绳，自己一个人走开了。

“‘既然你想走你的路，那么我们干脆在这里分手好了。’他悻悻地说。

“他迈出没有几步，那马就跟了上来，像是警告似的咬住他的衣袖，想阻止他前进。教士会会长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马的眼睛，想知道这匹马现在的行为为何如此反常。

“事情过去之后，教士会会长还是不能十分明白事情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确凿无疑的是，尽管夜色很暗，他却分明看到了马的脸，似乎还能读出他的心事，仿佛他是一个人一样。他看出那匹马表现出一种相当焦急和恐惧的神情。他看了主人一眼，那眼神既是哀求他，又是在谴责他。

“‘我日复一日毫无怨言地服侍你，天天让你坐骑，’这马似乎在说，‘为什么这一晚你就不愿意跟我走呢？’

“教士会会长被马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哀求神情触动了。很显然，这匹马今晚无论如何需要他帮忙。作为堂堂男子汉，教士会会长于是当机立断，决定跟随这匹马走。他毫不迟疑地跨到马鞍上。‘继续走吧！’他说，‘既然你需要我，我就陪陪你吧。这样戴斯堡镇上的人就不会说教士会会长竟然拒绝对陷于困境的伙伴施以援手。’

“他听任这匹马往他想走的方向走，他自己想的只是要在马鞍上坐好。后来证明这是一段危险而又麻烦重重的旅程，几乎一路都是爬坡。眼前的森林是如此的稠密，两英尺之外的东西他就看不清楚了，他只隐隐感觉到，他们正在爬上一座高高的山。这马冒着危险爬上陡峭的山坡。要是教士会会长可以掌控一切的话，他是不会让马爬这么险峻的山岭的。

“‘难道你非要爬上布莱克山不可？’教士会会长笑道，他知道布莱克山是赫尔辛兰省内最高的一座山峰。

“在骑马往前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和这匹马并非是这晚上唯一在林间赶路的唯一一人和马。他听到了石块翻滚和树枝断裂的声音，似乎有不少动物们正穿过树林。他知道这一带狼很多，他担心的是这马会不会带他去看一场野兽之间的大决斗。

“他们向上爬啊爬，他们爬得越高，树木就越稀疏。最后他们爬到了一个几乎光秃秃的高地上，教士会会长在此可以向四面八方眺望。他举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大片土地，他们随着长满了阴暗的树林的山岭和峡谷蜿蜒起伏。天色如此黑暗，他实在难以看清楚周围的状况，但他最终还是搞清楚了自己身处何方。

“‘我爬上的这个地方当然是布莱克山了！’他对自己说，‘它不可能是别的山岭，因为在西面，我看到了贾乌岛，而东面是环绕着阿格岛的波光粼粼的海面，北方也闪烁着光芒，那想必是德伦镇了。在我脚下的峡谷里，我看到从尼安瀑布飞溅起来的白色的烟雾一样的飞沫。是的，我正在布莱克山顶上。这真是一次大冒险哩！’

“当他们爬到最高的山峰之后，这马停下来站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似乎想要躲藏起来。教士会会长弯下腰，拔开伸展在眼前的枝叶，这样他可以对前面的景象一览无遗。

“他的眼前是光秃秃的山。但并非他想象的那般空阔和荒凉。在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圆石，四周聚集着很多野兽。教士会会长一看，便想他们大概在举行某种动物大集会吧。

“在那巨大的岩石旁边，他看见了几头熊，他们是如此坚实和笨重，看上去像是披着毛衣的大石块一样。他们躺卧在地上，小眼睛不耐烦地一眨一眨的。很显然，他们刚刚从冬眠中醒来后就赶来参加这个集会，所以多少还保持着入眠的姿态，似乎很难醒过来。在他们身后紧紧排成一行的是数百头狼。他们倒没有睡意，因为他们在冬天比在夏天要更清醒更有警觉性。他们像狗一样蹲踞着，用他们的尾巴扫着地上，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们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在狼群后面是偷偷摸摸地行走的山猫，他们腿脚僵硬，行动笨拙，像是奇形怪状的猫。他们似乎讨厌混迹于别的动物中，因此当他们靠近别的动物时，他们就发出呜呜的叫声。山猫背后的空地被狼獾所占据，他们有着狗一样的脸，毛皮却像是熊的毛皮。他们似乎不乐意站在地面上，因此他们时不时不耐烦地用脚掌拍打着地面，似乎想要爬到树上去。在他们身后，一直到森林边上，跳跃着狐狸啊，黄鼠狼啊，貂啊等小动物。他们体态娇小玲珑，但他们却比许多别的大动物还要残忍和嗜杀成性。

“所有这一切，都被教士会会长看了个一清二楚，因为这整个地方被火光照耀得通明如白昼。在场地中央的那块高高的石头上，站着的是森林女妖，她手里拿着一支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松枝火把。森林女妖和树林中最高的树木一般高。她身披一件以云杉枝条编织的斗篷，有一头云杉果般的卷发。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响，脸对着森林，正在察看和倾听着什么。

“教士会会长将所有的一切看了个明明白白，这一下真是惊骇不已，试图装着没看见，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见到的东西。

“‘像这样的事情是根本不可以发生的！’他想。‘或许是因为我在这荒凉的森林里骑马走得太久了，这只不过是我的眼睛产生的幻觉。’

“尽管心中惶惶然，但他还是忍不住聚精会神地留意着眼前的景象，猜测下一步将发生什么事。

“没等多久，他就听到从森林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铃声，接下来他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和树木枝叶被折断的声音，似乎有大群的动物正穿过森林。

“原来是一大群牲畜正向着山上爬上来。他们按照到夏季牧场的顺序排列着穿过森林。走在最前面的是颈上挂着铃铛的奶牛，后面跟着的是公牛，然后是别的奶牛和小牛。成群的绵羊跟在后面。这之后是山羊，最后是大马和小马驹。牧羊犬在绵羊旁边小跑。但是却看不到牧羊人或牧羊女。

“教士会会长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牲畜正直直地朝这些野兽走来，心如刀绞般地痛。他倒很乐意挡在他们面前，对他们大喝一声‘站住！’但他知道，在这样一个夜晚，人力是无法将这群行列中的牲畜挡回去的，想到这里，他只能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

“这些牲畜对他们即将面对的命运懵然不知，只是在忍受着折磨前进。颈上挂着铃铛的领头的母牛低垂着头颅，步履蹒跚。山羊没有了玩耍或互抵犄角的心情。马儿想要表现出毫不气馁的勇敢姿态，但他们的身体由于受惊而不住地颤抖。所有的家畜中最可怜的要数牧羊犬。他将尾巴紧紧地夹在双腿间，几乎是在地上匍匐着前行。

“颈上挂着铃铛的领头母牛将这支家畜队伍领到了正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的森林女妖那儿。母牛绕着大石头转了一圈，然后向着森林走去，没有一只野兽去碰她。别的牲畜也依样画葫芦，也丝毫没有受到麻烦地经过野兽们跟前，向着森林走去。

“当牲畜们走过以后，教士会会长看到森林女妖将她的火把放低，指点着一只接一只的牲畜。

“每当森林女妖的火把指点着一只牲畜时，野兽们会发出轰然的叫好声，欣喜若狂，特别是当火把指向的是一只母牛或是别的大牲畜时。而牲畜们一看见火把指向自己，便会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喊叫，似乎是感觉有把刀子刺进了他们的肉体，而别的牲畜不免感同身受，发出哀哀的惨叫声。

“直到这时，教士会会长才明白他眼前所见的景象的含义。他以前听说过，戴斯堡周边的动物们每当新年前夕都会聚集到布莱克山上，而森林女妖会在动物群中指出哪些家畜们将要成为野兽们来年的猎物。教士会会长不禁怜悯起这些将要成为野兽们的腹中之物的可怜牲畜们来，尽管在现实中，这些牲畜的主人是人类而不是别的什么。

“前面的一群牲畜刚刚离开，就又听到第二头领头母牛颈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来自另一个农庄的另一群牲畜又跋涉到了山顶上。这群牲畜同样排着队走向森林女妖，森林女妖站在那儿，一脸严肃的神色，冷酷残忍地用火把指点着某几头家畜将要被处死。

“一队接一队的家畜们接连不断地经过她面前。有些牲畜群成员并不多，只有一头母牛和几只绵羊，还有的仅仅由几头山羊组成。很显然，这些牲畜都来自贫穷卑微的人家，但他们也不得不成为献给森林女妖的祭品。

“教士会会长不由得想起了戴斯堡的农夫们来，他们都是如此喜欢他们养的牲畜。‘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牲畜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他们一定不会让这种悲剧重复发生的！’他想，‘他们情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家畜落入这些熊啊狼啊的手中，并被森林女妖判定要受极刑的。’

“最后一个出现的畜群来自教区牧师的住宅。教士会会长隔老远就听到了熟悉的领头母牛的铃声。他身上的那匹马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因为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开始抖动起来，浑身大汗淋漓。

“‘现在轮到你经过森林女妖的面前，接受命运的判决了，’教士会会长对他的马说，‘不要害怕！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了，而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来自教区住宅的那些家畜们从森林中走出，走向森林女妖和野兽们。这支队伍的最后，是那匹将主人驮到布莱克山的马。教士会会长并没有离开马鞍，而是让马驮着他来到森林女妖跟前。

“他既没有刀子也没有枪防身，但他掏出祈祷书，紧紧地按在胸口，他要同这些恶魔展开斗争。

“一开始没有任何动物注意到他。教士会会长的家畜像别的畜群一样排着队经过森林女妖身边。女妖并没有挥动火把指着这些牲畜，但当那匹聪明伶俐的马儿经过时，她突然指着他，宣判了他的死刑。

“教士会会长马上举起祈祷书，火把的光芒投射在祈祷书封面的十字架上。森林女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火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瞬间，火焰碰到地上熄灭了。一时之间，光明突然变成黑暗，教士会会长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仿佛身处冬天的荒野之中，四周是无边的静寂。

“这时天上的乌云和阴霾散开了，一轮满月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将一片清辉洒向大地。教士会会长看到布莱克山的山顶上，只剩下他和他那匹马。那些野兽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地面上甚至不见牲畜们走过留下的脚迹印子。他自己坐在马上，双手将祈祷书紧紧地抱在胸前，身下的那匹马筛糠般地颤抖，大汗淋漓。

“教士会会长回到家中以后，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先前在山顶上他亲眼见到的事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不过，这倒给了他一个警示，令他时时记得可怜的家畜们随时有可能变成野兽的腹中食物。于是他格外用心地向戴斯堡的农民们讲述，因此在他在世时，他所在的教区里再也见不到狼和熊的踪迹，尽管他逝世后他们很可能又返回来了。”

伯恩哈德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算完结了。他受到在场所有人的赞扬，似乎他拿到奖品是十拿九稳的事。大多数人都认为克莱门特要想和他较量，未免自视太高了。

但克莱门特毫无惧色，侃侃而谈：

“当我住在斯德哥尔摩郊区斯坎森的时候，有一天，我忽然非常思念家乡——”随后他便讲起了他买下了小人儿，以免他被关进笼子里被人围观的事。他接着讲道，他发善心做了这件好事之后不久，他便得到了报偿。他讲啊讲啊，坐在旁边的听众们越听越觉得神奇。当他讲到国王、官员和那本关于斯德哥尔摩的美丽的书的时候，听得入神的牧羊姑娘停下了她们手上的针线活，坐在那里屏息静气地凝视着克莱门特，想不到他竟然有过这样神奇的经历。

当克莱门特讲完他的故事后，年纪最大那位牧羊女便宣称她的围巾归他了。

“伯恩哈德讲的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而克莱门特讲的则是他自己的英雄传奇故事，我认为这个故事更好。”她说。

这话成了定论，大家没有不赞同的。当他们听说克莱门特竟然曾和国王攀谈过，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而这位个头矮小的拉小提琴的手艺人，却生怕表现出一点自得自负的神情。但就在大家都在兴头上的时候，有人问他后来到底如何处置那小人儿了。

“我自己没有时间去给他放蓝碗，”克莱门特说，“所以我叫了一位拉普兰老头儿代我去做这事。打那以后，他怎么样了，我还真是不清楚呢。”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松果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好打在他的鼻子上。这小松果并不是从树上掉落的，也不是农民们扔的。到底是谁抛下的，人们都感到莫名其妙。

“啊哈，克莱门特！”刚才那位牧羊姑娘笑道，“似乎那个小人儿在偷听我们说话呢。你真的不应该叫别人代你去放那个蓝碗啊！”

在梅德帕德

六月十七日，星期五

男孩和老鹰戈尔果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戈尔果希望那一天能赶到韦斯特尔波滕。然而不走运的是，他听到男孩自言自语说，他们现在正在穿越的这个地区是不会有人居住的。现在在他们身下绵延伸展的是南梅德帕德。当老鹰听了男孩的自言自语后，他回答道：“在这一带地方，森林就是人们的田地。”

男孩心想，纤细的金色黑麦一个夏天就可以迅速萌芽生长，而坚硬结实的黑色云杉，则需要许多年才能够长成木材，那时才可以收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是多么的大啊！

“一个居住在这样的田地的人家要想收获，真的是非常需要耐心啊！”他慨叹道。

他们不再说话，默默地飞到了一个森林已经被砍伐殆尽的地方，空地上残存着树桩和被砍伐下来的树枝。当他们飞过这个空地上方的时候，老鹰听到男孩自己嘀嘀咕咕道，这是一个多么难看和贫困的地方啊！

“这是去年冬天收割过的一块田地。”老鹰说。

男孩想，在他的家乡，收割庄稼的人在夏日的清爽早晨驾驶着他们的收割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收割完一大片田地的庄稼。但在这里的森林里，只能在冬天收获。伐木工人走出积雪深厚的野外去，此时气候非常严寒。即便是砍倒一棵树，也属于沉闷而乏味的工作，要砍倒像眼前这样一小块的林地上的林木，他们足足要在野外忙活好几个星期。

“能够在像这样恶劣条件下的林地下伐木的人一定是吃苦耐劳的坚毅之人。”他说。

老鹰拍了好几下翅膀，这时他们看见在残存着树桩和砍伐下来的树枝这块林地的边上，有一间棚屋。这棚屋没有窗户，门是用两块宽大的门板搭成的。棚屋顶上铺着树皮和树枝，但它现在已经裂开了豁口。男孩看到这间棚屋里面有被用来搭成炉灶的几块大石头，以及宽木板做成的板凳。当他们飞过这棚屋上空时，老鹰不禁猜测，男孩一定在嘀咕谁会住在这样一个如此破旧和简陋的地方。

“那些砍伐树木的工人们会住在那里。”老鹰说。

男孩想起，在他的家乡，在田里忙活的人，当一天的工作完成后，总是会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地回到家里，而在家里的主妇们总是会从橱柜里拿出好吃的东西犒劳他们。然而在这里，在沉重辛劳的一天工作完了后，他们却只能坐在比他家乡放杂物的屋子还要糟糕的棚屋里那硬邦邦的凳子上歇息。至于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我想，这里的人们是否为这些劳动者们举行庆丰收的宴会呢？”他问道。

他们又往前飞了一段路，这时他们看见身下是在森林里曲折蜿蜒十分难走的道路。这条小路又狭窄又曲折，又陡沙石又多，有好几处还被小溪冲断了。当他们飞过这条小路的上空时，老鹰知道男孩又在想在这样的一条小路上，到底能够运送什么东西。

“被砍伐的树木就是通过这条小路运送到木材堆场的。”老鹰说。

男孩想起来了，在他的家乡，从田地里收获的庄稼，都是装运在由两匹体格健壮的高头大马所拉的运货马车里的，那是多么的有意思呀。赶车的男人神气活现地坐在运货车里堆得高高的庄稼上，马儿们奔跑着，竖起了他们的耳朵，而村里的小孩子可以爬到高高的庄稼垛上，坐在那里，又是笑又是大叫，既觉得开心又感到害怕。然而在这里，巨大的木材只能拖上或拉下陡峭的斜坡，可怜的马儿一定会累得筋疲力尽，而赶马车的人一定经常处于危险中。“我估摸着，在这样的道路上运送木材，应该很难有开心快活可言。”男孩说。

老鹰拍动他强劲的翅膀继续向前飞行，很快，他们就来到一条河边，这里到处是木头、碎木片和树皮之类的东西。老鹰心想，男孩一定在说这里为什么显得这样杂乱无章。

“这里是堆放砍伐下来的木材的地方。”老鹰告诉他。

男孩想起来了，在他的家乡，庄稼的秸杆都是堆放在屋前屋后，码得整整齐齐，如同是他们最好的装饰品，然而在这里，砍伐下来的东西却胡乱堆放在荒凉的河岸边，无人过问。

“我在想，会不会走出家门，来到荒野上，数一数他家的柴堆，将它与邻居家的柴堆比一比？”他说。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条流过宽阔的峡谷的龙甘河上。一时间，风景与此前所见迥然不同，人们简直以为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国度。黑色的桦树林一路延伸到峡谷的边上，斜坡上覆盖着枝干纤细的桦树和白杨树。峡谷很宽阔，有多处，河流扩阔成为湖泊。两岸是繁荣富庶的大村庄。

当他们飞越峡谷上空时，老鹰心想男孩一定会猜测这里的田地和牧场是否能够养活那么多的人口。

“这里住的是现在正在林地中砍伐树木的人们。”老鹰说。

男孩想起的是斯盖纳地区低矮的房屋和用树篱圈围住的庭院，他不由得大声叫嚷起来：

“为什么这里的农民住在真正的大庄园里。看来在森林中工作是值得的！”

老鹰原来打算笔直向北方飞去，但当他飞越大河上空时，他清楚男孩一定会问当木材堆放在河岸以后由谁来经管呢。

男孩回想起来，在他的家乡，人们是多么的小心翼翼，不让一粒庄稼被浪费，然而在这里，装载着木材的大木排漂浮在河上，无人看管。他相信起码有一半的木材会在半途中会被损失掉，只有一半能够到达目的地。有很多圆木漂浮在河流正中，它们无疑会顺利地到达终点。另一些木材则顺着河岸漂，不时会撞上陆地向河上延出的岬角，很多会堵塞在河流的静水中，动不了。湖面上漂浮着大量木材，几乎覆盖了整个湖面，这些树木似乎永久地漂浮在那里。有许多木材被卡在桥下，有的则断为两截。随后，在急流的冲刷下，他们会被大石块挡住，形成巨大的木材堆。

“我寻思着，要经过多长时间，这些木材才到达木材厂？”男孩说。

老鹰继续缓慢地向着龙甘河的下游飞行。飞过许多地方时，他会伸平翅膀，在空中停住不动，这使男孩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像砍伐运送树木的工作是如何进行的。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放木排的工人工作的地方。老鹰留意到男孩在嘀咕，他们在做的是什么工作。

“他们是在河流中处理被搁浅或堵塞不动的木材的工人。”老鹰说。

男孩又想起来了，在他的家乡，人们将庄稼送到磨坊时，他们是何等的轻松和写意。然而，这里的人们却拿着长长的船钩沿着河岸奔跑，辛苦而努力地纠正木材的方向。他们在河水里费劲地涉水而行，几乎从头到脚全身都湿透。他们在急流中的一块块石头间跳来跳去，在摇晃着的木材堆上走动，矫健敏捷，如履平地。他们是勇敢而果断的人。

“当我看着这一切，我不由得想起了矿区中的铸铁工人，他们玩戏法般地和火打交道，好像火对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危险似的。”男孩说。

“这些放木排的人，仿佛是在和水玩耍，他们俨然是水的主人。他们似乎使水变得服服帖帖，乖乖任由他们使唤，不敢去伤害他们。”

他们渐渐地来到了河口，波的尼亚湾近在他们眼前。戈尔果不再笔直向前飞，而是沿着海岸向北方飞行。他们没飞多远，便看到像一座小城一般大的锯木场。老鹰在锯木场上空来回盘旋，他听到男孩说这地方看起来真是有意思。

“这是一个大型的锯木场，名字叫作斯瓦特维克。”老鹰说。

男孩想起了家乡的伐木厂，它们宁静地坐落于植物丛中，缓缓地转动它的叶片。这家锯木场则建在水边，将从森林里砍伐下来的木材锯开，进行各种各样的加工处理。

锯木场的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圆木。工人们用大铁钩将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拖到一条斜槽上，让它们顺着斜槽进入到锯木声轰鸣的屋子里，木材在屋子里面是怎么被处理的，男孩没办法看见，但他听得到刺耳的嗡嗡声和轰鸣声。而在屋子的另一头，满载着白色木板的小卡车开了出来。小卡车沿着光滑的轨道向下驶向晒木场，在这里，木板一排排地摆放着，形成一条条街道，就像城市中的一排排房子一样。这个地方在将木板堆成垛，在另一个地方则将堆成垛的木板卸下。卸下来的木板被放到停泊在水上等候装货的大船上。这里的工人特别多，而在树林中，在厂房的后面，则是他们的住宅。

“他们这样干下去，梅德帕德森林里的木材很快会被他们锯光的。”男孩说。

老鹰稍稍拍动了一下翅膀，驮着男孩来到另一个大锯木场，它和先前的那个非常相似，有锯木厂、晒木场、装木材的码头和工人的住宅。

“这个锯木场叫库其甘堡。”老鹰说。

他缓缓地拍动翅膀，又飞过了两个大锯木场，其后来到了一个大城市。老鹰听到男孩问他这城市的名字，他答道：“这是桑茨瓦尔，是林区的一个大城镇。”

男孩想起了斯盖纳城，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古旧，如此灰暗和如此的庄严肃穆。而在这气候阴郁的北方，桑茨瓦尔这个城市正对着一个美丽的港湾，显出一副充满青春活力、开心和喜气洋洋的模样。他们从空中俯瞰这个城市，感觉有点奇怪，因为在城市的中央矗立着一片高大的石头房子，它们看起来是那样宏伟壮观，在斯德哥尔摩几乎找不到可与之相媲美的建筑物。这些石头房子的四周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再之外是一圈木屋，带小花园，看起来漂亮又舒适。但它们似乎清楚这样一个事实：比起那些石头房子来，它们就显得非常的寒碜了，哪里敢以他们为邻呢。

“这必定是一座富庶和强大的城市，”男孩说，“难道说，那片可怜的森林是它富贵荣华的来源吗？”

老鹰再度拍动翅膀，飞向了松瓦兹湖对面的阿尔恩岛。男孩看到一座排列在岸边的锯木厂，不禁大为惊讶。在阿尔恩岛上，这些锯木厂一个连着一个，而在对岸的陆地上，就是锯木厂连着锯木厂，晒木场挨近晒木场。男孩数了数，起码有四十家，而且他相信数目还可能会往上长。

“从这里看去，一切显得是多么的美妙有趣！”男孩感叹说，“在我已走过的旅程中，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像眼前这个地方这么生机勃勃、活力无穷的。我们有一个伟大的国家！无论我去到哪里，我总能发现人类得以生存的新东西、新事物。”

在安吉尔曼兰的一个早晨

面包

六月十八日，星期六

第二天早晨，当老鹰在安吉尔曼兰飞了一段距离后，他说今天有点饿了，需要找点吃的东西。于是他将男孩放到一个高高的山岗上的一棵大松树上，随后他就飞走了。

男孩在松树的枝丫间找了个舒服的座位，坐在那儿俯瞰安吉尔曼兰的风景。这是一个美妙的早晨！阳光滑过树梢，一阵阵温柔的和风在松树的针叶之间摇曳嬉戏。森林深处飘荡着最甜蜜的芬芳，一幅美丽的风景跃然展现在他眼前。男孩觉得非常惬意和无忧无虑，没有谁能像他这般在清晨的时候有此美妙的享受。四面八方的风光在他眼前一览无遗。在他的西边，是山峰和高原，越往远处去，它们越显得巍峨壮观和荒凉孤寂。在他的东边同样有很多山峰，但山峰的坡度往下倾斜，山势越来越低，绵延到了海边，已经是一片平坦。他眼望的每一个方向，都可以见到闪烁着金光的河流和溪涧，激流和瀑布在山岭之间奔腾飞泻。如果人们要沿海而下，这一段旅程必将变得困难重重，但若旅人朝海岸这边走的话，河床就变得开阔和清爽起来。波的尼亚湾上点缀着许多岛屿和岬湾，但更远处则是宽阔的海面，海天一色，湛蓝无比。

男孩饱览了奇绝秀丽的风光后，他解下了背包，拿出一小块精细的白面包，开始吃了起来。

“这是我吃到过的最好的面包，”他说，“我包里还有很多呢！这足够我吃上几天了。”他用力咀嚼着面包，不由想起了他是如何得到这面包的。

“一定是因为我是从好人家得到的，所以它才如此美味吧。”他说。

昨天傍晚的时候，那只金色的老鹰就载着他离开了梅德帕德。几乎才刚刚飞到安吉尔曼兰的边界，男孩就看到了一片肥沃的峡谷和一条河流，其气象之壮观美丽胜过了他此前所见的全部河流。

当男孩俯瞰下面的河谷时，他发牢骚说自己很饿了。他说自己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了，一直在忍饥挨饿，现在真是撑不下去了。戈尔果不希望人们以后说男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比他和大雁在一起的时候糟糕，于是他减慢了飞行速度。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你没吃过东西呢？”他问，“那时你要吃什么就吃什么，应有尽有。有一只老鹰做你的旅行伙伴，你是无须担心会挨饿的。”

就在此时，老鹰看见有位农夫正在河边的一块田地里播种。这男人从挂在他脖颈上的篮子里取出种子来撒播，每当篮子里的种子撒完以后，他就到田地另一头的布袋里再去取。老鹰想那个布袋里想必装着男孩最喜欢吃的食物，于是他向它俯冲而下。但是老鹰还没有来得及飞到布袋边，就听到一阵可怕的喧闹的声音。麻雀啦，乌鸦啦，燕子啦发出尖厉的叫声飞了过来，聚集在一起，他们以为老鹰俯冲下来是为了抓某只鸟。

“滚开，滚开，你这个盗贼！滚开，滚开，鸟儿的杀手！”他们高声叫骂。他们的叫骂声引起了农夫的注意，戈尔果只得逃了开去，男孩当然没有得到那些可作为食物的种子。

这些小鸟的行为真是出格得令人大感意外。他们不但使得老鹰落荒而逃，他们还追了很长一段距离，一直追到河谷里。到处都可以听得到他们的叫骂声。女人们听到这些声音，赶忙从家里走了出来，像步枪发散子弹一样噼噼啪啪地拍起手来，男人们一听，马上持枪冲了出来。

每当老鹰从空中往地上俯冲下来，这情形就会重演。男孩放弃了老鹰可以为他找到食物的希望。他没有想到戈尔果竟是如此遭鸟恨遭人厌，不禁深深地为他感到委屈。

不久之后，他们飞过一个农庄上空，可以看到农妇正在下面烘烤面包。她将做好的小圆面包放在后院摊凉，她自己站在旁边守候着，生怕猫和狗会来偷吃面包。

老鹰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几回，但不敢在农夫的眼皮底下俯冲下来偷面包。他飞上飞下，犹豫不决，有两回，他已经飞到靠近烟囱了，又赶忙飞了上去。

农妇注意到了这老鹰的动静。她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

“这只老鹰的举动真是奇怪！”农妇嘟囔道，“看来他是想要我的面包呢。”

这是一位美丽的妇人，身材高挑，相貌姣好，面色鲜润而开朗。一见老鹰的奇怪举动，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她从盘子里拿出一块面包，高高地举过头顶。

“你想要的话，就下来拿吧！”她大叫道。

尽管老鹰不晓得她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明白了，她愿意给他面包。于是他以闪电般的速度向着面包俯冲下来，一把抓住它，倏地又飞上了空中。

男孩一见老鹰抓到了面包，由于开心，不禁流下了热泪，他不是因为不用再挨饿而流泪，而是因为那位农妇竟然肯将面包给一只凶狠的禽鸟而感动。

眼下他坐在松树上，他仍然记起那位高挑而美丽的妇人站在庭院里高高地举起面包的情形。

她显然知道这只大鸟是一只被称为金雕的老鹰，一个人们通常用火枪来对付的掠夺者。毫无疑问她也看见了他背上驮着的小怪物，但她几乎没想到要打探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就给了他们面包。她只知道他们饿了，饥肠辘辘，因此慷慨地将她的精美白面包给了他们。

“要是我能再次变回人，”男孩想，“我一定要来这条大河边找到那位美丽的女人，感谢她对我们的一片好心。”

森林大火

男孩还在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从北方飘来一股淡淡的烟味。他扭头一看，从那长满林木的山峁——不是来自他附近的山岭，而是来自更远处的山岭上——升起一条如雾一般白的细细的烟柱。在荒野森林里，竟然能够看到烟雾，这实在令人诧异，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那边有一个夏季的牧场，姑娘们正在煮早晨喝的咖啡呢。

令人触目的是那烟雾升腾起来并且扩展开来了！那不可能是来自夏季牧场，而很可能是来自森林中烧木炭的炭窑里。

浓烟不断地变浓变密。现在它覆盖了整个山头。这么浓密的烟雾，不可能是一个烧炭的窑里冒出来的。很可能是一个烧炭窑密布的地方起了大火，因为很多鸟儿逃离了那儿，飞到邻近的山头去。鹰啊，雷鸟啊，还有许多隔着很远的距离很难辨别出来的别的小鸟，都正没命地从大火中逃离。

细细的烟柱慢慢地变成了厚厚的白色云雾，翻滚过整个山峁，下沉到山谷里。烟云里冒出了火花和火星，烟尘中处处可见红色的火焰。很显然，那里发生了一场熊熊大火，但是到底是什么在燃烧呢？显而易见，森林里并不存巨大的农庄啊。

像这么一场大火，肯定不可能是一个农庄可以烧起来的。现在，烟雾不仅来自山峁，也来自底下的山谷里，男孩其实看不到山谷里的情况，因为附近的山峁遮住了他的视线。巨大的浓烟不断地上升，森林自身也烧着了！

他很难想象得出，那些清新嫩绿的松树也会着火。如果真的是森林在燃烧，那么火苗将会延伸到他眼前来。这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不过他还是期望老鹰能尽快回来。最好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仅仅闻到那烟雾的滋味，就已经让他难以呼吸，简直是活受罪。

突然间，他听到了可怕的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声音来自离他最近的山峁上。在那山峁的最顶部耸立着一棵高大的松树，这松树和他坐着的这棵差不多高大。刚刚它还沐浴着早晨的阳光，一片红彤彤的，现在所有的针叶都燃烧起来了，整棵树都着火了。它从来没有像眼下一样光耀夺目！但这也是它最后一次展现自己夺目的美丽了，因为这棵松树是山峁上第一棵着火的树木。至于火苗到底是怎么烧到它身上去的，还真令人费解。难道火焰长着红彤彤的两只翅膀，或者是像一条蛇一样从地上蠕动着，慢慢地攀爬上去的吗？很难说得清楚，但它就是那么烧着了。巨大的整棵松树像桦树干一样烧着了。

啊，且看！山峁上的很多地方都浓烟滚滚。这森林大火好像是鸟儿乱飞，又像是蛇在疯狂扭动，一刻不休。它既可以在空中蔓延，又可以从地上慢慢地窜过去。整个山头此刻变成了一片火海！

各种各样的鸟儿匆匆忙忙地奔窜逃亡，像是大块的火星或火花从烟雾中蹿升出来一样。他们穿过了山谷，来到了男孩所在的那个山峁上。有只角鸮在他旁边栖息，一只老鹰则落在了他头顶的一根树枝上。如果是在平常，他们对他来说可是危险的邻居，但现在他们甚至没往他这个方向看上一眼——他们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场大火。他们或许不清楚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只貂儿爬到了松树的最顶端的树枝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大火。紧挨着貂的是一只松鼠，但他们似乎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存在。

现在火苗沿着山的斜坡往下燃烧，像一阵旋风发出呜呜的号叫。透过浓烟，人们可以看到火苗是如何从一棵树蔓延到另一棵树的。一棵树枝先是被烟雾的薄纱整个包裹住，然后树枝开始着火，接着整棵树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最后开始着火燃烧起来。

在他脚底下的峡谷里有一条小溪流，两边长满了榆树和小白桦树。火苗似乎会在那儿停下来熄灭。因为阔叶的树木不比针叶树，不会那么容易着火。火苗于是像被一扇门给挡住了而无法通过似的停了下来。它加大了势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想跨过这条小溪流到另一边的松林里去，但却跨不过去。

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火苗似乎被挡住无法前进了，但它突然伸出一条长长的火舌，舔到了挺立于斜坡上的一棵干枯的大松树上，这棵树立刻着火了，这火苗就这样越过了小溪！每一棵树都变得热气腾腾的，整个山岭似乎都要着火了。这股森林大火就像是最疯狂的风暴或者是最狂野的激流，直往山峁上扑过来。

鹰和猫头鹰赶紧飞到空中，貂儿从树上跳下来。再过一阵子，这大火将会蔓延到这棵松树的顶上，而男孩将不得不舍此而逃。不过这棵松树的枝干又长又直，要从上面爬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紧紧地抱住这棵松树的树干，顺着多节的树枝滑了下来，最后他猛地摔在了地上。他来不及看自己是否受伤了，只顾没命地狂奔，要逃离这块险地。火焰像狂怒的大风暴一样从松树上追赶了下来，他脚下的地面热得发烫，火在闷烧。在他的侧边，一只山猫和一条蝰蛇在逃跑，而在蝰蛇的身边，一只母雷鸟带着她那些一身毛绒绒的雏鸟啼叫着拍翼往前逃。

当这些逃难者从山顶上跑下峡谷里的时候，他们碰见了来扑火的人们。他们想来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男孩只顾看着大火燃烧，因此一直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存在。

在这个山谷里也有一条溪流，两边也有一排阔叶树，在这些树的背后，人们正在忙活着。他们将紧挨着榆树的冷杉树砍倒，从溪流中取水，泼到地面上，将地上的欧石楠和桃金娘等冲走，以免火苗窜到白桦树林里。

他们现在一门心思想的也是向他们扑过来的大火。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动物在他们脚下蹿来蹿去，他们都无暇分心去理会。他们没有去打蝰蛇，也没有去捉带着雏鸟跑来跑去的母雷鸟。他们甚至没有留意到大拇指小人儿的存在。他们的手上握着已经在溪水中浸过而显得湿漉漉的、烧黑的大松枝，以此作为扑灭大火的武器。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但当所有别的动物们都夺路而逃的时候，他们仍站在那儿扑火，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烈焰带着它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浪和令人窒息的浓烟，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向着斜坡方向蔓延过来，眼看着要席卷溪流岸边的阔叶树，并且毫不停歇地跃过对面去，那些站在最前线扑打山火的人们受不了了，向后退去。但他们并没有就此逃离，而是退了几步后又转过身来，继续和山火周旋。

火势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前，火星像雨一般密集地洒向阔叶树，长长的火舌从浓浓的烟雾中咝咝地叫着伸了出来，似乎对面的森林在将它们吞吸进去。

不过阔叶树却像墙一样挡住了火头，这当然拜树背后人们的努力所赐。当地面上开始闷烧的时候，他们就用桶装来水泼湿地面。一发现哪棵树上烟雾冒起，他们就赶紧将它砍倒，然后将树身上的火焰扑灭。一看到火头沿着地上的欧石楠蜿蜒爬行，他们就用湿漉漉的松树枝条扑打，将火苗扑灭。

烟雾是如此的浓稠，它几乎笼罩了一切。人们几乎不可能清楚地看到扑火的斗争是如何进行的，但却可以想象得出，这是一场艰巨的斗争，因为有好几次，那大火几乎要突围而出，向更远的地方蔓延开去。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过了一阵子火焰的咆哮终于停止了，烟雾也一散而空。这时候，阔叶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不见了，树底下的地面上被烤得焦黑，一个个男人的脸上都被浓烟熏得黑乎乎的，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不过这场森林大火终究是被战胜了。它不再能够燃烧和蔓延。只有白色的淡淡的烟雾在地上缭绕，透过这些烟雾，可以看到地上留下了一排排被烧得黝黑的树桩。原来枝繁叶茂的美丽大森林，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男孩爬到了一块岩石上，看到了大火被扑灭的情形。森林总算是被保下来了，但是他却开始面临着危险了。鹰和猫头鹰都同时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正在这危险时刻，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召唤着他。

金色老鹰戈尔果飞过树林上空，向他所在的地方俯冲而下，男孩赶紧骑在他的背上，飞上了云霄，他的危险就此一扫而空。

韦斯特尔波滕和拉普兰

五只侦察鸟

男孩在斯坎森公园的时候，有一次，他坐在鲍尔耐斯农舍的台阶上，偷听到克莱门特·拉尔森和那位拉普兰老人聊起诺尔兰。两人异口同声地称赞诺尔兰是瑞典全国最美丽的地方。克莱门特喜欢的是它的南部地区，然而那位拉普兰老人则偏爱它的北部一带。

他们聊着聊着，拉普兰老人发现克莱门特从来没有去过海纳桑德以外的北方部区。于是老人大笑起来，讥讽他对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竟大言不惭地作出不合实情的判断。

“克莱门特，我觉得，我最好给你讲个故事，好让你对拉普兰有些认识，既然你从来没有到过那里。”拉普兰老人说。

“我对听故事向来是无比欢迎，不会说一个不字的。”克莱门特说。于是拉普兰老人开始讲了起来：

“从前的时候，有一回，居住在瑞典南部，也就是在广阔的萨米兰地方的鸟儿们，觉得他们居住的地方鸟太多，地太挤，于是提议向北方迁移。

“他们聚在一起商量这件事。年轻气盛的鸟儿觉得事不宜迟，马上搬迁为妙，但是年老而有勇有谋的鸟儿则认为要三思而行，最好先派一些侦察兵作先头部队，打探一下为好。

“‘五大地区的鸟类家族最好各派出一位担任侦察兵，’这位年老有智慧的鸟儿说，‘去看看哪儿有适合我们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说，是否有足够的食物和隐蔽地。’

“五大地区的鸟类家族一致同意这个建议，于是各个家族马上指定了五只头脑聪慧而又能干的鸟儿担任侦察兵。

“森林之鸟选出的是一只雷鸟，平地之鸟则选出一只云雀，海上之鸟则选出一只海鸥，淡水之鸟选中的是一只潜鸟，而高山上的悬崖鸟类家族则选出了一只雪雀。

“这五只被选中的鸟儿们正要起程出发，其中体格最壮、最具权威的雷鸟发话了，他说：

“‘我们要去探察的这个地区非常辽阔。如果我们大家一起去探察的话，那么探察整个地区会花很长时间。我们不如分头行事，各自选定一片区域去探察。这样一来的话，不出几天，我们就可以将整个区域探察完毕。’

“其余四只鸟都认为这建议太好了，于是都同意按他的提议分头出发去探察。

“他们定下来的安排是：雷鸟负责中部地区，云雀负责东部一带，海鸥则负责东部的海上地区，潜鸟负责西部地区，而雪雀则是到海鸥以西的地区探察。

“按照这个计划，五只鸟儿分头飞赴诺尔兰各地。待他们各自探察完毕以后，他们就集合起来讨论各自的发现。

“去海上探察的海鸥首先发言。

“‘北方地区真是个好地方，’他说，‘那里的海峡盛产鱼类，岬湾和岛屿星罗棋布。这里的大部分地区无人居住，我们鸟儿在那里可以有足够的住所。人类偶尔在海上打打鱼和在海峡上行船，不足以打扰我们鸟类的生活。海鸟们如果听从我的建议，应该马上就迁移到北方去。’

“海鸥刚刚说完，负责探察海上以东地区的云雀跟着发言。

“‘我实在听不懂海鸥所说的岛屿和岬湾是什么意思，’云雀说，‘我飞越的地区是辽阔的原野和繁花似锦的草原。我此前还从来没有看过有这么多大河纵横交错的地区。河岸上到处是庄园，在河口一带则是许多城市；但这个地区的绝大部分区域，则是荒凉的广漠。平原的鸟类如果愿意听从我的建议，他们应该马上向北方迁移。’

“云雀话音刚落，巡视中部地区的雷鸟就跟着发言。

“‘我既不明白云雀所说的草原是什么意思，也不了解海鸥所说的岛屿和岬湾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在旅途中，看到的只有松林。还有湍急的河流，巨大的沼泽地。但除了河流和沼泽地外，剩下的就是森林了。如果森林之鸟听从我的提议的话，他们应该马上往北方迁移。’

“雷鸟说完之后，轮到探察了森林以西地区的潜鸟说话。

“‘我不清楚雷鸟所说的森林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云雀和海鸥所见，’潜鸟说，‘那里几乎没有什么陆地，我举目所见，只有一些大湖。在清澈美丽的两岸之间，碧蓝的湖水流入奔腾咆哮的急流瀑布中。如果淡水鸟类们听从我的建议的话，他们应该马上迁移到北方去。’

“最后一个发言者是沿西部边界飞行了一圈的雪雀。

“‘我不知道潜鸟提到的湖泊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雷鸟、云雀和海鸥提到的那些景观是什么意思，’他说，‘一路向北，我看见的只是广袤的山区。我没有看到任何平原和森林，有的只是接连不断的山脉和高原。我看到覆满冰雪的原野和山间溪流，水洁白如牛奶。我没有看到农夫，没有看到牲畜，也没有看到庄园和人家，只看到了拉普人、驯鹿和拉普人的帐篷。如果高山鸟类听从我的建议，他们应该马上向北方迁移。’

“当五个侦察兵集中提交完他们的口头报告，他们开始指责别的侦察鸟是骗子，是撒谎精，吵成一锅粥，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正确无误，不惜和别的鸟儿干上一架。

“但是派他们出去的年迈而有智慧的鸟儿们听完他们的报告，却满心欢喜，他们设法让这五只侦察兵停止争吵。

“你们不要再争吵了，”他们说，‘从你们的讲述来看，我们可以知道，北方地区有大片的山区，有大湖区，还有一片广袤的森林，宽阔的平原，还有一大群岛屿。这实在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甚至比许多富饶王国所夸耀的好东西还要多很多哩。’”

移动的土地

六月十八日，星期六

男孩之所以想起了拉普兰老人的故事，是因为他自己现在已经来到了故事所讲的这个地方。老鹰告诉他，在他们的脚下伸展的海岸线上的广袤区域，名叫韦斯特尔波滕，而西边的蓝色山峁位于拉普兰境内。

深受过森林火灾带来的痛苦之后，男孩再一次坐在戈尔果的背上，感觉是何等的开心畅快。而且，他们正在经历一次美妙的旅行。老鹰飞得舒适自如，顺风顺水，有时候他们好像是在空中静止不动似的。老鹰不断地拍动着他的翅膀，但他们却好像停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似的。而另一方面，在他身下的所有东西都变动不居。整个地面和地面上的所有东西都缓慢地朝南移动。森林、原野、栅栏、河流、城市、岛屿和锯木厂等，似乎全都在移动。男孩不知道他们将移往何处。难道他们在北方受够了，因而想迁移到南方去吗？

在所有移动的东西中，只有一样保持不动：那就是铁轨上的列车。火车一直位于他们的下方，所以他们感觉自己不动，便觉得火车也没动。火车头喷吐出浓浓的烟雾和火星。火车轮滚动的轰隆轰隆声，一直传到正在空中飞的男孩的耳膜，但火车却好像没有移动。森林在旁边一掠而过，铁道上的旗站一掠而过，栅栏和电线杆一掠而过，但火车仍然像是没有移动。一条宽阔的大河和河流上的桥梁迎面而来，但是大河的桥梁却在火车底下轻捷地一掠而过。最后，火车站出现了。火车站站长手拿红旗站在站台上，缓缓地移近火车。

他挥动着手中的红旗，火车头喷出比之前更为浓密的黑暗的烟雾，似乎发牢骚，因为它不得不静止下来。而在突然之间，这所有的一切全都突然向南方移去。

男孩看到所有车厢的门都被打开，乘客走了出来，而所有的车辆和人流都往南方移动。

他将视线从地面上收回，笔直地朝前看。凝视这奇怪的火车，令他头晕目眩起来。他转而凝视天上的白云，但望了一会儿，又觉得单调讨厌，于是又再俯瞰地上——他再次觉得老鹰和他一直是在空中静止不动的，而别的所有东西都是朝南移动。假如他们身下的庄稼地——刚刚新耕，他在上面看不到一片绿色的草叶——移动到在这个季节黑麦正在抽穗的斯盖纳地区，该会是多么有趣啊！

这里的松林与众不同：树木长得疏疏落落，树枝短小，针叶几乎是黑色的。很多树的树顶上光秃秃的，看上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如果像这样的一座森林也南下到考尔莫尔滕去，和那里的真正的森林相遇，这座森林会羞得如何的无地自容！

他现在看到的花园遍植美丽的灌木，但是看不到果树、椴树或是栗子树，唯有花楸和桦树。这里也有一些蔬菜畦，但是却还没有耕作或栽种蔬菜。

“如果这样一个花园到舍尔姆兰去看一看那儿的花园的话，它会不会在比较之下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一块可怜的不毛之地呢？”

再想象一下在他身下的这块广阔无边的平原，若是移动到斯莫兰地区，那儿的农民们以怎样的眼光看着它！他们会马上离开他们的贫瘠的小块花园地和布满沙石的田地，跑到这块地上来犁地和耕种的。

然而，这北方地区也有别的地方所没有的一个优点，那就是光照充足。夜晚已经来临了，因为鹤在沼泽地睡着了，但是地面上仍然亮如白昼。太阳不像别的东西，它并没有往南走，而是继续走到更远的北方去，现在，阳光正在男孩的脸上闪烁。很显然，它整晚都不会沉落。

如果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太阳一直照耀着西温曼霍格该有多好！这样一来，他的父母亲就可以二十四小时地干活。

梦

六月十九日，星期日

男孩抬起头来，茫茫然地向四周看了看。实在是奇怪极了！他现在睡觉的地方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条峡谷，也没见过旁边的山岭，也没见过他睡觉的地方所长的瘦弱矮小的桦树。

老鹰在哪里？男孩完全看不到他的踪影。戈尔果必定是抛弃他了。如果是这样，那将会是另一次冒险！

男孩再次躺了下来，合上了双眼，苦苦回想，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睡觉的。

他记得，他和老鹰在韦斯特尔波滕上空飞行的时候，感觉自己和老鹰像是静止在空中，而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向南方移去。当老鹰向西北方向飞行的时候，一阵风吹过，他再次感到空气的流动，而下面的土地停止了移动，此时他却注意到老鹰驮着他，正以惊人的速度往前飞。

“现在我们飞到拉普兰地区了。”戈尔果说，男孩于是向前弯下身子探看，想看一看他以前曾多次听说过的这个地区。

但一看之下，他觉得非常失望，因为除了大片的林地和宽阔的沼泽地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到。森林连着沼泽地，沼泽地连着森林，这整个的单调乏味的景观令他昏昏欲睡，差点从老鹰的背上摔到地上。

他对老鹰说，他不想再待在他的背上了，他想睡一会儿。戈尔果一听，马上向地面俯冲而下，男孩一下了掉落到了沼泽地上。随后，戈尔果用长长的爪子抓起他，他们又再次飞上空中。

“睡吧，大拇指小人儿！”他叫道，“阳光照着，我会一直保持清醒的，我也想继续飞行。”

尽管男孩觉得全身悬挂在老鹰的爪子底下非常不舒服，但他还是打起了盹儿，然后睡着了，并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正走在瑞典南部的一条宽阔的大路上，迈开两条小小的腿，有多快走多快。他并不是一个人孤单走路，一群伙伴朝着同样的方向徒步前行。在他身边的是顶着沉甸甸麦穗的黑麦，开着花的玉米花，黄色的雏菊。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得直不起腰来的苹果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走着，后面紧跟着结满豆荚的豆苗，大株的白菊，还有一大丛桨果树。高大的山毛榉树和橡树及椴树正意态悠闲地漫步在大路中央，他们的枝叶摇摆着，不给任何别的植物让路。在男孩的脚下走着的是那些小花小草：野草莓花，白色银莲花，三叶草，还有勿忘我。起初他发觉只有植物家庭走在大路上，但很快他就发现动物和人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跟上了来。昆虫围在向前行走的植物身上嗡嗡地叫，鱼儿则在大路边的水渠里游动，鸟儿则会在移动着的树木上婉转啼鸣。家禽和野兽都在奔跑，在他们中间迈步走的是人类——有的扛着铲子和长柄大镰刀，有的则扛着斧子，还有的拿着渔网。

这支队伍满怀喜悦的心情前进，而当他看清是谁在带领这支队伍时，他对此就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了。带领这支队伍的不是别的谁，而是太阳自己，他顶着一颗巨大的闪光的脑袋向前滚动着，头发发射出五彩的光线，脸上堆满了欢乐和友好的笑容！

“向前进！”他不断地喊道，“只要我在这里，大家就不必担心什么。向前进！”

“我想问的是，太阳到底要把我们带到何方？”男孩说。走在他旁边的黑麦听到他这样说，便立即回答道：“他想带我们到拉普兰去和冰女巫作战呢。”

不久，男孩发现有一些家伙开始踌躇不前了，步子慢了下来，最后甚至停了下来，不走了。他看到高大的山毛榉树止步不前了，雄獐和麦子逗留在路边，黑莓树和黄色的小毛茛，还有栗子树，以及雷鸟也都停了下来。

他向四周看了看，试图搞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动植物都不走了。随后他发现他们已经不再在瑞典南部了。这支队伍走得很快捷，此时已经到达斯维亚兰了。

一到这里，橡树开始走得小心翼翼。它停下来想了一想，然后又犹豫不决地迈步，最后干脆停下来了。

“为什么橡树不再往前走了呢？”男孩好生奇怪，不禁问道。

“他害怕冰女巫呢。”一株相当年轻的桦树答道，他既有点莽撞也满怀喜悦地行进着，那模样看上去有意思极了。虽然一小批动植物掉队或不走了，但大部队一如既往地奋勇向前。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诺尔兰。现在，不管太阳如何声嘶力竭地大喊前进，苹果树停下来了，樱桃树停下来了，而燕麦也停下来了！

男孩扭头看着他们，问道：“为什么你们不再往前走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太阳呢？”

“我们不敢再走了！我们害怕冰女巫，她住在拉普兰。”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男孩明白了，他们离北方越来越近，而队伍变得越来越小。燕麦、大麦、野草莓、蓝莓树、豌豆苗，还有原本一直跟着队伍走的醋栗，现在都止步不前了。麇鹿和母牛先前也是肩并肩前进的，现在也停下了他们的蹄子。要是没有新加入者的出现，太阳几乎要成为光杆司令了。柳树丛和许多小灌木丛加入了队伍中。拉普人和驯鹿，角鸮和北极狐狸以及雷鸟也加入了进来。

男孩听到一些声音从远到近传了过来。他看到大河和溪流怀着可怕的力量汹涌地向前奔流。

“为什么他们走得如此慌张？”男孩问。

“他们是怕住在山上的冰女巫追上来呀。”一只雷鸟回答道。

突然间，男孩看见前面横亘着一堵高大、黑暗和塔楼形状的墙。太阳马上将他光芒四射的脸对着这堵墙，一时间照得雪亮雪亮的。随后大家看得清清楚楚，这显然不是一堵墙，分明是最为宏伟壮观的山峦，它们连绵叠嶂，峰峦上染上了玫瑰红的光彩，陡坡呈碧蓝色，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向前，向前！”太阳爬上了陡峭的悬崖，不断地催促着大家跟上来，“只要我在这里，大家就不会遇到危险。”

但刚刚爬到半山腰，勇敢无畏的桦树，还有强壮的松树、忍耐力强的桦树、拉普兰人、驯鹿，还有柳树都相继离开了他。最后，当太阳爬到山顶，除了小人儿尼尔斯·霍格尔森还跟着外，别的动植物都消失无踪了。

太阳滚进了结着厚厚冰层的洞窟，尼尔斯·霍格尔森也想跟着，但一来到洞窟的入口，他就不敢再迈步往前了，因为他看见令人恐惧的东西在里面。

在洞窟的深处，坐着一位以冰为身体、以冰柱为头发、以雪为斗篷的老巫婆！

在她的脚下躺着三只黑狼，当太阳走近时，他们抬起头，露出他们的大嘴。从第一只狼的嘴里喷出刺骨的寒冷，从第二只狼的嘴里喷出狂暴的北风，从第三狼的嘴里喷出无法穿透的黑暗。

“这想必就是冰女巫和她的三个随从了。”男孩心想。

他明白，现在赶紧逃跑还为时未晚，可是他心里又十分好奇，想看一看太阳和冰女巫的碰面会如何收场，因此他站在那里没动，紧张地看着。

冰女巫一动不动，只是扭过头来，将她那张丑恶的脸正对着太阳。太阳同样一动不动，微笑着发射出光芒。这只持续了短短一段时间。男孩发现女巫开始叹息和颤抖了起来。她的雪斗篷掉落了，三只可怕的黑狼的叫声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是，突然之间太阳大叫一声：“我的时间到了！”随后便滚出了洞窟。

随后冰女巫将她的三只黑狼放开。北风、寒冷和黑暗马上从洞窟中冲了出来，追赶着太阳。

“把他赶出去！把他赶回老家！”冰女巫在后面恶狠狠地叫道，“要追到他不敢再回来！要给他一个教训，这拉普兰的领地是属于我的！”

男孩一听到太阳要被逐出拉普兰，他心里非常不快，尖叫了一声，突然惊醒了过来。当他的意识恢复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峡谷的底部。

然而戈尔果到哪里去了呢？他如何才能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呢？

他抬起头，向四周望了望。他无意中向上一望，看到了悬崖上一个用松枝搭起来的奇怪的建筑物。

“那想必是一种老鹰的巢，戈尔果——”他没有再想下去，而是摘下帽子，向空中挥舞，嘴里欢快地叫了起来。

现在他知道戈尔果给他带来了什么。这就是那条峡谷，那条夏季的时候大雁住在下面、而老鹰的家安在悬崖上的那条峡谷。

他到达目的地了！

他很快就会见到公鹅莫尔滕、领头雁阿卡，以及别的大雁们。太好了！

相逢

峡谷里静悄悄的。太阳还没有照到悬崖上，尼尔斯·霍格尔森知道现在还是大清早，大雁们还没有醒来。

男孩悠闲地漫步，寻找着朋友们。没走多远，他便停下脚步，微笑起来，因为他看到一幅美丽动人的景象。一只大雁睡在一个干净的小小的窝里，在她的身旁站着一只公雁。他也睡着，但很显然，他之所以选择在靠近她的地方歇息，是一旦有危险，他可以站起身来护卫她。a2男孩没有打扰他们，继续朝前走，偷偷地察看覆盖在地面上的柳树丛。很快他就又看到一对大雁。他们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大雁，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一群大雁，但他一样高兴得哼起歌来，只是因为他碰到的是大雁，这已经足够他开心了。

他再望向另一丛灌木。他看到两只他熟悉的大雁。

正在孵蛋的那一只显然是奈利亚，而站在她旁边的无疑是公雁科尔美。是的，一定是他们！

男孩很想叫醒他们，但他还是决定让他们继续睡，自己慢慢走开。

在下一个树丛里，他看到了维茜和库西，而在他们不远外的地方，他又看到了亚克西和卡克西。这四只大雁都在睡觉，男孩没有打扰他们，轻轻地走开了。

当他走近下一个灌木丛时，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树丛中闪烁着白光的什么东西，他的心因为快活而怦怦地跳了起来。

是的，这正是他所期待的。邓芬姿态优美地坐在那儿孵蛋。在她的身旁站着的是白色的公鹅。尽管他睡着了，不过还是不难看出，他对于能够在拉普兰的山谷里守护他妻子感到十分的自豪。男孩并不想打搅他将他唤醒，而是继续往前走。

男孩又找了好大一会儿，才又见到更多的大雁。最后，他在小土丘里看见一个类似灰色小草丛的东西，他知道那是来自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她站在那儿，清醒地瞭望着四周，似乎她在为整个峡谷站岗放哨似的。

“早上好，阿卡大妈！”男孩说，“请不要吵醒别的大雁，因为我想私下里和您聊聊。”

年老的领头雁立刻从小山丘上冲下来，来到男孩身边。

一开始，她紧紧地抱住男孩，不住地摇晃他，然后她伸出嘴喙亲热地啄他，随后又摇了摇他。不过她一直没有说话，因为男孩叫她不要吵醒别的大雁。

大拇指小人儿吻了吻阿卡大妈的双颊，随后他开始跟她讲述了他如何被带到斯盖纳公园，又如何被囚禁在那里。

“现在我一定要告诉你，缺了一只耳朵的狐狸斯米尔被关到了斯盖纳公园的狐狸笼子里了，”男孩说，“尽管他对我们做了很卑鄙的事，我却不禁为他的命运感到难过。那里有很多狐狸被关在笼子里，他们似乎很乐意住在那里，但斯米尔坐在那里，看上去萎靡不振，闷闷不乐，渴望着能得到自由。

“我在斯盖纳交了许多好朋友，有一天，我从一只拉普兰狗那里得知，有一个人来到斯盖纳公园，要买狐狸。这个人来自一个遥远的海岛。那个岛上的狐狸全都被杀掉了，老鼠在那里成了灾害，因此那儿的人们希望能让狐狸回归岛上。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跑到狐狸斯米尔的笼子旁告诉他：‘明天有些人会来这儿买一些狐狸。斯米尔，到时候别躲起来，而要表现得抢眼，以便你能被选中，那么你就可以重新得到自由了。’

“他听从了我的建议，现在他应该在那个岛上自由自在地驰骋了。对于我在这件事上的做法，您有什么看法呢，阿卡大妈？要是您处于我的位置，您是不是也会这样做呢？”

“你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领头雁说，心里为他感到自豪。

“您对这件事没有异议，我非常欣慰，”男孩说，“现在，我有一件事情要向您请教：一天，我碰巧在斯盖纳监狱遇见了老鹰戈尔果——和公鹅莫尔滕打过架的那只老鹰。他被关在老鹰的笼子里，看上去又可怜又绝望。我想锉断他笼子屋顶上的钢丝，好放他出来，但我也觉得他是一个危险的强盗和猛禽。我在想，我放掉这只掠夺者，我是不是做对了呢。或者，让他待在笼子里更好一些。您怎么看呢，阿卡大妈？我的想法对不对呢？”

“不，你这样想可不对！”阿卡说，“不管怎么说，老鹰是骄傲的鸟儿，比其他鸟类更热爱自由。将他们囚禁起来是不对的。”

“你可知道我现在会给你什么建议吗？我的建议就是：一等你完全休息好以后，我们俩个一起飞到关鸟的监狱里去，将戈尔果救出来。”

“这正是我期待着您说出来的话，阿卡大妈。”男孩激动地说。

“有些人认为你不再打心眼里喜爱你抚养和照料大的老鹰了，因为他要像老鹰那样生活。但我知道他们的说法是错误的。现在，我想看看公鹅莫尔滕是否醒过来了。

“同时，如果您能对那只将我带到这儿来的鸟儿说声感谢的话，我想您将会发现，您曾经在发现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鹰的悬崖上面见到过他。”

放鹅姑娘奥莎和小马茨

在尼尔斯·霍格尔森跟随大雁们飞行的那一年，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着两个小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位小姑娘，他们在全国流浪。他们来自索马兰省的桑耐尔博镇，原先，他们和父母亲及四位兄弟姐妹住在荒原上的一个小屋里。

当奥莎和小马茨这两个孩子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一天晚上，一位穷得无家可归的女人来到他们家请求借宿。尽管他们家小得连自家人都难以容身，她还是被允许进来了，母亲在地板上为她铺了一张床。到了夜里，她咳得很厉害，她一咳嗽，孩子们就觉得自家的房子天摇地动。到了早上，她病得很厉害，无法起身继续流浪。孩子们的父母亲无比体贴和关心她。他们将自己的床铺让给了她，自己反倒睡在地板上，父亲还去请求医生给开药方，他将药买回来。

最初的几天，那个生病的女人像是一个野蛮人一样，她不断地要求这家人照料她，但是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谢字。后来她的脾气变得温柔起来，到了最后，她乞求他们将她背到荒原上去，让她死在那里。

这家的父母亲当然不会听她的话，她告诉他们，最近这几年里，她一直跟着一群吉普赛人四处流浪。她本人并不是吉普赛血统，而是一个小康农民的女儿。她从家中逃了出来，跟着那群流浪者到处流浪。现在她认为一个对她怀恨在心的吉普赛女人将这种病传染给了她。事情远不止如此：那个吉普赛女人还曾经诅咒说，凡是在他们的屋檐下照顾她或者对她发善心的人都会遭遇到厄运。她对此深信不疑，并请求他们将她抛到屋外去，并且永远不要再见到她。她不想将厄运带给这样一个好人家。但是两人没有照她的话去做。他们可能也很害怕，但他们不忍心将一个贫穷生病的女人赶出家门，他们可不是这样的人。

不久之后这个女人死去了，然后这家人的不幸开始了。以往，这个小屋充满了欢乐。他们家虽然贫穷，但并没有穷到揭不开锅。他们的父亲是个精梳工，母亲和孩子们帮着他干活。父亲做框子，母亲和大孩子们就帮着捆边，而小一些的孩子也帮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他们从早到晚忙活，不过时间过得相当愉快，特别是早年远走他乡售卖他的精梳织品的时候，父亲讲故事的时候不时说些玩笑话，惹得母亲和孩子会大笑不已。

那可怜的流浪女人过世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形象还留在孩子们的脑海里，使他们不断做噩梦。他们不知道这段时间是长还是短，但他们都觉得家里总是在办葬礼。他们的兄弟和姐妹一个接一个不断死去，到最后这个家庭变得死气沉沉，一片愁云惨雾，气氛阴郁沉重。

母亲有时还能够鼓起勇气，但父亲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去工作，也不再给家人讲笑话，而是一天到晚呆坐着，将头埋在手上，思绪仿佛神游到了天外。

在家里举行过第三次葬礼后，父亲有一次曾经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说了一些胡话，这使家中的孩子听了非常害怕。他说他实在不明白，厄运为何要光临他们这个家庭。他们帮助那个女病人，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啊。如果厄运真的降临他们家，那么邪恶在世界上是不是比善良更加强大、更有势力？

母亲试图规劝他，但她却没法让他平静下来。几天后他们的长女生病了。她一向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当他知道她也将去另外一个世界时，他决定离家出去，以避开所有的痛苦和不幸。母亲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她觉得逃离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她怕他发疯失去理智。他的脑子里一直充斥着这个念头：上帝为何竟允许一个恶人做出那么多邪恶之事。

自从父亲离家出走后，他们的家庭变得更为贫困了。有一阵子他曾给他们寄过钱，但此后很可能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就没有钱寄给他们了。

在为长女举办过葬礼后，母亲关上了家门，带着仅余的两个孩子，也就是奥莎和小马茨，踏上了流浪之路。她流浪到斯盖纳地区，在甜菜地里干活，又在约德伯格糖厂找到一份工。她是一位出色的工人，有着乐天和慷慨大方的天性。人人都喜欢她。人们对她家中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她却依然平静如水感到惊奇，不过母亲向来是坚强和具有忍耐力的人。当有人和她聊起她那两位勇敢坚强的小孩时，她只是这样回答：“我很快也会失去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眼睛里也没有涌出泪水。她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期盼了。

但是事情并非像她所担心的那样发生。相反的是，病魔袭击的是她。她是在夏初季节来到斯盖纳的，但秋天还未来临她就过世了，只剩下兄妹俩无依无靠地过日子。

他们的母亲在生病期间，曾对他们说，一定要记住，她对让那个女病人住进自己家里这件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她说，一个人行得正坐得正，死时应该不会很痛苦，因为，他们是怀着问心无愧的心情去死的。

他们的母亲在过世之前，曾经设法为这两个孩子做了一些安排。她请求让他们租住房屋的房主继续让两个孩子居住下去。只要孩子们有瓦遮头，他们就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很清楚，他们是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奥莎和小马茨被允许继续住在他们的房子里，条件是他们得为主人家放鹅，因为孩子们一向不愿意干这种活。正如母亲所预料的那样：他们自己养活自己。女孩制糖，男孩削木头做玩具，然后将做出来的产品卖给乡下人家。他们有做生意的天分，因此很快就开始从农民那里买进鸡蛋和黄油，然后卖给糖厂的工人。奥莎较大，那时她十三岁，已经像个成年的姑娘一样可靠和能干。她性格文静，神情严肃，而小马茨则生性好动，能言善道。他姐姐常说他经常和他放的鹅比赛谁更聒噪。

这两个孩子在约德伯格过了两年，一天晚上，当地的学校举行一个报告会。这个报告会是为成年人而设的，但这两个斯莫兰来的小孩也参加了。他们并没有将自己看成孩子，而与会的大人却很少有人这么看他们。作报告的人讲起了一种名为肺结核病的可怕疾病，这种疾病每年会袭击许多瑞典人。他讲得清清楚楚，两个小孩也听得明明白白。

报告会完了之后，他们在学校外面等待着。当作报告的人士走出校门时，他们手拉手走到他跟前，问他们是否可以跟他聊一聊。

这位陌生人发现这两位脸色红通通的小孩儿站在那儿，怀着急切的神情和他谈话，这种神情一般更常见之于年龄比他们大三倍的成人脸上。但他和蔼耐心地听他们说完。他们将家里发生的变故告诉给了报告人，并问道，他们的母亲和兄弟姐妹是否就是死于他所描述的那种病。

“很有可能，”他答道，“从病情看，不太可能是别的病。”

要是他们的父母当初知道他们今晚所听到的肺结核病报告，他们或许就能够保护自己了。要是他们将那位流浪女人的衣物烧掉，要是他们能够将那间小屋打扫和洗刷干净，并且不用女病人盖过的被子，孩子们悼念的兄弟姐妹们也许现在仍然会活着。报告人说，对此他无法给予肯定的答复，但他相信，要是他们这一家人当初能够知道一些疾病传染的知识，他们的家人应该就不会得这种病了。

奥莎和小马茨过了一会儿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这是所有问题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个。他们要问的是，那个吉普赛女人之所以给他们家的人带来疾病，是因为他们这家人帮助了她心怀仇恨的那个人，这是不是真的？难道不是某种特殊的病情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吗？报告人确信任何人都不可能有那种魔力以那样的方式将疾病传染给别的人。

报告人说完，两位孩子对他道谢后，就回家去了。他们一直聊到深宵才睡。

第二天，他们通知主人，他们下一年不会再放鹅了，而必须到另一个地方去。他们是要到哪里去呢？他们当然是去寻找父亲。他们必须告诉他，他们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得的只是一种普通的疾病，而不是心怀愤恨的人带给他们家的某种特殊的东西。他们很高兴他们知道了这个病因。现在，他们有责任将这一切告诉给他们的父亲，因为父亲很可能仍在为解开这个谜题而苦苦思索。

奥莎和小马茨起程来到他们在桑耐尔博荒原上的老家。当他们来到那里时，他们吃惊地发现他们家的小屋已经被付之一炬，化成了灰烬。他们来到牧师家里询问，得知有一位铁路工人曾经在拉普兰的马尔姆贝里见过他们的父亲一面。他曾在一个矿区工作过，现在或许仍然待在那里。牧师听说这两位小孩要去寻找他们的父亲，就拿出一张地图，给他们指出，马尔姆贝里离这里很远，他试图说服他们取消这个旅程，但是两位小孩心意已决，他们一定要找到他们的父亲。父亲是因为相信了某些不切实的东西而离家出走的。他们必须找到他并告诉他，他那样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们不想花掉他们小小的积蓄去购买火车票，于是他们决定步行，他们对这个决定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后来的事实表明他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旅程。

在他们还没有走出斯莫兰的时候，有一天他们在一家农庄前停下步子购买食物。农庄的主妇是一位有着慈母心肠的和善女人，她对这两位小孩很感兴趣。她问他们是谁，来自哪里等，于是他们给她讲了他们的故事。“哎呀，真是可怜！哎呀，真是可怜！”在孩子讲述的当儿，她不断地发出这样的感叹。之后，她给孩子们奉上了他们爱吃的东西，完全不要他们付钱。孩子们吃过饭后站起来道谢并准备上路，这女人又叫他们下一站可落脚在下一个小镇上她兄弟的农庄里。孩子们当然愉快地答应了。

“请代我向他们问好，并将你们家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这位女人说。

孩子们按照她说的去做，受到极好的款待。此后，他们每离开一个村庄，接下去总是这样的：“如果你们到了某个地方，见到某家某人，在其家借宿，告诉他你们家发生的事。”

在他们去过的每一家农庄人家里总会有肺病病人。于是奥莎和小马茨行遍全国，无意中教会了人们如何与这种可怕的疾病作斗争。

在很久很久以前，黑死病在瑞典全国肆虐。人们据说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一家走到另一家，男孩手上带根耙子，如果他在人家门前停步并在这家人门前用耙子耙一耙，那就意味着这家将有很多人会死掉，但不是全部家庭成员都会死。因为耙齿稀疏，不会将任何东西都耙光。女孩携带着一把扫帚，如果她在人家门前停步，并在地上打扫，那就意味着这一家人全都会死掉，因为扫帚是一种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工具。

眼下，在我们这个时代，竟然有两个小孩子因为一种残酷的疾病而走遍全国，实在是令人瞩目。但这两位小孩并没有拿着耙子和扫帚来恐吓人们。相反，他们说的是这样的话：“仅仅是耙梳院子和打扫地板，我们是不能感到满足的，我们还要使用拖把、刷子，用水和肥皂，将屋里屋外弄得干干净净，而我们的心灵和身体也要洗得干干净净。只要这样做，我们就将能战胜这种疾病。”

大雁们仍然待在拉普兰的时候，有一天，阿卡带男孩到马尔姆贝里，在那儿，他们发现小马茨躺在一个矿井口上，已经失去了意识。不久前小马茨和奥莎曾经到过矿井那儿。那一天他在矿区四处乱走，希望能碰到他的父亲。他冒险走到矿区的斜井旁，被爆炸时飞来的石块砸伤。大拇指小人儿跑到斜井边上，大声向矿工们呼救，说有一个小男孩被石块击中了。

一大群矿工随即拥到了小马茨身旁，他们当中的两人将他背到小马茨和奥莎居住的地方。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挽救他的生命，但都无济于事。

大拇指小人儿为可怜的奥莎感到难过。他想帮助她，抚慰她。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去见她，他只会吓着他——他是这样一副模样！

在小马茨的葬礼举办之后的那天晚上，奥莎马上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

她独自坐在屋里，想起了弟弟小马茨曾做过的每一件事，曾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无法入睡，就那样痴痴地坐了一晚上。她越想念弟弟，就越明白，没有了他，以后她的生活将会多么难过。想到最后，她将头埋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小马茨走了，留下我独自一人，我以后怎么过呢？”她呜咽道。

深宵时分，累了一天的奥莎再也支持不住，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梦见小马茨轻轻地打开门，进入屋子里。

“奥莎，你必须走了，去寻找父亲。”他说。

“我怎么去找他，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在梦中这样回答道。

“别担心，”小马茨以他一向以来的乐观语调说道，“我会叫人来帮助你的。”

正当放鹅姑娘奥莎梦见小马茨，在和他说话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这是真实的敲门，而不是她在梦里听见的声音，可是，她正沉浸于梦境当中，实在是分不清敲门声是现实还是梦境。当她最后起身去开门的时候，她想：“这一定是小马茨承诺叫来帮忙的人到了。”

她想得没错，这是大拇指来跟她谈她的父亲的事儿。当他看到她并不害怕自己时，他简短地对她说了几句，说的是她父亲在哪里，她应当如何去找到他。

就在他不停地说着的时候，放鹅姑娘奥莎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当他说完，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这时她才感到害怕起来，她竟然是在和一个小精灵谈话，她吓得没有说声感谢或别的，就赶紧跑进房里，砰地关上了房门。

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似乎看见小人儿的脸上掠过一丝哀伤的表情，可她却情不自禁地要那样做，因为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她迅速地爬上床，拉上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尽管她害怕小精灵，她心里却有一种感觉：他对她满怀好意。于是第二天，她就照他说的去做，起程去寻找父亲。

和拉普兰人在一起

七月的一天下午，卢莎雅莱湖一带下了可怕的一场大雨。夏天多半在户外的拉普兰人，此时都钻进了帐篷里，在火炉旁围桌着，啜饮咖啡。

湖东岸的新迁来的人正辛勤地劳动着，要在严寒的北极的冬天到来之前，将他们的房屋弄好。他们觉得，拉普兰人世世代代住在这极北之地，却甚至没有想过要建造有比薄薄的帐篷更好地抵御寒冷和风暴的设施。

另一方面，拉普兰人则认为这些新来者没必要做这么多无用的工作，因为只要一头驯鹿和一个帐篷，日子就可以过得舒舒坦坦，何苦为不需要的东西而忙碌呢。

他们只需要在地上竖起一根柱子，然后铺开帐篷，他们的住房就弄好了。他们不需要找自己的麻烦，对住所搞什么装饰或修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地上铺上云杉树枝，铺上几块动物的皮子，在从悬挂帐篷的柱顶上垂下来的铁链上挂起一口大铁锅，用来烹煮驯鹿肉。

就在拉普兰人在咖啡桌上闲话家常的时候，一条从基律那方向驶来的小船靠岸了，停泊在拉普兰人的帐篷住所附近。

一位工人和一位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从船里走了出来。这位姑娘就是奥莎。拉普兰人的狗向他们汪汪汪地大声吠叫起来，一位拉普兰人从帐篷里探头出来，想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一看到那工人，他马上显出开心的神情，因为那位工人是拉普兰人的朋友，一位心地友善且善于交际的人，他会说本地拉普兰人的方言。拉普兰人于是招呼他们进帐篷里来。

“你来得正好，索德伯格！”他说，“咖啡壶正在火炉上呢。像这样的下雨天气，大家都无所事事，所以，进来坐吧，给我们讲一些新鲜事。”

工人走了进来，在纷乱的大笑大叫声中，大家给索德伯格和奥莎让出两个位子，尽管帐篷里已经挤满了当地人。奥莎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聊些什么。她不出声地坐着，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大铁锅和咖啡壶、火炉和烟雾、屋里的拉普兰男人和女人、孩子们和狗、墙壁和地板、咖啡杯和烟斗，还有色彩缤纷的当地人的服装和粗糙的工具。这一切对于她来说，显得很新鲜。

突然她垂下了眼睛，不再往四周看了，因为她感觉到帐篷里的所有人都正注视着她。索德伯格一定跟他们讲了一些有关她的事情，因为现在拉普族的男人女人都将短烟斗从他们的嘴上拿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敬意。坐在她旁边的拉普兰人拍拍她的肩膀并点了点头，用瑞典语对她说，“好样的，好样的！”一位拉普兰女人倒了一杯咖啡，费了很大的劲递给她，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穿过人群，爬到她身边，不住地看着她。

奥莎知道索德伯格跟拉普兰人讲了他刚刚为弟弟小马茨举办了葬礼。她倒希望他能够知道他的父亲在哪儿。

小精灵说过，他曾和拉普人住过，那些人在卢莎雅莱湖的西岸扎营，她是搭了一部运沙车才来到这儿的，因为普通的载客列车是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的。工人和工头都尽他们所能地帮助她。一位工程师派了索德伯格陪她坐船过湖，因为他会讲拉普语。她希望她一到达目的地就能见着父亲。她焦急地从一张脸望向另一张脸，将屋子里的人看了个遍，但却发现这些都是本地人，她的父亲并不在这里。

她注意到拉普兰人和瑞典人索德伯格越说越认真。拉普兰人摇晃着脑袋，拍着他们的前额，好像在谈论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她变得焦虑不安起来，几乎无法再忍受这样等待下去，于是她问索德伯格，拉普兰人是否知道她的父亲。

“他们说他去钓鱼了，”索德伯格说，“他们不能确定他今晚是不是会回到帐篷里，不过只要天气一转晴，他们就会派人去寻找他的。”

说完这些，他扭转头继续和拉普兰人聊起来。他不想让奥莎有机会来问他更多关于她父亲荣·埃塞尔森的事。

第二天早晨

奥拉·塞尔嘉是拉普兰人最出名的一个，他本人说他要亲自出马去找奥莎的父亲，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急切要去找人的神色，而是蹲坐在帐篷外面，思索起荣·埃塞尔森这个人来，考虑着该如何想个最好的法子来告诉他，他的女儿奥莎来找他了。当务之急是不要让荣·埃塞尔森一见到奥莎就感到恐惧而逃之夭夭。他是那种一见到孩子们就会害怕的人。他过去常说，一看到孩子，脑子里会冒出离奇古怪的念头，这实在让他受不了。

在奥拉·塞尔嘉苦苦思索计策的时候，放鹅姑娘奥莎和昨晚曾死死地盯着她看的年轻的拉普男孩阿斯拉克，坐在帐篷前的地上聊了起来。

阿斯拉克已经上学了，可以讲瑞典语。他对奥莎讲述了“萨米人”的生活，并且使她相信，他们的生活比别的人过得要好。

奥莎则认为他们的生活很糟糕，她把这个看法对他讲了出来。

“你知道你讲的是什么吗？”阿斯拉克粗鲁地说，“你只要在我们这里待上一个星期，你就会看出来，这儿的人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要是我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我一定被帐篷冒出来的烟呛死了。”奥莎反驳道。

“你可不要这样说！”男孩反驳道，“你对我们一无所知。让我给你讲讲一些事情吧，这样你就会明白，你在我们这儿待得越长久，越会觉得这里的生活真是舒适畅快、妙不可言。”

之后，阿斯拉克开始向奥莎讲起一种名为“黑死病”恶疾如何蔓延到全国的故事。他不确定的是，这种疾病是否已蔓延到他们现在居住的真正的“萨米人地区”，但在萨马特兰这种病很是猖獗，结果使得居住在森林和高山地区的萨米人，除了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外，都死光了。而住在峡谷地带的瑞典人，除了一位十五岁的女孩，其余的人同样都死光了。

男孩和女孩在整个冬天分别跋涉过荒凉孤绝的土地，为的是找人。最后，在春天的时候，两人重逢了。阿斯拉克继续讲道：“瑞典女孩请求拉普男孩陪伴她到南方去，在那里她可以碰到她本族的人。她不希望在耶姆特兰再逗留下去，因为那里除了空荡荡的庄园外，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男孩说，‘但要到冬天才行。现在是春天，我的驯鹿要向西进入大山。你知道，我们萨米人必须到驯鹿要我们去的地方去。’

“瑞典女孩出身于富贵人家。她习惯住在屋子里，睡在床上，在桌子上吃饭。她一向鄙视贫穷的山里人，认为那些住在露天户外的人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但她害怕回到她的家，因为那儿除了死人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至少让我随你到山里去，’她对男孩说，‘这样我就不必整天一个人待在这里，孤零零的，连一个人的声音也听不到。’

“男孩当然欢天喜地答应了，于是女孩跟着那些驯鹿进山了。

“驯鹿们渴望高山上的优质草场，他们每天走很远的路程，以苔藓为食。他们没有时间搭帐篷，只能在驯鹿不吃草的时候躺在雪地上睡觉。女孩经常咳嗽，并抱怨说太累了，她一定要回到河谷里去。尽管如此，她还是和他继续向前，免得过着无人陪伴的孤独日子。

“当他们登上高山的时候，男孩在面对高山溪流的美丽山坡上为女孩搭了一个帐篷。

“到了晚上，男孩用套索套住驯鹿挤奶，然后将挤出的鹿奶给女孩喝。他还拿出干鹿肉和干奶酪给她吃，这是去年夏天他们在高山上储藏的。

“女孩却一直在抱怨，对一切都不满意。她不吃鹿肉和奶酪，也不喝鹿奶。她也不习惯蹲坐在帐篷里或是在地上铺上鹿皮和云杉树枝而成的床铺上。

“这位山里人的孩子对她的抱怨只是笑笑，却继续友好地待她。

“几天之后，男孩挤奶的时候，女孩走了过来，问，她是否可以帮他。接下来，她又在装着雌驯鹿肉的大锅下生火，然后打来水做奶酪。他们的日子过得很美好。天气温和，食物也容易找到。他们一起设夹子捕野兽，在急流中钓鲑鱼，或是到沼泽地采摘云莓。

“夏天过去了，他们迁移到了山下，那是针叶林和阔叶林交界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搭起了帐篷。每一天，他们都必须辛勤劳动，但却觉得这是一段愉快的时光，因为食物比夏天更多。

“当雪花飘落，湖面上开始结冰的时候，他们往东边迁移，进入了更密的森林里。

“帐篷一搭起来，冬天的工作就开始了。男孩教女孩用驯鹿的筋编绳子，鞣鹿皮，用鹿皮缝制衣服和鞋子，用鹿角做梳子和各种工具，驾驶驯鹿拉的雪橇旅行。

“他们度过了没有太阳的黑暗冬天，迎来了太阳整天不落的日子，男孩对女孩说，现在他愿意陪伴她往南行，去寻找她本族的人。

“女孩诧异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叫我走？’她问道，‘难道你想和你的驯鹿单独待在一起吗？’

“‘我还以为你想要离开呢。’男孩说。

“‘我像萨米人一样生活差不多快一年了，’女孩回答道，‘自从我过了在高山上和森林里自由自在漫游的生活以后，就再也不想回到我的本族人当中，过着那被关在屋里的孤独生活了。别赶我走，让我留在这里吧。你的生活方式比我们的好。’

“女孩留下来了，和男孩在一起度过了余生，她从来不想回到河谷去。奥莎，你要是能和我们生活一个月，你也会永远不想离开我们的。”

拉普男孩阿斯拉克讲完了他的故事。这时，他的父亲奥拉·塞尔嘉拿出了烟斗开始抽起来。

老奥拉其实会听瑞典语，他只不过是不愿让别人知道而已，刚才他已经偷听到了儿子说的话。当他在倾听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他知道了该如何告诉荣·埃塞尔森，她女儿来找他了。

奥拉·塞尔嘉来到卢莎雅莱湖边，沿着湖边走了一小段路，直到碰到那位坐在岩石上钓鱼的男人才停下步子。钓鱼的男子头发花白，驼背。他的眼睛看上去很疲倦，显得多少有些迟钝和无助。他看上去像一个想背负太多的重担却背不起的人，也像是想解决过于困难问题的人，由于失败而垮掉了，一脸的沮丧。

“你应该幸运地钓上了很多鱼吧，你看，你都坐了一整晚了。”这位山里人向那人走了过去，用拉普语说道。

钓鱼者吓了一惊，然后抬头望了过来。他的鱼钩上的诱饵已经没有了，他身边的沙滩上并没有见到一条鱼。他赶忙又放上鱼饵，随后将钓丝抛了出去。与此同时，山里人已经蹲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讲，”奥拉说，“你知道，去年冬天，我有一个小女儿死了，我们一直思念着她。”

“是的，我知道，”钓鱼的人突然答道，他的脸上蒙上了阴云，他似乎不愿意有人对他提起有个死去的小孩的事情。

“一生沉浸于哀伤当中是不值得的。”拉普人奥拉说道。

“我觉得是不值得的。”

“现在，我想收养一个孩子。你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吗？”

“这取决于是什么样的孩子，奥拉。”

“我会把我了解的关于这个女孩的故事跟你说的，”奥拉说。随后他就对钓鱼人开始讲了起来：大约在仲夏时节，有两个奇怪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来到矿区寻找他们的父亲，但他们的父亲已经离开矿区，他们留在矿区里等待他回来。然而不幸的是，男孩被炸药爆炸时飞出的石头击中，死了。

随后奥拉娓娓动听地讲述了那个勇敢的小女孩如何赢得了大家的钦佩与同情。

“这个小女孩就是你想收养的小女孩吗？”钓鱼人问道。

“是的，”拉普兰人回答道。“当我们听了她的故事后，我们都被深深地打动了，说，这么好的一位姐姐也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女儿的，我们希望她来成为我们家中的一员。”

钓鱼人安静地坐着想了一会儿。很显然，他之所以继续说话是为了取悦他的拉普朋友。

“我想这女孩是和你一族的？”

“不是的，”奥拉说，“她并不是萨米人。”

“也许她是新移民的女儿，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吗？”

“不，她来自遥远的南方。”奥拉回答道，好像这显得无关紧要的似的。钓鱼人的兴趣上来了。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收养她的好，”他说，“我怀疑冬天住帐篷她能否受得了，因为她不是在这里被抚养长大的人。”

“她在这儿的帐篷时会找到待她友好的父母亲和兄弟姐妹，”奥拉·塞尔嘉坚定地说，“孤独地生活比受冻要更难熬。”

钓鱼人似乎越来越热切地想要阻止收养这件事。他看起来无法接受父母是瑞典人的孩子被拉普兰人收养这个想法。

“你刚才不是说她有位父亲在矿区吗？”

“他已经死了。”拉普兰人出其不意地说。

“我估摸着，你已经完全调查过这件事了，奥拉？”

“完全调查过又有什么用？”拉普兰人鄙夷地说，“我了解得很清楚！如果他们的父亲还活着，这个女孩和她的弟弟还会被迫在这个国家四处流浪吗？如果他们有一位父亲的话，这两个孩子还要自己照顾自己吗？女孩自己认为她父亲还活着，但我认为他一定已经死了。”

这男人将他疲倦的双眼望向奥拉。

“这位女孩的名字叫什么，奥拉？”他问道。山里人奥拉想了一想，然后说：“我不记得了。我必须问问她。”

“一定要问问她！她已经到这儿了吗？”

“她已经在帐篷里。”

“什么，奥拉！你还不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想的，就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我才不在乎她父亲的意见呢！如果他还活着，他必定也是对孩子漠不关心的那类人。别人来收养他的女儿，他或许开心得很呢。”钓鱼人扔下他的钓杆，站了起来，一时间，他行动迅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我认为她的父亲可能和别的人不一样。”山里人奥拉继续说。

“我敢说他是一个悲观厌世的人，因而连工作都无法稳定地做下去。

女孩要这样的父亲有什么用？”

奥拉还在说话，钓鱼人已经开始顺着湖岸开始往上走了。

“你要去哪里？”拉普兰人问道。

“我要去看一看你收养的女儿，奥拉。”

“好极了！”拉普兰人说，“去看看她吧！我想你一定会说我找了个好女儿。”

瑞典人走得如此迅速，拉普兰人几乎快追不上他。

过了一会儿，奥拉对他的同伴说：“现在我记起来了，她的名字叫奥莎，奥莎，就是我收养的女孩。”

钓鱼人只是加快了脚步，老奥拉·塞尔嘉对此非常高兴，他想放声大笑。

当他们可以望见帐篷的时候，奥拉又多说了几句。

“她来我们萨米人这儿是为了找到她的父亲，而不是为了做我的养女。但是，要是她找不到他，我愿意将她收留在帐篷里。”

钓鱼人的脚步迈得更快了。

“当我威胁说要将他的女儿收养为萨米人的女儿时，我想他一定是吓坏了。”奥拉大笑着自言自语道。

把奥莎带到帐篷里来的那位基律那工人在下午回去的时候，他的船上带了两个人，那两个人互相挨着坐在一起，手拉着手——似乎再也不想分开。

他们正是荣·埃塞尔森和他的女儿。他们和几个小时之前几乎判若两人。

父亲看起来似乎不再驼背了，他眼中的疲倦神色也一扫而空，变得清澈而开心，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得不到解答的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放鹅姑娘奥莎也不再满怀期盼地打量四周，因为她已经找到了照料她的人，现在，她又可以变成一个小孩子了。

回家的旅程

回程的第一日

十月一日，星期六

男孩坐在大白公鹅背上，腾云驾雾般地飞行。约莫有三十只大雁，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形，快捷地向着南方飞去。羽毛在风中拍得呼呼作响，许多翅膀一齐拍动着空气，形成了一股嘈杂的声浪，连他们自己也听不清楚自己发出的声音。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飞在最前头，紧随其后的是亚克西、卡克西、科尔美和奈利亚、维茜和库西，之后是公鹅莫尔滕和灰雁邓芬。去年冬天跟随着这群大雁一起飞翔的六只小雁已经离开队伍独自走上人生征程了。老雁们带着今年夏天在山谷里长大的二十二只小雁。十一只小雁在左边飞，十一只小雁在右边飞。这些小雁们像他们的长辈一样，努力保持着同等的间距。

这些可怜的小雁们以往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长途旅行，因此在旅程一开始，他们很难追得上这样快速飞行的队伍。

“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大雁阿卡！”他们以哀伤的语调呼唤着领头雁。

“有什么事？”领头雁阿卡急切地问道。

“我们的翅膀累得快动不了啦，我们的翅膀累得快散架了！”年轻的小雁哀叹道。

“你们飞的距离越长，就会飞得越好。”领头雁回答道，丝毫没有降低她的飞行速度。她说话可真是一点没错，当小雁们飞了两个多小时后，不再抱怨说很累了。

但是在峡谷里他们养成了一天到晚不停吃东西的习惯，因此飞了没多久，他们就感到饥肠辘辘了。

“阿卡，阿卡，凯布讷凯斯雪山来的阿卡！”小雁们再次可怜地哀号起来。

“现在又有什么问题？”领头雁问道。

“我们太饿了，实在飞不动了！”小雁们低声抱怨说，“我们太饿了，实在飞不动了！”

“大雁们必须学会吃空气和饮大风。”领头雁说，继续向前飞行。

事实上，年轻的小雁们似乎学会了在空气和风中生活，因为又走了一段旅程后，他们就不再抱怨肚子饿了。

雁群们仍然在山区，他们每逢飞越一座高山，领头雁就会叫出山的名字，这样年轻的小雁就能记住那些山峰的名字。他们每飞一阵，就会这样大声喊叫道：“这是波苏巧季山，这是萨尔耶巧考峰，这是索里台尔马山。”诸如此类，但过了不久，小雁们对此开始不耐烦起来。

“阿卡，阿卡，阿卡！”他们以可怜的声音喊道。

“又有什么事？”领头雁说。

“我们的脑筋不够快，实在记不住这么多奇怪的名字！”小雁们哀叫道。

“脑子用得越多，就越灵巧好使。”领头雁答道，继续呼叫着古古怪怪的山峰名。

男孩坐在公鹅背上想，是大雁前往南方的时候了，因为大雪落到地上，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他们在峡谷里度过的最后几天显然是相当不舒服的，这没有必要否认。大雨和浓雾相继发动猛烈地袭击，即使有那么一两天天气放晴了，很快霜冻就又来了。男孩看到在夏天得以生存的草莓和蘑菇，不是冻坏了就是腐烂了。到了最后，他无奈只得吃生鱼，这是他很讨厌的事情。白天越来越短，漫漫长夜和迟迟不至的早晨令人觉得无聊，因为睡不了多久，太阳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在，小雁们的翅膀终于长硬了，雁群们可以起程往南方了。男孩开心地在公鹅背上又是大笑，又是大唱，得意忘形。他之所以开心得不得了，不仅是因为那里又黑暗又寒冷，他盼望着赶快离开拉普兰，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逗留于拉普兰的第一个星期里，男孩一点没有思家的念头。他觉得这里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美好而辉煌的地区。他唯一担心的事情是怕被蚊子吃掉。除此之外，他过得无忧无虑。

男孩见到公鹅的机会很少了，因为这只大白公鹅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邓芬，甚至不愿意离开她一刻。不过，大拇指小人儿一直跟阿卡和老鹰戈尔果黏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快活的时光。

这两只鸟都带他进行长途的旅行。男孩曾经站在大雪覆盖的凯布讷凯斯雪山上俯瞰过身下的冰川，探访过许多人迹罕至的高山和悬崖。阿卡还带他看过幽深的山涧和峡谷，让他窥探过母狼抚育狼崽的洞窟。他还结识了在美丽的托内湖湖畔吃草的驯鹿，他还曾到过大瀑布下面，向住在那里的熊转达他那些住在韦斯特曼兰地区的亲朋好友的问候和祝福。

自从他见过放鹅姑娘奥莎后，他就渴望着有一天能和公鹅莫尔滕一起回家，再次重新变回人。他想再次成为他自己，这样奥莎就不会害怕和自己聊天说话，而且不会将他拒之于门外。

是的，他非常高兴他们终于踏上了南归的旅途。他摘下帽子，对着他看到的第一片松林挥挥手，大声欢呼。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向他看到的第一幢灰色木屋、第一只山羊、第一只猫和第一只鸡打招呼。

“你们是往哪儿去呀，大雁？”过路的候鸟们问道，“你们是往哪儿去呀？”

“我们和你们一样，要到异地他乡。”大雁们回答道。

“你们的小雁似乎还没做好飞行的准备呢，”那些鸟儿喊道，“他们的翅膀太弱小了，他们是不可能飞过大海的。”

拉普兰人和驯鹿也离开了山区。当大雁们一见到驯鹿，他们就在驯鹿所在的上空盘旋，并且大喊道：“谢谢你们陪我们度过夏天！”

“愿你们有个愉快的旅程，欢迎明年夏天再来！”驯鹿们礼貌地回话说。

但是熊一看见大雁的身影，就指着大雁对熊崽大声吼道：“看看这些大雁吧，一点点的寒冷都受不了，竟然要背井离乡去过冬。”

老雁不屑和他顶嘴，而是对小雁们叫道：“看看这些熊吧，他们情愿躺在家里睡上个一年半载，也不愿意去南方的世界看看！”

在他们身下的松林里，年轻的松鸡挤在了一起缩成了一团，他们满怀渴望地看着大雁们开开心心地往南方飞去。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呢？”小松鸡问他们的妈妈。

“你们要和爸爸妈妈留在家里。”她说。

海耶叶达伦的传说

十月四日，星期二

男孩已经在雨雾中飞行了三天，他渴望能够找到一个避难所，这样他就可以休息一会儿。

最后大雁们降落到地上寻找食物，让翅膀休息一会儿。让男孩感到宽慰的是，他看到附近的小山上有一幢瞭望塔，于是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它走了过去。

当他爬上瞭望塔的顶部，发现有一伙旅客在那儿，于是他赶紧躲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很快就呼呼进入了梦乡。

当男孩醒来的时候，他开始感到不舒服，因为那些旅客在塔内逗留了很长时间，讲起了故事。他觉得他们好像不会走了。只要他们还在那里，公鹅莫尔滕就不能来接他，而他也知道，那些大雁们也正急着继续往南方飞行的旅程。就在游客们讲故事的时候，他仿佛听到大雁的鸣叫和拍打翅膀的声音，大雁们似乎已经离开了，但他却不敢走到栏杆那儿看一看大雁那边的情况。a2最后当游客们离开，男孩从他的藏身之处爬出来的时候，他既没有看到大雁们，也不见公鹅莫尔滕来接他。他大声呼喊道：“我在这里哪，你们在哪里？”但他的旅行伙伴们就是不出现。他绝不相信他们已经抛弃了他，他担心的是他们遇到了什么意外。正当他六神无主，不知道该不该去寻找他们的时候，渡鸦巴塔基降落在了他的身旁。

男孩从来没有想到，他会以如此非常开心的姿态去和巴塔基打招呼。

“亲爱的巴塔基，”他突然叫嚷起来，“真幸运能在这儿碰到你！你大概想知道公鹅莫尔滕和大雁们过得如何吧？”

“我来这里其实是向你传达他们的问候的，”渡鸦回答道，“阿卡看到一个猎人在山上游荡，因此她不敢待在这里等待你，所以提前飞走了。你赶紧到我的背上来，很快你就会和你的朋友们相聚在一起了。”

男孩迅速地爬到巴塔基的背上坐好，要不是遇上了浓雾，巴塔基原本应该很快赶上那群大雁的。但是浓雾似乎被太阳唤醒了，焕发出了新的生命。轻飘飘的雾的薄纱突然间笼罩了湖泊、笼罩了田野、笼罩了森林。它们变得越来越浓密，而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来，不一会儿，整个大地都笼罩在翻腾的白色浓雾中。

巴塔基沿着浓雾上方的晴空和闪烁的阳光下飞翔，不过大雁们一定是在下面的潮湿的云团中盘旋，所以它们肯定不会看到他们俩。男孩和渡鸦边飞边大声呼唤，但是听不到任何回应的声音。

“算了吧，这次真的有点不走运！”最后巴塔基说，“不过我们知道他们正朝南方飞翔，只要浓雾一消散，我们肯定能找到他们的。”

一想到和公鹅和大雁们走散了，在大雁们飞行的时候，公鹅莫尔滕很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男孩心里不禁怏怏不乐。男孩坐在渡鸦的背上忧心忡忡地度过了几个小时，他暗自安慰自己，已经飞了这么远了，都没有发生过不测，自己实在是犯不着自寻烦恼，丧失了信心。

正在这时，他听到一只雄鸡在地上啼叫，他立即在渡鸦的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大声叫唤道：“我们现在飞过的这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这个地方名叫海耶叶达伦，海耶叶达伦，海耶叶达伦。”公鸡在地上啼叫回答道。

“你们这里的地面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男孩又问。

“西边是山崖，东边是树林，整个地区密布着宽阔的峡谷。”公鸡回答道。

“谢谢你，”男孩说，“你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呢。”

他们又再向前飞行了一段路，男孩又听到一只乌鸦在浓雾中呱呱地叫。“这儿住的是些什么人哪？”男孩大声地问他。

“都是善良和节俭的农民，”乌鸦答道，“都是些善良和节俭的农民。”

“他们靠做什么维生？”男孩问道，“他们靠做什么维生？”

“他们饲养牲畜和砍伐林木。”乌鸦答道。

“谢谢，”男孩说，“你答得很好。”

又飞了一会儿，他又听到在下面的浓雾中传来人们歌唱的声音。

“这个地方有大的城市吗？”男孩问。

“什么？什么？是谁在大叫？”一个人大叫道。

“这个地区有没有大城市？”男孩答道。

“我想知道是谁在大叫呢。”那个人大声地说道。

“我就知道，当我向人类提出这样的问题时，通常是得不到回答的。”男孩反驳道。

不大一会儿，浓雾和它来时一样迅捷无声地消散了。男孩往下一看，只见这里如同耶特兰一样，风景如画，悬崖高耸，但山坡上并没有大片的肥沃的土地。村落不多，耕地也很狭小。巴塔基顺着河流向南飞，一直飞到见到一个村庄为止。于是他在一块残留着收获后的农作物残株的田地上降落，让男孩从他背上下来。

“夏天这里长谷类植物，”巴塔基说，“你到四周找找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好吃的。”

男孩依他的建议行事，不一会儿就找到一枝麦穗。他剥开麦穗，吃起麦子来，这时巴塔基过来和他说话了。

“你看到南边那座高耸的大山了吗？”他问道。

“当然了，我看到它了。”男孩说。

“那山叫桑夫伽勒，”渡鸦继续说，“你可能想不到，以前那里有狼群出没呢。”

“那山对于狼群来说，一定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地。”男孩说。

“住在山谷下的人经常遭到狼群的袭击。”渡鸦说。

“你也许记得关于狼的故事，能告诉我吗？”男孩说。

“我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桑夫伽勒山的狼群伏击了一位沿街叫卖自制陶器的人，”巴塔基开始讲故事，“他来自山下十几里远的小村。那时正是冬天，他驾着雪橇在榆斯纳湖的冰面上走。大约有九到十只狼，而来自海德村的那男人只有一匹可怜的老马，所以他能逃生的机会非常渺茫。”

“那人听到狼的嚎叫声，回头一看，竟然有那么多只狼围了过来，不禁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根本没想到将木桶啦，水壶啦等从雪橇上抛下去，这样就可以减轻雪橇的重量。他唯一想到的，是拼命地鞭打那匹老马，让马跑快点再跑快点，但他很快就发现，狼群正向他逼近。湖岸十分荒凉孤寂，而他离最近的村庄还有十四英里远。他想自己的生命就要告终了，由于恐惧，他的身体瘫倒在雪橇上。

“正当他被惊吓得瘫坐在雪橇上时，他突然看见在冰面上用作路标的矮树丛中有什么在动。当他发现在那儿走动的是什么人时，他的恐惧感又比先前增添了几分。

“向他走来的不是那几只野兽，而是一位贫穷的老妇人，她名叫芬·玛琳，她经常游荡出没于大路和小路上。她是一个驼背，腿也一瘸一拐，所以他远远地就认出了她。

“老妇人笔直地朝狼群走过去。雪橇挡住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到狼群，那人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要是他不对她发出警告就驾着雪橇跑开，她一定会落入狼口。而当狼将她撕成碎片时，他却有足够的时间来逃走。

“老妇人弯腰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事情很清楚，如果他不救她，她就会没命。但就算他停下雪橇，拉上她，也绝不意味着她就会安全。这样一来的话，很可能的情形是狼群会赶上他们，他和她还有那匹老马都会落入狼口。他想，也许没有比牺牲一个人以挽救两个人的生命更好的办法了——当他看见老妇人的时候，这个念头闪电般地在他脑海涌现。他同时也想到了这样做的后果——如果他为没有挽救老妇人而后悔，或者，如果有一天人们知道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没有去救老妇人，事情将会变得多么的糟糕。

“‘我真希望没有碰上她啊。’他自言自语道。

“正是此时，狼群发出残忍的嚎叫。马儿受惊跳了起来，疯狂地向前急奔，猛地冲过这位乞讨的老妇人。她也听到了狼群的嚎叫，而且，当海德村的男人驾驶雪橇从她旁边经过时，她看到，她似乎知道了等待着她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张开嘴大叫起来，同时伸出双臂求助。但她并没有喊救命，也没有想要跳上雪橇。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定是我，’这人想，‘我经过她身旁时，我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像个魔鬼。’

“他试图令自己显出心满意足的样子，现在他显然是脱险了。但是在这一刻，他的心却鄙弃起自己来。他以前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会遭到诅咒。

“‘无论发生什么，’他勒住了马的缰绳思忖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狼口！’

“他费尽周折才让马掉转头来，他到底驾着雪橇回到了她身边。

“‘快点上到雪橇里来。’他粗鲁地大声说道，因为他刚才竟然丢下她让她遭遇必死的命运而生自己的气。

“‘你最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来，你这个丑老太婆！’他吼道，‘现在因为你的缘故，我的马和我都陷入险境。’

“老妇人没有说一句话，但是这个海德村的人还是不会对她留情。“‘这马今天已经走了三十五英里的路了，而你上来雪橇并没有减轻重量！’他嘟嘟囔囔地说，‘所以，你知道，他一定会很快累趴下的。’

“雪橇的滑板扎扎地刮在冰面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听到了狼群的气喘吁吁的声音，他知道这些野兽眼看就要追上他了。

“‘我们都要完蛋了！’他说，‘我试图想要救你，但这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芬·玛琳！’

“在此之前老妇人依然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像一个受尽责骂的人一样。但现在，她突然开腔说话了。

“‘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将桶啊什么的扔掉，以减轻重量。你明天还可以回到这里再将它们捡起来嘛。’

“海德村人一听，立马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并且奇怪自己先前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把马的缰绳交给老妇人牵着，自己将绑着桶的绳子解开，将它们抛了出去。狼们已经追上他们，但是他们停下来去看被抛在冰上的是什么东西，于是他们又再次跑在了前头。

“‘如果这样也帮不了你们，’老妇人说，‘你们当然会明白，我将会自愿以身饲狼的，这样你们就可以逃脱了。’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海德人正试图将一个沉重的大啤酒桶从雪橇上推下去。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却停了一会儿，似乎他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将它们扔下去。但事实上，他脑里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完全没有缺点的一个人和一匹马，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而让一个老妇人被狼群吃掉呢，’他想，‘一定还有其他解决的办法的。啊，一定会有！只不过是我的愚蠢让我没有办法想到它而已。’

“他再次开始推啤酒桶，然后又再次停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老妇人惊恐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海德人嘲笑自己是因为他一直以来是如此愚蠢。事实上要救他们三个人的命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他无法想象他此前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玛琳，现在，你听我说！’他说，‘你自愿献身给狼群，这很了不起。但你不用那么做，因为我想到了我们可以通过三个人的互相帮助而无须任何人去冒险就可以摆脱狼群。记住，无论我做什么，你们只要坐在雪橇上不动，将雪橇驾到林赛村去。到了那儿，你去叫醒村里的人，跟他们说我一个人在这里的冰面上，被狼群包围了，叫他们来帮助我。’

“男人一直等到狼群迫近雪橇。随后他将那啤酒桶滚到冰面上，自己也跳了下去，爬进了啤酒桶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啤酒桶，它大得足以装下整个圣诞节的啤酒。狼群向着啤酒桶猛扑过来，不断地咬桶箍，但这个啤酒桶很重，那些狼根本移动不了它。他们怎么也咬不到躲在桶里的海德人。

“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于是对着狼群大笑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变得严肃起来。

“‘未来我要是再次陷入险境，我将会记得这个大桶，我还要记在心里的是，永远不要让自己委屈，也不要让别人委屈，第三种方法总是可以找出来的，只要肯去找的话。’”

说到这里，巴塔基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

男孩留意到，这只渡鸦从来不讲没有特别含意的故事，他的故事越听得久，越能体会到其中包含的深意。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呢？”男孩问。

“我只不过是站在这凝望桑夫伽勒山时偶然想起的。”渡鸦回答道。

他们继续沿着榆斯纳湖飞，一个小时左右以后，他们飞到了紧靠赫尔辛兰村边界的考尔赛特村。这一次渡鸦降落在一个只有一扇百叶窗没有窗户的小屋上。烟囱里冒出了火花和烟雾，从屋子里传来了锤子敲击的声音。

“无论何时，只要我看到这个铁匠铺，”渡鸦说，“我就会记起，海耶叶达伦过去有着如此技巧精湛的铁匠，特别是在这个村子——恐怕整个国家也没有能够媲美他们的人。”

“也许你又想起了关于他们的故事？”男孩说。

“是的，”巴塔基说，“我记得海耶叶达伦一个铁匠的故事，有一次，他邀请另两位铁匠——一位来自达里卡里亚，另一位来自维姆兰——来和他比赛制造钉子。那两位铁匠接受了他的挑战，于是三个铁匠在考尔赛特村碰面了。达里卡里亚铁匠首先开始。他制造了十二枚钉子，又齐、又平滑、又尖利，几乎完全无瑕疵。他之后轮到维姆兰来的铁匠。他也造了十二枚钉子，相当完美，而且他只用了达里卡里亚铁匠一半的时间。比赛的评判看到这种情形，便对来自海耶叶达伦的铁匠说，他不再尝试去打钉子了，因为他不可能再打得比达里卡里亚铁匠好，打得比维姆兰铁匠快。

“‘我是不会放弃的！一定可以找到完美打出钉子的第三种方法。’海耶叶达伦的铁匠坚持说。

“他没有将铁块放到熔炉里加热便放到了铁砧上，用锤子将它敲热，就这样打造出一枚接一枚的钉子，既没有使用铁砧也没有使用风箱。没有一位评判看到比他更能技艺精湛地锤打的铁匠，结果最后他被评为这个国家最好的铁匠。”

说完这些，巴塔基不再出声，男孩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当中。

“我在想，你给我讲这个故事有什么目的呢？”他问道。

“我只是在看到铁匠铺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了这个故事。”巴塔基随随便便地答道。

两位旅行者又飞到空中，渡鸦驮着男孩向着南方飞去，一直飞到利尔海达尔教区上空，他才降落在山顶上一个长满树木的小丘上。

“你知不知道你所站的地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小丘？”渡鸦问道。男孩只好承认说他并不清楚。

“那是一个坟墓，”巴塔基说，“小丘下面躺着第一个在海耶叶达伦居住的人。”

“也许你也知道关于他的故事吧？”男孩说。

“他的故事我听说得并不多，不过我认为他是一位挪威人。他最初服侍挪威国王，但这违背了他的心愿，他后来逃离了这个国家。

“后来他投奔了住在乌普萨拉的瑞典国王，找到了一个服侍国王的职位。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请求和国王的妹妹结婚，当得知国王不愿意让他娶一位血统这么高贵的新娘时，于是他带着她私奔了。那个时候他使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面不讨好的境地，既不能住在挪威，也不能住在瑞典，但他又不愿意到外国去居住。‘我必定还会找到另一条出路的，’他想。于是他带着佣人和他的财宝穿越达里卡里亚地区，一直来到这个省的边缘地带的荒僻的森林里。他在那里定居了下来，建起了房子，开辟了土地。因而，你看，他成了第一位在这块土地上定居的人。”

听完这最后一个故事，男孩显得一脸严肃。

“你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用意是什么？”他说。

巴塔基旋转了一下身体，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腔。

“因为只有我们俩在这儿，”他最后说道，“我想利用这个机会问你一件事。”

“对于那个将你变成小人儿的小精灵，你是否弄清楚了让你重新变为人的条件？”

“我听到的唯一一个条件是，我必须将大白公鹅带到拉普兰，然后再将他安然无恙地送回斯盖纳，除此之外，我没听到别的。”

“我想也是这样，”巴塔基说，“因为上一次我们相见时，你曾经自信地说过没有比欺骗一个信任自己的朋友更卑鄙无耻的了。你最好问问阿卡，那些条件都有些什么。我敢说，你应该知道阿卡她曾到过你家，并和那个小精灵谈过。”

“阿卡可没跟我谈起过这事呀。”男孩惊讶地说。

“她一定认为不让你知道小精灵曾对她说过的话是为了你好。你和公鹅莫尔滕两个，她自然愿意帮助你多些。”

“真是奇怪，巴塔基，你总是有法子让我感到不开心和焦虑不安呢。”男孩说。

“我得说，似乎是这样，”渡鸦继续说道，“但这一次我想你会感谢我，因为我想小精灵话中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将公鹅莫尔滕带回家，你母亲就可以将它放在案板上，将他的脑袋剁下来，这样，你就可以重新变回为人了。”

男孩一听，惊得跳了起来。

“这是你编造的话吧。”他生气地大叫了起来。

“你自己可以去问问阿卡，”巴塔基说，“我看到她和雁群向这边飞来了。别忘了我告诉对你讲过的故事。困境再多再大，办法还是可以找到的，只要你肯去找。我将会为你获得的成就而感到开心的。”

维姆兰和达尔斯兰

十月五日，星期三

这一天，男孩趁着大家休息的空当，而阿卡和别的大雁不在一块儿的时候，赶紧问她，巴塔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阿卡并没有否认。男孩要求领头雁向他承诺，不能将这个秘密透露给公鹅莫尔滕。大白公鹅是如此的勇敢和仗义，他担心，公鹅要是知道了小精灵的条件，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情来。

后来男孩坐到公鹅的背上，一脸忧郁，并且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脑袋。他听到大雁们对小雁们呼唤着，说他们到了达拉那，他们可以看到北边的斯塔贾恩湖，眼下他们正飞过奥斯塔代尔河上空，向着胡尔蒙特湖飞去，现在已经飞到了维斯特达尔河。但男孩对此完全不在意，甚至都没有往下看上一眼。

“很可能我的余生是要随着大雁一起飞行了，”他对自己说，“这样我非得将这个国家看烦看厌了不可。”

当大雁们对他大叫道，现在他们已经到达了维姆兰省，正沿着克拉拉文河向南飞时，他表现得相当漠然。

“我已经看过了很多的河流，”男孩想，“再多看一条又有什么意思呢？”

而且即便他想看看风景，这里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因为北方的维姆兰除了广阔单调的森林，水流又窄又汹涌的克拉拉文河流经这里外，几乎看不到什么有趣的景象。随处可以见到一座烧炭的窑，一片林间旷野，或者是没有烟囱的小屋，那是芬兰人住的。但除了森林地带开阔外，人们会以为这里是北方的拉普兰呢。

一个小农庄

十月六日，星期四

大雁们沿着克拉拉文河飞到了蒙可弗斯的大铁厂。随后他们往西边向着弗里可斯达伦飞去。还没等他们飞到弗里根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们在一块树林密布的小山丘上的一个小沼泽地上降落下来。对于大雁们来说，这块沼泽地是很好的过夜栖宿地，但对男孩来说就显得既凄凉又辛苦，他希望找到一个更好的睡觉的地方。当他还在空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在山崖下有一些农庄，于是落地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去找了。

到达农庄的距离出乎他意料的远，他在路上有好几次想打退堂鼓了。不过，身边的树木渐渐稀疏起来了，他来到了一条位于森林边上的路。从这条大路上，又延伸出一条长满美丽桦树的林荫道，这条道路通向一个农庄，男孩想也不想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男孩首先进入的是一个大得像城市里的市集的农庄庭院，四周围绕着一长排红色的房子。当他穿过庭院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农庄，里面的住房正对着一条碎石大道和一块宽阔的草坪。房子后面是一个树木葱茏的花园。房子本身又小又不起眼，但是花园四周却被一排美丽的花楸树所包围，这些花楸树排得非常紧密，构成了一堵实实在在的围墙。这一切对于男孩来说，似乎走进了一个高大的拱形房屋，可爱的碧蓝天空就是那穹顶。高大的花楸树上结满了一串串的红色桨果，而草坪当然还是绿茵茵的，这夜天上挂起一轮满月，皎洁明亮的月光洒在草坪上，看上去洁白如银。

农庄里看不到人影，男孩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走动。他进到花园里，发现了一些让他开心的东西。他爬上花楸树摘果子吃，但他还没有吃完一串，便看见了一棵伏牛子树，树上长满了伏牛子果。于是他溜下花楸树，爬上伏牛子树。但他很快又发现一棵红醋栗树，上面挂了累累的红醋栗。随后，他发现整个花园到处都是醋栗、覆盆子和狗蔷薇。而不远处的蔬菜苗床上，长满了卷心菜和大头菜，每棵灌木上都长满了浆果，每棵菜上都结了菜籽，每棵草上都长满了叶穗。而在那边的大路上——不，他确实没有看错———一个大大的苹果，在满月的清辉之下闪闪发光。

男孩坐在路边，将那个大大的红苹果放在手上，用他的小刀将它切成小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如果在别的地方也可以像这里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有美味的食物，那么即使一生做个小精灵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想。

他坐了下来，一边吃一边在沉思，他想，自己留在这儿，让那些大雁们向南飞，最终而言不也很好吗？

“我不知道在我的一生中，该如何向公鹅莫尔滕解释我为什么无法回家。”他想，“我最好还是和他分开。我可以在冬天储藏足够多的食物，就像松鼠一样，而且，我要是住在牛棚或马厩的一个黑暗角落里，就不会被冻死。”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有轻微的响声，很快像一根桦树树桩的东西站在了他的身旁。

那“树桩”不住地扭动，顶上的两点像是烧着的煤一样闪现出光亮。那东西看起来像是妖怪。不过，男孩马上看出这“树桩”有一个钩状的嘴，闪亮的眼睛周围有一片羽毛。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妖怪。

“能在这里遇见一个活的生物，实在是太开心了，”男孩说，“也许你能好心地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又有什么人住在这里，猫头鹰夫人？”

和所有别的夜晚一样，猫头鹰在这个夜晚正栖息在屋顶上竖着的梯子上，在这里，她可以俯视下面的碎石小路和草坪，看看有没有耗子在活动。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她没有见到一只老鼠的踪影。相反，她看到的是一个很像是人的东西，但这东西比人小，正在花园里到处走动。

“就是这个小东西把那些老鼠给吓跑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不是松鼠，也不是小猫，也不是黄鼠狼，”她寻思道，“我本来以为，像我这样在一个老地方住了这么多年的鸟，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但这个东西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她最后这样总结道。

她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在碎石子路上走动的小东西，直看得老眼昏花。最后，她实在是按捺不住要一探到底的好奇，于是飞到地上，想近距离打量打量这个陌生的小东西。

男孩一开始说话，猫头鹰就往直探了探身子，将他细细地打量起来。

“他既没有爪子也没有犄角，”她对自己说，“但是，谁知道他有没有毒牙或是更危险的武器呢。在我碰他之前，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地方名叫马尔贝伽，”猫头鹰说，“从前这里住的是上流人士。不过，你，你自己到底是谁？”

“我寻思着移居到这儿，”男孩脱口而出，却是答非所问，“你看我这个想法可行吗？”

“哦，可以的。不过，这个地方和以前已经大大不同了，”猫头鹰说，“我觉得你可以住在这儿。一切全取决于你靠什么维生。你打算靠抓老鼠来谋生吗？”

“哦，我绝不碰老鼠！”男孩说，“我更害怕的是老鼠会吃掉我，而不是我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他绝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无害，”猫头鹰思忖道，“不过，我还是要试一试……”她飞到空中，然后直扑下来，爪子搭上了尼尔斯·霍格尔森的肩膀，并试图啄他的眼睛。

男孩用一只手捂住双眼，用另一只手努力挣扎，与此同时，他使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极度危险，心里想，这一次，他恐怕真的是要完蛋了。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一件非常巧合的事情：就在尼尔斯·霍格尔森跟随大雁去旅行的那一年，有位女人想写一本适合孩子们在学校读的关于瑞典的书。从圣诞节到第二年的秋天，她一直在牵挂着这件事，但是她连这本书的一行字都没有写出来。最后她对整件事心灰意懒，对自己说：“你不适合写这样一本书。坐下来，像平常一样，写写故事和民间传说吧，让别的人去写这本书吧，这本书应该严肃、富于教益，而且要没有一句不实的话。”

她要放弃写作这本书的决定几乎板上钉钉已成定局。但她很自然地又想，写关于瑞典的美好之处的书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因此对她来说，实在又难以舍弃这样一个写作。最后，她想，她之所以写不出这本书，很可能是因为她居住在城市里，围绕她的只有灰色的街道和房子。也许她应该到乡下去，在那里，她能看到树木和原野，这情形对她写作也会变得好一些。

她出生于维姆兰，很显然，她希望这本书从那里写起。她首先得写一写她出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地方。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农庄，远离繁嚣世界，古时的许多习俗还好好地保留着。她想，孩子们要是听到一年又一年发生于这里的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的话，他们一定会觉得很有趣。她想告诉他们，这里的人如何庆贺圣诞节、新年、复活节以及仲夏节的，他们是怎样装饰房子的，他们的厨房和储藏室、牛棚和马厩、村舍和浴室是怎么个样子的。但当她要写下这些的时候，她的笔尖还是不肯动一动。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就是写不出来。

没错，她对家乡的记忆仍然鲜明如昨，似乎她还生活在那种氛围中。她对自己说，既然自己要到乡下去，在她落笔之前，她或许应该去一趟这个古老的农庄，再看看它的模样。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家乡了，找个理由去看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事实上，不管去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她总是对自己的家乡心心念念。尽管看过比家乡更华丽更漂亮的地方，但是她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她童年时在故乡感受到的那种舒适和照料。

不过，对于她来说，回故乡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因为她的家已经卖给她不知道的人家。她诚然相信她会受到良好的接待，但她回老家并不是为了和陌生人座谈的，因为她想要重温的是旧日已过的美好时光。因此她决意晚间才到达那里，因为这时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人们此时都应该待在家里。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回故乡会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当她坐上马车，向那个古老的农庄驶去时，她感觉自己一刻比一刻年轻，很快，她就不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而是一个穿着短裙梳着亚麻色长辫的小女孩。当她认出沿途的一幢幢农庄时，脑海里不由涌现出一幅图画，故乡的一切仍如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父母亲和兄弟姐妹都站在门廊上迎接她。老佣人会跑到厨房窗口看看是谁来了，尼尔洛、法莉伽和另外的一两条狗会蹦蹦跳跳地向她跑过来。

她离家越近，越觉得兴奋。时序正是秋天，这意味着忙碌的季节即将来临。然而，正是这各种各样的活儿，才使得家庭生活不再单调乏味。一路上，她见到人们都在挖掘马铃薯，她家里的人一定也是如此。这意味着他们首先必须将马铃薯碾碎，做成粉状。秋天的天气非常舒适怡人。她在想，菜园里的菜是否已经收割储藏完毕。卷心菜可能还在地里，但是啤酒花和苹果应该都采摘好了。

如果家里不用太清洁，那好极了。秋天是家乡人看重的季节，在节日来临之前，每个地方都要打扫和洗刷干净。这被看作一件大事，特别是对佣人们来说，就更是如此。而节日前夜到厨房，看到刚刚洗刷干净的地板上摆满了杜松子树枝，墙壁刷得雪白的，挂满了闪亮的铜器，一定会感到开心畅快。

即便是在节日结束以后，人们仍然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因为紧接着就是梳理亚麻的工作。在三伏天的炎热日子里，亚麻已经在地里沤软了。现在要将它放进老式的蒸汽浴室里，将炉火烧着，将亚麻秆烘干。亚麻烘得足够干的时候，左邻右舍的妇女都会聚集来从事接下来的工作。她们坐在蒸汽浴室前，将亚麻秆弄碎。随后她们用打麻器打亚麻籽，将上好的白色亚麻籽和干枯的茎杆分开来。妇女们干这些活的时候，身上会落满灰尘，头发和衣服上都会粘满亚麻种子，但她们看起来并不在意。打麻器整天开动着，人们也边干活边聊天，要是某人走过这旧式的蒸汽浴室，一定会以为这里刮起了大风暴呢。

亚麻的活儿干完之后，接下来是烘烤饼干、剪羊毛和佣人搬家等活儿。十一月是忙碌的屠宰节，人们要腌肉，制作香肠，烤血布丁，以及造蜡烛。手工制造衣服的裁缝当然也会在这个时候到来，这是相当开心的两周——女人家整天坐着，忙着缝做衣裳。为全家人做鞋的补鞋匠也会到来，坐在男佣人的屋子里干活，人们看他剪下皮子，纳鞋底，做鞋跟以及穿针眼等，百看不厌。

但是最为忙碌的时间在圣诞节开始前。露西娅节那天，女佣们穿着白衣，头上顶着点燃的蜡烛，凌晨五点的时候为每个人奉上咖啡，这似乎在提醒人们，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内，大家别想有充足的睡眠。因为现在人们要酿造圣诞节喝的酒，再腌渍圣诞节用的鱼，要为圣诞节烘烤各种各样的点心和进行圣诞大清洁。

她正沉浸于烘烤饼干的想象中，脑子里萦绕的都是装着圣诞节小圆面包的盘子和饼干盘子，这时马车夫拉动缰绳，将马停在路口，这一下把她震醒了。她像是突然从安稳的睡眠中被惊醒过来一样。刚刚还梦见家人环绕的她此刻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马车上，有点情何以堪的凄凉况味。当她步出马车，不为人注意地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向老家走去时，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和刚才真是差得太远了，她情愿扭头返回城里去。

“来这里有什么意思呢？”她发出一声叹息，“这里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地方了！”

不过，她又想，既然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路，无论如何还是得去看看，于是她继续前行，尽管越向前走，她的心情就越沮丧。

她曾听说农庄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事实可能真的如此！但此刻是晚上，她看不出来。相反，她觉得一切依然如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这里有一口池塘，在她年轻的时候，池塘里满是鲤鱼，也没有人敢去钓鱼，因为父亲认为鲤鱼应当悠闲自在地生活在池塘里。那边是男佣人的房间，储藏室以及谷仓，一个山墙上挂着钟，另一个山墙上是风向标。庭院与她父亲在世时一样，像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面密封，看不见外头的风景，因为父亲甚至不忍心砍掉四周的一株灌木。

她在农庄入口处的大花楸树的树影下徘徊流连，又痴痴站定了，向四处张望。这时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群鸽子飞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身旁。

她几乎不相信他们真的是鸟，因为鸽子在太阳下山以后并没有出来活动的习惯。一定是美丽的月光惊醒了这些鸟儿。他们一定以为现在是黎明破晓，因此从鸽窝中飞了下来，但一落到地上，便又困惑起来，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当他们看见有人时，便向她飞了过来，似乎她能够使他们清醒过来。

她父母在世的时候，家里养了很多鸽子，因为鸽子也是父亲小心翼翼地照料的一种生命。要是有人跟他提到杀鸽子，他准会心情糟糕。此刻，她感到高兴极了，这些美丽的鸟儿们竟然在她回到老家时飞下来迎接她。又有谁知道，这群鸽子在夜里飞下来，不是为了对她说明，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曾经在她家有过一段美好的光阴呢？

也许是她的父亲派了他的鸟儿来迎接她，因此当她回到老家里，她并不觉得那么难过和孤独。

一想到这里，她生起一股对旧日时光的强烈渴望，她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他们曾经在这里有过一段美好的生活。他们曾经有艰苦忙碌的日子，但也有过欢乐的节假日；他们在白天辛勤地工作，但到了晚上，他们就聚集在灯光下读泰格涅、鲁内伯格、莱恩格伦和布鲁梅尔的作品；他们种植各种农作物，也栽种玫瑰和茉莉；他们纺过亚麻，他们一边纺麻一边唱着民谣；他们啃读过历史和文法，他们也表演过戏剧，写过诗篇；他们曾站在厨房的炉边做饭做菜，他们也学会了吹笛子、弹吉他、拉小提琴和弹钢琴。他们曾经在一个菜园里种过卷心菜、大头菜、豌豆和黄豆，他们的果园里也长满苹果、梨子和各种各样的浆果；他们曾经独自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脑子里才能有着那么多的故事和民间传奇；他们穿着用手工布做的衣服，但他们也过着一种无忧无虑、自力更生的生活。

“在这个世界上，别的地方的人怎么能够明白我小时候在这些小小的农舍里所度过的美好时光！”她想。

“这里工作分量刚刚好，娱乐也足够丰富，每一天都过得快快乐乐。我是多么想回到老家来！现在我来到老家了，又是多么不舍得离开。”

随后她转头面对着鸽子们，跟他们说话，说完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难道你们不飞到父亲身边，对他说，我思念故乡吗？我已经在外头漂泊了很久。请问问他，能否安排一下，让我很快就能回到儿时的家乡？”

她一说完，那些鸽子们便飞向空中，消失了踪影。她试图用眼睛捕捉他们的身影，但他们很快就不见了。似乎这一群浑身雪白的伙伴们融化在了闪着亮光的空中。

鸽子们刚刚飞走，她突然听到菜园里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她匆匆忙忙地赶下去，看见了一幅惊人的景象。

那儿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还没有人的巴掌宽，正在和一只猫头鹰搏斗。起初她一看这景象，惊骇得一动不能动。但当小人儿叫得越来越凄厉悲惨时，她便急忙跑上前去，将双方分开了。猫头鹰振翅飞到了树上，但小人儿站在碎石路上，既没有试图躲开她，也没有逃跑。

“谢谢你的帮助，”他说，“但你让猫头鹰跑掉就是不智了。我不能从这儿跑掉，因为她高踞于树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哩。”

“让猫头鹰走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到。但是作为补偿，我是否可以将你送回家呢？”虽然她不时也写些故事，但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和一个小人儿说话实在是令她感到有些惊奇。不过对她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她在月光下的故居外面漫步，似乎未来就在期待着某些特别的体验。

“事实是，我想今夜留在这里过夜。”小人儿说道。

“要是你愿意给我找一处安全的地方睡觉，那么我天亮以后再回到森林里去不迟。”

“你让我给你找一个过夜的地方？你不是住在这里的吗？”

“我明白，你把我看作那些小精灵了，”小人儿说道，“但我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尽管我被一个小精灵变小了。”

“这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咄咄怪事！你不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落入到这种境地的吗？”

男孩当然不介意向她讲述他自己的冒险经历，她听着他讲他的历险故事，越听越觉得惊奇，也越来越兴奋。

“他居然骑在一只公鹅的背上，游历了整个瑞典，真是幸运啊！”她想，“他所讲述的这些，正是我将要写进书里去的。现在我没必要为写不出这本书而发愁了。我这一趟回故乡还是值得的。想想看，一回到老家我就获得这么好的帮助！”

突然，另一个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她曾经托鸽子向九泉之下的父亲转述她对老家的渴望之情，转眼间她就在自己长久以来苦思不解的问题上得到了帮助。难道这就是父亲对她的请求的回答吗？

岛上的宝藏

在海上

十月七日，星期五，

大雁们的秋季飞行，从一开始就是笔直向南飞，但当他们离开弗里可斯达伦以后，他们转头飞向另一个方向，飞过维姆兰西部和达尔斯兰省，向着布胡斯兰方向飞去。

这是一趟令人心旷神怡的飞行！小雁们现在已经娴于飞行，不会再抱怨疲劳飞不动了，男孩也恢复了他乐观的情绪。他感到很高兴的是和人谈上了话。她对他说，如果他继续对他所遇到的人施以援手，他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的，这话大大地鼓舞了他。她并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他恢复原形，但她的话给了他希望和信心，这启发了男孩子想出了一个阻止大白公鹅回家的方法。

“你知道吗？公鹅莫尔滕，在我们经历了这样一次旅行之后，现在如果再让我们待在家里度过整个冬天，那会是多么的单调乏味啊！”当他们在空中飞行的时候，男孩对公鹅说，“我坐在这里想，我们应当随大雁们飞到外国去见识一下世界。”

“很显然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公鹅说。自从他向大雁们证明，他能够和他们飞到拉普兰以后，他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准备打道回府，回到霍格尔·尼尔森家牛棚里的家鹅所在的围栏中去。

男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向下俯视维姆兰的风景，只见白桦树和阔叶林和果园都已经染上了红彤彤、黄灿灿的秋天颜色。

“我感觉我们脚下的土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美丽！”他最后终于说话了，“湖水就像蓝色的丝绸一般。”

“要是我们回到温曼霍格居住，再也看不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你不觉得很可惜吗？”他问。

“我觉得，你想回家去见你的父母亲，只是为了让他们看看你变成了如何出色的一个人？”公鹅说。

整个夏天，他都在梦想着这样一个荣耀的时刻：他在霍格尔·尼尔森的家门口降落，让家鹅和鸡、奶牛和猫，以及尼尔斯的妈妈霍格尔·尼尔森夫人亲眼看看邓芬和六只小雁。想到这里，他就对男孩的提议一点也不感兴趣。

“公鹅莫尔滕，你现在难道不觉得回到家就再也见不着如此美丽的景象了吗？”男孩说。

“比起这些贫瘠的山岭，我更喜欢索南部德斯拉特平原上的肥沃耕地，”公鹅回答说，“但是你很清楚的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继续这个旅程，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这正是我期待的你的回答。”男孩说，从他的声音可以看出，他的烦恼和焦虑已经一扫而空。

随后，他们继续在布胡斯省的上空飞行，男孩看到身下的群山连绵不绝，峡谷就像小小的山涧坠入了山岩下，而谷底的狭长的湖泊黑得如同它们是从地下世界冒出来似的。这当然也是一派宏伟华丽的地方。然而正如男孩看到的，一会儿出现一脉阳光，一会儿太阳隐入阴影里，他想这里的景象真是既奇怪又非同寻常。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念头突然钻入他的脑袋里，这就是他认为从前在这个神秘的地区出现过强壮和英勇的勇士，他们经历了许多危险和大胆的冒险。他想探险的古老欲望又在心里蠢蠢欲动了。

“以后我或许会经常怀念过去曾经经历过的冒险生活，”他想，“最好还是知足常乐，顺其自然吧。”

他并没有将这个念头告诉给公鹅，因为大雁们正使出全身力气飞越布胡斯省上空，公鹅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此时他根本没有力气答话。

太阳已经落入到地平线上，它在每一座山头后面消失，不过大雁们仍然奋力向前飞着。

最后，他们看到，在西边，有一道闪烁的光线，随着他们翅膀的挥动不断地扩展开来。很快大海就展现在他们面前，乳白的海洋闪烁着一片玫瑰红和天蓝色的光芒。当他们飞过海岸边的悬崖峭壁时，再次看到了太阳，它悬挂在海面上，又大又红，正准备坠入海浪之下。

男孩凝视着宽阔无垠的大海和傍晚时分的太阳，它正射出柔和的光芒，因此他敢于直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一片安宁和祥和。

“完全没有必要忧伤，尼尔斯·霍格尔森，”太阳说，“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可以在其中自由自在地生活。能够自由自在开心快乐地活着是好的，你头上是无边无际的浩茫的苍穹。”

大雁的礼物

大雁们站在弗耶尔巴卡外面一个小小的岩石岛屿上睡眠。时间将近午夜，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空，老阿卡摇摇脑袋，驱走了眼睛里浓浓的睡意。随后她走去叫醒了亚克西和卡克西，科尔美和奈利亚，维茜和库西，以及所有的大雁，最后，她用嘴捅了捅大拇指小人儿，将他唤醒。

“有什么事呢，阿卡大妈？”他说着，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领头雁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长久以来一直在一起飞的七只大雁今晚想在海上来个短途飞翔，我想问你是否有兴趣跟我们一起飞行。”

男孩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的话，阿卡是不会建议这样的一个行动的，于是他点头同意，立即坐到了她的背上。他们笔直朝西边飞去。大雁们首先飞过一片离海岸较近的一长串或大或小的岛屿，随后飞越过一片宽阔的海洋，最后他们到达了离海岸最远的瓦德尔群岛。所有的岛屿的位置都很低，布满岩石，透过月光，可以看到这些岛屿都相当大。

阿卡看中一个最小的岛屿，随后在这个岛上降落。这个岛屿由圆圆的灰色石山组成，上面有一条很宽阔的缝隙，里面堆满了海上冲上来的白色幼沙和几枚贝壳。

当男孩从阿卡的背上滑下来时，他看到身旁有一块像是锯齿状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但他马上看出这是一只夜间到岩石岛屿上来猎食的凶猛的老鹰。男孩还没来及得有时间思考大雁们何以这么马虎大意地栖落在一个凶猛的敌人身旁，那鸟儿已经向他们飞了过来，男孩定睛一看，这正是老鹰戈尔果。

很显然，阿卡和戈尔果事先安排好了这次碰面，所以他们看见对方时，眼里都没有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

“你做得很好，戈尔果，”阿卡说，“真没想到你会先于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吗？”

“傍晚时分我就到了这里，”戈尔果说，“但我并不期望因为信守了和你的约定就得到表扬。我其实并没有很好地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我绝对相信，戈尔果，你干得要比你所说的好多了，”阿卡说，“但我们先不忙听你讲述你旅程中发生的故事，在此之前，我要请大拇指小人儿帮忙寻找埋藏在这个岛屿上的宝藏。”

男孩正站在那儿凝视着两枚美丽的贝壳，一听到阿卡叫他的名字，他马上抬起头来。

“大拇指小人儿，你一定会嘀咕，我们为什么要偏离飞行方向，来到了西海吧。”阿卡说。

“说真的，我确实觉得奇怪，”男孩回答说，“不过，我当然知道，你无论做什么事，一定都有你的理由。”

“你实在对我太有信心了，”阿卡回答说，“但这一次，我怕你可能要失去这个信心了，因为很可能我们这一趟的旅程会徒劳无功。

“事情发生于两年前，我和两只上了年纪的大雁在春季迁徒时遇到了可怕的大风暴，被吹到了这个岛屿上。当我们发现，我们眼前只是一片茫茫大海时，我们觉得自己被风暴驱赶到了很远的地方，害怕再也回不到岸上，于是我们躺在这些光秃秃的山崖间的浪涛上随波逐流，大风暴迫使我们在这里的岛上待了好几天。

“我们饿得要命，有一次我们深入到这个岛屿的石缝里寻找食物。我们连一片草叶都没找到，不过我们却看见几只捆得很严实的袋子半掩埋在沙堆里。我们期望在袋子里找到食物，于是我们互相用力拉来扯去，最后将这个袋子扯烂了。然而，掉出来的不是谷物，而是闪闪发亮的金块。由于这些东西对我们大雁来说毫无用处，因此我们放回它原来所在的地方。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想过要找回这些东西，但这个秋天有一些事情使我们希望找到这些金子。

“我们并不指望宝藏仍在那里，但我们还是来到了这里，请求你看看金子是否还在。”

男孩左右手各拿着一块贝壳跳进石缝里开始在沙中挖了起来。他没有找到袋子，不过当挖出一个深坑的时候，他听到了金属的撞击声，知道自己挖到了一块金块。他改用双手去挖，感觉沙土里有很多金块。于是他赶紧跑回阿卡身边。

“袋子已经烂掉了且裂开了，”他说，“金子散落地沙土里了。”

“太好了！”阿卡说，“现在你将这个坑填上土，将它盖好，不让人看出这里被人动过。”

男孩赶紧照她的吩咐去做了，然而当他从石缝里回来时，他惊讶地看到大雁们排成一行，在阿卡的带领下，极其庄重地向他走了过来。

大雁们在他面前停住了，向他低头深深地鞠了几个躬，看起来是如此严肃，他不得不脱掉帽子还礼。

“事实上，”阿卡说，“我们这些老雁认为，要是大拇指小人儿服侍人类，像服侍我们这样，做了这么多善举，他们不给厚厚的重赏是不会放他走的。”

“我并没有帮助你们，相反，是你们一直在好好地照顾我。”男孩回答说。

“我们还认为，”阿卡继续说，“有一个人在整个旅程中一直和我们做伴，我们是不允许他离开我们时像他刚加入我们时那样一无所有的。”

“我知道的是，这一年来，我从你们身上学到的东西远比金子或土地宝贵。”男孩说。

“这些金币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石缝中，无人认领，属于无主财物，我认为你可以得到它们。”领头雁说。

“我还想着是你们自己需要这些钱呢。”男孩说。

“我们需要这些钱，作为给你的酬谢，这样就能让你的父母亲认为你是在好人家做放鹅娃挣到的。”

男孩转过半个身子，朝海上望了一眼，然后直直地瞪着阿卡的明亮的眼睛。

“我觉得真是奇怪啊！阿卡大妈，我还没有说过要离开你们，你们就让我离开并付我薪水。”他说。

“只要我们大雁还是留在瑞典，我们就相信你会留在我们身边，”阿卡说，“我只是想给你看看财宝是放在哪里，因为我们不用走太多弯路就可以来到这里。”

“但事情看起来仍然像是我还不想离开你们，你们就要赶我走了，”大拇指小人儿说，“毕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我觉得你们应该让我随你们到外国去。”

听到男孩这样说，阿卡和别的大雁都直直地伸长了脖颈，站在那儿，张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我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阿卡说，她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在你决定跟我们之前，我们最好听听戈尔果怎么说。你或许知道，我们离开拉普兰的时候，戈尔果和我之间立下了一个协议，内容是他会飞去你的家乡，向小精灵争取更好的条件。”

“这是真的，”戈尔果确认了这一点，“但正如我告诉过你的，幸运不在我这边。我很快就看到了霍格尔·尼尔森的小农庄，在那上空盘旋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见到小精灵在房子里闪闪缩缩地走了出来。

“我立即俯冲到他跟前，把他带到了一块草地里，在那里，我们可以不受打扰地交谈。

“我告诉他凯布讷凯斯雪山的阿卡托我问他，是否能给尼尔斯更好的条件。

“‘我真愿我能够，但是做不到！’他回答道，‘因为我听说他在旅程中做了很多好事，但是这超出了我的能力。’

“我当时一听，勃然大怒，说要挖他的眼珠子出来，除非他能答应。

“‘你要这样做的话，随你的便，’他回答道，‘至于尼尔斯·霍格尔森，只能维持我原先所说的条件。你可以将我的话转告给他，说他最好还是和公鹅尽快回来，因为农庄的日子过得很不如意。他父亲的弟弟还不了债，他父亲只好替他还。他还借钱买了一匹马，但他刚将马赶回家，就发现这马瘸了。打那以后，这匹马就成了没用的废物。请你转告尼尔斯·霍格尔森，说他的父亲已经不得不卖掉了两头奶牛，要是他们得不到帮助的话，他们可能就要背景离乡了。”

男孩听戈尔果说到这里，不由得眉头紧锁，将双拳握得紧紧的，以至于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这个小精灵真是残酷无比，给我定下如此苛刻的条件，使我无法回家安慰我的父母亲，但他绝不能让我变成一个背信弃义、出卖朋友的人！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正直和诚实的人，我很清楚，他们宁肯得不到我的帮助，也不愿我问心有愧、怀着内疚回到家里。”

到温曼霍格的旅程

十一月三日，星期四

十一月初的一天，大雁们飞越了霍兰德山脉，进入了斯盖纳境内。几个星期里，他们一直在福克奥平一带的大平原上遨游。由于别的几群大雁也栖息在这一带，因此年纪大的大雁们拜访了老朋友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而年纪轻的大雁则参加了各种有趣的游戏和竞赛。

在韦斯特高特兰耽搁的日子里，尼尔斯·霍格尔森一直显得闷闷不乐。他试图让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但一想到命运的安排，他就无法令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要是我离开斯盖纳，而到了外国，”他思忖道，“我就会知道我没有希望重新变成人，这对我可能会好受一些。”

最后，在一个早晨，大雁们又起程了，向着霍兰德飞去。起初男孩对这个省的风景没有一点兴趣。他只觉得这里没有什么新颖的东西。但当大雁们沿着狭窄的海岸地带继续向南的旅程时，男孩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从公鹅的脖颈边俯身下视，他的双睛眼就再也没有离开身下的地面。他看到山丘慢慢地消失了，平原在他脚下伸展，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海岸也不像先前那样支离破碎，海岸外面的那群岛屿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而宽阔澄明的大海和坚固的陆地紧紧地相连在了一起。几乎看不见森林，平原是这里主宰。它向地平线伸展开来，一望无际。这里的土地是如此的平坦宽阔，阡陌纵横，使男孩忍不住想起了斯盖纳。此情此景，令他既开心兴奋，又悲伤难受。

“我离家大概也不远啦。”他心里想。

在旅途中，小雁们一次又一次地问老雁问题：“外国是怎么个样子的？”

“别急，别急！你们很快就会看到了。”老雁们这么回答。

当大雁们飞越霍兰德山脉的上空，并且在斯盖纳境内飞了一段距离后，阿卡大声叫唤道：

“现在你们往下看吧！往下看！这样就是外国的模样。”

此时他们正飞过索德尔山脉。这个山丘绵延伸展，山上长满了茂密的山毛榉树，而带塔楼的美丽城堡点缀其间。

麋鹿们在树林间啃啮草叶，野兔在林间的草地上蹦蹦跳跳，玩耍嬉戏。猎人的号角声响彻整个树林，猎狗们大声地吠叫，这声音连天上的大雁们也听得清清楚楚。宽阔的林间大路在树林间蜿蜒伸展，在路上，可以见到绅士、淑女们正坐在装饰精美的马车上向着树林进发。山脚下是灵恩湖，而古老的布索约修道院坐落于一个狭窄的半岛上。

“外国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吗？”小雁们迫不及待地问道。

“无论是哪里，只要是森林密布的山脉，看起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阿卡回答道，“只不过你们不常见到而已。别心急，慢慢来！你们很快会看到外国的大体模样了。”

阿卡领着大雁们继续向着斯盖纳大平原飞去。平原不断地在脚下伸展，庄稼地连绵，甜菜地也成片，采摘甜菜的人们正在田间地头忙碌。低矮的白色农舍和房子星罗棋布，还有数不清的小小的白色教堂，还有样子丑陋的灰色的制糖厂以及建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村镇。小小的湖泊边上环绕着毛榉树，美丽华贵的庄园和宅邸点缀其间。

“现在往下看！看仔细一点！”领头雁大叫道，“这就是外国的样子，从波罗的海沿岸一直到高耸的阿尔卑斯山，都是如此。更远的地方我就没有去过了。”

小雁们仔细地观看平原风景，领头雁带头向着厄勒海岸飞了下去。潮湿的草地渐渐向着海边倾斜下去。海岸上，有些地方是高高的险峻的堤岸，有些地方是流沙地带，沙子堆成了满满的沙岸和沙丘。渔村密密地沿着海岸排开，由整齐划一、规格统一的砖石砌成，防波堤的远端有一座灯塔，晒鱼场上晾晒着棕色的渔网。

“现在往下看！仔细看好了！外国的沿海岸边就是这个样子。”

阿卡就像这样子飞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她突然降落在温曼霍格镇上的一个沼泽地上，男孩这时才明白，她之所以飞越斯盖纳，只是为了让他看看，他自己的这个国家是可以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相比而毫不逊色的。其实她并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男孩根本没有想过一个国家是贫穷还是富裕的事情。

在他第一眼看到垂柳飘拂的那一刻起，他的思乡病就难以抑制地发作了。

最后回到了家

十一月八日，星期二

天色阴晦，雾气蒙蒙。大雁们在斯可卢普教堂周围的大片草地上吃饱以后，开始午后的休息，这时阿卡向男孩走了过来。

“看起来，接下来会有一些晴朗的日子，”她说，“我认为我们明天将要飞越波罗的海。”

“没错！”男孩唐突地说，因为他的喉咙像是哽住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那就是，在他还在斯盖纳境内的时候，他自己可以从魔法中解脱出来。

“现在我们离西温曼霍格相当近了，”阿卡说，“我认为你最好回家去看一下。这次要是错过了，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见着你家里人的机会了。”

“也许，我还是不要回去的好。”男孩犹豫不决地说，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很显然，他对阿卡的这个提议非常开心。

“要是公鹅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他是不会受到伤害的。”阿卡自信地说。

“我觉得，你还是回家去看看吧，看看你的父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就算你无法变回正常的男孩，你还是可以帮一帮他们的。”

“你说得对，阿卡大妈，我本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男孩一时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转眼之间，领头雁就带着朝他家飞去。没过多久，阿卡就降落在了环绕着小小农庄的石头围墙上。

“真是奇怪啊，这儿的一切看起来还是那样！”男孩说，立即爬到围墙上，好看看四周。

“从我最初看到你们飞过空中到现在，一年多的时候，对我来说却恍如昨日。”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否有猎枪。”阿卡突然有点担心地说。

“他确实有一支，”男孩回答道，“正是因为这支枪，星期天的早晨，我才情愿待在家里，而不去教堂。”

“既然如此，那么我可不敢站在这里等你了，”阿卡说，“我们最好于明天早晨在斯密格霍克那里碰头，这样你可以在家里过上一夜。”

“不，阿卡大妈，请你先别走。”男孩从围墙上跳下来恳求道。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这样，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大雁就是他自己身上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使得他们不可能再相见。

“你显然看得出来，我因为没有恢复人的正常模样而苦恼不已，但我想说的是，对于去年春天开始起和你们在一起的漫游，我一点也不感到后悔。”他继续说道，“我情愿永远变不回人的模样，也不愿失去这趟旅行的机会。”

阿卡迅速地喘了一口气才回答。

“有一件事情我本该早点和你谈谈，但是你还没有回到你的家，所以现在说也无妨。现在把话说了，也许没有什么坏处。”

“你很清楚，我总是很高兴听从你的吩咐的。”男孩说。

“如果说你从我们身上学到了什么东西的话，大拇指小人儿，你不会再认为人类应该占据整个地球吧，”领头雁神情凝重地说，“请记住，你们已经有了这么大片的土地，你们可以轻易地留几块光秃秃的岩礁，几个浅浅的湖泊和沼泽地，几块荒凉的山崖和几块偏远的森林地带给我们这些可怜的无声的生物，使我们能够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我一生都被人追逐和猎捕。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一只鸟类可以找到一个庇护所，对我们来说会是一个多大的安慰啊！”

“说真的，要是我能够帮得上忙，我会非常高兴的，”男孩说，“但看起来不太可能，我在人类当中可从来没有这样大的影响力。”

“好啦好啦，我们站在这里说个不停，好像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似的，”阿卡说，“不过我们明天一早还是会再见面的。现在我要回到雁群中去了。”

她展开双翼飞了起来，但是又飞了回来，用她的嘴将大拇指小人儿上上下下地抚摸一会儿，才又恋恋不舍地飞去。

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了，但是农庄里并不见人，男孩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走动。他赶紧来到牛棚里，因为他想知道是否能从奶牛这儿打听到最好的消息。

牛棚看起来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往年的春天，牛棚里通常会有几头奶牛，但现在仅剩下一只，那就是五月玫瑰。她站在那里，脑袋难过地垂下来，几乎不碰一下她眼前的饲料，很显然她正想念着她的伙伴。

“你好吗？五月玫瑰！”男孩说，大胆地跑进了牛棚来到她身旁。“我的父亲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猫啊、鸡啊，他们现在怎样了？小星子和金色百合花又怎样了？”

一听到男孩的声音，五月玫瑰本能地想要用犄角顶撞他一下。不过她现在不像从前那样急脾气了，她静静地注视着尼尔斯·霍格尔森。

他看起来还是和他离开家里的时候一样细小，穿着同样的衣服，不过他整个人完全变了。去年春天刚离开家时的尼尔斯·霍格尔森步履沉重，讲话有气无力，双眼疲态毕现，无精打采。然而现在回来的他，步子轻盈，矫健有劲，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条条是道，像是演讲家一样，双眼也放射出光彩和活力。尽管他还是过去一样小，可是他那自信的神态，却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尽管他自己并不显得快活，但见到他的人却会被激发得开心起来。

“哞！”五月玫瑰嘶叫起来，“他们跟我说你已经变了，但我还是一直不敢相信哩。欢迎回家，尼尔斯·霍格尔森！欢迎回家！我实在是开心，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多谢你，五月玫瑰！”男孩非常高兴自己受到这样热烈的欢迎，“现在请你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还好吗？”

“自从你离家出走以后，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艰难啦。”五月玫瑰叹息道，“那匹花大价钱买下的马，整个夏天都被白白浪费了，因为他一直站在马厩里光吃不干活。你爸爸是个软心肠，不能下狠心把他杀了，也不愿卖掉他。就是因为这匹马的缘故，害得小星子和金色百合花被卖掉了。”

其实男孩想知道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但他却不好意思将它讲出来。于是他说：“当妈妈看见公鹅莫尔滕飞走的时候，她是不是很难过？”

“要是你妈妈知道他是怎么离家的话，我想她应该是不会那么难过的。一提到她的儿子偷了一只公鹅离家出走，她心里那个气呀真是不打一处来。”

“难道她真的认为是我偷走了公鹅吗？”男孩说。

“那她还能怎么想？”

“爸爸妈妈一定以为我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在这个国家四处流离浪荡吧？”

“可不是，他们认为你变坏了，堕落了。”五月玫瑰说，“他们就像失掉了最亲爱的人那样对你的离家出走伤心欲绝。”

一听完五月玫瑰说的这些话，他便从牛棚里冲了出来，来到了马厩里。

马厩很小，但是很整洁且井井有条。处处可以见出他的父亲煞费苦心，想使这匹新买的马过得舒适愉快。马厩里站着一匹身高体壮、气宇不凡的马儿，他看起来吃得好，受到了良好的照顾。

“你好啊！”男孩说，“我听说这里有一匹病马。那应该不会是你吧，因为你看起来很精神，身壮力健的样子。”

这匹马转过头来，直直地打量着男孩。

“你是主人的儿子吧？”他说，“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坏话呢。但我看你面容和善，真不敢相信你就是他们所说的被小精灵施了法术变小了的那个男孩。”

“我知道我离家出走之前，我曾留下过非常不好的名声，”尼尔斯·霍格尔森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的妈妈还以为我是一个小偷。但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在这里只是待上一会儿。顺便问一下，你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你不留下来真是可惜，”马儿说，“因为我觉着我们能成为好朋友。我的脚有点毛病，是扎进了刀尖或是某些锐利的东西，正是这东西让我痛苦不堪。这东西扎得很深，连医生也找不出来，但我只要动一动，就痛得钻心。要是你能将我脚上的毛病告诉给你父亲，我相信他是会把我的脚给治好的。我对他应该还是有些用处的。每天站在这儿，饱食终日，却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我真是感到羞耻。”

“你不是真的得了什么大病，这可真是太好啦！”尼尔斯·霍格尔森说，“我要马上看看扎进你蹄里的东西是什么，这样你就可以变得好好的了。要是我用小刀在你的蹄子里划几下，你应该不会介意，对吧？”尼尔斯·霍格尔森刚刚用小刀在马蹄子上划了几刀，就听到了人声。他于是将马厩的门开了一开，向外望了望。

他看到父亲母亲正向小道上走去。他分明看出来，由于忧伤难过，他们的身体显得疲弱不堪。妈妈的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而爸爸的头发已经变成灰色。她一边走，一边和他聊起了向她的姐夫借钱的事。

“不，我不想再借钱了，”当他们经过马厩的时候，他爸爸说，“没有比欠债更叫人难受的事了。还是把房子卖了的好。”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也不介意将房子卖掉。”他的妈妈说，“要是有那么一天，贫困潦倒的他回来了，发现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那他会怎么办呢？”

“你说得没错，”他爸爸表示同意，“不过我们会叫接收了这房子的房主，叫他们善待他，并告诉他，我们是欢迎他回家的。不管他成了什么样的人，我们是不会对他说出责备的话来的，你说是吧，孩子他妈？”

“当然不会！如果我们能够和他重逢，我会问他在路上可曾挨饿受冻，除此之外，我不会再问别的！”

随后他的爸妈走进了屋子，至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男孩就无从知道了。

然而男孩听了刚才的话，既感到开心又深深地感动，尽管他们认为他走上了邪路，但却仍然深爱着他。他真想冲出去，跑到他们身边，投进他们的臂弯下。

“但是他们要是看到我眼前的这副模样，他们一准会更加伤心难过的。”

正当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一辆马车驶进了门。男孩一见，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因为他看到从马车上走下来，向着自己家里走来的人，竟然是放鹅姑娘奥莎，还有她的父亲！

他们手拉着手向着屋里走去。走到半路，奥莎停下了步子，对她爸爸说道：“现在您可要记住了，爸爸，可不要跟他们说起什么木头鞋子啦，大雁啦以及一个像尼尔斯·霍格尔森的小精灵这些事儿，那个小人儿就算不是他本人，也是跟他有关系的人。”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说这些！”荣·埃塞尔森说，“我只会跟他们说，在你找我的过程中，有好几次他帮了你的大忙，现在，我在北方的拉普兰找到了一块矿区，成了一个财产多得超过我想象的富人，我想问问他是否需要我们帮忙，作为对这份大礼的回报。”

“我就知道爸爸您会说话，”奥莎说，“就是刚才那一件事情我不希望您提及。”

他们走进了屋子里，男孩很想听到他们在屋子里跟父母亲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又不敢靠近那屋子。不久，他们便走了出来，他的爸妈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口。

他的父母奇怪地看起来非常开心。他们似乎获得了新生。

客人离开以后，爸爸和妈妈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我再也不会愁眉不展了，想不到我们家的尼尔斯竟然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妈妈眉飞色舞地说。

“也许他得的赞扬超过了他做的好事吧。”他爸爸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远道而来，说因为我们家的尼尔斯多次帮了他们大忙，要来答谢和帮助我们，这还不够哇？孩子他爸啊，我觉得，你应该接受他们的好意才好。”

“不，孩子他妈，我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钱财，无论是作为礼物也好，作为借贷也好。首先我要从所有的债务中解脱，而后我们会努力地干活，重振家业。毕竟我们还不是太老，还没到干不动的地步吧，孩子他妈？”说完这句话，他爸爸开怀大笑起来。

“我相信，你一定认为你非得卖了我们花费了无数时间和心血汗水的房屋才能开心得起来吧。”他妈妈抗议道。

“哈哈，你应该清楚我为何高兴，”他爸爸说，“此前，一冒出孩子走上了邪路这个念头时，我就被压垮了，我失去了干活的力气，也没有了生活的勇气。现在，我知道了他还活着，并且人变好了，你就等着瞧吧，尼尔斯·霍格尔森还是可以干出一番大事来的。”

妈妈独自进了屋，男孩赶紧躲到一个角落里去，因为他的爸爸正向着马厩走来。他走到马跟前，继续仔细地检察马蹄，想看看这马到底有什么毛病。

“这是什么？”他叫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马蹄刻着几个字。“将马蹄里的尖利铁片取出来。”他读了出来，同时好奇地向四周看了看。不过，他还是将手指探进马蹄的下面摸了摸，同时仔细地察看了起来。

“我还真的认为马蹄里扎进了什么尖利的东西。”他说。

他的爸爸忙于马蹄里扎进的尖利东西，男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正在这时，在农庄的另一角落来了另外一些拜访者。

原来，当公鹅莫尔滕发现自己离家是如此之近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展示给农庄的老主人看。于是他带了邓芬和几只小雁飞回了家里。

当公鹅率领妻小来到农庄院子时，不见一个人影。他自信满满地降落到地面，在院子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起来，同时给邓芬展示，当他还是一只家鹅的时候，他的生活是何等的奢华。

他们在整个农庄转悠了一圈，随后他察觉牛棚的门是开着的。

“进来这里看一下，”他说，“你就会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和我们现在整天在沼泽地上露宿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公鹅站在牛棚门口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

“里面没有人，”他说，“进来吧，邓芬，你将会看到鹅棚。别害怕，那里没有危险。”

邓芬和六只小雁跟随在公鹅后面进了鹅棚，去看看大白公鹅没有跟随大雁旅行之前，过的是怎样的奢华和舒服的生活。

“喏，早先这里的布置是这样的：这儿是我住的地方，那儿是饲料槽，里面总是装满了燕麦和水。”公鹅对她们解释道。

“等等！这里面好像有饲料。”于是他跑到饲料槽边，狼吞虎咽地吃过燕麦来。

不过邓芬很显然焦虑不安。

“我们赶紧出去吧！”她央求道。

“让我再吃两口。”公鹅坚持说。突然间，他大叫起来，向着门口跑去，但是已经太迟了！门被关上了，女主人站在门外，将门栓了起来。他们一家被锁在里面了！

男孩的爸爸正从马儿的蹄里拔出一根尖利的铁刺，正在心满意足地抚摸着马儿的身体，这时他看见孩子他妈兴冲冲地进了马厩。

“孩子他爸，快来看看，看我抓住了什么！”

“别急，在这待一会儿！”爸爸说，“先来看看这里。我知道咱们的马儿的毛病在哪里了。”

“我觉得咱们时来运转了，”妈妈说，“想想看吧！去年春天不见的那只大白公鹅竟然是跟着大雁们飞走了。他现在回来了，还带着七只大雁呢。他们直直地走进了鹅棚，我将他们全都关起来了。”

“那好极了，”爸爸说，“这样一来，咱们就不用再担心了，以前咱们老以为是男孩偷了公鹅离家出走了。”

“说得对，孩子他爸，”她说。“不过我想我们还是今晚将他们全都杀了的好。过两天就是莫尔滕鹅节了，我们要赶紧把他们杀了，才赶得及拿到市集上去卖哩。”

“我认为杀掉公鹅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现在他毕竟是带了一家子回到咱们家呀。”霍格尔·尼尔森说。

“要是我们的光景好些，我们会让他活着，但既然我们已经打算从这里搬走了，就没办法再养鹅啦。现在你跟我来，将他们拿到厨房去。”妈妈催促说。

他们两人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男孩就看到他爸爸手臂下挟着公鹅莫尔滕和邓芬。他和妻子走进了屋里。

公鹅拼命大叫道：“大拇指小人儿，快来救我呀！”以往，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常常这么做。现在，他虽然不知道男孩就近在眼前，还是本能地叫了出来。

尼尔斯·霍格尔森听到了他的喊叫声，但他仍然待在牛棚的门背后。

他没有毫不犹豫地去救公鹅，并不是因为公鹅被宰杀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在这一刻他甚至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因为他害怕在父母面前以这样的模样现身。

“他们的日子已经过得很不容易了，”他想，“难道我要给他们增加新的哀伤吗？”

但当门在公鹅背后关上时，男孩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像风一样冲过庭院，跳上门口的木板，冲进了门廊，然后按照他以前的老习惯，脱掉了自己的木头鞋子，走到了门前。

可是这样做，又与他的意愿格格不入，因此他迟迟无法抬起手来敲门。

“但这一刻关系到公鹅的生死，”他自言自语道，“自从我离开家以来，他难道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一瞬间，男孩记起了过去与公鹅生死与共的时刻，公鹅曾经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在暴风雨的海洋中，以及在凶猛的野兽群中救了他。一时之间，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克服了自己的畏惧心情，举手敲了敲门。

“是谁在外面这么急着要进来啊？”他爸爸问道，边说边打开了门。

“妈妈，您千万不要宰杀了公鹅！”男孩大叫道。

一瞬间腿脚正被捆在凳子上引颈待戮的公鹅和邓芬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尖叫，男孩松了一口气，他们还活着。

另一人也发出惊喜的尖叫，那是他妈妈！

“哎呀，你长得更高，更漂亮了！”她又惊又喜地叫道。

男孩并没有进入屋子，而是站在门槛上，像是一个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招待的不速之客。

“感谢上帝，你终于回来了！”他妈妈泪中带笑地说，“快进来，我的孩子，快快进来！”

“欢迎回家！”他爸爸叫道，激动得再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男孩还是不安地站在门槛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看到他会那么开心——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呀。随后他的妈妈走了过来，伸开双臂将他搂住，然后把他拉进屋子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变回原来的自己了。

“妈妈！”“爸爸！”他惊喜地喊叫道，“我变回大男孩啦。我变成大人了！”

和大雁们道别

十一月九日，星期三

第二天还没等天亮，男孩就起床了，然后朝海边走去。他独自一人，站在斯密格渔村东面的沙滩上等待日出。他曾经来到公鹅的棚里想叫醒他一起去，但是这只大白公鹅没有离开家的意思。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他的嘴喙埋藏在羽翼下，继续睡他的觉。

从一切迹象来看，这一天都会和大雁们来到斯盖纳的那个春日一样是好天气。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空气像静止了一样凝滞不动，男孩心想，大雁们将要展开一个美好的旅程。他自己则至今仍处于一片混沌迷茫中——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精灵，有时却又觉得自己是个人。每当他看到路边有石头围墙的时候，就因为害怕不敢走得太远，直到他确定围墙后面没有野兽或秃鹰的时候才敢往前走。很快他又嘲笑起自己来，因为他现在已经又大又壮，不再怕任何东西了。

他来到海边，高高地站在沙滩的边缘，好让大雁们可以看到他。

对于鸟儿们来说，这是迁徒的大日子。鸟儿们不停地空中婉转啼鸣。男孩一看到这景象，不禁微笑起来，因为他觉得，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明白鸟儿们在说着什么。不久，大雁们飞过来了，来了一群又是一群。

“刚才那些没有跟我告别就飞走的大雁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一群。”他想。他想把所有的事还必须告诉给他们，他还要给他们看看，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精灵，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又一群大雁飞过来了，他们比前一群飞得更快，鸣叫得更大声，他们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告诉他，这一定是他曾经同行过的那群大雁，但他却不能够像前一天那样确信无疑。

大雁们放慢了步子，在海岸上空不断地盘旋徘徊。男孩知道这就是那一群大雁，但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雁不降落下来接他，他站在那里，那么明显，他们没有理由看不见他。他竭力向他们叫唤，要将他们唤下来，但是他只能想想而已！他的舌头不再听他的使唤。他竟然发不出他们可以听得懂的声音了！他听得到阿卡的呼叫，但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大雁们换了另一种语言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挥挥自己的帽子，沿着海岸奔跑，一边大声喊叫道：“我在这里，你们在哪儿？”

但他这样做反而似乎吓坏了那些大雁。他们直飞上高空，飞到海上去了。最后，他总算明白了。大雁们不知道他已经变回了人，因此他们并不认得他。他不再向他们呼唤了，因为人类是不会说鸟语的。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人，也就不再讲他们的语言，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了。

尽管男孩很高兴自己能从妖术之中解脱出来，但他仍然觉得伤心难过，因为这样他就要和他的老伙伴们说再见了。

他坐在沙滩上，用双手捂住了脸。再怎么看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后来他听到了翅膀拍动的飒飒声。原来阿卡老大妈发现离开大拇指小人儿后很难过，因此飞了回来，想看个明白，现在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她冒险地向他飞得近了一点。突然，有什么东西告诉她，那个人是谁，于是她便在靠近他的地方降落下来。

尼尔斯欢快地叫了起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老阿卡。别的大雁也都凑了过来，用他们的嘴啄着他。他们呱呱地叫个不停，似乎都在祝福他好运，而他也一样，愉快地和他们交谈着，感谢他们带他做了一次美妙无比的旅行。

可是突然间，所有的大雁都沉默了下来，并且慢慢从他身边退了回去，似乎是在说：“哎呀！他是一个人。他不了解我们，我们对他也一样很陌生！”

随后他站了起来，走向阿卡。他抚摸着她，轻轻地拍拍她。他随后又依次抚摸和轻拍亚克西和卡克西，科尔美和奈利亚，维茜和库西，这是从一开始就陪伴他飞行的那些老雁。

随后，他就离开沙滩往陆地上走去。他清楚地知道，大雁们的忧伤不会维持多久，他想在他们为失去他而难过的时候离开他们。

当他穿过沙滩上的草地的时候，他忍不住转不过身，看着一群又一群的鸟儿飞过大海的上空。所有的鸟儿都在鸣叫着，只有一群大雁沉默无言地向前飞去，他目送着他们远去。他们的队形排得齐齐整整，他们飞得很快，他们的翅膀的拍击强而有力且稳妥。

和这些伙伴们的离别，使男孩心中隐隐有一股渴望，他渴望自己能再一次成为大拇指小人儿，可以随着这群大雁飞过陆地和海洋，再次游遍全国。

目录

1.达尔

2.科拉

3.达尔

4.朱厄尔

5.达尔

6.科拉

7.杜威·德尔

8.塔尔

9. 安斯

10. 达尔

11. 皮博迪

12. 达尔

13. 瓦达曼

14. 杜威·德尔

15. 瓦达曼

16. 塔尔

17. 达尔

18. 卡什

19. 瓦达曼

20. 塔尔

21. 达尔

22. 卡什

23. 达尔

24. 瓦达曼

25．达尔

26．安斯

27．达尔

28．安斯

29．萨姆森

30．杜威•德尔

31．塔尔

32．达尔

33．塔尔

34．达尔

35．瓦达曼

36．塔尔

37．达尔

38.卡什

39.科拉

40.艾迪

41.惠特菲尔德

42.达尔

43．阿姆斯蒂

44．瓦达曼

45．莫斯利

46.达尔

47.瓦达曼

48.达尔

49.瓦达曼

50. 达尔

51. 瓦达曼

52. 达尔

53. 卡什

54．皮博迪

55．麦高温

56．瓦达曼

57．达尔

58．杜威•德尔

59．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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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达尔

我和朱厄尔从地里出来，在小路上一前一后走着。尽管他在我身后有十五英尺远，但在棉房里的人都能看到朱厄尔那顶破草帽，它比我要高出足足一个脑袋。

小路笔直得像铅垂线，人踩得多了，滑溜溜的，被七月的太阳一烤，邦邦硬。小路在一排排绿油油的耕过的棉田中穿行，直达棉田中心的棉房，到此一拐弯，沿方形的棉房绕了一圈，然后又穿越棉田而去，也是脚踩出来的，但逐渐变得不清晰了。

棉房是用粗糙的圆木建的，圆木之间的塞料早已脱落。房子为正方形，单斜面的屋顶已是破烂不堪，斜立在阳光下，里面空荡荡的，光线迷离，一片荒颓之象。相对的两面墙上各有一扇宽大的窗子对着前面的小路。走到木屋时，我拐弯沿小路环绕小屋而行。在我后面十五英尺远的朱厄尔却目不斜视，一个跨步迈进窗子。他依然目不斜视，两只苍白的眼睛像木头一样镶嵌在他那木然的脸上。他四步就跨过了地板，动作僵硬，表情呆滞，就像雪茄烟店门口穿着打补丁工装裤的印第安人雕像，只是臀部以下还满有生气，又一大步跨出了对面的窗子，走到了小路上，此时，我刚从拐角处绕过来。我们又一前一后走着，相距五英尺远，不过这次是朱厄尔在前，我们顺着小路朝悬崖底下走去。

塔尔的大车就停在泉边，缰绳拴在木栏上后又盘绕在座位的支柱上。大车上有两把椅子。朱厄尔在泉边停下来，从柳树枝上取下盛水的葫芦，开始喝水。我超过他，沿小路向上攀，这时听到了卡什锯木头的声音。

我到达山顶时，卡什已经停止了锯木。他站在木屑中间，正把两块木板对拼起来。两块木板在两边阴影的映衬下呈现金黄色，犹如色泽柔和的黄金，扁斧在木板的两侧面削出的波纹：非技艺高超的木匠是做不到的！卡什名副其实。他把两块木板放在台架上，使其与箱子的四分之一的边对齐。他跪下来，眯起眼顺木板瞄了瞄，然后又把木板放下来，拿起扁斧。真是个好木匠！艾迪·本德仑找不到更好的木匠来做更好的棺材了。这会令她舒心、安逸。我继续朝房子走去，身后是斧子咔、咔、咔的削木声。

2.科拉

我攒了几个鸡蛋，昨天烤了蛋糕。烤得还挺好的。我们的鸡真帮忙，挺护蛋的，只是在闹负鼠等灾害之后所剩无几。夏天还闹过蛇灾。蛇糟蹋鸡窝可比什么都快。养鸡的成本会大大高于塔尔先生所认为的，而我向他保证鸡蛋产得多了定能把费用弥补过来，这样我就得格外小心，因为是在我做了最后的保证之后我们才干的。我们本来可以养更便宜的鸡，可是当劳温顿小姐劝我买良种鸡时，我答应过，再者，塔尔本人也认为从长远来看养良种牛和猪划算。因此，少养了那么多只鸡，鸡蛋我们自己就吃不起了，因为我不愿让塔尔先生责怪我，要知道是我做了最后的保证我们才干的。因此当劳温顿小姐跟我谈起蛋糕时，我想我也可以烤蛋糕嘛，一次赚的钱足以增加整群鸡的净值，这样就相当于两只鸡了，而且每次还可以多省出一个鸡蛋来，这样鸡蛋的成本就不高了。那个礼拜鸡可真能下，我不但攒足了要卖的鸡蛋、烤蛋糕用的鸡蛋，还攒够了供买面粉、糖和柴火所用的钱。因此，我昨天就烤了蛋糕，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上心地烤过蛋糕，蛋糕烤得可真好。可是今天早上我们进城，劳温顿小姐却说那位太太变卦了，又不想举办晚会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蛋糕她不应该不要啊？”凯特嚷嚷着。

“唉，”我说，“我想这些蛋糕她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她不应该不要啊，”凯特说，“不过这些城里的阔太太卦也变得太快了吧。穷人却变不来。”

财富在上帝眼里什么也不是，因为上帝能看透人心。“或许礼拜六我可以到集市上卖掉。”我说。这些蛋糕烤得真是挺好的呢。

“恐怕你一个蛋糕连两块钱也卖不上。”凯特说道。

“唉，不过我也没花多少本钱。”我说。鸡蛋是省出来的，糖和面粉是用一打鸡蛋换来的。反正我也没有折什么本钱，塔尔先生也明白我省下来的鸡蛋已经超过要卖的鸡蛋，因此这些鸡蛋就像是白捡、白给的一样。

“既然她许诺要买，那这些蛋糕她就应该要的。”凯特说道。上帝能看透人心。如果上帝的旨意是一些人对诚实的看法可以与别人不一样，那么我就不应该对他的旨意表示怀疑。

“我想她本来就不需要这些蛋糕。”我说，这些蛋糕烤得真是挺好的呢。

尽管天气很热，被子却一直盖到她的下巴，就两只手和脸露在外面。她靠在枕头上，抬起头来以便能看到窗外。他每次用扁斧或锯子，我们都能听得很清楚。即使我们耳朵聋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也就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动作了。她的脸瘦得皮包骨头，根根白骨棱角清晰可见。她的眼睛犹如两支蜡烛，你眼睁睁地看着那火苗越来越弱，越来越弱，随时就要跌进铁烛台槽孔里似的。可是那永久、永恒的救赎和恩赐尚未降临到她的身上。

“蛋糕烤得真是挺好的，”我自语着，“可不如艾迪过去烤得那么好。”你从枕套上就能看到那姑娘洗、熨的功夫了，那熨才真叫绝呢。或许这正显露出对那姑娘偏爱的程度有多深，她整天躺在那儿任由四个大男人和一个假小子的服侍和摆布。“这一带烤蛋糕谁也比不上艾迪·本德仑，”我认为，“一旦知道她能离开病床再烤蛋糕，那我们的蛋糕就卖不出去了。”她整个人在被子下的形状只有一根栏木大小。唯一能知道她还在呼吸的是那床垫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连她面颊上的发丝都一动不动，此时还有那个姑娘拿着扇子站在旁边给她扇着风呢。我们来看她时，那姑娘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不停地在给她扇风。

“她睡着了吗？”凯特轻轻问道。

“她在看那边的卡什呢。”姑娘回答道。我们能听到锯木板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打呼噜的声音。尤拉转过身子向窗外看。她戴了一顶红帽子，把她的项链映衬得格外漂亮。你真想不到其价值只不过二十五美分罢了。

“她应该买下那些蛋糕的。”凯特说道。

那笔钱我本来可以派上用场的。不过也没有花多少本钱，只是费了一些烘烤的工夫。我可以跟他说任何人都免不了会有失误，但不是所有的人有了失误而又能毫无损失地摆脱失误。我可以这么跟他讲。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失误咽到肚子里去的，我可以这么跟他讲。

有人从门厅走了进来。是达尔。从门口经过时，他没有朝里面看。尤拉看着他走了过去，又一直看着他走到后面消失了。她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珠子项链，然后又摸了摸头发。发现我在瞅她时，她一副木然的神情。

3.达尔

爹和弗农在后门廊坐着。爹正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下唇往外拽着，从鼻烟壶的盖子往自己的下唇上倒鼻烟。我穿过门廊，拿起瓢从水桶里舀水喝，他们俩都转过头来看我。

“朱厄尔呢？”爹问道。我孩提时就知道把水在杉木桶里放上一段时间就变得好喝多了。清凉，而又带一丝暖意，有一股淡淡的，犹如七月杉木林中那暖风的香味。至少在杉木桶里放六个钟头，而且得用水瓢舀着喝。绝不能用金属容器舀水喝。

到了晚上，水就更好喝了。我过去经常躺在门厅的地铺上不睡，直到听见他们都睡着了，才悄悄地爬起来回到水桶边。夜漆黑漆黑的，搁架也是漆黑漆黑的模糊不清，静静的水面在一派空寂中呈现出一个圆圆的洞，在我还没用勺子把它搅醒之前，或许能看到桶里有一两颗星星，在我没喝之前或许也能看到勺子里有一两颗星星。后来，我年龄增长了，身材也长高了。不过我还是等着不睡，直到家人都睡着了，我就把衬衫翻上去躺着，听到他们都已沉入梦乡，就开始用意念抚摸着我的身体，感觉到凉丝丝的静谧之风吹拂着我的下体，一边琢磨着黑暗中那头的卡什是否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呢，恐怕在我想这样做或能这样做的两年前他一直在这样做呢。

爹的八字脚外撇得很严重，他的脚趾麻痹、扭曲、弯斜，两只小脚趾连趾甲都没有，这全是因小时穿自制的鞋子在湿地里拼命干活而造成的。他那双粗革高帮劳动靴就放在椅子旁，看上去活像是用一把钝斧子从生铁块里砍出来的。弗农进过城。但我从未见过他穿工装裤进城。这都与他的太太有关，据说，他太太也曾教过书呢。

我把勺子里的剩水泼到地上，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看样子明天天亮之前会下雨，说不准天黑之前就会下呢。“到谷仓去，”我说，“快给马儿套马具。”

那匹马儿遛到哪儿去了。他还得先去谷仓，再到牧场。这马儿却不见影儿了：他准是在那片小松树林里躲着乘凉。朱厄尔吹起口哨，只吹了一声，声音很尖。那马儿喷了个响鼻，朱厄尔马上就看到了，在蓝幽幽的阴凉处影儿一晃。朱厄尔又吹了一声口哨；马儿从斜坡上一溜烟冲了下来，腿儿僵硬僵硬的，两耳直竖、轻轻弹动，两只不对称的眼睛转动着，在二十英尺远处戛然而止，侧身而立，扭过头来，顽皮而又机警地看着朱厄尔。

“快过来呀，伙计。”朱厄尔说。它动了。骤然一耸，毛发隆起，像许多火舌在翻卷。马儿鬃毛、尾巴舞动着，眼珠转动着，突然腾跃奔驰，接着又戛然而止，四足并拢而立，打量着朱厄尔。朱厄尔两臂下垂，稳步向马儿走来。要不是朱厄尔的两条腿，阳光之下他们两个活像是用于野外场景的雕像。

当朱厄尔就要碰到它时，马儿蓦地腾起，后腿直立，向朱厄尔扑来。立时马蹄像魔幻般的羽翼向朱厄尔围拢而来；他在马的四蹄当中和直立的马腹下面，像蛇一样灵活地躲闪扭动。就在马蹄眼看就要踏到自己臂膀的一瞬间，他整个身体平躺着腾空而起，像蛇一样扭动身体，瞅准时机，抓住马的鼻孔，接着跌回到地上。接下来，双方身体紧绷、僵持不动，情形令人惊惧，马儿低垂着头，用僵直、颤抖的腿支撑着身体；朱厄尔脚跟抵着地，一只手挡住马的鼻息，另一只手快节奏地不停拍着马的脖颈抚慰着，一面恶狠狠地诅咒着马。

他们站在那儿僵持不下，时间似乎凝滞住了，马儿在战栗着、呻吟着。转瞬间朱厄尔竟然上了马背。他向前游动，像抽动的鞭子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调整好了姿势，旋即骑到了马背上。马儿垂着头站了片刻，然后突然发动，冲下了山坡，马儿腾空狂跃，简直能把人骨架颠散，而朱厄尔犹如水蛭一样紧紧贴在马肩隆上，跑到栅栏前，马儿骤然停了下来。

“好了，”朱厄尔说道，“闹够了就消停一会儿吧。”

进入谷仓，没等马儿停下来，朱厄尔就滑到地面。马儿进了马厩，朱厄尔跟在后面。马儿连头都没回就向朱厄尔踢来，“砰”的一声，一蹄子踢到了墙上，犹如一声枪响。朱厄尔朝它肚子踢了一脚；马儿疼得龇牙咧嘴，扭过头来；朱厄尔照它的脸就是一拳，旋即走向马槽，蹬了上去。他紧靠干草架，低头朝马厩顶望去，继而又朝门口外望去。路上空无人影；从这里甚至连卡什锯木的声音都听不见。他直起身子，匆匆扯了一抱干草，塞进饲草架。

“吃吧，”他说道，“趁着有机会吃，快把这该死的饲料消灭掉，你这个食草的杂种。你这可爱的狗娘养的。”

4.朱厄尔

全是因为他待在外面，就在窗子下面做那口讨厌的棺材，敲敲打打，锯个不停。她抬头就能看见他在那儿；她每喘一口气都吸进了他敲打锯木的声音；他说声“瞧”她都能看见是在什么地方。你瞧，我给你做了一口多么好的棺材啊！我叫他到别处去做。我说，仁慈的上帝，难道您愿意看到她躺在里面吗？你说，他不就像是个小孩似的吗？她说要是有些肥料，她会养一些花，于是他就拿了一个面包锅，到马棚装去，弄了满满一锅马粪回来。

瞧，他们几个人坐在那儿，真像一群兀鹰。他们扇着扇子，靠在那儿。因为我说过你们能不能别又是锯又是钉地个不停，让人连觉都没法睡。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就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两条树根，想洗你都没法洗干净。我此刻能看见那把扇子，还有杜威·德尔扇扇子的胳膊。我说过你们行行好让她安静一会儿吧。不停的锯木声，敲打声使得空气快速地从她的脸上飘过，她那么疲倦，连吸气的劲儿都没有，还有那该死的斧子老是咔一声，咔一声，老是一斧、一斧地削个没完，使得每个过路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他削木头，还赞叹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木匠呢。要是从教堂上面跌下来的是我而不是卡什该有多好啊！还有要是那车木头掉下来砸伤的是我而不是久卧病床的爹该有多好！那样就不至于乡下的每个孬种都来盯着她看，你说这个上帝究竟是干什么吃的！上帝帮帮忙吧，就让我和她两人在高高的山上吧，我来把岩石从山上滚下来砸他们的脸和牙齿，还有整个身体，直到她得以安静，还有那斧子也别再咔一声、咔一声没个完了，好让我们都能得以安静。

5.达尔

我们瞅着他绕过屋角，一步步登上阶梯。他并不看我们一眼，只是说道：“你们准备好了？”

“就等你套好牲口了。”我说。接着我又说道：“稍等。”他止住脚步，看着爹。弗农吐了一口唾沫，一动也没动。他高雅、从容而又异常精准地把唾沫吐到门廊下面凹坑里的尘土里。爹两手慢腾腾地揉着自己的膝盖。他的目光越过悬崖崖顶，穿越田野。朱厄尔瞅了他一会儿，接着走向木桶，又开始喝起水来。

“俺跟任何人一样，讨厌优柔寡断。”爹说道。

“那可意味着三元钱呢。”我说道。爹的背部隆起部分的衬衫退色了，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淡得多。衬衫上没有一点汗渍。我从未见过他的衬衫上有汗渍。他二十二岁时因在烈日下干活而患病，他跟人家说要是他出汗就会没命的。我想他这样说并非戏言。

“不过假如她撑不到你们回来，她会很失望的。”他说。

弗农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反正天亮前会下雨的。

“她一直牵挂着这事呢，”爹说道，“她巴不得马上就开始。我太了解她了。我答应过她把牲口车具都准备好，她心里可一直牵挂着呢。”

“那三块钱更得赚来了，一定要赚。”我说。爹的目光越过田野，向远处看去，两只手揉着自己的膝盖。自牙齿都掉了之后，他吸鼻烟时嘴巴就不断地慢慢往里瘪陷。嘴巴上留着胡子碴，这使他的下半个脸活像只老狗的脸。“你快点拿定主意吧，我们好在天黑之前赶到那儿装货。”我说道。

“达尔，闭上你的臭嘴。妈的病有那么严重吗？”

“说得对，”弗农说，“一个星期以来，今天可算是精神最好的一天了。等你和朱厄尔回来，她说不定可以坐起来了。”

“你该清楚啊，”朱厄尔说，“你来看她也够勤的了，你和你家人都是。”弗农两眼瞪着他。朱厄尔的眼睛白苍苍的，在他那张充血的脸上像是白木做的。他比我们所有这些人都高出一个头，一直都是如此。我跟大家讲过，他挨妈的打最多，受到的疼爱也最多，其原因就在于此。因为他老是绕屋子转，因此他妈就给他取名为朱厄尔，这我给大家讲过。

“住嘴，朱厄尔！”爹说道，不过好像别人说的话他并未都入耳。他目光穿越田野的上空，凝视着远方，双手在揉着自己的膝盖。

“如果她不等我们，”我说，“你可以借弗农的牲口车具用一下，以便我们能赶上你们。”

“唉，快闭上你的臭嘴！”朱厄尔说道。

“她正想坐我们的车走呢，”爹说，一面揉搓着膝盖，“再令人讨厌不过了。”

“正躺在那儿，看着卡什削那口讨厌的……”朱厄尔说着。他的语气粗野而冷酷，不过那两个字他还是咽住了。就像黑暗中的一个小孩，本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胆量，却突然意外地给自己发出的声音骇得不敢吭声了。

“那是她自己想做的，就像她想坐我们自家的大车一样，”爹说，“知道自家做的寿材好，躺在里面会更踏实，自家做的嘛。她一向爱用自家的东西。这你们还不清楚吗？”

“那就用自家做的吧，”朱厄尔说，“可是你又怎么能指望——”他看着爹的后脑勺，两只眼睛白森森、木呆呆的。

“那一定没问题，”弗农说，“她会撑到做完的。她会撑到万事俱备，直到她荣归时至。再说道路也今非昔比了，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就能把她送到城里去的。”

“雨又来了，”爹说，“我这个人不走运，一向不走运。”他的手在膝盖上揉搓着。“还有那个讨厌的医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来。很晚了我才让人捎信给他。如果他明天来告诉她走的时间快到了，她肯定是不愿等的。我太了解她了。不管有没有大车，她都是不会等的。不过那样一来她会有烦恼，我不愿在这个世上给她留下什么烦恼。她娘家的墓地在杰弗逊，她的亲人都躺在那儿等她，那会让她不安的。我曾亲口答应过她，我跟孩子们一定以骡子能跑的最快速度送她去那儿，好让她能够在那里静静地安息。”他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膝盖，说道：“再没有更让人伤脑筋的事了。”

“好像人人急不可耐、火急火燎地要送她走，”朱厄尔语气粗野而冷酷地说道，“那卡什整天就在她的窗子底下，锤锤打打、拉拉锯锯的，在做那口……”

“那不正是她的愿望嘛，”爹说，“你对你妈就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点爱怜之心。你从没有过。我们从不知感恩任何人，”他说，“我和你娘就是如此。我们都一向不知感恩。她对这一切清楚了，知道是她的亲骨肉在锯木板、钉钉子会睡得更安心一些啊。她可是个把自己的事料理得一清二楚的人。”

“这一趟能赚三块钱呢，”我说，“你倒是要不要让我们去？明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就能回来。”

爹又在揉搓他的膝盖。

“唉……”爹支吾着。他头发乱蓬蓬的，嘴里慢吞吞地嚼着鼻烟，目光穿越田野的上空，凝视着远方。

“快说呀。”朱厄尔说着走下台阶。弗农“啪”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就太阳下山前回来吧，”爹说，“我可真不愿让她久等。”

朱厄尔回头瞥了一眼，转瞬就绕过屋角走远了。我进了门厅，还没进房门就听到有说话声。因为我们的房屋顺着山势有些倾斜，所以总有一股微风从门厅往上吹来。若是有一根羽毛掉在前门附近，它便会浮起来贴着天花板斜着往后飘去，一直到后门口被卷进那股往下流动的空气。声音也是如此。一走进门厅，你就仿佛听见有声音在你头顶上空说话。

6.科拉

我真没见过比这更为感人的事了。他好像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母亲了，好像知道安斯·本德仑在母亲临终前把他赶走，是不想让他今生今世再见母亲似的。我老说达尔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老说孩子中唯有他性情最像母亲，只有他感情纯真一些。可不像那个朱厄尔，她怀朱厄尔时真是吃尽了苦头，还那么娇惯他、那么宠爱他，可他不是使性子就是闹别扭，还变着花样来戏耍、捉弄母亲，到后来连我都看不惯了，时而不冷不热地点化他两句。朱厄尔是不会来跟母亲告别的。他是不会为了和母亲吻别而错失多赚三块钱的机会的。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本德仑呢，不爱任何人，不关心任何事，只会挖空心思计算着怎样花最小的力气得到所要得到的东西。塔尔先生说达尔求他们再等一会儿。他说达尔几乎要跪下来恳求他们别在母亲这种情况下逼他离开母亲。可是安斯和朱厄尔无论如何非赚那三块钱不可。凡是了解安斯的人都不会指望他能有什么变化，可是想不到那个孩子，那个朱厄尔，他把母亲这么些年来的自我牺牲和对他毫无掩饰的偏爱全都出卖了——我心里可明白着呢，谁也忽悠不了我：塔尔先生说本德仑太太最不喜欢朱厄尔，可是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我心里清楚着呢：她是偏爱他的，她喜欢他身上的一种品质，正是这种品质使她容忍了安斯·本德仑。正像塔尔先生说的，她真该把安斯·本德仑毒死——为了三块钱，朱厄尔居然拒绝与临终的母亲吻别！

唉，近三个礼拜我一有空就过来，有时不该来的时候也来了，自己的家不管，自家的活不做，都搁在一边，就是为了她临终时有人在身边陪着她，不至于面临死神时看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来增加她的勇气。并非说就我这个人值得信赖：轮到我自己面对大限来临时我也希望有人在身边陪着我。不过要感谢上帝能保佑到时我看到的是我至亲人的面孔，都是我的亲骨肉，因为就丈夫和几个孩子而言，我一直比大多数人都有福气，尽管他们有时候也烦人。

她是个孤独的女人，她一生都很孤独而又自尊，却在人前极力装样子，掩饰着他们全都让她受气的真情。明摆着：她在棺材里身子还没有冷却，他们就要用大车拉她到四十英里之外去埋葬，这完全是蔑视上帝的旨意。居然不把她与本德仑姓的人葬在一起。

“不过那是她自己的意思，”塔尔先生说，“是她自己想和娘家亲人葬在一块儿。”

“那她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去？”我说。“他们谁也不会阻拦她的，即使那个小儿子恐怕也不会，他现在年龄不小了，也会像其他那几个一样自私自利、无情无义。”

“那是她自己的愿望，”塔尔先生说，“我听安斯说的。”

“当然，你会相信安斯的话，”我说，“只有你这种人才会相信。可别叫俺也信。”

“有些话并不是他叫我相信我才相信的，他可别指望蒙骗得了我。”塔尔先生说。

“可别让俺也信他的话，”我说，“一个女人无论死活都该与丈夫和孩子们厮守在一块儿，这是妇道人家的本分。当我命终之时，难道你会认为我也愿意撇下你和丫头们回亚拉巴马州去吗？我可是发过誓要和你同生死共患难，至死不渝的啊！”

“唉，人跟人的情况能都一样吗？”他说。

我希望都应该是一样的。我一直努力奉行上帝的旨意生活，堂堂正正地做人，就是为了我信奉基督的丈夫的荣誉和安康，为了得到信奉基督的孩子们的爱和尊敬嘛。这样，当我躺倒时自知职责已尽，报偿已酬，周围都是充满爱的面庞，每一个亲人的告别之吻都增加了对我的回报之情。不像艾迪·本德仑，孤孤单单地走了，不得不掩藏起了自己的自尊与伤心。我要走得欢欢喜喜。她躺在那里把头支得高高的，以便能看到卡什做棺材，好像在监视着他以免他偷工减料。而那些男爷们儿呢，啥事都不关心，就只关心在下雨涨水之前赶紧过河，以免耽误了赚那三块钱。要是他们没决定再去拉一车货，好像也可能会用被子把她一裹，扔进大车先运过河，然后让她在那边等死，他们这样做符合基督教对待亡者的礼仪吗？

只有达尔不同。我从未见过更感人的事了。有时我真不相信有什么人性。我经常疑虑重重。但是上帝总让我恢复信念，让我看到他对生民博大的爱心。朱厄尔可不像达尔，母亲一直对他钟爱有加，而他则不然。他一心只想着挣那三块钱。只有达尔还不错，尽管人们都说他古怪，懒惰，成天游手好闲，跟安斯一路货色；卡什倒是个好木匠，总是忙着做这做那，哪里也不去；朱厄尔呢，总在做事儿赚钱或是惹得别人说闲话。还有那个几乎是裸着身子的姑娘，老站在艾迪身边扇扇子，每当有人想和艾迪说说话，鼓鼓劲儿时，就会抢着替她答话儿，倒像是存心不让别人接近她似的。

只有达尔不同。他来到门口站着，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他只是看着母亲，可是我却再一次感到了上帝那博大的爱和仁慈。我明白了艾迪对朱厄尔的感情是装出来的，她跟达尔之间才存在着理解和真爱。他只是看着母亲，甚至都没有走到她能看到他的地方，担心她见到自己会难受，因为他知道安斯正要催他走呢，他将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他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达尔？”杜威·德尔一面扇着扇子，一面问道，语气急促，连他也不让靠近。他并不回答。他只站在那里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他心里要说的话太多了。

7.杜威·德尔

我和莱夫还是第一次并排摘棉花。爹不能出汗，因为一出汗病就可能会夺走他的命，因此大伙儿都来帮我们。朱厄尔啥都不关心，他跟我们不亲，一点也不亲近。卡什喜欢把一个个漫长、炎热、愁闷、昏黄的日子都用在锯木板、钉东西上面。以爹看来邻里总会这样互相帮衬，因为他总是忙于让邻居来帮他干活，所以他弄不明白。我认为达尔也不会明白，他坐在晚餐桌前，目光却越过了饭菜和灯向远处看去，满脑子里都是挖掘过的地和更远处的一个个凹坑。

我们并排摘着棉花，离树林，那片神秘、阴暗的树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和莱夫背着棉花袋摘着棉花，渐渐地进入那片神秘、阴暗的树荫。我寻思着口袋装满一半时自己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寻思着要是到树林那儿时我的口袋装满了那就由不得我了。我寻思着要是这件事不该我去干，那么口袋就不会满，我就要拐到下一行去摘，不过要是口袋满了，那我就做不了主了。情况明摆着，这事儿就得我做，我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我们朝那片神秘、阴暗的树荫一路摘去，两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碰在一起，瞅瞅他的手又瞅瞅我的手，我啥也没说。我终于说道：“你干吗呢？”他说：“我摘棉花往你的口袋里放呢。”这样，等我们来到地头我的口袋也满了，这种事由不得我。

因为这事终是由不得我的。后来确实由不得我，再后来我见到达尔，原来他早知道了。他说他知道了，只是没有明说，就是他没有直说我娘快不行了，但我明白他早知道了，因为要是那话他直接说出来，我就不会相信他去过那儿又来见我们了。可是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我说道：“你打算告诉爹吗？那会害死他的。”那话我也没说出来，他就说：“为啥要告诉呢？”因此，我跟他交谈，心里是清清楚楚，又恨得牙根发痒的，因为他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他站在门口，望着妈。

“达尔，你想干吗？”我问道。

“妈快不行了。”他说。这时老秃鹫塔尔正走过来瞧她死了没有，不过我可以耍弄他们一番。

“不知她什么时候会走啊？”我说。

“会在我们回来之前吧。”他答道。

“那你为啥要带朱厄尔去呢？”我说。

“我需要他帮我装车。”他说。

8.塔尔

安斯不断地揉搓他的膝盖。他的工装裤退了色；一个膝盖上打了一个哗叽布料的补钉，补丁是从礼拜服的裤子上剪下来的，已磨得像铁板一样光滑光滑的。“再没有人比我更厌恶这事了。”他说。

“有时人得看得远一点，”我说，“不过，总的看来，哪种做法都没有什么害处。”

“她想马上就动身的，”他说，“即使路上再顺利，去杰弗逊也是够远的。”

“不过现在路途都很好走了。”我说。而且今晚定会下雨的。再者，他的亲人都葬在纽霍普，还不足三英里远。不过，像他这个人连娶了个老婆，出生地起码也要辛辛苦苦走上一整天，而且死还得死在他前头。

他一边揉搓他的膝盖，一边向田野的远处望去。“没有人比我更烦心的了。”他说道。

“时间还早，他们会赶回来的。”我说，“要是我，才不会瞎担什么心呢。”

“不就是为了挣那三块钱嘛。”他说。

“或许没必要让他们急着赶回来，一点必要也没有，”我说，“我希望没有必要。”

“她就要走了，”他说，“她已决定要走了。”

对于女人来说，生活确实苦得很。至少对有些女人来说很苦。我记得我妈活了七十多岁。无论下雨还是晴天，天天都干活；自打生了最后一个小子就没生过一天的病，直到有一天她不知怎么就瞅了瞅自己的周围，继而去把她那件在箱底放了了四十五年的绣花边的睡袍拿出来，穿在身上，然后躺到床上、盖上被单、闭上了眼睛。“你们可都要尽心照顾好爹，”她向孩子交代说，“我累了。”

安斯用手揉搓着膝盖，说道：“感谢上帝的恩赐。”我们能听见卡什在屋角那边敲敲打打和拉拉锯锯的声音。

这话不假。人说的话里没有比这句更对的了。“感谢上帝的恩赐。”我说。

那个小子向山上走来，手里提着一条鱼，差不多跟他一般高。他把鱼一下子抛到地上，“咕哝”了一声，跟个大男人似的，回头啐了一口唾沫。他妈的差不多跟他一般高了。

“啥东西？”我问道，“是条鱼吗？从哪儿弄来的？”

“从桥那边。”他答道。说着把鱼翻了过来，底下那面很潮湿，沾满了土，眼睛也被土糊上了，浑身是泥，鼓鼓囊囊的。

“你就打算让它躺在那儿吗？”安斯问道。

“我打算拿给妈看看。”瓦达曼说着朝门口看去。我们可以听到说话声随着一阵风传了过来。还有卡什在木板上敲敲打打的声音。“屋子里有不少人呢。”他说。

“都是父老乡亲，”我说，“见到这条鱼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他看着门口，没吱声。继而他低头去看满身粘满泥土的鱼，用脚把它翻过来，用脚趾去戳鱼眼珠子，像是要把它挖出来似的。安斯向田野远处看去。瓦达曼看看安斯的脸，又看看门，转过身，朝屋角走去，这时安斯头都没有回就喊住了他。

“你去把鱼洗干净。”安斯说。瓦达曼停住脚步说道：“干吗不让杜威·德尔去洗？”

“还是你去洗吧。”安斯说。

“哦，爹。”瓦达曼说。

“你去洗吧。”安斯说道，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瓦达曼又走回来提鱼。鱼却从他手里滑出来，甩了他一身湿泥，“扑通”一声掉到地上，鱼又沾了一层泥土，它张着大嘴，眼珠鼓的，往泥土里钻，就像因知道要死了感到羞愧难当，急匆匆地要赶紧躲藏起来似的。瓦达曼对鱼咒骂了一句。他咒骂起来真有点大男人味儿。他一步跨在鱼的上方。安斯仍没回头。瓦达曼又从地上把鱼提起来。他绕过了屋角，两臂捧着鱼，样子就像抱着一堆木柴，鱼头鱼尾都从两边露了出来。他妈的鱼差不多跟他人一样大。

安斯的手腕从两只袖子里伸出来。我这辈子从未见他穿过一件合身的衬衫，好像都是穿了朱厄尔替下来的旧衣服。当然，不是朱厄尔的旧衣。朱厄尔瘦高个儿，臂也很长，只是安斯的衣服没有汗渍。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毫无疑问地知道这些衬衫只能是安斯的。他朝田野远处望去，两只眼珠像是嵌在脸上的两块燃尽的煤渣，毫无神气。

阴影爬到台阶上时，他说：“五点钟了。”

我刚站起身，科拉就来到了门前，他说该走了。安斯伸出脚去穿鞋。“喂，本德仑先生，”科拉说，“你现在不用起。”安斯穿上鞋子，顿了顿脚，他干啥事都这样，似乎老是希望自己真的做不了，用不着再劳神费力了。走到门厅时我们还能听见他那鞋子在地板上发出橐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铁鞋子发出的声音。他朝她的房间门口走去，眨巴着眼，像是朝前看，其实什么也没看，好像是他希望看到她起来了，坐在一把椅子里，或者是正在扫地，他带着一种吃惊的表情朝门里望去，发现她居然跟每次都一样，仍躺在床上，而杜威·德尔也依然在给她扇扇子。他木然地站在那里，像是再也不愿动了，啥事也不愿干了。

“唉，我想我们该走了吧，”科拉说，“我还得喂鸡呢。”天又要下雨了。这样的乌云一定会下雨的，还有地里的棉花呢，好像每一天都是上帝恩赐的似的。不过对他而言，又是另一番心情了。卡什还在整那些木板。“要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科拉说。

“安斯会告诉我们的。”我说。

安斯并没有看我们一眼。他环顾周围，眨巴着眼睛，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对他老是带着一副吃惊的样子都习以为常了，现在又为此事而吃惊了。要是卡什给我盖谷仓也会那么用心就好了。

“我跟安斯说了可能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说，“我真希望没事。”

“她已经决定了，”他说，“我认为这回她是一定要走的。”

“大限会降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科拉说，“祈求主的安慰吧。”

“还有玉米的事。”我说。我又跟他说了一次，她生病，还有乱七八糟的事，要是他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他克服的。就跟多数乡亲一样，我都已经帮他那么多忙了，现在还能不帮了吗？

“我本来打算今天开始干的，”他说，“可是我做什么事都心无定数。”

“或许她能拖到你忙完中耕。”我说。

“但愿是主的旨意吧。”他说。

“祈求主的安慰吧。”科拉说。

但愿卡什给我盖谷仓时也那么用心就好了。我们经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估计这个礼拜又去不了你那儿了。”他说。

“不着急，”我说，“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

我们上了大车。科拉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天要下雨，肯定会的。

“俺可不晓得他会怎么做，”科拉说，“俺真不知道。”

“可怜的安斯，”我说，“她让他不停地干了三十年的活。我估摸着她也累了。”

“我还以为她能再督促他忙个三十年呢，”凯特说。“也许没了她，摘棉花之前他还会再找一个呢。”

“我想卡什和达尔现在可以结婚了。”尤拉说。

“那个可怜虫，”科拉说，“那个可怜的小淘气鬼。”

“那朱厄尔呢？”凯特说。

“他也可以结婚了。”尤拉说。

“呣，”凯特说，“我估摸着他也想结婚了。我估摸着他会想的。我估计这一带不止一个女孩子不愿看到朱厄尔被拴住。唉，她们真没必要担那个心。”

“哟，这话怎么说呢，凯特！”科拉说。大车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个可怜的小淘气鬼。”

今天晚上准会下雨。对，保准会下的。尽管这是一辆伯德塞尔的大车，但也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是在宣布天气太干燥了。不过天会变的。肯定会变的。

“她既然说好了要买就该把那些蛋糕买走。”凯特念念不忘地说。

9. 安斯

那条糟糕的破路。天又要下雨。我站在这里就像有千里眼一样，能看见路黑蒙蒙的像一堵墙似的立在他们后面，拦在他们和我的诺言之间，我确实尽力而为了，就像我专心做任何事情一样，不过可苦了这些倒霉的孩子了。

路躺在那儿，一直通到我的门口，厄运来来去去，都一定不会错过的。我跟艾迪讲，紧靠路边住交不了好运，好运来了也就顺路跑了。她说，“全是女人之见，那你就赶紧准备搬家好了”。不过我跟她讲这些跟有没有好运关系不大，因为上帝铺路是让人在上面走的，不然上帝为啥让路平躺在地上呢。当上帝想造一直在动的东西时，他就把它们造成纵向的，如路、马、车等，可是当他想造留在原处不动的事物时，他就把它们造成竖直的，如树啊，人啊等。因此他是从来也没打算让人住在路边的，因为，到底是哪样东西先来到的呢，比方说，是路呢还是房子呢？你何曾听说过上帝造一条路是紧靠着房子的呢？我说，没有，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说，因为人总是不能安分，非要把房子盖在人人驾车经过都能把痰吐到自己家门口的地方，让人不得安宁，老是想东跑西颠，要去别的什么地方，而上帝的本意是让人像一棵树或是一株玉米那样待着原地不动。因为如果上帝打算让人老是东跑西颠，要去别的什么地方，他难道不会把他们像蛇那样造成纵向的吗？显而易见，上帝是做得到的。

而路却铺到我的家门口，什么晦气的事儿都能直接找上门来，另外还要向我收名目繁多的税。要是没有路通到家门口，卡什怎么会有非要学木匠的想法呢，还逼着我为他交学费，否则，他才不会想到要学什么木匠呢；结果又从教堂上摔了下来，半年多连手都抬不起来，让我和艾迪累死累活地伺候他，在这段时间里，木匠活可是不少呢；若是他锯得动，这一带的活儿他可有得做。

还有达尔呢。那些个浑蛋王八羔子，老是撺掇我把他撵出去。并非我怕干活；我总能养活自己和家人，能让我们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这不是他们想让我缺少劳力嘛，都是因为达尔只顾自己的事儿，老是两眼盯着那块地。我对他们讲，起先他挺好的，就是满眼里就他那一块地，因为当时那块地是垂直的；直到后来有了这条路就把地给弄得变成纵长的了，他满眼里还是那块地，他们就开始威胁我，要我撵他走，这是想用法律来使我缺少劳力。

还让我付出了代价啊。她本来安安然然、健健康康的，都是因为有了那条路。就莫名其妙地躺倒了，躺在自己那张床上起不来了，啥东西都不要。“你生病了吗，艾迪？”我问道。

“我没病。”她答道。

“那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我说，“我知道你没有病。你只是太累了。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

“我没生病，”她说，“我会起来的。”

“静静地躺着，好好休息休息，”我说，“你只是太累了。明天你就能起来了。”可她就那么躺那儿起不来了，本来安安然然、健健康康的，都是因为有了那条路。

“我可从来也没有请你来啊，”我说，“我要你给我做证我从来也没有请你来。”

“我知道你没有，”皮博迪说，“我承认就是了。她人呢？”

“她躺着呢，”我说，“她只不过是有点儿累，可是她会——”

“出去一会儿，安斯，”他说，“到门廊那儿待一会儿。”

现在我非得花钱给她治病不可了，可我嘴里连一颗牙都没有了啊，老盼着日子能好起来可以有钱给自己镶一副假牙，吃起上帝赐给的食物也有个人样，再说直到那天之前，她还是安安然然、健健康康的，比哪个女人也不差呀。为了赚到那三块钱也得付出代价。让两个孩子出门去赚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现在就像有千里眼一样看到有一堵雨墙降落在我们之间，像疯子似的一路奔来，好像在这活生生的大千世界上就再没有别的房屋要淋似的。

我听说过人们抱怨他们的运气不好，那也罪有应得，因为他们本来就孽障深重。我倒不是说我是遭到了神灵的诅咒，因为我从未行过什么该诅咒的恶。我不是很虔诚，这我也承认。但是我的心是坦坦荡荡的：这我心里清楚。我的所作所为跟那些伪君子相比，或许好不了多少，但也坏不到哪里去，我知道上帝连一只麻雀都不让掉在地上，当然一定会护佑我的。可是一个穷愁潦倒的人竟然还要受一条路的欺侮，似乎也太过无情了。

瓦达曼从屋角那边绕过来，膝盖上血红一片，脏得像头猪，多半是用斧子砍那条鱼了，要么就撒谎说扔掉喂狗吃了。唉，我看也别对他怀有什么指望了，比他那些成人的哥哥也强不到哪里去。他走过来，瞧着房子，默然地坐在台阶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哎哟，我真是累得够戗。”

“去洗洗你那两只手。”我说。没有别的女人像艾迪那样操心费力的了，把大人和孩子都拾掇得妥妥帖帖的，这我得替她说句公道话。

“那条鱼像头猪一样，里面全是血水和内脏。”他说。可是我对啥事都懒得管了，这鬼天气真是折磨人。“爹，”他说，“妈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

“去洗洗你那两只手。”我说。不过我对啥事都懒得管了。

10. 达尔

这礼拜他到镇上去过了：瞧他脖子后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在头发和晒黑的皮肤之间有一条白带，就跟白骨的接缝似的。他的头连一次都没回过。

“朱厄尔。”我说。路在骡子颤动的两耳之间形成的一条通道中往后疾驰而去，宛若一根丝带，在马车底下消失，而马车的前轴则犹如一只卷轴。“她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朱厄尔？”

造就你得有两个人才成，而死只需一个人就行了。世界走向毁灭也正是如此啊！

我跟杜威·德尔说过：“你盼她死，这样你就可以进城了，对不对？” 我们俩心里都清楚的事她不愿多说。“你之所以不愿说，是因为一旦说了，即使是对你自己说，你也会知道那是真的了，对不对？可是你现在很清楚这是真的。我几乎可以说出你是哪一天知道那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呢？即便是对你自己讲。”她还是不愿意说出来。她只是不断地问你会告诉爹吗？你会杀死他吗？“你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你不能相信杜威·德尔，杜威·德尔·本德仑，竟然会如此倒霉，对不对？”

夕阳西下，再过一个钟头就要沉入地平线了，它的样子犹如一堆雷雨云团上的一只血红的蛋；光线已变成铜色的了：眼睛里看到的是不祥之兆，鼻子里嗅到的是硫黄的味道，还带有闪电气息。一旦皮博迪来了，他们只得用绳子了。他吃凉蔬菜吃得不消化，肚子里胀气。他们可以用绳子把他从路上拖上来，像气球似的在满是硫黄味的空中飘荡。

“朱厄尔，”我问道，“你知道艾迪·本德仑快要死了吗？艾迪·本德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11. 皮博迪

当安斯终于主动派人来请我去时，我说：“他终于把她折磨到头了。”我说这真是一件大好事，最初我不愿意去是因为或许我还能有点办法，借着神的力量或许我还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呢。我寻思在天国和在医学院的道德标准说不定一样愚不可及呢，我琢磨没准又是弗农·塔尔派人来请我的，直到紧要关头才请我去，弗农·塔尔做事一贯如此，花安斯的钱就跟花自己的钱似的。可是天太晚了，我都看不清天气会怎么变，这时，我就明白到这个时候派人来请的只能是安斯。我知道大旋风临头还请医生的事只能是一个倒霉蛋才干得出来的。我还知道如果安斯终于想到要请医生时，就已经为时太晚了。

当我来到泉边下车把两匹马拴好，已是夕阳西落，太阳躲进一片乌云后面去了，那乌云犹如倒置的山脉，又像是有人倒在那儿的一堆煤渣，一时万籁俱寂，丝风皆无。我在一英里之外都能听到卡什锯木的声音了。安斯正站在小路上面的断崖顶上。

“马儿呢？”我问道。

“朱厄尔牵走了，”他说，“别人还有谁能降伏得了它。我看你得自己走上去了。”

“我，足足二百二十五磅的我，要自己走上去？”他站在一棵树旁说道，“要我攀上那堵该死的绝壁？” 糟糕的是，上帝真是犯了错误，怎么让树有根，而却让安斯·本德仑一家有腿有脚。要是他让他们互相交换一下，就不用担心这个国家有一天树木会被砍伐殆尽了，别的国家亦是如此。“你打算让我怎么办呢？”我说，“难道待在这儿等暴风雨袭来把我从本县卷走不成？”即便是骑马，那也得花十五分钟的时间才能穿过那片草坡，爬上山脊，到达那幢屋子。那条小路活像不知风从哪儿刮来的一条弯曲的胳臂，紧贴着断崖。安斯都有十二年没进城了。真不知道他老娘当初是怎么爬上那儿把他生出来的，真可谓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瓦达曼去拿绳子了。”他说。

过了不一会儿，瓦达曼拿了根缰绳出现了。他把缰绳的一头递给安斯，自己一边放开绳圈一边走下小路。

“你可要握紧了，”我说，“我已经把这次出诊记在账本上了，所以不管我到不到得了那儿，我都一样要收你的费的。”

“我握紧了，”安斯说，“您就放心地上来吧。”

我他妈的也活该，怎么不明白知难而退的道理呢。七十好几的人了，两百多磅的身子骨，还让人用一根绳子拖上去吊下来的。我寻思准是为了在自己账簿里凑满五万元的死账才肯罢休吧。“你老婆到底是搞什么名堂，”我说，“非得在一个该死的山顶上生病不成？”

“太抱歉了。”他说。他一松手把绳子丢了下去，转身朝房子走去。在这山顶上还微微有一些日光，像硫黄火柴那种颜色。那些木板活像一根根硫黄。卡什连头也没回。弗农·塔尔说他把每一块木板都拿到窗前让她看是否合适，那男孩赶上了我们。安斯扭过头去看看他，问道：“绳子呢？”

“还在你扔下去的地方，”我说，“不过先别管绳子了。反正我还要从断崖那里吊下去的。我可不想让暴风雨追上我。要是我被追上了，说不定给卷到他妈的多远地方去了呢。”

那姑娘正站在床前，给她扇扇子。我们走进房间时她回头看看我们。这十天来她已是跟死了一样。我想她的存在已成为安斯生活的一部分太久了，现在她要想改变甚至也无能为力，但愿死是一种改变。我记得年轻时我相信死亡是一种肉体现象；可现在我知道它只不过是一种精神作用——是丧失亲人者的精神作用。虚无主义者说死亡是终结；原教旨主义者则说那是开始；而事实上，死亡不过是一个从公寓或是城镇搬出去的房客或者家人而已。

她望着我们。能动的好像只有两只眼睛了。触及我们的好像不是目光或感觉，而似乎是胶皮管里淌出来的水流，与水流触及的瞬间水流与管子口是完全分离的，仿佛水根本不是从管子里流出来的。她看也没看一眼安斯。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又看看那小男孩。她那被子底下的身子骨跟一堆朽木差不了多少了。

“喂，艾迪小姐。”我说。那姑娘的扇子并没有停下来。“你好吗，姊妹？”我说。她的头靠在枕头上，脸色憔悴，两眼却注视着男孩。“你请我来可选了个好时辰，暴风雨就紧跟屁股后面呢。”接着我吩咐安斯和男孩出去。她目光一直送孩子离去。除了眼睛她全身一动也没动。

我从屋里出来时，男孩和安斯都在门廊上，孩子坐在台阶上，安斯靠近一根柱子站着，甚至连靠都没靠，两条胳膊耷拉着，头发捋起、缠结在一起，活像站在水里泡过的公鸡。他扭过头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叫我来呢？”我问道。

“还不是因为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说，“那些玉米我和孩子们得赶紧弄，杜威·德尔把她照顾得很好，乡亲们都来了，主动帮我料理这料理那，所以我想……”

“都是该死的钱的缘故吧，”我说，“你听说过我因一时付不起诊费就难为过哪个人了吗？”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钱，”他说，“我只是老在寻思……她反正是要去的，对吧？”那个小淘气鬼爬到最高一级台阶上坐着，在硫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小。我们这个鬼地方就是有这个毛病：无论气候还是别的啥事情，都拖延得太长了。跟我们的河流、土地一样：浑浊、缓慢、燥烈；所形成与创造出来的人的生命既无情而又阴郁。“我清楚的，”安斯说，“我一直都清楚。她已经拿定主意要走了。”

“也是一件大好事啊！”我说，“只是有点儿——”他坐在最上一级台阶上，瘦瘦小小的，穿着褪色的工装裤，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走出来时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安斯。不过现在他不再看我们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你跟她讲了吗？”安斯说。

“干吗要讲？”我说，“为哪门子事要讲？”

“她会知道的。我知道她一见到你就会清楚的，跟白纸黑字一样清楚。你都用不着跟她讲。她的心——”

那姑娘在我们背后喊道：“爹。”我看看她，看看她的脸。

“您还是再赶快过去一下。”我说。

我们走进房间时，她正往门口看呢。她看着我。她的目光就像灯油燃尽前摇曳地闪烁着。“她要你走开。”那姑娘说。

“唉，艾迪，”安斯说道，“他大老远的从杰弗逊赶来给你治病，你倒……”她注视着我。我能感觉出她眼神的含意。好像她在用眼神推我走呢。我曾在别的女人那里见到过这种眼神。看到过她们把怀着同情与怜悯以真心来帮助他们的人从房间里赶出去，却要厮守着那些卑劣的畜生，可是对他们而言，她们只不过是牛和马而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超越了理解的爱：一种自尊心，一种想掩盖那种可怜的赤裸裸状态的强烈欲望，这种欲望我们与生俱来，随我们进入手术间的，顽固而又狂热地随我们回归尘土的欲望。我离开了房间。门廊外边，卡什锯木板的声音嗡嗡直响。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在喊他的名字了，声音响亮而又刺耳。

“卡什，”她说，“叫你呢，卡什！”

12. 达尔

爹站在床边。瓦达曼从他的腿后窥视，圆圆的头、圆圆的眼睛，张着大嘴。她看着爹，正在渐渐枯竭的生命力仿佛都注入到两只眼睛里了，急慌慌的而又无可奈何。“她想见的人是朱厄尔。”杜威·德尔说。

“嘿，艾迪，”爹说，“他和达尔又去拉货去了。他们觉得时间还来得及，认为你会等他们来的，为了挣三块钱呗，另外……”他弯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有好一会儿她还是看着他，没有责备，也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只有两只眼睛在倾听他那戛然而止的声音。然后她支撑着要起身，她已经有十来天没动一动了。杜威·德尔俯下身子，想让她躺回去。

“妈，”她说，“妈。”

她正在朝窗子外面看，看在越来越弱的光线下弓着身子锯木板的卡什，他不顾天色渐渐变黑、已黑，仍继续干活，就像木板和锯子都有能量似的，锯木还能发光照明。

“喂，卡什！”那姑娘喊道，她的声音响亮、刺耳，而又保持着纯真。“叫你呢，卡什！”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张憔悴的脸，在暮色中窗户恰如一个相框。这是他孩提时就一直在看的一张组合照。他放下锯子，举起木板让她看，自己却看着窗户，窗户里的那张脸一动也不动，他拖过来第二块木板，然后把两块木板斜拼在一起，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地上的那些木板比画成棺材最后做成时的形状。她从那幅组合画里朝他俯视了一会儿，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表扬。接着，这张脸消失了。

她又躺回去，转过头来，连瞥都没有瞥爹一眼。她看着瓦达曼，她的眼睛，里面生命的气息突然都涌上了双眼，像两朵火苗定定地燃烧了一小会儿。接着就熄灭了，仿佛有人俯身去吹灭了似的。

“妈，”杜威·德尔说，“妈！”俯身于床前，双手微微抬起，扇子仍然在动着，跟十天以来一样，她恸哭起来。她的哭声很响，既稚嫩、清晰而又发颤，陶醉于自己的音色与音量之中，那把扇子一如既往地上下摆动着，扇出来的风咝咝响着，已是毫无用处。再后来，她一下子扑到艾迪·本德仑的膝上，紧紧抱住她，使出年轻人的力气拼命地摇晃着，然后又猛地一下爬到艾迪·本德仑留下的那把烂骨头上，震动了整张床，使床垫震动得吱吱作响，她张开两臂，一只手里的扇子仍然在拍扇着，把奄奄一息的风扇进被子里。

瓦达曼从爹的腿后伸着头窥探，他嘴巴大张，脸上血色全无，都涌到了他的嘴里，好像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咬住自己，吸吮着。他开始慢慢地从床边朝后挪动，两只眼睛圆圆的，苍白的脸犹如一张贴到一堵缓缓倒塌的墙上的纸，渐渐消融于昏暗之中，就这样从房门口消失了。

黄昏中，爹俯身于床上，他那弓身屈背的身影有几分猫头鹰那种羽毛蓬乱、内心愠怒的意味，内里潜藏着一种智慧，过于深沉或滞缓，甚至于不能算是思想。

“那两个浑蛋孩子！”他说。

“朱厄尔，”我说，“我们头顶之上，天，苍茫茫、稳当当地运行着，一束暗灰色长矛般的云彩遮住了太阳。两匹骡子在雨中给泥浆溅了一层微黄色，外侧那匹套着滑溜溜马索的骡子紧挨着水沟上的路沿走着。斜装在车上的木材发出暗黄色，经水泡过，像铅一样重，在破车轮上倾斜着，与水沟构成了一个陡峭的角度；在破碎的轮辐和朱厄尔的脚踝周围有一股黄色细流——既不像是土也不像是水——在盘旋着，随路面起起伏伏地流动着——那既不是土也不是水，一路往山下流去，渐渐融入了一股暗绿色的洪流——那既不是地也不是天。”

卡什带着锯子来到门口。爹就站在床边，佝偻着身子，两臂悬垂着。他转过头去，侧影显得畏畏缩缩的，在他用牙咀嚼着鼻烟时，他的脸颊慢慢地瘪了进去。

“她走了。”卡什说。

“她被接走了，离开我们了。”爹说，卡什没有看他。“你还剩多少活儿没做完？”爹问道。卡什没有回答，拿着锯子走了进来。“我看你还是赶活吧，”爹说。“你得尽力了，他们俩兄弟又走远了。”卡什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爹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他并没走近床前。他在地板中央停住，让锯子靠着他的腿，出汗的手臂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锯屑，脸上神色镇定。“要是你有困难，可能明天会有人来帮你的忙，”爹说，“弗农能帮得上忙的。”卡什没在听。他低头看着她那安详、僵硬的脸正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仿佛最终入土前必然要进入黑暗，直到最后那张脸似乎超然于黑暗，漂浮了起来，轻得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有不少基督教徒，会帮你的。”爹说道。卡什根本没在听。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连爹也没看一眼就离开了房间。接着锯子又嗡嗡地响了起来。“我们悲痛之时，他们会帮我们的。”爹说。

锯木的声音平稳、有力、不紧不慢，拨动着渐失的光线，好像每锯一下，她的脸就会苏醒过来一点，渐渐露出在倾听、在等待的表情，仿佛她在数着拉锯的次数。爹垂头看着她的脸，看着杜威·德尔披散的黑发、张开的胳臂和紧紧抓在手里的扇子，此刻扇子在越来越模糊的被子上一动不动了。“我看你还是去做晚饭吧。”他说。

杜威·德尔没有动。

“快起来，做晚饭去吧，”爹说道，“咱们得保持体力呀。我想皮博迪大夫大远路跑来，准是饿坏了。卡什也需要赶紧吃点东西继续干活，好赶快把棺材做完。”

杜威·德尔爬起身来，喘息着站在地上。她低下头去看那张脸。它在枕头上犹如光泽渐渐暗淡的铜像，唯有那双手还有点真实的样子：那是一件皱皱巴巴、粗糙不堪的杰作；具有一种疲惫而又灵活的气质，疲倦、枯竭、辛苦尚未离去，仿佛这双手还在怀疑安息已经降临的现实，仍在守护着棱角尚存然机敏已失的状态，他们认定那是不会持久的休止状态。

杜威·德尔俯下身去，把被子从她那双手底下轻轻地抽出来，盖到手上又一直拖到下巴，然后用手抚平、抻挺。然后，她连父亲也没看一眼就绕过床角走出了房间。

她准会出去到皮博迪大夫那里，会站在黄昏中带着一种异样神情看着他的背影，他会感觉得到，然后转过身来，并且会说：我如今不会因这样的事而感到悲伤了。她老了，又多病，遭受的痛苦是我们所想象不到的。她不可能再活过来了。瓦达曼也快长大了，有你细心料理一家人。我会尽量不让自己悲伤的。我看你还是去做晚饭吧。饭不必做多了。可是他们还是得吃饭的。而她则在看着他，述说着，你只要愿意真可以帮我的大忙的。要是你知道就好了。我是我，可你是你，这我知道，你却不知道，只要你愿意可以帮我的大忙的，要是你愿意，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可以告诉你，这样只除了你和我，还有达尔，旁人就不必知道了。

爹佝偻着身子站在床边，手臂悬垂，弓着背，一动不动。他把一只手举到头上捋了捋头发，一边听着锯子的声音。他又往前挪了挪，用手心和手背在大腿上蹭了蹭，然后伸出手放在她的脸上，又摸摸她手上面被子鼓出来的地方。他学杜威·德尔的样子去拉被子，想把它一直拖平到她的下巴，却反而弄乱了。他笨手笨脚地想再去拉，他的手笨得像只脚，去抚平自己弄出来的皱褶，可是皱褶偏偏倔强地重复出现在他手底下，因此最后他只好放弃，手又垂回到身边，又用手心和手背在大腿上蹭了蹭。锯木声嗡嗡响个不停，直传进房间。爹平静地呼吸着，却有一种刺耳的声音，原来他在用牙齿咀嚼鼻烟。“上帝的意旨就要实现了，”他说，“现在我可以安牙了。”

朱厄尔的帽子耷拉在脖子上，雨水都顺着帽子流到了他系在肩膀处的那只口袋上，水沟里的水都没过了脚踝，他在地上垫了一块烂木头做支点，用一根滑溜溜的二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木板撬动车轴。朱厄尔，我说，她死了，朱厄尔。艾迪·本德仑死了。

13. 瓦达曼

于是我开始溜了。我朝屋后跑去，到了游廊才停下来。接着我就哭起来了。我能感觉到鱼埋在那一堆沙土里。它给切成了碎块，已经不是鱼的样子了，我手上和工装裤上的也不像是血了。然而原来可不是这样的，本来没有发生那样的事。现在她已经走了那么远，我都追不上她了。

那些树看起来活像一只只在大热天里耸起羽毛躲到阴凉地方去的鸡。如果我从游廊上跳下去，那就会跳到原来放鱼的地方，它现在已经给切割得不像鱼的样子了。我可以听见那张床发出的声音还有她和大伙儿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他走在地板上发出的震动，他走进来干了那件事。走进来干了那件事，她本来还好好的，可是他走进来干了那件事。

“那个肥胖的狗娘养的。”

我跳下游廊，奔跑起来。谷仓的屋顶从黄昏中朝我扑来。如果我能像马戏团里的那个红粉佳人一样跳起来穿过屋顶，落进暖洋洋的气味里面，也不必非要等待了。我两只手紧紧抓住灌木丛，我脚底下的沙石往下凹陷。

到了暖洋洋的气味之中，我才得以喘息。我走进马厩，想摸摸马，这样我才能哭出来，才能让我的哭声迸发出来。只有被它踢过之后我才能哭出来，哭声才能出得来。

“是他杀死了她。是他杀死了她。”

内里有一股气息，在皮肤下，在我手底下流动，穿过了污迹，升起了一种气味冲进了我的鼻子，一种异样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子令我的哭声迸发了出来，然后我才能呼吸，大哭不止。我哭的声音好大。我能闻到有一股气息在我手底下流动，一直涌上我的胳臂，然后我才能离开马厩了。

我找不到那东西。在黑暗里，顺着地面，沿着墙壁到处找也没能找到。哭的声音很大，闹的动静不小。我真不愿意闹那么大的动静。终于我在马车棚里找到了，它在泥地上，我跑过一块空地，来到路上，那根棍子在我肩上颠来晃去的。

它们看着我跑过来，便开始急慌慌往后猛退，它们滚动着眼球，打着鼻息，拽着缰绳朝后猛退。我挥棍击打。我能听到棍子击打的声音。我能看见棍子击打在它们的头上，落在胸轭上，它们忽而往后退忽而往前冲，有时也会打空，不过我感到很痛快。

“是你们害死了我妈！”

棍子打折了，它们喷着响鼻往后退，蹄子砰砰地蹬在地上，声音很响，原因是天要下雨了，下雨之前空气很虚。不过棍子还是够长的。我跑来跑去玩着花样地打，它们则拽着缰绳往后猛退。

“是你们害死了她！”

我猛打它们，不停地打，它们不停地转圈子，马车以两只轮子为原点转动着，却停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地上似的；两匹马也停留在原地，仿佛它们被后腿钉到了一个转盘的中央似的。

我在一片尘土中奔跑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在下陷的沙土地上奔跑，方才这儿两只轮子斜斜翘起的马车突然不见了。我打着，打着，棍子打在地上，反弹起来，打在沙土地上，又打到空中，路上的沙土下陷得很快，比一辆汽车驶在上面下陷得还快。这时候我看着棍子，我能哭出来了。棍子都断得离我很近了，跟生火的木片差不多长，它原来可是一根挺长的棍子。我把它扔掉，现在我可以哭了。这会儿哭声没刚才那么大了。

母牛站在谷仓的门里，不停地咀嚼着。它看见我走进空地时“哞哞”地叫了起来，它满嘴都是翻动着的青草，舌头在不停地翻动。

“我可不愿给你挤奶了。我什么也不愿为他们干了。”

我经过时听到它转身的声音。我转过身来，看见它就在我的后面，喷出的气息浓浓的、香甜甜的、热烘烘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愿挤了吗？”

它轻轻地蹭蹭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它腹中发出“咕隆隆”的声音，然后闭上了嘴巴。我突然猛地一伸手，像朱厄尔那样咒骂它。

“快给我滚开。”

我手朝地面一垂，朝它冲去。它往后一跳，掉过身就跑，然后又停下来，看着我。它“哞哞”地叫了一声。它继续往前走去，走到小路上，然后停在那儿，顺着小路看去。

谷仓里暗暗的、暖暖的、静静的，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我望着小山顶，我可以静静地哭泣了。

卡什朝山上走来，他曾经从教堂上摔下来，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他低下头去看了看泉水，又抬起头来看看大路，又回头朝谷仓那边望去。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身体显得很僵硬。他看了看损坏的缰绳和路上的尘土，然后又朝大路上看，那儿没有尘土。

“希望他们这会儿早过了塔尔的家了。我希望如此。”

卡什转过身子，沿着小路一瘸一瘸地走着。

“他妈的真是浑蛋。我得给他颜色看看。他妈的真是浑蛋。”

我现在不哭了。我什么也不是。杜威·德尔朝山上走来，来叫我的吧。瓦达曼。我什么也不是。我很平静。说你呢，瓦达曼。我现在可以静静地哭了，静得可以感到并听见自己在流泪。

“当时它还没有，当时这事还没发生呢。它就躺在那边的地上，可现在她准备把它煮了。”

天黑了。我能听到树林的声音，静悄悄的：我了解它们。不过这不是有生机的声音，甚至也不是它的声音。仿佛黑暗正从它的整体里把它分解成一些毫无关联的零散部件——吸鼻声、顿足声；正在冷却的肉体和臊臭马毛的气味；还有一种由污迹斑驳的马皮和坚硬骨骼组成的非常协调整体的错觉，而在内里却既是支离的、神秘的，又是熟悉的，其存在与我的存在截然不同。我看见它一部分一部分地分解开来——四条腿、一只转动的眼球、一块浓艳的污斑，犹如冰冷冷的火焰漂浮在黑暗中渐渐退色的溶液上；部分合为整体却又不是；整体包含部分却又什么都不是。我能看到，听见杂乱的声音盘绕着它，爱抚着它，塑造着它——它的鬃毛、屁股、肩部和头，还有气味以及声音。我并不害怕。

“煮了吃。煮了吃。”

14. 杜威·德尔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帮我大忙的。他能替我做一切事的。对我来说，好像世上的一切都在一只盛满了内脏的桶里，因此你会很纳闷儿里面怎么还有空间容得下其他非常重要的东西呢。他是一只盛满了内脏的大桶，而我却是一只盛满内脏的小桶，要是一只盛满内脏的大桶里都没有空间容纳其他重要的东西，那么一只盛满内脏的小桶又怎么会有空间容纳呢。可是我知道空间是有的，因为每当发生了不妙的事情，上帝总是给女人一个暗示。

那都是因为我太孤独。要是我能感受得到呢，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那样一来我就不孤独了。可是如果我不孤独，那么这事所有的人就都会知道了。再说他能帮我大忙，那样一来我就不会感到孤独了。那样一来我即使孤独也能孤独得舒心了。

那就会让他插在我和莱夫中间，就像达尔曾经插在我和莱夫中间那样，如此一来莱夫也孤独了。他莱夫是他，我杜威·德尔是我，在母亲去世时我不得不超脱出来，站到我、莱夫和达尔的立场之外来哀悼，因为他能帮我那么大的忙，可是他并不知晓。他甚至连知道都不知道。

从后游廊我看不到谷仓。此时从那边传来了卡什锯木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在屋子外面的一条狗，绕着屋子转来转去，伺机从你进来的那一扇门进屋。他曾说我愁的事可比你多多了，我就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愁，因此我也无愁可发。我也想发愁，可是我想问题太肤浅，发不出来。

我点亮了厨房的灯。那条鱼，给剁得乱七八糟，在煎锅里静静地流血。我赶快把它放进碗柜，一面听着门厅里有什么声音，我凝神倾听着。她拖了十天才死；也许她还不知道大限已到。也许她要等卡什做完才愿走。也许是在等朱厄尔。我把放生菜的碟子从碗柜里拿出来，又把面包盆从凉炉灶里拿出来，这时我才停下来，注视着门口。

“瓦达曼哪儿去了？”卡什说。在灯光下他那两只沾满锯屑的胳臂看起来就像是沙子做的。

“我不知道。我没见到他。”

“皮博迪的牲口跑掉了。你去看看能否找到瓦达曼。那马儿倒总是让他挨近的。”

“哦。招呼大家来吃晚饭吧。”

我看不见谷仓，我说。我不知道怎样发愁。我不知道如何哭。我试过了，可是哭不出来。过了一会儿锯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在满是尘土的黑暗中沿着地面传了过来。接着我看到他了，在木板地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来了。

“你来吃晚饭吧，”我说，“也叫他来。”他本来可以帮我解决一切问题的。可是他不知道。他就是他的心肺，我就是我的心肺。而我还是莱夫的心肺。就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待在城里。我们是乡下人，不如城里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待在城里。此时我可以看见谷仓顶了。母牛站在小路尽头，“哞哞”地叫着。我转过身来的时候，卡什已经不见影了。

我把撇去奶油的牛奶提进屋子。爹、卡什和他坐在餐桌旁。

“小家伙逮到的那条大鱼呢，姑娘？”他说。

我把牛奶朝桌子上一放，说道：“我根本没有时间做。”

“让我这样的大块头光吃青萝卜缨子，也太过小气了点。”他说。卡什在不停地吃着饭。他头上戴的那顶帽子上的汗渍都印到他头发上了。他衬衫上也到处是一块一块的汗渍。他连手和胳膊都没洗。

“你应该花点时间煮鱼的，”爹说，“瓦达曼哪儿去了？”

我朝门口走去。“我找不到他。”

“行了，姑娘，”他说道，“别管那条鱼了。我看还是留着以后吃吧。快来坐下。”

“我倒不是要去煮鱼，”我说，“我是要赶在下雨之前把牛奶挤好。”

爹给自己夹了菜，然后把菜盘推给别人。但他并没有开始吃饭。他两只手半围拢在碟子周围，微微低垂着头，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斜立着。看上去就跟被大槌打过的那头公牛，那头牛不再是活着的了，然而却不明白自己实际上已经死了。

不过卡什倒是在吃，他也在吃。“你还是吃点吧。”他说。他瞧着爹。“跟卡什和我一样。你也需要吃点东西。”

“唉。”爹说。他清醒了一些，就像一头一直跪在水池里的公牛突然被人惊动一样。“她是不会舍不得让我吃的。”

走到看不见房子时我就加快了步子。母牛在断崖底下“哞哞”地叫着。它用鼻子向我亲近，吸着鼻息，呼着甜滋滋、热乎乎的气息，穿透了我的衣裙，触及我热烘烘的肉体，它不停地呜咽着。“你得先等一会儿。然后我才能来伺候你。”它跟我走进谷仓，我把桶放在谷仓地上。它对着桶里喷气，一面呜咽着。“我跟你说了。你得等一会儿。我活儿太多，还顾不过来伺候你。”谷仓里黑咕隆咚的。我走过去的时候，那匹马朝墙上踢了一脚。我继续往前走。那块破木板像是直立着的，灰白白的。然后我能看见山坡了，能感觉到空气又在我脸上拂动着，缓慢地拂动着，光色暗淡，没有其他地方那么黑，空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松树丛给斜斜的山坡泼上了斑斑墨团，神秘而又充满着期待。

牛的侧影映到了门上，它用鼻子蹭着桶的影子，不停地发出呜咽声。

然后我走过牛栏。我差不多快要走过去了，这时我听到它说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算说清楚了那个词儿，倾听的那段时间真是担心，怕它可能来不及说出那词儿，我只觉得我的身体、我的骨骼和血肉都开始分裂，对着孤独在敞开，可是变得不孤独的过程是可怕的。莱夫。莱夫。莱夫。莱夫。莱夫。我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一只脚迈了出去却定住了。我感到那黑影掠过我的胸口，掠过母牛；我开始朝黑影冲去，可是母牛挡住了我的路。黑影朝它那发出呻吟呼吸的甜滋滋的气息冲去，那是充满了树林和寂静气息的呼吸。

“瓦达曼。叫你呢，瓦达曼。”

他从畜栏里钻了出来。“你这鬼鬼祟祟的小浑蛋！你这鬼鬼祟祟的小浑蛋！”

他没有对骂；扑过来的黑影的最后一部分呼啸而过。他说：“怎么啦？我没干什么呀。”

“你这鬼鬼祟祟的小浑蛋！”我双手狠狠地摇晃着他。我这双手可能没法停下来。我都不知道它们能摇晃得这么厉害。摇啊摇啊，摇得我们两个人都晃动起来。

“我什么也没有干啊，”他说，“我从没碰过它们啊。”

我的手停止了晃动，不过我仍然没有松手。“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喊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啥也没干。”

“你快回房间吃饭去。”

他往后退缩。我又抓住他。他喊道：“你松手。你别管我。”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你是不是鬼鬼祟祟来这里打探我的？”

“绝没有的事。你快松手。我根本不知道你到这儿来。你别管我。”

我紧紧抓住他，俯下身去看他的脸，用我的眼睛去感觉。他快要哭了。“那你快去吧。我晚饭都摆好了，我一挤完奶就去。你最好快点去，别等他把什么都吃光了。我倒希望那辆车马是直接跑回杰弗逊去的。”

“是他害死了妈。”他说。他哭起来了。

“嘘。别胡说。”

“妈从来没有伤害他，可他倒跑来把妈害死了。”

“别胡说。”他挣扎着，我紧紧抓住他。“别胡说。”

“是他害死了妈。”母牛也呜咽着来到我们的背后。我又摇晃起他来。

“你马上给我闭嘴。到此为止。你打算把自己搞病不能进城去吗？你快给我回家吃饭去。”

“我不想吃晚饭。我不想进城。”

“那我们就不管你了。守规矩点，否则我们就不管你了。快去，别等那个老饭桶把你那份都吃个精光。”他走了，渐渐消失在山坡上。天空映衬着山顶、树木、屋顶。母牛用鼻子蹭着我，呜咽着。“你还得等一会儿哟。你奶子里的和我肚子里的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尽管你也是个女的。”它跟随着我，呜咽着。接着那股难闻的、热烘烘的、灰蒙蒙的气流又吹到我脸上。只要他肯，他是完全可以把事情处理妥当的。可是对此他连知道都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他是能帮我这个忙的。母牛朝我屁股和背上喷气，它的呼吸暖烘烘、甜滋滋的，打着鼾声，不停地呜咽着。天空横卧在山坡上，横卧在隐秘的树丛上。山的后面，闪电阵阵向上闪灭着。在死寂的黑暗中、死寂的大地的轮廓、在死寂的空气中显现出，而不仅仅是死寂的大地显现在视觉中。这空气一片死寂寂、暖烘烘的，使我感到压抑，透过我的衣服触摸着我赤裸裸的肉体。我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烦恼。我不知道什么是烦恼。我不知道我是在烦恼还是没有。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感到烦恼的能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哭。我不知道我到底努力过了没有。我感觉自己好像是一颗在热乎乎的土地里不安分的潮湿的种子。

15. 瓦达曼

等他们做完棺材他们就要把她放进去，到那时那话过多久我都不可能说得出口了。我看见黑影升起来，打着旋飞走了，于是我说：“你是打算把她钉在那里面吗？卡什？卡什？卡什？”我被关在谷仓的小屋里，新做的门太沉重了，我推不开，它砰地关上了，我喘不过气来，因为耗子把所有的空气都吸光了。我说：“你真的要把它钉死吗？卡什？钉死吗？钉死吗？”

爹来回走动着。他的影子也来回走动着，盖过卡什的身子，在锯子上方来回游动，又落在血迹斑斑的木板上。

杜威·德尔说我们会搞一些香蕉来。火车在厨房玻璃窗后面，鲜红的颜色，躺在铁轨上。火车运行时轨道一闪一灭的。爹说面粉、白糖和咖啡太贵了。因为我是个乡下孩子，因为城里有得是孩子，还有自行车。为什么对于一个乡下孩子，面粉、白糖和咖啡就这么贵呢。“你不肯改吃香蕉吗？”香蕉没有了，吃光了。没有了。火车开动时铁轨又闪亮起来。“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城里的孩子呢，爹？”我说。上帝造了我。我又没有跟上帝说把我造在乡下。如果他能造出火车来，为什么他不为了面粉、白糖和咖啡把人都造在城里呢。“你难道不肯吃香蕉吗？”

他来回走动着。他的影子也来回走动着。

那不是她。我刚才在那儿，看着，我看见了。我原以为那是她，但是那不是。那人不是我妈。当另一个人躺在她的床上拉上被子的时候，我妈就走了。“她是到城里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吗？”“她去的地方比城里还要远。”“所有那些兔子和负鼠去的地方也都比城里还要远吗？”上帝创造出了兔子和负鼠。他造出了火车。要是我妈跟兔子一样，那上帝又何必为他们造不同的地方呢。

爹来回走动着。他的影子也来回走动着，拉锯的声音好像是睡着了似的。

因此如果卡什把那棺材钉上，那她就不是兔子。如果她不是兔子，那我在小屋里连气都喘不过来，而卡什将要把那棺材钉死。因此如果她让他钉，那么那个人就不是她。我知道的。我当时在场。当时我看见的那人不是她。我亲眼看见的。他们都以为是她，卡什也准备把棺材钉死。

那不是她，因为它当时躺在那边的土里。现在它全都给剁碎了。是我剁碎的。鱼现在就躺在厨房血糊糊的煎锅里，等着煮了吃。那么说当时它不是而她是，现在呢它是而她不是。明天鱼就会被煮了吃掉，而她就成了他、爹、卡什和杜威·德尔，棺材里啥东西都没有，这样她才能呼吸。鱼当时躺在那边的地面上。我可以去找弗农。他当时在场，他看见的，有我们两个人它会是的，然后又会不是的。

16. 塔尔

他吵醒我们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了，也开始下起雨来。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这样的夜晚让人一直提心吊胆的，晚上喂完牲口，自己一个人回到屋里，吃完饭，上了床，此时，开始下起雨来，这之前几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在这样的晚上，皮博迪的车马来了，汗气腾腾，拉着破马具，颈轭夹在外侧那匹马腿中间，科拉说道：“准是艾迪·本德仑。她终于走了。”

“这一带有十多家，皮博迪可能任何一家都去过，”我说。“再说，你又怎么知道那是皮博迪的车马呢？”

“咳，难道不是吗？”她说，“你快去套马吧。”

“干吗？”我说，“要是她真的走了，只有到天亮我们才能有事干。再说暴风雨马上要来了。”

“这是我的责任，”她说道，“你去把牲口牵来吧。”

可是我还是很不情愿。“要是他们需要我们，他们会派人来的，这是明摆着的嘛。你连她是不是真的已经走了也还不清楚啊。”

“唉，你难道认不出这是皮博迪的车马？你敢保准那不是？好了，快去吧。”可我还是不愿去。我发现，当人们需要一个人帮忙的时候，最好就是等他们来请。“这是我身为基督徒的责任，”科拉说，“难道你要让我不能尽基督徒的责任吗？”

“要是你愿意，你明天可以在那儿待上一整天嘛。”我说。

当科拉喊醒我时，天已经下起雨来了。即使在我端着灯朝门口走去，让灯光照在玻璃上，好让他知道我在去开门时，他还在不停地敲着门。声音不大，但敲个不停，好像他敲着敲着已经睡着了，可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敲门的部位是多么低，直到我打开门，结果什么也没看见。我把灯举起来，灯光照得雨滴亮闪闪的唰唰直下，而科拉又在后边门厅里直嚷嚷：“是谁呀，弗农？”我起先根本看不见人影，直到我放低了灯，往门口下面看去。

他看上去活像一只落水狗，穿着工裤，没戴帽子，泥水一直溅到膝盖上，他在泥泞中走了足足四英里路呢。“哎哟哟，我真该死。”我说道。

“是谁呀，弗农？”科拉问道。

他看着我，脸当中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就像你把光线投到一只猫头鹰的脸上时所见到的一样。“你是看那条鱼的。”他说。

“快进屋里，”我说，“什么事？是你妈——”

“弗农。”科拉说。

他在黑暗中站在门后面。雨水吹打在灯上，发出了嘶嘶声，我担心它随时会爆裂。“你当时在场的，”他说，“你是看见的。”

这时科拉来到门口。“你赶快进来避避雨。”她说着把他拉进屋里，而他却一直瞅着我。他活像一只落水狗。“我早就跟你讲，”科拉说，“我早就跟你讲那事发生了。你快去套马呀。”

“可是他并没有说——”我说。

他盯着我，雨水滴答滴答落到地上，我说：“他会弄环了地毯的。”科拉说，“你去套马，我领他到厨房里去。”

可是他往后缩，雨水不停地滴着，他两眼瞅着我。“你当时在场的。你看见它躺在地上的。卡什一心想把她钉在里面，它当时就躺在那边地上。你是亲眼看见的。你还看见尘土里的痕迹。我往这边赶来之前雨还没下大。所以我们赶回去还来得及。”

这话让我直发毛，虽然那时我还不怎么明白。不过科拉倒是听明白了。“你尽快去把那两匹马牵来，”她说，“他又悲痛又伤心，头都昏了。”

这话让我直发毛。一个人有时候真的得动脑子思考才行。想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悲伤和苦恼，它们像闪电一样，随时都可能袭击任何地方。我觉得对上帝需要有很强的信心才能保护一个人，虽然有时候我觉得科拉未免有点太过谨慎，好像她总想把别人都从上帝身边挤走才能比别人更接近上帝似的。然而，当发生这样的事情时，我想还是她对了，一个人得多提醒着点自己。我有幸结识了一位一生在追求神圣的事业、一心做善事的太太，我想我真是有福气了，正像她说的我很有福气。

一个人有时候真的得动脑子思考才行。当然，用不着经常去想。如此更好。因为上帝要人多做事，而别花太多的时间去想事，因为人的脑子就跟一部机器一样，经不起过多折腾。最好是按常规运转，完成一天的活，不要让任何一个部件超负荷运转。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达尔真正的毛病就在这儿：他正是想得太多了。还是科拉说得很对，她说达尔所需要的是有个老婆来改正他的毛病。想到此事，我又产生一个想法：要是一个人得靠娶个老婆来救自己，他妈的也太没治了。可是我琢磨还是科拉说得对，她说上帝之所以要创造出女人来是因为男人看见自己的优点也并不知晓。

我赶着马回到家的时候，他们俩都在厨房里。她把衣服穿在睡衣的外面，头上围着披巾，手里拿着一把伞，她把《圣经》包在油布里，而他则照她的吩咐，坐在一只倒扣过来的铁桶上面，下面是一块垫炉子用的锌皮，身上的雨水还在往地上滴。“除了一条鱼，我从他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她说，“这是对他们的审判哪。在这孩子身上我见到了上帝之手，这是对安斯·本德仑的惩罚和警告呀。”

“直到我离家之后雨才开始下，”他说，“下雨时我已经离开家了。我当时是在路上。因此鱼是在土里面的。你是看见的。卡什是想把她钉在里面，不过你看见了。”

我们到那儿时，雨下得很大，瓦达曼坐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座位上，裹在科拉的披肩里。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坐在那里，科拉在他头上撑着一把伞。科拉唱赞美诗唱得时间久了就会偶尔停一会儿，说一声：“这是对安斯·本德仑的报应呀。这是让他明白自己正走在罪恶之路上。”接着她又继续咏唱，而他则坐在我们中间，微微前倾，像是嫌骡子走得不够快，不大适应。

“当时它就躺在那儿，”他说，“可雨是我离开家以后才下的。我可以过去打开窗子，因为卡什还没把她钉进去。”

等我们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时，早就过了半夜。我回到家里卸了牲口上了床，天都蒙蒙亮了，这时，科拉的睡帽正躺在一只枕头上。他妈的真见鬼，此时我仿佛仍能听见科拉在咏唱，能感到那个孩子坐在我们中间，身子前倾，像是要赶到骡子前面去，仿佛仍能看见卡什一上一下地在拉锯，而安斯则像个稻草人似的站在那儿，像只公牛站在没膝深的水塘里，要是有人过来把水塘掀个底朝天，他也会浑然不觉的。

当我们钉进最后一颗钉子，把棺材抬进屋子，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屋里的床上，窗子开着，雨又吹落在她的身上了。他已经打开两次了，他睡得像死猪一般，科拉说他的脸长得像一个埋在土里一段时间后又挖出来的圣诞面具。最后，他们总算把她放进棺材，把盖子钉死，免得他再一次替她打开窗子。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穿着衬衫躺在地板上睡得像头钉在地上的死猪，而棺材盖上却满是钻的洞眼，最后一个洞里还插着断在里面的卡什的新螺丝钻头。他们把盖子打开时，发现有两个眼在钻的时候钻头一直钻到她的脸上。

若说这是报应，就不对了。因为上帝要做的事比那要多得多了，那肯定要多得多。因为安斯·本德仑唯一的负担就是他自己。在人们私下里嘀嘀咕咕说他坏话的时候，我暗自思忖：他还不至于是如此差劲的男人吧，否则他自己怎么能忍受如此之久呢。

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如说是对的，那我宁可下地狱。因为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也并不能证明它就对。科拉说：“我给你生的都是上帝赐给我的。我面对此事毫无担心和恐惧，因为我对上帝的信任是坚定不移的，并一直鼓舞着我，支持着我。如果你没有儿子，那是因为具有智慧的上帝自有他的道理。我的生命就像一本在上帝的男女子民面前摊开的书，因为我对我的上帝和上帝对我的奖赏是深信不疑的。”

我觉得她是对的。我觉得如果有一个上帝能把一切托付给他（她）而又能安心地离去的男人或女人，这个人就是科拉了。我觉得无论上帝如何治理，她总会做些改变。我觉得这些改变会是对人类有益处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喜欢这些改变。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继续生活并且随遇而安为好。

17. 达尔

提灯放在一个树墩上。提灯锈迹斑斑、油腻腻的，灯罩一侧裂了缝，被从缝里漏出的油烟熏得黑糊糊的，这盏提灯往台架、木板和近处的土地上投去闷热的微光。阴暗的地面上散布的小木片看起来活像是一块黑色的画布给人用淡白色油彩随意涂了几笔。木板却像从模模糊糊的黑暗中扯出来的长长的、光滑的破布条，只是布料弄翻了。

卡什在台架附近干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拿着木板举起又放下，在凝滞的空气里由木板碰撞引起了长长的响声，仿佛他是在一口无形的井底举放木板，声音停止了却并没有离去，似乎一有动静它们就会立即从此处的空气中释放出来，一再地回响着。卡什又拉开锯了，他的胳膊肘不紧不慢地抽动着，一溜细小的火星沿着锯齿闪烁，在连续的拉锯中每一次抽拉就在上端和下端闪灭，致使锯子看起来足有六英尺长，朝爹那畏缩、茫然的侧影捅进又拉出。“把那块木板递给我，”卡什说，“不，是另一块。”他放下锯，走过来拿起他所要的那块木板，平衡板映射出长长的光影，不停地摆动着，像是要把爹扫到一边去。

空气中像是有硫黄的气味。他们的影子落在无形的空气平面上就像落在一面墙上一样；跟声音一样，仿佛影子还没有走很远就落下了，像是在冥想，转瞬即逝。卡什继续干活，他转过身来，一半身子进入微光之中，一条大腿和细得像竹竿似的胳膊在用力，在他那不知疲倦的臂肘上面，他的脸以一种全神贯注、充满力度的固态斜斜地映入灯光。天幕底下，片状闪电在浅睡；紧挨着的是纹丝不动的树林，从大树一直到小枝都攒足了一股气，它们膨胀着、增大着，像是怀胎待产一般。

开始下雨了。最初的猛烈、稀疏、迅疾的雨点扫过树叶，洒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长叹，仿佛是一下子从难以忍受的焦虑中解脱出来的感觉。雨点大得像大号铅弹，热乎乎的，像是刚从枪管里射出来似的，雨点猛扫在灯上，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嘶嘶声。爹仰起了脸，嘴巴松弛着，一圈黑色的湿鼻烟紧紧地粘在他的牙齿根上，从他那松弛面部的惊讶表情来看，他在沉思着，仿佛超越了时间，思索的是终极愤怒。卡什朝天空看了一眼，接着又看看那盏灯。拉锯的声音依然如故，毫不减缓，活塞般不停抽动的锯齿上闪动的火花依然在闪烁。“去找样东西来盖盖灯。”他说。

爹朝屋子里走去。这时大雨忽然倾盆而下，没有打雷，也没有任何预兆；他在门廊边上被风一下子卷到门廊里去，片刻之间卡什已全身湿透了。然而拉锯的动作依然如故，毫不减缓，仿佛锯子和胳膊之所以坚定地工作着，是因为他们深信这场雨不过是唯心所造的幻觉。接着卡什放下锯子，走过去蹲下来俯在灯上，用自己的身子遮挡着，他的湿衬衫令他骨瘦如柴的背部全都显现出来，仿佛一下子他衬衫等全都里外翻了个个儿，暴露无遗。

爹回来了。他身上穿着朱厄尔的雨衣，手里拿着杜威·德尔的雨衣。卡什还是蹲俯在灯上，他伸手到后面去捡起四根木棍，使劲把棍子插进土中，又从爹手里接过杜威·德尔的雨衣，把雨衣展开搭在四根棍子上，给灯架起了一个屋顶。爹瞧着他。“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办，”他说，“达尔把他的雨衣带走了。”

“挨淋好了。”卡什说。他又拿起锯子；锯子又上上下下、一进一出地，不慌不忙地，绵绵密密、风雨不透地拉着，犹如在机油里掣动的活塞，他浑身湿透，骨瘦如柴，不知疲倦，体格又瘦又轻，像个小孩或小老头儿。爹瞅着他，眨巴着眼睛，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淌；他又抬头看看天空，仍然带着一副木然、沉思、愤然，而又显得无辜的表情，仿佛这一切几乎全是他预料之中的；他时不时动一动，走一走，满脸憔悴，滴着雨水，拿起一块木板或者一件工具，接着又放下。现在弗农·塔尔来了，卡什穿上了塔尔太太的雨衣，他和弗农在到处找锯子。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锯子在爹的手里。

“你干吗不进屋躲躲雨呢？”卡什说。爹看着他，他脸上的雨水在慢慢地流淌，仿佛是在一个粗蛮的讽刺画家雕刻出来的所有丧亲之痛中最最荒诞滑稽表情的一张脸上流淌着。“你快进去吧，”卡什说，“我和弗农能把它做好的。”

爹看看他们。他穿着朱厄尔的雨衣显得袖子太短了。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着，慢得像凝滞的甘油。“淋湿了我也不怨她。”他说。他又挪动了一下，并且动手去搬动木板，把它们拿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去，仿佛是玻璃似的，他走到提灯前，扯了扯支撑起的雨衣，直到把它弄倒了，卡什过去再把它架好。

“你快进屋去吧。”卡什说。他领爹进了屋子里，回来时拿着雨衣，他把雨衣叠起来放在那盏灯所在的架子下面。弗农没有停止干活，他抬起头来看看，手仍在锯着。

“你早该叫他进去的，”他说，“你知道雨一定要下的。”

“他就有好兴奋的毛病。”卡什说，他打量着木板。

“唉，”弗农说，“他怎么也要过来的。”

卡什眯起眼睛瞄着木板。雨水绵绵密密、波浪般起伏地落在木板长长的侧面上。“我打算把它刨成斜边的。”他说。

“那就更费时间了。”弗农说。卡什把木板一边朝下立起来；弗农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刨子递给他。

弗农把木板捏住，卡什则以一个珠宝匠的令人厌烦的缜密态度把边刨斜。塔尔太太走到门廊边上问弗农。“你们活儿快干完了吗？”她问。

弗农连头都没抬，答道：“不多了。还剩一点儿。”

她看着卡什弯着身子在木板上，当他一动的时候，那盏提灯发出的有些夸张、野蛮的光在雨衣上滑动着。“你们去谷仓那儿拆几块木板下来用，快把它做完了进屋子里来，免得挨雨淋，”她说，“你们会得重感冒的。”弗农没有动。“弗农。”她说。

“我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干完了，”他说，“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干完了。”塔尔太太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回屋里去了。

“要是木板真的不够用，我们可以去拆几块木板来，”弗农说，“以后我再帮你把它们补上。”

卡什停住手里的刨子，眯缝眼顺木板瞄着看，用手掌擦拭着。“再拿一块给我。”他说。

黎明前不久雨才终于停下来。但是当卡什钉完最后一根钉子时天还没亮，他僵硬地站起身来，低下头去看已做完的棺材，其他的人都看着他。在提灯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显得很平静，沉思着什么；他慢悠悠地在穿着雨衣的大腿上擦擦手，动作从容、坚定又沉着。接着，他们四个人——卡什、爹、弗农和皮博迪把棺材扛上肩头，朝屋子走去。棺木很轻，但他们还是走动得很慢；里面是空的，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抬着；里面并没有生命，但他们走动时彼此还是唯恐说错话语似的低声交流，在说到它的时候，仿佛一经做成，它便是活的，如今正在浅睡，在等待着它的醒来。走在黝黑的地板上时，他们的脚步笨拙而又凝重，好像他们都很久没有在地板地上行走过了似的。

他们在床边把它放了下来。皮博迪说：“咱们吃点东西吧。天都快亮了。卡什哪儿去了？”

卡什又回到台架那儿去了，又在提灯微弱的灯光下弯着腰，收拾他的工具，用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然后放进工具箱，那只箱子有一根可以背在肩上的皮带。然后他提起箱子和灯，拿着雨衣，朝屋子走去，他跨上台阶，逐渐发白的东方映照出他虚弱的身影。

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睡觉，你必须排空自己的大脑才能入睡。那么在你排空自己的大脑入睡之前，你又是什么呢。然而在你排空自己的大脑入睡之时，你什么都不是。而且在你满脑子都是睡意的时候，你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我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是否是什么。朱厄尔知道他是什么，因为他并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是什么。他不能排空自己的大脑入睡，因为他并非是他所是，而他是他所不是。隔着那堵没有灯光照着的墙我听清雨水打在那辆大车上的声音所形成的轮廓，那辆大车是我们的，车上的木材已经不再属于那些砍伐、锯断它们的人了，也还不属于那些买下它们的人，同时也不属于我们，虽然它们躺在我们的大车上，因为只有风和雨只为没有入睡的朱厄尔和我勾勒出大车的轮廓。而且因为睡眠是“现在不存在”，而雨和风则是“过去的存在”，因此木材也是不存在的。然而大车则是存在的，因为大车为“过去的存在”，艾迪·本德仑就将不存在了。既然朱厄尔存在，那么艾迪·本德仑也必然存在。这么看来我也必然是存在，否则我也无法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排空自己的大脑入睡了。因此，如果我还没有排空自己的大脑，那我就是“现在存在”。

有多少次我在下雨时躺在陌生的屋顶之下，想念着家呢。

18. 卡什

我把它做成斜面交接的。这样一来：

一、钉子吃住的面积更大。

二、每一个接合面的面积是原来的两倍。

三、这样雨水只能斜着渗入棺材。要知道雨水渗入最容易的是上下向或横向的。

四、人在屋子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站着或坐着的。因此房屋的接合面与榫头都是上下向的。因为压力是上下向的。

五、人总是躺在床上的，因此床的接合面与榫头都是横向的，因为压力是横向的。

六、此外。

七、人的身体并不像一根枕木那样是方形的。

八、动物性磁力问题。

九、尸体的动物性磁力使得压力是斜向的，因此棺材的接合面与榫头也应当做成斜向的。

十、你到旧坟去可以看到土往往是斜向塌陷的。

十一、可是在一个自然形成的洞穴里，塌陷处是在正中，因为压力是上下向的。

十二、因此，我把棺木做成斜面交接的。

十三、这样一来，活儿就做得棒多了。

19. 瓦达曼

我妈是一条鱼。

20. 塔尔

我再回来时已经是十点钟了，皮博迪把马拴到大车的后面。它们已经把那辆四轮马车从出事地点拉回来了，是奎克发现它底朝天横躺在离泉水一英里远的一条沟上面的。它是在泉水那里被水冲出路面去的，已有十多辆大车在那里出过事了。是奎克发现的。他说河水涨了而且还在涨。他说水已经没过了桥桩上他所见到过的最高水痕。“那座桥是经受不起这么大的水的，”我问道，“这事有人告诉过安斯没有？”

“我告诉他了，”奎克说，“他说他寻思那两个小伙子已经听说了，这会儿他们准卸了货在往回赶呢。他说他们能装棺材过桥的。”

“他还是赶快把她葬在纽霍普得了，”阿姆斯蒂说，“那座桥太旧了。我看还是别拿自己的性命跟它开玩笑了。”

“他是决心要把她送到杰弗逊去的。”奎克说。

“那他还是尽量快去为好。”阿姆斯蒂说。

安斯在门口迎接我们。他刮了胡子，但是刮技不怎么好。因为下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穿着礼拜日穿的裤子和一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子扣得很整齐。衬衫滑溜溜地贴在他的罗锅背上，使驼背显得更大了。白衬衫恰恰有彰显特点的作用，他的脸看起来也跟平时不一样了。他现在直视人们的眼睛时显得很威严，他的脸上有一些沮丧而又镇定的神情，我们走上门廊刮去鞋上的泥土时他过来跟我们握手，我们穿着礼拜日穿的衣服感觉有点僵硬，我们的衣服窸窣作响，他迎接我们时我们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感谢主的赏赐。”我们说。

“感谢主的赏赐。”

小男孩不在。皮博迪给我们说起他到厨房去的事，当他发现科拉在煮那条鱼时，便大喊大叫地扑上去用手去抓科拉，还说到杜威·德尔如何把他拎到谷仓里去的。“我那两匹马没事吧？”皮博迪说道。

“还好，”我告诉他，“我今天早上还喂它们来着。你那辆马车看起来也还好。没有受到损坏。”

“不是谁搞的鬼吧，”他说，“我真想知道马跑掉的时候那孩子在什么地方。”

“如果马车什么地方坏了，我来帮你修。”我说。

女人家走进屋子里去了。我们能听见她们说话和扇扇子的声音。扇子呼哧、呼哧、呼哧地扇着，她们说个不停，说话声有些像一群蜜蜂在水桶里嗡嗡作响。男人们站在门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互相谁也不看谁。

“你好，弗农，”人们问候着。“你好，塔尔。”

“看样子还要下雨。”

“肯定还要下。”

“没错，哥们儿。还会下一阵子。”

“雨说来就来。”

“去的时候却慢慢悠悠的，准着呢。”

我绕到后面去。卡什正在补棺盖上被钻的洞孔。他在一个一个地削塞洞孔的木塞子，木头是湿的，很难弄。他原本可以铰开一只锡皮罐头，用锡皮把孔盖上，谁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总之，谁也不会在意的。我一直看他花一个小时削了一只木楔子，仿佛他在干的是刻花玻璃活儿，其实他原本可以随便捡一些木棍把它们塞进孔里，这样满可以应付得过去了。

干完活之后我们就回到前边去了。男人们都离开房子有小段距离，或者坐在木板两端，或者坐在锯木架上，我们昨天晚上还在这架上做棺材的，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惠特菲尔德还没来呢。

他们抬起头来看着我，他们的眼睛似乎在询问。

“差不多了，”我说，“他正准备把棺材钉上呢。”

他们正站起的时候，安斯就姗姗地过来了，看着我们，我们便回到门廊上去。我们又刮起鞋子上的泥，仔仔细细地刮着，在门口磨蹭着，在等别人先进去。安斯站在门里面，庄严而又镇定。他挥手向里示意，走在前面领着我们走进屋里。

人们把她掉过头来放进棺材里。卡什把棺材做成钟形的，每一个接缝都是斜面，每个接合处都用刨子刨过，严密得像一面鼓，精巧得像一只针线筐，他们把她头足调过来放在棺材里，这样就不会弄皱她的衣服。那是她的结婚礼服，下摆是喇叭形的，他们把她头足调过来放置，这样裙裾就可以摊开来了，他们还用一块蚊帐布给她做了个面纱，以免露出脸上被钻破的孔。

我们朝外面走的时候惠特菲尔德来了。他走进屋，从脚到腰都湿漉漉的，还都沾满了泥。“上帝垂怜这一家，”他说，“我来迟了，因为桥已经给冲走了。我是到下游老浅滩那儿，骑马蹚水过来的，多蒙上帝保佑我。让他的恩典也降临这一家吧。”

我们又回到台架和木板那儿，有坐着的或有蹲着的。

“我早就知道桥会被冲走的。”阿姆斯蒂说。

“它已经撑在那儿有年岁了，那座桥。”奎克说。

“是上帝让它待在那儿的，你得说，”比利大叔说，“二十五年来，我不知道有哪个人用锤子修过它。”

“它建造有多长时间了，比利大叔？”奎克说。

“它是在……让我想想看……是在一八八八年建造的，”比利大叔说，“我之所以还记得是因为第一个跨过此桥的人就是皮博迪，那天他到我家里来给乔迪接生来的。”

“要是你老婆产一次崽我就过一次桥，它早就趴卧了，比利。”皮博迪说。

我们都笑了，笑声突然大起，接着又突然静了下来。我们都稍稍避开旁人的目光。

“有多少走过这座桥的人再也过不了任何桥了。”休斯顿说。

“这话不假，”利特尔江说，“确实就如此。”

“又多了一个过不了桥的人啰，再也过不了，”阿姆斯蒂说，“他们用大车送她进城得用两三天工夫。他们送她去杰弗逊然后再回来得花上一个星期。”

“究竟安斯为什么如此急着要把她送去杰弗逊呢？”休斯顿说。

“他向她许过愿的，”我说，“她想这样的。她是从那里来的，她是铁了心的。”

“安斯也是铁了心的。”奎克说。

“唉，”比利大叔说，“真有这样的人，一辈子什么事都凑合过去了，忽然决定干一件事，而这件事会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制造极大的烦恼。”

“哼，现在要把她弄过河去唯有劳上帝的大驾了，”皮博迪说，“安斯可没那本事。”

“我估计上帝会的，”奎克说，“长久以来上帝一直都很照顾安斯的。”

“这话不假。”利特尔江说。

“照顾得太久了如今都欲罢不能了。”阿姆斯蒂说。

“我觉得上帝跟周围的每个人没有什么两样，”比利大叔说，“他照顾他那么久，如今想停都难。”

卡什出来了。他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头发湿漉漉的，梳得滑溜溜地贴在脑门上，又黑又亮，像是用漆刷在头上似的。他在我们当中僵直地蹲了下来，我们都注视着他。

“你感觉这样的天气行吗？”阿姆斯蒂说。

卡什没有回应。

“断过的骨头对天气总是有感觉，”利特尔江说，“断过骨头的人能够预报雨天的。”

“卡什还算走运，只摔断一条腿，”阿姆斯蒂说，“否则有可能会一辈子瘫在床上的。卡什，你是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二十八英尺四英寸半的高处，大约吧。”卡什说。我慢慢挪到他的身边。

“在有水的木板上是很容易滑倒的。”奎克说。

“真是太倒霉了，”我说，“不过你当时是控制不了自己吧。”

“都怪那些该死的娘们儿，”他说，“我做寿材是权衡过她的。我是按她的大小和体重做的。”

要是走湿木板就滑倒，那么在这鬼天气过去之前，可能还会有不少人会滑倒呢。

“你当时是控制不了自己吧。”我说。

我才不关心谁滑倒不滑倒呢。我关心的是我的棉花和玉米。

皮博迪也不关心别人滑倒不滑倒。说着了吧，大夫？

一点不假。地里会给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看来有些事情总是要发生的。

那是当然的啦。东西值钱的原因就在于此。要是什么事儿都不发生，人人的庄稼都大丰收，你觉得庄稼还值得人去种吗？

唉，要是我愿意见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大水从地里冲得一干二净，那我才是浑蛋呢，那是我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呀。

此话不假。只有自己能够呼风唤雨的人，才不会在乎见到庄稼给水冲走。

谁能呼风唤雨呢？这样的人眼睛的颜色哪儿有呢？

对啰。是上帝让庄稼长的。上帝什么时候觉着合适就什么时候发大水把它冲走。

“你当时也是控制不了自己吧。”我说。

“都怪那些娘们儿。”他说。

那些女人在屋子里开始唱歌了。我们听见她们唱出了第一句歌词，在她们唱稳了时，歌声开始大了起来，我们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脱掉帽子，吐掉嘴巴里的咀嚼物。我们没有进屋。我们在台阶上停下来，挤在一块儿，两只松弛的手拿着帽子放在身前或身后，一只脚前伸，做稍息姿态站着，垂下了头，要么朝旁边看，要么看着手里的帽子，要么看着地面，还偶尔看看天空，看看别人严肃而庄重的脸色。

这首歌唱完了，歌声在圆润的颤音中渐渐停了下来。惠特菲尔德开始讲话了。他的嗓门儿比他的人还大，好像二者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像他是一回事，他的声音又是另一回事，好像他们是分别骑了两匹马并肩蹚水过了浅滩，又并肩进入屋子的，一个泥浆满身，而另一个则连衣服都没湿，得意扬扬却又面带忧伤。屋子里有人开始哭了起来。听着那声音就好像她的眼睛和声音直往里翻；我们挪动一下，把两腿调换一下，碰到别人的眼光又装作没有碰到似的。

惠特菲尔德终于讲完了。娘们儿又唱起歌来。她们的声音像是从凝滞的空气中产生的，既令人哀伤又令人感到慰藉的曲调流淌着，汇聚到一起，又继续流淌着。歌声停止了，而似乎余音未尽。好像歌声就隐匿在空气里似的，好像我们一动就会把它们从我们周围的空气中重新放出来，歌声既令人哀伤又令人感到慰藉，这时歌全唱完了，我们戴上帽子，动作僵硬僵硬的，好像我们以前从来没戴过帽子似的。

在回家的路上，科拉仍然唱个不停。“我正朝我主和对我的奖赏跃进。”她唱道，她坐在大车上，肩上披着围巾，头上打着伞，尽管天并没有下雨。

“她可算是得到她的奖赏了，”我说，“不管她去的是什么地方，她总算是摆脱了安斯·本德仑，那就是她得到的酬谢。”她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三天，等着达尔和朱厄尔回家，带了一只新的车轮，又回到大车陷在沟里的地方。“用我的牲口吧，安斯。”我说。

“我们等我们自己的，”他说，“她会希望这样的。她可一向就是个很挑剔的女人。”

第三天他们回来了，他们把她装上大车动身上路，时间已经太晚了。你们只好绕路走萨姆森桥了。你们到那儿需要一天时间。那儿离杰弗逊还有四十英里。用我的牲口吧，安斯。

我们还是等自己的吧。她会希望这样的。

我们是在离本德仑家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看见他的，他正坐在一个泥潭边上。据我所知，泥潭里从来就没有过一条鱼。他回过头来看我们，他的眼睛圆圆的，很平静，他的脸脏脏的，钓竿横在他的膝盖上。科拉仍然在唱着圣歌。

“今儿个可不是钓鱼的好日子啊，”我说，“你跟我们一块儿回家，明天一大早我跟你一块儿去河里捉鱼，多捉一些。”

“这里面有一条，”他说，“杜威·德尔看见过。”

“你跟我们走吧。河里才是捉鱼的最好地方。”

“这儿有，”他说，“杜威·德尔看见过的。”

“我正朝我主和我的奖赏跃进。”科拉唱道。

21. 达尔

“朱厄尔，死的不是你的马。”我说。他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微微前倾，腰板笔直，像木板似的。他的帽檐被水浸得有两处垂了下来，遮住了他那毫无表情的脸，这样，因低着头，他从帽檐朝外张望时，仿佛是从一顶头盔的面具朝外看似的。目光越过山谷一直向依靠着断崖的谷仓望去，幻觉中隐隐映现出一匹马。“看见了吗？”我说。在我们家房子顶上的高处，在浓云疾驰的天空，它们悬在那儿盘旋，转的圈子越来越小。从我们这儿看去，它们只不过是一些小黑点，桀骜不驯、不急不躁而又给人以不祥之感。“不过死的不是你的马。”

“去你个浑账的，”他说，“去你个浑账的。”

我不能爱我的母亲，因为我没有母亲可爱。而朱厄尔的母亲却是一匹马。

高空中秃鹰一动也不动，在不断盘旋上升，云彩在流动着，让人产生它们在倒退的错觉。

他一动不动，腰板笔直，脸上毫无表情，在想象着那匹马像一只半收拢翅膀的鹰那样僵硬地躬着背。他们在等待我们，准备好了要抬棺材，是在等待他。他走进厩房，等待那匹马踢他，这样他就可以一闪身过去，跳上马槽，停一会儿，从隔在当中的马厩屋顶看去，正好看到空无一人的小路，然后爬到阁楼上去。

“去你个浑账的。去你个浑账的。”

22. 卡什

“这样放不平衡。要想你们搬运起来平衡，我们必须——”

“抬呀。妈的，快抬呀。”

“我跟你说，这样搬运起来都不能保持平衡，除非——”

“抬起来！抬起来！你这大鼻子讨厌的家伙见鬼去吧，快抬起来呀！”

这样放不平衡。要想你们搬运起来平衡，他们必须——

23. 达尔

他在我们中间俯身于棺材上方，八只手里有他的两只。他脸上的血液一波一波地涌动着。血液退下去的刹那间，他肤色发青，就像牛反刍过的食物那样光滑、黏稠和发青；他的脸憋得缓不过来，涨得通红，龇牙咧嘴的。“抬起！”他喊着，“抬起，你这大鼻子讨厌的家伙见鬼去吧！”

他猛地用力，一下子抬起了整个一边，我们全都赶紧抓住，使劲抬起来保持平衡，以免他把棺材整个儿给掀翻了。棺材挣扎了一会儿，好像它是有意志的，好像在里面的她那瘦竹竿似的身体虽然没有了生命，却仍然在拼命挣扎，以取得自己的尊严，又好像在试图掩藏一件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不被弄脏的外衣。接着棺材一下子失重，它突然升起，仿佛她躯体突然变瘦，使得木板增加了浮力，又仿佛是看到那件衣服就要被人扯走，情急之下她猛然冲了过去，全然无视棺材自身的意愿和需要。朱厄尔的脸色变得铁青了，我能听见他呼吸中有咬牙声。

我们抬着棺材穿过门厅，我们的脚步沉重、笨拙，拖着脚步慢慢地在地板上移动着，最后走出了大门。

“稍停一会儿。”爹说着松开了手。他转过身去关上门，然后锁上，可是朱厄尔不愿等。

“快走，”他用他那窒息的声音说，“快走。”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抬下台阶。我们移动着，保持着平衡，仿佛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我们扭着脸，从齿缝呼吸，不让鼻子吸气。我们走下小路，顺山坡而下。

“我们最好停一下，”卡什说，“我跟你们讲，它现在不平衡。我们下坡还需要一个人手。”

“那你松手好了。”朱厄尔说。他可不愿意停下。卡什开始落在后面，他步履蹒跚，想赶上来，他呼吸艰难；接着他和我们拉开了距离，朱厄尔独自抬着整个前头，如此一来，棺材随着路面倾斜而开始倾斜，它从我手中窜了出去，在空气中就像一只雪橇在无形的雪上朝下滑动，所到之处排走了空气，但感觉棺木的形影似乎还留在那里。

“等一等，朱厄尔。”我说道。可是他不愿意等。他现在几乎是在奔跑了，卡什已经落在了后面。我现在独自抬的这头好像一点分量都没有，似乎它就像一根激流中的稻草在朱厄尔失望的狂潮里随惯性漂流。我现在甚至都碰不到棺材了，朱厄尔一转身，让摇摇晃晃的棺木超过了自己的身体，随后止住棺材，顺势把棺材送到大车的底板上，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满脸怒气与绝望。

“你他妈的笨蛋。你他妈的笨蛋。”

24. 瓦达曼

我们要到城里去了。杜威·德尔说不会把它卖掉的，因为它是属于圣诞老人的，圣诞老人连他一起把它收回去了，一直要到明年圣诞节。到那时它又会被放在橱窗玻璃后面了，闪闪发亮地在那里等候观赏。

爹和卡什正在下山，可是朱厄尔却要去谷仓。“朱厄尔。”爹叫道。朱厄尔并没停下来。“你要去哪儿？”爹问道。可是朱厄尔还是继续走着。“你把马留下。”爹说。朱厄尔这才停下来看着爹。朱厄尔的眼睛瞪得像两粒弹球一般。“你把马留下来。”爹又说道，“咱们都坐大车和你妈一起走，她希望这样的。”

可是我的妈妈是一条鱼。弗农看见它的。他当时就在场。

“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达尔说。

“那么我的妈妈也可能是一条鱼，对不对，达尔？”我说。

朱厄尔是我的哥哥。

“那么我的妈妈也必定是一匹马了。”我说。

“为什么？”达尔说，“如果爹是你的爹，为什么因为朱厄尔的妈是一匹马，你的妈也必定是一匹马呢？”

“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达尔？”

达尔是我的哥哥。

“那你的妈妈是什么呢，达尔？”我问道。

“我没有妈妈，”达尔说，“因为要是我有过妈妈的话，那也是过去的事。既然是过去的事，那就不可能是现在的事。对吗？”

“对。”我说。

“那么我就不是马了，”达尔说，“对不对？”

“对。”我说。

我是马。因为达尔是我的哥哥。

“但是你是马呀，达尔。”我说道。

“我清楚的，”达尔说，“这正是我现在不是的原因。现在都是的话一个女人哪能下这么多的崽子。”

卡什背着他的工具箱。爹看着他。“回来路上我要在塔尔家停一下，”卡什说，“把那儿的谷仓顶给修一修。”

“那可是不敬，”爹说，“是对她也是对我的有意轻视。”

“难道你要让他大老远地回来再背着工具走着去塔尔家？”达尔说。爹瞅了一眼达尔，他的嘴在不停地咀嚼着。爹现在每天都刮脸，就因为我妈是一条鱼吧。

“这样做是不妥的。”爹说。

杜威•德尔手里拿了一包东西，还提着装我们午饭的篮子。

“那是什么？”爹说。

“是塔尔太太的蛋糕，”杜威•德尔说着爬上大车，“我帮她带到城里去。”

“这不妥吧，”爹说，“这是对已故人的一种轻视。”

那东西城里会有的。圣诞节一到就会有的，她说，在轨道上闪闪发光。她说他是不会把它卖给乡下孩子的。

25．达尔

他走进那块空地，朝谷仓走去，背直挺挺的像木板。

杜威•德尔一只胳膊挎着个篮子，另一只手里拿了个用报纸包起来的方方的东西。她的脸色平静而阴沉，她的眼睛深思而警惕；在那里面我能看见皮博迪的背影犹如两只顶针里的两粒豌豆：或许在皮博迪的背上有两条那样的蠕虫，它们偷偷地、不断地穿透你的身子，从前面钻了出来，于是你从睡梦中突然惊醒，或是醒着时突然吓了一跳，脸上出现一种意外、专注和关切的表情。她把篮子放进大车，爬了上去，她的腿从紧绷绷的裙子下面伸了出来，显得很长：那可是撬动世界的杠杆，是丈量生命的长和宽的卡尺。她坐在瓦达曼身边的座位上，膝上放着那个纸包。

此时朱厄尔走进谷仓了。他连头也没回。

“这是不妥的，”爹说，“他为母亲干这么点事算不了什么啊。”

“走吧，”卡什说，“要是他愿意就让他留下。他待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的。说不准他会去塔尔家待一段时间。”

“他会赶上我们的，”我说，“他会抄近路在塔尔家的那条巷口和我们会合的。”

“他还想骑那匹马呢，”爹说，“要是我没有阻止他的话。那满身花斑的畜生比野猫还野呢。这不是对他娘和我的有意轻慢嘛。”

大车移动了，骡子的耳朵开始抖动。在我们后面，屋子的上面，秃鹰的翅膀一动不动地在高空盘旋上升，最后它们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26．安斯

我告诉过他，出于对他已过世母亲的尊敬考虑就不要带上那匹马，因为那样做实在不合适，他神气活现地骑在一匹玩杂耍的畜生身上，而你们的娘想要你们这些亲骨肉都陪着她坐在大车里，可是我们刚要走过塔尔家的小巷子时达尔就开始大笑了起来。他跟卡什一起坐在后面的木板座上，而他死去的娘就躺在他脚边的棺材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大笑起来。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不知道曾告诉过他多少次，正因为他老是做这样的事情才使人们对他议论纷纷。扪心自问，我对人们议论我的亲骨肉还是有些在意的，尽管你们并不在意，尽管我养的是这么一群不成器的儿子，如果你非坚持要这么干，人们就会对你议论纷纷，这岂不是丢你娘的脸？我觉得，对我倒无所谓：我是个老爷们，我受得了；可你别连累到家里的女人，得顾及你娘你妹妹的脸面啊！这时候我转过身来看他，可他还是坐在那里大笑不止。

“我也指望不上你尊重我，”我说，“可是棺材里你亲娘的尸骨未寒啊。”

“瞧那边。”卡什说着脑袋朝小巷的方向一歪。那匹马离我们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正飞快地朝我们奔来，不用告诉我，我也知道骑马的是谁了。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达尔，他都快笑僵了。

“我已经尽力了，”我说，“我尽力按她的愿望去做。上帝会原谅我的，也会宽恕他赐给我的这些孩子们的所作所为。”此时达尔却正坐在他母亲躺着的棺材上方的木板座位上，大笑不止。

27．达尔

他骑着马从小巷疾驰而来，可是当他拐进大路时我们已过巷口三百码远了，泥土从疾驰的马蹄下纷纷飞起。接着他放慢了速度，他轻盈而笔直地骑在马鞍上，那马儿在泥泞地里矫情地踩着小碎步。

塔尔正在他的那块空场地里。他看着我们，举起了一只手。我们继续往前走，大车嘎吱嘎吱地叫着，车轱辘上的泥巴噗哧噗哧地作响。弗农还站在那儿。他望着朱厄尔经过，那匹马儿步履轻快、昂首阔步地走在离我们三百码的后面。我们继续前进，动作平缓，令人昏昏欲睡，如梦如幻，以致对于进程漠不关心，似乎在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缩短的是时间而非空间。

大路成丁字形左右拐去，上星期天的车辙痕现已弥合：红色的矿渣铺的路面平坦光滑、逶迤地延伸进入松林。一块白色的路牌，上面的字已经褪色：纽霍普教堂，离此三英里远。这路牌就像是一只纹丝不动的手在浩瀚、孤寂的大洋之上高高地蜿蜒伸起；路牌的后面，那条红土路仰面卧在那儿就像是艾迪•本德仑那轮圈上的一根车轴。路牌旋转而过，空空的，没痕迹，它把退淡的、宁静的白字转了过去。卡什抬起眼静静地望着大路。经过路牌时他的脑袋像猫头鹰似的扭到一边，他的脸色镇定自若。爹驼着背，眼睛直直地朝前看着。杜威•德尔也看着前方的路面，接着她回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警觉而坦直，没有卡什眼睛里那种疑虑重重的神情，连瞬间也不曾有过。路牌一闪而过，平展展的大路向前蜿蜒伸去。这时，杜威•德尔转过头来。大车嘎吱嘎吱地继续前行。

卡什隔着车轮向外啐了一口，说道：“再过两天就会有臭味儿了。”

“你还是跟朱厄尔讲吧。”我说。

现在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马背上，直挺挺地瞅着我们，跟他对面那块举着褪色文字的路牌一样纹丝不动。

“棺材放得不稳，走长路是不行的。”卡什说。

“这一点你也跟他讲好了。”我说。大车嘎吱嘎吱地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英里他超过了我们，那匹马被缰绳一拽，“嗒嗒”地迈起了轻快的碎步。他轻盈地坐在马鞍上，泰然自若，腰板笔直，脸上毫无表情，那顶破帽忽闪忽闪地斜戴在头上。他迅速地超过我们，并不看我们一眼，那匹马在用力奔走，马蹄走在稀泥里发出了噗哧噗哧的声音。一团泥巴往后甩来，噗的一声落在棺材上。卡什向前俯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件家什小心翼翼地把泥巴清除掉。大路穿过怀特里夫时，柳枝低垂于我们头上，他折下一根枝条用湿润的叶子擦拭着污痕。

28．安斯

人要在乡下生活可真难啊！真的很苦。走了八英里的路，身上所流的汗全都洒到上帝的土地里去了，而这正是上帝他老人家告诉他的子民如此做的。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里，一个诚实、勤劳的人无论在哪儿都得不到好处。那些在城里开铺子的人一滴汗不流，却靠流汗的人养着。享福的却不是勤劳的人，庄稼人。有时候我真想不通咱们为啥非要这样不离不弃地活受罪呢。就是因为我们将来到了天上会得到回报，那些城里人没法把汽车什么的带到那里。那里可是人人平等的，上帝从有钱人那里收回他们所拥有的东西，再分配给穷人。

可是这一天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如果一个人非得轻贱自己和他死去了亲人才能得到正直为人的回报就糟糕透了。我们下午一直赶路，天快黑时来到萨姆森桥，而桥也已不复存在了。他们从没见过河水涨得这么高，而雨还没下完呢。老人们也从未见到或听说过有人记得雨下得这么大，水涨得这么高。我是上帝的选民，因为主所爱的他必管教。可是令人讨厌的是，他表现的方式也未免太奇特了，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如今我可以安假牙了。这也会是一种安慰吧。会的。

29．萨姆森

日头就要落山了。我们正坐在门廊上，这时从大路上驶来一辆四轮马车，里面坐着五个人，还有一个人骑着马跟在后面。其中一个人举手打了一下招呼，但是他们并没停下来，而是经过店门口继续赶路了。

“那是谁呀？”麦卡勒姆说，“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是莱夫的双胞胎兄弟吧。不错，那一个正是。”

“那是本德仑，住在纽霍普那边稍远一点，”奎克说，“朱厄尔骑的那是斯诺普斯商人卖的马。”

“我还不知道还有一匹这样的马来着，”麦卡勒姆说，“我还以为你们那边的人后来都给设法打发掉了呢。”

“试试看，能否把那匹马弄来。”奎克说道。大车继续往前行进。

“我相信老人们决不会把马送给他的吧。”我说。

“当然不会，”奎克说，“他是从我爹手里买的。”大车还在往前走。“他们准是没听说过桥的事。”他说。

“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来这儿呢？”麦卡勒姆说。

“我想，是不是把他老婆埋了之后，放一天假轻松轻松吧，”奎克说，“因为塔尔那边的桥给水冲垮了，我想，他们是在进城去呢。恐怕他们还没听说这儿的桥的事儿吧。”

“那他们得飞过去了，”我说，“我估计从这里到伊什哈塔瓦河口之间连一座桥也没有了。”

他们的大车里还装着什么东西呢。不过奎克三天之前刚去参加过丧礼，我们自然不会想到其他事情，只觉得他们离家出门忒晚了些，再者，恐怕没听说桥的事儿。“你还是把他们喊住吧。”麦卡勒姆说。真他妈的见鬼了，他的名字就在舌头尖上，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呢。于是，奎克大声叫喊，他们停了下来，奎克走向大车去告诉他们。

他们跟他一起折了回来。“他们要去杰弗逊，”他说，“塔尔家那边的桥也冲掉了。”好像我们还不知道这档子事似的，他的脸，尤其是鼻孔周围，看起来有点滑稽，可是他们只坐在那里，本德仑、那个姑娘和小家伙坐在车座上，卡什和老二，就是人们常常议论的那个，坐在横在车尾的挡板上，剩下的那个骑在有花斑的马上。不过我琢磨他们到这会儿也已经习惯了，因为当我对卡什说他们只好再回去走纽霍普，以及最好怎样做时，他只是说了句：“我想我们会到那儿的。”

我这人不大爱瞎掺和。我认为，只要自己合适，每个人自己的事愿怎么干就怎么干。可是我跟雷切尔谈起他们中没一个懂行的人料理她，而又是碰到七月大热天等的事之后，我又回到谷仓，想跟本德仑聊一聊。

“我向她许过诺的，”他说，“她是拿定主意的。”

我注意到：一个懒惰的人，一个不愿动的人，一旦开始动起来，就会持之以恒动下去，就跟他坚持待着不动时一样，好像他不喜欢的倒不是动本身，而是开始和停止。好像要是有什么事使得开始与停止看起来很难，他倒会感到有些得意的意味。他坐在大车上，驼着背，眨巴着眼，听我们讲水涨得多么高，桥怎么突然之间就给冲走的，若是他不是显得有些得意的样子，好像正是他本人让河水涨上去的，那我他妈的就不是人了。

“你说你以前从未见过河水涨得如此高？”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啊！我估摸着到明天早上河水也不会退下去多少。”

“你们最好今天晚上在这儿过夜，”我说，“明天一大早就动身去纽霍普。”我告诉雷切尔，我真是可怜那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喂，难道你愿意我黑夜里就把他们赶走吗？他们离家八英里远呢。我还能怎样做呢，”我说，“也就待一晚，他们就待在谷仓里，天一亮他们一定会动身的。”因此我就跟他们说：“你们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住下，明天一早你们可以回纽霍普。我工具有的是，小伙子们要是愿意，晚饭后马上可以先去干起来，把坑挖好，以备牲口用。”这时候我发现那个丫头瞪着我。要是她的眼睛是两把手枪，现在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话了。她眼睛要是没有冲着我喷火，我就是条狗。后来我到谷仓去走近他们时，她正说得起劲，压根儿没注意我过来。

“你向她许过诺的，”她说，“直到你许了诺，她才撒手去的。她原以为她可以依赖你的。要是你做不到，你会遭天谴的。”

“谁也没说我不打算履行诺言啦？”本德仑说，“我的心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坦荡荡的。”

“我才不管你的心是什么样子呢。”她说。她的声音很低，有点像是耳语，但话说得很快。“你向她许过诺的。你得做到。你——”这时她看见我就打住了话头，站在那里。要是她的眼睛是两把手枪，现在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话了。后来我跟安斯谈起这件事，他就说：“我向她许过诺的。她是拿定主意的。”

“可是我觉得她愿意她母亲埋在附近，这样她就可以——”

“我是向艾迪许的诺，”他说，“艾迪是拿定主意要这样办的。”

这样，我就让他们把大车赶到谷仓里去，因为眼看又要下雨了，晚饭也快做好了。可是他们不愿进屋来吃饭。

“我谢谢你了，”本德仑说，“我们真是不想麻烦你。我们篮子里还有点吃的。我们能对付过去的。”

“唉，”我说，“既然你这么尊重妇女，我也不能两样。要是客人在吃饭的时候来到我们家又不肯上桌子和我们一块儿吃饭，我那内人会觉得受了侮辱呢。”

于是那丫头到厨房去帮雷切尔了。这时候朱厄尔向我走了过来。

“当然，”我说，“阁楼上的干草你尽管用。喂骡子的时候也喂喂那匹马好了。”

“马吃的我愿意付钱给你。”他说。

“那是干吗？”我说，“难道谁喂马用了些料我还会吝啬的吗？”

“我愿意付钱给你。”他说，我还以为他要什么特别的饲料呢。

“要什么特别的饲料吗？”我说，“是不是它不吃干草和玉米？”

“就是得特别多喂一些，”他说，“我总是多喂它一点，我不愿让它欠谁的情。”

“饲料我这里是不卖的，小子，”我说，“要是它能把顶棚里的东西吃光，明儿一早我帮你把谷仓里的往大车上装。”

“它是从来也不欠谁的情的，”他说，“我宁愿付钱给你。”

我本来想说：要是我宁愿怎样的话，你根本不会在这儿了。可是我只是说：“那现在是它开始欠别人情的时候了。我是不卖饲料的。”

雷切尔摆好晚餐后，便跟那丫头一起去铺床。可是他们谁也不肯进来。“她死的时间够长的了，也该不会在意那些愚蠢的礼数了。”我说。我跟任何人一样是尊重亡者的，可是你们也得尊重亡者自己的遗体呀，得尊重一个在棺材里放了四天的女人的遗体呀，对她表示尊重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可是他们就是不愿那么做。

“那样做是不合适的，”本德仑说，“当然啰，要是孩子们想去睡觉，我想我可以坐着陪她。我还不至于对她太过吝啬了。”

于是我回到谷仓，他们全都在那儿，正蹲在大车周围的地上。“不管怎么说，得让那个小家伙进屋去睡会儿觉吧，”我说，“还有你，最好也进来。”我对那姑娘说。我并没有要干涉他们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以前可从未干过与她有关系的事儿。

“他已经睡着了。”本德仑说。他们已经让他在一间空马厩的饲料槽里睡了。

“好了，那么你进来吧。”我对那姑娘说。可是她仍然不吱声。他们只是蹲在那儿。你都几乎看不清楚他们。“你们几个小伙子怎么样？”我说，“你们明天还要忙一整天呢。”过了一会几，卡什说：“我谢谢您了。我们能应付过去的。”

“我们不想欠别人的情，”本德仑说，“我谢谢您的好意了。”

因此我就任他们蹲在那里了。我想经过四天的折腾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可是雷切尔不依。

“这真是太过分了，”她说，“太过分了。”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说，“他向她许下诺言的。”

“谁说他啦？谁管他呀？”她说，几乎是喊了起来，“我只希望你和他还有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不要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折磨我们，在我们死了以后还侮辱我们，拖着我们东西南北地走遍整个世界——”

“好了，好了，”我说，“你又发什么火呢？”

“你别碰我！”她说，“别碰我！”

男人就是琢磨不透女人。我跟老婆一起生活都十五年了，要说我能琢磨透了她我就不是人了。我们之间发生过好多事儿，这也可以想象得到的，可是要说我能想到她发火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一具死了四天的尸体，而且还是一具女尸，我真不是人了。她们就是会把生活弄得让自己难受，不像男人，能随遇而安。

这样，我躺在床上，听着又开始下雨了，想到他们在那边，蹲在大车周围，雨点打在屋顶上，又想到雷切尔一直在那边抽泣，甚至在她已经睡着了之后，我似乎仍然能听到她在哭泣，而且还闻到了那股气味，虽然我自己明知不可能闻到。我甚至于都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闻到了，或者是因为知道那是什么就闻到了什么气味。

因此第二天早上我根本没到那边去。我听见他们在套车，然后，我知道他们准是马上要动身了，我出了前门沿着路朝桥走去，一直到我听见大车从场院里出来，朝纽霍普方向往回走。这时我才走回到屋里，雷切尔又责备起我来，因为我没去他们那儿请他们进屋来用早饭。你真是捉摸不透女人。当你刚弄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你不得不马上改变想法，否则，十有八九你得为你有这样的想法而挨顿鞭子抽。

可是我仍似乎然能闻到那股味道。因此我断定我并不是闻到了那股味，而是因为知道它在那里待过才觉得有，就像人有时受假象的愚弄一样。可是当我走近谷仓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了。我走进门厅时看见什么东西。我进去时它好像是蹲着的，起初我还以为是他们中的一位留下来没走呢，然后我就看清那是什么了。那是一只秃鹰。它环顾四周，看见我就顺着门厅往前走，叉开了腿，翅膀微微展开，先从一边的肩膀上扭过头来瞅我，接着又从另一边瞅，活像一个秃头老人。它出了门就开始飞。飞了好一会儿才升到空中，空气凝重，像是饱含着寓意。

要是他们坚决要去杰弗逊，我估计他们就像麦卡勒姆一样，非得绕弗农山不可了。他大概后天可以到家，还得是骑马。那样他们离城里只有十八英里。不过也许那座桥也已给冲走，让他明白这是上帝的意旨和报应。

那个麦卡勒姆。他与我做买卖断断续续都有十二年了。他还是孩子时我就认得他，熟悉他的名字就跟我熟悉自己的名字一样。可是该死，我却一下子怎么也叫不出来了。

30．杜威•德尔

路牌出现了。它正面对大路张望着，因为它可以等待。纽霍普，三英里。它准是那么说的。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然后就出现大路了，它蜿蜒而行，然后隐入树林，此处空荡荡的，它在等待着，上面写着：纽霍普三英里。

我听说我妈死了。但愿我有时间让她死。但愿我有时间希望我有。那是因为在这片野蛮、愤怒的土地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那倒不是我不愿意和不想，而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现在它开始显示出来了。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时间的孕育之意：摊开骨架的痛苦与失望，坚硬的骨盆内卧着被蹂躏的事件的内脏。我们走近时卡什的脑袋慢慢地扭了过去，他那苍白、呆滞、悲哀、镇静而疑问重重的脸随着红色、空旷路面的弯曲而扭曲着。朱厄尔骑马走在后轮旁，两眼直视前方。

田野从达尔的眼睛里渐渐隐去，他的眼光逐渐游弋到一个个点上。先是游弋到我的脚上，然后沿着我的身体游弋到我的脸上，这时我的衣服消失了：我赤裸裸地坐在不紧不慢走着的骡子后面的座位上，经受着分娩的阵痛。我要是叫他把头转开去情况会怎么样呢。他会照我的话做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会照我说的去做吗？有一次一股黑黑的、空空洞洞的东西从我下面冲出去把我给惊醒了。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看见瓦达曼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刀子刺进那条鱼，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像蒸汽似的发出咝咝的声音，可是我看不见。他会按我吩咐的去做的。他一直按我吩咐的去做。我能说服他去做任何事情。你知道我是能够做到的。要是我说在这里拐弯情况会怎么样呢。那是我那次死过去的事。要是我说了情况会怎么样呢。那样我们就可以去纽霍普。我们不用进城了。我站起身从还在蒸汽般咝咝响着喷着血的鱼身上拔出刀子，我杀死了达尔。

我过去和瓦达曼一块儿睡的时候，有一次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想我是醒着的，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我感觉不到我身子下面的床，我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我想不起我叫什么名字；我甚至也想不起我是个姑娘，我连想都不会想了；我甚至也不会想我要醒来，也不记得和醒相对的是什么。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经过，可是我连时间这件事儿也想不起来；接着我一下子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那是风吹遍了我全身，好像是风来了，把我吹回到它来的地方，我没有被吹那房间里。这时候瓦达曼熟睡着，一切都回来了，又到了我身子底下，并且继续像一块凉飕飕的丝绸从我赤裸裸的大腿上拽了过去。

凉飕飕的风从松林里吹出来，不停地发出一种悲哀的声音。纽霍普。刚才是三英里。刚才是三英里。我相信上帝我相信上帝。

“咱们刚才为什么不去纽霍普，爹？”瓦达曼说，“萨姆森先生说咱们该去那儿，可是咱们已经过了那个路口了。”

达尔说：“瞧，朱厄尔。”可是他并不是在瞧我。他在看天空。那秃鹰一动不动就像是给钉在那儿似的。

我们拐上了塔尔家的小巷。我们经过谷仓继续往前走，轱辘在泥泞中窃窃私语着，经过田野中一行行绿油油的棉花，弗农小小的人影在地那边犁着地。我们经过时他举起了一只手，对着我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瞧，朱厄尔。”达尔说。朱厄尔坐在马上好像人和马都是木头雕的，他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相信上帝，上帝。上帝，我相信上帝。

31．塔尔

他们过去之后，我就把骡子牵了出来，把缰绳挽成圈打上结，便跟着走。当我赶上他们时，他们都坐在大车里到了堤坝头了。安斯坐在车里，看着沉陷到河里的那座桥，只有两端还能看得见。他直愣愣地看着，好像他一直怀疑人们说桥给水冲坏了都是骗他的，不过又好像他心里一直希望确实是桥给冲坏了。他穿着节日才穿的裤子坐在大车上，喃喃自语着，看上去好像惊讶里含有几分高兴的意味。活像一匹给装扮得整整齐齐却没给梳刷过的马：真是让人弄不明白。

那个小男孩在看着座，桥的中间沉陷了下去，上面漂浮着一些木头之类的东西，桥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像是它随时都会一下子全没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桥，就像是在看一场马戏。那个丫头也在看。我走近时她抬起眼来打量我，先是眼神一亮，接着又变得冷冷的，好像怕我想碰她似的，接着她又去看安斯，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河水。

河水涨得都几乎跟两岸的堤坝一般高了，地都淹没了，只露出我们脚底下舌头般伸到桥头忽而又没入水中的那一小块地。要不是熟悉原来路和桥的情况，你根本弄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岸。只见乱糟糟、黄糊糊的一大片，堤坝简直还没有刀背宽，我们坐在马车里，骑在马背上和骡背上，都挤在这块堤坝上面。

达尔在看着我，接着卡什也回过头来看我，眼神就跟那天晚上他打量木板是否适合她的尺寸时一样，好像他心里在测量着木板而不是在问你有什么想法，即便真的说了他甚至也不会流露出他在听的样子，不过他确实在听。朱厄尔一直没动，他骑在马上，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就跟昨天他和达尔回家去运母亲的灵柩经过我家时一模一样。

“要是仅仅是水涨了，咱们还是能把大车赶过去的，”安斯说，“咱们完全能够赶过去的。”

有时候一根木头会从堵塞的地方挤过去，旋转翻滚着继续漂流，我们可以看到它漂到原本是浅滩的地方。它的速度慢下来了，斜横着翻滚，浮在水面上一会儿，这就告诉我们浅滩原来是在这里了。

“可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呀，”我说，“那儿也可能是堆积起来的一堆流沙。”我们看着那根木头。这时那丫头又看我一眼。

“惠特菲尔德先生过桥了。”她说。

“他是骑着马过去的，”我说，“而且是在三天之前。从那之后河水又涨高了五英尺。”

“要是桥面露出在水面就好了。”安斯说。

那根木头突然露出水面，接着又往前漂了。水面上有许多垃圾和泡沫，水声滔滔盈耳。

“可是它又沉下去了。”安斯说。

卡什说：“要是小心点还是可以踩着木板和木头走过去的。”

“可是那样你什么也不能带，”我说，“很可能等你一踩上去，整座桥一下子就没了。你说呢，达尔？”

他看着我，没吱声；只是用两只招人议论的怪怪的眼睛看着我。我一直认为招人议论的绝不是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或什么其他事情，而是他瞅人的眼神。就好像是他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就好像从他那两只眼睛里你会莫名其妙地在观看你自己和你的所作所为。这时我能感觉到那丫头又在瞅着我，就好像我想要碰她似的。她对安斯嘀咕着什么。“……惠特菲尔德先生……”她说。

“我是当着上帝的面向她许下诺言的，”安斯说，“我寻思没有必要担心过不去。”

可是他仍然没有赶那两头骡子走。我们待在水边。有一根木头忽然从堆积的漂浮物中突出来，又继续漂去；我们看着它在原本是浅滩的地方停了一会儿，慢慢地翻滚着。然后又继续漂去。

“今天晚上可能还会下雨，”我说，“你们又得再耽误一天了。”

这时朱厄尔在马上侧过身来。这以前他一直没动，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继而变红然后又发青。“快滚回去犁你他妈的地去，”他说，“他妈的谁请你跟我们来这儿的？”

“我可没有恶意呀。”我说。

“住口，朱厄尔！”卡什说。朱厄尔转过头去看着水面，他一脸怒色，忽而变红，忽而变青，忽而又变红。“爹，”过了一会儿卡什说，“你打算怎么办？”

安斯没吱声。他躬起背，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着。“要是桥面露出来，我们就可以赶过去了。”他说。

“走吧。”朱厄尔说，开始驱赶他的马。

“等一等。”卡什说。他盯着桥看。我们盯着他看，就安斯和那丫头没看。他们俩还在盯着水面看。“杜威•德尔和瓦达曼还有爹最好是走过桥去。”卡什说。

“弗农可以帮他们，”朱厄尔说，“我们可以把他的骡子套在我们骡子的前面。”

“你们可不要把我的骡子赶到水里去。”我说。

朱厄尔瞪着我。他的眼睛就像是破盘子的碎片。“我会赔你那头倒霉骡子的钱的。我现在就把它从你手里买下来。”

“我的骡子可不能到那水里去。”我说。

“朱厄尔都准备用他的马了，”达尔说，“你为什么不能让你的骡子冒一下险呢，弗农？”

“住口吧，达尔，”卡什说，“你和朱厄尔都住口。”

“我的骡子可不能到那水里去！”我说。

32．达尔

他骑在马上，怒视着弗农，他那瘦削的脸上弥漫着怒色，都弥漫到甚至超出了眼白充血的程度了。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着了睡魔。一天早晨我去喂骡子，几头乳牛仍在牛棚里，这时我听见爹走回屋里去喊他。当我们回到屋子吃早饭时，他从我们旁边过去，提着两个奶桶，跌跌撞撞地走着，就像是喝醉了似的。当我们套上骡子去地里干活时，他在挤牛奶，我们没等他就走了。我们在地里干了一个钟头的活他还没有露面。后来杜威•德尔给我们送午饭来，爹就叫她回去找朱厄尔。他们发现他在牛棚里，坐在小板凳上睡着了。

打那以后，爹每天早上都要进屋子去喊醒他。他常常吃着晚饭就在餐桌旁睡着了，一吃完晚饭就赶紧上床睡觉，等我上床的时候他早睡得像死猪似的了。可是到了早上还得爹去喊醒他。他倒是起来了，可是神志不清，像掉了魂儿似的。爹唠叨他、数落他，他忍着一声不吭，然后提着奶桶去牲口棚。有一回我发现他在奶牛旁边睡着了，桶放在那儿，只有半桶奶，他两只手浸在牛奶里一直到手腕，脑袋靠在牛肚皮上呼呼大睡。

打那之后，只好让杜威•德尔去挤奶了。仍然还得爹去喊他起床，我们叫他干什么他就恍恍惚惚地去干。好像他也是想尽力把事情干好，好像他自己也跟别人一样感到困惑不解似的。

“你病了吧？”妈说，“你没感到什么地方不舒服吧？”

“没啊，”朱厄尔说，“我没觉得不舒服。”

“他就是懒，是在折磨我呢，”爹说，可是朱厄尔站在那儿不动，十有八九又睡着了。“是不是啊？”爹说着想把朱厄尔摇醒让他回答。

“不是的。”朱厄尔说。

“你今天休息吧，在家里歇一天。”妈说。

“那整块洼地还没有整理好呢！”爹说，“你要是没病，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朱厄尔说，“我挺好的。”

“好什么？”爹说，“这正说着话你就要站着睡着了。”

“没有，”朱厄尔说，“我挺好的。”

“我今天要让他歇一天。”妈说。

“我地里需要他，”爹说，“我们全都干人手还嫌吃紧呢。”

“你只好和卡什、达尔尽可能地干就是了，”妈说，“我要让他今天歇一天。”

可是他还不愿走呢。“我挺好的。”他说着又走了。然而他确实不正常。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渐渐地消瘦下去，我见到过他锄着地就睡着了，看着那锄头起落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弧度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他用锄柄支撑着在骄阳下一动不动地站着。

妈要去请大夫，可是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花这笔钱的，而朱厄尔好像确实还算正常，只是消瘦了些，再就是什么时候都有可能睡着。他胃口挺好的，就是老是吃着饭就睡着了，一块面包有一半还露在嘴外，嘴巴还在嚼着就睡着了。可是他坚持说自己挺好的。

是妈让杜威•德尔代替朱厄尔挤牛奶的，妈再想法给她一些补偿就是了，家中里里外外的其他的杂活原来一直是朱厄尔吃晚饭前干的，妈想法子让杜威•德尔和瓦达曼做了。爹不在时她自己就干了。她还专为他做一些东西吃，这可能还是我头一回发现艾迪•本德仑把做的东西藏藏掖掖的不让别人看见。她可是一直教导我们不诚实是万恶之首，守住诚实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了，相比之下，穷困都无足轻重。有时我进卧室去睡时会看见黑暗中她坐在朱厄尔的身边看他睡觉。我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的不诚实而恨自己，也恨朱厄尔，由于自己不由自主地爱他以至于做出了不诚实的行为。

有一天晚上她病了，在我到谷仓里去套牲口驾车去塔尔家时，竟然找不到提灯了。头天晚上还看到灯就挂在钉子上的，这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可是半夜起来灯却不在了。因此我只好摸黑套车上路了，天刚亮就接了塔尔太太回来。那盏灯又在那儿了，挂在那根钉子上，我记得它本来就挂在那儿，可是方才就是找不到。后来，有一天早晨，就在日出前杜威•德尔挤奶时，朱厄尔手里提着那盏提灯从后墙的洞口钻到谷仓里来。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卡什，卡什和我互相对视了一眼。

“发情了。”卡什说。

“没错儿，”我说，“可是干吗要提灯呢？而且每天晚上提。难怪他在掉膘呢。你还是跟他谈谈吧？”

“没有什么用处的。”卡什说。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什么益处啊！”

“我知道。可是那得他自己认识到才行。给他认识的时间吧，好知道得悠着点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样他就不会出事了。我想还是不告诉任何人的好。”

“说得是，”我说，“我告诉过杜威•德尔，让她别说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跟妈讲。”

“说得是。不能跟妈讲。”

打那之后，我觉得这件事挺滑稽的：他行为如此恍惚惚的，如此火燎燎的，如此想睡觉，瘦得像根豆芽，还自以为事情干得很漂亮。我捉摸不透那姑娘是谁。我把所知道的一个个都滤了一遍，可是还是拿不准是谁。“不是姑娘，”卡什说，“准是哪里的一个已婚女人。任何年轻姑娘都不会如此大胆，又如此有耐力。这才是我不喜欢之处。”

“为什么？”我说，“对他来说，她比年轻姑娘更加安全，也更有头脑。”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恍恍惚惚，他想说的话也含含糊糊。“世界上并不是安全的事情一个人就……”

“你的意思是，安全的事情并不一定是最好的？”

“唉，最好的事，”他说，又含糊起来。“对他有好处的事情，并不是最好的事情……一个小伙子。一个人不大喜欢看见……在别人的泥潭里打滚的……”这就是他尽力想表达的意思。当某种事情很新颖、很艰难同时又令人愉悦时，就应该有比“安全”稍稍好一点的东西吧，因为安全只不过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已经磨掉了棱角的东西，再去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什么能使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可是空前而又绝后的呀。

如此，我们对谁也没有讲，甚至到后来也没讲，后来他在地里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和我们一起干活，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也不再装出在床上睡了一整夜的样子。他常告诉妈说他不饿不想吃早饭或是他套牲口时已经吃了片面包了。可是卡什和我都知道那些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在家睡过，我们到田里干活时他却是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可是我们对谁也没讲。那时夏天快过去了；我们知道随着夜晚开始变凉，要是他的兴致还没消，她也会消的。

可是当秋天来临夜晚开始变长时，唯一不同的是他又老是赖在床上等爹来喊醒他，最终把他喊醒时，却是处在最初那种半白痴的状态中，就像刚开始那段一样，比他彻夜不归时还要糟。

“她可真有耐力啊！”我对卡什讲，“我过去是钦佩她，可是我现在对她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这不是女人的事。”他说。

“你知道。”我说，可是他只是瞅着我看。“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这正是我想要弄明白的。”他说。

“你要是愿意，可以从树林里盯他一整夜的梢嘛，”我说，“我可不干。”

“我不是要盯他的梢。”他说。

“那你管那样做叫什么呢？”

“我不是要盯他的梢，”他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听见朱厄尔从床上起来，爬出窗子，接着我又听见卡什起来尾随着他而去。到了早上我去谷仓，见卡什已经在那里了，骡子已经喂过，他正在帮杜威·德尔挤牛奶。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已经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我看见他时不时地用古怪的眼神观察朱厄尔，好像弄清了朱厄尔的去向和所作所为之后，终于让他有点事可以好好琢磨琢磨了，不过那不是忧虑的眼神；那是我发现他替朱厄尔做家务事时看他的那种神情，我当时还以为这些活仍然是朱厄尔做的而妈则以为是杜威·德尔做的。因此我也不跟他说什么，相信等他在自己脑子里消化回味完了之后他会跟我讲的。可是他一直也没讲。

一天早晨——那是十一月份，事情开始的五个月之后了——朱厄尔不在床上，也没有到地里去和我们一起干活。那是妈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儿蹊跷。她打发瓦达曼来找朱厄尔，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来了。似乎只要欺骗是悄悄地、不声不响地进行，我们便都甘愿受骗，还会不知不觉地助其隐情，这或许是因怯懦所致，因为所有的人都是懦夫，懦夫自然是选择任何形式的欺骗或背叛的，因为它是外表温和的。可是现在好像我们全都——由于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都默许了公认的畏惧——像揭开床上的被子似的把整个事情揭开了，我们都赤裸裸、直挺挺地坐着，面面相觑，并且说：“情况就是如此。他没有回家。他出了什么事。是我们让他出了什么事。”

这时我们看见他来了。他骑着马，沿着水沟走了过来，然后转身穿过田地。马鬃和马尾在飘动着，好像在飘动中才显示出马身上的花斑：朱厄尔像是坐在一只很大的纸风车上，没有马鞍，手里拿着一根权作缰绳的绳子，头上没有戴帽子。那马是弗莱姆·斯诺普斯二十五年带回来的那批得克萨斯小马的后代，当时他两块钱一匹卖给大家，只有老朗·奎克把他买的那匹逮住带了回来，他仍然有几匹这种血统的马，因为他始终不能出手。

他策马飞奔过来，然后刹住，他的脚跟紧抵马的两肋，马打着旋跳跃着，仿佛它的形体：马鬃、马尾、花斑与内里的骨肉毫不相干似的。他骑在马上，看着我们。

“你这匹马是从哪儿弄来的？”爹说。

“买来的，”朱厄尔说，“从奎克先生那儿买来的。”

“买来的？”爹说，“拿什么买的？是用我的名义赊账买的那混账东西吗？”

“用我自己的钱，”朱厄尔说，“我挣来的。你不必为这事担心。”

“朱厄尔，”妈说，“朱厄尔。”

“不错，”卡什说，“钱是他自己挣的。他清理了奎克去年春天买的那四十亩新地。都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干的，晚上打着灯笼干的。我看见的。因此我认为这匹马没有花任何人的钱。我看我们不必要担心的。”

“朱厄尔，”妈说，“朱厄尔……”过后她又说：“你快回家睡觉去。”

“还不行，”朱厄尔说，“我没时间睡觉。我还得再弄一副马鞍和一副笼头呢。奎克先生说他……”

“朱厄尔，”妈看着他说，“我会给——我会给……给……”接着她就哭起来了。她哭得很厉害，也不遮掩自己的脸，穿着她那件退了色的便衣站在那里，一面哭，一面看着他，而他却还骑着马，俯视着她，脸色逐渐变得冷漠起来，微微显露出病容，然后他迅速地移开了眼光，这时卡什走过去碰了碰妈。

“您快回家吧，”卡什说，“这儿的地太湿了，对您身体不好。您就快回去吧。”这时她才用双手捂住了脸，又过了一会儿她就走了，踉踉跄跄地走在犁过的地上。可是很快她就挺直了身板，往前走去。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走到水沟时她停下来喊瓦达曼。瓦达曼正在马的旁边跳跳蹦蹦地欣赏着马呢。

“让我骑骑吧，朱厄尔，”他说，“让我骑骑吧，朱厄尔。”

朱厄尔瞅瞅他，又把眼光移开了，然后勒着马往后退。爹看着他，他的嘴巴在微微挪动着。

“这么说你买了一匹马，”他说，“你暗地里背着我去买了一匹马。你怎么就不跟我商量商量呢，你也该知道咱们过的日子是多么紧巴。可你却去买了一匹马来让我给喂养。从你的血肉之躯里榨出工时，用它来买马。”朱厄尔看着爹，他的眼神显得比以往更加暗淡了。“它一口草料也不会吃你的，”他说，“连一口也不会吃的。它要是吃了我就宰了它。你根本用不着顾虑那么多。根本用不着。”

“让我骑骑吧，朱厄尔，”瓦达曼说，“让我骑骑吧，朱厄尔。”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草丛里的一只蟋蟀的叫声，一只小小的蟋蟀的叫声。“让我骑骑吧，朱厄尔。”

那天晚上我看见妈在黑暗中坐在朱厄尔正在睡觉的床边。她哭得很伤心，也许是因为她得忍着不哭出声来，也许是因为她对流泪跟对不诚实的感觉是一样的吧。她恨自己不诚实的行为，也恨朱厄尔，因为她不得不恨。到这时，我才知道我真的明白了。我那天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就像那天清清楚楚地知道杜威·德尔的事情一样。

33．塔尔

这样，他们终于让安斯说出他想怎么干了，于是他、丫头和那小家伙都下了大车。可是甚至我们都上了桥时，安斯还一再回头看，好像是觉得，他一下大车，一切就可能一下子全都会炸翻了锅，他会发现自己又回到那片地里，而她仍然躺在屋子里等死，一切又会重新再来一遍。

“你应该让他们带上你的那头骡子的。”他说，桥在我们脚底下摇来晃去的，一头扎进汹涌的水中，好像它一直穿透到地球的另一边似的，而从河水里冒出来的另一端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座桥，好像谁要是从水里走上那边的桥就一定是从地心里爬出来的。不过这桥仍然是个整体；桥的这一头摇晃时，那一头好像一点也不摇晃：好像只是对岸和对岸的树犹如一只很大的钟摆在慢悠悠地摇摆着。一些木头在桥下陷处刮擦、碰撞，一头斜斜翘起，又一下子冲出水面，然后翻滚着向浅滩那儿流去，忽而停一停，忽而流畅起来，忽而旋转翻滚，忽而全是泡沫。

“那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说，“要是你那牲口找不到浅滩把大车拉过去，就是三匹甚至十匹骡子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是要你这样做，”他说，“我总是能为我和我的家人尽力的。我并不是要求你拿骡子来冒险。死去的不是你的亲人，我不怪你。”

“他们应该先回来等到明天再说。”我说。水冷冰冰的，很黏稠，像是融化的碎冰。但是它像是活的。你心里的一部分知道它只不过是水，跟很久以来在这同一座桥底下流过的水没有什么两样，而当一根根木头冲出水面时，你不会感到惊讶，好像它们也是河水的一部分，是等待与凶险的一部分。

令我惊讶不已的是我们居然都过了河，居然又从水里走了出来，又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了。好像我们原本没有料到桥会延伸到河对岸，延伸到像坚实的土地那样驯服的东西似的，而这片土地是我们以前经常踩踏的，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好像是站在这里的根本不可能是我，因为我原本不会蠢到去做刚刚做过的事。当我回过头来，看见了河对岸，看见了我的骡子站在那里，我刚才还站的地方，我总得想办法再回到那里，我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能使我过那座桥，即使就一次。然而我确确实实是过来了，不过能让自己从这座桥上过两次的那个人不可能碰到了，即便是科拉下命令，谁也不会过的。

就是那个小男孩。我说：“喂，你最好抓住我的手。”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就拉住了我的手。我敢肯定他是专门回来找我的；好像他在说，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好像他在说他知道有一个好地方，那里一年过两回圣诞节，从感恩节起经过冬天、春天再到夏天，只要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我是会安然无恙的。

当我回头去看我的骡子时，觉得它好像是一台小望远镜，我看着它站在那里，好像看见了全部的宽广的土地以及用汗水换来的房子，好像是汗流得越多，土地也就越宽阔；汗流得越多，房子也更加牢固，因为需要有一幢牢固的房子才能拢住科拉，犹如在泉水里泡过的一罐牛奶：要么你得有一个结实的奶罐，要么你需要有一股流得很急的泉水。因此要是你有了很棒的泉水，那么必定会刺激你去弄个结实的、做工讲究的奶罐。因为无论酸还是不酸，都是你的牛奶，因为你是宁愿要会变酸的牛奶也不要不会变酸的牛奶的，因为你是个男子汉嘛。

他抓着我的手，他的手热烘烘的，坚实的，因此我很想说：瞧那儿，你看得见对岸的那匹骡子吗？它到这边来没事干，所以它就不过来了，倒不是因为它只是一头骡子而已。因为一个人有时也能看得出来孩子们比他自己还有头脑。可是他非得等孩子们长出胡子之后才愿向他们承认这一点。可是等他们胡子长出来之后，他们太忙碌了，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确保回到他们长胡子前的那个有头脑的状态，于是你也不会介意向那些人承认了，那些人正在为你自己忧虑的同一件不值得忧虑的事情而忧虑呢。

这时我们渡过了河站在那里，看着卡什掉转大车。我们望着他们赶着大车沿着大路往回朝小路转入洼地的方向赶。过了一会儿大车也看不见了。

“我们最好到浅滩那里去准备帮忙。”我说。

“我向她许下了诺言，”安斯说，“这对我来说很神圣。我知道这么做你很不情愿，可是她在天上会祝福你的。”

“唉，再这样在这片地上绕圈子，他们就越不敢下水了，”我说，“快走吧。”

“半路掉头，”他说，“半路掉头是不吉利的。”

他驼着背，站在那里，面带悲伤，望着摇摇晃晃的大桥那边那空无人影的大路。还有那个丫头，一只胳膊挎着午餐篮子，另一只胳膊夹着那个包裹。就想进城去。一心想进城。只是为了吃一袋香蕉，他们甘愿冒赴汤蹈火、跋山涉水的风险。“你们该再拖一天的，”我说，“到明天早晨河水怎么也得消下去一些。今晚可能不下雨了。河水不可能会涨得更高。”

“我许过诺言的，”他说，“她正期待着呢。”

34．达尔

昏沉的浊流从我们面前滚滚逝去。河面仰对着我们喃喃而语，滔滔不绝于耳，黄色的水面形成巨大的涟漪，渐渐又化为旋涡，顺水面漂流而下，一时静谧无声，又转瞬即逝，意味深长，好像就在水面底下有一巨大而又有生命的东西从片刻的懒散而又机敏的睡梦中醒来，紧接着又进入了梦乡。

河水在车轴和骡子的腿间汩汩、淙淙地流过，河水昏黄，漂着浮柴和浓浊的泡沫，就好像是一匹被拼命驱赶的马，大汗淋漓和气泡遍身。在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时河水发出了一种哀怨而又深沉的声音；被水冲散的藤条和小树像是给风吹得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摇摇晃晃的但不回摆，仿佛树枝上头有无形的悬丝在牵着。树、杆、藤——都没有了根，与地面隔绝，它们都矗立在动荡不息的水面上——四周是一片广阔而封闭的荒凉，而更甚者，幽暗阴沉、鬼气森森，空气中回响着白白逝去的、哀怨的水声。

我和卡什坐在大车里；朱厄尔骑着马走在后轱辘的外侧。马儿在打战，眼珠在狂动着，兴奋的长脸是浅蓝色的，马呼噜呼噜喘着气，像是在呻吟。朱厄尔坐得笔直，调整好姿势，静静地、沉着地、迅速地朝这边看看，又朝那边看看，他面色镇定，稍显苍白，显得很警觉。卡什的脸色也很庄严镇定；他和我对视了好长一会儿，眼神中满是探索的意味，它能畅通无阻地穿过对方的眼睛直达最隐秘的深处，顷刻之间，卡什和达尔都潜伏在这幽深之处，明目张胆，毫不畏惧，在那古老的恐惧与古老的不祥的预感中，机警、隐秘、毫无羞愧。我们开口说话时，我们的声音平静而又冷漠。

“我觉得我们还没下道，肯定没下道。”

“塔尔曾经砍掉了两棵大白橡树。我听说以前发大水时人们就是靠这两棵大树来确定浅滩的位置的。”

“我想他是两年前干的，当时他在这块儿伐树来着。我猜测他当时根本没料到以后还会有人要蹚这浅滩过河。”

“我想也是。对了，准是那时干的。当时他可从这儿伐了好多木料呢。我听说他用这笔钱还清了抵押款呢。”

“不错。不错，我想一点不错。我估计弗农也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的。”

“一点不假。在这一带地方砍树的人，大都需要有一个非常好的农场来支撑锯木场的运行。要不就是有一家铺子。不过我估计这样的事弗农也是能做得出来的。”

“我想是的。他也算是个人物了。”

“唉。弗农算是个人物。对了，道儿准还在这儿。要是他没有把那条老路整好的话，他是不可能把那些木材从这儿运出去的。因此，我想咱们还是走在道上的。”他平静地环顾一下周围，看看河边树林的位置，身子东斜斜，西歪歪，回过头沿着看不到底部的路瞄过去，从被砍伐倒的树的位置来判断这条路形状模糊，高悬于半空，仿佛被水一泡，泥土都冲没了，因而浮了起来，在那魔幻般的地方留下了一座纪念更为深沉而凄凉事物的墓碑，那要比我们坐在上面娓娓讲述昔日的安逸和琐事的凄凉深沉多了。朱厄尔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他的表情又收回到对此情此景的安静而又持久的探究上去了，那匹马在他的双膝下不停地、无声地战栗着。

“他可以慢慢地在前面探探路。”我说。

“是的。”卡什说，并没有看我一眼。侧着脸向前看朱厄尔摸索着向前移动。

“他一定能找到河的，”我说，“他在五十码之外就能看到的。”

卡什没有看我，仍然侧着脸。“要是我早就料到的话，上星期我本来是可以到这儿来看一看的。”

“那会儿桥还没冲走呢，”我说，他没有看我。“惠特菲尔德还骑了马过桥呢。”

朱厄尔又看看我们，他的表情镇定、警觉而有克制。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我干吗？”

“我上礼拜应该来看一看的。”卡什说。

“我们当时怎么能知道呢？”我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知道的啊。”

“我骑着马在前面走，”朱厄尔说，“你们就跟着我走。”他提了一下马缰。马头低着往后缩身；他贴到马身上，跟它说着话，提的马儿几乎整个身子都站了起来，它前蹄落下时很谨慎，只溅起一些水花，它战栗着，喘着粗气。朱厄尔跟马说着话，几乎是耳语着。“走吧，”他说，“我绝不会伤害你的。走吧，快点。”

“朱厄尔。”卡什说。朱厄尔没有回头。他提提马缰绳让它继续往前走。

“朱厄尔会水的，”我说，“要是他给马儿时间适应一下就好了，反正……”他出生时可受了不少苦。妈总是坐在灯光下，把他放在膝上的一个枕头上。我们醒来时就看到她这样。他们倒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还没有那个枕头长呢。”卡什说。他身子微微往前倾着。“我上礼拜该来看看的。这件事是我应该做的。”

“一点不错，”我说，“他的脚和头都够不着枕头的头。你上礼拜怎么可能知道呢？”我说。

“我本来应该能做到的。”他说。他提了提缰绳。两头骡子开始走了，沿着朱厄尔留下的痕迹；车轮在水里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回头看了看艾迪。“棺材不平稳。”他说。

终于，树木间的空隙越来越大了。朱厄尔在开阔的河里骑在马上顶着河水的冲力而行，他半侧着身，水都没到马肚子了。我们可以看见在河对岸的弗农、爹和瓦达曼还有杜威·德尔。弗农向我们挥手示意，让我们再往下游一些。

“我们这里水太深了。”卡什说。弗农也在叫喊着，可是我们听不见他在喊些什么，河水噪声太大。现在河水很深但流得平稳，没有受到多大阻碍，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河水的流动，直到一根木头慢悠悠地翻转着漂来。“快看呀！”卡什说。我们瞧着木头，看见它摇摇晃晃、停滞不前，待了一会儿，它后面的水流积聚成一道粗大的浪，把它压到水里，片刻之后又蹿出来，翻滚着继续漂着。

“它到那儿了。”我说。

“哦，”卡什说，“到那儿去了。”我们又看看弗农。他现在一上一下地摆动两只胳膊。我们一边望着弗农，一边往下游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他把双手垂下。“就在这儿过了。”卡什说。

“唉，妈的，那咱们就过河吧。”朱厄尔说着，催马前进。

“你等一等。”卡什说。朱厄尔又停了下来。

“唉，上帝呀——”他说。卡什看了看河水，接着又回头看了看艾迪。“棺材放得不够平稳呢。”他说。

“那你回到那座破桥上，走过去吧，”朱厄尔说，“你和达尔都去。我来赶大车。”

卡什没理他说什么。“棺材放得不稳，”他说，“好的，弟兄们。咱们得留意着点儿。”

“那就留意着点儿，娘的！”朱厄尔说，“你们下车吧，让我来赶。天哪，要是你们不敢赶车过河……”在他脸上，两只眼睛惨白得很像两块晶片。卡什盯着他看。

“我们会把它弄过河去的，”卡什说，“我告诉你怎么做。你骑马回去从桥上走过去，再从对岸下来，拿根绳子来迎我们。弗农会把你的马带到他家给你看着直到我们回来。”

“你见鬼去吧。”朱厄尔说。

“你带根绳子从对岸下来接我们，快准备去吧！”卡什说，“三个人干活还不如两个人——一个人赶车一个人扶稳就足够了。”

“你个讨厌鬼。”朱厄尔说。

“让朱厄尔拿着绳子的一头从上游那儿过河去在对面斜着拉，”我说，“你说这样行不行，朱厄尔？”

朱厄尔恶狠狠地看着我。他快速地看了卡什一眼，又回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是警惕和恶狠狠的。“我倒不在乎。只要是干事。这样坐在这儿，连贵手都不抬一下……”

“那就这样干吧，卡什。”我说。

“我看也只得这样干了。”卡什说。

河本身还不到一百码宽。我们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爹、弗农、瓦达曼和杜威·德尔是唯一不属于那片凄凉、单调景色的事物。这一景色从右向左倾斜着，令人惊惧，仿佛我们来到了一个地方，这里荒芜的世界正在加速运动着，离万劫不复的悬崖只是须臾之间了。可是他们都显得非常矮小。好像我们之间的空间变成了时间：具有一去不复返的性质。好像时间不再是笔直地跑在我们前面的一条逐渐缩短的线，而是我们平行地奔跑的一条环状的线，距离是这条线的倍数，而不是两者之间的距离。两头骡子站在水里，它们的前腿已经稍稍向前倾斜，后臀高耸。它们的呼吸现在也伴随着深沉的呻吟声；它们扭回头来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们时里面含有狂乱、悲哀、失望和深沉的意味，好像它们已经看到混浊的水里有它们说不出来，而我们却是看不见的灾难的影子。

卡什回到大车上来，他把双手平按在艾迪的棺材上，轻轻地摇了摇。他的神色镇定，拉着脸，若有所思，面带忧虑。他抱起他的工具箱，把它往前推塞到座位底下；我们一起把艾迪朝前推，让它挤在工具箱与大车座架之间。然后卡什看了我一眼。

“不行，”我说，“我觉得我得留下来。可能需要我们两个人来对付。”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他那盘绳子，让绳子的一头在座位的支柱上绕了两圈，没有打结，把绳头交给我。他把另一头递给朱厄尔，朱厄尔在他的马鞍的角上缠了一圈。

朱厄尔必须得硬逼他的马儿走下水流。它开始移动了，高高抬起前腿，弯着脖子，样子令人讨厌和恼火，朱厄尔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他的膝盖也微微抬起，那警觉、镇定的目光再次迅速地扫了我们一眼，接着向前迈进。他催逼马儿往下走进水流，一边轻声地说着话抚慰马儿，马蹄下一滑，水一直没到马鞍，它一挺身又站稳了脚，水流急剧冲击着朱厄尔的大腿。

“你自己小心点儿。”卡什说。

“我现在到浅滩上了，”朱厄尔说，“你们现在可以往前走了。”

卡什提着缰绳，谨慎而又巧妙地使骡子走进水流。

我那时感到水流在冲击着我们，因此我知道我们已到浅滩上了，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水流轻缓地冲击，我们才能弄清楚我们在移动。原来平坦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连串的凹坑和凸包，在我们周围升升降降着，偶尔脚下出现坚实的地面，懒洋洋地挤对着我们，戏弄着我们。卡什回头看看我，这时我就知道我们完了。可是直到我看见那根木头我才明白为什么要那根绳子了。木头从水里冲了出来，有一瞬间就像基督似的直立在汹涌起伏的凄凉的波浪之上。

“快下车顺水流漂到河弯那里去，”卡什说，“那样你可以安然无恙。”

“不，”我说，“那样做我也会像现在一样一身湿的。”

那根木头突然出现在两个浪峰之间，仿佛是突然从河底蹿出来的似的。木头的尾端上拖着一长条泡沫，犹如老人或山羊的胡子。卡什和我说话时我知道他一直在注意那根木头，一面看着木头一面看着前面十英尺远的朱厄尔。“解绳子。”他说。他另一只手往下伸去把绕在座柱上的两圈绳子解下来。“骑着往前走，朱厄尔，”他说，“看你能不能拉动我们往前一点，好避开那根木头。”

朱厄尔对着马儿大叫，他又一次两腿一夹像是把马儿提了起来。他正好是在浅滩的高处，而那匹马也踩在一个较为得力的地方。它发力往前冲，湿漉漉的身子一半露出在水面上，闪闪发亮，它接连不断地往前冲。它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这让朱厄尔终于明白原来绳子松开了，因为我看见他拉锯般地紧勒缰绳让马退回来，一面回过头来，这时那根木头一头朝上慢悠悠地朝我们中间冲过来，恰好压在两匹骡子身上。骡子也看见那根木头了，它们黑油油的身子瞬间露出水面。接着下面的那匹不见了，也把另一匹拖进水去；大车横斜了过来，摇摇晃晃地停在浅滩顶处，这时那根木头冲了过来，使大车一头倾斜着翘起往前漂去。卡什转过半个身子，缰绳硬是紧绷绷从他手中滑出，接着消失在水里了，他另外那只手往后伸按住艾迪的棺材，用力把棺材往大车高的一面推。“快跳下来，”他平静地说，“离骡子远一点，不要逆水而上。水流会把你安全地旋到河弯去的。”

“你也快来呀！”我说。弗农和瓦达曼在沿着河岸跑来，爹和杜威·德尔站在那儿看我们，杜威·德尔胳臂还挎着篮子和包裹。朱厄尔在努力让马退回来。一头骡子的脑袋露出了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它回头来看我们一会儿，叫了一声，听起来几乎像是人叫的。它的脑袋随即又消失了。

“往后退，朱厄尔。”卡什喊道，“往后退，朱厄尔。”接着我就看见他靠在斜立起来的大车上，胳臂往后去按住艾迪的棺材和他的工具；我看见木头有枝条的一端高高翘起又撞了一下，圆木那边朱厄尔拽得马都直立了起来，脑袋被拉得扭了过来，朱厄尔用拳头捶打着马头。我从下游的那边跳下大车，跃入水中。我又看到两头骡子浮现在两个浪峰之间。相继翻滚着冒出水面，四脚朝天，伸得僵直僵直的，就像它们奔跑时离开地面一样的姿势。

35．瓦达曼

卡什拼命地去稳住，可是她还是掉到水里去了。达尔跳了下去，他沉了下去。卡什大声叫着，想去抓住她；我也大叫，边跑边叫；杜威·德尔也冲着我叫：“瓦达曼！喂，瓦达曼！喂，瓦达曼！”弗农超过了我，因为他正看见她浮了上来却又突然沉入水中，达尔还是没能把她抓住。

达尔冒出水面张望着我大喊：“快抓住她！达尔，快抓住她！”可是他回不过来，因为她太沉了，他不得不断地去抓她，我又大叫着：“快抓住她呀，达尔！快抓住她呀，达尔！”因为在水里她漂得比男人游得还要快，达尔得在水里摸索着去抓她，我知道他能把她抓住的，因为他是最擅长摸鱼的。尽管两头骡子又挡在前面，它们现在浮出水面，四条腿都僵直僵直的，又翻滚着沉了下去，现在它们又翻到背部朝上，达尔不得不又努力了一次。因为在水里她漂得比一个男人或女人游得都快。我超过了弗农，他不愿下水去帮达尔的忙，他不愿和达尔一起把她抓住，他很清楚，可是他就是不肯帮忙。

骡子又冒出水面，它们的四条腿僵直僵直地露出水面，它们僵直僵直的腿，在慢悠悠地翻滚着。这时候达尔又出现了，于是我大叫着：“抓住她呀！达尔，抓住她呀！把她推到岸边。”弗农还是不肯帮忙，于是达尔尽力地躲开了那两头骡子，他在水底下抓住了她，在朝岸边游来了；游得很慢，因为在水里，她还拼命往水下沉，可是达尔很壮，他游得很慢，于是我知道他抓住她了，因为他在慢慢地游过来，我冲到水里去帮忙，我情不自禁地大叫着。因为达尔很有劲，在水底下稳稳地抓住她，虽然她拼命抗争，但他不会让她再溜掉。他正在看我，他稳稳地抓住她。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这时候他冒出水面。他慢慢地爬了好长一段路，他的手还没露出水面，可是他不得不带着她，带着她才这样的，我终于如释重负。这时他的两只手露出来了，他整个人露出水面了。我真是不能自已了。我顾不上克制自己。如果我做得到，我是会努力克制的，可是他两手空空地离开了水面，水空空地流着，空空地流走了。

“妈呢，达尔？”我说，“你没有抓住她啊。你知道她是一条鱼的，可是你把她放走了。你没有抓住她啊！达尔。达尔。达尔。”我开始沿着堤岸奔跑，看着骡子慢慢地再次浮出水面然后又沉了下去。

36．塔尔

当我跟科拉讲述达尔如何跳出大车，留卡什一个人坐在里面想法子保住棺材，后来大车如何翻了，快到岸边的朱厄尔又如何硬逼着他的马退回去，而马儿很聪明不愿回去时，科拉说：“人们都说达尔古怪、不聪明，你就是其中之一，可是他是他们当中唯一有头脑，知道下车的人。我清楚安斯太精明了，是不会坐在车上的。”

“他就是在车上也没什么用处，”我说，“他们本来进行挺顺利的，要不是那根木头的话，他们就过去了。”

“木头，胡说，”科拉说，“那是上帝之手。”

“那你怎么能说那是愚蠢呢？”我说，“没有人能抵抗上帝之手的。连想抵抗都是亵渎神灵。”

“那为什么还要抵抗呢？”科拉说，“你跟我讲一讲其中的道理。”

“安斯没有抵抗，”我说，“这正是你挑他刺的原因。”

“车才是他该待的地方，”科拉说，“要是个男子汉，他本来就该待在车上，而不应该让他的儿子们去做他自己不敢做的事。”

“那我就不知道你究竟要说什么了，”我说，“前面你说他们像那样做是挑战上帝的旨意，可接着你又因安斯不跟儿子们待在一起而责备他。”这时她一面在洗衣盆中洗着衣服，一面又唱起赞美诗来了，她唱歌的那副神情仿佛她已经对世人以及他们所有的愚蠢不抱任何希望了，仿佛她已经遥遥走在前面，一面唱着圣诗，一面在朝天国行进。

大车坚持了好长时间，水流在它下面积聚着能量，然后把它冲离浅滩，卡什的身子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拼命稳住棺材以免它滑下去把整个大车弄翻。一旦大车倾斜到一定程度，水流就把它整个掀翻了，这时那根木头也就漂过来了。它一头绕着大车转了一圈就继续漂走了，那样子就像个游泳者。真像是被派到这儿来完成一个任务的，事情一做完，就走了。

当两头骡子终于踢开绳索的牵制时，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似乎卡什能把大车扳回来。似乎他和大车都一动也没动，只是朱厄尔在催逼他的马再回到大车那儿。这时候小家伙超过了我，一面跑一面对着达尔大喊大叫着，而那个丫头又试图抓住他，接着我看见那对骡子缓缓地翻滚着露出水面，腿僵直僵直地叉开，就好像它们方才在四脚朝天走着，突然止住不走了似的，接着又翻滚着没入水中。

大车终于还是翻了，于是车子、朱厄尔和马乱成了一团。刚刚还在牢牢抱住棺材不放的卡什忽然不见影了，接着我什么也弄不清了，因为那匹马一直闹腾，弄得水花四溅。我还以为卡什那时已经松手，正在游着水去抢救棺材，于是我对着朱厄尔大叫，让他赶快回来。就在这时他和马也突然沉到水里去了，我还以为他们都给冲走了呢。我知道那匹马也是给拖得离开了浅滩。那匹马快给淹死了，那辆大车被冲走了，还有那棺材也失去了控制，情况变得糟透了。我站在那里，站在没膝的水里，对着站在我后面的安斯吼道：“现在看见你干了什么好事了吧？现在看见你干了什么好事了吧？”

马儿又站起来了。它现在正朝岸边走去，向上一仰头，这时我看见有其中一人在下游的边上抓住了马鞍，因此我开始沿着堤岸奔跑，想看到卡什，因为他不会游泳。我像个大傻瓜一样对着朱厄尔大叫着，问他卡什在哪儿，就跟河岸下面的那个小家伙一样傻，他还在对着达尔大喊大叫着。

我往下走到水里，这样我在淤泥中仍能稳稳站住脚跟，这时我看见了朱厄尔。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于是我知道他还是在浅滩上的，他弯着腰，逆水而行，这时候我看见那根绳子了，接着我又看见水浪在他拖着的大车周围积聚，大车正卡在浅滩的下面。

原来抓住马的是卡什，这时马儿扑通着从水里走出来弄得水花四溅，迅速地朝河岸攀去，跟人似的，又是悲鸣，又是叹气。我走到它跟前时它正把抓住马鞍的卡什踢开。卡什脸朝天仰起了一下，又滑回到水里去了。脸色铁青，双眼紧闭，脸上横着长长一道污泥。接着他手一松，翻身跌进水里。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包浮在岸边被水浪一上一下拍打着的一包旧衣服。他趴在水里，身子轻轻地摇摆着，看上去好像是在瞅水底的什么东西。

我们能看见绳子斜斜地切入水中，我们能感觉到沉重的大车像是非常乐意地、懒洋洋地撞过来，而那根斜斜地切入水中的绳子硬邦邦的像根铁条。我们都能听见绳子上的水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好像那是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插进水里，而我们抓住的是它的一端，大车懒洋洋地上来又退下去，就好像它已经绕了一圈来到我们背后，在对我们推一推，捅一捅，像是懒洋洋的，又似乎在它拿定主意之后非得那样做似的。一头小猪漂了过来，胀鼓鼓的像只气球：是朗·奎克养的一只带花斑的小猪。它撞在绳子上，绳子就像是一根铁条似的，被弹开后，继续往前漂去，我们看着那根绳子斜斜地切入水中。我们打量着。

37．达尔

卡什仰躺在地上，头下面枕着一件卷起来的衣服。他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头发粘在一起，光溜溜地盖着前额，就好像是用油漆刷子刚刚刷过一样。他的两腮看上去微微下陷，眼眶、鼻梁和牙龈周围的地方都显得松弛，似乎是经过水一泡使本来绷紧的皮肤松弛了；他的牙龈苍白，上面的牙齿微微张开着，就好像是一直在无声地笑着。他的衣服湿漉漉的，躺在那里瘦得像根竹竿，他在脑袋旁边吐了一摊水，他的头转慢了或转得不到位时就会从嘴角上有一条线的黏液流下他的脸颊，杜威·德尔俯身用裙子边给他擦掉。

朱厄尔走到近前。他拿着刨子。“弗农刚才找到了直尺。”他说。他低头来看卡什，身上在滴着水。“他还没说话吗？”

“他还带着锯子、锤子、粉线斗和尺子，”我说，“这我都知道。”

朱厄尔放下直尺，爹瞧着他。“这些东西不可能漂远，”爹说，“它们都是一块儿掉到水里的。再没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了吧。”

朱厄尔没有看爹。“你最好把瓦达曼喊回来。”他说。他看了一眼卡什。然后他转过身子走开了。“他一旦能说就让他说话，”他说，“好跟我们讲还有什么东西要找。”

我们回到河边。大车已全被拖上来了，车轮底下塞了垫块（小心翼翼地：我们大家都伸手干；好像在这辆破旧、普通、毫无生气的大车身上还莫名地隐留着潜在的但又会立即发生的暴力，这种暴力害死了那两匹骡子，它们不到一小时前还在拉着它呢），以免滑回到洪水里去。那口棺材意味深长地卧在大车的底板上，那些长长的白木板由于潮湿暗淡了一些，但仍显黄色，就像是透过水所看到的黄金的颜色，只是上面沾了两道长长的泥斑。我们经过它旁边继续朝河边走去。

绳子的一端被紧紧地系在一棵树上。瓦达曼站在水流的边上，河水没到膝盖，他身子微微前倾，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弗农。他不再大喊大叫了，他腋窝以下全都湿了。弗农在绳子另一端，河水没到肩膀，他回头看着瓦达曼道：“再往后退，你一直退到那棵树那儿，抓住绳子，别让它滑了。”

瓦达曼顺着绳子往后退，一直朝那棵树退去，他一面盲目地移动着，一面看着弗农。当我们走过来时，他瞅了我们一眼，眼睁得圆圆的，有点茫然若失的样子。接着又做出一副全神贯注、敏感机警的姿态，重新看着弗农。

“锤子我也找到了，”弗农说，“按说我们该能找到粉线斗的。它应该漂起来的。”

“恐怕已经漂得很远了，”朱厄尔说，“我们找不到了。不过锯子是应该能找到的。”

“我想也是。”弗农说，他盯着水面，“粉线斗也该找到的。他还有什么东西要找？”

“他还不能说话呢。”朱厄尔说着就走进水里。他回过头来看看我，“你回去把他弄醒，让他说话。”他说。

“爹在他那儿。”我说。我跟朱厄尔顺着绳子走进水里。绳子在我手里像是有生命似的，形成一个微微隆起、共振着的长长的弧形。弗农在看着我。

“你还是去吧，”他说，“你还是到那儿去。”

“咱们看看还能找到什么东西，免得被水冲下去了。”我说。

我们紧紧抓住绳子，水流在我们肩膀周围打着漩涡盘旋着。但是在这种温柔的假象背后，其真正的威力正慢吞吞地向我们靠来。我从未想到七月的河水会这么凉。就好像有许多只手对我们的每一根骨头又是捏又是戳的。弗农仍然在回头向河岸上张望。

“你觉得绳子撑得住我们这些人吗？”他说。我们也回头顺着那条绷得紧紧的像铁条一样的绳子看去，它从水里伸出来一直连到树上，瓦达曼在树旁半蹲着，看着我们。“但愿我那匹骡子不会想到自己回家吧。”弗农说。

“快点找吧，”朱厄尔说，“咱们还是快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好。”

我们手里抓住绳子，依次潜入水中，彼此也互相抓住。冰冷的水墙把我们脚下的淤泥斜着往回往上吸，我们就这样悬在水中，沿着冰冷的河床摸索着。河底的烂泥也是不安分的。它有一种冷冰冰的、滑腻腻的特性，好像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是在动着的。我们时时互相碰到、触摸到对方伸出来的胳臂，顺着绳子小心谨慎地往前行进；要不就依次直起身子，观察着另一个在水下面摸索所形成的旋涡。爹也已经来到水边，在看着我们。

弗农冒出水面，水从身上哗哗地往下流淌，他撅着嘴把憋的气往外吐，使整个面颊凹了下去。他嘴唇发青，像一圈老化了的橡皮。他手里拿着尺子。

“找到尺子他会很高兴的，”我说，“尺子还挺新的。他上个月刚从商品目录里挑中了购买的。”

“但愿我们能确定还有什么。”弗农说，他回头看看，然后又转向方才朱厄尔潜下水去的地方，“他不是比我先潜下去的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是啊。不错，不错，是他先潜下去的。”

我们注视着那浑浊盘旋的水面，一个个漩涡从我们身边旋了开去。

“快拉拉绳子。”弗农说。

“他是在你那端呢。”我说。

“我这端没有人啊。”他说。

“快收绳子。”我说。可是他已经在收了，拿到了水面上的绳头；这时我们看见朱厄尔了。他在十码远的地方，从水里冒出来，在吐着气，他看了我们一眼，头一甩，把那长长的头发甩到脑后，然后又朝河岸上望去，我们能看见他在拼命地吸气。

“朱厄尔。”弗农说。声音不大，但是它附着水面传得十分清晰，语气具有命令的意味，而听起来又很得体。“你还是回来吧。东西不会跑掉的。”

朱厄尔又潜了下去。我们身子后仰逆流而立，望着他消失的水面，一起拿着那根了无生气的绳子，犹如两个人拿着一根消防水管的喷头等待着水的到来。杜威·德尔突然来到我们身后的水中。“你们快让他回来。”她说，“朱厄尔！”朱厄尔又露出了水面，头一仰，把头发从眼睛前面甩到后面。他现在朝着河岸游去，水流把他往下游斜斜地冲去。“喂，朱厄尔！”杜威·德尔喊道。我们拿着绳子站在那儿，看着他越来越接近河岸，接着爬出了水面。他从水里站起来时，他弯下身去捡起什么东西。他沿着河岸往回走。他找到粉线斗了。他来到我们的对面，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爹沿着堤岸往下游走去。他是在走回去看他的骡子去了，它们滚圆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在河弯静静流动的水里互相无声地碰擦着。

“你把锤子弄到哪儿去了，弗农？”朱厄尔说。

“我给他了。”弗农说，用脑袋向瓦达曼一歪。瓦达曼正在循着爹去的方向看。这时他看了朱厄尔一眼。“还有直尺。”弗农瞅着朱厄尔。他从我和杜威·德尔身边经过，朝岸上走去。

“你快离开这儿吧。”我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朱厄尔和弗农。

“锤子在哪儿？”朱厄尔说。瓦达曼急匆匆地跑上岸去拿锤子。

“它比锯子还重。”弗农说。朱厄尔在把粉线斗的一端和锤柄捆在一起。

“锤子大都是木头的。”朱厄尔说。他和弗农面对面地站着，都在看着朱厄尔的手。

“也更扁一些，”弗农说，“它漂浮得比锯子快，大约是两倍。你试试那只刨子，看看如何。”

朱厄尔看看弗农。弗农个子也很高，又长又瘦，两人穿着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儿。朗·奎克只需看看乌云密布的天空就说得出十分钟以后的天气会是怎么样。我说的是老朗，而不是小朗。

“你们干吗还不离开水呢？”我说。

“它不会像锯子那样漂的。”朱厄尔说。

“它的浮力和锯子差不多，比锤子浮力大。”弗农说。

“我敢跟你打赌。”朱厄尔说。

“我不愿打赌。”弗农说。

他俩站在那里，看着朱厄尔一动不动的手。

“那真见鬼了，”朱厄尔说，“那就快把刨子拿来。”

于是他们拿来刨子，把它和粉线斗捆在一起，又走进河里。爹沿着河岸正往回走。他停了一会儿，瞅着我们，驼着背，一脸凄容，像只斗败的公牛，又像是一只又高又老的鸟儿。

弗农和朱厄尔又顶着水流往回走。“快闪开，”朱厄尔对杜威·德尔说，“别待在水里了。”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让他们过去，朱厄尔把刨子高高地举起来，好像是怕它给水泡烂了似的，那根蓝色的细绳从他的肩膀上拖到背后。他们经过我们身边时停了下来，开始小声地争辩到底是在哪儿翻车的。

“达尔应该知道。”弗农说。他们看着我。

“我不清楚，”我说，“我当时没在大车跟前。”

“真他妈的见鬼。”朱厄尔说。他们又小心翼翼地、逆着水流继续向前走去，一面用脚来探索着浅滩的位置。

“你抓紧绳子了吗？”弗农说。朱厄尔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河岸一眼，心里盘算着，又看看河水。他把刨子扔了出去，让细绳在他的手指间滑动，细绳在上面滑动的手指发青。当细绳停止滑动时，他把它递给弗农。

“这次还是让我去吧。”弗农说。这回朱厄尔还是没答应，我们看着他潜入水下。

“朱厄尔！”杜威·德尔啜泣着喊道。

“那儿并不很深。”弗农说。他没有回头看。他正观察着朱厄尔潜下去的水面。

等朱厄尔浮出水面时他手里拿着那把锯子。

我们走过大车时，爹正站在大车旁边，用一把树叶在刮擦那两道泥污。朱厄尔的马在树林为背景的映衬下，犹如搭在晾衣绳上的一条打了许多补丁的被子。

卡什一直没有动。我们站在他的上方，拿着刨子、锯子、锤子、直尺、长尺和粉线斗，杜威·德尔蹲在地上抬起了卡什的头，喊着：“卡什，卡什。”

他睁开眼睛，惘然地凝视着我们颠倒着的脸。

“我真是倒霉透顶的人啊！”爹说。

“瞧，卡什，”我们说，把工具举起来让他看，“还缺别的什么东西吗？”

他想说什么，但转了一下头，又闭上了眼睛。

“卡什，”我们叫着，“卡什。”

他转动着脑袋，想要呕吐。杜威·德尔用弄湿了的裙子下摆擦了擦他的嘴，然后他能说出话了。

“还缺调锯齿的东西，”朱厄尔说，“是跟直尺一块儿买的，还是新的。”他转身走开了。弗农仍然蹲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接着弗农也站起来，跟着朱厄尔向河下走去。

“我真是倒霉透顶的人啊！”爹说。我们都蹲着，他的身影高高地盖过我们，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醉酒的讽刺画家用粗糙的木头雕出来的拙劣的雕像。“这是一次劫难啊！”他说，“可是我并没因此怪罪于她。谁也不能说我怪罪她了。”杜威·德尔又把卡什的头放回到折叠的外套上面，稍稍扭动了一下他的头以防止他呕吐。他的那些工具都放在他的身边。“他这次弄断的还是他从教堂上掉下来时摔断的同一条腿，这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爹说，“不过这事儿我不怪罪她。”

朱厄尔和弗农又下到河里去了。从这儿看他们好像一点也没有破坏水面的平静。仿佛水流一下就把他们切为两截，两具残缺的躯体在水面上移动着，动作小心翼翼而又滑稽可笑。河面看起来很平静，就像你看了许久并倾听了许久之后的机器一样。就像你这个血块已经融化并融入到无尽的原始运动之中，它们自身的视觉与听觉均已失明、失聪；内在的愤怒也因凝滞而复归平静。杜威·德尔蹲着，她潮湿的裙子为三个失明男人的失灵的眼睛塑造出那些哺乳动物的荒唐可笑的种种形态，它们便是地球的地平线和山谷。

38.卡什

棺材没有放稳。我跟他们讲过了，如果他们要平稳地搬运它，他们就得……

39.科拉

有一天我们在聊天。她对宗教信仰从来都不是非常虔诚，即使在那年夏天野营集会之后也是如此，当时，惠特菲尔德兄弟与她进行心灵较量，并把她单独挑出来，与她那颗罪人之心的自负自大进行斗争。我跟她讲过好多次：“上帝赐给你儿女，以安慰你苦难的一生，也是象征着他自己的苦难和博爱，因为你是因爱而怀上并生下孩子们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把上帝的爱和她对上帝的责任看成理所当然的事，而这样的行为是不会令上帝欢喜的。我说：“上帝赐给我们才华，使我们可以在永恒的对上帝的赞颂中提高我们的嗓音”。因为我说天堂里对一个罪人的欢喜要超过对一百个无罪者的欢喜。可是她却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认罪和赎罪。”于是我说：“你是何许人也，竟然敢说什么是罪什么不是罪？判定何为罪那是上帝的事；我们的责任是去赞美上帝的仁慈和圣名好让世人全能够听见。”因为只有上帝才能看透人心，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生活在男人的眼里是合适的，她就可以觉得她心里没有罪，而用不着对上帝敞开自己的心扉。我说：“仅仅因为你一直是一个忠实的妻子并不能证明你心里没有罪，仅仅因为你的生活很苦也不能证明上帝的仁慈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可是她说：“我知道我自己的罪过。我知道我应该受到惩罚。我不会怨天尤人。”于是我说：“你之所以敢代替上帝判定何为罪过，何为拯救，全是因为你太过自负了。我们凡人的命运就是受苦受难的同时提高声调去赞美上帝。是上帝，从远古以来就在判定何为罪，并且通过各种考验和磨难来拯救我们，阿门。甚至在惠特菲尔德兄弟，一个圣洁的人，为你祈祷、尽心尽力来拯救你之后，你仍依然故我，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关心你的人了。”

因为并不是我们能判定自己的罪或是知道在上帝的眼里何为有罪。她一直生活得很艰苦，可是每个女人都是如此。可是从她说话的语气里，你会觉得对于罪恶与得救，她比上帝本人知道得还要多呢，要比那些与人世间的罪恶苦斗一生的人知道得还要多似的。其实她犯下的唯一的罪就是偏爱那个根本不爱她的朱厄尔——她这是咎由自取——胜过那个上帝亲自施恩的达尔，我们凡人都觉得很奇怪，而他反倒是真爱她的。我说了：“你的罪过就在于此。对你的惩罚也在于此。朱厄尔就是对你的惩罚。可是你的得救之道又在哪儿呢？”我又说：“人生太过短暂了，很难获得永恒的恩典。而上帝又是一位妒忌心很重的上帝。裁判与评定罪过是上帝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她说，“我——”说着她又停了下来，于是我说：“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说，“他是我的十字架，将会拯救我的。他会从洪水中也会从大火中拯救我。即使是我的生命已经不在，他也会救我的。”

“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没有向上帝敞开你的心，也没有去赞美上帝。”我说。后来我明白她指的并不是上帝。我意识到她是出于自负说了亵渎神灵的话。于是我就在原地跪了下来。我求她也跪下来，敞开心扉把自负的魔鬼赶出来，并且依靠上帝的仁慈把自己的愚痴赶出去。可是她不干。她只是坐在那里，迷失在她的自负与傲慢之中，这就使她关闭了通向上帝的心扉，让那个自私、讨厌的男孩取代了上帝。我跪在那里为她祷告。我为这个可怜的、不理智的女人祷告，我从没为我本人和家人如此虔诚地祈祷过。

40.艾迪

下午，学校放了学，连最后一个小学生都流着脏鼻涕走了，我没有回家，却走下山坡来到泉边，在这里我能够安静一会儿，也可以发泄对他们的恨意。此时，这儿非常安静，泉水汩汩地冒出来，又潺潺地流走了，夕阳静静地斜照在树上，静静地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叶子和新耕泥土的气息。特别是在初春，这股气味最浓了。

我还依稀记得我父亲过去经常说：活在世上的理由就是为长久地安眠而做准备的。我不得不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学生，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私心，身上流的血彼此都不一样，跟我的也不一样，这时我就想：这似乎就是我准备长眠的唯一方式了。我常常因生养我这件事而恨我的父亲。我总是盼望他们什么时候犯错误，这样我就能用鞭子抽他们了。但是当鞭子落下时我能感到是落在我的躯体上；在鞭痕隆起时，我感到是我的血液在那儿流动，随着每一鞭子抽下去我就想：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现在我已成为你们秘密、自私生活的一部分了，我已经用自己的血液永远、永远地给你们的血液留下了痕迹。

后来我接受了安斯。我看见他经过校舍三四次，后来才知道他是赶车绕道四英里特地从这里走的。当时我也注意到他的背开始有些驼——他个子又高又年轻——因此他坐在车座上看上去很像一只在寒冷的天气里高大的、驼背的鸟。他总是赶着车慢悠悠地经过校舍，大车嘎吱噶吱地叫着，他却慢慢地扭过头来看校舍的门口，直到拐过了弯看不见为止。有一天我在他经过时走到校门口，站在那里。他看见我时赶紧把视线移开了，再也没回头看。

在早春，那是最糟糕的时候。有时候我觉得真是无法忍受，夜里躺在床上，北飞大雁的叫声变得越来越模糊，高亢、狂野的声音消失在荒凉的黑暗之中，而白天我好像迫不及待地等着最后一个学生离去，这样我就可以到泉边去。有一天我抬起头时，看见安斯穿了最好的衣服，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转个不停，我便问道：“要是你家里有女人的话，她们怎么不提醒你去理理发呢？”

“一个也没有。”接着他突然说道，“这正是我来看你的原因。”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活像到了一个陌生院子里的两只猎犬。

“也不叫你把肩膀挺起来，”我说，“你家里一个妇女也没有吗？不过你有房子吧。听说你有一所房子和一个不错的农场。你是独自住在那里，一个人生活的，是吗？”他只是看着我，手里不停地转着那顶帽子。“是一栋新房子，”我说，“你打算结婚吗？”

他又说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后来他跟我说：“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所以你不必为此事担心。我想你不会说你的情况跟我的一样吧。”

“是不一样。我有亲人。都在杰弗逊。”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哦，我有点财产，生活还算宽裕；我有一个诚实的好名声。我了解城里人，不过也许当他们谈论起我来……”

“他们或许还能听，”我说，“不过要他们开口说就难了。”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他们都躺在墓地里了。”

“可是你活着的亲戚呢，”他说，“他们会有不同的意见吧。”

“他们？”我说，“我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别的什么亲戚了。”

于是我接受了安斯。后来当我知道我怀上了卡什的时候，我才知道生活状况是多么糟糕，我才知道这是生活作出的回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明白了话语是毫无价值的；人正想要说的话真说出来意思就走样了。卡什出生时我就知道母性这个词儿是被一个需要这么一个词儿的人发明出来的，因为生孩子的人并不在乎是否有这么一个词儿。我还知道恐惧这个词儿是由根本就没有体验过恐惧的什么人发明的；骄傲这个词儿也是由根本就未曾骄傲过的人发明的。我知道生活一直是可怕的，并非因为他们老是流脏鼻涕，而是因为我们必须通过言词来互相利用，就像蜘蛛一样，靠嘴巴吐出的一根丝悬垂下来，摇荡、旋转，彼此却决不接触，只有通过鞭子的抽打才能使我的血和他们的血在一根血管里流动。我知道生活一直是可怕的，不是因为我的孤独每天一再地受到侵扰，而是因为在卡什出世之前它从来没有受到侵扰。甚至深夜里的安斯也曾侵扰过我的孤独。

他有一个词儿是：爱，他这么叫它的。可是长期以来我对言辞太熟悉了。我知道这个词儿也跟别的言辞一样：只是一个填补空白的幻影；一旦时候到了，你就不需要言辞来填补了，正如不需要骄傲或恐惧这样的言辞一样。卡什就不需要对我说这个词儿，我也无须对他说，我过去常说，就让安斯用吧。因此其结果是：安斯或爱；爱或安斯。怎么叫都无所谓。

我过去常常想，甚至我在黑暗中和他躺在一起时——卡什就睡在我伸手就能摇动的摇篮里。我常常想：如果他醒来哭了，我也要喂他奶的。安斯或是爱：怎么叫都行。我的孤独受到侵扰，而且正是这种侵扰使得孤独又变得完整了：时间、安斯、爱，你爱怎么叫都行，都在圆圈之外。

后来我又发现怀上了达尔。起初我还不相信。当时我想我真可能会把安斯杀了。就好像是他耍了我，他藏在一个词儿里面，像藏在一张纸做的屏风里面一样，他在后面捅破纸给了我一刀。可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欺骗了我的是比安斯和爱更为古老的词语，这同一个词儿也把安斯骗了，而我也明白我的报复将是他永远也不知道我在报仇。达尔出生后我要求安斯作出许诺，等我百年之后把我运回到杰弗逊去安葬，因为我那时才知道父亲的意见一直是对的，虽然当时他不可能知道他是对的，同样，当时我也不可能知道我是错了。

“胡说！”安斯说道，“你和我孩子还没生够呢，才只有两个。”

他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有时候我在黑暗里躺在他的身边，倾听着如今已成为我血肉一部分的土地的声音，我常常这么想：安斯。为什么安斯。为什么你是安斯呢？我老是琢磨着他的名字，直到一会儿后我能看见这个词儿有了一个幻影或容器了，我都能看见他慢慢融化并且像冷糖浆一样从黑暗中流到那个容器里去，直到那坛子满满的、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一个意味深长、了无生气的形象，就像一个空荡荡的门框；然后我又发现我已忘掉那个坛子的名字。我常常想：从前我还是个处女身时，我的体形还是呈……的形状的，而且我想不起安斯了，记不得安斯这个人了。这倒不是因为我能想象到自己复归处女了，因为我现在成为三个人了。当我那样想卡什和达尔一直到他们的名字逐渐模糊并凝结成一个形象时，我会说，好吧。无所谓的。人们愿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

因此，当科拉•塔尔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时，我就想象着言辞如何以一条细线笔直向上飞去，既轻快而又安全，而行动是多么可怜地在地面上爬行，紧贴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后这两条线分开的越来越远，同一个人无法从一条线跨到另一条线上去；而罪啊、爱啊、怕啊都只不过是那些从来没有犯过罪，没有过爱，没有过害怕的人所拥有的声音，用来代替直到他们忘掉这些言辞时都未曾有过也不可能有的东西。就像科拉一样，她甚至连饭都不会做。

她常常说我欠孩子们、安斯和上帝的债。我给安斯生了孩子。我并没有想要生他们。我甚至没有向他索要他本来能给我的东西：即非安氏。不向他索要这件事是我对他的义务，这个义务我已经尽了。我还会是我，可我会让他成为他那词儿的幻影和回声。这已经超出他所要求的了，因为他不可能既要求得到那词儿又是安斯，他自己这样用的词儿。

后来他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在黑暗里躺在他的身边，倾听黑暗中的大地在诉说上帝的爱，他的美以及他的罪；倾听黑暗中无声的静谧，在这静谧之中言辞就是行动，还有不是行动的其他言辞，这些言辞只不过是人们匮乏的空白，像昔日恐怖的夜晚大雁的叫声从凄凉的黑暗中一冲而下，像孤儿那样摸索着寻找行动，有人对他们指出人群里的两张脸，说，那就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母亲。

我想我已经找到我的罪了。我想其原因就是对活着的人负责，对可怕的血，对奔腾于大地之上的洪水负责。我想到罪恶就像我会想到我们俩在世人面前都要穿的衣服一样，会想到必要的谨慎一样，因为他是他而我是我；这个罪变得更加严重更加可怕，因为他是创造罪的上帝所授命的工具，其目的是为了净化他所创造的那个罪恶。当我在树林里等他，等他看到我时，我就想他是一个被罪恶所缠裹的人。我还想到他也认为我也是被罪恶所缠裹的人，他显得更漂亮是因为他用来交换罪恶的外衣被神圣化了。我总是认为罪恶是我们得脱去的外衣，这是为了使可怕的血液有个外形，以对飘荡在高空中的死寂的语言做出凄凉的回应，后来我会跟安斯躺在一起——我没有向他说谎，我只不过是拒绝，就像到了断奶的时候我就不再喂卡什和达尔奶一样——我倾听着黑暗中的大地无声地倾诉着。

我什么也没有隐瞒。我谁也没有想欺骗。我本来就不在乎。我之所以小心谨慎仅仅是为了他认为有必要的缘故，并不是为了我的安全，不过就像我在世人面前穿衣一样，仅此而已。甚至当科拉跟我谈话时，我就觉得那些呆板而高调的言辞似乎最后会连它们那呆板的声音也都失去了意义。

后来一切都结束了。说“结束”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走了，这我是知道的，尽管还会见到他，却再也不会见到他穿着罪恶的外衣在树林中急匆匆，隐秘秘地朝我走来，就好像他穿的是一件华丽的外衣，由于秘密约会急匆匆地走来，袍子给风吹得飘到了一边。

不过对我而言，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说“结束”的意思是有开始就有结束的意义上的“结束”，因为对我而言，当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开始，所以也就没有结束。我甚至还强制安斯节欲，并不是我强制他休止床笫之事，而是好像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其他事似的。我的孩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是奔腾于大地上的那股狂野的血流的，是我和所有活在世上的人的，或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或是属于所有人的。再后来我又发现我怀上朱厄尔了。当我醒悟过来，想起来要弄清这件事时，他已经离家两个多月了。

我的父亲说过，活着的理由就是为了永久的死而做准备。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也明白他当时不可能知道他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一个男人不可能知道关于后来要打扫屋子的事情。所以，我的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有了朱厄尔——我躺在灯旁，抬起头来，一面瞧着他，一面在他呼吸之前包扎缝合好了——那股狂野的血液汹涌地流走了，它汹涌的声音也停止了。现在只剩下奶水，温暖而宁静，我也在缓缓的寂静中平静地躺着，心里在准备打扫我的屋子。

我给安斯生了杜威•德尔来抵消朱厄尔。接着我又给他生了瓦达曼来补偿我从他那里夺走的那个孩子。现在他有三个属于他而不属于我的孩子了。于是我可以准备死了。

有一天我跟科拉聊天。她为我祷告，因为她觉得我对自己的罪过视而不见，她要我也跪下来祈祷，因为对于那些人来说罪过只不过是言辞问题，得救在他们看来也只不过是说说就可以获得的。

41.惠特菲尔德

他们告诉我她快要不行后，我和撒旦搏斗了整整一夜，最终我胜利了。我从我的深重的罪过中醒来，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光，于是我跪下来向上帝忏悔，乞求他的指引并且接受了他的指引。“起来吧，”他说，“去给那家补偿损失吧，你在那个家庭里种下了活的谎言，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违反了我的教义；大声地忏悔你的罪过吧。该由他们，由那位受了欺骗的丈夫来原谅你，而不是我。”

因此我就去了。我听说塔尔那儿的桥被洪水冲走了，我说：“啊，主啊，感谢您，啊，全能的主啊，感谢您！”由于有那些我必须征服的危险与困难，我能看出来上帝并没有抛弃我；而我再次被接受，重新获得上帝那神圣的安宁与爱，也因此而变得更加令人愉悦。我祈祷道：“主啊！请在我求得我所欺骗了的男人的原谅之前不要让我毁灭；别让我太迟了；不要让我和她的越轨行为由她的嘴巴说出，而要由我来说。当时她发过誓她永远也不会讲出来的，可是来世是一件要面对的可怕的事情：我自己不也是和撒旦苦苦搏斗了一场吗？别让我的灵魂和她破坏誓言这两层罪过加在一起。我要先在我伤害过的人们的面前清洗我的灵魂，再让您愤怒的大火吞噬我吧。”

是上帝之手托着我，使我安全地躲过了洪水之难，保护着我，使我免遭洪水的灭顶之灾。当一根根木头和连根拔起的大树涌向我这个渺小的人时，我的马受惊，我的心脏关键时刻也出了问题。可是我的灵魂却没有：一次又一次地，我看见那些木头和大树在毁灭性打击的最后瞬间改变了方向，于是我大声地喊着，声音盖过洪水的喧哗：“赞美您，啊！全能的上帝和耶稣。由此看来我将会把我的灵魂洗刷干净，并重新进入您永恒之爱的羊栏。”

当时我就知道我已经得到主的宽恕了。洪水、危险已成过去，当我骑着马重新走在坚实的土地上，离我的客西马尼园越来越接近了，我开始构思和推敲措辞了。我将进入屋子；我要在她说话之前阻止她；我要对她的丈夫说：“安斯，我犯了罪。您愿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吧。”

就好像事情已经办完了似的。我的灵魂也感到舒畅了一些，好多年来都没这么平静过；我骑着马继续走着，似乎再度置身于永恒的平静之中。无论朝哪边看我都能看见上帝的手；我的心能听见上帝的声音：“勇敢起来，我与你同在。”

当时我先来到塔尔的住宅。我经过他的住宅时他的小女儿走出来喊住了我。她跟我说她已经死了。

啊！主啊！我犯有罪过。您知道我是多么懊悔，也知道我的心愿，可是上帝是仁慈的；他愿接受我这次行为上的愿望，他知道在我构思我的忏悔词语时我说话的对象就是安斯，尽管安斯当时不在场。是上帝以他无穷的智慧阻止她临终时把真情说出来，当时她躺在那儿，周围都是爱他、信任她的亲人；而我，正依靠上帝之手的力量战胜所遭受的洪水的磨难。赞美您，赞美您无所不能的大爱。啊！赞美您。

我进入丧主家，在这陋室里还躺着另一个犯有过错的凡人，而她的灵魂正面临着庄严而又无法回避的审判，愿她安息吧。

“愿上帝的恩典降临于这个家庭吧。”我说。

42.达尔

他骑着马去阿姆斯蒂家，又牵着阿姆斯蒂的那对骡子骑着马回来了。我们套好车，把卡什放在盛艾迪的棺材的上面。当我们把他放倒时他又呕吐了，不过他倒及时地把头伸到了大车底板的外面。

“他也给它的肚子上踢了一家伙。”弗农说。

“那匹马可能也踢了他肚子一家伙，”我说。“它踢你肚子没有，卡什？”

他刚想要说什么。杜威•德尔又擦起他的嘴来。

“他要说什么？”弗农说。

“你想说什么来，卡什？”杜威•德尔问。她俯下身子来。“要他的工具呢。”她说。弗农把它们拿过来，放进大车。杜威•德尔把卡什的头扶起来，好让他能看见。我们赶着车往前走，杜威•德尔和我坐在卡什身边以便稳住他，而他骑着马走在前面。弗农站在那儿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那座桥走回去。他轻手轻脚地走着，一面甩动起他衬衫的湿袖子来，就好像是刚刚弄湿了似的。

他让马在门前卧下。阿姆斯蒂在门口等着。我们停下来，他也下了马，我们把卡什抬下车，又把他抬进屋里，阿姆斯蒂太太早已把床铺好了。我们让她和杜威•德尔给他脱衣服。

我们跟着爹出来，到了大车跟前。他走回来爬进大车赶着车继续往前走，我们步行跟在后面，一直走进那片空地。成了落汤鸡还是有好处的，因为阿姆斯蒂说：“欢迎你们进屋去。车就放在这儿吧。”他牵着马，跟在后面，站在大车旁，手里牵着缰绳。

“真是太谢谢您了，”爹说，“我们就用那边的车棚好了。我知道对您来说是个负担。”

“欢迎你们到屋子里来。”阿姆斯蒂说。他脸上又现出那种不自然的表情；那种放肆、乖戾、气盛、僵硬的神情，就好像他的面部和眼睛是两种不同颜色的木头，浅色不对头，深色也不对头。他的衬衫已开始干了，但是他一动，衬衫仍然紧紧粘在他的身上。

“她会感激您的。”爹说。

我们给骡子卸了套，把大车倒推进棚子里去。棚子的一边是敞开的。

“雨水是不会打到棚子下的，”阿姆斯蒂说，“不过要是你们宁愿……”

棚子的里面有几张生锈的铁皮盖板。我们搬出两张支起来挡在敞开的一边。

“还是欢迎你们进屋子去歇息吧。”阿姆斯蒂说。

“这就太谢谢您了，”爹说，“如果您能弄点饭菜给他们吃，那就太好了。”

“一定的，”阿姆斯蒂说，“卢拉把卡什服侍得妥帖了，就马上做晚饭。”他已走回到马那儿，开始把马鞍卸下来，他移动时，他那件湿衬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

爹不愿到屋子里去。

“进屋吃饭吧，”阿姆斯蒂说，“饭就做好了。”

“我什么也不想吃，”爹说，“我谢谢您了。”

“你们进屋把衣服烤干，吃点东西，”阿姆斯蒂说，“到了这里还客套什么。”

“全是为了她，”爹说，“全是为了她我才吃东西的。我牲口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她会感激你们每一位的。”

“那是，”阿姆斯蒂说，“你们大伙儿都进来把衣服烤干。”

可是当阿姆斯蒂敬了爹一杯酒之后，爹才感觉好了一些，我们进屋去看卡什时他没有跟我们一起进去。当我回过头来时，看见他正牵着那匹马走进谷仓，爹已开始在说要再买两匹牲口的事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好像已经买到了。他在谷仓里，牵着马轻捷地穿过扑面而来的浓烈的旋流，走进马厩。他爬到马槽上面，扯了些干草下来，然后离开马厩去寻找马梳马栉并且找到了。这时他又走回来，突然一闪身躲开了马儿狠狠的一蹄子，即刻到了马的身边，离得太近马儿反倒踢不着了。他用马梳亲自给马梳理，在马蹄够得着的半径内灵活地闪来闪去，简直像个杂技演员，一边用下流的亲热话轻声地咒骂着马儿。突然马儿的脑袋往后一闪，牙都龇出来了。他用马梳敲打着马儿的脸，马儿的眼睛在晦暗中咕噜咕噜地转动着，就像是两颗大理石的弹球在一块艳丽的天鹅绒上滚动似的。

43．阿姆斯蒂

可是当我又给他斟上威士忌酒、晚饭也快做好时，发现他已用赊账的方式向某人买下一对牲口了。到这时他又挑挑拣拣起来了，说他如何瞧不上这对牲口，不愿花钱买某某人的无用的东西，即使是一只鸡笼他也不愿买。

“你可以到斯诺普斯那里问问看看，”我说，“他那儿有三四对牲口呢。说不定你可以挑到一对合适的。”

接着他又开始咕噜起来，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就是整个乡里拥有唯一的一对骡子而不愿卖给他的那个人似的，这时我终于明白能令他们走出这片空地的大概就是我的那对骡子了。不过我不清楚的是，如果他们有了一对骡子，他们会怎么对待它们。利特尔江曾跟我说过哈利洼地那里的堤坝被冲垮了两英里，到杰弗逊去的唯一的路就得是绕道走莫特森。不过那是安斯的事儿。

“跟他做买卖，他也太小气了。”他说，还在嘟哝着。可是晚饭后我又给他斟了一杯酒之后，他便有些高兴起来。他打算回到谷仓去跟她待在一起。或许他会认为假若他就待在那儿随时准备出发的话，说不准圣诞老人会送他一对骡子呢。“不过我觉得我能说服他的，”他说，“要是一个人身上还有一滴基督徒的血的话，他总会帮助身陷困境中的人吧。”

“当然，我是非常欢迎您用我的牲口的。”我说，心里清楚这句话中之意他能明白多少。

“我谢谢你了，”他说，“不过她愿意用我们自己的牲口。”他也清楚我对话中之意明白多少。

晚饭后，朱厄尔骑马到法人湾去请皮博迪。我听说他今天去了凡纳家。朱厄尔大约半夜时分回来了。皮博迪到英弗纳斯那儿的什么地方去了，不过比利大叔跟他一块儿回来了，身上背着马药包。他常说，人跟马儿、骡子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骡、马稍稍理智一些罢了。“你这回又出了什么事啦，小伙子？”他问道，一边瞅着卡什，“给我拿一块垫子、一把椅子和一瓶威士忌酒来。”他说。

他让卡什喝了威士忌酒，接着他把安斯撵出房间。“幸运的是他这次断的是去年夏天断过的那条腿，”安斯哀叹着说，一面嘟哝着，一面眨巴着眼睛，“这样还不算太糟。”

我们用垫子裹住卡什的两条腿，然后把椅子放在垫子上，我和朱厄尔坐在椅子上，丫头提着灯，比利大叔嘴里嚼着烟叶，开始干了起来。卡什拼命地挣扎了一阵子，终于昏了过去。然后他躺着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积聚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好像它们先是滚动着，继而停下来等着他。

等他醒过来，比利大叔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卡什不断地想说什么，直到丫头俯身去擦他的嘴。她说道：“是要他的工具呢。”

“我拿进来了，”达尔说，“我拿来了。”

他又要讲话，她俯下身去听。“他想看看工具。”她说。于是达尔把工具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他们把工具摊放在床下，他身体好一些的时候伸手就能摸到。第二天早晨，安斯骑着那匹马到法人湾去见斯诺普斯。他和朱厄尔站在空地上聊了一会儿，然后安斯骑上马就走了。我想朱厄尔让别人骑那匹马还是第一回，在安斯还没回来之前他一直气鼓鼓地望着那条路，在那儿不停地走来走去，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追上安斯把马儿要回来。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就在这时，我看见第一只秃鹰出现了。我估摸着，也许是因为浸了水的缘故吧。不管怎么说，直到进入大白天之后我才看到它们出现。幸亏有微风把那股味儿从屋子里吹散开去，所以它们是直到进入大白天之后才出现的。可是我一看到它们，仅仅是望见它们就仿佛让我闻到了从远在一英里之外的田野里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了，它们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令全县的人都疑惑：我的谷仓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我离家才半英里多一点儿，这时就听见那个小家伙在大喊大叫。我还以为他可能掉到井里去还是怎么了呢，所以就快马加鞭匆匆赶到空地。

足足有十来只秃鹰落在谷仓的屋脊上，那小家伙像赶火鸡似的正在绕着空地追赶另一只呢，那只秃鹰离他只有几步远他就追不上，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回到谷仓的屋脊上去了，刚才小家伙就是在谷仓里发现那只秃鹰正蹲在棺材上面的。这时天气热起来了，没错，微风也停了，要不就是转了风向，或是怎么了，于是我去找到了朱厄尔，可是卢拉出来了。

“你得想采取措施，”她说，“这太不像话了。”

“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我说。

“这太不像话了，”她说，“他这样对待她，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是在尽力让她早入土为安呢。”我说。于是我找到朱厄尔，问他要不要骑骡子到法人湾去看看安斯怎么样了。他一个屁也不放，就那么看着我，下巴变得惨白，眼睛也变得惨白，然后他就走开去喊达尔。

“你打算干什么？”我说。

他也不回答。达尔出来了。“过来。”朱厄尔说。

“你想干什么？”达尔说。

“去推大车。”朱厄尔转过头来说道。

“别犯傻了，”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也是没有办法。”达尔也犹豫不决，可是说什么朱厄尔也听不进去。

“闭上你们的臭嘴吧。”他说。

“总得有个地方放吧，”达尔说，“爹一回来咱们就往外搬。”

“你不愿帮我，是不是？”朱厄尔说，他那两只惨白的眼睛好像在喷火，他的脸在不停地抽搐好像是发疟疾。

“是的，”达尔说，“我不愿意。等爹回来再说吧。”

就这样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大车推来拽去的。大车的位置是个斜坡，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他打算把车棚的后墙给撞开呢。这时，午饭的铃声响了。我喊他，他头也不回。“来吃午饭吧，”我说，“叫着那个小家伙。”可是他依然不回答，因此我就去吃饭了。那丫头下去找小家伙，可是没有把他找回来。我们吃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又听见他在大声叫嚷着把那只秃鹰轰了出去。

“这真是太不像话了，”卢拉说，“太不像话了。”

“安斯正在尽力而为呢，”我说，“一个人跟斯诺普斯做交易，三十分钟不行。双方在树荫底下讨价还价需要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呢。”

“尽力而为？”她说，“尽力而为？他的尽力而为已经太过分了吧。”

我想他是已经尽力了。麻烦就麻烦在，他要是放弃不干就恰恰等于叫我们来干了。他没有什么东西抵押了，他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抵押的了——他不可能从任何人手里买到一套牲口的，更不用说斯诺普斯人了。因此当我回到地里看着我的那对骡子时，我实际上已经等于在跟它们暂时告别了。当傍晚我回家时，太阳把车棚晒了整整一天，我倒拿不准自己是否对此会感到后悔了。

我走出来到了门廊上，大家都在那儿，这时安斯骑着马儿回来了。他看上去有点古怪，比平时更显得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也有点得意的味道。好像他干了件什么事，自以为干得挺妙却拿不准别人怎么看待。

“我买到一对牲口了。”他说。

“你从斯诺普斯那儿买的吗？”我说。

“我想在这一带也只有斯诺普斯会做买卖了吧。”他说。

“那当然。”我说。他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朱厄尔，可是朱厄尔已经从门廊上走下来，正朝那匹马走去。是去看安斯把它弄成什么样子了吧，我寻思。

“朱厄尔。”安斯说，朱厄尔回头看了一眼，“你过来。”朱厄尔走回来两步，又停住了。

“你要干什么？”他说。

“那么说你从斯诺普斯那里买了一对牲口，”我说，“他今天晚上送来，我说得对不对？你们明天得起个大早儿动身，只要绕道莫特森非得起个大早不可。”

这时他不像刚才那么神气了。他又摆出过去常有的一副癞皮狗的模样，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我尽力而为罢了，”他说，“苍天在上，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我受的磨难更多、受的气更多的人了吧。”

“在买卖上占了斯诺普斯便宜的人应该觉得很爽呀，”我说，“你倒是给了他什么呢，安斯？”

他没有看我。“我把耕作机和播种机这些动产抵押给他了。”他说。

“可那也不值四十块钱呀。要是你有一对值四十块钱的牲口，得到什么你才肯干呢？”

他们都在看着他，此刻一片寂静，万物俱凝。朱厄尔正朝马儿走去，刚走到半路，就止住了脚步。“我还给了别的东西。”安斯说。他的嘴又嘟哝起来了，站在那里好像在等谁来揍他，而他也拿定主意挨了揍也决不还手。

“还给了别的什么东西？”达尔问道。

“真见鬼！”我说，“你用我的牲口就是了。你用完再还我。我总有办法对付过去的。”

“原来这才是你昨天晚上动卡什的衣服的原因。”达尔说，他说这话语气就像是在念报纸。好像不管出了什么事他本人也决不责备一声。朱厄尔现在走回来了，站在那儿，用他那双大理石弹球似的眼睛瞪着安斯。“卡什打算用那笔钱从苏拉特那里购买那种会说话的机器的。”达尔说。

安斯站在那里，嘟嘟哝哝着。朱厄尔瞅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

“不过那也只不过八块多钱。”达尔说，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绝不会有一声责备的话。“这点钱还是买不来一对骡子的。”

安斯迅速地看了朱厄尔一眼，就是向那边扫了一眼，然后眼光又垂了下去。“老天知道，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他说。大伙儿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只是瞅着他，等着，而他只是把眼光扫向他们的脚，顶多到达他们的腿，不再往上看了。“还有那匹马。”他说。

“什么马？”朱厄尔说。安斯只是站在那里。他娘的，要是一个人镇不住自己的儿子，他应该把他们从家里撵出去，不管他们有多大。要是这一点做不到，他娘的，要是他自己不滚蛋，他还怎么为人呢。要是我做不到，我就不是人。“你的意思是，你是想拿我的马和他换？”朱厄尔说。

安斯站在那里，悬垂着两只胳膊。“十五年来，我嘴巴里连一颗牙齿都没有，”他说，“上帝是清楚的。上帝知道十五年来我一直没有吃上他老人家让人吃了长力气的食物，我这儿省个一分，那儿省个一分，就是为了一家人不至于挨饿，也为了买一副假牙以便吃上上帝应允的食物。我把买假牙的那份钱又用上了。我想要是我不吃能行，我的儿子不骑马也行吧。上帝清楚我的苦楚啊！”

朱厄尔站在那儿，双手贴在臀部，盯着安斯。然后把目光移开。他的目光越过田野向远方延伸出去，他的面色静若磐石，好像是别人在讲另外一个人的马，而他根本就没有在听。继而他吐了口唾沫，非常非常缓慢地说了一句“妈的”，便转过身向大门走去，他解开马缰绳翻身上了马。他在往马鞍跃去时马已在启动了，待他一坐上去，他们便顺着大路狂奔而去，好像有警察在背后追赶似的。人和马就这样转瞬之间不见踪影了，简直有点像是一阵旋风。

“咳，”我叹道，“你用我那对牲口嘛。”我说。可是他不愿干。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再待下去，那个小家伙整天在烈日下赶秃鹰，到后来他也跟另外那几个差不多一样癫狂了。“不管怎么说，把卡什留下吧。”我说。可是他们就是不肯听。他们把被子铺在棺材盖上，算是临时的床铺，把他放在上面，把他的那些工具放在他的身边，接着我们把我那对牲口套上，拉着大车在路上走了大约一英里地。

“要是在这儿也打扰了您的话，”安斯说，“尽管说好了。”

“当然，”我说，“这儿挺好。也安全。现在咱们回去吃晚饭吧。”

“我谢谢您了，”安斯说，“我们篮子里还有点吃的。我们能对付过去的。”

“你是从哪儿弄的？”我问道。

“是从家里带来的。”

“可是放到现在准已变质了吧，”我说，“快来吃点热饭菜吧。”

可是他们就是不肯。“我想我们能够对付过去的。”安斯说。于是我就回家去吃饭了，然后提了一篮子东西又回到他们那儿，想再让他们回到家里去。

“我谢谢您了，”他说，“我想我们是能够对付过去的。”于是我就随他们便了，他们围着一小堆篝火蹲着，等待着。天晓得是在等待什么。

我往家走。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他们，在想着那个骑马狂奔而去的小子。我想这准是他们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我要是怪那小子那我真是个浑蛋了。我倒不是指他不舍得自己的马，而是指他摆脱掉了安斯这样一个十足的大傻瓜。

那大概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吧。因为对安斯这样一个浑蛋要是没有一些想法那也怪了，他总是弄得你非帮他的忙不可，即使接下来你气得直想踢自己一脚。因为第二天早饭后大约一个小时光景，那个为斯诺普斯干活的尤斯塔斯•格里姆赶着一对骡子来找安斯了。

“我还以为他跟安斯买卖没做成呢。”我说。

“当然做成了，”尤斯塔斯说，“他们喜欢的是那匹马。就像我跟斯诺普斯先生说的，这对骡子五十元他就肯脱手，因为要是他的叔叔弗莱姆当初弄来的这批得克萨斯马一直养到现在的话，那么安斯是绝对不会——”

“那匹马？”我说，“安斯的儿子昨天晚上把它骑走了，这会儿可能已走在去得克萨斯州的半道上了，可是安斯——”

“我不知道是谁把马送来的，”尤斯塔斯说，“人我倒没看见。只是今儿早上去喂牲口的时候我在谷仓里看到那匹马，就告诉了斯诺普斯先生，他就吩咐我把两头骡子送到这儿来。”

唉，那准是他们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那是一定的。圣诞节到来的时候他们没准会收到他从得克萨斯州寄来的明信片，我琢磨着。要是走的不是朱厄尔，我想那走的一定是我了，好像我本人也欠他太多人情似的。要是安斯不想着法子使唤人，那我都不是人。他真算是个人物啊！我他妈的真服了。

44．瓦达曼

现在一共有七只秃鹰，一个个黑点在高高的天空盘旋。

“看呀，达尔，”我说，“瞅见了吗？”

他仰起头来往上看。我们看着一个个黑点在高高的天上盘旋，显得纹丝不动。

“昨天只有四只。”我说。

昨天谷仓上面的秃鹰不止是四只。

“要是它还想落到大车上，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我说。

“你会怎么做？”达尔说。

“我不会让它落在她身上的，”我说，“我也不会让它落在卡什身上的。”

卡什病了。他病了，躺在棺材上面。不过我妈是一条鱼。

“咱们到了莫特森必须买点药，”爹说，“我看咱们实在需要买点药。”

“你感觉如何，卡什？”达尔说。

“不碍事的。”卡什说。

“你要不要再把腿支高一些？”达尔说。

卡什的腿摔断了。他已经摔断两回了。他躺在棺材上，头下枕着一条卷起来的被子，膝盖下垫着一块木头。

“我觉得咱们该把他留在阿姆斯蒂家里的。”爹说。

我的腿没有摔断过，爹也没有，达尔也还没有，“只不过是一个肿块罢了，”卡什说，“颠来颠去的都差不多磨合到一块了，不碍事的。”朱厄尔走了。他吃晚饭的时候骑着马走了。

“这都是因为她不愿让我们欠谁的人情，”爹说，“上帝啊！我算是最尽力的人了吧。”是不是因为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呢，达尔？我心里暗想。

“也许我可以把绳子拽紧一些。”达尔说。朱厄尔和我都待在大谷仓里。可她却待在大车里的原因就在于此；因为马儿是待在谷仓里的，而我得不断地跑来跑去把秃鹰轰走。

“如果你愿意拽紧，就拽吧。”卡什说。杜威•德尔腿没断，我的也没断。卡什是我的哥哥。

我们停了下来。达尔松开绳子的时候卡什又开始冒汗了。他的牙齿露了出来。

“疼吗？”达尔问道。

“我看你还是把绳子再缠回去吧。”卡什说。

达尔重新缠上绳子，用力勒紧，卡什的牙都龇出来了。

“疼吗？”达尔问道。

“不碍事的。”卡什说。

“你是不是想让爹赶慢些？”达尔说。

“不用，”卡什说，“没时间耽搁了。不碍事的。”

“咱们到了莫特森必须买点药，”爹说，“我看咱们实在需要买点药。”

“叫他快赶路吧。”卡什说。我们继续往前赶路。杜威•德尔往后靠了靠给卡什擦了擦脸。卡什是我的哥哥。可是朱厄尔的妈妈是一匹马。而我妈是一条鱼。达尔说等我们再来到水边我就可能见到她，而杜威•德尔说她在棺材里，她怎么出得来呢？我说她是从我钻的洞眼里钻出来进入水中的，等我们再来到水边我就可能见到她了。我妈妈不在棺材里。我妈不会发出那么难闻的气味。我妈是一条鱼。

“等我们到了杰弗逊，那些蛋糕的形状可就好看了。”达尔说。

杜威•德尔并没有回头。

“你最好想法子在莫特森把它们卖了。”达尔说。

“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莫特森，达尔？”我问道。

“明天，”达尔说，“如果这对骡子没有累垮的话。斯诺普斯准是用锯末喂它们的。”

“他为什么用锯末喂骡子呀，达尔？”我说。

“瞧，”达尔说，“看见了吗？”

现在有九只秃鹰了，一个个黑点在高高的天空上盘旋。

当我们来到小山脚下的时候，爹停了下来，达尔、杜威•德尔和我都下了车。卡什不能走路，因为他一条腿断了。“走快点，犟骡子！”爹吆喝道。骡子拼命地拉；大车嘎吱嘎吱地叫着。达尔、杜威•德尔和我跟在大车后面走着，往山上攀。等我们到了山顶时爹又停下来，我们重新上了车。

现在有十只了，一个个黑点在高高的天空上盘旋。

45．莫斯利

我一抬头，正好看见她在橱窗外面，正往里面瞅。她离玻璃不是很近，也并不是特意在看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儿头转向这边，眼睛睁得圆圆的正对着我，有些茫然的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信号，当我再次抬起头来时，她正在朝店门口走过来。

她在纱门那儿好像绊了一下，乡下人经常这样，然后走了进来，她头顶上戴着一顶硬边草帽，抱着用报纸包着的一包东西。我琢磨着她身上也就带了二十五分钱，顶多也就一块钱，她转一圈后或许会买一把廉价的梳子或是一瓶黑鬼用的花露水，因此我连一分钟也没去打扰她，不过我注意到，她面色忧郁，显得有点笨拙的样子，但人却蛮漂亮的。可以想象得出她现在这样穿着格子布裙子，不施脂粉，肯定比她用了她最后决定要买的东西之后要好看得多。或是说了要买什么之后。我知道她在进店之前就已经决定要买什么东西了。不过你得让她慢慢消磨一下时间。因此我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一面盘算着，等艾伯特把冷饮柜龙头那边的事忙完让他去招呼她，这时艾伯特回来了。

“那个女人，”他说，“你最好去看看她想买什么。”

“她要买什么呢？”我说。

“我不知道。我是问不出来什么的。最好你去招呼一下吧。”

于是我绕过柜台走了过去。我看见她赤着脚，脚板平展，很自然地站在地板上，好像她这样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抱着那包东西，盯着我看；我还没看到过还有谁比她那双眼睛更黑的了，我看出她是一个外乡人。我不记得以前在莫特森见到过她。“要买点什么吗？”我问道。

她仍是一声不吭。她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我。接着她扭过头去看看冷饮柜龙头那边的顾客。然后她眼光越过我，一直朝店堂的深处看去。

“你想看看化妆品吗？”我说，“还是想买什么药？”

“正是。”她说。她又迅速地回头向冷饮柜龙头处看了一眼。因此我就以为可能是她妈或是别的什么人派她来买那种治妇科病的药可她又羞于启齿。我知道像她这样的气色不会是自己用的，更别说她年纪还太小，远远不清楚这种药是干吗用的。真无耻，这些乡下女人就这样毒害自己。可是你还得提供这种药，否则店开在这种地方只好停业了。

“噢，”我说，“你要治什么病？我们有——”她又盯着我看，就好像跟我说“别吱声”差不多，而且又朝店堂深处看去。

“我想到那里面去。”她说。

“好的。”我说。你得迎合她们的心意。这样你才能节省时间。我跟着她来到店堂后面。她把手按在门上。“里面只有处方柜，”我说，“你想要什么药？”她停住脚步，看着我，好像她一下子把自己脸上、眼睛前面的一层盖子拿掉了。她的眼睛：似乎有些茫然，又怀有希望，同时还似乎有点郁郁的神情，怕会失望似的。不过好像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一点我能看得出来的。“你什么地方不舒服？”我说，“告诉我你究竟需要什么，我挺忙的。”我这样说并不是想催促她，可是你哪里有那些乡下人那样的空闲时光呢。

“是女人的麻烦。”她说。

“哦，”我说，“就这些？”我想也许她比外表上看起来还要年轻，可能她的初次来红把她吓坏了，也许是来得有点不正常，这在年轻女子是很常见的。“你妈在哪儿？”我说，“你有妈没有？”

“她在外面的大车上。”她说。

“你干吗不先跟她谈谈再买药呢，”我说，“任何一个妇女都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的。”她盯着我看，我又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有多大？”

“十七岁了。”她说。

“哦，”我说，“我还以为你可能是……”她又盯着我。不过，从眼神里看全都显得没多大年纪，但对世界上的事又是无所不知的。“你的情况是来得太有规律了，还是不够有规律呢？”

她不再看我了，可是她没有动。“是的，”她说，“我想是的。不错。”

“那么，是哪一种情况呢？”我说，“你不知道吗？”卖给她简直是犯罪，也是件丢脸的事儿；可是她们终究会从别人手里买到的。她站在那里，眼睛没有看我。“你想要点儿药把它止住？”我说，“是这样吧？”

“不，”她说，“实际情况是，它已经停了。”

“哦，是什么——”她的脸微微垂了下去，不过，她们跟男人打交道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你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次闪电会从哪儿发生。“你还没有结婚吧？对不对？”我说。

“是的。”

“哦，”我说，“停了有多久了？也许差不多五个月了吧？”

“还没呢，只两个月。”她说。

“唉，我的店里没有你想要买的药，”我说，“只有奶嘴。我劝你买一个奶嘴，然后回家去告诉你爹，要是你有爹的话，让他令那个人给你的钱买一张结婚证书。你就这事吧？”

可是她只是站在那里，也不看我。

“我有钱付你的。”她说。

“是你自己的钱，还是他——还像个男子汉——给了你的钱？”

“是他给的。十块钱。他说这足够了。”

“在我的店里，一毛钱不够，一千块钱也不够，”我说，“你听我的劝告，回家去告诉你爹或是你哥哥，如果你有哥哥的话；要不就告诉你在路上遇见的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仍没有动。“莱夫说我在药房能买到的。他说，告诉你，我和他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讲是您卖给我们的。”

“我真希望你那位宝贝莱夫亲自来这儿买药，这就是我所希望的。我拿不准，要是他亲自来我对他倒会有几分敬意呢，你回去告诉他我就是这么说的——恐怕这会儿他已经在去得克萨斯州的半道上了，这我一点都不怀疑。我，一个正派的药剂师，开着药铺，养活一家人，作为这个镇上的基督徒已经五十六年了。要是我能打听出来你的家人是谁的话，我真想亲自去告诉他们。”

这时她又看着我了，她的眼神和面容又跟我最初透过橱窗看到她时一样——一片茫然。“我本来也不知道，”她说，“是他告诉我可以在药房里买到的。他说人家也许不愿意卖给我，不过要是我有十块钱并且告诉药房的人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他说的绝对不是这家药房，”我说，“要是他说了或是提了我的名字，我决然要让他来证明。我决然要叫他再说一遍，或者我就要起诉他直到对簿公堂，你可以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他。”

“不过说不定别的药房会卖的吧。”她说。

“那我并不想知道。至于我，真是——”这时候我看了看她，不过乡下人的日子也真够苦的；有时候一个男人……如果对犯了罪可以找一个借口的话——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人们活在世界上真是不容易啊：也实在没有理由一辈子规规矩矩直到死亡。“请你注意，”我说，“你可得把那个念头从脑袋里清除掉。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赐予你的，即使上帝利用魔鬼来做的；如果上帝有意把它取走，你也得让他取的。你回到莱夫那儿去，你和他用这十块钱去办婚事吧。”

“莱夫说我可以在药房买到的。”她说。

“那你去买去吧，”我说，“在这儿你是买不到的。”

她抱着那包东西走了出去，她的脚在地板上发出了一阵咝咝的声音。她在门口又给绊一下。我透过橱窗看到她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去。

其他的事是艾伯特告诉我的。他说大车停在格伦梅特五金行的门前，这条大街到处都是用手帕掩鼻子的妇人们，而一群鼻子不怕臭的男爷们和孩子则围在大车四周听警察局长与那个男人争论。那个男人又高又瘦，坐在大车上，说这是一条公共街道，他认为他跟任何人一样有权利待在这儿，局长则跟他说他必须把车赶走；人们都无法忍受。艾伯特说人死了都八天了。他们是从约克纳帕塔法县的什么地方来的，要把死人送到杰弗逊去。那一定很像一块臭奶酪给搬上了一个蚁丘，艾伯特说那辆大车摇摇晃晃的，人们都担心还没走出城去大车就已散架了，还带着那口自己打的棺材，里面铺了条被子，上面躺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父亲和一个小男孩坐在车座上，警察局局长正在设法让他们赶快出城呢。

“这是一条公共街道，”那个人说，“我认为我们跟任何人一样都可以停下来买东西。我们是有钱买东西的，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一个人想在什么地方花钱还不让花的。”

他们停下来是为了买些水泥。他有个儿子在格伦梅特的铺子里，想让格伦梅特拆开一包卖给他一毛钱的，最后格伦梅特还是拆了一包，是为了让他快点走。不知他们要怎样用水泥来整那个人的断腿。

“哎呀，你们会害死他的，”局长说，“你们会毁掉他整条腿的。你们快送他去看医生，再就是尽快把这个东西埋掉。你们不知道危害公众健康是要坐牢的吗？”

“我们正在尽力啊！”那个当父亲的说。接下去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他们是如何等大车，回来的桥如何给洪水冲掉了，他们又是如何走八英里路去另一座桥，可是那座桥也给冲垮了，于是他们又回到浅滩才游过河去的，可是骡子却给淹水死了，他们只好又买了两头骡子却又发现路给水冲没了，这样他们又不得不绕道走莫特森镇了，说到这里买水泥的那个儿子回来了，这才止住他絮叨下去。

“我们马上就走。”他跟警察局长说。

“我们从没想过要打扰谁。”那个当父亲的说道。

“你们快送那小伙子去看医生吧。”警察局长跟拿着水泥的那个人说道。

“我看他没事儿。”他说。

“我们并不是铁石心肠，”局长说，“不过我想你们自己对这种状况也很清楚。”

“当然清楚，”那小伙子说，“杜威·德尔一回来我们马上就走。她去送包裹去了。”

于是他们站在那里等，人们都用手帕捂着鼻子往后退去，过了一会儿那个姑娘抱着那个用报纸包的包裹走过来了。

“快点儿，”拿着水泥的那个说，“咱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于是他们上了大车向前走了。到去吃晚饭的时候我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气味。第二天，我到警察局长，我吸了吸鼻子，说道：“闻到什么什么味了吗？”

“我估摸着他们这会儿该到杰弗逊了吧。”他说。

“否则就在牢里了。唉，谢天谢地幸好不是在咱这儿的牢里。”

“说得是。”他说。

46.达尔

“这儿有个住所。”爹说。他勒住骡子，坐在车上打量着那幢房子。“咱们可以去要点水来。”

“好吧，”我说，“你得去跟他们借一个桶，杜威·德尔。”

“上帝晓得，”爹说，“我真不愿欠别人的情了，上帝晓得。”

“要是你看见大小合适的桶，拿回来就是了。”我说。杜威·德尔抱着那包东西下了大车。“你想在莫特森镇卖掉那些蛋糕，你遇到的麻烦比想象的可多不少吧。”我说。我们的生命怎么就悄然化得无声无息了，怎么就悄然化为重复着的无聊的姿态：没有手在没有的弦上拨动古老的难以抗拒的回声，夕阳西下时我们都变成了狂怒的姿态，变成了玩偶们的呆板的姿态。卡什摔断了他的腿，现在里面的锯末正在往外流。他正在因流血而致死，这卡什啊！

“我真不愿欠别人的情，”爹说，“上帝晓得。”

“那你自己去打水去吧，”我说，“我们可以用卡什的帽子。”

杜威·德尔回来时，那家的男人也跟着她来了。他停住了脚步，而她继续往前走着，他仍然站在那儿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去站在房子的门廊上，看着我们。

“咱们最好别把他抬下来了，”爹说，“咱们就在这儿给他治吧。”

“你想给抬下来吗？卡什？”我问道。

“咱们不是明天就会到达杰弗逊吗？”他说。他瞧着我们，他的眼神满是疑问、专注与悲哀。“我能坚持到最后的。”

“治一治你可以舒服一些，”爹说，“让它不至于互相挤碰。”

“我能坚持的，”卡什说，“停下来要耽搁时间的。”

“水泥我们已经买了，喏。”爹说。

“我能坚持的，”卡什说，“不就是还有一天吗？不必多说了。”他瞧着我们，他那张阴郁的瘦脸上两只眼睛显得很大，充满了疑问。“它已接上了吧。”他说。

“水泥都已经买了。”爹说。

我在桶里搅拌水泥，缓缓地把水倒进去，一圈圈地搅拌成淡青色的黏稠的浆。我把桶提到大车跟前以便卡什看得见。他平躺着，他那瘦削的侧影被天空一衬，显得极其庄严而深沉。“这样好像差不多了吧？”我说。

“水不能放得太多，否则效果不好。”他说。

“这样水太多吗？”

“你是不是去弄一些沙子来。”他说，“还剩不过一天了吧，我一点也没觉得难受。”

瓦达曼顺着大路跑到我们方才蹚过小溪的地方，他带回来一些沙子。他把沙子慢慢地倒进桶里黏稠的水泥里去。我又回到大车跟前去。

“这样差不多了吧？”

“是的，”卡什说，“我能坚持的。我一点也没觉得难受。”我们解开夹板，慢慢地把水泥倒在他的腿上。

“小心点，”卡什说，“尽量别弄脏了棺材。”

“好的。”我说。杜威·德尔从她的包裹上撕下一片纸，水泥从卡什的腿上滴下来时以便她从棺材盖上擦掉。

“感觉如何？”

“挺好的，”他说，“感觉凉凉的。挺舒服的。”

“只要管用就好，”爹说，“我得请你原谅。我跟你一样没预料到结果会这样。”

“感觉挺舒服的。”卡什说。

要是这能让你少受一点罪，那就好了。要是这能能让你少受一点罪，那就太好了。

我们重新放好夹板，理好绳子，缠得紧紧的，黏稠的淡青色的水泥慢慢地从绳缝间涌了出来，卡什一声不响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疑问。

“这样就可以固定住了。”我说。

“是的，”卡什说，“我很感激的。”

这时我们都在大车上扭过头来看他。他正在我们后面的路上跟了上来，后背僵硬僵硬的，面部表情木呆呆的，只有臀部以下在动。他跟了上来，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面色阴沉，颧骨突起，两只眼睛苍白而刚毅，接着他爬上了大车。

“到山坡了，”爹说，“我看你们都得下来走一会儿吧。”

47.瓦达曼

达尔、朱厄尔、杜威·德尔和我跟在大车后面往山上走。朱厄尔回来了。他方才从路上赶了上来，爬上了大车。他是走来的。朱厄尔再也没有马了。朱厄尔是我哥。卡什也是我哥。卡什断了一条腿。我们把卡什的腿固定住，好让他不至于很疼。卡什是我哥，朱厄尔也是我哥，不过他的腿没有折。

现在秃鹰只剩下五只了，一个个黑点在高高的天空盘旋。“它们在哪儿过夜的呢，达尔？”我说，“我们在谷仓里过夜的时候，它们在哪儿？”

小山直达云天。这时太阳在小山的后面冉冉升起，骡子、大车和爹都走在太阳的上面。你眼睛都不能看他们。他们慢悠悠地走在太阳的上面，在杰弗逊，红色的小火车在橱窗里面的轨道上。轨道一圈一圈的，闪闪地发着光。杜威·德尔是这么说的。

今晚，我要去看看，我们在谷仓里过夜时秃鹰是待在哪里的。

48.达尔

“朱厄尔，”我问道，“你是谁的儿子？”

从谷仓那边吹来阵阵微风。因此我们把她放在苹果树下，在那里月光把苹果树斑驳的阴影洒在静静的长木板上，在木板里面她时而会发出轻轻的细语，那是汩汩细流般秘密的喃喃声。我带瓦达曼去听。我们走到跟前时一只猫突然从上面跳下来，爪子和眼睛都闪闪发亮，倏忽间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妈是马，可是你爹又是谁呢，朱厄尔？”

“你这该死的混账胡说八道。”

“别这样骂人。”我说。

“你这该死的混账胡说八道。”

“你别这样骂人，朱厄尔。”在高悬的月光之下，他的眼睛犹如悬在空中的一只小型足球上贴着的白纸上的两个黑点。

晚饭后卡什开始有些出汗了。“感觉有点发烫，”他说，“是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缘故吧，我估摸着。”

“要在上面泼点水吗？”我们说，“或许能缓解缓解。”

“谢谢了，”卡什说，“我想都是因为太阳晒的。我应该想到把它盖起来的。”

“我们本该想到的，”我们说，“你自己是不可能想到的。”

“我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开始发烫，”卡什说，“我本该注意到的。”于是我们在上面泼了点水。水泥底下的那截腿和脚像是煮熟了似的。“觉得好点了吗？”我们说。

“谢谢了，”卡什说，“感觉好些了。”

杜威·德尔用自己的裙边给他擦了擦脸。

“你试试看能睡一会儿吗？”我们说。

“当然，”卡什说，“谢谢了。现在感觉好些了。”

朱厄尔，我说，你爹是谁，朱厄尔？

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浑蛋。

49.瓦达曼

她躺在苹果树下，达尔和我在月光下走着，一只猫跳下来跑开了，我们能够听见她在棺材里的声音。

“听见了吗？”达尔说，“把耳朵靠近一点。”

我把耳朵靠近些，真听见她的声音了。不过我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呀，达尔？”我说，“她在跟谁说话？”

“她在跟上帝说话，”达尔说，“她是在祈求上帝帮她的忙吧。”

“她要上帝做什么呢？”我说。

“她想要上帝把她藏起来不让人们看见。”达尔说。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让人们看见呢，达尔？”

“为了她可以安息吧。”达尔说。

“她为什么要安息呢，达尔？”

“听。”达尔说。我们听到她的声音了。我们听见她翻了一个身。“听。”达尔说。

“她翻了一个身，”我说，“她正透过木头在看我呢。”

“不错。”达尔说。

“她怎么能透过木头看东西呢，达尔？”

“走吧，”达尔说，“咱们必须让她安静。走吧。”

“她没法从那里往外看，因为那些孔在顶上呢，”我说，“她怎么能看呢，达尔？”

“咱们去看看卡什吧。”达尔说。

我看见了一件事，杜威·德尔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卡什的腿有问题。我们今天下午又给他整了一下，可是里面还是有问题，他在床上躺着。我们往他的腿上浇了一些水，然后他感觉好些了。

“我觉得好些了，”卡什说，“谢谢你们了。”

“试着睡一会儿吧。”我们说。

“我觉得好些了，”卡什说，“谢谢你们了。”

我看见了一件事，杜威·德尔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这事儿与爹无关，与卡什无关，与朱厄尔无关，与杜成·德尔无关，也与我无关。

杜威·德尔和我打算睡地铺。地铺打在后门廊上，从这儿可以看见谷仓，月光洒在半张地铺上，我们将是半身躺在白光里，半身躺在黑暗中，月光照的是我们的下半身。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到当我们在谷仓里过夜时它们待在什么地方了。我们今天晚上不在谷仓里过夜，可是我能看到谷仓，因此我会弄清楚它们在哪儿过夜。

我们躺在地铺上，月光洒在我们的腿上。

“快看，”我说，“我的腿怎么看上去是黑的。你的也是黑的。”

“快点睡吧。”杜威·德尔说。

杰弗逊还很远呢。

“杜威·德尔。”

“啥事？”

“现在不是圣诞节，它怎么会在那儿呢？”

它在闪闪发光的轨道上转来转去。接着轨道又发着光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在那儿有什么？”

“那辆小火车。橱窗里的。”

“你快睡吧。要是它还在那儿，你明天就能看到的。”

也许圣诞老公公不知道他们是城里的孩子吧。

“杜威·德尔。”

“你快睡吧。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城里的孩子把它买走的。”

它就在橱窗后面，红艳艳地躺在轨道上，轨道一圈一圈的，闪闪发光。它让我的心发疼。这时候爹、朱厄尔、达尔和吉利斯皮先生的儿子来了。吉利斯皮先生的儿子的腿在睡衣底下露了出来。当他到了月光下，他的腿显得毛茸茸的。他们正要绕过屋子去苹果树那儿。

“他们要干什么，杜威·德尔？”

他们绕过了屋子朝苹果树走了过去。

“我闻到她的气味了，”我说，“你也闻到了吗？”

“嘘，”杜威·德尔说，“风向变了。快睡吧。”

我很快就可以知道秃鹰在哪儿过夜了。他们绕过屋子，穿过月光下的院子，把她扛在肩膀上。他们把她朝谷仓抬去，月亮静静地洒在她身上。接着他们又回来，走进屋子。他们在月光底下走时，吉利斯皮先生的儿子的腿显得毛茸茸的。 然后我就等着，我说，杜威·德尔？接着我就等着想弄清它们是在哪儿过夜的，我却看到了一件事儿，杜威·德尔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50. 达尔

门口黑黝黝的，他好像是突然从黑暗中幻化出来的似的，他穿着内衣，瘦得像一匹赛马。他跳到地上，脸上流露出愤怒而疑惑的神情。他不用回头也不用转动眼珠，他早就看见我了，他眼中的怒火在游弋着，宛如两把小小的火炬。“快！”他说，一边跳下斜坡冲向谷仓。

刹那之间，他在月光下飞奔而去，犹如一道白光，接着，犹如突如其来的一起无声的爆炸，他像一片从锡皮上剪出来的扁平的人形，弹了出去，这时谷仓的整个顶部立时起火，就好像是里面塞上了炸药似的。谷仓的圆锥形正面有个方形的出入口，锯木架上的棺材在它的前面犹如立体画里的一只甲虫，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浮雕似的。在我的后面，爹、吉利斯皮、麦克、杜威·德尔和瓦达曼都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他在棺材旁停了下来，他弯下身子，盯着我，满脸怒容。头顶上，火焰响如雷鸣；一股凉风扑面而来：风里毫无一丝热气，突然飞起一把谷糠，骤然之间飘向了马厩，马厩里一匹马在嘶鸣着。“快，”我说，“先救马。”

他怒视了我片刻，抬头看了看屋顶，然后朝马儿嘶鸣的马厩蹿过去。马儿又是跳又是踢，发出的嗒嗒的踢踏声立时被火焰声所淹没。火焰的声音听起来恰如一列无限长的火车在穿越一座无限长的高架桥。吉利斯皮和麦克穿着身长及膝的睡衣从我身边冲了过去，一面毫无意义地大喊大叫，声音又细又尖，同时又是极度的愤怒与悲哀：“……母牛……马厩……”吉利斯皮的睡衣给一阵风刮起飘到身前，在他多毛的大腿前鼓鼓的像是一个气球。

马厩的门“砰”地一下关上了。朱厄尔又用屁股把门顶开，接着他弓着背，衣服底下的肌肉隆起，他拽着马头把马拉了出来。在火光中马的两只眼珠滚动着，里面交织着柔和、迅疾、狂野的乳白色的光；马儿把头猛地一仰，立时把朱厄尔带起地面，它的肌肉隆起，在皮肤底下滚动。朱厄尔仍然拼命地拖着马儿慢慢地往前走，他转过头来狂怒而迅疾地瞥了我一眼。当他和马走出谷仓时，那匹马还在挣扎着往后面的门口退，这时吉利斯皮光着身子从我身边经过，他用睡衣蒙住一头骡子的头，他揍了那匹惊马一家伙，才把它赶出门去。

朱厄尔跑了回来，又低头去看了一眼棺材。可是他往前走了。“母牛在哪儿？”他经过我身边时嚷道。我跟在他后面。麦克正在马厩里跟另一头骡子斗着呢。当它的脑袋转到火光里来时我也看见了它那两只狂乱地滚动着的眼睛，但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只是站在那里，掉过头来看着麦克，麦克一靠近它就用后脚踢他。麦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在他脸上，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形成了三个圆圆的洞，脸上的雀斑活像是摆在盘子里的英格兰豌豆。他的声音又尖又高，显得很遥远。

“我就是整不了它……”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的嘴唇边被风卷起飘走了，然后又经过一个疲惫不堪而又遥远的距离传来似的。朱厄尔悄悄地从我们身边溜了过去；骡子一转身，一阵乱踢，不过他已经抓住它的脑袋了。我靠到麦克的耳边说：“用睡衣。蒙住它的头。”

麦克盯了我一眼。接着他把睡衣扒下来一下子罩在了骡子的脑袋上，骡子立马就老实了。朱厄尔又对他喊道：“母牛？母牛呢？”

“在里面，”麦克喊道，“在里面的那个牛栏。”

我们进去时母牛瞅着我们。它退到了一个角落里，低着头，嘴里仍在咀嚼着，不过嚼的速度加快了。可是它一动不动。朱厄尔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突然之间我们看到地板和阁楼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火海；一阵零零碎碎的灰烬、火花雨滴般地落了下来。朱厄尔朝四下看了看。后面的料槽底下有一只挤奶用的三条腿的凳子。他抄起凳子朝后墙的板壁砸去。他砸断了一块木板，又砸断一块，接着是第三块；我们把碎木片拽了下来。正当我们在缺口处弯腰清理时，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朝我们冲来。是那头母牛；它“嗖”的一声就从我们中间冲出了缺口，来到了外面的亮光之中，它的尾巴直直地、僵硬地翘着，仿佛是垂直钉在它的椎骨上的一把笤帚。

朱厄尔转身朝谷仓里面走去。“等等，”我说，“朱厄尔！”我一把拉住他，他一拳把我的手打开。“你这傻瓜，”我说，“你没看见你从这儿回不到那边去了吗？”谷仓的过道看上去犹如探照灯照亮的雨景。“来，”我说，“咱们从这边绕过去。”

我们刚穿出缺口，他拔腿就跑。“朱厄尔。”我也跑了起来，一面喊着。他绕过屋角了。等我来到这个屋角时他就快到第二个屋角了，在火光之中飞奔着，那样子就像是那个一片从锡皮上剪出来的人形。爹、吉利斯皮和麦克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谷仓，与黑暗衬得像是粉红色的，月光一时之间黯然失色了。“抓住他！”我喊道，“截住他！”

当我来到前面时，他正在和吉利斯皮厮打在一起：一个是瘦瘦的，穿着内衣；另一个则是一丝不挂。他们像是古希腊雕带上的两个肖像，在红彤彤的火光映照之下，好像已远离了一切现实，我还未赶到，朱厄尔已经把吉利斯皮打倒在地，他转过身冲进了谷仓。

现在火焰的声音已复归平静，就像那条河发出的声音。我们透过谷仓门口那片逐渐变小的舞台，看到朱厄尔猫着腰跑到棺材靠里的那一头，俯在它的上面。一时间，燃烧的干草雨点般地落下，犹如一幅火珠子织成的门帘，朱厄尔抬起头来透过火帘朝外面看我们，我还看得出是他喊我名字时的口形。

“朱厄尔！”杜威·德尔大声叫道，“朱厄尔！”我现在才听到五分钟来她一直在叫唤的声音，我也听到了在爹与麦克抱住她时拼命地挣扎，在尖叫着：“朱厄尔！朱厄尔！”朱厄尔现在并不再看我们了。我们看见他肩膀上一用力，把棺材竖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托着，让棺材从锯架上滑下来。棺材显得难以置信的高，把朱厄尔整个挡住了：我真不敢相信艾迪·本德仑竟然需要这么大的空间才能舒舒服服地躺下；接下来，棺材直立着，火星雨点般落在它的上面，溅得四散开来，好像这样的碰撞又引发出了更多的火星。接着棺材朝前倾斜，越来越快，渐渐露出了朱厄尔，火星也像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溅得火星四散，他看上去就像围裹在薄薄的一层火云里。棺材一停不停地往下落去，接着又竖起，停了片刻，然后又慢慢地朝前倒下去，穿过了那道火帘。这一回朱厄尔骑在它上面，紧紧抱住它，直到它砰然倒地把他向前摔出好远，麦克朝前跑去，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肉气味，他拍打着朱厄尔内衣上开花般冒出来的那些迅速扩大的、深红色边缘的窟窿。

51. 瓦达曼

当我想弄清楚它们在哪儿过夜时，看见了一件事。他们说：“达尔呢？达尔刚才上哪儿去了？”

他们把她抬回到苹果树下。

谷仓仍然是一片火红，但已经不是谷仓了。它整个都坍塌了，红红的火苗在打着旋儿往上蹿。谷仓坍塌成了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火苗卷着舌儿往上蹿，直逼天空和星星，致使星星纷纷往后退却。

此时卡什还没睡着。他的头转来转去，满脸都是汗水。

“还要往腿上泼点水吗？”杜威·德尔说。

卡什的腿和脚都变成黑色的了。我们举着灯察看卡什腿脚发黑的地方。

“你的脚看起来真像是黑鬼的脚呢，卡什。”我说。“我觉得咱们得把水泥砸掉。”爹说。“真该死！你们为啥给腿包上水泥？”吉利斯皮先生说。

“我以为这样可以固定住，”爹说，“我只是想让他好一些。”

他们弄来了熨斗和铁锤。杜威·德尔掌着灯。他们只得狠劲地砸。这时候卡什昏睡了过去。

“他现在睡着了，”我说，“他睡着时就感觉不到疼了。”

水泥是砸碎了，但就是掉不下来。

“那也会连皮一块儿揭下来的，”吉利斯皮先生说，“你们为啥要给他糊上水泥呢。你们就没人想到先涂上油脂吗？”

“我只是想缓解他的疼痛，”爹说，“是达尔给糊的。”

“达尔呢？”他们说。

“难道你们就没人有一点头脑吗？干出这样的蠢事？”吉利斯皮说，“我原以为达尔还多少有点头脑的呢。”

朱厄尔俯卧在地上。他的背部都红肿了。杜威·德尔正在给上药。药是用黄油和烟灰调成的，能去除火气。涂药后他的背变成黑黝黝的了。

“疼吗，朱厄尔？”我问道，“你的背就像是黑鬼的，朱厄尔。”我说，卡什的脚和腿也像是黑鬼的。这时他们把水泥砸下来了。卡什的腿在流血。

“你快回去躺下，”杜威·德尔说，“你该睡觉了。”

“达尔呢？”他们问道。

“他在外面苹果树底下陪妈呢，躺在她上面。他待在那儿是为了不让野猫再来。”我问道，“你在这儿是赶猫的吧，达尔？”

月光也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在娘的上面一动不动的，在达尔身上则是斑驳地动来动去。

“你用不着哭，”我说，“是朱厄尔把她搬出来的。你用不着哭，达尔。”

谷仓仍是一片火红。但是不像刚才那么红了。刚才它还打着旋儿往上飞，逼得星星直往后躲，唯恐掉了下来。让我看了心疼，就像看着小火车心疼一样。

我想去弄明白它们在哪儿过夜，结果我看见了一件事儿，杜威·德尔不许我跟别人说。

52. 达尔

已有一阵子了，一块又一块的招牌从我们身边闪过：药房、服装店、药品专卖店、车行、咖啡馆，路标逐渐减少，也明显地变得越来越简单了：三英里、二英里。我们在小山顶上又爬上大车，这时，我们可以看到谷仓发出的烟低低地、平展展地飘浮在地面上，在无风的下午好像一动也不动。

“那就是吗，达尔？”瓦达曼问。“那就是杰弗逊镇吗？”他也消瘦了，像我们的脸一样，他的脸上也有一种紧张、恍惚而憔悴的神情。

“是的。”我答道。他抬头仰望着天空。

秃鹰高高悬在天空，盘旋着，转的圈子越来越小，像烟飘在空中，其形象和意图都显而易见有相似之处，却看不出其行动的方向，看不出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我们再次爬上大车，卡什躺在棺材上，他腿上的水泥已经裂成一块块的碎片。两匹瘦骡子拉着嘎吱嘎吱、叮叮当当作响的大车一路向山下奔去。

“咱们得送他去看医生，”爹说，“我想也没别的路走了。”朱厄尔衬衫后背贴身的地方黑黝黝的油腻都印了出来。生命是在低谷里孕育出来的。它随着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欲念、古老的绝望一直吹到了山顶。我们之所以必须一步步走上山，就是为了可以坐车下山。

杜威·德尔坐在车座上，报纸包着的包裹放在膝上。我们来到山脚下，路变得平展展地伸入两堵墙似的茂密的树中间，这时候，她开始默不做声地观察着路的两边。终于，她说道：“我要停车。”

爹看着她，从他那憔悴的脸的侧面可以看出，他好像预料到但又显出不快、厌烦的神情。他并没有勒住骡子，问道：“干吗？”

“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杜威·德尔说。

爹没有勒住骡子：“你就不能等到进了城再说吗？现在连一英里都不到了。”

“停车，”杜威·德尔说，“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

爹在路当中停了下来，我们看着杜威·德尔带着那个包裹从大车上往下爬。她连头也没有回。

“你干吗还带着蛋糕呢？”我说，“我们会照看的。”

她稳稳当当地往下爬，并不看我们一眼。

“要是等咱们进了城，她怎么知道该上哪儿去呢？”瓦达曼说，“你进了城准备上哪儿去呢，杜威·德尔？”

她把包裹从车上拿下来，转过身子就消失在树木和矮树丛里了。

“尽可能地快一点，”爹说，“咱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们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咱们早该照阿姆斯蒂和吉利斯皮说的做，给城里捎个口信，让人先挖着，做好准备。”爹说。

“你干吗不那样做呢？”我说，“你本来可以打电话的嘛。”

“干吗要打？”朱厄尔说，“谁不会在地上挖个坑呀？”

一辆汽车翻过了山顶。它开始鸣起喇叭，速度也降了下来。它换了低速挡挨着路边往前开，靠外面的轮胎都进了路沟了。汽车从我们身旁经过继续往前走。瓦达曼一直看到它消失为止。

“现在还有多远，达尔？”他说。

“不远了。”我说。

“咱们早该打的，”爹说，“我只是不想欠任何人的情，除了她的亲骨肉。”

“谁不会在地上挖个坑呀？”朱厄尔说。

“这样谈论她的坟墓是大不敬，”爹说，“你们全都不懂是怎么回事。你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一个也没有。”朱厄尔没有回答。他直挺挺地坐着，背部凹成一个弧形，脱离开了衬衫。他下巴涨得红红的，伸出了老长。

杜威·德尔回来了。我们看着她从树丛中冒了出来，抱着那个包，爬上了大车。她现在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戴上了珠链，新鞋子、长袜也都穿上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得把好衣服留在家里。”爹说。她没有回答，也不看我们。她把包裹塞进大车，自己也坐好了。大车继续往前走了。

“现在还有几个小山包没过，达尔？”瓦达曼说。

“只有一个了，”我说，“翻过下一个就一直进城了。”

这座小山是红沙土的，路两边都是黑人的小木屋；前面的天空架着密密麻麻的电话线，法院的大钟从树林中露了出来。车轮在沙土里咝咝作响，好像脚下的大地也要我们进城时保持安静。山坡开始上升时，我们就下了大车。

我们跟在大车咝咝作响的车轮后面，经过一所所小木屋，一张张黑面孔，一对对白眼珠。我们听见了突然发出来的喊叫声。朱厄尔一直左右两边看着，现在他头直直地对着正前方，我可以看见他的两只耳朵气得发紫了。三个黑人在我们前面的路边上走着；有个白人走在他们前面，离他们十英尺远。我们经过那两个黑人时他们突然转过头来，脸上显出大吃一惊和本能地显出大怒的表情。“上帝呀，”其中一个叫道，“他们大车上装的什么东西？”

朱厄尔“嗖”地转过身来，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他骂声出口时正好与那个白人并齐，那个白人停住了脚步。那情形就好像是朱厄尔一下子瞎了眼，因为他转过身去对着的正好是那个白人。

“达尔！”躺在大车上的卡什喊道。我抓住朱厄尔。那个白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有点发呆；接着他咬紧了下巴，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朱厄尔俯身对着他，下巴上的肌肉都变白了。

“你说什么？”他说。

“喂，”我说，“先生，他不是有意的。朱厄尔。”我说。我碰到他时他正要挥拳打向那人。我一下拽住他的胳膊，我们僵持着。朱厄尔也没看我一眼，他想把手臂挣脱出来。我再去看那个白人时，他手里已经拿着一把打开的刀子了。

“别动手，先生，”我说，“我已制住他了。朱厄尔！”我说。

“别以为自己是个他妈的城里人就有什么了不起的。”朱厄尔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跟我较着劲。“狗娘养的。”

那人动起来了，他开始渐渐靠近了我，眼睛盯着朱厄尔，手里的刀子紧贴下腹。“我不许有人这样骂我。”他叫道。这时爹已下了车，杜威·德尔正抱着朱厄尔往后退。我放开朱厄尔，转向那个人。

“且慢，”我说，“他不是有意的。他病了；昨晚他在火灾中被烧伤了，他头脑不大清楚。”

“我不管什么火灾不火灾的，”那人说，“我不许有人这样骂我。”

“他以为你说了他什么。”我说。

“我根本什么都没说他。我以前就根本没见过他。”

“上帝啊，”爹说，“我的上帝啊！”

“我知道，”我说，“他不是有意的。他收回他说的话就是了。”

“那就让他收回他说的话！”

“你把刀子收起来，他就会的。”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朱厄尔一眼。现在朱厄尔静下来了。

“把刀子收起来吧。”我说。那人收起了刀子。

“上帝啊，”爹说，“我的上帝啊！”

“朱厄尔，告诉他你不是有意的。”我说。 “我以为他是说了些什么话，”朱厄尔说，“就是因为他是——”

“行了，”我说，“告诉他你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有意的。”朱厄尔说。

“他最好不是有意，”那人说，“骂我是——”

“你以为他不敢那样骂你吗？”我说。

那人瞅着我说道：“我没这样说。”

“你也别这样想。”朱厄尔说。

“住嘴！”我说，“快，快赶路吧，爹。”

大车启动了。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朱厄尔连头也没回。“朱厄尔会把他揍扁的。”瓦达曼说。

我们快接近山顶了，街道就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汽车在这里驶来驶去；骡子把大车拉上山顶，进入街道。爹勒住牲口。一条街道往前延伸，通向开阔的广场，法院就坐落在那里，它的前面矗立着一座纪念碑。除了朱厄尔，我们都又上了车，路过的行人都扭过脸，满脸都是我们熟知的那种表情。大车已经启动了，他还没有上来。“快上车，朱厄尔，”我说，“快点。咱们快离开这儿吧。”可是他仍是不上车，却把一只脚踏在后轮转动着的轮毂上，一只手抓住车顶棚柱，轮毂在他的单脚底下顺溜地转动着，他又提起另一只脚，蹲在轮毂上，直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瘦瘦的，直挺挺的，活像是从一块劣质木板里刻出来的蹲着的雕像。

53. 卡什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要么送他去杰弗逊，要么让吉利斯皮来控告我们，因为他好像已经知道是达尔放火烧谷仓的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确实知道了。瓦达曼看见达尔干的，不过他发誓说除了杜威·德尔以外他再没告诉别人，而她也叫他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是吉利斯皮还是知道了。反正他迟早也会猜疑到的。仅凭那天晚上达尔的举动他也会猜到的。

因此爹说了：“我想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于是朱厄尔也说：“你是想现在就修理他吗？”

“修理他？”爹说。

“抓住他把他捆起来，”朱厄尔说，“他妈的，难道你还要等他把倒霉的骡子和大车也都放火烧掉吗？”

不过那样做也没有什么用处。“那样做没有什么用处，”我说，“我们可以等葬了艾迪之后再说。”一个余生都要被关起来的人，在还没进去之前，还是该让他尽可能地享受些乐趣吧。

“我想安葬的时候他还是应该在场的，”爹说，“天晓得，这是我的磨难啊！倒霉事一旦开了头好像就没完没了了。”

有时候我真弄不准谁有权判定一个人是不是疯了。有时我觉得我们谁也不是完全疯了，谁也不是绝对正常，直到大多数人都那么说，那也就定了。好像一个人如何表现无关紧要，但他表现的时候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如何才至关重要。

因为朱厄尔对他太无情了。当然，把艾迪几乎就运到了杰弗逊镇是通过交易了朱厄尔的马才办到的，在某种意义来说，达尔企图烧的是他那匹马的价值。不过在我们过河之前以及之后，我都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上帝从我们手里把她接走，用某种干净的方式把她藏起来，这倒是上帝的赐福，因此我觉得朱厄尔拼了命把她从水里救出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后来达尔明白了好像我们当中得有人出来有所行动，我几乎可以相信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可是他放火烧了人家的谷仓，差点烧死了人家的牲口，使他的财产受到损失，我觉得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原谅的。这就是我对一个人是不是疯了的看法。也就是说，他疯不疯就看他与大伙的看法是否一致。我想，除了大多数人的看法是对的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因素了。

不过，怎么说这件事也挺丢人的。人们好像早已把那句正确的古老的箴言弃之脑后了：一定要钉紧钉子，镶好边缘，就像给自己用的、为使自己欣慰而做的一样。好像有的人拥有可以用来盖法院的光溜溜的、漂亮亮的木板，而另外一些人仅有只配搭鸡棚的粗木料。不过，与其盖一座粗陋的法院还不如盖一个牢固的鸡棚，这两者无论盖得粗陋还是精美，都不会因此而使一个人感觉舒服一些或者难过一些。

就这样我们顺着街道朝广场走去，这时候他说：“咱们最好先送卡什去看医生吧。我们可以把他留在那儿，以后再回来接他。”这话说得在理。这是因为我和他出生的年份挨得近，差不多十年之后，朱厄尔、杜威•德尔和瓦达曼才相继出生。我跟他们也很亲，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作为老大，他所做的事都是我已经想到过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爹先看我一眼，接着又看他一眼，嘴里又咕哝起来。

“走吧，”我说，“咱们还是先办大事。”

“她会想要我们大家都在场的。”爹说。

“还是先送卡什去看医生，”达尔说，“她可以等等嘛。她都已经等了九天了。”

“你们都不懂得。”爹说，“有那么一个人，你年轻时就跟她一起相处，她眼看着你变老，你也眼看着她变老，眼看着老年就这样来临了，而你又听见有这么一个人说没有关系，你就会知道这是从冷酷的世界、从一个人的全部悲痛和磨难里得出的真理。你们都不明白。”

“咱们还要挖坑呢。”我说。

“阿姆斯蒂和吉利斯皮都叫你先捎信来，”达尔说，“难道你不想现在先去皮博迪大夫那里吗，卡什？”

“走吧，”我说，“腿现在挺舒服的呢。最好还是按部就班办事的好。”

“要是只挖坑就好了，”爹说，“咱们还忘带铁锹了呢。”

“对呀，”达尔说，“我去五金行。咱们只好买一把了。”

“那要花钱的。”爹说。

“你又对她吝啬起来了？”达尔说。

“快去买一把吧，”朱厄尔说，“好了，拿钱来吧。”

可是爹还在说个没完。“我想咱们能借到一把，”他说，“我想这儿会有好心人的。”于是达尔坐着没动了，我们继续前进，朱厄尔蹲在尾板上，瞅着达尔的后脑勺。他很像一只斗牛犬，那种狗从来不叫，绷紧了拴它的绳子蹲着，随时会扑向它盯着的猎物。

他保持着这种姿势一直到我们来到本德仑太太的房前，他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音乐，一面用他那冷酷而苍白的眼睛盯着达尔的后脑勺。

音乐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那是一种留声机的声音。声音很自然，就像乐队在演奏似的。

“你要不要去找皮博迪大夫看看？”达尔说，“他们可以留在这里告诉爹，我先送你去皮博迪大夫那里，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不必了。”我说。还是快点让她入土为安的好，现在我们就要大功告成了，就等爹借铁锹回来了。他顺着街往前赶车，一直来到音乐传出来的那所房子。

“没准这家人家有铁锹。”他说。他在本德仑太太房前勒住牲口。好像他预先知道似的。有时我暗想，要是一个勤快的人能像懒人对偷懒的预见那样远地预见自己的活儿，那该有多好。你看他就在那儿停下，就像他先知先觉似的，就停在传出音乐声的小新房子前面。我们在那儿等候着，一面欣赏着音乐。我相信我可以跟苏拉特讨价还价一直杀到用五块钱买下那台唱机，音乐听起来就是舒服，令人心旷神怡。“说不定这家人家有铁锹。”爹说。

“你要朱厄尔去呢，”达尔说，“还是认为我去更合适？”

“我看还是我自己去的好。”爹说。他下了车，上了小道，绕着房子朝后面走去。音乐声停止了，接着又响了起来。

“他也会借到的。”达尔说。

“是啊。”我说。就好像他先知先觉似的，好像他能看穿墙壁，预见到未来十分钟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但是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音乐声停止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响，她跟爹在房子里聊着。我们则在大车里等候。

“你还是让我送你去皮博迪那里吧。”达尔说。

“不行，”我说，“咱们得先让她入土为安。”

“他还回不回来呀？”朱厄尔说。他咒骂起来。他开始从大车上爬下来。“我要走了。”他说。

这时候我们看见爹回来了。他拿着两把铁锹，绕过屋角走了过来。他把铁锹放上大车，自己爬了上来，我们便继续往前赶路。音乐没再响起。这时，爹回头看着那座房子。他的手似乎微微举了一下，我看见那窗口的帘子撩开了一点点，里面现出了她的脸。

但是最令人好奇的是杜威•德尔。简直令我吃惊不小。我一直就明白人们都说达尔如何如何不正常，不过那都是人人都有的个人观点。好像达尔也不能置身事外，跟你我一样，你为此事发火就跟一脚踩在泥潭里溅了一身泥时冲着泥潭发火一样毫无道理。再就是我总有一种感觉：他跟杜威•德尔之间有些事情好像是心照不宣似的。要是让我说我们哥儿几个当中她最喜欢谁，我会说那一定是达尔。可是等我们填好坑，盖好之后，赶着大车出了大门，拐进那个巷子时，两个人正在那儿等着，当他们走过来朝他逼近他急忙往后退缩时，先向达尔下手的竟是杜威•德尔，当时就连朱厄尔也还没来得及动手呢。这时候我确信我知道吉利斯皮是怎么知道他的谷仓起火这件事的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连看也没看达尔一眼，可是当那两个人把他们的来意告诉他，说他们是来捉他的，而他往后面退缩时，她像只野猫似的朝达尔扑去，这使得其中一人只得腾出手去阻止她，她像只野猫似的对着达尔又是抓又是撕，而另外那个人和爹还有朱厄尔把达尔推倒在地，逮住他让他仰躺在地上，达尔两眼朝上看着我。

“我原以为你会告诉我的，”他说，“我没想到你居然没有。”

“达尔。”我说。可是他又挣扎着跟朱厄尔以及那个人打了起来，另外一个拦住杜威•德尔，瓦达曼在大喊大叫，朱厄尔却在说：“宰了他。宰了这个狗娘养的。”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真是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顶了。活儿干砸了，人是逃脱不了的。他是逃脱不了的。我想告诉他这一点，但是他只是不停地说：“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的。并不是因为我……”他说着，接着又大笑起来。另一个家伙把朱厄尔从他身上拉开，于是他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想跟他说清楚。我真希望我的身子能动，能够坐起来就好了。可是我真想跟他把事情说清楚，这时他停止了大笑，抬起头来看我。

“你愿让我去吗？”他说。

“这样对你更好一些。”我说，“那边挺清静，没人打搅你或之类的事儿，这样对你更好一些，达尔。”我说。

“好一些吗？”他说道，他又开始大笑起来，“好一些吗？”他不可能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哈哈大笑吧。他坐在地上笑了又笑，我们看着他，事情糟透了。到了这个份儿上真是糟糕透了。他娘的，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笑的。因为故意毁掉别人用汗水盖起来的房子，毁了他人用汗水浇灌出来的粮食，无论如何也是没有道理的嘛。

但是我弄不准谁有权判定什么是疯，什么不是疯。好像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家伙，这个家伙已经超越了清醒和疯狂，他怀着同样的恐惧与同样的惊愕注视着这个人行为的清醒与疯狂。

54．皮博迪

我说：“我想只有陷入困境的人才会让比尔•凡纳把自己当死马医，可是肯让安斯•本德仑用生水泥给人治病的要不是比我多两条腿的畜生那他娘的也真怪了。”

“他们只是想缓解我的痛苦罢了。”他说。

“只是？见鬼去吧，”我说，“阿姆斯蒂竟然让他们又把你抬上大车究竟存了什么鬼主意？”

“当时腿明显地有些好转，”他说，“再说我们也根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我看着他，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再说当时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说。

“你断了一条腿，在连弹簧都没有的大车上颠了六天，你是不是在那里撒谎，想跟我说你一点不难受。”

“我是没觉得太难受嘛。”他说。

“你的意思应该是，这事没让安斯觉得太难受吧，”我说，“把那个可怜的人摔倒在大街上，把他当做个该死的杀人犯似的给铐了起来，同样也没让他觉得难受吧。别跟我说什么难受不难受了。为了敲掉水泥不得不揭去了六十多平方英寸的皮，你就别跟我讲你不感觉难受了吧。下半辈子得用一条短腿瘸着走路——如果你还能走的话——还跟我讲你不难受？还用水泥呢！”我说，“万能的上帝啊！安斯干吗不把你送到最近的锯木厂，把你的腿塞进锯子底下呢，岂不更省事？这样说不定真的把脚治好了呢。然后你们一起再把他的脑袋塞进锯子底下，这样全家人都得救了……安斯究竟又去哪儿啦？他又干什么好事去了？”

“他送借来的铁锹去了。”他说。

“不错，”我说，“他当然得借把铁锹去埋老婆。他还巴不得能借到一个现成的坑呢。你们兄弟们没把他也一块埋进去，真是太遗憾了……这样疼不疼？”

“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说道，可是黄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下来，他的脸惨白得像吸墨纸似的。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大约明年夏天你就能用这条腿一瘸一拐地到处走了。到那时你就不会觉得难受了，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吧……如果说你多少有点儿可以称其为运气的东西的话，可以说你幸运就幸运在弄断的还是以前断过的那条腿。”我说。

“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55．麦高温

当时我刚好在处方柜后面，正在倒巧克力汁，这时乔迪来到我身后，说道：“喂，斯基特，前面有个女的要看医生，我问她要看什么医生，她说她要看在这儿应诊的医生，我告诉她这里没有医生应诊，她就站在那儿，朝店堂里面看。”

“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啊？”我说，“叫她上楼去艾尔福德的诊所。”

“是个乡下女人。”他说。

“打发她去法院看热闹去吧，”我说，“告诉她所有的医生都去孟菲斯参加巴博斯大会去了。”

“好吧。”他说着，转身走开了。“作为乡下姑娘，她算是很标致的了。”

“等一等，”我说，他站住了，我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不过我看不清楚只看到在灯光底下她那条腿显得挺棒的。“你说她挺年轻？”

“作为乡下姑娘，她算是够味儿的了。”他说。

“拿着。”我说着把巧克力交给他。我脱掉围裙，朝前面走去。她真是长得挺漂亮的。长了一双漆黑黑的眼睛，是那种你要是对她用情不专的话，她准会给你捅上一刀的女孩。她长得真是够俊俏的。店里没有别人，正是用午餐的时刻。

“你想买什么东西吗？”我问道。

“您是大夫吗？”她说。

“那当然。”我说。她不再看我了，朝四周看了看。

“我们到那后面去说好吗？”她说。

才刚刚十二点一刻，但我还是去吩咐乔迪给我望望风，若看见老头子来了就吹声口哨，因为他一点钟以前从不回来的。

“你还是别胡闹了，”乔迪说，“他知道了准会照你屁股就是一脚，把你从这儿踢开的，快得你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眨。”

“一点钟之前他绝对不会回来的，”我说，“你会看到他进邮局去取信。你现在眼睛睁大点儿，有情况给我吹一声口哨。”

“你想怎么样？”他说。

“你给我望着风，待会儿我会告诉你的。”

“你这不是让我当帮凶吗？”他说。

“你这浑蛋想哪儿去了？”我说，“这儿是配种站吗？你好好留意着他。我要去给病人作诊断了。”

于是我就到后面去了。我在镜子前停了下来，捋了捋头发，接着我朝处方柜后面走去，她就等候在那儿。她正在打量着药柜，我来了她又看着我。

“喂，小姐，”我说，“你哪儿不舒服？”

“是女人的麻烦事儿。”她说，一面打量着我。“我有钱。”

“哦，”我说，“你有了女人的麻烦事儿呢？还是想有女人的麻烦事儿呢？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算是遇到好大夫了。”可怜的乡巴佬啊。她们多半情况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而另一半情况又给你讲不明白。这时钟表的时针指到十二点二十分了。

“不是的。”她说。

“不是哪种情况？”我说。

“我那个没了，”她说，“情况就是这样。”她瞧着我。“我有钱。”她说。

我这才明白她讲的意思。

“啊，”我说，“你肚子里有了你不想要的东西。”她看着我。“嗬，你希望他‘涨’呢，还是希望它‘消’呢？”

“我有钱，”她说，“他说能在药房里买到解决他的一种药。”

“这是谁说的？”我说。

“是他说的。”她说，一面盯着我看。

“你不愿道出姓什名谁呀，”我说，“不愿道出那个在你肚肚里播种的人的名字？是他叫你来买药的？”她不吭声。“你还未婚，对吗？”我说。我没看到她戴结婚戒指。不过他们乡下人大概还没听说结婚要戴戒指呢。

“我有钱。”她说，她拿给我看，一张十块的票子，工工整整地包在手帕里。

“我肯定你有钱，”我说，“是他给你的吧？”

“是的。”她答道。

“哪一个给的？”我说。她瞪着我看。“他们当中哪一个给你的？”

“就只有一个。”我说。她瞅着我。

“别扯了。”我说。她没吱声儿。麻烦的是地窖只有一个出口，而且是在楼梯间的后面。钟表的指针指到差二十五分就到一点了。“像你这样的美妞儿，谁信呢！”我说。

她打量着我，开始把钱包放回到手帕里去。“抱歉，我马上就回来。”我说，我绕过处方柜走出去。“你听说过那个耳朵被扭伤的人的故事了吗？后来连打喷嚏他都听不见了。”

“你还是趁老头儿没回来快让她从后面出来吧。”乔迪说。

“如果你待在他出钱让你待着的前台，他要逮的话也只逮我一个人。”我说。

他慢腾腾地朝前台走去。“对她你想怎么样，斯基特？”他说。

“我不能告诉你，”我说，“反正不会讲伦理道德。你快到前面去望着风。”

“唉，斯基特。”他说。

“唉，走吧。”我说，“我就给她开个处方，什么也不会干的。”

“发现后面有个女的他也许不会怎么样，可是如果他发现你乱动处方柜，他准会一脚把你踢到地窖楼梯底下去的。”

“我还被比他厉害多的王八羔子踢过呢，”我说，“快回去给我注意着点儿，快去。”

于是我回到后面去。钟表的指针指到了还有一刻就到一点了。她正系包了钱的手帕。“你并不是医生。”她说。

“我当然是了。”我说，她打量着我。“是不是因为我显得太年轻、太英俊了？”“原先这儿有一帮子患风湿病关节炎的老大夫，”我说，“杰弗逊镇过去简直就是年老大夫的养老院。但是生意却直线下降，人们好像都很健康，到后来发现妇女根本都不生病了，于是他们把老大夫全都赶走了，请了我们这些年轻、英俊的大夫，这是女人都喜欢的呀，于是女人又开始生病了，因此生意也就兴旺了起来。这个做法现在全国都时兴呢。难道你没有听说过？那可能是因为你从来不看医生。”

“我现在要看医生啊。”她说。

“你算是找对医生了，”我说，“我刚才就跟你说过的。”

“你有治它的药吗？”她说，“我不是没钱。”

“嘿，”我说，“当然啰，一个医生学着卷甘汞丸的时候是什么都得学一点的；总能用得上的嘛。可是你的问题我就不懂了。”

“他告诉我能买到一种药。他告诉我在药房能买到的。”

“他告诉你药的名字了吗？”我说，“你最好回去问他。”

她不再看我了，手帕在她两只手里翻来调去的。“看来我得付出点了。”她说。

“你很想付出吗？”我说，她瞅着我。“当然啦，一个医生各类事情都要学的，他懂得那么多一般人是想不到的。不过他不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讲出来的，那是犯法的。”

在前台的乔迪喊道：“斯基特。”

“抱歉，我出去一下。”我说，我走到前台。“你看见他了？”

“怎么还没完啊？”他说，“要不你在这儿望风，让我来诊病。”

“没准你还会下蛋呢。”我说着就回到了后面。她正看着我。“当然啦，你要知道要是帮你做了你那事儿，我有可能会坐牢的，”我说，“执照就会给吊销，那样我就得去做苦工了。你明白吗？”

“我只有十块钱，”她说，“要是不够，下个月我会送来的。”

“呸，”我啐道，“十块钱？你要知道，我的知识和技术可不能用价值来衡量啊。区区十块钱算什么啊!”

她两眼盯着我，连眨都不眨一下。“那你要咋样？”

钟表的指针指到十二点五十六分了。我这才决定让她出去。“你猜三遍我再告诉你。”我说。

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只好做了。”她说，她看看后面，又看看周围，然后她朝前台那边。“先给我药。”

“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现在就做？”我说，“就在这儿？”

“得先给我药。”她说。

于是我拿出一只标有刻度的量杯，转过身来背对着她，挑了一只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问题的瓶子，因为要是把毒药放在一只没标记的瓶子里是会坐牢的。这瓶子闻起来像是松节油。我倒了一些在量杯里，递给了她。她闻了闻，隔着杯子看着我。

“这味儿像是松节油。”她说。

“当然，”我说，“这只是治疗的开始。你今天晚上十点钟再来，我再给剩下的部分，还要动手术。”

“手术？”她惊道。

“不会弄痛你的。你以前已动过同样的手术。听说过以毒攻毒没有？”她打量着我。问道：“会有效吗？”

“当然有效啦。只要你再回来接受治疗。”

她眼皮眨都不眨就把那不知什么药喝了，接着便走了出去。我来到前台。

“难道没做成？”乔迪说。

“做成什么？”我说。

“嘿，就别装了吧，”他说，“我又没想抢你的先儿。”

“哦，她呀，”我说，“她只不过想要点儿药。她腹泻得很厉害，又羞于当着生人的面提起。”

反正今晚的戏全由我唱了，所以我帮老浑蛋核完账，把帽子递给他，不到八点半就打发他离开药店。我陪他一直走到拐弯处，目送他过了两盏路灯，直到看不着影儿。然后我回到店里，等到九点半我灭了前台的灯，锁上门，只留后面的一盏灯亮着。我又走到后面，把一些滑石粉灌进六只胶囊里，稍稍打扫了一下地下室，我就做好一切准备了。

十点钟她如约而来，钟声还没打完呢。我开门放她进来，她走得很快。我朝门外看了看，只见一个小男孩穿着吊带裤，坐在街缘石上。我问道：“你要买什么吗？”他只是看着我，一声不吭。我就锁上门，关了灯，走到后面去。她在那里等我。现在她并不看我一眼。

“药呢？”她问道。

我把那盒胶囊递给她。她拿着盒子，看了看那些胶囊。

“你能确保它有效吗？”她说。

“当然，”我说，“要在你接受了剩下来的治疗之后。”

“我在哪儿接受治疗？”她说。

“下面的地下室里。”我说。

56．瓦达曼

现在街上开阔明亮多了，不过商店都是漆黑的，因为店里的人都回家了。商店都漆黑，不过我们经过时灯光从玻璃橱窗上掠过。灯光是法院周围的林子里发出来的。灯都安在树上，不过法院却是黑漆漆的。法院的时钟四面都看得见，因为它并不黑。月亮也不黑。不很黑。达尔他去杰弗逊了，是我哥达尔，是我哥。但是它远远地悬在那儿，明亮地照着铁轨。

“咱们走那条路吧，杜威•德尔。”我说。

“干吗？”杜威•德尔说。铁轨就在橱窗跟前绕着圈儿，鲜红的小火车就躺在闪闪发着光的铁轨上。不过她说过圣诞老人不会把它卖给城里的孩子的。“到圣诞节它还会在橱窗里的，”杜威•德尔说，“你得等到圣诞节，到那时他会把小火车带回来的。”

我们走着，安在树上的灯光也跟着转。四边树上都有灯。法院周围都是，然而，你看不见灯。不过在远处黑乎乎的窗户上能看见反光。除了我和杜威•德尔，人们都回家睡觉了。

一家店的尽里面亮着一盏灯。橱窗里面放着两大杯苏打水，一杯红的一杯绿的。两个人都喝不了。两头骡子也喝不了。两头牛也喝不了。

一个男人来到店门口。他看着杜威•德尔。

“你在外面等着。”杜威•德尔说。

“干吗不让我进来呢？”我说，“我也想要进来啊。”

“你就在外面等着。”她说。

“好吧。”我说。

杜威•德尔走了进去。

走路可要比坐在地上辛苦了。那人站在打开的门口。他看着我问道：“你要买什么？”他的头油光锃亮的。朱厄尔的头有时也是油光锃亮的。卡什的头不亮。你喜欢吃香蕉吗？杜威•德尔问我。你要等到圣诞节。到那时小火车会在那儿的。那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了。因此我们就会有香蕉吃了。我跟杜威•德尔，我们会有满满一袋香蕉的。他锁上门。杜威•德尔在里面。接着灯光就灭了。

他到杰弗逊去了。他疯了，俩人都去杰弗逊了。好多人都没疯。爹、卡什、朱厄尔、杜威•德尔和我都没疯。我们从来没有疯过。我们也没去过杰弗逊。

有好一阵子了，我就听到那头母牛嘚嘚嘚地在街上走的声音。后来它就走到广场上来了。它横穿广场，它耷拉着脑袋，嘚嘚嘚地走着，哞哞地叫着。它叫之前广场上一片空寂，但也不能说是空的。它叫过之后广场上就完全是空的了。它继续往前走，嘚嘚嘚地走着。它哞哞叫着。我哥哥是达尔。他坐火车去杰弗逊了。他不是发了疯才坐火车的。在我们的大车上他就疯了。达尔，她进去已经好一阵了。那头母牛也都走了，有好一阵了。她进去的时间比那头母牛走开的时间还要长呢。但是还没有空寂的时间长。达尔是我哥。我的哥哥达尔

杜威•德尔终于出来了。她看着我。

“现在咱们走那边吧。”我说。

她看着我。“不会起作用的，”她说，“那个兔崽子。”

“什么不会起作用，杜威•德尔？”

“我就知道不会起作用的。”她说，她目光茫然若失。“我就知道不会的。”

“咱们走那边吧。”我说。

“咱们得回旅馆去了。已经很晚了。咱们得悄悄地溜回去。”

“咱们就不能顺便去看一看吗？”

“难道你不愿吃香蕉吗？难道你不愿吃？”

“好吧。”

“不会起作用的，”杜威•德尔说，“我就知道不会的。”

“什么不会起作用呀？”我说。

57．达尔

达尔到杰弗逊去了。他们把他押上火车，他哈哈大笑，大笑着走过长长的车厢，他经过时所有的头就像猫头鹰的头一样转过来看他。“你笑什么啊？”我说。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两个男人押着他上了火车。他们穿着不配套的外衣，他们右边裤后袋处鼓鼓囊囊的。他们的脖颈刮得极精妙，就好像是最近两个同时给他们理发的理发师都有卡什那样的粉线斗似的。“你是笑那两把手枪吗？”我说，“你干吗要笑？是因为你憎恨笑的声音吗？”

他们把两个座位拉在一起，好让达尔可以坐在窗前笑个够。他们俩一人坐在他身边，另一人则面朝车尾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他们当中有一个必须面朝后坐着，因为州政府铸的钱币正面相对的是背面，背面相对的是正面，他们坐火车用的正是州政府的钱，这些钱是用来搞乱伦的。一枚镍币的一面是一个女人而另一面是一头野牛，两个都是正面而没有背面。我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达尔有一只小型望远镜，这是他在法国打仗时弄回来的。里面有一个女人和一头猪，两个都是背面却没有正面。我明白其中的寓意。“这就是你为什么哈哈大笑的原因吗？达尔？”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大车停在广场上，没有卸套，两头骡子静静的一动不动，缰绳绕在坐垫弹簧上，车尾对着法院。它看上去跟广场上其他数百辆大车没有什么两样；朱厄尔站在车旁向大街上望去，跟那天镇上的其他人好像都一样，不过还是有些不同的，还很明显。有一种火车即将发动时那种明显而又必然会有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坐在车座上的杜威•德尔、瓦达曼和躺在大车托板上的卡什都在吃一只纸袋里的香蕉的缘故。“这就是你为什么哈哈大笑的原因吗？达尔？”

达尔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兄弟达尔。我们的兄弟达尔被关在杰弗逊的一个监狱里，在那里他那双脏兮兮的手轻轻地放在静静的窗缝里，嘴里吐着白沫，往外窥视着。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58．杜威•德尔

他看见我的钱时，我说：“这不是我的钱，这钱不是属于我的。”

“那，是谁的呢？”

“是科拉•塔尔的。是塔尔太太的。我卖蛋糕得来的。”

“两个蛋糕就能卖十块钱？”

“你可别动。真不是我的。”

“你根本就没带蛋糕。全是谎言。你那个包裹里包的是你的节日服装。”

“你可别动！你要是拿了就是个贼。”

“我的亲闺女把我当做贼来指责。我的亲闺女啊！”

“爹。爹。”

“我管你吃管你住。我关心你爱护你，可是我的亲生女儿，我那死老伴的亲生女儿啊！竟然骂我是贼，刚埋了你娘转脸就骂我贼。”

“这不是我的钱，再跟你说一遍。要是我的，上帝做证，你可以拿走。”

“这十块钱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爹。爹。”

“你不愿告诉我。是不是搞来的手段很丢人所以才不敢讲？”

“我告诉你，这不是我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就好像是我不还了似的。可是她竟骂自己的亲爹是贼。”

“我跟你说，我就是不能给你。我说了这不是我的钱。上帝知道你可不可以拿去。”

“我还不稀罕要呢。我亲生的白白吃了我十七年闲饭的女儿，竟吝啬得连借给我十块钱都不愿。”

“这不是我的。我就是不能给你。”

“那么，是谁的？”

“是别人给的。是用来买东西的。”

“买什么东西？”

“爹。爹。”

“不就是借嘛。上帝晓得，我最恨自己的亲骨肉让我丢脸了。我给他们东西可从来没有吝啬过。我给他们时都是欢欢喜喜的，从来没有吝啬过。可是他们现在就嫌弃我了。艾迪呀，你走了真是大幸啊！艾迪。”

“爹。爹。”

“上帝是清清楚楚的。”

他拿了钱，走出去了。

59．卡什

我们当初停下来借铁锹时听见屋子里在放留声机，我们用完铁锹后爹又说：“我想该把铁锹还给人家了。”

于是我们又赶车去了那幢房子。“咱们该送卡什去皮博迪那儿了。”朱厄尔说。

“耽误不了一分钟的。”爹说着就下了大车。现在没放音乐。

“让瓦达曼去还吧，”朱厄尔说，“他去还能省一半的时间。要不，嘿，还是让我——”

“我想还是我去还的好，”爹说，“因为当初就是我去借的。”

因此我们就坐在大车上等着，不过留声机现在不响了。我暗想我们家没有一台留声机也许是件好事。我觉得要是听着音乐，什么活也干不成的。我不清楚听音乐是不是人的最大享受。一个人晚上精疲力尽回到家里，没有什么比听听音乐更能让他解乏的了，他会感到多么安心舒适啊。我见过一种留声机，一合起来就像一个手提箱，还有把儿什么的，所以，无论想去哪儿都能随身带着。

“你认为他在干什么？”朱厄尔说，“扛着两把铁锹到现在我都能走十个来回了。”

“这次就让他慢慢地来吧，”我说，“要知道，他可没你那么生龙活虎、敏捷麻利。”

“那他干吗不让我去还呢？我们得去整你的腿，明儿个我们也好动身回家呀。”

“咱们有是时间，”我说，“不知道分期付款买那玩意儿要花多少钱。”

“分期付款干吗？”朱厄尔说，“你拿什么去买呀？”

“那难说，”我说，“我相信，花五块钱能把苏拉特那一台买下来的。”

终于爹回来了，然后我们就去了皮博迪大夫的诊所。我们到那儿之后，爹说他要到理发店去刮刮脸。那天晚上他说他有事要去料理料理，说话时目光移开了，不看我们，他头发蘸了水梳得光溜溜的，喷了香水香喷喷的，我就说随他去吧；我倒不介意，自己待着还能多听听音乐呢。

第二天早上他又出去了，旋即他又回来叫我们套车准备动身，他说他会来与我们会合的，他们几个去套牲口时，他说：“我想你身上不会还有钱吧。”

“皮博迪刚给了我仅够付旅馆钱房的，”我说，“咱们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了吧，是吗？”

“是的，”爹说，“不需要了。我们什么也不需要了。”他站在那儿，却没有看我。

“要是不得不买的话，我想说或许皮博迪可以……”我说。

“不，”他说，“没什么必须买的了。你们都在那拐角处等我好了。”

朱厄尔套好牲口过来接我，他们在大车里搭了个铺，我们赶车穿过广场来到爹说的那个拐角处，我们在大车里等着，杜威•德尔和瓦达曼在吃香蕉，这时候我们看见他们从街上走过来了。爹走来时一脸硬充好汉而又做贼心虚的样子，就跟过去干了什么妈不喜欢的事儿时一样，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手提箱，朱厄尔说话了：“这是谁呀？”

这时我们才看清楚：使他看起来跟平时不同的倒不是那个小手提箱，而是他的脸。朱厄尔又说话了：“他安上假牙了。”

原来如此。这使得他好像高了一英尺，他昂起了头，一副既畏缩又得意的样子，接着我们又发现他后面还跟了个女的，手里也提着一个小手提箱——可是打扮得一副野鸡模样，长着一双有点难看的金鱼眼，好像那双眼睛能瞪得一个男人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就待在车上傻乎乎地看着他们，杜威•德尔和瓦达曼目瞪口呆，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香蕉，那个女人从爹的身后转了出来，打量着我们，就像她向男人挑衅似的。接下来我发现她手里提着的小手提箱正是一台小留声机。确实是留声机，关得严丝合缝，非常漂亮，后来每逢寄来一张邮购的新唱片，冬天我们坐在屋子里，静静地听着音乐，这时我就想起达尔不能跟我们一起共享，真是太遗憾了。不过这样对他更好。这个世界不是他的，这种生活也不是他的。

“这是卡什、朱厄尔、瓦达曼，还有杜威•德尔。”爹说，假牙等一应俱全，一副既畏畏缩缩又得意忘形的样子，尽管他还不大敢正眼看我们。“来见过本德仑太太吧。”他说。

目录

老人与海

太阳照常升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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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老人，独驾一叶轻舟，漂荡于墨西哥湾流之中。整整八十四天过去了，他仍然一无所获。在头四十天，他身边还有个男孩。但是，四十天之后，因为没捕着一条鱼，父母对男孩说，老人肯定交上了一辈子的霉运，真是不幸中的不幸。所以，男孩听从了父母之命，上了另一艘船。在第一个礼拜，那艘船就捕获了三条大鱼。而老人仍旧是驾着他的小船，一无所获地返回，这让男孩不免觉得悲伤。男孩常常去帮老人的忙，要么帮他拿卷好的钓索，要么帮他拿鱼钩、鱼叉，或者帮他扛卷着船帆的桅杆。那张帆用面粉袋补了又补，那么卷着，好像一面常败将军的旗帜。

老人清瘦而憔悴，脖子后面满是深深的皱纹。老人的脸颊上布着棕色的斑点，那是良性的皮肤病，是常年在热带海面上，太阳反射造成的结果。那些斑点沿着双颊往下蔓延，手上是深深的疤痕，那是用绳索捕获大鱼的印记。但是，这些疤痕都是以前留下来的。它们就像无鱼的沙漠上的水土侵蚀的痕迹那般古老。

老人全身上下无不呈现老态，除了他那双眼睛，如海水一般的幽蓝，炯炯有神，透着一种永不服输的气质。

他们从小船锚定的地方爬上堤岸。“圣地亚哥，”男孩对他说，“我又可以和你一起出海了。因为我家攒了点钱。”

老人教会了男孩捕鱼。男孩对老人充满了敬爱之情。

“不，”老人说，“你搭上了一条幸运的船，和他们在一起吧。”

“但是，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整整八十七天一无所获，在接下去的三个礼拜，每天都捕着了好大的鱼儿。”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怀疑而离开我。”

“这是父亲的主意。我还是个小孩，必须听大人的话。”

“我明白，”老人说，“这是人之常情。”

“父亲没有多少信心。”

“是的，”老人说，“但是，我们有。不是吗？”

“嗯，”男孩说，“我请你到露台酒吧去喝杯啤酒吧！然后我们再把东西搬回家。”

“好呀！”老人说，“去那儿和打鱼的伙伴们碰碰头。”

他们坐在露台酒吧，很多渔夫都拿老人当笑柄。但是，他一点也不生气。那些老点的渔夫则看着他，心中不免有几分悲凉。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彬彬有礼地聊着天，关于海流的动向，关于它们钓索送进多深的海洋，连日来的好天气，还有他们的见闻。那日丰收的渔夫满载而归了，剖开马林鱼，跨放在两块木板之上，两个人各抬着木板的两端，摇摇晃晃地抬到鱼库去，在那里等待冷藏卡车，将鱼运到哈瓦那的集市去。那些捕获到鲨鱼的人们将鲨鱼送到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滑车组将鲨鱼吊起，人们掏去它们的肝脏，割下它们的鱼鳍，剥去鱼皮，然后再将鱼肉切成块状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一股气味越过海港，从鲨鱼加工厂飘来。但是，今天仅有一丝淡淡的气息，因为刮的是南风，后来风停息下来，露台酒吧上，阳光四溢，人们欢乐地交谈着。

“圣地亚哥。”男孩说。

“嗯。”老人说。他举起杯子，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明天我能去外面为你弄些沙丁鱼吗？”

“不用了。去玩垒球吧。我还能划得动船，罗格里奥会帮我撒网。”

“我真的想去。虽然我不能同你一起去捕鱼，我仍然想以其他方式帮助你。”

“你已经请我喝了一杯啤酒啊，”老人说，“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你第一次带我上船，我当时多大？”

“五岁。那次你差点儿没了小命。当时我一时心急，时机未到便去拉那条鱼，结果它差点儿把船儿击得粉碎。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噗噗’地乱拍，坐板断裂了，还有棍棒敲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将我抱起扔到了船头，那里放着一卷卷湿漉漉的钓索。我当时感觉整艘船在颤抖，你敲打鱼的声音就像砍倒一棵大树，我闻到周遭一阵香甜的血腥味。”

“你真的记得这些，还是我告诉过你？”

“自打我们第一次一起打鱼，我便什么事情都记得。”老人用那被太阳灼伤，但是坚定的眼睛看着他，充满了慈爱。“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会带你出海，然后赌上一把，”他说，“但是，你有你的父母，再说，你现在跟上了一条幸运的渔船。”

“我去弄沙丁鱼好吗？我知道在哪里能弄来四条沙丁鱼做鱼饵。”

“我今天还剩了一些。我加了盐，把它们放在盒子中。” “我为你弄四条新鲜的吧。”

“一条就够了。”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念从未消失过，但是，当微风轻轻吹起之时，那股希望和信念变得更加鲜活了。

“两条。”男孩说。

“好吧，就两条。”老人“妥协”了，“你不会偷来吧？”

“偷我也愿意，”男孩说，“但是，我是买来的。”

“多谢。”老人说。他心性敦厚，倒不会去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谦卑起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具有了如此秉性，也知道并不可耻，而且这并无损于真正的自尊。

“照这股海流来看，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他说。

“你要去哪儿？”男孩问。

“我要驶向远方，等转了风向再回来。我想天亮前就出发。”

“我会想办法让船主人也行到远方去，”男孩说，“这样，如果你真的钓上了大家伙，我们就能赶去助你一臂之力。”

“他可不喜欢到很远的地方去捕鱼。”

“是的，”男孩说，“但是，我会看见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鸟儿在空中盘旋，寻觅猎物，然后我就让他去追赶鲯鳅。”

“他眼神不好吗？”

“他简直就是个瞎子。”

“那就奇怪了，”老人说，“他又没有捕过海龟。那家伙才伤眼睛呢。”

“但是你在摩斯基托海岸捕捉了好几年的海龟，你的眼睛也还是好好的啊！”

“我是一个奇怪的老头儿。”

“但是，现在的你还有足够力气应付一条真正的大鱼吗？”

“我想是吧。再说我还有很多的小绝招。”

“我们把东西拿回家吧，”男孩说，“然后我就可以去撒网，捕一些沙丁鱼上来。”

他们从船上拿起来帆具。老人将桅杆扛在肩上，男孩抱着那个木箱子，里面装着盘在一起的、编得很硬的褐色钓索，还有鱼钩和带柄的鱼叉。船艄下面放着盛放鱼饵的盒子，另外还有一根棍棒，当鱼被拉到船边的时候，就用它来对付那些难缠的大鱼。没人会偷老人的东西，不过将船帆和重重的钓索带回家还是比较好，因为它们沾上了露水总是不好的。虽然老人坚信，当地人是绝不会来偷他的东西的，但是老人还是认为将鱼钩和鱼叉放在船上，乃是不必要的引诱。

他们并肩径直往走着，奔向老人的棚屋。他们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屋内。老人将那只卷住船帆的桅杆靠在墙上，男孩将盒子和其他帆具放在旁边。桅杆的长度和棚屋内的一间房间长度相仿。棚屋屋顶盖着王棕树的坚硬嫩芽护壳，这是一种王棕树的叶子。在屋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在肮脏的地面上还有一个用木炭来煮饭的地方。在棕色的墙壁上，铺满了平整的王棕树叶子，那是一种坚韧的纤维质叶子，层层叠叠；墙壁上挂着两幅画，一幅《基督圣心画》，另一幅是《科布莱圣母图》。这是他亡妻的遗物。曾经，在墙壁上还有他妻子的彩色肖像，不过后来他把它摘下来了，因为看着妻子的肖像会让他觉得形单影只。肖像被收纳在墙角的架子上，用一件干净的衬衣遮着。

“家里有什么吃的？”男孩问。

“有锅鱼蒸黄米饭。你想吃点儿吗？”

“不了。我回家吃就好了。你要我帮你生火吗？”

“谢了。我自己来就好了。也许我就将就着吃些冷饭就好了。”

“我把渔网拿走好吗？”

“当然可以。”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渔网。男孩记得他们早把渔网卖掉了。但是，他们每天都要排演一遍这套谎言。所以，男孩也是知道的，当然也没有那锅黄米饭。“85是一个幸运的数字，”老人说，“你想不想看我捕回一条去毛开膛后也有一千磅的大鱼？”

“我这就去拿网，抓些沙丁鱼回来。你就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好吗？” “好。我这里有昨天的报纸。正好看看棒球新闻。”男孩不知道，这种昨天的报纸是否也是编出来的。但是，老人到底是从床底下取出了一张报纸。

“在BODEGA，佩里克给我的，”他解释说，“我捞到了沙丁鱼就回来。然后把你的沙丁鱼和我的沙丁鱼一起用冰镇着，明早我们就可以一起用了。我回来的时候，给我说说棒球的消息吧。”

“洋基队是不可战胜的。”

“但是，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还是很强的。”

“对洋基队有点信心。孩子。想想伟大的迪马吉奥。” “但是，底特律老虎队和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都是高手如云啊！” “有点信心。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袜队你都要担心了。”

“你好好研究研究，我回来时，告诉我。”

“你认为我们应该买一张尾号是85的彩票吗？明天就是第85天了。” “不妨一试，”男孩说，“但是，你的最高纪录87天怎么说？”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你觉得你能找到一张尾号是85的彩票吗？” “我可以订一张。” “一张就是两美元半。我们向谁借这笔钱呢？” “这事好办。两美元半我还是能借到的。” “我想我大概也能。但是，我尽量不去借钱。第一步是借钱，下一步就是要饭了。” “多穿点衣服，老人，”男孩说，“别忘了已经是九月了。” “正是大鱼出没的季节，”老人说，“在五月份人人都可以成为出色的渔夫。”

“我现在去捞沙丁鱼了。”男孩说。

当男孩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睡着了。太阳已经下山了。男孩从床上拿起那条军用毯子，搭在椅背上，盖住了男人的双肩。那是双奇怪的臂膀，虽然苍老，但是仍然有力。当老人睡着的时候，他的头部往前面耷拉着，脖子后背的皱纹拉平了，脖子看上去也是那么有力。他的衬衫上满是补丁，就像那一面帆，而且太阳将它晒成了深浅不一的颜色。老人的头已是白发苍苍，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生气。报纸摊在他的膝盖上，老人的手臂压在其上，这样才没有被晚风吹走。他打着赤脚。

男孩离开了一会儿。当他回来的时候，老人还在熟睡中。

“醒一醒，老人。”男孩说。他将一只手抚在老人的膝盖上。老人睁开了双眼。在那一刻，仿佛他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然后，他绽出笑容。

“你拿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男孩回答，“我们马上开饭了。”

“我不是太饿。”

“来吧，开吃了。你不能光捕鱼不吃饭。”

“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坐起来，拿起报纸，将它折好。然后，又开始折叠毯子。

“披着毯子吧，”男孩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你没吃饭就去打鱼。”

“照顾好你自己，愿你活到一百二十岁。”老人说，“我们吃什么呢？”

“黑扁豆饭，煎香蕉，还有一些炖菜。”

男孩是用一只双层金属饭盒将饭菜从露天酒吧带来的。两副刀叉和汤匙插在他的口袋内，用一副餐巾纸包裹着。

“这些饭菜是谁给你的？”

“马丁。酒吧老板。” “我真得好好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了，”男孩说，“你没必要再感谢了。”

“我会给他一块大鱼的肚皮肉，”老人说，“他这样帮我们不止一次吧？”

“是的。”

“那我到时一定要给他一些比肚皮肉更好的东西。他对我们算是够周到了。”

“我送了我们两瓶啤酒。”

“我最喜欢听装的啤酒了。”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喝完我还要把瓶子送回去。”

“你太贴心了，”老人说，“我们开始吃吧？”

“我一直在问你呢，”男孩轻声地说，“不等你准备妥当，我不想把饭盒打开。”

“我已经准备好了，”老人说，“只是还要洗下手。”

你去哪里洗手？男孩想。村里的自来水在两条街开外的地方。我真应该为他弄点水来，还有肥皂，和一条上好的毛巾。男孩想，我为什么如此粗心？我必须为他准备一件衬衫和夹克过冬，还要弄一双鞋子和一条毯子备来。

“炖菜美味极了。”老人说。“棒球比赛有什么消息？”男孩问老人。

“我告诉过你了，在美国联赛中，就是洋基队的天下。”老人欢快地说。

“可是，他们今天输了。”男孩告诉他。

“这不算啥。伟大的迪马吉奥会王者归来的。”

“他们队伍里面还有其他高手啊！”

“这是自然。不过唯有他是灵魂人物。在另一个联赛中，在布鲁克林队和费城队中，我肯定支持布鲁克林队。不过，我倒是想起了狄克·西斯勒，难忘他在旧公园球场打出的那些好球。”

“那些球真是无与伦比啊！他的球是我见过击打得最远的。”

“你记得他过去常常来露台酒店的那段时间吗？”

“我真想带他一起去捕鱼，但是我太腼腆了，不敢去问他。然后，我就叫你去问他，而你也不敢。”

“我记得，真是错失良机啊！他本可能同我们一起出海的。然后，我们一辈子都可以津津乐道此事了。”

“我想叫迪马吉奥一起去捕鱼，”老人说，“人们说他的父亲也是捕鱼的。也许他以前也和我们一样穷困，可能会明白我们的心意。”

“西斯勒‘大帅’的父亲可从来没有穷困过，而且他父亲在我这般的年纪的时候就在大联赛中打球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已是一名往返非洲的横帆帆船的水手了。在傍晚的海滩上，我看见了威猛的雄狮。”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

“我们是聊非洲还是聊棒球呢？”

“还是棒球吧，”男孩说，“给我说说伟大的约翰·迈格拉。”他把J念成了“霍塔”。

“早些年月，他也常常来露台酒吧。但是，他喝着酒的时候，举止粗野，讲话难听，而且难缠。他不但喜欢棒球，而且对马也情有独钟。至少他总是在口袋里揣着数份马的清单，而且常常听他在电话上说出马的名字。”

“他是一位伟大的经理人，”男孩说，“我父亲认为他是最伟大的一位。”

“因为他来得最勤吧，”老人说，“如果杜罗切每年都来一趟我们这里，你爸爸又会认为他是最伟大的经理人了。”

“那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经理人呢？鲁克还是麦克·冈萨雷兹？”

“我认为他们旗鼓相当。”

“那最好的渔人就是你了。”

“不敢当。我知道有人比我好。”

“哪儿的话，”男孩说，“好渔夫千千万，能称得上是能手的也有一些。不过只有一个你啊！”

“谢谢，你真会逗我开心。我希望我不会碰到那种难对付的大鱼，那样就证明我们错了。”

“像你自己说的，你仍然有力气，所以没有什么鱼是你对付不了的。”

“也许，我不如自己想得那么强壮，”老人说，“但是，我知道许多窍门，而且我有必胜的决心。”

“你应该睡觉了，修整好，明天早上才会精神抖擞。我把这些东西送回露台宾馆了。”

“晚安。早上我回去叫你起床。”

“你就像我的闹钟。”男孩说。

“岁月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人都醒得那么早？难道是为了让一天更长点吗？”

“说不清楚，”男孩说，“我知道的是，年轻人喜欢晚睡，睡得也死。”

“我记住了，”老人说，“我会准时把你叫醒的。”

“我不喜欢船主人来叫我起床，这样倒让我觉得不如他。”

“明白。”

“好梦，老人。”

男孩走了。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桌上没有点灯。屋内一片漆黑，老人脱下裤子，摸黑上了床。他把裤子卷起来，做成枕头，将报纸塞在里面。他裹着被子，睡在铺在床铺弹簧上面的旧报纸上。

他很快就睡着了。他梦见了狮子，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看着长长的金色海滩和白光熠熠的海滩上，海滩是那么白，白得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眼。远处是高耸的海岬和棕色的大山。每天晚上，他都会梦回那道海岸边。在梦中，他听到海浪拍岸飞溅时的巨响，看见本地的船只在惊涛骇浪中穿行。在睡梦中，他仿佛闻到了甲板的柏油和填絮的味道；在早晨，他嗅到了陆风带来的非洲气味。

一般来说，当他嗅到陆风的时候，他就会醒来，穿好衣服，准备外出，去叫醒男孩。但是，今晚陆风刮得很早，在睡梦中，他也知道现在时间尚早。所以，他继续做着他的美梦，梦中的海岛白茫茫的峰顶从海面升腾起来。然后他又梦到了加那利群岛各个海港和停靠船只的锚地。

他再也没梦见骇人的风暴，美丽的女子，惊天的事件，也没有梦见大鱼的出没，决斗和角力比赛，也没有梦见他已逝的妻子。在他的梦中，现在只有一些地方，还有海滩上的狮子。在薄暮上，它们如同小猫一般，嬉戏玩耍着。他喜欢它们，就像疼爱那男孩一般。但梦中没有男孩的身影。他就这么醒来，望着敞开的大门外挂着的那弯月亮，他把裤子解开，穿上。在棚屋外小便，然后顺着大路往前走，去叫男孩起床。秋天的早晨有些寒冷，老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过他知道，这样哆嗦一会儿，身子会暖和起来。他马上就要出海捕鱼了。

男孩住的房子并未上锁，他将门推开，光着他那脚丫悄悄地走进去。男孩睡在第一间房间的一张简易床上。一轮残月射入了屋内，老人清楚地看见了男孩。他轻轻地握住他的腿，一直等他醒来，男孩翻过身，看见了老人。老人点了点头，男孩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过裤子，坐在床沿上，穿着裤子。

老人走出屋子，男孩紧随其后。他还没清醒过来，老人将胳臂搭在他的肩上，说：“对不住了。”

“哪儿的话，”男孩说，“男子汉就应该这么做。”他们朝着老人棚屋的方向，顺着大路往前走。在黑暗中，整条路上都是开始忙活着的人们，他们打着赤脚，扛着船只的桅杆。

他们转眼就到了老人的棚屋。男孩拿起篮子中的钓索卷儿，还有鱼叉和鱼钩。老人肩上扛着那绕着帆的桅杆。

“想喝咖啡吗？”男孩说。

“我们先将帆具送到船上，然后再喝点吧。”

在一家供应渔夫早餐的铺子里面，他们喝了点盛装在炼乳罐子的咖啡。

“老人，昨晚睡得如何？”男孩问。虽然要完全摆脱睡意还很难，但是他逐渐清醒了。

“睡得很好，马诺林，”老人说，“我今天感觉很有把握。”

“我也是，”男孩说，“现在我就去拿我们的沙丁鱼，还有给你准备的新鲜鱼饵。船主人自己拿帆具。他总是不喜欢其他人碰他的东西。”

“我们就不一样了，”老人说，“你五岁的时候，我就让你帮忙拿东西。”

“我记得，”男孩说，“我马上就回来。再喝杯咖啡吧，我们可以在这里挂账。”

他走开了，赤脚走在珊瑚石铺就的路上，向存放鱼饵的冷藏库去。老人悠悠地喝着咖啡。这是他整天的食物，他清楚应该吃下去。在很长一段时间，吃饭让他感到烦厌，所以他从不带午饭。他仅在船头放一瓶水，这就是他一天所需。

此刻，男孩带着沙丁鱼和两份用报纸包着的鱼饵回来了。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走向小船停放的地方，脚下踩着石子遍地的沙地，抬起小船，然后将它滑入水中。

“祝你好运。好人。”

“好运。”老人说。他将桨上的绳索套在桨架的钉子上，然后身体向前倾，抵消桨叶在水中所遇的阻力。天还未明，老人开始划出了港口。这时从其他海滩出发的其他船只也正准备出海，月亮已经沉入山下，老人虽然看不到其他船只，但是耳边回荡着桨落水而激荡的声音。

有时候，人们在船上会说话。但是，大多数船只都是寂然无声的，唯有船桨入水的激荡声。它们出来海港之后，就各奔东西了，每艘船朝着海洋深处的某个地方奔去，希望在那里会有所斩获。老人知道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他要远离陆地的气息，所以他一个劲儿地划着，企图拥入早晨海洋的清新味道之中。当老人划过那片被渔人称为“大井”的海洋之时，他看见水面上漂荡着的果囊马尾藻闪着磷光。因为在此处海水深度陡增至700英寻［1］，海流撞击在海底的陡壁上，激起了一阵阵旋涡，各种各样的鱼儿聚集而来。在这里，聚集着大群的虾和饵鱼，有时候还有成群的乌贼。这些乌贼从海底的深洞中跑出来，在夜间潜到海面附近，成为所有在那里游荡的鱼的食物。

在黑暗之中，老人感觉到早晨就要降临了。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划着船，耳边回荡起一种战栗之声，那是飞鱼离开水面发出来的声音；还有展开的那对胸鳍，飞跃于黑色的夜空之中，发出的嘶嘶声。他非常喜欢飞鱼，因为它们是他在海洋中的重要伙伴。老人真替鸟儿难过，特别是那种柔弱黑色的小燕鸥，它们总是在不断飞翔，到处找寻食物，但是总是一无所获。老人想，除了那些猛禽和力大体庞的鸟儿之外，鸟儿比我们的生活还要艰辛。既然海洋会变得如此残暴，为什么造物主让鸟儿如此纤弱？海洋是非常慈善而美丽的。但是她也会不时露出狰狞的面目，而且常常猝不及防，这些鸟儿飞到低处觅食，发出细小的哀鸣，它们对于海洋来说太过弱小了。

他常常认为大海是一位善良的“姑娘”(la mar) ，这也是西班牙人对海洋爱称。有时，那些喜欢海洋的人也会说她的坏话，不过总是把海洋当作一位女性看待。有些年轻的渔民用浮标作为钓索上的浮子，捕捉鲨鱼，出售鲨鱼肝，赚了不少钱，然后购置了汽艇。在他们的口中海洋被称为“海郎”(el mar) ，是一位充满男子气概的壮士。在他们眼中海洋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或者是块待征服的领地，甚至是一位劲敌。但是，老人还是习惯把海洋看做女性，她有时候乐善好施，有时候又锱铢必较；而且，如果她干下一些任性或恶劣的事情，是因为身不由己。他认为，如同月亮会影响女人一样，月亮也会对海洋发生作用。

他稳稳地划着船儿。因为他很好地掌控着速度，同时除了偶然出现几阵海流的旋涡之外，海面上波澜不惊。他巧借着海流的力量，所以当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比预计该点能到达的地方远出了许多。

我曾在这片“深井”海域倒腾了一礼拜，却一无所获，他想。今天我一定要找到成群鲣鱼和长鳍金枪鱼出没的地方，说不定有条大鱼跟着它们呢。在天色完全变亮之前，老人放下了他的鱼饵，船儿随着海流漂荡。一个鱼饵沉到四十英寻的深处。第二个在七十五英寻深处。第三和第四个分别下沉到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的地方。每个鱼饵都是头部朝下，钩柄裹在鱼肚之中，扎好，缝紧；鱼钩的所有突出部分，即钩尖和钩弯，包着新鲜的沙丁鱼。鱼钩穿过每条沙丁鱼的双目，这样裹在突出钢质鱼钩部分的沙丁鱼便构成半个环形。不管鱼儿接触到的是鱼钩的哪个部分，它们都能尝到香甜而美味的鱼饵。

男孩给了老人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又叫长鳍金枪鱼。老人将它们挂在最深处的钓索上，如同铅垂一般。在其他的钓索上，老人挂上了一条蓝色大青鲹鱼和一条黄色金银鱼，虽然已经用过，但是仍然保存完好，再说配合新鲜的沙丁鱼一起使用，更是增添了它们的香味，让鱼儿无法抗拒。每条钓索都有一根大铅笔那么粗，一端被环系在一根青色边材木棍之上，这样但凡有鱼儿拉动或者触到鱼饵，鱼竿就会浸入水中。而且每卷钓索长达两个四十英寻，还可以将其系在其他多余的卷儿上，这样当需要的时候，一条鱼可以拉出三百多英寻远的地方。

现在，老人坐在船舷，盯着三支鱼竿，看是否有动静，一边又轻轻地划动船儿，时而往上拉动钓索，时而又往下放，让钓索保持笔直，并停留在恰当的深度。天已经大亮了，太阳随时都会升起来。

一轮淡淡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老人看见其他的船只，船舷低低地压着海面，缓缓地驶向海岸，在海流中散开。随之，太阳越发明亮了，水中的阳光闪烁，刺人双眼，随后，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平坦的海面将眼光反射到老人的眼中，剧烈地刺痛了老人的双眼。他避而不看，仍然划着桨。他往水下瞧去，钓索笔直地垂入黑黢黢的海水之中。他让钓索保持垂直，比任何人弄得都要直，因为在黑黢黢的水流的不同平面上，都会有鱼儿出没，他想当鱼儿游过的时候鱼饵就在那里等着。其他人则让钩索随着海流漂荡，有时候渔人自以为他们在一百英寻的深处，实际上只是在六十英寻处。

不过，他想，我得丝毫不差地投放钓索。因为我可能再没有运气可指望了。但是谁又知道呢？说不定今天就是我的幸运日。毕竟每天都是崭新的。走运固然好，但是我还是宁愿做到分毫不差，让运气光临的时候，就可以立马行动起来。

又过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得更高了。太阳光不再灼眼，所以往东边看的时候，阳光不会那么刺痛眼睛。此刻，老人极目远眺，眼前只有三艘船，它们远远地在地平线上，离海岸非常之远了。

我这一辈子，眼睛饱受了早晨太阳的苦，他想，不过，它们仍是好好的。傍晚时分，即使是直视太阳，也不会眼前发黑。要知道，阳光在傍晚可是更犀利啊！但是，早上的阳光就是让人痛苦。

就在那刻，一只军舰鸟出现了，展开长长的黑色翅膀，在老人前方的长空之中盘旋。它斜着后掠翼，快速地做了一次俯冲，然后又开始盘旋起来。

“它好像发现了什么，”老人大声地说，“它不光是在找寻。”他缓缓而稳稳地划着船，驶向鸟儿盘旋的地方。他一点也不着急，还是让钓索保持上下垂直。不过，他还是朝海流靠近了一点，如此，虽然较之以鸟儿为向导时，船儿的速度更快，但并不影响他捕鱼。

鸟儿在空中飞腾得越发高了，又开始盘旋起来，它的翅膀却纹丝不动。然后鸟儿又突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从海面上蹦出，然后拼命地在海面上飞掠。

“鲯鳅，”老人扯开嗓子喊着，“大鲯鳅。”

他收起双桨，然后从船头拿出一卷细钓索。钓索上有一根导线，和一只中号鱼钩，老人在鱼钩上装上一条沙丁鱼作为饵。然后从船弦上放下水去，系在船艄的一个螺栓上。然后，老人又给另一根钓索装鱼饵，让它盘绕着，搁在船头的阴暗地方。他又开始划桨，然后打量着正在水面低飞猎食的长尾鸟儿。

老人正看着出神，鸟儿又往下坠来，斜着翅膀往下俯冲，然后又猛地展开翅膀，直追飞鱼，可惜没有成功。老人看见，海豚逼追逃窜的鱼儿，在水中掀起一阵微微的鼓泡。鲯鳅在鱼群的下方水域中穿行，只待飞鱼落入水中，便飞快游过去，将其擒获。好一大群鲯鳅啊！他想。它们散布在水中，飞鱼逃脱的机会非常渺茫。鸟儿也占不到便宜，因为飞鱼对它来说太大，速度又极快。

他又看着飞鱼从水中蹦出，鸟儿徒劳无功地飞翔。那群鱼儿已经跑远了，她想。它们游得太快，逃得太远了。不过，我或许能逮到一只掉队的，又或许我的大鱼正在它们周围。我要的大鱼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笼罩在地面上的云朵渐渐升起，如同山岗一般。海岸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青色线条，灰青色的小山隐于其后。海水呈现深蓝色，深得简直要成紫色了。老人俯视着海水，他在深色的海水中发现了如筛屑般的红色浮游生物，太阳光在水面上变幻着奇异的颜色。他看着他的钓索，看着它们笔直地没入水中，直到看不到的地方。见到大片的浮游生物让他颇感欣慰，这说明此处有鱼。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在水中变幻出的奇异色彩，以及笼罩在地面上空的云朵的形状，说明天气必是晴朗的。但是，现在鸟儿不见踪影了，水面上漂着一块块被太阳晒得退色的黄色马尾藻，紧挨着船边，浮动着一个僧帽水母，它那胶质囊状物呈现紫色，具有一定形状，色彩斑驳，除此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它侧向一边，然后又正过身来。它欢快地漂浮着，就犹一个灯泡，带着一根长长的可怖触手，悠悠地拖曳在水中，有一码之长。

“臭水怪，”老人说，“直娘贼。”

他坐着轻轻地摇动双桨，低头往水中望去，他看到了丁点大的鱼儿，颜色同拖曳在水中的触手一样。它们在触手之间以及“气泡”漂流时投下的阴影之下游动。僧帽水母的毒性对它们没有影响。不过，人就不同了。如果老人钓鱼的时候，触手缠在钓索上面，紫色的黏液会附着其上，他的胳膊和手上就会出现伤痕和创痍，就如同被毒葛感染了一般。这种水母的毒素传染得非常快，而且让人疼痛得像鞭子抽打一般。

这些彩虹色“大气泡”是美丽的。但是，它们是海洋中最会伪装的生物。老人喜欢看着它被大海龟吞食。海龟一旦发现它们，便从正面游过去，然后闭上双眼，身子缩进龟壳之中，然后把它们连同触手一并吃掉。老人喜欢在风暴袭过的海滩上，看着海龟吞食水母；喜欢踩在海龟的壳上；当老人用长满厚研的双脚踩在它们身上，就会发出爆裂的声响。

老人钟爱绿色的海龟和玳瑁，它们形态优雅，动作迅敏，而且具有很高的价值。他对那些又大又笨的红海龟不抱有好感。它们的甲壳是黄色的，奇异的交配方式，也会闭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吞食着僧帽水母。

虽然在捕龟船上待过很多年，但是老人并不觉得海龟有多神秘。他替它们感到难过，包括那些身长如小船一般，且重达一吨的大海龟。大多数人对海龟是残忍的，因为在它们被剖开、屠宰之后，它们的心脏仍然会跳上数小时。老人认为，我也有这么一颗坚强的心，我的腿和手也像海龟。

为了自己更加强壮，整个五月老人都会吃海龟蛋，这样到了九月、十月的时候，老人就有足够的力气去对付真正的大鱼了。

老人每天从一只大圆桶中舀一杯鲨鱼肝油来喝。那只大圆桶就放在很多渔人放置渔具的棚屋之中。所有的渔人都可以喝。但是，大多数人讨厌那种味道。其实，喝这种东西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不比他们起早摸黑要痛苦。再说，鲨鱼肝油对预防伤风感冒有奇效，而且也有明目的功效。

这时，老人仰头看见了鸟儿又在空中盘旋。

“它找到鱼了。”他大声地说。没有飞鱼跃出水面，也没有小鱼四处逃遁。但是，老人看着看着，一只小金枪鱼跃入空中，转过身子，头朝下坠入水中。金枪鱼在太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辉，当一只金枪鱼坠入水中，随后一只又一只金枪鱼从水面跃出，它们朝着各个方向跳跃，搅得海水翻腾，长跳飞跃，追捕小鱼。它们将小鱼围在中心，不断驱赶着它们。

如果它们不是游得太快，我会赶到它们之间去的，老人寻思着。老人看着这群鱼把海面搅出了白色水花，鸟儿这时俯冲下来，叼起在惊慌中被迫跃出水面的小鱼。

“鸟儿真是个好帮手。”老人说。就在此时，船艄的钓索在他脚下突然绷紧，原来他将钓索在脚上绕了一圈，所以他扔下双桨，紧紧地拉着钓索，开始把钓索往上拉，这时感到小金枪鱼在颤动地拉着，有点分量。他越是往上拉钓索，越是感到颤动在增加。他看到了水中鱼儿青色的背部和金色的两侧，然后猛拉钓索，鱼越过船舷，掉到船里。鱼儿躺在船艄，阳光照在其身上，短小结实，活像一颗子弹。它有一双大而呆滞的眼睛，尾巴干净利落地快速活动，拍打着船板，直摔打得筋疲力尽。出于怜悯，老人在它头上敲了一下，一脚把它踢到船艄的阴凉处，不过它的身子还在颤动着。

他记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了。在以前，他会独自歌唱，有时候在夜间高歌，记得当时他在小渔船或是捕龟船工作的时候，自己一人独自驾着小艇值班的时候。可能是自己一人的时候，或者是男孩离开他之后，他开始自言自语了。他实在记不清楚了。当他和男孩一同捕鱼的时候，他很少说话，除非非说不可。他们在夜间交谈，要么遇见暴风雨，被困海上的时候，他们才说话。人们认为，在海上不说话是一种美德。老人也这么认为，并始终恪守这点。但现在他已多次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了，因为这些话也打搅不到他人。

“如果有人听见我如此大声说话，他们定会以为我疯了，”他大声地说，“但是，既然我没有真的疯，所以我也不要理会他们。富裕的渔夫在船上都配备了收音机，他们在收音机上收听网球赛事。”

现在可没有时间来惦记棒球赛了，他想。现在只应该念着一件事情，那才是我生而为之的事业。在这群鱼周围可能游荡着一条大鱼，他想。我逮到的只是那群正在觅食的金枪鱼中掉了队的一条。但是，它们正在游向远方，速度又极快。今天在海面上露面的鱼群都游得很快，而且都朝着东北部方向。这是每天这个时辰的“例行公事”？还是某种我不懂的天气的信号？

老人已看不到海岸上的绿色了，眼前仅有青色的山峰，山顶似有一圈白色，好像是积雪，又像是笼罩在山峰之上的云朵，看上去如高耸的雪山。海水蓝极了。阳光在水中变幻出不同色彩。数不清的浮游动物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不见了影踪。老人眼中只能看见蓝色海水中变化出来的夺目色彩，钓索笔直地沉入足有一英里深的海水中。

渔人将所有这种鱼称为金枪鱼，只是在出卖它们或者将它们换作鱼饵的时候，才用准确的名字将它们区分开来。这时它们又沉下去了。太阳变得炙热起来，老人感到脖颈上一阵灼热，他划着桨，汗水流到背上，有种酥痒的感觉。

我让船儿自己漂吧，他想，我要睡会儿，他在指间绕了一圈钓索，一有动静便可叫醒他。但是，今天是第85天，我该好好地钓一天鱼才对。就在那刻，他盯着钓索，他看见一个伸出在水面上的钓竿猛地往下一沉。

“终于上钩了，”他说，“上钩了。”然后迅速地把划桨放在桨架上，船没有颠簸一下。他伸手去抓钓索，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紧紧地拉住。钓索上既没有拉力，也没有重量，他轻轻地拉着钓索。然后，钓竿又往下沉了一下。这次是试探性的拉动，既不有力也不猛，但是老人已经知道是什么鱼上钩了。在一百英寻处，一只马林鱼正在吞食裹在钩尖和钩弯外面的沙丁鱼，这个手工制的鱼钩就是从小金枪鱼的头上伸出来的。

老人小心翼翼攥住钓索，然后用左边轻巧地将钓索从钓竿上取下来。现在，他可以让钓索在指间滑动，不让鱼儿感到丝毫拉力。

它深藏这么深的海底，长到这个月份，一定够肥美了，他想。吃吧，鱼儿。尽情享用吧，请多吃点。

多么鲜美的沙丁鱼啊！你待在六百英尺的黑色冰冷海水中，你一定饿坏了吧。在黑暗中转个身，回过头来继续享用吧。老人先是感到一阵轻而微妙的拉动，然后又一阵力道更大的拉动，沙丁鱼的头一定是更加难从鱼钩上扯下来。然后，又没动静了。

“来吧，”老人大声地说，“再转个身。闻闻这些沙丁鱼吧。它们不是很诱人吗？好好地享用它们。我这里还有一条金枪鱼呢。又坚实，又冰凉，又鲜美。鱼儿，别害羞了。吃掉它们吧。”

他把钓索夹在拇指和一根手指中间，等待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同时，又注意着其他几根钓索，因为鱼儿可能往上或者往下游动了。接着，又是同样轻巧的一拉。

“它会咬饵的，”老人高声说，“上帝保佑，让它咬鱼饵吧。”

但是，鱼并没有买账。它游走了。老人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它不可能就这么走了，”老人说，“老天知道它不可能走掉的。它只是在转身。也许它已前上过钩。现在还有些印象。”

然后，他又感觉到钓索轻轻地动了一下。老人真是笑逐颜开。“它刚才不过是在转弯而已，”老人说，“它会上钩的。”感到这轻轻的一扯，他很高兴，然后，他又感觉到某些更加沉重的东西，力道大得惊人。那是鱼的重量造成的。他松开一段钓索，一直往下，再往下，绕开了两卷备用线索中一卷，尽管拇指和手指之间的压力小得基本无法觉察。“好大一条鱼啊！”老人说，“它正将饵鱼斜叼在嘴中一侧，带着它游走呢。”

然后，它马上会掉过头来，将鱼饵吞下，他想。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好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可能不会发生。他明白，这是一条大鱼。他想象着它将金枪鱼斜叼着在嘴中，快速地在黑暗中游离。在那一刻，老人感觉不到鱼儿的动作，但是分量仍然还在那儿，接着，分量开始增加，老人放出了更多的钓索。一时之间，他增加了拇指和手指之间的力道，接着分量增加了，一直传到水中深处。

他一边让钓索从指间往下滑，一边伸出左手，把两卷备用钓索的自由端紧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现在，他完全准备好了。除了现在正在使用的钓索，他还有三卷四十英寻长的钓索可供使用。

吃吧，等鱼钩进入你的心脏，你的死期就到了，他想。轻松地往上游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心房。准备好了吗？你吃得时间够长了吧？

“是时候了！”他大声地说。然后用双手猛力收起钓索了，拉进了一码，然后再连连猛拉，倾尽所有臂力，依靠身子的重量，不断轮换双手，把钓索往回拉。

没有任何起色。鱼儿只是缓缓地游开，老人再也不能把它拉上一英寸。他的钓索是结实的，专门用来对付大鱼的。老人把钓索套在背上，用背部力量往上拉拽，直到钓索完全拉紧，水珠从钓索上面溅出。接着，钓索开始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嘶声，他仍然紧攥钓索，利用坐板支撑身子，向后仰，以抵消鱼儿的拉力。鱼儿开始缓慢地朝着西北方向游荡起来。

鱼儿继续游着。老人和船只在平静的水面上平缓地行进。其他诱饵仍然浸在水中，但是现在也顾不上它们。

“如果小孩在就好了，”老人大声地说，“我现在被一只鱼儿牵着走，倒像是一根系纤绳的短桩。我可以把钓索系在船上，不过这样一来，鱼儿势必把它拉断。我必须竭尽全力拉着它，如果它想游得远一些，我就多放点钓索给它。感谢上帝，它是在往前游，不是往下沉。”

如果它决意往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突然下沉，然后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我得想些法子，我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情呢。

他紧握勒在背上的钓索，老人盯着水面，钓索斜斜地没在水里。小船往西北方前行着。

这会要了它的命的，老人想。它不可能永远这么往前游。但是，四小时过去了，鱼儿仍然拖着小船，在海中游个不停。老人仍然将钓索勒在背上，紧紧地攥住。

“它上钩的时候是中午，”他说，“到现在我还没有和它打过照面。”

他用劲掀去头上的草帽。在钓上鱼之前，他就戴着它，直勒得他脑门生痛。他又感到口渴了，双膝跪下，万分小心，生怕扯动钓索。他爬向船头，直到他能只手够着水壶。他旋开水壶，喝了一点。然后靠在船头歇息一会儿。坐在拔下来的桅杆和帆上，他休息着，尽力不去想什么，只顾熬下去。

然后，他回过头望去，已经看不见陆地了。这倒是无关紧要，他想。只要看着哈瓦那的灯火，我总能顺利地返航的。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也许在日落之前，它就会上来了。如果它还不上来，那它可能会跟着月亮一起出现。我现在没有抽筋，感觉浑身还有力。可是它嘴中有鱼钩啊。但是，看它拉钓索的方式，一定是条大鱼。它的嘴巴准是紧紧地咬住了鱼钩。但愿我能看到它。我只愿看上一眼，这样我便知道，我的对手长什么样子了。

老人看着天空的星斗，判断鱼儿整个晚上没有改变路线，也没有掉转方向。日落之后，海面有点凉意，老人的汗水风干了，背上、手臂和他的老腿上凉飕飕的。白天的时候，老人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布袋取下，在太阳底下摊开晾干。日落之后，他把麻布袋掖在颈部，麻布袋朝下披在老人背上，钓索挎在老人双肩之上，他小心地将麻布袋压在钓索之下。麻布袋垫在钓索下面，老人又试着身体向前倾向船头，钓索就不会勒得太痛，而且可以说有点舒服了。

我拿它没有办法，它也奈何不了我，他想。只要这样下去，双方只能保持僵持状态。一度他站起来，站在船舷处小便。老人仰望空中的星辰，确定前行的路线。钓索看上去就像一根磷光，从他肩上，直入水中。他缓慢地前行着，哈瓦那的灯光也黯淡了，所以老人知道海流定会把他带向东边。如果我看不见哈瓦那的灯火，那么我一定是往东边漂移了，他想。因为如果鱼儿不改变路线的话，我一定还可以看见灯光好几个小时。我想知道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如何，他想。如果有台收音机在船上就太妙了。然后他想，别老是惦记着那事了。想着手下的事情吧。你千万不能干出什么蠢事啊！

然后，他大声地说：“真希望小孩在我身边。帮助我，也见见这大场面。”

每个人都应该老有所依，他想。但是，孤独是不可避免的。为了补给体力，我一定要记得在金枪鱼臭掉之前吃点。记住，不管你多么不想吃，在早上好歹要吃上一点。记住，他对自己说。

夜间，两只海豚游到船附近。他可以听见它们翻滚和喷水的声音。老人能分辨得清楚雄海豚喷水的声音和雌海豚哀叹的声音。

“它们真幸福，”老人说，“一起玩耍，一起嬉闹，恩恩爱爱。它们和飞鱼一样，是我们渔人的朋友。”

然后，他对这只被钩住的大鱼不免同情起来。它真不可思议，也真奇特，谁也不知道它多大了，他想。我从没有碰见过这么强壮的鱼儿，也没有碰见过行为如此乖张的鱼儿。可能它太过聪明了，所以不愿横冲直撞。如果它横冲直撞的话，我的老命就玩儿完了。可能它已经上过多次钩，所以它明白它应该如此战斗。它不可能知道，它的对手只是一个人，更不知道仅是一个老人。但是，它是那么大一条鱼，如果它的肉鲜美的话，拿去市场定会卖个好价钱。它咬饵的方式像条雄鱼，它拖钓索的方式也像是条雄鱼，战斗起来看不出一丝恐慌。我好奇，它是否有什么阴谋，抑或它同我一样不顾死活？

他记得有一次，他钓上了一对马林鱼的其中一只。雄鱼总是让雌鱼先吃，那条被钩住的正是雌鱼。雌鱼恐慌不已，狂乱而绝望地挣扎，不久就筋疲力尽了。雄鱼离得很近，老人担心它会用如鱼尾切断钓索，要知道它的鱼尾尖如一把大镰刀，大小和形状也基本相仿。老人用鱼叉把它叉上，用棍子揍它，抓住它那长剑似的、边缘如砂纸一般的嘴，又连连朝它的头顶击去，直打得它身上的颜色变得如镜背。然后，同男孩一起把它抬上甲板。在这当儿，雄鱼一直守在船舷边，久久不去。

接着，当老人收拾钓索，预备鱼叉的时候，雄鱼在船边高高跃起，直入空中，想见雌鱼最后一面，随即钻入深深的海底。它的那对胸鳍，如一对淡紫色的翅膀，全部舒展开来，它身上所有淡紫色的宽大条纹都裸露出来了。它是美丽的，老人记得，而且它始终逗留在那儿，迟迟不肯离去。

它们的故事是我曾经见过的最悲伤的一幕，老人想。男孩也很伤心。我们请求雌鱼的宽恕，并且立刻将它屠宰了。

“如果男孩在这里就好了。”他大声地说。老人将身子倚靠在船头已被磨圆的厚木板上，老人通过勒在背上的钓索上，感到大鱼的力量。鱼儿朝着他选定的方位稳稳地游去。

既然我背叛了承诺，那么鱼儿就需要作出抉择，老人想。

鱼儿的决定是待在黑暗的深海里，远离所有的圈套、陷阱和诡计。而我的抉择是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找到它。远离世间所有的人群。现在，我们狭路相逢了，自中午开始，我们的命运就绑在了一起。没人能帮你，也没人能帮我。

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但是，捕鱼是我生而为之的事情。我必须牢记，在天亮之后，吃点金枪鱼。

天亮之前，有什么东西咬住了身后其中一个鱼饵。他听到钓竿清脆的断裂声，接着钓索沿着船缘往外直溜。在黑暗中，他从鞘中拔出刀，身子往后靠，将鱼儿的拉力负担在左肩上，在船缘的木头上切断了钓索。然后，他又切断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钓索。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两卷备用钓索卷的断头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娴熟地干着活儿，把结给牢牢地打紧，一只脚踩在钓索卷上，以免它滑开。

他寻思，等天亮之后，我再去对付那个四十英寻处的鱼饵吧，我也要将它斩断，接在备用钓索卷上。我将损失二百英寻长的上好卡塔卢尼亚钓索，还有几个鱼钩和导线。这些东西都可再备置。不过如果我钓上了别的鱼，却把这条大鱼弄丢了，那损失就大了。

我不知道正在咬饵的是什么鱼。可能是一条马林鱼，或者是箭鱼，也有可能是鲨鱼。我没时间去细想了，我必须马上摆脱它的纠缠。

“多么希望男孩在身边！”他大声地说。

但是，男孩到底不在这里，他想。你身边只有你自己，你最好马上去应付最后一根钓索，不管天亮还是没天亮，赶紧把它剪断，把两卷备用钓索接上。

他如是做了。黑灯瞎火的着实不容易。有一回，鱼儿猛烈地抖动了一下，老人被拉倒，脸朝下摔倒在船上，眼睛下方划了道口子。鲜血从脸颊上流下，流了一小段，还没有到下巴，便凝固、干掉了。老人又回到船头开始工作，靠在木板上休息。他整了整肩上的麻布袋，小心翼翼地移动钓索，把钓索放到肩上的另外一个位置上。钓索固定在肩上，老人一手握住，他仔细地感知鱼儿的拉动，然后伸手到水中，判断船儿前行的速度。

我在想，刚才鱼儿猛烈抖动是想干吗？他想。钓索在他那宽大的脊背上滑来滑去。它的脊背一定没有我的痛。但是，不管它有多么庞大，它不能老是这么拖着船儿走。现在，凡是会惹麻烦的事情都清理掉了，而我还有一大堆备用钓索，这些有利条件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鱼儿，”他温柔地高声说道，“我会奉陪到底，除非我死了。”

我想它也决心同我决战到底，老人寻思着。于是，他等待破晓的降临。黎明时分，气温很低。老人身体紧贴着船舷避寒。它能耗多久，我也能耗多久，他想。第一缕光明绽现，钓索往外伸出，直没入海水之中。船儿稳稳地往前航行，太阳露出一角，阳光洒在老人的右肩之上。

“它正在朝北游动。”老人说。海流会把我们远远地往东边送去，他想。我希望看见它随着海流游动，那说明它体力渐渐不支了。

太阳又升起来了一点，老人意识到鱼儿压根儿没有一点倦意。只有一个有利的迹象。钓索的倾斜度说明鱼儿游到了较浅的地方了。这并不能说明它会跳跃。但是，谁又能说得定呢。

“上帝保佑！让它跳起来吧，”老人说，“我的钓索足够长了，足以对付它。”

也许我稍加点拉力，它会感到疼痛，然后跃起，他想。既然天已大亮了，如果它跃起，脊骨周边的液囊里就会充满空气，这样它便不会沉入海底死去了。

他试着加大点拉力，但是自从这条鱼上钩之后，钓索已被拉得笔直，都快濒临断裂了。老人身子往后去拉钓索，只觉钓索紧绷绷的，无法再拉得更紧。我一定不能急拉，他想。我每急拉一次，鱼钩造成的伤口就会拉大，然后如果它真的跃起来，就可能把鱼钩甩掉。不管怎么说，太阳让我感觉舒服多了，这次它不再那么恼人，所以不必再盯着它看了。

钓索上沾满了黄色的海藻，老人知道这倒是无关紧要，反而会增加一点拉力，所以他很高兴。那是一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会发出闪闪的磷光。

“鱼儿，”他说，“我热爱你，也非常尊重你。但是今天我要结果你的性命。”

但愿如此，他想。

一只鸟儿朝北方从小船飞来。它是一只啭鸟，低飞在海面之上。老人知道，它非常疲惫了。鸟儿飞落在船艄，在那儿停歇一会儿。然后，它绕着老人的头飞了一圈，最后栖落在钓索上，这样它会更加舒坦。“鸟儿，你多大了？”老人问小鸟，“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吗？”

老人说话的时候，小鸟看着他。它太疲惫了，竟没有细看钓索，便用纤细的爪紧紧抓住，身体失去平衡，不免摇晃起来。

“它稳当得很，”老人告诉它，“它再稳当不过了。昨晚又无风浪，你不应如此疲惫啊！现在的鸟儿如此不堪？”

肯定是因为老鹰，他想，它们飞到海面来抓捕它们。但是，他没有把这些话对鸟儿说，因为它根本听不懂，再说它很快就会知道老鹰的颜色了。

“好好休息一下吧，鸟儿，”他说，“然后你必须出发，像所有的人一样，所有的鸟儿一样，所有的鱼儿一样，去接受命运的挑战。”

夜里，他的后背发僵，现在着实疼痛，说说话会让老人好受一点。

“鸟儿，如果你喜欢，就待在我的船上吧，”老人说，“不过抱歉，我不能扬起帆，趁着这阵正起的微风带你回家。我这里还有一位朋友呢。”

就在这当口儿，鱼儿又猛晃动了一下，老人被拉倒，摔倒在船头上。如果不是老人撑住了身体，及时放出了些鱼线，老人准摔到海里去了。

钓索一阵猛拉的时候，鸟儿就飞走了。老人甚至都没有看见它飞走。他用右手仔细地去感知钓索，发现手正在流着血。

“这么说它被什么东西伤着了。”他说出声来，然后拼命往回拉钓索，看看他是否能让鱼儿掉头。但是，当他感到自己已经临近极限之时，他牢牢地攥住钓索，仰坐着以抵消钓索的拉力。

“你现在觉得疼痛了吧，”他说，“老实说，天知道，我也疼啊！”

他环顾四周，找寻鸟儿，因为他喜欢鸟儿陪伴在左右。但是，鸟儿已飞走了。

它没停留多长时间，他想。如果，前方恐有狂风巨浪，要飞到海岸才算是安全。我的手怎会被鱼儿一拉就伤成这样呢？我肯定变得越来越愚笨了。或者，可能是当时只顾看着小鸟，想着它的事情。现在我得集中精力干活儿了。然后，我必须吃些金枪鱼，这样我才不会精疲力竭。

“男孩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手头有些盐巴就好了。”他说出声了。

老人把钓索的重量转移到左肩上，然后缓缓地跪下，在海水中清洗他受伤的手，把手浸在水中一分多钟，注视着血在海水中消融，船儿往前行着，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手。

“它游得慢多了。”他说。

老人本想将手放在海水中多浸一会儿，但是他担心鱼儿又会猛拉一阵，于是，他站起身来，打起精神，对着太阳举起那只手。不过是绷紧的钓索割伤了皮肉而已。但是，这是他右手用力的地方啊！他知道在把鱼儿捕上来之前，他需要这只手，他真不想看到还未动手，手就受伤了。

待他手晒干之后，他说：“我现在必须得吃点小金枪鱼了。我可以用鱼叉把它取过来，坐在这儿舒舒服服地享用。”

他双腿跪下，用鱼叉在船艄钩出那条金枪鱼，小心着让它避开钓索卷儿，移到自己身边来。钓索又勒在左肩膀上。老人用左手臂支撑着，将金枪鱼从鱼叉钩上取下，然后再把鱼叉放回原处。他把一只膝盖压在鱼身上，从鱼头后部到尾巴，纵向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楔形鱼肉。他从脊骨边开始割，一直割到肚子边。他如此切下六条鱼片，把它们摊开在船头的木板上，在裤子上揩拭了刀子，拎起金枪鱼尸骸的尾巴，将它扔进海里。

“我可能吃不了一整条。”说着拿起刀，把一条鱼片切成两半。他感觉到钓索上沉稳的拉力，他的左手抽起筋来。它紧紧地抓住沉重的钓索，老人厌恶地看着它。

“这算哪门子的手啊，”他说，“如果你想抽筋，就尽情抽吧。把自己变成一只爪，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争气点，他想，眼睛盯着深深的海水中斜拉着的钓索。吃点金枪鱼吧，这样手就会有力气了。这不是手的过错，它确实和鱼儿搏斗了很久了。不过，你可以同它战斗到底的。马上吃掉金枪鱼吧。

他拾起一条鱼片，放入嘴中，慢慢地咀嚼。味道并不算坏。

好好地嚼吧，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要是配点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那味道就更好了。

“手啊，你感觉如何了？”他问那只抽筋的手，那只如死尸般僵直的手。“我要为你多吃点。”

他吃下那条碎成两半的鱼片。他仔细咀嚼着，然后把骨头吐出来。

“手啊，好了点吗？或者，没有这么快见效？”

于是，他拿起一整条鱼片，放在嘴中咀嚼起来。

“这是一条强壮、血气方刚的鱼，”他想，“逮住的是它，而不是鲯鳅，算我幸运。鲯鳅的肉太腻甜了。而金枪一点甜味也没有，所有的元气都保存在里头。”

不过，万事实用才是王道，他想。有点盐就好了。我不知道，太阳是会把这条鱼晒臭，还是晒干，所以虽然我并不饿，但是我最好还是全部吃下去。鱼儿现在情绪稳定。我正好把金枪鱼全吃掉，到时我便有力气对付鱼儿了。

“手啊，别着急，”他说，“我吃这些全是为了你。”

我也巴望能喂那条大鱼，他想。它是我兄弟。但是，我必须杀死它，所以我必须保持体力。老人慢慢地认认真真地吃掉了所有楔形鱼片。

他直起腰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右手。“好了，”他说，“手啊，你可以松开钓索了，我用右手对付它就好了，直到你停止闹腾。”老人把左脚踏在刚才左手握住的沉重钓索上，然后身子往后仰，用背部来承担鱼儿的拉力。

“上帝啊！让这该死的抽筋停歇吧，”他说，“因为我真不知道，鱼儿接下去要干什么。”

但是，它似乎很镇定，他想，而且心中似有盘算。那么，它到底有什么计划呢？他想。而我又该如何应对呢？我必须随机应变，因为它身体那么庞大。如果它肯跃起的话，我能杀掉它。但是，它总是不休地停在水下。那我只有奉陪到底了。

他在裤子上揉搓着抽筋的左手，然后试着伸展手指。但是，就是张不开。大概它会随着太阳一起张开吧，他想。也许等滋补的生金枪鱼肉消化之后它就会张开了。如果我不得不使用这手，我就要把开张开，不管耗费何种代价。不过，我现在不想迫使它张开。还是让它自己张开吧，让它自愿恢复。毕竟在夜间又是松开钓索，又是系紧钓索，忙得不可开交，可把它累坏了。

他远眺苍茫的大海，发现此刻自己是多么孤单。但是，他看见了黑色的海水闪烁着七色光芒，钓索伸展在前，平静海面怪异地波动。信风吹来，云朵汇聚起来，他抬头仰望，只见一群野鸭在海面上飞过，在天空的衬托之下，身影刻画得分外分明，然后又模糊起来，又清晰起来。他知道人在海上是从不孤单的。

他想起有些人驾着小船出海，等看不到陆地的时候，便会害怕起来，他明白在天气说变就变的数个月中，他们的担心是有理由的。但是，现在正处飓风季节，如果没有飓风发生，飓风季节的天气是一年中最好的。

如果要刮飓风，你又在海上，你总可以在几天前从天空的迹象看出来。人们在海岸上是看不出端倪来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看什么，他想。另外，陆地也对云朵的形状会有一定影响吧。总之，眼前是不会刮飓风了。

他仰望天空，看见一团团白色的积云，层叠起来，形似一堆堆可人心意的雪糕。在更高处，卷云如同轻薄的羽毛，飘荡在九月的高空之中。

“云淡风轻啊！”他说，“这天气对你不利，对我可有利啊！鱼儿。”

他的左手仍然抽着筋，不过他正慢慢地把它展开。

抽筋真可恶，他想。这是人身体对自己的背叛。如果是因食物中毒而拉肚子，或者呕吐，只是在别人面前才丢人。但是，他认为抽筋是一种“抽搐”(calambre，西班牙语），是自己羞辱自己，特别是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

如果男孩在，他倒是可以帮我揉揉手臂，从前臂开始往上揉，好让肌肉放松，他想。不过，手自己总会松开的。

这时，老人的右手感觉到钓索拉力的分量变了，然后才发现水中钓索的斜度也发生了变化。接着，他一边用身体抵在钓索上，一边在大腿上快速而猛烈地敲打着左手。这时，他看见钓索正缓缓地往上倾斜。

“它游上来了，”他想，“手啊！醒醒吧。快醒醒吧。”

钓索缓慢而稳稳地上升，然后船前面的一块海面鼓起了一块，鱼儿冲出海面。它一直往上冲腾，海水从它两侧倾泻而下。在太阳底下，鱼儿闪着亮光，头部和背部呈现深紫色，阳光照射在它两侧宽阔的条纹上，发出淡紫色的光芒。它的长嘴有棒球棒那么长，尖如细剑，然后它整个身子都跃出水面，然后又钻进水中，滑溜溜地，就像潜水运动员。老人看见鱼儿那如大镰刀般的鱼尾没入水中，然后钓索又开始往外飞窜。

“它比我的船还长上两英尺。”老人说。钓索快而稳地往外抽，说明鱼儿并没有受惊。老人用手握住钓索，控制好力度，不让钓索绷断。他知道，如果他不施加稳定的拉力，鱼儿就会拉出所有的钓索，然后挣脱钓索逃走。

它是那么一条大鱼，而我必须制伏它，他想。我一定不能让它明白它力气有多大，也不能让它知道，如果它要逃走，应该怎么做。如果我是他，我现在会拼死挣扎，一直往前游，直到钓索断裂。不过，感谢上帝，它并不如要捕杀它的我聪明；虽然它比我更加高尚，本事更加大。

老人一生中见过无数条大鱼。他见过很多重达一千磅的鱼，而且他一生中还抓到过两条那么大的鱼，不过当时身边还有其他帮手。而现在，自己形单影只，远离陆地，和一条最大的鱼儿拴在一起，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大鱼，甚至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大的鱼，更糟的是，他的左手还僵直着，就像紧握住的鹰爪。

虽然它会复原，他想。它一定会复原来帮助右手的。现在，有三样东西是他的兄弟：海中的那条大鱼，还有胳膊上的两只手。它一定要好起来。它那样抽着筋是不道德的。鱼儿放缓了速度，以正常的速度在海水中游着。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跳跃起来，老人想。它跳起来好像是要向我显示它有多庞大。不管怎样，我现在知道了，他想。我也希望我能让它看到我是什么秉性的人。不过，这样一来，它会看到我抽着筋的手。让它以为我比实际要强大，我也要证明给它看的。我希望我是那条鱼，他想，拥有一身的禀赋，要对付的不过是我脆弱的意志和微末的智慧。

他靠着船舷舒舒服服地坐着，忍受着从伤口袭来的痛楚，鱼儿平静地游着，带着船只缓缓向前，穿越无边的海面。东风不经意间吹起，掀起一阵微浪。中午时分，老人的左手终于不再抽筋了。

“鱼儿，你要遭殃了。”他说，然后将钓索在肩上的麻布袋上挪动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了不少，但是身上还是难受，虽然他压根儿不承认自己难受。

“我不是教徒，”他说，“但是我还是想念十遍《天主经》和《圣母经》，祈祷我逮住这条鱼。我起誓，如果我能抓住它，我一定去朝拜科布莱的圣母。这是我的誓言。”

他机械地念起祷文。有时候，他太过疲惫了，记不清祷文，所以他就快速地念过去，这样祷文就能顺溜地说出。《圣母经》要比《天主经》容易念，他想。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门，”然后他补充道，“万福玛利亚，为这条将死的鱼儿祈祷吧。虽然它是那么了不起。”

他念完了祷文，心情好多了，但是身上的疼痛并没有减少，可能还要更痛一点，他倚靠在船头部分的船舷上，开始机械地活动他左手的手指。

虽然刮起了轻轻的微风，但是太阳还是非常炙热。

“我还是把船艄上的细钓索重新装上饵为好，”他说，“如果鱼儿决意再僵持一晚，我需要再吃点东西，水壶里面的水也不多了。我看在这里，除了鲯鳅，也逮不到什么东西了。但是，如果我趁着新鲜的时候吃，味道也不会太坏。我希望今晚有飞鱼跳上甲板。但，我没有灯光来招惹它们。飞鱼生吃很好吃，我都不用把它们切碎。我现在要保存体力了。主啊！我不知道它原来这么庞大。”

“不管它多么庞大和了不起，我都要杀掉它。”他说。

虽然这不公平，他想。但是，我要让它见识下人的能耐和坚忍。

“我曾对小孩说，我是一个怪老家伙。”他说。

“现在是我证明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明了上千次了，但那都算不上什么。现在，他要再证明一次。每次都是崭新的一次。当他着手去做的时候，过往的荣耀不会在他心头泛起涟漪。

我希望它睡一会儿，这样我也可以睡一会儿，在梦中梦见狮子，他想。为什么我的梦中单剩下狮子的身影呢？别想了，老人，他对自己说。靠在船舷上休息会儿吧，什么也别想。鱼儿正在活动，你则越少活动越好。

快要到下午了，船儿仍然缓而平稳地移动着。但是刮起的东风增加了一点阻力，老人乘着微浪缓缓地行进，勒在背上的钓索造成的疼痛好像好了一点

在下午，有一回钓索又往上送。但是，鱼儿只是停留在稍高点的水面上游动。太阳照射在老人的左臂、左肩和后背上。这样，他便明白了，鱼儿已经转向东北方了。

虽然，只看过它一次，但是他可以想象得出来，鱼儿游在水中，紫色的胸鳍张开着，就像一对翅膀，巨大尾巴笔直挺立，划破漆黑的海水。我想知道，在那么深的地方，它能看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应该能看到东西，它的眼睛那么大，马的眼睛小得多，都能在黑暗中看清楚。曾经，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得非常清楚。当然不是一丝光没有。但是，简直像猫一般看东西。

太阳的照射，加上他不断活动手指，这让他的左手终于完全活动起来了。他开始试着将钓索的分量多匀一点给它，他耸了耸肩上的肌肉，消除一点钓索勒出的疼痛。

“鱼儿，如果你不是过于疲惫的话，”他说出声来，“你肯定非常古怪。”

老人已经感到非常疲惫了，他明白夜晚就将来临，他尽量去想些别的事情。他想到了“大联赛”，就是西班牙语所说的Gran Ligas（西班牙语“大联赛”的意思），他知道纽约美国洋基队正在和底特律老虎队比赛。

现在是联赛第两天，但是我还不知道比赛的结果，他想。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我必须对得住伟大的迪马吉奥，他做所有事情总是力求完美，就算脚跟上长了骨刺，他也毫不在乎。什么是“骨刺”？他问自己。西班牙语里面称为Un espuela de hueso（西班牙语，脚后跟突出了一块的）。我们不会长骨刺。是不是同斗公鸡啄在脚后跟那么疼？我想我忍受不了那种痛苦，也不像斗公鸡那样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也继续战斗。在凶猛的鸟兽面前，人真的不算什么。所以，我仍愿是那待现在待在海底黑暗之中的野兽。

“除非鲨鱼出现，”他大声说，“如果鲨鱼来了，愿上帝怜悯它和我。”

你认为伟大的迪马吉奥能和我一样同一条鱼较量这么久吗？他寻思。我坚信他能，而且会比我更厉害，因为他那么年轻，那么强壮。而且他父亲也是渔夫。不过，骨刺会不会让他痛得太厉害呢？

“我不知道，”他说出声来，“我从来没得过骨刺。”

太阳就要西沉了。为了给自己鼓劲，他回想起一桩往事。那是有一次，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馆，他同一个来自西恩富戈斯的大个子黑人比赛掰腕子，据说黑人是码头上最强壮的人。他们两人对坐在桌子边，桌上用粉笔画了一根线，他们的肘子就放在这根线上，前臂伸直，双手相交握紧，就这样一天又一夜过去了。每一方都试图把另一方的手压倒在桌子上。好多人打赌。那间房间点着煤油灯，看热闹的人们进进出出，他看着黑人的手和手臂，打量着他的脸。

比赛开始八个小时还未决出胜负。之后，每隔四个小时换一次裁判，这样裁判可以轮流睡觉。血从老人和黑人的指甲底下渗出来，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手和前臂。打赌的人们从房间进进出出，有些坐在高脚椅上，靠在墙壁上，观看比赛。墙壁是亮蓝色，镶上了木板，煤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巨大，风吹动油灯，影子也随之在墙上晃动。

整个晚上人们来回换着赌注。他们给黑人喂朗姆酒，帮他点香烟。

喝了朗姆酒之后，黑人就铆足力气。有一回，他把老人（当时还不算老人，而是冠军圣地亚哥）的手压下去将近三英寸。但是，老人使出浑身解数地扳上去，又回到了相持的局面。他很自信，黑人虽然是个好手，而且还是位优秀的运动员，但是他一定能将他打败。

天亮了，打赌的人们说要么算平局得了，裁判也在旁边不住摇头，他使出猛劲，将黑人的手往下再往下地扳去，直到压倒在桌上。这场比赛是从礼拜天早上开始的，一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很多打赌的人要求平局，是因为他们要上码头工作，把麻布袋装的糖搬运上船，或者去哈瓦那煤炭公司工作。要不然，大家都会等着，直到比赛分出高下。不过，他总算把比赛结束了，而且是在人们上工之前。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见面总称他为“冠军”。春天又举行了一次比赛。但是，押注的人不多，他也轻松地获胜了，因为在第一场比赛中，他击溃了西恩富戈斯黑人的信心。之后，他又比了几次，再以后就没有比过了。他认为，只要他的决心够强，他便能击败任何对手。但是，他认为掰手腕比赛对他用来捕鱼的右手不利。他也试过几次用左手来比赛。但是，左手总是“背叛”他，老是不听他使唤，所以他再也不相信它了。

太阳会把手好好地烘烘，他想。如果夜间不至于太冷，手应该不会再抽筋了。今夜又会发生什么呢？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沿着航线飞往迈阿密。飞机的影子投射在海面，惊起了成群的飞鱼。

“这里有这么多飞鱼，那么应该会有鲯鳅。”他说。他把身子背依靠在钓索上，看是否能将鱼儿拉过来一点。但是，还是不行，钓索仍然紧绷着，上面水珠抖动，都快绷断了。船儿往前缓缓地移动，他一直抬头看着飞机，直到它消失在远方。

坐飞机的感觉一定很奇怪，他想。我好奇，从那么高的空中往下看海水会是什么样？如果飞机飞得不那么高的话，他们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条大鱼。我喜欢在二百英寻的海面上缓缓地飞行，从空中俯视海中的鱼儿。当年在捕龟船上的时候，我待在桅顶横桁上，即使在那个高度，我也看到了不少东西。从那上面看，鲯鳅的颜色更加碧绿，可以看到它们身上的条纹和紫色的斑点，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鱼群在水中游着。为什么在深黑的水流中快速游动的鱼背部都是紫色的，而且常常还有紫色的条纹或斑点呢？鲯鳅虽然看上去是绿色，但是它实际上是金黄色的。如果它真的饿了，要吃东西的时候，两侧的紫色条纹就会显出来，就像马林鱼一般。那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游得太快，才把它们显出来的呢？

天黑之前，船儿和大鱼经过了一大片马尾藻。马尾藻在轻波中起伏、摇摆，就像大海在一张黄色的毯子下做爱。细钓索上一只鲯鳅咬饵了。它跃入空中的时候，老人就看见了它，在最后一缕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在空中弯着身子，疯狂地扑腾着。它惊慌了，一次次地跃出水面，就像杂技表演。老人回到船艄，蹲伏着用右手和胳膊攥住那根粗钓索，一边又用左手拉着鲯鳅，每拉进一点钓索，便用左赤脚踩着。鲯鳅被拉到船艄边，拼命地左冲右撞，老人身子伏在船艄上，将这条闪着金光、周身布着紫色斑点的鲯鳅拉上船艄。它的嘴挂在鱼钩上，抽搐般的咬着鱼钩，同时用长而扁平的身体、尾巴和脑袋敲打着船底，老人用木棍猛击在它那闪着金光的头部上，它颤动了一下，便不动了。

老人将鱼解下鱼钩，再用另一条沙丁鱼装个饵，抛入海中。然后又缓缓地回到船头。他用海水清洗了左手，在裤子上擦干。接着，把沉重的钓索从右手转左手，又在海水中把右手洗净，抬头看着没入海面的夕阳，大大的钓索仍然斜拉着。

“鱼儿一定也没有变。”他说。不过，他注视着拍打在他手上的海水，可以感觉到鱼儿的速度要缓多了。

“我要把两支船桨捆扎起来，架在船艄上，晚上就能让它缓下来，”他说，“它若能熬过这晚上，我也能。”

我最好稍晚点再取出鲯鳅的内脏，好让血留在肉内，他想。我可以晚点再做那事，眼下且把船桨捆扎起来，放在水中，增加点阻力。最好让鱼儿保持安静，在日落之时，别太惊扰它。日落时分对于所有鱼儿来说都异常难熬。他将手晾在风中风干，然后紧攥住钓索。

他尽量放松身子，听任自己被钓索拉向前，身子紧靠在船舷上，如此船儿便能同他分担点拉力，甚至比他还多一些。

我要学会去做，他想。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成功的一部分。然后，还有，记住一点，自它上钩之后，它还没进食呢，它身躯那么庞大，肯定需要大量食物。我已经吃了整条金枪鱼。今天，我还要吃点鲯鳅。我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开膛时，吃一点。鲯鳅的味道比金枪鱼难吃多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世间万般事哪桩也不易啊！

“鱼儿，感觉如何了？”他大声说，“我感觉还不错，我的左手已经完全复原了，我已备好一天一夜的食物。拉船吧，鱼儿。”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勒在肩上的钓索造成的疼痛似乎超越了疼痛的界限，变成了一种麻木，他对此心中无底。但是，比这更糟的事情我挺过来了，他想。我的手仅划破了一点，另一只手的抽筋也好了。

我的双腿都好使。而且，在食物方面，我比它占据了优势。

天已经黑了。在九月，太阳下落之后，天就黑得很快。他靠在船头已磨得光滑的船舷上，让自己完全放松。第一批星辰已在空中闪烁。他不知道那颗星原来叫“参宿七”，但是他看见了它，而且知道所有的星星马上都会出来，他又有了这些遥远的朋友陪伴。

“鱼儿也是我的朋友，”他说出声来，“我从未见过，也未听过这样一条鱼。但是，我要结果它的性命。我很欣慰，我们不必去干掉所有的星星。”

想象一下，如果哪天人必须干掉月亮，那会多糟？他想。还好，月亮会跑远的。不过想想，如果哪天人必须尝试干掉太阳，又会怎样呢？还好我们生下来就如此幸运，不用去干这些事情，他想。

他又为大鱼难过起来，它没有东西可吃。但是，要杀掉它的决心并没有因为为它难过而松懈半分。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不过他们真有资格吃它吗？不，当然没有。就它举止风范和高贵的尊严来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吃它。

我不太懂这些东西，他想。不过我们不用去干掉太阳和月亮这真是件好事情。靠海洋过日子，残杀我们的真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好了，他想，我现在必须考虑下船造成的阻力问题，这既有缺点又有优点。如果鱼儿使劲往前拉，船桨架在船艄、拖在水中所制造的阻力仍不变，那么船就变得沉重起来，那么钓索可能会被鱼儿拖走过多，结果它就会逃掉。如果小船保持轻便，虽然会延长双方的痛苦，但是却安全许多，因为鱼儿能游得飞快，这本领它还没有施展开来。不过发生什么事情，我必须剖开鲯鳅，免得它臭掉，然后吃上一点，增加体力。

现在，我再休息一个小时，等到鱼儿安定下来，我再回到船艄继续干活儿，然后拿定主意。同时，我还能看看它怎么行动，是否发生了什么改变。用双桨造成阻力这招很妙，但是现在要考虑稳中求胜了。我现在仍然精力旺盛，我看见鱼钩挂在它的嘴角，嘴巴紧紧地闭着。鱼钩的折磨并不算什么。饥饿的侵袭，加上对对手不了解，这才是最要它命的。歇息会儿吧，老人，让它先折腾吧，等到该你出手的时候再说吧。

他感觉歇息了约莫两个钟头。那时天还太早，月亮还没爬上来，所以他也无法凭着月亮推断时辰。其实，他也没真睡着，只是迷糊了一会儿。肩上仍然挎着钓索，承受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搭在船头的船缘上，更多借用船本身来抵消鱼儿的拉力。

如果我能把钓索拴住，那多省事啊！他想。但是，那样不行，只要鱼儿稍微趔趄一下，钓索就会断掉。我必须用身体化解钓索的拉力，所以任何时候我都准备着用双手放出钓索。

“但是，你还没有睡着过呢，老家伙，”他嘟囔出声来，“之前是半天加一夜，现在又过去一天了，你都没有睡过觉。你必须想出个法，好让你小睡一会儿，只要它安静得待着。人要是不睡觉的话，脑子就没办法清楚。”

我已经够清醒了，他想。非常清醒。心明若天上的星盏，它们可是我的兄弟。不过，我还是必须眯一会儿。星星会睡觉，太阳和月亮都会沉睡，有时候没有海流经过，风平浪静的时候，大海也会睡上好几天。

可别忘了睡觉，他想。让自己睡一会儿，想些简单而安全的法子保证钓索的安稳。现在回到船艄去清理鲯鳅吧。如果你要睡觉，架起船桨增加阻力实在太过危险。

我不睡觉也能对付，他告诉自己。不过，那是在铤而走险。老人爬着返回了船艄，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鱼儿。它可能也是半睡半醒吧，他想。不过，我得折腾它，不能让它休息，它必须一直往前游，直到力竭而亡。

回到了船艄，他转过身子，用左手攥着勒在被绑上的钓索，然后右手从鞘中拔出刀具。此刻，夜空中的星辰格外闪亮，鲯鳅在星光下照得清清楚楚，老人把刀刃扎进鲯鳅的头部，把它从船艄下拖将出来，一直脚踩在鱼身上，从肛门往上急速切口至下颚的尖端。然后，老人放下刀具，用右手刨去内脏，掏干净，然后再摘净鱼鳃。

鱼胃在手中沉甸甸、滑溜溜的，老人随之把它切开。里面居然有两条金枪鱼。它们仍然新鲜而坚实，老人把它们并排放着，把内脏和鱼鳃从船艄扔进水中。它们往下沉去，在水中留下一串磷光。鲯鳅肉是冰凉的，且在星光下发出麻风病人般的灰白色，老人右脚踏在鱼头上，剥去了鱼儿身体一侧的皮，接着又把鱼儿翻转过来，剥去了另一侧的皮，刀从头到尾划过，切下两侧的鱼肉。

他将残骸向船外扔出，望去，看是否在水面上激起一阵涟漪。但是，只看到它缓慢下沉时发出的光芒。接着，他又转过身，把两条飞鱼放进两片鲯鳅肉中，把刀具放回鞘中，又缓缓地回到船头。老人的背弯着，钓索勒在背上，用右手拿着鱼儿。

回到船头，老人将两片鱼肉摊在木板上，两条飞鱼便摆在旁边。之后，老人把肩上的钓索移动了个新的位置，并用搭在船缘上的左手攥着。然后，他在船舷边弯下身子，在水中洗净了飞鱼，用手感知着水流的速度。剥去鱼皮之后，老人手上闪着磷光，他注视着海水从他的指尖流过。水流劲道小多了，他在船板上揉搓着手背，忽见磷光闪现，朝着船艄漂去。

“它是疲惫了，还是歇息着，”老人说，“所幸，我吃了点鲯鳅，再休息一会儿，睡着几刻。”

天空繁星点点，海上的夜晚总是更冷一些，他吃了半片鲯鳅肉，还有一条掏去内脏摘去鱼头的飞鱼。

“如果鲯鳅烹制一下，定会鲜美无比，”他说，“但是，生吃真难以下咽。我下次出海一定要带点盐巴或酸橙。”

如果有脑子的话，我在白天可以泼点水在船头上，晒上一天，风干之后，便会有盐了，他想。不过，话又说来，我差不多在日落时分才钓上那条鲯鳅的。总之，还是欠缺准备。反正我已经把它细嚼下去了，而且我也没作呕。

东边的天空浓云渐起，他认识的星星一个一个都不见了身影。看上去，鱼儿正游向一片云朵的大峡谷，风已经停歇了。

“三四天内会有恶劣天气出现，”他说，“但是，不是今晚和明天。老家伙，趁着鱼儿还安静、没有大动静，安排一下，赶紧睡一会儿吧。”

他用右手紧攥着钓索，抵在大腿上，一边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放在船头的木板上，接着，将勒在肩上的钓索往下移动了一点，左手紧握其上。

只要钓索被左手握紧，右手可以攥住它，他想。如果我睡着的时候，右手松懈了，钓索往外面溜去，左手便会把我唤醒。右手要吃苦了。不过，它已经习惯了“被虐待”。我哪怕睡上二十分钟或半个小时，那也是好的。老人身子往前倾，用整个身体夹紧钓索，把身体所有重量放在右手上。他睡着了。

他没有梦见狮子，而是梦见了一大群海豚，整整延绵了八或十英里，因为正是交配的季节，海豚高高地跃入空中，然后又坠回它们跳跃时形成的水涡之中。

然后，他梦见自己在村子中，睡在自家床上。强烈的北风刮起，老人不禁感到寒冷，他的右臂麻痹了，因为他的头没有睡在枕头上，而是压在右臂上。

接着，他开始梦见一片长长的黄色海滩，他看见第一只狮子从薄暮中走下来，然后又来了一只狮子。老人把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了锚，晚风从岸上吹来。他在等待着，是否还有更多的狮子会来。那刻，他非常快乐。

月亮升起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他继续睡着。鱼儿稳稳地往前拖着，小船漂进了一片密布浓云之中。

突然，右拳猛地朝脸上打来一拳，他醒了，钓索从右手使劲地抽出，手间一阵火辣辣的感觉。老人的左手没有知觉，但是他竭力用右手去止住钓索往外抽，但是钓索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跑。最后，左手抓到了钓索，他将背挎住钓索，这时背部和左手一阵灼烧之感，左手承受了所有拉力，所以被钓索拉得生疼。

他回过头去，看见钓索卷正滑溜地送入水中。正在此时，鱼儿腾空跃起，海面进溅出巨大的水花，然后鱼儿又重重地扎入水中。接着，鱼儿跳了一次又一次，虽然钓索还不断地往外抽，船儿还是被拉着快速地往前行进，老人铆足力气提起钓索，钓索被拉得紧绷，几欲断裂。他被拉倒，紧贴在船头上，脸贴在切好的鲯鳅片上，动弹不得。

这正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时刻，他想。现在，让我们一举将它制伏。让鱼儿尝尝钓索的颜色，他想。一定要让它付出代价。

老人看不到鱼儿跳跃了，只能听到大海的崩裂声，还有鱼儿坠入海水中，溅出巨大的水花，发出沉闷的声响。钓索快速地溜出，将手掌割得剧痛，他早预料到，所以尽量把钓索放在长趼的地方，不让它滑入掌心，也不让它割到手指。

如果男孩在这里，他会将钓索卷沾湿，他想。如果男孩在这里该多好啊！

钓索还在往外溜出，但是速度渐渐变缓了，因为现在他正千方百计地控制着，鱼儿每拉出一寸钓索都要付出代价。他将头从木板上抬起来，从那片被他脸颊压碎的鱼肉中抬起来。然后，他双膝跪地，然后他，终于缓缓地站起来。他仍在被迫让出钓索，但是比以前更加缓慢了。手上还有很多钓索呢，而鱼儿则要拖着那些新入水的钓索游着。

是这个理，他想。现在它已经跳了不止十二次了。脊背周边的气囊肯定充满了空气，它再也回不到海底深处去了，在那儿死去，让我没法把他拉上来。它马上就会打圈了，到时候我一定要想办法对付它。我纳闷儿，什么逼得它如此急躁？是不是饥饿难耐，让它如此歇斯底里，抑或是黑夜中的某些东西把它吓破了胆？也许是它突然间害怕起来了。但是，它是那么一条沉稳、强壮的鱼儿啊！它看似无所畏惧，那么自信满满。可真奇怪。

“老家伙，你最好自己也英勇无惧，信心不减，”他说，“你又把它牵绊住了，只是没办法拉回钓索。但是，它马上就要开始打圈了。”

老人用左手和肩膀拉着鱼儿，他弯下身去，舀了些水洒在右手上，洗去脸上的压成泥的鲯鳅肉。他担心若挂在脸上，鲯鳅肉会让他作呕，如果他真的呕吐了的话，就会没有力气。洗净了脸之后，老人将右手伸到船舷外清洗，然后他一直把右手浸在海水中，看着日出前天边出现的第一道亮光。鱼儿八成是往东面前行着，他想。也就是说，它已经疲惫了，只能有随着海流漂游。马上，它就要被迫打圈了。到时候，就是亮真家伙的时候了。

老人想右手在水中已经泡得够长时间了，所以将右手从水中拿出，打量着它。

“还不坏，”他说，“疼痛对于男人不值一提。”

他小心地攥起钓索，避免钓索嵌入钓索割出的新鲜伤口中，然后他把重量放在右手上，这样他才能在小船的另一边将左手深入海水中。

“你干得不错，”他对左手说，“不过有时候不听使唤。”

为何我没生就两只得力的手呢？他想。可能，这是我的错，没有好好地训练这只手。但是，老天知道它也有过足够的学习机会。不过，它今天夜里表现还不错，只抽了一次筋。如果它再抽筋的话，那么让钓索把它勒断得了。

他如是想着，他知道他这时脑筋是糊涂的，所以他想他应该多嚼点鲯鳅肉。但是，我不能吃，他告诉自己。吃了鲯鳅肉，就会呕吐，就会少一些气力，相比之下，我宁愿脑筋糊涂点。再说，我知道，即使吃了，胃里也搁不住，因为鱼肉被我的脸压过了。我还是留着它吧，紧急的时候用得着，除非它变臭了。但是，现在要通过吃东西获取力气已经太迟了。你太蠢了，他告诉自己。去吃另外一条飞鱼吧。

飞鱼放在那里，已经清理，随时都可以吃，然后他用左手拿起飞鱼，放到嘴里小心地嚼着鱼骨，从头到尾，啃得干干净净。

飞鱼的营养几乎胜过其他的鱼，他想。只能能给我需要的力气。现在，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事情了，他想。听任它打圈吧，让战斗来临吧。

自他出海以来，这已是第三次日出了，这时候鱼儿开始打起圈来。

他还不能从钓索的斜度来判断它开始打圈了。现在时候尚早。他只是感到钓索上的拉力微微地松弛了点，便开始用右手轻轻地往回拉钓索。钓索还是那么僵直，但是，正当钓索快要绷断的时候，钓索开始往回送了。他把钓索从肩上和头上卸下来，开始用手稳而缓地往来拉钓索。他用双手，左右摇摆着，靠着身体和双腿，铆足力气，拉着钓索。他摇摆着拉着钓索，老迈的腿脚和双肩便跟着转动起来。

“这真是一个大圈，”他说，“但是，它至少是在兜圈，并未逃走。”过了一会儿，钓索再也不能往上收了，他只是一直握着不动，直到他看到水珠儿从钓索上进溅出，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接着，钓索又从他手中脱开，老人只得跪下，眼巴巴地看着钓索再没入深暗无底的海水之中。

“它现在正在这个圈的至远点。”他说。我一定要铆足劲握住鱼竿，他想。只要我用足劲，它的圈就会越来越小。也许，一个小时我就能看到它的“真身”。现在我必须驯服它，然后再结果它的性命。

不过，鱼儿还是慢悠悠地兜着圈，而两个钟头之后，老人已是大汗淋漓，连骨头也酸痛起来了。不过，可喜的是圈儿小多了；而且从钓索倾斜的角度可以判断，虽然鱼儿还是在不断地游动，但是它正慢慢地浮上水面了。

整整一个小时，老人眼冒金星，汗水刺痛了他的双眼，盐分刺痛了眉梢和前额上的伤口。他对自己的昏眩一点都不担心。他知道这是他拼命拉着钓索，用力过久的结果。不过，当他再次感到虚脱，头昏脑涨的时候，他着实有点担心了。

“我决计不能被自己打败，死在一条微末的鱼儿上，”他说，“我已经漂亮地让它浮上来了。上帝赐我力量吧。我愿日后默念祷文百遍，我愿吟诵‘万福玛利亚’百遍。只是，我现在不能分心祈祷。”

他想着，就当我那样做了吧。我日后定将兑现。就在这时，他感到他双手紧握的钓索被猛拉了一下，开始不断颤动。这一扯来得突然，感觉沉而有力。

他想着，鱼儿定是在用它的武器撞击钢丝线。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它必然会那样做。不过，这可能会让它跳跃起来，而我现在倒是宁愿它兜圈。它要跳跃是必然的，因为它要呼吸氧气。不过它每跳跃一次，必会拉大鱼钩划开的伤口。最终，可能会挣脱鱼钩。“

鱼儿，鱼儿，别跳了，”他说，“别跳了。”

鱼又撞击了好几次钢丝线。每次老人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又多放出一点点钓索。

我必须控制它的疼痛，他想着。我自己的痛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我可以控制自己。而它的痛会让它抓狂的。

过了一会儿，鱼儿不再撞击钢丝线了，又开始慢悠悠地转圈了。现在，老人又开始缓缓地收钓索了。但是，他又一次感到昏眩。他用左手舀起一些海水洒在头上。然后，又舀起一些，摩挲着后颈。

“我哪里也不痛，”他说，“眼看它就要上来了。我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我也必须坚持到最后。这是必须的。”他靠着船头跪着，不一会儿，又把钓索挎在背上。“趁着它还在兜圈，我要休息一会儿，然后等它浮上水面的时候，再站起来，将它收服。”他暗下决心。

靠着船头休息，让鱼儿自己打着圈，也不用去拉钓索，这倒是颇为舒坦。不过，当钩索的张力显示鱼儿正掉头朝着船只奔来，老人立马站起来，开始左右转动，交替拉拽，他就是这样把钓索拉上来的。

你闹腾吧，鱼儿，他想。时机一到，我必将你手到擒来。

海浪翻腾着，却刮着晴日才有的和风，而这正是带他回家的顺风。

“我只要朝西南方驶去便行，”他说，“真汉子决不至于迷失于大海之中，何况它不过是一个长形的岛屿。”

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累过，他想。现在信风又刮起来了。但是，这倒是能让鱼儿越来越近。我真是等不及了。“等它下次兜圈的时候，我还要休整一会儿，”他说，“我的体力会大大恢复，这样反复两三次，我就能将它擒获。”他的草帽垂在后脑边，随着钓索一拉，鱼儿又开始兜圈，老人无力地坐在船头上。

当鱼儿兜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鱼儿的真面目了。他第一眼看到的鱼儿是一个黑色的影子，好一阵才从船底穿过，他简直无法相信，原来是这么长的一条鱼。

“不，”他说，“不可能那么大吧。”

但是，它确确实实有那么大，在这圈结束之时，它终于浮出了水面，离船只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到鱼儿露出水面的尾巴。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片还要高些，是一种极淡的淡紫色，矗立在深蓝色的海面上。鱼尾向后倾斜着，因为鱼儿就在海边上游弋着，老人终于看清楚鱼儿庞大的身躯，浑身镶嵌着紫色的条纹。它的背鳍耷拉着，巨大的胸鳍伸展开来。

这次，当鱼儿从远处游近的时候，老人看到鱼儿的眼睛，还有两只灰色的乳鱼，它们绕在鱼儿的周围。有时贴着鱼儿，有时又疾驰而去。有时它们又安逸地在鱼儿的影子中游动。它们的长度都在三尺以上，而且当它们快速游动的时候，就像鳗鱼一般，扭动自己的身躯。

老人汗如雨下，一方面是因为炙热的太阳，一方面是因为老人心里盘算着其他一些事情。鱼儿每次沉着、镇定地转完一圈，老人就不停地收回钩索。他相信，再转两圈，他就可以挥动鱼叉，将鱼儿擒获。

但是，我必须让它靠近、靠近、再靠近，他沉思着。我不能攻击它的头部。我必须将鱼叉刺向它的心脏。“老家伙，一定要沉着、要稳、准、狠。”他说。转眼又是一圈儿，这次鱼儿的背部外露，但是它离船只稍有点远。又过一圈儿，鱼儿离得还是太远，但是它越来越露出海面。老人坚信，只要再多收回些钩索，它必然就靠近他身边来。

他早已准备好了鱼叉，连着鱼叉的那卷钓索放在一个圆筐之中，一端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鱼儿又兜圈回来了，气定神闲，外表潇洒，只有它那大尾巴在不断活动。老人使出浑身解数，将它拉进。只有那么一刻，鱼儿朝老人这边转动了一下，但是马上又拉直了身躯，又开始继续兜圈。“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我刚才把它拉动了。”

他再次感到一阵昏眩，但是还是竭尽全力拽住大鱼。我拉动它了，他想。兴许这次我能把它拉过来。使劲啊，手，他想。稳住了，腿儿。头，再多为我支撑会儿。支撑我。发晕可不是你的作风。这次我要把它拉过来。

但是，这时，当他屏气凝神，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鱼儿游过来，使出所有的力气去攥钓索时，鱼儿却身子一侧，然后端正了身子，游开了。

“鱼儿，”老人说，“鱼儿，不管怎么说，你死期就要到了。你非得也要杀掉我吗？”

照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他想。他口中干渴难耐，话也说不出，而他又不能伸手去拿水壶。这次我必须把它拉过来，他想。再要这么兜圈下去，我可支撑不住了。不，你会没事的，他告诉自己。你永远都不会倒下。

又是一圈，他差点儿把它拉过来了。但是，鱼儿又摆了摆身子，缓缓地游开了。

鱼儿，你这是要我的命，老人想。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确实有权利这么做。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般，如此庞大，如此美丽，如此冷静，又如此高贵的东西。来吧，过来杀了我吧。我不在乎到底是谁干掉谁。

现在，你脑子开始犯糊涂了，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明白如何像个男人一样去忍受痛苦。或者，像一条鱼儿一样，他想。

“醒醒吧，脑子，”他用依稀可听到的声音说，“醒醒。”

就这样，鱼儿又兜了两圈。我心里没底，老人想。他每回都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我心底没把握。但是我还要试一次。他又试了一下，当老人把鱼儿拉转身的时候，他又感到自己就快倒下。鱼儿正了正身子，又一次缓缓地游开了，巨大的尾巴露出海面，在空中摇摆。我还要试一次，老人暗下决心，虽然他的双手不听使唤、反应迟钝，他已头昏眼花，只能勉强看清楚。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原来是这样，他寻思，他每次用力拉之前，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我还要试一次。

他强忍所有疼痛，使出仅剩的力气，拿出那许久不见的骄傲，来对付鱼儿的愤怒。鱼儿朝他游过来了，轻轻地侧着身子，往前游着，嘴几乎都碰到了船壳板，正准备游过小船，身躯那么长，那么大，那么宽，银色的外表布满着紫色的条纹，在水中看起来，真是无穷无尽。

老人扔下了钓索，用一只脚踏在其上，然后把鱼叉举到最高处，看准鱼儿，使出所有力气，加上刚才汇聚的力气，猛戳出去，扎进了鱼儿的一侧，正着大胸鳍后背，那时胸鳍高高扬起，齐着老人的胸膛。他感觉到钢叉刺入了鱼身，接着又用身子倚在鱼叉上，再往内扎进，再将整个身子压在其上。

这时候，鱼儿挣扎起来，那是垂死的最后一搏，它高高地跃出水面，身子那么颀长，那么宽硕，浑身充满了力量与美。看上去，它就像是挂在空中，悬在站在船上的老人之上。然后，又轰隆一声跌入水中，水花四溅，溅了老人一身，整艘船也顷刻变得湿漉漉的。

老人感到昏眩，身体虚脱，眼前一片模糊。但是，他还是支起身体，收起鱼叉上的钓索，钓索缓缓地经过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眼睛终于可以看见了，只见鱼儿已经翻肚皮了，银色的腹部朝上。鱼叉的柄戳破了鱼身，从背部斜伸出来，鲜血从鱼儿的心脏流出，将海水染得殷红。起初，那摊血水就像蓝色海水中游过一大群鱼儿，足足有一英里深。然后如云朵般散开。鱼儿周身银色，直挺挺的，随着波浪漂浮着。

老人趁着眼睛还能看清楚，自己打量着这一切。然后，他又在船头上的系缆上绕了两圈鱼叉上的钓索，然后双手捧着脑袋。

“脑袋，醒一醒吧，”他说着，身子靠在船头的木板上，“我已是一个精疲力竭的老人。但是，我已经杀了鱼儿，它曾经是我的兄弟，现在我要做苦役了。”

现在，我必须备好套索和钓索，把它绑在船舷边，他想。即使有两个人，先用水将船儿压低，好将鱼儿弄上来，然后再将水舀掉，这船儿也根本是装不下它的。我必须筹划好，然后把它拖过来，绑牢，竖起桅杆，扬起帆返航。

他动手往里拉动鱼儿，将它拉到船边，这样它便可以将钓索从鱼鳃穿进去，然后从鱼嘴中伸出来，将鱼头牢牢地系在船上边。我想看看，老人想，然后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富，老人想。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去摸它。我以为我已经感觉到它的心脏了。那是当我第二次用鱼叉柄往前扎去的时候。现在把它拖过来，系牢，先用套索绕在它的尾部，然后再用一根套索绕在腰部，将鱼儿绑在船舷边。

“开始干活吧，老人。”他说。他小酌了一口水。“现在搏斗结束了，还有一大堆苦差事要做。”

他抬头看着天空，然后眼睛再转到他捕获的鱼儿上。他仔细地观察了下太阳。才刚过中午，他想。这时，信风渐起。钓索再也派不上用场了。等回家之后，男孩和我要把它们拼接起来。

“过来吧，鱼儿。”他说。但是，鱼儿并没有动静，相反，它躺在海水中，在波浪中翻滚。老人只得将船只驶过去。

即使鱼儿就在他身边，鱼儿的头部靠在船头，老人仍然不相信鱼儿竟如此庞大。他从系缆柱上解下鱼叉绳，穿进鱼鳃，再从鱼下巴处牵出，再在上颚处绕了一圈，然后再钻进另一边的腮，又在鱼嘴绕了一圈，接着再将这两股绳打了个结，最后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他切断了钓索，走到船艄，在鱼尾打了个活结。鱼儿已经退去了原有的紫色和银色，周身变成一律的银白色，身上的条纹和尾巴是相同的淡紫色。这些条纹非常阔，比老人张开的手掌还宽。鱼儿的眼睛失去了活色，冷冰冰得就像潜望镜中的反射镜，肃穆得又像排队做礼拜的圣徒。

“没办法，除此之外，又怎样能把它杀掉。”老人说。喝了水之后，老人感觉好了点，他知道自己不会倒下，脑子还算清楚。看样子，他不止一百五十磅，他想。可能要重得多。如果剖膛去肚之后还有三分之二。如果一磅三十美分，能换多少钱？

“我需要一杆神奇的铅笔来算，”他说，“我脑子有点糊涂，算不清楚。但是，伟大的迪马吉奥一定会为我今天的表现自豪的。”我没得骨刺。但是，双手和后背真的很痛。我想看看骨刺到底长什么样子。也许，我曾经长过，却不知道那是骨刺。

他将鱼儿绑在船头、船艄和中央的座板上。鱼儿的身躯太过庞大，就像在船边绑上了一条巨大的船只。他割下一段钓索，将鱼儿的下颚和长嘴系在一起，这样鱼儿的嘴巴就不会张开，他可以尽可能地顺利航进了。然后，他立起了桅杆，支起那根用作鱼叉的棍子，装上吊杆，张起满是补丁的那面帆，船儿开始往前进行，老人半倚在船艄上，朝西南方航行。他不需要指南针告诉他西南方在哪里。他只需凭着信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帆布扬起来的方向，就能判断方位。

我最好放出一根小钓索，装上匙形假饵，碰碰运气，钓一些东西来吃，也好润润喉。但是他找不到鱼儿，因为沙丁鱼已经臭掉了。所以，当经过一片马尾藻的时候，老人用鱼钩拉了一簇马尾草，用手抖了一抖，藏在里面的虾米掉到船板上。虾米总共有一打还多，活蹦乱跳的，就像沙蚤一般。老人拇指、食指并用，掐住虾米的头部，放进嘴中，连壳和尾巴一起嚼进肚中。虾米非常细小，但是他知道，它们非常有营养，味道也很好。

老人的水壶中还剩下两口水。吃完虾米之后，老人喝去了一半。鉴于诸多有利条件，船只航行得还算顺利。老人把舵柄挟在腋下，掌着舵。鱼就在他眼前。但是，他只消看看自己的双手，感觉自己后背靠在船艄上，老人就知道，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不是黄粱梦一场。有一次，他对这场战斗的结果如此悲观，他寻思这可能是大梦一场。当时，鱼儿腾出水面，挂在空中，似乎凝住不动了，然后鱼儿又坠入水中，他确信这其中必有蹊跷，让他无法相信。

当时，他看不太清楚，虽然现在他的眼神又和以前一样透亮。现在，他知道了，鱼儿就在船边，那双手和后背都真实地有感觉，这绝不是梦。这双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想。我给它们清干了淤血，海水很快就能将它们治愈。真正的湾流中的黑色海水是世界上最好的疗伤药。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头脑清醒。手已经尽了它们的本分了。航行也很顺利。你看那鱼儿，双眼紧闭，尾巴直挺，时上时下，我们就像兄弟一般往前航进着。接着，他的头脑有点迷糊了。脑海中在想，到底是它带着我走，还是我带着它走？如果我把它拖在后面，这不成问题。如果鱼儿是放在船里，颜面殆尽，那也不是问题。但是，现在我们齐头并进地航行着，互拴在彼此身边，老人想。如果它高兴，那么就让它带着我走吧。我只是比它善使诡计，它对我却没有恶意。

他们顺利地航行着。老人将手浸泡在海水中，竭力保持头脑清醒。高空中飘着一团团的积云，大片的卷云浮于其上，老人知道风将刮上一整晚。老人不断地去看鱼儿，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境。一小时之后，第一只鲨鱼朝他们袭来。

鲨鱼的出现绝非偶然。当大量的黑色血水沉入一英里的深海，扩散开了，鲨鱼便从海底深处蹿上来。它往上冲蹿的速度非常之快，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它已经突破了蓝色的海面，游弋在太阳之下。然后，它又潜入海中，记住那股味道，开始循着船和鱼儿的路线赶上来。

有时候，它丢掉了那股味道。但是，它又会重新找到它，或者找到一丝踪迹，然后使劲快速地跟上。那是一条巨大的灰鲭鲨，是海中速度最快的鱼类，除了上下颚，身体堪称完美。它的背部是如剑鱼一般的蓝色，肚皮是银白色，皮色光滑而帅气。它长得和剑鱼也无两般，除了那巨大的颚。这时它正在水面快速地游动，上下颚紧紧闭合，高耸的背鳍像一把利刃，划破水面，一动也不动。上下颚的双唇紧闭，里面是八排牙齿，全部朝内倾斜。它们不是大多数鲨鱼中常见的那种金字塔形的牙齿。

它们形似弯曲着如爪子般的人类手指，长度和老人的手指一般，每边都有锋锐如刀片的切口，所以鲨鱼可以在海中猎食任何鱼类，它们游得那么快，那么强壮，又配有精锐的武器，可谓罕有敌手。这时，鲨鱼加快了速度，因为它闻着了更新鲜的气味，蓝色的背鳍切开海水。

当老人看见它游过来时，他知道这是一条鲨鱼，来势汹汹，无所无惧，定将肆意妄为。他备好了鱼叉，系紧了钓索，注视着袭来的鲨鱼。钓索太短了，因为他切下一段，去绑住鱼儿。

老人已神清气爽，斗志昂扬，却不抱有太大胜算。好运总是不长久，他想。老人一边紧盯着鲨鱼，看它越来越近，一边瞥了一眼旁边那条大鱼。这最好是一场大梦，他想。我无法让它不袭击我，但是可能我能把它擒获。Dentuso［2］，他想。你他妈要遭厄运了。

鲨鱼快速地逼近船尾。当它向鱼儿袭来，老人看见它张开大嘴，一双诡异的眼睛，游上前来，一口咬在鱼尾巴上方那块肉，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鲨鱼的头露出水面，后背也渐渐露出，老人听见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此时老人用鱼叉往下猛击鲨鱼的头部，正中鲨鱼两眼之间的那根线同从鼻尖往后笔直延伸的那根线的相交处。其实，并没有这些线。只有鲨鱼那沉重的、尖尖的蓝色头颅，那双凸出的大眼睛，以及妄图吞噬一切的上下颚。但是，那正是脑门，老人击中了它的脑门。他用那双血肉模糊的双手，使着一把上好的鱼叉，运上全身的力气，击中了鲨鱼的脑门。老人本来也不抱希望，但是却带着决绝，和十足的憎恶。

鲨鱼翻转了下身子，老人注意到它眼中已没了生气，然后又翻转了一下，自行缠绕上了两圈钓索。老人知道，鲨鱼已经死了，但是鲨鱼却不认命。这时，鲨鱼已翻了肚皮，尾巴猛烈地摇摆着，双颚咯吱响着，就像一艘快艇，“犁”开水面。尾巴拍打之处，浪花四溅，鲨鱼四分之三的身体浮出水面，钓索顿时绷紧，抖了一抖，然后猝然断裂了。老人看着鲨鱼，它在海面上静静地躺着，只一会儿，便慢慢地往下沉。

“它吃掉了约莫四十磅肉。”老人说出声来。它还夺走了我的鱼叉和所有的钓索，他想。这时候，鱼儿又渗出血来，恐怕会招来其他鲨鱼。老人不忍多看鱼儿一眼，因为它已经残缺不全了。当鱼儿遭袭击，就像他自己遭到攻击一般。不过，我终是杀掉了那条鲨鱼了。而且，它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鲨鱼。老天知道，我也着实见过一些大家伙。好运总是不长久，他想。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希望没钓上那条鱼，希望安逸地躺在垫着报纸的床铺上。

“不过，人不是因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战胜。”我很抱歉，把这条鱼杀了，他想。现在厄运要来了，我连鱼叉也不剩了。鲨鱼是残忍的，身体又灵巧，劲儿又大，智商又高。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比它更聪明。也可能不是呢。他想。也许，我只是仗着手上的武器。

“别瞎想了，老家伙，”他说出声来，“依此航线航行吧，来了，再想法子对付。”

不过，我必须思考，他想。因为我只有这件事可想了。这件事和棒球。我想知道，伟大的迪马吉奥是否会赏识我击打鲨鱼脑门那派头？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想。任何人都能做到。不过，你可认为我这满是伤痕的手如骨刺那般是十足的包袱呢？我无从知晓。我的脚后跟从没出过毛病，只是有一次，在游泳的时候，我不小心踩上了一条海鳐，被扎了一下，随后小腿麻痹了，真是钻心地痛。

“想些开心的事情吧，老家伙，”他说，“每过一分钟，就离家近一点了。虽然损失了四十磅肉，不过，船不是更轻便了吗？”

他非常清楚，等船进入了海流的中心，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眼下却也做不了什么。

“对，有了，”他说出声来，“我可以把我的刀绑在船桨的末端。”

他如是做了，舵柄挟在臂膀窝下，一只脚踩住帆脚索。

“现在，”他说，“我仍然还是一个老家伙，但是我不是赤手空拳了。”

风凛凛地刮起了，船行驶得很顺当。我只瞥了一眼鱼儿的前半部，心中便涌起一些希望。

人没有希望那才蠢呢，他想。虽然，我相信这是一桩罪孽。不要再想罪不罪的了，他想。眼下问题就够多了，无暇去考虑罪过。而且，我也说不清罪过的事情。

我不懂这些，也不能确定，我是否笃信这些。也许，杀掉这条鱼是一桩罪过。我认为，即使我捕鱼是为了给自己糊口，给人们提供食物，但是这仍是一桩罪过。不过，如此，万事皆为罪。别再想罪过的问题了。现在想也太迟了，而且有些人还靠这个赚钱呢。让他们去想吧。你天生便是个渔夫，正如鱼儿天生就是鱼儿一样。圣佩德罗是个渔夫，和伟大的迪马吉奥的父亲操同一行当。

不过，他喜欢去思考那些同他有关的所有事情。因为，没有书报可读，也没有收音机可听，他想得很多，心头一直萦绕着“罪”的问题。你捕杀鱼，不仅仅为了糊口，也不仅仅为了出售给人们食用，他想。你杀掉它，为的是尊严，因为你是一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热爱它，它死了之后，你还是热爱它。如果你热爱它，那杀掉它并不算罪孽。或者，罪孽又更深重一分？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说出声音来。

但是，杀掉那条凶猛的鲨鱼倒是很痛快，他想。你捕食活鱼儿，如你一般。它不是食腐动物，也不像有些鲨鱼那样，只是喜欢游来游去。它那么美丽、高贵，不知害怕为何物。

“你杀掉它是出于自卫，”老人说出声来，“杀得也很利索。”

再说，他想，万物相生相克。如捕鱼既让我生，同样也耗尽我的生命。那男孩让我活下来，他想。我不许让自己歪想了。

他倚在船舷上，从鲨鱼咬过的地方扯下一块肉。放进嘴中咀嚼，味鲜肉美，坚实而多汁，就像动物的肉一般，只是没有那种鲜红的颜色。这肉没有一丝筋，他知道，在市场上可以卖到最高的价钱。但是，没有办法让这气味不散入水中，所以，老人知道，糟糕的时刻就快来了。

海风稳健地吹着。它稍稍地转了点东北风，老人知道，这意味着风不会停歇下来。老人往前方眺望，没有看见帆，也没有看见船体，更没有船只升腾出来的浓烟。只看见飞鱼从船头前的水中跃起，又落入船舷的两边，还有大片大片的黄色马尾藻，连一只鸟儿也寻不见。

他已航行了两个小时，坐在船艄内歇息，有时候嚼一口马林鱼身上的肉，尽力休整，恢复体力。这时，他看见两条鲨鱼中的一只。“Ay.”他大叫一声。这个词无法解释清楚。可能只是那么一声，正如钉子穿过了一个人的手，扎进木板之中，这人情不自禁发出的一句喊声。

“星鲨！”他大喊一声。他已经看到第二只鲨鱼的鳍，跟在第一只之后，游将过来。它们拥有棕色、三角形的鱼鳍，尾巴甩来甩去，老人认出它们是铲鼻鲨。它们闻着了鱼肉的味道，兴奋不已。它们已是饥饿难忍，不免迟钝些，所以又将那味道丢了，然后又在兴奋中重新追踪到。但是，它们在时刻逼近。

老人系紧了帆脚索，将舵柄夹紧。拿起那杆系着的船桨。他尽量轻地举起它，因为双手疼痛，不听使唤。然后，老人张开双手，又轻轻地握紧，让手得到放松。他看着鲨鱼游过来，紧紧地握住船桨，这让双手忍受着疼痛，不致退缩。他看见了它们宽阔、扁平的，如铲般尖尖的头，以及白色尖而宽的胸鳍。它们是最讨厌的一类鲨鱼，气味难闻，既捕杀活鱼，又贪食死尸，且当饥饿难耐之时，甚至会咬下一块船桨，或者船舵。就是这种鲨鱼，当海龟在海面上熟睡，它们会咬掉海龟的腿和前肢，如果饥饿的时候，它们还会攻击水中的人类，即使那人身上根本没有鱼腥味，也没有鱼的黏液。

“Ay,”老人说，“星鲨。来吧，星鲨。”

它们来了。但是，它们袭来的方式同那鲭鲨不同。一条鲨鱼转了个身，游入船底，不见了身影，老人感觉小船晃动了一下，因为他正猛拉着马林鱼。另一只鲨鱼用裂缝似的黄色眼睛盯着老人，飞快地游过来，张开那半圆形的大嘴，朝大鱼被咬过的部分咬去。它那褐色的头顶和后颈上，大脑同脊髓相接的地方，清楚地现出一条纹路，老人就用绑在桨上的刀子朝那接缝刺进去，拔出来，又再次扎进它那如猫似的黄色眼睛中。鲨鱼放开大鱼，滑到水里去，临死的时候，还吞咽着它咬下的鱼肉。

另一条鲨鱼在船底撕咬那条大鱼，弄得小船不停地摇晃。老人松开帆脚索，让小船横过来，鲨鱼便暴露无遗。他站在船边，一看见鲨鱼，俯身一桨朝它戳去，却只打在它的肉上。鲨鱼的皮非常厚，他勉强把刀子刺了进去。这一下不仅震痛了他的双手，也震得肩膀疼痛难忍。但是鲨鱼很快又浮上来，露出脑袋。当它的鼻子刚露出水面，挨上那条大鱼的时候，老人对准它扁平的脑袋正中刺去，然后拔出来，朝同一个地方又刺下去。它仍然紧咬着大鱼不松口，老人一刀戳进它的左眼，鲨鱼还是死咬着不放。

“还不松口？”老人说着，又一刀扎进它的椎骨和脑子中间。这次扎起来挺容易，他感觉鲨鱼的软骨断了。老人掉转了船桨，把刀刃插进鲨鱼的喉咙，想把它的嘴撬开。他把刀刃一转，鲨鱼松开嘴滑进水里，他说：“走吧（滚开），加拉诺鲨（大魔怪），回到深海找你的朋友去，也许会找到你的老娘呢。”

老人擦干净小刀的刀刃，放下船桨，找到帆脚索，张起帆，让小船沿着原来的航线行驶。

“它们一定把这鱼吃掉四分之一了，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说出声来，“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但愿我从来没有钓到这条大鱼。鱼儿，我真后悔啊！这一切真是糟糕透了。”说到这儿他沉默无语，不愿意再多看鱼一眼。大鱼流尽了血，在海水的冲刷下，全身的颜色看上去就像镜子背面镀的银色，身上的条纹依旧清晰可见。

“我不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儿，”他说，“这对你我都不好。非常抱歉，鱼儿。”

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说：“看看绑刀子的绳子断了没有。然后把你的手处理好，因为待会儿还会有更多麻烦。”

“有一块磨刀石磨磨刀该多好啊！”老人检查了绑在桨把子上的绳子后说，“我应该带块磨刀石的。”他想，很多东西都该带来，可你什么都没带啊，老家伙。眼下可不是你想缺什么东西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善用已有的吧。

“你给了我多少忠告啊！”他大声嚷嚷，“都让人听腻了。”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双手浸在水里，小船向前驶去。“天知道最后那条鲨鱼咬掉了多少鱼肉，”他说，“不过现在这船可是轻得多了。”他不愿去想被咬得残缺不全的鱼肚子。他知道，每次鲨鱼猛地撞上来，就要扯去一块肉，大鱼的鲜血给鲨鱼开了一条路，宽得就像一条海上高速公路。

他想，这可是条大鱼啊！可以供一个人过整个冬天了。还是别再想那些了，歇歇吧，让手尽快恢复，保护好剩下的这些鱼肉。水里的血腥味那么浓，我手上的这点算得了什么啊！况且手上的血快止住了。割破点皮肉不算什么事，也许因为出血，我的左手就不会抽筋了。

那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呢？他想，没有事可想了。我必须什么都也不想了，等着对付下一拨鲨鱼吧。真的希望这是一场梦，他想。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情况会有所好转。

接着游来的鲨鱼是一条独行的犁头鲨。看它的来势，好像一头奔向饲料槽的猪，如果说猪的嘴能张得那么大，大到可以把你的脑袋放进去的话。老人按兵不动，任凭犁头鲨撕咬大鱼，然后一刀扎进它的脑袋。但是，鲨鱼翻滚着猛地朝后一拉，刀刃“啪”的一声断了。

老人只管掌他的舵，甚至都不看那条慢慢沉到海里的大鲨鱼，起初是那么大，然后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一丁点儿。这种情形老人一向都会看得入迷，但是这次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还有鱼叉呢，”他说，“不过，没啥用。还有两把桨，一个舵把，一根短棒。”

现在它们把我打败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棒子打死鲨鱼了。但是，只要我还有桨，有短棒，有舵把，我一定要试试。

他又把手浸泡在水里。天色慢慢变暗，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都看不见。风比刚才刮得大了些，但愿不久就能看到陆地。

“老家伙，你累坏了，”他说，“累得筋疲力尽了。”

就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鲨鱼再次向他袭来。

老人看见两个褐色的鳍循着大鱼留下的血腥味游来。

它们竟没有顺着气味直接朝大鱼游去，而是一起径直向小船扑来。他卡住舵柄，系紧帆脚索，在船艄下面拿起那根短棍。这根棍子是个桨柄，大概两英尺半长，从一根断桨上锯下来的。棍子有个手柄，非常方便单手使用。看着鲨鱼扑过来，他稳稳地把棍子攥在右手。两条都是星鲨。

他想，必须等先扑上来的鲨鱼紧紧咬住了大鱼之后，再揍它的鼻子尖，或狠敲它的头顶。

两条鲨鱼紧跟而来，当他看到最先靠近的一条张开大嘴咬住大鱼银白色肚皮的时候，他高举短棍狠敲下去，猛击鲨鱼宽阔的头顶。一棍子敲下去，好像打在一块结实的橡皮上，不过感觉也敲到了鲨鱼坚硬的头骨。趁鲨鱼放开大鱼滑下去的时候，他又朝鲨鱼鼻子重重一击。

另一条鲨鱼一直在水里窜来窜去，这时张开大嘴扑上来。它冲上来咬住大鱼，老人看到一块块白花花的肉从它的大嘴漏出来。他举起棍子狠狠地敲它，却只打到它的脑袋。鲨鱼看了他一眼，猛拽下一块肉。当它沉下去吞食鱼肉的时候，老人又抡起棍子敲它，但是，又打在橡皮似的又厚又结实的地方。

“来啊，大魔怪（星鲨）,”老人说。“再来啊！”

鲨鱼冲上来咬住大鱼，老人立马抡起棍子敲它。他高举棍子抡圆胳膊狠狠地敲下去。这一回他觉得正中鲨鱼脑下的脑骨，于是朝那地方又狠狠地敲下去，鲨鱼有气无力地把鱼肉撕下来，从鱼身上滑了下去。

老人留意着鲨鱼是否会再冲上来，可是两条鲨鱼都没了踪影。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一条鲨鱼在水面绕着圈儿游来游去，没看见另一条鲨鱼的鳍。

他想，我不可能杀了它们。年轻力壮的时候倒是能行。不过它们俩都受了重伤，也够它们好受的了。如果是双手拿着一根球棒，那我肯定能把第一条弄死。估计现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想看那条大鱼了，它的半个身子都被咬烂了。刚才他和鲨鱼搏斗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马上就天黑了，”他说，“那时就可以看到哈瓦那的灯火了。如果往东走得太远，就会看到新海滩的灯光。”

现在离陆地不会太远了，他想。但愿没人为我太担心。当然，只有那个孩子，他一定会为我担心的。不过我肯定他对我是有信心的。很多年长的渔夫会担心我，还有其他很多人，他想，我住在了一个好渔村呢。

他不能再和大鱼说话了，因为它已经惨不忍睹了。这时他脑子一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这半条鱼啊！”他说，“原本是完好无损的。真抱歉，我出海太远了。这把我们俩都害了。不过，你和我，我们俩杀了很多鲨鱼，还打伤了好多条。鱼儿老兄啊！你以前杀死过多少鱼？你脑袋上那长矛一样的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总是在想，如果这条大鱼还是自由自在地在水里，那它会怎样对付鲨鱼？我应该把它的长嘴砍下来，用它跟鲨鱼搏斗。可是船上没有斧头，刀子也没有了。

但是，如果有斧头或者刀子把它的长嘴砍下来，绑在桨把上，该是多么好的武器啊！然后，我们就可以并肩战斗了。要是它们在夜里来袭，你会怎么对付它们？你能怎么做呢？

“跟它们战斗，”他说，“我要跟它们血战到底，至死方休。”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亮，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和扯得紧紧的帆，他感觉自己或许已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摸摸掌心。这双手没有死，只消摊开手，再合上，就能让他感受到生之痛楚。老人背靠在船艄上，肩膀的疼痛告诉他，他还活着。

我曾许过愿，他想，如果让我捕到这条大鱼，就要把所有的祈祷文都念一遍。可是现在太累，没力气念了。我还是把麻袋披在肩膀上吧，这样能感觉好受些。

他躺在船艄，掌着舵，望着天空，等待亮光出现。他想，我还有半条鱼，也许，我运气好，能把这半条鱼带回去。我总该有点运气了吧。不，他说，你出海太远了，已经把好运气用掉啦。

“别胡说八道了，”他大声嚷嚷道，“保持清醒，好好掌舵。也许还有很多好运气呢。”

“我倒想买点好运气，要是有地方卖的话。”他说。

我拿什么买运气呢？他问自己。用一把丢掉的鱼叉，一把折断的刀子，一双受伤的手去买吗？

“也许能行，”他说，“你曾试着用海上的八十四天来买一份好运，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你了。”

我一定不能胡思乱想，他想。运气这玩意儿，总是乔装打扮，谁能认得出呢？不管什么样的好运，都给我来点吧，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多希望能看到灯光的一丝丝光亮啊。他想，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但是，眼下最想要的还是亮光！他尽量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更方便掌舵，身上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大约在夜里十点钟，他看到了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的反光。最初只是依稀可见，犹如月亮初升以前天空中的光晕。灯光渐渐地清楚了，此时海风也越刮越大，海面波涛汹涌。他已驶进光亮之处，他想，现在要不了多久就能驶进湾流了。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想。它们也许还会来袭击我。但是，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如何在黑暗中对付它们呢？

现在他全身僵硬酸痛，夜里的寒气让他的伤口和全身各个被拉伤的部位越发疼痛难忍。他想，希望我不必再搏斗了，真的非常希望不必再搏斗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开始搏斗了，而且他知道这次他要输了。鲨鱼成群结队集结而来，他只能看到它们的鳍在水面上划出的纹路，看到它们扑向大鱼时跃起的磷光。他朝它们的头击去，听到它们嘴巴抢食的声音。它们在船底撕咬大鱼，小船不停地晃动。他看不清目标，只能靠感觉循着水中动静，拼命地挥棒打去。他感觉有东西攫住了棍子，之后棍子就被拖走了。

他把舵上的舵把猛地拽下来，双手攥住，又打又砍，一次次地抡起劈下。但是这时它们已经朝船头游去，一条接着一条，忽而又转身蜂拥而上，撕扯大鱼的肉，一片片的鱼肉在海水中闪烁着光芒。

最后，一条鲨鱼朝大鱼的头扑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攥着舵朝鲨鱼的头劈去，正好打在它的嘴上，鲨鱼的嘴咬着又大又重的鱼头，扯不动也咬不碎，老人又迎面劈去，一次，两次，不停地击打鲨鱼。他听到舵柄啪的一声断了，还是举起断了的舵柄朝鲨鱼刺去。他感觉刺进去了。看来断口很尖利，他又用力一推，舵柄扎得更深一些，鲨鱼放开鱼头翻滚着沉了下去。这是刚才蜂拥而至的那群鲨鱼中的最后一条。这儿再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

老人现在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他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是黄铜的味道，还有点甜味，让他有些担心。还好这味道并不太浓。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唾沫，喊道：“把鱼都吃光吧，星鲨。再去做个梦，梦见你们杀了一个人。”

他知道，最终他被打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他回到船尾，发现那半截锯齿状的舵柄还可以安在舵孔里凑合着掌舵。他又把麻袋披在肩上，沿着原来的航线驶去。现在航行起来很轻松，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亦无任何感觉，对任何事也不感兴趣了，只要尽可能平安地、明智地把船驶回自己的港口就好。夜里，鲨鱼又来咬大鱼的残骸，就像有些人捡食饭桌上的面包屑一样。老人对此毫不在意，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只注意到他的小船现在没有沉重的负荷，它行使得多么轻快、多么顺利啊！

船还是好好的，他想，除了那个舵把，船还是完完整整的，没有丝毫损坏。舵把很容易配上的。他可以感觉到船已经驶进湾流，也看得见海滨住宅区的灯火。他知道自己现在到什么地方了，回家已经不成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风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是的。还有大海，既是我们的朋友，亦是敌人。床呢？他想，床是我的朋友。我就需要床啊！他想。床真是个好东西呀。在你被打败之后，才觉得松了一口气。从来不知道能感觉这么轻松。他又想，到底是什么把你打败的？“没有什么把我打败了，”他提高嗓门儿喊道，“是我出海太远了！”当他驶进小港的时候，露台酒店已经打烊，人们早已进入梦乡。此时海风的风势渐渐加强，愈吹愈猛烈，然而港湾里静悄悄的，他把船划到岩石下的一小片卵石滩那里。没人来帮忙，他只能尽力把船划到岸边，然后下船，把船系在一块岩石上。

他卸下桅杆，把帆卷起来捆好，然后扛在肩上，向岸上爬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疲惫到什么程度。他歇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借着水面映出的街灯反光，看到那条大鱼残骸的轮廓，尾巴竖在船艄后面，还看见它秃得像一条白线的背脊骨，以及那一团黑漆漆的脑袋和突出的嘴，其余都只是光光的躯壳骨架而已。

他又继续往上爬，爬到顶上的时候，摔倒了。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桅杆还横在肩上。他想爬起来，但是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他就扛着桅杆坐在那里，望着大路。一只猫从远处跑来，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老人看着它，然后又望着大路。

最后，他放下桅杆，站起来，再把桅杆提起来，放在肩上，顺着大路回家。一路上他坐下来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小木屋前。

他走进屋子，把桅杆斜靠在墙上，摸黑找到一个水瓶，喝了一口便躺在床上。他拉起毯子盖住肩膀，然后裹住背和双腿，脸朝下躺在报纸上，手心向上，两只胳膊伸得笔直笔直的。

第二天早晨，男孩朝门内张望，看到他还在沉沉入睡。今天风特别大，漂网渔船不能出海，所以男孩睡了个懒觉，然后跟每天早晨一样，起身后就到老人的小屋去看看。男孩看到老人在呼呼喘气，再看他的手，就哭了起来。他悄悄地走出来，打算为老人弄点咖啡来，一路上边走边哭。

许多渔夫围着那条小船，猜测绑在船舷上的是什么东西。一个渔夫卷起裤腿站在水里，正拿着一截钓索量着那大鱼的残骸。

男孩站在坡上没有下去。他刚才去过了，有个渔夫替他守着那只船。“他怎么样了？”一个渔夫大声问道。“在睡觉呢。”男孩大声回答。他不在乎别人看到他在哭。“谁都别去打扰他。” “这条鱼从鼻子到尾巴足有十八英尺长呢。”那个量大鱼残骸的渔夫大声嚷道。

“我信。”男孩说。他走进露台酒店要了一罐咖啡。“要热的，多加点牛奶和糖。” “还要点什么？” “不要了。过会儿我问问他想吃什么。” “那鱼可真大，”酒馆老板说，“从来没人捉到过这么大的鱼。你昨天捉到的两条也不赖啊！” “我的那两条鱼，让它们见鬼去吧！”男孩说着又哭了起来。

“要不要喝点什么？”老板问他。

“不了，”男孩说，“叫他们不要去打扰圣地亚哥大爷。我就回来。”

“告诉他，我为他感到非常惋惜。”

“谢谢。”男孩说。

男孩提着一罐热咖啡回到老人的小屋，坐在他的旁边，等他醒过来。有一回看着他快醒了，可是又沉沉地睡着了。男孩跑到马路对面去借点柴火，把咖啡热一热。

老人终于醒了。

“别起来，”男孩说，“喝点这个。”他倒了些咖啡在玻璃杯里面，老人接过去一口喝了下去。“它们把我打败了，马诺林，”他说，“它们确确实实把我打败了。” “他没打败你，那条鱼没有打败你。” “是的，不是它打败我，是鲨鱼打败了我。” “彼得利科守着船和船上的东西。那个鱼头你想怎么处理？”

“让彼得利科把它剁碎了撒到鱼栅里。”

“那长矛嘴呢？” “你想要就拿去吧。”

“我要，”男孩说，“现在我们该计划一下其他事情了。”

“他们有找过我吗？”

“当然了，水上警察都出动了，还派了飞机。”

“海洋那么大，船太小了，很难看到的。”老人说。他感到很痛快，因为现在有人和他说话了，再不用自言自语，也不用对着大海说话了。“我很想念你，”他说，“你捕到了什么？” “第一天捕到一条，第二天捕到一条，第三天捕到两条。”

“很不错。” “现在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捕鱼了。” “不行，我太倒霉了。再不会有好运气了。” “什么运气，让它见鬼去吧！”男孩说道，“我会带来好运的。” “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吗？” “我不在乎。昨天我捉到了两条鱼。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起打鱼，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跟你学呢。”

“我们要准备一支非常锋利的长矛，一直放在船上。你可以从旧福特车上弄一块弹簧片来做一把刀。我们可以拿到关纳巴科那里去磨快。要把它磨得很锋利，还要回火淬一淬，这样就不然容易断。我的刀子已经断了。” “我再去弄把刀，把弹簧片也磨一磨。这大风要刮几天？” “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我会把所有事都准备好的，”男孩说，“快点儿把你的手养好，大爷。”

“我知道怎么把手治好。夜里不知道吐了一些什么怪东西，觉得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似的。”

“把那地方也好好养养吧，”男孩说，“躺下休息吧，大爷。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衬衫，再给你弄点吃的。”

“我出海这段时间的报纸，顺便带几张过来。”老人说。

“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你要把你懂的都教我。”

“要学的很多啊！”老人说。

“我去拿吃的和报纸，”男孩说，“好好休息，大爷，我还要去药店给你买点搽手的药。”

“记得告诉彼得利科，鱼头给他了。”

“不会忘的。”

男孩出了门，走在粗糙的珊瑚石路上，禁不住又大哭起来。

那天下午，露台酒店接待了一个旅行团，其中一个女人看海的时候，在一堆空啤酒罐和死梭鱼中间，发现了一根又长又白的背脊骨，后面拖着一条巨大的尾巴。猛烈的东风把港口码头外的海水掀得波涛汹涌，那条尾巴随着潮水起起伏伏不停地晃动。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条大鱼长长的背脊骨问酒馆侍者。如今它已经成了一堆垃圾，只等着潮水把它冲走了。

“蒂伯龙，”侍者说，“一种鲨鱼。”他想把一切的经过给她描述一下。“

我不知道鲨鱼的尾巴原来这么雄伟漂亮呢！”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朋友说。

大路另一头，老人的小屋里，他又沉沉地入睡了。他依然脸朝下睡着，男孩就坐在他的身旁守候着他。

老人又梦见了狮子。

（完）

［1］英寻，海洋测量中的深度单位，1英寻=1. 852米。

［2］西班牙语，鲨鱼的意思。

《太阳照常升起》初版于1926年，一经出版，便获得如潮好评。该书可能是美国作家写就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这是一部真人真事小说，讲的是一群美国和英国侨民从巴黎左岸出发去潘普洛纳旅行，去参加七月份的圣日活动，观看惊心动魄的斗牛比赛。巴黎是文明的中心，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在精神上遭受了精神破产。潘普洛纳则是一个重要的上帝常在的城市，可信仰和荣耀终将离去。这本小说因后来所称的“精神迷失”的一代而引人注意，也让欧内斯特·海明威成为他所在时代的杰出作家。

该书先给哈德利和约翰·哈德利·尼卡诺尔

“你们全是‘迷失’的一代。”

—格特鲁德·斯坦的谈话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

—传道书

第一章

罗伯特·科恩曾是普林斯顿大学中量级拳击冠军。在我看来，一个这样的拳击冠军称号并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对科恩却意义非凡。他对拳击一点不感兴趣，实际上，他甚至讨厌拳击。但是，他还强忍痛苦，认认真真地修习拳术，因为作为普林斯顿的一名犹太人，总是让他感到低人一等，颜面全无，拳击多少能让他争回点自信。他是个内敛而生性敦厚的男孩，虽然他知道，把那些不把他放在眼中的人击倒可以给他内心些许的安慰，但是除了在健身房中，他从不与人打架。

科恩是斯拜德·科利的得意门生。不管那伙小门徒是一百五十磅重，还是二百五十磅重，斯拜德·科利都把他们当做轻量级选手来训练。不过，这招于科恩倒是颇为对路。他着实非常聪颖，进步神速。斯拜德很快便安排高手同他过招，结果对方一拳打在科恩鼻梁上，给他终生留下了一个扁平的鼻子。因此，科恩对拳击更是厌恶，但是拳击又给了他一种奇特的满足感，而且拳击确实让他的鼻子更好看了。在去年，科恩在普林斯顿读书过猛，落下了近视，开始戴起了眼镜。我碰见过他们班同学，但是居然无一人对他有印象。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曾是中量级拳击冠军。

我对所有直率、头脑简单的人都信不过，特别是当他们的故事讲得滴水不漏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怀疑，也许罗伯特·科恩从未得过中量级拳击冠军，也许是一匹马从他脸上踩过，或者是他母亲受到惊吓，或者看到某些不祥之物，又或许是他自己孩提之时撞上了什么东西，他才有了那个塌鼻子。不过，最终我让某人从斯拜德·科利最终证实了他的故事。斯拜德·科利不但记得科恩，而且还常常问起科恩的近况。

罗伯特·科恩父亲的家族曾是那时纽约最有钱的犹太家族之一，母亲则出身于一个最古老的犹太世家。科恩曾在一家军校上过预科，最后考入普林斯顿大学。在军校中，科恩是一名出色的橄榄球队边锋，而且没人因种族而歧视他，没人因他是犹太人而对他说三道四，所以科恩也不觉得自己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后来，去了普林斯顿，这一切都变了。他是一个耿直的男孩，友善，又稍带腼腆，这让他很痛苦。他在拳击中发泄这种情绪。后来，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带着痛苦的自我意识和那扁平的鼻子。又后来，碰见了一个对他友善的女孩，便结婚了。

结婚五年，生了三个孩子，父亲留下五万美元，剩余的财产归母亲所有，几年下来，便用掉大半。和一个有钱的妻子过着不幸福的家庭生活，他渐渐变得冷酷，不招人待见。盘算了许久，终于打算离开他妻子，妻子却先舍他而去，和一个微型画画家私奔了。几个月间，他曾一直前思后想，拿不定注意，是否离他妻子而去，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因为让她失去他未免过于残忍，他对妻子的离开不免震惊，但倒也正中下怀。

办妥了离婚手续，罗伯特·科恩去了西海岸。在加州，他投身于文艺界，父亲留下的五万美元还剩下一点，很快，他便资助了一份文艺评论杂志。该杂志创刊于加州的卡默尔，停刊于马萨诸塞州的普罗文斯敦。在这之前，科恩被公认为纯洁得如天使一般，他的名字也只出现在顾问委员会的名单中。后来，科恩便成了唯一的编辑。办刊的钱由他来出。而且，他发现自己喜欢上编辑的权威。后来，杂志开销太大，他不得不放弃继续出刊，他对此深感遗憾。

不过，到那时，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烦着他。他被一位女士缠上了，这位女士本想借着杂志的影响飞黄腾达。她太过强势，所以科恩根本没有机会逃离她的股掌。当然，他很确信，他爱着她。当这位女士看见杂志办不下去的时候，便嫌弃起科恩，并下定决心，趁着还有油水可捞，能揩一点是一点

所以，她催着科恩去欧洲，说在那里科恩可以写作。他们来到欧洲，这位女士曾在此念过书，如此便待了三年。在这三年间，第一年满欧洲旅游，最后两年便待在巴黎。罗伯特·科恩有两个朋友，布雷多克斯和本人我。布雷多克斯是他文艺界的朋友，我则是打网球认识的朋友。

这位缠着他的女士名叫弗朗西丝。在第二年年末之时，她发现自己姿色日衰，所以，对罗伯特的态度便也发生了变化。在以前，她漠不关心地霸着他，只顾从他身上榨取，突然之间，决意要嫁给他。在那段时间，罗伯特的母亲给了他一笔生活费，每月大概三百美元。那两年半，我相信罗伯特眼中不会有其他女人。他非常开心，除了一点，就同很多在欧洲的美国人一样，他还是觉得在美国住着舒心。而且，他发现了写作的快乐。他写了一部小说，虽然写得非常乏善可陈，但并没有后来评论家说的那么差。他博览群书，玩桥牌，打网球，甚至在当地一家健身房重新打起了拳击。

一天晚上，我们三人共进晚餐，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女人对他的态度。我们首先在林荫大道饭店吃了饭，之后去了凡尔赛咖啡馆喝咖啡。我们喝了好几杯白兰地。接着，我说我得走了。科恩一直在谈论着我俩的出行计划，准备去周围什么地方转转。他想离开城里，到外面好好走走。我建议我们先飞到斯特拉斯堡，然后徒步至圣奥代尔，或者阿尔萨斯的其他地方。“我在斯特拉斯堡认识一个女孩，她可以给我当向导。”我说。

有人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本以为是不小心踢到的，所以接着说：“她已经在那里待了两年了，对那里的名胜古迹如数家珍。而且人长得也非常漂亮。”

我又被踢了一下，我一看，只见弗朗西丝—罗伯特的女人，仰起下巴，板着面孔。

“真见鬼，”我说，“去什么斯特拉斯堡嘛，我们应该北上去布鲁日，或者去阿登高地。”

科恩如获重释。没有人再踢我了。我道了声晚安，然后便走了。科恩说同我一起出去，去街角买一份报纸。“我的老天，”他说，“你提斯特拉斯堡那个女孩干吗？你没看到弗朗西丝的脸色吗？”

“没，我为什么要注意她脸色？我认识一个住在斯特拉斯堡的美国女孩，这同弗朗西丝有什么干系？”

“都一样。不管哪个女孩。总之，我不能去。”

“别傻帽了。”

“你不了解弗朗西丝。你压根儿不懂女人心。你没看到她脸色那么难看吗？”

“噢，好吧，”我说，“那我们去桑利斯吧。”

“别生气。”

“我没生气。桑利斯是个好去处。我们可以住在麋鹿大饭店。可以在森林中远足，然后回家。”

“嗯，听起来感觉不错。”

“那这样，明天网球场见。”我说。

“晚安，杰克。”他说，说着往咖啡馆走。

“别忘了买报纸。”我说。

“没错。”他同我一起往前走，来到街角的书报亭。

“杰克，你没生气吧。”他手中拿着报纸，转过身来问道。

“没有，我生哪门子气？”

“明天打网球见。”他说。我看着他手中拿着报纸，往咖啡馆走。我挺喜欢他的，不过，很显然，弗朗西丝让他的日子不好过。

第二章

那年冬天，罗伯特·科恩带着他的小说回到了美国。一家大出版社看中了他的小说。我听说，这次出门引起了一场争吵。我想，弗朗西丝大概就此失去了他。因为在纽约好几个女人对他投怀送抱，而且回国之后，他颇有改头换面之感。他对美国抱有从未有过的兴趣。他也不再那么单纯，而且变得有点滑头。出版商对他的小说大肆吹捧了一番，他则信以为真，觉得自己确实是才高八斗。接着，好几个女子献身于他，试图赢得他的心，这完全改变了他的眼界。有那么四年中，他的眼界只局限于他的妻子。有那么三年中，或者说差不多三年中，除了弗朗西丝之外，眼中没有其他女人。我敢肯定，他一生中也从未谈过恋爱。

大学生活过得不顺心，沮丧之际，便草草结了婚。后来，发现自己并不是妻子眼中的一切，失望之时，弗朗西丝缠上了他。他虽没有恋爱过，但是他知道自己对女人来说是一个未知的谜，颇有吸引力；他也知道，女人关心他，想和他生活在一起，这并不单是天赐的奇迹。这一切让他发生了变化，所以有人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他也并不甚热衷。另外，科恩同纽约的一圈朋友玩一些大赌注的桥牌，下的赌注超过他的财力，不过所幸手气不错，赢了几百美元。这让他对自己的牌技颇为自负，几次向人夸夸其谈，若万不得已，如何靠桥牌为生。

然后，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他一直在读威廉·亨利·哈德森的小说。这听起来倒是桩无碍的事情，可科恩读了一遍又一遍《紫色大地》。如果一个人老大不小了才去读《紫色大地》，那是非常有害的。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完美的英国绅士在一个极富浪漫气息的国度中，发生的风流韵事，书中非常出彩地对景色进行了描写。

对于一个已三十四岁的男人，将此书作为生活指南，就好像一个同龄男人带着一整套更重实际的阿尔杰的著作，从法国修道院跑到华尔街，这是非常不牢靠的。我相信，科恩对《紫色大地》中的每句话都字字斟酌，视若箴言，就像听邓恩的报告一般。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他是有所取舍的，但是总的来说，他认为这本书很有道理。单是这本书就能让他躁动起来。直到有一天，他跑来我办公室，我方明白这书对于他的影响有多大。

“嘿，罗伯特，”我说，“你是来找我玩的吧？”

“你想不想去南美，杰克？”他问。

“没这个打算。”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从未想过去。花销太大了，在巴黎也能完全看到南美人。”

“他们不是地道的南美人。”

“我看他们倒是挺地道的。我要将一周的通讯故事赶联动船车发出，我现在只写完了一半。”

“你知道一些丑闻吗？”我问。

“不知道。”

“你那些‘尊贵’的朋友们没有离婚的？”

“没有。杰克，如果我来解决我俩的费用，你能同我去南美吗？”

“为什么要我去？”

“你会讲西班牙语。再说，我们俩同往肯定会好玩。”

“还是不了，”我说，“我喜欢这座城市，而且我夏天准备去西班牙。”

“我这一辈子就是想去那儿旅行一次，”科恩说，他坐下来。“我再不去，可能就老得走不动了。”

“别犯傻了，”我说，“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你不是挣着了一大笔钱吗？”

“我知道。但是，我总是去不成。”

“别丧气了，”我说，“每个国家看起来都是就像电影里面一样。”

但我真为他难过。他是真的很伤心。

“我真受不了，我的生命就如此匆匆而过，我还没有真正活过呢。”

“除了斗牛士，人人都是庸碌地过完一生。”

“我对斗牛士不感兴趣。那是种变态的人生。我总想到南美去。那定是一次美妙的旅程。”

“你是否想过去英属东非打猎？”

“没有，我不喜欢打猎。”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对打猎不感兴趣。”

“那是因为你从没读过这方面的书。去找一本净是皮肤黑得发亮的美丽黑人公主的爱情故事的书看看。”

“我还是想去南美。”

他具有一种犹太式的难缠的执拗本性。

“下楼喝一杯吧。”

“你不要工作吗？”

“不干了。”我说。我们走下楼，来到底楼的咖啡馆。我发现，这是摆脱友人纠缠的最好办法。待你们喝得差不多了，你只消说：“好了，我得回去了，要打几份电讯稿。”然后，就解脱了。干新闻这一行当，掌握一些这般得体的脱身之法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新闻这一行的一条重要规矩就是，你绝不应该看上去忙忙碌碌。总之，我们走下楼，来到了咖啡馆，各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科恩望着前边一箱箱的酒瓶。“这地方不赖。”他说。

“酒是不少啊！”我应和道。

“杰克，”他身体前倾靠着吧台，“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全部生命就如此淌过，你却从未真正享用过它？你是否意识到，你已经度过了小半辈子了？”

“有过。偶尔也会想。”

“再过大约三十年多点时间，我们就将死去，你知道吗？”

“罗伯特，说什么胡话呢！”我说，“别瞎扯。”

“我是很严肃的。”

“我才不会杞人忧天呢！”我说。

“你应该想一想。”

“每天都有数不尽的烦心事。我已经烦够了。”

“好吧，我想去南美。”

“听我说，罗伯特，去不去别的国家都一样。这些我都已经试过了。想通过换个地方，获得自我解脱，那是徒然的。一点没用。”

“但是，你从未去过南美啊！”

“见鬼的南美！即使你去了那里，你现在什么感觉，到时候也是什么感觉。这是一个不差的城市。你为什么不就在巴黎开始你的新生活呢？”

“我厌倦了巴黎，我也厌倦了拉丁区。”

“那就别住在拉丁区了。你可以自己四处转转，看看能遇见什么新鲜事。”

“哪会有什么新鲜事。我曾整夜整夜地在街上晃荡，什么新鲜事也没发生，就碰见一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把我叫住，要看我的证件。”

“夜晚的巴黎不是很美吗？”

“我不喜欢巴黎。”

如此，你便明白了吧。我一方面很同情他，但是你却只能袖手旁观，因为马上就会遇见两座顽固的“大山”：南美可以治愈他心中的郁结；他不喜欢巴黎。他从一本书中得出第一个想法。我想第二个想法也多半是从书中寻到的。

“嗯，”我说，“我得去楼上发几份电讯稿了。”

“你非得去吗？”

“事情紧急。我必须把这些电讯稿发出去。”

“你介意我上楼去，坐你办公室旁边待一会儿吗？”

“哪里的话，上来吧。”

他在办公室的外室坐着，读着报纸。编辑、发行人和我苦干了两个小时的活儿。然后，我挑出副本，盖上作者署名，把东西装在几个大马尼拉袋中，接着打电话叫跑差过来，把东西送到圣拉扎车站去。我从内室走到外室来，罗伯特·科恩在一张大椅子上睡着。科恩枕着双手睡着了。我本不想把他叫醒，不过我要锁上办公室，准备下班了。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晃了晃脑袋。“我不能这么做。”他说。然后把脑袋更深地埋在臂膀中。“不，绝不会那么做，没什么能让我那么做。”

“罗伯特。”我说，用手摇了摇他肩膀。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眨着惺忪的睡眼。“我刚才大声说梦话了吧？”

“说了几句，但含糊不清。”

“上帝啊，真是个噩梦！”

“是不是打字机的声音把你催眠的？”

“大概是吧，我昨晚整宿没睡。”

“出什么事了？”

“聊天啦。”他说。

我完全能想象。因为我有一种极坏的习惯，那就是想象朋友们在卧室干着的事情。我们去了那波里咖啡馆，喝了一杯开胃酒，看着傍晚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第三章

这是一个暖春的夜晚。罗伯特走后，我独自坐在那波里咖啡馆的露台的一张桌子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空，广告灯牌亮起来了，信号灯红绿交替闪着，指示着交通，或走或停，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出租马车在拥挤的出租车队伍边缘嗒嗒嗒地向前奔跑，妓女们或只身一人，或三五成群，从眼前穿过，寻觅着她们的晚餐。我看见一个靓丽的女孩从我桌边走过，看着她往街上走去，直到消失在眼帘中，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然后又看见第一个女孩从别处回来。她再次从我身旁穿过，我们四目相触，她走过来，坐在桌旁。服务生走上来。

“你好，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培诺酒。”

“小女孩喝这种酒可不好。”

“你才是小女孩呢。服务生，给我来一杯培诺。”

“我也来一杯。”

“怎么了？”他问，“要去参加派对？”

“是啊！你不是吗？”

“不知道。在巴黎城谁又说得清楚。”

“你不喜欢巴黎？”

“不喜欢。”

“为什么不去别处呢？”

“没别处可去。”

“你看似挺开心的。”

“开心个鬼！”

培诺是一种仿苦艾酒。兑入水，酒便会变成乳白色。味道有点像甘草汁，是不错的提神饮料，但是，之后会让你精神委靡。我们对坐着，喝着培诺酒，女孩脸上微有愠色。

“喂，”我说，“请我吃晚饭好吗？”

她露齿而笑。我终于明白为何她不苟言笑，因为她双唇紧闭之时，确实是位非常美丽的姑娘。我付了酒水钱，走出咖啡馆，来到大街上，招呼了一驾出租马车，车夫勒住缰绳，停在路边。我们坐在马车背后，车子缓缓而平稳地往前跑在歌剧院大街上，经过店门紧闭的商店，窗户里透着灯光，大街路面很宽广，非常亮堂，依稀有几个路人。马车经过了《纽约先驱时报》社，只见橱窗中挂满了时钟。“这些时钟干吗用的？”她问我。

“每盏钟指示美国不同的地区的时间。”

“别糊弄我。”

我们从大街拐上金字塔路，经过车水马龙的沃利路，穿过一道幽暗的门廊，进入了杜乐丽宫。她依偎在我身上，我用一只胳膊搂着她。她等待着我的吻，用一只手抚摸我，我推开她的手。

“别这样。”

“怎么了？你不舒服？”

“是的。”

“大家都生病了。我也是。”

我们从杜乐丽宫出来，街上灯火通明，穿过塞纳河，然后拐上教皇大道。

“如果身体不舒服，你不应该喝培诺酒的。”

“你也不应该喝。”

“对我影响不大。培诺酒对女人毫无作用。”

“你怎么称呼？”

“乔吉特。你呢？”

“雅各布。”

“那是佛来米人的名字。”

“美国人也有。” “你不是佛来米人？”

“不是，我是美国人。”

“太好了。我不喜欢佛来米人。”

这时，我们来到一间餐厅前。我叫车夫就此停车。我们下了马车，乔吉特不喜欢这地方的外观。“这家餐厅有点寒碜。”

“是的，”我说，“也许你更愿意去福约特餐厅。为什么不继续坐着马车往前走呢？”

我当时勾搭她，是因为心中微微有些忧郁，或许两个人一起吃饭会更好一点。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雏妓吃过饭了，都已经忘记那是件多么无聊的事情。我们走进了餐厅，从坐在桌前的拉维尼身边经过，进入了间小房间。吃了些东西之后，乔吉特心情好了点。

“这里还不坏，”她说，“虽谈不上雅致，不过东西还算好吃。”

“比你在列日餐厅吃得要好。”

“你是说布鲁塞尔吧。”

我又喝了一瓶酒，乔吉特讲了个笑话，然后便哈哈大笑，露出了一口的坏牙。我们又干了数杯。

“你这人不坏，”她说，“真遗憾，你得病了。我们挺聊得来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在战争中受伤了。”

我说。“噢，那场该死的战争。”

我们本很有可能会顺着这话题聊下去，讨论那场战争，然后同仇敌忾地认为，那真是一场文明的灾难，本来最好可以避免的。我真是厌烦透顶了。正在这时，另外一间房间有个人在叫：“巴尔内斯！我说，巴尔内斯！雅各布·巴尔内斯！”

“有个朋友在叫我。”我解释道，然后起身走出房间。布雷多克斯和一伙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前：科恩、弗朗西丝·克莱因、布雷多克斯夫人，还有好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是来跳舞的吧，对不？”布雷多克斯问道。“

跳什么舞？”

“哎呀！就是跳舞呗，你不知道我们又作兴起跳舞了吗？”布雷多克斯太太插嘴道。

“杰克，你必须参加。我们都准备去呢！”弗朗西丝坐在桌子一头说道。

她身材颀长，脸挂笑容。“他当然要去了，”布雷多克斯说，“进来坐吧，和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巴尔内斯。”

“好吧。”

“把你的朋友也叫过来。”布雷多克斯笑着说。布雷多克斯太太是加拿大人，深具加拿大人特有的社交礼仪。

“谢谢，我们马上过来。”我说。于是便回到小房间。

“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乔吉特问。

“作家和艺术家。”

“塞纳河的这边有很多这样的人。”

“非常多。”

“我想是的。而且，有些人还挺赚钱的。”

“噢，是的。”

我们吃光了食物，喝完了酒。“走吧，”我说，“我们和他们去喝杯咖啡。”

乔吉特打开手提包，一边拿着镜子，一边在脸上抹了抹，用口红重新涂了下嘴唇，整了整帽子。

“好了。”她说。

我们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坐满了人，布雷多克斯和坐在桌边的其他男人都站起身来。

“我想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乔吉特·勒布朗小姐。”我说。乔吉特笑了笑，那是一种灿烂的笑容，然后我们绕着桌子同每个人握手。

“你同歌手乔吉特·勒布朗是亲戚吗？”布雷多克斯太太问道。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乔吉特回道。

“但是，你们名字一模一样呢。”布雷多克斯太太友善地追问道。

“不，”乔吉特说，“完全不相同。我姓霍宾。”

“但是，刚才巴尔内斯先生介绍你时称你为乔吉特·勒布朗小姐。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布雷多克斯太太坚持道。她说起法语总是显得激动不已，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个蠢蛋。”乔吉特说。

“噢，这么说是玩笑话了。”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没错，”乔吉特说，“博大家一笑而已。”

“亨利，你听到了吗？”布雷多克斯太太朝着坐在桌子下方的布雷克说，“巴尔内斯先生称他的未婚妻为勒布朗小姐，她真正的姓却是霍宾。”

“没错啊，亲爱的，是霍宾小姐，我认识她很长一段时间了。”

“哦，霍宾小姐，”弗朗西丝·克莱因叫道，她非常流利地说着法语，但是又不像布雷多克斯太太那样，因为说一口原汁原味的法语，而感到扬扬得意，又矫饰出一种意外的神气。

“你在巴黎待了很长时间吗？你喜欢这里吗？我很喜欢巴黎，你不喜欢吗？”

“她是谁？”乔吉特转过身来问我，“我非得同她说话吗？”

她转向弗朗西丝，弗朗西丝坐着，面带微笑，双手合十，拉着长长的脖子，顶着脑袋，撅起了双唇，正准备再开口说话。

“不，我不喜欢巴黎。物价高昂又到处脏兮兮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巴黎干净得不得了。是全欧洲最干净的城市之一。”

“我却觉得它很脏。”

“奇怪了！不过，可能是你在巴黎待得时间不够长吧。”

“我在巴黎已有年头了。”

“不过，巴黎人倒是挺友善的。这点必须承认！”

乔吉特扭头对我说：“你的朋友真友好。”

弗朗西丝已微醺。如果不是咖啡送来了，拉维妮又端来了利口酒，她还要滔滔不绝讲下去。这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走出了餐厅，动身去布雷多克斯的跳舞俱乐部。

所谓跳舞俱乐部就是一个奏乐舞厅，位于圣杰尼维那弗山路上。一周有五天，先贤祠区的劳动人们都会来这里跳舞。每周有一天归跳舞俱乐部使用。礼拜一晚上歇业。当我们到达的时候，那儿空荡荡的，只见一个警察坐在大门边，老板娘坐在锡制吧台后面，老板一人待在一旁。我们走进屋子，老板的女儿从楼上下来。房间内摆着长长的凳子和桌子，另一头便是舞池。

“我真希望人们能早点儿来。”布雷多克斯说。老板女儿走过来，问我们想喝什么。老板登上一只舞台边的高凳，开始拉起了手风琴。他在一只脚踝处系着一串铃铛，一边拉奏，一边用脚打着拍子。大家都跳起舞来。不久便有点燥热。我们离开了舞池，浑身都是汗。

“真热。”

“太热了，老天啊！”

“把帽子摘下来吧。”

“说得对。”

有人请乔吉特跳舞，于是我走到吧台边。屋内真是热。在这闷热的夜晚，手风琴发出悠扬的琴声，确实让人心怡。我站在门廊处，喝了一杯啤酒，街头的凉风吹在我身上，颇感惬意。两辆出租车从陡峭的街道上驶下来，双双停在舞厅的门口。一群年轻人从车子内走出，有些穿着针织衫，有些则穿着短袖。在门中散出的亮光中，我看见他们的手，曲卷的、刚刚洗过的头发。站在门边的警察看了下我，朝我笑笑。他们走进来了。在灯光下，我看见他们那白人的手，曲卷的头发，白人的脸庞。他们表情丰富，双手比画着，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交谈着。布蕾蒂正同他们一道。她看起来十分美丽，同那伙人打成一片。

他们中有人看见了乔吉特，就说：“我得说，这里真有个靓妞。我要和她跳舞，雷特。你瞧我的。”

那个身材高高、皮肤黝黑的男子就是雷特，他说：“别心急。”那金色卷发青年回答道：“别担心，兄弟。”布蕾蒂就是和这伙人混在一起。

我大为光火。不知怎的，他们总是让我生气。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找些乐子，我应该大度点才是，但是我真想揍他们一个，随便哪个都行，砸碎他们那自视甚高、皮笑肉不笑中透出的泰然自若。不过，我没有这么做。我沿着大街往前走，在舞厅隔壁的酒吧喝了一杯啤酒。啤酒味道不怎么好，于是我便喝了一杯干邑白兰地，想解解口中的味，不过更加难喝。起身回到舞厅，舞池中挤满了人，乔吉特正和那高个子金发青年跳着舞。那青年跳舞的时候，使劲扭动着屁股，脑袋侧向一边，眼睛往上翻。一曲结束，那伙人中另一个人又上来向她邀舞。她已经被他们霸占了。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会和她舞上一曲。他们就喜欢这一套。

我在一张桌子边坐下。科恩坐在旁边。弗朗西丝跳着舞。布雷多克斯太太带着一个人走上来，向我们介绍，说他是罗伯特·培伦提斯，纽约人，经由芝加哥到此，是一位文坛新锐。他的法语带着英语口音。我请他喝一杯。

“多谢，”他说，“我刚喝过一杯了。”

“再喝一杯嘛。”

“谢了。恭敬不如从命。”

我们请老板女儿过来，每个人点了一杯兑水的白兰地。

“他们告诉我，你是堪萨斯城人。”

“不错。”

“你觉得巴黎好玩吗？”

“还行吧。”

“真的？”

我有点醉了。其实也没有真醉，不过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说，“千真万确。你不这么认为？”

“噢，你生起气来真迷人，”他说，“我要是有这本领就好了。”

我站起来，朝舞池走去。布雷多克斯太太跟在我后面。

“别生罗伯特的气了，”她说，“他还是个毛孩，你也知道的。”

“我没生气，”我说，“我刚刚以为，可能我马上要呕吐了。”

“你的未婚妻很受欢迎啊！”布雷多克斯太太朝舞池瞅去，那高个子、黑皮肤叫做雷特的家伙正搂着乔吉特跳着舞。

“是吗？”我说。

“当然啦。”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科恩走上来。“杰克，来，”他说，“喝一杯。”我们走到吧台。“你怎么了？好像为什么事情生气？”

“没有。只是这整个场面让我恶心。”布蕾蒂也走到吧台边来。

“嘿，伙计们。”

“嘿，布蕾蒂，”我说，“你怎么还没醉？”

“再也不会让自己喝醉了。喂，给我一杯白兰地苏打。”

她站着，手握着杯子，罗伯特·科恩盯着她看。他盯了好一会儿，就像他的同胞摩西看见了上帝许诺之地那般两眼放光。当然，科恩要年轻得多。但是，他眼神中充满了欲望和理应的期待。

布蕾蒂真是美极了。她穿着一件针织紧身套衫，一条花呢裙，和男孩一样往后梳着头发。她是这种风尚的开创者。她身材凹凸有致，那曲线就如赛艇的船体，羊毛套衫更是让她曼妙的身材展露无遗。

“布蕾蒂，你这伙朋友真不错。”我说。

“他们很可爱对吧？我说，亲爱的，你从哪里找到这个地方的？”

“在那波里咖啡馆。”

“你们今晚玩得尽兴吧？”

“嗯，有意思极了。”我说。

布蕾蒂笑了。“杰克，你这么做就不对了。这对我们大家都是一种侮辱。瞧瞧那边的弗朗西丝和乔。”这句是说给科恩听的。

“这是限制贸易。”布蕾蒂说。她又笑了起来。

“你一点没醉。”我说。

“是啊，我没醉吗？要是其他人像我一样，同这么一伙人在一起，他也能毫无顾忌地喝酒。”音乐响起来了，罗伯特·科恩说：“布蕾蒂小姐，有幸同你跳一曲吗？“

布蕾蒂朝他笑笑。“我已经答应这支舞同雅各布跳了，”她笑着说，“杰克，你小子怎么有个《圣经》里的名字。”

“我们要走了，”布蕾蒂说，“我们应该约好去蒙马特去了。”

我们俩跳着舞，我从布蕾蒂的肩膀看过去，看见了科恩，站在吧台边，仍然盯着她看。“又一个人被你迷上了。”我对她说。

“别瞎扯了，可怜的家伙。我刚刚才知道呢。”

“噢，这样，”我说，“我倒是觉得你喜欢众星捧月。”

“不要瞎说。”

“你乐此不疲吧。”

“好吧，就算我喜欢，那又如何？”

“不怎么样。”我说。我们随着风琴跳着舞，有人弹起了班卓琴。室内温度虽高，我却满不在乎。我们从乔吉特身边擦过，她正同那伙人中的另外一个人跳着舞。

“你怎么会把她带来？”

“没缘由，就是带着她来了。”

“你真是个情种。”

“不是啦，纯粹因为无聊。”

“现在呢？”

“现在不了。”

“我们离开这吧。反正她已有人照应着了。”

“你想走？”

“如果不想走，我会问你吗？”

我们离开了舞池。我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外套，穿上。布蕾蒂站在吧台边。科恩正和她说着话。我站在吧台边，让他们给我一个信封。老板给我找到了一个。我从口袋掏出五十法郎，装进信封，封好口，然后交给了老板。

“如果那姑娘过来问我，你把这个给她好吗？”我说，“如果他同那伙绅士中的哪个出去了，就替我保管好，行吗？”

“没问题，先生，”老板说，“你现在就走吗？时间还早呢？”

“是的。”我说。

我们动身走出舞厅。科恩仍在滔滔不绝地同布蕾蒂说话，她说了声晚安，便挽着我的胳臂。“科恩，晚安。”我说。走在大街上，我们四处招呼出租车。

“你就这么白白扔了五十法郎。”布蕾蒂说。“

嗯，是的。”

“没有出租车。”

“我们可以先走到先贤祠区，然后再叫一辆。”

“走吧，我们到隔壁的酒吧喝一杯，派人给我拦一辆出租车。”

“你连过条街的路都不愿意走。”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多走一步。”

我们走进了另一间酒吧，叫了一位服务生去帮我们拦出租车。“

得，”我说，“我们终于摆脱了他们。”

我们背靠着锡制吧台站着，没有言语，彼此凝视着。这时，服务生走过来，说出租车在外面候着。布蕾蒂紧握着我的手。我给了那服务生一法郎，接着便走出了酒吧。

“我该告诉司机去哪里呢？”我问。

“噢，就告诉他随便兜兜。”

我对司机说，去蒙苏熙公园，便坐进了车内，随手关上了车门。布蕾蒂倚靠在车内一角，双目紧闭，我坐在她旁边。车子猛抖了一下便发动了。

“哎，亲爱的，我一直如在地狱一般。”布蕾蒂说。

第四章

出租车爬上了小山，穿过了灯火通明的广场，然后便驶入了黑暗之中，仍然在往上攀爬，接着来到一块平地，进入了圣爱蒂安迪蒙教堂后的一条街道，黑漆漆的一片，车子沿着柏油路平缓地往前开着，经过一片树林，在护墙广场停着一辆公交车，然后车子又拐上了穆费塔街的鹅卵石车道。在街道的两边，酒吧和晚间营业的商店灯火璀璨。我们分开坐着，车子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往下开，道路颠簸，让我们又紧靠在一起。布蕾蒂摘下了帽子，将头靠在后座上。敞开的店门透出亮光，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然后又是一片漆黑，接着我们来到高伯兰大街，我又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这条街路面被掀开，工人们在乙炔照明灯头的亮光中修整着车行道。在照明灯的强光下，我看到布蕾蒂白皙的脸庞，颈部露出修长的线条。街道又变暗了。我亲吻了她。我们的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脸去，紧靠在车座的一角，似乎想离我越远愈好。她低下了头。

“别碰我，”她说，“求你别碰我。”

“怎么了？”

“我受不了。”

“噢，布蕾蒂。”

“你不能这样。你要知道。我只是受不了。哎，亲爱的，请理解我！”

“你不爱我吗？”

“爱你？你只要一碰我，我身体就不住颤抖。”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克服吗？”

此刻，她坐立起来。我用胳臂搂她在怀，她紧靠在我身上，我们异常平静。她直视着我的双眼，那种眼神让你纳闷儿，她是否真的在用自己的双眼观看。它们不住扫视，好像世界上其他人的眼睛都已停止注视了，它们还在注视。她那样凝视着我，仿佛这世上她没有什么东西不敢直视的。其实，她有那么多东西无法面对。

“看来我们他妈真得认命了。”我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再经受一次折磨了。”

“我们最好敬而远之。”

“但是，亲爱的。我见不到你不行。事情并全如你所知的那般。”

“算了吧，到头来还不是这样。”

“这怨我。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她的双眸似有不同的深度，有时如平湖一片，这会儿，你却可以洞穿她的双眸。

“就如我给很多男人带来痛苦。现在我正在偿还这笔债。”

“别说傻话了，”我说，“再说，我的遭遇本就是荒诞不经的。我从不去想它。”

“噢，不，我打赌你不是这样。”

“好了。我们住嘴吧，别扯这些了。”

“我曾经也觉得这是太过荒诞，”她的目光躲着我，“我哥哥的一个朋友也同你那样从蒙斯回到家。那看上去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小伙子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是吗？”

“是的，”我说，“谁又懂呢？”

我很好地给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曾经，我可能已经从各种各样角度对此进行了分析，包括某些伤害或不足会成为人们的谈资，而对当事人来说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好笑，”我说，“真是好笑。恋爱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你这么认为吗？”她的眼睛又如平湖一片。

“我并不是说那种好笑。我是说爱情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是的，”她说，“我觉得爱情是人间地狱。”

“双方能见到彼此倒是件快乐的事情。”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不想见到对方吗？”

“我是不得已。”

我们分开坐着，如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左边是蒙苏里公园。旁边有家饭店，门口有一个池塘，里面养着鲜活的鳟鱼，人们可以坐在饭店里，朝外观看公园的景色。可惜，这时候已关灯打烊了。司机转过头来。

“想去哪里？”我问。

布蕾蒂别过头。“噢，去菁英咖啡馆吧。”

“去菁英咖啡馆，”我对司机说，“在蒙帕纳斯大道。”车子径直往前驶去，绕过守护过往的蒙鲁日有轨电车的贝尔福狮像。布蕾蒂眼睛直视前方。到了拉斯帕伊林荫道，就能看到蒙帕纳斯大道的灯火，布蕾蒂说：“我请你做一件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别说傻话了。”

“在我们到达之前，再吻我一次。”

出租车停了下来，我打开车门，下了车，付了车钱。布蕾蒂跨出车门，戴上她那顶帽子，朝我伸出手，走了出来。她的手有点颤抖。“喂，我的样子是不是很潦倒？”她拉下她那男士毡帽，走进了咖啡馆。在里面，有些人靠在吧台边，有些人坐在桌边，大部分都是刚才在跳舞俱乐部的那伙人。

“嘿！伙计们，”布蕾蒂说，“我要喝一杯。”

“嘿，布蕾蒂！布蕾蒂！”那个小个子希腊肖像画家叫道。他自称公爵，大家却都叫他芝芝。他走到布蕾蒂面前。“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你好，芝芝。”布蕾蒂说。

“我想让你见个朋友，”芝芝说。这时，一个胖子走上来。“米皮波波勒斯伯爵，这是我的朋友阿什利夫人。” “您好啊！”布蕾蒂回道。

“我说，夫人您在巴黎过得还愉快吧？”米皮波波勒斯伯爵问道。他的表链上系着一颗麋鹿牙齿。“

非常愉快。”布蕾蒂说。

“巴黎是一座非常好的城市，”伯爵说，“但是，我猜你在伦敦也有很多社交活动吧。”

“嗯，是的，”布蕾蒂说，“非常之多。”

布雷多克斯坐在一张桌子边，向我喊话。“巴尔内斯，”他说，“来喝一杯吧。你带来的那个女孩和人家吵翻了。”

“吵什么？”

“老板女儿好像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好一阵争吵呢。你也知道，她也真够泼辣。掏出自己的黄卡［1］，硬要老板女儿也拿出来。吵得好凶。”

“最后怎么收场的？”

“唉，最后有人把她送回家了。那姑娘长得也不坏。能说会道，言语泼辣。坐下喝一杯吧。”

“不了，”我说，“我得走了。看见科恩了吗？”

“他同弗朗西丝回家了。”布雷多克斯太太插话道。“可怜的家伙，他看起来真消沉。”布雷多克斯说。“谁说不是呢！”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我得走了，”我说，“晚安。”

我在吧台边同布蕾蒂道了声晚安。伯爵正在叫香槟。“这位先生同我们喝一杯如何？”他问道。

“不了，多谢。我得先行一步了。”

“真的走吗？”布蕾蒂问。

“是，”我说，“我头痛得厉害。”

“明天见一面？”

“来我办公室吧。”

“有点不便。”

“嗯，那我去哪里找你？”

“随意吧，五点左右，克利翁酒店见。”

“那在城市的另一边找个地方吧。”

“好的。五点客丽容酒店见。”

“别爽约啊！”我说。

“别担心，”布蕾蒂说，“我从未让你失望过，是吧？”

“有迈克的消息吗？”

“今天收到了他的信。”

“先生，再见。”伯爵说。

我出了咖啡馆，走上人行道，朝着圣米歇尔大道往前走，从洛东达咖啡馆摆在外面的餐桌经过，那里依然宾客如云，朝对面马路望过去，只见多姆咖啡馆也生意兴隆，餐桌都快摆到人行道边来了。坐在桌边的一人向我挥手，我没看清楚是谁，继续往前走。蒙帕纳斯大道则一片萧条。拉维妮餐厅大门紧闭。在丁香园咖啡馆门口，人们正将一张张桌子堆叠起来。我路过内伊雕像，它耸立在栗子树中间，树木刚抽出新叶，弧光灯射在雕像上。我看见一个枯萎的紫色花圈靠在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读着上面的文字：波拿巴主义者敬建，下面署着日期，我已不记得。内伊将军的雕像看起来威风八面，他穿着高筒靴，掩映在七叶树丛中，举起利剑。我的公寓就在对面街上，沿着圣米歇尔大街走几步就到了。

门房的灯仍亮着，我敲了敲门，守门人将信件递给我。我向她道晚安，走上楼。一共有两封信，另外有几份报纸。一封是银行的对账单，上面写着余额2432.60美元。我拿出支票簿，扣除本月以来开出的四张支票，发现我还剩1832.60美元。我将这数字写在对账单的后面。另一封信是一张结婚请柬。阿洛伊修斯·柯比先生和夫人通告女儿凯瑟琳的婚事—我不认识这位姑娘，也不认识她要嫁的男子。他们一定是在通告全城。这名字很有意思。我敢说，我记得任何一个叫阿洛伊修斯的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天主教教徒的名字。请柬上印着一枚饰章。就像芝芝之于希腊公爵，还有那个伯爵。那伯爵非常有趣。布蕾蒂也有个头衔—阿什利夫人。去她的布蕾蒂。去你的阿什利夫人。

我拉亮了床头灯，关上瓦斯灯，推开那几扇大窗户。床离窗户很远，就这么开着窗，我脱去衣服，坐在床边。窗外开过一辆夜行的列车，奔跑在有轨电车的车道上，把蔬菜运到卖场去。每当夜不能寐之时，这响声是够让人心烦的。我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望着床边大衣橱镜子中的自己。法国人装修屋子总是要弄上这么个大衣橱装上镜子。

也很实用吧，我想。伤哪里不好，偏偏伤到这里。真是让人笑话。我穿上睡衣，钻进被窝。我拿了两份斗牛报，撕去封面。一份是橙色的，另一份是黄色的。因为两份报纸新闻定是大同小异，所以，不管我先读哪一份，都定会糟蹋另一份。《牛栏报》办得更好一点，所以我先挑了它看。我逐字逐句地读着那份报纸，连读者来信和斗牛专栏也没放过。我熄灭了床头灯。也许，我可以睡着了。

脑子开始东想西想起来。那陈年的心病。唉，在那被当做笑柄的前线，受伤之后，像意大利人那般溃逃，真够丢脸的。伤员被送往意大利医院，我们组成了一个团体，取了个好笑的意大利名字。我想知道，那些意大利人现在是何景况。那是在米兰的市立大医院的庞迪病楼中。隔壁便是佐达病楼。医院有一座庞迪的雕像，也可能是佐达的。在那里，上校联络官来慰问我。真是滑稽，那是第一件滑稽的事情。我全身包扎着绷带，所以，他们告诉他我的情况。接着，他便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作为一个外国人，一个英国人（任何外国人在他眼中都是英国人），已经献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多么华丽的讲话啊！我真想把这番话装裱起来，挂在办公室中。他表情严肃。我猜，他是对我的伤情感同身受了。“真是不幸！真是不幸！”

我想，我从未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幸。我尽力不去想它，也不给他人增添麻烦，如果不是他们把我送去英格兰，在船上遇见布蕾蒂，我很可能不会有任何困扰。我认为她唯一想要的正是她不能拥有的。唉！人都这样。让人类见鬼去吧！天主教堂处理这事极有一套。总之，好言相告一番。叫人不要去想那事。嗯，真是极妙的建议。尽力忍着吧。尽力忍着。

我躺在床上，寻思着，思维乱窜。然后，终于不能自已，想起布蕾蒂，其他一切的念想便烟消云散。我想着布蕾蒂，思想也不乱窜了，如进入了一片平缓的波浪。突然，我开始恸哭起来。过来一会儿，心情平复了一点。我躺在床上，听着有轨列车驶过，发出的轰轰撞击声，如此，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屋外有争吵声。我倾耳听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穿上一件晨衣，走到门口。门房在楼下说话，听上去非常愤怒。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朝楼下喊了一声。

“是你吗，巴尔内斯先生？”门房叫道。“是我。”

“不知是个什么女人把整条街都吵醒了。都这点了，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她说她非得见你。我已经告诉她，你已经睡了。”

接着，我听到了布蕾蒂的声音。刚刚睡得迷迷糊糊，我还当是乔吉特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她不可能知道我住哪儿啊！

布蕾蒂走上楼来。我看她已经有七分醉了。“我尽干傻事，”她说，“好端端大吵一架。我说，你没睡啊，对吧？”

“你认为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时钟。已是四点半。“不知道几点了，”布蕾蒂说，“我说，能不能让我坐下？亲爱的，别生气。刚同伯爵道别。他把我带到这里的。”

“他人怎样？”我一边取来白兰地、苏打水和两个杯子。

“

一点就好了，”布蕾蒂说，“别把我灌醉了。你说伯爵？嗯，人非常好。也参加过战争，是我们的同道中人。”

“他真是伯爵吗？”

“你知道，我宁可相信他是。不管如何，他也称得上是伯爵。深谙人情世故。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到这些。在美国还拥有很多糖果连锁店呢。”

她抿了一口酒。

“想想他把它称为‘连锁’，诸如此类的东西，把所有店都连起来。给我讲讲这事。太有趣了。虽然他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嗯，没错。毋庸置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她又喝了一口。

“我该如何捞上一把？你不介意的吧，对吗？你知道吗？他现在正在资助芝芝呢。”

“芝芝真的是公爵吗？”

“我倒不怀疑。你知道的，希腊公爵。末流画家。我更喜欢伯爵。” “你要同他去哪里？”

“呃，哪里都可以。他刚才送我来这里的。提出给我一万美元，让我陪他去比亚里茨。折合英镑多少钱？”

“大概两千英镑吧。”

“一大笔钱呢。我告诉他我去不了。他倒也不生气。我告诉他，我在比亚里茨熟人很多。”

布蕾蒂咯咯地笑了。

“喂，你喝得真够慢的。”她说。我只呷了口白兰地苏打水。于是，便痛饮了一口。“这就对嘛。真有意思，”布蕾蒂说，“然后，他又要我陪他去戛纳。我告诉他，我在戛纳熟人太多了。又说去蒙特卡洛。我又告诉他，我在蒙特卡洛熟人太多了。我告诉他，不管在哪里，我都认识很多人。这是真的。所以，我叫他帮我送到这儿来。”

她看着我，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另一手举起杯子。“别那样看我，”她说，“我告诉他，我爱着你，这也是真的。别那样看我了。他也真够大度，一点不介怀。还说明晚载着我们去吃饭呢。你想去吗？”

“去又何妨？”

“我得走了。”

“怎么了？”

“只是想看看你。真傻的想法吧。穿好衣服下去如何？他的车在街上候着呢。”

“伯爵吗？”

“就他。还有一位穿制服的司机。准备载着我兜兜风，然后到布洛涅森林公园吃早餐。已备好了几篮酒食。全是从泽利饭店采购来的。还有成打的玛姆香槟。想去吗？”

“我一大早要去上班，”我说，“和你们比，我已太落伍了，难以企及，玩不到一块去。”

“别傻帽了。”

“真不能奉陪了。”

“那算了吧。给他带句感谢的话吧？”

“随你怎么说。一定会捎到。”

“亲爱的，晚安。”

“不要太忧伤了。”

“你让我心疼。”

我们吻别，互道晚安。布蕾蒂战栗起来。

“我得走了，”她说，“亲爱的，再见。”

“你不走也行啊。”

“不，我得走。”

我们在楼梯上又亲吻了彼此。我叫门房开门，听见她在门后咕哝着什么。我回到楼上，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布蕾蒂在街上走着，一辆豪华轿车停在路边的弧光灯下。她坐进了车子，车子发动了，往前奔去。我回过身。桌子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空空如也，一只里面盛着半杯白兰地苏打水。我把它们收拾到厨房去，将那剩下的半杯酒水倒入水槽。关掉餐厅的瓦斯灯，踢去拖鞋坐在床上，钻进被窝。这就是布蕾蒂，那个一直让我为之哭泣的女子。我想着，最后一眼看见她，她走在街上然后跨入汽车，当然，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如同在地狱一般。在白天，假装对一切无动于衷很容易，但是黑夜却让人无处可遁。

［1］由政府颁发的证明妓女健康的证明。

第五章

清晨，我沿着圣米歇尔大道，走到苏福洛路喝咖啡、吃奶油蛋糕。真是个大好的早晨。卢森堡公园的七叶树正含苞待放。在这热天的早晨，心中荡漾着一种宜人的感觉。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报纸，接着抽了一根雪茄。卖花女从花市回来，正在摆弄着今天待售的鲜花。学生们成群结队，有的是去法学院，有的是去巴黎大学。

在圣米歇尔大道上，有轨电车川流不息，人们赶着去上班。我搭上了S路公交车，站在车子的后台上，车子朝玛德莱娜教堂开去。到了玛德莱娜教堂，我沿着卡普西纳街步行到加尼叶歌剧院，然后走向我的办公室。我从两个男子身边经过，一个男子手里抓着几只活蹦乱跳的青蛙，另一个男子手里把弄着手偶仿真拳击人。那男子带着一个女帮手，女孩用一根绳子操控着那拳击人，我小心避开，免得碰上那绳子。她站在那里，合着的双手中捏着绳子，眼睛却往别处看。那男子正在游说着游客购买。这时，又有三个游客驻足，津津有味地看着表演。我跟着一个推着滚筒的男子后面，他在人行道上压着CINZANO字样（一种开胃酒），字迹刚印上，油墨未干，仍湿漉漉的。一路上都是去上班的人们。上班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穿过大街，拐进我的办公室。

上了楼梯，来到办公室，浏览法国的晨报，抽了一支烟，接着坐在打字机前，开始一上午的工作。十一点钟，我坐着出租车前往法国外交部，走进大楼，同十几名记者坐在一起，听那位年轻的戴着角质架眼镜的新法兰西改良派外交官发言、回答提问，这样过去了半个小时。总理去了里昂演讲，或者，准确地说，正在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人提了问题，也不过是自说自话，另外通讯社记者问了几个问题，他们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今天没有什么新闻。我同伍尔西和克鲁姆共坐了一辆出租车从大使馆回去。

“杰克，晚上你一般都干吗呢？”克鲁姆问，“也没在附近见过你。”

“噢，我一般在拉丁区溜达。”

“哪天晚上我也去那儿。听说有一家叮戈咖啡馆。非常不错。是吗？”

“是的。叮戈，或者新开的菁英咖啡馆都不错。”

“我一直打算去耍耍的，”克鲁姆说，“但是你知道，带着孩子，还有老婆，脱不开身。”

“你打网球吗？”伍尔西问。

“唉，别提了，”克鲁姆说，“今年一次也没玩过。我倒是想去玩玩。可是，星期天老是下雨，球场总是人满为患。”

“英国人星期六也休息的。”伍尔西说。

“幸运的家伙，”克鲁姆说，“哎，我告诉你。有朝一日，我不再给通讯社干了。然后，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乡间看看、玩玩。”

“不错的主意。住在乡间，买一辆车，方便回城里。”

“我一直在考虑，明年买辆车开。”

我叩了叩车窗，司机将车停下。“我到了，”我说，“去我办公室喝一杯吧。”

“不了，谢谢，伙计。”克鲁姆说。伍尔西也摇摇头，说：“我还得回去把今早的新闻写出来呢。”

我塞了两法郎在克鲁姆的手中。

“杰克，别犯傻了，”他说，“车费我来出。”

“车费反正是公家出的。”

“没关系。我来付吧。”

我同他们挥手告别，克鲁姆将头伸出车窗，说：“礼拜三一起吃午餐哦！”

“一定。”

我坐电梯上了办公室。罗伯特·科恩正在等着我。

“嘿，杰克，”他说，“出去午饭吧？”

“好。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去哪里吃呢？”

“哪儿都行。”

我一边察看桌上是否有稿件。“你想去哪里吃呢？”

“韦策尔如何？他们那里的小点心挺不错的。”

我们去了那间餐馆，点了些点心和啤酒。酒保端来了啤酒，用高脚杯装着，杯身上结着一层水珠，甚是清凉。点了十多样小点心。

“昨晚玩得尽兴吧？”我问。

“哪有。”

“小说写得怎样了？”

“很糟。这第二本书简直写不下去了。”

“每个作家都会有这样的经历。”

“嗯，这我知道。只是，还是焦躁。”

“还惦记着去南美，啊？”

“我倒是想。”

“怎么不动身呢？”

“还不是因为弗朗西丝。”

“这样，”我说，“带她一起去嘛。”

“她不想去。这不是她热衷的事情。她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让她滚蛋咯！”

“哪能这样做。我得替她负责。”

他将一碟黄瓜片推到一边，拿过一盘腌鲱鱼。

“杰克，你对布蕾蒂·阿什利夫人了解多少？”

“应该是阿什利夫人。布蕾蒂是她的名字。她是个不错的女人，”我说，“现在正在办离婚，准备同迈克·坎贝尔结婚。坎贝尔现在在苏格兰。你问她干吗？”

“她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女人。”

“谁说不是？”

“她身上有一种不凡的气质，说不出的优雅。她看起来绝对优雅和正直。”

“她是非常不错。”

“她那种气质真难以言表，”科恩说，“我看那应该是典雅了。”

“听你口气，好像你非常喜欢她。”

“我确实喜欢她。如果说我爱上她了也一点不稀奇。”

“她是个酒鬼，”我说，“他和迈克·坎贝尔相爱。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他终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

“真不敢相信，她会嫁给他。”

“为什么？”

“说不上来。我就是不相信这点。你认识她很久了吗？”

“是的，”我说，“大战期间，我负伤住院，她是医院的空军志愿者（V.A.D.）。”

“她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吧？”

“她现在三十四岁了。”

“她什么时候嫁给阿什利先生的？”

“大战期间。她的真爱死于痢疾之后。”

“你说得真挖苦。”

“抱歉，我不是刻意的。只是想告诉你事实。”

“我不相信她会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哎，”我说，“她这么干了两次。”

“我不相信。”

“好吧，”我说，“你若不喜欢我的答案，就别问我这些蠢问题。”

“我又没有问那些。”

“你刚才不是向我了解布蕾蒂·阿什利吗？”

“我没叫你侮辱她。”

“唉，见鬼去吧。”

他站起身来，脸色煞白。气急败坏、脸色惨白地站在桌边，身后的桌上堆满了点心小碟子。

“坐下，”我说，“别傻帽了。”

“你必须把那话收回去。”

“唉，别像个高中生一样。”

“收回去！”

“好吧。随你怎么说。布蕾蒂·阿什利的事我一概不知。如何？”

“不，不是这件，是你叫我见鬼去那句。”

“好了，好了。不说你见鬼去了，”我说，“再逗留会儿，我们才开始吃饭呢。”

科恩转怒为笑了，又坐了下来。看起来，他还是挺乐意坐下来的。如果他不坐下来，又能干下他妈的什么事情呢？

“杰克，你居然说这么无礼的话。”

“抱歉了。我就是嘴上不饶人。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恶意。”

“这我知道，”科恩说，“杰克，你实际上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神啊！我心底想。“别往心里去，”我大声说道，“对不起啦。”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我只是刚才有点生气。”

“太好了。我们叫点儿别的吃吧。”

吃完午餐之后，我们去了和平咖啡馆，喝了杯咖啡。言语间，我可以感觉到，科恩又想提起布蕾蒂，但是我把话题给岔开了。我们又东扯西扯了会儿，然后我同他告了别，回到办公室。

第六章

下午五点。我来到克利翁酒店，等待着布蕾蒂。却没见到她，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写了几封信，写得并不漂亮，不过我希望克利翁酒店的信笺纸对此有所补益。布蕾蒂终是没有出现，所以，在六点差一刻的时候，我便走下楼到了酒吧，和酒保乔治喝了一杯杰克玫瑰鸡尾酒。布蕾蒂也没来酒吧，我离开之前，去楼上找了一圈。随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去菁英咖啡馆。车子穿过塞纳河的时候，我看见一排空空的驳船被拖曳着顺流而下，场面颇为壮观。当船只快驶入桥拱的时候，船员撑起了长长的桨。塞纳河真是迷人啊！在巴黎，从桥上穿过总是件宜人的事情。

出租车绕过了旗语发明者的雕像，它也正打着旗语姿势呢，然后拐上了拉斯帕伊大道，我闭眼休息，让汽车开过这段。拉斯帕伊大道总是让人沉闷。它特别像枫丹白露和蒙特罗之间公路的一段，总是让我感觉烦躁，死气沉沉的，非等开过心情才能舒畅。我想，这应该是在旅途中，联想到某些念头，才会产生这些沉闷的地方。在巴黎，还有一些同拉斯帕伊大道一样丑陋的场所。若是走在这样的街上，我倒是完全不介意。但是，我就是不能忍受坐在车子里从那里经过。也许是因为我曾经在哪里读到过对这条街道的描述。这和罗伯特·科恩认识巴黎城的方式是一样的。我真好奇，科恩是受谁的影响而看不上巴黎的。可能是看了孟肯的书吧。孟肯对巴黎厌之入骨。孟肯可真影响了很多年轻人的好恶感啊。

出租车停在洛东达咖啡馆的前门。从塞纳河右岸，不管你叫司机送你去蒙巴纳斯哪个咖啡馆，他都会把你送到洛东达咖啡馆。从现在往后十年，多姆咖啡馆可能会取而代之。反正也挺近的。我穿过洛东达咖啡馆那些令人沮丧的桌子，来到菁英咖啡馆。屋内只有寥落几人，哈维·斯通独自坐在屋外。他面前堆着一大堆碟子，满脸胡子拉碴的。

“请坐，”哈维说，“我一直在寻你呢。”

“有事情吗？”

“没事。只是想见下你。”

“去赛马了吗？”

“没有。自上礼拜天就没去过了。”

“美国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完全没有。”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们断了来往。我和他们完全断了来往。”他身子向前倾，眼睛直视着我。

“杰克，你愿意听我说些事情吗？”

“你说吧。”

“我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

我脑海中快速回放着。那是三天前，在纽约酒吧，哈维和我玩摇骰子游戏，赢了我两百法郎。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钱。钱没寄过来，”他停顿了一会儿，“杰克，我告诉你，很奇怪，我潦倒如这般的时候，总想一个人待着。我只想待在自己的房内。就像一只猫一样。”

我摸摸自己的口袋。

“哈维，一百法郎够帮你吗？”

“够了。”

“好了。我们去吃点东西。”

“不忙。先喝一杯吧。”

“最好吃点东西。”

“不了。我都这样了，也不在乎吃不吃饭了。”我们喝点酒。哈维把我的碟子累在他那摞。

“你知道孟肯吗，哈维？”

“知道。怎么了？”

“他这人如何？”

“他人不错，喜欢讲些小笑话。上次我和他一起吃过顿饭，还一起谈论霍芬海默。‘糟就糟在，’他说，‘他是个老色鬼。’说得不错。”

“正是。”

“他现在已经江郎才尽了，”哈维继续说道，“他已经写完了自己知道的东西，现在正在写的都是自己不熟悉的。”

“我想他挺不错的，”我说，“只是我读不进他的文字。”

“嗯，现在也没人读他的书了，”哈维说，“除了那些过去在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学院念过的人。”

“噢，”我说，“这也是件好事。”

“当然。”哈维说。我们这么坐着，沉思了一会儿。“再来杯波尔图酒？”

“好的，”哈维说。

“科恩来了。”我说。罗伯特·科恩正过马路。“那个傻蛋啊！”哈维说。科恩走到我们的桌前。

“嘿，你们这帮流浪汉。”他说。

“你好，罗伯特，”哈维说，“我刚才还和杰克说，你是个傻蛋呢。”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你最愿意做什么？立刻告诉我们。不要想。”科恩思考了起来。

“不要思考，马上说出来。”

“说不上来，”科恩说，“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你最想干什么？你头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不管它多么荒诞不经。”

“不好说，”科恩说，“我想现在我最想重新踢足球，我又有些心得了。”

“我错看你了，”哈维说，“你不是傻蛋。你只不过是个发育受滞的病人。”

“哈维，你真有意思，”科恩说，“小心哪天被人捶扁你的脸。”

哈维·斯通哈哈大笑。“你这么认为。但是，人家可未必。因为那对我不重要，我又不是拳击手。”

“如果有人揍你，那就重要了。”

“这绝不可能发生。这就是你铸成大错的根源所在。因为你不够聪明。”

“别再拿我开涮了。”

“真的，”哈维说，“这和我没什么干系。你与我什么也不是。” “好了。哈维，”我说，“再喝杯波尔图酒吧。”

“不了，”他说，“我去街上走走，找点东西吃。杰克，回头见了。”

他走出了大门，沿着街上往前走。我看着他在出租车流中穿过马路。在交通中，他身材矮小而笨重，缓缓地走着，步伐中有散发出满满的自信。

“他总是惹我生气，”科恩说，“我受不了他了。”

“我倒不反感他，”我说，“挺喜欢他的。你犯不着和他生气。”

“我知道了，”科恩说，“只是他刚才刺痛我了。”

“今天下午写作了吗？”

“没有，动不了笔。相比第一本书，这本书难写多了。我正费劲对付它呢。”

他早春时节从美国回来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不见了。那时，他对自己的“大作”可是自信满满，只是心中渴望着些奇异的经历。而现在，那种踌躇满志不见了。不知怎的，我感觉我还没有把罗伯特·科恩的问题讲清楚。事实是这样：在爱上布蕾蒂之前，我从未听过他说一句话，让他同其他人区分开来。他在网球场英姿飒爽，身材健美，精力充沛；他桥牌也玩得很好，而且身上有一种大学生特有的风趣幽默气质。

在人群中，他的言谈不会引人注目。他在学校常常穿着那种叫做马球衫的短袖衬衫，可能现在也叫这个名字，但是又不像职业运动员那样显得年轻。我认为，他不太看重穿着。他的外表在普林斯顿大学定了型，内在则受到两个曾经训练过他的女人的影响。他身上有那种美好的、孩子气般的乐天精神，即使经过规训也未将之磨灭，而且可能我并未完全将这点表述清楚。他渴望在网球场上取得胜利，也许那种对赢的热情同苏珊·朗格伦不相上下。另一方面，即使输了比赛他也不愤感。待他爱上布蕾蒂之后，他在网球场上便不堪一击，以前根本不是他对手的人也能将他打败。而他对这一切又满不在乎。

就这样，我们坐在菁英咖啡馆的露台上，哈维·斯通刚穿过了马路。“去丁香园咖啡馆吧。”我说。

“我和人有约了。”

“什么时间？”

“弗朗西丝七点一刻来这里。”

“她来了。”

弗朗西丝·克莱因正从街对面朝我们走来。她身材高挑，走起路来动作幅度很大。她朝我们挥了挥手，脸挂微笑。我们注视着她穿过马路。

“哈罗，”她说，“真高兴在这儿碰上你，杰克。我一直想和你说句话。”

“嘿，弗朗西丝。”科恩说。面带笑容。

“哟，罗伯特，你在这里啊？”她接上话茬，语速飞快地说，“我今天真度日如年啊！这位—”朝科恩摇了摇头—“连午饭也不回家吃了。”

“我也没说要回去吃饭啊！”

“噢，这我知道。但是，你也没和厨子说一句啊！结果，我只得自己约个人，波拉又不在她办公室，我便去丽兹酒店等她，她又不见人影，我身上带的钱哪里够在丽兹吃一顿啊！”

“后来怎么办呢？”

“我当然就走了。”她故作轻松地说，“我这人是顶守约的。现如今还有什么人守信用啊。我应该学聪明些。这个，杰克你还好吧？”

“很好。”

“你带来舞会的那个女孩还不错，后来你却和那个叫什么布蕾蒂的走了。”

“你不喜欢她？”科恩问。

“我觉着她挺有魅力的。你不这么认为吗？”科恩没有说话。

“喂，杰克。我想和你谈谈。和我去圆顶咖啡馆坐会儿好吗？罗伯特，你就待这里对吧？走吧，杰克。”

我们穿过蒙纳帕斯大道，坐在咖啡馆的桌前。一个男孩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沓《纽约时报》，我买了一份，打开来看。

“有什么事情吗，弗朗西丝？”

“唉，也没什么事情，”她说，“只是他想离开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以前他逢人就说我们就要结婚了。还告诉了我母亲和亲朋好友。现在他反悔了。”

“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觉得，自己还没好好享受人生。他当初去纽约，我就知道事情会变卦。”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着。

“如果他不想娶我，我也嫁不了他，我当然是不愿意的。现在说什么我也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可是，对我来说，确实有点晚了，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而且我刚刚离了婚。”

我未置一词。

“我们本来要庆祝一番，结果却大吵了一架。太儿戏了。我们吵得你死我活，他只是哭，求我明点理，但是他说就是不能和我结婚。”

“真倒霉。”

“真是糟糕透顶了。我在他身上浪费了两年半时间。我现在不知道，还有哪个男人愿意娶我。放在两年前的戛纳，只要我愿意，哪个男人都愿意娶我。所有那些想娶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安心过日子的老男人都对我如癫如狂。而现在，我可能没那魅力了。”

“你当然还可以想嫁谁就嫁谁啊！”

“不，我这么认为了。而且，我是真心喜欢他。我还想生孩子。我一直想我们应该养孩子。”

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一直都不太喜欢孩子，但是我不想这辈子都没有孩子。我一直想，我要生几个孩子，然后爱他们。”

“他已经有孩子了。”

“嗯，是的。他有孩子，而且有钱，有个富婆母亲，还写了一本书。我写的东西虽然也不赖，出版商却看不上，根本没人买账。我现在连一个子儿也没有。本来我还能得到一笔赡养费，可是我火急火燎地把婚给离了。”她又一次用那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真不公平。虽然我有错，但是也不全是我的错。我真该放聪明点。我一提结婚的事情，他只顾哭，说自己不能结婚。他怎么就不能结婚了？我会是个好妻子的。我是个很随和的人，也不打扰他工作。可是，这都无济于事。”

“真是件倒霉事。”

“不错，真够晦气的。但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走吧，回菁英咖啡馆。”

“只是我也爱莫能助。”

“是啊。只要别告诉他我和你谈过。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此刻，她第一次收起来她那明朗、充满十足欢乐的仪态。“他是想独自回纽约。等他第一部书面市的时候，年轻女孩子就会围着他团团转。这就是他所向往的。”

“也许女孩们不喜欢呢。老实说，我并认为他是那样的人。”

“杰克，你没有我了解他。他就是想那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就是他不想娶我的原因。他是想在今秋独自荣归故里。”

“想回咖啡馆吗？”

“好的。走吧。”

我们从桌边站起来—服务生居然忘记招呼我们，一杯水也没送上—我们穿过街道，朝菁英咖啡馆前行。科恩坐在大理石面的桌子边，微笑着看着我们走来。

“喂，你笑什么？”弗朗西丝问他，“觉得很开心？”

“我笑的是，你同杰克分享你的秘密。”

“唉，我同杰克讲的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很快都会知道了。我只是想合宜地告诉杰克。”

“什么事情？关于你去英格兰的事情？”

“是啊。关于我去英格兰的事情。哎，杰克！我都忘记告诉你了。我马上要去英格兰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啊。豪门望族都是这么办事情的。罗伯特要打发我走了。他给我两百英镑，好让我去拜访朋友们。这岂不想得挺美吗？朋友们压根儿还不知道呢！”

她转身，面带笑容地看着科恩。科恩不再嬉笑了。

“你本来只打算给我一百英镑，不是吗？罗伯特？后来我不干，他才说给两百。他真是够慷慨了。不是吗，罗伯特？”

我不知道，人们怎能对罗伯特·科恩说这么恶劣的话。对于有些人，我们是不能说这么刻薄的话的。如果你说了这些话，他们会给你一种感觉，世界会崩裂，而且会华丽地崩裂在你眼前。但是，科恩只是静静地听着。就是如此，一切都发生在我眼前，我甚至没有一丝冲动去劝解。而这对后来所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种善意的嘲弄。

“弗朗西丝，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科恩打断她。

“你听听他，我要去英格兰，去拜访朋友们。如果朋友们也不待见你，你也会去吗？噢，他们情非得已把你收留下，好吧。‘亲爱的，你好吗？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你母亲还好吗？’话说回来了，你母亲还好吗？她把所有的钱买了法兰西战争债券。不错，她正是这么干了。可能这世界上也只有她会这么干。‘呃，罗伯特还好吗？’或者小心翼翼地打听罗伯特的消息。‘你最好别提罗伯特的名，亲爱的。可怜的弗朗西丝已经受够了。’罗伯特，这样好笑吗？杰克，你说这不是挺好笑的吗？”

她转向我，带着那灿烂十足的笑容。有人听她倾诉，她颇感满意。“罗伯特，你要去哪里呢？都是我的错，对吧？完全是我的错。当年，我让你甩掉杂志社那个小秘书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有朝一日，我也会被人取代。这事杰克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他好吗？”

“弗朗西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住嘴吧。”

“嗯，我来告诉他吧。罗伯特当年办杂志的时候有个小秘书。真是世界稀有的小尤物啊！他认为她是美若天仙。后来，我出现了，他又觉得我也不错。所以，我设法让他甩掉了她。要知道，当初杂志社搬家的时候，他把她从普罗温斯敦带到卡梅尔，而后来，他连路费都没给她，就把她打发回了西海岸。这一切都是为了讨好我。在他眼里，我当年年轻貌美啊。罗伯特，这是你干的事情吗？”

“杰克，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那秘书是纯友谊关系。连这也算不上。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她人非常好。” “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讨好我。好吧，我认为，刀口舔血者，必为刀剑所伤。这不是一句文学语言吗？罗伯特，我希望你记住，写在你的下本书里面。”

“你知道，罗伯特正在为新书搜集素材。是吗？罗伯特？这就是他要离我而去的原因。他已断定我上不了镜头。你瞧，我们住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忙东忙西的，写着这本书，把我们的事情抛在脑后，所以，现在他要走了，去寻找新的素材。好吧，我希望他找到些石破天惊的材料。”

“罗伯特，亲爱的，听我说。我想对你说几句话。你不会在意吧，对吗？不要同你这位年轻的女士吵架。尽量不要吵。因为一旦吵架，你就会哭，然后顾影自怜，记不清楚对方的话。你这样是永远记不住任何对话的。尽量别动气。我知道很难。但是记住，这是为了文学。我们都得为文学做点牺牲。你看我，我就要去英格兰，一句怨言也没有。这都是为了文学。……我们必须帮助年轻作家。杰克，你说呢？……虽然，你不算是年轻作家了，对吧？罗伯特？你已经三十四岁了。但是，我认为对于一个大作家来说这年纪还算年轻的。比如，哈代。又比如，阿纳托尔·法郎士。他才死不久呢。但是，罗伯特并不觉得他算得上是好作家。他有几个法国朋友告诉过他。他读法文书籍都太吃力。要说他绝对比不上你这位优秀的作家，是吧？罗伯特？你认为他也会去外面寻找素材吗？你觉得他不打算请情人的时候都会对他怎么说？我想知道，他是否也会哭呢？噢，我想起些事情来了。”她把那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唇边。“我终于知道罗伯特不娶我的原因了，杰克。我刚才才想到。在菁英咖啡馆，恍惚之间他们让我明白了。很神奇对不对？哪一天他们将会挂起一块牌子。就像在卢尔德市一样。罗伯特，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吧，其实很简单。我在想为什么我一直想不到。为什么呢？你看，罗伯特一直想要有个情人。而如果他不娶我，那么我就算是他的情人。我已经做了他两年的情人了。看到吧？如果他如他所许诺的那般娶了我，这意味着一切罗曼蒂克的终结。你不觉得我很聪明吗？这都能揣摩出来。的确如此。仔细瞧瞧他，看是不是如此。杰克，你去哪里？”

“我去里面一下。和哈维·斯通聊一会儿。”

我走进咖啡馆的时候，科恩抬起头来。我看见他惨白的脸。他为什么还要坐在那里？为什么还要如此逆来顺受。我背靠着吧台，往外面打量，透过窗户仍能看见他们。弗朗西丝还对着他念叨，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每次质问他，总是盯着他的脸：“罗伯特，不是这样吗？”又或者她不在如此问了。也许她改说其他东西了。我告诉酒保我啥也不想喝，从边门走出去。我走出咖啡馆，透过两层厚厚的玻璃回看他们，看见他们仍坐在那里。她仍然对着他喋喋不休。我沿着一条小巷，走到了拉斯帕伊大道。一辆出租车驶过来，我坐了进去，告诉司机公寓的地址。

第七章

我走上楼梯，门房在她屋子大门的玻璃上叩了叩，我停住了脚步，她走了出来，递给了我几封信和一封电报。

“这是你的邮件。今天有位女士来找你。”

“她有留下名片吗？”

“没有。她同一个先生一起来的。就是那个昨晚来过的女士。结果发现她人非常好。”

“陪他来的先生是我的朋友吗？”

“这我可不知。他好像从没来过这儿。人高马大的。非常、非常魁梧。她倒是很友好。非常、非常友善。昨晚，她可能只是有点……”她用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上下摇晃着。“巴尔内斯先生，我就直说了吧。昨晚我真觉得她有失温柔。昨晚给我的印象不怎么样。但是，你听我说呀，她非常、非常温柔的。她出身名门。这你可以看得出来的呀。”

“他们没留下什么话吗？”

“有留。他们说一个小时之内会再来。”

“他们来了就让他们上楼。”

“好的，巴尔内斯先生。再说那夫人、那夫人看来不一般。虽说有点古怪，但是气度不凡，气度不凡。”

这门房以前在巴黎赛马场开过一家小酒店。本来她毕生的事业是同赛马场打交道，但是，她眼睛盯着赛马场里的各色人物，她会颇为自豪地告诉我，哪些客人是有教养的，哪些是出身望族，谁是运动员。她用法语说“运动员”这个词的时候，总是将重音落在“人”这个音上。这唯一的问题是，当人们难以归于这三类的时候，她很可能对人家说没人在家，没人在巴尔内斯先生家。我有一个朋友，是一个长得极端面黄肌瘦的画家，在杜齐纳太太眼中，他既缺乏教养，又非出身名门，也不是运动员，他写了一封信给我，问我是否能给他弄张通行证，让他能通过门房，晚上偶尔来看看我的时候，可以直接上楼去？

我一边上楼，心里一边嘀咕，布蕾蒂到底对门房使了什么花招。电报是比尔·戈顿拍来的，说他就正乘着法兰西号，就快到了。我把邮件放在桌上，回到卧室，脱去衣服，准备洗个澡。我正搓着身子，忽然听见有人按门铃。我穿上浴袍，趿上拖鞋，走到门口。正是布蕾蒂。她后面跟着那伯爵。他手中拿着一大束玫瑰。

“嘿，亲爱的，”布蕾蒂说，“不准备让我们进去吗？”

“进来呀，我刚正在洗澡呢。”

“你真会享受啊。还洗澡呢。”

“冲个凉而已。请坐吧，米皮波波勒斯伯爵。你们想喝点什么？”

“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花，”伯爵说，“我且冒昧带来这些玫瑰来。”

“这边，把花给我吧，”布蕾蒂接过它们，“杰克，弄点水来养花。”我把厨房的大陶制水壶装满了水，布蕾蒂把花放了进去，然后把它们放在餐厅的桌子中央。

“哎，我们美美地玩了一整天。”

“你一点不记得曾同我约好在克利翁酒店见面？”

“没有啊。我们有约吗？我准是糊涂了。”

“老兄，你真喝多了。”伯爵说。

“难道我不是吗？伯爵绝对是个慷慨的人。”

“你现在同门房套上交情了。”

“可不。我给了她两百法郎。”

“别尽干蠢事。”

“他的钱啊！”她说，朝伯爵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应该给她点东西，补偿昨晚的无礼。昨天真是太晚了。”

“他真了不得，”布蕾蒂说，“发生的事情他都统统记得。”

“亲爱的，你也不是吗。”

“哎呀，”布蕾蒂说，“谁又想呢？我说，杰克，我们喝一杯吧？”

“你去拿吧，我去房间穿下衣服，你知道酒放在哪儿的。”

“当然。”

我穿着衣服，听到布蕾蒂摆好杯盏，然后放下苏打水瓶，接着便说起了话。我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感觉倦怠，身体颇为不适。这时，布蕾蒂走入房间，手中端着酒杯，也在床边坐下来。

“亲爱的，怎么了？你觉得头晕吗？”她在我额头亲吻了下，没有一丝情欲。

“噢，布蕾蒂，我如此爱你。”

“亲爱的，”她说。停顿了会儿，接着说：“我把他打发走好吗？”

“不用。他是个好人。”

“我这就打发他走。”

“别，别这么做。”

“就这么说，我打发他回去。”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你待在这儿无动于衷。我告诉你，他却对我如癫如狂。”她走出了房间。我趴在床上，心情极差，我听到他们说话，却没有仔细去听，布蕾蒂又走了进来，坐在床沿。“亲爱的，瞧你这老迈的样子。”她抚摸着我的头。

“你怎么和他说的？”我躺在床上，眼睛不去看她。我不想看见她。“叫他去买香槟。他可喜欢买香槟了。”

接着说道：“你感觉好点了吗？亲爱的。头不晕了吧。” “好点了。”

“好好躺着。他去河那边了。”

“我们不能一起生活吗？布蕾蒂。我们不能只住在一起吗？”

“我想不行。我见人就会和人搞关系，对你不贞。你肯定受不了。”

“我现在不是能忍受吗？”

“这是两回事。杰克，都怨我。这是我的本性。”

“我们去乡间待段时间可以吗？”

“这又有何益处。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去。但是，我本就不能寂寞，无法老老实实地待在乡下，更不要说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了。”

“我明白。”

“这不是糟透了吗？我告诉你我爱你，却于事无补。”

“你知道我也爱你。”

“我们还是别说话了。说话是件无聊的事情。我就要离开这了，不久之后，迈克也要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走？”

“对你好，对我也好。”

“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

“去哪里？”

“圣塞巴斯蒂安。”

“我们不能一道去吗？”

“不能。我们刚才不是把话讲清楚了吗？怎么现在又糊涂了。”

“我们又没有达成一致。”

“噢。你我都心知肚明。别拗了，亲爱的。”

“嗯，不错，”我说，“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只是情绪不佳，我一心情不好，说话就像个蠢蛋。”我坐了起来，弯下身子，在床边找到了鞋子，将鞋子穿上。我站了起来。

“亲爱的，别用这副眼神看我。”

“你想要我怎么看你？”

“唉，别傻了。亲爱的。我明天就走了。”

“明天？”

“是的。我没有说过吗？我明天就走了。”

“我们喝杯酒吧。伯爵就快回来了。”

“是啊，他应该快回来了。你知道，他买香槟可在行了。那对他可是件天大的事情。”

我们走进了客厅。我拿起白兰地酒瓶，给布蕾蒂斟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时，响起了门铃。

我走去开了门，正是伯爵。他身后跟着司机，拎着一篮子香槟。“先生，放哪里呢？”伯爵问。“放到厨房去。”布蕾蒂说。“亨利，放到那儿去，”伯爵用手指了指，“现在去楼下找些冰块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司机把香槟放进厨房门里去。“我想你喝了之后定会对这酒赞不绝口的，”他说，“我们知道现在在美国品尝到美酒的机会太少了，我这是从一个做酒生意的朋友那儿搞来的。”

“噢。你在各行各业都认识几个人啊！”布蕾蒂说。

“这家伙自己种葡萄，上千亩葡萄园呢。”

“他叫什么名字？”布蕾蒂问，“弗夫·凯歌？”

“不是，”伯爵说，“玛姆，他是个男爵。”

“真有意思，”布蕾蒂说，“我们都有头衔。杰克，你怎么没有头衔？”

“先生，我向你保证，”伯爵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头衔这东西没什么好处，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烧钱而已。”

“噢，这我倒是不知道，有时候倒是挺有用处的，”布蕾蒂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于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没有正确地运用它。它倒是给我带来不少声望呢。”

“伯爵，请坐，”我说，“我帮你把手杖放好吧。”

在煤气灯下，伯爵隔着桌子望着布蕾蒂。她吸着烟，将烟灰弹在地毯上。她发现我注意到了，便说：“我说，杰克，我可不想毁掉你的地毯，能给我找个烟灰缸来吗？”

我找来几只烟灰缸，把它们摆在几个地方。这时，司机提着满满的一桶盐水冰块上来。“亨利，把两瓶香槟放进里面镇一下。”伯爵吩咐道。

“先生，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事了，去车子里候着吧。”他转过身来，对布蕾蒂和我说，“我们要不要去布洛涅森林公园吃饭？”

“如果你想，也不妨，”布蕾蒂说，“只是我没有胃口。”

“我总是对大餐没有抵抗力。”伯爵说。

“要把酒拿进来吗？先生。”司机问。

“嗯，拿进来吧，亨利。”伯爵说。他掏出一只厚实的猪皮香烟盒，给我递上一支。“想尝尝地道的美洲雪茄吗？”

“不了，谢谢，”我说，“我要把这支烟抽完。”

他用拴在表链末端的金制小刀将雪茄的尾巴切掉。“我喜欢雪茄的原汁原味，”伯爵说，“你抽的雪茄，一般味道都被滤去了。”

他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看着桌子对面的布蕾蒂。“阿什利夫人，你何时离婚呢？那时，你可就没有头衔了。”

“是啊。真遗憾。”

“不会，”伯爵说，“你要什么头衔啊。你浑身上下透着高贵的气质。”

“谢谢，你真会讲话。”

“我可不是开玩笑哩。”伯爵吐出了一口烟，“你是我见过气质最高贵的人。你有它。就是如此。”

“你真好，”布蕾蒂说，“老妈听到这话肯定要乐坏了。你能把你说的话写出来吗？我在信中寄给她。”

“我会亲自告诉她的，”伯爵说，“我可不是在开你玩笑，我从不开人玩笑，因为你取笑别人，就无形中树了敌人。这是我时刻笃定的信条。”

“你说得对，”布蕾蒂说，“你说得太对了。我常常开别人玩笑，所以我在这世上没有一个朋友。除了这个杰克。”

“你不开他玩笑。”

“正是。”

“现在呢？”伯爵说，“现在你会开他玩笑吗？”

布蕾蒂看着我，眼角现出了皱纹。“不，”她说，“我是不会开他玩笑的。”

“明白了，”伯爵说，“你不会戏弄他。”

“这真是无聊至极的话题啊！”布蕾蒂说，“那香槟能喝了吗？”

伯爵往下伸手，在那闪亮的桶子里面转了一下。“还没冰透呢，我的宝贝，你总是贪酒喝。为什么不说说话呢？”

“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都已经向杰克将自己和盘托出了。”

“我真欢喜听你好好讲话，我的宝贝。你同我讲话的时候，总是讲一半就不讲了。”

“那是留给你来把它们讲完啊！人们爱怎么讲完就怎么讲。”

“这一套真有趣，”伯爵又探下身子，将桶子里的瓶子转了转，“可我还是欢喜听你讲话。”

“你瞧他傻不傻？”布蕾蒂问。

“好了，”伯爵举起一个瓶子，“我想已经冰透了。”

我拿来一条毛巾，他将瓶子揩干，举了起来。“我喜欢大瓶装的香槟。这酒味道更好，就是更难冰透。”他举着瓶子，盯着看，我拿出了酒杯。

“我说，你可以开瓶了啊，”布蕾蒂敦促道。“是的，我的宝贝，我现在就将它打开。这是一瓶上等佳酿哦。”

“我说，这才算是酒啊！”布蕾蒂举起杯子，“我们应该为什么东西干一杯。‘为皇室干杯’.”

“这酒用来干杯未免太浪费了，我的宝贝。喝这样的酒不应该掺杂感情，这样便品不出味来了。”

布蕾蒂的酒杯已空。

“伯爵先生，你应该去写一本关于酒的书。”我说。

“巴尔内斯先生，”伯爵回答道，“我对酒的全部兴趣就在于品味。”

“让我们再品点吧。”布蕾蒂将杯子往前面一推。伯爵小心翼翼地往她杯中斟酒。“你瞧，我的宝贝，现在你慢慢地喝，待会儿你就会喝醉。”

“喝醉？喝醉？”

“我的宝贝，你喝醉时，可迷人了。”

“你听这人说话。”

“巴尔内斯先生，”伯爵在我杯中倒满了酒，“我没见过第二个女人像她这般，醉酒时和清醒时同样迷人。”

“你见少识浅吧，是吗？”

“才不是呢，我的宝贝，我交际广着呢。我认识的人可多呢。”

“喝你的酒吧，”布蕾蒂说，“我们交际都挺广的。我敢说，杰克见过的场面也不比你少。”

“我的宝贝，巴尔内斯先生见多识广，我是相信的。不要认为我对此有疑义，先生。我见得也不少呢！”

“亲爱的，你当然见识过许多，”布蕾蒂说，“我刚才只是逗你呢。“我参加过七次战争，四次革命。”伯爵说。

“当兵上战场？”布蕾蒂问。

“亲爱的，有时候要的，你看我身上有几处箭伤呢。你们见过箭伤吗？”

“给我们瞧瞧吧！”

伯爵站了起来，解开背心的扣子，剥开衬衫。他将汗衫往上撸起，站在灯光下。露出黑黝黝的胸部，胃部隆起大块肌肉。

“看到了吗？”

在最后一根肋骨下方有两处白色隆起的条痕。“看下背部箭头穿出的地方。”在背部腰子的上方也有两处同样的伤疤，隆起来有指头那么厚。

“哎哟，好家伙。穿身而过。”

伯爵把衬衫掖好。“你在哪里弄的这些伤？”我问。

“在阿比西尼亚，当时我才二十一岁。”

“你当时在干吗呢？”布蕾蒂问，“参军吗？”

“亲爱的，我是去做买卖的。”

“我告诉过你，他是我们的同道中人，不是吗？”布蕾蒂转身面向我，“我爱你。伯爵，我心疼你。”

“宝贝，你就会哄我开心，可惜这不是真的。”

“别说蠢话了。”

“巴尔内斯先生，你瞧，正是因为我历经磨难，今儿才能体味到万事的乐趣。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完全认同。”

“我知道，”伯爵说，“那便是奥秘所在。你须得明白些价值观念。”

“就没有什么动摇你的价值观念吗？”布蕾蒂问。

“没，再没有了。”

“没再爱上谁？”

“这一直有，”伯爵说，“我一直在恋爱中。”

“这对你的价值观念有何影响呢？”

“恋爱在我的价值观念中有一席之地。”

“你根本没有什么价值观念。你是死人一个，不过如此。”

“不，亲爱的，你说得不对，我根本没死。”

我们喝了三瓶香槟，伯爵把酒篮放在厨房中。我们在洛涅森林公园一家饭馆吃了饭。饭菜丰盛。食物在伯爵的价值观念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如酒一般。吃饭时，伯爵的兴致颇好，布蕾蒂也是一样，真是一次快乐的聚会。

饭后，伯爵问道：“你们想去哪儿？”整个饭馆就剩我们几个了。两个服务生靠着大门站在一边，巴望着下班回家。

“我们可能去山上溜达溜达，”布蕾蒂说，“我们这次聚会真不错，对吧？”伯爵笑容可掬，显然他非常开心。

“你们真是不错的一对，”他说，这时又抽起了烟，“为什么不结婚呢？你们俩。”

“我们想有各自的生活。”我说。

“我们有各自的事业，”布蕾蒂说，“好了，别扯这些了。”

“再喝一杯白兰地吧。”伯爵说。

“我们去山上吧！”

“别去了。就在这里喝，这多安静啊！”

“你和你的‘安静’待这里吧，”布蕾蒂说，“男人如何看‘安静’?”“男人都喜欢‘安静’，”伯爵说，“亲爱的，就像你们喜欢喧闹一般。”

“好吧，”布蕾蒂说，“我们就喝一杯吧！”

“侍酒师！”伯爵招呼道。

“先生，来了。”

“你们这儿最陈的白兰地是哪一年的？”

“1811年的，先生。”

“给我们来一瓶。”

“喂，别摆阔了。杰克，叫他别拿来。”

“你听我说，亲爱的，我用钱买陈年白兰地，比买任何其他的古董都要值当。”

“你收藏了很多古董？”

“我整了一屋子。”

最后，我们登上了蒙马特高地。泽利酒吧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氤氲一片，吵声喧天。一走进门，音乐便迎面袭来。布蕾蒂和我跳起了舞。人实在太多，我们几乎不能移动。黑人鼓手朝布蕾蒂挥手示意。我们被困在人群中，只能在他面前的一个地方踏着舞步。

“你好吗？”

“很好呀。”

“那敢情好。”他脸上最显眼的就是一口白牙和两片厚厚的嘴唇。

“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布蕾蒂说，“超级棒的鼓手。”

音乐停了下来，我们开始朝伯爵坐的桌子走去。然后，音乐又响起，我们又跳起了舞。我看了看伯爵。他坐在桌子边，抽着雪茄。音乐又停了下来。

“我们过去吧。”

布蕾蒂朝桌子走过去。音乐又开始了，我们又跳起了舞，挤在人群之中。

“杰克，你的舞技真是蹩脚，不像迈克，他是我认识的人中舞跳得最好的。”

“他很优秀。” “他也有他的问题。”

“我喜欢他，”我说，“我真挺喜欢他的。”

“我就要和他结婚了，”布蕾蒂说，“真好笑，我有一个礼拜没想起过他了。”

“你没写信给他吗？”

“没有。从不写信。”

“他准给你写信了。”

“当然了。信写得真不错。”

“你们何时结婚呢？”

“我哪里晓得。最快也得我们各自办完了离婚手续吧。迈克正想法儿让他母亲出钱来摆平呢。”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别傻了。迈克家族有得是钱。”

音乐停了下来。我们走到桌边。伯爵站了起来。

“真美，”他说，“你看起来真是太美了。”

“伯爵，你不跳舞吗？”我问。

“不了，一把年纪了。”

“哎，别胡说了。”布蕾蒂说。

“亲爱的，如果我欢喜，我就会跳。我看着你跳舞挺享受的。”

“好极了，”布蕾蒂说，“那我找机会再跳给你看。你那位小朋友芝芝呢？”

“跟你说吧，我资助那孩子，但是不喜欢他整日在我身边转悠。”

“他着实艰难。”

“你知道的，我想那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光明前途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他跟在我后面。”

“杰克也是这号人。”

“他总让我毛骨悚然。”

“好吧，”伯爵耸了耸肩，“关于他的前程，谁也说不好。不过，他是我父亲一个故交的儿子。”

“走吧。我们跳舞去。”布蕾蒂说。

我们跳舞。舞池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

“亲爱的，”布蕾蒂说，“我真是痛苦。”

“我有一种感觉，心间的苦楚一遍遍地反复。”

“你刚才还挺开心呢！”鼓手嘟囔道：“你不能两次……”

“都过去了。”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只是心情很糟糕。”

……鼓手唱着，然后抓起鼓槌。“想走吗？”

我总感觉在一场噩梦之中，一些东西总是挥之不去，虽然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现在又得经受一遍。

……鼓手柔声地唱。

“我们走吧，”布蕾蒂，“你别在意。”

……鼓手又叫嚷了起来，冲着布蕾蒂咧嘴笑。

“好吧。”我说。我们离开了拥挤的人群。布蕾蒂去了趟洗手间。

“布蕾蒂想走了。”我对伯爵说。他点了点头。

“她要走？行。你们坐车走。我再待会儿，巴尔内斯先生。”

我们握了握手。

“玩得真开心，”我说，“请让我来付钱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巴尔内斯先生，别这么可笑了。”伯爵说。

布蕾蒂走了过来，穿好了外套。她亲吻了伯爵，将手放在他肩上，不让他站起来。我们走出大门，我回了回头，看见他桌边坐着三个女郎。我们坐进了轿车。

布蕾蒂告诉了司机她宾馆的地址。

“别，别上去了。”她在宾馆的门口说。她按了下门铃，大门并没有上锁。

“真的吗？”

“嗯，请回吧。”

“晚安，布蕾蒂，”我说，“你心情不好，我真难过。”

“晚安，杰克。晚安，亲爱的。再见不见。”我们在门前亲吻。她将我推开。我们又吻在一起。“噢，不要这样！”布蕾蒂说。

她飞快地转身，走进了宾馆。司机把我送到公寓。我给了他二十法郎，他身手碰了下帽檐：“先生，晚安。”然后，便开车离去。我按下门铃。门打开了，上了楼，躺在床上睡去。

第八章

我再也没见到布蕾蒂，直到她从圣塞巴斯蒂安回到巴黎。她给我从那里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贝壳海滩的风景，写着：“亲爱的。心情宁静，身体安好。向所有的朋友问好。布蕾蒂。”

我也没再见到罗伯特·科恩。我听说弗朗西丝已经去了英国。科恩给我留了个便条，说他去乡间待几个礼拜，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要我遵守诺言，不要忘记去年冬天说好的去西班牙钓鱼的旅行计划。他写道，我可以随时通过他的银行经纪人同他取得联系。

布蕾蒂走了，科恩也不会来向我抱怨他的麻烦事，不用去打网球也挺惬意的，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很多，我常常去赛马场，同朋友们吃饭，另外在办公室加了会儿班，提前将一些活儿干好，这样便可以交给秘书去负责，六月底便可以同比尔·戈顿去西班牙了。比尔·戈顿来到巴黎，在我的公寓停留了两天，又去了维也纳。他兴致勃勃的，称赞美国如何如何好，纽约如何如何繁华。时值大戏剧节，规模宏大，出现了一大群青年轻重量级拳击手。不管哪一个选手都有希望成长起来，增加体重，将拳王邓普希击败。比尔可乐坏了。上一本书让他大赚了一笔，而且收入还会源源不断。他在巴黎期间，过得很开心，然后就去了维也纳。他三礼拜后还会回来，然后我们便一同去西班牙钓鱼，接着在潘普洛纳过圣日。他写信说，维也纳漂亮极了。然后，又从布达佩斯寄来一张明信片，写道：“杰克，布达佩斯漂亮极了。”随后，我收到一封电报：“礼拜一将返。”

礼拜一傍晚时分，他出现在我公寓楼前。我听到出租车停车的声音，走到窗口，朝他招呼；他挥了挥手，便提着大包小包走上楼。我在楼梯上迎接他，接过一个包。

“喂，”我说，“听说你这趟旅行玩得很开心。”

“好极了，”他说，“布达佩斯真是美不可言啊！”

“维也纳呢？”

“不太好，杰克。不太好。似乎比以前好点了。”

“你是说？”我一边拿出两个杯子和苏打水瓶。

“我醉了，杰克，我是醉的。”

“这可奇怪了。还是喝一杯吧。”

比尔揉搓他的额头。“真是稀奇，”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就醉了。突然就醉了。”

“多长时间了？”

“杰克，四天了。醉了刚好四天。” “你去哪里了？”

“不记得了。给你写了张明信片。这我记得清清楚楚。”

“还做了什么？”

“说不清。可能……”

“接着讲。告诉我。”

“记不清了。我记得多少就告诉你多少吧。”

“继续。喝了那杯，再好好回忆下。”

“好像记得一点，”比尔说，“有一次拳击大赛。在维也纳举行的一次大型拳击赛。有个黑人选手。我对他印象最深了。”

“继续讲。”

“那黑人可了不得了。长得像泰格·弗拉沃斯，只不过身形是泰格的四倍。顷刻间，众人都向他扔东西。不过我没有。那黑人将本地的一个男孩击倒在地。他举起一只手套，想要说点什么。那神态可真是轩昂。正准备开始说话，这时那当地的白人小伙子又向他袭来，他一拳将对方击晕。这时，众人都朝他砸椅子。最后，黑人坐我们的车回家了。衣服也没拿，只得穿我的衣服。现在想起了这整件事情。真是刺激的比赛之夜。”

“后来呢？”

“我借了黑人几件衣服，同他四处活动，设法拿到他的奖金。对方却说黑人砸了场子，反倒欠他们的钱了。不知道当时是谁充当的翻译？是我吗？”

“大概不是你。”

“你说得对。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家伙。好像我们称他为当地的哈佛毕业生。现在想起来了，他是主修音乐的。”

“结果怎样？”

“不了了之。杰克，天下到处都是不平事。大赛组织者宣称，黑人答应过让当地小伙赢得比赛，说黑人违反了约定，不能在维也纳把维也纳小伙击倒。‘我的老天，戈顿先生，’黑人说，‘整整四十分钟，我站那儿，什么事情也没干，只是想着让他。那白人小伙准是出拳向我打来，却反伤了自己。我根本碰也没碰他。’”

“他拿到钱了吗？”

“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拿到。我们能做的就是帮黑人把衣服拿回来。他的手表还被人拿走了。这黑人真是条汉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维也纳。杰克啊，世道艰难，世道艰难啊！”

“后来那黑人怎么样了？”

“回科隆去，在那儿定居了。结了婚，组了家庭。要给我写信，还说要还借我的钱。这黑人真不错。希望我给他的地址是对的。”

“大概不会错的。”

“嗯，随便了，我们吃点东西，”比尔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告诉你更多旅途见闻的话。”

“往下说吧。”

“还是吃饭去吧。”

我们下了楼，走到圣米歇尔大道上，六月的傍晚，气温和煦。“去哪儿呢？”

“我们去岛上吃饭吧？”

“当然好。”

我们沿着圣米歇尔大道往前走。在丹费尔—罗什洛大道交会处，矗立着一尊长衫飘逸的双人塑像。

“我知道他们是谁，”比尔注视着那尊雕像，“那是药学的祖师爷，别想拿巴黎的事来糊弄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里有家动物标本店，”比尔说，“想买什么吗？买一只好看的狗标本？”

“行了，”我说，“你真是醉糊涂了。”

“多么可爱漂亮的狗标本啊！”比尔说，“一定会让你的房子增色不少的。”

“行了吧。”

“就买一只，我买不买都可以，但是，杰克，听着，你得买一只。”

“走啦。”

“你把它买下，世界上其他东西在你眼中都是浮云了。简单的价值交换。你给钱，他们给你狗标本。”

“我们回来再买。”

“行。你想什么时候买就什么时候买。通往地狱之路上铺满了未买下的狗标本。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们继续往前走。“你怎么突然对狗感兴趣了？”

“我一直爱狗啊！而且我也一直酷爱动物标本。”我们停下脚步，喝了一杯。

“我可喜欢喝酒了，”比尔说，“杰克，你也不妨偶尔试一试。”

“你胜过我一百四十四点。”

“别被这吓唬住了。永远别被吓倒。这是我成功的秘诀。永远不被人吓倒。也永远不在人前露出怯色。”

“你们在哪儿喝酒？”

“在克利翁酒店坐了会儿。乔治劝了我喝几杯杰克玫瑰酒。乔治是个了不起的人。知道他成功的秘诀吗？永远不被人吓倒。”

“再喝三杯珀诺酒，你就不敢嘴硬了。”

“不会在人前。如果我开始胆怯了，我就会自己走开。就像一只猫。”

“你什么时候见过哈维·斯通？”

“在克利翁酒店。哈维可有点丧气了。三天没吃东西。怎么也不肯吃东西。就像一只猫自个逃遁。真叫人心疼啊！”

“他现在没事了。”

“太好了。但愿他别总和猫一样只会逃避。让我很紧张。”

“我们今晚怎么打发呢？”

“干什么都行。只是别被吓倒。知道他们这里有煮鸡蛋卖吗？如果有的话，我们就不用跑到岛上去吃了。”

“不行，”我说，“我们要吃顿像样的饭。”

“我只是提议一下，”比尔说，“现在就去吗？”

“走吧。”

我们又沿着圣米歇尔大道往前走。一辆出租马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比尔瞧了一眼。

“看见那辆马车了吗？我把它制成标本送给你当圣诞节礼物吧。我准备给我每个朋友送一份动物标本礼物。我是个自然作家。”

一辆出租车经过，坐在里面的人朝我们挥手，接着敲击窗户，让司机停车。司机倒车到人行道。里面的人正是布蕾蒂。

“美人，”比尔说，“想绑架我们吗？”

“你好！”布蕾蒂说，“你好！”

“这是比尔·戈顿。阿什利夫人。”

布蕾蒂冲比尔笑笑。“我才刚回来，连澡都没顾上洗呢。迈克今晚到。”

“那敢情好。和我们一起吃饭吧，然后我们一起去接他。”

“我得清理下自己。”

“别废话了。走吧。”

“我得洗个澡。他九点之前到不了。”

“去喝一杯再洗澡吧。”

“也行，你这话说得有道理。”

我们坐进了出租车。司机四顾了下。“去最近的酒馆吧。”我说。

“我们还是去丁香园咖啡馆吧，”布蕾蒂说，“那些劣质的白兰地我喝不惯。”

“那就去丁香园咖啡馆吧。”

“我今天刚才从布达佩斯来。”

“布达佩斯如何？”

“好极了，布达佩斯真不错。”

“问问他维也纳怎么样。”

“维也纳嘛，”比尔说，“有点怪异。”

“很像巴黎吧。”布蕾蒂朝他笑笑，眼角现出了皱纹。

“一点没错，”比尔说，“像极了巴黎这时节。”

“祝你在巴黎玩得开心。”

我们坐在丁香园外面的露台上，布蕾蒂点了杯威士忌苏打，我也点了一杯，比尔又点了杯珀诺酒。

“杰克，还好吗？”

“很好，”我说，“一直过得很开心。”

布蕾蒂看着我。“我真蠢，居然离开巴黎，”她说，“谁要离开巴黎，谁就是蠢蛋。”

“你玩得开心吗？”

“嗯，还行。挺有意思的。不过不是太精彩。”

“碰见熟人没有？”

“没有，谁也没遇到，我从没出门。”

“没去游泳？”

“没。什么也没干。”

“听起来像是维也纳。”比尔说。

布蕾蒂皱起了眼角，看着他。“原来维也纳就是这个样子呀。”

“真和维也纳一模一样。”布蕾蒂又冲他笑。

“杰克，你朋友真有趣。”

“他是不错，”我说，“他可是标本制作师哦。”

“那是在另一个国家的事情了，”比尔说，“再说，所有的动物都死光了。”

“再喝一杯，”布蕾蒂说，“我一定要走了，让服务生给我叫一辆出租车。”

“外面有一排车子候着呢。”

“太好了。”

我们喝完了酒，把布蕾蒂送到车上。

“记住！十点左右菁英咖啡馆见。让他也来。迈克会到那里。”

“我们会去的。”比尔说。出租车开动，布蕾蒂朝我们挥手。

“这姑娘真不错，”比尔说，“有品有貌。迈克是谁？”

“她未来的丈夫。”

“罢了，罢了，”比尔说，“我遇着的女人不是已婚，就是快嫁。我给他们送点什么好呢？我猜想他们可能会喜欢一对赛马标本吧？”

“我们还是吃饭吧。”

“她真是一位夫人什么的吗？”比尔问我。我们坐在出租车内，开往圣路易岛。

“嗯，是的。在良马登记册里面都记载着呢。”

“得，不问了。”

我们在勒孔特太太的餐馆吃了饭，餐馆坐落在小岛的远侧。里面都是美国人，我们不得不站着，等待座位。有人把该餐馆放上了美国女性俱乐部美食推荐清单上，说是巴黎码头上还未被美国人发现的美食天地。我们这样等了四十五分钟才等到了一张桌子。比尔1918年曾经在这家餐馆吃过，正是停战那一年。勒孔特太太见到他便嘘寒问暖起来。

“虽然连一张桌子也没给我们弄到，”比尔说，“然而，她可真是个好人。”

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饭，一只烤鸡、上市的青豆、土豆泥、沙拉、苹果派和起司。

“你把全世界人都吸引过来了，”比尔对勒孔特太太说。她扬起一只手。“哎，我的老天啊！”

“你就要发财了。”

“承您吉言。”

喝完咖啡和白兰地之后，我们要了账单，和以往一样，账单是用粉笔写在石板上，这无疑也是“古雅”的特点之一，付了钱，和勒孔特太太握了手，便往外走去。

“巴尔内斯先生，你自上次之后，再也没来过了。”勒孔特太太说。

“这里美国人太多了。”

“来吃午饭，那时人少。”

“好的。就会来的。”

我们在小岛奥尔良河滨街的树荫下走着，那些树木茁壮高大，枝丫伸到河面。过了河，看见老房屋的破旧墙壁，正在被拆迁。

我们继续绕着小岛走着。河面一片漆黑，一艘灯火通明的苍蝇艇经过，速度很快，却又那么悄悄地往上游驶去，消失在桥洞下。河的下游是巴黎圣母院，矗立在茫茫的夜空之下。我们从德贝松涅路，经过一座木制人行桥，越过塞纳河，去河的左岸。我们在桥上停住脚步，往下看着水中的巴黎圣母院。站在桥上看小岛，小岛漆黑一片，高高的屋宇衬着天空，树木是一团阴影。

“真壮观啊！”比尔说，“上帝，我真想往回走。”

我们倚在桥的木栏杆上，往河上游望去，看见前方一座座大桥，桥上灯光熠熠。桥下的河水平静而漆黑。它无声响地流过桥墩。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孩他们挽着各自的手臂，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们跨过了桥，顺着莫瓦纳红衣主教街往前走。那是一段很陡的路。我们一直走到护墙广场。广场上弧光灯闪烁，灯光透过树木的叶子射了下来。在树下，是等待出发的S路巴士。音乐从快乐黑人咖啡馆里飘出来。透过窗户，我看到爱好者咖啡馆的长长锡制吧台，在外面的露台上，工人们喝着酒。在爱好者咖啡馆的露天厨房里，一个姑娘正在用油炸土豆条。那里有一把炖肉用的铁壶。那姑娘舀出一些炖肉放在盘子中，给那站在前面手中握一瓶红酒的老人。

“想要喝一杯吗？”

“谢了，”比尔说，“我没胃口。”

我们从护墙广场向右拐，沿着几条平坦而狭窄的街道走着，两边是高高的古旧房屋。有几幢房子凸向街道，另一些则往后一些则往里面缩回，我们来到铁锅街，一直沿着街道走，把我们带到南北笔直的圣雅克路，接着我们往南边走，经过圣宠谷教堂，该教堂在庭院和铁栅栏后面往内缩进。最后我们来到皇家港口大道。

“接下去想干吗？”我问，“去咖啡馆，同布蕾蒂和迈克碰面？”

“行啊！”

我们沿着皇家港口大道往前走，一直走到蒙帕纳斯大道，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丁香园”、“拉维涅”、“戴梦伊”和所有小咖啡馆，穿过街道，来到“洛东达”咖啡馆，经过它门前闪耀的灯光和桌子，来到菁英咖啡馆。

迈克从桌边向我们走来。他的皮肤晒成了褐色，气色很健康。

“哈罗！杰克，”他说，“哈罗，哈罗！还好吧，老小子？”

“你看起来很气色不错啊！迈克。”

“嗯，结实着呢。我除了散步什么也没做。整天徒步走。每天喝茶的时候同我母亲喝一杯酒。”

比尔已经走进了酒吧。他站在那儿同布蕾蒂聊天，布蕾蒂坐在高脚凳上，双腿交叉，腿上没有穿袜子。

“杰克，见到你真开心，”迈克说，“我有点微醺了。感觉不错，不是吗？你注意到我的鼻子了没？”

只见他鼻梁上有一片已干的血迹。

“这是一老太太的包裹砸伤的，”迈克说，“我走上去帮她提包裹，它们却砸在我身上。”布蕾蒂从吧台用烟嘴向他打了个手势，眼睛眯起，眼角起了皱纹。

“一位老太太，”迈克说，“她的包裹砸在我脸上。我们进去见布蕾蒂吧。她可真是迷人啊！布蕾蒂，你真是个漂亮的女人。那顶帽子哪里弄来的？”

“朋友买给我的。你不喜欢吗？”

“这帽子够丑的。换一顶好看的吧。”

“嗯，我们现在不缺钱嘛，”布蕾蒂说，“我说，你还不认识比尔吧？杰克，瞧你这东道主做得。”她转身向着迈克。“这是比尔·戈顿。这醉鬼是迈克·坎贝尔。坎贝尔先生是未偿清债务的破产者。”

“可不是吗！你知道，我昨天在伦敦碰见了我的前合伙人。就是这小子把我弄到这田地。”

“他怎么说？”

“请我喝了一杯酒。我心想还是喝了吧。喂，布蕾蒂，你真是貌美的女人，你们不觉得她漂亮吗？”

“漂亮。有这么个鼻子吗？”

“真是个漂亮的鼻子，过来，把鼻子对着我。她可不是很美丽吗？”

“我们不能把这一套留在苏格兰吗？”

“我说，布蕾蒂，我们早点回家上床睡觉吧。”

“迈克，说话注意点。酒吧里面还有很多女士呢。”

“她很美对吧？杰克，你不这么认为吗？”

“今天有一场拳击赛，”比尔说，“想去看吗？”

“拳击，”迈克说，“谁上台打？”

“勒杜和某人。”

“勒杜打得很好，”迈克说，“我想去看，非常想去。”他强打起精神，“但是，我去不成。我和这东西在这里有约在先了。我说，布蕾蒂，去买顶新帽子吧。”

布蕾蒂将毡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一只眼睛，在帽檐下露出笑容。

“你们俩去看拳赛吧。我要把坎贝尔先生直接送回家。”

“我没喝醉啊！”迈克说，“只是一点点醉。我说，布蕾蒂，你真是个美人啊！”

“去看拳赛吧，”布蕾蒂说，“坎贝尔先生越来越难对付了。说这些肉麻的话干吗呢，迈克？”

“我说，你是个美人。”

我们说了声晚安。“真抱歉，我去不成。”迈克说。布蕾蒂朗声笑起来。我站在门口往后看。迈克一只手靠在吧台上，身子靠着布蕾蒂，嘴中还在喋喋不休。布蕾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是她的眼角透出一丝笑意。

走在马路上，我说：“你想去看拳击吗？”

“当然想去了，”比尔说，“如果用不着我们走着去的话。”

“迈克对他的女友真是亢奋啊！”坐在出租车内，我说。

“唉，”比尔说，“他有这般福气，又怎能谴责他呢？”

第九章

勒杜对弗兰西斯拳击赛于六月二十号晚间举行，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比赛之后的第二天清晨，我收到了罗伯特·科恩的信，信是从昂代发出的。他说，他正过着一种平静的生活，每天游泳，打高尔夫，经常打桥牌。昂代的海滩真是美极了，但是他着急着开始钓鱼之旅。他问我什么时候到南方去？让我给他买好双丝钓线，等我到了南方，他会把钱给我。

同一天早晨，我在办公室给科恩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比尔和我准备在二十五号离开巴黎，如有变更会拍电报告诉他，到时会在巴约讷同他碰面，在那里坐车翻过山脉到潘普洛纳。这天傍晚大概七点钟的时候，我路经宾馆，去看迈克和布蕾蒂是否在那里。结果他们并不在，于是我就去了叮戈咖啡馆。他们正在那里，坐在吧台边。

“哈罗，亲爱的。”布蕾蒂伸出一只手。

“哈罗，杰克，”迈克说，“我现在才明白，昨天我喝醉了。”

“可不是嘛，”布蕾蒂说，“丢人丢到家了。”

“喂，”迈克说，“你什么时候去西班牙？你介意我们同你一起南下吗？”

“那再好不过了。”

“你不介意，对吧？你知道的，我去过潘普洛纳。布蕾蒂特想去。你确定我们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吧？”

“别说傻话了。”

“我有点醉了。如果我神志清醒，我也不会这样问你。你确定不介意吧？”

“哎，迈克，住嘴吧，”布蕾蒂说，“就算人家介意，也不会当面说啊。我待会儿会问他的。”

“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是吧？”

“如果你不是存心惹我生气，就别再问了。比尔和我二十五号南下。”

“对了，比尔人在哪里？”布蕾蒂问。

“他在尚蒂伊同人吃饭呢。”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大好人。”迈克说。

“你又不记得他。”布蕾蒂说。

“我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地。你看，杰克，我们二十五号晚上南下吧。布蕾蒂早上起不来。”

“当真起不来。”

“如果我们的钱汇到了，你又真的不介意的话。”

“钱会来的。这点我保证。”

“告诉我要叫他们寄些什么家什来？”

“两三根鱼竿，带卷线器的，还有鱼线，再弄些鱼饵。”

“我不钓鱼。”布蕾蒂插话道。

“那弄两根鱼竿，这样比尔就不用买了。”

“好的，”迈克说，“我待会儿拍封电报给管家。”

“岂不妙哉，”布蕾蒂说，“西班牙！我们一定会玩得痛痛快快。”

“二十五号是礼拜几？”

“礼拜六。”

“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说，”迈克说，“我要去理发。”

“我要洗澡，”布蕾蒂说，“陪我去宾馆吧。做个好人。”

“我们住的那家宾馆再豪华不过了，”迈克说，“我总觉得它是窑子。”

“我们把行李放在叮戈咖啡馆，然后去了那家宾馆。他们问我们是否只想住一下午。听说我们准备住过夜，似乎喜出望外。”

“我认为那是一间窑子，”迈克说，“而且应该没错。”

“哎，闭嘴吧，去理你的发。”

迈克走了。布蕾蒂和我坐在吧台边。

“再喝一杯？”

“也行。”

“我需要喝点。”布蕾蒂说。

我们走在德朗布尔路上。

“这次回来就没和你单独见过。”布蕾蒂说。

“是的。”

“杰克，还好吗？”

“挺好的。”

布蕾蒂望着我。“我说，”她说，“这趟旅行科恩也去吗？”

“是的，怎么这么问？”

“你不觉得这样对他有点残忍吗？”

“怎么会呢？”

“你认为我是同谁去圣塞巴斯蒂安的？”

“可喜可贺啊！”我说。

我们往前走着。“你为什么祝贺我？”

“我也不知道，你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我们往前走，然后拐了个弯。

“他举止倒是非常好，就是有点无趣。”

“是吗？”

“我还以为这是他的优点呢。”

“你可以去搞点社会公益服务。”

“别淘气了。”

“不敢。”

“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我说，“我想对此我一无所知。”

“你觉得这会对他太残忍吗？”

“这就看他自己了，”我说，“告诉他你要去。他总是可以不去的。”

“我会写信给他，让他有机会避免这场尴尬。”

之后，我一直没有见到布蕾蒂，直到六月二十四日晚上。“科恩来的信吗？”

“当然。他对这趟旅行可上心了。说恨不得马上见到我。”

“他不会以为你是一个人去吧？”

“不是。我告诉他了，我们是一伙人南下的。迈克和所有人。”

“他这人真不赖。”

“谁说不是？”

他们预计第二天钱就会汇过来。我们安排在潘普洛纳碰头。他们先直接去圣塞巴斯蒂安，然后再坐火车去那里。我们一伙人准备在潘普洛纳的蒙托亚会合。我们最晚等到礼拜一，如果那时他们还没有露面，我们就继续前行去山区的布尔格特，开始钓鱼。有一辆去布尔格特的巴士。我把路线写了下来，这样他们便可以跟随而来。

比尔和我在奥赛车站坐上了一趟早间的火车。天气真好啊！气温不冷不热，火车驶出了市区，进入了乡村，便是一片绮丽的风光。我们去后面的餐车吃饭。吃了早餐。离开餐车的时候，我问乘务员索要午餐券。

“前四批都发放完了，得等第五批。”

“这是什么情况？”

这火车一向只供应两次午餐，不过位置倒是挺多的。

“它们都被预订完了。”餐车乘务员说。

“在三点半的时候会第五次供餐。”

“这问题可严重了，”我对比尔说，“给他十法郎吧。”

“这，给你，”我说，“我们想在第一批用餐。”那乘务员把钱放入口袋。

“多谢了，”他说，“我建议你俩吃点三明治。前四批供餐位置在公司售票大厅都被预订了。”

“兄弟，你可帮了大忙啊！”比尔用英语对他说，“我想，如果给你五法郎的话，是不是你就建议我们跳下火车呢？”

“您说什么？”

“去死吧！”比尔说，“杰克，和他说，弄点三明治，再要一瓶酒。”

“把东西送到下一节车厢。”我向他描绘我们的位置。

在我们那节车厢，有一个男子带着他的妻子和小儿子。

“我猜你们是美国人，对吧？”那男人说，“旅途还愉快吗？”

“妙极了。”比尔说。

“就应该如此。趁着年轻的时候多旅旅游。孩子母亲和我一直想来欧洲转一转，可总腾不出时间。”

“你要真想来，十年前就可以来了，”妻子说，“你一直总是说：‘游完了美国再说！’不管怎么说，我要说我们去过的地方也真不少。”

“哎呀，这车上美国人还真不少，”丈夫说，“七节车厢都是，来自俄亥俄州的代顿，来罗马朝圣，现在南下去比亚里茨和卢尔德。”

“哦，原来他们是这来头，朝圣者，可恶的清教徒。”比尔说。

“小伙子们，你们来自美国哪里？”

“我来自堪萨斯城，”我说，“他是芝加哥人。”

“你们俩都是去比亚里茨？”

“不是，我们是去西班牙钓鱼的。”

“噢，我本人倒是不太喜欢。但是，我家乡人有很多都爱好。在蒙大拿州钓鱼是最理想不过的。我曾和孩子们去过，但是我一点不感兴趣。”

“你出去那些趟，也钓了不少次鱼呢。”他妻子说道。他朝我们眨了眨眼。

“你们知道女人就是这样。看见一瓶威士忌，或者一盒啤酒，就以为是世界末日。”

“那是你们男人吧。”妻子对我们说。她捋了捋裙子的下摆。“为了讨好他，我投票反对禁酒令。因为我也喜欢在家里喝点小啤酒。可是，他用这副腔调讲话。这种人能找到老婆真是奇了怪。”

“哎呀，”比尔说，“你知道不，那帮清教徒把餐车给霸占了，要到下午三点半才能空出来呢。”

“你说什么？他们不能这么不道德吧。”

“你去试试，找两个位置出来。”

“喂，孩子他妈，看来我们最好去后面，再吃一顿早餐。”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

“小伙子们帮我们照看下东西好吗？走吧，胡伯特。”

他们一家三口全都去了餐车。他们走之后，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乘务员走过来通知第一批用餐开始了，那伙朝圣者和神父开始结对走在走廊上。我们的朋友和他的家人不见回来。一个服务生端着我们点的三明治和一瓶夏布利酒在走廊上经过，我们把他叫了进来。

“今天生意可够忙的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

“现在十点半，他们开吃了。”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呢？”

“哈！我什么时候吃饭呢？”他放下两只酒杯给我们喝酒，我们给了他三明治的钱，付了小费。“我待会儿再过来收拾盘子，”他说，“或者你们帮我带过来。”

我们吃了三明治，喝了夏布利酒，看着窗外的乡村风光。稻谷就快要成熟了，田地里满是罂粟花。牧草地一片绿油油的，良木成片，有时还会看见宽阔的大河，掩映在树林中的城堡。

到了图尔市，我们下了车，又买了一瓶酒，等我们回到车厢的时候，那位蒙大拿的绅士和他的妻儿正安逸地坐在那儿。

“比亚里茨有好浴场吗？”胡伯特问道。

“这孩子就是喜欢下水嬉戏，”他的母亲说，“带着个小孩子旅行真够戗。”

“那里有很好的浴场，”我说，“只是起风浪的时候会有点危险。”

“你们吃了饭吗？”比尔问。

“当然吃过了。他们刚开始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们准以为我们是一起的。一个服务生对我们嘟哝了几句法语，然后把他们中的三个人叫了回去。”

“他们显然以为我们是大人物哩，”那男子说，“可见天主教教会的势力，只可惜你们不是天主教教徒，要不然也定能吃上饭了。”

“我正是天主教教徒，”我说，“就因为这样，我才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在四点一刻终于轮到我们吃饭了。比尔最后终于忍不住发飙了。他在往回走的那群朝圣者中拉住一位牧师。

“神父，我们这些新教徒什么时候有机会吃饭？”

“我对这事可一点不知。你们没有领到餐券吗？”

“这种行为足以逼一个人加入三K党。”比尔说。那神父回头盯了他一眼。

在餐车内，服务生端上了第五批套餐。那给我们端饭菜的服务生浑身被汗水浸湿了。外套下腋处染成了紫色。

“他肯定喝了不少葡萄酒。”

“要么里面穿了紫色的内衣。”

“我们来问问他。”

“还是别了。他已经够累的了。”

火车在波尔多停了半小时，我们走出车站，去外面溜达了一会儿。没有时间去城里面逛。之后，我们路经了朗德省，看见了西沉的太阳。宽阔的防火带从松林中穿过，极目看去，宛如一条条大道，在尽头处，可以看到树木苍翠的小山。七点半左右，我们开始吃晚饭，透出餐车打开的车窗，看着外面的乡间风光。这是一片长着松树的沙质地，开满了欧石南。有几片小空地，几栋房屋坐落其中，每隔几分钟就会经过一个锯木厂。天暗沉下来了，我们感到车窗外一片闷热。这里是沙质、黑暗的乡间，大概九点钟火车开到了巴约讷。那男子及妻儿一一同我们握手道别。他们要继续前行去拉内格里斯镇，再转车去比亚里茨。

“好了，祝你们一路顺意，”他说，“看斗牛比赛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不定我们能在比亚里茨再碰面，”胡伯特说。我们拎着包，带着鱼竿盒下了火车，穿过漆黑的车站，走出车站看见闪亮的灯光，成队待客的出租马车和宾馆巴士。我们看见了罗伯特·科恩，他同酒店接待人员站在一起。起先他并没有看到我们。后来才走上前来。

“哈罗，杰克。旅途还愉快吧？”

“还好，”我说，“这位是比尔·戈顿。”

“你好啊。”

“走吧，”罗伯特说，”我租了一辆出租车。”他有轻度的近视，以前我倒是没有注意到，他盯着比尔看，试图把他看个真切。他还是有点腼腆。

“我们去我住的宾馆吧。条件还不错，也算得上高档了。”

我们坐入了出租马车，车夫将我们的包裹放在他的座位旁边，然后爬上了驾驶座，挥动了马鞭，马车驶上了黑漆漆的桥，进入了市区。

“认识你真是太高兴了，”罗伯特对比尔说，“杰克跟我讲过很多你的事情，我还读过你的大作。杰克，你帮我把钓线带来了吗？”

马车停在宾馆前面，我们都下了马车，走进了宾馆。真是一间不错的宾馆，前台的接待人员笑呵呵的，我们每个人都要了间舒适的小房间。

第十章

早晨，阳光灿烂，人们在城市的街道上洒着水，我们在咖啡馆用了早餐。巴约讷是一座不错的城市，很像一尘不染的西班牙城市，且坐落在大河之滨。虽然还是大清早，但是站在跨河的桥上已觉得暑气逼人了。我们走下了桥，穿进了市区里。

迈克是否能及时将鱼竿从苏格兰带来，我完全没有把握，所以我们在街上找了渔具店，最后在布匹店楼上一个店给比尔买了一支鱼竿。卖渔具的人出门了，我们只得等他回来。最后，总算回来了，我们买了一支相当好的鱼竿，价格也公道，还有两张抄网。

我们回到街上，看了一下大教堂。科恩说了几句评论的话，说这教堂是什么风格的典范，具体我也记不得了。看上去是一座不错的教堂，建造精致，光线微暗，像西班牙的教堂。接着，我们往前走，经过一座古老的城堡，来到当地的旅游资讯局，巴士就从这里开出。然后，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巴士要到七月一号才运营。

我们在游客咨询处查到，我们需雇一辆汽车去潘普洛纳，于是，我们便在市剧院拐角的一个大车库雇了一辆车，花了四百法郎。这车四十分钟后会去宾馆接我们，所以我们就在广场我们用早餐的咖啡馆歇脚，喝了一杯啤酒。天气着实热，但是城里却弥漫着一种清爽的早间气息，坐在咖啡馆里，心情颇为舒畅。

开始吹起了一阵微风，你可以感到那是从海面吹来的风。在外面，广场上一群群鸽子，房屋是黄色的，被太阳烤焦的那种颜色，我真不想离开咖啡馆。但是，我们必须回宾馆准备行李，还有结账。我们付啤酒钱，我们争着给钱，最后，我想是科恩付的钱。接着，便走回宾馆。我和比尔每人只付了十六法郎，外加百分之十的小费，我们叫服务生把包裹送到楼下，在那里等罗伯特·科恩。我们等着等着，突然在镶木地板上看见一只蟑螂，而且至少有三英寸长。我把它指给比尔看，然后把它踩在脚下。我们一致认为，它一定是从花园跑进来的。这宾馆真是干净得要命啊。

科恩终于磨叽着下了楼，我们走到外面去坐车。汽车很大，是厢式客车，司机穿着一件蓝色领子和袖口的白色风衣，我们让司机把车后座放下。他帮我们把行李整齐放好，我们便出发了，汽车往城外开。一路上经过一些漂亮的花园，坐在车后回头好好地打量这城市的风光，然后我们便出了城，来到乡间，满眼绿色，山峰起伏不定，公路一直往上延伸。

一路上看见很多巴斯克人，有些赶着公牛或牛，有些赶着大车。还有漂亮的农舍，低矮的屋顶，外墙刷成白色。在巴斯克乡村，土地看过去都很肥沃，绿油油的一片，屋舍整齐，村庄一片繁荣景象。每个村庄都有一个回力球球场，在一些球场上，孩子们冒着毒辣辣的太阳打着球。在教堂的墙壁上印着告示，说不许对着教堂的房子打回力球，村庄房屋的屋顶铺着红瓦。随后，道路拐了个弯，又接着往上攀爬，我们紧沿着山坡往前走，下面便是峡谷，群山向后延绵通向大海。可看不见大海，因为太远了。你能见到的除了山，还是山，不过你知道海在哪个方向。

我们穿过了西班牙边境线。看见了一条小溪、一座小桥，还看见一侧站着西班牙卡宾枪手，戴着漆皮拿破仑帽，背负短枪，另一侧则是胖胖的法国人，头戴平顶帽，留着小胡子。他们只打开了一个包，把护照拿了进去，然后进行检查。

在边界线的两边都有一家杂货店和小旅馆。司机须得进去填写几张汽车登记表，我们一行则跑到溪边，看看是否有鳟鱼。比尔试图用西班牙语同其中一个卡宾枪手攀谈，可是进展不顺。罗伯特·科恩用一只手指着小溪，问那溪中是否有鳟鱼，那骑手说有是有的，但不是很多。

我问他是否去钓过鱼，他回答说没有，他对此不感兴趣。

正在此时，一个一头褐色长发，长着络腮胡子的老人走了过来，穿的衣服好像是用麻布袋制的，迈着大步走向桥头。他拄着一根长杖，背上吊着个山羊，四条腿被紧紧地绑着，头朝下垂着。

卡宾枪手挥动佩剑叫他回头。这老人便转了身，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便踏上白色的路，开始走回西班牙。

“这老头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有护照。”

我给了他一支香烟。他接过，向我道谢。

“他打算怎么办？”我问。

卫兵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噢，他会直接从小溪蹚过来。”

“你们这边走私多吗？”

“嗯，”他说，“经常有人穿越边境。”

司机出来了，将文件折好，然后把它们放入外套的内口袋中。我们都上了车，驶上了尘土风扬的白色大道，奔着西班牙而去。起初，景色并未发生多大变化；然后，汽车一直攀爬着，道路蜿蜒曲折，我们穿过了一个山坳的顶端，这才到了真正的西班牙。只见延绵不绝的棕色群山，在一些远处的山腰上有几棵枫树，还有一片山毛榉树林。

公路沿着山坳的顶端伸展，然后猛然降落，司机只得拼命按喇叭，放缓速度，这才得以避免撞上两只睡在路中间的驴。我们从山上开下来，穿过一片橡树林，看见森林里白色的牛群正在吃草。下面是长满草的平原，清澈见底的溪流，然后我们涉过了一条小溪，穿过了一个有点忧郁的小村庄，然后又开始往上爬。汽车不断往上攀爬，又穿过了一个高高的山坳，顺势拐弯，公路往右边下降；随后，我们看见了一片新的山脉，连绵向南，山体全部呈现褐色，有点像烤焦的感觉，千沟万壑，奇形怪状。

过了一会儿，车子载着我们从山上开出，公路两旁种着树木，一条溪流沿着公路往前流淌，还有一片成熟的庄稼，公路往前伸展着，非常白而笔直，然后又微微地拔高了点，然后又降下来，在左边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城堡，紧贴其旁还有其他建筑，一片庄稼一直伸展到墙脚，随风摇摆。

我同司机一起坐在前面，转过头去，看见罗伯特·科恩已经睡着，但是比尔朝我看看，点了点头。接着，我们穿过了一片宽阔的平原，在右边不远处，有一条大河，阳光从树行间洒落下来，照得河水闪闪发光；在远处，你可以看到潘普洛纳高原从平原上升起，城市的城墙，褐色的大教堂，以及其他教堂的断断续续的轮廓线。在高原背后，是群山绵延，不管你朝哪里看，一山之外又是一山，前方道路伸展，白茫茫的一片，穿过平原，往潘普洛纳奔去。

我们进入了平原另一侧的城镇，道路两旁绿树成荫，往上陡然上升，尘土飞扬，然后穿过正在旧城墙外建造的新城区，道路变得平整了。我们经过了斗牛场，那是一片高大的建筑物，墙体呈现白色，在太阳光下显得非常坚固，接着我们从一条小巷驶入了一个大广场，车子停靠在蒙托亚宾馆门前。

司机帮我们把行李拿下车。一群小孩围着车子好奇地打量，广场上真够热的，不过绿树成荫，旗帜悬挂在旗杆上，广场周围是拱廊，如果要出去，走在拱廊的荫下，倒是挺舒服的。蒙托亚见到我们很高兴，同我们一一握手，给我们安排了可以看见广场的房间，接着我们料理了下个人卫生，走下楼到餐厅吃午饭。司机也留下来吃了饭，饭后，我们给了他工钱，他便开车回巴约讷了。

在蒙托亚宾馆有两个餐厅，一个在二楼，可以看见广场，另一个则在比广场低一层的地方，有一扇门通往后街，清晨牛群就是经由这条街跑到斗牛场去的。在这底层的餐厅总是很凉爽，我们在那里好好地享用了一顿午餐。人们在西班牙吃第一顿饭总是不免震惊，我们吃了几盘开胃菜，一道蛋做的菜、两道荤菜、几盘蔬菜、沙拉、甜点，一应俱全。所以，你得大口喝酒，这样才能把食物吃下去。罗伯特·科恩想要说，他不想要第二道荤菜，可是我们没有给他翻译，所以女服务生给他端来了另一道菜，好像是一盘冷肉。自从我们在巴约讷会面之后，科恩总是显得非常惴惴不安。他还不知道，我们是否已经得知了布蕾蒂同他一起去了圣塞巴斯蒂安，这让他非常窘迫。

“哎，”我说，“布蕾蒂和迈克今晚就会到了。”

“我看他们不一定会来。”科恩说。

“怎么不会来？”比尔说，“他们当然会来了。”

“他们总是不守时的。”我说。

“我倒是认为他们不会来了。”罗伯特·科恩说。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高人一筹的气势，这惹恼了我们。

“我赌五十比塞塔，他们今晚就会到。”比尔说。他生气的时候总喜欢赌上一把，所以经常赌得不理智。

“我接受，”科恩说，“很好。杰克，你做证人。五十比塞塔。”

“我决不食言。”比尔说。我见他真动怒了，所以想让他消消气。

“他们来，肯定会来，”我说，“但是可能不在今晚。”

“想反悔吗？”科恩问。

“不！我为什么要反悔？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把赌注定为一百比塞塔吧。”

“好。我接受。”

“够了，”我说，“再加上去的话，我得做个账簿了，到时候可要给我工钱哦！”

“我没有异议。”科恩说。他笑了笑。

“反正你打桥牌的时候也会把它赢回去。”

“你还没赢呢！”比尔说。

我们走了出去，绕着拱廊的荫翳下，步行到了伊鲁弗拉咖啡馆喝咖啡。科恩说他要去别处刮刮胡子。

“喂，”比尔对我说，“你说那场赌我有胜算吗？”

“你没多少赢面。他们去哪里也从来没准时过。如果他们的钱没准时到的话，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今晚到不了。”

“我一开口就后悔了。不过我非得教训教训他。我觉着，他这人不坏，但是怎么能弄到这些内情呢？迈克、布蕾蒂和我们商定好来南方的。”

我看见科恩从广场走过来。

“他过来了。”

“得让他改一改那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和犹太人的习气。”

“理发店关门了，”科恩说，“四点钟才会开。”

我们在伊鲁弗拉喝了咖啡，坐在舒坦的藤椅上，从大广场的拱廊阴凉处，朝外面看。过了一会儿，比尔走回去写几封信，科恩去了理发店。理发店仍未开门，所以，他决定去宾馆洗一个澡。我坐在咖啡馆外面，然后去城里溜达了一圈。天气非常炎热，不过我走在街道有荫的一边，穿过市集，又愉快地看了一遍这城市。

我来到市政厅，找到每年给我订购斗牛比赛车票的那位老绅士，他已经收到了我从巴黎打过来的钱，续订了门票，所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是档案保管员，城里所有的档案都放在他办公室。这和本故事无关。不过，反正他的办公室有一扇绿色的羊毛毡门，还有一扇大木门。当我走出去的时候，我把他留在身后，坐在汗牛充栋的档案卷之中，我关上了两扇门，当我走出大楼的时候，服务员把我拦住，给我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您准是坐过汽车吧！”他说。衣领后面和双肩上部沾满了灰色的尘土。

“从巴约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说，“从您身上的尘土，我就知道您坐了汽车。”

于是，我给了他两个铜币。

在街的末端，我看见了一座大教堂，便走了上去。我第一次见这种大教堂的时候，觉得它外观丑陋，不过现在我倒是喜欢上它了。我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高而挺拔的梁柱，人们在祈祷，有香火味，有一些大而美观的窗户。

我屈腿跪下，开始祈祷，为我能想得到的所有人祈祷，布蕾蒂、迈克、比尔、罗伯特·科恩和我自己，还有所有的斗牛士，为那些我喜欢的斗牛士一一祈祷，其他人就混在一起祈祷，然后我再为我自己祈祷一次。当我为自己祈祷之时，我发觉自己有点昏昏欲睡，所以我祈祷所有的斗牛赛都精彩，这次假日玩得尽兴，我们能钓上鱼儿。

我琢磨着，我还可以为什么东西祈祷，然后我想我希望发点财，所以我便祈祷我将来大发一笔。接着，我便思考，我怎样才能赚到这笔钱，赚钱又让我想到伯爵，我又开始思索伯爵在哪儿，自那晚在蒙马特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心中不免遗憾，还想起布蕾蒂告诉我关于他的那些好笑的事情。我就这么一直跪着，额头靠在前面的木头上，我一边祷告，一边想着自己，心间有丝羞怯，为自己是个如此拙劣的天主教教徒而懊丧，不过我又意识到，我对此也毫无办法，至少是现下这会儿，也有可能永远如是。但是，不管怎么说，天主教确是一种伟大的宗教，我只愿自己有颗虔诚的心，或许下次我再来时就会有的；接着，我走出了教堂，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外面阳光灼烈，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依然潮湿，我感觉它们在太阳下慢慢变干。阳光热辣猛烈，我靠着几栋建筑物穿过马路，沿着小巷朝宾馆往回走。

那晚吃饭的时候，我们发现罗伯特·科恩已洗好了澡，刮了胡须，修剪了头发，用洗发液洗了头，而且还在头发上涂了些什么东西，让头发往后下垂。他忧心忡忡的，而我没想过去宽他的心。从圣塞巴斯蒂安开来的火车预定九点钟到，如果说布蕾蒂和迈克要来，一定是坐这趟车了。八点四十的时候，我们晚饭还没吃到一半。罗伯特·科恩便从桌边站起来，说他要去车站。我说我同他一起去，就为了逗弄他一番。比尔说不吃完饭，是会遭诅咒的。我说我们马上就回来。

我们走着去了车站。看着忧心忡忡的科恩，我心间窃喜。我倒希望布蕾蒂就在车上。火车到站晚点，我们坐在行李推车上，等在外面漆黑的夜里。在文明生活中，我从来没见过谁像罗伯特·科恩这般紧张兮兮，这般望眼欲穿的。我心里有丝快感。这不免有些卑鄙，但是我确实感觉厌恶。科恩有这种奇特的本事，让人表现出最差的一面。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远在高地另一侧底下火车鸣笛的声音，然后看见火车的前灯渐渐爬上小山。我们走进了车站，挤在一群站在出站口后面的人群间，火车进入了站台，停了下来，人们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在人群中没有见到他们。我们一直等着，直到所有人都出了站，离开了车站，坐上了巴士，或者坐进了出租车，或者同亲友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浓黑的城市中。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来。”罗伯特说。我们走回宾馆。

“我还以为他们可能会来呢。”我说。

我们走进宾馆的时候，比尔正在咬着水果，一整瓶酒快喝完了。

“没来，哈？”

“没来。”

“科恩，早上给你那一百比塞塔没问题吧？”比尔问，“我现在还没有兑换钞票呢。”

“噢，算了，”罗伯特·科恩说，“我们赌个别的什么吧。你会赌斗牛吗？”

“你可以不要，”比尔说，“但是大可不必如此。”

“我喜欢拿战争来打赌，”我说，“也不会有什么经济上的得失。”

“要见着他们，我倒是觉得极为奇怪呢。”罗伯特说。

蒙托亚走到我们的桌边，手中拿着一份电报。

“给你的。”他把电报给我。上面写着：“夜宿圣塞巴斯蒂安。”

“他们来的信，”我说，我把电报放进了口袋。要在平时，我应该会把电报递给大家看。“他们在圣塞巴斯蒂安逗留，”我说，“他们问大家好。”

我不知道，为何当时会有那种逗弄他的冲动。现在当然是明白了。我失去了理智，心里放不下，嫉妒他的艳遇。虽然我尝试把这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于事无补。我过去当然也是讨厌他的。不过，我想，要不是吃午饭时他那股高人一筹的得瑟样—还有去理发店折腾一番，我也不会真心讨厌他。所以，我把电报放入了口袋。不管怎么说，这电报是属于我的。

“好了，”我说，“我们得明天中午坐车去布尔格特。如果他们明晚到，到时候可以跟过来。”

圣塞巴斯蒂安开来的车只有两趟，一趟是在大清早，另一趟就是我们刚才去接的。

“这主意不错。”科恩说。

“越早赶到溪边越好。”

“什么时候动身对我来说都一个样，”比尔说，“不过，越早越好啦。”

我们在伊鲁弗拉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然后走了一小段路到了斗牛场，穿过了运动场，来到悬崖边的大树下，朝下面看，只见深黑的河水，回来后我便早早地休息了。比尔和科恩一直坐在咖啡厅外面，一直到深夜时分，因为我睡着之前他们还没有回来。

早上，我买了三张去布尔格特的车票。车子定于两点出发。没有更早的班车了。我坐在伊鲁弗拉咖啡馆读着报纸，这时，我看见罗伯特·科恩从广场走来。他走到桌边，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

“这真是一家舒适的咖啡馆，”他说，“杰克，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可沉了。”

“我昨晚睡得不太好。比尔和我在外面待到很晚。”

“你们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里。店打烊之后，我们又去了其他咖啡馆。那边有个老头会说德语和英语。”

“苏易兹咖啡馆。”

“就是那家。那老头人还不错。我觉得那家咖啡馆比这家好。”

“白天有点难熬，”我说，“太热了。顺便说下，我已经买了车票了。”

“我今天不去了。你和比尔先去吧。”

“我买了你的票啊。”

“把票给我。我去把钱退回来。”

“五比塞塔。”

罗伯特·科恩掏出一块五比塞塔的银币，给了我。

“我得留下来，”他说，“我担心出了什么误会。”

“怎么这样说，”我说，“他们要是在圣塞巴斯蒂安搞起聚会了，没个三四天是到不了这里的。”

“就是这点，”罗伯特说，“我担心，他们指望在圣塞巴斯蒂安同我碰面，所以他们就在那里逗留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唉，我写信给布蕾蒂这么说的。”

“你那小子怎么不待那里，同他们碰面呢？”我正准备说，但是还是忍住了。我想他自己就应该明白这点，但是我看根本就没有。

他正向我吐露真言呢，他明白我知道他和布蕾蒂那档子事，所以能和我说说，让他非常开心。

“好吧，我和比尔午饭后就动身了。”我说。

“真希望我也能去。我们整个冬天都在期盼这趟钓鱼之旅呢。”他言语间不无伤感。“但是，我得留下来，一旦他们来了，我马上带着他们前往。”

“我们去找比尔吧。”

“我想去下理发店。”

“那午饭时见吧。”

我在他房间找到了比尔，他正刮着胡须。

“哎，是的，他昨晚全部告诉我了，”比尔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交心人。他说同布蕾蒂在圣塞巴斯蒂安约好了。”

“这个说谎的小杂种。”

“唉，别了，”比尔说，“别动气。旅行才刚开始呢。你怎么认识这家伙的？”

“别提了。”

比尔胡子刮到一半，回过头，然后一边往脸上抹肥皂泡，继续对着镜子说话。

“去年冬天你不是叫他送一封信到纽约给我吗？感谢上帝，我当时正在旅行。你就没有其他犹太朋友可以带来一起旅行吗？”

他用拇指刮了刮下巴，在镜子里面看看，又刮了一遍。

“你自己不有好几个犹太好友吗？”

“嗯，是的。有几个出众的。但是同罗伯特·科恩比不了。有趣的是，他人又好。我喜欢他。但是，他有时挺讨厌的。”

“他可以非常讨人喜爱。”

“这我知道。这也就是最可怕的一点。”我笑着说。

“是吧。接下来还好笑呢，”比尔说，“你昨天没有同他一起待到凌晨两点。”

“他真的那么糟糕吗？”

“糟糕透顶了。他同布蕾蒂到底怎么回事？她和他有干系吗？

“他仰起了头，用手左右拨弄了着下巴。

“那还用说。她同他一起南下去了圣塞巴斯蒂安。”

“干这事真蠢啊。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她想去巴黎，但是，她又不能一个人去。她说她以为这样对他有好处哩！”

“怎么有这么蠢到家的人。她怎么不同自己的朋友去呢？比如说你？”他含糊其词地说这句话。“比如我？为什么是我？”他仔细地在镜子中端详自己的脸，在颧骨抹上一大片肥皂泡。“真是一张诚实的脸啊。哪个女人看见这张脸不觉得心底踏实？”

“她又没见过你这张脸。”

“她看过就好了。所有女人都应该看看。应该将这张脸投射到全国上下每块电影荧幕上。应该给每个离开圣坛的女人发一张这张脸的照片。母亲应该告诉女儿这张脸。我的儿啊。”他用剃须刀指着我，“带着这张脸去西部吧，和祖国一起成长。”

他弯下腰，就着脸盆，用冷水冲洗了脸，抹上一些酒精，然后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往下拉了拉他那长长的上嘴唇。

“老天啊，”他说，“好一张威严的脸啊！”他盯着镜子看自己。

“至于罗伯特·科恩，”比尔说，“他让我倒胃口，他可以去死了，他待在这里，我真是开心坏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同他一起去钓鱼了。”

“你说得真他妈太对了。”

“我们就要去钓鳟鱼了。我们马上就要去伊拉提河钓鳟鱼了。我们今天中午要一醉方休，才不枉来这美酒之乡一趟，然后再踏上美妙的汽车之旅。”

“走啦！我们去伊鲁弗拉，准备开动吃饭了。”我说。

第十一章

饭后，我们走了出来，广场上炙热如烤，拎着大包小包，还有鱼竿盒，准备去布尔格特。人们坐在巴士的底层，其他人沿着梯子往上爬。比尔也上去了，罗伯特坐在比尔旁边，让出了一个座位给我。我返回了宾馆，买了几瓶酒，带回车上。等我出来的时候，巴士上已挤得水泄不通。男人女人们坐在顶层的行李和箱子上，女人们在阳光下把扇子摇个不停。天气真是热极了。罗伯特爬了下来，我在他给我在横跨顶层的木制长椅占的位置坐了下来。

罗伯特·科恩站在拱廊的阴凉处等着我们起程。一个巴斯克人衣兜里面装着个大皮制酒袋，横躺在我们座位前面，身子靠着我们的腿。他把酒袋递给比尔和我。然后，他举起酒袋喝了起来，嘴上模仿汽车电喇叭的声音，真是惟妙惟肖，一不小心，酒便洒了出来，大伙儿都笑了。他向大伙儿道了歉，又让我再喝一口。过了一会儿，他又模仿电喇叭声，这次又把我骗着了。他真是把好手。巴斯克人就爱这套。坐在比尔旁边的男子用西班牙语对比尔说话，比尔听不懂，所以拿了一瓶酒递给了那人。

那人挥了挥手拒绝了。他说天气太热，午饭时喝了很多。当比尔再次递上的时候，他长饮一气，然后酒瓶就在周围几人传开了。大家都非常斯文地喝一口，然后他们让我们把酒瓶塞好，放了起来。他们所有人都要我们喝他们酒袋中的酒。他们都是去山区的农民。

最后，响了几声假喇叭之后，巴士发动了，罗伯特·科恩向我们挥手道别，所有的巴斯克人都向他挥手。汽车一开上路，到了城外，就凉爽了起来。汽车往高处行驶，穿梭在大树之下，好不惬意。巴士开得相当快，呼呼生风，我们沿着大道往前开进，激起阵阵尘埃，撒落在树上，飘落山下，回望树林，看见城市从河流之上的断崖升起，真是大饱眼福。靠着我们膝盖躺着的那个巴斯克人用酒瓶颈指着风景，朝我们眨眼睛，他点了点头

“景色不错吧，哈？”

“这群巴斯克人真不错。”比尔说。

那靠着我腿躺着的巴斯克人皮肤晒得黝黑，就如鞍皮的颜色。他同其他巴斯克人一样，身着一件罩衫。黝黑的颈部满是皱纹。他转过身，将酒袋递给比尔。比尔给了他一瓶酒。那巴斯克人摇了摇食指，啪的一声用手掌盖上瓶塞。他举起了酒袋。

“举起来！举起来！”他说，“把酒袋举起来。”

比尔举起了酒袋，把头往后一仰，让酒水涌出，注入嘴中。喝罢，把酒袋朝下拎着，几滴酒从他下巴流下。

“不对！不对！”几个巴斯克人嚷道，“不是那样喝的。”那酒袋的主人正待亲自示范，一个人把酒袋抢了过去。那是个年轻小伙，他双臂伸直，攥着酒，把它高高举起，用手挤压酒袋，酒水便咝咝地注入他嘴中。他站在那儿手持酒袋，袋中的酒沿着一条笔直、遒劲的轨迹喷入他嘴中，他不紧不慢、咕噜咕噜地将酒咽下。

“嘿！”酒袋的主人叫嚷道，“那酒到底是谁的？”

那喝酒者朝他摇了摇一根小指，眼中透着笑意，看着我们。他急剧地刹住酒流，倏地一下把酒袋高高举起，然后又放下来还给了主人。他向我们眨巴着眼睛。主人伤心地晃了晃酒袋。

我们穿过一座城镇，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前，司机提上几件包裹，然后我们又出发了，出了城，道路渐渐升高。我们正经过种着庄稼的乡村，山石嶙峋的山岗往下倾斜，直入田地中。庄稼地沿着山坡往上攀爬。此时，我们已经到了较高处，一阵风拂过庄稼。道路是白茫茫的一片，尘土从车轱辘下腾起，尘土风扬，飘悬在我们身后的空中。道路往上爬到山岗，把肥沃的庄稼地抛在下方。

这时，在裸露的山腰上和水道的两侧只有零星几畦庄稼地。车子急转了弯，驶到道路的旁边，给过往的一长列六头毛驴让道，这群毛驴一头尾随一头，拖着一辆载着货物的高篷大马车。这马车和驴群沾满了灰尘。车上载着木材，赶骡人往后倚靠着，扳上木制刹车，把车停住，待我们通过。在高处这乡间颇为荒凉，岩石满山，烤焦的泥土被雨水刷成道道沟壑。

我们绕过了一条弯道，驶入了一个城市，一个苍翠的山谷陡然在两侧展开。一条小河流过市中心，成亩成亩的葡萄与屋舍毗邻。

车子在一家小旅馆门前停下，很多乘客下了车，人们从那张大大的防水油布的车篷上松开扎好的包裹，并卸下了车。比尔和我也下了车，走进了那家旅馆。这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光线昏暗，放着马鞍、挽具、白杨木制的草叉，屋顶上挂着一串串帆布绳底鞋、火腿、培根片、白色的蒜头和长长的腊肠。屋里凉爽、幽暗，我们站在长长的木制柜台前，两个妇女坐在柜台后卖酒水。她们身后是货架，堆满了各色货物和商品。

我们两人各喝了一杯土酿白兰地，付了四十生丁酒钱。我给了那妇女五十生丁做小费，她把那铜板还给了我，认为我是弄错了价钱。

车上的两个巴斯克人走了进来，坚持要请我们喝一杯。所以，他们便给我们买了一杯酒，我们回请了一杯。后来，他们拍拍我们的后背，又请我们喝了一杯。随后，我们又回请了。喝毕，我们全部走了出去，来到太阳底下，阳光仍然炽热，我们爬上了车顶。

空间变得宽敞了许多，每个人都可以坐到座位，那刚才躺在锡质车顶上的巴斯克人这会儿坐在我们两人中间。那卖酒的女人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拭了拭手，对着巴士上的一个人说话。接着，司机手中晃动着两只瘪瘪的皮制邮递袋走了出来，爬上车，车子开动了，大伙向我们挥别。

道路瞬间将那苍翠的峡谷抛在后面，我们又爬上了山岗。比尔和那拿着酒袋的巴斯克人攀谈了起来。一位男子从座位的另一边倾过身子，用英语问道：“你们是美国人？”

“不错。”

“我去过美国，”他说，“四十年前。”

他是一位男子，同其他人一样有着太阳晒黑的皮肤，留着一茬儿白色的胡须。

“还行吧？”

“你说什么？”

“美国如何？”

“噢，我当时是在加州。很不错。”

“你为什么离开呢？”

“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回到这儿？”

“噢！我回来结婚的。我本来是想回去的，结果我妻子不爱远走他乡。你们从哪里来？”

“堪萨斯城。”

“那儿我去过，”他说，“我去过芝加哥、圣路易斯市、堪萨斯城、丹佛、洛杉矶、盐湖城。”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名字。

“你在美国待了多长时间？”

“十五个年头。然后就回来结婚了。”

“喝酒吗？”

“好，”他说，“在美国可喝不到这玩意儿，对吧？”

“只要你有钱，想喝多少都有。”

“你们来这里干吗？”

“我们去潘普洛纳参加圣日活动。”

“你们喜欢看斗牛？”

“当然啦。你不爱看？”

“也爱，我想我是喜欢的。”沉默了几秒钟，他又说道：“现在你们是去哪里？”

“北上布尔格特钓鱼。”

“哦，”他说，“希望你们能钓到大鱼。”

他同我握了握手，转过身子，重新在后面的座位上坐好。我们的谈话吸引了另一个巴斯克人的注意。他安逸地坐在后面，我回过头去看乡村风景的时候，他便对着我笑。不过，刚才费劲地说美国英语似乎把他累着了，后来就再也没说什么。

巴士沿着大道稳稳地往上爬。乡村一片荒芜，岩石破土突起。路边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别过头，我们看见乡村风光往下铺展开来。在旷野的后面，远远地，在山腰上有几块绿褐相间的田地。地平线是褐色的，还有形态怪异的群山。我们越爬越高，地平线则在不断变化。巴士缓缓地在大道上碾过，我们看见又一群山峰从南面迎过来。

接着，道路爬过山顶，变得平坦起来，驶入了森林之中。那是一片栓皮栎林，斑驳的阳光洒在树间，树林后面，一群牛正在啃着草。我们穿过这片树林，大道出现了，顺着一块高地拐弯，前方是一片起伏的绿色平原，再过去是黛色的山脉。这群山和我们刚才抛在后面的褐色、烤焦的山脉又不同了。

这片山脉树木浓密，朵朵云雾从山上飘落下来。绿色平原伸展开来。栅栏把平原分成一块一块的，两行树木穿过平原，指向北方，树行中间正是一条白茫茫的大道。当我们来到高地的边缘，我们看见布尔格特红色的屋顶和白色的房子，在平原上连成一列。在远处，第一座黛色的山脉山肩处，是朗塞瓦尔斯修道院的灰色铁皮屋顶。

“那就是朗塞瓦尔斯峡谷。”我说。

“哪儿？”

“在那边，那座山升起的地方。”

“这儿挺冷的。”比尔说。

“海拔高嘛，”我说，“肯定有1200米高了。”

“真是冷啊。”比尔说。

巴士驶下高地，开到那通往布尔格特的笔直马路上。我们穿过一个十字路口，驶过溪流上的一座桥。布尔格特的房子建在大道的两旁。城里没有街道。我们经过了一座教堂和校园，巴士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司机把包裹和鱼竿盒递下给我们。一位戴着三角帽、佩戴黄色皮制的交叉皮带的卡宾枪手走上前来。

“里面是什么？”他指着鱼竿盒说。

我打开了盒子让他看。他要看我们的钓鱼许可证，我们一一掏出。他看了看日期，便挥手让我们过去。

“没问题吧？”我问。

“当然没问题。”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经过了刷成白色的石头屋子，一户户人家坐在家门口看着我们，最后走进了旅店。

经营旅店的那个胖胖的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同我们握手。她摘下眼镜，揩了揩，再重新戴上。旅店有点冷，外面开始刮起了风。胖女人使唤了个姑娘陪我们一起上楼，带我们看房间。房间内有两张床、一个脸盆架、一个衣柜，还有一张大大的加上边框的朗塞瓦尔斯圣母钢版画。风吹打着百叶窗。房间位于旅馆的北边。我们洗漱完毕，穿上毛衣，下楼来到餐厅。餐厅是石头地板，低低的天花板，四周墙壁镶上了橡木。百叶窗全部往上合着，气温非常低，都可以看到自己哈出的热气。

“我的天啊！”比尔说，“明天可不能这么冷啊。如果天气这样，我可不想去蹚那溪水了。”

远处，在屋子的角落边，在木桌子那边，放着一台竖式钢琴，比尔走过去，弹奏了起来。

“我要暖暖身。”他说。

我走了出去，去找那女店主，问房间和伙食怎么收费。她把双手落在围裙上，眼睛没看我。

“十二比塞塔。”

“什么？在潘普洛纳也只要这价钱。”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摘下眼镜，在围裙上拭了拭。

“太贵了，”我说，“我们住大酒店也没这么多钱。”

“浴室的费用也包括在里面。”

“有便宜点的吗？”

“夏天就这个价。现在是旺季。”

我们是旅店的唯一旅客。我想，算了，反正也就几天。

“酒水钱算在里面吗？”

“嗯，算在里面。”

“好，”我说，“就这样吧。”

我走回去找比尔。他刻意向我哈气，想告诉我这屋子里有多冷，然后继续弹着钢琴。我坐在一张桌子边，打量墙壁上的画。有一幅画上面是几只兔子，都已经死了，还有一幅是几只野鸡，也是死的，另外还有一幅是几只死鸭子。所有的画无一不是黯淡的烟青色。还有一个橱柜，里面放满了盛装利口酒的瓶子。我一一看过这些东西。比尔仍然在弹着琴。

“来一杯朗姆潘趣酒如何？”他说，“弹钢琴取暖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走了出去，告诉女店主什么是朗姆潘趣酒，又应该如何调制。几分钟后，一个女孩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石罐走进餐厅。比尔从钢琴处走了过来，我们喝下了热乎乎的潘趣酒，听着外面的呼啸的风声。

“里面没搁多少朗姆酒。”

我走到那橱柜，拿起一瓶朗姆酒，将半杯量的朗姆酒倒入石罐中。

“好一个‘直接行动’,”比尔说，“比等待立法要强。”

那女孩走了进来，布置晚饭的餐桌。“这里的风刮得正如鬼哭狼嚎啊。”比尔说。

女孩端进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汤，还拿来了酒。我们后来又吃了红烧鳟鱼，还有一道炖菜，外加一大碗满满的野生草莓。我们在酒水上没多花钱，那女孩有点腼腆，但是客客气气的，将酒端过来。那老妇人进来看了一次，数了数空瓶子。

吃过晚饭，我们上了楼，为了暖和些，坐在床上抽烟、读报。夜间我醒了一次，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躺在床上暖暖和和的，感觉真不错。

第十二章

早晨醒来，我走到窗户边，朝外张望。天气已经转晴，山间的雨雾已经消散。外面窗户下，停着几辆大车，还有一辆公共马车，篷顶的木条历经风雨的沧桑，已破裂而叉开。这马车在使用汽车巴士之前，肯定就已经废弃在此。一头山羊一跃而上，跳入一辆大车，然后又跳到马车的篷顶。它向下面的其他山羊拉了拉脖子，我向它挥了挥手，它便跃了下来。

比尔还在酣睡，我穿上衣服，在外面走廊上穿好鞋子，走下楼梯。楼下没有声响，我便拉开了门闩，走了出去。大清早外面有点凉意，风停歇之后，降下了露珠，太阳这时还没有将露珠晒干。我在旅店后面的棚舍寻了一圈，找到了一把鹤嘴锄，沿着溪流而下，想去挖一些蚯蚓做鱼饵。溪水浅浅的，清澈极了，不过看上去不像有鳟鱼藏身。溪水岸边绿草青青，土壤湿润，我挥下鹤嘴锄，刨松了一块草皮。下面有几条蚯蚓。我拎起草皮，它们就溜走了，我又仔细地挖了一下，挖出了好多条。我就在这湿地边挖了几下，便装满了两个空烟草盒，在蚯蚓上撒了点泥土。那群山羊就看着我挖蚯蚓。

我回到旅馆，那女人正在厨房，我叫她给我们准备咖啡，还告诉她我们想在店里吃午餐。比尔已经醒了，坐在床边。

“我在窗子口看见你了，”他说，“不想打搅你。你在那儿干吗呢？掘地埋宝吗？”

“你这懒虫！”

“为我们共同福祉奋斗？太好了。我真想你每天早上都那么做。”

“好了，”我说，“起床。”

“什么？起床？我才不起床呢。”他又钻进了被窝，把被单一直拉到下巴。“你再试试，看能不能说服我起床。”

我继续找着渔具，把它们通通放进渔具袋中。“你没兴趣？”比尔问。

“我下楼吃饭去了。”

“吃饭？你刚才怎么不说吃饭？我还以为你喊我起床是闹着玩呢。吃饭？太好了。你现在才算会讲道理。你再出去多挖点蚯蚓吧，我马上就下去。”

“唉，见鬼去吧！”

“为了大家的福祉嘛！”比尔穿上了内衣裤。“有点反讽精神和怜悯心好吗？”我带着渔具袋、渔网和鱼竿盒走出了房门。

“喂！回来！

“我把头探进了房门。

“你不是要我有点反讽精神和怜悯心吗？”我朝他做了个轻蔑的动作。

“这哪是反讽？”

我走下楼的时候，听见比尔唱了起来，“反讽精神和怜悯心。当你感觉到……噢，给他们点反讽精神，给我们点怜悯心；噢，给他们反讽精神吧。当你感觉到……只要一点反讽精神，只要一点怜悯心……”他一直唱着，直到来到楼下。那调子变成：“那铃声为我和我的姑娘而鸣。”我正在读一张一个星期前的西班牙报纸。

“你反讽精神和怜悯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你连《反讽精神和怜悯心》这首歌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谁编的？”

“人人都在传唱啊。在纽约大家都对这首歌着迷，就如同以前人们追捧法塔里尼三兄弟小丑组一般。”

女孩端着咖啡和奶油吐司走了进来。或者，更准确点说，那是一块烘烤过然后抹上奶油的面包。“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果酱，”比尔说，“话说得有点反讽精神。”

“你们有果酱吗？”

“那可不是反讽。我真希望我会讲西班牙语。”

咖啡不错，我们是用大口的碗喝的。女孩用一个玻璃盘子盛着些覆盆子果酱拿了过来。

“谢谢你。”

“嘿！不是这样，”比尔说，“揶揄两句。挖苦两句普里莫·德里维拉。”

“我可以问她。他们在里夫山脉里面放了什么果酱。”

“不好，”比尔说，“非常不好。你不会玩反讽。就是不会。你根本不懂反讽。你也没有怜悯心。要不说点值得怜悯的东西。”

“罗伯特·科恩。”

“还不错。好多了。现在说说，科恩为什么值得怜悯了。说得反讽一点。”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咖啡。

“噢，可恶！”我说，“一大清早就干这无聊事。”

“你又来这套。你还声称自己要当作家呢。我看你只是个报社记者。还是一个流亡国外的报社记者。你一起床，就应该说反讽的话。你一睁开眼睛，就应该满嘴怜悯的话。”

“继续，”我说，“谁教会你这套的啊？”

“大伙都这样。你不看书读报吗？你从没见过别人这样？你明白自己的身份吗？一位流亡人士。你为什么不住在纽约？如果你住纽约，你就会知道这些东西了。要不然你想要我怎样？每年来一次，告诉你这些？”

“再喝点咖啡。”我说。

“行。咖啡对人有好处。咖啡里面有咖啡因，咖啡因，我们来了。咖啡因将男人送上女人的马背，将女人送进男人的坟墓。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你是个流亡者。最可悲的那种。你有没有听过？离开祖国的人写不出值得印刷的作品，甚至都不堪在报纸上发表。”

他喝了口咖啡。

“你是个流亡者。你同那片土壤失去了联系。你变得矫揉造作。那套伪欧洲道德毁掉了你。你嗜酒如命，对性成瘾。你整天就知道说话，不去工作。你就是个流亡者，懂了吗？溜达于各个咖啡馆之间。”

“这倒是好极了的生活，”我说，“我什么时候工作呢？”

“你也不工作。有人说你靠女人养着。有人说你是个无能的男人。”

“不对，”我说，“我只是遭遇了点变故。”

“别提了，”比尔说，“那种事情不值说道。你应该好好组织一下那故事，把它变成一个谜。就像亨利的自行车。”

他口若悬河地讲着，但是还是停顿了下来。我担心，他可能以为，刚才挖苦我是个无能的男人刺痛了我。我想让他继续讲下去。

“不是自行车，”我说，“他当时骑在马背上。”

“我听说是一辆三轮车。”

“好吧，”我说，“飞机也有点像三轮车。操作杆的原理也差不多。”

“只是你不用脚踩。”

“是的，”我说，“我猜是不需用脚踩。”

“我们别再争论这个了。”比尔说。

“好吧。我不过是拥护三轮车而已。”

“我想他也是个优秀的作家吧，”比尔说，“而你也是个绝世的好人。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好人吗？”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听着。你真是个好人。我喜欢你，胜过这地球上其他任何人。如果在纽约，我不能对你说这话。别人会以为我是个基佬。南北战争就是这么引发的。亚伯拉罕·林肯是个基佬，他爱上了格兰特将军。杰斐逊·戴维斯也是如此。林肯仅仅为了打赌才解放黑奴的。德雷德·斯科特案是反沙龙联盟设下的圈套。性是万事的源头。上校夫人和朱迪奥格雷迪骨子里就是一对同性恋者。”

他停了下来。

“还想再听吗？”

“呸！才不要。”我说。

“再多我也不知道了。午饭时候再告诉你一些。”

“你这小子。”我说。

“你这废材！”

我们在帆布背包里面打包了午饭和两瓶酒，比尔背着包。我将鱼竿盒和抄网挎在背上。我们沿着大道往前走，穿过了一片草地，发现了一条横穿旷野的小径，我们向着第一座小山的斜坡上的树林前行，踏着那条沙径，穿过了旷野。那旷野延绵起伏，一片苍翠，上面的草已被羊群啃短。牛群在山上，我们听见林中传来的铃铛声。

那条小径经过一根独木桥跨过一条溪流。那是一根刨平了的木头，一棵弯曲的小树横跨其上充作扶手。在溪流的旁边有个浅浅的池塘，蝌蚪点缀在池塘底部的沙土上。我们走上了陡峭的堤岸，穿过延绵起伏的旷野。我们回过头，看见布尔格特，白色的房子和红色的屋顶，那条白色的大道上一辆卡车正在往前奔行，掀起尘土一片。

走过这片旷野，我们穿过了一条水流更加湍急的溪流。一条沙径往下伸展，通向一片浅滩，走过浅滩，便进入了一片树林。小路在浅滩的下方又经过了一根独木桥，跨过一条溪流，同大道会合，然后我们便走进了树林中。

这是一片山毛榉木林，树木都颇有年月了。树根隆出地面，枝丫缠绕。我们走在古老粗大的毛榉木间的道路上，阳光透过树叶射到草地上，光影斑驳。高大的树木，厚实的叶子，但是林中却不阴暗。大树下没有灌木，只有光滑的草地，碧绿而新鲜，阴郁的大树错落有致，宛如这是一座公园。

“这才是地道的乡村风光。”比尔说。道路往上到了一座山上，我们进入了一片浓密的树林，路还在往上攀爬。有时，道路会往下跌落一点，但是又会陡然升起。我们站在当地的最高点，就是我们从布尔格特看到的那片苍郁的山林的制高点。在山脊的向阳面，树木间的小空地间，长着些野生的草莓。

在前方，森林中出现了一条道路，沿着山脊的尖角往前伸展。前方的山上数目稀疏，长着大片大片的黄色的金雀花。我们看见远处陡峭的断崖，黑森森的林木，灰色的石头往外突出，下面正是伊拉提河的河道。

“我们必须沿着山脊走这条路，越过那些山，穿过远处山上的树林，然后下到伊拉提峡谷。”我指着前方对比尔说。“真是段艰苦的跋涉啊。”

“路程可不短，一天内，走着去，钓完鱼，再返回，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

“舒服。真是个美妙的词儿。我们先要去，再要赶回来，还要钓鱼，肯定要累掉半条命。”

真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乡村风光也真是如诗如画，但是，当我们从那陡峭的道路上下来，走出了树木浓郁的群山，进入了法布里卡河谷之时，我们已精疲力竭。

道路从树荫下伸出，进入了烈日之中。前方便是一个河谷。河流过去便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在山上种着一片荞麦。我看见山腰上的几个树下有一栋白色的屋子。天气非常炎热，我们便在几个树下停了下来，树旁边是一个大坝，河水从那儿流过。

比尔将背包靠着其中一棵树，我们拼接起鱼竿，装上钓丝卷，系上引线，做好钓鱼的准备。

“你确定这里边有鳟鱼？”比尔问。

“多得是。”

“我要用飞蝇钓。你那里有没有麦克金蒂钩？”

“在那里有一些。” “你用鱼饵钓吗？”

“是的。我就在大坝这里钓。”

“嗯，那我把飞蝇钓带走了。”他装上了一只蝇钩。

“我去哪里钓好呢？上游还是下游？”

“下游最好了。那里的鱼最多。”

比尔沿着堤岸往下边走去。“带上一只蚯蚓罐。”

“不了，我不需要。如果鱼儿不吃蝇钩，我就多走几个地方。”比尔往下游去看着溪水流动。

“喂，”他扯开嗓子喊，声音穿过大坝那哗哗的水声，“把酒放在路前面的那泉水里面如何？”

“好啊！”我喊道。比尔挥了挥手，开始沿着溪流的下游走去。我在背包里面找出两瓶酒，提着它们走到路的前方，泉水从一根铁管中汩汩地冒出。泉水之上有块木板，我掀起了木板，将木塞紧紧地敲入瓶中，把它们放入水中。泉水真是透心凉，我的手和手腕失去了知觉。我把那块木板放回去，希望酒不会被别人发现。

我拿起靠在树的鱼竿，拿起鱼饵罐和抄网，走到大坝上。建造这大坝的目的是造成水位差，借此来运送木头。水闸关着。我坐在一块方木上面，看着平滑的流水，即将坠下化成瀑布。大坝脚下的河水白沫四溅，深不见底。在我装鱼饵的时候，一条鳟鱼从白色的水花中跃起，窜入了瀑布中，被河水带走。还没等我装好鱼饵，又一条鳟鱼朝着瀑布跃去，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随之，消失在轰鸣着、奔流而下的水流中。我装上一个大大的铅坠，抛入紧靠水坝木闸边泛着白沫的河水中。

第一条鳟鱼咬饵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当我开始往上拉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钓上了一只，我把鱼儿从瀑布脚下如沸水般翻腾的河水中拉起，它拼命挣扎，几乎把鱼竿弯成了两半，我将它提起，放在大坝上。真是一条肥美的鳟鱼，我砰然把它摔在木头上，它颤动了几下，并僵直不动了，然后，我把它放进了鱼袋中。

我在钓着那条鱼的时候，好几条鱼儿跃向瀑布中。待我重新装好鱼饵，再掷入河水中，又一只鱼上钩了，我用老办法将它钓上来。不一会儿，我已经钓上了六条鱼。它们大小都差不多。我把它们拿出来，整齐地并排摆着，所有的鱼头对着相同的方向，我看着它们。它们的颜色真漂亮，因为河水冰凉，它们的身子结实而坚硬。鉴于天气炎热，所以我把它们一一剖开，掏出内脏，摘掉鱼鳃，将这些东西扔到河里。我把鳟鱼带回岸上，在水坝上方冰冷而静水深流的河水中将之洗净，然后采摘了些蕨类植物，将它们全部包裹在鱼袋中，铺一层蕨类植物，放上三条鱼，再铺一层，再放三条鱼，最后用蕨类植物盖在上面。它们包裹在蕨类植物中真是好看，鱼袋此时已是沉甸甸的，我把它放在树荫之下。

大坝上真是热，所以我把蚯蚓盒连同鱼袋一并放在树荫下。我从背包里面掏出了一本书，坐在大树下读了起来，等着比尔上来叫我吃午餐。

刚过中午，树荫只剩一点，我靠着两棵长在一起的大树树干上坐着，读着书。这本书是艾·爱·伍·梅森写的。我读的这个故事非常精彩，说的是一个男子在阿尔卑斯山冻死了，掉进了冰川之中，消失不见了，他的妻子为了在冰碛石见到丈夫的尸体，打算等上二十四年，而那真爱她的男子也在等着。就这样，比尔走上来的时候，他们仍然还在等着。

“有收获吗？”他问。鱼竿、鱼袋和渔网全持在一只手中，大汗淋漓。大坝处水声太响，我压根儿没听着他走上来。

“六条。你呢？”

比尔坐下来，打开鱼袋，将一条大鳟鱼倒在草地上。接着，他又拿出来三条，每一条总比上一条要大，他将鱼儿并排摆在树荫下。脸上挂着汗渍，满脸笑容。

“你的鱼多大？”

“比你的小点儿。”

“拿出来看看。”

“我已经包好了。”

“到底有多大？”

“它们和你最小的那条一般大。”

“你不是瞒着吗？”

“我倒是想。”

“全是用蚯蚓钓的？”

“是的。”

“你这懒虫。”

比尔将鳟鱼放进鱼袋中，又朝着河边走过去，摇晃着那敞着口的鱼袋。他浑身从腰部以下全部湿透，我想他准是蹚溪水过来的。

我走到大道前方，取出那两瓶酒。它们都已经冰透。我拿着它们走回树下，水汽在瓶子上结出了水珠。我将午餐摊开在一张报纸上，拔掉一瓶酒的塞子，将另一瓶靠在一棵树上。比尔一边走过来，一边擦着手，鱼袋里面塞满了蕨类植物。

“我们来品尝那瓶酒吧。”他说。他拔去瓶塞，将瓶子往上仰起，汩汩地喝下去。“哎哟！弄疼了我的眼睛。”

“让我尝一口。”

这酒冰凉冰凉的，微微有点锈味。

“这酒味道也不坏。”比尔说。

“这是冰镇的效果。”我说。

我们打开装着午餐的小包裹。

“鸡肉。”

“还有煮熟的鸡蛋。”

“有盐吗？”

“先吃鸡蛋，”比尔说，“再吃鸡肉，这道理布赖恩都能明白。”

“他过世了。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不，不会吧？”

“千真万确。布赖恩死了。”

比尔放下那只正在剥的鸡蛋。

“绅士们，”他说，一边剥开报纸裹住的鸡腿，“我颠倒一下顺序，为了布赖恩，算是向这伟大的‘平民’致敬。先吃鸡肉，再吃鸡蛋。”

“不知道上帝在哪一天创造了鸡的？”

“唉，”比尔说，一边吮着鸡腿，“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应该质疑。我们在这地球上不会待得太久。让我们高高兴兴的吧，相信上苍，学会感恩。”

“吃个鸡蛋吧。”

比尔一手举着鸡腿，一手握住酒瓶。

“让我们为属于我们的赐福欢欣鼓舞吧。让我们享用空中的飞禽。让我们享用葡萄藤的果实。兄弟，你要享用点吗？”

“兄弟，你先请。”比尔长长地喝了一口。

“兄弟，享用点吧，”他将酒瓶递给了我，“兄弟，我们不要怀疑。我们不要用类人猿的手指伸进鸡笼，去窥探那神圣的奥秘。让我们接受信念，只需说—我要你和我一起说—我们该说些什么呢？”他用鸡腿指着我，继续说道。让我来告诉你。我们可以说，就我而言，我会自豪地说—我想你同我一起说，跪下吧，兄弟。人们在大自然面前没什么好羞愧的。记住，森林是上帝第一座庙堂。让我们跪下，说：‘不要吃那只母鸡—那是门肯的化身。’ ”

“来，”我说，“享用点这个吧。”我们打开了另一瓶酒。

“怎么了？”我说，“你不喜欢布赖恩？”

“我喜欢布赖恩，”比尔说，“我们情同手足。”

“你在哪里认识他的？”

“他、门肯和我是圣十字学院的同学。”

“弗兰基·弗里奇也是。”

“这是谎言。弗兰基·弗里奇是福特罕姆大学的。”

“好吧，”我说，“我和曼宁主教上的是罗耀拉学院。”

“这是扯谎，”比尔说，“我本人才是同曼宁主教一起上的罗耀拉学院。”

“你喝醉了。”我说。

“喝酒喝的？”

“怎么不是？”

“是湿气惹的祸，”比尔说，“我们该将这该死的湿气驱走。”

“再来一口吧。”

“我们就这么点酒吗？”

“就两瓶。”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比尔深情地看着瓶子。

“不知道，”我说，“你是反沙龙联盟雇用的人。”

“我和韦恩· B。惠勒是巴黎圣母院同学。”

“这是谎言，”比尔说，“我同韦恩· B。惠勒一起上的奥斯汀商学院。他是班长。”

“好吧，”我说，“沙龙必须取缔。”

“你说对了，老同学，”比尔说，“沙龙必须取缔，我要把它带走。”

“你喝醉了。”

“喝酒喝的？”

“喝酒喝的。”

“好吧，也许是我喝醉了。”

“想休息下吗？”

“好的。”

我们躺在树荫里，头枕着地，眼睛往上看着树木。

“睡着了？”

“没呢，”比尔说，“我在想问题。”

我闭上了双眼。我发觉躺在地上真舒服。

“喂，”比尔说，“布蕾蒂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指什么事？”

“你是否同她恋爱过？”

“这还用说。” “多长时间？”

“断断续续老长一段时间了。”

“噢。可恶！”比尔说，“抱歉，伙计。”

“没关系啦，”我说，“我不再介怀了。”

“真的吗？”

“当然。只是我非常不想谈起这事。”

“我问你，你生气吗？”

“我生哪门子的气？”

“我要睡了。”比尔说。他将一张报纸盖在脸上。

“听着，杰克，”他说，“你真是天主教教徒吗？”

“严格来讲是。”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好吧。我现在要睡了，”他说，“别扯那么多，让我睡不着。”

我也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比尔正在收拾背包。天色已近黄昏，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落在大坝上。由于刚才睡在地上，我的身体感觉有点僵直。

“你这是做什么？醒了？”比尔问，“怎么不在这里过夜？”

我伸了伸懒腰，揉揉双眼。

“我可做了个美梦，”比尔说，“具体记不太清了，总之很美。”

“我想我没做梦。”

“你应该做梦，”比尔说，“我们所有最成功的商业巨子都是梦想家。瞧瞧福特，瞧瞧柯立芝总统，瞧瞧洛克菲勒，再瞧瞧裘·戴维森。”

我拆卸了我和比尔的鱼竿，将它们装在鱼竿盒中。我把钓丝卷放进了渔具包。比尔收拾好了背包，我把一只装鳟鱼的袋子放了进去，另外一只提在手上。

“喂，”比尔说，“东西都收拾起了吗？”

“还有蚯蚓。”

“你的蚯蚓。把它们放进去。”

比尔将包背在肩上，我把蚯蚓盒放在外面一只带盖口袋中。

“没落什么吧？”

我环顾了榆树脚下的草地。“没有。”

我们开始沿着大道往前走，走进了树林。回布尔格特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们往下穿过旷野来到大道上，沿着镇上灯火通明的屋子间的马路走着，走进旅馆，此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在布尔格特待了五天，好好地钓了一番鱼。夜间很冷，白天却很热，但是，白天总是会刮点微风。气温真是够高，所以蹚在冰凉的溪流中，真是舒服极了，待从溪流中走出，坐在堤岸上，太阳烘干了你的衣袖。我们找着了一条溪流，中间有个足够游泳的深潭。夜间，我们同一个叫哈里斯的英国人玩三人桥牌。哈里斯是从圣让皮耶德港徒步走过来的，在这旅店休歇，准备去钓鱼。他非常讨人喜欢，同我们去了两次伊拉提河。没有罗伯特·科恩的音信，也没有布蕾蒂和迈克的音信。

第十三章

一天早上，我走下楼去吃早餐，那英国人哈里斯已坐在桌边。他戴着眼镜读着报纸。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早上好啊，”他说，“你有封信。我路过邮局，他们把我俩的信一起给了我。”

那封信放在桌子我的座位上，靠在一只咖啡杯上。哈里斯又读起了报纸。我打开信封。信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是礼拜天从圣塞巴斯蒂安寄出的。

亲爱的杰克：

我们于礼拜五到达此处，布蕾蒂在火车上醉得不省人事了，所以我带着她到我们的故友这里休息了三天。我们礼拜二会到达潘普洛纳蒙托亚酒店，具体到达时间尚不清楚。你能否写封信交给巴士捎来，告诉我们周三在哪儿同你们大家会合？顺祝你们一切安好，对于我们的迟到，深感抱歉。布蕾蒂实在太过疲惫，礼拜二可望完全恢复，实际上，现在已好很多。虽然我十分了解她，竭尽全力，悉心照顾，但是终非易事。向所有的朋友们问好。

迈克尔

“今天礼拜几了？”我问哈里斯。

“我想是礼拜三吧。是的，没错，是礼拜三。在这大山里，竟然把日子过忘了，真是桩妙事。”

“是啊，我们来这儿快一个礼拜了。”

“你们不是就要走吧？”

“是的。可能坐今天下午的巴士回城里。”

“真扫兴啊。我还希望我们仨能再去伊拉提河玩一趟呢。”

“我们必须回潘普洛纳了。我们和朋友约好在那里会合。”

“我真够背的啊。我们在布尔格特玩得真是痛快啊。”

“去潘普洛纳吧。我们在那儿还可以玩桥牌，那儿就要开始精彩的圣日庆典了。”

“我是想去。你能邀我去，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最好还是待这里。我还没好好地钓鱼呢！”

“你想在伊拉提河钓几条大鱼。”

“是的，如你所知。那儿的鳟鱼可大了。”

“我也想去再钓一次鱼。”

“去吧。再多逗留一天。好兄弟。”

“我们真得回城里了，”我说，“真是遗憾。”

早餐之后，比尔和我坐在旅馆前面的长椅上，晒着和煦的阳光，商量着这事。我看见一个姑娘从镇中心的马路上走过来。她在我们跟前停住了脚步，从裙边挂着的皮包里面拿出一封电报。

“是你们的吗？”

我看了一下。地址是：“布尔格特巴尔内斯收。”

“是的。是给我们的。”

她掏出一本本子，要我签名，我给了她几个铜板。电报是用西班牙写的：我来礼拜四科恩。

我把电报递给了比尔。

“科恩这字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电报拍得真烂，”我说，“同样的钱他可以写十个字。‘我礼拜四到’。这样就更加清楚了，不是吗？”

“反正我们要回去了，”我说，“所以，没有必要把布蕾蒂和迈克弄到这儿来，再赶在圣日庆典开始之前，回到潘普洛纳。我们要回电报吗？”

“我们最好是回一下，”比尔说，“我们没必要摆架子。”我们走到邮局，要了一张电报稿纸。

“我们说什么呢？”比尔问。

“今晚到。足够了。”

我们付了电报费，走回了旅店。哈里斯正在那儿，我们仨一起走去朗塞瓦尔斯修道院。我们仔仔细细地参观了下修道院。

“真是个好地方啊。”我们走出来的时候，哈里斯说。

“不过，你知道的，我不是很喜欢这类地方。”

“我也是。”比尔说。

“但是，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哈里斯说，“我一直想来见识见识。以前每天都打算过来瞧瞧。”

“可是不如钓鱼，对吧？”比尔问道。他喜欢哈里斯。

“在我看来是比不上。”

我们站在修道院古老教堂前面。

“路那边不会是个酒馆吧？”哈里斯问，“还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

“像是一家酒馆。”我说。

“我看也是一家酒馆。”

“我提议，”哈里斯说，“我们去享用一番吧。”他从比尔嘴中学到了“享用”这个词、我们每人喝了一杯酒。哈里斯坚决不让我们付钱。

他西班牙语讲得非常好，掌柜不肯收我们的钱。

“我说，你们不知道，在这里遇见你们这些朋友对我意义多么重大。”

“哈里斯，我们度过了段难忘的时光。”

哈里斯有点醉了。

“我说，你们是真的不知道这对我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大战之后，我就没有这么开心过。”

“别忘记了，哈里斯。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钓鱼。”

“一言为定。我们在一起玩得真是开心。”

“再来一瓶如何？”

“再好不过了。”哈里斯说。

“这次我来请，”比尔说，“否则，我们就不喝了。”

“我希望我来付钱，你知道，这样我才开心。”

“这样也会让我开心。”比尔说。

掌柜端来了第四瓶酒。我们还是用原先的杯子。哈里斯举起杯。

“我说。这酒的确值得好好享用一番。”

比尔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哈里斯老兄，真有你的。”

“我要说，我的名字其实不是哈里斯，而是威尔逊—哈里斯。两个都是名字。中间有个连字符，你们知道的。”

“威尔逊—哈里斯老兄，”比尔说，“我们称呼你哈里斯是因为我们喜欢你。”

“我说，巴尔内斯，你不知道这对我多么重要。”

“来吧，再‘享用’一杯。”我说。

“巴尔内斯，你是不知道，就这样。”

“干了吧，哈里斯。”

我们从朗塞瓦尔斯往回走，哈里斯走在我们俩中间。在旅馆吃了午餐，哈里斯陪我们一起去了车站。他将自己的名片给了我们，上面写着他在伦敦的地址，他的俱乐部和办公地址。我们上了巴士，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个信封。我打开我的信封，里面有一打蝇钩。哈里斯的蝇钩都是自己扎的。他所有的蝇钩都是自己制作的。

“我说，哈里斯—”我感动得快流出眼泪。

“别，别！”他说。他一边从巴士上爬下去，一边说着：“它们根本算不上是最好的蝇钩。我只是想，如果你们以后用用它们来钓鱼，可能会让你们想起我们共度的美好时光。”

巴士发动了。哈里斯站在邮局门前，朝我们挥手。当我们开始沿着马路前进，他转身而去，走回了旅馆。

“哎，哈里斯不是个实诚的人吗？”比尔说，“我想，他这段时间是真的过得很快乐。”

“哈里斯？那还用说。”

“我真心希望他来潘普洛纳。”

“可他想去钓鱼。”

“不错。总之，说不清楚英国人是如何同彼此相处的。”

“我也想象不到。”

黄昏时刻，我们进入了潘普洛纳市，巴士停在蒙托亚宾馆门前。在外面的广场上，人们在为圣日拉电灯线，好让广场亮堂起来。巴士停靠的时候，一群孩子迎了过来。本城的海关官员让所有下车的人们在人行道上拉开包裹。我们走进了宾馆，上了楼梯，碰见了蒙托亚。他同我们俩握手，露出标志性的不自然的笑容。

“你们的朋友们来了。”他说。

“坎贝尔先生吗？”

“是的，科恩先生、坎贝尔先生，还有阿什利夫人。”

他脸上挂着笑容，好像有些事情正是我想听到的。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我把你们的房间留着呢。”

“太好了。你给坎贝尔留的房间是面朝广场的吗？”

“是的。所有房间都朝着广场。”

“我们的朋友现在在哪儿呢？”

“我想他们去看回力球比赛了。”

“斗牛赛有什么消息？”

蒙托亚笑笑。“就在今晚，”他说，“今晚七点他们请来的是维拉尔公牛，明天来的是米乌拉斯公牛。你们都去看吗？”

“嗯，是的。他们还没见过放牛出笼吧。”蒙托亚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到时那里见。”

他又笑了笑。他总是那么笑，好像斗牛是我们两人间特别的秘密；一种非常令人震惊，但是我们心领神会、深藏心底的秘密。他总是那么笑，好像这秘密有不足对外人道的东西，但是我们彼此又心照不宣。这个秘密不应向不懂它的人们吐露。

“朋友，他也是斗牛迷吗？”蒙托亚对着比尔笑了笑。

“是的，他专程从纽约赶来参加圣费尔明节的。”

“是吗？”蒙托亚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质疑。

“但是，他可不如你那么痴迷。”他不自然地又把一只手放到我肩上。

“没有，”我说，”他是个真正的斗牛迷（aficionado).”

“但是，不如你那么痴迷（aficionado）啊。”

西班牙语Aficion是热情的意思。说一个人是aficiconado意思就是说，他对斗牛很感兴趣。所有优秀的斗牛士都下榻在蒙托亚宾馆；也就是说，对斗牛感兴趣的人都会住在那儿。以赚钱为目的的斗牛士可能是住上一次，然后就再也不会来了。那些优秀的斗牛士每年都会来。蒙托亚的房间挂满了他们的照片。那些照片是献给胡安尼托·蒙托亚或是他姊妹的。蒙托亚真正崇敬的斗牛士的照片都加了镶框。那些没有激情的斗牛士照片则被蒙托亚放在抽屉里面。照片上常常会有一些再谄媚不过的词。但是，却不知言之为何物。有一天，蒙托亚把这些照片全部都拎了出去，丢进了垃圾筐中，不想让它们出现在眼前。

我们常常阔谈斗牛，品评斗牛士们。我已经好几年都住在蒙托亚宾馆了。每次我们谈论的时间不会很长。只不过是以交流我们的感受为乐而已。人们有的远道而来，在他们离开潘普洛纳之前，总是会和蒙托亚说道几句，聊一聊斗牛的话题。这些人都是斗牛迷。那些斗牛迷随时都可以订到房间，哪怕宾馆住满了人也不例外。蒙托亚把我介绍给一些斗牛迷。他们起先倒是彬彬有礼的，知道我是美国人之后，可把他们乐坏了。不知怎的，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美国人没什么热情。美国人可能充满激情，或是把激动错当做激情，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激情。这没有什么密码，也没有可以密码安全问题可以让这种热情显现出来，这靠的是一种口头上的心灵体验，通过一些小心翼翼但是永远模糊的问题，才能知道的。当他们看见我确对斗牛充满热爱，就会忸怩地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或者说一句“真爷们儿”。但是，在更多情况下，只是真正地触摸下，那好像是说，他们想触碰下，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对于充满热情的斗牛士，蒙托亚可以无比宽容。他可以忍受他们神经发作，惊慌失措，甚至恶劣的难以解释的行为，各种各样的过失。总之，他对充满激情的人无比宽容。所以，他瞬间原谅了我，不去怪罪我那些行为乖张的友人。他一句话也没说，那不过是我俩之间难以启齿的一些小事儿，就像马儿在斗牛场上刺穿了肚皮流出了内脏。

我们进屋的时候，比尔已上了楼。我发现他正在自己房间内洗澡、更衣。

“怎么，”他说，“说够了西班牙语？”

“他告诉我公牛今晚就要登场了。”

“我们去找我们那伙人，然后一起去看。”

“行。他们很可能在咖啡馆。” “门票带来吗？”

“嗯。连看牛出笼的票都有了。”

“那是什么场面？”他在镜子前扯了扯脸颊，看下巴上面是不是还有没刮干净的胡须。

“可壮观了，”我说，“他们每次让一只公牛从笼子中出来，在畜栏里面放了几只犍牛来迎接它们，避免它们彼此打斗，公牛去撕扯犍牛，那些犍牛则四处奔跑，就像个老仆人，让公牛安静下来。”

“它们会刺伤犍牛吗？”

“当然会了。有时候，它们就紧追在犍牛之后，将它们杀死。”

“犍牛就不会反抗吗？”

“不会。它们会尽量表示友好。”

“那把犍牛放在里面干什么？”

“为了让公牛安静下来，让它们不要撞石墙，免得弄伤犄角，还有就是避免刺伤彼此。”

“犍牛真是了不起。”

我们下了楼，出了门，走过了广场，奔着伊鲁弗拉咖啡馆走去。在广场上有两座孤零零的售票屋。屋子的窗户紧闭，上面标着西班牙语，它们要在圣日前一日才对外售票。

广场对面，白色的柳条编的桌子以及伊鲁弗拉咖啡馆的椅子摆到了拱廊的外面，一直到马路旁边。我挨桌寻找布蕾蒂和迈克。他们正坐在那儿。布蕾蒂、迈克和罗伯特·科恩。布蕾蒂戴着一顶巴斯克贝雷帽，迈克也戴着一顶。罗伯特·科恩没有戴帽子，眼睛上架着一副眼镜。布蕾蒂走了过来，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们走到桌子边，她的眼睛眯起来看着我们。

“哈罗，朋友们！”她叫道。

布蕾蒂很高兴。迈克有种本事，能将浓烈的感情通过握手传达给对方。罗伯特·科恩同我们握手，因为我们回来了。

“你们死去哪儿了？”我问。

“我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科恩说。

“胡说，”布蕾蒂说，“要不是你来，我们早就到这儿了。”

“你们永远也到不了这里。”

“胡说！你们俩都晒黑了。瞧瞧比尔。”

“你们钓鱼还愉快吧？”迈克问道，“我们本想去找你们的。”

“还不错。我们也想着你们哩。”

“我也想去的，”科恩说，“但是，我一想，我要带着他们俩。”

“你带我们？胡说八道。”

“真的很好玩吗？”迈克问道，“钓到了很多鱼吗？”

“几天时间，我们每人钓了十几条。那儿遇见一个英国佬。”

“名字叫哈里斯，”比尔说，“你认识他吗？迈克。他也打过仗呢。”

“幸运的人啊，”迈克说，“真让人怀念的岁月。我真想让那宝贵的时光倒流。”

“别傻了。”

“迈克，你打过仗吗？”科恩问。

“那还用说。”

“他可是个非常出色的战士哦，”布蕾蒂说，“给他们讲一讲那次，你的马怎么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惊跑的。”

“我才不要讲，我都已经讲了四遍了。”

“你可没告诉过我。”罗伯特·科恩说。

“我可不想再讲那个故事了。那是件让我颜面尽失的事。”

“告诉他们你得了多少勋章吧。”

“我可不想。那个故事是更丢人了。”

“什么故事？”

“布蕾蒂会告诉你。她总是喜欢讲我那些糗事。”

“来，来，布蕾蒂，讲吧。”

“我可以吗？”

“我自己来讲吧。”

“迈克，你都得了什么勋章？”

“我哪有得什么勋章。”

“肯定有几块吧。”

“我想普通的勋章我是有的。但是，我从未去索要。有一回，威尔士王子要来参加盛宴，邀请函上写着一定要佩戴勋章。很自然，我根本就没有勋章，我去了裁缝铺，那裁缝见到那份邀请函觉得来头不小。我想这可能是一桩好买卖。我对他说：‘你得给我准备几块勋章。’他说：‘阁下，什么勋章？’我说：‘哎，什么勋章都行。只要给我弄几块就好了。’然后，他说：‘阁下，您都有什么勋章呢？‘我说：‘我哪里晓得？’他是否认为我一直都会读那恶臭的任命公报呢？‘多给我弄几枚就行了。我自己来挑。’然后，他给我弄了几块勋章，你知道的，那种微型勋章，他将盒子递给我，我把它放入口袋，忘到脑后去了。且说，我去赴宴，正是那天晚上，亨利·威尔逊遭到枪击，所以王子没来，国王也没来，没人佩戴什么勋章，所有家伙都忙着摘下勋章，而我的勋章放在口袋里呢。”

他停顿下来，等着我们哄然大笑。

“就这样？”

“就这样。可能我讲得不好。”

“你是讲得不好，”布蕾蒂说，“但是没关系。”

我们每个人都哈哈大笑。

“哈，是的，”迈克说，“我现在知道了。那真是一次无聊透顶的宴会，我们实在待不住了，便走了。那天晚上，我发现那盒子还在我口袋里。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说。勋章？血淋淋的军功勋章？所以，我把它们从衬里上通通扯下—你知道的，它们别在一根长带上—然后，派发给周围的人。每个姑娘给一块，就当是纪念品。她们以为我是铁铮铮的战士，在夜店里面派发勋章，好不威风啊。”

“接着往下讲。”布蕾蒂说。

“你们不觉得好笑吗？”迈克问。我们又哈哈大笑了一阵。

“好笑。真好笑。不过，那裁缝给我写了信，向我索回那些勋章。派了一个人到处找我。连续写了好几个月的信。好像是说有个人把勋章请他清洗。是个威风凛凛的军人，把勋章看做命根子。”迈克顿了顿又说，“那裁缝真是倒了大霉了。”

“你也不是故意的，”比尔说，“我倒认为本来对他倒是一件好事。”

“真是个手巧的裁缝啊。绝不会相信现在潦倒至此，”迈克说，“我以前每年给他一百英镑，就是为了让他安生点，这样他就不会追着问我要账了。我破产对他可是致命的打击。这件事就发生在勋章事件之后。他的信口气可尖酸呢。”

“你是怎么破产的？”比尔问。

“两方面，”迈克说，“开始是每况愈下，接着便是一泻千里。”

“什么原因造成的？”

“朋友呗，”迈克说，“我交友广，都是些狗肉朋友。后来就有了债主，可能在英国没谁有我的债主多的。”

“给他们讲讲在法院遇见的事情。”布蕾蒂说。

“记不得了，”迈克说，“我当时有点醉了。”

“醉了！”布蕾蒂大声说道，“你那完全是不省人事！”

“异乎寻常的事情，”迈克说，“前几天碰见我以前的合伙人，拉着我要请我喝杯酒。”

“给他们讲讲你那博学的顾问吧。”布蕾蒂说。

“我不想讲，”迈克说，“我那博学的顾问也喝高了。这个话题太晦气了。你们下去吗？看看那些公牛是怎么出笼的。”

“我们下去吧。”

我们叫来服务生，付了钱，起身穿过市区。我起先和布蕾蒂并肩而行，但是罗伯特·科恩赶了上来，走在她另一侧。我们仨并排往前走，穿过市政厅，旗帜插在阳台上随风飘扬，往前走，经过市集，再往前走，经过那直通阿尔加大桥的陡峭的街道。一路上，看见很多人前往，去看公牛，马车从山坡上驶下来，跨过了桥。车夫、马匹还有鞭子出现在街头之上。过了桥，我们拐上了一条通往畜栏的路。我们经过一家酒店，窗户上有个标识：好酒，仅售三十生丁每升。

“等我们手头紧的时候就去那里吧。”布蕾蒂说。我们经过的时候，一个女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我们。她朝里面对着某人嚷了一声，三个姑娘便来到窗前，瞪着眼睛。她们正是盯着布蕾蒂看。

两个男人站在畜栏的门口收门票。我们走入了大门。里面种着几棵树，一栋低矮的石屋。在远端，是畜栏的石墙，石头上打着孔，就像一个个透光孔，遍布每个畜栏的正面。一个梯子相同石墙的顶端，人们爬上梯子，然后散开，站在将两个畜栏分割开的围墙上。我们穿过树底下的草地，爬上梯子，经过那些巨大的漆成灰色的牛笼。每只运输箱里面装着一头公牛。它们是从卡斯提尔公牛饲养牧场用火车运过来的。在火车站，从敞车上卸了下来，然后托运至此，准备从笼子中放到畜栏里面。每个笼子都印上了公牛主人的姓名和标记。

我们爬了上去，在围墙上找了个地方，可以往下看到畜栏。石墙被刷成了白色，地上铺了干草，靠着墙壁建造了食槽和水槽。

“看那边。”我说。

在河那边，城市所在的台地耸起。古老的围墙和壁垒上站满了人。三道壁垒上站满了三排黑压压的人群。在城墙之上，人头从房屋的窗户伸出来。在那台地的远端，孩子们爬到树上。

“他们肯定觉得有好戏登场了，”布蕾蒂说，“他们想看看公牛的英姿。”

迈克和比尔站在畜栏斗兽场的对面的另一座城墙上。他们朝我们挥了挥手。晚来的人们则站在我们后面，当其他人挤着他们，他们就挤压在我们身上。

“他们怎么还不开始？”罗伯特·科恩问道。

一头骡子拴在一个笼子中，它拖着笼子往前，靠在畜栏围墙的大门处。人们用撬棍又推又挪，想把它放到靠着大门的地方。站在墙头上的人们跃跃欲试地拉起畜栏的大门，接着拉起笼子的大门。在畜栏的另一端，一道门打开了，两头犍牛摇晃着它们的脑袋跑了进来，精瘦的侧腹颤悠着。它们并排站在远端，头对着大门，公牛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它们看上去不开心啊。”布蕾蒂说。

在墙头最上边的人向后仰，拉起了畜栏的大门，然后，他们又拉起了笼子的门。

我弯下身子，向笼子里面看，里面黑漆漆的。有人用铁棒敲击笼子。里面好像有东西爆炸了。一头公牛用犄角扎进了木栅栏里边，左右摇摆，发出巨大的响声。接着，我看见了公牛黑色的鼻口，还有牛角的影子。随后，只听一声镂空的木箱发出的哐啷声，那头公牛便猛地往前冲，跑进了畜栏，前蹄在干草上打了个滑，站定住了，仰着头，它颈部上的隆起的肌肉紧绷了起来，它看着站在石墙上的人群，身体上的肌肉微微地颤抖。那两头犍牛往后退，靠在墙上，低着头，双眼直视着那头公牛。

那公牛注意到了它们，便冲了过来。箱子后面的一个人叫了一声，用帽子拍打笼子的木板。而那公牛在快要撞到犍牛之前，突然掉转了身子，汇聚全身力气，向那个人站的地方冲了过去，用右犄角反复快速、深深地撞击了五六下木板，企图撞倒在背后站着的那个人。

“我的老天啊，它很美不是吗？”布蕾蒂说。我们眼睛朝下直直地看着它。

“看它如何使用它的犄角，”我说，“它左一下，右一下，活像个拳击手。”

“不见得吧？”

“你看呀。”

“它跑得真够快的。”

“等等。马上又要来一头了。”

他们又将一只笼子堵在畜栏入口处。在远处角落，一个人躲在木板屏障后面攻击公牛。当公牛将脸转向别处，大门被拉了起来，第二头公牛便放入了畜栏。

它直冲向犍牛，两个人从木板后跑出来，大声喊叫，引它转身。它并没有改变方向，那两个男子大声喊：“嘿！嘿！公牛！”且挥动着他们的手臂。两头犍牛侧过身子，严阵以待，而那头公牛则冲向其中一只犍牛。

“别瞅了。”我对布蕾蒂说。她正在看着，如痴如醉。

“太好了，”我说，“只要它不冲撞你就行。”

“我看到了，”她说，“我看到它从左犄角换到右犄角。”

“太好了！”

那犍牛已经倒地，脖子伸得老长，扭着脑袋，它以倒下的样子躺着不动。突然间，那公牛停了下来，准备向另外一头犍牛扑过去，那头犍牛一直远远地站着，摇晃着脑袋，静观着这一切。那犍牛窘迫地跑动，公牛把它擒住，轻轻地钩了一下它侧腹，接着便转过身，抬头望着石墙上的人群，隆起的肌肉渐渐胀起。那犍牛走到它面前，好像要嗅嗅它的味道，公牛漫不经心地了钩了钩它。随后，它又嗅了嗅犍牛，接着它们就结队走到另一头公牛那儿去了。

待下头公牛出来的时候，总共便有三头牛，两头公牛和一头犍牛，并头站在一起，犄角对着新进的公牛。过了几分钟，那犍牛同那头新来的公牛处熟了，让它安静下来，使它成为牛群的一员。待最后两头公牛被卸下来的时候，牛群都站在一起。

那头被刺伤的犍牛不得不站了起来，靠着石墙。所有公牛都离它远远的，它也无意加入牛群当中。

我们同大伙一起从墙头爬了下来，从畜栏石墙的透光孔看了牛群最后一眼。它们现在都安安静静的，低下了脑袋。我们在外面坐上了马车，赶回了咖啡馆。迈克和比尔在一小时半后回来了。他们在半路上停下来喝了几杯。

我们安坐在咖啡馆内。

“真是大开眼界啊！”布蕾蒂说。

“最后进来的那几头公牛会和前几头一样好斗吗？”罗伯特·科恩问，“它们似乎非常快就安静下来了。”

“它们认识了彼此，”我说，“只有它们独处的时候，或者只有两三头的时候，它们才会变得有攻击性。”

“你说什么，攻击性？”比尔说，“我看它们都很危险。”

“它们只有独个的时候才会动杀戮。当然了，如果你跑进畜栏，你很可能会引来一头公牛，脱离牛群，这时候它就充满攻击性。”

“太复杂了，”比尔说，“迈克，你可别把我从大部队撵出去啊。”

“在我看，”迈克说，“它们都是一等一的公牛，不是吗？你们看见了它们的犄角吗？”

“我以前没见过，”布蕾蒂说，“我以前都不知道犄角长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见到那头攻击犍牛的公牛？”迈克问，“那真是罕物啊。” “当一头犍牛可真没趣。”罗伯特·科恩说。

“你不是这么想的吧？”迈克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做一头犍牛呢，罗伯特。”

“你这话什么意思？迈克。”

“它们过着恬淡的生活。不吭一声，可总是喜欢成群结队的。”

我们都觉尴尬。比尔笑了笑。罗伯特·科恩一脸怒色。迈克继续说道：“我认为你应该喜欢这种生活。你总也不需说一句话。罗伯特，来吧。说两句。别干坐在那儿。”

“迈克，我说过啊。你不记得了，关于犍牛的事情。”

“噢，再多说点。说些有趣的事情。你没看见，我们现在兴致多高呢？”

“迈克尔，打住吧。你喝醉了。”布蕾蒂说。

“我没喝醉。我是正经的。罗伯特·科恩会整天跟着布蕾蒂吧？”

“迈克尔，住嘴吧。有点教养好吗？”

“他妈的教养。除了公牛，谁有教养？那些公牛不是很可敬吗？比尔，你不喜欢它们吗？罗伯特，你怎么不说话了？别只管坐那儿，又不是葬礼。布蕾蒂和你上床了又如何？和她睡过的男人比你好的多得是。”

“闭嘴！”科恩说着站了起来。

“闭嘴吧，迈克。”

“哎，站起来干吗，搞得想要揍我一样。这招对我可不管用。告诉我，罗伯特，你为什么老是像头可怜的犍牛一般跟着布蕾蒂？你没发现自己很讨人嫌吗？如果我不被待见，我可有自知之明。你怎么就不知道别人嫌你呢？你跑到圣塞巴斯蒂安，可那里并不欢迎你。像一头可怜的犍牛一般缠着布蕾蒂。你认为这么做合适吗？”

“住嘴了，你喝醉了。”

“可能我喝醉了。你为什么不喝醉？罗伯特，你怎么从来都不喝醉？你知道自己在圣塞巴斯蒂安自讨没趣，因为我们的朋友没一个邀请你去参加派对。你可不能太责怪他们，不是吗？我叫他们请你来，可他们不干。现在，你可不能责怪他们。不是吗？喂，回答我。你有资格责怪他们吗？”

“去死吧，迈克。”

“我是无权责问他们。你能怪他们吗？你为什么老是缠着布蕾蒂？你就没点教养吗？你觉得我会如何想？”

“你真是有资格谈教养，”布蕾蒂说，“你真是有教养极了。”

“走吧，罗伯特。”比尔说。

“你老跟着她干吗？”比尔站起来，拉着科恩。

“别走啊，”迈克说，“罗伯特·科恩还要请大家喝酒呢。”

比尔同科恩一起离开了。科恩的脸色不好。迈克喋喋不休地讲着。我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布蕾蒂满脸厌恶的样子。

“喂，迈克，你不应该愚蠢至此。”她打断了他的讲话。“我并不是说他说的是假话，你知道的。”她对我说。

迈克的语气渐渐缓和了起来。我们又如老友一般坐在一起。

“表面上我是醉了，其实我清醒着呢。”他说。

“我知道你没醉。”布蕾蒂说。

“我们都有点醉了。”我说。

“我哪句话都不是瞎讲的。”

“不过，你说得太尖酸刻薄了。”布蕾蒂笑笑。

“不过他是个蠢蛋。他跑来圣塞巴斯蒂安，即使那儿并不欢迎他。他缠着布蕾蒂，盯着她看。怪叫我恶心的。”

“他的行为确实过分。”布蕾蒂说。

“你听着。布蕾蒂以前就同一些男子有牵扯。她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还把科恩写的信给我看。可我不想看。”

“你真是高尚。”

“不是这么回事，听着，杰克。布蕾蒂以前也同其他男人睡过。但是，他们可不像犹太人一样，他们不会事后还跟着来纠缠不休。”

“个个都是好样的，”布蕾蒂说，“别说这些了，真是无趣。迈克和我彼此知根知底。”

“她把科恩的信给我看。我可没兴趣。”

“亲爱的，你谁的信也不读，我的信你也不想读。”

“我看不懂信，”迈克说，“可笑，不是吗？”

“你什么也看不懂。”

“不。这你就说错了。我读的书不少。我在家的时候，经常会看书。”

“你接下去还要写作呢，”布蕾蒂说，“行了。迈克，振作点。你现在得放下这码子事。他人就在这儿。别把好好的圣日给破坏了。”

“好吧，那你让他规矩点。”

“他会规矩的。我会同他说的。”

“杰克，你得告诉他。要么老老实实的，要么滚蛋。”

“好，”我说，“由我告诉他再恰当不过了。”

“我说，布蕾蒂，告诉杰克他怎么称呼你来着。真是妙极了。”

“噢，算了，我不能说。”

“说吧。我们都是朋友。杰克，我们不都是朋友吗？”

“我不能告诉他。太荒唐了。”

“那我来说。”

“别，迈克，别犯傻了。”

“他称她为赛丝［1］,”迈克说，“他宣称她能把男人变成猪。真他妈的形象。我真希望自己也是个文人。”

“他蛮不错的，”布蕾蒂说，“写得一手好信。”

“这我知道，”我说，“他从圣塞巴斯蒂安给我来过信。”

“那不算什么，”布蕾蒂说，“他的信写得幽默风趣。”

“你还让我写呢。当时以为你生病了。”

“我当时好得很。”

“好了，”我说，“我们得进去吃点东西了。”

“我该怎么面对科恩呢？”迈克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我是没什么，”迈克说，“我一点不觉难为情。”

“如果他说什么的话，你就说你喝醉了。”

“的确是醉了。有趣的是，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当时是醉了。”

“走吧，”布蕾蒂说，“这些‘穿肠药’都给了钱吧。吃饭前我得洗个澡。”

我们穿过广场。天黑了，广场周围都是从拱廊下咖啡馆发出的灯光。我们穿过树荫下的砾石路，朝宾馆走去。

他们俩上了楼，我停下来同蒙托亚讲话。

“觉得这几头公牛如何？”他问。

“很好。都是些很不错的公牛。”

“它们还算凑合，”蒙托亚摇摇头，“但是，谈不上好。”

“你不喜欢它们哪里？”

“说不上来。它们只是没给我那种很好的感觉。”

“我明白你的意思。”

“它们还不错。”

“是的，它们还不错。”

“你的朋友们如何看？“还好。”

“那不错。”蒙托亚说。

我上了楼。比尔在他的房间，站在阳台上，看着广场。我站在他旁边。

“科恩去哪儿了？”

“在楼上自己房间呢。”

“他情绪如何？”

“还用说，糟透了。迈克这人真讨厌。喝醉酒时，太可怕了。”

“他没有完全喝醉。”

“瞎说，还没醉呢！我知道，我们在来咖啡馆之前喝了多少。”

“他后来就清醒了。”

“好吧。他真恶劣。我也不喜欢科恩，老天知道，我也觉得他南下去圣塞巴斯蒂安够傻的，但是谁也没权利像迈克那般说话。”

“你觉得公牛怎么样？”

“很帅。他们把它们赶出来的那套真是帅极了。”

“明天米乌拉斯公牛就来了。”

“圣日庆典何时开始？”

“后天。”

“我们得想法让迈克别再喝醉了。那玩意儿真可怕。”

“我们最好梳洗下准备吃晚饭。”

“嗯。将是一顿愉快的晚餐吧。”

“那还用说？”

实际上，那顿晚饭吃得并不愉快。布蕾蒂身着一件黑色的无袖晚礼服，真是美极了。迈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不得已上楼把罗伯特·科恩领下来。他沉默不语，神情拘谨，一张蜡黄的脸紧绷着，不过最后终于振作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看着布蕾蒂。这似乎让她开心。看见她如此光彩照人，想到这女人曾同他私奔过，而且人人皆知此事，他定会非常得意。谁也抹杀不了这点。比尔非常幽默风趣，迈克也一样，凑在一起正好是一对。

这段晚餐的情形就像大战在即那时吃过的那些晚餐。觥筹交错，忘记紧张的氛围，感觉该来的终究要来，我们无能无力。酒过三巡，心情不再厌烦，甚至开心起来。在那一刻，似乎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可爱可亲。

［1］希腊神话，喀耳刻，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美丽仙女，精通巫术，曾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猪。

第十四章

我不知何时跑去睡觉了。我记得我脱下衣服，穿上浴袍，站在外面的阳台上。我知道自己醉得厉害。走进房间，打开床头灯，开始看书。我读的是一本屠格涅夫的书。有两页我大概反复读了好几遍。那是《猎人笔记》中的一则故事。其实，我早已读过，但是又感觉充满了新意。乡间的景色变得异常清晰，脑子压抑的感觉渐渐放松。我醉得厉害，但是，我不想闭上双眼，因为闭上眼睛，房间便会转个不停。如果我一直读书，那种感觉就会消退。

我听见布蕾蒂和罗伯特·科恩上楼的声音。科恩在门外说了声晚安，便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我听见布蕾蒂走进隔壁的房间。迈克已经上了床。他在一小时前同我一起上楼的。她进来，惊醒了他，两人便聊了起来。我听见他们的笑声。我关掉灯，想尽快睡去。没必要再多读了，因为我闭上眼睛不再有那种旋转的感觉。但是，我就是睡不着。没有原因。因为黑暗中看到的东西同亮堂处看到的东西不同。真见鬼，毫无理由！

突然之间，我想明白了。过去整整六个月，我从未关灯睡着过。这又是个精彩的想法。反正，女人见鬼去吧。布蕾蒂·阿什利见鬼去吧。

女人可做知己。真真好的知己。首先，你得爱上她，这是友谊之基。我一直把布蕾蒂当做朋友。我倒是没考虑她那方的损益。我算是不劳而获了。这不过是推延账单到来的时日罢了。那账单总是要来的。这便是我们能指望的好事之一。

我曾以为自己偿还了所有的人情债。不像女人，还啊，还啊，还啊，没完没了，根本没想到报应或惩罚。只是一种价值交换。有风险才会有收获。或者说有辛劳才会有丰收。为了获得些许好的东西，你总要付出些成本。我为我喜爱的东西大费周章，所以我才能快乐如斯。这种付出要么是辛苦的学习，要么是艰辛的经历，要么是冒险尝试，要么是消耗金钱。享受生活就是学会让你的财富物尽其用，并且知道你何时拥有它。你可以将钱花得上算。这世界就是个大市场。这看似套完美无缺的哲学。我想，只需过上五年，这套哲学就会如我以前秉持的哲学一般，变得愚不可及。

虽然，这不一定是真的。或者，随着时光的推移，你的确会有所领悟。我不在乎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的只是如何生活于这世界。也许，你找到了生活于世之道，就能看清这世界的面目。

但是，我希望迈克对待科恩不要太刻薄。迈克喝醉酒了便口无遮拦。布蕾蒂喝醉酒了仍然优雅如常。比尔喝醉酒了依旧规规矩矩。而科恩则从不喝醉。迈克只要过了某个点就惹人厌。我喜欢看他伤害科恩。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别那么做。因为，事后，我会厌恶自己。那就是道德，那种让你事后反感的东西。不，那一定是不道德。这真是个宏大的命题。我一晚上想出了这么多无聊的话。胡说，我听到布蕾蒂说这句话。真是荒唐！当你同英国人待一起，就在思维中渐渐地无意识地使用英语表达。英国人的口语词汇·至少是上流社会·肯定比爱斯基摩人还少。我当然对爱斯基摩语一点都不懂。说不定爱斯基摩语是种优美的语言。比方说彻罗基语，我对彻罗基语也一点都不知。英国人说话常用转调的词汇。一个词汇可以涵盖一切意义。然而，我喜欢他们。我喜欢他们说话的方式。就拿哈里斯来说吧，虽然他算不得是上流阶层。

我又打开了灯，读起了书，我读屠格涅夫的书。那一刻，我明白了，在喝了过多白兰地之后，脑子过度敏感的状态下阅读，我会在某地重新忆起，事后，还会有一种感觉，好像那真正地发生在我身上，终身难忘。这就是你付出之后收获的又一好处。天亮前的某刻我终于睡着了。

在潘普洛纳的接下来两天，我们相安无事，没有再发生争吵。整个城市都在为圣日做准备。工人们竖起了门柱，当公牛从畜栏里面放出来，在清晨被赶着去斗牛场，穿过大街的时候，小巷便可以封起来。工人们挖了很多坑，在洞上安了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标好了数字，以示它该放的地方。在城市那边的台地，斗牛场的工作人员训练着斗牛士骑的马匹，在斗牛场栅栏后面的坚硬、焦黄的场地上，策马飞奔。斗牛场的大门敞开，在里面，人们正在清扫着圆形剧场。场地经过了礙压，洒上了水，木匠更换了木板矮围墙上不结实或开裂的木板。站在那光滑的碾平的沙地上，你抬起头，看见空荡荡的坐台，看见几个婆子正在清扫包厢。

在外面，从城市最后一条街道通往斗牛场入口处的栅栏修葺完毕，形成了个完整的围栏。在斗牛开始的那天早上，公牛在后面追赶，人群在前面往前奔跑。穿过马牛市集的平地，几个吉卜赛人在树下扎营。葡萄酒和土酿白兰地的小贩正在搭建棚子。一个棚子上面写着“公牛茴香酒”的广告词。布质招牌挂在烈日照射的木板上。作为市中心的宽大广场还没有大变化。我们坐在咖啡馆阳台上的白色藤椅之上，看着巴士开进来，从乡里来赶集的农民从车上袭来，看着巴士装得满满的，车里农民坐在各自的马鞍袋上，里面装着从城里买来的东西，巴士发动开走了。除了几只鸽子，还有一个拿着软管的男子，给砾石铺就的广场和街道洒水，那高高的灰色巴士便是广场上唯一的生机。

晚上便是散步。每天晚饭后一小时，街上面容姣好的女子，卫戍部队的长官，城里所有时髦的人们，走上广场一侧的街道上，而一边咖啡馆的桌子前坐满了用餐完毕的常客。

早晨，我一般坐在咖啡馆里，读着马德里的各种报纸，然后去城里转转，或是到城外乡间溜达一会儿。有时候，比尔会和我一道。有时，他在自己房间写作。罗伯特·科恩早上学西班牙语，或是去理发店刮胡子。布蕾蒂和迈克不到中午是不会起床的。我们都会在咖啡馆喝一杯苦艾酒。这是一种恬淡的生活，没人会喝醉。我去了几次教堂，有一次同布蕾蒂一起去的。她说想听听我忏悔，不过，我告诉她，那不仅是不可能的，同时也不似想象中有趣，此外，她也听不懂忏悔的语言。我们出教堂的时候，正巧碰见了科恩。虽然很明显他就跟在我们后面，不过他倒是很讨人喜欢，也很友好。我们三人走了一段路，来到吉卜赛人的帐篷边，布蕾蒂卜了一卦。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高空中白色的云朵飘到在群山之上。夜间下了阵小雨，台地上空气清新而凉爽，风景非常的美。我们心情都非常不错，神清气爽。我对科恩的态度非常友好。在这样一个早晨，什么事情也上不了你的心头。

明天就是圣日了。

第十五章

在礼拜天的中午，也就是七月六号，圣日终于盛大开幕了。场面之壮观真无法形容。整日间，人们一直从乡间拥入城里，但是他们同城里人混杂在一起，你不会注意到他们。烈日下的广场，安安静静的，同任何一天无二般。农民坐在偏僻的酒馆里，他们在那儿喝着酒，为圣日庆典做好准备。他们最近才刚从平原或山区来城里，所以非常有必要渐渐地改变对金钱的态度。他们无法一开始就跑到昂贵的咖啡馆去。所以，他们在酒馆里面实现他们钞票的“价值”，金钱仍然有确定的价值，可以用工作时间和出卖的粮食数量来衡量。待圣日庆典晚近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乎花多少钱，在哪儿花钱了。

在圣费尔明节的第一天，他们一大清早就开始待在城里的宅巷子里的酒馆里面。早上，我沿着大街走去教堂做弥撒，我听见他们的歌声从酒馆开着的窗户飘出来。他们正在做着准备。十一点钟的弥撒来了很多人。圣费尔明节也是宗教节日。

我从教堂出来，走下山坡，沿着大街来到广场上的一家咖啡馆。就快要到中午了。罗伯特·科恩和比尔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大理石面的桌子和白色的藤椅不见了，换上了铸铁桌子和古朴的椅子。这咖啡馆就像一艘战舰，没有了不必要的东西，准备投入战斗。这天，服务生整个早上不会让你安静地读读书报，总是追着问你要点什么吃的。我刚一坐下，一位服务生便走了上来。

“你们喝什么呢？”我问比尔和罗伯特。

“雪利酒。”科恩说。

“Jerez（雪利酒的西班牙语）.”我对那服务生说。还没等服务生把酒端过来，宣布圣日开始的火箭弹就升上了广场上空。那火箭弹进发出来，在广场另一侧对面的加亚雷剧院上空，灰色的烟雾弹便高高升起。那颗悬在空中的烟雾弹就像一颗炸开的榴弹。我正注目的时候，又一颗火箭弹腾空而上，在明媚的太阳光下，吐出缕缕青烟。它炸开时，我看见明亮的一闪，接着，又出现了一小朵烟雾。第二颗火箭弹炸开的时候，拱廊下已聚集了一大群人，要知道一分钟前拱廊下还空无一人。服务生将酒高高地举过头，但是还是无法穿过人群，来到我们桌子边。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入广场。在街头，我们听到风笛声、短笛声、还有喧天的鼓声越来越近。他们正在演奏riau - riau舞曲，尖尖的笛声，砰砰的鼓声，在乐队身后，走来一群手舞足蹈的成年男子和男孩。当短笛停下，他们全部蹲在街上；当簧管和短笛发出尖尖的声音，单调、干瘪、空洞的鼓声又敲了出来，他们又站了起来，跳起了舞。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你只能看见人们的头还有跳舞者上上下下摆动的手臂。

在广场上，一个男子弯着腰吹着簧管，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大声起哄，拉扯他的衣服。他走出了广场，孩子们也跟着他走，他给他们吹奏簧管，经过了咖啡馆，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面。我们看见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面布着痘痕，他吹奏簧管走了过去，紧跟着他身后的孩子们仍是大声起哄，拉扯着他。

“他准是个乡下白痴，”比尔说，“我的天！瞧那边！”

街头又走来一群跳舞的人。整条街被跳舞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男子。他们和着拍子，跟在自己的笛子手和鼓手后边跳着舞。他们是某个俱乐部的，所有人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脖子间系着红色的围巾，并用两根杆子撑着一面大旗帜。当他们走过来，被人群拥簇着，那旗帜随着他们的舞步上下舞动。

那旗帜上印着“美酒万岁！外宾万岁！”的字样。

“外宾在哪儿？”罗伯特·科恩问道。

“我们就是外宾啊。”比尔说。火箭弹一直在往上飞蹿。咖啡馆的桌子坐得满满的。广场上的人群渐渐离去，各家咖啡馆都坐满了人。

“布蕾蒂和迈克去哪儿了？”比尔问。

“我去找他们，”科恩说，“把他们带过来。”

圣日真的开始了。将昼夜不息地进行整整七天。舞不歇，杯不停，喧嚣声此起彼伏。这一切只有在圣日才可能发生。最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非常不真切，就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产生后果。似乎在圣日期间，去计较后果是不合时宜的。在圣日，即使是在安安静静的时刻，你也总有这样感觉，好像不大声说话，别人就听不到似的。对任何行为都有同样的感觉。这就是圣日，整整持续七天。

下午是盛大的宗教游行。人们抬着圣费尔明神像从一个教堂到另一个教堂。游行中有达官贵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宗教人士。人山人海的，我们根本看不到游行的队伍。在正式游行队伍的前后都有跳着riau - riau的舞者。有一群穿着黄衫的人在人群中忽前忽后地跳着舞。摩肩接踵的人群把街道和人行道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只能透过这人群，看到游行队伍抬着巨大的雕像、烟草店的印第安人雕像，三十英尺高的摩尔人雕像，一尊国王、王后雕像，这些雕像和着华尔兹舞曲，肃穆地旋转着，好似跳着华尔兹。

人群堵在教堂外面，圣费尔明雕像和达官贵人进入了教堂，外面卫队和巨型雕像留在门外，那些原本藏在雕像里跳舞的人站在他们的担架旁边，小矮人们转动着巨大的气球，穿梭在人群之中。我们走入教堂，闻着里面一股香火味，人们排队进入教堂，但是，布蕾蒂被挡在门内，因为她没有戴帽子，所以我们又走了出来，沿着教堂通往市区的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仍是人头攒动，人们站在路边，等待着队伍返回。

几个舞者将布蕾蒂围在一个圈内，开始跳起舞来。他们脖子间挂着大串大串的白色大蒜。我和比尔也被拉进了圈里。比尔也跳起了舞。他们唱着赞美歌。布蕾蒂也想跳舞，但是他们却不让。他们想把她当做偶像，围着她跳舞。当曲子随着一声尖尖的riau - riau结束时，他们把我们拥入了一间酒馆。

我们站在柜台边。他们请布蕾蒂坐在一只酒桶上。酒馆内有些昏暗，坐满了哼着歌曲、扯着嗓子唱歌的人们。他们从柜台后面的酒桶中舀出来酒。我掏出了酒钱，但是其中一人把钱捡起，放入了我的口袋。

“我想买个皮制酒袋。”比尔说。

“这条街前面有一个店，”我说，“我去买几个来。”

那些舞者不让我出门。他们中有三个人坐在布蕾蒂旁边一只高高的酒桶上，教她如何从酒袋里面喝酒。他们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有人建议给她一个杯子。有人教比尔唱歌，对着他的耳朵吼，在比尔背上拍着拍子。

我给他们解释说，我要回去了。出了酒馆，我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卖皮制酒袋的商店。人群挤满了人行道，很多商店都关门歇业了，我找不到卖酒袋的商店。我一直走到教堂，眼睛扫着街道两边。然后，我问了一个人，他握住我的手臂，把我带了进去。百叶窗拉上了，但是大门是开着的。

店铺里面一股新已硝过的皮革和焦油的味道。一个男子在制成的酒袋上印下图案。酒袋成串地挂在屋顶上。他摘下一个，朝里面吹了口气，将瓶嘴拧紧，然后跳上酒袋。

“看见没？没漏洞。”

“我还想要一个。一个大的。”

他又从屋顶摘下一个大得可以装下一加仑多的酒袋。他对着酒袋鼓起双颊将它吹起，他扶着桌子站在酒袋上。

“你这是干吗用？拿去巴约讷卖？”

“不是。用来喝酒的。”

他拍了拍我的臂膀。

“好家伙。八比塞塔两个。最低价了。”

那男子又在一只酒袋上印图案，把印好的酒袋扔到堆里，便停下手。

“这可是真的，”他说，“八比塞塔确实是便宜价。”我付了钱，走出店铺，沿着街道折回酒馆。街上比店铺里面更昏暗了，而且非常拥挤。我没找到布蕾蒂和比尔，有人说他们在后厢。在柜台处，女孩帮我把两只酒袋装满酒。一只装了两升，另外一只装了五升，共花了三比塞塔六十生丁。在柜台边我碰见个生人抢着给我付酒钱，不过，最后我还是自己付了钱。那想给我付钱的男子给我买了一杯酒。我想回请一杯，他拒绝了，却说，想从我新买的酒袋中喝一口，漱漱口。他扬起那只五升的大酒袋，双手一捏，酒水便咝咝地喷入喉底。

“好了。”他说，接着把酒袋还给了我。

在后厢，布蕾蒂和比尔坐在酒桶上，旁边绕了一圈跳舞的人。大家都

互相肩搭着肩，一起唱起歌。迈克和几个穿着衬衣的人坐在桌边，吃着一碗金枪鱼、碎洋葱就着醋。人人端着一杯酒，用面包片蘸着碗中的油和醋吃。

“哈罗，杰克。哈罗！”迈克叫道，“过来。我想给你引见几位朋友。我们正在吃点开胃小菜。”

迈克把我介绍给桌边的人们。他们把名字告诉迈克，又叫人给我拿来了一把刀叉。“迈克，别吃人家的东西。”布蕾蒂坐在酒桶上朝这边喊道。

“我可不想吃光你们的食物。”当有人给我递来一把刀叉，我说道。

“吃吧，”他说，“食物本来就是用来吃的。”

我旋开那只大酒袋，一一递给旁人。每个人扬起酒袋，深深地喝了一口。

在歌声中，我们听到外面游行的奏乐，队伍从此经过。

“那不是游行吗？”迈克问。

“啥也不是，”有人说，“没啥事。干了这杯，举起瓶子。”

“他们在哪儿找到你的？”我问迈克。

“有人把我带到这来的，”迈克说，“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科恩呢？”

“他醉倒了，”布蕾蒂说，“有人把他安顿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在哪儿？”

“不清楚。”

“我们怎么知道呢，”比尔说，“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他没死，”迈克说，“我知道他没死。他不过是喝多了茴香酒，醉倒了而已。”

当他说到茴香酒，桌边的一个男子抬头看了看，从罩衫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了我。

“我不喝，”我说，“谢了。”

“喝吧，喝吧。举起来。举起酒瓶来！”

我喝了一口。一股甘草味，入嘴便觉灼口，到了肚子里仍感觉烧胃。

“科恩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迈克说，“我帮你问问。那醉酒的同志在哪儿呢？”他用西班牙语问道。“你想见他？”“是的，”我说。“不是我，”迈克说，“是这位客人想见。”那带来茴香酒的男子擦了擦嘴巴，站了起来。“跟我来。”

在后厢房，罗伯特·科恩正在几只酒桶上安静地睡着。屋内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脸。他们用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另一件外套折叠好做枕头。在他脖子上，还有胸前，放着一大串螺旋状的大蒜。

“让他睡吧，”那男子轻声说，“他没大碍。”

两小时后，科恩出现了。他来到前厢房，脖子上仍然挂着一串大蒜。他走近的时候，西班牙人喊了起来。科恩揉揉眼睛，咧嘴一笑。

“我肯定睡了很久了。”他说。

“噢，根本没有。”布蕾蒂说。

“你只是死去了。”比尔说。

“你们不准备去吃晚饭吗？”科恩说。

“你想吃吗？”

“想啊。怎么不想。我饿坏了。”

“罗伯特，啃那些大蒜吧，”迈克说，“我是说，一定要吃那些

大蒜。”科恩站在那儿。这一觉让他感觉神清气爽。

“是得去吃饭了，”布蕾蒂说，“我想去洗个澡。”

“走吧，”比尔说，“我们送布蕾蒂去宾馆。”

我们同众人道别，同他们握手，然后出了酒馆。

外面天黑了。

“你认为现在几点钟了？”科恩问道。

“已经是第二天了，”迈克说，“你都睡了两天了。”

“没，”科恩说，“几点了？”

“十点。”

“我们真喝了不少啊。”

“你的意思是我们喝了不少吧。你睡觉去了。”

沿着漆黑的街道，向宾馆走去，我们看见广场上流星烟火往上奔蹿。从通向广场的小巷往前走，我们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那些在广场中心的人们都跳起了舞。

我们在宾馆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这是圣日后的第一顿饭，价钱比之前翻了一番。有几道新菜。饭后，我们到城里转悠了下。我记得自己打定了主意，熬夜一晚，在早上六点钟的时候，看公牛奔过街道。但是，我太困了，所以在四点钟左右的时候只得去睡了。其他人则通宵等待。

我自己的房间上了锁，我找不到钥匙，所以我上了楼，睡在科恩房间的一张床上。街外头的圣日活动在夜间也没有停息。不过，我实在是太困倦了，喧嚣声也惊不醒我。当我醒来之时，我听到火箭弹炸开的声音，这说明公牛要从城外的畜栏里面释放出来了。它们将跑过街道，前往斗牛场。我睡得实在是太沉了，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太迟了。我穿上科恩的外套，走到阳台上面。下面那条狭窄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的阳台都挤满了人。突然有一群人从街上走来。他们全部都是狂奔着，摩肩接踵，经过宾馆，沿着街道，朝着斗牛场奔去。在他们后面，跟着更多一伙人，跑得也更快，再后面便是掉了队的人，拼了命地往前跑。人群过后，只有一点点小空隙，接着公牛们便奔腾过来，上下甩着脑袋。一股脑儿地消失在街角。

有一人摔倒了，滚落街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但是，公牛们并未理会他，仍旧往前跑。人们成群结队地跑着。

等他们跑出了视线，斗牛场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响声不断。最后，听到火箭弹的爆裂声，这说明牛群穿过了人群，进入了畜栏。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刚才我一直赤脚站在石头阳台上。我知道我们那伙人肯定去了斗牛场。躺回床上，我又睡了过去。

科恩走进了房间，叫醒了我。他开始脱衣服，走过去关上窗户，因为对面阳台上的人正往屋里看。

“看了表演吗？”我问。

“看了。我们一伙人都在那儿。”

“有人受伤了。有头公牛在斗牛场冲进了人群，挑伤了六个还是八个人。”

“布蕾蒂喜欢吗？”

“一切来得都太快，人们还没来得及惊慌，事情就过去了。”

“真希望我没有来睡觉。”

“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去你房间找你，门又是锁着的。”

“你们在哪儿通宵？”

“我们在一个俱乐部跳舞。”

“我太困了。”我说。

“我的老天！我现在困死了，”科恩说，“这东西就不会消停吗？”

“要闹腾一个礼拜呢。”

比尔打开了房门，把头探了进来。

“杰克，你晚上去哪儿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经过。感觉如何？”

“好极了。”

“你要去哪儿？”

“睡觉去。”

大家都差不多中午才起床。我们坐在拱廊下的餐桌前吃饭。城里到处都是人。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张桌子。午饭之后，我们去了伊鲁弗拉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而且等斗牛赛快开始时，人变得越来越多，桌子一张张挤得更加紧。斗牛赛开始前的每天，咖啡馆内一片嘈杂声。这儿在平时，不管人有多少，都不会如此嘈杂。那嘈杂声不断，我们就处于其间，是其中的一部分。

每场斗牛赛，我都订了六张票。三张是头排座位，紧靠斗牛场，三张是斗牛场看台上位于出入口上方的座位，座位后面是木制靠背，在竞技场看台的中段。迈克认为，这是布蕾蒂第一次看斗牛，最好是坐高一点，科恩则想和他们坐在一起。比尔和我打算坐在头排，然后把多余的那张票给了服务生，让他拿去卖。比尔向科恩传授了注意事项和观看要领，这样才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马身上。比尔曾看过一次斗牛赛。

“我倒不担心自己受不了那惨烈的场面。我只是担心我可能会觉得无聊。”科恩说。

“你这么想？”

“公牛刺伤马之后，不要去看马，”我对布蕾蒂说，“注意公牛的进攻，看斗牛士如何想法设法将牛避开。但是，如果马被刺伤，只要不死，就不要再去看它。”

“我有点紧张，”布蕾蒂说，“我担心自己是否能好好地把斗牛赛看完

“没事的。也没啥，就是那马上场的部分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再说，每匹马同每头公牛交锋也就几分钟。如果场面血腥，不看就好了。”

“你会没事的，”迈克说，“我会照顾你的。”

“我想你不会觉得无聊的。”比尔说。

“我回趟宾馆，把杯子和酒袋拿过来。”我说。

“回头见，别喝醉了。”

“我同你去。”比尔说。布蕾蒂朝我们笑笑。

我们走在拱廊下，躲避广场的炙热。

“科恩让我不爽，”比尔说，“他那犹太人的优越性太强烈了，居然认为斗牛只能让他觉得无聊。”

“我会用望远镜盯着他的。”我说。

“哎，叫他去死吧！”

“他待在那儿很久了。”

“我倒想他待在那儿。”在宾馆我们见到了蒙托亚。

“过来，”蒙托亚说，“你们想见见佩卓·罗麦洛吗？”

“好啊，”比尔说，“我们去拜谒下他吧。”

我们跟着蒙托亚走上一段楼梯，顺着走廊一直往前。

“他在八号房，”蒙托亚说道，“他已经装束好了，要上斗牛场了。”

蒙托亚敲了敲门，门便开了。那是一间幽暗的房间，一缕光线从狭窄的街道上射入。一块简朴的隔板隔开两张床铺。电灯开着。那男孩身材魁梧，穿着斗牛士服，一脸严肃。他的外套搭在一把椅子背上。随从们忙着给他缠上腰带。他的黑发在灯光下闪着光芒。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随从系好了腰带，站了起来，退到一边。佩卓·罗麦洛同我们握了握手，点了点头，神情淡漠，不可亵渎。蒙托亚说了两句，说我们是斗牛迷，想祝他好运。罗麦洛神情严肃地听着。然后，他转身向我。他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男孩。

“你们都去看斗牛吧。”他用英语对我说。

“你会说英语。”我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不会。”他回答道，笑了笑。

坐在床上的三人中一个人走上前来，问我们是否会讲法语。

“要我们帮你们翻译吗？有什么事情要问佩卓·罗麦洛的吗？”

我们向他道谢。我们有什么要问的呢？这男孩不过十九岁，除了一名随从和三名跟班之外，只有他一人。斗牛赛二十分钟之后就要开始了。我们祝他“好运”，我握了握手，走了出去。他站在那儿，身材挺拔、帅气，孑然一身，我们关上房门，他独自同几名跟班待在房内。

“他是个出色的少年。你们不这么觉得吗？”蒙托亚问。

“他是个外表出众的孩子。”我说。

“他生得就像一个斗牛士，”蒙托亚说，“他有斗牛士的气质。”

“真是个好少年。”

“我们将看到他在斗牛场的英姿。”蒙托亚说。

我们找到了那只大号皮酒袋，就靠在房间的墙壁上。我们拿起来酒袋和望远镜，锁上了房门，走下了楼。

真是一场精彩的斗牛赛。比尔和我对佩卓·罗麦洛的表现非常激动。蒙托亚坐在离我们十个位置远的地方。罗麦洛杀死第一头公牛之后，蒙托亚同我眼神相会，冲我点了点头。真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斗牛士。好久没有见过铮铮的斗牛士了。其他两名斗牛士，一个非常棒，另外一个也还行。虽然罗麦洛杀死的公牛不算什么，但是他们俩都不能同罗麦洛相提并论。

在斗牛赛进行的过程中，我好几次用望远镜往上看迈克、布蕾蒂和科恩。他们看似还好。布蕾蒂并不沮丧。三人身子都向上倾，靠在他们前面的水泥扶手上。

“把望远镜给我。”比尔说。“科恩看上去无聊吗？“我问。

“那犹太巴子！”

斗牛赛结束后，在斗牛场外面，人无法在人群中移动。我们无法走过去，但后边的人又硬是挤着我们出去，慢慢地，就像块冰川，漂回城里。每次斗牛赛结束，我们都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同时，又因为欣赏完一场精彩的斗牛士，心间喜洋洋的。圣日活动还在继续。锣鼓喧天，笛声咝咝。一圈圈跳舞的人让行人停住了脚步。跳舞者被围在人群中，所以，你看不见那错综复杂的舞步。你能看到的只是，上下起伏的头和肩膀。最后，我们从人群中离开，朝咖啡馆走去。服务生给我们另外几个人留了座位。我们每人点了一杯苦艾酒，望着广场上的人群和跳舞者。

“你认为那是什么舞？”比尔问。

“是霍塔舞的一种。”

“他们跳得不完全相同，”比尔说，“曲调不同，他们跳得也不同。”

“一种很美的舞蹈。”

在我们前面街头的一块空地，一群男孩跳着舞。舞步非常复杂，脸上挂着专心致志的表情。他们跳舞的时候，眼神全部往下。绳底鞋踢踏着地面、脚趾相触、脚尖相碰、脚掌相撞。接着，音乐戛然而止，整套舞步完成。一伙人又接着去街那边跳舞。

“那群家伙来了，”比尔说，“他们正在过马路。”

“哈罗，伙伴们。”我说。

“哈罗，绅士们，”布蕾蒂说，“你们给我们留了位置？你们真是太好了。”

“我说，”迈克说，“那叫罗麦洛的家伙真有一套。我说得没错吧？”

“嗯，他太帅气了，”布蕾蒂说，“还有那条绿色的裤子。”

“布蕾蒂眼睛都看直了。”

“喂，我明天一定要借你的望远镜。”

“感觉怎样？”

“太精彩了。没说的。真是大开眼界！”

“那些马呢？”

“我还是忍不住去看它们。”

“她眼睛直盯着马儿看，”迈克说，“真是个乡下姑娘。”

“他们确实对马儿做了些可怕的事情，”布蕾蒂说，“虽然，我还是忍不住看。”

“你感觉还好吧？”

“我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

“罗伯特·科恩可不行了，”迈克插嘴道，“罗伯特，你当时脸色发青.

“第一匹马确实让我不舒服。”科恩说。

“你没觉得无聊吧，有吗？”比尔问。科恩哈哈大笑。

“没有。我没觉得无聊。我希望你原谅我那句话。”

“好说，”比尔说，“只要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他看上去不是无聊，”迈克说，“我认为他要作呕。”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小会儿。”

“我以为你要作呕。你没觉得无聊，是吧，罗伯特？”

“迈克，别提了。我说了，我很后悔说那话。”

“你们知道，他当时真真是一脸菜色。”

“唉，迈克，放过他吧。”

“罗伯特，如果这是你第一次看斗牛，你可不准觉得无聊啊。”迈克说，“否则就糟了。”

“唉，迈克，算了吧。”布蕾蒂说。

“他说布蕾蒂是个虐待狂，”迈克说，“布蕾蒂才不是什么虐待狂呢。她只是个漂亮、健康的姑娘。”

“布蕾蒂，你是个虐待狂吗？”我问。

“希望不是。”

“他说布蕾蒂是个虐待狂，只是因为她有一副旺盛、健康的脾胃。”

“脾胃不可能一直好下去的。”

比尔和迈克开始聊起了其他话题，不再缠着科恩不放。服务生端来了苦艾酒。

“你真的喜欢斗牛赛吗？”比尔问科恩。

“呃，我不能说喜欢。我觉得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老天啊，当然是了！多壮观的场面啊！”布蕾蒂说。

“我真希望他们省去马儿上场的那环节。”科恩说。

“那不重要，”比尔说，“过上一会儿，你就没有心思注意任何恶心的东西了。”

“起先还是有点强烈的，”布蕾蒂说，“公牛冲向马儿的那会儿，对我来说，真是够恐怖。”

“公牛们很勇猛啊。”科恩说。

“它们非常了不起。”迈克说。

“下次我想坐在下面。”布蕾蒂喝了一口苦艾酒。

“她想近距离看斗牛士。”迈克说。

“他们真是人物啊，”布蕾蒂说，“那个罗麦洛还是个孩子呢。”

“他是个绝对帅气的男孩，”我说，“我们当时去了楼上他的房间，我再也没见过更帅气的人了。”

“你觉得他多大？”

“十九、二十岁吧。”

“猜一下。”

第二天的斗牛赛比第一天精彩得多。我们仨坐在头排，布蕾蒂坐在迈克和我中间。比尔和科恩坐在上面。罗麦洛是真正的主角。我觉得，布蕾蒂也没见过其他的斗牛士。除了那些习以为常的专家，其他人也没见过。

罗麦洛是绝对的主角。虽然还有其他两名斗牛士，不过他们都不算什么。我坐在布蕾蒂旁边，向布蕾蒂解释场上的情况。当公牛向斗牛士进攻，我告诉她，该看的是公牛，不是马儿。我教她看斗牛士如何掌握长矛的尖端，这样她就能看出门道了，如此，这场结局已经注定的表演才有更多看头，而不是一场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恐怖景象的壮观场面。我教她看，罗麦洛如何用披肩将公牛从那倒地的马儿引开，他又如何用披肩控制公牛，然后又平稳而完美地让公牛转身，从不无谓地消耗体力。她看到罗麦洛如何避免使用任何粗鲁的动作，保持体力，等他需要它们的时候，使出致命的一击，公牛没有喘气，也没不安，而是渐渐地损耗下去。她看见罗麦洛如何近距离地对付公牛。我还给她指出，其他斗牛士常常使用的小伎俩，给人一种他们靠得很近的感觉。她明白了，她为什么喜欢罗麦洛的披肩功夫，而不喜欢其他人的。

罗麦洛从不做任何扭曲动作，他的动作总是直截、干净、自然而协调。其他人则扭动身子，活像螺丝锥，他们抬起胳膊，等公牛的犄角经过之后，靠在公牛的侧腹，给人一种危险的假象。接着，这些假动作变得越来越糟糕，给人一种不悦的感觉。罗麦洛的斗牛能唤起人的真情实感，因为他的动作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协调，总是安静而沉着，犄角每次都惊险地从他身边擦过。他不必刻意强调自己离得有多近。

布蕾蒂看懂了，有些动作贴近公牛做得完满，如果离得远一些就觉得可笑。我告诉她，自何塞利托死后，所有的斗牛士都在发展一种技术，制造凶险的假象，从而造成一种虚假的情绪感觉，而实际上斗牛士一点危险也没有。罗麦洛恪守了传统，通过最大限度地将身体暴露在公牛面前，才保证了动作的干脆利落，而他让自己无法靠近，又将公牛牢牢控制，同时又准备给公牛致命一击。

“我没看到他有不自然的动作。”布蕾蒂说。

“除非他惊慌了，否则你绝看不到。”我说。

“他绝不可能惊慌，”迈克说，“他懂得东西太多了。”

“他从做斗牛士那天开始，就什么都懂了。他从娘胎带来的东西，别人是学不会的。”

“哇，老天啊，那张脸真帅气啊。”

“我相信，你知道的，她爱上了那斗牛士小伙了，”迈克说，“我一点不会奇怪。”

“杰克，做做好人，别再对她讲他的事迹了。告诉她，这伙人是如何揍他们老娘的。”

“告诉我他们是低劣的酒鬼。”

“噢，可吓人的啊，”迈克说，“一天到晚喝酒，整天揍他们的老母亲。”

“他长得倒有点那个样。”布蕾蒂说。“他不会那样吧？”我说。

人们将刺死的公牛套在几匹骡子上，然后挥动长鞭，人们奔跑起来，骡子往前使劲，四腿蹬地，飞奔了起来，那公牛一只犄角往上，头倾向一侧，在沙地上拖过，划过一道印痕，接着便被拖出了红色的大门。

“下一头便是最后一只了。”

“不会吧。”布蕾蒂说。她身子前倾，看在前排上。罗麦洛挥手示意，叫斗牛士各就各位，然后直立着，披肩放在胸前，看着斗牛场对面公牛出场的地方。

斗牛赛结束之后，我们挤在人群中。“看斗牛赛真耗费体力啊，”布蕾蒂说，“我浑身瘫软无力。”

“噢，喝杯酒就好了。”迈克说。

第二天佩罗·罗麦洛没有上场。上场的是米乌拉公牛，一场糟糕的斗牛。接着，下一天没有斗牛表演。但是，圣日活动还是没日没夜地进行着。

第十六章

早上，天下着雨。一阵雾从海边飘过群山来到城里。雾气笼罩，看不到山峰。台地显得沉闷、凄凉，树林和房屋的形状都变了样。我走到城外去看天色。乌云从海边越过大山滚滚袭来。

广场上的旗帜湿漉漉的，挂在白色的旗杆上。横幅也湿了，贴在房子前面墙壁上。在两阵小雨之间一场大雨落了下来，把拱廊下的众人赶回了室内，广场上积起了水洼。街道潮湿、黑暗、颓废；但是，圣日活动仍毫无停止的迹象。

斗牛场有顶棚的座位上坐满了人，人们一边坐在里面避雨，一边看着巴斯克人和纳瓦拉舞者与歌者的联合表演。接着，来自卡洛斯谷的人们穿着自己的特色服装在雨中沿街跳舞，鼓声空洞而沉闷，乐队的负责人骑在身材高大，动作迟钝的马上，走在乐队前面，服装已经被雨打湿，马身上的毛也被雨水弄湿了。人们躲在咖啡馆里，跳舞的人也走了进来，坐下，把缠得紧紧的白色绑腿伸到桌子底下，抖落系着铃铛的帽子上面的水珠，将或红或紫的外套摊在椅子上晾干。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我离开了咖啡店里的人群，走回了宾馆，刮了下胡须，准备吃饭。我正在房间刮胡须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我叫道。蒙托亚走了进来。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今天没有斗牛。”

“是的，”我说，“什么活动也没有，只是下雨。”

“你朋友去哪儿了？”

“在伊鲁弗拉呢。”蒙托亚又露出他那不自然的笑容。

“喂，”他说，“你认识美国大使吗？”

“认识啊，”我说，“谁人不认识美国大使呢。”

“他现在就在城里。”

“是的，”我说，“大伙都见着了。”

“我也见到了。”蒙托亚说。他没有再说二话。我继续刮着胡须。“请坐吧，”我说，“我给你倒杯酒。”

“不用了。我得走了。”

我刮完了胡须，将脸低在脸盆里，用冷水冲洗了一下。蒙托亚站在一旁，表情更不自然。

“对了，”他说，“我刚从住在格兰德宾馆的人那儿听到消息，说他们想今晚请佩罗·罗麦洛和玛西亚尔·拉朗达今晚晚饭过后来这儿喝咖啡。”

“嗯。”我说，“这对玛西亚尔又没损失。”

“玛西亚尔在圣塞巴斯蒂安待了一整天。今早才同马科斯一起开车过来。我想他今晚是回不来了。”

蒙托亚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他想要和我说些什么。

“别带信给罗麦洛。”我说。

“你这么想？”

“当然。”蒙托亚非常开心。

“因为你是美国人，我才想问你一下。”他说。

“要是我也会这么做。”

“你看，”蒙托亚说，“人们那样哄骗这孩子。他们不懂得他的价值。他们也不知道他意味着什么。凡是外国人都可以奉承他。他们从格兰德宾馆这事开始，一年之后，就将他抛在脑后了。”

“就像阿尔加贝诺。”我说。

“是的，就像阿尔加贝诺。”

“这样的人多得很。”我说。

“现在这里就有个美国妇人，专门搜罗斗牛士。”

“我知道的。他们只喜欢年轻的斗牛士。”

“是的，”我说，“年纪大点的就长膘了。”

“或者像盖洛那样疯疯癫癫的。”

“好了，”我说，“这事简单。你需要做的就是不把消息告诉他。”

“他是个多好的孩子啊，”蒙托亚说，“他应该同志同道合的人待在一起。不应该搅和进这些事情。”

“要喝杯酒吗？”我问。

“不了，”蒙托亚说，“我得走了。”说着便出了房门。

我下了楼，出了大门，走在广场的拱廊下，在周围转了转。雨还在下。我朝伊鲁弗拉咖啡馆里面寻那群家伙，结果他们都不在那儿了，所以，我继续绕着广场散步，然后回了宾馆。他们正在楼下的餐厅吃饭。

他们已经吃了好些菜了。我也无意追赶他们。比尔请了个擦皮鞋的给迈克擦鞋。只要有擦鞋童推开大门，比尔就会唤他过去，给迈克擦皮鞋。

“我的鞋已经擦过十一次了。”迈克说。

“唉，比尔真是个蠢蛋。”擦鞋童显然将消息传开了，很快又来了一个擦鞋童。

“要擦靴子吗？”他对比尔说道。

“不用，”比尔说，“给这位先生擦。”

这个擦鞋童跪在那个正在擦鞋的擦鞋童旁边，开始擦那只“闲着”的鞋子，虽然在灯光下它已经锃亮如新了。

“比尔真是会搞怪。”迈克说。

我一边喝着红酒，他们都差不多吃完了，所以这擦鞋的事情让我感觉有点不舒服。我环顾了那间房间。旁边一张桌子坐着佩罗·罗麦洛。我冲他点头，他站了起来，叫我过去坐，认识一个朋友。他坐的桌子就在我们桌子的旁边，几乎是相连的。我认识了那位朋友，他是马德里斗牛评论家，个子矮小，面容憔悴。我对罗麦洛说很佩服他的功夫，他听后很高兴。我们说着西班牙语，那评论家也懂些法语。我伸手到我们的餐桌拿酒瓶，可那批评家截住了我的手臂。罗麦洛哈哈大笑。

“这儿有酒。”他用英语说。

他说英语的时候有些腼腆，但是他真的很乐意说英语。我们继续聊着天，他不断说出一些自己不确定的词汇，然后向我请教。他急着想知道“Corrida de toros（斗牛的西班牙语）”的英文是什么，应如何准确翻译。他不能确定是不是Bull - fight（斗牛的英文）。我向他解释，斗牛在西班牙语中应是the lidia of a toro。西班牙语corrida在英文中是公牛的奔跑的意思—用法语翻译便是Course de taureaux。那评论家插了一句。在西班牙语中没有同英文Bull - fight（斗牛）相对应的词。

佩罗·罗麦洛说，他在直布罗陀城学过点英语。他出生在朗达。在直布罗陀城北边一点。他在马拉加上了那儿的斗牛学校，从此便开始了斗牛生涯。他只在那学校待了三年。那斗牛批评家嘲笑他用了好多马拉加方言。他说，他十九岁。他的大哥给他当斗牛助手，不过他没住在这宾馆，他住在一家小宾馆，同罗麦洛的工作人员住在一起。他问我，在斗牛场上看过他多少次。我告诉他不过三次。实际上是两次，不过我虽知自己讲错，也无意纠正。

“还有一次是在哪里看的？马德里？”

“是的。”我只能说谎。

我曾在《斗牛报》上读过他在马德里两次出场的报道，所以，我说得完全正确。

“是第一场，还是第二场？”

“第一场。”

“我当时的表现真是糟糕至极，”他说，“第二次就好些了。你记得吗？“他转向那评论家。

他没一点不自在。他谈论自己的斗牛功夫，就如同那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他身上没有一点傲气和吹嘘。

“你喜欢我的斗牛表演，我万分欣喜，”他说，“不过你还没看到我的真功夫呢。明天，如果我分到了一头好牛的话，我会尽力给你露一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赔着笑容，唯恐那斗牛评论家和我以为他是在说大话。“我真想一睹为快，”那评论家说，“我乐意被你说服。”

“他可不太欣赏我的斗牛功夫。”罗麦洛转向我，一本正经的。

那评论家忙解释道，他很欣赏，只不过他的斗牛功夫还未尽善尽美。

“等到明天吧。如果碰见一头好牛的话。”

“你还没见过明天上场的公牛吗？”批评家问我。

“看过了，我看着它们被卸下来。”

佩罗·罗麦洛身体向前倾。“你觉得它们如何？”

“非常棒，”我说，“大约二十六阿罗瓦［1］。犄角非常短。你见过了吗？”

“嗯，当然。”罗麦洛说。

“它们上场的时候就没有二十六阿罗瓦重了。”评论家说。

“是的。”罗麦洛说。

“它们头上顶着的是香蕉，不是犄角。”评论家说。

“你们把它们叫作香蕉？”罗麦洛问道。他转身向我，朝我笑笑。“你怎么能把它们称作香蕉呢？”

“不对，”我说，“它们是货真价实的犄角。”

“它们非常短，”佩罗·罗麦洛说，“非常非常短。但是，也不能把它们说成香蕉啊。”

“喂，杰克，”布蕾蒂从旁边一张桌子叫我，“你把我们抛弃了。”

“就一会儿，”我说，“我们在聊公牛呢。”

“你们真高深。”

“告诉他，公牛没有睾丸。”迈克叫道。他喝醉了。罗麦洛好奇地看着我。

“他喝高了，”我说，“Borracho（西班牙语：醉了）! Muy borracho（西班牙语：酩酊大醉）!”

“你应该介绍下你的朋友。”布蕾蒂说。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佩罗·罗麦洛。我邀请他们，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罗麦洛的脸晒得黝黑，仪态大方。

我一一介绍了他们，他们便坐了下来，但是地方不够大，我们只得去了靠墙边的一张大桌子喝咖啡，迈克点了一瓶芬达多牌白兰地，给每个人拿了个杯子。接着，又说了很多酒话。

“告诉他，我认为写作很没劲。”比尔说，“说吧，告诉他。告诉他，我以作为一个作家为耻。”佩罗·罗麦洛坐在布蕾蒂旁边，听着她讲话。

“继续啊，告诉他！”比尔说。罗麦洛微笑着抬起了头。

“这位先生，”我说，“是一位作家。”

罗麦洛肃然起敬。“这一位也是。”我指着科恩说。

“他长得像维尔拉塔人，”罗麦洛看着比尔说，“拉斐尔，他不像维尔拉塔人吗？”

“我瞧不出来。”那批评家说。

“可像了，”罗麦洛用西班牙语说，“他真像维尔拉塔人。那喝醉了的人是干吗的？”

“无业游民。”

“所以，他就喝酒吗？”

“不是。他等着娶这位女士呢。”

“告诉他公牛没睾丸！”迈克坐在另一头的桌子边大声说，酩酊大醉。

“他说什么？”

“他喝醉了。”

“杰克，”迈克说，“告诉他，公牛没睾丸！”

“你知道？”我说。

“当然。”

我肯定他是瞎说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告诉他，布蕾蒂想见到他穿着那条绿色的裤子。”

“迈克，别嚷了。”

“告诉他，布蕾蒂可想知道那条裤子是怎么穿进去的。”

“消停点吧。”

在这段时间内，罗麦洛手指摆弄着酒杯，和布蕾蒂交谈着。布蕾蒂说的是法语，他说的是西班牙语夹着一点英语，不时发出笑声。

比尔满上了众人的酒杯。

“告诉他，布蕾蒂想让他进……”

“噢，迈克，消停点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罗麦洛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容。“别说了！我听得懂。”他说。

正在此刻，蒙托亚走进了餐厅。他开始朝着我笑笑，然后他看见手中握着一大杯白兰地，坐在我和一个露着肩膀的女人中间呵呵大笑，桌上全是醉汉。他连头都没向我点。

蒙托亚走出了餐厅。迈克站了起来，提议敬酒。“让我们向……”他开始说道。“佩罗·罗麦洛。”我说道。大家都站了起来。罗麦洛很认真地接受了敬酒，我们互相碰杯，一饮而下。我着急地把酒敬完，因为迈克想说，他要敬酒的人并不是罗麦洛。还好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佩罗·罗麦洛和我们一一握手，便同批评家一起走出了门外。

“我的天啊！他真是个帅气的男孩，”布蕾蒂说，“我多想看看他是怎么穿进那些衣服的。他肯定要用鞋拔。”

“我正准备告诉他呢，”迈克开始说，“杰克总是打断我。你为什么总是打断我？你以为自己西班牙语说得比我好吗？”

“哎，迈克！闭嘴。没人要打断你说话。”

“别打岔，我想把这事解决掉，”他背向我，“科恩，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吗？你真以为你配和我们一伙吗？你真是那种出来找乐子的人吗？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这么聒噪了，科恩！”

“哎，迈克，住嘴吧。”科恩说。

“你真认为布蕾蒂想要你来这里吗？你真以为自己能给我们这伙人增色不少？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前几天晚上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迈克。”“我不是你们这种文人雅士。”迈克颤悠悠地站了起来，身子靠在一张桌子上。

“我虽不聪明，但是，当人家嫌我的时候，我却有自知之明。科恩，你怎么就没有自知之明呢？滚吧，滚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带走你那张耶稣基督的脸。你们不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看着我们。

“好了，”我说，“我们去伊鲁弗拉吧。”

“别岔开话题。你们不觉得我说得对吗？我喜欢那个女人。”

“哎，别再闹了。迈克，算了吧。”布蕾蒂说。

“杰克，你认为我说得不对吗？”

“科恩仍然坐在桌边。他每逢受到侮辱，就面如土色，蜡黄蜡黄的；但是，不知怎的，他似乎很享受，幼稚的酒后胡话，那就是同一位有头衔夫人的绯闻。

“杰克，”迈克说，他几乎都要哭了，“你知道我说得没错。你给我听着！”他转向科恩，“滚！现在就给我滚！”

“迈克，我不会走的。”科恩说。

“那你等我来揍得你滚！”迈克绕着桌子走向他。科恩站在那儿，摘下眼镜。他站在那儿等着，面如土色，双手低低地放着，骄傲而坚定地等待着迎面而来的袭击，准备为他心爱的女人而战。

我拉住了迈克。“走吧，去咖啡馆吧，”我说，“你可不能在宾馆揍他。”

“好吧！”迈克说，“好主意！”

我们动身了。我回头看，迈克撞撞跌跌地走上楼，我看见科恩又戴上了眼镜。比尔正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白兰地。布蕾蒂坐在那儿，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广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月亮正同乌云搏斗，竭力从云中穿出。吹起了一阵风。军乐队正在演奏，人群聚集在广场的另一侧，那烟火师和他的儿子正在试着往空中放热气球。气球一跳一跳地斜斜地往上升起，要么被风撕裂，要么被吹到广场上的房子上。有些还掉入了人群中。镁光灯闪耀，焰火在空中炸开，在人群中乱窜。广场上没有人跳舞，因为砾石上面太过潮湿了。

比尔跟着布蕾蒂走了出来，同我们会合。我们站在人群中，看着焰火大王唐·曼努埃尔·奥基托站在一个小台子上，小心翼翼地用棍子鼓起气球，站得比人头还高，迎风将气球放出去。风把气球全部吹落，唐·曼努埃尔·奥基托的脸在结构复杂的焰火光下闪着汗珠，焰火坠入了人群中，在人们脚下，横冲直撞，噼啪作响。每当一盏发光的纸球状灯歪歪斜斜、着火，并跌落之时，人们就喊叫起来。

“他们在嘲笑唐·曼努埃尔。”比尔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唐·曼努埃尔？”布蕾蒂说。

“他的名字在节目单上。唐·曼努埃尔·奥基托—本城的焰火师。”

“照明气球，”迈克说，“一组照明气球，纸上是这么说的。”风把乐队的音乐扬到远方。

“哎，哪怕有一个能升上去也好啊，”布蕾蒂说，“那位唐·曼努埃尔急红了眼了。”

“他可能花了好几个礼拜修整这些气球，希望能把它们放上去，拼出‘费尔明万岁’.”比尔说。“照明气球，”迈克说，“一串血淋淋的照明气球。”

“走啦，”布蕾蒂说，“我们不能站在这里。”

“夫人想喝酒了？”迈克说。

“你真是能掐会算啊。”布蕾蒂说。

在里边，咖啡馆坐满了人，非常喧闹。没人注意到我们走进来。我们也找不到空桌子。喧闹声嗡嗡地响着。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比尔说。

在外边，人们在拱廊下散步。桌子边零星地坐着几个来自比亚里茨、穿着运动衫的英国人和美国人。一个妇女用夹鼻眼镜盯着过往的行人看。我们碰见了比尔一位比亚里茨的朋友。她和另外一个姑娘住在格兰德宾馆。另外一个姑娘头痛，便回去睡觉了。

“这里有家酒吧。”迈克说。名字叫米兰酒吧，一家小小的、顶好的酒吧，人们在这里吃饭，后厢房还有人在跳舞。我们都坐在一张桌子旁，点了一瓶芬达多牌白兰地。酒吧里面的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比尔问。

“时间还早呢。”

“我们喝完这瓶酒，晚些时候再来吧。”比尔说。

“我可不想就这样在这里傻坐一晚上。”

“我们出去看看英国人吧，”迈克说，“我喜欢看英国人。”

“他们真厉害，”比尔说，“那些人都从哪儿来的？”

“他们从比亚里茨来的，”迈克说，“他们是来看这古雅别致的西班牙节日的闭幕日的。”

“我来领他们看吧。”比尔说。

“你真是个美丽脱俗的女孩子，”迈克对着比尔的朋友说，“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迈克，别说了。”

“我说，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我刚才都去哪儿了？我这么久都在看什么呢？你真是个尤物啊。我们见过吗？跟我和比尔一起走吧，我们带着英国人去看圣日活动。”

“该我带他们去，”比尔说，“你来这圣日到底是想干吗啊？”

“好了，”迈克说，“就我仨吧。我们带天杀的英国人去看圣日活动吧。我真喜欢你不是英国人。我是苏格兰人。我恨透英国人了。我这就带他们去逛圣日活动。走啦，比尔。”

透过窗户，我们看见他们，三人手挽着手，朝咖啡店走去。广场上正升起火箭弹。

“我就待在这里。”布蕾蒂说。

“我在这儿陪你。”科恩说。

“噢，还是别了！”布蕾蒂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去别的地方吧。你没看我想和杰克单聊会儿吗？”

“我可看不出来，”科恩说，“我本想在这儿坐会儿，因为我有点醉。”

“什么狗屁理由。如果你喝醉了，那就去睡觉。躺到床上去。”

“我对他够粗鲁吗？”布蕾蒂问。科恩走了。

“我的老天！我真烦透了他。”

“他这人真无趣。”

“他也让我压抑得不行。”

“他不像话。”

“真不像话。他本来可以好好表现的。”

“他很有可能现在就等在门外呢。”

“是的。这是他的做派。你知道的，我清楚他的感受。他无法相信那趟旅游完全是逢场作戏。”

“我明白。”

“没人能会像他这样。哎，整件事真让我倒胃口。还有迈克，迈克也叫人够受的。”

“这一切肯定让迈克不好过。”

“没错。但是，他也不必就此做个下流坯吧。”

“人人都会表现不堪，”我说，“只要给他们恰当的时机。”

“你就不会如此不堪。”布蕾蒂望着我说。

“我也可能成为科恩那样的大蠢蛋。”我说。

“亲爱的，我们别扯这些废话了。”

“好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别那么别扭。你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我今晚感觉真糟糕。”

“你还有迈克。”

“是的。迈克。可你瞧他那样。”

“哎，”我说，“科恩老在眼前晃悠，看见他缠着你，也真够迈克受的。”

“亲爱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别把我的心情弄得更糟。”布蕾蒂忧心忡忡，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她别过头去，不看我，看着前面的墙壁。

“想去散会儿步吗？”

“嗯。走吧。”

我塞上那瓶白兰地。把瓶子给了酒保。

“让我再喝一杯，”布蕾蒂说，“我的神经崩溃了。”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醇和的雪利白兰地。

“走吧。”布蕾蒂说。

我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科恩从拱廊下面走了出来。

“他刚才就待在那边。”布蕾蒂说。

“他离不开你。”我说。

“可怜的人啊。”

“我并不同情他。我恨他。”

“我也恨他，”她战栗着说，“我恨他那副悲情的模样。”

我们手挽着手，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远离人群，远离广场上的灯火。街道幽暗而潮湿。我们一直沿着街道往前走，直到城边的城墙。我们经过几家酒店，光从门缝射出来，照在漆黑、潮湿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音乐。

“想进去吗？”

“不想。”

我们穿过湿漉漉的草地，走上了城墙。我在石头上摊开一张报纸，布蕾蒂坐了下来。整片平原一片漆黑，我们可以看见群山。风在高空中刮过，驱着云朵掠过月亮。在我们下面是城防工事的深黑地洞，后面是树林，还有教堂的阴影，城市在月亮的衬托下显出黑色的轮廓。

“别难受。”我说。

“我心情糟糕极了，”布蕾蒂说，“我们别说话。”

我们向远处的平原张望。长长的一排排树木在月光下显得浓墨一般。我们还看见一辆正在爬山的汽车的车灯。在山顶，我们看见堡垒上的灯火。在左下方，一条河流经过。雨水涨满了河流，黑色的河水缓缓地流着。堤岸上的树木黑压压的一片。我们坐下，朝远处张望。布蕾蒂直直地看着远方。突然，她战栗了一下。

“冷。”

“想回去吗？”

“从公园里面回去吧。”

我们下了山，天空又涌起了云朵。在公园里，树木之下一片漆黑。

“杰克，你还爱我吗？”

“当然。”我说。

“因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布蕾蒂说。

“怎么说？”

“我不可救药了。我对那个男孩罗麦洛着迷了。我想我爱上了他。”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如此。”

“我管不住自己。我是个无药可救的人。那种感觉让我心烦意乱。”

“别那样。”

“我管不住自己呀。我从来就缺乏抵抗力。”

“你真应该悬崖勒马。”

“如何悬崖勒马？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你没看出来？”

“没有。”

“我现在必须做些事情。必须做一些我真心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失去自尊了。”

“你真犯不上那样。”

“噢，亲爱的，别为难我。那该死的犹太佬老是缠着我不放，迈克又疯言疯语，你教我怎么办？”

“这倒也是。”

“我总不能一直借酒消愁。”

“可不能这样。”

“噢，亲爱的，请陪在我身边吧。陪在我身边，帮我渡过此关。”

“没问题。”

“我不是说这是对的；但是，对我而言，这是正确的。老天知道，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下贱过。”

“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走吧，”布蕾蒂说，“我们去找他。”

在黑暗中，我们俩沿着公园的砾石小径向前行走，先是走在树下，接着又从树下出来，经过大门，走上通往城里的大道。

佩罗·罗麦洛坐在咖啡馆。他同其他斗牛士和几位斗牛评论家坐在一起。一伙人吸着雪茄。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们抬头看见我们。罗麦洛笑了笑，向我们欠身致意。我们在屋内中间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叫他过来，喝一杯。”

“别急，他会过来的。”

“我不能朝他看。”

“他模样真帅气。”我说。

“我平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我知道。”

“我就像个婊子。”

“唉。”我说。

“我的天！”布蕾蒂说，“女人吃的苦真多啊。”

“是吗？”

“嗯，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婊子。”

我朝那桌子望去。佩罗·罗麦洛脸上挂着笑容。他同桌边的其他人说了几句话，便站了起来。他朝我们走过来。我站起来，同他握手。

“不喝一杯吗？”

“你一定要同我喝一杯，”他说。他用眼神征求布蕾蒂的同意，坐了下来。他真的彬彬有礼。只是，还是不停地抽着雪茄。这同他的脸倒是颇为相称。

“你喜欢雪茄？

“我问。”嗯，是的。我过去一直都抽雪茄。”

雪茄是他威望的一部分，让他看起来更添几分老成。我注意到他的皮肤，干净、光滑又黑黝黝的。在他颧骨上有一块三角形的疤痕。我看见他正注视着布蕾蒂。他感觉他们之间有种特殊的东西。当布蕾蒂把手给他的时候，他一定已经感觉到了。他非常谨慎。我想他心里已有谱了，只是他不想做出错误判断。

“明天有斗牛表演吗？”我说。

“有的，”他说，“阿尔加贝诺今天在马德里受伤了，你听说了吗？”

“没有，”我说，“严重吗？”

他摇了摇头。

“没事。这儿……”他伸出他的手。布蕾蒂伸出手，托着他的手掌，将手指分开。

“哇！”他用英语说道，“你会看手相？”

“有时候。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喜欢看手相。”他将那只手平摊在桌上。“告诉我，我将永生，将来会成为百万富翁。”

他仍然彬彬有礼，但是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帮我看看，”他说，“我命中能杀多少头公牛？”他哈哈大笑。他的手非常精致，手腕却很细。“从手相上看，有上千头呢。”布蕾蒂说。他现在不再焦虑了。他看起来真美。

“太好了，”罗麦洛笑着说，“每杀一头牛，一千杜罗。”他用西班牙语对我说：“再多告诉我一点。”

“这是一只有福气的手。”布蕾蒂说，“我想他能够长寿。”

“直接对我说，别对着你的朋友说。”

“我说你会长寿。”

“这我知道，”罗麦洛说，“我永远不会死的。”

我用指尖敲着桌子。罗麦洛看到了。他摇了摇头。“别，别那样。公牛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这话翻译给了布蕾蒂。

“你杀死你的朋友？”她问。

“一直如此，”他用英语说，然后哈哈大笑，“这样它们才不会杀死我。”他隔着桌子望着她。

“你英语很好。”

“是的，”他说，“有时还不赖。但是，我不能让大家知道。那样后果很严重的，一个会说英语的斗牛士。”

“这是为何？”布蕾蒂问。“那样不好。人们不会喜欢的。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不喜欢那样。斗牛士们也不喜欢那样。”

“斗牛士都是怎样的人？”

他笑了笑，将顶上的帽子弄斜，遮住了眼睛，改变了拿雪茄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就像在那张桌子边的人那样。”他说。我用眼睛扫过。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纳西奥那尔的表情。他笑了笑，脸上又恢复了自然的表情。

“我必须把英语给忘掉。”

“别忘记。”

“别。”

“好吧。”

他又哈哈大笑：“不行，我必须忘掉英语。”

“我喜欢那种帽子。”布蕾蒂说。

“好啊。我以后给你一顶。”

“好啊。你一定要说话算数。”

“我会的。今晚就给你弄，一定。”我站了起来。罗麦洛也站了起来。

“坐下吧，”我说，“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们。把他们带到这儿来。”

这最后一瞥是在探寻看他是否真的明白了。他是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坐下吧，”布蕾蒂对他说，“你一定要教我西班牙语。”

他坐了下来，隔着桌子望着她。斗牛士那桌的人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出门。总是不甚愉悦。二十分钟之后，我回到咖啡店，扫视了一圈，布蕾蒂和佩罗·罗麦洛已经离去。咖啡杯和我们三个人喝过的白兰地酒杯还在桌上。一个服务生带着一块抹布走了过来，捡起杯子，将桌子擦净。

［1］西班牙重量单位。

第十七章

在米兰酒吧外面，我找到了比尔、迈克和埃德娜。埃德娜正是那女孩的名字。

“我们被撵出来了。”埃德娜说。

“被警察，”迈克说，“里面有些人看不惯我。”

“有四次他们正要干起架来，都被我拦住了，”埃德娜说，“你得帮帮我。”

比尔的脸涨得通红。

“埃德娜，我们回那儿去，”他说，“就待在那儿，同迈克跳舞。”

“那太蠢了，”埃德娜说，“那只会又引起一场吵闹。”

“见鬼的比亚里茨猪猡！”比尔说。

“走吧，”迈克说，“怎么说那也是个酒吧。他们不能霸占整个酒吧呀。”

“还是迈克好，”比尔说，“该死的英国猪猡蹿到这儿来，侮辱了迈克，还妄图毁掉整个圣日。”

“他们太讨厌，”迈克说，“我讨厌英国人。”

“他们不能侮辱迈克，”比尔说，“迈克是个好小伙。他们怎么能侮辱迈克呢。我受不了这点。谁会在意他破产与否？”他的嗓子嘶哑了。

“谁在乎呢？”迈克说，“我自己不在乎。杰克不在乎。你在乎吗？”

“我不在乎，”埃德娜说，“你破产了吗？”

“我是破产了。比尔，你也不在乎吧，是吗？”比尔搂住迈克的肩膀。“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破产者。我要给那些狗娘养的一些颜色看看。”

“他们只是几个英国人，”迈克说，“英国人说什么并不重要。”

“卑鄙的猪猡，”比尔说，“我们把他们清理出去。”

“比尔，”埃德娜望着我，“别再进去了，比尔。他们太愚昧了。”

“正是如此，”迈克说，“他们真愚昧。我早就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不能对迈克说那些话。”比尔说。“你认识他们吗？”我问迈克。“没，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说认识我。”

“我忍不了了。”比尔说。

“走吧，我们去苏易兹咖啡馆。”我说。

“他们是埃德娜的一伙朋友，从比亚里茨来的。”比尔说。

“他们真是愚不可及。”埃德娜说。

“他们中有个人叫查理·布莱克曼，芝加哥人。”比尔说。

“我没去过芝加哥。”迈克说。

埃德娜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也停不下来。

“带我离开这儿，”她说，“你们这些破产户。”

“怎么吵的？”我问埃德娜。我们一伙人正在穿过广场，前往苏易兹咖啡馆。比尔不见了人影。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人把警察叫来了，警察把迈克赶出了后厢房。其中有几个人在戛纳认识了迈克。迈克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欠他们钱了，”我说，“人们总是这样结怨。”

在广场上的售票亭前面，有两排人正在等候。他们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蹲伏在地上，身上盖着毯子和报纸。他们正在等着售票窗早上开售斗牛赛的门票。夜色晴朗，月亮穿出云朵。有些排队的人正在打瞌睡。

在苏易兹咖啡馆，我们才刚坐下，点了一瓶白兰地，罗伯特·科恩便走了过来。

“布蕾蒂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

“她刚才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她肯定睡觉去了。”

“她没有。”

“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灯光下，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他正要站起来。“告诉我她在哪儿。”

“坐下吧，”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不知道才有鬼！”

“住嘴。”

“告诉我布蕾蒂在哪儿。”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哎，科恩，见鬼去吧，”迈克在桌子边嚷道，“布蕾蒂和那斗牛士小伙跑了。他们正在度蜜月呢。”

“你给我闭嘴！”

“哎，去死吧！”迈克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真的和那小子跑了？”科恩转身向我。

“见鬼去吧！”

“她刚才和你在一起。她真的和那小子跑了？”

“滚蛋！”

“我会让你告诉我的，”他踏步向前，“你这该死的皮条客。”

我挥拳向他击去，他躲避开来。在灯光下，我看见他的脸向一侧躲开。他向我回击，我一屁股坐倒在人行道上。当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又一连打了我两拳。我向后跌倒在桌子下面。我竭力爬起来，但是发觉双腿不听使唤。我感觉自己必须站起来，设法还他一拳。迈克将我扶了起来。有人在我头顶浇了一瓶水。迈克搂着我，我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迈克拉过我的耳朵。

“喂，你刚才昏过去了。”迈克说。

“你刚才死哪儿去了？”

“唉，我就在周围。”

“你想置身事外？”

“他也把迈克撂倒了。”埃德娜说。

“他才没有把我撂倒，”迈克说，“我本来就躺在那儿。”

“你们过圣日是不是每晚都发生这样的事情？”埃德娜问，“那不是科恩先生吗？”

“我没事，”我说，“就是头有点发昏。”

我们旁边围着几名服务生，还有一群人。

“走开！”迈克说，“散了。别停在这儿。”

服务生催促着围观的人们散开。

“这场面真有看头，”埃德娜说，“他肯定是个拳击手吧。”

“没错。”

“我希望比尔也在这儿，”埃德娜说，“我想看着比尔也被撂倒，我一直都想看到比尔被撂倒的样子。他人高马大的。”

“我现在希望他撂倒一个服务生，”迈克说，“然后被逮捕，我可想在监狱里面看见罗伯特·科恩先生。”

“不要这样。”我说。

“哎，别这样，”埃德娜说，“你不是说真的吧！”

“但是，我真是这么认为，”迈克说，“我可不是甘心被人撂倒的人。我甚至从不玩游戏。”迈克喝了一口酒。

“我从不喜欢狩猎。你知道的。狩猎总是有摔下马的危险。杰克，你感觉如何了？”

“没事了。”

“你人真好，”埃德娜对迈克说，“你真破产了吗？”

“我是个人人畏惧的破产者，”迈克说，“我欠每个人钱。你不欠人钱吗？”

“数不清了。”

“我欠每个人的钱，”迈克说，“我昨晚向蒙托亚借了一百比塞塔。”

“瞧你做的事情。”我说。

“我会偿还的，”迈克说，“我从不欠人东西。”

“这就是你破产的原因吧，不是吗？”埃德娜说。

我站了起来。听见人们在远处说道，这完全像是一场闹剧。

“我要回宾馆了。”我说。接着，我听见他们对我说三道四。

“他没事吧？”埃德娜问，“我们最好同他一起走。”

“我没事，”我说，“别跟来。待会儿再见。”我离开了咖啡馆。他们坐在桌边。我回头看他们，还有空空的桌子，还有一个服务生坐在一张桌子前，头抱在双手中。

穿过广场，回到宾馆，一切都不同了，大变了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些树木，从来也没见过那些旗杆，也没见过那剧院的前门。一切都不同了。有一次我从郊外踢完足球回家，也有这种感觉。我提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踢足球用的东西，我从城里的车站出发，沿着街道往前，这可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城市啊，可是那一刻却感觉异常陌生。

人们用耙子在耙草坪，焚烧马路上的落叶。我停了下来，过了很长时间，仔细地打量这一切。一切都是陌生的模样。我又迈开了脚步，我的双腿似乎离我好远，一切似乎都从远处奔来，我听得见从远处传来我的脚步声。那次足球赛，我一开始便被踢中了头。此刻我穿过广场就同那时一样。我走上宾馆的楼上就同那时一样。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上了楼梯，我有一种感觉，我正提着我的手提箱。房间里面的灯亮着。比尔走了出来，在走廊同我碰了面。

“喂，”他说，“上楼去看看科恩吧。他遇到了点麻烦。一直在问着你。”

“让他见鬼去吧。”

“上楼，上楼去看看他。”

我不愿再爬一段楼梯。“你那样盯着我看干吗？”

“我没盯着你看。上楼去看看科恩吧。他情况很糟糕。”

“你刚才不是有点醉吗？”我说。

“我现在才醉着呢，”比尔说，“你上楼去看看科恩吧。他想见你。”

“好吧。”我说。只不过是多爬几步楼梯。我提着那虚幻的手提箱，走上楼去。沿着走廊往前走，来到科恩的房间。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谁？”

“巴尔内斯。”

“杰克，进来吧。”

我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放下我的手提箱。房内没有开灯。黑暗中，科恩趴在床上号哭着。

“你好，杰克。”

“别叫我杰克。”

我站在门旁。这场景就像我上次回到家一样。现在，我想洗一个热水澡。满满的一缸热水，然后躺在里面。

“浴室在哪里？”我问。

科恩还在哭。他就在那儿，趴在床上，大声号哭。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马球衫，和当年在普林斯顿穿的一样。

“杰克，对不起。请原谅我。”

“原谅你，见鬼去吧。”

“杰克，原谅我吧。”

我没有说什么，仍是站在门旁。

“我当时失去了理智。你肯定也看出来了。”

“好吧，算了吧。”

“我受不了布蕾蒂的作为。”

“你叫我皮条客。”

我才不管了。我要洗个澡。我要在满满是水的浴盆里面洗个澡。

“我知道。别再提了。我当时没了理智。”

“好吧。”

他还在嗷嗷地哭着，他的声音很可笑。黑暗中，他穿着白色短衫躺在床上。就是他那件马球衫。

“我明早就走了。”

他仍在出声地哭泣。

“我只是不能忍受布蕾蒂的作为。杰克，我如同下了地狱般难受，简直就是受罪。我在这里碰见她，布蕾蒂只当我是个完全的陌生人。我真受不了。我们在圣塞巴斯蒂安一起生活。我想你也知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

“哎，”我说，“我去洗个澡。”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那么爱布蕾蒂。”

“好了，”我说，“再见。”

“我想一切都完了，”他说，“我想一切都他妈的完了。”

“什么啊？”

“一切。杰克，请说你原谅我吧。”

“当然，”我说，“没关系了。”

“我心里难受极了。杰克，就像下地狱一般。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切。”

“噢，”我说，“再见。我得走了。”

他翻身坐在床边上，然后便站了起来。

“再见，杰克，”他说，“你会同我握手，不是吗？”

“当然。这有何妨？”

我们握了握手。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好了，”我说，“明早见。”

“我明早就走了。”

“哦，知道了。”我说。

我出了房门。科恩站在房门内。

“杰克，你还好吧？”他问。

“嗯，还好，”我说，“一切都好。”

一开始，我找不着浴室。过了一会儿，我找着了。一口磨石大浴缸。我打开了水龙头，可是，却没有水出来。我坐在浴缸的边上。当我准备起身走开，却发现已脱了鞋。我到处找鞋子，终于找着了，便提着两只鞋子走下楼去。我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走了进去，脱掉衣服，上床睡觉。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乐队的奏乐从街头穿过。我记得我曾允诺过，带比尔的朋友埃德娜去看公牛从大街跑到斗牛场的表演。我穿好衣服，走下楼，出了大门，这一大早，还有些凉意。人们从广场穿过，急匆匆地朝斗牛场走去。广场对面，有两队人排在售票亭的前面。他们还在等待着，门票七点钟开售。我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咖啡馆。服务生告诉我，我的朋友们来过，后来又走了。

“他们一共几个人？”

“两位先生，一位女士。”

那就对了。比尔、迈克和埃德娜。她昨晚担心他们俩喝醉了醒不过来。所以我当时就说由自己带她去看奔牛。我喝了咖啡，同其他人一起急匆匆地走到斗牛场去。我现在酒醒了。只是有点头痛。每样东西都看来鲜明而清晰，整个城市洋溢着早间的味道。

从城边到斗牛场的那条路泥泞不堪。在通往斗牛场的栅栏边，一路上人潮涌动，在外面的楼座上，在斗牛场的看台上，人山人海，坐满了人。我听到了火箭弹的声音，我知道了我已来不及看公牛入场，所以在人群中推挤，走到栅栏边。人群推着我紧紧地贴着栅栏板。在两排栅栏间的车道上，警察正在清理沿路的人群。人们或走或跑，进入了斗牛场。接着，人们便开始奔跑了起来。

一个醉汉脚滑了一下，摔倒了。两名警察抓住他，急匆匆地把他拉到栅栏边。人群此刻跑得飞快。一声巨大喊叫从人群中传出。我把头从栅栏板缝中伸出去，看见公牛正跑出街道，进入了畜栏里面。公牛跑得很快，不断逼近人群。这时，从栅栏边又跳出一个醉汉，手中攥住件上衣。他想在公牛面前耍耍他“高明”的斗牛术。两名警察冲了出来，一个提着他的衣领，另一个用警棍击打他，然后把他拖到栅栏边，靠着栅栏站着，等着人群和公牛完全从此经过。

跑在公牛前面的人真是不少，所以人群变得稠密起来，放缓了脚步，经过大门到了畜栏。当笨重的腹侧满是污泥的公牛摇晃着犄角，一道往前奔跑过去，一只公牛突然加速，用犄角抵中奔跑着的人群中的一人的脊背，将他举到空中。犄角扎入身体的时候，那男子的两条胳臂垂在两侧，头往后仰，公牛将他举起，然后又将他摔到地上。那公牛又选中了跑在他前面的另一个男子，但是那男子很快又消失在人群中，人群跑过了大门，进入了斗牛场，公牛跑在后面。斗牛场朱色的大门紧闭，斗牛场外面楼座上的人群推搡着往里面走，喊声四起。

那被刺中的男子脸朝下躺在烂泥之中。人们翻过栅栏，而我却看不到那男子，因为在他周围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从斗牛场里面传来了阵阵呼喊声。每一声都代表着有公牛向人群中冲去。你可以根据喊声的激烈程度判断惊险程度。接着，火箭弹腾空而起，这意味着犍牛已经把公牛引出了斗牛场，进入了畜栏。我离开了栅栏，回头往城里走。

回到城里，我在咖啡馆又喝咖啡，吃点奶油吐司。服务生正在清扫地面，擦着桌子。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听我吩咐。

“奔牛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没有看全。有个男子被公牛刺伤得很严重。”

“伤到哪儿？”

“这里。”我把手放到后腰上，另外一只手放在胸前，好像那只牛角就是从那儿穿出来的。那服务生点了点头，用抹布抹去餐桌上的面包屑。

“伤得不轻啊，”他说，“还不是为了运动，还不是为了找乐子。”

他走开了，回来的时候端着长把的咖啡、牛奶壶。他给我倒了牛奶和咖啡。牛奶和咖啡从长长的壶口出来，分两股倒入了一只大杯子。那服务生点了点头

“牛角扎过背部，伤得很严重啊。”他说。他把壶放在桌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牛角扎伤的。都是玩乐惹的祸。都是为了好玩。你怎么看这事呢？”

“说不上来。”

“就是这么回事了。为了好玩。好玩。你知道的。”

“你不是斗牛爱好者？”

“我吗？公牛是什么东西？动物，残忍的动物。”他站起身来，将一只手放在后腰上。“从后背穿出来。一直牛角生生地从后背穿出来。就是为了好玩—你理解的。”

他摇了摇头，提着咖啡壶，便走开了。两个男子从街上穿过。那服务生朝他们喊道。他们神情严肃。一个男子摇了摇头。“又死了一个！”他说道。

那服务生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迈开了脚步。他们可能有事要办。服务生又回到我的桌边。

“你听见没？又倒下一个。死了。他死了。身体被牛角穿过。全是为了早上寻开心。真有弗拉曼柯舞的味道。”

“真是糟糕。”

“我是不觉得，”服务生说，“对我来说，我不觉得那好玩。”那天晚些时候，我们知道了那个被刺死的男子名叫维森特·吉罗尼斯，来自塔法利亚附近。我们读到第二天的报纸，报道了他的死讯，说他现年二十八岁，经营一个农场，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他婚后每年都坚持来参加圣日庆典。

第二天，他的妻子从塔法利亚赶来守灵，第三天在圣费尔明教堂举行了葬礼，塔法利亚跳舞饮酒会的成员将棺木送到火车站。鼓手走在前面，短笛奏出哀乐，在抬着棺木的人们后面，跟在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身后。

他们身后走着的是潘普洛纳、埃斯特拉、塔法利亚、桑圭萨跳舞和饮酒协会的成员，他们特意留宿一夜，参加葬礼。棺木装上了火车的行李车厢，那寡妇和两个孩子上了车，拥坐在敞开的三等铁路客车的车厢内。火车猛拉了一下便开动了，然后缓缓地驶下台地边缘的斜坡。火车出了城，驶入了一片庄稼地，庄稼生在通往塔法利亚的平地上，一阵风拂过庄稼。

刺死维森特·吉罗尼斯的公牛名为博卡内格拉，是桑切斯·塔凡尔诺公牛养殖厂的118号公牛，那天下午第三个出场，被佩罗·罗麦洛杀死。在大众的喝彩声中，那牛的耳朵被割下，赠给佩罗·罗麦洛，罗麦洛又转赠给布蕾蒂，布蕾蒂用我的手帕把牛耳包好。回到潘普洛纳的蒙托亚宾馆。她将那只牛耳和手帕，连同一些穆拉提牌香烟的烟蒂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面。

回到宾馆，守夜人坐在门内的长凳上。他整晚上都待在那儿，昏昏欲睡。我走了进去，他便站起身来。三个女服务生同时走进来。他们去斗牛场看了早上的奔牛秀，嘻嘻哈哈地走上了楼。我跟在他们身后上了楼，回了我自己房间。我脱掉鞋子，躺上床。透过窗户朝着阳台看着，房间内的光线明亮。我没有一点睡意。我入睡的时间一定是三点半，六点的时候，乐队的奏乐吵醒了我。我下巴的两侧酸痛。我用拇指和手指摸了摸。该死的科恩。他本该在第一次遭到侮辱就大打出手，然后跑路。他非常自信布蕾蒂爱着他。他还要待在这儿不走，真爱真是无敌啊。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

是比尔和迈克。他们在床边坐下。“讲讲奔牛节的事情，”比尔说，“讲讲奔牛节的事情。”

“我说，你没去吗？”迈克问。

“比尔，叫些啤酒来。”

“多么刺激的早晨啊！”比尔说。他抹了抹脸。“我的老天！多么刺激的早晨啊。而我们的老杰克却躺在这儿。老杰克啊老杰克，你就是个真人沙包。”

“斗牛场出什么事情了？”

“上帝啊！”比尔说，“迈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当时公牛正进场子，”迈克说，“在公牛前面就有一群人。有个家伙被绊倒了，让一群人都摔倒了。”

“这时几头公牛朝他们跑过来，”比尔说，“我听见他们惊叫了。”

“那是埃德娜。”比尔说。

“人们不断从人群中撤离，手里挥动着衬衫，狼狈而逃。”

“一头公牛沿着栅栏围墙跑动，见人就挑。”

“他们说有二十多个人被送到医院去了。”迈克说。

“真是个多事的早晨啊！”比尔说，“条子疯狂抓人，因为那些人想让公牛结果自己的性命。”

“最后犍牛把它们引进了畜栏，”迈克说，“花了约摸一个小时。”

“实际上只有一刻钟左右。”迈克质疑道。

“哎，见鬼去吧，”比尔说，“你打架去了。对我来说，可有两个半小时。”

“啤酒怎么还没来？”迈克问道。

“你和那美丽的埃德娜都干了什么？”

“我们刚刚把她送回家。她现在睡觉去了。”

“她还好吧？”

“很好。我们告诉她，每天早上都是如此。”

“她甚是惊异。”迈克说。

“她还想要我们带她到斗牛场里面去，”比尔说，“这姑娘喜欢刺激。”

“我说我得对我的债务人负责。”迈克说。

“真是个多事的早晨，”比尔说，“昨晚也精彩得很。”

“杰克，你的下巴怎么样？”迈克问道。

“酸痛。”我说。比尔哈哈大笑。

“你怎么不用椅子砸过去？”

“你说得轻巧，”迈克说，“你要是在，他一样把你撂倒。我倒是没看到他揍我。我想，我只看到他站在我面前，突然间我就坐倒在大街上，看见杰克躺在桌子底下。”

“他后来去了哪儿？”我问。

“送酒的姑娘终于来了，”迈克说，“这漂亮女士送啤酒来了。”

女服务生将盛着三瓶啤酒和几个杯子的托盘放在桌上。“再拿三瓶啤酒来。”迈克说。

“科恩把我打完之后去了哪里？”我问比尔。

“你不知道吗？”迈克一边开着瓶子一边说。他将杯子靠近酒瓶，将啤酒倒入了一只酒杯。

“真的不知道？”比尔说。

“哎呀，他走进酒店，发现布蕾蒂和那斗牛士在斗牛士的房间内。接着便痛揍了那可怜又可恶的斗牛士。”

“不能吧。”

“的确如此。”

“真是个精彩的晚上啊！”比尔说。

“他差点儿杀死了那可怜又可恶的斗牛士。接着，科恩便想带布蕾蒂离开。我看，他是想明媒正娶她了。这场面真他妈的感人。”

他长长地饮了一口啤酒。

“他就是个蠢蛋。”

“发生了什么事情？”

“布蕾蒂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顿。她叫他滚开。我认为她着实厉害。”

“那当然了。”比尔说。

“接着，科恩便崩溃了，大哭了起来，想同那斗牛士握手，也想同布蕾蒂握手。”

“这我知道。他还和我握手来着。”

“是吗？可是，他们不愿同他握手。斗牛士那家伙倒有种。他也不多说话，但是不断爬起来，然后又被击倒。科恩不能把他击趴下。这一定是有趣得紧的场面。”

“你从哪儿听到这些的？”

“布蕾蒂告诉我的。今早我碰见她了。”

“最后怎么收场的？”

“好像说那斗牛士家伙当时正坐在床上。他连续被击倒约十五次，不过他还是不肯罢休，布蕾蒂按住他，不让他再起来。他很虚弱，但是布蕾蒂却按不住他，他还是站了起来。接着，科恩说他不会再揍他了。说他不能再揍了。说再揍就太过狠毒了。所以那斗牛士小伙总算是摇摇晃晃走向他。科恩往后退步直到靠到墙上。

“‘你不再揍我了？ ’

“ ‘不揍了，’科恩说，‘我没脸再揍了。’

“所以那斗牛士同刚才科恩揍他一样狠狠地往科恩脸上狠揍一拳。接着，便坐倒在地上。他无力站起来，布蕾蒂说。科恩想去把他扶起来，把他放到床上。他却说如果科恩搭手帮他，他就会把科恩杀掉。如果科恩没有离开这个城市，他今天早上无论如何要把科恩杀掉。科恩便啼哭起来。布蕾蒂告诉过他回去。他却想同人家握手。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告诉我们剩下的事情。”比尔说。

“好像说那斗牛士小伙坐在地板上。他等待着恢复力气站起来，再揍科恩一拳。布蕾蒂没有同他握手，科恩还是嗷嗷哭着，告诉她他爱她有多深，而她却告诉他别那么蠢了。科恩弯着腰，同那斗牛士握手。

“你知道的，没什么恶意的，就是为了请求原谅。而那斗牛士小伙却又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那小子真有种。”比尔说。

“他毁掉了科恩，”迈克说，“你知道的，我想科恩以后再也不会打人了。”

“你什么时候见着布蕾蒂的？”

“今天早上。她跑来拿些东西，她正在照顾罗麦洛呢。”说着又倒了一杯啤酒。

“布蕾蒂老伤心了。不过她喜欢照顾人。这就是我们当初睡在一起的原因。她当时也照顾我来着。”

“我知道。”我说。

“我喝得很醉了，”迈克说，“我想我还是一直醉着好了。这事真可笑。但是却高兴不起来，这对我来说却不是件高兴的事情。”

“我狠狠地责骂了布蕾蒂一顿，你知道的。我说如果你跟犹太人、斗牛士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相好，你以后肯定会麻烦不断。”他身子往前倾。“喂，杰克，你介意我喝你那瓶酒吗？女服务生会再拿一瓶过来。”

“喝吧，”我说，“反正，我也没打算喝。”

迈克开始打开那瓶酒。“介意帮我开下吗？”我往上扣起瓶口的铁丝扣子，帮他把酒倒在杯中。

“你知道的，”迈克继续说道，“布蕾蒂当初非常好。她一直也相当不错。为了不让她同犹太人和斗牛士这类人来往，我曾经狠狠地打了她一顿。但是你猜她怎么说：‘没错。我们以前同英国贵族过上了地狱般的美满生活了！’ ”

他喝了一口酒。

“说得也相当有道理。她的头衔正是来自阿什利。阿什利是个水手，你知道的，第九代从男爵。他出海回来，不愿睡在床上。他总是让布蕾蒂陪他睡在地板上。最后，他变得着实过分，他竟然告诉过她，他要杀了她。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待他睡着，布蕾蒂把子弹给取出来。布蕾蒂根本没有过上所谓的完满生活。不过，真是天大的嘲讽，她竟然很享受这样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手哆嗦着。

“我要进房间了。想睡一会儿。”他笑了笑。

“圣日开始以来，我们真没好好睡过。从现在开始，我要好好睡睡。不睡觉真是件遭罪的事情。让人太容易激动了。”

“中午在伊鲁弗拉咖啡馆见。”比尔说。

迈克出了门。我们听见他在隔壁房间的声响。

他按了下门铃，女服务生走来，敲了敲门。

“拿六瓶啤酒和一瓶白兰地上来。”迈克对她说。

“是，先生。”

“我要睡觉去了，”比尔说，“可怜的迈克，我昨晚为了他人大吵了一架

“在哪儿？在那米兰咖啡馆？”

“是的。在那里碰见一个家伙，这家伙曾在戛纳帮布蕾蒂和迈克还过债。真是个下流的家伙。”

“那个故事我听过。”

“我以前不知道。谁也没有权利对迈克说三道四。”

“事情坏就坏在这儿。”

“他们不该有任何权利。我真是希望他们没有任何权利。我要睡觉去了。”

“有人在斗牛场上被害吗？”

“我想没有，只是有人受伤很严重。”

“有个人在跑道上被刺死了。”

“是吗？”比尔说。

第十八章

中午，我们所有人都在咖啡馆。咖啡馆仍是挤得满满的。我们一边吃着虾，一边喝着啤酒。城里人山人海的，每条街道上都是人。从比亚里茨和圣塞巴斯蒂安来的大型汽车不断开来，停在广场周围。车上载着的是来看斗牛的人们。观光车也开来了。有一辆观光车里面有二十五个英国妇女。她们坐在大型的白色汽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圣日活动。跳舞的人都喝高了。今天是圣日活动的最后一天。

来参加节日活动的游人川流不息，但汽车和观光车边却围着一圈圈观光者。等车子下空了之后，游人便淹没在人群之中。你再也看不见他们，除了那些紧紧挤在一起，坐在一张桌子边，穿着黑色罩衫，外表古怪，穿着运动服的农民之外。参加圣日的人群甚至淹没了比亚里茨的英国人，所以如果不是从桌边经过，你是看不见他们的。街头的音乐一刻不停。锣鼓声仍然喧天地响着，笛声依旧。在咖啡馆内，人们或双手紧握桌子，或搭在彼此肩上，他们唱着扯着嗓子唱着歌。

“瞧，布蕾蒂来了。”比尔说。

我举目看去，正见她穿过广场上的人群，昂起头，踱着步，好像圣日活动是为了她而举办的，她感到这圣日又好玩，又有趣。

“哈罗，朋友们！”她说，“喂，我口渴了。”

“再来瓶啤酒。”比尔对服务生说。

“虾要吗？”

“科恩走了？”布蕾蒂问。

“是的，”比尔说，“他雇了一辆车走了。”

啤酒端来了。布蕾蒂举起玻璃酒杯，那只手抖了抖。她自己也发觉了，便笑了笑，俯下身子，长长地喝了一口。

“好酒。”

“非常好。”我说。我有点担心迈克。我想他定整夜未睡，一直在喝酒，但是看来他还能控制自己。

“杰克，我听说科恩把你打了。”布蕾蒂说。

“没有，只是把我撂倒了，就是如此。”

“哎，他狠狠地打了佩罗·罗麦洛一顿，”布蕾蒂说，“他可把他揍得够戗。”

“他现在还好吧？”

“他会好的。他没法走出房间。”

“挂彩了？”

“是的。他伤得很严重。我对他说，我想出来转转，同朋友们碰碰头。”

“他还要上场吗？”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你的小男友怎样了？”迈克问。他根本就没听布蕾蒂说话。“布蕾蒂钓上了个斗牛士，”他说，“他以前有个姓科恩的犹太男友，不过他表现不佳。”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迈克。”布蕾蒂站了起来。

“你的小男友还好吧？”

“好得很，”布蕾蒂说，“下午就可以看见他。”

“布蕾蒂钓上了个斗牛士，”迈克说，“一位帅气、可恶的斗牛士。”

“杰克，你想陪我走过去吗？我想和你谈谈。”

“给他讲讲你的斗牛士吧，”迈克说，“哎，让你的斗牛士见鬼去吧！”

他掀翻了桌子，所有的啤酒瓶和装着小虾的盘子掉了一地，一片狼藉。

“走吧，”布蕾蒂说，“让我们离开这儿。”

我们走在人群中，穿过广场，我说：“情况如何？”

“午饭之后，我见不着他，要等到斗牛赛开始。他的工作朋友来了，给他上装。他说，他们对我非常生气。”

布蕾蒂春风满面，脸上透出喜气。太阳出来了，天光大亮。

“我觉得自己变了个人似的，”布蕾蒂说，“杰克，你根本想不到。”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吗？”

“没有。陪我去看斗牛赛吧。”

“午饭见？”

“不了，我要和他一起吃午饭。”

我们站在宾馆门前的拱廊下面。人们抬着桌子，在拱廊下面布置着。

“想去公园转转吗？”布蕾蒂说，“我现在还不想上去。我想他还在睡觉呢。”

我们穿过剧院，一直往前走，走出了广场，穿过市集的房舍，再往前走，穿梭在两排售货亭之间的人潮之中。我们在通往萨拉萨特大街的十字路口走了出来。我们看见那漫步的人群，人人穿着时髦的衣服。他们在公园的上端处拐了弯。

我们站在阳光下。雨后的天气炎热而晴朗，海面吹来了朵朵白云。

“我希望别刮风了，”布蕾蒂说，“刮风对他不利。”

“我也这么希望。”

“他说牛都不错。”

“那是圣费尔明教堂吗？”布蕾蒂看着教堂黄色的墙壁说。

“没错。圣日活动礼拜天就是在这儿开始的。”

“我们进去看看吧。你介意吗？我正想为他祈祷一下或什么的。”

我们走入那扇包着皮革的厚重大门，门开起来轻轻地没有声响。里面昏暗一片。人们正在祈祷。我们的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便看见他们在那儿。我们跪在一条长长的木制长凳上。过了一会儿，我感到旁边的布蕾蒂身体僵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走吧，”她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我们离开这儿。这鬼地方让我们心神不宁。”

出了大门，走在大街明晃晃的炙热太阳之下，布蕾蒂仰起头，看见风抹过树梢。祈祷并不太有成效。

“不知道为什么，在教堂里总让我心神不宁，”布蕾蒂大火，“祈祷从没在我身上有过效果。”我们沿街向前走。

“我真不习惯那种宗教氛围，”布蕾蒂说，“我长了一张错的脸。”

“你知道，”布蕾蒂说，“我根本不担心他。我只是为他开心。”

“很好。”

“但是，我还是希望风会停歇。”

“五点钟很有可能会停。”

“但愿如此。”

“你可以祈祷。”我哈哈大笑。

“对我从来没起过作用。我从未得到过我祈祷的东西。你呢？”

“噢，我倒是有的。”

“哎，瞎编，”布蕾蒂说，“祈祷对某些人可能有用，但是不是你，因为你看起来不够虔诚。”

“我可虔诚了。”

“哎，别胡说了，”布蕾蒂说，“你可别在今天劝人改教。今天本来就够糟的。”

自她同科恩私奔而去，这使我第一次看见她恢复了往日的快乐，无忧无虑的。我们又走回了宾馆门口。所有的桌子都摆好了，有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正在吃着饭。

“帮我照顾好迈克，”布蕾蒂说，“别让他太过伤心了。”

“你们的朋友们上楼去了。”那德国领班用英语说。他一惯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布蕾蒂转过身去对他说：

“太谢谢您啦，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女士。”

“那好。”布蕾蒂说。

“给我们留一张三人的桌子。”我对那德国人说。他绽开了他稍带下流的笑容，双颊红里透白。“女士也在这里吃吗？”

“不。”布蕾蒂说。

“那我看两人桌就够了。”

“别同他扯了，迈克肯定情况很糟糕。”她站在楼梯上说。

我们在楼梯上碰见了蒙托亚。他只是欠欠身，并没有笑。

“我们咖啡馆见，”布蕾蒂说，“杰克，非常感谢。”

我们停在我们房间的楼层。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罗麦洛的房间。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门，坐了进去，把门关上。

我站在迈克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应答。我用力拧把手，门便开了。房间内一片狼藉。所有的包裹都开着口，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在床边有几个空酒瓶。迈克躺在床上，活像自己的遗容面目。他睁开双眼，望着我。

“哈啰，杰克，”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想打个盹儿。我一直想睡一小会儿。”

“我帮你盖点东西吧。”

“不用。我一点不冷。”

“别走。我还不是十分想睡。”

“你会睡着的，迈克。别担心了，孩子。”

“布蕾蒂搭上一个斗牛士。”迈克说。

“但是，她那犹太佬倒是滚蛋了。”他别过头来，望着我。

“真他妈的好消息，是吗？”

“不错。迈克现在睡觉吧。你应该睡会儿觉。”

“我正在酝酿。我要打会儿盹儿。”他闭上了双眼。我走出了房间，轻轻地把门合上。比尔在我房间读报纸。

“看见迈克了？”

“看见了。”

“我们吃饭去吧。”

“有那个德国领班在，我没胃口在楼下吃饭。我搀着迈克上楼，看够了他的脸色。”

“他对我们也是那样傲慢的。”

“我们去城里吃吧。”

我们下了楼。在楼梯上向我们迎面走来了一位女子，端着个盖着的托盘。

“那是布蕾蒂的午餐。”比尔说。

“还有那小伙的。”我说。

外面，在拱廊下的露台上，那德国领班走上来。他红润的双颊闪闪发光。态度倒是非常礼貌。

“我给二位先生准备了一张二人餐桌。”他说。“留给你自己坐吧。”比尔说。我们穿过大街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广场旁边一条小巷子里的餐馆吃饭。餐馆内坐满了男子。烟雾氤氲，人们喝着酒、唱着歌。食物非常可口，酒也非常不错。我们说话不多。吃完饭，我们便去了咖啡馆，看圣日活动高潮来临。吃完午饭后，布蕾蒂就来了。她说去迈克房间看过了，他已经睡着了。

当圣日活动达到高潮之后，活动中心便转移到斗牛场，我们也跟着人群去了那里。布蕾蒂坐在头排，我和比尔中间。我们正下方便是条通道，是看台和头排红色栅栏之间的一条过道。我们身后的水泥看台挤满了人。在我们前方，红栅栏外面，是斗牛场黄澄澄的沙子，碾得平整熨帖。雨后的斗牛场有点泥泞，但是经太阳一晒又变干了，结实而平整。随从和斗牛场工作人员走下通道，肩上扛着装有斗牛披肩和红布的柳条筐。染着血迹的披肩和红布平整地叠着，端端地放在篮筐里面。随从打开了沉甸甸的皮制剑鞘，把剑鞘靠在栅栏上，一捆裹着红布的剑柄便露了出来。他们打开那块殷红的法兰绒红布，套上短棍，把它张开，好让斗牛士有东西可以握住。布蕾蒂仔细地看着这一切，完全被这专业的玩意儿给吸引住了。

“他把自己的名字印在所有的披肩和红布上，”她说，“他们为什么把那红色的法兰绒布称为‘muletas’？”

“我想知道他们是否会洗那块布。”

“我想是不会的。那可能会毁掉颜色。”

“那上边的血迹肯定已经变硬了吧。”比尔说。

“真好笑，”布蕾蒂说，“人们居然不在乎那上面的血渍。”

在下面那条狭窄的通道里，随从做着准备工作。看台上座无虚席。所有的包厢都是满满的。除了主席的包厢，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人。当主席进场，斗牛就开始了。在平整的沙地对面，斗牛士们站在通往畜栏的高高的大门里，双臂收拢放在披肩里，互相说着话，等待着列队入场的指令。布蕾蒂用望远镜看着他们。

“给，想看吗？”

我拿着望远镜看，看见三名斗牛士。罗麦洛站在中间。贝尔蒙特站在左边。玛西亚尔站在右边。他们后边是各自的助手。在短枪手后面，在通道的后边，还有畜栏的空地上，我们看见几名长矛手。罗麦洛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牛服。他的三角帽斜斜地往下遮住了双眼。我看不太清楚他帽子下的脸，但是似乎伤痕不少。

他双眼坚定地直视前方。玛西亚尔手持着香烟，小心翼翼地抽着。贝尔蒙特直视着前方，面无血色，蜡黄蜡黄的，长长的狼颔往前凸出。他双眼茫然地看着。不管是他，还是罗麦洛，两人都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们都是孑然一身。主席走了进来，我们上面的看台上传来雷鸣般的掌声。我把望远镜给了布蕾蒂。一阵掌声。音乐响起。布蕾蒂用望远镜看着。

“给你，拿去。”她说。

透过望远镜，我看见贝尔蒙特同罗麦洛讲话。玛西亚尔伸了伸腰，把香烟往地上一扔，眼睛直视前方，头往后仰着，两只胳臂前后摇晃，三名斗牛士走了出来。他们身后便是整个队列，所有的披肩都收拢了，每个人都摇摆着双臂，大踏步地往前走着。走在后面的是骑着马的长矛手，他们举着长矛，就像一个个执矛战士。最后登场的是两列骡子，以及斗牛场工作人员。斗牛士手中拿着帽子，向主席包厢鞠了个躬，然后走到头排前。佩罗·罗麦洛脱下那沉甸甸的锦缎披肩，把它交给栅栏那边的随从。他对随从说了几句话。罗麦洛就站在我们座位的下面，嘴唇肿起，双眼浑浊。他的脸没有血色，有点浮肿。那随从接过披肩，抬头看了下布蕾蒂，走到我们身边，把披肩递了过来。

“把它摊开在你面前。”我说。

布蕾蒂倾身向前。那披肩用金线绣制，颇有分量，而且甚为挺括。那随从回头看看，摇了摇头，说了些什么。我身边的一个人向布蕾蒂弯下身子。

“他不想你把它摊开，”他说，“你应该把它折起来。放在膝盖上。”布蕾蒂便折起了沉甸甸的披肩。

罗麦洛并没有抬头看我们。他正和贝尔蒙特说话。贝尔蒙特让人把他的礼服披肩送过来了，给了他几个朋友。他从那边看着他们，冲他们笑了笑，他的笑容也如狼一般，只是动动嘴巴，没有声色。罗麦洛身子靠着围墙要水壶。那随从给了他，罗麦洛将水倒在他的斗牛披肩的高级密织棉布上，接着便用穿着便鞋的脚在沙子里蹭披肩的下摆。

“那是干吗？”布蕾蒂问。

“为了让它在风中更有分量。”

“他脸色真差。”比尔说。

“他身体很糟，”布蕾蒂说，“他该躺在床上休息的。”

第一头公牛是贝尔蒙特的。贝尔蒙特表现非常好。因为他的出场费是三万比塞塔，而且人们整夜排队买票就是为了看他，所以观众要求他应该淋漓地表现。贝尔蒙特的看点在于他离公牛非常的近。在斗牛界，人们常常说公牛领域和斗牛士领域。只要斗牛士待在自己的领域中，他就是相对安全的。每次他进入公牛领域，他便身处极大的危险之中。在最鼎盛的时期，贝尔蒙特总是在公牛领域中斗牛。通过这种方式，他营造了一种悲剧就将来临的震撼感。人们去看斗牛，就是为了看贝尔蒙特，感受那种悲剧感，甚至可能见证贝尔蒙特的死亡。十五年前，人们说，如果你想一睹贝尔蒙特的风采，那应趁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自那以后，他已经杀死了上千头公牛了。等他退役了，关于他斗牛的传奇故事便流传开了。待他又回到斗牛场之时，公众便失望了，因为没有哪个人能够同传说中的贝尔蒙特媲美。贝尔蒙特自己也不能。

而且贝尔蒙特也增加了条件，要求他的公牛不能太庞大，牛的犄角也不能长得太过凶险，所以那种悲剧感所必需的元素就不复存在了。而公众则要求已患瘘管的贝尔蒙特表现得比以前更好，就像贝尔蒙特以前所能带来的刺激一样，这就不免会觉得上当受骗了，而贝尔蒙特因为受到蔑视，他的下巴拉得更长，脸色变得更加蜡黄，随着病痛加剧，他只能忍着更大的困难上场，最后观众群起而攻之，他却是一副十足的傲慢和冷漠的态度。

他本来想有个美妙的下午，可是，相反，确是个充满着冷嘲热讽、高声辱骂的下午，最后坐垫、面包片还有蔬菜如弹雨般投过来，砸向他，就在这他曾经斩获无上荣耀的地方。他的下巴只是拉得更长。有时候观众的辱骂不堪入耳，他会拉长下巴，露出牙齿，咧嘴地笑，每个动作造成的疼痛总是越来越强烈，直到最后他那张蜡黄的脸变成羊皮纸的颜色。第二头公牛被杀死之后，面包和坐垫也不再扔来了。他带着相同的狼式下巴笑容和鄙夷的眼神向主席敬了礼，把剑递给栅栏墙那边的随从，让他们擦净，放回剑鞘。

他走进通道，靠在我们下边的栅栏围墙上，头放在胳臂上，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听到，只是默默忍受他的伤痛。最后，他终于抬起头，他要了一杯水喝。他咽下一口，漱了漱口，吐掉，拿起披肩，又回到了斗牛场。

因为观众反对贝尔蒙特，所以就支持罗麦洛。从他离开栅栏墙，走向公牛那刻起，人们便鼓起了掌声。贝尔蒙特也望了望罗麦洛，总是装作没有在看。他不把玛西亚尔放在心上。玛西亚尔那套他看透了。他复出之后，同玛西亚尔较量过，他知道那场比赛的胜利早已在握。

他曾经希望同玛西亚尔以及其他走下坡路的明星比试比试。而且他明白，只要他一登场，他那套真才实学的斗牛术就会被那些走下坡路明星的花拳绣腿衬托出来。他的复出之路受到罗麦洛的冲击。罗麦洛的动作总是那么流畅、沉着而漂亮，贝尔蒙特只有偶尔才能做到这点。

观众看出了端倪，即使是比亚里茨的观众也看出来，甚至最后美国大使也看出来了。贝尔蒙特不该参加这场比赛，因为最后只能落得被牛角重伤甚至死亡。贝尔蒙特已经不复有当年之勇了。他在斗牛场上的黄金时刻已经远去了。对于是否会有巅峰时刻，他自己也心中没谱。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生命只能偶尔进出火花了。

在斗牛场上，他仍有几分昔日的风采，不过那毫无价值，因为当他走下汽车，依靠在那饲养公牛朋友的牧场栅栏上，仔细地看着牛群，挑选几头个头小，没有犀利的犄角，容易驾驭的公牛时，那股风采事先就打了个折扣。而且，当他觉得风采再现之时一只是在缠身的病痛中偶尔感觉到一点—那种感觉就事先打了折扣，被出卖了，所以他感觉并不好。这就是当年的风采，不过它再也不能让斗牛给他带来乐趣。

佩罗·罗麦洛也有这种风采。他爱斗牛，我认为他爱公牛，我也认为他爱着布蕾蒂。那天下午，不管哪个他能驾驭的动作，总是在布蕾蒂跟前完成。他一次也没抬起头。那样会让他更加有力，他不但是表演给她看，这也是给自己的一场表演。因为他并没有抬起头来问她是否开心，所以他那么做也是为了自己，那样给了他力量，不过这也是奉献给她的一场表演。但是，他并未为了她，而忽视自己。那天下午他一直占着上风。

他的第一次“引公牛”表演就在我们下面。斗牛士向骑马长矛手猛冲过来之后，三名斗牛士轮番上场。贝尔蒙特是第一个，玛西亚尔是第二个，接着便是罗麦洛。他们三个人站在马的左边。那长矛手帽子遮住双眼，长矛的手柄掉转矛杆直指公牛，用踢马靴踢了踢，夹住马腹，左手握着缰绳，赶着马向公牛奔去。公牛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它好像是在盯着那匹白马，但实际上，注意的是长矛的三角形钢尖。罗麦洛注视着，看见公牛准备掉头了。

他不想冲过去。于是，罗麦洛轻轻地抖了抖披肩，那块红布吸引了牛的视线。公牛条件反射地冲了过来，结果发现它面前的并不是闪动的红色披肩，而是一匹白马，只见一人坐在马背上拉伸身子，将山核桃木长矛杆的钢尖扎进公牛肩部的肌锋内，然后转动长矛，把马拉到一旁，公牛身上生出一个创口，骑马长矛手用力把钢尖深深扎入牛的肩部，使它流血，等着贝尔蒙特上场。

被钢尖扎中的公牛并没有顽抗。实际上，它并不想接近马儿。于是，公牛掉转了头，双方对峙便瓦解了。罗麦洛用他的披肩把它引开。他温柔而得心应手地把公牛引开，然后停下，站在公牛的正前方，把披肩伸向公牛。公牛尾巴翘了起来，往前冲来，罗麦洛在公牛前面挥动双臂，站稳了脚跟。湿湿的、沾满了沙土的披肩迎风张开，像一面满帆。罗麦洛站在公牛的前面，手持披肩，转动身子。一个回合结束，他们又面对着面。罗麦洛脸上挂着笑容。公牛又要冲过来，罗麦洛的披肩又迎风展开，这一次是在另一侧。每次他让公牛近距离地擦身而过，如此，斗牛士、公牛，还有那面被风张满，在公牛前面不断旋转的披肩，构成一个深刻的整体。所有都缓慢进行着，都在有序的掌控之中。看起来，好像他就在晃着摇篮，哄公牛入睡似的。他把这套引牛动作重复四遍，最后一遍只做了一半，便转身背朝着牛，向掌声响起的方向走去。他一只手放在臀部，胳臂上披着披肩，公牛瞅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

在同自己的公牛搏斗的过程中，他的表现几乎完美。第一头公牛的视力不好。他的第一头公牛视力不佳。用斗篷同它斗了两个回合之后，罗麦洛准确地知道它视力的受损程度。他就抓住这一点出招。这算不得上是一场精彩的斗牛赛，只能说斗牛士表现很完美。观众要求换一头牛。他们大吵大闹起来。和一头连诱惑物都看不清的公牛搏斗一点悬念也没有，但是主席还是没让换。

“他们为什么不把那公牛换掉？”布蕾蒂说。

“他们已经付了钱，不想让钱打水漂了。”

“这对罗麦洛真不公平。”

“就看看怎样对付一头看不清颜色的公牛吧。”

“这种东西我是不喜欢看的。”

如果你在乎的人正做着斗牛，那么看斗牛就不是一件快事。碰上这头看不清披肩颜色和猩红法兰绒质地的红布的公牛，罗麦洛只好让它同自己的身体保持一致。他不得不贴近公牛，这样公牛才能看见他，才会向他扑来，接着把公牛的攻击目标转向那块法兰绒布，以常规的方式结束一个回合。比亚里茨来的观众可不喜欢这套。他们以为是罗麦洛胆怯了，所以每当他把公牛的进攻目标从他的身躯引向法兰绒布的时候，他都会侧向横跨一步。他们情愿看贝尔蒙特模仿他自己从前的招数，以及玛西亚尔模仿贝尔蒙特的招数。在我们身后就坐着这么三个比亚里茨人。

“他怕那头公牛干吗？这头牛那么笨，只会跟着那块布后面跑。”

“他还只是个新手斗牛士。功夫还未到家呢。”

“不过我认为他以前耍披肩的功夫还可以啊。”

“可能是他现在紧张了。”

在斗牛场中央，只见罗麦洛一个人，他继续着相同的招数，他贴得那么近，公牛可以清楚地看得见，他把身体往前凑，再凑近一点儿，公牛还是木讷地望着，接着，靠得实在是再近不过了，那公牛以为可以够得着他了，再把身子迎上去，最后引得公牛扑过来。然后，等犄角将攻来的时候，他便使出红布，轻轻地抖了抖红布，几乎都觉察不到，牛就跟着红布过去。这激怒了比亚里茨斗牛专家们，他们对罗麦洛非议起来。

“他就要动杀手了，”我对布蕾蒂说，“那公牛好有劲呢。他不会把自己累垮。”

在斗牛场中央，罗麦洛左肩对着公牛，从红布里抽出短剑，踮起了脚尖，目光顺着剑刃朝下瞄准。罗麦洛进攻的同时，公牛也扑了过来。罗麦洛左手将红布扔在公牛的口套上，蒙住它的眼睛。短剑刺进牛身，他的左肩往前耸，进入了公牛的犄角之间，刹那间，人和牛融为一体了。罗麦洛压在公牛的上方，右臂高高地伸直，直到够着插在牛两肩之间的剑柄上。接着，人、牛便散开了。罗麦洛闪到一边，身子微微地晃了晃。立刻，他面向着公牛，稳稳地站定，一只手高高举起，衬衣从腋下处撕裂了，白色的布片随风飘着。而那公牛呢，一把红色的剑柄紧紧地插在双肩之间，脑袋耷拉着，四腿战战。

“它就要倒下了。”比尔说。

罗麦洛离得公牛很近，所以公牛可以看见眼前的他。他的手仍然举着，他对公牛说着话。那公牛挣扎了下，然后脑袋往前拉伸，它缓缓倒塌，然后，砰然坠地，四脚朝天。

人们把剑递给了罗麦洛，他握住剑，剑刃朝下，另外一只手拿着红布。他走到主席的包厢前面，鞠了个躬，直了直身子，走到栅栏围墙边，将剑和红布递了过来。

“这头牛不好。”随从说。

“让我出了一身的汗。”罗麦洛说。他擦了擦嘴巴。随从把水壶递给了他。罗麦洛揩了揩嘴唇。从水壶里面喝水弄疼了他的嘴唇。他没有抬头看我们。

这天玛西亚尔的表现可圈可点。当罗麦洛最后一头牛进场之时，观众还在给他鼓掌。就是那头公牛，早上奔牛活动的时候，冲出来，刺死了一个男子。

罗麦洛杀第一头牛的时候，脸上的伤痕非常扎眼。每个动作都让人注意到脸上的伤痕。同那头视力不好的公牛搏斗时，束手束脚的，一招一式都得小心，精神高度集中，这就更彰显了他伤痕。同科恩干那一架并没有损伤他的士气，只是毁了他的面容，身体受伤了。现在他正在雪耻。他每同这公牛过招一次，那耻辱就洗刷掉一点。这是一头好牛，身躯庞大，犄角犀利，转身接着又进攻，动作灵活、坚定。正是罗麦洛想要的那种牛。

当他结束耍红布招式之后，正准备动杀招的时候，观众要求他继续表演。他们还不想这么快见到这头牛就被杀死，他们不愿斗牛比赛这么快就结束。罗麦洛便接着表演，就像是一堂斗牛示范课。他将所有动作都连贯起来，一招一式都不落下，动作缓慢，一气呵成。没有花招，也没有故弄玄虚，没有任何唐突的感觉。每一个回合达到高潮之时，总会让你的心为之一凛。观众真想让这场斗牛赛永远继续下去。

公牛四腿张开，如个正方形一般，等待着被屠，罗麦洛就在我们座位的下面把牛杀死。他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杀死这头牛，而不像杀死上一头牛那样，多少出于无可奈何。他左肩对着牛，站在公牛正对面，从红布中拔出剑，目光顺着剑刃瞄准。那公牛盯着他。罗麦洛对公牛说了几句话，跺了跺脚。公牛进攻上来，罗麦洛严阵以待，低低地握住那块红布，目光顺着剑刃瞄准，双脚稳稳地踏着地。

接着，他一步也没往前挪动，和公牛融为一体。剑高高地插在双肩之间，公牛追着那下垂着摆动的法兰绒红布。当罗麦洛朝左边一让，这就结束了。公牛还想往前走动，但它的腿已经摇摇晃晃了。身子左摇右摆，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便双膝跪地。罗麦洛的哥哥从牛身后俯身向前，朝犄角根的颈部用一把短刀扎下。

第一次他没扎中。他又扎了一刀，公牛便倒下了，抽搐着，身体变得僵直。罗麦洛的哥哥一只手攥住牛角，另一只手持着刀，向主席的包厢抬头望去。斗牛场内，到处都是舞动的手帕。主席从包厢往下看，也挥了挥手帕。哥哥从公牛的尸首上割下那有豁口的黑色耳朵，提着它箭步走到罗麦洛身边。那头公牛躺在沙地上，身体笨拙，全身乌黑，舌头吐出。孩子们从斗牛场的四面八方向牛跑去，在公牛身边围成了一个小圈，开始绕着公牛跳起了舞。

罗麦洛从他哥哥手里接过牛耳，朝着主席举起。主席深鞠一躬，罗麦洛跑到人群前面，朝我们走来。他依靠着栅栏围墙，把牛耳给了布蕾蒂。他点了点头，开心地笑了。大伙把他围在中间。布蕾蒂拿着披肩。

“你喜欢吗？”罗麦洛说。

布蕾蒂沉默不语。他们彼此望望各自，会心一笑。布蕾蒂手中提着牛耳。

“别弄得满手是血。”罗麦洛说，接着咧嘴而笑。观众需要他。几个男孩朝布蕾蒂大喊。人群中有男孩子，有跳舞的人，也有醉汉。罗麦洛转过身，想着法从人群中走出。可人们把他包围着，想把他举起，放在他们的肩膀上。他挣扎着，绕开他们，准备跑到出口处。他可不想骑在人们肩上。但是，他们逮住了他，还是把他举了起来。这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他两腿被叉开，身体非常酸痛。他们举着他，朝大门处奔去。他一只手抓住了不知道谁的肩膀。他回过头来朝我们表示歉意地看着我们。人群奔跑着，扛着他走出了大门。

我们仨回到了宾馆。布蕾蒂上了楼。比尔和我坐在楼下的餐厅，吃着水煮蛋，喝了几杯啤酒。贝尔蒙特穿着便服，同他的经理人和两个其他男子走下楼来。他们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边，吃着东西。贝尔蒙特只吃了一点点。他们就要离开了，坐七点钟的火车去巴塞罗那。贝尔蒙特穿着一件蓝色条纹的衬衫，一件黑色的西装，吃着半熟鸡蛋。其他人都吃了很多。贝尔蒙特没说话，他只回答别人的提问。

看完斗牛赛之后，比尔有些疲惫了。我也是如此。我们俩看斗士赛都太卖力。我们坐在桌边，吃着鸡蛋，我看着贝尔蒙特，还有他桌子边的一干人。他身边的人长相粗犷，一本正经的。

“去咖啡馆吧，”比尔说，“我想喝一杯苦艾酒。”

这是圣日的最后一天了。外面又开始阴沉起来。广场上人山人海的，焰火专家们正在准备晚上放的花式焰火，用山毛榉树的树枝盖着。男孩们津津有味地盯着看。我们经过带有长长的竹竿的火箭弹发射架。在咖啡馆外面，站了一大群人。乐队仍在吹奏，人们还在跳舞。人们抬着巨型雕像和小型雕像从门前经过。

“埃德娜去哪儿了？”我问比尔。

“不知道。”

圣日最后一夜的节目开始了。我们喝了苦艾酒，似乎一切变得更加美好了。我用滴杯（dripping glass）喝着不加糖的苦艾酒，那种苦真是沁人心脾。

“我真为科恩感到抱歉，”比尔说，“这段日子他可真受了不少苦。”

“哎，让科恩去死吧。”我说。

“你觉得他去哪儿了？”

“北上巴黎了。”

“你认为他会干什么？”

“哎，让他去死吧。”

“你认为他会干什么？”

“极有可能又和那个老姑娘重归于好了。”

“那个老姑娘是谁？”

“一个叫弗朗西丝的女子。”我们又喝了一杯苦艾酒。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明天。”

过了一会儿，比尔说：“这次圣日活动真精彩。”

“是啊，”我说，“精彩不断。”

“你不会相信，这就像一场精彩的噩梦。”

“当然会信，”我说，“我什么都信，噩梦也不例外。”

“怎么了？心情不好？”

“心情差极了。”

“再喝一杯苦艾酒吧。喂，服务生！再给这位先生来杯苦艾酒。”

“我感觉糟极了。”我说。

“喝酒吧，”比尔说，“慢慢地喝。”

天气开始暗下来。圣日活动仍在继续。我感觉喝醉了，但是心情却没有好起来。

“感觉如何？”

“差到极点了。”

“再喝一杯？”

“没有用的。”

“试试看。这可说不准。说不定这一杯就有效了。嘿，服务生！再给这位先生来一杯苦艾酒。”

我没有让水滴入酒中，而是把水直接倒入杯中，搅了搅。比尔放入了一块冰块。我用一把匙在褐色、浑浊的液体里面搅动着冰块。

“怎么样？”

“很好。”

“别那样猛喝。那样会让你呕吐的。”我放下了酒杯。我本也没打算一口就喝掉。

“我感觉醉了。”

“你岂有不醉之理。”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不是吗？”

“当然。大醉一场。把你要命的忧郁抛到脑后。”

“唉，我醉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坐下吧。”

“我才不要坐下，”我说，“我要回宾馆。”

我醉得很厉害。我记忆中从来没有如此醉过。到了宾馆，我上了楼。布蕾蒂房间的门开着。我把头探进了房间。迈克正坐在床边，手中摇晃着一个酒瓶。

“杰克，”他说，“进来，杰克。”

我走进房间，坐了下来。只要我不盯着某个固定的点看，就感觉房间天旋地转的。

“你知道的，布蕾蒂，她要同那斗牛士小伙走了。”

“不是吧。”

“是的。他刚才找你，要同你道别呢。他们是坐七点钟的火车离开的。”

“他们走了？”

“这么做真不好，”迈克说，“她真不该这么做的。”

“是的。”

“喝一杯？等等，我这就按铃叫人拿酒来。”

“我喝醉了，”我说，“我要进去躺一会儿。”

“你喝醉了吗？我自己也喝醉了。”

“是的，”我说，“我喝醉了。”

我出了门，进了自己房间，躺上了床。床好像在往前漂浮，我在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隔壁，想让它停下。窗外的广场上，圣日活动还在继续。没有任何意义。稍后，比尔和迈克走进我房间，叫我下楼，同他们一起吃饭。我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睡着了。最好让他一人待着。”

“他烂醉如泥了。”迈克说。

他们走出了房间。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阳台上，往外张望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们。世界终于不再昏眩了。天空清澈而明朗异常，只是天际有点模糊。我洗了澡，梳了梳发，镜子前的自己那么陌生。接着，便走下楼去餐厅。

“这家伙来了！”比尔说，“好啊，杰克老兄！我就知道你不至于醉得醒不了。”

“你好，你这老酒鬼。”迈克说。

“我肚子饿了，所以就醒了。”

“喝点汤吧。”比尔说。

我们三人坐在桌边，好似其他五六个人不见了。

第十九章

到了早晨，一切都过去了。圣日庆典已经结束。大概九点钟，我醒了，洗个澡，穿上衣服，然后下楼去。广场空荡荡的，街上没一个人，只有几个小孩在捡焰火杆。咖啡馆刚开门，服务生正在把舒适的白柳条椅子搬到拱廊的树荫下，摆放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周围。各条街道都在清扫，用水管冲洗着路面。

我坐在一张柳条椅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服务生没有急着来招待我。公牛出笼的白底告示和一张很大的专列火车时刻表还贴在拱廊的梁柱上。一个扎着蓝色围裙的服务生提着一桶水，拿着一块抹布走出来，动手撕那些告示。他把纸一条条地扯下来，擦洗掉粘在石柱上的纸。圣日庆典确实结束了。

我喝了一杯咖啡，过了一会儿比尔来了。我看着他穿过广场走过来。他在桌子边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好了，都结束了。”他说。

“是啊，”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知道。我想我们最好雇一辆车。你不打算回巴黎？”

“是的。我可以再待一个星期。我想我会去圣塞巴斯蒂安。”

“我想回去了。”

“迈克什么打算？”

“他要去圣让德吕兹。”

“我们去雇一辆车，一直开到巴约讷再分手吧。你可以在那儿搭今晚的火车。”

“很好。午餐后我们就出发。”

“好的，我去雇车。”

我们用完午餐，结了账。蒙托亚没到我们这边来。账单是一个女佣送来的。车子候在外面。司机把旅行包堆在车顶，用皮绳捆好，放进车里他旁边的前座上，然后我们上车。车子开出广场，穿过小巷，钻出树林，滑下山坡，离开了潘普洛纳。路程似乎不太远。迈克带了一瓶芬达多酒，我只喝了两三口。我们翻过几道山梁，出了西班牙国境，驶在白色大路上，穿过丛林茂密、潮湿、葱郁的巴斯克地区，终于进入了巴约讷。我们把比尔的行李寄存在车站，他买了一张去巴黎的票，七点十分开车。我们走出车站，车子就停在车站正门外。

“现在这车怎么办？”比尔问。

“噢，这车真是个麻烦，”迈克说，“不如我们就开车走吧。”

“好的，”比尔说，“我们去哪儿？”

“去比亚里茨喝一杯吧。”

“你这挥金如土的老迈克。”比尔说。

我们开车去比亚里茨，把车停在一个非常豪华的饭店门口。我们走进酒吧，坐在高凳上喝威士忌苏打。

“这次我做东，”迈克说，“还是掷色子决定吧。”

于是我们用一个大号皮质色盅来掷扑克色子。比尔在第一局就胜出了，迈克输给了我，就递给酒吧服务生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威士忌每杯十二法郎。我们又开始一轮，迈克又输了。每次他都给服务生优厚的小费。酒吧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有一支很好的爵士乐队在演奏，真是个让人惬意的地方。我们再摇了一轮。第一局我以四个老K取胜。比尔和迈克对掷。迈克以四个J赢得第一局。比尔赢了第二局。最后决定胜负的一局里，迈克掷了三个K就不摇了。他把色盅递给比尔。比尔把色子摇得哗啦啦的，掷出三个老K，一个A和一个Q。

“你付账，迈克。”比尔说，“老迈克，你这个赌棍。”

“很抱歉，”迈克说，“我不行了。”

“怎么回事？”

“我没钱了，”迈克说，“身无分文，只有二十法郎了。给你，就这二十法郎了，拿走吧。”比尔的脸色有点变了。

“我的钱刚好只够付给蒙托亚。还算运气好，身上有那么多钱。”

“写张支票，我给你兑现钱。”比尔说。“太感谢了。但是你知道我不能开支票了。”“那你打算上哪儿弄钱？”

“噢，没事的。我有两周的生活费该汇到了。我可以住在圣让德吕兹的那个旅馆，那里可以赊账。”

“那车子怎么办？”比尔问我，“还要继续开吗？“

“怎么都行。看来似乎有点傻。”

“来吧，我们再喝上一杯。”迈克说。

“好，这杯算我的，”比尔说，“布蕾蒂有钱吗？”他转身问迈克。“我想她不一定有。我付给老蒙托亚的钱几乎都是她出的。”

“她身上再没钱了？”我问道。

“我想是这样的。她一向都没钱。每年她能拿到五百英镑，付给犹太人的利息就得要三百五十英镑。”

“我想他们是直接扣除的吧。”比尔说。

“确实是的。实际上他们不是犹太人。我们只是这样称呼他们。我觉得他们是苏格兰人。”

“她手头真的是一点钱也没有？”我问。

“我想应该没了。她走的时候把所有钱都给我了。”

“好吧，”比尔说，“我们不如再来一杯吧。”

“非常不错的主意，”迈克说，“空谈财务毫无意义。”

“说得对。”比尔说。接着我们又要了两次酒，比尔和我掷色子看谁付钱，比尔输了，付了酒钱。我们出来向车走去。“迈克，你想去哪儿？”比尔问。

“我们开车兜一会儿吧。也许能提高我的信誉。在这儿附近兜一会儿吧。”“好。我想去看看大海。我们开车去昂代吧。”

“在海岸一带我可没什么信誉可言。”

“那可不一定。”比尔说。

我们沿着滨海公路开去。碧绿的海岬，白墙红瓦的别墅，茂密的丛林，退潮时候的海水湛蓝湛蓝的，轻轻拍打着海岸。我们开车驶过圣让德吕兹，一直朝南穿过一座座海边村庄。驶过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区时，远远望去，丘陵后面就是我们从潘普洛纳来时翻越的群山。大路向前延伸着。比尔看了看表。我们该往回走了。他敲了下车窗，吩咐司机掉头。司机把车子退到草地上，掉过车头。我们后面是树林，下面是一大片草地，再过去就是大海。

回到圣让德吕兹，我们把车停在迈克将要入住的旅馆门前，他下了车。司机把他的旅行包送进去。迈克站在车子边。

“再见了，朋友们，”迈克说，“这个假期真是太棒了。”“再见，迈克。”比尔说。“后会有期。”我说。

“别担心钱的问题，”迈克说，“杰克，你把车钱付了吧，我那份会寄给你的。”

“再见，迈克。”

“再见，朋友们。你们真够意思！”

我们同迈克握了握手，在车里向他挥手告别。他站在路上看着我们离开。我们赶到巴约讷时，火车就要开了。一个行李员从寄存处取来比尔的旅行包。我一直送他到进站台的矮门前。

“再见了，伙计。”比尔说。

“再见，老弟。”

“太棒了。我玩得很痛快！”

“你会待在巴黎？”

“不。十七号我就得出海了。再见，伙计。”

“再见，老弟。”

他进门朝火车走去。行李员拿着旅行包走在前面。我看着火车驶出车站。比尔站在一扇窗子前。窗子一闪而过，整列火车都开走了，铁轨上空了。我出来朝车子走去。

“我们该付你多少钱？”我问司机。从西班牙到巴约讷的车钱当初说好是一百五十比塞塔。

“两百比塞塔。”

“你回去的时候顺道捎我去圣塞巴斯蒂安要多少钱？”“五十比塞塔。”

“别敲我竹杠。”“三十五比塞塔。”

“太贵了，”我说，“送我去帕尼厄·弗洛里旅馆吧。”

到了旅馆，我付给司机车钱和一笔小费。车身上满是灰尘。我擦掉鱼竿盒上的尘土。看来这尘土是连接我和西班牙、圣日庆典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司机启动车子沿着这条街开走了。我看着车子拐弯，朝西班牙方向驶去。我走进旅馆，开了一间房。我和比尔、科恩在巴约讷的时候，我住的也是这间房。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洗了个澡，换了件衬衣，就出去到镇上逛逛。

我在书报亭里买了一份《纽约先驱报》，坐在一家咖啡店里看起来。重返法国的感觉有点怪。有一种身处郊外的安全感。要是我和比尔一起去巴黎就好了，不过去巴黎就意味着更多的寻欢作乐。暂时我对这种取乐已经厌倦了。待在圣塞巴斯蒂安会比较清静。旅游季节要到八月份才开始。我可以在旅馆租到一间很好的房间，读读书，游游泳。那边有一处海滩胜地。海滩上的海滨大道长有很多巨大的树木，在旅游季节到来之前，许多小孩跟着保姆来这里度假。晚上，马里纳斯咖啡馆对面的树林里经常有乐队举行音乐会。我可以坐在马里纳斯听音乐。

“那里饭菜怎么样？”我问咖啡店服务生。咖啡店后面有一个餐厅。“很好。非常好。味道很不错。”“很好。”

我进去用餐。单就法国菜来说，晚餐非常丰富。但是去过西班牙后，就感觉搭配非常细致。我还喝了一瓶葡萄酒。那是一瓶马尔戈庄园牌的好酒。悠悠独酌，细细品味，回味悠长，真是好酒赛好友。喝完酒我要了一杯咖啡。服务生推荐一种巴斯克酒，叫伊扎拉。他拿来一瓶，给我倒了满满一杯。他说伊扎拉酒是用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酿造的。真正的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这种酒看上去像发油，闻起来像意大利的斯特雷加甜酒。我让他把比利牛斯的鲜花拿走，给我来杯陈年白兰地。白兰地味道不错。喝了咖啡之后，我又喝了一杯。

看来比利牛斯山的鲜花这事似乎把服务生给得罪了，所以我多给了他一点小费。这让他很高兴。用这么简单的办法就能取悦于人，在这样的一个国度里倒是感觉十分惬意。在西班牙，你无法猜测一个服务生会不会感谢你。在法国，一切都建立在这种赤裸裸的金钱基础上。在这样的国家里生活是最简单不过了。谁也不会为了一点暧昧的关系和你成为朋友，从而使人际关系变得复杂。如果你想让人喜欢，只需要稍微破费一点就行。我花了一点点钱，这个服务生就喜欢我了。他欣赏我这种可贵的品质。他会欢迎我再次光临。下次我再来这里用餐，他会欢迎我的到来，希望我坐在他服务的桌子边去。这种欢迎是真诚的，因为有坚实的基础。我确实回到法国了。

第二天早晨，为了交到更多的朋友，我给旅馆里的每个服务生都多给了一点小费，然后搭上午的火车去圣塞巴斯蒂安。在车站，我没多给行李员小费，因为我觉得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我只希望在巴约讷有几个法国好朋友，等我下次再去的时候能有人欢迎我就够了。我知道，只要他们记得我，他们的友谊会是真诚的。

我得在伊伦换车，并出示护照。我贪恋法国。法国的生活是多么简单。我觉得再去西班牙是件愚蠢的事。在西班牙什么事都捉摸不透。我觉得傻瓜才会再到西班牙去，但是我还是拿着护照排队，打开旅行包让海关人员检查，买了一张票，走过一道门，爬上火车，过了四十分钟，穿过八条隧道，我到了圣塞巴斯蒂安。

即使在大热天，圣塞巴斯蒂安也有某种清晨的感觉。树上的树叶似乎永远露水未干，街道就像刚洒过水一样。即使在最热的日子里，有那么几条街道总是很阴凉。我在城里找到以前曾住过的一家旅馆，他们给了我一间带阳台的房间，阳台高过城里的房顶，远远望去是绿色的山坡。

我打开旅行袋，把书堆放在靠床头的桌子上，拿出我的剃须用品，把几件衣服挂在大衣柜里，收拾出一包待洗的衣服。然后在浴室洗了个澡，就下楼用餐去了。西班牙还没有改用夏令时，所以我来早了。我把表又调了一下。来到圣塞巴斯蒂安，我找回了一个小时。我走进餐厅的时候，看门人给我一张警察局发的表格让我填写。我签上名，让他给我两张电报纸，写了一封发给蒙托亚旅馆的电文，告诉他们把我所有的邮件和电报转到现在的住处。我算好会在圣塞巴斯蒂安待多少天，然后给编辑部写了份电报，让他们帮我保管好邮件，但是六天之内的电报都要转到圣塞巴斯蒂安来。然后我走进餐厅用餐。

午餐后，我回到房间，读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醒来已经四点半了。我找出游泳衣，连一把梳子一起裹进一条毛巾里，下楼顺着街道走到康查湾。潮水差不多退掉了一半。海滩平坦坚实，铺满黄色细沙。我走进浴场更衣室，脱去衣服，换上游泳衣，走过平坦的沙滩来到了海边。赤脚踩在沙滩上，感觉热乎乎的。水里和沙滩上的人还真不少。康查湾两边的海岬几乎相连，形成一个港湾，海岬外是一排排翻滚的白色浪花和开阔的海面。

虽然正是退潮的时候，但还是有一些姗姗来迟的巨浪。它们初来时好似海面上滚滚的细浪，然后势头越来越猛，掀起浪头，平稳地拍打在温暖的沙滩上，浪花四溅。我涉水出海，海水很凉。当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我潜入水中，从水底泅出，浮在水面，这时寒气全没了。我向木排游去，撑起身子爬上去，躺在滚烫的木板上。另一头有一对男女青年。姑娘解开游泳衣的背带晒她的脊背，小伙子脸朝下躺在木排上和她讲话。她听着，咯咯地笑了，冲着太阳转动她晒得黝黑的脊背。我躺在木排上晒太阳，一直晒到全身都干了。然后我跳了几次水。有一次我深深潜入水中，向海底游去。

潜水时我睁着眼睛，周围是绿莹莹黑黝黝的一片。木排投下一个黑影。我在木排旁边钻出水面，上了木排，憋足气，又跳入水中，潜泳了一阵，然后向岸边游去。我躺在海滩上，直到全身都干了，才起身走进浴场更衣室，脱掉游泳衣，用淡水冲洗，然后擦干。

我走在树荫里，沿着海湾来到俱乐部，然后拐上一条阴凉的街道向马里纳斯咖啡馆走去。咖啡馆里有一支乐队在演奏，天很热，我坐在外面露台乘凉，喝了一杯加了刨冰的柠檬汁和一大杯威士忌苏打。我在马里纳斯门前坐了很久，读读报，看看行人，听听音乐。

后来天开始暗下来，我在港湾闲庭信步，沿着海滨大道一直走，最后回到宾馆用晚餐。“环巴斯克地区”自行车比赛正在进行，参加比赛的运动员都在圣塞巴斯蒂安过夜。他们在餐厅的一边和教练、经纪人坐在一张长桌边一起用餐。他们都是法国人和比利时人，正在全神贯注地用餐，但是他们情绪很好，非常愉快。桌子上首位置坐着两位漂亮的法国少女，富有巴黎蒙马特郊区特有的韵味。我看不出来她们是谁带来的。

他们那桌人都用俚语交谈，多是些私底下的或意味深长的笑话。两个姑娘问他们说的什么，他们都不吱声了。车赛将在第二天早晨五点钟继续进行，从圣塞巴斯蒂安到毕尔巴鄂是车赛的最后一段路程。这些自行车骑手们喝了很多葡萄酒，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他们只有在彼此之间才会认真对待这比赛。他们之间经常举行比赛，所以对谁取得优胜也不怎么在意了。特别是在国外，钱可以商量着分。

比赛中领先了两分钟的那个人生了热疖，痛得厉害。他坐在腰骶部上。他的脖子通红，金黄色的头发晒枯了。其他人拿他的热疖开玩笑，他用叉子笃笃地敲桌子。

“听着，”他说，“明天我把鼻子紧贴在车把上，这样只有宜人的微风才能碰到我的热疖。”

一个姑娘在桌子那头看着他，他咧嘴笑了笑，脸都红了。他们说，西班牙人不懂怎么蹬车。

我在外面露台上同一个大型自行车厂商的赛车经纪人喝咖啡。他说这次比赛进行得很顺利，要不是博泰奇阿到了潘普洛纳就弃权的话，应该是值得一看的。路上的尘土对车赛影响太大，但是西班牙的公路比法国的好。他说世界上只有自行车公路赛才算得上是体育运动。我曾关注过“周游法国”自行车比赛吗？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过。“周游法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项体育比赛。

跟随并组织公路车赛使他了解了法国。很少有人了解法国。他同自行车公路赛的骑手们在途中度过了春、夏、秋整整三个季节。你看看，在现在的公路赛中，那么多小汽车跟着车队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跑。法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体育运动一年比一年兴旺。它会成为世界上体育最发达的强国。靠的就是自行车公路赛。自行车赛和足球。他很了解法国。体育之国法兰西。他对自行车公路赛很内行。我们喝了一杯白兰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巴黎终究不是个坏事。这儿只有一个巴拿马。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巴黎是全世界体育运动最发达的城市。我知道黑人酒吧在哪儿吗？我哪会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在那儿见到他。那是当然的。我们会再次共饮白兰地。我们当然会的。他们在早晨五点四十五分动身。我要不要早起送行？我一定尽可能做到。要他来叫醒我吗？怪有趣儿的。我会吩咐前台叫我的。他不会介意打电话叫醒我的。我哪能麻烦他呢。我会吩咐前台来叫我的。我们说了声明天早晨见。

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的时候，自行车队和跟随的那些汽车已经离开有三个小时了。我在床上喝咖啡，看了几张报纸，然后穿好衣服，拿着游泳衣到海滨去。清晨的一切都很清新、凉爽、湿润。保姆们穿着制服或者农家衣服，带着孩子们在树下散步。西班牙小孩长得很漂亮。树下有几个擦皮鞋的坐在一起同一名士兵交谈。士兵只有一条胳臂。涨潮了，凉风习习，海浪轻轻拍打着海滩。

我在一个浴场更衣室里换上游泳衣，走过狭长的海滩，蹚入水中。我游了出去，设法穿过一个个巨浪，但是有时候不得不潜进水里。后来在平静的海水里，我翻过身来，浮在水面上。漂浮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有天空，感受到的只有滔滔波浪的起伏。我转身游向浪头，脸朝下，让巨浪把我带向岸边，然后又转身向外游，尽量保持在两浪之间的波谷中，不让浪头打在我的身上。在波谷游泳非常累人，我转身向木排游去。海水浮力很大，很冷，让你有一种似乎永远也不会下沉的感觉。

我慢慢地游着，就好像随着涨潮做了一次长游，然后撑起身子爬上木排，水淋淋地坐在正被太阳炙烤的木板上。我环顾海湾、古城、俱乐部、海滨大道边的一排排大树以及那些有白色门廊和金字招牌的大旅馆。右边远方有一座青山，几乎封住了港口，山上有一个古堡。木排随着海水起伏摇晃。这条狭窄的海湾外通大海，它的另一边是另一个高岬。我想过横渡海湾，但是担心腿会抽筋。

我坐在太阳底下，看着那些在海滩上享受太阳浴的人们。他们看上去很小。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用脚趾夹住木排的边缘，趁木排由于我的重量向一边倾斜的时候，利落地跳进海水深处，然后向上游，海水愈来愈亮，钻出海面，抖掉头上的海水，缓慢、平稳地向岸边游去。

我穿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保管费，就走回旅馆去。在阅览室里，赛车运动员们扔下了几期《汽车》杂志，我把它们归拢在一起，拿着杂志坐在阳光下的安乐椅里阅读起来，想尽快掌握些有关法国体育生活的情况。我在那里坐着，看门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信封走出来。

“一封你的电报，先生。”

我把手指插进信封上粘住一点儿的封口，拆开看电文。这是从巴黎转来的。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处境不佳—布蕾蒂。

我给了看门人一点小费，又读了一遍电文。一个邮差从人行道走过来。他拐进旅馆。他留着大胡子，看来很有军人气派。他走出旅馆。看门人紧跟着他出来了。

“又有一封你的电报，先生。”

“谢谢你。”我说。

我拆开电报。这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处境不佳—布蕾蒂。

看门人站在一旁不走，或许在等第二笔小费吧。

“到马德里去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今天早上九点钟就开了。十一点有班慢车，晚上十点有班‘南方快车’”。

“给我买一张‘南方快车’的卧铺票。现在就给你钱吗？”

“随你的便，”他说，“我记在账上吧。”

“行的。”

哦，看来圣塞巴斯蒂安是待不下去啦。我看，我是依稀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的。我看见看门人在门口站着。

“请给我拿张电报纸来。”

他拿来了，我拿出钢笔，用印刷体写着：

至马德里蒙大拿旅馆阿什利夫人乘南方快车明抵爱你的杰克。

这样处理看来可以解决问题了。就是这样。送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离开。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让她陪他出走。现在又要去把她接回来。而且在电报上写上“爱你的”。事情就是这样。我走进餐厅去用午餐。

那天晚上在“南方快车”上我没怎么睡觉。第二天早晨，我在餐车里用早餐，看着阿维拉和埃斯科里亚尔之间那一片多山、松林密布的地带。我看见窗外阳光照耀下的埃斯科里亚尔古建筑群，灰暗、狭长、萧瑟，但我并不怎么感兴趣。我看见马德里城从大平原上方迎面而来，隔着烈日炙烤下干旱的原野，在远方一个不高的峭壁的上方，地平线上有一排白色密集的房屋。

马德里的北站是这条铁路线的终点。各列火车都在这里停驶，不再开往他乡。站外停着出租的马车、汽车，还站着一排旅馆接待员。真像一座乡村小城。我雇了一辆出租汽车，一路上坡，驶过几座花园，经过空荡荡的王宫和位于峭壁边缘尚未竣工的教堂，往上一直开到耸立在高岗上的、炎热的现代化城区。汽车顺着一条平坦的街道向下滑行，一直开到太阳门广场，然后穿过行人车辆开上圣那罗尼莫大街。

每家商店都放下遮阳篷避暑。街道上向阳的窗户都是百叶窗紧闭。汽车靠人行道边停下。我看见“蒙大拿旅馆”的招牌在二楼挂着。出租车司机把旅行包搬进去，放在电梯前。我按了按电梯开关，一点动静没有，只好走楼梯。二楼挂着一块雕花铜招牌：“蒙大拿旅馆”。我按门铃，没人来开门。我又按了一下，一名侍女阴沉着脸把门打开。

“阿什利夫人在吗？”我问。

她呆呆地望着我。

“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英国妇女？”

她转身叫里面的人。一个非常胖的女人走到门口来。她头发花白，抹着发蜡，梳成一个个小波浪，垂挂在脸庞两旁。她的个子不高，却很有气势。

“您好，”我说，“这里有位英国妇女吗？我想见见这位英国夫人。”

“您好。是的，有一个英国女人。如果她愿意见您的话，你当然可以去看她。”

“她愿意见我。”

“我叫这丫头去问问她。”

“天气真热。”

“马德里的夏天非常热。”

“可在冬天却那么冷。”

“是的，冬天非常冷。”我自己是否也想在蒙大拿旅馆住下呢？

这事儿我还没拿定主意，但是我倒乐意有人帮我把旅行包从底楼拿上来，免得被人偷走。蒙大拿旅馆还从未发生过偷盗事件。在其他旅馆有这种事。这里没有。没有。这家旅馆的服务员都经过严格挑选。我听了很满意。不过，我还是非常欢迎有人帮我把旅行包拿上来。

侍女进来说，那个英国女人想见见这位英国男人，马上就见。

“很好，”我说，“您瞧。我说对了吧。”

“毫无疑问。”

我跟在侍女后面沿着幽暗的长廊往里走。走到尽头，她在一扇门上敲了敲。

“嘿，”布蕾蒂说，“是你吗，杰克？”

“是我。”

“进来。进来。”

我打开门。侍女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布蕾蒂在床上躺着。她刚才在梳理她的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呢。房间里乱七八糟，只有那些平时习惯仆人侍候的人才会弄成这样。

“亲爱的！”布蕾蒂说。

我走到床边，搂住她。她吻我，在她吻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我的怀里颤抖。我觉得她瘦多了。

“亲爱的！我过的日子真够戗。”

“告诉我怎么回事。”

“没什么可说的。他昨天才走。我要他走的。”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我不知道。谁都不应该干这种事。我想我没有伤害到他什么。”

“你这样做对他来说是件大好事。”

“他没法和任何人一起生活。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

“唉，真见鬼！”她说，“别谈这个了。再也别提它了。”

“好吧。”

“他竟然觉得我丢了他的脸，让我非常震惊。你知道，有一阵子他曾因为我感到很丢人。”

“不可能。”

“哦，就是这样。我猜有人在咖啡馆里拿我来取笑他了。他要我把头发留起来，我留个长发，那会是个什么怪模样啊。”

“真滑稽。”

“他说，那样会让我更像个女人。那样我可真要像个怪物了。”

“后来呢？”

“哦，他想通了。他不再觉得我丢脸了。”

“那你所说的‘处境不佳’是指什么呢？”

“我当时不知道能不能把他打发走，而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没法撇下他自己走。你知道，他要给我一大笔钱。我跟他说我有得是钱。他知道我在撒谎。我不能拿他的钱，你知道。”

“对。”

“哦，别谈这些了。还有些有意思的事儿呢。给我一支烟。”

我给她点了一支烟。

“他是在直布罗陀当服务生的时候学的英语。”

“是啊。”

“最后，他竟然想和我结婚。”

“真的？”

“当然啦。可我连迈克都不想嫁。”

“可能他想一结婚，他就成了阿什利爵爷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他是真心想和我结婚。他说，这一来我就不能离开他了。他要确保我永远不能离开他。当然，是在我得变得更女性化一些以后。”

“那你应该感到安心了啊。”

“是的。我重新振作起来。他把那个讨厌的科恩赶走了。”

“很好。”

“你知道，我本来会和他一起生活下去的，可是我发现这样对他没什么好处。我们相处得非常好。”

“除了你自身的打扮。”

“哦，他慢慢会习惯的。”她把烟掐熄。“你知道，我三十四了。我不想当个毁掉年轻人的坏女人。”

“对。”

“我不能那样做。你看我现在感觉相当好。我相当坦然。”

“这就好。”

她转过脸去。我以为她想再找一支烟呢。接着我发现她在哭。我能感觉到她在哭泣。混身颤抖，抽抽搭搭。她不肯抬起头来。我用双手搂着她。

“别再提这件事了。求求你，永远别再提了。”

“亲爱的布蕾蒂。”“我要回到迈克那里去。”我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在哭。“他是那么可亲，又那么可畏。他正是我需要的那种人。”

她不肯抬头。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能感到她在颤抖。“我不愿做一个坏女人，”她说，“但是，哦，杰克，我们永远不要提这事了。”我们离开蒙大拿旅馆。旅馆女老板不要我付账。账已经付清了。

“那好。就这样吧，”布蕾蒂说，“现在无所谓了。”

我们坐出租车去王宫旅馆，放下行李，预订了晚班“南方快车”的卧铺票，然后到旅馆的酒吧间去喝鸡尾酒。我们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酒保用一个镀镍大调酒器调制马丁尼鸡尾酒。

“真奇怪，一到大旅馆的酒吧间里，就有种了不起的高雅的感觉，”我说，“现在只有酒吧服务生和赛马骑师还是彬彬有礼的。”

“不管怎么粗俗的旅馆，酒吧间总是很高雅的。”

“很怪。”

“酒吧服务生总是很有风度。”

“你知道，”布蕾蒂说，“这是真的。他只有十九岁，很吃惊吧？”

我们碰了碰并排摆在吧台上的两个酒杯。酒杯冰凉，外面结着水珠。挂着窗帘的窗户外面却是马德里的酷暑。

“我喜欢在马丁尼酒里加只橄榄。”我对酒保说。

“您说得对，先生。给您加上。”

“谢谢。”

“您知道，我应该事先问您的。”

酒保走到吧台的另一头，这样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了。马丁尼酒杯搁在木制吧台上，布蕾蒂凑上去啜了一小口。然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后，她的手不哆嗦了，能稳当地端起酒杯。

“好酒。这酒吧间不错吧？”

“凡是酒吧间都不错。”

“你知道，起初我都不信。他生在1905年。那时候，我已经在巴黎上学了。你想想看。”

“你凭什么要我想这事呢？”

“别装傻啦。请你面前这位女士喝杯酒好吗？”

“给我们再来两杯马丁尼。”

“还是刚才的那种，先生？”

“那两杯酒非常不错。”布蕾蒂对他微微一笑。

“谢谢您，夫人。”

“好，祝你健康。”布蕾蒂说。

“祝您健康！”

“你知道，”布蕾蒂说，“在我之前，他只和两个女人来往过。除了斗牛，他对别的从不感兴趣。”

“他啊，来日方长。”

“我不知道。他眼里只有我。不是逢场作戏。”

“哦，只有你。”

“是的。只有我。”

“我还以为你不再提这件事了呢。”

“我能怎么办？”

“如果你一直提这事，你会发疯的！”

“我只不过拐弯抹角地提一下罢了。你知道，我感觉相当的不错，杰克。

“本该如此。”

“你知道，决心不做坏女人使我感到非常舒坦。”

“是的。”

“这种做人的准则多少可以取代上帝。”

“有些人信上帝，”我说，“为数不少呢。”

“上帝对我没什么影响。”

“我们要不要再来杯马丁尼酒？”酒保又调制了两杯马丁尼酒，倒进两个干净杯子里。

“我们到哪儿吃饭去？”我问布蕾蒂。酒吧间里很凉快，透过窗子就可以感到外面很热。

“就在这儿？”布蕾蒂问。

“在这儿用餐太糟糕了。你知道一家叫波丁的饭店吗？”我问酒保。

“知道，先生。要不要我给您写个地址？”

“谢谢你了。”

我们在波丁饭店楼上用餐。这是世界上最棒的餐厅之一。我们吃烤乳猪，喝里奥哈酒。布蕾蒂没有吃多少。她向来吃得很少。我饱餐了一顿，喝了三瓶里奥哈酒。

“你觉得怎么样，杰克？”布蕾蒂问，“我的上帝！你这顿饭吃了多少啊！”

“我感觉很好。你要来道甜点心吗？”

“上帝啊，我不要。”布蕾蒂抽着烟。

“你喜欢美食，是不是？”她说。

“是的，”我说，“我喜欢做很多事情。”

“你喜欢做什么？”

“哦，”我说，“我喜欢做很多事情，你要来道甜点心吗？”

“你问过我一次了。”布蕾蒂说。

“对，”我说，“我问过了。我们再来一瓶里奥哈酒吧！”

“这酒不错。”

“你没喝多少。”我说。

“我喝了不少。你没都看到。”

“我们再要两瓶吧。”我说。酒送来了。我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然后给布蕾蒂倒了一杯，最后把我自己的杯子倒满。我们碰杯。

“祝你健康！”布蕾蒂说。我干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布蕾蒂伸手按住我的胳臂。

“别喝醉了，杰克，”她说，“你用不着喝醉啊。”

“你怎么知道？”

“别这样，”她说。“你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不想喝醉，”我说，“我只不过在喝一点儿葡萄酒。我喜欢喝葡萄酒。”

“别喝醉了，”她说，“杰克，别喝醉了。”

“想坐车去兜风吗？”我说，“想不想在城里兜一圈？”

“好，”布蕾蒂说，“我还没有在马德里游览过。我应该去看看。”

“我把这喝了。”我说。

我们下楼，穿过一楼餐厅来到街上。一位服务生帮我们叫出租车。天气炎热、晴朗。大街的一头是一个有树木草地的小广场，出租车就停在那里。一辆出租车沿街开来，服务生在路边伸手招呼车子。我给了他小费，吩咐司机朝什么地方开，然后上车坐在布蕾蒂身边。汽车沿街开去。我靠后坐稳。布蕾蒂挪身紧靠着我。我们紧紧偎依在一起。我用一条胳臂搂住她，她舒适地靠在我身上。天气酷热，阳光明媚，房屋白得刺眼，我们拐上格兰维亚大道。

“唉，杰克，”布蕾蒂说，“我们要是能在一起该多好。”前面，有个穿着卡其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警棍。车子突然慢下来，使布蕾蒂紧紧靠在我身上。“是啊，”我说，“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

简介

一

这世界已经陷入战火之中五年多了，全世界都在流血，在遭难，在呻吟，在挣扎，人类已经进入了十七世纪——英国政治家作家福克兰子爵卢修斯·卡里所忧虑的动荡的时代，当时另一位政治家克拉伦登伯爵说他“跟朋友们聚在一起时，总是沉默或长吁短叹，不断悲伤地颤声低语：‘和平，和平！’情绪激昂地诉说战争给人带来的痛苦，王国经历了灾难之后的凄凉，他再也无法安睡，心都要碎了”。

这时候美国民众认识了这一部作品，它堪称是现代瑞典文学最卓越的作品，它讲述的是一个毕生都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光荣死在战壕里的国王，就算到了伏尔泰的时代，他仍然被看作战神，他是痛苦与不幸的化身；这是一部只与战争和战场，宰割和掠夺有关的作品，描写了伤者的哭喊，俘虏漫长而无望的等待，这一切人类不会忘，也不能忘。这时候读这部作品可能并不合适，因为现在人类正在经历战火的洗礼，读完以后，很多人会认为自己就像从特洛伊城的大火，希腊人的刀剑和灭亡的恐慌之中逃出来的埃涅阿斯，当黛朵女王让他讲讲自己的故事时，他颤抖着回答：“噢，女王陛下，您让我回忆的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呀！”

毫无疑问，这一部作品给予我们的是精神的熏陶，它让我们懂得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用更纯净质朴的心理来面对奋斗和人生的坎坷。小说高于现实之处在于，它不仅带我们进入了一个奇妙美丽的世界，还赋予事物特殊的含义，向我们展示了“似乎永不会结束”的乱世，使过去那一切在我们眼前复活。从这一点而言，《查理十二世的人马》是一部时代巨作。

瑞典王国的分崩离析，统治者为了自己所信仰的真理而发动的令人绝望的战争，不幸的人们无休止的苦难与绝望，他们经历了饥荒，然而他们却是坚韧不屈地面对着，灾难虽然不可避免，他们却赢得了永远的荣誉——这就是呈现在我们眼前的简单却壮丽的画面，比希腊的《伊利亚特》更清楚明了更扣人心弦，是世界史作的重要篇章，如亚里士多德所教导的那样，通过惊恐与怜悯净化我们的心灵。

从这部由瑞典的历史和文化精髓所形成的作品里，那些质疑战争的本质和历史的哲理性的人可以得到启迪。给予作者灵感的不是简单的战争，也不是盲目而虚伪的本国至上主义。他所见到的是战争带来的不幸与落后，再无人比他的笔触更为冷酷尖锐。作者看到了故事主角有问题的一面，冷毅的个性使国王对灾难和不幸所带来的痛苦无动于衷。作者也看到了战争中人们所表现出的道德和人性的一面，这一点他们世代相承并发扬光大，这是每一个被打倒，需要奋斗拼搏的人所必备的精神食粮。

对这部作品的最高评价是——这部作品虽笔调平和，但现在的我们正处于全球混战时代，这部作品能给某些人以启示。作者魏尔纳·海顿斯坦姆曾跟罗曼·罗兰并肩参与反战运动，但他可不是美国作家保罗·E.摩尔在他的作品《战争启示录》中所描述的那种盲目呼吁和平的人，而是那些能看出人类心理的矛盾一面的人，他赞同摩尔的观点：“战争不完全是兽性的。近年来，不论是文学作品还是名人演讲，刮起了一股和平之风，虽然安抚了人们在战乱中受伤的心灵，却否定了战士光荣和自豪的一面。本人认为，这种风气是错误的有害的。战争中的英雄主义应该得到宣扬。军人难道不是因为曾经历过残酷的腥风血雨，才在风烛残年之时，变得真实，温和，可敬吗？期盼和平的我们难道能忘掉阅读历史所产生的那种厚重感吗，难道不能从历史经验中去控制我们兽性的一面吗？”

毫不做作，笔调温和，这是《查理十二世的人马》的特点。西伯利亚的俘虏们穷困之时仍然翻阅《圣经》；那些重返祖国的人辛勤劳作，在废墟之上重建瑞典王国，读完令人钦佩。

然而，这部作品所反映的不只是瑞典的历史，还有作者对那一段历史的思考，让我们明白为何要欣赏这一部作品。

二

1859年7月6日，本书的作者魏尔纳·海顿斯坦姆生于瑞典南部维特恩湖北面奥斯哈马尔一个贵族军官家庭，幼年时因患有肺疾，未能接受正规的教育，而被送到了南欧的温暖地带调养。因此，他的年轻时代与其他同龄的瑞典作家不一样。他深受地中海文化的影响，住在意大利，游历过希腊、埃及、巴勒斯坦和小亚细亚（今土耳其），整整八年没去过瑞典。

十七世纪末，他的一位祖先曾是驻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的瑞典公使，对土耳其文化很感兴趣，另一位祖先曾去波斯（今伊朗）游玩，卒于1878年，其曾在雅典担任外交大臣，现在其后代仍然分布于塞浦路斯和土耳其士卖那（今伊兹密尔），受此家庭氛围影响，作者对东方文化可谓情有独钟。

海顿斯坦姆曾经想当画家，还曾在巴黎的杰洛姆（1824～1904，法国画家）工作室学习过，但后来，他却发现了自己在诗歌方面的天赋；1887年他回到了瑞典，1888年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诗集《朝圣年代》。

这部诗集如画一般色彩斑斓，如梦似幻，语言生动，风格活泼大胆，在平静甚至有些无意的描述中，所有的一切都很明了，观察细致入微，想象力丰富。年轻的诗人将意大利的狂欢庆典，法国的日常生活和壮美的希腊风景都融进了诗中，把它们描绘成让人心驰神往的《天方夜谭》式的神话世界，在我们眼前上演了大马士革街市上那般神奇的魔术。他热爱远古时代人们淳朴简单的生活方式，批判现实世界中的人们纷纷攘攘，紧张不安和丑陋。东方世界的无忧无虑和闲散自在让他感受到了快乐，因而他热爱这种生活。他是个不顾一切的享乐主义者，埃及那些信奉古老宗教的祭司们说：“酒、女人的吻和鲁莽的玩笑会惊动老年人，他们会祈祷神明不要降罪于这一切。”尽管如此，《朝圣年代》收录的短诗《孤独之思》则满是忧愁阴暗的思想。

1888年，海顿斯坦姆又出版了一部游记《从科尔迪腾达到布洛克斯伯格》；在小说《恩底弥翁》（1889）里，他描绘了一幅惨遭西方世界蹂躏的东方世界的图景。之后他还发表了几部小册子，包括《文艺复兴》（1889）和《佩琵塔的婚礼》（1890），后者是与诗人和历史学家奥斯卡·莱文廷合作的一部欢快的作品，抨击了当时所盛行的自然主义，还有那现实与思想中灰暗的一面。这时的作者年轻气盛，作为一名艺术家，他希望文艺能不受社会教义和伪科学的束缚；希望文艺创作是基于想象力而形成。

这些作品对瑞典文学的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瑞典的自然主义者和散文家们兴起了一种“愤青文学”的流派。而海顿斯坦姆偏反其道而行之，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他写出了大量节奏活泼而富于想象力的自由诗篇。而后大批作家都步海顿斯坦姆和莱文廷的后尘。

然而，海顿斯坦姆年轻时热衷的生活与美的情趣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忧思所取代。1892年他完成的诗体长篇小说《汉斯·阿里埃诺斯》堪称他年轻时代的终结篇。他发现，美无法满足精神的饥渴，他所崇拜的英雄是东方神奇世界的探索者，是一个浮士德那样的人物，为找寻生命的意义居然踏进了魔鬼的乐园。他因想念先祖白雪皑皑的故园而回国，定居在瑞典蒂山的树林之中。

1895年出版的《诗集》不再描写地中海生活，沙沙作响的冷杉树告诉他的故事跟他在舞者和骑骆驼的人那儿听来的故事完全不一样。此时他所歌颂的爱是一个人靠努力所收获的一切，是一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热情”。他面前贫瘠的土地此刻有了一种不一样的美——这是他的父辈们忘我劳作的土地。再没人比这个无休的游子对故土的爱更热烈而深刻了。

家！它如同一座

由坚固的墙所包围的堡垒

它是我们的天堂

是我们在这世间唯一的财产

1899年出版的散文集中的许多篇目都表现了他强烈的爱国情怀，这又都源自他对历史的追溯。对这个想象力丰富的人而言，所有的史册、纪念碑、残骸和画像都是鲜活的存在；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让我们回顾历史，认识现在；我们周围已故去的一切就像巨大的幽灵一般潜进了我们的思想之中，这是海顿斯坦姆作品的最大特点，除此之外，他也从来不是一个顽固的保守主义者，他贵族的天性中透着一种强烈的民主之风。《诗集》中的《教堂里的歌唱者》就讴歌了兄弟情谊，让贵族们根据等级将他们的财物都倒进一个杯子里让人共享，诗中是这样写的：

穷人所关心的不是富人的财富与欢乐，

而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部《诗集》表达了作者对祖国的强烈感情，《人民集》中的抒情诗《同胞》则成为了全民选举和绝对民主的社会理念的起源。

1897～1898年出版的《查理十二世的人马》是海顿斯坦姆主要的小说作品，而对瑞典读者而言，只有诗歌才能充分展示其艺术天分。继《查理十二世的人马》之后，他还创作了一大堆历史作品——

《圣比尔格特朝圣之旅》（1901）向我们展示了中世纪时期瑞典的宗教特点；

《福尔孔世家》（1905）讲述的是福尔孔家族的沉浮史，还有《贝尔波的遗产》（1907）；

《瑞典人和他们的君主》（1908～1910），这一部作品回顾了瑞典的全部历史，是以一个瑞典学生读者的口吻而写的；

在故事集《圣乔治和龙》（1900）和1904年合集出版的作品《冷杉沙沙》中，还能看到他最本真而个性的创造力；

他的最后一部作品集是1915年发行的《新诗集》，其简洁质朴的文风凸显出作者成熟平静而尊贵的个性。

1887年回国之后，海顿斯坦姆曾回到自己的老家奥斯哈马尔的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

1890年他搬去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于什霍尔湖居住。1897年他加入了著名的国内自由主义者报刊《瑞典日报》，其宗旨是国防改革。

1900年他定居在韦特恩湖上靠近瓦斯泰纳的那都，他深爱那里，岸边有他幼时的家。

1917年，他的第三次婚姻也如前两次一样，以离婚收场。

1919年他去了国外旅游散心。

1910年斯德哥尔摩大学给他颁发了心理学专业的荣誉博士学位。

1912年他成为了瑞典皇家科学院的成员。

1916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三

《查理十二世的人马》是一部散文体的诗篇，具备了诗歌所有的韵律与节奏，作品中并没有明显的故事起伏，跳过了无关紧要的情节，人物形象和故事场景十分明晰，这与其历史性的氛围十分相合。现代小说一贯要求是故事情节显得真实，叙述有条有理，细节描写煞费苦心，按这样的要求去呈现历史却是非常难处理，作者决不能完全展示出故事人物，一旦完全展现出来，人们就无法去想象。我们眼前要有一大片黑暗，包含了过去所有的谜团，人物在这黑暗的布景上活动，人们无法看清楚其真实的模样，只能想象大概的身形。

作者曾经当画家的梦想在《查理十二世的人马》中也有所展示。第一篇《绿色宫殿》中斯德哥尔摩城堡起火的场面多壮观啊！作者用精湛的艺术手法描绘出了查理十二世时期的风情——不仅有黑、白、灰色的北国冬日风景描写，还有血渍斑驳的战争场景。贝尔齐纳河边身处哥萨克们之中的绿林女侠；领导着一群喝醉了的乌克兰哥萨克们长征的马泽帕；在苏丹太后宫殿里穿梭在镀金的鸟笼和黑色柏树之间的亚麻色头发的笨女人，查理王国的贫穷与东方国家的奢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作品的每一处都体现出作者作为贵族艺术家的特点。风格轻快的《仲夏征兵》故事中体现出了乡村的父权家长制；不屈不挠的葛罗森总是欠债，从这点可看出瑞典贵族千百年来无所顾虑的冒险精神；看到法赫斯在将士们面前对自己的财产进行清点，每一个瑞典人都能读到属于本国特有的幽默感，这种一本正经的神气是与谨慎小心的责任感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在监牢之中时，古斯塔夫·谢尔星才说出了这些官员们深深的悲伤，道出了这些官员们服务于主子时，自尊受到了冒犯和践踏，人格受到了侮辱：

在其他地方，

他高傲的同胞，

已经像乞丐一样蹲了下去，

尽管大部分都是贵族。

尽管被他人驱使做了奴隶，他们仍然有责任感和道德，他们记录下了他们每一个人和各自的开销，他们不是一大帮被人驱赶的羊群，而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将军的文件》）。

查理十二世这个“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英雄”，这个传奇色彩浓重的统治者，百年后铁格纳所歌颂的人物，海顿斯坦姆对其的描述却并不多。只有在泽兰上岸的时候，我们才瞥见了他孩子般的狂热。海顿斯坦姆最感兴趣的是他被击败，变得不幸的时候。国王感觉自己被上帝和子民所抛弃而孤独的时候，才变得诗化起来。作者曾在一篇文章中表达了他对查理十二世的态度：“权力争斗最悲剧的地方在于人们无法完全公平地做出裁决，不仅不可能剪断整个悲剧中贯穿始终的不幸血红的丝线，对于最终道义上的判断我们也只能窥见一斑。这让人同情，不完全是对悲剧的主角；也让人热切地想找到一个可能的解决问题的途径，不论这有多难找。因此人类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细想查理十二世，我们一方面对其表示尊崇，也要对其进行道德的批判。如果真的有什么办法，那就意味着国王不是个悲剧的角色，我们也无须害怕。最传统的悲剧，除了我们所见的个人利益与大众利益间的冲突，还能有别的什么呢？

国王发现自己陷入了别人的圈套，遭到自己所信任的人的背叛。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他想要和平，但如果他不把敌人打倒，敌人就可能先打败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会坐不住。瑞典王国不是他创造的，但如果王国分崩离析，那背上这个罪名的就是他。他的权力越是受到削减，他的野心就越发蓬勃。这样，他把所有人对正义的渴求都放在心底，大众的悲剧也就此启幕。”

当然，悲剧的主角不仅仅是国王，也是瑞典人民。《波尔塔瓦》中，卢文霍特说：“他把自己所赢得的声誉戴在了他的臣民头上。”《英雄的葬礼》中，乔治回答那些造谣中伤和谩骂的人们说：“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只是我们私底下的想法，我们只能顺从他坚定的意愿，就像是弱小的猎物只能任雄狮宰割一样。”

因此《查理十二世的人马》不只是祭奠瑞典王国衰落的作品，也是一段歌颂毁灭的旋律，是对责任无望的坚守，是一首磨难之诗。它强烈地表达了作者悲观的生活态度。人所获得的最高荣誉就是光荣地牺牲，这也是最好的命运。幸福是肤浅而寻常的，磨难才是神圣而伟大的。

《查理十二世的人马》中，再没有比《笨女人》更有作者特色的了。土耳其宫殿里的亭台楼阁，花草和珠宝象征着作者年轻时所喜爱的东方的极乐和美丽世界。但当这个笨拙而无趣的瑞典女仆站在那些明媚动人，没有头脑的舞女之中时，她们对土地一无所知，只梦想着一间有红色丝绸和精美装饰的屋子，她的形象突然变得与众不同起来；她提起那只装了蛇的篮子去履行她的职责时，是最美丽的。自我牺牲的心灵美，让她的光芒盖过了一切，甚至连女仆晚星都逊色不少。

阿那托尔·弗朗斯曾讲过一个传说，说一个信奉圣母的玩儿杂耍的演员，怀着虔诚的心为她表演，赢得了她的青睐。《笨女人》就是那样的传说，将丑陋变为美好，将不和转为和谐。这种特点在《查理十二世的人马》的结束篇得到了升华，大战和贫困之后，饱受折磨的人们终于获得了重生。

让我们铭记历史！

马丁·弗雷德里克·布克

于瑞典隆德

1919年12月

目录

Contents

简介

查理十二世的人马 Ⅰ

绿色宫殿

小国王

正式接任

仲夏征兵

女算命师

法国佬

女绿林

马泽帕及其大使

胡克上校

少尉

干净的白衬衣

波尔塔瓦

水

议会

在教堂广场

阶下囚

查理十二世的人马 Ⅱ

钟声响起

古斯塔夫·谢尔星

笨女人

本德新王宫

国务大臣

将军的文件

上尉在药店

托波尔斯科的瑞典俘虏

牢笼中的勇士

回家

艾伦思科德

马丁·罗森格德

沙皇

英吉布瑞特

托乐·奥瑞森

皮赫戈

英雄的葬礼

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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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十二世的人马

Ⅰ

绿色宫殿

在城堡的飞檐矮楼里，负责打更看门的人正在喝白兰地和麦芽酒，一个个头很高，肩膀很窄的人走向楼梯，他的围巾盖住了胡子拉碴的嘴巴和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这时一只青灰色的空酒瓶从他身后滚了出来，滚到了他两只鞋子的中间，他只好站在那里。他的毛袜子上满是补丁，而且很脏。

“你终于出来啦，疯子埃切罗特！”打更人喊道。

“你看你，把烟叶吐在酒里，用针刺彼得的画像，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埃切罗特也对打更人喊道。

“快把折叠桌子收起来！下令关城门啦，因为陛下的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他对离自己几步远站在楼梯上的哈孔说道。

哈孔是国王查理十一世的贴身侍从，他面容平静安详，服装笔挺，却是罗圈儿腿，看上去像是刚从马上下来一样。他捡起地上的一个酒瓶，轻轻把它塞到埃切罗特的手臂下边。

“遵命，总管。”他说，“还是都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呀？”

“我拉斯·埃切罗特是王室作战舰队里的一名上尉。”埃切罗特答道，“一直听命于陛下。在这里，总管、侍从、打更的人都是下人，是没有分别的。我会上表去抱怨一番，我一定会的。我难道没告诉过你，很快灾难之火便会从天而降，把这房子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吗？那些官员们见钱眼开，才不管人死活，阿谀奉承已经变成他们的家常便饭，民怨四起。”

“都督，还是上尉，您不必再多说这种话了，上帝给我们的磨难已经够多了。灾难已经降临到城郊了，十年来，我们颗粒无收，只能活活挨饿。四蒲式耳(1)黑麦现在要十二个银币了。很快，就连王室的马厩里都没草料了，进口粮食的船被冻在岸边，开不出去了。”

埃切罗特走到他身旁，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眼神飘忽不定。他不时停下脚步，点着头，低声自言自语些什么。

从门洞里可以隐约看到城堡楼下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有方形的石柱，哨兵在里边来来回回地巡视着。越过白雪覆盖的屋顶和城堡，可以看到有卫兵在王宫和哥德堡之间冰冻的梅拉伦湖上徘徊。三月的夕阳余光从城堡西侧的一间大厅外斜射进来，看起来好像是大厅里的支形吊灯被点燃了一样。

“是的，是的。”埃切罗特低声说道，“一切都将烧掉，我们所有的耻辱和荣耀。晚上我坐在那里抽着烟，从烟雾中观察着星象，美丽的星星们告诉我旧的世界秩序会被打乱，在匈牙利和德国出现了天灾，闹起了蝗虫，火山喷发出炽热的石块。两年前的二月份，公园的草就有手指头那么高了，我们就能听到鸟儿的歌声，九月就能在埃辛摘草莓，也就是在这时候，上帝才打开了我的眼睛，让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丑陋的事物。”

“以，以上——帝的名义，不，不要这么说！”哈孔结结巴巴地喊道，“你看到的是幻象吧，你当时是醒着呢还是睡着了呢？”

“半醒半睡。”

“如果你愿意跟我详细地描述你所了解到的一切，我保证会如实转述给国王陛下。你看到那下边两扇拉着窗帘的窗下了吗？我离开那儿不到半个钟头。国王陛下坐在一张由椅子改造成的床上，后边垫着枕头，身上盖着毯子，看起来又瘦又小，干干巴巴的，脸上好像只剩了鼻子和嘴巴，他头都抬不起来。可怜的陛下，尽管还不到四十岁，就得经历这样的病痛！之前，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时，我非常高兴，好像自己恢复了自由之身一样，但我只是他所有仆人中的一个，他现在可以用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流着眼泪让我靠近他。我相信他对儿子的爱超过对妻子的爱。儿子过来看他的时候，他话说得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那儿看着他。现在他的话题只有他的王国，而没有其他。一个礼拜以前，我还看到他颤颤巍巍地在写财产分配等之类的文件，现在他已经写下了给儿子的密旨，并把它放在了一个封好了的铁柜子里。一旦有人进入房间，他双眼立刻放出光芒，很快说道：‘帮帮我吧，帮我治理江山，辅佐我的儿子，让他成为励精图治的国王！江山，江山！’”

哈孔用手抚过额头，他们继续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我们下面左侧的房间是太后的寝宫，最近这些天她都不出门，只在房里打牌，就连泰新给她进贡都不理睬。没人知道她究竟怎么了，但我相信她是想借打牌来排遣自己的苦楚。牌桌边缘有叮当作响的铃铛，还有戴着花边和领结的各类名流人物，门旁边还靠着一根手杖，手柄上还镶着金，滑到了地上——”

“还有海德薇格·斯坦伯克夫人，她站在椅子后边，把它捡了起来。”

“她不在，因为她已经结婚了，而且一直都待在自己家里，据说现在变得又老又丑。你一点也不了解现状。”

“也许是吧。”埃切罗特眯着双眼，望向城堡北侧的房间，自老泰新过世之后，小泰新就一直住在这里。墙上高处仍然还有枞树枝架子。

“唉，谁住在那个像长盒盖的房子里面啊？哟！没有人住在那里，也不会有人去那里居住，我知道。那为什么不让它保持原状呢？那个见鬼的哥托普女人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灌输给了国王陛下！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魂，那每一栋老房子的黑暗角落里都会有鬼魂或是其他未知的生灵，当人带着斧头和刀进来的时候，就会吓到它们。你还记得老城堡教堂上面的绿色宫殿吗？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噢，我会把我在那里看到的都告诉你。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哈孔管家，如果你能跟我回家，然后保证把我所说的一切都告诉国王陛下。”

出了城堡大门，他们走上了护城河上的吊桥。一名背着包裹的信使正从马上下来，“怎么样啊？”埃切罗特急忙问道。尽管旁边人来人往，但信使的回答还依稀可辨。

“斯德哥尔摩以北六英里的范围内只看到了三个人，他们坐在路边，以一只自然死亡的动物为食。在北方，一磅掺树皮的面粉要五个银币。战士们有的饿死了，在兵团里还吃不到半饱——”

埃切罗特点点头表示明白，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事一样，手臂下仍然夹着瓶子，双手背在衣服后摆上，走在哈孔身旁。

他们到了埃切罗特住的阁楼，埃切罗特怀疑地瞥了哈孔一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的时候，他仔细辨认，自己不在的时候门有没有被打开过。房间很大，空空荡荡的。窗户上挂着一个笼子，里边有一只松鼠。一面墙上贴着一串串的钱币。有亮闪闪的埃尔宾银币，大大小小的铜板，一枚五达科特的硬币，甚至还有几张斯德哥尔摩银行三十年前所发行的纸币，现在已经没用了。埃切罗特走上前去，细细查看并数了数那些钱。

他说：“傻子才会把钱深藏起来，这样他就不用自己保管了，但我还是希望钱就在我眼皮底下，这样大火一起，我就能把它们都装进袋子里。”

埃切罗特从一个角落里抽出五根木头，扔到了火炉里，用一根涂了焦油的木棒引燃。然后，他和哈孔点起了烟斗，坐在了火炉前的地板上。房间里没有椅子。

“现在，给我讲故事吧。”哈孔说。

埃切罗特讲道：

“我从没遇到过在绿色宫殿里发生的事。那是两年前，我在战舰上当上尉的时候，因为汉斯·沃什梅斯特想成为海军上将，担心我是他的对手，他就经常找我的碴儿，整我。有一次出去执行任务时，我礼貌地要求他在命令我系缆绳之前应该举起帽子示意，他就在甲板上大叫道：‘你这家伙疯了吧！’于是我们就大干了一架，后来，就这样，我被开除了，那时候他们还给我二百五十块的生活津贴。噢，那是真的！从此，‘疯子’的绰号就传了开来，不论我走到哪里，大家都叫我‘疯子埃切罗特’，并一直沿用至今。在部队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可怜的伙计把一个同伴的尸体埋掉了，然后又埋掉了他的师傅，最后，就为了四个便士，他埋了一个又一个人，自己做了一顶破帽子和一件黑色的长斗篷，他走得很急，死人的头发从他身上掉了出来，孩子们跟在后边，一边哭一边喊：‘运死尸的来啦，运死尸的来啦！’尽管变成了这样的怪物，但是我们都知道开始时我们都不是这样的。现在就一字一句地把这些都单独告诉陛下吧。啊，对了，那时候太后希望在她梅拉伦湖的舰队的一艘大型帆船上换一个新的灯笼。我擅长绘画和手工，跟沃什梅斯特吵架的几天前，我得到圣谕带另一个都督奈尔思到河边城堡塔楼里的老教堂上边的储存室里，去做一个新的灯笼。

“我们去了并没有开始做，而是在玩牌，我一边玩牌一边操心着帆船上的破灯笼，那个坏家伙自己是完不成任务的，我突然有了个好主意，于是喊道：‘奈尔思，见过长五条腿的狗吗？’

“奈尔思耸了耸肩，我继续道：‘我刚刚在钢铁广场见到了一只，用四条腿走路，第五条含在嘴里。’

“听了这话，奈尔思很生气，为了激怒他，我更大声地喊道：‘你一点也不聪明嘛！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我独自一人穿过绿色宫殿，要是走不过去，我就输了，就把这罐西班牙美酒给你，瓶底还有一个达科特（曾经在欧洲许多国家通用的金币）！要是我赢了，那这灯笼就你一个人做。’

“奈尔思回应道：‘我知道只要是你的决定，就没人可以改变，我不想让你认为我无法接受礼物，因此亲爱的埃切罗特，我就如你所愿，接受你的赌注，但要是一旦有什么不测发生，我可不承担照顾你老母亲的责任。因此我还是希望回家。白天，这栋漂亮的建筑非常美丽，但晚上这里经常发生奇怪的事，我宁愿去城郊的泥洞里睡觉。’

“我骂他懦夫，让他滚回家去。只剩了我一个人时，我才注意到天已经变黑了，为了坚定自己，我走上了通往绿色宫殿的台阶，透过锁孔往里边看。

“墙边有很多因为坏掉而被送到那里的橱柜和椅子，上面的绿漆基本上掉光了，露出了原木色。除了家具，还有狗和马，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床，上面还挂着帘子。残破不堪的屋顶上还有水不停地滴落下来。

“那时正是沃尔帕吉斯夜，因此还有一点灯光，这让我有种安全感，因此我坐下来等待着，但我知道，鬼怪们正在那儿的房间里聚会呢。看护者们把它们称为‘夜精’，因为它们只在黄昏后才从那里边探出头来。它们还没一个三岁小孩子那么大，全身都是棕褐色的，赤身裸体，身体是女人那样的。它们通常都靠着一个橱柜坐着，挥舞着它们的手臂，谁要是不巧碰到一个夜精，一年之内就会死掉。它们常常出现在阁楼里，有时候它们会在厕所尖叫，从椅子上跳下去，所以这里的女士们就不敢穿过阁楼，而是整晚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我一听到里面传来的警铃声，就打开了大门。

“我向前走了一步，但我太害怕了，只能双手抓着门把站在那儿呆呆地看。通过一个空房间的窗口，我看到了布鲁克贝里的塔，这让我鼓足了勇气，因此我快速走进了绿色宫殿，希望我回来的时候铃声依然在响，只要有铃声，黑暗中的精灵就会失去袭击的力量。

“大概走到了通道中间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有什么东西沿着床飞了过来，我偷偷溜到一把扶手椅里藏着。我的左膝跪了下去，大声尖叫，回声在房间里回荡。那一刻，我的眼睛瞪得很大，紧张到了极点。

“借着窗口的光，我看到一个人坐在椅子里。他和我一样呆若木鸡。但他突然抓着我的手臂，咬着牙低声吼道：‘狗娘养的！密探吗？你是什么人？太后的侍卫？’

“‘感谢上帝！’我低声说道，因为这时候我才明白，对方也是个人，我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抖，便断定他的恐惧感一点也不少于我。我甚至注意到他只穿着袜子，而鞋子则挂在了他的胸口。

“我绞尽脑汁费尽口舌让他明白我下的那个愚蠢的赌注，最终他相信了我。

“‘这么个破旧的老宅子！我找不到路啦！’那人吼道，以掩饰他的震惊，‘房顶这么漏水，我的脚都湿透了！我只要活着，一定会在这里建新的房子。好人啊，你要是能把我从这破房子带到那边的舞厅里就好了！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很好！’我回应道，同时也认出了他就是张伯伦·泰新。

“他话不多，抓着我的衣服下摆，于是我转过身去走到他前边。我想我们心里都很高兴遇到了彼此。我把他带到舞厅门口，他叫我站在门外，黑暗中，我听到后边传来的铃声，我的手搭在锁上，这样我就能偷偷打开房门溜进去而不被他发觉。在窗口我看到了河流，里面的墙上靠着很多屏风，屏风上画着枝繁叶茂的树和白色的庙宇。

“泰新站在大厅中央，拍了三次手。

“一个女人从屏风后现身出来，打着一盏没被点亮的灯笼。这女人不就是太后的侄女，出身名门的海德薇格·斯坦伯克夫人吗？‘看啊，看啊，看啊！’我咬着嘴唇想，‘这个外国佬居然与这个女人勾搭上了？’

“‘海德薇格，我的最爱！’他说，‘我们直接去你的房间吧。不要反对，我的宝贝！’

“那时候海德薇格·斯坦伯克已经三十五岁了，她见他时神情紧张，要不是他抱她时她脸红了，我还真不敢相信她还有灵魂。

“然后我忘乎所以地轻声喊道：‘啊哈，好了！’

“泰新转过身来，他太投入了，只是皱了下眉头，然后就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们可能在什么时候需要帮助。’他说，‘埃切罗特跟别人一样善良。要是他懂得怎样保持沉默，他会得到奖赏的。’

“然后他叫我带走灯笼，通过空荡荡的大房间，去太后的侍女间的通道上好好睡一觉。这正合我意，于是我按他说的退了出去。我仔细查看，啊，正好！那里没有旁人。睡一觉后，我准备告诉他们我要回去了。

“我已经听到夜精们在门里边叽叽喳喳，也看到他们举着小火把跑下楼去，进入了档案室，王国大事的文件资料就藏在这房间里的壁橱里。但是，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在之前提到的过道里我遇到了一个太后的侍卫，他正倚在灯笼旁，背靠着墙，呼呼大睡呢。

“我把遇到侍卫的事告诉了他们，‘他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海德薇格·斯坦伯克说，她站着的姿势又变得像刚开始一样僵硬笔直，‘他可不知道鸟已经飞走了。但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她推开了泰新的手臂，沉思起来。

“‘我早就在害怕和担心了，太后喜欢你，今晚我们的事曝光了，太后会妒忌的。’

“泰新双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抓隐形的刀剑，双眼闪闪发光。

“‘妒忌！因为我吗？她四十了，都有白头发了，声音粗而嘶哑，像个男人一样。我难道不能躲开那种噪音吗？除了瑞典的海德薇格·埃莉奥诺拉太后，我再找不到一个仁慈的庇护者吗？’他弯下腰去，‘但是不要害怕，我的至爱，你不用愧疚，从今晚开始，你要跟随我。雪橇总能够——然后——愿上帝保佑我们！到意大利去吧，我在意大利有朋友。’

“‘上帝知道，’她回应道，‘不论你想去哪儿，我都会跟着你，我一点也不关心其他男人，我会为你着想，而不会抛弃你，现在我们必须得找一个最聪明的朋友。我想到的是大臣艾瑞克·林德斯基尔德，今天晚上他要跟国王陛下喝茶。埃切罗特就去国王的小楼梯下等他下来，告诉他我有事要找他，带他来见我。’

“泰新很果断地一挥手，但我没太留心对女士献殷勤的人，只顾得上去遵从这么高贵的女士的命令。

“我带着林德斯基尔德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细细盘问了我所有的事。他的假发飞扬，大笑不止，赌咒发誓，声音响亮，好像整个宫殿都是他的。

“他进入大厅，单膝跪下，把帽子扔到空中，大喊道：“你们都疯了吗，我亲爱的朋友，你们要在一起永不分离，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阻碍你们！你们的愿望只是一己私欲，一点也不高尚。进去，然后吹灭蜡烛！一个可怜的监工，碰巧脱颖而出，尽管这也仅仅是巧合，你也许会觉得他配得上天生的贵妇人。创世之初，上帝造好夏娃之后，亚当醒了过来，很自然地说道：‘庆祝你的诞生！’

“‘说的都是什么呀？’泰新低声对女伴抱怨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瑞典宗教。林德斯基尔德喝醉了。’

“‘只喝了一点点。他现在情绪很不错。’

“林德斯基尔德没听到他们的话，继续大声说话，房间里响起了他的回声：‘我怀疑你们很久了，爵爷们都察觉到了你们的事。但是，去意大利！啊哈！你只有在这里才有价值！你不要对我翻白眼，也不要宣称你能从自己设计建造的王宫里逃出去，对你而言，这世界上是否还有比你的手艺更重要的东西？’

“泰新面红耳赤，低头看着灯笼里的光。

“‘我已经决定要嫁给张伯伦·泰新。’海德薇格·斯坦伯克说，‘然后一切就成了这样。’

“林德斯基尔德把手放到胸前：‘当然，当然！贵妇人发话了。我会从我的私家花园里摘来最好的花叶来庆祝。我出身并不富贵，我的先父是个铁匠，但他们立刻让他——啊哈，做了斯科宁的市长。想想，要是你是从斯科宁逃出来的呢？你会怎样建造宫殿？以斯科宁的特色建一所新的王宫？这要不是这城里的奇观才怪呢！你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该有多骄傲啊！’

“林德斯基尔德一把拽住泰新的胳膊，做了个像是突然扔掉了一个脏兮兮的面具一样的手势。

“‘先冷静一个月再说吧！现在，你吻一下恋人的手，后退三步，鞠个躬，然后跟我出去。现在我说话的时候，请保持安静！埃切罗特回到太后的那个侍卫身边，吹熄他的灯笼，叫一声，往他耳朵上狠狠打一拳，然后就逃，把鞋子丢给他，这样他就以为是夜精捣鬼。后来尊贵的女士，你平静地回自己的房间，不要被人发觉，以后我就安排你去波美拉尼亚旅行。然后你秘密地追到她，并跟她结婚。我会在家里会见陛下，把这些事告诉陛下。那个哥托普女人——我是说太后，那个狡诈的女人，陛下自己无法控制她，但是她身份高贵，别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我听说陛下现在把她送到了后宫，不让她出来。现在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我应该要提醒他们不能限制别人的自由。啊，孩子们，孩子们，你们不知道站在权力巅峰，向陛下提别人不敢开口的事，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相信我的话，你会在此书写自己的辉煌。’

“泰新有些不安地把手放到唇边，我完成了任务之后，他傲慢地取下了墙上的银行纸币递给我。

“‘如果你不把我们的事说出去，那这就是给你的奖赏。’他说。

“不过我的不幸才刚刚开始，我病了，坐在家里，各种各样的疾病纷至沓来，痛风、肺病、鼻炎，腿上还留有一颗子弹。我找到那浑蛋塞到我口袋里的钱，却发现它们多年前就已经没用了。现在去跟陛下报告吧！”

埃切罗特还要说更多，但突然听到有人猛烈地敲打着门，是有人来叫哈孔去国王身边，他状况更加糟糕了。

几天之后，复活节后的第二天，人们说国王快死了，但埃切罗特只是如往常一样点了点头，好像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一大群因饥荒而被解雇的男女侍从，绝望地站在下着雪的街头，无家可归，埃切罗特手插在衣服里从他们身旁经过，听着，点着头。一到晚上他就写了封信，然后交给了牧师瓦林，“不幸的人，”他写道，“习惯于藏在黑暗之中，然后他们才能分辨那些被财宝的光芒所掩盖的事物。”

四月的一天，风很大，他把最后一封信塞到瓦林家门下边，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逗弄着松鼠。他不时嚼着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的干梨肉。他这么闲坐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警报声，他从窗口探出头去，看到城堡的顶端笼罩着黄色的烟，城堡烧起来了！转身回到房间，他开始从墙上摘下硬币，仔细地把它们一一装进口袋里。他吓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只手臂下夹着松鼠笼子，另一只手臂下夹着锡罐，匆匆下楼到了街上。

他紧贴着房子的墙壁，站在那里盯着城堡，火把城堡的房椽烧得黑漆漆的。很快三个侧翼的房子都烧起来了，大火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盖过了警报声。

“看啊，看啊！”他说，“夜精们一定见到光明了。看，他们拿着火把在房椽上蹦蹦跳跳的！现在他们爬到了塔楼顶端，跳过了阻碍他们舞蹈的泰新新建的房子。它们想在里边自焚。这才只是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会烧掉—— 一切。”

士兵和侍卫们都跑去城堡前的桥上取水，运送椅子、柜子和油画等。皇太后海德薇格·埃莉奥诺拉在大门上方那两只持着盾牌的狮子下边现身出来了。两名侍从支撑着，几乎是抬着她走出来的，因为她留恋那里，只想站在一旁回头看。风吹起了她盖在银发上的头纱，然后盖过了她哭红的双眼，鹰钩状的鼻子还有浓妆艳抹的脸颊。

“你儿子的尸体被烧啦！”埃切罗特指着火堆喊道，“你孙子戴的王冠也在火里，你闭上眼睛之前他的整个王国都会被烧成灰烬。你难道忘了他生来手上就涂着鲜血吗？”

他紧贴着墙，走到城堡的角落里。火花像星星一样点亮了夜空，从教堂院子的墙上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叫三冠的城堡塔楼，它有四层楼高。每一层都在熊熊燃烧，烟从门洞里冒出来，像是从烟囱里冒出一样。那些就是夜精了，他想道，它们用火庆祝胜利，而国王的城堡却烧成了灰。烟雾笼罩着整个城堡塔楼，升到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团，像三只张开翅膀的巨鸟。圣尼古拉斯教堂的敲钟人爬上楼去敲大大小小的钟，但人们听到钟声的时候，塔楼的地板和屋顶已经都烧光了，塔尖和顶楼的武器也都掉落下来，人们纷纷转身逃跑。孩子们和女人们吓得直哭，都逃跑了。后来传说南大门那儿的人们看到一个疯子夹着一个松鼠笼子和一个酒瓶偷偷溜了出来，还低声唱着一首古老的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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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蒲式耳，英文BUSHEL，缩写BU，是一个计量单位，它是一种定量容器，好像我国旧时的斗、升等计量容器。在美国，一蒲式耳相当于35.238升/公制。一BU油料或谷类的重量各异。即使同一种油料或谷物也因不同品种或产地实际换算也有些差别。一英制蒲式耳/1.0321美制蒲式耳，合36.3677升。

小国王

大教堂里，听众们从长椅上站起来，望着军械库，查尔斯十二世在这里下了马车。

他很英俊，单瘦，还是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他戴着个大大的发套，小帽子边缘插着羽毛，这样的装饰显得很滑稽，国王取下帽子，夹在手臂下，动作显得很紧张很局促。他目光低垂，弯着膝盖，步履缓慢，当时家里失去了亲人，都是这样走路的。他的丧服很华丽，贴边镶着貂皮，手套上缠着金色的蕾丝，高跟皮鞋上有搭扣和丝带花环。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他在王室坐席里找了个位置，侍从给他戴上了金王冠。他面对圣坛，坐得笔直，但却不能集中自己的精神于这神圣的仪式上。终于，牧师走上了讲坛，念了一首短诗，说了一段铿锵有力的话之后，教堂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国王脸红了，感觉自己像个被抓的囚犯一样。但他的思维仍然跟之前一样，不在这里。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他开始拉扯白色貂皮上的黑色丝带。

“看那孩子！”后排的一个女人说，“他还需要受父亲的管教！难道魔鬼咬掉了他的手指吗？”

“看你这乡巴佬说的什么呀，你是不是坐错了地方啦！”一个贵夫人回应道，一把把那女人推到了过道上。

站在门边拄着手杖的老人打理着这儿的所有事物，敲着那些昏昏欲睡的人的头，跺着地板，挥舞着手，贵宾席里发出嗡嗡声，绅士们都转过头，牧师开始布道：

“安静，请大家安静一下！她要去哪里才能喝到甜粥呢？也许要向平民征收粮食吧？赶紧制止她！在天国，还是在陛下这里？要是找到她就好了！因此我跟你们说，上帝的儿女们，努力寻求和谐与爱，不要为了战斗而举起上帝赐予你们的武器，而要为了捍卫你们的利益！”

听到这话，年轻的国王再次脸红了，露出羞怯的笑容。就连坐在国王对面的太后海德薇格·埃莉奥诺拉也假惺惺地点点头，但她身旁年轻的公主们一直在大笑。乌莉尔卡·埃莉奥诺拉僵硬地坐在那里，海德薇格·索菲亚伸着细长的脖子往前看。她很高兴自己戴上了手套，这样就没人会看到她畸形的拇指，她把祈祷书举到嘴前。

国王现在才开始大胆地查看四周。他今天到的这地方多奇怪啊！整个教堂里堆放着所有从城堡的大火里被救出的家具和艺术品。只有中间有一块空地。讲坛旁边的角落里堆放着《受难日》和《最后的审判》等名作，在司开特的灵堂后他看到了他父亲床头的羽毛团和绿色的床单，交叉地堆放在枕头上，被丢到了一旁。然而这些只让他对父亲产生了恐惧感。他只觉得父亲是上帝派来看管他的，而没有血脉亲情，他一直认为父亲就是老国王，他也一直这么称呼父亲。他一直在看着那些寻常的物件，最终视线落在了最靠近自己的柱子上挂着的一件戎装上。

他以孩子般的热情爱过的老师诺登·诺科鹏就长眠于此。他想起以前冬天也得一大早起来学习，学做四则运算，用剪刀剪掉蜡烛的芯，诺登会给他讲古希腊和罗马英雄人物的故事。自老国王死后，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梦里。他不能显出快乐的样子，只能表现得很悲痛，同时他也看到了很多人在偷偷地逗弄他，一会儿扮个鬼脸，一会儿吐下舌头。就连主教这时候也已经擦干了眼泪，请求国王不要过于悲痛，要放松自己。主教肃穆的面容有时能打动国王，让国王的双眼也涌上眼泪，但国王孩童的内心深处却生出了一点点胜利的快感。他之前害怕和回避的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女人，他突然发现她们地位低下，对他唯唯诺诺。有时候，她们紧张地坐在桌子旁，他顽皮地把水果种子扔到她们脸上，她们马上大笑着离开，围在太后周围坐下。城堡的火灾尽管对他而言既危险又奇特，那一天他兴奋而好奇，将这些都看在眼里，那甚至成为了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尽管他自己不敢真的这样承认，别人的惊恐和他祖母的晕厥只让那一天更为奇特。现在所有过去的生活都过去了，老国王死了，他的所有都变成了灰烬。所有新鲜的，瑞典所期待的，都和他一样正熊熊燃烧，他才十四岁，寂寥地坐在那里。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诺登就站在讲坛上牧师后边，在说那些话。牧师摇了摇铃，示意听众们注意。然后他在所有人面前急切地严肃地，甚至可以说威严地对国王说话。他要求国王，以上帝的名义，不要沉溺于浮华和小人的谄媚之中，而是要无私地献身给慷慨的瑞典人民，那样，在百年之后，他闭上了眼睛，会有很多人哀悼他，他也可能进入天国。

这些恳切的话语回荡在教堂之中，年轻的国王感觉到喉头一阵哽咽，他想要再次想想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打着他正直的孩子的心灵，他低着头坐在那里。

他乘着马车回到卡尔伯格堡的时候才觉得轻松了不少，然后他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寝宫里，太后三番两次邀他下来吃饭他都没来。

他却走到寝宫外面的房间里，这里放着他学习所用的书，现在他看这些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已经喜欢上了研究创造，也迷上了科学，他开始鄙视书，像一个厌倦了生活的吟游诗人一样。最上边那些地理学著作，他拿过来翻了一两页就丢到了一旁。然后他猛地抽出了放在最下边的一本书，拿着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本书的卷角已经破损了，整本书都破破烂烂的，目录只剩了几页他小时候就会背诵的晚祷词。很多词句他都已经不记得了，但现在看到那些文字，他只需看两三遍就能回忆起来。

晚上他只喝了一杯啤酒，然后侍卫们就开始给他脱衣服了。他发了点不算过分的脾气，侍卫们只觉得他应该是累了，他们从他整齐的棕黑色的有点微卷的头发上取下发套，他穿着衬衣爬上了大床，看上去像个小女孩儿。

宠物狗蓬佩爬到他脚上，床脚下有一个装满了水的银盆，里边点着一支蜡烛。年轻的国王怕黑，因此对外的房门总是打开的，他的看护或玩儿伴会在那里过夜。然而，今晚国王却下令从今以后那张门要关上。听到这话，侍卫们才开始注意到国王的精神不太好，他们变得有些不安，并暗自猜测其中缘由。

“啊呀！”老哈孔抱怨道，自他父亲时开始，他就一直是国王忠诚的侍者，他也一直把年轻的国王当孩子一样看待，“那是为什么呀？”

“就按我说的做吧。”国王答道，“从明晚开始，晚上也不必点灯了。”

侍卫们鞠了一躬，然后从寝宫离开了，但哈孔关上门之后，坐在了外边的门槛上。一名叫赫尔特曼的侍卫也留下来站在一旁。他们听到国王转身过去躺倒在床单上，哈孔最后往锁孔里一瞧，在夜晚的微光里，他看到小主人正笔挺地坐在床上。

夜风呼啸，刮过城堡的露台和卡尔伯格堡的菩提树，但城堡的寝宫内却异常宁静。然而令哈孔奇怪的是，他能够听到一点点低低的说话声，甚至是几个词。他开始细心倾听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国王用不太高的声调背诵幼年时自己学会的祈祷词。

“教我控制自己，不要因谄媚奉承变得傲慢而自我，得罪了我的上帝和子民。”

老哈孔双膝并拢，为这段祈祷词而鼓掌，在这宁静得只有风声的夜晚，他还听到国王不断在祈祷。

“尽管我是国王的儿子，也是一个强盛的王国世袭的君主，我还是谦逊地认为我所拥有的这些是神特殊的恩典和祝福，正因如此我必须遵循基督教的礼仪，那样我才有能力去完成这么伟大的使命。万能的主啊，您掌握着君王的生死，叫我遵循您的命令，那样我才不会毁了自己和那些滥用您赋予我的权力的人。以圣灵的名义，阿门！”

正式接任

多枯燥啊！在这小小的宫殿之中，日子多漫长啊！穿着黑色衣服的政府官员们坐在宫殿上，手扶椅子打着哈欠，盯着自己的前方，好像在思考为什么双脚上穿同样的鞋子，而不是一只穿长筒靴，另一只则穿着舒适柔软的拖鞋。接着他们又打起哈欠来，在楼梯上的那些侍者也打起哈欠来，而楼下的厨房里，厨师们用手指蘸着油，尝了尝食物的味道，相互问道：“这样够酸了吗，那些高贵的绅士们会酸到马上皱起眉头来吗？”

马车夫用黑色的羽毛和缰绳把马套在黑色的马车上。所有的桌子上都铺上或缝上了黑色的细平布。在老国王所安葬的灰修士岛的教堂里，仍然挂着黑色的华盖和织锦，全国各地都还在为国王的葬礼敲丧钟。送葬的队伍穿过白雪皑皑的街道，所有人都穿着丧服，只有年轻的国王仍然穿着紫色的朝服。葬礼在圣诞节期间举行，欢庆的乐声还没有结束，哀乐就把沉闷的大网撒在了泰斯科巴格。

然后，在一个天气阴沉的中午，太后的主厨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罐煮番茄。

“啊呀，天啊！今天可有得忙啦！尊贵的霍尔斯坦公爵他会来这儿作短暂停留，已经给我们送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太后殿下和格蕾塔·兰热尔公主殿下已经品尝了水果，一位名叫泰新的跑来厨房叫我们做好准备。别傻站在那儿啦，伙计们！用抹布擦一擦锅！要擦得亮亮的！”

这一天，瑞典的官员们都聚集到王宫里准备讨论国家大事。而现在桌旁的话题都是关于番茄的，所有人都在评论番茄的味道，同时，受邀的圆滑世故的老官员们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彼此说着相互赞同的话，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钩心斗角。

餐后，国王抓着拉斯·瓦伦司特德的衣服扣子，把他带到了窗户的壁龛前，像抓着一只鼻孔被穿了针的熊一样。

“告诉我，”国王急切地问道，“一个君主应该怎样为子民献身？我一直忘不掉去年春天的那场布道。”

平时瓦伦司特德说话的时候总会大张着嘴，好像在说：“啊呀！”但是国王这次提出老成而独到的问题，他一点也不惊讶，而是答道：“君王应丢掉所有小小的疑虑，将权力集于一身，变为子民的典范和意愿。我们那一次在教堂听到的是真正虔诚的祷词，但司佩格尔主教不是说所有人都只遵从自己所信奉的主吗？自太上皇的时代以来，权贵们都在为自己所得的权力而争吵不休。阿克塞尔·冯·雅戈尔、盖伦斯特纳还有，哎呀，得啦，他们在这里有内应。不过不论怎样，我总是会尽我所能地帮您，尽管您还年轻，但您还是应该从太后殿下的手里接管江山这个重担。”

站在壁龛旁边的太傅克伦姆听到这些话，用手指在湿润的窗户玻璃上写道：“太后认为那重担跟她的头巾一样轻便。”

“是的，是的，亲爱的瓦伦司特德。”这时，国王答道，“我也一直觉得我应该那样做的。作为君主，必须要掌握自己的江山，要管好江山却是非常的难，为什么难管啊！今天我想要去康莎猎熊，但为什么不能去呢？因为我还有别的事要完成，那是我的责任。对我而言，责任就是束缚，是我胸前铐着的铁链，我不可能摆脱它。责任主宰了我的一切。”

他走进自己寝宫外边的房间时，蜡烛已经点燃了。桌子上放着一个闭封着的铁盒，里边放着老国王生前的秘密和愿望。老仆人们把它放在这里有很多日子了，但他还是没能自己打开。有一天晚上，他狠狠地打开了锁，之后却又退缩了。而这天傍晚他非常想打开这个盒子。

但当他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之前那种对黑暗的恐惧感再次袭上他心头。他想象着面前放着老国王的棺材，一铲一铲的泥土往上面盖去，他现在觉得他正跟死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他把哈孔召唤了进去，请求他往火里添木柴。同时他转动了钥匙，把盖子扔了回去，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折叠着的纸。

“自己要掌握权力。”他站在那里，“要多留心你身边的重臣，他们很多人都很贪婪。很多人都只追求自己的利益，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他读完老国王忧虑的警告，都没留意到哈孔已经离开了房间。

现在他是全瑞典的国王，高层政要已经聚到他门外要求他登基了。他们的请求是出于真心的期望还是有什么目的？他们对他的爱胜过对自己儿女和兄弟们的爱吗？然而他可不能跟这些老人们直说这些，他们应该已经细细衡量过自己说的话了。他能跟那些同龄人说这些吗，那些跟他一起玩儿的伙伴跟他相处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们对这些政事可是一无所知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将独自挑起老国王的权位。没什么比瑞典王国更重要的了，在所有的瑞典国王中，他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他难道没有从上帝那里得到预告吗？这么年轻就当了国王，他未来的路还这么长？老国王已经惹恼了上帝，离开了这世间。远处传来了歌声，还有鼓和小号喜庆的音乐声。

主教是对的。主教说过瑞典是这世间最伟大的王国，她的王宫就在一个平凡的小城里，再没别的了。主教给他戴上了王冠，他戴着王冠去教堂行礼。他难道不是从出生之时，六月的那天凌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就接受它了吗？铺在街道上的毯子被他的马蹄踩出了很多洞，他送给了农民做服装，但是贵族们还得走在毯子上，政要大员们还是需要华服，还得去满足这些人的要求。为什么要去尊重那些心底其实不愿去尊重的人呢？他们都得到了国王的特许吗？需要宣誓的是那些政要，可不是他。他当国王时的起誓已经在圣坛上沉默着向上帝说过了。现在，现在他已经统治了整个瑞典了！

他走到挂镜旁，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少女一般的肌肤里的小痘痘，用手指狠狠挤压着眉毛末端。

然后他站起身来，两腿分开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骑着椅子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前进，伙计们，为你们的国王而前进吧！跳过去，宝贝，跳啊，跳啊！”

他想象自己骑马穿过一片草地去攻击敌人，有很多枪朝他的胸膛射来，但都落到了草地里。旁边的高处站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法国的国王骑着一匹白马从远方赶来，挥舞着他的帽子。

下面的大厅里，老政要们仍然站着在聊天。他们听到了撞击声，停止了聊天，听着，但克伦姆一边写一边喊道：“这只是陛下勤于政务的声音。他正在考虑要怎样回报我们这么支持他。”

瓦伦司特德不屑地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

国王在房间里转够了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门口。

“科林克！”他大叫道，“科林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刚刚为什么有想去康莎骑马猎熊的想法呢？”

快乐而面色红润的科林克轻声答道：“因为现在伸手不见五指，天气也不好，熊都还在睡，因此打猎是不可能的。要我下令牵马拿火炬过来吗？”

“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别的什么都好说，但是——”

“不，你说得没错。我们必须骑马去康莎，就因为这看上去不太可能，因为我们想要这么做。”

一会儿之后，国王骑马走过皇后大街，经过圣克莱尔墓地附近的郊区，到了一栋涂着黄漆的房子前。这里住着一位寡妇玛琳大妈，她经营着一家小旅馆。泥巴地里插着纸板当围栏，工匠们站在这上边修建城堡，夏天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之后，就在玛琳大妈家喝酒取乐。一个角落里有一栋休息室，里边有壁炉和烟囱，休息室一扇窗面对着皇后大街，另一扇则面对着里边的李子树和花圃，这时候花圃里铺满了白雪。过去几个礼拜，玛琳大妈每天都往休息室里边送食物，但她的老主顾没人知道那休息室里住着什么样的人，那个人不知有什么来头，尽管玛琳大妈没多少积蓄，但还是在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里为那个人买了一架钢琴，晚上有时候，能听到紧闭的门窗后，传来从没人听过的音乐声和轻声歌唱的声音。

国王的侍从打着火把过来了，玛琳大妈透过门的缝隙朝黑漆漆的街道上查看。

“是国王！”她叫道，跑到休息室门口，敲打着门，“来的是国王陛下！熄灯从窗帘中间偷偷看吧！”

“他的面容多么英俊啊，年轻有为的国王！”她说着，回到了她的小房间，“他的生命纯洁而高尚。但他为什么要违逆上帝的意愿，自己给自己加冕呢？这也是他会犯错的缘由，在教堂的时候，那神圣的膏药盒‘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这就是预兆。”

这天晚上之后，又过了好几个月，花园里的栗子树、李子树、灌木和茶树都返青了。从宫里到卡尔伯格堡，都立起了五朔节花柱。

国王旁边坐着的是霍尔斯坦公爵，他是来迎娶国王的姐姐海德薇格·索菲亚公主的，以结束宫廷里这难以忍受的沉闷气氛。他们经过玛琳大妈家的休息室时，霍尔斯坦公爵不经意地瞥到了大开着的窗户，看到了里边的人。

傍晚时候，出现了一个披肩领子高高竖起的人，偷偷地敲着旅馆的门，但玛琳大妈对他的态度不太友好，“戴着你的高领见鬼去吧！”她说。

他大笑着，用蹩脚的瑞典语解释道。

“我在这里的一艘德国战舰上作战，只是想来您这里喝一杯浆果汁而已！很快就会走的！”

他往她手里扔了几枚硬币，并把她推到一旁。她差点给了他一巴掌，但她数了数钱，然后就不再生气了。她把那杯糖浆放到花园的泥制的长椅上，而她自己则坐在了窗帘拉了一半的窗口偷窥新客人的言行举止。

他啜了一口果汁，脚后跟在沙子上滑了几下，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坐了一会儿之后，他觉得没人在看他，就站起身来，把高领往下拉了一下。他年轻又英俊，看上去意气风发，很讨人喜欢，他沿着小道慢慢走着。

“真是鲁莽的淘气包！”玛琳大妈咕哝道，“我猜他一定会去敲休息室的门！”

他果然去敲了休息室的门，却没打开，他于是渐渐靠近了开着的窗户，帽子则被他像骑士一般地夹在手臂下，然后他坐在窗台上说起话来，语调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这时候玛琳大妈再也耐不住了，走了出来。她走到沙路上，手指间绕着一圈线，偷偷探出头去看，同时仔细思考着自己该骂什么话。但她再走了几步，年轻人从树篱后跳了出来，愤怒地咆哮道：“哈，你这干瘪老太婆，滚开！我是霍尔斯坦公爵，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要她去干什么！”

听了这话，玛琳大妈非常惊讶，她转过身去，捶打着自己的膝盖，回到休息室，询问了里边的人，她听完那人的解释，然后拍打着膝盖，不敢相信，在她这个小旅馆里居然有如此非同寻常的事儿发生。

夏天无风的傍晚，栗子树一动不动，公爵总来这里，不论他怎么敲，休息室的门从没有打开过，但他会坐到窗台上，而玛琳大妈的围裙口袋里会多一枚达科特金币，她会在那里放果浆和酒，有一次甚至拿来一块葡萄干蛋糕，她用蛋清在上边写道：“至高无上的国王”。

这天傍晚，公爵逗留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休息室里传出了钢琴的声音。

终于，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说道：“权力，权力！为什么，大家都想得到它？为什么就你一个保持沉默？想想吧，你父亲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见，再见吧！如果你不能征服那只狮子，你就会被狼吃掉。”

公爵站在窗前，周围一片寂静，因为小旅馆里的所有人此时都已经去睡了。

“你不回应我，”他继续说，“是害羞吗？那就用什么回应一下吧。在琴键上敲一下表示肯定，但如果你小手指发抖了就表示否定，绝对的否定。”

他在小道上徘徊。夜晚的天空清爽无云，也没有光，他感觉像是身处在栗树丛中却找不着任何可采摘的果实，突然他听到钢琴和弦的音乐声，从头上摘下帽子，用斗篷包裹着自己，迈着轻快的步伐从花园里出来。

那天晚上之后，玛琳大妈一直想着黄昏要为那位绅士开门，但却总没等到人。她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金币数了起来，诅咒自己，因为她没有及时地诱惑绅士，从他那里得到更多钱。

一天傍晚，一个理发师的寡妇被埋在了玛琳大妈家附近的圣克莱尔墓地，十二个打着火把的人离开后，两个掘墓人留下来看守。他们坐在坟墓旁的木板上，说丧家的坏话。

“他们应该聪明一点儿。那老巫婆脸上盖着一顶系着黑丝带的麻布帽子，像个贵妇人一样，桌子上摆着香草蛋糕和蜜饯，我们在这里却一口酒都没得喝。”

“我在墙头看到玛琳大妈的房间里有光，我们要不去那儿讨一点吃的？”

他们走到街上，到了黄色木房子前，捶着门。

玛琳大妈拉开了一边的窗帘。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孩子们！”她见是他们，说道，“这些天没人会施舍你们，不过你们可以在我这儿得到一点钱。”

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说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给你们每人一张查理币。是的，看着吧，不安分的家伙，不论怎么揉都没事。这里有一个侍从，身份很高贵，很快你们就会知道的。通常黎明时分有很多宫廷里的傻子从这里经过，有一个年轻的绅士会到你们那里，你们就假装去搭讪，绊倒他，打趴下他，然后你们再逃跑。”

“这主意听上去不错啊！”他们答道，摸着钱币，“越是难做的事，就越想去做，不然不够刺激。”

他们回到了墓地大门前等待着，听到了玛琳大妈跟房间里的人在低声说什么。

时间变得非常漫长。一颗星星在停尸房上方闪烁着，打更人在布朗可伯格提醒人们防火，黎明很快就要来临。

玛琳大妈踩在去休息室的木地板上，木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那个宫廷侍从打扮的高贵的人走路时脚有点呈内八字状，理了理衣服上的扣子，下楼来到了掘墓人这里。

皇后大街尽头的小巷里传来喧闹和马的踢踏声，宫廷里的人出来了。最前面的是科林克，他喝得醉醺醺的，只能死死抓着马的长鬃毛来保持平衡。他的后边是国王、霍尔斯坦公爵还有十来个骑着马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剑，穿着衬衣。国王喝酒喝得醉疯了，剑戳碎了窗户玻璃，推翻了告示牌，砍烂了木门。他无须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他现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没人会责备他，谁又敢去责备！晚餐时他打翻了侍从手中盛点心的盘子，把蛋糕的碎屑涂到他们的衣服上，那样他们衣服上白色的污渍像是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无法忍受的旧时代已经过去了，老人们打着哈欠，想吸鼻烟的时候就吸，他们再无须参与什么活动，所有大事都与他们无关。国王致力于把老王国变得朝气蓬勃，充满活力，整个欧洲都会震惊的，现在他就是全瑞典的主人！

这时候，那个不知名的高贵的侍从打扮的人自己躺在了墓地大门前的地上，两个掘墓人尽情地折磨、欺负他，抠着他的喉咙。

“谁在那儿？”国王喊道，并去追两个掘墓人，他们则从坟冢和十字架之中逃了出去。国王紧紧跟着他们，刺了他们中一个人的左臂好几剑，血液流了出来。最后，为了防御，他们举起了寡妇填了一半的坟头上的一块木板。见此情景，国王大笑着放了他们，又回到了墓门旁。

“是宫里的人？”他询问着爬起来的宫廷侍从打扮的人，“什么，你居然那么糊涂，忘了我们这时候是不戴假发的吗？没关系，坐到我们的朋友科林克后面去吧，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快去！”

这一群穿着衬衫的人，跑过街道和山坡，挥舞着手臂，国王摘下他的帽子，用剑把它砍成了两半，在那些闻声而到城门边的半睡半醒的居民们中间穿梭，叮叮砰砰的声音敲醒了马歇尔·斯特恩伯克将军，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穿着睡衣走到窗前，低着头开始悲叹，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就是生活！”霍尔斯坦公爵大声喊道，“把帽子扔出来！我们要是能带上所有喜欢国王、追求国王的女人就好了！把发套扔出来吧！踩着马镫往你们的马头上撒尿！哈，来呀，伙计们！见你的鬼去吧，维瓦特·卡罗勒斯，瑞典国王，自由的国王！”

衬衫飞出来了，帽子、头套和手套都被扔到了街上，马儿们火速跑了出来，蹄铁都能溅出火花来。

疯狂的骑士们回到城堡，从马鞍上跳下来，让马儿以最快的速度狂奔。在楼梯上，他们打烂了灯罩，对着维纳斯的大理石雕像开枪。

“上啊！”国王叫道，带着所有部下冲进了小教堂，狠狠地抽打教堂里的所有人，“周日要揍他们一顿！”

公爵拍打着地面要求大家安静，科林克将色子扔到祭坛里，一只手伸到嘴旁以保持沉默。

“亲爱的听众们！”公爵开始说道，“我高贵的妻弟将于今天上午这时候来做出他心灵的选择并告知他忠诚的臣民，没什么比这事情更严肃的了。想想那些主动示好的女人！那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女人，跟她可爱的母亲一起流浪到这里，尽管自城堡被烧毁后，这里再没什么可供她居住的地方了！哎哟！有傻瓜说，这个女的只比陛下大了八岁。还有符腾堡公主，她已经过来祭奠先王陛下，她胸口不舒服，葬礼的时候经常咳嗽！就搜皮梅克伦堡格拉博公主，她跟她母亲一样，也想要爬到国王的怀里。还有蒲露莎公主，她才比陛下大两岁，还有丹公主，小金丝雀儿，才比陛下大五岁。她们都醉心于追求国王，精心打扮自己，美化自己的形象，这都是因为爱情使然。”

国王觉得有些难为情，回应道：“我不是常说四十岁前不考虑结婚吗？”

公爵察觉到国王有点难堪，朝从旅馆里出来的宫廷侍从打扮的人眨了眨眼，又开始敲起地板来。

“很好。瑞典的国王陛下果然只爱荣誉和子民，而不好女色。所有人都去死吧！我要是瑞典国王，我就会召集所有美女来我这儿寻欢作乐，把那些老家伙们吓一大跳。我是说真的！她们会坐在我们面前的马上，跟我们待在一起一直到天大亮了为止。但是，我好像还能说一会儿！跪在椅子上！嘿！打破陈规，突破现状！猛跺地板！天啊，拿水过来！国王渴了！拿水或果酒来，只要果酒，果酒！”

国王面色发白，手放到额头上。别人在旁边涨红了脸跑来跑去他都无所谓了。从心底而言，他也许并不深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们喝醉了相互指责大骂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没有人说他什么就好了，他可是上帝派遣来的君主。

“够啦，伙计们！”他喊道，想把剑插进鞘里，却发现剑鞘不见了。因此他十分冷静地把剑插进了外套里，坚定地朝门外走去。

公爵拽着那个不知名的宫廷侍从打扮的人的手臂，低声说了些什么，用手比画了几下，侍从打扮的人马上跟着国王，为他打开了门，跟着他回到宫里。

“我绝不再喝酒了！”国王想道，“我可不能忍受人们对我指指点点，说我说话结结巴巴，走路要侍从扶。我要比他们更受人尊敬。果酒也不比啤酒好喝，这也要看人的习惯。真正聪明的人喝的是水。”

他们一起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到了他的寝宫，瓦伦司特德和几位其他高官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瓦伦司特德噘起了嘴。

“早晨六点。”他说，“这是我们通常来商讨政事的正常时间。”

“如果有什么犯罪案例，我就会早点到。”国王回应道，“不然我不会这么早上朝，我应该想我要做的事。”

他没有像他父亲一样，喜欢上玩扑克，他像仕女注意宫廷礼节一般地注重自己的尊严。他微微笑着点点头，直接走到了官员们面前，这样他们不得不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把一个孩子扶上宝座就收获了如此回报！”他们愤懑不平的声音瓦伦司特德都听在耳里。

而侍从打扮的人却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这可逗乐了国王。他靠在他父亲之前收集珠宝和其他无价之宝的匣子旁的高床上，现在那匣子里装的都是保存在大象宝库的宝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侍从，“你为什么不回答问题？”

侍从喘着粗气，不断拉扯着自己的衣服。

“哎哟，回答我呀，伙计！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你几乎是背对着我的，我都看不到你。”

然后侍从走进房中，摘下头上的假发，扔到床头柜上，答道：“我叫罗达·德乐维利。”

国王这才发现这侍从居然是个年轻的妇人，眉毛漆黑，她黄色的头发用卷发器烫过，嘴唇旁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扑到他面前，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热切地吻着他的左脸。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失去了自控能力。他眼前冒着火光，脸颊变成灰白色，双手垂在两旁。他只看到少妇的外套胸部以上没有扣上，露出了里边的蕾丝。她继续紧紧拥抱着他，一直吻着他的唇。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一点点地举起双手，把她的手臂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朝少妇鞠了一躬，退到一旁，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抱歉，女士！”他的脚往后蹭，跺了一下，每退后一步就鞠一躬，退得越来越远，“抱歉，女士，很抱歉！”

之前她想说的话，一直都在她心底盘旋，而现在她却忘得一干二净。她随意地说着，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仁慈一点儿，先生！要是上帝因我的行为而惩罚我，他会遗憾的！”

她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在马背上见过你，先生，我在我住的地方的窗前见过你。在我来这儿之前，我想象过见你的情景，我的男人，亚历山大。”

他立刻走到她身旁，扶着她的手肘，非常绅士地把她带到一把椅子旁。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请坐，请坐！”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微微皱着眉，热切地看着他，然后轻松地大笑起来。

“啊，哎，先生，你真是绅士，跟那些牧师一点也不一样。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正眼看人而不蔑视他人的瑞典人。你的亲信们喝酒、掷色子、玩女人，而你什么也不做，甚至看都不看一眼。我们还是好好说话吧，先生。”

女人的香水味、头发的味道让他难受到差点呕吐。她的拥抱，她温暖的手，让他像碰到了老鼠或一具尸体一样感觉恶心。作为天之骄子的国王和一个男人，让一个陌生人触碰到他的衣服、脸和手，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和玷污，而这个女人现在把他控制住了，让他无法脱身，那么这个直接碰了他的人马上就变成了他的敌人，他想要征服她，希望能把她压倒，以示对她的惩罚。

“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继续说道，“我的牧师就爱上了我。他颤抖着双手，不断自言自语，念着祈祷词，我就跟这疯子玩儿，骗他。先生，你跟他太不一样了！你没有回应我，你非常平静，先生。就是这样，从里到外都透着正直。”她玩笑似的大笑，“哈哈哈，我都不知道是否能把这称为正直。”

他想要把手抽出来，不断使着劲。这几个礼拜，公爵、随从和侍卫们都在他耳边推荐那些漂亮的女人，这个，也是他们背后给他找的？那么，他就不能有一点清静的时候吗？

“抱歉，女士！”

“我知道，先生，你可以坐着好几个小时欣赏版画，你尤其喜欢那里面个头很高的年轻女士，也许只是因为你继承了你高贵的祖母的艺术特质，但你会一直那样吗？我又不是个死人，先生。”

经过不断挣扎，他用力挣脱罗达·德乐维利的拉扯，把她从椅子里拉了起来。

“不，你是个活的随从，女士，我命令你下楼去，把我的同伴们送到东边的前厅。”

她马上看出自己的意图无望，嘴唇旁的阴影更深更重了。

“遵命。”她回应道。

只剩了国王自己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他有一点生气。这次意料之外的插曲让他酒意全消，他不希望像个不胜酒力的人一样，晚上通宵达旦之后就去睡了，而是想一直玩儿乐下去。

他脱下了外套，手里拿着剑，穿着衬衫去了东边的前厅里。

这个房间里满是已经干了的血渍。地板上坑坑洼洼里都是血液，墙上的人物肖像画，眼睛都被挖空了，上边挂着头发，还有长长的血迹。

外面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牛的叫唤声。一只小牛犊被牵到了地板中央。

国王狠狠咬着下嘴唇，都发白了。随着一声口哨，牛转过了头。它闻到了血腥味，就把头伸出了玻璃破碎了的窗口，看着路上的行人。

同时，公爵在门外低声急切地跟罗达·德乐维利在说着什么。

“那么，没人能征服我高贵而固执的妻弟了。可爱的老哈妮很爱讲烹饪和美食，但那好像一点用也没有。他要不是继承了他父亲的冷漠，就会变成一个瑞典的魔王。他要不能变成神，就会变成魔鬼！小巢穴要是容不下大鸟，他就会摧毁这巢穴。嘘！有人来了。不要忘了！今晚九点在玛琳大妈那儿见，备一点无花果和葡萄干！”

他们身后的楼梯上，忠实的老仆人哈孔牵着两只羊出现了。他站在那里双手一摊，焦急地叹息道：

“唉！他们把我的小主人怎么了啊？在瑞典的国王家族里还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万能的上帝啊，不要再给可怜的我们更大的灾难，因为不论是瑞典人还是我们的君主都希望过上宁静的生活。”

仲夏征兵

两个小女孩儿抬着一个筛子站在草地上，旁边一块长满了苔藓的石头上，他们的哥哥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懒洋洋地半睡半醒地坐在那里，今天刚刚过二十岁的生日。他的未婚妻小乌里卡来家里帮忙，用镰刀砍下松枝放在筛子里。两个小女孩儿伸出双手抱松枝，竭尽所能地帮乌里卡，融化的雪水从桦树和桤树上掉落下来。

“喔，喔，这么好的天气，连姥爷也出门了！”看到姥爷从下边的大房子走出来，乌里卡喊道。

两个小女孩儿也开始欢呼雀跃起来。她们合力提起筛子，朝大房子跑过去，筛子摇晃着，她们唱道：

春天的鸟儿呀，歌声多么美妙

来吧，小牧羊女，来吧！

今晚我们要在这小谷里唱歌跳舞

围篱的另一边是邻居家的地，雇农埃利亚斯从树林里带来了最后一捆木头。水从他的木屐上滑落，两头红色的牛犊银角和约曼，它们的轭架上挂着花楸树枝辟邪。埃利亚斯也开始唱了起来：

春天的鸟儿呀，歌声多么轻快

来吧，我的小羊羔，噢，来吧！

花儿们今晚将破土而出

但他唱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而是弯腰对围篱这边的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说：“打猎时候的火药味真难闻，烟囱里又掉烟尘，看来还会持续冰冻。”

大房子的门前有一个茅草棚，棚顶的茅草很乱，夏天，家里在这里会养一只羊。姥爷穿着一件灰色的双排锡铅合金扣大衣坐在下边的长椅上，乌里卡领着两个小女孩儿过去向姥爷问好。他们穿着的粗布衣服是家庭手工用越橘汁染的，小女孩儿每曲一次膝，就会在湿润的台阶上印上紫色的圆圈。

祖父用手背抚过乌里卡的脸颊。

“孩子，你一定会成为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的得力助手。”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姥爷。这庄园很大，这里有很多地方需要管理，而我还不习惯。”

“啊，是的。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那么小就失去了双亲，真是遗憾了，他的姨妈和我是他仅有的亲人。而现在我们每天仍然要照顾他，还有你，孩子，你必须要学着掌管这个家。最难管的就是那孩子了，他身体不太好。啊，亲爱的孩子们，感谢上帝赐予我们这美好的一天和这和平的时代！”

姥爷闻到了燃烧的杜松的烟味，骂了几句，因为木头潮湿，这样会产生很多烟尘。

他身后的厨房窗口里站着他两位女儿，为一头病了的小母牛在调制海狸香和月桂树叶浆。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银灰色的头发都被梳到了脑后。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她们问乌里卡，“记得告诉他晚餐有他最爱的蜂蜜布丁蘸糖浆，还有青葱猪肉。”

“好呀，好呀。”姥爷听见了，说道，“今晚让仆人们休息休息吧。”

乌里卡马上去了仆人房间，仆人们都在这里捡短麻线，但还没捡多少，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年轻稚气的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但是，乌里卡！”姥爷叫道，“我看不清楚这个，乌里卡！过来，乌里卡！”

她把刚刚还在手里的钥匙挂到了门后，走了出去。

“那里不是有人骑马过来了吗？肯定是邮差来了。”姥爷问，“我已经三个月没收到过信了。等信真等得心慌！看看他，看看他！他正在包里翻着呢！”

邮差停在了阶梯前，拿出了一个封好的折叠的信封。

姨妈们到了姥爷两旁，给他戴上了老花镜，他的双手却颤颤巍巍地，打不开信封。大家都很着急，想马上看到信的内容，乌里卡就帮姥爷打开信封，并靠在姥爷的手臂上，指着上边的文字，给大家念了起来。

终于，她紧握着双手，盯着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所在的方向，眼睛里涌上了泪水。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她大喊道，从沙地上跑到草地上，“真不敢相信，天啊！”

“出什么事了呀？”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吐掉了含在嘴里的干草，他面色清秀，声音很好听。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你不知道！丹麦要进攻霍尔斯坦，国王下令征兵，你在应征之列！”

他跟着她回到了大房子里，她则拽着他的手腕。

“亲……亲爱的孩子们！”姥爷结结巴巴地说，“我耄耋之年还遇到了这样的灾难！我们要打仗了！”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站了起来，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回应道：“我不会去的。”

姥爷在阶梯上焦急地直跺脚，而两位姨妈也在他旁边来回地走动。

“你已经在应征之列了，亲爱的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也许要雇另一个人同去。”

“那当然再好不过了。”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平静地说。

他走进了大房子里，而乌里卡用围裙擦拭着眼睛，倒在了床上。

晚上，吃过蜂蜜布丁之后，他们围坐在桌子旁，姥爷通常是要赶制一百张网，但他今晚一直在发抖。

“斯德哥尔摩肯定乱成一团了。”他说，“芭蕾舞会、假面舞会，街上铺着地毯，各种各样的小丑、巫师随处可见，这样铺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都听够了。钱用光了，国王就开始卖王冠上的宝石。现在我们的陛下一定学到什么了。”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回到了烛台旁，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两位姨妈和乌里卡则清理着桌面，乌里卡眼睛都哭红了。姥爷点点头，咳嗽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话。

“已经过去的和平的日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贪婪和敲诈，最坏的家伙们则阴谋篡位。我想这些权贵们现在就手足无措啦，哈哈！你们应该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奉命去参过军。来到战场上，战鼓敲响了，军旗飞扬，战马披着绣着花纹的长马鞍，我们身着佩着穗带的大衣，整装待发。”

姥爷拿起纱线想要系好，却又丢到一旁，站起身来。

“你要是见过那场面就好了，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在月夜里，我们出征前站在冰天雪地里唱着圣歌，我认出了纳尔金人镶有白色滚边的红色军服，像是皱了的郁金香一样，还有克鲁努贝里人的黄色军服，卡尔马人的灰色军服，达拉那人的是天蓝色的，西哥特兰人的是黄色和黑色的，当然还有穿着其他服装的很多人。战斗即将开始，但大家都一片沉默，一切肃穆而简单。”

房间里顿时一阵沉默。

然后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说道，好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如果衣物和装备都很好，也许在军营就过得不错了。”

姥爷摇了摇头。

“你身体不好，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穿越整个王国去丹麦，这路途太遥远了。”

“是，长征我走不了，但要是有埃利亚斯和棕色的长马车也许可以。”

“你当然可以把他们带去，任何时候都可以使唤他们，但你没有带桩和钩子的布帐篷，还缺少其他的一些必备品。”

“路上埃利亚斯会给我买的，至于军服，我自己有。”

“等一等，等一等。”姥爷变得热切起来，穿过房间去打开衣柜，“乌里卡，过来，乌里卡，再读读那封信，圣上在穿着上还有什么要求。”（他鞠了一躬）“就放在桌子上！我们这儿有镶着铜扣子的大衣，还镶着绿呢滚边。是的，还有防护衣。就读一读外套的部分！”

乌里卡剪掉了一截牛油蜡烛的烛芯，然后双手挡在了眉毛上方，大声而平静地读道：“蓝色的短装，红色的衣领，镶着红色的呢子衬垫，前边有十二颗铜扣子，上边有四颗，口袋下边还有三颗，衣服两侧各一颗，每个袖子上还有三颗小一点的。”

“八——十二——对了。现在读一读有关裤子的。”

“裤子是用鹿皮做的，三颗扣子上都镶着麂皮。”

“家里有一条，但是薄了，很快就会有洞了。不过，埃利亚斯在路上会给你买一条新的。还有帽子和手套，它们在哪儿？”

“在门口的箱子里。”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答道。

乌里卡读道：“很大很长的黄色牛皮手套，很硬很结实，还有鹿皮或山羊皮的。还有优质的瑞典皮革蜡做的鞋子，还有鞋带。底部和鞋中底有鞋垫，鞋扣是黄铜的。”

“鞋子和皮革蜡的靴子在这里，还很好。你可以用我的马刺。你会是个很俊的瑞典战士，亲爱的孩子。”

“领带—— 一条黑色瑞典羊毛呢的，两英尺半长，九英寸宽，两头各有一条半码长的皮革绳，还有两条白色的。”

“埃利亚斯会在厄勒布鲁给你买的。”

“手枪——四把。黑色的皮革枪套，上边镶着细平布。”

“你一定要带上我的枪，还有大刀，护套是牛皮的，刀把是麋皮的。瑞典的士兵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必须也得想想埃利亚斯要带的东西并把它们都装进背包里。”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双手一摊。

“我现在最好上楼去好好休息一下。”

这会儿大房子里有了争吵声。每天这里都有敲敲打打的声响，壁炉里在烧火，晚上则点燃了蜡烛。唯一黑暗的地方就是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的房间。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只有他去睡了。天亮了，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姨妈们叫醒了他，给了他一点热水在床上喝，因为晚上她们听到他咳嗽了。

他下楼来到客厅，大家已经都起来了，就连男仆女佣们都在，桌子如往常一样摆在那里。他们一起吃早餐，什么话也没说，但吃过饭后，他们起身给姥爷拿来了《圣经》，乌里卡读《圣经》的声音哽咽，她停下来之后，姥爷双手扣在一起，闭着眼睛说道：

“跟我的先辈们一样，在这离别的时刻，我也把手搭在你身上，我的外孙子，祝福你，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我哪天就死了呢？至高无上的上帝啊，我在这里祈求他会带给你荣耀，我们所忍受的苦楚会让我们这个小国变得更繁荣富强。”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站在桌子的一角，用手指托着盘子，忽然外边传来马蹄声，棕色的长马车已经在外面了。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坐在埃利亚斯旁边，穿着外祖父的狼皮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因为春天里，屋檐和树上都有露水。

“这是黄油桶！”姨妈们说，“还有面包袋。听着，埃利亚斯！座箱里有方块蛋糕还有水瓶。如果压力太大，任务很紧，亲爱的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别忘了回家来！”

但是外祖父插进了她们之中，双手搭在了马车后面。

“箱子在右边吗？现在看一看！有刷子、掸子和刮刀，有粮食包和水瓶，这些都是必备的。箱子里还有罗盘、刀和勺子。”

乌里卡就站在他们身后，但没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轻声说：“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夏天的时候，我傍晚会出门在黑麦上刻下快乐线和悲伤线，第二天早晨看哪一支长得最高——”

“现在都好了！”外祖父插话道，都没听到乌里卡在说话，“愿上帝保佑你和埃利亚斯！”

路旁站着很多农民和工人。

埃利亚斯举起鞭子，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则把手放在了缰绳上。

“这一路也许不好走。”他说。

“现在自由了，”埃利亚斯回应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的手缩回袖子里，人们沉默着看着马车离开。

几个礼拜过去了，树都开花了。军队慢慢地穿过荒无人烟的瑞典，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穿着大衣坐着睡在埃利亚斯身旁，神情平和，羊毛手套都湿了。从兰斯克鲁那出来之后，棕色的长马车就落后于整个队伍，马儿站在阳光下，在壕沟旁吃草。马的主人和同伴肩并肩地睡在一旁。

马儿因牛虻而受惊，水被泼到了壕沟里，有几个乞丐开始对睡觉的人开骂，但他们仍然坐在那里睡，似乎一点也没受到干扰。

然后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骑着马赶过来，戴着亚麻色的大号假发，停在了他们的马车旁边。

埃利亚斯用手肘推了推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拾起了缰绳，而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根本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是哼哼唧唧地说：“好的，继续赶路吧，埃利亚斯！我想在经历磨难之前好好休息休息。”

埃利亚斯又推了推他。

“起来，起来！”他低声唤道。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马上就变得面红耳赤，站起身来，还没下车就向来人行礼致意。

他马上想起来之前看过来人的照片，正是十八岁的国王。然而他变得真快！这个高贵而威严的年轻人是几个月前砍牛头、打破窗户的小孩子吗？他居然长得这么快！他个头还不到自己的一半，脸很小，但是前额很高，蓝色的眼睛很大，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这位绅士应该脱下外套，那样我才能检查他的军服。”来人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地已经返青啦。”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费劲地脱下外祖父的上衣，累得气喘吁吁的，国王仔细检查了外套和扣子，感觉了衣服的材质，拉扯并数了数扣子。

“很好！”他用老成的语调说道，“现在我们都是新兵。”

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茫然地盯着马车的轮子。

然后国王慢慢地继续说道：“几天之内，我们就有可能要面对敌人了。有人告诉过我，在战场上，没什么比干渴更难熬的了。如果这位绅士你偶然在战场上见到了我，就上前来，把你的水瓶给我。”

国王再次骑上了马，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就坐下了。他没有热爱也没有憎恨，既没有担心，也没有过度兴奋，只是在思考着国王的话。

睡的时候他把大衣放在了自己和埃利亚斯之间。黎明时分，马车终于驶入兰斯克鲁那时，大部队已经支好了帐篷。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四处找寻着自己所梦想的盖着桌布的桌子，但他却只看到沉默寡言的一大群人，相互握着手，看着厄勒海峡，海浪不断冲刷着天边的云，瑞典的军舰上飘扬着各种各样的旗帜。

第二天早晨埃利亚斯就把马和马车都送到了牲口棚，因为国王已经控制了所有的船，只有在船队启程之后才能跟一艘渔船去泽兰。国王一直站在海滩上，几乎已经到了水里，嘎吱作响的钢缆把巨大的船锚抛出水面，泥土到处飞扬，船开了。桅杆上，风帆鼓起来了，阳光照耀着船上的灯笼和船尾的玻璃窗上，反射出金光。海上波涛翻滚，闪着金色的光芒，大帆船的影子也随之摇曳生姿，船上的三叉戟遥指向了海岸那边奇异的未知的土地。开出去了好久，那种云雾缥缈的景象才逐渐散去，海面一片澄澈蔚蓝。

然后，国王就忘乎所以了，他身体里男孩儿的本性又恢复了，他开始拍起手来，他站在船尾的灯笼前，周围都是跟他父亲年纪相当的头发灰白的军人，他们也微笑着拍起手来。就连主教大人爬上木梯也跟海员一样敏捷。这里再没有长幼之分，也再没有人争风吃醋，都是朝气蓬勃，斗志昂扬。

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音乐和鼓声也同时响起，刀都从刀鞘里飞舞出来，海军将领安卡斯特纳也在喇叭里喊话，十九艘战舰上和百艘小一点的船上都响起了歌声。

埃利亚斯看到阿克塞尔·弗雷德里克在船上，正坐在外祖父的外套上，周围满是废弃物、尘土等。但埃利亚斯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慢慢地站了起来，跟别人一样挥舞着刀，看着舰队在水上消失，他的手在眼前挥舞了一下，摇了摇头。

埃利亚斯转身面对着牲口棚，抱怨道：“他身体这么虚弱，要是没有我，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呀？”

几天之后，埃利亚斯独自一人赶着马车来到了斯莫兰。他一经过那个睡着了的守城门的官员，那些农妇们就认出了他是瑞典人，便打开了家门，相互问着瑞典人是不是真的占领了泽兰，听说国王已经为这场胜利亲自下跪感谢上帝，但却因害羞而结结巴巴。

他只是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并没有说话回应。

他一天天地往北方走，紧拽着马车旁的缰绳，马车上盖着一块旧帆布。

终于，一天傍晚，他走回到了大房子前的树篱前，一听到马车的声音，大家就都认出了这个声音，他们惊讶地聚集到窗边，外祖父走到外边的台阶上，乌里卡站在了院子中央。

埃利亚斯手握缰绳，慢慢地走着，马儿则站在了台阶上。

然后埃利亚斯小心地从马车上揭下帆布，露出一具长而窄的棺材，棺材盖上有一个山毛榉树叶编成的黄色叶环。

“我把他带回来了。”埃利亚斯说，“他把水瓶递给陛下的时候胸口中了一枪。”

女算命师

在里加的一个碉堡里，一名八十岁的老妇人正坐在里边纺纱。她长长的手臂静脉突出，强劲有力，胸部如一个男人一样平整。额前飘着几缕银发，头上裹着一块布，像戴了一顶圆帽子。

手纺车吱吱呀呀地工作着，她的孙子，一名号兵躺在炉火前的石地板上。

“奶奶！”他说，“您纺线的时候不能唱歌吗？除了抱怨和责备，我再没听您说过别的。”

她转过眼去尖锐地瞥了他一下。

“唱歌？那要唱你妈吗，她被人带去了莫斯科；还是唱你爸，他们把他吊在了桥上那房子的烟囱上了。我要诅咒我的诞生，诅咒自己和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你说说看，哪个有好声望的人不会骂人的。”

“如果唱歌的话，您就会开心起来的，奶奶，今晚，看到您开心了，我也会很高兴。”

“那些你看上去挺高兴的人都是骗子。所有人都是痛苦的不幸的，撒克逊人居然来占领了我们的城市，这真是我们的耻辱。今晚你为什么不离开去完成你自己的任务，反而在这里懒洋洋地躺着呢？”

“奶奶，我就走了，您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话吗？”

“我要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我就得揍你小子一顿。你不想让我给你算命吧？他们不是都说我是女算命家吗？我告诉你，你眉毛上的曲线就预示着你会早死！我能预见未来，但我所见到的都是邪恶和低俗的欲望。你比我更糟，而我又比我母亲更糟，后生总比先生糟。”

他从地板上起身，往火里添了点木料。

“我会告诉您，奶奶，我今晚为什么在您这里休息，我为什么要您说一些好听的话。老总督今天已经下令今晚之前，所有女性，不论老的少的，疾病的还是健康的，都要离开，这样男人们才有足够的粮食，那些拒绝离开的只能去死。您几十年来都没离开过这儿的院子，最远都不过是那边的仓库，现在怎么能被赶到树林里挨饿受冻呢？”

听了这话，她哈哈大笑起来，转动纺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哈哈！自我遵令看管仓库和陛下的宫殿之后，我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那你呢，詹？再没人给你烤面包了，没人给你在长椅上铺床了，你就不担心吗？孩子还能担心什么呀？荣耀归于主，求主宽恕我们的罪过！”

詹用手揉着他棕色的卷发。

“奶奶，奶奶！”

“去吧，让我安安静静地把线纺完，我会打开门自己出去自杀的！”

他朝纺车走了几步，但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纺车一直不停地吱吱呀呀，直到火炉的火熄灭了为止。第二天早晨，当号兵詹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座城被围攻了很久，但防守严密，一直也没被拿下。禁令下了之后，所有的女人都出了城，进入了二月的茫茫雪地里，那些身子弱和病重的就跟着运垃圾的和马车出去了。整个里加变成了男人的王国，他们没有什么给予那些乞讨的女性，不时还有人偷偷翻墙出去。男人们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解决，饿极了的马相互撕咬，或者吞噬马槽，在木制的墙上咬出很大的洞来。城郊不断开火，晚上战士们常常会被警报声惊醒，从房梁上抽出刀剑准备冲锋陷阵。

然而，傍晚号手詹回到曾经跟祖母住的房间时，他几乎总能发现折叠椅已经改成了床的样子，而且旁边的椅子上总有一碗霉干肉。这件事他对任何人都羞于启齿，但却非常担心。他认为他的祖母已经被冻坏了，她因之前对他强硬的态度而后悔，于是都没有休息一下就再次出门了。他惊恐得瑟瑟发抖，很多个夜晚，他都不吃饭就靠在雪墙上睡觉。他暗自祈祷，以求获得平静，但他看到那仍然整洁的折叠椅和空空的椅子时，他就会再次陷入焦虑之中。然后他会坐到纺车前，轻轻地踩踏着，听着自他出生时就日日都在听的吱吱呀呀的音乐声。

一天早晨，七十五岁的总督艾瑞克·达尔伯格听到了激烈的枪声。他不耐烦地起身，丢下自己在查看的地图和防御模型图。他虽然面容憔悴，但仍然能看出他年轻时的俊美，不过年轻时柔和的面容已经生出了皱纹，狭窄而紧闭的双唇显出几分肃穆。他整理了一下头上巨大的发套，双手颤抖着抚过稀疏的胡须。他走下楼梯，手杖重重地敲击着石地，说道：

“啊，我们瑞典人，瓦萨王国的近亲，过去一直纷争不断，最终却只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害怕黑暗的民族，我们的内心里有一颗黑色的种子，多年来已经长成了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大树，结出了苦果。”

他走得越远，情绪就越发激动，终于到了墙前，就不再开口了。

有好几个营升起了旗，奏响了军乐，但之后枪声就停止了，门口涌入了返回的大批疲惫而流着血的人们，他们刚刚打跑了来袭击的敌人。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瘦弱的老人，他自己胸口有一个红色的刀伤，怀里还抱着一个像孩子一样瘦小的人。

艾瑞克·达尔伯格把手放到自己的眉毛上方仔细查看，伤者留着棕色卷发，这不是城堡里的少年号手詹吗？

疲惫的老兵靠在城门口的石头上，身上带着伤，受伤的人则躺在他膝头上。有些士兵弯腰查看伤口，揭开了伤者胸口血渍斑斑的衬衣。

“什么呀！”他们喊道，后退了一步，“居然是个女人！”

他们疑惑地弯下腰去，看着她的脸。她面朝着墙，头巾掉了下来，她的银发也随之倾泻下来。

“是那个女算命师贾娜尔！”

她喘着粗气，努力睁开混浊的双眼。

“我不想把那孩子独自一人留在这邪恶的世界里，但当我换上男装日夜为这里的其他人卖命的时候，我想我没有做错。”

战士们和将领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艾瑞克·达尔伯格，她显然违反了他的命令。他继续冷冷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手中的手杖颤抖着，敲打着石头铺成的过道。

他慢慢地转向士兵们，薄薄的嘴唇里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别看了，都走吧！”他说。

法国佬

一辆敞篷马车陷入了波兰的沼泽地里，马已经挣脱了绳子。车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他刚刚在军队里升了级，同伴们都叫他法国佬，因为他以前跟着贵族老爷去过法国，也在那儿学习了一些当地的礼仪。奥克斯胡福德上尉和几名中尉还有士兵们都在外边等待着，暴风夹着雪花刮到他们脸上。

“马车和箱子都应该丢掉。”奥克斯胡福德说。

法国佬打开了箱子，拿出了自己所能带的一切。

“多么五彩斑斓的晨衣啊！做工精细又漂亮！”奥克斯胡福德和中尉们叹道，“多么小巧的拖鞋！还有漂亮的帽子！”

“那是一份礼物，是——”

“把它扔掉！”

“是妈妈给的。”

“看那顶小假发！”

“还有中号的！”

“还有大号的！”

奥克斯胡福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拖着他。

“我说，把那些都扔掉！”

法国佬苍白的面容立马涨得通红，他一手按着刀。

“上尉大人，这么重——”

“您这么重要的人物会耽搁我们出征的，您觉得呢？”

“不是的。我要说，像你们这样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当然不应该穿着这么破烂的衣服，连晨衣都是好多年前的！”

“真是胡扯！像个女的！去你妈的！”

“上尉你太不尊重我了，但我是有教养的，我曾经游历法国，是的，还跟沃邦（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著名军事工程师）面对面地交流过。”

“那沃邦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啊？”

“对，我就是问这个。”

“‘滚一边去！’他说，因为他正要出门，而我就站在门口。”

“天啊！天啊！快点儿从马车上下来！过来，你们两个家伙，把这家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

法国佬把拖鞋和假发都卷进了花斑纹晨衣里，并把衣服背在背上，把一副长柄眼镜推到鼻梁上。

他下了车，瘦削的奥克斯胡福德站在他面前，面色红润，下巴上长着黑色的小胡须。

“听着，先生，你想在战场上干什么呀，想干出点名堂来吗？”

“虽然出身不好，但我还是想往上爬。谁知道我哪天会功成名就呢？”

“你想得美！在这里就没人提过要建功劳，但大家都必须要竭尽所能。”

奥克斯胡福德已经骂了他很久了，骂着骂着，他坚硬的心开始融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不少：“大胆地去干吧，你应该能上战场的！我们已经改造了不少像你一样的瑞典人。在那小树林子里，有一所大房子前边有洁白的阶梯，你要去那里侦察。我们总共还剩了不到二十五人，所以不能派人跟你一起去。用心侦察敌情，我们就能取胜！”

奥克斯胡福德带着小股人马离开了，而法国佬则背着衣物来到了房子前。

他什么人也没看到，犹豫不定地靠在了背风处的墙上。他全身湿透了，感觉很冷，但更要紧的是他的靴子里塞满了泥土。他难道不能从窗口里查看房里的情况吗？他最希望房里有一张干净整洁的床，铺着丝质的床罩，旁边还有脚套。

房子的下面横着一张漆黑的门，他十分谨慎地靠着墙移到了旁边。他擦了擦湿漉漉的眼镜，谨慎地探出头去观察。

里边传出动物踢踏和嘶鸣的声音，他看到一对亮闪闪的眼睛。他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他后退了一步，抽出了刀。一匹黑马冲了出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后蹄扬起的雪花在空中飞舞。

“我可驯服不了这家伙。”法国佬想道，“如果战士骑着这样一匹烈马，马儿死去的主人会在沼泽里出现，偷偷到战士身后，把他从马鞍上揪下来。晚上他们烤火的时候总是讲这样恐怖的故事。”

他用刀吓跑了马，然后走了进去，推开了对面的一扇门，这样光线更充足。这下他才发现房子四周都是门。

马又嘶鸣着跑了回来，法国佬又把它赶了出去，然后他走了出去，靠近窗口，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佣伸出头来。

“斯坦尼斯洛思王或是撒克逊醉鬼的朋友是住这里吗？”他问道。

“这里是住了一个老隐士，不过他既不是什么人的朋友，也不是谁的敌人。”

“很好，那他不会反对一个冻坏了的瑞典士兵加入吧。”

女佣离开了，一会儿之后又带着一个梯子回来了，他顺着梯子爬了进去。

房间很大，木制的椅子很粗糙但却很干净，靠在墙边，墙上空空如也。他想用刀鞘把一把椅子推回去，女佣立刻把它搬到了之前的位置上。两个身着蓝色衣服的小姑娘跑了进来，什么也没说又消失了，她们卷发，面容苍白。一旦有一个人落后了几步，就会马上跑到另一个身旁。她们相互推推挤挤，用长长的手指摸索着，尽管是大白天，她们手中却提着两盏亮着的灯。

女佣替他清理掉了靴子里的泥土，擦干了地板上的湿鞋印之后，轻轻地小心地打开了去另一个房间的门。

“脚步轻点儿！”她低声说道。

那边房间里站了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着晨衣，鼻子又尖又长，头发很卷，洁白的手指上戴着很多钻石戒指。

法国佬坐在他的衣包上，透过镜片打量着那个人。那人被法国佬的神态逗乐了，于是他双臂摊开，深深地弯下腰。

“我很有礼貌的。”他说，“有这个荣幸认识您吗，善良的先生？”

“请坐吧，好心的先生。我不过是个被人遗忘的隐士罢了，既然您是个高贵的绅士，我会跟您讲一些非同寻常的故事。”

两位男士直挺挺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头上。

“以前我是个很快乐的人，我外套上的花纹都是全华沙热议的焦点，但我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跟朋友们坐在一起喝酒，我举起酒杯跟朋友们说：朋友们，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你们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了，心眼儿也越来越小了。一些人支持凶残的斯坦尼斯洛思大帝，而有些人则喜欢善良的奥古斯特大帝。于是你们各自做好了谋划，谋求职位和奖赏。我不想到死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兄弟们都像该隐（《圣经》中残杀兄弟的人物）一样残忍。我把友情看得比爱情更重要，因为友情是灵魂的交流，因此今天我要跟你们道别，尽管我们都还年轻。你们不会再了解到我的任何事，但我现在仍然还看到你们，你们仍然坐在我的房间里陪着我，而我却要离开你们，独自一人老去。门外的女佣听到我这么大的声音，她会说，‘现在老主人正跟他年轻时的朋友交谈。’”

“之后你就跟他们道别了？”

“然后我就回家了，关上了门。我的佣人们进出都要非常小心。”

“主人如此讲感情，客人在这里应该自在吧。”

“自在？您知道什么呀？带着灯走进房间的是我的双胞胎女儿，她们都是疯子，她们的母亲是一个遭人绑架的尼姑。不会，客人一点也不会自在的。”

“也许，你的意思是，我的到来打扰了你。”

“啊，我可不会这么说。但这里有鬼。”

他昂起了头，站起身来，满意地搓着双手。

“我觉得，不论怎样，作为主人，说实话是负责任的表现。这里有个傻男仆名叫乔纳森，他总是穿着棕色的衣服，把头发梳成辫子站在窗口和门后边。他非常热衷于自己的工作，就连死后他都会在客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为他们服务。幸运的是，这里客人很少。告诉我，您是伯爵吗？”

“我吗？不是。”

“你是王族吗？”

“不，也不是。”

“那也不是普通的贵族吗？”

“你是来侮辱我的吗？”

法国佬因窘迫而涨红了脸。“成为贵族一直是我的梦想。”他想道，“我会带着这个梦想去见上帝，那样就不会再有人骂我像女人了，他们就会说，‘在那个人出名之前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有成就的。’”

“这么个简单的问题怎么就伤害你了？”隐士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当然是贵族了，我的家族是很古老的一个家族。”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那样很好。尽管乔纳森是按基督徒的礼仪下葬的，不过他完全是个贵族的奴仆，只要他面前有个人，他就会竭尽所能巴结讨好他。”

法国佬的小手指头插进自己稀疏的胡须里，不耐烦地调整着眼镜。

“客人会品意大利红酒吗？”他问道。

“不会。”

“我也更喜欢澳洲红酒。我最爱的菜是蔬菜蘑菇炖肉，尽管用百里香炖羊肉也不错。烹饪主要是看调料。噢，我可不想回家就着黑吃燕麦片。”

“就着黑？你是说夏天的晚上吗？”

“夏天晚上有光。”

“冬天也是啊，因为那时下雪了嘛。如果你害怕黑暗，就不要再来南方了！你家附近有伟大的艺术家和学者吗？”

“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你太低估你家乡的人了。”

“我只见过这大世界的几个小小角落，先生。我曾经在法国住过两个月，跟太阳之王（路易十四）一起住过一晚。”

“你？你曾经在路易十四身边？”

“是的，曾经，在剧院，尽管我只是在他身旁的空地上站着。以前瑞典圣明的君主也没统治过如此神圣的王国。他们也要向他鞠躬！”

“瑞典国王也是人啊。”

“当然，因为他让我们在国外被人注意，但那样多可怜啊！”

“最近华沙也非常穷。斯坦尼斯洛思携他胆小的妻子来教堂参加加冕礼的时候，他不仅从瑞典人这里得到了新的王冠、权杖、宝贝、刀剑、貂皮、腰带和鞋子，还得到了绶带、教堂墙上挂的织锦、餐桌上的盘子、加冕礼金和保卫加冕仪式的卫士，最后他感谢主教并吻了他的手。你也很穷吗？”

“穷？我吗？”

法国佬想起了缝在自己外套里边的两张废弃的查尔斯币，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不过他把眼镜放在了桌子上，很快答道：“我很有钱，经常看演出，钱包里没十块钱我是不会出门的。”

“那你能借我五块吗？”

法国佬抬头看着屋顶。

“啊，真不凑巧，我今天把钱包留在我帐篷中的一件外套里了，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把钱送给你的。先生，不要把我们瑞典人当成不讲信用的人。不论我地位多高，我也是从普通人奋斗而来的。”

“您近期要是参与我们波兰的选举会很麻烦的，阿维德·霍恩带着自己的笔记本坐在那里记录下所有反对瑞典统治的人，而我们的国王绝望地解散了他所统领的政府。——而你也把我这里当自己家。烟斗放在香水瓶旁，香水放在脂粉盒上，脂粉盒又在烟盒上，烟盒又在洗脸台上，这些你慢慢就会发现的。”

说着这些，他拿出一本用皮革包边的书，坐下来阅读。

“请你不要再自找烦恼了。”法国佬回应道，从眼镜片里不信任地瞥了他一眼，他心里想着，“等着吧，等我获得了高贵的地位，然后大家就会说，‘那位绅士就是我们新任的爵士马格努斯·加百利。’”

两个小女孩儿不时会跑到房间里，用灯光照亮他，每次他都站起来鞠躬。隐士一边读书，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他终于拿起衣包，回到了外边的房间。

“天黑了。”他告诉女佣，“我很累了，不能再待在里边。”

“我们在大厅里给您备好了床。那里是唯一点了火的房间。”

房间里被浇过石灰水，椅子不整齐地堆在一起，还有两张粗糙的折叠桌子。门边有一张罩着荷兰亚麻布床罩的床，老妇人在烛台上点了四根蜡烛后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冷得发抖，仔细查看房间，并把刀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了他的衣包。他吹灭了三根蜡烛，把三个发套挂了上去，却把第四根扔到了床下，然后又把它放回到烛台上。

“该死的包裹！”他诅咒道，“我宁愿待在外边的雪地里，但既然已经进来了，最好还是保持清醒，以偷窥一些情形，并在窗口偷看情况。”

他尝试从里边锁住门，但门上既没有闩，他也没有钥匙。他试着脱下湿漉漉的难闻的靴子，却是徒劳，只好穿着睡衣和靴子躺在了床上。

有时候他能听到大厅下边的牲口棚里野马的踢踏和嘶鸣声，但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不少，他开始觉得蜡烛不够亮，因为房间里所有地方都是一片漆黑。他戴上眼镜，以便看得清楚，环顾四周，但周围一片沉静。

然后透过床罩，他发现床头边的门柱旁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影，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梳着黑色的辫子。

然后他喉头一阵发紧，他觉得头晕，但他想道：“这只是上帝在测试我，因为我梦想着荣誉和功名。”

他悄无声息地抓着床的两边，以控制自己不停地发抖的身体，然后他把右腿伸出了床罩。

“乔纳森！”他说，“给我脱靴子！”

那个人影微微一笑，黑色的嘴唇咧到了耳旁，但他并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法国佬牙齿直打哆嗦，但他并没有收回自己的腿。

“乔纳森，这就是你为贵客服务的方式吗？”

那个人笑得更厉害了，用手做出拒绝的手势。

法国佬才明白过来，这个人已经看透了他的骗局，并把他当成下等人，他紧张得直喘粗气，轻轻地呻吟着，但腿一直伸在外面。

“给我脱靴子，乔纳森！”

他的声音现在压得很低。

那个人双手在臀部擦了擦，微笑着，但仍然站在门旁。

这时候下面马厩里的马尖利地嘶鸣起来，很快，风雪中传来很多马嘶鸣回应的声音。

法国佬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忘了自己的职责！”他喊道，“敌人来了！”

他奔到桌子旁，拽过刀，但那个人大步走在他身旁一直观察着他。

然后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与此同时，那个人一手拿着刀，一手伸出来去够蜡烛，两只手指夹起大发套，盖在了蜡烛上，蜡烛熄灭了。

“上……上帝呀！”法国佬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没有在您面前放肆无礼过，请原谅我这一次玩忽职守，丢脸了！然后您可以永远惩罚我。”

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了，野马从外边嘶鸣着冲了进来。

法国佬双手抱头，弯着腰，倒在那个人影的怀里。

“你这个魔鬼！”法国佬吼道。

法国佬抽出刀来，在黑暗中往墙上四处乱戳，椅子倒在地上。他再不能靠着乔纳森，但终于刺到了他靠在墙上的手，门也被打开了。两个小姐妹提着灯，大睁着双眼，面色苍白，只穿着内衣呆在那里，竟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她们只是彼此偎在一起盯着那个吵醒了她们的陌生人。这次他不再鞠躬，而是推开窗户跳了出去。他穿着睡衣，手里持着刀，沿着房子跑了，他听到身后的窗户那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但他听不出来是隐士还是乔纳森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过你是个傻瓜！”那个声音喊道，“一个十足的傻瓜，没有同伴的傻瓜，我想要算计你。但如果有其他人看到你，就会有一场战斗，我的房子，我的家，我的藏身之所就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化为灰烬。”

法国佬头也不回地跑到树丛中，想着：“现在可以去做军官了！然后就有荣华富贵，荣华富贵！”

月光洒在雪地上，周围的一切都披上了银装，他看到戴着头饰的波兰人像影子一样掠过身旁，发现了波兰人，他就躲在一堆树枝旁或是一个树桩后。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盖满了雪的防护垛。一堆木料的后边出现了一名战士，低声问道：“是谁啊？”

“愿上帝与我们同在！是同志啊！”法国佬回应道，爬进了三角区之内，找到了奥克斯胡福德，说：“敌人来了！”

“我之前就觉得听到了马蹄声！”奥克斯胡福德轻声说，“也许最好还是进攻并占领那房子！”

“上尉，请不要让我带路！刚刚在那里，我被他们当客人，我是个爵士，把我杀了吧！”

“他们怎么对待你的？”

“像一个贵宾。”

“我们会看情况的，现在已经太晚了。瞄准！开火！”

一大群波兰士兵拥上前去，把长矛扔过树枝，但是有人从马鞍上回击他们。

“唉哟！唉哟！”这样的叫喊声回荡在整个树丛中。视线之内满是骑马过来和步行过来的人。在微光中看起来，他们就像是在风中摇晃的树枝。

“我想我们和敌人要有一场血战了。”奥克斯胡福德说，“我们一共只有二十五人，而我们周围的敌人有整整三个营。”

“现在我们只有二十四个了。”法国佬说着，拿着从一个跌倒的士兵那儿找到的一杆枪。

“现在只剩十九个了。”一会儿之后，奥克斯胡福德又说道。

不断有子弹射过来，杀死了一个又一个人。骑马的士兵一退回去，瑞典人就停止了射击，但是沉寂再次鼓舞了波兰人，他们相信障碍物后边再没活人，然后他们冲了过去，却遇到了刀剑、石头和树枝的阻拦。因此激战一直这么持续着，谁也不肯让步。

奥克斯胡福德站在围栏后边，小声数着：“八、十、十三，我们现在没剩多少人了，这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他也持有一杆枪，膝盖上还有从亡故的士兵的子弹盒里捡的子弹。

“朋友！”他说着，把穿着睡衣的法国佬带到自己面前，“朋友，我中午在沼泽里就大致告诉你了。”

“现在我们只有七个人。”法国佬回应道，装上子弹开火，“但我们已经在这里僵持了三个钟头了。”

“朋友，很多人都告诉过我瑞典人不会总是嘲笑他们的朋友的。你知道，朋友，有时候那些戴大假发的人会不得善终的。”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

“差不多两个，因为我已经受伤了。”奥克斯胡福德说着，坐到了木料上，“差不多两个。”

现在就剩了法国佬一个人，他扯开了自己的睡衣，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臂上缠上一些碎布。他把背心也丢到一旁，眼镜塞到了靴子里，然后躺在了死人堆里，就像躺在树枝中一样，慢慢地匍匐前进。

波兰人再次向前冲，一切如常。

他们大叫一声跳过树丛，开始大肆抢掠，但他们看到他的满身血迹，半裸着身体，就任他躺在那里，天明时分才离去。

“这回，”法国佬想道，“这回我终于加官啦，荣华富贵很快就要降临啦！”

他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在房子外的雪地里，他发现了那个假发，之前从窗口被扔到他身后的。

“那浑蛋！”他低声骂道，“那是我为保护他的巢穴而给的谢礼。”

一整天他都是夹着假发穿过树林的，直到傍晚时分他才遇到了瑞典军营的警卫兵。

军用的帐篷和隔间树林里到处都是，并没有用以掩护的壕沟。女人们坐在马车上或营房前的小道上，摇晃着膝头的孩子，或是轻声跟她们的丈夫说话。男人们围坐在火旁抽烟，手指上伤痕累累。科尼特·布罗肯和勇敢的中尉皮斯托正在讲述他们的冒险经历。奥博姆中尉让他的邻座触摸在克里索夫战场上留下的伤痕，箭从左眼下方穿过头颅直到右耳后方。德师博·阿德勒费总是抱怨说，这里的敌军跟在多瑙河上时一样，箭射得很慢，会伤到他漂亮的双腿。活泼开朗的达姆基则开着玩笑，手臂上仍然缚着在西里西亚一名女公爵那里当助手时得到的一个吊袜带。司凡特·霍恩的忠实仆人黎波正给他上绷带，霍恩说除非体内中了哥萨克的枪或箭，不然他可不认账。他面前站着的是慈祥的老医生涂冯威瑟，他不停地戴上又取下眼镜，在接待富有的病人时总会要一杯酒。所有人都在谈论战争时的运气，有些人可以饱尝磨难而获得荣华，但有些人可能正值大好年华而受伤甚至死亡。没有什么饮酒作乐的歌谣，但是国王下令整晚演奏铜鼓和双簧。平缓的声音在这里就像是六月里树的落叶掉在潺潺的小溪里的声音。

国王的卫兵们违抗旨意，把干草铺在他的营帐上，在干草上又铺了草皮，营帐看上去像个烧木炭的窑子。营帐也不在兵营中央，而是在兵营外缘，几乎处在黑暗之中。营帐里边，在帐篷杆旁边，有一个石头垒起来的火炉，卫兵们有时候会带来一个燃烧得正旺的火球。旁边还有一个纯银制作的洗脸盆，桌子上有亚历山大大帝的小雕塑还有镶金封面的《圣经》，旁边还有一条已经死去的狗庞贝的小银像。而椅子上浅蓝色的丝织锦缎和床单已经破损了。营帐中央趴着两条狗特克和斯努夫，国王却躺在地上的冷杉树枝上。清酒已经喝完了，随从胡特曼只有一杯融化的雪水和两块烤饼给国王当晚餐。然后国王戴上了绣花睡帽，盖上了被子。现在，瑞典的国王躺在自己荣耀的巅峰，窄小的头转向了快要燃尽的火球。他一直在读着自己之前风拂过卡尔伯格宫的菩提树的那天晚上在房间里读的那段晚祷词。他所信奉的上帝渐渐变成了《旧约》中的上帝耶和华，他无须祈祷就能听到他的命令，他把这军营中的人卷入这风暴之中，并在这里繁育生息。

然后狗儿开始大叫起来，符腾堡小王子马克斯兴奋地冲进营帐来。

“陛下！”他用银铃般悦耳的童声喊道，“醒醒！醒醒！二十五名斯莫兰士兵出城与敌人大干了一场！”

在他身后，法国佬靠在上尉司米德身上，而后者自己也绑着绷带，拄着拐杖，之前也带领十二名士兵勇斗三百波兰人。

尽管很疲惫，法国佬还是无比骄傲自豪地昂着头，但当他听到自己是在国王所在的营帐里时，他变得有些焦急起来。他弯腰颤抖着擦掉了手上的血渍，他无所顾忌地把中号和小号的假发扔在地上，戴上了最大号的。整理好自己的穿着之后，他双手垂在两侧，结结巴巴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国王仍然坐在冷杉树枝上，慢慢地重复着他说的话，以便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每到精彩之处，国王就露出孩子的笑颜来。最后，他朝法国佬伸出手去。

“奥克斯胡福德说得没错！”他说，“将士们跟敌人对决了一场。军营这里很安静，不然我一定会自己去的。既然那个波兰人向你借了五法币，那我会给他十个，你回去从窗户里扔给他。”

法国佬从营帐门口退了回去，司米德搂着他的腰带他进入了一群好奇地盯着他们的同伴们之间。那里有一大帮上尉中尉少尉，与他同龄，却比他的地位要高。

“法国佬！”他们嚷嚷道，“现在再没人嘲笑你的眼镜和假发了。但你的军功和荣耀呢？荣耀呢！”

“安静，安静！”司米德说，“可怜的人奖励是不一样的。如果陛下不同意，他不会给予奖励的，只会希望大家都为荣誉而战。”

没人敢反驳司米德，而他则放开了同伴的手臂，靠在他的拐杖上朝火旁靠近了几步。

“你没看到，”他低声说道，“你没看到陛下像对待自己人一样握着他的手。”

“那就是我永远的荣耀了。”法国佬说。

他的帽子上还滴着水，衬衣还有褶皱，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话语依然含糊不清，牙齿打着颤。

“你想有爵位。”司米德回应道，“你奋斗了就得到了。”

女绿林

纳尔瓦教堂里的警报声终于停了。俄国人大喊大叫的，踩着反侵略的瑞典英雄的尸骨冲了进来。一些哥萨克士兵把一只活猫塞进了客店老板的肚子里，还围在他周围大笑不止。沙皇彼得大帝很快穿过了街上和院子里的人群，来查看情况，他的右臂到肩上满是自己将士的血渍。军队停止了杀戮，在广场上和院子里集合起来。士兵们借教堂被那些不信神的人所亵渎的借口，开始对坟茔展开掠夺。士兵们用铁棍从教堂的地底下把石头撬起，坟墓也用铁锹锹开，金属的首饰盒摔坏了，银器就用掷色子的办法瓜分。街道上堆放着腐烂了或是已经烧焦的棺材，刚开始混战时，居民们把火把和砖块都扔到了街上，街道旁的沟渠里仍然留有死伤者的血液。棺材里有些尸体上的头发很长了，挂在了棺材板之间。有些尸体因用过防腐药物，保存完好无损，尽管沾染上了泥土灰尘，尽管变得干枯，但大部分尸体最终的表情是平静的。附近的百姓晚上悄悄来这里，在微光中辨认棺材上挂的棺材铭牌（用以记载死者姓名及生死日期等），看到了近亲的名字，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姐妹。有时候他们看到强盗们把遗物拖出来扔进河里，有时候，借着夜幕的掩护，他们自己也会偷一些并把那些东西埋到城外。因此，晚上人们总可能遇上一个老人或妇女带着孩子或侍从抬着棺材沿街悄无声息地走。

一天晚上，一群掠夺者们到了教堂庭院的一个角落里露营。哈！用旧床板、垫枕、椅子、旧棺材等这些废料来点篝火，多棒啊！火光燃得有牧师住宅的窗口那么高。旁边堆放着一大叠棺材。最高处的那一架棺材底部已经坏了，里边的死者头上戴着帽子站了起来，看着，似乎在说：“求你们了，不要带我走！”

“哈哈！老祖宗！”强盗们喊道，在火边烤着苹果和洋葱，“你一定想润润嗓子吧，嘿！”

火焰冲到了牧师住宅的客厅，火星从破损的窗口飞了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烂桌子和一把椅子，牧师头埋在双手之中坐在椅子上。

“谁知道呢？也许会把她弄出去的。”他咕哝道，站起身来，好像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银白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长发披肩。年轻的时候，他是王宫教堂里的牧师，他所得的并不多，他也从未推开过任何送上门的好处。后来，他一直单身，信奉上帝，衣食无忧，传说只要有漂亮女人陪伴，他就不上教堂。面对不幸，他比其他人更显得无畏和淡然，多年来，他也变得更冷漠更无所畏惧。

他走到门口，小心地拔掉了楼梯下窄小的凹槽上的纸板上的锈钉，然后移开了纸板。

“出来吧，孩子！”他喊道。

没有人回应他，他喊的声音也就变得更严厉，他重复道：“出来，卡洛琳！其他两个女孩儿都已经被抬出去了。这也是我收留你的最后一分钟。都已经过去快一天了，没有吃的喝的你也活不了啊，是吧？”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他不耐烦地探头进去，这次说话带着很强烈的命令的语气：“为什么不听话呢？你觉得这里会有食物吗？家里一点盐也没有了。你一定得走了，你知道的。如果这样下去，强盗就会抢走你，我只能说，紧紧跟着他，跟他去任何别的地方。我见过很多次这种战争中的爱情，我也当过兵，经历过生离死别。你听到了吗，孩子？跟你说实话，你已故的父亲是个酒鬼，他曾经是我的马夫，也曾把我从冰窟窿里救上来，我也答应要给他和他的孩子一个未来。另外，他跟我一样，也是瑞典人。啊，我对你来说不就像父亲一样吗，就连圣母也不会否认的。你没糊涂，不是吗？”

这回黑暗的壁龛里传出了有什么人在移动的声音。一只手肘靠在了墙上，一阵摩挲声之后，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光着脚出来了，穿着一件内衣和一件破烂的红夹克，没有袖子，棕色的长发倾泻到后背上。

火光透过窗口照进来。她蹲在那里，内衣夹在膝间，低垂着头，但年轻的面容透着活泼快乐的神情，就像是冬天晴朗的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样。

血液冲上了白发牧师的脸庞，但这一刻他只是主人和父亲。

“我都不知道这么简陋的家里还能养一个这么可人的女孩儿。”他说着，在她光滑的肩膀上友好地拍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

“您过奖了。”她回应道，“我现在感觉很冷。”

“啊，这很自然。我喜欢你的直爽，不过我可没衣服给你，我自己的都穿在身上了。房子随时都可能起火。我自己可以出去乞讨，我口袋里还有一个银币。谁会关心一个老乞丐呢？但你不一样，卡洛琳，我了解这些下等人。我有办法让你离开，但我现在不告诉你，你一定会害怕的。”

“我才不害怕呢。随它去吧。说真的，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有点冷。”

“到门口来吧，不要害怕。你看那边那些无赖那里有个木制的小棺材，应该不会太重，我想你可以躲到那里去。如果你敢进去的话，我就能把你带出城。”

“我当然敢进去了。”

牧师避开那些无赖的眼光，带她来到棺材旁，揭开潮湿的棺材盖，盖子并不严实，里边除了一些刨花和一条棕色的毛毯外，别无他物。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她颤抖着拾起毛毯，裹住自己，踏进了棺材里，躺在了刨花上。

牧师弯腰面对着她，双手放在她肩头，看着她无畏的眼睛。她应该才十八九岁，她的发辫很光滑。

他这么站着，突然对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父亲般的怜悯慈爱的感觉，他一直在她面前装出父亲的样子，却从未有过父亲这种感觉，不过他现在有这种感觉了，长长的白发垂到她的面颊上。

“愿你好运，孩子！我已经老了，我的生命能不能继续还是就此而止已经不重要了。我经历过许多磨难和考验，为了赎我的罪过，我应该也要做一件好事。”

他不断地朝她点头，然后直起身来。

外边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了。他马上靠着棺材盖躲进了后边，把外边的长螺丝钉给拧紧了，然后蹲下来，用一根绳索绑好了棺材，用手臂把它背到了背上。他弯着腰蹒跚着走了出去。

“快看啊！”篝火旁的一个强盗喊道，不过他身旁的一个同伙劝阻他道：“就任那个老家伙去吧！那不过是个乞丐的棺材。”

牧师的脸上直冒汗，背部和手臂因重负而疼痛不已，他一步一步地挪过黑漆漆的大街，不时放下棺材以喘口气，但站在那里时手也不离开棺材盖，因为害怕被盘问，被赶走，或被喝酒的士兵给抢走。有好几次他都得靠边走，因为街上有很多要被流放到俄国偏远地区的俘虏乘坐着马车经过，他担心被当成俘虏。伟大的沙皇可不管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终于，牧师到达了城门口，看门人迎上前来，他满怀焦虑地打起精神来，一手扶着背上的棺材，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枚银币，用以贿赂看门人。

守门的战士示意他出去。

他试图提脚往前走，却失去了气力，在门口他看到河水粼粼，他仍然害怕有人发现，便小心地把棺材放到了石板路上，然后他眼前一黑，朝前一倒，死了。

另一个看门人走上前来，开始诅咒抱怨起来。城门前可是不能立棺材的。

坐在炮塔的房间里赌博的官员们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走了出来。其中的一个，身形干瘪，饱经风霜的样子，戴着一副方形的眼镜，看上去更像牧师而非军官，他打着个灯笼走上前来，用刀鞘轻轻举起了棺材盖。

看到里边的状况，他猛地缩回头去，手中的灯笼都差点掉到地上去。他弯下腰去细细查看，用一只手捂着脸以隐藏自己的思想活动，他取下眼镜，站在那里思索着。他第三次弯下腰，打着灯笼靠近了棺材盖的缝隙，里边，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平静地躺在那里，就着灯光看着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饿了。”她说。

他把灯笼放下，手背到后边来回踱了几步，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个狡黠而得意的笑容，他偷偷取了一些烤苹果，扔进了棺材，然后他开始大声下起命令来。

“过来一下，伙计们！来八个人把这棺材送到奥吉福将军那儿去，告诉他，这是他忠诚的仆人伊凡·阿列克谢维奇送给他的小礼物。另外站在城墙旁边值哨的士兵也来八个，跟在后边，卷起皮制的围裙，像要吹奏喇叭一样，但最前边还要有两个人举着灯芯草蜡烛。快点，行动！”

士兵们惊讶地大张着嘴面面相觑，但却遵循了他的命令。他们大笑着用火枪抬起了棺材，士兵们从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拾起两根木材，并涂上柏油，用稻草捆好放到灯笼里点燃，队伍朝营房行进着，士兵们嘴巴对着围裙做成的喇叭，唱了起来：

噢，你选择了保家卫国

你不介意住所

你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子

女子和小人你毫不关心

但你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回报呢，伙计？

他们到了营帐门口，士兵们举着火把冲了进去，坐在桌旁的奥吉福将军从帐篷里出来。

“尊敬的将军大人！”其中一个人喊道，“伊凡·阿列克谢维奇中尉大人为表衷心而给您送了这份小礼物。”

看到这么多人抬着棺材过来，奥吉福脸色大变，浓密的胡须下嘴唇紧闭。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神情冷峻，实际上脾气很好，人很和善。

“他脑子是有毛病吧？”他假装愤怒地咆哮道，实际上心里却很惊讶，“放下棺材，打开盖！”

战士们用刀刃挑起盖子，漆黑的盖子就掉到了另一边。

奥吉福看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了，不得不坐到一把泥凳子上。战士们也大笑起来，引得营帐里所有人都大笑不止，他们笑得东倒西歪，不得不像喝醉了酒一样相互支撑。卡洛琳·安德斯多特躺在棺材里，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瞪大了双眼。她现在已经暖和过来了，脸颊通红，像个洋娃娃一样。

“天啊！”奥吉福喊道，“就是在圣安东尼的坟墓里也见不到这样的奇迹。这个尸体应该送呈沙皇陛下！”

“不要！”另一个官员说道，“我前天刚给他送了两个金发美女，他却只喜欢黑头发的。”

“那就这样吧！”奥吉福回应道，转过头去，“该死的伊凡·阿列克谢维奇，棺材送回去的时候，下边应该有一份上尉的委任状。嘿，甜心！”

他走上前，轻抚了一下卡洛琳·安德斯多特的下巴。

这下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坐了起来，抓着他的头发，往他的耳旁猛捶了一拳，然后又一拳。

他并没有因此而发火，而是继续大笑不止。

“我就喜欢这样。”他说，“我就喜欢这样。你会成为一个支援军队的女绿林，小妞儿，你要装点一下门面，我给你一个手镯，扣环上还有一颗绿松石。我们的人刚从纳尔瓦的霍恩伯爵夫人的棺材里偷来的。”

他从手腕上抖出一条手镯，她兴奋地接了过来。

傍晚时分，布料被铺到了帐篷里，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坐在桌边奥吉福身旁。现在她有了法式的服装，上边镶有花环，戴着金色蕾丝装饰的头饰。但是双手粗大！她学着戴着手套进食，但手套里边的手指粗大，纽扣之间红色的皮肤若隐若现。

“嗬嗬！嗬嗬！”将领们惊呼，“那双手会让男人们比征服了匈牙利更兴奋呀！救命！系好腰带！过来拥抱我们吧！我们会快活到死！”

这时候，她盛了一碟食物，咀嚼着蜜饯，勺子伸到了空中。如果有什么味道不好，她就做个鬼脸。她很会吃，但却没喝什么，她就只啜一口，然后把酒吐到将领们身上。那些人骂人的话她都学会了，她也大骂着，坐在那里一副很快活的样子。

“救命！救命！”将领们尖叫道，笑得喘不过气来，“熄了灯，这样我们就看不见她啦！别撞到了！救命！夫人，想抽一点烟吗？”

“见你们的鬼去吧！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回应道。

然而，奥吉福很巧妙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感，这样那些大笑的人才没有转向他，不然，他们会推着他的手臂，拽着他的衣服后襟说：“啊哈，长官，你已经陷得太深啦！愿上帝保佑你，长官，保佑你和你的小情妇！”

他总是装着很平静地对待她，从未太靠近她，总是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没有当众拥抱过她，从没有人看到过他替她取下手套，把她非常红润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尽管如此，她还是会不时掴他一巴掌，她对他的态度比对其他任何人更冷漠。但对这些他只是跟别人一起大笑，军营里从未像这样热闹过。

有时候他也想抽她一顿，但他羞于在别人面前这么做，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女孩儿讨厌他，他害怕别人会猜到真实的情况，他跟女孩儿相处的时间还不长。“等着吧。”他想道，“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坐在锁好的门后的。就等着吧！到那时一切就会正常了。”

“天啊！天啊！”将领们喊道，“她在耍我们！我们必须掌控住局面！天啊，天啊，不，看她那样子，多凶啊！”

“去你们的吧！”她说，“去你们的！你们只配看到这样子。”这样，她来进餐和离开的时候，他们都会过来逗弄她。

然后一天傍晚，她坐在一群喝了酒的老男人中间时，一名副官闯了进来，说话吞吞吐吐，非常难为情。他转向了奥吉福。

“我能直说吗？”

“随便你吧。”

“不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受罚吧？”

“当然不会，有话直说好啦！”

“沙皇正在去军营的途中。”

“很好，他是我的主宰。”

副官指着卡洛琳·安德斯多特，暗示奥吉福把她送给沙皇。

“沙皇很喜欢高个子女人。”奥吉福说。

“长官，最近这些天来他换了口味。”

“好吧，把她送给沙皇吧。带上武器，把三匹马拉的车带过来！”

这下警报也响了，士兵们敲起鼓，吹起号，拿起武器，雄赳赳气昂昂地跨步前行，喝得醉醺醺的那群家伙也被吵醒了，卡洛琳·安德斯多特被安排坐在一辆行李车上。

一名战士提着一盏点燃的灯笼出现在驾车的农夫身旁，她听到了农夫轻声在询问他要去哪里。

“把她送给沙皇。”战士平静地答道，手指越过对方的肩头指向女孩儿。

听到这话，农夫惊得瑟瑟发抖，愈发卖力地赶起骨瘦如柴的小马来，他不断地吹着口哨，鞭打着它们，让它们加快脚步。灯笼轻轻掉在了烧光了的地面上的冷杉木上，马车在石头路上不断颠簸，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卡洛琳·安德斯多特躺在干草堆里，盯着星空。她会被带去哪里？她以后会怎么样？她不断猜想着。手腕上的手镯是个护身符，是奥吉福所说的那个美丽预言的证物。女绿林！这听上去挺棒，尽管她起初不明白女绿林是什么意思。她轻轻抚弄着小小的银指环，然后坐了起来，借着灯笼的微光看着坎坷的路面。她很谨慎小心地往车外移动，慢慢地爬过了车门槛，脚垂到了地面，而没被人发觉。她会摔下去起不来吗？她慢慢地拖行了几步，然后就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会儿，就摔倒在灌木丛中。

三匹马儿飞驰着拉着马车呼啸而过，灯笼的光也消失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拭去脸上的血液，走进了茫茫的树林之中。

她遇上了一伙粗野的逃亡者，他们一看到她漂亮的脸蛋，马上就给她送上了浆果和蘑菇，并一直跟着她走。她收获了一帮随从，她对他们的态度很不好，他们几乎都不敢靠近她，但有的时候却彼此伤害。终于她接近了一个船长的妻子，她正准备跟丈夫去格但斯克，船长答应让他们在船上干活。天渐渐变黑时，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干活，不要报酬。船长就着月光坐在自己的小船舱上，得意地吹着牧羊笛，很高兴得到这么一帮勤快的不要报酬的船员。他的妻子也从未见过像丽娜这么能干的女佣。但他们一出海，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就靠在船长的身旁，双手交叉，所有人都躺了下来，合着笛子的节奏唱歌。

“你觉得我会取代你的妻子吗？”她问道。

“揍她，揍她！”他妻子喊道，但船长只是更靠近了她，不断吹着笛子。船上的风帆日夜在海上漂着，船长一直陪在卡洛琳·安德斯多特身边，给她吹笛子，而后者则跟逃亡者们一起跳舞，而船长的妻子则坐在舱内痛哭流涕。

他们到达格但斯克的时候，船长用手臂夹着笛子，晚上跟卡洛琳·安德斯多特以及她的同伴们一起下了船。他们认为这下她应该去驻波兰的瑞典军队，请求国王收留她。

她和女同伴们哼着歌进入瑞典军营中的女性驻扎地时，那里响起了吵闹声，她们都在忧虑，因为她们已经挨饿两天了，最后的一点食物分给了军中的小贩和战士们。不过她还是朝一个下士走去，双手放在了臀部处。

“你难道不害臊吗？”她问道，“让我的女人们挨饿，而你们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她们？”

“你的女人？你是谁？”

她指着自己的手镯：“我是卡洛琳·安德斯多特，女绿林，带上五个人，跟我们走！”

下士朝自己的长官雅各布·艾弗兹伯格看去，他则看着她俊俏的面容和他的部下。她在那些扛着枪拿着铁棒的男男女女中多特别啊！不一会儿，她带着那五个人就运来了食物。晚上，营地的篝火烧得正旺时，国王居然来到了这里，跨上了马鞍。战士们围绕着装满了牛羊的车大声喊道：“查理国王万岁！我们的女绿林卡洛琳千岁！”

女人们围着国王的马，这样马夫们不得不让她们退后，卡洛琳·安德斯多特走上前去与国王握手，然而他却踩紧马镫，大声对下士和五个战士喊道：“干得不错，伙计们！”

从这一刻起，她就再不提什么国王了，不论她见到普通士兵还是将军，都对他们恶言相向。然而那个以功勋和伤病出名的年轻的卫兵马尔科·约克曼对她伸出手来时，她没有侮辱他，只是很不屑地把自己的空包递了过去。当她听到梅尔菲特将军在骑兵团前吹口哨或者看到戈乔森上校黄棕色的面容和漆黑的帽子时，她就愤怒无比。如果看到路旁躺着的伤病员，她就会给他喂水，并把他抬到自己的马车上。她的脸上结起了冰霜。她手握着缰绳，对所有军营里的人，已婚和未婚的女人和跟着她到处跑的逃亡者们发号施令，晚上火烧得正旺的时候战士们就知道马劳德王后出去抢夺去了。

多年之后，在萨克森渡过冬天之后，军营朝乌克兰进发时，国王下令所有的女人离开军营。

“先管好自己的事再说吧！”卡洛琳·安德斯多特抱怨道，然后自顾自地继续前行。

军队到达别列津纳时，女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她们围在卡洛琳·安德斯多特的马车前，双手紧握，把孩子们高高举起。

“现在你能怎么办啊！男人们都已经过了河并拆掉了所有的桥，他们把我们留给了哥萨克。”

她坐在那儿，鞭子放在膝盖上，穿着很高的靴子，手腕上仍然戴着那条镶着绿松石的银手镯。惊恐的女人们围在她周围哭泣呻吟，像箱子一样的行李车后边偷偷溜出一些浓墨重彩的撒克逊女人，而且其中有一些穿着绸缎衣物，戴着金项链，所有以前她从未见过的女人从四面八方拥过来。

“该死的贱妇！”她怒骂道，“现在我终于见到那些上过军官们马车的货色了！你们在我这群穷人这里能得到什么？现在我们终于明白男人们没有负担的时候会干什么了。”

她们抓住了她的裤脚，朝她跪下，好像她一个人就能决定她们的命运一样。

“有没有人知道，”她问道，“那首《当我走过死亡之谷》的圣歌？唱一下，唱一下！”

有一些女人轻声地啜泣着开始唱，但其他人却冲到了河边，找到了遗留下来的船和桥的碎片，自己用碎片划船过了河。每一个丈夫或是恋人在军队中的女人都希望最终自己能够一起过去，但身着破烂，穿着没一点品位的单身女人都围在卡洛琳·安德斯多特身旁。同时，一些哥萨克兵已经渡过河来想抢她们少得可怜的东西，他们正在灌木丛中匍匐着向这边爬来。

然后她的心软了，从马车上下来。

“可怜的人们！”她说着，抚过女人们的脸，“可怜的人们，我不会丢下你们的。但是，现在，饶恕我吧，你们还是祈祷上帝洗清你们的罪孽吧，因为我也没什么可帮你们的，只能羞辱男人们，并像英雄一般地死去。”

她打开马车厢，从自己所抢到的东西里拿出一些长矛和瑞典刀具，放进了轻声唱歌的女人们手里，然后自己也拿过一把没上子弹的滑膛枪，下车到了马车旁的人群中等待着。于是，她们就这样等在落日的余晖之中。

然后河上的女人们看到哥萨克冲到车旁，误把她们当男人一样地砍杀。她们想要掉转船头，战士们从河岸上冲下来开火了。

“查尔斯国王万岁！”他们齐声喊道，“还有——噢，不，太迟了！看啊，看啊！女绿林卡洛琳手里拿着一杆枪死了！”

马泽帕及其大使

在一间奢华的卧室里，有一张很高的床，床角上都有羽毛装饰。半张半掩的床帘后躺着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被子都被拉到了他的胡须下方，长长的白发散在枕头上。他的额头上盖着一块石膏。这个人就是马泽帕。

床边的柜子上，摆着许多药杯，药杯的中间还放着几本拉丁文和法语的诗集，门边一个瘦小干瘪的牧师正跟两位穿绿衣服的使者在低声聊天，两位使者是彼得大帝派来的。

“他几乎听不懂你们的话了。”牧师低语道，痛苦地朝病人看了一眼，“他甚至可以一直躺着不说话。谁能想到一个安享天伦的老人会突然快死了呢？”

“伊凡·斯蒂凡诺维奇！”一个使者大声喊道，靠近床边，“圣上派我们来看望你。你还记得吗？你的那三个哥萨克偷偷去觐见陛下，称你正秘谋反叛，而陛下则把他们五花大绑押送回你这儿以示友好。伊凡·斯蒂凡诺维奇，他相信你的忠诚。”

听到这话，马泽帕的眼睛稍稍张开，双唇动了一会儿，却只发出了一阵模糊的低语。

“我们了解。”大使们马上齐声喊道，“我们了解你想说的。你在问候圣上并谢谢他的关心，我们会告诉他你已经鞠躬尽瘁，你的脑瓜已经不太灵光了。”

“我担心，”牧师低声在一旁说道，“他会就这么过去的。”

大使们悲伤地点点头，退出了卧房。

他们一走出去，牧师马上关上房门。

“他们走了。”他说。

马泽帕坐了起来，把石膏从额头上取下来，扔到了桌子那边。他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彩，脸上闪过一丝红光，精致的鹰钩鼻下，牙齿雪白，像个年轻人一样。他掀开被子，穿着一件长风衣，脚上蹬着有靴刺的靴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开玩笑似的捅着牧师的腰。

“你这无赖，滑头！这次我们演得不错。莫斯科的人们会相信老马泽帕这下是终于起不来啦，再也干不了了。愿上帝保佑！哈哈，嘿！你这无赖！滑头！骗子！”

牧师冷笑了一声。他原本是保加利亚一个被罢免了的主教，圆圆的脸上长着一个塌鼻子和一双深陷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个颅骨。

马泽帕仍然非常兴奋。

“马泽帕要死啦！嘿，问问他的女人们！只要问她们！不，伟大的莫斯科沙皇陛下，我还要活下去，报复你！”

“沙皇怀疑您，大人，但他还是想让您自己交出兵权，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我会交出兵权的，如果不是他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揍了我一耳光的话。我重视自己的面子就跟他一样，如果有人侮辱我，那我绝不会原谅的。这种伤害深入骨髓。如果我生来不是国王，那我也有国王一般的心。他给我的哥萨克穿上德国的衣服是要干吗呢？现在回到正题，说说你的冒险经历吧，你这骗子！”

“主人，我穿着行乞的修道士服装赶到瑞典军营。有时候，我也会喝酒找女人，但我低头看到破鞋子里伸出来的脚指头，就会想，‘这就是马泽帕的使者！’”

“很好，那你是怎么找到那花花公子的？”

“花花公子？”

“当然是。瑞典的国王查理！他对那些烂布头的喜爱不亚于法国王子对香水和丝袜的喜爱，你难道不知道？他统治着那一群北方的蛮人，他们挥舞着马鞭，大声喊道，‘废物！那什么也不是！无关紧要！’他的烦恼从不过夜。这也是他会掌权的秘密所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再为他悲叹吧。我很想见他，我很期待。继续说吧！”

“我在女人的围巾和围裙上，我喝水的杯子和食品上，桌布、餐巾和烟盒、摊位上都看到了他穿军装的图片。他是所有人谈论的焦点，孩子们为瑞典做礼拜。老农民称呼他为上帝所选的新教徒教皇，一提起他就会摘下帽子。”

“噢，是吗？那你去了军营，是怎么见到他本人的？”

“我提醒您，我会预言不幸，我看出了一个预兆。我发现他很自负，目中无人。”

“他是世界所不喜欢的一个枭雄。”

“是马尔伯勒带我去撒克逊见他的，但他对我却很冷淡，不久他就离开了军营，其他国家都开始在背后偷偷嘲笑他。他手下的将领们也都累了。”

“他已经变成了一群乌合之众的首领，你明白。尽管那样，我也需要他去笼络一大群人。如果你不告诉我你见过他吃喝，我都不会相信他还活着。然后我应该说，瑞典的年轻主人沉浸在纳尔瓦之战胜利的喜悦之中，但他是军队的灵魂，始终关心军队。雪一直在下，鼓一直在响，军队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不知道他会把他们带去何方。敌人在炮火中认出他来的时候，他们惊恐地放下了枪，不敢开火，他都没注意有时候砍倒的人是正准备下跪的。那些刺客一看到他就放下了武器投降，他也不惩办他们。不要跟他协商！他可不像其他人一样为财产而战，他用刀剑来复仇和奖赏。那这场和平之战他想要得到什么呢？钱还是土地呢？在奥地利，他得到一个曾诽谤过他的议员和一群逃过边境的俄国士兵的帮助，解放新教徒。在普鲁士，他下令逮捕一名投降沙皇的上校，驱逐一位在作品中质疑虔诚信教的作家。在撒克逊，他盘问帕特克尔和所有背叛瑞典的人，放了索别斯基王子和所有投降瑞典的撒克逊人。瑞典国王强迫奥古斯特王把波兰的统治权送给了斯坦尼斯洛思王。现在，既然已经摆平了波兰，接下来他就想要发动对沙皇的战争，废黜沙皇，而他们的王位和政权他一点也不稀罕。自古以来，就没有其他外人执掌过本国的政权。”

他说话的时候，马泽帕狠狠抓着一个床柱，床角上的羽毛不断摇晃着。

但牧师举起三根手指回应道：“我已经提醒过您了。他所遇上的一切都会被他毁掉，然而他是冒险者的守护神。他经过冒险才变得伟大。您，大人，也是一个冒险者，而我跟您相比就不值一提了，因此我听命于您。”

他双手放下来，不客气地指着马泽帕：“你，伊凡·斯蒂凡诺维奇！你就没有怀疑过我为什么来投奔你？”

“因为你不忠，于是就被赶出了你的教区。”

“这事儿跟偷窃东西有关。圣像上有几颗翡翠——”

“于是你取了下来，并把玻璃片安放在那些翡翠原本的位置上，然后你偷偷卖掉了翡翠，这样就能过上富足的日子，而不只是教堂里的穷教士。”

“让我说！然后我就听说了马泽帕，他之前是乔翰·卡西米尔宫的侍从，他爱好跟女人上床，终于，一个吃醋的丈夫抓到他赤身裸体地在他家里，于是抓起他放在马背上，并把他赶到了荒郊野外。他就在那里建起了一个冒险者的王国。圣者保佑过你，马泽帕。我只需要一个善心的主子，他会让我安心读希腊文和古典文学，我可以对他说，‘是的，伙计！都是过眼云烟，就连现在我们的主仆关系也是。’因此我到了你这里。我爱冒险的天性让我无法安然坐在这里，我也受够了你的水酒腻味，你是个十足的吝啬鬼，马泽帕，你现在要做军火的交易，我就跟着你。瑞典的国王不再听从他的将领们的话，也不再接受他老祖母和子民的恳求，走上这一条最冒险而不实际的道路，他想要与你结盟。有你和你的士兵的帮助，他就可以推翻你的主人。这是相关文件。”

牧师脱下了长袍，身着哥萨克服装，腰带上挂着一杆枪，他从胸前掏出了一些折叠的纸张。

马泽帕脸色变得苍白，一把将那些纸夺过来，紧紧贴在嘴边，低下头去鞠躬，像是面对着一个隐形的圣像一样。

“击……击鼓，击鼓！”他激动地结巴起来。

但牧师走到门旁制止了他。

“不，到明天再击鼓吧。”

于是他走到了旁边一个小房间里，坐到了一张放着他账簿的平整的桌子旁。他召集了随从，仔细计算着，定下了所需的牛奶量。他既是风流的爵士，又是博学的吝啬的地主，仆人们终于给他整理好了行李，有时候他也会弯腰检查一下。最后，第二天早晨他穿上了一件过时却华丽的哥萨克服装，刚坐下就马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站到了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装束，将纤弱而洁白的手插进了胡须里。

一听到鼓声，他就跨上了马鞍，一路飞奔而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在一个暴风雪的早晨，他来到了瑞典军营，遇上了国王的队伍，牧师似乎是不经意地把他的马停在他身边。队伍经过的地方蒙上一层灰烬，他们的武器都被盖上了以防止生锈。马车驮着伤病员及队伍的行李，有时候则是棺材，从旁边经过，最后边的是一群牲口。喝醉了的瑞典士兵，骑马奔腾的哥萨克，还有波兰瓦拉军穿着绿色或红色的斗篷，头上戴着高高的铜头盔，上边还挂着铃铛。有些人挥舞着装缨球的长矛和弓箭，或是镶着银和象牙的燧发枪，其他人则扛着木棍。这是一支神奇的队伍，走过人迹罕至的丛林小道，穿过冰冷的沼泽，越过被白雪覆盖的冷杉树林，朝神秘的东方前进。

“马泽帕。”牧师低声说道，“你承诺带三万哥萨克去瑞典，但现在跟着你的还不到四千人。”

马泽帕一直赶着马儿跑，沉默地点点头，牧师不断地在嘲笑他。

“前天走掉了一半，昨天更多。很快你就会剩下不到一百人，连看管你的行李和钱的仆人都不够了。你的起义失败了，你的城市被焚烧了，对你忠心的人都被抓了服刑了。很快你就会一无所有，只是瑞典一个名不副实的爵士。”

马泽帕仍然没有回应，牧师继续道：“今天我也将离开你，因为瑞典的酒我喝不惯，而我的鞋子也坏了，脚指头完全露了出来。你的使者需要找一个更富有的主人。再见啦，伊凡·斯蒂凡诺维奇！”

马泽帕回应道：“只要我还活着，我仍然是马泽帕。我的哥萨克们都离开了，但前面还有指挥官和兵器，瑞典国王就在前边，我会一直赶到那里，就像带着一支大部队一样。而他，土地贫瘠，将士们也很不满，他的辉煌即将殆尽，还像一个幸运的国王一样朝我走来。我带来多少人马对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具备了天子的荣耀，想成为天之骄子。他看待历史，就如同一个男子对自己的恋人一样，不是靠出身去赢得她的青睐而是凭他的个性。如果我们俩，他和我，某天侥幸存活下来，坐在大草原上的一间土屋里，我们仍然可以讨论哲学，并且像是在宴会上一样彬彬有礼。”

“你说他的光辉即将殆尽，你居然也看到了预兆！他不再能像一个马车夫一样自吹了。”

“大家都认同你，保持谦虚就很容易了。”

马泽帕傲慢地转过头去，朝国王那边奔去，而国王已经举起了帽子，在马上不断地鞠躬致意。

旁边一些将领们大声开着玩笑，国王可能都听到了。

“我到莫斯科之后，”安德斯·雷格克罗纳说，“我会用沙皇的睡帽补裤子。”

“哼！”阿克塞尔·斯帕尔回应道，“有古老的预言称斯帕尔家族的人将来会主宰克里姆林宫。”

“这边！”少尉们喊道，“打死任何胆敢阻止这样一位伟大而崇高的，朝自己的目标奋勇前进的国王的人！”

国王微笑着哼唱：“俄罗斯帝国万岁，俄罗斯帝国万岁！”但当国王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之后，他们就不再说了。

“陛下！”马泽帕用拉丁语喊道，眼睛闪闪发光，“陛下的征服欲这么强，天气好的话，我们一上午就能朝俄罗斯前进八英里左右。”

“这个我们可不同意。”国王回应道，朝前继续行进，在头脑里搜索着所有拉丁文字，眼睛却盯上了马泽帕洁白小巧的手，“现在离边界还远，我们必须要过去，我们一定要到俄罗斯。”

大家都不再说话，牧师勒住了缰绳。

“俄罗斯！”他咕哝道，“俄罗斯又不在欧洲的中央。但继续吧，继续跟着你们，冒险家们！我已经多次更改名字，更换衣物，你们瑞典人绝对认不出我了。但不要忘了，我是马泽帕的使者，那个乞丐牧师，用他的聪明才智改变了你们的命运，把你们带入荒野之中。你们干得不错，查理国王陛下和你马泽帕。最终决定一切的是人。”

雪一直不停，牧师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瘦弱的马匹上，军队悄无声息地匆匆前进。最后边的士兵回头看到那个不知名的牧师，看到他扁长的如死人颅骨一般的头时，他们非常害怕，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胡克上校

人们喝过了粥，餐桌两旁的牛油蜡烛都燃掉了一半，人们把椅子搬到更靠近火的地方。这个庄园的房子是这一带最小最差的，但这里的晚宴却很丰盛。木地板上铺着稻草做地毯，新鲜的杜松树摆放在黑暗处，火光把涂白了的木墙和窗口染成了金黄色。刚刚还上了一杯浆果汁。大家都明白，这一晚上最喜庆的时刻才刚刚开始。就连两个女佣今天都穿上了她们最好的节日服装，尽可能慢地清理桌子，守在门边，这时，查理国王手下的一名老将领胡克上校掏出了他的烟盒，坐到了火旁桌子上的主位上。然而，直到解开了鞋带，穿着厚厚的白袜子的脚放到了火炉的围栏上之后，他才完全放松下来。当然，他几乎一整晚都在不停地说话，而现在，终于谈到了艾伦克罗纳，刚刚从弗雷德里克国王那里得到了骑士勋章，只有在吸鼻烟的时候才戴上它。据称，他经常撒谎，但却没人介意，因为人们都不想打扰他的生活。这时，胡克上校变得严肃起来，思绪好像回到了过去。他已经老了，鼻子上满是冻疮。梳到前边的头发和飞扬的胡须颜色非常浅，没有人发现年龄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他如往常一样，穿着一件偏小的外套，笔直地坐在椅子里。他也如往常一样开始讲起故事来。

“是的，那年秋天，我在树林里迷路了，状况很糟。我是说在斯拉夫的那年秋天。卢文霍特刚刚让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毁掉了，带领我们沿着索扎河找浅滩，那样我们就能摸索着到国王的军营，但是很多步兵抢了车。我那时候是个少尉，斯塔克伯格将军送我和其他几个人去控制住那些抢车的步兵，而俄国人也混在他们之中。我真不知道在那一片漆黑中自己怎样渡过了河，过河之后却发现身边再没有其他战友。我身体上沾满了泥土和水，孤独地站在岸那边的水草丛中，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骑兵。他是我的军团里的，我们都叫他长詹，因为他是能举起瑞典刀的最高最瘦的士兵之一。他的胸膛很窄，但手很大。他的手臂和腿上简直看不到肌肉，瘦小的脸上没有一点瑕疵，他长相特别，斜着的双眼，厚实的下唇，上帝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但那一刻，我很高兴看到那个瘦高个，就像见到恋人一样，拥抱了一下，但我们还是尽快地走进了树林里。

“我们跳跃着前行，以便取暖并让衣服变干，走了一个晚上，直到天明时分才躺下睡觉。

“许多天里，我们努力穿过树林，蹚过沼泽，我们的衣服跟以前一样潮湿。我们也曾脱下衣服挂在树枝上晾干，但秋天天气潮湿，这样做一点用也没有，而我们再次费劲地穿上衣服，感觉就更冷了。而靴子根本没想过要脱，我们前行的时候是干的，但一旦陷入沼泽或是淋了雨就便湿透了。

“我带了一点肉和一片黑面包，我跟他分食了，在这种时刻，他总是沉默寡言，对我唯命是从，后来，食物没有了，我们就嚼树叶树枝和所能找到的一切。然而，饥饿还不算什么，最怕的是晚上，晚上我们冷得发抖，无法睡觉，牙齿不停打战，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失去了力气，肢体也变得僵硬，一动起来就很痛。

“一天傍晚，我们听到了一声狗叫，这让我们大感意外，我很兴奋，但又很害怕，变得犹豫起来，我心想要往与狗叫声相反的方向逃走，长詹也如往常一样默默地跟着我，但走了几步才发现我们离狗叫声越来越近了。然后我拽着他的手臂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但狗叫声仿佛有吸引力，吸引着我们向它靠近。我终于放开了长詹的手臂，他仍然在往前走。

“‘停！’我在他身后喊道，虽然受够了这潮湿的环境，但我也有点担心会走入敌人的地盘，那样的话，迎接我们的就是武器了。

“‘停，停！’长詹很机械地重复着，脚步却一直没停。

“然后我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腰带。我一抓着他，他就笔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我一松手他就继续往前走。

“‘停下！站住！’我怒喝道，像火烧眉毛一样地急躁，这样一个已经学过我们钢铁一般律令的战士居然会如此固执己见，不执行命令，我实在是觉得惊讶，‘居然不听少尉的话，你这家伙？’

“‘停下！站住！’他重复道，但脚步仍然没停，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脚一样。

“‘那就继续前进，以上帝的名义！’我喊道，‘现在情况已经糟透了，你现在好像自己是少尉，而我是士兵，不过你是士兵，最好是要记得这一点！’

“长詹并没有回应，也许他没听到我的话。我跟上他，几分钟之后，我们就到了一个满是房子和牲口棚的平地。我们的正前方有一栋很大的木房子，有很多层。明亮的阳光透过嵌在木墙的缝隙中的雨珠反射出来，晶莹剔透，窗户玻璃也闪着金光，像是点着无数的吊灯，但门却是锁着的，烟囱里也没有冒烟。整栋房子没有一点生气，像一个没闭眼的尸体一样，嘴唇紧闭，没有呼吸，眼里却闪着神秘的冷冷的光。干草堆后的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桩上拴着一条枯瘦的狗，在地上不断徘徊，一见到我们就摇尾巴。

“长詹走到门边敲门，却没人来开。然后他抽出刀来，用刀柄敲碎了旁边窗户上的玻璃，那一刻我们才听到一个女声惊恐地在叫唤一个叫瓦瓦拉的人。破碎的玻璃稀里哗啦地掉到地上，外边的框架也摔成了一条条。然后就听到房间里有人跑动的声音，接着，门就被一个威武高大的女佣打开了，长长的浅色发辫直垂到后背，黑色的头巾上和红绿色相间的连衣裙上镶着许多小银片，手中提着一盏没点燃的灯笼，这一定是她在惊恐之中随手提的。

“‘我——我们不是坏人。’我说着，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愿上帝饶恕我们这样惊吓了您，尊敬的女士！不过我们饿坏了，我们想要——’

“‘干衣服！’长詹插话道，冷得瑟瑟发抖。

“这是这么久的跋涉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家伙自己主动说话，而且他居然不礼貌地抢说了我该说的话。女人把门打开了一半就离开了，他站到旁边给我让位，但我坚决地说：‘少尉先生’先请吧。

“‘愿上帝保佑我不要再遇上这种事。’他回应道，靴子的后跟不断相互敲击着。我心里很高兴这房子里有人接待我们，但还是有点生他的气，于是用一种不容他置否的语气大声喊道：‘少尉’先进！

“听到这话，他才先于我拖着长腿跨过了门槛，这房子没有玄关，我们一进门就发现自己进入的是一个大厅，中间是一个杂色的瓷炉头，像一座城楼一样直戳到房顶中央。木墙上布满了苔藓，墙边有几把黑漆掉尽了的椅子，一个橱柜上还有青灰色的罐子。

“女佣跑开去叫瓦瓦拉，瓦瓦拉出来了，她害怕地站在黑暗的大厅最远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女孩儿在那边紧张地低声交流着什么。

“然而，听到我称呼她们为‘尊贵的小姐’，她们非常意外，相互对视了一眼，放松了戒备，假装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奴仆。然后坚冰就融化了，她们告诉我们，两周前，一听到瑞典人来了，贵人们就离开了。她们也偷偷告诉我们，这整栋房子，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她们很高兴能竭尽所能接济陌生人。

“瓦瓦拉的牙齿很漂亮，但又矮又胖，身着黑色的服装，然后她开始放声大笑，这让我很不舒服。还有那个名叫卡塔琳娜的黄头发女孩儿，她搬木头到火炉旁的时候，我忍不住开玩笑似的揉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同时，长詹脱下了他破烂的蓝色外套，既没穿衬衫，也没有马甲，就光着瘦得可怜的上半身站在那里，见到这一幕，大家都忍俊不禁，只有他自己仍然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他那张肃穆的脸上露出过一丝笑容。我们各自穿上一件羊皮外套，并吃了一点萝卜泥，喝了一点淡啤酒之后，我们就躺在了火炉旁，大刀就放在我们的膝盖之间，我命令‘少尉先生’跟我轮流值班，以防任何人可能对我们使坏。我也不让两个女佣离开大厅，大声用瑞典语朗诵祈祷词，将我们托付给上帝。

“但是，上帝让我们到这般田地，然后又给了我们惊喜。没有人打扰我，我于是沉睡了几个小时，然后被一阵炙热的感觉惊醒，醒来才发现脚靠到了火炉上，以往我把这种炙热的感觉叫作痛，而此刻它只是提醒我，我不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尸体，而是一个活人。当我发觉温暖的大厅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而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刺耳的声音时，心里别提有多害怕了。

“我马上拿起刀，跑到门边，看到厨房的火炉烧得正旺，长詹穿着一件丝绸格子睡衣和高跟鞋站在火炉前。这家伙显然对觅食很有一套，因为烤架上已经有一只鸡了，他扔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罐子，里面胡乱堆放着他从那些女孩子们那里讨要来的一切。他在一个烂柜子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在火炉旁把它敲碎，碎片则落在地上。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却抱不动他，他瘦弱的身体里似乎有无尽的力量，不论怎么努力，他都纹丝不动。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目光呆滞迷离，我闻到了一股酒味。我吃了一惊，放开了他，他喝醉了。

“黄头发的卡塔琳娜，看上去不仅不害怕反而被逗乐了，这时候也走到我身旁，温和地告诉我，嗬！老胡克上校那时候还年轻，长得又英俊……我们现在说到哪里了？噢，是的，她说他一个一个房间地走，翻出了所有东西，打碎了瓶瓶罐罐和钟。终于，他翻遍了所有酒窖，只有那个，那个钥匙丢了的房间没进去，她急匆匆地说道。

“‘但是你，可怜的家伙，应该也想要点什么呀。’她对我说道，把我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这里可能以前装饰很豪华，墙上挂着绿色的织锦，绣着月亮女神逮到了鹿的图片。最漂亮的一块铺在了湿滑的地板上当地毯，扶手椅上都染成了金色，桌子中央的一个盘子旁边放着一些杯子，里边装的不是淡啤酒，也不是麦芽酒，而是一种黄色的清酒。

“一来到这富丽堂皇的房间，我也失去了理智，我的戒备心理有所放松，因为两个女孩儿看上去很高兴有机会这么铺张。她们也觉得自己之前在这房子里对人谦恭卑微的实在不舒服，这会儿能尝到她们从未品尝过的美酒，坐在以前只能对着下跪的椅子上，踩在自己之前碰都不敢碰的昂贵的饰物上对她们而言是一种荣耀。她们为我挑选了一件笔挺的银色礼服，后摆上有鲸须雕饰，看上去像是一条大裙子，那天晚上我费劲地脱掉了靴子，换上了袜子和红色的鞋子。但是，我没敢把刀丢到一旁，因为我还是不能完全消除戒心。

“卡塔琳娜孩子般天真烂漫地拍着手，这双手可既不洁白也不柔软，说跟我在一起很快活，因为我跟她们是同一阶级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而在那个绅士一般的‘少尉’面前，她们总是很小心翼翼。

“我坐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这椅子几乎被我衣服的后摆完全盖住，我和两旁的女孩儿们一起碰杯喝酒。

“这个‘少尉’出身高贵。我说，他以后可能成为地方议员。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最荒唐的话，我继续编，‘但是贵夫人们知道有时候那些出身高贵的人，因为某种不幸，可能会很愚蠢，头脑简单，因此我有时候要给他纠正一下错误。’

“我经常像士兵一样犯错。我有时候喜欢恶作剧，但同时我会非常随和。因此，我任长詹在厨房里翻箱倒柜，而我自己则非常惬意地吃吃喝喝。但每喝一口酒，我都感觉到酒让我丧失理智，这时候酒成了我的催眠药，一喝下它人就变得迷迷糊糊。我的意识告诉我应该把酒杯放下，但是，想起过去那些天里所经历的痛苦，我心里就很难受，就控制不住自己。我越来越沉迷这些女人，不是因为上帝使的美人计，而是由于我刚刚经历过的苦难。

“有一次喝完酒后，我双手握着刀柄，坐在那里睡着了。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们走到了我的椅子后面。我必须保持清醒。但怎么回事！我手脚都不能动了，然而我还是清楚地看到织锦上的月亮女神和她的灰狗。眼前一片模糊，东拉西扯的女孩儿的脸和蜡烛的火光变得朦胧，我已经喝醉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又迷糊了，椅子背后有人蹑手蹑脚走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奴隶手里拿着斧头站在那里，他举起了斧头，我感觉头脑中出现了一道闪电，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椅子怎么没有动呢？如果椅子动了，我也坐不下去。我说起了梦话，哇，那里，鬼！你要知道，这世上没什么可以吓到我。为了保持平衡，坐在了国王的部队曾经坐过的靠枕上，我不能……砰！看！现在我躺在了石板路中央……唉！你们笑什么？然后酒窖里……你刚刚为什么说有一……一……一，二，一，二，一，二，穿蓝色衣服的少年，二，三，快乐与悲伤，三，四，他们热爱这片土地，四，五，勇敢拼杀，五，六，为了查理国王。’

“终于，我用疼痛的手肘支撑着自己，完整地唱完了第六圣诗，我相信魔鬼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吓得逃之夭夭。

“我曾经多次开怀畅饮，但从没有比这次感觉更糟的了。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我完全是靠在椅子上的。我非常确定是上了女孩子们的当，当我发现两个女孩子睡在桌子底下的一张羊皮上，而桌子上的灯座里一支蜡烛仍然在燃烧时，我吓了一大跳。我听到厨房外边传来了陌生的声音，一个独眼老太婆娜塔莉亚和一个名叫马卡的脏兮兮的仆人出现了，这个仆人就是我梦中依稀见到的那样。他们说他们一直躲在阁楼里，直到确定我们不是坏人才现身出来。他们说临近的村庄里晚上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一听到我们的到来，这些人就卷好自己的财物逃跑了。

“直到这时我才完全放松了戒备，高兴地回到大厅里向女孩子们致意，长时间地热吻着卡塔琳娜。

“她醒了过来，大笑着转过身去继续睡，但我继续吻她，她马上躲开了，快乐地跳了起来。

“‘你是个好女孩儿，卡塔琳娜，我再不用怀疑你了。”我说，“现在给我拿点水和盐过来吧。’

“她准备我的早餐的时候，我经常搂着她纤细的腰身亲吻她。后来她也会回吻我，并靠在我胸前的银色衣服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们走过了许多房间，但在一张门前她总是会整理自己的衣服，因为‘少尉’已经在里边一个高官的床上睡下了。最后，我们坐在了一把黄色的躺椅里，我让她坐在我膝头上，把她浓密的头发缠绕在我的手腕上。我低声对她耳语道，我坚硬的心从未感觉过如此的温暖，这话一点也不假。

“想起那段快乐的日子，我就很遗憾，我不想一遍遍地回忆它们，我把一切都留给你，尤其是孩子们，去尽情想象。我继续说，那时候，我让佣人马卡每天傍晚在房子前巡逻，刀不离身。有时候卡塔琳娜会开玩笑似的从我身上抽出刀，双手握着刀柄举起刀来，从房间里跑过。秋雨打在窗台上，她把织锦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吹过的时候，织锦就飘扬起来，上边图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每次她像摘下头盔一般地摘掉黑色的帽子喊‘过来！’时总能听到回声。然后我把桌子和金皮革椅子堆放到一起，跳过这一堆障碍，抓到了她，并收缴了她的武器。我再没想过我的同伴们，他们此刻也许饥寒交迫，头破血流，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一直待在这个我找到了自我的地方。

“卡塔琳娜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的清香。我们已经选好了一间边房，她把自己的大箱子搬到那边，箱子里贴满了蓝格子纸。这个箱子里装着她的衣物和其他东西，一打开就闻到了薰衣草的香味。她最喜欢跪在箱子前，把所有装在小箱子里的衣物都拿出来，然后又非常仔细地把它们放归原处。当我觉得乏了，或是房间里有些凉了，我就会邀她跟我一起到大厅里，坐在火炉旁。为了引起她的兴趣，我把以前在战场上用大刀杀人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她。我用这把刀杀过十一个人，我的手臂上还有枪伤和刀伤，但她并不太感兴趣。我一说起大布兰德季迪恩王子的传说，她就变得不耐烦起来。‘这肯定不是真的。’她说着，开始把红绿色的布片缝在皮靴上，缝好之后非常漂亮。

“‘少尉先生’则一直住在酒窖里，对这里的女人粗鲁无礼。卡塔琳娜也发现了这一点，这很幸运，她说，因为如果‘少尉先生’这么高贵的绅士会变得温存，那像她这个阶层的人可就遇上麻烦了。一天上午，‘少尉先生’突然记起了酒窖里还有一间房门是锁着的，我们之前一直未曾想起。他直接去了那里，这时卡塔琳娜变得非常不安。她握着我的双手请求我阻止他，我的心当时完全被卡塔琳娜俘虏，尽管之前所有的疑虑都再次涌上了心头，我还是听了她的话跑了过去。

“我们跟着‘少尉’去了点着灯的酒窖，而他则在忙着打开锁好了的木门。

“‘不许动！’我命令道，他口头上同意了，然而却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然在敲打着。

“卡塔琳娜她们都指责我，说我不应该命令他，士兵是不能命令长官的，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门就打开了。

“小房间里有一个金色的俄国圣母像，像前点着一盏灯，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食物，旁边有一张改装的床。床和墙之间有什么黑色的圆圆的东西在滚动，我们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驼背的老头。老头见被人发现了，就爬过来抱着‘少尉’的膝盖，乞求原谅。他承认他曾经是这房子的主人，送走了自己的家人之后就躲了起来，如果我们怜悯他，他情愿做我们最忠实的仆人。

“‘别这么紧张！’我回应道，帮助这个蹒跚的老者站起来，‘但我们喝酒的时候，你要给我们打鼓取乐。’

“傍晚时分我们在大厅里吃晚饭，‘少尉’仍然坐在最尊贵的椅子上，我和卡塔琳娜坐在他旁边。桌子左侧站着白胡子的房主人，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一个铜钵，马卡则拿了两张锅盖。他们有节奏地敲击着厨房器具，而老娜塔莉亚则合着节奏坐在桌子一头的两人中间，唱起了当地的民歌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悲伤的唱腔赶跑了我所有快乐的情绪，我开始想念起那一大群已经离去的战友来。我的马甲和衬衫里有很多焦急的亲友们写给他们在战场上的亲人的信，他们嘱咐我要是去了国王的军营就把信带给战友们。这些信都不是秘密，因为在里加的时候我就收到了很多未加封的信。

“我把蜡烛台拉近了一些，刚好瞥到了一封收件人不详的信，读道：

“请把这个交到约翰的手中。

亲爱的儿子：

尽管相隔了千山万水，还是请接受你父亲的祝福，在这片异教徒的土地上，有很多鳄鱼、蝎子和其他可怕的动物袭击同伴……

“我希望可以轻松地读完，但却有了一种神圣的职责感，我的心头也变得更加沉重。我注意到卡塔琳娜更用力地踩我的脚，但我却觉得这是爱的表达，把她踢开了。我终于放下了信，却发现她面色苍白，不喝酒也不吃东西。我靠到她身旁，希望能了解是怎么回事，桌旁的老汉惊讶地盯着她，没有作声，一直伸着手，像敲打铃铛一样敲击着钵。

“我仍然有疑虑，却不知道要怎样得到真相。然后我借口说感觉有点冷，就去了卧室，假装在黑暗中找了一会儿，叫道：‘卡塔琳娜，亲爱的，你把我的羊皮大衣放哪儿了？’

“她走了进来，冲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不断抽泣着。

“‘你没听到，’她低语道，‘马卡刚刚在那一片喧嚣之中告诉主人他已经召集了六十多个仆人，打破大厅的窗户是他给他们的暗号，到时他们会冲进来砍倒你们俩。’

“我保持平静，并尽力安抚她，但她一直抽泣着告诉我一开始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想杀掉我们，但现在她却觉得没有我她也活不下去了。

“我紧紧地拥着她，吻着她温润的唇和抽搐的面颊，那一刻心里突然变得十分平静。我和她的故事马上变成了过去，我要走了，却什么都没留给她，我现在老了，一直对此感到痛苦，感到遗憾。读信后是突如其来的危险境地，我都不清楚是谁造成这样的。当然，什么都不能怪。

“‘我要是能带你走就好了。’我低声说。

“从门外的微光中我清楚地看到她摇了摇头，她把我带到窗口，要我从这里逃走。而我则假装生气，把她从我身旁推倒在地，高声叫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这女人？’

“说完这话，我抽出了刀，走进了大厅里，而‘少尉’一看到我，就从桌旁站了起来，也抽出了刀。

“然后房主举起了钵，想扔到水气朦胧的窗台上，但我们却拿着刀站在他面前，他双膝摇摇晃晃，看上去背更驼了。他变得越来越矮，手中的杵也开始抖动起来。娜塔莉亚沉默着画十字，而马卡见主人快要倒地了，赶忙跑到他身后扶着他的双肘，两张锅盖也随之掉在地上。他有时也想把杵扔到窗口，但老主人却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

“因此我们面对面地站了很久，我们听到了厨房里水壶烧开了水发出的咕嘟声。

“很快听到了脚步声，仆人们从窗口已经看到了一切。厨房门上挂着土灰色的羊皮大衣，衣服上还有一颗明晃晃的扣子。然后我们听到一声枪响，羊皮大衣里冒出烟来。

“现在我已经完全忘了有关‘少尉’的身份的玩笑，把长詹推到一旁，以跟他们决斗一场，但这一刻，我的战友比其他时候更感动我。他异常坚定地站在那里，抓着我的胳膊，用他瘦弱的双臂把我拽了回来，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量。

“‘少尉！’他说，‘如果你把自己当普通士兵，而把我当少尉的话，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在战场上的规矩是长官应该先加入战斗。’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那一群仆人之中，大手举着刀，先砍断了架在他脖子上的木棍，然后又砍掉了别人的衣服。我又听到了一声枪响，看到了人们举着斧头和杈冲了过来。他的右臂受了伤，鲜血直流，他举着武器跟另一个人斗，而我却在他身旁，胡乱砍杀。

“我们退到了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我银色的斗篷成了碎片，黑色的鲸须从破洞中露出来。长詹的脸被烟熏得漆黑，踉跄着靠到我肩头，我抓着他没受伤的手，友好地捏了一下，说：‘现在我懂得了你，詹，如果我们能突围出去，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什么也没回应，一只眼紧闭，一只眼睁开，他重重地跌倒在我面前的地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长詹，我经常嘲笑他，他经常让我生气，而现在我很高兴能以平等的同伴之义对待他。

“有那么一会儿，我拼命想要保护他的遗体，但我渐渐意识到那没有用。然后我再次陷入了雨后的树丛和泥水中，一只手指上还有伤口。

“然而我还是很幸运地遇上了二十多个瑞典士兵，爬到了一棵冷杉树上，看到了天边遥远的光芒。

“‘你看到了什么？’同伴们问道。

“‘一片黑暗。但要是闭上眼睛，看到的更多。我看到面前有一个敌营。我的下面有一片草场，延伸到我们脚下，很可能成为可怜的战士们的葬身之地。我身后一片荒芜，我们的兄弟们的尸体在落叶下腐化，焚烧过的农场母鸡找不到任何食物，而马儿们也只能找到树枝。更远的地方是海，海的那边我看到一条很长的路，旁边有摇摇欲坠的围栏，直通一座红色的老房子。房子里，桌上的萝卜刚刚撤下，一名尊贵的老者打开了他皮革封面的《圣经》，第一张启示录里放着一根黑公鸡的羽毛作书签，他思索着我们是否已经带着援军到了国王的军营，他的儿子是否在火旁读着他写去的信。’

“我当然没有把这些都说出来，但我知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卡塔琳娜已经成为了过去。

“‘你现在又看到了什么？’我的同伴们问道，‘你爬得更高了。’

我看到树林那边黄色的烟雾中的烽火像烧熔的铁块一样，我揉了揉眼睛，远处火光中那一排灰色的浪纹提醒我那里是模糊的海岸线。

“‘那点红光，’我低声对同伴们说，‘是一个有很多籽的大苹果，我们要准备好刀。但是别急！那里不是俄国。你们没听到那两个呼喊着对方的警卫吗？我难道听不出那是我们的母语吗？我要是没听到七次“鬼”这个词，就让我见鬼去吧！’

“我怎么从冷杉树上下来的呢？我记不大清了。我不断挥舞着双手，跟所有穿蓝色和黄色外套的人拥抱，我要拥抱多少期盼的人，有多少经历要讲述啊！我走进了营帐之中，有时候是被人抬过去的，有时候是被拖过去的，有时候他们一看到我的大披风，外边还有鲸须摇摇晃晃的，他们就大笑不止。我走到哪里，笑声就传到哪里。

“‘我有一封信要给巴格将军！’我喊道。

“‘殉职很久了。’

“‘还有一封要给西德上尉！’

“‘也殉职了。’

“我跨过一匹死马，僵硬的尸体几乎被火烧光了。雨浇灭了火焰，我透过烟雾看到余烬的后面有几个表情严肃的长官围坐在一起。他们中间的地上有一个人戴着一条毛围巾，面部盖着披巾。我想要去他身旁，挥舞着信件，但突然一只手扳着我的肩膀，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止住了脚步：‘你眼睛长哪儿了？难道没看到是陛下吗？’

“然后我双腿并拢站好了，把包裹举到我头顶，眼泪从眼睛里倾泻而出。”

胡克将军站起来，结束了他的故事，然后跟大家道了声晚安，走到了玄关，其他人听到他一直站在门口的楼梯上。

然后一个女佣把她的节日服装裹紧了一些，从圆桌上拿起了最后一截蜡烛，她握着蜡烛的底部，这样油就不会滴落到干草上。然后她走了出去给将军照明，大家都知道将军是查理国王手下的将领，他也很怕黑，从不敢独自再穿过阁楼。

少尉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瑞典士兵们把他们的宿营地搬到了哈达石墙的后面。很快，营帐里就满是被冻伤冻死的人。绝望的哭叫声满大街都听得到，路旁的台阶上有很多被砍断的手指、脚和腿。运送尸体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从城门口排到了市场，从四面八方拥来的冻得发紫的士兵们不得不在轮子和逃亡的人群中爬行。马儿们套在马具里浑身挂着冰霜，好多天都没有进食，没有人照顾它们，马夫们手都缩进了袖子里，活活冻死了。有些马车就像是棺材，车里坐着的人面容憔悴，读着祈祷书或是满怀期待地盯着路边的房屋。很多不幸的人们用含糊不清的语调或是沉默着祈祷上帝仁慈一点儿。城墙的一边站着许多将死的战士，很多人破烂不堪的瑞典服装上套着红色的哥萨克外套，赤裸的双脚上包着羊皮。被冻僵了的斑鸠和麻雀停在立着的尸体的帽檐和肩膀上，牧师们过来举行葬礼的时候它们就拍着翅膀飞走了。

在那个被大火焚烧过的市场里有一栋特别大的房子，里面有人大声争吵。一名士兵把手中的柴火递给门廊里的少尉，士兵回到街上的时候，耸了耸肩，对门外好奇地偷听的人说：“只是那房子里的人在吵架而已。”

门口的少尉是最近跟卢文霍特部队一起来的。他把柴火搬进了房间，丢到了炉火旁。里边的吵闹声马上减弱了不少，但他一关上门，大家就又开始激烈地争吵起来。

站在中间的是主教，他的面部沟沟坎坎很多，面红耳赤，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觉得这整件事真是疯狂！”他大叫道，“疯狂！疯狂！”

尖鼻子的赫梅林不停地眨着眼睛，双手颤抖着，不断在房间里徘徊，而帅气的费尔德·马歇尔·任斯基尔德站在路火旁悠闲地吹着口哨，哼着小调。如果他这时表明自己的观点，争吵这会儿就会结束，因为他们曾达成了一致意见，但他就是这么哼哼着，保持沉默，不说任何话，这让人无法忍受。站在窗口的卢文霍特吸了一下鼻烟，然后关上了鼻烟盒，红棕色的眼睛从头颅里突出来，他的头变得越来越大。如果任斯基尔德停止了哼唱，他会如往常一样平静，但现在他眉头紧蹙，情绪激动。

他最后关上了鼻烟盒，咬着牙说道：“我没有要求陛下懂得军事。但他能够领导军队吗？遇到对抗或袭击战，他真的会有远见和眼光吗？那些训练有素的无可取代的老兵，都得不到陛下的重视。如果我们下决心要攻下一座城池，敌人用什么样的盾或挡箭牌都不管用，他们都会被杀掉。说真的，先生们，我可以原谅新人经常胡闹，但如果是战场上的将领胡闹，那绝不可以。这样的将领是不可能上前线的！”

“另外，”主教继续说道，“将军阁下，陛下没遇上什么艰难的战斗，开始的时候要认清形势，这样会更好，但现在陛下傻傻地要和解，这样人们就会疯狂了。”

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但还是跟卢文霍特意见一致。他不停地说着，转过身去冲进了里面的房间。门被重重地带上了，任斯基尔德仍然不断哼哼唧唧着。他要是说些什么就好了！而现在，他并没有说什么。坐在桌子旁做出行准备的吉伦克鲁克神情激动，他旁边一个面容憔悴的官员在他耳边狠狠地说道：“给主教夫人送一对钻石耳环，让卢文霍与她约会，主教就会改变想法。”

如果这时候任斯基尔德停止了哼唱，卢文霍也还能控制住自己，安静地坐到桌子旁，把文件放好，但相反的，状况变得越来越糟。他心烦意乱地走到门边，但突然又停了下来，脚跟并拢，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站在了那里。这下任斯基尔德安静了下来。门打开了，刺骨的寒风刮了进来，少尉拉长了声音大声喊道：“国王——陛下——驾到！”

现在的国王可不再是之前那个充满了好奇的小孩子模样了，只有那窄窄的肩膀和孩子一般的身躯还跟之前一样。他的外套脏兮兮的。短而突出的上唇边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他的鼻子上和一边脸上生了冻疮，眼皮因长期的寒冷被冻得红肿起来，只有头顶上被梳理过的头发直立着，像一顶尖的王冠。

他双手握着一顶皮帽，努力用一种冰冷僵硬的姿态掩饰自己的窘迫和羞怯，对在场的所有人不断地鞠躬微笑。

他们也不断地深鞠躬，国王走到房间中间的时候，站住了，笨拙地朝旁边鞠躬，尽管他来得仓促，但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里要说什么。于是他一直沉默着站在那里，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任斯基尔德面前，身体稍稍前倾，抓住了他衣服上的一粒扣子。

“我将请求，”他说，“主教大人同意我带两到三个普通士兵护卫我出去走走，我已经带来两个重骑兵了。”

“但是，陛下！这里有很多哥萨克，从您的兵营到这城里带这么一点人已经是在冒险了。”

“噢，胡说，废话！主教大人会按我说的做。这里的将领，谁有空谁就带上一个士兵跟我一起去。”

卢文霍特转过身去。

国王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站在了任斯基尔德离开的地方。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打破沉默，也没有移动一步。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国王再次向每一个人鞠躬，然后走出了房间。

“去吧？”卢文霍特说着，拍了拍少尉的肩膀，好像很关心的样子，“少尉应该跟着去！这可是少尉第一次跟在国王身边。”

“我没想过他会是这样。”

“他经常这样。他很高贵，从不命令他人。”

他们跟着国王走出去，国王吃力地走过那些马车，跨过倒下的战马的尸体。他的动作轻盈而不笨拙，但却非常小心翼翼而且很慢，一点也不会有失尊严。他终于穿过了人群到了城门口，跟七个随从们一起爬上了车。

马儿在结了冰的街道上打滑了，有一些滑倒了，想到卢文霍特刚才的样子，国王狠狠地蹬了一下马。男仆胡特曼整晚都在给他读书或讲传说故事，男仆告诉他有传言说他要不是天之骄子的话，就会当一个闭门不出的文人，会写下更多壮丽的诗篇，会写下许多精彩的战争故事，他大笑了起来。他想要只听故事不想别的，但怎么也做不到。过去这么多天来的疲惫涌上来占据了他的头脑。他刚刚在那房子里见过那些激动的脸庞。少年时的闹剧都被锁在了他过去的回忆中。他已经听够了这一路上绝望的哭喊声，他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建议。今天，跟以往一样，他都没注意到他们给他配备了最好的马和最新鲜的面包，也没有注意到早晨他们在他的口袋里放了一个钱包，里边有五百达科特，更没有注意到那些在战场上为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们。他只看到战士们见他时很沉默，战争使他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最难对付的政敌，口是心非的大臣军官，他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印在他心里。他每时都会失去一个他之前非常信赖的官员，他的心也变得愈发地冷漠。在失败的重压之下，他的雄心壮志开始变得不堪重负，离开军营，他的呼吸才变得轻快一些。

突然卢文霍特站住了，心里在思考要怎样引起国王的注意。

“英雄啊！”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马，“你已经老了，而我没有权利再阻拦你，我自己也在慢慢变老，跟你一样。但以上帝的名义，伙计，去跟国王吧！”

他注意到少尉紧张地朝国王瞥了一眼，就压低了声音说：“听话，伙计！陛下不像我们这些人一样随意发火，他非常和善，从不与人争吵。”

国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任由马儿漫无目的地在冰雪中徘徊。他现在只剩了四名随从。又一个小时过去，剩下的一匹马一条前腿受伤而倒下了，骑马者深感遗憾地往它耳朵里开了一枪，然后徒步独自离开了，消失在风雪中，不见踪迹。

终于，只有少尉一个跟随着国王了，他们慢慢地在树林中穿行，前边的山上有一幢灰黑色的房子，窗户很窄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院子外有一堵墙。

这时传来一声枪响。

“这是怎么回事？”国王环顾四周，问道。

“一颗肮脏的子弹从我耳边掠过，但只打到了我帽子的一角。”少尉回答，不知道要在国王面前怎样表现自己。他说话有一点斯莫兰口音，因没被子弹打到而满足地大笑起来。

他很高兴自己有机会与一个万人之上的人肩并肩作战，继续问道：“那我们要冲上去揪住他们的胡子吗？”

这句话逗乐了国王，他跳下马来。

“我们要把马留在这里。”他说，脸上透着红光，十分兴奋的样子，“然后我们就冲上去，轻而易举地把他们赶跑。”

他们留下了气喘吁吁的马，匍匐着往前爬，爬到了山上的树丛中。墙边一些哥萨克探出头来，黄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像那些将要被砍头的犯人一样愁眉苦脸。

“看！”国王低声说，双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们想要关那张破门，该死的家伙！”

他最近黯淡无光的眼神这会儿闪烁起来，然后就变得神采奕奕了。他抓起剑，双手把它举过头顶，猛地冲进了那张半开着的门。少尉一直在他身旁砍杀，总是差点被他的剑柄戳到。一颗滑膛枪子弹打中了国王右侧的太阳穴。国王在入口处砍倒了四个人，而第五个拿着一把火铲冲进了院子，被国王抓住了。

然后国王擦去了剑上的血渍，把两个达科特金币放进了哥萨克的铲子里，激动着大喊道：“跟这些从不还击只会逃跑的人打太没意思了！买一把利剑再回来吧！”

那个哥萨克什么也没听懂，盯着铲子的金币，沿着墙溜到大门口，逃跑了。跑出了老远之后，他还凄切地叫着“哎哟，哎哟”，希望有同伴来帮他。

国王像是跟那个哥萨克开玩笑似的自言自语道：“小小的哥萨克，小小的哥萨克，去纠集你的同伙来吧！”

院子很黑很黑，摇摇欲坠。从里边的房间里传来一个像是竖琴的悠长的声音，国王好奇地走进了房门。这房子有一个很大的不太明亮的房间，火炉前有一堆血渍斑斑的衣物，这是逃兵们从倒下的瑞典士兵身上剥下来的。门再次砰的一声关上了，国王去了旁边的马厩。那里没有门，那种声音变得更大了。黑暗中躺着一匹饿坏了的白马，被套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

国王不担心有刀剑相对，但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却让他止步在入口处，他很害怕，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召唤来了少尉。他们走下了一段很陡的阶梯，到了一个地下室。这里有一口井，提水的轱辘旁有一个像是耳聋的哥萨克，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进来，他对身后的危险全然不觉，抽打着一个穿着瑞典军官制服的人。

他们用绳索把哥萨克给绑了，救出了那个人，少尉认出了那人是霍尔斯坦人福尔霍森，他曾是新骑兵团的一名少校，但却被哥萨克俘获了，当成拉水的马一样使唤。

他双膝跪地，用不标准的瑞典语说道：“国王陛下！我怎（真）不改（不敢）相欣（相信）我的眼睛。对您我怎是（真是）感激不尽……”

国王兴高采烈地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对少尉说：“把那两匹马带到这马厩里来。三个人显然是没法骑两匹马的，因此我们得一直守在这里等哥萨克们过来，这样我们可以再抢一匹马。请你，先生，去门口守着吧。”

说完这话，国王回到了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马儿们饿得不行了，就在树林里咬下树枝来嚼，这时它们也被牵到了马厩里，少尉一直在外边警戒。

渐渐的，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渐晚，风暴也更加肆无忌惮了，在傍晚的微光中，雪花也开始漫天飞舞。哥萨克们抬起头来从树丛中窥视着房子，风声中似乎传来了流浪者们“哎哟！哎哟！哎哟！”的喊叫声。

福尔霍森一直坐在马厩里的两匹马之间，这样他被绳索抽打的伤口就不会受冻，他又走到闩着门的房子前。

“国王陛下！”他喊道，“外面的哥萨克聚集得越来越多了，天黑了。我和少尉可以骑一匹马。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那今晚就将变成国王陛下您的最后一个晚上了，这个上帝是绝不闰许（允许）的！”

国王在里边回应道：“只能按我们刚刚说的那样做，三个人是绝不能骑两匹马的。”

“你们该死的瑞典国王太固执了！我在马厩里听到他不但（不断）地来回走。他已经身心交瘁了！莫斯科的沙皇像个尊贵的长者一样站在他的臣民之中，把商人当朋友，他就把侍女当王后。只有在喝醉了酒之后行为才有一点不端，对女人特别的好，他总是说‘一切为了伟大的俄罗斯帝国！’查理国王像李开（离开）垃圾堆一样离开自己的古土（故土），没有任何碰友（朋友），没有亲近的人。查理国王比吝啬鬼更孤独，他无依无靠。在那些高官贵人中，他就像个从千年古墓中出来的木乃伊，没有人关心。他是个人吗？噢，愿上帝慈悲！一点也不关心子民。他为大家着想吗？别提啦！一点也没有！只建桥和堡垒，掠夺了几面旗帜和鼓就拍搜（拍手）。不管国家和军队，只要人！”

“你的话也有点道理的。”少尉回应道。

少尉不断地徘徊着，因为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几乎都握不住剑了。

霍尔斯坦人竖起衣领盖住面颊，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查理国王在桥断了的时候高兴地大笑，而士兵和马匹都溺水了。他没有心！让他见鬼去吧！查理国王是一个小小的瑞典流浪汉，敲锣打鼓冲锋陷阵，惨败之后就没人瞧得起他了，哈！”

“那也是瑞典人为他赴死的理由。”少尉生气地说，“那就是理由。”

“不要生气，亲爱的朋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笑了，牙齿真好看。”

“我想听少校您讲话，但我很冷。您能不能过去在国王的门口听听动静？”

霍尔斯坦人走到门旁仔细聆听着。回去之后，他说：“他只是不停地走来走去，重重地叹息，像是很苦恼一样。据说他现在总是这样，晚上睡不着，他知道他做得很不够好，最痛苦的事是苦难让人丧失了雄心。”

“那我们最好不要再取笑他了。能烦请您给我把右手上的雪给擦掉吗，我被冻僵了。”

霍尔斯坦人按他要求的做了，然后回到国王的门前。他双手敲打着前额，浓密的灰色胡须根根直立，惊呼道：“天啊，天啊！天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少尉喊道：“先生，能请您帮我擦掉脸上的雪吗？我的面部冻僵了。我的脚也很痛，无法忍受了！”

霍尔斯坦人抓起一捧雪，“让我来守卫吧。”他说，“就一个小时。”

“不，不要。国王陛下下令要我留在门口。”

“喔，国王陛下！我了解他。我跟他谈些哲学、男女关系什么的，他会高兴的。他总是很喜欢听某个人冒险从女孩儿家的窗口爬进去与她幽会的故事。他身边没有女人，所以他脑子里都是漂亮的女人。他缺乏自信，如果女人想要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必须先发起攻击，又不能直接表明，中间还要有阻碍，而他尊贵的祖母会尖叫着‘结婚，结婚！’反而让事情更糟糕。查理国王从头到脚都很像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尽管他是个男的。这两人应该要结婚的，他们是很完美的一对。噢，真替你们瑞典人遗憾，遗憾！如果一个君王骑马飞奔而去，任他的王国和子民被践踏和杀害，他还能算得上是真诚的人，只要没有奸情。噢，请原谅我这么说！我知道一些真诚的人他们一周内会同时爱上两三个女性的。”

“是的，我们是这样，我们是这样！但抱歉还得请您帮我擦掉手上的雪。请原谅我一直在呻吟。”

从那张关不严的门里边往外看，草丛里是那些倒下的哥萨克，面色苍白如雪。黄色的天空变成了灰色，微光中更近的地方似乎都满是绝望地哭喊声：“要死啦！要死啦！要死啦！”

这时国王打开了房门穿过了院子。

国王迎风骑马之后，头痛愈发厉害，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他的面容显得非常高贵而独立，但靠近了之后还是发现他的嘴角仍然上扬着，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安。他受伤的太阳穴这时候仍然是黑色的。

“这是新鲜的。”他说着，从外套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了三块，那样，其他两人也能跟他一起吃了。然后他脱下了骑马的斗篷，亲自给放哨的少尉披上。

他对把他们关在门外感到有点难为情，然后就拽着霍尔斯坦人的胳膊，并把他带过院子，两人还一边嚼着硬面包。

霍尔斯坦人想，这下可以聪明地转移话题，有机会跟国王好好谈谈。

“和解可能会更糟。”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啊，过去的美好时光！我想起了曾经在德累斯顿郊外的一次冒险。”

国王一直拽着他的手臂，霍尔斯坦人压低了嗓门。故事很生动很淫荡，国王的好奇心完全被提了起来。故事暗讽的情节让他脸上的笑容消退了。他漫不经心地听着。

只有在霍尔斯坦人把话题转到他们目前所处的险境时，国王才再次严肃起来。

“没事，没事！”他回应道，“没那么严重，我们必须要武装起来，战斗到底！如果他们冲进来，我们三个会守在门口用我们的剑砍倒他们！”

霍尔斯坦人拍了拍前额，查看了一番。他开始说起天上出现的星星来。他提出了一种测量地球与星星之间距离的办法。这下子，国王开始对他另眼相看起来。他提出了机智而敏锐的问题，总能想出一些他所认为的新奇的点子，一个又一个的主意之后，很快对话就涉及了整个宇宙以及灵魂的不朽，然后又回到星星上来。他们说的越来越多，国王说起了自己所了解的日晷的知识。他站在那里，剑刃插到了雪里，然后指向了北极星，这样第二天早晨他们就能知道方向了。

“这宇宙的中心，”他说，“一定是地球或者瑞典上空的一颗恒星。没有比瑞典更大的王国了。”

墙外边哥萨克们在大声喊叫着，但霍尔斯坦人一提到他们的袭击，国王的话就少了。

“天亮的时候我们就能回到大本营了。”他说，“我们现在不能得到第三匹马，不然我们就每人都有一匹马了。”

他说完这些，就回到了房间里。

霍尔斯坦人激动地指着国王的房门，对少尉说：“请原谅，少尉。我们德国人从不在帮助我们的人面前说假话，我会伸手帮你们摆脱险境，先生，我也可以为他而流血。我刚刚还责备他，如果没有见过他，人们是不会了解他的。但是，少尉，在这种天气下你不能再留在外面了。”

少尉说：“再没有比我现在披的这件更暖和的斗篷啦，我现在只愿上帝保佑！但是，将军，回去门口听听吧！国王陛下可能会自残。”

“陛下不会倒在自己的剑下，他很期待有战斗。”

“我在这里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敌人吵得越来越凶啦。他太孤独了。我看到他对着那一群将军不停鞠躬的时候，只想着，他多孤独啊！”

“如果我能活着从这里出去，我会永远记得今晚听到的脚步声，并把这个避难所当作天堂！”

少尉肯定地点点头，说：“去马厩吧，将军，好好休息一下，躲在马中间。在那里的靠墙处您能听得更清晰，也能看着国王。”

然后少尉用洪亮的声音唱道：

噢，天父啊，感谢您的恩泽……

霍尔斯坦人穿过院子，回到马厩，颤声唱起了另一首歌：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我都将疲弱的灵魂托付你

噢，上帝，请您庇佑。

“冲啊，冲啊！”哥萨克在风雪中呼叫道，像是在回应他们，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霍尔斯坦人挤在两匹马之间，一直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直到疲倦使他沉沉睡去。只是在黎明时分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他跳到外面，看到国王已经站在了院子里，看着前一晚被当成方向标立在那里的剑。

哥萨克们聚集到了大门口，但看到那一动不动的警卫时，他们又惊又恐，想起了那个瑞典士兵刀枪不入的传言。

霍尔斯坦人走到少尉身旁，狠狠地抓着他的手臂。

“现在怎样？”他问道，“布兰迪？”

说完他就放开了手，他感觉到少尉已经没有气息了。

少尉背靠在大门边的墙上站着，冻死了，但仍然裹着国王的斗篷，双手握着剑柄。

“现在就剩了我们两个。”国王说着，把剑从雪地里抽出来，“我们按之前安排的那样跑到马旁边去。”

霍尔斯坦人看他的眼神中再次透出厌恶，仍然站着不动，就像没听到一样。然而，他还是牵出了马来，但双手不停地在发抖，紧握在一起，都要握不住马的缰绳了。

哥萨克们亮出了大刀和长矛，但警卫仍然站在大门口。

然后国王漫不经心地跨上马，马儿疾驰起来。他的前额很干净，面色红润，剑闪着金光。

霍尔斯坦人注视着少尉，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痛苦，霍尔斯坦人也跨上马背，按少尉教的那样把手举到帽子旁边，咬着牙低声说：“能见到一个英雄高贵地死去是英雄的荣幸。谢谢，伙计！”

干净的白衬衣

哥萨克的长矛刺穿了二等兵彭戈廷的胸部，同伴们把他放在一堆灌木材上，雷牧师在这里给他做圣餐礼。这里是委培里克城墙前一个冰冷的角落，刺骨的寒风吹得树上干枯的树叶漫天飞舞。

“愿上帝与你同在！”雷牧师柔声慈爱地说道，“这一整天的忙碌过后，你准备好要离开了吗？”

彭戈廷双手痉挛，血流不止，眼看快要死了。双眼大张着，枯瘦的脸庞被晒黑了，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在青灰的嘴唇上察觉到死神的临近。

“没有。”他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话，彭戈廷。”

将死的士兵痉挛得更厉害了，嘴唇轻启，挣扎着开始说话。

“这时，”他慢慢地说，“就连最卑微最低等的战士都会有话说的。”

他勉强用手肘支起自己的身体，痛苦地喊叫了一声，雷牧师也不明白这是由于他心里难受还是身体受伤难受而引起的。

他把圣餐杯放到地上，用手帕盖上，这样飘扬的落叶就不会掉在杯子里。

“我，”牧师说着，把手放到前额上，“本人，一名基督徒，将会永远是见证者，日日夜夜。”

战士们从树丛中挤上前来听这个将死之人说的话，但他们的上尉怒气冲冲地拿着剑过来了。

“把这家伙的嘴给封上！”他喊道，“他一直都是军营里的顽固分子！再没谁比我对你们更好的了，但我也要履行我的职责，卢文霍特给我带了一大帮未经训练的新兵蛋子。他们一听到他哭号就害怕，不敢走上前去。你们为什么不听话呢？我给你们下了命令。”

雷牧师朝前走了一步，他银色的卷发上落满了黄叶。

“上尉！”他说，“只有上帝才能给将死的门徒下命令，只有他才有这个权力。三年来，我见到过彭戈廷在部队中忙碌，但却从没见过他跟任何其他人说话。现在，在上帝的面前，没有人能再让他沉默。”

“我应该跟谁说话？”血流不止的战士痛苦地问道，“我的舌头好像被捆绑住了。好几个礼拜我都没说过什么，也没人问过我什么。唯一还在用的器官就是耳朵，那样我就不会不遵守规矩和命令。‘去！’他们说，‘穿过沼泽和冰雪。’对这样的话我无可回应。”

雷牧师跪下来，轻轻握着他的双手。

“但你现在可以说了，彭戈廷。说吧，说吧，大家都在一旁听着。现在你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有权利说话的人。你家里还有妻子或老母需要带个话给她们吗？”

“我母亲让我挨饿，把我送到部队，从那以后再没有别的女人会对我说那样的话‘滚，滚吧，彭戈廷，滚吧，滚！你跟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活路啊？’”

“那你还有什么事需要忏悔吗？”

“我忏悔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没有跳进水沟里淹死，忏悔礼拜日牧师你站在军团前劝诫我们要耐心地继续下去，我没有走上前去用我的枪结果了你。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吗？你难道没听说过吗，那些马车夫和警卫队的人他们在月光下见到过同伴们被打死之前，都瘫软在地上喊道‘永别了，母亲！’他们把那些要死的人叫作要去黑色军营。我现在就是要去那里。但糟糕的是我会穿着这么破烂而血迹斑斑的衣服死去，我最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事。一个普通的骑兵是没办法像已故的列文将军一样那么隆重地被送回故乡的，但我在想的是多幅思尼凯的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国王给他们每人一口棺材和一件洁白的衬衣。他们为什么比我的待遇要高这么多呢？我死了，这一生就结束了。这时候最让我痛苦的事就是嫉妒他们干净的白衬衣。”

“可怜的朋友，”雷牧师沉静地回应道，“不论你现在相不相信，在黑色军营里，有很多人跟你一样。吉尔登和思博林还有莫纳中校都已经在战场上光荣牺牲了。你还记得那一千个士兵吗？你记得那个慈眉善目的瓦特朗中校吗？他曾经来我们军团给每一个战士发了一个苹果，他现在躺进了皇家骑兵团的墓地里；还有在霍洛夫曾牺牲的同伴们，还记得我的前任尼可拉斯·阿鹏迪吗？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但在卡利什布道时见上帝去了。埋他的地方长了很多草，现在都被积雪盖住了，没人清楚他到底埋在了哪里。”

雷牧师深深地低下头去，却感觉到彭戈廷抬起了头，伸出了双手。

“十分钟之内，最多不超过十五分钟你就要去见上帝了。也许这几分钟能抵得上过去的三年，如果你利用得当的话。你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你难道没看到你的天使正光着头跪在你身边吗？现在，告诉我你最后的愿望，噢，不，是最后的指令。好好想想，就一件事。这时候部队正准备行军前进，却因你而变得乱糟糟的。你的伤口和呻吟已经吓到了那些更年轻的人，也只有你能让一切恢复正常。现在他们都只听你的，你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去对抗敌人。要知道你最终的话是不会被忘记的，也许以后那些在家乡的人们，坐在火炉后边烤土豆的时候还会记得你说过的话。”

彭戈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举起双臂好像是在乞求一样，低声说：“上帝啊，请你帮我！”

他示意他只能轻声说话，雷牧师的脸凑到他的脸上，以便听他说些什么。然后雷牧师告诉士兵们，但他的声音颤抖不已，战士们几乎听不清楚。

“彭戈廷说，”他说，“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希望你们用枪支撑着他，让他最后再上一次战场。”

现在鼓敲起来了，军乐也响起来了，彭戈廷的脸靠在一名战士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被带到敌人的阵地上。整个军团都围着他，就连光头的雷牧师也走在他身旁，都没注意到他已经死了。

“我会去督促，”他低声说，“让你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衣。你知道国王也只把自己当成一名最平凡的士兵，他自己也希望将来会这样死去。”

波尔塔瓦

五月一日任斯基尔德元帅举办了一次晚宴，晚宴上，艾培格伦上校对战事好像非常关心，他用手指粘起面包屑，斜视着元帅。

“您能说说为什么要攻打乌克兰波尔塔瓦吗？”

“陛下想逗逗波兰和鞑靼的援军。”

“但是我们知道他们都没往这里派援军。欧洲人都忘了我们戴奥真尼斯式宫廷，大臣们骑着马，与助理们斗嘴，管家们在战争中死去，权位是用树桩做的，用帐篷布做宫殿，国王吃的是松饼，喝的是啤酒。”

“陛下想建功立业，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出去征战，我们以后还要打很多仗。波尔塔瓦现在被俄国占领了，它只是个小地方，一声枪响可能就把他们打败了。”

听了这话，元帅沉默不语，放下了叉子。

“我觉得俄国人已经得到消息了，都做好了准备。”

他跑出去跨上马背。所有人都听到了枪声，站了起来。

城墙边的俄国哨兵们有一个习惯，就是在黑暗中拉长了声调大声喊：“上好菜，拿好酒！”这样的喧哗中，自然没人发现吉伦克鲁克上校悄无声息的到来，他开始挖壕沟，正挖了一点点，这时候国王跑进了战场，与他年轻的副官在大声交谈。他跑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看起来那么可笑。吉伦克鲁克请他不要这么大声，以免敌人发现，尽管他这么说，敌人还是发现了他，向他们开火。火球升到空中，火光照亮了山头和草地，倒映在沃尔斯科拉湍急的河水中。吉伦克鲁克手下的挖壕沟的乌克兰哥萨克们丢下他们的铁锹和铲子跑回来，与瑞典士兵们奋力砍杀，保护国王，但还是打不过对手，有的败下阵来，有的被砍倒。

这时，枪声又响了起来。

“看！”吉伦克鲁克站在一棵树后对国王和他的副官说，“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引发这么大的动静，我最后一次斗胆请求停止进攻。我认为这些疲劳的将士需要休息，受伤人员需要在家里养伤，我们为什么不在冬天进攻呢，那时候就可蓄势待发，这样这座城就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现在敌军的守备逐日增强，士气高昂，而我们现在剩了不到三十发大炮，我们的药粉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射程只有一点点距离。”

“胡说什么！我们的炮射程比马跑得还远。”

“但我们现在要的射程是成百上千里。”

“能射出一里，就能射出千里。我们必须英勇作战，才能获得胜利。我们要让乌克兰哥萨克们知道，他们在这里不会有一点危险。”

国王把剑夹在手臂下，冲进了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之中。副官跟在他身后，面色苍白，身躯笔挺，斗志昂扬，像是古代出征的少年一样。

两根很粗的树被战火烧得只剩下两根树墩，像门柱一样立在露天的壕沟里，国王站在这两根树墩之后，一个火球刚好落在国王面前，火球强烈如白昼的光芒让敌人发现了他，敌人围了过来。副官犹豫地瞥了他一眼，颤抖的手上下抚摸着他的剑柄，然后他爬上一根树墩，紧握着手里的剑。另一名叫莫滕·普里彻的低级军官也爬上了另一根。他深色的头发，棕色的脸，耳朵上还挂着黄铜的耳环。他们俩像是一些天主教地区那些涂了涂料的木圣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的国王身后护卫着，暴怒的俄国人用弹弓、野战炮和滑膛枪对准他们。他们都没撤，坚定地守在国王身边。他们感觉到了风声鹤唳的滋味，炮弹打到身旁，沙砾和土块都飞溅到空中，大地像受了惊的马儿一样战栗不已，木头、石块的碎片从身旁飞过。

“瑞典国王在那儿！冲啊，杀了他！”敌方的战士们喊道，冲上前来把乌克兰哥萨克们包围起来。乌克兰哥萨克们再次抓起铁锹，用草皮和泥土堆高壕沟，让国王隐蔽起来，经过战士们的奋力拼杀，国王终于脱离了险境。

火光冲天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参战了。一整天莫滕·普里彻都在战场上，晚上休息时，黑色的记忆涌上他的心头，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他想起了自己误杀的阿克塞尔·哈德，还有他在战场上牺牲的幼年伙伴科林克斯特朗。他们的离去并没让他觉得痛苦，但他忘不了他们血淋淋的衣物。年少时快乐的时光和美好的回忆都被上天刮起的风暴吹得无影无踪，他只听得到子弹的呼呼声。他已经身在战场之中，每一天的冒险都是新鲜的体验。重大的胜战越来越少，他也就不再有原来的热情了。他有时候仍然会想去参加征服大国的战斗，想像原来一样还有一百多士兵跟在他身后。他从没忘记过任何时刻都可能是他生命的终结，这不幸的时刻来了，只有辉煌地死去，才能换来永恒的安宁啊！原来他多么想为国捐躯啊，但还是活到了现在，年老了，再不可能去带兵了。他想要证明，证明自己仍然是优秀的人，不然，他希望如一个普通战士一样战死沙场。

普里彻这时变得非常激动，睡不着了，从背后掏出枪来。谁不知道他莫滕·普里彻是神枪手，就连国王也会甘拜下风？不论是步兵还是骑兵他都能胜任。他低声自语，大笑着，把枪放到自己眼前，对准一个爬到了最远处的一棵樱桃树上的阴影开了一枪。被子弹打中后，阴影掉到了开着花的树枝上，看上去像只鸟。莫滕·普里彻像是逮住了猎物的猎人一样跑了过去。

那边躺着一个老人，已经被打死了，旁边站着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儿。

“他是我爹。”她平静地说道，并没有哭，而是看着莫滕·普里彻，“我们出来摘荨麻，在回家的时候——”

“啊，在回家的时候？”

“我们听到了枪声，然后我爹爬上去查看，那是我爹的樱桃树。”

莫滕·普里彻摇了摇头，摘下头上的帽子，扯着头发，坐了下来。

“愿上帝宽恕我——他没对我有任何伤害，亲爱的孩子，你不懂这些。但我口袋里还有一沓科特。拿去吧！你看，孩子，我是个猎人，你懂得的，一个老猎人，经验丰富。以前我有一栋房子和妻子，我妻子常跟我吵架，还打我，因为我从不拿铲子去干活，你知道铲子是什么吗？我每天只是坐在树林里听黑雄松鸡的叫声，现在注意听还能听到。然后一天早晨我带着短火枪和狗出来游历世界。”

女孩就着火光看着那一沓科特，但他却把她抱到他膝头，轻轻地吻着她的脸。

“出来后第一天，我杀掉了狗。第二天我把我的枪送给了一个给我指路的护林人，那之后我就一无所有了。”

“那你还有铜板吗？”

“当然，当然。我就那样去了军队，并得到了一支真正的枪，在战场上用的，但是后来，你应该知道了，我又成了一个猎人。但是真遗憾！你以后每天天黑的时候来这里，那你就能得到我一天一半的猎物和我所收集到的所有东西。”

她一直盯着草丛里的枪，他起身离开了，枪也没拿。

“那孩子不可能知道是我开的枪，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你真是个魔鬼，就这样夺去了一个无辜平民的生命。你不该杀他，不该杀他！”

他的手托着前额，蹒跚着走过草地，然后他去了达备狄尔的骑兵团，达备迪尔正躺在火旁阅读祈祷词，普里彻也坐下来读，后来他开始大声祈祷起来。

“有什么新鲜事呀？”第二天上午，战士们都问军中的布拉克尔小贩韦斯特·哥特蓝德，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也有点见识，穿着灰色的短上衣，周围堆满了瓶瓶罐罐，还晒了很多衣物。

“新鲜事？莫滕·普里彻半夜一定是中暑了，变得傻乎乎的。他光着头下了河还大喊大叫的。他一定是得了狂躁症，总是说他之前出去杀了一个人。”

战士们沉默着接过了装了还不到一半食物的铁碗。

“要不就吃一顿，要不就得去死。我们为什么不在还可以挽回局面的时候去大战一场呢？”

“国王忙着挖壕沟，吉伦克鲁克要日夜守在旁边。现在听听河边的莫滕·普里彻在说什么吧！他一直在祈祷，唱圣歌，战场上的将军暴跳如雷让人心骚动呀。”

傍晚时分莫滕·普里彻去了樱桃树那里，而九岁的小女孩儿披着一头几乎已全白的头发站在那里，神情很严肃。

他兑现了承诺，给她带来了他一天的口粮，给了她他仅剩的铜板，吻了她的双颊。

“你娘还活着吗？”

女孩儿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邓尼娅。”

他还想再吻她的面颊，但她躲开了。

“先给我一铜板！”

他回到了营地里，遇上谁就找谁要铜板。

“我会一直照顾她，不让她受伤。她就像个小公主。我会拿出我的部分薪金来给她，这样将来她就有钱结婚了。她为什么不能结婚？当然，当然！我家里有个妻子，在外边还有情人。看起来我像是个杀人犯。小公主当然应该要嫁人啦！”

他抄写了一遍《约翰福音》，坐下来大声朗读给达备狄尔听。

春天到了，从山上的草地到沃尔斯科拉河黄色的岸边，所有的植物纷纷冒出了新芽，但战士们只看着波尔塔瓦，白色的城墙在树林上空若隐若现，还有木塔楼、栅栏和防御城墙，男女老幼在防御城墙上边用小推车和桶装了泥土、树枝等筑起了一堵矮墙。

“有什么新闻？难道他们不会让我们去杀敌？”战士们问着军中小贩。

“敌人会送上门来的。”他答道，用衣服擦了擦额头，“晚上我听到他们在装野战炮。瑞典没有重火力，除了那些乌克兰哥萨克们收集的之外，我们再没别的军火。沙皇的所有军队都集结在河对岸。”

这时雷格克罗纳少将骑马飞奔过来，大声叫道国王的脚受伤了，元帅在国王的担架旁说敌人已经开始攻击派彻斯卡村庄的最后十七个据点了。

“有什么新闻吗？”战士们每天都会问小贩同样的问题。

“如果再没别人说过什么，那我可就有啦。”他答道，用长柄勺指着翠绿的田野，“国王为自己受伤感到耻辱。酒喝完了，面包也吃完了，我今天只有一点点粥给你们，之后就什么吃的也没啦。敌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我们的后路都被切断了。噢，真见鬼，真见鬼！只有瑞典人才能忍受得了这种痛苦！”

他狠狠地跺着脚，把长柄勺放到眼睛前，像刺客一样偷瞄着国王破旧的小屋，但他周围那些士兵们却垂下了头。

“你不该杀了他！”莫滕·普里彻高举着手臂仍旧低声说道。

五月就这样过去了，六月的炎热随着阳光闯进了营帐里。战士们坐成一排为盛夏的到来编织花环，但却没有交谈。他们想起了家乡的牧场、小屋和一望无际的原野。

周日晚祷之前，莫滕·普里彻溜到了果园里，小邓尼娅为了回报他给她的铜板，给了他一篮半熟的樱桃。他和她一起分食了樱桃，拍了拍她的小手，跟她一起玩，像个孩子一样抱起了她，却不见她一丝笑容。因为最后那个铜板，她允许他在她脸颊上吻三次。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营地里一片嘈杂混乱。军官们检查士兵们的装备，不断磨着他们的刀剑，都被磨成了长柄大镰刀的样子了，布拉克尔的小贩把空锅都堆放在一起。国王下了决心一决死战。

国王窗外的草地上，将领们已经坐在一起接受分配和指令。闷闷不乐的卢文霍特睁大了眼睛坐在那里，外套的纽扣之间有小小的拉丁文字母。还有彬彬有礼的科鲁兹，双手交叉搭在剑柄上，斯帕尔和雷格克罗纳激动地大声争吵着什么，吉伦克罗纳上校站在桌子旁，专心致志地看着军用地图，小心翼翼地弹走上面的沙粒，一点也没注意到别人。元帅气急败坏地靠站在门边，鼻子有点像鹰钩鼻，皱起的嘴唇是紫红色的。

黄昏时分，战士们开始行军，大旗被收了起来，也没有奏乐，在一片小树林里，国王的担架停在了警卫队前面。战场上传来敌军趾高气扬行进的声响。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查理国王的军队，现在只剩了一点点弹药，能用于对抗的不到四颗野战炮，当他们听到敌军离自己这么近时，很多受伤的士兵们都非常恐惧，喝过酒还没付钱给军中小贩就跑了。月亮盈了又亏，马儿配上了马鞍，战士们拿着滑膛枪或卡宾枪。一个步兵团里传来牧师发圣餐的低语，牧师不得不用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把圣餐杯送到跪着的战士们嘴边。国王把剑插到了担架边的土地里，将领们都披着斗篷躺了一会儿了，主教坐在一面鼓上，背则靠在一棵树上。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们开始跟国王讨论起哲学的问题来。国王坐在一群哲学家之中，像学校的老师一样教导他们，而忠心耿耿的老拉丁语学者上校卢文霍特则在朗诵罗马诗篇。

停下朗诵之后，卢文霍特就从侍从手里拿过一把燃得正旺的火炬，照看国王，国王的头已经歪到了一边，睡着了。主教和将领们都站了起来，忘记了争吵，看到了熟睡的国王俊美的脸庞。他的帽子放在膝头，床单绑在了受伤的脚上。鼻子和脸颊上生了冻疮的面容憔悴而饱经风霜，看上去比以前更小更坚毅。面色微黄而润泽，但却有早衰的痕迹，嘴唇有点微微抽搐，看上去他像是在做梦。

查理国王确实在做梦，梦到他遇见了很多窃笑他的人，他们匆匆经过，用手挡着脸，遮盖住他们嘲笑他的样子。有时候他们是蓝绿色的，有时候他们像灯笼一样闪着光。终于，在一处堤坝上，出来了一个高大的人，全身裹着平纹皱丝织品，“滚开！该死的瑞典人！”他大声喊道，在马上大笑，“三百年前，在这里，帖木儿国大败了西方各国的联合军队。你们人这么少，大炮只剩了四发炮弹，还能把我们怎么样？我的军队可是不讲道理的盗贼和醉鬼，对我来说他们一文不值，但我还是很好地利用了他们。我正在建一艘前所未有的大战舰，我眼下跟在萨尔达木做木匠时一样，支持我的人成千上万。”

国王正想回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都动不了啦。

卢文霍特光着头跪在他面前，手搭在他肩上，说：“尊贵的陛下，天已经拂晓了，我祈求上帝保佑您，希望您能取得胜利。”

晨光已经照到了树桩上，国王睁开了眼睛，马上抓起剑来。一发现围在他身旁的人是胡须满脸的牧师诺尔伯格和其他侍从，他的面部表情就变得轻松了，他冷漠地对卢文霍特点点头，但是他一直在想着刚刚的梦。他觉得其他人一定也见到了他刚才做梦的样子。

“王国是什么？”他说，“王国是偶然形成的，应该有广袤的农场，还有一大片设有堡垒的土地。战争与和谈决定着土地的大小。但是，沙皇，你有能力统治一切，有能力管好自己吗？上帝应该是让你关心你的百姓，而不是只关心你的国土。如果我征服了你，你的一切都会成为灰烬，但如果你降服了我和我的军队，你所得到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只是我曾经拥有的成就。”

卢文霍特拽着科鲁兹的胳膊，悲哀地低声问道：“亲爱的兄弟，我心里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我们还能恢复自由吗？你看啊，元帅背着乌普兰人是怎样赌咒发誓的。吉伦克鲁克都不再听从元帅的指挥，你也在退缩。主教对我们有多傲慢啊！”

“瑞典人对人的态度都很傲慢。总有一天他们会毁掉的，再也没人记得他们。我们的子孙后代会忘掉的，今天是个开始。”

“愿上帝饶恕你说这种话！我从未见过比瑞典人更伟大的英雄了，从没有人比他们更自信更渴望自由的了。国王越来越让人不满，再也无法把我们团结在一起，尽管他还装着跟年轻时一样沉着。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但现在——”

“现在？”

“现在神明都放弃他了，他变得盲目自大起来。”

卢文霍特戴好帽子，拿起剑，再次转向科鲁兹，低声对他说：“也许我只关心普通战士，而吉伦克鲁克掌控全局，他所有的营地都围上了栅栏，我们都无法真正了解他，而你只是盲目地听从他。愿我们今天都能跟他完成使命，因为我已经预见到，过了今晚，那些活着的人，就会嫉妒那些已经进入天堂的弟兄们了。”

他们现在骑上了马，卢文霍特去了他的步兵队，在晨光中他们看到了即将开战的战场。战场一片焦黑，都烧光了，只剩了一堆灰烬，草地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地面平坦，马车可以一驰而过。

最大的俄国前哨站里一名穿红衣服的哨兵骑马出来，开了一枪。然后俄国人在外垒后敲起鼓，接着他们的士兵带着枪炮和旗帜冲了出来。很快，瑞典的军乐也响了起来，与之遥相呼应。

阿克塞尔·斯帕尔和卡尔·古斯塔夫·鲁斯领着自己的军团英勇地冲到最前面，对对方的前哨站不断狂轰滥炸。马儿打着响鼻，马具咯吱作响，刀剑和长矛相撞，灰尘土块掉落到树上，青翠的树木被沙尘掩盖。

国王派科鲁兹率左翼的士兵跟在斯帕尔身后，敌军在壕沟后火速冲向了沃尔斯科拉河旁柔软潮湿的草地。另一边，卢文霍特带着步兵队占领了两个前哨站，还用武力从南面攻击了敌人的大本营。战场一片混乱，女人们开始把马给套到马车上，沙皇的皇后，二十多岁，很高大，胸部隆起，洁白的额头，高贵地沉默着站在伤员旁边，手上拿着绷带和水壶。

与此同时瑞典将领们围在国王的担架旁，旁边有一条犬，与东哥得兰步兵队相距不远。国王下令停止前行，一大帮人都脱帽磕头向国王请求继续进攻。侍从霍特曼在用银制高脚杯给国王倒水，国王说：“鲁斯将军已经被包围了，元帅已经抽调雷格克罗纳和斯帕尔去支援鲁斯了，他可能会很快来这里。”

因此军队一直在这里停留，很快斯帕尔就赶了过来，流着鲜血，声称敌军人数众多，他无法使鲁斯将军脱离包围圈，军队在这里耽搁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应该去哪里，而在这段时间里，俄国人士气高昂。这时卢文霍特突然出兵，行进到科鲁兹的中队占领的地方，带领步兵队袭击敌人。没有人知道这个指令是谁下的，元帅生气地冲到被围在中间的国王的担架前。

“是陛下下令卢文霍特率部队攻击敌军的吗？”

这无礼的问话让国王回过神来，好像是黑暗中突然见到了刺眼的亮光，他看向周围，旁边的将领们，甚至那些最贴近自己的人冷漠而不耐烦地盯着自己。

“不是。”他勉强地答道，马上脸红了起来，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在说谎。

然后元帅变得非常生气，最后一点信任和尊重都不复存在，他的声音透着这么多日夜都积压在心头的愤懑和绝望。国王心里认为他很真诚，又不想在他面前丢掉君王的尊严，不想像一个受伤的士兵一样受元帅羞辱，于是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为自己开脱。任斯基尔德刚好来到这里，他也不相信这样的谎言，于是没有按惯例下跪呈报，也没有作声，他想到国王经常这样，报复的时刻到来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好好说国王一番。

“对，对的！”他在马上大叫，“你经常是这么干的。你经常是这么对我的！”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国王。

国王坐在担架上不动声色。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他的自卑和沉默都让他成为了大家的笑柄。他的部下已经听到他撒谎了，收回说过的话只是更让他蒙羞。他给自己带来的难堪让他比失去王位更难受。他想要跳起来，跨上马，带领着仍然深信他是天之骄子的人离去。但脚上的伤痛让他无法前行。他的面颊仍然发烫，不过这是由于感冒，他的手第一次开始抖得厉害，很难握住剑。

“把担架抬到前边去！”他喊道，“把担架抬到前边去！”

“骑兵团还没过来呢。”吉伦克鲁克激动地回应道，“战斗就这么快开始吗？”

“他们正在赶来的途中。”国王恼火地答道，“敌军的步兵队已经冲过来了。”

然后吉伦克鲁克祈求上帝保佑国王，自己坐在马上，停在护卫军旁边，他们已经上前朝敌军开火了。

战争的徽章是系在帽子上的一根麦秆，在枪炮声和军乐声中响起了将士们的叫喊声：“上帝与我们同在，上帝与我们同在！”远离故乡的战场上有很多老战士和他们的亲属，在战争开始之前呼喊着永别，原本他们是在家里享受天伦的。战场上，将领们走在最前面，他们面容如尸体一般苍白，合着军乐的节奏，像是在王宫旁边的广场上接受检阅似的，战士们紧握双手，捧着空的子弹盒。突然从护卫队前哨站的枪林弹雨之中冲过来一支扛着枪的队伍，他们靠近敌军之后，就扔掉了枪，抓住了刺刀，与敌人进行肉搏。他们完全陷入了灰尘和泥土之中，敌军的绿色军服和自己的蓝色军服很难分辨，有时候还会砍到自己人。在科鲁兹的队伍前，科尼特·魁科菲尔特身中一颗子弹，胸前贴着大旗从马上摔落下来。早晨刚刚在国王担架旁的军中见过他老父亲的李德伯格少校受伤昏迷，被人从这场白刃战之中拖了出去。托尔斯滕森上校倒在了尼兰军队前，基仑柏格尔中尉两边脸颊上都有伤，还继续在战斗，杀红了眼。霍恩上尉在斯堪的纳维亚骑兵团后边的灌木丛中蹒跚着，他的右腿伤情很严重，而他忠实的仆人丹尼尔·里德波姆一直在搀着他，并为他擦拭额头。骑兵波尔·温迪洛浦扑在马上，已经死去，手里还有一面几乎已成碎片的旗帜，而保利中尉只认为他是受了伤，把自己的水罐递到他面前。兰克上校在卡尔马军队前胸口中了一剑，从马上跌落下来，列永耶姆将军腿上中了一剑，也掉落下来，德克罗少尉在西尔维斯帕尔中校的尸体旁用断剑护卫旗帜，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他周围躺着很多军士，其中一半都是英烈。最靠近前哨站的强克平军队，他们的上校受了伤，中校和奥克谢将军殉职以后，莫纳上校接管了他们。他身旁的土地上，少尉泰格斯基尔德脸埋在双手中，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身上有五处正在流血的伤口。几乎整个队伍里都是缺胳膊少腿的。

这时候元帅骑着马过来了，语调温和地对莫纳喊道：“军官们都去哪儿啦？”

“他们伤的伤了，死的死了。”

“那你们怎么还活着？”

“是啊，我老母亲肯定在家里祈求上帝保佑我，因此我还活着，有这个荣幸来指挥这个军队，我们会履行我们的职责的。挺住，伙计们，挺住！”

兰格尔上校已经死了，辨认不出他的容貌，士兵们想从胳膊下把他支撑起来，却是徒劳。去了西哥特兰部队的伍尔夫斯帕尔上校双手护着胸口而倒下了，而他的将领，无畏的斯温·雷格伯格被子弹打中了后背，从马背上摔下来。敌军朝他打过来了，他听到了马的嘶鸣和马车行进的声响，他不断翻滚，翻起了很多泥土和灰尘，他身旁有很多逐渐僵硬的尸体和呻吟着的伤员，一个受伤的骑兵让他骑上了马，并好心地把他送上了货车。

那些几乎被撕扯成了布条的旗帜仍然有很多在人海中飘扬，但它们已经摇摇欲坠，最终会掉下来，一面一面地消失。乌普兰军团里的大部分人都来自瑞典的中心城市，斯维尔人古老的家梅拉德尔，这个军团已经被击溃了。画有苹果的旗帜被那些倒下的士兵的双手揉成了一团，斯特恩胡克上校握着哥萨克长矛、枪托和马刀躺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现在我们大喊：上……上帝呀，终……终于结……结束啦！”中校凡·波斯特和安乐普将军差不多是躺在一起的。格里彭博格上校和胡尔汉姆上校、艾森中尉和三名瘦弱的年轻的少尉非格尔、布林克和杜本都已经在临死挣扎了。“挺住，伙计们，挺住！”将士们喊着，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那些尸体和布头碎片以及泥土为活着的人筑成了一道防护墙。枪炮和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落在死人和活人的身上，空中满是烟尘，人们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整个队伍开始纷纷撤退逃离。卢文霍特赶到了这里，从皮套里掏出枪来，对着自己的同伴们逃的方向开枪，想镇住战士们：“挺住啊，伙计们，以上帝的名义！我看到了国王的担架！”“如果国王在这里，我们会挺住的！”战士们回应道。“不要退，伙计们，停下，站住！上帝与我们同在！”战士们也对自己喊着，好像是要控制住自己，他们的手脚颤抖不已，汗液混合着血液从上边流下来。但他们一步一步地后退，骑马的也勒住了缰绳，手上脸上都被砍伤了，最终他们四散逃开，践踏着已经倒下去的人的身体。在升腾的尘雾中他们看到了国王，倒在那一群士兵侍从之中，没有戴帽子，手肘支撑着身体，受伤的脚还挂在担架上，盖着骑兵奥克斯胡福德的斑纹披风。僵硬的面部盖满了烟尘，但眼睛却闪着光彩，他断断续续地喊道：“士兵们！士兵们！”

撤退的人们听到这个声音就停下了脚步，就算他们现在可以逃脱死亡的威胁，将来他们也一定会在将死之时想起这孤独弱小的声音。他们来到国王跟前，发现他没有力量支撑起自己，于是把他抬到了担架上，像对待一个将死的伤员一样。撤退的过程中也有人倒了下去，但那时，这些血流不止的人们手挽着手支撑着他，以防止他倒下去再受伤。然后沃尔菲特将军来了，让他骑上了自己的马，将军却倒在哥萨克们的枪林弹雨之中。国王挂在马脖子上的那只脚血流不止，绷带上满是灰尘。从壕沟中打来的一颗子弹击断了马腿，受了伤的骑兵戈尔塔把国王抱到他的战马上，自己则骑着那条只剩了三条腿的瘸马。追兵再次包围住了国王。

这时候吉伦克鲁克冲过了战场，想把那些撤退的士兵聚集起来，而他们却对他说：“我们都受伤了，我们的军官也都死了。”然后他见到了元帅，没有行礼，战斗的时刻没有那么多礼节要遵守。

吉伦克鲁克对元帅喊道：“您难道没听到我们左边还有子弹的声音吗？骑兵团很多人都受伤了，只能待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一切都乱了！这里一定会有人跟我走，但并不是心甘情愿。”元帅说道，骑马往左边去了，这时候吉伦克鲁克看到主教带领着他的将士们骑马去了右翼，这两人是有商量过吗？他叫喊着提醒他们别上敌人的当，但他们并没有回头。吉伦克鲁克手搭在马的前鞍上，明白大家都失去了冷静，肯定不是死就是被俘。

他的身后再没有瑞典士兵，俄国人像一座无边无际的森林从土壤里冒出来，人是树干，武器则是树枝。人越来越多了，很快就占据了整片土地，不断跨过那些血流不止的伤员和死者。这些人是沙皇的军队，他们入侵乌克兰，扩展自己的领土，让俄罗斯帝国名留青史。一种未知的奇怪的唱圣歌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葬礼上一样，从那么多枪支弹药和人群的后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上有沙皇的家族图谱，周围有很多圣人画像，最上边的耶稣像下面是沙皇本人的照片。

瑞典的残余兵将们拥着国王聚集到行李车旁，这里是瑞典贵族护卫队和其他一些军团在看管。国王绑好自己的脚，仔细地擦去血渍，坐在了受伤的哈德上校旁边的蓝色马车上。

“侍从阿德勒费尔特去哪儿啦？”他问道。

他旁边的人回答：“他在您的担架旁中了一枪，摔下去了。”

这时候达勒卡里亚军队吵吵闹闹地从旁边经过。

“达勒卡里亚人，”国王询问道，“你们的上校谢格罗斯和你们的将军斯温胡福德去哪儿了，还有那个德雷克，据说在前哨站英勇作战，有权统领军队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他们都牺牲了。”

“那么，我的副官、主教和元帅在哪里？”

他周围的人都摇了摇头，相互交换着眼神。他们应该马上告诉他所有真相吗？他们应该在这一天让他知道他现在就剩下自己了吗？他们应该告诉他，他最爱的姐姐海德薇格·索菲亚已经在棺材里躺了半年还没入土吗？没有人胆敢告诉他这一切。

“被俘了。”他们不情愿地回答道。

“被俘了？被那群莫斯科人俘虏了吗？那也比被土耳其俘虏去要好。继续前进！”

他面色苍白，但语调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达勒卡里亚军队中一名头发斑白的士兵低声对同伴们说：“自在纳尔瓦以来，我还真没见过他显得这么有朝气快乐的时候，那时候他跟斯滕伯格在一起。他认为他今天取得了胜利。”

马车离开了，查理国王也就大摇大摆地从他最伟大的胜利面前离开了，他杂乱无章，舟车劳顿的军队目送着他离开。

两点的时候，所有的枪炮都用完了，宁静迅速蔓延了整个战场，这里，马泽帕最后的一些哥萨克和无数的乌克兰哥萨克都侥幸存活了下来。庄稼和工厂都被烧光了，树木都成了碎片，英雄的尸骨都被风沙所掩埋，他们死不瞑目，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盯着过去的岁月和活着的人们。一些被俘的牧师和士兵们东游西荡，寻找着他们的同伴，有时候打开一个浅浅的坟头，在六月的傍晚柔声用他们的家乡话念着坟前的文字。然后他们盖上坟墓，草木在坟头上疯长。不久，他们也被埋在这一片沼泽地里，很多个世纪之后俄罗斯人称之为瑞典士兵公墓。

一个牧师发现了中校维泽尔，他跟他的两个儿子一起牺牲了，牧师捡起了他身旁饰有他们家族的饰物的祈祷书的封皮。

“你是你们家的最后一个。”他说，“在这战场上有多少家族灭绝了啊！谢格罗斯、曼纳斯瓦尔德、任斯基尔德、凡·波斯特。我也是我那苦难的断了后的家族成员中的最后一个，我现在扔掉你们的饰物，用我的武器来祭祀你们。”

在战场上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堆放着一大堆尸体，但还有很多散落在各处。一大群乌鸦铺天盖地而来，黑暗与肃穆降临在这荒坟堆中，还有伤员仍在哼着希望能得到水。那些伤残最严重的人希望有人能好心给他们一剑以结束他们的生命，没人这么做，他们就拖着自己的身体到一匹被射杀的马前，跪下为自己家里的人祈祷，念过上帝的祷文之后，从皮套里掏出手枪自我了结。一个受伤非常严重的士兵说着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并感谢上帝让他这么光荣地死去。他为自己和同伴们念了悼词，并三次手捧泥土盖到自己的胸口。“我们从土里而来，死也要回归土地。”说完这些，他大声祈祷，唱起了一首葬礼时的赞美诗，二三十个声音在黑暗之中应和他，天空中星光熠熠。

莫滕·普里彻一直在大地上游荡，对倒在地上的死人没有任何恐惧感，士兵们安静下来了，普里彻仍然在唱圣歌。他见到了一名举着火把的老妇人，她身后跟着一群人，驾着又长又笨重的货运马车，上边装着他们抢来的东西。一个受了伤的号手用手护卫着自己的一条有一个小银十字架挂饰的项链，但这群人发现了他，还是用干草杈把他打倒，抢到了手。

然后莫滕·普里彻扑了过去。“你们不能杀人，不能杀人！”他低声说。在那些女强盗中他认出了自己的小公主，九岁的邓妮亚。他的面容变得祥和，朝她伸出了双手，一半是出于父亲的慈爱，一半像是羞怯的恋人。她盯着他，然后发出了一声大笑。

“那就是那个该死的瑞典人。”她喊道，“他用钱来讨好我，得到樱桃并亲吻我的脸。”

她像一只猫一样蹿到他身上，扯下他的耳环，血液从他脖子两侧流下。他仰面倒了下去，女人们抓住了他，不断踢打着，把他的衣服都给脱了，她们发现了他抄写的《约翰福音》，像拔鸡毛一样撕光了那些纸张。她们脱掉了他的平底靴和破烂不堪的袜子，当他看到他的小邓妮亚抓着一把干草杈时，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双手颤抖着，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染红了衬衣，但他浑然不觉。

“再也不要相信这世间还有真诚的心。”他说着，吃力地爬上一匹黑暗中闯到他身旁的瘸马，“上帝已经遗弃了我们，这是他对我们的审判。一切都结束了，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他骑马走了两天两夜，一些受伤的落伍的士兵为他指路。他在沃尔斯科拉河与清澈的德涅河之间的一座小岛上发现了瑞典逃兵，德涅河奔腾不息，两岸灌木野草遍地，像个湖一样。俄国追兵已经追上来了，哨兵发现了穿着血衣的莫滕·普里彻光着背骑在一匹瘸马上，恐惧地跑到一旁，在他身后开了几枪，却并没打中他，他捡回了一条命。

烈日如火一般炙烤着大地。伤者和野营热病人躺在水边的灌木丛下，将军们站在一旁聊天。卢文霍特痛苦地对科鲁兹说：

“战争就是一盘棋，一切都由君王来决定。我跪着请求国王渡过河去，继续进攻，如果国王被俘了，瑞典人会变卖所有去赎回他，这是我们的责任，但他推开了我，说要考虑。”

“亲爱的兄弟，你对他说话就像对一个痛风的病人一样，你从来没把他当一个真正的男人，只觉得他是个喜欢展示男子气概的年轻人。”

科鲁兹到了国王的马车旁，不断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手套，好像要打国王的额头一样，但很快又被对方凌厉的眼神所吓到。

“陛下遇上麻烦了吗？”

“我不能被失败打倒，我经常告诫自己。我希望草拟一份遗嘱，确立继承人。然后我们就能继续开战了！如果我会马革裹尸，我希望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穿着自己的衣服葬在我倒下的地方。”

科鲁兹揉捏着自己的手套，他被这话吓到了，跟其他人一样低下头去。

“尊贵的陛下，我不是那种会向上帝祈祷饶恕自己的人，因为我非常了解英雄热切渴望的是什么……唉，就让它去吧，以上帝的名义！但今天陛下您不能再犹豫了。愿上帝饶恕我这么说，但陛下您已经陷入困难的境地了，我们最后一个士兵要是失去了生命，那被囚禁的就只有陛下您了！”

“面对少数人的反对容易，面对所有人的反对很难。”

“那是真的，那是真的。但是——愿上帝饶恕——我们这些穿军装的普通人可不能那样。以一己敌所有？那就是说一个人要与整个世界为敌，那要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到，我们是一群不幸的人，除了手中的刀剑，再没别的可用来自卫。我已经说明了我的立场，请陛下跟我们留在这里吧，不要渡河，因为那样您就会孤立无援。然后别人会说：这国王多无能啊，把他的军队送给了俄国人！无情的可耻的笨蛋！看啊，看啊！他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俄国人，从撒克逊得到的钱还是带走了呢。噢嗬，是啊，哈哈哈！我们这群忠诚的将士再不能那样让陛下您一个人面对反对您的人，让您这么高贵的人听从像元帅、主教、卢文霍特和我们这么卑微低下的人。愚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了解灾难呢？陛下想牺牲自己，而死不是磨难也不是荣光，我们这些老兵都知道，但是，自尊，自尊，陛下您要有自尊，您的臣民最无法同意您这样做呀。我们清楚，敌人是无法征服的。我们没有驳船和锚，没有钉子，木材不够，也没有木匠。因此我请求陛下留下来，不要违背大家的意愿。”

“准备好小船！”国王下令道。

那个勇敢的地主马泽帕已经整理好自己所有的钱物，坐到船上了。将士们把衣服绑在背上，手臂下夹着划桨和树枝，跳进了水里。午夜时分，国王也乘坐在两艘小船拼装的船上。吉伦克鲁克站在那里，沉默着把粘在纸板上的作战计划递给了卢文霍特，没有人说话。夜晚十分宁静，满天星光，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连划船的声音都没有。

“我们俩再也见不到国王了。”科鲁兹对卢文霍特说，“他的眼神刚刚看上去那么有神采，那么明亮，我好奇的是他的将来会怎样。他以后瞎了，老了，被人嘲弄，那会是什么样啊？”

卢文霍特答道：“他把自己所赢得的声誉戴在了他的臣民头上，这一点会永远铭刻在那沼泽中无人知晓的坟墓上。因此我们要为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而感激他。”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莫滕·普里彻悲凉的声音：“‘别人都把我当笑柄。’约伯说，‘我也就成了被人耻笑的人，我的眼睛因哭泣而失明，我的整个身体都不过是个阴影。我对着坟墓说：你是我的父亲，对蠕虫说：你是我的母亲和姐妹。那我的希望在哪里呢？当我倒下了，那它也就不复存在了。’”

天亮了，莫滕·普里彻穿着血衣不断骑马前行，不断问人们有关基督教教义和《圣经》知识的问题。战士们沉默着站在国王的空帐篷旁边，但敌人叫他们必须投降，俄军将领保尔，皮肤被阳光晒成了棕褐色，爬山上来缴获战利品，莫滕·普里彻颤抖着双手走下山来。

哥萨克们坐在疲惫而打着嘶鸣的马上，戴着黄铜的头盔和武器，他们前边的地上堆放着许多半球形铜鼓、低音鼓、喇叭和滑膛枪，到处都是。他们仿佛看到出征前母亲和妻子在门廊、台阶和窗口上泪眼婆娑地向他们挥舞着手绢；老官员们悲伤地相互抱头痛哭；有些人卸下了绷带，任血液涌出来；两名战友在侵略者面前同时把剑刺进了彼此的身体，一起倒了下去，有人吓得都躲开了；一群脸上生了冻疮的年轻人过来了，他们没有鼻子和耳朵，看上去就像死人一样；派柏少尉，尽管还没成年，脚后跟就已经被削掉了，拄着拐杖蹒跚而来；侍臣甘特费尔特，失去了双手，两块黑得发亮的法国木头，完全套在了他的外套里；还有很多伤病员装了木腿，拄着拐杖，坐在急救马车上和担架上。

莫滕·普里彻双手交叉站在那里，眼前闪过一片火光，火光后的车里传来一阵呻吟，老普里彻走过来的步伐非常急促，他声音颤抖嘶哑，但后来声音却变得很粗重，听上去他可以随之飘走并化为火焰。

他奔向那已经没有武器的伤者，并指向了国王的空帐篷。

“只有他是罪犯。您，不论有没有孩子，穿上丧服，把他的照片对着墙！你，小邓妮亚，你会跟你的同伴们在坟堆间采花，用人的颅骨和马的头颅为他做墓碑！你，瘸子，用你的拐杖敲击着泥土，叫他去参加地狱里的集会，成千上万为他牺牲的人在那里等着他呢！但我也知道，将来，在正义的审判席前，我们都会跪在我们的木腿上或是借着拐杖跪下，说，‘原谅他吧，上帝，我们都原谅了他，因为我们的牺牲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耻辱。’”

没有人回应他，只是都向前弯着腰，一动不动，好像他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他愈发感到失望，瘦削的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国王还活着！”他喊道，“告诉我他还活着！”

甘特费尔特用黑色的木手指从头上取下帽子，回应道：“国王陛下脱险了。”

莫滕·普里彻头磕到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马上变得振作起来。

“多……多谢上帝保佑！”他结结巴巴地说，“若陛下得救了，那不论我的命运会怎样，我都可以忍受。”

“是啊，是啊，多谢上帝保佑！”所有瑞典将士都低声重复道，慢慢从头上摘下了帽子。

水

下士安德斯·戈洛伯格拿着水壶站在撒拉逊草原上，最后一批瑞典和乌克兰哥萨克逃到他身旁，马车上躺着一些在波尔塔瓦受伤的士兵。前一天晚上和这一天上午安德斯·戈洛伯格一直都忍着渴，以便最大程度地省水，而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忍无可忍了。但他刚一把水壶举到唇边，又放了下去。

“上帝，上帝啊！”他叹道，“为什么在别人都渴的时候，我一个人喝水呢？如果您把我们带入这一片荒野之中，那您什么时候可能会说：‘我让你们肩扛着武器像英雄一样从你们贫寒的祖国走进世界，但我看到你们的心地依然纯洁，你们是我的孩子，然后我撕破了你们的衣服，让你们拄拐杖，给你们安上木腿，那样你们就不会渴望统治别人，而是变成我的圣徒。我让你们变得如此伟大。’”

安德斯·戈洛伯格手拿着水壶站了更久一会儿，然后他走上前去，把水壶递给了躺在车上干草堆里高烧不止的国王。他的嘴唇紧闭，一张开就从里边溢出血来。

“不，不要。”他低声说，“把水给伤病员吧，我刚刚喝了一杯。”

安德斯·戈洛伯格很清楚国王根本没有喝水。他自己是唯一一个想到了以后还需要水的人，于是省下这点水，而且这么长的路程里，他们既没找到泉水，也没找到沼泽。而现在，他离开马车，虚弱和水的诱惑再次向他袭来。他把水壶挎在肩上，继续前进，都没有把它递给伤员。他停下来，心里不断地斗争着，但每次一把水壶举到嘴边，就又放下了，他现在还不想喝掉这些水。

“也许，”他想道，“如果我能给自己再补充点别的，可能会更精神一点。”

中午阳光正烈，他看到一个灰白头发的副官，几乎全身赤裸，肩膀上还有未包扎的伤口。于是他撕掉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好伤口，并把外套给了他，想把水给他，但想到路还很长，还有更需要水的地方，就缩回了手，内心却充满不安。然后他把靴子给了一名马车夫，马车夫光着脚，有血液渗出。一想起其他仍然忍着干渴的人，他就无法安心喝掉自己省下的水，他非常痛苦难熬。他嘲弄似的指着那装满了金银的财宝箱，这些箱子分别装在两辆马车里，一路走来丁零当啷地响着，但却不能给这些不幸的士兵们一勺盐水。

“走！”他喊道，“继续前进，不要把这些箱子丢掉！走，各位！”

战士们什么也没回应，因为现在他们发现他又成为了过去的样子，在战斗还没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走在队列前边，斗志昂扬，说这个，说那个。他们没有注意到，他自己说完这句话后，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低声自言自语。

“我有必要把现在唯一对我有价值的东西供奉出去吗？”他想着，“哈哈！也许我们也会在草地上滚动那些钱筒而不用手搬运！天啊，天啊！在委培里克我听到彭戈廷死时还很嫉妒那些死去了穿着干净白衬衣的人。我的期望可没那么高。我的期待很低…….啊，只有这一条，不要躺在草丛里，而是躺在土地里，身上盖着泥土和草，墓碑上有那么几个字，就是这样——安德斯·戈洛伯格 生平未知。”

傍晚时分大家停了下来，几个乌克兰哥萨克已经在用铲子铲泥土，埋葬白天死去的同伴们。细长的草丛中长着一些低矮的樱桃树，官兵们欣喜地摘下樱桃分享，把它们当成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安德斯·戈洛伯格偷偷溜到了灌木丛后准备喝水，他觉得没被任何人发现。然而此时喇叭声响了起来，提示大家俄国人已经追到了天际干热的草原尽头。

安德斯·戈洛伯格打开了壶盖，他闻到壶里水的味道，刚准备喝，心跳加快了，因为在靠他最近的一辆车上，负责照看银子的博尔耶克夫支起身子盯着他看。

安德斯·戈洛伯格想要与他对视，但却做不到，把水壶从嘴边挪开。

“愿上帝保佑那些追求正义的饥渴者们。”他说。

他像个圣人一样掏出水壶，递到了博尔耶克夫嘴边，渴得要死的战士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安德斯·戈洛伯格一直靠在马车后挡板上，车再次开始上路时，他的手松开了挡板，跪在了草地上。

“马车上可没有我的位置。”他说着，拖了一把铲子过来，“尽管我还不到三十岁，我已经跟九十岁的人一样疲劳虚弱了。还是给我一把铲子吧，那样的话，如果我还有一点力气，我至少还能挖个坑自己躺下去。我坎坷的一生即将过去，经常有一个声音在我耳旁喊道：‘我的孩子们啊！’”

马车旁的战士们再次开始了流浪，号兵也开始骑马。成群的鹳张开翅膀逆着夕阳飞行，安德斯·戈洛伯格仍然双手扶着铲子跪在草原上。

自那以后再没人知道他的命运究竟如何。

议会

秘书史密德曼已经带着文件站在会议室接待厅里了，这是要给贫困的瑞典百姓增税的文件，正要通过各州首脑的审核签名。

官员们陆陆续续地到场了，老弗洛里奇原本正坐在病怏怏的福肯伯格旁边打着鼾，突然间醒了过来。

“我们必须把所有的钱和权力交给国王。”他发红的眼眶都没抬一下就说。

听到这话，阿尔韦德·霍恩猛地跳了起来，椅子都被推倒在了地板上，高举着双手大声喊道：“跟修女伊娃·格蕾塔一起去祷告吧，别把对陛下忠心耿耿的我们都当盗贼了！”

“你这撒旦，撒旦！”福肯伯格怒斥道，发白的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每一天都有污蔑和诽谤。瑞典人再也不尊重他人的荣誉了，没有一个人有勇气说出对国王的反对意见。是的，不要再坐下去了，霍恩，因为所有人都对你在战场上的表现不满，你只会用你的武器像科鲁兹赢得海德薇格·索菲亚公主的芳心那样赢得乌尔里卡·埃莉奥诺拉公主的青睐。是的，是的，是的，不要再评说国王这件事了。还是读读他的信吧！读吧！有没有一点请求我们去这样做？”

“哈！还是不要读啦！”霍恩回答道，扶起椅子重新坐下，“都是些关于女人，做这件事的借口和无关紧要的事儿！想都不要想一个从不跟人交流的人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间里把心事都写到纸上！但我还是承认所有痛苦过去之后总有一天会要清算的。”

“总有一天，你居然这样说！”身体不太好的福肯伯格说着，双手颤颤巍巍地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总有一天！那时候瑞典人还会是胆小如鼠的伪君子吗？暴君克里斯丁和埃里克十四世都没他对我们做的坏事多，因此他就是个魔鬼！我们男人们在战场上死去，家里就剩了老女人，她们抚育了瑞典民族。”

费边·瑞德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非常轻细。

“会议开始！”他喊道，指着敞开的门，“我不是胆小鬼。我以前也从没有围着主子不断巴结讨好，因此我一直得不到国王的宠幸。我的祖国，对我而言就是所有——父亲和母亲、家、回忆、所有的所有！我知道现在我的祖国正面临着大灾难，也知道某一天总会战胜灾难。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上帝给了我们一顶荆棘之冠，但最伟大的不是那些找机会取下它的人，而是那些戴稳了这顶王冠并且说‘天父啊，我站在这里来侍奉您’的人。我告诉你们，过去多年来我们所取得的成就再没比今天更伟大的了。”

霍恩走进了会场，但是他突然转向福肯伯格低声问道：“除了我，我母亲还有很多个儿子，他们都死在了战场上，我活着，却生不如死！你提到了国王，如果一个人让整个国家遭这么多磨难，那个人难道要比其他人配拥有这个权力吗？”

瑞德扳着福肯伯格的肩膀，低声说：“人们受的磨难已经够多了，你今天要让人们走向更深的苦难吗？”

官员们都进入了大厅，但福肯伯格继续在接待厅里徘徊。当他终于在会议桌旁坐下时，秘书已经读完了长长的文件，要求大家签名了。

没有人要求发言。福肯伯格在扶手椅里蜷缩成一团。他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他忘记了之前的事，双手摸索着全身，低声说：

“我的笔，我的笔！”

在教堂广场

宽肩膀的莫拉人容·斯奈尔正跟他的农民邻居蒙斯和马赛厄斯一起吃粥。他非常吝啬，为了省取暖的柴火，他整个冬天都躺在一张挂着帘帐的床上。他从圆窗口探出头来，又大又干瘪的脸上满是皱纹，没有胡须，看上去比野人的脸还要丑陋。他语速很慢，声音响亮。

“我觉得，”他说着，用手敲着桌子，“我们就快要进入吃树皮的日子了。明天我将杀掉我最后的一头牛。每年都要加税赋，征新兵，现在牧师也走了，教堂空了，教堂的钟声不会再响了，买圣餐酒的钱和教堂里储存的粮食都带走了。”

“这话说得真对！”蒙斯说。

蒙斯挠了一下脸上的痒，又用喝粥的勺子盛了一点盐，因为这天是安息日，所以他就舍得用盐。其他的时候蒙斯非常吝啬，他经常向邻居讨东要西，会数自己粥上的盐粒和锅底下的木块有多少。

马赛厄斯则趴在桌子上，面容干皱而丑陋，牙齿发黑，眼睛小但却闪着狡黠的光。他却是这三位中最吝啬的，这个教区里没有比他更贪婪的。他会吝啬到去教堂的祭衣间找牧师要他的木鞋穿。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瓮声瓮气地说，“上帝是让我们农民向国家要钱，我绝不会给政府一个铜子儿。”

容·斯奈尔回应道：“你要是给钱就把我的渔网拿去卖了吧。”

“这话说得真对。”蒙斯说。

马赛厄斯冷笑一声，用刀背砍断了一块面包，说：“哼，人饿了能怎么办呢？”

容·斯奈尔摇摆着他黄色的长头发，站起身来，说话的声音就连房子外边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嘿，你这懒汉！那就从墙上取下你父亲的大口径短枪，杀了长官和评税员，把尸体藏在干草仓里就是了。在你被抓或是被毙掉之前，你就跟我去斯德哥尔摩把我们农民的想法告诉那些达官贵人们。我们要的是和平，也应该要和平！”

“这话说得真对。我们跟你一起去。”蒙斯说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就连马赛厄斯也站了起来跟容·斯奈尔握了握手。

“首先，我们去一趟教堂跟其他人说说这事儿。”他嘀咕道，“我们必须尊重传统。”

“我会说的，这是当然。”容·斯奈尔回应，“我们要的就是和平。”

他们走出了小屋，在路上跟家庭主妇、女佣、老人和孩子们都说了。他们到达教堂广场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二三十个追随者。

秋日的太阳冷冷地照着木房子、湖水和长长的白色教堂。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人们站在马车之间窃窃私语着，但是坐在圣坛旁行坚信礼的孩子们并没有从教堂的门廊里跑出来。从树林里出来的那些已经穿上了皮毛外套的老人们一看到容·斯奈尔开始大喊大叫，因为他们都认为他是这一教区里最一毛不拔，也是最有威信的人。那些穿着白色的衬衣，皮革的短裤和背心的人都转向他，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世上没有比他缓慢而执着的话语更有力量的东西了。

“你们都是伟大的教民，你们。”他对他们喊道，“我认为应该学一学有关忍耐的新祷词。”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所有人都围在他身旁。

“国王被俘了！”他们喊道，“国王被俘了！国王被俘了！”

“是吗？”容·斯奈尔双手紧握，目光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像是要确定这事的真实性。

“真的，确实。”蒙斯说。

“住嘴，你们这群家伙！你们知道什么呀？”容·斯奈尔咆哮道，双手紧握着举了起来，所有人都退到一旁，给他让了路。

他坐在房前的一张长椅上，但人们都不愿离开他，他周围的人群围得更拢了，大家都不想落下他说的每一个字。

“国王真的被俘了吗？”他再次问道。

“这事已经传遍了所有人。法伦的一个铁匠说国王是在草原上被抓的。”

马赛厄斯走上前来，弯下腰去，伸出了他修长的手指。

“我只想问，容·斯奈尔，你对这些事怎么看？”

容·斯奈尔双手放在膝盖上，太阳的光芒洒落在他僵硬的前额上和坚硬的嘴唇上。他低头看着地面。

“你怎么看？”人们低声问道，“在斯德哥尔摩，一位议员已经把自己的钱都捐给了王室，还有一个捐了他的官位，还有人建议每个富人都应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自己身边不能有钱。只有太后不想节衣缩食，真不要脸，所有人都在砸教堂的窗户。”

“而我们，”马赛厄斯说，“我们应该从墙上取下大口径短枪，容·斯奈尔说的。”

“这话说得不错。”蒙斯说。

容·斯奈尔仍然保持沉默，他周围也一片沉寂，只听得见教堂的钟声。

“是的。”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他的声音变得比以往都更深沉更痛苦，“我们应该从墙上取下大口径短枪，离开家里。上帝啊！达勒的好人啊，如果国王被俘了，那我们就要求他们带我们上战场杀敌，那样我们可能把国王救出来。”

马赛厄斯仍然在沉思，但他的眉眼都变得光彩熠熠。

“听着，这是我们的传统，也是我们的自由。”

“这话说得没错。”蒙斯说。

“是的，是的，这是我们的传统和自由。”人们说道，赞同地举起了双手。然后人们欢呼起来，再也听不到教堂的钟声了。

阶下囚

最近斯莫兰芬何德的氛围非同一般，所有的工作都失去了价值，所有明天已经没有希望，人们要不就忍饥挨饿，要不就尽情吃喝或咒骂。每个农场里都有新穿丧服的寡妇，有的还带着孩子。一整天女人都在说那个已故或是被俘的人，晚上从睡梦中惊醒，听到了穿着黑色油布衣服的马车夫驾着马车带走了那些死于瘟疫的人。

海德薇格·索菲亚公主的尸体躺在达尔摩教堂里，因为没钱七年都没有下葬，而现在查理家族的老太后海德薇格·埃莉奥诺拉的棺材也放到了旁边。几位困倦的侍女守护着被裹在一张简单的亚麻织物里的尸体，昏暗的蜡烛光洒在尸体周围。

最年轻的侍女站起身来，打着哈欠，走到窗口，掀起黑色的布帘看看天是否亮了。

接待室里传来人一瘸一拐走路的声音，一位个子很小但很壮实的残疾男人朝棺材走来，他努力控制着木腿的步伐，带着敬意掀开了帘子。他近乎全白的头发从脑后垂下，从脖子垂到衣领处。他把长颈瓶里的防腐液倒入了尸体所穿衣物的裙子和马甲之间的一个容器内。但是防腐液流动很缓慢，他等待着，然后把长颈瓶放到盖尸布上，走到了窗口的侍女身边。

“还不到七点呢，布隆伯格！”她低声说。

“刚到六点。外边天气很糟糕，我感觉很快就有暴风雪降临了。但在瑞典，现在没人能预测好的事情了。相信我，不会再有足够的钱办风光的葬礼了。圣人埃切罗特预言的火灾和苦难还只是开始。但愿火不会烧到王宫面前的土地上来吧！在乌普萨拉平原上，大火将教堂和城堡烧光了，在韦斯特罗斯市和林雪平市，暴风雨夹杂着大火中燃成的灰烬掉落下来，整个王国都着火了。请原谅我说出了事实，尊贵的女士，说出实话终究比撒谎要强。这是我一贯的准则，在第聂伯河边，这条准则还救了我一命呢。”

“救了你一命？你那时候就是你们队里的一个军医。坐到我旁边来，给我讲讲这故事吧。时间还很长。”

布隆伯格听从了她的话，讲起故事来，像个牧师一样，不时伸出食指和中指，而其他手指则弯曲着。

两人都朝躺在棺材中的尸体看了一眼，尸体被精心安放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处涂抹了蜡和防腐剂。他们坐在门帘外窗口的长椅上，布隆伯格开始低声讲他的故事。

我当时失去了意识，躺在波尔塔瓦荒芜的沼泽里。我已经依靠木腿走了很久，还被马给踢了一脚，等我走出沼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我的外套下摸索，拉扯着里边的扣子。我觉得可能是什么牛鬼蛇神，但却听到了柔弱的说话声。我不慌不忙地轻轻揪住了那家伙的胸口，从他惊恐的话语中我发现他是一名哥萨克，来自之前跟瑞典结盟的乌克兰，一直在服役。作为军医，我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也包括被俘的波兰人和莫斯科人，也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语言。

“人心难测，”我轻声说，“但上帝训诫我们要忍受。邪不压正，不虔诚的人会遭遇不幸的。”

“请原谅我，好心的先生。”乌克兰哥萨克低声说，“瑞典国王不管我们乌克兰的哥萨克，死活都只能凭我们的命运，而我们所背弃的俄国沙皇正赶来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只希望能得到一件瑞典的军服穿，这样我才能变成你们中的一员而不被他杀掉。请不要生我的气，好心的先生！”

为了确定他是否带着刀具，他说话的时候，我找出了火石和兵器，并把我身旁的干野草和树枝点起一堆火来看。这时我才发现面前这个受惊的小个子老头狡诈的面孔，两手空空。这时他像一只饥饿的动物找到了猎物一样地跳了起来，在火光中弯腰走向一个死在草丛里的瑞典少尉。一个死人是不会反对让一个可怜人穿他的衣服的，于是就没有反对乌克兰哥萨克，他从死人身上脱下外套的时候，一封信从那外套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从那地址我知道那个流血而亡的孩子名叫福肯伯格。他平躺在那里，像是睡在了出生的房子里的草堆上一样。这信是他姐姐写来的，我只看到了后来变成我最喜欢的格言的话：“说出实话终究比撒谎要强。”然后乌克兰哥萨克就熄灭了我点起的火。

“请您同意我把火熄掉，先生。”他低声说，“不然还会有更多抢东西的人过来。”

我并没有留意他说的话，只是一遍遍地重复：“说出真相终究比撒谎要强。这是至理名言啊，老伙计，你会明白，我按这话做，比你乔装打扮隐瞒身份更能活下来。”

“我们可以试一试。”乌克兰哥萨克回应道，“但我们要保证，活下来的人要为另一个人的灵魂而祈祷。”

“同意！”我说着，向他伸出手去，好像这一刻这个胡子拉碴的人就变成了朋友和兄弟一样。

他扶着我起来，天明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一群流浪的伤员，他们想偷偷地进入波尔塔瓦投降，又都想要隐藏自己乌克兰哥萨克的身份。那个跟我一起的乌克兰哥萨克的靴子很大，靴口抵到了臀部，衣服后摆垂到了脚上。一名哥萨克上前来检查他，他就转向了我们，提高了声调大声用在军营里学到的仅有的瑞典语喊道：“我是瑞典的。真可恶！”

他们带走了我，让那名乌克兰哥萨克和我，还有我的八个同伴，一起住在一栋大石房子的上层。我们俩先到那儿，在一条走廊上收拾出了一个有一扇窗户的小角落，铺上干草，再没比这更舒适的了。我口袋里还有一支锡制的长笛，是我在斯塔罗杜步时从一个死去的卡尔梅克人身上搜到的，我自学了一些动听的小调，我用这个来消磨时日。我们很快发现，我只要一吹笛子，就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小巷对面的窗口里。也许是有女人在听，我吹奏的时间变长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不太确定她是不是比其他女人长得更漂亮，也许是我长期生活在男人之中，有点不太适应她的出现，但我还是很高兴我的笛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然而她面对着我们窗口的时候，我从不敢看她一眼，因为在女人面前我总有点害羞，也不懂得如何坦然面对女人，我也没跟那些总向女人们献殷勤的男人们讨教过。“让每一个人的心灵保持纯洁。”《圣经》有言，“不信教的人不知道上帝，也就不能保持心灵的纯洁，也就会误会他的兄弟，因为上帝是无所不能的。”

然而我意识到，一个男人任何时候都应该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我外套的一个袖子有点破了，我在吹奏时就总是把破的一面遮挡起来。

她经常双臂交叉搭在窗台上，双手圆润洁白，但是很大。她经常穿一件猩红色的上衣，银制的扣子，上边还有很多花纹。一个经常推着独轮手推车卖果酱面包的老妇人叫她菲多索娃。

天黑的时候，她会点一盏灯，她的窗口没有窗帘，她一点着火我们就能看到她，但我觉得经常偷看她是不礼貌的，因此我跟乌克兰哥萨克一起坐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祈祷书中还夹着几张已经破烂不堪的穆勒布道词，我为那个乌克兰哥萨克译读了很久，当我注意到他根本没听时，我就转换了话题，问他小巷另一边的邻居的情况。他说她已经结婚了，因为乡下未结婚的女孩儿总会把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并扎上红色的丝带。而她的头发总是披散的，像是在服丧的寡妇。

天完全黑了下来，我们躺在草堆上，我发现乌克兰哥萨克偷走了我的鼻烟勺，我把它收回并指责了他，然后我们就又像朋友一样并肩卧下了。

天亮的时候，我为自己苟且偷安而感到羞耻，于是我跟乌克兰哥萨克做了很久的祈祷，洗漱并整理好一切之后，我就又去了窗口吹起了一首我最拿手的曲子。

菲多索娃已经坐在清晨的阳光之中了。为了向她展示瑞典人跟她们乡下人有多不一样，我叫乌克兰哥萨克打扫整理房间，几个小时后，被石灰涂过的墙重新焕发洁白的光彩，蜘蛛网也被除掉了。我不再想其他了，我休息时，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的困境中也可以变得快乐。在外面的大厅里，我的同伴们都坐在地板和长椅上，重重地嗟叹，低声谈论着家里的亲人。那时我们俩还每天都能去防御墙边透气散心一会儿，晚上我自己躺在干草堆上时，我总是羞于祈祷上帝，我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应该把他们带出去，这是我的责任。我内心里渴望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但需要编一个理由得到俄国人的许可。我认为要是真的担起了这个责任，就必须去那里冒险，但是我没去冒险。

我早晨去了窗口，发现菲多索娃穿着衣服睡在地板上，脖子下垫着一个垫子。这时候还很早，感觉有点凉，我没有心情吹笛子。但当我站在那儿等待时，她可能是偷瞄到我在看着她，她起了身，大笑着向我伸开了双臂，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我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我的头脑开始发热，放下了长笛，行为举止非常愚蠢，我自己对这一点非常不满。我拉紧了皮带，从窗口取回了长笛，仔细查看，假装在吹走里边的灰尘。那名看管我们的俄国副官通知我的那位乌克兰哥萨克说他是那天进城的两人之一，我们没有理会他。我把乌克兰哥萨克拉到一旁，要他给我带一些在这附近被烧毁的房子旁见过的那种黄色的满天星花来，我们可以在某个合适的机会送给菲多索娃，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好心的贵妇人，可能会给我们这样的可怜人换一点水果或坚果。沙皇每天给我们的那一点点面包都不够我们填肚皮的，我说。

他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出去，但又不敢不去，那样我就会不信任他，因此他顺从地去了。

他刚一出门，我就开始后悔叫他出去，因为这会儿我一个人，时间就更加难熬。我一直呆坐在角落里的床上，没有人看见。

我一直在浮想联翩，似乎不久之后就听到了乌克兰哥萨克的声音。我想也没想就去了窗口，看到他带了一大束开得正艳的满天星站在菲多索娃身旁。一开始她并不想接受鲜花，说这些花是一个野蛮人送的，那它们就不够纯洁。他假装只能懂一点点她说的话，通过不断眨眼点头和各种手势，他让她明白花是我送的，最终她才接受了。

听他这么说，我实在羞愤难当，又回到了角落里。他回来之后，我揪着他的肩膀，不断摇晃着他，命令他面壁。

但我的手还没松开，他就站在窗口活泼地做着手势，不断飞吻。然后我走上前去，把他推到一旁，朝对面鞠躬。菲多索娃坐在那里把花朵都分开，把叶子扯掉扔到地上。我非常生气，这种情绪帮助了我，使我有勇气开口说话，只是没有去思考一下应该怎样有礼貌地跟她聊天。

“请您不要对我同伴的无礼粗鲁的举动而生气。”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仍然专心整理着花儿，好一会儿之后才回应说：“我丈夫还活着的时候，经常说很难再找到像瑞典士兵那么帅气的。他见过那些脱光衣服被女人鞭打的瑞典囚犯，女人们经常责骂他们，最终还是因为被他们拔手枪射击的姿势而倾倒而哭泣，不再折磨他们。因此这些天来我对你们也非常好奇，另外您吹奏的曲子很好听。”

她的话让我开心起来，这时我应该夸赞她的身材好，夸赞她手臂很漂亮来回应她，但我还是掏出长笛，吹起了一首我最爱的小调——在我需要的时候，我从心底里呼唤你。

那之后我们聊了很多次，尽管我懂得的俄语很少，但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彼此，日子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中午整理过碗碟并看过炉火之后，她从屋顶取出了一张她丈夫生前用来在河里捕鱼的渔网来。她在网中放了一盘热气腾腾的卷心菜和一瓶淡啤酒，渔网的手柄很长，她用竹竿从街道对面伸到我们这边送食物给我们。我朝她举杯，她点了点头，说为我们可惜，还说俘虏是没有什么过错的。傍晚时分她把纺纱机搬到了窗口，我们一直聊到天黑。我再也不觉得在这遍地疮痍的时候感觉到快乐是一种罪过，因为我的想法很纯洁，没有半点冒犯她的意思。我把这一片废墟之中的满天星看作对上帝唱的赞歌，我感觉非常幸福。

夜深了，我和我的乌克兰哥萨克一起祈祷，再次为他偷了我的鼻烟勺而指责他，这个多嘴的家伙居然低声对我说：“主人，我看出来你喜欢上了那个菲多索娃，她真是个非常善良而单纯的女人，是值得你追求的，我一眼就看出你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你想办法去把她带走。”

“多嘴！”我说，“真是多嘴！”

“说出真相终究比撒谎要强，你过去常常这么说。”

他一说到我的这句格言，我就沉默了，而他继续道：

“沙皇已经下令给那些愿意归降并效忠于他的瑞典人提供工作和丰厚的奖金。”

我没有理会他这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真是疯了。我要是能带她一起逃走，我早就这么干了。”

第二天早晨吹过长笛之后，我才得知今天轮到我去放风了。

我变得激动不已。我梳理好头发，比平常更仔细地打扮好自己，换上了乌克兰哥萨克少尉的服装，这样就不会穿得破烂不堪了，同时我想了很久。我应该去见她吗？那我该说什么？然而这可能也是我唯一一次近距离跟她聊天，我要是就这么错过了这一次，那我以后老了该有多后悔呀！我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站在枪林弹雨之中，看着战友们倒下，面对敌人时都更加激烈，我把长笛插在口袋里走了出去。

我走到街上，她坐在窗口，还没看到我。我没请假是不能去她那儿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沉思着向前走了几步。

然后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探出头来。

我把手举到帽子上，正要打招呼，但她突然大笑着跳起来喊道：

“哈哈！看啊，看啊，他那条腿是假的！”

我举着手站在那里，呆看着她，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觉。我的心好像在迅速膨胀，充满了胸膛，都快要炸开了。我想我可能结结巴巴说了点什么。我只记得我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该转身回去，我仍然能听见她的笑声，这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自由和囚禁都让我觉得恐惧，突然间我意识到我是一个残疾人。

我模糊记得一段长长的很高的阶梯，在那里我遇上了另一群瑞典囚犯，模糊记得我回应了他们，问候过他们，还从他们借我的烟枪里掏出了一点烟灰。

我感觉这一天是如此漫长，我在外面没有待多久，就按原路返回经过她的窗前。我在她的窗前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一会儿跟这个人打招呼，一会儿跟那个人聊天，但很快俄国军官就过来命令我回到我的住所。

我步上走廊，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表现出自己的情绪，而是要友好地在窗前向她致意。她过去一直梦想见到的瑞典士兵们现在居然是靠木腿行走的残疾人，这难道是她的错吗？

“快点过来！”军官怒吼道，我只得加快脚步，木腿发出的咔嗒声在房子的墙壁间回响着。

“敬爱的天父啊！”我低声自言自语，“我一直忠诚于您，这难道就是您给我的奖赏吗？您让我年轻时变成一个无助的囚徒，连女人都嘲笑我吗？是的，这是您的奖赏，您让我遭到更大的羞辱，那时候我可能才终于得享天恩。”

我回到窗口把手举到帽子上致意，却看到菲多索娃离开，这让我有一点不安。我蹒跚着走回干草堆，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我跟菲多索娃谈过了。”乌克兰哥萨克低声说。

我没有回应他。我的幸福是生长在废墟之上的花，现在被毁掉了，如果它再次出现了，我自己也会用木腿把它踩掉。那乌克兰哥萨克的话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嘿！”他继续说，“你走了之后我去见了菲多索娃，告诉她你非常仰慕她，而不是她所认为的单纯的喜欢，如果你现在不是囚徒，你会跟她求婚的。”

我沉默着双手握拳，嘴唇紧闭，掩饰住自己的烦恼和难堪，我也感谢上帝每一秒都让我在人前受尽耻辱和嘲笑。

我打开了通往外面大厅的门，开始跟其他囚犯们说话：

“我们为找食物受尽煎熬，如同身在沙漠中的野驴一样。在不属于我们的田地里，我们就像佃农一样工作，为那些异教徒采摘劳动成果。我们白天没有衣服穿，晚上也没有被褥御寒。我们被山洪冲下，我们除了悬崖没有任何庇护。但我们不乞求您的怜悯和同情，万能的上帝。我们只祈祷：请给我们指一条路，与我们同在！但是，您离开了。您背弃了我们，并在我们的鞋子里放了荆棘，但我们还是您的仆人，您的孩子。我们的兄弟睡在了战场的泥土之下，他们是一首比您所选的征服者所打出来的江山更美的歌。”

“是啊，上帝，给我们指一条路吧，与我们同在！”所有囚犯低声附和着。

然后从一个最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颤抖的喊声：“啊，我原来的生活是美好的，上帝时时在护佑着我，他的光芒照耀着我，照耀着我走向黑暗！我现在已经步入人生之秋，我的孩子也在我身旁，我希望上帝与我同在！因此我的心跟约伯一样在呼喊，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我大声祈祷：不要再折磨我了！我会把我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你，噢，上帝，赐我慧眼让我看到你！”

“安静，安静！”乌克兰哥萨克低声说道，一把拉住我，他的手冰冷而颤抖，“沙皇陛下驾到。”

过道里挤满了乞丐、小孩儿、老女人和战士们。沙皇在人群中央，又高又瘦，脚步很平稳，没有侍卫。他的随从只有一群不断尖叫跑来跑去的小矮人。他时而转过身去拥抱亲吻个头最小的矮人，像一个父亲一样，时而会停在房子前。不断有人给他献白兰地，他都很开心地一口喝干。这人就是沙皇无疑了，他统治着这里的一切。他离我的窗口非常近，我都能触碰到他绿色的布帽子和他棕色外套上快要掉下来的扣子。他衣服的下摆上有一个镶着名贵钻石的大银扣子，腿上套着粗羊绒袜。他棕色的眼睛神采奕奕，黑色的小胡须直立在粉色的双唇周围。

他一看到菲多索娃，好像就被她吸引了。她端着一个杯子走上街头，跪在他面前，他捏了一下她的耳朵，手托着她的下巴，她的头被抬起来，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告诉我，女人，”他问道，“知道哪儿有适合我用餐的地方吗？可以去你家吗？”

以往沙皇出行很少带随从或是朝臣，他也不带任何床上用品或炊具，但只要他想在某处留宿，那所有的一切都必须马上准备好。也正是出于这个理由，一大群仆人到处跑来跑去，忙着收拾一切。这边来了一个拿着锅的人，那边来了一个带着陶盘的，那边还有一个拿着长柄勺和饮水器具的。菲多索娃的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干草。沙皇就像个普通随从一样帮忙整理，所有的指令都是一个驼背的名叫帕瑞奇的矮个子下达的。这个矮个子不时在沙皇面前把拇指放到鼻孔旁擤鼻涕，做一些粗俗的动作，我都不好意思在高贵的夫人您面前提起。

沙皇叉着双手走到窗口，发现了我和乌克兰哥萨克，像战友一般点了点头。乌克兰哥萨克卧倒在地上，低声说“我是瑞典人，是真的！”但我用脚把他踢到一边，要求他不要出声，站起来，因为瑞典人是不会这样问安的。为了尽可能地掩盖他，我走到他面前站在那里挡着他。

“那有点怪啊！”沙皇说，但很快他就用俄语问我是什么人。

“布隆伯格，乌普兰军团里的军医。”我答道。

沙皇眯缝着眼盯着我，那目光如此犀利，我从来都没见过。

“你的部队已经不复存在啦！”他说，“你看，这是任斯基尔德的剑。”他从腰间取下了还带着剑鞘的剑，扔到桌子上，所有的盘子都弹了起来，“但你一定是个浑蛋，居然还穿着不知道是上尉还是少尉的服装。”

我回应道：“‘这话可真难听。’圣约翰说过，衣服是我从自己倒下去的同伴那儿借的，如果这也是犯错，我仍然希望得到原谅，我确实是军医。我的人生格言是——说出实话终究比撒谎要强。”

“很好。如果这是你的格言，那就带着你的仆人过来这边，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乌克兰哥萨克战栗不已，连路都走不稳了，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进去，沙皇就让我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桌旁，没把我当犯人，说：“坐吧，木腿人！”

他让菲多索娃坐在他膝头，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周围的仆人们不断跺脚吹口哨，一大群王公贵族都聚集了起来。一个被称为犹大的矮个子仆人从最近的盘子里抓了一把小虾朝屋顶扔去，人们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像是犹大铜像的饰物，虾子们像雨一样落在盘子里和人们周围。这样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了他，他样子难看地对着沙皇，冷冷地责骂道：“你开心吧，彼得·阿列克谢维奇！我在城外就听说了这个波尔塔瓦的美女菲多索娃，我当然知道，你只顾享乐，你这该死的！”

“这是真的。”其他围在沙皇周围的人都说，“你是个傲慢自大的盗贼，彼得·阿列克谢维奇！”

沙皇有时大笑，有时会回应他们，有时候则像没听到一样，沉默着坐在那里，一副沉思状，双眼转动着，就像阳光下两只闪着绿光的昆虫。

我记起来曾经见过查理十一世跟鲁德贝克打仗的时候，鲁德贝克认输的时候总比十一世要多。而现在情况恰好反过来了。尽管沙皇自己打扫整理这里，把自己当成最下等的仆人，我眼睛里只看到菲多索娃坐在他腿上。我看出了他的用心，在城门口看到他穿着短上衣，刮光了胡子，我就知道他有什么样的目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马上谦卑地跪在草堆上，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说出实话终究比撒谎要强，上帝对摩西说，‘你不能跟那些恶魔在一起。’因此我请求不要再让我待在这里喝酒，很快，我的脑袋就要不保了。我去年陷在沼泽里，我们国王救了我，给了我水喝，他有点像您，也有点不像。”

沙皇的右眼角下方的皮肤开始抽搐。

“是的，天啊！”他说，“我跟我的兄弟查理可不一样，因为他讨厌女人和酒，像个女人炫耀丈夫的财产一样炫耀他子民的财产，曾经像侮辱女人一样地侮辱我，但我却很敬重他。为他的健康而干，木腿人！喝吧，喝吧！”

沙皇跳了过来，揪着我的头发，把高脚酒杯送到我嘴边，浓啤酒泡沫打湿了我的下巴和衣领，逼着我为查理国王的健康碰杯。两名穿着蓝色领子，棕黄色军服的战士进来了，向地上开了两枪，本来就烟雾缭绕、满是洋葱味的屋子里又充满了烟火味。

沙皇再次坐到了桌子旁。在这样喧嚣的环境中他有时默坐着，好像在思考问题，但他希望大家玩得开心，不允许任何人不喝酒。他再次让菲多索娃坐在他膝头，可怜的菲多索娃！她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开心，双臂举起，嘴唇微张，似乎在等待着从爱抚和拥抱中逃离出来。她为什么没勇气从桌上抽出剑来，对准手腕，在事情变得不可救药前挽回她的尊严？只要我能够捍卫她的尊严，她怎么嘲笑我的木腿和我的窘境都无所谓。我从没有距她如此近过，也从未见过像她这么巧夺天工的容貌。可怜的菲多索娃，如果你能知道被你羞辱的朋友单纯的愿望就好了，他是多希望看到你平安无事啊！

宴会持续了好久。那些累得不行的侍从和喝醉了的达官贵人都倒在了草堆上，呕吐或是撒尿。这时沙皇站起身来，头探出窗口，看一下天色后，又命令道，“喝，木腿人，喝！”拿着杯子在房间里找到我，让那些显贵抓着我，直到我喝完所有的酒，他面部的表情更显诡异。当我们终于再回到桌旁时，他把三个装得满满的陶碗推到我面前，说：“现在，木腿人，你要为所有人的健康而喝酒，告诉我们你的格言的含义。”

我努力支撑着自己再站起来。

“祝您健康，沙皇陛下！”我喊道，“说实话，您生来就是统治者。”

“是吗？”他问道，“要是还有更好的统治者，为什么士兵们会拿着武器向我敬礼呢？还有什么人比一个不胜任的统治者更让人鄙视的呢？我要是发现自己的儿子不适合继承我所热爱的伟大的王国，那他就该去死！木腿人，你不必要为这个干杯。”

枪咔嗒作响，所有人都开始喝酒，但沙皇却没喝。

然后我努力聚精会神，就像守财奴收集硬币一样，因为我相信，要是我能让沙皇变得慈祥温柔，那我可能能救下我的菲多索娃。

“嗯，那么，陛下，”因此我继续说道，高高举起一个碗，“这碗里是阿斯特拉罕浓啤酒，是蜂蜜酒和白兰地加胡椒和烟草发酵而成的。发酵之前要经过炼烧，这样的酒很容易让人醉倒。”

说完之后，我把碗砸到地上，裂成了碎片，然后我又举起了一个碗。

“这是匈牙利酒。‘平时只喝水。’阿波斯尔在写给蒂莫西的信中说，‘但为了胃的健康，可以用一点酒，因为你经常生病。’一个圣人对待在家里的病人这么说。但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告诉我，有多少痛苦呻吟的人希望喝一杯这种甜酒毫无痛苦地死去？”

与此同时我又把这个碗扔到了地上，碗碎了。然后我拿过第三个碗。

“这是白兰地，贵人最看不上眼的，这些贵人们茶点之后是不会口渴的，不会像沙漠中的人渴望下雨一样渴望喝白兰地，但会嘲弄那些享受它的人。但是每一口白兰地都会给人力量，像一个占领了新领地的君王一样，从流血和死亡中感受征服的快感。因此我认为白兰地是最好的，作为一个勇士，是应该要说实话的，因为说实话总比撒谎要强。”

“对的，你说得很好！”沙皇叫道，端过碗来喝酒，同时他给了我两块金条，这时沙皇的枪掉到了地上，“我会给你通行证和马，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并给人们讲波尔塔瓦的故事。”

然后我再次跪在草堆里，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请原谅我说这话，您身旁坐着的女人真是美丽而单纯。”

“哈哈！”所有贵人和侍从们都大笑起来，笑得都直不起腰，“哈哈！哈哈！”

沙皇站起身来，把菲多索娃带到我身旁。

“我明白了。这个靠木腿走路的人也陷入爱河啦。很好。我将她本人赐给你，你和我保持朋友关系。我已经下令每一个来真心投靠我的瑞典人都会成为我的子民。”

菲多索娃像是梦游一样地站在那里，向我伸出手来。她嘲笑过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都忘了那回事了，而她不会再笑我的木腿了，因为我会关心她，为她而奔波，跟她一起祈祷，为她打理一个舒适的家。我会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抱在胸口，问问她，一颗真诚的心能不能打动她。她可能已经想好了怎样回应，因为她的面颊逐渐变得通红，然后红透了整张脸。斯德哥尔摩普里斯特街上一个遥远角落里的房子里，一个孤单的老妇人拿着自己的祈祷书倾听着，猜想着会不会有她的信，不论我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从遥远的地方回去问候她。我每个夜晚都在为她祈祷。在这生死由命的战乱之中我经常想念她，而那一刻我不再想她了，我所看到和听到的只有菲多索娃。我很生气，怎么为了面前的人把经常放在心里的母亲忘记了呢？

我弯腰去吻菲多索娃的手，但她却低声说：“先吻沙皇，沙皇！”

然后我朝沙皇弯下腰去，吻了他的手。

“我，”我柔声说，“我将忠于我的救命之王。”

沙皇的脸仍然板着，侍从们把惊恐的乌克兰哥萨克从角落里拉出来，让沙皇看看他可笑的模样。但这时沙皇的手开始痉挛，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身体瑟瑟发抖。他走向乌克兰哥萨克，用拳头猛击他的面部，血液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流出，用一种自己都辨认不出的粗重的嗓门吼道：“我早就认出你了，你这骗子，从你进门的时候开始我就认出来了。你是乌克兰人，你这叛徒！你穿着瑞典的衣服伪装自己。把他拉出去，拉出去！”

所有人，就连喝醉了的人都开始发抖，紧靠到门边，一个贵人惊恐地低声说：“把那女人带上来！推也要推过来！他只要见到美貌的女人就会平静下来。”

他们揪住她，她的上衣上部都被撕开了，她轻声哭着，他们把她一步步架到沙皇面前。

我面前一片漆黑，我退出了房间，站在星空下的大街上，听到了喧嚣声逐渐减少，侍从们开始唱起歌来。

我紧握着双手，想起了在战场上答应要为一个可怜罪人的灵魂而祈祷。但我越是祈祷，想的也越多，我的祈祷也变成了为一个更伟大的罪人的祈祷，他忠诚的追随者们已经流落到了荒凉的原野之上。

军医的故事结束了，焦急地朝棺材看了一眼，侍女跟着他到了灵柩旁。

“阿门！”她说，两个人再次把被子盖到了蜡白的查理王国的太后身上。

查理十二世的人马

Ⅱ

钟声响起

在斯莫兰南部通往斯堪尼亚几个小村庄的一条通往教区教堂的小道旁，有一个风力磨坊，风车被刷成了红色，叶片是那一带最大的。磨坊主早就过世了，磨坊就由他的妻子按她自己的方式管理，她名叫科尔斯汀·布尔，她幼年的生活很幸福，可谓含着金勺子长大的。她从未告诉过别人她的出身以及她是怎么从一个富裕的牧师之家来到这么一间小小的磨坊的。这磨坊的大梁就在她的床上方，岌岌可危，她也从来没抱怨过。丈夫很穷，没有其他的房子，只是在磨坊的屋顶掏一个烟囱，就把磨坊作为他们的家。这样年复一年，她一直一边纺线一边沉默着看着男人们忙活。如果有人问她什么，她就以点头或摇头来回答，她很少离开磨坊。她身材又高又瘦，面容苍白，头上戴着一顶硬帽子，手指纤长，让人想起教堂里抹大拉的马利亚画像，尽管画像已经发黄干瘪了。她从来不与女人打交道，因此所有女人就算经过她身旁也不跟她说话，她们也不知道她是高傲还是害羞，但她们许多人都认为也许两者都有。当教堂司事和牧师穿着最好的衣服去请求这个老女人捐助时，她非常害羞、胆怯，脸红到了脖子根，不停地摇着头。

一天早晨，她在小溪边的一堆枯枝上发现了一个小男婴，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亲是谁，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你究竟会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说，“但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就叫乔伊吧，我会让你成为像天使一样纯洁的人，我已经受够了折磨了，我会给你留一笔钱，让你的生活安逸舒适，不用承受我所经历的那么重的负担。”

男孩儿长大了到他行坚信礼成年的时候，所有人都被他的虔诚打动了。他富于光泽的亚麻色头发长及肩膀，夏天天气晴朗的傍晚，他就坐在养母身后的磨坊台阶上，孜孜不倦地读着从牧师那里借来的书籍。他们坐在那里总是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但有时候男孩儿会指着一些他认为很棒的句子，轻柔而大声地朗读出来。

牧场送出了他们收获的草料，因此，书里也夹了很多三叶草做的书签，但是有些有点枯萎了。夜深了，空中只有一颗星星，但是却光芒闪耀。人们都还没睡，不断聊着天，房门都是打开的。

很多人都在悄悄议论一个传言，称瑞典军队在波尔塔瓦吃了败仗，现在丹麦人将要来统治瑞典王国了。

一个周六的晚上，有人骑着马来到了磨坊的台阶前要求借宿。

乔伊不太确定地望向养母，问来客能不能上山去教堂牧师的住所留宿。

“不。”他答道，“我想今晚先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他进入了磨坊下面的通道里，跟大家坐在一起，满足地就着盘子喝酒，吃一块黑面包。

他蓄着络腮胡，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农民差不多，有时候他会大张着嘴说斯堪的纳维亚语，声音非常刺耳；有时候他又眯着眼睛，富有感情地说着斯莫兰方言。他整晚都没睡，快活地不停说话。有时候他会拿一块木炭在墙上画出乔伊的样子。后来他教科尔斯汀·布尔怎样给机器轴承润滑。他还唱着圣歌和自己配词的波尔卡舞曲。早晨他从自己的旅行包里拿出一件扣子闪闪发亮的军服来。乔伊和老妇人正狐疑地透过百叶窗观察他会去哪儿时，他已经站在了教堂的广场上，人群的嚷嚷声好几里之外都能听到。

“那是蒙斯·波克！”人们高呼道，“那是我们英勇的斯滕波克将军！如果他能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会挺身而出，为国而战，我们每一个人，父父子子，所以帮帮我们吧，上帝！”

“乔伊！”科尔斯汀· 布尔对她十六岁的养子说，语气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你应该专心读书，某天穿上白色的法衣，就像我的教父一样，不要在这世间打打杀杀。把你的枪和刀都放进皮大衣里，系一条腰带，然后去树林里躲起来，直到我们的土地上恢复了和平为止！在那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要记住这个！你听到那些男人们在教堂的广场上时怎么大呼小叫的了，但也许他们的嘴很快就会被黑色的土壤给封上。”

他按她要求的做了，从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进入了树林中。繁茂的冷杉树直立笔挺，很长一段距离内他都得用皮大衣遮住脸。傍晚时他到了一片很宽的湖水旁，对面的小岛上长满了桤树。

“我要把家安在那里。”他想道。但是湖水深不见底，漆黑的水根本不透一点光，他的脚深陷其中，他又累又困，坐在一块岩石上。

他听到树木发出的沙沙声，但湖面很平静，天空中浮云的倒影停留在水中一动不动。湖那边很远的地方传来短促而不洪亮的牧羊铃声。两个牧羊女颤声吹着牛角，被人遗忘的坟堆旁的草丛中，萤火虫点着灯笼在飞舞。

“你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吗？”一个声音问道，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名牧羊女正站在刺柏树丛中做着编织，她看上去比他大一两岁，还背着皮靴。

“是啊，不过我被湖挡在了这边，快天黑了，野浆果和野菜过一会儿就很难找到了。”

“你一定不熟悉这树林，没有人会去那边找吃的。我九岁起每年夏天就会在这里放羊。你砍倒几棵小冷杉树并用藤条捆好，就能渡过湖去湖中的小岛了，在那里你可以用冷杉树树枝盖一栋木房子，做一套渔夫装。”

她小心地从衣服里掏出一根很长的棉线，从头巾里取出一根白镴针，并把它折弯了，把棉线穿过去。

“这是你的鱼钩和鱼线。”她说着就继续一边编织一边走了。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太在意她的建议，但当天亮了，阳光再次照进他的眼睛里时，他抽出了自己的刀。

他按她所教的那样做了一些木筏，乘着它漂过水面去了岛上。他踏上那里的草地，就像踩在软绵绵的羽毛铺盖上，感觉很好，因为土壤很潮湿，他不用走很远的路找蚯蚓了。他用手指挖开草根，发现下边藏着很多蚯蚓。当然，钓鱼一开始并不顺利，但他无意间在水面撒下几片莎草之后，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他衣服口袋里还有个火药盒，要烤鱼非常容易。

然后他开始匆忙修建住所，明朗的夏夜晚上都没休息。他明白要是房子建得太高就很容易坍塌在柔软的泥土上，因此他建了一栋茅草顶的小木屋，他不能直立着站在房里，只能爬进去。每天早晨他都在岸上收集折断的冷杉幼苗、树枝和树皮。终于他做出了一个石头的炉灶，一整晚他都点着火驱赶蚊子。忙碌的时候他有时会大声自言自语，好像在监视一大帮工匠忙碌一样，他把这个岛称作奇迹岛。

他经常会遇见那个牧羊女，她叫莉娜。她经常一边编织一边放牧着羊群。她教他设置套索和陷阱，后来他们每天上午都会查看有没有捕到什么猎物，她还教他跟各种野生动物打交道。

“看到那只漂亮的鸟儿了吗？”她问道，指着一只蓝黑色的大鸟，大展双翅飞过整片树林，“我给它取名为韦克射的王老五，因为它从不回家，也没有呼朋引伴，身着这么漂亮的羽毛孤单地停歇在树枝上。”

“听！”一天晚上，听到深谷中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时，她说，“我管它叫收税员，它的颈部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当它转过头来，怒睁着红眼，大张着喙，不论是人还是野兽都会被吓着。但如果看到它巢穴中小小的白色的蛋时，你才会发现，它是个很棒的父亲。”

但她了解最多的还是鹤。

她说：“我还从没见过长腿的白鹤秋天成群从沼泽上飞起前那种张开双翅的样子呢。它们栖息的地方周围总会安排爪子下抓着石头的警卫，要是睡着了石头就会掉落。最神奇的是，如果有人看到它们起飞，人自己也会伸开双臂，想象着跟它们一起高飞在空中，地面上的湖就像闪亮的小水滴一样。”

“我想看看白鹤。”乔伊说。

“你秋天应该就能见到了，不过那之前你还有很多要学的。首先，你要能够站得就像是一棵干枯的刺柏一样，弯腰蹲下时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平躺在地上像枯树枝一样。”

“这些我都会练习的，但你不能去我的岛上，想都不要想。我的火炉很高，墙上挂了很多东西。地板很滑，你不能走，只能爬。”

他想起了在主教的书里读到的美好故事，他想告诉她他一点也不比她差，但他的话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如果你让我看一眼那房子，我就会去给你弄一杆有子弹的枪和火药筒。”

“你不能去我的岛。”

“如果你让我看看那房子，我会在五天内教会你找野果子和树根吃。”

“这是我来这儿的缘由。你说到要做到，然后你才能来看我的房子，如果你真的能到达那里的话。”

说完这些他把木筏套在脚上，消失在水面上。

“敌人已经在岸上了。”他对岛上假想的士兵们说，“但他们没有用来做木筏的斧头和刀。只要我们一直坚持，状态好的话，就会平安无事的。”

但那天傍晚，他正要在灶台边铺上新鲜的刺柏树枝时，看到牧羊女乘着干树枝做的木筏涉水而来。

“敌人想快速攻占我们的领地。”他继续说，“但我很早就知道了一个小秘密。我会让整个奇迹岛像船一样漂走。”

他用一根长杆在水面划了一下，漂浮着的小岛就往水面那头又漂了一点。

然后他在劈啪作响的火堆旁睡着了，但过一会儿他再睁开眼睛时，牧羊女正站在他面前，在低矮的铺着狐皮的屋顶上偷窥着他。

她没有问他任何有关高高的火炉、墙上挂的猎物和湿滑的地板等，只是说：“又有风暴来了，小岛又会漂到其他地方。但你为什么要把狐皮晾在屋顶而不是铺在地上呢？我们要在小岛周围插上刺柏树枝，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们和这里的小屋。”

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马上就去了岸上捡拾刺柏树枝。午夜过去很久快到黎明了，他们仍然在忙着装饰和稳固他的小岛。他们甚至用桦树枝和钉子做了一张门放在小窝的入口处，终于，他们再次用两根木桩划水，让小岛脱离了陆地。

“活动桥也要架起来。”乔伊说，“要知道，让客人过得舒心是我们的职责。”

“女厨和女佣动作很慢。”她说着，把火堆上的两条鱼翻了一下。

野蜂嗡嗡飞舞，湖水粼粼，小岛和岛上的水草随着湖水荡漾着。饭后，乔伊躺在了火堆旁，但莉娜却觉得自己还只是外人，于是用手臂当枕头蜷缩在入口处，没进入房内。刺柏上水珠滴落的声响合着她心跳的节奏，她睡的时候数着这些小水滴从小窝的屋檐上像星星一般划过空中……五、六、七……她想起了一首歌来：

这是这一礼拜最后一个上午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她的面颊上流下痛苦的泪水

尽管她头上的新娘花冠依然新鲜

第二天她就不再想离开小岛了，而第三天，不知不觉的，他们开始称这里为“我们的小岛”。每天早晨他们都会去岩石上，然后她就去放羊或是跟他一起去检查圈套和陷阱。终于，她也开始教他怎样靠野果子和树皮果腹，她很快就发现他比自己还在行了。他又干又瘦，像一根被折下来的树枝一样，但他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发达。他总是沉默寡言，当她问他有什么心事时，他却总是转身离开。

他们不再清楚日期和时间，但安息日这天，风把教堂的钟声带到了野外，然后乔伊穿上了他改装了的皮大衣，把她带到了长满了野草的土堆上，在这里他们可以看到湖水那边的情况。他这时才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起了上帝广无边际的爱，他们经常长时间地跪在草地上祈祷上帝会在他们的灵魂中播下爱的种子。

然而，说完这些之后，乔伊总是显得心事重重，一个人离开。

夜晚变得更加漆黑了，她放羊回来时总要点起火把行走在树林墙间。紫杉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像是一条隧道，黑色的树枝从树的主干上伸出，像藤条一样缠着她，但她并不害怕。她只想着一件事，不论她在哪里，在忙什么，她只想着夏天就要结束了，而她和乔伊的未来还不知道会怎样。

然后，十月的一天清晨，乔伊唤醒了她。

“还记得你说过的白鹤吗？”他问道，“现在我可以像刺柏一样站着一动不动，蹲在那里像石头一样，躺下的时候就像枯腐的树枝一样。我学会的比这些要多得多了，我可以以野果子和树根为食，如果有这些，我可以什么都不吃。”

她坐了起来，听着远处的声响。

“那不是鹤。”

“那我就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在湖水里洗了个澡，像周日时一样穿上了皮大衣，她想要挡着他不让他离开，他轻轻地把她推开了。

“不要走，乔伊！”她乞求道，“我不会让你丢下我的！”

他们沉默着把小岛系在水边，走上了岸，穿过树林走到了一块空地上，在这里可以看到一大片长满了苔藓和野草的荒野，看到科尔斯汀·布尔的磨坊和教堂。

“乔伊！”她几乎尖叫出来，紧紧抓着他外套的后摆，“跟我回去吧！”

他温和地说：“我已经痛苦很久了。你看那里！草地上那个瘦长腿的灰色的家伙！那些警卫像白鹤一样站在他身旁。那是蒙斯·波克，他又出来征兵了。我想飞去那里。”

他猛地挣脱了她，衣服的后摆也被撕了下来，跑到了烧焦了的树林和苔藓之间的草地上。

她犹犹豫豫地跟着他，但看到他跟警卫打过招呼之后就直接走进了全副武装的人群之中，她急切地靠近他。

她走进人群中时，他已经到了蒙斯·波克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钱。

“你的背包在哪里，斯莫兰人？”将军问道。

“我没带背包，我可以五天不吃任何东西。”

莉娜冲到了他和将军深棕色的马之间。

“他，乔伊，可不是士兵，我们在树林里有自己的家。”

“至于婚姻，我可是要看到白纸黑字的证书。”蒙斯·波克回应道，说话的时候面部一阵发烫。

然后莉娜双手捧着衣服的后摆，让他看到确实是从乔伊的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这个就是牧师的真羊皮证书。”他大声喊道，“那这笔钱就是你的了，年轻的女士，但是他已经参军了。现在，他就是斯莫兰的英勇的卫士了，以上帝的名义，向前冲吧！战鼓我们没有，但是我们仍然能穿着木屐前进，这一点让我很感动。”

所有人的木屐踩踏着岩石和土地，就连骑马的人都穿着木屐，他们踩不到马镫了。

最后一批士兵消失在草地尽头时，莉娜去了磨坊。她不敢告诉乔伊的养母他上了战场，只说了她怎样在树林里遇见了他，并拿出了那衣服的后摆，科尔斯汀·布尔仔细查看了一下。

“就是这件，没错了。”科尔斯汀·布尔说，“尽管我不喜欢见到女人来找我，不过你最好还是待在我这里等乔伊回来。我真的需要人帮忙，因为我年岁大了，我所有的男性亲人都疯了一般跟斯滕波克跑了。教区里一个男劳力也没有，只剩了那个神父，真是个傻瓜！”

她说完这些之后，就没再问莉娜他们在树林中的生活，也没有问乔伊去哪儿了，只是如往常一般沉默着继续做她自己的事。磨坊的机器再没有转动，因为没有粮食需要打磨，寒冷的冬天里没有人来人往说话的声音。路过的乞丐也以为这里没人居住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洁白的云朵飘浮在空中，一天，一个男孩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对所有他遇见的人只喊了一个字，然后就消失在草地另一头的树林里。几个小时后，一个人也这么骑着马大喊着飞驰而过，然后消失。女人们都聚集到教堂的广场上来。瑞典，瑞典王国获胜了，蒙斯·波克和他的士兵们在厄勒海峡击败了所有敌军！

只有科尔斯汀·布尔没问任何人究竟怎么回事，只是每天中午都坐在磨坊的台阶上，一边沐浴着阳光，一边与莉娜修剪羊毛。春天来临，雪水融化，小溪与沟渠中的水也涨了起来，她们坐在阳光下沉默着修剪羊毛的时候，听到了附近教区里传出了钟声，这天还只是星期三，还不是做礼拜的时间，人们满怀期待地拥到道路两旁，教堂的门大开着，教堂司事蹒跚着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盛装的牧师。

一大群士兵的木屐再次踩在了地上，不过这次是兴高采烈吹奏着芦管和风笛。农民士兵们回来了，他们胡子拉碴，羊皮大衣都被割烂了，只有蓝色的眼睛依然透着忠诚的光芒。他们手上握着棍棒，枪别在腰间，蓬乱的头发上戴着很宽大的帽子，得胜的军队终于归家了。这一捷报从最北方的拉普兰人拴驯鹿的木头建造的简陋的教堂里传了过来。

蒙斯·波克走在载着伤病员的马车前，他穿着灰色的大衣，拄着拐杖而不是拿着剑。农民们挥舞着围巾和帽子大声为这次得胜归来而祈祷，但他却转向少尉们，嚷嚷着要他们唱歌。

大家安静下来以后，蒙斯·波克一个人继续前行，一首接一首地唱着自编的歌曲。

科尔斯汀·布尔从磨坊的台阶上站起来，手放到眼睛上方仔细地寻找着，而莉娜却害怕地跑进了荒野的树林之中，她再也不敢等待了，只是跑开去在空空的粉袋间哭泣。

科尔斯汀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站在台阶最高处，背靠着磨坊的墙。然后她把手举到眼前，做成望远镜状往远处看。乔伊坐在最后一辆运伤员的马车上，如往常一样开心而沉默，但手臂和肩膀上都打着绷带，脸色也更苍白了。

她的双手更紧地贴着眼睛。

“所以到头来他还是跟我所想的一样，尽管我之前已经给他下了禁令了。尽管他是科尔斯汀·布尔的养子，但他还是做出了他自己人生的选择，选择了那个女孩儿，尽管那个女孩儿是最贫穷的牧羊女。”

这一刻，她却听到了教堂司事和牧师在教堂尖塔的天窗里说笑的声音，大钟也第一次开始敲响。

她皱着眉头，走进了磨坊，说：“我没有粮食也要打磨，我的磨坊要继续工作，就像是牧师没有儿子上战场也要敲钟一样。”

机器的轴承吱吱呀呀地开始运转起来，军队唱着歌走过，而空空的打磨机翼运转得越来越快了。

古斯塔夫·谢尔星

正准备顶着一篮坚果上街私访的苏丹在后花园里见到了他的母亲。

她手臂朝后一挥，把罩着脸的纱巾揭开。

“人们都很关心时局。”她说，“你什么时候再召集军队帮助我强大的北方部队打沙皇，命令你的士兵跟着他与沙皇大干一场？”

苏丹把篮子放在了一张石桌子上，回答道：“他逃亡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还不了解他，但人们都谈起他。我问自己，为什么一个孤苦无依的逃亡者仅凭他自己就统治了一个国家？我真搞不清其中的缘由。我想跟他结盟，尽管他是个异教徒。两军部队在普鲁特河边相逢了，人们在清真寺点起火把欢迎他的到来。但听我说完！我愿意与他联盟。宰相过来告诉我，他看到远处的河水里有个人骑着马涉水过来，这个人正是瑞典国王，从本德骑马飞奔而来。宰相过来告诉我时声音还是颤抖着的。他独自一人跑到了营帐里，没有任何人迎接，全身湿漉漉的，坐在了穆罕默德旗帜下的矮桌子桌首。他要求赶快给他送上新签署的联盟条约，他要把它撕成碎片。然后，这个被击败的俘虏骄傲地坐在离故土千里之外的地方，头上穆罕默德的旗帜飞扬，他却好像是国土已经扩展到阿拉伯沙漠了一样，只是命令我的军队继续战斗。那一天风很大，搭建营帐所用的布也被吹得呼呼作响，旗帜也不断飞扬，他举起拳头，砸在了神圣的绿流苏上。但是，我告诉你，我还是在帮他。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我这里，每天我都有很多钱和各种各样的礼物敬献给他。我把他当成我的客人，但他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年复一年地留在这里。宰相建议我不要再对这不受欢迎的客人过分慷慨，我们不应对他抱有期望。他那个国家太贫困了，不会有任何伟大的成就。母亲，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说的时候，天逐渐变黑了，这天晚上，停留在苏丹所在城市的瑞典高官在托马斯·冯克的家里紧急集合。他们焦虑地低声交谈，天亮的时候，冯克把蜡烛推到了桌子另一头的军队牧师阿格瑞尔面前。

“分别前给我们读一段《圣经》吧，我们的谈判没有任何进展。他们的宰相确实把军队带到了战争最前线，但宰相更想要的是香车美女，而不是受伤的士兵。在普鲁特河，他接受了俄国的贿赂。那时候起，土耳其就不再与我们联盟了。学会了他们语言的古斯塔夫·谢尔星可以把这些事写一封信去送给苏丹。只是，谁能亲手把这信交给苏丹啊？周五苏丹去清真寺，那时可以把信交给他，去送信的人一定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因为他一定会被抓，如果他不能一条一条地证实信中所言的真实性，他就会被无情地杀害。这里谁能做出那样的牺牲呢？我们还是来听听《圣经》吧，然后大家就都回家去想一想。”

赫曼·特斯穆德从墙上的书架上取下《圣经》，放到阿格瑞尔面前。

“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说，“这种情况下我同意冯克的观点。如果我们的国王真的占领了法国，那他所拥有的比失去的要多得多，这会儿他就是这世上无可匹敌的帝王。但我们现在却很贫穷，那我们究竟得到什么了？权力无可匹敌，但是双手空空如也。”

这整个过程里，军委秘书谢尔星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对着拉好的窗帘。他之前已经秘密写了一封给苏丹的控诉信，他的手碰到了衣服里的信，但他却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谁。他想：这会儿天就要亮了，今天是周五，苏丹会骑马去清真寺。天明的时候，来看看被百叶窗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到的第一个人是谁，我希望好心的上帝会这样告诉我这个人是值得我信赖的，我会相信那个人。

他一直在自己沉思，而没太留意阿格瑞尔在微弱的烛光中读的文字。

“女人披着紫色和猩红色的斗篷，戴着华贵的珠宝……我又看到那女人喝着圣人和耶稣的见证者的血液，我一看到她就觉得非常惊奇。”

谢尔星为自己没能专心听阿格瑞尔的朗读而感到羞愧。他继续背对着大家，苍白的脸埋在手里。他听到了城市从睡梦中醒来，街道上人来人往，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微风拂过房子周围的栗子树，他听到宣礼官在大声歌唱。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他既不敢移动他的椅子也没敢把手从脸上拿开。

第一缕明亮的阳光从窗帘正中的缝隙中照进了他自己的眼睛里。

他猛地站了起来，不得不找个借口掩饰过去。

“尊敬的先生们，我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想先回房休息一下。”

他明白不用去找人协助，他自己就是上帝所选的唯一的真相揭露者。他的房间里洒满晨光。这个房间在大家商议对策的房间的楼上，这栋木头房子的墙和地板很薄，他仍然能听到阿格瑞尔的声音。

他打开了抽屉，这里装着很多他和同伴们想要不被人认出时所用的土耳其衣物和饰品。金蕾丝和流苏闪耀着光彩，他慢慢地解开瑞典外套和马甲的扣子，想换上外国的服装。但他看着放在床上的衣服，看到被砍断的袖子上缝合的针线，一眼就想起了母亲把他的通行证和钱都绣在了这里，于是他再也放不下这件旧衣服了。他一头栽倒在床上，一手抱着衣服，把衣服当枕头躺着，脸则埋在了外套的针线处。

“上帝啊，上帝啊！”他低声叹道，“这是你给瑞典人的使命，他们要向这邪恶的世界展示贫穷和宽广的胸怀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们没被贫穷所打败吗？不正是由于贫穷他们才变得不受人尊敬的吗？如果他们有钱去贿赂苏丹，并不以此为耻，所有苏丹的战士们都会投降。沙皇在哪儿投钱，哪儿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不是上帝您的旨意吗？”

他仍然能听到阿格瑞尔读《圣经》的声音：“跟她一起享受荣华富贵的地上的王应该为她哭泣哀叹，他们看到她被焚烧的时候，恐惧地站在她受罚的地方之外，说：‘哎呀，哎呀！为伟大的巴比伦城而悲哀呀，很短的时间里，对他们的惩罚就已经来了！’地上的商人也应为她哭泣哀叹，因为再没人买他们的货物，那些金银珠宝，那些华贵美丽的衣服，那些香木，那些玉石和名贵的木材制作的容器，还有铜的、铁的和大理石制品，还有各种烹饪的香料，美酒、油、面粉和麦子、野兽和羊、马，双轮马车、男人和奴仆……”

谢尔星仿佛看到在面前这座伟大的城市，苏丹骑着马走过来，他自己把信呈上。这一刻他觉得长头巾变成了菜地里的细叶芹和蒲公英，光脚的农夫们在一条溪流中划着船。房子边的长椅上坐着他的母亲，她把他的通行证和钱都绣在了外套的袖子下。他站起身来，手放到眉毛上，大声喊道，似乎是对母亲在说：“瑞典人不应该被人嘲笑，不应该像乞丐一样被人追赶，他们中总要有人去牺牲！”

“你在跟谁说话？”阿格瑞尔问道，他这时候上楼来到了这间房门外，“你从里边锁上了门，我休息的地方也没有了。”

谢尔星把所有衣物卷了起来，把这一堆都再次收拾好。他在一个角上贴上一张纸，他在纸上写下要把这一切都赠给他的仆人，他不希望其他人穿他的旧瑞典军服。

“亲爱的兄弟！”他对阿格瑞尔喊道，“不要觉得我很讨厌，再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与此同时他穿上了有些褶皱的土耳其裤子，套上了拖鞋，手臂也伸进了镶着金的衣服里。他把信件插进了腰带里，戴上头巾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窗户。

阿格瑞尔坐在最高的台阶上，不时过来转一下门把手。他想，谢尔星真是个害羞而矜持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像他这么没见过世面的少年绝望的时候这么干也不用见怪。

他再次转了转门把手，说：“你可不能干蠢事啊，谢尔星兄弟，要花点时间好好冷静一下，调整好自己。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不肯开门是什么意思啊？”

谢尔星没有回应，而是打开了窗户，安静地顺着栗子树的树枝爬到了地上，这样朋友们的说话道别声不会让他失去控制。

树丛中一大帮穿着浅蓝色外套的仆人们带着无数的金银制品走了过来，看上去奢侈豪华，但这一切只在这边呈现。谢尔星没有回头，偷偷溜到大门口，到了圣索菲亚教堂和苏丹宫殿之间的广场上，躲到了一棵大树下的一群乞丐和瘸子之中。

他想，这里就是上帝指示我要来的地方了。你们这群可怜的瘸子，你们这群乞丐，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学学我的同伴们是怎么飞黄腾达的吧！

他一直盯着伊斯坦堡，守卫们一直用剑抵挡着那些好奇张望的人们，晚上下过大雨之后，墙上湿了一大块。他不太习惯这种没有高跟的拖鞋，觉得自己比平常矮了不少，他踮起脚尖，在人群中看到了土耳其王宫和昌盛门。白人宦官们在王宫里一条用镶金的羽毛装饰的丝绸路上来来往往；长满胡须的乌里玛披着蓝紫色的斗篷，穿着蓝色的靴子；将领们披着天蓝色的斗篷，战士们戴着黄色的高帽子探头看着仍然关着的宫门。终于，苏丹出现在这一群人之中，他看到了。他摸摸腰带中的信，想起了信里的最后几句话：“这个，不是为任何人的请求而写的，而是为了真理和瑞典人古斯塔夫·谢尔星受压迫的同胞而写的。”

在信中，他揭露了宰相和官员们的贪污腐败状况，而现在，看到金银在阳光下闪耀，他觉得他揭露得太少了。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国王经过草原时乘坐的木马车，想起了本德将领们弄黑了租来的破旧大衣的裂缝，这一切土耳其人是不会看到的。然而他见到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带着一种比这些在围巾里瑟瑟发抖的旁观者更尊敬的态度对待这些逃亡者。

人群因惊恐而沉默着，圣索菲亚教堂里传来祈祷者们的歌声。他听到他们在像基督教教堂一般神圣的地方为穆罕默德的后裔唱赞歌，他们的殉道者的尸骨就埋在这地方的柱头后。谢尔星靠着一根乞丐的拐杖支撑着自己。昌盛门打开来，他看到了宰相金字塔形的头饰和绿色的土耳其式长衫，侍从穿着浅蓝色的服装，将领们蹬着墨绿色的马镫，穿红衣服的刽子手手中持着砍刀，端茶送水的人带着手帕、托盘和金色的壶，最后面是坐在丝绸帘子里的新婚的苏丹艾哈迈德三世。

谢尔星双手伸进腰带，抽出了信，想跑到苏丹跟前。

“愿真主保佑不幸的人！”乞丐们说道，“那就是个疯子，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揪住他的衣服，不让他上前，但他们太虚弱了，根本控制不了他。然后一个瘸子开始用拐杖打他，但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把信举过头顶，穿过人群，走到苏丹面前。

苏丹身体稍稍前倾，脸色苍白，眼里却闪着光彩。他都没勒住马，就伸出手来，接过信，藏在了红狐皮镶边的丝质大衣里。

刽子手们抓着谢尔星，带着他穿过土耳其王宫，去了昌盛门下边的一个监狱里。

“你居然敢上书告状！”他们吼道，“你所写的一切都有证据吗？”

他恢复了神智，说：“证据？我的话还能有假！要了我的命，抽干我的血，作为证据吧！”

他们叹着气，摇了摇头，留下他一个人，但监狱墙上透进来一丝光芒，就像那天早晨决定冒险的时候所看到的阳光一样温暖而灿烂。这更坚定了他的决心昂首等待着对他的惩罚。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阳光照耀到的墙上写字消磨时光。阳光慢慢的消退，他一个一个字地写着。傍晚的时候，他已经用母语在远离家乡的死囚牢里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我挨饿、受冻

为了我所跟随的英雄

我们甘愿为之流血

而圣人已牺牲

他写完“牺牲”这个词，光线就完全消退了，牢房里也完全黑暗下来。在第三张大门，也就是最里边的那张欢乐门里，传来了宫廷乐师们弹奏的音乐声。

他的头脑里一团乱麻，他提高了声调，扭动着双手，大声喊道：“女人和金钱我不在乎，美食和美酒就更别提了，还有人们所追求的华丽而俗气的生活！一切都是虚荣，虚荣！一旦得到了，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我把旧衣服枕在头下睡觉，也睡得很香甜啊！这世间的一切我都淡然相对。如果我还能得到自由，我就能坐在那树下的乞丐之中，一发现有小蜥蜴经过，就兴奋不已。噢，我的心啊，我的心跳得如此猛烈，外面的阳光如此美好，你为什么一直徒劳地待在我的胸口这儿呢？”

黑暗中，他一直保持清醒，他越来越急切地想再次看到墙上的光线。从锁眼儿里他看到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大地，而他周围却一片漆黑。

然后他坐了下来，继续想着第二天上午要刻到墙上的诗句。他相信，只要获得了自由，他就会去给王宫门前树下那群贫苦的人翻译和背诵这些诗句；如果他再见不到蓝天了，也许他的不幸的国人能好好享受墙上的瑞典语诗句。他完成了整首诗之后，就坐了起来，唱起了一首童年时就记得的东方歌曲：

我挨饿受冻

为了我所跟随的英雄

我们甘愿为之流血

而圣人已牺牲

他的军队已经离开

无论老幼

他的启明星还未醒来

因为空中仍然飘浮着乌云

在其他地方

他高傲的同胞

已经像乞丐一样蹲了下去

尽管大部分都是贵族

你们这群饥饿的人啊

坚守住你们的王国

坚守！

他仍然唱着歌，突然一道红光从他盖在眼睛上的手指缝中透过来。他站了起来。天亮了，是太阳升起来了？但是红光不断地在墙上闪烁，他听到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然后光熄灭了，钥匙在锁孔上转动的声音传来。

两名奴隶带着火把走了进来，把一捆绑好的衣物丢到他面前，然后其中一个举起火把对他说：

“君主向你问候，并说：他非常尊敬瑞典人和他们的国王，因此他想待你以宾客之礼，而不是把你当囚犯，你信中所提到的他会好好调查。这些据说就是你的衣物，回到你自己家去吧！”

谢尔星跪着打开了那一捆包裹，看到了自己的瑞典军服，他把外套举到火旁，看清楚真的是自己的那一件，他看到袖子上的痕迹和母亲绣的黄色线。在两名奴隶的面前他脱下了土耳其式的服装，再次穿上了虽有些破烂但却让人深感光荣的服装。

他拿着帽子走出了监狱，沐浴在月光之中，但他到了王宫前树下那群睡着的乞丐身边，却揪住了旁边一个老人的肩膀，亲吻着他。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如果你相信真理，你就跟我去我的国人那里，他们会教你怎样生活得更好。我经常看到我的国王像你一样枕着石头睡觉。”

笨女人

一个冬天的早晨，浓雾笼罩在马尔马拉海上，海面就像覆盖着积雪的岛屿一样，但斯坦布尔所有黄色的光塔都已经开始闪烁着光芒了，就连最低矮的塔也如此。苏丹母亲的一名宦官去了之前的主人墓前祈祷，回来的时候市场上一名高大的白人女佣吸引了他的注意，因此他把她买了回来。他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不时用他的银饰竹竿指着路，但却不断摇着头想着：他们这次会怎么说呢，会怎么说啊，这连巫师都猜不透。啊呀，她这双脚像是钢铁做的一样！

他指引着她穿过王宫外边那些高傲的不理人的守卫，转向了水池边。在这里，他敲响了几乎完全隐藏在葡萄架中的一张花园门。

“孩子！”他们等待的时候，他对女人说，“现在正拿着钥匙过来的老人是被废黜的弥赛亚，你最好要知道，他是个古怪的危险人物。据说他年轻的时候被人称为救世主，像个犹太人一样住在士麦那。他说自己是第二个上帝，但是看护者命令弓箭手来证明他是不是刀枪不入时，他就改口了，变成了王宫的门童。”

锁开始咔嗒作响，一个老者谨慎地慢慢地打开了门，老人的腰间系着一根破烂的围巾，像腰带一样。

这名宦官高傲地把漆黑的手搭在老人的肩头。

“我会给你一枚银币，老家伙，但我们走之前，你要给这位新来的用人算命，我从来没带复杂的人到你这儿来过。注意，女士，听我说，用这个在沙子路上画一条线，这样这个人就能通过它解读你的未来。”

女人按要求画了一条线，弥赛亚就弯腰看着沙子，咕哝道：“这是一条直线，它穿过小道一直延伸到玫瑰丛下。这是直线，我说的，没有弯曲，没有跳跃。留着你的钱吧，先生，别给我了，这样一条直线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这个女人的命运我无法预测。”

“那你会遭报应的，老狐狸！”宦官骂道，抓过他的拐杖，打在弥赛亚背上，“还记得你宣称说自己是真主派来的预言家吗，有一天总会骑上七头蛇？”

弥赛亚像鹤一样单腿站了一会儿，两条腿的膝盖处相互摩擦着，然后他后退了几步，满是皱纹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举起双手咆哮道：“我在你的图画中看到了磨难和波折，不认识的女人，你会遭到不幸的，毒蛇和蝎子会让你去死！我已经说出了你的命运。”

说完之后，他把他们送出去然后小心地关上了门，一瘸一拐地走过水旁的卵石路。

这时宦官已经扶着女佣的手臂，把她带到了像堡垒一般高的墙壁之间的陡峭的石阶上。他们爬到了御花园里，这里的道路是用碎贝壳铺就的，他们踏上去就碎裂了，他提醒她脚步一定要非常轻柔。柏树间有用丝线挂着镀金的鸟笼，里边关着一些鸟儿，小喷泉里喷出的水流进了帕罗斯大理石的容器里，他带着她走过一条栽着紫薇花和黄杨木的长长的小道来到了一处面临大海的地方。

一圈悬铃木中间有一个白色的飞檐凉亭，塔尖上有很多月亮和星星饰物，门前的地毯上，两个保姆正柔声跟刚学走路的几个孩子说话。门口中间有一个白头发的妇人穿着及脚的貂皮大衣坐在椅子上，给孩子的一个纯金拨浪鼓上绕上有花边的白色缎带。这位老妇人是苏丹的母亲，从雷斯蒙来的异常美丽的希腊人，年轻时双唇丰润，让穆罕默德四世为之痴狂。

老苏丹王后仍然记得，土耳其人举着火把占领王宫的时候，她被废黜的丈夫就住到了宫殿最里边的阁楼里，整天都在为死刑犯而祈祷。她仍然记得以前在后宫里，她整夜无眠，双手抱着妃子在老苏丹的城堡里出生的伊斯兰教徒的后代不断徘徊。她每次坐在轿子上经过昌盛门时，就想起了她自己的后代在土耳其人的欢呼声中即位称王的时刻，想起自己的后代掌管权力就像她现在握着孙子的拨浪鼓一样牢固。她的面容微黄，眼神敏锐，略显忧郁的微笑里却透着一种慈祥温婉。

宦官俯身到地毯上，得到她的应允后才再站起来，开始说道：

“从前，在海婉王宫，一个孩子找到了一颗在最清澈的水里生成的大钻石。太后，没有人知道这钻石怎么会在那里，但有一个学者说，就在那个地方，东罗马帝国皇帝的王冠失踪了。您应该听说过，太后，一个穷人曾在爱格瑞门那里找到了一颗名贵的宝石。他一点也不知道这宝石的价格，用它换了三个银勺，而现在，这钻石就在您儿子头顶的王冠上。这城里的土堆间有各种各样的宝贝，也许在我们脚下就有，但寻宝者带着铁锹过来，总找不着地方，只能找到一些砖块和骨头。您的仆人我去买女佣的时候也经常去找。一整年里，我都按您下的命令在找一个高个子黄头发的女孩儿。一想到您的命令，我就非常焦虑，就连甘甜的泉水都不再甘甜了，柔软的枕头都比城堡里的石阶还硬。而今天，当我想暂时忘却我的烦恼，在您丈夫的墓前祈祷一番的时候，万能的真主让我意外见到了您所期待的这位女仆。”

他揭开女佣头上戴的面纱，女人金黄的头发梳理得非常精致，五官清秀而生动。

太后把拨浪鼓放到膝头，微笑着说：“斋月里的一天晚上，我儿子梦到我拥抱并亲吻一位个头很高，黄色头发的女佣。王宫里又没有这样的人，这个梦真让我奇怪。但我还不清楚应该给这个新来的仆人什么活儿干。她太高了，身材不够优美，不能去跳舞或是服侍我儿子，我儿子喜欢的是四肢细小的女人。”

“这是自然。”宦官回应道，他看出自己买回来的女奴并没有让太后开心，“但无论如何请让我把这个女人最棒的一面告诉您，这个女人懂我们的语言。要不是卖奴隶的人竭力确定，我还真不敢相信他告诉我的话。我认识他，也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大方的商人，他从来不向我们隐瞒奴仆的年龄和出生地。回来的路上，我发现这个女人也确实能听懂我们这里的语言，这证实了那个商人的话。因此，太后，请您相信我确实给您带了一颗珍贵的宝石！您并不常提起您在本德的儿子，伟大的瑞典国王！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是他的子民，出生在他的国度里，那里没有花草，仲夏的时候路上还有很深的积雪！”

之前一直很平静的太后扔下了拨浪鼓，满腹疑惑地站了起来。她忘了自己的尊严，围着女仆转圈，仔细审视着她。她握着她的手，举起来细细查看，然后放下。她掰开她的嘴唇，看她的牙齿。她触碰她的头发和皮肤，这么长的时间里太后一直保持着微笑。

“这女人的全部，”她说，“都那么大，嘴，就连下巴都很大。孩子，让我看看你的腿！”

女佣做了个不耐烦的姿势，转过身去，用她的母语咕哝道：“呃，真讨厌！”

“她非常淳朴。”宦官马上就发现了，掩饰道，“我之前就发现了，那个商贩是不会说假话的，他说他没给她起过什么名字，只叫她笨女人。”

“那仍然这么叫她吧，直到她值得取更好的名字时再说。孩子，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腿！”

女佣变得更不耐烦起来，双手一直护着她棕色的长裙。

“哎呀！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她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尊敬的太后，也许是不想去洗衣服吧。”

“不用，她应该来照顾我的鹦鹉，因为其他人都搬不动鸟笼。现在看管鸟儿的晚星，太小了，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让她教教这个新来的吧。”

太后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不再说话，回到了门旁叫保姆照顾小孩子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星教这个新来的女佣怎样照料和喂养鹦鹉。日落之前，她们总会取下鸟笼，坐在御花园里低声聊天，而太后这里最年幼的女佣，十三岁的女佣晚星也喜欢上了这个笨女人。太后曾命令她们把最大最漂亮的鹦鹉带到银鸟笼里来，那样她最爱的病鸟也许能呼吸一下海边腥咸的空气。她们坐在鸟笼边的长椅上，晚星会用手臂环着她朋友宽阔的肩膀，开始问她所有想到的问题。

“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也会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没什么可说的。我是跟着恩尼伯格将军的夫人从一个叫尼雪平的城市到了里加城。在那里我嫁给了一个勇敢的信仰基督教上帝的士兵安德森，但那城市被围攻了，饥荒也开始了，安德森试着帮我们女人逃跑，而我被俄国人抓了，被捆绑在马车上，卖给了土耳其的奴隶贩子。”

“告诉我，你会跳舞吗？不会呀，这世上还有比跳舞更让人幸福的事吗？”

晚星站了起来，轻柔地跳起舞来，半闭着眼睛转圈圈，飞扬的面纱像是波斯香料燃烧的蓝白色烟圈一样。

“被废黜的弥赛亚说过将来我会有两百条头纱和用红锦缎装饰的房子。我真的相信如果我能在苏丹面前跳舞的话，他说的就会成真。你不知道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一直想着那一切。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也许明天我就能在苏丹面前跳舞了，尽管他都没见过我。那你最想什么？我是说，你有什么期待和希冀？你说，没什么好介意的？这么平平淡淡地喂养鹦鹉就是你所想要的生活吗？我从没听任何人说过这工作很好玩的。我觉得坐在这里喂养这些愚蠢的家伙真是受罪。你是个奇怪的姐妹，没有人真正了解你。”

笨女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她逗弄着笼子里九十岁的鹦鹉，试着教它一些她的母语，这样就能听到一个活物说她的母语了。

“现在，学着说，安——德——森！”她命令道。

但这只高傲而挑剔的鸟儿放声尖叫，就是不模仿她的话。

她盯着海边沐浴在阳光中的威尼斯商船上晾晒的湿漉漉的风帆，船头有镀金的灯笼，旁边还有装着蔬菜水果的帆船，空中海鸥飞过。船上的信号旗垂到了海面，划船的人攀爬上去扬起被黄昏的微风吹起的旗角。

她第一次想起了弥赛亚猜测她命运的话，她觉得真是荒诞，那个驼背的老狐狸应该是开玩笑说的，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铃铛摇晃着，干油菜籽、鹦鹉的羽毛都落在了他的帽子里。当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打在镶嵌在石椅的图案上时，她微微一笑，好像在苏丹的王宫里看到了自己的家一样，门旁边还有一双自己的斯莫兰羊皮靴。双手放在膝头做美梦可不是她该做的事，突然她听到路上传来的脚步声。

眼医和他的助手带着一个装着洗眼剂的玛瑙盒走了过来，但医生是盲人，因此助手双手牵引着他走过来。王妃们躺在镶着蕾丝花边的窗帘后的躺椅里，欣赏着满园的风信子，风信子后边飘扬着园丁浅蓝色的衣服，倾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所有的烦闷都远离了，快乐像一座山一样在心中升起，山的最高处只有敢于冒险的人才敢攀上去，有的人从山上能采摘胜利的果实，有的人从上边摔得粉身碎骨。枝繁叶茂的悬铃木和橡树的阴影投在岸边的草地上。不远处，那一堆紫薇花和月桂树丛后边就是后宫，苍松翠柏，随风哗啦啦作响，大理石的房屋像雪一样洁白，屋前种满了葡萄藤和玫瑰花，小窗口前还有木栅栏。那些权贵们坐在后宫的最高处，在精致的绿松石碗里搅拌冰冻果子露，俯瞰着自己王宫的美景。

“太阳要入水了。”晚星说，“我们去草坡上玩吧。亲爱的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一整年都没有听到过祈祷词了。但是现在天气凉了，我们还要把那只可怜的鸟带回去，这样它不会生病。”

“我们为什么要管那鸟儿呢？又没人看见我们。来吧，亲爱的姐姐，牵着我的手。”

笨女人绷着脸取下了沉重的鸟笼，并没有做出回应。她一步一步地带着它爬到了阶梯顶端，圣索菲亚教堂里传来的唱圣歌的声音让她虔诚地跪了下来，她用母语低声祷告：“我以为，人就该铭记自己的职责，就算没有人监视自己。”

那之后她变得更加不搭理人，脾气也更暴躁，其他女佣都嘲笑她。她总是来来回回地穿过后宫长长的走廊，侍奉的宦官们总是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比西尼亚奥林巴斯山。小晚星也不再孩子气地用手臂环绕着她了，只欢快地跳着舞，有时叫唤她：“看管好那只病鸟！”

笨女人并不哀叹自己的命运，她别无所求。她不再期待未来，却对身旁这陌生而痛苦的生活日渐感到厌倦。很快，鹦鹉就成了她唯一能回应的对象，她照料最仔细的是那只最虚弱最年长的鹦鹉，它已经见过九位苏丹了。她这么做，并不因为它年纪最大最重要，却因为它最衰老最需要照顾。它吃食用的碗和勺子已经磨损很严重了，她有时候整晚都坐在鸟儿旁边。

然而，终于有一天，女佣们发现她除了鹦鹉，还有其他照顾的对象。夏天的晚上，宦官没有给她的水壶灌满水，她喝的水不多，只睡了一会儿，口渴使她醒了过来。她想到好几个礼拜都没下一滴雨了，凉亭外的郁金香一定也和她一样干渴。她的嗓子越来越干得冒火，她就愈发能想象花儿的干渴，于是她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取下了其他熟睡女佣的装得满满的水壶，走到外边给郁金香浇水，在花田边她被宦官们抓住了，他们起先还以为她溜出来是偷东西的。这件事在王宫里传了很久，但太后对她一如既往地好，偶尔太后甚至把经常放在床单下的钱包都交给她看管。

早晚守卫们都能看到她拿着鹦鹉的食碗，她回答问话的声音很粗。但要是在墙头看到了被废黜的弥赛亚像白鹤一样单腿站在卵石铺成的岸边的水中时，她总会害怕得战栗不已。

一天，王宫女总管要求她把鹦鹉笼子带到最靠近海边的潜望亭，她自己日落时也会到那里去。

她像以往一样生气地说了几句难以理解的话，整理笼子的时候她一直在抱怨。傍晚时分，郁金香花圃被小小的玻璃灯照亮，整个花园像是被火光照亮了一样，她穿上了那件自她站在奴隶交易市场以来从没穿过的那条皱巴巴的裙子。

她进入潜望亭时，所有苏丹的舞者都聚集在那里了，脖子上银丝网的裙子上都有鹦鹉羽毛制作的饰物。中间站着胖胖的女总管，戴着一副镶金的四边形眼镜，她手中拿着一大卷羊皮纸，她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很有学问，知道很多这城里的人都不知道的优美的诗篇和故事。

“听着，孩子，”她说着，给笨女人的发辫上也系上一个小羽毛饰物，“我们现在要去让尊敬的太后开心一下，这是一个古老而快乐的节日，叫鹦鹉之冠，我们要去庆祝。所有这些女孩儿们都很会跳舞，只有你不会，所以你就站在这一群舞者之中，用你长长的胳膊和大大的腿去模仿她们的动作，那可真是最好玩的游戏了。”

“是啊。”晚星在女总管身后附和道，“那可真是最好玩的游戏了。”

“不，我不能那样做。”笨女人回应道，“人们可以跟我一起跳，我们牵着彼此的手，用力踩着节奏，像这样跳，唱这样的歌：少年们来了……”

她握着两个舞者的手，带着她们跳舞，这让总管吓了一跳，眼镜都从鼻子上滑下来了。总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剑，上边满是银片，末端还雕了一个封条，轻轻的在门柱上敲了几下。

“太后娘娘任何时候都可能带领朋友们和宦官出现在帘子那边的房间里，长史公会坐在那边把一切都记录在史书上。你这么捣乱是疯了吗？这样跺脚很可能会踢到蜂箱，但这不是舞蹈，因为舞蹈是优美的。”

舞者们嘴里咬着加糖的栗子和李子哈哈大笑，她们笑得直不起腰来，不得不坐到了长沙发上，宦官们在门帘后一声不吭。

然后笨女人突然失去了理智，这么多日日夜夜以来一直埋在心底的怒火突然爆发了出来，她用母语高声说了一大堆粗话：

“我要是真的在乎你们这群丑陋的黑鬼那才见鬼了呢！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你们这群淫乱和罪恶之徒！你们不讲别的，只讲怎样能幸运地得到君王的宠幸，怎样成为那七个嫔妃中的一员，她们每人可得两百条披肩！一整栋房的所有房间里都有个女人，这是合理的吗？啊，啊，啊！我可是个诚实的女人，诚实的女人，瞧瞧，我可从没见过这撒旦的宫殿！我可不在乎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哎呀，现在你们叫我笨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们这群该死的！”

“很好！”总管说道，她一点也听不懂她说的话，却观察到了她的小动作，“非常好！舞蹈开始，你进去的时候就这么做，只是吟诵诗篇的时候声音要小一点，轻柔一些，脖子不要这么多动作，演滑稽剧是要开心一点。现在提着这个篮子，你可以看到，里边有一束新鲜的玫瑰。我要弥赛亚亲手采摘来放在篮子里，因为干这种事没人比他更在行。舞蹈一结束，你就要走上前去，跪着把花篮放在最棒的鹦鹉面前的珍珠母桌子上。”

笨女人僵硬得就像亭子前的柏树一样，接过了篮子，她一接过篮子缠满了苔藓的手柄，她感觉到黑暗包围了她。她从见到太后的时候开始，就变成了别人的笑柄，但她并不在意这些，而在这星光满天，她被叫到亭子里供大家取笑的时候，她才深深体会到孤独无助的滋味。

帘子另一边传来了鼓乐声，一会儿之后，女总管又在门柱上用短剑敲了几下，然后帘子被拉了起来，舞者们进入了亭子里有火炉的房间，花冠鹦鹉们挂在了房梁下星星一般的灯下。一群人谦卑地恭迎太后，她正靠在一堆垫子上。女总管打开羊皮纸，富有感情地朗读起故事来：

“神圣的鹦鹉，你拥有花儿般的外表和人的声音！这是一个关于舞蹈者的故事。从前有个托钵乞讨的僧人，名叫特克。他平时睡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不穿别的衣服，只包裹一层大毯子就能走到大街上。一天他正在一棵橡树下的井里取水喝，忽然看到一个男孩儿正一边拨弄着乐器一边跟一只鹦鹉跳舞，还试图往鹦鹉的爪子上系一串钻石和红玉。‘就算你是苏丹的儿子，’特克说，‘你也不应该只想着虚荣和享乐。要知道，比坚硬的钻石更宝贵的是水，因为它可以滋润你的舌头，比宝玉更珍贵的是血滴，因为它点燃了你的生命之火。’男孩儿却说：‘你真讨厌！我父亲可不是这么教导我的，他说钻石珠宝和这世上美好的一切都跟我们心里的血液一样鲜活，像挂在给全世界庇荫的大树上的露珠一样，这才是真主的爱。抬头看着那棵树，既不能坐在上边也不能躺在上边，但我一跳舞就能从地面飞上去。’孩子说完话，就开始优雅轻柔地跳起舞来，托钵僧都不愿转过眼去，只觉得自己也应该要跳舞。然而，他还是想先喝一口水，当他弯腰面对着井水的时候，他开始为自己丑陋的容颜和蓬乱的胡须而不好意思起来，瘫坐在那里。这时鹦鹉同情地飞了过来，脚上戴着金光灿灿的环，洁白的翅膀张开，停在他的毯子上，就像是那里的一个羽毛饰物一样。托钵僧再次在井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他颤抖着站了起来，跟男孩儿一起跳舞，同时声称，他的教友们从那以后应该用音乐和舞蹈来感激和赞美真主。神圣的鹦鹉啊，为了纪念那次舞蹈，我们今晚才在这里给你们戴上花冠，向你们致敬。”

总管的故事一结束，女仆们就轻轻摇摆着，开始旋转，舞蹈。她们的动作十分轻柔，脚步声都听不到。她们的面纱完全自然下垂，没发出任何声响，音乐声也很低沉，像是从遥远的海上传来的一样。

晚星闭上双眼，举起手臂放到脖子后面，欢快地舞蹈着，尽情展示着自己的柔美。她的脚还没有巴掌大，头发长及膝盖。她只想着这一刻非常美好，总有一天苏丹会赐给她一间铺满绫罗绸缎，洒满了香水的屋子。

笨女人按要求站在这轻歌曼舞的人群中，头发上有鸵鸟蛋和挂在灯上的流苏，她不知道自己穿着破旧的衣裙站在那里会有多高多美，也从未想过这一点。她并不因她的面容姣好，头发如太后钱包上的丝绸一般柔软而感谢真主。她从不觉得泥土是芬芳的，喜悦的感觉是美好的。跳舞的时候她不会像一个优秀的女祭司一样举起双臂，她从未唱过感激的歌，更不用说跳舞了，上帝并没把这项技能赐予她。她明白这些切尔克斯人和莱斯沃斯岛的女孩儿都跟她一样出身贫苦，也跟她一样单纯，但她们有一种她所不了解的技能，就是神秘的舞蹈。她一直低着头，却一直能感觉到女总管焦急而不耐烦地透过眼镜片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她突然想起了模仿别人舞步的要求，要在这一段舞蹈中当一个傻子。她臀部轻轻摇晃，走了几小步。立刻她就听到了她周围传来的轻笑和低语声，门口突然吹来一阵风，把冬天的枯叶吹到了石地板上。

她抬起头来，发现一些围观者们双手遮着嘴，偷偷地笑，低声议论她的动作笨拙。她成功地满足了总管的要求，但耻辱和恼怒却让她变得僵硬。她一直能感觉到灯光下的水蒸气和脂粉的香味。舞蹈终于停止的时候，她把篮子放到了最棒的鹦鹉面前，它蓬头垢面，无精打采地待在栖息处，不停地眨眼，她再也看不见前边的绒毯。她跪在那里，手开始抖抖索索地把篮子放到光滑的珍珠母桌面上，玫瑰花掉到了地上。

然后一大群蝎子爬到了篮子边缘，从下边的土壤里钻出了一条扁平头的蛇。

蛇不断摇摆了一会儿，好像它会跳舞一样。然后飞快地咝咝地朝鹦鹉移过去。受惊的鹦鹉不断叫嚷着，撞到了笼子边的银网上，找寻照顾它的人。整个亭子里如坟墓一般沉静，笑声消失了，掉落的花冠散落到地毯上，鸟儿尖声喊出了她一直试图教它的那个词：

“安德森！安德森！安德森！”

“你终于说出来啦！”笨女人喊道，从地上站了起来，在梦里，她见到过弥赛亚把蛇和蝎子藏在了篮子里的玫瑰花丛下。她周围那些害怕的旁观者，匆匆靠着大厅墙壁溜走了。

她小心谨慎地提着篮子，把它带到了打开的窗子旁。蛇转向了她，咝咝地吐着舌头。但她收回手的时候，蛇绕到了她的手臂上。它咬破了她的手腕，血流不止，她把它砸到地上，它才松了口，她用大脚把蛇头踩成了碎片。她朝墙边走了两三步，背靠着墙站在那里。

这时候她周围才再次传来了低语声，但高傲的老太后，她已经见过土耳其人在王宫门前肢解大臣的尸体，也多次听到过花园小道上偷偷摸摸的脚步声，她不害怕，走上前来熟练地检查着她血流不止的手臂。

“最可爱的孩子呀！”她平静地说，拥抱并亲吻着这个将死的瑞典女仆，“你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最爱的鸟。但你也给了我们一个很难解开的谜。我们所追求的一切对你来说都微不足道，那你平常所做的一切无聊的事又怎么对你这么重要呢？他们一直对你指指点点，因为你不懂得跳舞。哎呀！孩子，跳舞可比你出的谜语要容易得多了！如果真主派这样的奶妈给我们的孩子喂奶，那我真要感谢真主了。”

后来，灯光熄灭了，夜晚的喧嚣也不再，小晚星一直坐在自己的睡毯上，没睡着。这世上真有比绫罗绸缎和珠宝更珍贵的东西吗？为什么以前没有人说过呢？

“你不要这么痛苦地怀念那死去的人。”她的一些朋友悄悄地说，“她没有爱过你，她的悲剧也不是你造成的。这样的事是无可挽回的。”

“你不用为她这么难过。”她们第二天晚上又说，“要是你爱上别人就好了，现在你的心都是她的了。太专情了，你们切尔克斯人。”

但太后却说：“你眼睛下有黑眼圈儿了，我建议你要开始涂口红了，如果苏丹碰巧见到你现在的样子，那要等到你拥有用绫罗绸缎装饰的屋子还得等很久。”

晚星死了，被葬在了听托钵僧学跳舞的故事的回廊外的树下，跟那个笨女人一样。僧人们在树旁种了很多风信子，很长一排，并把这个地方称为姐妹之墓。

“这里睡着两位很久很久以前的公主。”他们会说，“大公主相信真主会保佑勤劳的人，而小公主热爱跳舞，正因如此她们才是姐妹，她们都对真主很虔诚。”

宁静的傍晚时分，这里总会有木笛和小手鼓吹奏的音乐声，听起来就像是一群孩子用从玩具市场买来的玩具提琴在自娱自乐一样，但不时的会有虔诚的僧人穿着白色的僧服从敞开的大门里跳着舞走出来，他们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袜子，脚步非常轻柔，似乎能听到树下轻微的叹息声。

本德新王宫

在波尔塔瓦战争中活下来的人跟着国王越过草原来到苏丹的王国，扎营在本德一个漂亮的河谷里。许多官员继续住在自己的马车里，但国王却让他们在地上搭建房子和帐篷抵御冬天的寒冷。国王每天都能从苏丹那里得到不少的钱和生活必需品。每次鼓乐声起召集大家吃饭或是礼拜时，大家都非常开心。土耳其人纷纷去向瑞典国王表达敬意，国王不会喝酒，讨厌本德的居民，不允许近卫结婚。农夫农妇们看到穿蓝色衣服的骑兵拥进他们的葡萄园里，马上跑出来把家里的葡萄卖给他们，金币和银币拥进了妇人的围裙和篮子里。但是，最后，苏丹厌倦了这么慷慨地接济瑞典人，瑞典人就没钱了，居住在营帐边的土耳其人都跑了，不再理他们了。

在本德住了很久之后，国王从营帐里走出来约见葛罗森上校。

他挽着葛罗森上校的手臂：“我仍然坚持，将五万土耳其士兵给我们，我们才会回去。既然他们不给我们钱，那我们就要捣乱。我们要在这里建王宫，要建得比自己的宫殿漂亮三倍，另外，王室餐桌上每天都要准备充足的食物。”

说完这些，他走了出去，命令士兵们在到处都是稻草屋的沃罗尼查村前边的岸上建一座王宫和一座石头街道四通八达的城池。

国王把建在苏丹土地上的这座新城叫作卡洛波利斯。伤痕累累的士兵们打起精神将皮革的围裙围在腰间，开始锻造锁和安装门窗，让土耳其人看得目瞪口呆。将领们得意扬扬地命令木匠、石匠、泥水匠、凿石匠和玻璃匠在烈日下工作，国王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之间查看进度，他面色红润，额头饱满，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在乌克兰出师不捷的事了。

王宫建起来了，像莱茵河上的城堡一样，房顶很高，阳台是红色的，可以在这里看到湍急的德涅斯特河水流过。铺着瓷砖的顶楼周围挂满了绸缎、玫瑰和钻石珠宝。精致的大门上配着闪闪发亮的铜锁，包括两个大厅和八个房间，地上铺着法兰绒帘，房间里有锦缎沙发。地毯很厚很软，就连最重的战靴都不会踩出声响，傍晚时分会亮起红色的灯光，好像是要举办舞会一样。外面，街道上建了许多官员居住的房间，一座像彩虹一样的木桥沟通沃瓦尼查河两岸，所有不太牢固的营帐前都建有城墙和防御措施。这一座坚固的城池可是勤劳的瑞典人在没钱的情况下建起来的。经过河边的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这是淳朴的乡下人为他们的牧羊人首领，在这牛羊遍地，草木丰茂，鸟儿飞翔的地方建了一个王国。

王宫的门外有很多驯鹿和獐鹿，一直盯着门口，不论国王去哪儿，都会跟在后边。蝴蝶们不请自来地停在营帐外军乐队前的绣着三顶奇怪的王冠的黄色旗帜上。桑树林前边的斜坡上长满了野花草，洗过澡还光着身子的战士们坐在水边，一点也不记得之前的磨难了，因为他们的伤疤好了就忘了疼。其他人大笑着用他们的滑膛枪捕猎鸟儿和兔子，或是在棉花地里闲逛，把牛群赶到天边那绵延不断的深山里去。哈尔德和吉尔塔受伤严重，仍然有疼痛感，他们穿着衬衫躺在木屋之间的草地上喝着酒，阿克塞尔·斯帕尔一直在旁边吵闹不休。卡斯滕·费夫把从斯德哥尔摩送来的新城堡的壁画挂在墙上，国王却不同意，他不希望见到建筑物里有什么雕塑或是别的装饰，只要外形漂亮而且大就好了，所以他每天上午都会跟国王争辩，国王可比泰新要求更严格。法国佬现在非常像土耳其人，只有最昂贵的烟能够满足他，他坐在那里抽烟，但却只能用右手装满烟袋，因为他失去了左手。斯科拉根斯特纳医生将细面放进锅里，他头顶上方的门上挂着木制的瓶瓶罐罐。孔拉德·斯帕尔上校跟鲁斯和基伦斯盖普刚从尼罗河和耶路撒冷朝圣回来，上校的小屋里满是画像、木乃伊和鳄鱼标本。很快那里又建了一座小城，有很多官员们讨论公事用的房子，还有宫殿，但宫殿非常低矮，人们都能把手臂靠在房顶上。住户们以鼓声作息，每天一大早，薄雾散去之后，就出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双肩耸起，双唇紧闭，一副严肃的神情，划船到河上来——这个人是霍特曼，拿着一个很高的锡罐为他的国王来取干净的饮用水。

在秋季候鸟们必经的地方，有一座棕黄色的本德堡垒，屋顶是四边形的，这里每天都有很多土耳其人、鞑靼人、亚美尼亚人和吉普赛人进进出出，他们居住在河边原来乌克兰哥萨克的土屋里，马泽帕曾经就是在这里死在他们的女人们的怀中，当他们把骆驼和驴安全地系在树上之后，他们好奇地看着小宫殿里的厨房和那些官员们办公用的小房子。他们为瑞典人准备了各种美味佳肴，但当外国使者向瑞典国王身处困境表示同情和慰问时，他们会用剑阻挡住那些客人。他们不时会遇上带着邮包的信使，特别是一个没穿鞋的穷苦波美尼亚农民，这人自发地穿越欧洲大陆给国王送来一百达科特当经费。王宫里举行宴会时，有三十名乐手弹奏小提琴、双簧管和鲁特琴，这时候聚集过来的人是最多的。乐手一停下来，下面的土耳其人就奏起了铜钹、芦笛和鼓。这时候土耳其人会拥抱他们的瑞典朋友或是满足地坐在地上盯着官署打开的窗户，那里时常有两个老人正弯腰在桌子上书写什么。两人要想看对方一眼，就要完全转过身来，因为他们都只有一只眼睛。那个一直咬着笔的人是法官文·穆勒，而对面那个口袋里总装着零食，不时会往嘴里放一块糖的是葛罗森上校，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质睡衣，法式的蕾丝围巾和乌黑的卷发随风飞舞，脚上却穿着沉重的军靴，因为一天晚上国王从窗口跳进来把他柔软的拖鞋扔进了火里。他的脸比干柠檬还要黄，但眼睛却一眨一眨闪着光，他一张开嘴巴，穆勒就在椅子里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很快山头就乌云翻涌起来，战士们乘着雪橇跟土耳其人在德涅斯特河上玩起了旋转木马，围巾在冰面上飞扬。

一个昏暗的早晨，葛罗森把他的羽毛笔用力扔了出去，从桌子的裂缝中掉了下去，落在了地板上。“穆勒，”他说，“我们没有钱买粮食，不得不射杀了十九匹良马。如果我不能马上筹集一大笔钱，那我们就完了。整个卡洛波利斯很快就不再是我们的了，不论我怎样跟基督徒和异教徒们谈判。他们不会再给钱了，很好！让他们滚蛋吧！我们没钱，我们离开了，但也要毁掉这座城。”

他举起假发，手抚过发烫的头部，但穆勒却继续写着，悲伤地问道：“陛下在哪儿？”

“他正坐在餐厅里读法国诗篇，两手往旁边摊开，就像平常他有了什么惊人的打算时一样。他遇到人总表现得很高兴，经常让人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有一件事，兄弟，经常让我烦恼。这世上总有人对陛下阿谀奉承，陛下就是喜欢这样的人，会赐给他很多东西，其他人就都会只对国王说好听的！听听他跟费夫谈论艺术或谈论心理学就知道了！还有这些，真让人丢面子，这都是什么呀，他写出来的根本看不清楚。他难道没从瑞典优美的诗篇中学一点点吗？阿谀奉承的语言是由华丽的金线织成的光辉灿烂的网，看上去金光闪闪，仔细辨别就能看出其中的黑洞。瑞典士兵跟着这样的人不就是去送死吗？不要让他像常年在外的游子一样身无分文地充满懊悔地回家。还是来想想，我们究竟该去什么该死的地方弄到点钱。”

穆勒把笔插到了耳朵上。

“深受上帝和君主喜爱的人是会受到同伴的嫉妒的。在营帐里，大家都在纷纷议论你，议论你怎样去弄钱，这你总会知道的。收拾好你的账本和睡衣，穿上你的旧军装，几天之内我们就要起航了。就在前天，本德的首领骑马过来了，挥舞着军刀，以他们君主的名义命令我们回家，我告诉他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注意到了吗，他的刀举得高高的。”

“好吧，那么，我们要削减开支，这是唯一的出路。哈德过来了，我看到他了。进来，进来吧！”

葛罗森转过身去，向经过门口的三人打招呼。其中之一名叫阿克塞尔·鲁斯。他很瘦，长着棕色的卷发，是王室骑兵团的一员，对他而言，再没什么比自己的祖国和国王的荣誉更重要的了。跟他同行的有上尉奥罗夫·阿波戈。他整张脸奇丑无比，满是刀剑伤，贝壳的碎片打落了他两颗门牙。还有一个是普通的卫士，他名叫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是卡洛波利斯最强壮而高大的战士，他力气很大，可以折弯马蹄铁和锡碗，没人听到过他的笑声。他的面部几乎被晒成了黑色，不论是唱圣歌做礼拜还是游玩，他都不参加，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寒冷的夜里把手缩进袖子里，一个人站岗放哨。

“我把你们叫来，”葛罗森说，回过头来，“因为我觉得你们是我们最勇敢的三位勇士。根据你们的级别到你们的队伍中去，用勇气去激励那些不坚定的人们。很快我们将会见证一件我们从未曾经历过的大事。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换衣服。他刚刚系好剑带，窗口就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他敲打着窗台。

来的是国王。

他意气风发地坐在那里，好像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活力。他的穿着跟以往一样简单而一尘不染，稀薄的头发被一根绳子绑了起来，脖子上有个绳结。他眼里流露出孩子般的神情，他用马鞭又抽打了一下窗台。

“葛罗森，现在我们要马上赶往本德！”

上校犹豫不决地跑到门外的石阶上。

“陛下您这时候是不应该来的，警铃已经响起了。土耳其人已经厌倦了他们的贵客，过去的友谊已经不在了。您自己看看！军营里再没有土耳其人了。他们都希望现在就砍倒我们，将我们的东西都掠夺走。”

国王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葛罗森心里担心，但还是笑着骑马到了国王身旁。

国王却反常地骑着马小跑着穿过了平地。屋檐下，土耳其士兵们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和枪，但国王却像对下人一样对他们挥了挥手。在本德泥泞的街道上，小商贩们已经停止了营业，带着武器的士兵和店主们不断地走来走去。他们接到了苏丹的命令，要把瑞典人赶回家去。他们疯狂地大喊大叫着口号，却意外地发现国王来到了他们之中，马蹄扬起的灰尘落到他们的衣服上，但他们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哈哈！”年轻的女孩儿们在后宫的亭子里笑道，“他的头这么小，与身材太不成比例了，他的身体跟靴子比起来也太小了一点。哈哈！”

年长一些的妇人们愤怒地把她们推到一旁。

“阿拉保佑，幸好我们没有这样的君主！”

她们一边说一边把自夏天以来就一直绑在窗台上的干花环取了下来，把花和叶子朝他扔了过去，一朵枯萎的玫瑰掉在了他的帽子上。这时候，城楼的大钟敲响了，号召居民们起来反抗瑞典人和他们的国王。

国王平静得如同出来游玩儿一样，不停地在街道上逛，直到夕阳涌来两名骑手才找到了他。

葛罗森指着一堵低矮的石头墙说：

“看那上了天堂的玛穆博阁主教坟墓旁的草堆！那是马泽帕的坟墓！那真棒！马泽帕的坟墓。伟人就应该这样死去。”

国王身体歪到了一旁，把他的手放在平常放的膝盖上。

“葛罗森，亲爱的好人，如果一片枯叶百年前掉在了地上，这件事所造成的细微影响并不容易被察觉，那一刻也是上帝所创造的无数永恒的瞬间之一。如果这一刻也有一片树叶掉落到地上，而且没发生别的事的话，那么这一刻也成了永恒。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永恒都记在脑海里，那我们就能预知未来，那样我们就能算出我们毁灭的日期和时间。我们还是别想太多！”

葛罗森半是出于敬畏半是出于友情握着国王的手。他已经看到，国王带领着最后一批随从来到沃罗尼查之后，没有政事的压力，这段时间也许是国王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是他人生中的安息日，对那些随从们来说，他更像是个同志。寒冷的二月傍晚，天空星光熠熠而深沉。在马泽帕的坟墓旁，葛罗森想说些什么，没办法控制自己。

“回家吧！”他低声说，“只要我活着，查理十二世会变成伟大的给人带来和平的国王，会完成克里斯蒂娜未完成的事，因为她就是个草率的女人。回去吧！很快就会有兵变了。我了解瑞典人，他们跟其他民族一样，也有妻子儿女。如果我们真的征服了一大帮土耳其人，那我们确实组成了瑞典国王统领的新教徒王国，但征服他们是要钱的。很快我们连为借钱而送礼的钱都没有了，我们必须示弱，向贫穷示弱，我们一直都很贫穷，这让我们抬不起头来。统治我们的是贫穷而不是人。啊，看，门已经打开了，我们一无所有，离开吧！”

国王一直保持沉默，葛罗森在黄昏的微光中靠向了他，然后又坐直了。他自己的话赶跑了他跟国王坐在一起畅谈的快感。他的脸上尽管仍然有微笑，但轻松的氛围已被破坏了。

然后葛罗森想要开开玩笑。

“是的，我们如果有钱，就能给军队购置重型武器，在敌人的国内建一个我们的堡垒，我们像那些侍卫一样不建立小家庭，而是一个大家庭，我们不要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要让雷尼兹和其他伟人们坐上座。有他们我们就能集合起不同信仰的人，那样我们的堡垒就能变成和谐的真理殿堂，尽管我们既没有土地也没有仆从。我们想要这样做，但事实是，我们现在要不就投降，要不就斗争。”

“我们现在只能斗争。”国王说着，猛地用力一拉马的缰绳，葛罗森的手里只剩下了空空的手套。

他转过头去看那只巨大的手套，吻了它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了外套里靠近胸口的位置，低声说：“那就不要管其他了，只等我的子弹呼啸而出。”

瑞典人想要建围城，于是在离王宫几步远的地方挖了一口井，井里的水晶莹剔透而且清凉。沃罗尼查的女人们相信在这口井里喝水的人不接近女人，不喜欢战争，他们认为这一点在老葛罗森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他只喝酒，而不喝一滴从这井里打上来的水，而且只要遇上漂亮的女孩儿，他就会向她脱帽致礼，并用他的食指和中指托着她的下巴，像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绅士一样。他们中的其他人可没这么做过。

阿波戈经常手臂下夹着鹤嘴锄笑着到井边来喝水解渴，然后就飞快地回到了壕沟里的战士们身边。将士们用桶、床板、马车和挖出的泥土，在冰冻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堵防护墙。国王站在那里，用绳索将椅子绑在马车上。人们都跑了出来，沃罗尼查的屋子都变得空空荡荡的了，一大群土耳其人和鞑靼人带着枪炮聚到了一起。冰冷的夜晚，一大群人聚到了井边，水罐咔嚓作响。这天晚上是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当班，他刚刚从土耳其人那里偷了一些家禽和干草。他旁边的灯笼前站着葛罗森，拿着刚刚从英格兰人、法国人和犹太人那里借来的钱，所有武器都按其价格的三倍付了钱，好像每天早晨他都能收到一大笔达科特一样。

有时候瑞典骑兵团白天也会出来，在围攻者眼皮底下买回一些牛和羊来。国王有时候也会骑马到对面的军营前，看看哨兵们是否按他所要求的那样用瑞典军队的方式扛武器。

王宫的窗口有一人多高的土围成的栅栏。霍特曼和随从们把一个长长的装着银餐具的橡木箱子搬进了餐厅，还把法式挂毯和柔软的坐垫还有重要的书籍文件放到了阁楼上。军事文件、泰新的画和法国的悲剧作品依次放在堆满了金子和珠宝的马车上，枪支弹药都归王宫管理。国王的这座小城，在离故土千里之外的地方，根本无法给所有人配备必要的武器。最有礼貌的王室侍从杜本，额头上冒着汗，不断训练随从，端茶送水的和看护财产的。主厨波柏戈不得不扔下长柄勺，扛着刀剑走在霍特曼和气喘吁吁的伙夫之间。穆勒则光着头，外套的接线处磨得光溜溜的，手指上沾着墨水很悠闲地走在教堂干事们前边。

“看看陛下！”他低声对杜本说，“无拘无束的心灵才最快乐。尊严对他来说太宝贵了，只要不损他的尊严，那他就不会再觉得不幸。但只要外面那些黄种人冲进来，我就放下刀剑。五百个人能打得过两三万人吗？”

国王看到霍因斯坦使者法瑞斯从本德赶到军营来跟他做最后的道别，国王似乎是故意让他的随员走到法瑞斯面前。瑞典的官员们马上就把他们的书、鼻烟盒和钱交给使者托他保管。法瑞斯最终离开的时候，衣服下边藏满了宝贝，他都不能扣好衣服了。然后战士们也开始藏好自己的财产，最后一枚达科特，藏在身上好多年了，从马甲的裂缝中掉了出来，跟初恋情人送的银器或马毛藏在无花果树下或者泥土里。侍从克里森多夫手里拿着铁锹站在岸边斜坡上战士们之中，他老祖母的象牙画像就被埋在了一架葡萄藤架下。

“我年纪大了，”他说，“体弱多病。我感觉现在我就要倒下去啦。我很高兴我所有的一切都将交给我将要倒下去的黑色的泥土，而不是被抢走。我们这群可怜的人在外国的土壤里埋的财物上头很快就会长出小草来。”

他把铁锹递给下一个人的时候，听到了国王的声音，转过身去。

国王脸红得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外面的壕沟里发号施令，他周围都是最尊贵的瑞典人。在波尔塔瓦冒险救他的戈尔塔，好战的禁卫军首领哈德手里都拿着剑。牧师布仁纳不断转头天真地低声安慰着一个又一个士兵。他的助理奥利维柳丝拉住他的斗篷，而达尔朵夫撕开他破烂的衬衣，无畏地对国王喊话。

“看这里！”他大喊着，指向自己的胸膛，“看吧，这就是我们证明自己愿为祖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证据！我们也都准备好了，因为我们置这里所有的土耳其人于死地，所以苏丹马上会派兵来追我们。我们都知道，不只是土耳其还有其他海洋国家都会尊敬地给我们的国王让路回国，通往德国的道路依然可通。土耳其人曾厚待过我们，现在却要赶我们走，所以我们要藐视他们。”

国王答道：“土耳其人把自己给卖了，因此他们是活该。我们以前像勇士一样战斗，但你这话说得像是逃兵。遵命是你的职责，今后也要像之前一样表现才好。”

他说着，像个同志般地拍了拍达尔朵夫的肩膀，不带一丝责怪，在敌军咆哮而来时骑马返回王宫。

克里森多夫腼腆地站在士兵们中间，轻声跟他们说话。

“我明白全世界都会因我们现在的处境而责备我们的国王，觉得他是疯了。但是土耳其人猜想用武力就能让他屈服，这种想法更疯狂。尽管所有人都该背弃他，但我们应该忠诚于他！”

厮杀声遍地而起，敌军也冲了上来，葛罗森却戴着蕾丝的帽子站在壕沟里，好像友好地跟土耳其人招手致意，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他从背包里随意掏出一些达科特、阿尔布雷特钱和一些糖果。他把这些都随意地撒在地上，然后他指着他们营帐，营帐上空出现了一道三杠虹，营帐门前，国王平静地自豪地坐在嘶鸣着的马身上。

“走，走！”土耳其人咕哝道，返回城里时收回了他们的武器，“我们不要去惹那个铁头，我们是他的朋友。让他先想到明天吧。”

第二天是礼拜日，瑞典人在国王的宫殿里做早祷，似乎没什么要紧事一样。窗口被装了泥土的麻袋和凝结的水霜封上了，整个大厅看起来就像是要塞里黑暗的通道。铺着白布的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牧师弯腰看着《圣经》，以便朗读今天的经文。

“他进入船里时，他的信徒都跟着他。注意！海面马上有一场大风暴，船随波逐流，他却睡着了。”

国王手里拿着皮帽站在桌子旁，毫无疑问，他的解决方案已经被人们所接受。在波尔塔瓦，不幸如山崩地裂般朝他压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从病床上起身，一切就都被毁了。现在他又恢复了健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已经发现了他想要修补的网的破洞又加大了，而这张网只能用金子来修补。他不希望签订什么条约，而是只希望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武力解决。里加、派尔努、雷沃、维堡、凯克斯霍姆，他想到的这每一个名词，都是失地啊。要是他倒下了会怎样呢？生命是短暂的，但战争所带来的荣光则是永恒的。

牧师再次低头读《圣经》。

“他的弟子走上前去唤醒他，说：‘上帝啊，帮帮我们吧。我们会死去。’”

这一刻有火药炸到了王宫厚厚的墙上，但没炸穿墙壁，牧师继续朗读着：

“他对他们说：‘噢，你们这群不讲忠义的人，你们为什么害怕？’”

一名军官急匆匆地跑到国王身旁，低声说：“刚刚那枚炮弹使大家都没心情再听下去了，土耳其人也攻上来了。”

国王回答道：“我们不能因为有炮弹就中断祷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要履行。”

王宫的天台上，军乐手们用雷鸣般的鼓声奏起了波尔卡曲子和火炬舞乐。“阿拉！阿拉！”成千上万的土耳其人和鞑靼人回应道，他们挥舞着刀枪冲过了壕沟，白色的衬衣飞扬起来。然而也有一些土耳其人把刀剑藏在腋下，友好地把自己的烟草袋递给了瑞典士兵。当国王佩好剑冲进战场时，他看到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放下了武器，他气得面红耳赤。他大声喊着葛罗森和达尔朵夫，但没人回应他。他发现这场战斗必须靠他自己努力去拼杀，很多人是认为不值得去付出自己的生命的。

“忠诚的勇士们跟我冲啊！”国王喊道。

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召集了一大帮刚刚经历过痛苦战争的普通士兵和随从到他身旁，他们忠诚地围绕着从马上跳下的国王，举着剑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土耳其人，与之展开生死对决。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像一道黑色闪电一般冲到国王前边护卫，敌人一冲到面前，他就用刺刀杀出一条血路。一支枪瞄准了国王的太阳穴，但鬼使神差，国王稍稍偏了一点头，子弹从他面前擦过，打中了哈德，他倒了下去。国王看到阿克塞尔·斯帕尔将军跳起来脱下了衣服。锋刀和利剑相互猛砍，短兵相接，国王和他的护卫鲁斯还有两名瑞典士兵被包围了，土耳其人押解着他到王宫里，然后王宫的门就被闩上了。

他不想失败，焦虑和战斗的欲望在他的血液中燃烧，他眉毛都被火烧焦了，血液从鼻子和耳朵里涌出来，他带领四十个战士到了侍从的房间里，他亲切地朝房间另一头的老霍特曼点了点头，此时霍特曼头部正绑着很厚一层绷带，肩扛着一杆枪站在沃尔伯格、格罗尔和菲力伯格等一大批忠诚的勇士身旁。然后国王眉头紧锁，眼睛里闪着怒火，举起长剑，冲过挤满了土耳其人的房间，到了同伴们面前。鲁斯一直在国王的左侧作战。脏兮兮而没有牙齿的阿波戈蹲在他的手臂下，像个宦官一样，把他的剑对准了土耳其人的肚皮和胸膛，而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一直朝前冲，揪住一个又一个土耳其人的胡须，把他们从窗口甩了出去，他扭断了武器，用脚把它们踩成了碎片，然后扔到外面的院子里。土耳其人把火药放在防护墙上的桶里，火光四起，烟雾浓浓。哦嗬！刀剑发出的声响就如同竖琴在叹息。

大厅里，两支烧了一半的蜡烛仍然照着那本打开的《圣经》故事，讲上帝醒来，责备风。在浓重的烟雾中，瑞典士兵只能靠脚上有马刺的靴子来分辨敌友。突然传来一阵使人听了发抖的怒吼，土耳其人穿着便鞋，鞑靼人则着黄色的半筒靴和白色的衣服拥进来了，吃力地攀爬进了烟雾之中，像爬楼梯一样，瑞典人就看不到他们，刀剑刺向四周，却空无一物。

“这些人是巫师吗？”霍特曼低声说道，站在《圣经》旁边，国王把窗口的一个水桶推倒了，烟雾也随之散去，他们这才发现敌人一直吊在门上或天花板上，吼叫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来。

最后，敌人被赶出去之后，国王把三十二名幸存的战士分成几组，每个窗口边安排一组，他自己则去到了死人堆里，从他们的肩上卸下弹药。他的伤口仍然在流血，鲁斯刚刚在国王与两名土耳其人的手刃时开了一枪，救了国王，现在正给国王包扎伤口。

“我明白，”国王说，“鲁斯并没有背弃我，但我在想，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那些更伟大的人们可能死了或是被俘了。”

听到这话，国王的眼里再次闪耀出光彩，他握着鲁斯的手，把他带回到大厅里，窗口，战士们正对着还在冲锋的敌人开火。黄昏从外面涌进来，天快要黑了，但在桶和土堆之间还能看到许多行李车、门板和葡萄酒盆，土耳其人在后面步步紧逼，院子里满是被打倒的伤员和死者。

阁楼里送出了一小桶白兰地供人解渴，而国王这些天来喝的只有水，他把杯子递给一个又一个人，让他们喝上一小口。终于，所有人都喝完以后，他又往战士们喝过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像战士一样一口干了。

“这样更好，”又激战了一个小时后，他说，“我们要像勇士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因英勇而不朽，而不是自动投降赖以苟活。”

炮火伴着枪声降落到这房子上，长长的火箭飞到了屋檐的木瓦板上。这时候，烟雾中出现了新鲜草木的清香味，好像是新鲜果木的味道。然而，很快一名土耳其将领带着部下走上前来，像是刽子手一样。他的部下背着草木，而他自己则举着火把。这些可燃物被堆放在房子的迎风一方之后，他就把火把扔到了木堆上。很快火苗就蹿上了屋顶，阁楼里所有宝贝都付之一炬。

克里森多夫被遗忘在一个起火的房间里，房间里还有许多垂死挣扎的人，躺在地板上，一听到垂死之人的低声说话，他苍白的面孔就有了些生气。他仍然能分辨出院子里瑞典人的呼喊声，只觉得这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外边的地面上结了冰，敌军将领们穿着衬衣站在冰雪地里，双手被绑在背后。鞑靼人脖子上挂着守卫的蕾丝帽子，腰带上绑着黄色或黑色的假发，赶着一帮瑞典贵族子弟，把他们当奴隶使唤。他们把这些人绑到马车上用鞭子抽打，戈尔塔和孔拉德·斯帕尔被戴上了脚镣，到了井旁给牛喂水。一名土耳其人抓住了布兰德克里佩，把他的手绑到了查理十一世曾经用过的剑柄上，敌军将领已经盘腿坐在了营帐里的沙发上等待战争结束。

成千上万的人在山上，在遥远的光塔里和本德要塞里惊讶地发现了这一个大火堆。他们看到瑞典国王和守卫们用外套包着头，冲到了阁楼上试图扑灭大火，却因为烟雾和枪炮不得不退回去。瑞典人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后退，朝所有的窗口开火，他们的衣服着火了，面部和肩上血流不止。他们在枪炮声中倒了下去。土耳其人都相互大喊着说瑞典的查理国王真是个火怪，想跟自己的部队一起赴死。整个地区呼声四起，不是因为复仇成功而是因为火光使他们感到惊愕。

夜晚已经降临了，火光照亮了整栋房子，一片嚷嚷声中传来国王清晰的声音：“我亲爱的鲁斯，我们要跟这些人决战到底！”

他自己这会儿已经拿着一挺卡宾枪来到了窗口，他沉默着，似乎下定了决心，来到了装着泥土的袋子前，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鲁斯闯到了他面前，被一颗打到他帽子里的炮弹击中，倒在了他主子的怀抱里。国王并没有后退，而是无所畏惧地抱着他最忠心耿耿的士兵站在那里。

土耳其人再次疯狂地冲到了窗口，但却倒了下去，炽热的挡板照亮了整个房间，像是在举行一场宴会一样。

“那个瑞典的查理国王在庆祝。”将领说道，“波尔塔瓦的胜利是百姓的胜利，而今天是他的胜利日。”

然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火光闪闪地带着武器出现在台阶上。

“让开！”他大喊道，“陛下！陛下！”

国王第一个冲入了战场，那些无法跟上他的人背靠着墙进行自卫。士兵们倒在他脚下，他头上刀光闪闪，像是一座钢铁帐篷一样。他从马上被拖到了地面上，土耳其人轻易就夺走了他的武器。

“要是每个人都拼命，”他说，“那结果就会大不一样。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一站起身来，眼睛里的光彩就消失了，他把他所有的钱都分给了让他缴械的土耳其人。焦黑的烟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他捏着从大衣上扯下的碎片，跨上了一匹佩着紫色马鞍的白色土耳其马，他大喊一声，好像所有的伊斯兰旗帜都变成了他坐骑蹄下的地毯一样，朝本德的牢狱奔去。

他一点也没有回头看那火光冲天的宫殿。一整晚大火都没熄灭，在浓烟滚滚的灰烬中，土耳其人拿着刀站在那里，不过一大清早沃罗尼查的女人们就到瑞典人挖的井边用水罐开始取那里晶莹剔透的水，然后她们会送给那些饱经磨难的人们喝。周围的桑树和葡萄架下埋着那些无家可归的士兵最后的一点钱，还有他们英勇的国王的签名画像，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农夫农妇们都认为在多暴风雨的秋季收获果园里的水果时，能从地里挖出一些枪支弹药来。

国务大臣

沙皇得胜归来了，俄罗斯民众身着盛装在街边吹着喇叭欢迎他。他的前面是一排又一排衣衫褴褛的缴了械的瑞典囚犯，他们在俄国人庆祝胜利的砖头拱门上看到东方之鹰把溺水或是乱箭射死的瑞典狮子撕成了碎块的图片，每走一步，他们就更深地进入这奇怪的邋遢的野蛮人之城。楼塔就像雨后春笋或是古怪的指着金色星星的星象仪。所有大房子前都有桌子，上边摆放着各种精美的食物和点心供沙皇和军官们食用。蜡烛和灯光照耀在那些胖胖的长着黑胡须的基督徒和不知名的达官贵人面前，街道两旁大批民众拥了出来，嘲笑挖苦着那些俘虏。那些哭累了的妇人，早生华发的妻子和姐妹，那些被波罗的海国家从瑞典赶来屈身为奴的人们从窗口看到了那些囚犯之中有自己的亲人好友，他们大喊着《圣经》上的慰藉之辞，但全城都是枪声、警哨声和胜利的歌声，如狂欢节一般，他们的呼喊声根本没人听见。

首先过来的是瘦瘦的穿着灰色军服的芬兰士兵们，有人示意他们去营火边的时候，他们总是笑着摇头，红色的胡须也飘扬起来，他们在雪堆上摇着枪，固执地重复着他们唯一会的一句：“不用啦，谢谢！”

“你们可爱的芬兰兄弟啊，”窗口那些被监禁的瑞典女人们说，“你们自己的家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而你们却生死都跟着我们的男人们，站在矮小的冷杉树旁站岗。如果我们能在瑞典举行圣诞晨祷，我们会对着雪地里的冷杉树丛喊道：‘芬兰人，芬兰人！’”

然后就是各级别的军官，他们身后是俘获的装着胜利品的马车。一辆长长的雪橇上载着铜鼓，多少个夜幕降临的时刻，它的声音召唤着战场上的骑兵队集合；另一辆雪橇上载着军鼓，在被攻克的城市里，军鼓尖锐的声音让侵略者们收起武器，老实地跟在一位年轻而霸气地坐在马上的君王身后，君王的手里还拿着囚徒们手铐脚镣的钥匙！他们身后就是拖着各地旗帜的士兵，他们把那些旗帜夹在左臂下，旗杆则在泥土里拖动着。冻得青紫的手戴着皮毛手套，紧攥着那些仍然沾有敌人血渍的旗帜。雪球、石块和沙子如暴雨一般打在索德曼兰和东哥特兰的狮身鹫首的怪兽旗、乌普兰的大苹果旗、达尔卡里亚和纳克的十字枪旗、威丝曼蓝的火焰山旗、哈森蓝的山羊旗、布来金厄的繁树旗，还有西波的尼亚的驯鹿旗上。人们愤恨地夺过士兵们手中的旗帜丢到一旁，怒吼道：“这是走狗肮脏而耻辱的旗帜！”

俄罗斯士兵们拖着刀剑走在后边，然后是瑞典国王的长套马，简易担架和空空的盖着蓝布的座椅。跟在将领们身后弯着腰的是卢文霍特，然后才是元帅。最靠近沙皇的坐骑的是瑞典国务大臣，他曾经辅佐了两位瑞典国王。

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他被人称为是瑞典最机灵的人，但今天，面对所有人的嘲笑奚落，他却没有什么可以回应。他的思想似乎不在现场，他的灵魂似乎有另一个目的地，他一直心不在焉。

傍晚，他回到俘虏集中营，冻成了冰的河面上烟火散落一地，他坐在一把扶手椅里睡着了，就连仆人给他戴上睡帽，铺上毛毯，他都没醒。

又是一天的早晨到来了，钟声也再次敲响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切都是同样的单调而沉闷。

他的桌子上放着弗兰克和阿恩特的宗教作品。他说服将军和卢文霍特握手言和，他给予那些跟他一样身陷囹圄的不幸的人们父亲般的关怀。他一大早急匆匆地走过街道，穷苦的瑞典士兵总能遇见他，他身后还跟着一条狂吠不止的小狗。

后来有一天，他很意外地被人带离了他的屋子，人们都很焦急地盼望他回来，漫长而焦急的等待过后，他的一些同乡在远离莫斯科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他，他变得又老又瘸。

春天里的一天，天气晴朗。河面的冰开始融化，思乡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圣彼得堡已经从被瑞典侵占的沼泽地成长为一座城市，在圣彼得堡要塞的院子里有一栋破旧的小木屋。国务大臣正在小木屋前来来回回地走着。十七天以来，他一直只吃面包喝水，这天终于能出来透气一个小时了。他的衣服很破，满是褶皱。他拄着拐杖的手颤颤巍巍，而之前，这只手曾被波兰的国王和王后吻过，他本人功成名就，尽享荣华富贵。

看管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国务大臣唯一的交谈对象就是军队的牧师布雷登伯格，他是经过特许才接近这小木屋的。他收到了一封国务大臣的同伴从莫斯科寄来的信，大声读给国务大臣听：

“……大人匆匆离开时跟在身后的那条小狗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它却一直躲在黑暗中哀嚎，既不进食也不喝水，现在已经死去了。我们这些囚犯会像那只小狗一样以某种姿势倒下，然后死去，这不足惜，但我们热切期望大人得到救赎或是交换，能回到他的妻子儿女身旁，因为他在这里对我们的照顾就像父亲，像天使一般。他理应得到我们的祝福。”

他背对着布雷登伯格站着，一直低头盯着沙地。他并不计较别人对他严加看管，但他的耳旁却一直回响着国王的斥责。难道不是他这个国务大臣自动跑到波尔塔瓦缴械投降的吗？他难道没听到他的国人的责骂声吗？他在斯德哥尔摩的房子已经被石头砸得稀巴烂了。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妻子克斯汀夫人在前厅收拾好所有珠宝和细软，老瑞典人和外国人都站在窗口好奇地观望着。他似乎看到她深夜从城里赶着马车去昂索。他一直在想着自己坐在瑞典的教堂里，听见牧师向上帝祈祷惩罚他这个国务大臣，说他接受了外国人的贿赂，误导了国王，提议开战，并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在乌克兰的雪地里修了一条公路。现在他不幸的囚犯同伴变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不再属于先父的祖国，他也不想再去任何地方。只有他知道这些罪名的荒谬性，但他不能暴露他的主人，不能揭开国家机密。他一瘸一拐地返回了他的小屋，他是一个要平静地死在他的同伴和陌生人的诽谤和污蔑中的罪人，就像他见过多次的那些倒在征途中的无名的战士一样。

“大人，”布雷登伯格说，“我刚刚读的这种信，有很多都送到了瑞典，是的，到了瑞典国王那里，据说他的怒气可能已经消退了不少。这些天来，您受尽了饥饿，但是不要急，您的夫人已筹集到三万利克斯银元来换得您最终的自由。不要可惜这么些钱！您要是不同意，所有人都会说您贪婪。您要是自由了，您还能像以往一样享受荣华。”

他本来在轻声念：

我不借前车之鉴，只把哀怨向上帝倾诉。

然而，此刻他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低声喊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呀？我已经秘托夫人让国王不要送钱来了。你说够了没有！我是跟我的国人一起来到这里的，我会跟他们一起留在这里，我也会跟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见到老国务大臣如此激动，布雷登伯格微微一笑，却仍然低着头站在长椅旁边。

“他们说沙皇陛下想把大人您关进冰冷的斯卢塞博格监狱，您年近七十，身体已经不行啦，那么冷可受不了冻。我真诚地恳求您，回您自己的家吧，那是我们都希望回去的地方，不然会让我们受尽责骂。一个辅佐了两朝伟大君主的人居然不随民意，被放逐了，挨饿受冻而死，这会加深我们的罪孽的，请您好心可怜我们吧！”

国务大臣靠着小屋的墙摸索前行。

“朝圣坛低头吧，而不是那些遭人唾弃的不幸的人！如果战败的时候你在我身旁，看到那些可怜的人的遗体都被涂上盐或者香草送回家，你就不会劝我了。我的日子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我侍奉过了两位瑞典君王，我仍然会一如既往地侍奉这些最不幸的人。”

布雷登伯格筋疲力尽时，一群穿着羊皮大衣披着斗篷的瑞典官员从附近的议事厅跑出来。最前边的是诺尔伯格，披着一件棕色的披风，他是这一军团的牧师，从他傲慢的姿态中就能认出来了。他们将要被交换回家，他们乞丐般的随身物品都被堆放到了一旁，河岸边的双桅纵帆船上摆满了精美的食物。

戴着手铐脚镣的瑞典劳工都停止了忙碌，靠在独轮手推车上盯着那些将要离开的同乡。然而很快他们又推着独轮车散去，挥舞着鹤嘴锄忙碌起来。这些无足轻重的无名人，一群活死人，他们不了解自己人，也不会去敲彼此的门，只是站在那里期盼着，日复一日地修建陌生人的城市。

国务大臣颤抖着慢慢举起手来，指着墙壁，说：“这里是我的兄弟们。”

来见被释放官员的布雷登伯格轻轻拽住了诺尔伯格的斗篷，所有人于是都转向了国务大臣，脱下了帽子。他们都没有跟他说话或替他带个口信，但诺尔伯格一直站在那里，这一幕深深打动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心满满的，他从外套和马甲之间掏出祈祷书，举了起来，指着封面上的十字架。

“噢，上帝呀，您已经告诉我们，”他低声说，“这个人已经是我们子民的烈士之一！愿他受损的名誉得到恢复和尊敬！”

将军的文件

这时候还不到凌晨四点，但是莫斯科城外桦树林树枝上的黄色光芒预示着黎明已经到来了。卢文霍特将军已经坐在了窗口他惯常坐的位置上，像森林里的老猫头鹰栖息在树枝上一样，两缕灰白色的头发垂到他的眉毛上方，他若有所思似的悲伤地眨了眨眼睛。

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于是站起身来，转身朝向房间里。他面前站着一位头发下垂着驼背的俄罗斯籍犹太人。

犹太人不断地捻动着食指上的红色指环，他认为老将军是一位传奇人物，所有有关老将军的传说故事他都听说过，带着鼻烟盒的这位老将军总是把他不懂得战争残酷的士兵们送到立陶宛的战争前线去。他还从没见过一位指挥军队的英雄呢。他觉得这样的人一定很可怕，总是骂骂咧咧的，双手插在剑柄上，大老远就命令人端茶送水递烟，直到烟雾变得厚重，可以被一刀砍断。

“我……我只是个从图拉来的可怜的小商贩。”犹太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赶着牛群过来的，但是城里的瑞典士兵却要求我好心施舍一点给他们。尽管他们勤劳地制作木钟和鼻烟盒，但他们这么可怜真让人心痛。然而这些穷人们也浪费了很多时间在那些愚蠢的事上，每天他们都坐在那里记载着什么，愿上帝保佑那些不小心把烟灰掉在纸上的人。但这也正是我无法理解的地方：他们靠这样消磨时光，又不能靠这个赚钱，士兵们当然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涂涂写写上。”

因为房间里一片漆黑，所以卢文霍特点燃了一支油脂烛。

“看这里！”他温和地略带凄凉地说道，把烛光端到了未经装饰的靠墙的长书架上，上边有很多标记了数字的厚厚的文件。

犹太人愈发起劲地转动手指上的指环，不论眼光到哪里，他看到的都不是酒杯和食物，而是写满了字的纸。椅子上、桌子上和火炉的上边都有纸。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将军，他想道，常胜将军就这样吗？

“一个民族，”卢文霍特说着，站在书架旁，“一个国家，我的朋友，是需要秩序的。这里是我们的财政部门的记录，所有俘虏过来的人都被记录在册，他们的个人资料都被及时登记。神职人员被关在了街道对面的教堂里，教堂里也有这么长的一个书架，保存了我们的宗教典籍。就是被关在了牢里，我们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民族。你是个犹太人，当然能理解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取下了一卷文件，翻过几页，朗读的声音不算太大。然后他走进了隔壁的卧室，在跪垫上点燃一根蜡烛，打开一个箱子，然后开始仔细地清点着不同的小皮包里的银币。他一直用不算太大的声调在说话，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是对那个商贩说的。

“我现在算出了应该要送多少钱到图拉。但要记得，精明的伙计，所有努力换来的只有忘恩负义和嫉妒。嫉妒，嫉妒，这就是让我们分崩离析而让敌人钻了空子盗走了我们的一切的关键缘由。在这肮脏卑鄙的世界上，只有傻子才会大声疾呼需要朋友和真心！当你在战场上救下一个人，他就会伸开双臂拥抱你，他发出悲叹，是因为你没有同时陷入困境，那样他就能取代你的位置。只有傻瓜才不向往天堂呢！敌人对我的打击比我的同伴对他们的打击要轻得多了，而我对上帝的忠诚堪比对国王的忠诚，这一点苍天可鉴！”

他的《圣经》就放在他身后的床上，而被送还给他的剑也挂在了床边。每装满一个钱包他就在一个本子里画上一笔，然后把包封好。整个卧室里也满是纸张文件，但每一张都被整齐地叠好了堆放在一起。因此这个戈矛索夫战争的胜者坐在冒着烟的封蜡烛火后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命运苦楚，黎明也悄然来临了。

犹太商人再听不懂他的话了，只是不断捻动着他红色的指环，咕哝道：“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就算身在牢里也不会改变自己。这话说得真棒！”

上尉在药店

冬季的一天晚上，意大利人派纳洛上尉坐在托波尔斯科的一家瑞典俘虏的药店里喝着烈酒。柜台后有一张敞开的门，另一侧是一间昏暗的房间，瑞典人科瑞莫少尉在做制革工的活儿，在一个大缸里鞣着皮革。

派纳洛是个善良的人，他的头上发际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在波尔塔瓦时留下的，他在那里战场上的死人堆里躺了整整两天才逃脱出来。这会儿，他一边喝着加了苦艾酒的白兰地，一边对科瑞莫的潜心勤奋唠叨起来。

“是的，当然！”他说，“你这高傲的家伙！一整晚都待在那缸旁边好了！不要进来陪老朋友喝一杯！也许是我没有志愿加入瑞典军队吧，是的，就是现在在牢里，他们被教皇所看不起的信仰我也接受了。你在听吗，年轻人？”

“我一直在这里鞣皮革。”科瑞莫答道。

“对的，你一直在干这个，你这家伙！我知道我们外国人也要鞣的一张皮革就是瑞典的精神。我刚刚跟罗斯勒上尉一起爬山，我把双手放在他胸口说：‘罗斯勒，在这里跪下，感谢上帝让你生了这么俊美的容颜，所有女人都为你倾倒！你难道不为你喜欢一个人又抛弃她而感到羞耻吗？’愿圣母保佑！你猜那家伙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叹气，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有多么空洞。然后我就去见了贝克上尉的夫人，尽管她一直洁身自好，勤俭持家，但不论怎样她都是个女人。她的鼻子上有一点雀斑，目如秋波。当我告诉她我在美妙的天籁中听到了西风对花儿的眷恋，罗斯勒上尉对她青睐有加，她就大骂罗斯勒是个浑蛋，然后她就开始啜泣，不讲情理，不过这都只是尴尬的表现罢了。当我在瑞典旗帜下发誓的时候，战鼓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在对我们进行最后的宣判，我内心有些动摇。现在我们这些可怜人是在为那些高贵的人受煎熬啊！啊！伙计，我们国家的女人非常温柔可爱，她们会感恩上帝的仁慈，而不是去厌恶那可恶的男人。啊！伙计，来我的国家看看我们的那些女人吧，她们不是抱着孩子就是点着蜡烛在亡人的坟头哭泣！这真让人揪心。你是在听我说吗？”

“我在一直鞣皮革。”

“是的，你在一直鞣牛皮，你这家伙！那你知道为什么瑞典一直只是一个人数不多的小国吗，为什么他们没有在胜利的时候扩充他们的领土？你知道瑞典和瑞典语为什么没有席卷欧洲吗？我会告诉你，他们不侵犯别人。瑞典的精神从一开始就如牛皮一般坚韧，只能用责任这把利刃来修整。瑞典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统治欲，也不会爱上别的，只爱上了责任。他们自己都不相互爱护，瑞典人宁肯坐牢也要将同胞缉拿归案绳之以法，他们的心生来就坚如磐石。但我们这些来自波兰、德国、法国和意大利的外人用我们冒险者的血液滋润了它，因此现在这里绿树成荫，鸟儿也在枝叶间鸣唱。这样的血滴挂在你们为之骄傲的史册里，就像是橡树上的苦果一样，是的，苦果总是在根部的，你要注意！这苦果的汁液流进了你们英雄般的国王的血液里。我亲爱的瑞典同胞们啊，听听我说的话吧！你们在你们的史册里看到我们的名字时，不要忘了我们也在这里流过血，我们外国人是你们的队伍中最快乐的，你们是鼓，而我们是长笛！因为爱，我才加入了你们瑞典的军队，也因为爱，我到死都会遵守我的承诺，听着！爱和责任最后一定是一体的。伸出手来吧，伙计，伸手握着我这个小个子意大利人和他所有的同伴。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我远没有你那么经历丰富，博学多才，派纳洛。我也不了解我们的过去和未来。但请跟我们在一起吧！跟我去瑞典，去布朗科博的瞭望塔，你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不论为了什么事，也不管这有没有价值！跟我去奥兰海的冰面上过一夜，你会被冻得苍白无力，你没有火把，不过干的桦树枝是可以燃烧的，傻瓜！然后就会有一种奇异的香味。”

他的双手友好地握着那个外国人黝黑的双手。

“你为什么晚上要这么辛苦地工作？”意大利人问道。

科瑞莫答道：“我鞣牛皮，只要变软了，那我就能把它送给贝克夫人和她上学的孩子们，他们要用它织成马甲让我们穿在外套里面。去阿尔罕格尔斯科和喀山的路上，瑞典囚犯们一直在密谋叛逃。只要手里有武器，男女老少都愿意穿越整个俄罗斯去本德的国王身边。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托波尔斯科的瑞典俘虏

托波尔斯科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一栋没上漆的木房子，尖顶的房间里住着一些瑞典的俘虏。桌子上摆放着盐腌的梭鱼、煎饼和粥，这里要举行一次简单的宴会，刚刚帮莫顿夫人教学生们做缝纫的贝克夫人被指定在这次晚宴上端茶送水。

弯弯曲曲的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很快门就打开了。乌瑞其上尉带着祈祷书走了进来，还有不苟言笑的少尉斯特恩弗利奇和个性活泼开朗的科赫勒中尉，他们都在这里的学校当老师维持生计。司普仁柏腾中尉的手腕上仍然有在喀山塔里留下的伤疤，跟很受女士欢迎的英俊的罗斯勒中尉大声谈论着什么，贝克夫人探询地瞥了他们一眼。在梅梅尔河时一直紧随着国王的跛腿的罗布佐夫上尉，就连在关押时期也穿戴整齐的沃尔特上尉，一直在检查着鼻烟壶、丝袋、马毛做的假发，检查着吹短号的恩纳斯和朋友们制作的睡帽，并把它们放进一个篮子里。斯特拉伯格上尉在地图上找到托波尔斯科，在这里画了一条线，抬起头来。以唱歌为生的短号手付瑞思、维斯菲尔特和托尔敲着他们空空的钱箱走了过来。成为了染匠的霍尔将军正在往煎饼上撒糖。做刺绣为生的力达伯格将军从背包里取出银丝线球，缠绕在一个浅盘子上，做成复活节彩蛋的样子。当金匠的比斯中尉在桌子的边缘把一个闪闪发亮的达科特币展示给大家看，这是他们这两个月以来见到的第一枚达科特币。

年轻人们手背在后面贴墙害羞地站在那里。维堡来的当奴仆的哈伯曼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紧张地站在门边，有一间酒屋房子的巴克将军不得不把他拖到桌子旁来。还有伯曼，他也曾经是短号手，在波尔塔瓦的战争中，他因咒骂和恐吓自己的将领而受到了降级处分，他自卑地靠在炉火旁，贝克夫人不得不给他送上了食物和盘子。

乌瑞其拍了拍手，然后开始祈祷：“我们感谢你，天父啊，感谢你对我们这些囚犯的仁慈，我们现在如往常一样每周日都在桌子旁向你祈祷。然后我们要感谢我们忠诚的兄弟们，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我们急需的一切，养活弟兄们以及孩子们。比劳以前也是我们最忠心的军医，他刚刚在莫斯科死去，给我们留下了他的睡衣，它被卖了整整七卢布二十铜板。尽管囚禁对我们而言是一次缓刑，但我们仍然能感受到你的关怀。最近，我们听说一直被脚手枷捆绑束缚住的艾瑞克·阿姆菲特获得了自由；我们感激你，因为我们的老国务大臣大人已经因为饥饿而进入了你所在的天国。”

乌瑞其一停止，斯特恩弗利奇就走上前来继续说：“我们坐下之前，我们恳求你，哦，天父，为我们倒在矿区和采石场的兄弟们，还有那些在鞑靼和万里长城脚下的兄弟们，尽管他们并没有像信仰他们自己的神明一样信仰你。请你降福于我们的兄弟鲁赫，多年来他一直躺在坟墓里，衣不蔽体，他应该已经见到了他已丧生的朋友托比了。如果谣传是真的，他仍然还在阿斯特拉罕的一座寺院的话，那就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吧。还有各自坐在自己荒郊野外的房子里的苏伦波与黑和安德斯·奥克斯胡福德，一名德国商人见过安德斯驾着马犁前行，他们都会得到你的庇护。噢，上帝，我们的天父，不要像耶利米书里那么说：‘犹太的子民，神圣的人们，如铸金一样珍贵的人，现在没有人能看得起他们，那些罪恶的人们，肮脏的人们。追赶我们的人比天上的雄鹰还要迅速。我们神圣的灵魂被他们的爪子抓住，我们已经想过要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

风儿拂过窗外的芦苇杆，吹得窗玻璃哗啦啦作响。

“尊敬的贝克夫人。”斯特恩弗利奇为老人把椅子搬到前面，低声说，“我们还少了一个人，那就是我们可爱的朋友费迪南德·文·科瑞莫，那个年轻的号手。再没有哪个瑞典人比他更单纯更有责任心了，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凉爽的夏夜。”

贝克夫人还没来得及回话，科瑞莫就已经从转梯上走了下来，衣领竖起，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我刚刚跟一个人待在下面，你们可能都不欢迎他。”他压低了嗓门儿说，“是雷英，我试图说服他不要再去小酒馆闲逛了。我们要是能多容忍他一点就好了，他心地不坏。”

“他的消遣方式跟我们的很不一样。”贝克夫人回应的语气很强硬，但神情很温和。

“不要这么认真嘛，贝克夫人！”

她一直在桌边忙碌，摆放盘子，然后走到门边，向楼下喊道：“科瑞莫是个正直的人，我们都不会把能与他相处的人关在门外的。上来吧，雷英中尉！”

雷英的头发过早地灰白了，眼神迷离，脸因霜冻和喝酒而变得通红，他跨过门槛，马上就有人端来了一把椅子，似乎他就是这一群人里最尊贵的人之一。一开始他还坐得笔直的，但随着晚宴的进行，啤酒上来了，没人再记得他在那里，他突然抓住了贝克夫人的双手，并亲吻着，说他对她的爱有多么真诚，而贝克夫人一直在反抗。他带着酒杯与一个又一个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拥抱，握手。最后，他走到了仍然靠在墙边的年轻人之中，要他们尊称他为“您”，回到科瑞莫旁边的座位上时，他的酒杯已经空了。然后他一手搂过科瑞莫的背部，抚弄了一下他的眉毛。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敲打着桌面，桌子砰砰作响，说道：“瑞典人的勇气是什么，伙计们？我不是在问你们的上帝。如果雷英让你们觉得好玩儿，就举起告别的酒杯吧！你说什么？科瑞莫是诚实的！我发誓，我发誓这是真的。但你们有谁听人说过科瑞莫是聪明的？‘人要有责任心。’他说得真好。不幸的时候不要只想到自己的不幸，不要轻易放弃，每周只要坐在那里赚五个小钱就够了。不，但你们知道吗？我正在想像斯特恩科那样做，我想要变成俄国人，加入俄国籍，然后跟一个俄国女人快乐地结婚。告诉我，亲爱的贝克夫人，就告诉我，为什么在这里的生活比在家里的差？难道家里的草更绿，床更软？”

“亲爱的朋友和兄弟！”科瑞莫温和地回答道，“你真是很天真的人，我也非常喜欢你，但是我们都很想念家里，我认为如果我们在这里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那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可怜人还有点值得欣慰的事。”

他前额上的黄发被整齐地梳到了后方。

雷英朝他点点头：“欣慰，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感到欣慰。你们知道为什么就连那个俄国人都喜欢我们瑞典人吗？你们听着，这不只是因为我们很有礼貌，不只是因为我们教他的孩子们读书写字。你们还记得吗，考试那天我去了学校，给孩子们讲述美索不达米亚的首都克罗克顿梅仑，那里没有单人卧室，只有小客栈和旅馆，马车不是靠轮子而是靠啤酒桶和小桶运行的时候，那些坐在孩子们之中的准备好要学点知识的骑兵们和俄国皮贩子们都大笑起来，于是贝克夫人把我赶了出去。真见鬼！因此，听着，俄国人和整个世界是欢迎我们的，因为我们这里所有身陷囹圄的人能把他们和整个西伯利亚拥入怀中，我们过得非常开心，快乐，能感染身边的人。”

科瑞莫专心地盯着他的眼睛：“啊，你这位老兄弟和酒鬼，快乐的瑞典人其实有更丰富的感情。”

但到了傍晚，雷英开始发火咒骂，好像他就是战场上的将领一样，贝克夫人用冰冷的双手悄悄拿走了他的酒杯。

“我可没开酒坊。”她严厉地说道，“我们来这儿不是胡吃海喝干蠢事的。”

科瑞莫马上打断了她，不让雷英听到这些严厉的话，并把他从房间里带到了楼下。

“我要去教堂。”雷英喊道，“它旁边就是最棒的酒馆。荣华和快乐会让人健康长寿。”

“你可以在这里的冰河边看到教堂，那旁边没有什么房子。”

“我要去看看我们在拉尔夫的小孩子的墓上种的草有没有生根。”

科瑞莫摇了摇头，用手臂支撑着他。刺骨的北风在荒凉的沼泽地里呼啸而过，看不见一个人。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风卷走了，两个朋友沉默着继续朝前走。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们还是在微光中看到了木制十字架上的白色瑞典语碑文。

“停下来大声读一读，科瑞莫兄弟！我听说我有个亲属死在了乌克兰，另一个在本德。十五年来，我们把瑞典人的骨灰从白海撒到了索洛韦次基群岛。”

科瑞莫拉了拉外套，说：“快过来，我告诉你！不要胡来。”

“草都被冻掉了。告诉我，告诉我，死人难道不在家里吗？那些已经躺到了地里的人不在家里吗？跟我说，科瑞莫。你的内心为什么如此宁静，可以让大海都恢复平静。”

“冷静，冷静，别搭理我！我不会再听你说话。不要沉浸在这些事里，还是想想我们的责任吧！”

“但是，我问你，我们死了之后都不能回家吗？家，家！你懂得这词的含义吗？家！我们难道就不再回家了吗？”

“你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雷英，我比你还要脆弱。”

“家——难道你不也在想它吗？你已经无数次地在心里默念过：家，家！小孩子数着地板上的钉子和木片，开始建造家。听着，家就是心里的一颗种子，最终会长成参天大树。它从孩子们的房间开始，然后变成有许多房间，一整栋房子，一整个地区，整个国家，那一片土地之外，空气和水都不再新鲜。你能不能肯定地告诉我，倒在我们脚下异乡的土地里的兄弟们回家了吗？”

科瑞莫更猛烈地拉扯着自己的衣服。

“哈哈！这下我让你掉进了陷阱里啦！但我自己也掉进了这里边。你觉得一个快乐的人会自寻烦恼吗？我需要一点小钱的时候，就会在院子里创作我的乞丐之歌，这个你是不知道的。”

他在河边的小道上走得越来越慢，而科瑞莫一直站在教堂的围栏边，听他唱起了他的乞丐之歌：

在乌普萨拉

有一栋闪耀着白光的小农舍

这里的枫树日日夜夜都在叹息

然而时光飞逝

一晃就过了很多年

我现在成了囚徒

离家万里

在风雪之中，这首歌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的声音不流利

我的舌头也不灵便

我喝了一口白兰地，开始唱歌

那就给我七杯——红酒！

为我的勇士我战斗了七年

我已经受够了

我负伤过十二次

我微笑着

就算寒风刺骨

我也不改变自己的方向

我要用剑杀死十二个敌人

但我的剑却不在身旁

而是深埋在远方

第聂伯河岸边的沙土里

我请求您——先生

施舍十二枚硬币给我

这是您劳动的最好报酬

终止了你们和邻居每天的纠纷争吵

查理国王万岁！

歌声消失了，科瑞莫返回了他简陋且整洁的房间里，这里的桌子上一尘不染。他脱下了衣服躺在了床上，却睡不着。窗外似乎有什么声音，他不时跳起来倾听。那只是风声罢了，他想，然后用被子蒙着了头继续睡，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在床上坐了起来，听起来好像有人在往窗台上扔沙石。

他吹灭了仍然在燃着的蜡烛，穿着睡衣走到窗口。他打开窗户，看到下边的街道上站着一个小个子男人，不断朝他打着手势。他看到那羊皮大衣和半长筒靴就认出对方是一名俄国农民。

“好人啊！”农民说，“我经常看到你跟那位快乐的瑞典中尉雷英在一起，那个人真是太让我开心啦。过去他跟我和我妻子一起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尽管他没有出过房租，但我们真的很喜欢他。傍晚他总是讲他和瑞典国王在波兰的森林里撕开花豹、大象和不知从哪里来的其他动物的尸骨，当然，有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下室的门口，但他只要喝了一两杯酒，就会再次变成很爱开玩笑的人。”

“哎呀，这家伙！”科瑞莫轻声说道，“我不是常说吗，快乐的瑞典人其实有着丰富的感情。”

“好人啊，今晚我没有看到中尉，因此我就去了他睡觉的地方，他也确实躺在了那里，是自杀身亡的。无疑，他再也无法承受那沉重的快乐了。”

这天晚上风很大，黑漆漆的。第二天早晨囚犯们都在祷告里提到了雷英的死。他们也发现晚上的时候科瑞莫离开了他的住处。这以后再没人听到过他的消息，也没有找到他留下的任何东西，但是军官们对士兵们说：“他已经安全回到了他的家乡。”

牢笼中的勇士

纳姆·艾多拉是虔信会的首领，虔信会的成员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说真话。虔信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他们在家里经商或是收藏一些古老的字画，每年复活节后的第一轮新月月出时，他们晚上会打着火把穿着白色的法衣去一个遥远的山谷里。

一天晚上纳姆·艾多拉从集会回来时，经过怪石嶙峋的山路，他对打着火把的仆人说：“我们已经立下兄弟誓约，只要不涉及我们个人的私密，就要永远说真话。有些不能说出口的事，必须到死都不能说出口。有什么比遗忘更能反映永恒的寂静的呢？在这地球上再没有比一块被人遗忘的坟墓更好的藏身之所了，那里的草和鸟儿的悲鸣都不一样。听我说，我的朋友！虔信会的言论自由让苏丹非常生气，如果得不到我的头，他就会把他们全都杀光。他要的就是我的头，只要看到这边眼睛的胎记就知道是我了，我会自己把头给他送过去的，然而这是一个秘密，被兄弟们知道可就不好了，我现在不想，也没权利说出这话。要是兄弟们知道我的想法，他们就会把我绑起来然后藏好，不会让我这么做。因此你要秘密跟着我，要是我被抓到杀掉了，你就要偷偷地把我葬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放出话去，说我被人俘虏了。”

黎明到来了，仆人熄灭了火把，他们走到了帖木儿塔拾城堡旁边一块鲜花盛开的草地上，苏丹正在这里游玩。

纳姆·艾多拉看到许多宫殿，陈设奢华，有点困惑，瑞典国王是住在这里吗？这时他向一个奴仆打听，奴仆告诉他，瑞典国王和他穷困潦倒的官员们住在城堡里，虽然是个囚犯，却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我们去那里吧。”他对自己的仆人说，“因为我自己懦弱，见到英雄他也许会给我力量。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行了，见到了英雄我才能快乐地闭上眼睛呀。”

他们穿过花园，夏日的阳光照在无花果树和桑树之间的小道上，侍卫牵着苏丹的马去饮水。他们走上城堡的台阶，遇上了刚刚见过国王，身着土耳其装束的苏丹被一群土耳其人围着走了过来。纳姆·艾多拉紧贴在墙边，用手把他松散的头发拉到盖住自己眼旁的胎记，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有呼吸的气息拂过，那天晚上苏丹要是发现了他，会马上把他处死。国王，他需要立刻见到国王，不然他就会打退堂鼓。

国王的房门开了，他急促地朝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去，从一张屏风的一个洞里观察着国王。

这间大厅是苏丹的乐手们演奏长笛的时候，舞者们跳舞的地方，这里从地面到天花板还有墙壁和窗口铺满了色彩绚丽的阿拉伯式挂饰，纳姆·艾多拉甚至都觉得自己是进入了一个花瓣大厅，魔法蜘蛛把它们的丝线结在了花叶之间。国王靠在最远的墙边的一张小床上，扣子从下扣到了脖子上。他是个俘虏，无兵无权，却仍然不失为一个遥远的国度的国王，他没有足够的钱去买礼物贿赂苏丹的侍从，国王无法忍受向一个外国的侍臣点头哈腰，然后像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者一样去见苏丹。想起自己要像个囚犯一样听从别人的号令，出现在那些王公贵族和宦官们面前，不论他们怎样重复说这违背了他自己的意愿，他都觉得脸红。因此，他还是躺在床上。让他这么萎靡不振的不是疾病而是钱。自在本德烧了王宫以来，好几个月他都一直躺着不动，他一刻也没有下过地，铺床的时候他就裹着被子躺到沙发上。他的两名御医斯科拉根斯特纳和纽曼焦急地报告称他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麻痹，正如那个托钵僧很久之前在垃圾堆上所宣称的一样。他们请求他至少每天起来一次，在地毯上走几步，却是徒劳。

因此纳姆·艾多拉认为他看到的是一个习惯于在枝繁叶茂的橡树的下面或是对着向阳的山坡虔诚礼拜的一位圣徒。

患肺病的学者恩曼一边咳嗽一边讲着自己漫长的故事，刚讲完，他又从火药筒里摇出了两条小鳄鱼，描述它们被床边火盆中的余烬活活烧死的时候，它们吐出了绿色和黑色的毒液。国王的手臂支在枕头上低头看着在余烬中烧成一团的两条鳄鱼。

“一个人只用一把剑就能斗得过一条成年鳄鱼？”国王问道，“任何事人都能做到呀。”

衣衫褴褛的大臣文·穆勒已经成了头号大厨，他现在无事可干，傻傻地拍打着破旧的大衣后襟。

“只要去做，不用蛋和奶油也能摊煎饼吗？”

“只要有刀，就能得到他所想要的。”

葛罗森仰起头，黑洞洞的鼻孔埋到了长发套里，低声对穆勒说：“就算最坏的情况，只要去做，就一定有回报。”

“阁下们看上去很开心啊。他们在说什么？”纳姆·艾多拉问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宦官，宦官十分疑惑，但马上谦和地回答：“他们在讨论《圣经·新约》里最美的一首诗。”

这时候纳姆·艾多拉突然用力推了一下光滑的地面上的屏风，国王发现了他，一看到这位尊敬的长者，他就要求他走近一点，并让葛罗森当翻译。

国王说：“显然你是个智者。但你会有勇气站在枪林弹雨之中吗？”

纳姆·艾多拉放下了他的头巾，沉思地抚着自己长及腰腹部的白胡须，说：“我来自虔信会，是里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兄弟。但请您这位英雄回答我：如果你的第一个老师告诉你：‘不要杀生，就算在垃圾堆里也不要杀最丑陋最凶残的动物。’如果你身边的贵人和所有人每天早晨都说‘不要杀生，因为那是犯罪。待在你自己的家里看着别人收获猎物，即使你并没因仁慈而被人称赞’，你有勇气不杀生吗？你有勇气在逆境时也保持谦逊，承认自己被打败了，并原谅你的敌人和让你痛苦的人吗？”

国王皱起了眉头，答道：“难道一名优秀的军人在战场上可以不忠诚吗？”

“你讨厌撒谎，绝不容忍别人高抬自己，你的头高高昂起，眼睛很大，但紧闭的嘴唇上有一条罪恶之线，人们认为那是微笑的皱纹，不过那不是，从这条线上所看到的与你的嘴说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嘴唇诱惑上帝，说你的意愿完全是按上帝指使的。其实上帝希望见到的是金黄的麦穗铺满大地，希望看到孩童无拘无束地嬉戏，但你却违背他的意愿，召集了军队出征，继续争斗，所以遭到了重创。上帝要是打倒了一个人，就会在他的坟墓上放上一块大石头，让他永不翻身。所有强者都有这样的特性——成功时更谦逊，失败时不灰心，这是一条真理。你所召集的军队里有这样的强者，他们曾听命于你，现在却离开了。你的国家曾经有很多伟人，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比你占据了更有利的条件吗？你讨厌被遗忘，希望有所为，希望像一颗恒星一样闪耀上万年，但命运却不站在你这边，因为上帝想让你和你的子民经历失败。那么，就去完成你英雄的壮举吧！收起你无用的名望，把它当作你看不起的喝酒的人和女人。谦逊而自信地去做，不论你要干什么，朝前走，面对失败和贫困，朝前走，像雅布一样，直到生命终结。控制好你自己，露出微笑，其实你比自己认为的要能干多了，上帝是不会允许你自暴自弃的。他不会把爱抚的手放在除你之外的其他晶莹剔透的珍宝之上，他也不会愤怒地把自己创造的事物扔进深邃的黑暗之中，因此我爱你，因为你有人性。我从来没爱上过所见过的任何人，除了你，只有你。不过你要小心又小心！因为还有别的爱你的人出现，他们可能比诽谤你的人和最坏的敌人更危险。”

“这些人是谁啊？”

“骗你的人。他们注意到了你嘴角的线条，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诠释了它的含义。你身边总有骗你的人，他们总是用花言巧语来愚弄你。他们中最厉害的骗子就是能骗你上钩。骗子才不会管你的本性是什么样，他们不会爱上别人。他们就像那蜷缩着身体坐在汉志棕榈林石像里的小猴子，在阳光中吃着海枣，一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不断吱吱叫唤。噢，国王陛下，您不惧怕死亡，如果上帝记起了你的孩子般的小手怎样抓着基路伯之剑，他就会让您去死，他的报复也会更为加重，他把您交给了骗你的人。”

“你真是心直口快。”

“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是个英雄人物，你究竟有多勇敢？你有勇气接受不为人知的死亡吗？”

听到这话，国王的脸色更为阴沉，他仔细思考着该怎样回答，他斜坐在床上，被子绕在他的膝盖和双脚之间。

纳姆·艾多拉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鞠了一躬，说道：“那么，您还不足以强大到接受这一切。”

葛罗森用帽子敲击着火盆：“你这个说真话的人，你能说你不是在这里炫耀你的谦逊吗？谁会说名垂青史万古长青是不需要勇气的？”

纳姆·艾多拉闭上了双眼，瘦弱的手指在空中不安地画来画去，说：“您说得不错，大人。名望就是诽谤和造谣来的，是不真实，是欺骗。傲慢的人内心是懦弱的，懦弱的傲慢之徒。自上帝创造亚当以来，这世上出现了多少著名的男人女人啊，要是仔细清点一下，会发现有多少是真金铸就的啊？而您，国王陛下，你傍晚入睡的时候谁知道您在想什么？谁看到过您孤单一人醒着躺在黑暗之中？当您死了，谁会站在您的棺材旁，一手放在胸口，说‘他是个好人啊！’只有那些骗你的人会那样做，还说：‘问我们吧，我们知道他，他与我们一样。’当他们受够了鲜花，他们就会来扔石子，讥笑您，对您沉重的大刀指指点点。他们会聚集到您的墓前，您安静的坟墓会变成他们最爱的消遣场所，有他们在，诚实的人是无法靠近您的。但我还是把这些告诉您，尽管骗您的人认为您就跟他们一样，而如果您振作起来，召集了一帮聪明而真诚忠心的人，那些身处富贵之乡而仍然谦逊，身在不幸之中仍然自尊自爱的人在您身边，那群人才会远离您，那时候您才真正成为上帝的捍卫者，就算您已去世，人们还是会记得您。然后人们才发觉原来看错了您，这样您才会成为我希望的那种人。”

纳姆·艾多拉用膝盖支撑自己，头则磕到了地毯上：“我是个弱者，见到了您才觉得有了力量。我经历很丰富，但也有很多不足。外表光洁无瑕，内心的创伤是无法掩饰的。我希望被人遗忘，遗忘，我会沉沉睡去，睡去。伟人也是寻常人，他的想法也不会得到所有人的支持，没有人会一直赞扬他，他是一棵高大的树，枝繁叶茂，不断摇摆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叹息声。”

没有人回应他，空荡荡的大厅里一片沉寂。终于，火盆发出了砰砰的响声，国王赏给了这位白胡子的占卜者一枚亮闪闪的金币，他双膝跪在床上，脸紧贴着床单，把金币推了出去。“你也许会活着，也许会被处死。”国王说，“你所说的不是所有人都赞同的，我要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纳姆·艾多拉在苏丹的营帐前被处死了。他的最后时刻终究被人遗忘得一干二净。

仆人把他的遗体埋在了两棵柏树之间。坟墓被挖好之后，仆人往里边撒了一些玉米粒来喂鸽子，这都是从玉米的枝干上摘下来的。很快，土地里长出了白色的花丛。疲惫的战士和农夫们总能在那里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经常躺在那里的草地上休息。那里睡着一个被遗忘的人。

回家

在瑞典国王的德莫提卡牢房里，王室大臣文·穆勒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壁炉前烤煎饼，他拿着自己后襟起了毛的外套凑到壁炉旁查看。

“这根穗还连在骑装上，”他对站在旁边取暖的葛罗森上校说，“却被弄成了焦黑的。其他瑞典随员们都——真他妈见鬼！——像是吉普赛人一样。我跟法布瑞斯说：‘我很快就不会记得钱币长什么样了，不知道是圆的还是方的。’”

“它们圆溜溜的，能像轮子一样滚走。”葛罗森回应道，不断搓着双手，“一个国王，一个朝廷，一支势单力薄的军队，什么也没有，口袋里只剩了在一个远离自己国土的土耳其集市里换来的几个小钱！你还见过这样的国家吗？这难道不是很稀奇的事吗？摊煎饼却只有一点点糖，愿上帝原谅我这么说。我们再不能从土耳其王宫得到一点钱了。尽管我晚上很少睡觉，一直在跟世界各地的高利贷者谈判，希望能借到一点钱作盘缠，然而我还是不能确定我们要怎样体面地离开这里。我已经向陛下讲了，会有一大批的借债者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会追到我们瑞典的卡尔斯城，直到他们得到了钱为止。想想吧，小小的卡尔斯城里满是土耳其人，他们跪在街道的角落里大喊着‘真主’，多糟啊！唉！我们要能摆脱他们就好了！我们必须敲鼓吹号，大张旗鼓地离开，这是瑞典人的风格，你知道的。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一些那年夏天在帝国外交部时的一些漂亮衣物，不过，那些衣服里既没有衬垫也没有衬里，但外面有很多金色丝线和流苏，这看上去显得很高贵。我穿上去就会像个真正的大使一样，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镶有蕾丝花边，纯金的鼻烟勺，衣橱里有苏丹赏赐的皮大衣，一双包住脚后跟的鞋子，一顶睡帽，一件丝质睡衣，就算去死，也会乐意穿的。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我们还是看看在回家之前还有多少值钱的！”

葛罗森越说越兴奋，最后，他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

“外面怎么了？”穆勒问道，扣好衣服的扣子。

“土耳其人非常崇拜国王，他们正站在那里等着陛下骑马经过。雨下得很大，你看到了，他们都知道，这个时侯陛下不会一直不出门。”

葛罗森在外套的内层里掏了很久，掏出两到三枚大银币来，扔出了窗外，喊道：“这就是钱的样子。愿瑞典人和他们伟岸的有力量的慷慨大方的国王万寿无疆！”

“这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国王的钱啊？”

“鬼才知道呢！”

“你过去不是常把你自己的钱放在左边口袋里，国王的钱放在右边吗？”

“但左边的口袋同意如果要生活必需品可以从右边的贷款。亲爱的伙计，我真的不会弄错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数数一共还剩多少钱。”

窗外传来一阵欢呼之声，而穆勒却抱怨着从火旁举起一个锅。

“你说得真轻巧，兄弟。你居然成为了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让男爵和王宫大臣做厨子，不过我希望我做的煎饼很合大家的胃口。我经常自问，像我们现在这样，怎么能如此快乐而安心地渡过这么多年？”

“这个我可以给你解释。人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幸福与灾难，天堂的福音也不是指单纯的某一种事物。”

“你说得很好，人就是要单纯，不想太多，就会活得更轻松。”

“谢谢你，兄弟。这话是在说我呢。我很清楚我与你们有点不同。就叫我一个没用的乞丐或者一个——啊，好吧，随你们怎么叫我！像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心理学家，早祷的时候还在呼呼大睡的人，是不能体会你们瑞典人的爱的。国王也跟你们一样难以取悦，这些都不能让我感到慰藉。在家里没法想象战场的残酷，你会明白，兄弟，老葛罗森一点也不想当兵。”

“在家里，你说的。诚实地回答我，陛下真的希望回家召集新兵吗？”

“是的，明天就出发回家，他也会招到新兵的。那会成就一件这世界前所未见的事。我一点也不否认。现在急需有人借钱给我们，要是找不到能借钱的人，可能仆人们都会离开的。但人需要权利和名誉，这是最重要的。”

“那么，那也是他逃走的理由吗？经济已经拮据到了极点，都火烧眉毛了，他都不着急。”

“越往北走，他就会越清楚状况的。”

“你记得以前跟他作对的敌人吗，撒克逊、俄罗斯、波兰、普鲁士、汉诺威、丹麦，要斗六国！”

“七个国家。你还忘了最近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哪个啊？”

“瑞典。”

穆勒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两位独眼人面对面站立着。

“天啊！别这么说。你以前从来都不绝望的。听你说这话还真奇怪。”

“不是绝望，陛下知道了瑞典国内有人开始公然反抗他之后，他就一直想奔回家，急切的心情就像上战场一样。另外，谁能相信最新传来的消息呢？整个国家内部没有政务，行政事务的管理者就像是即将干涸的小溪边的水车一样，国会和议院都在讨论废位的事。如果瑞典人这么不奉公守法，那我们会看到一场灭顶之灾，也可能陛下仍然是他们的统治者。不要抱怨，亲爱的穆勒，你说的这些都是老调重弹了，别那么吝啬糖，把整个丰饶角翻成煎饼吧，高高抬起你的头！再见啦！”

穆勒站在房间中央，激动不安，什么也没有回应。这时他听到葛罗森在门外叫一个鼓手：“奥古斯特，找一个好鼓过来！挂在你脖子上，跟我去市场。”他激动不安的神情马上又转为了惊讶。

穆勒摇了摇头，再次坐到了煎饼旁边，说：“上帝呀，葛罗森会用这鼓干什么荒唐的事啊？”

第二天早晨，瑞典人浩浩荡荡地从德莫提卡开始赶往波罗的海岸边的家。他们不得不穿越重重山岭和森林的阻碍。他们身后跟着一长串背着行囊的土耳其人、犹太人和亚美尼亚人，这些就是他们借钱借得最多的七十二个债主。国王兴高采烈，土耳其百姓和他们蒙着面纱的妻子为要离开的英雄而祈祷。只有葛罗森一人还没离开，因为他的两位土耳其朋友把他挡在了门里，他们一个往他手里塞了个墨水壶，另一个给了他烟，穿黑色衣服的随从为他脱下了外套。葛罗森的大鼻子高昂着，用一个夸张的动作把他外套口袋里的东西都放进了随从们手中，然后打开了自己装衣服的箱子。

“我最最最亲爱的朋友！”他说，“看这顶我特地为你做的漂亮的睡帽，我自己也用过，这真是值得纪念的礼物。还有您，尊敬的长者！这双崭新的鞋子，你不要觉得那鞋跟很矮，其实我穿过，它底不硬，穿着很舒服。还有你，请接受这件丝质的睡衣吧！”

送完后，他像逃亡一样飞快地跳上了自己的马车，命令车夫赶路。

那天傍晚，他们追到了太莫塔什，赶上了国王的部队，一名宦官给国王送上了苏丹送的丝质帐篷和一把刀柄上镶了钻石的军刀。

“我的紫貂皮衣也送走了。”葛罗森大声对国王说，“再没有回赠的礼物了，陛下您自己也只剩了一件满是灰尘的大衣和一小打战士们穿的粗布衣服。”

“把你刚刚得到的墨水壶和烟借给我吧。”国王回应道，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土耳其人护送我们回去，我必须要回赠点礼品给他们的首领。”

“为那个王宫里的一个宦官把老随从葛罗森所得到的都送走啦！”葛罗森兴奋地喊道，不断搓着双手，摇着头，疯狂地大笑。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那名鼓手，手臂下夹着鼓棒一个人沮丧地在路旁徘徊，他的同伴在开玩笑地喊：“你的鼓敲不出声，是因为里边装了很多财宝吧！”

他们检查那个鼓，发现那鼓上贴了四张封条，鼓手的眼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勇敢地敲响你的鼓吧！”葛罗森命令道，“封上它的是我，就像钉死耶稣的犹太总督比拉多一样，所有的土耳其债主都跟着我们，来一点悲伤的音乐也不错，哈哈！现在骑马流亡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傍晚时分，瑞典人在篝火旁休息，乐手们开始敲打摇晃起鼓来，他们都认为这里边有很多葛罗森从国王那里偷盗来的钱财。

“他真是厉害！”他们低声私语道，“不断往右边口袋里掏，放到左边随便用，真会耍把戏！”

才凌晨两点，国王就命令敲鼓准备前行，他举着火把骑马奔到了山崖之间。到了派特斯特，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信基督教的斯特拉斯城边界，遇上了留在本德的那批人马，还有最后一批乌克兰哥萨克，他们曾经忠诚地为他出生入死，跪着跟他告别。现在这些人又回到了他身边，他又有了自己的部队。

他来到葛罗森身旁。葛罗森刚刚停下来，正在数着一名侍卫给他的几枚基尔德币，那是侍卫用物品讨价还价交换来的。

国王对他说：“去往斯特拉尔松城的通行证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我叫作弗瑞斯科上尉，只带罗森和杜尔荣赶去斯特拉尔松，你带其他人走另一条路到那里。”

听到这话，葛罗森取下他镶着穗子的帽子和假发，上交给国王。

“鞋子、睡帽、那件漂亮的皮衣和丝质的睡衣，找找看，找找看！都不在了！现在假发和帽子也要丢掉。用这个假身份和一件棕色的双排扣当礼服，陛下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了，罗森家族的人不懂得怎样去讨女人的欢心，也没有接触过酒馆里的女孩儿，但却是国王的得力助手。但就我而言，只要不让我去铺就国王陛下横跨欧洲的旅途我就感激不尽了。”

葛罗森马上跳进了马车里，想要第一个到达目的地，在瑞典海边与他的国王相会，国内的反对者已经在那里建造了居住地，修建了堡垒。

一天，休息的时候，有两个骑兵赶来追随国王，国王也日日夜夜都与自己选的两名随从和骑兵一起练习骑行。不久，他准备好了，穿上了伪装用的服装，跳上了马，使劲用马刺蹬了被阉割的马一下，马儿扬蹄疾驰，杜尔荣和罗森很快就被甩开了，他又恢复了原来斗志昂扬的样子。他好多个月来一直躺在床上装病，以免见苏丹而受到羞辱，多年来他一直希望在土耳其的小城里召集一大帮军队跟随他，而今，他却只有两名同伴，却没有一名侍从。

马蹄踩踏在石头上的声响像是逃跑一样，晕晕乎乎的葡萄园主跑到了门前。

“谁骑马骑这么快呀？”他问道，“如果是可怜的被人追赶的逃兵，那就藏到我家来吧，我和我妻子会保护他，并让他睡在干草堆上的。”

“要小心骑士的剑，老伯！”杜尔荣回应道，“今天一天都没放进剑鞘里。他是个官员，被一个不忠的朋友和不忠的亲人紧紧追赶。”国王低声自言自语道：“那亲人就是瑞典的子民，那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与此同时，葛罗森把封好的鼓放在堆满了篮子和水罐的驾驶箱上，朝斯特拉尔松赶去。他到达斯特拉尔松，读到歪斜在路牌上的城市名时，他的心像年轻人见到恋人一样怦怦直跳。很快，他就听到了圣尼古拉斯教堂里报时的钟声。有人还没睡着，有零星的灯光从房子里透出来，刚到吊桥，他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守城的人们喊道：“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呢？他在哪里？他到了吗？”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每天早晨葛罗森都站在墙头盯着国王可能出现的方向，希望能发现国王的踪迹。一天晚上，国王的脸上挂着月光的清辉到达了斯特拉尔松的营地，第二天一大早，葛罗森光着肿起的双脚跑进了国王的房间，兴奋地喊道：“国王陛下，我真爱您！”

国王亲切地握着他的手，说：“亲爱的葛罗森，不要像小女孩儿那样打招呼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只有小女孩儿才这么做，母亲和祖母也会这样的，除了这点，女人的其他方面我可不了解。如果您不嫌弃，我现在诚恳地请求您做我的密友。”国王笑着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葛罗森把他的文件放在国王面前，不断向国王说明文件中的数据，但为了让工作变得不那么枯燥，活跃一下气氛，他还会插叙自己的浪漫经历。

“那天中午，我赶到了斯特拉尔松，阳光下，在尼伯门旁，我看到一栋洁白如玉的房子，白得晶莹剔透，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我看到一个女人，她就那样坐在窗口。不是的，陛下您弄错了数据，这里所需的两千基尔德我已经划到我的账上了。是的，那个女人就坐在装着镶有白色花纹的窗帘的窗口。她的头发也是全白，不过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非常精致，她的脸很小，显得非常温柔。显然她已经有七十多岁了，但仍然是个女人。尊敬的陛下，没有比爱慕一个老女人更高尚而神圣的事了，其他人都不会想靠近她。她站在窗口的样子就像一幅旧画，一幅老照片一样。军队经过的时候，士兵都崇敬地朝她挥挥手中的剑。”

“很高兴听到你的故事，小葛罗森。我对于活泼的精神病人的兴趣这些年来好像越来越浓厚了。那个很快就要来这里的霍尔斯坦人戈尔兹据说是一位彬彬有礼，谈吐优雅的绅士，在占卜方面很有天赋，你可以去找找他。”国王笑着说。

“我以前也经常跟陛下您推荐他，不过他来了以后，我和费夫就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了，他比我们疯得更厉害。好了，别再说这个了！像我这样的小笨蛋在现在整个社稷都岌岌可危的状况下是没有一点用处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强悍的外交使者，霍尔斯坦人戈尔兹就很不错，他很勇敢也很机灵，很擅长管理政务，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一大笔钱。他比十个小葛罗森和五十个穆勒和费夫那样的人还要狡猾，您要防范。但现在最困扰我的问题就是要怎么给我在尼伯门那里遇到的老妇人写情书呢？”

国王再次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玩笑的神情，递给了葛罗森一支笔。

“站在桌子这头写吧，我来口述。”

国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尊敬的女士：

本人是一名受过炮火洗礼的士兵，本来是不敢乞求获得您尊贵的女士的青睐的，然而您在窗口优雅的神态打动了我，所以我就写信向您表达爱意，希望得到您的回应，但是您回应的速度要快，因为我的国王称我们很快就会行军离开，那么您爱我的回应……

葛罗森写着笑着，做着数据记录，和国王商谈国家大事，说着戈尔兹的趣闻。情书写好之后，他把它折叠好，亲吻了国王的手，不久之后就下楼上街朝尼伯门赶去。

穆勒比他们迟一天也赶到了斯特拉尔松，跟葛罗森一起在国王的接待厅里忙碌着。

一名男仆打开门喊道：“乔治·海恩里奇·温·戈尔兹男爵先生驾到！”

独眼的戈尔兹的剑柄上镶着珍珠母，昂贵的天鹅绒礼服上佩戴着勋章，派头十足地跨过门槛来，握着葛罗森和面露困惑的穆勒的双手，把它们放在胸口。然后，三个独眼的绅士并排站好，立在那里。

“告诉我！”戈尔兹说着，头朝紧闭的国王房间的门点了一下，“我们的英雄上次沐浴到现在有多久啦？”

葛罗森答道：“让我想一下！他上次沐浴是去年夏天在德莫提卡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用冷水冲凉。阁下您太关心国王了，但我有个建议要提——不要议论瑞典人的生活琐事！”

戈尔兹闭上眼睛，点点头，进入房间里去见国王。

一丝阴影掠过葛罗森的面部，他低声对穆勒说：“陛下正把自己出卖给魔鬼，我想我还是去集市逛逛，别让自己操心了。”

戈尔兹彬彬有礼地朝国王走去，向国王问安，没有说任何奉承的话。

他说：“我来看看您的运气，您往大厅的地板上扔一枚硬币，运气好的话，它会叮叮当当地滚过地板，一直滚到了橱柜下边才停下来。”

国王仍然对这个陌生人的占卜术有点半信半疑，于是就从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钱包里掏出一个达科特，把这枚钱币丢到地上。它转了一个圈，然后就掉在了房间中央他的面前。

“天啊！”戈尔兹说，“天啊！我刚刚还说这钱币会滚到橱柜下面，它居然只滚到了地板中间！”

这时候，国王突然用剑柄敲打这个钱包，里边所有的达科特都掉到了地板上。它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跑得到处都是，掉落在橱柜或桌子下面，甚至还有到了火炉后边的。

戈尔兹这时候才深深地弯下腰去鞠躬。

“听着！我坦白承认，我不是个信仰宗教的人，但我遇到重要的事还是会迷信。一个炸弹落在一堆营帐之间也许伤不着一个人，但沾着黄油的面包掉在地上，有黄油的那一面不沾灰尘，这样的事，世上还没出现过。空气中有一些邪恶的小精灵，要是能看得见，它们就像是飞翔的小黄蜂一样，它们原本也造不成多大的危害，只是被它叮到，就会有一点难受，但如果有很多黄蜂不停地叮咬，这种难受就会越聚越多，那就会变成不幸了。知道吗，闪亮的瑞典武器所带来的烦恼就是这种无形的小精灵。如果现在您把旗帜升起来了，绳索就会拉断。如果您的战士走到了结了冰的沟渠里，冰面也会裂开。简单地说，陛下您现在运气真是糟透了，而之前则棒极了。”

国王轻声哼唱着：

唉，人怎么能

只做一只鞋

给一大帮淘气包穿？

人的命运也许只有自己才能主宰。人能把那些鬼精灵都吓跑。一开始，人就应该远离小人，因为那样的人身上就有很多鬼精灵，就像马身上有虱子一样，然后果断地把他们从身边赶走，远离他们。”

“瑞典的官员们宣称，很快国内将变得一文不剩。”

“那就要制造新的钱币。钱是什么呀？就是有价值的债券。一个王国难道不能有人尽可用的钱币吗？”

“我也一直在想着发行纸币。不过那样合适吗？君主做事要合理，他的名誉不应受到玷污。要记住这个！”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您知道，强制发行纸币实际上也是在借款，是在向未来借款，要通过多年的艰辛才能还一点点。只有在和平年代里，国家才能真正地把强制发行纸币这种制度丢进火炉里。志存高远的人不能害怕魔鬼捣乱。”

国王的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发行纸币，两种思想好像在他的头脑中打仗。他自己从未体验过兜里没钱的滋味。国王对一切比乞丐对遮羞的衣物和避寒的居住地更漠不关心，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的钱除了用来鼓励和奖赏其他人，从来没有过别的用途。对他而言，钱是大家所共用的。然而他每天都注意到，一到了他命令其他人把财物交给军队的时候，他们都开始抱怨起来，并且想方设法地躲开。他藐视这些人的做法，他觉得这样的军队需要整改，不能只想着钱。为了向敌人报仇，他竟然在世人的眼前使自己陷进了这样一个深渊之中。难道他不是国王吗，不是一个统治成千上万人的君主吗？那么，他为什么经常会受到这些小金属片的限制和阻碍呢？这些小东西本来不值钱，在这个地方被称作利克斯银元，而另一个地方又称它为基尔德。钱是一种能让人颠倒是非黑白，让人们为了奢华的生活而背信弃义的东西。改变一些迷恋这东西的吝啬鬼真的是罪恶吗？要完全公平公正，钱就应该被废除。

国王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要请你来，那需要什么条件？”

“我仍然是霍尔斯坦人，我要自由选择我的助手，保证对陛下您尽责。行政事务管理应该改变，这样更有利于王权统治。军队——”

国王直接打断了他：“不论敌人是要合约还是商谈，先祖留给我们的土地我们是寸土不让的。不然我们就都去死，并把整个瑞典都烧光。我不主张打仗，我还少不更事的时候，邻国就已经埋好伏兵了。”

听到这话，戈尔兹第一次跪了下来。

“这世界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宁愿遵守自己的诺言也不做狡猾的政治家的英雄，但是完全回避问题的人就是个懦夫。心胸狭隘的是陛下身边那些预言者，他们当然能在星空中看到好的预兆，但却没看出瑞典王国的灾难已经降临，而且是不可避免的灾难。瑞典需要派出大量的军队，因为战争需要士兵。我是个外人，但只要我活着，说出的话就是出自真心的。我会尽我所能，我会四处筹钱，也印一些纸币来修筑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

“这真需要胆量。”

“大胆的主意才让人兴奋。一个优秀的官员每天都要做好丢乌纱帽的准备，就像战士要随时做好被子弹击中的准备一样。要是情况变糟了，那么那堡垒也会被点燃，照亮我们黑暗的环境，敌人只能远远地观看。那时候我就待在堡垒的城墙上，跟我的占卜术一起被大火光荣地吞噬。我们那里有一支歌，是很受欢迎的歌手卢瑟在酒馆里经常唱的，‘酒、女人和歌’，我还能记得歌词——不爱女人、名声和权力的人，到死都是个笨蛋。”

戈尔兹激动得发热，都忘了不说“女人”这个词了，但国王却并没注意到这些，眼里闪着泪光走到他身边。

“印钱的时候，能把我的图像印上去吗？”

“我们可能会把所有奥林巴斯的神都画上去。”

国王沉默着站了很久，然后颤抖着轻声说道：“瑞典的武器也不能印在纸币上吗？”他紧皱眉头，面露痛苦。

戈尔兹感到惊讶，他颤抖着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口，指着楼下的广场，说：“要是陛下痛苦的话，就到窗口来看看街上的人吧，很容易就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我很久都没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楼下的广场上，葛罗森正来回穿梭在卖点心的女郎之间，他身后跟着一个鼓手，带了一个贴了封条的鼓。

“猛敲一下，把姑娘们带过来！”葛罗森命令道。

鼓手敲击着鼓点，所有女郎们都好奇地跑过来聚到一起，葛罗森拆开了封条，揭开了鼓面皮，然后他从鼓里掏出了最后一晚在德莫提卡集市上买到的各种各样的女装和装饰用品，有小手帕、面纱、镜子和瓶装的玫瑰油，还有绣着新月和花纹的围巾。他高高挥舞着手帕，不断转动着头部，汗液从棕褐色的脸上滴落，他不断叫唤着，把这些商品都售卖出去。第一名顾客他要求得到一个吻，第二名他要一个拥抱，第三个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跳一段舞。

“看，看啊！”戈尔兹继续说道，“我们的上校居然在向女性基督徒兜售异教徒的手帕！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不过这样的朋友可没有能力来服侍查理十二世。”

国王皱起了眉头，示意戈尔兹退下。

“也有些人中伤你，男爵先生，说你是个无赖。我要告诉你，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了解葛罗森，而你，男爵先生，喜欢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那样的话，你也有可能在背后说我。我的大臣们不是没有跟我说过楼下那面鼓的秘密，那里边有什么？唉，其实都是些玩具和垃圾罢了！如果说葛罗森很浪费的话，他至少没有用掉他口袋里的东西。我现在想处理一些事，你先退下吧。”

戈尔兹咬着嘴唇退了出来，下楼后他朝朋友葛罗森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到门廊里来说话。

“从乌克兰波尔塔瓦来的病怏怏而血流不止的狮子休息得已经够久了，他的爪子已经变得又尖又利。戴上你们的帽子，扣好你们的外套，先生们，随时准备好。秋天的风雨就要开始了。”

瑞典国王的部队很快就听到墙外传来斯特拉尔松的守卫部队奏乐的声音，警钟声催促着那里的士兵们赶到防御墙边或是有火光的房子旁边。凌晨时分国王在弗兰肯门前的石道上用帽子遮着脸睡一个小时。醒了之后，他一直盯着黑洞洞的帽子内侧，战士们提着灯笼过来只辨认出了他的下巴和嘴唇，他仍然保持着微笑，嘴唇紧闭，看上去冷冷的，好像是一张画像。战士们低声议论，说他们从未见过比他更无所畏惧的英雄。而外面的星光下站着许多受瑞典国内挑唆而支持瑞典国内反叛者的高官，他们都大喊只有现在的国王死了，瑞典王国才能得到拯救。

他听到了他们说的一切，但他假装没听到。他曾梦想为之拼搏的人们，已经在期盼他的死亡，希望能从他的死亡中找到救赎。对一个国王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他生来就只是为了领导瑞典人远征，最终就要像使用坏了的工具一样被晾在一旁吗？他姐姐的丈夫已经在觊觎他的王位了，还有他姐姐的孩子，他最爱的小侄子，也对这宝座虎视眈眈。

圣餐礼的时候他表现非常谦逊，真诚地流着眼泪，但不是为自己的不幸而哭泣，而是内心极度难受，难道亲人们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吗？他对官员们的态度也愈发强硬和冷淡，说话的时候双手紧握，但他也更严格地控制自己以及自己的思想。当然，他对自己的着装比以往就更疏忽了，十四天里，他一直穿着那一件沾满灰尘的衬衣，走路仍然跛着脚。尽管还不到三十三岁，他的头发里就已经出现了银丝，然而，他冷静下来以后，抬起头看着帽子，不断对自己重复着：“我所走的路一定是上帝指给我的。”然后他就像精力充沛的少年一样跳起来，把他的斗篷递给了被冻坏了的老战士。但如果有人提起他的祖国或是瑞典人，他就会扣好外套的扣子，缄默不语。

一天，葛罗森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在他尼伯门前恋人的窗口训练士兵，老妇人像一幅画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花圃后，葛罗森举起帽子，新的编织物让人眼前一亮。

他召唤着他的鼓手。

“她还没见到过你的鼓，我们打开它吧。那里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绣着金花的小鞋子，把它们送给那位女士，就说是葛罗森送她的礼物。这下子，鼓就空了。”

“将军阁下！底部还有一块土耳其金币。”

“真的呀！这真让人激动，这是国王陛下的钱。现在我们都要赶去鲁根港，普鲁士人和丹麦人受到国内反叛者的唆使，准备在那里登陆，堵住我们的海路，我们不能被堵住。你把钱去送给国王，要求他接受它，这是忠诚的象征，是纪念葛罗森多年跟他在外面的时光。愿这金子在以后的和平年代得到重铸，瑞典人到时可以再次在那钱币上见到他们的武器和国王！还代葛罗森恭敬地向他问好。”

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之后，葛罗森用剑向那位七十岁的老妇人致意。他骑马穿过街头，朝那些在窗口好奇观望的女郎们挥手，踏平了街边的摊位，自德莫提卡以来，这鼓第一次发出清脆的声响。从教堂的墙壁发出的回声像是敌军的炮火在呼啸。杜克正在楼梯底部大胆地兴奋地跟国王谈论着，达尔朵夫听到巴瑟维兹对戈尔兹的抱怨，骑马到了将军们之中，小科隆司特德拍着将军的肩部，他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另一边。他瞥了一眼他的快速射击大炮，像是一个马夫看着自己的马一样，有时候用外套的一角擦拭着新发现的博尔赫姆螺丝钉。

“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小科隆斯特德说，“只有陛下真的站在了瑞典的土地上时，才能说国王的流亡生活结束了。”

黄昏，秋天的风雨在鲁根城海滩和岛屿上空咆哮而过，空中没有星星，军队开始祈祷的时候，牧师念起了《圣经·旧约》里那些复仇的语句。瑞典军队现在很缺人，他们甚至用狗来护卫，它们的叫声在海浪滔天的时候都还能听得见。

“狗的叫声预示着死亡。”战士们说。

鲁根城斯特索夫村的村民们几乎手无寸铁，只有斧头和镰刀，一万多普鲁士人和丹麦人冒着瓢泼大雨在这里登陆。大风吹散了迷雾，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这荒芜的地方。晚上三点，敌兵已经侦查到瑞典部队也已经到了这里。

国王也到了这里，与葛罗森会师了，他站在那里，解开他的斗篷，转身对达尔朵夫和王室护卫队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团结一致，出生入死，谁知道灾难什么时候又降临到我们头上呢？”

葛罗森从胸口的两颗扣子间取出一只黄色的手套说道：“是啊，我们相处十分融洽，我在本德的时候从陛下您那里得到了这只手套，晚上的霜冻太冷，这手套一直温暖我的心。”

听到这话，达尔朵夫摘下了他的帽子，说：“如果我中弹倒下了，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它就会呼唤离开的军队，就会为手持武器的忠诚的兄弟们祈福。啊，只有团结一致，我们才能再次取得胜利呀！农夫都知道老地要休耕，要播种就只有开垦新的土地，上帝也如此安排着王朝的肢解和更替。当上帝为我们开拓了新的领土，我们就要把边界移到新的领土这边来。现在我们不了解上帝的意愿，只知道上帝不在我们这边。”

国王反驳道：“上帝在我们这边。他肯定不愿意瑞典王国被肢解了。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他就会让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是，您说得有道理。”达尔朵夫说。

这段时间，曾经支持瑞典国内反叛者的本地官员们看到了瑞典国王为了正义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不顾身，看到了上帝赋予他的坚毅的个性，在星光下的斯特拉尔松城门前，他们不再大喊他们之前说的话，相反，他们纷纷前来对瑞典军表示友好，支持国王，拥护国王。

他们打击讽刺国王的声音消失了，鼓声和号声也消失了，旗帜也被放下来，卷起收好了。国王拔出剑走在军队前方，他的队伍只有不到三千人，要把一万多敌人赶下海去，这让他们大吃一惊，他们愿意为国王出力。

国王来到了最前线，停了下来，问道：“敌人就到了，怎么会这么快呢？这里就有他们的防御墙，在月光下，我还看到了一个前哨站，敌人的时间把握得真准，准备战斗！”

这时候，护墙前闪过一道火光，第一发炮弹划过夜空，瑞典军人却把防护栏放下，纷纷站到了墙头上。

炮兵科隆司特德的炮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扬起了他们所在的壕沟里的沙子和石头，大地也震颤不已，枪炮的火光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海滩上尖叫和咆哮的声音不断，像是有一大群猛禽冲到了海滩上一样。烟雾冲天，只有在很偏远的地方才能看到皎洁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是刚下过雪一样。枪炮声稍稍减弱时，战士们仍然听得到被束缚住的狗的嚎叫声，但很快枪炮声就又盖了过来，士兵们连将领们的命令都听不清楚。瑞典军人们手握着剑柄冲上前去，像是决斗的武士一样，这不再是一场战士们听从将领指挥的战役。这是一支穿越过欧洲大陆的残存的军队，他们身经百战，现在准备最后一次在瑞典海南岸流血牺牲，这是一场事关荣誉与羞耻的生死白刃战。

雅各布·托尔斯滕森上校已经倒下了，但他的兄弟卡尔·乌尔瑞克却冲过护墙，带领着自己的部队冲进了敌军的壕沟。他慢慢地贴着土墙前行，一条腿跨过阿德勒菲尔德上尉的尸体，吼道：“大胆往前冲啊，亲爱的战友们！我的祖父曾是瑞典军队的统帅，只有死了我才会放下我的剑！”

国王光着头，怒火烧到了眉毛上，冲进了刀山火海之中。面对利刃，他热血沸腾，根本没考虑到自己的生死。阿波戈少尉没牙而丑陋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他旁边，谢武德·托尔夫斯拉格打倒了无数拿着武器冲上来的敌人。枪炮从四面八方袭来，溅起了地上的泥土，嗖嗖地落到国王褴褛的军服上。他横冲直撞，不断开枪。他被敌军粗糙的手扣住腰部，他就跟这个大声咒骂的敌兵手搏。一名丹麦军官认出了他，一手揪住他的头发，想要夺过他手里的剑，国王从腰间掏出枪，射穿了丹麦人的身体，丹麦人中弹身亡，倒了下去。然后其他敌军又冲了过来，敌军带着炮火从侧翼袭击了瑞典军队，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瑞典军队陷入了枪林弹雨的包围之中。

主将斯特朗菲尔特把自己的马让给了国王，但是在黑暗中，它中了一枪，好像被什么绊住了一样，倒在了国王身上。国王试着从马下爬出来，却被一颗流弹击中了胸部，血液从他嘴角流出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沙土埋了他大半个身子，只有一只手还握着剑。

陆军中校特朗菲尔德跟丹麦人浴血奋战，他两手各挥舞着一支剑，破烂的衣服里露出了胸部三处伤口，他不再能站起来，就跪着战斗，直到倒地身亡为止。

科隆司特德受伤了，血流不止，被人抬下了战场。

“北方的瑞典人，”他说，“今晚要捍卫他们最后的战场。”

他面前躺着一个已阵亡的年轻炮兵，大炮的点火装置仍然在燃烧，在战场的硝烟和炮火声中，传来了一个念祷词的声音，原来是牧师，他一直在弯腰查看士兵们身后那些伤亡者。

“军队的将领们啊，不要像哭耶罗波安家的孩子那样哭我们：‘那些死在城里的，畜生会吃掉的；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猛禽会吃掉的，我们的主就是这么说的！’上帝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仍然与我们同在呢？为什么不让流血的我们获胜呢？这样我们的战友们即便倒下也会觉得舒心啊。”

巴瑟维兹中了两弹身亡，已经从战场上抬下来了，老兵达尔朵夫曾多次出生入死救了国王的命，也把他斯莫兰的马夫们带入了霍洛夫增这个死亡区域，现在流着鲜血倒在士兵们之间，脸色苍白得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铺好的斗篷上。炮弹的火光照亮了刀剑，映着拼搏的士兵们的脸庞，在火光中，卫兵下士保穆葛藤终于认出了国王，把他扶上了马，回到了撤退的瑞典军队之中。

接着，一阵持续不断而激烈的鼓声传入国王耳中，他转过头去，看到晨光中，一名手持鼓锤的鼓手仍然留在后面，跟敌人拼命。他身旁仰面躺着一个双臂完全伸开的军官，镶着蕾丝的大帽子盖在他不失高贵气质的头上。一条法国蕾丝围巾随风飘扬，外套的下摆周围散落了许多甜食和银币。

“那个倒下去的是谁呀？”国王问道。

李达司大德将军回答：“那是一位英勇的战士，上帝也怜悯他，不过许多人却不理解他。他是陛下您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葛罗森。”

李达司大德回答过这个问题之后，又回到了战场，不久也牺牲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国王乘着六桨驳船，穿过战火硝烟，离开了斯特拉尔松。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着国王的杜尔荣在城墙前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的兄弟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划船者的位置上。许多斯特拉尔松的人们带着棍棒和镐在两岸破冰，帮助国王离开，罗森像国王一样站在船头，好像是在跟他们告别似的。

驳船躲避着枪炮的袭击，开到了靠近海边的地方。然而，来接他们的瑞典船只迅雷和强盛号却不见踪影，驳船被海上的风雨所困住，无法出航。于是，国王跟他的两名同伴还有一名侍从登上了一艘抛锚停在那里的重型货运船，被炮火染黑了的风帆上有一大摞红色的补丁。罗森指着岸边那根根直立的桅杆告诉国王，那就是托登斯基尔德的舰队，双桅的迅雷船还远在海天交接的地方。国王愤怒而无奈地踏上了这陈旧的船只。船员们站在船头迎接他，十四年前那个在游艇上年轻气盛，听着老主教快乐拍手的国王去哪儿了？这就是那个船员们听说过会把帽子夹在手臂下，恭敬地朝百姓鞠躬的君王吗？

他举起手来向船员们致意，然后慢慢地放下去，紧握成拳状，他在船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宣布惩罚：“强盛的船长处以鞭刑！迅雷的船长到现在还没赶到，处以死刑！”

浮冰随着大风四处漂浮，洁白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堡垒，像是溺水者的鬼魂，国王一直站在桅杆旁边，黑暗包围了他。他要不是君王，就可以转身去寻找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但是，现在即便那样，也会有人找到他，并把他带走。他应该训练出一支海军，应该拥有自己的舰队。而现在，他的臣民们要求他回家捍卫自己的家园，他越是靠近思科讷，就越觉得好像会陷入敌人的包围。他还记得在卡尔伯格堡的那天凌晨，在祖母和姐妹们醒来之前，他偷偷带着霍特曼走下楼，赶往战场。他不想再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庞，他不想骑马穿过斯德哥尔摩的街道，看着人们举着火把在风雨中迎候国王驾到。当然他看到了许多瑞典人为了他和他们那一点点土地而不断献出自己的生命，不过他也明白他们中也有人在暗自祈祷他快点去死。这么多年来，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之前他却丝毫不知。他并没想着与敌人和解调停，他忘不了那些跟他上了战场却无法跟他回来的那千千万万士兵，他的子民们的泪水和祷告声都落在了那些士兵的坟茔上，这些战士都变成了圣人，所有的罪过都得到了宽恕和遗忘，而战士们的美德则受到了赞誉。对战士而言，只有两种获得上帝和人们青睐的方式，那就是战争得胜，牺牲和光荣负伤。

狂风暴雨的夜晚，他踏上了斯堪纳的土地，没有跪下，也没有发出悲伤或惊喜的呼喊声，只是二话没说就去了一块名为权杖石的巨石旁。他，这个从德莫提卡骑马而来的骑士，此刻安静地躺在巨石旁的雪堆上，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石头的背风处接水喝。他就一直这么待在那里。

教堂里没有钟声，王宫里没有哭声和火光。夜雨打在房顶的檐沟里，瑞典人睡在自己的家里，并没有想到，在十五年传奇般的胜利和不可名状的不幸之后，他们的国王会愤恨地回到国内，走在自己的国土上，没有人迎接。他不再回头，一直向前走。复仇！这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头。向那些不真诚的人复仇，对那个把他变成一个没钱又没权的穷光蛋的世界复仇，但要干得轰轰烈烈而不失高贵！他知道第二天他的很多臣民会欢庆，并且会很热闹。一想到这些，他就微笑起来。他因缺乏自信和家人的背叛而愤怒。也正因如此，最近这些年来他才很少谈及瑞典。他想要惩罚并控制最近的这批敌人，却不会行刑。他威严地平静地走在这一块差一点就将不属于他的土地上。他表情阴郁，冷静得就像是个身处丛林之中的牧羊人一般，他将要控制反叛者，如果真有这种人的话，还要迫使他们就范，跟随他走。他一定要瑞典的反叛者仍然顺从他，仍然忠诚于他。

天渐渐亮了，太阳升起来了，一些农夫来到了田野中，太阳冷冷的光线照着他们冷漠的表情！一切看上去冰冷而陌生！

“那，这就是瑞典了？”罗森说道，衣领高高竖起，“我几乎都认不出来啦。”

“你眼睛都被风吹红了。”国王说，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只要这里的其他人都认识我们，我们不认得家里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求一个农夫告诉他们怎样去特雷勒堡。他很平静地说想要见见伦德那些有学识的人物和伟大的博尔赫姆，他能帮他开凿一条跨瑞典全境的运河。三位绅士像是游历到家乡的陌生人一样穿行在最底层小镇的围篱和安静的小屋之间，罗森用帽子遮掩着脸庞，像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

国王要给向导指路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钱在旅途中就用光了。他只找到了葛罗森曾送给他的藏在鼓里的那枚土耳其金币，当时还许下了愿望，希望到了和平的年代里，这枚金币能被锻造成瑞典的钱币。这是国王身上最后一点钱，而且还是葛罗森向一位土耳其籍犹太人借的。

国王二话没说，就把这枚外国的钱币放在了瑞典农民的手里。

艾伦思科德

即将回到祖国怀抱的瑞典士兵们衣服沾满了灰尘，鞋子破烂，他们一家一家旅馆地找寻着住所。他们前边的马车上坐着芬兰的女人，她们都是国王从土耳其人那里救赎并许配给自己的士兵们的，她们身旁的草垫座位上放着装有很多恩纳曼博士从亚洲运回来的变色蜥蜴的笼子。女人们乘坐的马车很快就落到了后边，蜥蜴们都死了，布兰德克里帕坐在马夫和被太阳晒成了棕褐色的士兵之间，他现在年老体弱，步履蹒跚，不再是骑着马趾高气扬的英雄人物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又高又瘦，面色黝黑，眉头紧皱，双眼一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洁白的牙齿则镶嵌在浓密而脏乱的胡须间，他没有刀来修剪胡须，就连最不堪的流浪者都会嘲笑他褴褛的衣衫，他所有的一切—— 一个麻袋和一根棍棒都在手里。当然，准备回国的时候，他四处去借钱，但借到的少量的钱早就被用光了。不熟悉情况的人不应对他的贫穷和他的祖国指指点点，他自称是个普通的士兵，而事实上，他是王室护卫队的一员，名叫艾伦斯科德。年轻的时候，一个十月的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用武器砍伤了一位基伦斯特恩少尉，事情发生之后，他非常焦躁不安，整晚思绪乱飞，没有睡着。直到黎明时分，他还一直穿着木屐在房间里不断走来走去，把他的战友们都吵醒了。

傍晚时分，困倦不已的士兵们围在旅馆大厅的餐桌旁时，他站着高兴地向那些好奇地爬到窗口观望的人们举起酒杯。

“看啊，看啊！”大家低声议论道，“那个人脸上的所有伤疤和他的双手就是他战绩不凡的凭证。这些人是从伊力昂回来的英雄！”

后来，他们看到布兰德克里帕僵硬地在院子里散步，又议论说：“他们把木马带回来了。”

艾伦斯科德马上向大家介绍是布兰德克里帕时，那些贵妇人们就带着沾糖的面包走下马车来，以便她们可以告诉她们的后代，她们曾经亲手给布兰德克里帕喂食，他进食时会把所有的都吃光，并敲着桌子示意同伴们也效仿。

“你太想家啦，都不让我们坐会儿或者休息一下。”他的同伴们抱怨道，“饭菜都摆好了，你马上就招呼我们起身赶路，我们肉都没碰到呢。”

听到这话，他就不再理睬他的伙伴们了，并对他们心生怨恨，一天早晨，他偷偷溜走了。

他无须看路牌，也无须问路。他明白自己是在往北方走，也知道他走的是最便捷的路。年复一年，他的思乡之情越来越强烈，每一步都带他更靠近自己从未提及过却是他心里一直在魂牵梦绕的地方，越靠近祖国，他的思念也就越发强烈。有时候，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呆呆地盯着路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又开始继续赶路。要是在雨夜，他经过路边的房子，就会对房里的人说自己是一个可怜的瑞典赶马车的，希望能取暖，并吃一点面包，然后就会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门仍没开。要是他在窗口透出的光里看到了桌上的面包片和一碗牛奶，他就忘记了自己的军人身份，折断铅条，抽出两三片小玻璃片，为自己取到尽可能多的食物。每次吃完以后，离开之前，他都用手杖狠狠地敲打着桌面，碗和碟子砰砰作响，房间里的人认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盗贼，都跑出来为他开门。一旦他满足了口腹之欲，他就记起了自己还是一个优秀的士兵，不应该这样做。

他赶在其他人之前先到了斯特拉尔松，但这座城已经被敌人占据了，这里的舰队都挂上了波罗的海的旗帜。多次冒险之后，他终于在阿姆斯特丹找到了一条荷兰的小船，船主正准备起航去布胡斯，答应带上他，他就被安排在船主拼缝的被子下小隔间的稻草床上睡觉。

但他一听到船锚链的响声，就用手杖敲着隔间的屋顶，叫着船主：“好心的人啊，看到瑞典群岛就告诉我一声，那样我就整理好衣物，剃了胡须上岸。”

船主答应了他的要求，但还没走到甲板就又听到他敲打隔间屋顶的声音，船主于是又跑了回来。

“回家，回——家。”艾伦斯科德结结巴巴地说着，握着船长的手，“你四海游历，经历丰富，好人啊。告诉我，为什么人一旦想要平静，就会很想回家呢？在土耳其的时候，可怜的冯克死于热病，我当时负责护卫葬礼的举行，相信我，我痛苦得握不住剑，也不记得任何命令。冯克墓碑的石头非常洁白，柏树一动不动！如果是我自己躺在那里，我不会安心入睡的。我会从头顶的泥土里探出头来，祈求上帝可怜我，让我的灵魂回家。”

船主回应着：“上帝不是创造了大地，还用这弱不经风雨的船带领我们穿越风雨吗？去墙边好好休息休息！你们这些陆战兵可不是好水手，而现在天气又很糟。”

第二天一早，船主站在舵手身旁时，又听到小隔间屋顶传来的砰砰声。

“我的肋骨下有一颗子弹，我也不清楚是因为这子弹还是因为想家，自己变得这么浑身无力，一站起来就会疼痛难忍。今天凌晨，稍稍有一点光亮，太阳还没有升起时，我特别特别想家。”

这一段路，风雨无休，海面波涛汹涌。一天晚上，船主提着灯笼到了小隔间的梯子上，光芒照亮了艾伦斯科德。他醒着躺在稻草上，手杖就在他身边，包裹则被当成了枕头，他的头发已经长及耳朵了。

“好心的阁下，”船主说着，把灯笼挂在了隔间顶部的挂钩上，“我们现在到了乌德瓦拉外面的瑞典群岛，但是风雨很厉害，而现在是晚上，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必须回到海上等天气好点儿了再上岸。”

“是吗？转向，你们！”艾伦斯科德吼道，隔间的墙壁嗡嗡作响，“我不想回家了。不，不回去，我在家里能干吗呢？我父亲的尸骨在卡尔马教堂，他的灵牌挂在那里的墙上。我的妹妹们都长大了，结婚了，然后慢慢老去，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不再有小妹妹了。我的家不在了。”

听他说完这些，船主正要离开，他马上扯住了他的袖子。

“别听我刚刚说的！”他说，“勇敢地穿越过去吧，像之前一样！忠诚地服侍了国王这么久的士兵可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地回到家里。”

“但是我的船啊，好心的阁下！它是我唯一的财产，是我的所有。我确实看到了西北方向有烽火，但这边有很多海盗，很危险，也许那是他们发出的引诱我们上钩的信号。”

艾伦斯科德马上变得蛮横起来，他坐得笔挺，一条腿伸出了床外，一只手死死拽住了船主。

“如果你遵从军官的意愿，那就往前开吧。我现在除了身上所穿的以外，再没别的能给你的了，如果这船被毁了，在卡尔马城我还有一点财产，如果没有被别人拿走的话，我拿给你当报酬。”

船主觉得他一定是思乡心切，失去了理智。他很清楚如果船舵没及时放下去，他们就会撞上岩石。船主努力挣脱了他的手，袖子从肩膀处脱落了，光着膀子跳到了梯子上。

船突然撞到了什么，猛烈摇晃着，灯笼里的蜡烛都被晃倒，熄灭了。

“天啊！看吧，你到了瑞典群岛！”

“那愿上帝保佑！自孩提时代以来，我一早醒来还从没这么舒心过。”

艾伦斯科德听到了一阵枪声和打斗声。他拿起包裹和手杖，爬到了冰冷的甲板上。波涛打到他身上，而黎明的曙光也透过这朦胧的空气照了过来，他看到船搁浅在一个岩石遍地的岛屿上，一群人正在命令船员缴械。

“交出你们所有的钱物！”一个红胡须的人命令道，举起了枪，“那艘搁浅的破船就归在岸上的人啦！”

艾伦斯科德握着手杖柄，把空空的包裹扔到前面。

“拿去，拿去吧！我刚刚才平静一点，你们的子弹可吓不倒我，如果你们没枪，这样的游戏会让你们损失惨重的。我可是听命于国王的官员。”

红胡须谨慎地让枪口朝下。

岛屿的最高处有一处临时的灯塔，灯光昏暗，悬崖的后面有一艘没悬挂任何旗帜的小船。昏暗的灯光旁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裹着一件奢华的狐皮大衣，膝盖上放着两支拐杖。

“怎么不开枪，诺克罗斯？”年轻人喊道，声音尖细，“赶紧，快！”

红胡子答道：“这个人说他是王宫里的官员，要不要给子弹？我们最好还是给他一颗子弹，以免他逃上岸去乱说话。过来，你这家伙，告诉我们你究竟是谁。我看到了你穿的破衣烂衫，可不是王宫里的服装。你离开很久了吗，没听说过拉瑟长官！他就坐在那边的船上。这位是科莫多·盖腾荷蒙，要记着！”

“我的姓名，”艾伦斯科德说，“你们看到我衣服上的军衔就会知道的，我可不介意你们会对我做什么，我只要在此生再次踏上瑞典的土地就够了。我明白你们是无法无天的海盗，我明白我将会离开这一片乐土，不论怎样，现在我回来了！我的生命我无所谓了，但不要否认我终于踏上了瑞典的土地！”

“你说得对。”盖腾荷蒙说，“但要快点儿，快点儿下来！”他越来越不耐烦地用手杖敲着栏杆。

艾伦斯科德像投降一般把东西都扔在了甲板上，踏上了小岛。他向前慢慢挪动，好像土地是一块磁石，把他的脚吸引住了一样，然后他跪了下来，双手抚摸着悬崖峭壁，脸颊也贴了上去。

“孩子赞美你，天父啊！”他低声说，“你引领着你的游子走过这么多陌生的地方，现在终于到家啦！荣誉归于主，归于主！”

他说完这话，盖腾荷蒙做了个手势，诺克罗斯把枪举到眼前，在船的栏杆处打中了艾伦斯科德的头。

天完全亮了，海盗们把他们抢来的东西都搬到了布胡斯岸上，而艾伦斯科德却死在了岛上，双手环抱着悬崖。

马丁·罗森格德

焦躁的马斯特兰德市民们在广场上不断议论着，一个渔夫称托登斯科德很快就会把他的船都停在岛上，并控制住那里的要塞。

教堂司事马丁·罗森格德带着钥匙匆匆穿过广场，一如既往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去教堂，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老了，耳朵不好使了。”有人议论道。

马丁·罗森格德则轻声自言自语：“但老马丁记忆力还不错，他记性很棒，他从没忘记过这一生最快乐和最勇敢的时刻。他没有忘记巴格，尽管到现在那个人带着一张本德来的委任状躺在坟墓里五年了。他是我们的老师，虽然已经进了坟墓，但他的教导仍然回响在我耳边。他光荣的事迹已成为了过去，但他是我们的骄傲，因此今天我们要怀念他。在我们心里，没有人能夺走我们的堡垒。双手交叉祈祷吧！现在是周日上午，老马丁还有事要做。”

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走进教堂关好门之后，他满足地点了点头。他把蓝色和黄色的鸢尾花放进烛台里，把祭台的桌布折好。年轻时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他仿佛觉得空荡荡的教堂里传来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那也是一个礼拜日，吉尔登洛跟丹麦士兵们刚刚接管岛屿的时候，命令牧师弗雷德瑞克·巴格来唱圣歌，并为克里斯汀国王和他得胜的军队做丹麦式祈祷。吉尔登洛和军官们坐在司令官的席位上，过道里满是外国士兵，因此看上去，马丁牧师的大长袍在那些闪闪发光的制服中显得很破旧。最远处的瑞典男人和女人们眼睛一直呆呆地盯着前面，教堂的窗户打开了，他们在阳光中看到了马丁牧师苍白的脸，鹦鹉从窗口飞进来。

他吟诵的声音比以往要更清晰。唱过赞美诗之后，他站在讲坛里，吉尔登洛轻声插话道：“马丁，马丁，你要为我们而祈祷！”

马丁牧师充满激情地宣扬胜利的重要性，一脸严肃的士兵们眼睛都湿润了，但他开始祈祷的时候，双手高举过头顶，为瑞典的国王祈祷起来。

一听到他的祈祷，吉尔登洛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小的教堂里顿时响起吵闹、诅咒的声音和武器、马刺的砰砰声，好像有一场搏斗一样，但在这一片喧嚣中，马丁牧师仍然在平静地祈祷着。

战士们拥上讲坛的台阶，把他架下来，但他坚持念完祈祷词。

“如果你没别的可说的，”吉尔登洛吼道，“那就等死或是终身监禁吧！”

“我还有话要说。”

最远处的席位上，瑞典人的啜泣声也停止了，战士们也停下脚步等待着他的话。

然后马丁牧师就开始为瑞典军队，为那些忠诚的人们，为了瑞典的胜利而祈祷，瑞典胜利了，敌人才会离开，岛国才能得到和平。

吉尔登洛狠狠地朝讲坛的围栏跨了几步，挥舞着手套。

“把教堂门前高脚凳上的手铐拿来！”他命令道。

两名战士走出门去，拖着手铐进来时手铐在地面上磨得咔嚓咔嚓响。吉尔登洛停在了马丁牧师面前。

“我相信你是个值得敬仰的牧师，你的所为都是出于激情，因此我再原谅你一次，只要你愿意悔改。但是要小心！如果你再次叛变，那你就会被监禁。你有房子，有家人，要好好考虑！我会耐心等你回心转意。放开他，伙计们，让他再次回到讲坛！还有你们，坐在长椅上的听众们，你们都记住我的话！”

马丁牧师整理了一下披风，好像是要听从命令回到讲坛一样，但他突然又转过身去面对着教堂的会众。

“我还要忏悔，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就在这里说，也不用上讲坛。”

吉尔登洛把身旁的军官们推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指一直在不耐烦地敲打着剑柄。这时候所有教堂里的听众都站在了过道里或是教堂门口。

马丁牧师并没有握紧双手，而是张开了双臂，没有人知道他这动作的含义。

“我忏悔！”他说，“我已经把最贴近心底的祈祷藏了很久。”

说着，他就开始为农作物和天气，为河上的渔船和运草的马车，为就算将来他在黑暗的地牢里他也发誓会忠诚于其的这片瑞典土地而祈祷。

这时候士兵们才明白他为什么会伸出手。他一直在祈祷着，他们铐好了他，拔出了剑，把他从教堂带到了堡垒里。

沙皇

冬天，星光熠熠的晚上，孤独的人容易没有理由地哭泣。戴着王冠的沙皇扬扬得意地被抬着穿过莫斯科街道，他身边的人前呼后拥，一片欢呼。每到一处，人们比以往更沉默，他经过之后，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表达着对沙皇的不满，议论着政府的黑暗与腐败，议论着刑法的残酷。商贩们在柜台前抱怨冗长的战争，农奴们用力拉着厚厚的大衣，遮盖着他们剪掉了胡须的脸，他们的脸上露出的是无法改变的痛苦的神情。两个人相见，只要不被人听到，他们就会诅咒沙皇。牧师们在香炉旁说他在斋日吃肉，他所崇拜的是罗马的神而非基督圣徒。波维亚人抱怨他们晚上也不得安宁，因为他们要日夜劳作，重建整个俄罗斯帝国。他们都说他疯了，他要不是在训练军队，就是在观察别人，看是不是有人说他的坏话，能像医生一样问诊，像鞋匠一样做鞋子，像造船者一样造船，像车工一样用机车加工玉石，甚至像刽子手一样砍别人的头。一天的劳作之后，人们有时候会在吃饭的时候看到他走下来坐在乐手之中，熟练地击起鼓来，这种娴熟程度也是无人能及。

夜晚来临了，空中闪耀的星星也愈发多了。沙皇的儿子阿列克谢坐在他穹形的屋子里，这个房间被装饰得花花绿绿的。他周围的地板上摆满了虔诚圣徒的宗教作品。他正给他红头发的芬兰奴仆阿弗罗辛尼亚写信，还没写完就停住了，因为他想到了烦心事，想到了沙皇把他的剑和他对王国的继承权都收走了，就停下了笔。他穿着以往沙皇穿的光滑笔挺的皮大衣和镶嵌着绿松石的小靴子，想象着自己在偏僻的古堡里欣赏着王室金匠的作品，并跟有学识的修道士谈天说地；他想象着自己走进了教堂，在地下室里接受洗礼；他想象着自己晚上跟波维亚人纵饮狂欢的样子，他们激动地大声感激上帝；想象着过去王国的样子，乡村的钟声敲响了，人们早早就吹灭了灯休息，睡到很晚才起来。想到这里，一股热血冲上他的额头。

他身后的门开了，他以为进来的就是仆人，因此一直坐在那里冥想着。直至听到了走廊上还有脚步声和笑声，他才转过他青灰的脸庞，他面容枯瘦，眼窝深陷。来的是他的父亲沙皇和他晚上的客人们，他们的前面是仆人们抬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的烛台里还放着十支点燃的蜡烛，看上去就像十个馒头一样。阿列克谢一直苦恼这些晚宴，避免见到父亲，多次服用药品来避免出现在他父亲的晚宴上，还跟他的仆人阿弗罗辛尼亚去了南部的那不勒斯的葡萄园，以躲避这个正朝他举着手杖的父亲！这时，他走向暗处。

“阿列克谢！”沙皇喊道，“你今晚就是主人。坐到我对面！”

这时候，他们都坐了下来，沙皇把一个音乐耳盒递给了邻座，喊道：“我们一起来传递它！还从没听说过这些贵人们和王子会坐在一起玩这个的。”

人们兴奋得一个一个地传递着乐盒，到了坐在沙皇另一侧维亚塞姆斯基副官的手里，他很年轻，不谙世事，脸色苍白，手举到半空，盯着沙皇。在座的这些人中，再没有谁比他更得沙皇喜爱的，而今晚有人密报他有叛变的迹象，因此沙皇想特地试他一试，神态如伊凡大帝一样威严，笑声却透着莫斯科人的好脾气，他对他说：“维亚塞姆斯基，孩子，很快整个王国一提到我就会诅咒我了。我在这里，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相信你的忠诚。如果你认为有人造谣污蔑你，那就不要留在这里了！那样我也就没别的期待了。我想要的是事实，我也会谢谢你说出实情。”

维亚塞姆斯基站起身来，把椅子移开以便跪下，与此同时他眼睛盯着蜡烛的光，低声说：“我的手不太干净，我先洗洗手再回来吧。”

沙皇不太高兴地点点头，看着他离开。

“他，变了，不是原来的他了。”

沙皇举起面前的空酒杯，一整天都在偷偷观察他的皇后，这时也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走了进来，坐在空出来的座位上。他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转而对阿列克谢说话。

“你为什么不倒上一杯，向我们敬酒呢？做得很好！再来一次！还来一次！坐下去！快点儿！不，别人都坐着，但你要站着，你要站起来回应。那些学者们真的告诉你你是这整个国家的希望和未来了吗？”

阿列克谢站在桌子的另一头，冷得瑟瑟发抖，挤成一团的脸，灰白而苍老。这在沙皇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断地问着问题，面对每一个新的问题，阿列克谢一直用手指拨弄着长长的蕾丝围巾，一句话也没回应。

“你真的那么讨厌我，讨厌给你生命的人吗，讨厌到一直期盼着我快点死掉然后推翻我日日夜夜辛辛苦苦建立的王国吗？你的教父真的邀你为人民而殉道吗？啊！这世上除了那些为人民洒热血的还有很多英烈。我乐意为你们所有人而奉献自己。但谁能说自己得到了上天的明示，称自己选择的路才是正确的呢？也许你们有一天会说，这个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液的丢人现眼的蠢货就是你们的救星呢，但那时候你们会失望得大喊大叫，我活着的时候还能控制他。卡特琳努什卡，为什么就没人理解我啊？”

他闭着眼睛，脸埋到了皇后的手臂上，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桌子旁的客人都一一站起来，走到皇后身后窥视着他。他的笑声很阴沉，除非是在乡村的小房子里，他们从未在别处听到过这样的笑声，但他们凭经验知道，这种笑意味着失望与责备，因此他们个个都提着脑袋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卡特琳努什卡，孩子，在欧洲各地，他们造史册的时候，都把我描述成傻子。为什么就没人理解我啊？不过还有一个跟我一样不被理解的人，他现在正在率领瑞典军队翻越挪威的山脉。奇怪，我们这样两种完全不同生活方式的人居然会有同样的结局。那个副官为什么迟迟不回？我希望看看你们之中究竟有没有人能诚实地告诉我他是不是爱我。希望你们大胆说出来！”

他抬起泪流满面但却笑着的脸，皇后则轻柔地抚弄着他的卷发，低声啜泣着唱起了一首民歌：

那些伟人，尽管有随从和卫兵跟随

跟那些在荒野漫步的乞丐一样孤苦无依

但是真诚的人，受到天使庇佑的人

是听着穷苦人的音乐入眠的

“副官维亚塞姆斯基，他是那种胆小，不敢杀害沙皇的懦夫吧？也许，他正在门外犹豫不决？或者也许他没有背叛我？”

一直坐在那里的门什科夫戴着涂了粉的大假发站了起来，说道：

“过去，我还是个糖果店的伙计，带着糖果在莫斯科大街上到处跑的时候，我就是您的开心果，主子。我会编很生动的故事，让您想象到可恶的大大小小的猫头鹰在您和您的那些仆人身旁。但我们现在都老了，您，我的主子和我都是如此。我会遵从您的命令，也会忠诚于您。”

门什科夫走到房间前面的过道里，沙皇在他身后问道：“为什么那名副官还没来啊？他的手就那么不干净，要洗这么久啊？我想要看看那水究竟洗得多脏了。”

门什科夫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盆像是葡萄酒的红色液体。

“维亚塞姆斯基副官死了。”门什科夫说，“他是用自己心里的血液洗手的。”

沙皇再次闭上双眼靠在了皇后的手臂上。她用手指抚过并梳理他的头发的时候，听到他低语：“他不爱我，他怕我杀了他，卡特琳努什卡，小嬷嬷！”

英吉布瑞特

这天是圣诞夜，牧师的寡妇独自坐在家里，膝头上放着亡人的照片。她上身穿的是由已故丈夫的破旧的外套改做的衣裳，她头上围着一条他的硬方巾，后脖颈处打了一个结，她枯瘦如柴的手冻得发青，手指完全伸开摊在纸上。她比其他女人更高更瘦，因为她贪婪而刻薄，大家都很讨厌她，并经常说她坏话。就算是在富裕的时候，牧师家里也没有点过牛油蜡烛。冬天凌晨三点，只有火把和壁炉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她就催着仆人们起来干活，仆人们不得不打着哈欠在阁楼里抱怨。在牛舍和马厩之间的路上，她会叫仆人们必须要把木鞋挂在脖子上，周日来礼拜时才能穿，要是发现有人犯了过错，她就会秘密告发，让那人受苦行。

现在是傍晚了，透过被雪遮盖了大半的窗户，她一直盯着盖着木瓦的教堂和教堂尖塔。她身旁站着一个长着浓密的卷发的男人，他的脸通红，却一直保持着微笑，这个人是从下面的磨坊过来的磨坊主特卢森。“你觉得他会来吗？”她紧张地询问道，“他是我唯一的仆人，自从搬到城里之后，他就没再来过。三天前他走了，他应该受到惩罚。周一就会有人在小旅馆里发现他的，然后就会根据新的公告让他去当兵。”

“我觉得你的房子里悲伤的气氛比较浓，这可不好。”特卢森友好地说，“正因如此我才赶来这里。不要抱怨，英吉布瑞特嬷嬷，从本质而言，幸福与不幸也没我们所想的有那么大差别，它们都是我们创造的。你看看，我那个主人老好人苏普，他就很大方，我进去的时候，他笔直地站在餐厅的桌子旁，什么也不说，数着他一年来要上交的税。女士用的进口丝绸六百银币，蕾丝六十，紫貂皮衣四十，专用的衣帽二十，茶和咖啡四个银币，大马车上的金饰四十，烟草和其他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出游和其他必需品的税款加起来四十。铁也是必须上交给国家的，而且没有回报，他也准备好了，他整个磨坊里就剩了三个劳力运送东西到铁匠铺！而老苏普仍然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把印着戈尔兹头像的钱币摇出钱包。而你对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很贪婪，英吉布瑞特嬷嬷，大家都这么认为。”

“只有穷人才省吃俭用呢。”她恶狠狠的低声抱怨道，“我又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自十一月以来，为了维持军队的开支，我们一直都在啃树皮，我的丈夫可怜的韦博留斯像个农民一样去地里干活，直到他自己累得倒下去了为止。五个银币都买不到一磅糖，五十个买不了一桶鲱鱼，盐也要一百个银币以上。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们却没有牛油来点蜡烛，也没有牧师来朗诵上帝的箴言，没有教堂司事。马儿都去运送行李了，如果那个仆人还不回来，我可就没办法啦，没有男人可是不行的。上帝啊，对我仁慈一点，告诉我他会来的！”

她把脸贴着窗户，身体一直在发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来了！”特卢森说，“我听到外面雪地里有脚步声！”

这时候，一阵喧闹声传来，门被推开了。几个大嗓门儿的战士穿着褴褛的军服跨过门槛，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群骨瘦如柴的流浪者，大部分是年轻的男人，也有男孩儿。因为长期啃吃树皮，他们的面容都变得黑黝黝的，而且都变了形，他们的腿脚上都绑着羊皮。她在最后一排的人里认出了她的仆人，她立刻就知道他也参军了，现在跟其他人一起回来了。

“快点忙活起来，这里有很多活要干！”一名战士命令道，往自己冻僵的双手上吹气以便活动。

“没什么活儿要干，真的没有。”她回应着，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没拿出来的全部都拿过来。七个小时里我们没吃任何东西，一直在蒂山森林空无人烟的农场里游荡着。”

马刺和刀剑丁零当啷地响着，人们不断的低声说话交流着，英吉布瑞特嬷嬷没有阻止他们，只是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双手一直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她探询地看了她的仆人一眼。很长时间里他没有去拿东西，只是听着吵闹声，不断挠着脖子。

最后，他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道：“您一直都很吝啬、很苛刻，嬷嬷。去年夏天我偷偷在门廊橱柜的抽屉里藏了四块黑面包，现在我会在您眼皮底下拿出来跟他们一起分享，在这种人急需食物的时候是不会分你我的。”

战士们嚷嚷着从英吉布瑞特嬷嬷的腰间抢过钥匙，橱柜和抽屉都被打开了。泥碗里装着各种被她私自留下的美味佳肴，战士们骂骂咧咧地给一块火腿解冻，很多蛆都在骨头上被冻僵了。

“好心的人啊，请安静！”特卢森安详友好地说道，“冰霜杀死了肉里的蛆，那我们的祖国所经历的苦难也在杀害很多侵蚀我们心灵的恶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英吉布瑞特嬷嬷，好像这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但是她却想打断他的话，并转移他的视线。

然后他开始用一种牧师布道的语气说话。他背对着火，站在房间中央她的面前，双手交叉继续说：

“请安静，先生们，我们吃之前还是先祈祷吧。这样一个不幸的夜晚是上帝用来考验人们的，以让他们变得善良而优秀，那样的话，贫穷的小部分人也比那些享受荣华富贵的人更美更高贵。”

她走到打开的橱柜前，不断摆弄着杯子，这样就听不到他说的话了，但她还是回到了他身旁。

“特卢森，我觉得你性格温和——”

“您在这里太过吝啬了，嬷嬷，但现在我们的食物可不能拿走。”

人们靠着墙叉着双手站在那里。

特卢森平静地看着英吉布瑞特嬷嬷，思索着将要说的话，大声开口道：“天父——”

她心烦意乱地揉搓着围裙，颤抖不已，想要转开视线，却被他轻柔地扳过来面对着他，她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他终于说出一句：“每天都要给我们提供日常的饮食。”她不自觉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再来啦！”她咆哮道。

“什么？难道我不能来向上帝祷告？”

“今晚不要啦，明天再来祷告吧。”

她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了门口：“你居然说我苛刻吝啬？”她的语气十分激动，似乎这话是从她心底里发出的。

“是的。”

“你说这种考验会让我们变得善良而优秀？”

他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她低声说，于是他们一起走到了门外寒冷的冬夜之中。

地面被冻得坚硬而结实，漆黑的夜空中星星在闪光，没有牛叫，树上也没有鹦鹉。北风呼呼地刮着，为了躲避这凛冽的寒风，他们不得不靠着牛舍的墙行走，他们一走进树林，就抱着冷杉树枝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恐惧会让她失去理智，他伸出手去，呼唤她，但在风雪中她并没听到他喊话。她只是一直注视着前方，不断往前走。他怀疑她是想不开，开始害怕起来，而晚上丢下一个女人独自离开他会感到自责，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开之后，狼就会围过来。

因为寒冷和不安，他变得全身冰凉，加快了脚步想要赶上去搂住她的腰，阻止她继续前行。然后他发现，他跟着她到了一所没人居住的荒废的房子前，房子的主人死于瘟疫，而他们的儿子死于战争。房子里堆满了积雪，门外雪花飞扬。敞开的门里，对面墙上的玻璃把雪光映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害怕得停下了脚步。

小房子的墙边站着一个令人恐惧的怪物，像是一个裹着灰色皮衣的男人，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尖尖的雪冠。他是那个得瘟疫而死的人吗，他挖开自己的坟墓到这房子里来过圣诞的吗，查理十一世统治的时候，他经常在这房子里喝酒享乐啊。

英吉布瑞特嬷嬷不安地摇摇头，用手遮住眼睛以不让自己看到那景象，她进入了小房子里。

特卢森的心都将停止了跳动，他弯腰仔细查看那个怪物，发现是一只被冻死了的麋鹿。原来房子的主人还在的时候，它在寒冷的夜晚到过这里，发现这里是个很温暖的避难所，因此这天晚上它再次来到这里，而此时这里的大床上再没有人睡，窗户里再也没有透出温暖的火光。

“愿上帝可怜你！”特卢森咕哝着走进了房间里，“这时候死的不只是人，还有野兽。”

但英吉布瑞特嬷嬷却没听到他的话。她已经从地上移开了几块木板，苍白的雪光中有一个空箱子，大概有人的一肢手臂那么长，两肢手臂那么高。箱子是蓝色的，有白色的波浪形和叶状的饰物，手柄是铁的。

英吉布瑞特嬷嬷没有去看那壁龛和空荡荡的床，一直紧靠着身后的特卢森。他仍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不过她伸手抓住一只手柄的时候，他也握住了另一只。然后，他们一边不断观察着四周，一边把这箱子带出了小房子，回到了教堂中的家里。他们把箱子放在了离门廊几步远的教堂走廊里。

“去房子里！”英吉布瑞特嬷嬷说，“坐在桌子旁像主人一样招待我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我会守着这箱子，我会仔细考虑清楚，明天一大早在这里见面的时候，我自然会是上帝所希望选择的带领大家做圣诞祷告的人。”

他听从了她的话，穿过院子进入了牧师住宅，他却认为不幸让她丧失了神智，第二天早晨他应该带她去精神病院。

第二天一早，暴风雪也停止了，这里的钟声也没有如往常一样敲响，教区的富人们也没有在冰封的路上赶车。一英里之内，灰暗，破旧，空无一人的房屋里一片沉寂，一点声响也没有。路旁的树之间有几支火把，几个女人和虚弱的老人拄着手杖或拐杖站在前面。再没有别的男人，去教堂做礼拜的一共也只有十二个人。坟墓比祭祀的人还要多，再没有哪个圣诞节比现在更为宁静了。

来教堂做礼拜的人们用堆满了雪的木鞋子踩灭了火把，他们看到英吉布瑞特嬷嬷坐在箱子上，却没有蜡烛，他们满腹狐疑，随意问候了几句。她一直呆坐在那里，双手支着下巴，没有回应他们，他们愈加觉得她讨厌。

这时候，昏昏欲睡的客人们也从牧师的房子里走了出来，不过外面没有钟声，因为教堂尖塔上的大钟早就成了一块废铁，躺在了狄特马的一处沼泽底部。再没有牧师走上讲坛布道，也没有教堂司事敲响的音镲，一直代为履行这个职责的女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然后英吉布瑞特嬷嬷站起身来，随意梳理了一下前额的几缕头发，教堂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用手触碰墙壁，让自己靠在长椅后的门旁边。不论是烛台还是圣洗池，不论是照片还是版画，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远处祭坛上的铜质烛台在雪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昨天，”她说，“我们祈祷的最后一句是‘给我们提供日常饮食。’”随即她又平静而柔和地继续说：“请原谅我们的罪过。”

这时候，一个如幽灵一般，面色蜡黄的小男孩儿举着一支燃着的火把跑到了教堂门口。在这光芒中她打开了箱子，跪在了它前边坟墓的石子路上。

“不幸才会创造奇迹。”她说，对所有在黑暗中进行圣诞祈祷的人们而言，这时教堂长椅后的门边燃起的光亮比一百支蜡烛的光芒还要明亮。

她给她的仆人和他身无分文的同伴们分发了六个银杯子和六只银勺子，并倒出了四大包菲亚特硬币，在每一只伸出的手上放了一笔钱，每个人都得到了，每一件围裙里她都放了面包、盐、戒指和其他物品，直到箱子变得空空如也，火光也熄灭了。

托乐·奥瑞森

征兵的政府官员们把人们召集到一起，给每一个志愿当骑兵的人发放了五十个银币，当步兵的发了一百个银币。许多不愿去的人用刀剁掉手指自残以达到不上战场的目的，一旦征兵者发现是为了躲避出征而自残，就被惩以三十鞭子，或者是去马斯特兰德终身从事重体力活。到处都是逃兵，每到一处，他们就烧杀抢掠。农民在门口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锁好门，藏在干草堆下，或是带着家眷和牲畜逃到野外去。在斯德哥尔摩，大臣们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以防被他们发现，被他们拷问。为了抓到这些逃兵，巡警和禁卫军一个一个港口地巡查，一家一家地盘问，闯进农民的地窖和食物储藏室，砸坏了里边的一切。大街上空无一人，甚至狼群也会到大街上游荡。商店里没有任何商品，磨坊里也没有粮食，没有人干活，没有愉快的歌声，更不会有人冬天傍晚惬意地在家里的火炉旁打瞌睡。

不久，所有人都听到了警报声，于是都开始瑟瑟发抖。在教堂或是其他藏匿地，人们都在议论上帝要让他们去殉道，国王现在像最残忍的士兵一样在自我伤害，不久就会死去，血雨腥风也就会过去，春天很快就会到来。日复一日，人们都在祈祷着这福音的降临，希望降临的时间快快来到。许多人害怕地都暂停了他们日常的劳作，惊恐地等待着。死的人越来越多，斯德哥尔摩的一名议员已经在抱怨他不知道他们该从哪儿得到丧服和葬礼所必须的开销。有一天早晨戈尔兹的仆人进来添火的时候，居然发现他还躺在床上没睡着。瑞典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了，而在这废墟一般的城市里，抱怨已经变成了沉默，和平美好的梦想像流星一般划过空中，天才预言家们声称只有上百上千年之后，这个闪光的梦想才能实现。

这时候，在乌普萨拉住着一位很有学问的乞丐，有时会在红白喜事上作几首瑞典语和拉丁语的诗，他曾经想要当教士，却一直沉溺赌博和打架。这个人名叫托乐·奥瑞森，他虽然块头很大，但四肢却很纤弱，不论有多久没进食，他不长胡须的脸庞总是显得红润饱满。只要能自由自在地去做他想做的事，并且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那他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他的朋友们却认为他不能辨别是非。

一个晴朗的礼拜日，征兵人员大喊大叫地到了这里，他马上装着认真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看起一本拉丁语法书，征兵者们扛着一堆铁链叮呤哐啷地闯了进来，而托尔·奥瑞森却一直低着头看着书上空空的封面。他不断翻着书，唱着热情的歌谣，根本就没有人想要抓他，尽管他正好就是那种根据王室命令，最适合去军队的人。

然而，当他看着他的父辈们生活过的这片土地时，他感到惊恐，现在这里的战争和瘟疫不断。这就是他的父辈们所创造并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呵护和守卫的瑞典吗？是那个北方诸国所爱戴和恐惧的伟大王国吗？这时，他突然觉得应该背着行囊走天下，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在路上他遇到了很多怨声载道的农民，他们被逼长途运送粮食到挪威或者到更远的耶姆特兰雅普的前哨站，路旁堆满了翻倒的马车和死马的尸体。在无人居住的丛林里，他从被人遗弃的房子窗口里看到了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他马上把钱放在他的靴子里。在市镇上，农民的家里，农民们把床、马车和家养的动物搬到门外去卖，他们大声吆喝，讨价还价。富贵人家的厨房里，仆人们在谈论男女主人把他们的银器都给埋了，因为戈尔兹命令所有的钱和珍贵的金属器物都应该上缴，并发放相应的纸券，这样国王就能收到所有臣民的全部的钱。托尔·奥瑞森甚至发现斯德哥尔摩的王妃桌子上都没有太多银器，而国王自己也是用铁皮碗吃饭的。在城外流向大海的河流里，漂浮着很多车轮和被毁掉的门板。在废弃的铁匠铺里，他与留在那里的唯一一位老铁匠交谈，铁匠太老了，身体虚弱，不适合去参军。他听铁匠说，要是有人铸铁的话，那锻造好的铁器将会被无偿上交国库，不会得到一点现钱。他又到了一个牧师的家里，经过许可之后，他坐在了牧师的家里烤火取暖，他很熟悉《圣经》和拉丁语，这让他获得了牧师的尊敬，牧师有时候会跟他聊天一直到天明。这位头发斑白的老牧师告诉他，不能缺少政府官员，不然的话，就没有人发号施令。老人甚至说了自己是如何典当了《圣经》和白色的法衣，去买淡啤酒喝。他到了官员们的办公地，这里有人悄悄地在议论为学校和穷人拨款的问题，是的，还有银行的问题；没有纸笔，但还要办公，而绅士们是绝对不会同意用手指蘸墨水在光桌子上写字的。

托尔·奥瑞森就这样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邮差好像都参了军，那些不懂规矩的旅舍老板则变成了信件收发站站长，于是有时候就叫他去送信，送政府公文，还能得到一个铜币。这些老板并不明白他们所做的事的意义，女人和没有父母照顾的孩子总会绝望地追着他们，哭喊着问那些亲朋们从战场和西伯利亚矿区写来的信。他在斯拉瑟戈教堂里看见一件苏丹的绣着金花的外套被当作祭坛布挂在那里，他从一群怨声连连的农民那里获得了伸手摸一摸这件外套的荣耀。在卡尔马城，他又变成了炮兵埃兹特德的死党，这个人刚刚与一名女佣结婚，不过他自己并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位名为斯托尔涵玛的小姐。在维辛瑟他跟穿着破衣烂衫的俄国囚犯玩骰子赌输赢，在卡尔斯，他跟波兰人、亚美尼亚人和犹太人扭打在一起，扯掉了土耳其债权人头巾上的穗子。他甚至诱使他们喝酒，随后又把喝过酒的杯子狠狠砸到地上，杯子也就破碎了。在伦德，他混进了持枪械的学生群中，看到他们聆听爱赫尔教授的反叛言论，向想要平息混乱的瑞德留斯教授开枪。穿越了大半个瑞典国之后，一天傍晚，他终于到了哥特堡，国王曾经在这里的斯蒂戈堡广场受到海盗加藤荷蒙的款待。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多罗蒂·埃克的咖啡屋时，托尔·奥瑞森觉得有点渴了，这时候他看到人们彼此相拥着哭天抢地，大声咒骂可恶的马达加斯加海盗，他们开着六十艘满载货物的私掠船在城里上了岸，在这里胡作非为，横行霸道。

然后他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不断用瑞典语和拉丁语讲述自己旅途中看到的让人痛苦伤心的事，很快他就发现又有两个人坐在他身边，衣领高竖，不声不响地聆听他说话，这让他愈发兴奋，收不住嘴。

“自异教徒侵犯进来以后，瑞典人越来越觉得负担沉重。”他说，一边观察着自己闪闪发亮的指甲，“国王已经扛着剑打过许多国家了，现在他要对阵的是自己的国家了。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人们都有不祥的预感。他没有儿子，这样一个人要一个儿子有什么用？议员的办公桌里都有英国宪法的简章了。我们可不愿再次经历像现在这样的苦难啦。也许明天，也许就在今晚，我们在这里聊天的时候，一个疲惫的战士正坐在一堆即将燃尽的火堆前锻造武器，也许这一刻，他的枪口正在对准最伟大的英雄。”

一个年长而消瘦的商人，他头发已经全白，视力也模糊不清，拍打着他的手。

“人只有经历了伤痛，才能得到经验和教训，现在，让我这个老人说说话吧！就算我们意志如钢铁一般的国王没有出生，我们现在那些日渐强盛的邻居们也会来摧毁瑞典王国。渐渐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的孩子们还有孩子的孩子们只会妥协退让，会遭到辱骂，土地也会一块一块地丧失。这里将再不会平静，也再没有荣耀，只能看着这只年富力强的狮子血液一点点流失，这是多么的愚蠢啊！因此我更希望听到云层响惊雷，有人率领我们前进。国王什么时候命令我们为这个国家去奉献，去牺牲呢？我会毫不犹豫的。他没有挨过饿、受过冻吗？现在有传言称他会跟我们一起倒下。”

托尔·奥瑞森改变了说话的语气。他不想掩饰自己的情感，他心里也认定最后说话的那个人的观点是正确的。

“如果我不在乎自由和舒适的床，那我就会偷偷溜走，跟着国王，亲吻他在挪威的雪地里的足迹。很快就会来不及了，子弹会穿过——”

这时候他咽下了后边的话，他身旁的两个人像是收到了什么暗示一样站起身来，他变得十分恐惧，脸色苍白，因为他看到了他们的披风下亮闪闪的铜扣子。

“亲爱的伙计！”他们在他耳边喊道，像是押犯人一样束缚住他的双臂，“既然你这么会说，那上战场去也不会是什么难事。我们这回得到了一只大鸟。我们可是征兵的，我们，先生！你明白吗？现在，赶快去挪威吧！”

“我一生除了当兵，再没别的梦想啦。”他立刻说道，声音是如此的温和友好而坚定，就连他自己也相信了这句话，“把参军的钱放在我的帽子里吧！”

于是他终于不得不穿上自己一直很害怕的蓝色军服，每天都有新鲜的经历，在自己的祖先辛勤劳作过的土地上感受未曾经历过的冒险。他一走出斯特伦斯塔德，就看到了搁浅在地面上的大帆船。他们想要越过海峡去伊卢利萨特冰峡湾，于是，为了这两英里半的路程，他不断给农夫鞠躬示好，以求借用他们的牛和马把船拖过去。船一点点地挪过堆满了木材树枝等坑坑洼洼的路面，晚上有火把的光照亮街道，而白天则受着七月烈日的炙烤。一个穿着紫色绸缎外套，头发浓密，脚上穿的鞋子上还有大大的金搭扣的小个子男人来回在人群中穿梭，鼓励着他们。这个人是伊曼纽尔·司伟邓波，因为博尔赫姆命令他来这里执行这非同寻常的任务。

他一看到托尔·奥瑞森，就用手挡着眼睛，说：“那个人是我多年来看到的最糟糕的士兵了。尊敬的下士们，不要太为难那个人，因为我看得很清楚，他手无缚鸡之力！”

这可是自在乌普萨拉在同伴们面前摔碎眼镜以来，托尔·奥瑞森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可怜他的话，他非常感动，泪水涌上眼角，伸出他胖乎乎的手向司伟邓波讨烟抽。

“我是个很不幸的可怜人。”他用瑞典语夹杂着很有学者风味的拉丁语低声说道，“只要一点点鼻烟，我就对您感激不尽了，还会为您而祈祷。”

“先别想着抽烟，做好你的事再说吧。”司伟邓波严肃地说道，然后离开了。但这天傍晚，救援物资到了之后，他带着鼻烟盒又回来了。

“把这一整盒都拿走吧，收藏好，再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事儿！”他低声说，然后像突然在路上偶遇到他一般快速离开了。

一听这话，托尔·奥瑞森激动地想，还是有好人啊，他离开人群，努力使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他感觉很累，又要早起，他把所有鼻烟和最后的铜板都分给了别人，才终于在早上多休息了一个小时，这时候他才发现人是很自私的。

最后一艘船载着胜利女神的饰金像终于驶出伊卢利萨特冰峡湾漆黑的水面时，他们接到了命令。很多国内外官员们聚集到岸边，瑞典国最后一批被征入伍者们开始从各村庄出发。

一天中午，在一个休憩站，托尔·奥瑞森正在马车棚后睡觉，帽子则放在膝头上。鼓声响起，他惊醒了过来，一枚明晃晃的银币和一张折叠着的纸掉落在他的帽子里。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他揉了揉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用手指敲击着它，掂量了一下，然后打开那张纸，读了起来：

“在蒂斯特达尔磨坊的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枝低垂的桦树，因为它的主干上有三支分枝，所以就称它为烛台。如果你杀掉了你的国王，你就会见证一个奇迹，在烛台树附近的地里得到五十达科特。”

“这一定是那些外国人用瑞典文写的。”托尔·奥瑞森喊道，几乎是哭号着把纸撕成碎片，撒了一地。他用脚把碎片踩到泥土里，掩盖好。然后把银币放进裤子口袋里以便使用，但还没走几步就又掏了出来，好像这枚银币灼伤了他的身体，烧坏了他的衣服一样。他把钱扔进了远处的沼泽里。

他把包裹背在背上，开始带着以往孩子般的微笑再次前行，好像世界仍旧美好，并没有任何事发生过一样，而第二天晚上他却梦见了那棵有三支分枝的白桦树。

高高的山上树木繁茂，加上缭绕的云朵更显得厚重，山路陡峭而险峻，他的盘缠已经用光了，但无论怎样的艰险，托尔·奥瑞森的面颊和四肢仍然不改其圆润。脚上的靴子都烂掉了，在节衣少食的军队做的裤子太小了，很不适合他，于是他把那些布料都用一根绳子绑在了腰间。他露出了他光洁丰满的身体，好像衣食无忧的样子，这刺激到了他的同伴们，于是他们想要抢他的东西，不过他又比这群人都高出一个头，因此又没人胆敢靠近他。

尽管他没露出任何反叛的迹象，却从早到晚地研究那奇怪的文字。为什么那些坏人选择了他作为他们的工具呢？他什么理由都想不出。当这群人风尘仆仆地赶到蒂斯特达尔时，他突然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指着那一棵叶子都掉光了的桦树。

“桦树，就是那棵桦树！那就是烛台，我敢肯定它就是叫烛台。”

“不要说话！”下士命令道，严肃地把他拉回到队伍里。

下士紧握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肌肉的柔软，才意识到这名高个新兵原来并没有什么力气。

“这个人最好还是开除了吧。”下士说，“他原来这么柔弱啊！”

十一月的一天，凌晨三点，太阳才刚刚出现在天际，好几支分遣队都驻扎在山路上。官兵们都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胸前挂着烟草袋，他们都想象着他们现在正冒险穿越过野外赶去的那个寒冷国度的模样。被俘的神枪手讲述着森林仙女的故事，她们头发金黄，长得跟人一样高，晚上会来到营地的篝火旁，用斧头砍死那些疲惫不堪睡着了的瑞典人。

这边下着大雪，远处的山峦间夕阳的光线在矮小的树丛和悬崖峭壁上投下了金黄的光圈。

这里边有一支十五六岁的少年队伍，他们都还不成熟，面色蜡黄，带着武器往前行。

小个子的西哥特兰人鼻子尖挺，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低声对同伴说：“国王也许会说，要是我们不想挨饿，就在挪威的山里挖一点野味吃得了。”

“那我们就开挖吧。”斯莫兰人拖着悲伤的长音回应道。

达拉纳人和布胡斯人疲倦地把头支在枪托上，而索德曼的军人们则开始抱怨起来。鲁格·法赫斯上校到了这里，听到抱怨，勒住了马，停在了他们的前面。马镫里一只脚是歪着的，因为在加德布施时，他的腿部中了一颗子弹受伤了，从战场上被抬了下来。

“真不害臊，你们这些索德曼人！”他用斯堪尼亚的方言喊道，“给了你们蛋糕，如果没放葡萄干，你们这群蜜罐里出生的人就开始抱怨了。我听出来你们都很沮丧，但现在你们有责任勇敢地承担这一切，我告诉你们，瑞典人再不会遇上像我们的国王一样的英雄了，我很高兴能为他流血牺牲。看看我！我叫什么名字？说，说啊！”

“鲁格·法赫斯！”所有战士异口同声地答道，他们马上振奋了起来。

“对了。鲁格·法赫斯这个名字会伴我一生。那么，你们知道我有什么财产吗？能答对这个问题的会得到半个便士。”

没有人敢回答。

然后鲁格·法赫斯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簿子打开，翻了几页，说道：

“在这儿说什么该死的财产啊？伙计们，就是一些保存的账单罢了。也许诸位都觉得所有财产都会有收益，那你们就看看我的财产！注意听！债务状况：无。这就是我财产的第一部分。我这里有已故的施立彭巴赫的睡衣。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你们已故的上校施立彭巴赫了？他把他的衣服和军队都留给了我，这两者可是他最贵重的财产了。那件睡衣对我而言非常珍贵，如果少于5000银币我是绝不会换的。对我来说，它就值这个价。继续听，我的话还没完呢！我的财产：已故的施立彭巴赫上校的睡衣：5000银币；索德曼军队：10000银币；我留在家里的爱妻：70000银币；一条霍尔斯坦狗：1000银币；国王的重用：80000银币；小客栈金驴子：2000银币。我估计的这些价格还不高呢，不过这是我一生的所有了。不过那个金驴子客栈究竟是什么呀？”

“那就是尊贵的上校的麻袋布帐篷。”所有人纷纷回答。

“那就是了！在那帐篷里人们不可以免费吃早餐，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还有，所有财产加起来是168000银元。但是没有债务也是我财产的一半，那一部分也是168000银元，那么这些财产都加起来一共就是336000银元。听着，伙计们，这就是戈尔兹所谓的理财，这一门技术是很有用的，你们懂吗？你们只学会了记账，并给所有的一切定下价格标准，你们却不知道你们现在过着有钱人的生活，不用拼命去干活，只是有时会挨饿。”

“万岁！鲁格·法赫斯万岁！”大家欢呼道，这时候他们也抽出刀剑，举起枪，敲起鼓来。山峦间有个高大的人影在一瘸一拐地蹒跚着，头上戴着一顶圆皮帽，手中握着弯弯曲曲的拐杖。

这个人就是国王。

他经过的道路两旁有很多松树，身后跟着一大帮握着剑牵着马的队伍。他自己走在前面，走过铺满白雪的山路。他伤痕累累的小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饱经风霜，双眉间已有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他把帽子塞到手臂下，向欢呼的人群致意，雪花掉落到他头上光秃秃的王冠上。将军们慢慢地跟上了他，侍卫们用刀剑砍了一些杉树枝铺到地面上。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光着头站在风雪之中，斑白的头发在太阳穴上飘扬，像一顶霜冻过的树叶制成的帽子一样。他命令士兵们把枪堆放到一起，点燃树枝，而乐手们则听命靠在悬崖边一直演奏音乐直到日落的时候。

“这些挪威人很容易对付的。”国王说，“这些像克鲁斯人和克尔伯恩森人一样的人死了以后应该躺在金棺材里。”

主将莫纳回应道：“我们刚刚抓到一些躲在这旁边树丛中准备袭击陛下您的挪威间谍，要把他们捆起来吗？”

“不用了。给所有白费力气和时间的这些人每人一达科特，让他们别再搞破坏啦。”

莫纳压低了嗓门：“另外，还有很多您认为可靠的巡逻兵。我刚刚从布伦纳市长那里得到一封密信，说这里有叛兵要谋害您。如果他的话可信，那这里五码之内都有很危险的敌人。”

“那么，那就让他们站着吧，除非他们自己选择坐下。战争的时候是没时间做调查研究的。”

莫纳的仆人卢森伯格送了水瓶过来，国王喝过水之后，给了他一颗坏掉了磨光了的杜松子，像是把武器交给他一样，自言自语说：“一个土耳其人说我必须要当心背后的人。你可以试试看，我是不害怕你在我背后玩花招的。”

卢森伯格接了过来，像是拨弄吉它一样拨弄了一下，唱起了一首法语情歌。

莫纳走到国王身边，在他的帽子后低语道：“大家都饿了。”

“食物可以慢慢找。”

“不过饿极了的人枪都拿不稳！”

“雪融化了就变成了水。吃杉树枝还能勉强填饱肚子嘛。”

“我们现在所有的人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说讲坛上的牧师正公开祈祷上帝惩罚瑞典。他们认为，上帝惩罚过瑞典之后，就会让他们的王国解体，陛下您只是在为自己的荣誉而战。”

“他们的荣誉和我的变成两回事了吗？他们真是愚蠢，告诉他们，我会让他们拼到最后一刻，这难道不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吗？他们说是我借用了上帝的名义，告诉他们，他们错了，我没借用，是在顺应上帝。确实是这样，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这是我的誓言。谁能明白，谁能给我主持公道？”

说完这些，国王戴上了皮帽子，竖起了衣领，平静地躺在杉树枝上睡觉，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的敌人一样。

杜克大声给军官们下着命令。莫纳斜倚在一棵红松树打盹儿，根本听不到小科荣司特德谈笑风生，精明的密探斯特恩鲁斯穿着一件羊皮夹克和一双木屐走了过来，背上还背了个桶。国王已经睡着了，一动不动，根本没有想什么密信和危险的事，他很信任自己的士兵。

但是他身后还有人在观察他。托尔·奥瑞森前一天刚刚被任命为索德曼军团的下士，一直不转眼地盯着国王。他一直都记得鲁格·法赫斯的话。

也许我也得把我的收入提前记录下来，他想道。烛台桦树下的地里有五十达科特！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都没发现鲁格·法赫斯走到了他身旁。

“你怎么啦？”法赫斯问道，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里有一封信要送到蒂斯特达尔，我们现在要去弗雷德瑞克斯顿要塞开战。你带两个人，点一支火把照路，快点赶去！身体这么丰满的人不用参加训练，可以每三个晚上吃一顿，你可以很好地运用上帝赐予的礼物。”

托尔·奥瑞森带着两名士兵进入了树林，离火堆很远之后，他转过身去看了看国王。

天明的时候，他到了蒂斯特达尔村，站在烛台桦树下，把火把未灭的那一头插进了土地里。

“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识不少。”他告诉士兵们说，“我见过好人，也见过坏人，可能野兽和树木也是分好坏的吧。我曾跟木工们出去干活，每天午休的时候，躺在树下，一点也没睡着，观察树，我能辨别出树的好坏。看！这棵树的枝桠上有个咒语，要把这棵树的枝桠从顶部砍到根部，才能找到咒语，这可要一上午的时间。”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快要熄灭的火把。

“我说过，人是分好坏的。我从没见过比我们的国王更尊贵的人，不过随着年岁的增加，他也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冷酷。不论是杀人还是野兽，他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甚至悲痛的哭喊声也不能让他改变心意。他已经进入人生的冬季啦，最终将会死去。要是他有机会回到年轻的时候，那我们应该为他感到悲哀！再没人经历过比他更单纯更伟大的人生啦！看那火把，它一点点燃烧，冒出那样的黑烟污染了空气！为什么不毫不犹豫地动手，趁着它燃烧的时候把它埋进土里？”

战士们并不理解他这些话的含义，只是回应道：“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君主！”

他走了几步以跟上他们，但烛台桦树的树枝伸到了他头上，似乎是在恳求他不要走，于是他停下了脚步自言自语。

“谁在想着坏事啊？托尔·奥瑞森拿起枪，他这个无赖，没人看得起他，他曾经挨家挨户地串，希望能讨要一点面包来吃。他举起枪，手指放在扳机上，这一枪会让所有人同意。就算弗雷德瑞克斯顿已经开火了，炮声也不会传过来。在这周围安静得像一个遥远的冰冻的山谷湖泊一样的地方，战士们可能只听得到一声枪响，回声会一直在人们耳旁回荡。我要是挖到了五十达科特，我就会去找将军们，把所有钱都丢到他们面前，说：‘拿出你们的手铐来吧，先生们！这是你们的酒钱。真的为我的健康而干杯吧！杀了陛下的人是我。没人会说你们的，不过我将和他一样永垂不朽。’手铐还要拧紧一点。我会坐在囚车里，去斯德哥尔摩刑场，但是那里没有托尔·奥瑞森的容身之所，没有人想见他。但是，在我的家乡，我曾在那里吃饭的那些人家，在我曾经乞讨过的牧师住宅，他们会说：‘托尔·奥瑞森曾经坐在那把椅子里，抽过那支烟，他用他开枪的手开过那扇门。’乌普萨拉那些目中无人的骄傲的学者朋友们，会觉得让我雨夜在他们家过一夜，是莫大的荣幸，这些人变老了，头发斑白的时候还会一直念叨：‘我们认识托尔·奥瑞森，我们对他直呼其名。’以后也会经常这样说。一旦有人进入斯德哥尔摩城，就会有人指着窗外说：‘那里就是墓地！’墓地里也许躺着一百个死刑犯，不过他们只会说：‘托尔·奥瑞森就被埋在那里，那个可怜的家伙！’其他人会附和说：‘他拯救了他的祖国！’”

说完这些，托尔·奥瑞森用双臂支撑起自己，但这时候他却把手放在了冰冷而光滑的枪上，一把拖了过来，不由自主地惊恐地叫喊了一声。

战士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却命令他们继续前进，自己跟在后边，而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

国王在山上要塞前的小沟旁边搭建了一栋小木屋，里边摆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没有战士持枪在门前站岗，放哨的副官经常因各种差使而出门。国王甚至克服了对黑夜的恐惧，晚上也不再允许别人睡在他床边了。白天的忙碌让他觉得疲惫，有时候他晚上就睡在对着敌人的枪口和战士们作掩护的防护墙上，任何在晚上偷袭的人都能一剑结束他的生命。在乌克兰第一场战争失利之后那些无眠而难熬的夜晚现在对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了。他的心灵难道没有因不幸而更坚毅吗？就像他经历了贫困的磨砺身体变得更强壮一样？他一点也没有考虑过危险，不过他知道这阴云离自己的头顶越来越近了，他不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浮躁，而是变得沉着冷静。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眼里放射出专横霸道，充满活力的光芒。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因战败而沮丧不已，他却拄着拐，不耐烦地咒骂着，不停地命令士兵们干活。

他偶尔抬头看着天空，辨认着他所知道的星座。夜深了，薄雾升起来了，他就闭上眼，用手指数道：“三百、三百八十五、九十、九十四、四十万银元。戈尔兹真的能够在十二月前筹到这么多钱吗？那么要是筹不到，军队又该怎么办呢？戈尔兹两天之内能赶到这里吗？大家期盼的他如果不来就会人心惶惶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国王现在没有任何顾忌了，他现在已经是不抢钱物的强盗了。瑞典人不是都骂他疯子，并一直觊觎他的王冠吗？啊，好吧，既然他们已经给了他一个交待，他也就不再计较这一点了。如果战火烧到了他们的国家，他会和他们团结一致，战到最后一刻。难道他没有从心底里发誓去履行自己神圣的责任和义务吗？不论有多想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现在都没有时间，戈尔兹的公告，让他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在他的军营里，他有见过将领们在必要的时候反叛的吗？他们一旦成功不就变成了智者了吗？风雪过去之后他要去调查一下看有没有人反叛，要把所有都理理清楚。他要求绝对的忠诚，不允许有不忠的行为。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拿下他前面山上的这座弗雷德瑞克斯坦碉堡，它的墙壁是灰色的，城垛尖尖的，直指通往挪威的道路。他有信心，他们不是曾经用手里的刀剑打败了吉尔登洛的队伍吗？

用手里的刀剑！他像以往一样闭上眼睛，没人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轻轻祷告：“他们认为我引诱了您，噢，永远的神奇的上帝啊，圣灵啊，您让我欣喜，愉快，充满活力！他们常说：‘滚一边去，离我们远点儿，你太霸道了，我们累的时候想坐下就坐下，不要挡着我们，不然我们不会奉你为君主。’您是我们的启明星，在您面前我不敢有所要求，我是个悔过的罪人。如果我在地上迷了路，那就直接让我去死吧！”

“国王已经在他的床上睡了。”战士们看着他低下头拉下了帽子，说道。

他听到了这话，抬起头来回应道：“还没！”

基督降临节的第一个周末，国王跨上马，穿过一片狼藉去了蒂斯特达尔的磨坊。他心情沉重，为了平静自己的心情，他坐到了火旁的椅子上查阅着他的文件。这些都是他在伦德逗留期间所收到的请愿书、故人的信件和被取消的支出。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两张比平常小了一半的纸上，这两张纸是用一根铜针穿在一起的，上边是他自己潦草的字迹。他读道：

“人类医疗学。所有生物的天性是追求享乐，乐分为两种，一种是生理上的，一种是精神上的。精神上的乐是身体所感受不到的，而生理上的乐趣也是心灵无法体会的。身体被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固体的构造，就是身体内外的模样和外形，第二部分是液体，这就包括了血液，还有第三部分就是呼吸，这可是生命最宝贵的部分，是生命血液与活力的来源，人从至关重要的呼吸中获取能量，维持身体的运行。一旦身体死亡，它也就离开了我们。心灵感受到了这两种乐，而身体却只能感受生理的乐，理由是这样的——生命是心灵的财产，身体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能通过思想活动来收获感觉。五种感官其实就是一种感觉，是心灵的体会，通过五种不同的方式表现（这是根据各自的身体结构的本质决定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抓着正进门的莫纳将军的腰带，说：“如果莫纳的心理学学得跟经济学一样好的话，你肯定会不赞同我的观点。不，不要再读下去了，这只是我在伦德的时候写的一些废话罢了。我常常觉得自己刚刚做好的决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反悔，我喜欢像敌人一样否定自己，摧毁自己的阵地。思想的乐趣就在于这样的自我斗争吗？”

莫纳答道：“陛下真是个好辩论学问的人，我从未见您的辩论如此精辟过，但我可不会像已故的葛罗森一样附和您。”

他赶紧解开外套的口袋，掏出几封未启的信件递给国王：“您想一想，陛下，不假思索地责备您，这种责备有可能是正确的，忠言逆耳利于行。”

国王早就知道这些未签名的信件，这些内容都指向那些最亲近他的人，并预示他会死去，死亡的威胁对他而言就像是呼啸的子弹擦肩而过。他难道不是从小就每天清晨都准备好要倒在战场黑暗的死人堆里吗？他把这三封未启的信件一封一封地扔进火里，平静地站在磨坊的房子里，好像他最后一批又累又饿的士兵们已经把全欧洲的王冠都放在马车里带了回来一样。

“直接告诉我！”一阵沉默之后，国王激动起来，吼道，“还有多少人是我能相信的？我不打算放弃，但要是一切都不遂我们的意呢？”

“我一定要回答吗？这是命令吗？”

“是的，还有多少人是我能相信的？”

“一个也没有。”

房前传来一阵鼓声，原来是战士们集合过来做晨祷了，霍特曼走进来，说：“我是来告知二位晨祷现在要开始了。今天我们要听的经文是耶稣基督进入耶路撒冷。”

国王赶忙洗掉了脸上和手上的污渍，然后穿上了崭新的蓝色细平布服饰，戴上了崭新的黄色麋鹿皮手套。霍特曼把国王的头发染成了全白，国王看上去像个老人一样，他一只脚踩在火里的木块上，轻声说着，好像在自言自语：“这一篇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人们已经铺好了道路，其他人则砍断了树枝撒在路上。他的先人和后人大喊着，和萨那归于大卫的儿子！以上帝的名义赐福于他的到来！真诚地赞美你！”

“是的，是的，至高无上的主啊！”霍特曼低声回应道，“那么，上帝的使者进入天堂般的耶路撒冷，圣人们也会这样喊的。”

国王转身离开了火炉，来到了战士们身边，他光着头站在了烛台树下。战士们已经习惯了他杜松子枝的帽子和褪了色的军服，这样的装扮他们都没认出他来。

他一整天都待在军营里，直到晚祷之后，浓雾开始消散，他才骑着马穿过山上茂密的丛林，去了悬崖边的小木屋。

托尔·奥瑞森和他的战友们在壕沟边缘作战，受法国人梅格雷的命令，瑞典人带着铲子，卷好行李挡在身前，以抵挡要塞里打出的子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敌军炮火的回声如电闪雷鸣般地在山谷里回荡着，地动山摇。

为了让士兵们瞄准目标，也为了自卫，守卫部队点起了高高的树脂火把，悬崖边闪着炮火的光芒。弗雷德瑞克斯顿的战场上硝烟四起，从用草皮覆盖的瑞典营帐上方托尔·奥瑞森辨认出了烟火中国王大大的帽子和小小的头。

他躲在悬崖底部的阴影处，把一个死去战友的枪拖了过来，弯着腰朝防御土墙的方向后退，一直退到防御墙，听到国王站在土墙内壕沟里对那些官兵们的讲话时，才停了下来。

棒极了！他想。每晚的突围中都有很多战士伤亡。那么，国王用什么力量强迫这么多人一起坚持战斗，倒在这里而不敢喊出那几个简单的字——恕不从命呢？

他想要跪下，祈祷上帝原谅，说服自己他的行为是正确的，但却做不到。他内心极度紧张害怕，如果这时候，哪怕是一个孩子，叫他扔下枪，他可能也会听从的。但是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见他，他只害怕多耽搁一秒，就会增加内心的焦虑和犹豫。他竖起了枪，枪口瞄准了目标，他看着那个眼见自己的同胞倒下流血却无动于衷的人，但他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却一直在颤抖，根本无法开枪。

有脚步声靠近，来的是老霍特曼，他穿着搭扣鞋和白色的长筒袜，帽子毕恭毕敬地夹在手臂下，在呼啸而过的弹雨中走在岩石上，他手里端着一个盖了餐巾，盛着国王的晚餐的碗，走了过来。一到土墙边，他就把餐巾铺在帽子里，然后把碗放在上边，递给国王，国王站在那里吃着，不时拽一下他的忠仆的扣子。

托尔·奥瑞森放下了枪，听到国王说：“你走路像布兰德克里帕中弹临死前的步伐一样僵硬。但是没有人比你更忠诚地跟随我四处走了，因此我提拔你为主厨。这么多年来，像你这么忠诚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上帝，仁慈的上帝啊！”托尔·奥瑞森低声呼喊道，手里握着枪不断走来走去。

他看到霍特曼再次穿过弹雨退出，国王靠在土墙上，左手抵着下巴。一轮满月刚好上升到松林的上方，月面很大，月光皎洁。

旁边，瑞典、德国、意大利和法国的官兵们用各自的语言交流着，讨论着要怎样把这个暴露了自己的国王劝下来。梅格雷这时走到国王身旁，轻轻拽着国王的外套，说：“这里不是陛下您待的地方，炮弹可不分国王和普通士兵的呀。”

然后托尔·奥瑞森再次双手举起了枪。

他把枪扔到地上，枪走火了，在敌人的炮火声中，这枪声根本没人听到。

“不要！”他咕哝道，“不要！一个在瑞典出生的人不能这么做，即使在挪威每一棵白桦树下都有五十达科特可挖。牺牲光荣，逃走也好，我为什么要在乎钱呢？我曾经想要的是他的命，但我现在不能这么干。我不能这么做，除非我死了。没有别的外国枪手可以蒙着眼睛打向国王吗？为什么非要我来完成这个任务呢？”

托尔·奥瑞森并没有注意到月光已经照进了悬崖之中，把他自己瘦弱的躯干和孩子一般微笑的脸庞的影子打到了土墙面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小伙子？”国王问道，“冲啊，朝敌人开火！”

托尔·奥瑞森吃了一惊，开始向要塞奔去。他听到身后官员们仍然在劝说国王下去。

国王回应道：“别担心！”

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托尔·奥瑞森抓着帽子的顶部，开始跳过防御墙，直接冲到了敌营里，一直往前冲。许多瑞典士兵看到他，以为他是要逃跑，于是都站起来跟着他跑。他停了下来，用手猛击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去挖壕沟呢？每次转身他都能看到站在防御墙上的国王，好像国王还在命令他。他一刻也没停下，越跑越猛，越跑越盲目，最后，他也不知道他是服从命令而跑还是想逃。他以树桩和山谷的裂缝作掩护，但却一直在靠近要塞。他柔弱的身躯已经有了三处伤口，血流不止，他并未注意到那温暖的血滴从手套上滴落，却一直在祈祷，唱着圣歌，骂自己是个没良心的坏蛋，一心只想着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到了一所小而破旧的房子前，看上去似乎没人居住，但一听到挪威士兵们的说话声，他赶紧躲在了墙缝中。

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在木轮上方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弹筒，正对着瑞典国王所在的防御墙，弹筒里装满了土块和废铁皮。这里边有一枚腐朽了的炮弹，一百年前，一个醉醺醺的强盗为自己的情人唱下流曲儿的时候自制的。里边还有断掉的钥匙和钉子，是很久之前从农夫的马车上掉下来的，之前可能是母牛的颈铃，阳光明媚的上午，颈铃声与牧牛女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山谷中。

长长的云朵围绕着满月，托尔·奥瑞森躺在墙壁间，双手颤抖，不断流着血。

“这天晚上，”他低语道，“天空明朗，上帝沉思着俯瞰大地，人们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人们可能会逃跑，会藏起来，可能会像我或者将军们一样可怜，然而人们还是感觉到了上帝的目光。英雄，什么是英雄？一直坚定不移，不屈不挠地对抗敌人，对朋友忠诚的人就是英雄。但是天父啊，您是自己和人类的复仇者，您的仁慈一旦用尽，您就举起您万能的手指，英雄就只能低下头，平静地躺在地里。”

托尔·奥瑞森头靠到最近旁的墙上的藤蔓上，听到挪威的将领跟战士们在说话的声音。

“伙计们，没必要在这条壕沟上浪费人力和武器，但是这枚炮弹都快要散架啦，真的不好移动，司令官已经命令我在我们离开前把它给炸掉，只要它不散成碎片，应该能够给瑞典人一点苦头吃。”

他说话的时候，小心地把火柴放在炮弹上，然后转身迈着轻快的脚步朝要塞走去，一边还唱着歌，战士们也跟着他离开。

托尔·奥瑞森的眼睛一直盯着火柴昏黄的光，它一点一点地靠近炮的火门。他马上跑过去，奔到炮弹旁一把拂开了火柴，大声对黑夜喊道：“我本来要杀了那个人，但我现在想让他活下来，因为我刚刚见到了他，听到了他说话。他就这么一眼，我们就都变成了他的仆人。我失去了理智，什么也思考不了。”

他用拳头砍断了藤蔓，但栅栏却挡住了他，他无法扑灭火门旁的火焰，所以一直看着它在那里燃烧，间或突然减弱甚至都快熄灭了，但很快它又复燃起来，火光明亮。

托尔·奥瑞森想，这是一个暗示，暗示人们那天晚上不要再有什么行动，于是他踏上了通往山谷的小路，朝烧成灰烬的弗雷德瑞克谢尔城黑漆漆的房舍走去。走了很远他仍然能看到那火门旁的火焰，它燃烧了很久。他走到了岩石群的后面更远的地方时，听到了炮弹爆炸的声音，山崖也为之颤动。

他实在已经筋疲力尽，他的思想都模糊不清了。他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敌方的阵地，只是很害怕被人发现被人抓去当俘虏。他抬头看着夜空，听到山谷里传来如雷鸣般的炮火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树林里游荡了多久，也不清楚要去哪里。终于，他听到了铁皮靴沉重的声响，还有路面碎石块咔嚓作响的声音。十二个卫兵正抬着一个担架走下陡坡。

他安静地躲在树丛后等待着。担架上躺着一名伤员，裹着两件普通士兵的衣服，一缕白色的卷发从脸上有发套的帽子下方垂下，挡住了整个额头。

“那个伤员是谁啊？”他悄声问道，在前边扶着担架以防歪斜的卡尔伯格上校一点都没听到。

“上校说这是位高官。”距他最近的一名抬担架的士兵说，一边转过头去看着这个夜晚独自游荡的人，士兵不知绊到了什么，蹒跚了几步，因重压而跪在了地上。

借来的假发和帽子从死人的头上掉落，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被子弹打穿了太阳穴的面庞。

“是国王！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抬担架的士兵们低声喃喃道，准备放下担架。

这位让人敬畏的君王，刚刚还有人称，他不再信任任何人，现在手无寸铁地躺在那里。浑身沾满了泥尘的老战士们粗糙而饱经风霜的手都摞在他的尸体上，哭喊道：“我们伟大的敬爱的国王啊！”

上校不得不严厉地训斥他们，要求他们保持安静，不能这么哀号着泄露了秘密。

他们只好收起悲伤，闷声不语，用担架抬着国王继续前行，之前国王曾乘坐这粗糙的担架去看望过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士兵，而他现在已经如愿死在了战场上。

当担架被放在蒂斯特达尔村庄一块开阔的草地上时，已经过了午夜了。战士们得到了三枚硬币的酒钱之后就离开了。军官则留了下来，坐在担架末端，不断思考着，重重叹着气。远处的树林那一边，枪炮声仍然没有停息，而其他地方则一片安宁，河边水车的轮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所有的房舍里一片漆黑，这一轮满月既照着假扮马夫穿过斯特拉尔松城门的人，也照在了这天晚上鲁根战场的草地上，在这里，一名孤独的军官正在看护着已经亡故的国王。

托尔·奥瑞森一步一步地尾随而至，停在了草地旁边树枝一动不动的烛台桦树下。他稍稍提高的声音自言自语，围着白色的树转了好几圈，让自己受伤的手臂上的血液滴落到草地上，让国王获得永远的安眠，让那些罪恶的钱币都埋在土里。

“睡去吧，可恶的家伙！鼓声为什么还没敲响呢？担架在那边孤零零的，没有女人的哭泣，没有孩子，没有真正的朋友。啊，月亮啊，你来来去去，见证了那么多事，以后如果我不记得这担架，就绝不在瑞典的森林里见你。”

他抽出了砍进了一根树枝里的斧头，之前他曾指给战士们看，说这树上有个咒语。木屑掉落下来，周遭一片宁静，就连他轻抚白桦树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一边抚摸着树，一边再次检查自己的手，思想突然开窍，像一缕曙光照进了他的心灵：“万能的复仇的上帝啊！那些放下了屠刀的刺客，那些微笑着出生入死的人，那些被蹂躏至死的人们，您什么时候才能使他们这一生完满呢！我们的国王在战场上孤单死去，像个小战士一样。几位挪威士兵欢乐地唱着歌把燃烧的火柴丢到一颗腐坏的炮弹上，炮弹发射出去，偏偏打中了他。为什么这一颗炮弹会刚好如您所愿地掉在他身上呢？我知道我刚刚见到了那一幕，我不过只是个普通人，我怎么能算到呢？因此我相信这是上帝您的意愿。黑暗之中您还安排了多少人的命运啊！”

军官一直坐在担架的末端那个穿着士兵服的死人身边，在这寂静的夜晚，落在粗壮的桦树桩上的斧头声更显疲惫。树终于被砍倒了，这个不被人所知的伐木者沉默地坐在树桩上。

黑夜很快就过去了。凌晨时分，两位奉命来接国王的仆人走了过来，把他们已故的主人抬回去。一位上尉手持国王的剑走在他们之间，上尉说，国王死时一直狠狠地拽着他的剑柄，剑刃都差点脱离了把手。

托尔·奥瑞森躲到了烛台树枝下，一边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那剑——”他自问着，“那就是那个刚毅的，早生华发的人吗？他用那剑反抗曾给予他名分的光明君王的人，还是也——”

他径直走到上尉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剑——那剑是反抗谁的？穿着沾满了血迹的下士的服装的我，也许比你更聪明，却一直被人看不起。不要赶我走，只要如实回答我就好！”

“我的朋友，我听不明白你的问题。”

“我是说，反抗谁的？这把剑面对的敌人是谁？我自己现在知道了。是反抗谁的，我是这么问的吗？反抗所有。这个答案对我们来说不就足够了吗？难道英雄不应该这般死去吗？他相信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这样的反抗上帝是会原谅的，这样的反抗就连人也能原谅。”

皮赫戈

俘虏戈尔兹就是抓一只狡猾的狐狸，赫西王子在军部的一名叫作皮赫戈的听差在老年时经常会讲述这一段经历。皮赫戈故去多年之后，这一段故事的所有都被记录在韦姆兰一个教堂里的一份手稿里。没有人知道这份手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过仔细阅读过这些泛黄的纸页的主教曾经这样讲述这故事：

国王被害的当晚，赫西王子跟几名军官坐在托普的餐桌旁。然后一名叫西切尔的法国人走了进来，在王子的耳旁低语了几句，而王子则悄声告诉了坐在他身旁的人。大家都这样得知了消息之后，王子放下了刀叉。然后他命令要一匹马和一个仆人。皮赫戈那天晚上在王子的住所守卫，他匆忙地把衣服装进了行李袋中，背着王子和所有军官赶去了国王倒下的地点。

赶到以后，准备好担架，王子就命令军官们把他们尊贵的君主抬上去，但这个说一不二的英雄狠狠拽着剑柄，那一刻将领们很费力地让他松开手指。当瑞典人终于把剑从这个死去的伟人手中取下并带走时，他的手指一直没离开他们的手，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认为那一刻上帝永远地让那只手封住了。

而担架刚刚被抬走，王子就召集军官们在国王倒下去的地方开会商讨战况，三十名士兵举着火把站在不远处。

国王的侍从也是皇家军团的上校波姆加藤跟伯恩斯基尔德中校走到一旁，伯恩斯基尔德一直在偷瞄皮赫戈，他走到皮赫戈身旁，一边以王子的名义邀请他出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现在不能告诉他，只能在路上得到指令，一边称赞他聪明，战绩显赫。

听到这话，皮赫戈非常困惑，不知道究竟要他干什么，第二天一早他跟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见了面之后，他们才告诉他：“现在我们要去抓戈尔兹。”

“去抓戈尔兹，”皮赫戈说，“我们要眼明手快，要保持警惕，因为他太狡猾了，如您两位所知，我会一如既往地忠诚服务。那么，要去哪里抓呢？”

他们答道：“据说他就在不远的地方，但如果他去了蒂斯特达尔，那可就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傍晚五点的时候，他们看到戈尔兹穿着红色外衣骑马走在瑞博斯平原上。

皮赫戈指着那头骑马的人，说那是戈尔兹，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奚落着他，在他耳旁大笑道：“你觉得那个伟人会骑马吗？”

而皮赫戈答道：“如果不是戈尔兹我就去死。我确定他身旁那个骑马的人就是他的仆人佩特·博格，他是我最亲密的老朋友了。”

他们越走越近，发现皮赫戈说的是真的，波姆加藤赶忙下马，十分谦卑地问候戈尔兹，并肯定地告诉他，国王陛下当时状况非常不错。

“那你们现在要去哪里？”戈尔兹问。

波姆加藤内心里很讨厌戈尔兹所做的一切，却装着非常高兴的样子，深深地弯下了腰，手里的帽子都碰到了地上，然后他随口撒了一个谎：“我要去哥特堡为士兵们买靴子。”

然后戈尔兹转向伯恩斯基尔德，后者的德国籍妻子是他的一名亲属，说：“那你呢，表弟？”

伯恩斯基尔德脸涨得通红，也随口撒了个谎：“喔，我也要去哥特堡，王子被困在那里的一艘搁浅的船上了。”

波姆加藤这下又低头刮起胡子来，他装着十分高兴的样子，眼里闪着光彩，又编：“最棒的是，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回家啦，而我们首先还是得有新的马。这位侍从是王子派来给我们送信，要我们回家的。”

他这么说过之后，朝皮赫戈眨了眨眼。波姆加藤觉得皮赫戈是个诚实的人，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可以以一当十。要不是他同来先认出了戈尔兹，戈尔兹现在也许这会儿就跑了。戈尔兹是违背上帝意愿的人，他对于耍阴谋诡计，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很在行，因此，皮赫戈说要保持警惕就不足为奇了。不能让这个人延长他作恶多端又无足轻重的生命，不能让他的生命自然地走到尽头。而后来抓戈尔兹时，皮赫戈立下了汗马功劳，却没得到任何实质的报酬。

因为皮赫戈是佩特·博格的好朋友，因此他骑马靠近佩特·博格，诚实地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他，还对他说他们只抓戈尔兹，不会伤害他的仆人，听到之后，佩特·博格内心很高兴，但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但皮赫戈告诉他国王牺牲了，佩特·博格像其他人一样为国王的离开而伤心难过。

他们不敢在外面立即逮捕戈尔兹，只是跟着他走，戈尔兹很和蔼地问他们：“你们会在哪里过夜呢？愿不愿意跟我去托纳姆的牧师住宅一起享用晚餐？”

这正好说中了他们的心思，他们装出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手都在胸口画十字，而心里却都在想着看能不能在那里抓他时得到一点好处。

戈尔兹骑马赶往托纳姆的牧师住宅，一名号手和一名副官也悄悄赶来帮助皮赫戈他们，这两人远远地偷偷跟在他身后，观察到他确实是去了他所说的地方，而没有转向去格罗姆，如果他改变了路线，他们就会一枪打穿他的头。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看到了他们，都为自己的势力加强而高兴，他们没有在瑞博斯的旅馆里得到新的马匹，而戈尔兹却要求他们俩都来背他沉重的行李，所以他们走得很慢，落在了后边。只有皮赫戈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匹在马厩里休息了三天的马。事实上，他搭讪上了一位女仆，彬彬有礼地邀她去别的房间里聊天，她没有拒绝这样的邀约，于是跟他冒雨出门，一到达另外的房间，他立刻变得认真起来，许诺要是她为他找一匹马，他就会给她一笔可观的钱。

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看到皮赫戈牵着一匹不断喷着鼻，膘肥体壮的马时，大吃了一惊，但他们负载很重，走得很辛苦，只好叫皮赫戈先去牧师住宅，偷偷请求牧师给他们一个有灯光，生着炉火的房间，让他们好好休息休息。

夜晚很冷，外边整晚都下着瓢泼大雨。皮赫戈进入戈尔兹所住的牧师住宅时，碰巧遇到了那号手和副官，他们躲在黑漆漆的货车车棚里，很难被发现。他们看到他的马时，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匹马性子太烈了，他们都驾驭不了它，不过他们都夸奖他，认为他很聪明，很高兴他能跟他们一起执行任务。

过了很久，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才赶上他们。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安静地把马拴在马厩里，房子里的人根本没发现他们。所有的窗口都亮起了灯光，但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在他们走进皮赫戈住的房间之前，他们安排得很周密，在皮赫戈所住房间旁边的房间里都备好了枪。

他们很兴奋，根本没留意自己淋成了落汤鸡。他们悄悄地走进房间，波姆加藤轻声对牧师说：“我们的使命就是逮捕戈尔兹，因为查理国王刚刚中弹殒命了。”

瘦小的牧师面容亲切祥和，稀薄的头发已经变得像雪一样洁白，在铺满了冷杉树枝的地面上转过身来，举起便帽，说：“愿上帝保佑您，上校，如果您把我们祖国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邪恶瘟神赶跑，那就好了。他是个恶魔，穿着华丽的衣服，干着龌龊的勾当，这天晚上却跑到我这里大吃大喝。自那个废物骑马从雨里赶来之后，厨房里就火光冲天，火花都跳出了烟囱，这火花好像不仅不能温暖我，反而让我觉得寒冷。”

波姆加藤回应说：“别这么激动，亲爱的牧师先生。您现在必须让你的仆人拿着斧头站在窗口，还有皮赫戈，你可是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聪明，你暗地里把戈尔兹的仆人们一个一个地带来这里，直到我们把那些人都关起来锁好为止。”

然后皮赫戈轻轻走了出去，在一个小房间里看到了他的老朋友佩特·博格，皮赫戈曾和他送一封密信给霍因斯坦伯爵，在路上，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情。这时，博格在这里处理戈尔兹带来的许多火药筒，他给了皮赫戈一杯美酒，并感谢他自落魄以来所建立的真挚友情。后来，博格看到号手握着枪，侍从握着光杆的刀剑站在他的门口，于是他开始大哭大闹起来：“我再也不会相信皮赫戈这样的家伙啦！”

这时候，波姆加藤发现博格的口袋里有一百个达科特硬币，但这个博格可怜的家伙告诉他，这钱只是他为费夫送任命信时所得的酒钱，于是波姆加藤告诉博格只要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他就不没收这些钱。

“嗯，”他平静下来，谨慎地说道，“我不知道其他，我只知道这里有很多瓶子，有一些装着法国酒和匈牙利酒，但其他的装着戈尔兹的钱。”

说完这些，牧师停在了地板中央，重重地拍着手，这时候波姆加藤也在桌子上敲打着，点着头不停地喊道：“啊，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好多啦！”

皮赫戈返回到黑夜之中，用同样的方法去抓戈尔兹的随从，很快戈尔兹的所有随从就都被关在了房间里，只有贴身仆从这时正跟主人在一起。皮赫戈发现要抓到这个仆从是很困难的，不过他凭着灵活的身体攀爬到了面对着院子的厨房窗口前。

外边下着瓢泼大雨，他看到厨房里火还未烧旺，戈尔兹的女厨反反复复地把炖锅放到火上取下来，放上去，不知在做什么。最幸运的是，戈尔兹的贴身侍从很快就进入了厨房，尽管这个侍从非常傲慢，但皮赫戈很清楚该怎样与他打交道，于是就走到了敞开的厨房门口。

“好心的先生啊！”他一边说一边鞠躬，“我想请您跟我穿过院子去陪波姆加藤上校聊聊天，好吗？”

“为什么呀？没看下这么大的雨啊！”侍从问道。

这话可让皮赫戈噎着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理由，只是站在雨里盯着对方，终于，他回过身来，说道：“好心的先生，上校阁下是想请您去喝酒。”

听说有酒喝，侍从很快跟着他穿过院子，进入房间里，看到明晃晃的刀剑，他想要转身离开。他愤怒地对皮赫戈大吼大叫，而皮赫戈不再对他彬彬有礼，只是走到他面前，说：“安静一点，可以吗？我是个很诚实的人，也许也是一个比你更优秀更健康更勇敢，也许也更聪明的仆从，是的，一个从未让主人失望的更好的仆从。这就够了！”

“你这个自吹自擂，夸夸其谈的家伙！”侍从大喊道。

“哎呀，这个侍从真让人难以忍受！”牧师对皮赫戈说。

而皮赫戈可没有自夸，只是中肯地评价了自己，波姆加藤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于是用手背猛击了一下侍从的嘴，大声说道：“除了他自己说的，皮赫戈比你更可靠，如果你不老实的话，我会把你打成肉泥！现在，绅士们，好好看管着这些家伙们，别让他们偷偷溜走，我们还有要紧的事要办呢！”

这样，皮赫戈就跟着波姆加藤和伯恩斯基尔德穿过庭院，他们来到牧师的房间，戈尔兹独自一人在里面，房间里很安静，一直亮着灯，窗户上挂着蓝色的厚窗帘，看不到里边的人影，如同进入了深夜，整个住宅平静安详，唯一的动静就是女厨不时把锅移到火上和从火炉上取下时发出的声响。

皮赫戈想起了自己之前所讲过的许多有趣的冒险经历，他觉得这一次是最重要的一次。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全身变得冰冷，冷得发抖，牙齿也开始打战。

他们走到门口，把剑都收进剑鞘里，然后才进去见戈尔兹。

“晚上好！”波姆加藤打招呼道。

戈尔兹正戴着眼镜在沉思，只是挪动了一下睡帽以示招呼，并没有摘下来。壁炉里燃着火光，桌上放着两根白蜡烛。

波姆加藤站在了地板中间他的面前，喊道：“我宣布，枢密院官员戈尔兹先生被逮捕了！”

“逮捕谁？我吗？真的吗？”

戈尔兹安详而精致的面容立刻变得苍白，手指弯曲，指关节嘎嘎作响，双唇启动：“难道查理国王死了？国王还活着吗？”

波姆加藤答道：“我上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活着。”

而狡诈的戈尔兹追问道：“你见过他吗？”波姆加藤又答道：“我最近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害羞而窘迫地坐在那里，跟以往和平的时候一样，手里拿着帽子，地点是在殖民地托恩。”

“我是说，”戈尔兹说，“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波姆加藤答道：“在那个不幸的日子里，除了在饥饿的军队里和祈祷的时候，他从不摘下他的帽子。”

然后，戈尔兹满腹悲痛地喊道：“瑞典的国王过世了啊！”

波姆加藤走到桌子旁，把所有公文都用一块很大的红方巾包了起来，戈尔兹刚刚读过这些，包好后就递给了门边的皮赫戈。而这时候，伯恩斯基尔德则在身后戈尔兹坐过的长椅上看到了他的剑，也递给了皮赫戈。这把剑的剑柄是纯金制作的。

戈尔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波姆加藤开始检查他的衣物，看看他是否还带了什么证件，毒药瓶，或者给看守吃的迷魂药什么的，因为他觉得这个犯人必须严加看管，以防他再次潜逃出去。他把他的短裤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了一个装折叠小刀的金盒子，一枚古老的金币和一个半达科特。但戈尔兹走到壁炉旁，突然从衣服下边抽出了一份文件来并把它丢到了火里，皮赫戈快速抽了出来，烧到了手指，要不是这么快，它立刻就变成了灰烬。

“住手，你这家伙！”波姆加藤吼道，扳住了戈尔兹的肩膀，“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在瑞典，你对我的迫害是最严重的，不过现在我变成了你的主子！”

听到这么多斥责，戈尔兹紧咬着牙，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用独眼直接盯着波姆加藤。房子的主人牧师走到门旁，看到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突然成了一个阶下囚，很是震撼，温和地对戈尔兹说：“阁下您是被上帝遗弃了的，您关心更多的是那些异教徒的信仰而不是不幸的瑞典人，瑞典人的灵魂就好比是摊开的《圣经》上放的一把刀。而在别人遇到不幸的时刻，所有人都要怜悯他。”

这下，戈尔兹完全挺直了身体，傲慢地站在那里，说道：“我不相信上帝，但还是相信《圣经》和剑。你们这些满怀恶意，头脑简单的瑞典人，根本就不明白我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牧师说：“阁下您是靠着陛下才生存下来的。”

戈尔兹答道：“你们理性的国王在国外出征的时候非常地尊敬我，是他邀我来的。如果您要讲道，尊敬的牧师先生，请等到周日再说吧！人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泡沫，死了就变成了蛆虫的食物。”

“那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牧师称，“只想问问阁下，您想不想用晚餐？”

波姆加藤插话进来，代替戈尔兹答道：“正好，我也饿了。马上把晚餐送过来！”

仆人把为戈尔兹准备的菜肴都端了上来，这些菜肴丰盛得只适合于伟大的国王，波姆加藤、伯恩斯基尔德跟戈尔兹在桌旁坐下，却不敢冒险让他使用小刀，在他的盘子上为他切好食物再让他吃。在瑞博斯所用的称呼“阁下”这个词已经不再使用了，波姆加藤问道：“大人也许也带了点酒吧？”

戈尔兹变得惊慌失措起来：“酒！好的，红酒和白葡萄酒都有，都要，是的！”

波姆加藤用其他人都不懂的芬兰语低声对皮赫戈说，要他把戈尔兹的酒和装钱的瓶子带过来，却大声说：“把红酒和白葡萄酒都拿过来。沃尔奈酒的味道就是非常不错，蜜饯有金黄的光泽。”

牧师和皮赫戈忙着搬运那些沉重而贵气的瓶子。他们把酒瓶放在桌子旁边的地板上，波姆加藤对皮赫戈说：“亲爱的皮赫戈，请给我倒一满杯酒，因为我现在很想喝，也当然值得享用，尤其是今天。你自己也要喝一杯，伙计，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戈尔兹没拿任何刀叉坐在桌子一头，什么也吃不着，尽管他的盘子里摆满了美味佳肴。然后波姆加藤又开始召唤门边的皮赫戈：“亲爱的皮赫戈，过来这边，坐下来吃吧。你也许跟我一样饿了，我知道，从托波回来后你还没好好吃过一点东西。我们都知道的。腌酸菜，这难道不正合先生的胃口吗？还是来一片阉鸡肉，或者西梅干馅儿饼？噢，那可真美味！像我们这样的饿汉只要一顿普通的法式餐点就行了。我也两年没有吃过了。唉呀，来吧，不要站在那里犹犹豫豫，要走不走的！”

“我必须非常恭敬地谢绝您的好意。”皮赫戈看出波姆加藤那么说，只是想羞辱自大的戈尔兹，说道，“我可不想过分抬高自己，我只是个随从，上校一定知道军队里职位划分很明确，部队里是没有仆人的，不，整个瑞典，整个……”

“打住吧，不要说这么多废话，坐下！”波姆加藤叫道。

皮赫戈听到这话，只得乖乖遵从，但他心底里却感到很满足，因为之前他只知道这个戈尔兹有权有势，从未曾料到他有一天也会跟这么一个权贵同席吃饭。

因为抓的是表兄，伯恩斯基尔德刚开始还有点窘促，有点沉默。不过他们都有两天整没进食了，于是他们尽情享用着美味佳肴，尽情喝酒。戈尔兹什么话也没说，只盯着皮赫戈，后者在受伤的手上绑了一块布。然而，皮赫戈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他很明白要怎样使用刀叉，怎样握住酒杯。

终于，波姆加藤开始分发点心，戈尔兹要了两三片，一片掉在了他面前的一杯匈牙利酒里，但他把一些食物放进嘴里时，又不由自主地吐出来，把它放在了盘子上。然后他喝了半杯酒，一整晚他就只吃了那一点点。

波姆加藤让皮赫戈去打开那最重的瓶子，并送过来。

“敬爱的先生们，”他说，“我们不要忘了最后要感谢枢密大人为我们提供了这么丰盛的法式晚宴。我这里有一瓶烈酒，它味道醇美，很容易上瘾，在我们贫瘠的土地上这可真是罕见的宝贝，这个可是我们枢密大人最爱的饮料和日用的良药。”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开始倾斜酒壶，所有明晃晃的达科特硬币都泄进了杯子里，闪闪发光，叮叮当当。

戈尔兹双手放在桌子下方，什么也没说，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两支蜡烛之间的黑暗之处。牧师依然站在门边，手指相互摩擦着，帮戈尔兹的贴身侍从搬放桌子的女佣站在他身后的门槛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裙子。

而伯恩斯基尔德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变得面红耳赤。他端起所有杯子，把那些酒都倒回酒壶里。

“我诅咒那瓶酒！”他喊道，“愿所有喝了它的人都不得好死！”

“阿门，阿门！”牧师说。

然后，他们都从桌子旁站了起来，牧师拿过一支蜡烛，照着戈尔兹走进他所休息的房间。皮赫戈带着那支昂贵的剑，把所有的文件都裹在一条丝质围巾里走在最后。

戈尔兹高傲地走进他的房间，把他的帽子和马甲都扔在一把扶手椅上，然后，连装有马刺的靴子都没脱，就直接躺在了牧师的罩着漂亮的床单的床上。牧师对此很不开心，因此就假装要替他脱靴子的样子，而波姆加藤制止了他，说：“尊敬的牧师先生，您太好心了，居然要亲自脱掉这么脏的靴子。叫您的女佣过来就行啦，我们不反对的。”

“叫我的贴身侍从过来！”戈尔兹语气强硬。

“我是个诚实的瑞典人。”波姆加藤说，“要什么贴身侍从啊，牧师要叫他的女佣来帮你脱鞋，你应该好好谢谢他。”

女佣马上就过来了，却脱不下靴子，波姆加藤于是再次请求皮赫戈和牧师帮助她。她坐下来，不想要他们帮忙，但他们还是进来了，戈尔兹面色阴沉，露出凶恶的表情，却仍然什么也没说。

“如果枢密大人是想做晚间祈祷，并感激这一天的辛劳，那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的。”波姆加藤说着，把一本笛卡儿的非基督教拉丁语书籍放到床单上推到戈尔兹的行李之中。而他却碰都不碰那书，只是低声自言自语道：

大幕徐徐落下，

我满怀悲痛地离开英雄的国度

不幸的人们都死去了

沉睡吧，一切都结束了

沉睡吧，黑夜降临了

“是的，现在胜利是属于我们的了。”波姆加藤说，“一大早教堂里的人，就会帮我们把你送到乌德瓦拉，然后我们再跟骑兵团去斯德哥尔摩。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做一份有关这事的报告，并于今晚送到挪威的总指挥处。我觉得，只有皮赫戈才是可靠的送信人选。”

“上校知道，”皮赫戈说，“要是一个仆人能真诚谨慎，并且冷静地自己面对所有困难——”

“没人能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住嘴吗？”伯恩斯基尔德低声问道。

而波姆加藤则更精明，他朝伯恩斯基尔德眨了眨眼，说：“皮赫戈，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这世上真是绝无仅有。牵一匹马来，再会啦！”

尽管皮赫戈全身都湿透了，疼得难受，他再也无法直立着了，但他还是跨上马鞍，回到了黑暗之中，赶往挪威。然后波姆加藤得到了戈尔兹的大金剑作为对他所受磨难的补偿，而伯恩斯基尔德则得到了一匹拥有全套马具的马，但皮赫戈可以说得到了戈尔兹和他的所有随从，他一个人从未得到过这么多的财产。

英雄的葬礼

冬季的一个黄昏，在斯德哥尔摩市郊的刑场上，一个人站在行刑者的小房子外边，敲打着窗户。房间里没人回应，于是他转向城里的方向，手放在耳边仔细聆听着。然后他走到通往树林边缘的一条小道上，戈尔兹的外国随从们拿着铁锹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

“晚上好，伙计们！”他说，“我是主厨杜瓦尔。不要害怕，把灯笼提过来吧。刽子手走了。所有人都去斯德哥尔摩参加国王陛下的葬礼了。”

一个仆人从斗篷下方把点着的灯笼拿出来，光芒照着一架没有盖的棺材，放在一个偷偷掘好的坟墓旁边。在冷杉树枝堆上，躺着一具尸体，身着天鹅绒衣物，双脚间夹着一个头颅。

杜瓦尔朝城里挥舞着拳头，咬着牙喊道：“你们这群报复心重的瑞典人！这是我们尊贵的戈尔兹爵士的遗体。但要记住，记住，在你们面临困难与阻碍的时候，他英勇无畏地站出来了，得到了你们国王的重用，现在你们杀掉了他，他鄙夷你们残忍的行径，虽然你们在他的尸体上盖着天鹅绒毯，但是你们觉得他会死得安心吗？”

“现在丧礼的钟声开始敲响了。”仆人们说着，拿着铲子对着火光冲天的城里恶狠狠地吼道，“听啊，敲钟呼唤和平都是徒劳！”

杜瓦尔说：“人快要进入坟墓了，还仍然在争斗，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有和平的。昨晚我扮成一个仆人，到了一个酒馆，对那里的人们说：‘你们流血的伤口不是还没愈合吗？明天往那棺材上扔石头吧！在葬礼上狠狠地骂他吧，他就是个暴君，无心的君王！撒旦国王！笨蛋国王！为你们瑞典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瑞典人难道不该骂他吗？”

“别人怎么回答你的呢？”

“‘那么，你恨他吗？’人们反问我。我一个外国人能怎么回答啊？这样一位君王没有人恨他，这难道不是奇迹吗？背地里人们一提起他，就会尽情挑他的刺；而一看到他，就会脱下帽子。那么，这不是愚弄自己吗？今晚会有许多人安静地站在街头，却没有人憎恨他。国王刚死时，有人传言是凶兆，他们还是站在棺材旁边守卫着，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理由。听着，朋友们，我们有时候只看到人的一面，只看到他的缺点，而不知道他身上也有闪光点。你们知道我这话的含义吗？那就是说，这个人尽管有很多不足，但只要他有正义感，这正义的重量就比黄金还要重，是我们无法计量的。尽管我们自认为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犯罪，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有那一点正义之光，有这正义之光，希望也就没有离开。我刚刚提到了扔石头，我自己难道就想往那棺材上扔石头？我所讨厌的是我自己不幸的主子没能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

听到这话，仆人们都摘下了帽子，开始啜泣：“我们可怜而不幸的主人啊！那么，谁会为他敲响丧钟呢？”

“好兄弟们，猫儿死了，所有的老鼠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猖獗，这可真是让人遗憾。情况危急，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要把主人的脸洗干净，把他的遗物都收好放在箱子里，把他的祷文放在他的胸口，然后秘密把它们都带回国内，把他葬在他先父的坟墓之中，会有人怜悯地为他敲响不幸的丧钟的。”

戈尔兹的仆人们都在铲子旁哭泣的时候，已故的国王正躺在卡尔斯堡王宫里，旁边点着烛光。像最贫穷的士兵一样，他穿着一件干净洁白的粗布衬衣，灰白的头发上却还戴着一个月桂花环。就算死了，嘴唇依旧微张，像是在微笑一样，牙齿依稀可见。

他的面部涂着香料。棺材被盖上之后，十二位饱经风霜的上校肩抬盖着的棺材走下阶梯，把它放在了蒙着黑布的雪橇上，雪橇上方罩着天鹅绒华盖。三十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和一些带着枪的随从围着棺材，右侧最前方的是戈尔塔，他身旁的有一大群穿着黑色服装的侍从，老霍特曼就在其中，依然服侍着自己的主人，像之前跟随主人穿越乌克兰雪地和波尔塔瓦硝烟四起的战场时一样。对他而言，这世上所有神圣而伟大的事物都已经死去了，晚风拂过叶子都掉光了的菩提树，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跪在关好了的寝宫门外，听到还是孩子的国王的晚祷，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看到了在战火硝烟的战场上，国王一直戴着它跟士兵们同进退，现在放在棺材顶部的王冠。

参加葬礼的队伍经过卡尔斯堡门的时候，皇后大街街道上的灯和远至骑士塔上的灯都已经点燃了，但二月的夜晚，整个城市依旧乌云满天，不见星光。侍卫队后有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他面色红润，眉头紧锁，看起来很像圣尼古拉斯大教堂里的圣乔治的画像，他的朋友们私下里都称他为乔治兄弟。前一天晚上他跟泰新大人共进晚餐时听到了许多不满的言辞，因此他一直在观察着旁边的人，看有没有激进的人在这里捣乱。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在皇后大街，看到最前边的传令官时，杜本引着身着长大衣的王室总管从瑞德的房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仍然跟在本德训练侍卫们用枪时一样僵硬，他还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差点被风吹走的横幅旗帜，他佝偻着腰背，低着头，在窗口观望的亲人们都没认出他来。爵士和贵族们从科容赫姆家走出来，佩·瑞兵将军费力地走下光滑的石阶，稍稍转过身去说道：“幸亏我没有孩子，不然今晚就要想念那些不能陪伴我，而是牺牲在战场上的孩子们了。”

但当他看到周围那些枯瘦如柴的等待家人归来的人们时，他又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是有孩子在战场上倒下去了，也许我孤独的脚步会更沉重。”

灯光照着窗口和教堂塔楼上的人们，塔楼上的敲钟人从打开的窗口探出头来。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向鼓声喧天的地方，棺材在雪中摇摇晃晃着。北桥边，漆黑的河水翻腾不已，淤泥的下边还有沉船和之前停靠在阿格尼费橡树林下边的小艇的残骸。在桥边的达尔摩教堂的墓地里，过去一人付零点五个银币就能在这里买到葬身之所，小卡瑞恩未婚妻的尸体就被埋在了这里。新组建的护卫队在这里排着整齐的队伍，每隔七个人就有一个黑漆漆的空位，位子上放着一盏锥形的灯，好像是在为死去的人照明一样。人们都在议论着，声音很低。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受到惊吓。所有瑞典人都认为千万年之后这一幕也会留在史册里，他们现在觉得他们的生命已经失去了一半。

这个神奇的教堂，每年都有很多伟人的庙宇建在这里，像圣诞晨祷时一样闪着光，塔楼上，以前在瑞典政府大楼最高处的挂钟也在这里敲响。乔治早就忘了去观察周围可疑的人，抓住了身旁一个侍臣的衣领。

“我从未听过这么动人的钟声，每一声里都能感觉到欢乐，好像是为加冕礼而奏的一样，也许就是。今晚难道不是他们出征十八年后回国吗？这难道不是那得胜归来的人人都渴望见到的军队吗？”

“得胜？”

“在福瑞德里克谢尔的那天晚上，他的意愿被征服，上帝就已经把他置于死地了。”

“他坚定地回来就变成了我们的灾难。”

“你还不明白吗？这只是我们私底下的想法，我们只能顺从他坚定的意愿，就像是弱小的猎物只能任雄狮宰割一样。”

对乔治而言，他至死跟随的不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人。他明白，英雄倒下，战争结束时，最可怜的是许许多多倒在英雄前面的顽强不屈的人，是他们把英雄托举起来的。

乔治走进教堂，被唱诗班推过来的放在镀金像上的五百支蜡烛的光芒晃到了眼，他不再记得自己是在葬礼上了。他觉得乐队演奏的音乐是一首圣诞歌曲，这是家里冬至时的圣诞祷告，为祖国，为那些再也见不到亲人的英雄而祷告。他想起了那些倒下的人，被囚禁在西伯利亚的人，还有过去的一切。

右侧的黑匾上记述了瑞典辉煌的九年，而左侧的匾上则记述了瑞典不幸的九年。一批幸存者这时也到了葬礼现场，那个勇敢的阿克塞尔·鲁斯和他因受伤和痛风而变得弱不禁风，只能靠拐杖行走的朋友阿波戈站在瓦萨最古老的墓碑后。大臣们按级别排在了马格纳斯·拉杜拉斯和卡尔·纳特森所躺的石碑后。听，那骑士们行进的步伐多么哀痛，那弗格勒维克的行军声是多么悲伤啊！谁知道这些头脑发热，自高自大，能说会道的老爷们会不会很快又开战呢！

灯笼里的火光照亮了地面和墙壁的每一个角落。阿尔布雷克特半闭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手指插在胡须里，被一大群教士们簇拥着，跟瑞典治安官走过来。钟声响了，整个教堂里都能听到，所有的窗子都被震得哗啦啦的响。那个从门廊里走到了印着金钱豹旗帜前的是谁呢？原来是丹麦王后克里斯蒂娜，身后是她枯瘦如柴的仆人们，他们搬着装有衣服、绣帏、银质的高脚酒杯还有所有只能摆看的奇珍异宝。号鼓声让窗户都摇摇欲坠。她伸出玉手，爬上了最高的箱子，从顶端俯瞰这城市，斯登·斯图尔的军队戴着圆圆的头盔，如春天融化的冰水一样涌了进来。

箱子的这一边插着旗帜，这里也是卡尔·尼尔松·法拉手握栏杆碎片被绞死的地方，而王冠则放在了另一侧，戈斯塔国王曾在这放王冠的地方赏给劳伦修斯·佩特里一根牧杖，这里也是托克尔·纳特森下葬的地方。听这歌声！听这卡累利阿郊外的怒吼声，听这旗帜在那些预言家和巫师头顶还有被鲜血染红了的神像上空飞扬的声音！

过道两旁站满了侍卫，面对着圣波吉塔听告解的神父的祭坛。圣母啊！耶路撒冷城里，您的罪人穿着朝圣的服装听到了天堂里天使们演奏竖琴的声音了！

沉重的脚步声和马刺发出的声响回荡在约兰·佩尔松和他的儿子们流血牺牲的地方。停在绞架上的乌鸦狠狠地啄着那个离间国王兄弟情谊的牧师之子的手！难道他们仍然没有和解？一个傻子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站在监狱的栅栏旁边，约翰指甲里蘸着墨水，腰间系着一份文件，徘徊在斯德哥尔摩王宫的教堂里。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主乐手一直坐在回廊里不断地演奏着，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在那圣歌声中，他听到了夏天的风拂过月桂树的声音。

蜡烛的光芒照着战士们黝黑的面庞，屋顶上的红色石膏破碎了，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兆降临到人头上。古老的修道士的语言——利己、不明是非，都印在了瑞典人的前额上。其中有六个是瑞典人不幸的根源——私利、奸诈、漠视法律、无视公益、对陌生人漠不关心和对同伴的嫉妒。最后的两项仍然还在，只有漠视法律这一项已经几乎完全没有了。什么时候所有的这些才能完全消除呢？

烛光照着黑色的挽联、横幅、旗帜和上边的徽章，也照着奥克森斯特纳家族血红的号角和卢文霍特家族蓝色的狮子，逝去的人安静地聆听着长笛和军鼓的声音。托尔斯滕森记起了自己带着战争地图坐在轿子上，巴纳想起了跟自己的新娘骑马在街上经过，一个孩子看到这么多人，害怕得低头看着她马鞍的前边。女人们手拿着金织布，最后一次擦拭她们为闭上了眼睛的国王而流的悲伤的泪水，她们都意识到，今晚又一位瑞典君主回家了。

教堂前一片昏暗，财务主管拉菲尔特在给沉默的人们分发很难收集到的纪念币，科隆司特德的礼炮发出震天的响声，烟火从窗口升了起来。

查理十二世的人马英雄传奇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每个人心里都有无法填补的空虚感。教堂的门前，仆人们已经点起火炬，照亮通往王宫的路。

乔治迷迷糊糊地瞪着眼，双唇轻启，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愿我们在冬季暴风雪的夜晚举着火炬怀念他！我从未见过像我们为他所题写的墓志铭那么了不起的文字——他没有让我们变成天之骄子，我们还是真诚地为他哭泣。”

士兵们举起枪致敬。

所有的乐器都停止了演奏，夜晚变得异常的宁静，枪的咔嗒声清晰可辨。战士们哽咽着大声念起了最后一首葬礼诗篇，官员们抬着棺材缓慢地，沉重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墓穴。

通往查理家族坟墓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唱诗队的旁边。查理十世手握金质的权杖，头戴金王冠，旁边还有金苹果、金钥匙和金剑，非常威武地躺在那里。查理十一世则没有任何装饰物。看看那些在莫拉穿着木鞋跳舞的女子，听听那有关法律、权益、收获与和平的宁静的呼唤！那些美好的日子都去哪儿了呢？那些繁荣的景象都在哪里？

在棺材放下的地方，以前西罗宁姆斯总是光着脚跪在圣弗朗西斯的祭坛前祭拜，身后跟着一大群老修道士。但一天清晨，他静悄悄地穿过冰冷的教堂离开了。他去了罗马接受教皇冕冠。听，拉特兰教堂里的钟声如银铃一般清脆！听，棕榈树叶在沙沙作响！

这里曾经是一个大教堂，有土地有房屋的主教圣弗朗西斯曾在这大教堂里点着烛光的祭坛前，指点人们，宣扬贫穷，克己能给人们带来福音，现在躺着那些让整个瑞典一贫如洗的贵族与王族。喔，那些过往，那些曾经出现在地球上的人啊，那些在星光下沉睡的人啊！你们应回应这一首传奇之歌！你们听到了吗？你们知道今晚敲你们门的人是谁吗？他是一位国王，你们预测到了。但你们知道他一直满怀期待地在等待开门吗？传奇，伟大杰出的他很喜欢睡在这些闪亮的星星下边。他想要变成传奇之歌的一部分。

两个铁环把两块厚厚的板门闩上，坟墓就关闭了。

船

夏夜娉娉婷婷地降临了大地，科尔索群岛上聚集着许多带着武器的乡下人和从沙港和哈罗来的岛屿居民。

自周日蒂斯特达尔那些枪炮最后一次被送到国王那儿之后，冬天的风雪就已经走远了。许多查理王室的旧臣和那些因病痛而残疾的人们都带着那一点点抚恤金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在窗口织补着破渔网或是翻阅以前的日记。周日他们毕恭毕敬地上教堂祷告，将军和上校，这时候都不论等级了，泪眼婆娑地拥抱战争期间结识的兄弟们。这时候还未签订和解的条约，俄国的战船再次靠岸在瑞典群岛，那些老兵像以往一样整齐地扣好他们褴褛的蓝色外套，解开床边挂剑的搭扣，取下剑来，拼尽全力去保家护国。

瑞斯罗夫上尉自命为驻科尔索军队的首领。他闷在房间里久了感到厌烦，于是走出来，自信地站在人群之中。整个冬季，他的剃须刀和剪刀都躺在了抽屉里。他的头发长得很长，胡须雪白，看上去非常有趣，不论他转往哪个方向，情绪低落沉重的人都会笑逐颜开。

一天的暴风雨之后，海浪仍然在拍打着岛屿坚实的海岸，而在那片松树旁边，一丝风声也没有，人们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战争结束，数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

一位来自杜若的牧师的儿子走上前来，手里握着帽子，夜色中他的脸色更显苍白，颤声说：“上尉，您派船让我们去岛内找更多援兵。现在两只漏水的划艇就是我们所能找到的唯一的交通工具，要是敌人登陆成功了，我们却只有不到四十人。不要再遮遮掩掩的啦！我们这么几十个人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了。当然，我们也听说了，法赫斯已经率索德曼军队到了桑德拉与敌军展开生死之战，杜克和达拉纳以及韦斯曼的军队也很快会跟上来，但我们也知道，卜地、瓦姆和索德托恩沿岸，很快会被炮弹摧毁，请原谅我这么说。而且我们都听说特鲁萨已经被洗劫一空，尼雪平火光冲天，很快就要烧到斯德哥尔摩了。北雪平的农民和士兵们公然在大街上抢夺流浪者的小手推车。维克博兰的农民们向俄国船舰举白旗投降，并表示愿意效忠沙皇，在马斯特兰德，杨森韦赛尔已经公然投靠了丹麦。我们周围的空气里满是火药味。我们的家和祖国都完蛋了。”

“我什么也没有遮掩。”瑞斯罗夫说，“但瑞典人总是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就会得到救助，从来不会更早。”

牧师的儿子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转身离开，说：“现在很晚了，刚刚又过了一个小时，只剩了一个钟头了。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吧，救世主会出现吗？”

人们非常不安地围在瑞斯罗夫身旁。枪炮声仍然在持续，不过转移到了海面上，不再那么震耳欲聋了。

然后那个面色苍白的牧师之子再次攀爬到了岩石间，他蹒跚着，蹦跳着往前走，他独自穿过人群而没被人发现。

“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好人们啊。海上驶来一艘船，船头有一盏点着的灯笼，但却没有桅杆，没有风帆，也没有船桨。甲板上也没有一个人。舵柄那里也没有人，但船还是在往前行，只是行进非常非常缓慢。”

农民们都惊恐不已，纷纷开始议论，而沉默寡言的岛民们跟着瑞斯罗夫爬到了水湾最高的岩石上。他们认为牧师的儿子没有看到这艘船，因为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的海水与天相接。

突然，他们惊讶得大叫起来，尾随在他们后边一段距离之外的人们再次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崎岖的岩石后，滔天的海面上，驶来了一艘双桅船，没有风帆和绳索，舷窗被涂成了白色，船尾点着的灯笼下有一只金狮子，前爪举起，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真是一艘鬼船！”农民们低声说。

瑞斯罗夫踌躇地叫上一些胆子最大的岛民们带上枪跟他乘着一艘划艇过去。

他们轻轻划着桨，谨慎地靠近那船，向船开枪，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船舱的一些小窗口闪着微光，却都是夜光，很快就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灯笼还亮着。

“上帝保佑！”瑞斯罗夫低语道，指着从船尾吊进水中的一块长布条，“那是我们旗帜的颜色。我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我们瑞典的雄狮号！”

“是的，是的，这是雄狮号！”岛上的农民们地上叫喊着。

他们装好了船具，停好了小艇，从一根垂下来的绳索上爬了上去，但当他们从一个破窗口爬进船舱之后，却只能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往前走。

“这里有人吗？”瑞斯罗夫大声问道，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而其他人跟以往一样保持着沉默。

然后他走出舱门到了甲板上。船上的老鼠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而船舷上缘处躺着一些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水手，他们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殉职了。他走过这一个又一个人身旁，弯腰确认他们都已经死亡。

然后他对自己的同伴们说：“幸运的时刻已经到来了。现在把大家都带上来吧，在海浪把这艘船冲上岸之前，把两艘小艇系在船尾。我们都能让自己安全回到内陆，救出这艘英勇经过战争洗礼的王室的船。”

老瑞斯罗夫穿过甲板，独自一人坐在船尾的最高处。

人们都登上船来，让船驶进了岛屿之间。金狮的影子倒映在船头柔柔的水中。

海上再也没有了炮火。船行的速度比一个残废的老兵拄拐杖行走还要慢，慢慢地蜿蜒穿行在小岛之间。经过一个小岛，藏在灌木树丛下的女人和孩子们都从藏身处钻了出来。她们很高兴听到从甲板上传来的自己的母语声音，于是都聚到岸边大声喊话。

“这是从战场上回来的瑞典雄狮号船！”甲板上的人们回答道。

听到回答声，在旗杆旁的老瑞斯罗夫从自己的哀思中回过神，站了起来。

“不止如此。伸出你们的手！”他对年轻一点的人们喊道，让他们都聚集到自己身旁，“脱下帽子，好人们啊，脱下帽子！这艘破船就像瑞典一样，她最后的军队和亡灵们一起藏在了岛屿后边。那些远在西伯利亚的俘虏们是多么思念她啊！他们穿着别人的衣服，孤独地站在船舷上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北冰洋，每时每刻都在向上帝怒吼着，要是他们回不了家，就不能掐灭他们的生命之光。他们的家呢？都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们的人都被打败了，帝国已经分崩离析，海岸边都是烟火余烬和残骸。噢，奇妙的永远的上帝啊，黎明不会到来了吗？安静，安静，兄弟们啊，黎明已经来临了。西伯利亚城市里的一直在劳累的俘虏们，总有一天会看到一个人摇着白旗骑着马来到广场上，宣告和平已经到来。很多人会喝到弗雷德里克和乌尔里卡的镶金的酒杯里的美酒，女人们再也不用穿着丧服过圣诞了，瑞典的草丛里又将开满了鲜花，教堂的钟声也会敲响，一整年里每天中午都要为和平而敲响，为那些故去的人们而敲响。有葛罗森的鼓和土耳其丝绸做的旗帜的旧军队都去哪里了？那个带领我们走过打过，不相信上帝救了我们的人，我们所有的期盼都系于其的那个人，现在到了哪里，在干什么？问问那唱歌的孩子们吧！不论在何处，不论是步行还是乘车，我们都能在夜色中看到，那些白色的小教堂的墓地里，有八到十个新的石碑立了起来。啊，是那些拿着武器的老战友们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来了！他们衣衫褴褛，在我们面前营地的篝火旁徘徊了一会儿，然后离开并倒下了，他们都在天堂祷告：‘愿上帝庇佑那些在困境中永不屈服的人们！’他们都是这样的。以后不管距家乡多远，只要看到花朵开放，我们就要坐在草地上低声询问：‘我们的战友们曾在这里战斗过流血过吗？’我们要悼念他们，他们也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