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12年的夏天，52岁的工厂工人丹妮丝·马丁和她的丈夫鲍勃在伦敦东面50英里（约80千米）外的埃塞克斯乡下露营，距离以古雅著称的克拉克顿滨海旅游度假村不远。夜幕降临时，丹妮丝隔着篝火远远瞥见了一个不速之客，于是掏出望远镜想看个清楚。

“那是什么？”她问丈夫。丈夫也紧紧盯着一百码（约90米）之外。那儿有一只茶色生物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

“一头狮子。”他说。

他们久久注视着那头野兽，而它似乎也在不断朝他们这边看。它抖了抖耳朵，随发。过了一会儿，它沿着灌木篱墙悠然踱步而来。丹妮丝和她丈夫对此反应相当平静，甚至豁然。“在野外能遇到这种事，实属难得。”丹妮丝后来在《每日邮报》（Daily Mail）的访谈中说道。

但是营地上其他人则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是一头狮子！”邻座的游客一边举着丹妮丝的望远镜，一边自语。

另一个人听见后则一边尖叫“这他妈的有狮子！”，一边朝着自己的帐篷狂奔而去。

然而，这头传言有两只羊那么大的猫科动物随后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恐慌四处蔓延。不久，整个营地上到处都是闻讯赶来的狙击警察和携麻醉枪的动物管理员，配备热源追踪仪的直升机在营地上方盘旋。营地人群很快被疏散，新闻媒体则纷纷就位直击这场大型狩猎。英国推特上“埃塞克斯狮子”迅速成为爆炸性新闻。

然而，这头狮子就此销声匿迹了。

从此埃塞克斯狮子被大家传为“幽灵猫”，隐生动物学上则称之为“异形巨型猫科动物”。它和那些行踪不明的同类们（如特洛布里治猛兽、哈林勃利黑豹）一样，都是一种猫科“UFO”（不明飞行物）。值得注意的是，它们通常出现在英格兰，或者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前英国属地，而这些地方从未有过大型野生猫科动物，或者说它们在此已经绝迹。

个别的“幽灵生物”已经被证实为蓄意策划的骗局，或者是因境外私人豢养者疏忽而逃出的野生动物。人们最后发现，大多数情况下这些神出鬼没四处游荡的“美洲豹”们其实就是日常里再熟悉不过的家猫；凭借除了体格之外的完全相似，它们着实狐假虎威了一把。

埃塞克斯狮子就是这样——事实上它叫“泰迪熊”，仅仅是一只体型结实的橙色家养宠物猫。“泰迪”的主人届时正度假不在家，不过当他们看到电视上的晚间新闻时，立刻就猜到了是“泰迪”。“毕竟，”他们对记者说，“它是我们那里唯一的大块头黄毛家伙。”

一场狩猎闹剧就此收尾。

不过，也许露营者们确实多虑了——毕竟就算是遇到真正的狮子，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何况现在很多人都会自发地同情处境可怜的生物（比如之前的西塞尔事件——一位热衷狩猎的明尼苏达医生故意杀死了一头名为西塞尔的津巴布韦狮子，从而引发了全球性的抗议活动）。狮子虽然一度称霸丛林，现今却处境岌岌可危，雄风不再，在人类大笔资金投入和善意的帮助下，仅余的20000头狮子只能在几个非洲自然保护区和一片印度森林中苟延残喘。它们的栖息地逐年缩小，生物学家表示在这样的趋势下，狮子非常可能于21世纪末彻底灭绝。

与此同时，作为狮子的旁系表亲，家猫曾经只是进化论的一页小小注脚，如力量。全球大约有6亿只家猫，且该数目还在持续增长。每天在美国新出生的家猫数量都要远多于野生狮子的总量，而每年春季纽约市的新生幼猫数就可以和全球野生老虎数量相当。全球范围内家猫的数量是家犬的3倍——自此，它们毫无悬念地打败了争宠对手狗狗们。人类对猫的偏爱还在与日俱增。据统计，1986年至2006年间，全美的家猫数量增长了50%，总量达到1亿。

世界各国家猫的增长势头都不相上下，以巴西为例，家猫在以每年100万只的速度增加。但是在另一些国家，相比于渐成燎原之势的流浪猫，宠物猫的数量根本微不足道——在澳大利亚共有1800万只凶猛的野生猫，6倍于宠物猫的总数。

不论是无拘无束的野生猫，还是驯顺温和的家养猫，它们逐渐有凌驾于自然和文化之上的趋势，在钢筋混凝土的都市中无视丛林法则，上天入地。它们占领城市，席卷陆地甚至网络空间，最终统治了我们。

隔着熊熊的篝火，丹妮丝·马丁确实窥见了事实的真相：家猫，新的百兽之王。

显而易见的是，对猫的痴迷已经占据了主流文化，从网上到现实中无处不充斥着这种狂热。网红猫们签署电影协议，捐助慈善机构，甚至被推特粉丝们捧为“好莱坞新星”。它们毛茸茸的样子占据商场的货架和互联网，以推销它们自己的时装和冰咖啡品牌。事实上，所有的猫咪咖啡馆都在家猫的掌握之中——在这里，人们为了能在喝茶时有机会一亲猫咪芳泽而乐意掏钱。这种看似猎奇的咖啡馆已经在纽约和洛杉矶兴起，世界上其他城市也纷纷效仿。

当我们被这些新鲜现象深深吸引时，其实忽略了一些更为有趣的本质。尽管我们都承认猫咪非常迷人，但对于这种动物所知甚少——它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如何开始与人类共居，以及不论是家养猫还是野猫为何拥有如此大的权利。

当人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从与猫的亲密关系中解脱时，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长久以来，人们习惯于家养动物的绝对服从：对人类亦步亦趋，帮我们背负重物，甚至自己顺从地走向屠宰场。然而猫不拿报纸，从不下蛋，也不让人骑。人类极少面对这种困境——搜肠刮肚地思索，到底为何要养这只生物，且养了成千上万只？显然，答案就是我们喜欢猫，甚至是迷恋。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如此痴迷？其中的秘密何在？

最奇怪的莫过于，这令人爱不释手的生物竟然同时被列为世界前一百名最具侵略性的物种之一：它们具有破坏一定范围内生态系统的能力，甚至可能导致濒危动物的灭绝。近来，澳大利亚的科学家们认为，流浪猫对于整个澳洲哺乳动物生存的威胁大过全球变暖和生境丧失——在这么一片随处可见大白鲨和棘蛇的土地上，家猫居然能被澳大利亚环境署（Australia's Minister of the Environment）单为“野蛮之兽”。这一度引发了动物爱好者们的困惑：我们到底该用鲑鱼罐头和鲜奶油宠爱猫咪，还是该狠狠心永远地与它们势不两立？

澳大利亚的法律也在猫的问题上摇摆不定：在有些州，“宠物基金会”允许家猫合法继承数千万美元的遗产；而在另一些地方，户外的野猫则被视为害兽。纽约前不久就为了救两只流浪猫仔而暂停了一连串庞大的地铁系统，同时美国每年也循惯例地强行安乐死数百万只健康的猫。所以一旦涉及家猫的问题，矛盾永远存在。

或许人类与猫关系的复杂性可以解释——为什么长期以来家猫都会与黑魔法扯上关系。既暗示着猫与人类的亲密，又能彰显其神秘可怕，“女巫的妖兽”实在是对其最好不过的定义了。“巫术”只是无数种对于猫的神秘性和疯狂力量的解释之一。这种源自于中世纪的猜疑从未被削减，反而更甚，以至于在后来的传言中猫会传染一种普遍的疾病，其病菌寄生于人类的大脑组织，进而危害我们的思想和行为。

换句话说，我们害怕自己被巫术所蛊惑。

我得承认，我自己就中了猫的巫术。

我养过很多猫。大多数时候，朋友会送我猫咪胡须花纹的干酪碟和配套图案的防烫垫作为礼物，且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会用猫咪图案的被褥和枕头，相册里也塞满了地中海猫的照片。我在Fabulous Felines（据说是世界上最潮流的猫商场）买过血统纯正的猫，也会从大街上或者棚户附近收养流浪猫。养猫甚至影响到了我的人际与职业：最近我才知道，朋友的妈妈对猫过敏，她看见我向她走来的时候连忙改道过了马路；另一次是由于杂志的工作，探访一个研究平原田鼠群的实验室，刚进门，科学家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拔粘在我毛衣上的猫毛，唯恐猫的气味惊扰了这群啮齿类动物，以致影响一系列实验的完整性。回到家里，我又开始重操旧业，继续在有限的颜色中挑选地毯，以便于分辨出猫的呕吐物。

很少有人可以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欠猫一条命——而我可以：我的父母曾经发誓，如果他们不能驯服他们的第一只猫，他们就决不要小孩。（后来那只猫终于学会了追酒瓶塞，他们对此非常满意。）我们家除了猫就没养过别的动物。我的妹妹曾经为了救一只困在养狗人浴室里的俄罗斯蓝猫（Russian Blue）不惜长途跋涉400英里（640多千米）；而我妈妈则在自驾的时候，让一只花斑猫像裘皮围巾一样缠在脖子上，飞快地驶过收费站扬长而去，留下收费员目瞪口呆。

由于猫已经成了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收养这么多小肉食动物有多奇怪——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面对自己亲生骨肉无休止的索求，如果我还有分神去满足、迁就其他物种的欲望和习惯，似乎就有点过分了。我开始带着怀疑论的视角重新审视我的猫：这们的魔爪伸向我的？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把它们当宝贝一样伺候着？

但就在这些想法刚开始在我脑海中闪烁的时候，我已经在孩子们眼睛里看见了猫的影子。两个女孩说的第一个字就是“猫”。她们吵着闹着要小猫相关的衣服、玩具、书和猫咪主题的生日派对。这些悠然踱步的小家猫的体形对于刚学步的幼童来说不亚于小狮子；与“狮”共居的生活似乎点燃了她们对于一个更加狂野的世界的想象。看完《纳尼亚传奇》（Narnia）后，她们趴在窗户上久久注视着邻居家的猫，其中一个轻轻叹息：“我要是阿斯兰的露西就好了。”睡前，她们在婴儿床里紧紧地抱着毛茸茸的猫咪，问我：“上帝爱老虎吗？”

于是，我下决心好好研究这些生物，研究人类与猫之间奇妙联系的形成。当时我已经为报纸和杂志撰写了大量关于动物的文章，几乎可以为了追究各种生物的真相走遍天涯海角。不论是红狼还是水母，我都想试着去了解它们在人类主宰的世界中是如何存在的。但有时候最精彩的故事就潜伏在身边，只是我们视而不见。

奇多，这本书的主角，一只亮橙色的猫咪。

奇多是我现在养的猫。我是在纽约一个偏僻的拖车停车场发现他的，他爸可能曾经在这个停车场里和浣熊打过一架。被我收养回来的时候，他空腹称重20磅（约9公斤）。其体形引起过一位水管工的注意，这位水管工为此暂停了手头的活儿，跑进客厅去拍奇多的照片给朋友们看。请来照顾奇多的保姆偶尔会有几个拒绝再来的请求，因为奇多这只对于食物有着疯狂热情的大猫会摇着肚子追得他们满房间跑。他不同寻常的比例令家里充满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气息：你会经常怀疑到底是你缩小了，还是他变大了。

很难相信这头像一只超大牛角面包一样蜷在我床尾的动物，竟然拥有着终结一个生态系统的能力。不过从生物学角度上说，饱受宠溺的家猫和澳洲街头饥肠辘辘的流浪猫并无二致。家猫本质上都一样，不论有没有主人，纯种还是混种，住在粮仓还是奢侈的双层猫树窝里。就算有些猫自打出生开始从未见过人类，驯养教化的过程已经永久地改变了它们的基因和行为。宠物猫和流浪猫不断杂交以彼此维系促进，因而一只家猫很可能出生时属于某个族群，而终于另一个族群。它们仅仅在环境上或是语义上有所不同而已。

即使离了食物寸步难行，奇多依旧死缠烂打要吃的的行为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家猫是相当居高临下的动物。和它们的近亲美洲虎比起来，猫咪既不够聪明，也不够强壮。除了体形偏小，它们和老虎拥有同样的内部构造和高蛋白饮食需求——这些需求终会耗尽资源，导致其他猫科动物的灭绝。

然而家猫相比于其他动物有着极强的适应性。它们可以四海为家，大何东西，不论是活物还是熟食，从鹈鹕、蟋蟀到热狗一律来者不拒。（相比之下，它们的某些濒危猫科近亲就只能靠捕猎一种罕见的南美栗鼠维生。）家猫能够随时调整自己的生物钟和社交，必要时会疯狂地繁衍。

随着对于家猫历史研究的深入，很难不对这些生物刮目相看。在采访了众多生物学家、生态学家以及其他学者之后，我发现他们中很多人也由衷地佩服猫。这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近年来爱猫人士和科研职业者之间的鸿沟日渐加深——并不仅仅因为科学家们常常与那些视猫为“生态威胁者”的人为伍，而是科学的临床性质完全摧毁了猫咪的神秘感和精致性：对猫奴们而言，他们根本无法接受用“有利氨基酸替代物”来解释猫咪奇妙的夜视功能。

然而，关于猫最文艺的原始描述往往直接来源于报刊读物：猫是“伺机而动，神秘而孤独的猎人”，“享有人类补助的捕食者”以及“愉快而充满激情的掠夺者”。而我采访的科学家们大多数都养猫——不论他们是研究濒危的夏威夷生物群的，或是寄生于人脑的弓形虫的，还是我们远古祖先被啃咬过的骨头的。

这似乎并不令人惊讶，毕竟家猫适应性如此之强，且它们最厉害的本领莫过于和在人类的相处中迅速占据主导地位。在某些程度上，这就意味着它们依附着全球趋势的尾巴，将人类对于世界的统治转变为自己生存的绝对优势。比如，城市化对于它们的未来发展无疑是有利的。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猫身形小巧且养活成本低，因而似乎比狗更适合拥挤的城市生活，所以我们养宠物时更倾向于考虑猫。宠物猫越多，意味着流浪猫也越多——它们都有着容忍人类近距离接触的基因，这使得猫咪比其他潜伏在这喧闹而紧张的大都市中的动物更近水楼台。

但在与人类建立关系的过程中，猫并不仅仅止于顺从——它们会大胆地主动示好。这是非常罕见的家养动物样本——据说它们是自己选择被驯化的。如今，凭借着讨喜的长相和一些讨好的行为，猫支配着我们的家，掌握着柔软的大床，甚至渗透着我们的想象力。猫在网络上的风靡就象征着它们征服世界进程中的第一个胜利，其未来亦无可限量。事实上，无数的鸠占鹊巢每一天都在千家万户发生：当大多数人出门寻找刚养的宠物狗的时候，猫咪可能随机地在某天傍晚出现在门后，不请自来。

尽管家猫在一个人类主宰的世界中存活的戏码独一无二且引人注目，它们的故事却有着普遍性的启示。人类单个、微小而看似天真的举动——抱起一只娇弱的小野猫，带回家里的壁炉旁，最终让它们牢牢地攫住了我们的心——逐渐地，从马达加斯加的林海到精神分裂者的病房，再到网络留言板，引起了全球性的后果。

从某些角度说，家猫的兴起是个悲剧——宠溺它的人们对于其他生灵则毫无怜惜，屠戮无数。家猫是投机商和野心家，也是众所周知除人类之外最善变的侵略者。所以当家猫出现在生态系统中时，狮子和其他大型动物就已经注定难逃灭绝的命运。

但家猫的故事却是生命的奇迹，展示着大自然刷新人们观念的无限可能。人们终于有机会放下以自我为中心的骄傲，更加清楚地观察一个我们平日里喂养并俯视着的生物——而它们的野心早已延伸到我们的客厅之外。家猫根本不是毛茸茸的宝宝，而是卓越的征服者，视全世界为囊中之物。如果没有人类，猫无法生存，但是我们并没有创造它们，亦无从控制它们。人类与猫与其说是从属关系，倒不如说是同谋更为恰当。

如此冷冰冰地去审视我们可爱的小伴侣似乎有点阴谋论的意味。我们习惯性地认为猫咪是依赖于人类的陪伴者，而不是进化的自由职业选手。自从打算写这本书，我就开始忙于应付我妈和我妹的谴责。

然而，真正的爱是需要理解的。尽管对于猫咪的迷恋日渐加剧，可能我们给予的远远没有达到它们的预期。

对于奇多这样的家伙，正确的反应并不应该是“啊，好可爱噢！”而应该是敬畏。

第一章 地下墓穴

洛杉矶市中心威尔希尔（Wilshire Boulevard）大道上，星罗棋布的拉布雷亚沥青坑（Le Brea Tar Pits）咕咕冒着泡，像积满了剧毒的太妃糖。加州殖民者们曾在这儿开采柏油用来给屋顶防水，而今这些沥青眼成了古生物学家研究冰河时代野生动物的珍贵资源。不论是长牙翻卷的哥伦比亚猛犸象、绝迹的骆驼还是行踪难觅的老鹰，各类飞禽走兽无一幸免地葬身于这黏稠的死亡陷阱中。

然而最为著名的则是拉布雷亚猫。

距今11000年，甚至更早以前，现代山猫、美洲狮近亲以及一些已经灭绝的至少7种史前猫科动物曾栖息于贝弗利山地区（Beverly Hills）。随着2000多具剑齿虎（体形最大、最骇人的剑齿类猫科动物）的骸骨陆续被发现，这片23公顷的挖掘点立刻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时近正午，沥青在气温攀升中不断软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路面融化的味道。柏油坑表面咕嘟嘟地冒着丑陋的黑色泡泡，仿佛下面蛰伏着一头吞吐呼吸的怪兽。这股烟气熏得人眼泪直流——我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插进坑中，就很难再拔出来了。

“一到两英寸深的沥青就足以固定住一匹马。”当地博物馆馆长约翰·哈里斯（John Harris）说，语气中透着一丝自豪感，“就算是体形庞大的树懒也会被牢牢粘住，就如同苍蝇被苍蝇纸粘住那样。”

如果皮肤上沾到沥青，唯一能去除的办法就是用矿物油或者黄油揉搓，这是当地人恶作剧之后得出的血泪教训。如果时间足够长，柏油甚至可以渗进骨骼，因而在痛苦中命丧于此的大型动物遗体得以完好地保存下来，甚至都没有钙化为化石。如果你钻开剑齿虎的肋骨，甚至能闻到和牙医诊所一样的蛋白烧焦味，让人产生一种它才刚死不久的错觉。

我在沥青坑的泥潭中努力搜寻人与猫最原始联系的证据。在今天看来，我们对于猫百般宠爱，但事实上这种亲密关系形成的历史并不长，且充满危险性。尽管共同在地球上生活了千万年，人类与猫群之前从未有过交集，而今它们居然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我们的沙发。人和猫对于肉食和空间的争夺，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们互为天敌。在历史进程中，我们与猫群之间绝非谦和地礼让猎物，而是互相争抢食物，撕咬彼此的残骸——且大多数时候是它们啃食我们。

猫——拉布雷亚猫、巨型猎豹、庞大的穴狮以及它们的后代——一度是这颗尚未被驯化的星球的主宰。我们史前的祖先在美洲与河马共同生活，而在非洲则与种类繁多的剑齿虎纠缠了百万年。古猫科动物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以至可以说是猫帮忙造就了人类。

在一间储藏室里，哈里斯向我展示了一颗长及4英寸（约10厘米）的剑齿虎幼崽的乳牙。

“它们要怎么吃奶？”我问道。

“必须非常小心。”他回答。

成年剑齿虎的上犬齿约有8英寸（约20厘米），其形状让我想到了收割机的刀片。当手指滑过内侧的锯齿边缘时，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迄今为止，科学家对这些动物所知不多，研究人员曾经做了一个剑齿虎下颌的钢模，来研究它们到底如何咀嚼，但结果如哈里斯所承认的那样，“我们最近才刚刚能学着分辨它们的性别”。不过可以确定，它们是极其恐怖的生物。这些身重400磅（约182公斤）的猛兽能用结实的前肢直接摔倒乳齿象，然后用獠牙扎穿猎物颈部厚厚的皮肤。

接着我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副美洲狮骨架上。它比剑齿虎还高一个头，骨架主人活着的时候大概有800磅（约364公斤）。

这些就是我们祖先所面对的动物们。

如今，人类拥有着决定整个猫科种族能否在地球上继续存活的生杀大权，相比过去我们对于猫科动物的绝对敬畏，再回想和它们搏斗之后留下的可怕伤疤，今天的情形显得尤其不同寻常。绝大多数的现代猫类，无论大小、数量都在急剧下降，日渐屈服于人类的统治之下。

但有一个例外。我和哈里斯一起走出博物馆，来到不远处一个开采中的沥青坑旁，两个T恤上沾满沥青渍的女工人正在挖掘一只剑齿虎的股骨。突然，我感到脚边闪过一个褐色的身影——鲍勃，一只肚子滚圆的无尾雌性家猫，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场，正往我身上跳。一旁的开采工们一边咯咯直笑一边告诉我，她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失去尾巴后被他们救了出来，并一直照顾到她康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老鼠冒出来了。”一个女工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被截掉了尾巴的猫咪屁股。

我不禁纳闷：贝弗利山既是巨型美洲狮的墓园，也是起源于中东的家猫的安逸天堂，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个更离奇？

但事实上，家猫和狮子的数量呈现此消彼长的关系。野生猫科动物持续下降的事实清楚地揭示了鲍勃、奇多以及一切我们所钟爱的家猫的实质：饱食终日的猫科捕食者和山猫、美洲虎或者任何其他猫科动物无差，但同时在生物学上是极端的局外人。

如果没有人类文明的繁衍，整个泛洛杉矶地区可能还是从冰河时代幸存下来的猫科动物的主要栖息地。圣莫妮卡山脉（Santa Monica Mountains）地区还有零星的山狮出没，然而它们族群孤立，近亲繁殖，仅有的幼崽也常路毙于高速。最近，一头编号为P-22的山狮被拍到在好莱坞大招牌下的山林里闲逛，远远地注视着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

此时，整个沥青坑已经是鲍勃的天下了。

拉布雷亚剑齿虎和巨狮绝迹于上一个冰河时代末期，原因仍旧是个谜。不过现有野生猫科动物遭遇悲惨，就连那些看起来和受宠的家猫别无二致的小型猫科动物也同样命运坎坷。这一现象的原因，大概要从我们祖先的死因说起：命丧猫口。

猫科动物是哺乳动物食肉链上的一环——“食肉猛兽”。5不论是山狼还是土狼，所有的食肉动物都无肉不欢。肉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且易于消化，所以被这些动物视为“上品”。但是肉亦来之不易，因而就算是所谓的肉食动物，还是会摄取肉以外的其他食物充饥。比如，我们可以在黑熊的嘴里找到用来磨碎植物的臼齿，而它们就是用这副和奶牛嘴里一样的臼齿咀嚼橡子和块茎；其次，众所周知熊猫依靠吃竹子维生；甚至是满口尖牙的北极熊也会偶尔吃果子以饱腹。

但猫科动物例外。从仅有两磅（约0.9公斤）重的黄斑猫，到600磅（约273公斤）的东北虎，所有猫科动物都被生物学家称为超级肉食动物：非肉不食。猫科动物用于咀嚼植物的后排臼齿已经萎缩退化，小得像乳牙，而它们其余的牙齿都极长而尖利，如同一排刀斧和剪子。（猫牙和熊牙之间的区别堪比阿尔卑斯山与阿巴拉契亚山）犬类的犬齿数量其实远不如猫的多，细想之下毫不意外：猫科动物需要摄取三倍于犬类的蛋白质量，而幼猫则需要四倍。犬类可以将就吃素食，而猫必须摄入动物蛋白——它们自身无法合成脂肪酸。

所以，猫科动物牙齿的唯一目的就是屠杀，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猫科动物的下巴都非常类似，甚至在生物学家眼中也差不多。吮吸昆虫的马来熊的下巴和灰熊下巴完全不一样，但狮子和老虎的下巴有时连专家也没法区分，因为它们的功能完全一致。

猫科动物全身其他部分亦如是。它们的体形大小有着天壤之别，有些猫全长只有14英寸（约36厘米），而另一些则长达14英尺（约4.3米），然而其构造却相差无几。“研究大型猫科动物和小型猫科动物时，它们彼此之间的相似性比相异性更加重要。”伊丽莎白·马歇尔·托马斯（Elizabeth Marshall Thoma）在叙述她和猫科动物的故事《老虎的部落》（The Tribe of the Tiger）一书中写道。在她看来，家猫和老虎“可以代表它们族群内部的全部物种”。当然，老虎有条纹，狮子有鬃毛，美洲狮有八个乳头但虎猫只有两个。然而它们体格模型几乎一致：长腿，有力的前肢，柔韧的脊柱，一条保持平衡的尾巴（有些会达到体长的一半），以及用来消化肉类的短肠道。猫爪收缩自如，胡须极其敏感，耳朵可以根据方向性听觉灵活转动，听觉范围广阔，位于面部前端的眼睛有着出类拔萃的远视和夜视功能。猫的头骨呈拱形，脸圆且短，有力的下巴肌肉使得口腔前部的咬合力达到最大。

不论猎物是野兔还是水牛，几乎所有猫科动物（当然速度超群的猎豹除外）的捕猎方式相当一致：尾随，埋伏，拦截扑倒，最后享受成果。即使是懒惰的奇多也会如此狩猎，在他扑向一只倒霉的鞋带后，会满心欢喜地摇着丰满的臀部。猫科动物在很大程度上靠视觉捕猎，出其不意地用獠牙在猎物喉部颈骨间插入致命一袭，如动物行为学家保罗·莱豪森（Paul Leyhausen）所述，就像“一把致命的钥匙插入锁孔中”。猫科动物能抗衡体形三倍于自己的动物，而它们的野心绝不仅止于此：小时候我曾看见过家里养的一只暹罗猫尾随鹿群，蹲伏在高处的巨石间，紧盯着这群毫无察觉的猎物。

现代猫科动物数千万年以来都以成功者的姿态纵横世界各地。猫科动物偏爱亚洲热带雨林，然而其实所有气候环境中都有它们的身影：喜马拉雅山的雪豹，亚马孙地区的美洲虎，甚的沙猫。几千年以前，贝弗利山地区绝非狮子唯一的栖息地，它们分散在德文岛、英格兰甚至秘鲁——几乎是除了澳洲和南极圈的所有地方。狮子被认为是有史以来分布最广泛的野生陆地哺乳动物，万千丛林、沙漠、沼泽以及山地之王。

空间对于野生猫科动物的存活极其重要。这就是在自然环境中，相比于其他如熊和土狼之类的大型食肉动物，猫并不常见的原因。即使是最小的猫科动物也需要相当大的地盘以保证必需的动物蛋白获取量。根据粗略统计，一个生态环境中每1磅肉食动物就需要100磅（约45公斤）的猎物供给，而对于超级食肉动物而言，比例会更高。在进化层面上，它们没有退路——要么杀戮，要么灭亡。事实上，猫科动物间的互相残杀相当常见。狮子吃猎豹，美洲豹吃狞猫，狞猫吃非洲野猫。猫科动物甚至会猎杀同类，这种残忍也是猫科动物大多都形单影只的原因之一。（其他原因可能源于它们隐秘的狩猎方式，以及一定范围内有限的生态无法支撑数量庞大的猫科动物）

尽管现在人类每天都消耗大量的肉制品，但是作为灵长类动物，人类并不是肉食家族的一员。我们的近亲大猩猩并不怎么吃肉，甚至早期的类人祖先也不太吃肉。六七百万年前的非洲，我们的祖先开始陆续从树上转移到地上生活，而在这之前，猫科动物已经占据食物链顶端很久了。

人类一开始不仅不吃肉，还非常慷慨地将自己的身体和幼崽提供给别的生物当午餐。许多动物以人类为食：巨型老鹰、鳄鱼、巨蛇、远古的熊类、食肉的袋鼠，以及巨型水獭。然而这些可怖的猛兽和猫科动物相比都不算什么——大猫才是当仁不让最令人畏惧的捕食者。

人类学家罗伯特·萨斯曼（Robert Sussman）在其书《被捕食的人类》（Man the Hunted）中，从猎物的角度来讲述人类的历史。书中提到，在非洲，人类最早的祖先在猫科动物的全盛统治下日渐进化成熟。在人类和猫科动物“重合”的地区，他表示，“我们完全在它们的掌握之中”——拽我们进山洞，吞食我们于林间，开肠破肚后藏我们的尸身于其穴。事实上，如果没有猫科动物对人类的屠戮，我们可能对自己的进化一无所知。世界上保留完整的最古老的人属颅骨是发掘于格鲁吉亚德马尼斯（Dmanisi，Georgia）的5号颅骨（Skull Number 5），而它的发掘地很可能是已经灭绝的巨型剑齿虎的露天野餐场所。南非山洞中成堆的人类和其他灵长类的骸骨曾令古生物学者们陷入沉思——他们试图找出大屠杀的原因：难道是我们的先父自相残杀吗？直到有人注意到某些颅骨上的穿孔尺寸与美洲豹的尖牙可以完美契合。

当代的地貌也给对猫科动物暴行的猜测提供了线索。萨斯曼和他的同事多纳·哈特（Donna Hart）调查了现代灵长类动物的捕食数据，发现直至今天，三分（仅7%是由犬类和鬣狗造成的）。关于肯尼亚苏苏瓦山（Kenya's Mount Suswa）熔岩洞的研究表明，那里的美洲豹专门猎食狒狒——我们最强壮、最聪明的灵长类近亲都沦为了仅有它们一半体形的大猫的猎物：科学家们已经在美洲豹和狮子的排泄物中分别找到了低地大猩猩粗短的脚趾以及黑猩猩的牙齿。

科学家们现在才正式开始将人类在进化史中的角色作为猎物来研究，发现我们的色觉系统和深度知觉系统的进化目的最早是为了侦察蛇。根据实验，即使是很小的幼童，相比于蜥蜴，他们更容易辨认出蛇的形状；相比于羚羊，他们也能更快地发现狮子。当代人类行为的各方面都还遗留着这种护幼策略的延续，比如我们倾向于在深夜分娩（很多捕食人类的动物都在黄昏和凌晨出没），以及我们对于18世纪风景画的偏爱——一览无遗的视角给我们一种可以提前观测到危险靠近的安全感。我在拉布雷亚抓着一只剑齿虎的獠牙时全身鸡皮疙瘩的反应要追溯到远古时期，当猛兽靠近时我们会浑身汗毛竖立——使得我们看起来体形更大且吓人（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被猫科动物捕杀的压力也很可能促成了我们体型和体态的塑造（高而直立的躯体使得我们能够眺望更远的地方），我们对于群居和社交的偏好（人数众多带来的安全感），以及我们交流方式的复杂精密性。即使是比较低级的灵长类近亲如草原猴，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模仿“美洲豹”的尖叫声。（而相应地，人们发现小型亚马孙猫在狩猎时会模仿灵长类幼崽的哭声。）

然而猫科动物对于人类进化最不同寻常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们从撕咬人类的猛兽变成了我们的盘中餐，而是从猎食者的角色变成了清道夫。这一命运的转变源自于我们尝到的第一口肉。

最早证实人类吃肉的证据要追溯到340万年以前。在埃塞俄比亚的迪基卡（Dikika），人们发现了偶蹄类动物骸骨上的切痕，可见我们茹素的祖先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肉割下来；在其他地方，他们甚至凿穿了骨头以吸食丰厚的骨髓。然而这些美味骨头最初都是从哪儿来的呢？我们的祖先并没有花上百万年的时间精进他们的捕猎技术。

布莱安娜·博百纳（Briana Pobiner），自然历史国家博物院（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的一位研究人类食肉历史的专家指出，我们那些赤手空拳却对肉痴迷的先辈们，要么是把我们最早的猎物追到精疲力竭而死，要么用石头把它们砸死。这位用两只巨型母狮子的照片装饰办公室、每天在这两头猛兽的注视下工作的专家认为，我们在当时很可能扮演着无耻盗贼和清道夫，或者说是“盗窃寄生兽”（kelptoparasite）的角色。我们野蛮的“宿主”们就是那些横扫瞪羚以及其他食草动物的大猫——它们在吃饱之后会离开原地，晃荡一会儿再回来。趁隙，我们“卑鄙”的祖先就会偷偷靠近猎物大肆洗劫一番。他们可能窃走过美洲豹藏匿于树上的羚羊（可能藏在树上的初衷是为了躲开狮子等更强同类的觊觎）。人类学家柯蒂斯·马里恩（Curtis Marean)指出，剑齿虎剩下的猎物可能是最好的：它们的巨齿擅长杀戮而并不便于咀嚼，因而骨头上会留下大量附着的鲜肉。一些科学家甚至提出，剑齿虎的剩饭残羹如此丰盛，对于早期人类的饮食极其重要，以至于在人类第一次大迁徙时期，我们跟随着这些大猫的足迹从非洲跑到了欧洲。

我们祖先尝到了富于营养和氨基酸的第一口肉后，就开始贪得无厌。一些古生物学家认为，食肉行为显然是我们进化为当代人类最关键的一步。

“对于肉食的渴望成了我们精进石器工具的动力，”博百纳解释道，“这是一个反馈循环。想获得更多的肉，你需要具备对周边环境敏锐的洞察力、有效的交流以及准确的预判。如果没有食肉的驱使，我们不可能进化成现在的样子。”

事实上，在“高耗能组织假说”（expensive tissue hypothesis）这一理论中，食肉可能真的“开阔了我们的思维”。由于植食灵长类动物需要摄入大量难以消化的植物，他们有着很长且消耗体能的肠子（这就是为什么尽管猴子们四肢瘦得皮包骨头，仍旧有啤酒肚）。但是一旦这些动物有了稳定的易消化肉食来源，他们就会主动进化缩减肠道，并将原先用于消化的能耗节省下来花在更有效的事情上：运作一个庞大的脑部。智人头顶这颗桂冠珍贵至极，仅占据全身重量2%，却消耗了身体20%的能量。而如果没有肉食来支撑它的消耗，我们无从拥有如此硕大的脑。

我们祖先脑部体积最大的飞跃发生在大约80万年以前——那时人类已经学会利用火来烹制肉类，以延长其保存时间并便于携带。几十万年之后，我们终于能够独立杀死大型猎物。再往后将时间推到大约20万年以前，灵长类家族中智人（Homo Sapiens）这一支开始萌芽。

此时，猫和人之间原本悬殊的力量关系开始向势均力敌过渡，这是一场我们沉甸甸的大脑与它们结实的肌肉之间来之不易的较量。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遇上大猫时的最佳策略依旧是走为上，但是握有新型武器的人们有时也能成功将大猫从猎物身旁赶走，甚至偶尔可以杀掉几只猫科猛兽。可显然，我们无法抑制自己对于这些漂亮对手们的崇敬之情。法国南部肖维岩洞（Chauvet Cave）三万年前的洞穴壁画上，古人类从生物学家的视角描绘了壮观的赭色美洲豹和狮子，连胡须都栩栩如生。

猫和人类彼此的力量和武装难分伯仲，对于肉的需求也相持不下。这古老的僵局直到一万年前才被打破——当中东地区的人们创造性且幸运地找到了满足我们对于肉类无休止索求的办法：自己豢养，自己宰杀。对于群居动物的驯化和粮食作物的培育，这一被称作“新石器革命”的进化学妙计使得狩猎者和采集者们能够开始定居生活，最终孕育了文化与历史，以及塑造了我们现在的地球。

对于其他生物，尤其是猫而言，我们第一批牧群和园子的出现就意味着它们时日不多了。

我们倾向于认为，对于野生猫科动物的保护是一个较为近代的情况，欧洲人，特别是英国人，往往担负着杀戮野生猫科动物的主要罪名。确实，殖民者们在印度和非洲引进枪支，悬赏高额奖金收购虎豹兽皮。在1911年英国国王乔治五世（King George V）的一场狩猎聚会中，人们仅用了两周就将39头孟加拉虎收入囊中。伦敦动物园中随处可见的非洲狮在笼中日渐憔悴，几年之内就逐渐死去。英国皇室针对猫科动物的活动被记载在狩猎逸事（一种独特的文学题材）中，一位生物学家将其描述为“哺乳动物学的灾难时期”。在《察沃德食人者》（The Man-Eaters of Tsavo）这部经典中，英国警官詹姆斯·亨利·帕特森（James Henry Patterson）用冰冷的语调记载道，当他收拾完一对激烈抗争的非洲无毛狮之后，似乎整个非洲狮群都放弃了抵抗。

尽管英国人的所作所为冷酷无情，但他们也只是加速了自农耕文明以来就无可避免的进程而已。

“猫科动物非常脆弱，”猫科动物遗传学家史蒂夫·奥布莱恩（Steve O'Brien）说，“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它们就注定挨饿，就这么简单。枪击并不是主要问题，大量的农耕和人类社群的繁衍才是真正致命的原因。”

猫科动物与人类文明最普遍的生存模式之间具有生物学的冲突。这从一开始就是事实：在最早的农耕文明发源地埃及，狮子的数量所剩无几。罗马人则捕捉大猫用于队伍游行以及斗兽表演，早在公元前325年就有记载表明当地猫科动物数量紧缺。原本是狮子常见栖息地的巴勒斯坦，12世纪时已经难觅其踪迹。在欧洲殖民者到达印度之前，君主为彰其威大肆砍伐森林，虎群栖息地因而支离破碎。其他猫科动物也没有逃过相同的命运。

在另一些关于英国狩猎者的叙述资料中，作者精确地阐述了人猫冲突发生的地点和情境——大多数发生在人类文明犁出的新鲜土壤与原始丛林的边缘，而非丛林深处，比如毗邻着印度丛林的甘蔗园和咖啡种植地，蜿蜒穿过肯尼亚灌木丛林的铁轨。沿着这些边缘，我们深入猫科动物的领土，而猫也在我们的圈地边上试探、徘徊。

随着人类扩张日渐深入，我们越发不可能与猫科动物和谐共存。首先，我们伐木开垦，前所未有地搜刮雨林和草原，射杀并掠夺它们的猎物。这无疑给野生猫科动物造成了伤害：以捕食草食动物为生的狮子和老虎不得不和我们直接竞争它们赖以为生的猎物；对于和家猫体形差不多的非洲金猫而言，它们的小型猎物已经灭绝，或者作为丛林肉被人类榨取得一干二净。

在把森林翻了个底朝天，扫荡了本土的所有猎物后，我们带来了自己的家禽家畜，而这些则成了那些没有肉食来源的猫科动物本能的猎取目标。现在轮到它们扮演“盗窃寄生兽”的角色了，然而农民们绝不会容忍这种盗窃行为。

何况，某些大型猫科动物仍旧会吃人。即使是在21世纪，最恐怖的吃人情节仍旧在人类部落与猫科动物的领地边缘不断上演。纵然在俄罗斯广阔的白桦林中，单枪匹马的樵夫可能打了一辈子猎都不会遇上一只西伯利亚虎，但对于印度桑德丹斯三角洲（Sundardans Delta）的400万居民来说，避开群虎的骚扰就是一个大问题——坦桑尼亚（Tanzania）西南部农业迅速扩张的鲁非吉（Rufij）地区，每十年有数百人命丧狮口。

直到今天，农药才代替枪炮成了我们有力的武器。在一具长颈鹿的尸体中掺入杀虫剂，我们就可以消灭吃人的雄狮，挫其锐气，像杀死害虫一样杀死百兽之王。如果没有毒药，当地人会使用其他可行的办法——比如从保护区中逃跑出来的印度虎就曾被乱棍打死。

我们大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偏远地区人们消灭大猫的行径横加指责，但如果设身处地想想，让你7岁的孩子去守卫一片饱受狮子袭击的牧场，或者在屋后的茅房中发现一头美洲豹，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类似情况发生在自家后院，即使是美国人也无一例外。毕竟大部分的美洲土地都曾是大猫们栖息的家园，但是殖民者们早早就肃清了南方的美洲虎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美洲狮——除了佛罗里达的美洲豹，它们在阴沉的沼泽地区近亲交配，疯狂地繁殖，且靠捕食犰狳维生。

野生大猫狩猎我们所垂涎的野味，杀死我们养大的家畜，甚至最大的猫科动物对人类依旧杀心满满，这都使得它们与人类族群水火不容。随着全球人口的增多，它们的数量必然下降，并且，由于幸存的猫科动物被迫将就不太理想的栖息环境，与人类活动相关的致命因素开始占据主导：交通事故，狂犬病的爆发，狩猎行为，皮货交易，干旱，龙卷风，边界路障，以及境外动物交易。

目前，一些人甚至通过捕食大猫来彰显自己在食物链顶端不可动摇的地位，就如同它们曾经吃掉我们一样。亚洲医学市场哄抢可以入药的老虎器官：虎爪、虎须以及虎胆，尤其是可以制滋补酒的虎骨。狮腰在美洲美食家间一度非常受欢迎，尤其是一个成立于纽约的美食家群体Gastronauts。他们认为，先用平底锅干焙，再小火翻炒，最后配上香菜和胡萝卜，这种烹饪方式做出来的口味是最好的。

由于现在尚存的野生猫科动物踪迹难觅，我决定去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名下的贮藏室寻找它们。贮藏室位于马里兰（Maryland）的乡下，藏在一排排的小型商场中间。这些巨大的建筑里陈列着各种不适合在城市博物馆中展出的海豚和大猩猩标本，其中一个隔间有飞机棚大小，里面陈列着飞机大小的鲸鱼骨架群。

一个警卫检查了我的钱包，由于这片寸草不生的墓园内不允许携带食物，我小心翼翼地吐出了口香糖。跟着史密森学会哺乳动物馆长钥匙的叮当声，我一路随行至一条排满金属箱的走廊里。这些特殊的陈列室里都是“皮肤、头骨和骨架”，克里斯·赫尔根（Kris Helgen）转过头和我说。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露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长颈鹿皮：这只长颈鹿于1909年被泰迪罗斯福（Teddy Roosevelt）射杀，仅仅在他卸任几个礼拜之后（长颈鹿长长的眼睫毛依旧卖弄风情地向上翘着）。我们细细查看了已经灭绝的僧海豹的黄色胡须，然后凝视着有纪录以来最大公象的巨型牙槽。

这些关于死亡动物的丰富收藏仿佛一台定格的时光机，让我们有机会一窥地球变迁中各异的生命形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有点像拉布雷亚，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些动物是被我们杀害后精心保存下来的，人类在这里扮演着沥青坑的永恒使命。

赫尔根提议，“要不，我们去看看一些猫科动物？”

他打开了我们左手边一个橱柜的锁。伴随着沉闷的金属声，我眼前出现了西伯利亚虎的下颚骨和颅骨——如今它的500只幸存同胞们还在野外四处流浪。它颧骨的宽度和头顶上骨脊的长度，正好构成了一张近乎完美的橙色圆脸，被赫尔根形容为一轮太阳。在我看来，这颅骨的情形似乎是它在磨自己的牙。赫尔根铺开一头罕见的黑色美洲豹的兽皮——我脑子里立刻浮现了一头干邑色的圭亚那美洲狮，手指则在雪豹茂密的皮毛中穿梭抚摸。我手中握着一小块由纽约最后一只美洲豹幼崽皮缝制的棉布，伸手拨弄着一只伊比利亚猞猁耳朵上的绒毛。我发现那些看似尖利的黑色毛刺，实则质地堪比最柔软的丝绸。

赫尔根是个留着短短胡茬的年轻人，和他那些喜欢留络腮胡的年长同事们完全不同。我们见面的时候，他正准备出差去一个为期三个月的临时野外考察项目：从肯尼亚出发至布尔玛（Burma），展开丛林调查，同时寻找未知的哺乳动物物种。他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悲观者——相反，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对环境的态度相当积极的人。

但是面对猫科动物时，他一改乐观的语气。“一直以来人类正朝着消灭一切野生猫科动物的方向发展，”他说，“这个趋势并无减慢或逆转，但是我们的行为正在接近某些猫的最后底线，无论大小。”与他同时期的科学家们非常惶恐：有史以来第一次猫科动物全面灭绝的罪名，恐怕是要由人类来承担了。尤其是伊比利亚猞猁和老虎的灭绝——并不单指某个亚种，而是所有的老虎。在老虎的抽屉柜前，他解释了19世纪的标本（很多都弹痕累累）是如何从如今已经没有老虎踪迹的栖息地（比如巴基斯坦）获得的，以及之后兽皮是如何购于根本没有老虎居住之处（比如位于新泽西杰克逊的六旗大冒险主题公园）的。“20世纪晚期，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从动物园获得的。”他说。

赫尔根锁好那些五花八门的兽皮柜子之后，穿过走廊，取出了最后一个猫科物种的最后一只个体的颅骨——但是根据标本上的说明，这个族群的猫曾经从印度到印第安纳遍及全球，其领土一度和狮子们旗鼓相当，现在仅剩一小部分。这就是最常见的一种家猫。

“看，”他一面说，一面掰开它小小的下巴以便于我们观察它口腔的内部构造，“一只小小老虎，它本身就足够可怕。你看这些牙齿。”

正如我之前所回顾的历史中，扬扬自得的人类将这些数量庞大的小猫们（通常被我们以宠物看待）视为“活奖杯”。恰如罗马人在斗兽场中炫耀狮子，中世纪国王爱将它们困于皇家兽栏，也许我们喜欢这些小狮子们的陪伴，以彰显我们如今对猫科天敌的征服。我们会被猫咪小小的野蛮天性逗得咯咯直笑，轻叹它们的牙齿和爪子——但只有在当下，我们才是赢者。

可能一只在我们腿上打呼噜或是在客厅里上蹿下跳的小狮子，真的能够唤起我们统治地球和自然的掌控感。印度也许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不欢迎家猫的国度之一，这里也是当今罕有的大型猫科动物依旧能够伤人的地方。

然而，还是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证明，猫科家族事实上尚未被人类征服，猫科动物仍旧占据着最高地位，操纵一切。没错，吃人的百兽之王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但是看似谦卑的家猫正在最近的一千年里暗中争夺着霸权。

事实上，尽管狮子力量超凡，英勇无敌，它们的疆土并没有扩张得足够远。而家猫则占领了从北极圈到夏威夷群岛的所有地盘，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东京和纽约，轻松席卷了整片澳洲土地。不仅如此，它还顺手攫取了地球上最珍贵且最防备森严的领地：人类的戒备。

第二章 猫的发源地

我在复活节领养了奇多——或者说它领养了我。那是2003年，我还是纽约乡下初出茅庐的报社记者。为了完成新一期的报道任务，我坐在一个破旧的长沙发上开始采访，一旁是满眼垂泪的年轻女人和她母亲。那时正打算写一篇刚发生不久的谋杀案，案发地点就在她们所居住的活动板房区，然而我对整个事情毫无头绪。

突然，有一个软软的东西撞到了我的膝盖。低头一看，发现了有史以来我见过的最结实的橙色公猫，胸膛粗壮如水桶，随时准备用它那巨大的红脑袋对着我的膝盖再来一下。条件反射似的，我蹲了下来，开始挠它毛茸茸的下巴。

“他喜欢你，”那个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许可的意味，“他从来不喜欢任何人。”

我们糟糕的访谈迅速被岔开，愉快地聊起了她们小区里的几十只猫。这些猫似乎是一种共有财产，不属于特定的人：它们从一户人家溜达去另一户，在某些沙发上比别处更受欢迎。

这位女士带我走进了拖车板房的后屋，一只纤瘦的流浪花斑猫刚刚生产完。两只橙色的小猫仔在她身旁喵喵叫，这一幕直接瓦解了我的心理防线，让我努力紧绷的职业形象一瞬间化为乌有。

一只是柔软的桃色团子；另一只的毛色是鲜艳的橙色，甚至更浅一些，像是人造奶酪粉的颜色。两只小猫的颜色让我立刻联想到那只四处闲逛、咄咄逼人的大公猫，它们之间的关系可能非同寻常。我抱起了橙色的小猫，它懒洋洋地蜷在我的手掌中，小小的耳尖还是卷着的。他惺忪的小眼睛刚刚半睁开：于是，我成了奇多来到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个人。

尔后我坐在自己的车里，报社的任务尚未完成，不过，我有6个礼拜的时间来考虑要不要认领这只小橙猫。我看见奇多壮硕的父亲跃出拖车板房的窗户，扑向他下一顿嗟来之食，或是新的交配对象。我从未见过猫们如此自由地四处晃悠，与其说是孤僻的宠物，倒不如说是独立的掮客，在施舍的猫粮和大白菜罐头中自力更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毫无遮拦。这一幕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相当开明的，甚至是未来主义的生活模式——像是一个走在时代前端的加利福尼亚猫公社。

事实上，最初的人猫关系也许就萌芽于类似的情形之下，当然是在一簇簇土屋而并非活动板房之中。除此之外，漫长、奇怪而不可思议的猫的驯化过程也不可能找到其他的发源之处了。

有11600年历史的哈兰古城（Hallan Cemi）坐落于底格里斯河支流河畔，位于现今土耳其境内。整个石器时代，仅有寥寥几个家庭在土屋中居住过。但是就在一个如此小规模的群落中，人类开始了向农业文明过渡的里程碑式的转变。人类从最开始的狩猎和采集到农耕生活的转变，最终给世界上无数别的肉食动物招致厄运；但同时，也给一些后来被驯化的物种提供了免于灭族之灾的绿色通道，其中就包括后来成为家猫的野生猫类。

考古学家于1989年发掘的哈兰古城，被认为是肥沃新月地带东部最早的永久群落之一——肥沃新月地带是游牧民族的原始大本营，他们因为近代的环境变化，不再需要长途跋涉去寻找食物。随着冰河时代进入尾声，当地的气候逐渐稳定下来，自然资源日渐充盈，考古学家所谓的“广谱饮食”（the broad-spectrum diet）由此产生。原住民们在河里捕鱼，在附近的森林里采集坚果，在山丘和平原上狩猎大型动物。他们吃掉半路上遇到的所有东西：天鹅、蛤蜊、蜥蜴、猫头鹰、红鹿、野猪和乌龟。如此，新石器时代的人们创造了近两吨的动物骸骨。

考古学家梅琳达·泽德（Melinda Zeder）长年分类整理这些烧焦的遗物，并从挖掘点搬运到她的史密森实验室，就在博物馆大型猫科动物骨架展厅底下。泽德是研究动物驯化以及人类静态生活方式这一历史性转变方面的专家，她的眼睛里有时会闪烁着远古的篝火之光。距今大约几千年以前，当时的哈兰古城的史前村民还处于游牧阶段，除了犬类被驯化以外尚未豢养耕畜，但是居民们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尝试去操控野猪等猎物。除此之外，泽德也认为哈兰古城存在的一些线索能够让我们了解，这些原始农民到底是如何不经意间驯化了某些小只而多毛的野兽的。

正当我们在泽德的办公室交谈时，一位刚毕业的学生把一个装着类似于肉桂枝的物体的塑料袋扑通一声放在桌上。古老的褐色腿骨像陶瓷一样易碎。这些瘦骨嶙峋的残留物属于家猫的祖先，通常被简单地称作“野猫”。

目前为止，从哈兰古城五花八门的遗迹中确认的58根野猫骸骨，可能并不能代表我们第一代宠物猫——遗憾的是，我们可能把这些猫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吃了。（根据一段简短而形象的科普文学的节选，其从独特的烹调视角将穴居人和狩猎采集的人类描述为“爱猫人士”。）但是对于这些古怪的小肉食者——拉丁文名为Felis silvestris，意为“林中之猫”——为何放弃森林生活而投入人类怀抱的理由，泽德和她的学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人类定居主义（Human Sedentism)，事实上是奇多的先父们从一开始就能理解的一种生活方式。

“定居主义对于环境有何影响？”泽德喜欢提出这种发人深思的问题，“它如何改变了其他动物的进化轨道？”

被人类这种新型生活方式所影响的物种远不止猫类：哈兰古城吸引了大量其他的小型食肉动物，比如獾、貂、鼬，尤其是狐狸——它们的数量完全不符合食物链中的自然分布。这种聚集了大量中型狩猎者的僧多粥少局面其实是如今城市地区的普遍写照：浣熊、臭鼬以及其他食肉动物挤满了我们的城镇，红狐狸的泛滥已经成为伦敦一大难题。

小型肉食动物的激增被称作“中间体释放”（mesopredatorrelease），这种过度繁衍的情况往往出现在生态系统中的顶级捕食者被杀光时。事实上，哈兰古城发掘出的美洲豹和猞猁骸骨暗示着当时的村民已经成功猎杀了大型猫科动物，从而使得那些原本可能被淘汰或猎食的小型肉食者更容易活下来。人类可能并不喜欢狐狸、獾和小猫，但它们就和当今的城市浣熊一样，并不劳我们操心。

最早的永久人类群落不仅为这些动物提供了避难所，也代表着前所未有的新的食物来源。潜入哈兰古城的鼬鼠、獾和猫往往都饥肠辘辘，而群落中很多烤熟的大型动物都是被草草宰割的——这意味着周围有大量可以偷食的腐肉。（“一定臭气熏天。”泽德评论道。）对那些极小的肉食者而言，这些“剩菜”简直是一大笔天降的意外之财。当然了，这些逡巡徘徊的小动物有时也会被捉住，成为人类的盘中餐或是身上袄，但是相比其可能的利益，无论如何都值得冒险。

所以人类在不知不觉中对一大群小型捕食者敞开了家门。可为什么獾和狐狸没有出没于我们的客厅呢？在哈兰古城所有那些跨进人类门槛的小型野生生物中，为什么只有猫变得驯服，且永久地与人类共处？以及，在猫科动物和我们祖先的血海深仇面前，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科学家们往往将动物驯化的过程描述为一场历经几百年的旅程，它们一路被人类引导，沿途发生了一系列极其重要的基因改变。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单行道：一旦野生物种被驯化，即使某些个体被放回自然，物种整体也无法回归野性。一个“野”动物并不意味着它是野生动物，而仅仅是流浪的驯化动物：它的后代在生物学上和在谷仓过一辈子的同类毫无差异。（想想奇多失散多年的同胞橙猫：即使他独自在街头流浪，其基因构成和他营养过剩的胖子兄弟没有区别，甚至他的后代，哪怕相隔好几代，都具备着随时成为漂亮宠物的潜质。）相应的，一只野生动物可能暂时会被驯服，但绝非被驯化——它所习得的与人类相处的舒适感无法传递给下一代。我们曾经尝试着驯服过很多野生猫科动物，包括狮子、老虎和猎豹，但最终只有家猫才是唯一接受驯化的猫类。

接受驯化所换来的回馈十分丰厚。驯化动物的繁殖成功率之高前所未有，且享用我们为其准备的充足食物和强有力的保护，有些动物的数量甚至超过了人类：当今全世界鸡（野生丛林禽类的后代）的数量大约是人口的3倍，在某些国家，绵羊（曾经的盘羊）数量达到了人口的7倍。

作为交换，被饲养的家禽家畜牺牲它们的肉、皮、劳动力甚至自由，为了适应人类的环境，它们往往需要经历身体构造上的极大改变。家养动物和其野生同类外表通常差别很大。有些是人为因素影响的结果——我们需要这些动物提供厚厚的皮毛或者更多的肉来满足自身需求；但另一些则是它们和人类共同生活之后的偶然改变——家养动物的样貌往往与其野生同类的幼崽极为相似，或者都有一些特别的共性，比如毛色的斑点和软趴趴的耳朵，而这种变化的原因尚在探索当中。考古学家在动物的化石中寻找驯化特征的迹象，比如远古猪类臼齿的减少，或者母牛牛角的萎缩，以此拟出大部分农耕动物驯化历史的时间线。犬类作为最早被驯化的动物，在人类的悉心调教下其外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致科学家们非常难以确定现在的吉娃娃、金毛巡回犬和斗牛犬分别是从哪一支狼系家族衍生而来的，以及它们的祖先是从何时开始被驯化的。

而面对家猫，科学家们却遭遇了恰恰相反的难题。尽管和人类相处多年，猫的外表改变得非常细微，甚至到今天，专家都无法直接区分家养斑猫和野猫。因而，猫的驯化研究十分复杂：仅仅通过检查化石根本无法准确判断猫是否已经融入了人类社会——远古的化石中的猫骨结构和现代猫的几乎没有差别。“何况你也找不到项圈或者铃铛。”泽德补充道。

因为猫的驯化模式和其他动物完全不同，而这一点往往被很多科学家所忽视。查尔斯·达尔文（Charls Darwin）关于猫的论述仅仅用了几页纸，而鸽子则占到了两个章节的篇幅。事实上，即使家猫已经获得了与鸡和羊同样的进化优势，在它究竟算不算合格的家养动物这一点上仍旧饱受争议。现在的家猫真的已经到达了驯化的最终形态了吗？还是说它们仍旧在继续被驯化？

长久以来，科学家们甚至没有弄清楚家猫的祖先究竟是哪种野猫。一些学者猜测宠物猫从几种不同的野猫身上分别继承了少量特性：帕拉斯猫的绒毛，丛林猫的斑点，甚至是特立独行的暹罗猫身上那种印度沙漠猫的特性。Felis silvestris似乎存在于某个品种的基因中，但是究竟是这五种中哪一个，还是说它们都有这个基因？

在21世纪初，一位名叫卡洛斯·德利斯克尔（Carlos Driscoll）的牛津大学博士生决定去解决这个问题。踌躇满志的他骑着摩托出发，想要从全球1000多个猫科动物中挑选出基因样本，来看看能否准确地找出家猫的祖先。他在以色列用活鸽子作饵诱捕猫，在蒙古和野猫打成一片，在苏格兰剪下路毙猫的耳朵，甚至在美国博取了热爱名贵奇猫的收藏家们的信任，允许他测试自己爱宠的DNA（脱氧核糖核酸）。

这个项目持续了将近十年，然而结果证明是值得的：从血统高贵的波斯猫到低贱的流浪猫，从曼哈顿的城市街霸猫到新西兰森林中的野猫，他最终发现，家猫并非是多个猫种基因混合的结果，而是单从Felis silvestris的一支演化而来。更加令人惊讶的是，它们全部沿袭自lybica这一亚种——这是一个仍旧活跃在土耳其南部、伊拉克和以色列等近东地区的土著猫种。

德利斯克尔将他的基因分析与有限的考古学证据做了交叉参照：比如，塞浦路斯（Cyprus）岛上一座9500年历史的猫仔墓穴表明，当时人们已经展现出了对猫的喜爱，而在公元前1950年的埃及画作中我们可以看到，猫已经进入了寻常百姓家。因此，他最终弄清楚了家猫（以及同时期我们赖以生存的牛羊等家畜）和人类的最初联系始于何时何地：大约是在10000年前或12000年前，肥沃新月地带的某个和哈兰古城差不多的地方（尽管也有可能是一段时间段内在好几个地点同时发生）。家猫就从这里开始踏上了占领整个世界的征途。

最终，我们大致知道猫开始被驯化的时间和地点。剩下的问题就是原因和方式，以及最关键的——究竟是谁。毕竟，我们依旧不清楚人类在驯化过程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从一切合理的标准上来说，猫科动物都是非常恐怖的驯化对象。最明显的问题在于其社交模式：它们厌恶群居。人类控制其他物种的最基本策略通常是擒贼先擒王，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附属的动物只能唯命是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让它们交配、发号施令甚至杀掉它们。但是和所有的猫科动物一样（除了狮子和某些猎豹），Felis silvestris lybica没有任何猫群首领。除了交配时期，它连其他成年猫在自己领土范围内游荡都无法容忍。因此，驯化猫类非常困难。

猫科动物的离群索居并不是驯服过程中的唯一困难——它们能否适应人类的生活习性也着实是个大问题。和大多数猫科动物一样，野生的Felis silvestris lybica昼伏夜出，地盘意识极强，反应非常敏捷难以掌控——这些都使得它们很难适应人类的起居方式或共享生活空间。猫在交配方面非常讲究——一般来说，驯化过程是让最优秀的动物互相交配，以达到在后代中强化有利特性的目的。但是德利斯克尔认为在人猫共处的一万多年里，我们仅仅在近100年左右才开始影响猫的交配过程，直至今日我们只能控制一小部分猫（通常是纯种猫）的交配。

当然了，Felis silvestris lybica是极度挑食的：大多数的家养动物（比如猪和羊）对于饲料几乎都来者不拒，但是猫科动物都是专一的肉食动物，且只吃高质量的肉类。这一特性对当今的宠物猫而言尤其麻烦，它们会在中午11点把厨房里的火鸡和内脏杂碎吃个精光，许多养猫人对此也无可奈何。但是在近1000年中，当肉类资源变得非常珍贵的时候，猫和养主之间确实存在着竞争性。（在有些地方，这种微妙的竞争关系仍旧存在：比如，澳大利亚家养猫每年比澳大利亚居民人均消耗掉更多的鱼肉。）

这些问题放在我们那些还在饥荒和美洲豹的夹缝中求生的祖先面前，动动脚趾就可以想明白——我们居然要大费周章才弄清楚。我们驯化动物的目的相当直接：觊觎它们身上的肉，以及其带来的其他好处（劳动力）。而家猫所提供给我们的（我们在下一章节会讲到）则是一个相对模棱两可的东西。

不过幸运的是，Felis silvestris lybica这一物种（起码是某些个体）“宜室宜家”的脾性是非常重要的驯化条件。目前为止，与人类共处时舒适与否是决定一个物种能否驯化成功的前提条件。处于焦虑之中的动物无法在圈养状态下交配，甚至会死于压力。所以不论有意无意，人类都喜欢豢养平和的动物，它们能在周遭动乱的环境中保持稳定的生存状态。家猫身上令人感到好奇的一点就是，它们似乎是自己培养出了这一特性的。

几乎所有的野生猫科动物，甚至是那些大到足以吃人的大猫，都天生害羞，喜欢独处，且通常十分惧怕人类——包括其他尚未被驯化但和Felis silvestris几乎相同的亚种猫。20世纪30年代，野生动物摄影师弗朗西斯·皮特（Frances Pitt）记录了她尝试着接近欧洲野猫指名亚种（Felis silvestris silvestris，家猫祖先Felis Silvestris lybica的近亲）的经历。“Beelzebina, 恶魔公主，”她这样称呼捕获的猫仔，“怀着最强烈的怨恨拍打、抓挠。她惨绿色的眼睛狠狠瞪着人类，里面燃烧着野蛮的恨意，最终所有与她建立友谊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但是近东野猫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外。对于带着无线电项圈的现代野生Felis silvestris lybica的研究表明，尽管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选择避开人类，但是偶尔会有一两只缠上我们，徘徊在我们的鸽笼附近，或是和我们的宠物猫亲密互动，甚至出现规律性的杂交。这并不是说一只爱冒险的lybica无所不能，比如表现出家猫特有的那种迷人特质——这些野生动物并不会在周末的早上和你卿卿我我，坐在你的肩膀上或是蹭着你的肚皮。但是德利斯克尔解释道，性格特征是可以体现在同一个家族所有成员身上的，就好比某种奶牛的产奶量和肌肉质量通常代代相传，并且有时候甚至会通过DNA放大这种优质特性。更巧的是，一些偶然的因素导致lybica基因库淘汰了那些可能表现出冒险倾向的基因片段——这是人猫纽带形成的基石。所谓和宠物猫之间的“友谊”，其实一部分是指它们不存在攻击性，但同时这也是无畏以及与生俱来的大胆的体现。

所以在哈兰古城或者任何别的地方，最先走进我们生活范围的并非温顺听话的猫，而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这些猫毫无禁忌地潜入我们的后院，津津有味地用剩饭残羹果腹，接着与附近其他大胆进食的猫交配，繁衍出更无畏的后代。这些绝非家养动物的新成员，而是真正的入侵者。狐狸和獾等小型猎食者至今仍满足于处于人类文明的边缘，大胆无畏的猫却在丛林与人类的床榻间开辟了自己的专属道路。于是，猫在这种往往以人类选择为主导的过程中，完全占据了主动。

德利斯克尔由此得出了结论：家猫驯化了自己。然后他建议我参观一个地下室，以了解家猫那些适合驯化的性格特点，是如何沿着血缘传递到现代宠物身上的。

我第一次和麦乐迪·罗埃尔克-帕克（Melody Roelke-Parker）见面是在国家健康研究院的实验室，她正在试图用锤子分离一颗冰冻的山狮心脏。作为全球闻名的大型猫科动物兽医，她诊断过塞伦盖蒂（Serengeti）狮群的犬瘟爆发，帮助卡在瓶颈期的猎豹基因研究寻找证据，她所拥有的全球冰冻野生猫科动物器官样本的个人收藏也是世界一流。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她屋里另一个活着的藏品。

一直以来罗埃尔克都监管着国家健康研究院的小小殖民者们——野生亚洲豹猫。这些小型斑点猫科动物原产于南美丛林，科学家们让它们与普通家猫杂交来研究不同的课题，比如生育问题或是特定毛色的进化研究。当相关科研资金停止继续供应时，心软的罗埃尔克-帕克决定收养这几十只混血实验室动物。这些豹猫的行为和熊孩子一样令人头皮发麻，比如它们喜欢倒挂在笼子顶的铁丝网上奔跑。由于基因中野生豹猫的成分以及缺乏调教，它们或多或少都带着野性。“彻头彻尾的坏家伙”，她的嗔怒中带着喜爱。这些豹猫有的内部交配，有的与家猫杂交。

十年过后，随着一窝又一窝小猫的诞生，罗埃尔克-帕克的马里兰地下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微型动物园，树枝和吊床把一层楼高的笼子打扮得相当热闹，参观者在这儿处在无数双黄色吊梢眼的注视之下。伴随着清洗机的轰鸣，喵呜之声此起彼伏。

这种豹猫与家猫杂交出来的后代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宠物——蜷缩着的烟色无尾礼服斑猫。但罗埃尔克-帕克和她的前实验室搭档德利斯克尔感兴趣的并不是外表，而是它们的行为：这些行为似乎沿着某种特定的基因传递。

“我想先给你看看这个家族，”罗埃尔克-帕克说，“首先是Kiwi。”她带我来到一个大笼子前，里面装满了趴耳朵低垂而脸上毛茸茸的猫。摔碗高手Kiwi——一只脏兮兮的斑猫，带着她的成年幼崽迅速躲到离我们尽可能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混蛋家族，”她说，“Kiwi不喜欢我，她看都不想看我，连Kiwi的后代都非常令人讨厌，仿佛在警告人类：‘别惹我，我会杀了你。’——别不信，它们真的能干得出来。”

Kiwi有几只银色的猫仔，这种漂亮的毛色很容易被人看中，但它们的脾气排除了被收养的可能。“那一只叫雪巫。”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最捣蛋的那只。雪巫实在是太惊艳了，以至国家健康研究院的一个研究员“愚蠢”地决定把她带回家。她来到新家的第一晚就撕坏了浴室天花板上的风扇。第二天，雪巫就被遣送回了罗埃尔克-帕克的地下室。

而Poppy则是豹猫的另一个极端例子。Poppy和Kiwi交配对象相同，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幼崽都比较友善，连续几代和人类越来越亲近。我们见到了她的孩子Pistachio、Pecan和Pyro。“有时候你会碰到一只特别黏人讨喜的，它甚至想坐在我肩膀上。”罗埃尔克-帕克说。

说曹操曹操到。随着一声令人生怜的喵呜，与Poppy同一家族的Cyprus像是听到了召唤而来。出乎我意料，这只锈褐色猫从罗埃尔克-帕克打开的门中跳出了铁笼——这是唯一一只我见到有此殊荣的猫。他扑向清洗机旁的专属食物罐头埋头大声地咀嚼，罗埃尔克-帕克对他的爱抚也比其他动物多得多；他喜欢罗埃尔克-帕克，仰头渴望着她的目光。事实上，如果有一天这只甜言蜜语的猫离开了地下室，成了罗埃尔克-帕克楼上客厅的主人，我丝毫不会惊讶：相比于一同起居的其他豹猫，Cyprus实质上就是一只宠物。但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不同？

事实上，我并不是第一个对于罗埃尔克-帕克地下室感兴趣的来访者。她最近接待了一位科学家，他参与过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驯养研究：俄罗斯狐狸农场实验。50多年以前，西伯利亚科学家决定养殖银狐，但他们重点挑选那些离群孤傲的个体，而不关注那些商业养殖狐狸所偏爱的特点（比如毛皮质量，体形等）。他们的结果相当令人兴奋：这些从未被驯化且一度狂吠不羁的银狐，在狐群中与最友善的几只杂交几代之后，它们像狗一样顺从地舔舐我们的科学家。如今，银狐已经被当作宠物来出售。

俄罗斯的访客们非常好奇，想更多地了解广受好评的Poppy、薄情寡义的Kiwi以及它们各自的同类。科学家们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甄别出导致脾性差异的基因，而这个基因或许会成为解锁驯化之谜的钥匙。

何况罗埃尔克-帕克的地下室是一个高度人工场景，人类处在一个监管、掌控的地位。而猫科动物真正的驯化历史发生在与著名的银狐实验相媲美的诱人的自然世界，在这一过程中野猫经历了最关键的性格转变，无一例外。在自然进化以及和人共处的历史中，猫类性格转变往往发生在较为独立自主的猫群中，它们日渐增长的勇气驱使其在我们的居所中掠夺和交配。人类在这一过程中没有起到任何主导作用。

由于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因而从野生动物到乖巧宠物的角色转变非常非常缓慢。银狐的演变只用了几十年，尽管一万年前早期牧民的知识和经验比现代俄罗斯科学家匮乏得多，对于家禽家畜的驯化也只经历了几个世纪而已。对比之下，直至今日，家猫的驯化可能依旧尚未完成。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研究人员最近将家猫的基因组和它们的野生亲戚Felis silvestris lybica比对时发现，两者之间基因区别很小，尤其是与家养犬类所经历的基因变化相比较，这些变化简直微不足道。“在猫的驯化过程中，表现出强烈自然选择信号的基因组相当少。”报告写道。

现代家猫的体格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点。大多数的家养动物都有一系列普遍生理特征：皮毛上色素沉积导致的斑点，牙齿短小，面部长相幼化，耳朵耷拉下垂，尾巴卷曲。科学家们将这一系列令人费解的特征叫作“家养综合征”（domestication syndrome）。第一个对其做出描述的人是达尔文，他对耳朵下垂这一点感到极其困惑，这一特征在家禽家畜中极其普遍，但在野生动物中却极少出现（除了大象）。俄罗斯银狐在和人类变得亲近之后，很快就出现了标志性的下垂耳朵，以及令它们看起来非常像牧羊犬的白色毛斑。（甚至连养殖的鲤鱼都会在鱼鳞上表现出斑驳的白点。）这种不同寻常而有点傻气的样貌，是进化生物学上最大的谜题之一。

有趣的是，家猫并没有表现出这一特征。它们没有下垂的耳朵，也没有卷曲的尾巴。相比于野生同类，牙齿也没有特别小，且它们的脸（以及大多数猫的身体）并没有呈现幼化的趋势。相反，它们和成年野生lybica长得几乎一样。

不过，家猫确实存在着色素沉积异常，比如白色的肚子，面部色斑，以及其他不同寻常的胎记。但是这些花里胡哨的外表显然是近代才出现的。有证据表明，家猫的外皮仅在最近1000年左右才开始有了变化。在这之前，它们一直保持纯色。比如古埃及墓葬随葬品中就没有无尾礼服猫（一种野生lybica演化而来的宠物猫，全身遍布棕色鲭鱼斑点），尽管当时猫已经陪伴了人们数千年。德利斯克尔说，猫毛色变化最早的证据出现在一位医学作者的记载中，大约是公元600年。

除了这些新的外皮毛色，现代家猫在其他方面也符合家养动物的特征。例如，相比于它们的野生同类，家猫的繁殖周期更短，意味着它们可以每年产仔——这是家养动物为了扩充族群数量而具备的特征；以及它们展现出了家养动物一个最重要且最不同寻常的标志——相比于lybica的大脑，家猫的大脑已经缩小了三分之一。

看到这个事实，我脑中最开始浮现的是家里那些日渐蠢笨的宠物猫，但大脑退化是家养动物的普遍特征，从火鸡到美洲驼无一例外。这并不意味着动物们变蠢了，相反，这更利于它们在我们的群落中生存。一般来说，大脑萎缩的部分往往是前脑，包括扁桃仁体以及其他控制感知力和恐惧的大脑边缘系统。随着动物战斗或者逃跑的本能反应被削弱，它们变得更容易适应压力，从而解决了驯化它们的难题。从大方面来讲，恐惧反应减弱之后，家猫变得相当厚脸皮，如果小猫在出生后的最开始两个月中与人类接触足够多，它们往往更容易表现出温驯，甚至是非常露骨的示好行为（蹭脚踝、舔舐脸）以博得它们主人日后的欢心。

但是话又说回来，由于整个驯化过程并不在人类的掌控之中，猫脑的萎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针对几千年前埃及猫木乃伊的研究表明，当时的这些动物仍旧拥有和它们野生亲属相同体积的大脑。

科学家们现在猜测，“家养综合征”可能是由于一种叫神经嵴细胞的胚胎干细胞不足导致的，这种细胞决定了一个动物的前脑体积。有趣的是，随着神经嵴细胞在胚胎发育期转移到全身不同地方，它们会对不同的身体部位产生影响，包括颅骨形状、软骨构造，以及外皮毛色。人类喜欢奶牛和鲤鱼这种驯服的动物，前脑较小且不易受惊，因而他们在无意中挑选出了这些具有较少神经嵴细胞的个体以及它们所带来的各种后果——奇怪的毛色、下垂的耳朵以及卷曲的尾巴。

家猫并未表现出全部的家养综合征，这一事实意味着它们的神经嵴细胞尚未完全被削弱，它们的驯化之旅仍旧长路漫漫。最近，华盛顿大学的基因专家们分析家猫的基因组，并与lybica比对时，他们确实发现，决定神经嵴细胞数量的基因就是仅有的几组变异基因之一。也许终有一天会出现下垂耳朵和螺旋尾巴的猫——那就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还有其他一些可以区分家猫和野猫的外表差异。宠物猫腿比较短，叫声听起来更甜软。它们前所未有地调整了社交生活：许多家猫天生喜欢独居，但是和野生lybica不同，它们也可以像狮群一样建立以家庭为单位的聚居形式。家猫可以容忍和陌生猫的共处（尽管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么亲近），且有时候挺适应这种模式：我父母养的缅甸猫（Burmese）和暹罗猫喜欢彼此共同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阴阳图。

家猫可能已经延长了它们的肠道，这毫不意外——从一个超级肉食动物过渡到一个食谱多元化的宠物，便于它们摄取一些难以消化的蛋白质，以更加适应与人类的共处。所以在第一批鲁莽而勇敢的猫类逐渐瓦解了我们的防备之后，它们的后代成了更加大胆光顾的常客（尽管这一过程非常缓慢，远远长过人类进化的历史）。几百年来它们缩减自己的大脑以更好地生活在人类中间，增长它们的肠道以消化更多的肉类垃圾。同时，它们也收获了漂亮的白色斑点。

这对猫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一步：在很多方面都不适合被驯化且一度和人类势均力敌的猫类，能够在和人类的结盟中获益。如今，这些驯化之后的优势不仅惠及我们枕塌边和储物柜里的宠物猫，同样惠及那些在小胡同或者荒野中的流浪猫。尽管其中有些甚至从未接触过人类，但是由于其祖先做出的伴人而居的决定，它们依旧能够茁壮而顽强地存活下来。

然而，除了这些极少数的改变，家猫几乎不会为了迁就人类而动一根胡须——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又一次引起了疑问：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同意让它们留下来？

第三章 猫的捕获物是什么

关于家猫最大的谜题之一就是——它们到底如何打发时间。最散漫的狗也能学着它们父辈的样子，对陌生人乱叫，抛物衔回，跟着主人闲荡，寻找着不可能的狩猎或放牧的机会，寻求无果后则回来继续服务人类。但是奇多的生活似乎是一场无休止的日光浴，只有在定时喂食器准时撒出一大把可口的食物之前，它会暂停日光浴，疯跑着冲向空空的食碗。食物和休息——以及与几只别的宠物相处（为此他已经满厢不情愿了）和偶尔在后院遛一遛——就是他每天生活的全部。说他为我做的不多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也许奇多只是家猫中一个爱偷懒的特例。可能猫咪本质上就是一种毛茸茸的装饰品，或者有生命的奢侈品而已。但猫的神秘性总让我觉得，在下这种结论的时候一定漏掉了什么。毕竟这些生物已经和我们共处了上千年。当它们蹑手蹑脚地潜入人类世界时，一定是为了某种更重要的目的，或者至少是具备某种特殊的功能，才让人们愿意接纳、容忍它们的存在。

一个九月的早上，我参加了纽约会议展览中心一年一度的宠物节（Meet the Breeds)。该活动将自身标榜为各类纯种宠物的科普展：测一测苏格兰矮鬃犬适合你吗？土耳其安哥拉猫和土耳其梵猫的区别在哪里？不过该展也是一个区分猫和狗的入门指南，每天的展出都精要地展示了每一种宠物的天赋和用途。

狗狗秀总是能唤起人群的热情。警犬进行干练的方阵演习，美国海关和边境巡逻犬在行李箱中搜索毒品，受过训练的导盲犬表演引导轮椅，神奇的阿特卡爱斯基摩犬全程活蹦乱跳，而喜乐蒂牧羊犬则会跳精彩的康加舞。

然而在猫咪秀场，猫几乎什么都不做。它们有的打打呼噜，有的精心装扮，有的对空发呆，一脸冷漠地任由主持人把它们高高举过头顶以展示它们精修的毛发，问一些关于猫的娱乐性问答题，以及提出一些比较有争议性的问题，比如“我的猫是什么颜色？”（这一严肃而紧张的公开辩论可以持续至少一个半小时。）人类爱慕者围着它们高声歌唱The Wi乐队的I'm a Mean Ol'Lion，而猫对周遭的一切保持缄默。

仔细想想我们会发现，猫对于人类社会基本没什么可以表彰的贡献。它们不会排雷，不会救溺水者，甚至不会导盲。所以为什么世界上猫会比狗多？为什么美国家庭所养猫的数量比狗多了1200万？

我们驯养犬类的原因非常明显。狗对于人类的意义不同寻常——在驯养任何其他动物之前，我们就已经和犬类共同生活了数千年，甚至可能有10000年至15000年。那时人类还在狩猎和采集食物，此时“第一个朋友”[按照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说法]很快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同时我们也改变了它们。几乎从最开始它们就会吠叫预警、运输补给，以及帮助狩猎。当我们进化到农耕时代后，狗则栖息在我们脚边，随着我们生活方式的改变不断演化。而数千年来，猫的身体构造几乎一成不变，相比之下狗则在人类的调教中完全颠覆了原先的样貌，衍生出多种体格和脾性，以适应不同类型的人类劳动。猎犬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埃及时代的灰狗身上。罗马人很可能驯养了导盲犬，牧羊犬，类似藏獒的战犬，以及上流社会女性可以藏于袖中的小型观赏犬（后来这些小狗显然有着类似于暖水壶的功效）。都铎时代的一串古老的犬类名目——偷窃犬、定位犬、搜寻犬、安慰犬、转叉犬、舞蹈犬——阐明了它们不同的用途。

距今不久，人类把穿上防弹衣的狗狗们空投到战争地带。它们安抚大规模扫射中的受害者，帮助抓捕奥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依靠粪便定位珍稀动物以做科学研究，发士兵的坟墓，以及帮助有学习障碍的孩子。“犬类能够探测出初期的肿瘤，并且仅仅通过嗅觉就能区分出多种癌症的类别和程度。”大卫·格里姆（David Grimm)在他关于动物权利运动的书《犬类公民》（Citizen Cannie)中写道，“犬类还可以通过嗅觉甄别出危险的细菌，比如自来水当中的大肠杆菌，以及医院病房中的超级病菌。”

那猫呢？“猫的呼噜声，”格里姆表示，“据说有助于增强骨骼密度以及防止肌肉萎缩——这两个问题对于航天员来说相当严重，然而目前为止并没有人主张在太空中养猫。”他认为这类观点纯属“坊间传闻”。

由于对航天员的猫呼噜理论颇感兴趣，我建立了一个名为“猫的用途”的文件夹，里面列举了几世纪以来为了给猫寻找实用价值而得到的所有结果。例如，印度尼西亚的人让猫群沿着他们的农田列队游行以祈求降雨；7世纪的日本音乐家将猫皮视为“三弦琴”（一种琴身呈正方形的吉他）的最佳琴套（显然连当今的塑料都无可比拟）；中国人利用猫瞳仁的扩张程度来测量时间——一位令人敬仰的法国军人佩雷·埃瓦里斯特·胡克（Père Évariste Huc)向他的欧洲读者们描述这一“中国发现”（Chinese discovery）时写道：“尽管有些犹豫，但是毫无疑问，这对钟表贸易的利益造成了巨大损失。”

猫科动物也是几种欧洲酷刑的重要工具。中世纪的杀人犯有时会和12只猫装在一个麻布袋中被烧死，以最大化他们的痛苦。在一种叫“猫拖”（cat hauling）的刑罚中，一只猫被拽着尾巴顺着受刑者的身体从头到脚挠过。

在高科技领域，粘在无数人身上的猫毛曾在一场谋杀审讯中被指认为决定性的DNA罪证；而另一方面，囚犯们用猫来偷运毒品。在人类膀胱和助听器的研究性实验中，猫作为医学测试对象扮演着相当厉害的角色；除此之外，猫在一种罕见的热带病——鱼肉毒上是一个关键的指示物：岩礁鱼类在食用过某种特定的藻类之后会变得有剧毒，所以人们会让一只极度敏感的猫先试吃每天捕的鱼。尽管猫肉并不可口，世界上有些地方仍在食用,几乎没有人会穿猫的毛皮了，不过现在时兴收集猫掉的毛来制作毡毛手工。

富有想象力的军官中流传着“战争之猫”（一本德语的16世纪火炮指南中记载了一段关于利用点燃的猫来围城的生动解说）的构想，但是鲜有实现。20世纪60年代，CIA（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确尝试过“传声猫行动”（Operation Acoustic Kitty），在间谍猫身上植入麦克风，无线电发射器和天线，让它们四散窃听。不过该项目在第一次任务执行到一半时就停止了——显然，由于第一只侦察猫太过蹑手蹑脚以至于一个出租车司机没有及时发觉它而碾了过去。

在冗长而枯燥的有关猫的陈述中，有一点非常明显，甚至有点吹捧意味：猫能够为我们除鼠。“在沉默静谧的夜色中，猫和人类的最大天敌——老鼠之间的古老战争，持续了很久，”历史学家唐纳德·恩格斯（Donald Engels）在《古典猫：圣猫的崛起与衰亡》（Classical Cat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Sacred Ca）当中写道，“家猫是西方社会的防御壁垒……几千年以来，谷仓猫的存在对于很多农场家庭来说，决定着生存或是挨饿。”

对于家猫来说，除杀虫害的特质似乎是它们用以交换人类优待的唯一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啮齿类动物，尤其是它们所携带的疾病，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农业革命在给野生猫科动物带来厄运的同时，也让家猫一族空前庞大。令人欣喜的是，这些家猫也相应地成了谷仓、筒仓以及人类免疫系统的坚实守护者。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猫真的牵制住了虫害？它们真的成功控制过吗？为了探寻真相，我决定访问一位鼠类科学专家。

我第一次了解到“猫鼠交互作用”（cat-rat interaction）这一领域，是我在报道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School of Public Health）的啮齿动物生态学项目时，无意中探寻到了巴尔的摩（Baltimore）一条腐臭的后巷中的真相。这项课题持续了50年，挪威鼠（亦称为褐鼠、沟鼠，以及码头鼠，美洲以及全球其他区域的主要侵略性鼠种）是一种肮脏的生物，它们是瘟疫、汉坦病毒（hanta virus）、细螺旋体病菌（leptospirosist)以及许多其他无名严重疾病的携带者。20世纪80年代早期，一位心怀壮志的年轻霍普金斯大学毕业生提出了一个鲜有人在意的问题：巴尔的摩如此大的流浪猫数量对该地区的老鼠有何影响？

我在一个冬天造访了这位毕业生位于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公寓，届时他已经是耶鲁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一名高级研究学者。雪落在头顶的天窗，杰米·蔡尔兹（Jamie Childs）舒服地窝在一张豹纹躺椅上。从巴尔的摩时期开始，查尔兹为了研究流行病学探访了世界各个角落，他的公寓里排放着一列列的哺乳动物头骨，其中有些是人类的。

当话题转到他曾经的猫鼠研究上时，查尔兹离开了一下躺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博士论文的原件，看起来像一本黑色封皮的电话簿。他把书翻开到一页图片区。

可能是因为拍摄于夜间，这些黑白照片看起来有一种秘密偷拍的感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这些照片中，猫和老鼠在夜幕的掩护下一起游荡。其中一张照片里，“西方社会的防御壁垒”直接无视了仅仅几英寸以外行色匆匆的“人类最大天敌”。猫和成年老鼠距离近得几乎可以碰到。

蔡尔兹表示，如此令人震惊的场景其实十分常见。两个物种极少相互冲突。“我从未见过猫杀死老鼠，它们在当下的环境中并非天敌——共享资源如此优渥，根本无须竞争残杀。”这个资源就是食物垃圾。

蔡尔兹发现，在巴尔的摩，猫确实会在老鼠频出的地点聚集——这正是人们所期望看到的，猫正在努力地保卫人类文明。然而实际上猫潜伏在老鼠附近，仅仅因为那里通常是大量垃圾的所在地。“老鼠的食物就是猫的食物。”蔡尔兹说。即使现代卫生条件已经改善很多，城市每天依旧会产生成堆的垃圾。在持续三年的调查中，查尔兹通过观察老鼠的尸体发现，极少有猫吃老鼠的事例发生，且被吃的往往都是很小的幼崽。

也许流浪猫喜爱垃圾的事实并不应该令人意外。最初在哈兰古城等早期人类居住地，猫就极有可能被垃圾吸引而来。史前猫类形影不离的伙伴狐狸，至今仍旧食用大量的垃圾：实验表明，在垃圾处理较为迅速的地区，狐狸数量直线下降；而在垃圾堆积腐烂的地方，狐狸数量急速膨胀。所以，既然有大量唾手可得的食物，怎么会有动物愿意浪费精力，冒着受伤的危险去抓捕啮齿类动物？

需要澄清的是，家猫是卓越的狩猎者，且显然会杀老鼠：有时是为了捕食，有时是为了玩耍，就如同它们杀死其他小动物一样。大多数猫主人都会偶尔在地毯上发现老鼠尸体，且单单是猫的气味就足以让老鼠敬而远之。我曾经养过一只名叫西尔维斯特（sylvester）的燕尾服猫，它在折磨老鼠这件事上有着近乎变态的痴迷：半夜的时候我会被厨房里传出的猫咕噜声和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叫声惊醒，蒙头裹着被子颤抖，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把那只被按在毡毯上饱受蹂躏的可怜老鼠救下来，还是让我家这只虐鼠狂魔来结束它的游戏，这一痛苦的过程大概要持续十分钟。

在哈兰古城以及类似早期地区，猫几乎都吃老鼠，中国中部4000年前猫粪便的同位素分析显示含有粟的成分，这表明当时的猫捕食以谷物为食的老鼠（当然也不排除这些肠道细长的猫直接食用粟米的可能）。如今的挪威鼠比中世纪肆虐的黑鼠大得多，意味着现在这些可怖的生物更难捕捉。直到20世纪，灭鼠药才取代了猫成为控制虫害的主要手段。

但问题并不在于猫是否有时会吃老鼠，而是它们吃的数量是否足够对人类文明产生影响。

在巴尔的摩项目之外，仅有几个研究回答了猫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守护了人类粮仓的问题。其中一个研究始于1916年，马赛诸塞州农业协会（Massachusetts State Board of Agriculture）基于一系列农业调查得出，许多有猫巡逻的农场依旧老鼠横行，且仅有三分之一的猫在积极捕鼠。1940年，一位被指控出于备战目的而保护粮食库存的英国科学家考察了牛津郡的一些农场，发现猫确实可以阻止老鼠在楼宇中做窝——但前提是之前的鼠群要先被毒药清理干净。同时，为了防止猫寻找更舒适的狩猎场所而离开这里，每只猫每天都要喂足半品脱的牛奶（这就是有关维持战争配给的全部内容）。且最近加州的一项研究表明，城市公园里的猫更喜欢捕猎田鼠这种本地鼠类，而非家鼠这种外来入侵物种。

事实上，相同的研究发现，城市家猫的数量与家鼠数量增长呈现正相关。研究指出，这些家鼠和猫同步进化，且鼠类更明白如何用计谋取胜。这一点很关键，它可以帮助我们将迅速增长的入侵物种（比如街鼠和家鼠）和相比之下脆弱得多的饱受家猫威胁的野生啮齿类动物（一如很多其他地方性的物种，我们在下一章中将会讲到）区分出来。尽管这些无处不在的啮齿类入侵者本身并非家养，但它们是另一种调整了自己的习性以融入人类生活的依附者。科学家将这种坚韧的生物叫作“共生体”（commensals）。（举个例子，共生体适应城市生活的方式之一就是全年无休的繁殖周期，以生产出数量惊人的啮齿类后代。）

虫害防治短缺的原因往往不是猫太弱，而是鼠类繁殖力过剩。但是，即使猫不能完全抑制住老鼠的数量，那它们是不是或多或少能在家里捉几只老鼠，保护我们免受鼠疫之灾？遗憾的是，查尔兹发现，猫只杀挪威鼠幼崽的行为主要在流行病学上有影响，因为这些幼崽们并不是主要的疾病传播者，而真正的疾病携带者大多是那些具有强大免疫系统的成年大鼠。

那中世纪欧洲呢？对于猫来说，那时满街的黑鼠更符合它们的口味。尤其是很多流行读物（以及很多动物权利保护者）提到，猫曾经被人类作为有力武器来对抗中世纪的黑死病——一种由黑鼠及其身上跳蚤所传播的瘟疫。甚至有一个理论说，天主教会因为大量屠杀欧洲的猫才招致了黑死病的猖獗以及大面积的人口死亡。

事情是这样的：1233年，教皇格里高利九世（Pope Gregory IX）签署了一份名为《罗马之声》（Vox in Rama）的教皇指喻，当中描述了放荡邪恶的女巫与伪装成黑猫的路西法（恶魔）相互勾结的罪行。尽管文件中也提及了蛙和鸭子，但是对于猫的偏见立刻传遍了整个欧洲，无数的猫因此被抓捕且以勾结恶魔的罪名处死。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中，这场源于老鼠的瘟疫迅速失控，数千万人因此殒命。

如果单纯认为是教会导致的猫数减少而引起了这场悲剧，这种说法无疑有些愚蠢。首先，没有人知道女巫猎人杀了多少猫，但是家猫（相比于它们濒危的野生猫科亲属）是适应性超群的顽强生物，很难抓住且数量众多（得益于它们与人类的结盟），几乎和老鼠的繁殖力一样强。把猫从钟楼上扔下或是在柴火中烧死——这些具有宗教意味却完全无效的杀猫手段基本不会对广袤的欧洲大陆上猫的数量产生什么影响。

其次，根据一部分新的考古学证据，科学家们现在猜测鼠类身上的跳蚤与黑死病的起源无关。黑死病在黑鼠较少的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同样肆虐横行，因此科学家开始认为，至少是在一部分地区，黑死病是依靠咳嗽或者是人身上的跳蚤来传播的，老鼠和猫完全被排除在因素之外。

最后，家猫自身可能就是瘟疫的主要载体。如果猫真的吃过任何感染疾病的黑鼠，那它们很可能也沾染了瘟疫，并且将病源带进了我们的村庄和家园。根据疾病防控中心的瘟疫专家肯尼斯·盖奇（Kenneth Gage）的推测，这种情况完全可能发生。他对于美国西部很多地方大规模瘟疫爆发的研究表明，大约有10%的人类瘟疫受害者是直接被家猫所传染的。这并不是说家猫是黑死病的起源，而是它们起码没有阻隔疾病的传播，且偶尔还可能助长了这一过程。毕竟，我们喜欢抱着的是猫，而不是老鼠。

关于这个话题的最后一点。中世纪的女巫猎人曾怀疑包括螃蟹、刺猬以及蝴蝶在内的一大群动物都与邪恶力量有关。但是猫却是被指控最多的“恶魔”：根据一项基于200多例英国女巫审判的分析指出，很多村民作证女巫的猫“折磨”他们并且让他们的孩子生病。一些理论将这些偏见以及猫在夜间活动的习性，解释为这些动物是为了便于参加女巫的午夜安息日聚会。宾夕法尼亚大学动物学家詹姆斯·舍佩尔（James Serpell）就这一点提出了令人信服的医学解释：猫会使人过敏。对猫的皮屑产生呼吸道反应的情况十分常见，约有四分之一的当代人群都受其影响，且可能引起严重的症状。所以可以毫不牵强地说，巫术所引发的可怖的“肺结核与痨病”确实与人类和猫相处有关。猫因此博得了其“邪恶力量”的名声。

随着毒鼠药的问世，人们觉得它比猫更加有效，因而对于猫鼠科学研究的资金支持在20世纪60年代大幅下降。最近一本描写城市食肉动物的书总结道：“猫类对于共生啮齿动物数量的影响并不显著——它们繁殖能力旺盛，且能够占据猫无法到达的下水道或者大楼缝隙。”

杰米·查尔兹已经离开猫鼠领域的研究很久了。他正在着手研究埃博拉病毒（Ebola）、出血热（hemorrhagic fever）以及其他毁灭性人类疾病的爆发。在旅途中遇上老鼠肆虐时（他遇上这种情况的概率比普通人要大得多），查尔兹往往会推荐“老鼠梗”——它们能够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连续摇死数十只老鼠。

尽管见证了夜晚小巷中卑鄙的跨种族勾结，查尔兹最后还是收养了研究室附近的一只流浪猫。

“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我给他起名叫Boots，”他带着喜爱的微笑说道，“很棒的动物。”

猫的存在似乎没什么实用性。驯化它们没有什么意义，因而我们可能从未想过驯化它们，当它们自我驯化了之后，亦没有为我们提供任何实际的便利。它们没有在饥荒中拯救我们，黑死病也并非起源于猫数量的减少。然而猫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被石器时代的村民所包容，被古埃及人所崇敬，被当今千禧一代在网上热捧。现在很多人都承认享受猫的陪伴。似乎在某种意义上，猫确实蛊惑了人类。

赢得人类的兴致和喜爱是家猫成功的核心。“人们倾向于认为自己非常功利，做任何事情都有合理的原因，”动物驯化学者格雷格·拉尔森（Greger Larson）告诉我，“然而这完全是胡说八道。经济或者逻辑之类的动机并不是一切行为的前提条件。相反，神话、猜疑、从众等其他的因素才是我们行为的初衷——它们促成了文化、审美以及意外的产生。”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意外就是，尽管猫和人在9200万年以前曾共享同一个祖先，但是我们之间看起来完全不同。更棒的是，现代家猫看起来与人类婴儿十分相似。它们常常被夸赞为“可爱”——可爱并不是一个抽象或者良性的概念，而是一组特殊且强大的物理特性，以至科学家不忍心下手解剖它们进行研究。家猫拥有一组被奥地利人种学者康拉德·洛伦兹（Konrad Lorenz）称作“怜幼触发特质”（baby releasers）的无敌特性：这些外表特征让我们想起自己的孩童并相应地释放出荷尔蒙——圆乎乎的脸蛋，肉嘟嘟的双颊，大脑门，大眼睛以及小鼻子。

我在心里盘点自己宠物的特征时，发现自己尤其对这种长相毫无抵抗力。我弟媳第一次看见奇多的时候就惊呼，“哇哦！他的脸好像人啊！”——确实如此。

和看见我们自己可怜巴巴的宝宝时一样，其他动物的怜幼触发特质会在成年人体内引起一种愉悦的、类似于毒品的“催情般的容光焕发”（oxytocin glow），最终导致一系列的保护抚养行为，包括提高自身精细运动的协调性以让我们做好抚育幼童的准备。因此有一种说法是，养宠物的行为其实是“一不小心点燃了我们的母性”的行为。或者就像进化生物学家史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所认为的那样，“人类对于幼童产生这种怜爱的本能反应其实是进化的结果，而我们在养宠物的过程中无疑将这种反应转移到了动物身上，仅仅因为它们具有和人类幼童相似的特征。”

当然了，很多动物非常可爱（尤其是它们小时候），且家养动物往往会在成年阶段依旧保持这种幼龄的长相。其中一些幼龄化的长相是温顺的性格所致，但同时也反映出了人类对家养动物长相的偏好。长脸尖鼻的狼并不可爱，但是很多犬类却很可爱，我们在怜幼触发特质方面的弱点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哈巴狗之类动物的进化。事实上，很多受欢迎的狗，比如博美，看起来和猫非常相似。

但是家猫，包括成年的猫，甚至是最原始的野生lybica，无需任何基因改良，天生长得就像人类的孩子。部分原因在于它们的体格[平均约8磅（约3.6公斤）] 和新生儿的比例完全一样。（人尽皆知，我会把温顺的猫抱在臂弯里，和抱孩子没什么两样。）部分在于它的声音——猫叫声能让人自动联想起小孩的哭声，且研究表明猫可能有段时间调整过自己的发声，以更精确地模仿小孩哭。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些关键的面部特点，实际上反映了猫致命的解剖学特征——它们短小有力的下颚造就了甜甜的圆脸，小小的短翘鼻子是源于它们并不依赖嗅觉捕猎，这点和狗完全不一样。

但真正的秘密在于它们的眼睛。

猫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裂缝状的瞳仁和高度敏感的视网膜使得它们的眼睛在夜间如同月般明亮。但是人和猫的眼睛在几个重要的方面非常相似。其一，猫眼都很大：一只成年猫的眼睛几乎和人类的一样大，而猫仔的大眼睛在一张小脸上看起来格外水灵。一个动物眼睛的大小预示着它的商业吸引力，这点可能与大眼睛的人类往往更加迷人的事实有潜意识关联：熊猫眼部黑色的斑块让它亮晶晶的小眼珠看起来大了一百倍，因而被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World Wildlife Fund）定为最终的海报封面。然而，家猫（尽管基本上不可能濒危）吸引的捐款数量能与熊猫媲美。

猫眼睛不仅大，它们的构造也非常幸运。很多其他逗人喜欢的动物，比如兔子，它们的眼睛位于脑袋两侧以获得一个更广阔的视角，甚至狗的眼睛也相对比较分散。但猫是埋伏型狩猎者：尤其是在夜间，为了能够扑到快速移动的猎物，它们需要精准目测距离的能力，因而它们进化出了食肉动物中最好的双目视角。这种视觉策略需要两眼的视野高度重合，所以猫的眼睛是向前的，且位于头的前部中间。

人类的眼睛也是同样的构造。灵伏型狩猎者，但我们是大型的素食搜寻者。我们利用位于面部中间的眼睛来完成不同的目的：在灌木丛中近距离寻找成熟的果实，以及后来的读取别人的面部表情。猫眼睛的构造是它们看起来像人类的重要因素。（另一个夜视捕食者猫头鹰也有相似的面部构造，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相比秃鹰更喜欢猫头鹰。）

所以猫的脸是一系列可爱特质的完美组合，尽管这张可爱面孔的主人曾经大肆屠戮我们的祖先。既是一张超级捕猎者的脸，也是一张孩子气的脸：这样的组合使它们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女性身上：事实上，怜幼触发特质的催化效应似乎对于适育年龄的女性尤其明显。老生常谈，全世界波斯猫爱好者和爱猫群体都是以女性为主导的，但我并不确定这中间有多少和母性有关。即使是顶级的猫展，名字和血统能写一页纸的猫冠军们也仅仅被称作“小男孩”或者“小女孩”。你会常常听到这种对话：“你信吗，那个俄罗斯裁判居然把我家‘小女孩’丢在地上？”现在很多婴儿产品都会提供猫咪同类产品，从有机肉类浓汤到高端折叠婴儿车；再比如一个成功的猫咪精品网店奥斯潘德（Hauspanther），其创始人最早就是经营婴儿用品起家的。

这并不是说，近东地区石器时代的女性已经会常常抱着猫咪在膝盖上玩耍——这些母性的冲动是一个漫长、缓慢，复杂且千头万绪的演化结果。但是猫天生可爱的外貌和骨子里的大胆，解释了为什么当别的动物被人类拒之门外时，猫能够将爪子伸进人类的家门。

对于人类来说，拥有假的宝宝[或称“虚拟亲属”（fictive ki），进化论心理学上的术语]的影响尚不清楚。一些学者认为，人类可以在给一个毛茸茸的小宝贝做父母的过程中获利：因为这对于我们日后养育自己的孩子是一个难得的练习机会，以及我们可以借机向潜在的未来伴侣展示自己抚养后代的能力。还有一些其他说法，比如猫更类似于一种“社会性寄生虫”（social parasite），利用我们的怜幼天性，占据了我们原本应该花在自己后代身上的时间、精力以及其他资源。

目前，我们完全可以确定，家猫通过一系列行为上的演化和天生的好样貌，对人类产生了微妙的控制力。人类沦为了猫奴，一如它们对人类也言听计从。它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享受着我们的食物。猫在和人相处的过程中收获的好处比我们所见的要多得多。

尽管在今天，猫取悦于人，优雅地坐在我们的客厅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垃圾，远离下水道的老鼠，它们其实并不需要生活在人类社会中。毕竟作为猫科动物，它们一直具备着随时离开我们、回到野生环境中的生存能力。只者——它们现在是人类世界中的顶级捕食者。

第四章 捕食金丝雀的猫

有时候路过邻居家，我会瞥见一只猫在他们前院的草坪上闲庭信步，或是在拐角处悄无声息地溜走，不禁暗暗惊叹，这猫和奇多怎么这么像啊！定睛细看不禁吓了一跳——这位的确就是奇多本尊，不知道他是如何让自己肥胖硕大的身躯挤过后院栅栏的缝隙，大摇大摆地逍遥在外的。而我自己则会一遍又一遍仔细确认阳台四周和公寓平台的防护，以阻止没“教养”的流浪野猫潜入我家“大闹天宫”。

如今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围栏的角色从保护宝贝猫咪的屏障，变为隔离猫与人类的最后防线。对于那里的人们而言，猫不是宠物，而是噩梦般的入侵者，随时可能颠覆整个生态系统，清剿它们繁殖道路上的一切弱小生命。

那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我在基拉戈（Key Largo）的首家加油站买了把新伞后，来到了鳄鱼湖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Crocodile Lake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在这种天气去佛罗里达丛林中搜寻濒危啮齿动物实在是受罪，但保护区的三位工作人员根本没有在意外面的瓢泼大雨。保护区负责人杰罗米·迪克森（Jeremy Dixon）戴着全罩式墨镜，博士生麦克·科夫（Mike Cove）任由大颗的雨滴落进咖啡杯里，每年都来南方避寒的七旬老人拉尔夫·德盖纳（Ralph DeGayner）早上4点就已经冒雨出门检查捕猫陷阱，他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这个意志坚定的“乐观三人组”可能是基拉戈林鼠被世人遗忘前的最后的救星。就连沃尔特·迪士尼（Walt Disney）和简·古德（Jane Goodall）都无法阻止家猫风卷残云地剿杀珍稀林鼠，但是这三位并不打算妥协：他们正不惜高价张罗最好的防猫围栏。

我撑开新伞时发现它竟然是虎纹，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他们走进了雨中。

这种东方林鼠在官方记录中被简单地记作KLWR，是一种可爱的肉桂色小型生物，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忧郁的神色。相比于无视猫的追捕四海为家的挪威鼠和其他适应力极强的鼠类，林鼠则脆弱得多——它们只能在佛罗里达特有的硬木林中存活。在这里，KLWR热衷于编织巨大的拜占庭式巢穴，并且用蜗牛壳、记号笔帽以及其他宝贝将巢穴点缀得十分漂亮。

林鼠的踪迹曾遍及基拉戈，而今只能在几个加起来仅有几千公顷面积的森林保护区里找到它们。这一命运转折点出现在19世纪，基拉戈的农民为了种植菠萝树而砍伐了大片硬木林；进入20世纪后情况进一步恶化，大范围的建筑工地彻底摧毁了这片原始丛林。

再后来，度假者带着他们的猫纷至沓来，仅存的林鼠几乎难逃此劫了。

保护区负责人迪克森是一个地道的北佛州人，之前在威奇托山野生动物保护基地（Wichita Mountains Wildlife Refuge）工作，那里的联邦科学家曾把犎牛从灭绝边缘拯救了回来。在鳄鱼湖（Crocodile Lake）基地，他负责守护一些鲜为人知的本地濒危生物（比如萧氏燕尾蝶、斯托克岛树蜗牛等），其中他最关注的保护对象就是这些林鼠。他所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在905国道上竖了一个闪光信号灯“请将猫关在室内”，在保护区葱郁的林间相当显眼。

志愿者德盖纳是一位目光敏锐的精瘦白发老人，余光一扫就能发现远处受伤的水鸟（空闲时他会给它们养伤）。尽管缺乏相关的理论知识，但这位退休的公司富豪救助林鼠的历史比任何人都要久。他是园区里最老谋深算的设陷者，成堆的猫被他活捉后送往当地的动物收养所。

然而，家猫仍旧处于不败之地。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林鼠虽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其数量依旧在不断锐减。迪克森及其团队认为原因在于，尽管大部分的林鼠保护区禁止人们入内，猫却可以随意穿过任何保护区边界，且完全不受《濒危物种保护条例》（Endangered Species Act）管制。据统计，现存的林鼠数量在1000上下来回浮动，最少的时候仅有几百。这些受惊的林鼠有时甚至放弃建造它们标志性的巢穴：也许是因为拖行筑巢枝条的速度过于缓慢，这一行为在家猫四伏的环境中无疑等同于自杀。

“林鼠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科夫说。这位博士毕业生曾经研究过南美的美洲虎和豹猫，一眼就能识别出这些超级捕食者。

虽说家猫是狮子和老虎的近亲，但它们更像类似于扁形虫和水母的简单生物，轻而易举就可以占领整个生态系统。家猫被全球自然保护协会（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列为世界100种最具侵略性的物种之一，与令人讨厌的真菌、软体动物、小灌木以及其他漫无目地疯长的生物沆瀣一气。这一冗长可怖的名单中基本没有肉食动物，更何况超级肉食动物。但是家猫极强的适应性和繁殖力，驯化后改变的体型以及和人类非同寻常的关系，都使它成了一个可怕的例外。尽管我们倾向于认为只有流浪猫才会惹麻烦，但事实上乖巧的宠物猫和那些肮脏的野猫一样罪责难逃。

自从家猫的祖先进入肥沃新月地带，一万年以来，家猫如蒲公英一般四散蔓延。这些一度默默无闻的猫类，如今在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6亿只之多，部分科学家甚至认为实际数量接近10亿。仅美国就有将近1亿只宠物猫，这一数量在过去的40年中翻了3倍，而流浪猫的情况也大体相同。（这些流浪猫非常善于避开人们的视线：我住在华盛顿的时候，只有在带着孩子走进小巷子仔细搜索之下才能发现附近的野猫群落。）

家猫的身影已经遍及所有我们能想象得到的地方，从苏格兰荒野到非洲热带丛林，再到澳大利亚的沙漠。城市教堂、海军导弹测试基地，或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老虎体育馆都是它们的寄居之所，不论是在沼泽地还是布鲁克林的酒庄，它们一样疯狂地繁殖。在城市范围之外，就连无人居住、只有直升机才能到达的荒原也在它们的掌控之内。

在其所有领地内，家猫几乎可以吃掉任何活着的东西：星鼻鼹，巨大的军舰鸟，狼蛛，鸮鹦鹉，细刺螽，淡水小龙虾，叶蜂幼虫，蓝头黑鹂，尖尾兔袋鼠，蝙蝠，草原袋鼠，扇尾鸽，金龟子，小型鱼类，红喉蜂鸟，小鸡，加氏袋狸以及褐色鹈鹕的雏鸟。它们甚至会觊觎动物园里的小型动物。

一本十九世纪的橘猫食谱中如此描述：“牛排和蟑螂，飞蛾和荷包蛋，牡蛎和蚯蚓……它的肚子仿佛是一艘载纳百物的挪亚方舟。”由于猫科动物自古就捕食人类，所以家猫捕食灵长类动物维氏冕狐猴也合情合理，它们甚至有可能还会猎捕其他的马达加斯加狐猴。

猫的繁殖足以导致其他物种的灭绝，尤其是在岛屿环境下。有来自西班牙的研究发现，所有发生在岛上的脊椎动物灭绝事件中，14%都是由猫科动物引起的（作者表示这已经是保守估计）。澳大利亚科学家最近发布了一份长篇报告《澳大利亚哺乳动物行动方案》（Action Plan for Australian Mammals），其中明确指出在澳大利亚以及新西兰本土灭绝或濒危的138个哺乳动物物种，89个都与猫科动物有关。澳洲大陆无疑是世界上哺乳动物灭绝率最高的地方，而科学家们认为家猫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影响的严重程度远大于栖息地丧失和全球变暖带来的危害。（而相比之下，家养犬类则被用来守护一些濒危澳洲物种，比如小企鹅。）

“如果说人类必须要为澳大利亚生物多样性的保护做点什么，”作者写道，“我们必须对猫进行有效的控制，甚至不惜消灭它们。”在这之后不久，澳大利亚环保部长也正式对人类最爱的宠物宣战，他将家猫的肆虐毫不留情地描述为“暴力和死亡的海啸”。

反猫人士中，呼声最高的莫过于爱鸟人士，长期以来他们一直在抗议家猫对于鸟类的捕食。2013年，联邦科学家发布的一份报告中表示，美国的猫（无论是宠物猫还是流浪猫）每年杀死14亿到37亿只鸟类，它们已经成为造成鸟类死亡的主要非自然因素。（更不用提每年死于猫爪之下的69亿到207亿只哺乳动物，以及无数爬行和两栖动物。）仅几个月后，加拿大政府的一份研究报告也揭露了类似的残酷事实。

诚然，作为大千世界中的小型神秘猎食者，我们很难断定家猫的零嘴到底是什么。不过野生动物康复中心的记录则给出了线索：一个位于加州的康复院报告显示，在其所救治的数千只鸟类中，有将近1/4被猫所伤，不论是山雀、连雀还是夜莺都难逃魔爪。这些被猎食的动物们常常“或被折磨殴打致残，或被肢解分尸，或被活活开肠剖肚，”兽医大卫·杰瑟普（David Jessup）写道，“就算它们侥幸捡回一条命，最终也会死于伤口脓毒。”

如今在高新科技的帮助下，我们能够借助安装在家猫身上的摄像头以及其他电子设备，展现出一幅清晰而鲜血淋漓的图景。格鲁吉亚大学2012年一项名为“猫镜”（Kittycam）的研究，通过采集50多个生活优渥的城市家猫（补偿性猎食者，subsidized predators）抖动的视频脚本，人们发现几乎有一半的家猫是非常活跃的狩猎者——尽管它们很少把猎物带回家，通常是把吃剩的部分丢在主人看不见的案发现场。澳大利亚科学家们捕获了一段红外线视频片段，画面中一只假寐的猫惊醒后突然扑住了一条本土蜥蜴：藏现——随着下巴缓缓地咀嚼，蜥蜴瘦削的尾巴像意大利面一样被一截一截吸溜进嘴里。还有一位夏威夷研究人员记录了一只猫从夏威夷海燕的巢中拖出毛茸茸的幼鸟的画面，这无疑是家猫猎捕濒危物种的铁证。

基拉戈林鼠护卫队正在搜寻类似的罪证。目前为止他们捕捉到了一只在夜间闪着红色目光的猫将魔爪伸向林鼠巢穴的图像，以及一张附近小区里宠物猫嘴里叼着一只林鼠尸体的模糊照片，但是他们尚未获得猫杀死林鼠的决定性画面。这类画面不仅是一种目击证据，也是一个潜在的法律武器。保护区工作人员希望这些林鼠杀手的主人能够被《濒危物种保护条例》起诉。

在这片基拉戈仅存的硬木林的湿漉漉参天华盖下缓步前行，我们发现了一堆长而低矮的枯枝叶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薄薄的坟头，而恰恰相反，这正是一艘救生船。当饱受摧残的林鼠放弃了建巢后，德盖纳和他的哥哥克雷（Clay）决定为它们筑家。他们利用旧摩托艇改建了第一批看起来像煤仓的模型，这种摩托艇在基拉戈很容易弄到。德盖纳兄弟仔细地伪装好这些“初代房间”（starter chamber）后，将它们反扣在靠近食物的地方。这种特殊的假巢穴甚至留有一个入口以便迪士尼科学家们窥视内部状况。

是的你没有看错，迪士尼科学家。2005年，美国野生动物署担心林鼠的数量减少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组织了一批生物学家和奥兰多（Orlando）迪士尼动物王国的“摄影成员”，以集中圈养林鼠，后期再放回野外。（起初这一不同寻常的组合令我非常惊讶，但仔细一想，迪士尼公司是坚实的啮齿动物拥护者，其最为著名的宠物猫卡通形象——不论是白雪公主中的路西法，还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都或多或少透露着邪恶的气息。）

在迪士尼公园一处名为“拉菲奇星球的守望”（Rafik’s Planet Watch）的狮子王主题保护区中，迪士尼科学家们无微不至地照顾圈养林鼠：为了模拟温和的基拉戈当地气候，冷的时候他们用移动热源给林鼠取暖，热的时候用风扇给它们降温。这里的林鼠以长叶莴苣为食，与松果玩耍，在蜡纸镶边的托盘中排便。研究者们的辛勤付出没有白费，这些在无猫的野生环境中都活不长的林鼠，在这里能达到4岁的高龄。

不久之后，迪士尼的观光客们就可以亲眼捕捉林鼠的精彩瞬间，聆听它们燥热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当动画片《料理鼠王》（Ratatouille）上映时，孩子们受邀戴着主厨帽为林鼠准备美味的饭菜。简·古德都应邀参观，并在她“动物世界的希望”（Hope for Animals and Their Worl）网站上，上传了林鼠的视频。

最后一步自然是将基拉戈林鼠放回自然。它们身上携带着小型无线电遥测器，被物，并在人造巢穴中适应一个礼拜。

“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直到我们把它们放出来。”迪克森说。就算德盖纳每分每秒都在抓猫，但“猫出现的速度远远超乎想象，”他说，“我都能预料到。头一天我们把林鼠放出来，隔日晚上它就一命呜呼了。”研究人员在搜寻时往往会发现，它们被吃了一半的尸体被埋在叶子下面——这正是老虎藏猎物的惯用伎俩。

“你要怎么去训练一只基拉戈林鼠对猫的畏惧？”迪士尼生物学家安妮·萨维奇（Anne Savage）反问道。林鼠的天敌是鸟类和蛇，而致命的猫科杀手们“并不在它们天生的提防范围内。如果基拉戈林鼠压根无法在巢穴之外的地方存活，那么一切训练都毫无意义”。

迪士尼的林鼠养殖计划中断于2012年。保护区则持续成倍地加大投入，建立数百个人造防御式鼠巢以及实施直接抓捕入侵的猫的措施。其中一些入侵者是当地宠物猫，其他的则可能是长期徘徊在保护区附近的流浪猫。不过，对于科学家而言，这样分类只是为了在抓捕方式上有所区别。严谨的生物学家并不会将家猫分为“宠物”、“流浪猫”或者“野生猫”，毕竟所有在户外活动的家猫在他们眼里都一样危险。

基拉戈的雨已经停了，不过硬木林还在间歇性地滴着水，迪克森才刚刚穿好他的裹身服。“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到底想要什么，”他眯着眼睛说，“我们希望林鼠能有朝一日重新建造它们那漂亮得要命的巢穴。我们希望所有的猫都从这儿滚蛋。我们就是要拯救一个濒危物种。”

如果我们想弄明白猫如何将它们的魔爪伸进那么多生态系统里，首先需要弄清楚它们究竟是如何接近这些生态系统的。

以河流和海洋为主要形态的水域是哺乳动物扩张的主要屏障。鸟类可以振翅飞跃海洋，但是哺乳动物只能成群结队地游泳或者在植物编织的草筏上漂流，或者用其他更独特的方式来渡水。驯化的犬类必须要克服极大的困难，跟随它们主人跋山涉水，跨过冰冻的大陆桥，来到新的土地。哺乳动物从未到达过一些极其偏远的岛屿：除了和鸟一样有三种生活方式的蝙蝠之外，新西兰没有其他的本土哺乳动物。在大陆地区，肉食动物的数量就远远少于草食动物，而在岛上则完全找不到肉食动物的踪迹。

唯一打破了这层水障天堑的动物就是家猫：即使猫科动物普遍恐水，它们依旧能到达这些水上堡垒。很大程度上，它们是钻了船上宠物这一角色的空子，成功地买到了通往海岛的船票。最初，人们看中了家猫抓老鼠的能力，尤其在船舱这一密闭空间中，猫的存在与否对于鼠群的影响十分显著。有关船上猫杀死老鼠的记载俯拾皆是，不过有时饥肠辘辘的水手们也会抓了这些猫作为盘中餐。当船上猫因为被吃掉而数量减少之后，一位18世纪的航海者无不怅然道，“在我们这样老鼠猖獗的船上，猫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当然，如果船上持续爆发鼠疫的话，多几只或者少几只猫就完全没有影响了。）有些猫除了吃老鼠之外也垂涎厨房的美味，甚至有19世纪的相关记载，曾有猫从军械库管家的嘴边叼走了一小块羊肉。

除了出色的捕鼠能力，这些来自中东干旱地区的生物十分适应长时间的海上生活——虽然听起来非常巧合，但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人们常常把广袤的海洋与无尽头的沙漠相类比。猫对于水的需求量很小，甚至可以在无水环境中存活相当长一段时间，它们也不需要维生素C，所以生命力极强。

不过古代航海员养猫的原因往往并不是这么理性实际。也许那些旧时代的航行者们，不论是商人、海盗、水手还是船长，在船上养猫的目的和我们今天一样：憨态可掬的猫给无聊的旅程带来了欢乐。海员们用弹壳和线，甚至是草草编织而成的小吊床给猫做玩具。几个世纪以来，猫成了航海文化的精髓，以至于很多迷信的老水手不愿意登上没有猫的船。在不成文的航海法则中，没有猫的船会被视为不够专业，至今很多航海术语都和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九尾鞭（cat-o’-nine-tails, 一种刑罚），钢索栓勾结（cat’s-paw knot），猫道（cat-walk，架空的狭窄过道）。

根据古代猫坟的考古证据，我们知道猫大概在9500年前就已经坐船到达了塞浦路斯，那里可能是它们的第一个常驻港口。在这里千年之后，它们去到了埃及，尽管埃及人不知缘何阻断了它们的扩散途径（他们不仅排斥航海，还设置了相当严格的规定，不许将本土猫带上船）。后来可能是热爱航海的腓尼基人把猫带到了意大利和西班牙，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把猫养遍了整个地中海盆地。古希腊人也用猫点缀着他们广袤的殖民地，整个巴尔干半岛（Balkans）和黑海都是猫的天下。在古希腊的马西利亚港（现在的马赛），当时的硬币会印有踱步雄狮的图案，而家猫才是这里真正的霸主，这座城市就是它们征服整个欧洲大陆的大本营。猫沿着罗纳河一路交配播种，然后在塞纳河搭上顺风船，沿途随心所欲地跳上任何地方的堤岸。

古希腊的继任者古罗马人是顽固的爱狗人士。就算是这样，猫还是成功地跟随着王朝统治者的铁蹄踏遍了欧洲，整个多瑙河前沿都遍布着当时猫的遗骸。在攻打不列颠的漫长征途中，猫比罗马军队占得了先机：它们已经率先躲进了铁器时代部落酋长的山丘堡垒中，第一批猫可能来得更早，数百年前就随着腓尼基人交易锡制品的船舶来到了这里。猫在基督元年就已经从欧洲中部开始四散分布了。

猫的成功并不需要依靠恺撒大帝的爱抚，亦不需要教皇的恩准。中世纪天主教对于猫的指控仅仅是一个小插曲——或者更形象地说，相当于一个胃肠毛团导致的微恙而已。不论对猫审讯的内容究竟为何，许多传教士和修女都站在了他们的宠物这一边，诅咒教皇的诏书，埃克赛特大教堂（Exeter Cathedral）1305年到1467年的开支账单中，猫粮一直是开销中的一项，且教堂甚至为猫独立开设了一个小门。

除此之外，猫在所谓的异教徒中也不乏追捧者。由于先知穆罕默德十分崇敬猫，横扫北非和西班牙的穆斯林军队消灭了大量“不净”的犬类，却对猫咪爱护有加。就在教皇格列高利九世的《罗马之声》颁布之后，一位富有的开罗君主建立了全世界第一个家猫避难所。北欧海盗们也对猫青睐有加。猫科动物基因研究表明，在公元1000年左右，这些头顶火焰般卷发的入侵者们看中了他们在黑海附近发现的橘猫，并将它们带到了冰岛、苏格兰以及法罗群岛的据点，这些地方随后就成了奇多姜黄色同胞们的家。

但是在所有国度里，不论古今、信仰基督教与否，毫无疑问有史以来拥有最强大海军力量的不列颠，才是帮助猫横扫全球的不二功臣。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Ernest Shackleton）甚至在1914年把一只猫拖到了南极。（也许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甲板上的花栗鼠们都跑了个精光。）皇家海军只有在1975年禁止船上带猫。

英国的船只把家猫渡到了美洲。詹姆斯敦（Jamestown）饥肠辘辘的殖民者们会抓猫填饱肚子，不过这并不妨碍家猫在北美大陆站稳脚跟，一路向西扩张，它们跟随着部队驻扎前线或是戍守西部。它们随着矿工的卡车颠簸到加州和阿拉斯加，然后被卖给当地人用来换取金粉，而买者则通常寄希望于家猫能够平息新兴都市里猖獗的鼠患。不过，几乎没有什么证据显示啮齿类动物有收敛的迹象。一位19世纪50年代的军士曾抱怨，堪萨斯（Kansas）边塞的家猫都是“彻头彻尾的破坏狂”。“它们每天无精打采地到处乱晃，吃掉的老鼠根本不足以抵消猫虱带来的破坏性。”有些猫显然放弃了虱子成灾的人类居所，转而栖息于到处是本土小动物的牧场。

不过从环保角度来说，最讽刺的莫过于英国殖民者在泛太平洋岛屿和澳洲开阔之地投放家猫以征服当地生态系统。早在1770年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的皇家海军勇气号停泊在北昆士兰（North Queensland）时，一个观察者就写道，“从逻辑上来讲，猫根本不可能受制于任何监管。”今天在悉尼有一座名为特里姆（Trim）的铜像，一只乘坐第一艘环游澳洲的船的猫。特里姆勇猛无畏的主人马修·弗林德斯（Matthew Flinders）著有一本航海日记，里面记载了一个痴迷于猫的小男孩不知疲倦地跟踪了特里姆上岸之后的一系列冒险：“小男孩好奇心很重，他的观察涉及各个领域，尤其是他所垂涎已久的小型哺乳动物、鸟类和飞鱼的自然史。”

由于对家猫抓老鼠能力无比有信心，英国人非常细致周到地把家猫散布于广袤的殖民地上，就连塔西提岛（Tahiti）上都丢了20只。不全是意外：船停泊之后，家猫自己就溜到了岸上。

可能最有趣的记载就是描写原住民对猫的反应。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任何猫，也从未想过这种动物的存在，而就在此时他们第一次见到了家猫。

猫科动物在这里显示出了它们对于人类无敌的掌控力。

1823年英国皇家海军美人鱼号停泊在昆士兰港后，几个当地土著登上了甲板，“我们的猫显然令他们感到无比新奇，”殖民官员约翰·尤尼亚克（John Uniacke）写道，“他们抚摸着猫咪，爱不释手，然后把它们高高举起。对于我们船上有猫陪伴，他们表现出无比的羡慕。”

美国探险家提香·皮尔（Titian Peale）记载道，萨摩亚人中“掀起了一股对猫的狂热，这些人会绞尽脑汁从途经小岛的捕鲸船上弄到猫”。在哈派（Ha'apai），土著偷走了库克船长的两只猫。而在伊罗曼加（Eromanga），原住民们用芬芳的波利尼西亚檀香木制的绳索来交换探险者们的猫。

尽管猫的到来在一些有先见之明的土著人中引起过恐惧，但大多数人对于猫则是流露出极大的惊叹。基督传教士的猫咪们显然帮他们吸引了不少教徒。19世纪40年代，土著民会像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那样把猫咪装进袋子里随身携带，到20世纪末时，当地人已经将这些入侵者们视为本土动物了。

其实猫根本不需要任何欢迎仪式，它们在落脚之处即可以生根繁衍。

这种自给自足的生存模式进一步显出它们与狗的不同。在许多发展中国家城市里，流浪狗成了一个大问题，有时它们甚至会被视为“侵略性的掠食者”——比如2006年，12只野狗消灭了一个珍稀斐济地蛙种群。人们发现，尽管犬类在人类的陪伴中获得了新生，是人类亲密的伙伴和助手，可一旦离开我们，它们的生活非常悲惨。犬类脱离野生环境太久了，而猫则同时脚踏家养和野生环境两条船，这使得它们成了极其灵活而可怖的入侵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野狗是完全不合格的母亲，出生在街头的小狗很容易死掉。流浪狗的数量增加通常是由于有源源不断的新加入的无家可归犬，而非新生犬。

但相比之下，不论是在家养还是野生环境下，家猫都是出色的母亲，幼崽在它们的宠溺下温饱无忧。母猫在6个月性成熟后就可以开始繁殖下一代，繁殖速度堪比兔子。这是它们体形小、繁殖周期短所带来的关键性优势。事实上，它们比某些野生啮齿动物（KLWR，说的就是你）的繁殖效率更高。有人计算过，一对猫能在五年里繁殖354294只后代（如果全部存活的话）。现实中，引渡到与世隔绝的马里恩岛（Marion Island，终年积雪，火山喷发活跃，其环境对于猫的生存很不利）上的5只猫在25年中生下了2000多只存活的后代。就连小猫都知道如何杀戮。野狗已经无法重拾远古的捕猎技能和凶残本性，几乎只能靠吃垃圾为生。尽管猫也喜欢食用唾手可得的垃圾餐，但它们并不依赖于此，它们尽可以挣脱城市的禁锢，自己外出猎食（据说猫偏爱一切温暖潮湿且一息尚存的主菜）。在猫仔仅有几周大的时候，勤劳的猫妈妈就开始教它们如何捕猎，有条件的话会带回活捉的猎物。即使不在母亲的照顾下长大，小猫也能自己学习跟踪和猛扑。“小猫在玩耍时的练习，”伊丽莎白·马歇尔·托马斯在《老虎部落》中写道，“就是纯粹的捕猎行为。”

家猫作为狩猎者有着近乎超自然的能力：它们能观测紫外线和超声波，对于三维空间有着惊人的感知力，这使得它们能够准确判断出声源的高度。它们不但拥有这些天赋异禀的特性，且有着传统猫科动物无可比拟的广泛猎食范围：相比专一地以某种南美栗鼠或者野兔为食的野猫，家猫的猎物遍及1000多个物种——这还没算别的外来物种以及垃圾箱里的东西。

同时，猫有着相当灵活的生活方式。它们可以根据环境选择独居或是群居：可以独占一千公顷的领土，亦可以寄居于一间小小廉租房，或是徘徊于山石之间，也能在车水马龙中安然卧于街边。它们大多夜间出没，但在漫漫白日里四处游荡，寻找猎物种类，考察气温和季节。猫甚至能改变自己的骨骼构造。野生动物保护协会（Wildlife Society）前会长、行为生态学家迈克尔·哈钦斯（Michael Hutchins）讲述了他在加拉帕戈斯群岛（Galápagos Islands）的考察之旅：尽管该地区栖息着各种罕见而著名的野生动物，淡水却极其稀缺，因而对于很多陆地动物来说并不宜居。然而，据哈钦斯说，在这里家猫再一次成了例外：它们占领了这片贫瘠的群岛后肆意生长，靠着“饮血吸露”的方式顽强地存活，也因此发育出了显然异于普通猫类的更大的肾脏。如今这些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在岛上猎食一种濒危的海燕，以及达尔文学说中所提到的标志性雀鸟。

到目前为止，家猫最圆滑的方面还是它们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家猫非常喜欢独享与人相处带来的一系列优越感，这尤其是别的猫科同类和其他哺乳动物望尘莫及的优势。我们很少在环球航行时故意放任或鼓励侵略性物种在我们眼皮底下繁衍，却慷慨地让猫捡了个大便宜：不仅让它们进入了原本无法到达的领地，还大方地喂食，带它们打针看病，允许它们住进我们的房子，在门廊下一躺就躺了几十年——这要是放任它们自生自灭，早就死了。

作为狩猎者，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令猫可以完全无视自然法则。一个生态系统通常根据猎物的基数承载相应数量的捕食者，一旦超出其最大承载量，捕食者就会挨饿。然而在城市地区，家猫数量根本无法反映出当地猎物数量，只频繁光顾垃圾堆的流浪猫数量。英国的布里斯托尔（Bristol）每平方公里就有348只家猫，而在罗马和耶路撒冷以及日本的部分城市，每平方公里的面积上猫的数量多达2000只。这些盘踞于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给当地的被捕食物种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有些地方的猫甚至超过了鸟的数量——这就和狮子数量超过了牛羚一样可怕。

令人不解的是，这种荒谬的高密度猫群甚至会出现在人烟稀少的地带。这是由于人类在曾经引进家猫的偏远地区，同时也有意地放了一些其他猎物，尤其是家兔以及偶然随船到达的老鼠。这些寄生于人类的狡猾动物精明强干程度堪比家猫，它们也立刻入侵了新的生态系统并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繁殖后代，数量多到足以维系庞大数量家猫的生存，而家猫在这里就以兔子和老鼠为食，连同内脏都吃得一干二净，且这种疯狂的捕猎完全没有对猎物的总数造成任何波动——因而猫无须依靠当地珍稀动物果腹。相反，它们只会随机捕捉一两只濒危活化石：可能是偶然碰上了，或单纯为了寻开心，或为了改善一下伙食，逐一将它们吃光，吃到灭绝为止。

这就是所谓的超捕食现象。

目前为止，猫科动物已经在数千个之前从未有过猫类踪迹的岛屿上安家落户，而随着邮轮旅行、部落迁徙甚至是科学考察（实在是令生态学家蒙羞），猫类占领海岛的趋势还在不断加剧。长期隔绝的岛屿是生物多样性最后的避难天堂，由于当地没有捕食者，猫轻而易举就能占据食物链顶端，从此猎物们无处可逃。它们甚至不会逃：这些单纯的岛屿生物往往缺乏反捕策略，甚至对猫缺乏本能的恐惧。这种现象被称为“岛屿驯化”（island tameness）。它们就像乖乖坐着的鸭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束手就擒的盘中鸟。

19世纪晚期，猫被引渡到南非的达森岛（Dassen Island）上后，它们就开始猎捕蛎鹬、冕麦鸡以及盔珠鸡。

20世纪50年代一支军卫队将猫引入墨西哥的索科罗岛（Socorro Island）后，当地一个鸽子物种迅速灭绝了。

而在西印度洋的留尼旺岛（Réunion Island），猫对当地的留尼汪圆尾鹱赶尽杀绝。在格林纳丁斯群岛，它们狼吞虎咽濒危的格林纳丁裂足蝎虎。在最早有猫兴风作浪的萨摩亚，它们肆意攻击齿鸠。在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它们对三种濒危巨型蜥蜴以及珍稀的加那利岛野翁鸟念念不忘。在关岛（Guam），它们已经盯上了关岛秧鸡——一种神秘珍稀而毫无还手之力的鸟类。美国鱼类野生动物署（the U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写道，“由于猫的无节制追捕，目前关岛上已经没有秧鸡的踪迹了。”

斐济（Fiji），开曼群岛（Cayman Islands），英属维尔京群岛，法属波利尼西亚（French Polynesia），日本。这串名单还在增长，每一个遭受猫类侵袭的生态系统背后都有着不同的故事。凯尔盖朗群岛（Kerguelen）的亚南极洲部分常年多风以致昆虫无法存活（因而库克船长称其为“废墟岛”），不过常用于船员主菜的凯尔盖朗卷心菜却遍植于此，这种植物富含维生素C因而有助于预防坏血病。[根据船上的助理外科医生约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的记载，这种植物有“特殊的味道”，且不会引起胃灼热——能在船只航行处附近发现这种东西实在令人欣慰。]不过很快，这些吃腻了卷心菜的海员们就开始惦记兔子肉，于是他们就把兔子带到了岛上。紧接着，兔群猛增，1951年法国研究院的科学家们为了应对兔群增长，在岛上投放了几只猫。但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这几只猫已经壮大成了几千只，每年吃掉大约120万只当地的鸟类，大肆猎捕白头圆尾鹱和南极锯鹱。

夏威夷是另一个猫类重灾区。1866年，爱猫的马克·吐温将群岛上的猫描述为“漫山遍野，浩浩荡荡”，而仅仅隔了150年后，这一描述已有过谦之嫌。甚至连海拔10000英尺（3048米）的莫纳罗亚山（Mauna Loa）滚滚岩浆遍及之处，都有它们的身影。不幸的是，夏威夷同时也是几种繁殖力较弱鸟类的唯一家园。比如其中一种鸟类曳尾鹱，直到7岁才下蛋，每年只产一颗蛋。濒危的夏威夷海燕在15周之前都无法从地洞里飞出来。考艾岛（Kauai）的纽厄尔氏海鸥有着令人着迷又困惑的行为——它们像飞蛾扑火一样迷恋城市灯光，然后又会突然筋疲力尽，从空中戛然落下。好心人会把鸟儿捡起来送到救助站，但是它们通常会落入守株待兔的猫口中。

新西兰唯一的本土哺乳动物蝙蝠，也成了猫的腹中餐。据说一只名叫Tibble的独行猫，在19世纪末凭一己之力横扫了整个岛上的鹪鹩。不过据现代科学家考究，这应该不是一只猫所为，但这一研究结果对于灭绝的鸟群来说已然是马后炮了。灰鹱和几维鸟的减少也被怀疑与猫有关。20世纪70年代，猫清扫完了岛上最后一只鸮鹦鹉，连最细枝末节的角落都不放过。如今这种无法飞翔的巨大鸟类全球仅剩100只。若不是猫，这种鸟的寿命可以长达95年。

猫的存在除了让原本鸟鸣起伏的岛屿安静了下来，它们还盯上了新西兰沉默的蜥蜴，而这种爬行动物在主岛大陆的历史可能要追溯到恐龙时代的早期。不过现在，因为家猫，它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追随它们的祖先而去了。

再来说说澳大利亚，这片在巧合之下成为一片独立大陆的岛屿。澳大利亚常年与五花八门的动物入侵者们斗争：海蟾、椋鸟、蝾螈、红狐、骆驼、黑莓树、水牛等。不过在很多人心中，家猫才是最为臭名昭著的侵略者，被澳大利亚野生动物管理局（Australian Wildlife Conservancy）授予“生态破坏之王”，无疑是所有外来物种中的主力破坏者。

整个澳新地区约有300万宠物猫以及1800万野猫，几乎和本土人口数量不相上下。澳恩·阿伯特（Ian Abbott）逐渐弄清楚了猫类入侵的过程：从1788年它们在沿海几个港口初登大陆到1890年踪迹遍野，这期间发生的一切。这项学术工作极其艰巨，他用前人极少使用过的关键词查找索引，阅遍了但凡提及到猫类的殖民时期文献。19世纪早期，人们提及猫的时候都是一笔带过，通常夹杂在形形色色的家禽家畜描述当中，比如猫把一只尾巴胖胖的袋貂拖进了屋，或者人们打赌输了吃了一只猫，诸如此类。但是到了19世纪80年代，内地一些关于猫的记录开始令人不安起来：从无数个阴暗角落冒出来的无名野猫聚集在伐木工的篝火旁。1888年，一位观察者声称“猫已经四散生长在全国各地，远至阿洛伊修斯山（Mount Aloysius），都有它们的踪迹”。1908年，另一位探险家则记录道，“猫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

猫似乎是尾随着矿工和牧民来到了内地，在人类及其牲畜的数量达到饱和趋于稳定时，猫却在持续增长。不过，它们也花了好几十年才最终遍布荒野——这令阿伯特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群繁殖力无敌的生物要花这么久才征服这片土地？目前他认为，和别的岛屿不同，澳大利亚存在类似斑尾袋鼬和楔尾鹰这样非常强大可怖的本土狩猎者，猫无疑成了它们猎食的目标。直到人类捕杀或饿死了这些肉食竞争者们，猫才得以继续成倍增长。

尽管带猫上岸的英国人罪责无可推卸，澳大利亚人也故意放任猫的生长。他们派猫去赶走果树上以及停在采珠船上的鸟，不过大多数是用来对付跑进家里的野兔：这些兔子们往往不甘于被烹煮成菜肴的命运，大肆破坏本土植被甚至是殖民者的庄稼。在1884年的灭兔行动中，澳大利亚政府正式宣布与猫结盟，一时间，杀猫甚至可以被定罪。政府在帕鲁河（Paroo River）附近的东加车站投放了400只猫，还将200只猫从阿德莱德（Adelaide）“解放”到拉格山（Mount Ragged）附近的荒野中，他们往新南威尔士西部运送猫，并且从博斯（Perth）购进猫后放到尤克拉（Eucla）。

有些地方甚至为这些猫类公民建立了小屋，从一些地名还能找到这些小屋存在过的痕迹（比如维多利亚猫屋山）。然而猫的适应性远比人们所想的强大得多，它们总能找到自己的栖所。由于猫常常在猎捕兔子之后顺便就占据了它们原本的洞穴，现在几乎每个兔子洞的深处都有猫居住，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场景。一如后知后觉，之后备感压力的环境可持续发展以及水和人口资源部门在其档案中记录的，“兔子在猫的扩张过程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它们不仅给猫提供了自己的肉，连同居所也一并附送了。”最终，猫不仅没有除掉兔子，还给当地其他动物带来了灭顶之灾。早在20世纪20年代，致力于应对兔子泛滥的自然学家就认为猫是“祸害”。据说这些猫类叛徒们甚至与另一个环境隐患野火有关，它们会潜伏在火烧迹地中守株待兔，一举消灭那些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们。

直到今天猫类对于其他动物的屠戮仍旧在发生。猫的猎食对象通常体形较小，行动迟缓，且夜间出没难以观察，诸如袋食蚁兽、岩袋鼠、沼泽袋鼬以及长鼻袋鼠。名字听起来和基拉戈林鼠区别不大的稍大体形刺巢鼠，曾经的自然活动范围约有100万公里，后来受家猫的影响，该范围缩减到仅有5公里的小岛上。就算如此，它的命运也远比其同胞要好得多——较小体形的刺巢鼠已经完全从地球上消失了。

澳大利亚人试过将濒危物种保护在离岸的孤岛上，以使其免于葬身猫爪的厄运，他们还建立了高科技的防猫围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猫会有“抗电击、飞檐走壁、一跃六尺”的超凡技能。旺加拉鲁野生动物保护区（Wongalara Wildlife Sanctuary）是仅有的几个为濒危滕尼鼠提供庇护的地方之一，这里的保护区员工会带着狗和聚光电筒在防猫围篱附近巡逻。

但是想想那些声称用最好方案来保护长尾弹鼠（现已灭绝）的人们。

境遇不乐观的澳洲哺乳动物之一，大型兔耳袋狸是一种腼腆的灰色有袋类的哺乳动物，其长相就像是老鼠和兔子的私生子：鼻子长得有些不协调，除此之外依然是个非常可爱的动物。它的近亲小兔袋狸则是澳大利亚野生动物管理局的吉祥物，类似于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大熊猫。不幸的是，小兔袋狸在20世纪60年代就灭绝了，部分原因是猫的猎食。而大型的兔耳袋狸活了下来，不过它们曾经覆盖70%大陆的栖息范围如今依然锐减。

不过作为猫的猎食对象，兔耳袋狸比较特殊的地方在于，有偏爱它们的人群——最近整个国家都流行用裹着锡箔纸的兔耳袋狸形状巧克力来庆祝复活节，取代了传统的、令人讨厌的兔子糖果。在昆士兰，几年前拯救兔耳袋狸基金会（Save the Bilby Fund）筹款给几公顷的袋狸栖息地安装了价值50万美元的防护围篱，并于此安置了几十只珍贵的幸存袋狸。令人高兴的是，这些珍稀的有袋动物们开始生长繁殖，截至2012年它们已经有了100多只新生袋狸——起码相比于野生袋狸，这个增长率快得有点尴尬。

不过令所有爱袋狸人士至今仍耿耿于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雨和洪水把防护围篱冲出了一个洞，当科学家们发现之后冲进这片有缺口的保护区时，他们只找到了20只猫，而袋狸宝宝们则无一幸存。

在这之后，澳洲生态学家意识到，如果只关注猫的捕猎行为，我们很容易忽视这些入侵者们改变整个生态系统的其他方式及其叠加效果。多个研究表明，猫仅仅出现一下就足以惊扰到鸟类，鸟类会因此中断繁殖，且容易过度紧张而无法好好喂养新生儿。凤凰岛（Phoenix Islands）的毛腿麻鹬因学会完全避开猫的领地而得以自保。尤金袋鼠只要看见一泡猫尿，呼吸都会变得沉重。

猫的捕食竞争者也饱受压迫。在一项马里兰岛的调查中人们发现，猫大量捕捉当地花栗鼠，以至于本土鹰的猎食对象不得不换成鸣禽，由于鸣禽更难捕捉，鹰的雏鸟存活率因此下降。猫极有可能将猫类白血病传染给了仅存的几只佛罗里达山狮，且猫还是狂犬病的携带者。不仅如此，猫还把一种恶性甚至致命的疾病——弓形虫病，带给了包括白鲸、家猪、夏威夷鸦（该野生物种现已灭绝）以及人类在内的数量庞大的动物们。

猫类入侵者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波及植物。在巴利阿里群岛（Balearic Island），猫加速了一种以植物种子为食的本土蜥蜴的消亡，而这种原本就为数不多的本土植物唯一的种子传播媒介，就是该类蜥蜴。在夏威夷，濒危海鸟群的粪便则是土地的重要肥料。

美国大陆地区对于家猫猎食的研究比较少，部分原因在于猫及其潜在的捕食对象数目之庞大，使得研究相当棘手。2013年，由史密森学会和其他科学家联手展开了美国动物猎食元分析，其结果直接导致了数十个保护组织联名请愿，将所有无主的猫从联邦领土上赶走。科学家们所做的推测（很快引来各方争议）依据来源小至地区性研究，大至整个陆地区域的研究，因而《纽约时报》称该研究结果包含了“较大浮动区间以及不确定性”。俄亥俄州立大学生物学家史丹利·戈特（Stanley Gehrt）告诉我，令人欣慰的是，另一种重要的大型陆地肉食动物——森林狼正在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而它们则是镇压猫类的有力武器，并且其消灭猫的潜力远比史密森协会给出的数据要厉害得多。但多数的保护生物学家还是认可数据的估算。

与此同时，岛屿生态正在美国本土越来越多的地方重演，这一过程被部分科学家称为“岛屿化”。随着气温升高，光线变亮，噪声增多，食物和水十分充沛，我们的城镇生态和其周边的自然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同理，栖息地破碎化造成城镇之外的荒野地带成了一片片孤岛：如同岛屿被河流和海洋与陆地隔离，它们被公路和住宅区所阻断，尽管隔离方式不同，对于居住于此的动物来说，效果没什么差别。

在很多情况下，生活在21世纪的陆地野生动物与太平洋孤岛上的亡命者，实则无差。

当全世界的生态组织发现根本无法保住那些濒危物种仅剩的幸存者时，他们转向另一个手段——全面灭猫。人们用定向病毒和致命药剂毁掉猫窝，用霰弹枪和猎狗夺走猫的生命。澳大利亚正走在这一行动的前列。尽管在澳洲，砍掉宠物猫爪属于违法行为，但政府依旧出资支持猫类毒药开发，包括一种名叫毒猫强（Eradict）的剧毒袋鼠腌肉。澳大利亚人还测试过杀猫机（Cat Assassin）：一个金属制洞穴，猫会被内部诱饵引入，最终被释放的毒气熏死。科学家甚至考虑过在大陆地区引进袋獾以猎杀猫类。

问题在于，一旦猫在生态系统中确立了主导地位，几乎不可能把它们驱逐干净。由于猫偏爱活的猎物，毒诱饵很少起效。再加上它们惊人的繁殖能力，几只“漏网”之猫就足以让它们恢复和从前一样庞大的族群基数。

如果把猫流放到某些较小的岛屿上，确实存在剿灭它们的可能，不过花费将会高达每平方英里10万美元。整个过程的实施参考如下：1977年，为了除掉无人居住的马里兰岛上的数千只猫，南非科学家引进了致命的猫泛白细胞减少症病毒。该病毒成功使得岛上猫的数量骤减约615只，然而这远远不够。于是反猫战士们尝试了无数种捕猫陷阱，或猎杀或投毒，没日没夜地清剿。在1986年到1990年之间，8队猎人执行了四组为期8个月的猎猫部署，扫荡整片荒野。该项目前后总共耗时14728小时，射杀872只猫，设陷捕获80多只。最后一只猫于1991年7月被击毙，但是为了确保没有遗漏，接下来的两年中16名猎手留在岛上继续四处巡逻。如果这种行动发生在别的物种身上可称之为“过度屠杀”，但对于猫，这远远不够。

同样，加利福尼亚的离岸圣尼古拉斯岛（San Nicolas Island）也经历了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一位能俯瞰整个导弹测试基地的指挥官说，这对美国海军而言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成就”。整个作战耗费了长时间的计划，18个月的设陷，以及300万美元来驱逐这些猎捕本土鹿鼠和国家保护物种夜蜥的猫。这些猎猫者必须非常小心，以免破坏美洲原住民考古学遗址，且得使用特殊的无线电频道，否则会误引发海军炮弹。而与此同时，身经百战的猫学会了游击战的策略，避开狗的追踪以及电脑操纵的陷阱，一脚踢开“招引猫咪的”电子猫叫录音机。最终是一位专业的山猫猎手完成了整个项目。

将近100个岛屿上的猫被如此扫除，不论是西印度长礁岛（Long Cay）上的土耳其鬣蜥和凯科斯鬣蜥，还是加利福尼亚湾科罗拉多岛（Coronado Island）上的假谷鹿鼠，都因此免遭灭顶之灾。加拉帕格斯群岛（Galápagos）目前正在进行剿猫行动，包括玛格丽塔岛（Margarita Island）的长鼻袋鼠、阿岛信天翁以及圣洛伦佐鼠在内的许多极度濒危动物亟待拯救。然而与此同时，大约有20%的剿猫行动以失败告终。1968年科学家在新西兰的小巴里尔岛（Little Barrier Island）上投放了猫泛白细胞减少症病毒，尽管投放初期猫群数量下降了80%，但是一小部分仍旧活了下来，到1974年的时候，它们的数量又恢复到了从前。并且有的时候，由于原先的生态系统已经被猫彻底摧毁，这种情况下减少猫的数量反而有害无益：2000年麦夸里岛（Macquarie Island）成功扫净了所有的猫类，但紧接着数量激增的兔群饕餮了岛上40%的植被，因此引起的滑坡将企鹅群埋入土底（整个塌陷过程可以在卫星录像中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相比猫本身坚韧的抵抗力，消灭猫类最大的障碍其实是喜爱它们的人类。

有时我们反对灭猫的理由相当理性且自私：不论是在荒岛还是大陆，当地人都不愿意它们的野味被空气传播的毒猫药剂所污染，何况他们远不及那些专业的带枪巡逻队员那么热衷于猎猫。

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小方面，真正的困难在于科学家们所谓的猫的“社会接受度”。对我而言，猫是如此熟悉的伙伴，几乎是从出生起就和我形影不离的动物，因而我第一次听说猫被列为入侵物种时，十分愤怒。显然不止我一个人有如此反应。采访鳄鱼湖时，我随手翻开一本官方发行的小册子，里面描述了佛罗里达入侵物种诸如“外来紫水鸡”以及“非本土的冈比亚鼠”，而只字未提屠戮林鼠的家猫，有可能是因为这一话题太具争议性而作罢了。

人们就是见不得猫被杀死，光是脑补整个岛上堆满了被屠戮的宠物猫尸体的场面，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恶心甚至愤怒。事实上，当今主流观点和激进主义所引导的方向完全相反：他们视漫山遍野的猫为濒危动物，且需要生态学家保护这些可怜的家伙。因而在加州海军基地围捕中逃出的猫既没有被毒气熏死，也没有被枪打死，更没有被喂有毒的袋鼠肉——它们转而被送往了陆地上的猫类保护所。

即使是相对缓和的除猫手段也遭遇了阻力。慈善家葛瑞·摩根（Gareth Morgan）开展了“猫咪滚蛋”（Cats to Go）运动以通过绝育和自然减少的方法使新西兰免于被猫群困扰。“我觉得自己在干一个游说议员的活，”他说，“每个动物在世界上都有其一席之地，但是显然人类对猫保护过度了，它们已经增长到了极限。”

“为什么我们会对某些动物那么关怀、偏爱，而完全不顾另一些动物的存亡？”澳大利亚生态学家约翰·沃伊纳尔斯基（John Wornaski）给我写道。澳大利亚人对于大多数的澳洲本土动物毫不怜惜，因此他们认为这些动物的消减无关紧要。

“人们从来都没有平等地对待一切生命，”远在夏威夷的保护生物学家克里斯托弗·莱普西（Christopher Lepczyk）如是说，“我们只挑自己喜欢的去保护。”

而我们所喜欢的，恰恰就是猫啊。

第五章 猫的大厅

我第一眼见到安妮的时候，她正独自蜷缩在动物收容所后排笼子里的薯条盒中。由于近年来我母亲公寓里的猫数量有所减少，我便信誓旦旦地要帮她找一只新的猫仔来壮大她引以为豪的家猫大军。这只8周大的小斑猫有着闪闪发亮的绿眼睛以及埃及艳后般的眼线和尖尖的下巴。

“就要这只了。”我大声说道。

收容所的员工们面面相觑，“可这是只野猫啊。”其中一个人说。其他的员工则从其他被驯服的流浪猫中抱来好几只给我看，证明它们远比刚刚那只猫温顺可爱得多。而相比之下，那只小斑猫则拼命地甩开我的手，赌气般地避开我的视线。工作人员劝我说，这只猫也许并不是收养的上上之选，它已经错过了最佳驯化期。安妮的母亲和她同时在附近的林子里被捕获，而她妈妈已经被实行安乐死了。

这不仅没有劝阻我，反倒激起了我对这只猫的保护欲，最终它装在一个开了透气孔的纸箱里被我带回了家。将近15年里，她成了我们家人最依赖的伙伴，这让我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庆幸不已——我就知道她会是个“好孩子”。

不过很多动物福利社的人对这个故事不置可否。他们认为没有和人类建立社交联系的野生猫没必要和家猫关在同一个屋檐下，更没必要安乐死。正常情况下，安妮和她的妈妈就应该一同放回林子里。

如果想要去理解这有些违逆直觉的爱猫观点，我们必须要意识到除了养猫者和兽医，就连律师和政府议员都是家猫的仆从，此外，一只猫的价值绝不仅仅取决于它是不是一只乖宠物。

如它的拥护者们所宣称，猫并不在乎我们的宠爱。常言道，真爱，就要学会放手。

在希尔顿酒店，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佩戴胸牌的人们，递来递去的麦克风；各式工作坊、座谈会和交流会；巨大的盛宴和展览，以及所有高端专业会议的一切必备流程。和往常稍有不同的就是女厕所排队比平日长了点儿——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几乎看不见任何男士，仅有的几位缩在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厅角落，手忙脚乱地播放大会开场演说视频；紧盯着他们的除了无数双女性的眼睛，还有绿色猫眼的余光——它们从无处不在的海报和程序里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会场。

突然间，一个女声唱起了《生活大爆炸》中的猫咪之歌，打破了全场尴尬的沉默：“柔软的猫咪！温暖的猫咪！”

当她唱到歌曲尾声“咕噜，咕噜，咕噜！”的时候，已经有上百位女士加入了合唱。

就这样，第一届全国野猫联盟大会（Alley Cat Allies National Conference）拉开了帷幕。以“致力于为猫改变的缔造者”为名，大会从全美国甚至加拿大和以色列召集了几百位家猫支持者，他们在一个秋天的周末聚集于弗吉尼亚的阿灵顿（Arlington），这里与华盛顿特区仅一河之隔。会议的选址可能既昭示了政治意图，也颇有钦定许可的意味：最近几年，华盛顿特区因其成千上万的流浪猫数量以及对猫慷慨宽容的政策而闻名。

野猫联盟（Alley Cat Allies）及其相关组织被称为“猫说客”（cat lobby），有时他们也会自嘲为“猫黑手党”（cat mafi）。爱猫人士来自各行各业，从修女到姐妹会成员，从退役海军上将到监狱看守。有的是业余志愿者，而其他的则全职照顾流浪野猫。并非所有人都是野猫联盟的成员，但这一群体显然号召了上千的支持者们，影响波及全国。一些名流成立了组织，包括波蒂亚·德罗茜（Portia de Rossi）、安吉拉·金赛（Angela Kinsey）[著名的NBC《办公室》（The Off）里的猫女郎]以及在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的电影《群鸟》（The Bird）中遭受禽流感袭击的女演员蒂比·海德莉（Tippi Hedren，她后来建立了一个大型猫科动物野生保护区）。

野猫联盟为所有家猫，尤其是自由生活的流浪猫呼吁各类权利。这些无主动物的图片传遍了整个酒店，大多数图片中它们的左耳被穿孔，这一形象恰恰无意中使得它们看起来更加凶悍恐怖。

美国目前约有一亿只流浪猫，数量几乎等同于家养宠物猫，它们居无定所，从停车场到自然保护区，四处游窜。如今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城市地区已经没有什么流浪狗了。但是一直以来，被人们所忽略的流浪猫问题究竟该如何解决，已经成为最具争议的话题之一。我们到底该将它们视为野生动物，还是依旧以家养动物的方式对待它们？

在这场为超级肉食者而召开的盛会中，应邀而来的人都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所以我在为咖啡找奶油的时候只找到了豆奶。在大厅走廊里，穿着印有“Ask Me About My Colony”（关于野猫，有问必答）字样T恤的女士们打着无声的电话，以倾听她们家里的猫咪们的现况。一位官方爱猫大咖约翰·弗尔顿（John Fulton）不知道何时也到了现场，这位《动物星球：为猫痴狂》（Must Love Cats）的主持人在会议流程中与一只拥有和他一样淡褐色眼睛的猫同时亮相。当一众女士在讨论大型捕捉笼，比较马鲛鱼和吞拿鱼诱饵时，他似乎很想偷偷溜走（这也许是个相当明智的决定）。

会议内容涉及了许多非常实际的问题，比如幼猫的存活技能，美国家猫服务中心（National Cat Help Desk）和完美朋友（Purrfect Pals）监狱计划的更新完善。不过花边新闻、闲谈嬉笑以及热泪盈眶的穿插伴随着整个专业性的政治洽谈过程。人们满口诸如“革命”“该项工作”“运动”“范式转换”“使命偏移”“倦怠”“构想”之类的字眼。参会者专心致志地研究《人权法案》（Bill of Rights），试图将兽医们鼓动成为积极分子，进而赢得市委员会的选票，最终动摇市长。

他们的核心目标是改革美国动物收容所体系以及停止猫类安乐死的执行。由于目前猫类数量过于庞大，我们不得不主动处决掉一部分。美国每年杀死上百万的健康流浪猫，这其中包括进入收容所的一半家猫以及所有无法与人类和谐共处的野猫。

而在这些猫说客们看来，最好的解决方法莫过于放任猫在外生存，但同时要削弱它们可怕的繁殖力。尽管大会的发言者们反对首字母缩写的使用，他们内部还是将这一政策称为“TNR”：诱捕（Trap）、阉割（Neuter）、释放（Release/Return）。对流浪猫——又被爱猫人士称为“社区猫”（community cats）或者“野生猫”（wild cats），应该用笼子捕获后进行绝育手术（以及在耳朵上做记号证明已绝育），接着把它们放回“专属之地”，因为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这种“绝育放回”法在全国逐渐普及，近年来被多个主要自治市所接受：除了华盛顿以外，纽约、芝加哥、费城、达拉斯（Dallas）、皮茨堡（Pittsburgh）、巴尔的摩、旧金山、盐湖城、密尔沃基（Milwaukee）等都推行了这一措施。现今全美国大约有250条赞成TNR的相关条例和法令，据野猫联盟称，这一数字在2003年到2013年十年间增长了十倍，且涌现了约600个按照官方程序执行TNR的注册非营利组织，而未注册的无名组织则更多。在其他一些国家，诸如意大利，全国都采取并执行了这一办法。

野猫联盟的共同创始人之一贝基·罗宾逊（Becky Robinson）是一位中年女士，留着精灵般的短发，体态步伐令人联想起某种敏捷的动物。她在大会上的分量甚至大过约翰·弗尔顿，由于她常常被人群围住，我仅能从远处瞧见几眼。不过有几次间隙，我还是能听清楚她说的话，大概是关于她二十五年前发现的两只野生猫仔Sugar Bear和Gremlin，以及义正词严地探讨真理和正义。

“最重要的是，”她在大会议程开始的时候说道，“我们是人类，我们有着强烈的情感和道德指南。”关于猫，人们总是“想去做些什么，但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我们的责任，就是告诉他们，到底该怎么做。”

现代动物福利运动始于维多利亚时期的英格兰，当时大批的农耕人口涌入城市。随着人们逐渐摆脱了野生丛林的危险，且无须顾虑农场动物的日常死亡，他们开始从新的角度去看待动物。

尽管英国人在国外大肆屠杀老虎，把猫祸播撒到无数的太平洋岛屿上，国内的人却对于家养动物怀着慈悲之心——历史学家凯瑟琳·格里尔（Katherine Grier）将英国称为宠物的“伊甸家园”。绅士们的妻子不仅要极其有教养，对于家养宠物她们也必须轻声细语，以免使得男主人陷于不好的名声之中。随着这一观点迅速被社会主流所认可，从大洋洲到美国，所有的幼教手册里都在强调教导小孩善待动物的重要性：其中一本可笑的小册子里甚至警告说，本尼迪克特·阿诺德（Benedict Arnold）从小就喜欢“折磨那些安静且驯服的小动物”。

格里尔解释道，在美国，第一个动物权利保护组织成立于南北战争结束后不久。然而这些先驱们最初并非在关注猫猫狗狗，比如成立于1866年的美国反虐待动物预防协会（American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主要是为了保护挽车马。

在当时新兴的动物福利运动中，猫的地位很难界定：尽管它们已经陪伴了人们上千年，相比于其他禽类牲畜，我们并没有将其视为真正的家养动物。格里尔描述了一个发生在18世纪费城的故事：为了躲避黄热病的爆发，一家人带着猫一起逃亡，但是更多的家猫被丢下来自生自灭。猫赢得了人类的宠爱，但他们仅仅是物质背景的一部分，并且我们对猫很难有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其说是宠物，不如说它们只是我们习惯于陪伴在身边的存在物而已。早期的美国宠物手册里，猫通常都被排除在外，不过这可能是由于它们并不需要人类的关怀，在户外也能轻松存活。19世纪的宠物市场交易名录对于猫极其敷衍，其中一份目录单上列了34种犬类、7种松鼠、4种猴子，而仅有2种猫。也许是因为猫实在太多了，只有傻子才会愿意花钱购买。

人们通常只会以通用名称呼猫，比如“小公猫”（tomcat）或者“小母猫”（pussy）；而狗的名字则尊贵得多，比如“庞贝”。宠物主人也更乐意给狗拍照。此外，20世纪早期最为热捧的宠物既不是猫也不是狗，而是能用歌声慰藉孤独主妇们的笼中鸟。

由于当时很少有猫能养尊处优，大部分的猫都或多或少自力更生，因而在20世纪早期许多城市就忽略了随着城市及其周边扩张而日渐增长的流浪猫数量。一些城市聘请捕狗人并起草相关法案以削减野狗数量，但从来没有任何捕猫人。一方面是因为猫行踪不定，捕捉难度和危险性都比犬类要高；另一方面，公益捕鼠者的虚名也使得它们幸免于难。

人们将流落街头的猫称为“流浪者”。它们日渐膨胀的数量确实一度令一些大城市陷入恐慌。人们曾误以为猫会携带诸如小儿麻痹症之类的病毒——在1911年的恐慌中，纽约SPCA（动物保护协会）在市内毒死了30万只猫。

但是当时的很多爱猫人士对于这场杀戮持支持的态度。反奴隶制斗士、早期动物权利保护积极分子哈里耶特·比彻·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同时也是一位溺猫无数的杀手——她曾说，杀掉多余的猫是“人性中真正勇敢的一面”。在整个现代动物权利运动时期，人们为了所谓“动物的利益”屠杀了无数野猫，也许是认为家养环境足够优越，因而室外不该存在别的任何野生家猫。在20世纪30年代，许多女士出于善心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搜索猫只，围捕它们之后投入毒气室——这就是当时风靡一时的动物权利保护狂热行为。

一些早期爱猫人士曾经尝试过除了毒气室之外的其他办法来解决流浪猫。1984年，美国猫类协会主席罗伯特·肯德尔（Robert Kendell）颁布了一项计划：让前往欧洲的旅客携带美国本土多余的猫上飞机，用以对抗欧洲战后的鼠患。（肯德尔认为战争大量减少了大陆猫数量，然而这一推论非常武断——伦敦地区第一群猫就出现在闪电战时期，毕竟猫并不会因躲避战乱而逃亡。）当美国国会宣布出资启动这项“欧洲之猫”（Cats for Europe）计划时，外国政权并没有反对。

随着家猫数量的猛增，猫群过剩的问题在20世纪后半叶逐渐恶化。科技进步也助长了这一过程：1947年，猫砂的发明使得猫能够更优雅地长居室内，因而它们成了人们的固定伴侣，不再是偶尔串门的过客。（野猫联盟则认为，猫砂发明的标志性意义堪比铜器或车轮的出现，足以划分两个时代。）同一时期，有效毒鼠药的问世将猫从它们所谓的“捕鼠重任”中永远解脱了出来，人类的壁炉对它们而言无疑是上好的栖身之所。

不过更为广泛而彻底的社会变迁也极大地促进了这一趋势。随着百层的摩天大楼在狗狗公园上拔地而起，不断推进的城市化也使猫成了极具吸引力的宠物。越来越多的女性投入工作而无暇喂狗，以及西方国家老龄化的加剧，这些社会背景都为猫带来了福音。（即使是最虚弱的猫也能咬开一罐猫粮。）从20世纪70年代起，宠物猫增长速度惊人。

这些幸运的生物如今已经被赋予各种法律权利：家猫在很多州可以合法继承遗产，时有兽医和邻居因涉嫌伤害宠物猫而被起诉。然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宠物猫也就意味着更多流浪猫的出现。严格的绝育活动和收养手续限制了猫群数量的生长：目前85%的家猫都被摘除卵巢或是阉割，但流浪猫中该比例只有2%。在美国，安乐死一直是解决猫群过剩问题的一贯手段：仅仅在加州每年就有25万只猫被实施安乐死，而其他区域这一数字有增无减。

另一个现代“人道主义”替代性解决办法，则是将所有无主的猫纳入无杀戮的收容所。不过很显然，爱猫人士将其视为他们的宝贝猫咪们最无奈的选择。大型收容所是20世纪用来收养流浪狗的产物，又拥挤又吵闹，充满了强烈的粗食和消毒剂味——这样的环境根本无法让敏感善变的猫居住。

始于战后英格兰的TNR似乎是最为可行的第三个办法。它在满足人类对于全球生态环境管理的责任的同时，兼顾了我们不愿意杀猫的心情，其逻辑听起来格外有理有据：给猫绝育以把问题扼杀在萌芽阶段，“与猫为善，与己为善”。然而这个方法往往好心没好报：我们用更温和更自然的方式与猫相处，但它们却在整个人类文明中毫无责任地来去自由，完全没有尽到任何作为宠物的义务。

兽医凯特·赫尔利（Kate Hurley）在该政策的线上研讨会中说，“让一只猫，或是任何生灵在它们所适应的环境中生存并非放纵，顶多就和我们当初放任长耳野兔差不多。”

1993年，旧金山成了第一个签署公共猫群管理条例的大城市，然而这几年大刀阔斧的改革才真正开始。相关法律因地而不同：一些当地政府仅仅允许受管制猫群的存在，而其他政府则出资帮助相关猫群管理工作。但是如今即使是在尚未完全执行该项法令的城市里，猫群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超市后面、铁道旁边、造船厂或是后院里，都有它们的身影。华盛顿特区有几百个管制猫群，而在加州的奥克兰（Oakland），一位女士曾亲眼见到过24个。

政府进行猫群管理的初衷是给猫实行集体绝育，但事实上猫群管理员和这些猫的关系远不止那么简单。有些人阉割完猫之后就放其归山，再不相见；而另一些人则给猫一一起了名字，关系相当亲密。

爱猫人士声称野猫应该由大自然来决定生死，但由于流浪猫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野猫，家养驯化的痕迹深深扎根在它们的身体、大脑甚至DNA里，因而大自然在TNR模式下根本无法掌控猫的存亡。除了提供食物，猫群管理者还给猫提供紧急医疗援助、隔离式居所、躲避豺狼的安全区，以及其他长耳野兔所享受不到的设施。在气候寒冷时，管理员会用池塘增氧机以防水资源冻结，甚至给它们造室内猫床。

而温暖地区的猫也享受着同等的关怀：最近在我居住的迈阿密沙滩酒店，在竖有“动物禁止入内”标志的栈道里，猫躺在巨大的热带镶边叶子上，一边吃着露天早餐，一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这在度假村可是早午饭的伙食待遇了。如果天气不太乐观，诸如遇上飓风或龙卷风，野猫联盟协助领导猫类救援的工作，以及培训沿海地区猫群管理员们如何在狂风大浪中保护他们的猫。

随着新的猫群管理条例获得的支持越来越多，动物福利协会对于这一政策的意见呈现两极分化状态。善待动物协会（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的人对于猫群管理持反对意见，出于缺乏稳定的医疗保障以及其他相关福利的考虑。（不过其他猫群管理的批评者则认为，这些野猫的生活条件过于优越了。）尽管美国动物保护协会（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tates）对于猫群管理制度持赞成态度，不过他们希望设置一些生态敏感限制（ecologically sensitive restrictions）。美国兽医协会（American Veterinary Association）则对此不置可否。

“我们的专业人员正在努力克服这些问题，”康奈尔猫类健康中心（the Cornell Feline Health Center）副主任兽医布鲁斯·科恩列（Bruce Kornreich）表示，“支持TNR的人们都非常热心。他们的出发点非常富于人道主义精神和博爱精神。”

在所有动物保护人士中，最激烈的反对无疑来自于“鸟人”（the bird people）。在户外野猫的问题上，从19世纪70年代起，爱猫和爱鸟人士双方就开始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届时一个名叫“鸟类守护者”（Army of Bird Defenders）的爱鸟组织要求美国小学生在一本呼吁“还鸟类一份安宁”的宣传册上签名，并且宣称四处流窜的家猫应该被喂迷药或是直接射杀。被这些长毛又傲慢的家伙从栖木上偷出来的鸟儿成了美国最受欢迎的宠物，而户外观鸟也逐渐成为一种流行的消遣，仅美国就有5000万观鸟爱好者。在透过望远镜窥视鸟类的过程中，这些观鸟者发现了一个无奈的事实——如今的阉割猫和之前营养过剩的猫相比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不同：它们精力更加旺盛，能够持续猎鸟。

为了和扩张势头有增无减的猫抗争，美国鸟类保护组织（American Bird Conservancy）开展了一项“引猫入室”（Cats Indoors）计划，该项目唯一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格兰特·西斯摩尔（Grant Sizemore）的年轻人。“我很难向人们解释清楚我的工作。”当我们在位于华盛顿堆满书籍的办公室见面时，他无奈地表示。西斯摩尔把和自己的室内猫Amelia Bedelia合影的照片上传展示在保护组织网站上以做推广。（“这其实是我女朋友的猫。她只有一掌大，我就这么托着她，不过似乎她挺喜欢我的。”）他和我讲述了引猫入室项目所抵制的行为。“很多人真的是非常非常爱猫，所以一旦有任何人要把猫从他们身边带走，就好比要了他们的命。”

西斯摩尔的职责包括在侵略性物种宣传日（Invasive Species Awareness Day）当天做轮番宣讲，播放公益宣言，发放有关抵制户外猫的文本材料。他递给我两本“引猫入室”项目的小册子，其内容似乎是针对两类不同的读者。其中一本里，一位以卡通形象呈现的穿红色高跟鞋的漂亮女士和她的三只猫一同望向窗外的喂鸟者。“你家大门外的世界可能会成为爱宠的屠宰场，”文本写道，“总有残忍的人们想要伤害动物。每年动物收容所和兽医院都会治疗大量被射伤、刺伤或是烧伤的猫……”

另一本小册子则直率得多：没有任何委婉的卡通漫画，它赤裸裸地展示了坠亡的鸟、四肢不全的兔子，以及一旁狼吞虎咽的猫类捕食者。

西斯摩尔认为自己目前面临一定的过劳。他本人完全和激进不沾边，但是有些爱鸟人士却极端得惊人。最近，加尔维斯顿鸟类研究协会（Galveston Ornithological Society）的主席被指控射杀了一只户外猫，而一位史密森学会迁徙鸟类中心（Smithsonian Migratory Bird Center）的研究员因试图杀戮一整个猫群而被定罪。奥杜邦杂志社的一位作家由于在文章中提到可以将一种常见的家用止疼片作为便携毒猫药使用，引发了一场唇枪舌剑。

另一群野生动物学家发表了一篇科学杂志刊文，包含一些生态学家只有私下才能讲的内容：管理猫群根本就是“拆墙囤猫”。

而相比之下康奈尔兽医科恩列则采取了更为谨慎的措辞来表示反对：“根据数学模型和论文研究，猫群管理制度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显然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猫的生存能力太强了。如果想要通过阉割来有效减少流浪猫数量，据统计包括所有母猫在内，71%到94%的猫群都要做绝育才行。一旦低于这个比率，猫群就不会减少：未被阉割的猫会补偿性地增强它们的繁殖能力，直到达到环境所容纳的最大值为止。

“猫是繁殖机器，”塔夫茨大学兽医罗伯特·麦卡锡（Robert McCarthy）说，“你只要把公猫和母猫放在一块儿，没几天它们就能迅速产生后代。我翻阅了所有文献，压根没有任何TNR成功的记录——根本就没有用。100只猫里阉割30只，并不意味着问题就解决了30%，恰恰相反，这仅仅是杯水车薪而已。”

只有对于你家后院的一两只猫，或是诸如校园之类有明确边界的更大地方，如果工作到位的话确实能够成功。兽医朱莉·莱维（Julie Levy）就曾废寝忘食地在佛罗里达州盖恩斯维尔（Gainesville）占地2000公顷的佛罗里达大学校园实行了20年的TNR。通过一系列管理措施和政策的实行，志愿者的不懈努力以及免费手术，她成功减少了校园猫只数量，并且为TNR研究提供了珍贵而成功的案例。

“如果你认真做这件事的话，几千公顷根本不是大问题，”她说，“真正的问题在于整个社会大环境的态度。”她的校园诊所每年提供大约3000例手术，不过据她估计盖恩斯维尔及其周边地区起码有40000只野猫。这意味着尽管她的努力卓有成效，但就该地区而言，影响依旧微薄，远远低于生态学家所期望的目标。

即使是盖恩斯维尔这种小城市，TNR的目标也完全遥不可及。抓捕和阉割如此庞大数量的猫既困难又昂贵，且耗费时间，何况一批猫刚阉割完毕，下一批新生猫如同“春风吹又生”般源源不断地输入生态系统当中。（佛罗里达市也有约70000只宠物猫，尽管阉割率高达85%，仍有10000多只潜在繁殖者在其中浑水摸鱼。）我们现在来想想看，同样的情节在大都市里如何上演。莱维以当地人口数除以6来推算流浪猫数量（而其他动物的数量一般都是人口数除以15），这意味着仅仅纽约市就有大概140万只流浪猫，整个泛纽约地区需要TNR的猫至少有100万只。

一些对此持疑问态度的人甚至认为，阉割后释放猫可能会加剧猫数量过剩。阉割猫的荷尔蒙变化会影响它们的行为：回归街头之后，公猫变得平静，而母猫也不再有频繁的交配压力。一旦新生猫仔无可避免地进入生态系统当中，面对这些攻击性削弱了太多的成年猫，它们的存活率必然提高。除此之外，猫群饲养员不仅为阉割猫提供了食物来源，周边未被阉割的野猫也会来分一杯羹。（并且据推测，由于有免费的食物供应，不满现在宠物的主人们弃猫时更加没有道德负担，甚至进一步扩大了流浪猫数量。）

除了猫群幼崽的存活率变大，阉割猫自身也活得更久：没有了交配任务，它们之间的冲突和争吵少了很多。麦卡锡在其发表的论文中通过猫存活天数的增长论证了TNR的环境影响。对于爱猫人士而言，猫寿命的延长固然令人欣慰——野猫联盟常常以其最早收养管理54只无尾猫群的长寿为傲，最长寿的三只分别活到了14岁、15岁和17岁，远远长于一般只能活几年的流浪猫平均年限。

不过显然，阉割猫就算淡薄了性欲，它们绝不会放弃对长寿的追求。

为了探求实际情况，我次阉割行动。第一次是在一个寒冷的下午，整个过程非常成功，部分原因是目标群体相当集中：一户马里兰乡下的人家在后院池子附近喂养了一大群毛茸茸的半成年小野猫，它们几乎是将这池子当成了塞伦盖蒂水塘。几个月前它们还尚有被驯化或收养的可能，但目前它们已经变得凶猛而不羁，且开始准备繁殖自己的后代了。野猫联盟的工作人员设了6个捕猫陷阱，随后我们就在阳光和煦的走廊里和这对夫妇以及他们家养的暹罗猫一起等待时机。女主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略显焦虑，“但愿它们会跑过来吃东西！”夜幕降临，种着假花的池塘周围，人工灯泡开始闪耀，一个又一个陷阱迅速合上。当最后一只猫爬进陷阱时，一位设陷者狂喜地低语，“来吧，小毛球们！”

第二次设陷捕猫行动是在内陆城市巴尔的摩，多处设捕，多天行程，目标范围涉及整个城区。当我和工作人员碰面的时候，他们刚结束了一对小猫的绝育手术，在一位囤猫人士家里割开了一条长沙发来招引它们。之后我们一同驱车赶往这座城市荒凉的街区，当一辆沃尔沃、一辆普锐斯和一辆明黄色散发着海水和马鲛鱼味道的猫斑货车驶进垃圾遍地的小巷子里时，相当引人注目。

我们所寻找的是一位名叫莫霍克（Mohawk）的老人所照顾的流浪猫群。他自己也弄不清每天要喂多少只猫炸鸡汉堡——可能有一打？除了一只巨大的灰色公猫被他叫作肥仔（Fatty），其余猫都被唤作Fi-Fi。莫霍克对于Fatty可谓有着再生之恩，用美赞臣奶粉将这个一度病怏怏的猫仔养大至今。（在巴尔的摩，我了解到很多非常有创意的养猫办法，比如喂中国菜、感恩节大餐的剩饭，以及脆肉桂吐司。）

莫霍克的猫巷要追溯到一个森林般的连锁木材堆置场，据他所说，那里曾是蛇和老鹰的乐土。即使外面天寒地冻，我仍能看到几只猫在肮脏雪堤般满溢出来的垃圾堆顶部俯瞰这个城市。莫霍克只要哗啦哗啦地摇一摇百事多乐脆的袋子，Fatty、Fatty的兄弟们，以及无数只Fi-Fi都会闻声聚拢而来。

“你的猫肯定比你以为的要多。”一位工作人员打趣道。

“行家啊，这都能看得出来。”莫霍克点头同意。

看到猫被装进货车，莫霍克不禁问：“你会把它们还给我的对吗？”工作人员承诺他一定会把猫和素比萨以及更多的捕猫笼一起送回来，“他们就像一家人。”在这之后我们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工作人员诱捕一只名叫雪球（Snowball）的宠物猫并进行绝育手术时，引发了一位邻居的抵触。终于在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成功将大量猫咪弄进了车，尽管仍有相当数量的漏网之猫在篱笆后面潜伏藏匿。

巴尔的摩人口约有60多万，根据莱维的计算，则对应有10万只流浪猫。尽管莫霍克小巷子里的猫能被训练成摇一摇薯片袋子就应招而来，但更多情况下，整个持续几十天、多人参与的围捕，辛辛苦苦的结果也就仅仅绝育了100多只猫而已。

如果对猫群实行绝育手术并不能达到如广告所承诺的目标，那么为什么大部分美国市政局甚至是全国都对这一政策笃信不疑？一部分原因与公众民意有关。根据2011年的相关民调显示，七成的美国养宠物者只接受对于“生病”以及“具有攻击性”的动物实行安乐死。这一偏好有着非常实际的暗示性：TNR和安乐死都价格不菲，但是两者都需要大量的志愿者支持，而动物爱好者显然更容易接受放猫一条生路的绝育手术方案，从而能够招募到更多的志愿者。此外，政治家们也不想用反猫法律来惹恼爱猫人士，给自己平添麻烦。全美有4000万户养猫人家，考虑到他们不可小觑的资金能力以及对于平民的号召力，一旦实行反猫相关政策，他们绝不会看着家猫坐以待毙。这些腰缠万贯的TNR赞助商包括宠物慈善机构（PetSmart Charities）和玛蒂基金（一个以一位亿万富翁的雪纳瑞名义创办的无杀戮动物救援组织）。野猫联盟的年预算大概是900万美元，除了基本服务开支，这笔费用还用以支付一个多人的律师团队、一个室内设计部门、一位公关以及一位社交媒体总监。

在参加过野猫联盟大会之后，我订阅了他们的电子邮件，这很快成了我最爱看的回复。许多邮件直接发自贝琪·罗宾森本人，仅有一个“为了猫”（For the cats）的落款。一些邮件比较温和，其他的则十分悲痛，但所有邮件都极其坚决。有的写道“紧急猫猫安全公告”，另有无数封邮件都在募集资金“这是我们唯一能为天底下所有猫咪做的事，点击下方链接捐助35美元”。当纽约州的扬克斯（Yonkers）约有20多只悬挂在树上的尸体被发现后，野猫联盟在为此举行的哀悼会上发放白花，以象征“猫咪的无辜”，同时我也在邮件中收到了可以转发的电子白玫瑰。

尽管野猫联盟常常被诟病太过心软，他们和其他猫咪保护组织丝毫没有退缩。他们要求奥杜邦（Audubon）解雇那位报道毒猫药的记者泰德·威廉姆斯（Ted Williams）（他在停职一段时间之后恢复了原职）。在史密森鸟类协会（Smithsonian bird group）发表了他们在美洲大陆猎捕猫科动物的荟萃分析后，罗宾森在国家广场上以个人名义强烈抵制“这种垃圾科学”，并发布了一份签有五万五千多个名字的群情激愤的请愿书。

一些试图控制过剩猫群的私人企业和市民，因为其手段达不到野猫联盟所预期的那么理想，就会被这些猫咪拥护者们的势力所针对。在TNR措施实行了5年之后，2008年，一个位于弗吉尼亚州尚蒂利（Chantilly）的活动板房社区试图除掉一个有200只仍旧在疯长的猫群。《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被召唤来报道此事，在“当地和全国的负面反应”持续三天之后，该计划就此放弃，这些“野猫”被放回活动板房停车场的金鱼草窝里继续逍遥自在。“我们甚至收到了来自欧洲的反对邮件。”物业管理员在采访时说道。

其他一些引发猫说客们怒火的组织包括老年市民综合体、混凝土工厂，以及位于奥兰多的洛斯连锁酒店（Loews Hotels chain），该酒店离迪士尼科学家保护濒危林鼠的地方不远。

如果私人组织拒绝让步，这些猫类拥护者们通常会联系当选官员。这些政治家对于类似事件都相当慎重，且野猫联盟大会对于政治正确的工作渠道非常看重：他们的网站会提供一个政治工具箱。这绝非小范围事件：最近，时任加拿大总理史蒂芬·哈珀（Stephen Harper）的妻子在一个猫类慈善晚宴上发言，而演讲途中被大声打断了，这次的反对来自一位人权主义者，“哈珀夫人，提高公众对于猫的福利意识，确实能给您即将迎来竞选活动的丈夫脸上贴金，不过您不觉得支持国家对于失踪和被谋杀女性的调查，您的形象会更好看吗？”

“那也是非常重要的话题，”哈珀夫人答道，她的头上还戴着猫耳朵，“但是今晚我们只谈论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由于美国关于猫的法律通常由市级或乡级政府决定，因而类似野猫联盟的全国性组织则会深入地方政权，和猫说客们争执就够地方官员喝一壶了。

为此，我采访了时任密歇根州斯特灵海茨（Sterling Heights）临时市长的迈克尔·泰勒（Michael Taylor）。在他30岁出头，刚刚从母校的年轻共和党分部步入仕途那会儿，泰勒已经习惯于解决类似图书馆书籍购买以及坑槽修补之类的棘手事。他自己也养猫。但是当麦科姆动物收养所（Macomb County Animal Shelter）宣布将要开展TNR工作，以及决定专门建一个收留攻击性野猫的避难所时，泰勒和其他镇议员并没有予以考虑。事实上，泰勒一开始的想法相当具有政治偏向性，他认为，如果一只“威胁到邻里”的猫被抓捕后阉割，再很快永久地回归社区，一定会遭到大量反对。接着他和其他镇议员检查了所谓支持大批量绝育手术的科学证据，最终认为其毫无用处。“没有任何有效的证据，”他说，“这些人完全就是凭感性办事。”

在考虑了相关事宜，并听取了当地爱猫人士的争论之后，委员会“拒绝了这项要求，我们不打算将任何野猫放回自然”，他回忆道。前不久，大概就在离我家几百英里的地方，我的邮箱里出现了一封关于“反对野猫的暴动”的警告。“你知道我们会在野猫联盟等你的，”另一封邮件写道，“只要猫处在危险当中，我们就不会停止反抗。我们会一直为了它们的生命和安全而奋斗。”

接着，一场在泰勒和猫类拥护者间的推特大战拉开了帷幕，而泰勒则在发布推文时不慎将这些人的行为戏称为“高声轮唱的闹剧”。当地电视台便收到了一份投诉声称“一位当选官员骚扰猫类拥护者”，泰勒说，“当然了，记者显然是夸大其词。”事情就此传开，这位临时市长很快从全国，甚至全世界收到了愤怒的邮件，有些落款甚至是猫爪。“你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的！死亡和毁灭会降临在你身上！”一位女士在邮件中写道。

网民们甚至诅咒泰勒染上艾滋病。一位机构负责人直接表示，她宁愿死也不要让自己的猫待在这个屠猫之城里。泰勒面临着被撤职的威胁，委员会因此不得不成立了一个政治行动小组来防止改选；与此同时，对斯特灵海茨旅游业的抵制正在不断壮大。

“有时候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泰勒说，“要不是眼见着他们倾巢而动冲我来，我永远都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应该觉得只要赌上一切，我就会乖乖投降吧。”

尽管周边地区的市政府纷纷作罢（这令泰勒非常失望），斯特灵海茨并没有就此退却。“我告诉他们‘坚持住！’，但是压力实在太大了。如果你有野猫联盟那么多的成员，当然可以拥有足以左右选举官员的影响力。不过如果逐个社区一点一点削弱他们的力量，每一次让一座城市通过我们希望的法律，稳扎稳打，我相信最终一定会奏效的。”

斯特灵海茨的猫丑闻发生在2014年初。2月14日，泰勒堆积如山的请愿邮件中又多了一封：“您有一封来自野猫联盟的电子卡！”

时值情人节。卡片封面图上，一只毛茸茸的白猫在红玫瑰丛中懒洋洋地卖萌，图片下面赫然一行字：“请不要杀我！让我活着好吗，喵呜？”

野猫联盟的总部设在马里兰州贝塞斯达（Bethesda）摩登豪华的市中心，占据了一栋写字楼的一层半——这和美国鸟类保护协会位于格兰特·西斯摩尔的小隔间形成鲜明对比。入口处装饰有黄铜铭牌，用以纪念Tuffy Beige、Darth Vader、Bashful以及其他可能已故的猫咪。（“致Zane Gray，晚安，甜美的王子”“Blackjack Hartwell, 我的国王”诸如此类。）室内则到处都是前卫的猫咪家具，而它们由于被主子们嫌弃，看起来空荡荡的煞是惹眼。众所周知，办公室的三只猫如今都把文件盒当成了窝。环顾办公室，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挂着一只类似枕头套的袋子。如果有火警，所有员工都能训练有素地把他们的主子抓进这些包袋，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一任务就算是日常也很难了，何况面临危急关头。这些主子们在驯化黄金期和人类相处之后，很快适应了社交，但同时保持了它们的顽皮和聪颖。

我在这里见到了贝琪·罗宾森。

身着一件线条剪裁流畅的橙色夹克，她姗姗来迟了一个多小时，看起来谨慎、疲劳但非常优雅。她倒了水并拿了几颗薄荷糖给我，不过后者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她显然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人之一：笑声爽朗而憨厚，褐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口才极好，滔滔不绝。

在她的坚持下，我预先给她发了一份问题列表，但我们一开始并没有讨论相关问题。罗宾森想要谈一谈她的童年。她在堪萨斯州乡下的农场长大，她的母亲在她年幼时离家，之后父亲重娶。她在祖母和姑妈的抚养下长大，在她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每天有大把时间注视着草原土拨鼠洞，以及观察老鹰狩猎。

罗宾森的家族是社区的支柱：教会长老和医院志愿者中不少都是他们家的人。他们的愿望是拯救一切，连镇上的老剧院也包括在内。他们会在一年一度的响尾蛇狩猎前把响尾蛇预先抓起来，保护到危险期过去为止。

她的姑妈尤其心善。当她带着罗宾森家的孩子去镇上逛街时，一定会先去一家名叫Duckwall’s的廉价商品店。“那是主街上的一间小铺子，”罗宾森说，“你猜这家店后边卖什么？”她微微一笑，“他们贩卖宠物，鸟啊老鼠啊什么都卖。这就是我们每天去的第一个地方。我们会预先拟好一份清单，不过要等到了Duckwall’s后面的时候才会把这张纸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来——这些动物往往未见其形，先闻其味。”每一次罗宾森的姑妈都会要求见经理。她坚持认为笼子需要清洁，动物都没吃饱。“我们喂完动物之后，还会给所有植物浇水，”罗宾森回忆道，“因为它们也是生命啊。”

最终，她在社会工作这一领域获得了学位，并就此加入了福利系统，但虐待儿童的恐怖场景令她承受不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解释道，“我当时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当社工，所以我辞职了。”她换到了动物维权组织，搬到了华盛顿，在1990年成立了野猫联盟，领导了全国的TNR普及运动。她将其称之为“终其一生的工作”。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TNR的争议时，罗宾森表示，相比于人类对于地球的破坏程度，为了环境而对家猫赶尽杀绝的行为有些荒谬。同时，她举出了一个关乎人类道德尊严的例子：她让我去看一段网络视频，而这段视频中的场面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了好几天——一个各色混杂的家猫尸体堆，堆满了毛茸茸而僵硬的大猫小猫，而这就是加州某个流浪动物收容所一个上午的工作成果。我们所钟爱宠物的头号威胁已经不是疾病，而是毒药和火葬场。在罗宾森眼里，许多现代动物羁留所无异于屠宰场。她说，美国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国家，不应该资助这些体制化的暴力，而大多数人对此毫无察觉。“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她如此评价野猫联盟，“我们必须要打破这一现状。我们必须要呐喊：不论在家还是流浪在外，让猫活下来，这才是家庭！猫的归宿绝非只有死路一条。”最后她说，当地机构应该被强制公开他们杀戮的动物数量。

不过她最有力的论点是，即使猫群绝育无法到达其所预期的目标，安乐死也到达不了。批评者们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抓猫绝育”和“抓猫杀掉”一样困难。据建模结果显示，只97%时候，杀戮控制才会起效。显然，数量早已失控的美国流浪猫和动物数量控制根本扯不上边。“他们压根不可能抓到所有的猫，”罗宾森提高了声音，“大概有几亿只！”

“不管你喜不喜欢，”她继续道，“不管你接不接受，养不养猫，爱不爱它，它们都是环境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是必然，且已经融入环境之中了。我们人类想要一夜之间改变这一切，弄死所有猫的想法是何等傲慢，何等荒谬啊！简直不可理喻。”

针对TNR的抵制活动愈演愈烈，而相关环境法律诉讼也在洛杉矶和阿尔伯克基（Albuquerque）进行。连野猫联盟的核心地盘华盛顿特区，近来都在重新审议其之前赞成的猫群管理政策：就在最新提出的城市野生动物管理方案（Wildlife Action Plan）中，流浪家猫被列为与北方黑鱼同等级的强大恶性侵略性物种。

动物保护积极分子、兽医以及科学家们一直在寻找其他的猫数量控制方法。其中一个提议是用输精管切除手术和子宫切除手术取代阉割：尽管输精管切除手术比较昂贵，难度更大，但它不会影响猫的正常荷尔蒙分泌，从而抵消了阉割猫的存活优势。兽医罗伯特·麦凯西（Robert McCarthy）告诉我，这一方法已经在日本福岛地区研讨试行，该地区由于经历了灾难性海啸和核泄漏，家猫数量显然大幅增长。

“圣杯”（Holy Grail）是一种避孕疫苗，类似于有时给鹿使用的那种药物，但是家猫的腰部则要警觉得多。此外，从事研究TNR的兽医朱莉·莱维表示，仅仅去掉单个荷尔蒙通路根本不足以削弱猫类的性欲。“所有的生物学原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生殖，”她说，“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在和这一本性抗争。”

随着各式各样的避孕方案被列入考虑范围，一些动物福利组织尝试与野生动物生态学家合作，致力于研究种群数量的影响。然而这种关系通常充满着不信任，部分由于许多生态学家一直质疑这些积极分子的初衷到底是不是想减少猫群数量。这并不难理解，毕竟按照TNR的治理逻辑，新生幼猫的出现应该令人沮丧才对，那不过是一副披着毛皮的失败证据。

可是很明显，对于很多人，尤其是猫类拥护者们而言，幼猫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东西。当了解到这些爱猫人士为了拯救奄奄一息的猫仔愿意做任何事的时候，甚至对于把它们放在胸罩里给它们取暖或是用酒精给它们擦耳朵来退烧，我也并不感到意外。

在野猫联盟大会上，我耐心听完了一整场关于捕猫活动陷阱的板块、术后温度控制以及其他TNR机制的演讲展示。就在科学理性的幻灯片播放接近尾声时，展示者突然放出一页可爱的幼猫图案幻灯片：“这是我家猫仔Rex！”她说。瞬间整个房间里的尖叫声被点燃了。

这有点像用一支点燃的快克烟管的照片来结束一个以抵制毒品战役为主题的演讲——尤其是有确凿的证据显示，猫就像街头的大麻一样，我们对它的瘾已然深入骨髓。

第六章 猫的概况

我曾差点沦为猫粮。

2009年在坦桑尼亚，我因为杂志社任务出访塞伦盖蒂狮子项目，与当地研究人员开着路虎四处兜风，度过了无比愉快的一周。尽管我努力拿出正经办公的样子，看到他们尊贵的研究对象时，拼命地憋住自己的尖叫，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不过在清数大猫的胡须以及从防护卡车上观察水坑的时候，基本上我还是能保持冷静的。

在当地的最后一晚，我们把路虎停在一边后爬上了草原中心的一个巨大岩石堆，想要在日落前欣赏热带草原的无限风光，同时观察一棵几百年来都被狮子们当成猫抓板的灰白色老树。

就在我们到达山丘顶时，我们发现了更令人惊奇的景象：在几个大圆石的缝隙间，藏着两只小小的无人看管的幼狮——我们无意间闯入了一只狮子的兽穴，且母狮子不在家。

这时，就算不是生物学博士或者没有野生动物的写作背景，任何人都知道当下情况极度不安全：尽管当地狮子对于科学家们往往投以厌倦而鄙视的目光，但是介入一只母狮子和她楚楚可怜的幼仔之间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当下最明智的做法只能是在这位暴怒的母亲从潜伏已久的阴影中猛扑出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溜回路虎车上。我们手无寸铁，就连当地科学家偶尔用来挥舞驱赶大胆狮子的伞都没有。然而我并没有急着离开。一阵奇怪的兴奋感攫住了我，突然间母狮子的威胁完全被我抛到脑后。当两只幼狮在几码之外越过我的肩膀四处窥视时，我已经摆好了拍照的架势。我不断恳求科学家们再逗留久一点，简直恨不得想要被吃掉一样。

猫科动物长久以来都被视为与催眠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就如同神秘的家猫总是和西方女巫传说、迷信渊源深厚，狮子就是非洲传统中的萨满神，而美洲虎则是伪装的亚马孙先知。猫科动物似乎有着打乱我们逻辑的能力。也许千百年来猫族带走了太多条人命，若非如此，它们也会利用人类，毕竟它们如此擅长吸引、迷惑我们。

或许科学家可以解释这些。当我读到一本关于猫寄生虫的书——《刚地弓形虫》（Toxoplasma gondii）时，那天冒着命丧狮口的危险逗弄小狮子的经历第一次浮现在脑海。这种谜之微生物被猫携带扩散，据说全世界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脑子里寄生有这种虫，6千万美国人自然也不例外。在啮齿类动物身上，这种寄生虫似乎可以催生一系列奇怪的行为，使得宿主逐渐丧失对于猫类的恐惧天性，甚至变得“迷恋”猫类，因而增大它们成为猎物的概率。一些科学家认为在人类身上也存在着类似的影响——让我们变得更容易冒险，增加横死的概率，甚至丧失理智。

回想我在塞伦盖蒂的鲁莽行为，我开始思考：是不是我自家养的奇多让我染上了这种病，把我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大猫嘴边？以及我脑子里的小虫子究竟是不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否则该如何解释我长久以来对于猫的痴迷——比如喜欢委托别人给奇多画正式肖像画，或是我大晚上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要是奇多有一天被绑架了，我要付多少赎金？

事实上，有着类似疑虑的人远不止我一个。许多爱猫人士在对家里这头小小的肉食野兽百般宠溺之余，私下里也会琢磨到底它们会不会心存一丝感动。接着他们就在晚间新闻或是NPR（国内公用无线电台）上听到了一种无处不在但肉眼不可见的猫寄生虫，就寄生在我们颅骨内的某处。这新闻读起来简直像恐怖片，像是在宣告家猫甚至可以施法进行“心灵控制”。

毫无疑问，全球范围内爆炸式繁殖的弓形虫已经是现今最成功的寄生虫了，而弓形虫病也是人类与家猫亲密关系所导致的奇怪后果。但关于这种寄生虫对于人类行为的影响真的是科学研究的结果吗？还是说，这仅仅是我们为了让自己能够理性地看待家猫的神秘力量而编造的蹩脚借口？

这类问题困扰着美国相当一部分研究人员——并不仅仅因为寄生虫就活在他们的脑子里。

穿过华盛顿特区重重叠叠的交通阻塞，我们来到了美国中心地带。几亩麦田、粮仓和耕牛，这一派古朴的风貌属于美国农业部门（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马里兰研究中心，在这里我找到了世界最前沿的猫寄生虫专家杜贝（J.P.Dubey）的实验室。杜贝是一个活泼的老者，说话带着一腔令人晕头转向的印度口音。他自从20世纪60年代起研究弓形虫，那时的研究员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一寄生虫对于胎儿先天畸形影响之恶劣，但他们并不知道弓形虫的感染途径。第一批将猫确认为弓形虫携带者的科学家中，就有杜贝。

尽管弓形虫可以感染任何温血动物，但它们能，且只能在猫肠道中繁殖。弓形虫所有的“第二宿主”，不论是骆驼、臭鼬、座头鲸还是人类，都仅仅是猫与猫之间的驿站。只有感染的猫类肠道才是弓形虫的狂欢之所、繁殖乐园，它复制出数以百万计的弓形虫后通过猫咪粪便喷洒到生态系统中。

所有的猫科动物都不例外，不论是老虎还是豹猫统统沦为了这种单细胞生物“最可靠的宿主”。然而人类对于家猫的驯化及它们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张才真正导致了弓形虫的泛滥。如今弓形虫依然是全球最普遍的寄生虫，从鸟类到哺乳动物，从亚马孙到南极洲，无一不受其害。而感染由其引发的弓形虫病的人群远远不止养猫者而已。将近五十年后，杜贝仍旧调查弓形虫在我们的食物网中扮演的角色。这种寄生虫主要有两种传播途径：通过人类或其他动物不小心接触到猫的粪便后，以百万计扩散；在我们食用第二宿主——弓形虫感染的肉类——时，向外传染。第一种办法相比之下有效得多：一百万个弓形虫理论上可以感染一百万个新动物，而肉类摄取过程中只能将疾病从单个猎物转移到其捕食者身上（有点类似于枪和刺刀的区别）。但是两种传播途径相结合之后，使得弓形虫非常难以研究，更难以阻止。

“这种寄生虫非常聪明。”杜贝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他自己从1969年起就感染弓形虫病至今。

寄居于脑组织的寄生虫大多是毁灭性的，比如非常罕见的吞食大脑的阿米巴虫（amoeba），聚集在南美河流的游泳潭附近守株待兔，每年夏天都会有多人因此而丧命。弓形虫听上去和阿米巴一样可怕：它会在动物的脑组织和肌肉组织中形成不可治愈的囊肿，除了会伤害家养牲口，对于包括乌鸦和小袋鼠在内的许多野生物种也相当致命。

目前弓形虫病尚无法治疗，并且一旦第一个弓形虫开始寄生繁殖，我们大脑和身体中的囊肿就再也无法去除。然而对健康的成年人来说，这种司空见惯的疾病一直以来被视作无大碍。急性感染初期，也就是弓形虫在宿主体内稳定寄居之前，通常只会引起比较温和的单核细胞增多症——比如轻微不适，甚至根本没有任何明显症状。人们所知道的它最大的危险在于，它会感染缺乏强有力免疫系统的发育期胚胎，这就是为什么孕期女性被警告绝不可以碰垃圾桶。一个简单的血液测试（我最近准备去做）就可以检测出你是否沾染该疾病，但大多数的健康人群根本不屑于检查。

不过最近，科学家对这些看似无害的寄生虫持怀疑态度，开始调查长期的大脑感染是否会改变人类的神经和行为。

杜贝并没有等待这些研究结果。他的目标是阻止这些寄生虫的传播。他带我穿过拥挤的实验室，我们见到了来自西班牙、印度和巴西到此访问的科学家们。全球不同地区的弓形虫感染率受当地气候和文化风俗的影响：比如对于生肉和野味，尤其是猪肉和羊肉的偏爱，毫无疑问助长了寄生虫的传播。南美洲、欧洲南部以及亚洲部分地区有着较高的感染率，其中一些国家感染率高达80%。美国的感染率大约在10%到40%之间，而韩国可能是弓形虫感染率最低的地方，只有不到7% 。

旁边工作台上的搅拌机盛满了看上去十分可口的类似于香蕉草莓奶昔一样的东西。这些是从格林纳达（Grenda）运过来的小鸡心脏，研磨成粉色液体以便于研究人员检查是否存在寄生虫的迹象。同时我还发现了一具四肢伸展的被剥皮的老鼠尸体——据杜贝解释，这只弓形虫检测呈阳性的啮齿类动物大脑已经被取出了，很快就会被喂给实验猫。几天之内，这只原本健康但被弓形虫感染的猫就会开始排泄亿万计卵囊，它们就是微小到不可见的卵状弓形虫，杜贝和他的同事就会取样研究。

“我能看看你的猫吗？”我问杜贝。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杜贝说，“我们对于这些猫有严格的安全管理。你得换衣服。这些卵囊感染性极强，一旦感染则非常难以彻底消除。就算你把它们置于次氯酸钠中，它们依旧安然无恙。”

即使是在实验室里，相关规定也非常严格。“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要被焚烧的，”杜贝指了指那具老鼠尸体，就像块皱巴巴的抹布，“任何东西只有被烧干净了才能从这里出去。”

1938年，纽约市幼儿医院的病理学家给一名新生儿做了检查，这名婴儿出生三天就染上了抽搐式痉挛。眼底镜检查显示，她的眼睛里有损伤。一个月之后她就去世了，而验尸官则在她的脑部发现了类似的伤痕。

这有可能是医学界最早关于人类弓形虫病的诊断记载。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先天性疾病，且是最为臭名昭著、极具毁灭性的迭代循环性疾病，从猫传染到怀孕的人群，最终到达婴儿身上，引起了无数的堕胎、死产以及诸如失明和智力低下等严重的并发症。几十年之后，我们才弄清楚这种病是从何而来的。

直到20世纪50年代，科学家发现了这种疾病与肉食动物的关联：他们注意到，从垃圾中食用生肉的猪更容易感染弓形虫病。1965年，研究人员决定在巴黎一所疗养院中验证这一猜想。在这里数以百计的年轻肺结核患者食用了几乎全生的羊排。（因为根据当时的认知，生肉餐有助于肺结核的治疗，因而这一试验起码在当时是完全合乎道德的。）一些肉显然含有弓形虫组织囊肿，因为疗养院儿童的弓形虫病发病率极高，然而在整个传播过程中的关键性物种依旧是个谜。

真正的进展来自于一位苏格兰寄生虫学家的突发奇想，他将研究对象从狗换到了猫，且在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他的猫粪便中的弓形虫。杜贝和其他研究人员跟进了这一幸运的开端，到1969年，几组科学家同时确认了猫就是弓形虫的最终宿主，它们的肚子就是寄生虫的大本营。

对于猫的罪孽，较之中世纪宗教审判的罪名有过之而无不及：传言说它们会偷走小孩子的呼吸，而现在则有铁证证明它们会使胎儿失明，甚至摧毁他们的大脑。在《科学》（Science）杂志刊登了关于这一发现的文章之后，“大量的猫因此被杀，因为人们对此无法理解。”杜贝回忆道。

事实上，猫完全能够克服这种公关危机，甚至在20世纪70年代一度增长迅速——这无疑是人类对于猫无比痴迷的又一铁证。不过目前据我们所知，在某些特定的养猫模式下，尤其是室内养猫，患上弓形虫病的风险并不是那么大。实际上养猫人群中感染弓形虫的比率并没有特别高。室内猫大多吃的都是商业化销售的猫粮——这些食物经过冷冻，高温烹制，有些经过工业处理杀死寄生虫，且这些猫不会与室外动物有接触。它们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被感染。

捕食猎物的室外猫才是将弓形虫传染给人类的罪魁祸首。由于猫携带肉眼不可见的虫卵，它们的主人可能在倒猫砂时沾上，邻居也可能在寄生虫感染的院子里劳作时碰到。其他处在我们食物链上的动物，比如羊，也会被弓形虫污染，当我们吃羊肉煲时，第二宿主就会依次感染下一个宿主。（养在谷仓的猫，除了抓不到足够的老鼠，还会把弓形虫传染给牲口，因此杜贝建议让猫远离容易受感染的猪。）

猫一生往往只感染一次，虫卵只需要几个礼拜的孵化期就能占领宿主。科学家们估测，只要地球上有1%的猫成为感染源，假以时日，它们绝对能够把弓形虫散布到生态系统的每个角落。在美国，大约80%的宾夕法尼亚黑熊（它们以各种垃圾为食，其不怎么好吃）感染了弓形虫。另一些研究则发现，俄亥俄州大约有一半的鹿都被感染，它们很可能是因为吃了沾过猫粪的草。

尽管人类比雄鹿和熊要卫生得多，但预防弓形虫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比如，现代孕妇在九个月幸福的孕期内可以解脱铲屎官的工作，但如果你养了一只室内猫，这一措施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危险往往潜伏在别处。避免接触生肉才更为有效，然而素食主义者并未从弓形虫病的感染对象中幸免。

斯坦福大学微生物学家约翰·布斯罗伊德（John Boothroyd）在一场关于弓形虫病的公开演讲中说道，“一开始素食主义者们都信誓旦旦地认为弓形虫与他们绝缘，直到我给他们展示了一张胡萝卜的照片。”沾满泥土的蔬菜照样可以携带满满的虫卵。印度的一项研究表明，素食主义者和食肉人群的感染概率相差无几。

事实上，人们喝水都可能得病。曾经发生过广为人知的事件：一百多人因饮用被弓形虫感染的加拿大水库中的水而导致感染疾病，且该疾病重要的传播途径之一就是通过被猫排泄物污染的水源扩散的，尤其是在一些发展中国家。就连呼吸都不安全。另一个非常著名的弓形虫传染病爆发出现在乔治亚州的亚特兰大，人们仅仅在养猫的马厩中吸入尘埃颗粒就能染上疾病。

我们无从知晓猫和弓形虫何时开始，以及缘何勾结在了一起，不过从其关系来看渊源很深。由于狮子、美洲豹以及其他野生猫科动物一度统治着地球的大部分地方，弓形虫很可能在Felis silvestris lybica进入第一个人类群落之前，就已经生生不息地世代传播了。事实上，我们DNA的排列特征显示，弓形虫影响了灵长类动物的进化：为了使机体能够对抗感染，其中一个基因片段似乎主动沉默，以不表达的“死基因”状态仍旧存活在细胞里。

但真正将弓形虫推上燎原之路的还是近现代人类与猫之间进化上突飞猛进的关系。在原始自然界，尽管位于食物链的顶端，猫科动物非常稀少，因而攀附于猫的寄生虫影响力极其有限。然而随后到来的人类文明，则把宠物猫带进了千家万户。并且任何情况下，只要我们带着猫踏足一片新的生态系统，弓形虫如影而至。如今远至北极圈的白鲸和其他生物身上都有弓形虫寄居，而对于类似澳大利亚这种没有本土猫类的地区，其存在几乎是毁灭性的。没有与猫共同进化的袋鼠等动物很容易死于弓形虫病，因为它们的免疫系统根本没有应对这种外来疾病的能力。

当我们带着猫跑遍天涯海角的时候，我们也很可能在重塑寄生虫的生物特性。比如，当欧洲殖民者把船上的猫带到了巴西时，毫无疑问它们会从美洲虎和美洲狮身上接触到异种弓形虫。如果一些猫在接触到巴西弓形虫时本身携带了欧洲病源，两种寄生虫会在猫的肠子里史无前例地结合在一起，从而产生新型的超适应性变种。

为什么猫的肠道如此利于这种寄生虫的生长？“有很多原因，包括体温、膳食比例以及其他微生物条件。”布斯罗伊德说。他表示，在寄生虫长期的寄居过程中衍生出的有利于其生存繁殖的变种，很可能使得它们经过“精密的改良”后越发适应猫的肠道环境。

类似弓形虫的寄生生物存在于很多其他动物的肠道里——小鸡的排泄物中含有类似的极其适应其内脏环境的寄生虫。但是这种寄生虫只能在小鸡体内寄生，其他家禽牲口无法携带它，更不可能感染到人类。对寄生虫而言，除了其固定宿主外，还能感染如此广泛、数量庞大的第二宿主，实在是超乎寻常。

这种网络效应的关键，在于猫科动物具有坚定不移的肉食属性。

假如有只老鼠偶然摄取了小鸡排泄物中的寄生虫，该寄生虫又成功在老鼠体内存活了下来——这将会是一步非常大的飞跃（如布斯罗伊德所说，“谢天谢地，这并不是日常司空见惯的事情。”），但事实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一旦进入了老鼠体内，鸡寄生虫就面临了难题：由于鸡不吃老鼠，因而它再也不可能回到任何一只鸡体内——这意味着它无法回到最舒适的环境中，繁殖出百万个适应老鼠机体环境的新变种后代。

然而，同一个老鼠体内相似状况的猫寄生虫，则有更多出路。“由于猫是肉食动物，这只老鼠有机会被猫吃掉，从而寄生虫能回到它所适应的猫肠道内，永无休止地繁殖。”布斯罗伊德说。在这种情况下，寄生于老鼠不再是一个死胡同，而成了一种机遇。不过并非全部如此，比如弓形虫的第二宿主是座头鲸的话，那就是完全的死路一条了——就算是狮子也没法捕食座头鲸。但由于猫的捕食物种范围非常多，这无疑给寄生虫带来了广撒网的条件。几百万个虫卵中只要有几例顺利回到猫体内，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弓形虫和它的宿主一样既优化又灵活，既挑剔又滥交。当其他单细胞寄生虫尚专注于摧毁某种特定的人类细胞时——例如弓形虫的近亲疟疾，专门攻击人类血红细胞——弓形虫几乎占领了人体的每一个组织：胃细胞和肝细胞、神经元细胞、心脏细胞等。当我观看一部高倍离子放大镜下的弓形虫动态短片时，竟觉得它看起来有点像我的奇多。这只小而丰满的涡轮状弓形虫悄悄贴近一个比它大得多的人类细胞，它沿着细胞顺滑地游走姿态让人想起一只蹭在你脚边求喂食的猫。接着突然间，弓形虫猛烈撞击细胞让自己迅速挤入内部，就像水气球压缩变形钻过一个窥视孔。

它甚至可以入侵免疫细胞，再利用免疫细胞进入我们的大脑，而鲜有寄生虫能到达这里。一旦到达这一步，它们就完全胜利了，因为大脑是我们最重要却最脆弱的器官：脑部不会有任何免疫反应，因为免疫反应所引起的肿胀或是充水，在发致命的伤害，因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一步将入侵者挡在大脑之外。人类大脑和身体其他部分之间的界限被层叠缠绕的血管紧密守护，毫无破绽，几乎无法进入。

但是弓形虫可以利用机体自身所信任的免疫细胞，以特洛伊木马的方式将其偷渡过防护屏障。一旦进入，大脑对它基本上束手无策。寄生虫就此定居，一面在加筑的组织包囊中休眠，一面耐心地等待着被猫吞回肚子里。

不过或许弓形虫并不甘于仅仅在机体内等待时机。它可能会在体内暗中操纵，让一切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增大宿主成为猫猎捕对象的概率。这并非空穴来风：20世纪90年代几组轰动一时的实验中，牛津大学的科学家将弓形虫检测呈阳性的老鼠放置在猫尿附近。

尽管猫的捕鼠能力相当蹩脚，但却有一样东西能让它们在除害界立足：猫尿的气味对于啮齿类动物来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即使是一只世代生活在远离家猫控制的笼中实验鼠，闻到猫尿的味道也会四下逃窜。

对于依赖猫的排泄物传播的寄生虫来说，这种对猫尿天生的恐惧无疑是“巨大的传播阻碍”，牛津大学研究组长乔安妮·韦伯斯特（Joanne Webster）如是说，“我们想要验证一下弓形虫会不会抑制这种本能反应。”

观察结果显示，寄生虫对于老鼠的影响绝非仅仅是抑制——它们使得老鼠几乎完全丧失了恐惧本能。“被弓形虫感染的老鼠不仅不再躲避猫尿，它们似乎被猫尿所吸引。”韦伯斯特说。这些迎合猫尿的老鼠的日常社交行为似乎并没有发生变化，且它们对于其他恐惧的警惕性也丝毫未减。它们仅仅是丧失了对于猫尿的一切提防。研究员将这一实验称为“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着实让报纸赚足了眼球。

这一发现经过其他实验室的反复验证之后，与科学家日益感兴趣的所谓“行为操纵假说”（manipulation hypothesis）相符合。研究显示，某些寄生虫会为了其自身的利益操控它们宿主的行为，有时候，倒霉的被寄生动物甚至会自投罗网，献祭自己为食。在一个著名的研究例子中，寄生虫意外感染了一只蚂蚁，于是在其影响下，蚂蚁攀上了一片容易被牛或羊吃掉的草叶上，而牛羊则是这种寄生虫的首选宿主。

科学家们猜测，感染弓形虫老鼠的大胆行为——不知道从何而来聚集在猫尿周围的勇气，以及研究员所注意到其增强的活跃程度——正是为了增大被猫猎捕的概率。

果真如此的话，研究结果可能会比人们的猜想更加匪夷所思。大多数的行为操纵假说都发生在简单生物身上，比如上文所述那些倒霉的蚂蚁。而哺乳动物中例。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如果这种猫寄生虫能让老鼠沦为其操纵的傀儡，人类有朝一日会不会也成为它们的人质？是不是我神经细胞中的弓形虫将我“献祭”到狮子穴中的？怀着恐惧和好奇，我阅读了一份关于我们灵长类近亲的研究报告。报告显示，感染弓形虫病的黑猩猩被美洲狮的尿气味所吸引，而后者是黑猩猩的主要猎食者。

遗憾的是，科学家们尚未统计分析被狮子袭击的受害人群中有多少感染了弓形虫。不过已经有一些非常有趣的关于弓形虫感染人群及其与风险偏好行为之间联系的研究，这些人似乎更容易以各种方式死于非命。

比如，感染人群有较高的自杀倾向，而发病率较高的国家则相应地有着更高的自杀率和谋杀犯罪率。车祸数据也显示了相同的增长趋势，感染弓形虫的人群卷进摩托车事故的概率是普通人的两倍。

被美洲狮（jaguar）吃掉的现代版本是不是开着捷豹（Jaguar）被撞死？可能确实如此。“如果你带了一个被弓形虫感染的朋友，他们就可能有做蠢事的倾向，比如让你的身体经历一场超重力的撞击。”斯坦福神经生物学家罗伯特·萨波斯基（Robert Sapolsky）在一次线上访谈中说道。

但是一些科学家认为，更可能的解释是，影响这些草率的司机（以及其他受感染的人和动物）的并非耸人听闻的寄生虫操纵，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免疫反应，只不过这种免疫反应由于受抑制，持续的时间比大多数疾病发作期要久得多。这些受寄生虫感染的个体初始免疫系统就较为脆弱或敏感，而弓形虫病则让他们时不时身体不适。这些症状表现在容易出事的摩托车手身上时，可能由于反应速度变慢而导致他们无法及时避开路障。

这一猜想在一组血淋淋的数据点中找到了相关证据：在蒙特利湾（Monterey Bay），受弓形虫感染的海獭被超级捕食者杀戮的概率是平均水平的三倍，但捕食者并非猫类，而是海里的大白鲨。这就很奇怪了，猫寄生虫在引导其宿主投向大鱼之腹，所以更可能的解释是，这些生病的海獭只是有点晕乎，在大白鲨眼中成了更容易捕捉的目标而已。

说到这里，每次我提到自己那一套关于弓形虫引导我进入狮子穴的理论时，科学家们都会咯咯直笑。他们怀疑弓形虫确实能够根据不同的宿主类型做出调整，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引导，不过对于人类并没有用。因为只有对那些易于被猫猎捕的动物，诸如老鼠和鸽子，寄生虫的操纵才有意义。如今被猫科动物吃掉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就算有某种专门引诱笨蛋急着进入狮口的弓形虫，也应该早就消亡了。对于以百万计增长的寄生虫来说，人类在它们眼中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弓形虫和我们无关。20世纪80年代HIV（艾滋病病毒）流行期间，主流观念认为只有孕期妇女才需要警惕弓形虫病。然而紧接着，大量艾滋病人由于免疫系统被摧毁，弓形虫在他们体内肆无忌惮地寄居繁殖，啃噬出网球大小的脑组织损伤。一些欧洲国家有多达30%的艾滋病人（美国大约是10%）死于弓形虫感染。前不久，由于一家抗弓形虫药厂突然提高了治疗免疫低下疾病的救生药品价格，弓形虫成了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热议话题之一。

研究员们甚至在免疫系统健全的人群中寻找弓形虫和各种疾病之间的联系：阿尔茨海默综合征，帕金森氏病，风湿性关节炎，肥胖症，脑肿瘤（这一点上质疑声较多），偏头痛，抑郁症，躁郁症，不孕不育，暴力倾向以及强迫症。最近，一项来自芝加哥大学的研究指出了弓形虫病与路怒引起的交通事故之间的联系。

接下来这个研究更令人大开眼界。一位名叫雅罗斯拉夫·弗莱格（Jaroslav Flegr）的捷克科学家认为，弓形虫影响着个人性格的塑造。根据他的研究结论，感染人群具有更高的犯罪倾向：受感染的男性较为多疑和武断，而女性则更爱社交且穿着时髦。可能弗莱格也尝试过让他的实验个体处于猫尿环境中，结果发现受感染的男性相当喜欢猫尿的气味，而女性却避之不及。

这一科学分支领域的奇葩程度远远不止于此。另外两名弓形虫研究者推测，弓形虫病能够解释我们对于白苏维农葡萄酒的偏爱，因为这种酒的香气有点像猫尿。（不过我确实收藏过一瓶名叫“醋栗丛上的猫尿”葡萄酒。）新西兰特产这种酒，而新西兰又恰好是全世界养猫比例最高的地方——以及全国弓形虫感染率高达40% 。

就算这些稀奇古怪的发现经受住了进一步验证，我们的购物习惯和酒窖里的酒是怎么促进猫猎捕率增长的呢？也许根本没这回事。寄生虫确实能在许多第二宿主身上引起一系列行为变化，但这些变化很少对入侵者真正有利。

可是由于人类拥有在动物界中与众不同的大脑，所以弓形虫病对我们产生的某些影响，在诸如海獭或者澳洲小袋鼠之类的低等生物身上不会发生。在所有关于弓形虫引起的复杂病症的一系列研究中，最可靠的结果反而最令人忧心：弓形虫和精神分裂症之间确实存在稳定的联系。

E.福勒·托里（E. Fuller Torrey）是史丹利医学研究中心（Stanley Medical Research Institute）的副主任，该机构是美国最大的精神分裂症和躁郁症私立研究所。他这间位于马里兰切维蔡斯（Chevy Chase）的办公室明亮通风，墙上有非洲挂毯做装饰，以纪念他曾经在维和部队当医生的经历。办公室里有一幅象群的画作，图中却没有任何狮子；还有一小张家猫的照片，一个大大的X贯穿了整个猫身。

托里自己不养猫，而且也断了家人想养猫的念头。“我孙女之所以没有养猫，就是因为我强制勒令我女儿不许给她买。”这位精神病研究学者说，“并且我不建议任何有小孩的人养猫，尤其是放养室外猫。我也不建议任何人在24小时内未清理的猫砂盒子里玩耍。”

而恰恰相反，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儿科病毒学家罗伯特·约肯（Robert Yolken），同时也是托里合作最频繁的研究伙伴，养了两只猫，分别叫Cinnamon和Tibby。约肯搞恶作剧时，常常会把Tibby放在堆满了托里著作的书架上作为书挡。

尽管他们和猫有着截然相反的相处之道，这两位在家猫对于地球的征服，以及延伸到弓形虫对于全世界的威胁问题上有着共同的警惕性。“如此庞大数量的猫是史无前例的”，他们在近期发表的一篇《寄生虫学趋势报告》（Trends in Parasitology）中写道，引用了1986—2006年间养猫数量增长50%的数据。我们才刚刚开始意识到其带来的后果。

托里认为精神分裂症起源于近现代，19世纪早期出现了第一个相关病例的历史记录，而之前并不存在类似病症，所以病因有可能是较晚才出现的某些因素。不过他对于19世纪流行起来的一个特殊习性非常感兴趣：养猫数量的增多。如我们所见，正是在19世纪，猫开始顺着小路一步一步踏进人类家门，成为我们家庭的可爱一员。他指出，第一次养猫热潮中的许多积极分子都是艺术家，这类人的精神状态往往都不太稳定。

“宠物猫数量的增长，”托里在《看不见的瘟疫》（The Invisible Plague）中写道，“与精神病的增多几乎同步。”

约肯和托里在1995年发表的《精神分裂症通告》（The Schizphrenia Bulletin）中将“伤寒虎斑”（typhoid tabby）的概念引入了医学界：1944—1945年在荷兰“饥饿的冬天”（hunger winter）这段时间里，怀孕的妇女不得不吃猫充饥，这期间出生的人们往往表现出长期受刺激的现象，他们将其描述为精神分裂症飙升阶段。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们展示了一组调查结果，数据显示样本中51%的成年精神病患者幼年都养过猫，而健康人群中的养猫比例仅有38%。（实验对象中，另一个较为明显的童年区别就是母乳喂养比率。）论文总结道：“家猫在精神分裂症的形成过程中是一个重要的环境因素。”

之后，科学家重新验证了这一研究结果，这次通过养宠物狗的变量控制，确认了一般情况下精神分裂儿童并非比正常儿童更喜欢有动物陪伴。不过他们再次印证了精神分裂症患者小时候有更大概率养过猫，而养狗概率则和正常人差不多。

两人最开始探寻猫与临床精神病之间的联系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想法不可理喻。”托里回忆道。最初他们怀疑猫类反转录酶病毒（feline retroviruses）是导致精神分裂的罪魁祸首，但是在日渐发展的弓形虫病领域，猫类反转录酶表现出与精神分裂更强的相关性。

精神分裂症是一种医学上难以捉摸的绝症，美国的发病率约为1%，表现出的症状类似于产生幻觉或是妄想症。显然，占到全世界人口30%的弓形虫感染者中，大多数并没有精神分裂症，且随着相关研究的进展，越来越多的结果表明这种精神紊乱和遗传密切相关。但是约肯和托里依旧认为，弓形虫和其他环境以及基因因素一起，将一个有着先天疾病倾向的人诱导为症状完全表现的精神病患者。

一个极具说服力的事实是，感染弓形虫的人确诊为精神分裂的概率是未感染人群的3倍。然而这一发现并非毫无破绽——因为通常情况下，我们无法确认一个人究竟是先患上弓形虫病还是精神分裂病。反对者则表示，也许实际上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更容易染上弓形虫病，毕竟精神错乱情况下对于卫生状况的疏忽，让寄生虫有可乘之机。

尽管约肯和托里坦然承认了理论中的不足，但他们引用了一长串相关的支持证据。19世纪，精神分裂症似乎是毫无征兆凭空出现的。除此之外，更令人困惑的是这种疾病明显受患者出生季节的影响，这在其他精神疾病中非常少见。精神分裂症患者更多地出生在冬天或是早春。托里推测不论是室外还是室内的猫，尽管它们捕食活动依旧非常活跃，但寒冷的冬天一定会在房间里待得更久，因而更容易传染给冬天或早春出生的婴儿，尤其是对于处在最后三个月的孕期中的孕妇，弓形虫的影响极其显著。多个研究表明，孕期女性在冬天感染弓形虫病的概率更高。

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相关证据：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性和患有急性弓形虫病的女性一样可能生出死胎，至今无人能对此做出解释。在一些历史上从未有过猫（意味着没有其所携带的弓形虫）的地方，比如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的高原地带，精神分裂症患者相当稀少。和精神分裂症一样，弓形虫病也在家庭成员之间传播——不是通过基因遗传，而是一家人同时用餐、喝同样的水、撸同一只猫，因而之前认为的精神分裂遗传性可能仅仅是披着遗传外衣的弓形虫家族传染模式。精神分裂症多发于拥挤、贫穷的家庭，原因目前尚不清楚，而弓形虫病亦如此。最后一点，一些弓形虫病患者会表现出精神病症状——就算没有相应症状。有意思的是，开发用来治疗精神病的药物被证明可以有效地防止非休眠期弓形虫在体内扩散。

不少弓形虫病研究员认为这些精神分裂症理论非常有意思。不过也有反驳的观点。精神分裂症患者多数在城市长大，而弓形虫病在乡村地区更为普遍。埃塞俄比亚、法国和巴西等国家有着极高的弓形虫发病率，但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却不高。同样，尽管有源源不断的新生猫四处游荡，最很多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都有所下降，这可能和肉类的冷冻及改善的农耕方式有关——然而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并没有下降。

这些相关证据非常难以梳理，部分由于弓形虫病实在太过普遍。约肯和托里表示，很多数据的前后矛盾非常令人抓狂，但这种情况可以通过更先进准确的诊断工具来改善——比如可以鉴别出弓形虫的种类（有些恶性弓形虫的危害远比其他同类大得多）以及定位出它在体内的行踪（在精神研究范畴，脑部弓形虫显然比肝脏中的弓形虫更有相关性）。

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弓形虫检测无法昭示出感染的具体时间。精神分裂症往往在成年早期就表现出征兆，约肯和托里认为弓形虫对于发育期的大脑危害极大——不仅是在胚胎期，婴幼儿期也一样。（比如，四周大的老鼠和九周大的老鼠在感染弓形虫病后，表现出的差异非常大。）他们越来越关注寄生虫对儿童早期习得的影响。

当然，这些弓形虫研究学者的想法可能和他们的实验鼠一样不堪一击——因为托里、杜贝、弗莱格以及其他该领域中的佼佼者本身都感染了弓形虫病，且他们对此完全自知。即使弓形虫没有操纵他们的研究，观察偏见也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在某些程度上，通过显微镜下猫排泄物中的寄生虫来观察人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病态的。

而我自己则在两次血检中确定没有弓形虫感染后，才暂时放弃了自己是被微生物诱导才进狮子巢穴的想法。直至今日，我仍旧心存疑虑。就如约肯和托里所说，血检可能会不准。

一些神经学家担心，这种盛行一时的弓形虫研究不仅会给信以为真的养猫者传递错误的信息，且会误导重度弓形虫感染者。“弓形虫病与精神分裂症之间的联系非常微弱，”亚利桑那大学弓形虫研究者兼治疗医师安妮塔·科什（Anita Koshy）表示，“而且这种暗示会令病人非常绝望。精神分裂症是如此可怕，这仿佛否定了病人全部的治愈希望。”

与此同时，新的弓形虫病理论不断问世。最近一篇专栏文章甚至认为像巴西之类的国家，其大男子主义文化和高超的足球水平都是弓形虫感染的功劳。（冒险精神和进攻性是优秀足球运动员的品质。）

那还不如说，弓形虫从最古老的伟大文明起，塑造了一切人类文化。

众所周知，古埃及人养了无数家猫，它们几乎是以工业规模的速度繁殖。所以弓形虫病在埃及肆虐丝毫不足为奇——实际上托里和富勒最近就在埃及参与一项研究，他们对于受弓形虫感染威胁的尼罗河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目前，一名斯坦福大学的年轻研究员帕特里克·豪斯（Patrick House）正在埃及木乃伊身上寻找弓形虫——准确说，是那些偷懒的木乃伊工匠没把大脑取出来的木乃伊尸体。“我已经去所有已知的博物馆收集了每一具木乃伊，”他说，“我为此做了一份excel表格。”

假设他能如愿以偿地找到弓形虫，他会继续想要知道弓形虫在古埃及人群中是否流行，人们所携带的是哪种类型的寄生虫，以及这些不同的变种是如何进化的。大肆流行的弓形虫病对于当时埃及人的行为是否有影响，这确实是个令人着迷的课题。“在我看来，这可能会重写人类文明的历史。”豪斯说。

我刚听闻这个研究项目时，觉得相当不靠谱，甚至怀疑他们走火入魔了。

但是后来我了解到，另一支调查千年木乃伊躯体的科学团队，已经在木乃伊上发现了弓形虫。

第七章 潘多拉的小盒子

Percy Dovetonsils王子是一只歌剧风格的暹罗猫，每次喂早饭时，它就会傲娇地叫两声，以示对“御膳”的认可。在陪伴我成长的17年里，这只宠物猫眨巴着它那有点斜视的天蓝色眼睛追随着我们的目光，时不时跳上我们的大腿，我们出门的时候徘徊在门口恋恋不舍地转悠。

几乎所有人都会认识一只恋家缠人的猫，我们常常说它们“像狗一样”。不过更多的猫还是保持了它们的本性：迷人又难以捉摸，或者说古怪而神经质。

比如我姐姐的猫菲奥娜，在床底鞋盒堆里虚度漫漫白日，那里现在有个洞，已经成了她专属的“菲奥娜的办公室”。

比如那只仍旧处于半野生状态的安妮，只要日常作息稍有改动就会到处呕吐，我妈不得不拿着一只专门处理呕吐物的铲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跑。

比如我自己的爱宠奇多，每当有尊贵的客人过来想要抚摸它时，它就会轻车熟路地把牙扎进他们的手臂里。

我们亲眼见证了家猫可以在最残酷的野外环境中繁殖生长。但这些敏感的捕食者们究竟如何适应了人类居所的舒适生活？我们对于这些宠物猫的内心世界，它们和我们的关系，以及它们对于和人类共享环境的体验又所知多少？它们是不是真的享受无刺激猫洗发水的清洁？它们到底喜不喜欢加了奶酪、番木瓜和海藻的草鸡肉？以及人猫共居是不是真的对彼此有益？

事实上，猫在我们精心粉刷过的房子里表现出的耐心和隐忍是一种进化特征——对它们而言，这和适应狂风横扫的亚南极岛屿或火山锥，本质上并无不同。如果真有猫令一部分人抓狂的话，也许两方都出了点问题。

在奥兰多会展中心举办的全球宠物博览会（Global Pet Expo）上，我在每一个角落深处寻找着这些隐身遁世的现代生物之魂。这场宠物产业界最大的交易盛会交易额高达580亿美元，走过陈列着琳琅满目猫产品的展厅，哥特黑的猫指甲剪，猫专用锐口牙刮匙以及便携式猫咪婴儿车令人目不暇接。在这里我了解到，南瓜是天然的毛球收集器，葛枣猕猴桃藤是新型猫薄荷，且人们无比热衷于在猫粮中添加“新型蛋白质”，这可能会让水牛和袋鼠都坐立不安。我时不时都会婉拒一些人类食品级别猫粮的小样。每次看见有成年人为了检测一座红杉大小的猫爬架的稳定性而自己爬到了顶部，高高举起胜利的手势，下面围观了满满的欢呼的人群，我都不忍直视。

不久之前，并没有这么多相关猫产品，更没有林立的猫爬架，手工小帐篷和燕麦防晒油。猫以前都是靠专门为宠物狗研发的药品将就，甚至连外出便携箱这种基础设备都很少——要是有猫需要关禁闭，塞进旧靴子里面就好了。早在19世纪60年代人们就发明了商业狗粮，但是商业猫粮在“二战”结束之前根本卖不出去。很大程度上可能是，猫可以毫不费力地养活自己。

到了20世纪60年代，猫粮、猫玩具以及一切猫周边产品也仅仅只占整个宠物产品市场的8%，不仅远远落后于狗（40%），就连它们亘古不变的宿敌鸟类（16.5%）以及更为少见的爬行类和哺乳类动物都不如。

但是如今，猫已经占据了巨大的市场份额，势头紧逼多年独占鳌头的犬类。美国人每年在猫粮单项上的开销就高达66美元，光是猫砂就要花掉20亿美元。

究竟发生了什么？猫咪纸尿裤，含有绿茶提取物的猫类功能饮料以及缓解猫呼噜的枕头，都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发明。不过如果没有室内猫的出现，它们永远不可能问世。

室内猫的历史并不久远。卡尔·范·韦克滕（Carl Van Vechten）在其1920年发表的经典著作《房子里的老虎》（The Tger in the House）中，描述了一个世纪前曼哈顿市区野外猫类无拘无束的生活。“众所周知，波斯猫都视富丽堂皇的客厅如无物，而宁愿栖身房顶，”他写道，“明明可以在室内壁炉旁暖身子、占据家里最棒位置的普通家猫，都会时不时爬上房顶溜出围栏，成为搏击赛中的狠角色。”

但是现如今，60%以上的美国家猫全天都待在室内，其他数以百万计的家猫大部分或至少是夜间不会出户。在过去的50年间，一开始通过城市化，再后来借助绝育手术（未阉割的公猫和发情的母猫并不适合作为宠物），猫从屋顶上逐渐搬到了屋檐下。随着人类从被我们征服的自然搬进城市，接着又住进鳞次栉比的楼宇当中，许多猫也亦步亦趋而来。

对于室内猫而言，搬进室内无疑是一个挑战，毕竟这一改变剥夺了它们最擅长的活动的自由：交配和捕猎。不过从征服多物种世界的角度来说，“走进室内”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办法。尽管室内猫只占全世界猫总数的一小部分，但它们是所有猫类在人类面前最重要的使者。如果没有室内猫，流浪猫可能永远无法得到人类的庇护，而在政治意义上，我们更容易肃清猫科动物脆弱的生态系统，毕竟没有室内猫人们对猫的狂热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高涨。

不论游荡在野外还是城市边缘，猫其实都很不起眼。只有当家猫从任性妄为的小野兽变成乖乖待在家里的真正宠物时，它全天候轮番表现出的优雅小睡、华贵傲气以及东躲西藏的可爱习惯，才会真正吸引人类的目光。在有限的家庭空间里，人们对于这些生物长期以来的赞叹与喜爱很快变成了神魂颠倒。调查显示，大部分猫主人让猫待在室内的初衷，既不是为了保护小区的野生动物，也不是防止家人感染弓形虫病，而是怕他们的宝贝猫咪被浣熊吃掉或是被凯迪拉克撞死。

因为这种痴迷的爱，猫不仅要牺牲掉自己的性器官和（有时候）利爪，连它们的尊严也一并被抛弃了。随着大门关上，电梯爬升，这些顶尖捕食者变成了最纯粹的依赖者，向我们索求一切：拉屎的地方，找乐子消磨时光，以及很多很多的食物。

在全球宠物博览会上，明码标价的家猫早已不是闻风丧胆的杀手，而是一只只吃着猫薄荷味的香蕉，喝着白鲑鱼和薄荷味的猫饮料长大的可爱无害的小懒鬼。猫洞展区就更加悲哀了。这些小门的背后并不是后院的绿色天堂，而仅仅是通向地下室的垃圾箱。

也许在这段日渐紧密的人猫关系中，是时候轮到人类从这段千年的羁绊中得到一些好处了。可能猫给我清道不明的痴迷依恋。

美国宠物产品协会（American Pet Products Association）似乎对于这种想法非常赞赏。他们最近开始资助一个名为“人类动物交流”的研究领域，专业研究人类和家养动物之间如何互相影响。该商团的老板甚至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研究组织来研究量化养宠物带来的回报，以及宣扬宠物“对于人类和它们自身健康都有所助益”。科学本不应该有偏向性立场，但这里则一味地强调其正面影响：“宠物让我们愉悦。”该组织的网站上呼吁，“宠物对我们好处多多。”

在展会期间，这一非营利性科学项目正在接受初始研究资金的资助，不过颇令我失望的是，我后来发现这些资金的五分之四都资助了犬类相关研究。（当今犬类研究领域相当热门，部分是因为美国政府和其他组织一直在寻找更有效的新方法来驾驭这些无比便捷的动物。）第五笔资金赠予了马类治疗领域。最终，美国最受欢迎宠物的准研究员们只落得两手空空。

不过，几位研究员通过在家近距离考察了人猫关系之后，得出的结论并不是那么温暖和可爱。

人猫关系研究的奠基人是一位名叫丹尼斯·特纳（Dennis Turner）的美国生物学家。他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了这一领域的科学研究，初始研究对象非常特殊：吸血蝙蝠。在哥斯达黎加的丛林中，他研究了这种蝙蝠的“吸血来源”以及其他习性。有几次特纳自己也成了蝙蝠的吸血对象，被一只狂暴的蝙蝠咬伤之后，他连续打了21次疫苗才幸免于难。

也许是野外工作的危险性让特纳下决心转向去研究一个更可爱贴心的动物。回到家里安全的客厅之后，许多动物都成了他考虑研究的对象，他一度想去领导著名的塞伦盖蒂狮子项目。

“就在我考虑接手狮子项目的时候，”特纳回忆道，“我的猫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对着我喵喵叫。我开玩笑地对她说，‘你就是我的小狮子。’然后它舔了舔我。”

当时已经有几个科学家在调查猫的户外漫游和捕猎习惯了。不过特纳更感兴趣的是我们和家猫之间日渐亲密的、室内的跨物种联结。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考量：体温调节理论能否解释为什么有些猫喜欢往我们的大腿上跳？主人的性别是不是对猫玩耍的活跃性有影响？他的论文标题大多都笼统而吸引人，类似于“配偶与猫，以及他们对于人类情绪的影响”。

世界上其他几个实验室团队随即跟进了特纳的研究，很快这些实验室里幸运的毕业生们就以实验为名大肆养猫仔。他们的共同努力贡献了一部篇幅不长但非常生动的文献：其中一篇最近的研究中，研究员在家里地上放了一只“镶嵌着大大玻璃眼珠的长绒小猫头鹰玩偶”，随后观察家里的猫对此做何反应。记录中提到了舔嘴唇、尾巴摆动不定以及一系列“事件”，包括猫“飞快地奔跑”和“猫的眼睛圆睁，比平时睁得大很多（‘受惊的眼睛’）”。

好消息是，猫类科学家的研究融合了新兴而发展迅猛的人与动物交流领域。随着农业和动物饲养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只能通过这些寄托了人类深厚情感的家养宠物来尝试了解人和动物之间深远而紧密的羁绊。从利己角度考虑，人类尤其对于量化宠物对我们健康的影响这件事兴趣浓厚。

1980年迎来了该领域的突破性进展。一位名叫埃里卡·弗里德曼（Erika Friedmann）的研究员追踪调查了影响心脏病存活率的因素，发现94%养宠物的患者在第二年依旧存活，而这一比例在不养宠物的患者中仅有72%。由此而来的“宠物对我们好处多多”的经典之语得以应验。在弗里德曼所著的《宠物的治愈之力》（The Healing Power of Pet）一书中，权威兽医和《今日秀》（Today show）栏目常驻嘉宾马蒂·贝克尔（Marty Becker）如此总结这一观点：“宠物是维持健康的神奇灵药，不用去医院就能被治愈——它们舔舔你，摇摇尾巴或者有节奏地咕噜咕噜叫一阵子就能降低你罹患心脏病的风险。你甚至都不用花大价钱，一袋猫粮或是一听鱼罐头就足够了。”

和普渡大学动物生态学家阿兰·贝克（Alan Beck）见面之前，我刚刚读完一篇题为“山羊的礼物：人类繁荣的启示”（The Attachment to Goats: Implications for Human Well-being）的研究小结（里面记录着的一位研究对象说：“我最喜爱的山羊死去时，带给我的悲伤不亚于母亲去世。”）。贝克目前正在协助审查宠物产业的最新科研成果，而在此前他已经做过豚鼠和孤独症、水族馆和阿尔茨海默症，以及苏格兰挽车马的相关研究。我点了大杯的咖啡，准备接受眼花缭乱的猫类研究猛攻。但是当我问及猫类到底对我们有多少益处时，出乎我意料，他竟一时语塞。

“一旦你开口贬低某一个物种或是其中某个品种，”他说，“麻烦就接踵而至了。相信我，我曾经在针对斗牛犬的言论上吃过这种亏。但是——”

此时我真正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

“但是事实上，猫对人类有益的证据比较少。”

他急忙向我保证，并非由于人们不喜欢猫，“只是我不认为人们养猫会有任何实际的疗效”。

猫咪治疗法当今确有其事：比如，经过训练的“安慰猫”在期末考试期间，被大量运送至太平洋路德大学以及其他文理学院。但是其局制性也显而易见。很多（据调查大约有20%）人并不喜欢猫，临床等级的猫类恐惧症相当常见，且研究表明猫偶尔会想方设法和讨厌它们的人亲热。（很多正规猫咪治疗法在监狱里进行，因而在这种环境中人和猫都无法回避彼此。）因此，这种疗法的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然而就算对于为猫痴狂的猫奴们而言，它们似乎并没有如那条“宠物对我们好处多多”的魔咒所言，能改善我们的健康状况。事实恰恰相反。1995年当埃里卡·弗里德曼重做她的心脏病研究时，她将注意力从是否养宠物转移到了所养宠物的类别上。她发现养狗确实能够提高心脏病患者的存活概率，但是养猫反而不利于患者维持生命。一个由其他团队补充的后续调查结果则将猫认定为引发心脏病的潜在因素，作者写道，相比于养狗或是不养任何宠物，养猫者“更容易患上心脏病或者再次住院”。

其他研究员也陆续发布了类似可怕的研究结果。一份基于医疗补助署记录的美国研究显示，养狗的人看医生频率相对较低，意味着他们健康状况较好；然而养猫人看病频率和其他人一样。接着，一项荷兰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养猫者会更频繁地寻求特殊的医疗服务——心理健康护理。另一个团队的科学家发现养猫者血压普遍偏高。尤其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来自挪威的研究不但确认了养猫人群的高血压倾向，同时指出该群体往往偏胖且整体健康状况较差。

“如果一个人锻炼频率较低，那他很可能养猫。”这位挪威作者警告道。在他们注意到欧洲养猫人口不断上升的趋势后，呼吁对于养猫群体进行深入科学研究，来进一步确认“是不是猫使得他们久居室内，最终导致较差的健康状况”。

室内猫真的把迷恋它们的人类困在房间里，让我们窝在沙发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肥膘堆积、血压飙升？它们就用心搏停止来回报马蒂·贝克尔所说的“一罐猫粮和一听鱼罐头”之恩？这些发现实在有些打击我的爱猫热情，所以当我发现有些研究结论中猫并非那么邪恶的时候，还是相当开心的。单单遛狗这一个活动就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养猫者和养犬者之间的健康差异：一个研究指出，至少是在散步这件事上，狗主人比不养宠物的人锻炼几率高64%，而养猫者的散步几率比不养宠物者还要低9%。另外，养猫人群相对而言较为任性，不太会主动出门散步，也不会主动去解决已经存在的健康问题，这些特性就决定了他们会选择养猫，而不是养狗。

当然还有其他的可能性：除了养狗带来的额外锻炼量，狗主人们会在遛狗广场和散步道上结识新伙伴，他们很容易就能丰富社交资源。相反，养猫则没什么机会频繁地参与团体活动。这意味着，尽管一些实验确实控制了一部分变量，但在猫和狗对人的影响上仍旧存在显著差别。“这叫‘社会支持理论’（social support theory），”贝克说，“我们想融入群体从而不再孤独，我们在交流中获得安慰，借助彼此的存在来留住当下，而宠物在我们生活中也扮演着类似的角色。不幸的是，这种联结更多地发生在狗身上，而不是猫。”在一个家庭分裂、地理隔绝、百无聊赖的时代里，狗无疑是比真人更理想的社交替代物。

对于这一评论，许多养猫者必然会愤怒不已，这也相当好理解。我自己就能一下子回忆起很多被猫咪抚慰的瞬间，比如当我大学毕业后搬家的时候，我从家里带走了一只名叫科比的胖猫，整晚像抱泰迪熊一样抱着它。（不过越回想那个场景，我就越难受：由于我第一个公寓非常阴暗湿冷，科比很快就变得无精打采，体重开始不断下降，最后我不得不把它还给了我妈。）

也许一部分问题在于，即使家里养了猫，我们还是会和狗接触更多。一个研究指出，只有7%的养猫人会整天和他们的猫待在一起，而养狗人则有一半以上会时刻带着他们的狗狗四处溜达。另一个研究发现，在一段长达210分钟的观察中，猫和人类一米以内的近距离接触时间仅有6分钟，双方互动交流的时间持续不到60秒。而在日本一项调查中，科学家表明，猫耳朵的颤动显示出它们能辨认主人的声音，但它们选择对我们的呼唤不做出任何回应。

就算这些猫循声而来，它们也不会以类人的方式和我们相处。最近，英国兽医丹尼尔·米尔斯（Daniel Mills）尝试去复刻一组20世纪70年代的经典实验，该实验原本是为了测试儿童对于双亲的依恋程度，而在米尔斯的实验中，他用猫咪与其主人的组合代替了孩子与父母。在此之前，他已经将犬类作为实验对象进行过了一次，结果是狗狗的行为和儿童的非常类似，在它们探索新房间时都会寻找稳定因素，并回避陌生人。我们谈话的时候米尔斯尚未发表他的猫类研究结果，但令人震惊的是，有人找到了他的实验录像脚本并泄漏了出去，从而在网上一度成为热议话题。在其中一段录像中，猫在主人离开房间时不仅无动于衷，还故意疏远她而去亲近一个陌生人。米尔斯认为，猫在一个陌生环境中并不会像狗一样依附于自己的主人来寻求安全，甚至会和随机出现的人玩得很开心。

这项研究“为我招来了大量仇恨的邮件，”米尔斯说，“不过我还是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在安全这件事上，猫是不会依赖我们的。”

猫和人之间交流的匮乏，和其他猫类特性一样，归根结底都源于它的蛋白质构造以及其获得行为的特殊性。和之前一样，了解这种缺陷的最佳途径就是通过和狗做对比。现代犬类都是经过改良的狼，它们显然进化成了社交捕手。它们往往抱团合作扑倒猎物，以换取自己生存的权利——因而对犬类而言，交流、合作和它们的利齿对其生存同样重要。人类的进化过程和犬类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群居来维系的。几万年以前，我们甚至可能与狗狗共同进化：日本研究人员近期指出，狼会回避直接的目光接触，而狗则在它们久远的驯化过程中接受了与人类目光紧密接触的交流方式。最终，眼神交流成了我们互相沟通的关键工具：当狗狗盯着主人看的时候，它会被回报以体内分泌的催产素；而主人也会从注视狗狗中获得控制愉悦的荷尔蒙。（人类父母与其孩童之间也存在着类似的联结。）因此，狗和人类成了“社交伙伴”。时至今日，经的依赖，毫无疑问，狗狗比从前更习惯于我们的存在和气息。在全球宠物博览会上，我见到了一种特制的机器，当狗主人不在家时会散发他们放袜子抽屉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狗狗来说无异于一种奖赏。

但是猫如我们所见，是彻头彻尾的独行者。几乎所有的野猫都独自居住，独自狩猎，占据着专属于它们自己的一块地盘，极少和同类成员见面。任何形式的合作都在某些程度上不可行（就连群居的狮子在狩猎时也是各追各的），因而种群内部完全不存在地位和阶级之分。作为自然界中的隐者，猫的交流能力从未进化，因为它们周围根本就没有试图了解它们的其他个体——这就是猫科动物最具标志性的冷漠脸的由来。

猫不会摇尾巴、竖耳朵、学小狗眨巴眼睛，它们甚至都无法理解这些行为所传达出的信号。猫类少有的几种可见的视觉提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传递出来，比如它们会弯起背蜷曲成河豚般的团球。猫也不会像潜行埋伏的捕食者一样利用声音信号。猫主要的交流媒介是信息素，这种刺激性信息可以在避免尴尬会面的情况下传递或接收。

简单来说，在人类“付出——回报”相抵的社交需求下，猫几乎是唯一一个很难适应这种交流方式的物种。猫渴望空间和蛋白质，而非陪伴和赞赏。人类和猫在生物学上是相互矛盾的一对。

“对于人类任何行为，甚至是我们所想到的最好的交流方式，猫似乎没有丝毫出于本能的感恩，”猫类行为学家约翰·布拉德肖（John Bradshaw）在其书《猫的意识》（Cat Sense）中指出，“大多数猫的生存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和人类建立任何形式的感情联系。”

但这些都没有阻止人类——我们这些不计回报的沟通者孜孜不倦地想要读懂这些神秘生物的内心，所以我们能看到研讨会论文整版都充斥着诸如“儿童和成人的情感态度对猫瞳孔直径的影响：初始数据”（Affective Attitude of Children and Adults in Relation to the Pupil Diameter of a Cat: Preliminary Data）之类标题的文章。即使是对布拉德肖这样非常著名的猫行为学家来说，诸如揉腿这种猫类活动仍旧是一个长期未解之谜。“尽管研究了很多年，”布拉德肖长叹道，“我还是无法确定猫用身体不同部位揉腿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不过公平来讲，还是有证据表明，猫在它们基于嗅觉的有限表达机制条件下，为了和人类交流确实做出了有诚意的努力：它们尾部和脸上的腺体都会在我们大腿上泼洒尿液，或是拼出谜之信息。不过人类实在太过愚笨，很难解读这些线索，何况人类的嗅觉是出了名的迟钝。（在一项实验中，猫主人甚至无法从一排猫中凭气味选出自己的猫咪，更不要说理解气味所隐含的更深层次的意义了。）

这地，毕竟一入家门深似海，它们终身只能依靠主人的恩泽而活命。更复杂的问题是，因如布拉德肖所言的“社交缺陷”，猫很难被驯化：惩罚对猫而言毫无意义，除了用它们心心念念的食物作为奖励，根本没有别的训练办法。我们不能用人类的手段来教导它们。

而这就是人猫交流研究展现的其迷人之处：在和人之间的联系如此紧密之后，猫成了这段关系中的真正主导者，驯服着人类。困于一室之内，无其他资源可藉，每一只宠物猫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让它们愚笨的主人们臣服于猫爪之下。由于这一任务已经远远超出厌世猫类的社交活动范围，它们必须从头开始用不同的行为方式探索人类。事实上，我们所理解的猫对人类表现出的情感和爱意并非其与生俱来的，而是主动形成的条件反射的结果。猫才是实验设计者，我们不过是巴甫洛夫的狗而已。

这些对于爱猫人士来说再明显不过了，他们甚至为此感到开心。“猫咪宝贝就是最好的礼物，”一份研究报告中引用了一位猫奴的话，“她需要被爱，她的爪子有着融化人心的力量，让人们心甘情愿地宠溺她。”不过显然，人类才是被驯服的主体。

比如，很多猫无意中发现人类对声音的反应非常敏感。以令人愉悦的猫咕噜声为例，在猫群之间这种声带振动发出的嗡嗡颤声没有任何固定的意义——既可以表示“我很开心”，也可以表示“我快死了”，几乎能表达任何情绪。但在人类耳朵里，这声音十分动听，甚至饱含赞美。因此，在我们的听觉范围内，猫把它们原先毫无目的的咕噜声改进成了清晰可闻，甚至有些吵的持续性信号——类似于小孩子哀号的悲鸣声，通常都在求食时发出。猫咕噜声研究者卡伦·麦库姆（Karen McComb）曾说过，“猫把哀号声包裹在我们通常认为代表满足感的叫声中，这是引人注意的一种微妙手段。”她将这种人类下意识就能做出条件反射的“恳求式咕噜声”描述为“与周遭环境不和谐，因而人类无法习惯其存在”，且一旦猫发现此类行为有效果，它们就会不断增加同种行为的频率。

喵叫声也有类似的操纵性效果。原本在自然界中，这种叫声很少使用，意义也不大，然而很多猫主人却主动将自家猫的喵叫视为特殊的命令。相比于野猫和流浪猫，宠物猫不仅喵呜的频率更高，叫声更甜美，且在一室之内，它们能将这种声音转换成用来操纵主人的独特语言。这些细微的声音变化具有独特性，就算你能完全熟悉自家猫喵呜的寓意，也不见得就能准确把住隔壁家猫猫的脉。一项研究指出，“给喵呜声分类并非是在了解普遍性规律，而是参考个体猫的发声方式。”一如往常，埋头钻研的依旧是人类，不是猫主子们。

由于具备优越的交流能力，人类是猫调教的主要对象。在一项调查中，通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显示，我们大脑的血液流动模式会因猫类尖叫而发生改变。

如果说有关猫类如何影响人类生活的正式研究目前已经相当少见，那么我们对于自家宠物的个体经历就所知更少了。这些厌恶社交的超级肉食动物们似乎在背负着巨大的痛苦，不断探索创新的生存方案来适应和改变新的环境。比如，家猫放弃了它们原本的夜行生活方式，以适应人类的生物钟规律；它们将就着住在不及其同胞领土面积千分之一的蜗居里；它们放弃了交配的权利；以及最重要的，它们割舍了烙入其骨髓里的杀戮本性。

可是这就够了吗？一如布拉德肖所指出的，猫科家族成员是众所周知的非常难以管束的囚徒，在动物园里，只有另一种独行肉食动物——熊，才能望其项背。就在大型猫科动物进展缓慢的同时，家猫已经进入了所谓的“冷淡式休眠”中，这种描述非常打动人心：我对着奇多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的橙色笨重身子连续拍照好几个小时。除此之外，这些无与伦比的顶级杀手们还有其他取悦自己的办法吗？有调查表明室内猫会更多地和主人互动，推测的原因可能是它们并没有别的选择。不过也有令人印象颇深的研究标题，诸如“养猫者对于室内猫究竟做什么来‘取乐’的认知”（Caregiver Perceptions of What Indoor Cats Do “For Fun”）。显然80%以上的家猫每天都会花上5个小时盯着窗外——可能是瞄两眼风铃，可能是瞥几眼蝴蝶，或是纯属放空发呆而已。

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屋子太无趣。对这些神经兴奋的、被半驯化的猎手们来说，它们在室内承受的压力远超过人们的想象。最明显的莫过于，它们必须无条件地忍受冰箱、电脑以及其他小玩意儿发出的刺耳高频噪声——我在全球宠物博览会上结识了一位女士，她创作过“猫咪交响乐”，用沉重的笛子和竖琴声来掩盖家里这些不和谐音调。室内灰尘和某些毒素，尤其是二手烟，会导致猫患上哮喘，甚至更严重的病症。我们的节假日对猫来说一点也不值得庆贺——我们把有毒的复活节百合带进家门，燃放震耳欲聋的烟火，点亮可能烧死好奇心重的猫咪的犹太烛台。

不过对一些猫来说，我们家里最不合其心意之处，就是其他房客的存在。

大多数养猫的人家都有不止一只猫，而相对来说，由于喜欢陪伴人类，狗狗反而基本上都是单独的宠物。然而猫的天性尤其厌恶和同类居住，甚至连分享几英里的领土都不行，但是令这些孤僻的隐居者们困惑不已的是，人类“不近猫情”地不断把更多的猫带进家里和它们同处一窝。很多猫将直接的目光接触视为威胁，因而它们甚至无法忍受直视彼此：一项研究显示，同一户人家里的猫在50%的时间里会刻意避开彼此的视线，尽管相距不过几英尺。

当然了，在猫强大的适应性面前这都不是问题，不论是从视频里还是亲眼所见，我们都有目睹过猫和同类、狗狗，甚至是仓鼠“做朋友”的场景。不过正是因为这些场景非常少见，才如此吸引人。

尽管有些猫似乎挺喜欢被人们专宠，另一些却对人类十分过敏：它们会患上哮喘，不停地打喷嚏，即使是能忍受我们头皮屑的猫也会发现自己和人类相处格格不入。一些猫不仅会避开同类猫的目光，也不喜欢人类盯着它们看。还有些猫甚至不屑于被当作宠物对待。通过测量猫排泄物中的皮质醇水平研究其压力，研究员们发现，尽管共享领地给它们带来屈辱感，胆小的猫似乎在多猫共存的环境中适应得更好，也许是因为其他的猫吸引了人类爱抚的主要火力。

这样看来，也难怪室内猫会不断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给《管教恶猫》（My Cat From Hell）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当猫被惹恼，其愤怒会一股脑倾泻在人类身上，这一现象叫作“再定位攻击性行为”。“比如，如果家里的两只猫产生了口角打了起来，输掉的猫就会在余怒之下转而攻击这家的孩子。”一个动物福利网站如是解释。

近几年最著名的猫类攻击事件发生在西雅图，一只名叫Luxe的精神错乱的喜马拉雅猫咬伤了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后，追着全家人跑，直到他们全部躲进卧室拨打了911。一条录音片段在网上疯传。

“你觉得这只猫会袭击警察吗？”紧急调度员问。

“会的，”Luxe的主人毫不含糊地回答道，背景音里混杂着这只22磅（约10公斤）重宠物的叫春声。

2008年，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关于宠物抗抑郁剂的文章，文中提到了一只名为Booboo的猫，其主人将其描述为“神经兮兮的微型美洲狮跟踪狂”。它的主人道格（Doug，一位不愿意透露全名的富商，不希望自己的事业受此影响）通过暴力手段使得Booboo养成了洗手的习惯，以及在和其他人（尤其是喷香水的女士）产生肢体接触之后清洁自己全身的习惯。

这还不够。随着这只猫越发频繁地抓挠和撕咬，道格不得不穿上“内衬坚实的防弹尼龙布”的裤子。

Booboo和Luxe的暴虐行为可能是极端个例，但猫类异常行为绝非少见。人们只能用真空吸尘器挡开过激的猫，或是用茶水泼灭它们的怒火。调查显示，猫在玩耍嬉戏中无意被惹怒时，几乎近一半的猫都会对自己的主人爪牙相加（想想看如果狗这么做的话会怎样）。除了“对其他宠物的排斥性”，其他环境因素诸如绝育状态、另一只猫的存在、家中访客的到来、环境铅污染程度、高分贝的噪声、不寻常的气味等等，都会引发猫的狂躁。一份题为“达拉斯地区报道的猫咬人事件：当事猫的特征、受害人，以及攻击事件详情”（Reported Cat Bites in Dallas: Characteristics of the Cats, the Victims, and the Attack Events）的研究报告确定了受害人是一位21~35岁的女性，事件发生在夏季的一个上午。很多记录在案的猫咬伤者都是被流浪猫攻击，但家猫的伤害性其实更大：室内猫咬伤部位“更多发生在面部，甚至全身多处”，受害者往往都需要被送进急诊室抢救。

除了情绪控制问题以外，新的室内猫病理现象甚至包括所谓的“汤姆和杰瑞综合征”（Tom and Jerry syndrome）——一种最近出现在英国的类似癫痫的症状。它们通常表现为碰撞家具和倒地抽搐，家里最寻常的声响——翻报纸和薯片袋子的哗啦啦声，点击鼠标的脆音，从吸塑包装里倒出药片的声音，钉钉子以及主人拍打自己额头的声音——都会引发猫咪这些古怪的行为。

城市中也存在高发的猫类病症，家猫会从摩天大楼的高层纵身跳下（当然了，猫就算从几十层楼跃下也能捡回一条命）。一些久居阁楼里的猫会因为长期的无聊生活而变得呆若木鸡、茫然若失，它们一旦失足就会坠下高楼。（而另一些猫则计划想要掉在鸽子背上，把它们从牢笼里驮走。）

不过现代猫咪最严重的疾病其实是先天性膀胱炎，有时也被叫作“潘多拉综合征”（Pandora syndrome）。

潘多拉综合征最主要的症状就是血尿或痛尿，且尿液往往排在猫砂外面。这是一种极其常见、医疗费又极其昂贵的病，通常位列兽医宠物保险第一条相关声明，有时会在全城爆发。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兽医托尼·巴芬顿（Tony Buffington）专职研究各类小恙，他认为潘多拉综合征长期以来一直是猫类的最主要死因。这一疾病本身并不致命，但是数百万无法忍受一再被猫尿弄脏地毯且对治愈概率感到绝望的主人，最终都选择了给他们的猫实行安乐死。

除了随地便溺这种小问题，猫类先天性膀胱炎还和一系列胃肠疾病、皮肤病和神经性疾病有关联。这就是它被唤作“潘多拉”的原因：一旦你打开了盒子，无穷无尽的疾病就此缠身。“肺部病症，皮肤病症，所有这些阴暗含糊的征兆全都浮现出来了。”巴芬顿说。

当巴芬顿刚开始准备研究潘多拉综合征时，“我以为这就是一种下尿路疾病而已，和别的没太大区别。”他回忆道。接着他开始收集被感染的猫，这一过程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他所招来的第一批猫里有一只名叫Tiger的斑点波斯猫，它的剪毛师亲手将其送给了巴芬顿。他把Tiger和其他猫安置在斯巴达式的研究区——每只猫都待在一个一米宽的笼子里，每天由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喂食物以保证最基本的温饱，它们隔三岔五可以在堆满玩具的公共走廊里玩耍。

当巴芬顿着手想要去弄清楚究竟该如何研究这令人困惑的疾病时，有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猫好转了”，他说。

待在研究区6个月之后，这些实验猫不仅泌尿系统问题解决了，就连一长串的呼吸道及其他病症也一并痊愈。巴芬顿描述这些转变时，充满惊讶的口吻让我想到电影《无语问苍天》（Awakenings）里，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回忆录中写的一个紧张性精神病人如何借助试验性药物起死回生的故事——不过现实世界里的猫却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在巴芬顿的实验中，被送进试验区以后，猫的健康状况和行为变化都是固定的，且原先桀骜不驯的Tiger变得非常乖巧可爱，以至于原本解剖她的计划因为巴芬顿不忍心下手而不得不放弃。她就此在试验区安度了余生。

机缘巧合之下，巴芬顿无意间找到了治愈方法，还探索出了病因。我们的屋子才是让宠物生病的主因。“治疗的办法就是改善它们的生活环境。”他说。翻阅文献之后，巴芬顿注意到这一疾病通常都和室内生活方式有关——早在1925年，一位兽医将某些特定的泌尿系统问题归咎于“过度的室内限制”。受此启发，这一疾病的原理和性质一下子在巴芬顿眼里清晰明朗了起来。潘多拉综合征的重灾区，如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和20世纪90年代的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在猫主人都怀疑疾病的爆发和猫粮有关时，一家猫粮公司走投无路之下联系了巴芬顿寻求帮助），往往都经历了短期内迅速的城市化历程，大量的城市移民搬进了公寓楼，他们的猫也随之永久地困在了格子间里。

对猫来说，无法企及的外界自由对它们的诱惑无疑是痛苦的。但是巴芬顿在治愈其研究对象的过程中并没有放任它们去猎捕鸣禽或是在后院里潜行。难道那些朴实简陋的研究笼（尽管比普通动物收容所的笼子要安静得多）真的比我们豪华的客厅更吸引人吗？

显然如此。“我们发现，在猫看来最重要的环境因素是前后一致性和可预测性。”巴芬顿说。室内猫都是没有领土可御的地主，没有猎物可追的顶级狩猎者。但是在他的笼子里，远离竞争对手、无规律的噪音、心烦意乱的目光以及我们人类，每一只猫都回归了它们天生的本性：王者。

巴芬顿认为，想要治愈家养宠物，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它们处于合适的环境中。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要认识到，为了图方便而养猫的初衷就错了。虽然我们总觉得一群猫总有办法自己挨过漫长的周末，但实际上猫更希望我们能像管家一样遵守严格的日程，少一些随性的来来去去。尤其是对于一只笼子里的猫来说，“严格”的定义非常苛刻——巴芬顿说，它们的喂食时间是不能用“傍晚”这个模糊概念打发的，它们需要一个精确的晚饭点。“如果你打算每天晚上8点喂猫，那就不要在6点或10点喂它们。”主人喂食时间的宽限期也只有15分钟，否则猫就会发怒。

猫也需要身体接触上的控制。讽刺的是，巴芬顿所收到的患病猫中，大部分的主人都非常爱它们，在谨慎地把猫丢在这里之前都带它们遍访兽医，进行多次治疗。可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的是，最爱心泛滥的人同时也是最喜欢干涉猫生活的人。“他们想要无微不至地爱护猫，所以他们会把猫从床底下拽出来、抱着它，想要让它感受自己的爱，然而猫更多的只是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和恐惧。”巴芬顿说。他认为这些饱受压力的猫最终会将人类假想为奇特的捕食者，可在吃掉它们之前随便玩弄玩弄罢了。

“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位故意虐猫的主人，”巴芬顿说，“即使大部分都是无心之失，但确实有很多人搞砸了和宠物的关系。”

幸运的是，一如许多适应性较强的室内猫所发现的那样，人类相当孺子可教。为此，巴芬顿启动了一个在线项目“室内猫入门”（Indoor Cat Initiative），来帮助诊断和纠正主人的错误行为。弄清楚让你家猫发狂的原因，不容被忽视。“就像托尔斯泰所说的不幸的家庭——猫不开心的理由有成千上万个，”他说，“我们必须要设身处地为猫考虑，原因可能是任何小事情。”

“赎罪”的第一步就是要在猫的领土问题上做出让步。巴芬顿建议，一户人家里的每一只猫都应该拥有其独享的完整空间。重点在于，这里应该有充足的水和食物，柔软而舒适的窝，同时远离人类和其他猫。巴芬顿借用了濒危大猫的保护术语，把这种猫咪专用的房间也称为“避难所”。

一些主人可以如法炮制地独立解决这一迫在眉睫的问题。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位穿着强化内衬卡其裤的道格，最终把他的主卧让给了无情的Booboo。“这间占地400平方英尺（约37平方米）的卧室有一个步入式壁橱，一张四柱大床，落地窗外贝弗利山宅邸在风景如画的峡谷中星罗棋布。”《时代周刊》（Times）写道，“整个套间完全属于Booboo一个人，不过道格表示他现在每周还是能在这里睡几个晚上的。”

但是，许多恍然大悟的主人更为夸张，甚至不惜翻修整栋房子（在一些猫类狂热爱好者口中，房子已经变成了“栖息地”）。巴芬顿[他最近一本新书名为《子之家园，彼之领地》（Your Home, Their Territor）]以及其他猫类专家，就到底怎样才能给猫一份完全安宁的生活的最优方法，给出了不同的（甚至是针锋相对的）观点。

第一点就是要弱化室内的灯光，因为猫不喜欢光亮。把恒温调节器开到最大——大多数的猫在华氏85度以上的环境中会较为舒适。关注分贝测量仪的数值，确保家里的人声不会超过安静的交谈声范围。净化“可能引起不悦的气味”，不仅包括从狗或者其他低级生物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还有“酒精（包括洗手液）、香烟、清洗剂（尤其是洗衣液，但不包括漂白剂，它们似乎挺喜欢漂白剂的气味）、某些香水以及柑橘类的气味”。你可以用Feliway在全家熏香，这是一种猫类费洛蒙。

如果你傻傻地喜欢任何家具，务必要用锡箔纸、双面胶以及其他防抓挠材料重新包裹一遍。（猫类去爪措施饱受争议，在猫咪粉丝们看来，能采取这种办法的人都不配养猫。）然后，永远都别去移动这件家具：猫对于家具搬动和装潢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如果你打算生小孩，务必要提前开始用宝宝霜和宝宝水擦拭自己的身子，以便于猫早早适应这种新的、且可能令其不快的气味——一家动物福利网站甚至建议可以借别人的小孩来试一试猫的接受程度。临时到来的访客完全不受猫的待见：如果知道你的晚宴派对对于你的猫来说“既困惑又可怕”，你很可能就会放弃这个打算了。

另外，我们还需要理解，能抚慰一只猫的事物，可能会激怒另一只。约翰·布拉德肖写过一只狂躁不安的猫，直到主人把窗户封上，使其不再处于花园里流浪猫的虎视眈眈之下，它才安静下来。但另外一些猫则务必依赖于某种特定的街景，以致景观的季节变化都会令它们感到沮丧——比如，在喧闹的秋季更替为无聊的冬天时，你可以考虑购置一个鱼缸，或者在高清电视屏幕上循环播放名为《猫之梦》（Cat Dreams）的录像带，内容大多是满足猫精神幻想的猎物A片。巴芬顿还强调了调查自家猫咪猎食偏好的重要性——究竟是喜欢鸟、甲虫还是鼠类，然后在家里放置对应种类数量充足的玩具。

另外要注意的是，这些占有欲极强又在细节上挑剔无比的家伙绝不会满足于家里只有一个猫砂盆。根据一些专家的理论，正确的猫砂盆数量听起来像数学公式一样：房子每层至少一个，每只猫专属一个，每多一只猫就要再增加一个。

不过这整部室内条约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仅仅是一些细枝末节的条条框框，或是学术色彩浓重的夸夸其谈，而是在越来越多的圈子里，人们觉得这样很酷。最直接的证据莫过于热衷于给猫宅进行豪华装潢的狂热人群，以凯特·本杰明（Kate Banjamin）的Hauspanther（关于猫用品的设计网站）为例，她把对猫的疯狂崇拜融入了奢华装饰的每一个细节里，而她也因此成了新式猫女郎的引领者。去访问她之前，我印象里本杰明的目标不过是藏起猫毛，掩盖猫砂气味，要么就是在年轻人中流行的小而精致的公寓房中缓解养猫的压力。

结果我发现本杰明事实上养了13只猫。她的博客也不是在提供养猫问题的解决办法，而是全方位地赞美歌颂Dazzler、Simba、Ratso以及其余的几只猫。在客厅里结一张猫吊床吧！在墙上垂直安装几个猫窝吧！一些特制的家具似乎是在尝试着达到跨物种间的平衡——比如，在一张显然是给人吃饭的胡桃木餐桌上，桌子中间冒出一丛尖尖的猫草来取悦猫咪；或是一条确实可供人休息的沙发，躺下去之后才会发现一个隐秘的长长的猫洞。但凡你以为这里有任何一处家具是仅仅为人类设计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就连屋子里最时尚的法式雕塑，实际上不过是一块猫抓板而已。

说到Hauspanther最大的亮点，不得不提到隐藏式猫砂，既可以当成床头柜，还可以用作咖啡桌。（我绕晕了半天才计算出来，本杰明至少需要14个猫砂盆，如果她搬进一个两层小楼的话就得要28个。）

她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宣扬以猫为核心的生活哲学，佐以全幅彩图，并逊·盖勒克西（Jackson Galaxy）共同执笔。在宣言中，本杰明呼吁养猫人一起依照她所说的“养猫合格标准”（Catificatio）来对待宠物。

她和盖勒克西写道，“不愿意在客厅里放猫砂”并不只是个人的审美选择。它实际上意味着“对猫的爱缺乏同理心和奉献精神”，甚至可称之为“猫的耻辱”。而“养猫合格标准”则代表着“我们作为人类的成熟表现”。去了解“猫的语言”，为了它们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空间，“是我们进化的象征”。（杰克逊，这位《管教恶猫》节目的主持人相信，极致的养猫方式改革会为我们带来更棒的猫，作为对人类的嘉奖。）

有追求的合格养猫者应该从自我内省开始培养。“就像所有的父母都会对他们的孩子抱有希望，你对你的猫有什么期许吗？”本杰明和盖勒克西问道。她面临着什么样的困难，“‘望猫成龙’还需要经历什么？”下一步，以审视一个狮子巢穴的目光打量你的家——你的眼中并不应仅限于一组双人沙发和几把简易椅子，而应该是由埋伏区和死胡同交织而成的网络，你要想方设法在可能的角落里建立“猫环岛”或是设置“旋转门”。作者极度坚持“猫咪超级高速通道”的建造，这组架空的平台和窄小通道使得猫不用落地就可以四处游荡。可能你还要把游戏室的两侧墙壁弄成攀岩壁，或者装上几根剑麻材质的落地管子给它们当猫抓板使用，再或者把桌腿用麻绳缠起来供它们抓挠。受最近各种DIY潮流影响，文中还强调“要做一个心灵手巧的猫奴”，比如要会用一件原本为人类设计的家具——举个例子，一个宜家的书架挡板——做成一个超棒的猫窝。

有时本杰明和盖勒克西会对某些大意马虎的养猫者嗤之以鼻，比如本杰明注意到“贝丝和乔治家里除了客厅里孤零零的一棵猫树，没什么其他猫专用的东西”，或是盖勒克西批评过一条手凿螺旋形猫台阶的杰作，因为它无法和横跨碗橱顶上的猫咪超级高速通道相接应。他们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当你在把家里改造成适宜猫的居所时，你考虑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我的猫想要什么？’这样接下来的工作才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有时你的猫甚至想要你在天花板上钻几个猫抓板，以便它们在你头顶上闲逛，或者让你把寸土寸金的城市户外空间打造成猫的专属活动区。你的猫可能会希望你把公寓墙上的全家福照片和其他没用的东西一起摘掉，腾出空间安装几个防滑弹簧垫，这样它们就可以和美洲狮一样跳来跳去。

“我们认为客厅里的装饰物越少越好”，一对猫主人说，他们在自己的新家里建了一个丘吉尔唐斯（Churchill Downs）赛马场——不同的是，这个赛道是为他们的猫而准备的。“我们决定墙上不挂任何装饰物，不安任何书架或是展柜。因为，猫就是我们家的活艺术品。”

Liath、Arleigh、Arbolina、Stanley、Irmo、Dido、Zaria、Simone、Dark Matter、Lucy和Yani（猫的名字）都对此话深表赞同。

鉴于猫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能占领一片跑马场，篡夺我们的家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确实有些地方家猫反客为主已然是既成事实，也许这就是不远未来的景象。

猫咪咖啡馆就是最典型的代表，这种形式的餐饮以堪比家猫的繁殖速度在过去15年里风靡了全球。猫咪咖啡馆最早出现在台湾，随后在日本备受欢迎，进一步被引入到欧洲，最后攻陷了北美：最先在加州开门营业，然后沿着海岸线主要城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各家店的设计装潢可能略有不同，但有趣的是，原先的亚洲咖啡厅并没有采取典型的咖啡厅装修风格，而是看起来像老旧的客厅。

这些咖啡馆“通过家具、灯光、阅读材料以及背景音乐的层次堆叠，营造出极具私家客厅特色的空间，让人仿佛置身于一间公寓。”一篇民族志学的论文中如是写道。（幸运的是，社会学家已经开始对这些令人困惑的环境进行正式调查研究了。）

唯一和家里的不同是，这里唯一合法的居住者是猫，人们来来往往排队良久只为进店短暂停留。顾客有时必须要在进门前阅读与猫相处的礼仪手册、照片名录和每只猫的简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机会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猫共进午餐——显然这个过程实在是太令人放松了，顾客们经常就此睡倒在猫沙发上，咖啡店里常常充满了放松的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吵醒猫睡觉是明确有违店规礼仪的，但对于睡着了的人类的保护条例就没那么苛刻。）

猫类卫道士可能会对此颇有微词，猫咪咖啡馆并不是家猫的理想居所，这里恶臭的陌生人只想随兴进来撸几下猫就拍拍屁股走人。但是这些人造客厅确实能够说明，我们不惜在猫身上狠下血本，为了伺候好这些猫大爷们乐此不疲地逢迎谄媚。[在社会支持理论里有个奇怪的转变，光顾猫咪咖啡馆的顾客显然都有过被傲娇的猫所冷落蔑视的共同经历，这种在学术上被称为“共同公开被拒”（mutual public rejection）的属性成了顾客之间彼此亲近的纽带。]

下一步就很明显了——在这样客厅式的国度里，猫完全占据了统治地位，人才是被驱逐流放的对象。至少有一处类似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成立于2004年的纽约市荷尼奥伊湖（Honeoye）乡下的“阳光之家”（Sunshine Home），就是一个高端的家猫长期寄宿和“退休疗养”的居所，从2008年开始一直满员运营至今，现在全国各地的模仿性机构都对这种商业模式抱有极大兴趣。

其实原理很简单：生活、金钱，以及完全投入在猫身上的时间。

其中一些“退休疗养”的猫并没有很老，但它们可能有着比较野蛮的行为问题，或者需要“极其严格的看护方式”，例如有只过敏性体质的猫，舔光了自己身上的毛，现在不得不佩戴百褶伊丽莎白领边。这些猫的主人已经离开它们几年了，有些甚至是永别。他们有的去了南极科考，有的去了阿富汗保护合同工程，而有些已经不在人世了。

“其中一些人我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就这样人间蒸发了。”机构负责人保罗·杜威（Paul Dewey）说，他非常直率地称呼这些猫的前主人为“老僵尸们”。

每月支付高达460美元的费用（当然如果主人准备将宠物的余生都托付于此的话，需要一次性付清一笔巨额抚养费），家猫就可以在阳光之家享受堪比曼哈顿单身公寓的独间待遇：居住在层高七英尺（约2米）的空间里，透过落地观景窗，它们可以看见五花八门的猎物种类。

杜威鼓励猫主人们尽可能用自己家里的软垫或者日式蒲团来装点这里的猫屋。“我们这里最早一批寄宿者中，有一位主人几乎是一股脑儿地复制了她的整个客厅，从杂志架、台灯到拉兹男孩休闲椅，一件不落。”他说。

不过现在这些家具可是猫的专属了。老僵尸们如果愿意的话还是可以过来看望自己的猫，每个月多付5美元就可以安装一个免手续费的电话号码以随时联系他们曾经的宠物。不过据杜威透露，实际情况下，猫才不会在电话旁边等待。

“有些人比较难以接受这种改变，”他说，“但猫却很快就能适应他们不在的生活。”

第八章 狮子、玩具虎猫和洛基猫

这只众星捧月的波斯花斑猫名叫Grand Champion Belamy’s Desiderata of Cinema，是“全球猫展”（World Cat Show）上的明星，不过她的崇拜者们亲切地称呼她Desi。每当她从笼子里被人抱出来、刚露出一截毛色亮丽的屁股时，一旁的观众们就开始互相耳语赞不绝口：“瞧那像树干一样的腿！和小马一样的身板儿！小巧精致的鼻子！”

Desi的全身由一连串完美的圆弧和谐地拼接而成：圆滚滚的躯干，半球形的脑袋，一对圆乎乎的小耳朵，以及两只离得八丈远的圆眼睛。有些波斯猫看起来凶神恶煞，但Desi的表情相当甜美可人，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狡诈诡谲。她从不抓挠挣脱绶带，从不在展览出场时假装睡着。她的脸过于扁平，因而在照片里看起来几乎是凹陷的，她时而面向吊灯抬起头，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四处寻找信号源的圆盘式卫星接收器。

在密歇根州诺维市举办的“爱猫协会展览”（Cat Fanciers’ Association show）上，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在几千只参展的顶级猫咪中发现了Desi。（猫咪爱好者们都是这些参展喵星人最忠实热情的粉丝，甘愿花大把时间为最爱的猫咪“竞选”国际性头衔。）参加这项特殊赛事的选手都是来自全球各地血统纯正的猫，借用一位报幕员天花乱坠的台词，这项赛事不亚于“猫超级碗”（Super Bowl for Cats）。我原想弄清楚有哪些猫在竞争“猫王之王”的桂冠，但后来发现这个赛事的规则和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整个竞赛大厅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隔间摊位和环形秀场，淡紫色绶带和薄荷味玫瑰花结标志作为像这种“最佳猫咪奖第14名”令人费解的奖项。不过，法国夏特尔猫（Chartreux）和俄罗斯蓝猫之间到底有什么优劣之分？

“最后一次广播，321号巴厘猫（Balinese 321）在哪！”粗粝的声音越过扩音器响彻整个大厅，“474号东方短毛猫（Oriental Shorthair 474）请速至一号赛场参加冠军争夺决赛！”

各种柯尼斯卷毛猫（Cornish Rex）和裹着毛衣的无毛斯芬克斯猫（Sphynx）搭乘临时租用的踏板车，匆忙地穿梭于各个赛场之间，胖鼓鼓的缅因猫（Maine Coons）被主人高高举过头顶，以免碰到粉丝们黏糊糊的手指。

一时间我有点懵圈，想了解纯种猫的知识却不知从何入手，看了一圈后决定从波斯猫开始研究——它是爱猫人士圈内公认最呆萌、最蓬松多毛的猫咪。

身处150只波斯猫之中，就好像被庙会上的棉花糖机团团围住——你的呼吸里都是悬浮在半空中甜蜜的毛絮。小猫尤其诱人：我非常渴望把这些长着眼睛的毛绒啦啦球放进口袋里，但遗憾的是，这里不允许随便爱抚别人家的猫。很多主人凌晨三点就起床给它们洗澡刷毛、涂抹护发素，开着大功率电吹风一阵猛轰，然后喷上大把月桂油和依云水防止静电。（一般来说，装扮宠物的开销和主人打扮自己的花费差不多，因而这里除了高端猫类洗发水四处有售，人用的快速定型发饰也非常畅销。）在场很多女士的脖子上缠绕着引人注目的金色项链，以此彰显往年赢得的荣耀。

在这猫咪爱好者圈内最负盛名大奖赛的重要日子里，波斯猫奴们纷纷八卦着谁有着“容易脱颖而出的毛色”，哪个评委不喜欢银色的猫，一边拿着小镊子从猫咪松饼般的英式宽脸上拔掉不整齐的小胡子。其中一只英姿勃发的巧克力色猫，毛尖仿佛沾满了黑色糖霜，看起来尤其胜券在握。

但尽管整个场馆“猫毛与闲话齐飞，猜测共悬念一色”，我随便采访了路人问谁会摘得第一，她豫地说：“噢，当然是那只双色猫——Desi”。

她一点儿没说错。

几小时后，一位评委就把最高奖项颁给了Desi。“多么奇妙的猫啊，”她赞叹道，“我曾有幸见过她几次，早就深深爱上她了。”

“瞧这姑娘的毛色，”另一个评委说，“小小的鼻子，小小的耳朵。你就光看着她都会忍不住微笑。它是我们这儿最棒的猫！”

连竞争对手都承认Desi“星光熠熠”“远超出标准之上”。最后给Desi颁发“最佳抵抗诱惑奖”（Best of the Best attempts stoicism）的评委，把Desi举到视线高度正视它的脸时，他情不自禁噘起的嘴差点就亲了上去。

Desi的专属笼子挂满了一串串珍珠，放有一小瓶香奈儿19号香水，竖着一张写有“好姑娘总会赢”（Good Girls Always Win）的牌子，不过Desi自己似乎对这些奢华的小玩意儿完全不感兴趣。

“完全呆若木鸡，”她的主人之一康妮·斯图尔特（Connie Stewart）评价道。这位戴着闪闪发亮豹纹镜框的女士尽力保持低调谦逊。毕竟有目共睹，Desi奶油松饼般的体型和憨厚呆萌的表情标志着100年来人工选择猫的巅峰。

乍看之下，这些参展猫咪似乎和它们顶级猎手的身份相差甚远，与其说是超级肉食者，它们更像是活生生的卡通角色。然而，秀场里随处可见暗示这些动物本性的痕迹——粉红色的小猫帐篷床边一包带血的生肉，猫主人的前臂上几处显眼的创可贴绷带，但是以Desi为首的一些猫咪似乎能证明，人类已经开始能让家猫按照我们的喜好改变自己的秉性。也许这就是我们最终控制这些生物的办法：按照人类的意志来给它们定型。

但是研究表明，这些乖乖用注射管喝水以防弄湿精致造型的所谓纯种猫，本质上和流浪猫差别不大，它们的血统根本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人类爱猫的历史不过才100年，人为干预的因素才刚刚开始触及这些动物的基因和进化轨迹。

如果再多给我们几个世纪来折腾猫咪，可能——也仅仅是可能——人类的烙印会有所加深。但那些专门养来取悦人类的漂亮喵星人并非未来的主流。下一代猫咪中具备Desi这种娇贵血统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小巷和谷仓里的流浪猫的变种。这些新品种猫咪有些可能看起来完全不像猫，倒像是精灵和狼人，或者说正是它们的出现才启发了我们对于精灵和狼人形象的构想。

不过另一些新品种则相当眼熟。

就在全球猫展之前不久，我在底特律东北地区开车兜风闲逛时，听报道说附近有一只体形庞大、四肢精壮的雨林斑点猫出没。这只出逃的热带草原猫是家猫和一种叫薮猫的大耳野生非洲猫的串种，这种在全球范围内以惊人的速度繁殖增长。有传言称这只猫重达90磅（约41公斤），体形非常近似美洲狮[然而事实上它只有22磅（约10公斤）]。

住在附近的居民告诉《底特律自由新闻报》（Detroit Free Press）：“你知道吗，这家伙曾试图吃我的小孩！”

最后，当地人和过去的屠虎者一样，选择开枪打死这头四处游荡的宠物，并弃尸垃圾堆。

这些凶神恶煞的新型野兽借了它们濒危野生同类的种，磨尖了爪牙和锐气，古老的万兽王者之魂似乎在它们身上浴火重生，其气魄令人畜无害的Desi之流花容失色。其中一个令我有点兴奋的新型杂种，就是奇多猫。

究竟哪个育种策略更为上乘？将来的猫究竟是温顺听话的乖孩子呢，还是掌控一切的王者？

埃及人是众所周知的“养猫始祖”，但显然他们没有在公共猫棚里成功培育出特色猫种：如我们所见，他们当时养的大多是棕色虎斑猫的衍生品种。

尽管在千年之后，随着猫驯化程度的加深，全球猫群数量呈指数增长，很少有人在意猫的毛色更改以及其他细微变化，更遑论考证其血统的尊贵性了。19世纪美国作家凯瑟琳·格里尔（Katherine Grier）写道，纯种猫的“概念本身”就足以让很多当时的养猫者“震惊不已”。

随着动物权利运动的推进，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最先提出了这一概念。19世纪的不列颠人试图让全世界变得有序，当时兴起的自然史纲领就明确表达了“人类用科学征服自然界一切混乱”这一观点，同时他们也毫不含糊地通过猎杀自然界中不服管教的野兽来践行自己的诺言。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们无比热衷于对家养动物进行分级和归类，从小狗、鸽子到一切生物，他们都一一分门别类地进行有序整理。

但当时游荡在伦敦城乡各地的大量家猫却被排除在维多利亚时期第一次宠物血统普查鉴定行动之外。如果把它们算进去，“那也要排在兔子和几内亚猪的后面，”哈里特·瑞塔沃（Harriet Ritvo）在《动物帝国》（The Animal Estat）中写道。

何况猫实在难以分级归类。它们的叛逆触怒了维多利亚的主子们，可能会让他们不禁联想起这个国度偏僻角落里吞噬同胞的大型猫科动物。猫的繁殖方式也造成了一定难度：“由于它们习惯夜行，踪迹无定，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的无差别交配。”对于纯种猫概念嗤之以鼻的查尔斯·达尔文告诫道。他认为人类想管猫的配种，就和控制蜜蜂的交配一样，纯属无稽之谈。

尽管如此，1871年一位名叫哈里森·韦尔（Harrison Weir）的艺术家大胆地在原水晶宫（Crystal Palace）的维多利亚大道上举办了第一次大型猫科动物展览。“提出这个打算之后，我收到了各种冷嘲热讽。”之后他回忆道。随着“实验”日的接近，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担忧：“我莫名感到无比焦虑……这展览会办成什么样子？会有很多人带猫过来吗？带多少只猫呢？它们在笼子里会怎么表现？会不甘于被囚禁，拒绝进食，努力挣扎想重获自由吗？还是会平静地接受现状乖乖地待着？或是被恐惧所支配？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场景。”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展览当天的猫都很听话，围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韦尔也因此获得了一只银酒杯作为奖励。猫展迅速在英格兰“四面八方”不断涌现，韦尔自夸道，有时人们甚至会把猫四肢捆绑后丢进装黄油的箱子里，接着用货船运往遥远的展会地点。

但是关于猫类血统混杂凌乱的棘手问题依旧悬而未决。韦尔展会上的第一只冠军猫无疑非常漂亮：一些早期的猫类爱好者用奶油滴满猫身（猫就会把自己的毛舔得如漆皮般光亮），接着再使用染色剂令其毛色倍加鲜艳。不过那时的猫几乎都是地道的小巷流浪猫。展会确实隆重介绍了一些我们现在依旧耳熟能详的品种，包括长毛的“波斯猫”以及黑色斑点的“皇室暹罗猫”（Royal Cats of Siam）：它们的自然基因可能会和别的猫稍有不同，但本质上仍旧是无人专门看管的街边货色，顶多是和我们今天精心打扮的高贵猫种有三分形似而已。最好的猫往往是从更远的巷子里运过来的，就算是这些外来者，它们和本土猫之间的区别极小，甚至不如腊肠犬和大丹狗之间的差异。

然而，维多利亚猫咪爱好者们并未因猫咪品种匮乏而放弃，他们决定自己杜撰品种名字。“当时很多猫的品种其实只是字面上不同，生物学构造上不存在任何区别。”瑞塔沃写道。“胖猫”和“外来猫”各成一派，“龟甲纹猫”和“斑点纹猫”相互独立，“黑白猫”和“白黑猫”被认为是完全不一样的生物。1878年，在波士顿音乐大厅举办的第一场美国猫展上，列队展出了“所有性别（包括绝育）和颜色的”“无毛猫”、“长毛猫”以及“其他各种特异猫”。

仅仅依赖于猫毛长短或是表皮图案等外在特征来描述鉴定猫品种的方法，很快就靠不住了。这成了当时爱猫人士圈内公认的顶级难题。20世纪早期的一位法官提醒众人，在描述猫的时候，“建议慎重使用‘品种’这个词，因为不论它们的外在毛色和毛长如何，所有猫的外形轮廓实际上都是一样的。”一位养波斯猫的资深人士承认，就连她也无法分清波斯猫和所谓的安哥拉猫，甚至怀疑它们根本就是同一种动物。

于是人们想要区别普通家猫的尝试一次又一次以失败告终。这样看来，一只环尾狐猴赢得了某场早期猫展冠军的事件丝毫不足为奇——这种小型灵长类动物和其他猫类选手没什么血缘关系，反而倒是和人类评委们亲近得很啊。

过了一个世纪后，养猫业仍旧不入大众法眼。英国人尽其所能地创建他们心中的猫王朝伟业，但显然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乱将很多原本就起色甚微的进展毁于一旦。就算到了20世纪60年代，爱猫协会所承认的品种仍旧少之又少。现代近50个主要猫种从那时起才开始陆陆续续登上历史舞台，其中很大一部分近几十年才涌现出来。

同时，现代基因技术帮助我们把一些19世纪叱咤风云的“自然”猫种赶下了神坛。“那些玄乎的猫咪传说，除非你拿出确凿证据，否则我根本不信。”密苏里大学猫类基因研究学者莱斯利·莱昂斯（Leslie Lyons）说道。笼罩着异国神话光环的秀场猫往往都是十足的冒牌货。比如当今的波斯猫，并非真正来源于波斯，而是平平无奇的西方猫后代；埃及猫也是同理。总的来说，异域风情的猫品种名称和地缘事实完全扯不上关系：好比说哈瓦那棕猫（Havana browns）和古巴没有半点联系。

只有少数几个自然猫种，比如暹罗猫及其旁系亲属，才是名正言顺的异域血统。伴随着早期贸易路线的开拓，这些随船的猫被丢在东南亚自由繁殖，其扩张范围远大于它们的交配对象，也就是Felis silvestris的亚种。猫类基因研究学者卡洛斯·德利斯克尔表示，在数量较小且长期孤立的种群中，无害的变种后代更容易扩张繁殖。但是就算同属于亚洲种群，不同品种之间的一些基本特征还是会存在差别，且大多表现在毛色上：暹罗猫面部和脚上都有颜色较暗的斑点，伯曼猫（Birmans）遍体纯白，呵叻猫（Korats）通常是蓝色，缅甸猫则是健美的棕褐色。

这种基于最简单的基因特征表现出来的皮色差异尤其为猫咪爱好者们所津津乐道。许多猫品种听起来十分玄乎，尤其是在猫展大厅外，各种各样的所谓纯种猫看起来不过是披着不同毛色外皮的克隆猫。如果在非比赛期间全身剃光光，只留一圈狮鬃般毛茸茸的颈毛时，就连Desi看起来也和那些流浪猫的祖先们区别甚微——至少差异不会大过茶杯犬和藏獒。

有趣的是，很多现代狗的品种也起源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老犬类，皮色和卷毛等外表特征往往是区分两个相近品种的主要依据。但是19世纪的养犬人显然拥有比猫丰富得多的人工挑选经验，因而培育出了五花八门不同外形长相和体格的犬类——就连性情差异也非常明显。早在1877年西敏寺英国养犬俱乐部首届狗展之前，这一庞大的养犬产业体系就已日臻成熟。犬类品种和猫类品种之间的对比非常明显地表现出了人类与这两种宠物的亲疏之别。不论如何，狗都比猫早被驯化几千年，人类赋予犬类的选择性进化压力也远比猫所承受的多。考古学遗址发现表明，从狩猎采集时期开始，犬类就已经进化出不同的形态了。

除了比猫占据了进化优势，狗狗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受限于其主人的决定，而猫则完全没有这种顾虑。由于狗（与猫不同）几乎完全依赖于人类，谁能得到最好的食物，甚人类的掌控之下，最终，犬类早早地就向人类让渡了对于自身DNA的控制权。这种严格的基因束缚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如今有这么多（总量惊人，占到了全美宠物总数的60%）纯种狗，以及所有我们称为“杂种”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杂交犬。（据说全世界仅有2%不到的猫拥有纯种血统。）

猫呢，不仅没有为了生存而妥协于人类，还一直坚持狩猎和独立喂养小猫，因而它们可以拒绝服从，且随时逃离我们的干涉。当年我们的祖先也试图彻头彻尾地管教猫类，结果也只是一厢情愿的枉然而已。

也许我们压根就没有打算管束驯化它们。正因如此，人类根本无从培养不同的猫类品种。犬类总有更为实际的用途，故此我们有更多塑造它们不同能力的动机，今天我们才能看到有些狗能追逐羚羊，有些能拉动渔网，有些能看守监狱。就连犬类的服从式育种都可能导致身体上的改变。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进化生物学家鲍勃·韦恩（Bob Wayne）表示，犬类颅骨形状差异和变化范围之大（一种在猫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标志性驯化表征）可能是千年来对于温顺幼犬进行人为筛选的副产物。他认为，现代各类犬种的颅骨与不同发育阶段青少年狼的颅骨非常相似。（对比之下，不论是小猫仔还是成年猫，包括它们的祖先Felis silvestris lybica，颅骨构造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给狗狗所谓的分类，仅仅是对已存的一部分犬类重新起个好听的名字包装美化而已。尽管如今的狗狗们逐渐不再需要劳碌于猎场或农庄，“寻回犬”和“猎犬”多数都成了养尊处优的宠物，但是人们仍旧基于各犬种理论上的功能来选择育种。

相比之下，猫的品种就无法与其功能相匹配——猫完全没有任何明确的功能。（除非把它们捉摸不透的疯狂杀手特质也归为一技之长，但显然这种能力并非农民和牧民所愿——养猫于院，如羊圈藏虎。）

“根本没有人想要养大猫，”韦恩点明了这一事实，“你才不会愿意让狮子一样大的宠物趴在猫抓板上。”

由于没有实用功能性目标的引导，“每个人都能把猫往极端化塑造，”莱斯利·莱昂斯说，“这再简单不过了。”在人类的抚育下，那些看起来最奇怪的家伙往往能找到最性感的伴侣。对于当今最高级的波斯猫的审美能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的三只面若圆盘、相当多产的雄性猫，其中一只名叫卢勒比·阿布拉卡达布拉（Lullaby Abracadabra）。据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猫类基因研究学者拉奇布·汗（Razib Khan）预测，如果猫奴们忽略猫的品相，而光凭其秉性来挑选宠物的话，猫不仅会变得更善解人意，而且会和狗一样出现身体甚至骨骼方面的变化。但是一些新品种似乎在打脸这一预测：波斯猫的衍生物种布偶猫（Ragdoll）因其懒洋洋的气质而受人追捧，据（Australian Mist）是专门培育出的一种适应室内生活、性情安静的猫（广告宣称，它的出现会还澳洲野生动物一份安宁）。

但似乎迄今为止，这两种猫并没有任何生理上的进化改变。莱昂斯告诉我，“目前养猫者尚处于初级阶段，培育出的品种也仅仅是简单筛选的而已。”

也许是因为家猫太不情愿被人类的影响所改变，很多繁育者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寻找新的野生品种上。他们在异国丛林里搜寻尚未发掘的猫种——一位繁育者告诉过我，他曾在海地（Haiti）地毯式寻找品相特异的流浪猫，而据说另一位繁育者付钱给印度小孩去帮他抓毛色“金闪闪”的街边小野猫。肯尼亚猫（Sokoke）就是在肯尼亚沿海城市的流浪猫群中发现的全新猫种，通过分析其基因，我们能找到古代非洲贸易路线的证据（唉，看起来又是一样的套路嘛）。

不过，越来越多的繁育者就像逛本地集市发掘模特的星探，不断在眼皮子底下发现了不起的猫种。许多所谓的新型品种都是家门口随处可见的流浪猫的变种而已。这些怪胎可能已经自生自灭了一个世纪，不过是在最近的养猫热潮中，才被人奉为上宾，大量繁殖，免去了被装进黄麻袋溺死的命运。

但也有可能，随着全球家猫数量的爆炸式增长，变种出现的概率自然就比过去要多。尽管官方认证的犬类品种仍旧比猫多很多（西敏寺英国养犬俱乐部列出了大概200个犬种，而爱猫协会只确认了41种），但由于人们开始关注并命名新的猫种，其增长速度也不容小觑。

在众多从谷仓猫演变而来的单一突变新型猫种中，最著名的就是无毛斯芬克斯猫（20世纪70年代两只名为Dermis和Epidermis的明尼苏达猫的后代）和一系列卷毛变种，包括柯尼斯卷毛猫（约1950年出现于英格兰）、德文雷克斯猫（Devon Rex，1960年出现于英格兰）、拉邦猫（LaPerm，1982年出现于俄勒冈），以及塞尔凯克卷毛猫（Selkirk Rex，1987年出现于蒙塔纳）。泰勒·斯威夫特养的那种苏格兰折耳猫（Scottish Fold，这种不寻常的弯曲耳朵既可能是驯化程度较深的标志，也可能只是软骨组织的异常表现）被发现于1961年，随后在20世纪80年代就相继出现了美国卷耳猫（American Curl）。仅最近十年就涌现了一大批的新猫种，但至今很多尚未被官方承认：布鲁克林伍利猫（Brooklyn Wooley）、海尔基猫（Helki）以及欧斯亚史烈斯猫（Ojos Azules），等等。

其中最具争议性的新型猫种（被一家美国主流猫咪俱乐部极力推崇，而另一家俱乐部则对其讳莫如深）就是矮种曼基康猫（Munchkin），最早被发现于路易斯安那州雷维尔（Rayville）的一辆卡车下面。这位敦矮母亲的后代广受爱猫者们追捧，但同时也有人将这种猫斥为猫咪世界中的“变种香肠”。

尽管和其他的标志性猫种特征一样，矮种曼基康猫的小短腿也是由单个基因主导，但这依然是迄今为止家猫最明显的肢体变异特征。1995年全球爱猫协会（International Cat Fanciers'Association）正式承认了这一品种，而这一决定甚至直接导致一位著名评委愤而离职。

不过在现今层出不穷的新猫种中，体格最古怪且最多人谈论的莫过于一种田纳西猫（Tennessee）的衍生种Lykoi，它有一个更耳熟能详的名字——狼人猫。

住在田纳西州斯威特沃特的戈博尔一家几乎什么都种，什么都养：法国黑松露，日本斗鱼，用材木，油桃，蜗牛，斑胸草雀，约克郡犬，夸特马，等等，他们都如数家珍。客厅里雾气斑斑的巨大水缸印证了这家人最近对于箭毒蛙的迷恋。[“它们在不断滋生繁衍。”约翰尼·戈博尔（Johnny Gobble）面色神秘地说道。]不过饲养纯种猫咪这件事完全在他们的计划之外，毕竟纯种猫的存在与这以乳制品业为主的乡下似乎格格不入。

“我们别在自家附近买猫，”从事兽医行业的戈博尔建议，“去隔壁的谷仓弄一只吧。”

但是随后戈博尔和妻子布里特妮（Brittney）完全被好奇心攫住，没能抵挡住诱惑，乖乖掏钱买了一只无毛猫。不久之后，他们就迅速成长为出色的养猫者，布里特妮甚至在兴趣驱使下创办了一本名为《斯芬克斯之臣》（Owned by a Sphynx）的杂志。

2010年，根据多位斯芬克斯猫主人提供的小道消息，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了阿巴拉契亚山脉（Appalachians）另一侧的弗吉尼亚收容所里两只“丑陋的斯芬克斯猫”。（戈博尔夫妇坦承，即使是名满天下的金牌斯芬克斯猫，也并非大众审美上的迷人生物。）这两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的脚趾、鼻子和耳朵都是光秃秃的，而其他部位则长满了毛——恰恰和斯芬克斯猫完全相反。

戈博尔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些根本不是斯芬克斯猫。它们可能只是得了红兽疥癣或是环癣，也有可能是先天性的异常。

“大多数兽医看到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就是，切除卵巢或者阉割绝育。”布里特妮回忆道。

但约翰尼并不认为这些神秘的秃猫是疾病所致，而且他挺喜欢它们金色的眸子和身上仅存的棕红色皮毛。他猜测这是一个新型变种。如果这对猫检查结果完全健康的话，他就准备带回家养起来。

“我丈夫这个人确实比较古怪。”布里特妮说。

于是他们带走了这两只长得和老鼠一样的猫，一公一母，顺便连它们的母亲——一只正常的黑猫也一并领回了家。然而戈博尔的好运才刚刚开始。几个月之后，斯芬克斯猫养殖协会在纳什维尔附近发现了两只看起来和戈博尔领养的这两只十分相似的无毛猫。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猫仔直接帮戈博尔解决了近亲繁殖的问题，他的实验项目得以顺利进行。

接下来真正的突破性进展得益于一个精准的营销策略。“最开始我们把这种猫叫作负鼠猫（Capossums），因为它们看起来特别像负鼠（possum）和猫（cat）的串种。”戈博尔回忆道。（他们将其中一只早期培育出来的猫仔命名为Opie，也就是Opossum Roadkill的简写。）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噱头：它们黑色粗粝的短毛下若隐若现的苍白皮肤，像人类一样的裸露脸颊周边包裹着一圈浓密的毛发，都使得它们像极了变异不完全的金刚狼，因此他们用希腊神话中“Lykos”将其命名为“Lykoi”。

一系列的皮肤样本和心脏扫描检验结果显示，两组猫都非常健康。不过戈博尔夫妇仍旧不清楚这种变异特质是否具有遗传性。2011年，他们将一只雄性猫与一只雌性猫进行交配，但令他们沮丧的是，它们只生出了一只毛发健全的雌性小黑猫。然而就在几周之内，它周身的毛发就开始逐渐脱落——戈博尔夫妇将这一过程称为“狼化”（wolfing ou）。他们给这只雌猫取名达西安娜（Daciana），罗马尼亚语里的“狼”。

戈博尔夫妇目前正在和猫类基因学者莱斯利·莱昂斯共同研究，尝试确定这一特征的相关基因，但似乎狼人猫是基于单个基因的隐性遗传。幸运的是，戈博尔夫妇的悉心培育有了喜人的结果，这一变种的范围如今已经跨越了阿巴拉契亚山脉：从他们开始养育狼人猫之后，一窝又一窝的Lykoi不断在世界各地被人们发现。“几乎都是从收容所和垃圾桶里找到的。”戈博尔说。（他得尽快找到这些猫，否则落入兽医手中就只有绝育一条路。）

这就是一个数字游戏：全世界猫越多，就意味着可供选择的变种越多。不过关于狼人猫的巨大收获其实也反映出我们对于猫的日渐狂热：这些变种猫可能早就存在了，如果不是当今这种为猫痴狂的文化环境，它们根本不会被注意；另一方面，同时养着长相奇特但彼此相像猫咪的陌生人，也可以通过满屏猫咪的网络互动结缘，若非如此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对方。

如今戈博尔夫妇利用自己家和约翰兽医诊所的狗棚，经营了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狼人猫庄园，并且和他们经营乳制品（且对此非常困惑）的邻居一样拿到了美国农业部门的许可证。他们每个月在小猫身上要花掉将近600美元，同时雇佣全职工来照顾这些半无毛猫。

全世界仍旧还有近百只天然狼人猫散落在别处，这一品种最近才获得了参加部分猫展的资格，不过情况在往乐观的方向发展。自诩“野心勃勃”的约翰尼目前正在全球范围内经销他的猫。在加拿大、英格兰、以色列以及南非都开设了卫星业务，不过就在我访问戈博尔夫妇的时候，一只狼人猫刚被澳大利亚政府隔离了。（该国嫉猫如仇的环境部门究竟要如何批准狼人猫的入境，相关猜测已经层出不穷了。）

现在这些狼人猫价格高达每只2500美元，预订名单里已经有几百人在排队等待了。

为了见到这些大佬，我不得不在客厅恭候良久，直到戈博尔夫妇把三只狼人猫一路小跑地撵了进来。它们光秃秃的口鼻，以及柠檬糖般的呆萌眼睛着实引人注目，我犹豫了一会儿后伸手摸摸它们棕色的鼻子，意外发现竟然有橡皮筋的手感。

戈博尔夫妇坚称这些猫表现出类犬的异常行为，闻到鹿的气味或是听见糖纸的沙沙声就会进入兴奋状态。但最重要的特点还是它们“一无是处”的外表。我久久地盯着这些猫的爪子，就像是被一层狼鬃毛扎穿的人手。

看我长时间地凝视着这些猫，布里特妮说：“我们曾收到过恐吓信，威胁要把我们的实验室烧成灰。”

“对，”约翰尼附和道，“他们以为这些生物是我创造的——”

“从试管里蹦出来的！”布里特妮咯咯直笑。

“接着我们就收到了各种来信，有人想让我给他们安上翅膀。”

这些狼人猫目前看上去还是很健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已经健壮到可以自力更生的程度。和斯芬克斯猫一样，它们在猫展之前会被关进软垫房里，以保护其脆弱的皮肤。这些猫对于寒冷极其敏感，即使是在气候温和的田纳西州，它们也可能因长时间暴露在外界的低温中而死去。狼人猫还表现出对阳光异常的敏感——如果它们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话，雪白光滑的皮肤就会出现雀斑；如果日照时间长达一整天，皮肤就会完全变黑，就像经历了极度暴晒的人一样。

通过杂交产生的新品种变得越来越古怪：比如，斯芬克斯猫和美国卷毛猫交配，就会生出皮肤裸露，耳朵皱巴巴的精灵猫；而猫鼬则是由好几个新品种杂交出的一种无尾短腿猫。尽管存在争议性，目前显然存在着将所有现存纯种猫“曼基康化”的倾向。

最近新出现的某些猫种着实令人讨厌，比如所谓的扭扭猫（Twisty Cat，又名Squitten），怪异弯曲的骨骼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松鼠。可是很难说究竟是哪种杂交猫更过分。

莱斯利·莱昂斯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检测方法，“你可以找一个地方，放纵所有的猫自由生活，五年之后回来看，”她不禁笑了出来，“谁会幸存下来？斯芬克斯猫吗？还是波斯猫？我也说不准。”（同时，莱昂斯认为在自由放任的环境下，饱受争议的曼基康猫应该能活下来。）

在全球猫展上，我亲眼见到了一只试图逃跑的波斯猫：随着轻轻的扑通声，它从展台跳到了地上，不过很快这一尝试被困惑所替代——四周的昏暗中有几百双雪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它。

尽管在生物学上，某些现代猫种不过是比丑陋粗鄙的流浪猫少了几条基因而已，但它们却因此丧失了猫类最关键的特质——独立生存能力。

当然并非所有猫都如此。就在人类抚养这些娇弱猫咪的同时，我们家里也出现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往常的猫类：刚刚脱离原始丛林不久的野猫与家猫的杂交后裔——混血猫。

这些混血猫繁育者的挑选标准毫不含糊，他们以大型猫科动物的生物学特征为参照，而不是随便从垃圾桶里翻出几个长相怪异的畸形种。相比于大多数繁育者把家猫变种随心所欲地推向某个极端，混血猫繁育者则试图保留猫类本性的精华部分，并掩盖（而非破坏）被驯化的痕迹。这些品种的名字——Toygers、Pantheretts、Cheetohs——都是对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王者们的致敬。出于实用性考虑，家猫一般都会和小型野猫配种杂交，但混血猫繁育者的野心并不止于此。

“我们希望，混血猫的最终形态是外表狂野而实则无比温顺的漂亮生物。”安东尼·哈彻森（Anthony Hutcherson）说。他所培育的Bengal拥有家猫和亚洲豹猫的混合血统，其名字也与濒危的孟加拉虎相呼应。“赢得猫展固然令人开心，但创造出一只形似虎豹，却吃着猫粮打呼噜的生物才更令人欣慰。”

“我理想中的小猫，应该是看起来刚刚从森林里走出来，却能乖乖地躺进孩子怀抱的品种。”卡罗尔·德莱蒙（Carol Drymon）说。她所创造的奇多猫也是一种亚洲豹猫的杂交产物，它们斑点图案的皮毛、行走时的丛林派头以及庞大的体形（对此我丝毫没有诧异）都令人印象深刻。某些雄性奇多猫重达30磅（约13公斤），且这种猫的毛色丰富多彩，包括我家猫那种浅浅的橙色。德莱蒙用鲜肉和煮熟的鸡蛋把它们喂养大。

混血猫繁育者们讨论的话题包括猫耳之间的最佳夹角是45度还是60度，如何定义一个完美的猫鼻子，以及怎样模拟大猫面部的雪白色标记才最以假乱真。最困难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在Bengal猫耳朵后面添加白色斑点——很多大型猫科动物都有这种记号，可能是为了在野生环境中让小猫更容易识别出它们的母亲，从而不会迷路。而家猫则不会有这种特征。

如前文所述，驯化宠物的某些生理特征和性情存在相应联系，同理，野性未脱的外表可能同时意味着桀骜不驯的脾气。科学家们猜想动物的某些特殊体征是否会暗示其行为——比如，生有软耳朵（软耳朵是驯化动物的特征之一）的银狐是不是会比直立耳朵的同胞更温顺。

可以肯定的是，培育出一只安安静静趴在大腿上的美洲豹远比听起来要困难得多。[比如早在几个月前，我在兽医麦乐迪·罗埃尔克-帕克（Melody Roelke-Parker）的地下室见到的猫也是亚洲豹猫的混种，而大多数显然无法摆脱其自身所携带的原始丛林气质。]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繁育至今的纯种Bengal猫已经交配了数代，因而它们从父辈身上继承的基因极少，大概只有不到12.5%。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动物学家琳内特（Lynnette）和本·哈特（Ben Hart）所发布的研究结果表明，这些猫在行为上和家猫仍旧大相径庭。Bengal猫容易对主人和陌生者表现出攻击性，且出了名的难管教，完全无视猫砂的存在，尿得遍地都是。

可Bengal已经是所有混血猫中最听话的了。曾经在底特律引起恐慌的草原猫（Savannahs），也就是薮猫的混种后代，如今被一些猫咪俱乐部视为“冠军猫种”，和高贵的波斯猫以及暹罗猫平起平坐。不过在最近一集的《管教恶猫》中，草原猫不仅吞食金属棒，肆意破坏主人的跳伞装备，还猛扑向油烟机，把主持人杰克逊·盖勒克西吓得大喊大叫。

混血猫繁育者们甚至都会在选哪些小型野猫作为理想杂交繁育对象的问题上各执己见。据德莱蒙说，有些品种存在“态度问题”。杰弗里猫（The Geoffro’s cat）就是一只漂亮的野生斑点猫，同时也是新型萨法里（Safari）混血猫种的直系亲属。但在德莱蒙看来，它就是“应该丢回丛林里的邪恶小家伙”。

不过，这些猫也许拥有被放回丛林的其他理由。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将杰弗里猫列为在某些环生态中易受攻击的物种。另一些用于混血繁育的小型野猫包括沙猫、小斑虎猫以及南美虎猫，这些猫数量本身就不多。有些繁育项目的对象是亚洲渔猫，而这种濒危猫类已经名列IUCN（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红色名单之中。

理论上来说，这些用于混种的野生猫已经被关进笼子里养起来了，因而繁育并不会直接造成自然种群数量的减少。但是一些保护主义者认为，趾高气扬的家猫无权稀释这些濒危的珍贵血统。（如果这种情况可以自然避免，野外游荡的多情家猫就不会吞并一些近亲血统，比如现在几乎绝迹的苏格兰野猫。）

很多混血猫繁育者，包括哈彻森在内，都认为人类和小型美洲豹的亲密相处会让我们对大型猫科动物的濒危处境更加敏感。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一旦野猫血统被家猫掺和进来，这些濒危动物在我们眼里会变得十分日常；我们在用一种自以为是的怜悯，系统性地毁灭这些生物，且沉浸在拯救它们的幻觉中沾沾自喜。野猫最后一点神秘感被剥夺得荡然无存，从此再无人对其敬畏，生存境地更加岌岌可危。

混血育猫也许还摧毁了这些濒危大猫最后的避难所。由于它们未经驯化的行为往往古怪而不可理喻，这些金贵的宠物常常被它们出尔反尔的主人们抛弃，且往往不是丢到普通的收容所。它们最后可能会流落到资金短缺的野猫救助站，和那些被虐待的马戏团狮子关在一起。

这样一来，很多救助站挤满了被丢弃的Bengal猫和草原猫，所以工作人员不得不拒绝接受这些半家养半野生的宠物。不提供建议和帮助，比如如何把家里的垃圾堆改造成这些猫的“热炕头”。现在已经有人开设了专门接收混血猫的收容所，比如位于南卡罗莱纳魏格纳地区占地16公顷的阿瓦洛（Avalo）农场，最近正在筹款加固周边护栏。

由于不是所有猫主人都有足够的资金安装顶部45度角倾斜的定制围栏，这些猫时不时会逃跑。除了那只在底特律出没的倒霉草原猫以外，有关其他逃逸混血猫的报道也层出不穷：有的在拉斯维加斯的房顶上蹑手蹑脚地溜达，有的在芝加哥郊外废弃农庄里逡巡徘徊，有的在马里兰大学篮球馆里暗中观察。一些猫徜徉在塞伦盖蒂草原腹地的金合欢树下，看上去反而活得更滋润。

彼年十月，一只极其魁梧的斑点混血家伙在特拉华州（Delaware）的郊外阴魂不散，受惊的家长不得不在万圣节把孩子们锁在家里。

那只猫的名字，就是Boo。

这些人为制造的狂热对家猫的未来根本不算什么，它们真正要考虑的是该如何改变自己。不论多少流浪猫被阉割，宠物猫被看管得多严密，人工配种出的后代多么狡猾，绝大多数的猫都不会乖乖屈服于我们选择性的控制之下。它们会不会变得更高大？或者更无畏？

似乎在部分地区这一猜测已经应验。生物学家卢克·多拉尔（Luke Dollar）主要研究行踪不定的马达加斯加獴，这是一种处于马达加斯加食物链顶端、形似猫鼬的珍稀肉食动物。这片广袤的非洲海岛上所有的猫都是外来物种，大多数都是居住在乡下村庄里的小宠物。“它们骨瘦如柴，四肢纤长，生满寄生虫，”多拉尔说，“相当可怜。”

但在1999年，当多拉尔在考察一片位于次级森林边缘、刀耕火种开垦出的农场时，他设置的肉食动物陷阱诱捕到了一只看起来非常奇特的猫。

“这家伙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结结实实地吼了一嗓子，”他回忆道，“它体形巨大，如果扑过来的话足以把我们撕成碎片——我们全都在嘀咕‘该死，千万别过来’。”

“然后我们又抓到一只。它们接二连三地入网，搞得我们差点崩溃。”

作为《国家地理》杂志大型猫科动物专栏主创组长，多拉尔对于猫科动物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是这些壮实的家伙看起来和本土宠物完全不像，所以他决定采取非常办法，通过测试其DNA来确认到底是不是家猫（结果确实是家猫）。同时，多拉尔还测量了它们的身高、体重。“它们在解剖学构造上和本土猫完全不同。”他说，不仅魁梧雄壮，身体状况优良，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寄生虫。农庄里的普通家猫毛色各异——有花斑的，有黑色的，有橙色的——但这些丛林猫几乎是清一色的灰棕斑纹，间或有一两只黑色虎纹夹杂在其中。他后来了解到，马种类型的猫有不同的叫法，并且将这种大猫完全视为另一种动物。

不论这些家猫是白人探险者几百年前引进的，还是近几年流落到岛上的，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发生需要耗时近千年的基因自然进化。

这些丛林猫怪异的长相，事实上就是其生存模式自然选择的直接结果。多拉尔表示，体形越大，毛色伪装度越高，它们就更容易在“自生自灭”的环境中存活、繁殖，“同时，自然的力量在这里完全不受约束。”（这和橘猫横行澳洲红土沙漠，以及灰黑色猫称霸阴郁丛林是同样的道理。）“这里没有猫粮，没有激光玩具，也没有猫砂。”多拉尔补充道，因而畸形和体弱的小猫很容易死去，只有强壮的后代才能活下来——于是它们逐渐在优胜劣汰的环境里变成了当前生态环境下最适宜生存的形式：原始家猫（house cat in the raw）。

多拉尔还没有归纳整理出马达加斯加猫的明确猎捕对象，不过他凭直觉断定这些野蛮家伙应该会“饥不择食”。为了证明它们一度猎杀过马达加斯加狐猴，多拉尔的同事借鉴了当年人类学家证明古代美洲豹吃人的手段——将这些猫的尖牙与死去狐猴头骨上的穿刺孔进行匹配。

这些家猫似乎抛弃了当地人的院落，转而投入野生环境中追求更好的生活。不过它们的身上依旧携带了被驯化的痕迹：大脑体积和足不出户的同胞们一样小，尽管诸如毛色等外表的驯化特质在数代繁殖后逐渐消失，认知上的改变却保留了下来。这些以马达加斯加昔日的稻田（摇摆于自然和人类文明间的夹缝）为居所的猫并不怕人。和真正的野生动物不同，它们对多拉尔的陷阱完全没有一丝胆怯，尤其是意识到自己迟早要被放出去之后。由于其中一些猫捕捉频率太高，多拉尔还给它们起了名字。“连续三个礼拜，我们每天都能抓到西尔维斯特，”多拉尔对此感到非常惊讶，“它没打算咕噜噜叫着蹭我们的腿套近乎，不过它懂得了一件事儿：‘我钻进这个盒子里，吃掉里面的诱饵，这些家伙隔天就会把我放出来。’”

其他地区也出现了巨型家猫的报道，尤其是在澳大利亚，人们都将这些猫和19世纪殖民者的流言联系在一起——就在最近，这些大猫尸体的图片更是在网络上铺天盖地。（不过有说法是，这些所谓的巨猫图片其实是利用了较矮小的原住民作为参照物来混淆视听。）显然这些生物激发了我们的想象，类似“艾塞克斯雄狮”（The Lion of Esse）之类的妄想式戏码层出不穷。

也许几百万年之后会出现真正的进化飞跃，到那时人们可能对于剑齿暹罗猫会司空见惯。在过去的4000万年里剑齿类猫科动物层出不穷，距离最后一只剑齿虎在洛杉矶灭绝也才刚过去11000年而已。科学家们对于这种标志性的齿列重现江湖满怀期待。

云豹无疑是进化学上的领跑者，颅似绝迹的剑齿类动物。不过如今云豹的数量仅剩几千只，而科学家们预测下一代剑齿动物的出现要过700万年，显然云豹种群不太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谈及剑齿虎的继任者，“我打赌一定是家猫，”拉布雷亚沥青坑的古生物学家克里斯托弗·肖（Christopher Shaw）坦言。

我觉得他在开玩笑。尽管如此，数量多达6亿且仍在不断壮大的家猫族群，确实拥有潜力巨大的进化空间。

也许关于家猫未来进化最吸引人的部分，并不是其变化幅度之大，反而是其可能变化程度之微。

毕竟家猫已经成为人类的完美消遣，优雅地盘踞在食物链顶端，摆脱各类疾病的困扰，“全世界的家猫基本都处于这种状态里，所以它们根本没有什么进化选择的倾向性，”猫类基因研究学者卡洛斯·德利斯克尔说，“它们没有天敌，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任何毛色。”因为——不论是住在我们的客厅里，还是远方的荒原上——它们都是名副其实的统治者。

除此之外，证据表明（至少是在现代环境中）家猫根本没有必要变得巨大、凶猛、骇人。（毕竟狮子和老虎已经证明了在这个时代，光靠蛮力根本没什么用处。）一项关于法国流浪猫的研究显示，随着城市中人口和家猫数量的不断增长，具有攻击性的动物根本不讨好。

这项研究主要围绕着家猫毛色展开，其中以橘猫为著。橘红的毛色是一种伴性特征（橙色公猫比母猫要常见得多），同时也是一种行为学标志，通常彰显其体形和力量。橙色公猫较之其他毛色的公猫往往更重，并更容易表现出攻击性的倾向（通过观察奇多的日常，确实能够印证这一点）。

这些法国研究员们发现，在猫群分布较为稀疏的乡下，这些大块头的残忍雄性橘猫经常打退对手后霸占雌猫。

然而在家猫数量10倍于乡村的城市里，它们不可能把前赴后继的公猫一一放倒，所以最稳妥的策略就是和尽可能多的母猫交配，同时对周围的“不速之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些雄性橘猫显然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斗殴了，以致没空交配，所以它们还不如更娇小安静的黑猫和斑猫多产。

也许安静温顺的猫才是地球（或至少小巷子）的真正主人吧。

不论未来对于家猫的审美会发展到何种地步，有一点可以保证：它们会变得越来越胖。尽管这一特征受环境影响多过遗传因素，但其作用非常深远。在美国有将近60%的宠物猫都存在超重或肥胖问题，研究者们甚至还发现了极其圆滚滚的流浪猫。我已经看过无数类似于31磅（约14公斤）胖猫Buddha，36磅（约16公斤）胖猫Meatball，35磅胖猫McLovin之类的新闻了。（比1/4左右。）

目前为止，所有脑满肠肥的胖猫都是人类的杰作。多亏了我们慷慨的垃圾，大部分宠物确实在一天天鼓胀起来，就连巴尔的摩的街鼠都比原先重了40%。但家猫的情况最为极端：除了猫粮和垃圾桶中富足的油水，被锁在室内无法锻炼，绝育后降低新陈代谢速率都大大增加了猫发胖的可能，何况猫类的食肉属性使得它们节食减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访问了田纳西大学（University of Tennessee College）的兽医学院（Veterinary Medicine），迫于现况需要，这里的动物肥胖专家最近为21世纪的猫类制定了一张全新的体脂指标表格。旧版本中45%的体脂率已经是最高值，对于今天的猫来说远远不够——新版本上限增加到了70%以上。研究员们用橘猫的照片来示意不同的肥胖程度，从文艺复兴式的丰腴到真正的肥胖，再到最后一整个球状物，伴随着“头和肩膀中间没有距离”以及“根本摸不到肋骨”这种描述性解释。

不过调查显示，这本增补版指标似乎依旧用处不大，许多猫主人非要把自家胖到爆炸的大块头对应在苗条那一档里。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情况下我们根本无法客观看待自家的猫咪。

也许把猫喂胖的原因，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有在喂猫的时候，它们才是最专注的，而我们想要的正是这种令人喜爱的专注。猫类肥胖专家安吉拉·威策尔（Angela Witzel）表示，其实更多情况下，我们会因为不希望被它讨厌而无法拒绝它们的恳求，因为饥饿的猫往往比狗更持续且明确地表达吃饭的意愿，所以喂出一只30磅（约13.5公斤）的大胖猫并非难事。

猫类肥胖症还可能会加剧猫对环境的持续破坏。一项惊人的统计显示，美国一亿多只宠物猫每天的消耗总量相当于300万只鸡，这还是在假设它们每天只吃2盎司（约57克）肉这一前提下的计算结果。许多胖猫其实存在更大的卡路里需求，它们要么会吃掉邻居家树上的鸣禽，要么会狼吞虎咽掉一听装着深海鱼的罐头。

就算是标准体形的猫也并不意味着就好到哪里去了，我们亦无从得知它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因为对于一切生命形式来说，最后的界线都是互联网，这里的生物都以像素形式存在，磅数已然不重要。为了征服这片虚拟的新世界，这些本性难移的家猫也不得不忍住口腹之欲，脱胎换骨以博得无数点赞与青睐。

第九章 猫的九种喜好

曼哈顿大酒店最奢华的室内装饰中，养尊处优的网红猫Lil Bub钟爱柔软光滑的人造牛皮沙发，以及一整架错落有致的自然历史类书籍，当然这些书被选中的原因可能只是书脊比较漂亮。不过遗憾的是，这只猫似乎不太喜欢我，所以我只能在四面玻璃的休息区里坐立不安地等待。

我随手翻开一本名为《地球上的生命》（Life on Earth）的书，照片里一只猎豹独自扫荡了一个牛羚群，而这些不幸被选中的猎物们似乎早有预感地低下了头颅。“在所有的猎手中，猫科动物是最为训练有素的肉食者，”文章写道，“它们的牙齿就是杀戮的工具。”

不过Lil Bub根本没有长过牙，而她的特殊之处远不止于此：她的下颌没有完全发育，股骨扭曲，患有骨硬化症以及一定程度的侏儒症。她的膀胱有时会出现功能性障碍，所以主人迈克·布利达沃斯基（Mike Bridavsky）得学着用特殊方法挠她肚子来“把尿”，尿液混合着她身上散发的椰子味猫清洁剂，闻起来和泰国菜一样诡异。

Lil Bub不过是这些星光熠熠的网红猫中的一员。这些一流猫咪都有挂牌经纪人以及背后运营的企业——它们坐着配有私家司机的凯迪拉克进出好莱坞，签署各类电影片约。有些猫据说一年能挣一百万美元，而另一些则是杰出的慈善家：比如Lil Bub，这只放在过去毫不起眼的4磅（约1.8公斤）重的变种猫，如今却成功筹款拯救了濒危的老虎。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我终于再次被传召。Lil Bub正在会议室的地上踱步，短短的腿似乎在练习着什么复杂的步法。她的脸出现在无数背心、托特包、茶杯、长筒袜和手机壳上，因而看起来非常熟悉。绿色的双眸显得尤其大，粉红色的舌头伸在外面，看起来永远那么开心。由于她的“微笑”非常暖心，布利达沃斯基为她设计了乐观积极的网络形象。

我一进屋，她就发出了一串颤声呼噜。“过来，Bub。”布利达沃斯基一边唤着，一边把她抱了起来。这位30多岁的主人几乎每时每刻都陪在猫身边，身上布满了Lil Bub图案的纹身。2011年他出于一念之善收养了这只猫，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迅速成名，红透网络。在此之前他是一个过气的音乐制作人，并且当时已经养了4只猫，而Lil Bub则是印第安纳工具棚里一窝猫仔中最病弱的那只。“那时候她就只有沙包那么点大，”他说，“如果不把她带回家可能就会死掉，我其实没得选。”

然而就连她的头号粉丝——布利达沃斯基自己都为众人对于这只宠物猫的喜爱程度感到诧异。Lil Bub凭借着一张上传于2012年4月间的照片在网上迅速蹿红，紧接着她就有了自己的推特和Instagram账号，专属的YouTube频道，以及收到200万点赞的脸书主页。随后各类出版合同、“动物星球”（Animal Planet）的专访以及与城市服饰公司（Urban Outfitte）的合作都应接不暇，甚至有机会客串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的片子《今天》（Today），或是被Ke$ha抱在怀里爱抚。（尽管Lil Bub自己的婚姻大事还悬而未决，她已经帮布利达沃斯基吸引了许多漂亮姑娘，就在我们见面前几小时，一位有名的电视剧女演员“狠狠地”用胸撞了撞他的胳膊。）今晚Lil Bub将在布鲁克林作为应邀贵宾出席万人空巷的网红猫视频庆典（Internet Cat Video Festival）。

“简直不可思议，”布利达沃斯基说，“她一亮相，人们就围绕在她身边尖叫，无比激动。”一位宠物占星师曾经预言，“Bub是一个附灵之躯，她炼百万年灵魂的借体，其出现必然有重大意义。”

布利达沃斯基对此将信将疑，但不可否认的是，Lil Bub的影响早已超越了猫所能及的范畴。

“天哪，现在几点了？”布利达沃斯基突然反应过来，他得赶紧去登陆账号上传猫咪照片了。也许庆典结束之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和Lil Bub，而我一定会等到的。

Lil Bub和Maru（一只来自日本的苏格兰折耳猫）之类的网红只是冰山一角。网络上的猫咪照片几乎随处可见，所以当谷歌的X实验室让“不受监管”的1600名程序员自由分析YouTube视频时，处理器能够非常熟练地扫描小猫信息，对于猫脸辨识正确率高达74.8%，几乎和人脸识别率平齐。猫咪萌图具有让人不可抵抗的魔力，因而公司的IT部门把它们作为诱饵，来抓那些滥用公司电脑的人。最近的研究显示，仅英国的网络用户每天就要上传380万张猫咪图片，而自拍只有140万张，还有好几十万的英国人单独给自己的猫开社交网络账号。

其中一些关于猫的碎片化信息还是相当有用的。部分网站致力于解决猫砂危机，针对宠物问题的对策、论坛帖子也在集思广益（“如果我抽大麻的时候猫也在我房间里，她会上瘾吗？”），而澳大利亚则上线了一款讲述野猫屠杀本地动物的app（手机软件）应用，来给7岁的孩子科普入侵物种。（“移动你的瞄准器，开火……时刻注意你的弹药数量和准确度。”）社交网络上的猫会播送天气预报，教你学西班牙语，隔开大篇幅的文字。（在Written？Kitten!网站上，作者每写100个字，网站就会自动跳出一张猫咪图片。非常遗憾的是，我写到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才发现这件事。）

不过和现实中的猫一样，大多数网络上的家猫纯属无厘头地供人取乐而已，且它们对自己的无用之处非常自知。人们如痴如醉迷恋的猫咪照片中，要么是它们一头扎穿了面包片，要么是猫咪大战黄瓜，要么是真假声变换地唱歌，摆出做瑜伽的造型，驾驶吸尘器乱跑，像羚羊一样蹦进盒子里，撞翻沿路的一切东西，要么是装扮成寿司或者颓废的持枪黑帮劫匪，有些也确实神似希特勒。人们会拍他们自己被埋在猫粮堆里的视频，分享穿戴华丽网眼头巾的三腿猫咪的照片，重新摄制了一部仅有猫咪出演的《饥饿游戏》（The Hunger Game）。实时新闻里也充斥着猫咪的身影。2015年恐怖袭击之后，当比利时领导人呼吁社交媒体沉默时，整个推特上猫咪照片一时间莫名泛滥。2016年总统预选期间，网友十分热衷于将佛蒙特州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照片和可爱的小猫PS在一起。

为什么一只名叫臭脸猫（Grumpy Cat，可以说是最著名的网络喵星人了）的猫能拿到蜂蜜坚果脆谷乐（Honey Nut Cheerios）公司的代言协议？为什么连《圣经》都能被翻译成网络猫混杂语言LOLSpeak（火星文）？没人能解释这一切。当“互联网之父”蒂姆·伯纳斯-李爵士（Sir Tim Berners-Lee）最近在被问到现代互联网应用的哪方面最令他惊讶时，他回答道：“猫。”哈佛肯尼迪学院和伦敦经济学院的学者们为了深度研究这些被称作“猫类物体”的存在，从“女权主义媒介研究”和“公司监控”的角度对它们做了细致考察；而语言学家也在LOLSpeak的“拼写和发音”上进行了深度剖析。

与此同时，“网络猫”已经成为最无脑网络内容的共性，甚至成为白痴文化的典型。传媒学者克莱·舍基（Clay Shirky）将猫咪配图称为“最蠢的创举”。

也许网络猫的风靡并不是靠卖蠢——这可能仅仅是个偶然现象。网络上对于猫咪看似不可理喻的狂热“不过是随机的而已”。沃顿商学院的大数据专家凯瑟琳·米尔克曼（Katherine Milkman）如是说。如果互联网世界重启一次，流行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任何动物。

不过，家猫的网络侵略性似乎与它们独特的历史和茹毛饮血的本能有关。它们在网上铺天盖地的泛滥模式与它们对于生态和文化的征服如出一辙。毕竟，从托勒密王朝（Ptolemies）统治尼罗河地区开始，猫就已经在疯狂滋长了。

显然关于猫的内容好像有一种神秘的、近乎魔术般的特质，从而更容易被用户高频转发。BuzzFeed（美国的新闻聚合网站）最新数据显示，根据脸书和推特等外来资源统计，有关猫网络内容的平均转发量大约是狗的两倍。在两年期的时间里，BuzzFeed前五名的猫咪帖子的评论量是前五名的狗狗帖子的4倍。

这些猫咪帖子并不仅仅止于病毒式传播本身——它们通常是所谓“模因效应”（memetic）的载体。模因因子（meme）是指某些梗（通常比较好笑的）在流行过程中发生的变种。[传媒学者凯特·密尔特纳（Kate Miltner）将其称为“栖息在社交网络中的‘内涵笑话以及次文本’”。]不断有人对某张特定的猫咪配图或表情包进行篡改调整，添油加醋，或者直接就用新图替代。比如最著名的模因猫图就是一张配有“我能次（吃）掉这个芝士汉堡吗？”文字的张嘴灰色猫咪，由这张图衍生出一系列变种，包括一张长得像希特勒的猫配文“我能次（吃）掉波兰”。每当一对对令人傻傻分不清楚的“次”和“吃”出现时，人们的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只名叫“开心猫”的灰猫高高后仰的脑袋。

模因利用“基因”的概念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其实它的作用机制更类似于有机生命体，不断高速变异，这些变种在虚拟环境中彼此激烈地竞争，而人类的注意力是它们争夺的唯一资源。人们研究它们的方式也和研究有机体一样。借用达尔文在现实世界中建立的流行病学观点和模型，电脑科学家试图去理解：什么样的变种才能在网络上存活，以及其背后的原因。

“如果我能弄清楚这些猫如此受人欢迎的原因，那我可能就是百万富翁了，”波效应的电脑科学家克里斯蒂安·鲍克哈格（Christian Bauckhage）表示，“我还没有找到其他和猫类模因一样的存在模式。它们简直像神仙一样长命。”

BuzzFeed雇佣了一类被称为“驯兽师”（Beastmaster）的编辑来处理所有与生物学相关的网络内容，发现大部分的动物模因都十分容易流行，特别是把全球范围内所有用户算进来之后，这一结果非常合理。一些比较特殊的政治和文化内容其实无法在不同国家之间翻译、传播，但是动物图片显然不存在任何鸿沟。（比如据《纽约时报》报道，恐怖事件后大量涌现的比利时猫图，一夜之间变成了“国际团结一致的象征”。）

然而，猫还是在一众动物模因中脱颖而出。如果按照时间顺序进行图表分析的话，我们会发现与其他动物相比，猫类模因的发展模式非常特殊。一些动物模因呈现出“长尾分部”，比如“奥利”雪鸮或者蒙托克怪兽（一具被水冲到长岛沙滩上的腐烂动物尸体），它们往往会在短期内爆红，随后进入长时间的低关注期。然而猫类模因的爆红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因此呈现出颇具讽刺性的“短尾分部”。

猫类模因在强大的对手面前毫不逊色：不论是树懒还是蜂猴，都一度霸占了电脑和手机屏幕。“那只不善社交的企鹅有段时间几乎到处都能看到，”哈佛肯尼迪学院的数字人文研究学者米歇尔·柯西亚（Michele Coscia）说，“但是现在几乎没有爆红企鹅的影子了，显然它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这些模因在一段时期内过于频繁地出现，最终会让人感到厌倦，几年之后就会被彻底遗忘。但是很明显，猫和它们不同。”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它们这么久盛不衰，”他补充道，“这根本不符合现存的模因理论。”

比如，柯西亚的分析表明，“新奇”（novelty）往往是成功模因的共同特质——雪鸮和蜂猴的图片并不常见，所以它们能很快抓住人们的眼球。但是到家猫这里就不合理了：它们简直不能更常见了，更荒谬的是，相比于种类繁多的犬类而言，不论纯种还是变种的猫看起来都差不多。正如媒体学者拉达·奥米拉（Radha O’Meara）在一篇期刊文章中指出，“有一瞬间会觉得，几百万个视频中的猫都是同一只。”

就连这些视频的布景也差不多，不管拍摄地在哪里，场景几乎是清一色的客厅（有时是浴室），配上猫荒唐可笑的动作：猫大战家用打印机，袭击茶几底下的宠物鹦鹉，抓主人挠西瓜；从沙发下面猛地窜出，或是潜伏在厨房吊柜的顶上，或是奋不顾身地跳进纸箱。

当然有时候也会从纸箱里跳出来。

很早以前，猫就开始在网上活动了——一个叫作“盆栽猫咪”（Bonsai Kittens）的搞笑网站（主要收集猫和各类瓶瓶罐罐的照片），“无限猫计划”（The Infinite Cat Proje，猫和镜子的网络主题），“我的猫讨厌你”（My Cat Hates You），以及著名的“猫砂镜头”都能追溯到互联网发展早期。“早在20世纪90年代，我们就开始讨论可爱的猫咪主页了，”MIT（麻省理工学院）公民媒体中心主任，同时也是一位早期网络企业家的伊桑·朱克曼（Ethan Zuckerman）表示，“猫显然是最早涌现出的用户衍生文化的一部分。”

也许是因为时势造英雄。在自然界中，先来者往往拥有繁衍优势，一旦站稳脚跟，后到的高级生命体也对其无可奈何。（举个例子，黑海曾因过度捕捞和污染，几乎所有本土物种被肃清，随后侵略性水母霸占了这片水域，至今该地别的物种在数量上与之仍无可匹敌。）

但是猫的网络霸主之路是一个相当特殊的过程，尤其是对澳大利亚人来说，这一桥段并不陌生。最初猫咪图片出于某个随机目的被发到网上，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为后来所有猫咪开辟了网红之路的先驱们就是LOL猫，又名爆笑猫（LOLCats——Laughing Out Loud Cats）。它们最早于2005年左右出现在4chan上，这是一个聚集了技术精英的俱乐部式的网上讨论版，用户大多是说话百无禁忌又极富幽默感的年轻人。（另一个由4chan社区创造出来的动物是一只有恋童癖的熊，名叫萝莉熊。）当时4chan社区设立了一周一次的“猫节”，庆祝方式就是发各式各样的猫图，有些图片上还配有文字。

4chan上的人们是不是对猫情有独钟尚未可知。爱猫的网络用户往往比较胖，毕竟不如养狗的人们那么经常出门溜达；同时网络也是养猫者为数不多可以交流养猫心得和情感的平台。（因此互联网有时被比喻成“猫公园”。）如今很多电子技术人员的形象也和猫捆绑在一起，比如最近一位臭名昭著的黑客因将其电脑密码设为所养猫咪名字，被成功破获；红迪网（Reddit）上名叫Violentacrez的蒙面怪人，真正面目是一名养了7只猫的中年男性。

不过从社会学角度来看，“猫节”最初的忠实拥趸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爱猫人士，这点无关紧要。媒体学者认为猫类模因的起源以及分享行为仅仅是一种对某个网络小群体表忠心以及排除异己的手段而已。密尔特纳称其为“小众圈子划界政策”（in-group boundary establishment and policing）。对于这些小众社群中的特权用户而言，“LOL猫的价值往往在于其标志着次文化资本”，而不是它们的可爱形象。第一张加了文字的猫图故意弄得非常晦涩，本质上就是一个典型的圈内玩笑。

接着奇怪而又熟悉的事情发生了：猫逃离了这些圈子。用密尔特纳的话说，它们“迁徙”了。

2007年1月，一位名叫埃里克·纳卡加瓦（Eric Nakagawa）的夏威夷软件开发员在他的博客上放了一张开心猫的照片。这只灰猫早在2003年就出现在网络上了，不过纳卡加瓦给它配了类似LOL猫的文字。这张照片仅仅在3月一个月内就获得了（令人震惊的）375 000的点击量。纳卡加瓦随后上传了更多的LOL猫图片，源源不断的读者进入他的网站，并留下仿制的自家猫配图。博客（最终更名为“我能吃掉这个芝士汉堡吗”）访问量在随后几个月不断翻番。到5月的时候，他辞掉了原先的工作，年底之前把网站卖给了媒体企业家本·休（Ben Huh），而后者则相信LOL猫会得到更高的网络关注度。

“猫类模因起源于4chan，”2014年休在《国际财经时报》（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中表示，“但是4chan大多都是匿名网友的聚集区，语言粗鄙，且不对大众公开。”而“我能‘次’掉芝士汉堡”则更为温和可亲，来者不拒。

“猫由此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LOL猫很快找准了自己的市场定位，目标人群大多是中年女性，她们因畏惧4chan上腹黑的氛围转而访问休的网站，并自称“芝士粉”，而4chan也很快废弃了类似的宠物模因。从网络研究的角度解释，一旦LOL猫“成为了主流文化，其排外影响力就大幅削减，”密尔特纳表示，“它们逐渐成为了热心而不谙科技的人群的象征。”随后，那些更为低劣的“厌工废柴”们也加入了这一群体。

而这一群体正是猫疯狂滋长的契机。它们挣脱了原先“圈内笑话”的桎梏之后，势如破竹地红遍推特、GIFs和YouTube，在新的网络环境里如鱼得水。

在这里，它们没有老鼠可抓，却靠鼠标点击率而活。

LOL猫的故事解释了家猫的上位过程，但仍旧没有说清楚原因。同时期的网络图标还有一只拎着桶的海象，但是“lol象”这一流行语并没有持续多久。为什么就没有“LOL貂”或者网红狐狸，偏偏是猫？

这要从家猫现实中超群的繁殖力及其四海一家的大同主义说起。在当今全球已有近6亿家猫的前提下，创造新的猫话题和内容既不费功夫，又不花一分钱。熊猫尽管也很可爱，可是全球仅剩2000只，大多数都潜匿在中国的深山竹林里，所以熊猫的图片相对昂贵稀有，因此很难持续娱乐大众，遑论形成病毒式传播。（一组熊猫主题的“次芝士”衍生系列图片毫不意外地扑街了。）除此之外，猫咪都自带固定观众：作为最受欢迎的宠物，几乎所有使用互联网的人都或多或少地与猫“有染”——这显然帮它们轻松打败了那些遥不可及的海象和雪貂。一些电脑科学家认为，动物模因本身的特点充其量不过是偶然性的成功要素，真正的关键在于它的影响到底覆盖了多少个社交网络。而猫以一爪遮天的姿态横跨所有网站。

而现实远不止一串原始数据这么简单。最近出现的家猫全面入户趋势也是重要因素之一，因为猫对网络的入侵其实是它们对人类起居空间入侵的延伸。如果猫大部分时间在户外度过，由于它们神秘兮兮、蹑手蹑脚的习性，不仅难以观察，拍难。在《镜头下的猫》（The Photographed Ca）中，东北大学社会学家阿诺德·阿尔卢克（Arnold Arluke）与合著者劳伦·罗尔夫（Lauren Rolfe）重新统计了试图拍下20世纪早期街坊流浪猫的勇敢徒劳——貌似“宠物马、鹿和山羊”以及“土狼幼仔”都比猫好拍得多。少数几张猫肖像照，“就算是和野生动物照片比起来”也十分蹩脚。不过如今，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可以通过录像稳定地捕捉角落里的宠物猫。可以说几乎所有的猫咪视频都是在客厅录制的，因为把猫限定在这个空间里是拍摄的先决条件。

尽管现代养猫方式可以在逻辑上解释网络猫咪的盛行，但在与狗狗和人类宝宝的网络卖萌大赛中，最终助喵星人脱颖而出的，其实是它们最狂野的猎手本性。

不论是被困住后乖乖配合拍照摄影，还是宁可待在一堆洋娃娃首饰里，家猫仍旧是独来独往的伏击型肉食猎手。（“我可以次掉芝士汉堡”在它们心里，应该是名副其实的肉食者战斗号角。）这些孤僻的潜行者在网络空间里不断滋长，而它们的存在方式与拉布拉多（Labrador）又大相径庭。

确实，狗狗和人类十分合拍，它们的行为几乎是人类情感的完美映射，甚至可以说，只有与人类亲密相伴，狗狗的生命才算完整。犬类与人之间的羁绊已经深深扎根在其天性里：它们懂得我们的暗示，迎合我们的目光，与我们进行双向交流。它们会因近距离的接触而欢欣鼓舞，若你对其敬而远之它们则无法享受欢愉。然而猫却寡淡得多。它们不需要人类来填补猫生。不论是在现实环境还是虚拟世界里，它们在家都保持了最极致的孤立。你只要坐在附近的沙发上或是电脑边看着它，就能获得差不多的满足感。

有趣的是，推动网络猫发展的行为生物学很大程度上把猫咪挡在了传统故事形式的大门外。作家丹尼尔·艾恩波尔（Daniel Engber）指出，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不论是小说还是短篇，狗出现的频次为猫所望尘莫及。也许是因为狗可以直接参与对话，甚至可以有它们的专属台词。狗是天生的好角色，它们与人类心灵相通，所以有关犬类的故事也和人类故事差不多，都伴随着开始和结局，奔波与劳碌，最后顺从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相反，文学作品中的猫几乎都不会死，不管怎样都能活下来。它们不扮演任何角色，只负责充当神秘的存在。交流从来不是它们的强项，它们也不会有病痛与结局。它们既是死寂亦是狂暴的象征。

艾恩波尔指出，诗歌是为数不多的猫在其中举足轻重的传统文学体裁之一，这种非线性意识流的直觉类文体就像是文字式的伏击。从童谣到T.S.艾略特（T.S.Eliot）的诗歌，猫的形象都交织在每一首浅吟低唱里。长篇作品中仅有的几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猫咪，大多都是诗歌的化身——比如柴郡猫（Cheshire Cat），在一个疯狂的奇幻世界中显得尤其变幻莫测，它每一次难以捉摸的出现都对文章的叙述造成冲击。

网络环境不像小说那样有始有终、条理清楚地叙述一个传奇故事，反而更像诗歌：碎片化的信息，爆炸式的传播，不受时间影响，充斥着跟踪与撕咬。猫咪动作快速且短暂的特质完美地符合6秒小视频和推特热门推荐。

“经典的猫咪视频节奏，通常先是平静的氛围，然后是猫的突然出现打破这一切，”奥米拉在她的期刊里分析道，“最受欢迎的猫咪视频往往是猫的动作最突然、最颠覆，同时伴随着最意外的结局。”比如猫毫无征兆地突然拍打婴儿的脑袋，或是从床底飞速窜出，等等。

所有这些都是对一次次伏击的描述。

网络也是独一无二的视觉平台，这意味着这些逗乐短片无限放大了猫咪们婴儿般的可爱特质，而我们对此目不转睛，毫无抵抗力。

可是如果婴儿这么可爱的话，我们干嘛不直接在网上看婴儿就好了？为什么会有Unbaby.me这种社交媒体工具，自动把出现在网页上所有朋友家小孩的照片替换成猫咪？为什么流行的是LOL猫语，而不是小孩子的呀呀叫唤？

LOL猫大佬休坚称，喵星人能统治互联网的原因是“和情绪丰富的狗狗不同，猫会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的细微差异呈现感情变化，它们其实非常善于表达”。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休本人并不养猫，他对猫过敏。）猫一点也不善于表达：它们大多数情况下冷漠无情，作为一只独居猎手，它们不需要强大的交流能力。它们有着宛如婴儿的脸颊，却丝毫没有小孩子多变的情绪。它们会在兽医面前装傻充愣耍心眼，人类的婴儿可不会干这种勾当。

如我们所见，这种面无表情的特质在家养过程中是个很大的问题，主人很多时候无从得知宠物的感受，甚至都不知道心爱的猫咪有没有生病。

但是在网上，喵星人的不可捉摸是一大优势。猫脸表情如此苍白，以至社交能力超群的人类觉得，必须要给这些照片加点什么来弥补这种空档。在这种情况下，字幕应运而生。

我们喜欢把人类的性格特点赋予所有的生物，而网络社交行为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给一切动物拟人化的倾向。因此，去“解读”有着类人外貌特征却缺乏表情的猫，这件事儿对人们的吸引力几乎不可抗拒。早期的摄影师也深谙这一点，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捕捉这些桀骜不驯家伙的影像。“兔子是最好拍的，给它们穿上道具服完全不费力气，但它们无法展现太多‘人’的部分，”一位20世纪早期的动物摄影师抱怨道，“猫咪相比之下就是万能的模特，而且吸引力极大。”

给猫图加配文已经成了遍布全网的消遣方式，林肯大学的科学家们甚至发明了一个名叫Tagpuss的搜索工具来研究这一现象。用户可以从列出的40种情绪中挑选适合不同猫咪图片的配文，“结果我们发现这些用户坚持将一些非常复杂的人类感情和动机赋予猫。”作者在报告中写道。事实上，这一长列的描述选项（包括人类独有的一些感受诸如“勇气”、“焦虑”和“发怒”）根本满足不了Tagpuss用户们从这些内心毫无波动的猫脸上看出来的波澜壮阔。意犹未尽的用户还提交了一些他们自创的标签，包括“傻笑”、“爱管闲事”、“不好笑”、“无耻”以及“广场恐惧症”。

有一种说法是某些简单表情符号，比如笑脸符号“:）”，其实是最早的模因。果真如此的话，喵星人就是天然的继任者：它们有着婴儿般的脸庞、恰到好处的呆滞神情，自带被塑造成不同情绪的潜力，是天然的表情包。

不过像Lil Bub这样真正的猫类大佬显然将这一潜在契机发扬光大了。它们不断撩起人类解读其表情的欲望，并无限地满足了这一诉求，从而把一众网友迷得欲罢不能。相比之下，很多珍惜猛兽的图出名恰恰是因为它们的“表情”非常有戏，和猫不一样，它们的表情往往已经自带潜藏配文了。

最耀眼的网红猫并非由于它们美丽绝伦。事实上，很多有名的猫都存在严重的健康问题，被称为“特殊需求”。通常是它们的面部，尤其是嘴有些异常，而这无疑平添了它们表情可以衍生出的更多解读方式。Lil Bub缺损的下巴赋予她永久而滑稽的微笑，而她的对手喵星人，矮小的臭脸猫，天生有一道皱眉，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那道眉头是PS的。

满脸怒容的喜马拉雅上校喵（Colonel Meow），被大家称为愤怒猫。Princess Monster Truck，一只畸形的波斯猫，它那可怕的龅牙看起来仿佛咧嘴大笑；Stuffington爵士总挂着一抹海盗般的蔑笑；潮人汉密尔顿猫（Hamilton the Hipster Cat）嘴边的白色记号好似嘲弄的小胡子。

嘴唇上颚裂开的鬼脸猫曾赢得大量关注。OMG猫因其下巴骨折而呈现错愕惊讶的表情，然而下巴痊愈之后的她逐渐被人们淡忘——她不再是一只表情包猫了。

当然了，这些所谓的“表情”和动物的内心状态毫无关系——臭脸猫其实相当温顺可亲，微笑的Lil Bub则因为她的健康问题常常处于疼痛当中。

但是在网上，人们只关心他们喜闻乐见的东西罢了。

并非所有的模因研究员都对网络感兴趣，初闻这件事我也相当震惊。对他们来说，模因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用来跟踪调查各种有趣观念和想法如何在人类文化中传播，以及量化线下概念的传递。

果真如此的话，也许他们更应该去研究猫，而不是电脑。猫早在“我可以次芝士汉堡”之前就拥有了占领一切的智慧。除了入侵生态系统、人类卧室甚至大脑组织，它们甚至劫持了我们的文化。

以日本为例，Hello Kitty从妇产医院到墓地石碑，完全渗透了人类的每一个角落，这只卡通猫的影响力遍及全国，日本政府甚至已经把一只Hello Kitty公仔送进了太空轨道。

这一古怪的现代猫文化大约始于40年前，日本一家丝绸制造公司把这张原先印在便当盒上的猫脸做成手工制品之后，Hello Kitty就成了有着企业主导地位的跨国图腾，赢得了全世界销售主管的尊敬。Hello Kitty大约有50 000个注册商标产品，每个月就有近500个新品问世，这还不算那些山寨产品在内。（她是世界上仿制品和山寨者最多的牌子，足以证明其模因效应之大。）旗下产品种类繁多，从烤面包机到空客飞机，林林总总数不胜数。Hello Kitty约90%的利润都来自国外。前不久，随着一个永久的纹身店的加入，全球首个Hello Kitty展在洛杉矶举办，离拉布雷亚沥青坑不远。就连这只猫的口号标语对于自己病毒式传播的本质也非常清醒：“朋友越多越好”。

和家猫一样，Hello Kitty也是相当灵活的猎手。她本身是最纯粹的设计品——一个没有品牌的吉祥物，设计初衷不带任何目的，意味着她可以适应任何物体；这种不受限制，用途广泛的猫类形象使得她可以持续渗入市场。她的小巧玲珑也是成功的关键：她最常出现的地方往往是铅笔盒之类的小物件上，而当她足够大时——比如在梅西百货的感恩节游行中，它摇摇晃晃地从第42大道走过时——则好似一头狮子。

不过这只贪得无厌的猫最具标志性的特征，就是没有嘴巴。这一缺陷很好地解释了尽管她从出生就自带好运光环，适应能力超强，却很少出现在电视上或电影里的原因。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的设计者认为，正是没有嘴巴这一特点才令她看上去格外迷人，几乎秒杀所有群体。

“Hello Kitty没有嘴巴，所以她能更好地反映出喜欢她的人们的感受。”官网如是解释道。

漫画家斯科特·麦克劳德（Scott McCloud）评价Hello Kitty为“难以解读”以及“可爱又迷人的谜样感”。研究Hello Kitty粉丝人群的夏威夷大学人类学家克里斯汀·亚诺（Christine Yano）则将其称为“现代斯芬克斯”。

然而实际上她就是一只最纯粹的LOL猫，仰着一张毫无情绪的脸等待填补配文。

这只猫其实还有别的秘密。尽管她如今已经是日本本土“卡哇伊文化”的领袖，她本质上有着英国血统。Hello Kitty的原创画家清水优子说，这个特殊的名字来源于1871年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经典著作《爱丽丝梦游仙境》。爱丽丝在踏入魔镜之前就和一只名叫Kitty的猫玩耍嬉戏。

在黑暗低迷的战后时期，日本女学生在英国战胜者的儿童文学中找到了逃避现实的出路，卡罗尔的书尤其“成了日本女性所憧憬的幻想世界的一部分”，亚诺表示。

当然《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卡罗尔自己，就创造了另一只经典的猫形象：晦涩难懂的柴郡猫，体现着非常明显的个人风格。从模因角度来说，一只没有嘴的猫和一只微笑着忽隐忽现的猫居然有着相同的起源，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然而我们更应该在穿越到战后的日本和战胜者英国之前，将这一狂热的猫潮扼杀在萌芽中。

“猫是从古埃及穿越而来的，”文学学者卡米尔·帕格里亚（Camille Paglia）写道，“它们可以穿越到任何巫术和魔法盛行的时代。”

近东地区的Felis sylvestris lybica早在新石器时代就进入了我们的生活，但爱猫文化在千年之后的尼罗河谷才初现萌芽。因而将这一时期迷恋猫类的盛况称为世界上第一次“猫咪热”毫不为过。

碰巧，在Lil Bub忙着征服整个布鲁克林的时候，一场名为“神圣的猫：古埃及的喵星人”（Divine Felines: Cats of Ancient Egypt）的展览正在布鲁克林博物馆（Brooklyn Museum）展出，我决定去一探究竟。

我原先以为展览会陈列着排放整齐的家猫铜像，精雕细琢珠光宝气，长长的金耳环摇来晃去。

所以当我看见狮子的时候感到相当惊讶。这些雕像由几乎与狮子等身的石灰岩和正长岩粗粝雕凿而成；一只狮子眼窝里原先镶嵌的珠宝脱落后，它的凝视像沙漠一样干涸而久远。

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埃及曾是大型猫科动物频繁出没的地方，在整整三千年的埃及文明中，他们最主要的猫类来源其实是狮子，而非家猫。狮子栖息在早期帝王建造陵寝的沙漠边缘。法老们选择将自己的面容与狮子的躯体合并为狮身人面像，古埃及的狮头神明也数不胜数。狮子往往作为皇室宠物，或是名义上的狩猎助手，以及最为常见的——象征荣耀的战利品大量出现在古老的陵墓壁画中。

事实上，最重要的一位埃及家猫女神芭丝苔特，早期的神像就是一只狮子。直到埃及王朝的末期，家猫才逐渐成为全国流行的宠物。

埃及最早关于家猫的描写要追溯到公元前1950年左右的中王国时期。由于农耕社会的发展，许多陵墓壁画中绘制了猫征服老鼠的场面。除此之外，壁画中的猫还会杀死野鸟，在人类施予的肉旁大快朵颐。这些画里的猫十分臃肿肥胖，埃及学者亚罗米尔·马莱克（Jaromir Malek）将其中一只猫称为“笨拙不堪的家伙”，将另一只脖子上戴着串珠项链的猫描述为“丰满圆润，看起来相当不好惹……不禁让人揣测它平时受主人施舍多于自己的劳动所得”。

尽管这些猫已然进入了埃及千家万户，但它们根本不是神圣的生灵，而是被溺爱的宠物而已。家猫在几百年里都没有被奉为神明，而就在此时，随着内部逐渐分裂，以及侵略邻国所导致的积怨报复，古埃及文明开始衰落。同时，这一巨大帝国曾经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也慢慢消耗殆尽。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希罗多德（Herodotus）到访埃及时写道，“这个国家的动物很少。”经历了几个世纪的狩猎与农耕，野外的大型猎物踪迹难寻，仅有的几只也被囚禁在皇家狩猎场里。也许当下乏善可陈的野生生态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一时期芭丝苔特女神的形象突然从狮子变成了家猫。这一转变暗示着整个埃及地区野生动物的驯化。

从公元前332年开始，希腊托勒密王朝开始了对埃及长达几百年的控制。在这些异族人粗暴而危机重重的统治期间，宗教骚动和暴乱此起彼伏，埃及人的动物崇拜突然间变得无比狂热。芭丝苔特和她的家猫（肉体凡胎的复制品）很快超越了鳄鱼、朱鹭以及其他的崇拜动物，成为风靡全国的崇拜对象。有趣的是，希腊统治者们对猫毫无兴趣，不过他们支持（或者按照马莱克的说法，他们巧妙地操纵了）这一围绕动物建立起来的本土宗教的兴盛。通过把土地卖给教徒建神职机关，政府能赚取相当可观的财政收入，对于芭丝苔特的崇拜有助于促进整体朝拜产业链的形成，从旅馆老板、预言家到工匠一应俱全。这些心灵手巧的工匠铸造出的以假乱真的猫雕像，就连臭脸猫也会妒忌不已。

芭丝苔特是尼罗河三角洲城市布巴斯提斯（Bubastis）的地方女神，她的庆典最为喧闹沸腾，几乎全国的狂欢者都会划着方驳驶进城里，欢聚一堂。鼎盛时期的庆典（大多是猫的歌颂会，崇拜者们一边跳舞，一边把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约有70万信徒参加，可谓万人空巷。不仅如此，芭丝苔特的神庙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其中一座不偏不倚地坐落在布巴斯提斯的正中心，四周环绕着100英尺（约30.5米）宽的尼罗河水渠。有些神庙旁会设有猫棚，神父们就在这里养了无数家猫。寻常人家的宠物猫也因为沾了芭丝苔特的光，地位高别的动物一等，据说埃及甚至曾试图从别的国家救赎并买回喵星人。

在埃及政府眼里，猫类崇拜不仅能够促进经济繁荣，也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原本破裂动荡的社会局势。马莱克指出，人们因这些动物及其衍生神祗而紧密团结，无疑大大削减了国家开支，在这里，被统治的埃及人满足了他们共同的身份诉求。

也许和那时一样，猫能赢得所有人的热爱，它是令人愉快的消遣，没有隔阂的愉悦，拥有驯服一切的力量。古埃及末期混乱不堪、暴动四起，分裂割据的氛围，倒让我觉得和当今的网络有几分相似。

正如现今的网络是低俗文化的温床，埃及对猫的狂热被诟病为智力水平与精神文明的低下，经典作家们常常“尖刻地批评埃及人痴迷动物的古怪行径”，埃及考古学家萨利马·依克拉姆（Salima Ikram）写道，“这些批评家们有一个共同观点，即一些古埃及人有时关注猫类甚于关注他们的同胞。当猫自然死亡时，人们会怀着悲痛剃去它们的眉毛，杀猫在埃及是极大的罪名。”据历史学家狄奥多罗斯（Diodorus）说，曾有一个罗马人在到访埃及时，不小心杀死了一只猫，随后这位倒霉的游客就被一帮爱猫狂热分子谋杀了。另一方面，埃及人非常仔细地制作猫木乃伊，一位早期的木乃伊工匠希望他的爱宠会成为“一颗不朽的明星”。

这个愿望在当下似乎非常耳熟——不过现在我们用信息技术让猫咪永不磨灭，取代了木乃伊的制作。脸书已经成为了当代的新型陵墓壁画，每个凡夫俗子最理想的平面遗产。我们想要通过动物来验证，每个生命都可以在网络里永生。有几只我以为尚在某个遥远客厅里呼噜噜直叫的大名鼎鼎的网红猫，实际上已经去世，活成了“不朽的明星”，得知此事的我有点震惊。2000年左右全网视频流量之王键盘猫（Keyboard Cat），早在1987年就去世了。开心猫就在“次芝士汉堡事件”爆红后不久去世了，距今已将近有十年。上校喵在2014年初死于心脏衰竭，从那以后粉丝数量反而翻倍，每天都获得无数“朋友”和“点赞”。

“它就好像猫咪界的图帕克，”它的主人安妮·玛丽·埃维（Anne Marie Avey）告诉我，“很多粉丝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过世了。”他们依旧在它生日那天喝苏格兰威士忌，看着加了新配文的旧图哈哈大笑。

然而我们和最早的爱猫狂热分子之间还有另一个惊人的相似之处。相比于猫死后的丰厚待遇，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埃及家猫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考古学家用X光检查猫木乃伊时，他们发现很多木乃伊并非成年猫，而是被残暴杀害的幼猫。它们的脖子被折断，颅骨被凿穿。它们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被屠戮，也许在芭丝苔特春季庆典上，这些幼猫都被疯狂涌进神庙的人群制作成木乃伊祭品供奉给女神。这种大规模的灭杀也可能是（并非空穴来风）最初对猫群数量的控制手段。

目前我们尚不清楚芭丝苔特的朝圣者们对这一规模性杀戮所知多少，以及他们准许与否。有时候我自己就是一个猫类崇拜者，这些千年以前被掐死的猫类照片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加州动物收容所照片里一个上午的安乐死成果——令人不忍直视的毛茸茸的猫尸堆。

我们手上沾染的猫血无疑比埃及人要多得多，仅仅美国每年就要处死几百万只猫，连它们的尸体都被付之一炬。我之前从未觉得它们是祭祀品，但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它们付出了我们享受猫咪陪伴所带来的精神愉悦背后的隐藏代价。

人类的敬畏和冷漠在非常微妙的平衡中共存，尤其是在面对动物的时候。不论我们多么“爱”它们，毁灭起它们来都冷酷得不眨眼。对于那些不如家猫亲近好养，亦不如它们生命力顽强的动物来说，人类这种特质意味着非常严重的后果。毕竟，宠物身上承载着我们对于不断消退的自然生态的思考。几乎整本书里，我都在探讨如何从本质上看待一个动物，猫并不只是我们的玩物，而是一个有勇有谋、颇有渊源的强大生命体。通过这种方式去探索猫类，也意味着重新审视我们自己，认清我们的能力和本性——温柔与残忍并存，以及无意识但往往非常强大的影响力。如果不能及早意识到这一点，地球上很多生命形式将没有存活的机会。

但是不论发生什么，家猫都会安然无恙，一如它们经受住了4世纪基督教的镇压，那时芭丝苔特的神庙纷纷关闭，神职人员也陆续被处死。而“猫有九条命”，其实也是一个源自埃及的说法。

就连猫木乃伊都在献祭品中得以幸存：两千年后，维多利亚时期的考古学家把它们从无数坟墓中挖了出来，被当作农业肥料成吨地运往英格兰。彼时爱猫热潮才刚开始起步，不列颠的狮子猎手们纷纷放下猎枪，返乡赋闲。

所以只要人类还在，家猫就会一直风生水起。如果没有人类，它们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虽然它们并非由人所造，但它们确实是属于人类的生物，也许“密友”这个词更为妥帖。

和我们不一样，它们通常是无辜的。

男人吹奏镶有莲花图案的笛子，女人敲击着铙钹和铃鼓，没有乐器的人们随着音乐拍手、跳舞，其他人则在旁边欢快地摇摆肢体……到达布巴斯提斯后，他们举办极其盛大庄严的宴会，这一天喝掉的葡萄酒比他们一整年喝的都多。这就是节日的庆典……（希罗多德，公元前450年）

这个场景是布鲁克林还是布巴斯提斯？夜店令人迷乱的黑暗中，戴着闪光猫耳朵和长尾巴的人们摩肩接踵。有些人把他们去世猫咪的项圈当成脚链，装有猫咪骨灰的小盒子吊坠在他们胸前晃来晃去。在等待庆典开始时，每个人都在狼吞虎咽精致的手工点心、葡萄酒和甘蓝可乐，觥筹交错。一支名叫Supercute!的女子乐队在一组铙钹撞击声里尖声嘶叫。粉丝们都踮着脚尖四处搜寻Lil Bub的身影，这只当代柴郡猫的微笑可能在任何角落里忽隐忽现。

网红猫视频庆典其实仅仅是把网上各类猫咪视频片段的蒙太奇剪辑合集。庆典的标志是一只咆哮的猫咪，类似于迷你版的米高梅狮子。和芭丝苔特在尼罗河地区漂流式的庆典一样，这是一个巡回展，行程路线途经伦敦、悉尼和孟斐斯（田纳西州的孟斐斯，而不是古埃及的废墟）。

在整个庆典场地，我只看到一只现实中的猫咪——名叫Parsnip的苍白而优雅的猫，幽幽地盘踞在主人肩膀上。Parsnip环视全场，眼神倦怠，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它。

“和容易忘本的人类不同，”卡尔·范·韦克滕写道，“猫对前世今生都记得清清楚楚。”

“猫在哪！猫在哪！”酩酊大醉的人群开始有节奏地大喊。

女歌手们表演结束了，显然并没有观众要求她们返场。

真正的表演才即将拉开帷幕。

致谢

我从未想过一只小小家猫的故事能引发这么多的大问题，在此必须要对所有在此书中出现的科学家、活动家以及热心人能够与我耐心地分享工作与观点，致以十分诚挚的感谢。

其次还要感谢我出色的编辑Karyn Marcus和Megan Hogan，他们辛苦整理校对并不断完善我的手稿。感谢文稿代理人Scott Waxman对我的支持和信心。

感谢Elizabeth Quill、E.A.Brunner、Stephen Kiehl、Michael Ollove、Patricia Snow、Maureen Tucker、Steven Dong、Judith Tucker以及Charles Douthat给我提供了宝贵建议；感谢Lyn Garrity热心贡献了她的研究技术；感谢Mark Strauss，你精妙的隽语和引用总是能够画龙点睛；感谢Terence Monmaney，你的点评与鼓励，资深的见解和引导，都令我受益匪浅。

感谢Michael Caruso以及所有史密森学会的编辑们给我这么多近距离接触实验研究的机会；感谢Carey Winfrey、Laura Helmuth、Jean Marbella、Mary Corey（已故）、Will Doolittle、Andrew Botsford、Marjorie Guerin、Robert Cox，以及Kathleen Wassall等杰出的编辑和老师们。

最后，感谢我的家人，尤其是我亲爱的丈夫Ross以及三个孩子Gwendolyn、Eleanor和刚刚出世的Nicholas。大家猜猜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地下墓穴

第二章 猫的发源地

第三章 猫的捕获物是什么

第四章 捕食金丝雀的猫

第五章 猫的大厅

第六章 猫的概况

第七章 潘多拉的小盒子

第八章 狮子、玩具虎猫和洛基猫

第九章 猫的九种喜好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