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大唐武德四年，益州空慧寺。

和尚的僧袍拖在石阶与青苔之上，三尺戒刀摩擦着青石，发出金石之音。日色朗照，禅房内似乎幽宓无人，只有远远的几处鸟鸣。

然而当和尚走上石阶，禅房内却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虽为杀人事，亦是菩提心。但若存了杀人念，你便落了下乘。”

和尚身子一抖，提着戒刀慢慢推门而入。

“终于要动手了吗？”老僧趺坐在蒲团上，含笑看着他。

和尚眼中涌出了泪水，手捧戒刀，木然道：“这把刀，弟子浸泡在深泉中三夜，上有浮游三千；又曝晒三日，上有佛光百尺。特来为师父送别。”

老僧只是微笑看着他，脸上露出浓浓的不忍：“今日之后，对老衲而言，无非一死而已，诸德圆满、诸恶寂灭。三界红尘，再不入我眼。可你……今日之后，诸天神佛，将再不会庇佑你；世人亲朋，再不会赞颂你；这大唐天下，将再无你的立足之地；你内心的戒律也会轰然崩塌，你将终生躲藏于黑暗之中，逃避着自己的内心。你的修行将永远不会成功，死后沦入泥犁阿鼻狱，受那无穷无尽、亿万劫的苦……这些，你能忍受吗？”

“弟子……”和尚的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牙道，“弟子纵九死而不悔。”

“死，是最简单的事啊！”老僧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或许，这便是你的修行之路吧！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咄——”

一偈唱完，闭目垂眉，宛如入定。

和尚忽然泪流满面，伏地大哭，随后手中戒刀一挥，颈血上冲三尺，老僧的头颅砰然而下。

戒刀叮当落地，这一刹那，和尚的脸上血痕弥漫，竟有一丝狰狞之色。他兜起僧袍，裹住老僧的头颅，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步步朝禅堂外挨去。

千年古禅堂，百年青石阶，淋淋漓漓洒了一路的鲜血……

楔子二

大唐武德六年，河东道霍邑县。

县衙门在城东，面前是繁华的正街，衙门口坐北朝南，开着八字墙，墙上张贴着各种公告，日晒雨淋，现出斑驳的颜色，风一吹，破烂的纸片从墙上撕裂，被风卷着飘扬远去。

霍邑是河东重镇，从黄河渡口的蒲州去太原的必经之地，人烟繁华，商旅众多，县城热闹无比。这一日黄昏，就在正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名灰袍草鞋的僧人远远走来，他手中持着一只红檀木的木鱼，手里的木槌有节奏地敲击，发出悠远的响声，和这喧嚷的大街很不协调。

那和尚到了县衙的八字墙外，看了看台阶上架着的鸣冤鼓，并不去敲，忽然诡异地一笑，手里敲击着木鱼，抬脚走上台阶。

二堂上，霍邑县令崔珏斜倚在一张红底轧花羊毛毡上，翻看着凭几上的卷宗。正在此时，忽然听见仪门外响起嘈杂的声音，木鱼声声，震荡耳边。

“怎么回事？”崔珏不高兴地道。这位县令二十有八的年龄，相貌儒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纵使穿着绿色官衣，戴着软脚幞头的官帽，也没那种严肃气概，懒懒散散的，颇有魏晋名士的风度。

门外有胥吏奔了进来：“启禀大人，衙门外有个僧人闯了进来，非要面见大人。我说大人正在处理公务，稍后通报，他居然大力敲起了木鱼。”

那胥吏话音未落，木鱼声中，一声佛偈响起：“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为了生死事，乞化度春秋。明府大人，贫僧不远万里而来，特向大人化个缘法。”

崔珏笑了：“这和尚有点意思，请来吧。”

和尚在差役的带领下，一脸平和地走进堂上，也不待招呼，径直在崔珏对面盘膝而坐。

“大师法号怎生称呼？”崔珏见这和尚粗狂，也不起身，淡淡地问。

“法号是甚？”和尚一翻眼珠，冷冷道，“只为佛前一点缘，何必名目污人间。”

“哦？”此时禅宗还未兴盛，净土宗风靡大唐，打机锋的和尚不多，崔珏一时新鲜起来，含笑问，“和尚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从娘胎里来，到我佛钵盂中去。”和尚道。

崔珏无奈了：“那么……法师来找下官有什么事？要化什么缘法？”

“贫僧要化的物事，只有大人才有，因此不远万里而来，只是不晓得大人给不给了。”和尚倨傲地道。

崔珏哑然而笑：“下官又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大人这条命！”和尚古怪地笑道，“这颈上头颅，身外皮囊。”

崔珏脸上变色，跪坐而起，脸色阴沉地盯着和尚：“法师在开玩笑？”

“这一路上，风霜磨去我三件僧袍，黄土洗掉我九双芒鞋，”和尚缓缓道，“只有我手中木鱼，越磨越光，可以照见我心。是否当真，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崔珏神情凝重，见这和尚年有三旬，面皮粗粝微黑，满头满脸都是风霜之色，身上的僧袍补丁摞补丁，早已破得不成样子。脚下的芒鞋更是连鞋底都磨穿了，脚跟直接踩在了地上。一双大手骨节宽大，茧子粗厚。看来确乎行走万里，不是来跟自己开玩笑的。

“下官这条命，怎么会引起法师的兴趣？”崔珏心神慢慢稳定，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你生于前隋开皇十四年，三岁能诵《论语》，七岁能作文章，年方弱冠，就名满三晋，诗词文章更是号称前隋第一，时人称许为‘凤子’，因此你便以凤子为号。不过你命途多舛，平生不得意。及冠之后，尚未来得及施展，就赶上隋炀帝三征高丽，天下动荡，民不聊生，只好避难山中，这一避就是五年。大人可为少年志向难酬而感到悲哀？”

和尚的话在崔珏心中激起了滔天骇浪，他从容的脸色慢慢变得灰白，半晌才喃喃道：“果真如大师所言。”

和尚也不理会，继续道：“五年后，如今的皇上为太原留守，听到你的才名，征辟为留守府参军，你本以为可以出人头地，一展抱负，没想到第二年皇上就兴兵反隋。本来皇上定鼎大唐，若不出意外，你跟着他进入长安，到如今怎么也是朝中重臣。可偏偏大军南下霍邑，你立了一场大功，改变了你的一生。皇上受阻，你崔大人献策，合围诱敌，击破了宋老生的隋军。于是皇上就命你为霍邑县令，驻守要地。宋金刚大军压到城下，你率领三百民军就敢发动夜袭；霍邑守将寻相要投敌，你带着两个家人到他府上行刺。霍邑被破，你率领全城百姓避难霍山之中，连一粒粮食也没留给敌军。刘武周、宋金刚被灭后，你治理霍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们无不安居乐业。我想问你，如此大功，为何皇上在位这么多年，你仍旧是个县令？”

听这和尚将自己前半生的经历娓娓道来，崔珏不禁呆若木鸡，手中握着卷轴，指节发白：“求师父指点。”

和尚陡然喝道：“心如泥犁火，本欲起无名。娑婆三千界，烧个铁窟窿！你相貌虽然文弱，但你的眼睛却燃烧着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位置会是你的终点，你永不满足，不知疲惫。身居上位者，若不知你的欲求在哪里，他如何敢用你？”

崔珏身子一震，陷入沉思。

“哈哈，贫僧就为你指一条明路。”和尚怪笑一声，“大人是否知道，西方鬼世界，有泥犁之狱？”

“泥犁狱？”崔珏愕然片刻，他通读各教经典，自然不陌生，点点头，“按佛家说法，泥犁狱是欲界六道之一，佛家有《十八泥犁经》，说道，人死后，为善多者上天，为恶多者入泥犁。共有八热、八寒、游增、孤独等十八处。也有人译作‘泥犁耶’或‘捺落迦’，还有人称之为‘地狱’。”

和尚拈指微笑：“凤子之名，当真不虚。贫僧愿带大人前往泥犁狱一游，大人可愿意吗？”

崔珏彻底呆住了。

“有泥犁之王，名曰炎魔罗，欲在东土重开泥犁狱，掌管泥犁轮回，审判六道善恶，如今还缺一名判官。大人的智慧冠绝东土，透彻人心，霍邑百姓传言大人审善断恶，从无错讹，霍邑十万玲珑心，都比不上大人心有七窍。泥犁污秽，人间罪恶所集，正好借大人这千丈的无明业火压一压邪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那和尚淡淡地笑着，眸子里燃烧着怪异的光芒。

“本官……我……我……”崔珏张口结舌，额头汗如雨下，竟不知如何回答。

“虚负高才，襟抱难开。这人间已经与你无缘，泥犁狱或许是你一展抱负的地方。”那和尚哈哈大笑，“贫僧言尽于此，这缘法化与不化，大人且自己思量。”

说罢，僧人狂笑着走出县衙。早已入夜，衙门里阴森幽暗，只有木鱼声悠悠地远去。

是夜，霍邑县令崔珏，以一条白绫自缢于庭前树下。

第一章

唐朝僧人，天竺逃奴

大唐贞观三年，春三月。

霍邑县的正街十里繁华，酒肆遍地，商旅们行色匆匆，贩夫走卒沿街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这里是从长安通往太原府的必经之路，自从武德七年大唐削平了最后一股割据势力辅公袥，唐朝境内一统，乱世结束，大唐突然焕发了难以置信的活力。武德九年李世民在渭水便桥和突厥结盟后，北方边境的威胁也减弱，从河东道到塞北的行商也日渐多了起来，霍邑日渐富庶。

这一日，县衙正街上远远走来一名僧人，这僧人年有三十，眉目慈和，举止从容，皮肤虽然晒得微黑，却有一股让人情不自禁感觉亲近的力量。身上的灰褐色缁衣虽然破旧，有些地方磨得只剩几根丝线，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背着一只硕大的胡桃木书箱，看样子挺重，肩上的绳子深深勒进肉里，却仍旧腰背挺直，步履从容，无论何时何地，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眼内的一切都让他充满了喜悦。

而这和尚身后，却跟着一个满脸大胡子，高鼻深目，肤色黝黑，偏生裹着白色头巾的西域胡人。这胡人身材高大，身上背着个大包袱，一路上东张西望，顿时引起了百姓的围观。此时来大唐的西域胡人虽多，却大多聚居在长安和洛阳一带，其次是南方沿海的广州、交州、潮州和泉州，在这河东道的县城倒是很罕见。

在一群儿童跳跃拍手的跟随下，这怪异的一行二人来到了县衙门口的八字墙外。

在衙门口值守的差役也惊讶了老半天，见那僧人走上了台阶，才问：“这位法师，您到县衙有何贵干？”

那僧人施礼道：“贫僧玄奘，从长安来，希望拜谒贵县的明府大人。”

“哎哟，”差役吃了一惊，“长安来的高僧啊！可是不巧得很，我们县令大人前日去汾水堤岸巡查春汛去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您老等着，小的这就去找个胥吏问问。”

玄奘合十道谢。

这个差役风一样跑了进去，另一个差役则殷勤地帮玄奘把背上的书箱解了下来：“法师，您老先歇歇。”书箱猛地一坠，差役险些没托住，“哟，这箱子这么沉……您就这么一路背着啊？”

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轻轻地接住了书箱。那个胡人将书箱放在地上，笑道：“这是宝贝。玄奘大师的，几十卷的，经书，从长安背着，到这里。”

玄奘呵呵一笑，并不言语。

差役瞧了瞧这胡人，见他汉话说得虽有些结巴，发音却很准，不禁有些稀罕，笑道：“你是哪国的？突厥？回鹘？还是沙陀？”这些年隋唐更替，连年征战，连乡野村夫都能把西域诸国说出来几个。

“我……”胡人摸了摸自己胸口，大声道，“天竺人，中天竺，波罗叶。”

“天竺……”差役挠挠头，显然没听说过。

波罗叶嘴里咕哝了几句，显见有些懊丧。

玄奘道：“海内诸国，如恒河沙数，有远有近，有亲有疏，哪是所有人都能够明了的？”

波罗叶脸上现出尊敬的表情，躬身称是。

这个天竺人波罗叶，是玄奘从长安出来的路上“捡”的。他本是中天竺戒日王的驯象师，四大种姓里的首陀罗，贱民阶层。武德九年的冬天，中天竺名僧波颇蜜多罗随唐使高平王李道立从海道来唐，住在大兴善寺。随着波颇蜜多罗一起来的，还有戒日王送给当时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李渊的两头大象；随着大象一起来的，自然便是这位天竺驯象师了。

可波罗叶倒霉，这大象在大海上晃悠了几个月，又踏上唐朝的土地，一时水土不服，竟死了一头。这可是重罪，到了长安他就被使团的首领关了起来，打算返回中天竺后交给戒日王治罪。波罗叶很清楚，以戒日王酷爱重刑的脾气，自己让他在大唐丢了大面子，要么被烧死，要么被砍断手脚，于是他心一横，干脆逃跑算了，好歹这大唐也比自家富庶，不至于饿死。

这波罗叶擅长瑜伽术，偏生大唐的看守还不曾想过提防会这种异术的人，于是波罗叶把自己的身体折成一根面条一般，从鸿胪寺简陋的监舍里逃了出来，开始在大唐的土地上流浪。

这一流浪就是两年，直到去年冬天碰上玄奘。玄奘一是见他可怜，二来自己研习佛法，需要学习梵文，了解天竺的风土人情，便将他带在身边。这波罗叶觉得跟着和尚怎么都比自己一个人流浪好，起码吃住不用掏钱。况且这个和尚佛法精深，心地慈善，从此就不愿走了，一路跟着他。

波罗叶人高马大，汉话也不甚利索，却有些话痨，当即就跟那差役闲扯起来，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几乎有点拜把子的冲动。便在这时，先前那个差役急匆匆地从衙门里奔了出来，身后跟着个头戴平巾绿帻的胥吏。

那胥吏老远就拱手施礼道：“法师，失礼，失礼，在下是县衙的典吏，姓马。”

“哦，马大人。”玄奘合十躬身，“请问明府大人何时能回来？”

“嘿，不敢称大人。”马典吏满面堆笑，“春汛季节，郭大人担忧汾水的堤坝，巡视去了。这都好几日了，估摸快的话今日申酉时分能回来，慢的话就明日上午了。法师找郭大人有事？”

“有些旧事想找明府大人了解一下。”玄奘道，“贵县明府姓郭？”

马典吏顿时语塞，心道，原来这法师连大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对，姓郭，讳宰，字子予。武德七年从定胡县县丞的任上右迁到了霍邑。”

“既然如此，贫僧就先找个寺庙挂单，等明府大人回来，再来拜访。”玄奘道，“据说霍邑左近有座兴唐寺，乃是河东道的大寺，不知道怎么走？”

“哦，兴唐寺就在县城东面二十里的霍山脚下。”马典吏笑着问，“还不知大师的法号怎么称呼？”

“贫僧玄奘，乃是参学僧，受具足戒于益州空慧寺。”玄奘道。

参学僧就是游方僧，以到处参学、求证为目的，四方游历，这种僧人一般没有固定的寺院，到了哪里就在哪里挂单，只需出示自己受过具足戒后经官府发给的度牒即可。

玄奘以为这位大人在查验自己的资质，回答得甚是详细，没想到马典吏一听就愣了：“你……你是玄奘法师？把江汉群僧辩驳得哑口无言的玄奘？嘿，据说苏州的智琰大法师辩难失败，竟伤心得哭了！这是真的假的？”

玄奘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传到了三晋。他二十一岁出蜀游历，从荆襄到吴、扬，再到河北，就像一阵龙卷风扫过。佛家各个派别的经论，各大法师的心得，无不被他深究参透，直至最后辩难，连自己的师父也无法回答，才怀着疑惑而去。

相比之下，智琰法师组织江汉群僧与他的一场辩难，在玄奘的经历中，不过是一朵细小的浪花而已。不过一个年轻的僧人对付十几个成名已久的高僧，把他们说得理屈词穷，在外人看来，那是相当传奇的一幕了。

玄奘摇摇头：“智琰法师的悲叹，不是因为不及贫僧，而是因为道之不弘，法理难解。”

马典吏可不大懂什么法理之类，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和尚大大的有名，佛法精深，神通广大就足够了。于是更加热情：“法师先别忙着走，在下先带您到一个地方看看。”

玄奘一阵错愕，这马典吏不由分说，命两个差役抬着大书箱，就带着他上了正街。马典吏太过热情，玄奘也不好拒绝，只好跟着他走，也没走多远，朝北绕过县衙，进入一条横街，走了五六百步就到了一处宅第前。门脸不大，也没有挂牌匾，但门口的两尊抱鼓却说明这户人家乃是有功名的。

“法师，”马典吏介绍，“这里就是县令大人的宅子，前衙后宅，大人的家眷都住在这里。左边是县丞大人的宅子，右边是主簿大人的宅子。您且稍等片刻，我去和夫人说一声。”

玄奘不禁有些发怔，自己明明说要去兴唐寺挂单，这马典吏怎么把自己领到了县令的家里？虽说富裕人家供养佛僧很常见，只要你有钱，请僧人住上几个月、些许年也没问题，可县令不在，难道还能住到他家不成？

马典吏叩了叩门环，一个小厮打开角门，见是他，急忙让了进去。马典吏匆匆走进，叮嘱那小厮要好好看顾法师。小厮好奇地看着这群人，还没等他说话，就被波罗叶黏上了：“小弟，多大年纪咧？叫啥名呢？家里几口人？阿爹和姆妈做啥的……”

一叠声的问话把小厮闹得发蒙。玄奘也无奈，这厮在大唐流浪了两年，别的不学好，却学了一口天南地北的方言，还喜欢掺杂到一块儿用……

这时，一个相貌平庸的大丫鬟从宅子里走了出来，到了角门，探头看了看玄奘，一脸狐疑：“你就是长安来的僧人？你可通驱鬼辟邪之术？”

听了前一句，玄奘刚要点头，后一句让他顿时无语，只好硬生生地顿住，苦笑道：“贫僧修的是如来大道，驱鬼辟邪乃是小术，贫僧修道不修术。”

“天奶奶呀！”出乎他意料，这大丫鬟眼睛一亮，平庸的脸上竟露出光彩和姿色，惊叫一声，“驱鬼辟邪还是小术啊？哎呀，可找着高僧啦！大师，请，快请！死球儿，还不开中门？”

玄奘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叫“死球儿”的小厮一叠声地跑进去打开了大门，这时候马典吏也出来了，一脸堆笑：“法师，夫人有请，快快随我进来。”

玄奘无奈，只好随着马典吏走进了宅子。后面的波罗叶早就和小厮混熟了，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说，你连你，爷爷奶奶的名儿，都告诉，俺了。咋不告诉俺，你叫啥名。原来，你叫，死球儿。”

那小厮一脸涨红，恼道：“我不叫死球儿。”

“那你，叫啥？”波罗叶奇道。

“球儿！”小厮怒目而视。

这座内宅其实是县衙的三堂，和前面通着，县令从自己家穿过小门就可以去二堂办公，不用走大街。内宅也挺宽敞，迎面是一座厅堂，三间宽阔，左右是仆妇下人的耳房，厅堂后是内院，是县令家眷的住处。厅堂侧面还有个月亮门，通向后花园。

马典吏和大丫鬟莫兰陪着玄奘进了会客厅，地上铺着花色羊毛坐毡，莫兰招呼众人坐下。马典吏却让那两个差役放下大书箱，说自己还有公务，不能久留，告罪一声，跟着他们离开。玄奘想要阻止，莫兰却好像巴不得他走，连连摆手，让球儿抬过来一张食床，奉上几样茶点，道：“法师先稍等片刻，我家夫人即刻便来。”

玄奘不解地道：“女施主，不知马大人将贫僧带到这里，到底有何事？”

莫兰犹豫了一下，道：“马大人乃是受我所托，找一位高僧来驱邪祟，具体什么情况，他并不知晓。事关县令内眷，他也不方便与闻，因此……还请法师莫怪。”

“祛邪祟？”玄奘哑然失笑，“贫僧已经说过，我修的是佛法，而非法术，佛法经咒是让人明理的，法事也是让众生明理受益的，那些驱鬼神、祛邪祟、呼风唤雨、符箓咒语，不是佛家正法。你还是去找个寺庙，甚或寻个道士好些。”

这莫兰显然不信，也怪马典吏把他吹嘘得狠了，长安来的高僧啊！十年游历天下，辩难从无败绩的高僧，怎么可能不懂法术呢？

“法师，我伺候夫人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大多数道士都是骗人的。”莫兰露出些尴尬的表情，“咱们霍邑的兴唐寺虽然灵验，可近在咫尺，有些话不方便让他们知晓……法师来自长安，云游天下……”

她话没说完，玄奘自然也听得出来，敢情是因为自己是个外地僧人，哪怕知道了夫人小姐们的隐私，办完事就走，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让人尴尬。

他苦笑一声：“好，你先说说吧。”

莫兰看了看厅内，除了波罗叶这个粗笨的海外蛮子也没有旁人，当即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约从去年春上开始，我家夫人每每一觉醒来，身上总会出现一些红痕。夫人也很疑惑，结果没几天就退了。但是过了几天，就又出来了。夫人还以为是斑疹，找大夫用了药，也没什么效果，因为那红痕来得毫无征兆，有时一个多月也不曾有，有时连着几天越发地多。我和夫人、小姐都很疑惑，越来越觉得这县衙鬼气森森的……”

莫兰说着自己也有些怕了，左右偷偷地看，好像有鬼在四周觊觎：“县衙阴气重，莫不是真有什么妖邪作祟？”

玄奘皱紧了眉毛：“这红痕究竟是什么模样？”

“千差万别。”莫兰道，“有些是长条，有些是红斑块，有些甚至青紫。看起来……”她眼里露出一丝恐惧，“看起来就像有鬼拿着指甲狠狠掐的一般。”

“红斑上可有突起如粟米的小颗粒？”玄奘沉思了一番，问道。

莫兰迟疑着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那便不是疹子了。”玄奘喃喃道，心下无奈，自己好好一个研习佛法的僧人，却被人拉来驱邪，“那么，这些瘢痕出现在哪些部位？”

“哦，出现在……”莫兰正要回答，忽然屏风后面脚步声响，环佩叮咚，一缕柔腻的香气飘了进来。

“哎，夫人来了。”莫兰说。

一名盛装少妇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这少妇高髻上插着步摇碧玉簪子，浅紫色的大袖襦裙，白腻的酥胸上还坠着镶蚌团花金钿，一派雍容富贵。人更是明眸皓齿，姿容绝色，尤其是身材，纤秾得益，似乎浑身的弧线都在弹跳着。即使玄奘这个和尚看来，也能感受到一种生命律动之美，与山间勃发的花草树木不相上下。

波罗叶到底是个驯象师，也不知道避视，瞪大印度人种特有的滚圆眼珠，盯着人家夫人看。果然见那夫人的洁白脖颈上有几块红色的瘢痕，团花金钿旁边的酥胸上，还有长长的一条红痕。

“这位便是长安来的高僧吗？”李夫人没注意这天竺人，乍一看见玄奘，不禁一怔，脸上露出一丝异色。

“阿弥陀佛。”玄奘站起来躬身合十。

李夫人呆呆地看着玄奘，明眸之中居然满是骇异，竟一时忘了回礼，好半晌才回过神，惊慌失措地在一旁的坐毡上跪坐，洁白的额头上，竟隐隐渗出冷汗。

玄奘莫名其妙，只好趺坐，一言不发。

“法师来这里，有何贵干？”李夫人凝定心神，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问道。

“这……”玄奘更无奈了，是你们的典吏把我拉来，丫鬟把我拽来的，干吗问我啊？但又不能不答，“贫僧从长安来，本是为了求见郭大人，问询一些旧事。谁料明府大人巡视汾水去了，马典吏和莫兰姑娘便把贫僧找来，询问些邪祟之事。”

“邪祟？”李夫人倒愣了，转头看着莫兰，“什么邪祟？”

玄奘和波罗叶不禁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发呆。

“哦，夫人。”莫兰急忙说，“不是您身上的红痕嘛，您常说梦中见到些鬼怪，只怕县衙内不干净，咱们不是想着去兴唐寺做场法事吗？可您又担心这，担心那的，这不，我把法师请到了咱家里……”

她这么一说，李夫人的脸上霍然变色，狠狠地瞪着她，眸子里恼恨不已。

玄奘也明白了，敢情都是这位大丫鬟自作主张啊！

“莫兰……”李夫人恼怒不堪，却没法当着玄奘的面斥责，重重地一拍食床，“你给我退下！”

莫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夫人为何如此发怒，但又不敢违拗，只好噘着嘴跑进了后宅。

李夫人面色晕红，更显得美艳如花，不可方物，尴尬地看着玄奘：“让法师见笑了。这婢女从小伺候我，疏了规矩，闺阁玩笑事，竟让她惊扰外人。”

“阿弥陀佛，”玄奘也有些尴尬，“是贫僧孟浪了。”

李夫人叹息了一声，眸子盯紧他，竟然有些失神。玄奘是僧人，自幼修禅，一颗心早修得有如大千微尘，空空如也，面前这美貌的夫人，在他眼中跟红粉骷髅差别不大，自然不会心动，然而却也翻腾出些许怪异：这夫人一直盯着贫僧作甚？

“法师是哪里人氏？”李夫人道。

“贫僧是洛州缑氏县人。”玄奘合十道。

两人似乎有些没话找话的味道。

夫人问：“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父母早亡，有三位兄长和一个姐姐。”

“你有兄长啊？”李夫人面露沉思，“你那三位兄长如今都做什么生计？”

“贫僧十岁出家，至今未曾回去过。出家前，大兄是县学的博士，那时还是前隋，如今我大唐政律，靠近府城的县，有了府学，不再设县学。缑氏靠近洛州，恐怕早已裁撤了吧！大哥如今身在何处，贫僧也不清楚了。”提起亲人，玄奘不禁露出些许黯然，眼眶微微湿了，“三兄务农，有地百顷；大姐嫁与瀛州张氏。倏忽十七年了，由隋到唐，由乱到治，洛阳一带乱兵洗劫这么多年，家人也不知如何了。”

李夫人想起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可怕乱世，也不禁心有触动，叹息不已：“那你二兄呢？”

“二兄陈素，长我十岁，早早便在洛阳净土寺出家了，法名长捷。”玄奘道。

“长捷……”李夫人喃喃地念叨着。

“贫僧五岁丧母，十岁丧父。是二兄将我带到了净土寺，一开始是童行，十三岁那年剃度，做了小沙弥。”玄奘露出缅怀的神情，显然对自己的二哥有很深的感情，“太上皇灭隋立唐后，洛阳王世充对抗天军，战乱将起，二兄带着我逃难到长安，随后我们又经子午谷到了益州，便在益州长住下来。”

李夫人眸子一闪，急切地道：“那你二哥现在呢？他在何处？”

玄奘一怔，露出迟疑之色，道：“武德四年，贫僧想出蜀参学，游历天下，哥哥不允。我便留下书信，离开了益州，从此再未见过。”

“原来如此……”李夫人感慨不已，“高僧也是个可怜之人啊！”

玄奘默然不语。

“大师，”李夫人咬着嘴唇，显然有一桩难以决断的心事，半晌才道，“妾身有句话想奉劝。”

“阿弥陀佛，夫人请讲。”

李夫人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一字一句道：“大师可否即刻离开霍邑，离开河东道？”

玄奘愕然：“夫人这是何意？”

李夫人却不回答，双眸似乎笼上了一层雾气，只是痴痴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那仕女图细笔勾勒，极为生动，画中少女嫣然而笑，裙裾飞扬，直欲从画中走出来。看那眉眼，跟眼前的李夫人一模一样。

李夫人看得痴了，似乎忘了玄奘在场，喃喃地念着仕女图边上题的诗句：

莫道妆成断客肠，粉胸绵手白莲香。

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

舞胜柳枝腰更软，歌嫌珠贯曲犹长。

虽然不似王孙女，解爱临邛卖赋郎。

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玄奘默默地听着，他虽然一心参禅，对儒学和诗词文章却并不陌生。细细听来，这首诗虽然淫靡绮艳，遣词用句却当真奇绝，如鸾羽凤尾，华美异常。仅仅这“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一句，设喻之奇、用语之美，便令人叹为观止。放到任何一个时代，与任何一个诗人比较，都算是上品。

既然是配画诗，看来是写赠给这位李夫人的，以李夫人的美貌，倒也配得上这首诗。这诗是何人所作？此人的才华，当真超绝。玄奘暗暗地想着，虽然念头略有香艳，但他浑然不觉，就仿佛面对着山间的花朵，盛赞生命之美，全没半分不洁的念头。

“不得如花岁岁看……”李夫人凄然一笑，这才醒觉过来，脸上露出赧然的羞红，“妾身沉溺往事，慢待了大师，莫要见怪。”

玄奘宽厚地一笑：“世事诸果，皆有诸因。连贫僧自己也在这六道红尘中迷茫，怎么敢怪夫人。”

李夫人黯然点头，振了振精神：“天色已晚，本该招待法师用些斋饭，只是我家大人不在，妾身不好相陪。我已经让马典吏在驿舍给法师安排好了房间和饭菜，就请马典吏陪着法师吧！”

玄奘急忙起身：“不敢，贫僧怎么敢叨扰官府，城外有兴唐寺，贫僧去那里挂单即可。”

李夫人点点头，目光闪动，又叮咛一句：“法师切记，即刻离开霍邑。天下之大，以法师的高才，迟早名震大唐，贵不可言，这霍邑……”

她咬咬银牙，却没再说下去。

玄奘合十不语，告辞了出去。李夫人倚门而望，看着玄奘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才无力地扶住门框，闭上眸子，喃喃道：“真的好像……”

两人离开后衙，在暮色里走上了正街。

波罗叶方才真是憋坏了，玄奘和李夫人对话，有些他不懂，即使懂了也不敢插嘴，把这个话痨急得抓耳挠腮，所幸食床上的茶点很合他口味，跟着玄奘这个和尚，可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他吃手抓饭惯了，便只顾往嘴里塞东西，到了饭点也不觉得饿，倾诉欲又上来了。

“法师，法师。”波罗叶一手提着大包，一手拎着玄奘的书箱，追过来兴奋地道，“我知道，那位尊贵的夫人，得了啥子，病了。”

“嗯？”玄奘正在沉思，一时没听懂。

“那……”波罗叶急了，把书箱背到肩上，伸出一只手比画，“那，女奴，不是说，夫人身上，红斑，怀疑是，鬼掐吗？”

玄奘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使命是给李夫人驱邪，结果却让人尴尬，全是这位大丫鬟自作主张，人家夫人根本不领情。他苦笑一声：“哦，你知道什么了？”

“那夫人，不是病。是……”波罗叶忽然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汉话的词汇量有限，吭哧半晌，“是，锯刀锋。”

“锯刀锋？”这个词蛮新鲜，玄奘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锯刀锋，锯子……”波罗叶伸出右手的爪子，朝空气中划了两下，急道，“梵语，汉话，的意思，该就是这。锯子，刀锋。”

玄奘点头：“锯子和刀锋贫僧自然知道，可你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波罗叶想了想，咧开大嘴笑了，“就是，男女欢爱，情浓，欢悦，的时候，痉挛，忘情，用手和嘴，在对方身上留下的，印痕。刺啦——”他五指一抓，口中还模拟，嘴唇一嘟，啵的一声，“你看，皮肤，红色印痕，像是刀锋，划过，锯子锯过。”

玄奘顿时呆住了。

其实怪不得玄奘，他自幼出家，除了佛法禅理不理俗事，禅心之固，有如磐石，再美的女人也动不得他半分禅心。而那位肇事者大丫鬟莫兰，她也没成婚，见了夫人身上的红印大惊小怪，只怕夫人也羞于启齿，这才拿邪祟来当托词，谁料这大丫鬟当了真……

“你……还知道些什么？”玄奘不敢轻视这家伙了，毕竟人生的另一面是自己完全没接触过的。

“还知道，”波罗叶挠挠头，“县令家，一个夫人，一个小姐，还有，县令，怕老婆。”

玄奘忍不住了，呵呵笑起来。这个粗笨的家伙，也太有意思了，这才多大工夫，就把这些都摸清楚了。

“法师，”波罗叶迟疑道，“那夫人让，您尽快离开，霍邑。听她的，口气，怕有啥子大危险，您还是……”

玄奘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这趟来霍邑，贫僧有一桩心愿要了。参佛之路，本就步步荆棘，如果真有危险，也是贫僧的一场因果而已。避又能避得过吗？”

“可是，怕危及您的，生命。”波罗叶急道。

玄奘不语，他性子柔和，却坚韧执拗，认准的事百折不挠。波罗叶连连叹气，却也没有办法。

两人走上正街，刚刚在入暮的街市上走了几十步，忽然有人在后面喊：“法师！法师！玄奘法师——”

两人一回头，却见马典吏大呼小叫着，从后面追了过来，一脸的亢奋。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高大魁梧，六尺有余的巨人。这巨人身材惊人倒也罢了，更奇的是，他竟穿着深绿色圆领袍衫，戴着幞头纱帽，腰带也是银带九扣。这分明是六品官员的服饰。

果然，那马典吏跑到玄奘面前，连连拱手，气都喘不匀：“法……法师，幸好找着您了。我家县令大人刚回到县衙，听到您来了，来不及更衣就追了出来……”

玄奘啧啧称奇，这一县之令居然是这么一位天神般的昂藏巨汉，他若穿上甲胄，只怕沙场上也是一员骁将。

这时那位县令郭宰已经到了跟前，看见玄奘的面容，立时就生出欢喜之意，长揖躬身：“法师，宰久闻法师大名，没想到今日大驾竟莅临鄙县，霍邑蓬荜生辉啊！宰劳形案牍，险些错过了法师。”

这位郭宰大人即使躬身，仍旧比玄奘高那么一头半，玄奘只好抬起胳膊，托他起身：“大人客气了，贫僧只是一介参学僧，哪里当得起大人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郭宰眉开眼笑。这位巨人的身形虽然粗大，相貌却不粗鄙，谈吐更有几分文绉绉的味道，“天色已晚，高僧如果不嫌弃，可否到下官家里？下官也好听听佛法教化。”

玄奘刚从他家出来，想起李夫人的态度，本不想再去，可耐不住这郭宰苦苦哀求。他为人心软，性子又随和，只好重新往县衙后宅走去。波罗叶一手提着大包裹，背上还扛着书箱，郭宰见了，也不管自己的身份，一手抓起他背上的书箱，像提一只小鸡一般抓在手里，轻如无物。

“好，力气！”波罗叶赞道。

“哈哈，”马典吏得意地道，“我家大人可是在朔州一带和突厥厮杀了十几年呢。大人任定胡县尉六年，突厥人和梁师都不敢侵定胡县一步。”

玄奘点头：“果真是位沙场骁将，大人允文允武，真神人也。”

“哪里，哪里。”郭宰脸上赧然，“下官是一介粗汉，只知道报效国家，管他文官还是武官，朝廷让干啥就干啥。”

玄奘笑了：“看大人取的名，取的字，颇有儒家先贤之风。看来大人志向高洁，在庙堂之上啊！”

玄奘听马典吏说过，郭宰，字子予。孔子有个弟子就名叫宰予，字子我，为人舌辩无双，排名还在子贡前面，是“孔门十哲”之一。因此玄奘才有这话。

郭宰微黑的老脸顿时通红，讷讷道：“法师取笑了。下官只粗通文墨，哪有什么儒家风范。下官祖居边境，幼年时父母宗族为突厥人所杀，心里恨突厥人，就给自己起名叫宰，是宰杀突厥人的意思……”

玄奘不禁莞尔，马典吏也呵呵笑了。

“没想到，当了官之后，同僚们都说我这名字好，我请教了一位先生，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郭宰不好意思地道，“后来先生便帮我取字，叫子予。说你既然当了官了，就去去名字里的血腥气吧！我寻思着，先生取的字那自然是极好的，后来知道子予是啥意思了，还纳闷，这咋从宰突厥人变成宰我自己了？”

众人顿时捧腹，玄奘也忍不住大笑，只觉这位县令大人实在童真烂漫，心中顿时肃然起敬，在官场沙场厮混几十年，居然能保持这颗纯真之心，此人大有佛性。

几个人一路谈笑着，又回到了郭宰的家中。

李夫人没想到玄奘又回来了，知道是郭宰请回来的，也无可奈何。

“优娘，绿萝呢？”郭宰问，“让绿萝出来给法师见礼。”

李夫人闺名优娘，见丈夫问，答道：“绿萝申时去了周夫人家学习丝竹，还没回来。”

郭宰见女儿不在家，只好命莫兰去做了素斋，大家先吃饭再说。初唐官民皆不丰裕，宴席也挺简单，两种饼，胡饼、蒸饼，四种糕点，杂果子、七返糕、水晶龙凤糕、雨露团，以及几种素淡的菜肴。放在食床上，抬进来放在客厅中间，大伙儿席地跪坐。郭宰嗜酒，当着玄奘的面没敢喝，只是象征性地上了一坛子果酒。这果酒虽然寡淡，但也含有酒精，玄奘自然不喝，却也不忌讳别人喝，当下三个大男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起来。

李夫人则跪坐在丈夫身边，随身伺酒，举止虽然从容，神情却颇为忧郁。她并没有待多久，象征性地给客人们添了酒之后，就回了内院。

吃完了斋饭，天色已晚，马典吏告辞，玄奘也站起身来辞谢，打算先找个客栈休息。不料郭宰不允：“法师，您怎么能走呢？下官还想多留您住几天，来做一场法事。”

“哪一类法事？”玄奘问。

“驱邪辟祟。”郭宰叹息道，“衙门阴气重，这一年来内宅不宁，夫人夜里难以安寝，每每凌晨起来，身上便会出现些红痕。下官怀疑这宅中不干净，法师既然来了，不如替下官驱驱邪吧！”

玄奘顿时呆住了，与波罗叶彼此对视，眼睛里都流露出一丝怪异。

1. [1] 唐时1小尺为30厘米，1大尺为36厘米，小尺为特殊专用，民间通用大尺。郭宰身高折合现代标准，约为2.16米以上。

第二章

锯刀锋，闺阁事

玄奘心中真是叫苦不迭，按波罗叶的说法，李夫人身上的“锯刀锋”是与相公亲热时所致，问题是……她自家相公却以为有鬼，这不分明有鬼么？

要说在大唐，女子地位颇高，贞洁观相对淡薄。女子婚前失贞不罕见，婚后或者寡后偷情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但问题是……自己一个和尚，无缘无故地掺和这事儿作甚？

玄奘左右推托，但郭宰这人实心眼儿，认定是高僧，怎么也不放，先把马典吏撵走，跟着大门一关，就给他和波罗叶安排住处。玄奘算彻底无奈了。他极为喜爱这个巨人县令的淳朴，心想，若是以佛法点化他一番，哪怕此事日后被他知道，如能平心静气处理，也是一桩功德，因此不再坚持。

郭宰大喜过望，急忙命球儿将客房腾出来两间，给玄奘和波罗叶居住。

此时才是戌时，华灯初上，距离睡觉还早，两人重新在大厅摆上香茶，对坐晤谈。

郭宰开始详细讲述自己夫人身上发生的“怪事”，与莫兰讲述的无甚差别，玄奘心中悲哀，怜悯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唉，能娶到优娘，乃是我郭宰一生的福分。”郭宰提起自己的妻子，当真是眉飞色舞，“优娘的美貌自是不必说了，您看看这墙上的仕女图，那便是优娘出阁前的模样。还有那首诗，更是把优娘写得跟天仙一般，嗯，就是天仙。”

玄奘顺着郭宰的手指望去，还是日间看到的那幅画，不禁有些惊奇，试探着问：“大人，这诗中的意蕴，您可明了么？”

“当然。”郭宰笃定地道，“就是夸优娘美貌嘛。”

玄奘顿时语塞。

“优娘不但美貌，更有才学，诗画琴棋，无不精通，更难得的，女红做得还好。”郭宰扬扬得意地拍打着自己的官服，“我这袍子，就是优娘做的。针脚细密，很是合体，就下官这粗笨的身材穿上去，也清爽了许多呢。”

玄奘一时不知该怎么跟这位大人对话，只好一言不发，听他夸耀。郭宰兴致勃勃说了半天，见玄奘不说话，不禁有些自责：“哎哟哎哟，对了，下官想起来了，法师您千里迢迢从长安来到霍邑，是寻下官有事的，回来时听马典吏讲过，这一激动，竟然忘了。”

说起此事，玄奘心中一沉，脸色渐渐肃然起来：“阿弥陀佛，贫僧来拜访大人，的确有事。”

“您说。”郭宰拍着胸膛道，“只要下官能做到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法师失望。”

“贫僧来，是为了查寻一桩旧案。”玄奘缓缓道，“武德六年，当时的县令是叫崔珏吧？”

一听“崔珏”，郭宰的脸上一阵愕然，随即有些难堪，点点头：“没错，崔珏是上一任县令，下官就是接了他的任。”

“据说崔珏是死在了霍邑县令的任上？”玄奘看着郭宰的脸色，心中疑团涌起，不知其中有何忌讳，但此事过于重大，由不得他不问，“当时有个僧人来县衙找崔县令，两人谈完话的当夜，崔县令就自缢而死？”

郭宰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朝厅外瞥了一眼，眸子不禁一缩：“的确如此。当时下官还在定胡县任县尉，是崔大人去世后才右迁到此，因此事情并未亲眼见着。不过下官到任后，听衙门里的同僚私下里讲过，高主簿、许县丞他们都亲口跟我说起，想来不会有假。法师请看，”郭宰站起身来，指着庭院中的一棵梧桐树，“崔大人就是自缢在这棵树下！”

玄奘大吃一惊，起身走到廊下观看，果然院子西侧，有一棵梧桐树，树冠宽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落。

“向东伸出来的那根横枝，就是系白绫之处了。”郭宰站在他身后，语气沉重地道。

遥想七年前，一个县令就在自己眼前的树上缢死，而这个地方现在成了自己的家，他的官位现在是自己坐着，郭宰心里自然有阴影。

玄奘默默地看着那棵树，也不回头，低声问：“当时那个僧人和崔县令谈话的内容，有人知道吗？”

郭宰想了想：“这个下官就不太清楚了，也不曾听人说起。正六品的县令自缢，这么大一桩事，如果有人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必定会在衙门里传开的。据说，当时的刺史大人曾派别驾下来，详查崔县令自缢一案，提取了不少证人证言。若是有人知道，当时就会交代的。既然从州里到县里都不曾说起，估计就没人知道了。”

“那么，那个僧人后来如何了？”玄奘心中开始紧张。

“那个僧人？”郭宰愕然，思忖半晌，终于摇头，“那妖僧来历古怪，自从那日在县衙出现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刺史大人还曾派人缉拿，但那妖僧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去往何处，最终不了了之。”

玄奘一脸凄然，低声道：“连他法号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郭宰断然摇头，“若是知道，怎会缉拿不到？下官做县尉多年，捕盗拿贼也不知道有多少，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来历、没名姓的嫌犯。”

“当时县衙应该有人见过他吧？”玄奘仍不死心，追问道。

郭宰点点头：“自然，那和尚来的时候，门口有两个差役在，还有个司户的佐吏也见过他。不过那佐吏年纪大了，武德九年回了家乡；两个差役，一个病死了，另一个……怎的好多年没见他了？”

郭宰拍了拍脑袋，忽然拍手，说道：“对了，法师，下官忽然想起来了，州里为了缉拿，当时还画出了那僧人的图像。虽然年代久远，估摸着还能找到。下官这就给您找找去。”

这郭宰为人热心无比，也不问其中的缘由，当即让玄奘先在厅中坐着，自己就奔前衙去了。

县衙晚上自然不上班的，不过有人值守，郭宰也不怕麻烦，当即到西侧院的吏舍，找着值班的书吏。见是县太爷亲自前来，虽然有些晚，书吏也不敢怠慢，听了郭宰的要求，就开始在存放文书的房子里找了起来。

这等陈年旧卷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着的。玄奘独自一人趺坐在客厅里，闭目垂眉，捻着手上的念珠，口中默念《往生净土神咒》。据说念这咒三十万遍就能亲眼看见阿弥陀佛。玄奘念了九十七遍时，忽然听到门外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然后莫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您可终于回来了。夫人都念叨过好多遍了，您要再不回来，就要派我去周夫人家接您了。”

一个少女慵懒的声音道：“学得累了，在那儿歇了会儿。周家公子弄来一个胡人的奇巧玩意儿，回头带你看看去。”

脚步声到了厅堂外，少女看见房中有人，奇道：“谁在客厅？大人呢？”

“今日长安来了个高僧，大人请在家中奉养。”莫兰道，“方才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大人去衙门里了。”

“唔。”少女也不在意，但也没经过客厅，从侧门绕了过去，进了后宅。

想来这少女便是郭县令的女儿绿萝了。玄奘没有在意，继续念咒，念到一百五十三遍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听就知道是郭宰，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地面踩得像擂鼓一般。

“哈哈，法师，法师。”郭宰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扬起手中一卷发黄的卷轴，笑道，“找着了，还真找着了。”

玄奘心中一跳，急忙睁开眼睛，从郭宰手里接过卷轴，手都不禁有些颤抖。郭宰心中惊讶，于是不再作声，默默地看着他。

玄奘努力平抑心神，禅心稳定，有如大江明月，石头落入，溅起微微涟漪，随即四散全无。他从容地翻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粗笔勾勒的肖像，画着一个僧人。画工很粗糙，又是根据别人的描述画出来的，和真人差得很远，只是轮廓略有相似。

给人的印象就是，眼睛长而有神，额头宽大，高鼻方口。从相术上看，这几处特征最容易遗传，看来官府这样画还是有些道理的。

玄奘痴痴地看着这画，眼眶渐渐红了，心中刹那间禅心失守，如江海般涌动。

“法师，”郭宰无比诧异，侧过头看了看那画，忽然一愣，“倒跟法师略有些相似。”说完立刻知道失言。哪有把声誉满长安的玄奘大师和一介妖僧相提并论的？

哪知道玄奘轻轻一叹，居然平静地道：“大人说得没错，这个被缉拿的僧人，像极了贫僧的二兄，长捷。”

郭宰霍然一惊，眼睛立刻瞪大了，半晌才喃喃地道：“法师，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他顿了顿，沉声道，“您定然是认错人了，这僧人是官府缉拿的嫌犯，您是誉满长安的‘佛门千里驹’，怎能相提并论？您德望日卓，可千万别因一些小的瑕疵授人口柄啊！”

郭宰这话绝对是好意。别说是不是自己的二哥，玄奘也仅是猜测而已，即便是，入了佛门四大皆空，俗家的亲情远远比不上修禅重要。何苦为了一个还弄不清身份的嫌犯，毁了自己的修行？

玄奘却缓缓摇头：“贫僧做沙弥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千世界，并无什么不同；在空慧寺修禅，忽然一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然后参学天下，行走十年，到头来发现，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俗家的哥哥，与童稚之时，并无什么不同。”

郭宰见玄奘开始说禅，急忙躬身跪坐，表情肃穆。

“世人都以为，修行大道，取之于外，《往生咒》日夜各诵念二十一遍，能灭五逆、十恶、谤法；念三十万遍能见阿弥陀佛。立寺修塔，斋僧布施，写经造像，虽然可积下业德，又怎能比得上明性见佛？修禅即是修心。”玄奘道，“每个人的修行之路都千差万别，如恒河里的沙砾，如菩提树上的叶子，没有一粒一片是相同的，可是成就果位者，不胜枚举，这说明，每一条路都可以证道。谁又知道，我这趟霍邑之行，是否便是证道途中的必经之路呢？谁又知道，二兄长捷，犯下这桩罪孽，是否也是他必定要征服的魔障呢？”

“所以，”玄奘笑了，“看见亲人在涉水，就不敢相认，那不是没有看清他的人，而是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郭宰听得如痴如醉，眼睛里都涌出了泪水，哽咽着叩头：“下官……呃，不，弟子明白了。”

玄奘对这个淳朴的县令没有丝毫隐瞒，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自己来霍邑的目的——寻找二哥长捷。

自玄奘从十岁那年被哥哥带到净土寺出家后，兄弟俩就相依为命，形影不离。一则身处乱世，一旦分开就再难相见，二则弟弟还年幼，哥哥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弟弟。洛阳战乱后，兄弟俩逃难到长安，后来又一起去了益州，在那里待了五年。武德四年的春天，玄奘觉得益州的高僧再也无法解答自己修禅中的疑惑，就向哥哥提出两人一起游历天下，拜访名师，尤其要到赵州去寻道深法师学习《成实论》。

可那段时间，长捷一直忙碌个不停，也不晓得在做什么，死活不愿意离开益州。另外，长捷也担心玄奘的安全，当时仍旧战乱，大唐实行关禁政策，行人往来关隘会查验过所。没有过所私自闯关，属于违法行为，判处徒刑一年。

长捷一再告诫他，但玄奘决心已定，只好留下一封书信，孤身上路，私闯关隘离开了蜀地。这一走就是数年。随着他的参学，名望日隆，所过之处无不传诵着一个天才僧人的传说。武德八年，玄奘到了长安，跟法雅、法琳、道岳、僧辩、玄会等佛门高僧交往多了，尤其是受邀开讲《杂心论》声名鹊起，被誉为“佛门千里驹”之后，才忽然听到了自己哥哥的消息。

玄奘这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居然犯下惊天血案，成了官府通缉的要犯！

武德四年，长捷在益州空慧寺，斩下了玄成法师的头颅，然后畏罪潜逃！

玄奘惊骇之下，伤心欲绝。玄成法师是玄奘深为敬仰的高僧，玄奘兄弟二人一到益州就居住在空慧寺，受到玄成法师的教导。这位高僧心地慈善，当时中原战乱，益州安定，无数僧人都逃难至此，空慧寺虽然也不宽裕，但玄成法师敞开大门，来者皆纳，庇护了无数僧侣。他对长捷和玄奘极为喜爱，甚至将长捷定为自己的衣钵传人，赞誉兄弟二人为“陈门双骥”。

玄奘甚至一度怀疑，哥哥不跟着自己游历参学，是不是惦记着玄成法师的衣钵，舍不得走。没想到，仅仅四年的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惨剧！

玄奘曾在长安城里详细打听，不过这里的僧人都是听人相传，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内情。后来他遇见一个在益州时认识的僧人，才问出了详细的经过——所谓详细，也就是官府介入后的过程，对长捷为何杀师，又逃向了哪里，其中有什么隐情，却说不上来了。

玄奘当即赶往益州，走访了昔日旧识。当地的佛门僧徒深恨长捷，对玄奘倒没有太大的怨恨，但他也没了解到更多的内情，他甚至拜访了官府，才知道官府对长捷杀师一案也没个头绪，根本找不到任何动机。玄成法师的衣钵无人与长捷相争。最近几年玄成法师身体抱恙，空慧寺大小事务，都是长捷一言而决。益州路总管酂国公窦轨对长捷又赏识，长捷地位显赫富贵，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呢？

玄奘百思不得其解，怏怏地回了长安。

可去年，却忽然听到有人谈起发生在河东道的一桩旧案，说是一个僧人，无名无姓，不知是什么来历，闯入了霍邑县衙，与县令谈了一席话，居然让堂堂县令自缢而死。若是这县令做了什么贪污不法之事还好说，可晋州刺史调查之后，发现这个县令为官清正廉洁，政绩卓著，口碑之好，在整个河东道都是有名的。

这样一个前途远大的县令，居然被一个和尚给说死，实在不可思议。

玄奘详细打听，发觉这个和尚跟自己的哥哥年纪相近，身高也相仿，他不禁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哥哥长捷。

从贞观元年起，玄奘在长安见过天竺来的高僧波颇蜜多罗之后，就动了西游天竺的心思，这波颇蜜多罗是中天竺高僧戒贤法师的弟子，佛法禅理便已如此透彻深厚，那他师父又是何等的高僧？若是自己去天竺，能受到这位高僧的亲自指点，岂非一大幸事？

这么多年来，玄奘游历天下，名气越来越大，对禅理却越来越困惑，因此便下定了西游的决心。然而茫茫西天路，数万里之遥，其间隔着大漠雪山，又有无数异族，这一去，十有八九会死在半路，能够抵达的机会极为渺茫，能够返回大唐的机会更是万中无一。

可是自己的哥哥身负杀师的罪孽和官府的通缉，至今下落不明，若不能查个清楚，只怕会变成心中永远的魔障，再无解脱之日。

玄奘于是发下宏愿，一定要找到哥哥，查清其中的内情，然后就踏上西天路，走上那没有归途的求佛之旅。

听玄奘说完，郭宰陷入沉默，看着玄奘的神情颇有点复杂，半晌才低声道：“法师的心愿，下官深感钦佩。若能够有所帮助，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只是……”他犹豫了一番，颓然道，“对这个和尚，实在没有半点眉目，说句不恭的话，下官是县尉出身，若是有这个和尚的下落，早就将他缉捕归案了。”

“贫僧自然明白大人的心思。”玄奘道，“贫僧来找二兄，并非要洗脱他的罪名，世上自有法理，杀人偿命，这既是天理，也是人道，贫僧怎么敢违背？只是想寻到二兄的下落，问明其中因由罢了。”

郭宰点点头，皱着眉头想了想：“法师，对这和尚，下官不清楚，可是对于前任县令崔珏，倒是有些耳闻，非常奇异。”

“奇异？”玄奘惊讶道，“此话怎讲？”

“县令崔珏，字梦之，别号凤子。据说前庭这棵梧桐树就是他亲手移栽，可能就是凤非梧桐不栖的意思吧！这人从武德元年就担任霍邑县令，文采出众，即便我世世代代居住在晋北，也很早就知道他的大名。这人不但文采好，还通兵法战略，据说当年太上皇反隋，在霍邑被宋老生所阻，就是他献策击破了宋老生。后来宋金刚犯境，他仅率领一些民军就敢夜袭宋金刚的大营，守将寻相投敌，他怀揣利刃，竟然跑到寻相府上刺杀。这人有文略、有武略、有胆略，还有政略，自从任霍邑县令以后，此人把霍邑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受百姓爱戴。武德六年，他自缢之后，当地人就有一种传说，很是奇诡。”

“哦，如何奇诡？”

“这霍邑百姓，都传说崔县令死后，入了泥犁狱。”郭宰沉声道，“当了炎魔罗王手下的判官，掌管泥犁狱生死轮回，审判人间善恶。”

“泥犁狱？”玄奘怔住了。

身为佛门僧人，他自然对泥犁狱不陌生。这泥犁狱的概念，从西汉佛教传入中国就有了，东汉时，曾是安息国太子的高僧安世高来到中国，翻译佛经，便译有《佛说十八泥犁经》。不过佛家对泥犁狱的说法各有分歧，民间传说更是名目繁多。具体泥犁狱究竟如何，八重还是十八重，佛僧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南朝时的僧人僧祐作了一部《出三藏记集》，所记载失译的“泥犁经”多达十余种。

“是的。”郭宰苦笑着点头，“传说……咳咳，才七年，居然成传说了……崔县令‘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发摘人鬼，胜似神明’。这县里就有不少崔县令断案的故事，有一桩‘明断恶虎伤人案’颇离奇。说是霍山上常有猛兽出没。一日，一个樵夫上山砍柴被猛虎吃掉，其寡母痛不欲生，上堂喊冤，崔县令即刻发牌，差衙役持符牒上山拘虎。差役在山神庙前将符牒诵读后供在神案，随即有一头猛虎从庙后蹿出，衔着符到了差役面前，任他用铁链绑缚。恶虎被拘至县衙，崔县令立刻升堂审讯。堂上，崔县令历数恶虎伤人之罪，恶虎连连点头。最后判决：啖食人命，罪当不赦。那虎便触阶而死。”

“着实离奇。”玄奘叹息不已，“往事烟雨，转头皆空，成了众口相传的传说。”

“这不是传说。”郭宰的脸色无比难看，“衙门里……有这桩案子的卷宗！”

“什么？”玄奘怔住了。

“的确有。”郭宰深深吸了口气，“下官接任了县令之后，心里对这位崔县令极为好奇，因为在沙场征杀惯了，听到这些传说更加不信，于是就询问同僚，查看卷宗。没想到……果然都有。这桩‘明断恶虎伤人案’就详详细细记录在案，甚至那名去霍山拘虎的差役也有名姓，他名叫孟宪，的确是衙门里的差役，后来下乡催粮，河水暴涨，跌入河中淹死了。这是武德四年的事。如今，记录那些卷宗，参与过审案的一些人还在，此事是他们亲眼所见！”

玄奘这次真的吃惊了，虽然他信佛，但一心追求如来大道，对法术、占卜、异术之类并不在意，认为那是等而下之的末节，崇拜过甚就会动摇禅心，没想到今日却听到这种奇闻。

“还不止这些。”郭宰道，“崔县令死后，传说他入了泥犁狱，做了判官，本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就在霍山上起了一座祠堂，称为判官庙，平日香火不断。老百姓有了什么冤屈和不幸，就去进香祷告，结果……那崔县令……哦，应该叫崔判官了，”郭宰苦笑道，“居然灵验无比！”

“怎么个灵验法？”玄奘奇道。

“下官举几个例子吧。”郭宰道，“武德八年，东沟村的金老汉夫妻，年逾七十，家中只有一个儿子，跟随茶商到江西收茶贩卖，结果一去不回。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金老太思念儿子，哭瞎了双眼。老夫妻听得判官庙灵验，于是就跋涉几十里，爬上霍山，到判官庙祷告。说崔判官啊，如果我这儿子是死，您就让他给我托个梦吧，哪怕真死了我也没念想了；如果没死，您就让他赶紧回来吧，再晚两年，只怕我夫妻两个暴死家中无人收敛……”

玄奘静静地听着，郭宰道：“说来也奇，他们回到家的当晚，崔判官就显灵了，出现在他们的梦中，说你儿子没死，如今流落岭南。我已经通知他了，让他即日回乡。老夫妻第二日醒来将信将疑，不料四个月后，儿子果然从岭南回来了。说自己在江西收茶，被人骗光了积蓄，无颜回乡，就跟着一群商人到岭南贩茶。结果四个月前却梦到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自称崔判官，说老父老母思念，让其速归……”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感慨，“人间亲情能感动鬼判，何其诚挚。”

“是啊！还有很多灵异之事。”郭宰道，“崔判官的灵异不止在霍邑，还传遍了河东道。前些年，汾州平遥县时常有人口失踪，其中有一家姓赵，家中只有独子，也失踪了，好几年不见踪影。听得判官庙灵验，他母亲赵氏跋涉几百里跪在庙里苦苦哀求，求判官点化她儿子的下落。结果她回家之后就梦见了崔判官，说你儿子早已死去，尸体掩埋在某地。赵氏赶到某地掘开坟茔，果然看见了一具枯骨，虽然无法辨认，但那枯骨的脖子上却挂着一副长命锁，正是自己儿子的。”

寂静的幽夜，百年深宅，听着郭宰讲述他前任县令死后的灵异，这种感受当真难以述说。尤其是，那位县令就吊死在旁边不远处的树上……

便在此时，两人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他俩正在谈论鬼事，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顿时让人汗毛直竖。郭宰正要喝问，忽听得屏风后面响起一声惊叫：“啊——”

随即是啪啦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无比清晰。

“谁？”郭宰急忙站了起来，喝问道。

这时大丫鬟莫兰急匆匆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涨红着脸道：“是小姐。夫人让小姐送夜宵，不料失手打碎了碗。”

“哦。”郭宰一笑作罢。

不料刚坐下来，又听得后院里啪啦一声，郭宰皱眉，问：“又怎么了？”

莫兰急匆匆跑过去，随即又回来道：“是……是一只猫，打碎了您的紫花玉颈掐金瓶……”

郭宰脸一哆嗦，勉强笑道：“没事，打了就打了吧。”

结果又过了一会儿，后院又传来啪啦一声，郭宰急了：“这又怎么了？”

大丫鬟哭丧着脸回去了，半晌战战兢兢地来了：“是……是猫……”可能自己也觉得圆不了谎，只好如实说了，“是小姐失手，打碎了您那只西汉瓦当……”

郭宰的脸顿时绿了，好半晌才恢复正常，笑道：“没事，没事，让小姐小心一点。”

郭宰当然知道自己家的小姐在发脾气，他不知缘由，但陪着玄奘却不好追问，不料话音未落，稀里哗啦又是一声，大丫鬟这次不等大人问，自己先跑了，好半晌才鬼鬼祟祟地探头看。郭宰叹了口气：“这次又打碎了什么？”

“没……没打碎……”大丫鬟几乎要哭了，“是撕碎了……您那幅……顾恺之的《云溪行吟图》……”

“啊……”郭宰跌坐在地，作声不得，身子几乎软了。

“然后……然后小姐一不留神，头碰在了您那只东汉陶罐上……”大丫鬟道。

“哎哟！”郭宰顿时惊叫一声，一跃而起，“小姐怎么样？有没有事？”说完就朝内院冲过去，冲了几步又顿住，冲着玄奘尴尬地道：“法师，惭愧，小女可能受了伤，下官先告退一下。”

玄奘哑然失笑，点了点头。郭宰也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地跑了。

玄奘感慨不已，这么粗笨高大的一个巨人，爱女儿爱成了这个样子，倒也难得。

这一夜，玄奘便歇在了郭宰的家中。前院东西两侧都是厢房，他和波罗叶歇在东厢房。玄奘在床榻上趺坐良久，思绪仍旧纷乱。二兄究竟为何杀了师父玄成法师？他如今在哪里？他又为何来到霍邑，逼死了崔县令？更奇怪的是这崔县令，死后怎么成了泥犁狱中的判官？

月在中天，照下来梧桐树的树影，洒在窗棂上，枝条有如虬龙一般——只怕昔日就是这根枝条，把崔判官挂在上面吧？

窗棂上枝条暗影在风中摇晃，仿佛下面挂着一个自缢者，尸体一摇，一晃，一摇，一晃……

随后几日，玄奘就住在了郭宰家里。郭宰让他做场法事给优娘驱邪，玄奘既然知道李夫人身上的“锯刀锋”是怎么回事，如何还肯做法事，这不分明就是欺骗吗？于是百般推托，只说县衙是数百年的旧宅，是聚阴之地，只消晨昏诵经念佛，加持一下即可。郭宰不好过于勉强，只好同意，但要求多奉养玄奘几日，以尽敬佛之心。

奉养佛僧的事情太过寻常，玄奘不好拂了他的热心，只好在他家里住了下来。郭宰衙门里还有公务，不能时时陪伴，就让自己夫人招待他。李优娘对玄奘的态度颇为冷淡，一向敬而远之，除了必要的时候，也不见人影。玄奘倒也不介意，每日除了趺坐念经，就拿出自己书箱里的佛经仔细研读。

这可乐坏了波罗叶，他算是找着用武之地了。他追随玄奘几个月，大都是在赶路，风餐露宿的，如今生活“安定”下来，让他很是满意。这厮开始发挥话痨的威力，每日里就是和莫兰还有球儿斗嘴，两天下来居然熟稔无比，连球儿的爹娘是小时候订的娃娃亲都打探了出来。

这一日午时，玄奘正在翻阅道深法师注解的《成实论》，波罗叶蹑手蹑脚、一脸鬼祟地走了进来。玄奘看了看他，低下头继续翻阅，波罗叶上了玄奘的床榻，一脸诡秘地道：“法师，弟子，打听到一个，秘密。很，重大的，秘密。”

“哦？”玄奘抬起眼睛，“什么秘密？”

波罗叶朝门外看了看，低声道：“您知道，县令家的小姐，叫啥，名字吗？”

玄奘想了想：“仿佛叫绿萝吧？曾听郭明府说起过。”

“呃……不是，名字。”波罗叶拍了拍脑袋，“是姓氏。”

这个天竺人对大唐如此之多的姓氏一直搞不清楚，也难以想象为何连贫民都有自己的姓氏，这在天竺是不可思议的。

“姓氏？”玄奘笑了，“定然是姓郭。”

“不是，不是。”波罗叶露出得意之色，“她偏不，姓郭，而是，姓崔！”

玄奘顿时愣了。这怎么可能？女儿不随父姓？除非郭宰是入赘到女方家里，不过看来也不像啊！堂堂一个县令……早先是县尉，可就算是县尉，入赘也不可思议啊！

波罗叶也不故作高深了，道：“法师，我打听，出来了。这位，小姐，的确姓崔，她，并不是，郭县令的，亲生女儿。郭县令，发妻，儿子，好多年前，被，突厥人，杀了。李夫人，是带着女儿，寡居，后来嫁给的，郭县令。”

“哦。”玄奘点点头，并没有太在意，毕竟隋末大乱，无数家庭离散，眼下乱世平定，家庭重组也是平常事，“这是他人隐私，不可贸然打听。知道吗？”

波罗叶不以为然：“县里人，都知道，不是，隐私。”他脸上现出凝重之色，“可是，法师，您知道，李夫人的，前夫，是谁，吗？”

“是谁？”玄奘见他如此郑重，倒有些好奇了。

“前任，县令，崔珏！”波罗叶道，他指了指窗外，“在，树上，吊死的，那个。”

1. [1] 唐制，霍邑县为上县，上县县令为正六品。

第三章

大麻，曼陀罗

这一句话，顿时在玄奘心中引发了滔天骇浪。

李夫人的前夫是崔珏？崔珏死后，她又嫁给了继任的县令？也就是说，这郭宰，接任了崔珏的官位，接任了崔珏的宅子，还接任了崔珏的老婆和女儿？也就是说，这李夫人，前夫吊死在这个院子里，她改嫁之后居然还住在这院子里，甚至还睡着从前和前夫睡过的床榻，每日里从前夫自缢的树下走过……

玄奘猛地感到毛骨悚然。

怪不得当日提起崔珏，郭宰的表情那么难看；怪不得他对崔珏的灵异之举详细查访，调看了每一本卷宗。郭宰当时说他对崔珏的情况所知不多，只怕有推却的意思了。不过想想也正常，你来调查人家老婆的前夫，难道他还把自己老婆找来让你详细地盘问？

如果说之前玄奘对二兄和崔珏之间的事是迷惑难解，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如同坠入了百丈浓雾之中，突然失去了方向。

他微微闭上双眼，仔细思考这件事，立刻便明白了为何李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冷淡。自己与二兄的长相依稀相似，李夫人一见自己的面就露出惊愕怪异之色，随即详细地盘问自己的来历，那么，她极有可能当时见过二兄长捷。

长捷逼死了她丈夫，七年后，一个与长捷长相相似的僧人来到她面前，只怕换作任何人都要盘问一番。那么，她对自己冷淡，也就不奇怪了。毕竟是自己的哥哥逼死了人家丈夫，她对自己不怀恨在心，已经极为难得。

“波罗叶，”玄奘睁开眼，沉声道，“你去禀告夫人，就说玄奘求见。”

“啊，您要，见她？”波罗叶对玄奘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清楚，愣了愣，连忙答应，跳下床榻奔了出去。

玄奘缓缓放下《成实论》，细细梳理着思绪，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片刻，波罗叶跑过来道：“法师，李夫人，在前厅，等您。”

从厢房到前厅没几步路，一出门就看见李优娘站在台阶上。她面容平静，窈窕的身子宛如孤单的莲花。见玄奘过来，她点点头，说：“法师请陪我走一走。”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过西面的月亮门，就到了县衙的后花园。花园占地五亩，中间是一座两亩大小的池塘，睡莲平铺在水面，刚从冬天的淤泥里钻出来的小青蛙趴在莲叶上，一动不动。塘中有岛，岛上有亭，一座石桥连接到岛上。

李优娘走上石桥，忽然停了下来，望着满目青翠，喃喃道：“我在这座县衙，已经住了十二年。这里的一草一木，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法师你说，这一刻我踩上石桥，感受到的是熟悉还是陌生？”

“阿弥陀佛。”玄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的左手摸你的右手，是一种什么感觉？”李优娘凄然一笑，“没有感觉。没有麻木，也没有惊喜，你知道它存在着，如此而已。这里就像我的左手，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划它一刀，我会疼，割断它，会让我撕心裂肺。可是看在眼里，摸在手里，却偏偏没有丝毫感觉。”

玄奘叹息道：“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曲谭名相劳，直说无繁重。夫人正因为用心太重，才使得无心可用。一真一切真，一假一切假。夫人所执着的是否是虚妄，连自己也不知，又怎么会有感觉？”

“法师果然禅理深厚，怪不得有如此大的名声。”李优娘诧异地看了看他，沉吟道，“法师找我的目的，妾身已经很清楚了。自从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贫僧和夫人一样，谁也逃不开。”玄奘道。

“是啊！”李优娘叹了口气，“法师有什么疑惑，这便问吧。”

“贫僧只想知道，贫僧的二兄长捷，和崔县令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如今又在哪里。”

既然抛开了心中负担，李优娘也就不再隐瞒，坦然道：“他们二人全无关系。昔年，崔郎隐居山中的时候，我们已经成婚。那时天下大乱，山中岁月寂寞，他极少和人来往；后来到了这霍邑，崔郎所结交的大多是朝廷里的人，当时他筹建兴唐寺，和佛僧的接触自然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兴唐寺的和尚，外来的并不多。你二兄长捷也算是有名望的僧人，他们若有接触，我必会知道。仅仅是那一夜，长捷来到县衙，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带走了我夫君的性命。当时我听说来了个奇僧在和夫君谈禅，就带着女儿在屏风后面偷看，那人的形貌……”李优娘咬了咬嘴唇，“我真是刻骨铭心。前几日见到了你，立时发觉你们两人相似。”

玄奘默默不语，颇有些失落：“夫人可知道崔县令去世后的一桩桩奇闻？”

“又怎么会不知道。”李优娘喃喃道，“我又不是傻子。我们在益州偶遇后，我便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来到河东。成婚十年，除了住在山里的时候朝夕相处，他成了县令之后，宵衣旰食，劳碌政务，陪同僚的时间，竟比陪我的时间还多；用在全县百姓身上的心思，比用在我和女儿身上的还多。你能想象吗？从内宅到衙门几步路，他能够三天三夜都不曾回家，在二堂上批阅公文。甚至死了，他也活在百姓的生活中。他能够进入那么多百姓的梦中，却偏不曾进入我的梦里……”

对这种闺阁中的怨尤，玄奘自然没什么体会，他皱皱眉：“夫人可曾到过霍山上的判官庙？”

“我去那里作甚？”李优娘冷冷地道，“他不来我的梦中，我却偏要去看望他不成？”

玄奘对女人的心事真是一窍不通，顿时有些奇怪：“夫人既然对崔县令颇有怨恨之意，怎么仍旧住在这宅子里？”

李优娘沉默半晌，在凉亭的石鼓旁坐下，曼妙的身姿倚着栏杆，幽幽道：“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这是南朝陶弘景的诗。陶弘景隐居山中，人称“山中宰相”，齐高帝萧道成下诏请他出山，说山里面有何可留恋的，他回了这首诗。李优娘的意思就是说，这里面的滋味，我自己看得分明，也乐在其中，却没法让别人明白。

见玄奘默然，李优娘摇摇头，叹息道：“崔郎一直志在天下，没有什么积蓄，当了霍邑县令以后，月俸两贯一百钱，只够勉强度日罢了，死后更是身无余财，所幸官府分了三十亩永业田，能够让我娘儿俩糊口。郭相公见我可怜，不嫌弃我寡居之身，娶我为妻，我便又住进了这座县衙后宅中。平日里睹物思人，又怎么会不伤感，只是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留着崔郎的影子，有时候，我在这庭院里走，就仿佛崔郎还在我身边一般……”

说到这里，李优娘的脸上居然荡漾出一丝喜悦，看得玄奘暗暗惊心。听她口气，称自己如今的丈夫为“郭相公”，只怕心里对郭宰也没有多深的夫妻之情吧？玄奘不禁为郭宰感到悲哀，这么高大剽悍的一个人，对这位夫人宠爱有加，言听计从，甚至对她前夫的女儿也宠爱得要命。他何尝知道，自己七尺的身躯，在夫人眼里有如空气，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却在她眼前萦绕不散。

“夫人将那仕女图挂在墙上，不怕郭大人心里难过吗？”玄奘低声道。他是什么学问？自然知道这仕女图上配的诗不仅仅是称赞李优娘花容月貌的，“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一句，分明就是云雨后的描绘，“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一句，就更有偷情的嫌疑了。

李优娘脸一红，眸子里露出迷茫：“我如今的相公是个老实人，没读过几天书，每日在北疆和突厥人厮杀，做了县令之后，倒开始学风雅了。他人极好，心胸宽广，颇为善待我们母女，也欣赏崔郎的才学，平日里我也不用避讳。他其实也明白，他在我心中是比不了崔郎的。”

见李夫人这种心态，玄奘不好说什么，只是摇头不语，心道：“知道郭宰是好人，你还与人私通，羞辱于他。真是不可理喻。”

不过这话就不便说了，半晌他才问道：“在夫人心里，不怨恨贫僧吗？”

李优娘盯着他，淡淡道：“一饮一啄，皆有天命。崔郎若不想死，谁能逼他死？他自己想死，抛下我们母女，我又怎么怪得了别人？何况，你只是长捷的弟弟。”

“阿弥陀佛，谢夫人宽宏大量。”玄奘合十道谢。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嘣的一声，两人抬头一看，眼前白光一闪，一支箭镞划过池塘，有如雷轰电掣般朝着玄奘射了过来！

“法师小心——”李优娘大惊失色。

这箭镞来得太快太急，玄奘只来得及一侧身，就听见一声呼啸，咄的一声，箭镞贴着耳边掠过，插在了凉亭的木柱上！箭杆嗡嗡嗡地震动了半晌才停下，可见这一箭有多大的力道。

玄奘的额头霎时间全是冷汗。两人呆了半晌，才晓得朝对面看去。对面就是后宅门口的横街，街上有一排大槐树，枝干茂密，一根树枝还在剧烈地摇晃着。看来方才是有人躲在树上，朝后花园里射来这一箭。

两人不敢再待在花园，匆匆回到院里。李优娘立刻命球儿去把郭宰叫来。波罗叶听说玄奘遇到刺杀，也吓了一大跳，跑到后花园把箭拔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郭宰一听到消息，立刻放下手里的公务，带着两名县尉匆匆赶了过来，见玄奘安然无事，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怒不可遏，命一名姓朱的县尉立刻查访凶手。

“大人，”旁边那名姓刘的县尉声音有些颤抖，捧着那支箭走了过来，脸色异常难看，“大人，这支箭……是兵箭。”

玄奘和李优娘没觉得奇怪，可郭宰的脸色顿时大变：“兵箭？”他一把抓了过来，仔细查看。这支箭长两尺，腊木杆，箭羽是三片白色鹅羽，刀刃长且厚，竟然是钢制的，穿透力极强，可以射穿甲胄。郭宰在军中厮杀这么多年，对这种箭太熟悉了，这是大唐军中的制式羽箭，兵箭！

他一言不发，冲到后花园的凉亭中，细细察看射在柱子上的痕迹，又目测到墙外树上的距离，低声道：“如果本官没猜错的话，这支箭应该是一把角弓射出来的。”

“没错。”刘县尉也压低了声音，“从这根柱子到那棵树，足有一百二十步，这么远距离，只有军中的步兵长弓和骑兵用的角弓才能射到。”

郭宰摇摇头，道：“那棵树枝干茂密，长弓大，携带上去根本拉不开。角弓小，才能灵活使用，而且一定是复合角弓。不过复合弓射出来的兵箭，足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射穿甲胄，这一箭的力度并不强。看来，不是因为枝杈所阻，无法拉满，就是那人臂力弱。”

刘县尉脸色仍旧有些发白，急道：“大人，卑职的意思，不是讨论这拉弓人的……这是军中的制式弓箭啊！这个杀手若是涉及军中，那可就……”

郭宰一瞪眼睛：“你记住，第一，战乱这么多年，这种制式弓箭民间不知藏有多少，本官自己家里就有，未必会涉及军中；第二，即使涉及军中，本官也要查个水落石出，玄奘法师乃是一代高僧，本官绝不允许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明白吗？”

郭宰身形有如巨人，在夫人女儿面前唯唯诺诺，在玄奘面前毕恭毕敬，在下属面前却有无上的威仪。他在沙场厮杀多年，这么身子一板，脸一横，那股剽悍的威势顿时让县尉有些紧张，只好耷拉着脸称是。

“你记住了，弓箭和玄奘法师遇刺的事情不准外传。”郭宰又叮咛了一番。

“遵命！”刘县尉这次异常爽快。心道，你让我说我也不说，谁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大麻烦。哪怕不是军中派来的人刺杀，可军中的制式弓箭，哪是家家户户都有呀？便是有，也只有那些权贵家才有。

这时，派出去追查刺客的朱县尉回来了，他细细勘察过，那刺客的确是在墙外的槐树上放箭的，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里距离正街太近，刺客只需眨眼的工夫就能跑到街上，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郭宰让两人从县衙的差役里调来六名身手好的，分别把守大门、后门，另外两名则换上便装在门外的横街上逡巡，把整个宅子严密地保护起来。

但李优娘仍旧不放心：“相公，这刺客有弓箭，远距离杀人，你这么安排能行吗？万一法师有个三长两短……”

“夫人放心。”郭宰知道她今天受了惊吓，心疼无比，温柔地看着她，“我自有分寸。咱们宅子外面适合放箭的制高点，我会派人盯着，一旦有动静，马上就能调集弓弩手射杀他。”他见李优娘不信，解释道，“咱们霍邑是要塞，衙门里有五十张伏远弩，三百步之内可以射穿两层厚牛皮，我在衙门的哨楼上安排四张弩，贼人一旦敢来，就是血溅三尺。”

李优娘知道夫君精通战阵，这才微微放下了心，低声道：“绝不能让玄奘法师死在咱们家里，否则佛祖怪罪，可是天大的灾祸。相公还是劝劝法师，尽量早些送他离开霍邑吧！”

“玄奘法师在霍邑有要事，不会走的。嗯，我会看护好他。”郭宰叹了口气，他以为李优娘不知道玄奘来这里的目的，便没有细说。嘴上虽硬，心里却揪得紧紧的。怎么会有人刺杀玄奘法师？这个僧人一向游历天下，与人无仇无怨，怎么会用刺杀这种极端的手段对付他呢？

这一夜，月光仍旧将梧桐树的影子洒在窗棂上，玄奘也在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的一生，平静而无所争持，除了益州和长安，基本上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待到一年以上，每到一地，几乎都是陌生人。怎么来到霍邑才几天，就有人想杀掉自己？

玄奘并不怕死，白天的刺杀，也并没有让他惊慌失措，惶惶不安。但他有一个习惯，心里不能有疑团，碰到不解之事，总喜欢追根溯源，一定要穷究到极致才会畅快。对佛法如此，对日常之事也是如此，也正因为这样，不解的禅理太多，他才做了参学僧游历天下，拜访名师。名师解不了更多的疑惑，才发下宏愿到天竺求法。或许在他内心，万事万物无不是禅理，一点一滴无不是法诀，真正的佛法并不在于皓首研经，而是要掌握天道、世道和人道的韵律。

“杀我，只有一个原因。”玄奘暗道，“长捷的下落。长捷的下落必定干系重大，我来寻找长捷，会引起一些人的恐慌。而且，只有我目前的寻找已经触及了这些人，他们怕我继续走下去，才想刺杀我。那么，我究竟在哪里触及了他们呢？”

玄奘拿出推索经论的缜密思维一点点穷究着，很快，疑点就锁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李夫人！

他到霍邑没几天，除了县衙里的马典吏和郭宰一家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里。而对长捷的下落进行追索，也只是通过询问郭宰和李夫人。马典吏很明显是局外人，郭宰性子质朴，想阻挠自己，何必把自己迎到家里，让自己接触到和长捷有所牵连的李优娘呢？更没有必要深更半夜到衙门里寻来七年前通缉长捷的画像。

可疑的只有李优娘了。长捷逼死了崔珏，崔珏是她的前夫。如果长捷牵涉什么秘密，极有可能她也是知情人。那么，自己与她在后花园谈话，如果当时有人监视，极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在密谈，怕李优娘泄露出什么机密之事，这才不择手段，企图杀掉自己。

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秘密。她与人私通，私通者是谁？和崔珏之死、长捷的失踪，究竟有没有关系？

玄奘趺坐在床榻上，冥思得久了，脑袋有些发胀。波罗叶在外间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得地动山摇。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也不知是什么花开了，悠远无比。这时候，玄奘忽然感觉身体一阵麻木，浑身无力。他心中凛然，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有千万斤重，勉强睁开一条缝，脑袋里轰然一声，思维散作满天繁星，空空如也……

在外间睡觉的波罗叶，呼噜声也陡然停止。

八百里流沙，三千里雪山尽数抛在了身后，眼前景致一变，一座雄伟巍峨的圣山耸立在身前，竟然便是那雷音古刹，方寸灵山！

只见那雷音古刹：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浮屠塔显，优钵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

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

玄奘心中激动，来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回国。”

如来开口道：“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

玄奘平生志向得酬，心满意足，正要拜谢如来，忽然身上一凉，一股酸辣的味道呛进鼻子，顿时呼吸断绝，整个人憋闷欲死。

他霍然一惊，睁开眼睛，顿时心底浇了个透心凉——自己竟然置身于水底，正在缓缓下沉！

借着水面上的月光，他看见了花木、凉亭、斜桥……自己竟然在县衙后花园的池塘里！

透过水面，一条白色的人影正若隐若现地站在岸上，似乎在盯着自己冷笑。玄奘大骇，拼命惊呼，却张不开嘴，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池水从鼻孔、嘴巴灌进自己的肺部、胃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却只是在水中升腾起滚滚的泡沫……

就在这濒死前的转念中，玄奘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居然又一次遭到了刺杀！

这刺客不知如何潜入了后衙，应该是以迷香之类的药物将自己迷倒，然后从床上拖到了后花园，再扔进水中。

按道理，冷水一激，他的神智应该骤然清醒，但奇的是，身体仍旧软绵绵的动弹不得，眼睛能睁开了，被水一逼，本来应该眼皮疼痛，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就仿佛这个身体根本不属于自己，连连呛水，却是动弹不得！

好厉害的迷药！

他在水中睁大眼睛，透过水面看着那人的身影，心里却知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了！

就在这时，玄奘忽然看见月亮门里，一条人影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那人影玄奘太熟悉了，居然是波罗叶！

波罗叶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跑得艰难无比。那人听到脚步声，刚一回头，就被他扑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翻来滚去，厮打不已。波罗叶身上没有力气，干脆用牙咬，咬得那人扯着嗓子惨叫起来，在静夜里，远远地传了出去。

那人疼极了，把波罗叶按在地上狠狠捶了起来。波罗叶发起狠来，背脊一拱，屁股竟然翘上了天空，两只脚诡异地伸到了自己的肩上，往后一缠，勾住那人的胸口和两臂，两条胳膊一环，又兜住那人的腰。两人顿时缠成一个大肉球。

这池塘边是斜坡，两个人失去平衡，顿时朝池塘里滚落，扑通一声，落在水中。到了水里，波罗叶的脑袋更清醒了，四肢诡异地屈着，像条四根触须的大章鱼一般，死死把那人缠住。两个人咕嘟咕嘟往湖底沉下去。

这时候玄奘溺水过久，终于脑子一沉，五识皆灭……

波罗叶和那人的厮打声、惨叫声早已惊动了宅子里的人，郭宰只穿着中衣，提着一把剑跑了出来。小厮球儿和大丫鬟莫兰也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怎么回事？”郭宰喝道。

“不知道啊！”球儿一脸惊慌，“我正睡得香，听到有人叫，然后又听见扑通一声……”

郭宰朝玄奘住的厢房一看，只见房门大开，冲到房中一看没人，顿时脸色一变，巨大的身躯风一般冲到了后花园。这夜月亮挺好，可以清晰地看见池塘里沉着一人，高高鼓起的僧袍浮出了水面。

“法师——”郭宰大叫一声，扔了剑扑通跳进水里。

这池塘近处和远处挖得差不多一般深，足能淹没一个成年人，可郭宰的个头往里一跳，连肩膀都露在外面。他站在淤泥里，双臂一抄，就抓住了玄奘，使劲一提，两膀的腱子肉一根根隆起，竟硬生生把玄奘举出了水面！

然后他几个大步，爬到了岸上。这时李夫人也穿好衣袍来到池塘边，一看玄奘溺水，顿时花容失色。郭宰脸色铁青，伸手探了探玄奘的鼻息，发现呼吸竟然停止，幸亏他谨慎，按了按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

“快，”郭宰喝道，“牵我的马来！”

“您的马……”球儿哭丧着脸，“您的马在县衙的马房啊！这会儿跑过去牵马，等回来法师早死了。”

郭宰急得一头大汗，看了看周围，忽然抱着玄奘跑到了凉亭中，自己仰面躺在凉亭宽阔的横栏上，让球儿和莫兰两人把玄奘横过来，面朝下，肚子贴着自己的肚子，缓缓按压玄奘的身体。

溺水后的急救术有很多种。比较有效的一种就是将其面朝下，肚子横放在牛背上，两边由人扶着，牵着牛慢慢走，来挤出肚子里的水。这时候没牛，也没有马，郭宰就自己当了一回牛，所幸他肚子高高隆起，比牛背还厚实坚硬。球儿和莫兰按压了玄奘片刻，玄奘哇地喷出来一股又一股的水，终于有了呼吸。

郭宰这才坐起来，把玄奘平放在地上。李优娘急忙跑到厨房，取了一块老姜，缓缓擦拭玄奘的牙齿，刺激他的神智。过了良久，玄奘才苏醒过来。

“快——”玄奘脸色灰白，勉强抬起手指了指池塘，“波罗叶……”

众人大惊，谁也没想到池塘里还有人。那小厮球儿眼尖，看见池塘中白花花的有一团物事，惊叫道：“在那儿——”

郭宰心中一沉。他重新跳下水，一步步走过去，靠近水中那团物事，然后一伸手拽出水面，用力往水面上托。

“嘿——”双膀用力，郭宰顿时呆住了，这人怎么这么沉？自己这块头，举起三四百斤也是寻常，怎么这人竟举不起来？

他伸手一摸，却摸到两颗脑袋，顿时大叫起来：“是两个人！”

岸上的众人更呆住了，只觉今夜真是诡异无比。郭宰见这两个人紧紧纠缠在一起，也没办法分开，只好半托在水面上，把他们送到岸边。岸上的三人帮忙，才勉强拽了上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人自然是波罗叶了，只见他四肢诡异地屈着，把另一人的四肢牢牢锁住，自己的身体弯折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连带着那人被他团成了一个球，直径不过两尺。

溺水这么久，绝对已经死透了，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事实上，被波罗叶锁住的那人，泡得都有些发胀了。但人总得分开，郭宰使劲掰着波罗叶的胳膊腿，偏生这波罗叶锁得太紧，郭宰急了，使劲一掰，不料波罗叶突然睁开眼睛，怒道：“你做，什么？要把，我的，胳膊掰断，啦！”

“啊——”郭宰再胆大也没见过诈尸的，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优娘、莫兰和球儿更是连连尖叫，玄奘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波罗叶呸地吐出一口水，松开四肢，恢复了一个正常人的样貌，松弛一下四肢，慢慢站了起来，一边还喃喃道：“你，捏得，我，疼死了。”

这时玄奘也恢复了过来，扶着亭柱走了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溺水这么久，你竟然好端端的？”

“这是，天竺的，瑜伽。”波罗叶解释，“我，自小练习。可以，闭住呼吸，埋入地底，几个时辰，不死。”

“哦。”玄奘顿时明白了。他研习佛经和天竺的风土人情，自然知道天竺奇术，瑜伽。它事实上是一种修行的法门，很多来东土的天竺僧人都修炼瑜伽，更有一些苦行僧的脑袋能反转过来看到自己的脊梁，还有些腿能向后伸出搭在肩膀上。不过此时东土并不太了解瑜伽，玄奘就更多地把它看作一种异术。

郭宰和李优娘等人更是啧啧称奇，倒也不太意外，毕竟在中原人的心目中，异国人和异术是联系在一起的。那些从西域来的人，多少懂得一些玄妙的东西。尤其是西域来的僧人，往往喜欢用异术引起帝王的兴趣，来获得朝廷的承认。

“法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宰不用看地上那人，就知道他绝对不懂瑜伽，早死透了。出了人命案，这可是大事。

玄奘也知道人命关天，脸色凝重起来，将方才的经过讲述了一番。一听又遇到了刺杀，郭宰的脸色更加难看，愤怒道：“贼子！这次多亏了波罗叶，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我也，差点给，迷昏过去。”波罗叶插嘴道，“正睡得，香，忽然，憋得我，难受……”原来，他方才在睡梦中打呼噜，那迷香一起来，顿时一口气喘不上来，呼噜一停，那种窒息般的感觉竟然压过了迷香的效力，人陡然清醒过来。

“一清醒，我感觉神思，飘忽，仿佛，在云端……”波罗叶心有余悸地道，“身体动弹，不得，就知道，大事，不好。”

对这个首陀罗的时而蠢笨，时而精明，玄奘早已见怪不怪，问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是……”波罗叶脱口说出一句梵语，思索了半晌，才道，“这是一种，可怕的，植物，翻译成，汉人语言，可以叫，大麻。”

这个词玄奘还是第一次听说，便详细追问。

波罗叶细细描述了一番，原来大麻这种迷香，在天竺是一种很常见的草，它的韧皮纤维可以用来制造绳索、船帆、衣料，但是天竺人却从它的树脂里提炼出了一种药物。这种药物经过服用或吸入，会产生强烈的迷幻效果，整个人飘飘欲仙，似乎灵魂出窍。

因此，天竺的僧人和婆罗门教徒举行仪式的时候经常要用到大麻，来提升他们与神灵沟通的能力。而服用大麻之后，整个人会感到特别安定、惬意、轻松愉快，感觉一切都很美好，充满幸福和满足感，天竺人认为这是神灵赐予，对大麻极为崇拜。

波罗叶早年也吸过大麻，很熟悉那种感觉，因此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法师，”波罗叶低声道，“大麻不会，让人，四肢无力，躯体僵硬。这迷香里，应该，还掺有，别的东西。”

“哦？掺有什么？”今晚惊悸的同时也让郭宰大开眼界，他急忙问道。

“曼陀罗！”波罗叶沉声道，表情凝重无比。

“曼陀罗？”玄奘惊讶地问。他对曼陀罗可不陌生，这是一种植物，更是佛教名词，《法华经》上就记载，在佛说法时，曼陀罗花自天而降，花落如雨。对僧人而言，这佛教中的圣洁灵物，可不仅仅指一种花，而是象征着空和无的无上佛理。

“对，”波罗叶道，“曼陀罗花，天竺，遍地都是，种子、果实、叶、花都有，剧毒。我们，天竺人，用来镇痛，麻醉，能让人昏迷，呼吸麻痹。我也，服用过。难以动弹的，感觉，非常相似。”

“原来是蒙汗药！”郭宰用自己的理解方式也搞明白了。

玄奘摇摇头，他亲身尝过这迷药的滋味，虽然没见过蒙汗药，但十年游历，见闻广博，自然听说过，被那蒙汗药迷倒，只需要用水一喷就可以醒过来。自己跌到池塘里，神智虽然清醒，身体却丝毫没法动弹。这药的威力，可比蒙汗药强太多了。但谋杀自己的人，为何拥有这种天竺异域特产的奇药？

他没有纠正郭宰的话，也没有顺着这个线索追问下去，只是问：“大人，这人是如何进入院子里的？贫僧记得你在门外派有人守卫啊！那些守卫可千万别因贫僧而遭了什么灾祸。”

郭宰一听也有些担心，亲自提着剑到街上去找，却见那两个差役正忠心耿耿地躲在树后面蹲守。一问，两人赌咒发誓，说没有任何人从墙上跳进院中。郭宰正在纳闷，忽然听到家里又传来一声惊叫，赫然是夫人的声音。

他脸色大变，长腿迈开，三步两步地冲回去，只见李优娘正急匆匆地出来找自己，看样子不像是受到歹人偷袭。

“怎么了？夫人！”郭宰见不得夫人害怕，他自己久经沙场，堆成小山的死尸都不会让他皱眉头，可自家夫人一怕，这心里就哆嗦，顿时脸上冷汗淋漓。

“相公，相公……”李优娘一脸惊骇，一把抱住他，身躯不停抖动。

郭宰太高大，夫人只能抵到他的胸口，他一圈胳膊，把李优娘抱在怀里，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贼人……我认得！”李优娘惊骇地道，身子仍旧抖个不停，像一只小兔子。

郭宰心里一沉，抱着自家夫人，几乎让她双脚离地，大步走到月亮门前把她轻轻放下来，柔声道：“我去看看。放心，一切有我。”

这时玄奘等人围在那尸体旁边，都是一脸呆滞。

尸体原本是趴着的，这时被翻了个身，惨白的月光照在惨白的脸上，眼睛像死鱼一般突出来，极为可怕。这人看起来挺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眉毛很淡，脸型还算周正。身上穿着白色绣金线的锦袍，衣料考究，此时湿淋淋地摊在地上。

“是……是他！”郭宰只觉脑袋一阵晕眩，雄伟的身躯晃了晃。

这个刺杀玄奘的贼人，他果然认得，竟是县里豪门周氏的二公子！郭宰在霍邑六年，自然知道周氏这种地方豪门的强大，他们从北魏拓跋氏期间，就是名门望族，世代为官，前隋时更担任过尚书仆射的高官。虽然经过隋末的乱世，实力大损，但在河东道也是一等一的望族，比起河东第一豪门崔氏也不差多少。

可如今，他家的二公子居然因谋杀玄奘而淹死在了池塘里！

这可是大事，郭宰不敢怠慢，先让自己的夫人回内宅陪小姐。自己就忙乎开了。守在街上的两个差役早已进来了，他便立刻命令他们去找县里的主簿、县丞和两个县尉，另外把仵作也找来，验尸，填写尸格。

这一夜的郭宅就在纷乱中度过。郭宰让玄奘和波罗叶先回房里，门口还派了差役守着。他再三道歉，说是为了保护法师的安全，不过玄奘也清楚，自己牵涉进了人命案子，恐怕难以善了。

先是马典吏陪着主簿过来取了口供，玄奘和波罗叶原原本本地讲了，在卷宗上按了手印。主簿告辞，马典吏要走，玄奘叫住了他：“马大人稍候，贫僧想请教一下。”

马典吏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转回身在外间的床榻上跪坐下来：“法师，实在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是啊，”玄奘也叹息，“贫僧也没想到。这死者究竟是什么人？”

“周氏的二公子。”马典吏低声道，把周氏的家世大概说了一番。

玄奘的心情也沉重起来：“马大人，现在可有查出周公子是如何进的郭宅？贫僧记得，白日遇到刺杀的时候，郭大人在宅院四周都安排人守卫着，料来想潜入是比较困难的吧？”

“那六名差役，大人已经仔细询问过，没有人擅离职守，也没有发现周公子潜入的痕迹。此事还是个疑团。”马典吏对玄奘抱有深深的愧疚，若不是他当初把玄奘拉来郭宅给夫人驱邪，也不会发生这种种事端。

玄奘沉吟了片刻，他一直担心波罗叶，惹上人命可不是说笑的，便问：“那我主仆二人，会有什么麻烦吗？”

“法师放心，虽然是人命案，但基本事实是很清楚的。您是苦主，纵然周家势大，也不敢对您怎么样。至于波罗叶……”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的波罗叶，“按唐律，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马典吏继续解释：“唐律在这一条上规定得很细，只要是夜里闯入他人宅院，被主人格杀，不论罪，何况这周二公子进入郭宅是为了行刺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周家权势再大，也翻不过天去。”

玄奘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问：“马大人，周公子和郭大人、李夫人很熟吗？”

马典吏脸上表情很是凝重，沉思了良久，才诚恳地道：“法师，本来这话不应该由在下说，只是……您受这灾祸全是因为我……唉，”他苦恼地叹了口气，“郭大人家和周氏的关系非比寻常，准确地说，是李夫人和周氏关系密切。想必法师也知道，李夫人有个女儿，名唤绿萝，年方二八。周夫人很喜欢绿萝小姐，这位二公子，更是对绿萝小姐如痴如醉，央人来提过亲，郭大人和李夫人也都有意，不过绿萝小姐却拒绝了，这周二公子仍不死心。恰好周夫人精通琴技，就设法使绿萝上门学琴，慢慢磨她的性子。据说这段时日绿萝小姐越学越上瘾，两家都以为佳事可期，没想到……”

玄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没想到死者居然是郭宰的准女婿！怪不得方才郭宰和李优娘那么大的反应，这也实在是太惊人了。

玄奘一时心乱如麻，却忽然想起一事：“马大人，方才看清死者的样貌后，李夫人险些昏厥过去，郭大人也惊骇交加，可是这位小姐，却连面都没露。这里面有什么内情，你知道吗？”

“有这事？”马典吏也诧异起来，沉吟道，“绿萝小姐我并不太了解，平素见得也少。法师只怕已经知道李夫人是夫死再嫁吧？”

玄奘点点头：“知道。还知道她原配丈夫便是崔珏大人。”

马典吏露出苦涩的笑容：“没错，在下听说过关于绿萝小姐的两个传闻，一个是李夫人再嫁给郭大人之后，她矢志不改自己的姓氏，坚持姓崔；另一桩，据说直到现在她都不称呼郭大人为父亲，见面只叫大人。呵呵，这前一桩嘛，郭大人也无可奈何，后一桩，他却死也不承认，只说称父亲为大人是绿萝家乡的叫法。咳咳，前些年可笑煞了一众同僚。不过郭大人依旧对这位女儿疼爱有加，简直当她是掌上明珠、心尖上的肉，只要是绿萝小姐的要求，甚至比夫人的话还管用，郭大人马不停蹄就办。”

两人又闲聊片刻，天光已经大亮了，马典吏打着呵欠告辞。

郭宰等人忙碌了一夜，天亮了反而更忙了。周老爷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还担着杀人的罪名，顿时怒火攻心，险些昏厥，带着人闯入县衙不依不饶。但大唐初立，吏治清明，任他财雄势大，面对着天衣无缝的人证物证，也无法可施。

现在唯一存在的疑点，一是周公子是怎么潜入郭府的？二是他为何要刺杀玄奘？三是，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可怕的迷香？

第一点郭宰等人也疑惑不解，这周公子倒说不上手无缚鸡之力，身经乱世，怎么都能骑烈马、拉硬弓，问题是让他翻过两丈五尺高的县衙大墙，就绝无可能了。

第二点莫说郭宰等人不解，玄奘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他跟一个素不相识的豪门公子有什么仇怨？假设果真和这周公子有仇，凭周公子的财势，拿出几十贯钱买凶杀人，不是更稳当吗？犯得上夜闯县衙，亲自动手杀人？

第三点就更没有法子追查了，人死了，又在水里泡过，就是有线香也被泡散了，根本就没有实物。

此案还没查，就这样成了悬案。果真如马典吏说的，玄奘并没有受到影响，波罗叶也只是录了口供就被释放，县衙要求他们，此案未经审结，不得擅自离开霍邑，离开前要向衙门报备。

1. [1]  霍邑县属于上县，按例配县尉两名。

2. [2]  唐代一步合1.514米，据传是李世民以自己左右脚各走一步，所定的长度单位。三百步为一里，一里为现代的454.2米。

第四章

兴唐寺，判官庙

经过这一案，玄奘没法再住在郭宰家了，毕竟一个是牵连了命案的，一个是县令大老爷，需要避嫌。于是玄奘便向郭宰告辞，前去城东的兴唐寺挂单。

一个和尚，一个天竺流浪汉，就在一个太阳初起的清晨，离开了霍邑县城，一步步朝城东的霍山走去。玄奘仍旧背着他那口巨大的书箱，波罗叶扛着两人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具，两人顺着城东的小道，前往霍山。

霍山在隋唐可是大有名气，在历史名山的序列中，与五岳齐名的还有五镇之山，其中霍山号称“中镇”，地位和后世的中岳嵩山差不多。唐人还给霍山的山神立传，说他“总领海内名山”，可见这霍山的地位。开皇十四年，隋文帝下诏敕建中镇庙，规模宏大，到了武德四年，裴寂上表，说当初陛下起兵时，被宋老生阻在霍邑，经霍山之神指点才破了宋老生，定鼎大唐，请陛下在当初破宋老生的地方修筑寺庙，礼敬佛祖。

李渊大喜，当即下诏修建，并赐名“兴唐寺”。其实他很明白，当初受阻霍邑，自己原本是想退回太原的，是李世民采纳了崔珏的计策，力主出战，这才破了宋老生，打下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战。不过这个却是不能承认的，自己怎么会想退却？恰好裴寂这老伙计知道自己心思，说是霍山之神的指点，这就对了嘛，自己是受了神灵指点，神灵是辅佑大唐的！

可下了诏书之后，工部尚书武土彟来上表，说民部不给钱。民部尚书萧瑀则叫苦说没钱，说臣被称为佞佛，连自己家的宅院都舍了作佛寺，若民部有钱，敢不给吗？实在是没钱啊！

李渊无奈，此事只好虎头蛇尾了。

这件事当时在僧人中间流传甚广，直到四年后玄奘去了长安，还曾听人提起过。后来据说兴唐寺算是修起来了，只是如何修的玄奘就不大关心了。估计随着大唐国力日渐强盛，李家天子也终究要还了霍山之神的人情吧！

出城十里，就进了山，山路蜿蜒，但并不狭窄，可容两辆大车并行。一路上沟涧纵横，河流奔涌，四周山峰壁立，雄奇峭拔。路上有不少行人，大都是到兴唐寺进香的，还有人是去判官庙的。两人走得累了，见不远处的山道边有茶肆，一群香客正在喝茶，就走了过去。

在佛寺周边，僧人的地位是非常高的，一则是因为周边大都是信民，更重要的是，佛寺拥有大量土地。唐代非但赐给寺庙土地，还赐给每个僧人口分田，玄奘在益州就拥有三十亩地。另外贵族、官员甚至平民，还把大量土地施舍给寺院，就以这兴唐寺来说，立寺仅六年，已经占地上万亩，周围几十里方圆，绝大多数农户都是耕种寺院的土地。

开茶肆的茶房是一对老夫妻，玄奘还没到茶肆前，那老茶房就殷勤地迎了出来：“法师，一路辛苦，请里边坐。小人有好茶伺候。”说着朝里面喊：“老婆子，快上好茶——”

这茶肆很简陋，在山壁和一棵柳树中间搭了一顶篷子，摆放十几张杌子，然后搬来七八块表面平滑的石头当案几。老婆子在后面烧茶，老汉当茶房。

正在喝茶的十几个香客一见来了和尚，还有头裹白布的胡人，都站起来施礼。玄奘合十道谢，放下大书箱，和波罗叶在杌子上坐了下来。老茶房上了一壶茶，瞧了瞧玄奘的书箱，笑道：“法师是远道而来的吗？”

“贫僧自长安来。”玄奘道，“到兴唐寺参学。”

“哎哟，长安来的高僧啊！”十几个香客顿时兴奋了起来。

“老丈，兴唐寺怎么走？”玄奘看了看，这里有两条岔路，顺着山脉一条向北，一条往南。

“哦，法师一直朝北，走上十里就到了。”老茶房道，指了指，“往南是去判官庙的。”

“判官庙？”玄奘有些诧异，判官庙原来也在这一带！

众人以为玄奘不知道，有个香客当即就说了起来：“法师，这判官庙可灵验哪！供奉的是咱霍邑县上一任县令，崔珏大人。”

“这崔大人可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另一个香客道，“据说他天生有阴阳眼，夜审阴，日断阳。把霍邑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奸邪小人没有敢作奸犯科的。死后成了泥犁狱里的判官，只要是百姓有冤情苦难，有求必应！”

“还不止呢！”另一个老年的香客插嘴，“连这兴唐寺都是崔大人出资修的，老汉有个侄子当年在工地做账房，据说花了三万贯的钱粮！法师您看遍了天下寺院，这兴唐寺只怕在全天下都是数得着的。”

这个消息令玄奘吃惊起来：“兴唐寺是崔大人出资修的？贫僧在长安时，听说是朝廷下诏修建的啊！”

那老香客道：“朝廷想修，可没钱哪。让河东道拿钱，那阵子突厥和梁师都侵扰不断，河东道也没钱，于是崔大人就自己出资，在晋州征调了十万民夫，耗时三年方才落成。唉，可惜了，寺庙才建成，崔大人就去世了。”

波罗叶听得异常专注，低声在玄奘耳边道：“法师，这三万贯，钱粮，抵得上，晋州八县，一州，全年的，税收。崔珏这个，县令，月俸，两贯一百钱，他，哪来的，巨额财产，修建寺庙？”

波罗叶的质疑不无道理，初唐刚立，国力匮乏，除了无主荒地多，什么都缺，更别说铜钱了。想想崔珏的月俸才两贯零一百钱，就知道这三万贯是多么巨额的数字了。

玄奘目光一闪，脸上露出笑容：“你觉得呢？”

“我……”波罗叶挠挠头皮，“这事，蹊跷。”

玄奘笑而不答，转头问那老茶房：“老丈，如今兴唐寺的住持是哪位法师？”

“哦，是空乘法师。”老茶房恭恭敬敬地道，脸上现出崇敬之色，“这位大法师，可是高僧啊！您知道他的师父是谁吗？”

玄奘想了想，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好摇头。

“是法雅圣僧啊！”老茶房脸上光辉灿烂，“这位圣僧，那可是天上下来的仙佛，能撒豆成兵，镇妖伏魔，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载！好多年前就预言前隋要灭，出山辅佐唐王，奠定这大唐江山！”

周围香客看来都知道法雅，立时议论纷纷。

玄奘不禁哑然而笑。空乘他不知道，对法雅却还是比较熟悉的，法琳、法雅、道岳、僧辩、玄会是长安五大名僧，其中法琳的名气和地位还在法雅之上。玄奘在长安待了五年，和五大名僧来往密切。

前隋时，法雅是河东道的僧人，“修长姣好，黠慧过人”。他为人机敏聪慧，所学庞杂，佛道儒无不精通，三教九流无所不识，什么琴棋书画，诗文歌赋，医卜星相，就没有不会的。玄奘对这个人印象深刻就是因为这。玄奘和天下高僧辩难十年，几乎从无败绩，不过面对这法雅却有些束手束脚，并不是法雅对佛理的理解比他更强，而是这人旁征博引，舌灿莲花，你思路清晰，他给你搅浑了，你思路不清晰，他给你搅晕了。

此人更厉害的，是精通战阵！

这可了不得，一个僧人，从没上过沙场，从没做过官员，居然对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了如指掌，也不知从哪儿学的。

大业十一年，李渊还是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的时候，偶然在街市上和法雅相遇，法雅就断言李渊将来必定大贵。李渊也惊叹此人学识广博，极为钦佩，于是把他请回府邸，让李建成、李世民和李元吉等儿子们来参拜。从此法雅就私下奔走，为李渊起兵反隋做筹划。李渊起兵后，又让法雅参与机要，言听计从，可谓权倾左右。李渊立唐后，想让他还俗封官，法雅不愿，于是李渊就任命他为归化寺的住持。

不过他这个住持与寻常僧人不一样，拥有极大的特权，可以随时出入禁宫。玄武门兵变后，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就取消了法雅出入禁宫的特权。这和尚近年来也不再热心政事，而是安于佛事，平日里和玄奘谈禅，也甚是相得。

至于什么撒豆成兵，镇妖伏魔，玄奘可没见过，法雅本人也没说过，想来都是山野乡民的传说吧。

不过兴唐寺的住持是法雅的弟子，对玄奘也算是个好消息，起码算是熟人了。

又和众香客闲聊几句，喝了几碗茶水，吃了波罗叶带的胡饼，玄奘起身告辞，让波罗叶从包裹里拿出一文钱递给老茶房。老茶房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哎哟，开通元宝啊……几碗茶能值啥钱，老汉当作供奉还羞惭，哪里敢要您的钱……还是开通元宝！老汉万万不敢收。”

“是开元通宝。”玄奘笑了。西汉之后，唐之前的七百年，通行的钱币都是五铢钱，李渊立唐后，另铸了一种新钱，钱文是“开元通宝”。不过铸钱的民部忽略了一个问题，此前的五铢或者几铢，钱币上只有两个字，一左一右，或者一上一下，读起来都不会有问题。可这“开元通宝”，开元两个字要从上往下读，通宝两个字要从右往左读……对老百姓而言就太复杂了。一拿到钱，老百姓就习惯转圈读，就成了“开通元宝”。人人都把这新钱叫作“元宝”，后来连朝廷也无奈了，再铸钱时，上面的文字就干脆写“元宝”。

“老丈，拿着吧。”玄奘硬将钱塞进他手里。周围的香客脸上变色，这和尚，太大方了。也难怪老茶房不敢要，一斗米才三四个钱……

离开茶肆，继续往北走，不到一个时辰，转过一座山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重重叠叠的庙宇铺展在远处的山腰上，太阳映照之下，金碧辉煌，宛如整座山岭都铺上了青砖红瓦。两人怔怔地看了半晌。这庙宇的规模也太宏大了，依着霍山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少个大殿，多少进院落。

“这，三万贯，没白花。”波罗叶喃喃地道。

玄奘不答，他心里忽然涌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好勉强压下来，默不作声地朝着兴唐寺走去。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了兴唐寺的山门前。天色已晚，香客大都离去，山门前很安静，两名沙弥不紧不慢地拿着扫帚洒扫。见到玄奘二人，其中一人走过来合十：“法师来自何处？可是要挂单吗？”

玄奘放下书箱，从里面拿出度牒递给他：“贫僧玄奘，自长安来，慕名前来参访善知识。”

那沙弥急忙放下扫帚，道：“法师请随我来，先到云水堂去见职事僧师兄。”

这名沙弥领着玄奘进了山门，并没有走天王殿，而是向左进了侧门，穿过一重院落，到了一座占地两亩大小的禅堂外。禅堂外有参头僧，沙弥把玄奘交给他，自己离开了。玄奘这十多年一直挂单，自然熟悉规矩，当即在房门右侧站定。参头僧见有僧人来挂单，朝着禅房内喊：“暂到相看——”禅房内的知客僧便知道有僧人来挂单了。

一名笑容可掬的知客僧从房内出来迎接：“哎哟，阿弥陀佛，师兄远来辛苦，快请进。”

玄奘燃香敬佛后，两人在蒲团上坐下，知客僧命小沙弥送上茶点，开始询问来历。这都是挂单的手续，玄奘一丝不苟，递过度牒，详细说了自己的来历。

“阿弥陀佛，哎哟，”这知客僧看看度牒，听了玄奘的自述，当即惊叹。他这两句口头禅不分前后，反正张口就有，“从益州到长安，从长安到霍邑，师兄这一路可真是不近啊！走了多久？”

玄奘愕然，这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如实道：“贫僧走了十年。”

“哎哟！”知客僧呆了，半晌才想起下一句，“阿弥陀佛……”

虽然是感叹的语气，不过这僧人心里却认定眼前这和尚有毛病，便有些冷淡，也不再多说，取出票单，写上玄奘的姓名籍贯等资料，命小沙弥给住持送去。游方僧想挂单，必须要礼拜寺里的住持，礼拜之前，要先通过知客僧禀报，如获应允，才可礼拜。而住持一般是要等到游方僧凑到一定数目，才会一起接见，否则有些寺庙游方僧众多，来一个见一个，住持便无暇他顾了。

这知客僧看在玄奘从长安来的分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了两句，但表情颇为冷淡，正在这时，那个沙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师兄，师兄，住持来了！”

知客僧吃了一惊：“哎哟，阿弥陀——”

“佛”字还没出来，院子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一名披着袈裟，年约五旬的和尚大步跑进来。旁边还跟着两名中年僧人。刚到禅院，那和尚便高声喊道：“慧觉，慧觉，长安来的玄奘法师在何处？”

知客僧慧觉怪异地看了玄奘一眼，噌地跳起来，迎了出去：“师父，法师在禅堂里。”

“快请……哦，我自己进去。”老和尚撩着袈裟，一路跑进禅堂，看见玄奘，顿时大笑，“阿弥陀佛，玄奘法师！”

玄奘急忙站起来合十躬身：“阿弥陀佛，贫僧玄奘。可是住持大师？”

“贫僧空乘。”空乘哈哈笑着和玄奘见了礼，“上个月，收到我师父法雅大师的书信，说到玄奘法师去年离开长安，到河东一带游历，着贫僧留意些。贫僧还盼望着，若是法师能来到敝寺多好，便可请教佛法，参详疑典。没想到佛祖安排，竟然真叫贫僧见着法师了。”

“哎哟，阿……那个弥……”玄奘还没说话，慧觉呆了，亮铮铮的脑门上一头冷汗。他可没想到这个僧人这么大的来头，让自家住持亲自出迎，还这么恭敬。想起自己对他冷淡的接待，顿时有些紧张，口头禅也说不囫囵了。

玄奘不禁莞尔，和空乘客套了两句，空乘立刻命慧觉亲自去给玄奘办理挂单手续。慧觉很乖觉，兴奋地答应，正要跑，又被空乘叫住：“慧觉，不用让法师住在云水堂了，你……”他想了想，“你去把我以前住过的菩提院收拾一下，就让玄奘法师在那里休息吧！”

慧觉脸上的肉一哆嗦，这菩提院是住持早先住的院子，几乎是寺里最幽静、最别致的一处禅院。后来尚书右仆射裴寂大人巡视河东道，来到兴唐寺，住持为了接待裴寂，才把这座院落腾了出来，没有再搬回去。

“这和尚啥来头？住持竟然这般看重他？”慧觉心里纳闷，一溜烟地去了。

空乘又命两个沙弥把玄奘的书箱和包袱扛到菩提院，这才带着他去了自己的禅房。

这兴唐寺的规模之大，令玄奘大开眼界。除了中轴线上的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藏经阁等为每座寺院皆有，只是这里的规模大了一倍有余之外，两侧更是连绵的禅院，仅仅一座供游方僧们居住的云水堂，就有上百个房间。

他跟着空乘左转右转，几乎转得晕头转向，走了半个时辰，才算到了空乘居住的禅院。这里是一处山崖的边缘，院落正对着山崖，十几棵百年以上的古松盘曲虬结，透出浓浓的禅意，松下有一块白色的巨石，表面磨平了，放有一套茶具，周围是四张石鼓。山崖边上是整块岩石形成的平台，外面砌着青石的围栏，山风浩荡，黄昏的悬崖下涌来丝丝缕缕的雾气，犹如仙境。

“曲径通幽，禅房洞天。住持这个院子真不下须弥境界。”玄奘赞道。

“哪里，哪里。”空乘笑道，“老僧早些年从长安来到霍山，一直忙于修建这座寺院，荒废了功课，如今只是寻了这幽僻的地方来补补功课而已，哪里比得上法师游历天下，到处辩难那般直通大道。”

波罗叶忽然看见悬崖边有一座小巧玲珑的“房舍”，说是房舍，其实只有五尺高，一个成年人在里面无法站直，只能屈身坐着。里面空间也小，只怕顶多能容纳两三人。

“住持，法师，这么个，小房子是，作甚的？”波罗叶好奇道。

玄奘也看见了，空乘呵呵笑了：“老僧叫它‘坐笼’。这些年忙于俗事，荒废了佛法，老僧便建造了这‘坐笼’砥砺自己。每日总要在里面打坐两个时辰。”

玄奘不禁对这位老和尚充满了敬意，居然能如此苦修，自己倒有些小看了他。

三月底的时光，山里还有些冷，空乘请他到禅房里坐，命随身的沙弥端上茶水和糕点。两人聊了一会儿。空乘道：“法师，这次能在兴唐寺待多久？”

“说不准。”玄奘摇头，“或者十日八日，或者三两个月。”

空乘点点头，对玄奘的来意问也不问，道：“法师来到敝寺，那是敝寺的大福缘，若有闲暇，不知可否开讲些经论？听说你在长安开讲《杂心论》，无论僧俗还是高官贵族，尽皆倾倒啊！好容易来了，敝寺可不肯错过。”

“全凭住持安排。”玄奘游历的目的就是为了参学，自然不会拒绝这种机会，“不知住持希望贫僧讲些什么？”

“那就讲讲《维摩诘经》吧！”空乘笑道，“待我修书给晋州各佛寺，请大德们一起来兴唐寺，执经辩难，讨论佛学。”

又是要像苏州东寺的智琰法师一样，来一场辩难。玄奘心中苦笑，却不得不应允。

见玄奘答应，空乘非常高兴，这时候慧觉前来禀告，说菩提院已经收拾好了，空乘体谅玄奘远道而来，就先让慧觉带他过去洗漱休息。斋饭直接送到菩提院。

跟着慧觉又一次东绕西绕，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下榻的菩提院。这处院落果然好，院中居然有温泉。地下的活泉咕嘟嘟地从一座白玉莲花基座下流过，从莲心处喷涌而出，然后在周围汇聚成一眼一亩大小的池塘。温泉蒸腾出连绵的雾气，怡人心神。

禅院周围寂静无比，离人群聚集的僧房、云水堂和香积厨都有一段距离，古松摇影，泉流铮鸣，西斜的日光照在泉上，荡漾着金色的波纹，翻滚出金色的泉珠，果然是人间佛境。

“这地方……比皇宫还好！”波罗叶总结道。

“你去过皇宫？”玄奘笑道。

波罗叶一僵，尴尬地笑了：“去过，天竺国，戒日王的，皇宫。”

玄奘哈哈大笑。

两人赶了一天路，都有些乏了，这一夜就早早休息。菩提院颇大，除了三间正房，左右还有四间厢房，只住了他们两个显得无比空旷。

夜间越发安静，松风有如细细的波涛从耳边掠过，点缀着禅院里鸣玉滚珠般的潭水声，便是在梦中也能感受到世间万物的呼吸。

第二日一早，玄奘起来做了早课，香积厨的僧人送来素斋，裹着青菜馅儿的毕罗饼，油馕，几样糕点，一大罐粟米粥。玄奘吃得不多，波罗叶胃口好，吃饱了还把几张大饼打了包。玄奘看得怜悯，亲手为他盛粥。这个天竺国的首陀罗、驯象师，这辈子就没过过这种丰衣足食、受人尊敬的生活，在天竺国时就不必说了，四大种姓里的底层贱民，到了大唐，主要业务也是流浪，表演杂耍，自从跟了玄奘才安定下来。虽然一直在路上奔波，好歹不用再为衣食操心。

波罗叶笑了，道：“法师，这可不是，我贪吃。跟着您，我摸出，规律了。一赶路，就会误了，饭点，经常，挨饿。”

玄奘笑道：“咱们如今是在寺里，怎么会挨饿？”

“说不，准。”波罗叶撇撇嘴，“您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玄奘呵呵而笑。吃完了早餐，玄奘便带着波罗叶在寺内拜佛，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伽蓝殿……一个不落，恭恭敬敬地上香礼拜。这兴唐寺的规模再一次让玄奘惊叹，他们从山脚下的天王殿拜起，一路向上，到了最后面的藏经阁，竟然到了霍山之巅！从辰时开始，最后竟然拜到了未时，整整四个时辰！

霍山之巅风景绝佳，眼前兴唐寺层层叠叠的屋宇有如凝固的波涛，奔涌到山下，周围山峰连绵，簇拥着一朵又一朵的苍翠耸立在眼前，让人心怀畅快。不过奇怪的是，这山顶却耸立着几十座巨大的风车，每一座风车都张开八面船帆一般的篷布，在轴架周围的八根柱杆上连为一体，走马灯似的转动。

四五十座风车在浩荡的山风中转动，气势恢宏。

玄奘心里奇怪，这山上建造这么多风车作甚？见不远处有藏经阁的值守僧人，便走过去询问。那僧人见玄奘气度不凡，还有个胡人随从，不敢怠慢，合十道：“法师，这些风车是为了给寺里从山涧提水。山上缺水，这风车内部有精铁所铸的传动链条，一直通往山涧，那里建造有水翻车，链条和水翻车的齿轮卡合在一起，带动水翻车转动，能把水从山涧里提出来。”

“真是神迹啊！”玄奘赞叹不已。旁边的波罗叶更是张口结舌——从山顶靠风力把深涧里的水提到山上？这是什么道理？

那僧人笑道：“其实山涧里的水翻车平时自己就能靠水力提水，不过山里有几个月的枯水季节，这时候就无法再用水力了，恰好枯水季节的山风大，也不受季节限制。平日里，这风车提供的动力主要是给香积厨磨面的。”

“这等奇思妙想，可大大节约了人力。”玄奘赞道，“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僧人笑道：“其他的并不复杂，风磨和水磨前朝就有，唯一麻烦的是传动链条，东汉时十常侍的毕岚虽然造了出来，可是失传已久。崔珏大人寻着一卷残本，研究了数年才复原，比原物更胜一筹。”

玄奘顿时一惊：“崔珏？霍邑的前任县令？这是他造出来的？”

“是啊！”那僧人提起崔珏，脸上现出恭敬之色，合十道，“崔施主乃是百年不遇的大才，这兴唐寺就是他主持修建的，修得是尽善尽美，巨细无遗。仅说这上千丈的传动链条，为了不影响地面通行，全都套在陶瓷管道里，深埋地底。可惜，寺庙落成不久，他老人家就撒手西去了。”

玄奘不禁露出古怪的神色，怎么无论霍邑还是兴唐寺，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跟这崔珏有关？

“听说崔大人的祠堂也在这霍山上？”玄奘问道。

“是啊！”那僧人伸手指了指，“就在那座山峰的山腰上，离这里不远。法师您走到对面那座山上就能看见一座庙宇，那就是崔大人的判官庙。”

他这么一说，玄奘对这位造福佛门的大才子越发好奇起来，原本也想去判官庙看一看，一听不远，就详细问明了路径，带着波罗叶顺山岭朝判官庙走去。

这霍山无比陡峭，到处都是被山涧切割的悬崖，说是不远，但绕得厉害。走了两个时辰，两人居然迷路了，东一头西一头在山里乱撞了起来，一直转到黄昏，两人都有些傻眼了。幸好，波罗叶带了大饼和一皮囊的水，两人不至于挨饿。玄奘算是佩服这厮了：“你预料得真准啊，怎么就知道贫僧会离开寺院呢？”

波罗叶苦笑：“预感。跟着您，挨饿多了，就，提防着。”

玄奘无语。

“唉。”波罗叶却没得意，哀叹道，“还不如，下山，从茶肆，那条路，走呢。”

玄奘深以为然，不过那僧人说得也不错，认得路的人不远，不认得路的，那可就不是远不远了，而是根本到不了。幸好，他们正兜来兜去的时候，遇到一个采药的老农，一问路，那老农瞪起了眼睛：“法师，您要去判官庙？”

玄奘点点头，老农苦笑：“判官庙就在您脚下啊！您在这山顶上转来转去的，走到明天也到不了啊！”

玄奘和波罗叶顿时愣住了。

道谢之后，两人正要走，老农叮嘱道：“山中虎豹豺狼甚多，现在天色已晚，法师看完了可要及早下山。兴唐寺你们怕是赶不回了，老汉姓刘，家在山下不远处的上井村，下山向东六里。若是判官庙住着不便，可以到老汉家。”

玄奘再三致谢，那老汉又不厌其烦地详细指明了路径，这才告辞。

“这大唐，的人情，真是，淳朴。”波罗叶感慨不已，“法师，在天竺国，这种，自耕农也算是，吠舍，第三种姓。见到我这种，首陀罗，是绝不肯，说一句话的，反要，避得，远远的。大唐，虽然，贫富差距，大，但并没有，刀尖一样……哦，尖锐的，歧视。士族，骨子里，看不起，寒门，但面子上，却很过得，去。”

“众生平等，生命并不因占据财富的多少而划分尊卑，也不因地位的高下而产生优劣。”玄奘道，“尊卑之别，与其说是为了秩序的需要，不如说是人欲念的需要。极乐净土，先在我心，后在他处。”

波罗叶叹息：“大唐，对我而言，就是，极乐净土。”

那老农说得不错，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绕过一座山岩，果然便看到了判官庙。庙并不大，两进院子，前面是大殿，后面是五六间房舍，供香客休息所用。在山上看，庙有些低矮简陋，可是到了它面前，才觉到这判官庙大殿之雄伟，殿门高耸两丈有余，飞檐翘瓦，背靠在一处山壁之上，显得雄浑肃穆。

山里太阳落山早，落日一斜，大山的暗影就覆压过来，有如一片暗夜。殿里早已燃上了灯火，山风催动帷幔，影影绰绰。

“判官庙，这么盛，的香火，看来有，不少人。”波罗叶松了口气，“不用走，夜路，下山了。还能，吃饱饭。”

“应该会有庙祝在。”玄奘点点头，抬脚上了台阶。

殿门关着，两人喊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回应，波罗叶奇道：“方才，下山，看到，有人影，啊！”

玄奘苦笑：“可能回了后院吧！庙祝不在，咱们倒也不好擅闯……”

“我来，拍！”波罗叶自告奋勇，冲上来拍门，没想到这么一拍，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深感意外，朝殿内一看，顿时头皮发麻，汗毛直竖，几乎一跤跌坐在地——大殿内，赫然到处是人！一眼看去，起码有十几个之多！

这么多人，方才两人又喊又叫居然没人发出丝毫声息！

仔细一看，这些人竟是齐齐整整跪在大殿内的蒲团上，脊背高耸，正磕头行礼。

波罗叶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若是人家在祭拜，当然不会有人回应。可是等了半天，这些人仍旧一动不动，也不起身，也不作声，就这么一头磕在地上，仿佛凝固了一般。

“咱们，进去，看看。”波罗叶抬脚就要进去。

玄奘表情凝重，伸手制止了他，情况有些不对，哪有人这般礼拜的？便是再虔诚的佛徒，时间长了也受不了啊！他皱着眉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这些人竟没有丝毫反应！玄奘的脸色渐渐变了，轻轻拍了拍跪在后排的一名老者，那老者竟然随手翻倒，身子蜷缩成虾米一般，横躺在地上！

“阿弥陀佛！”玄奘只觉一头冷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波罗叶也惊恐不已，两人满含惊惧，对视了一眼，玄奘咬咬牙，又碰了碰另外几人，无一例外，这些人纷纷倒在了地上，竟然整齐划一地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就仿佛在跪拜之时躯体忽然凝固！

玄奘心中默念金刚咒，蹲下身探了探这些人的鼻息，还在呼吸，也有脉搏，却一个个眼睛紧闭，脸上还带着欢悦的笑容，异常古怪。

荒山，古庙，暗夜，灯烛，僵硬的人体，怪异的微笑。

“法师，”波罗叶也有些胆寒了，喃喃道，“这庙里，不干净。”

玄奘这时倒凝定了心神，抬头看了看大殿正中供奉的神像，乃是一个白净面孔的书生，身穿大红的披风，头上戴着一种古怪的冠冕。看来是崔珏的塑像，这倒罢了，他是大才子，自然不会丑了，问题是，他的座下却是两个浑身青黑、样貌狰狞的夜叉鬼！

这两个夜叉相对跪拜，双臂交叉，形成一张座位，崔珏就坐在其上。他的左右也是两名夜叉，一人持着锁链，一人左手捧着卷宗，右手持笔，卷宗略微朝下，借着大殿的灯烛，隐约可见上面有一行大字：六道生死。

而那根笔的笔杆上也有一行字：三界轮回。

“六道生死簿，三界轮回笔？”玄奘皱起了眉头。

“哎呀，法师，”波罗叶急道，“您别，参研这个，了。咱们，快快，离开，吧！”

玄奘摇摇头：“你先看看有没有办法救醒他们，贫僧到后院去看看。”

“呃……”波罗叶无语，瞧了瞧地上的“僵尸”，只感觉心胆俱寒，见玄奘走向后面，急忙追了过去。

第二进院落并不大，两人在各个房间逡巡了一遍，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异样，灶台上还烧着饭，只是灶膛里的柴火已然熄灭，余烬仍旧热不可当。饭已经快熟了。想来是正在做晚饭的时候，这些人不知为何忽然聚集到大殿里跪拜，然后就成了雕塑。

玄奘回到大殿，看着满殿的人发愁，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数都年老体衰，就这么躺在地上僵硬一夜，哪怕能救治过来，也会损伤了身体。

看着面前的崔珏神像，玄奘不禁喃喃自语：“崔大人，你既然身为泥犁狱判官，怎会容妖邪作祟……”

“呵呵呵呵——”大殿里忽然响起沉闷古怪的笑声，“玄奘法师安好！”

玄奘和波罗叶身子一颤，脸上同时变色，波罗叶大喝：“谁？出，来！”

“本君不就在你们面前吗？何故见我而不识我耶？”那笑声一沉，化作冷飕飕的语调。

两人骇然抬头，恰好看见面前的崔判官像，这面皮白净，温文尔雅的崔判官，竟似乎有些狰狞之色，眼眸里也阴森森的，显出一缕血色。难道竟然是崔珏在说话？

“那声音，的确，好像，是从……神像传来的。”波罗叶喃喃地道。

玄奘闭目凝思片刻，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原来是崔使君显灵。敢问使君，这些人都是您的信徒，为何会这般虐待？”

崔判官像的脸上仿佛露出怪异的微笑：“知道法师前来，本君极想和法师一晤。这些人，碍手碍脚，叽叽喳喳，怎能清净？所以本君暂时摄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安静片刻而已。本君身为泥犁狱判，如何敢逆天改命，擅定人间生死？这点请法师放心。”

“如此，贫僧就放心了。不知道使君想与贫僧聊些什么？”玄奘施礼点头，手却在波罗叶的背上写了一个字：查。

波罗叶会意，悄悄挪了开去。

“你的生死！”崔判官哈哈大笑起来，“你虽是僧人，想跳出六道欲界，解脱肉身，不生不灭，可你今世却仍在这人间道中轮回，你的名字自然写在这六道生死簿之上。玄奘，你可知自己何时魂入泥犁狱？”

1. [1] 唐高宗继位后，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户部，后世相袭不革。

第五章

第三次刺杀

佛家六道，上三道指的是天道、阿修罗道、人道，下三道指的是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唐代以前，地狱大多译为泥犁，也就是崔珏所说的泥犁狱。一切众生，生死轮转，恰如车轮之回转，永无止境，故称轮回。只有佛、菩萨、罗汉才能够跳出三界，超脱轮回。

按民间传说，人死之后会变成鬼，其实不然，重生在上三道还是下三道，是根据人自身的业力大小而有所不同，此生良善，业力多，就会投生在上三道，此生作恶多端，业力薄，就会投生成畜生、饿鬼甚至进入泥犁狱受那无穷无尽的苦。饿鬼道的痛苦比泥犁狱少，但比畜生道大，进入泥犁狱是最痛苦的事。

至于你业力多还是少，自然便是由这位崔判官根据生死簿来判定了。玄奘终生修禅，吃斋念佛，即便今世修不到罗汉果位，脱不了六道轮回，起码也能进入上三道，可如今崔珏居然说玄奘死后将进入泥犁狱！

玄奘脸上却丝毫也不惊讶，平静地道：“使君为何这般笃定贫僧会进入泥犁狱？”

“因为，你有恶业未消！”崔判官道。

“哦？贫僧有何恶业？”玄奘问。

“哼，”崔判官忽然冷笑，“玄奘，你的仆从可查出来了吗？看来你仍旧不信本君显灵啊！”

玄奘一看，却见波罗叶正趴在崔珏神像的旁边，撅着屁股，撩开他的大红披风，在里面抠摸。听见崔判官的话，波罗叶屁股一颤，忙不迭地跳了下来，一脸惨白，朝着玄奘摇摇头，示意没有发现。

“人皆有好奇之心罢了。”玄奘淡淡地应道，“且说说贫僧的恶业吧！”

“哼，”崔判官冷笑，“你的恶业不在自身，而在长捷！”

玄奘合十：“请使君详细讲来。”

“你难道不清楚吗？长捷只是为你承担了罪孽！”崔判官道，“你此次来到霍邑，急急忙忙地寻他，难道你的心中便没有亏欠？”

玄奘默然不语，崔判官哈哈大笑：“你真想知道长捷的下落？”

玄奘一震，急忙合十施礼：“请使君告知。”

“也罢，本君这次显灵，就是为了让你和长捷见面，详细对质，生死簿上些许不清不楚之事，本君也得记录得详细些才是。”崔判官哈哈笑道，“你出大殿二十步，左走三十步，静默不动。长捷自然会出现。”

“多谢使君。”玄奘深施一礼，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大殿。身后，崔判官轰隆隆的长笑连绵不绝。

“长捷法师，真的会，出现吗？”波罗叶追过来，急急忙忙地问。

“反正也没几步路，看看便是。”玄奘表情凝定，仿佛丝毫没有怀疑。

他走出庙门，夜色更加浓密了，只有借着大殿里的烛光才能略微看清脚下的路，山间颇为寒冷，夜风呼啸，肌肤冰凉。按着崔珏的指示，他向前走了二十步，然后左转，又走了三十步，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悬崖边。

这悬崖也不知道有多高，深不见底，阴冷的风从地下灌上来，僧袍猎猎飞舞。波罗叶追过来站在他身边，向前方眺望片刻，嘟囔道：“什么也看不见啊！”

“注意身后。”玄奘低声道。

波罗叶吃了一惊，这才醒悟，两人站在悬崖边上，若是有人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过来，伸手一推，两人可要变成肉饼了。他出了一头冷汗，转身戒备地看着后面。大殿雄伟地耸立，灯火通明，殿前面的空地上没有丝毫异样。

猛然间，夜色里响起一声轻笑：“玄奘，泥犁狱再见！”

玄奘心中剧震，还没来得及动作，忽然脚下嘎巴一声响，随即一空，身子朝悬崖下呼地坠落，耳边响起波罗叶的狂吼，他竟然也坠了下来……

就在坠落的一瞬间，玄奘心中闪过一丝懊悔，大意了，只注意身后了，却没想到真正的陷阱在自己脚下。他们虽然站在悬崖边，但踩着的根本不是山石，而是拼合在一起的木板！

“法师，抓住我——”耳边响起波罗叶的吼叫。

与此同时，玄奘只听叮的一声，眼前光芒一闪。黑暗中，这星火乍现的光芒极为刺眼，只见波罗叶手中握着一把短刀，狠狠地插在了岩石缝里。也不知他有多大的力气，短刀竟然深深地刺入岩石，然后滑了出来。波罗叶又狠狠插了一刀，金器和岩石剧烈摩擦，刺啦啦的刺耳声中带出一溜火光……

两人几乎是挤成一团跌落，玄奘惊慌之下，一把扯住了波罗叶的衣服，刺啦一声，波罗叶身上的袍子被撕裂。玄奘的手继续抓挠，却揪住了波罗叶的腰带，猛然间，玄奘身子一震，竟然硬生生地止住了下坠之势！

玄奘一手揪着波罗叶的腰带，一手抱着波罗叶的大腿。波罗叶浑身的肌肉都隆了起来，身子颤抖不已。玄奘两只脚左右乱蹬，想找到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左脚忽然踩到一块坚硬的凸起，玄奘大喜，伸长了腿脚探索，才发现那是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只有脚面大小，更让他惊喜的是右脚也在石缝里找到一个凹坑，勉强插进去半个脚掌。他把身子往前一趴，整个人贴在了岩壁上。

这下子，波罗叶的负重大大减轻，左右脚乱蹬，也勉强找到一些可以借力的地方。两人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阿弥陀佛。”

两人抬起头看了看，距离悬崖顶上并没有多高，大约一丈而已。也幸亏这么短，波罗叶才能手疾眼快用短刀插进岩石，否则再坠落几丈，短刀的负重根本经不起下坠的力量。

“法师，您支持得住吗？”波罗叶问道。

“没问题，”玄奘喘了口气，“贫僧这里，脚下踩有东西。”

“那好，我上去找个绳索，把您拉上来。”波罗叶道。

玄奘点头，抬头看着他。波罗叶手脚抠着石缝，用短刀插着岩石，像一只壁虎一般，慢慢朝悬崖上攀登。他整个人有时候借着山石的力量，竟能弓成个球形，把屁股挪到手所在的位置。这就是天竺的瑜伽吧？玄奘心里胡思乱想。

一丈的距离，波罗叶足足攀爬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差不多到了悬崖顶，手指啪地抠住崖顶的岩石，波罗叶心里一松——总算到了。

正在这时，只听下面的玄奘一声惊呼：“小心——”

波罗叶愕然抬头，心里顿时一沉，面前的悬崖上，静悄悄地站着个人影。那人影整个身体都裹在袍子里，脸上戴着狰狞的鬼怪面具，正冷冷地盯着他。

“嘿，你好……啊！”波罗叶面色难看至极，勉强笑着打个招呼。

那面具人冷冷地看着他，并不作声，脚尖朝前一点，脚掌踩在了他的手背上，狠狠地拧动起来。波罗叶只觉手掌剧痛，手指似乎给踩碎了一般，但他另一只手握着插在岩石里的短刀，根本没法反抗，只好强忍。那人见踩了半天，波罗叶额头渗出冷汗也不撒手，顿时怒了，抬起脚狠狠地朝他的手掌踢了过来。

波罗叶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眼看那只脚踢了过来，忽然虎吼一声，手掌松开崖壁，胳膊突然一阵咯吧吧的脆响，竟然长了三寸，手腕一翻，抓住了那人的脚踝！

那人一声惊呼，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等怪异的变故，还没反应过来，波罗叶大吼一声，猛力一拽，那人站立不稳，惨叫一声，贴着波罗叶的身体坠了下来……

“法师，贴着崖壁……”波罗叶怕他坠下去砸着玄奘，急忙大叫。

玄奘早看清上面的变故，眼见那人影呼地落了下来，他非但不避，反而双手迎了上去合身朝那人一扑。砰——那人影被玄奘一扑，顿时贴在了崖壁上往下滑落。玄奘左腿踩得最实，急忙一弓膝盖，顶了一下，那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玄奘牢牢地顶在了悬崖上！

“法师——”波罗叶大吃一惊。

“快上去，找绳索救我们！”玄奘沉声道。

波罗叶不敢怠慢，双手攀上崖顶，一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急匆匆向大殿跑去。

“麻烦你自己用些力气可以吗？”玄奘全力托着这个人，浑身汗如雨下，喃喃道，“贫僧……快没力气了。”

他怀里这位这会儿那种惊魂感才过去，手足乱蹬，居然找到几个支撑点，靠着玄奘膝盖顶着臀部，才把身形稳定。此人险死还生，惊悸之意过去，才冷冷地盯着玄奘，道：“你为何救我？”

声音清脆，娇嫩，竟然是少女的嗓音。玄奘并不惊讶，他此时几乎把这少女拥在怀中，那股体香浸了一鼻子，所接触的地方又是绵软柔腻，自然知道对方是名少女。

“我佛慈悲，飞蛾蝼蚁皆是众生，怎能见死不救。”玄奘道。

“哼。”那少女重重地哼了一声，“哪怕这蝼蚁要你的命，你也救它？”

“阿弥陀佛，”玄奘坦然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岂是贫僧所能抗拒？救你，自然是佛祖的安排……姑娘，麻烦你用点力好吗？贫僧的膝盖被你坐得发麻了。”

“我偏要坐！”那姑娘恶狠狠地道，“把你这恶僧坐到悬崖底下才好！”说着，臀部倒往上提了提。

玄奘苦笑：“此时贫僧落在你的手中，只要你用用力气，贫僧就真的坠进那泥犁狱中了。姑娘想杀我，何不动手？”

那姑娘一滞，半晌才哼道：“你以为我不想把你踢下去吗？你这和尚好生狡诈，明知道你的仆从在上面，我杀了你他必然不放过我，还跟我争这个口舌。”

玄奘彻底无语。

这时波罗叶的脑袋从上方探了出来：“法师，您还，在吗？”

“在在。”玄奘急忙道，“找到绳索了？”

“没。”波罗叶道，“不过我，找到几丈长，的幔布，拧成，一股了，我这就，放下来，法师您，可抓紧了。这东西，比不得麻绳，滑。”他顿了顿，怒喝道，“底下那，贼子，法师救了你，是慈悲，让法师，先上来。敢跟法师，抢绳索，我把，你抖下去。”

那少女哼了一声，不理会他。

布幔缓缓放了下来，那少女果然不去抢，玄奘想了想，怕这少女先上去再惹出什么事端，便将幔布缠在自己腰间，把自己脚下这块岩石让给她踩牢了，这才让波罗叶把自己拽上去。

到了悬崖顶上，玄奘才觉得手脚无力，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抖个不停。

“法师，救不救她？”波罗叶道。

“救！自然救——”玄奘重重喘息了几口，拼命挥手，“快快——”

波罗叶不敢耽搁，急忙把幔布绳索又扔了下去，那女孩儿自己倒乖觉，在腰里缠了，波罗叶用力把她拽了上来。她一上来，波罗叶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喘息不已，这时才发觉浑身是汗，衣服几乎能拧得出水来。

这少女也累坏了，手脚酸软地坐在地上，三个人彼此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无力起身，谁也无力说话。只有山风寂静地吹过，筛动林叶和山间窍孔，发出万籁之声。

“绿萝小姐，你还戴着这面具作甚？扔了吧！”玄奘看着少女脸上的鬼怪面具，不禁叹了口气道。

那少女的身子顿时僵直了。

“绿萝？”波罗叶也呆住了。他这话痨可知道，绿萝乃是崔珏的亲生女儿，郭宰的继女，怎么这要杀他们的少女居然是绿萝？

那少女瞪了玄奘半晌，才伸手解下面具，扬手扔进了悬崖。大殿烛光的照耀下，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孔出现在两人的眼前。这少女就像荷叶上的一滴露珠，晶莹透彻，纯得不可方物，眼眸、玉肌、琼鼻、雪颈，光洁细腻，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颗珠玉。

可能是还年幼的关系，她身材比李夫人略矮，但纤细柔和，无一处不匀称。便是这么疲累之下跌坐着，也给人以惊心动魄之感。但此时看着玄奘的，却像是一头凶猛的小兽，随时可能跳起来咬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绿萝盯着玄奘，眸子冰冷地道。

“猜的。”玄奘说了一句，随即闭了嘴。

绿萝好奇心给逗了上来，不住口地追问，玄奘却只顾喘息，毫不理会。她急了：“恶僧，你到底说不说？”

“阿弥陀佛。”玄奘淡淡道，“要贫僧说也可以，不过你要把大殿里的人救醒了。这些都是年老体衰之人，时间久了，只怕会有危险。”

“好，你说的！”绿萝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子一趔趄，却是方才崴了脚，这一崴，她才如梦方醒，怒道，“你诈我！你怎么知道大殿里的人是我弄晕的？”

“我诈你作甚？”玄奘道，“你若是有同党，方才自然会来救你；既然没同党，大殿里的人自然是你做的手脚。”

绿萝怒不可遏，哼了一声，倔强地一瘸一拐地去了大殿。玄奘和波罗叶跟在她身后，到了大殿门口，却不进去。绿萝回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进来？”

“阿弥陀佛，贫僧怕中计。”玄奘老老实实地道，“你那迷香太过厉害，方才来的时候，贫僧若不是闻到味道似曾相识，贸贸然进入大殿，只怕早就和他们一样，任你宰杀了。”

绿萝气得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老实的和尚在绿萝的眼里有如精明的恶魔，愤怒的同时也无比惊惧忌惮，只好一个人进去，重新燃起一根线香。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波罗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怎么法师竟然能认出这少女便是绿萝？须知他们虽然在郭宰家里住了几日，却并没有见过崔绿萝，更何况方才绿萝还戴着面具，只怕郭宰来了也未必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玄奘还没来得及回答，绿萝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寒着脸道：“一会儿他们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也不会有所损害。”

“阿弥陀佛。”玄奘点了点头，“你用这线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然有把握。”

绿萝的眼里又要喷火，玄奘急忙摆摆手：“小姐，请移步来谈。”

三人到了悬崖边，这回玄奘有了戒备，仔细查看地面是岩石还是木板，绿萝气得直哼哼。玄奘也不理她，查看完毕，才小心地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下。

“说吧，你到底怎么知道是我的？”绿萝不耐烦地道。

“你屡次刺杀贫僧，若贫僧不知道是你，岂非死了还是个冤死的和尚？”玄奘淡淡地笑道。

波罗叶顿时跳了起来，瞪着绿萝大叫：“原来，是你？”

“你——”绿萝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没理会波罗叶，只是盯着玄奘，满脸惊惧，“你知道是我刺杀你？”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自然知道。”玄奘怜悯地看着这个珠玉一般晶莹的小女孩。她才十六七岁吧？却有如此心机、如此手段来刺杀一个人，当真可畏可怖。

“自从凉亭遇到那一箭，贫僧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玄奘露出思索之色，“为何要杀我？贫僧思来想去，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我来寻找长捷，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引起他们的防范。二是，和贫僧有什么仇怨，故此来报复。第一个理由，至今贫僧还没有丝毫眉目，暂且不论，可是第二条，却有一些实实在在的理由。贫僧一路游历天下，从不曾与人结怨，因此，只能是因为其他仇怨，而迁怒在贫僧身上。”

绿萝撇着嘴，却一言不发，听得极为认真。

“这迁怒，最有可能的自然便是贫僧的二兄长捷了。长捷逼死了你的父亲，连累你母亲青春守寡，你幼年丧父，你们母女原本家境殷实，无忧无虑，猛然间便堕落到悲惨的境地，对长捷的憎恨，贫僧自然想象得出。”一句“幼年丧父”顿时让绿萝泪眼盈盈，但这个少女倔强地翻了翻眼珠，把泪水硬生生忍了回去，这般凄楚憔悴之色，倒是无比惹人怜爱。

玄奘继续道：“贫僧也问过李夫人是否恨我。李夫人答道，一饮一啄，皆有天命。是崔珏自己想死，愿意抛下你们母女，才自缢而死，他若不想死，仅凭一个僧人的几句话就能逼死他么？何况贫僧不是长捷本人，她不至于迁怒到贫僧的身上。贫僧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一个妇人，历经乱世，看透世事沉浮，生死离别，自然懂得分辨人间是非。可是她的女儿呢？那时候你才十岁吧？年少不谙世事，父女情深，有如娇宠的小公主，可是因为一个可恶的和尚，一切全都变了。父死母嫁，要将一个高大得如熊虎一般的陌生男人叫父亲，这对你伤害有多大，贫僧完全可以想象出来。若说在你心中，对长捷的憎恨比李夫人强烈百倍，也不为过吧？”

此言一出，绿萝顿时崩溃了，她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哗哗地淌了出来，情绪彻底爆发，嘶声骂道：“你这个恶僧，死和尚，破和尚，贼秃子，我恨死你了，恨死你那妖孽哥哥了。呜呜——”

一边哭，一边随手抓着地上的石块劈头盖脸地朝玄奘砸过去。波罗叶想阻拦，玄奘制止了他，怜悯地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少女，任凭那石头砸在脸上、身上，砰砰砰，转瞬间满脸是血，伤痕累累。

玄奘只是垂眉静坐，双掌合十，口中诵经：“……圣女又问鬼王无毒曰：‘地狱何在？’无毒答曰：‘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所谓大者，具有十八。次有五百，苦毒无量。次有千百，亦无量苦。’圣女又问大鬼王曰：‘我母死来未久，不知魂神当至何趣？’鬼王问圣女曰：‘菩萨之母，在生习何行业？’圣女答曰：‘我母邪见，讥毁三宝。设或暂信，旋又不敬。死虽日浅，未知生处。’无毒问曰：‘菩萨之母，姓氏何等？’圣女答曰：‘我父我母，俱婆罗门种，父号尸罗善现，母号悦帝利。’无毒合掌启菩萨曰：‘愿圣者却返本处，无至忧忆悲恋。悦帝利罪女，生天以来，经今三日。云承孝顺之子，为母设供修福，布施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寺。非唯菩萨之母，得脱地狱，应是无间罪人，此日悉得受乐，俱同生讫。’……”

这是一段《地藏菩萨本愿经》。有一婆罗门女，“其母信邪，常轻三宝”，不久命终，“魂神堕在无间地狱”。婆罗门女知道母亲在地狱受苦，遂变卖家宅，献钱财供养于佛寺。后受觉华定自在王如来指引，梦游地狱，见鬼王无毒，求令母亲得脱地狱。婆罗门女醒来方知梦游，便在自在王如来像前立弘誓愿：“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释迦佛告诉文殊说：“婆罗门女者，即地藏菩萨是。”就是说，地藏王菩萨前世曾是求母得脱地狱的婆罗门女。

这段经文流传甚广，尤其是民间传说更多，波罗叶和绿萝自然听过，玄奘的意思很明白，绿萝只是为亡父尽孝道，深合地藏法门，自己又怎么会在意她的辱骂和殴打。

绿萝听完经文，痴痴地坐了片刻，忽然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玄奘轻轻叹息，波罗叶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替他擦拭干净脸上的血痕，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敷上。

这时，庙里忽然嘈杂了起来，窗棂上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随即有人听见声音，开门走了出来，一看悬崖边端坐着一个和尚，不禁吓了一大跳。这些香客也是无辜，吸入大麻云里雾里经历了一番快感，被绿萝救醒后一时疑神疑鬼，以为是崔判官显灵，顿时磕头不止，听见外面有人喧闹，才出来察看。

“法师，”这些人一看玄奘满脸是血，却端坐岩石上，面容端庄，有如神佛，不禁慌了起来，“法师怎么坐在这里，还受了伤？”

波罗叶懒洋洋地道：“方才，崔使君，显灵，带你们，周游灵界，我家法师，在，替你们，护法。”

这厮的谎话张口即来，没想到正好切中了香客们的心。他们吸入大麻，简直是神魂飘荡，如登极乐，还在疑神疑鬼呢，谁料想还真是崔判官显灵，而且有圣僧在门外帮自己护法！

这真是天大的福缘，香客们感激得无以复加，恭恭敬敬地请三人前往大殿。绿萝还有话要问玄奘，不耐烦和这些香客多说，叫他们尽皆散了，只说这和尚要讲经，不能入第三人之耳，否则神佛会震怒。香客们诚惶诚恐，见天色也晚了，纷纷回去休息。庙祝亲自捧上来一壶香茶和几样粗陋的糕点放在大殿中，供圣僧讲经时所用。

波罗叶早饿得很了，从吃过早餐之后，他们就一直靠大饼充饥，本想着在判官庙能吃一顿热饭，没想到碰上绿萝，险些跌入万丈深渊，真是又惊又怕又累又饿，他张开嘴巴，径直吃了起来。

“和尚，你继续说吧！”绿萝这时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你如何能确定在县衙时，刺杀你的便是我？”

“贫僧不能确定。”玄奘坦然道，“若没有后来种种，贫僧怎会怀疑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女孩能做出如此耸人听闻之事？当初贫僧到你家的第一天，与你父亲夜谈时，是你在屏风后面窥视吧？”

绿萝哼了一声：“自然是我。我深夜从周府回来，听说有僧人在客厅，也没多想就回了内宅。后来你们谈得太晚，娘让莫兰给你们送夜宵，我一时好奇，就跟着莫兰一起去看长安来的僧人。没想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仇恨地盯着玄奘，“我从屏风后看见了你，你这张脸，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它就如同一把刀刻在我的心里，就如同一根刺，刺在我的肉里，就如同一个恶魔，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眼前！”

玄奘叹息不已：“你说的是长捷吧？”

“没错，是那个妖僧！”绿萝咬着牙，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来霍邑那一年，我还不满十岁，母亲听说有个奇异的僧人闯入县衙找父亲，一时好奇，就带着我偷偷到二堂观看。那个僧人的模样，从此就刻入我的心中。我只见过他一次，几乎是匆匆一瞥，可是这么多年来，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的面貌，能在我心中如此清晰，也再没有任何一个面孔，能带给我无穷无尽的恐惧。”

玄奘哀悯不已，一夜晤谈，夺走了一个女孩的父亲。这个女孩儿从此把那僧人的模样刻入心底，仇恨在午夜梦回的恐惧中滋长，这么多年，这么一个柔弱如珠玉般一碰即碎的少女，究竟是怎么熬过这么多可怕的日日夜夜？

“看见贫僧，你才失手打碎了茶碗吧？”玄奘叹息道。

“不是失手，我是故意。”绿萝扬起了光洁的下巴，冷冷道，“七年前，一个妖僧来见我父亲，夺走了他的生命；七年后，又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妖僧，来见我的继父……哼。我绝不容许他重蹈我父亲的覆辙。不过这人……真是恨人，我把他心爱的东西砸得七零八落，他就是不回来，直到我故意把自己的额头撞破，他才回来。”

绿萝恼恨不已，口中的“他”，自然便是那位金刚巨人般的县令郭宰了。

这个小女孩果然聪慧。玄奘露出笑容：“据说你从来不曾叫郭大人作父亲，为何还如此关切他？”

绿萝脸一红，嚷道：“这是我的家事，干你何事？哼，这个粗笨愚鲁的……我称他父亲作甚？”

玄奘点点头，看来这女孩是嫌弃郭宰军中出身，没有文采了。怪不得郭宰附庸风雅，又是收藏古董，又是参禅论佛，看来除了李夫人的影响，也是为讨这小女孩的欢心。这个金刚式的县令，心思倒颇为细腻。

“你不肯改姓，也是这个缘故了？”玄奘道。

“我为何要改姓？”绿萝怒了，“我爹是崔珏，不是那郭宰！那人再讨好我，此生此世，我也只有崔珏一个爹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崔珏的神像，眼眶禁不住又红了。

玄奘不敢再逗她，急忙道：“好吧，你的家事贫僧且不问了。你那天夜里发脾气，虽然当时贫僧不晓得怎么回事，可是遭遇两次刺杀之后，却不得不怀疑到了你的身上。”

“哦？”绿萝认真起来，“你且说。”

“第一次用弓箭刺杀，你很聪明，成功地将怀疑引到了他处。复合角弓，纯钢兵箭，连郭宰也以为涉及军中。他无意中说起自己宅子里也有这种弓箭。但当时连贫僧自己，也怀疑是长捷牵涉了军中的机密，才会引来杀手对付我。”

“没错。”绿萝点点头，“是我从他房中拿出来的。那日你和我娘在花园里谈话，我一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妖僧，蛊惑完……郭大人，又来蛊惑我娘，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看见墙外的槐树，便冒出这个念头，到郭宰的房中取了那张弓，又到库房里寻了一支箭，便出门爬上槐树，射了你一箭。可惜，平素里练习得少，没射死你。”

玄奘苦笑不已：“你不怕郭县令发现箭少了一支，而怀疑你吗？杀人未遂，也是重罪。”

“哼，”绿萝不屑地道，“他性子粗疏，丢三落四的，连弓挂在哪儿一时也未必能寻到，何况在库房里放了几年的箭支。”

“当时的确没人怀疑你。”玄奘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绿萝做得隐秘，谁能想到一个小女孩居然带着弓箭爬上大树，杀人行刺呢？“可是到了第二次刺杀，贫僧就开始怀疑你了。”

“为何？”绿萝满眼不解，“我并未出手啊？是蛊惑周家那傻公子干的，你怎能想到是我？”

“第一，若是外人，在六名差役值守，县衙塔楼上架起伏远弩的情况下，何必冒险刺杀？而且还在当天夜里？谁都知道，白日已然遇到刺杀，当夜定是防守最严密的。贫僧是个和尚，不可能长住县衙，终有出来的一天，他们既然有弓箭，只需耐心点等贫僧离开县衙，走上大街，远远地就可以一击毙命。何苦冒险冲击重弩防守的县衙？”

“有道理。”绿萝认真地点头，这一刻，这漂亮的少女脸上表情严肃，仿佛不是在讨论杀人的可怕之事，而是在向老师学习。

“那么，谁会急不可待，当天夜里就冒险刺杀？”玄奘淡淡道，“自然是县衙里的人了，准确地说是郭宅里的人。因为对他而言，贫僧在郭宅是最佳的刺杀机会，等我一离开，他的机会反而渺茫了。”

绿萝呆住了，大大的眸子翻来覆去地打量玄奘，暗道：“这个僧人看上去傻傻的，和郭宰一般蠢笨，其实却精明得紧啊！本小姐稍不留神只怕会吃大亏，以后还是提防些好。”随后想到自己和对方着了相，暴露了，不禁大为沮丧。

“而且，让这周公子做杀手是个败笔。”玄奘道，“是白天你就把周公子藏在家中吧？”

绿萝点点头，颓然道：“你这和尚好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那周公子喜欢我，平素里因我不假辞色，几乎要发疯。那日刺杀失败，我去他家习琴，他见我闷闷不乐，就一直追问。我说有个可憎之人在我家中，我恨不得杀了他。周公子详细追问，我就原原本本地说了，反正我父亲被那僧人逼死，霍邑人都知道，没必要瞒着他。周公子一听，冒了傻气，居然说，我替你出气，藏在他床底下，晚上趁他睡觉时一刀捅死！”

玄奘不禁头皮发麻，没想到这世家公子如此漠视人命，为博红颜一笑，竟然不惜杀人。这家伙要真躲在自己床榻底下，晚上捅自己一刀，那可真要再入轮回了。

“当时我被那周公子一撩拨，心也热了。却觉得他想的法子不妥，于是就妥善安排，带着周公子悄悄回了家，让他躲在房中。晚上给了他一根线香，让他先把你迷倒，然后拖到池塘里淹死。”绿萝说得平淡无比，仿佛在说如何宰杀一只鸡，“这样即使有人怀疑，因你没有挣扎的痕迹，也会被误认为是夜晚到花园散步，跌入水塘中淹死。没想到……”她狠狠瞪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喝的波罗叶，“让这厮坏了事。”

玄奘心中暗叹，周公子为她丢了性命，可她口中却没有一丝惋惜自责，这个少女当真无情……或者说，对她所爱的人关切深爱，不爱者漠视无情，性子实在极端。

他一直有个疑问，趁机问了出来：“你那线香是从哪里来的？居然掺有大麻和曼陀罗？”

绿萝机警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买的。”

“在哪里买的？”

“大街上。”

玄奘无语。

绿萝仍旧戒备地盯着他，见他不问了，才松了口气，说：“你继续说。”

玄奘摇摇头，继续道：“对贫僧而言，要判断出来简单得很，尤其是知道了你和周公子的关系之后。一，凶手是郭宅的人；二，和周公子关系密切；三，对贫僧有强烈的恨意；四，家里出了命案，你仍旧躲着不出来。除了你还有谁？”

绿萝一阵懊恼，原来自己暴露得这么容易。不过这事儿也不怪她，若是周公子得手，逃之夭夭，这桩案子只怕就是无头冤案了，玄奘只好死不瞑目地去见佛祖。可是周公子意外失手，暴露了身份，对玄奘而言那就洞若观火了。

“那你……为何不告发我？”绿萝这时才觉得一身冷汗，顿时阵阵后怕。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世俗律法严苛，唐律，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我佛慈悲，草木蝼蚁皆有可敬者。佛法教化在于度人，贫僧如何能送你上那凶杀刑场？”

绿萝松了口气，但对他一直把自己比作蝼蚁颇为不爽，哼了一声：“难道你不怕我再度刺杀你？”

“怕。贫僧怎能不怕？”玄奘面对这个少女也颇为头疼，苦笑道，“所以贫僧才急急忙忙溜出郭府，躲到这兴唐寺。谁料想还是躲不过你。”

绿萝咬着唇，说：“你这和尚，难道这次我设的局，也早被你看破了？”

“没有。”玄奘无奈地道，“方才在悬崖下简直生死一瞬，贫僧即使有割肉饲虎之心，也不愿平白无故做了肉泥。只不过，贫僧来到判官庙时，你点了线香，想把贫僧熏倒吧？”

“又被你看破了。”绿萝涌起无力的感觉，她怎么也不明白，这傻笨和尚怎么会如此精明？

“唉。贫僧已经被你用线香暗算过一次，那味道虽然香甜，对贫僧而言却无疑鸩酒砒霜，怎么还肯进入大殿？”他看了看波罗叶，“波罗叶虽然也被熏过一次，不过他在睡梦中醒来，鼻子早已适应了那股味道，因此并未察觉，贫僧可是记忆犹新。只好开门通风之后才肯进来。不过……没想到你真正的陷阱却在悬崖边。”

绿萝愤愤地瞪着他，喃喃道：“这让我日后用什么法子才能杀你……”

玄奘顿时头皮满是冷汗，自己被这种暴虐精明的小魔女盯上，这辈子可没个消停了。他想了想，正色道：“绿萝小姐，贫僧奉劝你一次，日后切勿杀人，否则后患无穷。”

“是吗？”绿萝笑吟吟地盯着他。

“正是。”玄奘也不打算用佛法感化她，对这小女孩，就该用实际利害来让她害怕，“你在谋刺贫僧的过程中，累得周公子丧命，可想过后果么？”

绿萝瞥了波罗叶一眼：“他又不是我杀的。”

波罗叶顿时僵住了。

“他不是你杀，却是因你而死。”玄奘正色道，“他夜入郭宅杀人，波罗叶出于自卫杀了他，周家人奈何不了波罗叶，可是，他们会查自己的儿子为何去杀一个僧人。如果他们知道是被你蛊惑，才丢了性命，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对你？”

绿萝的脸色渐渐变了，半晌，才迟疑道“他们……不知道的吧？：

这件事我们做得极为隐秘……”

玄奘摇头：“再隐秘也会被人查出来，尤其你和周公子的关系，周家人清楚至极，贫僧和他无仇无怨，能让周公子杀我的，只有你。以周家的势力，你想他们一旦查清，会怎么对付你？对付你的母亲，甚至郭县令？”

绿萝呆了，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恐慌：“这……这可怎么才好？我……”她看着玄奘，眸子忽然闪耀出光芒，“我不回去了，我就跟着你，住到兴唐寺里。周氏再厉害，还敢到兴唐寺捉我？”

这回轮到玄奘呆了。这个小魔女……她要跟着我？

第六章

偷情的女子，窃香的和尚

小魔女果然跟定了玄奘。在判官庙休息了一晚，玄奘便回到兴唐寺，绿萝寸步不离，居然跟着他住进了菩提院。玄奘烦恼无比，请空乘过来处理，空乘也有些无奈，温言劝说绿萝，说敝寺有专供女眷休憩的禅院，绿萝毫不理睬，说那所禅院也有温泉吗？说罢，自顾自地挑选房间，最后看中了波罗叶居住的东禅房。

玄奘对居住条件并不讲究，于是波罗叶就挑选了最好的一间，是空乘原先的禅房，里面有温泉浴室。波罗叶欢喜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这小魔女一来，把自己给撵了出去。波罗叶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找了个厢房。

空乘也无奈，只好私下找玄奘商量：“法师，这女施主是崔珏大人的独女，又是郭县令的继女，贫僧……贫僧也不好强行撵走啊！”

“可是……阿弥陀佛……”玄奘烦恼无比，“佛门清净地，贫僧的院子里住个女施主，这成何体统啊！”

空乘实在没了办法，建议：“要不法师换个禅院？”

玄奘还没回答，绿萝远远地嚷了起来：“告诉你，恶僧，你爱换便换，换了，本小姐仍旧跟着你。”

两大高僧面面相觑，一起念起了经。

最后，空乘念了几句佛，一溜烟地走了，把玄奘撇在这儿烦恼。

从此以后，玄奘背后就多了条尾巴，这个美貌的小魔女和波罗叶一道，成为玄奘的风景，除了洗澡如厕，基本上走哪儿跟哪儿。玄奘浑身不自在，脊背上有如爬着蚂蚁，倒不仅仅因为被一个少女黏上，他心知肚明，黏上自己的是一把匕首和利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这小魔女一箭穿心。

这个十六岁少女的手段，太让他惊心了。没办法，只好叮嘱波罗叶，看好她，最好别让她携带利器。波罗叶问：“法师，我，可以，搜她的身，吗？”

玄奘无语。

玄奘所住的是西禅房，和东禅房隔着一座佛堂。晚间，玄奘在灯烛下研读《维摩诘经》，过几日就是空乘安排的辩难大会，他不敢怠慢，河东道佛教虽然比不上苏州扬州兴盛，可寺庙历史久远，不时有杰出的僧人出现，他可不想到时候被辩驳得灰头土脸。

但是他眼睛看着经卷，耳朵里却是对面小魔女那欢快的哼唱声，搅得他禅心不宁。正在这时，绿萝忽然一声惊呼，似乎受到极大的痛楚。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跳下床榻，赤足奔出禅房，过了佛堂，站在绿萝的房门外，低声道：“绿萝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呃……等等。”绿萝应了一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片刻，她打开房门，只见她小脸煞白，龇牙咧嘴，房间里雾气氤氲，架子上还搭着衣物。

玄奘急忙把视线收了回来：“怎么了？”

“洗澡……蜇了我一下。”绿萝眼泪汪汪的。

“有虫子？”玄奘问。

“不是……”绿萝道，“昨夜坠下悬崖，身上刮伤多处，我想洗澡，一进温泉，蜇疼我了。”说着撩开袖子，果然嫩白的胳膊上布满了伤痕，“身上还有……”

这小妮子也没有多大男女之防的观念，居然去撩衣衫，玄奘急忙避开了：“阿弥陀佛。你在这儿等着，贫僧去波罗叶那里给你取金创药，你敷上便好。”

绿萝点点头，玄奘回房穿上鞋，去找波罗叶。他的包裹在波罗叶房间里，衣物和药品都在，波罗叶从睡梦中被吵醒，听说取金创药给绿萝用，老大不满，却不敢反驳，愤愤不平地取了一包递给玄奘。

玄奘把药给了绿萝，自己回房继续研读佛经。不料过了片刻，响起敲门声，绿萝哭丧着脸把脑袋探了进来：“涂上了药，没法洗澡了。”

玄奘一时无语。

所幸这天夜里绿萝没再打搅，第二日做完早课，玄奘先去大雄宝殿拜佛，正跪在如来佛像前诵念，忽然有小沙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也不敢打扰，等玄奘起身，这才上前合十：“法师，住持正在找您。在您禅房里等候多时了。”

玄奘点点头，当即回了菩提院。空乘正带着两个弟子在院子里踱步，一脸焦急之色。见玄奘到了，他挥手命两个弟子守在门外，和玄奘进了佛堂，两人在蒲团上坐下。

“师兄有何要事来寻贫僧？”玄奘问。

空乘面色肃然，低声道：“昨夜出了大事。”他盯着玄奘，一字一句地道，“霍邑县城出了大事！”

玄奘诧异道：“什么大事？”

“昨夜，周氏大宅失火，两百亩的宅邸烧成了白地。”空乘道，“周氏一家一百余口，无一生还！”

玄奘的脸色顿时变了：“可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不准。”空乘叹了口气，“老僧不敢妄言。说实话，法师来的时候，县里发有公文，说法师和波罗叶与一桩案子有关，如法师离开寺院，须报知官府。今日清晨，县衙来了差役，询问法师昨夜的去向，可曾离开过寺院。贫僧知道法师昨夜未离开寺院一步，便向那差役做了保。”

这时，东禅房的门吱呀开了，绿萝几步就冲了过来，脸色异常难看：“空乘法师，您说的可是真的？那周家真烧成了白地？”

“阿弥陀佛。”空乘没想到有人偷听，面色有些尴尬。

绿萝呆了片刻，喃喃道：“怎么会发生这等事情？”

空乘看见她，似乎不想多说，和玄奘闲聊几句，便告辞而去。绿萝当即坐在他那张蒲团上，抱着膝盖露出深思之色：“恶僧，你说说看，这事是不是人为？”

“贫僧不敢妄语。”玄奘道。

“你这和尚，又不是让你出口伤人，猜测一下嘛。”绿萝道，“周家大院我很熟悉，虽然都是木质房屋，可是院落极大，这火哪怕烧得再凶，也不可能一个人都逃不出来啊！”

“贫僧不敢妄语。”

“你这恶僧……”绿萝对他也是头痛无比，嚷嚷了片刻，见玄奘没有丝毫回应的意思，一跺脚站了起来，奔出禅堂。

波罗叶从廊下走了过来，坐到方才绿萝的位置：“法师，这可，真是，大事。一场，火灾，能烧死，所有人，吗？”

“贫僧不敢妄语。”玄奘依旧道。

波罗叶也受不了了，一跺脚蹦起来蹿了出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玄奘眼中露出浓浓的不安，口中默默地诵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波罗叶出了禅房，发现绿萝正坐在东侧的松林外，雾气缭绕的温泉从她脚下流过，她脱了鞋袜，把白嫩嫩的小脚浸在泉中。人似乎在发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波罗叶挠了挠头皮，走过去坐在她对岸的石头上：“绿萝小姐，在，想着，周家火灾，的事情？”

绿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不是？”波罗叶晕了。

绿萝叹了口气：“怎么会死那么多人呢？好好一个大家族，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样，不是，对小姐，很好吗？”波罗叶道，“你指使，周公子杀人，的事，没人，追查了。”

“你怀疑是我做的？”绿萝恼怒起来，狠狠地瞪着他。

“没，没。”波罗叶连连摆手，“你，有心无力。这么大的，案子，你，做不下，来。”

绿萝更恼了，小脚哗地挑起一蓬水，浇在波罗叶的脸上。波罗叶嗷的一声，手忙脚乱抹干净脸，怒道：“你做，什么？”

“让你胡说八道。”绿萝喝道，“周夫人对我呵护备至，我岂能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波罗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禁讪讪：“周夫人，是想，让你做，她儿媳，吧。你没想，嫁过去？听他们说，周家很，有财势，地道的，士族。在天竺，就是，高贵的，刹帝利。”

绿萝摇了摇头：“周公子为人轻浮，没有丝毫男儿气概，岂是我的良配？”

“那你，喜欢，哪一种，公子？”波罗叶的癖好又冒了出来，好奇地问。

“我嘛，”绿萝侧着头想了想，“稳重，那是必须的；成熟，也是首要的；才华出众，更是第一的。最重要的，是对我呵护关爱，一定要疼着我，宠着我。”

波罗叶点点头：“原来，你想找，瓦特萨亚那，那样的，公子。”

“瓦……什么傻子哑巴的？”绿萝奇怪地道。

“不是……傻子，哑巴……”波罗叶崩溃了，“是我们，天竺国，几百年前的，圣人。他写了，一部，《伽摩经》，讲的，就是你，喜欢的，男人，追求，少女。”

“哦？”绿萝来了兴致，“你们天竺还有讲如何追求女子的佛经？”

“不……不是……”波罗叶结结巴巴地道，“不是，佛经。”

“说说看啊！”绿萝托起脸蛋，认真地道。

波罗叶无奈，只好道：“《伽摩经》里讲道，假如你，热恋的人，十分固执，那你就，让步，由着她的意；这样，最终你，一定能够，将她征服。只是，无论她，要求你，做什么事，你务必要，把事情做好。她责备，什么，你就，责备什么；她喜欢，什么，你就也，跟着，去喜欢。讲她，愿意讲的，话；否定，她执意要，否定的，事。她欢笑，的时候，你就，陪着她欢笑；她悲伤，垂泪，的时候，你就，也让泪水，潸然而下。总而，言之，你要，依照，她的情绪来，设计，你自己，的情绪……”

波罗叶汉话太差，一边要回忆《伽摩经》的原文，一边还要翻译，讲得磕磕巴巴，但绿萝却听得极为入神，托着腮，仿佛痴了。

“真的有人会为了我那么做吗？”她喃喃地道，“我欢笑的时候，他就陪着我欢笑；我悲伤的时候，他就陪着我悲伤；我垂泪的时候，他也会潸然泪下……”

波罗叶一直讲了半天，才勉强讲了一个章节的内容，绿萝却是越听越痴迷。大唐的男人哪里会有这种奔放无忌的爱？哪里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委曲求全，低三下四？纵然有那种海枯石烂的爱情传说，也都是女子表达得更为激烈，男子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仍旧温文尔雅，保持体面。

“会有这样的人吗？”绿萝呆呆地念诵，“……外出时，你一定要为她打伞遮阳；如果她被挤在人群当中，你要为她闯出一条路来。当她准备上床时，你要拿一把凳子给她，并扶她上去，要有眼色地给她将鞋儿脱下或穿到她的纤足上。另外，即使你自己冻得发僵，也要把情人冰冷的手儿暖在你怀里。用你的手像奴隶似的举起她的镜子供她照……”

十六岁少女的芳心，彻底被这个来自天竺异域的家伙给搅乱了。

波罗叶的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笑意。

“波罗叶，”绿萝道，“以后，你每日都要和我讲这《伽摩经》。”

空乘大张旗鼓筹备的辩难法会已经通知到了三晋各大佛寺，晋阳大佛寺、平遥双林寺、恒山悬空寺、蒲州普救寺、五台山诸寺的僧人们陆续来到兴唐寺，连晋州左近的豪门高官也纷纷到来，和僧人们谈禅。这一场法会，一下子成了晋州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会。

玄奘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正式的辩难还没开始，僧人们就谈禅悟道，热闹非凡。这一日和几位高僧谈禅到深夜，波罗叶早回去休息了，连形影不离的小魔女也熬不住，早早回了菩提院。玄奘离开的时候已然是丑时，疲累至极，一个小沙弥打着灯笼送他回到菩提院，便告辞而去。

天上有明月朗照，院内的石龛内燃有气死风灯，倒也不暗，玄奘路过厢房，听见波罗叶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有如滚滚波涛。他无奈地一笑，和这厮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到了禅堂，正要往自己的西禅房去，忽然听见东禅房内传来绿萝惊悸的叫声！

玄奘大吃一惊，疾步走到房门口，低声道：“绿萝小姐！绿萝小姐？”

房内无人回答，玄奘想了想，正要离开，房中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叫：“不要——”

他大吃一惊，伸手一推门，门居然吱呀一声开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几步冲到房内，不禁怔住了。借着窗外明月和灯光，只见房中并无他人，绿萝好端端地在床榻上睡得正香！

这小妮子睡相不好，把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子底下，一条腿蜷着，怀里还抱着一只黄杨木枕。大片雪腻的肌肤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散发出柔腻的荧光。

“阿弥陀佛。”玄奘尴尬无比，原来这小魔女在梦呓。

他转身刚要离开，绿萝又叫了起来：“爹爹，爹爹，我怕！他要杀我……杀我……”

玄奘的身子顿时僵硬了，一股浓浓的哀悯涌上心头。这小魔女，白日间如此刁顽任性，杀人不眨眼，却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他叹息着，却不便在房中久留，出门轻轻带上房门，却又迟疑了——绿萝没插上门闩，门没法锁住。这孩子，孤身在外居然不闩上门，若有歹人或者邪祟该如何是好？

“阿弥陀佛。”玄奘叹了口气，趺坐在佛堂的蒲团上，闭目垂眉，念起了《大悲咒》。这一坐便是一夜，直到东方既亮，树间鸟鸣，玄奘才缓缓睁开眼睛。

忽然，眼前一花，吱呀的门响声中，绿萝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一看见玄奘趺坐在佛堂上，不禁怔住了：“你这恶僧，起得好早。”

玄奘淡淡一笑：“小姐昨夜睡得还好么？”

“好！”绿萝翻了翻眼睛，“当然好。”

“小姐平日里还是舒心静气好些，若是烦闷焦虑，可到山间多走动走动，或者在空旷无人的山野大声吼上几声，心中的焦虑紧张便可消散些许。”玄奘静静地盯着她道。

“嗯？”绿萝奇道，“你这恶僧，大清早的说什么呢？本小姐何时烦闷焦虑了？”

玄奘摇摇头：“夜间磨牙，主人之内心焦虑难安，过于紧张，长此以往，对身体大有妨碍。”

“你……”绿萝满脸绯红，刚要气恼，忽又愕然，“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玄奘默然。

绿萝张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眼圈一红，奔了出去。

香积厨着人送来斋饭之后，空乘派了弟子来找玄奘，说明日就是法会的正日子，要和法师商量下具体事宜。玄奘匆匆吃完早膳赶到空乘的禅院，几个外寺的僧人也都来齐了，大家商议了一番，作出具体章程。

到了午时，整个寺庙热闹起来，无数百姓纷纷而来，有霍邑的，也有晋州各县的，甚至还有蒲、绛、汾、沁诸州的，最远的，居然来自京畿道的云阳。也不知他们怎么得知这里有法会，如此短的时间便赶了过来。

规模庞大的兴唐寺很快就拥挤起来，空乘措手不及，举办一场水陆大法会，本意只是想集合左近诸僧，可没想到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广，善男信女来得这么多，把僧舍腾出来都不够住，还是西北紧邻的中镇庙主动分担了部分香客，才略微缓解了窘境，至于其余的，就只好住进霍邑县城了。

第二日辰时，法会正式开始。

就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搭起高篷，殿前是诸高僧的狮子座，下面是寺里的僧众，后面则是黑压压的善男信女，挤满了广场，一直绵延到山门。玄奘取出自己受具足戒时得赐的木兰色袈裟披在身上，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僧鞋。他样貌周正，仪表堂堂，多年来风雪磨砺，更有一股与众不同的精神，在袈裟的映衬下，微黑的脸上似乎荡漾着一层佛光，摄人心魄。

众僧先在大雄宝殿中做了仪式，然后升狮子座，兴唐寺三百僧众讽诵经典，信徒随众礼拜，接着开始考察合格的沙弥，受具足戒，现场有管理僧籍的晋州功曹和僧正，进行检验考核，发给衣钵、度牒，登记造册。

一应仪式结束，用过斋饭，下午便是各地来的高僧开讲，讲示佛法。玄奘是讲解《维摩诘经》，这部经他十岁就开始参，浸淫二十年，扎实无比，一开讲，就令诸僧震惊。

“苏扬流行参禅，从古以来许多禅宗的祖师都是从缘起上悟道的，不是理上悟入。有丢一块石子开悟的，有看到花开悟的，就是由缘起而悟入。有高僧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就是说从因缘上悟道才不会退掉，光是从定力上参出来还不对。这是一种说法，可是贫僧反对这个说法，从缘入者，反而容易退失，偶尔开悟，身心便一下空了，进入空性，虽然定在空性，若这个色身、业力、习气一切都还没有转，还是要退转的。所以法显法师悟道之后，仍行脚天下参善知识，因为此心不稳。大乘的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如果没有真修实证，尽管理论上讲得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中观正见，那只是口头佛法，甚至是邪见。所以经文说一切菩萨要‘深入缘起，断诸邪见’……”

僧众和香客都被这大胆的论调震惊了，上千人的广场，竟然鸦雀无声，只有玄奘的声音回荡在禅林古刹之中。这个年近三十的僧人宝相庄严，端坐狮子座，阳光照耀在他脸上，令人不可仰视。

僧人们听得认真，但绿萝却百无聊赖，她不懂得什么佛法，最多也就是听过几个佛经故事而已。今天起得早，和尚们也不午睡，跑来参禅，耽误她的休息。但她既然发誓要跟这个和尚闹到底，就决不肯有丝毫妥协，无论这个恶僧在做什么！

正在打呵欠，眼睛忽然一瞥，不禁一怔。

她站在台阶上，看得远，只见人群外，一个头上戴着帷帽，身穿湖水色襦裙的女子正从墙边急匆匆地走过，进入西侧的院落。

绿萝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女子的帷帽四周垂有白色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那背影她实在太熟悉了，隐隐约约，竟像是自己的母亲！

“难道她知道我在兴唐寺，来寻我了吗？”绿萝不禁狐疑起来。

“是了，我虽然离家不曾跟母亲说过，但兴唐寺和娘的渊源甚深，只怕空乘会派人告知她。”绿萝暗暗叫苦，但想了一想，自己离家这么久，不曾打个招呼，让娘亲担忧多日，也不禁心虚。

“还是……跟她说一声吧！”绿萝无奈地摇头，悄悄离开身边的波罗叶，向那女子追了过去。

大雄宝殿西侧是一座幽僻的禅院，松柏如荫，绿萝好容易才挤出人群，到了院中，只见远处人影一闪而逝。她紧紧追了过去，想着怎么跟娘亲解释：“嗯，说要杀这个恶僧是肯定不行的，那……说我参研佛法？娘亲根本就不信呀！哎，对了，就说我来给爹爹上香祷告，她肯定高兴。”

想到了理由，绿萝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双月牙，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可是娘亲的背影她却怎么也追不上，有时候略一疏神，居然会跟丢。而那女子仿佛目的非常明确，一路毫不停息，也不辨认方向，略低着头，径直朝寺院深处走去。

“这怎么可能？”绿萝惊讶起来，“娘怎会对兴唐寺如此熟悉？”

那女子对兴唐寺果然熟悉，东一绕，西一绕，越走越高，居然到了半山处，这里已经是寺院僧众的生活之所，再往上行，更是到了寺内高僧们的禅院群附近。绿萝狐疑起来，此人若真是她娘亲，就绝不可能对寺院这般熟悉，因为自父亲死后，她从未来过兴唐寺。便是父亲造寺的时候，她偶尔来过，也只是在佛殿上香，决不会对其他地方也了如指掌。

“难道不是我娘？只是身材相似？”绿萝奇怪起来。一个女子，在寺内僧人讲经说法的时候，居然深入寺院，这本身就过于奇怪，她好奇心给勾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跟在那女子身后，看看她到底要往何处去。

过了僧舍，那女子突然折向东行，不久就到了一处偏僻的大殿旁。寂静的院落中空无一人，今日盛会，几乎所有的僧众都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连大殿里都没有值守的僧人。绿萝看着那女子进了大殿，便悄悄走到廊下，顺着殿门朝里面看，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在殿内，虽然轻柔，却清晰可闻。

她不敢紧跟，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殿内。这殿内供的是观世音，应该是一座观音殿。巍峨的大殿空空荡荡，根本藏不住人，她急忙走到观音像后面，一看，不禁愣了，后面是一处院子，院里有一座禅堂。院子没有门，可禅堂的门却上了锁！

也就是说，这女子到了观音殿内，竟然凭空消失！

一瞬间，绿萝汗毛直竖，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自己见了鬼？

随即就觉得这个念头荒诞不经，鬼虽然可能有，可堂堂佛寺中哪个鬼敢进来？观音像前，哪个鬼敢猖狂？

那么，不是鬼，就肯定是人了！

绿萝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杀人在她眼中如捻虫蚁，她害怕鬼，却对人没有任何畏惧。既然是人那就好说了，人不可能凭空在观音殿中消失，若是消失，只有一个解释，这殿内有密道！

大户人家为了避难，家中时常建有密道，尤其是在乱世，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旦有贼匪洗劫或者乱军入城，就阖家钻进密道，或者逃生，或者在里面住些时日，等局势平定再出来。崔珏是河东第一世家崔氏的子弟，虽然是旁支，但绿萝也算出身大户人家，对这点并不陌生。

小魔女机敏无比，当即细细地在观音殿内查验起来。

这座观音殿并不复杂，四壁空空，地上铺着青砖。她先举起小拳头敲了敲四壁，墙体沉闷，不像有暗门。又溜着地面跺了一遍，震得小脚生疼，也没有发现空空的回声。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大殿正中的观音像，凭目测，这座观音像应该是陶土烧制，腹内该是空的。不过她可不敢去敲观音的身体，这等渎神的举动，纵然她胆大，也不敢做出来。

“我不敢做，难道修建密道的人就敢么？”绿萝的眼睛又得意地眯成了一双月牙，笑吟吟地背负双手，绕着观音像踱了一圈，眼睛叽里咕噜地盯着观音像的基座。

基座却是整块岩石雕刻的，层层莲花，足有九层，雕工细腻，惟妙惟肖。她蹲在地上一路摸过去，细细地查看莲花基座。

到了观音像正背后，她的目光停住不动了，基座的莲花虽然没有任何异样，但一朵莲花瓣上残留着一点嫣红。绿萝怔怔地盯着，小心伸出指甲挑起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凤鹊眼！”

绿萝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至此，她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一直跟踪的就是自己的母亲，李优娘。

这个基座的莲花瓣上沾染的嫣红，她再熟悉不过，乃是自己和母亲一起制作的染甲露！

母女俩热衷于染甲露，便自己研究，用蓼蓝的叶子制成蓝靛，加入水银捣碎。这样的色料涂抹在指甲上，居然成了红色底子，透出蓝色和银色的点点星光。母女俩当时乐不可支，把它取名“凤鹊眼”。

这种染甲露，绝对是母女俩所独有，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存在。可是，如今的莲花瓣上，却出现了残留的“凤鹊眼”。

绿萝忽然涌出一种恐惧，她定了定神，慢慢在莲花瓣上摸索，忽然看到旁边的一朵莲花有些光洁，伸手攥住，左右拧动，果然如螺旋般开始转动！

绿萝额头汗水涔涔，左拧右拧，基座内部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她吓了一跳，急忙闪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随后，目瞪口呆——基座的整个背面无声无息地陷了下去，眼前现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幽暗洞穴！

绿萝坐了好半天，心一横，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匕首。她为了刺杀玄奘，时时刻刻把匕首藏在身上。然后看了看四周，蹲下身钻了进去。一进去，背后又响起震动，那块两寸厚的石板缓缓上升，严丝合缝，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绿萝的心咚咚乱跳，洞穴里静谧无比，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脚下是台阶，小心地一步步走下去，绕了个弯儿，眼前慢慢有光明出现，地道的墙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啊——”绿萝一声惊叫，匕首险些落地。

结果那人影一动不动，她壮着胆子，慢慢挨过去，才发现是石壁上凿着石龛，里面雕刻着一座狰狞的夜叉像，夜叉的手中托着一盏油灯。

“吓死我了。”绿萝使劲儿拍着胸口，喃喃地道。台阶一路向下，估摸下来，深入地面达两丈，洞壁间覆盖着一层水汽，每隔十丈，就会出现一座石雕夜叉像，惟妙惟肖，阴森凶恶，但每一尊的姿势都不同。到了最下方，地道又朝上延伸开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尽头，绿萝却呆了。

——尽头没有洞口，而是一尊夜叉雕像！

绿萝奇怪无比，怎么可能？明明没有岔路。她心中一闪，伸手在夜叉身上摸索起来，果然发现夜叉胸口有一朵古怪的花，有些新鲜的痕迹。按照之前的法子，左右一拧，开始转动，左三右四，脚下发出震动声，夜叉缓缓地陷了下去。眼前霍然一亮，涌进一股股新鲜的空气，仿佛还有枝叶婆娑。

绿萝低头钻了出来，身边哗啦啦一阵竹叶的声响，背后的夜叉像重新升了上来。这面却是一堵墙，墙上是一块巨大的佛字石刻。石刻的外面是一片竹林，竹叶扶疏，摇荡在暮色之中。只有微风掠过发出的沙沙轻响。

天色已经晚了。

“我这是到了哪里？”绿萝有些发蒙，张望了一番，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禅院。禅院不大，只有三间正房，院中布局也很简单，正中间只有一座达摩面壁的雕塑，连高大的树木都没有。

这座院子看来在霍山的高处，朝南眺望，可以看到远处大殿的屋顶，层层叠叠。绿萝浑身的冷汗被晚风猛地一吹，不禁哆嗦了一下。她转头看看禅房，房子里亮着灯火，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

“难道我娘进了禅房？”绿萝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到了廊下，便隐约有女人压抑的呻吟声传来。绿萝一怔，只觉这声音异常古怪，似乎很舒服，又似乎在经历着什么痛苦。绿萝茫然不解，只是听着听着，却觉得心里烦躁无比。

那声音过于怪异，还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杂乱无比，她一时也听不出是不是自己母亲的声音。心里就开始嘀咕，不行，得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母亲被歹人挟持折磨，那我定要救她出来。

听声音是左侧的房间里传出来的，绿萝想了想，悄悄用匕首割破了窗棂纸，露出指头肚大的一条缝，睁大眼睛朝里面窥视，顿时就目瞪口呆。

靠近窗子是衣架，胡乱扔着几件衣物，旁边是一张床榻，帷幔高张，一双赤裸的躯体正在床上纠缠，很容易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女的青丝如瀑，男的却是个光头和尚。两个人都在剧烈地耸动，赤裸的躯体上汗津津的，不时发出沉闷压抑的呻吟声。

绿萝呆若木鸡，提着匕首缓缓滑坐在了地上。她虽然少不更事，却不意味着什么都不懂。这男女偷情在街头巷尾听得多了，一些优戏中还曾上演过这种剧目。

那个女人，真是自己的母亲吗？绿萝想也不敢想，自己端庄贤淑的母亲，会有这般放荡的时候，而且……而且是和寺庙里的和尚……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绿萝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房间里的戏已经谢幕，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时绿萝听得真切了，那女子的声音即使压得再低，她也能听出来，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李优娘！

无穷无尽的羞耻令她浑身发抖，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只是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瞪大眼睛望着布满暮色的天空呆呆出神，眼中不知何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珠……

“晚上还有要事，我去更衣，你先走吧。”耳畔响起那个男子隐约的声音。

“嗯。”李优娘乖顺地答应了一声，随即传来脚步声。

绿萝吓了一跳，哧溜钻进了竹林，悄悄地躲在一蓬花树的后面，不敢作声。开门的声音响起，李优娘戴着帷帽，轻轻闪到门外，左右看了看，却没有再回到竹林进入地道，而是径直朝庭院的大门走去。

绿萝长出一口气，呆坐了片刻，又听见禅房里响起脚步声，看来那个僧人要出门了。她顿时暴怒起来，银牙紧紧咬着嘴唇，血丝都渗了出来：“恶僧，不管我娘是自愿还是被逼，就凭你让我受到这奇耻大辱，就凭你让我的继父受到这奇耻大辱，我就绝不能留你活在这世上！”

眼看那僧人要出来了，她溜着墙角到了门口，眼中喷出火一般的光芒。门吱呀一声响，那个僧人缓步走了出来，绿萝手疾眼快，合身扑了上去，手中的匕首噗地刺进了那僧人的胸口！

“啊——”那僧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就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小女孩。

绿萝恶狠狠地抬起头看着他，顿时呆若木鸡。

——这个与母亲偷情的僧人，居然是兴唐寺的住持，空乘！

第七章

死去，活来

这把匕首是她十五岁生日时郭宰送的，冷锻钢质，锋利无比，插进空乘的胸口，就如同插进一块豆腐之中，甚至连血都没来得及渗出来。

空乘瞪大眼珠，难以置信地捂住胸口，片刻之后，一股股的鲜血从他指缝里奔涌而出。他抬起一只手指着绿萝，口中嗬嗬地想说什么，却吐出了大口大口的血沫子。

“呵呵……贫僧……怎的……死在你的手中……”空乘惨然一笑，扑通一跤跌坐在了地上。头颅抵在门框上，眼睛无神地凝望着天空。

绿萝浑身颤抖，想惊叫，嗓子里纠结成了一团，居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个小女孩虽然凶狠，至今为止却还没杀过人——不是她不想杀，而是杀了好几次没杀死。然而这种近距离的杀人所造成的恐怖却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它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有如杀死一只鸭子或猪狗的感觉。

人命关天！

空乘惨死的一刻，她才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分量，身子哆嗦着往后一退，从台阶上跌了下来，随即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禅院……

寂静的寺院中，少女的尖叫有如划过天空的哨子，凄厉至极。绿萝有如一只没头的苍蝇般乱撞，路过的僧人们一个个惊诧无比，看着这位发了疯的小美女瞠目结舌。也不知跑了多久，混乱中，面前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奘静悄悄地站在她面前。

绿萝狂奔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喃喃地道：“我杀人了……”

眼睛一翻，顿时昏厥过去。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托住她的身体，波罗叶从后面钻出来：“法师，绿萝小姐，怎么了？”

“不知道，先带她回菩提院。”玄奘摇摇头。

“她方才说什么？”波罗叶奇道。

玄奘沉吟片刻，淡淡地道：“等她醒来再说。”

玄奘和波罗叶参加完辩难会，和诸位高僧一起用过了晚膳，在回禅院的途中碰到了这个小魔女。此处已经是祖师殿一带，比较寂静，僧人们大都在用晚膳，周围没几个人，玄奘只好和波罗叶两人连背带扛，把绿萝弄回了菩提院。

两人把她放在床榻上，玄奘忽然看见她的脸颊和衣服上沾了几滴鲜血，心中不禁一沉，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撩开被子盖在她身上。

“波罗叶，去沏一壶浓茶。”玄奘吩咐了一声。

波罗叶应了一声，跑了出去。玄奘坐在床边，思绪反复，平静的脸上露出浓浓的忧色。绿萝只是因为心情过于紧张，奔跑得太急，血气不济造成的短暂性昏厥，平躺了一会儿，便幽幽地醒了过来。

“好些了吗？”玄奘柔声道。

绿萝发了阵呆，忽然一头扑到玄奘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玄奘身子一僵，顿时瞪大了眼睛，恰好波罗叶提着茶壶进来，一瞥眼，哧溜又退了出去。

玄奘尴尬无比，双手扶住绿萝的肩膀，轻轻把她推开，道：“阿弥陀佛，绿萝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绿萝惊恐地望着玄奘，呆滞地道：“我……杀人了……”

玄奘皱了皱眉头：“你把谁杀了？”

“空……空乘！”绿萝咬牙道。

玄奘顿时呆住了，在禅房外偷听的波罗叶也呆住了，几步冲进房中，愕然看着她，仿佛见了鬼。绿萝身子颤抖，看见他们的表情更是惶然不安，叫道：“你……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帮我！我杀了人，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确定你杀了空乘法师？”玄奘回过神来，眸子里闪出疑惑。

绿萝坐起身，抱着膝盖，呆滞地点头。

“在哪里？”

“后山……的一座禅院里。”绿萝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我用匕首刺进了他胸口。”

“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绿萝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喃喃道，“大概有小半个时辰。你……你会怪我吗？”她可怜兮兮地盯着玄奘，“我杀他……是因为……”

忽然咬住了嘴唇，不再说话。

玄奘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她：“绿萝，空乘法师好好地活着。”

“啊——”绿萝瞪大了眼睛。

便在这时，禅房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法师，绿萝小姐回来了吗？”

绿萝的脸顿时煞白，大叫一声：“他来啦！他来索命了——”呼地掀起被子钻进去，娇小的身躯瑟瑟发抖。

那声音，竟然是空乘法师！

空乘步履匆忙，带着两名弟子来到房内，玄奘和波罗叶睁大眼睛紧盯着他，这老僧身体健康，气色红润，哪里像挨过一刀的模样？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见玄奘和波罗叶都在，却不见绿萝，空乘不禁奇了：“咦，法师，绿萝小姐呢？贫僧方才听沙弥说她昏厥在路上，不会有什么闪失吧？她人呢？”

波罗叶侧侧脑袋：“那里。”

空乘见床榻上的被子高拱，像个小山丘一般，还在抖个不停，不禁哑然：“这……这绿萝小姐怎么了？”

“见鬼，了。”波罗叶悻悻地道。

玄奘叹了口气，柔声道：“绿萝，出来吧！你看，空乘法师好端端的。碰到你之前，我们在一起用晚膳，法师从未离开过，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人的！”被子呼地掀开，绿萝满脸泪痕，冲着他大声吼道，然后一转头，看见了空乘，又呆滞了。空乘迷惑不解，朝她笑了一笑，这一笑在绿萝看来比鬼还恐怖，哇呀一声又钻进了被子里。

众人好说歹说，才让绿萝相信面前站着的老和尚不是鬼，勉强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她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头发蓬乱，满脸泪痕，眸子里满是惊悸，瞧得众人又好气又好笑。空乘忍不住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波罗叶笑嘻嘻地道，“只不过，绿萝小姐，杀了，个人，而已。”

“啊——”空乘惊呆了，“她……杀了人？杀了谁？”

波罗叶指着他的鼻子：“你。”

空乘：“老僧……”

“波罗叶，不得放肆。”玄奘喝止他，朝着空乘合十，“师兄，方才贫僧回禅院的路上，遇到绿萝小姐跌跌撞撞而来，说杀了个人，贫僧问她杀了谁，她说杀了师兄你。她用一把匕首刺进了你的胸口。此事……贫僧也……”

玄奘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众人面面相觑。

“我就是杀了你！”绿萝嘶声道，“你们都不相信我，我就是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空乘皱了皱眉头，和玄奘交换了下眼色，笑容可掬地道：“绿萝小姐，你看老僧是人是鬼？”

“是……人。”绿萝迟疑地道。

“那么你将匕首刺进老僧的胸口，老僧为何不死？”空乘道。

绿萝瞪了他半晌，最终茫茫然摇头：“可是我真的杀了你，在山顶那座禅院里。”

“哪座禅院？”空乘问。

“我也说不出名字，在半山高处。”绿萝的确没注意那禅院的名字。

“你既然不知道禅院的名字，如何去了那里？”空乘问。

“我是——”绿萝几乎要脱口而出，忍了半天，才勉强咽了回去，额头冷汗涔涔，讷讷地道，“我是跟着一个女子去的！”

空乘的脸色顿时冷冽起来，沉声道：“女施主，请慎言！佛门清净地，不容施主玷污！”

“我怎么？”绿萝愤怒至极，掀起被子从床榻上跳将下来，叉着腰道，“难道我说谎么？我跟着那女子，进了一座观音殿，观音殿的基座里有密道，我跟着她进入密道，从出口出来，就到了那禅院……”

这番话一说，所有人都脸上变色，寺院里藏有女人已然令人震惊，佛像下有密道，更是耸人听闻！

空乘脸色难看：“这几日寺中做法会，也有女施主莅临，但都在前院与家人一起安歇，后院绝对禁止女施主入内。我兴唐寺中，更无密道可言，想必你是精神恍惚，陷入幻觉了吧？”

“你不信我？”绿萝恼了，“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你可别后悔！”

“施主请！”空乘毫不示弱，低声告诉两名弟子，“你们两个跟随我一同前去，此事切勿声张。”

两名弟子合十称是。

“这便心虚了？”绿萝冷笑，瞧了瞧玄奘，却有些怕他责备，低声道，“人家没有撒谎。”

玄奘表情平淡：“看看不就清楚了。”

当下一行六人离开菩提院，跟着绿萝去寻找那观音殿。寺内殿阁林立，数不胜数，夜色中绿萝怕摸错了，就走日间走过的路，东一绕，西一绕，在佛寺中穿行。她身后的几人默不作声，偶尔碰上有僧人来往，见后院居然有女施主光临，不禁愕然。

空乘的弟子道：“这位女施主在寻找紧要的物事，切勿声张。”

僧人们问：“可是白天丢了的？”

绿萝冷着脸点头，自顾自朝前走。僧人们释然，夜色昏暗，寺中更是阴森无比，有勤快的去找了几盏灯笼，两名弟子打上，又塞给波罗叶一盏，三盏灯笼的照耀下，绿萝倒也不虞迷了方向。

她记性挺好，居然真找到了那座偏僻的观音殿。

看着熟悉的大殿，绿萝得意起来，翘着嘴角得意扬扬：“老和尚，待会儿就让你哑口无言！”说着就雄赳赳地走进大殿。

空乘和玄奘对视一眼，彼此摇头，跟着她走进大殿。殿中有值守的僧人，急忙迎了上来：“弟子慧行，见过住持。”

“罢了。”空乘道，“把大殿里的灯烛统统点燃。”

慧行急忙把大殿内的蜡烛、油灯全部点燃，这座大殿除了正中供奉的观音像，别无他物，殿中豁亮无比。

绿萝点了点头：“就是这里。”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观音像后面，蹲下了身子，说：“过来，过来，都过来。本小姐让你们见识一番。”

众人好奇地围上去，绿萝笑吟吟地看了看基座上栩栩如生的莲花瓣，伸手揪住一拧，不禁怔住了，这浮雕莲花瓣纹丝不动！

“呃……”绿萝干笑一声，“莫不是摸错了？”

她又试了试其他几个，可无论怎么拧，这些莲花瓣都一动不动。玄奘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皱眉道：“绿萝，这些莲花瓣乃是和基座一体的，这是由整块岩石雕刻而成。”

“不是！”绿萝怒道，“白天我明明拧开了。”

波罗叶也上前试了试，点点头：“确实，是整块。”

绿萝傻了。

空乘看了看慧行：“慧行，下午你可是一直在这殿中？”

慧行合十：“住持有旨，命各殿留一人值守，弟子不敢有须臾或离。”

“嗯，你可见过这位女施主？”空乘问。

慧行看了看绿萝，茫然摇头。

玄奘叹了口气：“绿萝，咱们走吧！”

“你——”绿萝气得双眼通红，“你也信不过我？”

“非是贫僧不信你，只是……”玄奘看了看基座，摇头不已。

“哼！”绿萝恼了，大声道，“这是机关！自然可以锁闭，锁住了自然拧不动，有什么好奇怪的？波罗叶，你给我找一把锤子，把这基座砸开！”

波罗叶和空乘等人都吓了一跳，玄奘皱眉道：“绿萝，菩萨面前，休得无礼！”

绿萝也不知是顾忌玄奘还是菩萨，跺了跺脚，打消了砸基座的念头，叫道：“还有那座禅院！我一定能找到它，老和尚，你的尸体还在呢！”

空乘苦笑不已。

大伙儿只好又跟着她四处乱找起来，绿萝回忆自己碰到玄奘的地方，来到祖师殿后面，想了想，顺着跑出来的路径走。寂静的幽野里，月光朗照，树影婆娑，一行人默不作声，跟着这个豆蔻少女转悠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是这里！”绿萝忽然大叫一声，急匆匆跑过去。

之前，绿萝苦寻了半晌，但苦于没有看那禅院的名字，一时也摸不着。路过一座名为娑婆院的建筑时，忽然看见门外的青石台阶，第二阶有一块缺损，她顿时精神大振：“是这里，我记得我出门时，这台阶缺损了一截，绊得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就是它！”

绿萝终于长出一口气，挑战地看着空乘：“进这门里，院子正中是一座达摩面壁的雕像。禅堂有三间，左侧的院墙上有佛字的浮雕。浮雕后面便是地道的入口，那浮雕会陷入地底。只是不知道老和尚的尸体还在不在！”

空乘无言以对，只好道：“阿弥陀佛。”然后命弟子打开门。

门上有锁，玄奘盯着那锁若有所思。一名弟子开了锁，打着灯笼先走进去。空乘朝玄奘道：“这娑婆院平日无人，乃是犯了戒的法师闭关的地方，也有僧人参悟佛法，嫌禅院难以安静，就来此处闭关。”

几个人走了进去，果然看见院子正中是一座达摩面壁的雕塑。绿萝欢呼一声，猛然又想起台阶上还趴着一具尸体，不禁胆寒起来。朝着玄奘努努嘴，示意他先去看看。玄奘一笑，从容地走过去，来到了台阶下，却见台阶上空空如也。

“绿萝，尸体在何处？”玄奘问。

绿萝从雕塑后面探出头：“没尸体？”这才慢慢地凑过来，果然，光洁的台阶上别说尸体，连血迹都没有。绿萝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啊！就算搬走，也清扫不了这么干净！”

“没有清扫过。”玄奘淡淡道，“地上灰尘很厚。”

绿萝挪开脚一看，果然如此，灯笼照耀下，自己的鞋子在条石上踩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她从波罗叶手里夺过灯笼，钻进竹林，竹林的白墙上，果然有一面佛字浮雕：“啊哈，这里有浮雕！”

她伸出小拳头砸了砸，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主说的地道，就在这浮雕后面么？”空乘笑道。

“没错。”绿萝理直气壮。

“法师请看，”空乘把玄奘拉过来，指着墙壁，“这处墙壁厚不过一尺，如何能掏空做地道口？女施主，莫非要把这墙破开了才算明白吗？”

绿萝顿时呆住了，这墙和浮雕与自己所见一模一样，厚度的确不会超过一尺，可是……我明明就是从墙里面钻出来的啊！

她茫然看了看院子，是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连竹林里唯一的那棵花树都不差。可是地道口呢？她走回台阶，空乘示意弟子开门，绿萝推开门，灯笼的照耀下，禅房内陈设很简单，中间是阿弥陀佛的像，左右两侧堆满了蒲团，没有床榻，没有衣物架子……

她又回到窗外，窗棂上也没有刀子捅出来的小洞，整个窗棂纸不是新糊的，陈旧且积满了灰尘……

众人怜悯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只有微微的夜风吹拂竹林，沙沙作响，只有明月投下斑驳的影子，在脚下不停晃动。

“我……我……”绿萝忽然怒气攻心，身子一软，当场栽倒。

禅堂草木，佛影青灯。

少女浑身热汗，不安地在睡梦中挣扎。玄奘坐在床榻边，拿着湿毛巾给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盆水早已经凉了，波罗叶端出去哗地倒在庭院里，明月便在地面上荡漾。

“恶僧……你这坏人，为何不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绿萝双眼紧闭，在梦中兀自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语调却透出无比的轻柔之意。玄奘怔了怔，眉头深锁，悠悠一声叹息。

“玄奘……玄奘哥哥……别走，有鬼，有鬼……咬我……”绿萝惊悸地挺直了身子，浑身僵硬，仿佛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玄奘呆住了，静静地凝视着少女潮红的面颊，古井无波的禅海深处，似乎有些东西微微一动。他闭住双眸，随即就散了，四大皆空，空空如也，便如这历经亿万劫的佛，也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命运。佛到了至境，终归是一个无。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掌，按在绿萝的额头，单掌合十，低声诵念《大悲咒》。低沉而富于穿透力的声音震荡在禅房，震荡在少女的耳鼓，心海，灵台。

通天彻地，一念大悲咒，天上的天神，都要恭恭敬敬地来听你诵咒，一切鬼，都要合起掌来，跪在那儿静听你诵大悲咒。在地狱里，有一个孽镜台，你一生所造的孽，到那儿都会显现出来。诵了大悲咒，他用孽镜给你一照，你的孽都消灭了，所造的业都没有了。那么在地狱里，就给你挂上一块招牌，说：“名唤绿萝的少女啊，你们一切鬼神都要恭敬她，都要去尊重她，她是一个受持大悲咒的人。”

绿萝渐渐恢复了平静，口中呢喃着，缓缓沉睡。

波罗叶长叹了一声：“今天的，事情，有些，诡异。”

“何来的诡异？”玄奘淡淡道，“道家养空，虚若浮舟；佛法云空，观空入门。世事万象，皆是表象而已。”

“法师这话，来得，深奥。”波罗叶挠挠头皮，“咱，不懂。法师，你觉得，这事是，绿萝小姐的，幻觉？”

“不是。”玄奘道。

“哦？”波罗叶精神一振，“为何？”

“她身上有血。”

“那是，寺庙里，真的，有密道？空乘，真的，被她，杀死了？那活着的，空乘，是谁？死了的，空乘，是谁？为何，那禅房，没有，任何线索？”波罗叶一叠声地问。

玄奘不答，露出浓浓的忧虑。

“法师，我有，大胆的，推测。”波罗叶道，“会不会，您的兄长，长捷，根本没有，离开，霍邑。他就在，这寺里？”

玄奘长叹一声：“贫僧还未长出一双能够看透纷纭浮世的眼。”

但波罗叶见他听了自己大胆的推测毫不惊异，显然心里也想过这种可能，不禁大感振奋：“法师，要不要，我，查查？去，观音殿，娑婆院？”

“不用查。”玄奘摇摇头。

“为啥？”波罗叶急了，“您来，不就是，找长捷，吗？整日在这，禅房，打坐，念经，长捷他，能自己，出现，吗？”

玄奘看了他一眼，道：“一瓢水中有浮游三千，一粒沙里有无穷世界，这兴唐寺就仿佛一片龟裂的大地，裂纹纵横，沟壑遍地。我只要站在这里，这裂纹里的风，沟壑中的影，就会传到我的脚下。禅心如明镜之台，本无裂痕，如今既然生了，只会越来越大，迟早要将我的脚陷进去，何必费心寻找？”

“我还是，不懂。”波罗叶摇摇头，“您就，不能不，打机锋？”

玄奘笑了：“参佛久了才能顿悟，你不参，自然悟不了。”

波罗叶终于受不了了，疯狂地揉着头，烦躁地跑了。

这一夜，霍邑县的后衙也是灯火通明，郭宰和李夫人对坐在坐毡上，空气沉闷。

“夫人，早些去休息吧！火灾的勘察和尸体勘验都需要耗费时日，虽然今晚结果能出来，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郭宰怜惜地看着李优娘。

“妾身怎么能睡得着？”李优娘哀叹一声，“这事太过蹊跷，一百多口子人，说没就没了，偌大的世家，根居然一夜之间断了。我这心里……”

郭宰摇摇头：“夫人，你想这些也没用。来，喝口茶提提神。”他起身斟了一杯茶，送到李优娘手边，见她慢慢喝了下去，才略微安心，“这几天你太过焦虑了，你也莫要担心。晋州刺史赵元楷大人虽然发下公文下令严查，但是天灾还是人祸谁也说不准，对我也没有特别大的压力。嗯，一切有我。”

李优娘勉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眸子里尽是柔情。郭宰顷刻间醉了，为了这一切，为了这个女人和这个女儿，为了这醉人的一笑，再难又如何？

“大人，”正在这时，客厅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马典吏带着两名差役抱着一大摞公文走了进来，到门口放下灯笼，进了客厅。

郭宰霍然站了起来：“都勘验完了吗？”

“是，大人。”马典吏把一尺多高的公文放在地上，跪坐在坐毡上，擦了擦汗，道，“两名县尉带着仵作还在收拾，一百二十三具尸体，每一具都填写了尸格，有详细的勘验记录。另外附有卷宗，对尸体勘验结果进行了综合，供大人过目。”

郭宰看了看厚厚的尸格和卷宗，心里忽然一悸，这每一张纸，都是一条人命！

他颓然坐下，摆了摆手：“罢了，本官不看了，你且说说吧！你们两个也辛苦了。”他朝两名差役摆了摆手，“本官备了点心，在旁边的食床上，自己取了吃吧！这都三更了，不让你们吃饱，回去还把婆娘们叫起来做饭么？”

两个差役笑了：“谢大人赏。”

“大人。”马典吏却顾不上吃，拿过卷宗翻起来，“经勘验，除了三十五具尸体烧成焦炭难以辨认，五十九具尸体的口鼻之内皆是烟灰，深入气管，双手双脚皆蜷缩，可以确定是活着被烧死或者呛死，并非被杀后放火。大半尸体表面除了烧伤，没有别的伤痕，更无利刃损伤，剩下的尸体因为房屋倒塌被砸压，头颅破损，肋骨及四肢折断，亦造成致命伤。”

阴森的夜晚，沉寂的县衙，一百多具尸体的勘验，即使说起来也是阴风阵阵，令人脊背生寒，可郭宰浑然不觉，皱眉道：“就是说，这些人的死亡都是因为这场大火了？没有其他人为的痕迹？”

“不好说。”马典吏道，“有些尸体很怪异，确切地说是被烧死的尸体很怪异，要说人身处火场，浑身起火，剧痛之下势必翻滚挣扎，这样会导致身体各处都被烧伤，且伤势大体均匀，最终死亡之后身子不动弹，火势才会在其中一面烧得最旺。”

“对，常理的确如此。”郭宰想了想，“这些尸体里有古怪？”

“有。被烧死的不少都是胸腹处被烧伤严重，几乎成了焦炭，但脊背处的肌肤却没有遭到一点火烧的痕迹。”马典吏道，“这种情况在四十七具尸体身上都有。”

“这是什么缘故？”郭宰骇然色变，他看了夫人一眼，李优娘的眼中也骇异无比，“难道说，这些人是躺着被火活活烧死，一动都不动？”

马典吏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没错，从道理上判断，的确如此。他们就那么躺着，被火烧死，连身子都不曾翻过。”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可能啊！”郭宰喃喃道，“难道是这些人在起火时都处于昏迷状态？”

“朱、刘两位县尉大人推断了一下，说是有两种可能。”这点太重要，马典吏不敢自己作出结论，引用县尉大人的话，“要么这些人死前已经被浓烟呛晕，活活被烧死；要么是中了迷药，于沉睡中被烧死。第一点是常有的事，至于第二点，两位大人和仵作还有争议，因为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种迷药能让人在被烈火焚烧时仍旧沉睡不醒。”

“没有么？”郭宰喃喃地道，和李优娘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恐惧。

“还有什么？”郭宰强打精神，问。

马典吏翻阅着卷宗，也不抬头，说道：“还有一点，现场勘察，周宅储水防火的大缸里，水依旧是满的，也就是说，火起之后，周家竟没有任何人想着去提水灭火。盆，桶，罐，都在原地，没有人动用。邻居也没有人听见周宅内有人示警和惊叫、惨叫，这点大人之前已经查访过，不过两位县尉大人认为这是最值得怀疑的一点。难道这些人就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火烧死？”

“本官知道，当初向州里递送的案卷中也详细写明了。”郭宰看来疲惫无比，小山般的身躯软绵绵的。他打了个呵欠，“太晚了，今日劳烦你们到这个时辰，本官也深感惭愧，早些休息吧！这些尸格你还是带回去，卷宗留着，明日本官带到衙门即可。”

马典吏等人急忙起身，客气了几句，抱着厚厚的尸格走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夫妻二人对坐无语。李优娘垂着头，一缕青丝散在额头，看起来憔悴无比。郭宰心疼了，替她撩起头发，喃喃道：“夫人……没事，一切有我。”

李优娘凄然一笑：“相公，你不必瞒我。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对不对？”

郭宰愕然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哀痛：“你在说什么呢？别胡思乱想了。”

“别人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这个世上，当真有那能够令人火烧水淹也无法挣扎的迷药。”李优娘凝视着他，“当初玄奘法师中了迷药，险些在水中淹死，波罗叶说得明明白白，你是在场的！”

郭宰脸上的肌肉抖动了片刻，叹息道：“第一，现在还无法证明周家是被迷倒，然后被火烧死；第二，纵是真的如此，也还没有证明迷昏了周家一百多口的药物，和玄奘法师中的是同一种。”

“可是撇得清吗？”李优娘精神几乎要崩溃了，嘶声道，“你做了十几年的县尉，查案你再清楚不过！到底和绿萝有没有关系，难道你心里真的不知吗？”

“优娘！”郭宰板起脸喝道，“你昏了头么？”

这嗓音颇大，郭宰见夫人的身子一抖，心里又歉疚起来，这么多年来，自己可从不曾这般疾言厉色地和夫人说过话，他急忙告罪：“夫人，是我不好，不该这么和你说话。可这事你怎么能和绿萝扯上关系呢？如果让外人听见，咱们撇也撇不清！”

“你以为在外人眼里，绿萝便能撇得清么？”李优娘凄然道，“先是周公子刺杀玄奘，意外淹死；随后周家大宅失火，全家灭绝。周公子和玄奘有什么冤仇？他为何要刺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僧人？这在外人看来处处疑点，联系到周夫人和周公子一向喜欢绿萝，咱们家，真能撇得清么？几日前，周老爷还来咱们家不依不饶，要求见绿萝，她倒好，躲到兴唐寺连面都不露，这本就授人以柄。结果……结果周家居然尽数死绝了……这盆污水泼到她头上，如何能洗得清？”

郭宰默默地听着，见夫人说完，才道：“这一点我并不是没想过，所以事发当日，我就派了差役前去兴唐寺，取了空乘法师的证词，证明无论绿萝还是玄奘，都不曾离开寺里半步。我保证，这件事不会牵涉到绿萝的！夫人，”郭宰温和地道，“我以一个父亲的名誉保证，绿萝决不会有事！”

李优娘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伏到他怀里失声大哭。

郭宰内心揪得发疼，大手拍着夫人的脊背，喃喃道：“夫人莫怕，一切有我。”

他望向墙边架子上的双刃陌刀，宽厚的刀刃闪耀着蓝汪汪的光芒，这把五十斤的陌刀已经多年未曾动用了，遥想当年，自己手持陌刀杀伐疆场，连人带马高达两丈，有如战场上的巨神，即使面临最凶悍的突厥骑兵，一刀下去对方也是人马俱碎。那时候杀人如麻，九死一生，却不曾有过畏惧。然而此时，郭宰的心头却涌出了浓浓的恐惧。这个家，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上苍赐给自己的最珍贵的东西，我能够保护她们吗？

“死便死吧，反正我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们了……”郭宰喃喃地道，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夫妻俩就这样相拥而卧，仿佛凝固了一般。

天没多久就亮了，莫兰和球儿做了早膳，夫妻俩用完早膳，郭宰叮嘱优娘回房休息一会儿，自己还得去衙门点卯。正要走，忽然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拍门声，在寂静的清晨分外清晰。

球儿跑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口是一个胖胖的僧人，那僧人合十：“哎哟，阿弥陀佛，原来是球儿施主，大人在家吗？”

“在在。”球儿认得他，是兴唐寺里的知客僧，慧觉。

慧觉进了院子，郭宰正在廊下准备去衙门，一见他，顿时愣了：“慧觉师父来了，有事吗？”

“阿弥陀佛，哎哟……”慧觉道，“大人，住持派小僧来给大人传讯，说是绿萝小姐病了。”

“什么？”郭宰吓了一跳，“什么病？找大夫诊治过了没有？重不重？”

“哎哟，阿弥……那个陀佛……”慧觉摇摇头，“住持并未跟小僧详细说，只说请大人尽快将小姐接回来，好好诊治。”

“阿弥陀佛……”郭宰被他的口头禅吓得不轻，额头的汗顿时就下来了，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你先回寺里吧！本官马上就去。”

慧觉点点头，转身走了。

郭宰迟疑了片刻，本想悄悄地去把绿萝接回来，却终究不敢瞒着夫人，只好回内宅说了。李优娘一听也急了：“赶紧去……我，我也去。”

“不用，夫人，你一夜没睡，还是好好休息一下。我骑着马快，到了寺里再雇一顶轿子。如今寺里有法会，轿夫肯定多，你乘着轿子一来一回，还不知要耽搁多久。”郭宰道。

李优娘一想，的确如此，女儿的病情可耽搁不得，只好应允。

不料正要出门，又有衙门里的差役过来了：“大人，县衙里来了钦差。”

“钦差？”郭宰怔住了。这时候也来不及多问，急急忙忙地赶到衙门。

果然，在二堂上，县丞和主簿正在陪着晋州僧正园驰法师和一名身穿青色圆领袍服、头戴软翅幞头的中年男子说话。

园驰法师也是熟人了，身为晋州僧正，负责晋州境内寺院的管理和僧人剃度，这几日就一直在兴唐寺，怎么一大早和这位钦差坐在一起？郭宰心里纳闷。

县丞见县令来了，急忙起身迎接，介绍道：“大人，这位乃是来自京城的钦差，鸿胪寺崇元署的主事，许文谈许大人。”

鸿胪寺崇元署？鸿胪寺是掌管四方使节事务的，怎么跑到霍邑县来传旨了？郭宰有些纳闷，却不敢怠慢，急忙见礼：“许大人，是否需要下官摆上香案跪迎？”

许主事一怔，笑了：“不必，不必，郭大人，这个是我崇元署的任命告身，可不是传给您的。下官只是到了霍邑，来跟您这父母官打个招呼而已。”

“大人，”园驰法师笑道，“圣旨是皇上传给玄奘法师的，因此老僧才来县里迎接上差。大人有所不知，崇元署是专门管理佛家事务的衙门，皇上给僧人们下的旨意，大都通过崇元署来传达。”

“哦。”郭宰这才明白。

自北魏以来，历代都为管理佛教事务设置有官吏和机构，佛教事务一般由接待宾客朝觐的鸿胪寺掌管。后来北齐开始建立僧官制度，让名望高的僧人担任职务，管理佛教事务。唐代沿袭隋制，天下僧尼隶属鸿胪寺，设置有昭玄大统等僧官，州里则设置僧正，管理各地的寺院和僧尼。

对郭宰这种由军职入文职的雄壮武夫而言，只是知道个大概，一时好奇起来：“许大人，不知陛下有什么旨意要传给玄奘法师？”

“这可说不得。”许主事哈哈大笑，“下官哪里敢私自瞧陛下的圣旨。”

郭宰哈哈大笑。这许主事虽然是长安里的官员，但品级比郭宰要低得多，只不过是鸿胪寺的八品主事，面对一县父母，也不至于太过放肆。双方谈笑几句，郭宰也正要去接女儿回家，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直奔兴唐寺。

到了寺里已经是午时，寺里人山人海，法会还在继续。郭宰令差役们在香客中挤开一条道，空乘早就听说长安来了钦差，急忙领着玄奘等人出来迎接。

许主事见周围人太多，皱了皱眉，让空乘找一座僻静的大殿。空乘急忙把大雄宝殿腾了一下，让钦差传旨。许主事也是信佛的，见是大雄宝殿，先在如来的佛像前叩拜上香，礼毕，才打开圣旨。

圣旨难得一见，连郭宰都没见过，一时瞪大了眼睛。只见这圣旨是双层的丝绸卷轴，长达五尺，精美无比，宫中自产的丝绸民间可织不出来。

众人跪下听旨，许主事高声道：“门下，朕闻善知识玄奘法师者，法门之善知识也。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不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迥出……今，庄严寺住持慧因法师圆寂，经尚书右仆射、魏国公裴寂表奏，敕命玄奘为庄严寺住持，望其探求妙门，精穷奥业……”

前半截文风古奥，听得绝大多数人云里雾里，但后面最关键的一句话众人都听懂了：皇帝亲自任命玄奘为长安庄严寺的住持！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崇敬，庄严寺乃是大寺，而且位于帝京，皇帝居然亲自下旨任命，这可是古往今来罕见的殊荣啊！

尤其是空乘，激动得满面红光，佛门，又要出一位大德高僧了。

“阿弥陀佛，贫僧拜谢圣恩。”玄奘叩拜。

许主事笑吟吟地道：“恭喜法师，接旨吧！”

玄奘站起身子，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道：“大人，贫僧不能接旨。”

许主事当即哑巴了。

人群顿时大哗，空乘、郭宰等人脸色大变，露出惊恐的神色——这和尚疯了。且不说这种天大的好事居然不要的愚蠢行为，单单是抗旨，就能让他丢了性命。皇上好心好意敕封他为庄严寺住持，这和尚居然不知好歹，拒绝了皇帝。

“法师——”郭宰急得一头冷汗，捅了捅玄奘的腰眼。

玄奘淡淡地一笑：“阿弥陀佛，主事大人，请您回京禀奏皇上，贫僧将上表备述详情。”

“备述？”许主事脸色难看至极，冷冷道，“有什么理由能让法师抗旨？且说说看！”

“贫僧的志向，不在一寺一地，而在三千大世界。贫僧自二十一岁起便参学四方，穷究奥义，至今已经有十年。然而我东土宗派甚多，各有师承，意见纷纭，莫知所从。贫僧志在阔源清流，重理传承，不敢窃居佛寺，白首皓经。”

“好……好志向，可是法师难道不知道抗了陛下的旨意是什么后果吗？”许主事一直做的就是僧尼的工作，这时见到一个这么不开窍的和尚，心中恼火得很，一想到自己的差事办不成，回到京里还不知会受到什么责难，额头汗如雨下，语气更强硬了。

玄奘默然不语，他看了看众人担忧的脸，叹道：“贫僧的生命与理想，岂能受这皮囊所限制？若因为抗旨而获罪，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让诸位挂心了。贫僧这就去修表章，劳烦大人带回。”

说完，合了合十，转身离去。

大雄宝殿里鸦雀无声，许主事跺了跺脚，大声道：“今日之事诸位高僧也是看见了的，陛下对佛门爱护如此之深，可这和尚却不领情，他日陛下雷霆震怒，诸位也别怪了。”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空乘等人急忙跟了出去好言抚慰，其实许主事不拿着玄奘的表章也不敢走远，在众人的劝慰下，就在禅院里候着。

郭宰紧紧跟了玄奘出来，一路苦劝：“法师啊，您不可如此啊！这番得罪了陛下，如果真的有什么闪失，这几十年的修行，岂不是毁于一旦了吗？”

玄奘也叹息不已，但他禅心牢固，有如磐石，性子坚韧无比，一旦确立了西游的志向，哪怕是雷轰电掣，刀劈火烧也不会动摇。两人一路回到菩提院，郭宰急忙去看女儿，波罗叶正在一旁照顾，此时绿萝仍旧昏昏沉沉，发着高烧。

郭宰不禁傻了眼：“怎么会这样？”

这么粗壮的汉子，心痛之下，几乎掉了泪。

因为绿萝对兴唐寺的指控涉及佛门声誉，玄奘也不好明说，就看绿萝自己吧！她清醒过来，若是愿意说，大可以说得明明白白，当下打了个含糊略了过去。

郭宰急不可耐，道：“不行，不行，下官得把小女接到县里诊治。法师，您的事情下官就不多问了，只是希望法师再考虑考虑，莫要误了自家性命。”

“贫僧晓得。”玄奘道。

郭宰也不再多说，低声在绿萝耳边道：“绿萝，咱们回家。”

绿萝昏迷之中仍在梦呓：“爹爹……爹爹……”

郭宰身子一颤，顿时热泪纵横。把女儿裹在被子里，环臂一抱，居然连人带被子抱了个严严实实。绿萝本来就娇小，给这六尺有余的巨人一抱，几乎就像抱着一只小狗。郭宰怕她见风，连脑袋都给蒙住，告罪一声，大踏步走了出去。

玄奘默默地站在台阶上，双掌合十：“绿萝小姐，一路走好。愿你再莫踏进这是非地。”

“哈哈，是与非，不是佛家菩提。”忽然有一人接口道。

第八章

魏道士，杜刺史

玄奘转头一看，只见空乘笑吟吟地从侧门里走了出来。也许是被盛大的法会刺激，这个老和尚一扫往日间满脸皱皮的奄奄样，精气神十足。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与年龄相关的衰老。

“师兄此言何解？”玄奘笑道。

“世事变迁轮回，往复不息，佛家是不会以世事作为依据，来判断善恶是非的。”空乘道，“识心便是妄心，才会引来生死轮回，为何？因为它会分别人我是非，生贪嗔痴爱，起惑造业。所以，对破除妄心的佛家而言，宇宙间是没有什么对错与善恶的，无论善人还是恶人都能成佛。”

“师兄说得是。”玄奘点头。

空乘也不走近他身边，就那么倚在古松之下，盯着他道：“识心就是妄想与执着。只有妄想与执着断尽，法师才能与诸佛如来一样，不生、不灭、不衰、不老、不病。如今法师为了心中执着，而违逆了天子诏书，岂非不智？”

玄奘知道他的来意，沉吟片刻，笑了：“释迦为何要坐在菩提树下成佛？”

空乘愕然，想了想：“菩提乃是觉悟之意，见菩提树如见佛。”

“错了。”玄奘摇头，“因为菩提树枝叶大，可以遮阴挡雨。”

空乘无语。

“师兄你看，世间众生既然平等，为何释迦不坐在竹子下？野草下？生命对释迦而言，并无高低贵贱之别，可他偏偏要坐在菩提树下。那是因为，功用不同，菩提树可以遮阴挡雨，对释迦而言，如此而已。四大皆空，菩提也只是空。”玄奘道，“对我而言，庄严寺的住持，只不过是释迦走向菩提树时路经的一根竹子。至于违逆诏书之类，更是妄心中的一种，何必放在心上？”

“好吧，好吧。”空乘无奈了，“师弟辩才无碍，老和尚不是对手。但我今天却要和你说一桩大事。”

两人重新在院中的条石上坐下，空乘道：“你知道这次任命你做庄严寺住持，是谁的提议么？”

“右仆射裴寂大人。”玄奘道。

空乘点点头：“裴寂大人是太上皇的心腹，也是朝中第一宰相，他和太常寺少卿萧瑀，是我佛家在朝中最强有力的支持者。这样的大人物，亲自举荐你，你可知道其中有何深意吗？”

玄奘摇摇头，空乘问：“当今天子姓甚？”

“李。”

“道家始祖姓甚？”

“李……”玄奘霍然明白了。

“师弟啊，大唐天子自认是道祖李耳的后裔，这对我佛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空乘沉痛地道，“武德四年，大唐立足未稳，太史令傅弈就上疏辟佛，说佛家蛊惑人心，盘剥民财，消耗国库，请求沙汰僧尼。十一条罪状，字字惊心！当时太上皇在位，下诏质问僧徒：‘弃父母须发，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门之中？益在何情之外？’指责佛僧们无君无父，下令减省寺塔、裁汰僧尼。当时法琳法师做《破邪论》，多次护法，与一众道徒展开激烈的争论。所幸当时大唐立国未稳，我佛家损伤不大。”

武德四年，玄奘刚刚离开益州，还在漫游的路上，对此略有耳闻，对他内心的冲击显然没有空乘这般深刻。

“武德七年，傅弈再次上疏，说佛法害国，六朝国运之所以短，都是因为信佛，梁武帝、齐襄帝足为明镜。这就牵涉大唐的国运了，直指帝王心中的要害。当时还是内史令的萧瑀和傅弈激烈争辩，但终究敌不过皇帝心中的那个结。

“武德八年，太上皇宣布三教国策：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令道教居先，儒教位次，释教最后。这就是说，大唐定下了国策，无论我佛家再怎么兴盛，也只能是居于末座，排在道家、儒家之后。非但如此，太上皇还下诏沙汰全国的僧尼，京城保留佛寺三所，各州各留一所，其余都废除。”

这段历史玄奘很熟悉，因为那时他就在长安，当时佛教徒的确压力极大，而且道士们还趁机发难，李仲卿写了一卷《十异九迷论》、刘进喜写了《显正论》，猛烈抨击佛教。法雅、法琳、道岳、智实等僧人展开了一场场辩论，法琳则写了一卷《辨正论》进行顽强抗击。

玄奘点了点头：“幸好第二年太上皇就退位，如今的贞观朝倒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辟佛事件。武德朝那些大规模沙汰僧尼的诏令，还没来得及实行就被新皇废除了，看来日后佛教兴旺可期。”

“并非如此，并非如此啊！”空乘连连冷笑，“咱们这个新陛下内心刚硬，看似仁厚，实际无情，照老和尚看，他根本没有任何信仰！对他而言，信仰只有一个——大唐江山！一个连亲兄长亲弟弟都敢杀，父亲都敢驱逐的皇帝，你认为他会真心去兴盛佛教吗？老子后裔，对他而言是个绝佳的招牌，只怕在贞观朝，我教地位更加不堪。”

玄奘淡淡地道：“师兄，贫僧有一事不解，我佛家为何要与道家争那谁先谁后？”

“当然要争！”空乘瞪眼道，“如果被道家居于第一，如何谈兴盛佛教？”

玄奘摇头：“贫僧不敢苟同。首先，道祖姓李，大唐天子姓李，道家的这个优势无论如何也是改变不了的，无论哪个皇帝在位，也要尊奉道家；第二，这个第一，真的有必要争吗？如果佛法不彰，失去了信众，就是皇帝敕封你为第一，难道天下人就皈依你了吗？第三，我佛家之所以兴盛，皇帝的扶持虽然很关键，却并不是最根本的。”

空乘被震动了：“哦，师弟接着说，有什么东西比皇帝的扶持还重要吗？”

“有。”玄奘断然道，“那就是我佛家对皇权、对百姓的影响。若是佛家能使皇权稳固，百姓信奉，不论哪一朝皇帝都会尊奉，这是不以他个人的好恶为转移的。哪怕他个人向道，这朝廷，这天下，也必定会崇佛。若是佛家没有这个功效，就算偶尔有一二帝王尊奉，这个帝王崩后，也会重新湮灭。世俗有云，人在政在，人亡政息，为何？因为这个政策，只是他一人的好恶。”

空乘悚然一惊，犹如醍醐灌顶，喃喃道：“师弟说得是……那么你看我佛家目前该如何是好呢？按照裴寂大人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入主庄严寺。如今佛家在京城的日子不好过，师弟你十年辩难，辩才无碍，声誉鹊起，你到了长安，就可以狠狠地刹一刹那帮道士的气焰。”

“原来如此。”玄奘这才明白为何裴寂举荐自己为庄严寺的住持，不过他另有想法，“师兄，武德朝沙汰僧尼，争论最剧烈的时候，贫僧就在长安，却没有参与任何一场争辩。师兄可知道为何吗？”

“为何？”空乘惊讶地问。

“因为，我们僧侣自己都搞不明真正的经义，自从魏晋以来，佛门内部宗派重重，派别之争让我们自己都陷入分歧，如何能说服信众？又如何能说服天子？贫僧十年游历，遍查各派，才发现造成不同派别争论的因素在于教义阐发的不一致。在佛理上站得住，就要我们内部没有歧义纷争，而要内部没有纷争，就要统一派别，要统一派别，就要寻找教义源流！”玄奘肃然道。

空乘倒吸了一口冷气：“师弟好宏伟的志向，那么，要寻找教义源流呢？”

“就要西游天竺！”玄奘眸子里散发出璀璨的光彩，“到那棵菩提树下，给孤独园中，求得如来真法，大乘教义！贫僧正是有意西游天竺，才不能接受这庄严寺的住持之位。”

空乘整个人都呆住了，喃喃道：“师弟这是要把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啊！”

从大唐到天竺，理论上说有三条路，一条是海路，远涉重洋，浮海数月。但这条水路实在危险，航海技术有限，走海路的极少；一条是从吐蕃经过骠国（缅甸）、尼波罗国（尼泊尔）辗转到天竺；

第三条就是“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经过陇右、碛西，越过葱岭，进入中亚诸国，再由兴都库什山的山口，到达北天竺，其间要越过流沙千里的大沙漠，随时会丢掉性命。

他很清楚，目下西游天竺，基本上绝无可能。

一来是因为路途上过于险恶，更重要的，东突厥雄踞大漠，铁骑时常入侵北方与河西。朝廷严禁出关，没有朝廷颁发的“过所”和“通关文牒”，私自越过关隘，以通敌论。事实上玄奘自己也知道，早在贞观元年，他就上表申请，结果被严厉驳回。

“何谓生死？花开花谢。何谓死生，暮鼓晨钟。”玄奘喃喃地道。

空乘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天才横溢的年轻僧人，长久不语，半晌才道：“师弟既然有这般大心愿，为何不立即去？反而要在这里延宕时日？”

“家兄法名长捷，如今不知下落。此去黄沙万里，未必能回，贫僧希望能找到他，了却心事。”玄奘道。

空乘沉默，长捷杀死玄成法师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好叹息半晌，神情间很是忧郁。

河东道，蒲州城。

蒲州乃是大唐重镇，地处长安、洛阳、晋阳“天下三都”之要会，总控黄河漕运，又是长安、洛阳通往太原以及边疆的必经之路，市面上的繁华可谓冠绝河东。

蒲州刺史杜楚客的府上，如今来了一位贵人，杜刺史正亲自陪坐在花园的凉亭之中，两人面前摆着一副棋枰，正执着黑白子对弈。

杜楚客是李世民的核心幕僚、左仆射杜如晦的亲弟弟。此人有大才，志向高洁，原本隐居在嵩山，李世民念及他的才华，征召出山，给他的官也不小，一出手就是蒲州刺史，掌管重镇要埠。

杜楚客是标准的美男子，年有三旬，丰神朗姿。而他对面这人年约五旬，身上穿着布袍，三绺黑髯，一张脸棱角分明，精神很足，意态更是从容。杜楚客棋艺很高，可在这人的面前却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罢了，罢了。”杜楚客一推棋枰，讪讪地笑道，“谁不知道你魏道士棋艺高，跟你对弈，我纯粹找不自在。”

魏道士哈哈一笑：“小杜，你的棋艺比起你哥哥老杜可好多了，他呀，看见我就跑。”

杜楚客嘿嘿笑着转移话题：“秘书监大人，皇上让你巡视河东，你可倒好，到了我的蒲州居然不走了。算算，待了有七八日了吧？好歹你也是‘参预朝政’，还不尽快北上办了皇上的差事，干吗一直待在我家赢我的棋？”

秘书省是内廷六省之一，长官称为秘书监，主要分管朝廷的档案资料和重要文件，对国家大政虽然没有直接的干预权，却也是直接接触朝廷中枢的重要职能部门。这个身穿布袍的魏道士居然是官身，而且从三品大员！

更重要的，这位秘书监还有个头衔“参预朝政”，这可了不得。百官只有担任了尚书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这几个职务当中的一个，才算真的做了宰相。李世民登基不久，为了让更多的重臣参与朝廷大事，给一些亲信大臣加上了诸如“参预朝政”“参议得失”“参

知政事”之类的头衔，使他们能进入政事堂。冠上这几个头衔，就相当于大唐宰执中的一员了。

这个身穿布衣的大唐宰执，居然躲在蒲州城中，一连数日和刺史下棋！

“老道我神机妙算，等到我要的消息从霍邑传过来，就该上路啦！”这魏道士哈哈大笑，“你信不信，老道我数三声，我要的消息就来了。”

“三声？不信。”杜楚客摇头，“你在我宅里住了好几个三天了，我就不信能这么巧。”

“嘿嘿，”魏道士掐指算了算，口中道，“一！二！三——”

话音未落，一名家僮跑了过来，进入凉亭，躬身道：“魏大人，老爷，许主事从霍邑回来了，求见魏大人。”

杜楚客呆若木鸡。

魏道士得意无比，摆摆手：“让他进来。”

过了不久，那家僮领着鸿胪寺的主事许文谈走进花园。许主事一看见魏道士，脸上现出惶恐之色，恭恭敬敬地道：“下官许文谈，见过大人。”

“嗯，”魏道士拈起一枚棋子，淡淡地道，“到兴唐寺了？见过玄奘没？”

“见了。”许主事低着头道，“下官已经向他传了陛下的旨意。”

“哦，玄奘怎么说？”魏道士问。

“他……”许主事艰难地道，“他拒绝了。”

“什么？”魏道士愕然望着他，“拒绝了？什么意思？”

“拒绝了就是……抗旨。”许主事仿佛对这魏道士极为惧怕，身躯颤抖地道，“他不做那庄严寺的住持。”

魏道士哑然，和杜楚客面面相觑。杜楚客忽然哈哈大笑，道：“都说你算计之精准，有如半仙，如今可算差了吧？”

魏道士一脸尴尬，盯着那许主事：“把你去的经过详细说说，一字不漏。”

“是。”许主事把自己见到玄奘宣旨的经过述说了一番，真是不厌其详，连玄奘什么表情什么措辞都没有遗漏，最后道，“大人，他给陛下上的表章还在下官身上，要不要给您看看？”

“胡闹！”魏道士冷冷地道，“身为臣子，怎能私下里翻看给陛下的表章！你按程序递上去吧，本官自然看得着。”

“是。”许主事不敢再说。

“你下去吧！”魏道士眉头紧皱，挥了挥手，“回京复命吧！来这里见本官的事情，不必对任何人说起。”

许主事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退了下去。

“阔源清流，重理传承！”魏道士一拍桌案，长叹一声，“这和尚，好大的志气，好大的气魄！”

“看来你还是小瞧了他呀！”杜楚客喃喃地道。

魏道士苦笑：“何止我小瞧了他，那位当朝宰相也看走了眼，玄奘不愧佛门千里驹，区区一寺，岂能羁縻之。我魏徵生平从不服人，今日却服了这个和尚！”

杜楚客思忖半晌，道：“霍邑之事既然脱离了裴寂他们的预测，恐怕事情和你预料的有所变化啊！那你还北上吗？”

魏徵摇头：“霍邑县已经成了虎穴之地，何必蹈险。陛下交给我的使命是巡查河东道民生，何必理会这等大祸事。眼下裴寂等人对玄奘判断失误，肯定要调整计划，老道我还是等等吧，后发制人。”

“可是……”杜楚客神情凝重，“对方已然布局这么多年，可谓根深蒂固，眼下这一触即发的局面，如果你不去，还有谁能跟那人的智慧匹敌？若事到临头，咱们岂非束手束脚，全无反抗之力？”

“哼。”魏徵冷笑，“棋子究竟执在谁的手中，只怕那谋僧也算度不尽吧！有人想要玄奘走，老夫却偏要他留下，看看这兴唐寺的水，究竟有多深！”

“话虽如此，你也不可不防。”杜楚客还是神情担忧，“此事实在太大，对方一旦发动，只怕会天崩地裂，大唐江山震颤，影响百年国运。裴寂倒还罢了，那谋僧的手段你也清楚，可称得上神手妙笔，深沉若海，号称算尽三千世界不差一毫。你虽然精通术数阴阳，但万一有个闪失，只怕悔之莫及。”

“老道自然晓得。”魏徵也有些丧气，“这个谋僧，还真让人头皮发麻。咱们耗费了偌大的人力物力，居然直到现在还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唉。”

他面色颇为颓废，没想到杜楚客一看倒笑了：“好啊，好啊！又看到你这赖相了，每次你一示弱，必定有后手。我哥哥吃你的亏可不少啦！”

魏徵顿时哑然，喃喃地道：“原来老道还有这毛病？日后可得留神了。咳咳，小杜，不瞒你，老道我的确有后手，正插在那谋僧的命门上，至于能起多大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快说说看！”杜楚客拍手笑道。

魏徵一脸正色：“佛曰，不可说；老子曰，不可名。两个圣人都不让我说，老道我敢说么？”

杜楚客哑然。

“这样吧，”魏徵想了想，道，“既然因为玄奘，这个谋僧算度失误，眼下手忙脚乱，那老道我不妨再给他烧把火，你把消息传出去，刺激他们一下。”

“什么消息？”杜楚客问。

“天子下月巡狩河东的消息。”魏徵冷冷地道，“我就不信他们不动。”

天子即将巡狩河东的消息，有如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几日内传遍了河东道的官场，本来各级官员还将信将疑，又过了几日，礼部发文，说四月初八日，皇帝将启程巡狩河东道，令沿途各级官员做好接待准备。公文后面还特意注上皇帝的原话：“一应事宜切以简朴为上，莫要奢靡，更勿扰民。”

话虽这般说，但河东道的各级官员哪里敢怠慢，这可是新皇继位以来第一次巡狩河东，河东是龙兴之地，太原更是王业所基、国之根本，号称“北都”，皇上巡狩北都，那意义何等深重？

尤其是晋州刺史赵元楷，他所在的晋州更是去太原的必经之路，治下的洪洞、赵城、霍邑三县都得接驾，这可就是一桩大学问了。赵刺史连连发公文给三地县令，命令他们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并将具体措施上报。

迎接圣驾可不是接三两个人的事，皇上一离京，起码有上百名大臣跟随，十六卫的禁军估计五六千，说不定还带着乐坊宫女。这种接待强度可想而知。这一来，三个县顿时鸡飞狗跳，三位县令顿时头痛欲裂，尤其是霍邑县的郭宰大人，这位从军中悍将变成负责地方治安的县尉，再由县尉升任县宰的大人，对这种接驾礼仪简直两眼一抹黑，几日间，活生生把金刚巨人愁白了头。

所幸这几日绿萝的病情渐渐康复，热烧早退，只是整个人却有些呆滞，常常睁大眼睛，视线没有一个焦点，一出神便是半晌。郭宰心疼得难受，但自己事务繁多，只好让优娘多陪着女儿。

这一日，郭宰匆匆忙忙去了衙门之后，李优娘来到女儿房中，见绿萝屈膝坐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子抱成一团，呆滞地看着帷幔上的一个蝴蝶结。李优娘幽幽叹了口气，端起几案上的一碗药走过去坐在床边，柔声道：“绿萝，喝了药吧！”

绿萝木木地转过脸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李优娘心中一颤，一碗药汤哗地洒在了锦被上。

“那个人是谁？”绿萝喃喃地道。

“哪个人？”李优娘勉强笑了笑，手忙脚乱地去擦拭药汤，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脸。

“你还要瞒着我？”绿萝咬牙道，“兴唐寺，娑婆院中的那个僧人！你的那个姘头！”

“绿萝——”李优娘脸色煞白，虽然惊恐，但眼神中居然是愤怒的神色居多，“不许你侮辱他！”

“侮辱他？”绿萝嘲弄地看着母亲，“我不但要侮辱他，而且还杀了他！”

李优娘的身体僵硬了。

绿萝眯着眼睛，宛如猎食的猫一般凝望着母亲：“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呀？可惜我杀他的时候你没看到，我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他捂着胸口，连喊都喊不出来，因为他的嘴里到处都是血沫。他望着我，那肮脏的血一股一股地从他的手指缝里渗出来。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

李优娘悲哀地望着女儿，眼圈通红，却只是泪珠萦绕，整个人麻木了一般。

“他说，没想到，我会死在你的手上。”绿萝的眸子宛如刀锋一般，“他没有想到吗？他是僧人，却没想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既然这般庇护他，看来是自愿了，你置自己的名节于不顾，我也没什么好说。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一字字地道，“你们羞辱了我的父亲！羞辱了我那傻笨的继父！也羞辱了我——”

最后一句简直是撕心裂肺吼出来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再难自抑。

李优娘也是泪如泉涌，这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在女儿面前失声痛哭，再也不顾形象，仿佛要把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痛苦发泄出来。

哭了半晌，李优娘停止哭泣，拿出丝帕，拭了拭眼泪，喃喃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为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想象，我是亲眼看见的。”绿萝冷冷地道，“你的事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知道，恶心！我只问你一句，那恶僧究竟是谁？我杀死的那人，和兴唐寺住持，到底哪一个才是空乘？”

李优娘不答。

“不回答我？”绿萝怒气冲冲，嘶声叫道，“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抛下与父亲恩爱之情，抛下与郭宰的夫妻之义，抛下我这个做女儿的尊严，去与他私通？即便他死了，你也要对他百般维护，连他的身份都不肯说出来？”

李优娘一向生活在优雅之中，未出阁时便以才女著称，两任夫君都对她爱护有加，连重一点的话都没说过，今日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般辱骂，心中的痛苦简直难以言喻。可是她仍旧摇着头，喃喃道：“我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好，好，你不告诉我……”绿萝气急，“难道我自己便查不出来吗？他的尸体我找不到，难道那个院子我也找不到？那个地道我也找不到？不过，他们的善后天衣无缝，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的，可是我相信，一切人为的都会有破绽。我能找出来！”

“还有！”绿萝喝道，“莫要把我逼急了，否则我告诉郭宰！告诉河东崔氏家族！我倒要看看堂堂县令还要不要脸面，看看号称河东第一世家的崔氏要不要脸面！”

李优娘脸色惨白如纸，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虽然凄凉，眼中却露出一抹柔情，缓缓道：“你不会说的。”

“你怎知我不会说？”绿萝怒道。

“因为，你姓崔，你爱这个姓氏甚于你的生命；更因为，你对郭宰这个继父内心有愧，别看平日里你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你知道他疼你，甚于他自己的性命，你不敢面对他。”

“你……”绿萝怒不可遏。

“你是我的女儿，我一手养大的，我了解你，甚于了解自己。”李优娘低声道。

“住口！住口——”绿萝劈手夺过药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母女俩在房中大吵，虽然莫兰和球儿被李优娘支得远远的，也听到了碗碟破碎的声响，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李优娘叹了口气“你：

好好休息吧！等你平静了，咱们再谈。”

说完轻轻拭了拭眼角，莲步轻移，出了房门。

郭宰晚上回来，先到绿萝房中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绿萝白日间发了脾气，病倒好了，独自气闷闷地躺在床榻上，继父来了也不理会。郭宰详细问了莫兰，知道小姐无恙，倒也放了心，他在绿萝面前碰壁也习惯了，毫不在意，乐呵呵地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屋，见优娘也面朝里躺在床榻上，顿时一怔，这母女俩今天怎么了？连睡觉都是一个姿势。

“夫人，我回来了。”郭宰轻声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李优娘下了床，给他宽衣，把官服叠好了搭在衣架上，“相公这几天为何这么忙碌？这都快戌时了。”

“唉！”一提这事，郭宰在绿萝那里得到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喃喃道，“愁白了头啊！”

“到底怎么回事？”李优娘上了榻，跪在他背后缓缓揉捏着他的肩头。

郭宰很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微微闭上了眼睛，叹道：“皇上要巡狩河东。”

“巡狩河东干你何事？”李优娘奇道，“你治理这霍邑县有目共睹，百姓安居乐业，皇上看在眼里说不定还会封赏，又发什么愁？”

郭宰苦笑：“封赏倒谈不上，河东富庶，这县里的繁华也不是我治理之功。这倒罢了，关键是如何迎驾的问题，霍邑县是前往太原的必经之路，皇上当年随着太上皇兴兵灭隋，大唐龙兴的第一战就是在霍邑打的，肯定要住几天。可……可我让他住哪儿？”

“也是。”李优娘在这方面的见识倒比郭宰这个官场上的武夫强多了，“皇上巡狩，若是从简，扈从加上群臣也有五六千人，若是奢靡一点，只怕不下万人，咱们这县城……还真是安排不下。”

“可不是嘛！”郭宰连连叹息，“这几日我和几位同僚一直在想办法，还把县里的大户人家召集了起来，献计献策。其实我的本意是想动员一名大户，让他们把宅子献出来。可咱们这里，山多地少，道路崎岖，即便是大户，家宅也都不大，住个上百口人就算不小的宅子了，哪能安置下皇上？”

“这倒是桩大事。”李优娘喃喃地道。

“别说我，洪洞、赵城两个县令也在头痛呢，不过他们还好，两城距离近，皇上只会在他们中的一家过夜，两人还能有个商量，可我呢？”郭宰几乎要发狂了。

李优娘忽然一笑：“相公真是当局者迷，难道你忘记那个地方了吗？地方够大，风景又佳，住上几千人也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皇上肯定满意。”

“嗯？”郭宰霍然睁开了眼睛，身子一转，愣愣地盯着夫人，“还有这地方？夫人快说，是哪里？”

“我要是说了，夫君有何奖赏呀？”李优娘柔媚地道。

郭宰心里一酥，魂儿都要飞了：“夫人只要能找到这地方，夫人要什么老郭我就去弄什么！哪怕夫人要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

“我要那月亮作甚……”李优娘痴痴地看着他，忽然环臂搂住他的脖子，幽幽道，“有了你，就足够了。”

郭宰骨头酥麻，心中感动，却还没忘了正事，一叠声地催促。李优娘道：“兴唐寺！”

郭宰一呆，随即拍手大笑：“好啊！好啊！夫人真是女中诸葛，县官们都建议县里捐出钱粮，起一座行宫。我心疼那大把大把的开通元宝，舍不得花，没想到夫人竟然一文钱不花就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没错，没错，兴唐寺啊，地方够大，禅院多，皇上和百十名大臣住进去绰绰有余，山门前的空地还能驻兵……兆头也好啊，兴唐！皇上肯定喜欢！”

“夫君该奖赏我了吧？”李优娘笑道，眼睛深处，却露出一丝深深的痛苦。

“奖！现在就奖！”郭宰丝毫没有留意，哈哈大笑着，一把扯了衣服，把夫人平放在榻上，身躯压了上去。他这身躯过于庞大，顿时把娇小的李夫人遮没了影……

1. [1]  唐高祖武德年间，沿袭前隋旧制，设内史省，长官为内史令，唐太宗贞观年间改称中书省，长官改称中书令。

2. [2]  唐朝对西域的称呼，碛指莫贺延碛，位于今哈密和敦煌之间的哈顺沙漠。

第九章

坐笼，暗道

这一夜，玄奘的心里也颇不平静，禅院里少了绿萝叽叽喳喳的声音，虽然清净了，但对这小魔女的病情，他总有几分挂念。这孩子如此暴戾，看来崔珏自缢，对她刺激很大。脑子里整天都想着复仇，如何还能像正常人家的孩子那般长大？

但对于玄奘而言，除了多念些大悲咒，望佛祖保佑她平安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是深夜，快到子时了，玄奘正在佛堂里打坐，忽然庭院中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波罗叶一头撞了进来：“法师，法……法师……”

玄奘见他满头是汗，不禁一怔：“你没有在房中休息吗？”

波罗叶一愕，这才想起一个多时辰前就告诉他自己睡觉去了，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解释，急忙道：“法师，笼子……不见啦！”

“什么笼子？”玄奘一头雾水。

“空乘的……坐笼……”波罗叶跪坐在玄奘面前，低声道，“我……一直觉得，空乘，不妥。绿萝杀的，那人，明明是，空乘，可他，怎么还，活着？必定有，秘密。”

玄奘脸色平静，缓缓道：“于是你就去监视他？”

波罗叶一抖，他和绿萝一样，最近越发觉得，这个看起来傻笨傻笨的年轻和尚城府之深沉、意志之坚韧、目光之敏锐，让人浑身不自在。仿佛在他的面前你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在他慈悲而平和的双眸之中现形。

玄奘见他不答，摇了摇头，平静地道：“你是从绿萝刺杀空乘那天起就开始监视他的吧？你每夜出去，虽然贫僧不知道，但白天你总是呵欠不断。像你这种修炼瑜伽术，能断绝呼吸几个时辰的人，除非整晚不睡觉，否则不会损耗这么大。”

波罗叶低下了头：“一切都，瞒不过，法师。”

“说说吧，发现了什么？”玄奘道。

“法师，还记得，空乘，禅院里那个‘坐笼’，吗？”波罗叶道，“这么多天，我一直，监视空乘，可是，没有异状，今天，却发现，坐笼，不见了。”

玄奘皱紧了眉头，那“坐笼”他印象很深刻，并不是因为造型的奇异，而是因为空乘每日在里面打坐修禅。他点点头：“你这几天监视空乘，可发现他每日到坐笼里修禅吗？”

“没有。”波罗叶道，“一次也，没有。每天晚上，他进了，禅房，就不再，出来。”

玄奘脸上凝重起来，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好！”波罗叶兴奋起来。

两人离开菩提院，在幽暗的古刹中穿行，月光暗淡，遮没在厚厚的云层中。两人没有打灯笼，不过波罗叶连续跑了好多天，对道路熟悉无比，带着玄奘走了没多久，就来到空乘的禅院外面。

“法师，麻烦您，要爬树了。”波罗叶尴尬地道。

玄奘瞪了他一眼，知道这厮每天夜晚都干这爬树翻墙的勾当。院墙不高，估计郭宰跳一下就能看到院子里，但以两人的身高就算抬起胳膊也够不到墙头。幸好外墙旁边是松林，有一棵古松，枝杈横斜，恰巧可以攀缘上去。

波罗叶蹲下身子，让玄奘踩着自己的肩膀上了松树，顺着手臂粗的松枝，两三步就上了墙头。波罗叶干脆一跃而上，有如猴子般灵敏。两人伏在墙头，波罗叶先跳下去，然后把玄奘接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黑暗，左右厢房里的弟子们估计早早睡了。波罗叶熟门熟路地溜着墙角，借着花木做掩护，带着玄奘走到悬崖边，两人顿时呆住了——悬崖下山风呼啸，阵阵阴冷，那个“坐笼”，却好端端地耸立在悬崖边！

“不可能！不可能——”波罗叶喃喃地道，“法师，明明……它不在的啊！”

玄奘默不作声，走到坐笼边蹲下，在周围的地面上摸索了片刻，然后打开一扇小小的门，钻了进去。波罗叶也跟着钻了进来：“法师，有发现吗？”

玄奘摇摇头，伸手在坐笼的四壁摸索。这坐笼是木质的，里面很简单，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正中间放着个蒲团，除此以外就是木板，什么都没有。玄奘拿开蒲团，两人隐约看到下面仿佛有东西，似乎是一朵花。

玄奘伸手摸了摸，才知道是一朵木雕的莲花。波罗叶心里奇怪，这老和尚怎么拿个蒲团垫在莲花上？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像观音菩萨？

玄奘皱眉思索了片刻，伸手抚摸着莲花瓣，左右拧动，果然，那木雕莲花竟然微微动了起来。两人顿时一震，对视一眼，都露出惊惧之意。玄奘一咬牙，按照绿萝此前说过的，左三右四，使劲一拧。

两人的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震颤，整座房舍竟然晃动起来。两人站立不稳，跌作一团，心头顿时惊骇无比——这可是悬崖边啊！

正害怕的当口，两人惊异地发现，这座房舍竟然开始缓缓移动！波罗叶正要说话，玄奘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肃然地摇头。两人安静下来，看着这座房舍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在悬崖边滑动，玄奘甚至还把房舍的门关了。波罗叶顿时头皮发麻，这位看起来文弱，可真是胆大包天，这要是冲进悬崖，连逃都来不及。

但玄奘表情却很是凝重。房舍开始以飞快的速度朝一旁耸立的崖壁冲过去，两人都有些紧张，只见房舍在瞬息间撞上了崖壁，两人眼睛一闭，以为要撞墙的时候，这座房舍却呼地陷入了岩石之中！

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这座石壁上竟然有个暗门，房舍一到，暗门打开，恰好和房舍一般大小，把它吞入其中。

还没从惊异中回过神来，只听顶上咔嗒一声，随即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了过来，有如忽然跌进了万丈深渊！两人再胆大这时也骇得面无血色，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整座房舍朝深渊中坠了下去……

“死了，死了……”波罗叶喃喃道。

玄奘狠狠地掐了他的大腿一下，厉声道：“看清了！”

波罗叶睁开眼睛，顿时目瞪口呆，原来他们竟是贴着悬崖斜斜地坠落，而且速度远没有直接坠落那般可怖。周围的山石与黑暗扑面而来，呼呼地从眼前掠过……

“这房舍有机关。”玄奘低声道，“若是贫僧没料错，房顶应该有挂钩，刚才咔嗒的一声就是沟槽扣住的声音。而且悬崖上应该有一条铁链，房舍是挂在铁链上向下滑行。”

波罗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那会，到哪里，才停下？”

“不知道。”玄奘淡淡地道，“到了地方，肯定会有减速装置，否则就是这种速度也会把人撞死。一旦开始减速，咱们就该留意了。”

他说得轻松，其实心头很是沉重。倒不是担忧自己的安危，而是对空乘的叹息，身为名僧法雅的弟子，他也算是法林里有德行的僧人，为何做事却这般诡异？自己的禅院里居然装有这等匪夷所思的机关？

房舍在轻微的嘎嘎声中飞速滑行，这悬崖深不可测，坠了半炷香的工夫居然还不到尽头。波罗叶奇怪起来：“悬崖……不可能有，这么深，啊！”

玄奘点点头：“悬崖自然不会有这么深，咱们肯定是在铁链轨道的控制下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波罗叶问。

“空乘方才去的地方。”玄奘解释，“你最初看的时候，房舍不在原地，可咱们来的时候它却在。这房舍其实就是一种隐秘的交通工具，这说明有人曾经乘着房舍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这房舍内的莲花机关并不是很隐秘，看来住在空乘禅院中的弟子应该也知道，所以咱们没法判断是谁乘着它出去了。”

正在这时，眼前隐约有灯火闪烁。周围的悬崖深渊一片漆黑，这点灯火看起来醒目无比，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紧张起来。有灯火，就意味着有人！如果这下面真是个秘密巢穴，两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可是自投罗网了。

这时候，两人才觉得这房舍的速度真是……太快，太快了。

眼下那点光亮逐渐放大，从高空望下去，才发现是一座依山建起的农家院。说是农家院，也是前后两进，青瓦铺顶，颜色看起来倒跟岩石差不多，极为隐秘。房舍开始减速，咔咔的摩擦声响起，夹杂着哗啦啦的机械声响，速度慢慢降低，贴着悬崖的岩壁，轻轻地滑进了最后那座院落和山壁间的夹层中。

玄奘在波罗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波罗叶兴奋地道：“明白，法师。”

这时候房舍平稳地落在了地上，两人打开门，正要出去，后院的人听到响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却是一名樵夫模样的中年男子。玄奘挡在波罗叶面前迎了上去，四周过于黑暗，那樵夫并未看清他的模样，只看到光铮铮的脑袋。

“师兄呢？”玄奘合十问。

“去马厩牵了匹马，朝县城方向走了。”那樵夫随口答道，忽然看见玄奘模样陌生，不禁奇道，“您是哪位师兄，以前怎没见过？”

玄奘笑了，波罗叶陡然如一缕轻烟般闪了出来，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人愕然睁大眼睛，软软地倒下。玄奘皱眉，低声道：“出手这么重，不会伤了他性命吧？”

“在您的，面前，我哪里敢，杀生。”波罗叶摇头，“过三五个时辰就醒过来了。”

两人悄悄地顺着小门进入第二进院落，忽然听到扑棱扑棱的声响，借着房内微弱的光芒，才发现墙边居然是一排整齐的鸽笼，里面养了二十多只白色的鸽子。

“应该是信鸽，用于传递讯息。”玄奘暗道。

再往前走，却闻到浓重的马粪味道，居然是一座马厩，里面有十多匹高大的马匹，正在安静地休息，时而噗噗打个响鼻。马鞍都卸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的木架上。玄奘内心更加疑惑，后院有三间房舍，只有靠近马厩的这间有灯，其他两间黑灯瞎火，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波罗叶低声道：“法师，听呼吸声，这两间屋子里的人，只怕有七八个。亮灯的这间，里面只有一个人。”

玄奘点点头，轻轻走到窗户边，点破窗棂纸朝里面看。波罗叶在后面暗中称赞：“法师可真了不起，不但佛法高深，连这等江湖手段都这般熟悉……”

房里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普通百姓打扮，正趴在桌上打呵欠。桌上放着两碟小菜，一壶老酒。这人喃喃地念叨着：“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玄奘朝波罗叶招了招手，两人缓缓推开门，那人头也不抬：“怎么才来？下来的是哪位师兄？”

耳边却没人回答，他诧异地直起身子，猛然间看到面前的玄奘和波罗叶，立刻便呆住了。

波罗叶正要出手，那人忽然朝着玄奘恭恭敬敬地施礼：“原来是大法师！小人徐三拜见大法师。”

玄奘怔住了，给波罗叶使了个眼色，迟疑道：“你认识贫僧？”

“六年前小人有幸，远远见过大法师的风采。”那人脸上充满了崇敬，“没想到这么多年，大法师依然风貌依旧。”

玄奘心里顿时一沉，他认错人了，能使别人认错的人，只有自己的哥哥，长捷！玄奘心中悲苦，看来长捷真是参与了这等可怖诡异的事情，他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机密之事？

心中凄然，但他脸上却不动分毫，淡淡地点了点头：“哦，贫僧倒不记得了。你叫徐三？是什么时候调来此处的？职司是什么？”

“回大法师，”徐三道，“小人五年前来这飞羽院，职司是养马。”

原来这地方叫飞羽院。玄奘心中盘算了片刻，问：“你此前是做什么的？”

“小人是石匠。”徐三道，“曾参与建造兴唐寺，后来空乘法师知道小人曾经给突厥人养过马，就招纳小人来了此处。”

玄奘又旁敲侧击了解了一番，才知道这个飞羽院养有快马和信鸽，是一座专门负责通讯的秘密基地，算是个讯息的中转枢纽，主要负责兴唐寺和外围的联络。从此处到兴唐寺内的核心禅院，建有钢索通道，利用坐笼可以往返，不但可以秘密运人，还能运送些不便从正门走的大宗物件。

这个徐三只负责外围的工作，更多的情况就不了解了。

玄奘点了点头：“贫僧有要事寻空乘师兄，可他不在禅院。方才贫僧见坐笼启用过，以为他下了山，就追过来问问。”

“哦，回大法师，空乘法师方才的确乘着坐笼下来了，随后命我们送了些东西回禅院，然后他自己牵了匹马，急急忙忙走了。”徐三道。

“没回寺里？那他去了何处你知道吗？贫僧有大事，一定要尽快找到他。”玄奘道。

“嗯……”徐三想了想，“空乘法师去哪里，办什么事，自然不会跟我们这些下人讲的，不过，小人听他的马蹄声，应该是朝县城的方向走的。”

玄奘怕露出破绽，不敢再详细追问，当下点了点头：“给贫僧牵两匹马。”

“是。”看来长捷的地位非常高，足以调动这飞羽院的资源，那徐三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去马厩里牵了两匹马。

这时波罗叶笑嘻嘻地过来了，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徐三纳闷地走过来瞧着这个西域人，波罗叶笑道：“咱们，大法师的，行踪，是绝对的，机密。你们这些，人，不能知道。”

徐三想起组织里严厉的手段，当即面色发白，扑通跪了下来，险些大哭：“法师，大法师，饶命啊！”

波罗叶把他拽了起来：“你，不要怕。法师慈悲，不杀人。让我，打晕你，醒来后，你就当作，啥都，不知道。明白？”

“明白，明白。”徐三汗如雨下，主动把脑袋伸过去让波罗叶打。

波罗叶刚要打，玄奘道：“后院还有个人被我的护卫打晕了，醒来后你和他解释清楚，让他莫要声张。”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徐三磕头不已，“多谢法师饶命。”

波罗叶不等他说完，一掌拍晕了他，然后把他和后院那位一起扛到屋里扔在床上，然后熄了灯，和玄奘悄悄拉着马匹出了飞羽院。

这座飞羽院隐秘无比，背靠悬崖，前面是一座山丘，山丘四周树木丛生，即使走到树林里也看不见这座院子。林间有小道，两人策马而行，波罗叶问：“法师，咱们，去哪儿？”

“县城。这座飞羽院里的人只是下人，不了解核心机密，要找出真相，只有追查空乘。”玄奘淡淡地道，一抖缰绳，策马飞奔起来。

马蹄敲打着地面的山石，清脆无比，一轮冷月掩藏在云层中，路径模糊难辨，四周的山峰簇拥起巨大的暗影，覆压在两人的头上。时而有豺狼的声音在夜色中传来，凄凉，幽深，惊怖。

这里是一座山谷，倒也不虞走岔了路，两人并辔而行，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蹄声忽而沉闷，忽而清脆，奔驰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出了霍山，距离县城只剩不到二十里。放眼望去，四野如墨，只有近处的树木在模糊的月影中摇曳。

两人分辨着路径，很快就走上半个月前来时的道路，这才敢策马狂奔，又跑了半个时辰，才算到了县城外。霍邑县以险峻著称，当年李渊灭隋，宋老生据城而守，李渊数万大军也无可奈何，若非设计诱出了宋老生，只怕这天下归属就会改写。

夜色中，霍邑县巍峨的城墙有如一团浓云耸立在眼前，黑压压覆盖了半座天空。这时已经是子夜，城门落锁，吊桥高悬，护城河足有两三丈宽，两人看着都有些发怔。

“法师，城门，早关了，这空乘，不可能，进城呀！”波罗叶道。

玄奘皱着眉，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东门，很是荒凉，寥落的几户人家，也都一片漆黑，没有灯火。

霍邑是军事重镇，盘踞朔州的刘武周败亡前，一直向南进攻，最严重的一次曾经攻陷了太原，占据河东道大部分地区，因此武德三年刘武周败亡之前，县城外很少有人家居住。这六年来，河东道民生渐渐恢复，开始有贫民聚居在城外，不过只在城北和城南这两处沟通南北的大道两侧居住，城东只能去霍山，一出城就是旷野。

玄奘在马上直起身子张望，忽然看到偏北不远处似乎有一座黑漆漆的庙宇，他朝波罗叶打了个手势，两人策马缓行，悄悄朝那里奔了过去。到了那处，果然是一座土地庙，大约是前隋的建筑，经过兵乱，早已经荒废，连庙门都没了，前面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黑漆漆的。

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正要走，忽然听到隐约的马匹喷鼻声。玄奘目光一闪，向波罗叶打了个手势，把两匹马拴在庙前的一棵老榆树上，悄悄摸了进去。

庙里漆黑无比，一片腐烂的气息。正殿上的土地像也残缺了一半，蜘蛛网布满了全身。两人一进门，扑棱棱有蝙蝠飞起，从耳边唰地掠过，吓得两人一身冷汗。两人绕着神像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顺着后殿的门进了后院，后院更荒废，两间厢房早塌了大半边，另一边也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院里墙角的一棵老榆树上，却拴着一匹马！

那马看见两人，噗地打了个响鼻，然后侧头继续嚼吃树上的榆叶。玄奘走到它旁边，摸了摸马背，背上汗水还未干，马鞍的褥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热。玄奘悚然一惊，面色凝重地查看四周，但奇的是周围只有这匹马，再无可疑之物，更别说人了。

波罗叶低声道：“法师，看情况，这应该是，空乘的，马。他刚到，这里，不久。马拴在，这里，说明人，没有，走远。”

玄奘盯着四周，半晌才缓缓摇头，低声道：“这里很偏僻，周围四五里内几乎没有住户，空乘不大可能步行出去。贫僧所料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有密道！”

“密道？”波罗叶惊呆了。

玄奘点头，眺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城墙：“通往城内的密道。乱世之中，朝不保夕，整个家族都在城内，一旦敌军围城，岂非就是全族覆灭的下场？因此，一些高官甚至大户人家私下里建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并不稀奇。”

波罗叶对东方的历史风土并不了解，这里和天竺差别太大了，一座州府，规模就比天竺的曲女城、华氏城还要大。听玄奘这么说，想起绿萝曾经讲过的密道，心也热了起来，两人便在土地庙之内细细搜索。

重点是大殿，残缺的土地像似乎藏不住什么密道，后院的破烂房子更不可能，两人找了半天，忽然在后院的角落里发现一口深井。井口宽约两尺，玄奘趴在井口向下望，波罗叶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擦亮递给他。玄奘没想到他居然带着这东西，却也没说什么，拿着火折子在四壁照了片刻，这井的四壁都是青砖砌成，年深日久，布满了青苔，还有些残缺。

玄奘默默地盯着，招手让波罗叶看：“你看这几块缺损的青砖，是否恰好可以容一个人攀缘？”

波罗叶趴下来看了看，点头：“法师，要不，我先下去，看看？”

玄奘点了点头。波罗叶敏捷地下了井，两只手抠住砖缝，两只脚轮替向下，果然，那些缺损的青砖恰好可以供人攀爬。向下大约两丈，便看不见波罗叶的影子，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一团漆黑。

玄奘怕他失手掉进去，正在紧张，忽听得地下传出嗡嗡的声响：“法师，您老，神机，妙算！井壁上，果然，有通道！”

玄奘大喜，低声道：“你先进去等着我，我这就下来。”

说完熄灭火折子，向下攀爬。所幸他身子骨还算强壮，多年来漫游的经历使他比那些长居寺庙的僧人身体好得多，这才有惊无险地下了深井。下了两丈，井壁上果然有一条两尺高的通道，波罗叶趴在洞口，伸手抓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拽了进来。

两人重新晃亮火折子，发现一条狭窄幽深的地道在眼前绵延而去，深不可测。两人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地道的尽头，究竟会有什么惊人的发现？

庭院深深，夜如死墨。

霍邑县的正街上传来清晰的更鼓之声，已经是深夜丑时，狂欢后的卧房静寂无比，郭宰与李优娘睡得正香，沉重的呼噜声震耳欲聋。就在他们床边，一条黑如墨色的人影悄然而立，与房中的寂静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眸子闪烁着火焰。

那人影仿佛对房中布局极为熟悉，轻轻走到烛台旁边，竟然嚓嚓地打起了火折子，石火电光照见一副阴森森的狰狞面具，忽隐忽现。过了片刻，火折子亮了起来，烛台上有蜡烛，他轻轻地点上，顿时室内烛光跃动。

那人走到床边，看着郭宰粗黑胖大的身子赤裸裸地躺在边上，胯下只穿着一条犊鼻短裤，而李优娘身上也只穿了一条抹胸，下身的亵衣连臀部和大腿都遮不住，雪白的身子大片露在外面，一片旖旎。

那人眸子似乎要喷出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碧绿色的药膏，轻轻凑到李优娘的鼻端。李优娘忽地打了个喷嚏，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这人，她竟然没有吃惊和害怕，直到发现自己几乎赤裸着身子，这才低声惊呼，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

“不要装了，你不是故意让我看见的么？”那人冷冷道。

李优娘一滞，忽然笑了，优雅地把被子掀了开来，让自己美妙的胴体暴露在那人眼中，柔腻地道：“自然是要让你看的，难道对你我还需要遮掩不成？”

那人的面具里响起嘎嘣一声，似乎在咬牙，冷然笑道：“你是故意在刺激我！”

“是呀！”李优娘就这么赤裸着坐起来，伸展伸展双臂，玲珑的曲线怒张，“你还怕我刺激吗？你修行了那么久，心如枯井，佛法精深，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罢了。”

那人面具后面的头皮光秃秃的，还点着戒疤，竟然是一名和尚！

“你明知道不是！”那人怒道。

“不是为何不带我走？”李优娘毫不退让，冷冷地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这人身下承欢，成了郭家媳妇，却视若无睹，你还有什么刺激受不得？”

“我……”那人恼怒无比，噌地跳上床榻，砰地一脚踢在郭宰的背上。郭宰竟然仍旧打着呼噜，熟睡如死。但他身子太过巨大，颤了一颤，竟不动弹。那人恨极，砰砰又踢了两脚，然后蹲下来使劲把他往地上推。

李优娘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那人呼哧呼哧费了半天力气，才把郭宰推到床沿，又狠狠地踹了两脚，郭宰才扑通滚下了床榻，轰地砸在了地上。

这般动静，他竟然仍旧呼呼大睡。

那人转回头，狰狞地看着李优娘，猛地扑到她身上，嗤嗤两声，把抹胸和亵衣尽数撕落，解开自己的衣袍，狠命地折辱起来。李优娘一动不动，宛如尸体般躺着，任那人在身上耸动，眼角却淌出两滴晶莹的泪珠。

“你……”那人扫兴地爬了起来。

李优娘挪了挪身子，缩到了床榻里头，抱着膝盖，雪白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那人道：“我交代你的可曾跟郭宰说了？”

李优娘木然点头，那人急道：“他可答应了？”

“怎么会不答应？”李优娘脸上现出嘲讽之色，“你是何人？算计的乃是天下，何况这个在你眼里又蠢又脏的猪！你抛出兴唐寺这个大诱饵，他正走投无路，怎么都会吞的。”

“很好，很好。”那人声音里现出兴奋之意，“只要皇上住进兴唐寺，我的计划就彻底成功了。到时候我就带你远走高飞，过神仙般的日子！”

李优娘脸色平淡道：“修佛这么多年，你是有道高僧，也羡慕神仙？带着我这个肮脏不洁的女人，会阻碍大师你成就罗汉的。”

那人恼怒道：“我怎么跟你解释你都不听？筹谋这么多年，成功就在几日之间，你都等不及了？好啦，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我还要去办一桩大事，无法在这里久留。”

“你想知道的消息也知道了，想发泄的也发泄了，自然该走了。”李优娘道。

“你……”那人心中恼怒，却是无可奈何，“对了，我提醒你一件事，我送你的五识香你可要藏仔细了。都怪你不留神，让绿萝发现这个东西，险些酿出一场大祸事。”

李优娘瞥了他一眼：“对你来说，那算什么大祸事，轻而易举就被你消除得干干净净。一百多口人而已，你又不是没杀过。”

“你……”那人无言以对，“好，好，不跟你说了。那小妮子渐渐大了，鬼精着呢，别让她看出什么，你平日小心点。对了，我去看看绿萝，这小丫头，上次可真把我吓坏了，居然躲在门口杀我，险些死在她手里。”

“你……”李优娘神色一惊，“你不要去了。”

“没事。这宅子里每个人都睡得死死的，不会被人发现。”那人毫不在意。

“不行！”李优娘神色严肃，“我不允许你见她！办完了事，就赶快离开我家！”

那人怒不可遏：“你疯了！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李优娘坚决无比，冷冷地盯着他，毫不示弱。那人最终败下阵来，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李优娘忽然道。

“又做什么？”那人不耐烦地道。

“把他抬上来。”李优娘指了指地上的郭宰，一脸嘲弄地望着他，“难道你让我一个人把他扛起来？”

那人无语。

郭宰的体重只怕有三百多斤，两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抱又是扛，才勉强把他给弄上床榻，累得浑身是汗。那人喃喃道：“真是何苦来哉。”

说完他看也不看李优娘，转身朝门口走去，李优娘顿时吃了一惊：“你去哪里？”

“去看看绿萝。这小妮子最近杀心太重，难免惹出事来，我得想个法子。”那人说着，伸手拉开了门闩。

“不行。”李优娘急忙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时才晓得自己没穿衣服，急急忙忙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追了出去。

那人熟门熟路直接走到绿萝的房外，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插入门缝，轻轻一拨，房门便开了。这时李优娘也急忙追了过来，两人在房门外推攘了片刻，忽然房内一声呓语，两人顿时都僵了。

竟是绿萝在说话！

那人露出怪异的神色，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听了片刻，才发觉原来是在梦呓。

“五识香对这小妮子效果怎么这么差？”那人喃喃地道，随即瞪了一眼李夫人，低声道，“都是你，五识香被她偷偷拿了去乱用，只怕连解药这小妮子都有了。”

李优娘分辩：“她就是有解药也不会每天晚上自己服用后再睡……”

那人的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厉声道：“你懂什么？解药用得多了，即使不用也会对五识香有抵抗力。日后一定要收好了。”

李优娘默默无语，那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即使绿萝昏迷的程度浅，他也不虞惊醒了她，当即点燃了烛火。五识香乃是极为可怕的迷香，五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一旦中了迷香，眼不能见，耳不能听，舌不能辨，身不能觉，这香中还掺杂了大麻，吸入迷香之后一切外在感觉尽数消失，但意识却会陷入极乐的迷离中，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愿望有如真实发生一般，在虚幻中上演。

当日玄奘中了迷香，居然梦见自己在觐见如来佛祖；而判官庙的几十个香客，更是经历了一场黄粱大梦；至于郭宰更是三番五次地进入极乐世界，在夫人偷情的当口做着极乐之梦。

那人擎着灯烛走近床榻，绿萝正在沉睡中，浑身是汗，面色潮红，小巧玲珑的身子绞着锦被，嘴角挂着笑，正在喃喃自语。

“玄奘哥哥，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好吗……唔，你在念经呀，给我念念《伽摩经》好吗……如果一个女人总是回绝恋人的求爱，那么即使春天的鸟儿也会停止歌唱，夏天的知了也会缄默无声。你以为她是不想屈服吗？错啦！在她的内心，其实她早已暗暗愿意了。”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一起呆了。

“是的，由于羞耻心禁止女人主动抚爱男人，所以当男人采取主动，先去抚爱女人的时候，那女人是非常喜欢的。在爱情这件事上，应当是男人开始的，应当是他先向女人祈求；而对于男人的祈求，女人是会很好地倾听，并快活地领受的。

“玄奘哥哥，你听，《伽摩经》上讲得多好呀！你读了那么多的经书，为何不能把《伽摩经》在我的耳边读一读呢？”

少女娇媚的脸上挂着笑，嘴里喃喃自语，眼角仿佛还噙着泪花，也不知梦中是旖旎还是哀伤。

“天——”李优娘惊骇地掩住了嘴，眸子大睁望着那人，“绿萝她……她、她……竟然爱上了玄奘……”

那人面色铁青，眼中露出火焰般的色彩，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灯烛往李优娘手里一塞，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李优娘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呆呆地望着女儿梦中的模样，娇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嘴，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第十章

天竺人的身份，老和尚的秘密

“阿弥陀佛……快些……”幽深的地道内，传来玄奘焦急的呼喝。

两人猫着腰在狭窄逼仄的地道内飞跑，不是朝里跑，而是朝外跑。

半个时辰前，他们顺着这条密道潜入了县衙内宅。地道开得极为隐秘，从地底穿到了山墙的墙角。山墙是承重墙，一般比较厚，然而这座山墙距离地面一尺的墙体，却是活动的。在内部有机关控制，横柄一拉，这面一尺高，一尺半宽的墙体就会无声无息地陷入地底，敞开洞口。

但玄奘却不敢拉，他全然没想到尽头处居然是县衙的内宅卧房！听着卧房内香艳旖旎，而又惊悚可怖的对话，玄奘忽然间热汗涔涔，握着横柄的手竟然轻轻颤抖，前尘往事有如云烟般在眼前缭绕而过，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

“法师，”波罗叶也满头是汗，喃喃道，“房间里，没人了，咱们，出去？”

玄奘默默地摇头：“回去。”

“什么？”波罗叶以为自己没听清。

“回去，回兴唐寺。”玄奘喃喃道，“所有的谜底都在兴唐寺，怪不得贫僧初到霍邑，李夫人屡次要我离开，这一场阴谋之大，只怕你我无法想象。”

“到底，有什么，阴谋？”波罗叶忍不住道，“法师您，查明白，了？”

黑暗中，波罗叶看不到玄奘的脸，但仍旧能感觉到面前的那双眸子烫得怕人，仿佛灼烧着自己的脸。他此时如堕雾中，越接近越有种看不明白的感觉，但庞大而可怕的压力也让他遍体滚烫。

“兴唐寺内，机关，迷雾，陷阱重重。而皇上若是住进这座寺院……”玄奘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个后果，郭宰承受不起，我们佛门承受不起，大唐也承受不起。”

波罗叶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地道内静得吓人，只有两人沉重的喘息声有如拉风箱一般。

“走！回兴唐寺！”玄奘咬牙道，“咱们一定要把这场阴谋的核心机密探听出来，阻止他们！”

两个人不敢再耽搁，飞快地朝来的方向跑去，简直手足并用，爬了半个时辰才顺着土地庙的井口回到了地面。一到地面，立刻解开马匹的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沉闷的蹄声在夜色中响起，顺着来路疾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各怀心思。

“法师，”波罗叶终于憋不住了，冲上来和他并辔而行，讷讷地道，“如果……我说，如果，空乘的，阴谋是，对付皇帝，他会，得到，什么惩罚？”

“什么惩罚……”玄奘苦笑不已，“在我朝，这几乎是谋逆，还会有什么惩罚？这种谋逆罪追究到什么程度其实是看皇上的心情。轻的话主犯斩首，重的话全家连坐、株连九族……佛门更会面临大浩劫。”

“那……你哥哥，牵涉其中，你出家后，算不算，他的，家人？”波罗叶问。

玄奘怔住了。按照佛典，僧人出家就是断绝尘缘，和世俗家庭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唐律就规定：入道，谓为道士、女官，若僧、尼……自道士以下，若犯谋反、大逆，并无缘坐，故曰止坐其身。也就是说，本家有罪，僧尼不予连坐。

可问题是，隋唐以来，僧人宣扬孝道，和本家在实际关系上并未完全断绝，有些反而非常密切。因此这个问题有些矛盾，处置起来差别也非常大。

玄奘默默地叹息，一言不发，波罗叶知道自己这话让他很烦恼，也不禁讪讪的，两人不再说话，使劲夹着马腹，蹄声卷动，回到了悬崖下的飞羽院。

“法师，咱们，还从这里，上去？”波罗叶问。

玄奘点头：“寺门已经关闭，只能走这里。马匹也得还回去。”

“那两个，人，怎么办？”波罗叶低声道，“您虽然，告诫他们，不要透露，可是，稍有，闪失，咱们的，身份，就会暴露。”

玄奘皱了皱眉，半晌才道：“赌一赌吧！”

飞羽院仍旧一片寂静，并无其他人走动，两人牵着马进了院子，波罗叶将马匹牵到马厩里拴好，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法师，我还觉得，不妥。咱们要做，的事情，多重大，岂能因，这个破绽，而，功亏，一篑？”

“你有什么建议？”玄奘平静地看着他。

波罗叶伸出手掌，狠狠做了个下劈的动作。玄奘冷冷地道：“杀生，乃是佛门第一戒律。我身为僧人，若破了此戒，死后必下阿鼻地狱！”

“可……”波罗叶急了，“咱们，是为了，挽救，佛门，挽救无数人的，生命！甚至，是在，救皇帝！”

玄奘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杀一人而救万人，英雄可为，贫僧不做。至于皇帝和仆役，在贫僧眼里更无两样。此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你造了杀孽，神佛不佑，如何还能破掉这桩惊天大事？”

波罗叶无可奈何，想了想，嘟囔道：“那，我去，房中，看看，他俩。再补上，一巴掌，让他们，睡得，更久。”

玄奘平静地盯着他：“人做事，天在看。休想在贫僧眼前杀人！”

波罗叶呆住了，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这和尚，怎么这般精明？竟似乎能看到人的心底去，自己的小聪明小动作在他面前简直一戳即破。

他只好怏怏地跟随玄奘回到后院的缆架旁，那间坐笼还在。两人坐了上去，玄奘摸索片刻，发现坐笼停靠的地方旁边有一根横辕，他伸手一扳，坐笼微微一震，架子发出嘎嘎的声响，上面两个巨大的齿轮啮合在了一起，开始缓缓转动，坐笼竟然慢慢升起，在头顶钢缆的带动下向上运行。

“这等机关器械真是巧夺天工啊！”玄奘喃喃地赞叹，“竟然能将这么重的坐笼运到百丈高的山顶。”

“这动力，应该是，来自山顶，的风车吧？”波罗叶也赞叹不绝。

玄奘点头：“还有山涧里的激流。当初听藏经阁那僧人讲，贫僧还疑惑，这么大规模的风车仅仅给香积厨磨面未免太浪费了，原来暗地里竟然是为了给这坐笼提供动力。如此大的手笔，如此深的谋略，看来空乘所谋不小啊！”

“他们是，要刺杀，皇帝？”波罗叶问。

玄奘慢慢摇头：“不好说，这也是咱们需要弄清楚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布置，再相机而动。但是有一样，”玄奘凝望着他，眼睛里满是严厉，“贫僧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抱有什么样的目的，有一条戒律你一定要记住——不准杀人！”

“法……法师……”波罗叶惊呆了，宽厚的嘴唇大张着，怎么也合不拢。

“阿弥陀佛，”玄奘淡淡地道，“《金刚经》上说，客尘如刀，你在这尘世中打滚，无论沾染了什么都不要紧，一年前你假意跟着贫僧，无论有什么目的也不打紧，可是，不要杀人，这是贫僧的底线。”

波罗叶额头渗出了汗水，不是因为高悬半空的惊怖，也不是因为这段幽暗漫长的悬崖之旅，而是因为面前这个目光澄澈、神情平和的僧人！

“法师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秘密？”波罗叶神情镇定了下来，憨厚诚朴的脸上居然出现一丝冷厉，连说话也不再结结巴巴了，而是流利无比。

“很早。”玄奘笑了笑，“从你一开始跟着我，贫僧就有了怀疑。对天竺国的风情，贫僧虽然不大了解，却也知道在四大种姓中，首陀罗的地位之低下，与奴隶并无二致。对天竺国而言，并没有富裕和开明到连奴隶都读书识字、通晓经论，而且能修炼高深的瑜伽术吧？你给绿萝念《伽摩经》，连那么繁奥的经文都会背诵，唉，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波罗叶的厚嘴唇一抖，露出一丝苦笑：“什么也瞒不过法师的慧眼。只是你要跟着我学习梵语，我又有什么办法？想伪装也没法在这方面伪装，我如果一窍不通，你不带着我怎么办？”

玄奘哑然失笑：“没错，这对你来说，的确很烦恼。”

“还有呢？”波罗叶冷冷地道。

“还有，在判官庙摔下悬崖的时候，你喊我，说话突然很流利。”玄奘认真地道，“虽然只有一句，就换回了结结巴巴的口吻，但那一句已经足以将你暴露。”

波罗叶回想了一下，连连摇头：“没想到在那时的危急状况下，法师还能注意到这点小细节。还有吗？”

“还有。那迷香何等厉害。贫僧当时如登极乐，偏生你就能挣脱出来，而且能辨认出其中的曼陀罗和大麻成分。这等人物，又岂会是一个逃奴？”玄奘笑了笑，“最大的破绽，在霍山下的茶肆，你听说盖兴唐寺花了三万贯之后，告诉我，三万贯能抵得上晋州八县一州全年的税收。难道你没想过么？一个在大唐的土地上流浪的天竺逃奴，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州的年税是多少？你还准确地告诉我，县令崔珏的月俸是两贯零一百个大钱，若非从李夫人那里听说过，连贫僧都不大清楚。”

波罗叶瞠目结舌，半晌才喃喃道：“看样子太重视使命也不好，都怪我把功课做得太足了……”

“其实你的破绽真的很多。”玄奘道，“譬如你每夜都偷偷出去，你对我说是监视空乘。可是这与你的身份太不相匹配了，你只是一个混口饭吃的天竺逃奴，即使空乘身上疑点再多，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表现得一向很好奇啊！”波罗叶不认输地道。

“可是有些晚上空乘在我的房中谈禅。”玄奘道。

波罗叶不说话了。

坐笼发出嘎嘎的摩擦声，在黑暗的悬崖中间缓缓上升，时而有山谷里的阴风吹来，笼子一阵摇晃，几乎要撞到山壁上。这木质的坐笼一旦碰撞，就会稀里哗啦地碎裂，他们就会随着纷飞的木片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可是两人谁也没有在意，紧紧抓着四壁的把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现在可以说了吧？”玄奘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负有什么样的使命？为何要跟着我？”

波罗叶沉默半天，却反问：“法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为何你知道我的身份复杂，目的不纯，仍旧让我跟着？”

“见色闻声世本常，一重雪上一重霜。”玄奘叹息道，“活在这个世上，谁没有目的？谁没有不可对人言之事？贫僧自己就有，二兄长捷乃是我心中一道魔障，我来寻找他，又如何能说给他人知道？一道山泉，自山上奔涌而下，直入江河，它的目的是江河湖海，却并不介意顺带滋润流过的土地，和土地上因它而活的虫蚁。”

波罗叶心中忽然涌出一丝感动，喃喃道：“可是法师，难道不怕我对你不利吗？”

“贫僧也想过，但我身无余财，又不曾做过恶事，不怕你对我不利。”玄奘坦然道，“我最怀疑的就是你的目的也是寻找长捷，或因私仇，或因官事。若是私仇，贫僧也无法阻止，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长捷也该当面对；若是官事，那就更没什么，长捷犯下罪孽，自然要受人间律法的惩处。贫僧断不敢因为私情毁了天道人伦。”

波罗叶脸上肃然，双手合十：“法师的心如光风霁月，磊落坦荡，令小人无地自容。我的确负有使命，我的身份也的确另有秘密，可是……却不可与法师言。待到使命完成，小人必定和盘托出，不会有丝毫隐瞒。”

玄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贫僧也不逼你了。对了，你不杀我了么？”

“怎么会？”波罗叶瞪大眼睛。

“你刀鞘半出，小心割伤了自己。”玄奘指了指他的怀中。

波罗叶一转头，顿时尴尬不已，方才过于紧张，手不自觉地把怀中的短刀抽出来一半，他急忙推回去，不料动作大了，一股风吹来，坐笼一晃，顿时跌作一团。

波罗叶尴尬地起身，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

“法师，”波罗叶肃然道，“小人向你保证，绝不杀一人！”

“我信你。”玄奘简短地道。

这时坐笼稳稳地停在了空乘的禅院边上。已经是寅卯时分，弯月西斜，遮没在云层和山峦间，四下里更加幽暗凄凉。禅院里悄然无声，空乘没有回来，弟子们都已经熟睡，两人溜着墙边走，甚至听到了房中隐约传来的呼噜声。

“法师，趁着空乘没有回来，咱们去他房中探探如何？”波罗叶忽然涌起一个胆大的念头。

玄奘看了他一眼，颇为意动，空乘的禅房，定然是机密中的机密，说不定里面会有整个内幕的周详方案。两人低声商议了片刻，悄悄溜着厢房的窗边到了空乘的禅房外，听呼吸声，两侧厢房内睡有四名弟子，可正房却悄无声息。

屋里没人，却从里面上着门闩。波罗叶从怀中掏出短刀，这短刀造型奇异，表面花纹有如丝绸，刀身薄如纸片。他将短刀插入门缝，轻轻一推，门闩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玄奘也跟着他钻了进来。

两人轻轻掩住门，屋里漆黑一团，他们也不敢打火折子，只好在黑暗中摸索。所幸这座禅堂布置和菩提院差不多，中间是佛堂，供着释迦牟尼像，右侧以一扇屏风隔开，似乎是书房，摆放着无数经卷。左侧便是空乘的卧房，陈设很是简陋，里面是一副床榻，挂着幔布。

玄奘拿手比画了一下，示意波罗叶去卧房，分工合作，波罗叶点头去了。玄奘在书房翻看了片刻，不禁有些发愁，这架子上堆满了套着布套的书卷，只怕有上千卷之多。且书卷经文绝大多数都是手抄，字迹有些潦草，这房子里十分幽暗，根本看不清书卷上写着什么。

玄奘一点点地翻检着，忽然看见一副书卷的封套上隐约有“兴唐寺”几个字。他心中一动，急忙拿起来，凑到窗边瞪大眼睛看，只见上面是一行大字：敕建兴唐寺始末。他解开封套，里面是卷轴式的手抄文书，纸是上好的益州麻纸，洁白光滑，细薄坚韧，那手感玄奘很熟悉，一摸就能摸出来。

可是屋里太暗，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道黑色的竖条。玄奘一阵郁闷，信手展开，忽然他心中又是一动，这卷轴中居然夹着一张纸！

他急忙把那张纸抽出来。这纸有两尺来长，上面没多少字，而是绘制了密密麻麻的图线。有线条，有方块，有虚线，有圆点，结构繁复。

“难道这便是兴唐寺的全图？”他忽然想起绿萝曾经说过的密道，心一时间怦怦乱跳。

正在这时，波罗叶低低的声音传来：“法师，有发现！”

那声音有些颤抖。玄奘来不及多想，把那张纸一卷，塞进怀中。然后将书卷卷好，套上书套，放回原地，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卧房：“什么发现？”

波罗叶的身子从空乘的床榻里钻了出来，一双大眼珠里满是惊惧：“我偶然打开了一个暗门，床榻内侧的墙壁是活动的，这里有个暗室。”

玄奘愣了愣，抬脚上了床榻，果然床里面墙壁的位置露出一条漆黑的地道。波罗叶带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里面很浅，应该更深，可是我找不到机关。”

两人顺着台阶向下，不多久就到了底。四壁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也难怪他找不到机关，两人顺着墙壁摸索，结果转了一圈都是墙，玄奘正要说话，忽然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趴在了一个人身上。

“法师——”波罗叶的惊叫声却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这里有人！

玄奘顿时汗毛倒竖，汗水有如喷泉般哗地就涌了一身。他手忙脚乱地从那人身上爬起来，喝道：“什么人？”

波罗叶也吓坏了，两人屏息凝神，半晌也不见有人回应。

“打亮火折子。”玄奘沉声道，“这里是地道，外面看不见光亮。”

波罗叶掏出火折子，咔咔打亮，微弱的光芒顿时照见了四壁，两人低头一看，顿时身子一颤，几乎跌倒——地上果然伏着一个人！

这人身上穿着僧袍，脑袋铮亮，看来是个和尚。波罗叶壮起胆子轻轻踢了一脚，那人没有丝毫反应。玄奘蹲下身子，拽着肩膀把他扳过来，只觉这人身子僵硬，冷得跟岩石差不多。那人身子一翻，面容露了出来，清癯瘦削，满脸皱纹——竟然是兴唐寺住持，空乘！

两人虽然早从绿萝口中得知她刺死了空乘，可随后空乘几乎日日和他们在一起，吃饭，谈禅，开法会，于是两人心里也对绿萝的话感到疑惑。此时此刻，忽然看到白天还在一起的老和尚，浑身僵硬地死在这间密室，受到的震撼当真无以言喻。

两人下意识地看了看，空乘的胸口一片殷红，果然是被绿萝给刺死的。玄奘摸了摸他的脸皮，触手冰凉，又扯了扯，并没有戴着面具，看来此人是真正的空乘无疑了。

可那个日日和他们在一起的空乘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便在这时，静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轻微的嘎嘎声，玄奘脸色一变：“不好，坐笼又启动了。那人要回来！”

两人忙不迭地把空乘的尸体摆放成原来的姿势，熄灭火折子，出了地道，波罗叶把密室的机关启动，一堵墙壁缓缓从地下升起，严丝合缝地和墙体结合在一处。玄奘细心地把床榻整理干净，两人悄悄溜出了禅房，顺着来路翻墙而过。

直到此时，一颗心才算跌回了肚子里。

菩提院中，月落影深，林木摇曳。温泉水咕嘟嘟的涌起声平添了几丝寂寞。

这一夜，两人先是经历了一回紧张刺激的悬崖之旅，而后又是月夜追踪，继而在弯弯曲曲的密道里偷入霍邑县衙后宅……心情大起大落，种种诡异之事在几个时辰里领略了一番，一旦放松下来，顿时疲累得要命。

休息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看看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波罗叶去烧了一壶水，给玄奘沏了茶。这厮在天竺时只喝生水，这时也习惯了大唐人的享受，伸着腿坐在蒲团上，问：“法师，你在书房有没有发现？”

玄奘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卷图纸。波罗叶精神一振，凑过来观看，这图纸的线条密密麻麻，画满了两尺长的纸面，左首写着一行字：兴唐寺考工法要。

后面是数百字的备注，枢、纽、机、制、栝、链等等各有图示，然后加以标注。整张图的正中间是一个齿轮状的物体，左右围绕着十八个不规则的圆，彼此有直线、虚线、锯齿线连接，四周又有无数的线条向外辐射，这些线条还标有长度、高度。

可能是局限于纸面的大小，这些图上基本没有文字名称，只用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等加以标示。两人看得一头雾水，看样子这玩意必定还有对照的书卷，玄奘顿时后悔不迭，早知道把那本《敕建兴唐寺始末》也拿来多好！

正在此时，忽然门外响起一声冷笑：“想不到堂堂玄奘法师，居然做起了窃贼的勾当！”

两人大吃一惊，转身望去，只见一名老僧正昂然站在门口，背负双手，冷笑着看着他们——竟然是空乘！

两人知道真正的空乘已经死了，此人是个冒牌货，问题是从空乘被绿萝刺死到现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两人竟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丝毫破绽。无论是姿势动作还是口音，此人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平日谈禅时那等深厚的禅法修为都丝毫不差。

要知道，模仿空乘的语言和动作倒也罢了，有那种人才，在一个人身边待久了模仿起来如出一辙。可是那等禅学法理呢？空乘浸淫佛法几十年，造诣之深厚可不是浪得虚名，此人竟然能够在玄奘面前侃侃而谈，并且主持前几日的法会，这才能当真可畏可怖。

这人到底是谁？

玄奘沉静无比，缓缓将《考工法要》卷起来收入袖筒，起身施礼：“阿弥陀佛，原来是师兄。为何这么早来寻贫僧？”

波罗叶面色紧张，右手伸入怀中，握住刀柄，朝门外张望。空乘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门外无人。贫僧来寻玄奘师弟，还需要前呼后拥么？”

波罗叶松了口气，讪讪地松开了手。

空乘抬脚进了房，大剌剌地走到二人面前，盘膝在蒲团上坐下，三人成品字形对坐。

“师弟，自从你来到兴唐寺，老和尚待你如何？”空乘冷冷地道，“礼敬之尊，便是佛门大德也不过如此吧？为了弘扬师弟的名声，老和尚还广开法会，聚集三晋名僧来辩难，数日之间，三晋佛寺，谁不晓得玄奘法师的名头？可你呢？又是怎么对待老和尚的？半夜偷窥，还乘着我的坐笼观瞻游览，甚至跟着老和尚去县城，嘿嘿，回来之后还顺手牵羊去老和尚的房里偷了这卷《考工法要》！五戒十善，不偷盗乃是要义，师弟令老和尚我好生失望啊！”

玄奘轻轻捻着手上的念珠，叹道：“师兄，事情到了这等地步，何必再妄语呢？世上有尘垢，然后有拂尘；身外有不舍，然后有失落。贫僧拿了你的图卷，只因要探查师兄造下的孽，而今你五戒皆犯，还算得佛门中人吗？”

“哦？”空乘咬着牙笑，瞧起来竟阴森森的，“老和尚居然五戒都犯了？说来听听？”

“第一戒，不杀生，师兄做到了吗？”玄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周氏满门一百二十三口，死于谁的手？师兄要我说吗？”

波罗叶大吃一惊，周氏一夜灭绝，一直是件悬案，难道竟然是这老僧所为？但看着空乘默然的模样，仿佛玄奘的话并不虚。

“第二戒，不偷盗，盖这兴唐寺所耗费钱粮只怕三万贯也不够吧？钱从哪里来贫僧不敢妄言，但师兄偷入他人宅第，所行何事，也不用贫僧来说吧？”玄奘盯着他道，“至于第三戒，不淫邪，师兄自己心知肚明。第四戒，不妄语，师兄披着这面具走在阳光之下，日日以空乘自居，也不怕佛光百丈，照见你的污秽么？”

空乘无言地看着他，默默点头：“看来师弟了解得很透彻啊！嘿，那么第五戒呢？老和尚可从不饮酒。”

“师兄偏执了。”玄奘笑了，“为何不可饮酒？只因酒能刺激心神，乱人心魄，故此对佛家而言，一切使人丧失理智，败坏德行之物，都是要禁用的。师兄以大麻和曼陀罗制作迷香，惑人神智，做下种种恶事，却还不晓得自己犯戒了吗？”

空乘哑口无言。

波罗叶知道此时双方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口，一言不慎就是血溅三尺、尸横就地的结局，可这两个僧人言刀辞剑，攻守杀伐，竟然不带丝毫烟火气，瞧起来竟像是两个亲密老友对坐品茗，悠然无比。

“原来大唐真正的高人对决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可比我们天竺砍来杀去优雅多了。”波罗叶暗想。

“你知道我不是空乘了？”老和尚幽幽长叹。

玄奘默然点头。

“那老和尚是谁？”空乘眼睛里露出戏谑之色，“猜猜看！”

“崔使君，为何要屡屡做出这种把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情？”玄奘神色平静，“昔日的三晋才子，后来的霍邑县令，今日的泥犁狱判官，当真好大的手笔！”

“什么？他是崔珏？”波罗叶傻了。

“没错，他就是崔珏！”玄奘紧紧地盯着他。

空乘怔住了，好半晌才哈哈大笑：“果然不愧佛门千里驹，目光如炬啊！有时候老和尚倒怀疑你是否开了天眼。”

说罢双手轻轻抓住自己的脖颈，在颈部揉来揉去，伸手捏住了一块皮，慢慢撕起。两人看得目瞪口呆，饶是玄奘早料到了他的身份，也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般精妙的易容术——准确地说是面具。

从颈部到头顶，整块皮竟然被完整地揭了起来，薄如蝉翼，柔若胶漆，连头顶带面部整个都被面具覆盖，只有耳朵是从耳根掏了个孔。森寒的暗夜，看着一个人缓缓将脸皮整张揭下来，这种感觉惊心动魄，骇人至极。

但此人却动作优雅，轻轻柔柔的，仿佛在给娘子画眉。面皮揭开，露出一张丰盈如神的面孔，虽然没有头发，头皮光秃秃的，可是相貌俊朗，神情雍容，当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尤其那目光，更是一扫假扮空乘时的苍老浑浊，炯炯有神，幽深如潭水。只是肤色极其苍白，仿佛经年不见太阳。

“崔使君。”玄奘低头合十。

“玄奘法师名不虚传，”崔珏笑吟吟地道，嗓音也和空乘截然不同，带着浓浓的磁性，不用费力就能穿透人的鼓膜，“在下隐姓埋名，易容假扮，七年来毫无破绽，不想才短短几日，竟然被法师识破。”

“世事本虚妄，使君迷失在这客尘中，即使掩饰得再巧妙，也只是一粒红尘罢了。”玄奘道。

“一粒红尘……”崔珏略微有些失神，凝望着窗外，喃喃道，“天亮了，昨夜红尘在树，可是叶落了，下一刻，那风会卷着我飘向哪里？”

“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玄奘居然引用了一句崔珏的诗，“微尘自然落向它命中注定的地方，有风来了，你强自在树上挣扎不去，即使能多看那花儿一眼，又能停留到几时？”

崔珏眸子一闪，露出一丝迷离，低声道：“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七年了，还是第一次听人吟起我的诗句。少年时，我偕娇妻美眷，隐居晋阳龙山，以凤子自诩，与诗友唱和，每一日啊，酒醉之后，怀里夹着一坛酒，在风雪中爬上龙山之巅，一碗敬天，一碗敬地，另一碗敬我自己。哈哈，那种快意呀，当真如如来佛祖所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每个人都是佛，我就是自己的佛，自己的神……”

他喃喃地说着，忽然敲着茶碗，吟唱起来：“我有诗文三百篇，骑乘迎风入霄汉……处处星光皆文字，天下十斗我占三……”

歌声凄凉动听，这位大才子居然生得一副好歌喉，就着茶碗，敲着节拍，竟唱出人生无常，悲欢幻灭之意。唱着唱着，崔珏的眼中居然热泪长流，俊美的脸上露出无限的凄凉。

波罗叶早看得傻了，玄奘幽幽叹息：“优娘夫人曾送我一首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使君若是明智，就做那山中宰相如何？何苦涉入这万丈红尘，自找磨难？”

“山中宰相？”崔珏脸色一沉，脸上顿时充满了暴戾之气，“想我崔珏，才华满腹，二十年苦读，难道竟是为了老死山中吗？前朝只推崇谢灵运，若非他是王谢子弟，一篇篇诗文也只配当了柴火，填了灶膛！我崔珏虽然是河东崔氏的旁系，家境贫寒，可上天赐我才华，若不能在这人间留名，我就算是死后堕入这泥犁狱中永不超生，也会咬牙切齿，怒骂这上天的不公！”

玄奘没想到，崔珏心中的怨愤竟如此强烈，不由惋惜无比。此人才华无双，然而心智一旦堕入魔道，却比普通人作恶更加可怕。他缓缓地念道：“‘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设喻之奇，真是天人绝句。‘松风千里摆不断，竹泉泻入于僧厨。’境界空明，佛性十足。‘今来古往人满地，劳生未了归丘墟。’看透红尘百丈，实有慧眼。‘银瓶贮泉水一掬，松雨声来乳花熟。朱唇啜破绿云时，咽入香喉爽红玉。’摹人写态，如在眼前。‘一楼春雪和尘落，午夜寒泉带雨流。’歌喉天籁，如在耳边。”

玄奘悲悯地注视着崔珏：“如此高才，却入了魔道，是天之错，还是地之错，抑或人之错？”

崔珏愕然，吟着自己的诗句，神态慢慢平复了下来，叹道：“没想到法师竟然看过我这么多诗文。”

“贫僧住在县衙后宅时，闲来无事，从李夫人处找了你的旧卷翻看了一些。”玄奘道。

“惭愧，涂鸦之作，不敢入法师的慧眼。”崔珏谈起自己心爱的诗句，脸上文雅了许多，暴戾之气烟消云散，口中虽然谦虚，脸上却扬扬自得，“不瞒法师说，我入山之时，就从未想过此生终老荒山。因此隋末大乱，才应了太上皇的邀请出山相助，当时只是想着，造反就造反吧，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也当五鼎烹，没想到……”他苦笑一声，“造化弄人，也不知我走了什么霉运，莫说五鼎食做不到，连五鼎烹也是奢望，唐军打下霍邑，太上皇让我担任县令留守，就像把我忘了一般。那时候的同僚，裴寂已经是首席宰辅，窦琮封了谯国公，殷开山封了陈郡公，连刘世龙、张平高、李思行这些人也都成了元谋功臣，可我呢？”

崔珏又愤怒起来：“当日他李渊被宋老生挡在霍邑，进退不得，若非我献策诱敌出城，前后夹击，破了宋老生，他李渊早缩头逃回太原了，哪来的大唐帝国？哪来的无穷富贵？可是我，这个最大的功臣，却被他丢在霍邑置之不理！老子当了皇帝不理我，儿子当了皇帝不理我……”

玄奘急忙打断了他：“你在武德六年自缢，那时候现如今的皇帝还没有即位。”

“没有就没有吧！”崔珏恼怒地一挥手，“追谥！他不懂得追封我吗？窦琮死后还追赠左卫大将军！这样我还可以封妻荫子，留个身后名。我死了，他李渊，他李世民可有什么表示？仅仅是州里行文缉拿凶手！我呸，杀我的是我自己，缉拿个屁！”

玄奘只好苦笑，这人谈起诗文时儒雅从容，风采逼人，可一说起官运，简直就换了个人，无名业火要从头顶烧起来。

“于是你就修了这兴唐寺，诈死潜伏，打算刺杀皇帝？”波罗叶冷冷道。

崔珏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刺杀他么？哼，你这厮懂得什么，我要做的不是刺杀一个帝王，而是造就一个辉煌盛世！”

第十一章

凿穿九泉三十丈

“疯了，你这厮疯了！”波罗叶不住地摇头。

玄奘也有同感，面对这崔珏，就仿佛面对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谈笑间可以将一个庞大家族连根拔起，一百多口人烧成灰烬，甚至以变态的方式去凌辱一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另一个却温文尔雅，才华满腹，谈诗论文字字珠玑。

“波罗叶，休要废话，去烧茶。”玄奘急忙撵走了波罗叶。

波罗叶不敢违拗，却也不想离开，干脆就把那只红泥小火炉搬了过来放在三人中间。崔珏倒不以为意，动作优雅地向两人展示了一番高深的茶艺。

唐初，北方人饮茶并不多，直到开元年间才普及起来，但崔珏显然深通茶道，一边煮茶，一边道：“法师啊，平日供奉给你喝的这福州露芽，可是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今年总共才两斤。碾成茶末之后，色如黄金，嫩如松花。你看这茶汤，世人都说扬子江的南零水最好，那无非是江心中的冷泉而已，清冽纯净，可是我喝茶用的水，乃是从地心百丈处取来，用来煮茶，绝对胜过那南零水三分！”

玄奘并不懂品茶，不过喝得多了，倒也知道好坏。崔珏将一釜茶汤分了三碗，玄奘慢慢喝了，果真滋味无穷，与平日波罗叶毛手毛脚煮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时，天仍旧昏暗，禅房外一片沉寂，连鸟鸣都没有。玄奘觉得奇怪，待了这么久，按说早该天亮了，他心中太多疑团要问，也来不及深思，凝望着崔珏道：“如果贫僧所料不错，你耗费巨资修建这兴唐寺，就是为了对付皇上吧？”

“没错。”崔珏不以为意，又把釜中的茶汤分了两碗，望着波罗叶抱歉地道，“一釜茶只能分五碗，多了就没味道了，只好少你一碗。”

波罗叶哪里顾得上这个，哼了一声没回答。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玄奘沉吟道，“如果说为了弑君，贫僧也不大敢相信，毕竟要弑君，比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修一座寺院有效的方法有很多。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佛曰，不可说。”崔珏笑了笑。

“无论你有什么目的，能够自缢假死，抛妻弃女，隐姓埋名，暗中潜伏七年，眼睁睁看着妻子改了嫁，女儿认了他人为父，这份坚韧，这份心志，这份执着，不得不让贫僧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砰——”

茶碗在崔珏手中捏得粉碎，他脸色忽然变得铁青，眸子里发出森寒的光芒，冷冷盯着玄奘：“你在笑话我吗？”

“贫僧乃是肺腑之言。”

“哼，”崔珏撩起僧袍，擦了擦手指上的鲜血，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是想骂我，可是我容易吗？为了胸中的大计，我抛下县令之尊，易容假死，一个人躲藏在冰冷的地下，终年不见太阳，整整七年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一个人孤零零地苦熬着。我们本来的计划是要对付李渊，本来策划好武德七年李渊巡狩河东之时就要发动，可偏偏那一年突厥人南侵，打到了长安城外，渭水桥边，李渊焦头烂额，放弃了巡狩。于是我们又等，本来确定武德八年发动，没想到他妈的李世民和李建成为了夺位，闹得不可开交，李渊根本没有来河东的心思，到了武德九年，李世民突然发动玄武门兵变，李渊竟然退位了……”

崔珏哈哈惨笑，眼中泪水横流：“我呀，就在这兴唐寺的地底下等呀，等呀，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个皇帝，又一个皇帝……你想想，我抛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就是为了发动这个计划，搏一个青史留名，可为何就那么难？活着无法封王封侯倒罢了，连死了都完不成自己的心愿吗？那时候，我彻底绝望了，几乎想一头撞死在地底的岩石上，皇帝换成了李世民，面对一个陌生的、我们完全无法掌控的皇帝，这个计划毫无疑问是要作废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我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换来了什么？连相濡以沫的妻子都做了他人妇，日日夜夜被那个粗笨愚蠢的肥猪凌辱，我心爱的女儿爹死娘改嫁，昔日令她自豪的崔氏家族从此与她再无瓜葛，每日没人疼、没人爱，我心中是什么感受啊？”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那时我每天自残，用利刃把自己的身体割得鲜血淋漓……”他呆呆地撸起袖子，玄奘和波罗叶吓了一跳，只见他的胳膊上到处都是伤痕，纵横交错，宛如丑陋的蚯蚓。看那伤痕的长度和深度，这崔珏当时只怕死的心都有。

“如果我再不出去，再不见我的爱妻爱女，只怕会活生生地死在地底。”崔珏平静了一下，慢慢地道，“终于有一天，我离开兴唐寺，从土地庙的地道潜入了县衙后宅……”他横了玄奘一眼，“那条地道你们知道，今夜刚刚跟踪我去了一趟。”

玄奘歉然一笑。

“那条地道是我在武德元年修建的。当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反击围城的敌军，那时候大唐刚刚建立，可李渊起家的河东并不平静，刘武周占据河东道北部的马邑，时时刻刻想着南下，霍邑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为了防止宋老生事件重演，我就在霍邑修筑了地道，县衙内有三处可以通到城外，如果城池被敌军围困，我就可以从地道出奇兵，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崔珏笑了笑，“这条地道作为军事用途我只用了一次，宋金刚犯境那次，我率领三百民军发动夜袭，杀了他上千人。宋金刚号称无敌，却看着我大摇大摆地带领全县的百姓撤入霍山也不敢追击。”

“乱世之中活无数人性命，使君功莫大焉。”玄奘合十赞赏。

“大个屁！”崔珏恶狠狠地道，“刘武周、宋金刚南侵那次，几乎打下了大半个河东，李元吉丢了太原狼狈而逃，照样是齐王；裴寂在度索原大败，依然被宠信；姜宝谊兵败后被杀，还被追封为左卫大将军。我呢，虽然丢了城池，却打败了宋金刚，全县百姓无一死亡。最后怎么样呢？功过相抵，依然是霍邑县令！哈哈哈——”

玄奘默然，李渊用人唯亲是出了名的，就像崔珏说的那次，裴寂打了败仗，几乎丢了整个河东道，结果李渊对他更好了，有人诬告他谋反，李渊竟派了自己的贵妃去裴寂家中慰问。武德六年，裴寂要告老还乡，李渊不但不准，还派了尚书员外郎每天去裴寂家里值守，怕他走了。

可为何他就对崔珏这般苛待呢？把这个才华满腹的年轻人丢在霍邑，让他老死任上。

“唉，昔日干城，谁能想到后来会成了我与优娘偷情的捷径呢？”崔珏苦笑不已，“可是我心中实在受不了那种煎熬，如果不去见见优娘，不去见见绿萝，我真的会自杀的。于是在一年前，我在一个深夜，从密道进了后衙，用五识香迷倒了所有人，进了她的卧房。郭宰那个死猪就睡在她的身边，我当时又嫉又恨，又是后悔，恨不得一剑杀了郭宰……十几年前，我们在益州锦里相遇，那时候她还是个豆蔻未开的小姑娘，在一次宴饮中，我的那篇诗文牵动了她的芳心，从此她义无反顾，跟着我来到河东，居住在山中，生儿育女，洗衣做饭……”

崔珏忽然呜咽了起来，泪痕满面，眼中尽是浓浓的柔情：“可是我却为了自己的事业抛弃了她，让她孤儿寡母衣食无着，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她改嫁，我不恨她，真的，纵令树下能攀折，白发如丝心似灰。可是我却受不了那个死胖子睡在她的身边！我几度提剑想杀了他，可是……一想起我已经不是她们在这个世上的依靠，我是个必死无疑的人，这个死胖子死了，她们从此就孤苦伶仃，饥寒交迫，我就下不了手！法师，你说，我是个懦弱的人么？”

玄奘合十道：“使君心中自有佛性，能克制嗔毒，怎么谈得上懦弱？”

“你这个和尚太有趣了。”崔珏凄凉地一笑，“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是喜欢和你聊天。你虽然是个和尚，却并不迂腐，洞彻世事人心，和你聊，我很放松。”

玄奘却叹道：“可是使君，你害了自己便罢了，何苦又去干扰李夫人和绿萝小姐平静的生活？你可知道你这么一出现，对她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和尚，你骂得对。”崔珏老老实实地承认，“那夜，优娘见了我简直跟见了鬼一般，还以为是在做梦，我千方百计向她解释，甚至让她掐我，把我的肌肤掐出了血，她才肯信我是人，不是鬼。”

“贫僧不是说这个。”玄奘厉声道，“从此之后，你便经常往她房中去，把郭宰迷晕了，扔到地上，然后你和李夫人夜夜春宵？哼，贫僧刚来霍邑时，李夫人的婢女请我去驱邪，她身上的红痕便是你的杰作吧？但你可知道，她虽然曾经是你的妻子，如今却是郭家的夫人，在名分上与你再无瓜葛，她与你幽会，便是私通！你置一个女人的名节于何地？”

崔珏一脸愤怒，大声道：“和尚，你这话我不爱听！她曾经是我的妻子，就永远是我的妻子，我不曾写过休书，我又没有真个死去，为何不能夫妻恩爱？”

“可你对世人而言，早就死了！”玄奘也大声道。

“可我明明没死，那是诈死！”崔珏声音更大了。

“可李优娘知道吗？”玄奘喝道。

“她……”崔珏无语，半晌才道，“她自然不知道。”

“是啊！她不知道你没死，事实上无论在任何人的眼里你都是死人，那么你们的婚约就算终止了。她另外嫁人，便受这律法的庇护，也受这律法的约束。从身份上，她已经不是崔氏妇，而是郭家妇。你偷入她的闺阁，与她私通，难道不违礼法么？”

“那……”崔珏烦恼地拍打着自己光洁的头皮，哑口无言。

“贫僧再问你，与你私通，李夫人当真心中无愧么？”玄奘冷笑。

“她……”崔珏就像瘪了的气球，喃喃道，“她当然心中有愧，我知道。事实上我们的第一夜，她是有一种得而复失的喜悦，和我恩爱缠绵，可是第二夜她便不允许我再近她的身子。后来还是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痛苦，向她讲述了我在兴唐寺地底六七年的潜伏，她才原谅了我，允许我和她恩爱。可是我知道，她心里是抗拒的。”

“她也是爱你的。”玄奘叹道。

“是啊！”崔珏呆滞地道。

“正是因为你重新出现，才让她心里充满了痛苦，充满了矛盾，她一方面要恪守妇道，一方面却对自己的前夫怜爱心疼，你让她在这场挣扎中如何抉择？”玄奘缓缓道，“如果你真的爱自己的妻女，就应该让她们以为你真的死了，不要再干扰她们的生活，让她们习惯自己如今的身份，平静地活着。贫僧不相信你无法离开一个女人，事实上你潜伏了六年，从来不曾去看过她们，只是因为你实在受不了那种煎熬，内心后悔了，才把自己承受的痛苦转嫁到她们身上。”

“不是！和尚，你莫要污蔑我！”崔珏大声道。

“是贫僧污蔑你了么？”玄奘淡淡地道，“莫把是非来辨我，浮世穿凿不相关。你如今别说是非，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了。”

崔珏博学多才，怎能不理解玄奘的意思，顿时脸色涨红，却是无言以对。

“你太过自私，只晓得为自己寻个避风的怀抱，可非但李夫人，连绿萝小姐也被你害了。”玄奘悠悠叹息。

“胡说八道。绿萝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害她？”崔珏冷笑，“你道我躲在这兴唐寺七年，就对她们毫不关心么？我可以搅动这大唐天下，何况一座小小的霍邑县？这么多年来她们生活平静，我并非没有付出心力。绿萝因为要刺杀你，连累了周家的二公子丧命，那周家派出大量人手追查真相，隐约已经知道了是绿萝指使，竟然图谋报复绿萝。嘿嘿，他周家豪门又如何？敢碰我的女儿，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夜间将他周家连根拔起，给绿萝彻底绝了后患……”

玄奘悲哀地看着他，心道这人当真疯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受牵连，居然丧心病狂杀了一百二十三口人，仍然沾沾自喜。

“是用五识香吗？”玄奘问。

崔珏点头道：“这香你亲身尝过，我也不瞒你。我先用香迷倒了他们，然后放火，哼，就算是火烧水淹，他们也醒不过来，只怕死的时候还在做着极乐之梦。”

玄奘摇头不已，不过对这个性格扭曲的家伙，他可不指望单纯的佛法能让他幡然悔悟，浪子回头：“那么她杀空乘呢？”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崔珏不以为然，“除了给我造成大麻烦，她自己不会有任何伤害。为了弥补她杀人的过失，我甚至连现场都给她遮掩了，或许对她而言，那是一个很离奇的梦境吧！”

“贫僧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掩盖的现场？”玄奘这回真是不解了，“那短短的时间内，空乘的尸体当然可以运走，血迹也可以洗干净，可台阶上的灰尘呢？还有窗棂纸上的洞呢？在贫僧看来，那窗棂纸绝对不是刚换的，上面积满了灰尘，你究竟怎么做到的？还有，绿萝明明是从墙里的密道钻出来的，可那堵墙那么薄，怎么可能有密道？”

“你很快就明白了。”崔珏露出诡谲的笑容。

见他不说，玄奘也无可奈何，问道：“照贫僧的推测，这个计划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在执行，空乘也参与其中了吧？你是从他死后开始假冒他的？又为何模仿得这般相似？”

“他死后……”崔珏哑然失笑，“好教法师得知，从武德六年我自缢假死之后，就开始冒充他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份过于特殊，私下里又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做，而我，又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因此我们便互相制作了面具，他外出时，我便来冒充他，我不在时，他则冒充我。”

“你不在时？”玄奘惊奇地道，“你还有公开的身份吗？”

崔珏一愕，忽然指着他哈哈大笑：“法师啊，看你面相老实，却是如此狡诈，险些就被你套进去了。嗯，透露给你一些也无妨，我和空乘，各自负责各自的一摊事儿，他在明处，我在暗中。山下的飞羽院你也见到了，那是属于我的系统，除了我之外，他们谁都不认识，除了我之外，他们不听任何人的命令。可惜呀，空乘居然被我的宝贝女儿一刀杀了，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逼得我不得不每日假扮空乘。”

玄奘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和假空乘朝夕相处，却发现不了破绽。

“但是有一个疑点，”玄奘慢慢道，“当日绿萝小姐乃是追踪李夫人，发现李夫人与人私通，才一时气愤，失手杀了那个私通者。如今看来，那日与李夫人幽会的人自然是你了，为何死的却是空乘？”

“这个嘛，”崔珏想了想，“有个偶然性。当日的确是我在房中和优娘幽会，她那日来寺里找我，是因为绿萝跟着你住到了寺院，优娘不放心，让我妥善照顾。我们在房中幽会，没想到这小妮子认得优娘的背影，悄悄跟了来。后来优娘走了后，空乘急匆匆地从密道里来找我，有一桩大事等着我处理，于是我就从密道走了。空乘老了，腰腿不好，在自家寺院，当然没必要偷偷摸摸弯着腰钻地道，自己开了门光明正大走出去了。没想到……”崔珏也忍不住苦笑，“绿萝二话不说当胸就给了他一刀。真是佛祖保佑啊，当时若非他来找我处理急事，我真从门口出去，只怕这小妮子就杀了她亲爹爹了。”

佛祖恐怕不见得会保佑你吧？玄奘心里暗想。

“好吧，好吧，”波罗叶听着两人絮絮叨叨地说，早就不耐烦了，敲了敲茶釜，“聊了这么久了，该说说你的目的了。你既然不是为了刺杀皇上，为何却让李夫人向郭宰献策，蛊惑皇上入住兴唐寺？快坦白交代，否则我只好拿你去见官了，到了刑部大牢，可容不得你不开口！”

他这么一说，两人的面色都古怪起来。玄奘诧异道：“原来你是官家的人？”

崔珏哈哈大笑：“法师啊，你还被这个胡人蒙在鼓里呢？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骗得过你！”

波罗叶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崔珏望着玄奘道：“法师，这人的身份可了不得，他是朝廷的不良人。”

玄奘显然没听说过“不良人”这个名字，一脸茫然，可波罗叶却脸色大变，右手探入怀中，握紧了刀柄，沉声道：“你早就知道？”

“知道。”崔珏不以为意，朝玄奘道，“不良人是李世民亲自成立的一个组织，隶属内廷，职责是缉事、刺杀、安插密谍、刺探情报。他们的首领称为贼帅，这些番役来自各行各业，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故此称为不良人。成员也很复杂，胡汉都有，沙陀人、突厥人、龟兹人，甚至还有西方的大食人。这个波罗叶祖籍北天竺，他父亲是个吠舍，大商人，往来西域商路。后来得罪了戒日王，家产被抄没，他父亲带着唯一的儿子波罗叶逃到了龟兹国。父亲死后，波罗叶辗转来到大唐，李世民早就有野心重开西域，正在收集西域的情报。这波罗叶行走数万里，历经数十国，见闻广博，于是就被吸收进了不良人组织。”

“你……”波罗叶额头冷汗涔涔，“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李世民即位这三年来，朝廷已经向兴唐寺派了九名密谍！”崔珏冷冷地道，“你是第十个。”

“这些密谍呢？”波罗叶骇异地问。

“刺探到机密的六名都死了，其余三名被我好好地安置着，因为他们比较笨。”崔珏脸上浮起了笑容，“我还知道，指使这些密谍的人是魏道士，魏徵。这老家伙谋算精妙，见我这兴唐寺水泼不进，居然别出机杼，派了个天竺胡人跟着玄奘法师偷摸进来。嘿嘿，我也不瞒你，虽然魏道士谋略一等一的高，可他却不知道，这些不良人的档案我都可以随意调阅。法师，你想西行天竺的计划朝廷是否知道？”

“知道。”玄奘点点头，“贫僧在贞观元年曾经上表申请，被驳回。”

“这就是了。”崔珏点点头，“魏徵是给你量身打造的波罗叶啊，不怕你不让他跟着。”

玄奘苦笑不已，不承想，自己寻找哥哥之旅，竟成了朝廷中博弈的棋子？

波罗叶脸色变了：“你们在朝廷有内奸！”

“没错啊，”崔珏淡淡地笑，“而且地位比魏徵高得多，任他再厉害，又怎么可能躲过我们在朝廷里编织了这么多年的网？”

波罗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朝廷里，地位比魏徵高的人屈指可数，这个人只怕谁都猜得出来，更别说陛下了。你不怕我逃出去，把这个消息报给魏大人吗？”

忽然间，波罗叶心中一动，像豹子般扑起，短刀顶上了崔珏的脖颈，喝道：“为什么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

玄奘这时也注意到了，他们回菩提院时已经过了卯时，休息了半个时辰，按道理已经到了辰时，这时候天就应该蒙蒙亮了。这崔珏又过来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只怕香积厨的僧人们都该送早饭了。

怎么天还没亮？

两人望了望四周，窗外漆黑一团，门外悄无声息，连温泉水咕嘟咕嘟的声音都没有，风吹，鸟鸣，天籁无声。

“到底怎么回事？”玄奘沉声道。

“你开门看看嘛。”崔珏不以为意地道。

波罗叶拿刀顶着他的喉咙，不敢稍离，玄奘起身打开了门，这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波罗叶更是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瞪得溜圆——门外，居然是一堵厚厚的石壁！

“怎么回事？”波罗叶大叫了一声，也顾不得崔珏，扑过去砰砰砰地把所有窗户都打开，窗外，黑漆漆的石壁，触手冰凉，似乎还滴着水。

他连捅了好几刀，这上好乌兹钢打造的弯刀削铁如泥，如今插在石壁上却是叮叮直响，火星四溅。

“别费功夫了。”崔珏呷了口冷茶，懒洋洋地道，“如今我们在三十丈深的地底，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你就是拿一把铁铲也挖不透这厚厚的岩石。”

“三十丈深……地底……”两人都呆住了，怎么可能，方才他们还在菩提院，一直都没动地方，喝着茶，聊着天，怎么就到了三十丈深的地底？

“没什么好奇怪的。”崔珏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娑婆院中，我是怎么把杀人现场处理得毫无破绽吗？你看，我在你眼前重演了一番你还是看不破。法师啊，你的智慧看来也是有极限的呀！”

玄奘面色铁青，走到门口摸着面前的石壁，石壁凹凸不平，上面布满了刻挖的痕迹，整体虽然算光滑，却显然不是天然生成。他想了想，道：“难道，这座房子竟然整个沉入了地底？”

“着啊！”崔珏一拍手，一脸激赏，“法师到底名不虚传！没错，这座禅房的地底已经被我整个掏空，装上了机栝滑轮，只要触动机关，它就会整个沉下去，到了平行轨道上，就往侧面滑开，然后一座一模一样的禅房缓缓上升，最后耸立在菩提院中。喏，绿萝杀死空乘的娑婆院也是这般，你不是奇怪台阶上没有血迹，灰尘遍布，窗棂纸完好无损吗？就是这个样子啰！”

崔珏说得简单，但两人的眼中却露出骇异之色，这么庞大的机关，能将整座房子下陷抬升，需要多大的工程？多精密的机械？尤其是在一座山上挖出几十丈的深坑……这可不是平地，而是山上，到处都是岩石！这人怎么办到的？

“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崔珏看出玄奘眼中的疑惑，解释道，“这座山腹里布满了岩洞，还有无数的暗流，我也只是因地制宜。大部分用的都不是人力，而是风力和水力，你在山顶看到的风车只不过能提供一小部分能量，大部分动力是靠山间和地下急湍的暗流转动水车，以齿轮和动力链条传递到各处枢纽。唉，说来简单，这个活我干了五六年啊，从武德四年开始动工，到了武德六年地面建筑才算完工，然后我就潜入地底开始建造地底的工程，到如今已经九个年头了，才完成了八成。嗯，不过已经够用了。”

“好大的手笔！”玄奘这回真算是叹服了。

“没错。”崔珏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耗资规模太大，建三十座寺院的钱也不够用。正是因为当初花钱太多，才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派人秘密调查我的账目。当时我不死也不行呀，明面上，盖这座兴唐寺花了三万贯，可地下的部分足足花了三十万贯。一旦真把我抓起来，问我钱从哪里来，我怎么回答？倾晋州一州之力也没这么多钱啊！所以，对我而言，最佳的办法就是人死账销。”

两人恍然大悟，原来崔珏假装自缢还有这背景。

“其实，朝廷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什么。”波罗叶叹息道，“毕竟修建兴唐寺是太上皇的旨意。唯一奇怪的是，你到底从哪里弄了那么多钱？国库没有拨给一个子儿，你崔县令居然筹到三万贯，你到底哪儿来这么大的能量？如今看来，你总共动用的资金，只怕十个二十个三万贯都不止了，只怕此事传出，举国震惊。”

崔珏笑吟吟的，转头问玄奘：“法师，他不知道我哪儿来的钱，你应该知道吧？”

“贫僧怎么会知道？”玄奘一头雾水。

崔珏只是笑，看着他一言不发。

玄奘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佛门——”

崔珏哈哈大笑，道：“法师果然聪明，眼下这世上，最有钱的不是朝廷，也不是富豪官绅，而是佛门。”

玄奘默然，知道他这话不假。隋朝虽然只延续了三十七年，却是强盛一时，杨坚和杨广都崇尚佛教，仅仅开皇年间，杨坚下令建造的寺院共有三千七百九十二所。而杨广即位后，广设道场，度化僧尼，当时江南兵灾连连，佛寺焚毁无数，如今江南的佛寺几乎是杨广一手扶植起来的。佛门在隋朝积累了庞大的根基。

隋末动乱十几年，百姓易子相食，民不聊生，官员被杀，贵族被灭，良田荒芜，直到大唐建立七八年后，仍旧经济凋敝，黄河下游“茫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可是佛门的根基却并没有受到大的动荡，上百年间积累的财富使其短短几年里就几乎恢复，一座寺院往往占地百里，纵然是王侯之家也有所不及。

尤其是从南北朝以来，佛寺流行放“印子钱”。一开始主要因为佛寺中花销不大，朝廷和富人们施舍的钱也用不完，就拿出来低息或无息借贷给一些贫民。这个动机虽然很好，问题是钱这个魔鬼一旦释放出来，就不是任何人掌控得了的。到了后来，印子钱的规模越放越大，借贷的对象从贫民扩展到了缺钱的富豪官绅，利息也越来越高。有些急于拆借的商人开始把不动产等物件典当给佛寺换钱周转。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几乎每间佛寺都开始做印子钱和典当业的生意，获利丰厚，财帛堆满了寺院。

比起朝廷空荡荡的国库，说佛门富可敌国毫不夸张。玄奘在空慧寺待了那么久，长捷还继承了玄成法师的衣钵，对这些当然清楚得很。

玄奘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转头问道：“如今你几乎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了，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他处置我们？”波罗叶一脸不忿，大声嚷嚷着，把弯刀又压在了崔珏的脖子上，“虽然被困在地底，哼，我就不信你不出去。你能出去我们也能出去。”

玄奘苦笑，凭崔珏的深沉和智谋，哪里有这么简单。

崔珏看也不看波罗叶，含笑盯着玄奘：“你们俩嘛，波罗叶是必死无疑的，他是不良人，我总不能让他给魏徵去通风报信。至于法师你嘛……你不应该死在我的手里。”

“哦，为何？”玄奘笑了，“杀一人是杀，两人也是杀，为何不能杀贫僧？”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不能杀你。”崔珏叹了口气，“我总要遵守诺言吧？”

玄奘心神一动，急忙道：“难道是长捷？”

“我呸！”崔珏忽然大怒，“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这个败类、懦夫、无耻之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连给那个人提鞋都不配，当初我们也算瞎了眼睛，千人万人里居然选了长捷这个王八蛋！”

听着他大骂长捷，玄奘的脸上也不好看。毕竟一母同胞，你骂他王八蛋，贫僧我算什么？不过他对崔珏这么恨长捷倒有些惊奇，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捷可还活着？”他急切地道。

“活着！”崔珏恨恨地道，“怎么没活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厮的日子舒坦着呢。算了，不说他了……”崔珏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直视着玄奘，“你还是会死的，只不过杀你的另有其人。”

“是谁？”玄奘神色不动。

崔珏不答，可惜地看着他，喃喃道：“前途无限，何苦犯戒？”

玄奘一头雾水，我犯戒？这怎么讲？

“言尽于此，杀你的人不日即来，法师准备好了。”崔珏笑了笑，忽然抱拳，“告辞。”

“哪里走！”波罗叶的刀还压在他脖子上，见他想走，不由冷笑。

崔珏淡淡地一笑，忽然伸手在地上一拍，啪的一声，佛堂正中的地面忽然露出一个大洞，崔珏连人带蒲团以及火炉、茶碗、茶釜之类哗啦啦地跌了下去，顷刻间便消失在了洞中。

波罗叶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去，百忙中伸手按住另一边的洞壁才没落进去，可想了想，忽然又醒悟了，朝玄奘叫道“法师，：追——”

手一松，身子呼地落了进去。

玄奘一看，明白了波罗叶的想法，眼下两人被困在地底，可谓走投无路，还不如跳进这个洞好歹有个出路。若是能抓住崔珏，那就更好了。他毫不迟疑，奔过来纵身跳了进去。

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眼前一团漆黑，身子无休无止地往下坠落。也不知落了多久，忽然砰的一声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人闷哼一声，随即似乎又有东西一弹，玄奘弹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砸下，砰的一声又砸在了那人身上，接着又弹起……

“法师……”下面传来一声呻吟，“你砸得我好痛，轻点……”

话音未落，玄奘又砸在了他的身上，那人惨叫一声，险些昏厥。但玄奘好歹是落稳了，脚一蹬地，不料蹬了个空，两条腿仿佛绊进了网中，缠着无法动弹。

“你是波罗叶？”玄奘摸了摸身下。

“可不是我……哎哎，轻点，你刚踹了我裆部，怎么又来摸……”波罗叶大声呻吟着，“咱们中了这小子的奸计，这底下是个网兜……”

玄奘呆住了，忙不迭地缩手。

波罗叶强忍疼痛，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打亮，微弱的光芒照见几尺的空间。这里果然是个巨大的洞穴，四周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中间挂着一张巨网，两人仿佛苍蝇一般给兜在网里……

第十二章

官司缠身幽冥中

绛州与晋州交界，太平关。

夜幕轻垂，群山间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薄雾，日光淹没在黄河之外，空荡荡的荒野中一片萧瑟。太平关是从河东通往黄河龙门渡口的要道，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无数次的战争之后，这座堡垒早已破败不堪，女墙残破，城墙剥落，缺口处可以让一条狗轻轻松松地跳进去。

而如今，这片大地上的至尊王者，正轻袍缓带，慢慢行走在残破的城墙上。

李世民，这个一手缔造了大唐帝国的马上皇帝今年才三十一岁，只比玄奘大了一岁，正处于一生中的黄金时期。他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圆领缺胯袍，戴着黑色软翅幞头，脚下黑色的长靴。他相貌英俊，唇上生着两撇尖翘的髭须，更显得英武决断，整个人有如一杆挺拔的长枪。早年的戎马生涯将他锻炼得孔武有力，手臂甚至脸上的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不远处，右仆射裴寂、左仆射杜如晦、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秘书监魏徵等重臣跟随着他，看着他在城头上漫步。裴寂的身边还站着一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

城下是右武卫大将军、吴国公尉迟敬德率领的十六卫禁军，一千多人将太平关保护得滴水不漏。

关墙下三里远，便是李世民的行营，营帐连绵，人喊马嘶。李世民也无奈，倒不是他愿意住在荒郊野地，这次巡狩河东道，他带了五千禁军，加上随身的太监、宫女，还有皇亲贵戚、朝中大臣和他们的仆从、州县供应的仆役，人马浩荡，足有七八千人。离开绛州之后，到最近的晋州城足有一百六七十里，路上并没有什么大的城邑可以容纳他这么多的人马，到了两州交界，李世民一时心动，想起不远处有座太平关，就命令在关下扎营。

“朕，如今拥有四海，但午夜梦回，却常常置身于昔日铁马秋风的岁月！”李世民感慨不已，“众卿看看，这座太平关还留着朕昔日的痕迹呀！”

裴寂笑道：“陛下说的可是当日攻打太平关，突破龙门渡口直入关中之事？”

裴寂今年五十九岁，面容富态，笑容可掬，是大唐朝第一任宰相，虽然中间屡次换人，但不久之后就又会当宰相。无他，因为唐朝刚立，缺钱、缺粮食、缺战马、缺布帛，什么都缺，而裴寂最大的能耐就是理财，从武德年间到贞观年间，把不富裕的家底打理得井井有条。李渊和他是发小，离不开他，李世民即位后让长孙无忌当过一阵宰相，可发觉满朝文武，搞钱粮的本事谁也敌不过裴寂，于是又把他提拔了上来。

“是呀！”李世民笑道，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缺口，“还记得吗？这个缺口就是当年朕指挥投石车给撞毁的，然后第一个从缺口跳进了城内。对了，无忌，紧跟着朕的是你吧？”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小舅子，比李世民大两岁，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感情莫逆。他笑了笑：“臣是第三个，紧跟着您的是刘弘基。”

李世民愕然片刻，忽然指着他哈哈大笑：“无忌啊，也不知道你是老实还是狡诈，居然跟朕玩这心眼。”

众臣心下明白，一时心都悬了起来。那老和尚微微一皱眉，却是不言不语。

刘弘基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李世民还是太原留守的二公子时，就和刘弘基亲热到“出则连骑，入同卧起”的地步。贞观元年，李世民刚刚即位，义安郡王李孝常叛乱，刘弘基平日和李孝常来往密切，给牵扯了进去，李世民火速平定了李孝常，却对刘弘基恼怒无比，下令撤职除名。

“陛下，”魏徵忽然正色道，“我朝年号贞观，何谓贞观？天地常垂象以示人，故曰贞观。陛下即位三年，自然当澄清天下，恢宏正道。从大业七年到如今，十七年乱世，天地有如烘炉，淘汰了多少英雄人杰，有些固然是罪无可恕，有些却是适逢其会。陛下改元贞观，自然当开张圣听，对人物功过重新臧否。臣以为，刘弘基被褫夺爵位，并非是因为他罪大，而是因为陛下待他情深，恨之情切。任君治天下，不重法度，而耿耿于私情，可乎？”

李世民哑然了。

刘弘基其实并没有犯多大的罪，只不过李世民对他觉得不满，你我感情如此之深，你却私下里和李孝常这个反贼结交，一时恼怒，才处置了刘弘基。

但魏徵这么一说，想起平日里刘弘基的好，李世民也不禁幽幽而叹，摆了摆手：“玄成说得是，让弘基官复原职吧！”他轻轻抚摸着城墙，“朕看到这城墙，就想起当日和太上皇并肩作战，直渡龙门的往事，那些人，那些事，有如走马灯一般在朕的眼前转。是啊，正如玄成所言，贞观便是澄清天下，恢宏正道。这样吧，回京之后，把那些犯了事的臣僚的罪名重新议一议，力图不掩其功，尤其那些曾经为我大唐天下出过力的将士，能给他们留个身后名是最好。”

“陛下仁慈。”长孙无忌和魏徵一起躬身施礼。

裴寂的心里却猛地打了个突，还没回过味来，李世民含笑问他：“裴卿，朕记得当年你没有随朕走龙门这条线吧？”

“是呀。”裴寂无奈地道，“臣当年正和刘文静一起率军围困蒲州城，牵制屈突通呢。正是蒲州城太过于牢固，一直打不下来，陛下才献策分兵，和太上皇一起从龙门渡过黄河，进入长安。”

一听“刘文静”这个名字，杜如晦、长孙无忌和魏徵都沉默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刘文静……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此人功劳盖天，罪也难恕，回去……也议一议吧！”

裴寂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这满天满地的山河一瞬间失去了颜色，心中只是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陛下……好狠。他提起刘弘基的用意原来在此……他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群臣一片漠然，或是怜悯、或是嘲讽地看着他，都是一言不发。裴寂乞怜地看了那老和尚一眼，老和尚面容不变，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刘文静，在裴寂的心里绝对是一根插入骨髓的刺，他生前如此，死后更是如此。李渊任太原留守时，刘文静是晋阳县令，和裴寂相交莫逆，两人共同策划了李渊反隋的大事。所不同者，刘文静是李世民的死党，而裴寂是李渊的发小。

李渊当了皇帝之后，论功劳，以裴寂为第一，刘文静为第二。刘文静才华高迈，但心胸并不宽广，对裴寂地位在自己之上大为不服，每次廷议大事，裴寂说是，他偏要说非，裴寂说非，他就一定说是。两人的隔阂越来越深，直到有一次，刘文静和他的弟弟刘文起喝酒，都喝醉了，拔刀斫柱，大叫：“必当斩裴寂耳！”

这下裴寂恼了，知道两人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其时刘文起家中闹鬼，刘文起请来巫师，夜间披发衔刀，作法驱除妖孽。裴寂便收买了刘文静一个失宠小妾的哥哥，状告刘文静蓄养死士谋反。

李渊下令审讯，刘文静居然大模大样地说道：“起义之初，我为司马，如今裴寂已官至仆射，臣的官爵赏赐和众人无异。东征西讨，家口无托，确实有不满之心。”

李渊大怒，说：“刘文静此言，反心甚明。”

当时朝中大臣普遍认为刘文静只是发牢骚，李世民也力保他，最后裴寂说了一句话：“刘文静的才能谋略确实在众人之上，但生性猜忌阴险，忿不顾难，其丑言怪节已经显露。当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今若赦他，必遗后患。”

李渊于是下了决心，斩杀了刘文静和刘文起。

这是裴寂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他知道，李渊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杀的刘文静，朝中大臣并不服，尤其是李世民。当年李世民是秦王时，自己并不需要在意他，可如今这李二郎已经是皇帝了……

他如果要替刘文静翻案，那将置自己于何地？

裴寂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透彻肌肤，直入骨髓，浑身都冰凉。

就在他恍恍惚惚的当口，李世民已经下了城墙，在尉迟敬德的保护下，缓缓向大营走去。荒山郊野，冷月照着青暗的山峰，远处传来山中野兽的嘶吼，风吹长草，发出唰唰的声响。

远处的大营逐渐开始平静，忙碌了一日，军卒和随军的众人大都早早地安寝，只有值守的巡防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营门口交叉而过，响起铁甲铮鸣声。

裴寂跟在后面，几步撵上那老和尚，低声道：“法雅师父，你可要救救老夫啊！”

这老和尚竟然是空乘的师父，法雅。法雅笑了笑：“今时今日，大人在玄武门兵变那一刻不是早就料到了吗？既然定下了大计，何必事到临头却惊慌失措？”

裴寂抹抹额头的汗，低声道：“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尚在两可呀！即使能成，又能救我的命吗？”

法雅淡淡地道：“这一局已经进入残局收官阶段了，世上再无一人能够破掉。老和尚保大人不死。”

裴寂这才略微安定了些，风一吹，才发觉前胸后背已尽皆湿透。

正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李世民一怔，指着东面的天空道：“众卿，那是什么？”

众人惊讶地抬头，只见幽暗的天空中，冷月斜照，群山匍匐，半空中却有两盏灯火般的东西缓缓飘了过来，看上去竟如同移动的星辰！

“莫不是流星？”长孙无忌道。

“不会。”杜如晦摇头，“流星的速度倏忽即逝，哪有这么慢的，或许是哪里的人家放的孔明灯吧？”

李世民笑了：“这又不是除夕夜，元宵节，放孔明灯作甚？来，咱们看看。”

众人一起仰着脖子观看。那两盏幽火看起来甚远，却飘飘扬扬御风而行，竟朝着众人直接飞了过来，等到近了，众人顿时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这哪里是灯火，分明是两个人！

“保护陛下！”尉迟敬德大喝一声，从背上掣出钢鞭，两侧的禁军呼啦啦地涌了上来，将众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第一排手持陌刀，第二排绞起了臂张弩，第三排则是复合体长弓，钢刃兵箭搭在了弦上。这次随驾出来的禁军是以最精锐的骁骑卫为主体，尉迟敬德又从其他十五卫中抽调出精锐组成，可以说是这世上最精锐的军队，几个呼吸间，严密完整的防御阵势已经形成。

“别忙着动，且看看。”李世民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沉静无比，摆手制止了尉迟敬德。

这时天上行走的两人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一里。这两人诡异无比，袍裾轻扬，仪态从容，在天空缓步而行，只是不知为何全身笼罩着火焰般的光芒。这两人毫不在意地面严阵以待的军队，一路飘然而行，转眼到了百丈的距离，已是弓箭可及的范围，众人看得越发清晰了，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这两个怪人实在诡异，脸上竟然戴着狰狞的鬼怪面具，而眼眶和嘴巴处的开口却是个空荡荡的窟窿，里面冒出幽幽的火焰。望着地面的众人，似乎还咧开嘴在笑。

“何方鬼物，敢惊扰圣驾？”尉迟敬德不等李世民下令，暴然喝道，“射——”

三百架臂张弩嘣地一扣机栝，三百支弩箭有如暴雨般呼啸而去。这种臂张弩射程可达三百步，穿透力极强，嗡嗡的呼啸声一时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密集的弩箭也遮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噗噗噗的声音传来，凭目测，起码有三十支弩箭穿透了那两人的身躯。那两个身影晃了晃，在半空盘旋了一下，就在众人以为他们要掉下来的时候，竟仍旧大摇大摆地朝前飘行。

这下子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这两人身上起码插了十七八支弩箭，换作别人，早死了十七八次了，可……他们竟没有丝毫反应！

李世民也有些惊慌了，转头问众人：“众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世上怎么还有射不死的人？”

“再射——”尉迟敬德这个铁血将军可不信邪，长弓手一松弦，沉重的钢镞激射而出，噗噗噗地将那两人射了个千疮百孔，可那两人仍旧一言不发，御风而行。

“吴国公且住。”法雅急忙拦住了尉迟敬德，低声对李世民道，“陛下，天上这两个妖物，老僧以为恐怕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李世民怔住了。

虽然这年头除了太史令傅弈这等狂人，几乎所有人都崇信神佛鬼怪，在场的大臣不少人家中还闹过鬼，可还真没有谁切实见过鬼怪。

法雅苦笑不已：“老和尚也说不清楚，只感觉到这两人身上鬼气森森，非人间所有。”

李世民等人哑然，心道，这还需要你来说嘛，若是人间所有，早就射杀了。不过法雅从李渊当太原留守的时候就跟随着李家，忠心耿耿，这老和尚智谋深沉，涉猎庞杂，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李世民对他也颇为信赖，当即问：“法师，既然是鬼物，可有驱除之法？”

“有。”法雅道，“只要是三界轮回之物，鬼也好，神也罢，贫僧都有法子镇压了它！”

“那有劳法师了！”李世民喜出望外。

“遵旨。”

法雅正要说话，忽然天上那两只鬼物哈哈大笑起来，说：“大唐天子，吾等自幽冥而来拜谒，迎接吾等的，便是这弓弩箭镞吗？”

说完，这两只鬼物悠悠飘落在了地上，居然有六尺多高，黑袍罩身，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面具，眼眶和嘴巴里喷吐着淡淡的光芒，站在这荒郊野岭上，明月大地间，更显得鬼气森然，令人惊惧。尤其是它们身上还分别插着十几根箭矢，更让人觉得怪异。

禁军呼啦啦地掩护着李世民退开五十丈的距离，严阵以待。

李世民皱了皱眉，挥手让面前的兵卒让开一条道，在众人的保护下走到前面，拱手道：“两位怎么称呼？从幽冥来见朕，是什么意思？”

“哈哈，”其中一只鬼物笑道，“吾等没有姓名，乃是幽冥泥犁狱炎魔罗王麾下的鬼卒，奉炎魔罗王之命，前来知会大唐天子，泥犁狱中有一桩官司，盼陛下在四月十五前，前往泥犁狱折辩。”

“泥犁狱？炎魔罗王？”李世民一头雾水，转头看了看法雅。

法雅自然知道，低声把泥犁狱和炎魔罗王的来历讲述了一番，众人不禁哗然，长孙无忌怒喝道：“好大胆的鬼卒，就算你们炎魔罗王统辖幽冥，可我大唐天子乃是人间至尊，怎么还受你的管辖？”

鬼卒冷笑：“敢问长孙大人，人可有不死者？”

长孙无忌语塞。

“只要是这六道生灵，无论胎生、卵生、湿生，上至凤凰天龙，下至小虫，只要没有修得罗汉果位，死后必入泥犁狱，经六道生死簿审判之后，再分别去往那轮回之所。大唐天子固然是人间至尊，却也没有超脱生老病死，如何不受我王的管辖？”那鬼卒冷冷地道。

李世民眼中阵阵恍惚，只觉这个场景好生怪异，竟如同在梦中一般。他伸手制止了长孙无忌，问道：“依你所说，是泥犁狱中有一桩官司要朕前去折辩？那是什么官司？”

“有故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者，于武德九年阳寿已尽，死后入泥犁狱，炎魔罗王本欲判再入轮回，此二人不服，说他二人死于非命，阳世间孽缘未尽，就写了一通状纸，把你告到了炎魔罗王案前。因此，炎魔罗王特命吾二人前来传讯陛下，切切要去泥犁狱折辩。”

那鬼卒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大哗。

李建成！李元吉！这两个名字在贞观朝无疑是个禁忌，李世民亲手射杀了李建成，李元吉则被尉迟敬德射杀，李建成的六个儿子，除了长子早亡，五个儿子都被李世民斩杀，而李元吉的五个儿子也同时被杀，两个家族的男丁被他斩尽杀绝，等于说李世民手上沾染了同胞兄弟的鲜血。李世民自己很清楚，他手下的臣子也很清楚，无论这位君王日后多么伟大，能将天下治理得多么富庶，在人伦天理这一关，他将永世面临自己、他人和历史的拷问。

如果说刘文静是裴寂心中最大的刺，那么建成和元吉就是李世民心中永恒的刺，刺入心肺，刺入骨髓，刺入千百年后的青史。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皇帝，大臣，将军，兵卒……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人的身体都在颤抖，浓浓的恐惧从心底泛起，只希望从来没有过这一刻，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恐怖的地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句恐怖的话。他们宁愿割掉自己的耳朵。

“大胆——”尉迟敬德暴怒至极，手提钢鞭就要奔过去把那两个鬼卒砸个稀巴烂。

“吴国公，不可！”法雅急忙扯住他，低声道，“且看老和尚用佛法来镇了他，您千万不可上前。”

尉迟敬德醒悟过来，这两只鬼物，连弩箭都不怕，还怕自己的钢鞭吗？

“大师当心。”他低声叮嘱道。

“无妨。”法雅抖了抖袈裟，大步向前，到了旷野中盘膝坐下，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陡然间一声大喝，“幽冥人界，道之不同；区区鬼物，还不散去！咄——”

手臂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那两只鬼物顿时浑身起火，高大身躯在烈火中挣扎片刻，发出嘶嘶的鬼叫，随即砰然一声，火焰散去，两只鬼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尉迟敬德亲自提着钢鞭走过去，只见地上残留着一团纸灰，星星余火仍在燃烧。他用钢鞭挑了挑，一张半残的纸片上写着几个字：……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

“陛下……”他回过头，正要说话，却见李世民目光呆滞，凝望着地上的余火，仿佛痴了一般。

第二日辰时，仪仗鲜明的队伍拔营出发，路途无比沉闷，所有人都在李世民的沉默下惊悚不安。七八千人的队伍，除了马蹄、脚步和车轱辘的嘎吱声，竟无一人敢大声喧哗。

河东的道路崎岖难行，道路开凿在汾水河谷之间，远处的汾水奔腾咆哮，似乎冲刷着人群中的不安。前方就是晋州城，区区几十里路，直到黄昏时分才赶到城外。

晋州刺史赵元楷早就率全城耆老出城三十里迎接。赵元楷是裴寂的女婿，他知道老丈人眼下日子不好过，恰好皇帝来了，这次是铆足了劲儿要给皇帝一个惊喜，一举扭转皇帝对翁婿俩的印象。

车驾缓缓而至，李世民正在长孙无忌的陪同下坐在车里想心事，忽然听到声势浩大的山呼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吃了一惊，命内侍撩开车帘，顿时便是一怔，只见道路两旁跪着一群头发花白的……黄衣人，足有四五百名。他仔细看了看，才发觉竟然是一群年纪在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身上穿着黄纱单衣，哆哆嗦嗦地跪着，也不知道是体力衰弱还是傍晚的风有些冷。

“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问。

内侍立刻传话下去，过了片刻，一名四旬左右，身穿绯色官服、腰上佩着银鱼袋的文官急匆匆来到车驾旁跪倒：“臣，晋州刺史赵元楷参见吾皇陛下。”

“哦，是赵爱卿呀，起来吧！”李世民知道他是裴寂的女婿，裴寂有三个女儿，二女嫁给了赵元楷，“朕问你，这路边怎么跪着这么多老人？”

赵元楷满脸笑容，说道：“这都是我晋州城的耆老，听说陛下巡狩河东，都想着一睹天颜，臣下就自作主张，统一安排他们着黄纱单衣，迎谒路左。”

李世民顿时就恼火了，一肚子郁闷正没地方撒，重重一拍车辕，喝道：“你身为刺史，代朕守牧一方，平日里就该做些尊老之事。你看看，你看看，这里的老人哪个不是七老八十？都足以当朕的父亲了，你让他们走三十里，在泥地里跪上半天，就是为了迎接朕？”

赵元楷蒙了，扑通跪下，不停地磕头。

李世民越说越火：“你父亲呢？你父亲呢？他有没有来跪迎朕？让他走三十里，跪一整天，你忍心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这么多年的诗书读到哪里去了？”

赵元楷声泪俱下，哭拜不已。

李世民还要发火，长孙无忌急忙劝道：“陛下，赵元楷无心之过，略加惩罚便是，若是责备太过，恐怕裴相和已故的赵公面上不好看。”

李世民强忍怒气，哼了一声：“这赵元楷早年何等英雄，连他夫人也是节烈女子，怎么如今竟然昏聩到这等地步？”

长孙无忌默然。赵元楷在唐初官场也是个名人，他乃是士族出身，父亲做过隋朝的仆射，早年娶了河东第一士族崔家的一个女儿。崔氏注重礼仪，赵元楷很敬重崔氏，即使在家里宴饮也不敢随便言笑，进退停步，容饰衣服，都合乎礼仪。

不料隋末大乱，宇文化及造反，赵元楷打算逃回长安，路上遭遇乱匪，崔氏被乱匪掳走。贼首打算纳她为妾，崔氏不从，贼首撕裂她的衣服绑在床上就要施暴。崔氏假意应允，让贼首放开她，崔氏穿好衣服，拿过贼人的佩刀说：“想要杀我，任凭刀锯。想要找死，可上来逼我！”贼人大怒，乱箭射死了崔氏。赵元楷后来抓到了杀妻子的贼首，亲自肢解了他，祭奠于崔氏灵前。

裴寂听说此事，感念崔氏的节烈和赵元楷的情义，将二女儿嫁给了他。

李世民倒也没打算跟赵元楷纠结，挥手让他走开，命他备车将耆老们好好送回去。

车驾继续向前，到了城楼，李世民又吃了一惊，只见城楼张灯结彩，用红绸和黄绸装饰得色彩光鲜，绵延二里。

李世民强忍着不悦，进了城，赵元楷早就动员城内的两家大户把宅第腾了出来，两家打通，几百间房子勉强够皇帝下榻。这倒罢了，可是李世民一路走过，提鼻子一闻，到处是新鲜的油漆味，数百间房子装饰一新，美轮美奂。

李世民又恼了，问：“赵元楷呢？”

内侍出去问了问，回来答复：“陛下，赵刺史蓄养了几百只羊，几千条鱼，正挨门挨户给皇亲们送呢。”

李世民气急，当场砰的一声把茶杯摔了，喝道：“把他给朕找来！”

这时裴寂刚刚安顿下来，他在李世民身边交好的内侍立刻就把消息送了过来。裴寂当即出了一身冷汗，拉着法雅就往李世民下榻的主宅里跑。路上，赵刺史正一溜小跑过来，看见裴寂，急忙躬身施礼：“元楷拜见岳父大人。”

“罢了，罢了。”裴寂一头细汗，低声道，“你这是作甚？怎么弄得如此隆重？”

赵元楷一脸郁闷，道：“岳父大人，小婿并无失礼之处啊！一应仪式，均是按前朝规制，陛下巡狩，怎可缺了礼数？”

“你……”裴寂仰天长叹，一肚子苦水。

几人到了正厅，李世民还是怒气冲冲，一见赵元楷就气不打一处来：“赵元楷，朕问你，一个月前朕发文至河东道，怎么说的？”

“陛下发文命各地方筹备接驾事宜，一应事宜切以简朴为上，莫要奢靡，更勿扰民。”赵元楷理直气壮道。

“那么你呢？”李世民怒极。

“臣并无逾礼之处。”赵元楷道，“因是我朝两代帝王首次巡狩河东，并无先例可循，一应事宜，臣只好以前朝为准。陛下令不得扰民，臣也不敢大肆惊扰地方，一切以简朴为上。”

“前朝……”李世民鼻子都气歪了，“你把朕当成了隋炀帝？炀帝南巡，数百万民夫挖凿运河，你是不是也要在这山间凿一条运河给朕来运龙舟啊？炀帝不恤民力，导致天下大乱，你是不是也想劳民伤财，让天下百姓朝着朕的脸上吐口水啊？”

赵元楷当即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臣断无此心！”

裴寂浑身是汗，偏偏当事人是自己的女婿，不好辩解，只好拼命地朝长孙无忌使眼色。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陛下，此事也不完全怪赵刺史，太上皇和陛下都没有巡视过河东，尤其是陛下即位三年，还不曾离开京畿道巡狩，地方官也没有接驾的经验啊！赵刺史为人中正，虽然对礼法有些拘泥，却也不至于敢劳民伤财。”

李世民气哼哼的，指着赵元楷道：“朕巡幸河洛，经过数个州，凡有所需，都是官府的物资供应，不敢动用民间一分一毫。你让满州耆老无辜受寒朕就不说你了，你饲养的羊、鱼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百姓家中征集的？你雕饰庭院屋宇，花的钱哪来的？不是库银便是民脂民膏！你用来装饰城楼的丝绸绢布和民夫哪来的？你上缴的庸调都有定数，你敢克扣上官？还不是从民间再度征集？此乃亡隋弊俗，我朝怎么能沿袭？”

赵元楷羞惭不已，磕头道：“臣……领会陛下的苦心了。”

李世民随即做出处理，免去赵元楷晋州刺史一职，令官府以原价补偿从民间征集之物，同时命杜如晦发文给沿途州县，以此为鉴。

李世民在晋州待了两日，视察了周围的民生，还算满意，知道这赵元楷倒不是一味昏庸，心里算解了点气，离开晋州之日，特意邀请裴寂和长孙无忌同乘龙辇。

裴寂受宠若惊，再三辞让，这待遇可不是常人能享受。连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个心腹重臣也只是有事商议才会受到同乘龙辇的礼遇，平日里也就长孙无忌能享受到。

李世民命长孙无忌将他拉上来，笑道：“裴卿乃武德朝的第一重臣，无忌也对朕忠心耿耿，同车参乘，除了你二人，谁还有这资格？”

裴寂的汗又下来了，这回甚至比太平关那次惊怖更甚。李世民这话从字面上理解，是推崇他，可潜台词，裴寂听得很清楚：“你是太上皇的人，无忌是我的人。”

“唉，这次朕处理了元楷，裴卿也莫要往心里去。”李世民叹道，“我朝草创，根基不深，民间凋敝，若是地方官不体恤民力，倾覆之日不远啊！”

“陛下处理的是，臣怎有丝毫怨言？”裴寂小心道，“臣这些年来深知我朝之艰难，仅仅粮食，若非前隋留下的几座大仓，单靠州县的地租，根本是入不敷出。百姓之力有如火山，一旦逼压过甚，强大如前隋，也是朝夕间覆亡。前车之鉴，臣怎么敢不竭尽小心？”

“裴卿说得好啊！”李世民对裴寂的能力一向欣赏，在他看来，宰相这个位置不见得非要你多能干，但一定要能协调好满朝上下的关系，使大伙儿拧成一股绳。裴寂在这方面能力非同一般，“元楷这人，虽然尽忠职守，却有些泥古不化了，受前隋的官风熏陶过甚，朕罢了他，也是让他好好反省一番。朕已经下旨，命蒲州刺史杜楚客来晋州任职。”

“臣一定严加管教。”裴寂点头，这个女婿的毛病他也知道，有些书呆子气，不善于揣摩上司的意图，这回马屁拍在了马蹄上。但只要自己不倒，就能让他复起，这次罢官也没什么大不了。

“哦，裴卿啊，元楷是你的二女之婿吧？”李世民问，“你家中有几个女儿？”

裴寂心里一沉，勉强笑笑，道：“臣家里有三个女儿，二女嫁了元楷。”

“大女儿呢？”李世民笑道。

“大女嫁了段志玄的三儿子。”裴寂道。

段志玄是李世民的心腹大将，死忠于李世民，参与了玄武门之变，贞观元年被封为左骁卫大将军，樊国公。其人治军严谨，李世民评价为“周亚夫无以加焉”。自己的女儿嫁给段志玄的儿子，李世民会不知道吗？裴寂心里掠过一丝不祥。

李世民点点头：“那么三女儿呢？”

“呃……”裴寂顿时脸色涨红，讷讷难言。

“陛下，”长孙无忌低声道，“裴三小姐四年前便下落不明。”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毛，“下落不明？可是遭了什么叵测？”

裴寂无可奈何，他也知道李世民不可能对此不清楚，只好低声道：“臣的三女儿……武德九年，被一个僧人蛊惑，竟与其私奔……臣曾经派人追查，只是……事关体面，不好与外人言。”

李世民愣了愣，忽然怒道：“哪里来的妖僧，不守清规戒律，居然诱骗官家小姐？”

裴寂满头是汗，老脸通红：“臣也不知道他的法名，当日臣家里做法事，请了庄严寺的僧人，这个僧人也混了进来，也不知怎的……唉。”

他嘴唇颤抖着，不再多说。李世民体谅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裴寂脸上一副羞怒的表情，心中则如鼓槌狂擂，翻来覆去只是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长捷啊长捷，若是全盘大计因你而毁，老夫非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十三章

君是何物？臣是何物？

罢免赵元楷的公文引起了沿途各州县的震动，李世民再三强调节俭、勿扰民，让一些存了心思拍马屁的官员惊出了一身冷汗。几家欢乐几家愁，霍邑县令郭宰却是眉飞色舞，这日一回到后宅就嚷嚷：“夫人啊，夫人，还是你的主意高啊！”

李优娘正在刺绣，抬起头问他：“相公怎么这般高兴？”

“能不高兴嘛，”郭宰哈哈笑道，“要是依了县里同僚和豪绅们的主意，我这个官就做到头了。陛下崇尚节俭，我这么大张旗鼓地扩街、腾宅，那不正好触了霉头嘛！还是你的主意好，让陛下住到兴唐寺，嘿嘿，风水好，环境好，地方宽敞。”

李优娘含笑望着他，心中却是一阵刺痛。自己和崔珏真是命里的孽缘啊，他拆散了自己原来的家，又要拆散自己现在的家，我等于是亲手把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不是挺好么？相公也省得费心。”她勉强笑道。

“嗯，夫人，我给你讲一件事。”郭宰坐到床榻上，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这次陛下在太平关遇到了鬼。”

“鬼？”李优娘愕然。

“对，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赵城和洪洞那边的同僚讲的，他们已经接过圣驾，陛下整日阴沉着脸，洪洞县和我交好，特意叮嘱我一定仔细。这次，我把皇帝安排到兴唐寺，肯定能让他龙颜大悦。”郭宰得意无比，却没注意到夫人脸色更加惨白，兴奋地道，“圣驾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我这就去接驾了。今日恐怕有得忙了，估计好几日都回不了家，你和绿萝可吃好喝好，千万别让我挂心。”

李优娘茫然地点头，郭宰乐滋滋地去了。

郭宰这么一走，县衙仿佛空了一般，还不到晌午，后衙静寂无声，空气凝固得仿佛一片薄冰，带着冰冷悚然的气氛。李优娘的心中有如野马奔腾，又有如两条绳子紧紧地绞在一块，狠命地拉扯——我该毁了这个家吗？

郭宰虽然不通文墨，相貌粗陋，可是为人朴实、诚恳，待我们母女简直比自己的命还要紧。一个再嫁之妇，能拥有如今的幸福，实属不易。我这就要毁了这个家，毁了郭宰的前途性命么？可想想崔郎，空负才华百丈，却命途多舛，他假装自缢抛弃我们母女，躲在兴唐寺六年都不曾来看望过我们，平日里恨他恨不得撕碎了他，可是一看到这个人，为何仍旧如同少女时那般不顾一切？

李优娘柔肠百转，伏到枕上呜呜痛哭。哭着哭着，忽然闻到一抹甜甜的香气，脑子里倏然一惊，喃喃道：“你又要来了么？”眼前一黑，顿时沉睡过去。

隔壁的厢房中，绿萝手中把玩着一张角弓，这种复合角弓制作极为烦琐，上好的柘木弓体，弓臂内侧贴着青色的牛角片，外侧贴着牛筋，弓身和角筋则用鹿胶黏合，然后用丝线层层缠绕，密得连刀都插不进去，最后刷上漆。一张弓的制作往往需要三年，这张弓大约是前隋大业年间国力鼎盛时期制作，手艺之精良，更胜于武德年间所制，是郭宰最心爱的物品。

这张弓的拉力可达到一百二十斤，绿萝戴上扳指，搭上一支箭，拉到半开手臂已然乏力，森寒的箭镞在手臂间颤抖，只是毫无目标，不知该射向哪里。

便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绿萝一转身，箭头对准了门口，却不禁愣住了，门外，竟然站着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这老和尚干瘪清瘦，满脸都是笑容，笑吟吟地看着她手中的弓箭：“可是不知该射向何方？”

“你是什么人？”绿萝厉声道。

“阿弥陀佛。”老和尚笑道，“一个指点你迷津之人。”

“我有什么迷津？”绿萝冷笑，长时间拉着弓，手臂有些酸麻，只要一不留神，扳指扣不住，就会一箭射穿这老和尚的咽喉。

老和尚毫不在意，迎着箭头走了过来，道：“你的迷津无非有二。一者，该如何面对优娘夫人；二者，该如何面对玄奘法师。老和尚说得对吗？”

“你——”绿萝身子一抖，颤声道，“你怎么知道？”

“老和尚不但知道，而且无所不知。你生于癸酉年六月初九日戌时，左脚底有一颗红痣。出生时六斤六两，因此你小名便叫六囡。”老和尚笑吟吟的，眸子里透出诡异的光芒。

绿萝越听越骇异，此时女子的生辰绝对是秘密，许配人家看双方生辰时才会出示，更别说脚底的红痣了，除了李优娘，只怕这世上再无一人知晓。

“老和尚还知道，你不可遏制地爱上了一个男子。他才华出众，名满天下，他性格仁厚，对所有人都充满了关爱和怜悯。无数的人对他抱有期许，期待着他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你对他爱得如痴如狂，常常在梦里和他携手。只可惜，他是个和尚。”老和尚的眼里充满了怜悯，声音里也满是蛊惑，仿佛带着催眠人心的力量。

绿萝彻底惊呆了，手一颤，利箭脱弦而出，那老和尚毫不躲闪，笑吟吟地看着。所幸绿萝惊慌中手一偏，利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咄的一声扎在了门框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绿萝心底涌出浓浓的恐惧。

“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老和尚缓缓道，“我可以解决你的一切难题，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绿萝喃喃地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你想和那和尚在一起，你想自己母亲抹去私通的罪孽。”老和尚一字一句地道。

“你住口——”绿萝满脸涨红，厉声叫道，手哆哆嗦嗦地摸过一支利箭搭在了弦上。

“你无法杀我。”老和尚毫不在意，“你心中的死局无人可解，而我，却可以达成你所有的心愿。想不想试一试？”

绿萝胸口起伏不定，充满杀气的眸子里渐渐露出了迷惘。是啊，我心中的纠结是一盘死局，无可解脱。她想了想，问道：“你真的有法子？说说看。”

“说不得。”老和尚摇头失笑，“你跟我去兴唐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解开你心中第一个难题。”

“兴唐寺？”绿萝沉吟了一下，“你可是要带我去见玄奘？”

“非也。”老和尚摇摇头，“如果你答应，那么闭上眼睛，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已经到了兴唐寺。”

绿萝一脸不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老和尚笑道：“信不信在你。不过再晚片刻，皇帝的车驾抵达了兴唐寺之外，你就无法进去了。”

“好吧，”绿萝认命地道，“信了你。”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鼻子里忽然一股甜香，脑子一阵眩晕，当即失去了知觉。

这一梦也不知多久，绿萝回到了童年时代，晋阳龙山景色旖旎，父母的茅草屋那般亲切，门外的那棵老松树依然披着一身斑驳的皱皮，父亲和母亲含着笑，坐在草地上看她在松下玩耍。可奇怪的是，她手里却牵着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那个男孩子和她一般大小，极其可爱，头上戴着小小的鹿皮胡帽。

绿萝促狭地一伸手，扯下了他的帽子，却骇然发现，他居然是个光头，头顶点着九个戒疤……

“啊——”绿萝一声惊叫，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鼻子里是浓浓的佛香味道，手边还放着那把角弓，数根箭镞。她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自己还穿着原来那身衣衫，却不是躺在自家的床上……黄色的帐幔，古色古香的窗棂，墙边的书架上堆着几卷佛经，内室还有个小门，里面水声哗哗，冒出一股硫黄的气息……怎么这么熟悉？

她跳下床，左右一看，不禁呆住了，外间竟然是一座熟悉的佛堂，供着阿弥陀佛的像，这明明是兴唐寺的菩提院啊！自己原来居住过的房间！

这一瞬间，有如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当日跟着玄奘住进菩提院，把波罗叶撵到厢房的时候。

“玄奘法师……”她惊叫一声，急匆匆地朝西侧玄奘的禅房奔过去，地上的蒲团险些绊了她一跤，也毫无知觉，砰地推开门，禅房内干干净净，连一直放在墙角的大书箱也不见了……

“那个老和尚竟然这般神通广大，皇帝进了霍邑，十六卫禁军接管城防之后，他居然还能把我弄到兴唐寺？”绿萝忽然心中一动，“他说可以解开我心中的死结，或许真的可以？一定要找到那个老和尚！”

她急匆匆地就往门外跑去，院中的温泉水仍在咕嘟嘟地响，充满硫黄味的水雾笼罩在小溪上，蜿蜒而去。而院子外面，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轰隆隆的，仿佛有数百人在同时奔跑。绿萝甚至听到了甲片撞击的哗啦声。

“这是铠甲的声音！”绿萝陡然一惊，经历过乱世的人，自然对这种军队的甲胄叶片碰撞声不陌生，这分明是一支装备精良的甲士急速奔跑时的声音！

“快，大将军有令，半炷香之内赶到山顶布防！山顶共扎营七座，轮值防守！”

远远传来粗犷的呼喝声，甲胄碰撞的声音更大了，沉重的脚步声轰隆隆的，有如滚滚闷雷在菩提院旁边滚过去。

“皇帝终于到兴唐寺了……”绿萝怔怔地想，“可玄奘哥哥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兴唐寺中，还有一拨人也在搜寻玄奘的下落。

摩诘禅院位于兴唐寺中风景最佳的一处地段，紧靠着李世民下榻的十方台，这里正是秘书监魏徵住的院子。皇帝正兴致勃勃地在空乘、郭宰等人的陪同下游览兴唐寺，可作为心腹重臣的魏徵，却猫在禅房里，愁眉苦脸地研究着地上摆放的几件破烂货——两根烧焦的竹篾、三片手掌大小的焦黄纸张、一团细细的钢丝、两张残破的羊皮……

“大人，”刚刚从蒲州任上紧急调过来的晋州刺史杜楚客走了进来，一看魏徵的模样，不禁摇头，“还没有查出端倪？”

“是啊！”魏徵揉了揉太阳穴，烦恼地道，“那两个鬼卒焚烧后，只留下这么点东西，我实在想不通，若是人为，它们怎么能够在半空中行走，又落到指定的位置？”

杜楚客笑了：“你没想过真是幽冥鬼卒？”

魏徵看了他一眼：“老道我当了十几年道士，对幽冥之事自然知道很多。我既然查，就是把它们当作人为来看待。”

“哈哈。”杜楚客是杜如晦的亲弟弟，跟魏徵交情深厚，两人说话随意，当即哂笑，“是不是当道士久了，你自己知道所谓的幽冥都是骗人的？”

魏徵哼了一声：“老道可不会砸自己的饭碗，说不定过几年我致仕，还要重操旧业，给人卜卦算命呢。我是这样想，幽冥之事不管有没有，那绝非人力所能干涉，可我既然干涉了，就得从人为这个角度考虑。排除了人为，其他的就不在咱们掌控之中了。”

“这话不假，无论如何，必须保得陛下安全。”杜楚客也严肃了起来，“你看出什么没？”

“你看这两片纸，上面有字迹。”魏徵拈起一片递给他。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杜楚客一字字地念了出来，皱眉道，“有点像是佛经之类。”

“没错。你学的是儒家，对佛教不大涉猎，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里的一句经文。佛经中讲，地藏王菩萨本是无量劫以前的一位婆罗门女子，‘其母信邪，常轻三宝’，因此死后堕入泥犁狱受苦，婆罗门女便在如来像前立誓：‘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转世成为菩萨之后，他发下宏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一直在泥犁狱里度化众生。”

“你这道士，对佛家竟了解得不少……”杜楚客喃喃道，“可这纸片又有什么玄机？”

魏徵苦恼地道：“老道也是无解啊！综合看来，这两个鬼卒有些像纸扎的明器，可有几个问题，一，纸扎明器如何能飞行？二，如何能让它恰好落在指定位置？三，如果说其腹部内有灯火，有些类似孔明灯，为何箭镞射穿之后，却不燃烧或者坠毁？”

“还有一点，它们居然能够说话！”杜楚客补充了一条。

魏徵看了他一眼：“这点老道已经解决了。”

杜楚客眨眨眼：“怎么说？”

“腹语。”魏徵冷笑，“纸扎明器说话，根本毫无可能，在当时的环境下，唯一的可能就是说话的人藏在我们中间，用腹语来说话。高明的腹语完全可以让人摸不清说话者所在的位置，还以为是这两个鬼卒在说话。”

杜楚客骇然：“你认为是……”

“法雅！”魏徵毫不犹豫地道，“这老和尚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博学多才，无所不通，懂个腹语不奇怪。最后他发出的那团金色光芒，类似一种障眼法，借以烧毁明器。”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杜楚客，“如果从人为的角度来解释，就只有这种法子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喃喃道：“如果真是人谋，这人的谋划简直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这么周密的谋划，看来是要咱们一步步坠入陷阱呀！”

魏徵哂笑：“咱们早就坠进去了，如果老道没猜错，这兴唐寺就是最终的龙潭虎穴，包括那个县令郭宰也甚为可疑，说时值春忙，民力虚乏，县城内狭小逼仄，上表请求陛下入住兴唐寺。看来这份奏表背后有高人指点啊，再加上裴寂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可以借着兴唐寺的佛气来压制鬼气，陛下就欣欣然地进了人家的套中。”

“我明白了。”杜楚客严肃地点头，“原来你和家兄让陛下把我调到晋州，有这等用意。”

“不错。”魏徵点头，“对方经营了这么多年，只怕霍邑、晋州已经是铜墙铁壁，晋州刺史的位置拿在裴寂女婿的手里，我实在不放心，这才趁着陛下发火，把你调过来。你的任务就是坐镇霍邑。霍邑的城防我已经让尉迟敬德安排了两名校尉接手，但民事方面他们不便干涉，你这几日就待在县里，一应调动必须亲自掌控。”

“明白。”杜楚客点头。

“玄奘找到了吗？”魏徵问。

杜楚客脸色有些难看，道：“我带着人手在寺里找了半晌，没有丝毫消息，连你秘密安插的不良人波罗叶也失踪了。我亲自问过空乘，空乘说，玄奘法师已经于数日前离开了。玄奘曾经居住的院落名叫菩提院，那座院子现在是裴寂居住，在裴寂入住前我亲自进去了一趟，没有任何发现。”

“裴寂……”魏徵的眼睛眯了起来，喃喃道，“有意思。”他霍然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既然咱们看不透对方的布置，就绝不能让他们这么优哉游哉地发动。老道去和法雅和尚聊聊天，刺激他几句。”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并肩走出摩诘禅院，此时法雅应该陪同皇帝去了山顶，两人顺着台阶上行，过了大雄宝殿，没走多远，恰好看见法雅从大雄宝殿中走出来。

“阿弥陀佛，原来是魏大人。”法雅老和尚一脸笑容，远远地朝两人施礼。

“嗯？法师，您没随着陛下去山顶吗？”魏徵有些诧异。

法雅苦笑：“老僧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到这里，就已经腰酸背痛，只好离开圣驾，去参拜我佛，缓几口气。”

魏徵见这老和尚虽然一脸皱皮，可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心里暗骂：你这老家伙腿脚不好？鬼才信。脸上却是一副怜悯的模样，“唉，既然如此，法师可千万注意了，兴唐寺中到处坎坷，莫要一不留神摔了跟头。您老这身子，可经不起。”

法雅笑眯眯道：“老僧六七十岁了，这辈子礼敬我佛，从未作恶，这寺中佛光百丈，哪里会有拦路的小鬼让老僧摔跟头呢？再说了，天下寺庙，一沟一壑，一砖一瓦，无不在老僧的脑中，就算闭着眼睛走也无妨。”

杜楚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位打机锋，魏徵谋略深沉，法雅更是号称谋僧，曾参与李渊的军政机要，这两人比拼起来，哪里有自己插话的余地。

“唉，法师啊，只礼敬我佛可是不行的，还要礼敬陛下啊！”魏徵淡淡地笑道，“人间万世，无不在陛下的掌中；一门一教的兴衰，也是看天子喜怒。出家人虽然无父，切切不可无君。”

法雅老眼一眯，合掌道：“阿弥陀佛，魏大人，以老僧看，其实大人您和老僧倒是一路人啊！”

“这怎么讲？”魏徵问。

“无君无父，对于老僧只不过是身上皮囊所限，而对于大人您，却是铭刻于骨。”法雅笑道。

这笑容多少有些尖锐，魏徵的脸色沉了下来：“法师，这话从何而来？我怎么无君无父了？”

“大人早年出家为道，与老僧一般，是弃了尘缘，说是无父并不为过吧？”法雅道。

魏徵默然，他从小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后来干脆做了道士。虽然是生活所迫，但从人伦角度而言，的确放弃了对父母和家族的责任。

“在前隋大业年间，大人本是隋朝小吏，炀帝自然是你的君主，大人却降了李密，可谓弃其君；后来又降了唐，再弃其君；大人受隐太子建成厚待，隐太子死后，复又降了秦王，三弃其君。老僧说大人您是无君之人，大人以为然否？”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魏徵冷冷道：“在法师眼里，魏徵竟是这种人么？”

“非也。”法雅正色道，“大人以道入儒，讲究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主为四方之主，臣下为天下之仆，却不是某一个君王之仆。大人做官，为的是天下百姓，君主有选择臣子的权利，臣子同样也有选择君主的权利。在大人的眼中，没有君，只有天下吧？”

魏徵怔住了，神色复杂地盯着这个老和尚，心中有如惊涛骇浪般起伏——这个老和尚，竟然是真正懂得自己的人！

只怕到了现在，所有人还都不理解，魏徵当年劝谏李建成尽早诛杀李世民，而建成失败后，李世民为何轻松放过了他，反而大力提拔。因为只有李世民、魏徵、裴寂、房玄龄这些人，才真正明白当年兄弟之争对刚刚建立的大唐朝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场灾难！

唐朝甫立，民生凋敝，玄武门兵变前又是连续三年的旱灾，朝廷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而鼓励农耕、恢复生产这样的国家大事却始终无法去有效实施，无他，朝廷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被兄弟俩夺位这样的大事所吸引。

在魏徵焦虑如焚，提议建成尽快解决李世民，腾出手来稳定民生的时候，房玄龄等人何尝不是也为此焦虑？当时朝廷里，有远见的大臣都倾向于尽快解决兄弟争端，哪怕以极端的手段也在所不惜，李世民对此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理解魏徵，在魏徵的心中，没有君，只有天下。他可以数度背叛他的主人，因为他心里唯一的主人是天下；他可以劝谏自己的主人杀掉亲生弟弟，因为这样做对天下有利；他可以在自己的主人死后立刻投靠主人的弟弟，因为主人虽然死了，天下却还在。

所以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提拔魏徵，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诤臣，一个良臣，一个洞彻世事人心、纲常伦理的智者。只要自己做得对，他就会忠于自己；哪怕自己做得不对，他也会忠于大唐和自己的后代子孙！

魏徵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僧，两个智者的目光平静地碰撞，冒出耐人寻味的火花。

“老僧与大人一样，无君无父，却装着天下。”法雅幽幽地叹道，“只不过大人是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老僧却是佛家，旨在教化人心，使人心向善，民不敢杀生、不敢盗窃、不敢淫邪、不敢恶口、不敢毁谤、不敢瞋恚、不敢饮食无度、不敢悖逆父母，以求世事和谐。”

“那么，君呢？”魏徵沉声道。

“君，在你眼中是什么，在老僧眼中便是什么。”法雅道。

两名智者谈话的同时，就在他们脚下三十丈的黑暗洞穴中，暗流涌动，阴风阵阵，玄奘和波罗叶在纵横交错的密道中也不知爬行了多久。他们原本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绳网中，不过这倒奈何不了波罗叶。他随身带有弯刀，割断网绳，和玄奘爬了出来，然后两人攀绳而上，进入了一间封闭的石室中。

这石室不大，上面开有天窗，从此两人就被困在了此处。所幸崔珏不打算饿死他们，每日都有人送饭，也不知待了多少天。最后还是波罗叶趁着送饭的人疏忽，把吊食盒的绳索悄悄挽了个结，甩上去套住了那人，才攀着绳索爬上天窗。

打晕送饭的人之后，波罗叶把玄奘也吊了上来，两人开始在密密麻麻的洞穴中爬行，这一日忽然感觉前面的洞穴口风声呼啸，急忙钻出来一看，一下子惊呆了——

就在他们面前，是一座高四五十丈，宽有一二里的巨大洞穴！这座洞穴的四壁奔涌出十几条汹涌的地下暗流，冲进正中间的水潭里。那些地下暗流的河道上，到处都是机械关卡，有的暗流下方是巨大的叶轮，湍流冲刷着叶轮，轴承转动，带动一扇门板那般大的齿轮，而齿轮还连着手臂粗细的铁链，往复运动。这些铁链足有几百条，长达数百丈，纵横交错，延伸到幽暗的地底深处。

他们还见到一座巨大的水磨，安置在几条激流交汇处，这水磨上下六层，每一层都有十几张叶轮，在水力带动下旋转的力度各不相同。而水磨中间却是一根巨大的钢柱，足有十几丈高，人站在下面就如同蚂蚁一般。那钢柱穿透顶上的岩石，也不知伸到了哪里，看上去通天彻地。

按他们爬行的距离可以估测，这座兴唐寺的地底，已经完全被凿空，尤其是正中间这座有十几条暗流汇聚的地下洞穴，几乎就是一座大型机械动力中枢。如此庞大的架构，古往今来可谓闻所未闻。

玄奘和波罗叶的心里更是沉重，怪不得崔珏说他自己和空乘各自负责一摊，仅仅地下这座工程，就比建造兴唐寺的难度大上百倍不止。如此大的手笔，可知他们的图谋有多大了。

看来这座洞穴的工程早已经完工，不须人力就能自动运行，他们在地下待了这么久，没见到一个人影。四周的岩壁上开凿有孔洞，手臂粗细的横木插在孔洞中制成阶梯，绕着岩壁盘旋了好几圈。幸好岩壁上还凿有上百座石龛，里面放着陶罐，估计罐中是燃油之类，灯芯有儿臂粗细，上百盏灯烛照得整座地下洞穴灯火通明。

两人从一处洞穴跳到栈道上，顺着栈道向上走，走了整整一圈半，距离顶端不到十丈时，忽然隐约听到人群的喧闹声。波罗叶找了找，才在栈道上方发现一处洞穴，声音赫然正从洞穴中传来。

“法师，怎么办？”波罗叶问。

“只要有人，就能搞清楚这座地下世界的秘密。看看去。”玄奘道。打量了一下，这洞穴高有八尺，两人谁也够不着，最后波罗叶蹲在地上，让玄奘踩着自己的肩膀，先爬进洞穴。玄奘趴在洞穴口把僧袍卷成一股扔了下来，波罗叶拽着僧袍也爬了上去。

洞穴内幽暗无比，人的声音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嗡嗡嗡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两人不敢打火折子，一点一点顺着洞穴往里爬行，波罗叶手持弯刀爬在前面。两人累得气喘吁吁，足足爬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现出一抹光明，人声更清晰了，竟似乎有无数人在嗡嗡地说话。

“法师，只怕到了贼巢了。”波罗叶兴奋无比。

“噤声。”玄奘低声喝道。这洞壁这么窄，再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一旦被里面的人觉察，那可就惨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爬了五六丈，就到了一处“天窗”上，这天窗有三四尺宽，底下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明亮的灯光从里面投射上来，在洞壁的顶上照出一大团光晕。两人悄无声息地爬到“天窗”边缘，探出脑袋一看，顿时惊呆了。

下面竟然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这座牢笼有半亩地大小，用粗大的木栅栏分成十几个小隔间，中间是过道，每个隔间里都有七八个人，总共居然有上百人之多。而且分门别类，有些隔间里是男人，有些是女人，还有些是老者，甚至有几个里面是孩子！

这个“天窗”正底下的隔间里，有十几个男子或躺或站，一个个目光呆滞，有气无力，其中几人正蹲在一起说话，听那方言，应该是河东道北部朔州、代州一带的。天窗距离地面接近两丈，超过两个成年人的高度，因此牢笼顶上并没有栅栏，从天窗可以直接跳进去。

两个人探头看了片刻，一脸不解，想说话又不敢。犹豫了一会儿，玄奘轻轻敲了敲石壁。声音一响，牢笼里的人惊讶地抬起头，看见顶上多了两个人，顿时喧哗了起来。

“好汉，好汉，快救救我们！”一个中年男子狂喜，朝他们招手大叫。

“嘘——”玄奘低声道，“别说话，低声点！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俺老家是代州唐林县，到京畿道做买卖，路上遭了劫，被砸了一棍子昏了过去，醒了就到了这儿。”那个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道。

“俺也是。”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道，“俺是岚州静乐人，正在家里打谷场睡觉，不知咋的醒了就到这儿了。”

玄奘和波罗叶面面相觑，这也太邪门了。难道是崔珏把这些人掳来的吗？他掳这么多普通百姓作甚？

“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所在？”波罗叶也问。

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懒洋洋地道：“你俩都别问了，这里我估计是地下的山洞，我被囚禁的时间最长，已经一年了都没搞清楚，别人更不知道了。”

“你是什么人？”玄奘问。

那汉子嘿嘿一笑：“我是定扬天子手下的校尉。”

“定扬天子？”玄奘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刘武周。”那汉子低声笑道。

玄奘这才恍然大悟，刘武周曾经被突厥封为定扬天子，估计他手下就是这么称呼他的。不过除了刘武周自己，隋末的其他反王谁也没拿他这天子当回事，因为突厥封的天子太多了。当时颉利可汗还以为天子是汉人的一个高官，凡是投靠自己的汉人割据势力就封为天子。梁师都、郭子和都当过突厥的天子，连李渊也险些享受这一待遇。

“十年前我跟着刘武周和宋金刚侵入河东道，没多久就在柏壁被李世民击败，部队溃散，两个王爷逃了，我们有几百个弟兄没法逃，就躲到山里当了山贼，这么多年打家劫舍，过得也算快活。没想到三年前，太原府发兵围剿，都做了俘虏，后来有个大人物把我们买了下来，接着就被五花大绑，黑巾蒙眼，带到这里的地下岩洞修建工程。”这名定扬天子的前校尉、曾经的山大王、后来的苦力、现在的囚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弟兄们累死、受伤死了上百人，工程修好后，就被囚禁到了这牢笼里。”

“其他人呢？这里还有你的兄弟吗？”玄奘问。

那汉子仰头看见了他头顶的戒疤，忽然笑了：“没了，隔三岔五就会有士卒来带走几个。原来是个和尚。嗯，和尚啊，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到了这里，不过你如果不是他们的人，那就算倒了大霉了。这里的监工他妈的不是人，会活生生折磨死你的。而且这里处于地底，四周封锁严密，密道交织，你根本逃不出去。”

玄奘眉头紧皱，正想再问，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冷笑，有人喝道：“下去——”

两人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回头，只觉腿脚被人抬了起来，身子嗖地朝“天窗”跌了下去。两人惨叫一声，拼命抓住天窗，身子悬在了半空，只见背后的洞穴里出现两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那两个黑衣人愣了愣，可能没想到这两个家伙身手如此敏捷，随即拿脚在他们手上一踹，两人手掌吃痛，闷哼一声，双双跌了进去。下面的人惊叫一声四下躲闪，两人实实在在地摔在了地上，只觉五脏离位，难受得险些吐血。

那两个面具黑衣人朝下面看了看，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怎么有个和尚？咦，这个还是个胡人！奇怪，难道有外人潜入？快去禀告大总管！”

两人掉头钻进石洞，向外面爬着走了。

玄奘和波罗叶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两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嘴里发苦，怎么没注意身后呢？其实这也怪他们，这么庞大的地下洞穴，动力中枢，两人转悠了半晌没见人影，可真的就没有巡逻队吗？

“两位，恭喜咱们做了同僚。”那位前校尉懒洋洋地笑道。

两人爬了起来，均是无言以对。

玄奘看了看周围，隔壁几个牢笼的男男女女都漠然注视着他们，目光里痴呆、麻木，没有丝毫感情。他不禁奇怪：“他们抓这么多人关在这里究竟作甚？”

“男人自然是做苦力了。”前校尉哼了一声，“你们想必也看到九龙口的机械枢纽了，那么庞大的工程便是靠我们的白骨堆出来的。”

“原来那个地穴叫九龙口。”玄奘点了点头，“那这些女人和孩子呢？”

前校尉摇头：“老子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隔不多久就会带走一些人，从此一去不回。今天只怕也该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响起哗啦啦的铁链声，随即嘎吱一声响。玄奘二人从栅栏里探出半张脸朝过道外侧看去，隐约可以看到几百步外，有一道铁门打开，门口传来对话：“大总管有令，带两名强壮男子。”

一个仿佛是看守的声音道：“嗯，验过了。老黄，回头给大总管美言几句，老子都七八天没出去了，好歹让出去透口气啊！”

“好啊，回头你在赌桌上输我三十贯，我就替你美言。”那人笑道。

“屁。老子这个月的差俸都输给你四贯了。还让不让人活？”那看守恼怒不已。

门口响起哄笑声：“谁让你把自己的轮值拿来当赌注？你就老老实实地再值守半个月吧！”

波罗叶喃喃道：“他们的差俸居然这么高，一个看守，居然比正四品的高官还多。”

“正四品高官月俸多少？”玄奘问。

“四贯二百钱。”波罗叶张口即来。崔珏当初因为建造兴唐寺耗费太大，引起朝廷关注，波罗叶被魏徵派来时，特别查询了不同品级官员的俸禄。

玄奘阵阵无语，同时又很吃惊，这崔珏到底掌握着多大的财富？连一个普通狱卒的收入都比得上四品高官，只怕他真的比朝廷还富有了。

正在这时，四名戴着獠牙面具的甲士已经到了他们所在的牢笼前，打开栅栏门，其中两人手持长刀警戒，另外两人手里却拿着根长竿，长竿一端是一个绳圈。两人冰冷的目光朝里面扫视一圈，众人畏畏缩缩地躲到了角落里，缩着脖子蹲下。

玄奘和波罗叶傻傻地站在中间，有如鹤立鸡群。

两名面具甲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手中长竿一挥，正好套在玄奘和波罗叶的脖子上，使劲一拉，两人的脖子被勒紧，立足不稳，被扯出了牢门。门口的两人咔嚓将牢门锁住。那长竿有一丈长，两人伸长胳膊腿也踢打不到对方，但波罗叶怀中藏有弯刀，正要把手伸进去，玄奘狠狠踢了他一脚，拼命眨眼。

波罗叶顿时会意：“我们这是要被带去见这里的大总管啊！”

于是不再挣扎，和玄奘老老实实地被那四个人用长竿套着，推攘了出去。一路经过过道，看到左右牢笼里的囚犯，竟有二三百人，玄奘的目光缓缓掠过一群衣衫褴褛、身子瘦弱的孩童，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地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山腹之中，不知人间变迁，不知日月经行，所有的光明只是靠着山壁上闪耀的火把和油罐，巨大的火焰噗噗地闪着，被拉长的人影剧烈颤动，有如阴司幽冥。

玄奘二人被四个面具甲士押送着出了这座牢笼，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通道，地面和四壁开凿得很是平整，弯弯曲曲走了二里路，到了一处峭壁边上。那峭壁旁放着一座和在空乘禅院里看到的坐笼一般大小的笼子，顶上吊着手臂粗的铁链。

四名甲士用长竿把两人推进笼子，然后松开绳圈，抽回长竿，关上了铁门。随后一个人拽过挂在崖壁上的一根绳子摇了摇，头顶不知多高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铃铛的鸣响，接着便听见嘎嘎的锁链绞动声。

两人乘坐坐笼已经有了经验，急忙坐稳，抓住周围的铁栅栏。果然，坐笼一阵摇晃，开始缓缓上升，波罗叶喃喃道：“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鸡了。”

“为何？”玄奘好奇地问。

“您难道没觉得，咱们如今就像笼子里的鸡吗？”波罗叶苦笑，“连续乘了两次坐笼，我心里有阴影了。”

玄奘哑然，低头看了看底下，顿时一阵眩晕，只怕已经升起了十几丈高了。他急忙闭上眼睛，喃喃念起了经。波罗叶看得很是佩服，这和尚，当真镇定，这当口居然还能记得清经文。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坐笼嘎吱一声停了下来，到了山壁中间的一处洞口。洞口有两名面具甲士，一言不发地将坐笼转了过来，门朝着洞口，拉开铁栅栏门，示意两人出来。玄奘率先钻出坐笼，随即那甲士一扬手，给他套上了头套。

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脖子又被套上绳圈，被人用长竿拉着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的兴致，默然无声地跟着走，也不知走了多远，拐了多少个弯，只觉眼前异常明亮，隔着头套也能感受到强光。

“呵呵，玄奘法师，别来无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玄奘侧耳听着，只觉这声音竟是如此熟悉。

“怎么敢如此对待法师？”那人呵斥道，“快快摘了头套。”

“是。”身边的甲士恭敬地道，随即呼的一声，头套被摘掉，玄奘眼前一亮，才赫然发觉，自己竟然置身于一个干净的房间。这房间有窗户，窗外透进强烈的光亮，看样子竟是到了地面。旁边的波罗叶也被摘掉了头套，睁大眼珠子打量四周。

地上放着一张坐榻，榻上还摆放着软垫。坐榻中间摆放着一张黑楠木茶几，一壶清茶正散发出幽幽的香雾，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只小火炉，上面咕嘟嘟地烧着一壶水。火炉旁则是一张小小的食床，上面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

而坐榻的内侧，却趺坐着一个面容瘦削、皱纹堆叠的老和尚。玄奘适应了一下房间里的光亮，这才看清那老僧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法雅禅师！”

第十四章

策划者、参与者、主事者

“来来来，玄奘法师可受苦了。是老和尚思虑欠妥，才让法师受了这般折磨。”法雅笑吟吟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玄奘入座。

玄奘和法雅在长安时颇为熟稔，一个是佛门大德，一个是后起之秀，两人经常一起谈禅辩难。玄奘的口才在长安的僧人圈子里几乎没有对手，只有在法雅这里才讨不到便宜。因为这老和尚所学太驳杂了。

“你既然来了，那么陛下也定然到了吧？”玄奘苦笑一声，上了坐榻，坐在他对面。波罗叶更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上来，伸手拿过几样糕点往嘴里狂塞。

“嗯，昨日到的。”法雅笑着替他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和尚老了，一路舟车劳顿，也不知崔珏竟然把法师困在了这里，直到这时才抽出时间来见你，千万恕罪。”

玄奘和波罗叶已经有两天没吃饭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也不客气，喝了几碗茶，吃了点东西，脑子里却把最近这几天经历之事理了理，点头道：“其实贫僧早该想到你的。空乘是你的弟子，他住持兴唐寺，这背后自然是你在操纵。何况这么精妙复杂的机械机关，也只有你能设计出来。”

法雅含笑点头：“法师还查出什么了？”

“分工。”玄奘想了想，“如此庞大的手笔，无论空乘还是崔珏，都不可能是幕后的策划者和掌控者，能够策划出这么复杂的计划，能够调动这么庞大的财力，也只有老和尚你了。照贫僧看，佛门对此事应该并未广泛参与，顶多只是暗地里以钱粮支持，那么也只有你的地位能够调动起佛门这个资源；至于在朝廷中，主事的人应该是裴寂大人吧？修建兴唐寺是太上皇的旨意，这么大的场面，朝廷中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支持，绝对无法实行。贫僧本来怀疑是萧瑀，只有他对佛门的狂热，才会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来支持你。不过，他权位不足，后来贫僧听说裴寂的地位岌岌可危，料来朝廷中的那位贵人应该是他了。”

“没错。”法雅欣赏地看着他，“裴寂大人是太上皇的辅臣，当初限制秦王府、诛杀刘文静，做了不少令陛下反感的事情。陛下登基之后，根基未稳，又恪于‘三年无改父之道’的古训，一时间倒没对裴寂下手。不过裴寂自己心知肚明，一直这么被动下去，他的下场恐怕会追随刘文静了，因此才和老衲联手，做了这场局，冒险一搏。”

“贫僧至今未明白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以当今天子的雄才大略，你们未必能够如愿。”玄奘摇摇头，“你这个计划很周密，佛门提供资金，朝廷中裴寂提供保护，甚至能出动大军把山贼抓来做劳役。地方上，则有崔珏全面负责，寺庙里，有你的心腹弟子空乘坐镇。只怕到目前为止，唯一的破绽就是耗资实在巨大，引起了朝廷的注意，逼得崔珏不得不假死吧？”

法雅沉吟了片刻，摇摇头：“这点算不得破绽。当年的资金并非朝廷提供，而是用崔珏四处募捐的名义，因此账目并不受朝廷支配。朝廷派人来查账固然麻烦，但崔珏之所以假死，还有个原因是因为地面建筑已经完工，剩下的地下工程需要他日夜监管。于是他这个县令就做不得了，干脆自缢假死，一则人死账销，朝廷没了因由，二来他可以脱身来监督工程。真正最大的破绽，不是崔珏，是长捷。”

“长捷？”玄奘悚然动容，“贫僧的二兄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年长捷杀师逃亡，令玄奘痛苦不堪，发下宏愿一定要找到长捷，昔日婆罗门女因为母亲堕入地狱，愿尽未来劫，使母亲脱离苦海，自小长捷待他如兄如父，做弟弟的岂能看着哥哥沉沦苦海而毫无作为？

他这才跋涉数月，满天下地寻找长捷。

“长捷便是这个计划中最容易暴露的一人，联络信使。”法雅叹了口气，“其实无论老和尚我、裴寂大人还是崔珏和空乘，都相对安全，不会引人注意。最容易暴露的人，便是四下里奔走，把各方意志进行传达、协调的那人。当年老衲为了这个人选煞费苦心，这个人长相要普通，不引人注意；但学识要渊博，去各个寺庙都能够说服那些住持们；另外还要机警、大胆，对佛门有矢志不移的信念。你知道这个最佳的人选，我们一致公认是谁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玄奘，眼睛里是无穷无尽的韵味。

“难道便是长捷？”玄奘皱眉。

“不是长捷，而是你呀！”法雅复杂地望着他，“当年仅仅二十一岁的玄奘和尚！”

“我？”玄奘惊呆了。

连波罗叶都忘了吃喝，嘴里塞着一块水晶糕，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长相普通，学识渊博，沉着冷静，胆大心细，信念坚毅……”法雅幽幽地叹气，“这些优点，谁能比得过你？”

“没错，没错。”波罗叶含混地赞同，这个和尚的厉害他可真是见识过了，这些词远远不足以概括。

玄奘苦笑不已：“为何竟没有人和贫僧谈起过此事？”

“不是老衲我不愿找你，而是空慧寺的住持，玄成法师不愿。”法雅无奈地道，“也不知玄成法师为何会对你那般欣赏，竟直接告诉老衲，说你乃是佛门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杰出人才，甚至有可能使佛门的兴盛达到一个巅峰，他绝不允许老衲把你要了去，当作一颗棋子消耗掉。”

“玄成法师……”玄奘的眼睛湿润了。当年兄弟俩逃难到了益州，身处乱世，衣食无着，正是蒙玄成法师收留，言传身教，珍本经书毫不吝啬地赠送，才使玄奘学问大增，在益州闯出了自己的名号。但玄成法师从未对玄奘讲过，他对玄奘的期许竟然这般高！

“后来你一门心思想着外出参学，游历天下，竟留下书信，不告而别，老和尚也没了办法。正在这时，你哥哥长捷主动请求担任这个角色，当时玄成本想让他做自己的继承人，把衣钵传给他，心中也是犹豫。但长捷坚决要做，老和尚见他意志坚韧，也不比你差，于是就同意了。”法雅道。

玄奘只觉喉头有些哽咽，自己的哥哥……竟是替自己走了这条路啊！

“那他为何杀了玄成法师？”玄奘低声问。

“不得不杀，不能不杀。”法雅的眼睛也湿润了，“老和尚的这桩计划，一旦成，足以保佛运百年不衰，但是一旦露出破绽，就会遭到惨重的打击。非但所有参与的人活不了，就是参与的佛寺，整个佛门，都会有灭顶之灾。长捷既然做了这桩危险的勾当，就要彻底和空慧寺、和整个佛门脱离关系，甚至成为我们的敌人。于是，玄成法师立志舍身，让长捷一刀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玄奘默默在心中复原着那场血腥的往事，想着玄成法师的惨烈悲壮，哥哥长捷内心的煎熬和痛苦。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要寻找的亲人，竟然是这场神秘计划中的一个殉道者。

“那么长捷现在何处？”玄奘充满期待地问。

法雅苦笑：“他在哪里，这个世上没人知道。若是知道，他早就死了。”

“这是为何？”玄奘吃惊地问。

法雅有些踌躇，思忖半晌，才叹了口气：“算了，老和尚就原原本本告诉你吧！长捷为了执行计划，协调各方，整日奔走在京师各个寺院、官邸。武德九年，玄武门兵变爆发，朝中形势混乱不堪，计划无法再进行，于是老和尚决定收缩，把力量暂时隐藏起来。那段时间裴寂的地位摇摇欲坠，谁也不知道新皇即位后会怎么对待他，为了安抚他的情绪，老衲自己不方便出面，便让长捷住在他家中，稳定他的心情，给他做法事。裴寂家中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经出嫁，只剩下三女儿，名叫裴缃，待字闺中。不知怎的，或许是接触久了，或许是这么多年的艰辛让长捷疲惫了，他竟然和三小姐裴缃私订了终身……”

“什么？”玄奘怎么也没料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一下子目瞪口呆。

法雅苦笑不已：“老和尚也没想到啊！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人。当时，裴寂作为太上皇的辅臣，还不知新皇怎么处置他，整日焦虑难安，偏生家里又出了这档事。更可怕的是，新皇位置不稳，又赶上义安郡王李孝常谋反，新皇怕朝中重臣和李孝常勾结，还在裴寂家里派了不良人监视，这下子，连皇帝都知道了……”

事情确实危急，连玄奘这个局外人也是一头冷汗。

波罗叶在旁边补充了一下：“没错，我当时已经进了不良人，被安排在一个西域胡商家中监视。因为贼帅觉得，这个胡商有可能为李孝常贩运军械。”

“那么后来呢？”玄奘急忙问。

“后来裴寂暴怒之下想杀了长捷。没想到长捷神通广大，居然在戒备森严的相府中把三小姐偷了出来，两人一起私奔了。”法雅一直摇头，“这事越搞越大，后来连朝廷里的同僚都知道了，裴寂也是骑虎难下，干脆派了一队杀手追杀。这时候，老和尚才知道自己选人的眼光有多好，长捷带着个女孩，居然以一人之力，不但摆脱了杀手，而且悄悄把两封信函递送到了老衲和裴寂的手上。”

“他信函中说些什么？”玄奘问。

法雅想了想，道：“他在信函中讲，这些年忍辱负重，隐姓埋名，已然是无戒不犯，心中信念早已经崩溃。唯一活着的理由，便是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活。直到遇见了三小姐，才明白了人生的另一种意义。他今生只愿带着三小姐隐居乡野，男耕女织，再不愿牵涉人间是非。他希望老僧和裴寂放他一条生路。”

虽是透过法雅的转述，玄奘依然能感受到长捷心中的那种痛苦，无可名状，无可排遣。他冷笑一声：“你们会放过他吗？”

“他手段了得着呢！你以为是在哀求我们吗？”法雅苦笑，“他将我们的整个计划写了一份备要，不知道放在何处，扬言只要我们一对付他，那东西就会呈到皇帝面前。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玄奘哑然。

“于是老和尚和裴寂不得不妥协，算了，他爱怎的怎的吧！只要我们能顺利将计划执行到底即可，只要计划成功，抹去了一切痕迹。他哪怕亲口告诉皇帝都无妨。”

玄奘也苦笑不已，真没想到自己的哥哥居然有这等手段，连谋僧法雅都被他涮了一把。“怪不得几日前我与崔珏谈起他，崔珏对他恨之入骨呢，原来竟是他背叛了你们。”

法雅点点头，脸上现出怜悯之色：“这世上，最恨长捷的人只怕就是崔珏了。”

“这是为何？”玄奘好奇道。

“崔珏被他害惨了呀——”法雅摇头不已。

正在这时，忽然两人的坐榻底下一震，仿佛有一头小兽正从地底拱了起来。玄奘身子一歪，随即一条鲜亮的人影从床榻下钻了出来，抓住法雅叫道：“我爹爹到底怎么样了？”

玄奘、波罗叶顿时目瞪口呆——这个从坐榻下钻出来的人，赫然是绿萝！

“小姑娘，少安毋躁。”法雅摆了摆手，“不是让你好生听着吗？怎么这时候蹦了出来？”

“我要见我爹爹！”绿萝匆匆掠了玄奘一眼，瞪着法雅道。

“你爹爹眼下可见不了人。”法雅失笑道。

玄奘叹了口气，虽不知绿萝为何突然出现，但他也知道这个少女的一大心愿，低声道：“绿萝小姐，你爹爹此时只怕是假扮空乘，正陪伴着皇帝呢。”

“空乘？”不知为何，绿萝的眼光始终不愿和玄奘碰撞，低下了头道，“空乘不是已经被我杀了吗？”

玄奘苦笑：“正因为你杀了空乘，你爹爹才不得不假扮他，应付皇帝。”

玄奘将那日发生在娑婆院的事情讲述了一番。绿萝霍然抬头，凝视着玄奘，颤声道：“你是说……那日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是我爹爹？”

法雅呵呵笑了：“小姑娘，老和尚不是告诉过你，能满足你所有的心愿吗？难道，和你母亲密会的人是你父亲，你不满意吗？”

这巨大的冲击让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呆住了。

那日她被法雅带到了兴唐寺，说要解决她心中的两个难题，可醒来后却躺在菩提院。没多久法雅出现了，带着她进入这间密室，让她钻到坐榻底下，叮嘱她，无论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都切不可发出声音，更不可出来。

绿萝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没想到来的却是玄奘！

她早对玄奘抱了异样的心思，还以为法雅是来规劝玄奘还俗，满足自己心愿的，一时间心中小鹿乱撞，连身子都软了。没想到两人的对话却丝毫不涉及这方面，她正自失望，随后却被两人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

——自己的爹爹竟然活着！

——当年的自缢身亡竟然是一场假死！

绿萝做事虽然鲁莽，却不是毫无心机，当下耐心听着，随后便听到自己的父亲被长捷害惨了之类的话，她再也忍耐不住，当即钻了出来。

她痴痴想了半晌，问：“那……爹爹和娘亲私会，自然是……可以的吧？可郭宰呢？我娘不是也嫁给了他吗？这算不算对不住他？”

此言一出，饶是法雅和玄奘都是智慧高绝的人物，也不禁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这如何回答？说李优娘不守妇道吗？也不对，那毕竟是她前夫。说她应该和崔珏幽会吗？这更加不妥，两人虽然不曾离异，可崔珏死了，婚约自动废止，而且她又嫁给了郭宰……

两人一时头大无比。

法雅只好用话岔开：“小姑娘，好歹老和尚算是解开了你心中的枷锁了吧？从此你不会再恨你的母亲了吧？”

绿萝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想不明白，但到底对母亲的恨意冲淡了许多。好像……好像私会的对象是父亲，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于是点了点头。

“老和尚说话算数，你的第一个心愿算是完成了吧？”法雅笑眯眯地道。

绿萝红着脸点点头，敛衽一礼：“多谢大师。”

玄奘和波罗叶从没见过她这么温婉有礼的模样，一时都有些发呆。看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模样，波罗叶都替她难受，噗地笑了出来，绿萝狠狠瞪了他一眼，波罗叶立刻噤声。

法雅轻轻咳了一声，绿萝立时敛眉顺目，乖乖地坐到了榻上。那神情就跟个听话的小媳妇似的，看得玄奘和波罗叶又是好笑，又是骇异。这老和尚究竟有什么手段，能把这小魔女降得如此服帖？

这两位吃绿萝的亏太多，根本不敢相信她从此转了性子，成了大家闺秀，这里面肯定有鬼。

“你的第二桩心事呢……”法雅呵呵而笑。

“大师……”绿萝红着脸飞快地瞥了玄奘一眼，急忙又低下头去。

“这有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法雅哈哈大笑，朝着玄奘道，“老和尚这就明说了吧，法师呀，绿萝小姐对你有些想法……”

他正在组织词汇，玄奘已经点头：“贫僧知道。”

这回轮到法雅吃惊了：“你知道？”

“知道呀！”玄奘淡淡地道，“绿萝小姐一直以为她爹爹崔珏是被长捷逼死的，因此对贫僧怀恨在心，想杀了贫僧。不过如今你已经知道崔珏还活着，其中另有因由，想必不会再暗地里刺杀贫僧了吧？”

玄奘一直对这事颇为头疼，谁身边跟着个暴戾的小杀手，冷不防就捅过来一刀子，都会提心吊胆的。

绿萝的小脑袋拨浪鼓一般地摇，讷讷道：“不……不会了……”

法雅苦笑不已：“老和尚说的可不是这事。法师呀，其实，绿萝小姐是爱上你了，期望法师还俗，与君成就百年之好……”

“噗——”玄奘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然后嘴巴合不拢了。

“呃……咳咳……”波罗叶则是被糕点给噎住了，漆黑的脸膛涨得通红。

绿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白就说了出来，顿时又羞又怒，涨红了脸，深深低下了头。

一时间，屋子里四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阿弥陀佛。”好半晌玄奘才缓过气，双手合十，肃然道，“法雅禅师，这是何意？你与贫僧相交也有数年，贫僧的向道之心难道你不清楚吗？贫僧这副皮囊，早已寄托青灯古佛，不再有人间孽缘，绿萝小姐少女心性，可禅师何许人也，何必来使一个无辜的少女误入歧途？”

“我不是少女心性！”绿萝霍然抬头，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倔强地道，“我就是爱你了，怎么了？不行么？”

玄奘无语，口里只是喃喃地念着佛。

“波罗叶说，爱情绝不是羞耻的，它是世上最美好的感情。”绿萝眼泪汪汪的，“我就是爱上你了，为何不敢说出来？为何要掩饰？你是佛徒，你是圣人，能够断绝六欲，弃绝红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爱上谁是我的错吗？”

“看你做的好事！”玄奘狠狠瞪了波罗叶一眼。

波罗叶一脸委屈：“我只是跟她讲《伽摩经》，可没让她爱上一个和尚。”

玄奘气急，却拿他无可奈何。

法雅叹了口气：“法师，这桩事老和尚也知道为难，但也是无奈之举啊！”

“你蛊惑一个无知少女，有什么无奈的？凭你的智谋，岂非手到擒来？”玄奘冷冷地看着他，嘲讽道。

“法师有所不知。”法雅苦笑，“早在十年前，玄成法师就要求老衲，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伤了你的性命。后来你没有参与这项计划，此事也就无从谈起了，然而数月前你为了寻找长捷，非要来霍邑，老衲便特意送信给空乘和崔珏，要他们保护你的安全。可谁料想法师实在厉害，竟然靠一己之力，慢慢接触到了这项计划的核心，逼得崔珏不得不现身。不知为何，崔珏固执地认为你是一个最危险的敌人，非但不会认同我们的计划，而且会把计划泄露出去，因此他屡次三番要求老衲允许杀了你。但老衲既然答应了玄成，又怎么能毁诺？再三拒绝，要求他不得轻举妄动。”

法雅这番话玄奘倒相信，因为崔珏自己也说过，他答应了别人不能杀自己，看来是迫于法雅的压力。

“可是……”法雅叹气不已，“前几天崔珏去了一趟霍邑县衙，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居然爱上了你这个和尚！他恼怒无比，非要杀你不可。于是他就和老和尚打了个赌，杀不杀你不由我们来决定，让绿萝来决定！”

“什么？”玄奘和绿萝一起惊讶地看着他。

“就是要看看在绿萝的心里，究竟是他这个父亲重要，还是你这个和尚重要。”法雅道，“你已经知晓了我们的秘密，若是放你出去，你必定要跟陛下说起吧？”

玄奘思忖片刻，断然点头：“不错，贫僧不晓得你们计划的核心是什么，可是贫僧知道，你们的计划必然会损害帝王威严和朝廷法度，这种事过于疯狂，一旦被朝廷查知，便是佛门的一场浩劫。贫僧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况且，佛门也不应用这种鬼祟、怪诞的手段来求得昌盛，佛家奥义，在于教化人心，你们所实行的，只是邪道罢了。”

“崔珏对你的判断果然没错啊！”法雅惋惜地望着他，又看了看绿萝，“绿萝小姐，眼下的形势你也明白了吧？如果这僧人走出去，那么你父亲所做的一切就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届时朝廷震怒，你父亲固然要人头落地，连你母亲、郭宰也逃不过被诛杀的命运。对你而言，其中究竟孰轻孰重，自己思量。”

绿萝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面临的不是一场美好的姻缘，而是一场撕心裂肺的选择！

“为什么非要我选择？”绿萝怒视着他，嘶声叫道。

“这不是老和尚的主意，”法雅叹息，“是你爹爹的主意。他认为，只有让你亲手斩断和这僧人的孽缘，你才能彻底解脱。父为子纲，你的命运由你爹爹来安排，老衲也没什么办法。”

绿萝痴痴地盯着玄奘，清丽的小脸上泪水奔涌。

“其实也很容易选择，”法雅道，“只要玄奘答应你，还了俗，一切都迎刃而解。”

玄奘干脆不理他了。

“哼，你们想如何便如何么？”波罗叶冷笑，从怀中抽出弯刀，“老子杀出去，只怕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和尚也挡不住吧？”

法雅含笑看着他不语。

波罗叶觉得有异，噌地跳下坐榻，扑到了窗边，正要一脚踹过去，忽然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推窗，却推不开，拿刀子在窗棂纸上捅了个洞，顿时一阵冷风吹来。他眯着眼睛朝外面一看，不禁呆住了——窗外，赫然是万里云天，下面，赫然是万丈悬崖！

波罗叶脸上肌肉扭曲，这才知道，这间屋子竟是在悬崖中间！

“好了，”法雅下了坐榻，淡淡地道，“老衲还有要事要办，这就先去了，诸位细细思量吧！”说罢扬长而去。

波罗叶正要追过去，那法雅却径直走向一堵墙壁，眼看就要迎头撞上，半面墙壁却猛然翻转，法雅闪身进去，墙壁又轰隆隆地合上了……

“法师，怎么办？”波罗叶叫道。

玄奘摇摇头，望着绿萝：“如今是要看绿萝小姐打算怎么办？”

贞观三年，四月十五日。

按照那两名鬼卒所言，今日便是李世民入地狱折辩的日子，李世民心情极为不好，裴寂也甚为忧虑，特意请空乘亲自为皇帝做了场法事，布施祈福。李世民却郁郁寡欢，心中难以平静，一种皇权对鬼神的无力感，让他极为郁愤。

“以朕天子之尊，竟会受制于区区幽冥鬼卒！”站在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里，李世民烦躁不堪。魏徵和杜如晦虽然跟在身侧，却也无法开导他。

这时裴寂忽然涌出一个念头，急忙道：“陛下，您可曾听说过崔珏？”

“崔珏？”李世民想了想，对这个名字仿佛有些模糊的印象，他猛然道，“你说的，可是当年太原留守府时的掌书记，崔珏崔梦之？”

“没错，正是他，别号凤子。”裴寂笑道，“陛下可知道他后来如何了？”

他这么一说，李世民完全想起来了：“这人诗词文章写得极好，和宋老生的霍邑一战后，太上皇好像任命他做了这霍邑的县令吧？朕记得，当年击破刘武周、宋金刚的时候经过霍邑，崔珏率领全城百姓躲藏在山中，被父皇下旨斥责。然后嘛，朕便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说着不禁看了一眼旁边的尉迟敬德，脸上露出笑容。尉迟敬德有些尴尬，他本是刘武周手下的悍将，屡次和李世民对阵，直到刘武周兵败，他和副将寻相一起困守在介休、霍邑，这才献了两座城池，投降了李世民。此时提到他的旧主，心中不禁涌出一丝感慨。

裴寂却没顾忌尉迟敬德的情绪，继续说道：“武德三年，寻相欲反叛，崔珏孤身刺杀寻相不成，便带着全城百姓逃进了霍山，直到陛下柏壁一战击溃了刘武周，收复霍邑，这才回城。最后太上皇议论功过，崔珏丢失城池在先，保护了全城百姓在后，功过相抵，依旧担任霍邑县令。武德六年，不知为何自缢而死。”

“哦？”李世民动容，“崔珏当年刺杀寻相朕早就听说了，也很是钦佩此人的孤胆忠心。在刘武周的大军面前，他能保护全城百姓，丢个城池算得了什么？何况他是文官，当年霍邑乃是寻相镇守，他能在危难关头护得百姓安危，此人大大的有功啊！”

裴寂却不好议论李渊的赏罚，只好沉默不答。

“那么后来他为何自缢呢？”李世民道。

“这臣便不大清楚了。”裴寂无奈地道。

魏徵在一旁翘起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却没有插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裴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心里一沉，却假作不知：“不过这崔珏死后，当地百姓却传闻他入了幽冥地狱，做了泥犁狱的判官。”

“你说什么？”李世民霍然一惊。

裴寂便将民间关于崔珏那种种神奇的传说讲述了一番，李世民大为不信，裴寂道：“这些事虽然离奇，不足凭信，不过民间确实言之凿凿。霍邑县令郭宰就在殿外，陛下不妨传他进来问一问。”

李世民兴致浓了起来，当即派内侍去传郭宰。郭宰和新任刺史杜楚客等地方官都在大殿外候着，一听传唤，急忙走了进来，庞大的身躯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跪倒参拜。

李世民每一次见他，都忍不住欢喜，笑着点点头：“好一员猛虎县令！没让你在疆场上杀敌，反而让你做了地方父母官，是朕的过失啊！”

郭宰说道：“陛下马上打天下，臣自然做陛下的先锋征杀疆场，如今陛下下马来治天下，臣自然也跟着下马来安抚一方，不敢有须臾懈怠。”

“咦？”李世民深觉意外，指着郭宰向杜如晦等人笑道，“当这县官果然有长进啊，昔日的沙场猛将，居然能说出这等大道理。郭宰啊，留你在霍邑也是大材小用，等朕回京，你就跟着朕回去吧，到十六卫中替朕守卫宫门，如何？”

郭宰顿时乐蒙了，他早已经被县里烦冗的杂事搞得焦头烂额，一听能重新回到军中，而且是大唐最精锐的禁军，黑脸膛上红光闪闪，连连拜谢。

尉迟敬德也对这位昔日的骁将很有好感，见陛下亲自将他招到禁军中，也很是高兴。

“郭宰啊，朕问你，昔日霍邑县令崔珏，死后民间传说成了泥犁狱判官，你可清楚吗？”李世民问。

“呃……”郭宰又郁闷了起来，他此生最厌烦的名字就是崔珏，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感觉自己的夫人仿佛要长了翅膀飞走。所以平日县里的同僚都避免提起这个名字，可这几个月也不知怎的，先是玄奘，后是皇帝，纷纷找他询问崔珏。

但皇帝问话，又不敢不答，于是便将崔珏的种种玄异之事讲述了一番，他可不敢欺瞒皇帝，各个事件所涉及的人名、地名等佐证，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李世民面露古怪之色：“竟然真有其事？你说，在这霍山上，还有崔珏的祠堂？”

“是的，距离兴唐寺不远，名叫判官庙。”郭宰道，“晋州各县经常有百姓前去上香，甚至还有周边各州的百姓远道而来。据说，很是灵验。”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陛下，”裴寂笑道，“臣以为，幽冥之事无论真假，还需要靠幽冥之人来解决。既然如今的泥犁狱判官是您昔日的臣子，若是崔判官愿意出面，那两个鬼卒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世民怔住了，半晌才苦笑：“裴卿说得是，只希望崔珏还念朕的一点香火情吧！”

“陛下，”魏徵忽然笑了，“既然裴相说得如此神奇，不如咱们就到判官庙去看看？”

裴寂心里一突，却满面含笑：“是啊，既然魏大人也有兴趣，不如陛下就移驾去看看，或许能得崔判官之力，那两个鬼卒从此不敢骚扰呢？”

两人这么一撺掇，李世民倒真来了兴致，当即命人移驾，前去判官庙。空乘亲自引路，尉迟敬德先命禁军肃清了道路上的闲杂人等，在一千名禁军的保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判官庙。

判官庙距离兴唐寺不远，只有十几里山路，空乘可没敢让皇帝翻山越岭，而是走的正道。李世民乃是马上皇帝，也不乘龙辇，骑着白马，不多会儿，就到了判官庙。

庙祝早已得知消息，跪在路旁迎驾。

李世民拾阶而上，到了庙门前，见这座庙宇颇为雄伟，赞叹了几句，当即走进庙里。他一看见庙里这尊白净素雅的神像，和周围狰狞恐怖的夜叉鬼，不禁愣了愣。恍惚中，只觉左右的夜叉形貌怎么有些类似太平关那次见过的鬼卒。

“六道生死簿，三界轮回笔？”李世民盯着夜叉鬼手中的卷宗和巨笔，有些失神，难道人的寿数竟然记载在这卷中吗？

一时间，李世民隐隐感觉到一种惊惧，竟不知如何面对这位崔判官。他乃是大唐天子，来拜谒昔日旧臣的庙宇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难道还能给这位判官行礼？平日里进庙的礼数都用不上，顿时有些踌躇。

魏徵急忙道：“陛下，您乃是天子，崔珏是您昔日臣下，虽然如今是泥犁狱的判官，却也不可以君向臣行礼。不如以土地祠的礼数，拱手鞠躬即可。”

李世民点点头，裴寂却走了上来，正色道：“臣以为，陛下不应该向崔判官施礼，土地神乃是神仙谱系中所记载，陛下拜他，是为了求他保靖一方民事。崔珏如今虽然是幽冥判官，但陛下掌管人间界，岂能对阴司的官吏行礼？不如让臣来代陛下参拜。”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道：“如此甚好。”

裴寂当即走到崔珏神像的面前，锦袍一撩，跪倒在地，朗声道：“昔日同僚，太原留守府长史，见过故人梦之兄足下！”

李世民连连点头，这礼数不错，裴寂不用唐朝丞相的身份，而是以故人拜谒亡者的身份参拜，可以说极好地维护了朝廷的尊严，同时也给够了崔珏礼数。连素来与裴寂不睦的魏徵和杜如晦都不禁点头赞叹，这老家伙，果真是有急智。

“梦之高才，文参北斗，学压河东，然天不佑人，英年早逝，寂闻之而悲催。今随大唐天子拜谒足下灵前，唯愿故人英灵不灭，浩气永存。日前，有泥犁狱鬼卒者，显灵于陛下面前，言道幽冥有恶鬼状告我皇，邀我皇前往泥犁狱折辩。陛下以一国之尊，掌管人间界，岂可入幽冥而应诉？闻君在幽冥高就判官，赏善罚恶，寂特以故人薄面，求君斡旋，保佑我皇龙体安康，不受邪祟滋扰，长命百岁，江山永固。裴寂愿散尽家财，布施宅第，修造七级浮屠，为君再塑金身，重修庙宇。”

说罢，裴寂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燃起三炷高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面前的香炉中。

一时间，大殿里一阵沉默。李世民神情复杂地看着裴寂，为了求这崔珏来保佑自己，裴寂竟然许下重诺，要散尽家财，甚至将宅第都舍给寺庙，这等忠心，由不得他不动容。虽然李世民一直对裴寂杀了刘文静耿耿于怀，可是此时也不禁心中感动。

“委屈裴卿了。”李世民喃喃地道。

裴寂眼圈一红，险些淌下泪来：“陛下即位这三年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眼看我大唐百废俱兴，已经有了盛世的气象，岂可因为邪祟作恶，而有损陛下的龙体？臣老矣，只怕难以追随陛下开疆拓土，打造辉煌盛世，唯有此心来报效陛下。”

李世民默不作声，抬头怔怔地看了一眼崔判官像，转身走出了大殿，众臣跟着走出来。没想到，到了殿门口，李世民又停了下来，道：“克明，传朕旨意，追封崔珏为蒲州刺史兼河北廿四州采访使。”

杜如晦愕然片刻，躬身道：“遵旨。”

一旁的空乘眸子里忽然闪出一丝光芒，仿佛被震动了。裴寂不敢看他，低着头走了过去。

天子金口一开，在县令职位上干了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崔珏，死后七年，突然成了朝廷的正四品高官，仅比魏徵低一级。

第十五章

魂入幽冥，魄渡忘川

这一夜，月朗风平，平静的月光洒满了霍山，铺满了兴唐寺。那月光仿佛连山间长年呼啸的风都止住了，连流动的空气都凝结了。

偌大的兴唐寺，只有墙角树上的虫鸣蚁行，在人类听不见的地方，营造着一方世界。间或有禁军巡逻队整齐的步伐响起，清脆的甲叶声响便幽幽地传了出去。

这一夜，各方势力偃旗息鼓，屏息凝神，静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这一夜，世上最紧张的人是魏徵和尉迟敬德。魏徵身穿朝服，手持长剑，亲自站在十方台的门廊下，眺望着沉寂的月色忧思重重。这十方台是魏徵亲自为李世民选定的住处，一则讨个吉利，言下之意是，十方无量无边的世界莫不为天子掌控。更重要的，却是看中了这十方台的地形。四座禅院围绕，中间是一座隆起的高台，裴寂、魏徵、杜如晦、尉迟敬德四个重臣围拱，天子房间内的一切举动都在众人的眼前，而百步之外，恰好有一座小山丘作为制高点，尉迟敬德派了三百名精锐驻守山丘，上面还架设了六架伏远弩，这种射程三百步的重弩足以笼罩人视线所及的一切范围。

“敌人计划周密，我究竟还有没有遗漏？”魏徵皱着眉头苦思。

正在这时，远处响起甲叶的碰撞声，尉迟敬德全副甲胄，手里拎着钢鞭，急匆匆走了过来。

“魏大人，所有的禁军都已经安排好了，按你的指示，外松内紧，巡逻队半个时辰六组。”尉迟敬德低声道，看了看十方台的卧房，灯已经熄了，皇帝应该已经安寝，却不知他能否睡着。

“我还是放心不下啊！”魏徵喃喃道，“敌人计划了这么多年，既然明告咱们要在今夜发动，就是有十足的把握！这个谋僧极难对付，一旦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咱们只怕就会栽大跟头。”

尉迟敬德也紧张无比，拎着钢鞭和魏徵并肩而立，低声问：“我的脑筋比不上你们，魏大人，你说，我做！哪怕豁出命来，也决不让陛下伤一根毛发。”

“房内的太监都换成了禁军吗？”魏徵问。

“换了，一共六名，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是从太原时就跟着他的老人，身手了得，忠心可靠。”尉迟敬德道，“另外杜楚客也传来消息，已经控制了霍邑城防，又从太原军府调来了三千人，加上晋州军府的一千五百人，此时共有四千五百人埋伏在霍山和霍邑之间。”

征调军府是几日前尉迟敬德向皇帝请的命令，他认为，对方极有可能会发起一场叛乱，必须屯驻大军，及时镇压。魏徵虽然不以为然，却也觉得还是有备无患好。此时仅在霍山一线，军府加上禁军，便有上万人，足以镇压一场小型的叛乱了。

“不对……不对……”他越这么说，魏徵心里越是不安，谋僧法雅是何等人物？人老成精了，他会蠢得发动叛乱吗？他敢，裴寂也不敢啊！大唐扫平天下反王，其中一半都是李世民的功劳。裴寂就算手中有兵权也不敢和李世民开战啊！对方的这次阴谋，绝不会是军事叛乱，可那又是什么呢？刺杀……

“魏大人，”尉迟敬德心中一动，“你检查十方台了吗？里面会不会有密道什么的？”

“陛下入住前我已经仔细查过了，而且，”魏徵很快摇头，“我当初挑选这十方台，就是因为这座禅堂建在一块巨石上，你看看，禅堂的基座通体浑圆，是一整块巨石，凿穿岩石做条密道……”他摇摇头，“恐怕非人力所能吧！”

两人都郁闷了起来，对方的底牌到底是什么，既然难以摸清，那就只好见招拆招，静待他们出手了。两人商量了一番，干脆就这么彻夜守在李世民的门前，不信那谋僧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这一夜，虽然有魏徵和尉迟敬德镇守门外，李世民睡得依旧不踏实，总有一种难言的恐惧在暗暗地滋扰。大业十三年起兵以来，到如今已经十三个年头，再险恶的阵仗也不知经历多少，手中剑杀人如麻，也从未觉得恐惧。可今夜，他实实在在地恐惧了。

帝王富有四海，之所以无畏，是因为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中，隋末的豪强如王世充、窦建德、薛举，无不是一方豪杰，可都败在他的手下。突厥的颉利可汗雄霸草原，四方豪强无不成为他的羽翼，而他李世民却在渭水桥边迎着几十万突厥大军侃侃而谈，硬生生使得颉利不敢南望。与人斗，李世民从未有过心虚胆战的时刻，可如今这个帝王所面对的，却是自己无法掌控的幽冥阴司！告他的，却是自己亲手杀死的亲哥哥、亲弟弟。

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然而在太原时，自己尚且年幼，长兄仁厚，对自己呵护备至，后来虽然势成水火，可也曾有过一母同胞、手足亲厚的时刻啊！玄武门兵变之后，这世上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建成和元吉这两个名字。李世民自己，也常常有意地选择遗忘，他杀尽了建成和元吉这两支的后人，重修了宗谱，将来还要修改这段历史，可他知道，哪怕让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段历史，它也会永远铭刻在自己内心。

如今，自己亲手杀害的同胞兄弟，却在一个自己的权力无法掌控的地方将他告了！而他却不得不去两人的面前对质、折辩！

房间内异常安静，甚至能听到守在门外的六名禁军侍卫那悠长的呼吸。李世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昏昏沉沉，无数的念头走马灯一般掠过。便在这时，鼻子忽然闻到一股甜香，随即脑子里一沉，他紧张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沉沉地进入梦乡……

“大唐天子……大唐天子……”忽然耳边有人呼喊，这称谓极为怪异，李世民有些诧异，随即感到身上有些冷，他睁开眼睛，便是一惊！

——自己，竟然不是在床榻上躺着！

触目是一团冰冷的黑暗，他就站在地上，耳边有风吹过，响起沙沙的声音。他诧异地蹲下去摸了摸地面，猛然间一身冷汗，地上竟然是连绵的野草！

“这是什么地方？”李世民喃喃地道。

所在之处，仿佛是一片旷野，荒草浓密，天上也没有月亮，一片幽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在十方台的卧房内睡觉，怎么会跑到荒郊野地？

……不对，这不是荒郊野地。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是四月十五，明月朗照，只要是在这世界上，十五的明月会照遍每一寸土地，怎么这里的天上居然没有一丝光亮？月亮哪儿去了？

李世民心中涌出无穷无尽的恐惧。

“大唐天子……”远处又有人喊。

李世民抬头凝望，只见远处闪耀出两团幽暗的光亮，在漆黑的世界里无比醒目。他不敢回答，四下里摸了摸，发现有一座半人高的土丘，急忙将身子藏在后面，探头观望。顺便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护身的刀剑，但更让他惊异的是，自己居然穿着正式的朝服，头上还戴着通天冠！

这是武德年间李渊设立的天子服饰，平日里自己很少穿，这次巡狩河东算是归省，要祭拜北都，因此才带了一身正式的朝服。可这会儿怎么穿在自己身上？

这些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李世民就不再多想，凝神注意着远处的两团火光。那两团光芒极为怪异，仿佛是有人提着灯笼，但这灯笼又像是能够随意变化，火焰的形状变来变去。到了近处，李世民猛地汗毛直竖，他清晰地看到了火光后的人影，竟然与太平关出现的鬼卒一模一样！

而那两团火光，既不是火把，更不是灯笼，而是一群细碎的火焰聚拢在一起。那些细小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行走不停变换形状，一直在两名鬼卒的正前方照耀着路径。

“大唐天子，”那两名鬼卒眼睛极好，这浓重的黑暗似乎对他们丝毫没有影响，远远地就看见躲在土丘后的李世民，其中一人当即笑道，“真是让我们好找，还好，陛下准时赴约，咱们这就走吧！”

“你说什么？”既然被发现，李世民也不躲了，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准时赴约？你说……难道这里竟然是……幽冥？”

他心中惊惧至极，连声音也颤了。

“当然是幽冥。”那鬼卒仿佛很奇怪，“您要面见炎魔罗王，不来幽冥，又能去哪里呢？陛下可不要乱走，幽冥险恶重重，这里是妖炼之野，经常有些恶鬼偷偷从泥犁狱中逃跑，躲到这里打算修炼成妖，炎魔罗王虽然派了鬼卒搜捕，可还有漏网的。”

李世民顿时一头冷汗，喃喃道：“朕竟然真的进了地狱，真的进了地狱……”

那名鬼卒笑了：“陛下，这里可不是地狱，十八泥犁狱在阴山的背面，这里是阴阳界，就是阴阳交界处。”

李世民心里更慌：“朕不去，朕不去。朕活得好好的，尚未驾崩，为何来这幽冥界？朕要回去，朕还要率领大唐，创下赫赫武功，辉煌盛世，怎么能死掉！”

说着转身就要走，那两个鬼卒也不拦他，只是淡淡地道：“陛下，幽冥无路，你从哪里回去？”

李世民顿时怔住了，是啊，自己怎么回去？这黑灯瞎火阴风惨惨的，自己一醒来就在这地方，从哪里回去？

“陛下还是好好跟我二人走吧！”鬼卒劝道，“我二人临来时，崔判官仔细叮嘱，切不可对陛下用强，否则我二人直接勾了你的魂魄，你不走也得走。”

李世民一听“崔珏”，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叫道：“对对，崔珏是朕的旧臣，如今是幽冥的判官。他在哪里？朕要见他！”

鬼卒道：“我二人是直接受了炎魔罗王的谕令，前来请陛下去折辩。临来时，崔判官去见我王了。其实陛下不用这般惊慌，也并不是说进了幽冥就必死无疑，您能不能还阳，生死寿数几何，都记载在生死簿中，只要一查，不到寿数，炎魔罗王自然会送你还阳的。”

李世民的心略微松了松，问道：“既然朕不一定到了寿命，为何会被你们拘来这幽冥界？”

“数日前我二人不是跟您讲过了么？阴司有一桩官司等着您折辩，炎魔罗王这才请了您来。”鬼卒道。

一听说那场官司，李世民的心中更烦躁了，但又无可奈何，自己虽然是皇帝，这里却不是自己的势力范围，眼前区区的小鬼都不敢得罪，只好随着两人往前走。

这炼妖之野相当广阔，他跟着两名鬼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里，到处都是荒原蔓草，萧瑟无声，身边的黑暗浓得如同一团墨，除了那两盏有生命的灯笼所照耀的几尺方圆，什么都看不见。

“贵使怎么称呼？”李世民开始和两名鬼卒套交情。

“我二人在幽冥中没有姓名，只是两个无常。”鬼卒道。

“无常？”李世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万物无常，有存当亡。无常使生灭相续，因此如我等这般经常穿越在阴阳两界，勾魂夺命的幽冥使者便被称为无常。”其中一个无常看来颇为健谈，详细给李世民讲解了一番。

李世民也时常研读佛经，自然明白他说的意思，想一想自己的遭遇，也真是生老无常、富贵无常、权位无常，心中一时悲戚了起来。

“咱们面前这两盏灯笼是什么？为何竟是一大团火焰凝聚在一起？”李世民问道。

“这火名为冥火，乃是人死后尸骨所化，幽冥无日月，长年漆黑，在幽冥时间久了，鬼魂们也就适应了黑暗。我二人为了给拘来的新鬼引路，不使他们误入歧途，便随身携带冥火。”无常答道。

“哦。”李世民真算开了眼，惊惧固然有之，但好奇之心也有那么一两分。

再行不远，远处的天空渐渐明亮了一些，说是明亮，其实也昏沉幽暗，但不像原先那般伸手不见五指。就见远远的，前方地势高耸，有如一条黑压压的巨龙匍匐，仿佛是一座山脉，而在山脉的脚下，却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城池。距离太远，李世民看不清，但看那城墙一直绵延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想来这城池的规模极大。

“那是什么？”李世民惊讶地问。

无常抬起头看了看：“哦，前面那座山便是阴山，十八泥犁狱便在阴山的背后。山前这座城池名为酆都城，阴间众鬼大多生活在这座城中，我王炎魔罗就坐镇于城内的炎魔罗殿。”

“竟然与人间界相似。”李世民啧啧称奇。

再往前走，就距离那城池越来越近了，路上的鬼魂也多了起来，有些是和李世民一般往城内去的，大多都披头散发，身穿白衣，垂头丧气地在鬼卒的押送下慢腾腾地走。无常向李世民介绍，这些都是人间界和畜生界新死的鬼魂，被鬼卒拘到炎魔罗殿，根据往日功罪进行审判。而从城内还走出来大批衣衫褴褛、背着大枷、铐着双手的野鬼，这些鬼一个个发出凄苦的哀号，撕心裂肺，惨不忍睹。

李世民头皮发麻，问那个无常，无常笑道：“陛下，这些从城内出来的，大多是审判过的恶鬼，根据恶业不同，要发往十八泥犁狱的各狱受苦，自然痛苦了。”

李世民脸色惨白，顿时不敢再问。

走了不远，忽然听到水声咆哮，远远地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十余丈宽的河流，水流湍急，还传来阵阵腥臭。河上是一座桥，那桥有上中下三层，大部分新鬼都从第二层走，也有些人在底层走。那底层几乎没进了水面，水色近乎赤红如血，李世民眼尖，早瞥见那水中漂着无数的浮尸，还有些狰狞的怪物不时从水中跃起，吞吃那些新鬼。

“这河水为何如此恐怖？”李世民心中震颤，问那无常。

无常呵呵笑道：“陛下，这条河名叫忘川，乃是人间界和幽冥的真正分界线，过了这条河就是阴司幽冥了。咱们走的这条路，就是人间界常说的黄泉路，河面上这座桥，名叫奈何桥，上层是生性良善之人才能通行，中间是善恶难定需要审判的人行走，下层则是在阳间作恶多端，种下恶业，受到恶报的人行走。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恶人鬼魂堕入河中，永世不得超生。”

李世民想问问自己可以走哪一层，嘴唇嗫嚅，却没敢问出来。默默地走了片刻，那桥头不远处却有一处茶肆，顶上搭个棚子，里面有个老太婆在卖茶水，经过的鬼卒大部分都会在这个茶肆停留片刻，让众鬼们喝些茶水再上路。

“陛下，走了这么久也渴了吧？”无常笑道，“不如到茶肆里稍坐片刻，喝点茶再走。”

李世民心中觉得古怪无比，这阴间和阳世还当真没区别，连茶肆都有。他点点头，随着两名无常进了茶肆，其中一名无常朝老太婆笑道：“孟婆，来一碗上好的茶汤，这位可是人间界的大贵人，千万不可怠慢。”

那老太婆满头银发，形容枯槁，看样子竟有些狰狞。她把眼珠朝李世民轮了轮，点点头：“原来是慧哥儿来了，自然要好生招待。”说着提了一壶茶出来。

李世民心中一震，自己小名叫慧儿，平日里父兄都昵称慧哥儿，自从束冠以来就没再用过，当了皇帝以后，连母亲窦氏也很少叫了。这幽冥中的老妇人如何知道？

李世民默然不语，接了茶，见那茶汤呈深黄色，倒也没什么怪味道，想了想，正要一口喝掉，忽然从奈何桥上远远跑来一人，厉声道：“不能喝茶——”

李世民一惊，急忙放下茶碗，抬头观望，只见一名身穿黑色锦衣，戴着幞头软帽的年轻男子正急匆匆地奔过来。这男子长相颇为英俊儒雅，却满脸焦急之色。茶肆里的两名无常急忙迎了出来，到外面跪拜：“属下拜见判官大人！”

李世民心中一喜，高声道：“前面可是崔卿？”

来者正是崔珏，他挥挥手令那两名无常起身，自己进入茶肆朝李世民拜倒：“故臣崔珏参见陛下！”

故臣，可以说是以前的臣子，也可以说是已经死去的臣子，全看怎么理解了。李世民倒没有深思，自从进入幽冥以来，他一直惴惴不安，满怀恐惧，这时见到了崔珏，终于算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忙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满脸含笑地道：“崔卿啊，朕终于见到你了！”

崔珏满脸惭愧：“都怪臣来得晚，让陛下受苦了。陛下，这茶您可喝不得……”他转头望着两名无常，厉声道：“是谁让你们带着陛下来喝这孟婆汤的？”

“呃……”两名无常惴惴地道，“按规矩，所有新鬼进入酆都城，都要喝孟婆汤，忘却前世今生，才能重入轮回。”

崔珏大怒：“你怎么知道大唐天子寿数已尽，要重入轮回？难道不知炎魔罗殿前有官司未了之鬼，都不得喝孟婆汤的规矩么？”

“喝了这汤竟会忘掉前世今生？”李世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有崔珏赶到，要不然哪怕自己活着还阳，也会忘掉一切，成了废人。

两名无常扑通跪倒，哀求不已：“判官大人饶命，实在是……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授意。我等私下收了他们好处，不得不……”

崔珏咬牙道：“好一个渎职之鬼，自己去炎魔罗驾前认罪吧！”

两名无常浑身颤抖，却不敢违背，垂着头过了奈何桥，往酆都城去了。

“陛下，”崔珏一脸歉意，“这孟婆汤可喝不得，喝了它之后，就会忘掉前世今生，浑浑噩噩。幽冥的规矩，所有来幽冥的新鬼和去往轮回司的鬼魂，都要喝一碗孟婆汤，使他忘了前世和幽冥里的一切。”

李世民长出一口气：“还好崔卿来得及时，不然朕就遭了奸人的毒手。”

“唉，今日劳烦陛下去判官庙看望臣下，裴寂大人又许下重诺，请臣在幽冥照顾陛下，臣自然要竭力以赴，知道陛下要来，臣特意去炎魔罗殿调阅了您的这桩官司，正在想法子折辩，不想陛下竟然来了。所幸没出大事。”崔珏一脸庆幸。

李世民更加庆幸不已，还好白日里去判官庙找了崔珏，裴寂又将所有家财布施，求崔珏关照自己，否则自己来到幽冥，人生地不熟的，可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有劳崔卿了。”李世民感谢不已，但他也好奇，问，“崔卿怎么会到幽冥做了判官？”

崔珏苦笑：“武德六年，臣还在霍邑县令的任上，正好那时西方的炎魔罗王来到东土，重建泥犁狱，审判人间善恶，掌管生死轮回。他的驾前缺一名判官，于是就化作一名僧人，到人间界找臣，问臣愿不愿意去做那判官。当时臣做了六年县令，感觉仕途无望，于是心一横，就自缢而死，随着炎魔罗王入了幽冥界。”

李世民尴尬不已，连连道歉，道：“都怪朕父子赏罚不公，不识英才，才使得崔卿大才屈居县令，朕……”

崔珏一脸感慨：“陛下哪里话，臣做了六年判官，看透了人间幽冥之事，才知道这因果循环早已注定，非人力所能变更。不过陛下日间追封臣做了蒲州刺史兼河北廿四州采访使，臣也算在人间有了些许功名。”

李世民更加愧疚，仅仅凭他方才阻止了自己喝孟婆汤，这个赏赐就有些轻了，不过这时他在人家的地头，也不好再许诺什么。

“崔卿高才，朕早有所闻，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真乃绝句。”李世民称赞道。

崔珏见李世民居然读过自己的诗句，心里很是高兴，道：“哪里，哪里。臣只是涂鸦之作，哪里比得上陛下雄才大略，陛下的诗文，臣在人间之时就经常诵读。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金戈铁马的雄迈，人间帝王的气魄，扑面而来啊！”

两人哈哈大笑，李世民笑道：“如今咱们也是在阴山下呀！”

崔珏看了看远处那座阴山，也感觉颇为有趣，不禁笑了。李世民忽然想到一事：“崔卿，如今朕的大军正在李靖和李勣的率领下在阴山一带和颉利可汗血战，不知这一战结果如何？”

去年冬天，东突厥遭受天灾，牲畜战马大量冻死，受突厥压迫的薛延陀、回纥等势力纷纷反抗，李世民认为反击突厥的时机已到，召令并州都督李勣、兵部尚书李靖等人统率十几万大军，兵分六路进攻突厥，如今正在大草原上厮杀。李世民对这一战充满了期待，同时也揪心无比，这可是他开创大唐武功的关键一战，到了幽冥，居然也忍不住询问。

崔珏想了想，道：“陛下，此事事关天机，臣不敢泄密，不过陛下放心，这一战足以定大唐边疆百年。”

“好啊！”李世民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当下喜不自胜。

两人正在闲聊，忽然从奈何桥那边吵吵嚷嚷地过来一群恶鬼，一个个头发披散，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赤着足。奈何桥的上层和中层都有鬼卒把守，下层太过险恶，没有鬼卒看管，这群鬼就从下层踩着血河而来，中间好几只鬼被河中的怪兽吞吃，众鬼面露惧色，但在其中两名恶鬼的呵斥下，依旧狂奔了过来。

带头那两鬼一到对岸就四下里乱看：“世民在哪里？世民在哪里？”

忽然有一只鬼看见了茶肆中的李世民，当即指着他大叫。那群鬼一看见李世民顿时勃然大怒，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向茶肆冲了过来。李世民起初不知道怎么回事，听有人——哦，是有鬼——居然敢喊自己的名字有些恼火，待看清楚，顿时有如冷水浇头，四肢冰凉，整个人呆若木雕泥塑！

率领着众鬼的那两只鬼魂，赫然便是自己的大哥李建成，三弟李元吉！

从玄武门兵变，自己杀了他俩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如今三兄弟在幽冥界重逢，当真是无限滋味。李建成和李元吉与活着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建成还是死时三十七岁的模样，除了头发披散，一脸灰白，看上去仍旧文雅厚道。元吉瘦削如初，二十三岁的阴鸷青年。后面跟着的李世民也都认识，正是建成和元吉的儿子们，玄武门兵变后被他诛杀的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等人。

李建成和李元吉见到李世民身穿赭黄龙袍、头戴冠冕的模样，满腔的仇恨瞬间爆发。李建成大叫一声：“世民，你也有今日！还我命来！”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就打。

两个老子、十个儿子，这么多人涌入茶肆，把李世民围在中间就要痛殴。李世民这回真是怕了，再铁血、再英武的天子到底也是人，眼看着曾经死在自己手中的兄弟和侄儿们突然出现在眼前，那种恐惧简直连骨髓都在颤抖。

李世民身手也好，哧溜一声钻进孟婆烧茶的后厨，死也不出来了。

建成等人正要冲进去，崔珏忽然一声大喝：“你们这般恶鬼，都给我住手！”

场面太嘈杂，建成没看见是谁，也不理会，元吉却悄悄拽住了他，低声道：“是崔判！”

建成回头一看，吃了一惊，面色不善地躬身施礼：“鬼民建成，见过崔判官。”

崔珏冷笑一声：“幽冥也是有法度的地方，你们带着这些人肆意殴打人间天子，可知罪吗？”

“人间天子？”建成顿时恼了，“我呸！世民他算哪门子天子？他这天子乃是杀兄、囚父、谋朝篡位换来的！”

“你敢唾我？”崔珏大怒。

建成吓得一哆嗦，急忙分辩，道：“大人息怒，鬼民唾的是李世民……”

元吉在一旁道：“大人，您生前也是我李家臣子，从太原到霍邑，咱们君臣相得，您可照顾些香火情。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还是请大人袖手旁观。”

崔珏冷笑：“你不曾为君，我何曾是你的臣子？你李家待我很好么？陛下一来到霍邑，便追封我为蒲州刺史，可太子与太上皇在位时，空置我六年，却也想起我这相得之人？我不管你们在人间界地位如何，到了幽冥，便是普通鬼魂，如今大唐天子乃是炎魔罗王请的客人，你们若是再敢纠缠，小心我灭了你们魂魄，让尔等永世不得超生！给我滚——”

“啊——”建成等人不敢违拗，只好跪在地上哭泣，“可怜我天大的冤屈，又向何人去诉啊！”

元吉则恶狠狠地朝后厨喝道：“世民，你且等着，炎魔罗王已经受理了我等的状子，他日在我王的驾前，咱们再好生折辩！”

一众鬼哭泣了片刻，不甘心地退走了。

“陛下，可以出来了。”崔珏见众鬼走远，这才招呼李世民出来。

李世民真是骇破了胆子，抓住崔珏的袖子道：“崔卿，如今这事，朕该当如何是好呀！”

崔珏想了想，苦笑道：“你们李家的亡者在幽冥很是有财力，以这两人的仇恨，只怕会舍出钱收买不少鬼魂来与陛下作对，而且死在陛下手上的人着实不少，像窦建德、王世充，甚至还有些旧部不曾进入轮回，臣就怕他们连成一气，对陛下不利。”

李世民一阵晕眩，天哪，除了建成和元吉，竟然还有自己曾经的这批老对手！不用崔珏多说，他也知道自己的仇人有多少，隋末乱世的豪强，哪个不是灭在他的手里？每个人的部下至少有几十万，聚拢起来的鬼魂，只怕没有上百万也差不多。

本以为把他们杀掉就斩草除根了，没想到进了幽冥，还得面对这帮家伙。李世民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该在阳间多做法事，超度了这群家伙。

“这样吧，”崔珏想了想，“咱们不走奈何桥，也不进酆都城，那里是鬼魂的聚集地，臣一人怕护不住陛下的安全。臣带着陛下走水路，从忘川逆流而上，进入阴山道，臣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直接进入炎魔罗殿。到了殿内，臣就足以保护陛下。”

李世民大喜：“多多有赖崔卿了！”

于是两人离开孟婆的茶肆，到了忘川河边。一到河边，李世民几乎呕吐，这河水腥臭难闻，赤红的河水中还漂着残缺不全的浮尸，河里虫蛇遍布，说不出名字的怪兽正躲在水里吞吃尸体，还有些鬼魂落在河里一时没死，伸着手臂挣扎，叫声凄厉，痛苦至极。

崔珏见李世民露出怜悯之色，平淡地道：“陛下莫要怜悯，幽冥最终因果轮回，在幽冥中受苦的大小根据阳间的善恶有所不同，只有在人间为恶的人，死后才会进入忘川血河，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何无出路。”

李世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却被腥臭的空气呛得几乎呕吐。

河边有一条铁船，一名摆渡人持着长篙坐在船头。崔珏带着他上了船，船不大，只能容下两三人，李世民看了看那摆渡人，却吓了一跳，只见这人没有双目，眼眶里空洞洞的，瘦得有如骷髅。

幽冥之事太过古怪，他不敢多问，只听崔珏说道：“去阴山道。”

摆渡人默然无声地撑起长篙，河水湍急，又是逆流而上，但不知为何，那摆渡人轻轻一点长篙，铁船便破浪而行，激起的血水向两侧分开，尖锐的船头撞开浮尸和虫蛇怪兽，快捷无比地向上而去。

李世民看得啧啧称奇。

这河道逐渐狭窄，到了后来竟然进入了一条幽暗的山洞，河水从山洞中流出，铁船在山洞中穿行，水道盘曲，东绕西绕，足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一处小码头前。说是码头，其实是水道中间又生出的一个山洞。河边有台阶，摆渡人将船停靠到了台阶旁，崔珏扶着李世民跳下来，双脚踩着实地，李世民的一颗心才算跌回了肚子里。

“这里就是阴山道。”崔珏道，“顺着此地上行，可以进入炎魔罗王的宫殿。”

两人钻进洞里，又是东绕西绕，攀爬了上千级台阶，山洞才算到了尽头，变成两座山峰相夹的谷道。这时远远望去，看见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宫殿笼罩在漫天飞舞的冥火中，周围还萦绕着缕缕灰色烟气，神秘无比。

崔珏停下脚步，笑吟吟地道：“陛下，真正的幽冥界到了。”

第十六章

鬼门关、阎王殿、泥犁狱

“幽冥界……”李世民喃喃地念叨着，注视着面前这座雄伟而又阴森的城池，心里又是惊恐又是怪异，自己这个活人，居然跑到幽冥界来了。

崔珏带着他离开谷道，接近了宫墙，谷道的尽头是一座门楼，有四名戴着面具的鬼卒把守，李世民抬头看去，门楼上刻着几个大字：鬼门关。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自己进入的这座门，竟然是阳间大名鼎鼎的鬼门关！鬼门关的传说在民间极多，在佛教传入之前便已经有之，在南方交趾一带，甚至有一座关隘，因其瘴疠尤多，去者罕有生还，就取名鬼门关。汉代伏波将军马援远征交趾，经此关勒石。还有民谚道：鬼门关，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关上的四名鬼卒看见崔珏，一起躬身施礼，连问也不问，就闪在一旁，让他带着李世民走进了鬼门关。李世民对崔珏越来越有好感，他也逐渐看出来了，这个判官在幽冥界权势极大，心里转着念头——哪怕此次危机平安度过，可人怎有不死，一旦朕百年后死去，有他在幽冥界照顾，也心里安稳。到底该怎生笼络笼络此人？

进了鬼门关，便是酆都城内了，由于他们绕了道，并没有经过街坊便直接到达了炎魔罗殿。一路上，凡是经过一处，崔珏就向李世民详细解释：“陛下，这酆都城的官府是幽冥府，就是您如今所在的炎魔罗殿。幽冥府下属有四个司，轮回司、招魂司、寂灭司、冥狱司。轮回司专门管理鬼魂的轮回之所，那里有六道轮回盘，可以把鬼魂送到六道中不同的地方；招魂司则负责勾拿生者魂魄，先前带您来的两名无常就是隶属于招魂司；寂灭司则专门管理杀灭鬼魂，有些潜逃的鬼魂要么逃到阴山之中，要么逃到炼妖之野那种人间幽冥的交界处，弄不好还会为祸人间，寂灭司就负责缉拿游魂；冥狱司则掌管阴山背后的十八泥犁狱。”

“哦，那么崔卿负责哪些职责？”李世民好奇地问。

崔珏笑了：“臣是判官，自然负责核对生死簿，辨析善恶罪孽，做些勾决判罚。不过东土的幽冥开创不久，现在炎魔罗王人手缺乏，所以臣还兼任了冥狱司的主事，回头臣带您去看看。”

“甚好，甚好。”李世民心里暗道，这崔珏在幽冥界也算是位高权重了，想不到炎魔罗王竟会对他如此信任！

“炎魔罗王就是幽冥界的主宰了吧？”李世民问。

崔珏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道：“说是，也不是。在炎魔罗王之上，还有一尊地藏王菩萨，不过他不管这些俗事，只是在十八泥犁狱中度化恶鬼。因为他曾有一言，地狱未空，誓不成佛。这位菩萨，才是幽冥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哦。”李世民点点头，地藏王菩萨他自然听说过，对这位菩萨的大慈悲也很是敬仰，一想能和菩萨如此接近，竟有一丝兴奋，“崔卿，朕能否拜见地藏王菩萨？”

崔珏无语，好半晌才道：“此事怕不好办。因为菩萨坐镇于十八泥犁狱的最底层，度化那些罪孽最深的恶鬼，怕……不大好见到。”

李世民也知道这难处，自己说白了只是个凡人，见到菩萨这种大机缘哪里是随便就能遇合的。

两人边走边谈，逐渐进入了炎魔罗殿，到了这里，与外面又是不同，处处都笼罩着愁云惨雾，楼台殿阁都被古怪的烟云缠绕，让人迷离。一路上，不时碰上鬼卒押着鬼犯来来往往，那些鬼犯要么身上锁着大枷，要么脚踝上套着脚镣，有些甚至被穿了琵琶骨，到处是哭叫嘶吼声，让人不忍卒闻。但鬼卒却没有丝毫怜悯，手中的皮鞭恶狠狠地抽着，高声呵斥。

李世民看得心惊胆战，崔珏却毫不在意，带着李世民径直朝一座雄伟的主殿走去。他身上仿佛带着强大的气场，无论鬼卒还是犯人，一看见他无不躲得远远的，恭敬施礼，崔珏并不理睬，只是恭恭敬敬地陪着李世民。

到了主殿之前，李世民抬头观看，心中大震，这大殿太巨大了，甚至比长安城的太极殿还要宏伟，他根本目测不出有多高，因为最顶部已经裹进了阴山上的云层！

“神鬼之作！”李世民喃喃地道。

崔珏笑了笑，径自去大殿内通报，过了片刻，有两名鬼卒站在大殿门口，高声道：“炎魔罗王有令，有请大唐天子！”

李世民提起龙袍，缓步踏上台阶，面前的台阶只怕不下五六百级，走了好半晌才到了大殿门口，这时忽然听到一声狂放的笑声，一名头戴十二旒的冠冕、系白玉珠的王者出现在了他面前。李世民不禁一阵恍惚，这人的服饰竟然是汉朝的帝王装束，不过这样他心里倒舒服些，这炎魔罗王若真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服饰，那才难堪。

这王者面容黧黑，眼窝深陷，看起来竟不是东土之人，不过体格雄壮、身高足有七尺，与郭宰这巨人也不遑多让，站在李世民的面前，真有如一座小山。

“哈哈——”炎魔罗王一声长笑，望着李世民道，“幽冥之王和人间之王在此地相遇，陛下有何感慨？”

李世民见他亲自出来迎接，心里安定了些，当即拱手笑道：“六道世界，轮回不息，能与尊王在此见面，也算是一场佳话。”

炎魔罗王大笑不已，牵着李世民的手走进大殿。这大殿中幽暗阴森，到处都是砭人肌肤的寒意，除了近处有冥火照耀，远处都是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看不清楚有多大。大殿的外侧是一群持着各式兵器的鬼卒，里面是四张几案，几案后面的坐毡上跪坐着三名职官模样的男子，年龄大小不一。在他们身后有玉柱，上面刻着“轮回司、招魂司、寂灭司、冥狱司”的字样，估计这三人便是各司的主事。冥狱司的几案空着，那自然便是崔珏的位置。

大殿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是一张宽大的黑色几案，想来便是炎魔罗王的位置了。炎魔罗王坐到几案后，命人在高台上、自己的下首添了一张坐毡，又命人捧过来一面小几，请李世民就座。崔珏亲自端过来一壶茶，又命两名鬼卒过来服侍。

从这等礼节看，对这位人间帝王还是相当礼遇。

“陛下，”炎魔罗王道，“今次请陛下来本王这幽冥界，是有两桩事。”

李世民拱手：“陛下请讲。”

“第一桩嘛，本王久居西方，今番奉了佛祖谕令，来这东土重开幽冥界，建造泥犁狱，审判人间善恶，执掌六道轮回。只因为时日尚短，人间界大都不甚知晓，而陛下既然是人界之王，就负有教化四方的使命，因此本王便请了陛下来游览这幽冥界，多少知晓些。”

李世民点点头，问：“请问陛下，为何要在东土开辟幽冥界，建造这泥犁狱呢？”

炎魔罗王叹了口气：“陛下想必也知道，这东方世界辉煌文明，传承已经有数千载，自从黄帝奠定华夏文明至今，已经有三千三百二十五年，其间朝代更替、变乱纷纭，君不知体恤百姓，骄奢淫逸；臣不知效忠帝王，叛乱谋反；黎民百姓不知和谐共存；父母兄弟不知互敬互爱；人间虽然有释道儒三教教化，却并没有一种信仰成为共同施行的准则。因此这人间才会变乱丛生，恶事做尽。譬如五胡乱华时代，士兵屠杀百姓，以人肉作为口粮，圈养活人为食物，名曰‘两脚羊’。此等同类相食的滔天罪恶，难道这些人就不怕有惩罚吗？”

五胡乱华距离此时不过三百年，北方士族记忆犹新，李世民自然清楚那一段历史，想起几年前隋末乱世那种可怕场景，不禁点头：“陛下说得甚是。朕看来，治理天下就是治理百姓，安百姓、重人才、强政治，使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选拔人才，使吏治清明，制定行之有效的为政措施，使上下遵守，高效运行。如此，才能成就一个辉煌盛世。”

炎魔罗王摇摇头：“陛下说的是国政，本王说的却是人心。”

“人心？”李世民愕然。

“不错。”炎魔罗王道，“本王且来问问陛下，国家强盛时，固然可以使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安宁。可世上有永恒的强盛吗？恒河尚且有丰水枯水，沧海还有变作桑田之时，一个国家岂能永久强盛？而一旦国家衰败，陛下拿什么来约束百姓？”

李世民霍然一惊，急忙起身：“请尊王赐教。”

炎魔罗王摆摆手：“陛下呀，那时候，靠的就是人心的信仰！何谓信仰？所有人对圣贤与神灵的信服、尊崇与恐惧，并把他们的好恶奉为自己的行为准则。本王重建幽冥界，立起这泥犁狱，就是要让那些活人知道，你们在阳间所做的一切事，死后都要在阴间受到审判！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辱骂君王尊长，说谎骗人，死后都要打入拔舌地狱；凡在世时离间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之人，死后入铁树地狱；盗贼抢劫，欺善凌弱，拐骗妇孺，诬告诽谤，谋占他人财产妻子，死后都要打入油锅地狱；凡不敬尊长，不孝敬父母，谋逆、叛国之人，死后将打入血池地狱。陛下想想，人人心中都有这种死后被审判的恐惧，这人间界将会如何呢？”

李世民完全被震撼了，双眼灼灼发光地盯着炎魔罗王。帝王心术，并非是帝王与人构造不同，而是所处的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式不同。即位以来，李世民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一心要创造一个辉煌盛世，使大唐江山万世一统。他的施政手段极为亲民，这倒不是说他和那些百姓有什么共同语言，而是经历过隋末乱世的人，都被那场风起云涌、天崩地裂的民变吓住了。百姓的威力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如一统天下的大隋朝，居然短短几年工夫就被撕得粉碎。

当年他镇压刘黑闼，站在广袤的河北大地，眼看着数十万的造反者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心中的那份惊悚真是难以言喻——这，就是十年前大隋朝的顺民啊！你拿鞭子抽他他还要脸上堆着笑，你拿脚踢他他都不敢有一句怨言！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到底如何才能给百姓的心拴上缰绳，套上笼头？如何才能使他们身上那暴戾的一面不再出现，规规矩矩地做大唐的顺民？他所想出来的手段就是老子的话，虚其心，实其腹。让他们吃饱肚子，让他们贪恋温暖的小家，因此他才孜孜不倦地勤于政事，为了百姓的民生绞尽脑汁。

如今，炎魔罗王却从另一个角度，给百姓和人心拴上了缰绳，套上了笼头！如果人世间不是人生的最后一站，不是人死如灯灭，相反，他们在人间所做的一切都有鬼神记录在案，死后要受到幽冥的审判，那谁还敢叛逆？谁还敢造反？谁还敢做下恶事而毫无顾忌？

李世民极为聪明，瞬间就明白了，炎魔罗王重建的幽冥界，简直是人间帝王的最后一道屏障！统驭人心的最佳武器！

“多谢尊王赐教！”李世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炎魔罗王一笑：“六道众生，上至凤凰天龙，下至小虫，都脱不出这轮回。而东土人心贪虐，幽冥界无人统辖，死后大都成了孤魂野鬼，有些为祸人间，有些扰乱幽冥。天道荒废，幽冥无序，无论人鬼都没有一种强大的威慑力令他们恐惧，令他们有所顾忌。因此佛祖才令本王来到这东土重建幽冥界，理一理人间界和幽冥界的人心。”

“朕大力支持！”李世民正色道，“如需朕做些事，请尊王务必开口。”

“那好！”炎魔罗王霍然站了起来，向李世民拱手，“本王在此与陛下立约，你掌人间界，我掌幽冥界。戮力同心，廓清这六道人心！”

李世民心中狂喜，这代表着幽冥界承认了自己人王的地位啊！

两位帝王，就在这幽冥殿上，达成了契约。

“这就是第一桩事。”炎魔罗王重新坐下，朝李世民道，“还有桩事，是一件官司。数日前，你的长兄李建成、三弟李元吉递了诉状，状告你在人间杀兄弟夺皇位，因此本王就请陛下来折辩一番。”

李世民方才的狂喜顿时烟消云散，脊背发冷，求助地看了看下面的崔珏。

崔珏笑道：“陛下，既然如此，不妨把苦主传来，大家当堂对质，也好判一判。”

炎魔罗王点点头，命鬼卒去传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杀兄夺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崔珏怎么还让这两人上来？他这辈子从无恐惧，可见到李建成、李元吉这两个死在自己手中的兄弟，却忍不住地颤抖。

崔珏朝他笑了笑，示意无妨。李世民这才稍微镇定了下来。

过了片刻，建成和元吉来了，跪倒在大殿中间，双手举起状纸，高声喊冤。炎魔罗王命人将状纸接了过来，大略看了看，问李世民：“陛下，这二人告你在玄武门埋下伏兵，弑兄篡位，你亲手射杀兄长建成，可有此事？”

李世民无奈，起身道：“确有此事。”

炎魔罗王的脸沉了下来，思忖片刻，淡淡地道：“陛下可知道，这种罪孽，要受到何等刑罚？”

“虽然有此事，但世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李世民道，“当时，朕和建成之间已经剑拔弩张，势必要决出胜负。当时建成亦谋杀朕多次，朕又岂能束手待毙？武德八年，朕应邀去太子宫中饮宴，谁知建成竟然在酒中下毒，若非有叔父李神通护驾，朕早就死在他们手中了。而此时，朕仍旧顾念兄弟之情，不敢以怨报怨。未承想第二年突厥犯境，建成向太上皇进言，要元吉挂帅出征。朕本来也没什么异议，然而他们却要朕的心腹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等人随他出征，还要把秦王府的兵马都划归他节制。后来朕听到消息，说是元吉早有打算，把我的大将和兵马调出京城后就全部活埋，然后率军逼压长安，令父皇斩杀了朕。到这个地步，朕就是不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也要为那些无辜的将士着想啊！”

“你胡说！”建成见李世民狡辩，简直气炸了肺，“我何曾在你酒中下毒？那日你喝了酒，然后捂着肚子，只不过是栽赃我罢了。若是我下毒，你又喝了，还怎么有命活着出来？”

建成老实，和李世民讲道理，元吉的性格却颇为暴躁，眼见得仇人坐在上面，冲上来就要厮打。李世民刚要躲，炎魔罗王狠狠一拍几案，喝道：“幽冥重地，哪里容得你们这些小鬼放肆！来人，给本王叉下去，投入铁树地狱七日！”

两人顿时呆住了，愣愣地让鬼卒把他们拖了下去，到了殿门口才发出恐惧的嘶叫。

炎魔罗王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朝李世民拱手：“幽冥初建，这些小鬼不懂规矩，惊扰陛下了。”

李世民惊魂甫定，惨白着脸挤出一丝笑容。

“这倒有些难办了。”炎魔罗王朝崔珏道，“崔判，你看该如何处理？”

崔珏拱手道：“陛下，不如取来生死簿先看一看吧！人间善恶在上面皆有记载，不用人证也能判。”

炎魔罗王点点头，命崔珏去取生死簿。崔珏起身走进大殿内侧缭绕的烟雾中，过了片刻，捧着一卷巨大的卷轴过来，上了台阶，特意站在炎魔罗王的一侧。这个位置，李世民恰好能看清他的动作和生死簿上的内容，不禁偷偷瞥眼观看。

崔珏缓缓展开生死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年代顺序，他翻了片刻，李世民眼尖，立刻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只见上面记载道：“李世民，陇西成纪人，为大唐第二任天子，在位年号贞观。生于隋开皇一十九年，崩于唐贞观一十三年……”

“崩于贞观十三年……”李世民顿时傻了，“朕……还有十年就要死了？”

这顿时如晴天霹雳一般，自己才三十一岁，风华正茂，怎么只剩下十年的寿命？四十一岁，即使在寿祚不长的帝王中而言，也算是短命的。李世民几乎呆住了，自己的辉煌盛世，大唐江山，区区十年能做出什么成就？

崔珏也看到了，他身子微微一颤，然后悄然从袖筒中摸出一支笔，在“一”字的上下轻轻画了两横。他动作快极，只不过眨眼间就写好，又把笔收回了袖筒。炎魔罗王在他对面，被生死簿挡住，一无所觉，李世民在他背后却看得清清楚楚，顿时瞪大了眼睛，“崩于贞观三十三年”！

他先是一阵恐惧——擅改生死簿！这可是重罪！

须知人间因果，皆有其循环，改了其中一环，其后环环相扣，就全部被变更了。李世民实在没想到崔珏的胆子大到这等地步，不过想想这人在阳间的表现，带着几百个民军就敢偷袭宋金刚，孤身一人带着两个仆从就敢刺杀寻相，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然后李世民心中就是一阵狂烈的惊喜，这么一改，自己整整增加了二十年的寿命啊！贞观三十三年，也就是说自己还能做三十年皇帝！

他到底是帝王，城府深不可测，心里再激动，脸上也平淡无比。这时崔珏早已把生死簿拿给炎魔罗王看了，炎魔罗王一怔：“陛下居然还有三十年寿命，那冥狱司为何会准了建成与元吉的状子？难不成还能把一个活人拘来不放？”

“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崔珏也愣了，“陛下，按幽冥界的律法，咱们对大唐天子根本没有拘拿的权力啊！若是十年八年的寿命，虽然不能勾魂，却能勾魄，让人失去魄，每日生病，精神恍惚。可三十年的寿命，哪怕勾魄也是不允许的啊！”

炎魔罗王没想到搞出这么个事，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盯着招魂司的主事：“马主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招魂司玉柱下的那名老者脸色也变了，急忙起身告罪：“这个……容臣去细细查问。”

那老者急匆匆地走了，炎魔罗王一脸阴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李世民和崔珏也是眼观鼻鼻观口，有如木雕泥塑。大殿里死一般沉寂。

过了片刻，马主事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脸羞愧，拜倒施礼：“我王，是臣驭下不严。臣已经查问清楚了，是臣的一名司曹受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贿赂，才接了这状子，派人去勾了大唐天子的魂魄。”

“大胆！”炎魔罗王在李世民面前丢了面子，当即暴怒，“把那名司曹投入十八层泥犁狱！李建成、李元吉行贿，罪大恶极，铁树地狱受完苦楚，投入刀锯地狱！还有你，堂堂主事，属下私纳贿赂却不能觉察，以渎职罪论处，革掉招魂司主事一职，去泥犁狱做个鬼卒吧！”

那马主事一脸郁闷地退了下去。

炎魔罗王命崔珏把生死簿收了起来，安抚了李世民片刻，笑道：“本王与陛下一见如故，虽然还想多聊，但你在幽冥已久，耽误了还魂的时辰，怕阳间的躯体腐烂，所以本王也不留你了。就让崔判官送你还阳吧！”

李世民长出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尊王！”

两位帝王的晤谈到此结束，炎魔罗王将他送出大殿，由崔珏陪着回阳间。两人离开主殿，崔珏带着他往阴山上走，李世民这才低声致谢：“多谢崔卿！此恩此德，朕永世不忘！”

崔珏摆摆手，叹了口气：“一饮一啄，皆有天定。臣这番作为，也未必不是上天的特意安排，臣不敢居功。陛下乃英明之主，臣也希望陛下能把这大唐打造成古往今来赫赫盛世，这也算是臣为人间界谋福吧！”

李世民感激不已：“朕回了阳世，一定重重地敕封崔卿。崔卿还有什么后人在世吗？朕要保他一世富贵，三代荣华。”

崔珏眸子里露出深深的惋惜，苦笑着摇头，却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忽然间李世民只觉周围到处是悬崖峭壁，奔流湍急，急忙问：“崔卿，咱们不是要还阳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阴山。”崔珏简单地道，“阴司里是这般，有去路，无来路，还阳之地在阴山。顺便请陛下游览十八泥犁狱。”

李世民这才明白。只见这阴山，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峻如蜀岭，高似庐岩。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山前山后，牛头马面乱喧呼；半掩半藏，饿鬼穷魂时对泣。

正走之时，前面忽然涌来一群断胳膊断腿甚至断头的孤魂野鬼，看见李世民，一个个怒骂了起来：“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

李世民细细观看，不禁心底发凉，别的人他不认识，但其中有几个人真是太熟悉了，一名四肢粗壮的中年汉子，却是刘黑闼；还有一人，相貌儒雅，竟然是王世充！还有几人相貌也依稀有些熟悉，却是认不出来。

崔珏皱了皱眉，低声道：“陛下，这些人都是隋末的反王、贼寇，尽是枉死的冤业，无收无管，不得超生，又无盘缠，都是孤魂饿鬼。只怕也是受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挑唆来找陛下理论的。”

“朕认得……”李世民脸色发白，“崔卿，怎么办才好？”

“无妨。”崔珏道，“给些钱超度了他们也就是了。”

“给钱就能超度？”李世民奇怪地问。

崔珏苦笑：“陛下忘了招魂司的腐败么？幽冥界成立未久，法度不全。阴间做鬼的日子太苦，有了钱，这些鬼就能去轮回司行贿，多少找个好人家托生，哪里会再来纠缠陛下？”

“可朕如今身上哪里有钱啊！”李世民也苦笑。看来炎魔罗王也是驭下不严，否则怎么有这么多漏洞？

“不妨。”崔珏笑道，“您忘了吗？裴寂大人散尽家财，求臣来保护陛下，他的钱财臣自然可以先取用了，给陛下买条路。”

于是崔珏就和前面的这群鬼商量，这群鬼虽然恨极了李世民，可有了去好人家投生的机会，却也满心欢喜，崔珏打了包票，这群鬼才轰地散去了。

李世民这才轻松了下来，跟着崔珏继续走，眼看便到了山顶，只见山顶处红光耀眼，映照满天，这才发现这山顶却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座巨大的天坑！那天坑足有百丈宽阔，四面火焰熊熊，当中却旋转着一座巨大的圆盘，圆盘是由无数条三尺宽的履带构成，相对转动，永不停息。而履带上，每一截都躺着一只鬼魂，被铁环紧紧地扣着，身体无法转动，随着履带旋转。偏生另一条履带上倒竖着森冷的挂钩，这些钩子勾进那些鬼的嘴里，两条履带相对一转，钩子拉紧，刺啦一声便将那鬼的舌头硬生生拔了出来。

那些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流满了履带，惨不忍睹。

“这……这是什么地方？”李世民心惊胆战。

“呵呵，陛下，这就是十八泥犁狱的第一狱，拔舌狱。”崔珏道，“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死后被打入拔舌狱，在这里受苦。在十八泥犁狱，受罪时间的长短，因罪行等级轻重而有所不同，受罪最短的，就地狱之寿命而言，其一日等于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年。每一狱比前一狱增苦二十倍，增寿一倍，到了第十八泥犁狱时，简直苦得无法形容。”

李世民脸色惨变，怪不得方才建成和元吉叫得那么凄惨，被投进铁树狱七日，按人间的计算，就是七万八千七百五十年……

“陛下，拔舌狱的下面是第二层，剪刀地狱……”崔珏一路讲解着，顺着天坑壁上搭建的栈道，带着他走下地狱。

剪刀地狱下面便是铁树地狱，李世民记得建成和元吉就在这里受苦，他看了看，却没找到二人。触目尽是一片片耸立的铁树林，枝干都是尖锐的刀锋，无数鬼魂身子被穿透，挂在铁树上。

第四层是孽境狱。这里却比较平静，只是耸立着上百座六棱镜子，不少狱卒牵着鬼魂在镜子前走过，旁边有人记录。崔珏道：“这孽境地狱，是审判与核对的职能。人死之后，不管有何隐瞒，在这六棱镜前一照，全部现形，然后根据罪孽不同发送到各地狱。”

第五层是蒸笼狱。

两人走到下面就感觉热风扑面，闷热难当，天坑的中间耸立着一座巨大的蒸笼，外面无法看进去，却听到无数的惨叫声传来。崔珏介绍道：“平日里家长里短，以讹传讹，陷害、诽谤他人，死后入蒸笼狱。将鬼魂蒸得全身溃烂如泥，然后阴风吹过，重塑人身，带入拔舌地狱。”

第六层是铜柱地狱。天坑中间耸立着数千根直径三尺、高达一丈的铜柱，这些铜柱底下燃烧着火焰，把铜柱烧得通红，而那些鬼魂被扒光衣服，双手抱着铜柱在活活地炙烤。到处都是皮肉烤焦的刺鼻味道，凄惨的叫声几乎让李世民想捂住耳朵。

崔珏还想带着他往下走，李世民急忙摆手：“崔卿，崔卿，罢了罢了，朕不想再看了。这地狱惨象，让朕脊骨生寒。”

崔珏哈哈而笑：“也罢，陛下既然不愿看，臣也不敢勉强。咱们这就走吧，及早还阳也好。”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远处有人高声呼喊：“陛下，不可下去——”

李世民和崔珏同时吃了一惊，两人一起抬头，只见远处的山坡上，正有两条人影狂奔过来。距离太远，也看不清相貌，不过在烈火的照耀下，其中一人脑袋铮亮，竟然是个和尚！

“他们是谁？”李世民诧异道。

崔珏脸色阴沉，冷冷地道：“一个不懂事的和尚。”

两人远远地望着，崔珏浑身是汗，他知道若是让这两个人跑到李世民的面前意味着什么。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暴虐的冲动，要令鬼卒将这两人斩杀，可是，李世民就在旁边，这条命令，将成为这场死局中崩坏的一环！

李世民也目光闪动地盯着，地狱里竟然出现了个和尚，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两人看见，就在阴山一侧的山壁上，静静地站着两条近似虚无的人影。其中一人手执弯弓，缓缓拉开了弓弦，火光照耀下，森寒的箭镞闪出耀眼的光芒，正对准那两条奔跑的人影……

第十七章

了红尘，断生死

轮回的时光拨转到两个时辰前。

玄奘静静地坐在石室中，平淡地看着绿萝，问：“绿萝小姐，你让贫僧走，还是留？”

波罗叶站在一旁，手中握着弯刀，冷冷地注视着绿萝。绿萝却毫不理睬，失神地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喃喃道：“若是留，我能留下你的心吗？”

“贫僧自入空门以来，禅心已然献给我佛大道。”玄奘低声道。

“若是走，你的心也会随之而去吗？”

玄奘不答，低声念着佛。

绿萝凄然一笑：“爹爹关心的是身后之名，法雅关心的是国家政事，你关心的是如来大道，可是对我而言，关心的只是玄奘哥哥的去留，他会不会留在这红尘俗世，陪着我白头偕老。我是小女人，比不得你们有那般崇高的追求，就如我继父只关心我母亲，我母亲只关心我生父，我们是一样的人，而我和你，却是在两个世界。玄奘哥哥，可是我却偏偏爱上了你，爱上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阿弥陀佛，绿萝小姐……”玄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苦笑一声，佛号一句，报之以无穷无尽的沉默。

“玄奘哥哥，我从小就失去了父亲，虽然如今知道他还活着，可那些年月里，他却并没有给过我丝毫的关爱。你知道他死后我和母亲面临怎样的窘境吗？”绿萝仿佛在回想，“我母亲是风尘女子，父亲娶了她之后，崔氏家族就和他断绝了关系。父亲死后，我们母女无依无靠，只有父亲留下的三十亩永业田，可我们不会种地，租种出去，收的租子还不够糊口，那时候，你知道我心中有多么恐惧吗？我虽然活在这人世间，却有如孤身一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旷野上。当时，我快十岁了，母亲告诉我，女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嫁给一个爱自己的人，共同面对人生中的一切困厄、一切苦难。我也在幻想着将来我会爱上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他会是谁，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带给我安宁，带给我温暖，让我不再恐惧这个世界……”

绿萝喃喃地诉说着，玄奘和波罗叶都没有打断她，目光中皆是怜悯。这个女孩，身世之可怜，内心之凄苦，两人谁也没想到。

“玄奘哥哥，你说我凶吗？我谋杀了你三次，可能你心里觉得我冷血无情，仿佛魔女一般，波罗叶就一直叫我小魔女。可是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吗？那是因为你的面容让我恐惧。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那个妖异的僧人来索我爹爹的命。我只有杀了你才会心安。我怎么会爱上你呢？”她脸上带着微笑，仿佛沉入某种甜蜜的回忆。

“还记得那个夜晚，我杀了空乘之后，神思恍惚迷离，夜晚发起了高烧，你坐在我的床榻边讲佛经吗？那时候，我才真正地去近距离看你，发现你并不是那个让我恐惧的人。相反，你的声音让我安宁，沉醉，你仿佛碰上任何事都不会生气，不会紧张，不会恐惧，你仿佛能洞察一切，却不扬扬自得，故意说出来伤害别人的面子。玄奘哥哥，你知道吗，我的一生都在等候你……”

玄奘看了波罗叶一眼，急忙咳嗽一声打断她：“绿萝小姐，贫僧感念你的恩德，可是对贫僧而言，世上的情爱都不曾入我眼中，更不会在我心中留下一粒尘埃。如果小姐应允，贫僧这便要离去了。”

无穷无尽的泪水终于在绿萝的眼中喷涌而出，她声音哽咽，泣不成声。法雅临走前，特意把她那张角弓放在她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绿萝却看也不看。

“如果你要杀我，只管在背后给我一箭。”玄奘苦笑，“杀我，是为了救你父亲，贫僧不会责怪你的。”

波罗叶狠狠地拉了他一把，两人并肩朝来时的地道走去。

绿萝在背后哽咽道：“要走你便走吧！难道你当真以为我忍心杀你么？”

玄奘身形一滞，随即被波罗叶扯了出去。绿萝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忽然伏到坐榻上失声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看来最不了解你的人，其实是你父亲呀！”

绿萝霍然抬头，只见法雅一脸怜悯地站在自己身边。绿萝擦了擦眼睛，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远大的目标丧失眼前的幸福。”法雅道，“很不幸，你爹爹的错误在于，他把你看作和他一样的人。其实老和尚早知道你不会忍心去杀玄奘，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无论对你，对老衲，都是如此。”

“那你为何还要我杀他？”绿萝质问。

法雅苦笑：“你爹爹太过执拗，他认为玄奘骗了你，执意要杀他。可是老和尚受人之托，却定要保住玄奘的性命。于是我俩就打赌，让你来裁决，杀他还是不杀他，自己决定，老和尚可没干涉分毫。”

“他果然不了解我……”绿萝凄然一笑，道，“带我去见爹爹吧！我已经……那么多年没见过他了。”

“你爹爹……”法雅犹豫了，半晌才道，“你爹爹眼下正处于一生中最关键的刹那。成，则万事顺遂；败，则万事皆休。也罢，”老和尚眼睛里散发出璀璨的光彩，“老衲就让你亲眼见证这世上最伟大的神迹，和这桩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计划！”

这一瞬间，法雅的胸中火热，只觉整个人都在熊熊燃烧。他禅修五十年，一颗心早已如枯木顽石，可这时眼见得平生大计即将成功，也是浑身亢奋，就有了卖弄之心，想带绿萝去见识见识这桩天上地下从未有过的大手笔、大计划。

法雅当下带着绿萝离开石室，进入一条地道。顺着里面向上延伸的台阶走了几百丈，有一个铁质的坐笼，笼子顶上是粗大的缆绳，法雅坐了进去，示意绿萝也进来，然后关紧门，一摇铃铛，缆绳瞬间绷直，坐笼缓缓升起，顶上是一条笔直的隧道，有如一口井。坐笼的边缘摩擦着石壁，发出嘎嘎的刺耳声，绿萝不禁捂住了耳朵。

煎熬了半个时辰，坐笼才算出了隧道，这里居然是一座山的半腰。周围阴风惨惨，怪云缭绕，山上无草无树，到处都是滴着水的深灰色岩石。旁边，居然有四名手持直刀、戴着狰狞面具的鬼卒！

这些鬼卒一看就比地下看守石室的人精干，一个个目光森冷，极为敏锐，见是法雅来了，便躬身施礼，但仍旧盯着绿萝打量了半天。

“这是什么地方？”绿萝很是诧异。这地方太古怪了。

“幽冥界，阴山。”法雅笑道。

“什么？”绿萝目瞪口呆。

法雅满含深意地凝望着她：“你如今已经离开人间界了，这里是幽冥重地。这四人，便是幽冥中的鬼卒。”

绿萝完全蒙了，几乎感觉自己在做梦。她狠狠咬了下舌尖，顿时恐惧地瞪大了眼睛——舌尖居然不痛！她不甘心，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这下子彻底呆了，胳膊居然也不痛！

法雅哈哈大笑：“小姑娘，别吃惊。你摸摸你的身体，有没有温度？”

绿萝方才掐自己胳膊倒没注意体温，这时伸手摸了摸，顿时一脸怪异，自己的身体竟然冰凉冰凉。法雅笑道：“老和尚说的你怎么不信？活人到了幽冥界，自然是魂魄而已，你的肉身还在那石室中。好了，跟着老和尚到山顶看看吧！”

绿萝浑浑噩噩，跟着法雅沿山间石阶向上走。台阶陡峭曲折，老和尚年纪大了，但腿脚真好，走起来步步生风，把绿萝落下很远。绿萝到这时仍旧迷迷糊糊的，有如做梦一般。又过了半个时辰，才算攀爬到了山顶，顿时眼前豁然开朗，一股莫可名状的冲击让她浑身颤抖，这里，竟然是一座环形山！

高耸的山岭环绕一周，在山脉的正中间则是一座巨大的天坑，形成圆形的山谷。而在天坑四周的峭壁上，环绕着一圈圈的栈道，直通谷底。山上虽然幽暗，然而谷底却生腾出浓烈的火焰，环绕四周，映照得整座天空似乎都在燃烧。

就在天坑的正中间，旋转着一座巨大的圆盘，那圆盘由上百道履带组合而成，履带相对转动，上面竟然绑着无数的人。这些人的四肢被铁环固定，嘴巴被四根铁架撑开，舌头居然用一根铁钩子勾住，另一端固定在另一道履带上。履带相对一转，啵的一声响，整条舌头就被扯了出来，鲜血迸飞，那些人疼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地惨叫。这圆盘上足足有成百上千人，这么凄厉地惨叫，声音动如雷霆，震人心魄。

绿萝从未见过这么可怖的场景，几乎一跤坐倒。

法雅看着她惊骇的模样，笑道：“看见了吗？你眼前的，便是幽冥界的十八泥犁狱！人在阳间无论善恶，都会在阴间受到审判，罪大恶极者，就会被投入这十八泥犁狱受苦。最上层的这座，名为拔舌地狱。”

“十八……泥犁狱……”绿萝喃喃地道，“这……这跟我爹爹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没听说过，你爹爹死后进入幽冥界，担任泥犁狱的判官吗？”法雅含笑看着她。

绿萝迷糊了：“老和尚，这种传说我自然知道，霍山上便有爹爹的庙宇，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可是你不是说爹爹还活着吗？又怎么会当真入了幽冥界做什么判官？”

法雅微微一笑：“小姑娘，老和尚问你，生与死的界限在何处？”

绿萝瞪大了眼睛：“这是个常识，人断绝呼吸，没有了生命，便是死了。能呼吸，脉搏还在跳动，就是活着。”

“不对。”老和尚摇头，“我问你，一个人，和你失去了音讯几十年，不曾在你的生活中出现。那么对你而言，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绿萝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那不就是了吗？”老和尚狡黠地一笑，“崔珏在阳世，你日日能见到他，听到他说话，对你而言自然是活着；他入了幽冥界，与人间再不通音讯，对你而言，自然是死了。可如今你进入幽冥界，重新见着他，他便是活着了。”

绿萝蒙了，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想来想去又没道理，至于哪里没道理却又说不上来。

“眼前这十八泥犁狱，便是你父亲这一生中所建造的最伟大的建筑！”法雅不再多说，指着脚下的泥犁狱道，“这也是老和尚我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大业十年，隋炀帝第三次征伐高丽失败，天下动荡，民乱沸腾，老和尚就知道这隋朝的天下必将分崩离析。然后我走遍各地，寻找那个能一统天下，结束这场乱世的人，第二年，终于找到了这个人，就是当时任河东抚慰大使的李渊。老衲开始策划助其起兵夺取天下，结束乱世，果然，老衲的眼光不错，起兵的第二年我们便顺利攻占了长安，建立大唐。小姑娘，你说说，老和尚的功劳大不大？”

绿萝想了想，点头：“很大。你的判断很准，能从那么多反王中寻找出太上皇，你这能力可以说骇人听闻了。对大唐，你也是一等一的功臣。”

“错了，错了。错得离谱啊！”法雅连连摇头，在一块圆石上坐下，招手让绿萝坐在一旁，道，“老衲错啦！这么多年来，老衲号称谋僧，历来算度无有不准，可偏偏平生最大的一桩事，老衲做错了。那就是选择了李渊！”

绿萝愣了：“这是为何？”

“因为他姓李！”法雅沉声道，“他是陇西成纪人，祖上是鲜卑族人，从他曾祖李虎那辈，便说其祖先为晋末的凉武昭王李暠。经过五胡乱华，这很难考证，老和尚当时也没在意。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当了皇帝后，李渊居然说自己是李耳的后代！”

“李耳？”绿萝纳闷地问，“哪个李耳？”

“老子！老聃！”法雅有些气结，闷了半晌才道，“老和尚也没想过他们如此无耻，不过也可以体谅，天子出生尚且有彩云相伴，家世来历又怎么能不显赫？不过这样一来，老和尚却是有了大麻烦！我此生最大的功绩，成了此生不可饶恕的大罪！”

绿萝瞠目道：“这又怎么讲？”

她心里焦急无比，明明要说自己爹爹，这老和尚怎么一直说自己？但要从这和尚嘴里掏出秘密，却不能不忍耐，只好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所幸这老和尚讲话喜欢留悬念，每个话头都能吸引她，这才不觉得枯燥。

“嘿嘿。”法雅苦笑，“因为李耳是道家的始祖啊！自己的祖先既然是道家始祖，作为后人的朝廷，又怎么能不敬奉道教？老和尚当年受了天下佛门的委托，要为这天下找寻一个结束乱世，带给万民福祉的君王，李渊和李世民做得都很好。唯一的问题是，老和尚却把一个道家的后裔推上了皇帝之位，给佛家树立了一个最强大的对手，带来最难以估测的灾难！”

绿萝再笨这下子也明白了，老和尚受了佛家各寺庙的嘱托，要寻个结束乱世的明主，他也算能干，终于不负众望地寻到了，而且顺利地结束乱世，成立了赫赫大唐。问题是，这位被扶持者却自认是道家始祖的后裔，要尊奉道家。佛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倒罢了，更大的危机在于，将竞争对手捧上了一个无可撼动的地位，稍不留神自己就会有灭顶之灾。

对佛家而言，法雅的这桩罪过可太大了。

绿萝怜悯地看着这个号称“算度万物，不差毫厘”的老和尚，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这可实在……

“于是，老和尚只好将功补过。”法雅看出她脸上憋着的笑容，也苦笑道，“苦思冥想了数载，还真给我想出个大计划。”

“什么计划？”绿萝好奇起来，这个大乌龙居然还有弥补的法子？难不成他还能把李氏赶下宝座，再换一个人？

“你那玄奘哥哥不是一心西游，到那菩提树下，祇树给孤独园，去求得我佛真经吗？可老和尚早就求来了一卷真经，那便是你眼前这十八泥犁狱！”法雅淡淡地笑道。

“什么？”绿萝抬起头，看着天坑中旋转着的巨大圆盘，一脸不解。

“佛家有《佛说十八泥犁经》，描述幽冥界的种种可怖场景。言，活人死后，都会根据生时的善恶业报进行审判，善业大者，进入上三道，恶业大者，进入下三道，还会在泥犁狱中受那无穷无尽的苦楚。其中种种骇人听闻之处，足以使善人竦惕，恶人惊魂。百姓如此，难道人间帝王的心就不会被震慑吗？”

老和尚微微笑着，继续道：“因此，老衲便设计了这座泥犁狱和整个幽冥界，邀请那大唐天子前来一游。嘿嘿，让他亲身经历地狱之苦，一则知道我佛家神通之大；二则也知道我佛家那教化万民之功；三则，他心中有恐惧，做事便有忌惮，纵然奉李耳为正朔，也不敢对我佛家过于逼迫。如此一来，世上崇佛之心大炽，所有信徒的命运都笼罩在这泥犁狱之下，足可保佛运未来百年、千年不衰！”

绿萝彻底被震撼了，这老和尚实在太可怕了。她真无法想象，这般可怕、这般宏伟、这般纳天下人于股掌之中的计划，居然是从这个苍老干瘪的脑袋里想出来的！

“现在，再说说你的爹爹。”法雅笑道，“你父亲是个崇佛之人，然而自恃才华，偏要在这人间扬名，欲创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然而世事无常，霍邑之战那场大捷之后，他被闲置于霍邑，壮志难酬。于是被我说服，参与了这桩计划，建造兴唐寺和这座泥犁狱。当初耗费钱粮太大，被朝廷注意，又因为地面建筑已经完工，需要他常年坐镇在地下监工，于是他就诈死，这么多年来一直躲藏在这里，修建这座泥犁狱。”

绿萝这才明了父亲诈死的经过，心中怒气上涌：“便是因为建造这个工程，他就抛弃了我和我娘，让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哪怕他诈死后，暗地里知会我们母女一声，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凄惨。”

“他敢么？他办的这桩事，稍有破绽，便是千刀万剐、家族抄灭的命运，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难道也不在意你们母女的生死吗？”法雅冷笑，“小姑娘，老和尚说了你不信，你且看看泥犁狱的栈道上，那是谁？”

绿萝强忍怒气，凝目朝远处望去。从山上看，栈道上的人面孔微茫难辨，不过大体还能看清。栈道上只有两个人影，正在并肩走着，一路谈话，向下层走去。她一眼就看到，其中那名身穿黑袍的男子，那身形，那风姿，与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那是我爹爹！”绿萝惊叫起来。

“不错。”老和尚笑了，“那个正是你爹爹崔珏。你再看旁边那个。”

绿萝瞪大眼睛，仔细眺望，那个男子比崔珏年龄略小，看不清面孔，不过头上戴着帝王式的冠冕，身上黄色的袍服织满了金线，在火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

绿萝的脸渐渐惨白，这世上，敢着这种装束的人只有一个——大唐天子！

“那是……当今的天子……”绿萝颤声道。

法雅点点头：“正是李世民。如今你父亲正以幽冥界判官的身份，陪同他游览十八泥犁狱。他只道是自己的魂魄被拘到了此处，与你方才一模一样。”

“他怎么真的相信啊？”绿萝这时早不相信这里是幽冥界了，见李世民相信，居然有些诧异。

“你方才不是信了吗？他为何不能信？”法雅笑道，“你掐自己身上不疼，咬自己的舌尖不疼，摸着身上又是冰凉，才这些就让你相信自己置身幽冥了，何况老衲在李世民身上下的功夫比你大之百倍呢？”

他这么一说，绿萝倒不怀疑了。的确，这么逼真，换作是谁都会相信的。

正在这时，绿萝忽然咦了一声，只见环形山的山道间正闪动着两条人影！

那两人飞速往下奔跑，泥犁狱的火光照耀下，其中一人光秃秃的头颅异常醒目，而另一人额头上缠裹的白头巾也特别耀眼。绿萝失声惊叫：“是玄奘哥哥和波罗叶！”

法雅也看见了，脸色大变，霍然从圆石上站了起来，满脸狰狞之色：“他们是去见李世民！这波罗叶是不良人的密探，绝不能让他们跑到皇帝面前！”

法雅受了玄成法师的嘱托，实在不想杀玄奘，而石室乃是处于十八泥犁狱之下，四周巷道纵横，密如蛛网，关键处还有甲士把守，即使放他们走，也走不到什么关键的地方。他算无遗策，只因一念之仁，却没想到这玄奘和波罗叶神通广大，不但从九龙口周边逃了出来，反而摸到这十八泥犁狱中！

一瞬间，法雅一头冷汗，若真让这二人见到李世民，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以李世民的聪慧，不难想到这中间的阴谋。自己穷十年之功，耗费无数钱粮和人命堆积起来的幽冥界，就会全盘毁掉。更恐怖的是，整个佛门将会在皇帝的震怒中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几乎不敢想了。

“快，去拦住他们！格杀勿论！”法雅喊来后面的几个鬼卒，喝令道。

四名鬼卒持着直刀飞奔而去，但他们距离远，山路崎岖难行，玄奘和波罗叶又跑得飞快，一时间哪里追得上。

正惊慌间，法雅瞥见了绿萝背上的角弓，沉声道：“小姑娘，你也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如果让玄奘和波罗叶走到皇帝的面前，你父亲和老衲难免一死也就罢了，这个世上还会有千万人人头落地！杀不杀他，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绿萝呆住了，瞬息间心念电转：“玄奘哥哥……难道我真的要杀了他吗？可是若不杀他，爹爹此生的大计就彻底毁了，他含辛茹苦在地底七年，就是为了今日，我……我忍心让他一生的心血付诸流水吗？”

这一瞬间，少女的心思也不知转了几千几百转，终于惨笑一声：“罢了，罢了，我杀了他，自己也随他而去便是，总好过在这人间受那无穷无尽的苦楚。若是死后真有幽冥，我便永生永世陪着你！”

手臂一伸，掣出背上的角弓，搭上一根钢镞的兵箭，缓缓拉开了弦……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正如法雅号称谋僧，算度万物，不差毫厘，却直到将李渊捧上皇位之后才想起他姓李。世事的奇妙，有时候当真是冥冥中的定数。法雅以为这九龙口一带巷道复杂多变，玄奘绝无可能逃出来，更不可能逃到关键处，他却不知道，玄奘当初偷入空乘的禅房时，得到了一卷《兴唐寺考工法要》！

一开始的确如法雅所想，离开那座石室后，两个人有如没头的苍蝇一般乱转，很快迷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中。后来玄奘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这卷《兴唐寺考工法要》，灵机一动取了出来，两人仔细研究。他们在地底待了一段时间，对这里大体还算熟悉，九龙口是整座地下工程的动力中枢所在，自然在法要上有详细的图示。这个地方环境特殊，两人很快找到了，却对九龙口上方的十八座圆盘形状无法理解，但既然在九龙口上方，就必然有通往上方的路径。于是两人在密密麻麻的虚线、实线、曲线中寻找、摸索。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时光，走了多少冤枉路，波罗叶还出手打晕了七八名守卫，两人终于从一条密道中出来了。一露头，两人立刻傻了眼——他们居然在半山腰上。

然后就是透彻心扉的恐惧和惊叹。

眼前这座工程实在太过庞大，几乎将整座环形山的天坑都填满了，那座巨大的圆盘更是无边无际，站在旁边，只觉自己有如蝼蚁一般。他们这时才明白，九龙口上方那根铁柱的功用，竟是为了带动天坑里这一层层的圆盘转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波罗叶听着满耳的惨叫。那群在圆盘履带上惨遭拔舌之刑的人，撕心裂肺的哭叫，使这个朝廷密探也心胆俱寒。

玄奘惊恐地看着。令他惊恐的不仅仅是这些人的惨状，他到底学识深厚，几乎一眼就和佛经中的十八泥犁狱印证了起来，在看见崔珏和李世民的一瞬间，玄奘明白了这桩计划的核心——威慑帝王，掌控人心！

“妈的，怪不得咱们在囚笼中碰上那么多囚犯，原来，竟然是在这里把他们活活折磨死！”波罗叶怒不可遏。

玄奘的心中也充满了愤怒，法雅和崔珏实在可恶，难道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就要把这些人都活活折磨死吗？佛法的终极目标是普度众生，哪怕你的计划真的能够达成，为这个目标牺牲如此之多无辜的生命，也是有悖佛理，人性泯灭！他们与恶魔究竟有何区别？

两人心中愤慨，眼见得李世民和崔珏顺着栈道一路往下，玄奘不禁高声喊道：“陛下，不可下去——”

说着两人开始急速在山间奔跑，地势陡峭也顾不得了，干脆就是一溜滚，一时间衣衫撕裂，头破血流。李世民和崔珏木然而立，凝望着他们。

正奔跑间，波罗叶忽然听到身后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啸。他猛一回头，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一道电光有如雷轰电掣一般，射向玄奘的后心！

“法师小心——”波罗叶狂吼一声，合身扑上。那道闪电瞬息而至，重重地射在了波罗叶的后背，这种钢镞的兵箭何等劲疾，噗的一声，几乎将波罗叶身体射穿！

玄奘被波罗叶一扑，两人顿时滚了下去，重重地撞在一处缓坡的山石上。玄奘被撞得头破血流，他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一看波罗叶，顿时呆住了，这支利箭从波罗叶的后背射入，正好插在心脏处。

“波罗叶——”玄奘惊叫一声。他和这个半路上“捡来”的天竺仆人感情极深，两人相处了半年多，几乎形影不离。波罗叶对玄奘无微不至。玄奘也从他口中知道了大量西域乃至天竺的风土人情，连梵语都学得七七八八。甚至后来玄奘知道他身上有秘密，也不忍心揭穿。这次为了救自己，这个朝廷的密探居然宁愿付出生命，怎不让玄奘痛惜？

“法师……”波罗叶躺在他怀里，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要……死了……吧？”

他这么结结巴巴地说话，让玄奘猛然想起了往日的时光。那时候，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来历，一直这么说话，后来身份暴露才开始说得流利，玄奘反而有些不习惯。可这次，他再也不是假装了。

“不会的！不会的！”玄奘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衣服，打算替他止血，这么一摸，汩汩而出的鲜血瞬间沾满了两手。

“我知道……我要……死了……”波罗叶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宁静的神色，“法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内疚的事……就是……欺骗了你……”

“没有，没有！”玄奘泪如泉涌，抱着他号啕痛哭，“你是为了自己的使命，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可是我……欺骗了僧人……死后会下……泥犁狱……”波罗叶呵呵地苦笑，“会……投生到畜生道……”

“不会！不会！咱们是朋友，我愿意你骗我，我很高兴。”玄奘哭道，“我会日日念那《地藏菩萨本愿经》，让你不会受任何苦，让你来日重新为人，回到故乡，做个高贵的婆罗门！”

波罗叶眸子里光彩一闪，却反驳道：“我……不做……婆罗门，我要做……刹帝利……”

“好好，咱们就做刹帝利！”玄奘心中悲苦，喃喃地道，“我他日西游天竺，见到你们的戒日王，会让他恢复你父亲的荣誉，让你的家族因为你而荣耀！”

“真的……”波罗叶精神一振，紧紧抓着玄奘的手，双眸里充满了希冀。他家本是中天竺的吠舍商人，只因被人诬告私通南天竺，向敌国贩卖军械，戒日王震怒，将他们家族抄没，所有人贬作贱民。波罗叶的父亲带着他辗转逃亡，经西域来到中原。

父亲虽然病故，但家族那悲苦的命运一直是波罗叶心中永恒的刺，他知道玄奘要去天竺，更相信玄奘的魅力，如今有了这个承诺，如何不欢喜。

“拜托法师……”波罗叶的眼中缓缓沁出泪水，紧紧抓住玄奘的手不愿松开。

玄奘泪流满面，波罗叶眼睛里的光彩慢慢丧失，忽然间他手一紧：“法师……”

“贫僧在！”玄奘急忙把耳朵贴在他唇上，波罗叶睁着无神的眼眸，喃喃道：“法雅所行……恶则恶矣……于人间……实有大功德……法师可……可自处……”

玄奘一怔，忽然感觉手臂上一沉，波罗叶闭上眼睛，溘然而逝。

玄奘呆了半晌，悲恸之中，细细思索着他的话：“于人间实有大功德吗？难道百姓群氓，需要有震慑与威胁才会守善不成？”他缓缓抬起头，看见远处站着的李世民，心中一震，“百姓固然有强权来控制威慑，可是皇帝呢？谁来威慑他？”

玄奘陷入深思之中，将波罗叶放在地上，脱下身上的僧袍盖在他身上，缓缓站了起来。

“咄！”一支利箭插在了他脚下。

玄奘转头看了看，他看见了法雅惊惧的面孔，看见了绿萝颤抖的角弓。他凄然一笑，一步步朝李世民走去。

“咄！”又一支利箭射在了脚下，玄奘恍若未见，脚步沉重地继续前行。

利箭不再射来，山岭上，绿萝手中挽着弓，弦上搭着箭，有如痴了一般。

那四名鬼卒这时也跑到了玄奘身后，恶狠狠地举起刀就劈。绿萝冷笑一声，手指一松，嘣的一声，利箭闪电般而至，一名鬼卒惨叫一声，中箭而死。其余三名鬼卒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绿萝冷静地搭上箭，嘣嘣嘣，一连三箭，将那三人尽数射杀。

“你这是何意？”法雅大怒。

绿萝冷冷地道：“玄奘哥哥只能死在我的手里，其他人不配杀他！”

“那你为何不杀他？”法雅沉着脸道。

“我改变主意了。”绿萝忧伤地道，“女人不总是善变么？爱上了这个人，前一刻恨不得杀了他，这一刻却又觉得他可亲可爱。”

法雅哑然无语。

第十八章

谋僧手段，帝王心术

玄奘、李世民和崔珏三人静静地站在栈道上，彼此凝视，眼眸中都逼射出灼人的光芒。崔珏一言不发，李世民则凝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头破血流，但脸上却平静无比的僧人，心里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参见陛下。”玄奘躬身合十道。

“玄奘？”李世民一怔。玄奘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说过的，裴寂还请自己专门下旨，任命他为庄严寺的住持，可后来听鸿胪寺回报，说这个僧人居然抗了旨。这让李世民极感兴趣，没想到今日这和尚竟跑到了幽冥界。

崔珏心里更是紧张得有如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他知道，只要玄奘一多嘴，自己苦心孤诣的一切就会轰然坍塌。但李世民在侧，他却不敢造次，只好勉强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与紧张。

三人间的空气凝固得有如一团冰。

李世民忽然笑了：“崔卿，玄奘法师怎么会到了幽冥界？”

崔珏淡淡地一笑：“臣也不知，也许是阳寿终了，也许是法师悟得大道，可以贯通阴阳。”

“哦？”李世民静静地看着玄奘，“那么法师你自己知道吗？”

“贫僧知道。”玄奘坦然道，“贫僧是被绑架来的。”

此言一出，崔珏的心几乎蹦出了腔子，脸色顿时惨白。李世民却饶有兴致地道：“法师怎么会被绑架到幽冥呢？”

“一日，贫僧正在坐禅参佛，忽然神思缥缈，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纷纭世界在眼前闪过，六道众生于身侧行走。忽然有两名鬼卒抓住贫僧，将贫僧带到了此处，同时来的，还有贫僧的仆从波罗叶。”玄奘道。

崔珏脸上露出古怪之色，但同时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他知道，玄奘与自己达成了妥协。

“波罗叶？”李世民指了指山上，“便是方才中箭而死的那人吗？”

“正是他。”玄奘点头，“陛下，若贫僧所想不错，您眼前便是十八泥犁狱。您身为人界之王，这地狱污秽，切不可深入，以免沾染鬼气，有碍于陛下的龙体。因此我二人才呼喝阻止，不料却惊动了这里的守护者，波罗叶为了救贫僧，中箭而死。”

李世民叹息了一声：“法师竟然有神通可穿越阴阳。”他问崔珏，“崔卿，为何那守护者杀了波罗叶之后，又射杀了四名鬼卒？”

崔珏脸色阴沉，但这时也没有好法子，只好顺着玄奘的话说，躬身道：“陛下，玄奘法师乃是圣僧转世，岂能受幽冥鬼卒的伤害，因此镇守幽冥界的守护神才会射杀了鬼卒。”

“原来如此。”李世民惊叹地看着眼前这个僧人，目光中满是崇仰，“法师还能回到人间界吗？到时千万要教朕修那如来大道，朕要摩顶受戒，供奉圣僧。”

“陛下有命，贫僧岂敢不从。陛下需要及早回归，否则时间久了，损毁人间肉身，大为不妥。陛下回阳日，就是贫僧回归之时。”玄奘脸上露出笑容，心里惊叹，这位皇帝，着实聪明不已，跟自己一唱一和，生生把崔珏挤对得无可奈何。

李世民不知晓内情，玄奘心里却紧张无比。他知道眼前这情势，第一要务，就是要保证皇帝平平安安地回去，一旦自己的话里稍有闪失，惹得崔珏破罐子破摔，说不定心一横，将自己和皇帝通通斩杀也未可知。玄奘要做的，不但是要把李世民送出去，自己也要平平安安地回去才行。

崔珏恨得牙痒，但既然是戏，玄奘也愿意配合他做，自然要做足了。你玄奘亲口承认这里是幽冥界，皇帝还以为你是神通广大的圣僧，难道回到人间，你还敢冒着欺君之罪说出泥犁狱的真相不成？

这一瞬间，崔珏心里念头百转，已经有了主意，笑道：“陛下，圣僧能够穿越阴阳，自然有回去的法子。他法体不朽，纵是多待上些时日也无妨，倒是陛下需要及早回去。”

李世民也被这幽冥界搞得心里不安，早就想回去了，急忙点头应允。三个人顺着栈道来到阴山上，前面是一座幽深的潭水，潭水深黑，上面笼罩着浓浓的云雾。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个大字：“还阳池。”

“陛下，此处就是回归人间界之路，咱们就此作别。”崔珏拱手道。

李世民看了看这有如虚幻的深潭，点点头，拉着崔珏的手，诚恳地道：“崔卿，朕回了阳世，必定不忘崔卿之恩。帝王之言，天日可鉴！”

崔珏躬身拜谢，李世民又看着玄奘道：“圣僧的救护之恩，朕没齿难忘。期待日后在人间界见到圣僧，聆听法音。”

玄奘含笑合十：“贫僧遵旨。陛下放心，贫僧这就与陛下一起回去。”

崔珏愕然，还没来得及说话，玄奘忽然拉着李世民朝那还阳池中一跃而下，身形没入云雾之中。那云雾厉害至极，玄奘只在其中呼吸了几口，脑子便轰然一声，身体丧失了知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尽数虚虚荡荡，好像脚下很软，好像站在了云端，又好像……脑子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了。

“果然是五识香……”这是玄奘在幽冥界的最后一个念头。

“玄奘——”崔珏本来还想借着话头，把玄奘多留些时日，至于多久……别忘了，泥犁狱一日，便是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年。没想到这玄奘当机立断，生怕自己走不掉，居然拉着李世民一起跳进了还阳池！

崔珏欲哭无泪，李世民亲眼见到玄奘与自己一起走的，届时自己回来了，找不到玄奘，心里必定怀疑。他朝着还阳池愤怒地大骂，可面对这个机智深沉的僧人，他却是一点法子也使不出来。

这时，法雅也走到了还阳池边，凝望着池中苦笑不已：“老和尚号称谋僧，这和尚……唉！事已至此，也算圆满，切不可因小失大，就放他回去吧！老和尚再与他好生谈谈，咱们若是没做，他固然会阻止，可做了，千百年的佛运就已经赌上去了，不信他不屈服。”

崔珏不甘心地攥起了双拳，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爹爹——”忽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喊，崔珏的心顿时柔软了起来。

“哎呀，淹死朕了——”李世民浑身一悸，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愣住，自己却是躺在十方台卧房中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哪里有浑身湿漉漉的？四周到处都是人脸，裴寂、魏徵、杜如晦、尉迟敬德等人都惊喜地盯着他，一见他醒来，纷纷叫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诧异道。

魏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这时他双腿无力，几乎站不稳当，低声将经过讲述了一番。原来，他和尉迟敬德在十方台的庭院中一直守候了一宿，却始终没有等到对方发动阴谋。两人不禁有些诧异，又走到廊下听李世民卧房中的动静，李世民正在酣睡，低低的呼噜声传了出来，两人这才放心。

直到天光大亮，也没有什么危机和阴谋，两人纳闷无比，悄悄打开门进入佛堂，那六名禁军高手有的坐，有的站，一个个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问了问，六人面面相觑片刻，一起摇头，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两人一颗心才松了下来，传来内侍去叫醒陛下。

结果内侍入了皇帝的房中，脸色惨白地跑了出来：“大人，陛下……陛下叫不醒！”

魏徵和尉迟敬德这一惊非同小可，宛如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踉踉跄跄地奔进房中，只见皇帝正躺在床榻上酣睡，脸上时而挂着喜悦的笑容，时而露出惊恐之意，怎么喊都不醒。

这时裴寂和杜如晦也听说了，慌忙跑了过来，众人命禁卫封锁院落，又是推拿又是呼唤，一直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李世民才睁开了眼睛。

李世民听他们讲完，面露古怪之色，坐起了身子，内侍急忙拿来靠垫给他抵在背后。

“昨夜，朕梦见游览幽冥界，参观十八泥犁狱……”李世民喃喃地道。

众人听完，一个个呆若木鸡。魏徵眉头大皱：“陛下可否详细讲讲？”

李世民点点头，把昨夜苏醒，梦见自己站在炼妖之野的黑暗荒原中，一直到玄奘和尚拉着自己跳进还阳池的经过讲述了一番。魏徵脸色惨变，顿足长叹：“还是中计啦！没想到对方的阴谋竟然这般实行……”

“阴谋？”李世民诧异了起来，不悦地道，“怎么会是阴谋？朕明明亲身游览了幽冥界和十八泥犁狱。”

魏徵冷笑：“在陛下看来，这幽冥界是真的，还是人为？”

裴寂恼了：“魏大人，幽冥界怎么可能是人为？陛下蒙炎魔罗王约请，进入幽冥界，与那炎魔罗王立约，分别执掌人间界和幽冥界，此乃是我王被天地诸神认可，我大唐江山得到诸神护佑的明证，怎么可能是人为？”

李世民频频点头，魏徵哑然，他还能怎么说？难道要一意说这幽冥界乃是虚幻，陛下您被人骗了，天地诸神并没有认可你吗？

但魏徵性子执拗，岂肯轻易认输：“陛下，既然在幽冥界您曾经见到玄奘法师，他也陪着您一起还阳，不如把玄奘法师请来，听听他如何说。”

李世民点头，他还真想见见玄奘：“裴卿，你去找找，看玄奘法师如今在何处，请他来见朕。朕也有些乏了，先歇歇。”

李世民不乏才怪，昨夜走了那么多的路，又是惊心动魄又是提心吊胆，这时只觉身子绵软无力。裴寂答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他一出去，魏徵、杜如晦、尉迟敬德三人面面相觑。魏徵沉吟片刻，转身告诉内侍：“你们且出去，没陛下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入。吴国公，您命禁军封锁兴唐寺，任何一人都不得出入！”

内侍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尉迟敬德犹豫了片刻，见李世民点头，于是拱了拱手，也出去了。房内只剩下李世民、杜如晦和魏徵。

“陛下，臣敢断言，您游览幽冥界，是一场天大的阴谋！”魏徵沉声道。

李世民眯起了双眼，淡淡道：“此话怎讲？”

“这里破绽太多。臣给您追根溯源。武德四年，裴寂上表，请太上皇在昔日破宋老生处修建寺庙，以彰显定鼎大唐之功。太上皇敕命修建兴唐寺。可当时户部根本拿不出钱粮，而时任霍邑县令的崔珏竟然能够募集善款三万贯，修建这座寺院，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别忘了，武德四年，您正和王世充、窦建德激战，朝廷捉襟见肘，连提供给前方将士的粮食都无法保证。河东道武德三年才平定了刘武周、宋金刚，一片荒芜，百姓凋敝，整个晋州一年的赋税也不足三万贯！”

李世民点点头，这个情况他亲身经历，当然知道。魏徵道：“陛下可知道，实际上，修建兴唐寺耗费的钱粮远不止三万贯，据臣的估算，只怕全国各地，汇集到霍邑的钱粮不下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李世民和杜如晦都惊呆了。这等巨款连朝廷也拿不出来，修建一座城池也不需要这么多钱。

“陛下看看，这座寺庙虽然宏伟，可花得了那么多钱吗？那么，钱花在哪里了？钱又从哪里来？”魏徵冷笑，“第二，陛下还记得武德九年裴寂大人的三小姐那桩事吗？一个和尚诱拐了裴寂大人的女儿，裴寂起初震怒，甚至派人追杀，可随后却又不了了之。这又是为了什么？后来臣还查过那个和尚，那和尚乃是益州空慧寺的僧人，武德六年斩杀了他的师父之后潜逃。曾经在河东和长安广泛活动，与裴寂、法雅过从甚密。这两人什么身份，何以对一个犯了法的僧人这般密切，连自己的女儿被他诱拐也不敢声张？”

李世民陷入沉思。

“无他，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个和尚手里有他们致命的把柄！臣正是对这个和尚起了疑心，发觉他经常在晋州和霍邑一带活动，才进行了秘密访查。这一查，果真查出了问题，当年崔珏自缢前，就是这个和尚登门造访，两人闭门长谈之后，崔珏于当夜自缢！嘿嘿，您在幽冥界时，崔珏告诉您是炎魔罗王化作一名僧人来找他，其实这个僧人却是那名犯了法的和尚，长捷！”

李世民目光闪动，轻轻地道：“你接着说。”

“嘿嘿，”魏徵笑道，“更奇的是，长捷却是玄奘法师的亲哥哥，这两年玄奘一直在找寻长捷的下落，曾经在长安的僧人中广泛打听。臣特意命人放出了口风，说这长捷在霍邑出现过，玄奘果然便前来霍邑了。”

“原来玄奘到这里是你的计策！”李世民哈哈大笑，指着他道，“看来你早对兴唐寺怀疑了。”

“没错，”魏徵点头，“陛下即位之后，一直打算革故鼎新，任用新锐，却受到朝廷中旧势力的百般阻挠。这些人以裴寂为首，于是臣便盯上了裴寂，顺藤摸瓜，察觉到这些年来经过裴寂的手，有数十万贯的钱粮运往霍邑。裴寂不是个贪鄙之人，况且他老家在蒲州，就算贪鄙，也不会把巨额的钱粮运到霍邑。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内幕，臣一时也摸不清，于是派遣了八九名不良人潜入霍邑和兴唐寺。”

李世民摇摇头，看着杜如晦：“朕还说，前几年你怎么会提议把不良人交给魏卿辖制，原来你们是打了这个主意。”

杜如晦笑道：“一切都瞒不过陛下的法眼。”

“那么后来呢？不良人可查出什么了？”李世民问。

“没有。”魏徵坦然道，“一入兴唐寺便是泥牛入海。我们只找到了两具尸体，其他人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因此，臣才鼓动玄奘前来，还在他身边派了不良人。”

“他身边有不良人？”李世民奇道，“那你怎么不把他召来问问？”

“陛下方才说过，他死了。”魏徵沉声道，“那人便是陛下在幽冥界见到的，与玄奘一起的人，波罗叶！”

“那个天竺人？”李世民骇然。这一刻，他忽然有了种明悟。

“还有，陛下曾经在幽冥界允诺崔珏，要保他后人三代富贵。但您可知道他后人在何处？”魏徵道。

“哦，在哪里？”李世民一直牢牢记着此事。

“在霍邑！”魏徵道，“崔珏遗下一妻、一女，如今他的妻子改嫁，改嫁的人，正是陛下甚是欣赏的猛虎县令，郭宰！也就是上表奏请陛下入住兴唐寺的人！”

李世民脸上霍然变色，魏徵说到现在，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十八泥犁狱是一场阴谋，可是草蛇灰线，剥茧抽丝，却一桩桩连成一体！

“那么按你说，朕此次入住兴唐寺，到魂游地府，都是有人故意操纵的结果？”李世民沉吟道，“可是朕分明躺在床上，为何会出现在地狱中。”

魏徵冷笑：“臣没怀疑错的话，陛下这房内有严密的机关，先用某种药物使陛下昏迷，然后机关发动，再把陛下弄到他们造好的幽冥界中。方才陛下沉睡，臣将守在外间的六名禁军高手隔离审问，这六人分别承认昨夜曾闻到一股甜香，然后就沉睡了片刻。只不过睡的时间太短，很快就醒来，便没有起什么戒心。”

“什么？闻到甜香？”李世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沉睡前，仿佛闻到一股古怪的香甜气息，他咬牙道，“这房中竟然会有密道！你查看过了吗？”

魏徵苦笑：“陛下，若是有密道，自然是那谋僧法雅的设计。法雅此人陛下比臣清楚，天纵才学，上至佛家大道，下至旁门左道，无不精通，对机关器械的研究可谓前无古人。臣要查出他的机关，除非把这座房子拆掉。”

李世民在太原留守府当二公子的时候就认识法雅，自然知道这老和尚多厉害，闻言不禁冷笑：“谋僧又如何？算到朕的头上！既然如此，那就拆了这座十方台！朕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算计朕！”

正在说话，忽然门外响起裴寂的声音：“陛下，玄奘法师到！”

李世民急忙道：“快请……哦，朕亲自去迎接！”

魏徵和杜如晦面面相觑，没想到陛下对这个和尚居然如此看重。李世民翻身下床，只觉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他苦笑一声，接过杜如晦拿来的袍子披上去，走到禅房外。

十方台中，阳光耀眼。那名在幽冥中拼死救护自己的年轻僧人，正静静地站在古松之下，一脸宁静。这僧人昨夜浑身是血，头破血流的，现在换了僧袍，虽然有些陈旧，很多地方都磨得露出了线头，但还算整洁。只是脑袋上包裹着白纱布，纱布外渗出鲜血。

李世民也不晓得为何自己看见这僧人就觉得亲切，见他跪倒叩拜，急忙下了台阶把他搀扶起来：“法师，朕……终于在人间见到你啦！”

玄奘笑了：“陛下在幽冥中的风采，贫僧不胜感佩。”

李世民也哈哈大笑：“昨夜咱们同游十八泥犁狱，那场景可让朕毕生难忘啊！不知法师怎么想？”

“能亲身游历十八泥犁，也令贫僧难以忘怀。”玄奘道。

李世民点点头，话锋一转：“可是有人告诉朕，昨夜朕所游览的地狱，乃是人为，是为了威慑朕。法师能穿梭阴阳，想必对泥犁狱很熟悉，你以为呢？”

玄奘肃然道：“贫僧坐禅之时，屡屡有神游天外之事，不过进入泥犁狱还是第一遭。贫僧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倘若真是人为，此人的手段着实惊天地泣鬼神。贫僧以为，泥犁狱不应存在于人间，也不应存在于幽冥，它应存在于人心，使世人竦惕，使善人不敢为恶，恶人不敢肆无忌惮。可昨夜它竟会在陛下的眼前出现，此事殊为可疑，陛下要下令严查才是。”

李世民默然片刻，幽然道：“无论如何，法师救护朕的功劳，朕不敢或忘。既然有人不信，朕就下令查一查，若真是有人欺朕，也免得让他们以为朕那般好欺辱；若真是幽冥使然，也让那些人相信这神迹！来，法师且陪朕走一走吧！朕已经让魏徵率人大索兴唐寺，莫让这些人扰了咱们的雅兴。”

玄奘脸上含笑：“谨遵陛下旨意。”

李世民大笑，携起玄奘的手，两人在兴唐寺中漫步。魏徵和杜如晦带领禁军开始大索寺院，只有尉迟敬德带人保护在侧。李世民令所有人退出十丈之外，两人一路走着，慢慢到了霍山的顶上。

眺望着脚下碧瓦如鳞的宏伟寺院，李世民幽幽叹道：“法师，如今就你我二人，咱们不妨开诚布公。法师是个智者，在那种情势下，为了保住朕的命，敷衍那崔珏，朕很是承法师的情。”

玄奘心里暗暗吃惊，脸上却笑了：“原来陛下心中早有分寸。”

李世民冷笑：“朕十八岁起兵，征杀于千军万马之中，天下豪杰在朕的面前无不束手。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刘武周，哪个不是一方人杰？那些人区区的智谋也想算计朕？哼，把朕看得太简单了吧？”

“哦，陛下从哪里瞧出破绽了？”玄奘好奇地道。

“朕没有看出破绽，这些人设计得惟妙惟肖，逼真至极。朕在幽冥界，悄悄咬自己的舌头居然也不觉得痛，这些人能算度得如此精密，倒也令朕钦佩。”李世民摇头，忽然哂笑，“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年前，他们的计划已经被朕全盘知晓。如何建造的兴唐寺，寺庙地下的地宫，九龙口的动力中枢，混合在空气中含有大麻和曼陀罗的五识香……嘿嘿，朕无所不知！”

玄奘脸色变了，骇然道：“陛下为何这般清楚？这些情况贫僧还是探查数月，机缘巧合才得到的内幕，为何陛下足不离京城，一年前便知道？”

李世民淡淡地道：“因为朕虽然足不出京城，却掌控着天下所有人的命运！包括那些参与者的命运！法雅、崔珏、长捷、空乘固然是心志坚毅之人，尤其那法雅和崔珏，一个能策划出如此可怖的计谋，一个能抛妻弃女潜藏地下七年，当真是一代雄杰。可惜，他们虽然是豪杰，却找了个心志懦弱的合作之人！朕考考你，法师可知道是谁吗？”

李世民戏谑地看着玄奘，玄奘心念电转，脱口而出：“裴寂！”

“好个和尚！”李世民当真惊叹了，竖起大拇指赞叹道，“魏徵一直说你是佛门千里驹，心志坚韧，洞彻人心，他果然没看错人。不错，正是裴寂。你想必也知道裴寂的处境。哼，他杀了朕的心腹刘文静，朕做秦王的时候，他又屡屡仗着太上皇的势与朕作对。朕登基之后，早就想对付他！之所以耽搁下来，只是想徐徐图之，剪除其羽翼，不想使朝中变更过于突然罢了。朕的心思裴寂何尝不知？他杀了刘文静，知道朕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会要他的命，难道他真以为靠个幽冥界就能挽回朕的心意？他当了这么多年宰辅，当不至于这么天真吧？于是，朕打算在贞观二年便处理了他，这老家伙一见不好，立刻私下里见朕，将这桩阴谋和盘托出。”

玄奘目瞪口呆，心里更有些悲哀，法雅和崔珏智谋深沉，胆大包天，没想到却没有识人之明，找了这么个卑劣的合作之人。计划还没有发动，就被人为了自家前途彻彻底底地出卖！

“那么陛下何不及早动手，反而亲身涉险？”玄奘问。

“朕为何要动手？”李世民反问，“这么好的计谋，如果不实行，岂非浪费？更浪费了数十万贯的钱粮？朕当年亲身征伐沙场，迎着刀枪箭矢，何曾畏惧过。再说了，幽冥界和十八泥犁狱真是个好东西，若是令每个人都恐惧，儿女不敢不孝，百姓不敢造反，臣子不敢谋逆，守法奉公，兢兢业业，这是能令整个天下获得安定的法宝啊！为了大唐朝百年千年的基业，朕何惜冒险？”

玄奘这才明白，帝王心术，果然非常人所能揣测。法雅设计给李世民钻，李世民干脆就钻进去，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作证，向天下万民展示这十八泥犁狱的恐怖。

“于是朕就暂且放过裴寂，陪他们玩玩。”李世民哈哈大笑，“果然是不虚此行啊！在幽冥里演戏，连朕自己都亦真亦幻，险些分不清楚。那十八泥犁狱过于恐怖，朕明知那些受酷刑的是平常百姓，怎么忍心看下去？这才要离开，没想到这时候法师你冲了出来要救护朕。朕真是提心吊胆啊，万一你当场脱口说出真相，惹得崔珏凶性大发，可就弄巧成拙了。幸好法师机敏，你和崔珏那番对答，当真精彩至极，把崔珏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顺着法师铺的台阶往下走，看得朕真是……哈哈哈哈——”

他捧腹大笑不已，玄奘只好跟着苦笑，原来皇帝早就知道真相，只是看他们演戏而已。

“那么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裴寂、法雅、崔珏，还有贫僧的二兄长捷？”玄奘关切地问。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迎着满山的阳光心满意足地道：“裴寂嘛，朕答允了不杀他，自然信守承诺。这老家伙很机智，在判官庙里为了朕，许诺散尽家财，他早早把这番消息放出去了，倒逼得朕不好对他下杀手。不过这宰相是不能让他做了，且让他回家养老吧！不过崔珏和法雅却非死不可，”李世民冷笑，“敢算计朕，若不杀了他们，大唐律法何在？至于你那二哥，一则急流勇退，还算知趣，二则朕也找不到他，你呀，就期盼他永远别让朕找到吧！”

“多谢陛下洪恩！”玄奘急忙拜谢。他自然明白，以李世民坐拥四海的权势，要找一个人哪有找不到的，这么说其实便是放了长捷一马。

“来，咱们且看看。”李世民拉着玄奘站在山巅，脚下是连绵的风车和辉煌的兴唐寺，“魏徵他们正在寻找证据，朕要法雅和崔珏死，也得让他们心服口服不是？”

两人向下俯瞰，十方台的位置清晰可辨，只见一队队的禁军正推倒房舍，于砖石瓦砾中寻找。寺里的和尚都被赶了出去，聚集在山下的广场里，黑压压的一团，一个个惊恐至极。旁边的小路上，不停有禁军的将领来禀报最新进展。

“陛下，十方台已经被推倒，在内室的地下果然发现密道。”一名禁军校尉来报，“不过倒塌的房屋填埋了地道，无法进去探查。”

李世民沉下了脸：“魏徵怎么办事的？继续查！”

那名校尉下去之后，尉迟敬德亲自上来报告：“陛下，臣抓获了法雅。”

“哦？”李世民笑了，“带上来！”

不多时，一群禁军押着法雅走到山顶，法雅浑身是土，脏兮兮的，身子委顿，不过精神头还不错。

李世民笑道：“法雅禅师，忙碌了十年，今日终得圆满了。”

法雅居然笑了，看了看一旁的玄奘，朝着李世民合十：“老和尚所求，乃是天下大治，它既然在陛下的手中实现，当然是圆满了。”

“一派胡言。”李世民哈哈大笑，“你这和尚还嘴硬？待会儿朕找出证据，看你还有何话说。”

法雅毫不示弱，笑道：“陛下找出证据，老衲自然甘愿伏法！”

“好！”李世民大喝，“来人，给朕堆上柴火，一旦找出证据，朕当场火焚了他！”

禁军轰然答应，当即砍伐松树，堆起一座高大的火场，把法雅五花大绑，架到上面。法雅满脸含笑，盘膝而坐，口中默念佛经。玄奘脸色惨变：“陛下……”

李世民森然道：“法师，朕由得这般欺辱么？朕只追究首恶，放过整个佛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便是那天道人心，也要朕出了这口恶气吧？”

玄奘叹了口气，默默走到法雅面前，低声道：“禅师何苦如此？”

法雅睁开眼睛，笑了笑，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求菩提，恰如觅兔角。”

玄奘哑然，这老和尚和自己的想法太过迥异。对他而言，佛家的真正发展不在经卷中，而在朝廷内。他摇了摇头，走到李世民身后，紧张地关注着寺里的进展。

“报——”又一名校尉奔了过来，跪倒在地上，“启禀陛下，臣等在空乘的禅房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李世民一怔：“空乘居然畏罪自杀了？”

“不是。”那名校尉脸上露出惧色，低声道，“尸体早已干瘪，魏大人判断，他死了起码有十几日了。”

李世民愣住了：“空乘居然死了七八日？那平日陪着朕的人又是谁？”

“陛下，空乘是被崔珏的女儿失手刺杀。然后崔珏装扮成空乘的模样，陪着陛下。”玄奘低声道。

李世民看着法雅叹服不已：“老和尚，没想到你的手段这般高明！”

法雅一笑不答。

李世民咬了咬牙：“一定要抓住崔珏！”

“臣等搜遍了寺院，还没找到。”校尉道。

李世民冷冷地道：“你们当然找不到，命魏徵赶紧找出进入地下的入口！”

校尉领命而去。他去了不多久，魏徵急匆匆地来了，李世民急忙问：“玄成，怎么样？”

魏徵一脸尴尬道：“臣拆了两座禅院也没找到入口。发现不少地道，但是上面一拆，那地道就轰然坍塌，臣的人根本无法进入。”

李世民怔住了，转头看着法雅，点点头：“和尚，好手段。”

法雅笑道：“人间手段哪及得上神鬼？陛下不相信幽冥，老衲也无可奈何。”

“还嘴硬。”李世民气急。

“陛下，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魏徵道。

“什么法子？说？”李世民问。

魏徵指了指旁边耸立的风车：“若臣所料不错，这些风车应该直通地下世界的中枢，为其提供动力。臣找了僧人问过，说风车下有手臂粗细的铁链，外面套有陶瓷外壳，深埋在地底。臣想，干脆掘开地面，顺着这些铁链寻找到地底的中枢！”

“好法子！”李世民的眼睛熠熠发光，他亲眼见过地下世界的动力中枢，十八泥犁狱中间的巨大圆盘一直无休无止地转动，势必有动力提供。这些风力只怕就是其中之一。

“好，传朕的旨意，拆毁风车！”李世民下令道。

一直淡定的法雅脸色惨变，急忙叫道：“陛下，不可——”

李世民笑了：“为何不可？你终于怕了吗？来人，拆了！”

上千名禁军一起动手，很快拆毁了好几座风车，把底下连接的铁链露了出来。众人站在风车旁边，看着那复杂的机械，一个个目瞪口呆。巨大的齿轮，传动的链条，这等机械人间何曾有过？简直超越了这个时代！

魏徵也不得不朝法雅挑起大拇指，赞道：“老和尚，真有你的！若是以此造福于民，天下就又是一番模样了。”

法雅失魂落魄，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禁军们顺着铁链挖开地面，然后用长索系在铁链上，使劲往上拽，人多力量大，不多时已经挖出了七八条铁链，上千人站在山巅，哼唷哼唷地往外扯。忽然间，地面一阵颤动，众人立足不稳，顿时跌作了一团。

李世民也几乎摔倒，只觉整座大山都似乎在颤动，风车和山坡上的禅房一间间倒塌，他满脸骇异，盯着法雅道：“究竟怎么回事？”

法雅叹道：“陛下，快逃吧！疏散所有人群，这座山，要塌了。”

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怎么扯几根铁链，竟把一座山给扯塌了？

眼见地面震颤得越来越严重，尉迟敬德不敢怠慢，立刻命禁军们放开铁链，保护着皇帝往山下逃。李世民高喊：“带着法雅！朕一定要他看……一定要他看到证据！”

一行人仓皇地往山脚下逃，穿行在兴唐寺中。周围的殿宇楼台一座座倒塌，灰尘漫天，到处都是哭喊和奔跑的人群。玄奘紧紧随着李世民，尉迟敬德则把法雅扛在肩上，在一群禁军的保护下，只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跑到了山下。正奔跑间，只听见天崩地裂的声响，整座兴唐寺所在的山坡彻底坍塌，仿佛地底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将整座山峰吞了进去。

岩石轰隆隆地朝坑中飞去，灰尘激起百丈，遮蔽了半座天空。所有人都在强烈的地面颤动中摔倒在地，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片刻前还金碧辉煌的兴唐寺，变作一片残垣断壁……

第十九章

自嗟此地非吾土

兴唐寺的毁灭让所有人心底发沉，李世民愤怒欲狂，但面对整座山峰的崩塌，他就算是人间帝王，也不可能在这一片废墟中寻到蛛丝马迹了。

众人狼狈不堪地回到霍邑城中。李世民命杜楚客寻了几个大户人家，众人分散住下，洗漱沐浴，好好休息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午时才算将受伤者大体安置好。李世民一得空就让人把法雅押了上来。

“大和尚，好手段，好心机！”李世民冷冷地道。

法雅苦笑：“陛下，明明是幽冥事，为何非要将它指证成人为才算罢休？当年老衲找裴寂大人合作，不过是个由头，打算将此事弄得朝野皆知罢了。可邀请陛下入幽冥游览的，的确是炎魔罗王。”

“你还嘴硬！”李世民气坏了，冷笑道，“你以为兴唐寺毁了，朕就拿你无可奈何么？别忘了，还有崔珏在！”

“崔珏早已经死了。”法雅摇头，“老衲不信陛下有手段能从幽冥界把他找回来。”

连玄奘都对这老和尚的死硬态度不以为然，何苦呢？裴寂一叛变，这个计划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何必非要触怒陛下？

李世民冷笑：“是吗？朕已经令尉迟敬德秘密将崔珏的前妻监控了起来，他女儿朕不知下落，却不知崔珏是否真能舍了这个结发妻子！”

法雅面色不变：“陛下终有悔悟的那一天。”

李世民咬牙不语，正在这时，一名校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崔珏现身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魏徵、杜如晦、杜楚客、玄奘等人更是霍然站起。李世民道：“他如今在哪里？”

“一炷香之前，崔珏突然出现在县衙后宅中，随即消失，尉迟将军将房舍砸开，发现了密道，带着人追了出去，然后派人出来传令说，这条密道通往东城外，令禁军火速出兵擒拿！”

“好！点齐一千骑兵，朕亲自率人捉拿！”李世民亢奋不已，斜睨着法雅，“把这个老和尚好好看押，待会儿让他见识见识，幽冥地狱的判官是怎生落在朕的手里！”

兴唐寺坍塌，死伤无数，霍邑的县令大人郭宰焦头烂额，忙得不可开交。调集药物，征集医师，腾空房舍供伤者以及皇帝庞大的队伍居住，每一样都让这个猛虎县令挠头皮。他也听说了兴唐寺中发生的变故，听说皇帝魂游地府，并且受到幽冥判官崔珏的接待，郭宰不禁目瞪口呆，一股浓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兴唐寺受伤者的惨状也让他惊惧不已，绿萝几日前失踪，到现在仍下落不明，郭宰暗暗揪心，莫不是去了兴唐寺吧？他几日前问过李优娘，可李优娘却支吾不言，令他越来越疑心。晌午时分，他安置完手中的活，越发觉得心里毛毛的，便交代了同僚一声，回到县衙后宅去找李优娘问个清楚。

一到自己家门口便是一怔，只见门口竟守卫着几十名禁军，全副甲胄，腰间挂着弓箭，手中握着直刀。郭宰愣愣地问：“各位大人，怎么在鄙宅前守卫？好像后衙里没有安置伤者吧？”

一名禁军校尉皱眉道：“你是何人？”

“下官霍邑县令，郭宰。”郭宰拱手道。

那名校尉和左右一对视，点点头，哗啦啦地围了上来，冷笑道：“原来你便是郭县令？魏徵大人有命，一旦见到郭宰，立刻拘押。”

郭宰大吃一惊：“本官犯了何罪？为何要拘押我？”

“这个恕我不便说，魏大人找了你半天了，不过县里乱纷纷的一直没找到你，恰好你送上门来。”那校尉冷冷地道，“来人，押他进去！等候魏大人发落。”

郭宰体格巨大，校尉怕他难对付，一挥手，十多人一拥而上，远处还有人张弓搭箭。郭宰不敢反抗，乖乖地让人捆了，推攘进了后衙。一进去，只见婢女莫兰和小厮球儿都哭丧着脸，被五花大绑丢在客厅内，一见自家老爷也被捆了进来，连连哭喊：“老爷，老爷，快救我们啊！我们没有犯法啊！”

郭宰心烦意乱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也被绑了？夫人呢？”

“老爷，一个时辰前，夫人被一个黑衣蒙面人带走了！”莫兰哭道，“然后一个高大的将军就带着人破门而入，他们在您房里找到一条密道，钻进去了。然后我们就被他们捆起来看押了！”

“老爷，究竟您犯了什么事啊？”球儿也哭道，“俺们可没跟您做那犯法的勾当。”

郭宰怒不可遏，一脚将球儿踢成了个球，咕噜噜滚了出去，瞠目道：“夫人被人掳走了？是谁干的？”

“不知道啊！”莫兰道。

“那人带着她去哪儿了？”郭宰几乎癫狂了一般，一听夫人被掳，几乎心尖的肉都在颤抖。

“奴婢听夫人和那人说话，那人说了鱼鹰渡什么的……”莫兰惊恐地道。

郭宰怔住了：“夫人和那人认识？”

“奴婢也不知道，”莫兰道，“不过夫人的模样并不惊恐，很平静就跟着那人去了。”

郭宰呆了，见门口站着十几名禁军，忙问：“几位大人，可知道到底是谁掳走了本官的夫人？”

那几名禁军对视了一眼，冷笑一声：“我们自然不知道，不过尉迟将军亲自率人去追杀了，等看到他们的尸体你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郭宰额头冷汗涔涔，“追杀……尉迟将军去追杀……”

他忽然虎吼一声，那几名禁军大吃一惊，纷纷闯进厅中，只见郭宰猛地扑到墙壁兵刃架上那把陌刀旁边，双臂一背，把绳索在刀刃上一划，锋利的刀刃刺啦一声，绳索断成了数截，再一探手臂，将五十斤重的陌刀持在手中。

“郭宰，你要造反吗？”那名禁军校尉厉声喝道。

郭宰手握陌刀，须发直竖，比众人高出两头的身躯有如神魔一般，大喝道：“若是我家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将你们斩尽杀绝！给老子滚开——”

那名校尉怒道：“拿下——”

十多名禁军怒吼着扑了上来，郭宰哈哈长笑，陌刀一挥，朝一名禁军拍了过去。砰的一声，禁军手中的直刀根本挡不住如此威猛的力道，陌刀有如一扇门板般拍在了他身上，连人带刀横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破窗棂，飞到了庭院中。

就在这逼仄的客厅内，郭宰和十几名禁军展开一场恶战。昔日沙场骁将的狠辣重新焕发，陌刀纵横，无人能当，他杀红了眼睛，一刀下去禁军连人带刀被斩得粉碎。霎时间肢体横飞，血肉遍地，不到片刻，十几名禁军死伤遍地。

那名校尉被一刀拍断了大腿，挣扎道：“郭宰，你是朝廷命官，你这是造反！”

郭宰摸了摸脸上的鲜血，呸了一声：“天大地大，老子的夫人最大！哪个敢伤我夫人，便是一座山，老子也一刀砍作两截！”

他大踏步走到厅外，门外的禁军听到声响，呐喊着冲了进来，郭宰拖刀而行，凡是遇见挡路者，一刀斩下，竟无一人能阻挡他半步！尸体铺满了庭院，血流遍地，直到他走出后衙，数十名禁军竟无一人能够站立。

郭宰来到街上，人群杂乱，无数的百姓都拥在街上窃窃私语，不时有禁军纵马飞奔，往来不绝。正好有一名禁军驰马到了面前，郭宰朝马前一站，喝道：“下来！”

“你找死！我有皇命在身——”那禁军瞠目喝道。

郭宰懒得废话，伸出胳膊抓住那人腰带，手臂一抖，把那人拽下马来，随手抛出去两丈多远。郭宰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奔驰的战马，抖动缰绳，战马泼剌剌朝着城西奔去。街上百姓忽然见自己的县太爷手里持着大刀浑身是血地纵马飞奔，一个个散到两边，都有些纳闷：“这位老实的县太爷今天是怎么了？”

鱼鹰渡在汾水边，距离县城的西门有二十里。郭宰在这里做了六年县令，自然熟悉得很。他纵马出了西门，向汾水奔去。出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密林，一条官道直通鱼鹰渡，郭宰毫不迟疑，加速飞奔。

正奔驰间，忽然听到背后蹄声隆隆，他乃是行伍出身，听声音就知道背后不下上千铁骑全速狂奔。仓促间一回头，隐约看到东南方向几里地之外，一道黑色的洪流绕过丘陵朝自己追了过来。郭宰有些纳闷，随即就想到可能是尉迟敬德，难道他追错了方向不成？怎么从东南来了？

他猜得很准，追兵的确追错了方向，但追的人却猜错了，后面追的，不仅仅是尉迟敬德，还有皇帝李世民！因为尉迟敬德是跟着崔珏从密道出来，密道通往城东的土地庙，尉迟敬德就派人报给皇帝，往东门去。

李世民带领一千名精锐骑兵到了城东土地庙，恰好碰上尉迟敬德灰头土脸地从井里爬出来，会合之后，重新确定方向，才撵着崔珏向西而来。

对郭宰而言，自己夫人没被追上正好，否则尉迟敬德大军一到，万一乱军中夫人有个闪失，那可真是悔之莫及了。他一夹马腹，飞速狂奔，又追去十里，忽然看见远处跑着一匹战马。马上坐着两人，坐在后面的女子，搂着骑者的腰，正是自己的夫人！

“夫人——”郭宰喜出望外，大喝道，“莫要怕，我来救你啦——前面那贼子，速速放下我家夫人，否则本官砍了你的脑袋！”

前面马上的两人回过头，看见是郭宰，都愣了。那名骑者回身对李优娘说了些什么，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郭宰怒火万丈，但他也不怕，因为对方的马上有两个人，奔跑的速度可没自己快。

又奔了一盏茶的工夫，两匹马已经是马头接着马尾，郭宰大喝一声：“贼子，放下我家夫人——”举刀就要劈。

“相公，不可——”李优娘急忙回过头来，一脸惶急地道。

“为何？”郭宰奇道。

“他……”李优娘犹豫片刻，眼见不打发郭宰，自己根本走不了，只好咬牙道，“他是我相公——”

“你……相公……”郭宰蒙了，心道，夫人吓坏了脑子吗？你相公不是我吗？

随即就觉得不对，果然，李优娘惶急地道：“是……是我前夫，崔珏！”

“啊——”郭宰呆住了。

这时两匹马已经并排，马上人侧过头，忽然拉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俊美儒雅的面孔，还朝着他微微一笑。郭宰虽然从未见过崔珏，但早从县里同僚的口中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知道这人长得俊美，有才华，施政能力强，便是满肚子酸气，嫉妒得要命。好歹想到这人已经死了，他心里才平衡些。这时一个死去七年的人，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把自己老婆给勾引跑了，郭宰的心顿时如同给人用刀剜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

“夫人，”郭宰怒吼一声，以陌刀指着崔珏，大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问了，”李优娘泪眼盈盈，哭道，“是妾身对不起你，原本我也打算和你厮守终生的，可是……可是自从知道崔郎还活着，妾身的一颗心就乱了。我实在……实在无法拒绝他……”

“啊——”郭宰嘶声狂吼，忽然恶狠狠地一刀劈下，咔嚓一声，崔珏座下的战马头颅被一刀斩断，两个人跌了下去。李优娘方才眼见得郭宰一刀斩下，眼睛顿时一闭，凄然想，罢了，罢了，既然我辜负了他，死在他刀下也是一个好归宿，免得整日这般挣扎纠结。

没想到身子一空，竟然朝前面一头栽去。眼看她就要撞在地上，郭宰从马上飞扑而下，抛了陌刀，伸手抱住她的腰肢，在地上一滚，避让开战马的尸体，轻轻地把李优娘搂在怀中。

崔珏就惨了，他没郭宰的身手，几乎被摔断了肠子，好容易才爬了起来，见自己的夫人被郭宰抱在怀里，顿时大怒：“郭宰，放了优娘！你有什么资格抱她？”

郭宰一听，更恼了，呼地站起来怒视着他：“她是我夫人，老子怎么没资格抱她？”

崔珏眼见得汾水鱼鹰渡口只有一二里的距离，轰隆隆的水声就在耳际。他在渡口备有船，到时候扬帆而下，进入一条支流，然后钻入一座秘密的山腹，哪怕李世民上天下地也找不到他，从此以后就能偕优娘啸傲林泉。没想到就在这最后一刻，却被这个粗鄙的莽汉给破坏了。

这时，背后千军万马的铁蹄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崔珏又气又急，喝道：“我又不是真的死了，她又不是寡妇，你凭什么娶她？我还没告你趁机强娶他人妇的大罪，你反而要污蔑我！郭宰，看在你照顾优娘这么多年的分上，我不和你计较，放下优娘，赶紧滚蛋，否则后面的大军一到，咱们谁都活不了！”

“你明明死了……怎么说我强娶……你虽然没死……”郭宰拙口笨舌，哪里辩得过崔珏，满肚子委屈却倒不出来，只气得哇哇大叫。忽然感觉怀中人儿一挣扎，他愕然望着李优娘。

李优娘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轻轻走到崔珏的身边，敛眉朝他施礼：“相公，妾身是个不洁的女人，不值得你如此关爱。此恩此德，容优娘来日再报。可崔郎是我的结发夫君，既然知道他没死，优娘只好追随他而去，不管刀里火里，不管千万人的唾沫，优娘绝不后悔。相公，你是个好人，是朝廷命官，崔郎眼下犯了弑君的大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还是早早地走吧！”

郭宰泪流满面，喃喃道：“夫人，这一年来和你私通的人，便是此人吗？”

李优娘脸色惨变：“你……你知道？”

“我虽然蠢笨，却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郭宰这么个巨人忽然号啕痛哭，“我早就知道你与人私通，那迷香虽然厉害，可我夜晚跌在地上，难道早晨醒来时浑身疼痛，中衣上沾满灰土，就丝毫不会怀疑吗？”

崔珏和李优娘面面相觑。想起自己和崔珏的荒唐时光，李优娘不禁满脸通红：“相公，我……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对不起我……”郭宰忽然哈哈惨笑，“夫人，你可知道这一年来，我的心里有多苦吗？我的家人被突厥人杀了个干净，我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人，好容易有了你，有了绿萝，有了家，你知道我多珍惜吗？我把我所有的一切掏心窝子给你，生怕待你不好。我知道自己愚笨，配不上你，哪怕你和人偷情我也不敢声张，故作不知，每日笑脸相对。因为我怕一旦声张，你就会离我而去！我的家就会分崩离析……重新让我回到那年夏天，父母妻儿横尸满地的痛苦与绝望中。我真的不愿再面对……我宁愿对外传言你中了邪祟，甚至请高僧给你作法……只是想以此点醒你啊——”

崔珏被深深地震撼了，忽然走到郭宰面前，扑通跪倒：“郭兄，在下向你赔罪了！我不是人，心里嫉妒你娶了优娘，对你故意凌辱。在下向你磕头赔罪。”

郭宰漠然不答，崔珏叹了口气，忽然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噗地刺进自己小腹。郭宰和李优娘顿时惊呆了，崔珏强忍剧痛，低声道：“我对郭兄的羞辱，不是一句道歉所能抵消。在下宁愿三刀六洞，自残身体，只愿郭兄能够原谅优娘。”说罢，拔出匕首，噗的又是一刀。

这一下痛得他浑身冷汗，面容扭曲。李优娘尖叫一声：“你做什么？你会死的！”

她扑上去夺下他的刀，远远扔在了地上，然后和崔珏一起跪倒在郭宰面前，哭道：“相公，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吧！后面的大军追过来，崔郎会死的！我和崔郎此番一去，隐居不出，世上再不会有我们二人，绿萝还要让你照顾，求你将她抚养成人。我们夫妻永世难忘你的大恩大德！相公——”

郭宰长叹一声，雄伟的身躯轰然坍塌，喃喃道：“绿萝在哪里？有没有事？”

“没事。”崔珏道，“我早已安排人把她送走了，眼下她在晋州。”

郭宰痴呆呆的半晌不语，此时李世民的大军已经越过了最近的一座丘陵，黑压压的骑兵出现在二里之外。郭宰终于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们走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药扔给崔珏：“我来时正在县里救助伤者，恰好有包金疮药，敷上去，别死了，要好好照顾优娘。”

两人惊喜交加，齐声道谢，互相搀扶着就要走。

郭宰低声道：“骑上我的马！后面的大军我来抵挡，绿萝只怕我没机会去照顾了，你们到时候带她走吧！别再让她不幸。”

李优娘满脸泪水，痴痴地看着这个魁梧高大的男子。崔珏低着头拉了她一把，将她扯上了战马，两人策马向鱼鹰渡口奔去。

“有情人终成眷属啦，可我呢……”郭宰凝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呵呵惨笑，忽然间雄伟的身躯挺直，手中握着陌刀，双腿一叉，昂然如巨神般站在大道中央！

李世民率领的铁骑瞬息间奔到，远远地看见一条巨大的身影手握陌刀，挡在前面。尉迟敬德手中令旗一挥，最前面的两名校尉一提手中的长槊，身子俯在马背上，策马冲了出来，人借着马力，长槊借着冲力，尺余长的槊尖闪耀着寒光，直刺郭宰。

两把槊有如疾风暴雨般刺来，呼啸声中，两人、两马、两槊已经到了郭宰面前。郭宰凝眸不动，平视着槊尖，待得槊尖到了五尺之外，忽然身子一动，闪电般到了马匹右侧，让过左侧校尉的长槊，先是举刀横推，将右侧校尉的长槊挑开，随后虎吼一声，双手握住陌刀力劈而下。

那校尉没想到这巨人身手如此敏捷，眼见陌刀劈来，骇得魂魄出窍，横起长槊一挡。郭宰何等力量，这陌刀沉重又锋锐，咔嚓一声，槊杆断作两截，连那校尉的身子也被整个劈开，刀锋一直砍破马鞍，才卡在战马的脊骨间。

人血、马血四处飞溅。郭宰提刀而立，冷冷地看着另一名校尉。那名校尉方才刺空，这时策马兜了回来，见同伴身死，不禁大吼一声，催马横槊挺刺。郭宰更是狂悍，竟然朝战马冲了过来，眼见长槊刺到，陌刀一劈，挡开长槊，随即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了马腹上。

那奔马的速度何等快捷，这校尉没想到郭宰居然这般大胆，避让不及，连人带马被撞个正着，战马长嘶一声，轰然倒地，校尉也从马背上飞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交手不过呼吸间，两名校尉一死一伤。

“嘶——”奔跑在骑兵中的李世民一抖缰绳，勒住战马。这些骑兵都是精锐，一个个令行禁止，同时勒马，整个骑兵队伍小跑了三四丈便齐刷刷地一起停下。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纵横军阵，眼力何等高明，刀断长槊，力撞奔马，此人的力量何其之大！身手何其强悍！他到底是谁？

等到勒住马匹，两人才看清楚郭宰的相貌，顿时都愣了。

“郭宰？”李世民吃了一惊，“你怎么在此地？”

郭宰看见皇帝，顿时也怔住了，他可没想到是李世民亲自带人追杀崔珏。这一来，自己顿时陷入尴尬的境地，与皇帝为敌，那就是叛国，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可不挡着李世民，优娘就会丧命。郭宰脸上肌肉扭曲，魁梧的身躯轻轻颤抖，好半晌才扔了刀，跪倒在地：“臣不知是陛下驾临，请陛下恕罪。”

“哦，朕明白了。”李世民忽然醒悟，“崔珏带走的那个女子是你的夫人吧？”

“没错，”郭宰低声道，“正是臣的妻子，优娘。”

李世民大怒：“既然如此，你挡着朕作甚？朕正要缉拿叛贼崔珏，崔珏掳走了你夫人，你该当和朕一起缉拿他才是！你这个糊涂笨蛋！”

“陛下骂得是。”郭宰惨笑，“臣已经追上他们了，本想救了优娘，可是她却死活不跟臣走，只因那崔珏是她的结发之夫……臣深爱优娘，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只好放了他们。”

李世民阴沉着脸，他内心对这猛虎县令颇为喜爱，此人征战沙场，是一员骁将，这次本想带他回长安重用，没想到他竟会牵扯到这种事情里。良久，李世民才叹道：“郭宰，你为了夫妻之情，为了一个将你抛弃的女人，连君臣之义都不顾了吗？要向朕动刀？”

“臣不敢不顾君臣之义，也不愿放弃夫妻之情。”郭宰跪在地上摇头，“更不敢对陛下无礼。”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世民冷冷地道，“天下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有！”郭宰抬起头，昂然道，“请陛下赐臣一死！此时优娘只怕已经逃到了鱼鹰渡口，臣的夫妻之情已经成全，但阻拦陛下，臣又犯下死罪。求陛下赐死！”

李世民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魁梧如巨神般的县令。他跪倒在地，居然跟常人站着一般高，这样的猛汉放到沙场绝对是一员虎将，为朕开疆拓土，何等功业啊！却为何绕不开这情字一关呢？

“陛下，”魏徵策马冲了过来，急急道，“不可再犹豫了。那崔珏智谋深沉，一旦到了渡口，恐怕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掉。”

李世民不答，看着郭宰道：“若朕不杀你，你就挡着这条路，不让朕通过么？”

“是！”郭宰决然道，重重地磕头，“求陛下赐死！”

李世民咬了咬牙，举起手臂，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舍，却决然挥手，喝道：“射——”

三百名骑兵齐齐平端臂张弩，一扣扳机，嗡的一声响，到处都是撕裂空气的尖啸，噗噗噗……这一瞬间，起码有三十支弩箭射进了郭宰的身躯，整个人被插得密密麻麻，犹如刺猬一般！

郭宰仍旧腰板挺直，跪在地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喃喃道：“谢陛下——”

强壮的身躯轰然栽倒，惊起浓浓的尘埃。

李世民脸上露出痛惜，这等性格朴实的悍将何等难求啊，却因为一个女人而死在自己箭下！他心中对崔珏的愤恨更强烈了，大喝道：“给朕追！”

战马扬起马蹄，轰隆隆地从郭宰身边驰过，向鱼鹰渡口追去。大军过去，后面却又来了一匹战马，马上坐着一个僧人，正是玄奘。到了郭宰的尸体边，玄奘跳下马来，看着这位性格淳朴憨厚、待人诚恳的县令，不禁热泪盈眶，费力地把他的尸体拖到了路边，让他仰面躺好，自己趺坐一旁，默默地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尔时诸世界分身地藏菩萨，共复一形。涕泪哀恋，白其佛言。我从久远劫来，蒙佛接引。使获不可思议神力，具大智慧。我所分身，遍满百千万亿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万亿身。每一身，度百千万亿人。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

李世民心急如焚，策马狂奔，崔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只有这个人才能证明幽冥界的虚妄与人谋，让那个号称谋僧的老家伙在他面前服输。

朕可以允许你们借十八泥犁狱震慑世人，却绝不允许你们来震慑朕！李世民咬牙切齿地想。

原本想着，崔珏骑马走了一段时间，这时早就到了汾水边，说不定已经扬帆远去了。李世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结果骑兵们追了一路，到了河边，只见远处的鱼鹰渡口停着一艘快船，河岸的栈桥上，却并肩坐着两条人影，一男一女，肩并肩地依偎着，眺望着奔腾呼啸的汾水。

李世民怔住了。骑兵队伍到了河边骤然停住，众人翻身下马，在尉迟敬德和一群禁军的保护下，李世民、魏徵等人踏上了栈桥，在那两人身后十丈外站住。栈桥上到处都是淋漓的鲜血，洒了一路。是谁伤了他？李世民心中奇怪。

他却不知道，崔珏为了向郭宰道歉，狠狠地插了自己两刀，虽然插的是小腹，不是致命处，可是大量的失血早已使他无法支撑，方才在马上就摔下来一次，两人几乎是一步一挨才算到了栈桥。可到了栈桥上，崔珏已经彻底支撑不住了，两人互相搂抱，知道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反而放开约束，任那救命的小舟在水中飘荡，两人坐在栈桥上，脱下鞋袜，赤脚浸在水中，感受着那份自由，那份畅快，那份无牵无挂。

“崔珏？”李世民冷冷地道。

崔珏不曾回头，淡淡地应道：“陛下一向可好？”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李世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仰天打个哈哈：“好啊，朕很好。可是你就很不好了。哼哼，真是好手段，创造幽冥界，和朕演得一场好戏。如今你落在了朕的手中，朕要世人都看看你这个幽冥判官的真面孔！”

“哈哈哈哈。”崔珏头也不回，一只手捂着小腹，却大笑道，“陛下被人欺瞒了呀！幽冥便是幽冥，人界便是人界，人力如何能创造幽冥界？陛下难道还不悔悟，真正欺瞒你的，不是崔珏，而是你身边的权臣。”

“你还敢嘴硬！”魏徵大怒，“修建兴唐寺，创造幽冥界来震慑帝王的人，正是你崔珏！”

“崔珏是崔珏，我是我，魏大人可不要混为一谈。我只是平凡之人，只愿与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啸傲林泉，可不认识你口中的幽冥判官。”崔珏哈哈惨笑，忽然牵动伤口，痛哼了一声。

李优娘惊叫一声，把手中的金疮药一股脑地往伤口上撒，但血如泉涌，如何止得住：“夫君……”

李优娘满脸泪水，崔珏含笑看着她：“优娘，都是为夫的错，抛下你这么多年，这时候，才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是虚妄，只有你才是真实存在的。”

李优娘把脸埋在他怀中呜呜哭泣：“优娘不后悔。夫君死后，优娘决不独生，希望地下真的有幽冥界，哪怕被投入十八泥犁狱，只要能看到你，优娘便满足了。”

崔珏笑了：“到了幽冥界，谁敢动你？既然无法在人间活着，咱们就一起去幽冥吧！他们不是一直以为我便是崔珏，我便是泥犁狱的判官吗？说不定炎魔罗王也会认错人，封我做那判官呢！哈哈哈哈……咳咳——”

李世民惊疑不定，这人明明就是崔珏啊！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否认。

“你转过脸来！”李世民喝道。

崔珏大笑着转过身，朝着李世民一笑。李世民身子一抖，几乎坐倒，连魏徵等人也骇得有如木雕泥塑——在他们面前的，哪里是那个丰神俊朗的三晋才子？竟然是一个没有脸皮，连鼻子都被割掉的无面人！

他脸上斑斑驳驳，到处都是刀疤和丑陋的瘢痕，竟然是将整张面孔都剥了下来！看那伤痕的颜色，并不是新鲜的，只怕是好多年前就已经剥掉了。这人，无论和曾经记忆中的崔珏，还是昨夜在幽冥界见到的崔珏，完全是两个人。

李世民呆住了，魏徵呆住了，所有人都呆住了。

“阿弥陀佛……”众人的身后响起一声佛号，玄奘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怜悯地看着坐在栈桥尽头的无面人。

“哈哈，法师来了么？”无面人朝他招了招手。

玄奘缓缓地走过去，无面人一把拉住他的手，嘴里涌出一团鲜血，却硬生生地咽下，低笑道：“我跟你说一句话。”

玄奘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无面人喃喃道：“若是回头见到长捷，告诉他，我谢谢他，从此不再恨他了。”

玄奘困惑不已，却点了点头。以他的经验，自然看出这人早已经生机断绝了。

“不——你是崔珏！你一定是崔珏！”李世民有如发狂了一般，愤怒地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无面人的衣襟，嘶声喝道，“你到底是不是？快说——”

无面人呵呵大笑，口中涌出一团一团的血沫，喃喃道：“陛下，他日幽冥界再会……”

头一歪，死在了李世民的怀中。李世民悚然一抖，急忙放开他的尸体，踉踉跄跄地退了四五尺远，整个人痴傻了一般。

李优娘动作轻柔地把无面人的尸体抱在怀中，仿佛怕弄痛了他，又仿佛自己抱的是一团空气。她轻轻拍着他，脸上含着笑，眼睛里流着泪，喃喃地唱着歌，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莫道妆成断客肠，粉胸绵手白莲香。

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

舞胜柳枝腰更软，歌嫌珠贯曲犹长。

虽然不似王孙女，解爱临邛卖赋郎。

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崔郎，咱们这就回家，你永生永世都能看着我了……”

她最后欢悦地说道，随即拔出无面人腰腹中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身子一歪，两具相爱的尸体互相依偎着，静静地坐在鱼鹰渡口，伴随着滔滔不绝的流水。

尾声

李世民失魂落魄地回到霍邑，触目便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宅院，一问，顿时惊呆了，法雅竟然被囚禁在这里！

“谁放的火！”李世民暴怒不已。崔珏死了，法雅若是再死了，自己还如何证明幽冥界是真实还是虚幻？

守卫的校尉苦笑：“陛下，这火就是法雅放的。”

李世民怒不可遏，朝火场里嘶喊：“法雅，你这个懦夫，不敢面对朕！”

火场中，远远传来一句佛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求菩提，恰如觅兔角。阿弥陀佛！”

随即整座房屋坍塌下来，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了一切。李世民惘然若失，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幽冥界的真实与虚幻了。这些智者留在人间的一切痕迹，都被毫不留情地磨灭了，连同他们的生命。

他无心再巡狩河东，匆匆回到了长安，立即以霹雳手段罢免了裴寂。削食邑之半，放归本邑蒲州。经过这么多年的辛苦，裴寂终于算体面地回归故里。然而裴寂在这场计划中的背叛之举，却深深地得罪了法雅的信徒。一个名叫信行的僧人，经常蛊惑裴寂的家僮，说道：“裴公有天分，是帝王之相。”

管家恭命将信行的话告诉裴寂，裴寂惊恐不已，私下里命恭命将那个家僮杀人灭口。恭命不敢杀人，只是把家僮藏匿起来。后来，恭命得罪了裴寂，就向李世民告发。

李世民大怒，新账老账一起算，下诏曰：“寂有死罪者四：位为三公而与妖人法雅亲密，罪一也；事发之后，乃负气称怒，称国家有天下，是我所谋，罪二也；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罪三也；阴行杀戮以灭口，罪四也。我杀之非无辞矣。议者多言流配，朕其从众乎。”

这段话后来记载于《旧唐书・裴寂传》中，成为裴寂的盖棺论定之语。但李世民发布这四条罪状中，终究没有牵扯到他诛杀刘文静之事，好歹算念及判官庙散尽家财之举，留了他一命。裴寂被流放到广西静州。数年后李世民顾念旧情，将他召回长安。不久裴寂病故，终年六十二岁。

同时，这场幽冥还魂的经历深深地影响了李世民，虽然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是人谋，可是却止不住心中的恐惧。一生中广建寺院，超度死在自己手中的亡魂。并亲自下诏悔过：窃以如来圣教，深尚慈仁，禁戒之科，杀害为重，永言此理，弥增悔惧。今宜为自征讨以来，手所诛剪，前后之数，将近一千，皆为建斋行道，竭诚礼忏……冀三途之难，因斯解脱。万劫之苦，借此弘济。灭怨障之心，趣菩提之道。

贞观二十二年，唐太宗因早年杀兄除弟，内心惊惧，便向他一生中最欣赏的僧人玄奘询问：“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贞观二十三年，临死之时，李世民仍不放心地向玄奘打听因果报应之事。他一直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一年死去，哪怕身体极端衰弱，也坚持要服用天竺巫师娑婆寐炼制的丹药。面对诸臣的反对，他告诉众臣：“朕早已得天谕，还有十年寿命，岂会因胡僧之药而亡？”

服药之后不久，他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溘然驾崩。

贞观三年夏天，玄奘回到长安，挂锡洪福寺，然后再次向李世民上表，请求允许自己西行天竺。贞观元年那次是不理不睬，这次不同，李世民亲自召见玄奘，询问他西行的目的，玄奘一一陈述。

李世民钦佩不已，感慨道：“与法雅相比，法师这求佛之路才是如来正道啊！法师愿意远涉瀚海，行走数百国，为我大唐求得如来真法，朕岂有不愿之理？只是法师知道，如今西域不稳，东突厥雄踞大漠，铁蹄时时入侵。从武德年间，为了严防密谍以及借商旅的名义资敌者，朝廷下令封锁关隘，所有人等以及盐铁布匹之物一律不准出关。”

玄奘苦笑：“贫僧的来历陛下清楚，绝非密谍，也不会携带盐铁布匹。”

“朕当然知道。”李世民也笑了，但面容一肃，“但法师周游全国，对大唐的各地虚实了解无比。朕是怕万一法师被异族拿获，那你就是一幅活地图啊！况且你是我国名僧，若落在夷狄之手，让朕何以对天下人交代？法师的宏愿朕知晓了，且静待些年头，等朕收复河西，击败东突厥，必定放法师西去。”

玄奘无语，等他收复河西，击败东突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自己连胡子都白了，床榻都下不了了。他再三恳求，李世民终是不允，玄奘只好怏怏地回到洪福寺。

到了山门处，忽然背后有人低声叫道：“玄奘哥哥……”

玄奘浑身一颤，急忙回头，却见香客丛中俏立着一位靓丽的少女，竟然是绿萝！

“绿萝小姐，”玄奘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里？那日兴唐寺地下一别，随即寺庙坍塌，贫僧还以为你已经遭了不测。”

“我遭了不测你很高兴吗？”绿萝冷着脸道，“从此不再纠缠你了，你很舒爽吧？”

玄奘哑然苦笑。

绿萝脸上现出哀戚之色，喃喃道：“那日你带着陛下跳进还阳池之后，我与父亲见面，然后他就安排人把我连夜送到了晋州。直到三日后，我才知道霍邑发生的变故，兴唐寺坍塌了，爹爹死了，娘死了，连继父也死了……这个世上我孤零零的，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幸好得了马典吏帮助，我才在霍山的判官庙后面安葬了双亲和继父。后来听说你来了长安，便一路迢迢来寻你，好容易才打听到你住在这洪福寺。”

玄奘满是怜悯，这个少女的身世真是凄惨，他叹了口气：“以后绿萝小姐打算怎么办？”

绿萝摇摇头，一脸茫然：“既然找到了你，我就还跟着你吧！”

玄奘傻了，可绿萝说到做到，从此就跟定了玄奘。她无法住到洪福寺里，就在对面租了房子住下，崔珏对她的未来安排得极为妥帖，生活用度根本不需考虑。这小姑娘便日日跑到洪福寺里，名曰上香，其实就盯着玄奘。

到了秋八月，长安一带以及关东、河南、陇右等沿边各州，受到霜灾和雹灾的袭击，庄稼绝收，饥民四出，朝廷无力救济，只好赦令道俗可以随丰就食。哪里有吃的你们到哪里去。

这日玄奘听说有大批灾民往西去陇右，心中一动，混在灾民中，岂非可以混出边关，西去天竺？

他说动就动，收拾好行囊，办好离寺的手续，就离开洪福寺，没想还没到山门，绿萝提着食盒迎面而来。见他背着行囊，一副出远门的打扮，绿萝不禁大吃一惊：“玄奘哥哥，你要去哪里？”

玄奘无奈，只好将自己打算混出边关，西行天竺的计划说了一番。绿萝顿时泪水滂沱，无力地委顿到了地上，哭道：“玄奘哥哥，你告诉我，在这人世间找个可以依托的人，为何这般艰难？”

玄奘长叹一声：“你过执了。人世间的精彩你根本不曾领略，只是把懵懂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僧人的身上，无疑在缘木求鱼，觅兔寻角。绿萝小姐，你往贫僧的身后看，世间斑斓，你根本没有看到啊！”

“我不看！”绿萝暴怒，跳起来跺脚道，“我就是要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她仰头盯着玄奘，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冰蓝色的弯刀，冷冷地道，“这是波罗叶的那把弯刀，我一直随身带着，若是得不到你，我就会用这把弯刀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杀了波罗叶，用他的刀，给他偿命！”

玄奘一头是汗，却不知如何化解，急道：“可是贫僧这一去，十有八九会被那瀚海吞噬，根本回不来！”

“我不管！”绿萝坚决地道，“你决意要去，我也无法阻拦，但你跟我说，你几时回来，我便等你到几时！若是到了时候你不回来，我就用这把刀割断我的脖子！”

玄奘实在无可奈何，忽然看见面前一棵巨大的松树，枝叶西指。他指着松树断然道：“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

绿萝看了看那松树，冷静地点点头：“玄奘哥哥，我记住了。我会一直等在这里，等着枝头向东的那一天……”

玄奘无言，背着行囊茫然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绿萝仍旧痴痴地站在松树下，翘首而望……

玄奘身负行囊，孤身西行，也不知走了多少日，这一日，路过秦州的一处乡下，忽然看见村头水井旁的一棵大柳树下，正围着一群村汉听一个男子讲变文。变文这些年刚刚兴起，故事性十足，可以讲，可以唱，内容大多是些佛经故事，深受底层百姓的欢迎。一群村汉将那男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人虽然多，但大家都屏气凝神，听着那汉子讲唱。

那汉子讲的变文故事玄奘居然从未听说过，只听一个沙哑的嗓音道：“皇帝惊而言曰：‘忆得武德三年至五年，收六十四烟尘，朕自亲征，无阵不经，无阵不历，杀人数广。昔日罪深，今受罪犹自未了，朕即如何归得生路？’忧心若醉……”

玄奘忽然便是一怔，武德三年，收六十四烟尘，这说的岂非当朝天子吗？他驻足静听，却听那汉子一直讲唱：“皇帝到了萧门前站定，有通事高声道：‘今拘来大唐天子李某生魂。’有鬼卒引皇帝到殿门口设拜，皇帝不施拜礼，殿上有高品一人喝道：‘大唐天子李某，何不拜？’皇帝高声而言：‘向朕索拜礼者，是何人也？朕在长安之日，只是受人拜，不惯拜人。朕是大唐天子，阎罗王是鬼团头，因何向朕索拜？’阎罗王被骂，乃作色动容。皇帝问：‘那判官名甚？卿近前来轻道。’判官道：‘臣姓崔名珏……’”

玄奘听到这里，顿时大吃一惊，这汉子讲的，竟然是李世民游览幽冥界的那一段！连崔珏也在其中。他急忙扯了一名听得津津有味的汉子，问：“敢问施主，你们在听什么？”

那汉子头也不回，急忙忙道：“《唐王入冥记》，最新的变文，说的就是当今的陛下啊！”

玄奘傻了，正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姿容端庄的少妇，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两三岁男孩儿，从远处村里走了过来，到了人群外，笑道：“陈郎，该回家吃饭啦！”

“哎哟，陈家娘子来啦！”周围的汉子一起笑道，纷纷让开路，正在讲变文那汉子走出人群，拉着娘子和儿子的手，大笑道：“今日到此为止，回家吃饭去！”

夫妻两个牵着孩子的手，一路欢笑着朝村里走去。

玄奘看着那男子的背影，有如被轰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傻了。无论十年百年，整个世界如何变幻，他也不会忘记那张面孔，因为那是他十岁以后最美好的记忆，陪伴他度过了一生中最困厄的时光，带着他走上佛家之路，并和他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那是他寻找已久的哥哥，长捷！

“那个少妇便是裴家的三小姐吧？那个孩子，就是我的侄儿……”一瞬间，玄奘泪水奔流，感激和喜悦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时候，他想起崔珏临死前的话：“若是回头见到长捷，告诉他，我谢谢他，从此不再恨他了。”心中有如醍醐灌顶，忽然便明白了那话中的含义——正是长捷与裴缃私奔，引起朝廷注意，才使得崔珏的处境极为艰险。为了防止被朝廷窥察到自己的模样，泄露秘密，他竟然将自己脸皮整个剥下，然后制成了人皮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正是这种被迫毁容的痛苦，才使得崔珏深恨长捷。可偏偏又因为他几年前便毁了容，李世民最后抓获了他，也无法确定他真实的身份。幽冥还魂，在帝王的心中永远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法雅和崔珏险之又险地获得了成功！

也正因为如此，崔珏对长捷才最终释怀，临死前原谅了他。

李世民满含威慑的话，在玄奘的耳边响起：“至于你那二哥，一则急流勇退，还算知趣，二则朕也找不到他，你呀，就期盼他永远别让朕找到吧！”

“二哥，”泪眼迷蒙中，玄奘凝望着长捷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就祝福你永远别让皇帝找到吧！”

他哈哈一声长笑，擦干泪水。满目的风沙中，孤单的身影踏上西行的漫漫旅途。

时光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大唐早已强盛一时，长安城也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都市。昔日明眸善睐的少女如今已满脸憔悴，白发丛生，却依旧守着洪福寺，守着寺里那株苍老的古松。她日日来到松下，眺望着松树上斜指向西的枝叶，口中不住地念道：“玄奘哥哥，你答应我的，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你就回来。如今两个五七年已经过去了，你为何还不回来……”

树下的行人与香客惶然注视着这个疯癫癫的女人，一个个绕行而走，窃窃私语不停传来：“这个疯女人又来了！”

“她为何每日都到这松树下转圈？”

“你还不知道啊？据说这个女人在这树下转悠了十六年了，听寺里的僧人说，她从贞观三年就日日在这树下徘徊，如今已经是贞观十九年，那可不是十六年了么？”

“她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究竟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她从不和人谈话，只是自己每日在树下徘徊，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忽然人群喧哗了起来，众人纷纷仰头：“快看啊！那女人爬到树上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只见那女人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弯刀，爬到树干之上，朝着斜指向西的树枝死命劈砍。那弯刀上带着奇异的花纹，看起来极为锋利，一刀劈下，手臂粗细的枝干应声而落。那女人仿佛疯狂了，口中狂叫道：“你骗我！你骗我！你为何还不回来——”

她边哭边砍，眨眼间将那根树枝砍得七零八落，随即从树上一跃而下，痴痴地望着古松：“玄奘哥哥，你说过，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你即回来。你看，松枝头向东了……”

众人惊讶地望去，果然见那根最粗大的枝干被砍断之后，只剩下一根向东的松枝……

那女人抱着树干慢慢地委顿到了地上，仰望着松枝痴痴地笑道：“玄奘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附 录人物、地理史料

法  雅

法雅，河东良家子，修长姣好，黠慧过人，懂拈阄战阵之术。李渊仕隋，偶遇于长安市上，与他交谈，“雅其博达，遂相友爱”。将他引至邸中，命诸子礼拜。太原起兵时，又置之帷幄，秘参机要，言听计从，权倾左右。后李渊称帝，欲官之，雅不愿，乃立之为化度寺主。

——《大唐创业起居注》

（贞观）三年，有沙门法雅，初以恩幸出入两宫，至是禁绝之，法雅怨望，出妖言，伏法。兵部尚书杜如晦鞫其狱，法雅乃称寂知其言，寂对曰：“法雅惟云时候方行疾疫，初不闻妖言。”法雅证之，坐是免官，削食邑之半，放归本邑。

——《旧唐书・裴寂列传》

长  捷

长捷，俗家名陈素，玄奘的次兄。风神朗俊，体状魁杰，有类于父，好内外学。长捷兄姐共四人，长捷为次，玄奘最小。长兄的名字、身份俱不可考。其姐嫁到瀛州张家。长捷早年出家于洛阳净土寺，玄奘五岁亡母，十岁丧父，于是携幼弟前往净土寺出家，“以奘少罹穷酷，携以将之，日授精理，旁兼巧论”。

唐武德元年，洛阳战乱，长捷携玄奘逃难至长安，同年冬，越秦岭抵达益州多宝寺。长捷精通佛学与老庄，善讲，较具名士之风格，益州路总管酂国公窦轨、益州行台民部尚书韦云起，均对其钦重。时人传诵道：“昔闻荀氏八龙，今见陈门双骥。”

武德四年，玄奘欲离开益州外出参学，但唐初制律，实行关禁政策，凡行人往来，关令“必据过所以勘之”，即必须勘验过关文书。若游方的僧侣没有携带文书，将受盘问禁止。私自度关者，徙一年。长捷考虑到玄奘的安全，坚决禁止他出川。于是玄奘留书作别，通过往返长江水路的商人帮助，私自搭上船只，沿江而下。从此与长捷失散，终玄奘一生，再未相见。

据《三藏法师传》《大唐三藏玄奘法师行状》《续高僧传》等整理

崔  珏

崔珏，字子玉，山西祈州古城县人，生于隋朝。崔珏父名让，母刘氏，平时“厚德好施，梦岱岳神赐以双玉”，令夫妻吞之，生下崔珏。其后，举孝廉，唐贞观七年入仕，为潞州长子县令。能“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发摘人鬼，胜似神明”。崔珏死后，百姓在多处立庙祭祀，言其入地府为判官，执掌生死簿。

据明王世贞《列仙全传》、清姚福均《铸鼎余闻》等整理

崔珏，字梦之。唐朝著名诗人。尝寄家荆州，大中年间登进士第，由幕府拜秘书郎，为淇县令，有惠政，官至侍御。《全唐诗》第五百九十一卷录其诗九篇，尽为佳作。其为李商隐挚友，《哭李商隐》一诗中“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为千古绝句。

据《全唐诗》等整理

本书中的崔珏，乃是将二人糅合为一。

崔珏最早的故事见敦煌变文《唐太宗游冥记》，武则天天授时期已经成型。因幽冥还魂，崔珏被唐太宗封为“蒲州刺史兼河北廿四州采访使”，后官至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

天宝年间，安史叛乱，玄宗南逃川蜀。崔珏给玄宗托梦道：“毋他适，贼不久平矣！”后果然平定安史之乱，玄宗返回长安，感念其报信有功，特命在长安新建一庙，封为灵圣护国侯。

北宋太宗时，有公主向崔府君祈福，“祈之有应”，而被赐名“护国”。宋仁宗景祐二年加封崔府君为护国显应公。宋哲宗元符二年改封为护国显应王。宋徽宗时又加封为护国显应昭惠王。即使与宋为敌国的金朝，也未曾冷待，命崔珏代享南岳之祭。

北宋末年，徽钦二帝被金人俘虏，康王赵构欲北上媾和，途中停留在崔府君庙，掷珓占卜吉凶，崔珏显灵，阻止其北上，遂得偏安百余年。（据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

此事，成书于南宋年间的《靖炎两朝见闻录》记载得更为详细：

……康王遂从宗泽之请，不果使北，将为潜归之计。且闻去年斡离不自遣康王归国后，心甚悔之，既闻康王再使，遣数骑倍道催行。康王单骑躲避，行路困乏，因憩于崔府君庙，不觉困倦，依阶脚假寐。少时，忽有人喝云：“速起上马，追兵将至矣！”康王曰：“无马，奈何？”其人曰：“已备马矣，幸大王疾速加鞭！”康王豁然环顾。果有匹马立于旁。将身一跳上马，一昼夜行七百里。但见马僵立不进，下视之，则崔府君泥马也。

有如此大功，崔珏在南宋备受礼遇，淳熙年间，宋孝宗秉宋高宗命，封其为“护国显应兴圣普佑真君”。（据《南渡记》）

更大的功劳还有一桩，据熊克《中兴小纪》记载：宋高宗的唯一儿子元懿太子夭折后再没有嗣子，所以只好从其他宗族中选择后继者。赵昚出生前，其母梦见绛衣神人自称崔府君者，抱一只羊给了她，并说“以此为识”，然后便怀孕。高宗听说后，认为此子必非寻常，就接到宫中抚养，绍兴三十二年，高宗让位于赵昚，是为孝宗。孝宗即位后励精图治，成为南宋最杰出的皇帝。

有此恩遇，南宋的帝王对崔珏不吝厚赐，广造庙宇，临安城显应观更是华丽无比，殿名是御笔题写，“祠宇宏丽，像设森严，长廊靓深，采绘工致”。高宗、孝宗还常常临幸，有次还以“丹垩故暗，赐金藻饰一新”。当时崔府君庙遍及全国，仅就山西而论，晋东南及周边几乎无县不祀，甚至一县有庙宇三四座者。

元朝时，崔珏被封为“灵惠齐圣广佑王”。明洪武四年，太祖朱元璋赐封崔府君为神，正神文号，命岁岁致祭。

崔珏身后名声之隆，盖压帝王，千年不灭。其庙宇至今犹存。

兴唐市

唐代兴唐寺有多座，一座位于长安城内太宁坊，原名罔极寺。为神龙元年三月十二日太平公主替母后武则天祈福所修建。开元二十年六月七日，改称兴唐寺。著名天文学家僧一行在长安时便赐居兴唐寺。

第二座位于徽州府歙县，唐高祖李渊建德二年，于西干山麓滨江处，敕建兴唐寺。由于寺处练水之西，故当地人习称“水西寺”。大诗人李白游历徽州时，曾到寺中参拜，并留下《题兴安水西寺》诗一首：“天台国清寺，天下称四绝。我来兴唐游，与中更无别。卉木划断云，高峰顶参雪。槛外一条溪，几回流碎月。”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改名太平兴国寺，并沿用至今。

第三座位于晋州霍邑县境内，霍山主峰西南，霍邑县与赵城县交界处，今属山西省洪洞县，有兴唐寺乡。隋大业十三年，李渊起兵灭隋，兵至霍邑，隋虎牙郎将宋老生据守霍邑，恐宋老生固守不出。李渊军缺粮，又流传突厥与刘武周将乘虚袭太原，李渊欲北还，被李世民劝止。后传说得神人指点，以轻骑诱敌之计击破宋老生，夺取霍邑。

《旧唐书・高祖本纪》记：“（大业）十三年秋七月，高祖率兵西图关中……发自太原……隋武牙郎将宋老生屯霍邑以拒义师。会霖雨积旬，馈运不给，高祖命旋师，太宗切谏乃止。有白衣老父诣军门曰：‘余为霍山神使，谒唐皇帝曰，八月雨止，路出霍邑东南，吾当济师’……八月辛巳，高祖引师趋霍邑，斩宋老生……十一月丙辰，攻拔京城。”

武德年间，唐高祖“感神大恩，敕于山麓建寺，赐额‘兴唐’”。然亦有一说，为贞观元年唐太宗李世民敕建兴唐寺以报神恩，派五百人修了三年而建成，并植四株油松于寺门两侧。北宋时，兴唐寺被改名为崇胜院。金熙宗时毁于兵燹，后重建，元明时恢复兴唐寺名。明末一度荒废，时人有诗云：“碑生苔藓无全字，树杂隋唐不记年。僧舍数椽流水外，山云一抹夕阳前。”

清康熙年间虽经重建，但亦敌不过岁月的荒芜，现除清代修建的藏经楼残留外，其余尽毁。李世民所植油松亦仅存一株，高十四米，径三米，树干向西北倾斜。

《西游八十一案：西域列王纪》

全面上市，敬请阅读：

贞观三年，冬，玄奘偷渡边关。一人一马横渡后世称为“流沙河”的莫贺延碛，正式进入西域，走上茫茫取经路。

在丝绸之路的门户之国——高昌，玄奘遇到了他的第二个弟子，高昌王子麴智盛。此时的麴智盛已深深陷入情网，爱上了敌国公主，日趋癫狂，竟找到传说中的“大卫王瓶”，以偿夙愿。一时间，西突厥、波斯、焉耆、大唐诸多势力汇聚高昌，劫杀、复仇、叛国各种罪案接踵而来，彼此纠缠，互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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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西游八十一案. 大唐泥犁狱 / 陈渐著. -- 重庆 :重庆出版社, 2018.2ISBN 978-7-229-12945-3

Ⅰ. ①西… Ⅱ. ①陈…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09346号

西游八十一案. 大唐泥犁狱

XIYOU BASHIYI AN DATANG NILIYU陈 渐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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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       划：       华章同人

特约策划：上海紫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出版监制：伍　志　徐宪江

责任编辑：张慧哲

特约编辑：计双羽　王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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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设计：郭　子　周丁乾

封面插画：猫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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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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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11.75    字数：265千2018年2月第1版    2018年2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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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时值公元628年，大唐贞观二年。春二月。

在长安一万四千里外的两河流域，存续四百年的萨珊波斯帝国，正是它最后一个伟大的皇帝库斯鲁二世在位的第三十八个年头。

库斯鲁二世已经老迈腐朽，三十八年前，他罢黜并且弑杀了自己父亲之后，用二十年的时间横扫拜占庭，征服小亚细亚，洗劫叙利亚，占领安条克、大马士革、耶路撒冷和埃及全境，拜占庭的圣物耶稣十字架成了他随意展览的战利品，萨珊波斯的辉煌在他手里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顶峰。

然后，从顶峰戏剧性地坠落，他只用了两年。

可恶的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与该死的突厥人秘密苟合，东西夹攻，希拉克略的大军势如破竹，从小亚细亚打到了泰西封。帝国的都城里，到处都是心怀异志的贵族，桀骜不驯的将军，伺机反叛的百姓和那些居心叵测的儿子。

古老的日光照入泰西封的宫殿，琉璃香炉里的安息香散发出淡淡的青烟，穿透日光，缭绕在金碧辉煌的寝宫。库斯鲁二世疲惫地醒来，但他不想睁开眼。

这两年皇帝患上了痢疾，严重的腹泻使他的身体彻底垮塌，也使他的脾气越发暴躁。他在冥思中怀念着海尔旺行宫，那里让他想起与爱妃希琳在一起的日子。他为她修筑的塔格迪斯楼阁，穹顶用黄金和白玉镶嵌出日月与繁星，装置了复杂的机械，他们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太阳的运行和四时变化。纵然希琳已经年近五旬，他依然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可惜，海尔旺行宫已经被希拉克略皇帝摧毁，此时他还在泰西封城外逡巡不去，伺机给自己的帝国致命一击。

想起希琳，库斯鲁二世立刻充满了温情，他决定听从希琳的劝告，立她所生的马尔丹沙为太子，虽然他只有六岁。那又如何？我还是萨珊波斯的王，万王之王，四方宇宙之王！

库斯鲁二世下定决心，挣扎着想坐起来，眼前的安息香雾里却出现了一只手掌，按在他的额头，把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了床上。皇帝还没反应过来，无数的手掌从烟雾中出现，他的脖子、手脚和四肢均被扣住，呈大字摊在了床上。

异变发生于一瞬，似乎有无数人在娴熟地配合，无边的恐惧席卷而来，但皇帝看不见人影，他张开嘴刚要呼喊，两腮却被人捏住，一只青铜钳子夹着一块火红的安息香塞进了他的嘴里。皇帝拼命挣扎，发出痛苦的呜咽。但那钳子狠狠地向他喉咙里塞去，直到安息香堵塞了喉咙，剧痛与窒息让库斯鲁二世昏迷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库斯鲁二世在抽搐中疼醒，发现自己的长子希鲁耶恭谨地站在床头。皇帝瞪大眼睛，一时忘了疼痛，因为他发现希鲁耶身穿皇帝袍服，手持权杖，头戴金冠。皇帝暴怒不已，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剧痛难忍。

“嘘——”希鲁耶轻轻按住他的嘴唇，朝窗外指了指，“听——”

这时，皇宫外传来隐约的海啸，库斯鲁二世仔细倾听，慢慢地，他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海啸，是无数人的呼喊。呼喊声由远而近，清晰可闻，直到震动了宫殿的屋瓦——“卡瓦德皇帝！”

“卡瓦德二世，”希鲁耶纠正，“就是我，希鲁耶。”

库斯鲁二世颓然瘫倒，他知道，自己被废黜了，一如三十八年前，他废黜了自己的父皇，霍尔莫兹徳四世。

“伟大的父，波斯的万王之王，知道我为何烧毁了您的嗓子吗？”卡瓦德二世微笑着，“因为我不能让您念出那段咒语。正如您为了夺取我祖父的皇位，先弄瞎了他的双眼一样。伟大的萨珊波斯四百年来只是靠那只神秘的大卫王瓶在支撑，即使这三十八年来，您穷兵黩武，奢靡荒淫，也没有谁敢于反对您，大卫王瓶的魔力令万国震慑，连强大的拜占庭也在它的光辉下战栗，任凭您的军队蹂躏。那么，为何短短两年，我们就国势崩颓，在拜占庭和突厥人的刀锋下瑟瑟发抖？难道是您的咒语用完了吗？”

库斯鲁二世闭上了眼睛。

“告诉我吧，伟大的父皇。”卡瓦德二世拿来一张裁好的东方麻纸，垫在库斯鲁二世的胸前，递给他一管鹅毛笔，“大卫王瓶在哪里？我将是它的新主人，重新拥有三个无所不能的愿望。我将带着萨珊波斯重新到达它辉煌的巅峰，开创空前绝后的强大帝国。”

库斯鲁二世脸上露出冷笑，挥笔在麻纸上写道：大卫王瓶已经离开了波斯。你永远都得不到它。

“它在哪里？”卡瓦德二世呆住了，忽然间暴怒，“告诉我，它在哪里？”

库斯鲁二世呵呵笑着，在纸上写道：这张纸的故乡。

“这张纸的故乡？”卡瓦德二世想了想，他知道，这种纸张来自于东方的大唐，是大唐宫廷御用的益州麻纸，是那群贪财好利的粟特人通过一万多里的丝绸之路运到了波斯。

“不……不……”卡瓦德二世难以置信，“这是我萨珊波斯的镇国之宝，传承了四百年，您怎么可能把它送到万里之外的大唐帝国？”

库斯鲁二世继续写道：帝王之谋，你不懂。一年后，大卫王瓶抵达大唐的宫廷，世界格局将会倾覆，萨珊波斯将会重生。而你，儿子，将永世沐浴在我遗留的光辉之下。

“不——”卡瓦德二世发出绝望的吼叫，双手卡住库鲁斯二世的喉咙，表情狰狞，肌肉抽搐，“您毁灭了我的根基，我却赐给您帝王的尊严，让您不流血地死去！”

库鲁斯二世喉头咯咯作响，眼前发黑，但脸上却似乎在笑，笑中有泪。

1. [1] 小亚细亚、叙利亚、大马士革、耶路撒冷均为现代译名。因南北朝至隋唐，中国人对西域诸国的名称翻译混乱，玄奘本人的译名又过于艰涩，故本文将采用便于读者理解的称谓。

2. [2] 泰西封，萨珊波斯帝国都城，今巴格达东南四十公里处，现存遗址。

楔子二

贞观三年，秋八月。

这一年，长安霜降，庄稼绝收，给贞观盛世的前夕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月初，朝廷诏令，灾民可自由迁徙，随丰就食。三十岁的玄奘背着木箱与行囊，混迹于灾民之中，行走在长安市上。

“法师，可是要远行？”路经何氏相术的店铺前，占卜师何弘达笑着朝他致意。

玄奘认得此人，长安城内赫赫有名的占卜师，与将仕郎李淳风、火井令袁天罡齐名，占卜预测无一不中。玄奘心中一动，合十施礼：“贫僧正要往西去，路途艰远，不知是否去得？”

何弘达沉默地看着他，袖中的手指快速掐算，忽然叹息：“法师一去，万里之遥，一路虽有险阻，也算去得。去时的形状，似乎乘着一匹老且瘦的赤马。那马的漆鞍前有铁。”

玄奘喜悦不已，合十谢过，从西市出了金光门，夹杂在逃荒的人流中往西北而去。

半个月后，玄奘抵达了凉州。凉州号称“四凉古都，河西都会”，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丝绸之路上的胡汉商人往来不绝，此时的玄奘已经名贯天下，凉州僧俗两界听说玄奘法师西游求法来到此地，慕名敦请，于是玄奘停留了一个月，开坛讲经。那些西域胡商听说玄奘西游天竺将要经过自己国家，便借着回国的机会，纷纷告知国王，玄奘人还未出关，名声已经远播西域诸国，国王们纷纷命令沿途商旅打探玄奘法师的行踪。

但此时玄奘却遇上了麻烦，大唐立国未久，边界不宁，于是颁布“禁边令”，约束百姓，不许出关。凉州都督李大亮得知玄奘打算西游天竺，当即派人追查，玄奘在佛门势力的庇护下，逃离凉州，来到了瓜州。李大亮的访牒随之下达，要求抓捕玄奘。

瓜州小吏李昌拿到访牒，大吃一惊，他乃是虔诚的佛教徒，急忙跑来见玄奘，当着玄奘的面将访牒撕掉，告诉玄奘：“法师务必早日西行，否则访牒还会下发。”

玄奘感激不已，但又愁闷不已。

瓜州城已经是大唐国境的西北尽头，再往北就是构成边关哨所的五座烽燧，彼此相隔百里，中间是荒凉戈壁，无水无草，只有烽燧附近才能取水。但烽燧上驻有守边将士，张弓搭箭，日夜值守，见人则射杀。即使过了第五座烽燧，向西却是大唐与西域伊吾国之间的天然屏障——八百里莫贺延碛。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中无水草，无数商旅都在这里迷失道路，尸骨无存。

玄奘日夜发愁，寻找偷渡的途径，逗留了月余，也无计可施。这一日正在阿育王寺参佛，忽然有一名健壮的胡人进来礼佛，礼完佛，此人却不走，绕着玄奘行走三匝。这是流行于天竺和西域的尊贵礼节。

玄奘惊讶不已：“施主为何行此大礼？”

“法师，”那胡人躬身道，“小人乃石国的粟特人，姓石，名磐陀。见法师佛光湛然，愿求法师为小人授戒。”

玄奘当即为他授了五戒，授完戒，石磐陀供奉胡饼和瓜果。玄奘想起自己的烦恼事，问：“贫僧想西游天竺求法，但边关戒备森严，无法偷渡，不知这瓜州附近可有什么便捷的道路？”

石磐陀想了想，道：“法师，小人曾经往来瓜州和伊吾数次，如果法师不嫌弃，小人愿意将法师送过五烽。”

玄奘大喜，两人约定第二日黄昏时分在寺院门口相会。玄奘兴冲冲地买了马匹、饮水和干粮，牵着马在寺庙门口等待石磐陀。黄昏时分，石磐陀如约而至，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牵着一匹老马的胡翁。

玄奘愣了：“难道老丈也要和我们一起前往吗？”

石磐陀急忙解释：“法师，这位老丈往来伊吾三十多次，对西行之路熟稔无比，我请他来是想给您讲解一二。”

玄奘这才释然。胡翁幽深的眼眶里泛出一股笑意：“法师，西行之路险恶重重，沙河阻远，鬼魅热风，无有达者。即便物资充裕，结伴而行，尚且会迷失在这西海流沙之中，何况法师孤身一人？还请法师多加考虑，切莫以身试险！”

玄奘沉默片刻，断然道：“贫僧为求大法，不到婆罗门国，誓不东归。纵然客死他乡，也在所不惜。”

胡翁摇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又有些赞叹：“法师既然决定要去，可以换乘我这匹马。此马往来伊吾已经十五次，稳健且熟悉道路，必能带着法师抵达伊吾。”

玄奘这时才注意到他牵的那匹老马，一看之下，不禁愣住了——这是一匹又老又瘦的红马，漆鞍上，箍有一块铁。

一股惊悚寒意顿时涌上脊背。玄奘深深地凝望着胡翁，胡翁毫无所觉地憨笑着。究竟是何弘达的占卜术洞彻天机，如妖似鬼，还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中掌控自己的西游之路？

第一章

西域有妖，佛子东来

贞观三年，冬十一月。玄奘孤身一人走进了八百里莫贺延碛，只牵着一匹瘦马。

这片先秦史籍中的“西海流沙”，后世吴承恩笔下的流沙河，当真称得上“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定，芦花定底沉”。但与文人浪漫想象不同的是，这里是生命禁区，举目一望，戈壁遍布，黄沙连天，终年大风呼啸，风沙剥蚀着高原土台，形成状如鬼怪的残丘。白天地面灼热，眼前始终笼罩一股烟雾般的空气，每走一步，四周景物都像是在移动。夜晚寒冷刺骨，鬼影森森。

更绝望的是，进入莫贺延碛的第二天，玄奘失手打翻了水囊，一囊清水快速渗入沙中。到如今，他已经四夜五日没有喝过一滴水，一人一马只是靠着本能，在干热的风沙中一步步挪动。脚下没有路，指引着他的，只有前方骡马和骆驼的尸骨，偶尔也有人的头骨半掩在黄沙之中，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后来者。玄奘四顾茫然，尸骨里的磷火夜则妖魅举火，灿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若时雨。

玄奘的体力终于耗尽，他全身发烫，头晕目眩，眼前出现了幻觉，恍惚间看见一队军旅，数百人骑着驼马，都作胡人打扮，忽进忽停，满身沙尘，千变万化。远看清晰可见，到了近处却消散无踪。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妖魔作祟，侵袭入体。连人带马倒在沙丘上，等待死亡的来临。口中默念观世音菩萨：“弟子天竺取经，既不为财，也非游访，只为能求得无上正法，导利群生。求菩萨大慈大悲，寻声救苦，消除灾厄。”

慢慢地，他陷入昏迷，残梦中却有一个金甲神人，手持长戟怒喝：“还不快起身远行！”

玄奘打了个寒战，猛然惊醒，这时一阵冷风吹来，如沐冰水。一人一马顿时精神一振，玄奘挣扎起身，趴在马背上在沙漠中继续前行。又走了十几里，那匹瘦马忽然长嘶一声，发疯般地奔跑，一直跑了几十里，到了一处沙丘边上，玄奘不禁悚然一惊。

阳光下，一缕刀光映入他的瞳孔。

那把弯刀斜插在黄沙中，旁边是一具尸体。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战争，尸体枕藉，足有六七十具，被利箭射杀的骡马和骆驼，被刀剑斩断的头颅与四肢，黄沙浸透着鲜血，在阳光下闪耀着惊心的光芒。

玄奘呆呆地望着，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一具一具翻找，没有活人，尸体早已僵硬，鲜血也已凝固。现场狼藉不堪，骡马背上的羊毛包裹被撕裂，羊毛满地飘洒；整张的羊皮混杂着鲜血，污秽不堪；黄沙中还散落着珍贵的香料和石蜜，玄奘甚至还在沙里找出两颗绿色的猫眼石。

从死者的相貌和穿着来看，应该是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大多数人相貌与边塞胡人近似，估计来自西域诸国，另一部分则是高鼻深目，须发蜷曲，应该来自更遥远的西方世界。这并不奇怪，丝绸之路上险恶重重，商旅们经常成群结队，结伴而行。

现场一眼看去，似乎是沙漠匪帮抢掠商队，但玄奘很快发现不对。因为很多羊皮和羊毛包裹仍旧完好无损，甚至一些香料篓都还捆绑在骆驼的背上，匪帮并没有把这些珍贵的货物抢走。当然，从波斯、吐火罗和昭武十国来的胡商，因为路途遥远，大都运输那种易于携带且价值大的商品，譬如宝石、金银丝、香料、自然铜，他们到了西突厥才会购买羊毛和羊皮，贩运到大唐获利。但这些羊皮和羊毛在伊吾一带，价格仍然颇为昂贵，尤其是香料，更是价格高昂，盗匪为何不拿？

“咄……咄……咄……”寂静的沙漠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似乎是轻微的碰撞声。

玄奘悚然一惊，循着声音在尸体堆里翻找。他早已忘掉了疲惫，一连查看了二十多具尸体，这才发现，在一头死亡的骆驼身下，压着一个头戴羊角形毡帽的胡人老者。那老者胸口几乎被剖开，肋骨翻卷，已经奄奄一息，但手指却在执着地敲击着死骆驼背上的木架，发出咄咄的声音。

“施主，施主！”玄奘急忙抱起他，轻轻在他脸上拍打。

好半天，那老者微微睁开眼睛，见玄奘是个和尚，精神才微微一振，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是异国语言，玄奘一个字也听不懂。老者喘了口气，眼睛里露出惊惧的神情，紧紧握着他的手，用汉语喃喃道：“瓶……瓶中……有鬼——”

“什么？”玄奘讶然，把耳朵附在他唇边。

那老者用尽浑身精力，嘶声大叫：“瓶中……有鬼——”

话音未落，身子一栽，手臂垂了下去。双眼兀自大睁，露出无穷无尽的恐惧，紧紧盯着玄奘。

“瓶中有鬼？这是什么意思？”

玄奘皱眉想了想，将他平放在沙地上，站起身来失神地望着这片杀戮场。此时，沙丘另一侧传来瘦马的嘶鸣。玄奘摇摇晃晃地走上沙丘，眼前波光一闪，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湖水碧绿，湖草青青，一池清水，一片草原，镶嵌在黄色的沙漠里。

玄奘以为是幻觉，不敢伸手触摸，那匹瘦马却飞扑下沙丘，一头扎进了湖水。玄奘醒悟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下去。到了湖边，却没有急着喝水，而是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滤网。根据佛教戒律，这种水称为“时水”，必须过滤之后才能喝。

清凉的湖水进入身体，玄奘这才感觉到生命逐渐回来了。他回到尸体堆里，在死者身上翻了翻，找到几块馕饼，填饱了肚子。然后趺坐在沙漠中，念了一段往生咒，开始在沙地里刨坑，将尸体一一掩埋。

这个工程实在浩大，尸体足有六十多具，还有两百多匹骡马和骆驼，玄奘气喘吁吁地干了三个多时辰，才埋了二十多具。沙漠干燥酷热，他累得大汗淋漓，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一跤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沙丘顶上人影一闪，倏忽不见。玄奘吃了一惊，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随即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急促远去。他一跃而起，奔上沙丘，顿时瞠目结舌，只见沙漠里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正在惊慌失措地奔跑，到了湖边，纵身跳了进去，游到了湖水中央，才转过头来看他。

玄奘张大了嘴巴，慢慢走过去，站在湖岸上看着他。那孩子估计有八九岁，肤色惨白，黄色的头发卷曲着，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眼珠竟然是蓝色的。有些像粟特人或者吐火罗一带的雅利安人种。

“阿弥陀佛，”玄奘朝他合十拜了拜，“小施主，不要害怕，我是来自大唐的僧人，没有恶意。”

那孩子胆怯地看着他，双手拨着水，歪着头犹疑。玄奘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示意他上岸。那孩子却露出惊惧之意，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玄奘正在诧异，水花一翻，那孩子又冒出了头，手一扬，一团泥沙扔了过来，啪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玄奘怔住了。泥沙从脸上滑落，他苦笑一声，伸手擦了擦，解释道：“贫僧确实没有恶意。那些死者是你的亲人么？你可否上岸，与贫僧一起埋葬了他们？曝尸荒野，入不得轮回净土。”

“你……不能……碰触尸体……”那孩子忽然大声说。他说的是汉语，虽然口音怪异，但吐字清晰，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

“什么？”玄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不能碰触尸体！”那孩子大声说，“人死后，邪灵侵入，尸体变得肮脏。任何人，包括父母亲属，都不能碰触它。”

玄奘哭笑不得：“那么，谁能碰触它呢？”

“掮尸者，他们专门处理尸体。”孩子认真地道，“而且不能埋葬入土，尸体太肮脏，火葬会污染火，水葬会污染水，土葬会污染大地。尸体必须先浸入白色公牛的尿液里清洗净化，换上正道之衫，系上圣腰带，才能和圣先知沟通……”

玄奘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你是拜火教徒！”

“琐罗亚斯德教！”那孩子恼怒地纠正。

玄奘点点头，作为佛门堪称最博学的僧人，他对琐罗亚斯德教并不陌生。琐罗亚斯德教流行于波斯一带，中国称之为祆教、火祆教或者拜火教。因为来往于丝绸之路的粟特人大都信仰拜火教，在长安，就有不少拜火教的寺庙，大唐人称之为祆祠。

按照他们的教规，尸体的确不能埋葬。无论是搬运或放置尸体，都要使用铁制或石制的器具，不能使用木制的器具。拜火教认为，木头接触尸体时，会被污染，石制或铁制的器具则有抗污染的能力。因此他们将尸体放置到无盖石棺中，运到石块砌成的环形无顶墓地里，这种墓地名叫“寂静之塔”。这种设计可以方便兀鹰来啄食尸体。等到尸体身上的肉被啄食完毕，再把遗骨放到寂静之塔中心，在阳光照射下，遗骨风化成为粉末。雨季来临时，遗骨粉末随着雨水经过石灰的过滤，从地底埋设的排水管道流入大海。

想通了这个，玄奘倒有些为难了，和那孩子商量：“这沙漠中可没有石头，如何安置你族人的尸体？”

那孩子想了想，蓝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哀伤：“就让他们随着大漠的风沙散去吧！或许会有兀鹰飞来，把他们的肉带往天堂。”

话已至此，玄奘也无可奈何了：“生如朝露，死如夏花。或许这天地间也是众生的大好归宿吧！”

经过这番对答，这孩子对他不再恐惧，从湖水里游上岸，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阳光下。玄奘问：“你的衣服呢？”

那孩子打了个寒战，似乎充满恐惧。没办法，玄奘只好从商旅们的行囊里找了件衣服，裁短了，让他穿上。这孩子很倔强，坚决不穿，认为死者的衣服不洁净。玄奘苦口婆心地劝，说这是从行囊里拿出来的，新衣服，没人穿过，否则你只好穿我的僧袍了。

面对不洁的衣服和异教徒的僧袍，这孩子只能屈服，选择了前者。但找不到那么小的靴子，于是玄奘找了一张羊皮，裹了他的脚，用捆扎货物的牛筋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你叫什么名字？”玄奘问他。

“阿术。”那孩子神色复杂地看着玄奘埋头为自己裹脚，道，“我是粟特人，来自康国的撒马尔罕，随叔叔到大唐行商，和焉耆国的商人结伴而行。经过伊吾后，昨晚在湖边宿营，却遇上盗匪，屠杀了我们整个商队。我当时偷偷在湖水里游泳，才幸免于难。”

他哽咽了一声，轻轻把手搭在了玄奘的肩上，露出一丝亲近之意。玄奘叹息不已。阿术道：“我在那湖边草丛里藏了一夜，却不敢出来，只怕盗匪未走。直到看见你的马匹，才晓得又来了过路的客商，却没想到是个僧侣。”他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那瘦马，“这实在不像是盗匪们会骑的。”

玄奘笑了笑，问：“你叔叔是谁？也遇难了吗？”

阿术指了指先前被骆驼压着的那名胡人老者：“这就是我叔叔，阿里布・耶兹丁。”

玄奘默然，想起耶兹丁临死前的那声呼喊，瓶中有鬼？他百思难解，于是问阿术：“你叔叔临死前，对贫僧说了一句话：瓶中有鬼。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瓶中有鬼？”阿术目光一闪，却摇了摇头。

玄奘捆扎好阿术脚上的羊皮，又去把所有的尸体一具具摆好，将断掉的头颅和四肢都捡回来，安置在躯体边，尽量让他们尸身完好。然后趺坐，默念二十一遍往生咒，超度亡灵。

阿术蹲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个大唐僧人，感觉他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与慈悲，笑容如山间清泉、大漠日出，带给人天然的亲近。事实上他已经偷偷观察玄奘许久，见这和尚几欲倒毙之时仍旧一具具掩埋这些素不相识的商旅，才决定现身。

“师父，您进入这莫贺延碛，打算前往哪里？”阿术问。

玄奘睁开眼睛，眺望着西方的大漠：“贫僧立志西游天竺，求取如来大法。阿术，你呢？你孤身一人，打算怎么办？”

阿术揉了揉眼睛，有些哽咽：“叔叔死了，我想回撒马尔罕，回到父亲身边。来时的路，我们走了半年多……师父，撒马尔罕就在您去天竺的路上，能否带我回家？”

玄奘良久不语，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好，贫僧带你回家。”

阿术雀跃起来，脸上笑容绽开。玄奘也笑了：“阿术，你们曾路经伊吾，从此处到伊吾还有多远？你可记得来时的路？”

“记得，记得。”阿术连连道，“西行百余里，只需一日一夜便到伊吾。非但伊吾，我随叔叔一路东来，路经数十国，对每一国的地理、风俗、方言都熟稔无比。”

玄奘没想到自己竟然捡了个向导，异常高兴。两人不再耽搁，从湖里取了水，灌满了水囊。阿术又从商旅的行囊里取来胡饼和肉干，打了个大包裹，一并驮在瘦马背上。玄奘扶他上马，自己牵着马，两人相携西去。

再往西去，就离开了莫贺延碛的中心地带，沙漠减少，变成了荒凉的戈壁。风沙侵蚀下，戈壁滩上到处耸立着形貌怪异的石头，状如城堡、蘑菇，大风刮过，鬼啸声声。两人一路经过，身边传来咯嘣咯嘣的声响，有如鬼怪嚼食着尸骨，让人头皮发麻，狰狞的暗影投射在地面，就像在无数凝固的妖魔鬼怪的脚下穿行。

阿术神情紧张，骑在马上，还紧紧抓着玄奘的手臂。玄奘告诉他，此乃心魔，想教他念《心经》，阿术坚决不学。玄奘这才想起人家是拜火教徒，一时有些尴尬。阿术却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正在逗趣，忽然西北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阿术脸色一变：“师父，是不是盗匪又来了？”

玄奘听了听，摇头：“前后不过三骑，想来并非盗匪。”

话虽如此，玄奘还是提起了心，八百里莫贺延碛，自古以来就是生命的禁区，只有逐利成性的商旅才敢成群结队，冒险穿越。区区三骑，当然不会是商旅，而这里距离伊吾还远，巡哨的将士也不会进来，这几人进入莫贺延碛究竟是想干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风沙中奔来三匹骏马，马上的三名骑士都穿着罩袍，脸上戴着面罩。这三人仿佛早有目标，径直奔了过来，但看见前方的玄奘和阿术，三人还是吃惊不小。

三人勒马绕着玄奘二人转了两圈，当先那人掀开身上的罩袍，露出一张清秀腼腆的面孔。玄奘不禁有些发怔，此人长相竟然是汉人，身上穿的服饰也与大唐仿佛。但阿术一见此人，身子却是一颤，露出惊悚之色。

玄奘此时的确狼狈，孤身穿过莫贺延碛，僧袍脏污不堪，头顶长出了寸许短发，脸上、身上到处是灰尘和血渍，皮肤因干燥和日晒裂出深深的伤口，甚至渗出了血珠。脚下的千层布鞋也烂得不成样子，三根脚趾露在了外面……但精神依然不减，眸子淡然如水，疲惫中透出一股从容。

那青年愕然半晌，才认出玄奘是个和尚，急忙朝玄奘合掌施礼：“原来是位法师！不知法师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为何孤身在这莫贺延碛之中？”语言也与大唐一般无二。

玄奘急忙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大唐而来，前往天竺求佛。”

那青年猛然一惊，惊喜道：“原来您就是玄奘法师！神佛保佑，您……竟然独自穿越了莫贺延碛！”

他急忙跳下马来，跪倒在玄奘面前礼拜，行的竟然是五轮俱屈之礼。这是在天竺佛教影响下西域盛行的大礼，所谓五轮俱屈，就是双手、双膝、额头着地。这是九礼的第八等礼节，仅次于第九礼，五体投地。

其余两名骑士也纷纷下马跪拜。玄奘遇见这么尊贵的礼节，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按仪式，抚摸他的头顶，口中以经文祝愿他长生如意，然后迟疑道：“施主这是……”

那青年喜笑颜开地站起来：“法师有所不知，在下乃高昌国王的三子，姓麴，名智盛。前些日随二王兄出使伊吾国，就听往来于丝路的胡商讲过，法师欲西游天竺求法。当时我还与二王兄商议，是否要在伊吾多待几日等您抵达，没想到佛祖可怜，让我在这里遇见了法师。”

玄奘这才恍然，原来这麴智盛竟然是高昌国王的三儿子，怪不得相貌衣着与汉人一模一样。

这高昌国乃是西域诸国中的一个异数，它从国王到百姓，都是汉人，孤悬于西域诸胡之中数百年，虽然历经波折，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高昌最早是两汉时的屯戍区。当时汉朝在此地建设军事壁垒，且耕且守。因为“地势高敞，人庶昌盛”，便命名为高昌壁。东汉两晋时，内地丧乱，汉人逃避战火，纷纷逃往河西以至高昌一带。高昌日渐人口众多，汉人占有七成。五胡乱华时期，柔然攻高昌，立汉人阚伯周为高昌王，高昌从此建国。其后经过几百年的动荡，柔然、高车、西突厥这些强国先后登场，围绕高昌归属展开了几百年的争夺，但高昌国的政权一直掌握在汉人手中。

北魏景明三年，麴氏称王，至今已传了八代九王。麴智盛的父亲麴文泰，就是这一代的高昌王。高昌国处于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的交会点，但高昌国始终以汉语作为官方语言，甚至从上一代高昌王麴伯雅开始，就在麴文泰的主持下进行了汉化改革，要求“弃夷狄之辫发衽服，行汉化”。结果麴伯雅和麴文泰父子俩受到高昌贵族的反扑，发动“义和政变”，父子俩狼狈逃走，直到六年后才平定叛乱，重掌国政。

“不知三王子此番进入莫贺延碛，所为何来？”玄奘问道。

麴智盛犹豫一番，沉声道：“我在伊吾国中，听到有商旅言道，沙漠中有一股胡商被盗匪截杀，不知真假，因此便带人来看看。不料竟巧遇了法师。”

玄奘叹了口气说：“此事不假，贫僧正好路过，那商旅一行六十余人，尽数被杀，惨不忍睹。”他指了指阿术，“这个孩子——”

阿术忽然笑了：“我叫阿术，乃是法师从长安带来的童仆，见过三王子。”

麴智盛看了阿术一眼，高昌国的胡人太多，他也不以为奇。但玄奘却猛然一惊，深深凝视着阿术，内心泛起了惊涛骇浪。这孩子，竟然要在麴智盛的面前掩盖自己的身份！

这是为何？玄奘不敢想下去。

麴智盛没发现玄奘的异样，一脸热忱：“既然法师证实此事，那我也不必再看了。不如这样，我且陪着法师前往伊吾，让我这两名随从先去现场守候，等到了伊吾，我将此事通报给伊吾王，让他派人妥善处理。法师觉得如何？”

“听凭三王子安排。”玄奘道。经过这番对答，玄奘也看得出来，这个麴智盛单纯热忱，性格淳朴，阿术的反应却让他心头堆积一团浓重的不祥之感。但此时又不是问话的场合，只好闷声不语。

麴智盛很高兴，招呼两名骑士腾出一匹马，让给玄奘骑。这里距离那片湖水不远，两名骑士就合乘一骑，远远地去了。麴智盛亲自为玄奘牵马坠镫，伺候他上马，自己当前带路，朝着伊吾而去。

玄奘与阿术随着麴智盛在莫贺延碛中行走一日，便抵达了伊吾城外，行人渐多，头顶天空湛蓝，道路两旁种植着胡杨与垂柳，红柳丛茂密无比，有如波涛般覆盖了荒凉的土地。夯土版筑的平房稀稀落落，分布在伊吾城外。伊吾是距离大唐最近的西域国家，也是西域著名的弹丸小国，全国只有七座城池，总人口不过两万，胡汉杂居。但伊吾是丝绸之路的重驿，胡商到达此地，下一站就进入了中原，因此这个小国颇为富裕。

到了城门口，就碰上了交通堵塞。西域诸国的城门一向狭窄，往往一个大队商旅经过，就会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甚至会碰上两辆高车并排卡住、进退不得的事情。但这次明显不是商旅堵路，城门口空无一人，但不少胡商都躲避在城门外窃窃私语，旁边还有士兵维持秩序，不让后来的商旅经过。

麴智盛上前问一名胡商：“怎么回事？为何不让进城？”

那胡商见是名衣着考究的汉人，不敢无礼，恭敬道：“汉家少爷，似乎有贵人经过，故此戒严。”

“哦，难道是石万年要出城么？”麴智盛惊讶地问。

那名胡商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回答。因为石万年便是伊吾国王，这汉家少年竟然直呼伊吾王的名字！麴智盛却不以为意，事实上在高昌王的眼里，这么个小小的伊吾国几乎算得上自己的附庸。他乃是高昌王子，当然不必对伊吾王过于恭敬。

“法师，无须理会，您先请入城到馆舍休息，稍后我就去见伊吾王，与他一起来拜见您。”麴智盛朝玄奘笑道。

玄奘摇头：“贫僧乃一介远游僧人，如何能干扰国事？既然国中有事，贫僧等待便是。”

麴智盛只好守候在他身边，等待城中的贵人经过。就在这时，城内马蹄声急，闷雷般卷过街道，三十名骑士控着骏马，手持长矛，腰挎弯刀，背上还背着弓箭，风一般地从众人眼前奔过。

麴智盛一看这群骑士的服饰，顿时怔住了，失声道：“焉耆人？”

玄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不晓得他为何如此激动。西游之前，玄奘曾经了解过西域诸国的信息，知道这焉耆国在高昌国的西南，也是一个崇佛的国度，但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莫说是他，只怕大唐朝廷对此时的西域情况也是两眼一抹黑。隋末战乱之后，西域与中原隔绝，至今三十年了，除了往来于丝路的胡商能带来些许异域讯息，大唐禁止百姓出境，朝廷情报来源极为有限。

却见这麴智盛呆呆地看着焉耆骑士，脸上露出潮红，激动难抑，忽然冲上去，拦住最后一名骑士，大声道：“龙骑士，且住了。”

那名骑士一勒战马，长矛一指麴智盛，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这时先前的几名骑士也纷纷兜了回来，长矛、弓箭一起对准了麴智盛。麴智盛笑容可掬，连连拱手：“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在下只想问一问，龙霜公主是否来了伊吾？”

玄奘莫名其妙，阿术扯了扯他，低声道：“焉耆王姓龙，焉耆骑士号称龙骑士。两国相邻，素来不睦，法师莫让他惹出事，咱们走不脱。”

玄奘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麴智盛果然便惹出了事，那名骑士大怒，挥起长矛抽了过来，怒骂道：“贼坯，你是何人？敢问我国公主的行止！”

麴智盛脸上笑呵呵的，毫不躲闪，任凭那长矛杆子抽在了身上，啪的一声，衣衫几乎裂开。麴智盛疼得脸上一抽搐，但仍恭敬不已，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只不过是敬慕公主，特来致上问候之意。”

那群骑士不禁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玄奘也不禁哑然。堂堂一个国家，几个寻常骑士出国，你见面便问候人家公主，这可不是找打么？

几个粗壮的骑士上前便想揍他。其中一名老成的骑士盯了他半天，见他衣衫华贵，又是汉人，便阻止了同袍动粗，喝问：“你是什么人？”

麴智盛拱手，脸上诚恳无比：“在下姓麴，名智盛，曾经见过公主一面。见几位兄台的装束像是宫廷近卫，因此才贸然相询。”

“麴智盛……”那名骑士盯着他犹疑半晌，问同伴，“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哦——”他忽然吃了一惊，脸上惊怒交集，“你便是那高昌国的三王子？”

“他自然便是那麴智盛！”远处马蹄声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回答道。

玄奘等人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口奔来十余匹健马，都是清一色青春靓丽的胡女，尤其是当先一名少女，肤色白皙，腰肢柔软，修长的玉腿夹在马腹上，蓝色的眼眸下垂着一层轻纱，罩住了她的容颜。

她身穿白色丝质窄袖襦裙，外面罩着外翻绣花领子长袍，头上盘着玳瑁和宝石发髻，一条宽大的红色丝巾缠绕着头发，两端从背后垂下，在臀部打成繁复的结，垂至脚下。快马奔驰中，红色长带飘扬而起，别有韵味。

麴智盛早已经看呆了，张大了嘴巴，痴痴地凝视着她，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好半晌才喃喃地道：“霜月支，你来啦！我……真的好欢喜！”

“下流！”一名侍女当即变了脸色，一鞭抽了过来，啪的一声正抽在麴智盛脸上，顿时泛起了一道血痕，血珠滚滚而出。玄奘吓了一跳，连周围的龙骑士都是一惊，毕竟眼前这家伙可是高昌王子，被侍女抽了一鞭，可谓绝大的羞辱。

但麴智盛却笑眯眯的，从容无比，眼睛望着龙霜公主，双手朝着那侍女作揖：“是是，在下言语不周，姑娘打得好！”

这回连玄奘也看不下去了，低声道：“阿弥陀佛，三王子，可需要贫僧为你包扎？”

麴智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吃惊地问：“包扎？不，我为何要包扎？此鞭乃公主所赐，焉能损坏！也许数年之后，在下抚摸脸上鞭痕，想起公主风采，那何尝不是佛陀赐予的福祉？”

玄奘彻底无语了。

一旁的阿术低声道：“师父，这龙霜公主名叫霜月支，是焉耆国王龙突骑支的掌上明珠，权倾朝野，遥控国政。龙突骑支勇而无谋，喜好自夸，这位公主精于权谋，一手创设了焉耆国策，人称‘西域凤凰’。”

玄奘默默地点头，他当然看得出来麴智盛喜欢这位公主，简直铭心刻骨，然而看起来事情仿佛没有那么美好。

果然，龙霜公主嘲弄地盯着麴智盛，眼神里露出一丝玩味，忽然一笑：“三王子，可肯为我做一桩事？”

“肯！”麴智盛喜出望外，大声回答道，连声音都有些颤了，“公主让在下做什么？莫说一桩，就是百桩、千桩，在下也会不惜此身，誓死完成公主心愿。”

“没那么严重。”龙霜公主淡淡地道，“我来得匆忙，未带奴仆，可愿低跪为镫，引我下马？”

第二章

高昌王子，焉耆公主

此言一出，连公主的侍女们都有些发怔，城门口围观的商旅和伊吾百姓更是鸦雀无声。

所谓的“低跪为镫”，原本是一种崇高的礼节，跪在地上，弓起脊背，供人踩踏，尤其以天竺这种佛国最为盛行，甚至一些国王礼佛时，会亲自低跪为镫，请高僧大德踩着自己升上法坛。但在西域贵族家中，一般而言，这是奴仆伺候主人上下马时的动作。

所有人都清楚，龙霜公主是借此来羞辱这位高昌王子。连公主的侍女和龙骑士们都觉得有些不妥，麴智盛好歹也是堂堂西域大国的王子，焉耆和高昌关系素来不睦，如此羞辱，一旦高昌王震怒，引起战争都有可能。

众人见麴智盛发呆，暗暗松了一口气，都等着他拒绝，没想到他发了半天呆，忽然间手舞足蹈，一跤跌下马背，连滚带爬地跑到龙霜公主马前，正色道：“公主，自从三年前在焉耆王宫得见公主，你的绝世容颜就映刻于小人的脑海。三年来，小人中宵难寐，辗转思念，无日无之。小人不敢求得公主青睐，但求能日日听到你的声音，望见你的容颜，小人便是死后入十八泥犁狱，也心甘情愿！”然后重重往地上一跪，双手撑地，拱起脊背，大声道，“请公主下马！”

人群一时静了，呆呆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高昌王子。

玄奘觉得大为不妥，急忙跳下马来，走到麴智盛身边，双掌合十：“阿弥陀佛。三王子，佛说种种法，为医众生病。三界众生病，病根在我执。依执身是我，才起贪嗔痴。请王子三思！”

麴智盛侧过头，凝视着玄奘，不知何时双眼之中泪水奔流，哽咽道：“多谢法师教诲。只是……为何三年前，只看了她一眼，我今生便无法忘记？难道不是佛祖为我安排的宿命么？身为高昌王子，我生平逍遥自在，不重财货，不重权势，也不在乎王宫里的万千粉黛。大哥和二哥为了王位势如水火，可我视之如敝屣。我以为，今生再没有一事一物可以羁绊我，你们大唐有位梵志法师不是做有佛偈么：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我能看破这生死，我能猜破这红尘，可您告诉我，为何三年前只是一眼，便卷走了我的灵魂？”

玄奘苦笑，梵志俗家姓王，乃是他的僧友，大玄奘十岁，他以佛理教义融入佛偈禅诗中，自成一家，颇受玄奘推崇。没想到他的佛偈竟传入了西域。

麴智盛擦了擦眼睛，笑了笑道：“法师，我情愿为奴仆，也好过这高昌王子。因为，我破不了我的心。”然后恭声道：“请公主下马！”

玄奘叹息一声，避过了一边。龙霜公主冷漠地听完麴智盛的话，丝毫没有动容，抬起脚，将鹿皮小蛮靴踩在他的脊背上，就要下马。

便在这时，忽然城内一声暴喝：“不可——”

随即响起隆隆的马蹄声，数十骑战马有如闪电奔雷，席卷而来。到了城门口，当先那名骑士一扬手，三十骑战马同时一勒缰绳，嘶鸣声中，一起停住。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凌厉，一看就是百战沙场的精锐战士。

当先是一名满脸胡须的雄壮男子，四肢魁梧，孔武有力，他身穿皮甲，腰挎长刀。一看见麴智盛在地上跪着，龙霜公主正要踩上他的脊背，顿时怒不可遏，甩镫下马，大踏步走过来，拎着麴智盛的脖子将他拽了起来。

“三弟，你这是作甚？”那男子瞠目大喝，“莫要辱了父王和高昌国的尊严！”

麴智盛一看见他，不禁有些怯了，低声道：“二哥……”

玄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人便是高昌王的二子，麴德勇。

麴德勇怒视了龙霜公主一眼，看着麴智盛脸上的伤痕和满身的尘土，又气又怜：“三弟呀，你怎的又犯痴病呢？你的心思哥哥何尝不晓得，可……可这女人是你能娶到的吗？莫说咱们两国不睦，就是相交莫逆，那老龙要拿她换取焉耆国的百年安康，会将她嫁给你吗？”

麴智盛却推开了麴德勇，平淡地道：“哥哥你想错了，我今生既然无望娶她，便是在她身边牵马坠镫，做个奴仆也是好的。”

“可你是高昌王子！”麴德勇怒不可遏。

“王子又如何？”麴智盛幽幽叹息，“若奴仆得到的，王子得不到，做王子何如做奴仆？”

麴德勇一时气急了，竟不知该说什么。麴智盛重新跪倒，大声道：“请公主下马！”

“莫要欺人太甚！”麴德勇逼视着龙霜公主，森然道，“若是你的脚敢踩在我三弟的背上，老子便提雄兵劲旅，击破你的焉耆王城！”

龙霜公主冷笑一声，忽然抬足踢在了麴智盛的背上，将他踢得滚倒在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麴德勇，到底是你欺人太甚还是我欺人太甚？我问你，莫贺延碛中的焉耆商旅，究竟是谁杀的？”

此言一出，玄奘当场色变，轻轻握住阿术的手，却发现阿术浑身颤抖，充满恐惧地盯着状如巨神的麴德勇。

麴德勇愕然片刻，见麴智盛想说话，立时按住他的肩膀，冷笑道：“我也听说有一队商旅在莫贺延碛中被杀，却不知竟是焉耆人。公主这话问得倒蹊跷。”

“蹊跷？”龙霜公主凝视着他，“那支商队共有六十三人，除了二十多个粟特人，就是我焉耆人，有弓弩二十副，人人有弯刀，勇武善战。在这伊吾城左近，有哪方势力能将他们一举杀绝？”

麴德勇哈哈大笑：“你问我，我又问谁去？盗匪？大唐人？突厥人？沙陀人？抑或是葛逻禄人？人人皆有可能，为何就栽到我的身上？”

龙霜公主的脸沉了下来：“好，我问你。以你的身份，为何悄无声息地出使伊吾？”

麴德勇淡淡道：“既然是出使，自然负有使命，如何能告诉你？但公主你却有些稀罕了，突然之间便出现在了伊吾，别告诉我，你也是出使的。再说……”他上下打量龙霜公主一眼，“一队商旅，居然有弓弩二十副，配备如此强大的武力，岂非笑谈！众所周知，进入大唐国境的瓜州，弓弩一律收缴封存。从焉耆到伊吾，值得用这么强的武力保护吗？你那是什么商旅？”

“很好。”龙霜公主点点头，“我原不指望你亲口承认，只是这笔账，我焉耆人终将记下。等我查出真凶，希望能与你沙场相见。”

“公主，不是那样的——”麴智盛忽然叫道。

“闭嘴——”麴德勇和龙霜公主同时呵斥。

麴智盛却不退，站在两人中间，仰头望着龙霜公主，哀求道：“公主，国与国纷争不息，杀人盈野，百姓涂炭。你我两国在大国夹缝中生存，本就不易，何苦再兵戎相加呢？如果公主不弃，我愿说服父王，与焉耆修好，你我两国共掌丝路，岂不是很好吗？”

龙霜公主露出嘲讽之色：“然后你就可以向我焉耆提亲，让我以和亲的方式嫁入高昌？”

麴智盛脸色涨红，偏生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渴望，仰起头期待地望着公主。

“好！很好！”龙霜公主嫣然一笑，“可是我告诉你，麴智盛，你趁早断了这份心。我龙霜月支此生此世，便是嫁给浑身流脓、僵卧街头的乞丐，也绝不会嫁给你麴智盛！”

这番话带着一丝微笑，一股决绝，透出无穷无尽的鄙夷和憎恨。随即龙霜公主再也不看他一眼，扬鞭抖缰，挺拔高大的焉耆马一声长嘶，泼剌剌地奔向城外。侍女和龙骑士们纷纷跟上，扬起的尘土扑了麴智盛满头满脸。

麴智盛呆呆地凝望着尘灰里远去的窈窕背影，嘴角咧开，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猛然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玄奘大吃一惊，一把抱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麴智盛推开玄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清秀的脸上现出可怕的笑容，嘶声大叫：“龙霜月支——我，麴智盛，以未来世贤劫千佛发下誓愿：此生若不能娶你为妻，让我生患恶疮，腐烂如鬼；死不入土，曝于天日，为恶狗所食；魂入十八泥犁，受万劫之苦，永不超生；所遗子嗣，千代万代，男者为阉奴，女者为娼妓……天上地下路经的诸佛啊，请见证我的誓言——”

这种毒誓震惊了所有人，连麴德勇都呆住了。

此时的城门口，聚集的行人商旅越来越多，但西域两个大国的王子与公主发生冲突，只怕连伊吾王都不敢干涉，因此众人也只好耐心地等待，却浑没想到，自己竟然见证了这个古往今来堪称最恶毒、最决绝的誓言！

玄奘心中巨震，知道此时的麴智盛已然心神失守，邪魔入侵，急忙伸出手掌，覆盖他的额头，念道：“观影原非有，观身一是空。如采水中月，似捉树头风。揽之不可见，寻之不可穷。众生随业转，恰似寐梦中！咄——”

随着他一声暴喝，麴智盛两眼一翻，颓然倒地。玄奘这才松了口气，告诉麴德勇：“二王子，他心神损耗过剧，让他睡些时日吧，醒来便会好一些。”

麴德勇千恩万谢地接过三弟，命人找了辆高车，将麴智盛送进伊吾城，然后询问玄奘：“敢问法师如何称呼？怎的认识三弟呢？”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长安来，路过莫贺延碛时，偶遇三王子。”玄奘道。

麴德勇吃了一惊，急忙参拜：“原来您就是玄奘法师！早在一个月前，您的声名就传遍西域，我和三弟出使伊吾时，父王还命我们打听法师的行踪。法师，您请随我去高昌吧！”

玄奘婉言谢绝，目的地虽然是天竺，但他并非要马不停蹄跑到天竺，而是一路考察各国佛法，拾遗补缺，探究源流。

麴德勇也没有勉强，弟弟的事令他焦头烂额，只好暂别玄奘，临行前告诉玄奘：“伊吾城中有大觉寺，寺中有汉僧，想必法师住宿会方便一些。在下有些许急事，先行处理，之后再来拜谒法师。”

玄奘连称不敢，两人别过，这时城门口才算恢复畅通，玄奘和阿术牵着马走进城门。在西域，入城需要缴纳入城税，数目不等，商旅缴纳的更多些，但僧侣免税。

伊吾城内街道逼仄，两侧都是版筑的土坯房，土坯厚达几尺，坚固无比。与中原不同，西域干旱，不需要考虑雨季排水问题，因此房顶都是平顶。临街的房屋都被充作店铺，厚实的房顶还能再往上盖一两层，供家人居住。

街道上乱糟糟的，此时进入了十一月，但阳光依旧灼热，两侧的店铺都在外面搭起棚子，架上摊子，挤占了大半条街。摊位上充斥着东西方的各种货物，来自中原的丝绸、纸张、生铁、干海鱼、珍珠、扇子，来自西方的羊毛、皮革、宝石、金银制品、弯刀，应有尽有，语言更是繁杂，玄奘虽然学过梵语，到了这里就远远不够用了。在阿术的讲解下，才分清楚了波斯语、回纥语、吐火罗语、突厥语以及梵语演变出来的西亚各类方言。

阿术告诉他，粟特人做生意，儿时就要学习多种语言，必须掌握的有波斯语、汉语、梵语，因为丝绸之路上的诸国语言，大都是根据这些语言变化而来。玄奘不禁感慨，若说丝绸之路是波斯到大唐的动脉，那么粟特人就是这动脉中的血液。

在西域诸国，佛寺很好找，只要找到集市，旁边一定是佛寺。

佛教和商人的关系源远流长，自释迦牟尼时，僧侣传教就跟随着商人的路线前进，僧侣靠商人一路上的布施与保护，商人则靠僧侣的免税特权多赚些钱。即便佛门兴盛之后，佛教也往往给予商人最大的庇护，提供住宿与饮食。因此市集往往围绕着佛寺。

玄奘和阿术掩着鼻子从一片骡马市场里跑出来，就看见了面前的大觉寺。

西域佛寺与中原不同，充满了异域风情，没有中原的青砖碧瓦，拱檐翘顶，往往根据所在区域的地域特征建造。这座大觉寺占地二三十亩，分成两部分，前面是厚重的版筑土坯建筑，窗户狭窄，从拱形的大门进去，正中一座长长的主厅，两侧都是各类僧房；后院则有一座宏伟的佛塔，土坯结构，高耸十余丈，充满天竺风情。

玄奘和阿术到了大觉寺，刚到门口，就见三名老僧提着僧袍从寺庙里跑了出来，连鞋也没来得及穿。这三名老僧的相貌依稀是中原人，一看见玄奘顿时放声痛哭：“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见着故乡人！”

这一句说得玄奘也潸然泪下。

一名老僧哭泣片刻，惭愧地道：“法师莫笑。西域已经脱离中原太久了，即便大隋曾经短暂控制了西域，也禁止寻常百姓出关。万里丝路上，只见胡商往来，哪能见汉人踪影？”

众人聊了片刻，便请玄奘洗漱用斋。

一路经过莫贺延碛，险死还生，体力早已耗尽，这时玄奘才觉出了疲累。阿术看来也累坏了，两人休息了一番，到了傍晚时分才算恢复了体力。老僧安排人送来斋饭，都是一些瓜果和面食，还有一壶葡萄汁。

玄奘看着狼吞虎咽的阿术，低声问：“阿术，沙漠里那场截杀究竟是怎么回事？龙霜公主的指控可是真的？你叔叔他们当真是被高昌人杀死的？”

阿术猝不及防，顿时被噎着了，咳嗽半天，灌了一口葡萄汁，才算缓过来。他默默凝视着桌上的灯花，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师父，那群盗匪，就是高昌人！那一晚，我看见了麴德勇的脸！”

原来，那一夜，商队驻扎在湖水旁边的沙丘下，阿术偷偷跑出来到湖里游泳，几个时辰之后，他返回营地睡觉，刚爬上那座沙丘，就看到远处的沙堆里影影绰绰冒出无数的人影。他们口中衔着弯刀，手中张着弓箭，有如鬼魅般摸进了营地。

几个守夜人被暗中射杀，其中一人濒死时吹响了手里的牛角号，商旅们纷纷惊醒，奋起反抗。就在此时，大队的骑兵奔驰而来，箭镞如雨，他们策马绕着营地奔驰，肆意射杀，无数人被利箭穿身，惨叫着死去。

阿术急忙把身子埋进沙堆，只露出脑袋观望。这是叔叔行走丝路从血与火中得到的经验，很好地保护了自己的侄儿，但叔叔自己却被骑兵一刀劈翻。商旅们虽然有弓弩，但在骑兵的突袭之下，根本无法抵抗，无论粟特人还是焉耆人，很快都被格杀殆尽。

这时，麴德勇才走进营盘，他魁梧雄壮有如巨神的身躯给阿术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麴智盛则跟在他的后面，似乎吓得手脚发软，不停被麴德勇呵斥：“三弟，父王命你跟着我来，就是要见识血与火的战场。你这般胆战心惊的，回去如何向父王交代？去那边，看看谁还未死，补上一剑。”

在火光的映照下，麴智盛满脸通红，提着剑翻找活人。

麴德勇也挨个翻找，他发下严令，斩尽杀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然而就在此时，一名焉耆人忽然从尸体堆里跳起来，举刀向麴德勇砍了过去。麴德勇闪身躲过，手中弯刀顺势一拖，那人一条手臂被斩落，惨叫声中，被他踹翻在地。

阿术认识他，是焉耆人的首领。没想到麴德勇竟然也认识他，踩着他的胸膛哈哈大笑：“原来是龙占婆大人。哼哼，堂堂焉耆国的礼部长史，却来做个商贾。”

“麴德勇，”那龙占婆嘶声叫道，“你袭杀焉耆使者，莫非要挑起两国战争么？”

“焉耆使者？”麴德勇冷笑，“在哪里？老子只看到一群粟特人和焉耆人组成的商旅！”他蹲下去，用刀背拍了拍龙占婆的脸，“这么说，龙大人你竟然是使者？说说看，出使哪里？负有什么使命？”

龙占婆哼了一声，强忍剧痛，一言不发。麴德勇伸手在他怀中摸索一番，掏出一卷帛书，龙占婆嘶吼道：“给我——”

麴德勇冷笑一声，重重踩在他的脸上，将帛书打开，挑在刀尖上，命人掌着火把观看。看了半晌，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切齿：“果然如此！焉耆人竟然暗中请大唐撑腰，重开丝路旧道！好歹毒的心肠，这是要让我高昌亡国灭种啊！呸，怪不得你堂堂礼部长史，要偷偷摸摸装作商旅出使大唐！你还有何话说？”

龙占婆惨笑一声：“要杀要剐你动手便是，但我焉耆龙族，绝不会就此罢手，定要将丝绸之路争夺到手，重开旧道！”

“做梦！”麴德勇当即一刀杀了龙占婆，抢走了焉耆使者的国书、贡品等物，趁着夜色，带领骑士们扬长而去。

阿术把身子埋在沙中，望着杀人者离去，他到底是才九岁的孩子，早已经被吓呆了，迟迟不敢露头。

听到此处，玄奘有些不解：“何谓丝路旧道？”

“这个我倒是很清楚。”阿术解释道，“丝绸之路并非一成不变，很多时候，地理环境变化，或者战争爆发，商旅们就会改变路线。原本商旅们走的路线贴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北部边缘，经过姑墨、龟兹、焉耆的博斯腾湖南端、楼兰，再经过菖蒲海到达玉门关。后来中原的汉家控制伊吾之后，变更了道路，经过姑墨、龟兹之后，从博斯腾湖北端进入高昌，再到伊吾，通过莫贺延碛到达瓜州。这条路就是师父你现在经过的路线，被称为新道。”

“哦。”玄奘点头，“那么新道旧道，为何对焉耆和高昌来说竟如此重要，甚至有亡国的危险？”

阿术咧嘴：“师父，对丝绸之路东西两端的大国，譬如中原汉家王朝和波斯、拜占庭而言，只要不关闭，走哪条路都没关系。但对于丝路上的这些小国而言，一改道，他们的国家就会消失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因为他们依托于丝路上的商旅而生存，有了商旅，就有了财富，有了人烟，否则，他们的国家就会被淡忘，百姓无法生存，国家无法维持。”

玄奘惊叹不已，这种小国的生存之难，当真是中原之人闻所未闻。

“对焉耆而言，虽然两条道都经过他们的国家，却有本质的不同，因为走旧道，经博斯腾湖南端的话，就在焉耆王城的边上，那里是他们完全控制的领土；可是走新道，一则距离王城甚远，更重要的是，那是高昌实际控制的范围。上百年来，丝路上的财富源源不断涌入高昌，使其成了丝路上获利最多的富国，而焉耆人却日渐被冷落。因此，获得丝路控制权，对焉耆来说至关重要。”

玄奘这才明白，叹息道：“那么一旦丝路改成旧道，高昌国就会远离丝路，消失于大漠的风沙之中。”

阿术点头，玄奘终于明白高昌人为何要秘密截杀焉耆使者了。焉耆派遣使者朝贡大唐，请求丝路改道，一旦大唐准许，这对高昌人简直是灭顶之灾。可是玄奘又奇怪：“丝路新道存在了上百年，焉耆人请求改道，大唐朝廷就会允许么？可高昌人必然是笃定大唐会允许，所以才会害怕，不惜截杀使者。”

阿术赞叹道：“师父当真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症结所在。没错，别的时候大唐是否允许实在不好说，但此时焉耆人恳求的话，大唐朝廷十有八九会准！”

“这是为何？”玄奘吃惊道。

“师父再想想。”阿术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

玄奘苦笑不已，眼前这孩子说是九岁，但你若只是听他说话，说他三四十岁也有人信。这孩子太老成了，思维敏捷，博学广闻，尤其是说话和看问题的思路，与成人无异。看来粟特人能够掌控丝路数百年，自然有他的道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个孩子，从小培养，无论对政治变革、生意商机的敏锐，还是思考问题、接人待物的方法，都能让他的心智快速成长。

玄奘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大唐国内的一桩大事，不禁悚然：“难道和大唐出兵攻打东突厥有关？”

阿术这回真的吃惊了：“师父，您真是神人也！”

玄奘汗颜无比，他是猜的。经过阿术讲解，他才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贞观三年秋，也就是他离开长安前，李世民派李靖、李勣、柴绍等率领十万大军北上，打算一战攻灭东突厥。此时，估计双方正在大草原上厮杀。

西域诸国此时都控制在西突厥的手里，虽然东西突厥素来不睦，但新道靠北，距离东突厥太近，东突厥可以随时掐断丝绸之路；若是改成旧道，不但东突厥鞭长莫及，连西突厥的影响力也逐渐低微，这是大唐朝廷乐于见到的。

“更重要的是，高昌王与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是亲家！”阿术道，“麴文泰的女儿嫁给了统叶护可汗的长子呾度设，因此在西域诸国的纷争中，西突厥往往偏向高昌，令其他西域诸国很是不满。大唐虽然和西突厥目前关系良好，但若是能削弱西突厥，又何乐不为？”

“原来如此！”玄奘恍然大悟，“怪不得高昌如此惊惧，怕焉耆使者抵达长安。”

阿术露出落寞的神情，显然想起自己的族人牵扯到两国对抗，无辜丧命的惨状。两人对着灯花久久不语，很久玄奘才叹息道：“看来焉耆使团出使大唐的计划，出自那龙霜公主的策划。如此善于把握时机与政局，这位西域凤凰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麴智盛爱上了她，实在是一场冤孽。”

“他们都该死！”阿术愤然道。

玄奘苦笑，这时，大觉寺的僧人来见玄奘：“法师，伊吾王和高昌国的二王子前来拜见法师，正在僧房恭候。”

玄奘点了点头，阿术却道：“我不去。”

玄奘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叮嘱僧人带阿术去用餐，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僧袍换上，把自己那磨烂的芒鞋也换了。他是一个爱洁之人，浑身上下收拾停当，才出门去见伊吾王。

伊吾王石万年有一半的粟特血统，祖先来自粟特地区的石国，便是玄奘在瓜州遇见的石磐陀的故乡。后来这个家族定居伊吾，与当地汉人通婚，成了当地大族。前隋时伊吾成为隋朝的伊吾郡，后隋末大乱，与中原隔绝，石万年趁势而起，率领伊吾七城独立建国，说起来也是西域的枭雄人物。

到了僧房，玄奘不禁吃了一惊，不但伊吾王和麴德勇来了，还有十几名伊吾各寺的主持，众人一见玄奘，一起见礼。伊吾王邀请他明日去自己的王宫开坛讲法，玄奘欣然应允。

聊了几句，麴德勇道：“法师，弟子来是向法师辞行，一则使命完成，要回去向父王复命，二则三弟身子仍不见好，须得带他回国诊治。弟子明日就走，请法师多多保重。过得几日，还请法师一定要到高昌去。”

麴德勇虽然杀人如麻，勇武暴烈，对玄奘却恭敬无比，这不只是崇敬他高僧的身份，更因为这个僧人竟孤身一人穿越莫贺延碛，带给他极大的震撼。西域人太清楚莫贺延碛的恐怖了，这僧人在他们眼中不但神秘，而且值得敬畏。

知道麴德勇出使伊吾的真正使命，玄奘脸上依然风轻云淡，合掌道：“那就祝二王子一路顺利。贫僧在伊吾待些时日，可能往西北取道可汗浮图城，只怕无法前往高昌了。”

“法师去可汗浮图城作甚？”伊吾王奇道。

玄奘笑了：“可汗浮图城乃西突厥的王廷，西域诸国都是西突厥的辖地，贫僧若不取了西突厥的关防，如何能自由往来于西域？”

众人哑然，麴德勇想了想，笑道：“这的确是个问题，待弟子回国后和父王商议一番。”

便在此时，两名高昌战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启禀二王子，有刺客闯入驿馆，刺杀三王子！”

麴德勇和伊吾王大吃一惊，麴德勇怒喝道：“三弟有没有事？”

“三王子安然无恙，但护卫却有三人毙命，也不知那刺客使了什么妖法，浑身无伤，却倒地而亡。”高昌战士道。

伊吾王也坐不住了，在自己的王城刺杀一国王子，性质太恶劣了。两人急忙向玄奘告辞。一出了大觉寺，伊吾王就下令封锁城门，搜捕凶手，然后随麴德勇去驿馆查看现场。外交无小事，在小国云集的西域更是如此，有时候甚至因为抢水都能爆发战争，何况这种恶性事件。

这种事件玄奘自然是不参与的，伊吾王和麴德勇离开后，他又与各寺的住持们聊了片刻，便回自己的僧房休息。不料回到僧房，却不见了阿术。玄奘没在意，趺坐在床榻上打坐，过了许久，仍不见阿术回来，顿时心就有些慌了。

这孩子虽然人小鬼大，但毕竟才八九岁，此时已是戌时，夜色深重，他能去哪里？玄奘心中不安，出去寻找，问了不少人都没有见到。玄奘正要请住持帮忙寻找，却见阿术一脸阴郁地从廊道上走了过来，浑身脏兮兮的。

“阿术，这么晚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玄奘放下了心，问。

阿术摇摇头：“去找叔叔认识的一个粟特人，没想到那人远出行商了。回来的路上刚好看见麴德勇的骑兵从街上奔过去，扬了我一身灰土。哼！”

玄奘笑了笑，温言道：“你还是个孩子，晚上不要乱闯。”

阿术低下了头，随着玄奘回僧房睡觉。

第二天，伊吾王送别麴德勇和麴智盛兄弟后，便派人到大觉寺延请，玄奘带着阿术进入王宫为他说法。西域崇佛，时人称之为“西域三十六佛国”，当然，西域远不止三十六国，却可见佛教之兴盛，有些国家面积虽然不大，佛寺数量却比长安还多。

伊吾王非但请来了伊吾各寺院的僧人，甚至将王宫前的广场开放，听任国民前来听讲，一时间，大唐名僧前往天竺求法，孤身穿越莫贺延碛的奇迹在伊吾传开，信徒们纷纷涌入，一万多人口的伊吾国，半日之内广场上竟然聚集了三千多人！堪称隋末以来伊吾佛教的第一大盛况。

玄奘开讲《摄大乘论》和《俱舍论》，共讲了三日，日日盛况空前。之后，伊吾其他各寺纷纷请玄奘前去，于是玄奘便进行了一场巡回讲座，同时也研究伊吾佛寺中的各种佛经抄本，一连半个多月都流连于各座寺庙。

这一日，玄奘正在玉佛寺的一座洞窟内欣赏北朝时期的壁画，忽然洞窟外人喊马嘶，吵闹异常。洞窟内昏暗无比，玄奘掌着灯和阿术走出来，却见玉佛寺的住持领着一个身穿汉服但头戴胡帽之人急匆匆走过来。

那胡人年约四旬，精瘦干练，嘴角两撇髭须，一见玄奘，纳头便拜：“弟子高昌国使者欢信，见过法师。”

玄奘把油灯递给阿术，急忙扶起他：“大人请起，贫僧如何敢当。不知贵使来此，有何要事？”

玉佛寺住持笑了：“法师，欢信大人是专程为您而来。”

玄奘诧异不已，那欢信笑道：“法师，二王子和三王子回到高昌之后，向我王说起法师穿越莫贺延碛，抵达伊吾。我王惊喜不已，当即派弟子前来恭迎法师前往高昌。本来弟子早该到的，只是路上荒僻，我王担心法师休息不好，命弟子每隔百里便置下驿站专供法师休憩，因此才耽误了些时日。”

玄奘顿时为难起来：“贫僧深感高昌王盛情，可是贫僧打算前往可汗浮图城，求取西突厥的关防，与高昌是两个方向……”

“呵呵，此事二王子已经向我王提过。”欢信笑眯眯地道，“这些事法师全不用操心，一应事宜由我高昌国来解决。法师想必不知道，我高昌乃是西突厥王廷的姻亲之国，我国长公主嫁给了统叶护可汗的长子，些许小事自然可以解决。而且，法师即使到了可汗浮图城也见不到统叶护可汗，这个时节，统叶护可汗的王廷迁到了大清池西岸的碎叶。我王言道，他将派人护送法师到达碎叶，拜谒统叶护可汗。”

“呃……”玄奘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位尚未谋面的高昌王已经把他所有的理由都给推翻了，“那……贫僧先向伊吾王请辞吧！”

“不用。”欢信依然笑眯眯的，“我王已经修好了国书递交伊吾王，伊吾王也答应了，如今正在城外等候，为法师送行。”

“这……”玄奘干脆什么话也不说了。

看来高昌王派欢信来是很有道理的，这人细致、谨慎，安排事情周到妥帖，先说服了玄奘，然后就去安排马匹、侍从、食物，包括玄奘的行囊，一切都妥妥帖帖，巨细无遗。趁着他忙碌的时候，玉佛寺住持告诉玄奘：“法师莫要奇怪，在这西域，每一位高僧大德经过，都会引起各国的争夺，有时候甚至不惜引发战争。”

“哦？”玄奘真是惊到了，“这是为何？”

“法师有所不知。”住持解释，“西域崇佛之风兴盛，各国的面积、人口、财富也都差不多，于是比拼的就是影响力。哪一国能供养到高僧大德，莫说国王威信暴涨，便是国民的脸上也有荣光。如果高僧大德能在国中常驻，甚至会有其他国家的百姓不惜脱离所在国的户籍，迁居到这个国家。连商旅也不惜绕行千里，专程来供养。丝路上曾经有不少高僧都打算远行天竺求法，却在中途被一些国家强行留纳。寻常高僧尚且如此，何况您这种有神佛菩萨庇佑的大德？”

玄奘没想到还有这种内情，心顿时提了起来，看高昌王这架势，未必不是安着这心思，看着忙碌且快乐着的欢信，他内心烦恼起来。

第三章

大卫王瓶：一千零一夜的传说

欢信的安排非常周密，玄奘跟随着他抵达伊吾城，就见伊吾王在城门口候着。伊吾王也舍不得玄奘走，但高昌国强大，非他所能抗衡，只好恋恋不舍地送别了玄奘。

欢信带着二十多名随从和数十匹骆驼、马匹，驮着一应物资，陪同玄奘前往高昌。高昌人骑的马都是产自焉耆的龙马，又称海马，这种马与大宛马并称，不但高大健壮，日行六百里，而且擅长游泳，驮着人和行李凫游数十里也不觉疲累。

欢信自己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玄奘仍旧骑着那匹老瘦红马，有些不自在：“法师，您这匹马又矮又瘦，不如换乘弟子的良马吧！”

玄奘笑了，抚摸着瘦马：“这匹马可是贫僧的宝贝，若非它，贫僧早就丧命莫贺延碛了。”

欢信无奈，只好依了玄奘。

从伊吾到高昌，八百多里，中间都是荒漠戈壁。不过这里处于丝路商道，只要不迷路，每隔百余里就会有一口水井。原本有水井处就有人烟，但多年的风沙侵袭，很多地方已经不适合居住，于是村落就被废弃，围绕水井的，变成了一座座断壁残垣。还有些生命力旺盛的胡杨，在荒漠中添了一丝绿色。

然而玄奘一路走来，却发现水井边扎下了一座座营帐。他们一行还没到，驻守的高昌人就烧好了热水，煮好了食物。此时是十一月，大漠昼夜温差极大，除了供给玄奘替换的僧袍和上好的羊皮袍子，高昌人甚至还给阿术量身做了几套粟特人的小衣裳，皮毛外套、内衫、牛皮靴、袜子，一应俱全。玄奘不禁暗暗感叹，这个高昌王如此周到细致，这个情可当真不好还。

高昌位于天山东部的盆地之中，从伊吾过去，一路都是向上攀缘，到了高原的山腰又开始顺着河流冲刷的山谷向下行。此时正值冬日，一路上天山的峰峦高耸入云，积雪皑皑，青翠的松柏交相映衬。

六天之后，他们抵达盆地中的白力城，这里位于高昌东部边境，高昌实行郡县制，共四郡二十一县，白力城是其中一县，置有县令。到了白力城，玄奘才知道，麴文泰竟然派了他的长子，尚书令、交河公麴仁恕亲自来迎接。

高昌国深受中原儒家文化熏陶，实行嫡长子继承制，麴仁恕生来便是世子，在高昌国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玄奘没想到麴文泰竟会派世子来迎接，颇有些惶恐。

麴仁恕笑道：“今日见到法师，真是弟子的福气。弟子本打算亲自到伊吾去迎接您，但身为世子，到异国有些不便，因此欢信去了之后，弟子就等候在这白力城，只望在所有高昌人中，第一眼看到法师的就是弟子。”

玄奘见这麴仁恕年龄在三十多岁，长身玉立，相貌儒雅，谈吐也极为斯文，完全就是中原名士的风范，不禁称许不已。到了现在，高昌王麴文泰的三个儿子他都见过了，世子斯文儒雅，二王子粗豪英武，三王子炽热坦诚，竟是各有各的风采，也不禁对这麴文泰颇为推崇。

两人聊了片刻，此时天近黄昏，玄奘本打算在城中休息一晚，明天出发。不料麴仁恕尴尬地告诉玄奘：“法师，白力城距离王城已经不远，父王急于见到您，还是请法师换了马匹，咱们到了王城再休息！”

玄奘对地理不熟悉，以为这“不远”就是几十里路，一想，既然不远，那就去吧。麴仁恕很高兴，当即把自己坐骑让给玄奘，玄奘的瘦马没有休息，他不忍带着它连夜赶路，便委托白力县令随后送来，自己随着麴仁恕赶往王城。

一走，玄奘才知道，这不远只是相对而言，众人策马奔行，一直到了三更时分才抵达天山脚下的新兴谷，众人顺着峡谷中的道路出来，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盆地绿洲，道路两侧全是连绵的葡萄园。

从新兴谷往南二十里便是高昌王城。夜幕下，雄伟的城池宛如巨兽般静静地伏在大地之上，城门落锁，灯火俱无。不料到了城下，忽然间城门大开，无数火把灯笼照亮了城池，高昌王麴文泰带着次子麴德勇，王公、贵族、侍从、宫女悉数出迎，每人手持一支蜡烛，分列两行。原来他们竟然一夜未睡，只为了等待玄奘的到来。

麴文泰年有五旬，脸庞方正，双眸炯炯有神，颌下一撮短髯，举止从容，气度不凡。他头顶戴着王冠，身上穿的紫色王袍一如中原规制。一见到玄奘，麴文泰不禁为他的风采所折服，疾步冲过来，牵着马缰绳，拜倒在地：“法师风采，真乃神佛转世！弟子盼望法师，有如这干旱的沙漠盼望天神的甘霖，有如迷途的众生盼望未来劫的弥勒菩萨！”

随从没想到麴文泰会当场跪拜，一时手忙脚乱，却找不到铺地的毡子，麴仁恕眼疾手快，当即脱下自己的衣袍铺在了地上，才免得麴文泰的膝盖染上尘埃。

玄奘也没想到，帝王跪拜，这在中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想赶紧跳下马来，却没想到麴文泰跪倒之后，脊背一拱：“法师，请允许弟子以此身供养，恭请法师下马！”

玄奘顿时呆住了，这场景历历在目，可不是当初麴智盛搞的那套低跪为镫嘛！这等大礼他如何能受？立时从马腹的另一侧跳下，绕过马头，将麴文泰搀扶起来：“陛下，贫僧实在当不得。帝王安抚百姓，僧侣教化民心，国无佛不稳，佛无国不昌。陛下甘为我佛护法，已得诸佛、众菩萨庇佑，将来必定有无量福慧，贫僧怎么当得起陛下如此大礼呢？”

麴文泰心花怒放，玄奘这番话可真搔着了他的痒处。首先，玄奘承认了王权对国家的统治，佛教只是为了帮助他教化百姓，两者相辅相成，谁也缺不得谁。其次，玄奘当众告诉他，也即是告诉诸国，高昌王推行佛教，说明得到了诸佛的庇佑，已经得到诸佛的承认，而且会得到福报。

“法师，”麴文泰热泪盈眶，“弟子知道法师今晚就能到王城，一早就与王妃焚香读经，敬候法师的到来，宫中已经安排妥当，这就请法师入宫。”

旁边有大轿伺候着，麴文泰亲自掀开帘子，请玄奘进城。两侧奏响了佛家乐曲，大轿在国王和文武百官的簇拥中进入王宫。王宫后院早就打扫好了阁楼，楼内安置了法帐，里面镶嵌着象牙、珠玉、璎珞等吉祥之物，在灯光的映照下，金碧辉煌。然后王妃带着几十名宫女又来礼拜。这位王妃三十多岁，身体看来颇为不佳，神情也有些阴郁，但貌美如花，姿容婀娜，看相貌也是中原人。王妃并没有多待，礼拜完毕，麴文泰便让她回宫休息。

玄奘见到麴文泰之前，对他派遣麴德勇截杀焉耆使者一事颇有不满，觉得他定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不想来高昌就是这个原因。但今夜见到麴文泰，却觉得此人宅心仁厚，崇佛也很是虔诚，并不是那种狠辣无情之人。看来，身为国王，为了国家生存，当真也不得不如此。

此时已经是寅时，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玄奘发现阿术坐在床上，脑袋歪着，样子像在听他们谈话，其实人早已经睡着了，长长的哈喇子淌了出来。玄奘见麴文泰也略有疲惫之色，便道：“陛下，今日累您久候实在过意不去，陛下国事繁多，还是早些休息吧。”

麴文泰精神亢奋，摆手：“不急，弟子不困。能和法师长谈，在佛法的笼罩下，哪里还有睡魔的容身之地？哈哈。”

玄奘也笑了。麴文泰踌躇一阵，仿佛有话想说，却无法出口，玄奘自幼漫游，洞察人情世故，当即道：“陛下可有什么隐忧吗？”

“唉，”麴文泰挥手命身边的侍者出去，口中叹着气，脸上阴晴不定，却迟迟不语。玄奘也不问，含笑望着。

麴文泰仿佛下定了决心，霍然起身跪在了地上，叩首道：“请法师救我！”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跳下胡床，用双手将他搀扶起来：“陛下，何必如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麴文泰闭目长叹，苦笑道：“有一桩家事，本不想外扬，可此事偏偏牵扯到了我高昌的国运……唉！”他犹豫半晌，终于低声道，“弟子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根子在弟子的小儿子身上，法师既然与他在伊吾时就相识，那弟子便从伊吾讲起吧！”

“你是说三王子？”玄奘霍然一惊，二十多天前，麴智盛在伊吾城外吐血昏迷，他不禁担心起来，“难道三王子出事了么？”

“他出事？”不想麴文泰却恼怒起来，“哼，哪怕我高昌国的人死绝了，他也不会有事！这孽子……这孽子他滋润得很哪！”

玄奘见这麴文泰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一阵茫然。在他心目中，麴智盛淳朴、自然，却为何会让麴文泰如此愤恨？

麴文泰定了定神，开始讲述：“前些日子，弟子命次子德勇出使伊吾。本来这趟不需要老三智盛随行，不过这孩子自幼就性格绵弱，与世无争，弟子也是想让他出去锻炼一番，于是就逼迫他跟着老二前去，不想，这一去，却给弟子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几乎要带给高昌国灭亡之灾！”

“三王子在伊吾城昏迷时贫僧也在场，”玄奘吃惊，“第二天他就被二王子送回来了，似乎没有惹出什么事端吧？”

“法师有所不知，”麴文泰苦笑，“出使伊吾顺顺当当的，并没有什么波折。可是，老三回来的时候，却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个铜瓶。那铜瓶……瓶身上还用黄金箍着一行波斯文字：大卫王瓶！”

玄奘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顿时想起当日在莫贺延碛中，焉耆使者被截杀的修罗场。濒死的耶兹丁攥紧自己的手，喃喃地说出了四个字：“瓶中有鬼——”

玄奘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阿术，却见熟睡中的阿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是装睡，他叹了口气，皱眉问：“那铜瓶什么模样？”

“高约两尺，重三十多斤，大肚细颈，通体密封，瓶身镂刻着繁复的花纹，瓶口焊锡，锡上盖着六芒星印鉴。”麴文泰眼里露出一丝恐惧，“瓶口的锡坚硬无比，刀剑也撬不开。摇动铜瓶，瓶中空空如也。智盛回来后，就迷上了这大卫王瓶，用马匹驮着四处找人打听。高昌王城之中，胡汉杂处，不乏从波斯一带来的商贾，后来有一个商贾告诉他，这只瓶，便是波斯帝国传说中的大卫王瓶！”

“哦？”玄奘越发好奇，“这只大卫王瓶还有传说？”

“没错！”麴文泰更加恐惧，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这只大卫王瓶的传说在萨珊波斯广为流传，极为诡异。说是在萨珊波斯开国皇帝阿尔达希尔一世的时代，大海边生活着一个老渔翁，他家中有衰老的妻子和三个儿女，都靠他养活，家徒四壁，贫寒交加。他虽然以打鱼为生，却有个古怪的习惯，每天只打四网鱼，从不肯多打。一天，老渔翁来到海中，撒网打鱼，第一网，他只打上来一头死驴；老渔翁沮丧无比，又撒下第二网，却只打上来一只灌满泥沙的瓦缸；老渔翁开始绝望，但第三网更糟糕，打上来的是一堆破骨片和烂贝壳；于是老渔翁在哭泣中，撒下了最后一网，没想到这一网，却打上来一只黄铜瓶，瓶口用锡封住，盖着所罗门・大卫的印章。”

玄奘静静地听着，忍不住问：“这个所罗门・大卫是谁？”

“弟子特意找那些波斯人询问过，据说所罗门・大卫是上古时以色列王国的第三代国王，也是以色列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麴文泰道，“他是一个伟大的国王，伟大的军事统帅，也是最伟大的智者，在他的手中，以色列王国达到了辉煌的巅峰。他才华出众，一生写了上千首诗歌。这是一个得到神眷顾的人，他的智慧充满了神性，传说他有一枚戒指，上面刻有六芒星符号和上帝的真名，使他拥有号令魔界的力量。”

玄奘惊叹：“三千大世界，果然多姿多彩。陛下请继续讲吧！”

麴文泰点点头，继续讲述：“老渔翁打上来大卫王瓶之后，就剜开瓶口的锡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没想到瓶中却冒出一股青烟，化作一头高大如山岳的魔鬼，披头散发，丑陋凶恶。老渔翁被这个魔鬼吓呆了，正害怕，没想到魔鬼却向他求饶，说：‘伟大的所罗门，饶恕我吧，我再也不敢违背您的旨意了。’老渔翁说：‘所罗门已经去世一千多年了，如今是他身后的末世纪。你这个魔鬼是怎么钻进这瓶子里的？’魔鬼一听，当即道：‘渔夫啊，我向你报喜，因为我要杀死你。’老渔翁问：‘你为何要杀我？难道我把你救出来，反而犯了罪？’魔鬼向他讲述，说它本是魔王阿里曼手下的魔神，名叫阿卡玛纳，神通广大，被它所掌控的人将会失去分辨正邪善恶的能力。因为与所罗门・大卫作对，被他捉了去，封印在这瓶中，盖上六芒星印鉴，投入大海，永世不得超生。它在海底度过了无数年，第一个世纪，它发下誓愿：谁要救我，我就让他终身荣华富贵。可是没人来救它。第二个世纪，它发下誓愿：谁能救我，我将送给他地下所有的宝藏。但仍没人救它。第三个世纪，它发下誓愿：谁能救我，我就满足他三个愿望。结果还是没人救它。到了第四个世纪，它愤怒了，发誓：谁来救我，我就杀死他。而老渔翁恰好在这个时候救了它。”

“阿弥陀佛，世界万有，生灭变化。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老渔翁福祸悲喜弹指百变，当真是我佛真法的绝妙注释。”玄奘也被这个异域传说震惊了，当然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这个故事里饱含的深意，“那么，后来呢？”

“后来，老渔翁说，看在我救了你的分上，你让我死，就要让我死个明白。你这偌大的身躯，如何钻进这么小的瓶中？那魔鬼颇为得意，为了展示神通，将身子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瓶中。老渔翁手疾眼快，捡起锡封盖住了瓶口。那魔鬼知道上当，想要出来，却被六芒星封印阻挡。老渔翁将瓶子重新扔进了大海。”

麴文泰说完，唏嘘不已，玄奘叹道：“人人都有佛性啊！正是这老渔翁的急智拯救了自己。”

两人正聊着，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哽咽声，两人诧异回头，却见正在睡觉的阿术闭着眼睛，脸上却淌满了泪水。

麴文泰原本没在意这个孩子，这时却禁不住愕然：“法师，这孩子怎么了？”

玄奘心知肚明，皱眉想了想，走到阿术身边低声道：“阿术，莫要憋在心里了。陛下并非恶人，你可以向他原原本本讲述清楚，相信陛下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阿术慢慢睁开眼，蔚蓝的眼睛里涌满了泪水。麴文泰更摸不着头脑：“法师，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术忽然嘶声尖叫：“是你……是你杀死了我的叔叔，我的族人！”

麴文泰大吃一惊：“法师……”

玄奘摇头叹息：“陛下，阿术这孩子不是我从长安带来的，而是从莫贺延碛中捡来的。他本是粟特人，和叔叔、族人一起行商前往长安，路经焉耆的时候，与一群焉耆商队同行。不料到了莫贺延碛……”

麴文泰猛然站起，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指着阿术：“难道……难道……”

玄奘点头，深深凝视着他：“二王子在莫贺延碛中杀死的商旅，就是他的族人，当时他藏在了沙底，才幸免于难。后来贫僧恰好经过，可怜他的孤苦，就随身带着他，打算将他送回撒马尔罕的故乡。”

麴文泰颓然坐下，脸上阵红阵白，嘴唇嚅动：“法师，弟子……”那模样，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一般。

“陛下，”玄奘低声道，“贫僧虽然知道高昌与焉耆的争端，理解陛下的苦衷，可如此屠杀商旅，是否违犯了我佛戒律？”

麴文泰呆呆地坐着，心中剧烈翻腾，浓浓的悔意和羞愧使他无法抬起头。他生平好名，立志要做高昌国史上最贤明的国王，这才费尽心机从伊吾王手中将玄奘“强抢”了过来，没想到自己政治角逐中最黑暗、最血腥的一幕，却被这位大唐名僧亲眼看见，并且将受害者带到了自己面前。

“法师……”麴文泰呆呆地看着玄奘，脸上泪水淌了下来，“弟子是受过五戒的居士，怎敢无故杀生！只是，弟子想为善业，国王却是桩恶业，在这国与国的争端中，丝毫没有天理人情可讲，法师也知道，丝路控制权乃是西域小国的生存命脉，焉耆人想更改丝路，若是弟子心存善念，我整个高昌国就会被大漠的风沙所淘汰，百姓离散，国家崩溃！”

“难道国与国之间就不能和睦相处么？”玄奘问，“陛下可有法子与焉耆和平相处，不再造成杀戮？”

麴文泰苦笑：“这不是愿不愿的问题，就拿我高昌国来说，丝路一旦改道，商旅断绝，商税枯竭，我高昌国内这块绿洲的耕地草原，远远不足以养活这三万国民，于是百姓们就会逃亡到他国。”

“那么人口减少，国家虽然小了，生存是否能维持？”玄奘问。他倒不是质问，而是确实想了解西域诸国面临的问题。

麴文泰连连摇头：“法师，您不知道，沙漠中的绿洲国家，是靠人力来维持的。因为在这大漠中，绿洲内的水源远远不够，我们必须修建复杂的水利系统来灌溉庄稼。就拿高昌国来说，我们从城北二十里外的天山脚下修渠引水，再通过支渠引入高昌王城周边。除了一条主渠之外，城西有水渠十六条，城东有十七条，城南城北各九条。如此繁复的水利系统，需要多少人维持？”

玄奘吃惊：“竟然有这么多水渠？可是贫僧来的路上，却所见不多啊！”

“呵呵。”麴文泰苦笑，“法师当然见不到，大多数都是井渠。所谓井渠，就是那些隐藏在地下的水渠。大漠中气候干旱，水渠如果露在地面就会蒸发殆尽或者渗入沙地，所以我们便利用天山地势高、城中地势低的条件，在地底掏挖水渠，穿过戈壁滩，进入灌溉区。在灌溉区，每隔百步，就在地下暗渠的上方打出垂直竖井，来提水灌溉。仅仅高昌王城，井渠总长就达七八百里。法师请想，这么繁复的水利工程，需要多少人维持？人口一旦流失，水利系统就无法维持，农田被风沙侵蚀，绿洲渐渐变成荒漠，我高昌就会在大地上消失！丝路旧道上，菖蒲海之畔曾有楼兰国，就是因为丝路改道，商旅断绝，人口流失，楼兰国的水利系统崩溃，几十年时间便成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废城。”

楼兰国中原人很熟悉，史书中记载的汉朝和楼兰的冲突家喻户晓，楼兰在中原人的心目中是那种典型的桀骜不驯的邪恶小国。百余年后，王昌龄还借此抒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那时候，楼兰已经掩埋于大漠中四百年了。

“在这个世上，大家都在拼尽全力。大国争霸要拼尽全力，小国生存也要拼尽全力，弥勒净土，真不知何时能到来。”玄奘感慨不已。

见阿术充满仇恨地望着自己，麴文泰长叹：“无论如何，弟子屠杀无辜也是罪孽深重。人死不能复生，弟子明日就派人前往莫贺延碛，收拢那群粟特商旅的尸骨，运到高昌国的祆祠，将他们好生安葬在寂静之塔中。弟子亲自前往祭祀。”他和蔼地望着阿术，“若是你可以原谅本王，本王希望能厚恤你的叔叔和族人，每人金币一百，银币一千，派人送到撒马尔罕，让他们的家人生活无忧。”

话说到了这分上，玄奘也无话可说。作为一国之主，麴文泰摆出这种低姿态，足见他的诚挚了。

阿术不说话，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翻身躺回床上，盖上被子独自啜泣。

麴文泰和玄奘一时沉默无话，两人朝窗外看了看，此时天色已经略微透亮，玄奘挑了挑灯芯：“陛下，天快亮了，方才那个大卫王瓶的传说是否讲完了？”

麴文泰一拍脑袋，露出懊恼的神色，阿术这么一打岔，他几乎把正事给忘了，于是抓紧时间继续说道：“方才弟子讲述的，就是这大卫王瓶的来历。据说老渔翁后来不慎说出了此事，却被阿尔达希尔得知，阿尔达希尔当时还没当上波斯皇帝，还在帕提亚帝国的法尔斯城当总督，取得权贵和宗教祭司的支持之后，打算起兵反叛。听说大卫王瓶的神异，便派人秘密查访，果然从大海之中又捞了出来。他与那瓶中的魔鬼达成了契约，只要魔鬼满足他三个愿望，他就将魔鬼释放出来。他第一个愿望就是灭亡帕提亚帝国。果然，两年时间便势如破竹，攻杀了帕提亚的末代帝王，创建了萨珊波斯至今四百年的江山。”

“竟然如此神异？”玄奘震惊了，因为现在麴文泰讲的，可不是传说，而是历史，“他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当时，立国不久的萨珊波斯，碰上的第一大敌就是大亚美尼亚王国，这个王国幅员辽阔，实力强大。阿尔达希尔许下的第二个愿望，就是征服大亚美尼亚。三年后，他便达成了愿望，大亚美尼亚国王臣服。”麴文泰道。

玄奘越发好奇：“那么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没有第三个愿望。”麴文泰苦笑，“第三个愿望达成之后，他就要打开大卫王瓶，释放魔鬼。可阿尔达希尔是何等人物，怎会做这等杀鸡取卵之事？他从此不再许愿，终其一生，他与魔鬼的契约也没有完成。因为他要把大卫王瓶永世留在萨珊波斯，让自己的后代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玄奘哑然，这等枭雄手段，连魔鬼也不是对手：“那么这大卫王瓶后来果真就留在了波斯，被历代波斯皇帝传承了下来？”

“没错。”麴文泰道，“弟子亲自询问过高昌国内几乎所有的波斯人，据他们说，大卫王瓶的确密藏在波斯宫廷，为历代波斯皇帝所掌握。每一代皇帝，只能对大卫王瓶许下两个愿望，靠着这两个愿望，萨珊波斯安安稳稳地统治了四百年。四百年来，曾经出过无数的枭雄、豪杰，对皇帝之位虎视眈眈，却一一被大卫王瓶镇压，消灭。呵呵，弟子还打听到了一桩风流韵事。据说眼下的波斯皇帝库斯鲁二世年轻的时候，风流轻佻，他不信大卫王瓶的魔力，于是许下心愿，让他得到一个世上最完美的女人。结果他果然遇上了格鲁吉亚的希琳公主，当即惊为天人，娶她做了皇后。到如今，那位希琳皇后已经年逾五旬了吧，库斯鲁二世对她仍是言听计从，恩宠如昔。”

玄奘皱起了眉毛：“大卫王瓶既然是波斯帝国的传国之宝，如何会随着一群粟特商人到了东方？”

麴文泰也摇头不解，玄奘问阿术：“你可曾听你叔叔说过？”

“不曾。”阿术把头蒙在被子里，声音沉闷地说，“叔叔从没到过波斯，他把东方的货物运到撒马尔罕后，就倒卖给那里的波斯商人。”

玄奘深思一番，没有丝毫线索。不过耶兹丁能和波斯人搭上关系是确凿无疑了，至于大卫王瓶怎么流出波斯，又如何到了耶兹丁手里，只怕中间还有曲折的过程。但对眼前来说，似乎并不重要。

玄奘并没想到，恰恰是他故意忽略的这个过程，才隐藏着大卫王瓶最惊人的秘密，使得他在这场西域之旅中灵魂烤灼，如堕地狱。

“陛下，之后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玄奘问。

“之后……”麴文泰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嗓子也似乎有些干涩，“老三知道了大卫王瓶的传说后，就开始琢磨，如何与瓶中的魔鬼沟通。他日日在宫中摆弄这东西，弟子当时并没有当真，只认为是异域传说，不料，有一天，弟子的王宫总管朱贵来禀报我……这孽子，他……他当真破解了大卫王瓶的秘密，与魔鬼达成了契约！”

“什么？”玄奘张大了嘴巴，两眼发直，怎么也合不拢。连被窝里的阿术都霍地坐起来，望着麴文泰发呆。之前，虽然这个故事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但只是作为异域传闻来听，没有切身的体会。没想到转瞬间，故事就从万里之外的波斯宫廷到了自己的身边。

“没错。”麴文泰似哭似笑，“他的确达成了契约，这是朱贵亲眼所见。非但朱贵，弟子的王宫之中，不下十几人都亲眼看见。这孽子取出自己心头的热血，浇在了大卫王瓶的瓶口，那大卫王瓶就像活人一般吞噬着鲜血。瓶身上有不少镂刻的花纹，那鲜血就灌满了每一条纹理，金丝与银丝嵌埋的花纹，就像人类肌肤下的血管。随后，那瓶口冒出缕缕烟雾，凝聚在王宫上空，久久不散，有如实体。更诡异的是，烟雾中发出隆隆的人语，与那孽子开始对答！”

“瓶中有鬼……果然是真……”玄奘铮亮的脑门上全是汗水，想起那晚耶兹丁临死前说的四个字，当真是不寒而栗。

“瓶中有鬼？那是什么意思？”麴文泰问。

玄奘便将耶兹丁临死前的话讲述了一番，阿术想起叔叔的惨状，失声哭泣。麴文泰满脸羞惭，走到胡床边坐下，轻轻安抚着他，以示歉意。阿术似乎也被这个大卫王瓶的故事吸引了，擦干眼泪，认真地听他们讲述。

“三王子可曾许下了什么心愿吗？”玄奘问道。

“当然许了。”麴文泰苦笑，“只要是人，谁能拒绝这种诱惑？他许的心愿……法师猜一猜，想必能猜到。”

玄奘怔了怔，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莫非是……焉耆公主？”

麴文泰想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法师果然智慧惊人，一猜即中。”

玄奘哑然，凡是稍微对麴智盛了解一些的人，怕都猜得出他的心愿。麴文泰道：“据朱贵和其他宫人回报，这孽子向魔鬼许下誓愿，自己今生必定会许够三个心愿，释放魔鬼；而魔鬼也承诺，会帮他达成任何愿望。随后，这孽子就说，我苦恋焉耆国的龙霜月支公主，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得到公主的爱情，一生厮守。”

这麴智盛人品、天性都是上上之选，就是过于执着，玄奘一直担心他因我执而堕入魔道，不想今日竟然果真如此：“那么之后呢？他这个心愿竟达成了？”

“达成了。”麴文泰脸色铁青。

“不能啊！”玄奘有些奇怪，“贵国和焉耆势如水火，不说陛下愿不愿三王子迎娶焉耆公主，就是焉耆王，只怕也不愿公主嫁给高昌王子吧？”

“何止不愿，简直绝无可能！”麴文泰冷笑，“龙突骑支那老东西自大成狂，空有匹夫之勇，和弟子斗了几十年，屡屡被弟子压得喘不过气来。若非他生了个好女儿，早被弟子驱逐到大漠里喝风沙了。不过，弟子真是羡慕他生的好女儿，那龙霜月支自幼聪颖，精通七国语言，尤其擅长治国谋划，长得又美貌无比，人称‘西域凤凰’。嘿嘿，她若想当弟子的儿媳，弟子倒也乐意，问题是龙突骑支把霜月支当成了宝，一心想嫁给西突厥的可汗，哪里会看得上麴智盛这个没有继承权的王子？”

玄奘点头：“那三王子的愿望，又如何能达成呢？”

“嘿！妖术！魔法！简直是荒诞，怪异！”麴文泰忍不住咒骂起来，耐心讲道，“那孽子许下第一个心愿之后，魔鬼当场便说：明日申时一刻，你到交河城，立于赭石坡下，不可稍离。不管坡上有什么东西落下，务必双手接住。说完之后，那烟雾消散，魔鬼无影无踪。于是，这孽子第二日就去了交河城。交河是我高昌国四个郡中最大的一郡，在王城西北八十余里，是丝绸之路的要塞。赭石坡在交河城北的河沟旁，那土坡如悬崖耸立，高有两三丈，颜色如同赭石。那孽子到了申时就站在坡下等待。嘿，当时弟子听了朱贵的禀告，就让他派人跟随去看看，但仍有些不信，便没有亲自去，不想……不想……”

麴文泰脸上肌肉抽搐，显然极为惊惧，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样？”玄奘低声问。

“到了申时一刻，”麴文泰忽然大声道，“那赭石坡顶上忽然蹄声急促，骏马嘶鸣，一人一马从坡顶直坠下来！那孽子躲过坠落的马匹，冲上去抱住了那人影，两个人咕噜噜地翻倒，滚到了坡下。他往怀中一看，他抱着的人，赫然是焉耆公主霜月支！”

玄奘和阿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这也实在太邪异了。

“那么……之后呢？”玄奘觉得自己嗓子也有些干涩了。

“霜月支受了些轻伤，那孽子便将她带回王宫疗伤。”麴文泰也知道这事儿让人难以置信，可偏偏就真实地发生了，“原本霜月支对那孽子不假辞色，可伤好之后，竟然性情大变，待他温柔无比，也不回焉耆了，整日就在宫中和那孽子卿卿我我……”

麴文泰烦恼至极，玄奘却笑了：“如此岂不甚好？这样的儿媳也是你想要的，何不就此成全了他们的好事？”

麴文泰愣了愣，半晌才道：“法师，事情没这么简单。想我高昌和焉耆的关系，此事能善了吗？焉耆人认为是智盛强抢了霜月支，将她霸占在宫中。您想，这龙霜公主对龙突骑支而言何等宝贝，我高昌王子竟然抢了他的公主，他肯善罢甘休吗？”

玄奘倒没意识到这个关节，略略一想不禁脸色大变，麴文泰看着他的脸色，苦笑道：“法师想明白了吧？本身我们两国就是一种脆弱的和平，德勇截杀了焉耆使者，让龙突骑支愤怒不已，但他没有证据也无可奈何。如今智盛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了他的公主……第二天，焉耆就发下国书，要我们归还公主，否则就兵戎相见。他又邀请了龟兹、疏勒两国。这些年，不少西域国家都对我高昌的富裕深感嫉恨。借着这个机会，三国扬言，若是我国不释放公主，就派遣三国联军北上，攻破王城，玉石俱焚。”

玄奘这才感到事态严重：“那陛下为何不让三王子放了龙霜公主呢？再婉言解释，想办法将这场战祸化解。”

说到这里，麴文泰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手足发抖：“弟子何尝不愿意？只是……只是那孽子不肯啊！他将自己的宫殿大门堵上，划为宫中禁地。扬言，谁敢逼迫他归还公主，他就让魔鬼收其魂魄，镇压在泥犁狱中，永世不得超生！”

第四章

王子与魔鬼的契约

听到这里，玄奘完全愣住了：“三王子竟然偏执到了这等地步，连国家命运都弃之不顾？”

“嘿！何止如此！”麴文泰显然提起麴智盛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孽子……弟子命仁恕去劝他，他竟然用大卫王瓶来威胁仁恕！德勇恼怒无比，率领宫中宿卫去抢人，他也毫不相让，面对着大卫王瓶，谁都不敢上前。结果……焉耆联军厉兵秣马，而他却在宫中逍遥自在。”

玄奘皱眉不已：“陛下，您去劝他了么？”

“去了。”麴文泰黯然伤心，“弟子带着王妃亲自去劝说，那孽子只是不理，却扬言，他今生是要定了霜月支，哪怕天崩地裂，国破家亡也在所不惜。谁敢进去一步，瓶中魔鬼就会夷灭他全族！这孽子……”麴文泰脸色涨红，拍着大腿愤怒不已，“他这话竟然当着弟子的面说！他是威胁我！”

“眼下，王宫内人心惶惶，弟子夜不能寐，忧虑焦灼。”麴文泰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朝玄奘合十，“弟子听说法师身在伊吾，才不得已劳烦法师星夜兼程，赶到王城，只望法师能给弟子指点迷津。”

玄奘这才明白，为何到了白力城也不让他住宿，非要星夜赶到王城，麴文泰更是连夜等候，诉说苦衷。他沉思了片刻：“陛下需要贫僧做什么呢？”

“法师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帮弟子解了眼前这场灾祸，弟子以及高昌国八代先王，必定感念法师的慈悲。”麴文泰再次礼拜，“法师乃大唐高僧，名震长安，更是连皇帝都对您持礼甚恭，我西域诸国都是佛国，法师必定能够以佛法感化焉耆、龟兹等国，顺利解决此事。况且，那孽子与法师熟识，对法师也甚是崇敬，以法师的高深佛法，必定能够镇压恶魔，还我高昌朗朗乾坤……”

麴文泰眼泪流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玄奘明白了，自己一则是有名望的僧人，在西域地位尊崇；二则，自己来自大唐，并且与李世民关系良好，能够带来无形的政治压力，焉耆国又打算投靠大唐，因此由自己出面来解决这个问题，对麴文泰而言实在是最佳人选。至于镇压魔鬼……似乎在佛徒看来，凡是僧人都拥有无上神通。这点玄奘实在不想再辩解了。

他一时沉默下来，在他心目中，将宗教和王权区分得很清楚，他只是一介求法僧，不愿涉足王权纷争，但此事却有些特殊，毕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战乱爆发，百姓涂炭。犹豫半晌，玄奘终于点头：“好吧，贫僧尽力而为。”

麴文泰大喜，拜倒在地，感激涕零。玄奘急忙将他扶了起来，心里却沉甸甸的，也不知自己答应下来到底是对是错。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玄奘和阿术赶了一天路，又陪着麴文泰聊了一夜，早已经困顿不堪。麴文泰连连致歉，让玄奘好好休息，自己告辞出去。玄奘送到门口，麴文泰带着侍从转身离去，到了院门处，却发现麴仁恕正靠着门框打盹。

见麴文泰出来，麴仁恕立刻惊醒，拜服在地：“父王，儿子给您请安了。”

“嗯？”麴文泰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有宫人低声道：“陛下您和玄奘法师长谈，世子担心您的身子，在这里守了一夜。”

麴文泰唔了一声，淡淡道：“起来吧，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不必担心本王。”说完看也不看麴仁恕，出门上了肩舆，径自回了寝宫。

麴仁恕毕恭毕敬地起身，道：“恭送父王。”然后回头朝玄奘看了一眼，双手合十，深深地鞠躬，随后退了出去。

阿术冷眼瞥着，道：“看来这位世子很不讨高昌王的欢心呀！”

玄奘摸了摸他的头：“你半夜不就困了嘛，还是赶紧睡觉吧！”

两人休息到了午时，麴文泰和王妃亲自陪同用膳，即使是宫廷御膳，也极为简单，因为玄奘不食肉类，便以瓜果葡萄为主，辅以馕饼之类的面食，饮料则有两种：白瓷茶壶里是茶叶，加有盐和姜丝；银壶里则是新鲜的葡萄汁。

用完餐，麴文泰召来王宫总管朱贵，命他陪同玄奘去见麴智盛。

这朱贵年近五旬，是个白种人，淡黄色的眼珠，面白无须，脸上皮肉松弛下垂，一脸愁苦模样。也许做惯了仆役，永远是满脸的恭顺，但偶尔眼神一闪，却露出精明洞彻的光芒。

朱贵低眉顺眼地陪同玄奘和阿术在王宫中穿行，高昌王宫比起大唐皇宫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规模却比伊吾王的王宫要大得多，房屋有数百间，与寻常民居一样，都是厚厚的夯土版筑。但与民居不同的是，门和窗户周边镶嵌着玉石，雕花精美。更与中原宫殿不同的是，这里的每一座房屋都有两三层，看起来宏伟异常。

到了王宫的西北角，眼前是一个三座宫殿组成的院落，一丈多高的围墙将其和其他区域分隔开来。只是围墙正中间的拱形大门，却被厚厚的土坯给堵住了。

朱贵躬身道：“法师，这里就是三王子的宅邸，您瞧，院子被封住了。”他说话声音尖细，来自中原的玄奘当然对此不会陌生，毫无疑问，此人是个净身的太监。

玄奘惊讶道：“三王子封住院门，那他日常饮食如何解决？”

朱贵苦笑：“他虽对陛下不敬，但陛下却不能缺了他们的饮食，您看到了么？墙角架有梯子，一日三餐和饮水，都命人从墙头给他吊进去。”

玄奘摇头不已，朱贵从那梯子爬上墙头，朝里面喊道：“三王子，玄奘法师前来拜访！”

过了片刻，宫殿的二楼露台上出现了一条人影，正是麴智盛。他朝外张望，一眼看到了站在院墙外的玄奘，顿时大喜，兴冲冲地合十作揖：“啊哈，法师，您从伊吾来到高昌了？哎呀呀，您怎么不早说，智盛该出城迎接的。”

这麴智盛可不是伊吾城外那个灰头土脸、为情憔悴的家伙了，他满面红光，眼角眉梢都带着乐滋滋的神气，只差眼睛里闪出星星了。玄奘笑道：“不敢当。三王子，看起来非但别来无恙，你的心情是越发地好了。”

“那可不是！”麴智盛得意扬扬，朝玄奘身后探了探头，见没人在他背后，于是缩回脖子，用手掌拢着嘴唇，低声道，“霜月支答应嫁给我啦！”他眉开眼笑，乐不可支，仿佛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牵挂许久的玩具，“这些天她一直在宫中陪着我，弟子……弟子当真是如在梦中啊！感谢我佛！感谢菩萨！感谢法师！感谢这无所不能的苍天大地！”

“恭喜三王子。”玄奘笑道。

“您等会儿啊，弟子这就让霜月支出来礼拜您……”他一拍脑门，懊恼地道，“弟子忘了，这院门给砌上了……您等等啊，弟子这就命人给拆掉。朱伴，你去找些人，快拆！快拆！”

朱贵愣了，没想到玄奘一来，油盐不进的三王子居然让人拆掉院门的土坯，半晌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找人去了。

“阿弥陀佛，”玄奘问，“三王子，你不怕拆掉之后，有人趁机进去吗？”

“怕甚？”麴智盛两眼一瞪，“弟子手中有大卫王瓶，无所不能，需要怕谁？之所以封住院门，只是不想让人聒噪，吵着霜月支的清净。”

这时候，朱贵带着十几个宿卫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数十斤重的土坯一块块搬走。玄奘正要进去，麴智盛这时已经到了院子里，吆喝着那些侍卫：“别走别走，把这地上的灰土打扫干净。法师爱洁，这地上脏兮兮的，让他如何经过！”

朱贵无奈，只好带着宿卫们做起了清洁，把地上的尘土都打扫干净，又用清水洒了。麴智盛这才满意，亲自到门口迎接玄奘，把他和阿术请到宫中。朱贵站在门口迟疑，不敢进。麴智盛叹了口气：“伴伴也请进吧！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若非所有人都与我作对，我又怎么会将你也拒之门外？”

“三王子，老奴……”朱贵感动得眼眶立时红了，默默地拭泪。

“来吧，”麴智盛也甚是伤感，拉着朱贵将他拽了进来，“这宫中只有你对我最好，连父王和两位兄长都不及。”

玄奘和阿术随着麴智盛进了宫殿，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跪坐，宫里的侍女立刻奉上各色瓜果。麴智盛跑去内殿请龙霜公主，过了片刻，内殿的廊道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就听麴智盛低声说话：“这位玄奘法师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高僧，你一见必定欢喜。”

公主的声音有些忧郁：“我如今寄居你的宫中，便是背叛了焉耆，如何有脸拜见法师？”

“唉，”麴智盛长长地叹息道，“你莫要忧虑，我必定有解决的办法，让你父王承认咱们的亲事。玄奘法师佛法高深，若肯为你我祈福，咱们必定能得到佛祖庇佑……”

“是吗……”公主喃喃不语。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走了进来。玄奘在伊吾见过这位公主，当时的龙霜公主骄傲尊贵，不可一世，可眼前的公主，虽然仍旧是那般尊贵美貌，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忧郁，一丝怯意，楚楚可怜，温柔可人。若非相貌一般无二，几乎以为是两个人。

“霜月支拜见法师。”龙霜公主躬身下拜。

玄奘忙起身施礼：“阿弥陀佛，许久未见，公主风采一如往昔。”

龙霜公主淡淡笑了笑，跪坐在麴智盛身边，湛蓝的眸子凝视着玄奘：“法师，您今日来，可是作为高昌王的说客，劝我回去的么？”

麴智盛顿时愣住了，怀疑地看着玄奘。玄奘笑了：“阿弥陀佛，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爱别离，怨憎会，无非是一场果报而已。既然有此果，必然有其因，贫僧又怎会不问因果，强行拆散二位呢？”

“对对对，”麴智盛这才松了口气，“我和霜月支就是前世的姻缘，应在今生的。”

龙霜公主却没他那么乐观：“法师，我与智盛是真心相爱，但两国关系恩怨难解，每日里甚为苦恼。求法师指点迷津。”

“对对对，求法师指点迷津。”麴智盛在公主面前，完全成了应声虫。

玄奘笑笑：“三王子手里既然有大卫王瓶，为何不对魔鬼许愿，谁敢反对，尽数诛杀？”

麴智盛瞠目结舌：“这怎么行？弟子只想和霜月支在一起，哪能因为别人反对就肆意杀人呢？这万万行不得！”

玄奘又道：“贫僧听说那瓶中的魔鬼名叫阿卡玛纳，最擅长蛊惑人心，你为何不命令魔鬼，让这世上无人反对你们的婚姻？这岂不是它所擅长的吗？”

“这样啊……”麴智盛有些意动，瞧着公主。

公主却正色道：“法师，反对我们的恰恰是那些最爱我们的亲人。大卫王瓶虽然神异，毕竟是邪物，身为人子人女，我们怎么能让魔鬼控制自己的父母兄弟？”

“对对对……”麴智盛恍然大悟，敬佩地望着公主，“还是你想得透彻。”

“那么，公主就大可不必理会了。”玄奘淡淡地道，“因为公主爱上三王子之后，滞留王宫不归，便是对你焉耆国、对你的父王最有利的事情。”

朱贵的眼中露出一股赞赏，这法师试探着便将霜月支挤对到了绝境，之后刀锋立现，这和尚，当真了得。

龙霜公主却微微蹙眉：“法师这是什么意思？”

“无他，焉耆和高昌的关系公主当然清楚无比，两国因为丝路贸易时有摩擦，焉耆处心积虑想将丝路改道，高昌则不择手段加以破坏。公主滞留在高昌王宫，对焉耆国而言，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焉耆王就能以高昌王子强抢公主为由，取得各国的支持，名正言顺地挑起战争，用武力夺回丝路。只要夺回丝路，焉耆国百年兴盛，公主对焉耆王乃是大孝啊！何必非要让你父王同意你们的婚事呢？”

玄奘说得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着天气，但一字字却直戳人心，甚至隐约指责是龙霜公主故意设计诱骗麴智盛，玩一场游戏，给焉耆王发动战争提供口实！

麴智盛目瞪口呆，一会儿瞧瞧玄奘，一会儿瞧瞧龙霜公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龙霜公主怔怔地看着玄奘，湛蓝的眸子里盈盈欲泣，哽咽道：“法师就是这样看待霜月支的吗？我承认，当日在焉耆，的确为国事考虑甚多，但那只是身为儿女，见父王操劳国政，时常脾气暴躁，焦虑难寝，想为父王分忧。若非因为爱上智盛，我会拿自己的名节让焉耆蒙羞么？”

朱贵在一旁插嘴道：“法师有所不知，焉耆王一直想把公主嫁给西突厥的阿史那・泥孰。泥孰乃达头可汗的曾孙，世世代代任职莫贺设，在西突厥拥有崇高的声望，受到十姓部落的拥戴。只因公主想辅助焉耆王重振国势，婚事才耽搁了下来。”

玄奘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也许，这种国与国之间的政治联姻，反而是这位西域凤凰最佳的归宿吧！

龙霜公主凄凉一笑：“法师只是指责霜月支，但您有没有想过，我若是嫁给泥孰，凭泥孰对我的痴迷，我焉耆在西域诸国兴盛一时，又是什么难事吗？但我抛弃泥孰，和智盛相爱，焉耆必定受到西突厥的憎恶，便是大军击破高昌王城又能如何？要知道，高昌王的长女，嫁给了统叶护可汗的长子，统叶护可汗能眼睁睁看着高昌国被我焉耆灭亡么？我何苦为了这么一个破绽百出的计划，毁掉自己一世的清白？”

玄奘陷入沉思之中，朱贵和龙霜公主的说法应该不假，西域各国在政治联姻方面，利弊得失都计算得清清楚楚，谁也瞒不住谁。无论对焉耆还是龙霜公主本人，与泥孰的联姻都是最佳选择，而龙霜公主爱上麴智盛，并不符合焉耆国的利益。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难道果真是魔鬼的诱惑吗？

“法师，您真是多虑了。”麴智盛见公主伤心，急得抓耳挠腮，若非外人在场，早就抱着她好好抚慰了，“霜月支绝非这等人，您不了解，但我和她朝夕相处，她对我的爱有多深，难道我不清楚吗？”

玄奘怜悯地望着他，低声道：“三王子，佛家说因果，除了前因，后果，中间还有个缘，这便是因缘果报。贫僧只信佛，不信魔。这大卫王瓶诡秘重重，难以测度，既然你想让贫僧设法成全你和龙霜公主，贫僧就必须把这内中的缘由搞清楚。”

“一切都听法师您的！”麴智盛对玄奘极为敬服，“法师，弟子第一次见到您，就仰慕您了。你身上有一股佛性，只要弟子待在您身边，就浑身放松，如沐佛光。但是法师，您可千万不能伤了霜月支的心，否则弟子也不想知道什么因，什么缘，只要这个结果就够啦！”

玄奘含笑点头，问：“不知贫僧可否见一见那大卫王瓶？”

“呃……”麴智盛略略犹豫，随即答应，“好！”

在麴智盛的带领下，众人起身，顺着长长的廊道进入后宫。后宫的正中间是一座佛堂，也不知麴智盛怎么想的，把那个藏有魔鬼的大卫王瓶供奉在了佛堂上。他不管佛法和魔法是否相冲，也不管瓶中的魔鬼阿卡玛纳大人是否会感到憋闷。

“法师请看，这就是大卫王瓶。”麴智盛撩起黄色的幔帐，露出一只高大的黄铜巨瓶。这大卫王瓶高约二尺二，大肚细颈，瓶体分为两层，外层镂刻，花纹繁复精美，内层光可鉴人，阳光的映照下，仿佛外层的花纹在缓缓地流动。瓶口焊着锡封，上面印着所罗门・大卫王那著名的六芒星印鉴。

这就是那萨珊波斯帝国四百年传承的镇国之宝，一个能让任何心愿获得满足的神物！世人皆有欲念，而这个大卫王瓶却正好击中了人类最柔弱的心底隐秘，将他们的欲望放大到极限。众人一时间呼吸仿佛停滞，这只大卫王瓶静静地展现在眼前，散发出妖媚的吸引力，那瓶身的花纹仿佛露出蛊惑般的微笑，在对他们说话。

你想获得天上地下所有的财富？释放我吧，我可以满足你！

你想获得这个大地上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我订下契约吧，我可以满足你！

你想拥有人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吗？许下誓愿吧，我可以满足你！

你还想要什么？

天上地下，我无所不能；千秋万代，我永生不死！

饶是玄奘禅心如同磐石，望着这个妖异的瓶子也禁不住佛心摇曳；再看看朱贵，眼神迷离，仿佛要晕倒过去；连阿术这个孩子都完全呆住了，眼睛里露出浓浓的渴望和恐惧。

“阿弥陀佛，”玄奘问，“三王子，大卫王瓶就这样放在佛堂，你不怕有人偷了去？”

“不怕。”麴智盛道，“瓶中的魔鬼已经和我订下契约，别人偷去也没用。不管千里万里，我心念一动，魔鬼就会出来。”

“你当初是怎么唤醒魔鬼的？”玄奘问。

麴智盛毫不隐瞒，道：“法师您看，这六芒星印鉴的正中心是个六边形，微微下凹，并无缝隙，但我将鲜血滴在六边形之内，它居然眨眼间就吞吸干净。然后这外层镂刻的花纹就灌满鲜血，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仿佛睁开了无数双鬼眼。之后，魔鬼就苏醒了。”

玄奘点点头：“你没有对公主隐瞒，说是通过与魔鬼的契约，才让魔鬼控制了她的心神爱上了你？”

麴智盛摇摇头，满足地看着龙霜公主：“没有。我怎么能欺骗霜月支呢？”

“公主，你也不觉得自己是被魔鬼控制了心神么？”玄奘又问龙霜公主。

公主也摇头，露出迷茫之色：“没有，爱上智盛的感觉很美好。我只望日日夜夜都与他在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紧扣，眼眸里说不尽的柔情蜜意。但玄奘却越发感到难以言喻的诡异，头皮都禁不住有些发紧。他盯着眼前的大卫王瓶，耶兹丁濒死时的呼喊回荡在耳际：“瓶中有鬼——”

“法师，可有成效？”玄奘一回来，麴文泰便闻讯而至，急不可待地问。

玄奘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陛下，这件事贫僧昨夜想得有些简单了，内中缘由恐怕非常复杂，需要一些时日和契机。”

“哦。”麴文泰略略失望，但他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解决，苦笑道，“法师莫怪弟子催促，只是……今日凌晨，焉耆三国发来最后通牒，要求三日内释放公主，否则便挥军北上。”

玄奘心情沉重，问：“陛下向突厥王廷求助了吗？贫僧记得您和统叶护可汗是儿女亲家吧？”

“是啊！”麴文泰摇头不已道，“如今是焉耆占了道义，受到广泛同情，统叶护可汗又不能过于偏袒……法师您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方才突厥王廷派驻在城内的吐屯送来的王廷诏令，要求弟子妥善处理与焉耆的纠纷，释放公主。这说明王廷已经表态，若是三国联军进攻，突厥最多加以调解，但不会出兵干涉。”

玄奘当然明白，像麴文泰和统叶护可汗这种政治联姻，还是以国家利益至上的，统叶护断不会因为一个高昌，而让西域诸国离心。

“这样吧，”玄奘想了想，“贫僧给焉耆王写一封书信，邀请他派使团来高昌，陛下与他坦诚相见，最好带着他去见见龙霜公主，让他亲眼看看。若能不诉诸刀兵，无异于筑就了七级浮屠啊！”

麴文泰大喜过望：“弟子写过国书陈述此事，但焉耆王却说荒诞十足，一派胡言，他根本不相信，弟子也就无可奈何。法师既然肯居中作证，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回到大殿，麴文泰亲自磨墨，玄奘用汉文和梵文各写了一份，交给麴文泰。麴文泰要用国书封了，被玄奘阻止：“陛下，还是请一名僧侣送去最好。”

麴文泰顿时醒悟：“还是法师精细！”

焉耆也是佛国，以玄奘的地位亲自写了书信，焉耆王即便是出于崇佛的缘故，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但两国如今关系交恶，若是当作高昌的国书送过去，焉耆王首先就会在心中判定，这个大唐来的和尚一屁股坐在了麴文泰的椅子上，内心生出抵触。

“法师，您下一步要做些什么？”麴文泰问。

玄奘想了想：“贫僧打算到交河城、赭石坡去看一看。”

“去那里作甚？”麴文泰惊讶地问。

玄奘笑笑：“为了求这因与果之间的缘。”

麴文泰很是聪明，当即不再问了，沉吟道：“交河城距离王城有八十余里，那里诸胡杂处，势力复杂……这样吧，弟子派大将军张雄率兵护送您。大将军勇武过人，乃是西域第一名将，有他在，法师必定安然无恙。”他见玄奘要拒绝，立即摆手，“法师，您的安危对弟子极为重要。不仅仅是因为您在帮弟子做事，对高昌国来说，任何一位高僧若有不测，那就是塌天大祸。请法师切勿推辞。”

玄奘只好同意，麴文泰立刻召来张雄，命他率领一队骑兵陪同玄奘前往交河城，并特意派了朱贵陪同，随行照顾玄奘的饮食起居。

张雄此人年有四旬，相貌儒雅、身躯精壮，走起路来有些罗圈腿，一看就是那种久在马背上磨炼的军人。一开始玄奘不知，后来听麴文泰介绍，才知道这张雄可了不得，绝对是高昌国实力派的强权人物。

张雄，字太欢，祖籍河南南阳，世居高昌，他的姑母是先王麴伯雅的王妃，与麴文泰是姑表兄弟，他的夫人麴氏也出身于王族。当年高昌发生“义和政变”，麴文泰父子正是在张雄的保护下才逃出高昌，七年后，也是在张雄的帮助下，麴文泰父子才击败叛乱者，夺回王位。

张雄对玄奘甚为恭敬，趁穿过王城之际，不断向玄奘介绍高昌风物，两人聊得很是欢畅。

昨晚玄奘进入王城时是夜晚，对高昌城并没有太大的观感，此时骑在马上，才觉得高昌之繁华，果真不是虚言。高昌的王城比伊吾城大了数倍不止，分为宫城、内城、外城三部分，骑兵一路经过南北大街，触目所见，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商旅，操着繁复纷纭的语言，穿着色彩纷呈的服饰，拥挤在大街上激烈地讨价还价。

骑兵经过时，对阻挡道路的商贾进行驱逐，但在王城中，这些商贾也不怎么怕军队，玄奘亲眼看见，一个胡商被骑士拿矛杆推开，还兀自张着五指朝卖家叫道：“六百五十斤！这香料我要六百五十斤……硇砂也是我的，二百斤……”

朱贵笑道：“法师，前隋称我高昌为‘西域之门户’，您看这南来北往的商贾，除了来自粟特地区的康、何、曹、安、石等诸国，还有姓翟的高车人，姓白的龟兹人，姓车的车师人，以及更遥远的吐火罗地区、波斯地区的各国商贾。现在大唐和东突厥正在鏖战，商旅还算少，等到战事平定下来，只怕人数会激增两倍。”

“哦？”玄奘想起正在数千里之外的大草原上进行的数十万大军对决，不禁忧心，他当初听李世民讲过，要以举国之兵，一战攻灭东突厥，彻底解决这个中原王朝百年来的大患。不知李世民到底能否成功，玄奘只好在心中祈祷。

“二位大人，就你们而言，是希望大唐胜，还是东突厥胜？”玄奘笑着问。

他本以为这问题有些敏感，没想到张雄毫不犹豫，坦然道：“当然是大唐胜了！我们高昌人祖先都来自河西，乃是堂堂汉人，怎会愿意仰这些夷狄的鼻息？况且，对于丝绸之路而言，只有中原王朝强大、富裕，才能生产更多的丝绸和瓷器，才能购买更多的金银和香料，丝路才会更加繁华。只是中原内战频仍，兴衰有如灯灭星垂，我们高昌虽然是汉人，也实在指望不上中原王朝，只好在异族的夹缝中自己求存。”

玄奘悲悯不已，高昌的命运第一次真正牵动了他的心，身为汉人国家，独自生存于西域，那种艰辛当真是无法想象。

玄奘问朱贵：“总管大人呢？”

朱贵笑了：“老奴不是汉人，也不是西域人，更不是突厥人，只要我高昌安好，陛下康泰，老奴从来不考虑这大国争锋。”

玄奘看着他的模样，倒当真有些好奇：“总管大人，您是何方人氏？”

张雄笑了：“法师，朱总管是嚈哒人。”

“嚈哒？”玄奘仔细想了想，倒真没听说过这个国家。

朱贵脸上露出了缅怀的神情：“也难怪法师不知道，我的国家，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波斯和西突厥给灭了，族人们四下逃散，早已经像这灯头的火，香尖的光，消失在了黑夜中。”

张雄对这段历史知之甚详，解释道：“法师，嚈哒人是汉朝时大月氏的一个分支，几百年前称霸西域，他们曾经打败过拜占庭和波斯，甚至击败了天竺，在西域建立了最辽阔的帝国。三十年前，嚈哒人国势衰微，被波斯和西突厥人联手给灭了。”

玄奘慨叹不已，朱贵叹道：“灭国之后，我们一群族人保护着年幼的公主向东来到了高昌，得到高昌人善待，就在此住了下来。后来，公主嫁给了当时的世子，现在的陛下，我为了照顾公主，就净身入了宫，当了太监。”

玄奘道：“那么嚈哒公主呢？”

朱贵脸上哀伤不已：“二十年前就已经病逝了。”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诸国亦苦。”玄奘喃喃道，“弥勒净土，究竟何时能降临？山河石壁，皆自消灭。百花开放，万类和宜。粳米成熟，不炊可食，人食长寿，毫无疾苦。衣裳不需人工纺织，地长天衣树，树上生出细软衣裳，任人采取穿着；房屋宫殿，亦多以法化而成，地上没有丝毫污浊不净……”

朱贵默默地听着，伤感的眼神也渐渐柔和起来，笑道：“法师是否去过王城内的佛寺？”

玄奘摇摇头：“贫僧昨晚才入城，还没来得及礼拜佛寺。这高昌王城的佛寺在何处？贫僧从交河回来，定要去一一礼拜才是。”

一听这话，朱贵先笑了：“法师，这高昌城内城外，共有佛寺三百多座，您要一一礼拜，恐怕一年都拜不完。”

玄奘不禁呆住了。南北朝时，佛教盛极一时，也不过在唐人的诗句里留下“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感慨，可这高昌王城才三万多的人口，仅仅王城周边就有佛寺三百座！平均每一百个人就拥有一座佛寺，当真不可思议！

玄奘忽然有种隐忧，他立志要昌盛佛门，因此才不惜冒险前往天竺求佛，可是即使他求佛归来，将佛教昌盛到如同高昌这般，三万人口三百寺，难道就是佛教之福吗？他蹙眉深思，这个问题却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思考出答案的。

三人一路聊着从城北的玄德门出去，一路的绿洲上，到处都是绵密耸立的葡萄园，此时是冬季，葡萄藤光秃秃的，一片苍黄，一望无际。可以想见收获季节的盛况。

正走着，忽然看见北面的山峦一片火红，岩石通红，山脉沸腾，似乎整座天空都在熊熊燃烧。玄奘不禁大吃一惊，勒马停下，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这座山怎么会……燃烧？”

张雄一愕，和朱贵一起大笑起来，连一旁的阿术都笑得前仰后合。张雄笑道：“嘿，弟子倒忘了，法师是夜晚经过的新兴谷，怪不得没看见这火焰山。”

阿术道：“师父，这山名为火焰山，倒并不是真正在燃烧。那山上岩石是赭红色，山上寸草不生，在红日照耀下，地气蒸腾，烟云缭绕，真像是燃烧一般。我第一次随叔叔路过此地，也以为是着了火。”

玄奘啧啧称奇，朱贵也笑道：“法师，这山虽然没有着火，但到了盛夏时分，山上温度之高，把鸡蛋放在沙面上，片刻就能烤熟。有些百姓吃馕饼，干脆把面摊在石头上，一会儿就能晒得外焦里嫩。”

从王城到交河城的道路就在这火焰山下，顺着山脚向西六七十里。他们出城时已是黄昏，当天走了三十里便已入夜。张雄命令骑兵们搭建营帐，就在山下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上午时分，便到了交河城外。

交河城是两百年前车师国的都城，位于两条河交会处的河心洲，在河水的冲刷切割下，这座河心洲的地势越来越高，形成一座高有十丈的坚固土台，形状如同一片巨大的柳叶，南北长达五百丈，东西最宽处可达百丈。

由于这里夏季酷热、干燥，交河城的地表上并没有建筑，居民为了避暑，挖开地面，开凿窑洞式住宅，住户的院子相通，便形成了地下的街道。最奇特的是，这里的建筑不是层层向上，而是层层向下，最初的住宅和院子距离地面近，想增加住宅，就往地底下掏挖，挖出来的土，筑成围墙和土屋。地底窑洞的透气孔与水井连通，水井里的凉气天然可以调节室内的温度，防暑降温。于是乎，这座土台就被人为切割，一出门就是崖壁，头顶则是地面，天然形成了一重重的城墙，整座城市成了一座功能复杂的军事堡垒。

事实上，这座交河城也是西域最牢固的城市，城下是深深的河沟，无论站在沟底，还是河对岸的高处，根本看不清城内的防御。近两百年前，强大的匈奴围困车师国达八年之久，最后还是车师人主动撤离，才算把这座城堡给攻了下来。

因此这座构造繁复的终极性防御堡垒，对历代中原王朝都是拓展西域的最可靠根据地。眼下，交河城是高昌国最大的一个郡，历来都是世子册封为交河公，管理城市。也就是说，交河城的最高长官，便是麴仁恕。

朱贵带着人先进城去通知交河太守，玄奘和张雄缓缓而行，到了交河城外，张雄忽然问：“法师，据说几个月前，大唐皇帝陛下出兵东突厥后，曾经作诗：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这是否暗示朝廷对我高昌有领土的要求呢？”

“哦？”玄奘愣了愣，张雄含笑望着他，但玄奘却从他的笑容里，觉察出了一些对大唐这个庞然大物的惊惧。玄奘想了想：“贫僧只是一介僧人，不懂国事。但对我大唐人而言，诗句乃是抒怀之用，而没有实际指称。关于交河城的诗，更是屡见不鲜，譬如虞世南大人前几年就作过一首诗：焰焰戈霜动，耿耿剑虹浮。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另有诗：还恐裁缝罢，无信达交河。贫僧想，大唐朝廷总不会从上到下都一致要求攻占西域，占领交河吧？”

张雄哈哈大笑：“法师辩才无碍，弟子佩服。只是玩笑而已，法师千万别当真。”

玄奘暗暗感慨，这高昌人，一方面希望得到中原汉人政权的庇护，一边又希望保持独立，也真是纠结。

这时朱贵带着交河太守亲自出迎，众人从南门进城，城门狭窄，进去后更加狭窄，两侧都是高耸的土墙，看不见民居。众人带着玄奘绕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街道贯通全城，但奇的是，两侧仍是土墙，没有民居。

玄奘等人从大道的一个豁口转过来，才看见层层叠叠的民居堆积在街道两侧，里面行人商旅买卖兴旺，客栈、佛寺、官署、市集，区域划分得极为细致。只是，看着身边的土墙悬崖，抬头望着变成一线的天空，玄奘想起自己正行走于地底，不禁感觉有些怪异。

麴智盛当日去的赭石坡在东门外，这里已经出了交河城，是河沟的边缘，上方就是高耸的河岸，形成垂直的崖坎。

“法师，这里就是赭石坡。”朱贵指着一处深红色的悬崖，“当初三王子就是站在此处。”

玄奘点点头，问张雄：“二位和诸位军士能否离得远些？”

张雄和朱贵一愕，对视一眼，也不追问，挥手命令骑兵们后退三十丈，自己也去了远处等待。阿术低声问：“师父，您干吗让他们都走了？”

玄奘迟疑了片刻，叹了口气：“麴智盛在这里接住了龙霜公主，贫僧想来，人谋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若是人谋，那就必定牵涉国家利益之争，西域各国的关系错综复杂，不得不防。”

阿术奇道：“师父，您似乎笃定那大卫王瓶里的魔鬼是假的？”

“假的？”玄奘诧异道，“贫僧可没有这么认为，毕竟很多东西用人谋无法解释。对了，阿术，你身子灵活，能否攀上崖坎，看看崖壁上有没有镶嵌……木橛或者孔洞之类。嗯，最好带一截绳子，到时候把贫僧也给拽上去。”

阿术答应一声，去找张雄要了一段绳子盘在腰间，攀爬了上去，这处崖坎高有三四丈，垂直陡峭，很少有可供手扶脚踩的东西，但这些却没有给阿术造成障碍，他的身子实在灵活，有时候用两只手就可以吊起全身，像一只大壁虎。一炷香的时间后，阿术查看完了整座崖壁，朝玄奘喊：“师父，没有！”

“好，你放下绳子！”玄奘朝他招了招手。

阿术在山崖上找了个枯死的树桩把绳子系紧，然后将绳索另一头扔了下来。玄奘缠在腰间，拽着绳子攀缘而上，不时用手抠抠崖壁上的土层，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工痕迹。玄奘一时犯了疑，径直爬上崖坎。

站在崖坎上，就是一望无际的绿洲平原，两人眺望着河谷对岸的交河城，玄奘趴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地面。从龙霜公主骑马坠下悬崖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月，但地面上的马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那马蹄痕迹时隐时现，长有三四十丈，从马蹄的分布来看，是正常的奔驰速度，只是到了悬崖边，蹄痕才杂乱起来，甚至有一条长长的拖痕，似乎公主发现前面是悬崖，拼命勒马。

玄奘笑了笑，忽然道：“阿术，若是贫僧让你骑着一匹快马冲下悬崖，告诉你贫僧在底下接着你，你敢不敢干？”

阿术一惊，迅速躲得远远的：“师父，您不会让我骑着马照原样来一遍吧？那万万不行！”

“为何？”玄奘笑着问。

阿术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师父您想啊，您站在底下，我骑马掉下去。崖坎底下这么大，您能判断出我落在哪里？还有啊，我跟马一起坠下去，恐怕您还没挨着我，就被马匹砸扁了！再退一步，就算您老人家接着我，您是抱着我脑袋呢，还是抱着双腿？我要是一个倒栽葱，只怕脑袋要撞到腔子里了。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玄奘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你不敢，贫僧也不敢！好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阿术怔住了：“师父，您找到真相了。”

玄奘笑了笑，却不言语，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便在这时，远处却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法师这便要走么？”

两人愕然回头，却见身后的平原上，一个少女牵着一匹红马，正笑吟吟地向他们走来。玄奘和阿术不禁面面相觑——眼前这少女，竟然是龙霜月支！

1. [1] 唐尺，一尺为现代的三十六厘米。

2. [2] 突厥王廷派驻到各国的监察征税官，同时承担监控该国职能。

3. [3] 焉耆文字属印欧语系的吐火罗语，是梵语的分支。

第五章

公主与和尚的赌约

龙霜月支袅袅婷婷地走着，虽是一脸笑意，但神情中却透着冷厉。

阿术低声道：“师父，她是来杀您的！赶紧抓绳索跳下去吧！”

玄奘苦笑着摇摇头，朝龙霜月支迎了过去，脸上风轻云淡：“阿弥陀佛，公主为何来到这里？”

龙霜月支咯咯地笑了，绝美的脸上，再也见不到高昌宫中的那种孤弱无依，楚楚可怜，又回到了伊吾城外的那种冷冽与自信：“法师既然认为我藏着天大的阴谋，我又怎敢避而不来？”

这时，龙霜月支牵着马走到他们面前，抛掉缰绳，眺望着悬崖下。她并没有站到边上，底下的张雄等人也看不到她。

玄奘平静地看着她：“公主言重了，贫僧受高昌王委托来查清楚大卫王瓶的真伪，并没有与公主作对的意思。”

龙霜月支嘲弄地看着他：“那么，您查清了么？”

玄奘道：“贫僧不敢妄言，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公主。”

龙霜月支笑了笑：“问吧！我此番来，就是想与法师开诚布公。”

“当日公主在坡上时，马匹受惊，朝赭石坡冲去，从坡上的马蹄痕迹看，您到了悬崖便开始勒马。”玄奘道，“贫僧的第一个问题是，从远处已经可以看见前面是悬崖，为何马匹刚受惊时，您却不勒马呢？”

龙霜月支点点头：“好问题。第二个。”

“这座坡上沟壑纵横，土地龟裂，到处都是沟坎。”玄奘指着面前的平原，眼睛却盯着龙霜月支，“唯独公主纵马跑来的这条路线还算平整。贫僧的第二个问题便是，惊了的马匹为何能选择这条平整的路线？”

“法师果然名不虚传！”龙霜月支赞叹不已，“我在焉耆时便听说过您的故事。传说您与大唐皇帝同游地狱，还把皇帝救了出来。当日我还不信，如今才知道，法师天眼通透，我这个小小的计策，果然瞒不过你！”

玄奘笑了笑，阿术却大吃一惊：“受大卫王瓶蛊惑，竟然是你的阴谋？”

龙霜月支含笑看着他：“当然。我终日苦思如何夺回丝路，却苦无对策。没想到从伊吾回焉耆的途中，却听说这麴智盛这个蠢货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破瓶子，竟然许下心愿让我爱上他！哈哈，好啊！那我就爱上他！那魔瓶让他到赭石坡底下来接住我，我便纵马从这悬崖跳下！”

看着她提起麴智盛时那种不屑的语气，想着昨日在宫中她对麴智盛柔情蜜意的模样，玄奘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位公主演戏功力当真是臻于化境，一前一后竟然判若两人！

玄奘苦笑不已：“公主当真胆量过人，贫僧一想那场景，自认没有那种粉身碎骨的勇气。”

“哼，为了我焉耆国百年国运，粉身碎骨又如何？”龙霜月支笑道，“若是不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个阴谋又如何骗得过麴文泰？”

玄奘叹道：“公主舍生忘死，假装被麴智盛蛊惑，只为了让你们焉耆谋算高昌显得名正言顺。当真可敬可佩！”

龙霜月支也有些感慨：“丝绸之路如果不改道，我焉耆必将消失在大漠之中。但高昌国力强盛，又有统叶护可汗撑腰，若是不施展些阴谋，又如何能灭掉高昌，由我焉耆来掌控丝路？”

玄奘点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公主竟然是要灭掉高昌，贫僧当日还以为你只是要通过武力夺回丝路，看来倒小觑公主了。”

龙霜月支傲然道：“若不灭掉高昌，夺回丝路又如何？到时候两国陷入长期的消耗战，唯一的结果便是双双败亡。哼，我身为焉耆的凤凰，所能做的，就是吞并高昌，掌控丝路，将焉耆变成西域最强大的国家！”

玄奘还有些不解：“公主的志向贫僧很是佩服，可是正如昨日你在宫中所说，你的父王打算将你嫁给泥孰。你深陷高昌王宫，丧失名节，不怕泥孰悔婚么？”

龙霜月支咯咯笑了起来：“泥孰嘛，我若是连他都无法征服，又怎么配称得上西域凤凰？法师仔细想想，突厥男儿最重面子，知道未婚妻被掳，哪怕悔婚，也要放在他灭了高昌之后！再说了，到时候我只要留着处子之身，他对我只有更加敬重，又如何会悔婚？”

“公主好谋算，此事若真让贫僧去查，当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查明白。”玄奘这回真是叹服了，“那公主为何不躲藏在暗中颠覆高昌，反而来这里和盘托出？”

龙霜月支笑了。“你们中原有句话，与仁者论山，与智者谈水。对西域这帮愚人，我自然可以随意愚弄。”她淡淡地道，“但法师天眼通透，想必早已看出我这点小伎俩了吧？”

玄奘苦笑：“虽然怀疑，却找不到证据。贫僧来赭石坡之前，早知道查不出什么，本意只是想搅动一下这背后的风云，让他们自露马脚，没想到却引出了公主。”

“好和尚！”龙霜月支不禁惊叹。

“好公主！”玄奘合十道。

龙霜月支上下打量着玄奘：“方才法师问我为何来到此处，我也不瞒您，愿不愿与小女子立个赌约？”

玄奘道：“什么赌约？”

龙霜月支挑衅地看着他：“法师信不信，眼下这高昌国已彻底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在高昌王宫一日，无论法师如何干预，我的计划终将一步步实现。”

玄奘深感意外，深深打量她一眼：“公主想看到的结局，便是高昌国破家亡，被焉耆吞并，从此消失于大漠？”

龙霜月支淡淡地一笑：“自从我踏入高昌王城，这个结局已经注定。”

“贫僧只信天道，不信人谋！”玄奘平静地道。

“好！”龙霜月支抬起手掌，似乎想与玄奘击掌为誓，“那么小女子就恭候法师来拆穿我的阴谋！但是，您是佛僧，小女子自幼崇佛，也不愿法师在这里受到伤害，若是当您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便请离开西域，踏上您的西天大道吧！”

玄奘一脸肃穆，合十躬身：“阿弥陀佛。”

龙霜月支悻悻地收回了手掌。

阿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这时忽然插嘴道：“公主，难道您不怕我们把这件事告诉高昌王么？”

“请便。”龙霜月支傲然道，“哪怕麴文泰对我的计划了如指掌，他也无力破局！”

“这是为何？”阿术惊诧。

龙霜月支笑了：“小弟弟，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你不妨请教一下你师父，只要麴智盛相信我，不肯把我交出去，这世上又有谁能让我离开高昌王宫？只要我不离开高昌王宫，这世上又有谁能阻止三国联军大军压境？”

玄奘不禁苦笑：“阿术，公主早已将这里面的关节谋划得天衣无缝。如果咱们把这件事告诉高昌王，倘若他用激烈的手段驱逐公主，甚至对公主有所损伤，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

阿术不禁哑然，龙霜月支却笑了：“还是法师看得明白，其实我更希望麴文泰一怒之下将我杀了。如此一来，这个结才算是个死结。”

玄奘皱眉琢磨，一时毫无办法。阿术却不服气：“那我们若告诉麴智盛呢？他若知道你并不爱他，只是在图谋他的国家，他还肯对你如此死心塌地么？”

龙霜月支笑吟吟的：“小弟弟，你可以试试啊！”

“试试就试试！”阿术怒道。

玄奘叹了口气，道：“阿术，莫要中了公主的计谋。三王子是什么脾性，你还不清楚么？咱们在他面前说公主的坏话，只怕以后就会失去他的信任。”

阿术一想，果然，以麴智盛的脾气，连对老爹和兄长也敢发出死亡威胁，自己在他面前说龙霜月支的坏话，恐怕真会彻底激怒他。当即不禁有些颓然。两人左思右想，这才骇然发现，龙霜月支这个谋略竟然是桩阳谋，哪怕你对她的手段、目的、过程，了解得清清楚楚，竟是无法破局！

“法师，”龙霜月支见玄奘苦恼不已，甚感得意，换做一副坦诚的面孔，“小女子素来对您敬仰无比，并无为难之意。之所以对您和盘托出，实在是不愿与一位大唐高僧为敌，只希望法师知难而退，不要理会这西域纷争。您求的是佛，何必染上这西域的尘垢呢？”

“公主，”玄奘忽然道，“您可知道前往天竺的路怎么走吗？”

“知道！”龙霜月支以为玄奘肯知难而退，不禁大喜，她的国策便是希望焉耆依附大唐，称霸西域，因此极其不想开罪这位与大唐皇帝关系莫逆的名僧，“倘若法师肯西去，我们焉耆愿意为您打通西域，派人将您一路护送到天竺！”

“错了。”玄奘笑了笑，“天竺的路不在脚下，而在贫僧心中。在我走过的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池，在我见到的一切众生，和众生衣衫上的每一粒尘土。公主，无论高昌还是焉耆，无论战争还是和平，都是贫僧所要见证的大道，佛祖赐我在修行路上遇见他们，我又怎么敢错过呢？”

龙霜月支的表情渐渐冰冷起来：“如此说来，法师是一定要干涉我的计划了？”

玄奘笑而不语，一脸风轻云淡。

“很好！”龙霜月支森然道，“我听说，大唐最有权势的宰相裴寂、最有智慧的名僧法雅、最有才华的诗人崔珏统统栽在了法师的手中。虽然道听途说，不知详情，但霜月支也很想领教一下法师的神通！我的计划已经对法师和盘托出，毫不隐瞒，既然法师执迷不悟，非要与我焉耆为敌，那么，小女子可要出手了。”

“请公主赐教。”玄奘合十。

阿术一脸戒备，小小的人儿立刻护在玄奘身前，嗖地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对准了龙霜月支。龙霜月支讥讽地一笑：“阿术，我教你一句，世上最强大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放心吧，我不会亲自把尖刀刺进法师的胸膛，我们焉耆也不敢承受杀害大唐名僧的罪孽，但是我的局已经为法师布下，请您好自为之！”

玄奘推开了阿术的胳膊：“阿术，收起刀子。公主杀咱们的陷阱不在这赭石坡上。”

阿术这才退了下去。

龙霜月支笑了笑：“那就请法师多多保重吧！”

说完转身骑上了红马，一声呼啸，红马在平原上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风沙之中。

两人凝望着龙霜月支离去，心情都有些沉重。阿术嗫嚅片刻，想问些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

两人回到崖底，朱贵和张雄急忙迎了上来。

看到玄奘风轻云淡的样子，朱贵不禁有些欣喜：“法师，怎么样，有发现吗？”

“阿弥陀佛。”玄奘笑了笑，“此事颇为复杂，贫僧还是见到高昌王一并说吧！”

朱贵凛然，脸色严肃起来：“法师说得是，老奴这就护送您回王城！”

众人回到交河城，已经过了午时。

交河太守在城内最大的一家汉人酒馆内设宴接待玄奘，这座酒馆临着逼仄的街道，只有一个很小的门脸，就像一个洞窟的入口。一进入里面，才知道空间阔大。

这恐怕是世上最奇特的酒馆，整座酒馆都掏挖于地下，一进门是个长方形院落，房屋其实就是一座座洞窟，墙壁有些是天然形成，颇为厚实，有些则是夯土版筑，只有两指厚，看来是为了区分空间。

酒馆共有四层，顺着楼梯能直达交河城顶部的平原。玄奘拉着阿术，随交河太守等人沿台阶登上四楼，此时是冬季，底层颇冷，顶层房间内开着天窗，日光照下，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场宴会可以说是交河城最豪华的宴会，在座的不是大唐高僧，就是大将军、王宫总管，交河太守的职位反而是最低的。众人席地坐在羊毛毡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小几，摆满了各种酒食。玄奘不饮酒，照例喝葡萄汁，阿术倒饮食不忌，众人说着话，他埋头大吃，不亦乐乎。

众人边吃边聊，交河太守好奇无比：“法师，这次去赭石坡据说是为了收服大卫王瓶？”

玄奘目光一闪，笑道：“大人也知道这大卫王瓶？”

交河太守苦笑道：“如何不知？自从三王子用这魔物抢了龙霜月支，整个西域都轰动了，焉耆三国大军，如今就离我交河城不到五十里。外有异国入侵，内有魔物作祟，交河城内真是人心惶惶啊！”

玄奘淡淡一笑：“大人，这世上可有任何一个国家，是因为魔物作祟而灭亡的么？”

交河太守一怔：“这倒从未听说。”

“阿弥陀佛。”玄奘道，“既然如此，大人何必担忧？”

朱贵目光中露出笑意：“法师，您在赭石坡，可有什么发现吗？”

玄奘笑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朱贵和交河太守等人面面相觑，张雄大笑不已：“法师的辩才，你们哪里是对手！”

众人大笑，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地面轰然一声巨响，众人一个个身子趔趄，玄奘更是险些给震得跳起来。

朱贵瞪大了眼睛：“地龙翻身了么？”

地龙翻身，便是地震。众人脸上色变，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玄奘屁股底下的地面忽然崩裂，露出一个大洞，玄奘惊呼一声，身子呼地就直坠了下去。原本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半丈方圆的大洞！

众人全都惊呆了，这地面是自然形成，掏挖酒楼时特意留下的，厚达数尺，怎么说裂就裂了？

“师父！”阿术急忙朝下看去，这一看，顿时怔住了。

只见玄奘顺着大洞跌到了三楼，这一下摔得甚重，半晌爬不起来，而就在他身边，却站着一名戴着黄金面具的女子！这女子手中握着一柄大铁锤，抬起头朝阿术冷冷一看，随即一锤砸下，地面轰然爆裂出一个大洞，玄奘再次从洞口跌了下去，那女子随即也跳了进去，落到了二楼！

阿术立刻知道，龙霜月支出手了！但阿术又有些不解，难道这女子便是龙霜月支？可她明明说过不会亲自动手的！

但此时阿术也来不及深思，大声尖叫道：“有人劫持师父！”

张雄反应速度极快，飞奔到了洞口，拔出短刀就要往下跳。这时那女子带着玄奘已经到了二楼，又是一锤砸下，地面爆裂，玄奘的身子呼地又坠了下去。她轻飘飘地跳进大洞，到了地面！

那女子瞧着张雄想往下跳，随手抽出一把短刀，刀柄向下，噗地插在了地面上，挑衅地望着张雄，冷冷一笑，提着玄奘就到了街上。张雄看见倒插在地面的短刀，顿时一身冷汗，从四楼顺着大洞一下子跳到一楼，别说会不会摔死，便是不死，也会被这短刀插个透心凉。

他一声怒骂，飞奔到窗口，就见那女子拎着玄奘跳上一匹战马，双腿猛然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长嘶，在长街上狂奔而出。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有如电光火石。交河太守和朱贵这时还愣着，谁能想到，就在众目睽睽下，重重防护中，宴饮酒楼上，竟然有人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将大唐来的名僧劫持而去！

张雄一想起玄奘在自己保护下丢失的后果，顿时脊背上汗如泉涌，他怒吼一声，呼地从大洞跳到了三楼，几个弹跳，到了一楼，大吼着就要追过去。

正这时，背后有人喊：“大将军，骑马！”

张雄一回头，只见阿术站在自己背后，还牵来了一匹战马，张雄愣了愣，这孩子怎么也能如此之快地到了一楼？但此时他来不及多想，随手接过缰绳，跳上马背，阿术也跳了上去。

张雄：“你下去，两人负重太大！”

阿术：“不，我要跟着你救师父！”

张雄无奈，一抖缰绳，战马泼剌剌追了出去。这时，张雄带的骑兵们也反应过来，纷纷牵过马匹，跟着张雄追踪。

张雄和阿术疾驰出城，只见沙漠之上，那名戴着黄金面具的女子正骑马向东而去，玄奘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张雄带着上百名骑兵呼喝奔驰，紧紧地跟在后面。

从交河城向东行，就是火焰山的南麓，这是一片荒凉的沙碛地，偶有低矮的沙石丘陵，但一人一马十分显眼，倒也不虞追丢了。此时正是黄昏，夕阳照耀在山上，火焰蒸腾，似乎人在火中行，火在身外燃。

冬季风沙大，从大漠吹来的风呼啸而过，带来的细沙扑打着人的脸，众人脸上都蒙着头巾，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仍然有沙子钻进衣衫，钻进口鼻。

疾驰中，阿术问：“大将军，这女子是什么人？”

张雄咬牙切齿：“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跑不掉！她的战马负重比咱们更多，这平原上无遮无拦，待到她马力困乏，老子必定能把她抓回来！”

阳光照彻大地，上百骑奔驰急行，地面上灰土飞扬，卷起长长的旋涡。

跑了有四五十里，那女子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但张雄却越来越觉得怪异，阿术坐在他怀中，扭头望着他：“大将军，怎么了？”

张雄皱眉：“这女子为何往王城的方向跑？”

阿术这才发现，眼下这条路，正是自己和玄奘从高昌王城来时走的那条，那女子奔驰的方向，正是王城！

阿术：“难道她想进入王城？”

张雄冷笑：“不可能！她敢进入王城，我的都兵掘地三尺，也能把她挖出来！”

阿术也奇怪不已，这女子若劫持玄奘进入王城，那岂非自投罗网么？

这时，众人已经相距不远，甚至连那匹马飞扬的马尾都看得清。两人正说话间，沙碛上的风开始变大，沙漠中的风可不像大唐，一旦刮起，飞沙走石，一不小心，能把一张白净的脸给打成麻子。狂风卷着沙尘而来，一瞬间张雄的骑兵连同前面的黄金面具女子，都被裹挟在了其中。

西域人人备有面巾，张雄等人急忙遮住脸，眼睛也不敢睁开，却还努力打马奔驰，丝毫不放松。

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瞬间，这股风就刮了过去。沙碛上尘沙消散，又恢复到澄明晴朗。张雄摘下面巾，眯着眼睛朝前一看，见那匹马还在跑，这才松了口气。

“师父呢？”阿术突然大叫。

张雄一怔，定睛一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马还在跑，但马上的两个人已经不翼而飞！张雄急忙转头四顾，一眼可以望出去四五里，土地平旷，连个沟坎都没有，好好两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追！包抄过去！”张雄气急败坏地大叫。

骑兵们散开队形，从两翼包抄过去，马背上无人，马速也降低了，很快就追上，骑兵们驱赶着马匹停了下来。

张雄脸色铁青地到了这匹战马旁边，阿术跳下马来，小脸慌张得几乎变了形，问张雄：“大将军，你不是一直盯着师父的吗？”

“是啊！”张雄也极度不解，大冬天里，汗水滚滚而落，“我几乎眼睛就没离开法师，直到刚才那一股风沙过来，我才挡了下眼睛，然后再看，法师就无影无踪了，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张雄脸色铁青，命令骑兵散开搜索，转眼间周边四五里都已搜索完毕，没有一丝人影。玄奘，就在这空旷的绿洲上凭空消失了！

阿术随着张雄和朱贵等人回到王城，他们也顾不上他，急急忙忙进宫向麴文泰汇报玄奘失踪之事。一时之间，王宫震动，麴文泰暴跳如雷，将高昌国的重臣召进王宫议事。

阿术对麴文泰如何反应并不关心，他心中笃定，玄奘失踪一事必然与龙霜月支有关，甚至那黄金面具女子便是她本人！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室外温度陡降，风沙又大，宫中的宫女和太监们只要不值勤，就都钻进了温暖厚实的屋子里。王宫中显得颇为空旷。

阿术随玄奘来过后宫，大略记得麴智盛宫室的方位。若是换成了长安的皇宫，东宫和内宫之间除经过玄福门，别无他路，周围都是几丈高的宫墙，但这西域王宫的建筑是高低错落，有些两层，有些三层，还是平顶，房舍之间往往有楼梯连接，这就给了阿术很大的便利，他爬上两尺宽的墙壁，一路小跑，在房舍顶上穿行跳跃，不多时就到了麴智盛的宫室外。

阿术直接到了二层，在复杂的廊道间东绕西绕，竟然摸到了昨日的那座佛堂！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浓烈的渴望，他知道，黄色的帷幔后面，就是那只神秘的大卫王瓶！

但阿术很机警，没有急于行动，而是竖起耳朵倾听，这时已经是亥时，廊道深处仍旧烛影摇动，传来男女的嬉闹声。那笑声憨憨的，一听就是麴智盛。佛堂里一片漆黑，透过帷幔，只有香炉里插的线香闪耀出隐约的光。

阿术没敢走楼梯，抱着一根廊柱滑下来，轻轻落在了地上。他此行原本是想找龙霜月支探听玄奘的消息，但到了这佛堂，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引，似乎那大卫王瓶正在发出无声的召唤，充满诱惑地等待着他。

阿术吞了口唾沫，或许太过紧张，寂静的佛堂里发出咕嘟一声，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那诱惑，悄悄走上前，掀开了帷幔，然后，他呆住了——黑暗中，闪烁着一双冰冷的眸子！一条鬼魅般的人影，正盘坐在蒲团上，嘲弄似的凝视着他！

阿术吓得几乎叫出来，半晌才看清，那人居然是龙霜月支！

“呃……”阿术一头冷汗，冲她笑笑，“起夜，走错了……”话没说完，转身就跑。

龙霜月支端坐不动，等他跑了两步，轻轻一拍手，阿术霍然站住。昏暗中，他看见四处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寒芒。那是弓箭的箭镞！

“阿术，来，坐下聊聊。”龙霜月支笑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来找我打探法师的下落，却如何又看上了大卫王瓶？”

龙霜月支袅袅婷婷地站起身，点燃蜡烛，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阿术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灰溜溜地转身到她对面坐下：“我……这不是找不着你么，恰好看到了这瓶子……”他看看大卫王瓶，咕嘟又吞了口口水。

“也是，”龙霜月支笑了，“只要是人，都会对这个瓶子充满欲望。只是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孩子，欲望居然也如此强烈。”她玩味地看着阿术，“说吧，有什么愿望，我来帮你满足。用不着大卫王瓶。”

阿术想了想：“我要你放了师父。”

龙霜月支如美人春睡般卧在坐毡上，淡淡地道：“你师父不在我手中。”

“骗人！”阿术大怒，“明明是你劫走了师父！那个挥铁锤、戴着黄金面具的女子，不是你么？”

“不是我。”龙霜月支坦然道。

“哼！”阿术丝毫不信，“是你说了要出手，然后我师父才出事的。这高昌国，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师父不利？”

龙霜月支摇头不已：“阿术，我说过，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看不懂。想知道答案吗？这样吧，你随我来！”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阿术招了招手，阿术纳闷地跟着她过去。

龙霜月支提着一盏灯笼，走出宫殿，顺着一条廊道东拐西拐，在后宫里穿行，甚至还上了几层台阶。其中一扇角门的门口，还有两名全副甲胄的宿卫值守，但看见龙霜月支过来，两人叉手一礼，却并不阻拦，任由她带着阿术进了角门。

阿术一溜小跑跟着：“喂，你这是要去哪儿呀？难道我师父被你囚禁在宫中？”

“我说过，你师父不在我手里。”龙霜月支淡淡地道，“只是很多事情你看不明白，我让你看明白而已。”

阿术还要再问，龙霜月支伸出玉指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到了。你若敢大声说话，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你师父了。”

阿术急忙闭嘴，抬头一看，猛地吓了一跳，不知何时，两人竟然来到了王宫中的内廷之上！高昌的内廷布局与中原大致一般，正中间是王座，两侧铺着坐毡，朝中重臣都跪坐在坐毡上议事。只不过高昌的建筑一般都有两三层，这内廷也是，上下两层，二层挑空，只有一圈回廊，因此显得更为空旷高大。

此时，阿术和龙霜月支就站在内廷的二层回廊上，回廊上垂着布幔，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麴文泰以及重臣们正在议事，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晰无比。阿术不禁悚然，连这等机密重地都能来去自如，看来龙霜月支宣称她已彻底掌控了高昌，只怕并非虚言。

“公主，你带我来这儿作甚？”阿术低声道。

“嘘！”龙霜月支指了指下面，“仔细听。”

阿术将布幔掀开一条缝，诧异地看着麴文泰等人议事。

宽阔的大殿内，麴仁恕、麴德勇、张雄和尚书台左右仆射、六部郎中悉数在座，大家一个个沉默不语，气氛凝重。麴文泰正怒不可遏，拍着座椅大叫：“说啊！都哑巴啦？我高昌难道成了妖魅之国吗？先是那孽子用个破瓶子迷惑了焉耆公主，随后居然就是大唐名僧在我高昌铁骑的环伺下被一股风给刮走！这让本王如何向佛门解释？如何向大唐的皇帝陛下解释？”

张雄满脸羞惭，站起身离开坐毡，跪倒在大殿上，连声道：“臣无能，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现在本王需要的不是治你的罪！”麴文泰气得手臂发抖，“大将军，本王要你一个解释，要你还来一个玄奘法师！”

“父王，各位大人，”麴德勇却冷笑，“难道你们觉得，大将军这番说辞可以让人信服吗？在大将军率领上百骑兵的保护下，先是在交河城被一个女人劫持了法师，随后一阵风吹来，法师就消失不见了！嘿，他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要知道，城北二十余里处，四周并无丘陵山峦，土地平旷，大将军率领着一百精骑，眼睁睁地盯着，一百多双眼睛居然让法师凭空失踪？反正我是不信的！”

阿术听到这里，转头问龙霜月支：“他这是什么意思？师父明明就是凭空消失了呀！”

龙霜月支有些着恼：“莫作声，再说话我不让你听了！”

阿术急忙扭回头，一言不发地看着。

这时，麴文泰也有些诧异，盯着麴德勇催促：“哦？德勇，你说仔细了。”

“诸位都知道，”麴德勇站在大殿中央，环顾着众人，“咱们高昌此前一直受西突厥的庇护，但这些年大唐国力强盛，今年六七月份，更出动十余万大军主动出击，攻打东突厥，西域诸国震恐，连西突厥都为之胆怯。更加上统叶护可汗老迈，王廷局势动荡，因此父王定下国策，要示好于大唐朝廷。”

众人纷纷点头，这事大家自然都清楚，随着大唐对东突厥连战连捷，颉利和突利两位可汗不敢交战，大家也越发觉得麴文泰洞察先机，佩服不已。

“自从听说玄奘法师要前来西域，去天竺求佛之后，父王就打算靠玄奘法师弥补与大唐的关系。一则我们都是汉人，同源同种，只要能得到大唐的支持，就能稳稳立于不败之地；二则，更能挫败焉耆人打算丝路改道的图谋。”麴德勇道，“可是，咱们朝中，却有人心怀不轨，才暗算玄奘法师，造出这法师被一股风吹走的荒诞说法！谁都知道，大唐皇帝与玄奘法师交好，他在高昌出事，大唐皇帝必然憎恶高昌，此人狼子野心，就是要破坏父王的国策！”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看向张雄。张雄怒不可遏，霍然站起：“二王子，您莫要血口喷人，我张雄是汉人，既心慕天朝，又对陛下忠心耿耿，怎能做下这种背弃祖宗、背弃陛下的丑事！”

“哼！”麴德勇看也不看他，“父王，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众所周知，大将军是汉派，学儒家礼仪，习大乘教法，一心主张投靠汉家王朝。此事高昌国无人不知，连大唐朝廷也十分清楚。”

“对啊！”麴文泰有些糊涂了，“既然如此，大将军应当保护玄奘法师才对，他怎么可能对玄奘法师不利，把高昌推向大唐的对立面？”

“父王，”麴德勇冷冷一笑，森然盯着张雄，“如此一来，被推向大唐对立面的，不是高昌国，而是父王您啊！”

麴文泰悚然一惊：“慢来，慢来，你说仔细了。”

麴德勇昂然道：“父王您和西突厥的关系无人不知，大姐又嫁给了统叶护的儿子呾度设，这些年来您对西突厥曲意逢迎，虽然说是为了高昌的生存，但在大唐的眼里，您是靠西突厥扶持的，是死忠于西突厥的！”

麴文泰的脸色渐渐变了，麴德勇斜了麴仁恕一眼：“若是这个时候，有一位浑身上下都浸透着儒家气息的继承人，在一位手握军权的汉派大将军扶持下，向大唐朝廷示好……而父王您又因为玄奘法师出事，引起皇帝的厌恶，试问，大唐皇帝会怎么想呢？”

此言一出，所有重臣脸上同时变色，大殿内一时静寂无声，针落可闻。大家都是心底沉重，一桩唐朝僧人的失踪事件，居然牵涉了高昌的世子之争！麴仁恕和麴德勇的争夺由来已久，众人都心知肚明，可谁也没想到，麴德勇竟然借着此事，一举挑明，对世子派发动了凌厉的进攻。

阿术在二楼听着，恍然大悟，回头凝视着龙霜月支：“公主，您真是好手段！竟然要借着师父失踪，挑起高昌的夺嗣之争！”

龙霜月支这回没有阻止他说话，笑吟吟地望着他：“阿术，我还真有些佩服你了，没想到你一个来自撒马尔罕的孩子，竟然也知道高昌国最大的危机。”

阿术无言地点点头，看着内廷里像乌眼鸡一样对峙的麴德勇和麴仁恕，说：“我们粟特人行走丝路，最留意的便是沿途国家的内乱兵灾。叔叔说过，高昌国看似富庶，实则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一旦麴文泰驾崩，大王子和二王子必然会兵戎相见。”

“是啊！”龙霜月支感慨，“这也是我焉耆一直期待的事情，只可惜，麴文泰一直不死。”

这件事说来话长，麴仁恕和麴德勇乃是麴文泰第一任突厥王妃所生，一母同胞，麴智盛是第二任嚈哒王妃所生，至于第三任汉人王妃，并没有诞下子嗣。仁恕和德勇这哥俩，一文一武，仁恕仰慕汉家文化，习诗书，懂礼仪，待人礼贤下士，彬彬有礼；德勇则相反，孔武有力，好骑马控弦，征战沙场，有万夫不当之勇。先王麴伯雅在世的时候，极为喜欢这两个孙子，称之为麴氏双璧，认为将来文武相和，必定能壮大高昌。德勇平日也以辅佐大哥，做一名上将军为目标，哥俩感情深厚。

可是所有的美好都在数年前发生了改变，当时是隋朝大业九年，高昌延和十二年，麴伯雅在位，麴文泰还是个世子。

早在大业五年的时候，隋炀帝西巡到张掖，麴伯雅和麴文泰父子去拜见隋炀帝，受到隋炀帝的热情款待，父子俩不但随着隋炀帝去了一趟长安，甚至还跟随隋炀帝亲征高丽，在中原待了三年才返回高昌。

回到高昌后，父子俩决心推行汉化改革，要求“庶人以上皆宜解辫削衽”，革除夷狄之风。但改革不到一年，高昌内部抵触严重，发生了“义和政变”，政变者攻占王城。在张雄的保护下，麴氏王族逃离王城，原本打算投靠隋朝，但此时隋朝发生变乱，自顾不暇，他们只好投靠西突厥。父子俩称西突厥是夷狄，西突厥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看以前的面子，就当养着个闲人。

麴伯雅受此打击，一病不起。关键时刻，麴文泰和张雄积极奔走，隋朝指望不上了，便联络忠于王室的高昌人以及同情高昌的西域诸国，打算夺回王位。过程极为艰难，直到六年后，他们才凑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进攻高昌。

麴仁恕和麴德勇兄弟俩的分裂就在这时拉开了帷幕。仁恕学儒家，但战乱年月，还是武力好用些，麴德勇有万夫不当之勇，跟随大将军张雄征战沙场，屡立战功，甚至从万军之中救了麴文泰的命。

麴文泰或许是死里逃生激动坏了，当时拍着德勇的肩膀道：“若是我能夺回王位，你便是高昌世子！”

麴德勇更加卖力，趁着张雄大军和叛军在交河城对峙之际，率领五百骑兵绕过戈壁滩，突袭王城。叛乱者大惧，召回交河城的大军保卫王城，张雄趁机进攻，一战击溃叛军。

麴文泰父子夺回高昌之后，麴伯雅复位一年就因病驾崩了，麴文泰即位，忽然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世子是谁？

要说根据高昌的传统，嫡长子继承制，王位自然是麴仁恕的，可……可当初他头脑一热，答应了麴德勇。这样一来问题就大了。其实就麴文泰自身而言，他喜欢二儿子麴德勇，觉得这孩子性格像自己，脾气像自己，还救过自己的命，有勇有谋，乃是天生的王者。大儿子麴仁恕，性格绵软，对礼仪恪守得近乎偏执，说话言行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越挑不出毛病，麴文泰就越不喜欢他，觉得这都是装出来的，不是本性的流露。麴氏虽然是汉家血统，但几百年来与各族通婚，血脉里自然有那胡人的豪爽血性，这麴仁恕让他极为别扭。

但麴文泰知道，高昌再也折腾不起了。若是他破坏了嫡长子继承制，高昌将世世代代不得安宁——没有这个传统法则的镇压，谁有能力谁当国王，必定乱成一团。

麴文泰只好违心地立了麴仁恕当世子。但他对二儿子又是满心歉疚，平日无比纵容，麴德勇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心里也一直憋着气，一有机会就给麴仁恕和张雄找不痛快。不过可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借着玄奘失踪之事，单刀直入，想拼个鱼死网破。

众位大臣全都提起了心，此事一个处理不慎，就是高昌内乱，国破家亡。

张雄和麴仁恕的脸上更是难看无比，麴仁恕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通跪下，泪水奔流：“父王，儿臣绝无此意！大唐乃礼仪之邦，君父如天，儿臣若有这种谋逆之心，大唐怎么可能支持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麴文泰面无表情，淡淡地道：“起来吧！你是本王的儿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自然清楚。”麴仁恕仔细琢磨，没明白父王对自己到底是什么看法，一边流泪，一边回到了坐毡上。

张雄见麴德勇如此捕风捉影，麴文泰居然不加申斥，并且表态模棱两可，一颗心顿时冷了下来，急忙叩拜：“陛下，臣虽然断无谋逆之心，但护送玄奘法师不力，愿辞去左卫大将军一职，等候陛下的裁决。”

麴文泰有些不好意思了，哪能因这捕风捉影的事就免了堂堂左卫大将军的职务：“太欢，你不必赌气。毕竟是在你护送下，玄奘法师出了事，大家既然在寻找解决的手段，就当畅所欲言。德勇是你的晚辈，心直口快你也是知道的，不必计较。”

张雄苦笑，既然自己背上了这个黑锅，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手握兵权乃是最大的忌讳，当即坚辞。麴文泰还要挽留，麴德勇道：“父王，多事之秋，风波将起，还望父王三思。”

麴文泰悚然一惊，当即道：“太欢啊，清者自清，本王是信得过你的。但玄奘法师的下落，还必须着落在你的身上，本王给你三天时间，务必将法师找回来！”

张雄无可奈何，只好再三叩谢。

“父王，”麴仁恕犹豫半天，“儿臣有一种猜想，法师失踪，是否和大卫王瓶有关系？毕竟，这种神异之事，此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麴文泰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起后宫里那只诡异的大卫王瓶，脊背上顿时冒出冷汗，心里却感到阵阵阴冷。他不愿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众人散去，自己却呆呆地坐在王座中，愁闷不已。

大臣们都退去之后，麴文泰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长吁短叹，阿术在二楼望着他怔怔出神。

龙霜月支扯了他一把：“看明白了吗？”

阿术心情沉重，默默地点头，随着龙霜月支走出内廷，两人沉默无声地往回走。

“公主，”阿术忍不住了，“你的意思是，师父现在落在了麴德勇的手上？”

龙霜月支嫣然一笑：“怎么，为你师父担心么？”

阿术点点头。

龙霜月支笑了：“我说过，我的局早已布下，就请法师来破解。眼下仅仅是他面临的第一道难题而已，如果他连自身的安危都无法保证，阿术，你还是劝法师早日西行吧！”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阿术问。

“小家伙。”龙霜月支亲昵地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阿术不习惯地别过了脸，“你这么可爱，我当然要随身带着你啦！嗯，等到你师父愿意离开高昌，再让他带你走吧！”

第六章

蜘蛛坐在网中央

高昌国的大臣们出了大殿，各自散去。麴德勇经过麴仁恕身边，得意扬扬地瞥了他一眼。

麴仁恕诚恳地道：“二弟，你我之间这些年有不少误会，今晚能否到大哥家中一叙？我和你嫂子亲自做些羹汤，咱们兄弟好好聊聊。”

麴德勇冷笑：“大哥，今晚小弟还有要事安排，就不奉陪了。”

麴仁恕深深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悲哀，叹息着离去。麴德勇望着大哥的背影，心中快意无比，简直想开怀大笑。

这时，只见朱贵垂头走了过来，麴德勇忍着笑跟他打招呼：“伴伴，这是要去哪里呀？”

朱贵哭丧着脸：“法师失踪，老奴也在场，这……这待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跟陛下交代，他心情正不好。老奴……唉……”

麴德勇忍着笑，也陪着他叹气：“是啊！我身为人子，却帮不上父王的忙，实在羞惭。这次竟然连大将军的军权都给拿下了，看来父王真的暴怒了，若是气坏了身子，这可怎生是好？”

朱贵看了他一眼，摇头：“大将军的军权倒没什么，毕竟是大将军把人给弄丢的，陛下若是不责罚他，如何堵众人之口。以陛下对大将军的宠信，过得三两天，也就给他恢复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玄奘法师，否则陛下不但愧对法师，更难以跟大唐皇帝交代啊！”

麴德勇目光一闪，默默点头，似乎一瞬间，心情又沉重起来。

麴仁恕的心情更加沉重，简直是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内廷。

他的住处也在王宫之内，他心神不宁地正打算回自己住处，这时身后甲胄声响，张雄疾步追了过来：“世子殿下！”

麴仁恕一见张雄，顿时吓了一跳，担心地朝四处看了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拱手客套：“大将军！”

张雄苦笑，低声道：“世子殿下，这都什么当口了，咱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您还要避嫌么？”

麴仁恕顿时尴尬起来，又偷偷看了看左右，带着张雄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才低声道：“大将军，今日二弟当众发难，你怎么判断？”

“他等不及了。”张雄叹了口气，“二王子从不认为自己是汉人，与您格格不入。原本，陛下心思未明朗，他也不急。只是这玄奘法师一来，看陛下的礼遇，已经有七八成的心思要投奔大唐，如此一来，以汉家的制度，您这个长子是谁都动不了的。他必须猝然发难，把您扳倒。”

“是啊！”麴仁恕极为郁闷，叹息道，“兄弟手足，如何便成了这生死仇敌呢？”

“世子！”张雄沉声道，“不是臣怪您，在大殿中，二王子摆明是要夺了我的军权，您为何不阻止？”

“我能阻止吗？”麴仁恕苦笑，“父王多疑，又不赏识我。二弟说你和我联手要废黜他，直接击中了他最敏感之处。我要是再多说话，局面恐怕更不可收拾。”

张雄默然，半晌才叹气：“是啊，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请辞。此前，我是左卫大将军，掌握王城驻军，二王子是右卫大将军，掌握王宫近卫。没有了这种制衡，真不知二王子会做出什么事！”

麴仁恕也叹气道：“没办法，谁让玄奘法师在咱们手中失踪呢？唉，被一阵风吹走，这话……也怪不得父王不信。幸好我将目标引向了大卫王瓶，让父王先去怀疑三弟吧！不过大将军，咱们必须找出法师才行，否则……”

张雄默然点头，沉吟片刻道：“世子，臣分析，玄奘法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落在二王子手里；要么落在三王子手里！二王子有动机，可以通过掳走法师，狠狠打击咱们，但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如何能让法师在我眼皮底下失踪，实在令人费解！三王子呢，有这个能力，大卫王瓶当然能让法师失踪，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据说玄奘法师去交河城，就是为了破解大卫王瓶的秘密啊！”麴仁恕疑惑，“三弟让他消失，自然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

“哼！”张雄冷笑，“如果大卫王瓶确实是妖物，又有什么秘密可言？如果它有秘密，那便不是妖物，又如何能让大活人凭空消失？”

麴仁恕不禁哑然，半晌才道：“那请教大将军，事已至此，该怎么办才是？”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张雄森然道。

麴仁恕骇得面无人色：“你是说……对付父王？不不不……”

“世子……”张雄也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解释，“当然不是对付陛下，正如您所言，君父如天，咱们这么做，大唐怎么可能支持您？我是说，学那大唐皇帝陛下的玄武门兵变！”

“这……”麴仁恕满头大汗，“不行！不行！二弟没有反意，我若对付他，岂非落人口实？不行，不行。《史记・五帝本纪》曰：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如今二弟恶行不显，我怎能不教而诛？”

张雄气急，苦口婆心地劝：“世子，您怎么如此迂腐？等您教的时候，一切都晚啦！”

麴仁恕还是摇头：“《左传》中有‘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恶行累累，群臣不满，郑伯杀之，仍旧被后人批评，我这样做，岂不是……”

张雄争辩：“那不同！世子，郑伯之恶，是因为他故意纵容共叔段的野心！”

麴仁恕极为失望，认真地盯着张雄：“大将军，我希望二弟谋反，也知道他必定谋反。但是，在他谋反前，我绝不杀他！”他躬身拜倒，“请大将军仔细谋划，但求在他谋反前，大将军能保我一命！”

张雄一时气结，好半晌才道：“世子，兵凶战危，间不容发，更容不得兄弟亲情。臣虽然愿意为世子赴死，可咱们白白把先机让给麴德勇，能不能活下来，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尚书》云，有夏多罪，天命殛之。”麴仁恕却颇为自信，“我行仁恕之道，天命必然在我。”

张雄焦灼不已，望着麴仁恕，却是一脸无奈。

阿术随龙霜月支回到麴智盛居住的宫殿，已经入夜。寒夜四合，万籁俱寂。

此时阿术已经完全明白了龙霜月支的计划，对这个美丽多变的公主禁不住又惊又怖，简直有些惧怕了。区区一个女子，竟然借着麴智盛对大卫王瓶许愿的机会，假装被迷惑，滞留敌国宫中，引发了三国联军压境，直接促成高昌国内外交困之局。非但如此，她甚至将玄奘也当作了筹码，以一场离奇的失踪案，给早已虎视眈眈的麴德勇送去口实，引发出一场高昌内乱。这一连串的谋划，精密、毒辣，处处匪夷所思却缜密无比。哪怕你对她的计划了如指掌，却仍找不到破解之策。

阿术深知，这场夺嗣之争，可大可小，小者兄弟阋墙，再来一场玄武门兵变，大者毁城灭国，从此高昌消失于大漠之中。但以龙霜月支的智慧，只怕后者居多。对阿术而言，高昌国的生灭他并不在意，可他不能容忍玄奘成为其中的殉葬品。短短数日的相处，他与玄奘间早已滋生出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情，在他的心目中，虽然将玄奘称为师父，可事实上早已是如父如兄，眷恋难舍。

就在阿术沉思之时，两人走进了大殿，还没进门，就听见麴智盛正在愤怒地大声叫嚷：“你们不知道？公主这么大的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没了，竟然没人看见？”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找！”麴智盛怒道，“马上找，给我找回来！这王宫中所有人对霜月支都心存敌意，若是她有个好歹，你们……你们统统都要受到惩罚！”

听着麴智盛对自己的关切之语，龙霜月支却朝阿术撇撇嘴，露出讥讽的神色：“这个蠢猪，怎么睡醒了？”

说着，她推门走了进去。

大殿里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低垂着头，谁也不敢作声。大冷的天儿，麴智盛身穿单衣，还光着脚，正跳脚怒骂。听见门响，麴智盛一回头，看见龙霜月支，脸上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喜滋滋地跑了过来：“霜月支，你回来啦？你到底哪儿去了，让我好担心。”

龙霜月支嫣然一笑，阿术骇然发现，她刚进门，脸上的神情就一变，方才冷静深沉、睥睨天下的女智者瞬间化作了一个温柔可人、陷入痴恋的小女人。

“三郎，阿术回来了。”龙霜月支指了指阿术，“玄奘法师不是失踪了么，阿术心情不好，我陪他去散散心。对么，阿术？”

她含笑望着阿术，阿术只好忍着气，气呼呼地点头。

龙霜月支摸摸他的脑袋：“你看，这孩子现在还气着呢。”

“哦。”麴智盛恍然大悟，同情不已，“阿术，你也莫要担心，法师吉人天相，一定会找到的。”

阿术悻悻地看了龙霜月支一眼：“我可没指望师父能平安归来。”

麴智盛吓了一跳：“怎么？法师难道——”

“眼下还没有。”阿术冷冷地道，“只是听公主的意思，法师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麴智盛有些吃惊：“阿术，霜月支说什么了？”

龙霜月支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吟吟的：“是呀，阿术，我说什么了呢？”

阿术顿时打了个寒战，干笑一声：“公主当然没说什么，可是三王子，据说外面大家都怀疑是你害了法师。”

“我？”麴智盛瞠目结舌，“胡说，法师是我最崇敬的人，我怎么会害了法师？”

“那你说说，”阿术嘴里对麴智盛说着，眼睛却瞄着龙霜月支，“法师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会突然在平地上消失呢？这种诡异的事，除了你的大卫王瓶，还有谁做得到？方才我在内廷时，也听大王子说过，只有大卫王瓶才能让法师平地消失。”

“这……我……我没有啊！大哥为何要这么诬陷我？”麴智盛急了，几乎要哭出来，“我方才在睡觉，大卫王瓶好端端地放在这里，谁也没碰它。霜月支，你是知道我的，你帮我作证。”

“她如何帮你作证？”阿术反唇相讥，“法师曾经说过，大卫王瓶是人谋，他去交河城便是为了调查真相，你心中害怕，自然会害他！”

“大卫王瓶是人谋？”麴智盛愣住了，半晌才搔搔脑袋，“如此神异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人谋？唉，法师怎么相信这么荒诞的话！”

阿术冷笑：“那好，你现在便许愿，让法师出现在我面前！”

“不行！不行！”麴智盛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愿望只有三个，许一桩少一桩。所有的愿望，我都要用在霜月支的身上。”

“你这样不觉得太自私了吗？”阿术怒道。

“你不懂。”麴智盛一脸柔情地望着龙霜月支，“我们的爱情，这个世上没有人支持，所有人都盼望她离去，但是我不允许！”脸上忽然就现出疯狂，眼睛里也燃烧出火焰，“我决不允许！无论是谁反对，这天，这地，哪怕这天上诸佛，我都要和霜月支在一起！可是……阿术，我在这个世上太弱小了，无力挣扎，无力自保，只有王瓶能带给我梦想。你明白吗？刀锋与压迫远未到来，我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所以我不能把心愿用在法师的身上，哪怕他是我崇敬的人。”

龙霜月支眼睛亮晶晶的，温柔地握着他的手。麴智盛忽然伏在她怀里失声痛哭：“霜月支……霜月支……爱你，为何便这么难！”

龙霜月支温柔地抚摸着他：“那是因为我们前世的罪孽，今生才备尝艰辛。所幸佛祖慈悲，让你我还能相聚。”

阿术听着这话，几乎想吐，这位公主演戏的功力实在是登峰造极，明明心里对麴智盛厌恶到了极点，但说出的情话偏生让人深受感动。

阿术冷笑：“三王子，你若真的无辜，那就帮我将师父找出来。”

“如何找他？”麴智盛精神一振，擦了擦眼泪，“阿术，只要能找到法师，不管千难万难我都会帮你。”

“我当然有办法。”阿术不怀好意地盯着龙霜月支，正要说话，龙霜月支却抢先道：“三郎，法师失踪一事，恐怕内情复杂。陛下已经发动人手寻找了，咱们不如就在这佛堂内为法师祈祷，祈求神佛眷佑！”

“说得好听。”阿术冷笑，“三王子，亏你还说法师是你崇敬的人，别人都在辛辛苦苦救助法师，你却与公主在温柔乡里龟缩不出。”

“阿术！”麴智盛正色道，“我对玄奘法师的崇敬日月可鉴。我与霜月支的爱情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唯一护佑我们的，便是这天上的神佛。我绝不会看着法师在我高昌出事，引起神佛降罪。便是为了霜月支的福祉，我也会不计艰险，救助法师。只要你告诉我法师在哪里，或者是谁害了他，我必定去救他。”

“好啦！”龙霜月支脸色有些冰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三郎，阿术若是知道法师在哪里，他早就去了。眼下天色已晚，咱们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阿术顿时不敢再说。

“好好好，”麴智盛急忙道，朝着阿术抱歉地一点头，“阿术，我先回去了。你知道法师在哪里，就来告诉我吧！”

阿术没有说话。

龙霜月支招了招手：“来人。大殿旁边还有个屋子，就让阿术在那里休息吧！好生照顾，只是别让他出去乱跑。小孩子家的，万一迷了路怎么办？”

阿术知道她是想囚禁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但麴智盛却很高兴：“霜月支，还是你想得周到。”

龙霜月支嘲弄地朝阿术笑了笑，与麴智盛手挽着手，回去休息了。随即就有龙霜月支的贴身宫女过来，带着阿术去了旁边的屋子。

这间房子是供下人所居，有床有榻，宫女将阿术推进去之后，还端来了清水食物，点上了油灯，然后将门一锁，就不再理会他了。

阿术烦恼无比，却丝毫没有办法。在龙霜月支的面前，他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明知她的计谋，偏偏束手无策，纵然阿术小小年纪，想起来，也有一种被耳光打在脸上的羞辱感。他也知道，龙霜月支唯一的破绽就是麴智盛，只要麴智盛不再相信她，将她赶出王宫，她整个阴谋就无法实施。原本阿术的想法，是想将麴智盛骗出王宫，私下劝说。然而他绝望了，便是用脚底板想，也知道这无异于痴人说梦，瞧麴智盛的样子，哪怕龙霜月支让他杀了自己老爹谋反，他都干得出来。

夜已经深了。大殿内万籁俱寂，听不到一丝声响，阿术坐在榻上，凝视着孤灯，想起自己的家乡，和那个从小到大并未见过几面的父亲，禁不住泪水奔流。

不知过了多久，阿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他忽然听到低低的敲门声，似乎还有人在喊：“阿术……阿术……”

阿术一骨碌爬起身，脱口道：“师父！”

门轻轻地开了，此时油灯已灭，只看见一条人影站在床榻前，那人笑道：“阿术，我可不是你师父。”

阿术一怔，只觉这声音无比熟悉，细细一想，不禁愣了：“朱总管？”

这人竟然是王宫总管，朱贵！

朱贵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一张遍布皱纹的悲苦面孔出现在了阿术面前。他沉默地看着阿术，似乎踌躇不定。

阿术不知他的来意，也沉默地望着他。

“阿术，”朱贵忽然道，“若是我知道法师的下落，你敢不敢去将他救出来？”

阿术大吃一惊：“你知道师父的下落？他在哪儿？”

朱贵却不答，淡淡地道：“稍等片刻，你还需要有一人陪伴。”

阿术有些纳闷，心急如焚，却只好等着。过了不多久，就听见大殿里传来脚步声和一阵呵欠声，一人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却是麴智盛。

麴智盛似乎是在睡梦中被朱贵叫醒，一脸倦容，见朱贵和阿术都在，愣了一下，稍微有些清醒了：“伴伴，都这么晚了，为何把我吵醒，还不让霜月支知道？”

“三王子，”朱贵赔着笑脸，“事情有些紧急，又有些冒险，因此不敢惊动公主。”

麴智盛愣了愣：“伴伴，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贵低眉垂眼：“老奴打探出了法师的下落。”

此言一出，麴智盛大吃一惊，顿时睡意全无，抓着他的胳膊，问道：“法师在哪里？”

朱贵却不说，望着阿术道：“阿术，当日法师失踪，你是亲眼看见的。你觉得他应该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阿术悻悻的，“我和张雄正在追踪，忽然一阵风吹来，沙尘扑面，法师、那女子便消失了。难道是被风卷上天了么？”

朱贵笑了：“风沙会不会把一个人卷上天，老奴不知，但若不是上了天，那便是入了地。”

阿术不解：“法师怎么会入地？那地方土地平旷，都是沙碛，又没有地穴——”

“为何没有地穴？”朱贵翻着眼睛问，“那个区域不但可能有地穴，甚至还会有隧道！你可知道我高昌国的饮水从何处来？”

此事阿术倒听麴文泰讲过，当即道：“是从新兴谷引来的天山之水。”

“不错。”朱贵点头，“从新兴谷引来的水渠有一道是主渠，名为满水渠，这条水渠由南向北贯穿全城，是地上的明渠。但老奴在宫中听说，其实从新兴谷还有一条井渠通向城中。高昌人都以为王城周围这东十七，西十六，南北各九的水渠系统都是来自满水渠的水，其实不然，和满水渠并行，还有一道地下井渠！”

麴智盛愕然：“我怎么从未听过？”

“老奴也是十几年前随陛下平叛，攻打王城的时候才偶尔听见。”朱贵低声道，“大漠中最缺什么？当然是水！倘若有敌军围城，截断满水渠，城中吃水怎么办？几百年前的阚氏王朝，曾秘密修建井渠，从地下直通王城，和东十七，西十六，南北各九的水渠系统合二为一，只是以满水渠作为明面上的幌子。这条井渠可以说是高昌国最大的机密，因此老奴也不得与闻。井渠在修建时，每隔一段必须凿一条竖井直通地面，这条井渠既然是机密，那么这些竖井也必定设计巧妙，寻常不易被人发现。”

麴智盛已经明白了，眸子里闪耀着光彩：“伴伴，你的意思是说，倘若有人故意把玄奘法师引到竖井边，突然打开机关让他直坠下去……”

“三王子英明。”朱贵点头，“恐怕这就是法师平地消失的真相！”

麴智盛和阿术也纷纷点头，阿术急道：“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去救师父呀！从师父失踪到现在，已经四五个时辰了。”

朱贵苦笑：“阿术，不是我不愿救法师。你便是找到了法师坠落的竖井，恐怕也找不到他。高昌城内外的井渠纵横交错，走不到百步，就会碰上交叉的支渠，立刻就会迷失在地下的井渠迷宫之中。”

“那怎么办？”麴智盛也急了。

朱贵笑了笑：“老奴今夜来，就是想问问三王子肯不肯冒险。若是您愿意去，老奴就到户部弄来水系图，虽然上面不会记载那条隐秘的井渠，但其他都有，根据井渠的分布，就能找到玄奘法师所在的方位。”

麴智盛兴冲冲的：“伴伴，只要能找回玄奘法师，区区冒险算得了什么？我这就去叫醒霜月支，一起过去。”

“不可！”朱贵和阿术一起叫道。

麴智盛惊讶：“为何不可？”

阿术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朱贵笑道：“三王子，这件事必须瞒着公主。法师既然是被人掳走，这井渠之中必定危机重重，您舍得让公主陪您去冒险么？”

“这倒是。”麴智盛频频点头，“那就不告诉她了。”

阿术奇怪地看了朱贵一眼，难道这老太监竟然也知道龙霜月支的阴谋？

“朱总管，”阿术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此事冒险，为何还让三王子去？你直接告诉陛下，让他派大将军去不就行了么？”

老太监笑眯眯的：“阿术，三王子去救法师，图的是什么？”

阿术看了麴智盛一眼，茫然摇头。

“图的是心安。”老太监怜惜地望着麴智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了法师一命，天上的菩萨必然会庇佑我们三王子，赐福他与公主白头偕老。因此老奴才让三王子亲自去冒这个险。”

“没错，没错。”麴智盛兴奋不已，“只要救出法师，菩萨一定会保佑我和霜月支的。”

阿术一脸不信，这理由也太荒诞了。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愿多问，径直道：“朱总管，此时夜深，城门已关，我们如何出城？”

“城外有井渠，城内岂能没有？”朱贵似乎将一切都已考虑清楚，“这王宫的地下便有井渠通往城外，只是有铁栅栏封着。老奴已派人将铁栅栏锯断，此时正在入口处接应，你们下了井渠，自然有人带你们出城。”

阿术默默地盯着朱贵，这老太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此时容不得多想，他当即与麴智盛前往入口处。朱贵送他们到大殿，却站着不动。

“伴伴，你不去么？”麴智盛问。

“老奴乃是王宫总管，如何敢擅自离开？一旦天亮后陛下寻找，老奴若是不在，可就是大麻烦了。”朱贵永远是一脸恭谨的笑容，“再说了，老奴还要等天亮后去一趟户部，弄来水系图。三王子，您赶紧去吧！”

这个理由倒很是充分，阿术没再多想，与麴智盛急匆匆离去。

朱贵站在大殿门口，含笑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之内，忽然悠悠地叹气：“公主，老奴得罪了。”

“朱贵！”大殿里响起一声厉叱，龙霜月支穿着睡袍，从大殿的暗影处转出来，一脸寒气，“你究竟什么意思？为何要让麴智盛去救玄奘？”

朱贵恭谨地道：“自然是为了给公主祈福。”

“啪！”

龙霜月支怒不可遏，一耳光打在朱贵的脸上：“朱贵，你找死！”

这一掌很重，朱贵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淌出血来。但他神色依然平静，擦了擦血渍：“公主，对老奴来说，三王子便是这世上的一切。老奴所要做的，是让三王子高兴。他高兴去救玄奘，老奴自然要满足他的心愿。”

“他会死的！”龙霜月支愤怒不已，“那地下井渠什么状况，难道你不清楚吗？你这是将他置于险地！”

朱贵露出讥讽的笑容：“难道公主果真爱上了三王子么？否则他的死活与您何干？”

“你……”龙霜月支羞怒交加，呸了一声，“我爱上这个蠢货？除非我比他还蠢！”

朱贵却露出笑意：“在老奴看来，三王子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世上大多数人都比他蠢。”

“莫要饶舌。”龙霜月支森然道，“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哼，你是见麴智盛被我控制，想让他从我掌中脱离。朱伴伴，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最强大的控制力是什么？不是囚禁，不是威逼，而是爱情！如今，你家三王子便是我爱情的奴隶，哪怕你让他暂时离开我，我仍然随时可以让他活着，或者死去！”

“老奴知道。”朱贵低声道。

“滚！”龙霜月支叫道。

“老奴告退。”朱贵平静地转身离去。

龙霜月支独自一人站在黑暗的大殿中，默默地发呆，过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来人。”

黑暗中有人影无声无息地来到她面前，龙霜月支吩咐道：“去告诉那人，千万莫要伤了麴智盛的性命，否则便是与我为敌！哼，这蠢货，暂时还死不得。”

“是。”那人影又无声无息地离去。

城北沙碛，绿洲边缘。

明月透亮，清晰得可以看见一块块的瘢痕，星空低垂，似乎伸手可及。荒原上的寒潮似乎凝滞，皮袍一般裹在人的身上。麴智盛和阿术一人拿着一把铁锹，在地上寻找着竖井的入口。

于是，一个王子，一个小孩，就干起了苦力活。

这片沙碛很大，玄奘失踪的准确位置已经难以追寻，两人只好一片片地寻找，把地面挖得到处是坑，也没有发现竖井口。阿术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嘟囔道：“必须换个法子。若是这般好寻，昨天一百人的骑兵，早把人找出来了。”

麴智盛也累坏了，他锦衣玉食，何曾干过体力活？挥着铁锹干了一炷香工夫，手就磨出了水泡。

听了阿术的话，麴智盛趁机扔下铁锹，想了想，道：“咱们还是在地面上划出横格，按区域一块块寻找。每走一格，就以铁锹猛砸地面。既然有竖井，哪怕上面的封土再厚，砸起来也会发出空洞声。骑兵们寻找的时候，马蹄声凌乱，可能听不出来，但此时夜深人静，想必声音会更清晰。”

阿术大喜：“这个法子不错。三王子，你看我还是个小孩，这铁锹比我身子还要高，我力气也小，砸在地上没力度。咱们这里只有你是堂堂男子汉，伟岸高大，还是你亲自来砸吧！”

麴智盛哑然，但又知道阿术说的是实情，只好挥舞铁锹，开始干活。

二人往复行走，加起来足足走了四五里，铁锹挥舞了几百下，麴智盛终于累瘫了，铁锹一扔，砰的一声，一屁股坐倒，汗流浃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胳膊几乎要断掉……”

“别动——”阿术忽然惊叫，仔细听听，“再砸一下，朝着这地方。”

麴智盛一怔，勉强爬起来，朝着方才的位置又砸了一下，果然，那声音与其他地方都不同，发出沉闷的回声。

“嘘——”阿术蹲下，轻轻拨开周围的沙土，拿出一把小铲子不停地挖，大约一尺多深后，咯的一声，小铲子碰上坚硬的岩石。二人心中一颤，都蹲了下去，一起开始挖，过了片刻，顺着坚硬的岩石清理出一个圆形区域，像是一个井盖。

“是这里了！”麴智盛兴奋不已，敲了敲井盖，果然发出空洞之声。

阿术低声道：“那女子既然是带着法师从这里下去的，井盖上有一尺多厚的沙土，那它必定不是陷落，而是先陷落，然后侧滑，只有如此，等法师掉下去之后，井盖升上来，才能与原来保持一般无二！”

麴智盛斜了他一眼：“看不出你小小年纪，颇懂机关之术啊！怪不得叫阿术！”

阿术尴尬一笑：“此术非彼术。阿术是我的汉文名字。”

“可是，”麴智盛皱眉，“这井渠口为何要做成机关的模样？”

阿术道：“只怕是军事用途。若有大军围城，城内派出一支精锐，从这竖井口杀出来，岂非就到了敌军的背后？即便用来逃跑，也不能被敌人觉察到这里有暗渠的竖井。”

“没错！”麴智盛赞叹不已，“你小小年纪，懂的可真多。来，咱们砸破井盖，跳下去吧！”

阿术摇头：“不行，底下井渠纵横，咱们没有图纸，很容易迷失在暗渠中。天色已经亮了，等朱贵送来图纸，咱们再下去！”

第七章

井渠世界，流人王国

他们猜得没错，玄奘果然迷失在了地下井渠之中！

从酒楼上掉下来之后，玄奘被摔得七荤八素，随即就被那女子提上了马背，还用绳索捆住他的手脚，将他横搭在马背上。这一路奔驰，颠得玄奘的肚肠几乎要爆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风起时，玄奘也是紧紧闭上了双眼，却感觉到，那女子提着他跳下了马背，把他放直，让他自己走路。沙尘中两眼不敢睁开，玄奘只好在那女子的推搡下前行。不料刚走了几步，脚下一空，地面猛然下陷，连惊呼也来不及，立时便坠入黑暗的竖井。此时，他脚下还踩着地面，不料下坠一丈之后，那块地面突然侧滑，缩进了井壁，玄奘脚下无所凭依，呼地坠了下去。

这一坠，昏天暗地，仿佛没有尽头，玄奘还以为自己要直接坠入地狱之中，不料突然间耳畔水声奔涌，身子扑通掉在了一个软垫上。周围水花四溅。玄奘惊奇不已，这时才睁开了眼睛，但四周漆黑一片，通过顶上竖井透进来的天光，依稀可以看到，自己居然躺在河中的羊皮舟上！这羊皮舟系在水中，被水流冲得四处乱晃。

正看着，忽然头顶一暗，那女子却也跳了进来，玄奘大吃一惊，急忙往旁边躲闪，那女子扑通跌在了他身边。随后那女子在井壁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一条锁链，使劲一拉，竖井的井盖又无声无息地合上，地下井渠内漆黑一片。

“女施主，为何劫持贫僧？”玄奘低声问。

那女子不答，从羊皮舟里摸出一支火把，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羊皮舟的前面，火把的微光照出方圆几尺的范围。猛然间刀光一闪，那女子拔刀斩断了系舟的绳索，小舟猛地一蹿，在水流的推动下，呼地冲了出去，玄奘一跤跌倒，那女子却岿然不动。

就在火把的照耀下，小舟有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在暗渠中狂奔起来。忽高忽低，左冲右撞，两个人给抛得东倒西歪，几乎滚进水中。这舟若非是皮囊做成，早就散架了。

那女子专心操舟，黄金面具在火光下熠熠发光，整个人冷峻至极，对玄奘毫不搭理。

这地下河来自于天山，落差大，水势急，羊皮舟卷在水流中，像一个葫芦般半沉半浮，到处抛掷，时间长了，不是掉进河里淹死就是被摔死。所幸过了一炷香时间，河水分岔，羊皮舟撞在了井壁上，速度才减缓下来。

玄奘惊魂甫定。四周漆黑一团，阴冷幽暗，隆隆的水声回荡在隧道内，带给人窒息般的恐惧。玄奘口中默念般若心经，他大致猜到自己掉进了井渠，这井渠首先是从天山脚下引来一条主渠，到了灌溉区之后，开始分流，便会有通风竖井出现。

“法师，今番多有得罪，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法师见谅。”到了河水缓和的地方，那女子显然也松了口气，忽然说道。声音悦耳动听，还带着一丝沙哑。

玄奘苦笑：“阿弥陀佛，很多人都对贫僧说过这样的话，可他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女施主也不必客气。”

女子沉默片刻：“听法师的口气，还是多有责怪吧？这次我为了心中大计，也是无可奈何。况且以法师的智慧，也应该猜到，我并不想杀你，否则也不会费时费力，把你劫持来。”

玄奘对此倒赞同，点头：“是啊，要杀我实在是容易得很，在交河城中虽然有大将军保护，但远远的一支利箭就能要了贫僧的命。你击破酒楼，又利用这地下井渠，实在要麻烦得多。”

“法师是个明白人。”女子淡淡地道。

“贫僧是个糊涂人。”玄奘坦然道，“至今为止，也不明白你掳来贫僧，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幽幽地道：“真是个好奇的和尚，身处险地，不问生死，倒问缘由。法师，你不怕死吗？”

“贫僧当然怕死。”玄奘惊讶道，“贫僧怕修行未能圆满而死，不能见如来。不过这漆黑暗渠，也是贫僧跋涉灵山之路，死能见佛。因而又不怕。”

“为了心中执念，抛弃生死。法师和我一样是个痴人哪！”女子长叹，“而法师之痴远胜于我，这种时候，竟然还能语带机锋。”

“贫僧此去灵山，破的就是心中执念。”玄奘道，“那么女施主，您的执念又是什么？”

女子不说话了，专心地操着舟又绕过一个岔道，这才回答：“会让你知道的。”

两人一路上沉默无语，玄奘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知道她要把自己带到何处，只能在羊皮舟上顺水漂流。地下暗渠曲折纵横，他只能判断出是往南走，因为脚下的流水越发和缓了。也不知走了多远，头顶上出现了通风竖井，每隔百丈就有一眼，直通地面，阳光顺着竖井淌下来，虽然无法直射在暗渠里，却也不用再打着火把了。

看来已经是黄昏了。玄奘暗暗思忖，自己在暗渠里竟然待了两个时辰。

到了一处巷道边，那女子带着玄奘跳下小舟，用短刀割断他胳膊上的绳索，一伸手：“到了，法师请。”

玄奘左右看看，却见左侧是一条宽阔的巷道，高出水面三尺，干燥无比。他们攀上巷道，往前走了十多丈，巷道突然扩大，形成一座宽阔的大厅。大厅里幽暗无比，四壁插满了火把，地上站满了人，足有上百名，清一色是成年男子，冰冷的眼睛在火把的照耀下现出诡异的光芒，正凝视着他。

大厅两侧掏出大大小小十多个洞窟，里面堆放着各种物资，大多数都用油布包裹着。其中一间，竟然堆放着数百杆长枪！

玄奘悚然一惊，仔细观察，发现另一间则堆放着一把把直刀，刀口铮亮，胡乱用麻布缠裹着，连刀尖都露了出来。其余的，则有甲胄、弓箭……

“阿弥陀佛……”玄奘凝视着那女子，“你们要谋反？”

那女子呵呵一笑，径直走进大厅最里面的一个洞窟内，做出邀请的姿势：“法师请。”

其他人则各自回到居住休息的洞窟，剩下两人手持直刀，守卫在洞窟口。玄奘无奈，只好走了进去，里面面积并不大，一胡床，一坐毡而已。那女子请玄奘坐下，为他煮了茶，取了胡麻饼、毕罗饼和素馕：“法师还是先用餐吧，在交河城一定没吃好。食物粗陋，比不得酒楼，且先吃一些，恢复些力气。”

“不是没吃好，是在马背上吐出来了。”玄奘笑了笑。

这时又进来一名清瘦的老者，朝那女子深深鞠躬：“见过——”

那女子打断他：“薛先生，你陪玄奘法师用餐，我还有事要办。”

薛先生恭恭敬敬地道：“是！”

“切切不要委屈了法师，但是也不要让他走了。”那女子交代完，也不跟玄奘打招呼，当即转身离开。玄奘凝视着她，深思不已。

“法师，请用餐。”薛先生陪坐在玄奘对面，将饭食推了过来。

玄奘合十致谢，他也真是饿了，用手掰了一块毕罗饼慢慢咀嚼。

这毕罗饼是一种带馅儿的胡饼，在长安甚是盛行，有专门的毕罗饼店。薛先生瞧着，眼睛里露出一种缅怀：“当年长安西市，有一家‘衣冠家名食’，大厨姓韩，他做的樱桃毕罗，馅儿里的樱桃颜色不变，红润可人。”

“那家店还在。”玄奘点头，“据说韩约已经去世，贫僧无缘品尝。”

“是啊！”薛先生道，“自从老夫被逐出陇西，光阴如同江河，已经十二年啦！哪怕韩约未死，我也品尝不到了。”

十二年前是武德元年。玄奘咀嚼着毕罗饼，缓缓道：“武德元年被逐出陇西，嗯，你是西秦霸王的族人。瞧你的言谈、姓氏与年龄，还是薛举的近亲吧？”

西秦霸王，即隋末群雄之一的薛举的称号。《旧唐书・薛举传》称他“容貌瑰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大业十三年起兵，占据陇西，自称西秦霸王，后称帝，定都天水。薛举和薛仁杲父子是李渊、李世民父子早期遇到的最强悍的对手，李氏父子连战连败，唐军八大总管全都大败亏输，连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等名将都被俘虏。直到薛举暴亡，李世民亲征，才在浅水原击败薛仁杲。薛仁杲投降之后被李世民押回长安，连同部将数十人一起处死，从此唐军平定陇西。

薛先生惊讶地看着他：“法师果然高明。老夫是武皇帝的堂弟，仁杲的叔叔。”

武皇帝是薛举死后的谥号，不过他死后还没来得及安葬，薛仁杲就被李世民给灭了，这谥号流传不广。玄奘点点头：“唐皇平定陇西之后，将薛氏严厉镇压，想必你就是那时候率领族人越过莫贺延碛，逃亡到了高昌吧？”

薛先生摇摇头，道：“先投奔了东突厥，其后南下，投奔葛逻禄，然后又托庇于沙陀人，最后到达伊吾。他们称我们为亡隋流人，怕得罪大唐，进行驱逐，我们只好到了高昌。离开陇西时有一千九百六十三口，如今还有八百七十六人。”

他说得很平淡，但玄奘却仿佛看到了一群流亡者十二年间在大漠与草原、北地与西域艰难跋涉的惨状。

“大唐皇帝仁慈，你们虽然是薛氏后人，他却不会苛待你们这些无辜者，何必万里流亡，受尽了苦楚呢？”玄奘叹了口气。

薛先生骄傲地一笑：“世人认为武皇帝和仁杲骁勇凶悍，残暴好杀，但他们不了解我们薛氏的骄傲！谋国不成，便远走他乡，却不愿苟延残喘在胜利者的脚下讨饭吃！”

玄奘摇头不已：“你在高昌国，仍旧是托庇于人。贫僧晓得你的心思，无非是想发动叛乱，夺了麴氏的江山。你们是汉人，觉得这高昌国既然是汉人国度，只要能夺下来，统治起来也容易。但这麴氏称王一百二十多年，已经深入人心，你作为外来姓氏，非但高昌国的豪门贵族容不得你，连周围诸国，也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掌握高昌。”

“法师教诲得是，可是老夫仍然要试试。”薛先生平淡地道。这个薛先生极为冷静，与豪迈暴躁的薛举父子，简直不像是一家人。

玄奘想了想，笑道：“你既然如此有把握，想必在高昌庇护你们的人身份不凡，就是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女施主么？她到底是什么人？”

“说不得也。”薛先生笑了笑，斟了一杯茶，诚恳道，“法师志向远大，高昌对于您而言，无非是万里路途中的一堆草木，您何必涉入这场是非呢？小姐有交代，只要您不坏我们的大事，等到成功之后，自然会放您西去。这里虽然深居地下，却也衣食无忧，法师就且待上些时日吧！”

玄奘点点头，并不说话，安静地吃过了饭。薛先生安排他在榻上睡觉，自己便守在他身边。玄奘也不在意，呼呼大睡。

不知睡了多久，这一觉酣畅淋漓。睡梦中，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玄奘睁开眼睛，一名持刀流人急匆匆跑来，低声道：“薛先生，抓住了两个人！”

薛先生也醒了过来，他揉了揉面颊，伸个懒腰，深深看了玄奘一眼：“法师稍坐，老夫去看看！”随即走了出去。

玄奘站起来跟出去，到了洞窟口，却被那两名守卫给拦了下来。他只好站在洞窟里张望。只见大厅中吵吵嚷嚷来了一群流人，将两个人推推攘攘地带了过来，是一名年轻男子，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玄奘大吃一惊，喊道：“三王子，阿术……”

原来这二人，居然是麴智盛和阿术！

昨夜，他们找到通风竖井的井口之后，不敢下去，就守在那里等待。直到辰时，朱贵才遣了一名心腹骑着快马送来了井渠图和一艘小小的羊皮舟。想来朱贵知道井渠内暗流汹涌，担心麴智盛出事，才费尽心思弄了一艘能进入井盖的羊皮舟。

麴智盛见朱贵没来，不禁有些生气：“伴伴怎么没来？”

那小厮急忙跪倒：“启禀三王子，今日陛下传旨，说焉耆国使者即将抵达王城，要在王宫设宴，命大总管妥善筹备。大总管说，他担心自己暗中帮三王子办事被陛下知道，他自己生死事小，若惹得陛下对您不满，他百死难赎。因此才不便亲自前来。”

麴智盛也理解朱贵的苦衷，便让小厮回去了。他和阿术二人想法子撬开了井盖，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他们来的时候带有绳索，当即把绳索捆在一块大石头上，先把羊皮舟吊下去，然后麴智盛顺着绳索缒了下去稳定好羊皮舟，将一支火把插在舟头，阿术也下来了。

他们地下漂流的经历和玄奘一模一样，刚一割断绳索，小舟在水流的推动下，呼地冲了出去。二人同时发出惊呼，在火把的照耀下，羊皮舟随着水流狂奔，二人操舟的水平都比不上那面具女子，给抛得颠三倒四，几乎掉入河中。

就在急速的奔流中，二人根据水流与岔道，分析玄奘可能到达的地方。这井渠图是户部秘藏，标注极为细致，地面上的明渠、地下的暗渠，都用不同的线条画了出来。连水渠的宽度、长度，都用线条的粗细加以说明。

以地面的明渠为坐标，高昌城的水利系统从天山向下，由北向南有一条主渠，就是满水渠，这条渠贯穿高昌王城，一直到城南十里外才消失在沙碛中。地下井渠的主渠与满水渠平行，因为是秘密井渠，对外名称也叫满水渠。

主渠最北的一条支渠，名为榆树渠，是一条东西向的横渠，再往南就是胡麻井渠，是一条东北-西南方向的斜渠。

以胡麻井渠为界限，就进入了井渠密集地带。

“我判断，那女人应该是带着法师进了王城，那么她必定会在胡麻井渠以南进入支渠。”阿术看着井渠图，分析道。

“这是为何？”麴智盛不解，“她明明可以顺着满水渠直接进入王城啊！何必要拐弯呢？”

“因为进入王城后，满水渠每隔百丈，就会有通风竖井，黄昏这个时候，城里的人会到井渠中打水，随时都会有人看见他们，那女人有你这么傻吗？”

这番推论一说，麴智盛频频点头：“阿术，除了霜月支，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阿术几乎给他气炸了肺，不理他，继续分析：“你看这水流，直到被榆树渠和胡麻井渠这两条大渠分流以后，水势才缓了下来。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她会在下一条暗渠找到上岸的机会。”

麴智盛就着火把查看水系图，点点头，道：“很有可能，下一条是横渠，名叫黄渠。你看这黄渠和满水渠交叉的地方，为了能够引水，正好有个凸出来的井壁……慢来，慢来，别撞上去……”

那凸出来的井壁正好挡在羊皮舟的前方，眼看就要迎面撞上，麴智盛魂飞魄散，使劲一撑船桨，才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进入平缓的黄渠。

两人都松了口气。阿术也赞同：“黄渠和张渠都有可能，但是要进城，最便捷的……哦，是石家渠，她会顺着这条渠折向南行的地方。智盛，拐进去。”

麴智盛控着舟，拐进石家渠。行进不久，石家渠又分了岔，其中一条向东，名为七门谷渠，是东区灌溉系统的主要供水渠道。主渠自身径直南下，进入了高昌王城。

这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头顶每隔百丈，就有个通风竖井，井渠内在天光的映照下，散发出粼粼的波光。水势和缓，乘舟就有些慢了，二人弃舟登岸，在两侧的土台上顺着水渠摸索。到了城内就更不好判断了，井渠更加密集，几乎通过了城内每一户人家的院落，因为城内吃水，除了打井，就是直接通过通风竖井，汲取井渠内的水。而打井的费用不是普通人家承受得起的，所有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井渠来取水。

二人正烦恼时，又发现了新线索——井渠两侧的土台上，发现了一串潮湿的脚印！

“这是法师的脚印！”阿术惊喜道。

麴智盛摇摇头：“城内的井渠经常有人下来，很多人家的地下室就建在井渠边上，夏天酷热，到井渠内乘凉。”

阿术“哼”了一声：“此时是隆冬，哪里有人乘凉？况且从脚印看来足有二十多人，法师既然是被人掳走，对方必定有不少人配合行动。我觉得这就是法师的脚印。”

阿术得意扬扬地望着麴智盛，不料麴智盛眉开眼笑：“阿术，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好，咱们就顺着脚印找吧！”

阿术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分明是他想出来的啊！

跟随着脚印再往前走，就在湿脚印越来越淡的时候，前面却出现了一条暗渠。麴智盛惊讶了：“城中怎么还有暗渠？怎么没有通风竖井呢？”

阿术也摇头，二人点亮火把，重新走进暗渠。没想到走了几步，却碰到一扇铁栅门。栅门上的铁栏杆有婴儿手臂粗细，焊接得结实无比。二人使劲掰，使劲摇，也动不了分毫。看这情势，拿刀来劈都未必能劈断。

正沮丧，那响声却惊动了里面的守卫，立时有四五名战士持着弓箭来察看。他们没想到这井渠中居然有守卫，不禁大吃一惊，转身要逃，一支箭嗖地插在了井壁上，二人乖乖停步——这隧道笔直，无遮无拦，只要守卫乐意，随便一箭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这时候二人才知道，他们竟然闯进了一股黑暗势力的老巢。虽然不知道薛先生的亡隋流人的身份，但也知道凶多吉少，惊喜的是，终于见到了玄奘。

“法师！”麴智盛和阿术见到玄奘，不胜欢喜，想过来，却被流人们拦住。

玄奘惊讶道：“你们怎么被抓了？”

麴智盛苦笑不已，把他们寻找玄奘，发现沙碛井口的经过讲述了一番，玄奘再三致谢：“贫僧惭愧，竟然连累了三王子。”他温和地看着阿术，“让你也受苦啦！”

“师父！”阿术的眼眶红了，“自从师父不见了，我……若是找不到师父，我宁愿再也不回撒马尔罕。”

“嘿！”玄奘还没说话，薛先生冷笑起来，“这可真是条大鱼，三王子，据说焉耆使团已经到了交河，马上就到王城与麴文泰谈判。若是老夫此时将你交出去，却不知你父王和龙突骑支谁给老夫的东西多呢？”

“龙突骑支也来了？”麴智盛大吃一惊。

薛先生点头：“龙突骑支此番亲自率团来到高昌，便是来商谈迎接焉耆公主回国的事宜。”

“休想！”麴智盛眼睛立刻红了，怒吼道，“谁敢让霜月支回国，我势必灭了他！”

薛先生怔了怔，失笑道：“大卫王瓶不在你手中，你如何能灭别人？三王子，别忘了你眼下是我的囚徒。”

“你不信可以试试。”麴智盛傲然道，“既然已经与瓶中恶魔达成契约，我无论身在何处，它都必须履行承诺！”

薛先生笑了：“是吗？老夫确实不信！”

正在此时，薛先生猛然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扭曲，露出骇异之色。众人奇怪无比，纷纷扭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门外的一名守卫不知为何，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两眼突出，眼珠里渗出血点，喉头咯咯作响，猛地便翻身倒地。

另一名守卫大着胆子一摸他，顿时惊叫起来：“薛先生，他……他死啦！”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守卫也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珠拼命凸出，一言不发，倒地毙命。

众人全都傻了，呆呆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玄奘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冲了出去，看守他的两名流人猝不及防，握着手里的刀，也不知该不该砍下去。就这一犹豫间，玄奘跑到了二人面前，一推他们：“快走！”

阿术机警，扯着麴智盛跑进了隧道，玄奘紧跟在后面，三个人撒腿狂奔，刚跑进一条隧道，就见迎面站着几个流人，一看见他们，流人们呼喝一声，冲了过来。

“往那边——”玄奘急忙指了指另外一条隧道。

三人又跑向另一边，刚到隧道口，只见对面也有几个流人冲了过来。三人无奈，只好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在隧道里乱撞。四下里的流人纷纷拥过来，眼看就要被合围。

正在这时，阿术突然跑向另一边的隧道，玄奘大吃一惊：“阿术，回来，那里有人！”

阿术跑到隧道口往里一探头，面露喜色：“师父，这儿没人！快过来！”

玄奘等人顿时愣住了，这条隧道他们刚刚路过，尽头明明有两个流人。但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二人跟着阿术跑到了那条隧道口，一看，不禁瞠目结舌。

这隧道口有人守卫！但的确没人，因为守卫的流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地毙命，眼珠凸出，神态恐怖，与厅房中那两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啊哈！”麴智盛大喜，“法师，是大卫王瓶的魔鬼在保护我！”

阿术不屑：“你叫他，他答应吗？”

麴智盛怒目而视，玄奘催促：“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快走！”

阿术在前面跑，两人跟在后面，阿术跑进一条岔道，又跑回来喊：“师父，这边有人！”

然后他又朝另一边一探头：“师父，快点儿，这里没人！”

三个人跑到那条隧道，才知道，所谓的没人，是没有活人，地上又倒着几具尸体！

众人感觉怪异无比，仿佛的确是大卫王瓶中的阿卡玛纳魔神隐形在暗中，替他们清扫通道。就这样，阿术小小的身子在前面探路，三个人所过之处，流人们无不伏尸当场，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这时候，早已经没有流人敢追来。

在玄奘等人看不到的地方，薛先生怔怔地站在一具尸体前，脸上露出难言的恐惧，流人们默不作声，身子却簌簌地颤抖。

薛先生嗓子沙哑：“你们……看清楚了吗？”

一名流人浑身颤抖着，好半晌才喃喃地回答：“看清楚了……魔鬼……他不是人，是魔鬼……”

三人在黑暗的井渠中狂奔，这时他们没了火把，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在地下纵横交错的暗渠内寻找着出口。

感觉摆脱了流人的追捕，三人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下来，坐在地上起不来。

休息片刻，玄奘问道：“三王子，这件事怎么会如此奇怪，流人们为何会纷纷毙命？难道真是大卫王瓶的魔力？”

麴智盛得意扬扬：“当然了，我是他的主人，心愿实现之前，他肯定会帮我的。”

玄奘皱眉深思：“那为何这次你没有许愿，他就自愿出手呢？”

麴智盛瞠目结舌：“这个嘛……或许这大卫王瓶觉得，他不能让我死在这儿吧？”

玄奘苦笑不已，然后又问了问他们来这里的经过，阿术将龙霜月支带着自己旁听高昌廷议，然后朱贵指点井渠之秘的事情说了一遍。玄奘这才知道，自己失踪一日一夜，竟然引发了高昌政局动荡！

玄奘心情沉重：“公主真是好算计啊！她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当初贫僧还以为，她掳走我仅仅是为了防止我参与其中，没想到一石二鸟，竟然还有后招，片刻间便让高昌国陷入动荡。”

阿术点头：“公主通过法师您，一下子就击破了高昌国的权力平衡。”

两人仿佛打哑谜一样的话，让麴智盛受不了了：“法师，阿术，你们在说什么呢？你们说的公主是谁？”

玄奘想了想，叹道：“三王子，有些事情，贫僧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起。我先问你，你二哥是否想坐上这高昌国王的位置？”

“想啊！”麴智盛点头，“这点朝野皆知，连父王都清楚。”

“那你二哥如何才能当上国王？”玄奘问。

麴智盛想了想，摇头：“难！大哥是世子，二哥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阿术冷笑：“为何没指望？大唐的李建成还是太子呢！”

麴智盛瞠目结舌：“你……你是说我二哥想谋反？”

“难道他不想么？”阿术道。

麴智盛哑口无言，最终无奈地点头：“若是父王驾崩，大哥恐怕压制不住二哥，他们俩迟早会兵戎相见。”

玄奘道：“那如果陛下在世，三王子，你二哥要谋反，他首先要解决什么？”

麴智盛想了想：“解决掉大哥！他们俩呀，这些年已经是斗得不可开交了。”

“解决掉你大哥，还必须解决掉什么呢？”玄奘追问。

麴智盛想了半天，露出苦恼之色，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解决掉大将军张雄！大将军手里有兵权，又跟大哥关系好，不解决掉大将军，我二哥根本不敢谋反！”

“没错。”阿术夸道，“三王子，你真是太聪明了。”

麴智盛顿时乐不可支。

玄奘道：“所以，三王子，请你想想，如果有一个蒙面女人，在大将军的保护下，在交河城中将我劫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麴智盛人其实很聪明，立时便明白了：“我懂了！大哥是世子，更是交河郡公，交河城名义上归他管理。您在交河城被劫走，不但大将军有直接责任，连大哥也难逃干系！”

“三王子所言极是，一石二鸟。”玄奘叹道，“因为贫僧的缘故，昨日的朝会上，大将军的军权被剥夺，高昌国内的权力立刻就失去了制衡，给二王子制造了最佳的机会，让高昌国陷入夺嗣的战乱中。这便是那个女人的谋划。”

“法师，您说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麴智盛惊骇不已。

阿术想说什么，却被玄奘扯住了。

“三王子，”玄奘笑道，“倘若贫僧告诉你，那个女人便是龙霜公主，您会有什么想法？”

“法师，请勿妄言！”麴智盛严肃地摇头，“霜月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们朝思暮想的便是如何厮守在一起，她为什么要劫走你，让我高昌国陷入动荡？”

“是啊！”玄奘不想再说什么了，感慨道，“她劫走贫僧作甚？”

麴智盛涨红了脸，竟是屈辱无比。众人似乎一句话之间便有了隔阂，都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往前走着。

前行不远，三人终于看到了头顶的通风竖井，只是洞壁顶高有两三丈，谁也无法上去，井渠内虽然长有些葡萄藤，却禁不住一个人的分量，爬不上去，只好继续找低矮些的竖井。正在这时，薛先生带着流人们追了过来，在笔直的井渠之内，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流人们立时呼喝一声，追杀而来，但似乎都有些惊惧，速度并不快。

“快走！”玄奘招呼一声，三人开始顺着井渠两侧的土台飞奔。

转过一条横渠，就见不远处有一眼较低的通风竖井，离地面有八尺高。虽然远远高于人体的高度，玄奘却也有了办法，他低声道：“三王子，贫僧来引开他们，你和阿术快去王宫报告陛下！”

“法师——”麴智盛刚要反对，玄奘已经蹲在了地上：“三王子，薛先生受人之托，不会杀贫僧的。你快走！”

麴智盛无奈，只好踩在玄奘肩膀上，玄奘挺直身躯，将他托了起来。麴智盛双手扒着井口的地面，爬了上去。玄奘又蹲下身让阿术也踩上来。

阿术坚决不上去：“师父，我走了您一人怎么办？我要陪着您！”

“阿术——”玄奘正要讲道理，却见薛先生等人距离不远了，急忙拉着他转身就跑。

麴智盛等着拉阿术上来，见他俩飞快地跑了，还没反应过来，薛先生等人已经到了。麴智盛急忙躲在一边，才没被薛先生发现。

他四处看了看，这里是一户人家的后院，院落里种满了葡萄藤，此时是冬天，葡萄藤已经落尽了叶子，干枯枯的。天气冷，后院也没人来。他急忙走到后门处悄悄打开门，走上了大街。

麴智盛原本辨不清这里的方位，不料刚走了几步，转过一条街，就到了王城南北大街的北端，距离王宫只有一里多远！

麴智盛不禁骇然失色，看来这些流人当真是要对高昌不利！如此近距离地攻打王城，真可谓防不胜防，更可虑的是，谁也不知道地下井渠是否会通到王宫！看来井渠虽然使高昌国的饮水和灌溉极为便利，却也埋下了隐患。

他行走在大街上，却发觉街道有些异样，虽然还是商旅云集，讨价还价，争夺激烈，但每个街口却多了不少守卫。麴智盛有些狐疑，不敢怠慢，买了顶胡帽戴上，遮住了面孔，向王城走去。路并不远，很快就到了宫门前，高大的宫墙两侧，密密麻麻都是高昌国的军队，全副武装，守卫森严。他的心不住往下沉，走到一家皮货店门前，问那店主“这位大叔，：请问今日王城周围为何这么多军队？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店主是高昌人，朝宫门瞥了一眼，叹了口气：“今日焉耆王率领使团来到王城，据说是为了索要焉耆公主。唉，只怕一言不合，两国就会开战啊！”

麴智盛这才恍然大悟，那店主一脸忧虑：“战端一开，丝路就要断绝，大唐和东突厥打仗也就罢了，咱们这些小国谁也干涉不着。可咱们丝路小国，自己还打，当真摧毁丝路，尽皆国破家亡，何苦来哉！”

麴智盛不禁有些讪讪，这战端，可不是因为他才开启的么？

知道内幕，他也不敢直闯宫门，只好偷偷绕到后宫的角门，高昌王宫的太监宫女不多，每逢重大宴会都需要从城中酒楼和贵族家中借调人手，今日为了招待焉耆使团，临时征调了不少人，这后门人来人往，食材、木炭、器皿、葡萄酒源源不断地往宫中输送。

他偷偷摸摸地跟着人流想混进去，西域的王宫并没有中原那般森严，尤其是今日，忙乱不堪，竟然真让他混了进去。

麴智盛知道事情紧急，必须去告诉麴文泰。可他担心龙霜月支，先匆匆跑回自己宫中，一进门就大呼小叫：“霜月支！霜月支——”

此时，龙霜月支正在大殿里对几个心腹宫女发号施令，龙突骑支这次亲自来高昌王城，虽然她早已经安排妥当，但仍然忧虑重重。

“你立刻去见父王，告诉他，按原定计划办！”龙霜月支想了想，“但语气要更加激烈，不用担心高昌人的怒火。”

一名宫女点头答应。

“还有告诉父王，千万不要介入高昌的内部纷争中。”龙霜月支又叮嘱道，“总之，不管高昌谁当权，咱们只要一样东西，丝绸之路——”

正在这时，麴智盛的大呼小叫传来，龙霜月支一跃而起，露出惊喜无比的表情：“阿弥陀佛，这傻子，终于平安回来了！”说着，急忙提着裙子从大殿跑出来，脸上瞬间就有了泪痕，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三郎！三郎！这一夜你跑哪儿去了？让我整晚都没睡着！”

“是我的不对，是我的不对。”麴智盛连连道歉，随即道，“霜月支，你听我说。二哥可能要造反，你先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就到王宫的家庙去吧！”

龙霜月支顿时愣了。

“我得马上告诉父王！”他交代完，转身就要走。龙霜月支一咬牙，眼里闪过诡异的光芒，猛然一掌劈在他的后颈。

麴智盛怎么也想不到龙霜月支居然对他动手，刚露出惊愕的表情，眼前一黑，身子已栽倒。

第八章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此时，玄奘正拉着阿术在井渠中奔跑。薛先生带着流人四下堵截，好几次都是险而又险地躲了过去。他们经过不少通风竖井，但离地面都有相当的距离，两人怎么也爬不上去。

“不行呀，师父，咱们得找个竖井爬上去，否则必定被他们抓住。”阿术气喘吁吁地靠在井壁上，两人跑得浑身大汗，两条腿都在哆嗦。

玄奘喘了口气：“把你怀中的井渠图拿来。”

阿术掏出那张井渠图，玄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一处明亮的竖井边仔细观看。阿术问：“师父，这井渠图上，并没有标注哪里有出口呀！”

“贫僧不是要找井渠的出口，而是要找流人们的出口。”玄奘背靠井壁，把井渠图摊在双膝上，“阿术，你想，假如二王子发动叛乱，趁着高昌大乱，龙霜公主会怎么利用这些流人？”

阿术想了想：“突袭！”

“没错。”玄奘点头，“目标是哪里？”

阿术大吃一惊：“难道是……高昌王？”

“不错。”玄奘赞许地道，“龙霜月支为何要让他们秘密躲藏在这井渠中，并且囤积刀枪器械？只有一个原因，这条井渠，在王宫中有出口！”

“对啊，师父！”阿术拍手，“麴文泰和麴仁恕都在王宫，这样一来龙霜月支才能趁着二王子叛乱，突然刺杀这两人。师父，难道您想找到那条出口？这可是大海捞针吧？”

玄奘摇摇头：“不然，阿术，你要知道，无论何种计谋，越是精密有效，其间就越有规律可循。你看，王宫在王城的西北部，既然咱们确定那个出口在王宫中，就可以在西北方向搜寻。”

阿术苦笑：“师父，这井渠之中，您如何确定方位？”

玄奘指了指头顶的竖井，此时日光照在竖井井口的边缘，“现在大约午时了吧？你看这日照，日光照着的便是北方。”

阿术疑惑：“师父，咱们往北走，那边可都是暗渠，没有日照。”

玄奘笑了笑：“你再看这渠水，这井渠除了胡麻井渠、白渠、白地渠，其余大都是南北、东西纵横。水是从北面的天山引来，地势北高南低，那么南北流向的水流会湍急，东西流向会和缓。这样岂不是容易确定方向了么？”

阿术敬佩不已，但还是有疑问：“师父，可怎么确定咱们是在哪个方位？”

“向北走。”玄奘淡淡道，“你看这井渠图，城北部，东西贯通的大渠共有两条，南面是榆树渠，北面是北部渠。咱们径直往北走，碰上的第一条大渠，就应该是榆树渠了。”

两人有了目的，就躲过流人们的搜索，往北偷偷绕过去。流人们是一直往南拉网式搜索，浑没想到他们居然主动进入自己的核心重地，双方交错而过。

向北走了一里远，果然一条东西向的大渠澎湃而过。两人精神振奋起来，但井渠图上并没有地面建筑物的地标，尤其是王宫一带，简直就是空白。这不难理解，王宫地下的井渠，怎么可能摆在户部让所有人观赏？如此一来，确定王宫的位置就比较麻烦。

这时周围一片漆黑，两人没有火把，无法看图。玄奘想了想，问阿术：“王城北面，是否有一条斜渠，从满水渠引过来，一直进入护城河？”

“嗯。”阿术道，“王城内的井渠，只有这一条斜渠。”

玄奘笑了：“如果贫僧猜得不错，这条斜渠，定然穿过王宫！王宫地下，不可能做出太复杂的水系。而夏天酷热时，宫中的贵人都会到地下室避暑，因此才会引一条斜渠，使各个重要宫室都能够有井渠给地下室透气。好了，咱们直接找这条斜渠。”

两人再往前走，却出现了通风竖井，井渠内又明亮起来，方位更容易判断，两人果然找到了那条斜渠。这条斜渠却有些与众不同，宽阔的渠道内，种植着不少葡萄，有些甚至搭着木架，覆盖了整面井壁。可以想见盛夏时节，累累的葡萄挂在井壁上的诱人景象。

“只怕已经到了王宫的地下！”玄奘兴奋无比。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咄地插在了葡萄架的木桩上！就听见有人呼喝：“在这里！”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四五个流人刚走进这条斜渠，正呼哨着召集同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水渠两侧的土台上狂奔起来。葡萄架嗖嗖地在身边掠过，跑了不多时，就见井壁上居然出现了一些窗户，甚至还有门。

“师父——”阿术边跑边喊，“这些是不是王宫地下室的门？咱们踹破进去！”

“不！”玄奘急忙阻止，“找最大、最奢华的那扇！”

阿术一时没想明白，但身后利箭纷飞，嗖嗖嗖地从身边掠过，也来不及细问。两人奔跑中，前面的渠道突然拓宽，形成一座大池，水流奔涌，汇聚到池中。那水池奢华无比，周边镶嵌着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水中游鱼穿梭，顶上正好有一眼竖井通了下来，日光照彻，水波荡漾。周围掩映着葡萄藤，虽然叶子落尽，但古藤缠绕，极有韵味。

两人没想到这地下井渠中居然有这等去处，不禁一怔，停了下来，顿时看见左侧的水池边上竟然有一座拱形的大门，也是以一尺长的砖坯建成，但这砖坯的表面竟然上着一层淡蓝色的釉，雕刻着细密的花纹，雄浑厚重。这时，流人已经追了过来，两人无暇细看，猛地一推大门，那胡杨木的大门居然没有拴牢，一推而开。

两人都有些诧异，来不及细想，躲了进去，反身关上门。那门后面有巨大的门闩，玄奘刚摘下来挂上，门就被咚的一声重重撞了一下。玄奘念了声阿弥陀佛，心道，再差上半分，只怕流人已经闯了进来。

这时，门外响起薛先生的声音：“法师，您是出家人，何必理会世俗中事？生命轮回，王朝兴废，在佛家的眼里，无非是生灭无常。您的路在西天佛土，何必扰乱红尘因果？”

“阿弥陀佛。”玄奘沉默片刻，道，“行亦禅，坐亦禅，贫僧站在这门槛里，焉知不是站在西天路上？佛家护持世界众生，这刀兵一起，满足了你的贪嗔之念，却害了多少无辜众生！薛先生，你自然有你的骄傲，不愿拜服在大唐天子脚下，但你率领陇西薛氏跋涉十二年，死者十有七八，宁愿潜居地下做这乱臣贼子也不愿堂堂正正做人，贫僧不知道，你满足的究竟是你一人的骄傲，还是薛氏的骄傲！”

“法师……”薛先生长叹一声，“您可知道，您回到地面，一句话就会使成千上万的人人头落地！我薛氏族人将被斩尽杀绝！”

玄奘知道他这话绝非夸大，一场谋反，绝不会只有他们这几百人，自己一句话，当真会使这高昌国血流成河。他犹豫良久，不禁叹道：“薛先生，你还是速速离开这高昌国吧！只要你们愿意回归大唐，贫僧愿在麴文泰的面前一力承担，保你不死！”

“法师，”薛先生凄然道，“当您走上这西天路的时候，您想过回头么？这条路，便是老夫的西天路！”

玄奘沉默着，门外再无消息。

“师父，这是哪里？”阿术这时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厅出神。

玄奘转回身，才看清门内是一座空旷的大厅，四周是几根廊柱，上面雕着花纹。大厅尽头有两条台阶，左右对称地环绕而上。正中间的墙壁上，雕刻着一尊释迦牟尼像。玄奘先朝释迦牟尼像拜了拜，才道：“这里，恐怕就是国王陛下后宫的地下室了。”

“我明白了，师父！”阿术恍然大悟，“原来您找最奢华的大门，就是要找麴文泰呀！”

玄奘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贫僧找它，是因为它必定是薛先生选定的目标！”

两人谈笑着走上了楼梯，看来这里仅仅是一座消暑的地下室，别无他用，现在是冬季，里面寒冷无比，也没有人管理。上了楼梯，又是一扇雕花的金色大门，玄奘推了一下，不料手刚伸出去，那扇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启，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仿佛是一座宽阔的房间，蒸汽氤氲，隐约传来令人心醉的香气。

“师父，”阿术怔住了，“这世上还有自动门？”

“门当然是要推的，正如人在轮回中行走，只是前世的安排罢了。”门内有人轻轻地说。声音婉转，愉悦动听，竟然是个女子。

与此同时，周围响起几声惊叫：“什么人？胆敢闯入王妃后宫？”

玄奘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四名宫女将自己团团包围，而眼前却是一座一丈多宽的浴池，那浴池以汉白玉砌成，水面咕嘟嘟地冒着热气，上面撒满了鲜花。而在浴池中，却有一具曼妙的女体横躺在水中，蒸汽笼罩，只有黑色的长发披在汉白玉上，黑白相应，说不出的美艳。

玄奘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暗暗叫苦，立刻捂着阿术的眼睛转回了身，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然闯入了王妃的浴室！更麻烦的是，王妃偏偏在洗浴！

王妃咯咯直笑：“法师，阿术还是个孩子，与您不同。”

玄奘更尴尬：“阿弥陀佛，王妃何等身份，岂能亵渎。贫僧不知王妃在此……实在……”他一向辩才无碍，这时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结结巴巴，惹得王妃笑得直不起腰。她在浴池中站了起来，赤裸雪白的身子上挂满了水珠，仰头一甩头发，在空中甩出一条水线。

玄奘只觉头顶一凉，口中默念着阿弥陀佛，却不敢伸手去摸。

王妃朝侍女招了招手，有侍女取了一件轻纱袍子，披在她的身上，跪在她身后帮她束好腰带，王妃才笑吟吟地道：“法师，您可以转过身子了。”玄奘身子动了一动，却没敢转过去，悄悄推了阿术一把。阿术会意，掰开他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朝身后看了看，大声道：“师父，她穿上衣服了。”

“阿弥……陀佛……”玄奘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了出来，顿时又结巴起来。额头上汗如雨下。

王妃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阿术几乎直不起腰：“你这……你这孩子……实在太可爱了！”

玄奘更是羞惭，转身不敢直视王妃，低声道：“阿弥陀佛，王妃，此地危险，您还是早些离去。外面埋伏有杀手，贫僧这就去面见陛下。”

王妃不以为意，轻盈地转身，斜倚在一张软垫上，托着两腮含笑盯着玄奘：“法师，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我早想和您聊聊，却一直无缘，些许流人，法师不必担心。”

玄奘心里一沉：“您知道？”

王妃含笑不语，玄奘看着她的神情，顿时慢慢点头：“阿弥陀佛，原来王妃便是那位戴着黄金面具的女施主！”

若非亲耳听到她的声音，王妃又未刻意隐藏，玄奘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交河城中，那个手持铁锤，力破楼板，在百名铁骑追杀下从容自若的黄金面具者，竟然是深居王宫中的一国之母！连阿术也呆住了，神情茫然。

“您看出来了？”王妃嫣然巧笑，“不知法师还看出了什么？”

玄奘望着她的服饰，微微有些失神：“小袖、高腰、长裙……怪不得贫僧第一次见到您的服饰总觉得有些怪异，这是前隋服饰。原来王妃是前隋人。薛先生这些流人……”

“他们当然是我的子民。”王妃微微轻叹，“我是前隋公主。”

玄奘震惊了，刚要说话，隐约却听得前殿传来铮铮铮的刀剑出鞘声，随即响起沉闷的脚步声，甲叶拍打，人群呼喝，似乎有无数的战士正朝着前殿疾奔而去。

一名宫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告：“王妃，陛下宴请焉耆王时吵了起来，双方动刀子了。”

王妃风轻云淡地撩了撩长发：“这只是开始，更精彩的剧目还要等上片刻。”

刀声杯影，盛宴杀机。王宫正殿，此时已经是剑拔弩张，流血在即。

麴智盛见到龙霜月支之时，焉耆王龙突骑支率领庞大的使团刚刚进入王宫，一百二十名龙骑士全副武装，随身保护。龙突骑支知道，在王宫中，这点武力根本无法保护自己，但他毫无惧色，挎着弯刀昂然走进了王宫正殿。

不想进了正殿，他却有些发愣，等待自己的，竟然是一场盛大的国宴！

高昌国的二王子麴德勇、六部长史、王族重臣尽皆在场，偏偏军方的将领尽数缺席，尤其是那位令人生畏的西域名将张雄。龙突骑支也不傻，很快感受到了麴文泰如此安排的善意。

龙突骑支年过四旬，体格魁梧，满脸须髯，焉耆人号称龙族，龙突骑支也是西域最为好战的一个国王。焉耆国短短半个月之内接连受辱，不但出使大唐的使者被高昌人截杀，连自家的公主也被高昌的王子抢了，龙突骑支性情暴躁，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扔过来一封国书就是最后通牒——给不给公主？不给我就打！

扔过来之后，他根本没等高昌回复，直接就联络了龟兹、疏勒两国，组成联军，陈兵边界，准备开战。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却接到了大唐僧人玄奘的书信，希望两国能体谅苍生之苦，体悟我佛之慈悲，和平解决两国纠纷。并邀请焉耆派遣使者来高昌晤谈，谋求解决之道。

焉耆也是佛国，虽然信的是小乘佛教，却也不得不慎重考虑玄奘的提议，因为龙突骑支一直打算得到大唐的支持，取得玄奘的谅解就显得至关重要。因此龙突骑支才耐着性子，不顾两国正在爆发战争的边缘，竟然大模大样亲自率领使团来到了高昌王城。

然而令龙突骑支没想到的是，这王宫国宴上，不该来的都来了，唯独该来的没来。他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光头的僧人。

龙突骑支当即就有些恼了，质问麴文泰：“陛下，请问大唐高僧何在？”

麴文泰苦恼了一日一夜，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只好撒谎：“哦，玄奘法师昨日去了交河城。怎么？您没见着他？”

龙突骑支愣了：“交河城？没见到。法师去交河城作甚，不是要来给我焉耆国主持公道么？”

谁说是给你主持公道？我高昌才冤呢！麴文泰暗骂，但脸上却如春风般和煦：“呵呵，法师乃是人间佛子，他的禅机，你我世俗中人如何能猜破？来来来，先让本王为陛下接风。陛下乃品酒大师，看看我高昌的葡萄酒改进得如何！”

龙突骑支哪里有心思喝酒，不咸不淡地吃了几杯，心里就有些怀疑，哪里有客人来了，邀约人却不露面的道理？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陛下，”龙突骑支放下葡萄酒杯，“既然大唐高僧不在，你我便敞开直言，你高昌屡次三番羞辱我焉耆，这笔账怎么算？”

麴文泰惊讶了：“龙王，你我两国睦邻，我高昌如何屡次三番羞辱你了？”

“哼。”龙突骑支冷冷道，“一个月前，是谁在莫贺延碛截杀了我国使者？”

麴文泰更惊讶了：“莫贺延碛？龙王，那莫贺延碛可不在我高昌国内，你们使者在那里被杀，要么去找伊吾王，要么去找大唐皇帝，你找本王作甚？”

龙突骑支怒极，看了看一旁的麴德勇，麴德勇只作没看见：“陛下，人在做，天在看。您既然邀请我来了，若没有丝毫诚意，还有什么可谈的？”

“龙王。”麴文泰毫不动怒，淡淡地道，“事涉两国邦交，截杀他国使者乃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您若是有证据，这场官司哪怕是打到突厥王廷，本王也自然奉陪，但若是没有证据，凭您这般污蔑本王，我高昌却要和您理论到底！”

龙突骑支倒还真找不到证据，要真有证据他也不用来了，截杀使者无异于宣战，直接开打就是了。他只是没想到麴文泰这老家伙脸皮竟然如此之厚。但是从麴文泰的话里，他却能听出来，高昌根本没有解决的诚意。那他们邀请我来做甚？

龙突骑支越发不安，稳定下心神，冷笑道：“截杀使者之事我们自然有证据，不过看着您的脸面，不便公布而已。此事暂且不提，霜月支被掳一事，不知您如何交代？”

麴文泰烦恼无比：“此事本王已经在国书里详细讲明，但无论如何，这是我高昌之错，本王必定会归还公主，严惩孽子。龙王认为如何？”

“这就是你的诚意？”龙突骑支勃然大怒，“您的长女嫁给了统叶护可汗的长子呾度设，若是她出嫁前，我儿子将她掳走，藏在王宫中月余，您来要人，我告诉您，我们会归还公主，严惩孽子。您同意吗？”

麴文泰还没说话，麴德勇勃然大怒，怒喝：“大胆！放肆——”

西域王宫并不禁止带刀，有些脾气暴躁的重臣立刻抽出了随身的刀子。龙突骑支冷笑：“您看，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们就怒不可遏，拔刀相向……”他猛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怒吼道，“可你们高昌人，却实实在在干出来了！”

酒杯啪地摔碎，震动了所有人的神经，宫殿里立刻乱了套，高昌的王宫宿卫纷纷拔刀，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包围了正殿。焉耆人也不甘示弱，龙骑士们冲进大殿保护使团，而一些脾气暴躁的使者更是抬脚便踹了面前的矮几，拔出腰刀。龙突骑支端坐不动，他这时倒沉静了，面带冷笑，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麴文泰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成何体统！都给本王退下！”

麴德勇一见父王暴怒，急忙让宿卫撤了回去，大殿里的局势也缓和下来，众人互相怒视着，纷纷坐下。麴文泰问：“龙王，那么以您之见，这件事如何解决？”

“释放霜月支，麴智盛交由我焉耆处置！”龙突骑支冷冷道，“除此以外，丝路南移，经交河城往南直抵焉耆王城。”

麴文泰终于忍不住怒气，呵呵冷笑：“真是好胃口！赔掉一个女儿，换来一条丝路！本王不妨告诉你，此时公主就在后宫，若是你想要，便接了她走！那孽子本王自然会处置，但如何处置轮不到你焉耆人说话。丝路南移更不可能，你们三国联军若能灭了我高昌，我麴文泰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战场上赢不了，一切都是空谈！”

说完，他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殿。龙突骑支也知道这个条件麴文泰不可能答应，丝毫不意外，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几案，带着使团扬长而去。

一场谈判刚刚开始便宣告破裂。

寝宫之中，王妃仿佛陷入悠远的回忆：“我娘家姓宇文，法师一定听说过这个姓氏。”

玄奘自然听说过。从南北朝乃至隋唐年间，这是第一等的显赫姓氏，北周国姓。到了隋朝，宇文述受到隋文帝和隋炀帝两代帝王宠信，宇文氏一族权倾朝野。在大业十四年，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可以说隋朝就是断送在了宇文氏的手里。

“我是周朝上柱国大将军宇文庆这一支，祖籍洛阳，闺名玉波。说起来与法师还算是同乡。”王妃幽幽地道，“大业四年，文泰和先王去张掖朝见炀帝，随着皇帝来到长安，又随他去远征高丽。炀帝对文泰极为喜欢，极力笼络他，希望打开西域通道，大业八年，甚至将我册封为华容公主，许配给了文泰。婚后，我就随着文泰来到了高昌，文泰对我言听计从，在我的劝告下，发起汉化改革。没想到推行了不到一年，就激发政变，一家人逃亡突厥，颠沛流离，直到六年后，才平定叛乱，返回高昌。”

宇文王妃泪水缓缓流淌，低声吟唱：“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玄奘默默地听着，内心也不胜凄凉。玄奘精通儒学，自然听得懂，她唱的是西汉细君公主的《黄鹄歌》。细君公主身世凄凉，是西汉和亲的第一位公主。她是汉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年幼时，刘建因谋反自杀，她的母亲则以连坐被斩，长大后，汉武帝为了联合乌孙国抗击匈奴，将她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昆莫年老，两年后去世，他的孙子岑陬即位。乌孙习俗是收继婚制，岑陬要继承昆莫的所有妻妾。细君公主无法接受，向汉武帝要求回国。汉武帝不允，命她嫁给岑陬，细君只好再嫁。一年后便忧伤而死。

“汉之解忧公主、王昭君，隋之安义公主、义成公主，还有我！哈哈——”宇文王妃大笑，“什么强汉、大隋，统统都是懦夫！它们的赫赫声名，锦绣江山，便是出卖了我们这些弱女子换来的么？”

玄奘无法回答，叹道：“王妃，前隋已亡，您的使命也结束了。贫僧看来，国王陛下对您很是宠爱，何不就此享受人伦之爱、夫妻之情？”

“他对我很好？”宇文王妃惨笑一声，“他真的对我很好！在法师的眼里，文泰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奘不知她为何要问这个，想了想，道：“陛下性情沉稳，仁义慈悲，广布仁德于国内，百姓富裕而和乐。”

宇文王妃嘲讽地看着他：“这就是法师您眼中的麴文泰么？可却不是我眼中的麴文泰！”说话间，王妃唰地扯开了身上的衣衫，光裸的脊背暴露在玄奘面前。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转脸，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心中禁不住一沉，王妃那洁白的胳膊和脊背上，竟然纵横交错，到处都是陈旧的瘀青和鞭痕！

“阿弥陀佛！”玄奘厉声道，“请王妃自重！”

宇文王妃嘶声大笑，缓缓套上衣服，嘲弄道：“法师看清了么？这些鞭痕，这些烙印，这些拳打脚踢的瘀伤！这就是你眼里仁义慈悲的麴文泰！一生广造佛寺，布施僧侣，他的仁德和善政让你称颂不已的麴文泰！”

玄奘难以置信道：“这些……是他打的？”

此事真是耸人听闻，连一旁的阿术都吃惊无比。毕竟，一国王妃那是何等身份？象征着这个国家的体面，却被凌辱到这种模样，一旦传出去必定举国哗然，西域诸国都会震惊。

“法师以为，作为王妃，还有别人敢动我一根指头么？”宇文王妃冷冷道，“麴文泰根本就是一个懦夫，一个伪君子，一个虐待狂！他敬佛，拜佛，佞佛，护佛，只是为了营造他虚伪的面目，他内心狠毒残暴，当年平定叛乱，一日之间夷平六十名叛乱者的九族，三千多人人头落地，从八十多岁的老人到还在吃奶的婴儿，一个都不放过！他强大却又懦弱，慈悲却又残暴，意志坚定却又朝令夕改。他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一张不同的面孔，他在法师您的眼里是个仁君，在我的眼里是个虐待狂，在大王子的眼里冷酷凶狠，在二王子的眼里背信弃义，在三王子的眼里冷漠无情，在大臣的眼里喜怒无常，在百姓的眼里慈悲仁义……法师，您能想象我在嫁给他的十八年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玄奘彻底惊呆了。宇文王妃的衣襟没有拉好，隐约露出一条暗褐色的鞭痕。玄奘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对自己毕恭毕敬，对佛法虔诚崇敬的国王，居然能挥动鞭子，在自己妻子的身上狠狠地抽下去。

“麴文泰的第一任王妃是突厥人，便是麴仁恕和麴德勇的母亲，她早亡，后来又娶了一名嚈哒遗族的公主，便是麴智盛的母亲。二十年前，这位嚈哒公主也死了，突厥人让他再娶突厥女子为妻，但麴文泰作为高昌的世子，极为自负，愤怒于突厥的压榨，打算脱离突厥，投靠大隋，于是便经炀帝赐婚娶了我。”宇文王妃淡淡道，“炀帝那人早有定论，虽然好大喜功，却极为现实，我也好，安义公主、义成公主也罢，每个和亲的公主都负担着使命，影响国王，亲善朝廷。第一年，我们志同道合，感情和睦，他待我也极好，我一直以为在异国他乡找到了真正的爱情，我耗费无数精力，帮他汉化改制，甚至不惜动用宇文家族的关系资助高昌。但很可惜，他推进改制过于粗暴，我这时已经完全站在了高昌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屡劝他戒急用缓，但他不听，终于激起了叛乱，我们一家人狼狈逃亡到突厥……”

玄奘和阿术默默地听着，大殿里悄无声息，水池里的温泉咕咕地冒着气泡，四名侍女看来是王妃的心腹，听着她讲述往事，眼睛里泪痕隐隐。其中一名年龄大的侍女轻轻走过去，捶着王妃的脊背，柔声道：“公主，莫要再说了。您的苦楚，谅来法师可以体会。”

宇文王妃摇头轻叹：“这世上，佛说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可有和亲公主的苦么？尤其是那亡国的和亲公主！当年，我们流亡突厥，受尽了欺辱，麴文泰哀求我取得皇帝的援手，支持他复国。可是您知道，先是杨玄感造反，又是第三次征伐高丽失败，各地反王纷纷造反，陛下巡幸雁门，几乎被突厥人擒拿，他自顾不暇，哪有工夫顾得上一个和亲的公主？随后就是隋末大乱，北方除了长安，几乎都落入叛军手中，连陛下自己都跑到了江都。大业十三年，薛举在陇右造反之后，我和朝廷连音讯都断绝了。那些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麴文泰的骄傲和自负受到惨重的打击，脾气日发乖戾暴躁，认为我是不祥的女人，日日鞭打、凌辱，他打我的耳光，揪我的头发，用火红的铁箸烧灼，冰天雪地中用冷水泼我，让我险些冻毙，更将我按在池塘中几乎窒息……大隋亡国后，他更对我彻底死心，为了求得突厥的宽恕，甚至将我送上突厥贵族的卧榻……”

她凄厉地惨笑着：“法师，这人生八苦，哪一苦能与我相比？”

侍女们跪倒在地上呜呜痛哭，王妃厉声喝道：“哭什么？你们的眼泪哭干了，等我死后，又有谁会为我哭泣？”

“所以，你便蓄养流人，企图发动叛乱，杀死麴文泰？”玄奘叹息不已。

“杀他？”王妃傲然道，“我若要杀他，一杯鸩酒就让他下地狱了。我所为者，只是那无可依靠的家国，皇帝和父亲赋予我的使命。大隋亡了，可它的公主还在，它的子民来到异国他乡还有个人可以依靠。原本，薛先生这些流人都是托庇于东突厥的义成公主，非但流人，义成公主甚至将炀帝的萧皇后迎到突厥，把齐王杨晾的遗腹子杨政道立为隋王，将上万流人送给杨政道，建立朝廷，并且数次鼓动处罗可汗和颉利可汗攻打李唐。只是前些年李唐曲意收买东突厥，她日子不好过，才让薛先生等人投奔了我。”

玄奘对她这种行为倒不认可，劝道：“王妃，隋末乱世十七年，如今人心思定，大唐国力恢复，蒸蒸日上，何苦再收拢流民，与大唐为敌呢？那里，到底是你的故乡。”

“法师，我并非要掀起战乱。”王妃幽幽地出神，“想我们这些亡国公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看见了亡隋流人，就像看见了自己的亲人。若是能为他们在高昌国寻找一块根基，无论做什么都我愿意。”

玄奘苦笑：“一招错，全盘错。贫僧一直以为劫持我的人是龙霜月支，那些流人也是她所豢养，没想到中间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宇文王妃咯咯直笑：“法师一向洞彻天机，如何却在这件事上出错？”

“因为……因为……”玄奘苦笑，“贫僧一向对龙霜月支悚惕太深，一见那纵马挥锤的女中豪杰之态，便先入为主认成了龙霜月支，谁能想到王妃也如此豪迈。”

“宇文家的女儿又如何会有儿女之态！”王妃冷冷地道。

“是啊！”玄奘也感慨，“如今贫僧才明白，王妃早已有心谋反，暗中蓄养流人。那龙霜月支的智谋当真深不可测，竟躲藏暗中，故意吸引王妃劫持贫僧，搅动这高昌风云，从而坐收渔利。贫僧虽然应了她的赌约，但此局还未开始，已经逊了她一筹。”

宇文王妃见玄奘如此推崇龙霜月支，显然很不舒服，哼了一声：“那个妖女也配指使我么？你前往交河城那日，她来见我，故意诱劝我出手，我也无非是想借助她转移外人的目标，才故意应承了她而已。何况，劫走你对我百利而无一害。”

玄奘想了想：“如今看来，王妃也是想故意引起高昌动荡，两位王子夺嗣，从而利用流人掌控时局么？”

王妃嫣然笑道：“法师是个聪明人。没错，我就是要麴文泰一无所有，让他孤独地坐在王座上，整个西域无可依靠，举目茫茫，就像一个和亲的亡国公主。”

玄奘还要再说，忽然一名婢女惊慌失措地跑来：“王妃，陛下回来了。他……他心情仿佛极为不好。”

王妃的身子猛地一颤，洁白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颗粒。

“阿弥陀佛。”玄奘道，“王妃既然说出了这等机密大事，想必不会再放贫僧离开了吧？”

王妃笑了笑：“法师，您还是在这儿住上几日吧！风平浪静之后，我自然放您西去。”

玄奘苦笑：“贫僧一介僧人，怎能居住在王妃的后宫之中。”

王妃斜睨着他：“这里只有一道门，您若是敢出去，本宫就扯烂衣衫，向麴文泰哭诉说你强奸了我。”

玄奘呆住了，他看看阿术，似乎没有听懂。阿术的小脸憋得通红，想笑，急忙伸手捂着，憋得辛苦无比。这招对玄奘的杀伤力太大，他十岁出家，十三岁剃度，自幼研读佛经，虽然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对人间的机巧诡诈、谋略权术一眼便能看破，却从未碰上过这种无赖女子，更没遇见过以自身名节来威胁的，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法师不信？您可以走出这宫殿一步试试看。”王妃伸手去脱衣服，脸上神情却平静无比，“我已经是不洁之人，被无数突厥贵族玩弄过，法师乃人间佛子，清净白莲，能与法师一起被人羞辱，倒是我的福分。”

“阿弥陀佛……”玄奘这回真无奈了，想当年崔珏的十八泥犁狱他都来去自如，号称谋僧的法雅，对他都无可奈何，如今碰到这位王妃，他却当真没了一点办法。

王妃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有说不尽的凄凉。她从靠垫上起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浴室。白衣如雪，恰似一朵零落的莲花。

第九章

公元629年的政变

王妃走后，玄奘既然走不了，就安静地趺坐在地上，捻着念珠，默默诵经。好在这浴室地下有温泉，地面不冷。阿术却喜欢这温泉，他年龄小，也不在乎旁边的俩侍女，见玄奘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一个猛子扎进了浴池中。

玄奘讶然睁开眼，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俩侍女也没阻拦他，见这小孩游来游去的，居然充满了兴趣。

高昌王宫小，浴室和寝宫距离并不远，王妃和麴文泰的说话声隐约传来。就听王妃道：“陛下，和龙突骑支谈得不愉快么？”

“哼。”麴文泰不答，忽然间听得哗啦啦的杯盘落地声，他厉声喝道，“这茶中为何放了这么多的盐？你要咸死我吗？”

王妃没有说话，突然一声惨叫，只听见咯吱咯吱的瓷器碎裂声，仿佛有重物踩在瓷器碎片上。麴文泰狞笑道：“你身上为何这么香？又要去勾引男人么？”

“陛下——”王妃愤然喊了一声。

“难道不是？”麴文泰怒喝一声，随即是人体倒地的扑通声，“若非为了高昌的体面，本王真恨不得划花了你这张脸！”

“我这张脸，在陛下的眼里早已经污浊不堪了。”王妃的声音很奇怪，似乎从地面传来，带着些许压抑，吐字不清，“若陛下不满意，划了也就是了。”

玄奘心中悲悯不已，宇文王妃所说，果然没有丝毫的夸张。刚见面时，麴文泰的虔诚、慈悲、仁爱当真打动了玄奘，可一个信佛的人，果真就是善人么？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自己还是没有一双透视众生的天眼啊！

见他有想站起来的意思，两名侍女立刻向前，低声道：“法师请恕罪，您若是出去，我们也得扯掉衣衫。”

玄奘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寝宫里的麴文泰忽然惊惶地吼叫起来：“疯子！你是个疯子——”

王妃厉声惨笑，叫道：“佛祖说，秀莲生水中，不为水染污；我实为佛陀，不为世间玷。哈哈，没有人可以再玷污我啦！”

“疯子——”麴文泰怒吼一声，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似乎有一只脚重重地踢在了人身上。随即就响起慌乱的脚步声，急促远去。

玄奘霍然站起，两名侍女忠于职守，戒备地盯着他，手抓在了衣襟上。玄奘急忙道：“王妃好像出事了，你们快去看看。”

“不用看了……”两名侍女犹疑不定的时候，幔帐被人缓缓掀开，王妃披头散发地走了进来，她浑身鲜血，脸上更是鲜血淋漓，刚走了一步，忽然咳出一口血，摔倒在地。

玄奘一跃而起，过去扶起她，心里猛地便是一沉。王妃凄惨地笑着，左脸颊上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颧骨划到了嘴角，整个人已经完全破相！

她手上也是伤痕累累，纤细的手指和胳膊上，到处扎着碎瓷片，胸口洁白的衣襟上，还印着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王妃——”玄奘潸然泪下。

王妃惨笑着：“法师，您是我的娘家人，更是我的同乡，能叫我一声公主么？”

“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玄奘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僧袍，阿术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摘掉她手上的碎瓷片，给她包扎了起来。

“也没什么事。”王妃听着这一声“公主”，仿佛很欣慰，毫不在意地道，“他把茶盏打翻在地，我去捡的时候，他踩着我的手，在碎瓷片上碾压。呵呵，法师您不用忧心，习惯了，也不觉得痛。”

“公主！”侍女们呜呜地哭了起来，“您的脸……”

“我自己用瓷片划的。”王妃平淡地道，“拿铜镜来。”

“公主，您还是……”玄奘见她脸上烂肉翻卷，鲜血淋漓，心里难受无比，“不要看了。”

王妃朝着侍女厉声道：“拿铜镜来！”

一名侍女哭着奔过去把铜镜搬了过来，放在她面前。王妃痴痴地看着铜镜中的容颜，忽然笑了：“法师，直到此刻，我才真的觉得自己很美。”

玄奘和阿术对视了一眼，不禁有些忧心，难道是毁容之苦，让她的精神有些失常了么？

王妃眼中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哽咽道：“法师，莲花生于水中，三十二瓣，瓣瓣美丽，总惹得有人把它摘到手中亵玩。可它若是碎了呢？残了呢？它自由自在，不染于污泥，不污于死水，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美丽呢？”

“公主……”玄奘泪水奔流，声音有些哽咽，却钦佩地凝视着她，“您真的很美，便如佛祖手指间那朵金婆罗花，世间众相，再也美不过您的风华。”

王妃欣慰地笑笑，气息却有些虚弱。玄奘忧心地看着她心口那个脚印，那重重的一脚，只怕已经伤了她的脏腑。

王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却呢喃着：“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麴文泰本想回后宫散散心，却被王妃疯癫的一幕吓坏了，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咒骂：“疯了！疯了！这女人真是疯了……”

“陛下！”刚走了没多远，却见朱贵一溜小跑过来。

“吼什么！”麴文泰一声怒喝，气得要一脚踹过去。

朱贵急忙跪下：“陛下，龙突骑支又来了，说要带霜月支回国。”

麴文泰怔了怔，想起麴智盛便头疼，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去找麴智盛，他有本事带走，本王求之不得。”

“可……”朱贵愁眉苦脸，小声道，“可三王子住在后宫。”

麴文泰摇头不已，自己真是被那疯女人吓住了。也是，后宫之中，怎么能让焉耆人乱闯。他想了想：“你去请龙突骑支来吧，本王亲自带他去见麴智盛。”

朱贵答应一声，急匆匆地走了，麴文泰回到正殿，整理了下仪容，命麴德勇调来一百名宿卫随身保护。他对麴智盛这孽子真是有些惊惧，那只恐怖的大卫王瓶他丝毫没有怀疑，原因很简单，他听说这王瓶的神异之后，也在想办法与魔鬼达成契约，却没想到被麴智盛领先一步。当日，他隐身暗处，亲眼看见了那魔鬼出现时的恐怖一幕！

“若是焉耆人能逼迫那孽子用完三个愿望，本王岂非就可以得到王瓶了么？”一泛起这个念头，麴文泰的心顿时怦怦跳动起来。

这时朱贵带着龙突骑支到了，龙突骑支带着十六名龙骑士，全副武装开进了王宫。麴德勇有些不满，低声道：“父王，这龙突骑支太过无礼，竟然带着这么多人进入后宫。”

麴文泰冷冷一笑：“让他带着。哼，越多越好。”

麴德勇不知道他心里的念头，也不敢再说。两国人合并在一起，谁也懒得搭理谁，径直跟随在麴文泰的身后，去了麴智盛独居的后殿。

麴智盛后殿的大门这时畅通无阻，那日他为了迎接玄奘拆掉了土坯砖，也没时间再堵上。众人来到院子里，便听见宫室中传来欢声笑语，一听就是麴智盛和霜月支在打情骂俏。两人异常快乐，嘻嘻哈哈的，丝毫不顾忌。

麴文泰看了看龙突骑支，笑了：“看来龙霜公主与我儿情投意合，颇有些乐不思蜀啊！”

龙突骑支自然也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脸上难看起来，当先走进院子。他刚进来，迎头就碰上麴智盛顶着一头甜瓜皮，衣襟上沾满了葡萄酒渍，狼狈地跑了出来，边跑边朝屋里喊：“霜月支，你使诈——”

一眼看见这么多人，麴智盛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有些发愣。他不认识龙突骑支，但对他的服饰却不陌生，当即心中有些发沉，对麴文泰施个礼：“父王，这些是什么人？您为何带这么多人来？”

麴文泰冷冷道：“这位便是焉耆王，霜月支的父亲，他来，自然是要接霜月支回去的。”

麴智盛的面孔扭曲起来，阴沉沉地盯着龙突骑支。龙霜月支听得外面不对劲，急忙奔了出来，一看见龙突骑支，吓了一跳，规规矩矩见礼：“霜月支见过父王。”

麴智盛一看见霜月支，脸上的阴鸷立时消散，拉着她诚恳地对龙突骑支施了一礼：“岳父大人，霜月支在这里很快乐。我并非如传言中那般掳掠了她，我们是真心相爱。请岳父大人不要拆散我们。”

龙突骑支鼻子险些气歪了，怒道：“谁是你的岳父？小畜生，你掠我女儿，辱我焉耆，我与你势不两立！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霜月支，跟我走！”

“小畜生”这三个字着实刺痛了麴文泰，他暗生恼怒，却没有表示，冷眼看着。

龙突骑支伸手去抓龙霜月支，但麴智盛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猛地一把拽住她，撒腿就跑进了宫室！龙突骑支没想到麴智盛会跑，一手捞个空，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追了过去。没想到麴智盛早有计较，一把将龙霜月支推进宫殿，反手就把大门推了上去。龙突骑支只顾追，猛地见眼前一扇大门撞了过来，顿时魂飞魄散，急忙仰头，已经被大门拍了个正着。

那宫门都是以红柳木包铜钉制成，龙突骑支这一脑袋正撞在一颗铜包钉上，砰的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脑门顿时鼓起个包，鼻梁骨也被拍得陷了进去，鲜血迸流。众人全被这变故给惊呆了。朱贵急忙上前扶起他，众人险些笑出来，眼前的焉耆王，脸被拍成了平面，额头上长出一只独角……

“小畜生！”龙突骑支几乎疯掉了，使劲踢打大门，“你给我开门！老子砍死你！”

“岳父，您不要逼我！”麴智盛却比他还愤怒，“您是霜月支的父王，那便是我父王。须知我不是怕您，我执晚辈之礼，以礼相待……我绝不会让霜月支跟您回去的，若是再逼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龙突骑支摇摇晃晃地站着，只觉鼻子、额头无处不疼，随手往脸上一抹就是一手的鲜血。他愤恨地把血抹在大门上，喝道：“这就是你的以礼相待？我呸！小畜生，你今日不交人，我跟你不共戴天！来人！”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朝龙骑士们喝道，“给老子砸开！”

龙骑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倒不像龙突骑支那般身心受创，失去理智，在人家高昌国，砸人家宫门……行吗？但一看自家国王暴怒的模样，又见麴文泰没有反对，便大着胆子行动起来。宫中没有撞木，但砖坯倒不少，当日麴智盛运来一大堆砌门，都堆在旁边。龙骑士们一人抱着一块，嘿呦一声就砸了过去。

王宫的砖坯规制与城墙一般无二，都是长一尺、宽七寸、厚达五寸，整块怕不下二三十斤，咚地砸上去，顿时大门摇晃，尘土飞扬。这些龙骑士都是焉耆国的勇士，膂力惊人，十六人每人一砖头砸下去，门轴崩裂，两扇大门摇摇欲坠。

龙突骑支大吼一声，飞身一脚踹上去，大门轰然倒塌，伴随着一声巨响，重重地拍在了室内的地面上。龙突骑支手持弯刀冲进大厅，日光从穹顶上照耀下来，灰尘飞舞，他定了定神，却看见麴智盛和龙霜月支手握着手，并肩站在廊道深处，一脸绝望。

“小畜生，”龙突骑支狞笑道，“看你往哪里逃！放开霜月支！”

麴智盛悲哀地瞧着龙霜月支：“你父王来接你啦！”

“父王，”龙霜月支紧紧攥着麴智盛的手，泪眼盈盈地哀求，“您放过我们吧！我是真的爱上了智盛，我不愿让两国的敌对阻挡我们相爱的心。您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我们宁愿离开西域，永生永世不再回来！”

这位公主演戏的才华实在了得，这一番哭诉，便是铁人也被哭软了心肠，麴智盛更是涕泪交流，伤心不已。

“你说什么？”龙突骑支有些糊涂，随即醒悟，温言道，“霜月支，你是受了魔鬼的蛊惑。从前你不是万分瞧不起这小子么？你是咱们焉耆人的宝贝，是大家公认的西域凤凰，他如何配得上你？你是受了这小子的威胁吧？不要紧，待父王斩了他，带你回家！”

“不，父王！”龙霜月支嘶声大叫，“我是真的爱他。”

龙突骑支充耳不闻，盯着麴文泰：“姓麴的，你若是不管，我便要强行抢人了。若是这小畜生有个损伤，莫要怪我！”

麴文泰淡淡道：“他既然是畜生，在你眼中无非猪羊一般，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龙突骑支一愣，听出了麴文泰的愤怒，但他自己更恼怒，当即哼了一声：“来人，请公主回国！”

十六名龙骑士冲过去就要强抢龙霜月支。麴智盛朝着龙霜月支惨笑一声：“霜月支……”

龙霜月支深情地凝视着他，扑进他的怀中，幽幽道：“我不会怪你的。”

“都是他们逼我——”麴智盛喃喃道，忽然反手一把扯下了身后的帷幔，日光下，黄铜铸就的大卫王瓶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被供奉在佛龛之上。瓶身上的花纹如同一股诡异的眼波在流动。

龙骑士们顿时一怔，龙突骑支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大卫王瓶！嘿，老子今日倒要看看，它究竟有什么魔力，来人——”

话音未落，只听咄的一声，一支利箭射在了他的脚下！龙突骑支一惊，猛然间就听见回廊外响起嗖嗖嗖的箭羽破空之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嘶吼声、人体中箭声、兵刃坠地声乱作了一团。原来，外面的庭院中突然出现近百名黑衣蒙面的战士，对值守的宿卫发动了突袭，宿卫们只有一百人，对方一轮利箭就射杀三十多人，随后发动攻击，麴德勇虽然勇武，猝不及防下也抵敌不住，只好退进了宫中。

麴文泰惊呆了，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回答他的是杂沓的脚步声，二层三层的楼梯上脚步奔响，日光的暗影中，奔跑着无数的战士，刀光凛冽，箭镞生寒，上百名战士控制了二层三层的楼梯，张弓搭箭，对准了大厅中的众人。麴文泰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麴文泰大声喝问。

“他们是你的敌人，同我一样。”回廊外，响起一声冷笑。

麴文泰霍然回头，只见黑衣战士的簇拥下，一名清癯老者陪同着自己的王妃缓步走了进来。他们身后，竟然是玄奘和阿术！

宇文王妃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颧骨直达嘴角，她没有包扎，鲜血仍在流淌。不过她的手掌倒被一条杂色的僧袍包裹了起来，外面还渗着鲜血。

麴文泰脸色难看：“你……这是怎么回事？”

王妃咯咯冷笑：“陛下，你还不明白么？我造反了。”

麴文泰呆住了。龙突骑支和麴智盛也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高昌王妃竟然造了反！尤其是龙突骑支更是叫苦不迭，自己这么倒霉，竟碰上了高昌政变！

“为什么？”麴文泰厉声问。

“为什么？”王妃嘶声大笑，“你问我为什么？一个大隋公主，一个深爱你的女人，十八年来被你无休无止地凌辱折磨，你我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当你按着她的口鼻，把她溺入水中时，你是否问过为什么？当你用皮鞭在她身上抽出斑斑血痕之时，你是否问过为什么？当你将她送进突厥人的大帐，你是否问过为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震惊的原因倒不仅仅是麴文泰对王妃的虐待，更让他们惊惧的是——自己听到这种可怖的宫廷秘辛之后，会不会被高昌王灭口！

麴文泰额头渗出了冷汗，脸上终于现出惊惶之色，他嘴唇嚅动，苦笑地凝视着玄奘：“法师……难道您也造了弟子的反吗？”

这话不伦不类，但玄奘却心酸无比，摇头道：“贫僧只是王妃的俘虏。”

麴文泰松了口气，怔怔地想了半晌，才道：“玉波，我自知亏欠你甚多。大业八年，你初嫁之时，你我琴瑟和鸣，敦伦恩爱，难道我真的不曾爱过你么？可是，短短一年里，那个骄傲的世子，高贵的青年，他被你毁了！你让我改革，我便改革；你让我驱逐突厥，我便驱逐突厥；你让我镇压异己，我便镇压异己。我知道你是为了隋朝皇帝交付你的使命，我爱你，我钦慕汉家，我愿意去做，哪怕迎着全体高昌人的反对，哪怕迎着阴谋与背叛，政变与杀戮，为了你的欢心，我毫不动摇！可是，你不懂政治，更不懂人心，当我们挥出手中刀，斩下敌人头时，便再也无法收手了！在那场政变中，正是你的仁慈，你的无知，才让他们有机可乘，攻占王城！玉波，是你毁了我！毁了高昌！”

麴文泰声嘶力竭，声泪俱下，凄厉地惨笑着：“玉波，是你让我亡了国！是你让我成了丧家之犬！是你让我像狗一样托庇在突厥人的帐下！让我丧失尊严，信心溃散，豪情意气荡然无存！玉波，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王妃浅浅地笑着，但脸上的伤疤与鲜血却让她的微笑变得狰狞：“是啊！你我自从失国逃亡，就这么互相憎恨，爱没了，情没了，一切都没了。任人凌辱也罢，折磨也罢，糟践也罢，我原本已不在意这个躯壳了，可是我还有恨。一年的爱，十七年的恨，文泰，你让我如何释怀？”

麴文泰泪如雨下，只是喃喃地道：“冤孽！冤孽……”

“文泰，你这便走吧！”王妃凄凉地道，“大隋已经亡了，爱情也亡了，你死之后，恨也消亡了。就让我们的孽缘，始于政变，终于政变。也许，这才是佛祖安排的因果。”

王妃默默地回头，无力地挥手：“杀了他。”

旁边的薛先生举起手，正要砍下去，玄奘忽然疾步跑了过去，挡在麴文泰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他：“阿弥陀佛，公主三思！”

薛先生有些为难，王妃却一点也不意外，淡淡地道：“法师，其实我很想杀了您。杀了您，高昌才会与李唐彻底决裂，成为我亡隋流人的一方净土。可您是大德高僧，杀僧的重罪我承担不起。这辈子，我下到泥犁狱中，有无数的罪孽等着我，理也理不清，我不愿再增加罪孽了！您不要逼我。”

玄奘却笑了笑，脸上涌出怜悯：“公主，贫僧求的是佛，对贫僧而言，刀锋箭镞皆是佛。若是您能得解脱，贫僧死又何妨？但是贫僧想告诉您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为何不可得？因为你得到的，只是虚妄。往事如一盏灯，灯灭了，眼前晃动的只是灯影而已。秀莲生水中，不为水染污。既已为秀莲，何必惹尘缘？”

“既已为秀莲，何必惹尘缘？”王妃轻轻念着，似乎痴了，幽幽叹道，“他不死，我如何洗掉身上的污垢？”

玄奘含笑问：“他若死，你如何洗掉身上的污垢？他不死，你身上又如何有污垢？”

王妃悚然动容，眼波迷离，陷入沉思。玄奘轻轻松了一口气，麴文泰这时才觉得冷汗已湿透重衣，可便在这时，忽然庭院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随即传来轰轰轰的巨响，四面八方的窗户尽皆被撞木冲破，无数的宿卫军破开门窗，弓箭对准了亡隋流人！

众人全愣住了，眼见得一场政变可以妥善解决，没想到局势陡然一变。

朱贵带着张雄大步走了进来，宿卫军将亡隋流人团团包围。朱贵急忙跑到麴文泰面前哭道：“陛下，您没事吧？现在好了，老奴偷偷跑出去通知了大将军，这些逆贼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陛下，”张雄一脸羞惭，“臣请罪。若非朱总管知会，臣真是万死难赎。”

“太欢！太欢……”麴文泰感受到朱贵和张雄的忠心，眼睛不禁湿润了，这时才彻底放下了心，他冷冷地盯着王妃：“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王妃却不理他，只是问玄奘：“法师，您说得对，他死与不死，与我并无干系。他只是莲下的污泥，池中的死水。”

麴文泰眼睛里露出深深的痛苦，咬牙喝道：“杀了她！”

宿卫们刚刚将弓箭对准王妃，却见她转身凝视着麴文泰，眼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麴文泰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还没想明白，脖子上猛地一凉，背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父王，杀不得。”

麴文泰艰难地扭回头，顿时呆住了，只见麴德勇手中横握弯刀，森寒的刀刃搭在他的脖颈上，冷酷的脸上充满讥诮。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场政变当真是一波三折，诡谲难言，谁能想得到，王妃发动政变的背后，居然有二皇子参与！

玄奘瞥了龙霜月支一眼，见她神情丝毫不乱，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微笑，禁不住低低一叹：“公主，这番风波，想必也在您谋划之中吧？”

龙霜月支凑到玄奘耳边，低声道：“法师，承让了，且接着观瞧好了。”

麴智盛一直记挂龙霜月支，见她与玄奘低语，急忙问：“霜月支，你没事吧？”

龙霜月支露出小女儿柔弱的情态，依偎在他的怀中：“三郎，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会用大卫王瓶保护你！”麴智盛慨然道。

这场景看得玄奘一阵恶寒，对这位公主更是悚惕不已。

此时的麴文泰，也是目瞪口呆，脑袋里一团糨糊，王妃反对他他能理解，两人之间恨了十七年，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他丝毫不奇怪，可是德勇……

“你为何要这么做？”麴文泰呆呆地道，“你是我最爱的儿子，是我最亲的人……为何要背叛我？”

“因为是你在逼迫我！”麴德勇平静地道。

“我逼你？”麴文泰暴怒起来，目眦欲裂，“我将一个父亲的爱交给你，将王宫宿卫交给你，将右卫大将军交给你，将我的生命和整个王城的安全交给你！待我死后，我还要将高昌的王位交给你！德勇，我还有什么没有给你？你居然说是我逼你？逼你背叛，逼你谋反？”

王妃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伸手挎住麴德勇的胳膊，讥讽道：“你还把自己的王妃交给了他。”

“你们……”麴文泰这才明白两人的关系，极度的屈辱几乎使他疯掉了，“狗男女！”

麴德勇似乎有些羞惭，但王妃却昂然道：“我们不是狗男女，我们只是一双被你逼到了绝境的可怜人！十七年了，我日日受你折磨，若是没有德勇，你以为我有勇气活到如今吗？”

“我没说你！”麴文泰怒不可遏地呸了她一声，盯着麴德勇，恨不得咬掉他的血肉，“我在问他！老子究竟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从小你就是我最宠爱的儿子，我将所有心血都耗费在了你的身上，依高昌规制，王位由嫡长子继承，可是我屡次三番想废掉仁恕，扶你做世子。你说，我究竟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你对得起我？”麴德勇也愤怒了，朝着他大吼，“我和大哥原本情同手足，一文一武，配合默契。我自幼的梦想就是做个大将军，帮助大哥征战沙场，我没有要做高昌的国王！可是你，自从我在乱军中救了你之后，你信口开河，说要将高昌王位传给我——”

“我没有信口开河！”麴文泰也大吼。

“正是因为你没有信口开河，才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麴德勇眼眶发红，“是你这一承诺，让大哥视我如仇敌！可你复国之后，却又食言，借口臣民反对，立了大哥做世子。可是父王，你知道吗，我已经回不去了！大哥故作洒脱，其实心胸狭隘，我与他争过王位，一旦你百年之后，他势必不会放过我！又是因为你的承诺，让一大批军中将领将我视为奇货，推着我往夺位这条路走。父王，我今日谋反，完全是你造成的！”

麴文泰呆住了，傻傻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喃喃地道：“我……我确实是要废掉仁恕，立你的。”

“父王。”麴德勇惨然道，“您越是这般说，越是把我往谋反的路上推啊！大哥是汉学渊源，我与突厥人关系良好，您的国策朝三暮四，举棋不定，您投靠突厥时，想废掉大哥，传位给我。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您又转念想投靠大唐，随即反悔。您让我如何适从？您只是告诉我耐心、耐心，可我的耐心恰恰是被您一点点地磨灭了。这次您迎来了玄奘法师，高昌国人人都知道，您已经下定决心向大唐示好，传位给我已经彻底不可能了。可是这些年里，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已经拴在了我的马背上，以大哥的手段，他日一旦登基，这些人势必要被清洗殆尽。父王，这都是跟随我鞍前马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同袍兄弟，我只能殊死一搏，为他们，为我自己，搏一个大好前程！”

麴文泰一脸惨然，看了看玄奘，又看看张雄，忽然问：“太欢，本王……真是这样么？”

张雄沉默片刻，无言地点了点头：“陛下，二王子臣所知不多，但大王子的心思臣还是知道一些的。当年您推行汉化改制时，大王子年龄已经大了，他正是在您的熏陶下，才决心学习汉学，最终满腹锦绣。可是，您很快就抛弃了汉家制度，投靠突厥，对大王子百般厌弃。大王子曾经一度想丢弃儒学，讨您欢心，可是您依赖突厥时崇尚突厥风俗，依靠中原时崇尚汉家文化，大王子无所适从，生怕丢掉王位，所以这些年来对朝政三缄其口。”

麴文泰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麴德勇道：“大将军，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否则，便是你逼杀了陛下！”

张雄汗如雨下，看了看麴文泰。麴文泰身子无力，颓然倒了下去，麴德勇这时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顺势一割，划破了肌肤，险些一刀割掉了他的脑袋。麴文泰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害怕，张雄更害怕，忙不迭地让士兵们放下武器。

麴德勇命张雄带人退出宫室，赤手站在院里。自己从怀中掏出一只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沉闷的号角声震动宫廷，远远的，就听见四面八方都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奔跑中甲叶碰撞，一队队的战士全副武装控制了整个王宫。竟然是高昌最精锐的中兵！

兵部制度方面，高昌沿用南北朝，分为五兵：中兵、外兵、骑兵、别兵和都兵。但具体到这么个小国，五兵功用却与中原不同，中兵顾名思义，就是保卫王宫，人数虽少，但最精锐，一直被麴德勇掌控；外兵则是其他各郡的驻军；骑兵高昌只有一支，也驻扎在王城，由麴德勇掌握；都兵则是驻扎在高昌王城的主力，一向由张雄统率；别兵就不值一提了，相当于后备军。

而麴文泰自己，其实只掌握着三百人的贴身宿卫。由此可知麴德勇的权力多大，麴文泰对他信任到了何等程度。

张雄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上千人的中兵全体出动，立刻就弃了抵抗的念头。麴德勇得意扬扬，让薛先生的人撤退，换上自己的中兵，将麴文泰、玄奘、龙霜月支等人控制了起来，然后问王妃：“玉波，你的人可以退下了吧？”

王妃笑了笑：“这是你的王宫，你的王国，流人只是托庇于你。既然你已经控制了大局，他们自然可以放下武器，做个良民。”

说完挥手命薛先生带着流人退出大厅。

麴德勇很满意：“玉波，你对我的好，哪怕我做了国王也永志不忘。”他凝视着王妃受伤的面孔，忽然有了些心疼，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你为何那么傻？咱们筹谋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你何苦毁了自己的容颜？”

王妃凄然道：“德勇，以色侍人，终有衰时。正是这张脸带给我一生的凄凉，毁了它也好。你成功之后，我便去皇寺出家，永伴青灯古佛吧！”

“玉波，这是什么话！”麴德勇勃然作色，“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你我相互扶持，难道我爱你，便是为了你这张脸吗？我不介意你的过往，不介意你受到的羞辱，因为我知道你的珍贵。按照突厥风俗，收继婚制，你便是我将来的王妃！”

麴文泰气得暴跳如雷，怒喝道：“狗男女，你们还要不要脸？”

麴德勇冷笑：“我祖父之前，高昌便是收继婚制，他也曾娶了我曾祖父的后妃，我恢复旧制，有何不可？”

麴文泰哑然无语。

麴德勇召来一名将军，冷冷道：“奉陛下旨意，查世子麴仁恕勾结外臣，意图谋逆，着即赐死。去吧，用一杯鸩酒，送我大哥体面地去地狱！”

那名将军躬身道：“遵命！”随即带着一群中兵迅速前去搜捕麴仁恕。

玄奘悲哀地道：“二王子，手足相残，你想入阿鼻轮回么？”

麴德勇冷冷道：“大唐皇帝陛下若没有手足相残，如何来的这宝座？”

玄奘想上前阻止，却被中兵们用刀剑逼着，丝毫动弹不得。麴文泰叹息一声，泪水喷涌而出。

麴德勇满意地看着整个局势都在自己掌控之下，但在处理焉耆人的问题上，他却有些犯难。

“龙王，不知你们焉耆是否理解我的苦衷？”麴德勇含笑问龙突骑支，笑声里，却带着杀机。

龙突骑支在西域摸爬滚打一辈子，虽然性情暴躁，却如何不明白，当即笑道：“贵国政变，与我焉耆何干？我只是来和高昌王谈判，既然高昌王换人，只要我焉耆的条件能满足，自然恢复两国友好关系，全力支持高昌的稳定。”

麴德勇心中一动，沉吟道：“你们的条件，霜月支嘛，自然是要送还的。麴智盛……却不能交给你们处置。”他朝麴智盛瞧了瞧，露出一丝歉意，“他到底是我亲兄弟，麴氏王族，不能让外人折辱。我们便在高昌行刑，一刀斩了。至于丝路南移，原则上我可以同意，至于具体细节，等高昌安定下来，我愿亲自去焉耆商议。您看如何？”

龙突骑支被这巨大的惊喜击中了，脑子竟然有些迟钝。他来谈判，本就是漫天要价，只等着高昌人还价，但没想到一场政变，居然兵不血刃，拿到了丝路控制权！只要麴德勇愿意去焉耆谈判，就表明他有着十足的诚意，龙突骑支如何不答应？当即慨然表态：“陛下，您继承高昌王位，非但是高昌万民之福，也是我焉耆国的福分。您必定能得到我焉耆最诚挚的友谊。只要陛下一句话，我焉耆三国驻扎在边境的大军，愿意为了高昌国的安定付出最大的努力。”

麴德勇也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了。有了焉耆、龟兹、疏勒等三国的鼎力支持，莫说高昌国内的反对势力，便是整个西域，又有谁动摇得了自己的地位？麴文泰和张雄面如死灰。

两人达成盟约，龙突骑支不愿再掺和这场政变，当即大踏步走到龙霜月支面前，一把抓住她：“霜月支，跟我走！”

龙霜月支紧紧抱着麴智盛的胳膊，一脸惊恐：“父王，我不……智盛，救我——”

玄奘和阿术冷眼旁观着龙霜月支的表演，有些不解，到了此时，她的计划可以说已经实现大半，为何还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放开她！”麴智盛两眼顿时通红，嘶声大吼。

龙突骑支脸色铁青，唰地抽出弯刀，一刀劈了过去，吼道：“小畜生，老子就在这里斩了你！”

刀光如雪，眼看就要将麴智盛斩于刀下，玄奘大吃一惊，急忙冲过来挡在麴智盛的面前：“阿弥陀佛！陛下手下留情——”

龙突骑支大吃一惊，他可没胆量斩杀一位大唐来的高僧，硬生生收住了刀。龙霜月支急忙提醒：“三郎，大卫王瓶！”

麴智盛醒悟了，趁机拽着龙霜月支跑到了大卫王瓶的后面，脸上露出疯狂之色，抽出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入瓶口的大卫六芒星封印上。

众人都被他这古怪的举动惊呆了。只见麴智盛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狼，表情狰狞，嘶声大叫：“谁敢夺走霜月支，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龙突骑支露出嘲弄之色：“装神弄鬼，这破瓶子吓唬得了——”

话音未落，他顿时一脸愕然，只见大卫王瓶的瓶身忽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鲜血注入之后，一条细细的血线迅速在镂空的纹理间蔓延，那血线仿佛有生命一般，瓶身散发出一层蒙蒙的红光，内胆和外层之间，云蒸霞蔚，一股黑气四下盘绕，仿佛一条恶龙挣扎欲出。

第十章

魔鬼自瓶中生

玄奘、阿术、麴德勇、王妃、麴文泰全都呆住了，所有人的心中都涌出深深的恐惧——这个大卫王瓶里，竟然真的有一只无所不能的魔鬼么？

“恶魔阿卡玛纳，听我号令！”麴智盛手按大卫六芒星，嘶声大吼。

瓶身的黑烟更加浓烈，缓缓从镂空的花纹里涌了出来，凝聚成一团，笔直上升，直到屋顶才被阻挡。黑烟越来越浓，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有个东西正在烟雾里挣扎，过了片刻之后，黑烟凝成一团，只有一点余尾和瓶口相接。

这时，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大殿中竟然响起轰隆隆的大笑声，黑烟不停地变换形状，抖动不已，似乎在兴奋地大笑：“尊贵的王子，这是您第二次召唤我。”

那恶魔的口音有些含混不清，居然带着股异域腔调。众人都骇然不已，玄奘更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宛如有生命般的黑烟，他虽然信佛，却实在无法想象，光天化日，王宫之内，这大卫王瓶中竟然真的能释放出魔鬼。

“第二次，我清楚。”麴智盛不耐烦地道，“我会履行承诺，此生必定许下三桩心愿，然后将你彻底释放。”

“可恶的萨珊波斯皇帝，欺骗了我四百年，我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恶魔阿卡玛纳沉闷地道，“你若是完成两个心愿就让我沉睡，那么你的后代子孙一旦唤醒我，我势必会报复他！我再也不能容忍了！”

“知道，莫要再废话。”麴智盛哼了一声，“现在听我第二个心愿！”

恶魔阿卡玛纳不说话了，麴智盛冰冷地扫视着大殿里的众人，这时的大殿里，除了麴德勇、王妃和薛先生，就是麴文泰、玄奘、阿术、朱贵这些被看押起来的人，以及龙突骑支和他手下的十六名龙骑士，一百多名中兵。麴智盛不带丝毫人间感情的冰冷目光注视过来，无论国王还是勇将，战士还是普通人，大家都是一身鸡皮疙瘩，谁都不敢与他对视。

“父王、伴伴、法师、阿术，你们过来。”麴智盛朝他们招了招手，四人依言走过去。

“二哥，我不杀你。”麴智盛道，麴德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王妃是我的母后，我也不杀您。”

“龙王陛下……您是霜月支的父亲，我不想让她伤心，也不会杀您。”麴智盛冷笑一声，指了指其他人，疯狂地大笑道，“你们阴谋叛乱，你们拆散我和霜月支，靠的就是这手中的刀剑么？那么，我就剥夺你们的力量吧！阿卡玛纳，让这些叛乱者，让这些强抢霜月支的人，统统去死吧！”

“哈哈哈哈！”烟雾里的恶魔阿卡玛纳放声大笑，“尊贵的王子，你的第二个心愿竟如此简单？”

“没错。”麴智盛恶狠狠地道。

“不要这个王国的王座？”

“不要！”

“不要做西域的万王之王？”

“不要！”

“不要拥有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军队，最富有的宝藏，最美丽的女子？”

“不要！”麴智盛温柔地拉着龙霜月支的手，不耐烦地道，“你废什么话？有了霜月支，我什么都不要！”

“好！”恶魔阿卡玛纳低低地说了一声，突然之间，烟雾消失不见，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救我——”众人正在诧异，突然薛先生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喉咙，眼珠凸出，失神地凝视着王妃，他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猛然间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扑通栽倒在地。

“薛先生——”王妃嘶声大叫，冲过去抱起了他。

薛先生挣扎着，似乎想跟王妃说什么。王妃把耳朵凑在他嘴边，薛先生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即气绝身亡。王妃脸色一变，惊讶地朝玄奘看了过来。玄奘纳闷不已，和阿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诧异。

玄奘还没来得及深思，十六名龙骑士、一百多名中兵、三十多名流人便同时口角淌血，哼也不哼一声，一个个翻身摔倒，一动不动。一百多人的死亡，就仿佛是一座森林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砍伐，并不宽敞的宫殿里眨眼间尸横遍地，变成了一座修罗杀场！

“不——”麴德勇彻底惊呆了，他的弯刀还搭在麴文泰的脖子上，但整个人都呆住了，似乎浑身上下所有的精气神被抽取一空，成了一副躯壳。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有如木雕泥塑，心底涌出深深的恐惧，寒意自尾骨蹿上脊背，头发几乎要直竖起来。此时正是黄昏，日光透过穹顶照耀在众人的脸上，地面的尸体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耀着浓浓的血色。

麴德勇大叫一声，疯狂地跑到了大殿外，一眼望去，顿时一个踉跄，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扑通跪倒在地。这时玄奘、阿术、龙突骑支、麴文泰、王妃、朱贵等人也纷纷走出来，顿时一个个身子发软，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庭院中原本有八九百名中兵，麴德勇派了三百人去杀麴仁恕，还剩下五百人，除了包围这座宫殿，还看押着张雄和宿卫。但此时，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狼藉不堪。无声无息地，五百余人尽数死绝！只有张雄和那些宿卫傻呆呆地站在尸体堆里，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庭院里还有一些薛先生手下的流人，早先被麴德勇撵了出来，没有遭到大卫王瓶的杀戮，一个个吓得发傻，拎着刀剑不知所措。

玄奘惊骇地望着龙霜月支，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这女人，难道连这一幕也控制在手中么？

玄奘正想着，张雄闪电般冲到麴文泰身边：“陛下，您没事吧？”

麴文泰这才醒觉过来，但仍旧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张雄的统率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命令宿卫迅速控制了场面，麴德勇、宇文王妃和那些流人纷纷被刀剑制住。

麴德勇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场策划周密、毫无破绽的政变，在成功之际竟然被大卫王瓶杀光了所有人。他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刻，瞬间跌到了谷底。

这时，麴智盛拉着龙霜月支的手走了出来，冷漠地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叹道：“真是何苦来哉？父王，麻烦您让人把我宫中的尸体都搬出去，霜月支不喜欢见这些东西。还有，你们不管谁做国王，都不要再来搅扰我，就让我和霜月支享受几天宁静吧！”

说完他拉着龙霜月支回了宫。龙霜月支回头叫道：“父王，霜月支对不起你！”

龙突骑支似乎早已经吓得心胆俱裂，似乎没听见女儿的声音，只是盯着麴智盛，就像见了鬼一样。

麴文泰已经慢慢恢复了勇气，他知道此时自己必须掌控局面，处理善后事宜。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麴德勇：“你还有什么话说？”

麴德勇惨笑：“天命在你，不在我，如此而已。十八年前，我们兄弟和睦，父子亲善，又是谁让事情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麴文泰终于暴怒，猛地冲上去一脚将他踹翻，嘶声吼道：“谋逆的是你，难道错的是我吗？”

“你没错？”麴德勇慢慢地爬起来，脸上却露出讥诮的笑容，“为什么你每个儿子都恨不得你死？为什么你的每一任王后都在内心诅咒你？”

麴文泰脸色突然煞白，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麴德勇泪如雨下：“从少年时起，我便以你为豪。那时，你辅佐祖父，保护丝路，剿灭盗匪，对抗外国，在我心中，是一个功勋赫赫战无不胜的英雄！我从小立下心愿，将来也要做一个大将军，辅佐大哥，为高昌打下赫赫声名！可是，又是谁激发了我的野心，诱惑我走上了夺权谋逆、杀兄弑父的绝路？”

麴文泰嘴唇嚅动，忍不住望着玄奘痛哭起来：“法师啊，难道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吗？”

“陛下，”玄奘轻叹一声，“因缘种下，种子发芽，可以锄掉；树苗生长，可以砍掉；花开之后，可以摘掉；可是这颗有毒的果子既已成熟，就必定会落在地上。”

“是啊，果子熟了，无论香甜也好，有毒也好，终究要落地。”宇文王妃默默地走到麴德勇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叹道，“二郎，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你我功败垂成，只能怨恨上苍不公吧！”

麴德勇痴痴地望着她，一个身躯娇小，一个雄壮如山，两人牵手而立，竟有一股霸王别姬般的悲凉。

麴德勇托起宇文王妃的脸，用袖子轻轻擦着她脸颊上的血痕，笑了笑：“既然要走，我让你漂漂亮亮的。从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和你在一起，多少年了！唉，为何这世上的女人，总是没有一个能超过你呢？”

宇文王妃失声痛哭，麴德勇也泪流满面：“莫哭，莫哭，今生不能娶你，到了地狱能在一起也是好的。到那里，咱们再也不入轮回了，我要让你永远幸福。”

“父王，”他朝麴文泰笑了笑，“我只是想效仿玄武门兵变而已，从未想过杀你，也不会让你背负杀子的罪孽。”话音未落，他的口角忽然淌出一缕鲜血，宇文王妃低头一看，他的胸口赫然插进了一把短刀！

这短刀长有六寸，深深地插进了胸膛，只剩刀柄。

王妃毫不吃惊，只是痴痴地凝视着。麴德勇努力笑笑：“我实在不忍杀了你，玉波，我先走啦！”

说完，他无力地松开了她的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王妃凄凉地笑了笑：“傻子，为何如此残忍，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扑过去就要拔麴德勇胸口的短刀。

麴文泰漠然看着，朱贵手疾眼快，就在王妃的手指触及短刀之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王妃，不可如此！”随即将王妃拖离了麴德勇的尸体。他跪倒在麴文泰面前大哭：“陛下，她是王妃啊！”

麴文泰有些愤怒于朱贵的自作主张，但王妃既然没能自杀，终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杀掉。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这个女人，只好挥手命令张雄：“先带走吧，我不想再见到她！另外，你立刻控制兵部和中兵营，将一干人等悉数抓起来！”

张雄知道耽搁不得，急忙押着宇文王妃匆匆离去。王妃一边被推着走，一边嘶声大笑：“你让我活着，就像把那颗有毒的果子捧在手心！我会日日诅咒你！”

麴文泰惨笑：“我麴氏王族已经中了魔鬼的诅咒……”猛然想起一件事，“朱贵，快带人去救仁恕！”

朱贵脸色大变，刚才麴德勇已经派人去杀麴仁恕了！从这里到东宫，距离并不远，麴仁恕此时只怕凶多吉少。他急忙答应一声，匆匆点了几十名宿卫，朝着东宫狂奔而去。

东宫，此时早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麴德勇派中兵来杀麴仁恕，麴仁恕虽然不知详情，却也不愿束手就擒。张雄为了他的安全，派有一百名都兵保护他，若是暗杀，这些兵力足够阻挡任何一个刺客，但面对中兵的精锐却远远不够了。

中兵们宣读了诏令，见麴仁恕不自裁，立刻强攻，用圆木撞塌围墙，杀进了东宫。麴仁恕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片刻间死伤遍地，一百名都兵几乎被斩尽杀绝。麴仁恕见势不好，在几名残兵的保护下，架起梯子翻过围墙，逃之夭夭。

他在高昌国最大的倚靠便是张雄，此时他还不知道张雄已经率人去王宫平乱，惊慌失措之下便在王城的民居中东躲西藏，朝张雄的府邸逃去。穿过七八个院落之后，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但好歹中兵们似乎也被甩开了。

麴仁恕松了口气，悄悄摸向张雄的府邸。不料刚路经一处院落，门内猛地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进去，麴仁恕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世子，不要惊慌！”那人沉声喝道，声音似乎挺熟悉。

麴仁恕颤抖着转回身，这才松了口气，却是朱贵。朱贵一身便装，神情冷峻地将他拽到葡萄架下：“世子，外面到处都是二王子的人，大将军也在王宫平叛，并不在府中。”

“伴伴，救我啊！”麴仁恕几乎要哭出来，像碰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朱贵的胳膊使劲儿摇晃。

朱贵极为冷静，安慰他：“世子放心，是陛下命老奴来救您的。二王子已死，此时外面还有叛党未清，您只要待在这个院子里，过得一时三刻，便会安然无恙。”

麴仁恕这才长出一口气，流泪道：“兄友弟恭，何以闹到如此地步啊！”

“只因世子错生在了帝王家。”朱贵笑道。

麴仁恕愕然，猛然间只觉胸口一痛，他骇然低头，只见一把短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麴仁恕呆呆地抬起头，嘴角淌出了鲜血，喃喃道：“伴伴，为何杀我……”

朱贵沉默片刻，叹道：“诸般恶业，报应在我。愿世子早入轮回，早得解脱。”

麴仁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问个明白，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双手拽着朱贵的衣襟，慢慢滑在了地上。

朱贵平静地蹲下去，用麴仁恕的衣服按住伤口，轻轻抽出短刀。鲜血瞬间涌出，但量却极少，那短刀拔出之后，霜刃如雪。这是上好的乌兹钢所铸，他生平只铸造过两把。

朱贵离去之后，又过了许久，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了庭院。他似乎知道院子里必定有一具尸体，径直走到葡萄架下，蹲下去打量早已冰冷的尸体。他看得很仔细，仿佛一名仵作，甚至把一根钢针探进了伤口，测量深度。

“深入寸半，恰好刺穿心脏。”年轻男子喃喃自语，“看不出来，这老太监倒是个高手啊！高昌乱局，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厮究竟想干什么？”

这时，胡同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与甲胄的碰撞声。年轻男子眉毛一挑，悄悄地从院子另一侧穿了过去。他刚走，就听见有人惊叫：“世子……”

王城的民居大都相连，年轻男子穿过几座院子，走到了正街上。市面繁华，商贾买卖热火朝天，即使到了黄昏也不曾稍减。年轻男子负手在大街上悠闲地走着，看得很仔细，店铺种类、贸易额度、货物名目、商品价格，他就像一个第一次行商的商贾，贪婪地获取着一切知识。

忽然间，身后一阵大乱，一群宿卫抬着麴仁恕的尸体狂奔而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绝望的神情，满头大汗，朝着王城的方向飞奔。

年轻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却没有理会，躲避在了道旁，等宿卫们抬着尸体过去，才又开始慢悠悠地走着。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到了晚餐时间，他还特意走进一家龟兹人开的“白氏名食店”，吃了一顿正宗的西域毕罗饼。

年轻男子啧啧赞叹：“倒不比昔日长安西市上的韩约做得差！”

正在这时，忽然街上人群大哗，纷纷朝王宫方向拥去。年轻男子露出诧异之色，丢下几枚高昌吉利铜钱，跑出店铺，揪着人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杀人了！”那人头也不回。

年轻男子随着人流到了王宫外，顿时吃了一惊，的确是杀人了，不是一人，王宫西墙密密麻麻跪满了待斩的囚犯，粗略一数，竟有六七十人！每人身后，都站着一名宿卫，手提长刀。而更诡异的是，这些囚犯的对面，却跪着一名年轻的僧人！僧人的身边，跪着一名八九岁的孩子！至于左卫大将军张雄，则一脸烦恼，正弯腰劝说那僧人。僧人只是闭目诵经，毫不理会。

年轻男子越看越奇，问旁边一名老者：“老丈，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见他衣衫华贵，也不敢怠慢：“公子，据大将军言道，此乃是前隋流人，窜居高昌，图谋叛乱。老朽听说，方才王宫之内喊杀震天，估摸便是这些流人作乱。”

“那这僧人呢？”年轻男子问。

老者合十念诵：“阿弥陀佛，公子，这位僧人乃是大唐来的高僧，玄奘法师，是高昌王请来的最尊贵的客人。他的声名传播西域，就像那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我们每个人都看得到。高昌王想处决这些流人，法师得知之后，便来到这刑场，跪在他们面前，只是念经，一句话不说。大将军劝也劝不走。想来法师是可怜流人之苦，想为他们超度吧！”

年轻男子怔住了，脸色严峻起来，默默地注视着局势的发展。

这时张雄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玄奘只是不理，默默诵念经文。张雄无奈地道：“法师，我不是不知道您的心思，可是我实在无法违逆陛下的旨意啊！您不如进宫去见见陛下，若是他能赦免，我自然放人。”

玄奘睁开眼睛，淡淡道：“陛下痛失两名王子，心摧肠断，早已对你下了严令，必定要斩杀这些流人。只要贫僧离开一步，六七十颗人头便会落地。”

张雄哑口无言，恭恭敬敬地朝玄奘施礼，道：“法师，我乃陛下的臣子，没有陛下的命令，如何敢释放这些亡隋流人？法师只要请来陛下的一句话，我必定放人。我保证，法师离开之后，我绝不擅自处置。”

玄奘还没说话，那年轻男子笑吟吟地走进了刑场：“既然是亡隋之人，如何处置，为何要高昌王来决断？”

张雄和玄奘同时转身望着他。见此人二十出头，长手长脚，相貌文雅中带着一丝粗粝，服饰也是唐人打扮，略微与高昌汉人有所不同。张雄皱了皱眉：“你是何人？怎么敢擅闯刑场？”

年轻男子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枚两寸长的铜质鱼符，递给了张雄。张雄纳闷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枚铜质鱼符只有半边，仿佛一条鱼从中剖开，只是内里的铜面上刻着一个阳文的“同”字，而鱼符的中缝仿佛还刻着两个字，仔细辨认，却是“合同”二字从中分开的半边字。想必拿到了另一半鱼符吻合，才会形成完整的“合同”二字。那铜面的“同”字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钦命出使。

张雄脸色顿时大变：“你是……”

年轻男子沉声道：“大唐使者王玄策，求见高昌王陛下。”

麴文泰此时心力交瘁，卧病不起，但听得大唐使者来到王城，还是抱病接见。张雄陪着王玄策和玄奘来到宫中，阿术照例像个小跟班，寸步不离地跟着玄奘。

麴文泰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蜡黄，半躺在王座中。见他们进来，他先朝着玄奘抱歉地苦笑，随即对王玄策说：“贵使远自大唐而来，本王原本应该出城迎候，只是贱体有恙，浑身无力，实在是失礼了。”

王玄策笑着拱手：“哪里，哪里，下官原本是出使西突厥的王廷，只是路经贵国，不曾递交国书，还请陛下谅解。”

面对大唐这个庞然大物，麴文泰还有什么不谅解的？他只好苦笑：“好说，好说。对了，贵使怎么一个人来到王城？使团呢？”

王玄策笑了笑：“万里西域，有我一人足矣。”

麴文泰赞叹：“到底是上国使者，气度不凡哪！贵使今日来见本王，可是有所见教么？若是需要酒水干粮的供应，请尽管吩咐就是。”

王玄策回道：“酒水干粮，我会自行购买，不敢有劳陛下。我今日来，是看见王宫外要处斩我大唐百姓，心里颇为不解，所以特来问问陛下。”

麴文泰脸沉了下来，道：“贵使，那些乱民，可算不得大唐的百姓吧？自隋末起，他们就流亡西域，到了我高昌，自然便是高昌人，他们在我高昌叛乱，本王处斩他们，有何不可？”

王玄策不动声色，淡淡地道：“自从我大唐替代前隋，前朝所有的一切，无不是我大唐所有。他们既然曾经是前隋的百姓，那自然也是我大唐的子民。即便他们流亡到了西域，他们故乡的户籍上，也还有着他们的姓名。陛下擅自杀我大唐子民，下官若是没见，倒也罢了，可如今见了，等回到长安，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玄奘内心禁不住感慨，他自从来到西域，虽然受到各国国王的热情招待，但作为僧人，倒并没有感受到太多大唐的国威，如今见这王玄策孤身一人，却在高昌王的面前软硬兼施，甚至出言威胁，他才看到，大唐的崛起，对西域各国是何等的威压。

麴文泰到底是一国的国王，听了这话，面上现出一丝愠色：“贵使可知道，这些人在我高昌国犯了罪，意图谋反！这等谋逆大罪，放到哪个国家都不会赦免吧？”

王玄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倒是，这些人必须严厉惩罚。要不这样吧，陛下，您先把他们关起来，等我从西突厥王廷回来，将他们带回大唐，依照唐律，严加处置，如何？”

麴文泰顿时张口结舌。他沉默地盯着王玄策，脸色潮红，深深地感受到一种屈辱。王玄策面带微笑，和他对视着。

“陛下，”玄奘急忙道，“可否听贫僧讲一个故事？”

麴文泰道：“能听法师讲法，乃是弟子的无上荣幸。”

“昔有一人，养育七子。”玄奘道，“一子先死。此人见儿子已死，便欲将其尸体停置家中，自己携其他六子离去。有邻人见到，问之：生死殊途，你应当将尸体远远地埋葬，为何将死者留在家中，生者反而离去？那人听到，暗中思量：人死之后，的确应当远埋他处，可我用什么方法把他拿出去埋葬呢？看来必须再杀一个儿子，便可凑成一担挑出去。于是他便杀了一子，将二子放在担子两头，恰好平衡，担出去埋了。”

这个故事一讲完，麴文泰禁不住苦笑：“法师，世上哪里有这样愚蠢之人！”

张雄也惊讶：“是啊，这委实不可思议。此人太过愚蠢。”

玄奘道：“此愚人并非别人，正是陛下您啊！”

张雄为了缓和气氛，正在凑趣，顿时不敢再说了。麴文泰大吃一惊，忍不住苦笑：“法师何出此言？”

“两位王子相继死去，此中缘由，陛下您难辞其咎。”玄奘淡淡地道，“然而死者已矣，对于陛下而言，当远葬山陵，召集众僧做法，超度亡者升天。一为死者灵魂安息，二也为陛下清赎罪孽。可陛下怎么做呢？迁怒于亡隋流人，斩杀六七十人，这岂不是正如那愚人一般，为了两肩的平衡，不惜罪上加罪，杀子成担吗？”

“说得好！”王玄策叹服不已，“法师，早在大唐时就听说您的名声，弟子学的是儒家，颇不以为然，今日一见，实在是叹服啊！”

麴文泰早已呆若木鸡，凝望着大殿外的虚空，忽然一声惨笑：“法师，弟子受教了！杀子成担！哈哈，杀子成担！我那两个儿子，当真是死于我的手中啊！”

麴文泰老泪纵横，竟然在这大殿里号啕痛哭。

朱贵侍候在身边，眼见麴文泰哭成这样，也伤心不已，走上前：“陛下，您身子虚弱，还是回后宫歇歇吧！”说着命几名宫女把他搀扶了起来。

麴文泰拭了拭泪，长叹一声：“太欢，把那些人放了吧！”

声音凄凉不堪。这半日的时间，麴文泰竟仿佛老了十多岁。玄奘默默地望着他，看见他的头上竟然多了一些白发。

麴文泰正打算走，欢信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陛下！陛下！焉耆有国书送到！”

麴文泰愣了愣，又蹒跚地回到王座，命欢信将国书呈了上来，他展开羊皮卷轴一看，顿时脸色灰白，呆若木鸡！

张雄急忙道：“陛下！”

麴文泰呆呆地想了想，把国书交给欢信：“拿给大将军和大唐使者都看看。”

众人一愣，连王玄策也有些不解，焉耆给高昌的国书，为何会让他这个外国使者看？

欢信将国书递给了张雄，张雄一看，脸色也变了，神情复杂地又交给了王玄策。

王玄策展开看了看，焉耆使用吐火罗语，高昌使用汉语，因此国书是用两种语言写成，事实上王玄策作为右卫率府的文职官员却出使西域，正是因为他对西域诸国的语言极为精通。

王玄策看完，脸上却一片平静。

麴文泰朝着玄奘苦笑：“法师想必还不知道焉耆人发来什么国书吧？龙突骑支向本王宣告，三国正式对高昌宣战，丝绸之路暂时封闭。”

张雄霍然而起：“陛下，臣去交河城，势必将焉耆人挡在国门之外！”

麴文泰流泪不已：“太欢，德勇已经去了，你若不在，王城谁来镇守？再说了，三国联军多达八千人，便是我高昌举国出动，也不过五千之数，若是龙突骑支将我国的大军吸引到了交河，然后出奇兵横渡沙漠来攻打王城，那又该如何？”

张雄心有不甘，却终究无可奈何。没办法，实力悬殊。高昌与这三个国家分别相比，实力相差并不大，甚至还略有胜之，但三国联军，那就远远不是高昌所能及了。八千大军，在西域诸国已经是无可匹敌的兵力。

麴文泰殷切地望着王玄策：“贵使，大唐和我高昌一样，都是汉人之国，这么多年来，中原衰微，汉人在西域备受夷狄欺压，如今大唐雄视天下，还请贵使看在汉家血脉的分上，能出手助我高昌啊！”

王玄策默然片刻，拱手道：“陛下，我大唐当然希望西域安宁，可我此次是奉旨出使西突厥，我皇并未允许我插手西域各国的纷争，便是我有心帮您，名不正言不顺，该如何做才是呢？”

麴文泰求助似的看着玄奘，玄奘左右为难，却知道自己不该插手这种国家大事，只好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捻着念珠念佛。麴文泰无奈，只好问王玄策：“贵使，那要如何才能求得大唐的援手？”

“陛下，”王玄策道，“扫平三国之患，对我大唐而言不过是挥手间的事。但是陛下与西突厥关系匪浅，在你高昌国的每一座城池，如今都驻有西突厥王廷的吐屯，每年从您这里征收商税，同时也监控着国中的动向。我大唐若是插手，让统叶护可汗知道却颇为不美。”

麴文泰沉默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实际上算是西突厥的属国，若是求大唐援手，就等于对西突厥的背叛。王玄策特意提到吐屯，便是在说，你给西突厥交着税，碰上事却让我大唐帮忙，这是什么道理？他甚至在微妙地暗示自己驱逐吐屯，做出向大唐效忠的诚意。但这么重大的国策问题，连麴文泰也不敢擅自做主。

大殿里一片沉默，麴文泰忽然惨笑不已：“想我麴文泰，少年时手握大军，纵横西域，三十六国无不俯首。即便有逆贼篡权，国破家亡，也依然能扫平叛逆，重振高昌。可为何……到老来却一日之间痛失二子，内外交困？这是为何？到底为何？”

他猛地一声大吼，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摔倒在了王座上。

众人大吃一惊，一起拥过去呼唤，少时宫中的太医也急匆匆地跑过来，当场急救。过了好半晌，麴文泰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左右看了看，眼中老泪纵横，握着玄奘的手道：“法师，人生八苦，为何要让我一一尝遍？”

玄奘却无法回答。

第十一章

大唐使者、突厥权贵、还魂之术

麴文泰苏醒后，进入后宫调养，命张雄送玄奘和王玄策等人离开。

张雄是高昌有名的汉派，见了王玄策自然亲热，刻意交结：“贵使，要不要入住驿馆？”

王玄策摆了摆手：“多谢了，但这次来并未持国书，不敢违了大唐的律令。大将军，还请您尽快放了那些流人，等我从西突厥归来，就带他们回去。”

张雄点头，向二人告罪，急匆匆地去了法场。

待张雄走远，玄奘朝着王玄策深深合十鞠躬：“这次幸好有王大人援手，这才救下了六七十条性命，贫僧在这里多谢了。”

王玄策急忙将他扶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您乃是陛下所敬仰的高僧，在下怎么敢受您的大礼。”

两人聊着一路离开了王宫，走上喧闹的大街，阿术满腹心事，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玄奘有些好奇：“王大人，您既然是使者，为何会孤身一人出使，连个随从也不带？”

王玄策笑了：“法师，请到寒舍一坐。那里有大唐带来的好茶。”

玄奘大喜，两人年龄相仿，王玄策身上的气质如同青崖冷岸，冷静沉凝，虽然面容粗粝，一看就是长久在外奔波，但是浑身却透着儒雅，使人亲近。

“是吗？那贫僧倒要尝尝了。”玄奘很高兴，“贫僧自从出了瓜州，就再也未尝过家乡的茶了。”

“师父。”阿术忍不住了，“我想出去走走。”

“哦？”玄奘惊讶不已，“你想去哪里？”

阿术闷闷地道：“祆祠。我想找找城里是否有撒马尔罕的同乡，托他们把叔叔的遗骨运回去。”

玄奘没想到这孩子有如此孝心，不禁肃然起敬：“阿术，要不要贫僧与你一起去？”

“不必，不必。”阿术道，“师父，您且去饮茶吧！您是异教徒，祆祠之内多有不便。”

玄奘也知道拜火教的规矩繁多，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入夜之前，你可一定要回到王宫，知道吗？你一个孩子家，不可到处乱跑。”

阿术有些感动，咧嘴笑道：“师父，我都走了上万里路了。”

“走再多的路也是孩子。”玄奘第一次板起了脸。

“好吧！好吧！”阿术急忙妥协，“便依了师父。”

说着，他朝王玄策微微施礼，便钻进了人群。他个子矮，只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王玄策笑道：“法师，这孩子倒也有趣。”

玄奘叹息着，把遇见阿术的经过讲述了一番。王玄策听到大卫王瓶一事，脸色不禁怪异起来：“瓶中有鬼？那耶兹丁竟如此说？”

“是啊！”玄奘感慨，“如今看来，耶兹丁也知道这瓶中封印着魔鬼。只是他却不曾想到，这大卫王瓶失落之后，竟然搅动了西域风云！”

两人聊着，便到了王玄策居住的地方。这是城东一座偏僻的院落，院子极大，里面停着四五辆马车，牲口棚里不但有骡马，还有几十头骆驼。院子里竟然有不少人，虽然身穿便装，但一个个神情剽悍，面容冷峻，一看就是百战沙场的铁血精锐。玄奘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仔细观察，只见油毡覆盖的大车上，偶尔露出弓弦，甚至有一辆车上还露出半截重型弩机！

见王玄策进来，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施礼：“见过大人！”

王玄策随意摆了摆手，请玄奘进了屋子。这是夯土的房子，简单粗陋，地上散乱地堆着一些卷轴。里面居然也有四五个汉人，正围着一块木板在绘制地图！

玄奘心中一动，却并不询问。

见到王玄策，其中一名老者躬身施礼：“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王玄策淡淡地道，“有什么最新情况？”

那老者道：“启禀大人，现已查明，交河城外的焉耆、龟兹、疏勒三国共有大军八千人，两日前有一名西突厥的贵族秘密进入龙突骑支的大营，但此人身份还未查明。”

王玄策皱眉想了想：“还有么？”

老者拿过一卷卷轴：“大人，高昌国的六部情况已经搜集完备，吏部、民部、库部、仓部、礼部、兵部都已经分门别类，誊抄成册，我等特意将高昌兵部的人数、装备、粮草、马匹，包括五兵统帅的个人情报单独成册，您是否要看看？”

“不看了。你们先绘制舆图吧！”王玄策朝那老者摆摆手。

“来，法师请。”王玄策请玄奘在羊毛毡上坐下，坐毡上有茶有炉有水，他亲自烧水沏茶，“这是今春的湖州顾渚紫笋，茶香浓郁，可谓上品。”

玄奘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赞叹不已：“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竟然能品到国中的春茶。”

王玄策笑了：“我这里还有更好的，可那是陛下送给统叶护可汗的，法师要不要尝尝？尝过了，咱们再给他换上别的，谅来统叶护这蛮夷之人，也尝不出来。”

玄奘悚然一惊，这大唐使者，胆子也太大了，为了喝口茶，竟然琢磨将贡品偷梁换柱。他当即笑了笑：“贫僧可没胆子私拆贡品。”

王玄策略显遗憾：“法师和陛下交好，本想拿法师当个挡箭牌的。反正法师此番西游，也回不到大唐了，陛下知道了，也是伤心多于恚怒……”

玄奘奇怪：“大人怎么知道贫僧此番回不到大唐呢？”

“西域风云将起，马上便是天翻地覆，国家灭亡，百姓离乱，”他凝视着玄奘，“如此境地，法师能否安然无恙，平安西去呢？”

玄奘沉默不答，轻轻捻着颈上的佛珠，平淡地道：“若是贫僧所料不错，王大人此番出使西突厥，想必负担有极重的使命吧？搜集沿途诸国情报，制作舆图，恐怕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是啊！”王玄策毫不隐讳，“您是大唐高僧，在下不需隐瞒。如今我大唐铁骑正在大草原上和东突厥厮杀，节节胜利，但是陛下忧心西突厥的态度，此番出使，陛下的原意是让我轻装简行，暗中观察诸国动向，设法离间东西突厥的关系。此次为了救这些亡隋流人，迫不得已暴露了行藏，还不知道陛下如何恼怒呢！”

玄奘急忙致歉：“是贫僧的鲁莽，才让大人陷入这等窘境。”

“法师请勿多礼。”王玄策叹道，“您是慈悲为怀，为了救护大唐百姓，身为大唐子民，我又怎么会袖手旁观？自隋末乱世以来，大唐边民屡屡受这些异族的欺辱，有心无力倒也罢了，如今大唐雄霸天下，铁骑震动四方，我国威正盛之时，若是还让大唐子民受欺辱，我等堂堂男儿，还有脸立于这天地之间么？哼，哪怕是他们在异国犯了罪，要审也只有我大唐能审，即便他是一国之王，也由不得他主宰！”

玄奘点头同意，事实上也是，自从贞观三年来，大唐国力日盛，此前那种屈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即便有些小国在边境搞点事端，大唐也并不在意，力量积蓄充足，十万铁骑直击当世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东突厥。这一来，四周小国震恐，鸦雀无声。

“但是，法师！”王玄策道，“大唐的力量再强，终究有力所不及的地方。尤其是在这西域，我们力量微薄，您一旦出事，恐怕救援不及。法师，听在下的劝，此时的高昌乃是祸乱之源，恐怕有大动荡，法师还是不要在此久留，速速西去吧！”

玄奘点头致谢：“王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如今麴文泰刚刚平定了叛乱，虽然外有三国大军，但是交河城易守难攻，当年匈奴人控弦数万围攻也无法攻破，贫僧不信龙突骑支这八千人能对交河形成多大的威胁。为何在您看来，高昌国简直要即刻覆亡了一般？”

王玄策笑了笑，皱着眉沉吟：“法师，您刚进门的时候，想必看到我的随从了吧？也不瞒您，这些人都是我从长安带过来的骁骑卫精锐，共有一百多人，人人披甲，携有重弩长弓。凭着这些兵力，我在这万里西域，可以说是纵横无敌，对一些小国，甚至能一战而灭之！但是高昌的内情之复杂，远远超过您的想象。麴德勇叛乱，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中凶险之处，连我也惊心不已，不敢稍有差错。”

玄奘沉吟着：“王大人说的可是焉耆人图谋高昌的事？”

王玄策摇摇头：“那场战争么？嘿，无非是争夺丝绸之路而已，区区三国联军，我还不放在眼里。”

玄奘愣住了：“那您所担心的是什么？”

王玄策沉声道：“大卫王瓶！”

玄奘瞠目结舌：“大卫王瓶？”

“没错。”王玄策。

玄奘纳闷：“大卫王瓶，难道不是焉耆公主弄出来的阴谋吗？它虽然可怖，贫僧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它如何将那一百多人斩尽杀绝，但既然是局，便必定有破绽。大人为何对它如此看重呢？”

王玄策倒有些愣了：“大卫王瓶是焉耆公主的阴谋？您说的是那龙霜公主吗？”

“正是她。”玄奘点头。

“这怎么可能！”王玄策笑了，“那大卫王瓶来自萨珊波斯，它的内幕远远比您想象得更为复杂，您说的焉耆公主，至多是利用了王瓶，但要说是她弄出来的，绝无可能。因为那魔瓶抵达西域，不过是一个来月的时间，而我大唐从一年前就开始警惕这个魔瓶了。”

玄奘吃了一惊：“一年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内情我不便向您透露。总之，我大唐朝廷，为了这个大卫王瓶可谓耗尽心神。”王玄策苦笑，“法师，您听我的劝，还是早早西去吧！您是陛下牵挂的人，一旦出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阿弥陀佛。”玄奘向王玄策合十致谢，“多谢挂怀。贫僧此前受麴文泰国王所托，也在破解这大卫王瓶的真相，受人之托，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假如大卫王瓶的确如您所言，是高昌国动荡之源，贫僧倒更要镇压了这邪物，还诸国百姓一个平安。”

王玄策无奈：“法师，在下所言并没有丝毫夸张。如果您不信，不如随我出城去看一看。”

“出城看什么？”玄奘不解。

“西域的风云动荡已经开始，法师不如亲眼见证一番！”王玄策笑道。

玄奘与王玄策交往了几日，原本想多打探些内幕，但王玄策不说，玄奘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二人从王玄策住处出来，已经是霞光暗淡，落日西斜，因为天气寒冷，商人们散得也早，纷纷开始收拾货摊，集市上乱糟糟的。但是城门外却有不少远途的商旅赶着在黄昏前进城，在门口挤成了一团。

高昌王城是西域的商贸中心之一，对商旅极为优待，平日里城门处只有民部的税官把守，征收入城税。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有大批王宫宿卫在城外把守，还有一些工匠正在用丝绸装饰城门，商人们都被驱赶到了路边。

玄奘不禁好奇，问王玄策，王玄策却笑而不言，玄奘只好找来一名商人询问。那商人一见是个僧人，当即恭恭敬敬道：“禀告法师，今日西突厥的莫贺咄驾临高昌，调解高昌与焉耆三国的战事，因此高昌王亲自出城迎接。”

“莫贺咄？这是何许人也？”玄奘惊讶道。

王玄策笑道：“莫贺咄是统叶护可汗的伯父，西突厥的设，地位仅次于统叶护可汗。”

“这位小哥当真博闻！”那商人夸道，随即告诉玄奘，“这位莫贺咄设据说生性贪婪，这次趁着战事紧张来到高昌，恐怕要狠狠勒索高昌王一笔了。不过倘若他真能让三国罢兵，丝路上恢复和平，对我们商贾而言倒是好事。”

玄奘明白了，问王玄策：“大人，您让贫僧来这里，想必就是要见见此人了？”

“正是。”王玄策点头。

“难道您所说的西域之祸，便是着落在此人的身上？”玄奘思索着。

王玄策大笑：“法师当真了得。要使西域陷入动荡，区区高昌又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正说话间，城门口响起号角之声，麴文泰率领高昌国的群臣来到了城门口，这次的规模可比当初迎接玄奘时大多了，只怕不下千人，还有数百名僧侣。玄奘远远地望去，麴文泰的病情还未康复，半躺在一张肩舆上，那肩舆由四名魁梧的宿卫抬着，上面铺着厚厚的毛皮，麴文泰身上也盖着毛皮，几乎看不见人影。

此时莫贺咄还没有到，城门口搭建了临时休憩的帐篷，麴文泰带着一群重臣正在帐篷里休息。

大道上不时有快马奔驰，汇报着莫贺咄的行程。麴文泰几乎是掐着莫贺咄的时间来等候的，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北方火焰山的方向卷起了阵阵烟尘，一大群人马朝着王城方向疾奔而来。麴文泰闻讯，急忙让人把他从帐篷里抬出来，恭候在城门外。

才过片刻，就听见铁蹄震动着大地，也不知莫贺咄带来了多少人马，大地在颤动，铁蹄在轰鸣，周围人的耳朵都麻木了，即使大声喊话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其他人还好，虽然震动，却没有太深刻的感受，玄奘远远望去，只见麴文泰挣扎着坐起身朝远处望去，脸上更加惨白，颇有些惴惴不安。玄奘心中明白，像莫贺咄这等政治人物，每一个举动都富有深意，如今莫贺咄摆出如此威势，似乎来者不善！

骑兵们速度极快，一眨眼就见一道黑色洪流席卷而来。麴文泰脸色凝重，表情异样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王玄策喃喃道：“竟然是附离兵！”

玄奘好奇：“大人，什么是附离兵？”

“法师，”王玄策解释，“突厥语中附离便是狼的意思，是突厥汗的侍卫部队，精锐中的精锐。”

玄奘看了看，果然清一色配备着马刀、长矛、匕首和弓箭，精挑细选的突厥马都筋骨强壮，比例匀称。

到了近前，队伍里响起一声号角，突厥骑兵一勒缰绳，战马一声嘶鸣，齐刷刷停住，仿佛一条凝固的巨蟒，由极动到极静，更加摄人心魄。

这时，骑兵分到两侧，一名腰挎弯刀的突厥贵族骑着马缓缓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玄奘打量了一眼，此人想必就是莫贺咄，五十余岁，眉目粗犷，眼睛细长，华贵的袍服上缀满了金珠。

麴文泰没法下肩舆，催促宿卫们抬着到了莫贺咄面前施礼，其他高昌臣子则一起下跪迎接。莫贺咄也不介意，哈哈大笑着似乎安慰了麴文泰几句，两人聊了片刻，玄奘距离颇远，也听不太清，只看见麴文泰赔着笑脸，显得极为恭敬。莫贺咄意气风发地指着自己背后的骑兵说了些什么，麴文泰脸上现出一抹羞怒，但随即掩饰了，艳羡地望着这群骑兵。

随即开始了欢迎仪式，僧侣们诵着经，为莫贺咄祈福。突厥人大都信仰萨满教，但并不是单一信仰，佛教、拜火教、景教在突厥也有广泛的信徒。莫贺咄低头接受着祝福，态度颇为恭谨。

玄奘和王玄策混迹在人群中，一直等在路边，等麴文泰陪着莫贺咄进了城，城门口才撤去守卫，商旅开始陆陆续续进城。

玄奘望着附离兵的背影，突然感慨起来：“高昌之祸终于来了。”

“法师明白了？”王玄策望着他。

玄奘点点头：“此时此际，莫贺咄来到高昌，人人都以为是调解三国战事，但他的真意恐怕并非如此。调解别人的纷争，为何带着上千的精锐铁骑？”玄奘苦笑，“这分明就是一种示威。凭莫贺咄的地位，还需要靠大军的逼迫才能得到的东西，一定不小。真不知麴文泰该如何应付。”

“法师一定知道他所图的是什么了。”王玄策点头。

“是啊，怀璧其罪，此时的高昌，能让莫贺咄动心的，只有大卫王瓶！”玄奘道。

“法师高明。”王玄策赞道，“在下所说的西域之祸，便是这一桩。大卫王瓶这个东西，对所有人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莫贺咄一来，丝绸之路将再也无法安宁，整个西域将陷入血与火的纷争之中。在下所担忧的，也正是此事。”

“大人，”玄奘思忖片刻，“麴文泰本就有依附大唐的意思，若是您在这个关头出手帮他一把，消了这场灭国危机，他必定会对大唐感激涕零。”

“东突厥未灭，大唐绝不干涉西域。”王玄策正色道，“这是陛下所定的国策，身为臣子，不敢违背。法师，今日我为了救那些流人去见了麴文泰，已然犯禁，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以后这种事决不能再做了。等到明日，在下就会离开高昌，前往西突厥王廷。”

玄奘有些失望，但也知道王玄策身负使命，身不由己，只好黯然点头。

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又聊了片刻，便各自回去。

玄奘回到王宫，守门的宿卫都认识他，当即恭恭敬敬地请他入内。不料刚进了宫门，就见一个老太监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那太监神情紧张，一见玄奘，急忙朝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安了心。

玄奘惊讶地看着他。

“法师，我家主人想见法师一面。”老太监低声道。

玄奘奇怪：“你家主人是谁？”

老太监轻轻地道：“便是王妃。”

玄奘大吃一惊。王妃自从和麴德勇一同政变失败后，就被麴文泰囚禁了起来，玄奘其实也牵挂不已，但又不好打听，没想到今日王妃竟派了太监找自己。

“王妃在何处？”玄奘问。

老太监叹息了一声：“这几日陛下将王妃囚禁在原来的寝宫中，看守甚严，王妃屡屡想见您，却不得其便。正巧今日陛下在内廷陪伴莫贺咄设，这才能得便请您前来一叙。”

玄奘沉吟着点了点头：“那好。”

玄奘跟着那老太监往后宫的方向走去，那老太监说得果然不错，此时麴文泰病重，又有莫贺咄率兵前来，宫中人心惶惶，显得空荡荡的，路上虽然撞见了几个宫人，但看见玄奘，都知道他是麴文泰最尊敬的客人，毕恭毕敬，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王妃的寝宫玄奘曾经来过一次，当日虽然是从井渠里的暗门进去，但出来之时，却也能感受到这座宫殿的辉煌与气派，然而今日一见，玄奘不禁怔住了。宫殿四面的门窗均被厚厚的土坯给堵死，只留下侧面一个小小的窗口，估计是为了往里面送饭。门口还站着四名宿卫在把守。那四名守卫恐怕已经被买通，见玄奘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神情更加警惕。

玄奘的心情有些沉重，左右看了看：“贫僧从哪里进去？”

老太监做了个手势，那四名守卫悄悄地从另一个院落搬来了一把梯子，搭在院墙上，老太监带着玄奘上了梯子，顺着院墙走到宫殿二层，到了一扇隐蔽的气窗前。这气窗也被土坯堵死了，但显然早已经被人破坏，土坯居然是活动的。老太监搬下土坯，便露出了一道口子。

“法师，您从这里进去，便到了宫中的二楼。”老太监道。

玄奘点点头，从豁口钻了进去，一进去便感觉到了这座大殿里的阴暗与寒冷，空荡荡的，连个侍女都没有，就仿佛一座空置百年的坟墓，透着浓浓的死亡气息。玄奘不禁有些奇怪，既然连出口和守卫都安排好了，这王妃为何不肯逃走，要独自一人被锁在这幽深寒冷的大殿中？

二楼空荡荡的，玄奘顺着楼梯走下去，便看见王妃盛装坐在大殿的中央，长裙曳地，宛如盛开的莲花。

但此时的王妃，早已不是当初玄奘刚见到时那个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更不是当初交河城酒楼上挥锤劫人如入无人之境的神秘女郎，仅仅几天未见，容颜憔悴衰老，脸上的伤疤已然结痂，一道黑色的瘢痕几乎将整个面孔分成了两半。她的满头青丝竟变得灰白，仿佛老了二三十岁！她仍旧穿着政变那日的华贵袍服，血迹斑斑，破烂不堪，有些地方还有破洞，在寒冷的天气里将肌肤冻得发青。

看见玄奘到来，王妃淡淡地道：“法师，请坐。”

玄奘趺坐在她对面的坐毡上。王妃道：“以我今日的处境，法师能不避嫌疑来探望我，足见法师的慈悲。”

玄奘默默地望着她，心情沉重：“在佛家的眼里，罪与非罪，并非由世人裁决。”

“我宁愿由世人裁决，让麴文泰将我凌迟处死，也不愿入那泥犁地狱在来生赎罪。法师知道为何么？”王妃自嘲地笑了笑，“因为，人间于我已经无所挂碍，而在阴间，在来世，德勇还在等我。”

玄奘叹道：“公主，世间诸灾害，怖畏及众生，悉由我执生。你一念执着，便是在轮回中度过百世，仍然认妄为真，不知我是假我，不知爱是空妄。公主，放下吧！”

王妃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放下了，我去何处？”

不待玄奘说话，王妃又道：“这一生，父母将我舍弃给了皇帝，皇帝将我舍弃给了高昌王，高昌王又将我舍弃给了突厥贵族。如今，家族破了，故国亡了，夫妻之情死了，我的容颜与青春也枯萎了。法师，在这寂寞的宫殿里，唯一能陪伴我的，是风，是寒冷，是黑暗，是德勇不散的幽灵。若是放下了，今生我到底拥有过什么？”

“公主，何必非要拥有？”玄奘低声道。

“因为，”王妃凄凉地道，“手里握着，心里就会满足。在泥犁地狱的审判与惩罚中，才不会恐惧，也不会孤独。”

玄奘真不知该如何劝解了，显然，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彻底枯萎，只剩下一缕火苗在跳动，玄奘真不忍心扑灭她最后的执念。众生轮回不息，也许有些执念需要带到下一个轮回去重新体悟吧！

“公主，您今日让贫僧来，可是有何交代么？”玄奘问。

王妃点点头：“是有一事，要请法师成全。”

“公主请讲。”玄奘道。

“我要与德勇合葬！”王妃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玄奘顿时瞪大了眼睛。王妃与麴德勇合葬？莫说在中原儒家观念里，这是最大的乱伦之举，便是在信仰佛教的西域，不信仰佛教的突厥，也实在匪夷所思。

“德勇的尸体并未安葬，如今就停在王宫的寺庙中，日日请高僧诵经，要停够七日才会下葬。”王妃却不管玄奘的感受，自顾自地道，“我想拜托的，就是请法师把德勇的尸体偷出来，到时候，我会自裁而死。在火焰山的北面，天山的峡谷之中，有一座巨大的火焰熔炉，便请法师将我二人的尸体丢进那熔炉之中，化为灰烬。”

“阿弥陀佛。”玄奘顿时急了，“公主，贫僧如何能做这等事？”

“法师，我能拜托的人，只有您了。”王妃凄然道，“这世上之人，只有法师没有任何目的，没有恩怨挂牵，只为普度众生而来。我和德勇拜求法师，请在这阳世送我们最后一程！”

“不不不，”玄奘断然拒绝，“公主，非是贫僧不愿帮你。盗窃尸体，毁人尸身乃是大罪，贫僧承受不起。”

“法师不必亲自做。”王妃道，“自然有人配合法师。”

“这也不行。”玄奘摇头，“贫僧虽然是出家人，却也受人间律令的约束，实在不敢做下这等事情。”

王妃露出笑容：“法师第一次从益州偷越关隘，游学天下；第二次从瓜州偷越边境，来到西域。哪一次不曾违反大唐的律令？”

玄奘顿时张大了嘴，作声不得。王妃道：“法师若是答应，我这里有一桩大秘密，不妨与您做个交换。”

“大秘密？”玄奘诧异道，“与贫僧有关么？”

“当然有关。”王妃点头道，“与法师身边之人有关，更与法师的生死有关。”

玄奘思忖片刻，却还是摇头：“贫僧的生死并非是什么大事。”

“那么，阿术的生死也不是大事么？”王妃道。

玄奘大吃一惊，将信将疑地盯着王妃。王妃叹道：“法师，如果您实在为难，能否等我与德勇的尸身运出之时，送我们一程？若是能诵念几句往生咒，我便感念法师的大恩了。”

玄奘默默地点头。王妃从袖中取出薄薄的一张纸片，递给了他：“那桩秘密，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法师看了，可自行决断。”

玄奘拿过来，纸条上的字并不多，却宛如在玄奘的内心掀起了一道惊天骇浪，饶是他恒定如山，也不禁惊得脸上色变。但他并没有说什么，片刻即恢复了平静，将纸条收好。

“法师好定力。”王妃赞道，“我刚知道时，也是震骇非常。这等神鬼手段，哪里是人间所有？”

玄奘默默地叹息：“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情，贫僧这就告辞了。”

“日色一落，这大殿就会成为坟墓。漆黑，寂静，污秽，法师不必沾染。”王妃眺望着送饭的窗口，幽幽地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何去何从请法师自便。法师身负重任，为了您的安危，还是早日西去吧！”

玄奘没有说话，站了起来，道：“公主，要不要贫僧劝说陛下，送一些炭火过来？”

“不！”王妃厉声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愿听到这个名字！若非为了等待与德勇合葬，我何必在这里苟延残喘？法师，我已经向您说了那个大秘密，我拜求您的事情千万莫忘，您弄来德勇的尸体之日，便是我自裁之时！”

“贫僧知道。”玄奘苦涩不已。

玄奘走到送饭的窗口，又回过头来：“公主，秀莲生水中，瓣瓣不染尘，在贫僧看来，您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王妃惨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晕，她穿着破烂的盛装坐在大殿中央，竟真如一朵不染的莲花。

从王妃的宫中出来，玄奘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不料走了一圈，竟然迷路了。

高昌王宫虽然不大，但布局杂乱，也不像中原建筑那样有一条中轴线，房屋层层叠叠，中间夹着过道，玄奘绕来绕去，竟到了一个陌生的场所。

他正打算找一个宫人问问，忽然发现前面有一座高耸的佛塔，建筑也与民居不同，金碧辉煌，竟然是一座佛寺。玄奘突然醒悟，他早知道王宫内有一座佛寺，刚到宫中时就想来拜佛，后来得知是麴氏皇族的家庙，才算罢了。没想到今日竟然走到了这里。

玄奘乃是至为虔诚之人，逢寺必拜。何况听王妃的意思，麴德勇的尸体还停在庙中，虽然盗尸合葬之事实在荒唐，玄奘断断不肯做，但多少心里也有些愧疚，心道，若是念几遍往生咒，也算聊补心意了吧！

玄奘思忖着，走进佛寺，一进去便觉得怪异，寺中竟然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僧人。麴文泰常年在寺中供养着高昌国的僧人，这些僧人哪儿去了？

玄奘信步走进大殿，此时日已落，天色昏黄，大殿里点着几盏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昏暗无比，隐约可以看见殿中摆着一具棺木。玄奘心中一动，想必便是麴德勇的棺木了吧？

玄奘疾步走进去，顿时一怔，大殿中竟然有人！两人都背朝着他，一人则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另一人跪在棺木前的蒲团上，在佛前燃香，长跪合掌，嘴里还诵念着经文，念的乃是往生咒，这经咒玄奘很熟悉，用于超度亡灵，共五十九字十五句，日夜各诵念二十一遍，就可以为亡灵消灭四重罪、五逆罪、十种恶业。

那人念着念着，忽然号啕痛哭：“德勇！德勇！你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哪！我还有什么没有给你？啊？自从你呱呱落地，我就视如珍宝，哪一天不曾把你抱在怀中，哪一天不曾对你呵护备至？你长相似我，秉性似我，你虽非长子，不能继承王位，我宁愿不顾祖宗成法，不顾朝野反对，也要扶持你做这高昌国王，连我王宫的中兵都交给了你，这……这是把我的脑袋交给了你啊！德勇，你说……你说，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你竟然伙同那个贱人来废黜我！”

玄奘停步，在门口默默地看着。那人自然便是麴文泰。

看看时间，应该已经宴请完了莫贺咄，麴文泰身子虚弱，白天还吐血昏迷，此时不到后宫调养，却跑到麴德勇的灵前哭泣。玄奘不禁感慨万千，麴文泰虽然对妻子残暴，但对百姓仁爱，对这二王子更是疼惜非常，便是他打算政变、弑父，都难以舍掉这父子亲情，一时间，玄奘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德勇，你怪父王把你逼上了谋逆的地步，父王也知道错了！可你既然想当这国王，为何不敢对父王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却要受那贱人的蛊惑，发动政变？嗯？你是怕说出来，会被父王责骂么？你错了！德勇，你错了！便是我将这王位禅让给你，那又如何？我便是在那宫中养老，在寺庙参佛，那又如何？德勇啊，你为何那么傻呢？”麴文泰说着说着，又号啕痛哭，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朱贵急忙上前扶住，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玄奘叹了口气，走进大殿：“陛下，请节哀吧！”

两人吃了一惊，一起回头，见是玄奘，麴文泰顿时又大哭起来：“法师，法师，德勇死啦！德勇死啦！是我把德勇逼死的——”

玄奘急忙上前扶住，离得近了，才看清麴文泰满脸憔悴，皱纹横生，原本只有几绺白发，现在已是满头花白。从政变到此时不过一日，就已老去了十余岁。

“陛下。”玄奘道，“死者已矣。你们父子一场，德勇犯下如此大错，你能念往生咒来消他罪业，让他在阴间不受苦楚，德勇想必也会感激的。”

麴文泰渐渐止住了哭泣，无力地歪在玄奘的怀里，喃喃道：“法师，弟子不要他感激，只想德勇活过来。仁恕死了，德勇死了，智盛的性子做不得国王。法师，弟子死后，这高昌国就会四分五裂，亡国灭种。弟子……弟子对不起祖上八代先王啊！”

说起这个问题，玄奘真没什么办法，在任何一个国家，王嗣断绝都意味着可怕的灾难，四方觊觎者必定会蜂拥而起，抢夺这个王冠，国家灭亡，尸横遍野几乎是无可避免的结局。虽然还有一个麴智盛，但此人对做国王兴味索然，他的性子所有人都了解，即便当上国王，也维持不了这个国家。

“陛下，”玄奘只好温言劝勉，“人死不能复生，一个国家却还需要维持。您还要保重身子，让百姓安居，至于德勇的身后事，贫僧会亲自为他超度。你们父子一场，缘分已经尽了，便是决了交河之水，也无法阻止这命中的定数。”

麴文泰苦笑：“弟子……弟子的身子大不如前了，便是苟活，又能再活几年？德勇这一去，弟子更是万念俱灰。”他忽然两眼通红地抓着玄奘的手，“法师，弟子不甘心……不甘心！您是大唐高僧，据说中原有那起死还魂之术，法师能否帮弟子求来？”

玄奘顿时愣住了。起死还魂？哪里有这个东西？旁门左道的笔记传说固然荒诞不经，便是佛经中记载的，能让某人从地狱归来，玄奘也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佛家讲的是一种无上大道，而六道轮回便是这道中之术，人死之后入得轮回，便意味着这一世的劫难终了，来世重修，直到解脱之后，往生净土。

玄奘苦笑不已：“陛下，您痴妄了。人生的命数早已注定，每一世都有每一世的劫，二王子此生既了，又如何能还魂？陛下，您信的是佛家正道，切不可误入歧途。”

麴文泰失望已极，喃喃道：“道理弟子如何不知？弟子只是不明白，我此生广造寺院，礼敬三宝，却为何会受这般折磨？”

玄奘黯然不语，朱贵忽然道：“陛下，您想让二王子还魂，也未必没有办法。”

玄奘和麴文泰都愣住了，麴文泰半信半疑：“朱贵，你有办法？”

朱贵道：“陛下，老奴自然没办法，可有一样东西能。”

玄奘猛然一惊：“你是说——”

“大卫王瓶？”麴文泰也骇然。两人面面相觑，纵然是玄奘，也禁不住头皮发麻。

朱贵却冷静地道：“不错，大卫王瓶！陛下，大卫王瓶中藏的东西且不说是魔是妖，它的威力您也亲眼见了。若是它果真能向自己宣称的那样，让二王子还魂又有什么困难呢？”

“对啊！”麴文泰顿时亢奋不已，望着玄奘，“法师，这真是一个办法！”

玄奘真不知该怎么好了，苦笑道：“陛下，这等魔物……”

麴文泰亢奋地挥手：“弟子才不管它什么魔物不魔物，只要它能让德勇活回来，弟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玄奘隐约觉得此事有些非同寻常，但一时又琢磨不定，他凝视着朱贵，淡淡道：“总管大人，这个建议想必考虑很久了吧？”

朱贵谦恭地道：“不敢瞒法师，老奴也是刚刚才想到。”

玄奘又道：“总管大人，如今大卫王瓶在三王子的手里，虽然还有一个心愿未用，但你用什么办法才能从他手中拿到魔瓶呢？”

朱贵依旧谦恭：“这老奴哪里敢多嘴，要看陛下用什么办法。”

麴文泰不以为然：“法师，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老三把大卫王瓶拿出来！复活德勇！”

玄奘道：“陛下，大卫王瓶恐怕不能强行夺取吧？”

麴文泰一怔：“这倒是。不说那孽子会做出什么事端，他要想鱼死网破，再许下一个心愿，那魔鬼被释放出来，可就无用了。法师，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玄奘依然不想放过朱贵，淡淡地道：“这要看总管大人有什么手段了。”

麴文泰此时正亢奋，脑子也乱了：“对对对，朱贵啊，智盛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可有什么法子？”

朱贵无奈：“陛下，仓促之间老奴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既然三王子宣称，这大卫王瓶是为了保护霜月支，那您能否在这上面想想法子。若是能让三王子跟霜月支缔结良缘，又能受到妥善的保护，想必三王子就不会对大卫王瓶那般依赖了。”

麴文泰迟疑：“这法子虽然好，可这霜月支……”他苦笑不已，“如今龙突骑支的大军就在国门之外，本王若是让智盛娶了霜月支，这老龙非要气炸了不可。双方就是不死不休了呀！法师，您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玄奘很平静：“贫僧还是听听总管大人的看法。”

麴文泰醒悟：“对对，朱贵，这法子是你想的，定然有办法！”

朱贵深深地看了玄奘一眼，但在麴文泰的逼问下颇有些无奈：“陛下，三王子求的无非是一场姻缘而已，眼下当务之急是让二王子复活。老奴想，若是您肯让三王子和霜月支离开高昌，前往大唐，以大唐的富庶，想必他们能平安度过一生吧！”

麴文泰抚摸着麴德勇的棺木，道：“这样虽然会承受龙突骑支的怒火，但若能换来德勇的复活，一场战争又算得了什么！朱贵，你去把智盛叫过来。”

朱贵：“是！”

他定定地看了玄奘一眼，弓着身子倒退了出去。

麴文泰拖着病体，在大殿里走了几步，颇有些患得患失：“法师，您认为智盛会同意么？”

玄奘想了想，默默地点头：“会同意的。”

麴文泰一怔：“法师，为何如此笃定？”

“总管大人既然提出这个法子，必定不会无的放矢。”玄奘笑笑，“在您的面前，他岂敢胡言乱语？”

麴文泰的心略微松了松，叹道：“朱贵是智盛母亲一系唯一的老人，他对智盛是最了解的，想必会如法师所言吧！”

“只是……”玄奘叹了口气，“这里的难题不在于三王子，而在龙霜公主。若是她不同意离开，不知总管大人又有什么法子。”

在玄奘看来，龙霜月支是绝对不可能离开高昌的，她一旦离开，整套计划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但朱贵显然也是个有秘密的人，他提出这个法子，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且看看他如何应付龙霜月支的怒火吧！

两人又聊了片刻，不久，就听见脚步声响，朱贵带着麴智盛、龙霜月支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看来两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龙霜月支一脸狐疑，玩味地打量着玄奘，深为戒备。

麴智盛看见麴文泰站在二哥的棺木前，不禁愣了愣，躬身施礼：“父王，您找我？”

麴文泰一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此时虽然耐着性子，却也忍不住嘲讽：“老三，见你一面，可当真不容易。”

麴智盛有些尴尬：“儿子听说父王病了，正要去探望，却没想到您竟然在这里。”

“难得你还能想起父王病了。”麴文泰感慨不已，“老三，我是要跟你谈一桩生意。朱贵跟你说了吗？”

“生意？”麴智盛惊讶地看了看朱贵，摇头，“没有啊！他只说您在家庙中召见，儿子便来了。”

麴文泰点了点头：“老三啊，父王打算让你和霜月支成婚，你看如何？”

麴智盛惊呆了：“父王……”

龙霜月支也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表态，神情冷凝，犹如一只遇见敌人的美丽猎豹，面带冷笑，等着对手出招。

此时，麴智盛早已喜呆了，扑通跪倒在地：“儿子感念父王的大恩大德，若能与霜月支成婚，我们将孝顺父王，决不会再惹您生气。”

“呵呵，”麴文泰朝着玄奘苦笑，“这就是女人的魔力啊！法师，弟子怎么觉得比大卫王瓶还要神通广大？”

玄奘也报以苦笑。

麴文泰把麴智盛扶了起来，脸色立刻就和缓了许多，在他身上轻轻捶打着：“更壮实了。有多少年你我父子未曾这般谈过话了？这些年对你疏于管教，为父也有责任。老三哪，你可知道，为父让你和霜月支成婚，要冒多大的风险么？”

“风险？”麴智盛想了想，“您是怕霜月支的父王反对吗？”

麴文泰苦笑：“何止反对，他带着大军已经在交河城外打了好几仗了，若非交河城池坚固，只怕他如今已经兵临城下。若是父王允许你跟霜月支成婚，龙突骑支势必会发疯，咱们高昌面临的就是一场灭国之战哪！”

麴智盛瞠目结舌，茫然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霜月支，你能明白吗？”麴文泰问。

“嗯。”龙霜月支柔顺地点了点头。

“老三，即便这样，为父还是会让你和霜月支成婚。”麴文泰道，“只是，你们婚后，却不能在高昌国待了，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去大唐。你和霜月支，就在大唐的繁华世界度过这辈子吧！你可愿意么？”

“去大唐……”麴智盛和龙霜月支都惊呆了。尤其是龙霜月支，眼睛里忽然射出两道寒光，森冷地在朱贵和玄奘的脸上一掠而过。两人只作不见。

“陛下，”龙霜月支忽然道，“我想知道，这个建议是法师的主意，还是总管大人的主意？”

麴文泰愣了愣：“是朱贵的意思。怎么了？”

龙霜月支笑了笑：“没什么。”

这时，龙霜月支显然明白了，这是针对自己的一场驱逐！她也知道，自己虽然通过麴智盛把朱贵掌控在了手中，但这老太监显然不甘心，终于出招了。

玄奘一直旁观着，此时笑了笑：“公主，若是您真爱三王子，又何必停留在这个得不到幸福的地方？贫僧来自大唐，那里民风淳朴，诗歌酬唱，想来公主必会喜爱。”

龙霜月支当然知道这是玄奘在落井下石，恨得牙痒痒的，脸上却不得不做出喜悦的模样：“法师说好，那一定是极好了。小女子就看三郎的意思吧！”

麴智盛挠了挠头皮，颇有些烦恼，道：“父王，霜月支倒是很喜欢大唐，那里不像西域这般苦寒，据说江南水乡温润，对霜月支的皮肤想必是极好的。”

麴文泰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火，玄奘冲他摇了摇头，只好强行按捺。只听麴智盛又道：“可儿子若是去了大唐，您又让谁来照顾呢？大哥和二哥已经去世了，我再一走，父王您可怎么办？”

麴文泰顿时呆住了，怔怔地看着麴智盛，眼眶顿时红了。他似乎有些想哭，却努力抑制着眼泪，露出温和的笑容，狠狠捶了麴智盛一拳，叹道：“好小子，长大啦！你终于长大啦！有你这句话，不枉为父养育你二十多年。”

麴智盛也流露真情：“父王，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我不是不想去大唐，我和霜月支一走，那老龙会更恼火，他们三国联军，您一人可怎么应付？所以儿子思来想去，宁可躲在宫中，也不愿一走了之。”

“对对。三郎乃是孝子，陛下，我爱智盛的，就是他的淳朴至孝。”龙霜月支终于找着借口，急忙道，“在这种关头，若是他离您而去，又如何值得我爱呢？”

“这些事情你们就不要操心了。”麴文泰凄然道，“你们走之后，这场大战便是不死不休，若是你们能为我麴氏留一支血脉，那才是真正的大孝，父王这些付出也就值了。”

龙霜月支有些无语了，恨恨地瞪了朱贵一眼，没有再说话，似乎在思忖着对策。

“老三哪，事情就这样定了。”麴文泰当机立断，挥了挥手，“但是，父王对你有个请求。”

麴智盛急忙施礼：“父王，求字儿子断断不敢当，您吩咐就是。”

“你那大卫王瓶，还剩下一个心愿吧？”麴文泰问。

“嗯，是啊！”麴智盛不明白他要干吗，诧异地回答。

麴文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帮为父许个心愿，让你二哥复活！”

“啊？”麴智盛立刻就惊呆了，傻傻地盯着麴文泰，似乎没听明白。

“我让你和霜月支成婚，并且送你们去大唐。”麴文泰盯着他道，“你帮我许下心愿，让你二哥复活！”

麴智盛急了：“可……父王，二哥他死了！”

麴文泰露出恳求之色：“大卫王瓶无所不能，复活一个死人难道便不行吗？”

“这……”麴智盛也难以确定，“这我也不晓得。按道理，应该能吧！”

“那就许愿，复活他！”麴文泰热切地道，“如此，你和霜月支有了幸福的一生，父王也能有个儿子陪伴。老三，父王求你！”

麴文泰说着就要跪下，吓得麴智盛抢先跪下，托着他的膝盖，道：“父王！父王！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众人都没打搅他，麴智盛愁眉苦脸地想着：“父王，这瓶子我是要用来保护霜月支的，且不说二哥能不能复活，即便能，以后霜月支有事怎么办？”

麴文泰哼道：“大唐富庶繁华，江山稳固，一派盛世迹象，我再给你足够的金银，你和霜月支到了大唐，又会碰上什么大事？”

“说是这样说，可……”麴智盛犹豫不决。

“老三，你的性子不适合西域这种动荡，霜月支在这里，更会遇上难以估测的祸端，你们到了大唐，再没有世事的纷扰，幸福和美，生儿育女，岂不甚好？”麴文泰苦苦劝解。

“好是好。”麴智盛想起未来的幸福就眼睛放光，但又有些犹豫，“可没有了大卫王瓶，我……我心里不踏实。”

“你……你如何不踏实？”麴文泰勃然大怒。

玄奘赶紧制止了他，笑道：“三王子，若是你真愿意去大唐，贫僧可以修书一封，给秘书监魏徵大人。魏大人为人方正，在朝中颇有地位，必定能妥善地照顾好你。”

“这样啊！”麴智盛不禁心动，却又难以割舍，当下望着龙霜月支。

龙霜月支急忙道：“陛下，您让智盛想想，行吗？”

“不行！”麴文泰断然道，“目前事态紧急，必须马上进行。”

“这……”麴智盛有些无奈。

麴文泰神情冷峻：“老三，你可知道，今日突厥的莫贺咄设来到了高昌？”

麴智盛点了点头：“知道。父王好像还把他迎入宫中宴请。”

“没错。”麴文泰脸色铁青，“本王刚刚送他回馆舍休息。你可知道此人来做甚？”

麴智盛摇摇头。

麴文泰沉声道：“他以协调我与焉耆的战事为借口，想谋夺大卫王瓶！”

麴智盛吃了一惊，麴文泰焦虑不已：“老三哪，他是统叶护可汗的伯父，在西突厥手握重兵，他若要来抢夺，便是统叶护可汗也无可奈何。因此，为今之计，你必须立刻许愿，复活德勇！哼，哪怕他用武力抢夺，能夺走的，也是一个用完的空瓶子！”

麴智盛和龙霜月支不禁面面相觑。

玄奘深感忧虑：“陛下，若是这样的话，您要小心莫贺咄的怒火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没有直截了当提出来，弟子便装糊涂好了。”麴文泰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德勇复活，只要他活着，我高昌国无论眼前再艰难，都能熬过去，他若活不过来，高昌哪怕能熬过现在，最终也是亡国灭种之祸。老三，为父求你了！”

1. [1] 设，突厥汗国的官号，仅次于大可汗，可领兵别部，建立牙帐，专制一方。

第十二章

大卫王瓶第三愿：死者复活

麴智盛张了张嘴，看看龙霜月支，又看了看停在大殿里的棺材，不再犹豫：“父王，这便开始吧！二哥复活后，希望您遵守诺言，让我们离去。”

“当然！当然！”麴文泰喜出望外，“我会派大将军亲自送你们前往瓜州。老三，大卫王瓶在哪里？”

麴智盛长叹一声：“我这便去拿。”

他牵着龙霜月支的手就要离去，朱贵忽然低声道：“三王子，还是请公主留在这里等候吧！”

龙霜月支怒视了他一眼，狠狠地甩开了麴智盛的手。麴智盛没说什么，依依不舍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家庙。

众人就在大殿里等着，没有人说话，一片沉默。麴文泰轻抚着麴德勇的尸身，哀痛难言。

过了不久，麴智盛便取来了大卫王瓶。那瓶子甚重，由两名宿卫扛着，放在了大殿的中央。令玄奘意外的是，随着麴智盛一起来的，竟然还有阿术。

玄奘去了王玄策住处之后，阿术便自行走了，说是寻找相熟的粟特人。诸事繁多，玄奘也没顾得上他。见阿术回来，玄奘有些心安，低声道：“阿术，你怎么来了？”

“师父。”阿术喜滋滋的，“终于让我找到您了。我一直在住处等您，却迟迟不见您回来。眼见天色这么晚了，我就去三王子的宫中寻找，恰好碰上了三王子，才知道您在这里。”

“好孩子。”玄奘抚摸着他的头。

这时，麴文泰扯了扯玄奘，低声道：“法师，可以开始了。”

玄奘心中一紧，众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在了大卫王瓶之上，那上面覆盖着黑色的丝绸，麴智盛一把掀开，大卫王瓶妖魅的光芒映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这一刻，所有人都呼吸停顿。

这一刻，风不起，日无光，它夺去了天与地的颜色。

这一刻，耳边隐隐有神鬼呼号，似乎有无数的幽灵，向它跪伏膜拜……

这一刻，王城中一户普通的农家院落里，王玄策手里的一片木简咔地折断。他低头看着木简上的文字，悠悠地叹道：“西域从此陷入血与火了！”

这一刻，王城中最豪华的馆舍内，莫贺咄正在用银刀切割着烤熟的羊肉。他突然暴怒，猛地将刀子插入羊肉中，大吼一声“来人！”：

一名附离兵走了进来，叉手施礼：“大设！”

莫贺咄喝令：“附离兵全体出动，给我包围王宫！”

“是！”

片刻之后，整个馆舍纷乱起来。突厥骑兵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之一，单兵素质更是找不到可以抗衡的对手，莫贺咄一声令下，一千名附离兵开始备甲，给战马套上鞍鞯，准备刀弓箭器械。

莫贺咄嘴里叼着一块羊肉，手里提着银刀，在附离兵的簇拥下大踏步走出馆舍。高昌礼部的主事一看架势不对，赔着笑脸一溜小跑迎了过来：“大设，您有何吩咐，直接命令在下就是了，何必劳师动众？”

莫贺咄斜睨了他一眼，喝令：“张嘴！”

主事诧异无比，却乖乖地张开嘴，莫贺咄将羊肉塞进他的嘴里，手中的刀噗地插进了他的咽喉。那主事瞪大眼睛，捂着喉咙，鲜血奔涌。

莫贺咄一脚将他踹翻，喝道：“出发！”

附离兵纷纷跨上战马，就像饮了醇酒一般，野蛮和血性立刻展露无遗，每人手持一支火把，纵马在大街上狂奔。黑暗中，犹如一条火焰巨龙，在狭窄的街道间狂飙。

王宫家庙，仪式正在进行。

麴文泰、玄奘、龙霜月支和朱贵等人站在一旁，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甚至带着隐隐的恐惧。麴智盛站在大卫王瓶的旁边，抚摸着瓶身，缓缓道：“把二哥抬出来吧！”

不等麴文泰吩咐，朱贵便带着几个小太监走过去，掀开了棺材盖。此时还在停灵，棺材盖并未钉死，几个小太监踩着凳子，俯下身躯，将麴德勇的尸身抬了出来，放在大厅正中的木板上。

麴德勇仅仅死了三天，此时又是严冬季节，滴水成冰，尸身虽然僵硬，但面孔还是栩栩如生。他自杀之时，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当日被王妃拔了出来，胸口留着深深的刀痕，鲜血浸透了衣衫，如今都化作褐红色。

麴文泰看着麴德勇的尸体，禁不住老泪横流，他擦着眼睛，满含期待。正在这时，一名宿卫急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麴文泰冷冷一笑：“知道了，这些事情且交给大将军吧！”

宿卫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麴文泰见麴智盛还在迟疑，禁不住道：“老三，快点吧，莫贺咄的大军已经包围了王宫，时间拖得久了，你和霜月支便走不了了！”

麴智盛吓了一跳，当即不再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淋漓，他将伤口放在瓶口的位置，鲜血滴下，瞬间就被瓶口的锡封吸收，顺着大卫六芒星的纹理，渗入了瓶中。大卫六芒星吞噬着鲜血，仿佛畅快无比，众人似乎听到了咕嘟咕嘟的声音，禁不住一个个脊背生寒。

过了片刻，镂空的瓶身上忽然血光涌动，瓶子仿佛活了过来，血线布满了瓶身的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人体的血脉，似乎还在一动一动地膨胀。整个大卫王瓶，此时看来就如同刚刚被挖出来的心脏，在生机勃勃地跳动！

玄奘看着这种异象，便把目光瞥向了朱贵。朱贵也呆呆地看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失魂落魄的。

“阿卡玛纳，出来吧！我需要你！”麴智盛大声道。

话音刚落，只见瓶身突然开始冒烟，烟雾丝丝缕缕，仿佛活物一般围绕在王瓶的周围，片刻之后烟雾越来越浓，将整个瓶子都包裹其中。烟雾缓缓抬升，直冲七尺，在众人的眼前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那云变化不息，其中似乎有活物翻滚，诡异无比。

“我的王子，阿卡玛纳向您致敬。”烟雾中忽然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

铁蹄轰鸣，震颤着大地。

莫贺咄的附离铁骑顺着大街奔驰到了王宫门前，随着一声令下，人随马动，朝着两侧分流，将王宫的大门紧紧围困。

莫贺咄骑着马到了宫门前，一声大喝：“麴文泰，出来见我！”

宫墙上突然鼓声震动，咚咚咚的鼙鼓声撼动人心，随着鼓声响起，宫墙上火把闪耀，冒出黑压压的中兵，一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墙下。大将军张雄站在宫墙上，朝着下面一拱手：“莫贺咄设，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领兵犯我王宫？”

莫贺咄深感意外，嘿嘿一笑：“原来是张雄！你们竟然有准备？甚好，甚好！这倒省得我花费口舌了。张雄，让麴文泰出来见我！”

张雄笑了笑：“大设，高昌王身子有恙，这您也知道，此时正在调养，不方便见客。而且您带着大军围困王宫，陛下若是受了惊吓，该如何是好？”

“放屁！”莫贺咄破口大骂，“当老子不知道么？麴文泰这老小子如今正在用那大卫王瓶！他娘的，老子明里暗里跟他说了半晌，他只当听不懂啊？老子想要大卫王瓶，听懂了吗？”

张雄露出诧异的表情：“大设，您想要王瓶，去找三王子啊！高昌王宫不比统叶护可汗的大帐，您想来便来呗！何必带这么多兵马呢？”

“张雄！好好好！”莫贺咄怒不可遏，“你跟我兜圈子是不是？告诉你，老子把话撂到这儿了，他麴文泰敢用王瓶许下最后一个愿望，把那魔鬼释放出来，我必定率领附离铁骑，踏平你高昌王城！”

张雄也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墙壁：“莫贺咄！你莫要欺人太甚！大卫王瓶是你家之物么？我高昌国身为西突厥的属国，这几十年来哪一年没有向汗庭纳税？我高昌向你突厥纳税，要的是你突厥提供保护，这是西域铁一般的规矩。如今你看着我家有重宝，就率兵来抢夺，你可把草原的规矩放在眼里么？你可把统叶护可汗放在眼里么？”

莫贺咄愣了愣，忽然笑了：“哈哈哈，张雄，你对麴文泰倒是忠心耿耿。老子且问你，待得他复活了麴德勇之后，凭你跟麴德勇的关系，这高昌国还有你立足之地么？”

张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脸色却不变：“这是我高昌的家事，与你无关。大设，王瓶断然无法给你，请速速退去吧！凭你的这些人马，不足以攻克王宫！”

“是吗！老子倒要试试！”莫贺咄大喝，“来人，推撞木！”

附离兵早有准备，只见两辆大车上装着一根一人合抱粗的撞木，朝着宫门缓缓推了过来。推撞木的并不是附离兵，而是就近抓的一些百姓和商贾，这些人一边哭喊着，一边在附离兵的皮鞭下拼命地推。

张雄脸色不变，手一摆，城头上响起呜呜呜的号角声，随着号角响起，王城之内的大街小巷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震颤声。莫贺咄大吃一惊，只见火把闪耀，涌来了无数骑兵，在各处房顶更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

莫贺咄大怒：“好一个西域之虎，老子倒小看了你！张雄，老子就在这儿，有本事你就射死老子，要不然，这王宫，我破定了！来人，给我撞！”

麴智盛失神地望着眼前的烟雾，慢慢地道：“阿卡玛纳，我要向你许下第三个心愿了。”

烟雾翻滚，响起轰隆隆的大笑声，似乎愉快无比：“敬爱的王子，你是这天上地下最守信诺的人。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说吧，王子，说出你的心愿。”

麴智盛开始最后的挣扎，脸上神情变幻，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麴文泰更是额头冒出了汗水，身子瑟瑟发抖。玄奘从容地注视着麴文泰。麴文泰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才松弛了下来。

“让我的二哥复活。可以吗？”麴智盛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哈哈哈哈。”阿卡玛纳笑道，“王子，我说过，我拥有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的神通，令死者复活是最简单的事情。”

“真的啊？”麴智盛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麴文泰，决然道，“那你就让我二哥复活吧！我父王很想念他！大家也都需要他……不需要我……”

说到最后，他有些心酸。

“王子，你想好了吗？”阿卡玛纳道，“这是你最后一个心愿。死者复活之后，你就要撬开锡封，放我出来！”

“想好了。”麴智盛面无表情，“我会放你出来。”

魔鬼不再说话，烟雾翻滚得却更剧烈了。便在这时，众人眼前忽然一闪，那团烟雾中猛地射出几条手指粗细的烟柱，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打在了麴德勇尸身的眼睛，鼻孔，嘴巴和伤口等处。

这一瞬间，情景诡异到了极点，五条烟柱仿佛五根长长的触手，虽然是烟雾，却仿佛凝结为了实物，直到过去许久，触手和烟雾的连接处才开始变淡，慢慢地断掉，五根触手也消失在了空气中。

“阿卡玛纳，这是怎么回事？”麴智盛诧异地问。

但阿卡玛纳已经不再回答，笼罩着大卫王瓶的烟雾也慢慢地稀释，消散。大殿中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就仿佛做了一个诡异的噩梦。

麴文泰急忙冲到麴德勇的尸体边，轻轻地呼喊：“德勇，德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整个心都提了起来，默默地看着尸体的变化。过了许久，阿术突然大叫：“他动了！手指头动了——”

王宫大门，此时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莫贺咄的人已经撞破了城门，张雄却并未下令放箭，莫贺咄到底身份特殊，如果伤了他，无论什么原因，高昌国都难以承受突厥人的怒火，因此连高昌的骑兵也未出动，只是张弓搭箭扼守四周，形成对附离兵的包围之势。

莫贺咄极为无赖，见张雄不敢放箭，干脆自己跑到城门口站着，命令撞木过来。张雄并未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高昌王宫的城门再厚，也抵不住撞木的冲撞，十几下之后，城门轰然破碎，附离兵发出欢呼之声。

然而就在附离骑兵催动马蹄，要冲进王宫之时，他们却赫然发现，城门门洞里架起了好几重鹿角和栅栏！无数的长枪兵蹲伏在栅栏后，严阵以待。每个人面前都有盾手手持大盾护持！

“就这点本事？”莫贺咄哈哈大笑，喝令冲锋。

但接下来的一切令他瞠目结舌。那些鹿角尖刺朝外，令附离骑兵放慢了马速，前面的附离兵跳下马背开始搬栅栏，想不到长枪兵们长枪突刺，一伸一缩之间，只听见噗噗噗的钢刃入肉声，附离兵大声惨叫，纷纷倒地。

附离兵这才醒悟过来，对方不敢杀莫贺咄，可不见得不敢杀自己，纷纷抽出弓箭开始放箭。高昌盾手们将长盾一支，叮叮当当密如爆豆的响声中，大部分箭镞都落了空。莫贺咄大怒，喝令进攻，随即双方就在城门洞里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肉搏。

附离兵远比高昌宿卫精锐，人数也多，但张雄扬长避短，选择了狭窄的门洞作为搏杀的场所，人多的优势根本体现不出来，再精锐的战士到了这等密集的战场上，也避不开密如丛林的矛刺。区区一百多名宿卫，竟然把上千名附离骑兵阻挡在了王宫之外！

“杀！杀！给我杀——”莫贺咄气得眼珠子通红，大声催促。

附离骑兵也红了眼，不少人催马狂奔，到了鹿角前纵马跃起，连人带马都被穿在了鹿角上，以这种自杀式的冲锋，险些撕开了枪盾兵防线。但高昌宿卫训练有素，死了一层便涌上一层，与附离兵贴身搏杀，不到一炷香时间，门洞内层层叠叠都是人尸马尸，几乎垒了一个人高。

莫贺咄气得暴跳如雷，却没有办法。这时，张雄忽然哈哈大笑：“莫贺咄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卫王瓶最后一个心愿已经许下，我家二王子，复活了！”

莫贺咄顿时呆若木鸡，正在厮杀的战士们也惊呆了，仿佛一道凝固的海浪。整个夜晚就这么悄然死去，只有火把的光芒在簌簌颤抖。

王宫家庙中，所有人都被一股灵魂的震颤与恐惧所笼罩，连麴文泰也被死者的复活震惊到了，惊恐地看着麴德勇的尸体，竟没有扑上去。比起失而复得的喜悦，难言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

唯一冷静的人只有玄奘。他凝定的禅心经过短时间的震颤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口中诵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玄奘的诵经之声越来越大，整个大殿内都回荡着浑厚神秘的梵唱，众人的心神这才渐渐凝定了下来。这个时候，麴德勇整个手臂都开始动弹，眼皮也开始抖动，似乎想睁开，但又被来自幽冥的鬼物强行压住了。

大殿之内冷飕飕的，每个人却都汗流浃背，便是内心最喜悦的麴文泰，此时也不敢上前。玄奘的诵唱声越来越急：“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尽”字一出，就见麴德勇身子猛地仰起，嘴一张，哇地喷出了一口黑血，随即倒在了木板上，一动不动了。

众人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玄奘充耳不闻，只是诵念着经文。麴文泰却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抱着麴德勇的肩膀摇晃了起来：“德勇！德勇——”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只见麴德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散乱，似乎还是一副魂魄未归的样子。但这已经让麴文泰惊喜交加，老泪纵横，他嗓音颤抖，哇地痛哭了出来：“德勇！你活了！德勇！德勇——”

麴文泰失声痛哭，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让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就在此时，猛地听见麴智盛一声惊叫：“父王，小心——”

麴文泰愕然地看着他，却见众人都惊恐地望着自己的背后，他一回头，顿时吓了一跳，原来麴德勇不知何时竟然坐了起来，眼睛里散发出血红的煞气，双手扣住了麴文泰的脖颈！

麴文泰顿时瞪大了眼睛，呼吸艰难，麴德勇面容扭曲，眼睛血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条手臂宛如铁铸一般，使劲掐着麴文泰的脖子。麴智盛大叫一声冲了上去，朱贵、玄奘、龙霜月支甚至阿术也都跑过去，几个人抱腿的抱腿，掰胳膊的掰胳膊，拼命去救麴文泰。也不知这麴德勇到底有多么大的力气，几个人竟然按不住他。

直到麴德勇大吼一声，双臂一抖，众人有如麻袋般飞了出去，麴文泰才被松开脖子，逃过了一劫。

众人都被摔得够呛，一个个爬不起身来，门外的宿卫们发现不妙，全都冲了过来，将麴德勇团团包围。麴文泰急忙大吼：“滚！滚！不要伤了他——”

宿卫们面面相觑，只好依言退下，但也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麴德勇摔开众人之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依旧表情扭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楚，但似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珠子呆滞地朝着众人一一扫过，神情木然。

麴文泰又惊又怒，问麴智盛：“老三，这是怎么回事？”

麴智盛正抱着龙霜月支检查她的身子，听见父王的质问，也是茫然无比：“我……我不知道啊！要不找阿卡玛纳来问问？”

“你问！快问！”麴文泰一连声地催促。

麴智盛到大卫王瓶旁边，敲着瓶身：“阿卡玛纳，出来，出来！”

大卫王瓶没有任何动静。麴智盛大惑不解：“难道还要喝血？”

麴文泰大步走过去，递给他一把刀子。麴智盛接了过来，割开手指，将鲜血滴入瓶口的大卫六芒星，鲜血迅速被喝了下去。瓶身又泛起了血光，那股人体脉络般的诡异纹理开始闪耀出血红的光芒，但烟雾却没有冒出来。

麴智盛喊：“阿卡玛纳，出来！到底怎么回事？我二哥怎么了？”

大卫王瓶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变化。

众人面面相觑，麴智盛朝父王看了一眼。

朱贵道：“三王子，您这是不是算第四个心愿了？”

“嗯？”麴智盛挠挠头，“算吗？难怪它不搭理我。”

“想来是了。”朱贵道，“或许二王子刚刚复活，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吧！陛下，这种诡异的事情老奴当真也说不上来。”

此时麴德勇正茫然地站着，似乎是一具行尸走肉。麴文泰发愁地看着麴德勇，神情中露出些许欣慰：“罢了，罢了，好歹人算活过来了。只要人活着，不管怎样，本王都能请来名医诊治，总能把他调理好的。德勇，来，跟父王回家吧！”

他正要走过去，只听头顶轰然一响，家庙的房顶突然裂开一个大洞。高昌的房顶都是泥土混合着沙柳版筑，相当厚实。猛然一裂开，无数的碎土块哗啦啦地掉了下来。麴文泰身子有病，行动不灵活，朱贵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抱了过来，护在了身后。落下的碎土砸了麴德勇满头满脸，他却只是呆呆地抬头看了看，不知做何反应。

众人还没醒过神来，就见破洞之中，一条人影嗖地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麴德勇面前。此人满头白发，穿着华丽却污秽的宫装，竟然是宇文王妃！

玄奘擦了擦脸上的碎土，不禁苦笑，这个王妃的剽悍他是深有领教。没想到被困后宫数日，竟丝毫不改。

“贱人！”麴文泰大怒。

但王妃根本不理会他，见麴德勇复活，惨白的脸上狂喜无比，一把抱住麴德勇：“德勇！德勇！”

这时，外面的宿卫纷纷围了过来，要拿下王妃。麴文泰冷笑不已，摆手让他们退下，等着看王妃生生被麴德勇扼死的一幕。没想到麴德勇木讷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似乎痛苦，似乎挣扎，呆呆地道：“玉波……”

这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麴文泰惊呆的时候，王妃却大喜，抱着他喊：“德勇，你活过来啦！真好！真好！”

麴德勇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喃喃道：“玉波……玉波……”

王妃也看出不对了，扭头问麴文泰：“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放屁！他复活之后便是这个样子！”麴文泰又喜又恨，大喝道，“放开他！来人，给我拿下！”

周围的宿卫将王妃和麴德勇团团包围，就要扑上去。王妃冷笑一声，拔出短刀横在麴德勇脖颈：“麴文泰，莫要再逼我，否则要死我和德勇一起死！”

麴文泰大吃一惊：“你……放下！快放下刀子！”

王妃惨笑一声：“我们在这个世上活够了，也活腻了，能与德勇一起死，也是我的福分！”

“别别别！”麴文泰大骇，“你快放下刀子，有话好好说！”

“让他们都散开！”王妃厉声喝道，“我要带德勇走！”

“你……你带他去哪儿？”麴文泰问。

“我还有哪里可去？”王妃凄凉地一笑，“故国灭了，家族散了，夫妻之情断了，这寂寞的王宫，便是我葬身之地！这个世上，只有德勇会陪着我。麴文泰，让你的人散开，我要带着他回后宫！”

“哦……”麴文泰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不舍，却不敢在此时触怒了王妃，朝宿卫们摆了摆手，“散开，放他们走！”

王妃带着麴德勇，充满戒备地朝外走去。麴文泰大声道：“玉波，你若是敢带着德勇离开，杀无赦！”

王妃理也不理，带着麴德勇扬长而去。麴文泰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看着两人的背影，疲惫地摆了摆手，宿卫们纷纷跟了过去。

众人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都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对麴智盛来说，这些事情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见麴文泰似乎要跟着走，他急忙喊：“父王，我呢？你何时放我和霜月支离去？”

麴文泰愣了愣，回过身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微微叹道：“老三，想走，你这便走吧！”

麴智盛喜出望外，拉着龙霜月支的手，两人一起跪了下来：“儿子叩别父王！”

“走吧！走吧！高昌国覆灭在即，为我麴氏留一根血脉吧！”麴文泰疲惫不堪地道，“老三哪，此时莫贺咄包围了王宫，你无法从正门出去了，让朱贵带着你，从井渠里出去吧！”

麴智盛重重地叩了几个头，和龙霜月支站了起来。

麴文泰又交代：“朱贵啊，王宫里的金银财宝，能带多少便带多少吧！够老三这辈子的花销，他不会种地，不会行商，恐怕到了大唐，连个普通的官职也做不了，你好好为他安排一下！”

“是，老奴知道。”朱贵眼眶也红了。

“唉！”麴文泰柔和地看着这个儿子，“朱贵，你是老三的娘家人，想陪他去，就一起去吧！好歹有个人照顾他。”

朱贵大哭，道：“陛下，公主的坟还在这里，老奴这辈子要死在高昌！”

他说的公主，是麴智盛的母亲，麴文泰的第二任王妃。麴文泰心里也不好受：“随你吧！”

第十三章

玄奘的推论

莫贺咄还在与张雄僵持，他骑着马，在城下团团转圈，朝着城上破口大骂：“麴文泰！麴文泰！竟然敢毁掉我的大卫王瓶，老子跟你不共戴天！我迟早要率领大军，踏平你高昌国！”

张雄却既不怕，也不恼，淡淡地道：“大设，便是你不提此事，这场官司咱们也要打到汗庭，请统叶护可汗评评这个理！”

“哼，老子怕他么？”莫贺咄冷笑不已，“让麴文泰出来见我！”

“大设，本王来了。让大设久等了。”麴文泰突然出现在了城头。

莫贺咄深感意外：“麴文泰，你终于露头了！哼，大卫王瓶现在如何了？”

“劳大设关心。”麴文泰拱了拱手，“瓶中魔鬼已经现身，复活了本王的犬子。此时，那大卫王瓶再也无用了。”

莫贺咄又嫉又恨：“好呀！好呀！麴文泰，你不怕老子的报复么？”

麴文泰喟叹一声：“大设，本王信佛，国家兴灭，在佛家的眼中，无非是一场轮回。若是天意让我高昌灭亡，便是没有大设，它也终究会灭的。若是高昌不该灭，便是大设提兵百万，也抗不过这天意。”

“在西域的草原、大漠、雪山，老子就是这天意！”莫贺咄大吼道。

正在这时，一名附离兵策马狂奔了过来：“大设！”

莫贺咄正烦躁：“什么事？”

那名附离兵道：“交河城出了变故！”说着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番。

“什么？”莫贺咄深感意外，“怎么会这样？老子得保存实力了。撤！”

“是！”那附离兵答应了一声，又问，“去哪儿？可汗浮屠城么？”

“放屁！正有一出好戏要看，老子怎舍得走？回馆舍喝酒吃肉！”莫贺咄也不多说，一兜马，调转了方向，泼剌剌地朝着大街奔去。

附离骑兵一起兜转马头，跟着他驰上了大街，剩下一群人打算留下来收拾战死者的尸体。莫贺咄遥遥地喊道：“留在那儿，让麴文泰用上好的棺木入殓！”

面对这种无赖作风，麴文泰也摇头不已，但又奇怪，问张雄：“莫贺咄怎的走了？”

张雄也大为不解：“臣也不太清楚。要不要我派人守着馆舍四周？”

“罢了，罢了。这个仇已经结得大了，何必再触怒他！”麴文泰看着城下满地的尸体，叹道，“照他的话，用上好的棺木入殓吧！”

莫贺咄撤兵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这时倒不用从井渠里出城了，朱贵便收拾一应物资，装了三辆大车，一辆由麴智盛和龙霜月支乘坐，一辆给阿术坐，第三辆则盛满了麴文泰从王宫中搬出来的金银珠宝名贵香料等物，作为麴龙二人在大唐的花销。

打点完一切，已经到了辰时，又开始了新的一日。

玄奘陪着阿术坐在第二辆车里，朱贵骑着马，带着十几名宿卫亲自陪同，径直从北门出城，驶上了通往胜金口的官道。

此时朝阳正浓，照耀着远处的火焰山，前方一片辉煌。这个时候，往往是赶远路的商贾出城时分，路上颇为热闹。众人出城数里，突然碰上不少商贾急匆匆地朝城里赶。

这些商贾不知道为何，一个个都神情凄惶，仿佛逃命一般。玄奘看得奇怪，于是跳下马车，想拦住一队商旅。护卫在一旁的朱贵急忙命车队停下。

“阿弥陀佛，施主请慢走。”玄奘招呼商旅中一个老者。

那老者牵着一头骆驼正在跑，见玄奘喊他，急忙停了下来：“法师，有何吩咐？”

“施主是行商的吧？既然出城了，为何又回来？”玄奘问。

“法师，您不知道？”那老者吃惊地看着他们。

“贫僧不知道啊，怎么了？”玄奘摸不着头脑。

“嘿！”那老者顿足，“我看你们有骑兵保护，还以为是特意要往北去，这才没有提醒！法师，快回吧！前面有大批的骑兵杀过来啦！”

“什么？”玄奘大吃一惊。

朱贵也发觉不妙，赶紧跳下马来追问：“老丈，哪里来的骑兵？”

麴智盛和龙霜月支撩开车帘，朝这边张望。

那老者道：“当然是焉耆人了，据说不下五千之众，已经快到王城边上了！”

朱贵面如土色，下意识地朝麴智盛和龙霜月支瞧了一眼：“焉耆人……焉耆人不是在交河城外么？他们难道攻破交河城了？”

“没有。我听说他们不知从何处绕过了交河城，突袭王城。”那老者急匆匆说完，不敢耽搁，向玄奘施个礼，赶紧牵着骆驼走了。

玄奘还要再问，朱贵看着前方，苦涩地道：“他们来了。”

玄奘霍然回头，只见火焰山的方向沙尘遮天，仿佛一道风沙之墙在沙漠里涌起，形成一道将近十里宽的浪潮，向着王城的方向推了过来，竟如同平地里隆起了一道山脉！而玄奘等人则像是山脉下的蚂蚁！

仅仅是一瞬间，众人就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轰隆隆的震动有如奔雷，那种威势，直如天崩地裂！

朱贵突然怒不可遏，大踏步走到龙霜月支跟前，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他们来的？”

龙霜月支冷笑：“伴伴，你算无遗策，从进入家庙就一直监视我，我哪来的机会通知他们？”

麴智盛看不过去，急忙护住龙霜月支：“伴伴，你疯了么？霜月支要跟着我一起走，她怎么会通知焉耆人？”

“嘿！”朱贵咬牙切齿，怒视着龙霜月支，“三王子，您看看，五千人的兵力，为何会排成一线齐头并进？那是因为他们在搜索！堵截！他们知道你们要走，是专门为了堵截！”

“三郎，”龙霜月支搂着麴智盛哭了起来，“真的不是我，我想跟你到大唐去。”

“还在演戏！”朱贵冷笑，“公主，你这个局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伴伴！”麴智盛大怒，“不准你怀疑霜月支！”

朱贵脸色铁青，只好转过头去，朝宿卫们吼了一声：“赶紧撤！撤回王城！”

玄奘抬头看去，这时已经能隐约看见焉耆骑兵的身影了，黑压压一片，左侧看不见头，右侧看不见尾，五千人并成一线，齐头并进，他们纵马在葡萄园里驰过，葡萄藤纷纷伏倒。日光下，不停有刀光闪烁，骑兵们手握长刀砍伐着挡路的葡萄藤。玄奘心中沉重，看来朱贵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为了堵截。在这样密集的搜索下，恐怕一只老鼠也躲不过去。

众人赶紧上了车马，车夫调转方向，朝着王城狂奔。

此时，麴文泰和张雄也得到了消息，两人魂不附体，立即号令全城戒备，整个高昌王城全军动员，骑兵和都兵从四面八方赶赴北面的玄德门，连麴文泰的中兵也开始出动。高昌王城现有兵力三四千人，再加上散布在各郡的兵力，从兵员上可以说雄冠西域诸国。但这么一分散，就明显不够了。尤其是守卫王城，城池这么大，兵力再分散到各个城门，力量就更加薄弱。但不分散的话又无法判定攻城者主攻的方向，在对方五千铁骑的进攻下，可以说是危险到了极点。

张雄号称西域之虎，当即号令将主力放在了北门，其他城门则征召城内的居民协助士兵把守。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中兵作为机动部队，随时支援，更下令拆毁街上商户临时搭建的棚子，廓清道路，供骑兵随时支援。

城内居民不分国别，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哪怕是焉耆人，此时也不得不站在高昌的立场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城池一旦被破，随之而来的就是乱兵抢掠。哪怕能侥幸在屠刀下逃得一命，货物也会被抢个精光。西域灭国战的残酷每个人都深有体会，屠城之举各国干得多了。以焉耆和高昌的深仇，以及其他两国对高昌的嫉妒，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百姓们眼看着大将军指挥若定，心里才稍微放松一下，命令一下来，忙不迭地帮助士兵们搬运守城器械，整个城市成了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

等到麴文泰和张雄到了北门的城楼上，向北一望，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黑压压的骑兵沿着天际线一字排开，所有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都被破坏一空。马蹄溅起的尘土宛如一道巨大的风暴，覆盖了火焰山，有如掀起了整座沙漠，朝着王城推了过来。

“陛下，联军为何会排成这样的阵形？”张雄纳闷不已，“这样看来虽然声势浩大，但阵形太薄，稍微一冲就会冲出一个缺口。他们想干什么？”

“难道他们想包围王城？”麴文泰也惊异。

张雄摇摇头：“他们是骑兵，想包围王城，只需在城南城北各布下一支人马，从任何一个方向出城都逃不开他们的追杀。恐怕另有缘由。”

这时，城下聚集着一大群商队和百姓，正哭嚷连天，拥挤着要入城。张雄皱了皱眉，喝令：“让他们速速入城，再过半炷香时间，关闭城门！”

“不行，不行。”麴文泰于心不忍，“太欢啊，还是让他们都入城吧，这些商贾虽然不一定是高昌子民，但他们既然到了高昌境内，就应受到咱们的保护。本王实在不忍让他们死在乱军之中。”

张雄苦笑：“陛下仁厚，但城门一旦无法关闭，这些骑兵跟在后面杀进来，高昌就是灭国之灾。”

“坚持一下！坚持一下！”麴文泰流露出哀求的口吻，“太欢，你让士兵们准备好弓弩，哪怕阻一阻，也能多救一些人的性命！”

“陛下！”张雄却不敢拿国家来冒险。

“太欢，”麴文泰泪如雨下，“本王两个儿子都遭了横祸，难道不是天谴么？也许是本王年轻时杀戮太多，你就让本王多救几个百姓吧！”

张雄无奈，只好下令：“弓箭手准备，推迟半炷香关闭城门！”

号令一声声传递下去，这时，麴文泰忽然一惊，指着远方：“那是什么？”

张雄抬头看去，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在那座骑兵掀起的山脉下，十几名骑兵正簇拥着三辆大车朝着王城的方向狂奔！

“是三王子他们！”张雄惊叫，“他们被堵回来了！”

朱贵催促着车夫快马加鞭，向着王城疾奔，但马车的速度哪有骑兵快，很快他们就听见轰隆隆的铁骑声由远而近，追了过来。朱贵扭头一看，几乎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距离近得已经能看见身后骑士的面孔！

他还看见不少骑士张弓搭箭，一时间箭雨纷飞，朝着众人射了过来，一些箭镞射在了马车上，还有一些则射中断后的宿卫，不少人惨叫着摔在了马下，随即就被赶来的骑兵踏为肉泥！

车上的麴智盛、龙霜月支、玄奘和阿术等人纷纷趴在车厢上，不少箭镞贴着头顶脊背射了过去。突然间，只听一声马嘶，玄奘这辆车的马匹被箭镞射中，嘶鸣着摔倒，大车呼的一声倒翻了出去，玄奘和阿术从顶上被掼出了车厢，一下子摔出去四五丈远。

玄奘刚爬起来，就见麴智盛那辆车的马匹也被利箭射翻，麴智盛和龙霜月支搂抱着从车厢里跳出来，翻滚着倒在了路边。朱贵见状，长叹一声，勒住了战马，迎着扑面而来的骑兵，惨笑着闭上了眼睛。

数十名骑兵举起弓箭，对准他们就要射杀，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大吼：“不准放箭！住手！住手！”

玄奘搀扶着阿术站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骑士率领几十名骑兵飞马从后面追了过来，一边飞奔，一边呼喊。不知此人什么身份，他刚一发话，那些骑兵便急忙垂下了弓箭，勒住马匹，不再有所动作。

玄奘回头看看王城，不禁苦笑，此时，他们距离王城只不过一里多。

眼前的骑兵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上千人，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那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骑士从后面赶了过来，骑兵们恭恭敬敬地让开一条通道。那名骑士走出人群，在他身后，竟然是龙突骑支！

龙突骑支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却没有说话。所有人隐隐然以那个青铜面具骑士马首是瞻。

那面具骑士策马上前两步，凝视着龙霜月支，眼睛里闪耀出灼热的光芒，忽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喃喃道：“霜月支，我来接你啦！”

龙霜月支神情迷茫：“泥孰……”

玄奘下意识地看了麴智盛一眼，不由得低低一叹，只见麴智盛露出嫉恨交加的神情，紧紧攥着龙霜月支的手，似乎有些惊惧。

玄奘知道，眼前这位俊朗高大的青年，便是西突厥的天之骄子，阿史那・泥孰——达头可汗的曾孙，十姓部落的主人，同时也是龙霜月支尚未定名分的夫婿！

“是我。”泥孰跳下马，温柔地笑着，“霜月支，原谅我这么晚才来到你身边。我一直陪着统叶护可汗在大清池，离这里三千余里，自从听说你被大卫王瓶蛊惑，迷失在高昌，我便星夜赶来，一路把自己绑在马背上，累死了三十多匹马，才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来到了你的身边。霜月支，跟我走吧！”

泥孰的出现显然出乎龙霜月支的意料，想来此人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但麴智盛却勃然大怒，指着泥孰大吼：“泥孰，霜月支是我的，你休想把她抢走！”

泥孰的脸冷峻了起来，嘲讽地望着他：“你便是麴智盛么？你的大卫王瓶呢？”

“在这里！”麴智盛踉踉跄跄走到破烂的马车前，将大卫王瓶拖了出来，砰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三国联军的战士望着这只传说中的大卫王瓶，都不禁有些紧张，军阵一阵骚动。泥孰却冷笑不已：“这就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大卫王瓶？你为何不让里面的魔鬼出来，要了我的命！”

“我——”麴智盛张口结舌，有些恼羞成怒，“哼，不管怎么样，你休想带走霜月支！她爱的人是我！”

“一派胡言！”泥孰勃然大怒，拔出弯刀指着他，“早在三年前，焉耆王便答应了我的求婚，只不过霜月支还小，我便没有迎娶。你竟然施展妖法，迷惑霜月支，让我蒙受羞辱，这笔账咱们今天就算一下！”

“杀了他！”龙突骑支也大吼，“泥孰，先斩了这个狂妄的小子，然后我们攻破高昌城，用麴文泰的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杀了他！杀了他！”三国联军的战士一起鼓噪，声震大地。

麴智盛毫不畏惧，紧紧握着龙霜月支的手，与泥孰冷冷地对视。龙霜月支却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

玄奘不禁有些愤怒：“阿弥陀佛，公主，这便是你想看到的结局么？”

龙霜月支不说话。

就在三军的鼓噪呐喊中，泥孰大吼一声，拖刀疾奔，凛冽的刀光朝着麴智盛怒斩而来。麴智盛静静地望着刀光，忽然感觉有些凄凉，看了看怀里的龙霜月支，喃喃地道：“霜月支，这辈子，我没法陪你度过了！”

龙霜月支脸上神情变幻，似乎在剧烈地挣扎。这时，刀光已经到了面前，忽然朱贵大吼一声，从腰里抽出短刀，大吼着朝泥孰刺了过去，泥孰冷笑一声，刀光一闪，将短刀劈飞，随即弯刀架在了朱贵的脖子上。

泥孰正要说话，一看自己的弯刀，顿时愣了一下，那弯刀上竟然被朱贵的短刀崩出个缺口：“老太监，你那短刀倒不错。看来也是个英雄，我不杀你！”

随即飞起一脚，将朱贵踹翻。

“伴伴！”麴智盛正要跑过去，泥孰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如雪，压着脖颈，割破了肌肤，一滴滴的鲜血渗了出来。

麴智盛看着脖子上的弯刀，温柔地看了龙霜月支一眼，淡淡地道：“杀了我吧，我死之后，霜月支依然不会爱你！”

“放屁！”泥孰大怒，一刀就要斩下。

“住手！”玄奘急忙跑过来。他拾起短刀交给朱贵，将朱贵扶了起来，然后张开手臂，阻止了泥孰。

泥孰愣了愣：“您便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

“阿弥陀佛，正是贫僧。”玄奘道。

泥孰想了想，收回弯刀：“这两日，焉耆王向我提起过您。法师，我是你们皇帝李世民的结拜兄弟，据说您与他交好，那便是我的兄弟，我不能杀您。”

“哦？”玄奘倒有些意外，“您认识皇帝陛下？”

“没错。”泥孰感慨，“武德年间，我曾经到过长安，与世民结为异姓兄弟。那时候，他还是秦王。”

玄奘没想到这位西突厥的贵族竟然和李世民有这种渊源，急忙躬身施礼：“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不敢，不敢。”泥孰收刀抚胸施礼，“听说法师只是路过高昌，打算前往天竺国求佛，既然如此，这些俗事便与您毫无关系。法师，这便请您让开吧，等我处理完高昌之事，必定护送您安然抵达天竺。”

玄奘苦笑道：“这件事……”他看了看龙霜月支，见她仍旧神情淡漠，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与她无关，不禁心中有气，“阿弥陀佛，公主，高昌国内有两位王子毙命，外有大军围城，风雨飘摇，破灭在即，您布下的局实现得如此完美，难道还不到结束的时候吗？”

“什么局？”泥孰惊讶无比。

“大卫王瓶之局。”玄奘道，“想必阿史那殿下有所不知，这场关于大卫王瓶的迷局，是这位焉耆公主一手策划出来的。当日三王子得到大卫王瓶之后，对着王瓶许愿，要龙霜公主爱上自己。这个大卫王瓶到底有没有魔力，贫僧并不清楚，但贫僧知道的是，公主并未被大卫王瓶迷惑神智，她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假装受到迷惑，引诱三王子将自己接到了高昌王宫，滞留不回，从而给予焉耆口实，挑起三国与高昌的战争，企图灭亡高昌，争霸丝绸之路。”

泥孰顿时惊呆了，傻傻地望着霜月支，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龙霜月支仰起头，凝望着远处的火焰山，对玄奘的指控充耳不闻。

“胡说八道！”麴智盛突然嘶声大吼，“法师，我敬您是有德高僧，您为何要捏造言辞，侮辱霜月支！”

玄奘怜悯地看着他：“三王子，佛家讲因缘生灭，此灭故彼灭，此生故彼生。龙霜公主爱上你，自然有它的因，也有它的果。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又岂能凭空许个愿，便会没有因果，不讲生灭，一生相爱呢？”

“可我有大卫王瓶！”麴智盛两眼通红，“是阿卡玛纳改变了霜月支的心！”

“法师！”龙突骑支冷笑，“您这可是对我焉耆最严厉的指控，既然您污蔑我女儿，那就请您拿出证据！”

“是啊，法师。”泥孰也疑惑，“这大卫王瓶的神迹已经传遍了西域，据说麴智盛许愿时，瓶中烟雾缭绕，当真有魔鬼出现，与他对话。这是很多人都见到的。”

“这只是一种幻术而已。”玄奘叹道，“也许是一种巧合吧，武德九年，天竺高僧波颇蜜多罗来到大唐，在大兴善寺说法时，曾经演示过天竺一个教派蛊惑信徒的幻术。他将一撮尘土放在日光下，口诵咒语，那尘土忽然化作浓烈的烟雾，翻卷成各种形状，有如无数鬼魂在其中挣扎。那时，道教的李仲卿正与佛门争辩，当场破解了此术，据他所言，那撮尘土乃是用硝石、水银、丹砂混合天竺的一种奇特香料，稍微遇热，就会冒出剧烈的烟雾。那烟雾奇形怪状，经久不散。以贫僧想来，这大卫王瓶的锡封内必然有这种粉末。”

“你胡说！”麴智盛大声叫道，“那烟雾里明明还有魔鬼跟我说话！”

“三王子，”玄奘悲哀地望着他，“贫僧认识一位名僧，叫作法雅。他最擅长的便是腹语。事实上，这腹语便是从西域传入中土的，在西域，懂腹语的奇人比比皆是。”

“很好！”龙突骑支露出嘲讽的表情，“照法师的意思，是有人操纵大卫王瓶冒烟，又有人用腹语假装魔鬼说话。那么此人当时必定在场了？”

“没错。”玄奘点头。

“可麴智盛第一次许愿时，我女儿却并不在高昌。”龙突骑支冷笑。

“是啊！”玄奘点头承认，“当时龙霜公主并不在场，魔鬼第一次出现，是有另一个人在暗中操纵。”

“那个人是谁？”泥孰问。

玄奘遗憾地摇了摇头：“其实，在赭石坡的时候，公主已经把她的谋划向贫僧和盘托出，贫僧之所以没有告诉高昌王和三王子，就是一直没有找到这个隐藏在暗中，操纵大卫王瓶的人。原本贫僧一直怀疑她与二王子合谋，可惜，前几日，二王子却自杀了。眼下，贫僧心中有了另外的人选，但此人的最终目的，贫僧还是没能搞清楚，所以如今却是说不得。”

“哈哈。”龙突骑支大笑，“世上竟然有你这么迂腐的僧人。好，那本王问你，麴智盛第二次许愿，魔鬼杀光我焉耆勇士和那数百名反叛者，也是我女儿所为吗？那本王倒要请教了，若是我女儿有如此神通，我焉耆，还至于被那高昌欺辱么？”

“好。”玄奘干脆席地趺坐了下来，“既然龙王动问，那咱们就追根溯源吧！咱们不妨从龙霜公主的目的说起，她既然假装被迷惑，进入王宫，打算覆灭高昌国。那么，她就必然要有一个合谋者，这个合谋者必定要在高昌或者王宫之内拥有权势，而且对现状不满，才能与她彼此呼应，实现这个大卫王瓶的阴谋。”

玄奘娓娓而谈，除了龙霜月支和麴智盛，其他人竟然听得入了神，纷纷围了过来，如泥孰者，竟然拿过一副马鞍放在地上，把弯刀横在膝盖上，坐在了玄奘的对面。

“大家都知道，二王子早已有反叛之意，为了得到王位，与龙霜公主合谋也不无可能。因此贫僧原本怀疑的是他。”玄奘苦笑，“可惜了，大卫王瓶第二次许愿，导致二王子兵败自杀，贫僧才明白，龙霜公主仅仅是利用二王子和王妃，真正的合谋者却不是他。”

“师父，那合谋者是谁？”阿术问道。

玄奘却不理会：“这个人且不必管他。咱们先谈谈公主。公主与王妃暗中有来往，贫僧是深知的，因为在交河城时，便是龙霜公主暗中鼓动王妃劫持了贫僧。也就是说，龙霜公主早就知道二王子和王妃的关系，也知道他们一定会谋反。贫僧甚至相信，二王子的谋反，还有公主在暗中鼓动，因为这场谋反符合焉耆的利益。”

“荒谬！”龙突骑支大笑，“法师，你刚才还说，是我女儿操纵大卫王瓶许愿，致使麴德勇兵败自杀，这会儿又说麴德勇的谋反符合我焉耆的利益，这分明是自相矛盾。”

“不矛盾。”玄奘淡淡地道，“麴德勇谋反，当然符合焉耆的利益。因为这场谋反可以大大削弱高昌国的力量，狠狠打击麴文泰。但是，龙霜公主绝不愿意看到麴德勇谋反成功，当上高昌之王。龙王陛下，想必您也知道，麴文泰虽然是一时豪杰，毕竟垂垂老矣。而麴德勇勇武善战，威震西域，你们难道想看到继任的高昌王比麴文泰更有野心，更加骁勇，更加强硬么？”

龙突骑支哑然无语。

“所以，对龙霜公主而言，她所要做的无疑是在走钢丝。既要促成这场政变，又不能让政变成功。最好麴德勇和麴仁恕统统在政变中死掉，这样的政变，才最符合焉耆的利益。”玄奘道。

此言一出，不但龙突骑支无话可说，连泥孰也频频点头。因为对西域人来说，各国的情况无不了如指掌，哪国跟哪国有什么仇，哪国国王做梦时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无不清清楚楚，焉耆想要什么，谁也瞒不过。

“可是，法师，”泥孰思忖道，“您刚才的说法，毫无疑问是焉耆王今生最大的梦想。可是这谈何容易？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霜月支孤身进入高昌王宫，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控制这场政变的程度？坦白讲，法师，哪怕您给我五千雄兵，让我枕戈待旦，我也不见得能把一场政变控制得恰到好处。”

“殿下。”玄奘感慨道，“这恰恰是龙霜公主的高明之处。您所依仗者，乃是武力，而公主所依仗的，却是自己的智慧。何谓算无遗策，这便是了。”

“请法师明示。”泥孰道。

“这场政变，要是让贫僧来控制，也的确跟您所疑惑的一样，难于登天，不知从何处入手。但龙霜公主找到了法子。”玄奘望了一眼旁边的龙霜月支，见她仍旧一副漠然之态，不禁感慨无比，“她所找到的法子，能够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杀光二王子的兵！”

第十四章

有佛，必然有魔

不远处的高昌城头，麴文泰和张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城外。此时经过玄奘等人的耽搁，城外聚集的商队和百姓都已进了城，城门也已经关闭。但麴文泰二人却仍然忐忑，两人都是戎马半生，都知道今日高昌王城危在旦夕，一个不慎，今日就是高昌国的灭国之日。

“太欢。”麴文泰眉头紧皱，“这三国联军停留在城外作甚？他们为何包围着老三和法师等人迟迟不动手？”

张雄摇头：“陛下，他们好像是在说话。距离太远，臣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刚才那个戴着面具的骑士你能看清模样么？”麴文泰揉了揉眼睛，“本王这两年眼睛也不好了！看着一片模糊。”

“陛下，有点像阿史那・泥孰。”张雄道。

麴文泰大吃一惊，问道：“泥孰？泥孰不是在大清池么？离这儿数千里，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三国联军之中？”

张雄苦笑：“陛下，泥孰跟龙霜月支的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以此人的脾性，只要他听说三王子抢走了龙霜月支，在哪里不都得跑回来？”

“完了！完了！”麴文泰脸色灰白，“有泥孰在，只怕统叶护可汗也不会偏袒我们了。难道我高昌真的要亡国么？”

“陛下不要担心。”张雄急忙道，“这里面的内情极为复杂，玄奘法师早就胸有成竹，有他在，必能护佑我高昌国安然无恙。”

“哦？”麴文泰惊讶，“法师如何能退了这五千大军？”

“这……”张雄苦笑，“具体的内情恐怕只有法师才清楚，臣只是略知一二，但法师再三交代先不要告诉您，他怕您一时忍耐不住，做出过火之事。”

麴文泰诧异地望着张雄，想问，但出于对玄奘的信赖，竟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陛下。”张雄道，“虽然有法师在，但咱们也不能放松警惕。看样子泥孰若要攻城，首选的地方就是北门，臣去将骑兵主力都调集到北门，一旦有事，也好保护陛下。”

麴文泰默默地点了点头，见张雄要走，急忙交代：“太欢，派本王的宿卫去保护德勇，一旦城破，立刻斩杀了王妃，带着德勇杀出城外。”

“遵命。”张雄急忙下了城楼。

高昌城外，军阵之中。玄奘说出了那番话，所有人都骇然失色。连龙霜月支也忍不住悚然一惊，凝视着玄奘。

“这不可能！”泥孰大叫，“麴德勇是什么人？戎马半生，纵横西域，他的中兵更是西域首屈一指的精锐，霜月支凭什么能随时随地杀光他的人？”

龙突骑支也大笑：“法师当真糊涂了，若是我女儿能杀光高昌国的骑兵和中兵，本王早就直接挥师攻打高昌王城了。还跟麴文泰这老匹夫废什么话！”

玄奘笑了笑：“但公主的的确确做到了。阿史那殿下，西域盛产苜蓿，这苜蓿也是喂养战马的最好饲料。对吧？”

“没错啊！”泥孰点头。

“贫僧听说苜蓿田中，往往会长一种草，名叫热那草，这种草与苜蓿极为相似。”

泥孰自幼就与马匹为伴，自然清楚：“是的，法师。这种热那草如今已经不多见了。因为它有毒性，若是马匹误食，就会引起体内血热，往往奔驰不了多久，就浑身汗出如浆，心脏难以负荷，最终心脏爆裂而死。所以，牧人只要见到这种草，就会用火连种子一起焚烧掉。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少并不等于没有吧？”玄奘问。

泥孰惊讶地点点头：“当然，这种东西肯定是除不尽的。法师到底想问什么？”

“贫僧想问的，就是如果人吃了这种草，会发生什么事？”玄奘问道。

“人吃了……”泥孰愣了愣，“还真听说有人吃过，吃了之后浑身血脉加速，面色潮红，心脏跳动极快。但只要不剧烈运动，过不了多久就会平复下来。这种草如今连西域人也很少听说了，法师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

玄奘指了指阿术：“是阿术告诉贫僧的。他是粟特人，来自撒马尔罕。”

泥孰恍然大悟：“哦，撒马尔罕靠近费尔干纳，费尔干纳盛产汗血宝马，那里牧草茂密，想必还会有热那草。可是法师，这种草跟霜月支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玄奘道，“中兵主要职责是保卫王宫，军营就在宫墙南面，平时饮食主要由王宫内供应。倘若公主将这种热那草磨成粉末，命人放进中兵们的羊汤中，那会发生什么呢？”

泥孰脸色慢慢变了，思忖了好久才慢慢点头：“士兵们喝了这种羊汤，体内自然血热，急速奔跑之下，有可能心脏爆裂而亡。”

“哼，一派胡言！”龙突骑支冷笑，“那些中兵喝了羊汤，只有奔跑或者剧烈运动才会难以承受，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运动奔跑？可你刚才又说了，我女儿随时随地能让这些中兵死于非命。法师，这又如何解释？”

“热那草并不是唯一的。”玄奘道，“假如这半个月来，中兵们日日食用热那草，但每次的量又不大，这些毒素慢慢积累于血液之中呢？然后，突然有某个瞬间，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这些中兵又吸入了一股烟雾，这烟雾里有刺激血流加速的药物，龙王陛下，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玄奘，又看看龙霜月支，同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只有麴智盛还愣愣的，似乎没有听懂。

玄奘道：“为何那些流人不死？因为他们秘密屯驻在井渠，公主无法接近。为何大殿外的中兵不死？因为他们虽然吃了热那草，却没有吸入这粉末凝成的烟雾。”

“不可能！”泥孰一跃而起，大叫道，“哪里有这种药物？那岂非可以杀人于无形么？”

“啊呸！玄奘，”龙突骑支更是怒不可遏，“你这妖僧，纯属一派胡言！什么热那草，什么某种药物，统统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统统都是你的猜测！和尚，你就凭这编造的故事，就要置我女儿于不义么？难道你以为本王的弯刀，斩不掉你的头颅吗？”

“贫僧并非虚言。”玄奘无比平静，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慢慢打开，“各位请看，这就是热那草的粉末。”

龙突骑支的脸色变了，怔怔地盯着那个布包，一时竟忘了说话。泥孰脸色凝重，接了过来，打开布包，果然看到一撮土黄色的粉末，凑到鼻子底下一闻，顿时打了个喷嚏，脸上一阵潮红。他急忙凝神静气，过了好半晌，脸色才恢复正常，默默点头：“这果然是热那草。法师，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麴德勇政变之后，高昌王命张雄去控制兵部和中兵营，贫僧私下委托他，控制了中兵营后勤的主事。”玄奘道，“经大将军秘密审讯，在那主事的一个秘密住处，搜出了五篓热那草粉末，其中三篓已经空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

玄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泥孰：“这是贫僧昨夜从大卫王瓶的瓶口刮出来的黑色粉末。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贫僧也不得而知，但贫僧相信，食用过热那草之后，再将这种粉末点燃，吸上一口，就会重演那日上百名中兵倒地毙命的惨状。”

泥孰小心翼翼地拿过小瓷瓶，打开，果然里面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粉末。他不忍心去逼问龙霜月支，朝龙突骑支瞥了瞥，问：“龙王陛下，您还有何话说？”

“哼。”龙突骑支冷冷地道，“谁能证明这东西是他从大卫王瓶的瓶口刮出来的？”

泥孰指了指麴智盛身边的大卫王瓶：“难道需要再刮一些么？”

龙突骑支哑然无语，半晌才道：“大设，这和尚妖言惑众，凭他空口白牙，您便要怀疑我的女儿么？本王绝不信这两样东西能无声无息致人死命。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泥孰不理他，霍然站起，走到那五千骑兵的对面，举起手里的瓷瓶大叫：“我西域的勇士们，现在有大唐高僧怀疑焉耆的公主，拿出了这证物，说是可以致人于死！焉耆王不信，我也不敢信，你们可有人敢以身试毒，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吗？”

这话一说，军阵中顿时阵阵骚动。玄奘大吃一惊：“阿史那殿下，何苦牺牲无辜者的性命——”

泥孰挥手打断他，脸色铁青：“法师，我西域勇士最重声誉，您指控霜月支，便是对我最大的侮辱！若是无人敢以身试毒，我将亲口尝尝这混毒之术，还我所爱的人一个清白！”

玄奘还要再说，这时麴智盛默默地走了上来，伸手从泥孰手里拿过瓷瓶，就要抛进口中。泥孰急忙夺了过来：“你疯了？”

“你不信，我也不信。”麴智盛两眼通红地望着他，“凭什么只能你为霜月支去死？她的荣誉比我的命更重要。”

泥孰愤怒无比，却没说什么，冷冷一笑，把瓷瓶夺了过来：“麴智盛，咱俩的事还没完，我倒不愿意让你这么死了。”

“那么你是觉得我吃下去一定会死了？”麴智盛凄凉一笑，“我是绝不会死的，因为我相信霜月支。”

泥孰一愕，竟然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正这时，军阵中有一名骑士纵马跑出，到了两人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阿史那殿下，小人是焉耆龙骑士，我愿意用生命来验证公主的荣誉！”

泥孰点点头：“勇士，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让焉耆王善待你的家人。”

“不必。”那骑士自信地道，“我相信我绝不会死！”

“好！”泥孰大喝一声，把热那草扔给了那骑士，那骑士打开口袋，一口吞进嘴里，然后从马背上取下酒囊，咕嘟嘟喝了几口酒，将热那草咽了进去。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玄奘满脸忧虑。过了片刻，那骑士忽然面色潮红，像喝了几袋子烈酒一般。泥孰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走到上风处，将瓷瓶里的黑色粉末挑出来，用火折子点燃，果然，那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粉末，竟然冒起了浓烈的烟雾，烟雾翻卷蒸腾，犹如煮沸的汤水。

众人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那骑士毫不犹豫，将鼻子凑到烟雾里吸了一下，顿时，他浑身一抖，扣住了自己的喉咙，两眼突出，眼珠上布满了血丝。泥孰一惊，急忙放开了他远远离开。那骑士挣扎着，双手挥舞，似乎想走过来，但走了没两步，便一头栽倒，立时毙命。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诵念，两眼盈满了泪水。

天地间一时鸦雀无声，阳光浓烈，照耀着这数千人的面孔，所有人都冷汗涔涔，脸色发白。

泥孰神情痛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默默地看了龙霜月支一眼，却问龙突骑支：“陛下还有什么话说？”

“本王……”龙突骑支额头冒出热汗，结结巴巴地道，“构陷！这完全是构陷！”

“如此说来，法师是一口咬定我了？”龙霜月支忽然转过头来，幽幽地一叹。

“霜月支，我不怀疑你！”还没等玄奘说话，麴智盛抢先表态，他神情激动，脸上带着一种潮红，然后转头怒视着玄奘，“法师，弟子到底跟您有什么仇？您为何要诬陷霜月支？”

“三王子，醒醒吧！”玄奘长叹一声。

“我不醒！”麴智盛失声痛哭，“法师，我不想失去霜月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阿卡玛纳赐给了我今生的幸福。法师，我不能没有霜月支！”

他快步冲到龙霜月支面前，拉住她的手，一脸期待：“霜月支，我相信你，咱们走吧！咱们不要在这西域了，离开这里。去大唐，去江南。好不好？好不好？”

但龙霜月支却没有看他一眼，摔开了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盯着玄奘。玄奘沉默片刻，淡淡道：“公主，一场局，总会有终了的时候。正如人的一生，总将归于尘土。如今，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你为刀俎，我为鱼肉，眼前这高昌可以任凭你的铁蹄践踏，但贫僧不希望那个被你愚弄的人，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说得好！法师，说得真好啊！”龙霜月支冷冷一笑，身子挺直了起来，一瞬间，方才那个柔弱无依，楚楚可人的小女子顿时凛冽生威，重回昔日伊吾城外的冷艳公主形象。麴智盛看得目瞪口呆，顿时不安了起来，连泥孰都有些不适应。

她朝四周望了一眼，咯咯笑了笑：“法师，您真是个智者。当日，在交河城外，我虽然向您讲述了我的计划，与您定下赌约，却没想到，您竟然能够剥茧抽丝，把我所有的细节娓娓道来。”

玄奘苦笑：“公主过奖了，照贫僧想来，大卫王瓶可以实现三个愿望，那便有三套连环计。贫僧还有一事不解，您是如何让麴德勇复活的？他复活后，您的计划是什么？”

“哈哈哈哈。”龙霜月支大笑，“法师，您的好奇心真重。没错，让麴德勇复活，的确还有最后的计划，可是如今的形势比原先预料的更好，不必进行最后的计划，我也能灭掉高昌了。法师，您既然不解，那就在无知中郁闷吧！”

玄奘瞠目结舌，摇头不已，不再说什么了。但这番对答，已经让麴智盛陷入了疯狂之中。

“不——”麴智盛撕心裂肺地大叫，“这不可能！霜月支，你是被玄奘逼的，对不对？我这就杀了他！”

麴智盛满脸杀气，从一名宿卫的尸体上抽出弯刀，杀气腾腾地走向玄奘，咬着牙：“法师，我对你一向崇敬，从未失礼，你为什么害我？”

“三王子，在伊吾城外贫僧便向您说过，三界众生病，病根在我执。您可以不分辨是非，却不能不分辨真与假。”玄奘静静地凝视着刀锋，“贫僧从来只有救人之心，并无害人之念。”

“我不要你救！”麴智盛大喊，神情狰狞，“你管我过的日子是真是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快乐就够了！你凭什么干涉？我虽然自幼信佛，可我的霜月支，胜过这世上诸佛，便是三千大世界，也比不过她的分量！”

说着，一刀劈下，刀光映入了玄奘的眼睑。玄奘长叹一声，却并未躲避。

“麴智盛！”

龙霜月支一声怒斥，麴智盛身子一抖，急忙住手，回过头，期待地望着她，脸上堆出笑容：“霜月支，你不让我杀他吗？那我不杀他好了。咱们离开好不好？去大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好不好？”

龙霜月支冷笑：“麴智盛——”

“不要说——”麴智盛浑身颤抖，忽然捂着脸扑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我求求你，霜月支，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要让我听见。我不在乎的，不管你对我的爱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想跟你厮守在一起。霜月支，不要让我醒过来。霜月支……”

麴智盛伏在地上，呜呜地痛哭着。这时，大卫王瓶旁边没人，阿术悄悄地爬过去，抱起了大卫王瓶，费力地往残破的车厢底下藏。朱贵及时警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阿术讪讪地撒开手，爬回了玄奘身后。

朱贵看了一眼王瓶，叹了口气，也无心看管这玩意，走到麴智盛身边，搂着他的肩膀，黯然不语。

龙霜月支见麴智盛这个样子，倒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麴智盛，你起来吧！”

麴智盛慢慢仰起脸，一脸泪痕：“霜月支，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龙霜月支默然片刻，道：“麴智盛，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是高昌国的王子，我是焉耆国的公主，自从我们生下来，看到这个世界，便是彼此对立的，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不！”麴智盛擦了擦眼泪，“霜月支，我们可以相爱的。为了你，我不要这个国家，不要这个身份。”

“可是我不能。”龙霜月支淡淡道，“十五岁的时候，父王上朝就让我坐在他的身边。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作为一国的公主，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国家昌盛、强大。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我知道，这次我对你伤害太深，但是我想让你明白的是，自从我假装爱上你，走进高昌王宫，实行我的计划，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从来不曾对你有过愧疚。因为在我幼年时，心中就埋下了一个信念，高昌人，是我的敌人。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消灭他们。所谓兵者，诡道也。两国交锋，玩的就是诡诈。在我心中，高昌就是一个战场，与你相处的日子，也是一个战场。在王宫中，我固然欺骗了你，可与在战争中诛杀你并无二致。三王子，你是一个好人，可在政治与战争中，死的往往是好人。”

“霜月支……”麴智盛没有再说什么，痴痴地望着她，忽然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朱贵急忙上前扶住他。

龙霜月支转头凝视着泥孰，淡淡一笑：“泥孰，我们虽然有婚约，但你若不认同我，可以解除。”

泥孰苦笑一声：“自从三年前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爱上了你。你父王答应了我的求婚时，我自然也明白，那只是焉耆国的需要，并不是你爱上了我。霜月支，你放心，三年前我既然能想明白，此时为何会想不明白？”

龙霜月支神情平淡：“谢谢你。”

泥孰自信地笑了：“但是霜月支，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

“是吗？”龙霜月支笑了，“我也期待着。”

龙突骑支这时才最后放下了心，开怀大笑：“泥孰，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婿啦！等咱们灭亡高昌国，斩掉麴文泰的头颅，我就为你们成婚！”他转头问女儿：“霜月支，咱们马上挥兵攻城吧！高昌王城此时一片混乱，定能一举攻克！”

龙霜月支点了点头，骑上了一匹战马，举头眺望着不远处的高昌城。她筹谋月余，费尽心机，终于将高昌国的存亡握在了掌中，但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的表情。三国联军的骑兵都亢奋不已，摩拳擦掌地等着她下令攻城，龙霜月支却望了麴智盛一眼，神情中似乎有一些凄凉。

“父王。”龙霜月支道。

“哎。”龙突骑支乐颠颠地跑了过来，这些年他一向唯女儿马首是瞻，这次女儿奇计告成，更令他佩服不已，“女儿，什么事？”

龙霜月支用马鞭指了指麴智盛和玄奘等人，道：“命令大军让开道路，这些人，就放他们离去吧！”

龙突骑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里面可有高昌的孽种啊！”

龙霜月支不答，淡淡地道：“放他们走吧！”

“好吧！”龙突骑支无奈地点头，心有不甘地走到麴智盛面前，朝他踢了一脚，“哼，小兔崽子，便宜你了，滚！”

麴智盛被踢得滚到了地上，满身尘土。他慢慢地爬起来，脸上的眼泪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异常狰狞。这时，龙霜月支率领三国联军已经集结成了冲击型的军阵，所有人都弓箭上弦，只等着她一声令下，便双腿夹紧马腹，发起冲锋。

“哈哈哈哈——”麴智盛忽然一声惨笑，奔过去抱起大卫王瓶，拦在了龙霜月支的马前，神情癫狂地凝视着她。

龙霜月支皱了皱眉：“你抱着这个破瓶子作甚？赶紧让开，小心马蹄将你踏为肉酱。”

麴智盛却嘿嘿嘿地傻笑着，抚摸着大卫王瓶，像抚摸着一个新生儿，喃喃道：“阿卡玛纳，你出来吧，让我和霜月支在一起。你答应过的啊！”

“你疯了么？”龙霜月支失声道，“这只是个骗局！”

“三王子！”朱贵抱着他失声痛哭，“你醒醒！三王子！”

玄奘也瞧出麴智盛有些不对了，看样子竟是精神刺激过重，得了失心疯。

麴智盛只是傻笑，对着瓶子说话：“阿卡玛纳，为什么不理我？你想要什么？想喝我的血吗？来，我给你，喝饱了，喝足了。祝福我和霜月支一辈子相爱，好不好？”

说着，他拿起弯刀，朝着自己的手臂一划，刀刃深深地割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他疯狂地大笑着：“来，喝吧！喝吧！”

他将伤口放在了瓶口，那鲜血汩汩地朝瓶口的锡封灌去。这锡封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仅仅一个六芒星印鉴，竟然能迅速吸血。手臂中的鲜血朝着瓶内涌了进去，麴智盛兴奋地看着，抱着个瓶子手舞足蹈。

龙霜月支长叹一声：“朱贵，赶紧带他去诊治吧！”

“三王子，您不要再吓唬老奴了，咱们走吧！”朱贵一边哭，一边抱着瓶子往回夺，阿术也跑过去帮他，三个人拉扯在了一起。

玄奘看得叹气不已。龙霜月支也摇了摇头，一抬手臂，道：“全军听令，绕过他们，出击高昌城！”

军中的号角顿时响了起来，凄厉的呜呜声中，骑兵们纷纷策动马匹，就要冲锋。这时，正在拉扯的三人忽然同时停了手，呆呆地看着那大卫王瓶。龙霜月支觉得有些异常，低头看去，不禁骇然，只见那大卫王瓶的瓶口，竟然冒出一缕黑烟！

第十五章

我的归宿在天山雪海、火焰地狱

高昌城的城头上，麴文泰和张雄也听到了呜呜呜的号角声，两人心里一沉，知道三国联军马上就要发动进攻了。

张雄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阵势，长久不语。

麴文泰急忙问：“太欢，你看他们会怎么发动进攻？”

“不好说。”张雄摇摇头，“骑兵攻城机动性太强，很难预测到进攻的方向。但有一点，骑兵想进攻城池，必须下马。他们仓促而来，没有携带攻城的器具，现在造云梯肯定来不及，唯一能采用的，就是寻一些圆木来撞破城门。咱们城外没有民房，却有一些高大的胡杨。陛下，只要看他们在哪里砍伐胡杨，大体就能知道进攻的方位了。”

麴文泰正要回答，忽然愣住了。只见城外的军阵内，冒起一股浓烈的黑烟。这黑烟他当然不陌生，至少已经见过三次了，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更浓！

“大卫王瓶！”两人失声惊叫。

“啊哈，大卫王瓶！”两人话音刚落，城楼上噔噔噔地跑上来一人，两眼放光地望着城下，一脸亢奋。

竟然是莫贺咄！

的确是大卫王瓶。

先是正在拉扯的三人惊呆了，麴智盛被这黑烟一冲，稍微清醒了一些，心中震骇，手一松，大卫王瓶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随后，龙霜月支、泥孰、龙突骑支等人，甚至他们身后的三国联军也震惊了，大家一时忘了冲锋，一个个垂下手里的弓箭，呆呆地看着这只传说中的神魔之瓶。

“霜……霜月支……”泥孰喃喃地问，“是你吗？”

他的话没头没脑的，但龙霜月支显然明白，也怔怔地摇头：“不是。你看这烟雾。”

众人凝视着冒起的烟雾，那烟雾极为诡异，颜色也与龙霜月支搞出来的不同，黑中略微带着血红色，两种颜色竟然纠缠在了一起，偏又泾渭分明。更奇的是，那烟雾似乎有生命一般，冉冉升起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整团地冒出来，而是只有瓶口细细的一缕，上冲之时才慢慢变粗，直升上一丈的高度，偏偏又凝聚不散。此时那黑色的烟雾在外围裹着，而血红色的东西在里面翻滚扭曲，似乎一片混沌中生发出霹雳闪电，里面有东西正在组合、变形。

玄奘心中震慑，急忙跑过去将阿术拉了过来。那边朱贵也惊恐地将麴智盛拉开。

玄奘低声道：“阿术，刚才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阿术纳闷道，“我帮朱总管从他怀里夺王瓶，王瓶忽然变得滚烫，然后就……就冒烟了……”

玄奘第一次有些怔忡不安，眼睛里露出浓浓的忧虑，喃喃地道：“难道贫僧想错了么？”

但麴智盛看着那烟雾，却发疯一般地狂笑，大叫道：“阿卡玛纳，出来！快出来！”他边笑着，边指着面前的骑兵，“把这些人统统给我杀掉！杀掉！杀掉！”

三国联军的将士骇然后退，一时人喊马嘶，阵容混乱，好半天才算安定下来。黑烟仍在翻卷，但并没有魔鬼现身说话，龙霜月支松了口气，回头向骑兵们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或许是我的墨烟石还没用完吧！”

她话音未落，只听空气中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似乎有一股急速的风掠过大地。随即队伍最前面的一名骑士大叫一声，翻身栽下了战马，挣了一挣，就此毙命。

龙霜月支惊呆了：“不！这不可能！”

泥孰也脸色发白，跳下了战马，飞快地跑到那骑士的尸体边，细细查看起来。玄奘也过来翻看尸体。两人将尸体身上的铠甲脱下，查遍了全身，却没有发现伤痕。

“法……法师……”泥孰浑身颤抖，“这是怎么回事？他没吃过热那草啊！”

玄奘脸色难看，翻开尸体的眼皮，顿时手臂抖了一下。那尸体的瞳孔上，赫然有一个小米粒大的血点！

玄奘倒吸了一口冷气：“阿弥陀佛，这死状，贫僧见过！当日贫僧困在井渠中，被那些亡隋流人追杀，追杀者后来都是这般死状！”

话音未落，只听空气中又响起一声呼啸，随即又有一名骑兵掉下马身亡。众骑兵大骇，随即又是一声声凄厉的呼啸，骑兵们犹如割麦子般纷纷倒毙，三国联军顿时大乱，人喊马嘶，一片惶恐。

没有人看见凶器是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纵然这些骑士再勇武，再无畏，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无法与之搏杀的对手，也不禁心惊胆战。

“稳住阵形！稳住阵形！”龙霜月支也乱了方寸，方才，她细细观察了每一个人，想寻找真相，却没有丝毫发现。这个以智慧著称的公主，禁不住涌出一股无力感，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当初麴文泰的困境。

高昌城头上，麴文泰、张雄和莫贺咄三人也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影影绰绰看见不停有联军的骑兵摔下马来，然后联军阵容大乱。

张雄突然道：“陛下，这是咱们反败为胜的良机啊！”

“你是说——”麴文泰也猛地醒悟。

“臣虽然不知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联军士气已经不稳。臣已经聚集了一千精锐铁骑，若是此时出城冲击敌阵，必然能大破之！”张雄慨然道。

“好！”莫贺咄也兴致勃勃，“张雄，你若敢出击，老子的一千附离兵也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击溃联军之后，大卫王瓶需得交给我！”

张雄和麴文泰面面相觑，麴文泰到底是西域枭雄，当然知道这一千名附离兵的威力，略一思忖，便知道国家生死事大，也不在乎这大卫王瓶了：“好！大设，请命人马上出击！”

张雄和莫贺咄二人急忙跑下城楼，召集自己的骑兵。张雄是早就有备，莫贺咄也早就把附离兵聚集在了一起，打算城破时保护自己逃跑，此时正好两军合在一处。张雄命人打开城门，一声怒吼，两千铁骑犹如奔腾的铁流呼啸着杀了出去。

城门口距离三国联军的军阵不过一里多远，恰好是骑兵最适合的冲锋距离，人力和马力都到了巅峰，有如两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入三国联军之中！

龙霜月支和泥孰早就知道不妙，拼命收拢队伍，可联军的骑兵一直在纷纷倒毙，直到整个军阵恐慌地后退，距离大卫王瓶足足有七八十丈远，才算离开了死亡的漩涡。然而这一来，已经埋下了致命的祸患，战场之上，不管什么原因后退，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反应。同伴的死亡，未知的恐惧，阵形的混乱，士气的颓丧，早已让气势如虹的联军骑兵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张雄和莫贺咄突然冲杀出来，两者之间距离太短，联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两股铁流狠狠地撞进了军阵。骑兵间的对决，靠的就是机动力和速度，一方固守在原地，被另一方高速冲进来，整个军阵会顿时崩裂塌陷。张雄和莫贺咄戎马一生，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他们撞入军阵后丝毫不停，继续保持着马匹的冲刺速度，一边用手中的弯刀屠杀着联军战士，一边率领骑兵往来奔驰，将密集的军阵搅得支离破碎。

战场瞬间成了人间地狱，惨叫声、呐喊声、刀剑碰撞声、锋刃入肉声、铁骑奔驰声、人体马匹倒地声、利箭呼啸声，一声声震动了大地，满目的黄沙眨眼间便被鲜血浸泡成泥泞的血地！

“不！”龙霜月支被一群骑兵保护着，虽然无事，但看着眼前的惨象，禁不住心如刀割。她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自己如此缜密的计谋，明明已经把高昌逼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只消自己轻轻一挥手便会永远消失于这个大漠，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颠倒过来了呢？那个大卫王瓶里的魔鬼，明明只是自己设计出来的假象，怎么会突然又发挥了魔力呢？

龙霜月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战士像绵羊一样被屠杀，心中激怒，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掉下了战马。

“公主！”她身边的骑兵大骇，急忙跳下马把她抬了起来。龙霜月支牙关紧咬，却是昏迷不醒。

这时泥孰披头散发地杀了出来，一看见龙霜月支昏了过去，急忙冲到她面前：“把公主交给我！快随我冲杀出去！”

骑兵们急忙把龙霜月支交给他，泥孰将她放在自己马背上，在一群骑兵的保护下拼命往外冲杀。

在修罗场之外，玄奘惶惑地注视着这场惨烈的屠杀，脸色惨白，他紧紧搂着阿术，默默地念着佛号，心中生起难以言喻的悲哀。他旁边，是朱贵护着麴智盛，被面前的惨烈厮杀惊得发呆。大卫王瓶就在一旁，烟雾也慢慢地散了，两人无心管它。

“快走！”四个人正看着，忽然军阵里响起一声大吼，玄奘急忙望去，只见泥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提着一把弯刀，保护着龙霜月支冲杀了出来。

龙霜月支此时仍然昏迷不醒。泥孰奋力两刀，将两名高昌骑兵斩下马，策马冲出了包围，朝着北面火焰山的方向落荒而逃。

“泥孰！”麴智盛大怒，“放下霜月支！”

他四下看了看，跑过去牵来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跳了上去，朝朱贵吆喝：“伴伴，把大卫王瓶给我！”

“哎，好好。”朱贵答应一声，吃力地抱起大卫王瓶。

麴智盛用缰绳把王瓶捆在马背上，两腿一夹战马，泼剌剌地朝泥孰追了过去。

“师父，我也去追！”阿术飞快地跑到一边，牵了一匹马跳上去，纵马也追了过去。

“阿术！”玄奘焦急不已，这时朱贵也找了一匹马，打算去追麴智盛，玄奘不由分说夺了过来，翻身上马，朝着阿术追了过去。

“哎哎，法师，您怎么抢我的马！”朱贵跳着脚追，但玄奘已经去得远了。

朱贵焦急不堪，四处乱寻，终于找到一匹马，刚骑上去，猛然一支利箭呼啸而来，正中马颈，那马长嘶一声，翻身栽倒。朱贵扑通跌了下来。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莫贺咄大呼小叫着：“麴智盛，给老子停住！你父王答应老子了，那王瓶是我的！”

他率领十几名附离兵从军阵中杀了出来，朝麴智盛追了过去。

朱贵呆呆地看着战场，此时三国联军已经彻底溃败，五千骑兵战死者将近三千，战场上层层叠叠都是人尸马尸，惨不忍睹。剩下的人在龙突骑支的率领下仓皇而逃，张雄苦追不舍，竟然以不到一千人追得龙突骑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追的追，逃的逃，方才还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眨眼间已是寂静无比。此时是正午时分，阳光照耀着满地的鲜血，有些人刚刚死去，鲜血仍在汩汩流淌，寒冷的空气里，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天上不知何时盘旋着大片的秃鹫，这些猎食者即将享受一顿难得的美餐，耐心地等候着，等候着战场上的呻吟者、挣扎者最终毙命的一刻。

朱贵默默地看着，忽然长叹：“这场局终了的时候，到底谁才是那陷坑里的猎物？”

这时王城城门大开，马蹄声震动大地，却是麴文泰眼见大胜，率领大军出城了。朱贵整了整衣袍，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朝着麴文泰的方向迎了过去。

玄奘策马狂奔，很快就追上了阿术，两人循着麴智盛奔行的轨迹，朝着火焰山的方向追了过去。

高昌城外是连绵的葡萄园，再往北就是通往火焰山的荒凉沙碛，走十几里就到了火焰山下，二人顺着河谷进入新兴谷，就开始在西岸狭窄的山路上飞驰，向着河谷深处走去。两侧的火焰山在暗淡的烈日映照下，通体火红，有如两座烧红的熔炉，使人心神恍惚，只怕瞬息间就化作了飞灰。

山路曲折，两人都看不见前面的麴智盛，更看不见泥孰和龙霜月支，然而山谷内蹄声回荡，倒也不虞追丢了。

“阿术，”玄奘瞧着阿术紧张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大卫王瓶，对你就那么重要么？值得你不惜生命也要得到它？”

阿术愣了愣：“师父，您知道了？”玄奘默默地点了点头，阿术露出羞愧之色，“对不起，师父，我骗了您。”

“无妨。”玄奘笑着摆手，“贫僧便如那和尚手里的木鱼，只要能让你心愿达成，随意敲便是了。”

“师父，我……”阿术眼圈红了，“师父，这世上从未有人像您对我这么好。”

玄奘长叹一声：“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后便会明白，对你最好的是你的亲人。他们才是这世上最关心你的人。”

“亲人么……”阿术怔怔地想着，泪水滚滚而落，他拭拭泪，似乎下定了决心，仰起头看着玄奘，“师父，我骗了您，我不是撒马尔罕人，我是波斯人！”

“我知道。”玄奘笑着。

阿术顿时惊呆了：“这您也知道？”

玄奘点点头：“当初我埋葬你叔叔耶兹丁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帕提亚和麻里兀等国的关防过所。帕提亚和麻里兀都在撒马尔罕以西，靠近波斯。所以你们必定是从波斯出发，经过帕提亚和麻里兀等国，再经由撒马尔罕，到达西域。”

阿术这下真的震惊了：“那……那您为何……”

“为何不揭穿你么？”玄奘笑了笑，“你还是个孩子，在这异国他乡，孤身一人，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贫僧又怎么会揭穿呢？阿术，你的确有个父亲么？”

阿术露出浓浓的思念：“嗯。”

“那么，贫僧的承诺依然有效。”玄奘道，“我会将你送回家乡，送到你父亲身边。”

阿术苦涩无比：“可是，师父，我却不能回去。”

玄奘惊讶无比：“为何？”

阿术犹豫半晌，才道：“师父，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叔叔耶兹丁，其实是波斯皇帝的密使，他不远万里来到西域，负担着皇帝的秘密使命，就是要护送那大卫王瓶前往大唐！”

玄奘一怔：“那大卫王瓶是波斯皇帝要送到大唐的？”

“没错。”阿术道，“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我还小，有些事叔叔也不会跟我讲。来的时候，叔叔向皇帝许下了誓言，哪怕死后不得葬入寂静之塔，也要完成使命。我的家族在波斯是个望族，父亲正是要让我见识丝路的繁华，以后接手家族的生意，才让叔叔带我一路东来。没想到叔叔却……”他声音哽咽，擦了擦泪水，“师父，大卫王瓶在叔叔的手中失落，我必须帮他找回来，然后送到大唐！”

玄奘皱紧了眉头，似乎思忖着什么，半晌才道：“当初在伊吾，也是你暗中潜入驿馆去刺杀麴智盛吧？还杀了他的三个守卫？”玄奘问。

“是我。”阿术坦然道，“但是我不想杀人，只想拿走大卫王瓶，我用砖头砸了他们的后脑勺。”

玄奘哭笑不得，这孩子当真是人小鬼大，竟然敢闯进驿馆，还把身经百战的王宫宿卫给整得灰头土脸。

阿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不禁有些忐忑，侧过头望着他，道：“师父，帮帮我。”

“阿术。”玄奘想了想，道，“佛家讲因缘生灭，此灭故彼灭，此生故彼生。这大卫王瓶既然来到高昌，自然有它的因，还会有它的果。这些事情是你所无法控制的。你还小，不要去承担你无法承担的责任。正如高昌王城即将破灭之时，多少勇士手中有刀，胯下有马，却依然看着城头的烟火垂泪泣血，而无法阻止。阿术，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邪物而徒然牺牲。”

“师父。”阿术低声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可这是我的使命。失落了大卫王瓶，我的生命就再也没有意义了。师父，我想完成使命，然后站在波斯的阳光下。”

玄奘没有再说什么，心中暗暗感慨。

这时，两人已经追进了天山深处，山路上已经有了白皑皑的积雪，湿滑无比，两人放慢了速度，小心谨慎。正奔行中，玄奘忽然勒马停住。

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座低矮的山岭，泥孰牵着龙霜月支的手，就站在山峰上，两人的马匹则留在了山下。或许是因为前面无路可走了，两人眺望着前方，有些惶惑。而在山脚下，麴智盛正抱着大卫王瓶往上爬，距离两人已经不远了。

阿术大喜，跳下马来：“师父，快走！”

玄奘急忙阻止：“等等，阿术，你有没有发觉这山岭有些古怪？”

阿术诧异地看了看，似乎有些不解。玄奘指着周围：“你看，这里是天山深处，隆冬积雪，大雪铺满了所有山峰，为何这座山岭却没有一点积雪？”

阿术这才注意到，这座山岭果然没有雪，光秃秃的石头和植被裸露着，也没有什么大树，只有低矮的野草。更奇的是，不少野草都绿意盎然，似乎严寒隆冬丝毫侵袭不到这里。

两人这么一耽搁，就听见身后的山谷中传来急促沉闷的马蹄声，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路上，一队十余人的骑兵正疾驰而来。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从装束上却能分辨，竟然是莫贺咄到了。

“走，先上去再说。”玄奘当机立断，拉着阿术往山上爬去。

两人越爬越感到怪异，只觉越往上走，温度越高，到了后来，竟然浑身闷热，似乎地下有一座巨大的火炉烤灼着山岭。

这时，麴智盛已经爬上了山岭，他把大卫王瓶放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望着龙霜月支，一脸温柔：“霜月支，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呸！”泥孰大怒，抽出弯刀指着他，“麴智盛，莫要以为我怕了你！”

麴智盛踢了踢脚下的大卫王瓶，狞笑道：“泥孰，如今大卫王瓶已经证明了它是真正的魔物，也证明了霜月支不曾骗我，你还纠缠着她作甚？”

泥孰又急又怒，但看着大卫王瓶，眼神中却充满了恐惧“你……：

你疯了吗？霜月支的确只是在骗你，她没有爱过你！”

“放屁！”麴智盛大吼，唰地抽出弯刀，搭在了自己胳膊上，“她到底爱不爱我，咱们就让大卫王瓶来评判吧！”

说着，他就要一刀割下。玄奘和阿术恰好此时爬上了山岭，急忙叫道：“三王子，不可莽撞！”

玄奘一边喊着，一边跑到麴智盛身边，这时玄奘才赫然发现，泥孰和霜月支的身后，竟然烈火熊熊，仿佛整座山都在燃烧，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整个人犹如置身火炉之中！

他仔细一看，原来这山峰的后面，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天坑，坑里面布满了火红的石炭。那石炭裸露地表，堆积如山，也不知何年何月，竟然自行燃烧起来，将整座山峰烧得通红，昼夜不息。玄奘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昨日王妃拜求自己，将她和麴德勇的尸体合葬在天山峡谷里的火焰熔炉中，原来便是此处！

玄奘跑到麴智盛身后，便被那股热浪吹得无法再前进，前面的泥孰和龙霜月支，实在是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麴智盛见玄奘上来，立刻将弯刀指向了他，冷冷地道：“法师，你把我害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够吗？”

玄奘诚恳地道：“三王子，贫僧是佛徒，断然不敢有害人之心。贫僧来到这里，是不想三王子铸下大错！”

“我会铸下什么大错？”麴智盛冷笑。

玄奘指了指龙霜月支：“你再催逼一步，难道要让她跳下火焰熔炉吗？”

麴智盛似乎这时才注意到，龙霜月支的身后是燃烧的煤田，顿时吃了一惊，急忙扔下弯刀，一脸焦急：“霜月支，你……你怎么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快回来！快回来！”

泥孰鼻子都气歪了，心道，这还不是被你逼的吗？这时又假惺惺的，到底玩什么花样？

龙霜月支对麴智盛了解甚深，知道他哪怕行事再荒唐，也都是一片赤诚，忍不住苦涩地一笑：“三王子，我究竟有没有骗你，你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对么？”

麴智盛见燃烧的煤田烤得她头发都有些焦枯，焦虑无比，哀求道：“霜月支，你骗不骗我都不打紧，你先……先过来这边好不好？那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啊！”

“危险么？”龙霜月支扭头看了一眼脚下燃烧的煤田，凄凉地笑了笑，“三王子，自从在交河城外，我骑着马从赭石坡上一跃而下，就已经把命赌进了这场局中。我随你前往高昌王宫，密谋覆灭高昌，身边到处都是敌人，一个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侥幸了！”

麴智盛痛苦地凝视着她，说：“霜月支，他们都当我疯了，都当我傻了，其实我没有疯，也没有傻，法师他们一直让我相信你是在骗我，来到我身边是为了灭亡高昌。我不愿相信，为什么？不是我糊涂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而是我想留着你和我最美的回忆。真的，霜月支，你在我身边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也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回忆。你既然终将离我而去，为什么我不能留着这段回忆来陪伴自己？为什么我非要让自己面对真相？”

“可是，”龙霜月支有些吃惊，“可是我对你的感情都是假的！”

“假的吗？”麴智盛温柔地笑了，“让法师说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在佛家看来，眼前这个世界都是虚妄，可在我看来，脚下的蚂蚁也在真实地生活着。霜月支，便是你欺骗我，在演戏的时候，不是也在用心地演吗？你难道不曾将自己当作那个爱我的人，难道不曾让自己沉浸在爱我的情绪中吗？”

龙霜月支听着，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她慢慢回忆着自己在高昌王城时与麴智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霜月支，如果你对我真正用了心，那就是爱呀！这辈子，你可曾对别人这么用心过吗？”麴智盛幸福地笑着，慢慢向她伸出了手，“来吧，霜月支，如果你想走，那便走吧！我只当你离我而去了，但我仍然相信我们爱过。”

龙霜月支也有些迷茫了：“那是爱吗？”

“是。”麴智盛肯定地点头。

“不是！”泥孰大吼，“霜月支，你的智慧哪里去了？你的聪明哪里去了？他是在蛊惑你！”

麴智盛愤怒地盯着他：“泥孰，我问你，你是爱她的吗？”

“是！”泥孰毫不犹豫地大声道。

“我也是。”麴智盛点了点头，“那么，到底是你爱她深？还是我爱她深？”

“我！当然是我！”泥孰大声道，“三年前，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当年焉耆王答应了我的求婚，要把她嫁给我。是我觉得她年龄尚小，我爱她，疼惜她，才约定三年之后再娶。你为了所爱的人，愿意忍受等待她三年吗？”

“很好。”麴智盛凝定无比，走到了泥孰身边，两人面对面怒目而视。

“泥孰，”麴智盛有些凄凉，“我今生是注定要失去霜月支啦！但我相信，我爱她一定比你多，今日，我们下个赌注！”

“啊哈，他们在这里！”这时，山坡上传来了莫贺咄的声音，玄奘和阿术扭头看去，只见莫贺咄率领十几个附离兵也爬上了山坡，呈半包围状，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个弓箭上弦，箭镞对准了众人。

麴智盛扭头看了莫贺咄一眼，没有理会，冷冷地盯着泥孰：“咱们赌的就是，到底谁最爱霜月支！”

“如何赌？”泥孰问。

“你让霜月支到一边去。”麴智盛语气平静。

泥孰有些诧异，麴智盛把手中的弯刀一扔，嘲讽道：“怕我伤害你吗？两个男人的事，何必让女人夹在中间？”

突厥战士最受不得这种羞辱，泥孰脸色铁青，轻轻把龙霜月支推到了一边。龙霜月支低声道：“泥孰，别跟他赌。”

泥孰也把弯刀扔掉，傲然道：“我，阿史那的子孙，狼祖的后裔，如何会惧怕一个小小的赌约？麴智盛，你要怎么赌？”

“大卫王瓶就在这里。”麴智盛指了指旁边的王瓶，“我，麴智盛，今天就向阿卡玛纳许下最后一个愿望：咱们携手跳下这火焰熔炉，谁爱霜月支多一些，大卫王瓶就让谁活下来！”

玄奘等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山腰处的莫贺咄也被吓住了。这个高昌王子疯了，真的疯了。那燃烧的煤田便是扔下一块钢铁也能熔成水，何况一个大活人？只怕把大卫王瓶给扔下去，阿卡玛纳也得完蛋。

“你……你他妈疯了！”泥孰看了看身后的火焰熔炉，擦擦脸上的热汗，一时无语。

“哈哈，我疯了吗？”麴智盛哈哈大笑，回头朝着龙霜月支凄凉地一笑，“霜月支，我是为你而疯。”

说着他大吼一声，合身扑了上去，抱着泥孰的腰，滚下了山崖，泥孰躲闪不及，两人翻滚成一团，朝着火焰熔炉跌了下去。

“啊——”玄奘和龙霜月支同时发出一声惊叫，扑过去抓两人，但谁也没来得及，两人已经滚下了山坡。玄奘和龙霜月支到了悬崖边，身子险些栽下去，幸亏这时阿术跑了过来，伸手拽着玄奘，玄奘又拽着龙霜月支，虽然阿术人小力气小，但这么稍微一借力，便没掉进去。

龙霜月支站稳后，立刻丢开玄奘，冲到山崖边往下看，这才暂时松了口气。此处的悬崖并非笔直的，而是呈八十度的陡坡，山坡上有不少突起的石头，此时，泥孰两只手紧紧搂着一块突出的岩石，麴智盛却抱着他的腰，脚下明明有借力的石块，却不踩，两条腿乱蹬，拼命把泥孰往下拽。泥孰一张脸憋得通红，那灼热的岩石烧得他的手吱吱冒烟，却死也不敢撒手。

“麴智盛，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赶快上来！”龙霜月支急得花容变色，急忙解下腰带垂了下去，玄奘也趴在她身边，帮她拉着腰带。即使趴在山崖上，他们也被煤田那股燃烧的热浪冲得两眼睁不开，头皮都似乎烤焦了一样。

泥孰两只手抱着岩石，眼见得腰带垂在面前，却不敢松手去抓，嘴里憋着一口气，更不敢开口说话。麴智盛全身悬空，听到龙霜月支的声音，喃喃地道：“霜月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上来跟我说好不好？”龙霜月支焦灼无比，却没有一点办法。

“那就是，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麴智盛声音哽咽了，“霜月支，我是真的爱你，但这辈子我没有福气陪伴你了。这个泥孰，我知道你并不爱他，只是你父亲贪图他的权势才把你嫁给他的，那我就拖着他一起死。让你自由自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放……放屁。”泥孰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随即就手一松，险些脱手，吓得他赶紧抱紧了岩石。

龙霜月支眼泪喷涌：“智盛，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你拖着泥孰一起死，你固然清净了，可他死后突厥王廷迁怒于我，你让我怎么承受？”

这一节麴智盛却没想到，不禁有些愕然，犹豫片刻：“法师，麻烦您告诉统叶护可汗，就说泥孰是死在我的手中。请他不要为难霜月支。”

“三王子，”玄奘道，“泥孰是突厥十姓部落的主人，即便统叶护可汗能谅解，可你难道要贫僧挨个去劝说十个部落吗？快上来吧，你的心，公主已经看到了，相信你们定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不爱我。”麴智盛失声痛哭，“我即便等到天山的雪全部融化，交河的水全部流干，也无法让她爱我。”

这时，泥孰已经撑不住了，手掌慢慢地往下滑，他不敢说话，只是仰着脸祈求地望着龙霜月支。龙霜月支凄然道：“麴智盛，你真的要逼死我吗？好，你想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说着，她松开腰带，霍然站了起来，飞身向下跳去。玄奘大骇，急忙扑过来拽住她，将她拖在了山崖边：“公主，千万不可！阿术，拿好腰带！”

阿术赶忙趴在地上，抓住腰带。

龙霜月支两条腿坠在下面，手臂却被玄奘拉着。麴智盛在底下喊：“法师，霜月支怎么了？”

“她要往下跳！”玄奘喊，“贫僧快拽不住她了。”

麴智盛大骇，声音都颤抖了：“法法法……法师，麻烦您千万拽紧了，别让她掉下来。霜月支，你别吓我好不好？”

龙霜月支神情凄凉：“智盛，泥孰，我不知道我爱谁，但我知道，这世上最爱我的只有你们，你们死了，我何必苟活？我的局已经了结，那就让我这条命也随之而去吧！咱们三个人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不好！”麴智盛大哭，“霜月支，你上去好不好？”

“你死，我必死。”龙霜月支道。

“我……”麴智盛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火焰熔炉，一脸留恋，仿佛那里是天堂，“法师，我求求你拽紧了。霜月支，我不死了，你也别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要真爱泥孰，我放你们走！只要你一辈子幸福，让我怎么样都行。”

“好！”龙霜月支道，“你放了泥孰，你们一起上来。”

麴智盛长叹一声：“我会放了泥孰，但我就不上去了。霜月支，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了。祝你和泥孰一生幸福吧！等你们孩子大了，带他来这里看看我，我就满足了。霜月支，再见了。”

1. [1] 石炭，即煤炭。在西域使用得比较早，东晋道安法师所著《西域记》记载：屈茨（即龟兹）北二百里，有山。夜则火光，昼日但烟，取此山石炭，冶此山铁，恒充三十六国用。

第十六章

占卜师、赠马人、西游僧

麴智盛说罢，就要撒手放开泥孰，龙霜月支魂飞魄散，厉声喊道：“麴智盛，我不准你死！”

“霜月支，死是自由的。”麴智盛笑道，“就让我在你面前化作飞灰吧！”

“你敢死，我就跳。”霜月支大声道。

“你——”麴智盛正要撒手，一听顿时愣住了。

“你敢死，我就跳！”龙霜月支一字一句道，“我不准你死！”

泥孰这时真撑不住了，努力张开嘴，大骂：“麴智盛，我……我撑不住了！”

麴智盛正在犹豫，一听之下急忙两脚乱蹬，就在他两脚蹬着一块石头的当口，泥孰的手终于松了，身子一坠，麴智盛急忙踩紧了，两手抱着他的腰往上一推。泥孰两只手重新抱紧了岩石，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看脚下燃烧的煤田，他忍不住心有余悸。

“上来！”龙霜月支也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玄奘也忍不住念佛。

这边刚刚好转，只听身后响起莫贺咄的声音：“哎？你们都他娘怎么了？挂葡萄架呢？啊哈，大卫王瓶！快快快，去给我抢过来！”

原来莫贺咄也来到了山顶。这时泥孰和麴智盛挂在悬崖上，龙霜月支半挂，玄奘则拽着龙霜月支，阿术拽着腰带，大卫王瓶倒孤零零地扔在了一边。莫贺咄一到，就看到了王瓶，顿时跑了过来。

阿术扭头一看，立刻急了，把腰带往玄奘胳膊上一缠：“师父，我得保护大卫王瓶！”

说着他跑过去，抱住了大卫王瓶。他力气小，于是便把大卫王瓶推倒，往山崖的另一侧滚动。

“阿术——”玄奘侧头看着，却没法动弹。

阿术一边滚动着王瓶一边喊：“师父，对不起了，我必须把大卫王瓶送到大唐，这是我今生的使命！”

“放你娘的屁，给老子放下王瓶！”莫贺咄勃然大怒，喝令，“给我射！射死他！”

“大设手下留情！”玄奘急得大叫。

莫贺咄却毫不理会，挥手命令放箭，附离兵各个神射，一听号令，闪电般地弯弓搭箭，朝着阿术射了过去。阿术一看不好，身子急忙扑倒，他却没想到，这里是山坡，自己又滚动着大卫王瓶。这王瓶甚重，这么一倒，那王瓶带着他，顿时咕噜噜朝山坡下的火焰熔炉滚下去。

玄奘骇然不已，眼看着阿术滚下一边的山坡，瞬间就没了影子，忍不住叫道：“阿术！阿术！”

耳边传来咕咕咚咚的滚动声。

“师父，”阿术的声音从另一侧山坡传来，“我死之后，请您务必把大卫王瓶送往大——”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全无。莫贺咄率领附离兵跑了过去，玄奘禁不住心急如焚，但此时麴智盛已经屈服在龙霜月支的要挟之下，正和泥孰一起往上爬。龙霜月支先爬上来，和玄奘两人一起拉着腰带，玄奘没法动身。

半晌，先是泥孰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他已经彻底脱力，两只手都烫焦了，一上来便躺在山上动弹不得，呼哧呼哧喘气。随即玄奘和龙霜月支又合力把麴智盛拽了上来，麴智盛也是满脸煤灰，但精神还不错，一上来就抓着龙霜月支的手，急急地问：“霜月支，你刚才说，我死你也死，你……你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爱我？”

“放……放屁……”泥孰有气无力地骂道。

玄奘见他们都上来了，无心再掺和，撒腿跑向另一侧的山坡。这侧山坡下也是燃烧的煤田，烈焰熊熊，不过坡度稍缓。这时，莫贺咄带着附离兵已经互相扶持着下了山坡，玄奘急忙也追了下去。

“阿术！阿术！”玄奘一边跑，一边大叫。此时他也是灰头土脸，头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漆黑的煤灰，狼狈异常。他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滑，一路喊叫，却无人应答。

“别喊了！”莫贺咄仰起脸，懊恼不已，“这地方掉下去还有活路么？他死就死了，连老子的大卫王瓶说不定也给他陪葬了！这小崽子！”

玄奘愤怒不已，却没说什么。一行人往山下摸索，这处山坡虽缓，但往下走了二三十丈，已经感觉到热浪袭人，烤灼得头发衣衫似乎都要燃烧了。但这莫贺咄却执着无比，仍旧往下搜索。

正这时，一名附离兵大叫：“大设，快看！大卫王瓶！”

莫贺咄和玄奘一起望去，只见大卫王瓶静静地躺在一块岩石的上面，想来是它往下滚的过程中撞上了这块岩石，正好给拦住了。但阿术却不见踪影。

“啊哈！我的王瓶！”莫贺咄急忙跑了过去。

玄奘却挂念着阿术，一路上不停地喊着，顺着陡坡直下到煤田的顶上，直到衣衫都开始烤焦，脚下的鞋子都变得滚烫时，他忽然发现一块火红的岩石边正燃烧着什么。玄奘无法走近，仔细察看，顿时呆住了。那燃烧的东西，分明是阿术身上的一角衣衫！

“阿术——”玄奘忽然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衣衫燃烧的地方，已经是人类无法抵达之处。想来是阿术下滚的过程中和大卫王瓶分开，王瓶撞在了岩石上，他却直接滚进了燃烧的煤田！

玄奘一屁股跌坐在了山坡上，滚烫的土地烧灼着他，他却仿佛痴了一般。这一瞬间，与阿术的相识相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一个异族孩子，万里丝路，从波斯来到西域。

商队灭绝，他孤零零地流落大漠，恐惧地躲在泉水中。

他说：“师父，您能否带我回家？”

他说：“师父，我想念我的父亲。”

他说：“师父，大卫王瓶是家族赋予我的使命，我必须把它送往大唐。”

他说：“师父，我想站在波斯的阳光下。”

这个仅仅八九岁的孩子，相处两个月，竟然让玄奘有了至亲骨肉般的感觉。仿佛他就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子侄，自己在孤独的西游路上，唯一可以互相慰藉的人。

可如今，他却随着自己的梦想，一起化作了永世的劫灰。

正痛哭时，莫贺咄已经到了王瓶所在的地方，得意扬扬地朝玄奘望了一眼，“法师！他已经死了！快回来吧！否则您也要圆寂了！”

玄奘没搭理他，莫贺咄大大的无趣，想把王瓶提起来，随手一提，竟然没提动。他有些意外，命令那些附离兵：“真他娘的重，竟然是纯铜的。快快快，给老子抬上去。”

两名附离兵当即过来了，一起抬着王瓶，在众人的帮助下，搀扶着向山顶攀爬。

玄奘急忙站了起来，喊道：“大设！”

“作甚？”莫贺咄回头问。

“请留下王瓶！”玄奘神情严肃，“这是阿术家族之物，并非大设所有。”

莫贺咄笑了：“若是老子所有，还用费这么大的周折？法师，他们家族的人都死绝了，这神物已经是无主之物，老子拿去，正好成就我西突厥的大业。”

“大设，”玄奘一边朝山上攀爬，一边道，“您刚才也听到了，阿术希望贫僧能将此物送到大唐。这本身就是波斯皇帝送给大唐皇帝的东西，您半途抢夺去，岂非让西突厥得罪了两大帝国？大设，为了这个不祥之物，为西突厥东西树敌，贫僧以为不智。”

这时莫贺咄爬到了山顶，笑呵呵地道：“法师，您在大唐虽然有名气，可实在是个糊涂和尚。我们西突厥跟萨珊波斯打了好几年的仗，早就跟他们树敌了。至于大唐嘛，这会儿正跟东突厥的颉利和突利打得热闹，他李世民敢打老子？哼，老子如今有了这王瓶，等召唤出魔鬼，他李世民不来找我，我倒要找他去！哈哈哈，走了，走了。法师，您念几遍往生咒，帮我祈祷祈祷……哎，不对，那玩意儿叫什么咒？”莫贺咄苦恼地挠着头皮，招呼着附离兵兴高采烈地走了。

玄奘回头望着燃烧不熄的煤田，长长一叹，随即手脚并用，爬上了山顶。到了山顶，才发现麴智盛、龙霜月支和泥孰竟然也走了，不知三人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莫贺咄已经到了山下，命附离兵将大卫王瓶捆在他的马背上，亲自驮着，一行人催马扬鞭，朝着山谷的方向奔去。

“大设！”玄奘急忙骑马追去。

莫贺咄回头看看，恼怒道：“这和尚讨厌。”

“大设，要不要小人射死他？”一名附离兵问。

莫贺咄更恼了：“这和尚如今闻名西域，你想让老子背负上杀僧的名声吗？走走走，不理他。”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险峻的山路上奔驰。山路上积雪湿滑，但这帮突厥人控马之术很是熟练，速度丝毫不减，玄奘的马术却奇差无比，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双方一跑一追，转眼就出了天山峡谷。

过了新兴谷，就是火焰山下的商路，莫贺咄径直调转马头，向西而去，瞧来竟是要返回西突厥。玄奘急了，此时道路平坦，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追去。莫贺咄的马背上驮着大卫王瓶，速度开始变慢，竟然被玄奘给追了上来。

莫贺咄对这个和尚也是苦恼无比，杀不能杀，逐又不走，只好拼命打马。正奔跑间，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支商队，这商队规模不小，足有一百余人，人人骑马，中间有十几辆大车。莫贺咄有些疑惑，眯着眼一看，心里便是一沉，这些骑士坐在马上身躯笔直，马匹行走之时下身颠簸，但腰部以上纹丝不动。

更惊人的是，这些人明明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竟然谁都不回头看一眼，仿佛丝毫没有觉察。但莫贺咄何等眼力，早就发现这些人浑身戒备，手臂下垂，摸着马腹上的袋子，想来里面藏着武器。

“不要惹他们，绕过去，走！”莫贺咄低声命令。

附离兵们刚要兜马从侧面绕过，只见队伍中间一名青年男子轻轻一摆手，队伍齐刷刷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显然是让他们先过。莫贺咄吃惊更甚，因为那青年男子是在队伍的中间，他这么一摆手，命令如何传达到队伍的最前面？

莫贺咄心里狐疑，这些人如果是战士，恐怕便是西域最强悍的军队之一了。莫要看只有一百余人，如果全副武装，实力之强，不下于一个小国的全国之兵。

他虽然自信自己的附离兵足以与之一拼，但此时大部队却没带在身边，自己身上又有大卫王瓶这个重宝，不敢招惹，当即默不作声，从道路中间奔过去。经过那名青年男子身边时，莫贺咄瞥了一眼，对方的相貌竟然是汉人，面色微黑，儒雅中透着冷厉，一看就是不凡之人。

“难道是大唐的军队？”莫贺咄心中一震，思忖着疾驰而去。

他刚走，玄奘便纵马到了。经过这群人时，玄奘一瞥眼就看见了这位青年男子，不禁一怔，失声道：“王大人？”

原来，这名汉人男子，竟然是大唐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

王玄策看见玄奘，也愣了一下：“法师，您这是……怎么追着一群突厥附离兵？”

“快快快，王大人，快帮贫僧拦住莫贺咄！”玄奘来不及解释，催促道。

王玄策恍然：“哦，那就是莫贺咄么？我说怎么会有附离兵呢！法师，您追他们作甚？”

“他抢走了大卫王瓶！”玄奘急忙道。

王玄策深感意外：“是吗？”

“他马背上的包裹里便是！”玄奘急不可耐。

王玄策倒笑了：“法师，您倒急个什么？他拿走便拿走吧！这里是突厥人的地盘，我怎么能来西域抢劫人家突厥的大设？”

玄奘瞠目结舌：“可这大卫王瓶……”

“我可没听说过什么瓶。”王玄策笑道，“法师想要什么瓶子？我这车上瓶瓶罐罐甚多，还有陛下给统叶护的茶叶呢，法师想喝，就送您一罐。”

玄奘顿时冷静了下来，看看前面的莫贺咄已经跑远，他知道，就算自己追上也无济于事，禁不住叹了口气，默默打量着王玄策。王玄策也微笑着与他对视。

“老瘦红马，鞍桥有铁。”玄奘忽然道。

王玄策一怔：“法师——”

“这句话想必王大人听说过吧？”玄奘跳下马来，淡淡地道。

王玄策哑然，随即苦笑，也跳下马来，招呼手下：“铺上坐毡。”

亲兵们急忙从车上搬下坐毡，铺在路旁的草地上。王玄策又命人摆了一张胡床，端上了吃食，请玄奘坐下。玄奘不说话，沉默地坐在他对面。

大漠黄昏，长河落日，火焰山的红光照耀着两人的脸，为这场对话涂上了一层血色。

“法师，您为何这么说？”王玄策问。

“因为有一种被操纵的感觉。”玄奘坦然道，“今年秋八月，贫僧离开长安西游时，曾经遇见了长安术士何弘达，他为贫僧卜得一卦，说贫僧西游时，骑着一匹老瘦红马，那马的鞍桥上有铁。”

“何弘达乃长安奇人，他的占卜神乎其神，想来是应验了吧？”王玄策问。

“是的。”玄奘道，“贫僧当初被困在瓜州，无法离开国境，有胡人石磐陀愿意送贫僧离开。他带来了一个胡人老翁，那老翁牵着一匹老瘦红马，说这马来往伊吾十五次，熟悉道路，愿意赠给贫僧。那红马的鞍桥上箍着一块铁。”

“何氏占卜，名不虚传。”王玄策鼓掌笑道。

玄奘也笑了笑，道：“贫僧虽然对占卜所知不多，却也知道，所谓占卜，上察天机，下察人事，中察世事变迁，从而体悟到未来的征兆。天机渺不可测，未来变幻无常，原本就难以测度，只需估测出大概，就是惊人的预言，贫僧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何弘达能够清晰地看到未来那马鞍上的一块铁。”

“法师是个睿智的人，崇信我佛，却不执于虚妄。这个小小的计谋，倒是让您见笑了。”王玄策感慨道。

“果然是您安排的？”玄奘问。

王玄策叹口气：“法师，我有一事不解，即便您怀疑是有人在操纵您的西游之路，可为何偏偏就怀疑到我呢？说起来，我这个右卫率府长史，与何弘达、胡人老翁八竿子打不着啊！”

玄奘露出缅怀的神情：“去年，贫僧曾经在长安路上收留了一个天竺人，名叫波罗叶，他的秘密身份是朝廷的不良人。故意接近贫僧，是受秘书监魏徵之命，随从贫僧暗查崔珏和法雅的秘密。据说，不良人这个组织隶属内廷，首领称为贼帅，职责主要是刺探情报，最近几年，主要针对的目标是西域各国，其成员分布于各行各业，胡汉都有，西域人、突厥人、天竺人，甚至还有西方的波斯人。贫僧自从西游以来，这一路上始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何弘达、胡人老翁，他们身份不同，行止诡秘，路数为何跟波罗叶如此相似？”

“我明白了。”王玄策点点头，“所以法师就想，倘若真有人控制你的西游之路，在西域这个地方，有这么大能量的组织，只有不良人了。”

“没错。”玄奘点头。

“那么，法师为何怀疑我呢？”王玄策问。

“右卫率府是太子东宫的护卫府兵之一，长史是右卫率将军的首席幕僚，从五品。贫僧一直很好奇，陛下派人出使西突厥，为何派了一个军方的文职官员，而不是礼部官员？”玄奘一边思索着，一边娓娓而谈。

王玄策苦笑：“西突厥人可不像法师一样精通咱们大唐的职官制度。”

“是啊，他们当然不明白，可陛下明白，既然如此，你这个军方的长史出使西突厥必有原因。”玄奘道，“贫僧上次去了你的住处，看到你搜集沿途情报，绘制舆图，便都明白了。其实你的使命，跟那些不良人一样，无非是搜集西域情报而已。既然不良人已经领了这一任务，以魏徵大人的精明，又怎么会派一个跟不良人毫无瓜葛的人出来？除非是因为你身份特殊。”

“高明！”王玄策赞道，“法师当真高明！话已至此，我也不瞒您了，法师，在下便是不良人的首领，贼帅！”

玄奘大吃一惊，虽然想过他是不良人，却没想到他竟然便是贼帅！玄奘禁不住苦笑：“贫僧还以为贼帅是魏徵大人那样的高官，却没想到是从五品的长史。”

“哈哈！”王玄策大笑，“法师啊，这您就不了解了。不良人是个秘密组织，负责缉事、刺杀、安插密谍、刺探情报。它的权力太大，太难以控制，用得好了，就是朝廷的利刃，用得不好，就是朝廷的毒瘤。倘若贼帅是秘书监或者尚书那样的高官，谁还能控制它？因此，我能动用的权力虽大，官职却很低微。这也是魏徵大人当初创办不良人的一个原则。”

“哦，贫僧明白了。”玄奘恍然大悟，他对这种政治性的东西虽然所知不深，但也感觉这种设置甚有道理，“那么……”玄奘想了想，“大人现在可以讲讲为何要控制贫僧的西游之路了吧？”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王玄策苦笑，“但是法师要记住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法师自己推断出来的。”

玄奘笑着点头。

王玄策想了想：“这件事过于复杂，既然法师对大卫王瓶所知甚详，那我还是从它说起吧！法师可知道，这个大卫王瓶乃是萨珊波斯的镇国之宝，在历代波斯皇帝手中传承了四百年？”

“高昌王曾对贫僧讲过。”玄奘点头。

“但法师可知道，这大卫王瓶之所以来到西域，是因为波斯皇帝要将它当作礼物送给我皇陛下！”王玄策轻轻地道。

他望着玄奘，等待着他吃惊的表情，没想到玄奘却一脸平静地点头：“贫僧知道。”

“你知道？”王玄策吃惊不小。

“是啊！”玄奘有些伤感，“阿术临死前告诉我，他的叔叔耶兹丁，便是波斯皇帝派来护送王瓶的使者。”

王玄策钦佩地看着他：“法师，您真是耳目通天，连这等机密也被您打听到了。那我就更没必要隐瞒了。不错，就在去年，波斯皇帝库斯鲁二世派遣使者来到长安，恳求陛下出兵攻打西突厥。”

“攻打西突厥？”玄奘疑惑，“波斯皇帝为何万里迢迢派人来求陛下出兵打西突厥？”

“哦，是这样。”王玄策解释道，“当今世上，有几个大国，最东方便是我大唐，在前隋时，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突厥掌控着整个西域和丝绸之路，在西域以西，便是强大的波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这三个大国彼此之间的矛盾错综复杂，波斯和拜占庭是宿敌，双方经历了长达四百年的战争，中间有战有和，无休无止。大约二十五年前，波斯皇帝库斯鲁二世进攻拜占庭，所向披靡，这一仗打了将近二十年，险些将拜占庭灭亡。不料拜占庭出了一个希拉克略皇帝，这个皇帝是个天才统帅，秘密与西突厥达成协议，对萨珊波斯东西夹攻，这下子波斯大败。去年春天，希拉克略甚至打到了波斯帝国的都城，泰西封。整个萨珊波斯摇摇欲坠，处于灭亡的边缘。”

“哦。”玄奘点点头，他长年浸淫于禅机佛理，第一次听到这种世界格局的大国争锋，顿时耳目一新，眼界为之宽阔，“贫僧明白了，库斯鲁二世是想让我大唐攻打西突厥，为他解燃眉之急。”

“没错。”王玄策点头，“凭萨珊波斯的国力，如果仅仅对抗拜占庭，不至于败得如此凄惨，但拜占庭和西突厥联手，他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陛下是如何答复的？”玄奘问。

“当然拒绝了。”王玄策道，“当时陛下正筹备对东突厥的战事，打算以倾国之力，一战攻灭东突厥，彻底解除大唐帝国的心腹之患，与西突厥修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打它？”

“可是……”玄奘迟疑道，“想来那库斯鲁二世也是个枭雄，不会以为仅仅恳求一番，大唐就会出兵吧？”

“当然。”王玄策神色凝重，“陛下拒绝之后，那使者就提到了大卫王瓶，讲述了它的种种神异之处，说只要拥有大卫王瓶，就能许下三个愿望，无所不能。他答应，只要大唐愿意出兵，库斯鲁二世就会把那大卫王瓶送给陛下。”

“原来如此！”玄奘这才明白大卫王瓶的来龙去脉，“那陛下怎么答复的？”

“陛下当然颇为心动了。”王玄策苦笑，“可咱们的皇帝陛下是何等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充满无稽之谈的东西而更改大唐国策？”

“这倒是。”玄奘点点头，有些疑惑，“既然陛下拒绝了，大卫王瓶怎么又给送了过来？”

“因为……”王玄策叹道，“因为那使者说，可以先把大卫王瓶送来长安，待到陛下见识完它的魔力再做决定。如果陛下见到大卫王瓶，仍然拒绝出兵，波斯人就把它无偿送给陛下。”

玄奘顿时惊呆了：“那波斯使者竟然如此有信心？”

“信心十足。仿佛在他看来，只要大卫王瓶来到长安，就必定能让陛下出兵西突厥。”王玄策道。

“这不可能。”玄奘震惊不已，“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当然感兴趣了。”王玄策苦笑，“大卫王瓶这个东西，只要是人，谁会不感兴趣？不说别的，陛下倘若许愿永生不死，法师您想想这是多大的诱惑？所以陛下当场就应允了，让波斯人把王瓶送来长安，这下子就在朝廷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哦？”玄奘惊讶，“什么风波？”

“右仆射长孙无忌、中书令房玄龄、吏部尚书杜如晦等重臣习的都是儒家，对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深恶痛绝。他们觉得，让这种邪物来蛊惑陛下，乃是大唐君臣的奇耻大辱。秘书监魏徵大人是我的直属上官，他虽然早年当过道士，其实骨子里也是儒家一系，一再面圣，要求拒绝接受大卫王瓶。陛下只是不允，听说还在长孙皇后面前摔烂了碗碟。”王玄策想起此事不禁心中烦闷，叹道，“于是，这几位大人便秘密商议，想出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决定将大卫王瓶阻截于国门之外！”

“什么？”玄奘吃了一惊。贞观以来，李世民为政开明，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与众位大臣甚是相谐，尤其是魏徵，以诤言出名，屡屡犯颜直谏，而李世民从不怪罪。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也有自己的逆鳞，朝中重臣秘密联合，违逆他的旨意，这是最忌讳的事情，放到哪个帝王身上都无法容忍。魏徵等人看来是对这大卫王瓶过于忌惮，才不惜拿着身家前途冒险。

玄奘定了定神：“他们如何阻截大卫王瓶？”

王玄策顿时苦笑起来：“法师，还有比在下更适合的人吗？魏大人管辖着不良人组织，他的计划便是，命在下率领精锐以出使西突厥为名前往西域，暗中查访大卫王瓶的运送路线，想办法让大卫王瓶永远去不了大唐。”

“原来如此！”玄奘恍然大悟。

“我临行前，魏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暴露身份，必须秘密进行，更不可诉诸武力，直接杀害波斯使者，失了大唐的体统。法师，您想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西域还是西突厥的地盘，我能有什么好办法？”王玄策诉起了苦。

玄奘对他的处境能够理解，毕竟大卫王瓶事关重大，不但牵涉大唐无数中枢大臣的身家性命，还牵涉大唐和西突厥的邦交，几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

“后来法师您的出现，让魏大人有了一个计划。”王玄策笑吟吟地看着他。

玄奘愣了：“贫僧让魏大人有了计划？”

“是啊！”王玄策大笑，“法师您还记不记得，您从霍邑回来后，向朝廷上书，请求出关，西游天竺？”

“记得。”玄奘苦笑，“正是因为贫僧的上书被陛下拒绝了，才只好偷渡出境。”

“那是陛下心疼法师。西游之路何其艰难，跋涉数万里，几百年来无数僧人打算到天竺求佛，可有几人归来？陛下是担心您路上出事呀！”王玄策道。

玄奘感慨不已，李世民的关怀，他自然深深感激，可西游天竺是他此生宏愿，又如何肯放弃？

“法师，你与此事的关系就在于，陛下虽然拒绝了，可魏徵大人知道此事之后，决定秘密助您出关！”王玄策道。

玄奘顿时目瞪口呆：“什么？”

王玄策笑了：“法师不是有被人操纵的感觉吗？长安市上何弘达给您占的一卦，便是魏徵大人精心设计出来的！”

“原来如此！”玄奘恍然大悟，“可这……可贫僧与你们阻截大卫王瓶的计划有什么关系？魏大人为何要秘密助我出关西游？”

“法师，您想想，西域有妖，佛子东来。两者相遇，那会发生什么？”王玄策笑眯眯地道，“魏徵大人的计划，就是让大卫王瓶在西域人所皆知，搅得西域天翻地覆，然后您这位佛子抵达西域，自然就会理所应当地与大卫王瓶较量一番。而我呢，则躲在暗中将大卫王瓶的秘密搞清楚，看看波斯人到底有什么图谋！”

“原来还是让贫僧来降妖。”玄奘无语了。他总是不适应一提起和尚，就跟降妖伏魔扯在一起，但是对魏徵的谋略，不禁深为佩服。两人在霍邑时，算是明里暗里交过手，当时玄奘就坠进了他的局里，没想到这次又被他算计了。

王玄策哈哈大笑：“计划拟定之后，在下就秘密跟着您离开长安，还记不记得在瓜州，凉州都督李大亮下访牒要抓您？”

“是啊！”玄奘道，“是瓜州小吏李昌撕毁访牒，劝我尽快出关。”

“李昌是在下的人。”王玄策笑道。

玄奘苦笑不已。

“那个赠您红马的胡人老翁，自然也是我手下的不良人。当时我原本想让他送您前往伊吾，没想到您竟然自己找了个胡人石磐陀，让他送您。我没了办法，只好让那老翁把红马送给您，好歹不能辱没了何弘达的名头，得把这‘老瘦红马，鞍桥有铁’八个字给圆了呀！”王玄策笑着讲述，“然后呢，我就在伊吾等待法师，没想到过了好几天，法师竟然还没到伊吾。”

“贫僧在莫贺延碛中迷了路，”玄奘感慨，“进入沙漠的第二天便失手打翻了清水，四夜五日没有喝过一滴水，险些倒毙于沙漠之中。”

王玄策大为意外，仔细一想，不禁阵阵后怕：“阿弥陀佛，神佛保佑。我当时竟然没算到这种意外，倘若法师真有个闪失，魏徵大人非把我斩了不可。”

随即王玄策开始仔细讲述自己的行动。他知道波斯使者冒充的商队与焉耆使者同行之后，便安排人把焉耆人前往大唐、要求更改丝路的消息透露给了麴文泰，麴文泰果然派出麴德勇和麴智盛来截杀焉耆人。

按他原本的计划，并不想让波斯使者死，而是想在伊吾城公开大卫王瓶，引起焉耆人、高昌人的争夺，然后安排玄奘介入，彻底搞清王瓶的真相。结果玄奘在沙漠里迷了路，迟迟没有赶到伊吾。而这时波斯使者已经上路了，一旦过了莫贺延碛就算进了大唐国境。王玄策无奈，只好推动麴德勇出面，截杀焉耆使者。

后来的结果玄奘都知道，王瓶被麴智盛得到，许下了愿望，从而被龙霜月支乘虚而入，险些灭亡了高昌。

玄奘听完，半晌无言。已是黄昏时分，大漠落日斜照在火焰山上，映出熔炉般的光芒，在王玄策脸上铺了一层血色。

“大国争锋，奈何视人命如草芥。”玄奘慢慢道。

“比起战争杀人盈城，我的手虽然沾上了鲜血，却是不得不为之。”王玄策解释，“法师您想想，倘若真让这大卫王瓶进入大唐，蛊惑了陛下，不说别的，仅仅是出兵西突厥，那会死多少人？有多少孤儿寡妇望着万里外的沙场夜半啼哭？”

玄奘默然，他是经历过隋末之乱的人，那种残酷景象至今想来犹自悚然，王玄策这种做法虽然让他极端反感，但也不想说什么反驳的话。

“大人，”玄奘问，“大卫王瓶如今被莫贺咄夺走，您为何不阻拦？”

“为什么要阻拦？”王玄策反问，“法师难道没看出来吗？这大卫王瓶乃是个不祥的妖物，它到哪里，哪里就会灾祸连天。若是它能让西突厥乱成一团，对我大唐实有百利而无一害。”

“难道在大唐的眼中，突厥子民便该承受这祸患吗？”玄奘问。

“难道要让我大唐子民承受这祸患吗？”王玄策冷笑，“法师难道忘了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之流吗？隋末大乱之时，若非突厥在幕后支持挑拨，我中原何至于内战十七年，百姓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要让我大唐百姓丰衣足食，不受兵灾，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让敌人衰弱！”

玄奘不想再说什么了，站起身来合十：“既然如此，贫僧便去走那如来大道，大人就去西突厥看那烟花满天吧！”

“法师要去哪里？”王玄策追过来问。

“高昌。”玄奘牵来自己的马匹，骑了上去。

“法师，”王玄策牵住他的马，“高昌的危机已经化解了，法师何必再去？不如赶紧西行吧！您在西域通行，肯定要去西突厥王廷取得他们的关防过所，恰好我也要去见统叶护可汗，不如咱们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王大人。”玄奘摇了摇头，“贫僧恐怕还要在高昌多待些时日。贫僧心里一直有个隐忧。大卫王瓶留给高昌的祸患，只怕才刚刚开始。高昌王对贫僧如此厚待，此时此刻，我又怎么能离开？大人，告辞。”

玄奘说完，催动战马，泼剌剌地朝着高昌王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玄策久久站立，凝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道：“列队，前往西突厥王廷。”

第十七章

复活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玄奘在日落闭城时分回到王城，此时的王城陷入了狂欢的海洋。日间，张雄一举击溃了三国联军，虽说偶然的成分很大，但内中详情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他们所看到的，就是焉耆三国大军围城，张雄率领高昌健儿果断出击，获得前所未有的大捷。

麴文泰也刻意广为宣传这次大捷，几乎整座高昌王城都陷入了狂欢，张灯结彩，到处都燃烧着火盆，百姓身穿盛装，围绕火盆跳着西域盛行的歌舞。麴文泰更是全城赐酒，几乎将窖藏的葡萄酒搬运一空，在街上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随取随饮。这下子更加热闹，连城内行商的焉耆人、龟兹人和疏勒人都按捺不住，偷偷摸摸舀了来喝。一时间满城都醉醺醺的。

玄奘牵着马，从酒气熏天的人群中挤过去，到了王宫。王宫的正门也在庆祝，热闹无比。玄奘只好从角门进了宫。

麴文泰和张雄正布下人手找寻他的下落，两人都忧心如焚，一听说他回来了，急忙到他的住处探望。

这几天玄奘真是累坏了，又在天山煤田滚爬了半天，浑身都是漆黑的煤烟，一回来先洗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与麴文泰和张雄一同用餐。

麴文泰虽然在陪玄奘用餐，但他整个人都躺在软榻上，脸上皱纹深重，白发丛生，当真是憔悴不堪，玄奘看着也难过不已。

席间，玄奘问起那场大战的善后事宜，麴文泰叹了口气：“法师，这次算是侥天之幸，我高昌躲过了灭顶之灾，大将军以寡敌众，击溃了龙突骑支的五千骑兵，斩首千余，俘虏数百，龙突骑支跑回焉耆时，身边的残兵败将只剩下两千人。最近一直得到法师的教诲，弟子不敢再造杀孽，正在组织百姓将那些尸体装车，送还给龙突骑支，好歹让他们魂归故里吧！另外，本王已命人将受伤的俘虏妥善治疗，等到伤势好转，就让龙突骑支接他们回去。”

“善哉！”玄奘合十感谢，“陛下能顾惜普通将士，足见仁德。”

“唉，一方面是这样，另一方面，弟子也不想和周边三国结下难以化解的死仇啊！”麴文泰凄然一笑，“我高昌虽然躲过了灭顶之灾，可德勇神志不清，智盛又是这般性子，将来我百年之后如何维持，也只好仰仗菩萨保佑了。”

“陛下不用忧心。”张雄劝，“您春秋正盛，身子一向康健，这些日子也是压力太大。这次咱们打了胜仗，心中放松下来，身子就会慢慢康复。”

“希望如此吧！”麴文泰感慨，“这些年我高昌与焉耆各国屡屡摩擦，这一仗他们实力大衰，想必会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大将军。”玄奘想了想，“虽然今日大获全胜，但仍然不可轻忽，能否让您的军队加强战备，日夜值守？”

“加强战备？”张雄和麴文泰都是一怔，麴文泰问，“提高到什么地步？”

“枕戈待旦，以备不测。”玄奘道。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对视了一眼。张雄忍不住问：“法师，您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风声，没有征兆，也没有蛛丝马迹……”玄奘满脸忧虑，“太平静了。平静得有如沙暴前的大漠，只看见脚下的沙粒在走，但抬起头来，阳光美得令人沉醉。正因为如此，贫僧才恐惧。”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听不大懂，心里却也开始发沉。

“法师，”麴文泰惴惴不安，“您能否透露一二？”

“不是贫僧不愿意透露，”玄奘苦笑，“而是……而是这个人隐藏得太深，贫僧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动。他会怎么动？他目的何在？贫僧一概不知。而且，此人眼线遍布，人又深不可测，贫僧原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若是说了，您必定会露出破绽，这一来，贫僧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陛下！”张雄对玄奘甚是信赖，当即劝麴文泰，“法师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您也不用担心。我全城戒严，日夜守备王宫，誓死保护您的安危。”

“不可，不可。”玄奘急忙阻止，“大将军，绝对不能露出丝毫风声。也无须大动干戈，您只要调集一支精锐，日夜听命，能随时支援就够了。至于王宫内部，一切如常。”

张雄不敢擅自答应，看着麴文泰。麴文泰点点头：“明白，法师，您随便安排。弟子的命，就交给您了。”

他这么一说，玄奘压力更大了，连吃饭都没了精神，随便喝了半壶葡萄汁，吃了两块馕饼，就不吃了。

“陛下，三王子回来了吗？”玄奘问。

“朱贵在新兴谷找到了他，将他带了回来。”麴文泰顿时苦笑，“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两个俘虏。弟子这会儿正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还得请法师指点。”

“两个俘虏？”玄奘诧异，“谁？”

麴文泰唉声叹气：“当然是泥孰和龙霜月支了。”

玄奘顿时哑然。原来，那日泥孰、龙霜月支从悬崖下爬上来之后，便纵马离去。两人原本想回焉耆，不料刚出新兴谷，正好碰上朱贵率领骑兵来寻找麴智盛，二话不说，将二人给擒拿。正苦追不舍的麴智盛喜出望外，将龙霜月支和泥孰带回了王城。

这下子给麴文泰又出了大难题。

将二人杀了是万万不能的，泥孰是西突厥的设，地位与莫贺咄相当，比麴文泰的地位可高多了，他怎么敢得罪？便是囚禁也万万不敢，一旦被西突厥的十姓部落知道他囚禁了自家主人，还不率领数万大军来灭了高昌？

至于龙霜月支，麴文泰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他若是处置了龙霜月支，不但跟焉耆结下死仇，还彻底得罪了泥孰。况且，麴智盛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这会儿，麴智盛就在宫中陪伴着龙霜月支，寸步不离。

麴文泰对泥孰更是以礼相待，一再宴请赔礼之后，要礼送他出境，但泥孰坚决要带龙霜月支走，偏生这麴智盛又不肯放人。麴文泰无奈，专门腾出一间宫室让他居住，泥孰也拒绝了。他担心麴智盛对龙霜月支不利，一直守在她身边，把麴智盛气得怒火万丈，却毫无办法。

玄奘一听，苦笑不已：“陛下，此事贫僧当真是无能为力。三王子的性情您知道，让他放龙霜公主回国，无异于要了他的命！”

“可是……法师，”麴文泰哀求道，“我高昌再也经不起折腾了。龙霜月支留在王宫，终究是个祸患哪，还请法师想想法子才是！”

玄奘一想起麴智盛就头大，他倒也能体谅麴文泰的心境，事情就是龙霜月支留在高昌王宫引起的，好容易平息下去，麴文泰哪有胆子还让这位公主住在这儿？

“好吧，贫僧先去见见三王子他们。”玄奘点头答应。

“多谢法师。”麴文泰放下了心，“那就有劳法师了。弟子先去看看德勇，听朱贵说，这些天他一直昏迷着。”

“他还在王妃的寝宫吗？”玄奘问。

麴文泰露出羞怒的神色，无奈地点头：“是啊！那贱人一直不肯放德勇出来。弟子延请了十几位西域名医等着给德勇诊治，可她就是不肯放人。弟子……弟子真是放心不下呀！”

玄奘想了想：“陛下，您不如先回宫休息片刻，等贫僧从三王子那里回来，再陪您一起去看二王子。”

“这是为何？”麴文泰诧异。

玄奘脸上露出浓浓的忧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妃的寝宫一片幽暗，只有墙壁上的一盏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有如暗夜中的孤星。

王妃坐在冰冷的大殿里，怀里抱着麴德勇。她娇小的身体仿佛依偎在岩石上的一朵花。麴德勇此时正在昏迷中，有些躁动，脸上肌肉扭曲，时而狰狞，时而温柔，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王妃忧心忡忡，从旁边的地上摸过一只水罐，拿勺子喂他喝了一口，麴德勇慢慢沉静下来。王妃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拍打着。

“德勇，好些了吗？”王妃呢喃着，“你知道吗，德勇，此时此刻，是我今生最幸福的时候。没想到还能失而复得，还能在这里拥抱着你直到老死。德勇，你说，我这个受汉家庭训的公主，怎么会爱上了你呢？他们都说你粗鲁，残暴，好战，是个喜欢衣襟向左掩，头发梳辫子的蛮夷。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自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那还是大业八年，我刚刚随你父亲来到高昌。那一年，我这个远嫁的公主愁思满肠，每日里思念着故乡。然后就遇见了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拿着一把刀来问我，你便是我的新娘吗？我当时就笑了，然后你的刀落在了地上，一脸发窘地跑掉了。是啊，德勇，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仅仅两年后，我真的成了你的新娘。在冰天雪地的突厥，你受突厥少年的毒打，我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你，我受麴文泰的毒打，你拿着刀挡在我身前。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注定会死在一起。因为我们的生命，已经无法分离。德勇，你相信吗？我们是一对被上苍残忍分开的恋人……”

王妃诉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了麴德勇的脸上。麴德勇的眼皮挣扎着，干裂的嘴唇颤动片刻，喃喃地道：“玉波……”

王妃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德勇，你……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麴德勇仍旧虚弱，“咱们……死了么？”

“没有！没有！”王妃喜极而泣，紧紧搂着他，泣不成声。

“没死，咱们怎么能在一起？”麴德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是上天垂怜，让咱们再相聚片刻。”王妃凄凉地笑了笑，“德勇，咱们自由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你看，这个大殿里只有咱们两个，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在这里私会，却谁也不敢进来。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再也不用担心啦！”

麴德勇艰难地抬起手臂，握着王妃的手：“玉波，对不起。我答应过，要收继你为王后，生儿育女。我努力了二十年，还是辜负了你。”

“德勇，你做得很好了。”王妃贴着他的脸，失声痛哭，“我不要做王后了，我只想做你的女人。那天，你告诉全天下我是你的女人，我已经很满足了。在你死后，我们还能有今夜的相聚，我已经很满足了。”

麴德勇失神地张开眼睛：“原来，我真的死了。”

“不要怕，我会和你死在一起。”王妃露出满足的神情，“等咱们死后，我会一把火烧掉这座宫殿，这样，咱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麴德勇没有听到，他的神情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肌肉渐渐僵硬，瞳孔变得通红，他似乎有些迷茫：“原来，我真的死了……”

忽然间，他神色狰狞起来，一声怒吼，双臂一挣，王妃娇小的身子给抛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随即麴德勇站了起来，神情呆滞而狰狞，肌肉似乎不受控制，突突乱颤，仿佛一头惊醒的猛兽般低声嘶吼着，四处寻找宫殿的出口。

“德勇，你怎么啦？”王妃惊恐地从地上爬起，见麴德勇要闯出去，急忙飞身扑过来，双臂缠着他的胳膊，两条腿绊住他的左腿一拧，扑通一声，两人搂抱着摔倒在地。麴德勇怒吼着奋力挣扎，但王妃死不撒手，娇小的身子就像铁铸一般缠绕着他。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搏斗着，王妃满脸流泪，但神情坚决，丝毫不肯放松，也不知道这个娇小的女人到底有多大力量，麴德勇健壮的身子竟然无法挣脱。

挣扎了半晌，麴德勇的身子开始软下来，王妃怕他受伤，把胳膊和双腿略略一松，见他不再挣扎，这才松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德勇，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麴德勇牙关紧咬，似乎又陷入了昏迷中。

王妃凄凉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不了了。这样也好，就算你好了，咱们也活不下去。德勇，不要着急，再陪我待一会儿，然后咱们就一起死，好不好？”说着说着，她失声痛哭，“再陪我一会儿吧，德勇，我怕……我怕到了地狱中，会找不到你。”

她就这么哭着，见麴德勇不再挣扎，又担心起来：“德勇，你休息一下，我给你喝点水。”

她四处看了看，见那水罐就在旁边不远处，便爬过去想取水，不料刚到水罐边，寝宫的几扇窗户突然轰然碎裂，随即一支利箭朝着她激射而来。

箭镞呼啸中，王妃身子一滚，利箭咄的一声斜插在地上。她刚刚起身，又是一支利箭迎面射来，王妃头一偏，箭镞射在了柱子上。此时窗户破碎了四五扇，殿外月光铺地，隐约可见几条黑色的人影手握长弓，利箭纷飞。

王妃虽惊不乱，柔韧的身子在箭雨中左摇右摆，每每于呼吸之间避开利箭的射杀。箭镞密集，她怕误伤了麴德勇，也不敢靠近，那刺客看来是有意要射杀她，并不朝麴德勇放箭。

王妃虽然避过利箭，但一直关切着麴德勇，忧心如焚。一名刺客似乎看了出来，长弓调转方向，一箭朝麴德勇射了过去。借着月光，箭镞宛如一道银色的电光呼啸而来。王妃骇然色变：“德勇——”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堪堪在利箭射到之前扑在了麴德勇的身上。噗的一声，利箭射入王妃的后腰，王妃一声惨叫，随即又是一箭射进了她的后背。王妃挣了一挣，凄凉地笑了笑，伏在麴德勇的身上，不动了。

鲜血从王妃的口角溢出，流在了麴德勇的脸上。王妃努力伸出手，温柔地给他擦拭着脸上的鲜血：“德勇，咱们要死了！要干干净净的，别弄脏了脸，免得……免得我在地狱里找不到你……”

正擦着，王妃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麴德勇的眼又慢慢地睁开了。瞳孔一片血红。

庭院中月华如洗，充满西域风情的宫殿映照着月光，显得如梦似幻，玄奘走在月光中，有如行走在梦境。这一刻，不知为何，他有些恍惚。

宫墙的门早已被麴智盛拆了，一路上畅通无阻。宫室里灯火通明，门虚掩着，里面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龙霜月支的声音在说：“三王子，请你不要这般说话。我们如今是你的囚徒，若三王子生气，那便一刀将我们斩了。”

“霜月支……”麴智盛似乎在哭泣，“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好不好？咱们到底谁是谁的囚徒？很久以前，我就被你俘虏了，这辈子都已经是你的囚徒了！”

“别废话了！”泥孰大声叫嚷，“她已经说了不想看见你，你还赖在这里做甚？”

麴智盛不理他，继续哀求着：“霜月支，你好歹吃一口呀！这都一天一夜了，你不吃不喝，我……我真的很难受啊！我知道，今日是我让你生气了，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惩罚。你说吧，若是我的眼睛得罪了你，我就把它挖出来；我的手脚得罪了你，我就斩掉它；若是你讨厌听到我的声音，我就把舌头割掉。霜月支，一切我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高兴。”

“你这人……”泥孰也有些无奈了，“真他妈无赖！”

“三王子，”龙霜月支有气无力地道，“你不用这般作践自己。我说过，我焉耆和你高昌，是世世代代的仇敌，我说我爱你，那是在骗你，是为了灭亡高昌。如今，梦醒了，局散了，谎言也破了。你又何必如此？”

“你骗就骗了，高昌灭就灭了，我统统不在乎！”麴智盛失声痛哭，“霜月支，我只求你安好。”

玄奘走到庭院中，便看见宫室里，龙霜月支躺在胡床上，麴智盛跪在床前呜呜地哭着。泥孰咬牙握拳，在一旁踱来踱去，偏生没有一点办法。玄奘叹了口气，没有进去，凝望着西域的夜空默默地长叹。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龙霜月支声音凄凉，“往事真如一场梦幻。佛家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曾经不信，到如今却不得不信了。我自负谋略，掌控西域风云，没想到最终却给焉耆酿成如此大祸。有多少勇士因为我的愚蠢战死沙场，有多少孤儿寡妇泣血垂泪。三王子，等我死后，麻烦你割下我的头颅让泥孰带走，交给我的父王，请他替我向焉耆子民谢罪吧。”

“不不不……”麴智盛慌了，“霜月支，你别吓我……我放你走好不好？”他忍痛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哭了起来，“霜月支，你好好活着，我放你走。我再也不纠缠你啦！你不要死，你要是爱泥孰，就嫁给他吧！”

泥孰有些惊讶，对麴智盛的观感倒有些改变了。

龙霜月支却闭上了眼睛：“三王子，你放我走，我又能去哪里？回到焉耆接受子民的唾骂么？罢了，咱们之间，原本就是一场战争，我若死在你宫中，或许算是战死沙场吧！”

“这……这这……”麴智盛彻底慌了。

玄奘叹了口气：“公主，您既然知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为何看不穿这荣耀与耻辱？”

“法师来了？”麴智盛回过头，一看见玄奘，顿时如寻着了救命稻草，跌爬着过来，“法师，法师，霜月支要绝食，您救救她吧！”

泥孰向玄奘躬身施礼，玄奘合十还礼，然后走到床榻前。一日前英姿飒爽，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龙霜月支，此时面色苍白，嘴唇开裂，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模样。

“公主，”玄奘道，“贫僧刚从高昌王那里过来，焉耆三国的伤者，他已经命人好生诊治，待到伤势好转，便会送回焉耆。另外，战死者也妥善安置，陛下承诺，会将他们的遗体送归故里。”

龙霜月支闭着眼睛，半晌才幽幽一叹：“如今想想当初在交河城外对法师的那种狂妄，真是可笑无比。”

“公主，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为何菩萨畏因？因为菩萨成就了大智慧，他知道什么样的因会种下什么样的果。而众生呢，虽然自负智慧，但并不足以看透大千世界，直至品尝到恶果，才会知道当日种下了什么因。”玄奘道，“公主，您犯下的错，是自己种下的因，结成的果。”

“法师说得不错。”龙霜月支眼角淌出了泪水，仿佛一朵柔弱的花，飘零在夜风中。

“公主，为什么而苦？”玄奘忽然问。

“为焉耆而苦。”龙霜月支道。

“那便舍却焉耆。”

“为我自己所苦。”

“那便舍却自己。”

“如何舍？”

“不思得。”

“如何不思？”

“寻你自己。”

“我在哪里？”

“孩提梦中。”

“梦中有何物？”

“公主，贫僧给您讲一个故事吧！从前，贫僧与友人行于道上，路边有一个幼儿在玩耍，自娱自乐，自由自在。友人问他：你与我一样是人，为何你这般快乐，而我如此劳苦？幼儿答道：你懂得和泥巴么？”玄奘问，“公主，您懂得和泥巴么？”

龙霜月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幼儿玩的东西，我如何会？而且我一国公主，岂能去碰那等东西？”

玄奘笑了：“那么，当年您年幼之时，见有同龄玩伴在和泥巴，不曾羡慕么？”

龙霜月支似有所悟。

玄奘叹道：“公主，成年人为何不能如幼儿般快乐？因为他年岁渐长，从这世上拿走了一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又丢掉了一些东西！正如您堂堂公主不能碰泥巴一样，您为自己套上了焉耆国运的枷锁，自然便丢掉了普通人的欢乐。”

龙霜月支默然良久，才慢慢道：“法师，我懂了。也许，我该去寻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麴智盛急忙举起了手：“霜月支，我陪你去。”

“多谢三王子，”龙霜月支摇摇头，“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一个人离开这里。离开高昌，也离开焉耆，在大漠与雪山中，寻找我丢失的东西。”

麴智盛傻了，半晌才喃喃道：“霜月支，我没有别的奢望，只想陪伴你，哪怕做你的奴隶，哪怕你不看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只要能让我默默地跟着你，为你牵马坠镫，那也是好的。”

龙霜月支不说话，眼角淌着泪，默默地摇头。

泥孰也急了：“霜月支，你和法师说的我听不大懂，可是……可是你不用去别的地方呀！你不想回焉耆，可以去我的部落呀！在那里，整个大漠雪山都会属于你的。”

龙霜月支沉默着摇头。

“可……可咱们有婚约！”泥孰急红了脸。

“泥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龙霜月支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凝视着他。

“嗯嗯，你问吧，霜月支。”泥孰急忙点头。

“我早年丧母，父王虽然宠爱我，但他性子粗疏，从我幼年起便请了无数人教我宫廷礼仪，看到我懂事的样子，他便觉得满足。长大后，我殚精竭虑为父王谋划国策，镇压异己，在各国间纵横捭阖，诸王都称我作西域的凤凰。父王很开心，他希望我能嫁给你，为焉耆换一个辉煌的国运。”龙霜月支凝视着他，“我的问题就是，我算什么？父王养育我，是因为爱我，还是为了焉耆？我努力让自己成为最优秀的公主，便是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成为他无数妻子中的某一个，等他死后再嫁给他的儿子或者兄弟？泥孰，请你告诉我！”

泥孰张口结舌：“可……可每个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同。”龙霜月支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因为，我是焉耆的凤凰。所以，我要有自己的人生。”

说着，她慢慢朝宫殿外走去，两个男人凄凉地望着他。麴智盛忽然跪倒在地，嘶声大叫：“霜月支，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

龙霜月支不答，一步步地走出大殿，走到月光下。明月照耀着洁白的衣衫和曼妙的身姿，她似乎要融化在月光中。

“霜月支，”麴智盛放声大哭，“我这一生都是为了等待你，既然今生等不来，那我就来生再求！霜月支，你不要改变了模样！”

说着，他从旁边抽出一把弯刀，直插小腹。玄奘大骇，但已经阻止不及，泥孰手疾眼快，一脚将他的弯刀踢飞，喝道：“麴智盛，就你这副孬样，值得霜月支爱你吗？”

麴智盛愣住了，他就这么跪着，痴痴地凝视着龙霜月支的背影，再也没有说话。

玄奘摇头不已，却没说什么，这种痴恋哪怕是最高深的佛法，也是无济于事的吧？

就在龙霜月支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间或还有铁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泥孰大吃一惊，生怕龙霜月支有事，急忙提着弯刀跑了出去，护在她面前。

这时一队宿卫飞奔进来，也不理会泥孰，大声喊：“法师，法师在吗？”

玄奘急忙出来：“阿弥陀佛，贫僧在这里。”

“法师，出大事了！”为首一人施礼道，“有人想袭击二王子，王妃寝宫正在血战，陛下请您赶紧过去。”

寝宫院内，尸体枕藉。

玄奘抵达的时候，一场搏杀刚刚结束。院子里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五名身穿黑衣，身上还背着箭筒，瞧来便是刺客了。剩下则是宫中的宿卫，足有七八具之多，大部分是被利箭所射杀。

麴文泰一脸铁青，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里，周围簇拥着大批宿卫，灯笼火把将整个庭院照耀得如同白昼。

玄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麴智盛、龙霜月支、泥孰也跟了过来。麴文泰见玄奘到了，蹒跚着走过来施礼：“法师来了。”

“陛下，”玄奘急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唉！”麴文泰先是瞧了一眼麴智盛和龙霜月支，将玄奘拉过一边，低声道，“法师，您真是神算。弟子原本听您的话，没有擅自来看望德勇，就在寝宫等您。可随后就听朱贵来报，说有黑衣人潜入王妃所在的寝宫。弟子急匆匆地带着人赶来，遭遇到刺客的阻击，好容易才将这些人斩杀。这会儿朱贵已经带人冲进了寝宫。”

“陛下莫要惊慌。”玄奘点点头，“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今夜结束，贫僧已经安排好了，必定能保护陛下。”

“有劳法师了。”麴文泰信赖地点头，“张雄的骑兵已经调动，随时听候法师的命令。”

“请大将军暗中控制王宫的出口，还有各处的井渠密道，不使一人漏网即可。”玄奘感慨，“贫僧之所以忧心，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计划，但如今动用的是刺客而不是军队，说明规模不会很大。”

“明白。”麴文泰急忙叫过心腹太监，叮嘱了一番，那太监领命而去。

这时，朱贵率领宿卫从寝宫里跑了出来，众人抬着两扇门板，都是一脸惊慌。朱贵更是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瞧来又惊又怕。麴文泰顿时慌了，挣脱搀扶的小太监，疾步走上去：“如何？如何？德勇有没有事？”

“陛下，刺客已经肃清。”朱贵声音颤抖，“二王子没事，可……可王妃已经被射杀了……”

“哦。”麴文泰松了口气，“那贱人，死了就死了吧！”

宿卫们把两扇门板并排放在了地上，一边是麴德勇，一边是王妃。麴德勇牙关紧咬，额头青筋绽出，气息粗重，但人还在昏迷中；王妃侧卧在门板上，浑身都是鲜血，背上还插着两支利箭。

麴文泰看也不看王妃一眼，立即蹲在麴德勇面前，伸手抚摸着他，低声呼唤：“德勇……德勇……对了，”他急忙回头叮嘱，“快去把本王延请的那些名医找来！快快快！”

当即有小太监撒腿就跑。

麴德勇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努力挣扎，但手脚似乎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一动不动。麴文泰看得忧心忡忡，扭头问玄奘：“法师，德勇这是怎么了？”

玄奘正蹲在王妃身边检查，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低声道：“陛下，王妃还活着。”

麴文泰哑然，看了王妃一眼，果然发现她的睫毛还在颤动，手指也轻轻地动着。麴文泰的怒火顿时勃然而起，但玄奘就在旁边，他只好按捺情绪，道：“法师，这个女人害我如此之深，弟子实在是……”

“贫僧知道。”玄奘劝解，“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此事陛下也未尝没有错处，事已至此，还是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玄奘这话说得甚重，麴文泰是佛家居士，自然懂得。这两句是《华严经》里的句子，就是说，你与她以前所造的诸般恶业，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源于自己的贪嗔痴念。后面还有两句，玄奘没有说出来：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如今你该后悔那些罪孽，真心实意去忏悔。

麴文泰知道玄奘给他留着面子，只好闷闷地点头答应：“弟子晓得了。”

这时，王妃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玄奘俯下耳朵，王妃的眼睛慢慢睁开，凄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麴德勇，喃喃道：“小心……”

“什么？公主，您说什么？”玄奘没有听清。

“小心……德勇……”王妃挣扎着道。

玄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朱贵一声惊呼：“陛下，小心！”

麴文泰愕然回头，只见门板上的麴德勇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眸子里一片血红。他嘶吼一声，有如僵尸仰面坐起，双手咔地扣住了麴文泰的脖子！

“德勇——”麴文泰惊骇起来，双手推着他，朝四周喊，“快救本王！”

宿卫们呼啦啦地围过去要将二人扯开，但这时麴德勇有如一只野兽一般，张开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了下去。麴文泰伸出胳膊抵挡，麴德勇一口咬在他胳膊上，顿时鲜血喷涌，麴文泰一声惨叫，麴德勇趁机将头拱进他脖颈，寻机要咬断他的脖子。麴文泰一把搂住他的头，狠狠地将他的嘴巴按在了自己脖子旁边，两人就这么搂抱着，翻来滚去。

麴智盛、龙霜月支、泥孰等人早已经看呆了。

玄奘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急忙喊着：“快！快！分开他们！”

但这时两人搂抱得太紧，根本分不开。麴文泰被麴德勇压在下面，他最近一直生病，身体虚弱，根本抵挡不住麴德勇狂猛的力量，很快那牙齿就要咬着脖子。麴文泰面孔涨得通红，却没有丝毫办法。

这时朱贵从一名宿卫手里夺过弯刀，倒转过来，把刀柄塞向麴文泰的手：“陛下，拿刀！”

玄奘一怔，顿时脸色大变，叫道：“不可——”

朱贵朝他瞥了一眼，还是将刀递了过去。

麴文泰这时被掐得几乎窒息，本能般地拿过弯刀，随手刺了出去。噗的一声，那刀刺进了麴德勇的胸口。此时麴德勇正要一口咬断麴文泰的颈部动脉，刀锋刺入前胸，他浑身一颤，顿时没了力气。麴文泰使劲推开他，惊魂甫定地滚爬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手中的弯刀和鲜血，又看看浑身鲜血的麴德勇，一时竟吓得呆住了。

玄奘也惊呆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

“德勇……”门板上，王妃流着泪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喃喃地呼唤着。

也许是因为王妃的呼唤，也许是因为这一刀刺入体内的剧痛，麴德勇似乎清醒了，他艰难地撑起胳膊，摸了摸胸前的伤口，望着麴文泰，露出苦涩的笑容：“父王……咱们的仇怨……了了吧？”

“德勇——”麴文泰嘴唇哆嗦着，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麴德勇随后凝视着王妃，眼神里透出无限的温柔，艰难地朝她爬了过去，身下拖出长长的血痕。王妃也翻身滚下门板，挣扎着朝他爬了过来。谁都没有动，这对曾经大逆不道的乱伦恋人，这时似乎给了人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地上的两条血痕慢慢地会合，麴德勇攥住了王妃的手，一寸寸地挨到她身边，王妃将他抱在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德勇，咱们到底还是死在一起了。”

“玉波，”麴德勇躺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嘴里咕嘟嘟地冒着血沫，“是谁……是谁伤了你？我……我要杀了他……”

“不要问了！”王妃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归根到底，咱们都做了别人的棋子。这会儿要死了，就不用计较了！德勇，我真的很幸福。”

麴德勇的目光渐渐涣散，声息低了下去：“我也是……”

王妃怜惜地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得干干净净，嘴里慢慢地吟唱着：“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歌声凄凉，月光澄澈，那歌声仿佛揉碎在月光里，一片片沁入众人的心坎。

“德勇，陪我回家吧！”王妃的头慢慢靠在麴德勇的肩上，一动不动了，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第十八章

一个人，掌控娑婆世界

“德勇——”麴文泰呜咽一声，扑了过来，他想把王妃的尸体推到一边，但两人抱得太紧，竟掰不动。麴文泰只好抱着麴德勇的半边身子，放声痛哭。这是他一生最心爱的儿子，耗费了他无数的心血，也是整个王国未来的希望，如今，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了他的怀中。麴文泰涕泪纵横，满头的白发不停地颤动，嗓子都嘶哑了。众人不忍目睹，默默地垂泪。

“陛下，”朱贵走了过来，“陛下要节哀才是。”

“是我……是我亲手杀了德勇……我杀了他！”麴文泰号啕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上天啊，你为何要这般惩罚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陛下，”朱贵卑躬屈膝地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老奴知道。”

麴文泰一怔，正要回头，朱贵脸上露出狞笑，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刀，闪电般刺进了麴文泰的后心，直没刀柄。

“啊——”麴文泰大叫一声，身子一倾，扑通倒地，后背还插着短刀。

“伴伴！”麴智盛忍不住惊呼。

玄奘这时早有防备，冲上去一把拖着麴文泰的胳膊，将他扯到了一边。这时周围的宿卫呼啦啦上前，保护好麴文泰，将朱贵团团包围。无数的弯刀弓箭，月光下，映得朱贵脸上斑驳不定。

朱贵却毫不在意，佝偻的身子慢慢挺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山岳般的气度。

“朱总管，原来贫僧一直高看你了。”玄奘苦笑着叹道。

“哦？”朱贵笑了笑，“我也知道法师瞧出了我的秘密，可您为何高看我？”

“因为，我一直摸不准你的目标。”玄奘叹气，“贫僧以为，你如此高深的谋略，必定志在天下，目标应该是高昌的江山。没想到你仅仅是要刺杀陛下。”

朱贵哈哈大笑：“法师，您的确高看我了。对我来说，快意天下，岂能比得上快意恩仇？”

“哦？”玄奘问，“那你跟陛下有什么仇怨？”

朱贵嘲弄地望着他，伸手一指麴文泰：“你问问他。”

“朱贵——”麴文泰嘶声大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弑杀本王？”

“是啊！”麴智盛也慌乱地跑了过来，“伴伴，父王待你不薄，你怎么能杀他呢？”

朱贵凝视着麴智盛，忽然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把麴智盛打糊涂了：“伴伴——”

“跪下！”朱贵大喝道。

麴智盛眨着眼睛，纳闷地看着他。这番变化连麴文泰都看呆了，和玄奘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解。

“三王子，老奴让你好好看看。”朱贵从怀中掏出一卷丝帛，慢慢地展开。那丝帛甚薄，从背面也能看清，上面似乎画着一幅画。

那丝帛看起来只是一卷，但越展越长，朱贵将一头交给了麴智盛，另一头递到泥孰手中：“大设，麻烦您来展开。”

泥孰依言拿着丝帛的另一头，和麴智盛合力展开，众人才看清，上面竟然画着十余幅画！

“伴伴，这……这是什么？”麴智盛不解，“跟你杀我父王，有什么关系？”

朱贵端详着第一幅画。这幅画色彩鲜艳，画工细腻，画的是一座城池下的战争场面，手持弯刀头缠白布的波斯战士和面目扁平的突厥战士正在攻打一座城池。画面上尸山血海，狼烟滚滚，整个场面很是惨烈。

“三王子，想必你也知道，你母亲是嚈哒的公主。”朱贵怜爱地看着麴智盛，讲解道，“这座城池便是如今的吐火罗城，六十多年前，嚈哒人伟大的都城！我们嚈哒人是鲜卑族，祖祖辈辈生活在金山的大草原上。两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开始向西迁徙，他们灭亡了贵霜帝国，向西打败了当世最为强大的波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向东打败了天竺人。他们在阿姆河的两岸建立了西域最强大的国家。然而，正如佛家说的造化无常，仅仅过了一百多年，嚈哒国势衰微，在波斯和突厥一西一北的联合夹击下，终于灭亡了。族人们四散逃逸，我的家族是王宫的将军，便保护着王室的血脉开始在西域颠沛流离，我和你母亲就出生在逃亡的路上。”

麴智盛似懂非懂地看着，点了点头。朱贵又指着第二幅画，上面是个美丽的少女，骑着骏马，带着一群恓恓惶惶、艰难跋涉的旅人，奔驰在草原与雪山之间。

“这……”麴文泰望着那幅画，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这是贵娜呀！”

朱贵没搭理他，温和地瞧着麴智盛：“三王子，这便是你的母亲。你母亲是王室唯一的血脉，高贵的嚈哒公主，我比她大十岁，从小就陪伴着她。在我的眼中，她便如同我的亲人。当我的家人一一战死之时，他们给我留下的遗命，便是要求我保护公主，伺机复国。可是在我看来，复国有什么打紧？那么强大的国家，还不是说灭就灭了么？我最大的信念，就是要照顾好公主，让她幸福快乐地度过今生，不再遭受灭国之痛，人生之苦。”

这个看法麴智盛极为赞同：“是啊，伴伴，当国王真没什么好的，还是找个相爱的人过完今生才要紧……”

他望了一眼龙霜月支，黯然神伤。

朱贵打断他：“三王子，你听我说。对于公主而言，她也并没有复国的野心，我们在西域流浪，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她似乎也喜欢上了这种生活。她说，将来她一定要走到最东方的大隋去看看，听说那里是丝绸的故乡，美丽的瓷器像皎洁的月光。她喜欢汉人的笛子，她说那笛声如同阿姆河上的波纹。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一个会吹笛子的汉人。可是，那一年，我们来到了高昌，一切都变了。”

第三幅画，是那个少女带着她的族人来到了高昌城外。

麴智盛一一看过去，第四幅是那个少女和她的族人在街市上贩卖羊毛，一名身穿黑色华贵汉服的年轻男子倾慕地凝视着她。麴智盛端详了麴文泰一眼，笃定地点点头：“这个是我父王。我知道，她嫁给了父王。”

玄奘也向麴文泰瞧去，果然，那华贵汉服的年轻男子与麴文泰颇为相似。麴文泰苦笑一下，疲惫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呼呼喘息。他身边早就拥过来一群名医，七手八脚地帮他疗伤。

朱贵凝视着那幅画，道：“麴文泰那时还很年轻，突厥王妃刚刚去世，他一见你母亲，就惊为天人，发誓要娶她，可是你母亲只想带着自己的族人去往东方的大隋。于是麴文泰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嫁给他，他就在高昌国划出土地，供嚈哒人居住，并且庇护我们。高昌国一直是突厥的属国，而我们却受到突厥的追杀，你母亲没想到一个世子竟然有如此勇气，敢于收留突厥的仇人。她一时感动，便答应了下来。”

其后的几幅画一一展现了这些过程，王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世子与公主互相依偎，极为甜美。

“是这样啊，然后便有了我嘛。”麴智盛道，“而且父王说，他和母后感情也一直很好。”

“很好么？”朱贵眼睛里冒出火焰，憎恶地盯着麴文泰，“当然很好了，麴文泰终于有了发泄之人，他当然认为很好了。婚后仅仅一年，麴文泰的嘴脸就暴露无遗，他这个人生性狂躁，却喜好名誉，平日里做出温文谦恭的表象，博得百姓的赞颂，时间久了，恶毒的天性无处发泄，便发泄到了你母亲的身上！”

朱贵指着下一幅，画的风格立时变了，阴森，冷郁，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洁白的婚床上，麴文泰满脸狰狞，正挥动皮鞭，狠狠地抽打着公主。鲜血迸飞，美丽的躯体上鞭痕密布。这幅画的画功极为了得，气氛营造极为真实，连人物最细腻的表情都展露无遗。

麴智盛看得不禁惊住了。众人都向麴文泰瞧了过去，他刚挨了一刀，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黯然无比，想来并不是朱贵胡说。

后面那幅则是个中年男子，正挥刀斩向自己的下身，鲜血淋漓，他的脸上露出无穷的痛楚。

“这个中年男子便是我。”朱贵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母亲在宫中过得不快乐，便想去陪着她，尽量使她免于被虐待。但高昌国实行的是汉制，入宫男子需要净身，于是我就阉割了自己。”

“伴伴！”麴智盛感动地看着这个从自己一出生就陪着自己的老太监，眼圈有些发红，“你对我们母子的大恩，我真是……”

朱贵长叹：“你母亲是嚈哒唯一的公主，你便是嚈哒王室唯一的血脉，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与我的亲人有什么区别？”

“那你入宫后呢？”麴智盛急忙往后看。

后面的画则更加残酷，公主日复一日地遭受着无法言喻的虐待和凌辱。甚至有一次朱贵跪下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无法阻止。麴文泰如同发疯的恶魔一般，在外温文尔雅，在家里便丧失理智，用尽一切匪夷所思的手段向公主施暴。

玄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画，他虽然距离远，但结合朱贵的讲解，却也能感受到那种凄凉的痛苦。想起前几日他对宇文王妃的虐待，玄奘才知道，他对妻子的暴虐竟是天性，数十年来以此为乐！

麴文泰呆呆地看着丝帛画，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羞愧地低下了头。

麴智盛一边看着画，一边身子颤抖，有些画面实在过于血腥，让他不忍再看。到了最后一幅，他不禁惊呆了，大声叫道：“伴伴，我娘她……她竟然是自杀的？”

玄奘也吃了一惊，果然那最后一幅画中，嚈哒公主满脸绝望，挥刀割下了自己的头颅！朱贵一手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一边痛哭失声。

“陛下！”玄奘忍不住对麴文泰有些恼怒。

麴文泰满脸羞愧：“法师，弟子……”他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哭道，“弟子也不知道，为何一回到家中，就变成了恶魔！”

“是！”朱贵忽然暴怒了起来，“来人，抬上来！”

众人都有些诧异，随后寝宫的院子外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众人惊讶地回头，只见十几名太监合力抬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玄奘更加震骇，朱贵设计今晚的一幕看来是煞费了苦心，竟然让人把棺材都准备好了。

太监们把石棺放在了地上，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朱贵悲哀地望着他们：“众位族人，今日局已了，命已终，咱们谁都走不了了。”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这些太监一个个高鼻深目，竟然都是嚈哒种。

一名太监笑了笑，从腰里抽出一把弯刀，二话不说，朝着脖子一割，顿时动脉切断，鲜血奔涌。他含笑将刀递给了另一人，然后自己一头栽倒在地，就此毙命。

另一名太监也是二话不说，挥刀自刎。随后，短短的时间内，十几名太监全部挥刀自杀，由始至终竟然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没有人有过片刻犹豫！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从脊骨到脖颈冒出森森的冷气。世上竟然有这种死士！

但同时众人也好奇起来——那石棺里到底藏着什么？竟让这十余名热血死士以身相殉？

太监们死光后，朱贵脸上流着泪，上前掀开了棺盖，麴智盛壮着胆子，走上前一看，顿时骇然色变，几乎昏厥。

众人全都好奇起来，这石棺内到底是什么？

朱贵狞笑着，大踏步朝麴文泰走来。麴文泰一脸惊慌：“你……你要干什么？拦住他！拦住他！”

宿卫们用刀剑对准朱贵，但朱贵仍旧一步步走到麴文泰身前，直到刀剑刺入胸膛才停了下来。他怨毒地凝视着麴文泰：“陛下，想知道棺材里的是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那里头，便是陪伴你数年，与你同床共枕，享尽鱼水之欢的嚈哒王妃！”

“不可能！那不可能！”麴文泰早已经吓呆了，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她都死了二十年了！”

“她死了一百年，我也要将她的尸身保存下来！”朱贵放声痛哭，“因为，我要让她的冤屈，令天下人都看到！三王子，知道我为何要将你母亲的尸身保存下来么？就是要让你看看她身首分离的惨状！这世上有谁能够一刀斩断自己的头颅？你也见过杀人，人的颈部虽然脆弱，却也坚韧无比，多少勇士和刽子手砍掉别人的头颅，往往拼尽全力也得砍上两刀。可你母亲，她一刀就斩断了自己的脖子！这要有多深的绝望，多深的怨恨？”

玄奘等人骇然色变，这时众人才知道，那里面竟然是嚈哒公主身首分离的尸体！

麴智盛目光呆滞，贴着石棺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朱贵大哭，“她是公主啊！她是我们嚈哒人高贵的公主啊！可就这样被一个贼坯活生生给折磨死了，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所有人都沉默无语，连宿卫们的刀剑也垂了下来。

“这个仇恨，我积累了二十年，筹谋了二十年，我苦心孤诣，默默积聚。”朱贵慢慢地诉说着，“麴文泰，我若要杀你，随时随地能将你斩于刀下；我若要你高昌灭亡，也不过挥手之间。”

麴文泰等所有高昌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谁也不否认朱贵的话。这些事如果他要干，真是太简单了。哪怕不处于朱贵这种总管的高位，有嚈哒人做后盾，便是一个普通人筹谋二十年要做一件事，也会拥有毁天灭地的能量。

“那你为何不报复我？”麴文泰颤声问。

“因为，”朱贵狞笑，“我要让你尝到天上地下最大的痛苦，让你国破家亡，让你众叛亲离，让你断子绝孙，还要让你亲手杀掉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然后让你在痛苦与疯狂中死去！”

“你这个魔鬼！魔鬼！”麴文泰嘶声大叫。

朱贵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温柔地望着麴智盛：“我是魔鬼吗？若仅仅是魔鬼，那多好，这个仇我早就报了，也不用受这二十年的煎熬。可惜，我心中也有舍不下的爱，所以，我要做的事，就是天上地下最困难的一件事。一方面，要让你尝遍人世间的痛苦，一方面，我还要让三王子一生幸福。让他无忧无虑，随性自在，幸福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伴伴，我……”麴智盛呆呆地望着他。

朱贵蹒跚地走过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脸慈爱：“三王子，我之所以要等上二十年，就是要让你长大成人，能够承受这世上的风雨啊！你天性恬淡，不贪财，不慕色，没有王侯的野心，洒脱自在，无忧无虑。我原本以为，你会快乐地过完这辈子。哪知道……”他苦笑不已，“哪知道，你会爱上焉耆公主！”

麴智盛望了龙霜月支一眼，满脸通红：“伴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期望。”

“无妨。”朱贵挥了挥手，“爱了就爱了，你是男子汉，敢爱敢恨，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失望？但你这样一来，可就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莫说焉耆高昌两国世仇，单单龙霜月支是什么角色，又岂会嫁给你？这些年，我愁白了一半的头发。”

麴智盛羞愧不已：“伴伴，大家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放屁！”朱贵勃然大怒，“你是我嚈哒人的王子，身份何等高贵，又岂是那区区焉耆公主配得上的？哼，你既然爱上她，那我就让你得到她，三王子，只要你能够幸福，老奴没有什么不能给你做的，也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朱贵得了失心疯吧？怎么敢说出这种狂言？

龙霜月支却悚然一惊：“你……你是在骗我！”

朱贵微笑起来：“公主，我自然是在骗你。”

两人仿佛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让众人有些不解，瞧着龙霜月支脸上又惊又怒又羞的神情，纳闷不已。

“这些年，三王子痴爱你，我一直没有好办法。正好，那日在伊吾，三王子得到了那只大卫王瓶，传说中能召唤魔鬼，许下三个心愿，于是我心中就有了主意。”朱贵凝视着麴智盛，微笑着，“三王子，那大卫王瓶我虽然搞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确定，其中并无魔鬼。当日你研究大卫王瓶，将鲜血滴入瓶中，冒出一股黑烟，魔鬼现身，你知道那是为何？”

麴智盛傻傻地摇头。

“那是我故意设计的手段！”朱贵转向玄奘，叹道，“法师，您的确了得，竟然仅仅通过推论，便将我令魔鬼现身的手段分析得一清二楚。”他嘴唇紧闭，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我的确会腹语，二十年前，我们嚈哒人流浪西域，我便是以表演幻术来养活族人，因而学得了这手腹语。”

玄奘仔细听着，明知道是朱贵在表演腹语，但耳朵却无法分辨出声音的来源，禁不住啧啧称奇：“这手奇术，比当初贫僧见过的法雅和尚，更是强上许多。”

朱贵笑了：“那黑烟也的确如法师所说，是来自天竺的香料，专门用来表演幻术。当初我在犍陀罗遇见一位天竺奇人，名叫那逻迩娑婆寐，此人是我见过的最神异的术士，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这种控制烟雾的幻术，并用一百枚金币，换了三两香料。”

“你为何要设计出大卫王瓶魔鬼现身的假象？”玄奘问。

朱贵瞄了瞄龙霜月支：“当然是为了三王子。那时候，公主从伊吾回国，恰好路过高昌。我便暗中去见她，说大卫王瓶中魔鬼现身，三王子向魔鬼许愿，要得到她。龙霜公主当时大笑，极为不屑。”

龙霜月支脸色铁青，哼了一声。

“于是，我便向她献出一套借助大卫王瓶，谋夺高昌的计划。”朱贵笑眯眯地道，“我告诉她，我不但能帮你谋夺丝绸之路，还能帮你灭掉高昌。首先，你需要假装受到大卫王瓶的蛊惑，迷失了神智，被麴智盛带入王宫。如此一来，就能为焉耆提供口实，聚集起敌视高昌的国家，组成联军，压到高昌城下。公主果然心动，这是她等待了多少年的机遇，如今就在眼前，她如何不肯？”

玄奘恍然大悟，对这个老太监又是钦佩，又是忌惮，由衷赞叹，道：“朱总管，你的智谋当真是天下无双。当日我虽然猜到帮助龙霜公主的人是你，可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三王子被她掌控在手中，受到胁迫，不得不帮她。贫僧万万没有想到，整个计划竟然是你想出来的。”

“没办法。”朱贵感慨道，“三王子既然想得到龙霜公主，若不改变他们之间那种天然的裂痕，又如何能让他如愿以偿？当日，我告诉龙霜公主，一定要演得逼真，让自己真正沉浸在爱上麴智盛的情感中。因为下一步计划，就是对大卫王瓶第二次许愿，我要在三国联军大军压境的危机下，让高昌内部大乱，趁机除掉麴德勇和麴仁恕！届时，麴文泰内外交困，高昌一举可灭！龙霜公主一听这个计划，立刻就答应了。嘿嘿，不愧是西域凤凰，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赭石坡纵马跃下。她跃入了老奴的圈套，也跃入了三王子的怀中。”

龙霜月支此时虽然万念俱灰，但听到这里也不禁又羞又气，自己自负智计无双，纵横捭阖于西域诸国，又如何能想到会被一个老太监给骗得如此之惨？

玄奘也哭笑不得，他一直以为和自己斗来斗去的对手是龙霜月支，哪能想到，这竟然是个连环套。老太监将龙霜月支推出来站在台前，自己却在幕后掌控着一切。想起这些天惊心动魄的往事，玄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老太监，实在太可怖了。

“朱总管，”玄奘忍不住问，“你虽然让龙霜公主主动来到了三王子的身边，可公主明明是欺骗他的，又如何能与三王子真心相爱？”

朱贵笑了笑，温和地凝视着麴智盛：“三王子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他仁慈，和善，体贴，痴情，相貌又英俊，谁家姑娘会不喜欢？霜月支之所以不会爱上他，一者是因为两国的矛盾，二者是因为她没有见识到三王子的好。老奴所要做的，就是破除这些障碍，先让他们在一起。哪怕开局是阴谋与欺骗，老奴相信，结局一定是痴爱与厮守。三王子的痴与爱能穿透一切，霜月支最终必定会被三王子感动，死心塌地地爱上他。您瞧，现在不就挺好嘛，霜月支已经爱上我家王子了。”

玄奘哭笑不得，这老太监，心思也忒深沉了。

“呸。”龙霜月支脸色涨红，瞥了麴智盛一眼，“谁爱上他了？”

“没有吗？”朱贵笑眯眯地道，“公主，你掩饰虽深，却瞒不过老奴的眼睛。当日三王子去井渠搭救玄奘法师，你为何发那么大的火？”

“我……我是怕这傻子进了井渠，被王妃的流人干掉！”龙霜月支大声辩解着，“我计划未成，还要靠他实现，怎么能让他死？”

“是吗？”朱贵仍旧笑眯眯的，“你是知道老奴与王妃的关系的，你以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保护他的安全，老奴会让他下井渠冒险吗？”

龙霜月支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爱了就爱了，公主，何必掩饰？”朱贵满意地望着她，“当日你痛打老奴，对三王子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那又岂是担忧计划失败？今日你在天山的火焰熔炉，要陪着三王子一起跳下去。老奴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却也知道，倘若你还是那个冰冷高贵、高高在上的西域凤凰，是绝不会被三王子逼到以身相殉的地步的。公主，爱便如那早春的草芽，哪怕你盯着它，也看不到它如何萌发。等你转回身来再看，草原上已经野草萋萋了。”

龙霜月支又羞又气，跺着脚，竟然无法反驳。眼波流转中，瞟着麴智盛的眼神，就有些异样了。泥孰呆呆地站在一旁，便连他这种粗人，也能看出来她的心思了。麴智盛却仍在发傻，胆怯地偷瞟着龙霜月支，颇有些拿捏不定。

“年轻男女，本就是一团干柴烈火，他们在人世间擦肩而过，是因为没有点燃起心头的那把火。”朱贵感慨，“昔日有高僧讲法，能令顽石点头。老奴虽然愚钝，可苦心孤诣，滴水穿石，却也能令凤凰落入凡尘。三王子，老奴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人世间的爱，是容不得第三人的力量的。老奴为你破掉了两国世仇的壁垒，为你击碎了焉耆公主的骄傲，将你们撮合在一起，至于未来如何，还是要靠你自己的。佛祖的目光尚且看不穿这三千大世界，老奴所布的局，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伴伴，”麴智盛流着泪，“不管今生能不能与霜月支在一起，我将永远感念你的恩德。”

“不必了！你是我嚈哒人最后的王子，只要你幸福，我就似乎能看到嚈哒人依然快乐。”朱贵意兴阑珊，“老奴有两大心愿，一是让你幸福，一是让麴文泰痛苦。你的幸福自己去追寻吧！至于他……”朱贵盯了麴文泰一眼，“我弄死了麴仁恕，弄死了麴德勇，可最终竟然没让高昌灭亡，着实遗憾。”

“是你？是你害了德勇！”麴文泰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怒吼。

“当然是我，”朱贵冷冷地凝视着他，“我说过，我要让你断子绝孙，众叛亲离，国破家亡，要让你尝到世上最大的痛苦！”

麴文泰愤怒地瞪着他，眼眶都要瞪裂了，一丝丝的鲜血顺着眼角淌了出来，形状极其可怖。他背后插着短刀，那些医生不敢拔出来，只简单处理了伤口。但他伤势太重，稍一激动，顿时伤口又崩裂了，后背鲜血奔涌。

朱贵看在眼里，快意无比，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在这高昌王宫二十年，什么事没看在眼里？麴德勇早就和王妃勾搭成奸，有心叛乱。王妃秘密蓄养流人，积蓄力量，难道我不知道吗？我早就在麴德勇的中兵里安插下了无数耳目，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手中。可惜，他只掌握了一部分兵权，忌惮张雄，迟迟不敢叛乱。好，他不敢，那我就帮他一把！那一日，玄奘法师去了交河城，机会终于来了。我趁机请龙霜公主去见王妃，告诉她，只要玄奘法师在交河城出事，张雄和麴仁恕首当其冲，必定受到牵连！”

玄奘这时候真有些无语了，这个老太监实在是可畏可怖，一连串的计策风过无痕，月落无声，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坠入了他的算计，连自己这个路人都逃不脱。这种智计比之谋僧法雅也不遑多让，对细节控制的精密处，甚至犹有过之。

“果然，王妃心动，她一心一意要和麴德勇在一起，碰上这种良机，便赶往交河城，于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了法师。”朱贵心满意足，“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为了坐实张雄的罪状，竟然借井渠脱身，张雄回来说法师被一阵怪风刮走，顿时惹得群起而攻之，顺理成章地丢了兵权。麴德勇果然按捺不住，立刻发动叛乱。公主，”他笑容可掬地望着龙霜月支，“你看，我答应你的，一一实现了吧？”

龙霜月支哼了一声，不做理会。

玄奘感慨：“贫僧曾经在长安的太常寺欣赏到一场宫廷歌舞，数百人翩翩起舞，配合默契，动作如行云流水。太常寺的官员告诉贫僧，要排练这一场数百人的大型舞蹈，非半年不能成功。一场歌舞尚且如此，总管大人要借助大卫王瓶的第二个心愿实现计划，就必须先让贫僧被掳，再让大将军失去兵权，随后怂恿麴德勇叛乱，还要借助叛乱，暗中刺杀麴仁恕，最后还要随时置叛乱者于死地，让麴德勇功败垂成。这其中细微精密之处实在超乎想象，一个不慎恐怕就是满盘皆输，这又岂是龙霜公主这个外国人能控制的。原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

“是啊！法师深知我的苦处。”朱贵也感慨万端，“这场计划我已经筹谋二十年，要实现它并无难度。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时间上的衔接要恰到好处。”

听着两人的对答，麴文泰恍然大悟：“贼坯！原来仁恕也是你杀的！”

朱贵斜睨着他：“老贼，此时你才想明白吗？哼，一来，杀他自然是为了报复你；二来，万一我的计划失败，让你迁怒于三王子，我如何护得他周全？哈哈，老贼，如今三王子已经是你高昌国唯一的继承人了，哪怕你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也得护住他的周全吧？”

麴文泰看了一眼麴智盛，脸色涨红，却作声不得。

“罢了，原本我是要灭掉高昌国的，可惜事有蹊跷，那大卫王瓶不知为何竟然又开始出现魔鬼，让三国联军惨败，我也功败垂成。这样也好，等你死后，三王子成了高昌王，我嚈哒人的血脉终于占据了一方国土。甚好，甚好！”

他满足无比，神情陶醉。麴文泰气得死去活来，却没有办法。

“总管大人，”玄奘问，“贫僧还有一事不解。”

“法师请讲，”朱贵道，“今日我大获成功，自然言无不尽。”

玄奘皱眉思考着：“第三次对王瓶许愿，让麴德勇复活，想来也是假象了。那么，应该是当初麴德勇自杀所用的匕首有问题吧？”

“法师了得。”朱贵笑道，“麴德勇随身所用的那把短刀，早已被我换过。那是我用上好的乌兹钢所打造，做了些手脚，你看着刀刃足有六寸，但却可以收缩，进入人体一寸深便会缩进刀柄。所以，后来王妃想拔出短刀自杀，我赶紧阻拦了下来。一旦拔出，虽然刀刃会弹出来，可那上面药效不够，王妃死不了啊，那岂非便露馅了么？”

“高明！一寸深自然不会穿透心脏，”玄奘点头，“麴德勇当时却倒地假死，是刀上涂抹有致人昏迷的药物吧？”

“没错。”朱贵当即承认，“那种药也是我当年从天竺弄来的，名称我也不太清楚。它是南天竺的人用来狩猎大型野兽的毒药，进入血液之后，便会让人肌肉僵硬，进入假死状态，同时摧毁人的神智。等到这人复苏后，便是个癫狂的废物。”

“贫僧明白了。”玄奘点点头，“你之所以假借大卫王瓶让麴德勇复活，想来是要让他在陛下的面前苏醒。这时麴德勇神智失控，要伤害陛下，你才能让陛下亲手杀了他的儿子，给予他最大的痛苦。”

“法师真是明白老奴。”朱贵哈哈大笑，“今日的计划不正是如此吗？嗯，不错，不错，月朗风清夜，恩怨了断时。老贼，趁着今晚的明月，咱们一起魂归地府吧！”

“哼，做梦！”一直半躺着的麴文泰忽然在众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朱贵愣了：“你……”

“还记得今日在城外战场上么？”玄奘低声叹着气，走了过来，“泥孰劈飞了你的短刀，贫僧捡起来送还给你。那时，贫僧便用插在麴德勇身上的短刀，换走了你身上的。”

朱贵惊呆了：“你是说……我刺杀麴老贼的短刀，是那把机关刀？”

“没错。”玄奘点点头，“嚈哒人的锻造技术当真天下无匹，麴德勇自杀后，贫僧虽然拿着那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竟然没有瞧出里面的机关。可是偶然中贫僧发现，你身上携带的短刀，为何与麴德勇的短刀一模一样？贫僧从那时起，就怀疑这刀上大有文章。直到麴德勇复活，贫僧才断定，那短刀，绝对没有插进他的心脏。那么，自然是刀上有问题了，这才发现了里面的机关。”

朱贵彻底呆住了，似乎整个人都魂飞魄散，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二十年筹谋的复仇计划，眼看就要完美实现，最后手刃仇人之时，却被人换掉了刀子！

他呆呆地看着麴文泰，忽然暴怒：“老贼，我与你势不两立！”

说着，他虎吼一声，朝麴文泰冲了过去。那些宿卫立刻举起长矛护卫，朱贵惨笑一声，也不躲避，整个身子撞在了长矛上，无数把长矛刺穿了他的身躯，朱贵却毫不在意，眼睛里喷出火焰，愤怒地瞪视着麴文泰。

麴文泰终于长出一口气，眼见这个潜伏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的大仇敌终于就要死了，忍不住双手挥舞，歇斯底里地狂笑：“死吧！看看是谁先死！贼坯，想害本王？本王有神佛保佑！有法师保护！又岂是你这种小人能暗害的？哈哈哈，功亏一篑了吧？你这阉人，等你死后，本王要将你大卸八块，扔到荒郊喂狗！”

朱贵身子钉在长矛上，满脸悲哀，眼泪与鲜血顺着脸颊流淌，看着仇人得意兴奋的样子，他口中嗬嗬有声，却说不出话来。

麴文泰正高兴，忽然一跤跌倒，周围的宿卫急忙搀扶，但他的两条腿却完全不受控制，僵硬、扭曲。

麴文泰大骇：“腿！本王的腿……怎的不听使唤了？法师！法师！”

玄奘急忙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摸，顿时心里一沉，麴文泰的两条腿肌肉僵硬冰凉，摸着就像是死去已久的尸体！

玄奘霍然回头，望着朱贵：“那刀刃上的毒素如何清除？”

朱贵这时也明白了，一边笑，一边咳，咳出了大团大团的鲜血：“必……必须……以烈火烧灼……”

玄奘顿足长叹：“陛下，是贫僧害了你啊！贫僧只是以烈酒擦拭了刀刃，未曾以烈火烧灼。那……那上面残留的毒素，想必已经侵害了陛下的双腿！”

麴文泰惊呆了。

朱贵放声大笑，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流淌，他笑得血泪横流，慢慢地，笑声微弱了下来。就在生命的最后，他侧头望着惊呆在一旁的麴智盛，喃喃道：“命运……竟……如此动人！”

头一歪，就此死去。身子钉在长矛上，脸上兀自带着满足的笑容。

第十九章

西游路上的王国、城池、雪山与魔鬼

又是一个日出，辉煌的阳光照耀在高昌城外，黄沙带着粼粼的血色，惹得行人的眼眶里似乎在泣血。

三个人，三匹马，行走在高昌西门，葡萄园里藤蔓枯黄，落叶纷飞，踩在脚下沙沙作响。龙霜月支白衣如雪，牵着一匹红色的骏马，怅然而行。泥孰和麴智盛默默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泥孰翻身上了战马，豪迈地冲着二人一笑：“两位，不必送了。我们突厥男儿就像草原上的鹰，不管失去家园还是失去伴侣，都不会折断它的翅膀。”

“泥孰，对不起。”龙霜月支幽幽地叹气，“我没有遵守父王与你的婚约。”

“哈哈，霜月支，”泥孰摇摇头，“那不是你和我的约定。霜月支，去寻找你的幸福吧，如果你想留在高昌，我会用手里的刀剑来捍卫你的幸福；如果你想浪迹天涯去寻找，我会用草原上最美的歌声为你祝福。”

“泥孰！”麴智盛走过去，伸开了手臂。

泥孰跳下马，热情地和他拥抱：“麴兄，在我们突厥人看来，手里握着刀剑的，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勇士，但为了自己的所爱不计生死的，一定是真正的勇士。我钦佩你，我向你认输，同时退出这场角逐。”

麴智盛苦苦地一笑，没有说什么。

泥孰重新跳上马，眺望着东方的朝阳，大声吼叫：“我突厥男儿的沙场，又岂会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说罢催动战马，马蹄卷动，朝着西方的大漠与草原疾驰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龙霜月支眺望着他的背影，惘然若失，她回头望了一眼麴智盛：“三王子，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麴智盛一脸难舍，眼眶发红，声音也在哽咽。

“谁知道。”龙霜月支思绪惆怅，“我是焉耆的罪人，也让龟兹、疏勒蒙受了严重损失，此生将不容于焉耆，不容于西域。这样也好，自己最难舍的东西可以斩断了。”

“霜月支，”麴智盛失声痛哭，“不要走，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不舍的，难舍的，都要舍去。”龙霜月支双掌合十，朝着大漠默默地朝拜，“积聚皆销散，崇高必堕落。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国家治还乱，器界成复毁。世间诸可乐，无事可依怙。”

金黄的大漠上，一袭白衣盈盈跪拜，宛如地上莲生，大漠泉涌。龙霜月支将头磕在地上，似乎在为亲人祝福，似乎在与自己离别。麴智盛两眼泪水，迷蒙中，他看见龙霜月支站起来，骑上了马，似乎回头朝他嫣然一笑，又似乎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决绝而去。

蹄声远去，白衣，红马，黄沙，雪山，一切都融入了无常的世界，化作一粒微尘。

麴智盛知道，她带走了自己的人生。

北门外，也是一场送别。

这场送别声势浩大，城门上缀着黄色的布幔，城下铺着红色的地毯，高昌王宫的乐舞歌姬排列在道路两侧载歌载舞。成千上万的人拥塞了城门，不但高昌国的王宫重臣全部到齐，连国内的三百佛寺也派出僧侣，诵经祝福。城里的行商百姓更是举着各种供奉，拥挤成一团。

因为，今日送别的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

朱贵死后，高昌国的内忧外患算是烟消云散了。麴文泰在这场事变中损失了两个儿子，一双腿，他深受打击，一病不起。玄奘日夜陪伴，为他讲经祈福，麴文泰自思罪孽，也明白正是自己对前后两任王妃的暴虐，才引发了这一场叛乱，一场复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麴文泰终于在恐惧中看到了天道的力量。

等他病好之后，玄奘打算告辞，遭到麴文泰的极力挽留。此时对麴文泰来说，玄奘已经成了他心灵的导师和精神的支柱，他如何舍得放玄奘离去？

麴文泰态度坚决，言辞恳切，无论如何都不放玄奘走。

麴文泰好话说尽，玄奘坚决不答应。麴文泰急了，当即告诉他：“我是绝对不会放您走的，要么您留在高昌，要么我送您回大唐，您好好想想吧！”

玄奘毫不妥协，回答道：“那好吧，我的尸骨可以给您留下，但我的心愿您却留不下。”

面对麴文泰的逼迫，玄奘最终选择了绝食，端坐三天水米不进，麴文泰当即大哭，终于屈服了：“法师，弟子任凭您西行，只求您早早用一些饮食吧！”

在这种情况下，麴文泰终于知道自己挽留不住玄奘，只好为他准备一应物资，送他离去。高昌人知道玄奘要走，也不胜伤感，纷纷赶来送别。

麴文泰双腿已经残疾，他坐在肩舆上让人抬着，亲自送玄奘到了城门外，命人将赠送玄奘的东西推上来。玄奘一看，顿时吃了一惊，麴文泰送给他的，竟然是一支商队，或者说使团！

“法师，弟子无以为报，这些日子让人赶制了三十套法衣，以及遮蔽风沙的面罩手套靴袜等物。”麴文泰道，“法师西游天竺路途遥远，来回恐怕不下二十年，弟子备有黄金一百两、西域通行的银钱三万枚、绫罗及绢纱五百匹，作为法师这二十年的盘缠。”

玄奘深感不安：“陛下，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麴文泰眼眶通红，“您对弟子的恩德，哪怕葱岭之高，又岂能比拟？法师这一路上旅途艰难，弟子还准备了三十匹马，二十五名仆役，另外又剃度了四名沙弥来伺候法师。这一路上，在西域大约要经过二十四个国家，弟子写了二十四封书信，给这二十四位国王，每封书信都赠送有大绫一匹，请求他们一路上对法师多多照顾。虽然如此，路上弟子仍怕有人会刁难，法师来的时候也认识欢信，弟子就让他走一趟，陪同法师到西突厥王廷拜见统叶护可汗。弟子给统叶护可汗绫绢五百匹，果食两车。他一定会对法师照看有加的，等取得了西突厥的关防过所，那在西域就再也没有障碍了。”

殿中侍御史欢信早已等候在一旁，朝玄奘躬身施礼：“法师，弟子已经准备妥当。”

玄奘凝视着路边送别的百姓，道上停放的车马，他知道，这是麴文泰以倾国之力资助自己西游：“陛下，您的深情厚谊，贫僧如何答谢呢？”

麴文泰抹了抹眼睛里的泪水，微笑着：“法师，弟子有一个请求，想与法师结拜为兄弟，不知法师能否同意？”

玄奘深感意外，面对麴文泰的情谊，他当即应允，就在这城门口，大道边，两人盟誓结拜，成了异姓兄弟。

“好了。”结拜完，麴文泰满意地笑了，“法师既然与我结为兄弟，则高昌国所有，便是我与法师共有！法师您不用再谢我了吧？”

玄奘的泪水也慢慢流淌，两个人抱头痛哭，周围的臣民也放声大哭，伤离之声振动郊邑。

伤感之中，玄奘与麴文泰洒泪而别，在盘旋的风沙中踏上了西游之路。

望着玄奘的车队辚辚离去，麴文泰放声痛哭，大声喊道：“法师，等取经回国之日，一定来高昌！”

玄奘在马上回头，默默地合十，许下了这一承诺。

出了高昌城往北就是火焰山，顺着火焰山下的商道向西，不远就是交河城，这条路玄奘已经走熟了。早晨出城，黄昏时便到了交河城。交河城的太守早已经得到消息，率领城内的官员和百姓前来迎接。

然而，玄奘却意外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人。

“三王子！”玄奘吃了一惊，急忙下马。

麴智盛身上穿着罩袍，戴着手套脚套，脸上还挂着面罩，竟然是一副远行的打扮。见到玄奘，麴智盛微笑着走过来：“法师，既然要西去，为何不跟我打个招呼？”

玄奘惭愧不已：“阿弥陀佛，是贫僧的错处。三王子，您为何来到这里？”

“当然是要陪着法师西游啊！”麴智盛一脸无所谓地道。

玄奘有些为难，看了看交河太守，那太守也是一脸无奈：“法师，中午时分，三王子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说已经给陛下留了书信，要陪同法师前往天竺求佛，下官……下官也不敢阻拦，只好命人快马报给陛下知道。”

“陛下怎么说？”玄奘问。

“陛下说，每个人都有他命中的劫数。正如法师西游应劫，成就大道一样，三王子也该离开深宫，去寻求他此生的命数。”交河太守道。

麴智盛一脸灿烂：“法师，就让弟子追随你走一走这西游之路吧！”

“您为何要走西游之路？”玄奘问。

“弟子……”麴智盛想了想，“想追随师父，寻求我佛大道。”

玄奘摇了摇头：“三王子，请回吧！”

麴智盛急了：“师父，我跟您说实话，我是想寻找霜月支。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哪怕我的脚磨穿这个大地，也要把她找到！”

玄奘笑了：“这才是你的西游之路。走吧！”

麴智盛扑通跪了下来：“那弟子就拜您为师了！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大弟子。”

玄奘急忙把他搀扶了起来，苦笑道：“您要拜贫僧为师也可以，却当不了大弟子。”

“为何？”麴智盛疑惑。

“有一个孩子，从贫僧认识他的时候，就一直叫我师父，他虽然不是佛徒，但在贫僧心中，他已经是贫僧此生第一个弟子了。”玄奘心中伤感，慢慢地道。

“师父说的是阿术么？”麴智盛恍然大悟，想起葬身于天山熔炉的阿术，也不禁有些难受，“好吧，师父，那我就做师父的二弟子。阿术永远是我的大师兄。”

收下麴智盛之后，玄奘在交河城休息一夜，黎明时分启程，继续西行。

丝绸之路从交河开始，折向西南，顺着山脉间的沙碛地，蜿蜒通向焉耆。玄奘的队伍有三四十人，再加上驼马，媲美一支小型商队。

此时是贞观三年的晚冬，大漠中寒冷无比。

丝绸之路说是繁华，但万里之遥，大部分路段都是无人区，进入山区以后，景致千篇一律，枯燥无比。走完一天的路，幸运的话可以遇见普通的客栈歇歇脚，通常只有露宿在道旁，跟骆驼马匹挨在一起，熬过夜晚的严寒。

丝路上的客栈大部分都在能打出井水的地方，条件也简陋，顶多有两三间破房子，一口水井，连草料也不会提供。便是如此，客栈也并不稳定，因为水井很可能再也打不出水，就得废弃。

再往前就是银山，这座山是高昌和焉耆天然的分界线，过了隘口之后，就算抵达了焉耆。前面会有较大的城镇，玄奘等人才能松一口气，找到旅店住宿，也给牲口找到饲料。同时在那里也能碰上一些大型商队，彼此交换一下目的地和路上的信息，比如哪个位置有水井，哪个旅店提供饲料，哪里有盗匪出没，甚至哪里发生战争，需要绕道。

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往往关乎性命。在距离焉耆王城近百里的一个镇子里，玄奘等人遇到一支从焉耆王城过来的商队，告诉众人，前面不远有盗匪出没，建议商旅们日出后结队而行。

玄奘和欢信商量之后，便更改了计划，休息到辰时才出发。但一支商队偷偷在日出前出发，希望比别人先到焉耆王城，把货物卖个好价钱。等玄奘等人抵达一座山谷之后，发现这支商队已经全部被盗匪截杀，无一幸免。

玄奘哀叹不已，命人把商贾们的尸体埋葬，念经超度。同时他也奇怪，此地距离焉耆王城仅有几十里，怎么还有盗匪出没？

一名胡人商旅告诉他：“焉耆王性子粗疏暴躁，国内纲纪不严。以前有龙霜公主在，大小官员还算恪尽职守，自从高昌之战以后，公主离开西域，焉耆国内的政务便陷入混乱。”

麴智盛听到龙霜月支的消息，不禁黯然神伤。埋葬完那些商贾的尸体，他们继续赶路，在日落前抵达焉耆王城。

焉耆王城并不大，位于开都河南岸，东临博斯腾湖，王城的周长约六七里，四面据山，易守难攻，周围是从开都河引来的泉流，农田茂密。

欢信早已派人携带麴文泰的书信和绫绢，快马前往王城知会龙突骑支。两国虽然不睦，但一场大战后，还有许多事宜要处理，譬如伤兵和战死者遗体等事，焉耆仰仗高昌的事情很多，面子上倒也能过得去。

众人到了焉耆城外，龙突骑支率领一群臣民前来迎接，场面虽然挺热闹，神情言语间却颇为冷淡。玄奘知道他内心怨气未平，也不做计较。不过龙突骑支对玄奘客气，对欢信却没那么客气了，欢信提出希望能更换马匹，龙突骑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贵使，我焉耆的良马都已经死在高昌城外了，此时实在凑不出马匹。”

欢信气鼓鼓的，却没有办法。

玄奘也不想在焉耆多待，住了一夜，第二日黎明便启程，龙突骑支也不挽留，礼节做到，送了一段路便告辞。临行前把麴文泰的书信和那匹绫绢又送还给欢信：“本王款待法师，是因为他是上国高僧，可不是冲着麴文泰的颜面。这绫绢，你们收回吧！”

欢信被赤裸裸地在脸上打了一巴掌，路上大骂龙突骑支，玄奘苦笑不已。看来因为大卫王瓶一事，西域各国已经剑拔弩张了。

再往西走，路途更加荒凉。此地距龟兹王城七百余里，一路上都是连天的大漠，连丝路上的商贾也少了许多，往往数百里无人烟，沿途即便有城镇，也都已经荒废倾倒，被风沙所掩埋。风化干瘪的人类尸体、动物的骨头、石化的树木，就是一路上的路标，指引着后来者行进。

龟兹是丝路上著名的音乐之都，人烟稠密，王都伊逻卢城规模宏大。城外都是丰硕的田野，路旁种植着挺拔的白杨木，周围果园密布，盛产杏桃、梨和石榴。

此时的龟兹王名叫苏伐叠。事实上，此次三国联军攻伐高昌，也是龙突骑支收买了苏伐叠手下的权臣才导致了这场大败。不过与龙突骑支不同，苏伐叠并不把玄奘看作敌人，他天性好客爽朗，对玄奘极为欢迎，热情招待。玄奘本想早日西行，苏伐叠告诉他，再往西去就是凌山，山上极为寒冷，四季冰封，即便是夏天，冰雪稍有融化，随即又会结冰。眼下这个季节，更是冰雪覆盖，无法通行。

玄奘无奈，只好在龟兹停留了下来，参拜佛寺，讲经辩难。龟兹国师木叉毱多不服，挑战玄奘，结果惨败。两个月后，春来雪融，玄奘才向苏伐叠告辞，继续西行。苏伐叠赠送驼马十几匹，又派了几十名士兵护送，才依依不舍地送玄奘离去。

凌山位于葱岭以北，终年积雪，地形崎岖，并且上有冰河，经常发生雪崩。如此险峻的道路，却是丝绸之路的要道。在玄奘的记忆里，凌山仅次于莫贺延碛。

翻越凌山之时，暴风雪扑面而来，裹挟着雪粒，宛如白色的龙卷在山间纵横飞舞，击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疼痛无比。玄奘等人各个系着长绳，排成一排，在逼仄的山路上艰难跋涉。突然一声轰响，一座冰峰崩倒下来，压死了几匹骆驼和马，两名高昌仆役也被砸成肉酱，跌落山谷。

不少人都开始哭泣，玄奘只好念诵着经文，鼓励众人。麴智盛这时显现出了非凡的勇气，率领高昌随从和龟兹兵，用斧凿在冰峰上一点点地凿出冰梯和栈道，拉着后面的随从和马匹骆驼艰难地爬上去。

直到七日七夜之后，玄奘等人才走出凌山。一行人损失惨重，麴文泰给他的剃度沙弥死了两个，士兵和随从十有三四也葬身山中，骆驼马匹就死得更多。至于麴智盛和欢信等人，更是狼狈不堪，尤其麴智盛，五指上鲜血淋漓，那鲜血都冻成了冰碴。

“师父，”麴智盛却快乐无比，“过了这凌山，弟子仿佛觉得眼前这世界有了新的颜色。”

过了凌山不远，就到了大清池畔。

大清池四面环山，山中流出的水都注入湖中，湖色青黑，湖水微咸。旁边的凌山一年四季冰天雪地，而大清池从不封冻。

在西突厥，大清池地区以碎叶城为中心，不但是西突厥可汗冬天放牧的牧草地，同时也是丝路北道转入中道的枢纽，往来于天山南北、丝绸路上的各国商贾荟萃贸易，百货集散，热闹无比。尤其是这个时节，春天即将过去，马上到了剪羊毛的季节，从撒马尔罕甚至波斯一带来的商人要在这里收购羊毛，贩运到大唐，河谷里到处都是羊毛交易的集市，一到夜晚，整座河谷喧闹异常，商贾们聚众狂饮，大声谈笑。

西突厥此时的王廷在碎叶城，突厥人是游牧部落，这里是可汗冬季的住处。每年冬天，可汗就会把王廷、军队和牲口迁徙到这里，放牧、休整，度过漫长的冬季。城内除了西突厥的军队就是商贾，道路两旁的草地上，成千上万的马匹、牛羊和骆驼，一眼望不到尽头。

玄奘等人顺着牛羊相夹的道路走向碎叶城，一路上虽然马嘶牛叫，粪味冲天，但众人心情却很好。抵达碎叶城之后，欢信等人和那些龟兹兵就可以回国复命了。不料正行走之间，忽然前面尘土飞扬，马蹄声有如滚滚闷雷，敲击着大地。

众人骇然色变，以为碰上了盗匪。欢信站在马上眺望，只见一队骑兵有如黑色的洪流滚滚而来，正中间耸立着一杆金色的狼头大旄旗，顿时惊喜起来：“法师，是统叶护可汗的旗帜！”

那骑兵队伍到了近前，欢信急忙跳下马，拜倒在路边迎候。队伍停了下来，欢信急忙上前递交了麴文泰的书信和果味、绫绢等。书信被内侍呈送给统叶护，这位西域至高无上的王者看完书信，急忙赶来见玄奘。

统叶护年近五旬，身体壮实，有如一尊铁塔。他穿着甚是随意，身上披着绿色的绫袍，披散着长发，额头上束着一条长达一丈的素绸，两端飘在身后。随行的两百多位突厥高官一个个身穿锦袍，编着发辫，王廷最精锐的骑兵簇拥在两侧，极具威严。

统叶护见到玄奘很高兴：“早就听说过法师的大名，听说您一路西游，所过之处，大地上的信徒就像迁徙的大雁，从四面八方追随着您。”

“那是因为贫僧追随的是我佛的脚步，四方众生祈求得到我佛的教导。”玄奘合十。

统叶护上下打量着他，禁不住频频点头：“法师啊，刚才我看了高昌王的书信。信上写道，法师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仍请敕以西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唉，我这位亲家少年时便脾气高傲，从不低头，今日为了法师，竟写出这等卑辞，可见法师的魅力啊！”

“那是王兄厚爱，贫僧感激难言。”玄奘并没有看过麴文泰的书信，见这信上写的几乎是哀求，回想起麴文泰的情谊，也不禁深为感动。

统叶护哈哈大笑：“法师放心，在西突厥的领地上，我包您畅通无阻。说起来，您也是我的福报，这几天我听到了一些大唐的好消息，正要庆祝，就遇上了大唐高僧，这岂非是天意吗？”

“大唐的好消息？”玄奘惊讶。

“法师难道还不知道吗？”统叶护喜气洋洋，“东突厥，灭亡啦！”

“什么？”玄奘大吃一惊。对中原王朝的任何一个百姓而言，东突厥都意味着一场可怕的噩梦。从前隋到隋末，一直到初唐，东突厥屡屡南下，边塞甚至京畿一带的百姓苦不堪言。他们所过之处，村庄化为废墟，人烟灭绝，财产洗掠一空。在隋末，东突厥更是扶持各路豪强进行厮杀，自己坐收渔利。对经历过隋末乱世的大唐人而言，东突厥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如今，这个噩梦彻底终结了？

“法师还不知道吧？”统叶护哈哈笑着，“去年十一月，李世民派遣李靖、李勣等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分兵六路，向东突厥发动进攻。颉利那小子还狂妄自大，认为唐军不敢进攻。今年正月，李靖率领三千人突袭他的老巢，颉利这才慌了，弃城逃跑，没想到半途又遭到李勣的夹击。嘿，大唐人才辈出啊，茫茫草原，配合竟然如此精妙，颉利焉能不败？可怜，颉利这小子还跟李世民玩心眼，派特使到长安请降，打算拖延时间，转移大军。没想到李世民将计就计，让大军跟随着前去招降的使者，突袭颉利的牙帐，东突厥彻底溃败，被俘虏十多万人，颉利逃到了沙钵罗，半途也被唐军俘获，送往长安。法师啊，东突厥，彻底灭了。”

玄奘瞧着统叶护说起东突厥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禁生出怪异的感觉。事实上，东西突厥仇深似海，其矛盾比跟外族更甚。去年，东突厥遭到唐军攻击，颉利曾经向统叶护求援，但统叶护置之不理。而颉利败亡后，宁可逃往吐谷浑，也不愿跟统叶护有所瓜葛。

“法师啊，”统叶护心情很好，“您远道而来，就在碎叶城多待上些时日，我今日正要外出行猎，三两日即回。我先派人陪您到城内歇息，如何？”

玄奘自然应允，统叶护当场叫来一个名叫达摩支的达官，令他陪同玄奘回城内衙所住下，自己则率领骑兵呼啸而去。

达摩支粗通汉语，路上，玄奘向他问起了泥孰。达摩支道：“泥孰设前些日子从高昌回来，便去了自己的部落。据说过几日要来为可汗送别。”

“为可汗送别？”玄奘诧异。

达摩支听得他认识泥孰，更加恭敬，解释道：“此时春暖花开，马上就进入夏季了。等剪完羊毛，可汗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千泉。那里是可汗的夏宫，每年夏天可汗要到那里避暑。因此附近各个部落的小可汗都会来送行。”

玄奘恍然大悟，又问：“那么，莫贺咄设呢？他如今在哪里？”

达摩支没想到这僧人连莫贺咄也认识，有些敬畏了，急忙道“莫：贺咄设恐怕也会来为可汗送行，法师稍等几日，就都能见到了。”

“嗯。”玄奘一直惦记着被莫贺咄带走的大卫王瓶，他曾经答应阿术，要把这瓶子送往大唐，如今却落入莫贺咄的手中。这让他很是烦恼。

“达官，听说莫贺咄设从高昌带回一个神奇的瓶子，您可知道？”玄奘问。

达摩支顿时脸色大变，四处望了望，脸上浮出恐惧的表情，低声道：“法师，此事说不得啊！”

玄奘惊讶起来：“为何？”

“法师是外国人，小人也不瞒您。”达摩支深吸一口气，神色鬼祟，“莫贺咄设从高昌带回那瓶子，据说有无上的魔力。他回来之后，那大卫王瓶里突然冒出了一只魔鬼，做出预言，说莫贺咄设乃是未来的大可汗。此事整个草原和大漠都传遍了，但大家都瞒着统叶护可汗，谁也不敢对他说。法师也请千万不要提起。”

玄奘和麴智盛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第二十章

古波斯的咒语

碎叶城虽说是一座城，但土坯版筑的房舍很少，突厥人喜欢住帐篷，统叶护的行宫也都是连绵的帐篷。仅仅那些往来于丝路的行商，因为要存放货物，才版筑了一些土坯房。统叶护招待玄奘住宿的地方，自然也是帐篷。

突厥人的毡帐，帐门一律向东开启，以敬日之所出。毡帐里不设床榻，因为突厥人信奉拜火教，他们认为木中含有火元素，故此敬奉而不居，而是把厚厚的草席铺在地上席地而卧，富贵人家则铺上厚厚的动物毛皮和地毯。达摩支知道玄奘是统叶护的贵客，他粗通汉人生活方式，特意在帐篷里给玄奘准备了一张铁交床，令玄奘颇为感动。

在等待统叶护的日子里，玄奘和麴智盛一直在分析大卫王瓶的秘密。此时连麴智盛也相信了，大卫王瓶在高昌的神异之事，乃是朱贵一手导演。那么朱贵已然死去，又是谁在操纵着大卫王瓶，又一次在突厥兴风作浪？

“师父，您还记得吗？”麴智盛回忆着，“那日在高昌城外，咱们被泥孰围困，大卫王瓶突然显现魔力，让七八名三国骑士死于非命。那一次，伴伴说，并不是他所设计。”

经过这几个月的坎坷磨炼，麴智盛沉稳了许多，玄奘颇为欣慰，点头赞同：“没错，那次事出突然，泥孰带人突袭王城，根本不在朱贵的预料之内，他也来不及设计。”

麴智盛想起朱贵，禁不住黯然神伤：“弟子现在才明白伴伴的苦心。他那次送我出城，是因为与我父王已经到了鱼死网破之时，趁着霜月支还在众人面前表演，故意逼迫她陪我去大唐。”

“智盛，朱贵杀了你两位哥哥，又把你父王害成那样，你不恨他吗？”玄奘问。

麴智盛苦涩地摇摇头：“师父，弟子如今是佛门弟子，有时候想想佛家因果，当真是报应不爽，我父王也算是咎由自取吧！伴伴对我母子二人赤诚以待，弟子……如何恨得起来？”

玄奘拍拍他的肩膀，宽慰着他。麴智盛擦了擦眼泪，继续刚才的话题：“师父，既然高昌城外无人设计，大卫王瓶又怎么会显现魔力呢？难道它真的还有什么未解的秘密？”

“你怎么看？”玄奘问。

麴智盛精神一振：“弟子分析，那大卫王瓶肯定有魔力，要不然，萨珊波斯能将它作为镇国之宝，传承四百年么？那里面，说不定真有魔鬼，当日弟子召唤魔鬼，想必是不得其法。”

“智盛，”玄奘想了想，才慢慢道，“你知道贫僧如何分析灵怪之事么？”

麴智盛摇了摇头。

“世上所有诡异神奇之事，无非三种，一种是天然巧合形成的自然之力，一种是鬼神的不可思议之力，一种是靠智谋设计的人谋之力。第一种且不说它，大卫王瓶显然不属于此例。那么，倘若大卫王瓶属于第二种，那并非人力可以阻止，三千大世界，无不在我佛慧眼之中，鬼神来去自然有它冥冥的定数，贫僧干预又如何？不干预又如何？所以，贫僧不谈鬼，不论神，只要我心禅定，世界人伦又岂会因鬼神作祟而倾覆？”玄奘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很多人奇怪，贫僧敬的是神佛菩萨，如何凡事只往人为方面考虑。他们却不知，四大部洲，娑婆世界，真正能让世界倾覆，众生困苦的，只有众生自身无穷无尽的贪婪、嗔毒和痴念。贫僧西游天竺，求取大乘三藏，为的，也正是超度这人心，而不是神佛。”

麴智盛如醍醐灌顶，拜倒在地：“师父的悲悯之心，弟子明白了。弟子当初痴念过重，才引来这无穷无尽的祸端，弟子必定遵循师父的教导，以今生来世，赎清罪愆。”

玄奘笑了笑，抚摸着他的头轻叹：“智盛，这大卫王瓶能被朱贵利用，便也能被另外一人利用。为师认识一个智者，他的谋略不下于法雅，不下于朱贵，他的眼界更不是这两人所能及。这次大卫王瓶为何偏巧为莫贺咄所得？为何偏离它原本该去的路线，而来到西突厥？这里面的大国争锋，就不是贫僧所能看透了。”

“师父，您说的智者是谁？”麴智盛吃惊，“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玄奘苦笑一声，脸上露出浓浓的忧虑，却没有回答。

统叶护言而有信，到了第三日，果然行猎归来。他回来之前，附近部落的小可汗、设、特勤纷纷来到碎叶城，为统叶护移居夏宫送行。这些人全都带着上百的随从和牛羊礼物，狭小的碎叶城顿时热闹起来。

当晚，统叶护在行宫宴请玄奘和八方来宾。他的行宫有数百个营帐，一眼望去，就仿佛天上的云朵。主帐更是宏大无比，足以容纳数百人，外面装饰着华丽的丝绸和锦缎，内壁上则覆盖着各种金银装饰，灿烂辉煌。站在帐篷内，顶上有如穹庐一般辽远。

玄奘、麴智盛和欢信抵达的时候，统叶护亲自到帐外三十步迎接，以示对玄奘的尊重。陪同他来迎接的，竟然还有泥孰和莫贺咄。莫贺咄有些冷淡，但泥孰很是高兴，和玄奘互相诉说着这几个月来的经历。经过龙霜月支争夺战，麴智盛和泥孰也成了朋友，两人搂抱着，哈哈大笑。

大帐内排着长筵，宾客足有数百人。突厥人礼仪简单，没中原那么讲究，一说吃饭，顿时整只的羊羔、烹煮烧烤好的牛犊端上来，众人劝酒狂呼，酒杯碰得叮叮当当乱响。再加上大帐中间的突厥舞乐，喧闹成了一团。

玄奘陪着统叶护坐在客位，他不吃肉，面前放着胡饼、米饭、酥乳、石蜜、葡萄瓜果等物，配有牛奶和葡萄汁。

统叶护信的是拜火教，但突厥不是单一信仰，他对佛教也颇感兴趣，于是玄奘就为他讲了十二因缘、十种善行和波罗密多解脱之业，统叶护听得入神，于是动起了心思：“法师啊，我觉得您也不用去天竺了，那地方天气湿热，阳光曝晒，把人给晒得黧黑，也没什么威仪。法师您容貌娇嫩，到那里怕是要晒化的，不如就留在我突厥吧！”

泥孰等人一起大笑。

玄奘苦笑不已：“贫僧为求大道，刀枪箭矢尚且不避，又怎么会在意肤色被晒黑？”

正说着，有达官来报：“大唐使者及高昌使者到！”

玄奘一愣，统叶护却很高兴：“唐使回来了吗？怎么又来个高昌使者？快快请进。”

过了不久，大帐门口进来两人，为首的正是王玄策！

原来，王玄策比玄奘早两个月抵达了西突厥，他是不良人的贼帅，负担有情报任务，做完明面上的事，就在突厥四处游荡，搜集信息。今天是刚刚返回。

另一人是高昌使者，麴智盛和欢信都认识，是高昌国的都官郎中许宗，他此行是专门来看望玄奘。但玄奘又觉得奇怪，因为都官在高昌专门负责刑事缉拿，类似大唐的刑部。出使突厥，麴文泰怎么派来个刑事官员？

这会儿正在酒宴中，玄奘也不好细问。

统叶护特意将二人安排在玄奘旁边。玄奘望着王玄策，几个月没见，这位贼帅晒黑了，但更结实了，精力旺盛：“大帅，这次来突厥王廷，大有收获吧？”

这个称呼让王玄策愣了一下，顿时笑了：“当然有收获了。大唐灭掉了东突厥，下官这次到各部落做客，无不被待为上宾。牛羊酒水被赠了好几大车，可惜，怎么就没人赠送几个胡女？”

“阿弥陀佛。”玄奘低声诵念，“莫贺咄也忒小气了。大人送他如此大礼，他却不能满足大人所好。也罢，等大人回到长安，必定能加官晋爵，长安市上，还怕没有胡姬为大人压酒？”

王玄策勉强笑了笑：“法师，莫贺咄跟我可没有关系。”

“是吗？”玄奘道，“贫僧想问一句，那瓶子里可能装下整个突厥？”

王玄策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拿起面前盛酒的瓶子，摇摇头：“不能。下官认为，大唐端起这瓶中之物，愿意喝的人自然会喝醉，但不愿意喝的人，我大唐也不会勉强。”

玄奘点点头：“莫贺咄自然便是这愿意喝醉的人了。”

“我没有劝他，”王玄策坦然道，“他抢了去自己喝。”

两人语带机锋，正在聊着，统叶护刚被众人劝了几杯，醉醺醺地扭头问：“两位在谈论什么呢？我似乎听见大唐和突厥的酒量。”

“哈哈，”王玄策笑道，“可汗，下官在和法师比较，大唐人和突厥人的酒量，谁更大。”

“那当然是我突厥人酒量大了！”统叶护瞪着眼睛大喊，“众人说，是不是啊？”

大帐里都是突厥豪杰，一起起哄。

统叶护也醉了，大叫：“看来大唐使者是不信的，我们突厥男儿，有没有胆量让他见识见识？”

当即就有二三十个突厥贵族来跟王玄策拼酒，王玄策顿时傻了。这一场酒宴还没到半截，他已经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酒宴到黄昏时分才结束，玄奘和麴智盛等人回到居住的帐篷，许宗随即前来拜访。此时欢信也在，许宗鬼鬼祟祟的，朝欢信使了个眼色，欢信会意，急忙退了出去。

玄奘有些惊讶：“许大人，您这是为何？”

“法师，三王子。”许宗低声道，“下官此来，一则是陛下惦记法师和三王子，让下官来看望看望；二来，陛下让下官给法师带来个东西。临行前他一再叮咛，这个东西，只能让法师和三王子看到。”

麴智盛好奇起来：“什么东西？”

许宗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铁匣。麴智盛一把拿了过来，许宗急忙叮嘱：“三王子，此物千万不可翻动，只能平放。”

麴智盛愕然：“什么东西？金银财宝吗？”

许宗苦笑，麴智盛摸索了一下，掀开盒子。铁盒一打开，一股呛人的石灰味道扑面而来，麴智盛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定睛一看，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险些失手掉在地上。饶是玄奘禅心不动如山，也不禁脸色一变，浑身寒毛直竖。

——那铁匣子里，赫然盛着四个眼珠！人类的眼珠！

铁匣子盛了石灰，石灰上铺着厚厚的草纸，四个挖出来的眼珠就放在草纸上。虽然已经有些干瘪，但瞳孔、血丝和血管清晰可见，从血管整齐的切面来看，竟然是被人以利刃从眼眶中挖出来的！

“这……这是谁的眼珠？”玄奘骇然不已，“陛下为何送贫僧这个东西？”

许宗见玄奘脸上有些怒气，急忙解释：“法师请息怒，这眼珠不是从活人身上挖出来的，是从死人身上挖的。陛下交代，这个物事一定要让法师亲眼见到，说您一看就会明白。”

“贫僧不明白，陛下为何从死人身上挖出四个眼珠？”玄奘知道麴文泰对子民并不残暴，相反是西域难得的仁慈之王，但对他这种举动，也觉得难以接受。

“法师，这四个眼珠分别属于不同的四个人。”许宗指着铁匣子，低声道，“这边的两个，是死在井渠中的亡隋流人，这边的两个，是那日在高昌城外被大卫王瓶杀死的焉耆骑士！”

玄奘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许大人，父王干吗挖出他们的眼珠？”麴智盛这时也缓过劲来。这两起事件，都是他亲身经历，说起来自然熟悉无比，但对麴文泰的举动也充满不解。

许宗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把草纸从盒子里拿出来，将四个眼珠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漆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麴智盛问。

“磁石。”许宗把磁石放到了眼珠上面，“法师，三王子，请看。”

他拿着磁石在眼珠上面悬着，过了片刻，那眼珠的瞳孔之中竟然有个小黑点在缓缓蠕动，看得两人脊背上寒气直冒。许宗渐渐抬高磁石，只见眼珠里慢慢拱出来一根细细的长针！那针细如发丝，长有两寸，通体银白色，但既然能被磁石所吸，料来是钢铁所制。

许宗将银针拿在手上，托到了玄奘的面前：“法师请看！”

玄奘早已经看得呆了，一颗心怦怦乱跳：“许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法师想必也知道，您离开高昌的时候，陛下正在收拢三国战死者的尸体，打算送还给焉耆三国，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许宗脸色也很难看，声音里带着惊悚之意，“下官是都官郎中，陛下就将此事交给了下官。在高昌城外，一共收拢了焉耆三国的尸体一千三百二十六具。因为是战死，动辄断肢断头，其状惨不忍睹。陛下仁善，说生恐他们的父母妻子看到死状凄惨，心里难受，就命下官好好整饬，然后再成殓。”

玄奘感慨不已，麴文泰此举绝不是伪善，他无论对高昌的官员还是普通百姓，都关爱体恤，甚至对侵略高昌的异国人都能想得这般周到，这个人的本性何等诚朴？却为何对妻子暴虐到了这种地步呢？人心之复杂，真是难以思量。

“下官整饬尸体的时候，发现其中九具身上无伤。”许宗苦笑一番，“三王子也知道，下官负责刑律，平素勘验尸体这勾当干得多了，当时就有些好奇，想搞清楚这九个人的死因，于是就对这九具尸体进行验尸。”

麴智盛插嘴：“这九个人，其中一人是吞服了热那草，吸入粉末，中毒而死。另外八具则是被大卫王瓶里的魔鬼所杀。”

“眼下下官当然知道了，可当时不知啊！”许宗唉声叹气，“结果一勘验……”

“大人就发现他们浑身无伤，只有瞳孔上有米粒大的出血点。”玄奘把他的勘验结果说了出来。

许宗吃了一惊：“法师真神人也！确实如此！”

玄奘苦笑：“当日他们刚死的时候，贫僧在战场上粗粗检查过，也是发现瞳孔出血。但并没有深入来想。大人想必是剖开了他们的眼珠，发现了里面的银针吧？”

“没错。”许宗看着这银针，有些沉重，“法师请看，这银针乃是上好的乌兹钢打造，里面也不知道掺杂了什么东西，细如发丝，但颇为沉重。射入眼珠后，直贯脑中，使人当场立毙。这就是大卫王瓶杀人的真相！”

玄奘沉默半晌，问：“死在井渠中的亡隋流人，也是这般死法？”

许宗点点头，拿磁石在眼珠上吸，果然，那眼珠里也冒出了一根银针。

“下官将此事禀报陛下后，陛下就让下官去将死去的流人尸体挖出来勘验，果然也是如此。”许宗道，“知道大卫王瓶的秘密后，陛下极为担心法师，因此才命下官携带着这几个眼珠，星夜兼程来突厥见您，把这个秘密告之与您。陛下说，大卫王瓶过于危险，法师万万要以自身安危为要，切不可自蹈险地。”

“多谢许大人，”玄奘这才明白麴文泰为何派了一个刑事官员出使西突厥，急忙合十感谢，“回到高昌后，请代贫僧向陛下致谢。就说我心中已有计较，请他放心便是。”

许宗点头：“法师既然知道了这里面的凶险，那下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明日下官就去向统叶护可汗辞行，赶回高昌复命。”

许宗离开后，麴智盛忍耐不住：“师父，大卫王瓶果然如您所说，乃是人谋！可……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杀死焉耆人且不说，那日在井渠中，明明只有你我和阿术三人，这些流人又是被谁所杀？”

“那日你也在现场，你的看法呢？”玄奘问。

麴智盛深吸一口气：“师父，方才在酒宴中，您和王玄策谈话，弟子也听到了。弟子以为此事必定是王玄策所为！”

“哦？”玄奘微笑着鼓励，“分析分析看。”

“前些天，师父跟弟子说过，您认识一个人，他的谋略不下于伴伴，眼界之阔更有过之。”麴智盛原本不是庸人，只是碰到了龙霜月支才有些发傻，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恢复了一国王子的敏锐，“弟子听说过，在大唐有一个智者，名叫魏徵，是皇帝的重臣。您说的想必就是他吧？”

玄奘很欣慰：“智盛，能猜到他，你的智慧也很是不凡哪！”

麴智盛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师父的教导。这些天跟着师父，也了解到了大唐的一些事情，尤其是您跟王玄策对答，显然，大唐对西域、对西突厥，也是有野心的。那么，西域和西突厥的内乱对谁有利？自然便是大唐！大卫王瓶原本就是波斯皇帝送给大唐皇帝的东西，这东西充满魔力，世上众生，谁没有欲望？谁不想拥有？只怕是大唐皇帝为了让西域内乱，故意要让这瓶子在西域搅起一番风云。因此，魏徵才派了王玄策假借出使为名，让这大卫王瓶祸乱西域！否则，堂堂大唐使者，为何要暗中出使？”

玄奘没想到麴智盛一番分析，竟然与事实所差无几，禁不住赞叹。

麴智盛很高兴，继续分析道：“王玄策此人，之前一直潜伏在高昌王城，他为何要救那些流人？恐怕他早就知道有这股势力的存在，甚至有所收买。那日咱们被流人追捕，师父是大唐的高僧，王玄策不敢让您发生意外，这才用秘密手段，暗中射杀了那几个流人，帮助咱们脱困！”

“嗯，”玄奘频频点头，“那么在高昌城外呢？王玄策当时可不在场呀！”

“这……是啊，当时除了你我、霜月支、阿术、伴伴，就只有那些三国联军了……”麴智盛有些哑然，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师父，别忘了，泥孰是大唐皇帝的结拜兄弟！”

玄奘倒没往这方面想过，顿时愣了：“你是说泥孰与王玄策联手设局？怎么可能？他是西突厥的设，怎么会干出这种祸乱西域、危及西突厥的事情？”

麴智盛冷笑：“师父，您参的是佛，对这种政治角逐见得少。弟子虽然不长进，但自幼生长深宫，见得多了。您想想东突厥的突利可汗便明白了。”

玄奘也哑然无语。突利是颉利的侄儿，最初与李世民为敌，后李世民采取怀柔之策，与突利结为兄弟。突利于是暗中投靠大唐，与颉利决裂，这才导致颉利被俘，东突厥被灭。

两人正聊着，欢信进来禀报：“法师，阿史那・泥孰前来拜见。”

两人面面相觑，麴智盛猛地跳了起来：“这泥孰也知趣，竟然应声而来。我去会会他！”

还没说完，他已经旋风般地冲了出去。玄奘阻止不及，刚想站起来，却又心事重重地坐了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大卫王瓶那股难言的忧惧越来越浓烈。他看着木箱上的铁匣子，四枚眼珠默默地与他对视，似乎在诉说着一件极为可怕的秘密，玄奘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有种恐惧，自己以往的猜测，全盘错了。

这时，门外响起麴智盛的大叫。这位王子也太沉不住气了，刚出门，就与泥孰吵了起来：“胡说八道？哼，不用你拔刀子，我若是猜错了，不用你动刀，我自杀谢罪！”

“好，说出你的理由！”泥孰愤怒的声音传来。

随后又听见麴智盛的声音道：“你是十姓部落之主，在西突厥是权倾一方的小可汗。你敢说，你对大可汗的位置没有野心？倘若西突厥内乱，统叶护死去，西突厥实力最强的就是你与莫贺咄。届时你成为西突厥的大可汗，并不是什么难事。”

“放屁！”泥孰大怒道，“姓麴的，你脑袋被驴踢了么？我率领三国联军为的是救霜月支，干吗弄那么一出，让大军惨败，自己还被俘虏？你他妈好好动脑子想想！”

“哈哈，泥孰，在你的眼里，是霜月支重要还是突厥可汗重要，那可难说得很！”麴智盛冷笑，“你和王玄策原本想把大卫王瓶弄到西突厥，引起祸乱，眼见它的真相已经被法师戳破，没有人再相信，这才上演了一出好戏，让大卫王瓶重新发出魔力，引得莫贺咄上钩！至于联军惨败嘛……嘿嘿，哪怕三国联军死绝了，跟你有屁关系？”

“你——”虽然在激动中，麴智盛条理依然清晰，说得泥孰张口结舌，竟然无法反驳，“我以阿史那高贵的姓氏发誓，我泥孰忠于突厥，忠于大汗。”

“嘿嘿，”麴智盛不依不饶，“难道突利不忠于东突厥吗？你与李世民是兄弟关系，这也是李世民一贯采取的策略。泥孰，你便是又一个突利！”

“我要和你决斗！”泥孰大声咆哮。

玄奘眼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急忙走了出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泥孰气得整个人几乎要爆炸，弯刀甚至架在了麴智盛的脖子上。

见玄奘出来，泥孰愤愤然地问：“法师，您知道麴智盛如何指责我么？”

“贫僧知道。”玄奘平静地道。

泥孰愣了愣，收了刀：“法师，您也这么想？”

“贫僧倒不曾这么想，”玄奘坦然回答，“不过因果循环，乃是天道。哪怕事实真的如此，贫僧也不会轻看了你。”

“可我会轻看我自己！”泥孰平静下来，“法师，我知道，我和统叶护可汗之间颇有嫌隙。我十姓部落这些年人口繁多，地域日渐广大，早已让大可汗猜忌。我这人性情骄傲，也对他颇有冒犯，可那是我突厥内部的家事，我从未想过借外人的力量来赢得一己之私利。今日当着法师的面，我愿向狼祖盟誓，无论统叶护待我如何，我绝不叛他！请法师见证！”

“泥孰，您何必盟誓！”玄奘苦笑，“贫僧虽然不懂政治，却也知道无情最是帝王家，突厥内斗激烈，您这等于自缚手脚。”

“哪怕被统叶护杀了，我也不能受别人的冤枉！”泥孰大声道。

听他这么说，麴智盛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泥孰，你真的跟大卫王瓶没有关系？”

“好好好！”泥孰气得几乎要疯狂，“麴智盛，大卫王瓶就在莫贺咄手里，他的营帐就在附近，我带你去，问他要出大卫王瓶送给你，行了吧！”

“他要不给呢？”麴智盛问。

“老子提兵灭了他！”泥孰大吼。

玄奘急忙阻止，但泥孰被麴智盛激起了火气，死活不依，当即召来几十名亲兵，不由分说请他上马，一行人轰隆隆地朝城外驰去。

莫贺咄的帐篷并不在碎叶城内，毕竟这个城池太小，统叶护又占了大半，附近来的突厥贵族就纷纷在城外扎下帐篷，反正他们逐水草而走，倒也习惯。

莫贺咄将营帐扎在城外的一片湖边，他带有上千附离兵，几十个营帐连成了一片。此时夜色慢慢重了，夜幕笼罩着草原。本来突厥贵族因为需要放牧，都喜欢分散驻扎，占据大片的草地，彼此之间距离颇远，可众人一路行来，遇见两三股突厥贵族带着随从经过，去的竟然是同一个方向。

泥孰让亲兵问了问，大家去的竟然都是莫贺咄那里。一开始，泥孰以为这些贵族是去拜访莫贺咄，没有在意，没想到走了不到十里，竟然遇上了七八个部落的俟斤和小可汗。泥孰这下子知道事情不对了，莫贺咄人缘再好，也没道理这么多部落同一时间去拜见他。

“法师，事情颇有些不对。”距离莫贺咄营帐二三里的时候，泥孰勒住了马。

玄奘点了点头：“贫僧也看出来了。泥孰，咱们还是不要贸然闯进去。”

泥孰这时也冷静了下来，他明白，像他和莫贺咄这种级数的人物一旦开战，那就意味着突厥内乱。他思忖片刻：“法师，不如咱们先潜进去。看看这莫贺咄在搞什么鬼。”

众人商量了一下，泥孰找出一个亲兵，让他冒充弩失毕部落的俟斤，大摇大摆地到了营寨前。莫贺咄的附离兵一问，禁不住惊喜起来：“弩失毕部落也来人了？快快请进，大家都等着呢！”

竟然连问也不问。

泥孰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混了进来。这时门口又来了一支部落的队伍，众人也不说话，就跟随着那个部落，纵马在营帐间奔驰。不多远，就到了一处湖岸边。只见湖岸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足足有上千人聚集在一起，众人围着一堆堆的篝火，烧烤着牛羊，纵酒喧闹。

泥孰倒吸了一口冷气：“莫贺咄到底要干什么？竟然请来了二十多个部落！”

人群乱糟糟的，一时也找不到莫贺咄，泥孰等人就找了个地方，围着一堆篝火，一边吃着烤全羊，一边等候。

半个时辰之后，忽然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队的附离兵举着火把，纵马而来，莫贺咄满面春风，策马到了湖边，跳下马来。四周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湖边早已经堆了一座土台，莫贺咄跳上土台，朝着四周抚胸施礼：“我，达头可汗之子，都六可汗的哥哥，射匮可汗的伯父，也是他统叶护的伯父！我，侍奉过四位可汗，帮助达头可汗缔造了西突厥，在西方，击败过拜占庭，在东方，击败过东突厥和大隋，在南方，击败过萨珊波斯！”

底下就有人哄然大笑：“大设，你是阿史那的子孙，大家都认识你。”

又有人叫：“是啊，莫贺咄设，你邀请我们来见识大卫王瓶，可不是来见识你的！快把大卫王瓶拿出来吧！”

泥孰和玄奘等人这才恍然，原来莫贺咄今夜邀请这么多部落，竟是来炫耀大卫王瓶。

“让我把心里的苦水倒完！”莫贺咄有些生气，继续喊道，“大家都知道，我是阿史那的子孙，像雄鹰包围蓝天一样守护着突厥人的草原。可是今天，东突厥灭亡之后，各个部落趁机东下抢占草场，却没有我莫贺咄的份！”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了声息。

玄奘有些不明白，泥孰向他解释，原来，东突厥被灭后，各大部落被大唐打得四散而逃。统叶护把握形势，立刻命令西突厥的大军东进，去抢占原先属于东突厥的地盘。这也是统叶护见到玄奘时那么高兴的原因。无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西突厥的军队一出现，几乎不用死一个人、一匹马，就能占据广大的草场、河流、雪山甚至子民。整个西突厥都沸腾了，各部落纷纷要求出兵，但统叶护却只允许与自己亲近的部落出兵，对那些疏远的、猜忌的、实力大的，一概不允。像莫贺咄和泥孰这种实力本就强大的人，那更是没份，这才激怒了莫贺咄。

“可是，天狼神是与我站在一起的！”莫贺咄大声吼叫，“因为，天狼神将这个世界上最具有魔力的大卫王瓶，赐给了我莫贺咄！”

他手一挥，四名勇士抬着大卫王瓶走上土台，将王瓶放在了地上。四周火把照耀，大卫王瓶散发出神秘的光晕，镂空的瓶身斑驳迷离，充满着神性与诱惑。那些小可汗、俟斤争先恐后地跑到土台下，端详着大卫王瓶，神情迷醉，羡慕不已。

“莫贺咄设，”有人问，“这大卫王瓶真的具有魔力吗？”

“是啊！”有人怀疑，“当真能许下三个无所不能的心愿？”

莫贺咄哈哈大笑：“你们中有很多人，当年曾经和我一起攻打过萨珊波斯，难道这个王瓶的传说你们没有听说过吗？”

“莫贺咄，你许愿让我们看看吧！”有人喊。

莫贺咄细长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众人，等他们喧闹尽了，才缓缓地问：“倘若是真的，你们愿意奉我为突厥的大汗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呆了。麴智盛骇然：“他竟然要反叛！”

“闭嘴！”泥孰低声道，“他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这时，莫贺咄继续慢悠悠道：“诸位，大卫王瓶只有两个结果，真的和假的。待会儿我自然会向诸位展示。如果它是假的，诸位便冲上来，一人一刀将我斩了，献给统叶护，换一片草场，谋一场富贵。如果它是真的，那么我就能许下任何愿望，成为这个大地上最有权力的人，诸位追随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话极有道理，众人开始低声议论。半晌，才有人说：“大设，倘若大卫王瓶真的能许愿，我们自然愿意追随你。但你许下的愿望它能否实现，一定要让我们亲眼见到。”

“这是自然。”莫贺咄哈哈大笑，“现在，我就许下一个愿望，它马上就会实现。”众人都好奇起来，静静地等着，莫贺咄嘲弄地看着台下的人群，“今天，我向你们发出邀请，请大家来欣赏大卫王瓶的神迹，你们都愿意来，我很高兴。可是，我也知道，在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统叶护的人，来这里，只是想打探我的消息，报告给统叶护。这些人，我不知道是谁，但大卫王瓶一定知道。我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让大卫王瓶将这些人找出来，杀死！”

台下的众人禁不住面面相觑，更有些人露出惊恐的神色。

莫贺咄手里拿着一把银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缓慢地将鲜血滴入王瓶的六芒星印鉴之中，随即整个王瓶就呈现出玄奘和麴智盛等人所熟悉的那种景象，一条血红的丝线迅速在瓶身游走，瞬息间布满了瓶身的花纹，瓶子散发出妖异的红光，有如恶魔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这些小可汗和俟斤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纷纷惊恐后退，敬畏不已。莫贺咄双手高举，嘴里念出一连串晦涩古奥的语言，玄奘却听不懂。泥孰低声道：“法师，这是波斯语。”

“他在说些什么？”玄奘问。

泥孰仔细听着，皱眉：“我也不太懂波斯语，只能听个大概。这似乎是一种咒语，意思是说，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

“什么？”玄奘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泥孰有些不解，又念了一遍，玄奘浑身颤抖着，闭目不语，口中默默地诵念着经咒。泥孰还要再问，忽然间，异象突发，那王瓶的瓶身里突然冒出一团漆黑的烟雾，烟雾如旋风般环绕着瓶身，翻滚涌动，似乎有魔鬼在其中挣扎欲出。

这景象麴智盛见得多了，禁不住冷笑：“哼，还是伴伴的那种伎俩——”

但他笑声未停，那黑烟里突然间噗噗噗地弹出五股烟雾，在半空中迅速生长，蔓延。这时候看来，那瓶子仿佛是一条章鱼，正伸开它长长的触手。麴智盛目瞪口呆之时，那烟雾触须突然暴长，射入台下的人群中，众人顿时惊骇地四散而逃，等大家都散开了，再一回头，才发现台下还有五个人站立不动。那烟雾触须，竟然伸入了他们的口鼻之中，使劲往里钻！

这回连玄奘也惊骇了，这完全非人力所能解释，彻底是神魔手段了！上千人的湖岸一片寂静，只有马匹喷鼻的声音，只有湖水拍打着湖岸，只有燃烧的篝火和火炬毕毕剥剥地响着，在死亡般的静谧中，往日微不可察的轻响，有如在众人的耳边炸起惊雷。

站在台上的始作俑者莫贺咄也吓住了，呆呆地望着王瓶，浑身颤抖。

“嗬嗬嗬嗬——”笼罩着大卫王瓶的烟雾忽然发出沉闷的大笑，那烟雾抖动，如同一个巨人在大笑时的颤抖，“我尊敬的王，您的愿望已经完成。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要继续沉睡，直到您再次将我唤醒。”

“不——”忽然底下有个俟斤大声嘶吼，“莫贺咄，这是你在说话吗？”

莫贺咄脸色惨白，恐惧地望着大卫王瓶，连滚带爬地跳下土台，站在人群中望着大卫王瓶：“不是我！不是我！”

“我的王，记得履行你的誓言。”大卫王瓶发出一声叹息。众人仔细倾听，那声音显然来自王瓶，并不是他们身边的莫贺咄所发。

随即烟雾开始凝聚，那五个人口鼻中的烟雾触须嗖地缩回，整个烟雾凝成一小团，然后消失不见。王瓶的瓶身显露在众人面前，又变成了普通的黄铜胆瓶。

站立在台下的五个人扑通栽倒，脸上漆黑一团，显然已经气绝身亡。

第二十一章

突厥王廷的竖井、政变与尸体

台下悄无声息，连这五个俟斤手下的战士也吓呆了。莫贺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狂喜起来：“哈哈哈，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大卫王瓶！这就是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的神魔！”他走到那五具尸体跟前，仔细端详着，“柯比略、沮牧健……啧啧，还有沙钵罗？哼，原来你也是统叶护的奸细，亏你与我兄弟相称！来人，杀光他们的部属！”

莫贺咄的附离兵早已经秘密调动，彻底包围了这片湖岸，一听命令，顿时纵马驰入人群，将那五个部落的部属包围起来以利箭射杀。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再加上还没从大卫王瓶的震撼中醒来，这五个部落的突厥战士措手不及，霎时间箭镞嘶鸣声、弓弦震动声、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了一片。附离兵不管其他人，只顾纵马围绕着这些人骑射，片刻之后，这五个突厥贵族所带来的部属已经被射杀殆尽，满地都是尸体。

莫贺咄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走上高台，大声喊道：“诸位，叛徒已经除掉了，大卫王瓶的神力也证明了，你们遵守你们的承诺吗？”

这下子还有谁不愿遵守？大伙儿纷纷拜倒，纷纷叫道：“我等愿意追随大汗！”

莫贺咄哈哈大笑，正笑着，忽然愣了。原来，泥孰和玄奘等人也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这些人一跪拜，顿时把泥孰等人给显露了出来，他们有如鹤立鸡群，更像是海潮退却后的礁石，异常醒目。

泥孰知道不好，正要命令属下，莫贺咄已经看见了他，顿时哈哈大笑：“泥孰？哈哈，泥孰！好一条大鱼！来人，给我拿下！”

泥孰只带了几十个人，又没有骑在马上，眼见得附离兵纵马弯弓围了上来，只好苦笑一声，命令手下摘下背上的弓箭扔在地上。这是突厥人的规矩，扔掉弓箭就表示不再抵抗。

一旁的小可汗和俟斤也都认识泥孰，不少人还与泥孰的十姓部落关系匪浅，一看见他顿时担忧起来，议论纷纷。

莫贺咄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地走下高台，眯着眼睛，阴沉沉地朝众人打量一眼：“泥孰，麴智盛，哦，连法师都来了？这倒有些难办了。法师，听说杀掉和尚，罪孽深重？”

玄奘笑了笑：“世间众生无二，和尚的性命并不比众生珍贵。”

莫贺咄倒愣了：“你不怕我杀你？”

“怕。”玄奘坦然道，“不过贫僧此去灵山求佛，一路艰险，何尝不是佛祖安排给贫僧的灾难？倘若佛祖让你杀掉贫僧，你杀就是了。”

“这样啊！”莫贺咄烦恼地挠了挠头，“佛祖让我杀和尚，这算怎么个说法？你这个和尚啊，屡屡跟我作对，若不是老子实在不愿背上毁佛杀僧的坏名声，早就宰了你了。这你让老子怎么办才好？”

这时，一旁有个小可汗问：“大设，这就是那个从大唐来的僧人吗？他在西域好大的名头！”

“你……你他妈的！”莫贺咄更气了。此时佛教在西域影响力极为庞大，又被这小可汗点出了玄奘的身份，他想秘密杀掉玄奘也办不到了。

莫贺咄望着三人思忖半晌，望着泥孰冷冷地道：“泥孰，你愿不愿奉我为突厥之主？”

泥孰露出讥讽的神情：“你说呢？”

莫贺咄倒也有自知之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愿。眼下，这西突厥，除了统叶护，便是你我二人实力最强，你跟统叶护不睦，却不敢反抗他，我也能理解。今日我不杀你，也不逼迫你，等我杀掉统叶护，成了突厥的大可汗，我会再来问你，看看你和你的十姓部落，何去何从。”

“你以为你能灭掉统叶护？”泥孰冷笑。

“能不能就不消你操心啦！”莫贺咄自信地笑了笑，“你眼光狭窄，目光短浅。我就在这湖边挖一个地穴，将你囚禁在此处，让你明白什么叫坐井观天。”

他当即下令，命人在湖边挖了个两丈深的竖井，收了泥孰、玄奘和麴智盛的兵器，用绳子将他们缒了下去。至于泥孰那几十名手下，则都捆绑起来扔进了帐篷里。

这里距离湖边太近，井底湿潮无比，一脚踩下去，甚至能踩出水来。泥孰和麴智盛坐立不安，四处抠摸着井壁，寻找出路。玄奘却闭目坐在井底的泥地中，捻着佛珠，诵念着经卷。

“师父，”麴智盛苦笑，“您倒能坐得住，也不怕湿潮。”

玄奘睁开眼睛：“达摩面壁九年，他怕硌得慌么？”

麴智盛顿时无语。

泥孰笑了：“法师是佛子，你连个沙弥都算不上，不懂佛性。”

“你懂？”麴智盛怒目而视。

泥孰哈哈大笑。这人当真是粗犷，身临险境，生死一线，倒是笑得出来。

“泥孰，”玄奘有些奇怪，“莫贺咄为何不杀你？”

泥孰撇撇嘴：“杀了我，那就等于跟十姓部落决裂。眼下他要对付统叶护，若是我的部落跟统叶护联合起来，他死无葬身之地。再说了，这里这么多小可汗和俟斤，大部分跟我的部落有联姻，他急于收拢人心，哪里敢当着他们的面杀我？”

“那咱们岂非能活着出去了？”麴智盛高兴起来。

“做梦。”泥孰冷冷道，“若是他杀了统叶护，平定西突厥，他杀我就跟宰只羊一般。”

麴智盛的脸又耷拉下来了。

这时，上面喧闹的声音逐渐消散，传来马蹄远去的声音。想来是众人盟誓后开始散去。原本还有些篝火的光芒射在井壁上，渐渐地，连篝火也熄灭了，只有一线月光照耀着井壁，清冷无比。

“等到明日，统叶护可汗恐怕就会成为一具尸体了吧？”泥孰幽幽叹道。

“等不到明日。”玄奘摇了摇头，“今夜必见分晓。”

统叶护已经睡了。

古老的月光照耀着白色的营帐，营地内的篝火映照着巡夜人的脸，脚步悄寂无声，谁都不敢惊扰了大汗的睡眠。

这时，营寨外马蹄声骤起，一行十余人的队伍从远处而来。守夜的士兵立刻警醒，纷纷弯弓搭箭，对准了他们。那些人到了营寨前齐齐勒住战马，当先一人掀起头上的罩巾，守夜的战士才看清，竟然是大汗的亲伯父，莫贺咄设。

“原来是莫贺咄设。”一名负责守夜的梅禄看清他的样子，松了口气。

莫贺咄笑吟吟地道：“原来今夜是你值守，大可汗睡了吗？”

“今晚大可汗喝多了，早已经睡了。”那梅禄回答，“不知大设深夜来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新近得了一件宝物，今夜是来向大可汗献宝的。”莫贺咄笑道。

梅禄愣了，有些为难：“大设，若是献宝，大可汗肯定高兴。可是……他近来经常失眠，难以入睡，今晚好容易睡了，若是将他吵醒，怕是……”

“你不知道我送给大可汗的是什么宝物，若是知道，只怕打断你的双腿，你也要爬到大可汗面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莫贺咄呵呵地笑着。

梅禄有些吃惊：“什么宝物，这般紧要？”

“大卫王瓶！”莫贺咄缓缓地道。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从马背上将大卫王瓶抬了下来，月光下，黄铜的瓶身散发出璀璨的光芒，连月光也为之黯淡。

梅禄顿时惊呆了，他周围的士兵也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大卫王瓶。好半晌，梅禄才反应过来：“快！快！打开寨门！大设，我……我亲自去禀告大汗，请将这个功劳给我！”

莫贺咄含笑点头，等营寨打开，那梅禄急忙骑上马，朝着王帐奔驰而去。莫贺咄笑着，率领众人跟在后面。

统叶护今晚的确喝多了。自从他哥哥射匮可汗死后，他继承大可汗之位，夙兴夜寐，率领着草原狼族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四处扩张。他有勇有谋，擅长攻战，向东屡败东突厥，向北吞并了铁勒，向西接连击败萨珊波斯，向南打到旁遮普地区，震慑天竺。控弦数十万，统霸整个西域。西突厥的盛况，在他手中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巅峰。

但是这些年，统叶护老了。就像一头掉了牙的狮王，充满警惕，充满怀疑并且不安，对外与葛逻禄关系紧张，时常发生战争，对内疑惧各大部落，对他们横征暴敛，苛刻以待，部落咸怨，西突厥内部暗流涌动。这更加深了统叶护的疑惧，日夜精神紧张，难以入眠。

而今夜，是他这些年睡得最香的一夜，但是听得莫贺咄来献大卫王瓶，统叶护还是狂喜而起，马上命人召莫贺咄进来。

但天生的疑虑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他这座王帐极大，容纳数百人也不成问题，听到莫贺咄只带了十几个人，当即又召来一百多名亲卫进入王帐，这才觉得安全了许多。

等了不多久，莫贺咄带人抬着大卫王瓶走了进来，见到统叶护，躬身施礼：“参见大可汗。”

统叶护急忙起身：“伯父，快快起来，快起来，您是我的至亲，不用这些虚礼。嗯，听说您得到了大卫王瓶，想献给我？”

莫贺咄回头一招手：“抬上来。”

手下的附离兵将大卫王瓶抬过来，放在了统叶护的面前。统叶护顿时整个心神都被吸引了，他迷醉地打量着这只神秘的王瓶，喃喃地道：“难道这就是萨珊波斯的镇国之宝，大卫王瓶？”

“没错。”莫贺咄笑道，“大汗若是不信，可以召唤瓶中的魔鬼出来，许个心愿。”

“好好好。”统叶护兴奋无比，“怎么许？”

“大汗，这只瓶子只能许下三个愿望，无所不能，既然要实现这种神迹，为何不让王廷中那些忠于您的臣子们来见识一下，让他们对您更加忠心耿耿？”莫贺咄笑道。

“对对对。”统叶护猛然醒悟，“伯父，您这话没错，这种神物既然被我得到，自然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哼，萨珊波斯靠这只王瓶震慑大地四百年，我有了这王瓶，苍天之下，大地之上，谁敢不服？来人，把留在王廷的设、特勤、亦都护、俟利发，统统都给我叫来！”

有内臣领命而去。

统叶护望着大卫王瓶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也有疑虑：“伯父，我想问问，既然这只大卫王瓶能满足人的任何愿望，而您又得到了它，为何不向它许愿，而要把它送给我呢？”

“大汗，”莫贺咄长叹，“我老啦！这些年辅佐了四代大汗，虽然南征北战，却从不曾有太大的野心，我又能许下什么愿望呢？长生不死？恐怕大卫王瓶没法满足我，否则萨珊波斯的皇帝早就永生了，我的儿子们不争气，传给他们无疑是个祸端。至于其他的，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大汗您的功绩，这草原上只要有眼睛的，都看着呢，我献给您，只望等我死后，您能好好照顾我的部落，我的儿子们，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统叶护心中感动：“伯父，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您。从今往后，您将是我最亲近的人。若是将来我能拿下葛逻禄，我会把整个葛逻禄，分封给您的儿子。”

“多谢大汗。”莫贺咄施礼。

说话间，接到诏命的突厥贵族们纷纷赶到，这些人都是统叶护的心腹，就住在王廷内，因此距离也不远。

统叶护朝四下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咥力怎么没来？”

咥力是他极为宠爱的儿子。

“大汗，”内臣禀告，“咥力特勤去城外弩失毕部探望泥孰，泥孰却不在，他等得晚了，就在那里睡下了。”

统叶护摇了摇头：“罢了，不等他了。伯父，您让魔鬼现身吧！我要许下第一个愿望！”

突厥贵族们都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莫贺咄仍然像湖边那次一样，用银刀划开手指，将鲜血滴入六芒星封印，大卫王瓶体表开始黑雾缠绕，越来越浓。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个既恐惧，又期待，统叶护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拢。

莫贺咄开始用波斯语低声吟唱：“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

话音刚落，黑雾翻卷，形成隐约的巨人形状，黑雾间传来轰隆隆的大笑：“我的王，您第二次将我唤醒，有什么心愿让我实现？”

统叶护一听，顿时就愣了，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还没醒过神，莫贺咄哈哈大笑，伸手一指他：“阿卡玛纳，将统叶护和那些阻碍我的人，统统杀死吧！”

“遵命，我的王。”

沉闷的声音令所有人骇然变色，统叶护知道上当，刚要大叫，那烟雾中猛地冒出几股细长的烟雾，嗖地伸入了他的嘴巴和双耳之内，远远望去，竟像是有三条长蛇钻进他的体内一般。

统叶护顿时神情呆滞，脸上漆黑一片，一声不响地翻身倒地。雄霸大地的一代王者，就此毙命。

王帐内的贵族们顿时大乱，统叶护的亲卫们纷纷拔刀，要冲杀过来，莫贺咄哈哈大笑，站在王瓶的旁边，伸手朝他们一指：“给我杀！”

大卫王瓶周围的烟雾突然爆散，黑色的浓烟瞬息间充满了整座王帐，吸入烟雾的人无不呼吸艰难，两眼突出，伸手扼住自己的脖颈，挣扎不已。片刻之后，上百名亲卫、十几个贵族，纷纷倒地毙命，刀剑落了一地。除了莫贺咄的人，整座王帐内的人无一幸免！

莫贺咄站在黑烟中，神情狰狞，如同恶魔一般。他走到统叶护的尸体前，伸脚踢了踢，喃喃道：“突厥大汗的位置，在你们父兄的手里传了三代，如今该交给我了！”

他缓缓地在满地的尸体间行走，走到王帐门口，吩咐附离兵：“去，告诉他们，统叶护已死，整个王廷的中枢官员也都死了。让他们出动大军，控制碎叶城！所有不尊奉我为大汗者，杀！”

两名附离兵答应一声，正要离开，莫贺咄又交代道：“去，杀了咥力，我不允许统叶护还有儿子活着。”

竖井内的地下水慢慢上涨，已经没过了膝盖。深井漆黑一团，三个人坐在水里，彼此无言，只有玄奘平静的呼吸声传来。

“师父，您睡着啦？”麴智盛问。

“唔。”玄奘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唉，这光景也能睡着。”麴智盛喃喃地道，“师父，咱俩聊聊天吧！”

玄奘打了个呵欠：“聊什么？”

“师父，我有点怕死。”麴智盛老老实实地道，“您用佛法开导开导我吧！”

“贫僧无法用佛法开导你。”玄奘继续打呵欠。

“为什么？”麴智盛纳闷。

“因为……”玄奘伸了伸腿，坐得舒服了些，井里的水哗啦哗啦乱响，“贫僧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我怕死的时候就想，或许死了，一闭眼就能见到佛。这样就会高兴起来。可你呢？心里念的是龙霜月支，一闭眼见到阿弥陀佛，你不会太高兴的。”

泥孰哈哈大笑：“胆小鬼，死有什么打紧？像法师这样，才是真洒脱。”

麴智盛呸了他一声：“你懂什么？僧人怕什么？怕死后不得见阿弥陀佛。我怕，是怕死后不得见霜月支。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若是我死了，以后又有谁能陪她？”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泥孰哼了一声，“想陪她的人，比想投胎的人还多。”

麴智盛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砰的一声，脑袋上挨了一土块，禁不住勃然大怒：“泥孰，你干吗砸我？”

“我砸你作甚？”泥孰也恼了。

“不是你还有谁？”麴智盛从水里摸出那块泥土，在黑暗里晃着。

“是我。”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三人顿时愣了，这时，头顶两尺多高的井壁上，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三人这才赫然发觉，井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一个人的脑袋露了出来，正含笑打量着他们。

“王玄策？”麴智盛急忙跳了起来。这才看见，井壁上竟然被横着凿出了一条隧道，王玄策正趴在隧道里，手里拿着把铲子。隧道里隐约还有几个人。

“法师，”王玄策拿着火折子朝下面照了照，看见玄奘才松了口气，笑道，“下官是不是打搅您的清梦了？”

“阿弥陀佛，”玄奘笑了笑，“王大人今晚明明喝得大醉，没想到醉梦之中依然耳聪目明，竟然知道贫僧三人被困在这里。”

王玄策尴尬地一笑：“法师，什么都瞒不过您。若是我睡觉不睁着眼，让您圆寂在这里，只怕回到长安后，我想睁开眼也办不到了。快请进来吧，下官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出来这条地道，若是让地面上的守卫听到了，咱们就走不脱了。”

三人不再耽搁，相继爬进了地道。这地道甚是狭窄，王玄策拿着火折子在前面爬，地道里水汽湿重，有些地方都积了水，想来他挖的时候也颇费力气。大约爬了十几丈，众人才算出了地道。

这地道口在一座小土丘的后面，土丘上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外，便是莫贺咄的营寨。

出了地道，王玄策累得躺在了地上：“当了几年官，吃了几年民脂民膏，才发现力气活竟然如此累人。”

泥孰问：“王大人，您怎么知道我们被莫贺咄关在这里？”

王玄策露出为难的表情，玄奘明白，急忙岔开：“王大人，您既然来救我们，外面肯定出大事了吧？”

泥孰忽然醒悟：“对对对，王大人，此刻情况如何？”

“很不好。”王玄策坦然，“今夜丑时，莫贺咄借着献宝的名义，进入统叶护可汗的王帐，刺杀了统叶护和十几位王室要员，而后，联合十几个部落对碎叶城发动进攻，此时，城内正在激战。”

“什么？”泥孰一下子惊呆了，他想过事情糟糕，却没想到会如此糟糕。整个王廷一下子全被莫贺咄给端掉了。这下子，西突厥乱无宁日了。

“我来的时候，莫贺咄的人正在围攻你的营地。”王玄策叹了口气，“因为咥力今夜侥幸不在王廷，他在你的营地过夜。”

泥孰一下子就急了：“法师，各位，我先去救我的族人。你们先找地方躲起来。”

说完，他眼睛一扫，就看见王玄策拴在树林中的马匹，急忙跑过去，解开一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玄奘望着泥孰的背影长叹：“王大人，你与莫贺咄到底是一桩什么交易？”

“政治上的交易。”王玄策苦笑，“法师想必记得，来碎叶城的路上，我和莫贺咄恰好遇见。我奉命出使，皇帝命令我不得干涉西域和西突厥的争斗，我身为使臣，怎敢不遵圣旨？我只是告诉莫贺咄，大唐不会干涉西突厥的内部事务。他就放心大胆地发动了政变。”

玄奘沉默片刻：“你陪贫僧去见一见莫贺咄。”

玄奘平时说话温文儒雅，冷静从容，但这句话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王玄策愣住了。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

草原上的日出照耀着碎叶河河谷，日色苍茫，仍与昨日一般无二，可河谷之上已经不是青草，而是满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景色迷人的可汗冬宫，变成了人间地狱。

从碎叶城一直到楚河南岸，原本分布的白色营帐都已经被烧毁，焦黑的残骸铺在草原上，引得无数兀鹰飞来啄食，偶尔有行人马匹奔过，兀鹰也并不飞走，嘴里叼着肠子，警惕地望着。

这是西突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碎叶城已经被莫贺咄的人彻底控制，统叶护的王廷虽然驻守着上万大军，可他本人已死，指挥中枢又被摧毁，这上万精锐成了无头的苍蝇，在莫贺咄和那些反叛的部落联军攻击下，根本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击溃。将近五千人战死，三千人被俘，只有两千多人逃了活路。

泥孰在乱军之中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保护着咥力逃往西方的弩失毕部落，那里是泥孰的地盘。莫贺咄就在尸山血海中宣布继位西突厥大可汗，号称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是为西突厥第六任大可汗。

玄奘和王玄策就在这满地的尸体中走进了碎叶城。莫贺咄的人正在收拾路上的尸体，断臂残肢铺满了街道，城内的路都是泥土地，被鲜血浸泡得软了，一脚踩上去，发出哧哧的声响，似乎踩穿了人的肚皮。

玄奘小心翼翼地走着，王玄策眉头紧锁：“法师，马上就要到了，您总得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见莫贺咄吧？眼下这帮突厥人杀心正浓，万一触怒了他们，我可不好保护您的安全哪！”

玄奘不答，过了半晌，才问：“王大人，您这次回到长安，一定会加官晋爵吧？”

王玄策苦笑：“这是哪里话？”

“一个使者，纵横万里西域，挑动世上最强大的帝国陷入仇杀和纷争，从此永无宁日，这为大唐立下了多大功劳？难道皇帝会不犒赏你？”玄奘冷漠地道，“只怕陛下一高兴，会封您公侯的爵位，位极人臣。这也算是满足了您的心愿吧？”

王玄策沉默以对，两人走了很久，才慢慢道：“不瞒法师，下官的确是有意促成这场政变。如今东突厥已灭，大唐左近的强敌唯有西突厥，我来时陛下虽然交代不得干涉突厥事务，但那时陛下正用兵东突厥，不敢分心西顾。此时天下格局已经变化，身为臣子，当捕捉战机，当机立断。法师，一个陷入内战的西突厥才符合大唐的利益。这是我身为使臣的职责，也是我大唐子民捍卫家园的天职。虽然造下这无穷杀孽，但我绝不后悔。”

玄奘小心地把脚从一具尸体旁边移过去，遥望着眼前巨大的王帐：“贫僧终于知道，此去天竺，求的是什么了。”

王玄策叹了口气：“法师，前面就是王帐，我是使臣，在这场西突厥内乱中，只能适逢其事，却不能与莫贺咄会晤，恕我不能陪您进去了。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明日就会赶回长安复命。法师，您一路保重。”

这个理由玄奘自然能理解：“大人，若是能见到陛下，请为贫僧带一句话。”

“什么话？”

“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王玄策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下官记住了。”

王玄策回到长安后，果然将这句话带给了李世民。但李世民此时追求的，不是功德，而是功业，这个问题很快便被抛之脑后。直到十八年后，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去世前的那一年，他日夜为噩梦所折磨，才想起了这句话。李世民召玄奘入宫，问了他相同的问题：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王帐之内，昨夜的尸体都已经运了出去。空阔巨大的帐篷内，莫贺咄独自坐在王座上，面前的短几上，放着那只大卫王瓶。王瓶的身周缠绕着怪异的烟雾，那瓶中的魔鬼竟然又一次现身，与莫贺咄正在对话。

“我的王，您第三次召唤，要许下什么心愿？”

莫贺咄神情疲惫，甚至有一些惶惑：“瓶中的神，是你让我的愿望达成了。我如今杀了统叶护，得到半个突厥之人的效忠，可忽然发现，竟然没有了可以聊天的对象。我不知道谁在私下里反对我，也不知道谁在内心里恨我，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居心叵测。我心里很恐惧，却不敢和哪怕最亲近的人聊天。今天召唤你出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的王，如果这是您的第三个心愿，我会让您如愿以偿。”

“不不不，”莫贺咄急忙摆手，“我……我怎么会如此浪费？唉，算了，你先回去吧，等我要许愿的时候再唤你出来。”

“我的王，”大卫王瓶回答，“您呼唤我的咒语只能用三次，方才您已经念过了。倘若您不许下愿望，咱们之间的誓约一样算是完成了。我将能冲破封印，回归自由。”

“我……”莫贺咄目瞪口呆，“我没想好……”

“那么，我的王，我就离您而去了。”大卫王瓶说。

“不不不，我想想！”莫贺咄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妈的老子没事找魔鬼聊什么天啊！

大卫王瓶静静地等着，莫贺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手下的梅禄向我汇报，很多部落仍然忠于统叶护，他们希望能拥戴统叶护的儿子继承大汗，与我开战！咥力不可怕，他托庇于泥孰，而泥孰与统叶护素有仇怨，不会帮他。但统叶护有个长子，是吐火罗国的国王，名叫呾度设，手下拥有强悍的军队。他听到父亲被杀，一定会带着军队来复仇。倘若他与泥孰联手，我就功亏一篑了！”

“那么，我的王，您的心愿是什么？”大卫王瓶问。

“给我杀了呾度设！”莫贺咄恶狠狠地道。

“遵命，我的王。”大卫王瓶说，“这是您的第三个心愿，完成之后，我将恢复自由。”

“好！”莫贺咄有些肉疼，这个心愿是他仓促想起来的，总觉得有些简单了，但话已出口，又没法悔改。

“我的王，请您把我送往吐火罗国。”大卫王瓶说，“等我到达阿缓城之日，便是呾度设死亡之时。”

莫贺咄愣了一下：“你……你不能在这里让呾度设死掉吗？为何要亲自去吐火罗？”

“因为，当我获得自由的时候，黑暗将会笼罩大地，万物将会灭绝。”大卫王瓶回答，“我被封印在瓶中无数个纪元，我内心的愤怒必须以生灵的鲜血来平息。我的王，您愿意让我在您身边获得自由吗？”

莫贺咄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瓶中的神，你还是……嗯，我明日就派人护送你去吐火罗！”

大卫王瓶哈哈大笑，烟雾收拢，缩回了瓶内。

莫贺咄松了口气，想着要把王瓶送走，终归有些恋恋不舍。正这时，门外附离兵来报：“大汗，唐朝僧人玄奘求见。”

“哦？他竟然从井里跑出来了？”莫贺咄有些恼怒，他对玄奘一直怀有怨恨，“这和尚，在高昌就跟我抢王瓶，老子不想杀他，躲到了碎叶城，他还是阴魂不散，竟然跟泥孰勾结在一起反对我。难道老子真杀不得他吗？让他进来！”

附离兵出去，将玄奘带了进来。莫贺咄坐在王座上，拿出一把弯刀，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却没有说话，细长的眼睛森冷地注视着玄奘。

玄奘合十施礼：“见过大可汗。”

“法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莫贺咄冷漠地问。

“贫僧想为统叶护可汗收尸，超度。”玄奘平静地道。

莫贺咄勃然大怒：“和尚，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大汗，佛家真谛在于因缘循环，世事轮回。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帝王埋骨沙场，贫僧是僧人，不介入尘俗中事，只想见证这帝王末路，造化无常。”玄奘道，“今日我为统叶护可汗收尸超度，你要杀我；他日等大汗百年之后，为大汗收尸之人，不知谁又要杀他？”

莫贺咄愣了。自从他继任大可汗以来，一直对自身的命运有种难言的忧虑，玄奘此言，正好戳中他的痛处。虽然极为刺耳，却也生不出气来。

莫贺咄迟疑片刻：“你……只想为统叶护收尸？”

玄奘点了点头。

莫贺咄意兴阑珊：“和尚，我给你个面子。我本想斩下他的头颅，送给泥孰和咥力。不过……你说得对，帝王末路，英雄了一辈子，该有个人为他收尸。去吧，统叶护的尸体就在隔壁的大帐中。好好念几卷经，给他好生超度。”

“谢大汗。”玄奘合十感谢，“另外，贫僧有一个忠告。”

莫贺咄不耐烦：“说吧说吧，老子这会儿正忙，快快说完。”

玄奘指了指大卫王瓶：“这瓶子并无神异，大汗不可依赖过深，否则必遭祸患。”

“放屁！”莫贺咄勃然大怒，站了起来，“我如今是大卫王瓶的主人，它让我实现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你敢说它没有神异？”

“没有。”玄奘并没有被他吓倒，平静地站在他对面，“大卫王瓶，只是一场阴谋。而你，不过是有些人借以实现阴谋的傀儡。大汗，既然你如今当上了突厥可汗，此生最大的梦想已经实现，那就不必再依赖它了。早早摆脱它，说不定还能免除祸患。”

莫贺咄笑了，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提着刀慢慢走到玄奘面前：“和尚，我如何摆脱它？”

“交给贫僧带走即可。”玄奘坦然道。

莫贺咄勃然大怒：“早知道你想谋夺我王瓶！贼和尚，我杀了你！”

他大怒之下，一刀斩向玄奘的脖颈，刀光如雪，瞬息间就要斩断玄奘的头颅！玄奘眼睛眨也不眨，平静地凝视着刀光。

便在这时，大卫王瓶突然喷出一股烟雾，宛如触手射入了莫贺咄的鼻孔，莫贺咄一怔，随即无声无息地翻身倒地，弯刀也落在了一边。

玄奘丝毫没有惊异，他走到莫贺咄身边，探了探他的鼻孔，发现他只是昏迷，并没有死去，才松了口气，径直走到大卫王瓶的对面趺坐。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阿卡玛纳，多谢你救了贫僧的性命。”

这次，大卫王瓶的表面没有冒出黑烟，瓶内传来一声叹息：“法师，我是魔神，您是佛子，难道你我注定要决出胜负么？”

第二十二章

波斯瓶中人

玄奘悲哀地望着瓶子：“贫僧没在意过胜，也没在意过负。”

大卫王瓶冷笑：“您从高昌就开始探询我的秘密，又一路追到碎叶，敢问法师，您的目的是什么？”

“娑婆世界，万物纷纭。神魔也好，众生也好，无不在佛的关照之内，干贫僧何事？”玄奘有些难过，“贫僧是一个凡人，有着喜怒哀乐，伤痛别离，因此，贫僧所不忍目睹的，也是世上众生之苦。有那么一个孩子，他是我的弟子，他是波斯人，随着叔叔运送大卫王瓶前往长安。可是在莫贺延碛，他的叔叔与族人都被截杀，他孤身一人流落在西域，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完成家族的使命，把大卫王瓶送到长安，然后回到波斯的阳光下。贫僧答应过他，要帮助他完成心愿，然后将他送回波斯。”玄奘的眼睛里闪耀着泪光，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可是，他却葬身于天山的火焰之中，我连他的骨灰也找不到。后来，我在火焰之中找到一些衣物的灰烬，盛在石头匣里，因为他是拜火教徒，素爱洁净，便是死了，也不愿让自己的遗骸污染木头、铁器和这世间的万物。”

玄奘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石匣，打开，里面是几片破烂焦黑的衣物残渣。他将石匣放在大卫王瓶的面前：“他和我都是凡人，我们牵挂的和牵挂我们的，只有这世上的亲人。贫僧五岁丧母，十岁丧父，如今长到三十岁，虽然皈依了我佛，但每每深夜梦醒，想起过世的亲人，泪水便湿透了枕头。阿术今年才十岁，他的家乡还有父亲在等待着他的归来，他也说过，他想回到父亲的膝下，牵着父亲的手，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阿卡玛纳，我追索着你，就如同追索着阿术的梦想。为了这个孩子，我愿追你到天涯海角。除非，你让他复活。让我带着他回到波斯的阳光下。”

这番话很长，玄奘说得又慢，但大卫王瓶却耐心地听着，不曾打断。等玄奘说完后，它陷入长久的沉默。玄奘也沉默了。一人一物，一僧一妖，似乎在默默地对视。

“法师，”大卫王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我知道你的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无所不能，也无法让一个死者复活在你面前。”

“真的不能么？”玄奘有些遗憾，泪水慢慢地淌了下来。

“不能。”大卫王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玄奘，它似乎也有些悲伤，“众生的悲伤与痛苦，又岂是死亡最大？法师，我给您讲述一个拜火教的故事吧！最初，宇宙空间万物都不存在，一片混沌，只有时间与空间的神祇扎尔万孤独地存在于这宇宙中。一年又一年，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扎尔万寂寞了。他说，我想有个孩子。于是他暗自祝祷，在宇宙中祝祷了一千年，孩子也没有诞生。他开始怀疑：这样的祝祷是不是有用？就在这个念头从心里闪过的瞬间，一对孪生兄弟在他的腹中诞生了。一千年虔诚的期待孕育出了霍尔莫兹德，而瞬间的疑虑则产生了阿赫里曼……”

巨大如天穹的王帐中，地上仍旧是昨夜斑驳的血迹，西突厥的新可汗昏迷不醒，一个僧人盘膝坐在诡异的大卫王瓶旁边，听着它讲述一个遥远国度的神秘故事。这情景，忽然让玄奘有点恍惚。

“扎尔万许愿说：我将把世界交给先出生的孩子，由他来开创天地。阿赫里曼一把撕开父亲的腹部，跳出来说：我便是您的孩子，把世界交给我吧！眼前的孩子浑身乌黑，散发着秽臭难闻的气味，眼中还闪烁着邪恶贪婪的目光。扎尔万大为不满，他说：我的孩子霍尔莫兹德应是光明芬芳的化身，你这般乌黑秽臭，却不是我期待已久的那个孩子。

“就在这时，霍尔莫兹德在光明与芬芳中降生了，他的光彩与清新使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祥瑞。扎尔万微笑着欢迎这个孩子的降临。阿赫里曼说：我是先出生的，应把世界交给我！扎尔万说道：孩子们，我将履行我的诺言，把世界交付给先降生的阿赫里曼。但是，阿赫里曼你应知道，你的兄弟霍尔莫兹德的力量与智慧均在你之上，所以你主宰世界的时间只有九千年，期限一到，霍尔莫兹德便将取代你，永远统治世界。

“扎尔万将手中的一束绿枝递给霍尔莫兹德，告诉他：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了。这一束神圣的绿枝象征力量与威仪，你好好珍惜它，为未来祈祷吧！说完他重新消失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大卫王瓶讲述完这个故事，又陷入沉默，似乎在回味，很久才问玄奘：“法师，在阿赫里曼统治这个世界的九千年里，您知道父亲最爱的孩子在哪里么？”

玄奘摇了摇头。

“这是波斯拜火教所记录的《创世记》里的故事。在故事里，最高的天上有光明国度，霍尔莫兹德就居住在那里，等待着九千年后降临到这个世界。可是，在残酷的现实中，他却如我一般，被封印在狭小的瓶子里，等待着九千年后的自由。”大卫王瓶声音凄凉，“他是父亲最爱的孩子，他信守父亲的承诺，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这么永远在封印中沉默，等待着九千年后的自由。法师，世上最大的痛苦，不是死亡，不是分别，而是你的身体与灵魂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寂寞，黑暗，恐惧，孤单地度过一生。”

玄奘想起了莫贺咄念过的那个咒语，喃喃地念诵：“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玄奘慢慢地念着，然后问，“所以，这就是唤醒你的咒语吗？”

“法师，还有什么能比自由更吸引我吗？”大卫王瓶回答，“所以，法师，我无法让阿术复活。”

玄奘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可是，我真的很爱那个孩子，他聪明，勇敢，富有爱心，他是这个世上最高贵的人。我想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到波斯的阳光下，把他交给他的父亲。”

大卫王瓶似乎颤抖了起来，瓶身表面烟雾缓慢地缭绕着，极为不安，似乎有一团爆炸般的力量在挣扎。玄奘默默地凝视着，泪水滚滚而落。

这个时候，大卫王瓶忽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花纹变幻交替，那瓶身竟然裂开了一条口子，无声无息地向左右分开。烟雾缭绕中，一团肉球从瓶子里滚了出来。离开王瓶之后，那肉球上慢慢伸出一只手，随后又长出一只脚，然后头颅四肢也冒了出来，变成一个形状毕备的人体，赤身裸体地站在玄奘面前。

“师父。”那人说。

那瓶子里走出来的人，竟然是早已死去的阿术！

“阿术。”玄奘颤抖着走过去，将他抱在怀中，号啕痛哭。

阿术静静地流着泪，咬着牙，拼命让自己不发出声响。两人就这么搂抱着，过了很久，玄奘才平静了下来，仔细打量着阿术，瘦小的身子，惨白的肌肤，他足有四尺的身躯，真不知道怎么装进这狭小的瓶子里！

“师父，现在，您知道大卫王瓶的秘密了吧？”阿术擦了擦眼泪，微笑着，“我就是萨珊波斯传承四百年的瓶中人！”

“瓶中人……”玄奘还没有从震撼中醒来，喃喃地重复着。

“是啊！”阿术凄凉难言，“在波斯，的确有这么一只封印着魔鬼的大卫王瓶。那只是故事和传说。阿尔达希尔一世开创了萨珊波斯之后，为了震慑万国，就秘密召集工匠，耗时数年，铸造了这么一只大卫王瓶。您别看它小，可它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机关，能控制黑雾，能喷发火焰，能流出鲜血，更能用银针和毒物杀人于无形。可是，它唯一的缺憾就是不能如同真正的魔鬼一般具有思维，能与人对答。阿尔达希尔一世发出奇想，让一个精通瑜伽术的人缩小身体，藏于瓶中，操纵机关。于是一个可以媲美真正魔鬼的人出现了，那就是瓶中人！四百年来，每一代的瓶中人相互传承，他们能将身子折成面团一般藏于瓶中，数月不吃不喝，甚至不用呼吸。这些人是历代波斯皇帝最终极的武器，他们躲藏在瓶中假冒魔鬼，用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为皇帝服务，诛杀不忠于皇帝的大臣和将军，蛊惑臣民效忠萨珊波斯。师父，我就是这一代的瓶中人。”

“难道……”玄奘难以置信，“被莫贺咄带走的这几个月，你就一直躲在瓶子里？”

“何止这几个月？”阿术的笑容里满是凄苦，“师父，我比您的年龄还要大，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在我八岁那年，就被父亲放进瓶中，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

玄奘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惊，他上下打量着阿术：“你……你三十八岁了？难道你是……侏儒？”

“原本不是侏儒。”阿术打量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喃喃道，“可是，为了能够藏身瓶中，父亲用药物把我变成了侏儒。”

玄奘恍然大悟，自从在莫贺延碛接触到阿术，他就觉得这孩子过于成熟，不但对西域的风土人情、政治军事、各国语言无所不知，连人情世故都那么精通。当时他只以为是粟特人从小把孩子当成生意人培养，才会如此，现在才明白，人家已经三十八岁了。

“那你父亲是……”玄奘小心翼翼地问，“上一代的瓶中人？”

“不，”阿术慢慢地道，“他是这一代的波斯皇帝，库斯鲁二世。”

“什么？”玄奘目瞪口呆。

“师父，”阿术笑了笑，眼泪慢慢涌了出来，“四十年前，我的父王，库斯鲁二世弑杀了他的父亲霍尔莫兹徳四世，当上了波斯的万王之王。他之所以敢于政变，是因为瓶中人背叛了霍尔莫兹徳四世，投靠了他。萨珊波斯四百年，有无数次这样的例子，皇帝不曾死在外族人的手中，而是因为大卫王瓶的背叛，被自己的儿子所杀。所以，我的父亲当上皇帝以后，就在他的儿子里选定瓶中人。我是父亲的第六个儿子，是波斯的王子。那一年，我才两岁，被父亲选定，对外宣称我夭折，然后开始秘密训练我瑜伽术，让我变成了侏儒。”

“他怎能如此残忍？”玄奘怒不可遏。

“残忍吗？”阿术坐在台阶上，遥望着面前的虚空，“两岁之前，我并没有记忆。也就是说，我与生俱来就接受这种训练，以为人生下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就该把堂堂四尺之躯缩成一个肉球，就该赤身裸体躲藏在狭小的瓶子里，就该几个月不吃不喝，也不呼吸。我根本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从来没有见过绿树、青草、房屋和为生活所忙碌的人群。那些年，我渴望只见到一样东西，阳光。因为我记忆中一直残留着一个画面，赤身裸体在阳光下奔跑，暖洋洋的太阳照耀着我的身体，它不像铜瓶那样冷，它那样温暖、那样自由，它让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蒸发掉我身上的汗水，让我浑身清爽。后来，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向我承诺，等他许完三个愿望，就让我获得自由，生活在波斯的阳光下。”

“师父，”阿术咧咧嘴，“父亲为我的降生等待了两年，我却为阳光和自由等待了三十年。我把您刚才念的话作为唤醒我的咒语，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父亲，他的承诺，我在等着。”

“阿术。”玄奘握着他的手，失声痛哭。

阿术也哭了，他搂着玄奘的脖子号啕大哭，似乎要把这一生的悲惨、凄凉、痛苦与悲哀发泄在这一场痛哭中。

玄奘今年三十岁，几乎有二十年都是在行走中度过，他见过一个帝国崩溃的末世景象，见过人类因贪婪和欲望引发的灾祸，甚至在泥犁狱中见过那些被崔珏掳来的无辜者，被绑在齿轮上拔舌剥皮的惨状。但从未有一事，能像现在这样带给他这么大的冲击。一位波斯王子，自幼被药物改造成侏儒，塞在两尺高的瓶子里度过三十年！仅仅想一想，都觉得寒毛直竖，心胆收缩。

“我一直在王瓶内等待着父亲的第三个愿望，可父亲却再也没有许愿。”阿术呆呆地回忆着，“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历代波斯皇帝从来不曾许下第三个愿望，我的等待注定是一场空，我注定会在王瓶内度过一生。直到前几年，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与突厥人苟合，东西夹攻，萨珊波斯面临亡国之祸，连父亲最爱的海尔旺行宫都被烧掉了。于是父亲终于来见我了，说他将要履行承诺，等我完成他的最后一个心愿，就让我获得自由。我问他最后一个心愿是什么，他说，他将把我和大卫王瓶送到万里之外的大唐，送给李世民皇帝。然后，让我蛊惑李世民出兵西突厥，这样他就能一心一意对付希拉克略了。”

“可是，”玄奘疑惑，“他怎么确定你能蛊惑大唐皇帝出兵？”

阿术自信地笑了笑：“师父，您还没明白么？当我在这个瓶子里的时候，我就是真正的魔鬼，无所不能。任何一个人内心都有欲望，当他看到一个瓶子能与他对话，展示出各种各样的神迹，还有谁会怀疑呢？”他指了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莫贺咄，“您看看他，就是个例子。”

玄奘心情沉重，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哪怕李世民再英明，再睿智，当他看到大卫王瓶的时刻，恐怕也会被激发出内心的欲望，从而被阿术所控制。阿尔达希尔一世的高明就在这里，他彻底看透了人类与众生的欲望。

想到这里，玄奘不禁庆幸，幸亏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徵等人所学为儒家，不语怪力乱神，才甘冒风险将大卫王瓶阻截在西域，否则，大卫王瓶抵达长安之日，恐怕就是大唐天下大乱之时。

“于是，父亲派朝中一个臣子阿里布・耶兹丁为使者，秘密携带大卫王瓶，通过丝绸之路送往长安。”阿术陷入悠远的回忆，“我们这一路，行走了上万里，耗时将近一年。我躲藏在大卫王瓶内，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去往那个陌生的国度。所追求的，就是他日能回到波斯，在家乡的阳光下行走。我的瑜伽术能够不吃不喝不呼吸，休眠三个月。时间久了，我就必须从瓶子里出来，喝一些清水，吃一些食物。耶兹丁并不知道我的秘密，我只能在晚上他们睡着的时候偷偷出来。那一天，我们走到莫贺延碛，再走几天就将进入大唐的国境。当晚我们和焉耆人在沙漠的湖边宿营，于是我从瓶子里出来，准备喝一些清水，吃些食物，迎接这个陌生国度的挑战。可是……”阿术苦笑，“我出来的时候，却被耶兹丁无意间瞧到了。”

“哦！”玄奘恍然大悟，“原来，瓶中有鬼，说的竟是这么个意思！”

玄奘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听到大卫王瓶的传说后，他以为是耶兹丁在告诫他，大卫王瓶里封印着魔鬼。当时也没有深究，现在想来，大卫王瓶封印着魔鬼，在波斯人尽皆知，耶兹丁又怎么会在临死前非要这样说？想来，是耶兹丁携带大卫王瓶万里东来，但那一夜竟然看见从中走出一个孩子，这个发现让他震撼且恐惧，虽然随即就被麴德勇所杀，但他始终念念不忘，才在临终前无论如何也要告诉玄奘。

“我当时并没有发现他，偷偷地跑到湖边去喝水。没想到这时候麴德勇带人来截杀焉耆使者，我们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耶兹丁也被射杀。”阿术讲述着这件事，颇有些颓唐，“虽然我的秘密侥幸没有泄露出去，可……可我再也回不到瓶子里了！”

玄奘不禁哑然。

这件事说起来太荒唐了。一个影响到世界格局，牵涉拜占庭、波斯、西突厥、大唐这世上几个最强大帝国生死存亡的惊天谋略，竟然因为一次偶然，魔鬼再也回不到瓶子里，王瓶再也无法送往大唐！

“所以，我只好跟随着大卫王瓶的脚步，寻找时机，打算进入王瓶。”阿术苦笑不已，“那天晚上，碰上师父后，我就跟着师父来到了西域。没想到后来大卫王瓶到了高昌，竟然被朱贵利用，凭空造出一场大卫王瓶里魔鬼现身的计谋。当时连我也吃惊不已。”

玄奘也苦笑：“我遇见你的时候，何尝想过其中竟然有这么复杂的内情。”

“师父，”阿术有些好奇，“瞧方才您与我对话的意思，是知道我躲在瓶子里的。您是怎么发现的？”

“那只是一个猜测。”玄奘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猜测太可怕，贫僧自己也不敢相信，一直努力往别的地方想。可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在瓶子里，才能解释。阿术，还记得吗？我在莫贺延碛里遇见你的时候，你没有穿衣服。”

“是啊！”阿术瞧了瞧自己赤裸的身体，“躲在瓶子里，空间那么小，怎么穿衣服？”

“可当时是夜晚，天气又冷。一个孩子跳到湖里游泳，他的衣服呢？”玄奘问，“后来贫僧仔细寻找，也没有找到你的衣服。只好用一张羊皮裹住了你的脚。”

阿术有些感动，说道：“师父，也是在那一刻，我觉得您是我最信赖的人。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待我如此之好，包括我的父亲在内。”

他慢慢地依偎在玄奘怀里，虽然三十八岁了，可他仍旧像个孩童般依恋着大人。玄奘摸着他的头，说：“还有一次，咱们在伊吾城住宿时，你去刺杀麴智盛。”

阿术点点头：“对，我想夺回瓶子。”

“可你杀了他三个护卫。”玄奘有些责怪之意，“那些护卫浑身无伤，连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后来你告诉我，你用砖头拍了他们的后脑勺。阿术，那时候你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拍死三个身经百战的护卫？再说，若拍的是后脑勺，难道麴德勇瞧不出来么？除非是你用银针射杀。”

阿术尴尬道：“是我用银针射杀的。当时您问我，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没想那么多。”

“再后来就是井渠里咱们逃命那次，”玄奘回想着，“那时候，井渠里到处都是流人，为何你走到哪里，哪里的流人就会死亡？麴智盛怀疑是王玄策暗中收买流人里的内应在帮助咱们，这个理由当然也成立，可贫僧很难想象，普通的一个流人，能无声无息地将自己人置于死命。前些天，麴文泰送给我两只流人的眼珠，在那眼珠里，我见到了银针。”

玄奘想着那日的场景，禁不住一阵颤抖。此事想想都诡异，幽暗的井渠里，流人四处围追堵截，一个孩子跑到他们面前，笑着说：“师父，这里没有人。”

那些流人肯定愣了。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随即他们的眼睛或许就看见一束银色的光芒，或许什么也看不见，就无声无息地死去。这里，真的没有人。那个孩子所过之处，一路喊着：“师父，这里没有人。”

看见他的人纷纷死去。

“你还记不记得，政变那日，薛先生临死前告诉王妃的几句话？”玄奘问。

“嗯。”阿术点头，“记得呀！好像跟您有关，我记得王妃听完后，似乎惊恐地看了您一眼。”

“它不是跟我有关，而是跟你有关。”玄奘叹道，“后来，王妃请我将她和麴德勇的尸体合葬，作为条件，她把那句话告诉了我。她说的就是，那日你在井渠中所过之处，流人纷纷毙命之事。当时薛先生和另一名流人也看到了，他们后来为何不敢追？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是个真正的魔鬼。”

“原来是这样。”阿术有些闷闷不乐，“原来从那时起，您就怀疑我了。”

“没有。”玄奘摇摇头，“我当时绝没想到你竟然是瓶中人。我只以为，你有一种能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直到那次在高昌城外，当着泥孰的面，你射杀了数名联军骑士，重树大卫王瓶的魔力传说，我才知道，你跟大卫王瓶一定有某种极深的关系。”

阿术叹了口气：“师父，我也无奈啊！朱贵那厮自作聪明，人为导演了一个大卫王瓶的阴谋，最后被您剥茧抽丝，给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众人都不相信大卫王瓶了，那我便是再钻进去，再把它送到大唐，又有什么意义？所以……麴智盛险些疯癫的那次，我帮着朱贵从他怀里抢夺王瓶，就偷偷启动了王瓶里的机关，王瓶散发出烟雾。我又暗中射杀了泥孰的骑兵。”

“所以，阿术，那时我已经怀疑你跟这大卫王瓶的关系了。”玄奘道，“直到天山熔炉，你抱着王瓶滚下山崖，王瓶好端端的，你却踪影全无。我起初怀疑你坠入熔炉化成了灰烬，心中难过无比。可是到了西突厥，又听见大卫王瓶作祟的消息，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有死。”

“为什么？”阿术好奇地问。

“因为，你若死了，谁来操纵大卫王瓶？”玄奘道，“莫贺咄么？他是一介粗鄙之人，断不会有朱贵那般才智。而昨夜我又在莫贺咄的营地亲眼见到了大卫王瓶的威力，比在朱贵手中更胜百倍，那更不是普通人可以操纵。”

“是啊！”阿术点点头，“大卫王瓶里的机关复杂无比，朱贵不懂，能做到那种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更重要的是，我听见了莫贺咄念的咒语。”玄奘望着他，慢慢念道，“……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阿术，你说过很多次，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是你长久以来的梦想。所以我就有了大胆的猜测，当一个人和瓶子一起滚下山坡，人消失了，瓶子还在，那么他一定钻进了瓶子里。”

“原来是我的梦想让我暴露在师父的眼中。”阿术眼睛里慢慢淌出了泪水，他眺望着王帐顶上的穹庐，日光透过丝绸，透入王帐，“不知道波斯的阳光与西域有何不同？”

“想必一定很美。”玄奘也仰望着穹庐，喃喃道，“阿术，让我牵着你的手，带着你回到波斯吧！”

阿术陷入挣扎，脸上表情变幻，显然内心冲突不定，玄奘一手捻着佛珠，满怀期待。

“不！”阿术最终摇头，“我一定要完成父亲交给我的使命，否则我如何回到他的身边？”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玄奘劝解，“虽然你并没有让大唐出兵，可你让西突厥陷入了内乱。波斯西北的危机已经解除了，那效果是一样的。”

“他们的内乱还不够。”阿术摇摇头，“莫贺咄的地位还不稳固，除了泥孰，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吐火罗的国王，呾度设。他是统叶护的长子，手中又有大军，他知道父亲的死讯，一定会率兵来报仇。那时，呾度设与泥孰联手，莫贺咄必将溃败无疑。”

“呾度设？”玄奘想了想，猛然记了起来，“麴文泰的长女是不是就嫁给了他？”

“就是他。”阿术道，“吐火罗一带原本被嚈哒人占据，三十年前，统叶护灭掉嚈哒后，就派了自己的长子去统治吐火罗。麴文泰的长女，眼下是呾度设的可贺敦。师父，我必须去杀了他。让突厥人群龙无首，彻底陷入分裂。”

“什么？”玄奘大吃一惊，“阿术，不行！这万万不行！麴文泰对我有恩，你如何……如何能杀了他的女婿？”

玄奘身上，还带着麴文泰写给呾度设的亲笔信，委托他照顾玄奘。

阿术微笑着道：“师父，我很高兴您这么说。您是把我当亲人看待了。可是，我对父亲的承诺必须完成，等杀了呾度设，我就会回到波斯。哪怕不再当这个王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侏儒也好。师父，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马戏团，那里的小丑喜欢用侏儒。师父，我想做个小丑，每天在阳光下欢笑。”

“可是……”玄奘还要再说，忽然阿术挥手打出一团烟雾，那缭绕的烟雾钻入玄奘的口鼻，玄奘只觉脑子一晕，顿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阿术将他抱起来放在厚厚的地毡上，还在他头底下垫了个垫子，让他躺得舒服些。阿术跪在他身边，静静地凝视着他，眼里淌出了泪水：“师父，永别了。将来您西游之时，倘若愿意到波斯，您会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我一定会化装成小丑，让您忘掉忧虑，每日欢乐。”

阿术起身，望着地上昏迷的莫贺咄，挥手抛出一团烟雾，低声道：“莫贺咄，醒来吧！”

阿术用的不知是什么药物，厉害无比。玄奘昏睡了整整十日才醒来。

醒来的时候，他在自己原来的大帐里，麴智盛、欢信、达摩支都守候在他身边。玄奘抚摸着昏沉的脑袋，麴智盛打来水给他清洗了面孔，玄奘才恍惚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没有理会三人，呆呆地走出大帐，这才发现碎叶城里一片空旷，突厥人的帐篷都拆走了，一地狼藉。整个碎叶城，除了常驻在这里的一些商人，就只有他们了。

“师父，”麴智盛走出来，低声道，“突厥人都走了。”

“他们去哪儿了？”玄奘喃喃地问。

“您昏迷以后，莫贺咄把您送了回来。”麴智盛道，“后来这里又发生了一场战争，莫贺咄溃败，逃了。”

“发生了战争？”玄奘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麴智盛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原来，泥孰带着咥力逃到弩失毕部，弩失毕人要推举泥孰做大可汗，泥孰不同意，他告诉族人：“我在一个人的面前，向狼祖盟誓，无论统叶护待我如何，我绝不叛他！虽然统叶护待我苛刻，如今他又死了，可我的诺言还在，那个听到我诺言的人也在。我泥孰绝不会毁弃自己的誓言。”

玄奘没想到泥孰骄傲到如此地步，仅仅是被麴智盛逼出来的誓言，哪怕统叶护死了，他也遵循不误。

后来，泥孰建议弩失毕部去迎接呾度设回来做大可汗，弩失毕部对泥孰言听计从，当即同意。但这引起了咥力的嫉恨。在咥力看来，自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父亲死了，理应由自己来继承可汗，凭什么千里迢迢地去把呾度设接回来？就因为他是长子？

他到底还年轻，不懂泥孰的苦心和谋略。要平定莫贺咄之乱，让西突厥尽快安定，唯有迎回呾度设，与他联手才能迅速打败莫贺咄。可是嫉妒和贪欲迷住了咥力的双眼，泥孰率人走后，他竟然派遣心腹，暗中向莫贺咄告密，把泥孰行进的路线详细告知。

莫贺咄当机立断，率领大军伏击泥孰。

西突厥的仗打的是人缘，莫贺咄的联军里不少部落和弩失毕部都有联姻，当即有人秘密告诉了泥孰。泥孰一不做二不休，半路上兜转，趁着莫贺咄主力不在碎叶城之时，带着区区一千人马突袭王廷。莫贺咄招架不住，大败而逃。

“泥孰来的时候您还在昏迷。”麴智盛告诉他，“他急于追杀莫贺咄，就先走了。临走前，给您留了一队突厥骑兵，命令达摩支护送您离开突厥。”

“大卫王瓶呢？”玄奘急忙问。

“不知道。”麴智盛摇摇头，“也许在乱军中失踪了吧！”

“它不会失踪。”玄奘一想起阿术要杀呾度设，心里就火烧火燎，当即告诉麴智盛，“智盛，马上收拾行装，咱们立刻去吐火罗！”

达摩支当即召集突厥骑兵，准备路上的一应物资，拔掉营帐，保护玄奘启程。欢信见玄奘最终无恙，也放了心，向他和麴智盛告辞，去向麴文泰复命了。

万里西域，玄奘继续他的西游之路。他知道，这段旅程，自己要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魔鬼一决高下，而进入大卫王瓶的阿术，已非人力可以抗拒。

1. [1] 《旧唐书・突厥传上》：“可汗者，犹古之单于，妻号可贺敦，犹古之阏氏也。”呾度设官位为设，统治吐火罗，辖制一方，通俗而言就是小可汗，因此其妻称可贺敦。

第二十三章

来自黑暗，归于火焰

从碎叶城往南，穿越一些低矮的山谷和隘口，就到了千泉。这里便是统叶护夏天的王廷所在地。千泉比碎叶城要大得多，修筑成军事堡垒的样子，里面有可汗居住的大皇宫，各种宗教的庙宇，数不清的民宅店铺和作坊。

玄奘走在千泉的街头，心中感慨，仅仅几日之间，城池如旧，统叶护却已经归于尘土。

千泉在锡尔河东岸，顺着锡尔河向南，就是怛罗斯城。怛罗斯是个小城，只有八九里长，就是在这个小城，一百二十年后，爆发了一场东西两个最强大帝国的决战。大唐对决新崛起的阿拔斯王朝，最终高仙芝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只带着两三千人逃回安西。从此大唐退出了西域。

玄奘在怛罗斯住了一夜，第二日，他和麴智盛到城内打听大卫王瓶的消息。询问到的人纷纷躲避，有些人更是露出诡异的神情，令二人诧异无比。

但玄奘没有在意，继续南行，便进入大沙碛。当地人称为饥饿的旷野。这是一片红沙荒地，黄沙茫茫，不见水草，更有毒虫出没，伤害骆驼和马匹。在大沙碛里，玄奘遇见了一群粟特商贾。这群商贾见他有突厥骑兵保护，羡慕不已，恳求同行。玄奘欣然答应。

没想到当晚住宿时，这群商贾突然抽出刀剑，对玄奘的队伍发动突袭。所幸达摩支沙场出身，临危不乱，指挥骑兵将这群商贾歼灭。玄奘被簇拥着保护在一边，等他跑回来阻止时，商贾已经被杀大半，他找到一个老者，追问：“贫僧与你们无怨无仇，为何要谋害我？”

那老者被捆得牢牢的，但望着他的脸上仍露出贪婪的神色：“法师还不知道吗？丝绸之路上已经传遍了，说一个大唐来的和尚，乃是佛子转世，吃了他的肉，可以长生不死。”

“荒唐！”麴智盛哭笑不得，“哪有吃人肉可以长生的？”

“如何荒唐？”那老者不服，“我在怛罗斯亲眼见到神魔现身，告诉我们这个秘密。听到的人不下千人！如今丝绸路上，人人都要吃了你的肉！”

玄奘目瞪口呆，他知道，是阿术出手了。他要阻止自己前往吐火罗。

玄奘没有再说什么，让达摩支将这些人都放了，怀着满腹的悲伤，继续前行。那日黎明，玄奘眺望着南方的山脉与草原，喃喃地问：“阿术，你我亲如兄弟父子，你抛弃了世上亲情，便是获得了自由，又能走在波斯的阳光下么？”

麴智盛也知道了阿术的事，叹息着：“师父，这便是执念。正如我为了霜月支不顾高昌的生死存亡一样，阿术为了自由，也不会在乎您的性命。这一路，咱们要加倍小心了。”

出了大沙碛，再往西就是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是丝路重镇，方圆一千六七百里，都城方圆二十多里，地势险要，人口众多。同时，撒马尔罕实力强大，兵强马壮，国王骁勇善战，邻国慑服，他们的军队盛行雇佣制，雇佣来的精锐战士名叫“赭羯”，性情勇烈，视死如归，战场上所向无敌。

玄奘原本对撒马尔罕充满了兴趣，不料到达的时候才知道，这里是拜火教国家，佛教在这里无法生存，僧人来到这里，拜火教徒就会放火驱赶。

这让玄奘很是头痛，好不容易才在城里找了一座荒废无人的寺庙住下。没想到，到了夜间，突然有上千人手持火把围困了寺庙，呐喊着要烧死玄奘。

达摩支勃然大怒，率领骑兵要冲杀，但这些人誓死不退，达摩支也怕了，只好紧闭寺庙大门。玄奘有些疑惑，让他找来一架梯子搭在墙上，他爬上高墙望着寺外疯狂的人群，高声问道：“各位施主，贫僧只是路经撒马尔罕，并不曾触犯刑律，你们为何要烧死贫僧？”

有人高声喊叫：“你这个唐朝和尚，神早就降下预言，说你佛子转世，生来便是要与我拜火教作对。吃了你的肉，就能得到神的祝福，获得永生。”

玄奘张口结舌，不用想，又是阿术在幕后操纵。

“烧死他！烧死他！吃了他的肉！”

人群疯狂地呐喊着，开始一拥而上，将火把投入寺庙，砰砰砰地撞着大门。轰然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群撞破，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进来，麴智盛和达摩支急忙扶着玄奘从梯子上下来，退入大殿，命令骑兵们手持弓箭长矛，誓死保护。

寺庙开始燃烧，人群望着弯弓搭箭的突厥骑兵，不敢随便靠近，只是把他们死死地困在大殿内，等待着大殿烧毁，将他们烧死。

双方就这样开始对峙，院子里的拜火教徒开始点燃篝火，围绕篝火唱歌跳舞，玄奘等人却在燃烧的大殿内焦灼不堪，眼看着大殿就要坍塌下来，烟火弥漫，熏得他们连连咳嗽，却没有丝毫办法。

正这时，只听远处的地面传来擂鼓般的震颤，不下千名骑兵疾驰而来，当先是一位头戴王冠的魁梧男子。那些拜火教徒一见，纷纷拜倒：“参见国王陛下！”

原来撒马尔罕的国王也听到消息，率领赭羯骑兵赶过来。国王一打听情况才知道，里面不但有大唐来的僧人，还有西突厥的达官，不禁大吃一惊，急忙驱散徒众，带人冲进寺院，将玄奘解救了出来。

达摩支怒不可遏，指着他道：“这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无论统叶护可汗，还是泥孰设、莫贺咄设，都把他当作最尊敬的客人。可到了你的国家，你竟敢纵容百姓，如此无礼！”

国王连连赔罪：“达官，法师，本王实在是不知道您来到敝邦。倘若知道，本王必定以礼相待，断不敢让百姓无礼啊！”

“那你现在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达摩支愤愤地道。

国王苦笑：“这几日，本王供奉了一只神异的王瓶，那王瓶中有神魔。今夜，本王正在对王瓶祈祷，那瓶中神魔现身，告诉我说法师有难。我这才知道。”

玄奘顿时愣了：“是大卫王瓶让你来救我？”

“是啊！”国王纳闷地道，“法师，您知道那王瓶的名字？”

“贫僧不但知道它的名字，”玄奘苦笑不已，“还知道，今晚便是它鼓动教众来烧死我。”

便在这时，城内最高的一座塔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宏大的声响，声音震动全城，有如雷鸣一般：“师父，这只是给您小小的告诫。千万莫要再阻挡我的道路，否则，你我的缘分，自今夜而止！”

“阿术！”玄奘眺望着圆月下那座塔楼，激动不已，“快，陛下，快带贫僧到那楼上去！”

国王不明所以，却依言率领赭羯骑兵驱散人群，当先开路。玄奘跳上马背，朝着塔楼疾驰而去。那塔楼高有十丈，乃是城内的瞭望塔。等玄奘气喘吁吁地上了塔顶，大卫王瓶却是踪迹全无。只有寂寞的圆月笼罩着塔楼，洒下一片月光。

“阿术——”玄奘失声痛哭。

玄奘知道大卫王瓶距离自己并不是很远，于是急忙离开撒马尔罕，追踪着大卫王瓶的脚步南行。往南再经过七八个国家，便是铁门关。

铁门关是西域最著名的关隘，是西突厥本土和吐火罗的分界线。这是一座天然的关隘，峰壁峭拔，山色如铁，最狭窄处，一人张开双臂便能摸到两侧的山崖。关口上有城门，城门包铁，门上又挂着不少铁铃铛，因此被称为铁门。

进入铁门关，便是吐火罗。

历史上的吐火罗国地域广阔，北至铁门关，南至兴都库什山，阿姆河贯穿其中。吐火罗人曾在此建立了强大的贵霜王朝，鼎盛时期控弦二十万。其后萨珊波斯、印度笈多王朝相继兴起，贵霜王朝衰弱，随后嚈哒人南下灭掉贵霜王朝，并在此地建国。

三十年前，西突厥和萨珊波斯联手灭了嚈哒，从此吐火罗分裂为几十个小国，被西突厥控制，统叶护可汗派了自己的长子呾度设担任吐火罗国王，居住在阿缓城，统治着这片广大的区域。

过了铁门关，再走几百里，渡过阿姆河，便到了吐火罗的都城阿缓城。距离阿缓城还有十几里，达摩支就派人前去告知呾度设。但直到城门口，呾度设并没有亲来，只派了自己的长子特勤来迎接。

一问，才知道呾度设病重。玄奘忧心不已，生怕阿术抢先一步加害呾度设，急忙随着特勤到了王宫。呾度设坐在肩舆上，让人抬着到了王宫门口，来迎接玄奘和麴智盛。

呾度设年有四旬，长相与普通的突厥人并不相似，身材颀长，面色白净，颇为文雅，是个颇有魅力的人。麴智盛是他的妻弟，两人早年间见过面，呾度设看见麴智盛，还不敢相认，一介绍，顿时喜悦无比：“智盛、法师，我终于把你们盼来啦！”

玄奘一愣：“陛下，您知道贫僧要来？”

“两个月前，我和可贺敦收到了高昌王派人捎来的口信，说智盛拜了法师为师，陪同您西游天竺，将要路过敝国，让我夫妻好生接待。”呾度设有些伤感，“从那时起，可贺敦就日日夜夜盼望着你们来，她嫁给我十多年了，远离故土，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家乡，能见到智盛，带给她极大的喜悦。”

玄奘知道，他口中的可贺敦便是麴文泰的长女。

麴智盛也好多年没见长姊了，急忙问：“姐夫，我姐姐呢？”

“智盛，她终究没能盼到你来，”呾度设大哭，“一个月前，就病逝了。”

麴智盛呆若木鸡，忍不住放声大哭。呾度设挣扎着下了肩舆，抱着他一起哭泣。

玄奘深深地自责。因为雪山封路，他在龟兹停了两个月，又在碎叶城待了大半个月，竟然没能让可贺敦亲眼看到麴文泰的书信，带着遗憾去世。

呾度设又询问麴文泰的情况，玄奘和麴智盛面面相觑，好半晌，麴智盛才硬着头皮把高昌发生的惨事说了一番。呾度设当场就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宦官策划的内乱，竟然让两位王子毙命，连麴文泰也双腿瘫痪。

麴仁恕和麴德勇是可贺敦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是突厥王妃所生，呾度设哀叹不已，但对他们的到来还是很高兴，当晚在王宫中宴请二人，还让可贺敦的两个孩子来参见舅父。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都文雅懂礼，眉目间竟然跟麴智盛颇有些相像。麴智盛忍不住又抱着孩子哭了起来。

席间，呾度设告诉玄奘：“法师，您远道而来，不如在阿缓城多待上几日，等我病体痊愈，就亲自陪同您到天竺去。”

玄奘合十感谢，问：“陛下，您何时开始患病？”

“一个月前吧！”呾度设道，“自从可贺敦病故后，我日夜思念，郁郁寡欢，身体日渐虚弱。”

“哦。”玄奘松了口气。一个月前的话，想来不是阿术使然了。

呾度设人极为聪明，见了玄奘这种表情，忍不住问：“法师，您好像对我生病的时间颇为关心。”

玄奘迟疑了一番：“陛下，能不能屏退左右，贫僧有些话想跟您讲。”

呾度设一怔：“有什么大事么？”

“姐夫，”麴智盛神情凝重，“的确有一桩大事，我们此来，关乎您的安危。”

呾度设虽然病重，人仍极为警醒，当即命令左右退出宫殿，让人带着两位王子也回了后宫，大殿内只余三人对坐。

“法师，您有什么要事，尽说无妨。”呾度设道。

“陛下，您可知道突厥王廷发生的大乱么？”玄奘问。

呾度设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咬牙道：“法师，您说的是莫贺咄弑杀我父亲的事情么？我早就得到消息了。正打算尽起大军，北出铁门关，前去为父亲复仇！可是，一则我此时病重，二则我的大军若是出了铁门关，恐怕会引起泥孰的警惕。因此我先派了使者去弩失毕部找泥孰，哪怕他不帮我，起码要中立才行。此时我的使者还没有回来，我先让大军备战。”

玄奘见他都知道，便直截了当：“陛下，您出兵攻打莫贺咄，泥孰只有高兴，不会阻拦。但您却要小心咥力。泥孰原本想亲自来吐火罗找您出兵，尊奉您为大可汗，共同消灭莫贺咄。可是咥力却嫉恨泥孰不尊他为可汗，暗中破坏，泥孰才没能过来。”

“咥力？”呾度设陷入沉思，最终叹了口气，“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他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父亲真是白白宠爱他，没想到如今却为了大汗的位置，连父亲的仇恨也不顾了。罢了，我来到吐火罗二十多年，早已习惯这里，也不愿去做那大可汗。等我出兵杀了莫贺咄，便还回吐火罗，咥力想做大汗，就让他做去吧！”

玄奘见呾度设如此淡泊权位，不禁钦佩：“陛下，您想出兵，可有人不想让您出兵。”

“哦？”呾度设诧异，“谁？”

“莫贺咄。”

呾度设哈哈大笑：“法师，他是我的仇敌，凭什么阻止我？”

“大卫王瓶。”玄奘轻轻地道。

呾度设愣住了：“便是那个萨珊波斯的宝物？”

吐火罗西面与萨珊波斯接壤，他自然知道这东西。

玄奘见他听说过大卫王瓶，倒也省了一番口舌，就将莫贺咄得到大卫王瓶，假借献宝为名，杀了统叶护和整个王廷中枢官员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莫贺咄最惧怕的，便是您与泥孰联手对付他，因此他对大卫王瓶许下的第三个心愿，便是让大卫王瓶杀了您。”

呾度设将信将疑：“那我为何不死？”

“不知为何，大卫王瓶必须来到吐火罗才能杀您。”玄奘道，“贫僧听说后，便一路追踪着它的踪迹，来到阿缓城。它与贫僧差不多一前一后，估计此时也刚刚到了王城。”

呾度设虽然怀疑大卫王瓶的威力，却也知道这和尚在历尽艰辛保护自己，心中感动：“法师放心，在阿缓城，没有人杀得了我。”

麴智盛却领教过大卫王瓶的威力，心有余悸：“姐夫，大卫王瓶的魔力极为可怖，乃是我和师父亲眼见到。您这段时间一定要加强护卫，任何瓶瓶罐罐，一律不得让它接近您。”

“明白。”呾度设点点头，“我的安全不用担心。智盛啊，这段时间你就陪着法师在城里好好休息一番。我要新娶一个可贺敦，三日后就是成婚之日，到时候宾客众多，大卫王瓶要杀我，恐怕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姐夫要娶可贺敦？”麴智盛不禁愣住了。他自从见到呾度设，就觉得此人对姐姐情深义重，并非伪饰，没想到姐姐才过世一个月，他就要新娶。

呾度设脸一红，低声道：“智盛，我本无意娶妻，只是这个可贺敦像极了你姐姐。我长子特勤前些日子偶然遇到，带来给我看。我恍惚觉得你姐姐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而且年轻了二十岁。我看见她就想流泪，当时就想着，娶一个与你姐姐一模一样的人，或许我的两个孩子也会喜欢吧！”

“哦？”麴智盛有些惊讶，“世上竟然有与我姐姐长相如此相似的人？”

他还要再说，玄奘拉了他一把，笑着合十祝福：“那就恭喜陛下了。”

玄奘脸上笑着，但心中却隐约觉得不安，一股极为惊惧的感觉，仿佛一朵莲花在心底绽放。

呾度设本想将玄奘二人留宿在宫中，被玄奘婉言谢绝，他是一个僧人，居住在王宫之中很是不便。呾度设也不勉强，就命人在距离王宫最近的一座佛寺内，给他们腾了一座院落，又安排人伺候。

呾度设病体没有康复，送他们住下之后，身体支持不住，便告辞回宫。麴智盛送他出门，刚送走人，便急匆匆地跑回来：“师父，师父！”

玄奘正在洗漱，转回头：“什么事？”

“在宫中，您为何拉着我不让我问？”麴智盛有些不服，“姐姐新丧，姐夫就要再娶。我气不过，师父您为何不让我落落他的颜面？”

“智盛，”玄奘想了想，“今日来迎接咱们的特勤，你熟悉么？”

“不熟，但知道他。”麴智盛道，“特勤是姐夫的长子，但不是我姐姐所生，是姐夫上一任可贺敦生的。姐夫生性平和，特勤热衷征战，残忍好杀，不得姐夫喜欢。前两年我在高昌时，父亲收到姐姐的书信，说姐夫有意立我大外甥为继承人，后来好像并没有定下来，也不知为何。”

玄奘捻着佛珠沉默片刻：“为何特勤热衷给呾度设寻这门亲？儿子给父亲张罗婚事，这在大唐倒是少见。”

“哈哈……”麴智盛笑了，“突厥人可没有大唐那般繁文缛节，他想讨好姐夫，获得宠爱，自然要竭尽所能。”

“那么他如何找来与你姐姐长相相似的人呢？”玄奘继续问，“你姐姐是汉人血统，想在吐火罗找个这样相貌的人，恐怕极为困难吧？”

“这倒是。”麴智盛挠挠头皮，“师父，您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不好说，”玄奘摇头，“咱们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这两天好好打听打听吧，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乱。”

麴智盛低声问：“师父是在忧心阿术么？”

玄奘望着窗外长叹：“算算时间，他该来了。或许，他早来了。”

麴智盛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踏实，第二日早早就起来，在朝阳映照的吐火罗城内漫步。吐火罗城是西突厥、天竺和萨珊波斯三大帝国的交通枢纽，异常繁华，仅仅建筑就荟萃了三种不同文明的精华，街上庙宇繁多，各种宗教僧侣的诵经声从庙宇内传来，整座城市显得神秘无比。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间走着，身后达摩支带着几名突厥兵配着弯刀保护，玄奘凝望着繁华的街市，一直心不在焉。

“师父，想什么呢？”麴智盛问。

“我在想，阿术如果到了这里，他会住在什么地方。”玄奘道。

麴智盛苦笑：“吐火罗城这么大，您要找起来，那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不，”玄奘摇摇头，“吐火罗国虽然信奉佛教，但拜火教徒众多，阿术是虔诚的拜火教徒，他远离家乡，思念亲人，来到这个距离波斯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定会惦念自己的父亲。他此生最敬畏的人便是拜火教尊奉的霍尔莫兹德神。因为他觉得他与霍尔莫兹德身世相同，都是因为父亲的一个承诺而苦苦等候。他会虔诚地祈祷，恳求霍尔莫兹德保佑自己回到波斯的阳光下。”

麴智盛眼睛一亮：“那么，他会住的地方就是……拜火教的祆祠！”

“没错。”玄奘点头，“就是祆祠！”

麴智盛想了想，又颓唐起来：“可这座城里，祆祠不下一百座，咱们怎么找？”

“没办法。”玄奘也苦笑，“有时候就得下笨功夫。阿术若要来，必定是蛊惑了商人携带大卫王瓶入城，你先去吐火罗的官署打听最近半个月从北面进入吐火罗的商队，查问每一支领队人的姓名，然后去每一座祆祠打听，看看他们是不是在里面住宿。商贾一般会住客栈，倘若有住进祆祠的，那必定携带着大卫王瓶！”

“这个法子好！”麴智盛高兴起来，“师父，不如我让姐夫派人协助，这样很快就能打听出来。”

“不可，不可。”玄奘急忙摆手，“阿术极为警醒，你这样大动干戈，势必会惊动他。事实上，或许他一直在盯着咱们，说不定此时此刻，就有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注视。”

麴智盛吓了一跳，左右乱看，自然看不出什么。

“智盛，”玄奘又叮嘱，“被大卫王瓶蛊惑的人有多狂热，你是亲眼见过的，一定不可掉以轻心，也不可逼迫太急，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一个真正无所不能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在这个国家掀起动乱。”

麴智盛打了个寒战，默默地点头，当即就去了城内的官署。

他是呾度设的妻弟，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呾度设的手谕，命令各级官员无条件配合，很容易就从税官那里拿到了入城商人的资料。麴智盛不敢用吐火罗的人，就带着达摩支的突厥兵挨个询问商队。

与此同时，呾度设则忙着筹备自己的婚礼。一国国王大婚，头绪繁多，几乎全城动员，连附近各国都派了使者来道贺。吐火罗城内更加繁忙。

麴智盛找了三日，问了数十支商队，也没有发现阿术的踪迹，他锲而不舍地追查着，但这日，呾度设的婚礼开始举行了。呾度设亲自邀请玄奘为他主持祝祷仪式，玄奘也担忧着他的安全，只好放下追查阿术的事，来到王宫。麴智盛本来就不大乐意去参加他姐夫的婚礼，便继续寻找阿术。

这场婚礼盛大无比，玄奘亲自检查了呾度设周围的护卫，又询问呾度设的心腹，那位侍卫总管，特勤能否在护卫里安插人手？

侍卫总管笑了：“法师，您放心。特勤多年不得宠爱，最近几年连王宫里也难得进来一次，他有什么本事收买我的手下？”

玄奘见他如此有信心，这才略微放心。

侍卫总管又道：“法师，陛下命令我无条件遵守您的命令，王宫之内的军队，您可以随意调动。法师有什么指令，请下达无妨。”

玄奘没想到，呾度设对自己信任到了这种地步，更觉得肩上担子太重：“贫僧也没什么指令，只有一点，任何一只瓶子、罐子，但凡能装东西的，不准接近陛下。”侍卫总管虽然不解，却凛然奉行，玄奘想了想，又道，“除了两位王子，其他十岁左右的男童，也一概不准接近陛下。”

“是。”侍卫总管慨然道，“请法师放心。”

主持祝祷仪式时，呾度设偕新可贺敦在玄奘的狮子座下拜谢，玄奘特意看了这位新可贺敦几眼。他没见过高昌公主，但这位可贺敦一看就带有汉人的血统，美貌如花，不可方物。

刚主持完仪式，就见麴智盛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跑了过来，一见着玄奘，连口气也来不及喘：“师父！师父！大卫王瓶找到了！”

玄奘大吃一惊：“在哪里？”

“城西北的一座祆祠内！”麴智盛崇拜地望着玄奘，“师父果然神算，弟子从税官那里打听到，这半个月从北方进城的商队，足有二十一家。弟子便到商队里逐一查问，他们大多居住在客栈，其中有一个粟特商人，名叫阿里布，去祆祠礼拜后，就住宿在那里，一直没有回来。弟子便寻找这个阿里布，果然，在城西北一座极为荒僻的祆祠找到了他。弟子不敢惊动他，就赶来找您。”

玄奘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咱们这就去会会这个阿里布！”

此时新婚大典已经接近尾声，倒也平静无比，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玄奘又向那位侍卫总管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麴智盛去那座祆祠。

此时已经黄昏，苍茫的落日照耀着古老的吐火罗城。

集市正准备散去，经营一天的商人愉快地盘点着一天的收获，回家的行人则步履匆匆。狭窄的街道上，充满了人世间平凡而使人迷恋的生活气息。

玄奘和麴智盛带着达摩支的突厥骑兵在街道上疾驰，艰难地通过集市，朝着西北而行。吐火罗城北高南低，往西北走是一路上坡，走得不快。

祆祠在一座土丘上，周围荒凉无比，只有这一座寺庙静静地耸立，有一种被遗弃于世界的凄凉。到了那座祆祠附近时，日色已经昏黄，映照在庙宇的屋檐上，闪耀着金黄的色彩。

距离祆祠还有一里，玄奘便让麴智盛和达摩支停下，自己也跳下马，慢慢地向祆祠走去。

附近路过的行人诧异地望着他，一个和尚，走进拜火教的寺庙，的确有些让人不解。玄奘没有在意，平静地走上了庙宇的台阶。

这座祆祠很小，只有一座大殿，也有些荒废了，或许是距离人烟之地比较远，香火并不旺盛，墙壁上的彩绘也有些剥落，有一股凄凉的感觉。

这时候，祆祠的门关着，玄奘走到门前，正要拍，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名祭司头戴高高的白帽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商人，想来便是阿里布。两人用拜火教的礼节向玄奘施礼。

“请问您是唐朝来的玄奘法师吗？”那祭司道。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玄奘并没有惊异，平静地合十施礼。

祭司没有说什么，将身子侧到一边：“神已经等待您多时了。法师请。”

玄奘沉默地走了进去，祭司和商人并没有跟进来，而是走到门外，轻轻地关上门，跪在门前，面朝太阳的方向，口中诵念着晦涩的经文。

门一关，祠内便有些昏黑，正中间燃烧着一团圣火，那圣火也不知燃烧了多少年，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大殿，光与影斑驳迷离。大殿的正中，是霍尔莫兹德的神像，他的面目和上身是庄严的人像，腰部有一个巨大光环，两侧是巨大的羽翼，下身也是张开的鸟尾。他左手持有光环，那是承诺之环。右手平展，是在指引去往天堂的路径。在腰部的光环下，垂着两条绶带。拜火教是善恶二元论，这是在告诉信徒，要么行善，要么行恶。

在霍尔莫兹德神像的下方，圣火的映照下，静静地放着那只大卫王瓶。

玄奘没有说话，沉默地走过去，趺坐在大卫王瓶的对面，用悲哀的眼神凝视着这只瓶子。

“师父，您终于还是来了。”大卫王瓶发出长长的叹息，似乎伤感无比。

“我来带你回家。”玄奘说。

“师父，我回家后，真的能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吗？”大卫王瓶问。

“能的。阳光照耀着一切众生，也会照耀着你。”

“师父，我真的能去马戏团做一个小丑，每天快乐吗？”

“能的。那里有你的家乡，你的亲人，你看见他们快乐，自己就会快乐。”

“师父，做个小丑，能给我爱的人带来快乐吗？”

“能的。一切众生都会欢笑，他们悲伤的时候，是忘记了如何欢笑，他们在你的脸上看见欢乐，自己就会欢乐。”

“可是，师父，我害怕。”大卫王瓶说，“这三十年，我藏身在这个狭小的瓶子里，这铜瓶包裹着我，虽然冰冷，但我会觉得安全，就像父亲冰冷地抱着我。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会觉得寂寞，孤单，恐惧，无依无靠。”

“你想知道观世音菩萨是怎么祝福你的吗？”

“师父，我想听听。”

“在人世间，感受着一切恐怖病苦的孩子与众生啊，我发下过誓愿，要让你的人生圆满无碍，远离悲苦，要让你看破生死烦恼，了悟真实光明。我祈求你一切圆满，不受一切鬼卒的侵害……”

玄奘低声诵念着，他闭着眼睛，捻着佛珠，眼眶里涌满了泪水，似乎将这些年的修行，这些年的情感，这些年的虔诚，尽数融入这篇改头换面的《大悲咒》里。

“师父……”大卫王瓶里发出呜呜的哭声，瓶身的花纹诡异地变幻，朝两侧无声无息地滑开。那个令人悲伤的肉球滚了出来，在地上慢慢摊开，化作人形。

阿术赤身裸体地站着，已经满脸泪水，他呜咽着抱住玄奘，放声痛哭。

玄奘慢慢睁开眼睛，他没有说什么，从随身带的一个包袱里取出一套衣服：“阿术，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衣服。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穿上这身衣服，自由地行走在阳光和人群里。来，试试合不合身。”

阿术哭着穿上了衣服，看了看脚下的鞋子，喃喃道：“师父，我怀念你包裹我双脚的那块羊皮。”

玄奘笑了，牵着阿术的手：“走，阿术，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阿术顺从地拉着他的手，走出了昏暗的大殿。身后，裂开的大卫王瓶又无声无息地合拢。

走到大殿外，夜幕已经降临，祭司和商人还跪在门口，他们抬起头，满脸泪痕地凝视着阿术：“神子啊，您要离开我们了吗？”

阿术抬起头，眺望着山丘下吐火罗城中的灯火：“我想寻找属于人的欢乐。”

然后，他牵着玄奘的手，慢慢走下台阶。身后的两人失声痛哭。

玄奘陪着他走下山丘，麴智盛和达摩支还等候在远处，但两人都没有过来，只是默默地跟随。

玄奘就这样带着他走上吐火罗的街道：“阿术，你能想象吗？此时夜幕笼罩着这座城池，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几个时辰后，在东面，会有一轮灿烂的太阳，升起在城市的上空，那时候，这座城池就会变得透亮，甚至能看见每一个角落的灰尘。”

阿术眺望着，一脸迷醉。

“阿术，你能想象吗？这个时候，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建筑都像死亡了一般。可是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在你两侧的墙壁里，会有孩子开始啼哭，大人也开始苏醒。他们首先洗去脸上的疲惫，精神焕发地迎接一天的生活。街上一瞬间就人群拥挤，他们的身躯不停地碰着你，挨着你。那就像一个和善的父亲用双手环抱着你一样，与大卫王瓶冰冷的拥抱完全不同。”

“还有汗臭味，还有叫嚷声，地上还有挤掉的鞋子。”阿术闭着眼，慢慢地想象着。

“那就是众生的活法，”玄奘说，“普通，平凡。每一个人都会有悲伤和不幸，正因为如此，等悲伤和不幸过去以后，他们才会快乐。阿术，为什么人会快乐？因为悲伤过去了。”

阿术睁开眼睛，凝望古老的吐火罗城，神情里充满了悲伤：“师父，对不起，我想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玄奘问。

“因为，呾度设将于今夜死去。”

玄奘吃了一惊，阿术喃喃道：“半个月前，我就来到了吐火罗城。我让阿里布把我献给了特勤。特勤是呾度设的长子，可是多年不受宠爱。我施展神通，轻而易举就征服了他。我告诉他，莫贺咄叛乱，杀了统叶护可汗，咥力也死了。阿史那家族如今能够继承大可汗之位的，只有呾度设，泥孰不久后就会来迎接他去王廷即位。倘若呾度设一死，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特勤早就在想方设法讨好呾度设，高昌公主死了没多久，他就找了个与公主长相相似的人，打算献给呾度设，求得宠爱。但经过我的蛊惑，求宠之心，变成了杀心。”

玄奘慌了：“难道……新任的可贺敦，便是刺杀呾度设的人？”

“是啊，师父。”阿术喃喃地道，“再严密的防卫，又怎么能阻挡新婚之夜的毒酒？”

“阿术，”玄奘顿时一头冷汗，“你先回祆祠，我去救呾度设。”

“嗯。”阿术点了点头，神情悲伤，“师父，倘若呾度设已死，您还会如此待我吗？”

“阿术，我发下过誓愿，要让你的人生圆满无碍，远离悲苦。”玄奘严肃地道，“不管你身上犯错，还是内心恐惧，我都会让你重见光明，心无挂碍。”

说完，玄奘急忙喊来麴智盛和达摩支等人，跟二人一说，他们也慌了，急忙上马，在夜晚的街道上轰隆隆地朝着王宫方向奔去。阿术默默地凝望着玄奘远去的背影，泪水迷蒙。

玄奘等人赶到王宫门前，只见城楼上灯火通明，城内军队调动，一拨一拨地朝着王城赶来。玄奘心里一沉，他知道，已经晚了。

特勤的弑君之举计划周详。

新婚之夜，呾度设见新可贺敦与高昌公主一般无二，忍不住神思恍惚，迷醉不已。可贺敦举起金杯向呾度设敬酒，呾度设一饮而尽，当场暴毙。随后，可贺敦取出呾度设的印鉴，写了封手谕，命人召特勤入宫。

特勤拿到呾度设调动大军的印鉴，立刻命人调动军队，封锁王宫与吐火罗城，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彻底控制全城之后，才宣布呾度设驾崩，传位于他。根据突厥的收继婚制，他将纳王后为自己的可贺敦。

玄奘和麴智盛悲痛不已，麴智盛更牵挂两个外甥，告诉玄奘，这两个孩子父母双亡，若是留在特勤的手里，势必会被杀害。玄奘也忧心不已，第二日提出入宫吊唁，特勤允准。两人在那个侍卫总管的帮助下，秘密将高昌公主生的两个儿子带出了王宫，藏于寺庙内。

特勤果然有毒杀二子的心思，一听说两位王子失踪，立刻就猜到了玄奘和麴智盛的身上，顿时勃然大怒，率领骑兵包围寺庙，打算抢夺二人。双方正在对峙中，就听得城门的方向闷雷滚滚，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突入城内。

特勤大骇，刚要派人打听到底发生什么事，就见一股黑色的铁流席卷而来，为首一名骑士，正是泥孰！

特勤见过泥孰，他到底心虚，见这位威震突厥的大设率兵前来，心中忐忑，急忙过来见礼。泥孰不理他，跳下马，进入寺院，先拜见玄奘。特勤也讪讪地跟了进来。

玄奘和麴智盛等人见到泥孰，这才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泥孰，你怎么会突然到了吐火罗？”

“法师，我在碎叶城击败莫贺咄之后，一路追杀，后来他逃往金山，我这才撤兵，急急忙忙率人来迎接呾度设回去即位。没想到刚进铁门关，就听说呾度设暴毙。这才疾驰一夜，赶到了吐火罗城。”泥孰说完，又回头盯着特勤，冷冷地道，“特勤，你该叫我什么？”

“叔……叔父……”特勤战战兢兢地道。

“很好，既然我是你叔父，那么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泥孰怒目大喝。

“叔父啊！”特勤顿时哭了起来，“父亲的死因我也不知道，昨夜，父亲新婚，我喝多了。正在府里睡觉，就见有宫中的人拿着父亲的手谕来见我，召我入宫。我入宫之后，只见父亲已经暴毙。一问可贺敦，可贺敦告诉我说，他们正要就寝，忽然屋子里刮起一阵旋风，那旋风中涌出一个漆黑的魔鬼。那魔鬼手拿长戟，大叫一声说，莫贺咄派我来杀你，然后一戟刺下。父亲浑身无伤，却面孔黑紫，当场暴毙。魔鬼也消失无踪。我当时惊恐不已，生怕是妖魔作祟，于是拿着父亲的印鉴，调动大军，控制王城。”

“魔鬼？”泥孰冷笑，“这说法你信么？”

“侄儿不得不信。”特勤正色道，“今日弟子挨门挨户搜索，寻找凶手。终于得到消息，原来那莫贺咄得到一个大卫王瓶，他对王瓶许下心愿，让瓶中的魔鬼杀掉我父亲。据说此事在突厥人尽皆知。叔父，我父亲、我爷爷都被那莫贺咄所害，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当尽起大军，追随在您的旗下，一定要杀了莫贺咄。”

泥孰表情变幻，沉思良久，才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有复仇之心，那就不必待在这里了。马上去整顿你的军队，到时候随我北上报仇吧！至于你的国王之位，等到平定了莫贺咄，新的大可汗即位，再进行册封。”

“多谢叔父。”特勤松了口气，连连鞠躬，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麴智盛不干了：“泥孰，你这个白痴，明明是特勤害了我姐夫，你为何不杀了他？”

“麴智盛，你他妈才是个白痴！”泥孰破口大骂，“他虽然是编造，这个理由你能戳得破吗？再说了，我只带了一千人来，要在吐火罗跟特勤开战，你想让我的人全死在这里吗？”

“哼，你终于承认自己怕死了。”麴智盛冷笑。

“放屁。”泥孰被他气得暴跳如雷，“老子是那怕死之人吗？你知不知道老子和莫贺咄开仗，战死了多少勇士？老子为何来吐火罗？因为我和莫贺咄都已经撑不下去了，只要有吐火罗的军队北上，立刻就能改变战局！”他不想搭理麴智盛，转而向玄奘诉苦，“法师，呾度设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活。难道我要冒着让西突厥、让吐火罗都覆灭的危险，为一个人报仇吗？特勤也向我做了表示，只要他做国王，就会尽起大军，随我征战莫贺咄。为了西突厥尽快稳定不陷入长久的战乱，我忍一时之气又算得了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贫僧习的是佛法，不懂政治与战争。”

泥孰点了点头：“多谢法师能够谅解。”他脸上现出愤怒之色，“但这件事也不能善罢甘休，这大卫王瓶到了哪里，哪里就会灾祸连天，高昌、西突厥、吐火罗，全都被它害得苦不堪言，国破人亡，我今日一定要烧毁这个祸害！”

玄奘吓了一跳：“泥孰，不可莽撞。”

“法师，我意已决。”泥孰说完，翻身上马，率领手下的骑兵轰隆隆地远去。

玄奘顿时急了，叫上麴智盛，急急忙忙朝那座祆祠赶去。

等他们到了，泥孰和特勤的人已经包围了祆祠，他们砸开庙宇的大门，从里面将大卫王瓶抬了出来，一起呼喝着朝大卫王瓶怒骂，吐口水，簇拥着朝王宫前的广场赶去。

“泥孰，不要——”玄奘拼命往里挤，但街上的人太多了，经过特勤的宣扬，吐火罗城的人都以为是大卫王瓶杀害了呾度设，群情汹涌，愤怒不已，更有拜火教徒高举着火把，叫嚷着烧毁王瓶。

人群塞满了长街。

玄奘正在人群里挤动，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玄奘回头一看，顿时惊呆了，阿术正在人群里朝他笑着。

“阿术！”玄奘一把将阿术抱了起来，“你没在瓶子里？”

“师父，”阿术一脸快乐的样子，“我想走在阳光下。永远不再做那瓶中人了。”

“好好好。”玄奘喜不自胜，“那大卫王瓶……”

“泥孰想烧，就让他烧吧！”阿术看着人群簇拥下的大卫王瓶，有些凄凉，“它到底是犯下了那么多罪恶。那就算我的躯壳吧，如今烧掉这个躯壳，我就永远留在人世间了！”

人群喧嚣着远去，泥孰和特勤骑在马上，蓄意鼓动着百姓的愤怒，他们需要把这场愤怒转嫁，转嫁给大卫王瓶，转嫁给莫贺咄。

人群在玄奘和阿术身边流过，正如大海退潮，很快，整条街上都空荡荡的，只有麴智盛陪在他们身边。三个人沉默地在吐火罗城中走着。他们走到街市，来自世界各国的商贾操着各种口音叫卖，商品琳琅满目。

阿术指着一个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老年商人道：“师父，他说的就是波斯语。口音靠近泰西封。”

“那算是你的家乡人了呀！”玄奘笑道。

“是啊！”阿术感慨，“两年了，我第一次听到家乡的口音。”

阿术走上前，朝那个老年商人鞠躬，用波斯语问候：“长者。”

那老者听见他的口音也有些意外：“你是泰西封人？”

“是的，我来自泰西封。”阿术愉快地笑道，“我离家两年了，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家乡人。”

“唔，孩子，愿霍尔莫兹德的荣光永远照耀着你。”老者祝福他。

“长者，我能打听一下吗？库斯鲁二世陛下，如今身体如何了？”阿术惦念着父亲，“我离开泰西封的时候，听说皇帝得了痢疾，一直卧病。”

“库斯鲁二世么？”那老者愣了，“他早就驾崩了。”

“什么？”阿术脸色剧变。

玄奘虽然不懂波斯语，但也听出来有些不对，急忙摸着阿术的头，问那长者：“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的是吐火罗语，那老者自然能听懂，于是告诉玄奘：“这位僧人，我刚才告诉这个孩子，两年前，库斯鲁二世驾崩了。也就是在前年的二月，他的长子希鲁耶谋害了他，先是用香炭烧毁了他的嗓子，然后绞死了他。”

阿术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他在瓶子里等待了三十年，终于等来了父亲最后一个心愿，万里迢迢前往大唐，唯一的梦想就是，完成父亲的心愿后，不再做那瓶中人，每天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一路艰辛挣扎，经历了莫贺延碛的截杀，经历了王瓶失落的曲折，经历了高昌内乱的生死危机，终于另辟蹊径，通过莫贺咄，将西突厥搅得四分五裂、血流成河，终于让西突厥再也无力与希拉克略合作，入侵波斯。

可就在他满怀期待地要回家的时候，父亲死了。在他刚刚离开波斯的时候，他就死了。

当他奋斗的时候，他为之奋斗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这两年的曲折与奋斗，竟然全无意义。

“然后呢？”玄奘急忙问，“现在波斯怎么样了？”

“乱世末日啊！希鲁耶即位后将他的十七个兄弟全部杀光，但这是一个遭了天谴的人，六个月后就被瘟疫夺走性命。”老者说，“随后七岁的王子阿尔达希尔二世即位，今年四月，又被将军沙赫・贝拉兹废黜了。一个月前，听说沙赫・贝拉兹被对手吊死在了泰西封，库斯鲁二世的小儿子贾旺希尔即位，前几天从波斯来了一群商人，说是贾旺希尔又被杀了，现在是库斯鲁二世的女儿布朗执政。”

三人沉默无语，谁也没想到波斯竟然乱成了这般模样，完全是一个王朝的末世了。

“师父，”阿术似哭似笑，“我还能回家吗？”

玄奘心里难受，拉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术……”

“师父，波斯还有阳光吗？”阿术问。

玄奘无法回答。

阿术慢慢摆脱了他的手，独自一人落寞而去。阳光照耀在吐火罗城，照耀在他的身上，但他似乎并不是行走在阳光下，而是仍旧行走在大卫王瓶的黑暗中。

王宫的广场前，挤满了愤怒的百姓。广场中间架起了一座高台，下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大卫王瓶放在高台上，正在被火焰烤灼。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愤怒的呼喊：“烧毁它！烧毁它！魔鬼！妖怪！为呾度设复仇！为大可汗复仇！”

高台下，泥孰和特勤请来的僧侣端坐在一旁，高声诵念着佛经，以佛法镇压这只邪恶的瓶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孩子从人群中走来。他爬上高台，踩着高台上的横木，朝着大卫王瓶走去。人群顿时寂静下来，诧异地望着那个孩子。

脚下是燃烧的火焰，前面是被烤灼的大卫王瓶，四周是粗大的铁索，那孩子沉默地走在横木上，走在火焰中，走向大卫王瓶。底下的人群沉默地望着，上万人的王宫广场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那个孩子走到大卫王瓶的旁边，伸手在王瓶上抚摸着，大卫王瓶忽然缓缓地分裂成了两片，露出里面的内胆，有如一个子宫。底下有烈火烤灼，这个时候，它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暖的。也不是黑暗的，有阳光与烈火将它照耀。

玄奘和麴智盛此时奔到了高台下，玄奘仰面凝望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喃喃地说着：“回来，孩子，回来……”

那个孩子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喊，低下头，向他笑了笑，他的身子随即收缩成了一团，舒服地躺进了大卫王瓶的子宫里。然后，王瓶慢慢地闭合了。

在拜火教的传说中，宇宙原本一无所有，只有时间与空间的神祇扎尔万孤独地存在于这宇宙中。直到有一天，神寂寞了，他想做一个父亲，于是祝祷了一千年。当他所爱的孩子降生后，他却无法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于是满怀歉意：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了。

然后他消失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再也没有回来。那个孩子，在黑暗与寂寞中永恒地等待着。

玄奘两眼泪水，低声呜咽着，他凝视着大卫王瓶慢慢变得灼热，变得通红，最终烧化成一滴一滴的铜汁，滴落在火焰中。他知道，那个被父亲遗弃的孩子，再也回不了家了。波斯的阳光哪怕千年万年都照耀着那片土地，也无法驱散那孩子身上的寒冷与黑暗。

“师父，我想家了。”麴智盛哭泣着，“想我的父王了。”

“智盛，你的西游可以终结了，因为你已经找到了佛法要告诉你的东西。”玄奘在泪水迷蒙中，凝望着东南的天竺国，“而贫僧，还要继续走那漫漫的西游之路。”

《西游八十一案：大唐梵天记》

全面上市，敬请阅读

当玄奘终于踏上西游的终点——天竺的土地时，他也一脚陷入了吐蕃、西突厥、波斯、大食、天竺五大帝国的权谋漩涡。

乱局之中，一名奇怪的女子成为众矢之的。那名女子拥有三十三世的记忆，每一世都会重复同一种命运——先是万千宠爱，最后凄凉早亡。无论如何挣扎，她始终逃脱不出这宿命轮回。

传说，揭开此轮回之谜的人，竟将获得左右西域的能力。瞬息间，绑架、刺杀、谍案……重重凶案接二连三，此起彼伏！西域诸国再掀腥风血雨。在这场横跨欧亚大陆的权力博弈之中，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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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西突厥可汗记

泥孰率领大军回到西突厥，为迅速安定，立阿史那・咥力为可汗，是为肆叶护可汗。随即泥孰与莫贺咄全面开战，双方在大草原上鏖战不休。

公元630年，莫贺咄兵败，逃往阿尔泰山，最终被泥孰所杀。

之后泥孰威望大增，肆叶护可汗急于建立威信，北征铁勒，却被薛延陀打败。肆叶护为人多疑狠毒，滥杀功臣，最终对泥孰举起屠刀，泥孰逃往焉耆。

公元632年，肆叶护的残暴引起弩失毕部的一致反叛，肆叶护无力抵抗，逃往康居，不久死亡。弩失毕部迎立泥孰为大可汗，是为咄陆可汗。泥孰立为可汗后，派使者前往长安，表示愿意内附大唐，李世民册封泥孰为“呑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他是第一个唐朝册封的西突厥可汗，大唐的势力开始进入西域。

公元634年，泥孰病逝。

高昌二王记

麴智盛在西游路上目睹阿术之死，最终领悟了自己今生的职责，随后回到高昌，被麴文泰封为世子。麴智盛开始治理国家，经营高昌。

麴智盛此生从未忘记龙霜月支，做了世子之后，几乎找遍了整个西域，也没有她的消息。公元630年，伊吾国王石万年主动归附大唐，李世民大喜，成立伊吾郡。这让麴文泰无比恐慌，在麴智盛的提议下，父子俩访问长安，受到李世民的盛大欢迎。第二年，麴文泰返国，而麴智盛留在大唐，一路寻找着他此生的信仰，龙霜月支。

麴文泰在长安被日渐兴盛的大唐所震惊，他意识到，大唐最终一定会谋取西域，于是与大唐貌合神离。公元638年，麴文泰和龙突骑支又起矛盾，他出兵攻打焉耆，攻陷五座城池。他甚至与西突厥联手攻打伊吾郡，企图封锁碛口，隔绝中原与西域。李世民震怒，下诏命令他入朝觐见，遭到麴文泰拒绝，只派了官员向皇帝致歉。李世民退一步，命他将东突厥溃灭时流落到高昌的汉人送回。麴文泰拒绝，言道：“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

麴智盛听说之后，急忙赶回高昌，但此时时局已经不可挽回。李世民吞并西域的雄心日益明朗，麴文泰保持独立的愿望日益强烈。

最终，李世民派侯君集率领大军征讨高昌。麴文泰誓死不降，要捍卫高昌的独立。然而，莫贺延碛最终没能阻拦大唐的脚步。公元640年秋，侯君集大军越过沙漠，抵达高昌国境。麴文泰心力交瘁，忧惧而死。

麴文泰临死前，麴智盛告诉他：“父王，我回到高昌，就是不想让您承受亡国的屈辱。”

麴智盛即位高昌王，是为麴氏高昌第九代、第十王。办完麴文泰的丧事后，麴智盛出城向侯君集投降，高昌灭亡。

来到长安后，李世民册封麴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麴智盛辞谢，愿意隐居江南，做一个普通的百姓。李世民于是在广陵为其建府，麴智盛从此常住江南。他相信，龙霜月支必定会念着两人曾经的梦想，来江南看他。

很多年后，某一日，麴智盛在大运河边漫步，无意间朝河上一望，流水扁舟，一个白衣女子正盈盈站在舟上。麴智盛顿时泪如泉涌，捂着脸放声痛哭。

焉耆王记

龙突骑支自从失去龙霜月支的辅助后，除保持与大唐的友谊，国政日益溃乱，他为人暴躁，屡屡与麴文泰冲突，丧师失地。

公元640年，高昌灭亡后，龙突骑支起初兴奋，后在西突厥的挑唆下，意识到了大唐这个庞然大物的可怕。他将次女嫁给西突厥将军阿史那・屈利，以换取西突厥的支持。焉耆国策彻底更改，倒向西突厥。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龙突骑支的弟弟龙栗婆准投降大唐，李世民命郭孝恪突袭焉耆。郭孝恪在龙栗婆准的带领下，穿过焉耆王城四周的水域，第二日上午便攻占了王城，俘虏龙突骑支。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李世民去世后，龙突骑支被雕成石像，与麴智盛的石像一起竖立在唐太宗的昭陵旁。永徽二年，公元651年，龙突骑支的弟弟龙先那准去世，唐高宗放回龙突骑支，让他重新当上焉耆王。

波斯列王记

公元590年，时任波斯皇帝的霍尔莫兹德四世做了一桩极其愚蠢之事。波斯一代名将巴赫拉姆・楚宾正在前线与拜占庭对峙，偶有小败，霍尔莫兹德四世便派使者到军营传旨解除兵权，同时还赐给他一身妇人衣衫和纺纱杆，讥笑他只配做女人的活计。

楚宾勃然大怒，战场反叛，攻打泰西封。

内外交困中，霍尔莫兹德四世的儿子库斯鲁二世趁机弑君夺位，将父亲双眼挖掉，囚禁于监牢，随即残酷地处死。库斯鲁二世即位后，抵挡不住楚宾的大军，逃出泰西封，投奔拜占庭。

拜占庭皇帝莫里斯收库斯鲁二世为义子，出动大军帮他复国。公元591年，楚宾战败，逃出泰西封，投奔西突厥。库斯鲁二世以重金贿买达头可汗的宠妃，达头可汗杀楚宾。随后，库斯鲁二世用十年的时间平定波斯，波斯国势蒸蒸日上。

公元602年，拜占庭低级军官福卡斯杀死莫里斯，篡夺大位。库斯鲁二世借着帮义父复仇的名义挥军攻打拜占庭。波斯军队势如破竹，拜占庭国势崩颓。公元610年，福卡斯的女婿克里斯普斯建议召迦太基总督希拉克略率兵勤王，福卡斯当即允准，不料希拉克略一进入君士坦丁堡，就发动政变，斩掉了福卡斯的脑袋，自立为皇帝。

希拉克略称帝后，提出与波斯议和。库斯鲁二世不允，继续进兵，公元613年，打下大马士革，洗劫安条克，公元614年攻陷圣城耶路撒冷，大肆烧杀抢掠。连基督教的镇教之宝——钉死耶稣的十字架真品也被他掳走。

公元615年，波斯军进抵博斯普鲁斯海峡，公元619年，波斯军队又征服了埃及。至此萨珊波斯的辉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然而，公元620年，希拉克略十年生聚，击败了波斯的海陆大军，开始反攻。同时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也与希拉克略会盟，率军攻入波斯。公元627年，希拉克略攻入波斯本土，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泰西封。

公元628年，库斯鲁二世的长子希鲁耶发动政变，罢黜了库斯鲁二世，将其秘密处死。希鲁耶继任波斯皇帝，史称卡瓦德二世。卡瓦德二世请求与拜占庭议和，赔款割地，希拉克略退兵。

拜占庭退兵后，卡瓦德二世对皇室发动大屠杀，几乎将所有的王子与公主斩尽杀绝，但他仅仅当了半年皇帝，就身患恶疾，一命呜呼。权臣沙赫・贝拉兹扶持其七岁的儿子继任皇帝，史称阿达希尔三世，不久后又废黜。

沙赫・贝拉兹风光没几天，库斯鲁二世的女儿布朗公主，设计绞死了他，自己继任女王，但不久后又被废，俾路支二世、霍尔莫兹德五世、霍尔莫兹德六世……在库斯鲁二世死后的三年中，九位短命帝王接连上台，又接连断头。整个波斯陷入末世的混乱中，直到二十一岁的伊嗣侯上台，史称伊嗣侯三世，波斯才渐渐安定。

但这只是萨珊波斯的回光返照，因为它最可怕的敌人，阿拉伯人从沙漠中崛起了。

公元636年，阿拉伯军队在卡迪西亚会战中彻底击溃波斯军队，第二年攻入泰西封，伊嗣侯三世出逃。在其率领下，萨珊波斯又顽强地抵抗了十五年。

公元647年，伊嗣侯三世写信向大唐求援。李世民拒绝出兵，回复说：“国君相救，理固然已。然朕自贵大使之口，得闻阿剌伯族为何等人，其风俗，其信仰，其首领之品格，皆甚详尽。人民如斯之忠信，首领如斯之才能，焉有不胜之理。尔其慎修德谨行，以博彼等之欢。”

公元651年，伊嗣侯三世在木鹿城的一个磨坊内被杀，萨珊波斯灭亡。

他的儿子卑路斯向西逃到了吐火罗，向大唐求援，此时是唐高宗在位，依然拒绝出兵。卑路斯依靠吐火罗人与阿拉伯人展开拉锯战，公元661年，卑路斯战败，再次向大唐求援，唐高宗成立波斯都督府，册封卑路斯为波斯王。随着阿拉伯军队的不断打击，卑路斯支撑不住，公元675年，通过丝绸之路逃到长安，唐高宗授予他右威卫将军。

公元677年，卑路斯在长安去世。萨珊波斯的最后一抹荣光，终于消失在了大唐的尘埃中。

高昌大将军张雄记

张雄（583—633），字太欢，祖籍河南南阳，世居高昌，祖父张务，曾任左卫将军、绾曹郎中，总理政务。父亲张端，曾任建议将军、绾曹郎中。他的姑母是高昌王麴伯雅的王妃，高昌王麴文泰是张雄的姑表兄弟。

高昌出土的张雄墓志铭上说其“天资孝友，神假聪明，不以地望高人，不以才优傲物。白面知兵，神机俊爽”，是名文武双全的将才。

张雄深明大义，具有政治远见，百般劝告麴文泰不要投靠西突厥，内附大唐才是立国之本，但是得不到采纳，还失去了信任。志文记载他“规谏莫用，殷忧起疾”，遂郁郁死去，年仅五十岁。

1973年，在吐鲁番阿斯塔那第206号墓中，张雄夫妇的合葬墓出土。张雄的尸体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变成了干尸。他身材魁梧，身高一米九以上，双腿因长期骑马而变形。

王玄策记

王玄策，河南洛阳人，曾任融州黄水县令，右卫率府长史。于贞观十七年至龙朔元年（公元643年—661年）间三次出使印度。其事迹新旧唐书均有记录，但生卒年月不详。其年龄应该比玄奘小十岁以上，因此贞观四年，玄奘于西突厥王廷遇见的唐使不可能是王玄策，其人到底是谁，作者未能查出。

以下为《旧唐书》所录：

贞观十年，沙门玄奘至其国，将梵本经论六百余部而归。先是遣右率府长史王玄策使天竺，其四天竺国王咸遣使朝贡。会中天竺王尸罗逸多死，国中大乱，其臣那伏帝阿罗顺那篡立，乃尽发胡兵以拒玄策。玄策从骑三十人与胡御战，不敌，矢尽，悉被擒。胡并掠诸国贡献之物。玄策乃挺身宵遁，走至吐蕃，发精锐一千二百人，并泥婆罗国七千余骑，以从玄策。玄策与副使蒋师仁率二国兵进至中天竺国城，连战三日，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阿罗那顺弃城而遁，师仁进擒获之。虏男女万二千人，牛马三万余头匹。

于是天竺震惧，俘阿罗那顺以归。二十二年至京师，太宗大悦，命有司告宗庙，而谓群臣曰“夫人耳目玩于声色，：口鼻耽于臭味，此乃败德之源。若婆罗门不劫掠我使人，岂为俘虏耶？昔中山以贪宝取弊，蜀侯以金牛致灭，莫不由之。”拜玄策朝散大夫。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西游八十一案. 西域列王纪 / 陈渐著. -- 重庆 :重庆出版社, 2018.5ISBN 978-7-229-12944-6

Ⅰ. ①西… Ⅱ. ①陈…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08654号

西游八十一案. 西域列王纪

XIYOU BASHIYI AN XIYU LIEWANGJI陈 渐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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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       划：       华章同人

特约策划：上海紫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出版监制：徐宪江　伍　志

责任编辑：张慧哲

特约编辑：计双羽　王菁菁

责任印制：杨　宁

封面设计：周丁乾

封面插画：猫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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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13   字数：316千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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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大唐武德八年。

二十六岁的玄奘从河北赵州前往长安，行次荥洛之间，时值大唐削平天下未久，荒野古道随处可见折断的刀戟和暴露的尸骸。常有野狗叼着人骨在路边游荡，血红的双眼带着狞笑，尾随行人，咯咯啮齿。触目望去，村庄残破，蒿草侵凌，残垣断壁间涂抹着风干的血痕。

这一日，玄奘夜宿荒林古庙，庙中只有一僧，法名圆观。昔日避乱山中，种有三亩瓜果、五亩稼禾，藏有经书十卷、古琴一张，自号“富僧”，悠游于山中，不知人间岁月几何。

圆观为玄奘抚琴，香炉中点起篝火，供案上摆了瓜果，杯中有泉水山茶，手里有经卷书香。古庙残破，殿顶缺漏，筛下大唐之夜的星光。琴声幽谧，山间似有死者醒觉，以人皮做鼓，人骨为槌，敲动着悠远神秘的鼓点；又有尸骨磷光，化作荧荧虫火，在星光月色中起舞。

玄奘叹息：“贫僧游历十年，禅心不动，勘破轮回，才敢听你这一曲。”

圆观长笑：“既然如此，师兄便说说，我避乱山间，此时是生，是死？生死之间，如何勘定？”

玄奘道：“生和死，对贫僧而言，就像一扇门。在屋里憋闷了，贫僧推门走出去，便是另外一生。”

圆观问：“若我不憋闷，不想走出去呢？”

玄奘道：“我从十岁受戒，就开始行走。我走过王世充和瓦岗寨连年征杀的战场，走过隋朝末世的长安，走过三峡，走过荆楚，在开皇寺听到过这世上的真正经义，在丹阳见到大唐击破辅公祏的遍地尸骸。我行走过这天，行走过这地，行走过这人间和岁月。可我却受限于这副皮囊，看不到皮囊外的风景。有时候，我向众生讲解佛法，就像对夏天的虫子讲述冬天的故事。可是若有一天，有弥勒化身来向我讲述真正的佛法，我定会担忧自己也是那夏天的虫子。所以，师兄，若是我在屋内，我会推开这门，看一看院子的模样。若我在院子中，我要推开这栅栏，看一看大街和城池里的众生。若是这院子和城池都在他人的钵盂中，我也要敲破这钵盂，撕开这皮囊，看一眼天外世界，看一眼前世今生。”

圆观折断古琴，呜咽痛哭。

第二日，得知玄奘要西去长安，师从天竺来的僧人波颇法师说法，圆观执意要陪伴玄奘西行。一路上谈古论道，如遇知音。半月后，二人抵达白鹿原上，灞陵桥东。圆观向玄奘辞行，想绕过长安，独自前往终南山求道。玄奘不解：“长安就在眼前，何必绕行？”

圆观叹息：“师兄你有所不知，我的命格与长安相抵，此生不能入此城。”

玄奘笑了：“所谓命理，不过是因果循环。若你种下此因，则果报如影随形，君不入长安，长安也会奔你而去。”

圆观思忖良久：“师兄说得没错。走哪条路，既然是命中注定，我又何必绕远。”

两人过了灞桥西行，从延兴门入长安，挂单大觉寺。大觉寺在崇贤坊十字街西北角，靠近西市，胡人多有聚居。这一日，二人外出，过清明渠时，见有几个胡人妇女负瓮取水，其中一妇人身穿锦衣，似已怀孕，身上挂着纷繁的饰物。圆观望着这个妇人，不知不觉眼泪流淌。

圆观道：“师兄，我不想来长安，就是怕见到这个妇人。”

玄奘惊讶：“我们这一路走来，见过的胡家妇人无数，你为何单单怕见此人？”

圆观道：“这个妇人是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姓康。在河洛山中，我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她就是我投生之所。她怀孕三年，迟迟未生，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来的缘故。如今我既然和她相遇，这场轮回便无法再躲过，这就是我们佛家所说的六道往生。师兄，今夜我子时必死，等我死后，你把我埋在白鹿原上。或许数十年后，你也会葬在那里，那时，我再以瓜果琴声来迎接师兄。”

玄奘悲伤不已，和圆观回到大觉寺。圆观沐浴净身后，换上新衣，点燃熏香，等待子时的来临。玄奘静静地守着他。亥时漏尽，圆观告诉玄奘：“师兄，三日后那胡人家举办洗儿礼，希望你能去看看我。若是我对你一笑，便是记起了你我今生的友谊。十六年后，我们会在一个末法乱世中相逢。”

子时一到，圆观静坐垂眸，呼吸断绝。而那胡人家中却传来新生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玄奘大恸，将圆观葬在白鹿原上，坟茔耸立，可得见长安。

第三日，玄奘寻到那胡人家中，果然在办新生儿洗礼。玄奘将那男婴抱到光亮处仔细观看，男婴是胡人血统，眼睛大而褐色，和圆观并无相似之处。似乎是看见了玄奘，男婴露颜一笑，一刹那，玄奘泪湿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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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二

时值大唐贞观十四年，波斯历伊嗣侯纪元九年，天竺戒日王在位三十五年。

萨珊波斯帝国东部山区，呼罗珊行省。夏末午夜，大雨。

暴雨冲刷着山脉和战场，波斯帝国和大食之间一场惨烈的战役刚刚结束。山谷里到处是战死者的尸体、折断的长矛、弯曲的利剑、碎裂的皮盾。被砍倒的战旗卷在泥地里，死亡的战马和战象身上插满了箭镞，战士的尸体大都残缺不全，残肢断臂和孤单的头颅分散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雨水混合鲜血，在地面冲刷出一条条沟壑。

战场上，一群白衣不净人正在收拢尸体，他们用白麻布将尸体包裹起来，两人一组，抬上一座山峰。不净人仿佛搬运东西的蚂蚁，在山道上组成长长的队列。山雨路滑，不少不净人一经滑倒，便顺着斜坡滚落山崖，却没有人说什么，后来者接过前面的尸体，默默前行。

他们知道，伊嗣侯三世皇帝在山上等待着他们。确切地说，皇帝在等待着这些勇士的尸体，要以最盛大的礼仪，将他们葬进寂静之塔，让他们回归拜火教的神祇——阿胡拉・马兹达的怀抱。

不净人抬着尸体抵达山峰之上，伊嗣侯三世站在路边等候。雨水浇透了他全身，他的目光呆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有内侍打算给他撑起伞盖，被伊嗣侯三世推开。看着战士们的尸体运到，伊嗣侯三世沙哑着声音吩咐：“给朕穿上王服和正道之衫，朕要迎接他们。”

内侍给他穿上金丝袍服，在外面套上白色的正道之衫，又系上七十二根白色牛尾毛编织成的圣腰带，戴上皇帝的冠冕，又递来黄金铸就的权杖。伊嗣侯握着权杖行礼，平静地看着不净人抬着遗骸，走过自己身边，走向山脉的高处。在那里，耸立着五座圣火祭坛，祭坛上，圣火熊熊燃烧。五座圣火，萨珊之火，祭祀之火，胜利之火，战士之火和伊嗣侯之火。前四座圣火已经燃烧了四百年不曾熄灭，它们分别象征着萨珊波斯的国运、拜火教的气运、萨珊军方的武运和士兵的命运。而最后一座则象征着他伊嗣侯三世的个人命运，至今仅仅燃烧了九年。

大雨中，大麻葛（祭司）和信徒不停地添加木材和火油，维持着圣火的不熄。因为，这是萨珊波斯帝国和拜火教最后的圣火了。四年前，伊嗣侯三世在大食人的攻势下放弃国都，逃往帝国的东部边境，大食人几乎摧毁了拜火教所有的祭坛和圣火。这四年来，他率领波斯皇族和追随他的子民们且战且逃，一路被大食人向东驱赶，携带的圣火几乎损失殆尽。

山顶上，波斯人已经建造好了寂静之塔。这座塔极为巨大，以石块砌成，环形、无顶。塔内是条石砌成的圆形平台，为了不让尸体污染土地，条石之间切合整齐。平台分成三圈，每一圈用颜料画出一格格的位置，用来摆放尸体。根据拜火教的教义，外圈摆放男尸，中圈摆放女尸，内圈摆放童尸。各圈和各停尸位之间预留了过道，以便不净人抬尸。

这时，不净人抬着尸体按性别和老幼摆放整齐，须臾间，密密麻麻的尸体覆盖了寂静之塔，堆积如山。有些尸体仍然流淌着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鲜血顺着沟槽流淌到内圈的中间位置。那是一眼深井，井底和井壁铺以石板，井底连接着四条排水沟，排水沟末端置有木炭和沙石。若是以往，尸体经过长年日晒鹰啄，会在这里过滤掉细碎骨质和尸液，而此时流过的却是鲜血。经过第一层过滤，雨水澄清了一些，接着流进地下井，井底铺有一层厚沙。最后一抹血水在这里过滤，变成纯净的雨水，进入江河大地。

这是拜火教徒的最终归宿，不以自身污染任何一寸土地。

辛苦了整整一夜，不净人将所有尸体都运进了寂静之塔。此时已经是清晨时分，雨依然在下，山间雾霭苍茫。伊嗣侯三世率领波斯皇族和麻葛们开始祭祀，麻葛们唱着拜火教古老的祭词，伊嗣侯三世解下圣腰带双手托起，微微摆动着。

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是最矫健的骑手、最机智的首领、最坚定的支持者、最锐不可当的武器。

当斯潘德・迈纽擎起苍穹，创造大地、牲畜、江河和植物，保护母腹中的胎儿，使其维持生命，待到分娩，将其骨肉、毛发、手足、五脏六腑和生殖器官合为一体时，马兹达神召唤众灵体前来协助保护天、地、江河和植物。

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异常英勇地从高处给敌人以有力的打击，在战场上将邪恶仇

敌的强壮臂膀斩断落地。

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组成披坚执锐的无数军队，高擎着闪光的旌旗。

这时，山谷间响起沉闷的声音，一支波斯重骑兵奔驰到了山下。当先的将军在侍从的帮助下，摘下盔甲、胸甲、头盔、护臂等物，这才能跳下马，几乎手脚并用往山上爬。山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伊嗣侯三世静静地注视着，脸色紧张发白。

大麻葛低声道：“陛下，是菲鲁赞将军。恐怕大食人又要进攻了。您还是带着皇族先行离去吧！出此山区几百里，就是印度河。这片五河之地河汊纵横，在沙漠里长大的大食人断然无法越过。咱们萨珊波斯，就能留下最后的圣火。”

伊嗣侯三世握紧权杖，五指苍白：“若是没有子民和军队，朕渡过印度河又有何意义？渡过印度河又如何？难道要让戒日王抓获，押到曲女城绞死？朕还不如与我的子民死在这里，死在我波斯的土地上！”

大麻葛苦劝：“陛下，您的安危关系到我波斯的存续啊！”

伊嗣侯三世终于流出了泪水，说道：“四年前朕不战而逃，舍弃了国都，这才导致了亡国灭种的命运。从那以后，朕就决定，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跟朕的子民在一起。绝不再放弃一人。”

这时年过五旬的军方统帅菲鲁赞爬到了山顶，向伊嗣侯三世鞠躬施礼：“臣菲鲁赞参见波斯的王，伟大的万王之王。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大食人退兵了。”

伊嗣侯三世愣了：“退兵？他们已经将朕包围，为何会退兵？”

菲鲁赞将军道：“臣一开始也不解，于是冒险抓获了一名敌军审讯。原来大食的哈里发传来命令，要将咱们只击溃，不歼灭，重兵压迫，向东驱赶。”

大麻葛吃惊：“大食人究竟什么意思？”

伊嗣侯三世惨笑：“因为大食人已经知道，朕要突破印度河，进入天竺避难。他们只怕也想进入天竺，只是苦于印度河天险，所以才驱使朕和天竺的戒日王开战。一旦朕冲破印度河，大食人就会尾随而进。”伊嗣侯三世继而愤怒起来，“难道朕现在让大食人轻视到了这种地步么？难道在他们眼里，波斯人就是一群绵羊，任由他们在草原上放牧吗？”

周围的皇族和麻葛一个个心情沉重，纵有清晨的冷雨浇头，也敌不过内心的冰凉。伊嗣侯三世向东眺望，雨雾山峦之外，就是犍陀罗之地，过了犍陀罗，就是五条河流所汇聚成的印度河，被天竺人称为五河地的地方。五河地仿佛梵天神张开了巨大的手掌，用纵横的河汊、神秘的沼泽、湍急的水流守护着它身后那片广袤、富饶、温暖，到处流淌着奶与蜜之地。可是，即便他用几十万子民的尸体击穿这河流进入天竺，也终究是在为大食人做嫁衣。前有戒日王，后有大食人，萨珊波斯帝国唯一的结局就是被这两大帝王一口一口地咀嚼磨灭，化作尘埃。

伊嗣侯三世心中茫然，朕到底能往何处去？

菲鲁赞建议：“陛下，咱们往北如何？若是能得到吐火罗国的接纳，咱们进可以凭借地势抵抗大食人，退可以进入大唐的边界，得到大唐帝国的庇护。三年前您向李世民皇帝递交国书，恳求他的援助，他认为路远莫及，没有出兵。咱们若是靠近……”

伊嗣侯三世悲哀地摇头：“吐火罗隶属西突厥，突厥人的性情你比朕更清楚，咱们这几十万人一旦进入草原，就会被这头狼彻底吞掉。朕已经决定——”

伊嗣侯三世狠狠地拽掉皇冠，披散着头发，任凭大雨浇头。他挥起黄金权杖指着东方大声嘶吼：“朕要带领你们，击破这印度河！朕要在天竺夺取一片土地，让我萨珊波斯帝国的圣火永恒燃烧！朕要向两大帝国同时开战，不能生存，那就死亡！”

周围的皇族、麻葛和将士一起狂呼：“生存！生存！生存——”

伊嗣侯三世大吼：“抬起圣火，跟随朕的脚步，我们要渡河！”

“渡河！”

“渡河！”

“渡河！”

呐喊声仿佛雷霆，震动山野。波斯人用巨大的圆木捆缚好圣火祭坛，上百人一组，呼喊着抬上肩膀。伊嗣侯三世走在最前面，他用黄金权杖撑地，迎着风雨在山路上跋涉而行。五百多人抬着五座巨大的圣火祭坛跟随在他身后，圣火照耀着萨珊波斯帝国最东部的边境，指引着最后的波斯人走向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

1. [1] 在今伊朗东北部。古波斯语中，“呼罗珊”是东边之地的意思。

2. [2] 在古波斯帝国的国教拜火教中，常人不能接触尸体，尸体只能由专职的搬运人来运送，此专职者便称为不净人。

第一章

大乘天

大唐贞观十五年，春二月。中天竺，曲女城外，恒河南岸。

昼一时，晨朝。朝阳东出恒河，林木、寺庙、城郭和人家都笼罩在波光日色中，有晨课的钟声悠远而来，水声波纹，日霭钟声，有如佛家净土。

此时的恒河南岸，临时搭建起了连绵的建筑，房舍、佛殿、高台、军营，占据了方圆几十里范围，周边是无数象兵和骑兵往来巡逻，铁甲铮铮，刀矛耀眼，连恒河上都有数百艘船只往来游弋，几乎将周围彻底封锁。一场天竺瞩目的辩经盛会即将举行，聚集了五天竺二十位国王，三千名僧侣，婆罗门和其他外道三千余人，闻讯赶来的各地民众数万人。

时值戒日王在位第三十六个年头。自即位以来，戒日王东征西讨，征伐列国，象不解鞍，人不释甲，除德干高原未能征服外，五天竺已统御其三，五十余国慑服称臣，重建天竺笈多帝国崩溃以来的大一统王朝。至此整个帝国二十年不闻战火，步入它最辉煌强盛的时代。

这场辩经会戒日王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在恒河南岸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庙宇作为主会场。庙宇以东搭建了两座巨大的草殿，每座可容纳千人；庙宇以西建造了行宫；庙宇正对面则修建了百尺高台，用来供奉与戒日王等身的黄金佛像。

昼二时，远处响起沉闷的号角，随即大地如闷雷般震动，周围的树木、房舍甚至地面波纹般起伏，肉眼可见。

远远望去，就见曲女城方向一支象兵列队前来，足足三百头巨象，前一百头象的背上各坐着三名战士，一人持着旗帜，两人吹动号角，呜咽之声惊天动地；中间一百头象的背上则是舞伎，在象背上载歌载舞；后面一百头象的背上则是一百支乐队，演奏着音乐。

象兵过后，紧随的是一头巨大的白象，象背上驮着一尊巨大的黄金佛像。五十岁的戒日王装扮成帝释天，手持拂尘随侍佛像右侧，权势仅次于戒日王的鸠摩罗王则打扮成梵天模样，手持宝盖走在左侧。正后方跟随着十八位国王，统一扮作侍卫模样。据佛经记载，佛陀上天为母亲说法，返回人间后，两位护法神帝释天和梵天就是以这种礼仪迎接佛陀的。

再后面的一头巨象上，则端坐着来自大唐帝国的僧人，玄奘。在玄奘的后面，跟随着三百头大象，上面坐着参加辩经的各国高僧、大臣，各外道教派贤达。队伍到达会场，首先请下佛像，由戒日王背负着登上百尺高台，恭敬安放。

戒日王站在高台边缘，高声道：“朕听闻，太阳既出，萤火烛光便黯然失色；天雷震响，斧凿之音便从此消闻。今有大唐法师玄奘，所著《制恶见论》一出，破尽世间杂音，朕仿佛在漫漫黑夜之中，找到了光明宝塔，让朕五蕴皆通，豁然明悟。但世间道理万千，疑义纷纭，因此朕特召集天下才德之士，来与法师论道辩经。请玄奘法师立论。”

玄奘走上高台，站在戒日王身侧。玄奘西游天竺到如今已经十二个年头，他也四十二岁了，发茬间已经微微有些斑白，面目微黑，目光深邃平静。他如今的打扮完全是天竺式样，身上穿着杂色三衣，上身穿的七条衣按照天竺人的习惯，穿过腋下，横搭左肩，袒露右肩，左开右合，长度过腰。

入天竺以来，玄奘先在那烂陀寺求学五年，随后游历五天竺，行走上百个国家与城池，踏遍了雪山、雨林、荒漠、河泽与高原，众生入眼，众相摹心。一路上问经辩难、驳斥外道，从无败绩，早已经是那烂陀寺十大大德之一，受那烂陀寺顶级的供奉，入有婆罗门侍从，出则以象辇代步，行走诸国堪比王侯。

此次辩经起因于一场挑战，这些年那烂陀寺作为大乘佛教的圣地，却被佛教小乘教派的一名高僧般若毱多打压得抬不起头。般若毱多是南天竺一个大国的三代帝师，他精心撰写了一部著作，破尽大乘教义，那烂陀寺数年中竟然研究不出驳斥之法。玄奘研究之后，作《制恶见论》，把般若毱多驳斥得体无完肤。戒日王看到后深表赞叹，当即要让二人辩经，结果般若毱多托词不出。戒日王本身信仰婆罗门教，他耳垂生了一颗红痣，后来有人说是佛痣，引起戒日王的兴趣，到了晚年慢慢倾向大乘佛教，见识到玄奘的才学后，他信心倍增，要让玄奘挑战全天竺的顶级论师。这才有了这场法会。

玄奘走上高台，向戒日王行礼之后，公布了自己的论题：

宗：真故极成色，不离于眼识；

因：自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

喻：犹如眼识。

宗，论题；因，论据；喻，论证。这是一段基于因明论的论证式，论题一出，下面的人群有些骚动，全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讨论这段因明论式。

公布完论题之后，按辩经的规矩，玄奘要订下赌约。玄奘平淡地望着众人，右手成刀，在自己颈上一斩：“若有人能破开其中一字，请斩首相谢。”

人群顿时哗然，这等于以命相搏了。天竺人辩经，虽然偶尔也会有人赌命，但辩经双方都是各派大德，通常不会真的要对方的命，不过人家真要的话，你完全不能拒绝。尤其在这种轰动五天竺的大规模辩经会上，赌注必然兑现，否则名声扫地。由此可见玄奘的自信。

参加辩经的众人纷纷倒吸口气，更加仔细分析这段论题，却越看越震惊，整个论题结构严谨，论证缜密，理论上毫无破绽。

整整一天，众人仍然在研究讨论，竟无一人发起挑战。戒日王大喜，但第二日论师们仍然沉默，一连沉默五日，这气氛慢慢诡异起来，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玄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思忖再三，决定结束这场辩经，于是向戒日王请辞：“陛下，贫僧以为，这场辩经已经彰显了大乘颠扑不破的至理，可以就此结束了。”

戒日王笑了：“法师不必着急，朕请你看一场好戏。”

玄奘不解，随即才明白，戒日王请他看的，竟然还真是一出戏。佛殿外搭了一个戏台，戒日王邀请众论师和各国国王、大臣坐在佛殿中看戏，是他亲自创作的一部戏剧——《龙喜记》。

这部戏是戒日王根据佛教故事改编，主要是讲持明国云乘太子偶然在山中遇见悉陀国的摩罗耶婆地公主，两人互生爱慕，却不知道彼此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爱着自己。有一次公主偶然看见云乘太子，偷听到他在描述自己所爱慕的女人，内心无比悲伤。这时公主的哥哥想把她嫁给云乘太子，云乘太子不知道她就是自己思恋的女人，直截了当地拒绝。公主以为太子另有所爱，心灰意冷要自杀，云乘太子将她救了下来。两人这才弄明白真相，喜结良缘。

婚后有一天，云乘太子在海滨散步，看见金翅鸟每天都要吃掉一条龙，龙的骨骼堆积成山，太子怜悯悲伤。这时龙宫的螺髻太子亲自来做金翅鸟的牺牲品，云乘太子看见螺髻和母亲难舍难分的悲伤情景，就穿上和螺髻一样的红色礼服，躺在祭祀的岩石上，要替龙而死。

金翅鸟飞来后，叼起云乘太子飞向山顶。太子的珠冠却掉落在摩罗耶婆地公主的别院里。公主知道真相，一路追到山顶，但云乘太子只剩下血肉和白骨。所有人都感动而悲伤，这时迦梨女神拿着净瓶从天而降，用甘露救活了云乘太子。曾经死去的无数龙类也随之复活。金翅鸟发誓不再杀生，龙类为之欢喜无量。

台上，戏班班主最先是唱祝词：“今天是盛大的节日。喜增皇帝莲花足下的藩属，八荒万国来朝的君王，都聚集在一堂，把我客客气气地邀请了来，告诉我说：‘我们听说喜增皇帝御笔躬亲，写了一部题名为《龙喜记》的剧本，剧本所描绘的故事从《持明本生话》里征引而来。为了表达对喜增皇帝的敬重，我们恳请你来演出它。’那么，我就来满足大家的期望。准备装扮吧！”

戴着黄金面具的云乘太子和戴着木头面具的弄臣阿低离登场。

云乘太子：我明白那青春是产生欲念的根源，我也不是不明白它只是过眼的云烟。世人都明白它阻碍鉴别善缘和恶缘，只可惜无法抑制那臭皮囊的拘管纠缠。我倒是享受着它，皆因我虔诚地在青春时侍奉双亲，快乐安然。

阿低离：喂，朋友。你还没遭够罪吗？住在树林子里，陪着两个快要断气的死人，多烦人哪！还是找点乐子吧，别那么死心眼地服侍老爹老妈，享受享受当皇帝的福气，真是随心所欲，想怎么痛快都行啊！

两人斗嘴中，摩罗耶婆地公主戴着白银面具和戴着草叶面具的侍女伶俐登场。

公主随着箜篌歌唱：啊，迦梨天，你黄色的容颜，正如那盛开的莲花蕊一般鲜艳。但求你大发慈悲，使我如愿……

《龙喜记》一共五幕，演完的话要好几个时辰，大概演了两幕，公主在无忧树上自缢，观众们情绪最紧张的时候，戒日王忽然向玄奘喟叹：“法师，你知道朕为何喜欢看戏吗？”

玄奘摇头。

戒日王道：“这出戏朕于十年前写成，这个戏班、这些演员从始至今，只演这一出戏。他们演了十年。你看这演员，太子英俊仁慈，威仪十足，这世上有哪个太子比他更像太子？你看这公主，美丽动人，善解人意，有哪个公主比她更像公主？为何？因为十年来扮演的这个角色，已经深入他们的内心和骨髓，他们已经和角色融为一体，再分不清彼此。所以，朕常常借此来思考，这人生的真与假，到底有何不同？朕这王座与帝国，是否也是一场戏？台下的臣民与军队，是否也是戏里的角色？”

玄奘想了想，摇头：“陛下，贫僧从不将真与假相对。”

“哦？”戒日王问，“真应该与什么相对？”

“幻。”玄奘道，“佛家讲的真便是不颠倒，无虚妄，颠扑不破，永恒至理。但这一永恒实际上也处于生灭无常之中，万物如泡如影。这便是幻。真与幻是一种生命层次的不同。陛下请看那娑罗树下的一窝蚂蚁。”

戒日王望去，戏台旁侧，娑罗树下，果然有一窝蚂蚁。

“蚁后坐在王国的王座上，看着国家里的蚁民辛劳忙碌来供养它，它自然认为这是真实而非虚幻。”玄奘笑道，“若是有一天，它轮回往生成为人身，站在树下看着这窝蚂蚁，看着王座上的蚁后，这个人回想前世，那又是真相还是幻觉？”

戒日王若有所思。

“陛下，生命层次的不同，看真便是幻，看幻又成真。”玄奘道，“您能作如此想，已触摸到了大道的边缘。”

戒日王惊喜交加道：“法师真可谓醍醐灌顶！那么法师，朕若往生，能生至兜率天吗？”

玄奘正要回答，突然间一阵烟雾飘来，两人愕然回头，只见佛殿内侧突然涌出了浓密的烟雾。起初两人以为殿内在点燃熏香，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明火借着风势汹涌而出，半个佛殿笼罩在了烟火之中！

人群被惊动了，佛殿周边聚集了成千上万人，有些人呼喊救火，有些人四散逃走，整个人群拥挤成了一团，互相推搡踩踏，场面混乱。所幸佛殿四周空旷，并无遮拦，人群疏散较快。

戒日王的侍卫、军队纷纷开始救火，甚至戒日王也亲自提了一桶水参与扑救。玄奘冲进佛殿，抱了一尊佛像出来，却被戒日王喝令侍卫将他架了出来，严密保护。

玄奘道：“陛下，佛殿被烧，贫僧应当出力。”

戒日王脸色铁青，扫视四周，说道：“法师，如今烧起的不是一场大火，而是众生的贪婪。事情没这么简单，你们保护好法师，有人接近，格杀勿论！”

玄奘大吃一惊，随着侍卫来到那棵娑罗树下，侍卫们围成一圈，拔刀戒备。玄奘抬头望去，就知道佛殿的火势已不可控制，戒日王显然也清楚，徒劳一番之后，就在侍卫的保护下退到一边。他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脸色阴沉地望着。这时，戒日王的堂兄，宰相婆尼悄悄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戒日王思忖片刻，摇了摇头。玄奘隐约听见戒日王低沉地说：“既然要玩，那便玩一场大的！”

婆尼沉默了，两人并肩站着，直到整个佛殿被烈火吞噬。戒日王转回身，朝着众人道：“朕想问一句，为了这座佛殿，六个月来工人匠师日夜辛苦，它也是朕，是朕的帝国，是帝国的臣民耗尽心血的所在。有些人竟然一把火将之焚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戒日王声色俱厉，众人纷纷低头。

一名老者低声道：“或许是天灾也未可知。”

“天灾么？”戒日王冷笑，“朕却认为是人祸！你不信？”

那老者不敢说话，戒日王拂袖而去。

第二日，戒日王将辩经移到自己的行宫，邀请玄奘开始讲经，虽然仍旧无人挑战，但诸位大德讲经谈法，倒也其乐融融。整整十八日，玄奘的论题挂在会场门口，竟然无一人挑战。戒日王请玄奘登上高台，当众宣布玄奘赢得此次辩经大会，根据规则，要拟定尊号，奉献给辩经获胜者。那烂陀寺拟定尊号：大乘天！

会场上顿时鼓乐齐鸣，数万人共同祝贺，几十名少女挎着花篮，围绕着高台撒花，戒日王亲自引导玄奘从高台上下来，无数人涌过来欢呼。但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一道白影猛然从人群中弹射而出，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光芒，朝着走在前面的戒日王射去！

戒日王多年戎马生涯，虽然年过五旬，身手却不减当年，一声大叫，身子猛然后仰，险之又险地避过短刃，仰面摔倒在台阶上。玄奘紧随在他身后，急忙将他扶了起来，拖着他便往台阶上面跑。

那短刃射在墙上，反弹回来，顺着台阶滚落，那刺客一个跟头翻到台阶上，捡起短刃，顺着台阶追杀过来。这时，周围的人群才反应过来，宰相婆尼大吼：“快！保护陛下！”

但侍卫和军队都在人群的外围，人群一乱，更加挤不进来。那刺客显然经验丰富，早就算好这些，甚至连戒日王将无路可逃，只能顺着台阶往上跑也在他计算中。他拎着短刃，踏上台阶追杀。台阶的墙垛两侧摆着一些鲜花，戒日王将鲜花一股脑儿地朝刺客扔过去，刺客露出讥笑，挥刀拨开，双腿猛然一弹，跃到墙垛上，然后凌空扑起，手中短刃朝着戒日王劈了过来。

戒日王手无寸铁，正在慌乱，玄奘已经跑到了高台顶上，拔下一根三尺多长、拇指粗细的黄铜烛签，扔给戒日王：“陛下，接住！”

戒日王连滚带爬跑上来几步，抓住黄铜签，劈手刺了出去。那刺客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手中短刃格挡，仍然晚了一步，“噗”的一声铜签刺中肩头。刺客勃然大怒，挥舞短刃，身子拧动，仿佛车轮般劈砍而来。戒日王把铜签当作长剑，格挡，击刺，二人猛烈地搏杀。

正厮杀中，“嚓”的一声，铜签被斩断。刺客大喜，没想到玄奘又拔下一根铜签扔了过来：“陛下，接住！”

戒日王接在手中，没几个回合，铜签又被斩断。这时玄奘又喊：“陛下，接住！”

玄奘又扔过来一物，戒日王以为是铜签，伸手一接，险些把手腕压断，他急忙两只手托着往前一送。那刺客也以为是铜签，劈手就是一刀，没想到“当”的一声巨响，冷水浇头。刺客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眼前出现一团巨大的阴影，“咚”的一声砸在他脑门。刺客翻身栽倒，昏迷不醒。

那东西叮叮咣咣一路响着滚下了台阶，竟然是浴佛用的铜盆。这玩意儿足足有二十多斤，也不知玄奘怎么给抱过来的。戒日王惊魂甫定，将刺客手中的短刃拿走，苦笑道：“法师，朕第一次觉得兵器没有佛器好用。”

玄奘也哑然失笑。这时，婆尼率领侍卫们才挤了过来，将刺客五花大绑。戒日王交代：“带他到会场，弄醒他。朕要亲自审问。”

会场上，烧毁的佛殿前，刺客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上，脑门上鼓着好大的包，看起来异常狰狞。周围王宫侍卫全面戒严，弓上弦刀出鞘，将刺客与人群隔绝开来。

戒日王重新沐浴更衣之后，带着玄奘和各国国王、重臣、各界贤达来到会场，升上王座。众人也纷纷坐下。戒日王脸色阴沉地望着刺客：“为何要刺杀朕？”

那刺客低头不语。

戒日王道：“是朕德行有亏，还是与你有私仇？你尽管说来。今日当着诸王和众大德的面，只要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朕保证还你公正！”

那刺客有些动容，低声道：“陛下对臣民一视同仁，帝国上下都受到您的恩德，并不曾辜负我。”

“那你为何刺杀朕？”戒日王道。

刺客沉默片刻：“是小人愚昧狂妄，听信了外道的蛊惑，收了他们的钱物，才来刺杀陛下。”

围观者顿时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在所难免了。刺杀天竺最具权势的帝王，注定将血流成河。

戒日王继续问：“外道为何会刺杀朕？”

刺客道：“因为陛下您召集诸国的国王、大臣和高僧大德，耗尽了国库来供养僧人，铸造佛像。外道们怨声载道，都认为您彻底遗弃了他们。最近波斯人入寇五河地，边境不稳，外道们认为机会到来，他们先是纵火焚烧了佛殿，让百姓认为您已经不再被诸神眷顾，随后派我来刺杀您……”

整个人群哗然震骇，事情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严重，若果真如此，那将意味着整个戒日帝国的大清洗。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权力之争，而是涉及外族和战争。天竺国自古以来屡屡被外族入侵，两千年前，雅利安人就入侵到恒河流域，并彻底融合进来，建立了种姓制度，事实上连戒日王等诸王也都是雅利安人的后代；一千五百年前，波斯人、马其顿人又相继入侵；贵霜帝国崛起后，同样越过五河地，占领恒河流域；仅仅一百多年前，嚈哒人建立帝国之后，也入侵天竺，打过印度河，占领旁遮普。戒日王的父亲光增王便曾经与嚈哒人作过战。因此天竺人对外族入侵极为敏感。这件事既然涉及了波斯人，那么戒日王无疑占据了道义高地，他想掀起多大的波澜，全凭自己心意。

就在众人内心忐忑之时，戒日王问：“那么，这些外道都是谁？说出来，朕宽恕你。”

众人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刺客随手一指，将不知有多少人人头落地，多少人国破家亡，甚至连在座的十九位国王，也不知道有多少能活着回去。

刺客正要说话，鸠摩罗王突然站了起来：“陛下，本王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戒日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是我最忠实的战友，自然无话不可以谈。”

鸠摩罗王实在不愿在这种场合下与戒日王唱反调。鸠摩罗王是戒日王早期的盟友，三十年前，正是在鸠摩罗王的帮助下，年轻的戒日王才战胜宿敌国王设赏迦王，奠定了一统天竺的根基。戒日王的回报则是，让鸠摩罗王成了整个天竺除自己之外，最强大的王。两人的联盟，正是戒日帝国稳定的基石。可他若不出面，一旦戒日王怒火爆发，挥动屠刀，局面就难以收拾。

鸠摩罗王深深鞠躬：“陛下遭到贼人刺杀，五天竺上下子民无不愤慨，希望将幕后黑手捉拿归案。可是此事牵涉太大，不如请陛下以及十八位国王移驾内殿，大家商议之后再作决断？”

十八位国王和众位大臣齐声附和道：“对对对，鸠摩罗王所言甚是，请陛下移驾。”

“也好，带这个刺客一起去。”戒日王冷冷一笑，站起身径直离去。众位国王哗啦啦地跟着。侍卫们押着刺客跟在后面。

会场周围没有人离去，所有人都焦虑不堪，似乎自己的头上正顶着一团风暴和雷霆。玄奘和众位大德也没有离开，大家默默地坐着，等待这些国王们做出裁决。

过了两个多时辰，人群压抑到了极致之时，戒日王、鸠摩罗王和众国王才回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只有戒日王神采飞扬，径直走到王座上坐下。宰相婆尼捧着一卷贝叶文书，站在他身后。

侍卫们将刺客推到戒日王面前跪下。

戒日王道：“朕以仁德治国，所有国事，从不以个人私怨为重。今日这刺客受人蛊惑，收人钱财，意图刺杀朕。论理，当严惩不贷。但既然朕说过要宽恕他，就不能食言。来人，放了他！”

侍卫们上前割断他的绑绳，刺客连连磕头，千恩万谢，钻进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但是——”戒日王咬牙愤怒，“一个愚昧的莽夫朕可以宽恕，那幕后企图祸乱国家，引波斯人入侵我天竺的元凶首恶却不能宽恕！方才朕与诸王共同审讯刺客，那刺客招供了一个名单，朕将按图索骥，挖出一个个乱党。”

戒日王挥手，婆尼展开贝叶文书，开始念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侍卫上前，从人群中将之捉拿出来，按在地上跪下。刹那间，会场中间跪了上百人，个个都是戒日帝国各王国中权势名望倾重一时之人！

围观的众人一个个脸上色变，婆尼嘴里的音节，仿佛成了索命无常，竟然怎样都念不完。在场的，当即就被捉拿，不在场的，名字一出口，周围的骑兵立刻怀揣王令，奔赴四方，前去各个王国拿人。婆尼这件文书上，竟然整整记载了五百个名字！会场上，直接被锁拿了两百多人，甚至玄奘的旁边，也有一些外道大德被抓。

这两百余人面如死灰，一个个悲苦叫冤，哭号声、哀求声响成了一片。侍卫们拿着皮鞭过去乱抽乱打一通，这些人才闭了嘴，不敢再说。鸠摩罗王等国王都清楚，这是自己和戒日王作的一个交易，只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脸上却都露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强烈要求戒日王严厉惩罚这些人，统统斩首，家眷贬为贱民。

戒日王满脸不忍：“朕虽然遭到刺杀，但更痛苦的却是内心！你们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帝国待你们不薄，五天竺更是生养繁衍你们的土地，你们刺杀朕，朕可以接受，但你们为何要与波斯人勾结，引外族入侵我们的家园和土地？”

囚徒们纷纷叫冤，戒日王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摇头叹息：“这些年朕笃信佛法，佛家慈悲，也不愿多造杀孽。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剥夺你们的种姓，将家眷贬为贱民，朕也于心不忍。婆尼，名单前五人，就地斩首。其他人，连同家眷，驱除出境吧！离开这片土地，朕希望你们能想明白，什么是国家，什么是家园！”

囚徒们又开始喊冤，纷纷向自己的国王哀求。诸王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看见。这个名单如何处理，本来就是大家讨价还价商议好的，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反悔的？

婆尼大吼：“再有喊冤者，投入水牢，慢慢审讯，直到彻底挖出他背后的同党！”

囚徒们一怔，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人心中当真是委屈至极，却也明白自己已被自己的王放弃了，一旦被单独抓进水牢审讯，只怕结局更加悲惨。想通此关节，大家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谁也不敢再喊冤了。当即被侍卫押走，连同家眷驱除出境。余下五人，被带到会场外，当场斩首。

十八日辩经盛会，就在这阴谋与血腥中落幕。

当晚，玄奘歇在了戒日王的行宫。行宫占地颇大，玄奘独居了一个院落。虽然是临时行宫，建造得也是富丽堂皇。房屋墙壁以竹木编成，用石灰涂饰，刻着精美的佛教壁画，门窗也都绘着各种图案的彩绘。屋顶铺设茅草，然后盖上砖头、木板。至于地面，则用牛粪细细地涂抹均匀，上面撒满鲜花。天竺人认为，这样才最洁净。

推开草叶编织的门，就是青灰色的恒河。明月朗照，恒河流淌，有波光和月光打在玄奘脸上，触之冰冷。玄奘在恒河的月光下打坐，思绪翻腾。

夜一时，院子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偶尔传来金铁撞击的交鸣。玄奘从深沉的入定中睁开眼，就听见戒日王低声吩咐：“你们就留在这里，朕自己去见法师。”

玄奘急忙起身，推开院门，戒日王带着一群侍卫刚到门前。

戒日王笑道：“还以为要搅扰法师的清梦，不想法师竟然没有休息。”

玄奘也笑了：“恒河月色，细细读之，就仿佛一卷经文。怎么舍得睡？”

戒日王大笑，和玄奘走进房中，在绳床上坐下。玄奘给他倒了一杯甘蔗汁，戒日王有些心绪不宁，握着锡杯，欲言又止。

“陛下可是来说明今日的事情？”玄奘干脆挑明。

戒日王一愣：“法师能猜到？”

“陛下说过，既然要玩，那便玩一场大的。”玄奘默默点头，“贫僧方才也在思考，若是陛下不来说明，贫僧或许就会将它永远埋在心中。”

“原来你听到了。”戒日王无奈地微微叹气，“也是。法师天眼神通能对十方世界体察入微，又怎么会看不透朕这小小的伎俩。何况刺客袭击时，法师就在朕的身边。朕原本也没打算瞒着您，只是今日事情繁多，到了这时候才有些空闲，还请法师体谅。”

“不敢当。”玄奘急忙道，“这是国家大事，贫僧一介僧人，本不应当知晓，又怎么敢劳烦陛下亲自来解释。”

戒日王苦笑：“也罢，朕既然来了，就将事情的原委说一说。法师也知道，去年十月底，萨珊波斯的皇帝伊嗣侯三世，率领数十万波斯人逃亡到了犍陀罗。他受到大食人的驱逐，最大的梦想就是向东越过五河地，进入天竺避难。”

玄奘点头：“波斯人进入天竺，对波斯人而言是避祸，对天竺国而言则是灾祸。”

“谁说不是呢！”戒日王叹道，“几十万波斯人散布在犍陀罗一带，隔着印度河东窥天竺。虽然伊嗣侯三世不敢明目张胆地渡河强攻，可有这么大批的外族盘踞在边境，五河地一带已然不稳。去年冬天，朕御驾亲征，接连剿灭了两股叛乱，这背后就是波斯人在煽动。”

“这点贫僧自然明白。但贫僧不解的是——”玄奘迟疑片刻，颇有些小心翼翼，“今日陛下为何要演那一场戏，杀那一群人？”

戒日王表情沉重，继续说道：“朕提起波斯人，今日的事自然跟波斯人有关。这两场叛乱虽平，可欲壑难平。朕的帝国已经平静了二十年，诸王的野心也被压制了二十年。当年与朕争霸天竺的国王们也都老了，对他们来说，要么臣服到老死，要么老死前一了当年遗憾。而有些王自然是不甘心臣服到老死的。”

玄奘恍然大悟，道：“波斯扰边，王权不稳，点燃了一些国王内心的欲念。所以他们才会借着这场辩经大会，烧掉佛殿，首先要营造出陛下已经陷入内忧外患的假象，其次暗示民众，神殿被烧，说明您已经不再受到梵天的眷顾。”

戒日王欣赏地看着这个僧人：“法师说得好，继续说。”

“当时陛下虽然猜出这些人的心思，却无法追索纵火的凶手。”玄奘极为谨慎，字斟句酌道，“因为您若要树立权威，必须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查出纵火者，给民众以交代。可这件事内幕复杂，纵火者行动缜密，短时间内又无法查出。这正中纵火之人的下怀。您却不能被他们牵着走，这才要玩一场大的，设计了自己遭到刺杀的凶险一幕。”

“妙，妙！不但对事件剥茧抽丝，甚至连朕的想法都分毫不差！”戒日王被人看破心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兴奋不已，“法师请继续说。”

事已至此，玄奘也只好一一推论，因为他觉得戒日王似乎另有目的，似乎在考察自己。玄奘道：“对民众来说，刺客刺杀您，自然是纵火者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必欲杀了您才甘心。等到您大展神威，亲手搏杀，抓获了刺客……”

戒日王老脸一红：“安排得虽好，可确实没想到朕真的老了，体格大不如前。所幸法师帮助，才让这场戏演得逼真一些。”

玄奘笑了：“贫僧当时虽看了出来，却不晓得陛下是什么目的。既然您要演，贫僧自然责无旁贷充当其中一角色了。”

戒日王畅快地大笑。

玄奘继续道：“随着刺客的招供，不但将纵火和刺杀联系到了一起，甚至将纵火者钉在了勾结波斯人、出卖全天竺的耻辱柱上，引起所有人的愤慨。如此一来，您就占据了道义高点，您是为了抵御外辱才被人纵火，才被人刺杀。您可以指使刺客攀扯出任何人，摧枯拉朽一般将他碾碎。”

“没错。”戒日王道，“朕二十年休养生息，他们当真忘了朕是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那么朕就让他们重新回忆起二十年前被征服的一幕。其实朕也明白，人心难满，欲壑难填。这些国王朕很了解，有些人隐忍潜伏，有些人则是被周围的大臣怂恿，那么，朕就让刺客站在他们面前，看他们屈服不屈服！谁若不屈服，朕也不是没牙的老虎，下一刻，从刺客嘴里就会吐出他的名字。朕就会提起象旅，击灭他的国家。哼，大义当前，谁敢阻拦？不过，朕虽年老，判断人心的本事却没有丢掉，这些王没有一个硬朗之人，全都妥协了。既然妥协，咱们就谈，你拿什么代价平息朕的怒火？”

“陛下所要的代价，就是消灭怂恿他们的人？”玄奘问，“也就是那五百名高官和贤达？”

戒日王笑了：“怂恿他们的人哪里会有那么多。这五百人，是各王国中对朕有敌意者。反对过朕的，中伤过朕的，怂恿国王背叛朕的，损害朕利益的，此次借着这个机会，朕将他们一网打尽。”

玄奘虽然不忍，却也知道这种政治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戒日王棋高一着，导演了一场刺杀，将整个帝国的反对者一网打尽，虽然权谋欺诈不甚光彩，但能以五颗人头将一场帝国的内乱扼杀在萌芽，也算是善莫大焉。同时，他也着实为戒日王的谋略狠辣而动容，这位继承父兄基业、少年起兵、十几年间扫平天竺的王者，当真不可小觑。

见玄奘不语，戒日王的兴奋略略有所收敛：“法师，有些事情着实无奈，欲做圣人，先做屠夫。这便是身为王者的悲哀。”

“贫僧自然能够理解。”玄奘点头。

“如此就好。”戒日王松了口气，神情竟然有些凝重，“法师，朕今日此来，给您讲述其中内情，就是希望法师能明白朕的苦衷。不到万不得已，朕不愿动刀兵。”

“陛下仁慈。”玄奘随口道，他知道戒日王有话要说，静静地等着。

戒日王没想到玄奘如此淡定，不禁有些懊恼。面对这僧人，他的权谋智慧，似乎根本派不上用场。人家岿然不动，静坐如松，任你清风狂风还是暴风，统统没辙。

便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笑声：“陛下，老僧这弟子还能入眼么？”

玄奘一惊，急忙跳下绳床，飞一般奔到了院子里，波光月色下，两个老僧含笑望着他。其中一名苍老的僧人，正是玄奘的师父，五天竺大乘佛教领袖，那烂陀寺的住持，戒贤法师。他身边那人，也是那烂陀寺的高僧，师子音。

戒贤法师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三岁高龄，身子骨还硬朗，精神也好，只是患有严重的痛风，日常出行需要乘坐肩舆，因此最近十多年就没离开过那烂陀寺。玄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师竟然在这深夜赶到了曲女城，赶到自己的院子里。他心中一沉，知道必有大事发生，上前毕恭毕敬地施礼，双掌合于胸前，然后鞠躬。这是九礼的第四礼，也是他和戒贤法师的日常礼。

“老师，您怎么这会儿赶到曲女城来了？这一路颠簸，身子吃得消吗？”玄奘颇为担忧。

这时戒日王从房间内走了出来，有些惭愧：“是朕邀请的法师。”

戒贤法师道：“十年未出那烂陀寺，一路上看看恒河风物，心境倒也更好一些。这一路上，戒日皇帝派遣的使者细心安排，我很好，你不用担忧。”

两名净人抬着肩舆将戒贤法师送到房内，众人跟随进去。两名净人退出去，关上房门。

“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玄奘问，“怎么连您都离开了那烂陀？”

戒贤法师喟叹：“我离开那烂陀，自然是来找你。半个月前，陛下派遣使者到那烂陀，想要我委派你去办一桩大事。这件事对佛门功德无量，何止七级浮屠。可我也深知其中的凶险，必须来与你商议，听听你的意思心里才踏实。”

玄奘点头：“弟子明白了。请问老师，到底是什么事？”

“请陛下来说吧！”戒贤法师道。

“好吧！”戒日王也不兜圈子了，径直道，“这件事朕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筹备，只是无人可以胜任。自从见到法师之后，朕就认定，唯有法师您可以帮朕。只是此事太过危险，因此才请来戒贤法师，请法师仔细斟酌。”

“哦？”玄奘倒真稀奇了，“贫僧一介僧人，又能为陛下分担何事？”

“朕想请法师去收复一个国家！”

1. [1] 即中印度，古印度小国林立，分为东﹑西﹑南﹑北﹑中五部分。

2. [2] 据玄奘记载，确实是黄金佛像。鉴于戒日王能背动，推测应该是木雕，外贴金箔。

3. [3] 迦梨女神是婆罗门教、印度教中的一个女神，大神湿婆之妻。

4. [4] 戒日王本名曷利沙・伐弹那，简称曷利沙，意译喜增。古印度帝王无嗣号，戒日是其德号。

5. [5] 佛教三界之一的欲界六重天中的第四层，未来佛弥勒居住于此。

6. [6] 净人，古印度寺庙中服劳役之人，未出家受戒。

第二章

西游中的西游

玄奘这回彻底愣住了。他今生经历的事情，凶险离奇不知有多少，再加上万里西游，九死一生，他的心早已如磐石枯井，风波不动。可今日，玄奘却被震惊了。戒日王请一个僧人帮他收复一个国家？

“是这样的。”戒日王也知道此事匪夷所思，急忙解释，“法师从西域来，可曾经过犍陀罗？”

玄奘点头：“贫僧当年就是从犍陀罗渡过印度河，进入天竺的。曾经在都城富楼沙住过几日，如今城市荒芜，居民稀少。城中大都是商贾。波斯人、突厥人、粟特人、天竺人，甚至西方的拜占庭人，各国之人混居，城内毫无秩序，杀人越货，无所不为。”

戒贤法师露出缅怀的神情：“唉，犍陀罗竟然混乱至此吗？当年的佛家胜景，恐怕再不可见了。”

“是的。”玄奘道，“犍陀罗境内有佛寺一千多座，但全都荒废萧条，少有人烟。佛塔也都坍塌成了废墟。”

犍陀罗对佛教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佛教传播世界，就是以犍陀罗作为中转站。早期佛教不准造像，偶像崇拜只能以佛足、佛牙、佛迹等局部物品代替。传到犍陀罗以后，因为它地处各种文明交会之处，佛教吸收了古希腊的雕塑艺术，形成恢宏壮丽的佛教雕塑，这才从此向北传播，进入西域，进入中国，盛行于东方。

戒日王道：“一千年前，犍陀罗一直是我天竺的领土，它是扼守五河地的西方门户，凡要进入天竺，必须经过犍陀罗。一千年前，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占领犍陀罗，打到了印度河边。后来虽然亚历山大退兵，但犍陀罗却再也不是我天竺的土地了。希腊人、波斯人相继统治，随后又落到贵霜帝国手中，两百年前，嚈哒人灭掉贵霜帝国，占领犍陀罗之后，更是毁寺灭佛，屠杀僧侣，将佛教摧毁殆尽。八十年前，突厥人灭掉嚈哒，统御犍陀罗，一直到如今。法师，正因为犍陀罗这个西方门户一直落在外族手里，天竺国才屡屡遭受外敌入侵。如今，萨珊波斯大崩溃之后，伊嗣侯三世率领残部又到了犍陀罗，一旦控制不住，天竺恐怕就会再次迎来外族入侵。”

戒日王详细讲述着，最后他站起身，双掌合十，朝着玄奘深深一拜：“法师，朕想让您去收复的国家，就是犍陀罗！”

玄奘急忙把戒日王搀扶起来，他早已经猜出戒日王的打算，却仍然不解：“陛下，您想收复犍陀罗，为何不直接派兵过去？”

“法师您有所不知。”戒日王苦笑，“若是能直接派兵，朕去年冬天亲征旁遮普时，早就挥军渡河，把波斯人驱赶出去了。可是，不行啊！犍陀罗如今隶属于西突厥，吐火罗王派遣总督统治，朕只要过河，突厥势必挥军南下。就算朕不怕突厥人，别忘了还有伊嗣侯三世，他必定会帮助突厥人将朕的军队彻底歼灭，然后乘胜渡过五河地。更麻烦的是，就算朕有诸佛眷顾，把突厥人和伊嗣侯三世都打垮了，可伊嗣侯三世的背后，还有大食人在虎视眈眈。所以，朕根本无法开战。”

玄奘这才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敢情现在的犍陀罗，就像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吃，谁都不敢张嘴。戒日王的顾虑自然不必说了。大食人想吃，直接就会受到突厥人和天竺人一北一东的夹击；甚至犍陀罗的现任主人突厥人都不敢吃，只要突厥敢派兵南下，东边自然要引起戒日王的反弹，更难过的是，西边的大食人就会直插突厥的侧后方，把突厥大军和它的大本营割裂开来。

最舒坦的反倒是伊嗣侯三世。他带着一帮残部进入犍陀罗，三大帝国互相羁绊，他竟然如入无人之境。可伊嗣侯三世恐怕也是最焦虑的，这个局势必然持续不了太久，一旦打破，无论是谁先动手，他都会成为那一顿饕餮盛宴。

“那……贫僧又如何帮您收复犍陀罗？”玄奘最不解的问题就在这儿。他一介僧人，怎么去收复一个国家？

戒日王和戒贤法师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提婆奴，”戒贤法师说道，“这也正是我来到曲女城外找你的原因。犍陀罗曾经是我佛教的圣地，当地民众普遍信佛，虽然佛脉断绝了两百多年，各种外道混杂，但当地民众身上仍然存留着佛性。”

“老师，您为何这样断定？”玄奘对此并不乐观，他是亲眼见过犍陀罗的混乱无序的。

“因为犍陀罗人擅长雕刻，时至今日，虽然国内几乎无人信佛，可无论信仰是什么，雕刻佛像，贩卖各地，仍然是普通民众最重要的收入。”戒贤法师道，“老和尚我活了一百多岁，看惯世态人心，绝不相信一个以经营佛像为生的人，内心对佛会没有敬畏之心。只不过无人去点化他而已。”戒贤法师松垂的眼皮内射出睿智的光芒，仿佛看透了世间万象，“因此，陛下的意思是，委派你前往犍陀罗，宣扬佛法，唤醒他们内心的佛性，让这个国家重新皈依，让犍陀罗王重新皈依，我佛教北传的通道将再次打开。”

戒日王道：“只要犍陀罗人信仰佛教，事实上就相当于和我天竺国结盟，朕就会和犍陀罗王达成密约，派遣军队瞬间渡河，进入犍陀罗。如此一来，朕就会在三大帝国的争斗中占得先机，将犍陀罗作为牢不可破的重镇，彻底堵住天竺的西方门户。”

玄奘不动声色，快速分析着这种可能性。靠一个僧人说动一个国家信仰佛教，这在中原几乎不可能，但在小国林立、百教争鸣的西域、中亚和天竺，却比比皆是。经常会有佛教高僧和国王一席长谈，国王便大欢喜，改变信仰。甚至玄奘在天竺各国辩经时，就曾经和一些外道订下赌约，谁输了，谁就改变信仰追随对方。当然，玄奘是赢家。

玄奘思考的时间有点长，戒日王颇有些忧虑，望了望戒贤法师。

戒贤法师道：“提婆奴，你觉得如何？”

玄奘默默地点头：“弟子可以去试一试。”

戒日王大喜，戒贤法师却道：“并非试一试，若去，必定要成。”

“弟子——”玄奘犹豫片刻，“定然不辱使命。”

戒日王急不可待：“法师，等您成功归来之日，您就是戒日帝国的国师，朕将请您为朕灌顶。”

这回轮到戒贤法师大喜了，因为这意味着戒日王从婆罗门转信了佛教。而戒日王的灌顶师则意味着玄奘将来会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天竺大乘佛教的领袖。当初被玄奘驳斥得托词不出的般若毱多，正因为是三代帝王的灌顶师，才统领小乘佛教的。

“法师，您去犍陀罗，需要带多少人马？”戒日王问，“朕要以国师之礼护送您前往。”

“贫僧一人足矣。”玄奘道。

法会结束三天后，夜三时，玄奘牵着一匹白马离开曲女城，孤身向西，前往犍陀罗。从曲女城到犍陀罗，近两千里，玄奘策马行走了一个月，到了戒日帝国最西部的边疆旁遮普地区，即天竺人日常所说的五河地。

渡过印度河时，玄奘仔细观察，这才明白这条水系对天竺人而言，在军事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印度河左岸有八条支流，右岸有六条支流，共同组成一座庞大复杂的水系，所谓五河地，乃是分布在旁遮普平原上的四条支流，加上印度河，整个水系覆盖的区域。这一带河流密布，枝杈纵横，土地肥沃富饶，天竺人占据此地，外族入侵就得一条河一条河地跋涉，每一条河流都是一座天堑。而犍陀罗，恰好位于印度河干流的西岸，失去了犍陀罗，天竺人就直接丧失了最大的一座天堑之河，这在战略上而言是极大的被动。外族一旦渡过五河地，就能长驱直入，再无天险。

玄奘渡过五河地，进入犍陀罗。十年前玄奘曾经路过此地，原本熟悉，然而过印度河渡口之后才发现，犍陀罗的景象与往日完全不同。曾经的村庄、城镇聚集了大批波斯人，这多达六十万的波斯人分散在犍陀罗国内各处，他们大都拖家带口，举族迁徙，于是就在犍陀罗人的村庄城镇外独自修建村落，双方因为争水争地时常发生械斗。

而这几十万人的突然涌入，也吸引了周边各地的商贾。大群的商贾涌进犍陀罗，与波斯人贸易，提供他们日常所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波斯帝国是这个大陆上最富庶的帝国，波斯人富可敌国，虽然弃国外逃，却携带了大批财富，趁着他们穷途末路之时，正好赚钱。有商贾贸易，就有盗贼劫夺、偷窃，整个犍陀罗乱糟糟的一团。犍陀罗王对这种混乱也是模棱两可，一方面自己可以从商贾贸易中赚取税金，另一方面，整个犍陀罗的人口还没有波斯残族多，控制不住。

玄奘一路走过市镇，路边耸立着诸佛、诸菩萨的雕塑，小者只有拳头大小，大者耸立十余丈，更有一整座山峰都被雕成佛像，耸入云天。路边不时有人赶着车，将从深山切割下来的石块运到雕塑作坊，匠人们挥动斧凿，叮叮当当雕刻。来自各国的商贾们正在争执着价钱，将这些佛像贩运到各地。

玄奘有些悲伤，却也有些安慰，面对这种以佛像售卖金钱之人，他实在有些迷惘。

玄奘走到一家石雕作坊，对着坊主合十：“贫僧有礼了。”

“法师可是要布施？”坊主问。

“不。”玄奘道，“贫僧想请些佛像。”

坊主迟疑：“请？不花钱的那种？”

玄奘道：“花钱的那种。”

坊主大笑：“和尚尽管拿便是。”

玄奘道：“贫僧要得多一些，拿不动。”

坊主不在意：“拿不动，给你用车装。”

“也好。”玄奘点点头，指了指周围，“这些，贫僧全要了。”

坊主愣了：“我……全作坊的，你都要了？”

“不是。”玄奘道，“贫僧说的是，您和周边六家作坊的佛像，无论大小，贫僧都要了。”

坊主呆呆地看着他，还以为这个和尚得了失心疯。玄奘从马背上拎下一个袋子，提到坊主面前，哗啦啦一倒，三百枚银币落在了地上。这些钱还是辩经会之后戒日王的赏赐。当时戒日王赏赐了他金币一万、银币三万、僧衣一百套，玄奘拒绝了，只是临行前，戒日王又让人给他在马背上装了三百银币，充作路费。

这是玄奘第一次动用这笔钱，看见这些银币，他顿时就是一愣。原来这批银币并不是戒日帝国自己铸造的银币，而是萨珊波斯银币。在中亚商路最为通行的货币中，金币是拜占庭所铸造，银币则是萨珊波斯所铸造，至于铜币等辅币，各国都有。且无论拜占庭金币，还是波斯银币，铸造年代不同，钱币重量大有不同，因为几乎每个国王即位，都要铸造自己的金银币，换算起来相当麻烦。这批银币是库斯鲁二世银币，正好与开元通宝等重。正面是库斯鲁二世的侧脸半身像，背面是拜火教祭坛。库斯鲁二世在位三十八年，国力强盛，经济繁荣，贸易发达，铸币地点多达一百二十处，所以银币流传最广最多。

从戒日王送他波斯银币这件事上，玄奘立刻就明白了，他若失败，戒日王必会否认他是天竺委派，以避免刺激到各大帝国。玄奘心下有些苦涩。

“长者，不知道这些银钱，够不够买你们六家的佛像？”玄奘问道。

“那肯定是不够的。”坊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法师，您买这些佛像要运往何处？佛像沉重，价格倒罢了，运输却无比麻烦。”

“不远。”玄奘一指西边，“贫僧要将佛像运到王城！”

富楼沙是一座贸易重镇，是波斯帝国、天竺国、中亚诸国的贸易通道，更是一座军事重镇，城南是高原山地，城西扼守着开伯尔山口。这座山口是从波斯帝国进入犍陀罗的必经之地，整条峡谷全长六十里，两山夹峙，曲折蜿蜒，最窄处仅有五十尺宽。这座山口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而北面喀布尔河绕城流过，进入印度河之后向南流淌，正好把富楼沙城半包围，形成一个天然的护城河。

时值黄昏，落日没于城西的山脉高原之中。城东，商旅们紧赶慢赶来到了城门口，等待入城。就在此时，忽然东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门卒大吃一惊，还以为有大队人马袭城，当即飞奔上城楼，吹响了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响彻全城，顿时王城守卫部队被惊动，纷纷赶赴东城，甚至犍陀罗王也匆匆登上城头。城内一片大乱，拥挤在城门的商贾更是推搡拥挤，拼命要入城躲避。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犍陀罗王凝目眺望，顿时有些愕然。那烟尘席卷的半空中，赫然飘浮着一个个巨大的佛头！烟尘漫卷，佛头忽隐忽现，离地十余丈高，密密麻麻，似乎漫天诸佛踩着烟尘悠然而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异象，都愣住了，呆若木鸡，甚至城门口拥挤逃命的商贾也傻了，回头望着这一幕。

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时众人才看清，竟然是几百辆牛车，拉着一堆堆的佛像，前后又有数百人推拉。这些佛像有大有小，小的装了满满一车，大者则竖在特制的牛车上，由五六头牛拉着，佛像前后绑定，巍然耸立十余丈。

而车队的最前方，却是一位牵着白马的僧人。杂色僧衣，目光平静，带领车队径直朝城门处而来。

缁衣牵白马，浩荡入王城。

犍陀罗王看得瞠目结舌。他是当地土著人，西突厥灭掉嚈哒帝国之后，占领吐火罗、犍陀罗等地，除了吐火罗这个最重要的大城由统叶护可汗派了自己的长子呾度设统御，其他各国如果王嗣断绝，就委任当地人出任总督，犍陀罗王其实就是西突厥委任的总督。

犍陀罗王皱眉：“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刻有守城的将军下了城墙，赶往城门外，拦住玄奘等人询问。

玄奘道：“贫僧大唐僧人玄奘，只是经过犍陀罗，想入城居住几日。”

“那你带这些佛像作甚？”那将军问。

玄奘问：“王城可有规定，僧人不准携带佛像入内么？”

“这个……”将军语塞，“可……你带如此多的佛像……”

玄奘笑了：“既然允许携带佛像入城，多与寡并未规定，贫僧似乎并未触犯王法。”

将军有些狼狈地望着城头的犍陀罗王。犍陀罗王也大致明白了，想了想，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下了城墙。那将军这才点头：“可以入城，不过入城需交税。”

“贫僧行走各国，僧侣从来不需要缴纳入城税。”玄奘道。

将军恼了：“可你携带如此多的佛像……”

“请问将军，犍陀罗规定，僧人携带的佛像多了，就需交纳入城税么？”玄奘问。

“这个——”将军彻底凌乱了，知道凭口舌在这和尚面前占不了丝毫便宜，无奈地挥挥手，不搭理他了。

玄奘牵着白马当先而行，后面的车队轰隆隆地跟进，周围的商贾急忙躲避，闪开一条大道。到了城门处，雕工坊的匠人们将高大的佛像缓缓放平，这才勉强通过城门。

富楼沙城西高东低，两侧高中间低，形成一个平缓的谷地。王宫在西北缓坡上，周围是原住民的房舍，在王宫前鳞次而建。至于外来商贾则大多聚集在城东，店铺、妓院、坊区、住宅、神庙寺祠、客舍酒楼应有尽有，繁华而混乱。

而城南却颇为荒芜，曾经佛教最辉煌的时刻，城南建造有大批的佛寺，一座座精美的佛寺佛塔耸立在城南山坡上，俯瞰全城。但如今，寺庙萧瑟，佛塔毁弃，只剩下一座座残垣断壁，映照斜阳。乌鸦狐兔出没其中，蒿草藤蔓缠绕四野，曾经有多辉煌，如今就有多寂寞。

玄奘带领车队和佛像，径直来到这片寺庙废墟。这山上的一座庙宇名为迦腻色迦王寺，是佛教最兴盛时期，贵霜帝国的迦腻色迦王建造的。其中一座佛塔，高四百尺，塔基所占地面方圆一里半，周边大大小小的佛塔数百座，但此时巨塔坍塌，小塔摧毁。在巨塔的不远处，有两座观音像，一东一西。当时曾有预言：观音入土，佛脉断绝。

而此时，东面那座观音像已经被黄土埋到了胸口。

这句预言，这个征兆，让玄奘内心悲凉。他默默地走到观音像前，茫然地望着四周残毁破败的景象，禁不住泪流满面，跪地哭道：“佛陀成道之日，我到底漂沦在何处啊？为何此时才来到这里！”

周围的工匠们默默地看着，玄奘站起身，吩咐：“把佛像卸下，安置四周。再帮贫僧打扫出一间石室。各位就可以离去了。”

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几百人一起忙碌，声势浩大。城内的主道上，众人也都在注意着，好奇这个僧人为何携带如此之多的佛像，连犍陀罗王都在宫城上关注。一见玄奘居然要安置佛像，犍陀罗王当即色变：“这个和尚，要惹出大麻烦了！”

城卫将军不以为然：“一介僧人而已，又能如何？”

犍陀罗王摇头叹息：“此时，我犍陀罗局势太过微妙，伊嗣侯三世率领波斯残族抵达之后，引发三大帝国逐鹿，大食人想通过伊嗣侯三世进入天竺，戒日王想占据我犍陀罗，而吐火罗王也接到西突厥薄布可汗的命令，打算想方设法吃掉这六十万波斯人，壮大吐火罗的实力。只是吐火罗王的军队都已经开赴碎叶城，参与西突厥内部的争斗，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种敏感时刻，这个僧人一来，必然会引发一场乱局。”

“可臣还是不明白，一个僧人能引发什么乱子？”城卫将军问。

“你看。”犍陀罗王指着城中。

这时，城中大道上，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人，正朝着玄奘方向呐喊、呼喝。有些人举着火炬，有些摇动着图案狰狞的幡，有些则抬着神像。无数人呐喊着，向城南聚集。

“嘿！”犍陀罗王冷笑，“佛教早已在犍陀罗断绝了两百年，这个僧人一人一马，带着佛像浩荡入城。若不引起别人的反弹，那倒稀罕了！哼，他自东而来，不消说，自然是戒日王出手了！”

夜色笼罩山冈，工匠们早已散去，玄奘独自坐在荒败的佛塔前，山下灯火摇曳，密密麻麻的人影举着火炬涌了过来，足足有两三千人，将玄奘团团围住。火把的映照下，所有人都面目狰狞，满怀愤怒，操着各地的语言，大声斥骂。

“你这僧人！”一名老者走了出来，指着玄奘道，“这犍陀罗，佛脉已经断了两百年。你来到王城，搞如此大的阵仗，到底有什么目的？”

“无他，贫僧欲重续佛脉而已。”玄奘道。

“做梦！”老者呸了他一口。

“有何不可？”玄奘从容端坐，“无论何种教派，皆心系众生，代上苍教化四方，赐给众生福祉。你可有例外？”

“当然没有。”老者道，“我派驱魔、祈福、占卜、招魂，能解众生一切忧愁。”

“你能解众生一切忧愁，是因为众生有忧愁。你能使众生无忧愁吗？”玄奘问。

老者顿时瞠目结舌，这问题竟然是矛与盾，无论如何回答，都会让自己彻底溃败。人群中一时悄无声息，众人都意识到，这名僧人不简单。

一名拜占庭人走了过来：“谁为雨水分道？谁为雷电开路？使雨降在无人之地，无人居住的狂野，使荒废凄凉之地得以丰足，青草得以发生。雨有父吗？露水珠是谁生的呢？冰出于谁的胎？天上的霜是谁生的呢？”

玄奘沉吟半天，才叹息一声道：“造化之神秘，又岂是我等凡俗可以触摸？”他顿了一顿，“如你所言，这造物自然便是你们的神了？”

“一切荣耀归于神。”拜占庭人道。

“既然如此，贫僧也想请您代问神。”玄奘问，“贫僧是何物，贫僧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

这个问题要回答也简单，拜占庭人道：“你本是神造物所生的凡俗，从神的怀抱而来，回归神的怀抱而去。”

“那么贫僧要问，既然能回归神的怀抱，贫僧今生自然是广做善事，崇敬神祇，才会有这福缘吧？”玄奘问。

“那是自然。”拜占庭人道。

玄奘道：“既然如此，神为何又会将贫僧从怀抱中推开，投入这污浊人世，受这无穷苦处？”

拜占庭人哑口无言，他的教派本来就不以解释轮回见长，可一旦交锋，众生的来源与归宿又是必定提及的话题。这时一名波斯人走了出来：“最初，善与恶两大本原并存，思想、言论、行动皆有善恶之分。当两大本原交会之际，巍峨壮观的生命宝殿起于善端，阴暗的死亡之窟立在恶端。世界末日到来之时，真诚善良者将在天国享受神的恩典和光辉，虚伪邪恶之徒将跌落黑暗的地狱。诸位，这僧人分辨不清善与恶，真诚与伪善，当你们和他进行交谈时，容易上当受骗，错误地选择邪恶。”

“一切皆分善恶？只分善恶？”玄奘问。

“当然，这是神的指示。”波斯人道。

“贫僧学会了一道咒语，可以令大地分裂为深渊。有一天，贫僧行走在路上，遇见一个孩童，骑在一匹惊马上，冲向另一个孩童。”玄奘缓缓道，“于是贫僧念动咒语，大地分裂，惊马和孩童跌落深渊，另一个孩童安然无恙。贫僧要问，救一人而杀一人，贫僧所为是善，是恶？”

众人都愣了，苦思如何回答。

玄奘又道：“若救下的孩童是贫僧的亲人，跌落深渊的孩童是陌生人，贫僧所为，是善是恶？若跌落深渊的孩童是贫僧的亲人，救下的孩童是陌生人，贫僧所为又是善是恶？”

这次连波斯人都无解了。众人不服，沉默片刻后，又有人改变话题，继续驳斥玄奘。这一夜，前后三百人，三百个问题，玄奘端坐浮屠塔下，一一驳斥，竟无一人能支撑片刻，往往三言两语就被击败。整个王城都轰动了，无数的百姓、商贾赶来迦腻色迦王寺，听玄奘舌战群道。

宫城上，犍陀罗王已经站了几个时辰，他派遣心腹，将玄奘和诸外道的对答一一禀报，详细到一字一句。犍陀罗王仔细品咂，忍不住将栏杆拍遍：“这个僧人，好生厉害！他到底是何人，可曾打听出来？”

派去旁听的心腹禀报：“属下去找那群送佛像的工匠打听了，说此人叫玄奘。并非天竺人，而是大唐之人。”

“玄奘……”犍陀罗王沉吟片刻，脸色立刻变了，“他梵文名字可叫摩诃耶那提婆奴？”

“陛下，您知道此人？”城卫将军问。

犍陀罗王缓缓点头：“十年前，他曾路经我国，往来于吐火罗和西突厥的商贾对其推崇备至，本王本想召见，他却已经渡河东去。三年前听说一个大唐僧人环游五天竺，抵达咱们正南的狼揭罗国，一路击破无数外道，声名赫赫，朕派人延请，却又扑空了。十天前，本王派到曲女城的细作回来禀报，说戒日王召开曲女城辩经大会，一个大唐僧人立论之后十八日无人敢战，上尊号：大乘天。声名震动五天竺。若是本王没猜错，那就是眼前此人了，大唐玄奘，摩诃耶那提婆奴。本王对他仰慕十余年，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出现在本王的眼前！”

“陛下，”城卫将军忧虑了，“这位玄奘法师看来身陷险境啊！”

“绝不能让他有危险！”犍陀罗王断然道，“这个和尚牵涉太大，且莫说戒日王那边，就算是大唐帝国的皇帝陛下，也与此人关系匪浅。更何况，咱们西突厥如今的可汗是薄布，薄布的父亲，上一代可汗阿史那・泥孰与玄奘相交莫逆。甚至连吐火罗王的父亲，上一代吐火罗王呾度设也是此人的好友——”

正说着，突然间迦腻色迦王寺前的人群开始暴动，无数人朝前涌去，火把光影中，彻底把玄奘吞没。

犍陀罗王急了：“快，派人去保护法师……本王亲自去！”

玄奘果然陷入了危机，很多人被他反驳得理屈词穷，竟然鼓动四周的百姓，捡起石块朝玄奘乱砸。一时间，无数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玄奘安坐不动，任石头砸在头上、身上、脸上，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仍然端坐浮屠塔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从容淡定地望着众人。

周围的人愤怒了，纷纷大吼：“烧死他，烧死他！”

一些人将手里的火把掷了过来，很快玄奘四周燃烧起了熊熊火焰。正在此时，山下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犍陀罗王率领骑兵冲上山坡，众骑兵挥舞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将周围的人群驱散，然后用长枪将四周的火把挑开。

犍陀罗王急匆匆赶来与玄奘相见：“请问您可是大唐僧人玄奘法师？”

“正是贫僧。”玄奘低头合十，脸上的血落在掌心。

“果真是大乘天！却要在本王这里受这般苦楚！”犍陀罗王心痛不已，愤怒地大吼，“传医士！传医士！”

立刻有骑兵疾奔到山下，砸开一座医馆，把医士驮在马背上来给玄奘疗伤。伤口挺严重，有些深可见骨，医士缝合伤口之时，玄奘默然不动，口中诵念经卷，连肌肉都不曾颤动，周围的人惊叹不已。

等处理好伤口，犍陀罗王低声问：“法师，本王听说一个月前您还在曲女城论道，为何忽然间来到犍陀罗？”

玄奘睁开眼睛，笑了笑：“贫僧说过，是来接续佛脉。”

犍陀罗王苦笑：“法师就不要和本王打机锋了。如今的犍陀罗危机四伏，波斯人、大食人、突厥人、天竺人，四大势力角逐，互相绞杀，阴谋暗战层出不穷，法师您是高僧大德，何必蹚这摊浑水呢？”

玄奘默默地叹息，回头看着半掩入土的观音像，黯然道：“难道贫僧坐看这观音入土么？”

犍陀罗王叹息：“本王是土著人，世代居住于犍陀罗，两百年前家族也是佛徒，十方世界，万事万物都有兴衰轮回。连佛陀都预言过会有末法，您又何必强求？”

这次玄奘思考了很久，才道：“陛下可知道，贫僧方才提出三问，贫僧是何物？贫僧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贫僧来到这娑婆世界，所为者何？这个问题，至今不曾明白。今日来到这王城，看到这入土观音，贫僧常恨自己为何不生在佛陀未灭时，那时，我到底漂沦何处，为何没有这份福缘？可如今挨了一顿打——”玄奘指了指头上的白棉布，“贫僧忽然顿悟，或许我恰恰就是要生在这法到末枝时。”

犍陀罗王苦笑：“法师您要弘法，本王当然没有异议，可您的安危本王怕护持不住啊！要不这样，法师，您且住到王宫之内，本王回头召集这些外道，严厉告诫他们不得伤害法师，等事情谈定，您再出来。”

“若是如此，贫僧这顿打白挨了。”玄奘大笑，“陛下且回去，日后贫僧就住在这迦腻色迦王寺，每日里沿街托钵化缘，看一看这众生万相。”

犍陀罗王大惊失色：“这可不行啊！法师，您这是自寻死路！”

“无妨，”玄奘却很从容，“他打任他打，他骂任他骂，贫僧打不过他，却骂得过他。当然，还请陛下重申一下犍陀罗的律令才好，贫僧的口舌可快不过利刃，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刺死。”

犍陀罗王再三苦劝也劝不动玄奘，只好回到王宫，当晚就下达命令：即日起，犍陀罗严肃律令，伤人者处以严刑，致死者偿命。王城的人都知道，这道律令是针对玄奘而设，一些人心中虽然愤愤，却也不愿冒着开罪犍陀罗王的风险去对付玄奘。

这一夜，玄奘默默地坐在坍塌的佛塔下，直到天明。

第二日，玄奘取出钵盂，走上了王城的长街。从昨日午时到现在，他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玄奘径直走向最繁华的城东，此时全城几乎无人不识玄奘，见这个僧人托钵化缘，都有些惊讶，也颇为佩服这和尚的胆子，却没有人施舍一口水、一粒米。有些人恶语相向，有些人视若不见，玄奘也不恼，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宁静，默默前行。

从清晨到入暮，竟然没有一人施舍。

玄奘平静地离去，回到迦腻色迦王寺，依旧坐在坍塌的佛塔下，沉默入定。这一夜，整个王城议论纷纷，都在谈论着这个僧人。玄奘却毫无所觉，仰望着这个古国的星空，伴随着残垣断壁，明月清风。

第二日，玄奘站起身，继续托钵化缘。王城众人看着玄奘的目光都有些异样了，一些外道似乎觉得备受羞辱，召集一群人，在大街上包围玄奘，嚷嚷着要把他烧死。玄奘也不争辩，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看着他们：“施主，烧死贫僧之前，可否施舍一碗斋饭？”

这群外道几乎出离愤怒了，看着这个和尚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男子道：“这僧人莫非是有些痴愚？”

“我看像。”另一人道，“前夜那顿石头，应是把他脑子砸坏了。”

“这是神对他的惩罚！”

众人都兴高采烈起来，觉得这是自己的神祇降下的天威。这时一名老者推开他们，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竟然朝着玄奘深深鞠躬。

众人愣了：“您为何向他敬礼？”

那老者冷笑：“一群蠢人，凭你们也能看透这和尚的道行？”他再次向玄奘鞠躬：“和尚，你跟我来。”

玄奘点点头，也不问，径自跟随着他。走到一条最繁华的十字街上，那老者停下，叫过来一个年轻男子，吩咐一声，那男子呼喊来几个人一起走了。过了片刻，用床板抬过来一个妇人，平放在十字街中央。

那妇人显然罹患重疾，身上皮肤溃烂，肚子滚圆，嘴唇的肉都烂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整个人奄奄一息。街上的人看见稀罕，立刻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老者道：“和尚，你们佛家能解三灾六难，能消前世今生罪愆，能解人间一切烦恼。这个妇人被魔鬼缠身，病入膏肓，既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你且施展你佛家手段，救救她吧！”

周围的人纷纷亢奋起来，一个个鼓噪着。

“对啊！我们要看看佛家手段！你们平日里天花乱坠，有那么多的神佛，要能救了这妇人我们才信呐！”

“和尚，你要能救了这妇人，我愿意皈依！要救不了，你就滚出犍陀罗！”

玄奘彻底愣住了。他望着地上的妇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摇头：“贫僧无法救她。”

“我呸！”那老者吐了他一口，朝四周嚷嚷，“看呐，这就是这个和尚的真相！你们如今相信了吧？他就是靠着口舌欺骗众生，却不会丝毫神法。他就是个骗子！”

周围人哄笑起来，随即有人推搡着玄奘，大肆嘲弄。

“我今日展示真正的神迹！”老者大声宣布，“我要驱赶这妇人体内的魔鬼，让她百病全消，康复如初！”

随即老者点燃一支香，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妇人不停地转步，香头在妇人四周缭绕。然后又往妇人嘴里塞了一团黑漆漆的软膏，口中的咒语越念越急促，指着妇人大吼：“吾以神灵之名，命令你离开这具躯体，回归地狱！”

那妇人身子以诡异的姿势扭曲，随即嘶声吼叫，叫声凄厉，之后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见风化作阵阵黑烟，消散无踪。妇人扑通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敬畏不已。过了片刻，那妇人脸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原，圆滚滚的肚子也开始缩回。众人阵阵惊叹中，那妇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怎的在这大街上？”妇人迷茫地望着四周。

众人顿时报以欢呼和掌声。

老者哈哈大笑，挑衅地望着玄奘：“和尚，如何？”

玄奘平静地合十：“受教。”

在周围人的嘲笑和谩骂中，玄奘托着钵盂，平静地离去。他继续沿街化缘，但前天击破三百外道的辉煌已经被今天的失败彻底击溃，王城的人对他不再有任何敬畏，更是无人施舍。

眼看天黑，玄奘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迦腻色迦王寺。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他真是撑不住了，嘴唇干裂，身子虚弱，眼前阵阵眩晕。他挣扎着回到塔下，跌坐在地，身子再也挣扎不起。玄奘盘膝趺坐，望着山下这人间烟火，望着头顶这宇宙星空，进入深沉的禅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荒寺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个人走到玄奘身边。他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站着一条高大的人影，腰中挎着弯刀。

“你是来杀贫僧的吗？”玄奘问。

那人不说话，从身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胡饼放在面前的岩石上，又取出一个水囊递给玄奘。玄奘接了过来。

“法师，我是个盗贼。”那人道，“劫财害命，杀人无数。”

玄奘打量着他：“那你为何要送我斋食？”

那强盗道：“心中有畏惧，希望能得大平静。”

玄奘点点头：“你知道贫僧为何不让犍陀罗王施舍斋饭吗？”

那强盗摇头。

“一斋一食，来自众生。能得施舍，便是佛缘。”玄奘道，“你心中有恐惧，贫僧心中有慈悲。所以，你的水和食，贫僧受了。”

玄奘说完，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拿起胡饼吃了起来。

那强盗望着他：“法师，常听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真的？”

“你认为呢？”玄奘问。

“若是放下屠刀，我这恶人便能成佛，那修行一世的好人为何难以成佛？”盗贼问。

玄奘笑了：“好人几世修行，也难以成佛，但众生皆有佛性。你放下屠刀之后，成就的并非佛，而是自身佛性，然后能得大安宁，大自在。”

盗贼沉默半晌，鞠躬致谢，一言不发地离去。

第二日，玄奘继续托钵化缘，他神情平和地走在街上，对待周围人的态度，竟然与两日前毫无分别。但一整天下来，却化不到丝毫斋饭。眼看落日，玄奘拖着疲惫的身躯将要离开时，忽然人群中走来一名面罩轻纱的女子，旁边还跟着一位姿容出众的婢女。

那女子走到玄奘面前：“法师，我可以施舍你吗？”

“多谢。”玄奘合十。

那女子从周围的摊位前取了几枚瓜果放进他的钵盂，玄奘致谢时，那女子轻笑：“法师，我可是一个妓女哟。”

玄奘笑了笑：“佛陀可以度化摩登伽女，贫僧为何不能接受你的布施？”

那妓女愣了一下，轻笑着：“法师，我还想布施一物，不知法师敢不敢受？”

“何物？”玄奘笑着。

那妓女姿态曼妙地撩下外袍，露出轻纱下朦胧的娇躯：“便是我这身体了。若法师愿意要，今夜且随我到香遍国。”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玄奘沉默片刻：“你这身体，贫僧可以要。却需跟随贫僧回到那迦腻色迦王寺，贫僧为你剃发灌顶，便如那摩登伽女一般，青灯古佛，修行一世。”

那妓女顿时愕然，想了半晌，苦笑道：“你这僧人，倒也有趣。口舌之利，真是无人可及。”盈盈一拜，袅袅而去。

玄奘托着瓜果，回到迦腻色迦王寺。他坐在残毁的王塔下，神态虽然从容，内心却是沉重无比。如今的局面虽然早已料到，却没想到会如此举步维艰。尤其十字街头治病那一幕，给了玄奘重重一击。他自幼修行如来正法，对这种占卜、驱魔、祭祀、招魂之类的手段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末法的象征，可他也深深明白，普通民众难以懂得真正的无上菩提，这些微末手段，反而更能给他们以震慑。

1. [1] 摩诃耶那提婆奴是玄奘自己取的梵文名字。意为大乘天的奴仆，是玄奘的谦称。

2. [2] 唐尺，一尺为31厘米。

3. [3] 佛法要经历的三个阶段：正法、像法、末法。

4. [4] 《佛说摩登女经》记载，摩登伽女为舍卫城的妓女，受佛陀度化，证得阿罗汉果。

第三章

白鹿原上故人来

这一日，玄奘正要离开王寺去化缘，忽然间听见东门处传来宏大的号角之声。玄奘居高望去，只见东门内的街上，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进入城门。最先是十六头巨象，每头巨象的背上都坐着两名少女，各自挎着一个花篮，沿街抛撒鲜花。随后是一头白象，白象背上搭着一具镶嵌着金玉明珠的巨辇，上面盘膝坐着一名老僧。僧人背后则是十六匹骏马，马背上的骑士都是净人打扮。虽然是净人，但一个个衣衫华贵，显然家世不俗。

整个队伍行走在长街，宛如众星捧月一般拱卫着白象上的老僧。长街上的人纷纷被惊动，围过来观看，都摸不清这支队伍的来历。人群中商贾众多，这些商贾一个个眼神发直，震惊不已。

“你看那象牙上的箍环，都是黄金啊！连那少女的胳膊和脚腕都箍着黄金和美玉！”

“那值个甚，你看那白象头上的披盖，上好的羊毛毯，上面缀的是猫眼石、祖母绿……那明珠为何那般硕大？”

就在众人的议论中，这支队伍片刻不停，径直往西而去，大家都以为他们要去王宫觐见犍陀罗王，然而到了迦腻色迦王寺的山下，队伍却停了下来。巨象上下来十六名少女，马匹上也下来十六名净人，在白象跟前一个个弯腰屈身，最后面的则跪伏在地，搭建成了一座人桥，那老僧赤脚踩在人桥上，从容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向迦腻色迦王寺。

玄奘持着钵盂，站在王寺荒废的山门前，那老僧信步而行，拾阶而上。两人互相凝望着对方，慢慢接近。老僧走到玄奘近前，合十施礼：“见过大乘天！”

玄奘回礼，却没有说话。

老僧也不再说什么，缓步在荒塔间行走，神情感慨，到了两座观音像前，他停下脚步，喃喃道：“观音入土，佛脉断绝吗？如今黄土已经埋到了腰部，大乘天，你认为何时观音像会彻底入土？”

“若你我广开菩提，可以到未来劫。”玄奘道，“若执着枝末之法，恐怕明日亦可入土。”

那老僧大笑，转回身来：“大乘天，你知道我是何人？”

“有所耳闻。”玄奘道。

“说说看。”老僧在他对面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贫僧听说，大雪山中有一国，名曰婆罗伽。国中有一寺，无名。寺中有一僧，名曰娑婆寐。这娑婆寐自言，其寿两百岁，生于两百年前的鸠摩罗笈多一世的时代。他长年居住山中，数十年不出世，一旦出世，则以白象为坐骑，前有妙龄少女，后有婆罗门净人。”

“还有呢？”老僧笑吟吟的。

玄奘严肃起来：“他擅长陀罗尼咒术、星象、占卜、护摩火祀、曼荼罗坛法、印契、灌顶、符咒、双修。介于僧俗之间，外人称为仙人。”

“说得不错。我就是娑婆寐。”娑婆寐感慨，“事实上，我出身于那烂陀寺。一百岁的时候，因为与戒贤的师父护法菩萨理念不合，离开了那烂陀。但至今僧契犹在，每年的供养都如数给奉。”

玄奘沉默，这个他倒真不知道。在那烂陀寺，对此人禁忌颇深。

“看见我，大乘天为何有种戒备之意？”娑婆寐问道。

玄奘淡淡道：“道不同，路不同。贫僧修的是正法，而你修的是末法。”

娑婆寐大笑：“和戒贤那些人的说法一样，我听得多了。但是大乘天，正或者末，是我佛家内部的纷争，无论如何，到底是佛法。”

玄奘有些迷茫，好半天才慢慢点头，却悠悠长叹。

“着！”娑婆寐一击掌，“既然如此，老和尚就没有白白来这一趟。”

玄奘沉吟：“是谁请你来的？那烂陀寺还是戒日王？”

娑婆寐哈哈笑着道：“大乘天啊，你慧眼通天、体察入微到如此地步，连我都心惊，却为何会受那群外道的鸟气？实不瞒你，是戒日王亲自到大雪山来邀请我，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因为戒日王很清楚，你修的如来正法，可以让世人大彻大悟，成就无上菩提。却不能呼风唤雨，召神驱鬼，号令万物生灵，令众生敬畏、慑服、膜拜。这就是法和术的区别。老和尚我擅长的，恰恰是此法。在这混乱暴虐的犍陀罗城，也恰恰需要此法。”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贫僧来到王城这几日，虽然举步维艰，却不曾去找犍陀罗王的原因吗？”

娑婆寐摇头：“老和尚已经在城外观察你几日，说实话，不解。以法师您的口吐莲花，再加上犍陀罗王祖上信仰佛教，恐怕三天两夜就能说服他皈依。你却为何宁愿受那帮愚民的凌辱，也不愿先度化了这犍陀罗王？”

玄奘望着入土观音像，淡淡地道：“帝王护法，我佛法昌盛；帝王灭法，我佛法衰微。千年来我佛法始终逃不过这轮回，这是为何？因为由始至终，佛法传播靠的是帝王强权，盛衰在帝王喜怒之间，若是种进众生的心中，植根于灵魂，即使王权如那磨盘碾压，也无法磨灭。所以，贫僧想把这佛法，种进犍陀罗的民心之中。”

娑婆寐不禁有些佩服，却笑着摇头不语。

“若是你以术法来震慑，即使成功一时，当民众看到更惊人的神迹，又会改投他人。佛陀无上法力，你见他用过几回？正是这个道理。”玄奘道，“前日十字街上，那老者用诡术救那濒死的妇人，令玄奘感慨颇深，更是对此念深信不疑。”

娑婆寐笑道：“大乘天，说起这事，当日我就在城外，对此事也颇为关注。那妇人的症状，你认为是如何形成？”

“滚圆的肚子是因为她吃了胀气之物，在腹中淤积。”玄奘道。

“没错。”娑婆寐沉吟，“让肚子鼓胀，我有十六种方法，其中九种是用一些异虫，并不罕见。”

“至于身体扭曲，更简单，那妇人是底也伽中毒，底也伽又称罂粟，汁液提取物可制成膏状，能治百病，也能令人成瘾。一旦断掉吸食，就会瘾性发作，身体拧成各种奇形怪状。”玄奘解释，“那老者后来给她的黑色软膏，就是底也伽膏。”

娑婆寐点头：“我当时听净人们讲述，也大致如此判断。那么浑身皮肤溃烂呢？当时老和尚不在场，无法亲眼见到。”

“这点罕见一些，是黄铜症。黄铜铜质温良，但有些人体质特殊，触碰黄铜之后，身上皮肤会长出癍癣，过几日就好，但持续接触，不到半日，癍癣就会溃烂，继而呼吸艰难，窒息而死。贫僧曾经见过。”

娑婆寐严肃起来：“这种病症，老和尚听说过，却没见过。一百年前派人四处寻找，但有这种特殊体质的人，十万中难得有一，一直未能找到。大乘天，你既然对那老者的手段明察秋毫，当时为何不破了他？反而受那羞辱？”

“因为，”玄奘顿了顿，“那妇人的嘴唇是刚刚豁烂的。他们为了对付贫僧，不但让这妇人触碰黄铜，吃了胀气之物，让她底也伽毒瘾发作，还豁烂了她的嘴唇。若贫僧拆穿那老者，这妇人只怕要受更大的折磨。”

“你……”娑婆寐气道，“迂腐！”

玄奘却很淡定：“多数人看来，的确如此。可这就是贫僧心中的佛。”

娑婆寐望着他摇头不已：“大乘天，老和尚不管你如何做，今日既来，你我就必须让这犍陀罗举国皈依。从世俗而言，为戒日王赢得河西之地，从我教而言，打开佛法北上的通道。而且必须尽快完成。因此来见你之前，老和尚已经派了两名净人去见犍陀罗王，让他召集国内的外道，与你我约赌三场。输了，咱们两人斩首相谢，赢了，外道要么皈依我佛，要么离开犍陀罗。”

“约赌三场？”玄奘愣了，“赌什么？”

娑婆寐淡淡一笑：“随他们提。你不是说我是末法吗？那你我就一正一末，一内一外，一法一术，看这世间何人能破！”

玄奘想了想：“犍陀罗王为何要听你的，挑起这种麻烦事？”

“因为，”娑婆寐道，“追随我的净人里，有两个是曾经的国王。”

玄奘对这个老和尚真没话说了，喃喃道：“你设赌局，让贫僧陪你掉脑袋……”

犍陀罗王此时处于跟玄奘一样的烦恼中，两个曾经的国王前来拜访，说出娑婆寐的赌约。犍陀罗王顿时有些头痛，可犍陀罗与这两个国家都存在邦交，也不好拒绝，于是召集王城的外道前来商议。

犍陀罗王告诉众人，赌与不赌，选择权交给他们。这些外道一听，当即嚷嚷誓要和这和尚赌一场。事实上，由不得他们不赌，教派之间的赌斗，根本不容拒绝，对方提出挑战，自己不应战，立刻就会丢掉信众。且这些人慢慢地也听说了玄奘大乘天的名声，若是能斩掉大乘天的脑袋，将来的影响力定将远播各国。犍陀罗王也懒得劝阻，当即定下明日在王宫门前开坛赌斗。

众人二话不说，纷纷散去做准备了。

片刻之间，赌约轰动全城，所有人都亢奋起来。同时有数骑快马飞奔出了王城，赶往各地传送消息。其中一匹奔向了犍陀罗南部，距离王城百里的一座城堡。

这座城堡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却早已废弃上百年。然而自从去年秋天开始，无数的波斯人翻山越岭而至，修葺这座城堡，重新经营得固若金汤。周围山上又修建了箭塔、望楼、投石车、拍杆等防御性设施。在城堡周围又建造了军营，一队一队的波斯大军入驻到军营之内，拱卫这座城堡。军队多达数万人，比犍陀罗全国的军队还要多出数倍。周边道路上，供应大军日常需用的车辆来往不绝。

因为，伊嗣侯三世驻跸于城堡之内。整个萨珊波斯流亡宫廷，就在此处。

骑士抵达城门，城上放下吊桥，骑士策马而进。不大的城堡中聚集了太多波斯流亡的皇族、祭司、贵族和臣民，挤得满满当当。

骑士禀报上去，立刻就有人引着他来到行宫，城堡最高处的一座宫殿。

伊嗣侯三世正在和大麻葛、菲鲁赞将军、义子阿罗撼议事。伊嗣侯三世二十一岁即位，今年才三十一岁，容颜俊美，举止高贵，可自从帝国崩溃之后，心力交瘁，万里逃亡，早已让他未老先衰，褐色的头发已经有了斑白，身体瘦弱，神情疲倦。

“陛下请放心，呼罗珊人心向帝国，绝无可能轻易被大食人征服。”菲鲁赞将军正在汇报，“两年之内，大食人难以控制呼罗珊全境，就不会大举进攻犍陀罗。因此咱们还有时间，可以仔细筹划，进攻五河地。”

“不，朕要尽快进入五河地！”伊嗣侯三世激动起来，“对大食人，永远不要拿你们的思维来判断它。因为这些年的逃亡中，朕的大臣们没有一次说中过。朕预感到，大食人快要来了，朕要加紧渡河，一定要夺取旁遮普，给波斯人一块繁衍的土地。”

“陛下，如今犍陀罗的局势太过微妙啊！咱们一定不能率先打破这种平衡！”大麻葛也劝道。

伊嗣侯三世凄凉惨笑：“大麻葛，朕当初年少无知，大食人派遣使者见朕，让朕赐给他们一块土地，朕嘲弄他们，让人给了他们一大袋子泥土。如今想来，这难道不是马兹达神对朕的惩罚吗？是朕拱手将我的土地送人，破坏了波斯的国运，才落得如此境地。所以，朕发誓，今生一定要打过印度河，送给波斯人一块土地！”

宫殿里一时沉默，正这时，骑士走进来，向伊嗣侯三世报告了王城的赌约。众人都愣了。

伊嗣侯三世不确定：“大麻葛，这种赌约，可以作数吗？”

大麻葛点点头：“若是在咱们波斯，自然不会因区区赌斗就举国改变信仰，可在这种小国林立的东方，确是如此。”

伊嗣侯三世眼睛一亮：“若是这么说，咱们赢了之后，不就可以一统犍陀罗了吗？大麻葛，答应他们，一定要赢了他们！”

大麻葛皱眉，询问骑士关于玄奘和娑婆寐的情况，骑士只知道玄奘舌战三百外道逐一击破，却对娑婆寐丝毫不了解。

伊嗣侯三世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个玄奘如此了得，那犍陀罗何人能是他的对手？”

大麻葛笑了，说道：“陛下请放心，几日前我就收到了关于玄奘的消息，此人的确厉害，不过应该是那种精研佛法，学问渊博，诸如咱们波斯帝国所说的博学之士而已。至于一些左道之术，他并不了解，否则在十字街也不会那么狼狈。明日，我亲自赶往王城，必定击破这和尚，赢得赌约。”

伊嗣侯三世大喜：“有劳大麻葛，朕等候你胜利的消息！”

大麻葛也需要筹备，当即准备离开，伊嗣侯三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急忙叫住他：“大麻葛，这玄奘既然是大唐帝国的僧人，又和大唐皇帝交好，千万要留他性命！”

大麻葛一怔：“输者必死，这是赌斗条件，与玄奘赌斗的并非我一人，却又如何能网开一面？”

伊嗣侯三世哀求：“大麻葛，若是无法进入天竺，我们波斯人就只剩下大唐帝国这最后一个希望了！”

大麻葛为难半天，最终默默点头。

犍陀罗王城，王宫广场。

广场上搭了一座高台，中间是王座，犍陀罗王端坐其上，左侧有两把胡床，是玄奘和娑婆寐的座椅；右侧六把胡床，坐着大麻葛等六名外道领袖。高台下，人山人海，几乎整个王城的人都赶来围观，连周边百里之内，也有无数人涌进王城，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教派斗法。

犍陀罗王亲自主持：“前几日，玄奘法师莅临王城，要重续佛脉，却遭人反对。民间信仰，本王不加干涉，但此事惹起了偌大风波，本王不得不加以调停。昨日玄奘法师和娑婆寐法师向本王提出，要以赌斗的方式挑战各外道，若输，斩掉头颅相谢；若赢，其他外道退出犍陀罗。本王亲自召集各道大德进行商议，都同意赌斗。赌斗规则是，双方三次展示自己的神迹或教论，让对方破解，破解最多的一方获胜。”

因为外道是被挑战一方，犍陀罗王命他们首先出招，问是展示论题还是展示神迹。六个人都怕了玄奘，也都对娑婆寐不了解，纷纷表示，要展示神迹。犍陀罗王可是知道娑婆寐底细的，苦笑不已，不再干涉。

一名西突厥的老者当先走了出来，他身材魁梧，手中持着一杆幡，傲慢地站在高台中央。

“老夫摩诃末！好叫二位知道，跟老夫斗法，是要有性命之忧的。”摩诃末道。底下有百姓欢呼着他的名字，狂热无比。

娑婆寐呵呵笑道：“无妨，反正输了要把头颅给你。”

“很好。用大乘天的头颅炼制成酒器，想必美酒更加醉人。”

摩诃末哈哈大笑，忽然在烈日晴空下挥舞长幡，口中念念有词，绕着高台旋转。旋转中，高台上空竟然逐渐凝聚出一股股烟尘。烟尘越来越浓烈，最终形成一团漆黑的乌云，笼罩高台。高台内，在座的众人无不色变，只觉温度陡然降低，四周烟云笼罩，咫尺之外不辨人影。身体周围仿佛刮着旋风，风中有鬼魂盘旋吟唱，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直透耳鼓！

而在外界的众人看来，情况更加惊人。里面阴云暗影，外面却是朗日晴空，那团暗云像是一团黑色的棉絮笼罩着高台，黑雾中不时有翻滚的人形鬼影，发出阴森的笑声和凄厉的哭声。所有人都脸色发白，两股战战，有些胆小的人当场跪下，磕头祈祷。

浓雾中，摩诃末哈哈大笑，一挥长幡，大喝道：“幽魂厉鬼，听我号令！将玄奘和娑婆寐的魂灵拘入地狱，永不超生！”

这时，台上人肉眼可见，浓雾中仿佛有无数的鬼魂嘶叫着扑向对面的玄奘和娑婆寐。玄奘平静地看着，神色从容。娑婆寐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大乘天，你不觉得惊惧吗？”

“《金刚经》有云，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玄奘平淡地道，“贫僧不是菩萨，这鬼魅也不是人我四相，有什么好惊惧的。从空虚中来，到空虚中去，一切相皆为虚妄。”

娑婆寐大笑，根本不理会即将扑上身的鬼魂，只顾着和玄奘对谈：“老和尚阅人两百年，从未见过如大乘天这般磐石枯井，禅心不动的。既然吓不倒你，这区区幻术，散了吧！”

随着他一言既出，浓雾中仿佛响起一声霹雳，轰然大作，惊得那鬼魂四散，连浓雾也开始消散。娑婆寐脸上现出残忍的笑容：“就这么走了吗？去——”

他手指虚弹，那无穷的鬼魅突然朝摩诃末拥了过去，随即在他身上消没，摩诃末的身体突然就是一定。他猛地抛下长幡，双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似乎想惨叫，却叫不出声来。高大的身躯摔倒在地，不停地翻滚，扼着自己的咽喉，竟然硬生生将喉骨扼断！随即他的身体内响起沙沙声，片刻之间，身上的肌肉迅速消失，仿佛被某种东西给吞吃，只剩下白骨和鲜血淋漓的内脏！

这时，黑雾已经消失殆尽，天地恢复清明。摩诃末模样惨烈的尸身倒在高台边缘，整个广场一片寂静。寂静中，那尸身动弹了一下，众人一声惊呼，尸身坠落高台，摔在了广场上。

第一日的斗法给众人极大的震撼，谁也无心再比拼下去，犍陀罗王宣布第二日继续举行。将摩诃末的尸身收敛之后，人群散去。

玄奘回到迦腻色迦王寺，娑婆寐也跟了过来。

玄奘没有好脸色：“你日常所居奢侈张扬，为何不去王宫居住，要来这里？”

“和尚自然要住伽蓝。”娑婆寐笑道，“伽蓝虽破，老和尚也能让它蓬荜生辉。”说着吩咐手下的少女打扫出一间石室。

他这打扫可并非简单的洒扫，那群美貌少女先将一间石室用清水洗了一遍，然后用牛粪擦了一遍，在里面铺上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壁挂上华贵的挂毯，挂毯上缀满了明珠美玉，然后又在外面铺下羊毛地毡，摆上饮食。

娑婆寐邀请玄奘用餐，玄奘也不推辞，坐在一侧默默地吃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美食，喝着甘蔗汁。

“大乘天，你可是在责怪我吗？”娑婆寐问。

玄奘叹息道：“既然能破了他，又何必伤他性命。”

娑婆寐沉吟了片刻：“大乘天，你可知道佛法为何会衰落吗？且不说这犍陀罗，那是因为国王灭佛。可就算天竺，佛教亦已日渐衰落，有些王国，佛教与外道并存，有些王国，佛教已经破毁消失。这是为何？”

“贫僧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尚未有答案。”玄奘道。

“是因为我佛法追求的是无上菩提，明心见性，成就涅槃。就拿大乘天你来说，佛法高深，正遍知，正遍觉，所证得的智慧，正真而又圆满，于一切法无不了知，无所不包。”娑婆寐道，“大乘天，你能度人成佛，可能解人厄难吗？对于普通的百姓民众而言，成佛成道，证得菩提太过遥远，相反，他们在世俗中会遇到各种厄难艰辛，生老病死，八苦六欲。他们病痛了，有求于你，你能解决吗？他们思念死去的亲人，有求于你，你能解决吗？他们被恶鬼缠身，有求于你，你能解决吗？他们头上生疮，脚底瘙痒，口歪眼斜，浑身恶臭，你能解决吗？不能！你不能，但其他的外道却能！大乘天，你说民众会选择谁呢？”

“你这是邪见。”玄奘冷冷道，“佛陀四谛，苦、集、灭、道，正是告诉众生如何脱离八苦的永恒法门。这种解一时痛厄的法门，就是末法。”

“戒贤的师父护法菩萨跟你观点一样。”娑婆寐不以为忤，“可和尚我能解决众生眼前的厄难，让他们尊信我佛；能让他们心怀畏惧，叩拜我佛。和尚我能让五天竺的民众目睹一场场神迹，狂热追随我佛。当其他外道用这种方式招徕众生，你还死守经义不放，最终只能沦落到眼前——”他指了指那尊观音像，“观音入土的凄凉景象。”

玄奘摇了摇头，道：“佛陀的四圣谛十二因缘，世间正法，牢不可破。但你这种小术，明眼人一旦窥破，那就是全盘皆崩。”

“小术？”娑婆寐恼了，“老和尚的如何是小术？你且说说看。”

“无非是障眼法而已。”玄奘道，“那摩诃末黑雾中的鬼魂，只是一群细小的飞虫，翅膀振动，隐约似鬼魂之音。他释放出那黑雾，只不过是为了掩盖这群飞虫而已。他想用飞虫杀你——”

“杀的是你我！”老和尚纠正。

“哦……”玄奘道，“杀你我。结果你弹出一种药物，这种东西你精研多年，贫僧我也说不清，你弹到他身上，引发飞虫反噬，钻入他体内，吞吃他血肉。贫僧对豢养虫蛊并不精通，却也能判断出来，这飞虫食尽血肉之后，钻到他内脏中潜伏产卵，所以你事后才让犍陀罗王把那尸体烧掉。还有，你说话中那一声霹雳，要贫僧解释给你听么？”

“不用！”娑婆寐气道。他面色不动，其实听得遍体生凉，这和尚目光太过敏锐，知识太过渊博，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竟毫无秘密。虽然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却给了娑婆寐一种无可撼动的感觉。

两人正在争辩，忽然有一名净人走了过来：“拜见二位法师，山下有一人求见大乘天。”

玄奘让净人带那人过来，却是一个陌生的老者。那老者显然也见识了白天的事情，对娑婆寐颇为敬畏，根本不敢看他，在玄奘面前叩拜。

“法师，我是替人传讯，有一位您的故人，请你前往城东十里的河边见面。”

“贫僧的故人？”玄奘惊讶，“他可说了名字？”

“未曾。”老者道。

玄奘沉吟片刻：“好，贫僧去见见他。”当即起身，赶往城外。

城外十里处，有一条通衢的官道，商贾往来繁忙。旁边是一条细小的河流，河边长着茂密的胡杨林。玄奘站在一棵胡杨下等待，此时已近黄昏，路上行人匆促，有放牧的牧人归来，哼唱着古老的歌谣。西天晚霞灿烂，映照在犍陀罗城的上空。

这时，响起驼铃之声，从小河的对岸，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着一头骆驼，涉水而来。那少年似乎是粟特商贾，身穿野蚕丝长袍，系着腰带，脚上穿着长靴，骑在驼背上吹着横笛。

玄奘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那少年骑着骆驼经过他身边，忽然一声叹息，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竟然是一首七言诗，汉诗！

玄奘陡然一惊，目光炯炯地望着少年：“你……这诗中之意，你我竟然是旧相识？”

那少年从驼背上取下些瓜果捧在手中，向着玄奘走来，眼中似乎有泪，却笑着：“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河洛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灞原上。”那少年神色迷惘地望着玄奘，低声道，“师兄，多年未见。”

玄奘磐石枯井的禅心这一瞬支离破碎，他浑身颤抖，凝望着那少年，仔细想在那眉眼中找到昔日的模样。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想伸手触摸那少年的面孔，只是还未触及，已经泪流满面。

“圆观！”玄奘喃喃道，“是你吗？”

“师兄，我说过，只要我今生还能记得你我的友谊，十六年后，我们会在一个末法乱世中相逢。”那少年搂着玄奘，又哭又笑，“未想过，命运竟如此动人！”

玄奘摸着他陌生的面孔，脸上流着泪，笑着：“圆观，你今年十六岁了吧？”

“按粟特人的计岁，已经十七了。”那少年哭着，“师兄，我今生已经不再叫圆观，我的名字叫作阿罗那顺。师兄叫我那顺就是了。”

“贞观三年，我离开大唐西游之前，曾经到崇贤坊去看你。你们却已经搬走。”玄奘擦着他脸上的泪水，“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那顺道：“贞观元年我们便搬走了。粟特人往来丝路，居无定所。所有粟特家的孩子，六岁开始，便要随着商队经商，这十年来，我蝇营狗苟，赚钱谋生，往生之事，大多已经淡忘，只记得当年与师兄的相识、相约。师兄如今名动五天竺，尊号大乘天。我听到，也为师兄开心。”

两人在河边的胡杨下坐下，那顺铺上地毡，摆上瓜果，两人对坐。谈及前世，谈及今生，开心时逸兴如飞，悲伤时相对呜咽。

那顺叹息：“不知道白鹿原上，我的坟茔还在否？”

“应当还在。”玄奘道，“你说过，几十年后，或许我也会葬在那白鹿原，你还要以瓜果琴声相迎。”

“可惜，我们的路已经不同。”那顺道，“师兄注定今生能修到弥勒净土，而我还要在这轮回中打转。这轮回的奥秘，明知深陷其中，也难以舍弃啊！师兄，你我本已殊途，原本不该再续前世的缘分，可是我今生却触动了一桩缘法，纠缠其中，悲伤烦恼，还请师兄帮我！”

玄奘点点头：“你且说说看。”

“从我记事之后，前世的记忆已经日渐模糊，或许长此下去，会彻底磨灭，只记今生。”那顺讲述着，“可是不知为何，从我三岁起，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我不知她是谁，不知她为何入我记忆，入我今生。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这个女子越来越痴爱，可是我却不知道她在哪里，于是我行走于丝路，走遍上百国，我走过大唐，走过西域，走过波斯，走过天竺，甚至远到拜占庭诸国，疯狂地寻找这个女子。直到十三年后，也就是今年，我才终于找到了她。”

“果真有其人？”玄奘吃惊。

“有的。”那顺道，“与我记忆中一般无二。”

此时夜幕降临，月升印度河。印度这个名字，玄奘曾深入探究，唐语意译为“月亮”。意思是众生生死轮回，永无休止，仿佛漫漫长夜永无尽头，永无黎明，此时只有印度像明月降临，为众生指引前路。

然而，在这印度河的漫漫长夜，明月照耀之下，玄奘却遍体生凉，心中悚然。这命运与轮回，竟然如此诡异！

“今年春天，我来到犍陀罗王城，偶然间在无数的众生里，回头一望，恰好看见了她。那一眼，仿佛前生的业火将我席卷，梵天的雷霆在我心中炸响，师兄，只一眼，我就不可遏制地爱上了那个人！”那顺眼睛里闪耀着温柔，“师兄，这十几年的追寻，说是在找一个女人，事实上我是在探寻自己的命运和真相，可就在这一刹那，我爱上了她，也爱上了命运。然后我在人潮中跟踪着她，我想知道她是谁，为何从记事起，她就在我生命中存在。师兄，我跟到了一家妓院，她是一个妓女。”

玄奘哑然，不知该如何劝解他。

“我向周围的人打听，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莲华夜，是犍陀罗，甚至整个天竺、整个西域最美丽的妓女，也是身价最高的妓女。过一夜，需要五百金币。”那顺一脸苦涩地拍了拍骆驼，“这匹骆驼值十二枚金币，她接待一个客人，要四十二匹骆驼。我整个商队的钱都不够。但是师兄，我真的爱上了她，每一次看到她，我的肌肉，我的灵魂，甚至我的每一根毛发都在欢呼，都在赞美，都在痴迷。我发誓要拥有她，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奔走各地，用两个月的时间卖掉了商队里的所有货物，又去撒马尔罕找家族借款，总算是凑够了五百金币。”

那顺打开驼背上的一只口袋给玄奘看，里面金光耀眼，满满一大兜波斯金币。那顺叹息：“我回到王城，想陪她度过一夜，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恰好在王城中看见了师兄。师兄，求你帮帮我。”

玄奘黯然：“你让我如何帮你？”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她，”那顺道，“我想知道我和她前世今生到底有什么宿缘，我想知道，我们今生今世到底要经历怎样的命运！”

月光照着河流、胡杨和山脉，那顺在旁边生起了篝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年轻的脸上布满了悲伤、迷惘和痴恋。玄奘忽然有些恍惚。在这月光与篝火中，今生与前世中，玄奘凝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这一时，这一事，仿佛正在做一场无边的大梦。

“好。”玄奘道，“我答应你。”

第四章

长安噩梦

这一日，万里之外的长安城，天色晦暗不明，墨云翻卷，整个皇城似乎变成了幽冥鬼域，李世民在南海池中划船宴饮，丝竹弹唱，醺醺然有些醉了。然而就在这时，一颗流星突然划过阴暗的天空，云开雾散，太白星出现在天际，异常耀眼。

李世民一愣：“今日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四，陛下。”一旁的杨妃道。

“六月初四！”李世民一惊，看向左右，忽然觉得身边的内宦和后妃们服饰怎的有些怪异？他登基十五年来，大唐服饰日渐华美，可这些人的服饰却仍旧粗粝简约，似乎是大唐开国时的格调？

就在这时，突然间玄武门外传来喊杀之声，刀枪撞击，马蹄翻腾，战马的嘶鸣和受伤者的惨叫如在耳畔。李世民霍然而起，向玄武门方向望去，一道身穿皇子服饰的人影从临湖殿踉踉跄跄地奔来，背上竟然插着一支箭镞！

“父皇，救我——”那皇子凄厉大喊。

突然从临湖殿外的树丛中追出一人，那人全身甲胄，一手提着一个人头，一手持着一把长弓。眼看皇子将要奔到南海池边，那将军张嘴咬住人头的发髻，弯弓射箭，那皇子正奔跑间，利箭穿喉而过。那将军缓缓走过来，攥着皇子的发髻，让他仰脸看着李世民，冰冷地一笑，一刀将人头斩下。

“是谁在作乱？你又是谁？”李世民恐惧至极。

那将军提着两个人头走到池畔，单膝跪下，将人头高举：“陛下，您的两个儿子作乱，我家殿下举兵诛之。殿下仁孝，怕您受到惊扰，故此命臣前来护卫！”

“我的两个儿子？”这天地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李世民仿佛在水中望月，涟漪丛生，谁的面目都模糊不清，“这是朕的哪两个儿子？你家殿下又是朕的哪个儿子？”

“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那将军森然一笑，将人头掷向船上，“陛下想知道，就让您看个清楚！”

李世民惊恐大叫，呼的一声坐了起来，只觉满头满身冷汗涔涔，窗外弯月如钩，映照窗棂。竟然是一场噩梦。

“陛下，您怎么啦？”旁边一双白腻的胳膊缠了过来，侍寝的杨妃也惊坐起身，搂住了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世民浑身颤抖着。

杨妃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经过了子时，是六月初四了。”

“六月初四，嘿！”李世民闭上了双眼。十五年前，六月初四日，玄武门前那一摊摊血色映入了他的双眼。当上皇帝已经十五年了，每年他都想忘掉这个日子，可每一次，这个日子都会死死纠缠着他，入他魂，入他梦，凿穿骨髓，撕裂肝肺。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竟然重现了父皇李渊昔日的恐惧。十五年前的六月初四，正当李渊在南海池泛舟之时，自己玄武门兵变，亲手射死了建成，尉迟敬德追杀元吉，于武德殿外将其射杀，并斩下头颅送给了李渊。或许，父亲当年的恐惧就如同今日的自己吧？三个儿子在门外残杀，一个面目狰狞的将军将两颗首级送到自己面前。

“宣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甘露殿觐见。”李世民朝门外吩咐了一声，然后起身。

“陛下，这才三更天啊！”杨妃急忙起身，拿出汗巾给他擦拭身上的汗水，伺候他穿衣。

李世民没说什么，沐浴更衣之后，在内宦的伺候下，起身前往甘露殿。这里是皇帝的寝宫，也是他日常接见亲近臣子的地方。

王玄策名义上是右卫率府长史，实质上却是大唐直属皇帝的秘密组织——不良人的贼帅。不良人这一组织乃是武德年间设立，当时国内和边境烽烟处处，太上皇李渊设置不良人，从全国招募有恶迹者充任耳目，必要时做些侦缉逮捕之事，成员非但有汉人，还招募有不少突厥人、吐蕃人，粟特人、吐谷浑人、羌人，以及西域各族胡人。

等到魏徵担任秘书监，参与朝政之后，认为这一组织是个有悖于清明政治的怪胎，要求李世民将之归纳到了秘书监辖下。

贞观三年，大唐对东突厥发起灭国之战，为了加大对外情报的刺探，魏徵看中了融州黄水县的县令王玄策。此人生在洛阳，自幼和胡人聚居，能讲各种胡语，为人多谋善断，尤其擅长大国权谋。于是魏徵便将王玄策调入长安，担任不良人的贼帅。

但王玄策此人能力超群，贞观三年，为了配合大唐攻灭东突厥，尾随玄奘出关，出使西突厥，试图说服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不要插手，结果居然一手挑起了西突厥的内乱，导致统叶护可汗被杀，西突厥的两大部族分裂，直到如今西突厥还陷在两大部族的仇杀纷争之中，直接从一个举世无匹的大国，堕落成了一盘散沙。（详见《西游八十一案：西域列王纪》）

王玄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魏徵却为之悚惕，下令剥离了不良人的逮捕权力，只留下侦缉刺探的职能，并明文规定，不良人贼帅的品级不能超过五品，以各种方式将这一秘密组织纳入朝廷系统的管辖。

王玄策出身儒家，深知儒家之人对这种怪胎的警惕，他倒也无所谓，直接在从五品的右卫率府长史位置上干了十二年。如今大唐国势煊赫，威服天下，除了西域边境略有摩擦，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大事，王玄策的不良人一个个处于闲散状态，搜集些情报，帮长安县和万年县的衙门抓些小贼，破些小案之类。但今日三更时分一听皇帝召见，王玄策当即就亢奋了，一骨碌爬起来，赶往甘露殿。

不良人是秘密开衙，设在皇城西北角的将作监内，距离宫城并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甘露殿。王玄策为人轻佻豁达，但皇帝这个时辰召见，他也颇有些忐忑不安，收敛起气息，毕恭毕敬。

“朕刚才做了一个梦。”李世民将方才的噩梦讲述了一番。王玄策听得遍体冷汗，大唐谁都知道，玄武门兵变是李世民不可触碰的伤口，皇帝突然亲口讲述，福祸难料。

“陛下的意思是……”王玄策不敢擅自揣摩。

“朕想知道，我那三个儿子到底是谁？”李世民有些憔悴，“是不是有人想效仿朕，发动一场玄武门之变！”

“陛下！”王玄策冷汗淋漓，惶恐地道，“臣不敢监控皇子。”

李世民冷冷盯着他：“别以为你做的事朕不知道！何止是皇子，满朝文武大臣你哪个没有派人盯着？以朕看，除了魏徵你不敢，其他臣子早饭吃了几碗粥你都一清二楚吧？”

王玄策尴尬不已，却不敢回答。

“太子和魏王，如今又生出什么事端没有？”李世民也不理他，径直问。

王玄策犹豫半晌不敢回答，原因很简单，这些年，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夺嫡之争，一直是大唐朝廷最重大的政治话题。

李承乾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武德二年出生后，被李渊命名为承乾，这一名字富有深意，似乎预示着李渊对李世民的某种许诺。李世民也兴奋无比，对承乾宠爱有加。贞观元年刚即位，就将承乾册立为太子。

当年八岁的承乾让李世民喜欢不已，“性聪敏，特敏惠，丰姿峻嶷，仁孝纯深”。李世民要将他培养成完美无瑕的一代明君，先后委派大儒陆德明、孔颖达教导他儒学，又任命教导过前隋太子杨勇、隐太子建成的名臣李纲为太子太师。

十二岁的时候，李世民就让承乾听讼，决断诉讼之事。承乾身体不好，一次生病时，李世民不但请道士为他祈福，在他病愈后，更是召度三千人出家，修建两座寺观为儿子祈福。从承乾十六岁开始，李世民外出巡行，就由太子监国，军国大事任其决断。

可以说，为了完美地打造这个儿子，李世民几乎倾尽了感情和手段。三年前，更是为太子在东宫设置崇文馆，经籍图书，课试举送，一概往太子的宫中送。可讽刺的是，也不知道是师从李纲这个教过两任废太子的衰人的缘故，还是命中注定，贞观十三年，太子患了足疾，治好之后走路微跛。这在极端注重仪表威态的朝廷，让太子备受打击。

更要命的是，李世民的完美继承人思想，在另一个人身上更加完美地实现了。那就是魏王李泰。

魏王李泰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次子，刚出生就分享了承乾作为嫡长子的殊荣。因为李泰更讨李渊喜欢，还不到一岁，就被封为正一品的卫王，让他继承早夭的卫王李玄霸的爵位。一门双王，这对李世民来说也是莫大的殊荣。

李世民做了皇帝之后，对李泰更是恩宠有加，在其九岁时，就封其为扬州大都督和越州大都督，总督十六州军事，封地更是多达二十二州。同时受封的皇子李恪，封地才八个州。十四岁那年，李泰被授予雍州牧之职，成了长安京畿的最高长官。

等到皇子们年长后，照例要迁到封地居住，但李世民舍不得李泰，不但留在了长安，还想让他搬进武德殿居住。武德殿在宫城内，就和东宫隔着一堵墙。这里面的象征意味太明显，魏徵忍无可忍，极力劝谏，才算阻止。

若说李世民巡游时让太子监国是恩宠，那他巡游时每次都带着李泰，究竟算什么，李承乾自己也说不清，心中总有一种父亲带着老二旅游，自己被遗弃在家做功课的滋味。

最让承乾难受的，还是李泰自己争气，“聪敏绝伦，雅好文学，工草隶，集书万卷”，著有文集二十卷，在朝野间拥有极大的声望。

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简直到了一日不见就百爪挠心的地步。李世民养了只白鹘，只要见不到李泰，就派白鹘去给他送信，一日之内白鹘几次往返。更有一次，李世民去延康坊看望儿子，一高兴，赦免了京畿及长安死罪以下的囚犯，还免去了整个延康坊一年的赋税。还有一次，有人向李世民上书，说魏徵、房玄龄等人对李泰不够尊重，李世民居然雷霆震怒，把魏、房等人召进宫中严厉质问。房玄龄等人被吓得不敢说话，魏徵急了，梗着脖子跟皇帝掐了起来，李世民从来就没在魏徵跟前占过上风，只好承认错误。当时朝廷中已经有人猜测，皇帝是否有了改立太子之心？

在跛足之前，承乾还勉强能对李泰保持心理平衡，可跛足之后，他就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嫉妒和不安。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想发泄内心积压的愤怒，打算加盖个房子，于志宁便上书给皇帝，批评他喜慕奢华；他心中烦闷，跟太监饮酒，于志宁又告发他，说他学秦二世。孔颖达和少詹事张玄素更是眼睛不眨地盯着他，只要稍微有不对的地方，不是当面痛加指责，就是报告皇帝，要求皇帝严厉惩戒。

因为皇帝说过，要将太子培养成一代明君。于是孔颖达等人给承乾定下的标准是：圣人。

后来连太子的乳母也看不惯这种苛求，便对孔颖达说：“太子成长，何宜屡致面折？”孔颖达对曰：“蒙国厚恩，死无所恨。”最后结果是“谏诤逾切”。

一开始，承乾玩起了两面性，临朝交谈，三句话不离忠孝之道，退朝之后就荒唐嬉戏；孔颖达等人还没张口进谏，他先危坐敛容，引咎自责。孔颖达等老师们很是欣慰，觉得太子在自己的责骂劝谏下，终于懂事了。

可今年发生的一件事，让承乾彻底绝望了。

两年前，李泰开始召集文臣编撰一部大型地理书籍《括地志》，今年完稿之后献给皇帝。这部划时代的辉煌大作共有五百五十卷，记载了全国各州、各县的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迹、神话传说和重大事件等。博采经传，征引广博。

李世民如获至宝，视为贞观年间的文化盛典，对李泰大肆赏赐，接连半年，每个月都要赏赐大量的财物，数量和规格远远超过了太子。最后连朝臣也看不惯了，这实在是已经逾越朝廷礼制。褚遂良上书劝谏，认为魏王的规格不应超过太子。李世民虚怀若谷，表示认同，却并未削减李泰的花销，而是提升了太子的花销。

承乾备受打击，迷茫无措，连装蒜也懒得装了。他听说屠宰牛违法，特意在宫中筑鼎，私下盗取耕牛宰杀来吃。又让上百名奴婢梳起胡人的发饰，剪掉彩绸做衣服，敲锣打鼓玩闹，日夜不休。还在宫中盖起突厥人的帐篷，分建部落，和汉王李元昌分别统领部落开战。

李世民十分不解这儿子为何变成如此模样，他觉得是老师没教好，于是派出十几位老臣去东宫教导太子，这些人几乎囊括了贞观年间的名臣，如杜正伦、房玄龄、魏徵、马周等。可就在这时，李世民挨了当头一棒，不良人密报，说太子私养一名太常寺的乐人少年，日夜厮混，并给他取名叫称心。

李世民勃然大怒，下令斩杀称心。承乾伤心不已，在宫中为男宠立牌位，日夜祭奠，并且竖冢立碑，追赠官职。李世民气得发疯，几乎要废掉他太子之位。

承乾认为是李泰告密，派人刺杀李泰，所幸没有成功。李世民下令缉捕，凶手却逃之夭夭。虽然没有证据，可朝臣们都知道，这就是承乾干的。

而魏王李泰，也渐渐滋生了夺嫡之心。双方各自结交朋党，互相攻讦，弄得朝廷里人人自危。这种浑水漩涡，王玄策怎么敢轻易沾染？

“好啦好啦，”李世民不耐烦，“不要学房玄龄了，朕说个重话就战战兢兢的。你王玄策胆大包天，谁人不知？贞观三年，你带着一百多人，就敢在西突厥的王庭挑起内乱，连统叶护都死于非命。朕让你保护玄奘法师，你却险些害他丢掉性命！哪一件事你不是擅做主张？”

“这个……太子和魏王这边暂时倒也没什么事发生。”王玄策谨慎措辞，“就是太子最近和太子詹事于志宁之间颇有冲突。前几日太子又私自招募了几个突厥人在东宫嬉戏，被于詹事知道了，上表斥责他。太子颇为怨恚，大骂于志宁。”

“逆子！”李世民勃然大怒，“太子詹事是他的老师，辱骂老师简直是……简直是……”李世民想了半天，这脏话也没有骂出口，“你给朕盯着太子！但凡他有出格之事，务必报朕。”

王玄策领旨。

李世民又叮嘱：“查到的那些阴私之事，就不必通过秘书监了，朕丢不起这人！”纵然英明神武如李世民，想起自己这些亲生儿子也忍不住深感疲倦，“三王门外杀，这个门必定是玄武门了，还有一王到底是谁，给朕查清楚！”

“是！”王玄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起身应诺。

王玄策返回衙门，不敢怠慢，连夜召集手下的不良人和巡夜的武候，亲自带队，将任务一一交代下去。这一夜王玄策奔波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命人盯住太子和魏王那些心腹手下的宅邸，收买他们宅中的仆役，刺探消息。所幸他身份特殊，不用遵守宵禁。

然而就在路过亲仁坊之时，王玄策却突然发现两道人影纵身跃过坊墙，进入坊内。身边的不良人和武候大吃一惊，正要呼叫，被王玄策阻止。他久经风浪，眼力更是好得出奇。这亲仁坊在朱雀大街之东，靠近皇城，历来都是高官贵族居所。坊墙一丈，这两名刺客纵身便能跃过，绝对不是普通蟊贼，所图必定不小。

王玄策命武候们搭人梯，跟着跳进了亲仁坊，众人悄悄跟踪。却见这两名黑衣人东弯西绕，竟然到了于志宁宅邸的外墙。两名黑衣人影腾身跃过高墙，消失不见。

王玄策当即就惊呆了，有人要行刺于志宁！于志宁除了身兼太子詹事之外，官职为中书侍郎，中书省的长官，正三品的大员。这样的人物遇刺，那可是一件大事！

“快！”王玄策急忙吩咐，“翻墙进去，保护于中书！”

众人手忙脚乱，搭好人梯刚上了墙头，就见月色下那两名刺客潜踪匿迹，悄悄摸向于志宁的卧房。月色下，两人黑巾蒙面，手持的长剑在暗夜中闪耀着光芒。

一名刺客以长剑撬开门闩，要推门进去。王玄策急了，正要大喊，突然房顶上凌空扑下一条人影，一脚将那名刺客踹进房中，轰然一声房门碎裂，那刺客摔倒在地。

另一名刺客一惊之间，那人影双手一挥，手中竟然是一把长达七尺、重达十余斤的陌刀！这种陌刀乃是大唐军中重步兵所持的利刃，主要是为了斩杀骑兵。凡是使用陌刀之人，都是力士，刀太重，以腰力旋斩，挡者皆为齑粉。不料今日竟然出现在此地！

王玄策知道其中大有隐情，当即趴在墙头，按捺不动。这时两名刺客和这名陌刀客已经杀成了一团。两名刺客也是高手，但对方的武器威力实在太大，连连闪避。陌刀所向，无论廊柱还是山石，无不碎裂，爆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时而刀剑相交，铮铮鸣响。

这时于志宁也被惊醒，狼狈地跑了出来，站在门口两眼呆滞。三人厮杀得极为激烈，从卧房一直杀到庭院，激斗中，一名刺客的长剑被陌刀客一刀斩断。那刺客魂飞魄散之时，陌刀客却劈手撕下了他的面巾，随即冷笑一声，一脚踢出。刺客整个身子被踹飞，直撞在大门上，一寸厚的大门硬生生被撞碎，刺客口吐鲜血，倒在大街上爬不起来。

“杀了我！”刺客朝着同伴大叫。

另一名刺客大吼一声，长剑劈手掷了出去，陌刀客随意挥刀一挡，长剑落地。那名刺客却夺门而出，搀扶起同伴逃之夭夭。陌刀客追出去几步，却拐向另一个方向，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有武候问：“贼帅，用追吗？”

王玄策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刺客被揭下面巾时，他已经认了出来，是自己的同僚，太子左卫率府的武骑尉，太子的心腹卫士，纥干承基。

王玄策摇摇头：“风暴要起来了。命人加强人手，盯紧太子的东宫！”

这场刺杀事件果然掀起了风暴，首先是朝廷震动，居然有人在长安城刺杀朝廷大员，简直是无视朝廷尊严。李世民愤怒不已，下令调查。但诡异的是，调查尚无结果，民间却传出了真相，幕后真凶正是太子，刺客乃是太子的心腹纥干承基，早已经逃出长安城。

李世民原本不信，但命人去左卫率府调查，果然，纥干承基当夜之后便消失不见。李世民勃然大怒，召太子质问，太子却哭着死不认账。李世民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愿将太子逼迫过甚，只是罚他禁足东宫。

李世民心中仍有疑虑，召来王玄策询问。王玄策这几日早已做好功课，当即禀告：“陛下，臣亲眼所见，刺客的确是纥干承基。”

“朕知道刺客是他！”李世民烦躁，“朕想知道，幕后指使之人，是不是太子？”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的确是太子。”

李世民霍然盯向他，咬牙道：“你敢确定？”

“臣确定。”王玄策道，“当夜臣亲眼看见刺杀案之后，便展开调查。这几个月来，于詹事鉴于太子荒嬉，对他严加管束，除了上书斥责，还将太子招募的那几个突厥人重打三十鞭，赶出东宫。太子极为恼恨，因此才命纥干承基和张师政前去刺杀于詹事。您可以调查一下，事发之后，张师政也被太子派遣出了京城。”

“果真是这孽畜！”李世民气得破口大骂，“你还查出了什么？说吧，朕不嫌家丑！”

“还有……”王玄策这次真的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魏王也牵涉其中。”

李世民愣了：“泰儿？这关泰儿什么事？”

“三日前，有个叫韦灵符的术士投靠太子。这个人曾经被魏王招募，在魏王府待了三个月，但不受重视，于是转投到太子门下。”王玄策道。

“泰儿做得很好啊，”李世民颇有些欣慰，“这等术士早就该将他弃之门外。”

王玄策苦笑，道：“韦灵符投靠太子之后，道出一桩秘密，原来于志宁、张玄素、孔颖达三位詹事对太子求全责备，全是魏王在背后指使。”

“胡说八道！”李世民气着了，“三位詹事乃是风骨傲然的儒学大家，朕还指使不动，岂能被泰儿指使？”

“陛下，魏王的手段非同寻常。魏王交好文人诗人，三位詹事每一次指责太子之后，魏王总是会让这些文人诗家颂扬他们的铮铮傲骨，为人师表。结果，这三位詹事看到颂扬自己的诗词文章，极为受用，对太子的管束便更加严厉，惹得太子对他们更为不满。双方矛盾便愈演愈烈，最终演变到了太子派刺客杀师的地步。”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在他眼中，魏王李泰忠厚坦诚，才华横溢，对权势毫不热衷，每日醉心于文学诗章。怎么到头来竟然是这副模样？

“陛下，那韦灵符说出此事之后，太子知道上了魏王的当，极为愤怒。”王玄策低声道，“这次刺客去杀于詹事，那名陌刀客仿佛预先得知一般，就在那里等着救人。虽然臣未能查出陌刀客是何人，但此人确凿无疑是魏王所派。”

李世民呆呆地坐着，忽然想起那日噩梦中的十个字：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他凄凉地笑着：“难道朕的儿子，果真要重复朕的路吗？玄武门内，果真要送两个人头到朕的面前？难道朕犯过的错，永远也消弭不掉么？这难道是佛家说的报应与轮回吗？”

这句话王玄策可不敢接，低头不语。

“你与玄奘法师相熟，”李世民问，“若是玄奘法师还在，他能否回答朕的问题？”

王玄策低声道：“臣不知。”

李世民没有说话，默默地站了起来，朝寝宫走去。他如今才四十三岁，背影看起来却苍老憔悴，甚至白发都添了几根。王玄策躬身送别，直到皇帝消失在帷帐之间，才起身退了出去。

第二日，李世民强打精神，早早起身，有内宦伺候他穿上朝服。因为今天是侯君集献俘于观德殿的大喜日子。就在去年，吏部尚书侯君集率领大军平灭高昌国，俘虏高昌王麴智盛，这是大唐攻灭的第一个西域王国。

原来，高昌王麴文泰自从经历内乱之后，安定了十余年，随即故态复萌，政策又开始摇摆不定。他和西突厥勾结，先是攻打大唐的伊吾郡，随后又侵占了焉耆三座城池。焉耆王求助于大唐，李世民下诏斥责，麴文泰居然回复道：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

当时西域各国朝贡大唐，都要经过高昌，麴文泰竟然扣留各国使者，不让朝贡，终于惹得李世民震怒，令侯君集率兵攻打高昌。

麴文泰这才害怕起来，日夜忧虑，在大唐兵临城下之时，惊惧而死。他临死前，麴智盛返回高昌，继承王位之后，出城投降。

李世民大喜，下令在交河城设安西都护府，直到今年侯君集才押解麴智盛等高昌王族，返回长安献俘。

这是灭国之功，献俘之后，李世民赐宴太极殿，王玄策也参加宴饮，大唐君臣在宴席上喝得醺醺欲醉，喜笑颜开。但是角落里，却有一个人持着酒杯，满面伤感，正是原本的高昌王，今日刚被封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的麴智盛。

王玄策端着酒杯走了过去，麴智盛抬眼望他，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王长史，你也老啦！”麴智盛叹道。

“是啊！这一晃，你我已经十二年未见了。”王玄策也无限感慨。眼前的麴智盛，贞观三年时尚是年轻英俊的王子，现如今人到中年，面容苍老，神情憔悴，连鬓边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我师父玄奘法师可曾回来？”麴智盛问。

王玄策摇摇头：“法师自从出关西游之后，十几年了，至今毫无音讯。”

麴智盛眼中露出悲伤，当年在高昌王城，他和龙霜月支生死绝恋，若非玄奘破解了那一场场死局，只怕高昌国十几年前就已经灭了，他麴智盛坟头树苗已成参天大树。（详见《西游八十一案：西域列王纪》）

“若是长史能够见到我师父，请告诉他老人家，智盛做得很好，保全了高昌子民，没有让他们经历战火之乱。”麴智盛失声痛哭。

王玄策也心有戚戚焉，两人流着泪对饮，喝得酩酊大醉。王玄策酒到酣处，纵情起舞，好在此时殿中大家都喝多了，不少人还跳起了胡旋舞，也没有御史参他举止不雅。

包括李世民自己都有些放浪形骸，一高兴，下令内宦取来波斯进贡的六只琉璃盏，盛满葡萄酒，分赐给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郑国公魏徵等六人。内宦用黄金盘端着琉璃盏，六个国公受宠若惊，齐刷刷鞠躬谢恩，等着喝酒，不料就在这时，王玄策端着酒过来了，一头撞在了内宦的身上。哗啦一声，黄金盘落地，六只琉璃盏全都摔成了碎片。

六个国公全惊呆了，这些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最心爱的琉璃盏，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这下好了，谁都别用了。

“大胆！”李世民心疼不已，暴喝一声，摔掉了手中的酒杯，“王玄策，你可知罪！”

王玄策也吓傻了，一个激灵，喝进肚子的美酒全都化作冷汗排了出来，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来人，给朕拖出去——”

李世民话还没说完，魏徵急忙跪倒：“陛下！请勿以玩物责罚大臣！”

李世民还有些醉意，看着地上的琉璃盏碎片，心疼不已：“这可是朕的——”

长孙无忌也反应了过来，皇帝这时候喝多了，琉璃盏再珍贵也是个酒杯，真要因为打碎几个杯子责罚大臣，这后世史家的嘲讽那是注定跑不掉了。他也急忙跪倒在地，道：“陛下，古有燕昭王千金买马骨，所图者，非马也，士也！如今陛下若是因为几只酒盏处罚大臣，后世该如何评价？”

李世民最注重身后名声，当即警醒。长孙无忌急忙爬起来，命内宦用热毛巾给皇帝净面，几番擦拭之后，李世民才回过味儿来。他默默地盯着地上的王玄策，有那么一刹那，心中当真动了杀机，此人最近知晓的皇家秘事太多了。可他也知道，今日不是个好时机。

李世民道：“你殿前失仪，即使不为琉璃盏，朕也不得不罚你。朕可以给你两个选择。如今高昌国归入我大唐辖下，军兵物资都要经过八百里莫贺延碛运送过去，你便去那伊吾郡，镇守八百里流沙吧！”

王玄策一哆嗦，他深知莫贺延碛的苦处，一旦去了，便要丢掉自己贼帅的职位。他想了想，大胆地道：“陛下，请问第二桩呢？”

“第二桩么……”李世民想了想，“这几日不知为何，朕忽然思念起玄奘法师，他去往天竺国取经，已经十多年了，杳无音讯，连生死都不知，你便去一趟天竺，找到玄奘法师，去给他做个徒弟。告诉他，朕很想念他。”

王玄策知道自己最近得知的皇室机密太多，皇帝想远远支开自己，但好歹去天竺还有回来的一天，忙不迭地道：“陛下，臣选第二桩！”

不远处，麴智盛持着酒杯，忽然呜咽失声。

第五章

犍陀罗赌约

犍陀罗国，富楼沙城。

万人瞩目中，第二场赌斗开始。玄奘带着那顺来到高台之上，依旧坐上那张胡床，那顺侍立在他身后。

高台上，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火坛，里面烈火熊熊。燃烧物是石炭，火势猛烈，温度极高，整个高台上热浪灼人。底下的围观者都有些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这时，一名赤脚的长袍男子走了出来：“鄙人苏罕哒。这场赌斗非常简单，无论玄奘法师抑或是娑婆寐法师，只要跟随鄙人在这火上走一圈就行。”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这火势太猛，只怕是一头牛扔进去，一时三刻间也给烤熟了，何况是人，这分明是要搏命了。苏罕哒却笑着：“鄙人已经请得火神护佑，入水火而不伤。”

苏罕哒就这么赤着脚，缓步走进了火坛之中，烈火熊熊，瞬间将他包围。但令人震撼的是，如此大的火势，却连他的衣袍也不曾烧掉，只有赤脚踩在燃烧的石炭上发出的哧哧声。人群中鸦雀无声，一些信徒跪拜下来低声祷告。

苏罕哒在火焰中无法张嘴，火焰和炭气熏得他两眼通红，几乎流泪。他朝玄奘和娑婆寐招了招手。玄奘皱紧了眉头：“此人的确非同凡响，你应付得来吗？”

娑婆寐叹息：“只可惜，老和尚这身衣服保不住喽。”

他呵呵笑着，走下胡床，走向火焰，赤着脚走进了火坛。这一刹那，所有人屏息凝神，仔细观看。只见娑婆寐走进火焰之后，那身僧衣立刻焦枯，随即燃烧起来，化作火焰蝴蝶，四处飞舞。苏罕哒的信徒立刻欢呼起来，而娑婆寐的净人和侍女则失声惊呼，如丧考妣。苏罕哒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就凝固了。只见娑婆寐的衣服虽然烧掉，人却安然无恙，信步在火坛中行走，径直走到苏罕哒对面，朝他深深合十施礼。两人浑身火焰围绕，对峙而立。

“可惜，这火尚不够烈。不如试试老和尚的无名业火。”娑婆寐手一挥，那火焰猛然变色，从赤红逐渐变白，温度似乎更高，玄奘远离火坛，也感觉眉毛脸皮都炽热无比。

火焰变白的瞬间，苏罕哒怔了一怔，忽然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拼命跑向火坛外，却一跤摔倒，在火焰中翻滚。惨叫声中，瞬间就烧成了焦炭。娑婆寐合十，对着尸体深深鞠躬，默念咒语，然后从容走了出来。

此时，他几乎浑身赤裸。身上的衣服尽数化为灰烬，有风吹来，灰烬如同蝴蝶飘舞。人群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神鬼般的手段震慑了。

大麻葛低声叹息，从胡床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到二人旁边：“今日的比试且到此为止，明日午时，老夫出手，还请娑婆寐不吝赐教。”

娑婆寐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僧衣，深深地盯着大麻葛：“等你许久了。”

大麻葛朝玄奘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犍陀罗王宣布第二场玄奘和娑婆寐获胜，然后命人撤掉了火坛。苏罕哒的信徒却铲走了那些石炭，里面有苏罕哒的骨灰。

玄奘并未与娑婆寐一起返回王寺，他离开高台，沉默地行走在人群中。那顺在一旁跟着。那顺虽然两世为人，却到底是个少年，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苏罕哒的神真的不如娑婆寐的佛吗？”

“与神佛无关。”玄奘道。

那顺诧异道：“可娑婆寐明明入火不伤，而苏罕哒却抵挡不住他的业火。”

玄奘本欲解释，想了想却抚摸着那顺的头，叹息道：“那顺，今世你既然做了普通人，那就无忧无虑地过完此生吧。这场斗法其实也是战争，只要是战争，无论哪一种，内里都是污浊不堪，你不用去探究。”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顺道。

“那顺，你前世能算透轮回，躲避三年，想来是修得大神通之士。”玄奘道，“可既然回归凡俗，此事你就不要再想了，咱们这就去寻那莲华夜吧！”

一提莲华夜，那顺当即两眼放光，连连应着，到粟特人商铺取了自己的金袋子背在身上，带玄奘往莲华夜所在的妓院走去。

妓院在城东靠北，占了好大的院落，层层叠叠，依山而建。又从北面的喀布尔河引来了渠水，环绕各个院落流过，渠水两侧种满了各式花木，典雅无比。玄奘此生还是第一次来妓院，抬头观看，只见门上写着香遍国的石牌，字体有突厥文、波斯文、梵文、粟特文四种。玄奘这才恍然，因为犍陀罗国的音译，正好是香遍国，意指香花满地，香遍全国。居然是用国名来做妓院的名字。

那顺带玄奘进门，找到一个管事，对他说：“请告诉莲华夜小姐，就说那顺来了。”

那管事打量他一眼：“你不就是那个一直窥探莲华夜的粟特人吗？五百金可凑齐了？”

“凑齐了。”那顺把金袋子拿了出来。

那管事大喜，随即看见玄奘，恼了，道：“怎么又带了个僧人？不行，必须再加五百金！”这时，他忽然看清了玄奘的样子，顿时目瞪口呆，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原来是大乘天！请恕罪，请恕罪！大乘天可是要来过夜？小人这就去请莲华夜来服侍您！”

玄奘闹了个大红脸，急忙表态：“贫僧六根已断，并非来……”想想终究没有言辞可以表达，“管事的，你且去请莲华夜出来。贫僧有些事情想找她谈谈。嗯，贫僧就在前院，不进后院了。”

“是是。谨遵大乘天之命。”管事的爬起身，飞也似的跑进了后院。

玄奘暗暗叹息，这几日的斗法，看来娑婆寐对民众的震慑的确如他所言，到了一种恐惧而虔诚的地步。相比前几日玄奘自己托钵化缘的景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过了不久，整个妓院都知道玄奘驾临，所有人都轰动了，无论是妓女、管事、仆佣、保镖，还是逛妓院的客人，纷纷前来礼拜。有些人甚至根据自己地方的礼节亲吻玄奘的脚面。玄奘一一祝福，让他们散去。

这时管事的回来了，恭恭敬敬地邀请他们到河边一处幽静的圆顶塔楼内坐下，敬上瓜果和葡萄汁。那顺急不可待，抓耳挠腮，玄奘平静地喝着葡萄汁。片刻之后，花树间响起金玉交鸣的叮咚之声，一个身姿曼妙的女郎袅袅婷婷走来。她竟然有着中原人的肤色与眼眸，牛奶般的肌肤，净滑细腻，宛如丝绸。黑色的长发，漆黑的眸子，眼波流转，黑发飞舞，带着无尽的柔媚之意，仿佛漫漫长夜，仿佛轮回之河，将人的灵魂和生命吸入其中，无法自拔。

“当啷”一声，那顺手中的葡萄杯落在了地上。他已然痴了。

玄奘静静地望着她，从容道：“女施主，许久不见了。贫僧还没谢你的布施之恩。”

那莲华夜此时完全没有了当日街头的狐媚，屈身施礼：“是莲华夜造次了，请大乘天恕罪。”

“你们认识？”那顺愕然。

莲华夜不理他，径直跪坐在玄奘旁边，为他斟了一杯葡萄汁，双手高举，低头捧到了玄奘面前。玄奘接过，默默地喝着。那顺丝毫不理会莲华夜的冷淡，喜滋滋地把金袋子摆到石桌上：“莲华夜，你看，我已经凑够了五百金。”

“那么，今夜你尽可以来嫖了。”莲华夜淡淡道。

那顺脸色涨红：“不是那样的，莲华夜，我对你的敬爱就如同对我母亲一般……”

“你积攒五百金，就是为了做我儿子？”莲华夜问。

那顺张口结舌，急得浑身颤抖，干脆把金袋子一抖，五百枚金币哗啦啦地落在桌子上：“莲华夜，我是真的爱慕你。这两个月，我卖掉了我的商队，卖掉了所有的货物，甚至卖掉了祖宅，借遍了亲友，凑够这五百金。我没有亵渎你的意思，只求能和你静静地待上片刻，我想和你谈谈，我想看着你的样子，闻着你的气息……”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失声哭了起来，“莲华夜，我是真的爱你。我也不愿意如此痛苦。可为什么从我生在这世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从我三岁起，我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你。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难道是往生的宿缘？可我知道，这是生命的纠缠，我今生注定要为你而来，躲也躲不开。”

莲华夜默然无语，神情冷淡。

玄奘叹息：“莲华夜，你已经知道那顺的事情了吗？”

“是的，法师。”莲华夜恭敬地道，“两个月前，他来找我，说了一些疯话。这些人，这些事，我经常遇到。我接待客人，只看有没有五百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理由能让我对任何一个男人假以辞色，哪怕是国王。管事的将他驱赶出去，他却日日跟着我。后来我无奈，就让他去凑够五百金。”

“你为何要定下五百金的夜资？”玄奘问。

“倘若厌恶男人，却又无法躲避命运，以色娱人，您不觉得这是最简单的方式吗？”莲华夜道。

玄奘点点头：“莲华夜，贫僧对世间男欢女爱并不关心，只不过那顺和你的事情，涉及前世今生，六道轮回，加上那顺乃是贫僧故人，所以才想来探究一番。”

“前世今生，与我何干？”莲华夜冷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各国慕名而来，又拿不出五百金的，如恒河之沙。他们都会说，莲华夜啊，我从前生就爱上你了，你就免费陪我过一夜吧！您这位故人，年龄虽小，嫖妓手段却不凡。”

那顺想要说什么，玄奘阻止了他，温和道：“莲华夜，宿命之缘，并非那顺一人能够引发。在我佛家看来，一切众生，本来清净，然而前世之中，一念妄动，便造下了今生之业。有造业，便有入胎之识，有入胎之识，便有今生之胚胎，有了胚胎，便具备了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出胎后，便有了今生之你，今世之他。在世间你们会有各种感受，有了感受便懂得爱，懂得爱就会执着，懂得执着就会夺取，有所夺取，就会有今生之纠缠。莲华夜，今生的爱欲纠缠，贫僧不懂，不问，贫僧所要看的，是这六道轮回中你们的前世、今生、来世，只有如此，才能让你们二人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永远脱离沉沦之苦。这也正是贫僧答应那顺要做的事。”

莲华夜沉默了很久，玄奘静静地看着她。

“大乘天，今生的宿命是不是安排好的？”她问。

玄奘点点头：“或许是吧。”

“既然如此，您把这六道轮回看一眼又有何用？我只需要跟随命运的指引，在佛灯鬼火的指引下默默前行便是。”莲华夜站了起来，“大乘天，小女子还要赚夜资，告退了。那顺——”

那顺急忙站起来，赔着笑：“莲华夜……”

莲华夜道：“你既然带来了五百金，今夜我就是你的，任你一偿夙愿就是。只是今夜之后，你我妓女恩客，从此就像汪洋与宇宙，沧海与星辰，不复有相逢之日。哪怕来世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来吧。”

她淡定地转身离去，那顺呆在一旁，然后他迷茫地追过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失声哭泣：“莲华夜，我不想就这样和你擦肩而过，我想要你今生今世！”

莲华夜不再回答，曼妙的身姿掩入花木丛中，楼阁之内。那顺泪流满面。

玄奘站了起来：“那顺，走吧！”

玄奘默默地走了出去，那顺哭着收拾好金币，跟随在他身后。两人离开香遍国，返回迦腻色迦王寺。娑婆寐正在岩石上禅修，他将整个身体缠绕折叠成一种诡异的姿势，静默不动。

“师兄，”那顺道，“你能帮我吗？”

玄奘默默地沉吟着，好半晌才道：“那顺，莲华夜知道的，比你更多。”

“啊？”那顺愣了，“什么更多？”

玄奘道：“关于你们之间宿缘的因果，她已经明了，只不过对你我有所隐瞒。”

那顺吃惊道：“她怎么会知道？师兄，我能不能直接去问她？我这样……我五百金币给她，不让她和我过夜，只让她告诉我原因。”

玄奘摇了摇头道：“没这么简单，你在这里先住下，贫僧出去走走。”

玄奘离开王寺后，整整一夜未归，那顺到底是个少年，一开始还等着，后来实在支撑不住，头一歪，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玄奘出现在他眼前，递给他一个水囊：“醒了？来，喝点水，吃点东西，一会儿第三场赌斗就要开始了。”

“师兄，你昨夜去哪儿了？”那顺边吃东西边问。

玄奘道：“昨夜我去了很多地方，找到了所有和莲华夜相关的人等仔细询问，对莲华夜的来历已然知晓。”

那顺顿时怔住了：“师兄，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玄奘神情有些伤感：“她也是个苦命人。你知道苏毗国吗？”

“就是大雪山中的那个东女国？”那顺道，“知道，却不曾去过。”

“她就是苏毗国人。”玄奘道。

这个苏毗国，天竺人称之苏伐剌拏瞿呾罗国，意译黄金氏族。位于喜马拉雅山之中，气候寒冷，东接吐蕃国，北接于阗国，西接三波诃国。国内种植宿麦，放牧羊和马，国中盛产黄金、食盐。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女权制国家，女性称王，小到家族大到国事，一切以女性为主，男性只负责耕种、战争。连女王的丈夫也不能干涉政务。因此汉人称之为东女国。苏毗国崇奉巫教，信鸟卜，语言、风俗与天竺类似，时常与天竺各国有贸易往来。

但前些年，发生了一桩大事。吐蕃史上最具雄才大略的赞普松赞干布即位，年仅十三岁。松赞干布即位后，迁都逻些城，励精图治，扫平内乱。几年之后挥军向西，征服了象雄，与苏毗国接壤。他随即出动大军，攻破苏毗国，迫得苏毗国向西迁徙。在这种国破逃亡之中，莲华夜被乱军俘虏，随后被军队卖给一个商人，并随其来到了天竺。

起初，莲华夜被商人纳为妾侍，但她容貌过于惊人，被商人之妻嫉妒、虐待，背着商人转手卖给一个行商。行商带着她走到吐火罗时，钱财赔光，不得已又将她卖到妓院，弥补亏空。

从此，莲华夜流落于吐火罗一带的多个妓院，一年前，被犍陀罗王城的香遍国妓院买走，在此安顿了下来。

那顺听了莲华夜的经历，禁不住号啕痛哭：“师兄，为何我不早生几年，好好保护她！为什么要让她遭受如此凄惨的命运！如今想起在河洛山中，我躲避轮回三年，实在是好生愚蠢，若早知今日，我应该提前十年自杀，好早早地来到今生，去找到莲华夜，不让她经受这种命运！”

玄奘不知该怎么安慰他：“那顺，有些事情既然是命运注定，便无法改变，只要你今生能好好待她，幸福圆满就是了。”

“师兄，我一定要好好待她。”那顺擦干眼泪，“可是她却很抵触我！”

玄奘苦笑：“莲华夜对人提防很深，只能缓慢图之。走吧，第三场赌斗要开始了。”

昼一时，晨朝。吠舍佉月。

天气渐热，王宫高台上，日色当头。玄奘和娑婆寐坐在胡床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场赌斗。对面只剩下四个人，另外两人已经在两场斗法中死亡。其中三人望着娑婆寐，面有惧色，但大麻葛却神情平淡。

居中的犍陀罗王正要宣布开始，东门处突然间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从高台上望去，只见一支三百人的骑兵席卷而来。守门兵卒猝不及防，直接被这些人夺去了城门。随后，在骑兵的拱卫下，一辆十六匹骏马拉着的巨型辇车缓缓驶进城门。

城墙上立刻响起急促的号角声，王城守卫军纷纷出动，沿着长街组成队列，迎击过去。犍陀罗王走到高台边缘，脸色凝重，刚要下令，大麻葛缓步走了过来。

“陛下请勿担忧，是伊嗣侯三世前来拜访，并无恶意。”大麻葛道。

犍陀罗王愣了，愤然道：“伊嗣侯三世要来，为何不递交国书，知会本王，反而要派骑兵抢夺城门？”

大麻葛淡淡道：“皇帝万金之躯，担心消息泄露，引来不法之徒的窥测。万一皇帝在王城有个闪失，您比如今更要被动。”

犍陀罗王冷笑不语，他其实明白，这是波斯人给自己的下马威。但他并不担心，因为波斯人在犍陀罗的土地上流亡可以，一旦要攻占王城，就必然会引起吐火罗，甚至是西突厥的怒火，这六十万波斯老幼就会被屠杀殆尽。伊嗣侯三世后有大食追兵，前有天竺堵截，除非昏了头了，才会得罪这片土地的主人。

犍陀罗王传令下去，说明了情况，周围惊恐的百姓安定下来，自动站到道路两侧，给波斯骑兵让开了道路。玄奘也走到高台边缘望着，只见来的都是波斯的重骑兵，号称不死军团，又称长生者军团。这是波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标准配备是盔甲、护胸甲、头盔、护腿、护臂、长矛、小圆盾、剑、锤矛、战斧、三十支箭的箭筒、弓袋和两张弓，以及两根备用弓弦。连马匹也披上了铁甲，整个骑兵仿佛用钢铁给罩了起来，只有眼睛外露，完全武装到了牙齿，所以又称铁罐头军团。富裕的萨珊波斯倾国之力，也只打造了一支万人军团，任何战死、重伤或重病的士兵立刻会被一名新的士兵取代，保持人数永恒不变，宛如不死者，因此才得名不死军团。

然而在历次与大食人的战役中，不死军团伤亡惨重，以波斯如今的国力无法维持万人规模，只有三千骑，但这种精锐中的精锐，是伊嗣侯三世对各国最有力的震慑。这次伊嗣侯三世只带了六百骑，但这钢铁洪流行走在长街上，铁甲映日，马蹄如雷，甲叶铿铿，给犍陀罗人以最有力的视觉震撼，甚至高台上的犍陀罗王都不禁色变。

犍陀罗王很清楚，萨珊波斯虽然崩溃，但到底是国脉四百年、疆域数万里的庞然大国，仅仅这支三千人的不死军团，就能横扫周边的十几个小国。当然，对大食、天竺、西突厥和大唐这种大国而言不值一提，可就算自己的宗主国吐火罗，只怕也得倾举国之兵才能与伊嗣侯三世相抗衡。

这时，伊嗣侯三世的巨辇到了高台下，巨辇里出来一个内侍，带着文书走上高台，宣读伊嗣侯三世对犍陀罗王的尊敬和善意。犍陀罗王也就顺水推舟，下高台亲自迎接。伊嗣侯三世从巨辇上下来，他头戴金冠、手持黄金权杖，与犍陀罗王寒暄，两人脸上都带着矜持。随即犍陀罗王邀请伊嗣侯三世上了高台，在自己身边的尊位上加了王座，请他入座。

犍陀罗王将参加斗法的五人一一向伊嗣侯三世引荐，又特别介绍了玄奘和娑婆寐。伊嗣侯三世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一一与众人见过，却对娑婆寐颇为冷淡，老和尚也不在意。

伊嗣侯三世走到玄奘面前，露出笑容：“法师可是来自大唐帝国？”

“正是。”玄奘合十。

“听说您与贵国的皇帝陛下交好？”伊嗣侯三世问。

玄奘想了想，道：“贫僧曾经与陛下共经一桩厄难，至于交好，实不敢当。”

伊嗣侯三世感慨颇深：“哪怕在甜蜜中共度几十年，又怎比得上共经危难，彼此扶持。法师想必也知道朕的处境，自从朕的帝国崩溃，流落异国，有无数朕曾经信赖的人弃朕而去，所以时至今日，朕才明白，能在逆境厄难中帮助朕的人，才值得朕永生感恩。”

“陛下说得是。”玄奘不愿借着与李世民的交情和这些帝王们相处，可伊嗣侯三世感兴趣的恰恰是这些。

“法师，四年前，朕曾经派出使团前往长安，拜见大唐皇帝。”伊嗣侯三世道，“朕希望他能够出兵帮助朕抵御大食，岂料却被大唐皇帝拒绝。他回复的国书中说道：国君相救，理固然已。然朕自贵大使之口，得闻大食为何等人，其风俗，其信仰，其首领之品格，皆甚详尽。人民如斯之忠信，首领如斯之才能，焉有不胜之理。尔其慎修德谨行，以博彼等之欢。”

伊嗣侯三世竟然把几年前的国书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可见他对此事早已刻骨铭心。

“法师，您与大唐皇帝既然相熟，不妨说说，你们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伊嗣侯三世深深鞠躬，“请法师指点迷津。”

眼看即将斗法的当口，他竟然向玄奘咨询起国策来了。众人愕然，但犍陀罗王明白，这恐怕才是伊嗣侯三世亲自前来的目的。想亲眼见见这个大唐高僧，亲耳听听大唐皇帝李世民的秉性。

玄奘仔细沉吟：“从国书的措辞看，我国皇帝并非不愿救援。”

“哦？”伊嗣侯三世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红晕，握着玄奘的手，“法师，您请说！”

“我国皇帝认为可以救援您，然而大食和波斯强弱悬殊，出兵意义并不大。其次，大唐和波斯之间隔着西突厥，如今我国皇帝正在向西突厥用兵，恐怕在没有征服西突厥之前，鞭长莫及。所以，陛下认为您首先要做的，是在大食的攻势下，想方设法自保，以待来日。”玄奘道。

伊嗣侯三世沉思着。如今世界大国之中，萨珊波斯和拜占庭、西突厥关系一向紧张，而拜占庭也在遭受大食的进攻，西突厥则是一边内战，一边被大唐步步紧逼，两国根本不可能援助他。至于戒日王，则年龄大了，进取不足，国力也不足，只要能防守印度河，维持帝国不遭受外族入侵就足矣。何况伊嗣侯三世对天竺虎视眈眈，戒日王更不可能帮他。

这世上唯一比大食强盛、唯一能帮助波斯的顶级大帝国，唯有大唐！

只可惜，玄奘说得没错，伊嗣侯三世和大唐中间隔着西突厥。在大唐征服西突厥之前，根本不可能对他提供有效的帮助。

不过玄奘的分析也给了伊嗣侯三世莫大的希望，因为这些年他们翻来覆去研究这份国书，大部分人认为最后那句话说明李世民是让他们向大食人投降，这让伊嗣侯三世无比绝望，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即便冒着与两大帝国同时开战的风险，也要强渡印度河。玄奘的话，瞬间带给他另外一种希望。

伊嗣侯三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颓废的表情开始有了神采，他朝玄奘深深一鞠躬：“多谢法师指点。今日法师还有要事，他日朕再专程向法师求教，请法师不要拒绝。”

玄奘点头答应，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麻葛也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不禁一咧嘴，自己若是赢了，这和尚就要被砍掉脑袋，皇帝还求教谁去？可若输了，拜火教就得离开犍陀罗。这都什么事儿啊！

犍陀罗王见两人谈完，宣布第三场斗法开始。

大麻葛当先站了起来，走到高台中央，唱着古老的祝词：“嗬，马兹达神！你在世界之初创造了我们的灵魂；出于本性，恩赐我们以智慧，并将生命置于我们的躯壳。”大麻葛唱完，高声道，“今日，我将展示造物主的神迹，每一缕火焰都包含着一个孤单的灵魂，它将在圣火的指引下，从黑暗的深渊归来，讲述地狱的故事。”

大麻葛平伸双手，念动咒语，忽然间，两只手上各自出现了一缕火焰。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惊呼声。大麻葛一挥手，一缕火焰飞上半空，摇曳着划过人群，消失不见。随后他又一挥手，另一缕火焰也飞过人群，消失不见。大麻葛不停地念动咒语，手上接连出现火焰，他双手如蝴蝶般翻飞，火焰飞舞，消失在各处。

“在圣火的照耀与指引中，死者，归来吧！”大麻葛一声吟唱，然后沉默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众人都愣了，往四周看看，毫无动静，连玄奘和娑婆寐都有些不解。这时，城西南的荒芜之地忽然跑来一个人影，那人一边喊着一边跑，脸上满是恐惧，只是隔了太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高台上的人远远地望着，就见底下仿佛在池塘边缘投进了一块石子，迅速波及整个人群，所有人都朝西南处跑去。片刻间高台下的人所剩无几。

“这到底怎么回事？”犍陀罗王皱眉。

立刻有王宫的内侍跑下去打听，片刻后上来，脸色异常难看，说：“陛下，西南荒坡上的坟茔，炸了。”

众人都愣了，一起望着大麻葛。大麻葛好整以暇，淡淡地笑着：“各位少安毋躁，片刻便见分晓。”

众人更加好奇，翘首遥望人群涌去的方向，果然，片刻后人群中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潮水般朝后退缩，一个个面带恐惧。跟随过去的内侍疯一般跑回来大叫：“复活了！坟墓里的尸体复活了！”

王城的西南方是一大片荒地，城内的死者大都葬在此间，坟墓林立，荒草丛生，狐兔纵横。每到晚间阴森幽暗，时常有鬼火飘飞，鬼魂呜咽，但白日里倒没什么异常。可就在今日，大麻葛挥手间，那蕴含灵魂的火焰飘散之后，就在这坟茔间，突然有一座新坟炸开，一条腐烂的手臂从泥土中钻了出来！

那手臂呈半腐状态，一边血肉仍在，一边只剩下白骨，穿出泥土，僵硬了片刻，五指突然动弹起来。随即另一只手臂也钻了出来，泥土翻滚中，头颅、肩膀、身躯，一具尸体慢慢挣扎了出来。那尸体的头脸也是半腐，嘴唇已经全部烂掉，露出森白的牙齿。它慢慢睁开眼，有些呆滞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就看见了面前的这些人。

人群惊骇地望着，这样一具尸体虽然恐怖，但青天白日的，又有这么多人，大家倒也没放在眼里。可随后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周围的坟茔纷纷炸开，一具具尸体从坟墓中爬出，眨眼间就有几十具出现。那些尸体腐败程度不同，有些新鲜，有些腐烂，有些半腐，衣服早就在泥土中沤烂，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它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朝着人群逼迫而来。

人群后退间，有些人摔倒，有些人跑得慢，当即落在行尸群中。那行尸一把按住，狠狠地咬了下去，手撕牙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众人何曾见过这种恐怖的事情，当即溃散奔跑，哭喊推搡，仿佛天崩地裂。

波斯的不死军团骑兵急忙上前，形成一条钢铁长城，放过人群，阻挡了行尸。在旗长的号令下，六百重骑兵齐齐伸出长矛，长达三米的长矛宛如密集的獠牙，朝着行尸刺了过去。

“扑哧”一声，长矛刺进行尸体内，然后收回，再刺。六百支长矛围绕着三十具行尸击刺，密密麻麻，发出沉闷的响声，污血飞溅。然而这些行尸却是丝毫无损，有些身体被洞穿，依然活动自如！

这下子连不死军团的骑兵都变了颜色。

高台上，所有人都站在边缘处望着，一个个也脸色苍白，大家都望着大麻葛。大麻葛慢慢走了出来，平淡地望着娑婆寐：“这就是我的法，这就是我的术！”

高台上所有人都望向娑婆寐，连玄奘也皱紧了眉头。娑婆寐远远地望着那群行尸，淡淡地一笑：“所谓行尸，阴晦污物，佛法遍照娑婆世界，当然可以破之。”

犍陀罗王急忙问：“怎么破？”

娑婆寐道：“法术好破，法器难寻。陛下，你若是可以尽情供应，我就在你眼前破掉它。”

“法师请讲，一切法器，由本王支应。”犍陀罗王表态。

娑婆寐道：“我要一面大鼓，剥掉十六个童女心口的皮肤，缝合成鼓的阴面，再剥掉十六个童男心口的皮肤，缝合成鼓的阳面。然后用晨二时出生的男子心头血一升，在鼓的阴面画符，用夜二时出生的女子心头血一升，在鼓的阳面画符。你再砍下一个老者的胫骨，以之做鼓槌，老和尚捶之，行尸自然化作脓血。”

众人听得一个个脸上变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术法太过歹毒邪恶，竟然用人的骨血来祭祀。玄奘更是骇然色变：“娑婆寐，你胡说什么！我佛教哪里有这种恶毒的术法！”

“术法千变万化，你能知道几何？”娑婆寐冷冷地道。

犍陀罗王也脸色阴沉：“我犍陀罗国乃是堂堂光明国度，怎能用这种残害生灵的术法！此事休提！”

“慢！”大麻葛却冷笑，“娑婆寐，你莫不是破不了我的术法，在信口开河吧？明知这种条件陛下不可能答应，你正好躲过一劫！”

娑婆寐冷笑：“不知死活。也罢，这面大鼓，老和尚自己带有，只要你能弄来男女的心头之血和老者胫骨，我就破了你这邪术！”

他向净人吩咐下去，两名净人回到王寺，果然带过来一面大鼓。鼓面的皮质上有数十条缝合的纹理，细细一数，果然是十六张皮！众人看得头皮发麻，知道这就是娑婆寐用十六童男十六童女的心口皮肤做成，一时间竟然有些恶心。

大麻葛脸色铁青，朝犍陀罗王鞠躬：“请借陛下狱中死囚一用！每一名死囚，我萨珊波斯补偿其家人百金！”

玄奘急了，飞奔过去阻拦：“千万不可。这是残害众生的恶行，死后要沦入阿鼻地狱！贫僧宁愿认输，请斩掉贫僧的头颅！”

大麻葛冷笑：“法师，众生的生命来自于马兹达神，若是能证明马兹达的神迹，众生死而无怨。他既然要以人命献祭，那便看看他的本事！”

玄奘又哀求犍陀罗王，犍陀罗王一时骑虎难下，望着伊嗣侯三世：“陛下，您看这……”

伊嗣侯三世淡淡道：“朕也想瞧一瞧。”

犍陀罗王无奈，吩咐内侍到监狱中提取三名死囚。玄奘还要阻拦，伊嗣侯三世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法师，您的慈悲朕是知道的，可是此时此际，这赌斗已经无法终止。朕相信，佛教与此人毫无关联，此人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邪术，来玷污光明世界。可是朕如果不比试下去，难道说光明无法战胜邪恶？难道说圣火无法照亮污秽？法师，既然是死囚，终归有取死之道，即使他们今天不死，来日也会被一刀斩掉头颅。何况此时死去，他们的家属可以拿到一百金，倘若家中有病人老幼，也能安置妥当。”

玄奘默然半晌，长叹一声，望着娑婆寐：“今日之后，你我分道扬镳。”

“六道轮回就如同车轮滚滚，今日之后，任何人都再也阻挡不了它的前行。你杀了老和尚都无妨。”娑婆寐笑道。

玄奘默然无语，走到犍陀罗王面前低声叮嘱了一句，犍陀罗王露出诧异之色，却点了点头，吩咐内侍拿着谕令，带领兵卒到了死囚牢中，提取了一男一女一老者三名死囚，押上高台。

娑婆寐询问了那两名男女的生辰，准确无误之后，命人手持弯刀，剖开了他们的胸膛，心血飞溅，娑婆寐早就命净人持着钵盂，装满鲜血。然后用鼠尾笔蘸了鲜血，在鼓面上画出一道道符咒。随后又命人剁掉那老者的双腿，剖出胫骨，刮干净，变成两根鼓槌。

整个场面血腥无比，令人不忍目睹。玄奘端坐一旁，面露痛苦，默念往生咒。大麻葛等人却面带冷笑，嘲讽地看着。

这时，在不死军团的掩护下，犍陀罗的兵卒搬来了鹿角，形成一道工事，不死军团的骑兵在鹿角后面以长矛阻敌，行尸们面对这道工事使劲儿地抓挠，却无法突破。兵卒和百姓在鹿角之内胆战心惊。娑婆寐站在高台上，将大鼓架起，猛地一敲，咚的一声，那群行尸忽然一颤，露出惊慌之色。

娑婆寐开始敲击大鼓，轰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却透出阵阵的阴森之意。这时百姓们也都知道了这鼓的来历，一个个满脸恐惧，然后看着那群行尸的反应，却又不禁愕然。只见那群行尸一个个嘶声尖叫，在自己身上又挠又抓，随即互相撕咬，血肉横飞。一头行尸被咬断了脖子，浑身一抽搐，身上突然冒出熊熊火焰，转眼间被烧成了灰烬。

这些行尸在彼此厮杀的过程中一个个身上着火，仿佛点燃了数十支人形火炬，眨眼间尽皆化作了焦炭。

1. [1] 印度梵历第二个月，相当于中国农历二月十六日到三月十五日。

第六章

轮回之环，宿命之狱

围观的人群早已经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看看地上的焦炭，看看高台上挥槌击鼓的娑婆寐，一个个跪伏在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慑了。

大麻葛脸上早已铁青。这时娑婆寐停止击鼓，笑道：“大麻葛，如何？”

“好手段！”大麻葛咬牙切齿，“你是如何引动他们身上的火焰的？”

“此事说来简单。”娑婆寐笑眯眯地道，“要我说出来吗？”

大麻葛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玄奘凝望着那堆焦炭，皱眉深思。他细细地推断每一个步骤，却总觉得匪夷所思，一些关键环节仍是想不透彻。

“那么，陛下，”娑婆寐问犍陀罗王，“是否可以判定老和尚赢了这场斗法？”

“三战三胜，”犍陀罗王道，“本王宣布——”

“且慢！”大麻葛厉声喝道，“陛下，当初的规则是说三轮斗法，我方出了三轮术法，我等也承认尽皆被娑婆寐破掉。可娑婆寐还没有出招！若是他出的三招术法，也尽皆被老夫破掉，那这场斗法就可以算作平局！”

“呃——”犍陀罗王愣了，看着娑婆寐，“法师，您看呢？”

犍陀罗王此时看向娑婆寐的眼光也不同了，充满了敬畏之意。这老和尚的手段如神似鬼，让所有人惊惧。

“这话当然不错。”娑婆寐居然点了点头，“不过不用出三招，我只出一招，倘若大麻葛能够破掉，请他亲自斩掉老和尚的头颅！”

台上的众人都怔住了。犍陀罗王询问似的望着玄奘，似乎想征求他的意见，玄奘却沉默不语。

“自大！”大麻葛冷笑，“那便如你所愿！”

“二十四年前，在遥远的东方帝国，一个强大的帝国崩溃，另一个强大的帝国崛起。这个崛起的帝国，名字叫作大唐。老和尚的大招，就是要讲述一个关于大唐帝国的故事。”娑婆寐凝望着大麻葛，缓缓道。

众人都愣了，他的术法，竟然是讲故事？

“那时候，大唐帝国刚刚扫平国内的叛乱，放眼望去，国家残破，道路蓬蒿间遍布尸体，就是那一年，玄奘法师从北方的赵州前往长安。在大河与洛水交汇的山河之间，玄奘法师夜宿山林古庙，遇见了一个避乱山中的僧人。他的名字叫作圆观……”

谁也没想到，娑婆寐讲的故事竟然与玄奘有关，顿时纷纷看向玄奘。玄奘一怔，和那顺对视一眼。那顺低声道：“昨夜他问我，我就讲给他听了。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

“无妨。”玄奘安慰他一句。神情不动，静静地听着。

娑婆寐讲述的果然是圆观的故事，这个故事事实上颇为离奇诡异，充满不可知与不可思议，尤其是当娑婆寐讲述到，十六年后，玄奘果然在犍陀罗国遇见了圆观的转世之身少年那顺时，所有人都震动了，纷纷望着玄奘背后的那顺，充满赞叹与惊讶。那顺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尤其是其中还有皇帝和国王，更让他觉得窘迫。

“那顺，”伊嗣侯三世颇感兴趣，询问道，“娑婆寐所讲，可是真的？”

“嗯……”那顺畏缩地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世事之神奇，竟至于此！”伊嗣侯三世喟叹道。

玄奘注意到那顺的不安，握着他的手，温和地道：“那顺，坐到我身边来。”

那顺磨磨蹭蹭地坐在了玄奘的胡床上，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师兄，他为什么要讲我的事情？”

玄奘沉默片刻，道：“娑婆寐做事，天马行空，匪夷可测。你不用管他，万事有贫僧做主。”

“嗯。”那顺低声道，“一切都靠师兄了。”

娑婆寐却淡淡一笑，继续说着：“老和尚刚才所讲，只不过是故事的开始。富楼沙城外的那个黄昏，那顺唱着唐人的歌谣来到玄奘法师面前，恳求他帮自己一个忙。因为那顺自从转世以来，就在宿命中爱上了一个女子。从他三岁起，这个女子的容貌就出现在他脑海，仿佛有一种因果织成了线，冥冥中将他们的前世今生牵在了一起。那顺开始行走各国，疯狂地寻找这个姑娘。原本他以为这是一场梦幻，可是十几年后，他果真见到了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就在犍陀罗王城！”

所有人尽皆哗然。此事涉及双方斗法，在娑婆寐讲述的时候，犍陀罗王安排了专人转述给台下的围观者，几乎是娑婆寐讲一句，台下的听众就能听到一句。此时所有人都震惊了。听到一个遥远的故事，和听到一个自己身边的故事，那种感受截然不同。王城的百姓们一听说和那顺前世今生相纠缠的女子就在自己身边，整个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犍陀罗王更是霍然而起：“敢问法师，那女子是谁？”

那顺突然一跃而起，嘶声大吼：“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娑婆寐含笑望着他：“为何？”

“她……”那顺流着泪，“法师，求求你了。你会害了她的。你会让她在别人眼里成为怪物！”

“六道轮回，天理昭彰，怎么会成为怪物？老和尚自有主张，你不用多嘴。”娑婆寐道。

“法师——”

那顺扑通跪在了地上，正要哀求，娑婆寐吟诵道：“香遍国里莲华夜，一身一夜五百金。”

“竟然是她！”犍陀罗王大吃一惊。

伊嗣侯三世不解，急忙询问，犍陀罗王向他讲述了一番，连伊嗣侯三世也惊叹不已。莲华夜美貌之名传遍西域、天竺，一夜五百金，夜资之昂贵，非但普通民众充满绮念，连国王们都有所耳闻。

那顺绝望地抬起头，迷茫地望着台下的人群，似乎看见一个面罩轻纱的女子悄然转身，消失而去。那顺惊醒，急忙跑下高台，追了过去。玄奘默默地望着，并没有开口阻止，唯有一声叹息。

“是她。”娑婆寐点点头，含笑望着大麻葛，“那顺请玄奘法师的目的，就是帮他去探寻两人前世到底有何因果，造成了今生的痴恋。”

大麻葛沉吟着：“你讲这个故事，与你要出的术法有何关联？”

“大有关联。”娑婆寐笑道，“老和尚的大招，就是要和大麻葛比试一番，看谁能解开这二人的前世因果，今生因缘。”

大麻葛霍然色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娑婆寐含笑对望。好半晌，大麻葛哼了一声，转向玄奘：“法师，老夫想问一句，这娑婆寐所言，可有一字虚假？”

玄奘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

“老夫信不过这娑婆寐，却信得过法师你！”大麻葛断然道，“这个赌约，老夫接了！”

娑婆寐笑了：“那么，这个赌注，可不仅仅是我的脑袋了。”

“想赌什么，老夫一并接着！”大麻葛冷笑。

“老和尚便和你赌这犍陀罗国！”娑婆寐淡淡地道。

“赌便赌了！”大麻葛道。

犍陀罗王有些气闷，忍不住说道：“各位，这犍陀罗国，好像是我的。”

伊嗣侯三世笑了笑：“无论谁赢了，都是你的。到时候且看你这犍陀罗王是由谁册封罢了。”

犍陀罗王又是愤怒又是羞辱，却没有丝毫办法。国家弱小，竟然让人当着自己的面决定国家的归属，他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高台。

城北街道的两侧是黏土掺杂卵石砌成的围墙，围墙内外，长着高大笔直的桉树，金合欢正在树下盛开，花香满路，遮住了日光和炎热。

莲华夜正在吩咐侍女：“朵娜，进去后我缠着假母和管事，你去我房里，搬开佛陀像，掀开地上的石板，里面有我这些年积攒的金币。你取出来悄悄出城，咱们今夜在城外第一个水井处见面。”

“小姐，你要逃走？”朵娜色变，“一旦被抓，他们会杀死你的。”

莲华夜有些哀伤：“如今，我已经成了赌注。不逃出犍陀罗，怎么能逃出轮回？朵娜，一定要帮帮我。”

朵娜犹豫道：“小姐，犍陀罗盗贼横行，咱们两个女子，又带着金币，只怕是寸步难行。”

莲华夜凄凉一笑：“这世上，除了那个人，没有人能够杀死我。哪怕国王和军队也破不掉这场宿命，盗贼又算什么？若是我能死在盗贼手里，那将是我最大的福缘。”

两人一路谈着，眼看要到达香遍国门前，忽然那顺从街角跑了过来，拦在她们身前。

“莲华夜！”那顺温柔地望着她。

“又是你？”莲华夜恼怒起来，“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不放？”

“莲华夜，你误会我了。”那顺解释，“今天的确是我害了你，我担心娑婆寐和大麻葛对你不利，所以想请你去迦腻色迦王寺，玄奘法师在那里，即便是犍陀罗王也不敢乱来，玄奘法师一定能保护你的。”

“你让一个妓女住到迦腻色迦王寺？”莲华夜冷笑，“那里有波斯的地毯吗？那里有西域的葡萄酒吗？那里有涂抹蜂蜜的烤鹿肉吗？那里有载歌载舞的彻夜狂欢吗？你让我居住在荒废的石塔下，居住在结满蜘蛛网的洞穴中，身边爬满了狐狸和长蛇吗？”

“都有的。”那顺微笑，“我有五百金，我会为你修建起崭新的房子，里面铺上波斯的地毯、大唐的丝绸，为你装满喝不完的葡萄酒，每天给你烤好鹿肉，涂抹上甘甜的蜂蜜。每个夜晚，我都会邀请我的粟特族人来陪你狂欢，我们彻夜不眠。我会把迦腻色迦王寺打扫整洁，涂抹上新鲜的牛粪，撒上鲜花，我用药草和猎狗驱赶狐狸和蛇虫，让你安然入睡。莲华夜，跟我走吧，我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

“好呀。”莲华夜嘲讽地问道，“我也可以在迦腻色迦王寺里接客了？”

那顺的笑容僵硬了。

莲华夜笑得前仰后合：“那顺，我是妓女，我住在华丽的房子里，是为了让恩客的五百金币花得值。我每天都要喝葡萄酒，是因为这能让恩客们花更多的钱。我彻夜狂欢，是因为我要让所有来嫖我的人尽兴而归。那顺，香遍国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那顺有些悲伤地凝望着她，脸上却仍然带着笑容：“要是这样，莲华夜，你带我一起去香遍国吧。我愿意卖身为奴，只要能陪着你。”

“你……”莲华夜怔住了，“你是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那顺认真地道，脸色依然温和，“我只是个找到了家的孩子。我们粟特人，今生的宿命就是行走在这天地间。我六岁的时候，母亲生弟弟难产死去，我九岁的时候，在大清池遇见盗匪，父亲被杀，我从十一岁就开始独自行商，奔波在大唐、西域、波斯、拜占庭和天竺之间，可我从不觉得孤独，也从不觉得劳累。因为，我知道我在寻找你。莲华夜，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可我知道，我有一个最亲近的人在等着我去寻找她。那是上苍在前世就赐给我的今生的伴侣。莲华夜，我是幸福的，因为我能用前世和今生去爱同一个人。而你，也是幸福的，因为有一个人，会用尽自己的生命来爱你。”

莲华夜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喃喃道：“你这个痴人。”

“或许是吧。”那顺笑了笑，“走吧，我陪你去香遍国。或许我能卖上四十二匹骆驼的价格。”

莲华夜厌恶地看着他，冷冷地道：“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

莲华夜带着侍女转身离去，那顺脸色瞬间苍白，他喃喃地叫着：“莲华夜……”想追上去，却一跤跌坐在金合欢树下，掩着脸失声痛哭。

“那顺。”玄奘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那顺抬头，泪眼迷蒙地望着玄奘：“师兄，你都看见了？”

玄奘摇头：“贫僧看到的，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那顺愣了。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那顺，你执着于莲华夜的男女情爱，一日得不到她，这世界如你所言，便如同一副磨盘，碾磨出你的苦痛和嗔恨。可是在贫僧看来，这大千世界，待你不薄。”玄奘道，“六道轮回，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道，你不曾入了天道，和她永隔仙凡，也不曾入了畜生道，纵使相逢应不识。你能入得今生，且在这恒河沙数的人众里找到她，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样子，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守护着她，有此福缘，贫僧为你欣喜。”

那顺本是极聪慧之人，他愣怔了片刻，看着这满山香花，默默地点头：“山上桃花开，花从何处来。师兄，我看着这满山桃花，灼灼耀眼，只要一想，这花是从前世移来，开在我的眼前，便满心感激。”

“可是……”那顺哭丧着脸，“我真想在这山上桃花间盖起茅屋。”

玄奘苦笑：“爱别离，求不得，看来人生八苦，真有它的苦法。”

莲华夜既有逃走的心思，当即妥善安排，朵娜很容易地取走了金币，出城等候。莲华夜要走却不容易，入夜时分是香遍国最忙碌的时刻，人声嘈杂，众人都是忙碌不堪。莲华夜看准机会，什么东西都不敢带，偷偷离开了香遍国。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但城南的山坡上有几段城墙坍塌，若是缒下绳索则勉强可以跳出城外。莲华夜当即往城南而去，走了二三里地，路过十字街之时，突然四周灯火通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无数人马，将大街前后封锁。

莲华夜大吃一惊，初时还以为是妓院来抓自己，仔细一看竟然是犍陀罗的军队。她顿时脸上色变。这时娑婆寐和大麻葛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大麻葛点点头：“老和尚，你果然神机妙算，她的确要逃走。”

娑婆寐笑了笑，挥挥手：“抓起来。”

犍陀罗士兵上前拿下莲华夜，将她五花大绑。莲华夜挣扎不已：“为何要抓我？”

娑婆寐摇摇头：“你如今既然是决定两国命运的赌注，又如何能逃？老和尚对你并无恶意，且随我去吧，等到我们猜破你前世今生的轮回之谜，决出胜负，自然放你离去。”

“你们的赌约，关我何事？”莲华夜愤怒，“我不想做赌注！”

“由不得你。”娑婆寐走过来，伸手在她鼻端轻轻一抹，莲华夜当即昏迷过去。

旁边有骑兵让出一匹马，众人将莲华夜放在马背上，赶往犍陀罗王宫。两人既然是打赌，为示公平，便以犍陀罗的王宫为决战地点。犍陀罗王虽然郁闷，却不得不答应，在王宫内专门辟出一个院落供他们使用。

两人抽筹决定先后，娑婆寐抽到长筹，于是率先出手。伊嗣侯三世今夜也宿在王宫，他颇为好奇娑婆寐的手段，在犍陀罗王的陪同下也来观看。

娑婆寐弄醒了莲华夜，让她坐在宫室的中央，大麻葛和犍陀罗王、伊嗣侯三世都坐在旁边，静静地盯着。

“你的前世，到底是谁？”娑婆寐趺坐在狮子床上，含笑问道。

莲华夜坐在宫室的地毡上，长裙曳地，宛如莲花盛开。宫室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青烟袅袅，莲华夜面容冷漠，并不回答娑婆寐的问题。娑婆寐叹了口气：“你既然不回答，就莫要怪老和尚用些手段了。”

“我的前世是谁，我如何知道？”莲华夜冷笑道，“凡人经过轮回转世，一概忘掉前世的记忆，你为何不问地藏王菩萨，反而要问我？”

“老和尚法力低微，怎能与菩萨对话？”娑婆寐摇摇头，“这么说，你对前世是没有记忆的了？”

莲华夜凄凉地摇头：“自然是没有的。人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活着就是要如同白雪一垅、白纸一张，重新来过。娑婆世界既然如此之苦，洗掉前世的记忆，那是造物者赐给我们的福祉，难道我竟会如此福薄吗？”

“不妨。不妨。”娑婆寐道，“如你所说，众生转世，自然是会洗掉前世的记忆。不过老和尚已获宿命通，能知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只是要用些手段罢了。小娘子，老和尚的手段有些疼，你可要忍住。”

娑婆寐起身，从净人手中接过一支鼠尾笔，在一只锡罐中蘸了蘸，笔尖是鲜血般的颜色。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和大麻葛目不转睛地看着，娑婆寐走到莲华夜身前，让她将衣袍拉下，露出雪白柔腻的双肩，在她额头和双肩各自画下一个古怪的符文。

“躺下，会有些疼。”娑婆寐温和地道。

莲华夜顺从地躺在了地上，娑婆寐命净人们分别按住她的四肢和头颅，从净人手中接过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根细长的银钉。

“此钉名为六入钉。”娑婆寐道，“一钉钉六识，视、听、嗅、味、触、脑。”娑婆寐用力将银钉钉入了莲华夜额头的符文中，莲华夜一声惨叫，拼命挣扎，却被人按住死死不得动弹。

“二钉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娑婆寐又将银钉钉入她的左肩，莲华夜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众人都有不忍之意，娑婆寐却毫不动容，“三钉钉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灭，六根断，六识绝。生死河流，重归清净。”

第三根银钉钉入她的右肩。

娑婆寐盘膝坐在莲华夜头顶前方，口中念动符咒，双掌交互搓动，越搓越疾，手掌中竟然冒出袅袅青烟。娑婆寐“啪”的一掌将青烟拍在了莲华夜的脸上，莲华夜猛地瞪大双眼，身子一挺，一动不动，两只漆黑如夜的眸子兀自大睁，只是没有了神采。那青烟仍然缭绕在她的面孔上久久不散。

“大胆！”伊嗣侯三世勃然大怒，“你竟敢杀死她！”

“陛下，少安毋躁。”大麻葛却有些见识，轻轻拦住了伊嗣侯三世。

娑婆寐笑了笑，轻轻吹了一口气，吹去她脸上的青烟，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莲华夜。”

“你如今在何处？”

“往生梦里，轮回场中。”

此言一出，旁观的三人看得心惊肉跳，脊背发凉，娑婆寐这手段真是匪夷所思，奇诡绝伦，竟然真的把莲华夜的前世给钩了出来。

“你前世是谁？”娑婆寐笑吟吟地问道。

“我是——”莲华夜突然剧烈地扭曲挣扎起来，口中说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语言，类似梵语，又类似粟特语，甚至有吐蕃语和突厥语言掺杂其中，这些语言在座的众人要说也不陌生，可是她说的偏偏与如今的各国语言都有不同之处，众人侧耳倾听，如坠五里雾中，几乎一句也听不懂。

娑婆寐也有些发怔，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突然莲华夜喃喃道：“愿于来世，得一端正庄严之身，像青莲花一般色香俱足，娇艳动人。愿于来世，得一痴情挚爱之人，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

随即口中喷出鲜血，昏了过去。娑婆寐呆住了：“怎么会这样？”

“尊者，此人被你折磨死，算不算你输？”大麻葛冷笑。

娑婆寐怒目而视：“那你来！”

大麻葛傲然走了出来：“你先弄醒她！”

娑婆寐脸上有些挂不住，手掌冒出青烟，在莲华夜的脸上一抚，随后拔掉银钉，喝道：“莲华夜，速入轮回！”

莲华夜忽然喷出一口鲜血，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这时净人们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脚，莲华夜却没有起身，仍然躺在地上，望着宫室的穹顶，眼角泪水流淌。

大麻葛吩咐在院子里摆上一口水缸，几名粗壮的内侍抓着莲华夜的两臂和头发，将她的头猛地按进了水缸之中。莲华夜手脚挣扎，水缸里咕嘟嘟冒着气泡。几名内侍死死地按住她，莲华夜渐渐窒息，手脚停止挣扎。

大麻葛两眼通红，站在旁边观察着。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也紧张地关注着，可娑婆寐却在胡床上闭目凝神，满脸不屑。

大麻葛观察片刻，道：“好了。”

内侍们把莲华夜拽了出来，莲华夜脸色苍白，已然停止呼吸。内侍们将她平放在地上，大麻葛伸出食指，指尖突然冒出一团火焰，他用手指在莲华夜身上烧灼片刻，莲华夜毫无反应。大麻葛猛地一拳击在莲华夜胸口，莲华夜突然间喷出一股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渐渐有了呼吸，但人仍旧昏迷。

“莲华夜，你可曾见到生与死之间的火焰？你可曾见到审判之火在你脚下燃烧？”大麻葛喃喃念着咒语，然后问道。

莲华夜闭目不答，大麻葛皱了皱眉，伊嗣侯三世紧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或许过于接近死亡了吧。”大麻葛也不确定，“意识有些模糊，没有能贯穿起前世今生的记忆。”

伊嗣侯三世急了：“大麻葛，咱们一定要赢！”

“我这就呼唤她的魂魄归来，然后再试一次。”大麻葛脸色也很难看，眼睛里冒着血丝，显然他的压力极大。大麻葛用指尖的火焰在莲华夜脸上灼烧片刻，莲华夜在剧痛中醒来。

在这种折磨之下，莲华夜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蓬乱，曾经的绝世美女，如今几乎不成人形。莲华夜仇恨地望着大麻葛：“不用烧了，我醒了。”

“醒了，咱们就继续。”大麻葛有些疲惫。

“为了一己私欲，如此折磨一个无辜之人，你不觉羞耻么？”莲华夜冷冷地道。

“你算什么无辜之人？”大麻葛淡淡地道，“你关系到我数十万波斯人的生死，关系到我萨珊波斯的存续，只要能赢了这个赌局，老夫哪怕丧尽天良，也倍觉荣耀。”

“呸！”莲华夜朝他啐了一口，大麻葛平静地擦干，吩咐：“按进去！”

几名内侍拖起莲华夜，将她按在水缸边，揪着头发把她的头颅按进了水中。莲华夜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些嘈杂，大麻葛愤怒无比，吼道：“再有喧哗，格杀勿论！”

突然间院子的门轰然一声巨响，四分五裂，两三名宫卫跌了进来，随即一条人影闯进。竟然是那顺！

只见那顺手持一把重步兵所用的双手长刀，浑身是血地冲进大门，一眼便看到了被浸在水缸里的莲华夜。他悲呼一声，长刀劈下，那几名内侍惨叫着倒地。那顺手忙脚乱地将莲华夜抱了出来平放在地上。莲华夜剧烈地咳嗽着，口中喷出一股股的水。

“莲华夜，莲华夜……”那顺低声呼唤。

莲华夜呻吟着醒来，一睁眼，却看见了那顺。她露出笑容：“我终于死了么？”

“没有。”那顺将莲华夜搂在怀中，微笑着，“你没死，我来救你啦！有我在，一切都不必怕，我这就带着你杀出这王宫，杀出这犍陀罗！”

“拿下他！”大麻葛吩咐道。

周围的波斯禁卫正要向前，那顺大吼一声，劈手将手中的长刀掷向伊嗣侯三世。波斯禁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聚拢在皇帝身边，挥刀格挡。而那顺则抱起莲华夜，转身跑了出去。

“追！”大麻葛气急败坏。周围的波斯禁卫和犍陀罗战士纷纷追了出去。

那顺抱着莲华夜在王宫中奔跑，经过一处骑兵驻地时，趁着骑兵不备，夺得一匹战马，将莲华夜抱上马背，顺手抽出一支骑枪，驱马狂奔。后面的追兵也纷纷上马，追赶了过来。更有犍陀罗宫卫吹动号角，顿时整个王宫震动，王宫宿卫纷纷集合。

蹄声嘚嘚，敲醒了暗夜的寂寞，敲碎了陶瓷般的月光。那顺在王宫中飞奔，眼看宫门已在眼前，但却关闭着。那顺并不停住，驱马狂奔，似乎要撞击宫门。莲华夜惊呼着，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敢看。突然道路两侧火把通明，一支骑兵阻挡在道路前方，密密麻麻，足有三四百人。

“下马就擒！”骑兵统领喝道。

“杀——”那顺暴喝一声，狠狠一夹马腹，那战马长嘶一声，四蹄撒开，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犍陀罗骑兵统领一声大喝，整队骑兵列成冲锋的锥形阵，仿佛咆哮的长龙般迎面撞击过来。

那顺大吼一声，猛地拿匕首刺在马股上，那战马长嘶一声，速度暴增，马背上，那顺低头、弯腰，长矛平举，一往无前地撞向军阵。莲华夜紧紧地搂着他的腰，闭上了双眼。

“杀——”那顺冲进了军阵，嘶声吼叫中，将一名骑兵刺于马下。随即收回长矛，闪电般再度刺出，正中另一人的咽喉，那名骑兵惨叫一声，摔下战马。那顺就这样趁着犍陀罗骑兵的瞬间混乱，杀入重重军阵，仗着马匹的冲刺速度，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转瞬间，竟有五六人死于他的长矛之下。

这时娑婆寐、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和大麻葛等人也追了过来，伊嗣侯三世惊叹：“这少年竟如此勇悍！”

娑婆寐点点头：“粟特人行商，常常遇见劫匪，这孩子从六岁开始行商，十余年来与劫匪厮杀恐怕不下数十次，早已经是个勇悍的战士。”

“结军阵，给我杀了他！”那骑兵统领见国王在一旁看着，顿时恼羞成怒，大吼道。

“要活的！”娑婆寐急忙吩咐。

骑兵统领恼怒地看了他一眼，却是不敢得罪，下令：“把他撞下来！”

骑兵们密集结阵，轰隆隆地朝着那顺冲击过去。这时那顺已穿过了前锋部队，高速冲击过来。双方谁也不肯退让，转瞬间就撞击在一起，那顺的长矛刺透一人胸膛的同时，自己也被几根长矛刺中，双方还没反应过来，便因战马的剧烈碰撞而被抛飞。莲华夜一声惊叫，那顺急忙扔掉长矛，在半空中抱着莲华夜的腰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周围尘土飞扬，包裹一切。

骑兵统领命人将场地围了起来，待混乱过后，只见那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兀自一手搂着莲华夜，一手从地上摸到一把弯刀。以弯刀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胸前后背受伤多处，鲜血汩汩，却毫不理会。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那顺双眸如同野狼般闪耀着光芒，死死地盯着周围的骑兵。

“投降吧，那顺。”大麻葛喊道，“你知道，看在玄奘法师的面子上，老夫是不愿杀你的。”

那顺吐出嘴里的血沫，冷冷道：“若不能带她离开，我何必活在这世上！”

莲华夜朝周围望了一眼，已经知道今夜突围无望，被几百名骑兵围困，便是插翅也难逃了。她凄凉一笑：“那顺，就这样吧。希望你我来世不要相逢。”

“我只要今生，不要来世！”那顺疯狂地吼叫着，挥舞着弯刀冲杀过去。

“拿下他！”骑兵统领大喝。

上百名骑兵跳下战马，手持长矛将那顺团团围住，那顺披头散发，疯狂地砍杀，但他兵刃太短，根本够不着敌人，反而被长矛在身上刺出无数伤口，浑身浴血。

“那顺，你走吧！”莲华夜泪流满面。

那顺凄凉地笑着，仿佛困兽般厮杀，却已经是穷途末路，数支长矛分别刺在他的手臂和双腿上，那顺手里的弯刀坠落在地，整个人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场面一时寂静下来，那顺静静地跪着，身上血流如注，月光映照，那鲜血似乎闪耀着莹莹的光芒。那顺不管不顾，只是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莲华夜，脸上血泪纵横。

几名骑兵想过去拿下他，那顺一声狞笑，龇着白森森的牙齿，骑兵们顿时头皮发麻，不敢上前。那顺想挪到莲华夜的身边，却扑通摔倒在地。他手脚使不上劲，就这样用头和肘撑着地，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朝莲华夜挪去，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莲华夜也哭了，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搂住那顺，将他抱在怀里：“那顺，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了我这样的女人，值得吗？”

“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那顺躺在她怀中，笑道，“哪怕为了这一瞬间的拥抱，虽死不悔。”

“可是，我不能够接受你的。”莲华夜哭道。

“不妨。我爱你的人，你走你的路。”那顺仰望着莲华夜美丽绝伦的面孔，目光从黑色的发丝间，望见了苍茫的夜空。星空明月，宇宙浩瀚，却无法融解那顺内心的悲伤，“莲华夜，你知道吗？或许无数个轮回里，我们就这样仿佛两颗星星遥望着对方，却无法接近，无法拥抱。也许某一颗星星坠落的时候，会和你擦肩而过，滑过你的身边，再度忘掉一切，沉入轮回。可是我知道，这个星空下只要有你在，我就愿意这悲惨的人生再来一遍。今生，很好，我拥抱到你了，对吗……这里的夜空真寂寞，我想带你去看大唐的烟火，璀璨，美丽，就像我为你燃烧，你对我微笑……”

那顺喃喃地说着，直到昏迷过去。莲华夜失声痛哭。

“好了，把他们绑起来，带走。”大麻葛吩咐。

“不！”莲华夜紧紧搂着那顺，似乎怕失去他，却被人强行将他拖了过去，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大麻葛，是否继续？”娑婆寐笑道。

“你来！”大麻葛赌气地道。

“这可是你说的。”娑婆寐笑道，“老和尚查出真相，你可别后悔。”

大麻葛冷笑一声，做了个请的姿势。娑婆寐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噗”的一声插在了地上。那剑刃距离那顺的脖颈不到一寸，莲华夜一声惊呼。

“莲华夜，”娑婆寐郑重地道，“老和尚知道你记得起前世，我也不再用手段逼迫你了，只问你一句话，说是不说，若是不说，这把剑就会割断那顺的脖子！”

“你——”莲华夜又是惶惧，又是愤怒。

“老和尚不杀生。”娑婆寐召来一个净人，将长剑递给他，吩咐道，“杀了他。”

那净人举起长剑就朝那顺斩下，莲华夜大叫：“不要杀他！我说！”

“这怎么可以？！”大麻葛和伊嗣侯三世都怔住了。

“为何不可？”娑婆寐翻着眼睛问他们。二人语塞，当初约赌，可没说用什么方法。

“说吧！说出来之后，我会放你们离开。”娑婆寐温和地道。

莲华夜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的那顺，让娑婆寐先救治他。娑婆寐二话不说，命手下的净人给那顺包扎治疗。莲华夜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喃喃道：“尊者，您说得没错，我确实记得前世，所有的前世，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历历在目，分毫不差。”

“所有的前世？”娑婆寐愣了，“什么意思？”

莲华夜神情中忽然有了一种恐惧，她似乎不敢开口，一旦开口说出，就会惊动冥冥中的宿命：“因为，我不是轮回了一世，而是轮回了三十三世！”

众人全惊呆了，连娑婆寐都愣在当场。

“我的每一世都会重复一种命运，起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随后沦为妓女，紧接着机缘巧合成为王后，最终被某人击破头颅而死，重新轮回。我生生世世重复这样的命运，无论诞生到哪个时代，无论诞生到哪个国家，都无法逃脱，无法改变。这是一个轮回之环，宿命之狱。我就是那轮回狱中可怜的囚徒。”

众人禁不住神魂悸动，半晌无言。娑婆寐的神情中更是隐隐有一种恐惧，他多年禅修，磐石枯井，却也禁不住手指有些颤抖。

“为何会这样？”娑婆寐喃喃道，“你的源起到底是何人？为何会陷入这种轮回之中？”

“我的第一世，”莲华夜露出嘲讽之意，“名叫优钵罗月。”

1. [1] 佛教语。即能知众生的过去宿业，知道现时或未来受报来由的能力。

第七章

佛陀时代的政变、谋杀和爱情

玄奘得知王宫剧变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他牵挂那顺，急忙入宫，犍陀罗王将他迎了进来。玄奘详细追问事情的经过，听到那顺重伤，焦虑不已，急忙去探视。

那顺此时还未苏醒，浑身包扎着躺在地毡上。玄奘掀开他的衣服，只见他肌肤被鲜血染红，大小创口足有数十处，可见昨夜的惨烈。

玄奘没有说什么，这时犍陀罗王才告诉他关于莲华夜的轮回之谜，玄奘震惊不已，惊讶地望着莲华夜。莲华夜默默地坐在那顺旁边，孤独而忧伤，仿佛他们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娑婆寐呢？”玄奘问。

“昨夜他听到优钵罗月这四个字，就急忙离开了，说要查询典籍，验证真伪。”犍陀罗王道，“大麻葛和伊嗣侯三世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眼看赌约分出胜负在即，二人都很紧张。说实话法师，本王也很紧张。”

犍陀罗王一脸沮丧，这赌约无论谁胜谁败，他都是那待宰的羔羊。

这时，那顺呻吟着慢慢醒来，玄奘大喜，急忙过去轻轻呼唤。那顺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莲华夜。

“我们已经死了吗？”那顺问道。

“没有，我们还活着。”莲华夜温和地道。

那顺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他们身处王宫之中。那顺苦涩地叹了口气：“到底没能救出你。也罢，不用再找你了。我找得真辛苦。更害怕的是今生和你大海星辰，永不相逢。”

莲华夜勉强笑了笑：“那顺，其实我们不应该相逢的。”

“为何？”那顺道。

“因为，只要相逢，我们便会堕入轮回所安排好的命运，无论如何挣扎，都会是一个痛苦悲伤的结局。你要吗？”莲华夜道。

“我要。”那顺挣扎着坐起来，握着她的手，“莲华夜，还有什么比今生找不到你更悲伤的吗？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可是你找不到我，我找不到你，被无数的山川河流隔绝，被无数的家国种族分裂，被无数的汹涌人潮淹没。我走在满是人群的大街，却仿佛走在孤独苍凉的沙漠，我形单影只，心肝都不见了，灵魂都丢失了。莲华夜，还有比一个人从生下来就被思念缠绕，仿佛行尸走肉更加悲惨的命运吗？莲华夜，拉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骑在我的战马上，跟着我一起去挑战吧，不管我们面前的敌人是谁！”

“我比你大七岁。”莲华夜道。

“都怪我。我应该早死三年，就能早三年看见你。”

“我是个妓女，早已不是洁净之身。”

“那真好。他们只能买走你的一夜，而我，将得到你的一生。”

“我命运不祥，你会因为我而死掉。”

“为你而死，请给我这份荣耀。”

“唉，那顺，那顺。”莲华夜痴痴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神情忧郁，“我的每一个轮回，都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那顺笃定地道。

很多年后，那顺回想起来，这短短的一刻，竟然是他今生最动人、最美好的时光。莲华夜陪伴在他身侧，整个世界都仿佛被佛光照耀，没有悲伤，没有污秽，没有烦忧，一切都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这时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伊嗣侯三世、娑婆寐、大麻葛联袂而来。在他们身后，兵士们还牵着七八头骆驼，背上驮着一些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一行人走进宫室，众人才发现娑婆寐憔悴了许多，两眼通红肿胀，神情疲惫，却透露着亢奋。娑婆寐看见玄奘也在，得意道：“大乘天，老和尚已经破解了莲华夜和那顺的前世之谜！”

“哦？”玄奘淡淡地道，“贫僧正要听听。”

娑婆寐志得意满，喟叹着：“昨夜用了些手段，逼迫莲华夜说出优钵罗月四个字，随后老和尚查阅了数百夹的经书，探寻优钵罗月的生平。经书中记载，有数位王后死于非命，其中亦有数位做过妓女。有些语焉不详，但是有一位却记载得极为详尽。那正是这莲华夜的第一世，优钵罗月。”

娑婆寐一摆手，净人们将箱子从骆驼背上卸了下来，一个个打开，里面是一箱一箱的贝叶经书，每一捆都用木板夹着，绳子捆扎。

这个时代，天竺文化区域的各种典籍都写在一种名为贝多罗树的树叶上，即著名的贝叶经书。写经的贝叶，先新鲜摘下，裁成长条，然后用酸角、柠檬一起熬煮，晒干压平之后，再用铁笔刻写经文。刻写完之后还要在贝叶上涂抹油和煤烟制成的墨，等把叶子表面的墨擦掉之后，铁笔刻痕便会浸了墨汁，清晰显示出字迹，之后再打孔用绳子装成册。贝叶经书正常能保存数百年不腐。

“拿出《增阿含经》《杂阿含经》《四分律》《五分律》。”娑婆寐吩咐。

净人们从箱子里找出经卷，拆开板夹外的绳子。娑婆寐翻了几页，递给玄奘和大麻葛等人传看。

“据经中记载，在佛陀时代，有个女子，她因年老色衰被丈夫抛弃，于是自杀而死。自杀前，她找到一位圣者，发下宏愿：愿于来世，得一端正庄严之身，像青莲花一般色香俱足，娇艳动人。愿于来世，得一痴情挚爱之人，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娑婆寐凝望着莲华夜，冷冷一笑，“当初老和尚用六入钉钉住轮回，察看她前世，她就说出过这句话。”

“这个女子死后，转世轮回到了王舍城，成为一个吠舍女孩。这女孩生下来便与众不同，她的皮肤细腻滑嫩，宛如新开的莲花花瓣。她的肌肤莹白澄澈，宛如一朵池中出水的优钵罗花。她的眼睛漆黑如玛瑙星空。她身上自然散发出奇异的香气，芬芳馥郁，如同莲花。这是一种奇迹，整个王舍城的人都来欣赏，大家为她取名：优钵罗月。

“她在整个王舍城人的赞美与呵护中长大，十几岁的时候，姿容绝色仿佛青莲花映照着月华，她的风姿令所有的生灵倾倒，她的嗓音令所有的男人沉醉，在她经过的地方，灰尘不敢飘飞，污秽不敢降临，心怀邪恶的人感动于那造物的美丽，劫盗之徒把抢来的金玉当作尘土。

“在她出生的同时，她的邻家诞生了一个男婴。这个男婴从生下来就爱上了她，甘心在她身边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陪着她玩耍，陪着她长大。因为他就是优钵罗月前世宏愿中，那一痴情挚爱之人。他会如光阴一般伴随在她身侧，如呼吸一般紧紧伴随，至死不弃。这个少年，名叫优昙。”

那顺喃喃道：“那就是前世的我吗？”

莲华夜流着泪，抚摸着他的脸：“是你，我一直都知道。从你拿着五百金币来找我的第一个瞬间，我就知道，你来了。今生，你又来了。”

娑婆寐继续讲道：“可是，对于优钵罗月而言，优昙的存在过于自然，他就像自己的呼吸一般，不可缺少，但也觉察不到他的存在，更对他产生不了感情。他更像那光阴，你爱他，怕他离去，带走你的青春、你的岁月、你的记忆和你的生命，可只有当他离开的时候你才会惋惜，才会后悔，平时你使劲挥霍，无视他的存在。有哪一个女孩会爱上呼吸，爱上光阴呢？优钵罗月寻找着自己那一痴情挚爱之人，最终她被王舍城最大的商人哄骗，那商人送给她一座美轮美奂的精舍，在她所经过的路上撒满鲜花，从世界各地买来最昂贵的珠宝装饰她，在她耳边诉说着任何一个女孩都没有听过的甜言蜜语。于是，优钵罗月相信，商人就是自己今生要找的挚爱，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商人举办了王舍城最盛大的婚礼，耗费了一半的资产来迎娶她，他们的婚礼令国王都羡慕，令王后都嫉妒。那么，她生命中的优昙在何处呢？优昙病入膏肓了。他失去了优钵罗月，如同失去了光阴，失去了呼吸，他躺在病床上，听着屋宇上冷雨敲打着优昙花，他知道，明日，院里的优昙花将零落一地，践踏成泥。”

众人默默地听着，娑婆寐的讲述极有韵味，仿佛带着魔力，将所有人的思维都吸进那个一千两百年前，佛陀时代的远古故事中。娑婆寐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他充满悲悯和感动，玄奘有些诧异，瞥了他一眼。

娑婆寐有些不好意思：“大乘天可知道我为何感动么？”

玄奘摇头：“不知。”

“老和尚在这二人的故事里，看到了宿命，看到了因缘，看到了佛法无处不在，看到了人性的百转千回，看到了爱情的至死不渝，看到了暗夜众生的嗷嗷呼唤。”娑婆寐感情外溢地道，“所以，大乘天，当你随着他们的轮回一路看去，仿佛能看到佛法真义在其中验证、流转。老和尚因此而感动。”

那顺冷冷道：“莫要废话，你且继续说。”

“好。”娑婆寐一笑，继续道，“优钵罗月嫁给商人之后，过着优裕奢侈的生活。商人对她宛如珍宝般疼爱，因为优钵罗月的名声，商人也成了各地国王和婆罗门的座上客，很多人都想见到他的妻子，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新婚的激情过后，商人很快恢复了本性，他素来喜欢拈花惹草，纵然家里藏着这世上最美丽的瑰宝，也对妓院里的破砖烂瓦流连忘返。商人甚至在他做生意的每一个城市中，都偷偷买了宅邸，私养外室，经常聚众淫乱。优钵罗月得知之后，伤心无比。她觉得爱情是纯洁的，无瑕的，不容玷污的，丈夫的行为已经亵渎了二人的爱情。她愤而离家出走。她要去寻找那真正的光阴在侧、呼吸相随的挚爱之人。可是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王舍城不久，优昙病体康复，找到了她丈夫的家。得知优钵罗月的遭遇，优昙悲伤，牵挂，开始四处寻找她。”

“就像我行走百国来寻找你吗？”那顺在莲华夜的耳边低声道。

莲华夜没有说话，眼睛里有着悲伤。

“优钵罗月在路途中遇见了一个贵族，那贵族喜欢她的美色，向她求婚。优钵罗月离开商人之后，遭遇了各种艰难，才知道生活的艰辛。她走投无路，嫁给了贵族。那贵族生性粗暴，嗜酒如命，仅仅是喜欢她的美色。过了一段日子，在优钵罗月身上尝过了鲜，贵族每次醉酒之后就开始折磨她，殴打她。尤其是在行房事的时候，殴打会让他获得难以形容的快感。优钵罗月经常伤痕累累，却羞于启齿。最终，她忍受不了这种羞辱和折磨，偷偷离开了贵族的府邸，再次踏上漫漫的旅途。在她的心中，始终相信自己今生会有一个挚爱之人，如同呼吸和光阴一般陪伴着她。哪怕对生活绝望，她也从来不曾对爱情失望。可是她并不知道，她前脚离开了贵族府邸，优昙就找上了门。可最终优昙只是如同跟随的影子，似乎能在茫茫人海中感受到她，追随着她，却始终触摸不到她。

“几年之后，优昙找遍了五天竺，终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找到了优钵罗月，可这时，优钵罗月又嫁了人。她嫁的是个官员。优昙向优钵罗月诉说自己的痴爱，他讲述自己从小的相思，讲述自己多年的寻找，讲述自己内心所蕴含的情爱之火，这令优钵罗月觉得很可笑，因为官员对她很好，虽然没有狂热如同火山和海啸般的激情，但这种安逸优渥的生活，令尝遍颠沛流离之苦的优钵罗月无比满足。她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想找的人，想要的爱情，想过的生活。她觉得，这个衣服磨掉肘子，鞋底磨穿大洞，衣衫褴褛的童年玩伴，只是因走投无路而向她哀求。优昙伤心无比，可他终于找到优钵罗月，不想再失去她，他怕极了这个寻找的过程，即便无法得到她，就这样陪着她也是好的。于是，优昙卖身为奴，将自己卖进了官员的府邸。”

娑婆寐讲到这里，那顺突然失声痛哭：“莲华夜，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啊！”

莲华夜喃喃道：“我知道那是你，可是我逃不脱命运。”

“我厌恶命运！为什么让我每一世都如此痛苦？眼看着你就在身边，却无法在一起？”那顺咬牙切齿，“今生，我再不愿这样！”

“老和尚还要讲吗？”娑婆寐对他打断自己极为不满。

“讲！”那顺怒吼。

“优昙在官员府邸陪伴了优钵罗月三年。很多年以后，优昙曾经说过，这三年是他今生最幸福的日子。他眼睛里能看到优钵罗月的身影，耳朵里能听到她的声音，呼吸里有着她身体散发的芳香，睡觉时梦中有她的思念。可是，三年后，官员的仕途发生了危机，被上司厌恶，要将他免职。在仕途面前，官员愿意放弃一切，可是他没有能打动上司的东西。他想起了优钵罗月，他将自己的妻子出卖给了上司。在官员的安排下，趁着优钵罗月酒醉，上司强暴了她。官员如愿以偿，优钵罗月却被粉碎了此生的信念。等优昙得知此事的时候，在一个雨夜，优钵罗月已走出府门，回到了王舍城，在一家妓院做了妓女。她虽然不曾挂牌，却成为王舍城中第一名妓。她的美貌，她的媚态，她的淫荡，她的诱惑，几乎使全城男子颠倒发狂，所有有钱有势的人蜂拥而来，甚至住在王舍城中，等候一亲芳泽。优钵罗月身价昂贵，男子想与她过夜，一夜五百金币——”

一说起五百金币，所有人都露出异色，望着那顺，连娑婆寐也不讲了，饶有深意地望着他。那顺面无表情，神情中却有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优昙找到优钵罗月，想要救她出苦海。优钵罗月将他当作嫖客，要收取五百金的夜资，承诺说只要给五百金，就可以陪他过夜。优昙告诉她，自己不想要她一夜，想要她一生。优钵罗月敷衍他，许诺他若能赚到五百金，自己就跟他走。优昙默默地离去，这一去就是二十年。他辛苦赚钱，去大海中采珠，去丝路上贩丝，被波斯皇帝雇佣去战场，去大雪山的激流峡谷中淘炼金沙，整整二十年，他赚到五百金时，已经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他回到王舍城，来寻找他的优钵罗月。可是，优钵罗月此时年老色衰，门庭冷落，世事无常让她忽然顿悟了人生。这时，她遇到一个僧人，提婆达多。”

“提婆达多是谁？”那顺不解。这些年他对上辈子做和尚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

“提婆达多是谁？”伊嗣侯三世询问大麻葛。

大麻葛摇头，表示不知。

“提婆达多——”玄奘深深地吸了口气，提起这个名字，让他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提婆达多是佛陀的弟子，也是他的堂弟。”

“没错。”娑婆寐道，“优钵罗月，就是遇见了他！”

优钵罗月年过四旬，风姿渐渐衰败，有如青莲花的凋谢。这一日，她正在妓院的阁楼上纵情声色，提婆达多托着钵在街边乞食，周围的妓女和恩客都知道提婆达多佛法深湛，于是拿出金币，鼓动优钵罗月勾引他。

优钵罗月自恃美貌，于是走到提婆达多面前搔首弄姿引诱他。提婆达多说：“可怜的女人，你的身体已然污秽不堪，如今为了金钱，又来引诱我。你生来出淤泥而不染，如今却只能重新沦落淤泥，身体腐臭。”

优钵罗月似乎真的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芳香开始发出腐臭之味，她想起自己今生的种种苦难，哭道：“我罪孽深重，也曾想向善，可世间的羁绊让人挣扎不出。”

提婆达多道：“若你有向善之心，无论过往的罪孽如何深重，我都能救你。”

经过提婆达多的度化，优钵罗月当即顿悟，开始修行，她打算修得不净观，洗涤完自身的污垢之后，就前去参拜佛陀，出家为尼。她离开了妓院，在城外结了草庐，每日修行，虔诚无比。淫欲是贪欲的根本，不净观是对治的法门。经过一年的修行之后，她终于洗涤了自身的污秽，从此，一个崭新的优钵罗月出现了。她准备前往灵鹫山，跟随佛陀出家。

而就在这时，优昙二十年辛苦，赚到了五百枚金币，来找她。优钵罗月如今已经彻底割裂了前尘往事，一心修行。她告诉优昙，拿五百金币来陪他过夜是个玩笑。她今生已经不再沾染男女之事，从此要剃发出家，一心修行。优昙彻底绝望了，他吃了无数的苦，等待她一生，为了一句话的承诺，辛苦二十年赚到五百金。可她却还是要离他而去，永远地离他而去。

优昙绝望中有些疯狂了，他强暴了她，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得到她。她是他的光阴，她是他的呼吸，优昙决不能容许她弃自己而去。

重新修行出青莲花洁净之身的优钵罗月被他强暴之后，不净观被破掉，彻底丧失结成罗汉果的资格。她重新变成了污秽之身，万念俱灰，仿佛一位即将乘着白云飘然而去的仙子，被人拽入了污泥。

强暴她之后，优昙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到底做下了多大的错事。他伤害了她，他毁灭了这个女人，他曾经当作珍宝，呵护掌心，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优昙悔恨绝望中，自杀而死。临死前，他发下宏愿：愿生生世世守护优钵罗月，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

优钵罗月听到这个宏愿，彻底惊呆了。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世间宇宙中，这亿万人潮中，那个能伴随她一生一世的痴情挚爱之人，一直就在她身边。

那顺和莲华夜呆呆注视着，执手相望，泪眼蒙眬。

那顺喃喃道：“原来我的前世是这样的，永生永世都为了你而存在。这样真好，莲华夜，这样真的很好。莲华夜，要是我今生死了，下一个轮回，请不要躲着我。”

莲华夜哽咽着摇头，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众人也听得唏嘘不已，伊嗣侯三世叹道：“朕第一次觉得亡国之痛并没有什么。今生如何悲伤，死了之后万事皆空，归作乌有。下一世或许能做个普通人，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那么，接下来呢？”

“老和尚累了，接下来请大乘天来讲吧！”娑婆寐道，“后面的事，他比老和尚更熟悉。”

玄奘沉默片刻，这段记载他确实很熟悉，只是从未想过优钵罗月就是莲华夜的前世。玄奘点点头，开始讲述之后的故事。

优昙死后，优钵罗月万念俱灰之时，提婆达多悄然而至。告诉她，有业有报，今生她注定无法找到那痴情挚爱之人，只能多积累福报，期待下一世了。优钵罗月问他该如何积福报，提婆达多建议她进入摩揭陀国的王宫，诱惑阿阇世王子。提婆达多预言，她将成为阿阇世王子的王后。她将劝导阿阇世心向佛法，造下善业，来世就能找到那痴情挚爱之人。优钵罗月欣喜不已，答应进入王宫。

此时，佛陀已经年老，提婆达多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和佛陀产生了严重的争端。提婆达多野心勃勃，一心想要领导僧团，而佛陀根本无意传他衣钵。提婆达多悍然率领五百比丘叛教而出，自称新佛。他与阿阇世王子交好，受到其丰厚供养，但阿阇世王子的父亲频婆娑罗王是佛陀的忠实护法王。为了控制阿阇世王子，提婆达多将优钵罗月送入王宫，毫无意外，优钵罗月的美貌征服了阿阇世王子，他娶她做了自己的王妃。

优钵罗月时常在阿阇世王子面前夸赞提婆达多的佛法和慈悲，阿阇世王子越发对提婆达多言听计从。提婆达多仿佛一个魔鬼，渐渐将阿阇世王子诱惑进了深渊，他劝王子弑杀父亲，夺取王位，然后统一天竺，成为新王，而自己则成为新佛。阿阇世王子被他迷惑，果然发动政变，将父亲频婆娑罗王囚禁在了七重室，不准人送饮食，企图生生将他饿死。母亲韦提希王后借口探狱，用酥油、蜂蜜和成面，涂在身上。又将中空的璎珞装满葡萄汁，供频婆娑罗王吃喝。

过了许久，阿阇世王子发现父亲尚未饿死，调查之下发现了韦提希王后的计策。他勃然大怒，要杀亲生母亲，只是在大臣的劝阻下未能成功，于是他将韦提希王后囚禁在了深宫。

最终频婆娑罗王被生生饿死，阿阇世王子登基称王！他请提婆达多为自己灌顶，并尊其为摩揭陀的国师，同时，册封优钵罗月为王后。

优钵罗月没想到一向温文和善的阿阇世竟然变得如此邪恶，她苦口婆心劝阻，阿阇世王却陷入统一天竺的狂热梦想之中。他发动战争，吞灭了跋耆国、憍萨罗、迦尸国、鸯伽四个大国，势力膨胀，称霸天竺。而提婆达多也借助摩揭陀的扩张，广招僧徒，扩大僧团，一时间声威煊赫。随着扩张，提婆达多和佛陀的矛盾更加尖锐，佛陀以他的慈悲和中道，仿佛无言的桃李，吸引着提婆达多派的僧侣虔诚皈依。

提婆达多恨之入骨，他心中动了杀机。阿阇世王豢养有一头巨象，名那罗祇梨，极为凶狠，暴虐勇健，巨大有如山丘。提婆达多将巨象讨了过来，命人将其灌醉，想趁着佛陀率领弟子入城乞食之时，释放醉象，践踏佛陀。

佛陀走进王舍城。提婆达多下令释放醉象，巨象在狭窄的街道间奔突，路上的障碍无所不摧，有时径直穿透房舍。路人纷纷躲避，佛陀却径直迎着醉象而去。那醉象到了佛陀面前，佛陀只是微笑地看着它，连连叹息。

那醉象神志忽然清醒，如同醍醐灌顶，向着佛陀四腿跪地，以鼻子舔舐佛陀的双足。佛陀伸出右手，抚摩着象头，说道：“瞋恚生地狱，亦作蛇蚖形，是故当舍恚，更莫受此身。”

那巨象点头连连，朝着佛陀环绕三匝，悄然远去。

谋害佛陀不成，反而让佛陀获得了更多的信众，提婆达多更是愤怒，他找到阿阇世王，要借用军队的弓箭营。

这一日，佛陀照常率领弟子沿街乞食，路上的徒众们见到佛陀，十分喜悦，将自家的蜂蜜和乳酪等物一一施舍到他的钵盂中。佛陀一一致谢，给徒众们讲了一段经，众皆欢喜。

便在这时，长街突然肃杀。众人转身一看，一排一排的弓箭手弯弓搭箭，将他们团团包围。众人惶惧无比，佛陀却从容平淡，走到最前面，望着面前的弓箭手。

“提婆呢？请他出来见我。”

提婆达多站在弓箭营之后，听到佛陀的呼唤，却不敢露面，大叫一声：“射！”

佛陀静静看着这群弓箭手，没有说话，神情慈悲，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浓烈的怜悯。这一刻，他身上没有佛光普照，更没有出现丈六金身，他只是以一个凡人的身躯站在箭镞之前，但在那些弓箭手看来，自己却似乎面对着整个娑婆世界的慈悲、生命、福祉和辉煌。

弓弦在手中绷紧，如同弯月，只要一个念头，弦就会弹直，箭就会射出，那锋利的箭镞就会撕裂这娑婆世界最伟大的人的肉身。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开自己的手指，所有人的内心都在涌出一个念头：他们是在弑佛！他们是要断绝整个娑婆世界的希望！他们是在让这个世界沉沦入阿鼻地狱般的黑暗！

“射啊！”提婆达多再次下令。

五百弓箭手却纷纷放下弓箭，跪伏在佛陀的脚下。人群之后，提婆达多仿佛退潮后的礁石，惊惶地站在街上，隔着跪倒的弓箭手，与佛陀对峙。

“提婆，”佛陀温和地道，“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沙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提婆，无染无所着，无想无依止。体性不可量，见者威称叹。提婆，风中灯摇摆不定，水聚沫本是虚体，你所执着的，都是不真实之物。”

“我要走的路，与你不同！”提婆达多答道，“你走你的中道便好，莫要与我相争！你说过，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提婆达多骄傲地鞠躬，然后转身离去。佛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默然无语。

玄奘在讲述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提婆达多内心的杀机熊熊燃烧。玄奘感受着这股无名业火，他知道，那是一种骄傲，那是一种执念，那是一种对自己生命层次的不满。他古怪地感觉到，提婆达多似乎是借着佛陀在修行。但这条路却偏仄可怖，玄奘不知道他要走向何处。

提婆达多回到摩揭陀王宫。阿阇世王已经知道刺杀失败的消息，深感忧虑。

“尊者，佛陀屡次刺杀不死，难道真的无法被伤害？”阿阇世王道，“倘若如此，我们为何与佛陀作对？”

“佛陀并非无法被伤害。”提婆达多回答道，“譬如佛陀的身躯，就会在这岁月中衰竭，老死。那么，能被岁月杀死，又为何不能被凡人杀死？”

“那么，如何才能弑杀佛陀？”阿阇世王问。

“这世上的众生，无法弑杀他。只要看见他的法身，就没有任何生灵能够下手。”提婆达多道，“所以，我打算向您借一物。此物必定能弑杀佛陀。”

“何物？”阿阇世王问。

“投石车！”提婆达多道，“重型投石车需要五十人操作，抛掷距离可达三百弓。我想借陛下五百人，操作十架投石车，将之安置于灵鹫山侧的山崖之上，装上百斤重的石弹，轰击灵鹫山！”

阿阇世王倒吸一口冷气：“为何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因为，不能让这世上众生看见佛陀。只要看见他，没有人的恶念能达到弑杀佛陀的境地，他们必然会被佛陀感化。所以我要趁着佛陀在灵鹫山说法之时，远距离射杀他。这样，那些操作投石车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事，要杀的是什么人。如此才有成功的可能。”提婆达多道。

阿阇世王心中满是懊悔与忧惧，厉声道：“尊者，本王听从你的诱惑，先是弑杀父王，然后囚禁母后，接着又要杀死一个无法杀死的佛陀！你到底要带着本王往哪一条路上走？”

“这条路无论有多艰险，我会始终陪着你。我的王。”提婆达多回答。

阿阇世王惨笑道：“是啊，你我都回不了头了！投石车可以借给你，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佛陀不死，你死！”

阿阇世王调拨了五百士兵，将国内仅有的十架重型投石车交给了提婆达多。

然而就在提婆达多和阿阇世王在王宫中密谋之时，优钵罗月偷偷听见，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提婆达多利用了，她最终做下的不是善业，而是恶业，因为她，很可能导致佛陀遇害！

优钵罗月没有犹豫，她急急忙忙出了王宫，要赶往灵鹫山，把这个阴谋告知佛陀，请佛陀避开。可就在她走到王宫外的时候，提婆达多追过来揪住了优钵罗月。

那优钵罗月惨然道：“我不净观被破，舍身进入王宫，为的是劝说阿阇世广做善事，为我自身造下善业，祈求来世能遇见那一痴情挚爱之人，与他呼吸相随，至死不弃，却不是为了你一己之私欲。”

提婆达多勃然大怒，提起拳头，用尽大法力，一拳打在了优钵罗月的头顶。顷刻间，优钵罗月头颅破碎，死于宫墙之下。

玄奘讲述着这一千二百年前的往事，这往事中惊心动魄，涉及了佛门分裂，涉及了阿阇世王弑父篡位，更涉及了优钵罗月最终的往生之谜。短短的故事中浓缩了佛陀时代的一场风云变幻，刀光剑影。众人听得长久无言，心绪低沉。

“法师，后来如何呢？”伊嗣侯三世听入了神，“朕虽然是拜火教徒，却也对佛陀不胜崇敬。”

玄奘深深施礼，继续讲述后来的故事。

提婆达多秘密将投石车运送到了灵鹫山对面的山崖上，安装固定。十架投石车耸立于此，兜袋里填好百斤重的石弹，静静等待着。

这一夜，提婆达多就站在山崖上，眺望着对面的灵鹫山。灵鹫山上有佛陀的精舍，精舍旁有一棵菩提树。每天夜四时，佛陀会在菩提树下为弟子说法。而如今，投石机的目标，就是这棵菩提树。

夜四时整，恒河之上终于孕育出了浩茫初日。

在讲述的过程中，玄奘就仿佛站在山峰上，凝望着北方混沌一色的恒河，粼粼波光打在他的脸上，每一道波光都仿佛一页经文。这个世界如此斑斓地呈现在他眼前。玄奘似乎迷醉了，这一千二百年前的世界，竟然如此动人，往古来今，几人可见？

灵鹫山上响起悠扬的敲击钵盂之声。佛陀从精舍中出来，率领着十大弟子和一群比丘，走向菩提树下。此时的佛陀已经老了，他的步履有些蹒跚，旁边的阿难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等你涅槃之后，世上之人会懂我。我所做的事，绝非妄念。”提婆达多喃喃地说着，下令，“投石机，射！”

十座庞大的投石机，士兵们同时砸下木扳，装着百斤巨石的网兜陡然弹起，将巨石掷向空中，朝着一里外的灵鹫峰砸去。十块巨石越过山涧，砸到山顶，轰隆隆的巨响，整个灵鹫山都被撼动，十里之外仿佛地震一般。山顶墙倒屋塌，所有的建筑在这种巨石面前仿佛纸糊的一般，树木崩倒，山石破碎。整个灵鹫山乱石崩飞，尘土飞扬，仿佛世界末日。

正在菩提树下听经的弟子们顿时陷入血肉磨坊之中，有几块巨石径直砸入人群中，不少弟子整个人被石块拍击到了地上，成为肉饼。投石机的石块是特别磨制，为了增加杀伤力，往往打磨成圆形的石球。石球砸入人群，轰隆隆地滚动，顿时在弟子中间犁出一道血肉山谷！

更有些石球在砸中地面的山岩之后崩裂，呼啸的碎石四处飞溅，劲道如同箭镞，不少人被碎石射中。

十大弟子陡然遭变，惊惶中却首先保护佛陀的安危。阿难和目犍连等人急忙搀扶着佛陀躲避。提婆达多沉默地看着，下令：“继续装石。射！”

又一轮石球凌空掷出，轰击灵鹫峰，其中一颗正中菩提树。这株千年菩提被从中击断，树冠轰然倒塌，只留下三尺长的一截树干。这一轮轰击过后，山峰上再无站立之人，遍地尸体。

“装填，射！”提婆达多大吼。

最后一轮石球射出，这次提婆达多命人调整了角度，对准佛陀。密集的石球轰然砸下，卷起巨大的阴影，朝着佛陀当头而来。

佛陀一动不动，目光中满是悲哀，这时人群中冲出一个胖大魁梧的僧侣，那僧侣名为宫毗罗，宛如怒目金刚，手持一根巨大的宝杵，从后面冲了过来，怒吼一声，挥舞宝杵朝着那颗石球砸了过去。

轰隆隆一声巨响，宝杵剧烈撞击石球，当场脱手而出，宫毗罗也口吐鲜血，重重摔了出去。然而，石球也被宝杵砸碎，碎石飞溅。其中一片碎石射在了佛陀的脚上。佛陀流出了今生第一滴，也是唯一一滴血。是谓“五逆罪”之终极重罪：出佛身血。

阿难等人惊慌失措，急忙为佛陀包扎。佛陀站立不动，凝望着对面的山崖，看着灵鹫山上满目疮痍，目光中满是悲哀和责怪。

提婆达多苦涩地一笑，他知道，能出一滴佛身血，在这十方宇宙，娑婆世界，自己已经算是空前绝后了。

然而无论如何，弑佛的计划彻底失败。他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自己轰轰烈烈的一生，就此而止。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提婆达多哈哈大笑，弯腰一揖，揖别恒河白日，灵鹫菩提，转身离去。

提婆达多回到王舍城，阿阇世王却拒不见他。提婆达多呆了半晌，无言地离去。提婆达多召集所有的弟子，为他们讲经，最后叹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讲经了。若我涅槃，诸弟子当遵循五法，不可懈怠。”

有弟子问：“尊者，您正当盛年，为何会涅槃？”

提婆达多忽然想起佛陀的话，喃喃道：“成、住、坏、空，一人一世界，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我之涅槃，又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精舍。

提婆达多拿出一只瓶子，那瓶中装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珍藏多年。如今他将毒药蘸出来，仔细抹在了自己的十根指甲上。

提婆达多沉默地离开精舍，走向北门。王舍城的北门外一里处，是佛陀的竹林精舍，由大富豪迦兰陀所布施，规模宏大，分十六院，每院六十间房舍。灵鹫山被毁后，佛陀又搬到此处居住。

提婆达多到了精舍外，有愤怒的僧人要拦住他，他的亲弟弟阿难出来阻拦了僧众。

“兄长，你还不死心么？”阿难伤心地道。

“我想和世尊说几句话。”提婆达多道，“最后几句话。”

阿难没有阻拦，提婆达多径直走进了佛陀的精舍。佛陀脚上包着白布，隐约有鲜血渗出，他平静地坐在蒲团上，望着走进来的提婆达多。

提婆达多双掌合十，恭恭敬敬地在佛陀身边绕行三周，然后跪坐在佛陀对面。二人平静地对视。

“世尊，我想您已经知晓我的来意。”提婆达多说。

佛陀缓缓地点头：“我尽知晓。”

“您为何还会见我？”提婆达多问。

佛陀有些悲伤：“你追随我四十余年，今日你要入灭，我如何忍心不见？”

“您确定是我入灭，而不是您入灭？”提婆达多问。

佛陀默默地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提婆达多说完，合身朝佛陀扑了过去，十指张开抓向佛陀的双脚！

周围的阿难和目犍连等人大吃一惊，却阻拦不及，提婆达多淬了剧毒的指甲抓在了佛陀的脚面上！只听“咔嚓”一声，十根指甲同时折断，佛陀的脚面却毫发无损。提婆达多摔倒在地，那折断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他的手掌之中。

众人急忙将佛陀和提婆达多隔开，提婆达多苦笑着想爬起来，却无力地跌在了地上。这时，他的双手已经肿胀，脸上隐约开始变得青黑。剧毒之药，竟然如斯猛烈！

提婆达多不再挣扎，他默默地躺在佛陀的脚下，凝望着精舍外的天空。他知道佛陀在看着他，却没有在意。他脸上笑着，喃喃道：“六十年前，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总喜欢跟你竞争，却总是争不过你。你骑马比我好，射箭比我好，相貌比我英俊，心地比我慈悲。我是旁系的王子，你是释迦的太子。我想方设法要夺走太子之位，暗中谋划了十年，正要发动政变之时，你却将太子之位弃如敝屣……”提婆达多哈哈笑着，“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如你了。”

“何必执着于妄念。”佛陀叹息道，“我从未想过跟山比重量，跟树比高低，跟人比贫富，跟象比食量。”

“是啊，所以你才永不可战胜！”提婆达多嘴角慢慢淌出了鲜血，眼神涣散，“所以我才跟随你出家，我想在你所走的路上，赢你一次。但你要知道，四次谋杀，我其实并不是想杀你。”

“我知道。”佛陀沉重道。

阿难等人听得迷惑不解，四次谋杀，一次比一次险，甚至第三次还伤了佛陀，怎么不是要刺杀他？但佛陀并不解释。

“这一次，算我赢了吧？”提婆达多灰败的脸上露出喜悦。

“你赢了。”佛陀合十致意，低头送别他。

提婆达多笑着，溘然而逝。

1. [1] 释迦牟尼的核心教义之一，谓无差别、无偏倚的至理。即离开空、有或断、常等二边的实相。释迦牟尼主张应远离二边，至于中道。

第八章

女儿国的女王

玄奘讲完，众人沉默无言，好半晌，大麻葛才问：“法师，为何提婆达多临终前的话难以理解，似乎有深意？”

玄奘想了想：“他要走的路曲折险恶，或许只有佛陀能明白吧！就像您面前的娑婆寐尊者，他如今在走的路，贫僧也看不懂。但我想，他一定有他的执着。”

“你——”娑婆寐吃了一惊，深深凝望了玄奘一眼，却仿佛不愿提及，“好了，无论如何，老和尚已经探究出了莲华夜和那顺的前世之谜，这场赌局该了结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众人只觉脊背冷飕飕的，似乎有一团不祥的阴风席卷四方。伊嗣侯三世的表情甚是狰狞、羞辱、不甘、绝望、愤怒、迷茫，不一而足，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佛塔，一言不发。众人谁也不敢再说什么，静静地等着，都知道他只要一言出口，极有可能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战争。

“不！”大麻葛忽然道，“这莲华夜轮回三十三世，你只不过探究出了她的第一世，也敢说赢了赌约？”

娑婆寐恼了：“源流已经探究清楚，难道你要老和尚将她的每一世都一一打捞出来么？”

“那倒不用。”大麻葛冷笑道，“中间的过程我可以不看，只需你将她最后一世探究出来，我们便认输！”

娑婆寐愣了，望着伊嗣侯三世：“陛下，您也是这个意思么？”

伊嗣侯三世沉默很久，点了点头：“大麻葛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娑婆寐轻轻吐了口气，道：“老和尚倒不是怕难，而是此事太过简单。”他转身望着莲华夜，“那便说说你的最后一世，也就是上一世。你到底是何人？”

莲华夜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喃喃地问：“当真要我说吗？”

“若是觉得不便，你可以不说。”玄奘温和地说。

娑婆寐恼了：“大乘天，胜败在即，你切莫搅扰，说！”

莲华夜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她的身上冒出一缕缕的白色烟雾。那股烟雾仿佛从她体内散出，透过衣物冒了出来。就仿佛体内充满了湿润的柴草，正在艰难地燃烧。众人都怔住了。

“莲华夜，你没事吧？”那顺想要冲过去，却被娑婆寐一把拉住，他神情凝重，摇了摇头，“你且不要惊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玄奘没有作声，也静静地看着，但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周围众人的反应上。只见莲华夜身上的烟雾越来越多，那烟雾似乎充满一种迷乱的气息，稍微吸入一口便头昏脑涨，昏昏欲睡，众人急忙掩住口鼻。

“我这是怎么了？”莲华夜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时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密，仿佛一只巨大的白色蚕茧，裹住了她的全身。众人已经看不清蚕茧中的莲华夜。

“那顺，救我——”莲华夜忽然一声惨叫。

那顺大叫一声，甩开娑婆寐冲入烟雾，但瞬息间，众人却看见那顺从烟雾的另一端冲了出来。烟雾中竟然空空如也！

那顺伸出双手，迷茫地看着，那手上却沾染了几缕烟雾，轻轻一吹，消散无踪。

“莲华夜？”那顺回过神来，反身冲入烟雾四处乱抓，瞬间把烟雾搅得七零八散，最终烟雾散尽，众人只看见那顺呆愣愣地站在宫室中央。莲华夜，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师兄，师兄！”那顺惶恐地哭着，“莲华夜不见了——”

玄奘也震惊不已，他走过去挥开袅袅的白雾，仔细查看。目光从在座的各人脸上一一看过，震惊，疑惑，呆滞，不一而足。娑婆寐凝望着他，与他默默对视。

玄奘的心慢慢凉了下来，他拉起那顺，温和地道：“放心，只要她还活着，贫僧就一定能帮你把她找回来。”

那顺激动地握着他的双肩：“师兄，哪里能找到她？告诉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我们去苏毗女国。”玄奘道。

那顺愣了，连娑婆寐和伊嗣侯三世等人也愣了。

“苏毗女国？”那顺诧异，“莲华夜虽然在那里出生，可是——”

玄奘止住他：“那顺，听我的。咱们走吧！”

“莲华夜——”那顺泪流满面，扑通跪倒在地上，“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是被谁抓走，你都不要害怕，哪怕我穷尽一生，也要重新找到你！”

玄奘和那顺出王城东门而行。一匹白马，一匹骆驼，行走在印度河的波光和树影之中。那顺骑在骆驼上，一步三回头，此时富楼沙城已不可见，树影遮蔽，山脉层叠，偶尔有炊烟升起，飘摇在天际，似乎是一头秀发，在人的相思中袅袅不散。

“走吧，或许回来时，一切已然不同。”玄奘没有回头，策马而行。

“师兄，莲华夜明明是在犍陀罗的王宫内失踪，您为何要去苏毗女国寻找她的出生地？”那顺催动骆驼跟了上去，询问道。

玄奘沉吟片刻：“犍陀罗王宫内，迷雾重重，贫僧不敢去捅破这层纸，只好另辟蹊径。再说了，贫僧认为所谓的手段、过程，甚至失踪地点都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是她为何会失踪？如果莲华夜的失踪是人为，此人众目睽睽之下大费周章将她掳走，必定是不想让她说出那句话。”

“哪句话？”那顺问道。

“她的上一世，到底是何人。”玄奘道。

那顺恍然大悟：“所以师兄您才要去苏毗女国，寻找她的家乡？对，她从小在那里长大，身世既然如此奇异，当地人肯定有所了解。”

“是啊！”玄奘点头，“如果知道她上一世是何人，我想，掳走她的人就呼之欲出了。”

此地距离苏毗女国两千里，渡过印度河之后，折向北，进入乌仗那国。乌仗那国内河谷交错，盛产花果，尤其是葡萄，行走过城池与村落，路边葡萄藤密布，更有各种鲜花果树，交织辉映在雪山河流之中。

乌仗那国往北，就是迦湿弥罗国。这是天竺西北境的一个大国，已经深入雪山之中，方圆七千里，群山环绕。国内山岭峻峭，虽有路径，却狭窄盘绕于群山之中。山中气候森寒，虽然是春三月的时节，却飘舞着白雪。玄奘和那顺用毛毡裹着全身，连马匹和骆驼也盖上，整个人伏在驼马的背上，在荒凉的雪山间跋涉。

行了有十余日，才算越过雪山，进入迦湿弥罗国的腹地，气候也温和起来。路上偶尔能遇上商旅。玄奘向他们打听东女国的路径，商旅告诉他们，往东北走六百里，过喀喇昆仑山的山口，就是东女国。

“不过，东女国已经西迁了。”商旅道。

玄奘吃惊：“为何会西迁？”

“法师有所不知，近些年吐蕃国崛起，吐蕃国的松赞干布征服象雄之后，就对东女国发动了进攻。去年，攻灭了东女国的都城，东女国向西迁到了勃律一带。”那商贾道，“法师一路可要躲避兵乱，喀喇昆仑山口以北，就是东女国和吐蕃的战场，时常有乱兵劫掠。”

玄奘谢过，继续北行。

“师兄，东女国已经被击溃，咱们还能找到莲华夜的故乡人吗？”那顺问道。

玄奘沉默片刻，望着茫茫雪山叹了口气：“贫僧十四年前离开大唐，这一路行走一百一十国，求取真经。一路上风霜跋涉倒也罢了，有时也会遇见那诡异离奇之事，虽然与佛法无关，贫僧却从不曾绕道而过，总是要探究源流，弄个清楚明白。那顺，你可知道原因？”

“难道是师兄的好奇心太盛么？”那顺道。

玄奘哑然失笑，道：“若要纸上寻佛法，笔尖蘸干洞庭湖。佛法与真意，从不会记录在纸上，要靠你自己去探寻，去开悟。贫僧的西游，就是这样的一条路，无所谓开始，无所谓终结，也无所谓能否找到，只是用尽一生，去体悟这大千世界展示在我面前的一纤一毫、一花一叶。所以，那顺，既然有了脚下的路，那就不要犹豫，也不要怀疑，只管走下去便是。”

北行六七百里，又进入大雪山中，这座雪山更为宏大，如同金字塔般耸立天际，山峰两侧的路径都被冰川覆盖，山上终年积雪，山路湿滑陡峭，有些路段还积雪数尺。骆驼和马匹都有些打滑，玄奘在驼马的四蹄上包上麻布，到了陡峭的雪岭，便自己攀爬上去，取出特质的长铁钉，钉入冰雪之中，系上长绳抛给那顺，让那顺拴在骆驼和马匹的缰绳上，然后两人合力，把一驼一马给拽上来。

“师兄，你这法子真是不错。”那顺赞叹道。

“贫僧这些年经过几十座大雪山，早年翻越大凌山时，山路积雪，有好几人掉下山岭，所以贫僧就做了这些东西，不想有人再次丧命。”玄奘道。

再往前走，就是喀喇昆仑山口。路上遇见了一些商旅。这些商旅运送的可不是普通的货物，而是奴隶。用一根粗绳子捆绑住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前面有人骑在马上牵着。这些奴隶衣着单薄，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地在冰雪上逶迤而行。

玄奘一询问，才知道这些人是吐蕃俘获的东女国俘虏，被这些商人购买，运往天竺贩卖。两人默默地望着这队奴隶在雪山中走远，那顺两眼通红，说道：“莲华夜就是这样来到天竺的吗？师兄，我真恨自己，为何会让她受了这样的苦！”

玄奘只有默默地叹息，继续前行。

过了山口，天气暖和起来，雪山被抛在了身后，眼前是苍茫的原野、碧草、雪山和湖泊。蓝天苍翠欲滴，无瑕的湖泊倒映着蓝天，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时而有羚羊群在碧草蓝天下跳跃而过，带动起伏的长草，是这凝固的天地间唯一的掠影。

玄奘二人找到一条商路，开始向西去寻找东女国的痕迹。两百里之后，他们在一座镜子般的湖泊边走过，翻上碧草覆盖的山冈，赫然便惊呆了。眼前的谷地中，无穷无尽的大军正在厮杀，覆盖了山谷平原。

距离有些远，听不见战士的呐喊、战马的嘶鸣和死者的惨叫，只有一缕缕刀光映照落日，扫过玄奘的眼前。双方大军中间是步兵肉搏，在山冈上望去，似乎是密密匝匝的蚁群交织在一起，互相拿着刀剑砍杀，长矛捅刺，双方的战阵被一层层削薄。步兵阵之外，则是双方的骑兵角逐，无数的骑兵往复冲刺，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浪潮互相碰撞，溅起的无数浪花里，是无数条人命在黯然离去。

两人看得呆了，玄奘默默念着往生咒，那顺却不以为然：“师兄，他们信的是外道，你的往生咒超度不了他们的。”

“大千众生，无不可超度之人。”玄奘道。

他正要再说，忽然身后响起杂沓的马蹄声，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吐蕃骑兵斥候呼啸而来。这群吐蕃斥候长袍窄袖，辫发，勒着红抹额，在双颊和额头涂着赭面。到了近前，先是兜马绕二人转了一圈，二话不说张弓搭箭，森寒的箭镞射在了二人脚下。两人不敢再动，只听那群骑兵呼喝着什么，策马绕着二人转圈。他们说的是吐蕃语，玄奘听不太懂。

那顺行走商旅，却懂一些，低声解释：“他们认为咱们是东女国的奸细。”

玄奘低声道：“你告诉他们，咱们是从天竺来的。”

那顺用不太流利的吐蕃语告诉那群骑兵：“尊敬的雪域雄鹰，我们是来自天竺的僧人，您眼前这位，就是五天竺最具声名的大乘天，前来拜见贵国的赞普……”

那群骑兵应该是听懂了，两名首领商量一番，将二人裹挟在中间，一路疾驰，前往山谷中的一处高地。高地周围帐篷林立，无数的吐蕃战士进进出出，运送箭镞、盾牌以及抛石兜、圆形石弹等物资前往战场，又有无数的伤兵被运送回来，涂着赭面的苯教经咒师一边敷着草药，一边念咒，帮他们治疗。整个营地乱糟糟一团。

那群骑兵斥候带着他们进入营地，迎面碰上一名东本，正率领一支千人骑兵前往战场支援。东本见他们带了个僧人，诧异地询问之后顿时恼怒起来：“达赤，我看你是要吃鞭子！赞普的两只眼睛像雄鹰一样关注着战事，你弄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搅他，他非砍了你的头不可。先把这僧人关起来，等打败苏毗女王再说！”

那个叫达赤的斥候不敢再说，将玄奘二人带到营地后面，关在了牦牛棚里。这里的牦牛是作为肉食屠宰的，周边不远处，就有一群奴隶在屠宰牦牛，剥皮取肉。玄奘郁闷无比，语言又不通，只好在牦牛棚里打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无数人的欢呼，仿佛天崩地裂一般。两人正诧异，只见一个奴隶满脸喜色，踉跄着跑进来，大声吼叫：“胜了！我们俘虏了苏毗女王！”

一群奴隶狂呼起来，扔掉手里的屠刀，载歌载舞。玄奘看得摇头不已，那顺却担忧：“师兄，连女王也被俘虏，看来东女国完了。”

“是啊！”玄奘也感慨，“这些年东女国被吐蕃一再击溃，原本覆灭也只是在旦夕之间。”

“那要是这样，想打听莲华夜的消息，岂非更加艰难？”那顺担心。

玄奘想了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人正在聊天，突然那个叫达赤的斥候跑了进来，操着生疏的梵语道：“你便是那个天竺来的僧人？”

“正是贫僧。”玄奘合十。

“有一位贵人要见你。”达赤说着打开牦牛棚，将他们放了出来。

玄奘钻了出来，问道：“可是你们赞普？”

达赤不搭理他，带着他们径直走出屠宰场，进入营地中央。胜利的吐蕃人正在返回营地，一个个浑身鲜血，却满脸亢奋，连脸上的赭面都给鲜血冲淡了。更有一些经咒师唱着古老的祭祀词，载歌载舞。

在回营的吐蕃人后面，则是大批的东女国俘虏，有男有女，浑身是血，用绳子捆成了一串，被吐蕃人牵着。这些吐蕃人一边用鞭子狠狠地抽着，一边大声用简单的梵语斥骂。东女国语属于梵语系，和吐蕃不同，两国交往上千年，因此即使普通的吐蕃人也懂得几句梵语。有些性情激烈的女子不甘受辱，大声回骂着，反而那些东女国的男子却一个个畏畏缩缩，垂头丧气。

“连你们苏毗女王都被我们俘虏了，你们还有何骄傲可言？”吐蕃士兵嘲笑道。东女国的女子闻言顿时大哭起来，在吐蕃人的驱赶下，被押送到了俘虏营地。

玄奘默默地看着，跟随达赤绕过重重岗哨，来到大军拱卫的一处高地。这里是吐蕃赞普和王族的住处，营帐高大华丽。达赤禀告上去，一名内相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带着玄奘和那顺来到一座最豪华的营帐前，走了进去。

这个营帐极为巨大，足可容纳数百人。此时在营帐深处，正挂着一幅巨大的牦牛皮舆图，十几个吐蕃贵族围着两个身穿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舆图前商议。

“击败东女国之后，吐蕃的疆域向西已经与大小勃律接壤，若能吞并大小勃律，则向北可入西突厥，向南可入吐火罗区域。赞普扼守天竺、波斯、西突厥三大帝国的要道，能成不世霸业。”其中一位年龄大一些的男子说道。竟然是正宗的唐腔，还带有洛阳口音。

“正是，正是。”那个年轻男子击掌赞叹，“等击败大小勃律，我吐蕃就能进入于阗，直接深入西突厥的腹地！届时，吐蕃将能与大唐会猎西突厥，真是人生快事！”

内相等了片刻，见两人还在谈论，只好上前抚胸鞠躬，低声禀告：“赞普，王贵人要的那名天竺僧人带来了。”

“来了吗？”那名年龄稍大的男子转过身，随口问道。他一转身，看见了玄奘，顿时惊呆了，玄奘也目瞪口呆。

“玄奘法师！”

“王玄策！”

原来此人正是大唐不良人的贼帅，公开身份是太子右卫率府长史的王玄策！贞观三年，玄奘出关西游，遇见大卫王瓶的诡异事件，背后正是王玄策代表大唐在和西突厥、西域诸国角力。二人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了。十几年没见，王玄策已年近四旬，儒雅不羁的脸上有了些岁月的沉淀，更显沉稳。他身上还穿着大唐的绯色官服，腰里挂着银鱼袋，混迹在这群吐蕃贵族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呆呆地对视着，忽然王玄策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快步冲过来向玄奘见礼：“法师！法师！您难道有神足通吗？我找天竺僧人就是要打听您的下落，您却直接到了我的眼前！”

“王长史，你却为何在吐蕃人这里？”玄奘更加纳闷，“又为何要打听贫僧的下落？”

王玄策愣了愣神，忍不住苦笑，道：“法师，都是因为您啊！来来来，我先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吐蕃的赞普松赞干布。”

这时玄奘才注意到旁边梳着辫发，戴着塔式缠头，唇边两撇髭须的年轻男子，无他，此人太年轻了。

事实上，此时松赞干布年仅二十四岁。他十三岁时，父亲朗日松赞因为雅隆部落的旧臣、新臣之争，而被旧臣毒死，刚刚一统的吐蕃帝国转眼就有崩溃之势，内有雅隆旧臣、王后一族的反叛，外有象雄和苏毗国旧部卷土重来。松赞干布即位后，励精图治，组建了一支万人军团，三年征战，将毒杀父亲的雅隆旧臣斩尽杀绝，平定内乱。他精力旺盛，雄才大略，先是以缴纳贡赋的方式收降了苏毗国的旧部，然后杀象雄王李聂秀，迫得东女国再度西迁，统一了整个高原。随后他迁都逻些城，摆脱了雅隆旧臣对政权的控制，国势蒸蒸日上，前几年，更是击败了党项、白兰羌、吐谷浑，雄霸高原。

松赞干布也一直在打量玄奘。王玄策一到吐蕃就四处找来自天竺的商贾和僧侣打听，松赞干布也打听过，不但知道这个僧人和李世民的关系，更了解玄奘在天竺的名声。玄奘辩难五天竺、尊号大乘天的事迹，也一直为松赞干布所钦慕。此时一见玄奘的风采，松赞干布只觉更胜传闻。

松赞干布笑道：“法师的声名，即便我偏处高原，也一向久闻。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法师驾临，真是不胜欢喜。”

松赞干布命人撤去舆图，摆上酒食招待玄奘和那顺，他亲手在牛角杯里盛满了葡萄汁敬献给玄奘，极为恭敬。

王玄策问道：“法师啊，您是为了何事来到吐蕃的？”

玄奘看了他一眼：“那么，王长史又是为了何事来此？”

“我啊？”王玄策苦笑不已，“我是被皇帝陛下撵过来，给您当徒弟的。”

这回轮到玄奘张口结舌了：“给贫僧当徒弟？此话怎讲？”

王玄策苦笑着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番，玄奘感动无比，他和李世民的交集并不多，只是在霍邑的地下泥犁狱中与崔珏周旋，救了李世民一命，事后才知道其实李世民早已洞悉。但李世民一直对他礼遇有加，尊崇无比。

“能得陛下如此，贫僧铭感五内。”玄奘朝着东北方向合十礼拜。

“唉。”王玄策却叹息，“法师您说我能怎么选呢？谁愿意去莫贺延碛吃流沙？正好文成公主下嫁赞普，我便随江夏郡王的送亲使团来了吐蕃。我在吐蕃已待了数月，只要有天竺来的商旅就打听您的消息，没想到今日您竟然出现在此处！看来，这也算是我的佛缘。”

王玄策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跪拜在地：“弟子王玄策，奉皇命拜师。恳求法师剃度。”

松赞干布呆住了：“等等，王长史，你真要出家不成？”

“不出家又能如何？”王玄策也满心不乐意，“皇命难违啊！”

“可……”松赞干布有些凌乱，“王长史，你雄才伟略，运筹帷幄，乃是将相之才，怎么能出家做个僧人呢？”

“不然又如何？”王玄策问他。

松赞干布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求助地望着玄奘。玄奘想了想，问：“王长史，陛下可曾剥夺了你的官职？”

“不曾。”王玄策道。

“既然如此，贫僧也不能为你剃发。但皇命不可违，你就不剃发，受五戒，且做个居士吧。”玄奘道，“贫僧当年曾经有两个弟子，大弟子阿术、二弟子麴智盛，你都认得。从今以后，你就是贫僧的三徒弟，且赐你法号，悟净。”

王玄策大喜，当即跪拜在地：“师父，悟净作何解释？”

玄奘道：“你思虑过重，心猿不定，何时悟得清净法门，何时便是大觉悟之日，贫僧便放你归去，重入朝堂。”

“怕是永难归去了。”王玄策叹着气，除掉幞头，披散了头发，玄奘向松赞干布借一个箍给他拢住头发。松赞干布很豪爽，当即找了一个金箍送给王玄策，说：“王长史，你们师徒游历四方，若是三餐难继，便把这金箍卖了，也能换些米粮。”

这席话说得王玄策险些流泪，堂堂大唐从五品官员，从此便是佛门中人了。根据居士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前三条倒也罢了，不妄语，那让堂堂不良人的贼帅如何施展合纵连横的大国之策？不喝酒……王玄策预感到自己凄惶的日子即将来临了。

松赞干布当即设宴招待玄奘，他命人上了好几袋子青稞酒，告诉王玄策，既然以后不能饮酒，那今夜就喝个痛快。

众人席地而坐，边喝边聊，玄奘喝的是吐蕃的青稞茶。这么一聊，才知道这次文成公主下嫁吐蕃，里面也充满了大国玄机。

原来，三年前，松赞干布统一高原，兵锋所向，诸王俯首。李世民皇帝不明白此人的根底，就派了冯德遐出使吐蕃，了解虚实。那时松赞干布才二十一岁，见中原帝国也与自己修好，甚是得意。后来言谈中，得知党项、突厥都娶了大唐公主，松赞干布感觉有些没面子，就派使者随着冯德遐到长安，要迎娶大唐公主。李世民对新兴的吐蕃并不了解，因此就不以为意，当即拒绝。吐蕃使者害怕无法向赞普交代，编造了一番谎言，说：初至大国，待我甚厚，许嫁公主。会吐谷浑王入朝，有相离间，由是礼薄，遂不许嫁。

松赞干布勃然大怒，感觉自尊心受辱，于是兵发吐谷浑。吐谷浑王诺曷钵此时还是个几岁的娃娃，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吐谷浑早在贞观九年就被大唐打败，吐谷浑王伏允自杀，国家分裂为东西两部，权臣争权，国内混乱。松赞干布早就垂涎吐谷浑，以此为借口，悍然发兵，不但打垮了吐谷浑，又乘胜击破党项和白兰羌人。

携大胜之势，松赞干布又发兵大唐松州，屯兵松州之西，给李世民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求婚文书：若大国不嫁公主与我，即当入寇。我将亲提五万兵，破汝都城，斩汝头颅，抢汝公主。

李世民一看，气得火冒三丈，下诏严厉斥责。松赞干布恼怒，果真率领五万大军攻打松州。

松州是个边疆的都督府，只有万余人，都督韩威轻视松赞干布，仓促出战，结果大败。

李世民勃然大怒，跟松赞干布斗上气了，你说用五万人打我，我就派五万人打你，下令侯君集率领执失思力、牛进达、刘兰等部的五万步骑迎击。

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先锋，率先与松赞干布接战。当时松赞干布围攻松州，十余日不下，牛进达夜袭吐蕃大营，吐蕃溃败，斩首千余。这一战吐蕃人损失不大，却让自视甚高的松赞干布倒吸口冷气。这些年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结果见识到大唐精锐府兵的战斗力不由深深震撼。但豪言壮语已经说出，松赞干布也被激起了傲气，还要提兵再战。吐蕃众臣却很清楚，这场仗不能再打了，因为大唐的主力部队还没抵达，仅仅先锋部队就让自己如此狼狈，如何再战？况且吐蕃这些年连年攻伐，先后攻灭数国，后方不稳，一旦前线战败，后果不可收拾。

众臣苦劝，松赞干布执意不肯退兵，吐蕃大臣也甚有血性，赞普不退兵，我便以死进谏！接连八名大臣自杀，松赞干布扛不住了，只好退兵。

松赞干布退回逻些城之后，重新求婚。这次因为见识到了大唐的实力，松赞干布决定派遣大论禄东赞，献黄金五千两、其他财宝数百件，真心求婚。而李世民通过这一战也见识到了新兴吐蕃帝国的战力，着意笼络，同意将宗室女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

今年春，李世民命自己的堂弟，礼部尚书、江夏郡王李道宗护送文成公主入吐蕃。松赞干布亲自率领大军迎接于河源，见到李道宗，松赞干布甚是恭敬，持子侄之礼。见到大唐的服饰之华美、礼仪之优雅，松赞干布又是沮丧又是惭愧，更加坚定了将吐蕃打造成当世大国的雄心。

王玄策将文成公主入吐蕃的故事娓娓讲来，仿佛说书人一般。

松赞干布听得苦笑不已：“王长史笑杀我也，松赞得文成，如得珍宝。我父我祖从未有通婚上国者，今日我得以迎娶大唐公主，实在万幸。等西征结束返回逻些城，我会为公主修筑一座城池，让子孙后代见证我吐蕃与大唐的友谊。”

玄奘也听得好笑，有时候这种大国角力充满了孩童气，但谁能知道这孩童气的背后往往杀人盈野。

席间，玄奘提出想找个苏毗女国之人，询问一些旧事。

松赞干布哈哈大笑：“法师可找对人了，今日我吐蕃勇士俘虏了苏毗女王。还有谁比她更了解苏毗国的，明日一早，我便命人将女王带来，您随便问。”

玄奘致谢不已。

今日吐蕃大胜，胜利的吐蕃人开始了狂欢。松赞干布要去参加狂欢，鼓动军心，酒过半酣之后告辞。他希望二人也参与，却被玄奘借口旅途劳累婉拒，松赞干布也不强求，当即为他们安排了帐篷休息。

帐篷距离王帐不远，玄奘、王玄策与那顺跟随内相前往帐篷的途中，看到吐蕃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呼雀跃，还有些贵族为了尽兴，拉来东女国的女俘寻欢作乐。

玄奘不忍目睹，垂着视线默默地走过。

王玄策却道：“师父，您好像有不忍之心？”

“你说呢？”玄奘心情不太好。

“不瞒师父，这次吐蕃西征，是弟子鼓动的。”王玄策笑道。

玄奘愣了：“这是为何？”

“因为大唐，进入西域了。”王玄策道，“师父或许还不知道，您的结拜兄弟，高昌国王麴文泰，死了。去年，皇帝陛下派兵攻占了高昌，高昌国也灭了。”

“高昌王死，高昌国灭？”玄奘顿时惊呆了，“到底怎么回事？”

玄奘此生，与高昌王麴文泰深情厚谊。贞观三年，他西游时路过高昌，与其结拜为兄弟，并助其平定了一场高昌内乱，之后甚至收了其三儿子麴智盛为二弟子。麴文泰以倾国之力助玄奘西游，给玄奘所经过的沿途二十四个国家的国王备了二十四封书信、二十四匹大绫，每经过一个就送上书信和大绫，拜请这些国王照顾玄奘。

麴文泰唯一的条件，是请玄奘取经归来之后，在高昌停留三年，接受自己的供养。玄奘此生结交过的国王无数，若说真正倾心相交，感情深厚的，却只有麴文泰（详见《西游八十一案：西域列王纪》）。

玄奘失魂落魄，回想起麴文泰的风采，不禁眼眶湿润，喉头哽咽。

王玄策曾经亲眼见证玄奘和麴文泰的交往，深知二人的感情，也有些黯然，当即将高昌国灭亡的经过讲述了一番。

“麴文泰临死前，我那二师兄麴智盛返回高昌，继承王位之后，出城投降。”王玄策道，“弟子在长安见到他了，二师兄很是思念师父。他让弟子转告师父，说他很好，虽然做了亡国之君，却让高昌子民避免了战火，心中有大安宁。”

玄奘内心悲伤：“如今的高昌是什么样子？”

“如今高昌国已经没了，陛下在交河城设置了安西都护府。焉耆、龟兹等国纷纷臣服。如今大唐的兵锋已经进入西突厥，正和其在大草原上逐鹿。”王玄策道，“所以，弟子才说动松赞干布西进，他只要进入于阗，就等于一刀插进了西突厥的腰腹，我大唐征服西突厥必然更加顺利。”

“难道松赞干布就甘愿被你利用吗？”玄奘问道。

王玄策冷笑：“师父，松赞干布乃是一代人杰，更兼年纪尚轻，雄心勃勃，他当初向大唐求亲，其实不无试探之意，所幸我大唐兵锋正盛，将他打了回来。可松赞干布的雄心何处安放？放眼天下，唯有将他引向西突厥。”

“大国之谋，有多少人做了战城南、死郭北的冤魂。”玄奘叹息。

“是啊！”王玄策道，“娑婆世界既然如此残酷，我等的人力所能改变的，只能是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若是不把松赞干布的兵锋引而向西，让他向东向北进入我大唐，那我大唐边疆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玄奘默然，情知他说的是实话，却内心郁痛难消。三人默默地在吐蕃的大营中行走，高原的月光照耀营地，辉映着篝火与歌声，更觉苍天寥廓，大地无情。

“是陛下让你做的吗？”玄奘问。

“陛下？”王玄策哑然失笑，“怎么可能？陛下远在数千里之外，怎么知道吐蕃的局势？陛下采取的对策是扶持吐谷浑，牵制吐蕃人，而我的对策是让吐蕃人向西发展。”

“如此大国争锋，动则死伤数万，覆灭数国，却被你如此随性而为。”玄奘严厉起来，“胆大妄为，说的就是你吧！”

王玄策刚要反驳，忽然想起如今二人的身份，顿时讪讪：“师父责骂得是。”

第二日，松赞干布果然将苏毗女王送了过来。

苏毗女王今年已年近五旬，头发有些斑白，形容也有些憔悴，但气度风采却不减当年。身上仍然穿着青毛绫裙的王服，外披青袍，袖子长可拖地，耳朵上还挂着黄金垂珰。这一代女王名为汤滂氏，任小王十六年，任女王八年，当年苏毗国强盛时几乎统御整个高原，连吐蕃人也曾经是其藩属，长年养成的王者风范，令人不敢直视。

在王玄策和十余名吐蕃士兵的押送下，苏毗女王走进帐篷，静静地望着玄奘：“便是你要见本王？”一口流利的梵语。

“阿弥陀佛。”玄奘躬身合十，“贫僧玄奘，见过女王陛下。”

“我苏毗国的王号称为宾就，你称呼本王宾就即可。”苏毗女王道。

“见过宾就。”玄奘道，“贫僧虽然是大唐之人，却是那烂陀寺戒贤法师的弟子，这次从天竺来到吐蕃，是为了前往贵国，却不想遇见贵国和吐蕃之战，意外与宾就在此处相逢。”

苏毗女王有些惊讶：“你是戒贤法师的弟子？十多年前，我曾经亲自去过那烂陀寺，拜见戒贤法师。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可好？”

“师尊除了痛风之症时时发作，其他都好，身体康健。”玄奘道。

苏毗女王这才相信，点点头：“你果然是戒贤法师的弟子。戒贤法师早就不再开坛收徒，你如此年轻，却能为你破例，想必你也是高僧大德。嗯，说吧，你来苏毗国见我，所为何事？”

“贫僧想打听一个人。”玄奘道。

“她叫莲华夜！”那顺急不可待。

“莲华夜？”苏毗女王的脸色顿时变了，神情间似乎有些恐惧，有些期待，更有些五味杂陈之意，连长长的袖子都有些抖动。

“宾就，您知道莲华夜？”那顺兴奋了，奔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她。

苏毗女王默然良久，才缓缓地点头，说道：“我当然知道。在苏毗国境内，不知道她的人很少。你们怎么知道她？难道她现在还活着？”

玄奘点点头：“活着。”

“她如今如何了？”苏毗女王神情关切。

“不算太好。”玄奘老老实实地回答。

“也是。”苏毗女王叹气，“像她那样的人，此生如何能好。她如今在做什么？”

“她……”那顺心中难受，“她如今做了犍陀罗国的妓女。”

苏毗女王脸色大变，喃喃道：“竟然真的应验了，难道还是逃不脱么？”

“到底怎么回事？宾就，麻烦您告诉我！”那顺连连追问。

苏毗女王沉默，慢慢地道：“她是一个转世之人。前世、此生、未来都将陷入轮回，无法逃脱。”

那顺激动得浑身颤抖：“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宾就，请您仔细讲来，莲华夜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和莲华夜是什么关系？”苏毗女王望着他。

“我……”那顺苦涩地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前世我们之间有些宿缘未了。”

“哦，你是偶然入得这场轮回。”苏毗女王叹息，“相比而言，你是幸福的。”

那顺眼睛有些发红：“我知道，莲华夜受了很多苦。所以我想查清楚，我和她前世究竟有何纠葛，我想拯救她，把她从这场轮回中救起，从此守护着她，不再让她受到伤害。宾就，求求您告诉我，莲华夜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当年，我苏毗国居住于羌塘，国脉有七百余年，下辖十余国，我们种植宿麦，淘炼黄金，贩卖盐巴，国中人烟阜盛，衣食无忧。”苏毗女王缓缓地讲述着，“我姓汤滂氏，二十四年前，我还是王族的一个女贵人，尚未被选为小王，因为女王去世，小王顺位为女王，我被推选为小王，开始参与国政。也就是在此时，王族内部诞生了一个女婴，生下来头发、眼眸漆黑如长夜，肤色白皙如牛乳，女王甚为喜爱，取名为莲华夜。大家当时都认为，等到我顺位之后，莲华夜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小王。然而，七年后，莲华夜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却突然有一天说起了梵语！女王极为惊异，下令调查，得知莲华夜竟然是个转世之人，她的上一世让人极为恐惧。女王又请巫师来占卜，得到了大凶之兆，主亡国之运。女王下令将知情者灭口，将莲华夜的秘密尘封起来。”

玄奘、王玄策、那顺愣在了当场，心中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也想过莲华夜身上的秘密会十分惊人，却从未想过诡谲离奇到了这种地步！

“她上一世到底是何人？”玄奘忍不住问道。

“不可说，不可问，不可查。”苏毗女王身体有了一些颤抖，脸上强忍恐惧，严厉告诫，“我也不会说的，因为一旦说出莲华夜身上的秘密，必然会导致国家倾覆，血火战乱！”

那顺却不管不顾，大吼：“我不管！不管山崩地裂，血火漫天，我都要知道她到底是谁，我又在哪里！”

“如果你不后悔，我便告诉你！”苏毗女王冷笑，“她的上一世，便是我苏毗国的小王，衍罗娜！”

这个名字三人都很陌生，玄奘合十问：“那么这衍罗娜小王，又有什么奇异之处？”

苏毗女王叹了口气：“这是我苏毗之耻辱，既然你要听，我便讲给你听。这衍罗娜出生不久，便被王族和巫师选中为小王，二十一岁那年，在一次与迦湿弥罗国的战争中，她的军队覆灭，自己也被俘虏。迦湿弥罗王为了羞辱她，将她卖入妓院，做了妓女。六年之后，坦尼沙国的王子偶然遇见她，为她倾倒，将她赎回，迎娶为后。”

玄奘大吃一惊：“坦尼沙王子？坦尼沙的哪一个王子？”

“他的名字叫王增。”苏毗女王道。

玄奘的脸色顿时严峻起来，沉吟不语。王玄策和那顺却不太了解，二人询问，玄奘才叹了口气，答道：“王增就是戒日王的亲兄长。戒日王喜增，兄妹三人，他排行在二，兄长王增，小妹罗伽室利。当时还没有如今的戒日帝国，他们的父亲光增王还在世，定都坦尼沙城。”

这段历史玄奘很清楚，当时的天竺大陆，主要有四大强国争霸，西天竺的坦尼沙国，定都曲女城的穆克里国，东天竺的高达国，控制中天竺的摩腊婆国。光增王为了联姻，将女儿罗伽室利嫁给了穆克里国的摄铠王，两国结盟，对抗高达国和摩腊婆国的军事联盟。

不久，盘踞吐火罗区域的嚈哒人残部入侵五河地，光增王派两个儿子讨伐嚈哒。就在五河地战事最为激烈的时刻，光增王突生疾病，王增分身乏术，喜增赶回王城，光增王最终病逝，王后也自焚殉夫。喜增则代理国政，直到王增胜利班师，才将王位交还给了哥哥。传说中兄弟二人极为和睦，对王位互相谦让，王增一心一意要让弟弟继位，自己进入山林修行，但他拗不过淳朴的弟弟。喜增坚拒，把王位让给了哥哥。

“那么，衍罗娜最后做了坦尼沙的王后？”玄奘问道。

“是的。”苏毗女王道，“王增当时要娶一个妓女，令国人极为不满，光增王也颇为恼怒，但两人恩爱情重，王增宁可不要王位，也要娶衍罗娜，与父亲的关系闹得颇为僵硬。直到光增王死后，他继承了王位，才娶了衍罗娜为妻。然而，仅仅一年之后，就发生了塌天大事。”

玄奘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

王增即位的第二年，穆克里国和摩腊婆国之间爆发了战争，摩腊婆国击败了穆克里国，并攻破曲女城，斩杀摄铠王，俘虏罗伽室利。王增大怒，让喜增监国，自己和大将婆尼率领一万骑兵攻打摩腊婆国。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争，王增勇冠三军，彻底歼灭摩腊婆军队，将其国王斩杀于乱军之中，却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妹妹。

这时高达国的设赏迦王宣布调解两国争端，邀请王增赴会。王增不知有诈，结果在会场中遭到设赏迦王的暗算，被杀。之后喜增即位，对设赏迦王宣战，经过数年的征战，最终与鸠摩罗王联手，才击败设赏迦王，从而一步步建立起了如今统辖天竺的戒日帝国。

“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们，是因为衍罗娜小王被俘事件，乃是我苏毗国一大耻辱。”苏毗女王叹息，“正是因为苏毗小王被俘，上一代女王末羯才仓促地被选为小王，数年后即位，成了女王，而我也被改变了命运，选为小王。”

“衍罗娜之后的事情呢？你是否了解？”玄奘问。

苏毗女王摇摇头：“她去了天竺以后的事，我便不清楚了。那是苏毗国之耻，谁会去关心她，打听她？想来你们也问完了，我也该回俘虏营去了。”

玄奘站起身，朝着她深深鞠躬合十，女王不说话，沉默地从容走了出去。到了营帐门口，她又转回身，望着王玄策：“方才你一直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你便是这两日的战争中，为吐蕃出谋划策之人。”

“是我。”王玄策坦然道。

“你是大唐官员？”苏毗女王看了一眼他腰里的银鱼袋。原来王玄策虽然披了发，易了服，却不舍得自己的银鱼袋，照旧挂在了身上。

“您认识此物？”王玄策惊讶。

“末羯女王在位时，曾派人朝贡过前隋，武德年间和贞观六年，我也曾两度遣使朝贡，皇帝承认我苏毗国的藩国地位。”苏毗女王冷冷道，“却不知道为何大唐的官员会帮助吐蕃，灭我苏毗？说不得此事我苏毗国要去长安问个清楚明白。”

王玄策顿时有些狼狈，他神情郑重，朝着苏毗女王长长一揖，说道：“玄策虽然无愧于职责，却有愧于您苏毗。若是宾就同意，我愿作保，让吐蕃人将您释放，送您到长安颐养。”

苏毗女王露出嘲讽的笑容：“你认为这一战我苏毗败了么？”

王玄策愕然：“难道不是？”

“我苏毗国都城被攻破，一直向西迁徙，在吐蕃人的追杀下，根本逃不到勃律。”苏毗女王淡淡道，“所以我才发动这一战，只不过以自身为饵，将松赞干布的大军拖在此地，换其他国人能顺利抵达勃律而已。我如今已经年有五旬，高原苦寒，寿命短暂，我又患了重疾，原本活不了太久，能以我这一身，换苏毗国重新立足，于愿足矣。一战的胜败，自身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她苍凉地笑着，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帐篷之外时，仍有幽幽的声音传来：“人生短暂，瞬间哀苦老死，化作劫灰，连个痕迹都留不下来。和轮回者比较起来，到底谁更幸福？”

见完苏毗女王，此间的事便算了了。玄奘向松赞干布告辞，松赞干布有些不舍：“法师，松赞正好有一事要请教。”

“陛下请说。”玄奘道。

“我有一大心愿，”松赞干布道，“如今我吐蕃已经一统整个高原，却尚未有自己的文字，因此前几年，我曾经两次派遣大臣，携带黄金、金沙等财物，希望能学习天竺的文字，创造吐蕃文字，然而有些人为魔鬼所阻，有些人因为酷热而亡，还有些人则不晓梵语，只好回来了。我一向听闻法师的声名，知道您不但是大唐的高僧，更精通梵语，能以梵语写作经论，实在是一等一的高僧大德。若是可以，松赞愿意供奉法师常住逻些城，教授梵语，为我吐蕃制作文字。不知法师意下如何？”

玄奘顿时有些为难，想了想：“不瞒陛下说，贫僧此次来到吐蕃，是为了替戒日王办一件事，此事办完，必须要返回曲女城。”

“那不急，我可以等待法师。”松赞干布快乐地说，“只要法师能在我有生之年来到逻些城，我就于愿足矣。”

玄奘只好明确表态：“陛下盛情，贫僧感激不尽。只是贫僧在天竺游历十余年，搜集经卷数百卷，为的是有生之年能返回大唐翻译经典，造福众生。如今贫僧四十有二，尚不知寿命几何，等返回曲女城之后，贫僧就要向戒日王辞行，回国翻译经典。”

松赞干布遗憾不已。

“陛下，不如这样。”玄奘道，“您可选派一些人到天竺去，贫僧将他们引荐到那烂陀寺学习梵文。”

松赞干布这才高兴起来，连连感谢。两人约定，等松赞干布挑选好学习梵文的人选，就送到曲女城，请玄奘找人教授他们梵文。

在一个清晨，朝阳映照雪山的时刻，玄奘带着王玄策、那顺离去。回去的路要顺畅许多，松赞干布送了大批的骆驼和马匹，以及一应物资，三人免了饥寒之苦。但过了迦湿弥罗国，玄奘却改道向东。

“师兄，咱们这是去哪儿？”那顺问。

“去天竺国，曲女城。”玄奘道。

“去曲女城作甚？”那顺不解，“咱们不是要回犍陀罗找莲华夜吗？”

玄奘温和地望着他，说：“那顺，莲华夜的上一世，先是做了苏毗小王，享尽万千宠爱，随后沦为妓女，之后遇见王增，成为王妃，这都一一应验了。那么，她最终的死亡，必然是被杀。所以贫僧想来，王增的王妃之死，恐怕会与戒日帝国有关。咱们便去那曲女城调查一番。”

1. [1] 吐蕃军制中的千户长。

2. [2] 吐蕃官名，相当于丞相。

3. [3] 苏毗国世代以女子为王，最高统治者为女王，另有小王协助女王管理国家。

第九章

曲女城的杀手、谈判和真相

对于天竺，玄奘熟悉无比，跋涉千里之后重新回到曲女城，却发现门外号角响动，旗帜招展，宰相婆尼亲自出来迎接。玄奘问了周围的路人才知道，伊嗣侯三世竟然亲自访问天竺了。

这倒让玄奘惊愕无比，自古极少有国家的帝王亲自去别国，尤其是波斯和天竺目前这种关系，伊嗣侯三世怎么会亲自来到曲女城？他不怕戒日王将其扣押么？

这时就见远处尘土漫天，铁蹄震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杆的波斯王旗，随后是五百人的不死军团轰隆隆地开了过来。这种重甲具装的铁罐头军团，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而波斯皇帝伊嗣侯三世，就在不死军团的拱卫下远远而来，旁边还有戒日帝国的官员陪同。

波斯帝国的人物玄奘是熟悉的，仔细看去，却不见大麻葛和军方的统帅菲鲁赞，护卫伊嗣侯三世的是两名军团长赫伦和纽多曼。这时宰相婆尼迎候上去，两人以礼节相见，鼓乐之中，婆尼将伊嗣侯三世迎入城中。

“师兄，他们俩怎么搅和到一块儿了？”那顺颇为不解。

玄奘摇头：“估计是咱们前往吐蕃之时，犍陀罗又发生变故了。毕竟，那场赌约算是波斯人输了。”

王玄策路上已经了解了犍陀罗发生的事，当下笑道：“这种大国之间的权谋争霸，分分合合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伊嗣侯三世输掉这场赌约，未必不是如他所愿。”

玄奘倒稀奇了：“哦？难道他还想故意输掉？”

“故意输掉虽然未必，可输掉于他恐怕正中下怀。”王玄策解释，“波斯人想进入天竺避难，有戒日王在，靠武力基本不可能，那么大家就谈判。但之前双方是对等的大国，波斯帝国虽然被灭了，伊嗣侯三世仍旧是皇帝之尊，要谈就极为艰难。可如今他输掉赌约，若是摆低了姿势，正好给谈判营造了一个契机。”

玄奘恍然大悟，道：“这种大国权谋，为师还真不擅长。你这么一说，倒解决了我心中的一个疑问。不过，你可能判断出他们究竟如何谈判？”

王玄策无奈：“这让弟子如何判断？师父且入城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玄奘哑然失笑，等仪式结束后，便跟随入城的人流进入曲女城。

王玄策是第一次来曲女城，颇为好奇，一路走着四处打量。曲女城是方形城墙，用砖砌成，高峻厚实，规模宏大。但是城内却不像长安一样有条理，大大小小的街巷曲折盘绕，店铺酒肆遍布道路两侧。然而建筑却要比长安城高大，各处的豪富宅邸和各教寺庙，往往有三四层高，楼阁相叠，耸入半空，屋檐和椽梁都雕刻着奇妙的图案，门户和墙壁则绘制着众多的彩图。

戒日王的王宫就更显得宏大，楼阁重重叠叠，阁上有楼，楼上有塔，整个王宫建筑有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玄奘三人到了王宫前，此时伊嗣侯三世已经被迎入宫中，玄奘通报了姓名，求见戒日王。如今的玄奘已经名满天竺，几乎无人不知，宫廷禁卫不敢怠慢，急忙禀报上去。戒日王一听玄奘回来，连忙派人来请。

到了王庭院落，戒日王带着婆尼亲自出来迎接，一见玄奘顿时开怀大笑：“法师啊，当日朕请您帮朕收复犍陀罗，您一人一马渡河而去，朕一直颇为担忧，如今法师安然返回，朕才放心下来。”

“惭愧。”玄奘道，“贫僧当初答应陛下收复犍陀罗，如今未能完成，实在有愧陛下之托。”

“法师啊，您何必过谦，这犍陀罗，您已经帮朕收复了！”戒日王大笑，看到玄奘颇有些不解，解释道，“法师也知道，犍陀罗的困局，在于谁也不敢伸出第一只手，否则必定会遭受三方的殴打。可朕为何敢大兵压境？因为法师您替朕找到了借口！那就是，您替朕赢了这场赌约！根据约定，犍陀罗王要举国皈依，而波斯人必须全部撤出。可如今呢？犍陀罗王首鼠两端，伊嗣侯三世恋栈不去，那么朕就提兵驱赶，逼他们履行赌约，这就叫师出有名！是法师替朕找到了这个名！”

“陛下竟然出兵了？”玄奘吃惊。

“当然。”戒日王自豪地道，“朕派了五万大军，屯兵印度河，借赌约之名逼压伊嗣侯三世。”

玄奘愣了：“可当初您告诉贫僧，是要等犍陀罗王皈依之后，您和他秘密结盟，然后才挥军渡河，兵不血刃收复犍陀罗的。”

王玄策这才弄清楚师父跑到犍陀罗的原委，忍不住摇头苦笑。

果然，戒日王哈哈大笑：“法师啊，国与国之间的事，朕难道能赌犍陀罗王的向佛之心吗？即便他肯皈依佛家，就肯跟朕结盟吗？朕请法师做的，其实是要犍陀罗王皈依之后，引起西突厥人的猜忌，然后朕挥军渡河。大军压境之下，他才会跟朕结盟啊！”

“所以，”玄奘已经彻底想通了，淡淡道，“只要贫僧这一去，势必会引发一场战争？”

戒日王听出了玄奘的不满之意，沉吟着没有说话。

婆尼笑道：“法师，您切莫责怪自己，这场战争迟早要爆发的，只是要看何时爆发，爆发的时候是哪一方占了先手而已。法师您让我戒日帝国占了先手，结果大军一摆出架势，伊嗣侯三世只好亲自来到曲女城和陛下谈判。这都是您和娑婆寐的功劳啊！”

玄奘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捻着手中的珠串，神情略有些感伤。

戒日王看出玄奘的情绪，也不再多说，将玄奘迎入王庭之中。在宫中的一处园林空地上，搭建了彩棚，正在接待伊嗣侯三世。此时天色已晚，园林中篝火燃烧，数十张食床上瓜果酒食堆积如山，帝国的重臣们正在接待这帮波斯客人。伊嗣侯三世看见玄奘到来，脸上露出喜悦，亲自过来见礼。

“法师，当日您不辞而别，朕到处派人寻找也没有找到，没想到今日却在曲女城相见。”伊嗣侯三世笑道。

“贫僧也吃惊，陛下竟然会亲自来到曲女城。”玄奘道。

伊嗣侯三世的笑容顿时有些苦涩：“朕输掉了赌局，可离开犍陀罗又无处可去，只好来和戒日王谈谈了。”

“陛下难道不怕以身犯险么？”玄奘问。

“再险，又能险过征战沙场的波斯勇士么？”伊嗣侯三世叹道，“他们抛弃生命保护朕，朕为何不能为他们冒上一点风险？”

“陛下仁慈。”玄奘对伊嗣侯三世倒是充满了敬意。这个亡国之君其实是个很温和、很慈悲的年轻人。

“嘿嘿，法师莫要夸奖朕。”伊嗣侯三世笑道，“来之前，朕是递交了国书的，戒日王亲自做出承诺，保证朕的安全。朕若是有事，戒日王的脸面可要丢光了。”

天竺人在草地上铺上地毡，燃起篝火，烤着小羊羔，给玄奘等人奉上乳酪和瓜果之类素食后，众人便围绕篝火，吃肉喝酒，大呼小叫，极为畅快。

戒日王酒至半酣，起身舞蹈，一边舞蹈一边唱着《梨俱吠陀》里的诗句：

人的愿望各式各样，木匠等待车子坏，医生盼人腿跌断，婆罗门希望施主来。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铁匠有木柴在火边，有鸟羽扇火焰，有石砧和熊熊的炉火，专等着有金子的主顾走向前。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我是诗人，父亲是医生，母亲忙推磨，大家都像牛一样，为了幸福而辛勤。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马愿拉轻松的车辆，快活的人欢笑闹嚷嚷，男人想女人到身旁，青蛙把大水来盼望。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

出来！

天竺人大都能歌善舞，一个个加入，有些人把王玄策和那顺也拉了过来，大家围着篝火，欢快地唱起这曲《苏摩酒》。一时间热闹沸腾。

戒日王跳过一曲，执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二位为何不跳上一曲？”

玄奘笑了：“贫僧只会念经，不会跳舞。”

“那么伊嗣侯陛下呢？”戒日王大笑，“难道波斯皇帝只会享乐么？”

伊嗣侯三世听出他话中的嘲弄，并不恼怒，淡淡地道：“那是早年间的事了，如今的朕，只会为国求死。”

戒日王眯上眼睛，静静地盯着伊嗣侯三世，两位当世帝王之间不足一尺，却似乎风雷激荡，大浪滔天。很久，戒日王才慢慢点头：“如今你我两国的大军隔着印度河对峙，战争一触即发，既然你敢来我曲女城，朕想，必定带来了能让朕高兴的东西。不妨说说看。”

伊嗣侯三世知道真正的谈判已经来了，顿时有些紧张：“就这么开始吗？”

戒日王大笑：“今夜你我的对话，不知有多少个国家、多少个国王等得焦灼不安。何必让他们着急呢？”

伊嗣侯三世哈哈大笑：“让整个大陆世界为之焦灼不安的时刻，朕好久没有经历了。想当初，朕坐在泰西封的宫殿里，万王来朝，一句话说出，东到呼罗珊，北到君士坦丁堡，西到埃及，南到大沙漠，半个世界都会掀起飓风。只可惜，雨打风吹去。可今夜，所有人的眼睛都得盯着朕，很畅快，很畅快！”

伊嗣侯三世笑得前仰后合，他凝望着皇宫的灯火辉煌，风烟云动，喃喃道：“这让朕觉得，朕还在泰西封。朕还能牵动这大陆的风云……”

玄奘安慰：“陛下，王朝兴衰，非一朝一夕之势，你只不过在承受前代诸王的恶果。”

伊嗣侯三世凝视着玄奘，忽然有一些感动，但最终叹息：“朕的过错，自己知道，朕将负罪终生，不敢诿过他人。”

他凝望着戒日王：“陛下既然要谈，那咱们就谈。四年前，灭国之后，朕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起初的时候，追随朕的子民多达百万之众，他们为了保护朕，和大食人殊死拼杀，一个接一个死于道路沟渠，到如今只剩下六十万人。我们睡在荒山野岭，上无片瓦遮蔽，下无安寝之所。老人饥馑，婴儿夭折，朕常常想，朕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如何还给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家园？”

伊嗣侯三世慢慢流出了泪水，月光和树影交织在皇宫上空，有风吹起，光影舞动，宫墙的佛塔和诸天菩萨、力士金刚仿佛活了一般，共同见证他不堪回首的往事。玄奘和戒日王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喜增陛下，朕真的倦了。厌恶了战争，厌恶了厮杀，若非万不得已，朕不想与您开战。希望您能够成全。”伊嗣侯三世对着戒日王一揖。

戒日王沉吟：“嗯，你打算如何与朕化干戈为玉帛？”

伊嗣侯三世神情郑重：“若是陛下肯接纳波斯族人，能让我们在五河地谋得一个栖身之地，朕取消帝号，波斯取消国号，波斯子民甘愿成为戒日帝国的藩属，世世代代为帝国戍守边疆，永不背约！”

戒日王明显有些愕然：“你是萨珊波斯的皇帝……”

伊嗣侯三世苦涩一笑：“萨珊波斯，已经亡了！朕刚刚逃离泰西封的时候，总是想着复国大业，恢复昔日荣光。可是仓皇逃亡这些年，大食人越来越强盛，这个念头早已经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朕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追随朕的几十万子民，有个家园可以栖息；让我萨珊波斯的圣火，能够不受雨打风吹，永恒不灭。至于朕，是做个皇帝，还是藩王，又有什么要紧？”

玄奘肃然起敬：“陛下此举，善莫大焉。”

戒日王却冷笑：“却不知道这是善，还是伪善？”

玄奘愣了：“此话怎讲？”

戒日王凝望着伊嗣侯三世：“朕来问你，整个五河地分为八个王国，最大的国家人口也不到五十万，若是朕让你六十万波斯人进入五河地，如何钳制？”

伊嗣侯三世一愕，急忙解释：“我波斯人只想有个栖居的家园，绝无背盟之心！”

“就算你们初来乍到，为了避祸而隐忍下来，可是等你们安定之后呢？”戒日王道，“你们又岂会心甘情愿受一个弱于自己的国家管辖？”

伊嗣侯三世沉默下来：“陛下这么说就有点强词夺理了，那么鸠摩罗王呢？您这位最强大的盟友坐拥东天竺，麾下子民百万，他可敢与您争锋？”

“那是因为我们是同族，自古而今已经形成一套相处的法则！”戒日王冷笑，“大小萨蒙塔层层叠叠，互相制约，谁也不敢擅自破坏这层规则。可你们乃是外来之人，且看看犍陀罗，六十万异族突然进入，和当地人产生了多少纷争？久而久之，整个五河地就会乱作一团，朕的帝国边疆不宁，一旦你们有异心，和外族结成一气，朕的西部边疆直接就会门户洞开，重演当年外族入侵之祸！伊嗣侯陛下，只要朕让你们进来，您等于就捏住了朕的……”戒日王指了指自己的裆下，“卵蛋！”

伊嗣侯三世没想到戒日王如此坚决，脸上露出绝望。

“那么，陛下有什么法子，可以避免战争？”玄奘问道。

“朕为何要避免战争？”戒日王冷笑，“不瞒法师说，朕所思所想，就是开创一个武功赫赫的帝国，重现孔雀王朝之雄风！只要朕能得到犍陀罗，退可以守住天竺大陆，进可以争霸西方世界。所以，朕必须征服犍陀罗！倘若波斯人不退，这场战争势在必行！”

“陛下，只要战事一开，势必血流成河，尸骨如山。难道万千百姓的生命，也抵不过一个帝王内心的欲念吗？”玄奘语气严厉起来。

戒日王哈哈大笑：“法师，拿下犍陀罗，朕的子民将永无外族入侵之祸。只要朕对得起天竺子民，只要朕无愧于天地道义，在这世间，朕又有何畏惧？”

“那么贫僧还想问一句，从您登基至今，征伐列国，果真能无所畏惧？果真能无愧于天地良知么？”玄奘的神情也有了一些激动。

戒日王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中透出一丝冷厉：“法师难道要与朕为敌？”

“贫僧乃佛门中人，眼中看到的，不是国与国之间的差异，而是众生与众生之间的无差。在贫僧看来，天竺人与波斯人并无二致，他们流出的血是同样的颜色，他们头顶上的星空是共同的一片。所以很抱歉，陛下，贫僧的脚踩的是众生的世界，而不仅仅是天竺的土地。”玄奘道。

“哼。”戒日王冷笑，“法师，可你吃的、喝的是我天竺人的供养！传授你学问的，是我天竺人的寺庙！”

玄奘默然片刻，叹息着点头：“是啊！所以贫僧不愿辜负天竺，只求陛下开恩。”

三个人一时沉默，站在皇宫的草地上互相对峙。明月照耀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照耀着庭院里的古老森林与河流，河流如带，森林如墨，交织成明暗的光影，似乎恰恰将三人分割在不同的世界。

曲女城的小巷之中，玄奘带着王玄策、那顺正艰难地走着。与长安城干净整洁的街道不同，曲女城的街巷弯弯曲曲，两侧的民居也没有围墙，直接面对街巷开门。街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到处都是牛粪，时而有几头牛哞哞叫着走过，就会堵塞巷子。

到了一户破旧的人家前，玄奘命那顺去叫门。

那顺拍门，喊道：“请问梅塔霍查在吗？”

霍查就是宦官。这位梅塔乃是二十多年前戒日王皇宫中的太监，十几年前年老体衰，离开皇宫到民间生活。玄奘费了不少工夫才打听到，梅塔当年在皇宫中伺候过衍罗娜王妃，于是辗转找了过来。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一看玄奘的服饰，知道是一位大德高僧，不敢怠慢，施礼道：“尊者找我父亲有何吩咐？”

“梅塔是你父亲？”三人都愣了。

中年男子尴尬：“我是父亲离开皇宫后领养的义子，照顾他老人家晚年的生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玄奘道：“贫僧有一桩二十多年前的宫廷旧事想打听一下。你父亲可在家中吗？”

“在在在。”那人忙不迭道，“父亲年龄大了，常年卧床，在房中躺着呢。”

他恭恭敬敬地引玄奘进去，穿过长长的甬道，进入一间阴暗潮湿的卧室，梅塔正在床上躺着，老态龙钟，目光浑浊。玄奘在他身边坐下，温和地道：“霍查，你可还记得衍罗娜王妃么？”

“王妃……”老霍查的目光慢慢沉入回忆，“当然记得，衍罗娜王妃是极好极好的主人，我再也没见过一个像她那样美丽、那样温和的女子。”

“你伺候她是在哪一年？”玄奘问。

“就是王增陛下登基的那一年。”老霍查道，“那时候我们还在坦尼沙城，王增太子从大雪山带回来一个美丽的女子，要娶她为妃。那时候还是光增王在位，光增王坚决反对。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子竟然是个妓女。可是王增爱极了她，父子关系闹得很僵，王增宁愿被废掉太子之位，也要娶她为妃。直到光增王病死，王增即位，才将她迎娶为王后。也就是在那一年，我被派去伺候王后。”

“之后的事情呢？”玄奘问。

“其实我并没有伺候她太久，前后只是一年。”老霍查叹了口气，“两个人情爱深笃，我从未见过世上有如此恩爱的国王和王后。可惜，仅仅一年之后，王增就远征摩腊婆，被设赏迦王诱杀。之后喜增皇帝即位，将我调走伺候他。而衍罗娜王妃从此将自己锁在深宫，不见外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玄奘皱眉：“老霍查，你即便被调走，可是衍罗娜王妃死的时候你总是知道的吧？她究竟是如何死的？”

“她是因宫墙坍塌而被砸死的。当时王妃走在宫墙下，谁料想那宫墙年久失修，又遭了大雨浸泡，坍塌了，将她砸在底下。等救起来时，已经身亡。”老霍查仔细回忆着，叹息不已，“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有被护佑呢？”

“宫墙坍塌？”玄奘缓缓摇头，“不对，她不应该是这般死法。你再想想当时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毕竟时间太久，又没有亲眼看见，老霍查苦思冥想，忽然间浑浊的眸子一亮，“我想起来了！”

便在此时，周围突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三人一惊之间，四面八方的窗户纷纷碎裂，七八条身影撞入房内。这些神秘人训练有素，脸上戴着面具，手持反曲刀，闪电般扑了过来。

那顺和王玄策伸手抽出弯刀，将玄奘挡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那顺大吼。

这些神秘人却一言不发，举刀劈来，行动之间，身上叮当作响。那顺和王玄策挥刀抵挡，逼仄的房间里，无数人影闪电般交错，金铁交鸣，瞬息间双方拼斗了数十刀。玄奘越看越心惊，这些人竟然无一不是高手，反曲刀纵横肆意，将那顺和王玄策逼得连连后退，一不留神，身上接连中刀，鲜血飞溅。而那顺的弯刀也劈中其中两人，然而叮当之间，那两人的身上却火星闪耀，衣服被刀锋撕裂，竟然露出里面的鱼鳞甲！

“我来保护师父，速退！”王玄策大叫，一脚踢起桌案，朝那群人砸了过去，就在众人挥刀抵挡之时，王玄策一只手搂着玄奘，轰然一声撞破身后的窗户，滚到了院子里。

但诡异的是，玄奘一走，那群神秘人也纷纷撤退，转瞬间消失在街巷深处，马蹄声急促远去，只留下那顺站在房间里，怔住了。

玄奘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玄奘匆匆跑进房间，果然，老霍查颈部中刀，早已死去。连他的儿子也颈部中刀，死于非命。

王玄策怔住了：“他们的目标竟然是老霍查？”

玄奘脸色铁青，给老霍查合上双目，默默地诵念经文。

“师兄，”那顺不解，想起这群人的武力，他仍心有余悸，“这些人如此厉害，为何会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宦官？”

“因为，这个老宦官，要捅破一桩二十四年前的宫廷内幕！”玄奘淡淡地道，“悟净，你是不良人的贼帅，擅长这种勘察之事，赶紧查查，看能否找到线索！”

王玄策苦笑：“师父，事情恐怕麻烦了。”

“为何？”玄奘问。

“刚才这群人使用的武器是反曲刀。”王玄策低声道，“反曲刀是天竺特有的兵刃，尤其军队装备最多。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久经战阵之士。”

“天竺军队？”玄奘色变，“你判断准确么？”

王玄策点点头，一摊手，掌心出现一个金属片：“这是弟子在屋里找到的。”

玄奘拿过来仔细看，这金属片乃是精铁打造，上面还有两个圆孔：“这是何物？”

“这是甲片！”王玄策神情凝重，“是被那顺的弯刀从甲衣上劈落的。这种鱼鳞甲，是典型的天竺胸甲样式。师父，反曲刀，鱼鳞甲，这些人断然是天竺士兵无疑了。”

玄奘的脸色难看无比，沉吟道：“天竺的士兵能穿甲衣的极少，尤其是穿这种以精铁打造的上等甲衣的，恐怕只有皇宫的刹帝利禁卫了！”

三人都有些沉默，好半晌那顺才道：“师兄，这事情恐怕越来越凶险了。”

“是啊！”王玄策也道，“师父，对方既然敢出动刹帝利禁卫杀人，一是要掩盖一桩大事，二来也未必不是在警告咱们。再追查下去，一旦惹怒对方，当真是凶险无比。”

“你什么意思？”那顺怒目而视，“我说凶险，可不是不查！你要怕死，自己躲一边儿去，我自己查！”

“不要吵了。”玄奘打断二人，“这件事贫僧必然追查到底。那顺，你去街市上买一夹《戒日王传》。”

“《戒日王传》？”那顺诧异，“那是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宫廷诗人波那写了一本颂扬戒日王的传记，就是《戒日王传》。戒日王曾经刊发天下，应该可以买到。”玄奘道，“这本书对二十年前的宫廷之事记录得极为清楚，找一份来看看。还有，十年前，戒日王铸造了六枚铜牌，上面有铭文，来纪念自己的兄长王增，你去买一套。这种铭牌恐怕不好买到，你仔细打听一下。”

那顺却颇有信心：“师兄，您忘了我们粟特人是干什么的了，只要这个世界上有，我就一定能买到。啊对了，师兄，那您呢？”

“我去一趟皇宫，找找戒日王，看能否查出刹帝利禁卫的调动记录。”玄奘道。

王玄策吃惊：“师父，您要直接去找戒日王？这岂非打草惊蛇么？”

玄奘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如今我们已经在明处了，想做什么，敌人心知肚明。既然如此，将蛇惊出来，岂非更好？”

“可是，”王玄策犹豫，“这实在太危险。”

玄奘叹道：“求法，求真相，哪一样都得拼着性命向前。走吧！”

玄奘带着王玄策来到王宫，一提今日之事，戒日王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宰相婆尼搬来厚厚的禁卫调动记录，却发现今日并无刹帝利禁卫随意出宫。玄奘却不死心，告诉戒日王，自己认得其中一名禁卫的脸，戒日王命全体刹帝利武士在王宫中集合，由玄奘指认。

三千刹帝利禁卫笔挺地站在玄奘面前，玄奘在婆尼的陪同下，一一从众人面前走过。这些人的装备果然与刺杀老霍查的杀手一模一样，鱼鳞甲，反曲刀。此时他们都没有罩外袍，鱼鳞甲熠熠生光。

玄奘从三千人面前走过，半个时辰还没看完。这时王玄策急匆匆地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玄奘点点头，告诉婆尼：“贫僧已经有计较，就不需再看了。”

婆尼愣了：“法师找到那几个刺客了吗？”

玄奘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婆尼给弄蒙了。

玄奘向戒日王告罪之后离开王宫，显得神神秘秘的，戒日王和婆尼都是一头雾水，连王玄策都有所不解。玄奘也不解释，带着王玄策去和那顺会合。

那顺果然弄到了《戒日王传》和那六枚铭牌，玄奘在城中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一块石头上翻看，足足几个时辰，头也不抬。眼看着日色偏西，王玄策忽然觉得四周有异常，仔细一看，只见原本喧闹的大街，竟然悄无声息。

“不好，师父，快走！”王玄策不由分说，拉着玄奘就走。

“怎么回事？”玄奘一愣神的工夫，只听四周嗡嗡之声大作，数十支利箭激射而来。那顺大吼一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将路边的一架大车举了起来，挡在三人面前。箭镞射在车板上，竟然穿透三四寸之深，可见弓箭之强劲。

“走！”那顺大叫，三人贴着墙壁，那顺举着大车抵挡弓箭，等到了一户人家门口，王玄策一脚踹开房门，三人闪了进去，在曲女城幽深曲折的街巷里狂奔。那群弓箭手也飞奔而来，这次杀手们没有穿甲衣，更没有带制式武器，只是以弓箭激射。一个个飞奔跳跃，在狭窄的街巷中丝毫不受限制，更是在奔跑跳跃中弯弓射箭，如行云流水。

那顺和王玄策保护着玄奘，时而撒腿狂奔，时而埋伏起来，待杀手经过时突袭而出，斩杀一二人。众人且战且走，但四周的杀手越聚越多，更有些人跳到屋顶追逐。

“走，到宰相府！只有那里是安全的！”玄奘大喊。

三人转了方向，撒腿朝婆尼的府邸狂奔。一进入高官豪富聚集的区域，这群杀手似乎忌惮了许多，最起码不敢随意射箭，怕伤及路人。三人亡命奔逃，到了婆尼的府邸前，不顾门口的武士阻拦，一头撞了进去。玄奘从地上爬起来，转头望去，只见那群杀手追到门口，却不敢再前行一步，一名杀手挽起弓箭想射，被另一名杀手狠狠拍了一巴掌，众人逡巡片刻，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时宰相婆尼正在府中，急匆匆走了出来，一看见玄奘，顿时愣了：“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玄奘苦笑，“刚才遭到追杀，只好躲到您的府中暂避，请勿见怪。”

“何人敢追杀法师？”婆尼大怒，“老夫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没用的。”玄奘摇摇头。

“为何没用？”婆尼惊讶。

玄奘微笑地看着他，婆尼有些不安，见玄奘不说话，只好先请他们到室内。四人在胡床上坐定，婆尼命人送上无花果汁。那顺和王玄策经过一番激战，又累又饿，拿起来刚要喝，玄奘阻止：“且不要喝，用银针试一下。”

两人吓得一哆嗦。王玄策震惊：“师父——”

“法师，您这是何意？”婆尼不悦。

玄奘想了想，抱歉地对婆尼一笑：“对不住，贫僧想岔了，那你们就喝吧。”婆尼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没想到玄奘随后又补了一句，“这么多人都看见咱们来了宰相府，那咱们便不会死在这儿了。”

婆尼勃然大怒：“法师，您是在指控我么？”

那顺和王玄策立时抽刀在手，而婆尼的侍卫也拥了进来，双方剑拔弩张。

玄奘端坐不动，沉默地喝了口无花果汁，缓缓道：“婆尼大人，虽然您可以自由调动刹帝利禁卫，可最开始贫僧却并没有怀疑您，您知道您是何时露出破绽的吗？”

“我有什么破绽？”婆尼冷冷地道。

玄奘拿出那片甲衣上的铁片：“这种甲衣铁片想必您不会陌生，乃是刹帝利禁卫所独有，是在老霍查被杀时，我这师弟用刀劈下来的。可是贫僧在皇宫中，查看三千刹帝利武士，却没有一人甲衣上有破损。”

“可你根本就没看完！”婆尼也气着了。

玄奘点点头：“贫僧当然没有看完，因为已经不必再看。贫僧在让您召集所有刹帝利武士时，已经命令弟子悟净前往缮作坊，您也知道，皇宫中的缮作坊是专门修补武器的地方，贫僧只让悟净去打听一件事，方才有没有人拿着破损的甲衣前来修缮。”

婆尼脸色变得煞白：“原来你真正的目的在这儿。”

“不错。”玄奘悲悯地望着他，“杀手的甲衣破损，他一定知道，贫僧让您召集刹帝利武士，他一定明白我是想查看这件破损的甲衣。所以来不及思索，急急忙忙拿到缮作坊去修补。之所以请戒日王下紧急命令，就是要让他们没有思考的空间。悟净，名字你询问出来了吗？”

王玄策将一张贝叶片递给婆尼，上面记录了两个名字。

婆尼并没有看那贝叶片：“那你如何知道是我指使？”

“皇宫中，您掌管禁卫。您要查看调动记录，谁敢作假？可是偏偏记录就做了假！”玄奘道，“但直到那时贫僧也不确定，等到刚才又遭到追杀，贫僧决定冒险一搏，逃往您的府上。如果这群杀手是别人所派，看到贫僧逃到宰相府中，一定担心贫僧会向宰相告密，只怕豁出命也要冲进来将贫僧杀掉。结果呢，那群杀手连一根箭都不敢往门里射，这说明什么？”

婆尼呆若木鸡，跌坐在胡床上。

玄奘抱歉地看着他，低声说道：“实在对不住，贫僧只想找到莲华夜，并不想探究二十年前的是是非非。”

婆尼苦涩地叹息：“可惜，找到莲华夜，这二十年前的是是非非，就再也藏不住了。”

“你果然知道莲华夜的下落！”那顺冲过来，众侍卫急忙用刀尖顶着他的胸膛，那顺却不肯退却，怒吼道，“她在哪里？”

婆尼心灰意冷，摆了摆手：“去，将莲华夜带过来。”

第十章

三十六年罪与罚

在两名侍卫的押送下，莲华夜默默地走了进来。看见玄奘和那顺在座，她露出一丝欣喜，却没有说话，袅袅婷婷给婆尼施礼：“见过宰相。”

那顺兴奋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莲华夜，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莲华夜摇头，“比在犍陀罗王宫要好多了。”

这一句话，说得那顺眼泪几乎流出来，他很清楚，在犍陀罗王宫，莲华夜到底经受了如何惨烈的折磨，当即对着婆尼怒目而视。

王玄策却好奇：“莲华夜，当日你是怎么失踪的？据说在犍陀罗王宫之中，白烟弥漫，你消失不见。”

莲华夜迷茫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体内冒出烟雾，然后就昏迷了。醒来，就到了宰相府。”

“哼。”那顺斜睨着婆尼，“总归跟他脱不了关系！”

“婆尼大人，当日您是如何从犍陀罗王宫中掳走莲华夜的？”玄奘问。

婆尼苦涩地摇头：“我并没有掳她。那一日，我在房内休息。莲华夜在白色烟雾中出现在我的面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胡说八道。”那顺恼了。

王玄策也冷笑：“这鬼话能骗谁？”

玄奘沉吟良久，才慢慢点头：“这种事的确匪夷所思，不过贫僧却不想追究这个过程。婆尼大人，咱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吗？”

婆尼苦苦一笑：“以法师在天竺的地位，您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我的府邸，我必然不能杀你灭口，可至少还能将这件事带入坟墓！”

“您何必如此？”玄奘叹道，“哪怕您不说，这件事也已经遮掩不住了。”

“哦？”婆尼嘲讽，“世人都说法师修炼出了天眼通，世间之事无论如何幽秘，也瞒不住您的洞察之眼，我却是不信。”

“所谓的贫僧有天眼通，都是以讹传讹，大人不信是对的。”玄奘道，“只不过贫僧修佛数十年，却能看透这世间万象，都逃不脱一个欲望。从这一点入手，一切的迷雾都无法遮掩真相。”

“哼！”婆尼傲然，“是吗？那法师不妨把这真相说出来听听。”

“真相就是衍罗娜王妃之死所牵涉的人和事。”玄奘道，“当日在犍陀罗王宫，波斯大麻葛让莲华夜说出她上一世的身份。一旦我们知道她上一世是衍罗娜王妃，就会出现一个悖论。”

“什么悖论？”婆尼冷笑。

“关于莲华夜轮回的悖论。”玄奘道，“莲华夜的轮回是一个轮回之环，宿命之狱。起初时集万千宠爱在一身，随后沦为妓女，接着成为王后，最终将被某人在宫墙下击破头颅而死。她的每一生都会重复这种命运。如果衍罗娜死于宫墙的自然坍塌，那么这场轮回就是假的！如果这场轮回是真的，那么衍罗娜就是死于宫墙外的人为谋杀！”

婆尼沉默了很久：“那么法师是相信衍罗娜王妃死于谋杀了？”

玄奘叹息道：“二十四年了，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真相都难以钩沉。既然莲华夜在这里，我们还是请她来讲述一下当年的经过吧！”

莲华夜望着婆尼，神情中隐约有一种恐惧，紧紧闭着嘴。

玄奘温和地望着她，说：“莲华夜，贫僧要求这个真相，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这个世上的公正。”

“我不想要公正。”莲华夜流泪，“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人生了，求法师慈悲，让我离去吧！”

玄奘叹了口气，道：“真相不揭穿，你走不出三步，就会再次被人灭口。因为衍罗娜之死的背后，有一场更大的惨剧。”

“你是说——”莲华夜骇然。

“没错。”玄奘黯然，“我是说王增。”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骇然，连婆尼都开始颤抖，他大吼着将所有侍卫赶出室外，两眼通红地望着玄奘。玄奘静坐垂眸，捻着念珠。

“好，我说！”莲华夜深吸一口气，思绪沉入二十多年前的风云岁月。

“这时候想起王增，那种恩爱情迷还如在眼前。”莲华夜喃喃道，“我不愿做苏毗国的女王，也不想做一国的王后，我只愿得一痴情挚爱之人，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见到王增，我以为找到了这个人，我顶着坦尼沙全国的辱骂，陪伴在他身侧，哪怕不做他的王后，只是一个侍女，也是好的。可是他太傻，他今生只愿爱我一人，他要我做他的正妻，让我随着他荣耀，随着他荣华，分享他在这个世上能给予我的一切。可是，恩爱不过一年，他就远征摩腊婆，被设赏迦王诱杀。”

众人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她。莲华夜静静地回忆着，目光虚浮，泪水流淌：“当他的死讯传来，我知道，我这一生结束了。我在殿前生了一堆火，打算引火自焚，随他而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却听见王增在呼喊，他不希望我死，他要我活着，看到杀死他的凶手偿还血债。于是我找到刚刚即位的喜增，告诉他，我想带着设赏迦王的死讯去见他的哥哥，喜增答应了。喜增登基后，立刻发兵曲女城，击败了设赏迦王，成功救回了罗伽室利。随后，喜增和罗伽室利共同执掌穆克里国，又过了几年，喜增将坦尼沙国和穆克里国合并，成立戒日帝国。可是我一直等不到他再次进攻设赏迦王的日子，我剃光了头发，就在冰冷无人的宫殿中等啊，等啊……

“很多年之后，喜增对内完成了三个国家的统一，对外和鸠摩罗王达成了盟约，才进攻设赏迦王。他们在奔那城爆发一场战争，最终击败了设赏迦王。但是，喜增却放过了设赏迦王，只是将他囚禁在了城中，便班师回国。我愤怒不已，去王宫找他，告诉他，我梦见王增了，王增说喜增对不起他。”莲华夜幽幽地说着，“当时喜增给我讲述了很多，他需要靠设赏迦王来维持高达国的稳定。但我并没有原谅他，离开了王宫。当时的宫墙因为雨季的水浸泡，正在修葺。我走在一堵宫墙下，它却忽然倒了下来，我被拍在下面，化作肉泥。再度醒来，已身在苏毗国王族之中，成了一个三岁女童，前尘往事如同一场梦幻。”

众人听着莲华夜的讲述，沉默无言。

婆尼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法师，衍罗娜王妃的死亡真相您清楚了吧？这可不关我的事！”

玄奘怜悯地看着他：“衍罗娜的死，贫僧无法探究真相，因为像她这样的可怜人，又有谁会愿意去记录？可是王增的死，却有清晰的记载。”玄奘让那顺把《戒日王传》和六枚铭牌拿了出来，“二十一年前，戒日王击败设赏迦王之后不久，宫廷诗人波那奉命写了一篇《戒日王传》。上面写道：王增虽然轻而易举战胜了摩腊婆军队，却中了设赏迦王的诡计。他深信不疑，抛弃了武器，独自一人在自己的住所遭遇不幸。”

玄奘用梵文将这篇文字背诵了出来，波那是戒日帝国著名的诗人，文字优美，朗朗上口，玄奘读起来抑扬顿挫。“贫僧一直很奇怪，当时王增刚刚获得胜利，居住在上万骑兵守卫的营帐中，怎么会中了设赏迦王的诡计，死于自己的住处？十一年后，戒日王铸造了六枚铜牌，上面刻着铭文，记载道：王增铲除敌人，赢得大地和人民的爱戴。由于高尚的誓愿，在敌军营帐，他抛弃生命。婆尼大人，当时您是跟随王增一起出征的，贫僧想问，王增到底死在哪儿？”

婆尼脸色惨白，一言不发，额头冷汗涔涔。

“贫僧来到天竺时，戒日王已经一统天竺，功业煊赫。初创之时的过程贫僧并未亲眼看到，只能通过行吟诗人的传唱和帝国颁发的文件追慕那种辉煌。可是，同为宠臣，波那为何极为讨厌您？当时您是随着王增一起进攻摩腊婆的，可是波那却在《戒日王传》中大肆怒骂您，说婆尼仿佛因为抛弃主人而偷生，所产生的罪过和耻辱用泪水面纱遮住了脸庞。波那当时是跟随你们一起出征的，在王增死后，波那记录道：婆尼的四肢软弱无力，羞愧地蜷缩着。他仿佛一个罪犯，仿佛一个凶手，仿佛一个叛徒。贫僧想问您，您贵为宰相，为何无法阻止一本辱骂您的《戒日王传》颁行、流传，到底原因何在？”

“法师，真相已经掩埋了三十六年，您为何要让它重现人间？”婆尼忽然间哈哈惨笑，“这样真的好吗？”

一言未落，婆尼忽然拔剑斩向自己的脖颈，一时鲜血飞溅，婆尼的身躯摔倒在地。

戒日王听到噩耗，顿时惊得肝胆欲裂。婆尼是他堂兄，也是他父亲收的义子，两人从小感情深笃，相知四十多年，没想到一日之间，婆尼竟然突然死去。这个消息是玄奘派人传递，他还不清楚具体情况，急急忙忙前往婆尼的府邸。

婆尼的府邸已经是哭声遍地，戒日王脸色铁青走进厅堂，婆尼的尸身在地毡上躺着，身上盖着白布。厅堂中只有玄奘一人，正沉默地坐在胡床上，默默地诵经。

戒日王颤抖着掀开白布，只见婆尼的脖颈处流淌着鲜血。

“他是自杀而亡。”玄奘淡淡地道。

“为何会这样！”戒日王两眼通红地大吼。

“因为贫僧揭穿了一桩三十六年前的往事。”玄奘黯然，把和婆尼的那番对质以及自己的推论讲述了一番。

戒日王惊呆了：“你是说，婆尼杀死了朕的王兄？”

玄奘摇摇头：“贫僧并没有说王增是婆尼杀的。”

“那他为何会死？”戒日王大吼。

“因为他要替某人掩盖这桩罪行。”玄奘道。

戒日王呆住了，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涔涔，眼神中既有愤怒，又有悲伤和恐惧。

“他要替谁掩盖？”戒日王沙哑着嗓音道。

玄奘看了他一眼：“这世上，能让婆尼付出生命也要保护的人，陛下难道不知道是谁吗？”

戒日王悲伤地望着婆尼的尸体，喃喃道：“法师是在指责朕弑兄吗？”

“指责您弑兄的，不是贫僧，而是波那。他把秘密写在了您亲自审定，并颁发天下的《戒日王传》里。”玄奘道。

戒日王愕然：“不可能！《戒日王传》朕看过多遍，绝无此事。”他辩解道，“波那和婆尼素来不睦，那几句话是说，婆尼没有尽到保护王增的职责，让王增独自一人去了设赏迦王的营帐，因此而遇害。至于王增死的营帐，是波那记错了。毕竟他当时虽然跟随王增出征，却并未亲眼看见王增被害的场面。”

“波那记错了，那么您也记错了吗？”玄奘冷冷道，“您当时审定《戒日王传》，连这点错误都不曾发现？既然不曾发现，十一年后，您为何要重新铸造铭牌，更改了王增死亡的地点？”

戒日王哑口无言：“可这也无法说明波那指责我杀了兄长啊！”

“《戒日王传》中还有一句提到了您：喜增企图抹去杀死婆罗门的罪行，如同帝释天企图抹去杀死婆罗门的罪行。”玄奘朗诵道。

“是有这句。”戒日王闷闷地道，“这又能说明什么？朕杀死的婆罗门多了。”

玄奘怜悯地望着他：“陛下，婆罗门一词，在波那的家乡具有双关的含义，它的另一个含义是，兄长。而梵天神话中，帝释天也杀死了他的兄长众色。”

戒日王目瞪口呆，傻傻地望着玄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这些话曾经给何人讲过？”戒日王失魂落魄地问道。

“并不曾讲给任何人听，只有贫僧一人知道。”玄奘道，“若是陛下想杀死贫僧，只需一声令下，这个秘密将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戒日王惨笑：“灭得了法师之口，能灭得了诸天神佛之口么？这个波那，朕供养他一生，他却如此待朕！”

“人所做下的业，无论善业、恶业，都会铭刻于天地之间。无论如何文过饰非，都如同一只昆虫举起手臂，去阻挡滚滚的车轮。”玄奘道，“十五年前，我大唐皇帝也曾犯下一桩大恶业。当初他的兄长是太子，但大唐定鼎天下，他出力最多，于是日渐和太子有了矛盾，为了争夺帝位，双方针锋相对，你死我活。大唐皇帝先发制人，率兵在玄武门伏击自己的兄长和弟弟，并亲手射杀了兄长，逼迫父亲退位，禅让于他。之后更将兄长和弟弟的亲族斩尽杀绝。我国的史官秉笔直书，记载此事。皇帝一直思谋，想更改起居注，篡改历史，但忠于他的臣下却严词拒绝。因为这世上除了荣华富贵，还有道德良知。陛下，波那忠诚于您，但更忠诚于道德良知。”

戒日王陷入深思：“听说你们大唐天子十八岁起兵反抗暴政，朕是十六岁征战沙场；大唐天子发动兵变杀死兄长和弟弟当上了皇帝，朕就更不用说了；大唐天子登基后扫平天下，朕则征战六年，征服数十个国家，开创戒日帝国；到了如今，我们又同时为往昔的罪孽所苦。为何我们二人会如此相似？法师，难道这是做帝王的原罪吗？”

“这不是帝王的原罪，而是欲望的原罪。”玄奘道，“譬如玄武门政变，一直是大唐皇帝内心的刺。这根刺，大唐皇帝认为拔掉之后，他就不会再疼了。不知陛下如何看待？”

戒日王久久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到厅堂门口，凝望着院落外藏黑色的丛林，四周有风吹林木，天籁虫鸣。头顶上宇宙无限，在这恒河边的古老星空下，忽然间只觉自身如此渺小，如此孤单，如此无依无靠。纵然王城中驻扎着数万铁骑，一声号令，可踏碎山河，摧毁城池，碾碎阻挡在前方的一切敌人，可只要一想起王增的鲜血，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与颤抖，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三十六年了。朕一直以为已经忘记王增的血，没想到它仍然如此鲜活。”戒日王慢慢淌出了泪水，“法师是如何察觉破绽的？”

“因为衍罗娜。”玄奘解释道，“如果莲华夜每一轮的宿命都会重复的话，衍罗娜必然死于人手，而不是意外。既然有凶手，那会是谁？当时贫僧看《戒日王传》并未多想，包括您后来颁发的铜牌铭文，虽然王增遇害地点矛盾，贫僧也以为是记载混乱的缘故。可是既然对衍罗娜之死有了怀疑，那推断下来就并不困难了。可惜，婆尼为了保护你，先是杀死老霍查，随后又刺杀贫僧，想把这场罪孽背到自己身上，可他背得动吗？”

戒日王沉默不语，看着婆尼的尸体，伤心不已。

“陛下，奔那城之战，您明明击败设赏迦王，甚至进入他的王城，为何会放过他？衍罗娜当时来质问您，想来您有些无法回答吧？”

戒日王承认：“没错。王增当日的确是死在自己帐篷里的，朕宣布他是被设赏迦王所害，设赏迦王自然知道不是自己。那老东西如此聪明，略一推论，便能得出王增之死的真相。当日朕攻入高达国，大肆屠杀，吓坏了设赏迦王。他亲自来见朕，若是朕能保留他的王位，他就承认自己是杀死王增的凶手。当时朕已经彻底占领高达国，区区王位，给他又如何？只是没想到，回到曲女城，衍罗娜却找到了朕，说夜晚王增托梦，说朕对不起他。朕以为她知道了王增死亡的真相，于是趁她走到宫墙下的时候，命人推倒宫墙，将她砸死。随后朕借口工匠们是导致衍罗娜死亡的元凶，将他们沉入了恒河。”

“难道在帝王眼中，人命真的如同草芥吗？”玄奘叹息，“事实上，您这些杀孽完全可以不必造下，衍罗娜至死也不知道是您杀了她。她一直以为设赏迦王是杀死王增的凶手，在她看来您对不起王增，是因为您放过了设赏迦王。”

戒日王呆若木鸡，半晌才苦涩道：“原来如此。杀几个无关痛痒之人，朕实在不愿动太大心思，以致纰漏迭出。当时也没想过要瞒着人，能瞒过便瞒了，瞒不过也便罢了。没想到却因此让人怀疑王增之死。”

玄奘厉声道：“陛下，众生平等，在天上的佛祖和贫僧看来，杀王增与杀工匠一般无二！”

戒日王也激动起来：“世上之人谁不造杀孽？既然你佛家说一切都是轮回注定，那么我和王增之间难道不是因为前生的宿缘吗？当年，父亲只有我们两个王子，王增醉心沙场功名，我则醉心戏曲诗歌，原本对皇位并无贪念。可是父亲突发疾病而亡，我先赶回国都，大臣们推举我临时摄政。法师，您是僧人，不懂人间权谋贪欲，我一走上摄政的位置，几乎所有大臣和贵族便都将赌注押在了我的身上。王增因为娶了妓女，引来了大臣们的厌恶，再加上我当时年幼，大臣们都觉得主少可欺，扶持一个幼主，远远比扶持一个醉心沙场、强势霸气的君主能带来更大的利益。所有人都在诱惑我，劝我争夺帝位。可是等王增归来之后，我二话不说，将皇帝之位拱手相让，为何？因为那是我亲兄长啊！我们兄弟自幼敦睦，我怎么忍心夺了兄长之位？当时，兄长也察觉出国内的人心向背，他屡次拒绝，要进入山林苦修，最后是在我以死相逼之下才登基的！法师，试问你大唐皇帝可能做到？他们兄弟之间，对皇位可有片刻的辞让？”

玄奘默然不语，李世民和李建成的皇位之争，甚至连最初的温情都不曾存在。

“可是，政治就是如此毫无人性啊，法师！”戒日王痛哭，“王增即位之后，对那帮大臣的厌恶日甚一日，而那帮大臣也怕他报复，他们请来很多人劝说我，那些人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情和友谊。比如婆尼，他是我堂兄，也是父王领养的义子，从小对我如同父兄。我那时候才十六岁，他们在我耳边日复一日地说着王增的坏话，诋毁我和王增之间的关系，用王权霸业来诱惑我。等到王增率兵出征摩腊婆，又让我摄政之后，法师，我真的尝到了那种大权在握，一言既出，苍天为之颤抖、大河为之断流的权威。无数人在你面前瑟瑟发抖，无数人终其一生琢磨的就是如何讨你欢心，无数天才的诗人绞尽脑汁写出颂扬你的诗篇。法师，我真的醉了，醉了。我无法想象，当王增出征归来，把这一切统统拿走，那会是什么样子，我真的不想失去了。法师，您说，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吗？我今生的命运难道不是轮回中的安排吗？如果有真正的罪恶，那这个恶人便是执掌轮回的天道！是它安排了这场毫无人性的谋杀！是它让一个醉心文学、淳朴天真的少年成为谋害至亲的杀手！是它将兄弟亲情逐渐染色，让敦睦之爱变成了凶狠杀机！它为何要践踏人间美好的感情？为何要让这娑婆世界充满惨剧？法师，这天道，比我们人类众生更冷酷，更无情，更残忍啊！”

“贫僧无法评价天道轮回。”玄奘叹息道，“我只能说，今生虽然注定，却也并非不可阻挡。贪嗔痴三欲，存在于这世上的河流、山川、草木、空气和一切众生间，若你修行自身，三欲自然无法左右你的人生，若你放任心猿意马，自然会被那天道轮回所左右，堕入既定的命运安排之中。”

“嘿！”戒日王默默地擦干泪眼，摇头道，“朕自幼热爱文学，便是爱那无拘无束的自由、天马行空的畅快和人间爱恨纠缠的情感。若让我抛弃一切欲望，只为躲避命运，那又何苦来人世这一遭？”

玄奘摇头不已。

戒日王收拾情怀：“好了，法师，您今日跟朕挑明此事，究竟是何意？您肯定也明白，得悉一个君王的秘密，是一桩福祸难辨之事。您冒着大风险，揭穿朕的秘密，想拿这个要挟什么？你说，朕满足你。”

“贫僧不想要挟什么。”玄奘摇头，“莲华夜的上一世既然卷入这件事，倘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危险。贫僧拜求陛下，让莲华夜和那顺平安离去，安度此生。”

“什么？”戒日王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您……您冒着大风险，揭穿一桩惊天秘事，得罪一个帝王，就是……就是为了让一对草芥般的男女活着？”

“是。”玄奘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并非草芥，还请陛下放过他们。您也说了，当年的您曾经是个醉心文学与诗歌的淳朴少年，是一桩桩的权谋，一场场的诱惑，将您推到了谋害至亲的位置。可难道这就是作恶的终点吗？不是的，陛下。只要欲望还在，只要权谋还在，您就会一步步地越陷越深，最终你回顾自身，看见的将是满身的污秽，不敢抬头看天上的星空，也不敢低头看脚下的厚土。还请陛下心疼这天地众生的不易，不要制造杀戮。”

“朕若是不答应呢？”戒日王问道，“法师会揭穿朕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玄奘道，“其实贫僧如何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已经年过五旬，该当考虑一下，他日如何面对您地下的兄长。”

戒日王终于变了脸色，微热的风似乎变冷了。他浑身颤抖，脸上早已经没有了那股睥睨天地的帝王之气，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似乎那手上还有三十五年前的鲜血，刺鼻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朕放过他们了。”戒日王深深地恐惧着，“为了这件事，连婆尼都死了。朕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多谢陛下。”玄奘郑重致谢，“既然陛下放过了他们二人，那贫僧就把婆尼大人还给您。”

戒日王怔住了，玄奘指了指婆尼的尸体：“他还活着。当时他只是割破了浅浅一层，就被贫僧的弟子阻止了，只不过为了请您来到此处，随后又将他打晕了。”

戒日王惊喜交加，他和婆尼是真感情，当即掀开白布将婆尼抱起来，连连呼唤。婆尼慢慢地醒转过来。戒日王搂着他，呜咽失声。

玄奘默默地离开了厅堂，王玄策从一旁闪了出来。

“师父……”王玄策欲言又止。

“都听到了？”玄奘问。

王玄策沉默地点头。

“这件事，你我从此以后守口如瓶。”玄奘叹息道。

王玄策：“师父没打算拿此事来要挟他？”

“为何他杀人千万也不会恐惧，杀一个王增却会恐惧三十五年？”玄奘问。

“因为，王增是他兄长。”王玄策道。

“为何一个人杀死外人不会放在心上，杀死兄长却要负罪一生？”玄奘又问。

王玄策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这算是个问题吗？

“因为，这是众生内心的禁忌和戒律！”玄奘微微叹息，“所以，能要挟他的，不是贫僧，而是他内心的戒律。”

五年后，玄奘和弟子辩机著成《大唐西域记》，关于王增之死这一节，玄奘记载道：（设赏迦王）于是诱请（王增），会而害之。

一个“会”字，比波那的“婆罗门”和“兄长”隐埋更深，引人遐想。

1. [1] 目前为止印度共出土戒日王铭文铜牌六枚，铸造于公元627—630年。史学界根据出土位置，命名为班斯凯拉铜牌、默图本铜牌等。

第十一章

李世民：甘露煮酒论帝王

曲女城中，戒日王仍然对玄奘保持着尊重，靠近皇宫有一座戒日帝国的皇家寺庙，以戒日王的姓氏“伐弹那”命名，称为伐弹那王寺。为了表示尊崇，戒日王请玄奘暂住在伐弹那王寺之中。

这一夜，却有客人来访，玄奘命王玄策将人迎了进来，不禁有些意外，竟然是伊嗣侯三世。

“怎么，法师觉得很意外吗？”伊嗣侯三世笑道。

“确实有些意外。”玄奘急忙请伊嗣侯三世坐下，“陛下不是和戒日王在谈判吗，为何有闲暇来找贫僧？”

“和戒日王谈完了。”伊嗣侯三世叹息道。

“结果如何？”玄奘急忙问。

伊嗣侯三世摇头：“戒日王最终同意接受我波斯残族，然而要求我们迁入中天竺，并且打散聚居，群居的人不得超过五万。除了每年要缴纳大笔的赋税，还要求抽调一万人编入戒日帝国的军队中。这些条件朕无法答应，因此就谈崩了。明日朕就返回犍陀罗。”

玄奘不解：“既然能有个活路，为何不答应呢？”

“法师是不知道，”伊嗣侯三世苦笑，“倘若朕答应他的条件，那就是把波斯子民带进了火坑。我们就成了一头头牛，供他驱策鞭打，敲骨吸髓，还要去沙场给他充当肉盾。朕朝思暮想，是为了给子民寻找一个栖息的家园，朕梦想中的家园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玄奘沉默了很久：“回去后，陛下打算如何做？”

伊嗣侯三世露出迷茫，然后苦笑着：“朕其实是来找您的弟子，悟净法师的。”见玄奘有些诧异，伊嗣侯三世继续询问道，“听说悟净法师是大唐的官员？”

王玄策唉声叹气：“东宫右卫率府长史，从五品。”

“那又为何做了僧人？”伊嗣侯三世问道。

“陛下思念师父，小和尚我又恰好犯了错，承蒙陛下看得起，命我来照顾师父。”王玄策解释，“我和师父约定，若是朝中有事，我就可以回归朝堂。”

“贫僧这么说了吗？”玄奘淡淡地说。

王玄策装傻：“哦？难道我记错了，师父您当时怎样说的？”

玄奘不理他了，转向伊嗣侯三世：“这个人胆大包天，大唐皇帝也只是让他来收收性子罢了。”

“胆大包天，才能在这乱世中游刃有余啊！”伊嗣侯三世感慨，“朕的性格，若是做守成之主，还能勉力支撑，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如土鸡瓦狗一般。悟净法师，在你看来，我波斯的困境，可有什么解决之道？”

“没有。”王玄策立刻道，“无解死局。”

伊嗣侯三世苦涩：“连你也这么看么？”

王玄策点头：“陛下身在网中，西有大食，东有天竺，北有吐火罗和西突厥，若不跳出这网罾，那就是他人砧板上的肉。只是何时吃掉罢了。”

伊嗣侯三世眼睛却是一亮：“难道朕可以跳出这网罾么？”

“可以，只是不知道陛下是否有这个勇气。”王玄策道。

伊嗣侯三世深深鞠躬：“请法师教我！”

王玄策笑了笑：“不知道陛下对大唐和西突厥的局势可了解？”

“所知不多。”伊嗣侯三世道。

“十一年前，大唐攻灭东突厥之后，始毕可汗的儿子欲谷设逃奔西突厥，趁着统叶护可汗死后西突厥陷入纷争之际，积蓄起了自己的势力，向东袭扰大唐边境，向西攻打西突厥原有势力，试图一统西突厥。前年他击杀了同俄可汗。去年，同俄的儿子继位，又被他击败斩杀。同俄的侄儿薄布随后被立为可汗，双方如今正在鏖战不休。”王玄策说起政治局势，如数家珍，“去年我大唐攻灭高昌国之后，成立安西都护府，正在与薄布一起剿灭欲谷设。在下以为，这个局势，正是陛下您的用武之地！”

“哦？”伊嗣侯三世沉吟，“我波斯如何做？”

“简单。”王玄策打了个响指，“陛下真正应该做的，不是东进，而是北上。因为东进，您面对的是敌人，北上，您面对的是朋友。若是陛下北上经过吐火罗，进入西突厥大草原，联合大唐夹击欲谷设，陛下想象一下，会是什么景象？”

伊嗣侯三世陷入沉思，半晌不语。玄奘也不理会，任凭这个弟子舌灿莲花，游说波斯皇帝。

“您是说，若是我波斯能配合大唐剿灭欲谷设，就能进入大唐避难么？”伊嗣侯三世问道。

王玄策连连摇头，叹息道：“陛下，您不要总想着避难好不好？您是帝王，何必非要托庇于他人羽翼之下呢？等到我大唐一统西域，您得到的，是吐火罗！”

伊嗣侯三世霍然一惊，呼吸都粗重了：“吐火罗？朕能得到吐火罗？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王玄策道，“如今吐火罗的军队都已经被薄布抽调，北上参战去了，整个吐火罗国内空虚。您要想进入西突厥，势必要闪电行军，一举占领吐火罗，这才能突然插到欲谷设的后方，配合大唐给他致命一击！薄布尊我国皇帝为天可汗，您又为我大唐立下大功，在我大唐的支持下，区区一个吐火罗，谁敢跟你抢？”

伊嗣侯三世惊喜交加：“法师说得不错，朕也知道吐火罗国内空虚，只是忌惮西突厥的势力，不敢贸然占据。若是大唐愿为朕撑腰，朕有十足的把握，一举将之拿下！”

“不错。”王玄策这才笑了，颇有些孺子可教的嘉许，“吐火罗的地势陛下肯定了解，山岭重叠，易守难攻，尤其是你背靠大唐，能源源不断得到物资，哪怕大食人千军万马，他又能奈你何？这是不是比你强行东渡，与戒日王厮杀要好得多？”

“没错！”伊嗣侯三世兴奋得脸色涨红，急切道，“法师，您可否禀报大唐皇帝，我波斯人愿意配合！”

“可……”王玄策为难地看了看玄奘，“我正在给师父做徒弟，怎么能擅自回长安呢？”

玄奘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理会他。

伊嗣侯三世哀求地望着玄奘：“法师……”

玄奘叹了口气：“修道，修的是一颗心。悟净，你既然心在庙堂，贫僧也不阻拦你。”

王玄策正色道：“师父，弟子奉旨出家，自然心在佛门，您千万莫要误会。”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跟着贫僧修行吧！”玄奘道。

王玄策急忙改口：“呃……弟子刚刚悟到一个道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这六十万波斯人颠沛流离，无处可归，弟子若能给他们另找出路，避免这场战争，岂非比造了七十级浮屠还有功德？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所以弟子决定，我宁可不当这和尚，也要帮波斯人完成这桩使命！”

玄奘静静地望着他，神情从容平淡。王玄策给他盯得发毛，垂下了头。

玄奘道：“好，你去吧！”

“真的？”王玄策惊喜交加。

玄奘点点头：“贫僧会写一封手书，说明详情，你带给皇帝陛下，他自然便不会怪你擅离之罪。”

王玄策这才真有些羞愧了，面对玄奘的光风霁月，自己耍的小手段和小心机让他不禁汗颜。

王玄策拜服于地：“弟子……多谢师父成全！”

王玄策和伊嗣侯三世于是秘密协议，当天晚上，王玄策随同伊嗣侯三世回到馆舍，两人共同拟定了国书，以汉文和波斯文誊写两份，用印之后以火漆密封，交由王玄策藏好。

伊嗣侯三世握着王玄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王长史，朕六十万子民的生死前途，就交付给您了！若是能得大唐庇护，朕向马兹达神发誓，我波斯族人永生永世为大唐藩属。”

“陛下放心，大唐和波斯一向交好。有您的承诺，我国皇帝定然相助！”王玄策慨然应允，“在下此去，必然不辱使命！”

伊嗣侯三世郑重道：“这不是帝王的承诺，而是誓言！”

伊嗣侯三世亲自送出门外，凝望着王玄策一人一马消失在夜色中，深深地喟叹。

军团长赫伦和纽多曼走过来，赫伦喜悦地道：“陛下，您真的打算按照王玄策的计划北上？”

“暂且作为一个希望罢了。”伊嗣侯三世淡淡道。

赫伦愣了：“难道您并未决定？”

“当然。”伊嗣侯三世道，“北上之路，哪里有王玄策说的那般容易，无数关隘，每一处都会有意外。若是我们没打下吐火罗，那么连现在的容身之地都要丢掉。即使打下吐火罗，但最终西突厥内战是欲谷设胜出的话，咱们将直面欲谷设的报复。即使一切圆满，薄布击败欲谷设，可若是大唐军队没有及时抵达，咱们又会面临薄布的报复！所以，这仅仅是一个希望，仅仅是希望……”

伊嗣侯三世喃喃地说着，馆舍中供着萨珊之火的祭坛，火焰熊熊燃烧，照耀着伊嗣侯三世的脸，那脸在火光的光暗之影中跳跃，映照悲伤，映照绝望。

翌日一早，夜三时。朝阳初升于恒河平原，玄奘将王玄策送出城门外。玄奘望着这个徒弟，说道：“临别之际，贫僧不再多说，只告诫你一句：天道无情，视众生如刍狗，可若是你把自己的同类人也当作刍狗，他日回归朝堂，位置越高，为祸越大。”

“师父，”王玄策苦笑，“可事实上，无论是我还是普通人，在帝王眼中都不过是刍狗。在大国争锋的夹缝里，平民百姓连一根烧火的柴草都算不上，他们连收割都懒得，直接把你践踏进泥地里。”

“那么你若是高官显贵，也会把平民百姓看作烧火的柴草吗？”玄奘严厉地盯着他。

王玄策沉默片刻，摇摇头：“师父，您可经历过隋末战乱？”

“我比你还大十来岁，怎么不曾经历？”玄奘说。

“是啊！师父和我都是洛阳人，从杨玄感叛乱开始，洛阳大地战火不停，王世充、翟让、李密、窦建德、宇文化及，再加上当今皇帝，无数势力围绕着洛阳绞杀，尸横遍野，整个河洛之间几乎人烟灭绝。师父，我就生存在那种环境之下。”王玄策道，“师父，您可知晓一个孩子面对战火和兵乱时的那种无力吗？城头王旗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我家中住的是瓦岗军，明日一开门，又是王世充的郑军，好容易在郑军刀下留得性命，一眨眼，唐军又来了。所以，我无比感激大唐，是大唐结束乱世，给我以安定，给我以荣耀。弟子从小就立下誓愿，我决不再任由他人摆布，我要做一条泥鳅，游行于列国的夹缝中，让这些帝王的手，成为我的手，让这些帝王的刀，成为我的刀！我今生誓死忠于大唐，可即便是大唐皇帝，也不能掌控我的人生。师父，弟子也有亲情人性，可是谈论此物实在奢侈啊，两把刀锋碰撞的间隙里，容不下情爱之物。”

玄奘叹了口气：“有些事，是世态改变人心。贫僧也不强求，只希望你能多想想那些美好的情感，不要将它们践踏。”

“弟子拜别师父！”王玄策跪下磕头，与玄奘洒泪而别。

这些日子，他与玄奘倒是真正有了感情，不过向北走出一百多里，王玄策驱马站在一座山崖边，猛然摸摸自己的头，居然还披发戴着金箍，顿时懊恼地摘掉金箍，用尽全身力气扔进了悬崖，然后用绳子将头发挽了起来。

他朝着山谷大声呼喊：“我王玄策又回来啦！大唐！吐蕃！天竺！西突厥！大食！帝王们，你们颤抖吧——”

一腔愤懑发泄完，王玄策猛地想起来：“哎哟，我的金箍！金子啊！”

王玄策心疼完了，也无可奈何，只好策马北行。这次没有走原路，而是从曲女城向东北走，进入泥婆罗，翻过喜马拉雅山，来到了吐蕃境内。

松赞干布听说之后大喜，亲自将王玄策迎入布达拉宫宴请。两人盘桓几日，王玄策辞别松赞干布，走上唐蕃古道，先是翻越终年风雪的唐古拉山口，进入青海。此时的青海在吐谷浑辖下，不过吐谷浑已经臣服大唐，王玄策拿出自己的银鱼袋，吐谷浑人盛情招待，负责一应所需。过青海之后已入大唐境内，沿着河西走廊，进入渭水谷地，尽头处便是辉煌长安！

路上马不停蹄，星夜兼程，行程三四个月，王玄策终于得见长安。从金光门入长安，跻身于熙熙攘攘的西市，他几乎流下泪来。就因为喝醉酒，失手打碎琉璃盏，便被皇帝掷出长安，先是做送亲使，后化身吐蕃谋士，攻灭苏毗女国，正当胸中豪迈之气抵达巅峰之时，却做了和尚，跟着玄奘东奔西跑，颠沛流离。如今想来，王玄策只觉得如同一场梦幻。似乎昨夜醉酒平康坊，倚红偎翠，肆意喧嚣之后，一梦醒来，老鸨曰：王郎君，黄粱未熟，且再睡片刻。

想起平康坊，王玄策内心火热热的难熬，却不敢造次，他如今差事未曾交卸，还算是使节。只好先到西市上吃了顿地地道道的长安美食，然后到礼部交卸差事，交付了出使时所持的半片鱼符。礼部的官员诧异道：“王长史，去吐蕃的送亲使团已经回来快一年了，您为何如今才到？”

说得王玄策两眼潸然，但他去天竺寻找玄奘乃是李世民亲自交付的使命，与礼部无关，也不好细说。作为不良人的贼帅，他和皇帝的沟通不用通过各部，另有渠道，当即通过秘书监上书，向皇帝述职。李世民当即宣王玄策到太极宫甘露殿觐见。

李世民上下打量他，道：“嗯，一年多的磨砺，性子倒沉稳了。王卿，你是否找到了玄奘法师？”

“臣去了天竺国，不但找到了玄奘法师，还拜他为师，追随他游历天竺。”王玄策道，“臣向法师说明了陛下牵挂之意，法师向东北而拜，感念陛下深情厚谊。”

王玄策将玄奘挑战五天竺高僧，辩难曲女城，最后被上尊号大乘天的事迹说了一番，听得李世民击掌赞叹：“好和尚！朕果真没有看错，到底是佛门千里驹，扬名异域，宣我大唐国威！”

王玄策是负担使命而来，将犍陀罗的局势和伊嗣侯三世所面临的困境讲述了一番。这下子直接打开李世民的视野，他命人抬上舆图，让王玄策给自己讲述各国状况，听得神往不已。

“王卿，你对当代列国的帝王如何看待？”李世民问。

王玄策吓了一跳，却不敢不答：“要说这世上最强大的帝王，当然是陛下您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横扫四方，东突厥、吐谷浑、高昌、焉耆、西突厥、薛延陀，无不屈服，我中原王朝从未有武功如此强盛之时。”

李世民听得哈哈大笑：“那么其次呢？”

“其次嘛……”王玄策犹豫片刻，“其次就是大食的哈里发吧！大食人崛起于沙漠，短短数年间灭萨珊波斯，北击拜占庭，西征埃及，向东快打到吐火罗了，恐怕迟早要进入突厥大草原，跟西突厥对战。”

“不错，大食人新兴于沙漠之中，兵锋正盛，恐怕数十年不衰。”李世民感慨道，“那么第三位呢？”

“第三位，算得上戒日王了吧？”王玄策道。

李世民摇头：“在朕看来，戒日王还算不上。朕以为应该是松赞干布，他年纪轻轻就统合吐蕃，征服象雄、苏毗女国，击破党项、吐谷浑、白兰羌。朕听说松赞干布最大的心愿就是征服勃律之后，进入突厥大草原，和西突厥、大食人一争雌雄！”

“可戒日王为何算不得呢？”王玄策问道。

“戒日王？”李世民指着舆图，“早年间的戒日王还是一代枭雄，可如今嘛，岁月老去的不只是他的筋骨，更是他的精气。前些年攻打南天竺失败，他还真就偃旗息鼓了。如今又想什么跨过印度河，收复犍陀罗。嘿，若是他行动果断，朕还佩服他一二，可你看看他，瞻前顾后，迟疑不决，算是一代帝王所为吗？”

“不过戒日王也确实有为难之处。”王玄策道，“伊嗣侯三世盘踞犍陀罗，势力不弱。戒日王一旦渡河西进，必定双方要拼一场，哪怕打赢了，北面的突厥人、西面的大食人也会趁机咬他一口。”

“不会！”李世民断然道，“西突厥的薄布和欲谷设没有分出胜负之前，谁也不会顾得上犍陀罗。至于大食人，现在兵力陷在呼罗珊，他们可能有兴趣突袭犍陀罗，但目的只会是袭杀伊嗣侯三世。在没有平定波斯全境之前，他们绝不肯大规模越境和戒日王一战。所以，戒日王如果果决，犍陀罗拿下也就拿下了，自己占个先手，进可攻退可守。至于日后的事，管他呢，先拿下再说。到了嘴里的肉难道还能吐出来？”

“可惜，戒日王没有这个勇气。”王玄策叹道，“那么您看，伊嗣侯三世可有生机？”

“伊嗣侯三世嘛，此人性格太弱，在这强敌环伺的世界，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是诸王眼中的一场饕餮盛宴。”李世民遗憾地道，“若是他肯北上吐火罗，还能起到点作用，如今嘛，这些波斯人只怕要白白消耗在印度河争夺战之中了。”

王玄策对李世民的眼光钦佩不已，当即跪拜道：“臣自作主张，已经说动伊嗣侯三世北上，进入吐火罗。”

李世民愣了，怪异地盯着他，好半晌才道：“好胆识，朕真没看错你！”他走到舆图前，细细地看着，“你是意在西突厥吗？”

“臣的想法怎么瞒得过陛下。”王玄策苦笑。

李世民没有注意到他的奉承，对着舆图自言自语：“伊嗣侯三世要北上吐火罗，最紧张的人是谁？是欲谷设！伊嗣侯三世的动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和吐火罗一起，投靠薄布；二是甩开薄布，投靠我大唐。无论哪一种，波斯人的刀锋最终都要砍向欲谷设。欲谷设会怎么做？”

“抢先占领吐火罗！”王玄策笑道。

“对！”李世民道，“如此一来，我们提前知道欲谷设要分兵，就能趁着欲谷设兵力薄弱之际，闪电突袭，彻底击溃他。只要击溃了欲谷设，薄布还能像如今这样三心二意吗？只能彻底臣服大唐！”

王玄策由衷赞叹：“陛下真是好谋划，大手笔啊！”

“这明明是你的谋划！”李世民哼了一声，“这样的确可以击破欲谷设。可王卿你想过没有，倘若欲谷设亲自率军攻取吐火罗，咱们击破他留在于阗一带的人马，又有何意义？”李世民道，“朕要的不是打败欲谷设，而是彻底瓦解他的力量，让西突厥再无胆敢反抗我大唐之人！”

王玄策诧异地望着李世民，不知他如何打算。

“传中书舍人。”李世民下令。

中书舍人在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算是皇帝的侍从。片刻之后，值班的中书舍人马周觐见，李世民道：“马卿，拟朕的旨意，传给安西都护府郭孝恪。告诉他，欲谷设将分兵南征吐火罗。若他留在于阗，可择机发兵袭破，务必擒杀之。若其亲自南征，卿可借机分化收买其部属，以待时机到来，彻底围歼。”

马周拟旨拿到尚书省去用印，然后安排人加急发出。

王玄策深深叹服：“陛下不看一时一地之得失，高瞻远瞩，臣实在不如。”

李世民大笑：“西突厥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无论欲谷设也好，薄布也罢，无非是两头狼而已，自从统叶护可汗死后，西突厥再无猛虎，朕迟早要将其纳入囊中。”

王玄策来了兴致：“陛下，您觉得这世上到底谁是对手？”

“举世并无一人。”李世民笑道，“东方的高句丽，蕞尔小国，癣疥之患，朕迟早要拿下它！至于西域，将来所要忧虑者，一是吐蕃的松赞干布，二是新崛起于沙漠的大食。不过只要朕拿下西突厥，控扼吐火罗，无论吐蕃还是大食，朕要攻便攻，要守便守。这娑婆世界，大唐将再无敌手！”

李世民意气风发，豪情满怀。

正在这时，马周拿着一封文书走进来，神情紧张忧虑：“陛下，陛下！”

李世民怔住了，马周素来以沉稳机辩著称，怎么会如此慌乱？

“什么事？”李世民道。

马周深吸一口气，奉上文书，道：“齐州传来消息。皇五子，齐王李祐，举兵谋反！”

两人都惊呆了。李世民似乎没有听明白：“谁……谁造反啦？”

“皇五子，齐王李祐。”马周低声道。

李世民神情呆滞，突然暴怒起来，将几案和陈设等物掀翻在地，愤怒地大吼：“朕的儿子要举兵造反？夏桀，商纣，暴秦，隋炀，昏庸残暴至此，也没有儿子造反，朕……朕的儿子居然要造反？要造朕的反？”

“陛下，”王玄策劝慰，“齐王李祐向来性情乖张，喜结奸邪，他天性如此，不关陛下的事。”

“嘿！”李世民仿佛刹那间苍老十余岁，喃喃道，“父子相残，盛世操戈，将来的史书上，会如何写朕？”

他颤抖着站起来，一阵晕眩，当场摔倒在地。

醒来后，李世民亲写诏书，命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率领府兵讨伐齐王李祐。

吾常诫汝勿近小人，正为此也。汝素乖诚德，重惑邪言，自延伊祸，以取覆灭。痛哉，何愚之甚也！遂乃为枭为獍，忘孝忘忠，扰乱齐郊，诛夷无罪。去维城之固，就积薪之危；坏盘石之亲，为寻戈之衅。且夫背礼违义，天地所不容；弃父逃君，人神所共怒。往是吾子，今为国雠。万纪存为忠烈，死不妨义；汝生为贼臣，死为逆鬼。彼则嘉声不隤，尔则恶迹无穷。吾闻郑叔、汉戾，并为猖獗，岂期生子，乃自为之。吾所以上惭皇天，下愧后土，叹惋之甚，知复何云。

李世民写完诏书，禁不住掩面大哭。

他特意召来王玄策，咬牙切齿地嘱咐道：“你且随李勣前去齐州平叛，这个逆子的叛乱必然一战可定。但是，朕要知道，到底是谁蛊惑他谋反！此事你悄悄地查，不必通过朝廷有司。”

王玄策心中凛然，低声答应：“是！陛下，臣听说齐王极为宠信燕弘信，对他言听计从。而这个燕弘信，乃是阴弘智的妻兄。要不要臣把燕弘信严加拷问？”

这个问题，连李世民也沉吟了。

齐王李祐，是李世民和阴妃的儿子。御史中丞阴弘智，是李祐的舅父。

阴妃和阴弘智的父亲乃是前隋西京留守、名将阴世师。当年李渊起兵反隋，围攻西京。阴世师大怒之下，派人捕杀了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并捣毁了李渊的祖坟家庙。李渊对他恨之入骨，攻破西京后，诛杀阴世师的三族。他的幼子阴弘智和幼女因为年龄还小，被李渊网开一面。之后，李世民纳阴氏女为侧妃，生下齐王李祐。而阴弘智也很受李世民信任，先后任吏部侍郎、御史中丞。

王玄策的意思很明白，一旦拷问燕弘信，很可能牵涉到阴弘智，甚至牵涉到阴妃，恐怕又是一场皇室内部的大动荡。

“查！”李世民犹豫片刻，咬牙切齿地道，“无论是谁，一查到底！没有人挑唆，朕的儿子会反叛朕吗？嘿，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朕不相信！”

王玄策不敢再说，领命而去。

李勣的大军直扑齐州，王玄策则率领不良人先一步赶到了齐州，顿时就有些愕然：这像是反叛的样子吗？城防松弛，兵士们惶遽不安，据说李祐下达的檄文到了周边的几个州，根本就没人听从。

王玄策找到齐州兵曹杜行敏，打听李祐的动向，一问，更是惊诧了。这李祐扯起造反的大旗之后，把手下的宠臣乱封一气，什么上柱国、拓西王、拓东王等等。而这时整个齐州都知道李勣率兵来平叛，李祐呢，他一如往常，和手下终日宴饮，通宵达旦。

嬉闹之间，李祐偶尔也提起朝廷大军。燕弘信的兄弟燕弘亮醉意醺然地大笑：“等李勣兵到，臣等右手执酒，左手执刀，为大王斩尽李勣大军！”

李祐居然十分高兴。

王玄策顿时胆大起来，和杜行敏商议，干脆直接攻入齐王府，擒拿李祐！

杜行敏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和王玄策一拍即合。双方纠集了忠于朝廷的百十号人，深夜来到齐王府外，凿开围墙，杀入王府。齐王府的人马一触即溃，根本不堪一击。

李祐和燕弘亮等人正在宴饮，两个人也很烦恼，正在商量要不要到城外的豆子冈当盗匪。李祐有些恋恋不舍，迟疑不决。正在这时，王玄策突袭王府，二人还以为李勣大军破城了，吓得穿上铠甲，拿着弓箭躲到室内，命贴身卫士抵抗。

王玄策将整栋楼团团包围，喝令围攻，但这栋楼造得极为坚固，王玄策又不敢伤害李祐，双方从黎明对峙到午时，李祐拒不投降。

王玄策急了，大喝道：“李祐，你过去是皇帝的儿子，如今是国家的叛贼。若是再不投降，我要放火了！”

李祐也急了，隔着窗户喊：“你若是不伤害燕弘亮等人的性命，本王愿降！”

“好，我绝不杀他！”王玄策承诺。

李祐也豪爽，立刻抛掉武器投降。兵士们将他们一个个五花大绑，李祐还恼怒不已地呵斥：“做做样子就行了，绳索绑轻些，所谓负荆请罪，不就是个形式嘛。对了，给本王找几根荆条插上去！算了，这儿离长安还远，扎得疼，等本王到了长安再插。”

王玄策和杜行敏二人面面相觑。

“杜兵曹，你且看好了李祐。我要单独提审一人。”王玄策交代完，命人将燕弘亮带入旁边的一个房间，单独提审他，“是何人挑唆齐王谋反？”

燕弘亮垂头丧气：“其实也没挑唆，陛下委派的齐王长史权万纪和我等素有矛盾。他对齐王管教严苛，认为我们都是小人，屡次要赶走我们。后来，我和齐王密谋，要杀掉权万纪，没想到这厮竟然提前察觉，将我的两名心腹拿获下狱，并上报给朝廷。上个月，陛下要派刑部尚书刘德威来齐州彻查此事，一旦查实了，我脑袋就得搬家啊！我和齐王对权万纪恨之入骨，趁他外出时将他射杀。可杀完了，我俩才想起来，不顶事啊，刘德威还是要来查的……所以，左思右想，干脆就反了吧！”

王玄策目瞪口呆：“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燕弘亮笃定地道。

“呆子！”王玄策恨恨地骂道。他这时已经确定，李祐谋反跟阴妃和阴弘智毫无关系了，因为这家伙是个十足的呆人。

“我不是呆子！”燕弘亮倒急了，“纥干承基说，这些臣僚对皇子们欺压太甚，让我们奋起反抗，太子到时必定为我们张目！”

王玄策大惊失色：“你说谁？”

“纥干承基！”燕弘亮道，“太子左卫率府的校尉，太子的贴身侍从。刘德威要来查我们，就是太子让他来通风报信的。”

王玄策额头冷汗顿时就渗了出来，神色阴晴不定。他默默走了出去，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兵士们一起冲入房中，举刀砍杀。

“王玄策，你言而无信！”燕弘亮大喊。王玄策头也不回，径直走了出去，兵士们刹那间将燕弘亮砍成了肉酱。

齐王叛乱，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平定了。李勣大军抵达之后，这个百战军神也苦笑不已。朝廷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调动九个州的府兵，数万大军，结果被一百多人平定了叛乱。

李勣和王玄策商量了一下，先献上捷报，然后押送李祐等人返回长安。

第十二章

贞观年间的玄武门兵变

李世民收到捷报，并没有半分喜色。根据李勣和王玄策等人的奏报，他已经证实这个儿子要起兵造反，李世民愤怒之余又倍感羞辱。自己励精图治，创下堂堂贞观盛世，辉煌大唐，结果被这个儿子劈面给了一耳光。

然而在如何处置李祐的问题上，朝廷产生了极大的争议。房玄龄等人认为可贬为庶民，放逐岭南。长孙无忌一方则要求严厉惩戒。

房玄龄奏曰：“陛下，齐王乃陛下亲生。虽然怙恶不悛，却也有父子之义。齐王死固不足惜，可陛下若是处死李祐，只怕于名声有碍。”

长孙无忌反驳：“做父亲的要讲父子之义，他做儿子的讲了吗？谋逆大罪，十恶不赦。李祐身为齐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若不严厉惩治，置朝廷法度、君臣大义于何处？难道让天下人知道，只要是皇帝的亲儿子谋反，就可以不死吗？”

房玄龄还要再说，李世民悲伤地摆了摆手，脚步蹒跚地离开了甘露殿。那背影苍老憔悴，年仅四十三岁，看起来却仿佛半百老人。

李世民离开甘露殿，来到内侍省。齐王李祐就囚禁在此处。

李世民走进宫室，内侍监伺候他落座，然后将李祐提了上来跪在他脚下。

李世民平静地望着这个儿子：“为何要谋反？”

李祐垂头丧气：“做您的皇子太累。”

“太累？”李世民勃然大怒，一脚将李祐踹翻，大吼道，“朕从隋末的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给你们挣下了大唐天下，让你们成为天潢贵胄，赐给你一州之地。做朕的儿子，你居然太累！你怎的不去做那猪狗！”

李祐脸上流着血，却笑道：“父皇，您英明天纵，神武之姿，儿子自然是极为佩服的。可是您却为何要我们每一个儿子，都成为您那样的人？亲近儒士，学富五车，谦恭好学，善于纳谏。从小您就给我派了十几位师父来教导，要把我培养成大哥和四哥那样的人，可我偏不想学他们！”

“学他们有什么不好的？”李世民气得吁吁直喘。

“学他们有什么好的？”李祐撇嘴，“说到底，大哥和四哥那样子，不都是装给您看嘛。大哥十三岁的时候就能写治国策略，他会写个屁，不都是一帮大臣帮着哄您开心。四哥呢？说是十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主编《括地志》，我呸，还不是找一帮文人来给他攒文稿么？为什么？因为您喜欢啊！您希望您的儿子们都是道德完人。可我偏不想那样做，我就喜欢骑马射猎，聚众赌博，跟朋友们在一起喝酒聊天。”

“那是因为你自甘堕落！”李世民愤怒。

“那是因为他们有野心！”李祐毫不留情地道，“父皇，他们想讨您的欢心，坐上皇帝宝座，儿子我不想，我只想自由自在过完此生。我不想戴什么假面，什么道德文章，什么仁王之名，这些，儿子统统不稀罕！”

李世民气得够呛：“朕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李祐翻着眼睛：“您打算生出什么样的儿子？像大哥和四哥那样？算了吧父皇，您在装，他们在装，大家都在装，只是我不想装而已。”

“朕怎么装了？”李世民问。

李祐笑了，说：“父皇，您这么急于求成，想把儿子们打造成道德完人，还不是因为您道德有损么？玄武门兵变，您杀了大伯和四叔，逼迫爷爷退位，还把我那十位堂兄弟斩尽杀绝，有了这些罪，您扮演贤明仁君谁还信呐！”

“大胆！”李世民气得几乎发疯，冲上去对着李祐又是打又是踹，李祐被打得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李祐咯咯直笑：“父皇，事情就是这样了。您道德有瑕，所以努力想把我们给打造成道德完人，儿子觉得没意思，不想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回好了，花天酒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齐王也做不成了。您还是把我废为庶人吧，儿子就在民间自由自在过一辈子算了。”

“你想自由自在过一辈子？”李世民狞笑。

李祐感慨：“是啊！可惜从小没学会赚钱，到时候变卖些家当，或许吃喝不愁。”

李世民气极反笑，疯狂地大笑着朝殿外走去：“朕居然生了个呆子！来人，拟诏！赐死李祐，降其母阴妃为嫔！”

李祐愣了，随即哭喊着爬过来：“父皇，您要杀我吗？我是您儿子啊！”

“你曾经是我儿子，如今是国家的罪人！”李世民冷冷地道。

“那您也不能杀我啊！这是父子相残啊！”李祐喊道。

李世民头也不回，走出内侍省。

李祐绝望，惨笑着大吼：“父皇，您开了大唐兄弟相杀之先河，我开了大唐父子相杀之先河。我大唐皇室，难道要犯尽天下间的罪孽吗？”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顿，最终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玄策和杜行敏伏在通善坊的一户民居内，盯着对面一条暗巷。

“来了！”杜行敏低声道。王玄策一招手，身后的不良人高手纷纷散开。

杜行敏是齐州兵曹，抓捕李祐之后得到王玄策欣赏，认为此人胆大包天，和自己投契，于是将他调进了不良人的贼帅衙门，做自己副手。他得知李祐谋反的背后有太子的影子，但并无凭证，也不敢告诉李世民，于是撒出大批人手，寻找纥干承基的下落。

这位纥干承基是太子党的关键人物，专门替太子做些阴私之事，去年刺杀于志宁就是他亲自出手。王玄策本以为他逃之夭夭了，没想到竟然还在替太子卖命。

对面的巷子里那道小门是一户暗娼，长安的青楼大都聚集在平康坊，不过纥干承基不敢抛头露面，只好寻这种长安城南部贫民聚居地的暗娼。王玄策手下的不良人遍布长安，盯了他一个多月，终于把他堵着了。

这时角门一开，一个头戴胡人浑脱帽的男子走了出来，腰中挎着刀。这种浑脱帽上面是尖顶，下面有帽檐，还有上翻的帽耳，正好把他面目给遮住。

“是不是他？”王玄策询问盯梢的不良人。

那不良人点头确认：“就是他！”

“抓！”王玄策一声令下，不良人纷纷从高墙上跃下，向纥干承基杀了过去。

纥干承基知道不好，抽出长刀和不良人厮杀在一处。王玄策亲眼见过此人的武功，知道极为了得，只有那个陌刀客在手持陌刀的情况下才把他杀得大败亏输。因此这次调集过来的都是高手，四五个人围绕着纥干承基走马灯般厮杀，刀剑交击之声密如爆豆。

纥干承基抵挡不住，连连中刀，急忙挥刀荡开两人，夺路而逃。刚钻进巷子，忽然一张绳网从天而降，四名不良人各自擎着绳网的一角从墙上跃下，当头将他罩了进去。纥干承基愤怒地大吼，但越挣扎越紧，被网成了粽子一般。

王玄策松了口气，和杜行敏从墙上跳下来，掀开浑脱帽，正是纥干承基。王玄策笑了笑：“带走！”

纥干承基看见王玄策，当即面目灰败，一言不发。不良人将他扛起，奔出巷子，塞进停在巷外的马车里扬长而去。整个抓捕兔起鹘落，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整个巷子里已经恢复原貌。

此人过于敏感，王玄策不敢将他带回衙门，找到城南一处秘密的院落，将他关押起来审讯。

“纥干兄，你我同在太子率府，也算是同僚一场。”王玄策叹息着，“我不良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却不希望用在你的身上，不如咱们就开诚布公吧！”

纥干承基沉默很久：“王长史，你可知道我只要开口，会在朝廷掀起多大的波澜？”

王玄策点点头：“当然知道。”

“嘿，我倒忘了，以你王长史的胆大包天，这场风波未必不是你晋身的机会。”纥干承基苦笑，“想让我交代，却有一个条件。”

“你说。”王玄策道。

“在皇帝面前，算我自首告发。”纥干承基道，“如此我还能逃得一命，要不然我必死无疑，为何要将这种天大功劳送给你？”

“可以。”王玄策立刻点头，他见纥干承基有些不信，当即解释道，“你也不必怀疑，这是功劳，也是泥淖，这场功劳太大，风险也太大，我一个人吞不掉，也不敢吞。”

纥干承基苦笑：“你说得没错，我也是死中求活，放手一搏吧！好了，你问，我说。”

“是谁指使你去齐州蛊惑李祐谋反的？”王玄策问。

“太子。”纥干承基道，“蛊惑李祐，前后已经进行了一年多，日常都是我来回奔波。”

王玄策命书记将两人对答的话记录，然后问：“太子为何要蛊惑李祐谋反？”

纥干承基露出嘲讽之色：“因为太子自己要谋反！”

此言一出，王玄策就是一哆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得头脑发蒙。旁边做记录的书记也是骇得面无人色，连执笔的手都颤抖了。所幸这屋子里没有他人，要不然这句话一旦传出，就是掀动大唐朝廷的无边飓风。

“从贞观十五年开始，太子就筹备谋反，然而陛下英明神武，想效仿陛下来一场玄武门兵变，极为艰难。”纥干承基道，“所以谋士韦灵符出谋划策，鼓动齐王李祐谋反，届时朝廷必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齐州上。且皇帝派遣大军平叛时，必定要调派长安的将军和府兵，如此一来，长安军方的职位出现空缺，太子趁机用自己人补上，悄无声息地控制皇城。只可惜，齐王李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们原本预计他能抵抗三个月，没想到平叛大军还没到齐州，他自己就被擒获了。”

王玄策嗓子干涩，勉强控制着身体的颤抖：“那如今太子的计划呢？”

纥干承基道：“李祐被抓后，太子下令切断和齐州的一切联系，静观事态变化。”

“太子一党，都有何人参与？”王玄策问。

“核心之人是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吏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纥干承基道。

王玄策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他原本以为太子只是凭借卫率府的力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朝廷大员参与。杜荷是已故名相杜如晦的儿子，汉王李元昌是李世民的异母兄弟，这两人倒罢了，侯君集是朝廷名将，统兵战绩仅次于李靖和李勣，李安俨更要命，他掌握着皇宫的宿卫。可以说，太子实行兵变的条件已经完全具备。

“他们打算如何发动兵变？”王玄策问。

纥干承基道：“按照之前的计划，首先太子假装突发疾病，皇帝一定会到东宫探视，汉王和杜荷因为是皇亲，会随侍在侧，于太子卧室中突然控制住皇帝。或杀死，或致其昏迷。随后太子和汉王假借皇帝被李祐派来的刺客刺伤，要送入宫中诊治，诈开宫城的门，再以李安俨的力量控制住宫城。之后矫诏让侯君集调动南衙十六卫控制长安。大事可定。”

王玄策听得汗流浃背，太子的政变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有得力的人来执行，毫无防备之下，恐怕真有可能成功。而且有唐一代，太子是有兵权的，太子统领东宫十率府，下辖三十个折冲府，拥有三万左右的兵力。其中左右监门率府、左右内率府为太子直属的亲兵，有三千人，都驻扎在皇城。理论上要搞一场政变，这些兵力绝对够用，何况还有李安俨这个内应，侯君集这个外援。

“只不过李祐灭得太快，”纥干承基补充道，“如今是没办法假借李祐的名义了，可能中间会有调整。”

“可有具体日期？”王玄策问。

“随时都可能发动。”纥干承基想了想，忽然脸色大变，“糟糕！我今日未时一刻要去和韦灵符见面，领取任务！此人精于谋算，见我未到，恐怕会起疑心！”

王玄策急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一刻。”书记答道。

“糟糕！”王玄策急了，恼怒地喝道，“你怎的不早说？”

“被你一抓，脑子这会儿还是乱的。谁会想起这事儿？”纥干承基也冤枉。

王玄策心中焦急，抓起写好的供状，让纥干承基按了手印，命人看好他，急匆匆跑了出去，带着杜行敏等不良人前往皇城。

赶到朱雀大街之上，已经听见连绵不停的闭门鼓之声，长安实行宵禁，日落之后，城门郎开始在承天门击第一波鼓，宫殿门闭，第二波鼓声停止，宫城门闭，第三波鼓声停止，皇城及京城、坊市门闭。晨鼓响三百声，暮鼓响八百声。

暮鼓响过之后，城内各条主街之上人烟断绝，金吾卫和武候开始巡逻，一旦查到街上有行人触犯夜禁，捆起来先鞭挞二十。这种街鼓做信号还是马周的主意，一开始朝廷是派人沿街喊话，后来马周觉得这法子不行，于是奏请李世民沿街置鼓，只要到点，从宫城到皇城再到外城，在通往十二个城门的大街上一通敲击，极为便利。

王玄策带着人马在大街上策马疾驰，这时鼓声隆隆，已经开始敲起闭门鼓。王玄策心急如焚，他急着要把太子谋反的消息告诉皇帝，一旦进不去宫城，那可就麻烦了。申时三刻，皇城关闭，他紧赶慢赶进了皇城，但宫城却已经关了。

杜行敏建议第二日再禀报皇帝，王玄策却不敢耽误，李世民住在宫城，太子的东宫在宫城的东侧，就隔着一道墙，中间有通训门可以出入。万一太子连夜发动政变，外面的人压根就无所察觉。

但此时城门已经关闭，没有皇帝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门。王玄策带着人来到中书外省，不用值夜班的中书舍人夜晚大都在此居住。王玄策一进来，恰好看见马周走了出来。

王玄策急忙问：“马舍人，我有急事要求见陛下，不知道您可有办法传达？”

“宫城关闭，谁都没办法了！”马周道。

“你们中书省夜晚传递奏章，不是可以通过吊篮吗？”王玄策道，“我可以写封奏章您帮我递进去。”

“倒是可以，可陛下这会儿不在宫中。”马周道。

“哦？陛下去哪儿了？”王玄策问。

“我交卸差事的时候，东宫派人说，太子殿下突患重病，陛下着急去探望了。”马周道。

王玄策一时愕然。

李世民得到太子病重的消息，没有丝毫怀疑。这些年太子的身体的确不好，屡屡生病，再加上和魏王李泰争锋，心理压力极大，突然患病也是常理之中。去年刺杀于志宁事件发生，李世民惩治太子之后，自己也加以反思，发现的确是自己对太子要求过于严苛了，而且自己对魏王李泰的过分宠爱，也的确会给太子很大的压力。正如魏徵所言：“寻常人家，父母偏心幼子，还会让长子觉得嫉妒，何况是帝王之家？”

李世民对太子承乾还是极有感情的，这毕竟是他和长孙皇后的第一个孩子。长孙皇后已死，李世民单单是感念亡妻的情感，也下决心要保护好承乾。一听承乾病重，他立刻下令摆驾东宫。

这时闭门鼓已经敲响，但在皇命之下，玄武门随即又洞开，李世民带着侍从出了门，向东走到东宫的北门元德门。东宫的属官都来门口迎接圣驾。汉王李元昌和驸马杜荷也在迎接的人群中。

李元昌排行老七，李世民道：“七弟今夜不曾回府么？”

李元昌强忍着极度的焦虑，笑着回应：“皇兄啊，今夜原本正在与太子对弈，结果太子突然患病，东宫一片忙乱，臣弟就留下来守候太子。”

“七弟有心啊！”李世民感慨地拍拍李元昌的手，“太子如何了？”

“还在昏迷着。”李元昌黯然道，“御医正在诊治。”

李世民心急如焚，在众人的簇拥下赶往太子的寝宫长生殿。

长生殿里静悄悄的，李世民有些奇怪，李元昌急忙解释：“怕惊扰太子，臣弟把不相干的人等都撵走了。”

李世民刚走到殿外，忽然就听见南面的皇城处传来无数人的呐喊之声，似乎还有铁骑奔驰，甲叶碰撞。李世民久经战场，对这种声音极为敏感，这分明就是大军调动之声！他大吃一惊：“什么声音？”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的属官面无人色地跑来：“大事不好了！王玄策鼓动太子卫率府的人造反啦，正在攻打皇宫！”

李世民和李元昌同时惊呆了。李世民惊的是，王玄策怎么会造反？李元昌惊的是，自己还没发信号，太子卫率府怎么会出兵？而且……王玄策是干吗的？这事儿跟他有关系吗？

左右内率府的府率们也有这种疑问。

王玄策知道皇帝进了东宫，立刻判断出太子今夜谋反在即，皇帝性命只怕在旦夕之间。他当即将事情告诉马周，马周一听也吓呆了，第一反应就是去南衙十六卫搬兵，王玄策问他：“十六卫的人马你能调动吗？”

“我就说太子要谋反！”马周道。

“证据呢？”王玄策问，“没有皇帝和尚书省的调动命令，十六卫敢凭你一面之词就出兵吗？”

“那……那我去叫开城门。”马周道。

“好啊！你能让承天门的守卫打开门，你是第一大功！”王玄策道。

马周想了想，顿时垂头丧气，要让皇宫打开城门，需要的手续比去十六卫调兵还要复杂：“那你说怎么办？”

王玄策一咬牙：“让太子提前发动！”

他当即带着马周和不良人策马赶往太子左右内率府。太子左右内率府在皇城的东北角，正对着东宫的南门。王玄策策马狂奔，轰隆隆地冲进了右内率府的衙门。此时右内率府内灯火通明，府率、副率、长史以及属下的千牛备身等将佐正焦虑地等待着。大家沉默地坐在衙门里，三千军队已经弓上弦刀出鞘，眼巴巴地等着东宫里的信号，枕戈以待。

正这时，王玄策策马狂奔进来，大吼道：“事情有变，太子下令，马上攻打承天门！”

众人吓得一哆嗦，府率一看是王玄策，不禁愕然：“王长史？你们右卫率府也加入进来了吗？”

“右卫率不曾加入，但王某一直都是太子的私党！”

王玄策在庭院里兜马要走，府率急忙奔出来，道：“王长史，到底怎么回事？”

“计划有变，太子无法发出信号，立刻攻打承天门！”王玄策一兜马，“马上出兵！我去通知其他人！”

王玄策也不多说，立刻纵马朝右监门率府疾驰过去，到了衙门里一冲而入。值守的士兵立刻围拢过来，府率也急匆匆跑出来：“王长史，这是何故？”

王玄策大吼道：“事情有变，太子下令，马上攻打承天门！”

“啊？”右监门的府率顿时愣了，“什么意思？太子干吗要下令攻打承天门？”

王玄策松了口气，知道右监门率府没有加入叛党，也不说话，兜马疾驰而去。留下右监门的府率迷茫地站在风中。

他就这样纵马疾驰，在太子十卫率府中挨个通知，竟然有三家加入了太子的叛党。这三家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都知道干这种谋反的勾当那就是把脑袋掖裤腰带，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虽然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半个时辰，但提前就提前吧，反正要谋反，那就干吧！

三率府当即集合兵力，接近五千的大军云集承天门，人喊马嘶，铁甲铮鸣。

守卫承天门的北衙禁卫也不知道卫率府发哪门子疯，竟然攻打自己，当即有中郎将大吼：“你们要造反么？”

府率大喊：“魏王谋反，刺杀了陛下！奉太子谕，调卫率府入宫平叛，快快开城！”

那中郎将吓得魂飞魄散，但此时事态未明，不敢开城门：“可有太子谕令？”

府率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太子谕令，高擎在手中：“且看！”

那中郎将却不敢出来看，硬着头皮道：“抱歉了，事态不明，若有叛乱，我北衙六军自当保护陛下的安全。”

府率大怒，却不敢耽误时间，下令攻城。中郎将知道出了大事，他也搞不清到底是太子谋反还是魏王谋反，皇帝生死如何，但职责所在，下令奋起抵抗。顷刻之间城上城下喊杀成一片，箭镞破空，刀枪耀眼。

三率府早有准备，当即架上云梯命人攀缘而上，底下的人则推动攻城锤，顶着箭雨冲向承天门，轰隆隆地撞击。一时间血肉横飞，死尸枕藉，内外皇城全部乱成一团，无论是谋反的一方，还是抵抗的一方，谁都搞不清状况，但大家都知道一件事：王玄策鼓动卫率府的人，谋反了！

东宫长生殿。

汉王李元昌首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拿下皇帝！”

长生殿内外的隐蔽处呼啦啦地涌出来上千名甲兵，将李世民等人团团包围。而宿卫李世民的百骑禁卫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李世民从官户和胡籍少年中挑选骁勇善战之人，骑着豹纹鞍的骏马，穿着兽纹衫，组建成贴身骑射部队，规模只有百人，故此称为百骑。

百骑之骁勇在大唐军中可谓首屈一指，一看皇帝危险，立刻做出最佳反应，一起下马，把战马推到外围形成工事，将李世民层层叠叠地保护起来。李世民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太子反了！

他心中一片迷茫，但多年的戎马生涯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凝望着李元昌，冷冷地道：“叫承乾出来见朕！”

这时，太子承乾从长生殿内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父子俩隔着重重军阵互相凝望。

“承乾，”李世民第一感觉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悲伤，“你也造朕的反了么？”

“父皇，儿臣不孝。”李承乾道。

“为何？”李世民愤怒地大吼。

“因为儿子太累了。”李承乾伤感地道。

李世民愕然，他忽然想起，仅仅一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问李祐，李祐也是同样的回答。

李世民不禁迷茫了：“为何会太累？”

“做您的儿子累，做太子累。”李承乾道，“做您的儿子，我说话、做事、用膳、寝居、读书、听政，所有的事都必须符合您制定的标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就会有七八个老师严厉斥责。我哪怕吃饭掉下一粒米，也会有詹事对我叱骂，认为我不体恤百姓，浪费民脂民膏。我读书累了想休息片刻，就有老师写出来七八千字的劝谏书，把我批得体无完肤。然后您还会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扬。至于做您的太子，更累，更难。我是您的太子啊，我是您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啊！可是您对四弟的宠爱，让文武百官、宫内宫外都觉得我这个太子就是个笑话！他们都觉得，我受宠不及四弟，才华不及四弟，人望不及四弟，老师们的劝谏叱骂更让人觉得我一无是处，就是因为是长子，才觍着脸坐上了太子之位。父皇，这些年我跟四弟明争暗斗，没一次赢的。我越来越失宠，眼看就要被废掉了。父皇，前隋废太子杨勇在前，一个废太子将来是什么下场，人人都知道。我为何不殊死一搏？”

李世民悲哀得难以自抑：“朕从来没想过要废你！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你母后临终前，再三叮嘱过朕要好好保护你。朕怎么舍得废掉你？”

李承乾哈哈惨笑：“可是父皇，所有人都认为我要被废掉了，这又是为何？这难道不是臣僚揣摩您的意思吗？这难道不是您平素宠爱四弟所造成的恶果吗？当满朝的人心跟随您的喜好，都转向四弟的时候，我这个太子还如何自保？”

李世民如同遭受了重重一击，脸色苍白如纸。

“太子，不能拖延时间！”李元昌喝道，“拿下皇帝，封万户侯！”

这些甲士都是李元昌和杜荷的私兵，一声号令持着长矛围杀过来，百骑殊死抵抗。双方略一碰撞便是血花四溅，庭院狭窄，一千多人拥挤在其中，几乎水泄不通。在这种情势下，所有的手段尽皆无用，双方几乎贴肉相搏，闭着眼睛长矛戳去，便能戳中人体，挥刀胡乱砍去，就能砍到人身上。百骑将自己变成一面巨大的人肉盾牌，层层叠叠地倒下，但更多的人护持着李世民且战且走，退向元德门。所幸此时元德门还掌握在百骑手中，双方就在狭窄的门道内血腥地厮杀。

而李承乾和李世民就在这刀光剑影之中如影相随，一个走，一个退，隔着千百人，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彼此的心中都有一股大悲凉。

汉王李元昌却没有太子这种情绪，见迟迟拿不下李世民，心中越发焦虑。他这时几乎忍不住破口大骂，城外的卫率府为何会提前发动？按照原本的计划，只要皇帝进了长生殿，势必不可能带那么多的百骑，届时殿内的伏兵很容易就能将李世民拿下，挥刀一杀，嫁祸给魏王李泰，大事定矣！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卫率府好死不死地发动兵变了！

比李元昌更郁闷的人是李安俨。

他身为左屯卫中郎将，深得李世民信任，负责皇宫宿卫。承天门外战争一爆发，他以为卫率府的人得到了太子信号，这表示太子已经拿下皇帝。李安俨极为兴奋，当即带领自己的亲兵冲到太极殿外的宿卫营地，一起大喊：“魏王谋反，陛下遇害，快随太子平叛！”

北衙禁卫全都惊醒了，纷纷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安俨早已经安排人传递谣言，说魏王派刺客暗杀了皇帝，太子率领卫率府的人正平定叛乱，要大家跟随李将军，控制宫城，严防魏王党！

信息不明的情况下，北衙禁卫像没头苍蝇一样，不少人竟然跟着李安俨开始控制各处城门。李安俨大喜，各城门最重要的就是玄武门，因为这里是太子进入宫城的必经之地。李安俨当即带着北衙禁卫企图控制玄武门，和玄武门守将爆发激烈的交锋。

眼看玄武门守将不支，李安俨当即命人打开玄武门，迎接太子入宫。他自己当先冲出玄武门，朝着东宫方向眺望，果然看见一群人豕突狼奔，朝着玄武门跑来。李安俨兴奋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谁说太子腿瘸？这不跑得飞快嘛！

但是……不对，怎么后面还有人追杀？

李安俨也纳闷了，当即催促众人迎上去，吼道：“快快快，陛下已经驾崩，迎接太子入城，就是从龙之功——”

话还没喊完，他当即就惊呆了——跑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皇帝李世民！

这时准备追随太子平叛的北衙禁军也吃惊，皇帝还好好的啊！众人诧异地望着李安俨，李世民顿时明白了，冷冷道：“拿下他！”

北衙禁卫毫不犹豫，挥刀斩杀了负隅顽抗的李安俨部属，将李安俨擒拿。这时太子和李元昌率人追了过来，李世民不逃了，在北衙禁卫的拱卫中，下令擒拿太子一党。

太子一党如今只剩七八百人，如何是北衙禁卫的对手，不到一盏茶时分，就被斩杀殆尽。太子眼见事败，惨笑一声，横刀要自刎，却被驸马都尉杜荷拦腰抱住，将刀夺了下来，反持着双手推了出来。

“陛下！”杜荷哭得涕泪横流，“臣是受了他们的胁迫，不得不为啊！”

李世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北衙禁卫将太子、杜荷、李元昌等人五花大绑。

此时，承天门争夺战愈加惨烈。三率府的士兵悍不畏死，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爬。而在攻城锤的连续重击下，承天门的城门也不堪重击，轰隆隆倒塌。在三位府率的率领下，数千大军呐喊一声冲进承天门。

王玄策和马周在远处默默地看着，顿时面如死灰。

“太子……终究还是成功了。”马周苦涩地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王玄策也苦笑不已，“只希望大唐不会迎来一场乱世。”

“王长史，你如何打算？”马周问，“我还好，好歹能回家当个平民百姓，你这次可被太子党的人恨透了。”

“我啊？”王玄策勉强笑了一笑，“当然是跑了！难不成还待在这儿让太子砍了脑袋不成？”

“跑？”马周却不看好，“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还能跑到哪儿？”

“大不了老子跑到天竺，继续跟着师父当和尚去！”王玄策咬牙切齿，他兜转马头，“好了，马舍人，我先走一步。长安城门开放之前，我得找地方藏起来。天一亮，太子党只怕会全城搜捕。”

王玄策正策马要走，承天门内突然间就静了下来，仿佛成千上万人突然被掐住了脖子，方才还厮杀连天的战场，一瞬间就变得针落可闻。王玄策诧异地转回头，只见原本已经冲入承天门的叛军，又慢慢地退了出来，他看不到这些人的脸，却见他们身体僵硬，一步步倒退，很快退出承天门，退到了门外的广场上。

承天门内，一条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头戴黑幞头、身穿赤黄色的衮龙袍，神态沉凝自若地走出承天门。正是李世民！

“万岁，万岁——”承天门上的守军狂喜地欢呼起来。

而承天门外的叛军则一个个脸色灰白，身体颤抖，纵有千军万马，纵有刀剑在手，但望着面前赤手空拳的一个人，竟然没有一个能生出反抗的勇气！

叮当——也不知谁的兵器首先落地。顿时数千叛军全抛掉了武器，跪伏一地。主导反叛的三名府率呆若木鸡地站在人群里，凝望着李世民走近，体似筛糠，三人对视一眼，一咬牙，同时横刀自刎。尸体栽倒在人群中。

一场叛乱，李世民连一句话也没说，刹那平息。

第十三章

妖人，妖术，妖言

这一夜，大索长安。

太子党羽尽皆被抓，但平素和太子交好的朝臣实在太多，李世民特意下旨，只抓参与谋反者，其中最关键的人物就是侯君集。一夜下来，上千人被捕，侯君集也束手就擒。只是搜捕东宫的时候，却没有找到那术士韦灵符，让李世民深恨不已。

整个善后事宜数日之后才得以完成。李世民拿着太子党羽的名单，痛心得无以复加。李元昌是自己的亲弟弟，杜荷是自己的女婿，开化公赵节是自己姐姐的儿子，李安俨是自己贴身宿卫将军，侯君集是自己最宠信的大唐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太子这场谋反就像拿刀子在挖李世民的肉，彻心彻肺地痛。因为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处置这些人！

这几日在朝廷上对于如何处置太子也意见纷纭，有人主张效法齐王李祐处理结果，赐死之。有人则不赞同，认为损伤骨肉亲情，违背人伦。但赐死派的则反唇相讥：太子以臣叛君，以子叛父，若不严惩，人伦纲常何在？国家律法何在？

这时通事舍人来济打破僵局，道：“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以尽晚年。则善矣。”

李世民被触动内心悲凉之处，喉头哽咽：“诸位公卿，朕想恳求一事。”

见皇帝说得如此郑重，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急忙道：“陛下请讲。”

“玄武门和承天门之战便抹去如何？”李世民道。

众人有些发愣，没听懂李世民的意思，连一向跋扈的长孙无忌也不敢随意猜测，大殿里有些沉默。李世民见状，不得不把意思表达清楚：“太子的谋反，便让它消失在史书中吧！玄武门之战、承天门之战都没有发生过，太子正在密谋阶段便被纥干承基告发，其党羽悉数被抓。”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皇帝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求所有人跟他作弊，篡改史书啊！众人一齐望着房玄龄、令狐德棻、许敬宗等人，贞观年间大修历代史书，便是以这些人为主。

“诸位公卿，”李世民没有看房玄龄，而是扫视着众人哀求，“朕只是想减轻太子的劣行，给他一个活着的理由。数月前，朕赐死了祐儿，难道如今又要赐死太子吗？朕如今已年近半百，寻常之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人间至悲，何况是朕亲手诛杀朕的儿子？你们哪怕不能体会一个皇帝的称孤道寡之意，难道不能体会一个为人父母的悲伤吗？”

李世民说得两眼潸然，但众人仍旧沉默着。其实大家很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他一方面固然是为了给太子减轻罪责，能留太子一命，成全父子之义；另一方面只怕也是考虑到千秋万世之名。毕竟，李世民一辈子打造仁君形象，可接连两个儿子起兵造反，后世历史，谁还相信他的仁善？

可……可篡改史书，那是要骂名千古的啊！尤其是房玄龄、令狐德棻等史学大家，这简直是比剐了他们还难受。李世民也很清楚众人的抵触，所以才在大殿上拖着众人一起下水，要篡改，是大家一起做的决定，谁都别当圣人。

众人不说话，李世民也不说话，跟他们以沉默对峙，看样子众人不答应，李世民是绝不肯放弃的。最终长孙无忌忍不住了：“陛下，父子之义乃是天地人伦，陛下想成全父子之义，我等自然不能说什么。对吧，房相公？”

房玄龄苦涩地叹气。

长孙无忌又盯着令狐德棻和许敬宗，两人也默默叹息。

“好了，”长孙无忌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世民感激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退朝。

内侍省中，李承乾孤独地坐在黑暗的宫殿内，宫殿大门紧闭，四周传来北衙禁卫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宫殿内空空荡荡，李承乾沉默地跪在地上，迷茫地望着窗外的明月，似乎一瞬间，这月光流过了自己的一生。可是等月光流尽之后，这片大地上又何尝会有一丝痕迹？

承乾忽然孤独地笑了起来。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两名禁卫打开门，杨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杨妃是曹王李明的生母，封为贵妃，颇为受宠，但自己一向与她不熟，此时却为何来此？

承乾心头正在诧异，杨妃将食盒放在他面前：“太子，想必是饿了吧？先用些膳吧！”

“您为何来此？”承乾问。

杨妃叹了口气：“文德皇后是我的恩人，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父子间的事我虽然无法干预，却不忍心看着你受苦。这都是我命尚膳监做的你爱吃的东西，快吃些吧。”

承乾眼圈慢慢红了：“我从来不知您还如此关切我。”

“人心自有向背，青雀（魏王李泰小名）虽然也是文德皇后所生，可这些年他对你用的手段大家都看在眼里，”杨妃也流泪，“好好一个太子，生生被逼成这样，知道真相的人谁不心疼？”

“父皇宠爱四弟，我也无话可说。”承乾黯然，“这些天我自己反思，也是我性子乖张了一些。”

“你自从得了足疾之后，性子是有些偏激，可若不是青雀用那些卑鄙的手段使人诱惑你，我还真不信了，当日温文纯孝的太子，竟然会杀师、刺弟、弑父谋反！”杨妃性情淑婉，即便生气，也是端庄无比。

“四弟使人诱惑我？”承乾愣了，“何人诱惑我？”

“你还不知么？”杨妃愣了，“自从你事败之后，宫里都传遍了，说那韦灵符是青雀派到你身边的内奸！”

“啊？”承乾彻底惊呆了，“这——这从何说起？”

杨妃跺脚：“太子啊，你真是、真是到了这般时候还蒙在鼓里，怎么能不败呢？我且问你，去年你刺杀于志宁，是不是那韦灵符蛊惑你的？”

承乾想了想，点头：“这还真是。”

“那么从去年，你开始劝诱齐王造反，是不是也是这韦灵符在鼓动？”杨妃问。

承乾重重点头：“对，是他！”

“再说今日，你策划谋反，是不是也是这韦灵符劝说？”杨妃问。

承乾这回毫不犹豫地点头：“对，他不但帮我制定策略，而且说服了侯君集投靠我……他果真是四弟的人？”

杨妃看着这样糊涂的太子，当真有些无话可说。承乾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啊！”承乾失声哭道，“我和他一母同胞，从小感情深笃，他为何会如此处心积虑，活生生要把我推向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皇权之下，哪一朝有过兄弟亲情？”杨妃黯然叹道。

“父皇已经废掉我的太子之位了，”承乾擦拭眼泪，问道，“是不是要册立他做太子？”

“有这个想法。”杨妃道，“昨日青雀入宫，哀求陛下册封他为太子，并承诺自己百年之后，定然会杀掉子嗣，把皇位传给李治。”

“悖逆人伦，胡说八道。”承乾骂道。

“是啊！”杨妃道，“这话谁都不会信，可偏偏陛下就信。”

承乾愤怒至极：“我今时今日落得这种田地，全因为这李泰！他竟然如此歹毒，哪怕我死，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究竟如何处置你，陛下还没有决断，你倒未必会死，”杨妃道，“可要想拖着青雀一起败掉，也并不难。”

承乾愣了，急忙施礼：“如何才能做到？请贵妃教我！”

杨妃道：“你只需要问陛下一句，太子之位是可以凭借阴谋诡计而夺取的吗？必定能绝了青雀夺嫡的指望！”

承乾一时间还没想明白，忽然门外响起禁卫施礼的声音：“参见陛下！”

“谁在殿中？”李世民的声音响起。

“是贵妃娘娘。”禁卫回答。

“唔。”李世民不置可否，鼻子里发出声音。

这时殿门一开，李世民走了进来，杨妃急忙起身拜见。

李世民神情复杂地看了太子一眼，又问杨妃：“爱妃为何在这里？”

杨妃温婉地道：“都是自家的孩子，虽然犯了国法，可想起长孙姐姐当年的好，我这心里也怪不忍的。就让尚膳监做了些吃食，不让孩子遭罪吧。”

一提起长孙皇后，李世民倍觉伤感，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温和地道：“还是爱妃有心了。你且回宫去吧，朕和承乾叙叙话。”

杨妃默默地福身，退了出去。空旷的宫殿内，剩下父子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又双双错开了视线。

“一个月之前，朕在这内侍省中送走了祐儿，没想到今日又来送别你。”李世民嗓音干涩，透着一股凄凉老迈之气。

“儿臣只恐怕父皇会在此送走更多的儿子。”承乾道。

“你在诅咒朕吗？”李世民这次倒没有愤怒，神情中是浓浓的无奈。

承乾摇摇头：“儿臣是感慨自己的宿命。父皇您以宫廷政变夺得帝位，四弟才上行下效，将儿臣硬生生推到叛逆的境地，所以儿臣恐怕无论哪个皇子当了太子，都会有觊觎之人。”

李世民最听不得人提起玄武门旧事，当即恼怒道：“你自己不争气，还怪青雀？”

承乾诧异：“难道父皇还不知道，儿臣的谋士韦灵符，是四弟派来的内奸吗？”

“什么？”李世民怔住了。

承乾脸上露出嘲讽，将韦灵符受李泰派遣，蛊惑自己刺杀于志宁，煽动李祐造反，制订宫变计划的事情讲述了一番。李世民禁不住呆若木鸡。

“儿臣是败了，技不如人，在这无情的皇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承乾讥讽地道，“听说父皇有意立四弟为太子，那就替我恭喜四弟了。他果真是最像父皇的那个儿子。”

李世民脸上火辣辣的，解释道：“朕还没有决定立青雀为太子。”

“那就还是会立他了？”承乾咯咯笑道，“父皇这是要告诉子子孙孙，我大唐的太子之位原来可以凭借阴谋手段来夺取吗？”

李世民脑中忽然犹如电闪雷鸣一般。承乾一直没能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但李世民刹那间就明白了，因为这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从武德元年起，大唐立国二十五年，虽然初步开创了盛世，可大唐君臣最焦虑的事情，是这个王朝到底能走多远！隋朝全盛时，比如今的大唐更要强大，可仍然是历经二世而亡。况且在大唐之前，从魏晋到周、隋，此前四百多年中，无数的王朝，其寿命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二三十年，李世民和臣僚终日探讨的，就是如何打破这种怪圈，让大唐长治久安。

李世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因为他自己背负的原罪，玄武门杀兄逼父，和那些短命王朝的同室操戈、阴谋残杀实在太相似了。承乾的话给了他当头一击，让他突然间明白，决不能允许皇子们以阴谋夺嫡的手段登上帝位，否则日后的大唐将永无宁日。

“这件事朕已经有计较，你就安心地走吧！”李世民叹道。

“是啊，与我何干呢？”承乾黯然一笑，“父皇今日来，既然是送别儿臣，从此人间事与我再无关系。真是好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你还是不了解朕啊！”李世民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朕怎么舍得杀你？一个李祐已经让朕痛断肝肠，难道你还要让朕背负杀子的罪名吗？今日早朝，朕已经决定废你为庶人，流放黔州。只盼你能够在黔州平淡一生，只盼你我来生不再做父子。”

李世民脚步蹒跚，转身离开宫殿。殿门在身后轰然锁闭，这是他今生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爱恨难舍的儿子。

次日，李世民下诏，在贬承乾为庶人、流放黔州的同时，幽禁李泰于将作监。此举招来了李泰一党的大肆非议，李世民亲自拟定诏书：“魏王泰，朕之爱子，实在喜爱之。朕给他恩遇尊崇诸王，给他爵位超出常例，却导致他骄奢僭越，认为承乾虽然是嫡长子，却可以取而代之。二人争相交结朝臣，招揽凶徒，使得文武百官，各有依附，亲戚之内，分为朋党。朕讲求公道，不偏不倚，都予以废黜。不仅要给这天下做榜样，也是给后代做警示。从今之后，太子无道，有藩王觊觎其位者，双双弃之。传之子孙，以为永制。”之后降封李泰为东莱郡王，迁出京城，责令就藩。

处置完承乾和李泰，李世民快刀斩乱麻，将驸马杜荷、开化公赵节、李安俨等人斩首，至于汉王李元昌，李世民原本不想杀他，但群臣反对，只好赐死于宅中。最后剩下侯君集，李世民也犹豫了，他实在舍不得杀这个心爱的悍将。这时更是传来消息，侯君集在狱中拒不承认谋反。

李世民想起侯君集，又是阵阵感伤，于是命人摆驾刑部天牢，亲自去见侯君集。他特意下令：召王玄策与朕同去。

这几日王玄策成了长安的风云人物，先是靠一己之力擒拿李祐，随后更是以奇智鼓动叛军提前造反，让李世民避免了杀身之祸。两场大功哪一桩都是赫赫功勋，就看陛下怎么封赏了。

王玄策急忙赶了过来，李世民已经上了辇车，特诏王玄策同车。王玄策受宠若惊，上了辇车，才发现皇帝更憔悴了，几日之间似乎老了十多岁，连鬓边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陛下。”王玄策小心翼翼地跪坐。

李世民却没有说话，车辇驶过承天门，碾着青石路面，朝着刑部而去。一路上李世民都没有说话，沉默地望着车外，王玄策更不敢说话，心中打鼓。到了天牢，李世民带着王玄策进入囚室，侯君集被铁链锁于墙上，蓬头垢面，李世民命人将他解了下来，侯君集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探望自己，泪流不止，跪地磕头。

李世民感慨地望着他：“听说你拒不认罪，朕不想让那刀笔吏来羞辱朕的有功之臣，因此亲自前来。有什么话你可以向朕说。”

侯君集哭道：“罪臣无话可说，本想能为陛下驱策，征战四方，只可惜到中途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死有余辜。”

“你有四大功劳。自从军起，就跟随朕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李世民也无限伤感，“武德九年，是你与敬德劝谏朕发动玄武门之变，这场功勋朕永世不忘；贞观四年，你奔袭两千里，攻灭吐谷浑，是灭国之功；贞观十四年，你攻灭高昌国，又一场灭国之功。这四场功劳朕永世感念，因此将你的画像置于凌烟阁，期待朕的子孙也记住你为大唐的付出，荫庇你的子孙长久富贵。朕，还有这大唐，无论谁做皇帝也给不了你更多的荣耀，你却为何要谋反呢？”

侯君集哭道：“是臣自己不争气，当初攻灭高昌时，搜刮了高昌王宫的宝物，又掳了些高昌女子，回国后被那帮御史攻讦，锁拿下狱。虽然陛下您仁慈，几日之后就将臣释放，可心中总是郁郁难平。然后受到那术士韦灵符的蛊惑，说我今生有封王之相，也就信了他的鬼话。”

李世民叹道：“当年秦叔宝跟随朕冲锋陷阵，经大小二百多战，流血数斗，导致日后常年卧床。朕时常惋惜。可是君集，朕此时倒宁愿你也如同叔宝一般，能够安度晚年，让你我君臣相守一辈子！”

侯君集只是呜呜地哭，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也眼圈发红：“今日朕在朝堂上说，从前家国未安，君集浴血为国，朕实在不忍处置他。朕想乞求诸位留他一命，诸位公卿答应朕么？群臣说，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请诛之以明法度。”

侯君集哭道：“罪臣不敢求陛下法外施恩，但求一死。”

“君集呀，朕与你长诀矣。”李世民失声哭泣，“从今而后，若是思念你，也只能到凌烟阁上，看一看你的遗像了。”

侯君集哭声不止：“臣死不足惜，若陛下能记得臣的些许功劳，恳求陛下能给臣留下一个儿子，不要令我后嗣断绝。”

“准了。”李世民不再说话，慢慢地转身离去。

王玄策由始至终不曾说话，默默地跟了出去。

回去的车辇上，李世民依旧眼眶通红，却不再沉默，斜卧软榻之上，凝望着王玄策：“玄策，这场变乱，多亏了有你的急智，朕才没有踏进长生殿，侥幸逃了一命。逆党朕会惩处，功臣朕会赏赐。但朕很好奇，当日你鼓动卫率府攻打承天门，在所有人眼中，你都是逆党，万一无人替你证明，你如何自处？”

“这不是有马周嘛，”王玄策笑道，“臣不怕被冤枉。”

“若是马周死于兵乱之中呢？”李世民仍然追问。

“怎么会！”王玄策摇头，“臣的不良人团团保护着他。”

“那时你就存了让马周替你作证的心思吗？”李世民问。

王玄策心中一突：“呃——臣那时倒没这样想，马舍人是文人，臣怕他有损伤罢了。当时时局纷乱，臣也不晓得能不能帮陛下平定这场叛乱。一旦被太子逆党得手，臣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哪里能想那么多。”

“世人都说你胆大包天，朕却知道，你每一次冒险都是谋定而后动。”李世民目光幽幽地凝望着他，“咱们假设，这次太子得手，朕被这逆子弑杀，你当真会被太子诛杀吗？”

王玄策大骇，跪倒在地：“臣不解陛下话中之意！”

“马周在你的控制中，太子赢了之后，你只要把马周一杀，转眼之间你就是太子一党的第一功臣！”李世民眸子凝视着他，“朝廷内外数千人作证，是你王玄策东奔西走，鼓动卫率府攻打承天门。这份功劳，太子会不认？”

王玄策汗流浃背：“可是臣之前与太子并无瓜葛，太子自然知道臣是假冒的。”

“太子篡位，急于拉拢人心，他会否认？”李世民冷冷地道，“事实上，这场政变无论谁输谁赢，你王玄策都是大赢家！”

“陛下错怪微臣了，臣绝无此心。”王玄策连连磕头。

“你起来。”李世民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朕今天带你来天牢，也是让你看一看朕对待功臣宿将的态度。叛逆之臣朕都能赦免，何况一念之差？”

“可是臣真的没有首鼠两端，政治投机。”王玄策委屈道。

“若是有，朕原谅你。若是没有，算是朕敲打你。”李世民脸上有了一些微笑，“朕一向欣赏你的胆大包天，但你一定要切记，这个天，是大唐国境外寥廓苍茫的天，而不是长安头上的这一片天！”

“臣记住了。”王玄策道。

“你有擒李祐之功，平太子叛党之功，这两场功劳朕都记着。”李世民道，“你目前是从五品下，可超转数阶，不过魏徵当日定下规矩，不良人的贼帅品秩不得超过五品。你可愿卸掉不良人的差事？”

王玄策想了想，他经过此番敲打之后，心中悚惕，当即道：“臣还是做这不良人的贼帅来得畅快。”

“也好。”李世民道，“你就卸了这个长史，去鸿胪寺做个少卿吧，专门负责诸国往来之事，正好将不良人分布于各国。”

鸿胪寺少卿乃是正五品上，这一下王玄策官升三级。王玄策磕头谢恩，但心中却知道，皇帝对自己警惕之意甚是深重。

“替朕擒获那韦灵符！”最后，李世民咬牙切齿地说道，“嘿，三王门外杀，大唐见轮回！就是此人，断送了朕的三个儿子，朕要亲自审他，看一看他到底是何来历！”

王玄策不敢怠慢，当即安排不良人查访韦灵符。韦灵符能够以术士之身干谒魏王、太子，在长安也是名人。要说访查起来并不困难，可事情就奇怪了，无论不良人如何查访，查到的仅仅是一年前这韦灵符进入长安之后的事情，仿佛一年前，世上从未有过此人！

王玄策顿时忧虑起来，这件事越发严重。唐初时代，户籍是相当森严的，普通居民只要离开所在地，都会由官府发放“过所”，每到一城都会勘验。更不用说道士了，道籍和僧籍一样，管理更加严格。但是如此著名的一个人，不良人费尽心思竟然查不出他的来历，这不得不让王玄策悚惕。

是谁替他抹掉了身份？

王玄策将目光盯上了勋戚公侯，讯问了数十位和魏王李泰有深交的勋贵，终于得知，此人是工部尚书杜楚客引荐给魏王的。杜楚客是杜如晦的弟弟，驸马杜荷的叔父，历来和魏王交好。魏王党的朝臣大多数都是杜楚客拉拢。数日前魏王被贬，杜楚客也被捕。后查明他未参与谋反，看在杜如晦的面子上，李世民免他一死，罢免在家。

杜楚客的宅邸和于志宁一样，也在高官云集的崇仁坊。王玄策带着不良人在宵禁之前就潜伏到崇仁坊，确认杜楚客在府中。到了戌时，仍旧是老办法，搭人梯翻墙而入，直奔杜楚客的卧房。

众人匿迹潜踪，避开家丁和恶犬，小心翼翼地接近后宅，却愕然发现，杜楚客的房中竟灯火通明，连房门都洞开着。王玄策站在廊下，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杜楚客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来的可是王少卿？请进来吧！”

王玄策朝手下示意，不良人立刻明白，分散而去，把守住各个要道，连房顶都有人值守。王玄策这才手扶剑柄，在门廊处脱掉靴子，走入室内。

杜楚客今年已经五十六岁，须发有些斑白，被贬之后更是形容憔悴，面带死气。室内也极其简陋，只是在屏风前铺着几张坐榻。杜楚客趺坐在坐榻上发呆，王玄策正襟危坐，手扶剑柄。

“杜公，为何此时还未就寝？”王玄策问道。

“就寝了，岂不是还要被你吵醒？”杜楚客淡淡地道。到底是做过高官之人，虽然遭贬，但气度不减。

“抱歉，”王玄策低头，“只是有一桩事，不得不上门询问。白日里人多口杂，这才夤夜前来。”

“是来问韦灵符的下落吧？”杜楚客道。

王玄策心中涌出浓烈的不安：“你知道我的来意？”

杜楚客点点头：“今夜，韦灵符刚刚来过。”

王玄策霍然而起：“他在何处？”

杜楚客指了指他身下的坐榻，王玄策低头看了看，并无异常，不禁诧异起来。杜楚客解释：“方才，他就在这个榻上坐着，在你来之前，化作烟雾消散。”

“胡说八道！”王玄策大怒，“杜公，我敬您杜家乃是大唐勋贵，您却视我如三岁孺子么？”

杜楚客摇摇头：“老夫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可故弄玄虚的。你且看。”他伸手一指屏风，“那韦灵符刚刚在这屏风上写了一首诗。”

王玄策扭头看去，那山水屏风上果然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诗：

隋珠以弹雀，舐秦以属车。旦为称孤客，夕为狐鸟馀。

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若得灵符现，明日玄武门。

王玄策文才并不高，却也能看出这首诗拙劣不堪，用韵、格律、平仄几乎全都乱掉。但这首诗的第三句仍然把他震撼得无以复加。“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这句话明明是李世民梦中所见，怎么会被一个术士写在屏风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玄策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跳起来摸了摸，墨迹未干。

“前四句，引用的是《抱朴子》。”杜楚客道，“那意思是说，拿着隋侯珠去射鸟雀，舔舐秦王的痔疮以获取车马。早上还称孤道寡，黄昏却沦为野狐和鸟雀吃剩的食物。其后这句嘛，想想也真是如此，三王相杀，岂不就是玄武门之变重演么？”

“那么最后两句呢？”王玄策问。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似乎带着点恐惧：“若要见到韦灵符，明日就在玄武门等他。”

“胡说八道！”王玄策冷笑，“玄武门深处禁宫，何等紧要场所，他明日如何能出现在玄武门？”

“这就是今夜韦灵符来找我的原因。”杜楚客苦笑，“他告诉我说，半个时辰之后，你会来找我。并让我转达，明日他要去玄武门自首，随后便化作烟雾消失了。”

卯时，甘露殿。

窗外仍然是一团暗夜，开门鼓的鼓声正远远回荡在朱雀长街，长安轰鸣。李世民的内心也剧烈地轰鸣着。王玄策将整个屏风搬到了甘露殿，李世民盯着上面的诗句，脸色煞白。

他比王玄策感受得更为深刻。“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明明是梦中所闻，为何会被一个术士知晓？

“朕只告诉过你一人！”李世民冷冷地道。

王玄策坦然抬头，道：“若臣心中有鬼，绝不敢将此屏风搬到宫中！”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解释：“此事又该如何解释？”

“等那韦灵符出现，一切迎刃而解。”王玄策道。

“传朕旨意，命北衙禁卫埋伏玄武门、重元门、安礼门、夹城巷子。”这是要将玄武门重重围困了，李世民想了想，“若是那韦灵符从宫外进来，不加阻拦！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来自首！”

内侍监急忙去传达旨意，李世民又叫住他，说：“对了，去鄂国公府上，召尉迟敬德进宫。”

王玄策有些奇怪，尉迟敬德已经五十七岁，两个月前曾经请求致仕养老，李世民舍不得，驳了回去，但允许他五日一上朝。不知为何，李世民又想起了这位老伙计。

不多时，尉迟敬德披挂整齐，手持钢鞭，两名禁卫扛着他的长槊，来甘露殿觐见。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动情地道：“敬德，尚能一战否？”

尉迟敬德慨然笑道：“臣尚未老去，只恨世间再无窦建德与刘黑闼！”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随朕登上玄武门。当日你我在此处奠定了皇权霸业，今日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小丑敢在这门下跳梁！”

李世民、尉迟敬德和王玄策在百骑的簇拥下，登上玄武门。这时北衙禁卫已经埋伏停当，四周隐约可见刀光映日，李世民站在玄武门的城墙上，不禁感慨万千。十六年前，自己就是在这里孤注一掷，发动兵变，登上皇图霸业的同时，也被推进了终生的噩梦。

“朕从未后悔！”李世民喃喃道，“如果时光重来，朕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时太阳慢慢升起，皇宫中璀璨辉煌。李世民命人在旁边树上日晷，沉默地等待着。他不知道韦灵符何时会出现，但他很有信心，对方不会让自己久等的。如果此人是冲着十六年前的玄武门之变而来，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都是个煎熬。

果然，到了巳时三刻，东宫北门元德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布衣长袍的术士。此人面相清癯，三绺长髯，头顶束发，插着根木簪。宽袍长袖，仪态从容。北衙禁卫早已把周围困得风雨不透，然而却谁也不知此人究竟是如何出现的。上千名甲士紧急调动，顺着宫城外的夹道，将此人团团包围，长矛如林，巨盾如墙，两侧的城墙上，更有弓弩手张弓搭箭，只消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下令：“随他过来。”

两侧军阵散开，韦灵符面带微笑，从容地走在万军之中，仿佛闲庭信步。顺着夹道往西，经过安礼门，慢慢走向玄武门。两者距离不到二里，韦灵符走到玄武门城下时，北衙禁卫已经密密匝匝地围拢过来。

韦灵符抬起头，与城楼上的李世民对视：“那日，这城楼上是右卫中郎将常何吧？”

李世民不答，沉默地看着他。

韦灵符笑了笑，走进玄武门的门洞，声音从门洞中飘出：“我走的这条路，便是当年建成和元吉所走之路，他们从东宫来到玄武门前，看见常何守门，一定会觉得很放心。陛下，他们有没有跟常何打招呼？你一定知道，因为你当日就埋伏在南海池和临湖殿之间，或许听到了他们二人的对话！”

韦灵符走出玄武门，过重元门后往西走，竟然丝毫不理会城楼上的李世民。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敬德低声道：“今日决不能让此人活着！”

王玄策诧异，心中想道：“玄武门兵变已经是世人皆知之事，还有必要灭口吗？”

李世民和敬德急匆匆下了玄武门，王玄策和周围的北衙禁卫也跟随上去。远远的，就见那韦灵符在万军环伺中走向临湖殿。从临湖殿向西望去，南海池波涛隐约，中间是连绵的树林和楼阁。

“陛下，”韦灵符回头望着李世民大笑，“当日你和敬德就埋伏在那树林楼阁之中吧？建成和元吉去南海池见太上皇，走到此处发现有伏兵，建成拨马往回撤，你知道被发现，当即出来向建成呼喊。陛下，你当时喊了些什么？”

李世民这时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脸色铁青，沉默不言。

韦灵符摇摇头：“你既不说，那也无妨。我们所知道的是，你当即一箭射向建成。你的箭法一向极好，这一箭更是你的巅峰水准，一箭穿喉，建成死于马下。之后双方的亲卫展开混战，元吉也中箭落马。你随即策马冲向元吉，却不料马匹被树枝挂住，你也落马。随后元吉挣扎着爬起来，夺了你的弓，要以弓弦勒死你。此时敬德赶来，元吉放掉你，夺路逃走，敬德一路追杀。敬德，这是你救驾之功，我的叙述并无错漏吧？”

尉迟敬德哼了一声，傲然不答。

“元吉向东逃走，到了武德殿外的树林中，被敬德一箭射杀。之后敬德抽刀斩掉元吉的头颅。”韦灵符面孔朝着武德殿的方向，闭目凝思，似乎能看见当日的血腥一幕，“当时薛万彻正率领东宫和齐王府的人马猛攻玄武门，眼看支撑不住，敬德提着建成和元吉的头颅，出示给薛万彻等人观看。东宫人马知道再战已毫无意义，随即溃散。”

敬德大喝：“你这个妖人，此事人尽皆知，你装神弄鬼，到底是何企图？”

“我这个妖人只是想问陛下几句话！”韦灵符大笑，“按照你所修的国史上讲述，太上皇当时在南海池泛舟。临湖殿与南海池近在咫尺，你与建成侍卫厮杀如此激烈，太上皇竟然不曾派人查看？太上皇出行，三卫五仗共一百八十人，千牛备身四十八人，你率领七十余人伏击建成、元吉，太上皇竟然无动于衷？你杀死建成、元吉之后，敬德披甲持矛，提着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闯到太上皇面前逼宫，那两百多的禁卫竟然任由他出入？陛下，我这个妖人想问你一句，当日，太上皇真的是在南海池泛舟吗？他分明是被你提前拿下，囚禁在这船上！”

这一句话，说中了李世民心中最为惊惧之事。若仅仅是和建成争夺太子之位，杀死建成、元吉，他还可以粉饰，可如今一旦证明他在玄武门政变之前，曾经控制并囚禁李渊，事情可就大了。他一直宣扬玄武门兵变是因为遭到建成、元吉的戕害被迫自卫，如此一来，这份说辞就会支离破碎。况且还会背负囚禁父亲这样的罪名，让他苦心经营的仁孝形象被摧毁殆尽。

“胡说八道！”李世民愤怒地道，“当日太上皇明明在泛舟，只是丝乐之声嘈杂，无法听见。你一个宫外之人，又知道什么？”

韦灵符冷笑：“我既然是宫外之人，那就拿你刊行天下的国史让你心服口服。”他从袖中拿出两卷书册，正是《武德实录》和《贞观实录》中的两卷，擎在手中高高举起，“这些年你篡改《武德实录》《贞观实录》，也是煞费苦心，先将你确立为太上皇早已属意的太子人选。比如太原起兵前，说太上皇曾对你许愿说，‘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你还固辞了。我呸，当年还未起兵，天下怎么就是你打下来的？这算是试图从源头确定你的合法性吧？另外，你诋毁建成、元吉。这国史中说，‘建成，性宽简，喜酒色游畋，齐王元吉，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嘿嘿，好一个受害者！”

李世民脸色铁青，韦灵符继续道：“非但如此，你还悖逆人伦，抹杀太上皇的功劳，将太上皇形容得优柔寡断、懦弱无能。上面说大业十三年，你游说太上皇起兵，太上皇居然吓得魂飞魄散，说，‘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哈哈，真是笑煞人也，太上皇居然要绑了你去见官！最后，你多方编造建成和元吉用阴谋手段毒害你，使玄武门之变成为自卫之举。你看上面写的：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嘿嘿，当真是真龙天子啊，用鸩酒都毒不死你。再看这一条，元吉秘密奏请太上皇诛杀你，说你平定洛阳之后，不肯回京，散钱帛以树私恩，定是有意造反，请尽快杀之！陛下啊，元吉请求太上皇杀你，这理由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你到底是何人？”李世民吼道。他脑中眩晕，看着满目的日光，竟然有一种赤裸裸站在天地间的感觉。

“我乃是这世间善恶的审判使！”韦灵符轻蔑地道，将书卷抛掷于地上。

“审判使？”李世民冷笑，“审判善恶，却为何蛊惑朕的三个儿子自相残杀？”

“那只是让你明白一点，”韦灵符森然道，“这天地间是有报应的，你自身不正，杀兄囚父，你的儿子也会干出同样的事！”

“到底是谁指使你的？”李世民缓缓举起了手，四周响起咯吱之声，上千根弓弦慢慢拉紧。

“还不肯相信么？”韦灵符笑了笑，身体忽然冒出一股白烟。那白烟丝丝缕缕，似乎是从身体内部冒出，转眼就弥漫全身。

众人顿时愕然，一个个头皮发麻。李世民也骇然地看着，王玄策更是心神悸动。

“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韦灵符慢慢地念着。此时他的七窍之中都冒出了烟雾，连皮肤毛孔中都丝丝缕缕散逸出来，似乎整个人在烟雾中解体。

“快！”王玄策大吼，“用渔网！”

这时李世民也醒过神来，命令禁卫去找渔网。此处距离南海池不远，当即有人拎着一张渔网跑了过来，然而还没到韦灵符近前，一股风吹来，烟雾散尽。万军围困之中，韦灵符化作烟雾，消失不见。

李世民脸色铁青，奔过去仔细查看，却没有丝毫痕迹。他禁不住有些慌了，仰头望着天上的白云，似乎韦灵符化作白云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喃喃道，“他果真是仙人，来惩罚朕不成？”

王玄策走上来，低声道：“陛下，此事有人可解。”

“何人？”李世民问。

“我师父，玄奘法师。”王玄策道，“当日在犍陀罗王宫，那个莲华夜，也是这般浑身冒出白色烟雾，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此情此景，一模一样！”

第十四章

长生大药，灵山秘社

玄奘让那顺和莲华夜住在伐弹那王寺中休息几日，莲华夜的身子慢慢康复。

那顺向玄奘辞行：“师兄，多亏了您，如今我和莲华夜的宿命之缘已经清晰，莲华夜也不再有生命危险。我和莲华夜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这就向您告辞吧！”

莲华夜也向玄奘拜倒在地，感谢他的恩德。

玄奘将二人扶起：“那顺，前世如何，不要再提，好好过今生。”

那顺喜悦无比：“师兄，有了莲华夜，我对今生充满感激。”

二人依依离别，玄奘站在曲女城的城门处，凝望着二人一马慢慢远去，沉默地叹息着，然后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顶宽大的斗篷，连头带身体一并裹住，翻身上马，不远不近地跟随了下去。

玄奘很清楚，那顺和莲华夜这诡异而悲伤的命运，远远未到终结之时。她在白烟中消失在犍陀罗王宫，又在白烟中出现在曲女城宰相府，这分明就是被一只手掌控着，以他们为棋子精心布下的一个大局。

作为棋子，那只手又怎么可能让他们从此隐居世外，过平静幸福的日子？

可是玄奘却不忍心再干扰他们，他宁愿让他们这样无知无觉地离开，哪怕多一天的幸福也是好的。至于幕后的那只手，就由自己来解决吧。

玄奘骑在马上，行走在古老荒凉的大地。他抬头远望，在地平线外，似乎又看见了犍陀罗，看见了那座城池，和城池中上演的前世今生，痴男怨女。不知为何，他又想起初见戒日王时，菩提树下的那一窝蚂蚁。当自己在看着那窝蚂蚁时，蚂蚁是否也在思考，到底是谁的一双手，在拨弄这世间的宿命？

那顺并不知道玄奘在暗中保护他们。他牵着马，马背上坐着他的挚爱，就在这夕阳送别中走出曲女城，走向寥廓古老的大地，走向无拘无束的幸福。夕阳如火，烘透穹庐。路边的林木如同醉了酒，红了腮，在南来的风中醉态可掬，窸窣聒噪。

玄奘的跟踪十分艰难。那顺可能出于什么顾虑，并不走大道，顺着小道一路西行，或许是打算渡过印度河，回到撒马尔罕。因此这路上并无住宿的人家，那顺经常采购好几日的饮食，甚至买了帐篷，然后避开城邑。玄奘饿了几次肚子，才熟悉了那顺的习性。

这一日黄昏，天色将晚，那顺在一座亮晶晶的湖边住下，湖边有菩提树，伞盖巨大，那顺在树下扎下帐篷，铺上崭新的地毡，取来最好的葡萄酒、瓜果和各式吃食，然后在湖中钓鱼，烤熟。玄奘在距离他们一里外停住，找了一块掩映在树影中的山石，他没法生火做饭，就啃了几块干硬的面饼，喝了些水，盘膝打坐。

那顺和莲华夜都有些醉了，如同那风中摇曳的林木。

“莲华夜，这里可还好吗？”那顺执着酒杯，畅快无比。

“很好。”莲华夜道，“很安静，很祥和，是活着的气息。”

“我们在这里住些时日好不好？”那顺眉飞色舞，“如果你在这里住腻了，我可以带你走遍这个世界。整个丝路上，到处都有我们粟特人的足迹。我们去大唐看宫廷的乐舞，去大漠看黄沙和日出，去西突厥看冰山下的热海，去看大草原上的野马群，去波斯，去拜占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莲华夜目光迷乱，悠然向往，“若是可以逃脱这轮回和天地，我愿自由自在，看尽沧海桑田。”

“会的。”那顺笃定，“不是说了，我们要光阴在侧，呼吸相随吗？”

莲华夜沉默很久，抬起头望着他：“那顺，我愿意看尽这世间，可是，我的路上不会有你。”

那顺呆住了，酒杯当啷落地：“为什么？”

“因为，”莲华夜哀伤地道，“有你在，我就还在轮回中。那顺，你不知道，从一千两百年前起，我转世轮回三十三世，在我的每一世，都会有一个少年，拿着五百金来找我，其实我很清楚，他就是我要等待的痴情挚爱之人。这无数世以来，我拒绝过他，躲避过他，顺从过他，跟随他一起私奔，彻底伤透他的心，让他绝望自杀，假装与他陌路，我尝试过无数的方法，可没有一次能改变命运。那顺，无论你和我怎样去改变，都不可能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到最终，我还是会成为王后，到最终，我还是会被一个具备大德行的人击破头颅，死于宫墙之下。”

“不，不不！”那顺握着她的手，急切道，“你相信我，我们能够改变的。”

莲华夜抽回了手，凄凉一笑：“那顺，你知道我多么憎恨我的命运吗？这是一个命运之环，轮回之狱。无数世以来，同样的命运叠加在我的记忆中，我对它恐惧到了极致，为了毁灭这场轮回，我愿意付出一切。”

“你要做什么？”那顺骇然道。

“我想去大草原。”莲华夜嫣然一笑，“不知道草原上可有湖水，可有青莲花盛开。我将坐在青莲花之上，用利刃割开我的咽喉，割开我的手腕，让我的血流进湖水，希望这朵青莲花再次盛开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颜色。”

“你要自杀？”那顺震惊了。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办法破掉这场轮回之狱！”莲华夜凝望着幽深的夜色中那个看不见的神祇，冷冷一笑，“它安排了我死于宫墙之下，我偏要死于青草之间，蓝天之下；它安排我被人击破头颅，我偏要自己割断咽喉。我主宰不了别人，但我能主宰自己！”

“不！”那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紧紧搂住她，“我不让你死！我们要一起活着，我们共同迎接这场轮回……我们……我们通过别的办法破掉它。”

“破不掉的。”莲华夜慢慢淌出泪水，“这场轮回，我已经破解了几十世。如果说我是这场狱中的囚犯，我已经越狱几十次，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有时候会做一个很美很长的美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狱中。那顺，只要我一死，这场狱就会烟消云散，若有来世，我希望洗掉我所有的记忆，再遇见你，我会陪你一生一世。”

“不！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那顺搂着她呜呜痛哭，“来世我怕找不到你……”

莲华夜拿出割肉的匕首，割断自己一绺秀发，将它系在了那顺的发辫上。她抚摸着那顺的面孔，温柔道：“断发，如同断情，断缘，断生死。我们今生不能结发，来世，拿着它来找我吧！”

莲华夜站了起来，转身离去。那顺痛苦得几乎癫狂，疯狂地吼叫道：“不，我不让你走！”

那顺扑过去，一把扯住莲华夜，两人搂抱着摔倒在地。那顺两眼通红，面目狰狞，大声吼叫：“你是我的！”

他骑在莲华夜身上，疯狂地撕扯她的衣服。莲华夜吓呆了，半晌才醒悟过来，拼命挣扎。那顺却不给她挣扎的机会，用衣服将她双手捆了起来，片刻之间，莲华夜的外罩和亵衣就被撕掉，几乎全身赤裸。

“那顺！”莲华夜哀求，“不要这样，你会伤害我的！”

那顺不答，几乎疯癫了一般。月光下，莲华夜完美的胴体闪耀着象牙般的光泽，纤秾适度，完美无瑕。那种无力的挣扎和扭动更是刺激得那顺发狂，他虎吼一声，彻底丧失了理智，趴在了莲华夜的身上。

“那顺！”莲华夜急了，尖叫，“咱们会永远堕入轮回的！”

那顺抬起头，疯狂中有些迷茫，似乎没有听懂。莲华夜突然就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水，她幽幽一声叹息，不再挣扎，抬头望着天空，泪水滚滚而落。

玄奘是在半夜中被惊醒的，他没敢骑马，疾奔过去，看着这对绝望中的痴男怨女，并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合十叹息。在他看来，两人之间发生再大的事也不是事，只要不被外界的那只手所阻挠，那他就不必出现，干扰他们的生活。

湖边刮起了风，飘起了雨，古老的大地笼罩在风雨声中，玄奘瑟瑟地在雨中静默，湖边帐篷内的灯烛燃尽、晦暗不明时，突然响起那顺撕心裂肺的号哭。他赤裸着身体冲出帐篷，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头，仿佛一头绝望的野兽。

帐篷内，莲华夜挣扎着坐起来，从地上捡起凌乱的衣衫披在身上，怔然片刻，走出来搂住那顺。那顺搂着她，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得到你的！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我知道。”莲华夜苦涩地摇摇头，“我不曾怨恨什么。这一幕，本就是刻在轮回中的，躲也躲不过。如果你喜欢，那就这样吧！”

那顺把头埋在她胸口：“莲华夜，我们一起面对吧！砸碎它，逃离它！我们一定可以的！”

莲华夜就这样静静地和他拥抱着，这个比她小了七岁的大男孩，此时忽然让她有了一种温暖和依靠的感觉。一千两百年来，她在这宿命安排中苦苦挣扎，孤身一人，孑然一身，就像被天上一只手掌摆弄的蚂蚁，哪怕身处蚁巢深处，亿万人中，也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可这时，她有了一个并肩作战的肩膀，可以靠一靠了。

“没用的。被你强暴之后，那个最终会杀死我的提婆达多，就要来了。”莲华夜最终叹息，温柔地望着他，“下一场戏，不知道我会成为谁的王后。”

“下一场戏，由老和尚来为你们安排吧！”

突然间，湖面上竟然传来幽幽的声音。

两人一愣，只见洁净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居然漂来了一叶小舟。两名净人持桨，娑婆寐笑吟吟地站在船头。此时风雨已停，月光升起，朗照大地，湖光月影缠绕在他的身上，仿佛月光菩萨。

小舟悄然划过水面，在岸边停下。娑婆寐下船，轻轻合掌：“二位，许久未见。”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那顺沉着脸问。

“老和尚有天眼通，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娑婆寐道。

“你来做什么？”那顺问。

“带你们去那命运深处。”娑婆寐道。

“不去！”那顺断然道。

娑婆寐摇头叹息：“这是你们今生的使命，由不得你不去。”

那顺冷笑一声，从树下的马背上抽出长刀：“尊者，我要去哪里，恐怕你还留不住我。”

“拿下他。”娑婆寐淡淡地道。

两名净人一言不发，抽出身上的弯刀扑了过来。那顺将莲华夜护在身后，挥刀而上，与净人搏杀在一处。那顺虽然年少，但这一生行走百国，一路厮杀，凶悍无比。凌厉的刀光肆意纵横，每一招都是以刀换刀，以命换命，两名净人不敢伤他性命，急切间竟然被他杀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娑婆寐摇摇头：“退下吧。”

净人们纷纷后退，那顺长刀一指娑婆寐，冷笑道：“若非看在你是高僧的分上，今日我就斩了你。”

“是吗？”娑婆寐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喃喃念出一道古老的咒语，那顺听在耳中，就仿佛轰雷炸裂，峰峦崩溃，脑袋猛然震动，眼神也呆滞了下来。

“扔了刀。”娑婆寐道。

那顺呆呆地把刀扔掉。

“走过来。”娑婆寐道。

那顺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

“跪下。”娑婆寐平淡地道。

那顺双膝跪地。莲华夜见那顺仿佛人偶一般，任由娑婆寐控制，禁不住浑身发抖，冲过来搂住他：“那顺，那顺，你到底怎么啦？娑婆寐，你对他做了什么？”

娑婆寐不言，伸出食指在那顺的额头轻轻一点：“睡吧，待我叫你时再醒来。”

那顺双眼一闭，身子软倒，竟然在莲华夜的怀中呼呼睡着了！

莲华夜尖叫：“你到底做了什么？”

娑婆寐诡异地望着她，也在她额头轻轻一点：“你也睡吧。等醒来时，你们已到命运深处，得见轮回。”

“不——”睡意袭来，莲华夜拼命抗拒，搂着那顺不愿松手，“我不能睡……我不能丢开他……找不到我……他会伤心的……”

但最终无法抗拒无边无际的睡意，莲华夜慢慢闭上眼睛，倒在了地上，手中，还紧紧握着那顺的手。直到脑中的光明轰然消失，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时，她仿佛听到一句话：“这一炉人间大药，吾养炼数十年，到了收割之时，岂容你们走掉？”

玄奘在树后沉默地看着，几次想走出来，却没有轻举妄动。他一直都在怀疑娑婆寐就是幕后掌控命运的那只手，可是对他的目的，却丝毫也猜测不出来，对他的手段，也远远未到尽数破解之时。

玄奘返回牵来自己的马匹，这时娑婆寐已经将莲华夜和那顺带上小船，两名净人划着船，直向湖水深处而去。玄奘先解开那顺的马匹，将它放生在山野间，然后顺着湖岸追踪。

直到天明时，玄奘才在湖水的对岸，发现了娑婆寐弃掉的小舟。旁边有车辙痕迹，看来他将二人装入了大车。昨晚下过雨，车辙很深，一路向东而去。玄奘骑马追踪了半日，到正午时分，才远远地看见了那辆车。娑婆寐应该是坐在车里，四周有四名净人策马拱卫，一路东行，经过几个城邑之后，竟然又回到了曲女城。

玄奘跟随他们进城，结果娑婆寐只是在城中住了一日，就继续东行，这一次径直走了七八日，竟然来到了王舍城！

王舍城是摩揭陀国的王城，曾经是佛教圣地，佛陀长期居住在此城讲经说法。佛陀长居的竹林精舍就在城北一里处，而城西北五里处，就是佛经第一次结集的圣地七叶窟，城东北十五里处，就是举世闻名的灵鹫山，后世传作灵山。

而在王舍城以北三十里处，则是玄奘居住了十年的那烂陀寺！

王舍城事实上有两座，一座旧城，一座新城。一千两百年前的佛陀时代，旧王舍城曾经焚毁于大火，摩揭陀的阿阇世王就在旧城以北八里处，又建了一座新城。到如今这两座城邑都已显得荒芜，城中居民寡少，城垣破败。

而娑婆寐这次的终点，就是旧王舍城西北处的毗布罗山。这座山在佛陀时代便是修行的圣地，山中有五百温泉，传闻这温泉发源自北方的雪山，分作五百支流，流经五百热铁地狱，地狱火蒸腾，造成泉水温热。当年佛陀经常在此处沐浴，不过如今，只剩下数十口温泉，但天竺各地的人，仍然笃信这温泉能治疗百病，不远千百里来此沐浴。

娑婆寐到了毗布罗山的山口，驱车直入，玄奘想悄悄地跟进去，却发现这片温泉地带早已被军队封锁。这支军队足有数千人，将整片温泉区域封锁得严密无比，所有士卒都是重甲长弓，手持长矛，腰挎反曲弯刀，竟然是天竺最精锐的刹帝利禁卫！

玄奘一打听才知道，戒日王竟从曲女城来到了王舍城的山中！

玄奘心中一沉，娑婆寐半路掳走那顺和莲华夜，来见戒日王，到底有何目的？

他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可这个真相却让他越来越恐惧。饶是玄奘禅修数十年，心如磐石，枯井无波，这时也禁不住心神摇动。

他生怕惊动娑婆寐，不敢亮明身份去见戒日王，急忙离开毗布罗山，前往那烂陀寺打听内幕。

“朕无畏无惧！”

毗布罗山的温泉行宫之中，夜色笼罩寝宫，万籁俱寂。戒日王却一声大吼，猛然从床上跃起。他抽出挂在床头的弯刀，在缀满明珠和美玉的寝宫中疯狂砍杀。内侍们匆匆跑进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因为戒日王在寝宫中奔跑砍杀，却闭着双眼。

内侍们喊来禁卫，这些禁卫也被吓傻了，皇帝拿刀来砍，又不敢反抗。禁卫统领想了个法子，大家用藤牌围成一圈，把戒日王围困起来，别让他胡乱闯，弄伤了自己，更重要的是别让皇帝把他们砍死，那就太冤了。

于是上百名禁卫围成一圈，举着盾牌任由戒日王乱砍。正忙乱中，婆尼来了，下令缴了戒日王的弯刀，也不敢用绳子捆，最后用几张毛皮把他卷了起来，戒日王才停止挣扎，沉沉睡去。

婆尼守在床边，直到天色大亮，戒日王才疲惫地醒来。看见婆尼，戒日王顿时愣了。婆尼将他夜晚梦游、挥刀砍杀的经过讲述一番，戒日王的脸色阴晴不定。

好半晌，戒日王才沉沉叹息：“朕又梦见王增了。”

婆尼黯然点头：“臣知道。不过陛下，当日和设赏迦王联手除掉王增，是老臣亲自动的手，您大可将此事推在臣的身上，不用太过负疚。”

戒日王苦笑一番，没有说话，望着窗外的日光，呆呆发怔。

“都是这个玄奘！”婆尼大恨，“不如老臣下令除掉他，此事就不会再有人知道！”

“你想让佛门的大乘天死在朕的手中？”戒日王问。

“当然不是，臣可以找适当的时间与地点，保证他死得顺理成章，无人察觉。”婆尼恶狠狠地道。

“玄奘法师说过一句话，拔掉心中的这根刺，就不会再疼了吗？”戒日王喃喃道，“伤口就不曾存在过吗？当朕百年之后，见到王增，就能坦然面对了吗？”

“陛下，您何必在意死后之事。”婆尼劝慰，“您春秋鼎盛，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朕已经五十一岁了，早已经不是鼎盛之年。”戒日王有些悲伤地打量着自己，“这些年，朕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有时候能闻到从皮囊里散发出的腐臭味儿。想必，见到王增的日子不远啦！”

“陛下切不要如此悲观！”婆尼老泪纵横。

“娑婆寐回来了吗？”戒日王深深吸了口气，问道。

“昨日深夜回来了。”婆尼道，“他到得太晚，臣就没有惊扰您休息。”

“去请他来吧！”戒日王精神一振，“他答应为朕去取药，如今回来，想必这人间大药已经找到了。”

婆尼暗叹着，去请娑婆寐。

戒日王命人收拾寝宫，在一口温泉边的凉台上接见娑婆寐。这处凉台以棕榈叶搭建，晨风吹来，倍觉凉爽。戒日王命人摆上坐毡，娑婆寐这些日子奔走数百里，神情略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旺盛，含笑施礼之后，三人席地而坐。

“尊者当日曾答应朕，要为朕求得人间大药。”戒日王开门见山道，“如今这药在何处？”

“就在陛下宫中。”娑婆寐道。

“哦？”戒日王惊喜不已，“这药可能治愈朕心中的痼疾？”

“不知陛下心中有何痼疾？”娑婆寐问。

戒日王沉吟许久，叹道：“自朕登基以来，杀戮众多，更做下诸多违背天道良知之事。如今朕年事已高，每日每夜回首往事，都难以安心。这算是朕做下的恶业吧！那么，朕求的这人间大药，能否消掉这些恶业？”

娑婆寐想了想，道：“每个人自身都有业障，即便菩萨，也是消除自身业障，才成了菩萨。业障来自于自身，无法靠他人帮您消掉。陛下求之于药物，恐怕世上并无此药。”

戒日王颇有些失望，默然不语。

“消不掉，那该如何解脱？”婆尼问。

“消不掉，那便不消。”娑婆寐道。

戒日王很不高兴，说道：“你当日答应朕，求到人间大药，便能帮朕解脱，如今却给了朕这种答案！”

“陛下，消不掉，不等于无法解脱。”娑婆寐笑眯眯的，“陛下所忧惧者，无非是等他日宾天之后，如何面对死于自己手上的冤魂，如何应付这泥犁狱中的审判。此事说来倒也简单。”

“啊？”戒日王真的激动了，他最怕的便是此事，急切道，“请尊者教朕！”

“老和尚求来的这人间大药，不能消除业障，却能让您长生不死！”娑婆寐笑吟吟地盯着他，目光中透出蛊惑，“这是一株长生药！”

戒日王和婆尼同时目瞪口呆，直接被震住了。这和尚莫非得了失心疯？

“这……这如何能够？”戒日王怀疑道。

“陛下且看看老和尚，我如今两百岁了，能再活多久，自己也不晓得。”娑婆寐道，“既然我能长生，陛下您为何不能？”

“这人间大药在哪里？”戒日王拍案而起，“朕若能不死，还有何畏惧？”

娑婆寐笑着拍了拍手，门外早有净人等候着，当即将那顺和莲华夜带了进来。两人昏迷了一路，直到王舍城才醒了过来，稀里糊涂地休息了一夜，便被带到戒日王面前。

戒日王看见竟然是他俩，禁不住瞠目结舌：“这……这不是那顺和莲华夜吗？药在何处？”

“他们二人，便是能够长生的人间大药。”

朝霞满天之时，玄奘赶回了三十里外的那烂陀寺。

那烂陀寺作为天竺佛教圣地，不是一座寺庙，而是一片辉煌宏大的寺庙建筑群。最初的佛陀时代，曾有五百商人将这里的一座园林买下来布施给佛陀，佛陀便在此地说法三个月。佛陀涅槃后，帝日王在园林上建那烂陀寺，其子觉护王又在南面建寺，如来王在东面建寺，幼日王在东北建寺，金刚王在西面建寺，其后一位中印度王在北面建寺。寺庙连接成片之后，又修建了一座城墙，将六座寺庙圈了起来，形成一座四方的城池，城墙高达三四丈，六座寺庙共用一座山门，统称那烂陀寺。

玄奘行走在那烂陀寺之中，纵然在这里居住了十年，熟悉了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但仍为之而震撼。那烂陀寺有三层，四丈之高，台上有楼，楼上有塔，层层堆叠，恢宏无比。

房舍和高塔都是用砖砌成，屋顶、房檐、地面的建筑材料却有些特殊，是用碎砖混合黏土、石灰、麻筋之类，干透之前还要用滑石抛光，表面涂抹油漆，整个寺庙光滑如镜面，在朝阳下闪耀着辉煌之光。

那烂陀寺常住各派僧侣一万余人，玄奘回寺乃是一件大事，当即有僧人报告给戒贤法师。戒贤法师当即命玄奘到自己的禅院，看着玄奘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十分欣慰：“提婆奴，我听说你打算在曲女城多住些时日，为何此时回来？”

玄奘对师尊发自内心地崇敬，把自己为了救那顺和莲华夜，跟踪娑婆寐来到王舍城的事情讲述了一番。

“师父，这娑婆寐出身自那烂陀寺，他到底有何来历？为何要这么做？”玄奘问。

戒贤法师沉默不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提婆奴，你还是不要去找寻娑婆寐的秘密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师父，”玄奘却摇头，“倘若只是因为好奇，弟子当然听您的吩咐，可是娑婆寐的所作所为是给弟子设的局，弟子就不得不追查到底了。”

“哦？”戒贤法师愣了片刻，“为何这么说？”

玄奘深吸一口气：“因为弟子中了他的圈套。当日莲华夜在犍陀罗王宫，化作白烟消失，虽然弟子还没有查明是通过什么手段，却已经确定是娑婆寐所为。这个局他算计的不是别人，是弟子。”

“他算计你？”戒贤法师不解，“他为何要算计你？”

“因为他知道弟子肯定会追查莲华夜的下落，如此就不可避免地要调查莲华夜的前世今生之谜。追根溯源下来，弟子无论如何做，最终揭破的都是戒日王弑兄之罪！”玄奘将自己推导出戒日王弑兄之事讲述了一番，听得戒贤法师骇然不已。

“所以，师父，这就是娑婆寐的目的。他要借助弟子的手，揭穿戒日王弑兄之事！”玄奘道，“所幸弟子并没有引起戒日王的杀机，侥幸活到了现在。”

戒贤法师当然知道掌握戒日王的秘密意味着什么，好半晌才道：“他为何要揭穿这件事？”

“弟子还没有调查出来。”玄奘摇头，“但他大费周章布下这个局，断然有更深的目的，所以弟子才跟踪那顺和莲华夜，想要挖出他真正的意图。如今莲华夜、戒日王，共同出现在王舍城，只怕娑婆寐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所以还请师父明示，这娑婆寐身上到底有什么隐秘？”

戒贤法师好半晌没有说话，玄奘静静地等着，他能看出来师父内心的焦虑和挣扎，却没有催问。足足沉默了一炷香时间，戒贤法师蹒跚着起身，向内室走去。

“师父——”玄奘叫道。

“中夜时分，你且到庵摩罗林中等着，自然会得见真相。”

庵摩罗林在那烂陀寺的山门外，林中有个水池，据说池中有龙，龙的名字叫“那烂陀”。这便是那烂陀寺名称的由来之一。

刚刚入夜，玄奘便赶到庵摩罗林中，在幽深的密林中等待。月上中天，林中万籁俱寂，只有那烂陀寺里佛塔的铃声在夜风中悠然回荡。玄奘盘膝坐在一棵庵摩罗树下，静静地等待着。这些年他孤独一人行走，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夜色渐深，果然，到了中夜时分，不远的龙池旁一条人影走了过来。那人影全身都罩在黑色的宽大袍服之中，戴着斗篷，连头带脸一起罩住。行走在午夜的林中，就仿佛一个幽灵。

玄奘没有作声，静静地看着。那人影来到龙池边，静默不动。过了不多久，林外又走来两人，同样都是袍服罩头，寂静无声地走到那人身边，三人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玄奘皱眉，随着时间流逝，竟然先后有三四十人来到龙池边，清一色的黑色袍服罩住头脸，沉默无声。似乎是人到齐了，大家谁也没有说话，排成长长一列，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玄奘心中震惊，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谁都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却半夜在这林中聚集，到底要做什么？他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这些人一路不停，朝东南行走，径直走进了山里，山路崎岖，众人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彼此追随，行走在苍茫的山间。十几里之后，玄奘越走越心惊，这些人竟然登上了灵鹫山！

灵鹫山，又称耆阇崛山，也有人称为灵山，位于那烂陀寺东南十余里处，山顶孤峰耸立，形似灵鹫，故名灵鹫山。耆阇，梵语秃鹫的意思。山上空翠相映，浓淡分明。佛陀长期于此山中说法，频婆娑罗王曾派遣众多工匠，从山麓到山顶，跨谷凌岩，编石为阶，整个石阶宽十余步，长五六里，并且在山顶西侧悬崖处建有一座精舍，供佛陀居住。玄奘去过很多次，朝拜佛迹，对此山很是熟悉。可灵鹫山如今早已荒废，这些人半夜时分去这里作甚？

这些神秘人默不作声地走上石阶，登上山顶。今夜有月光，这条一千两百年前开凿的石阶虽然有些磨损，可还算好走。玄奘悄悄在后面尾随，一直登上山顶的平台。

山顶的平台东西狭长，南北较窄，西侧濒临悬崖，有一座砖石砌成的房舍，门户开向东，屋宇高大，形制奇特。这便是一千两百年前，频婆娑罗王为佛陀所修建的精舍，佛陀长期在此处居住。精舍周围有几间石室，旁边还有一口水井。当时佛陀的弟子阿难、舍利子都曾追随佛陀住在这些石室中，长期生活。只是一千两百年后，不但佛教衰微，连这佛陀精舍也都荒废沧桑，水井干涸，映照在灵鹫山的古老月光下。

精舍东面有一块巨石，高有一丈四五，方圆三十多步，有人说当年提婆达多就是站在这里抛掷巨石，刺杀佛陀。当然更多的说法是在对面的山峰，用投石机抛掷。玄奘隐藏在精舍东边的巨石后，仔细观看。

黑衣人鱼贯而入，进入精舍之中。精舍中供有如来说法等身像，神秘人沉默地站在佛像前，一起合十躬身，口中诵经。梵唱声响彻灵鹫山。

玄奘顿时悚然一惊，难道这些人都是那烂陀寺的僧侣？想必是如此，否则戒贤法师不可能对他们的行踪如此了解。可是，这些人来这里参拜佛像，又为何搞得如此神秘？

这时，一名黑衣人走出人群，站在佛像前，慢慢摘掉自己的斗篷，一张苍老而有神的面容露了出来，玄奘险些惊叫出声。此人他无比熟悉，竟然是戒贤法师的弟子，波颇！

第十五章

天竺为舞台，众生为观众

玄奘和波颇的因缘可以说牢不可破，他之所以有了此生的成就，完全是因为波颇。武德八年，波颇从天竺来到大唐，受到高祖的礼遇，讲述那烂陀寺的经典。当时二十六岁的玄奘专门从赵州来到长安，听从波颇讲经，从此对那烂陀寺和戒贤法师产生了无比的憧憬，这才偷渡出关，西游天竺。

可以说，遇见波颇，是玄奘生命中一个最璀璨的转折。

只是玄奘来到那烂陀寺后，却并没有见到波颇，听说他留在大唐译经，不料竟然又回来了。

“娑婆寐尊者为何没有到？”波颇问道。

“法师，”人群中有一人合十道，“尊者所养炼的人间大药已经取到了，如今正在毗布罗山，和戒日王在一起。”

“终于要开始了吗？”波颇喟叹着，心情似乎有些激动，“我滞留大唐十七年，便是为了此事回来。若能亲眼见证，哪怕不得涅槃，也无憾了。”

众人也纷纷激动起来，便有些嘈杂之声。波颇抬起手臂轻轻一按，高声喊道：“为何这二百年来，我佛教日益衰败？五大天竺，以那烂陀寺佛教最为繁盛，可便是这那烂陀寺，一万二千徒众，只有四千僧徒，其他全是外道！曲女城佛寺一百座，看似繁华，可外道祠庙却有两百座！婆罗尼斯国，僧徒有三千人，可外道却有一万余人！吠舍离国，有佛寺三百座，可只有三五座完好无损，其他两百多座坍塌毁败，无人居住。舍卫国，几百座佛寺更是空无人烟，荒废败落，只有寥寥几个僧徒。犍陀罗国，几百座佛寺，更是没有一个僧众！为何这二百年来，佛教的影响在整个天竺越来越弱，除了几大主城，大片地区再也不见僧徒踪影？为何这二百年来，信徒众生弃我而去，崇迷外道？为何？为何？为何！”

波颇一连声地大吼，神情激动。旁边的三十多名黑衣人也举臂高呼：“为何？为何？为何！”

“我的师尊，戒贤法师，难辞其咎！”

波颇一声喊出，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沉默了。远处的玄奘更是身子一颤，脸色顿时严峻起来，他忽然想起今日上午师父流露出的那种苦涩焦虑之意，原来他早已经知道，在那烂陀寺中，在自己的弟子中，已经存在着一股反对自己的力量。

“戒贤法师最大的罪责，就是将我佛家经院化，他把佛家的教法全部限制在经院之内。诸位且看那烂陀寺，在戒贤法师担任首座的七十年里，除了在因明方面有些发展，每日里僧众只是对经典作一些琐碎的注释，每日里只是与外道做些无关宏旨的论辩。我们可能赢了论辩，可我们丢了什么？是广袤的天竺大陆，是数以亿万的娑婆众生！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是佛教从无数的乡村、城邑大面积溃败，将百姓和信众拱手让于外道，而我们，只是龟缩于几大主城里，整日沉醉在注释经卷之中！”

波颇慷慨激昂地讲述着，这些话不但在场的神秘人有同感，连远处的玄奘都有些叹息。因为波颇说的确是事实。玄奘游历天竺数万里，行走数十国，亲眼见证了佛教的溃缩和败落，平时也不胜感慨。只是他并不认为责任在戒贤法师身上。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其中一名黑衣人问道。

“离开经院，回到人间，重新回到娑婆众生之间。”波颇道，“解决众生的苦难，拯救他们于今生今世。以咒术、秘法、星占、卜算、火祀、曼荼罗、印契、书符来为他们解决日常烦恼，获得他们的崇信。只有让他们敬畏我们，崇信我们，他们才有可能皈依佛法。我们从此将独立于经院之外，称为秘社。师子音师弟，这些年你研究秘法咒术，可施展出来，让大家看看。”

神秘人中走出一人，摘掉斗篷，赫然便是玄奘的师兄，师子音。

师子音站在人群前面，并不说话，口中忽然念出了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忽然间，他身前三尺之内的空气中凝结无数雨滴，哗啦啦坠落在地。那雨滴仿佛是凭空而出，顷刻间青石地面上便湿了一片。人群中响起惊叹声。

“这是从忉利天截来的天雨，以此沐浴，百病全消。”师子音淡淡说完，退回人群中。

“还有哪位师弟要施展一二？”波颇问道。

这时又从人群中走出一人，他没有摘掉斗篷，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平伸手掌，忽然手掌上大放光明，一尊佛陀的虚影凭空而出。人群顿时哗然。那人念动咒语，佛陀虚影于光明中升起，越来越大，足有数丈高下，立于虚空之中。片刻之后，化作点点光雨，消散在天地间。

“还有哪位要施展？”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平静地说道：“我并没有修出什么秘法咒术，只是经过这些年的研究，破解了坛师的秘法。”

众人顿时大感兴趣。天竺各地的习俗，要盖房屋，需除掉地中秽物，圈定宅基之后，主人家要请来坛师。坛师四处绕行查看之后，择一个地点挖出七尺深坑，在坑中埋下一口空坛瓮，密封好，然后填土。之后在坛师的指点下，在埋坛地的上方垒七尺法坛。坛师念咒作法，除掉宅基地底下的污秽之物。

七日后开坛，让人挖出坛瓮，打开盖子，里面就会有一坛子的黑水，往往还漂浮着蟒蛇、虫豸等物。这便是将地底的污秽吸入坛中，这座宅基从此洁净。这个秘法流传上千年，无数外道靠这一个秘法便能获得整个村庄的供奉。

“如何破解？”波颇也大感兴趣。

那人从袍服中取出一个小坛子，打开盖子让众人看，里面是空的。随即他盖上盖子，说：“此地都是山石，无法埋入土中，但道理一样。麻烦一个师兄将它放入旁边阴凉的石室内。”

师子音走过来，拿过坛子放到旁边的石室中。过了半个时辰，那人让他取了出来，打开盖子，果然里面是半坛黑水，黑水中还漂着一些死掉的虫豸之物。

波颇大感兴趣：“的确是坛师所做的坛术，这是如何做到的？”

“师兄且看。”那人道，“坛子本来是空的，但我事先在坛子的内壁上涂抹一种药液。这种药液干透之后遇冷，便会凝成水滴。同时，将干燥压扁的蜈蚣、蝎子、小蛇等物粘贴于内壁上，待坛子里有水之后，经过液体的浸泡，这些干扁的蜈蚣等物便会被泡得肿胀起来，仿佛活物刚死一般。这便是坛术的秘密。”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波颇师兄，您游历大唐十余载，不知道又有什么新的秘术？”有人问道。

波颇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就为诸位施展一样三年前学到的秘术。这件秘术是我用神仙索的秘法，向大唐的一位道士换来的，无比诡异。”

说完，他静静地站着，半晌不动。众人看得诧异，正要询问，忽然波颇的身上冒出一股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并不是从衣服上冒出，倒是从皮肤的毛孔内冒出，瞬间就蔓延波颇全身，将整个人围裹在其中。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气，玄奘更是惊心动魄，这才明白了莲华夜消失的秘密。原来这个秘法是波颇从大唐的一位道士手中得到，又传给了娑婆寐！

这时，整个地面上全是黏稠浓密的白雾，波颇消失在了雾中。

好半晌之后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大家都觉得奇怪，师子音走过去：“师兄，可以出来了。”

他伸手一拽，白雾慢慢消散，波颇的人影却凭空消失！

人群顿时大哗，这个秘法简直神乎其神。

玄奘忍不住从巨石后走出，仔细观看，这是破解这道秘术的最佳时机。但就在这时，玄奘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师弟，可看够了么？”

玄奘骇然回头，只见波颇一脸平静地站在他身后。这时那群神秘人也听到声音，纷纷围拢过来，玄奘转眼间便被包围。

“师弟！”

“大乘天！”

神秘人中看来有不少玄奘的熟人，纷纷吃惊道。

玄奘凝望着这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僧人，有些沉默，两人默默地对视，充满无可奈何的伤感。

“我们秘社决不能暴露！”有人喊道，“若是玄奘答应加入我们，万事皆休，如若不然，今夜让他回不得那烂陀寺！”

“师弟，可是师父让你来这里探听我们的隐秘？”师子音问。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波颇，叹道：“师兄，转眼间，你我十七年未见了。”

“是啊！”波颇也感慨，“当年大唐的佛门千里驹，今日果然一鸣惊人。师弟，你打算怎么解决此事？”

“是与非，我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玄奘道，“我转身便走，是生是死，留给师兄抉择。”

他默默地合十鞠躬，然后转身离开。波颇凝望着他的背影，神情挣扎。

“就这么让他走了？”有人问。

有人爬上巨石，捡起一块石头：“当年提婆达多在这里抛石刺杀佛陀，为了秘社的未来，我为何不能做那提婆达多！”

“住手！”波颇喝道，“玄奘是我佛门的未来，你要断灭佛门的希望吗？”

“他如何担得起？”有人不服，认为波颇对玄奘的评价实在太高。

“你们……不懂！”波颇叹息了一声。

玄奘走下灵鹫山的高台，神情从容，不曾回头，但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背。直到走到山脚下，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脱离了险境。今夜凶险诡异的一幕，让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生命奇妙至斯，朕对轮回笃信不疑。”

毗罗布山间，温泉行宫。戒日王凝视着旁边的那顺和莲华夜，口中赞叹不已。娑婆寐将二人带来之后，让他们详细讲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除了衍罗娜王妃是戒日王的逆鳞，命二人略过之外，其他三十三世的命运，详细备至。

戒日王听得惊心动魄，却有些奇怪：“尊者，你说为朕带来了人间大药，到头来却是两个人。你说这两人便是人间大药，到头来朕却听了一整天的故事。那么，他们如何能让朕长生？”

“陛下，”娑婆寐笑吟吟的，“我想问一问，您觉得，莲华夜算是长生吗？”

“她？”戒日王诧异，“她如何能算长生？朕也听了，她每一世都活不过二三十岁。”

“可是她记得一千二百年中，三十三世轮回。”娑婆寐表情严肃地道，“何谓长生？肉体不死算是长生，记忆不灭，难道不算长生？”

戒日王一怔，正在思考，忽然听见一人高声道：“虚妄之言！”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玄奘在婆尼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那顺高兴地跑了过去：“师兄！”

玄奘欣慰地拍了拍他。

戒日王起身相迎：“朕听说法师回了那烂陀寺，特意派人相请，法师为何刚到？”

“做了些准备，才敢来见陛下。”玄奘随即凝视着娑婆寐，“你那些把戏只是障眼法罢了，切莫将陛下引入歧途！”

“老和尚的法术，怎么就是障眼法了？”娑婆寐冷冷道，“在犍陀罗城，大乘天也曾亲眼见过！”

“的确见过。”玄奘淡淡地道，“不如当着陛下的面，贫僧一一破之。”

“好！”娑婆寐不笑了，面色铁青，霍然起身走到凉台之外，口中念咒，手中捏印，忽然双手间出现一团火焰，颜色由赤红变成灿白。他手一挥，火焰射出，射到一棵粗大的树木上，那树木瞬间燃烧。

戒日王和婆尼早知道这老和尚法术神通极为厉害，今日得见，果然不虚。娑婆寐双手画环，一团火焰又将自己包围，在他身体上剧烈燃烧。周围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娑婆寐却毫发无伤，身体外笼罩着火焰，仿佛神佛下凡。

“大乘天，这把火在犍陀罗曾烧死了苏罕哒。”娑婆寐挑衅道，“不如大乘天进来试试？”

玄奘站了起来，径直向火焰缭绕的娑婆寐走过去，还未到近前，已经感受到了火焰的热度。众人身在凉台，也觉得周围热度陡增，火焰逼人。

戒日王急了：“法师不可！”

玄奘却走到一个盛水的陶罐旁，提起来泼了过去。哗的一下，当头浇在了娑婆寐身上，娑婆寐顿时给淋了个落汤鸡，火焰也熄灭了。他呆呆地站在泥地里，不知如何是好。

玄奘走到娑婆寐身边，拿起他的胳膊，只见胳膊上并无一点水痕，似乎皮肤上涂抹了一层油，水迹沾染不上。

“还需要贫僧再说吗？”玄奘问。

戒日王和婆尼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内情，却也知道玄奘赢了。

娑婆寐愤怒地拽回胳膊：“拿这雕虫小技来考验法师，是我的过错。那么，请问法师，当日波斯大麻葛的灵魂之火如何解释？老和尚用法器鼓槌，破掉他召唤的行尸，如何解释？”

“对对对。”戒日王急忙道，“二位法师和那波斯大麻葛斗法时，朕派有细作，将当日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讲过。那种手段当真神秘可畏，难不成也是假的？”

“这一场斗法，当日贫僧也百思不得其解。”玄奘回到地毡上坐下，解释道，“因为其中有三个关窍。第一，行尸如何复活？第二，行尸如何不怕长矛攒刺？第三，为何鼓槌敲击之后，行尸身上起火燃烧？”

“对呀！”戒日王倍感兴趣，“法师后来探究出来了吗？”

娑婆寐湿淋淋地站在凉台外，抱着胳膊冷笑。

“后来贫僧特意去那片埋尸地看了一下。发现共有三十个坟坑，后来不知为何又进行了回填。但贫僧让人重新挖开，发现一个疑问。”玄奘望着娑婆寐，“这三十个坑，都比正常的坟茔要浅！”

娑婆寐笑不出来了。

“这是为何？”戒日王追问。

“因为，若是深了，那些所谓的行尸会被黄土压死，根本跑不出来！”玄奘道。

戒日王吃惊：“你说那些行尸是假的？那为何波斯的不死军团刺不死他们？”

“因为这本来就是大麻葛在演戏。”玄奘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食床上。这是一个狼爪模样的东西，上好的乌兹铁打造，前端有指套可以套进去。

“当时那些行尸都烧坏了，后来波斯人将他们堆积起来烧成了灰烬。不过贫僧却在现场找到了这东西，想来是场面混乱，来不及收拾吧。”玄奘拿起来，将它套在自己手指上，果然便成了弯曲的僵尸利爪，“至于为何攒刺不死，是因为那些所谓的长矛，根本就没有真正刺中人体。波斯有一种滑稽戏，一个瘦弱之人，可以装上大肚囊，装上第三只胳膊，变成昂藏大汉，装扮成小丑，以博观众一笑。”玄奘的神情中有了一些悲伤，“贫僧曾经收过一个大徒弟，叫阿术。他是个侏儒，他平生的志向，就是想演小丑，让观众充满快乐。因此贫僧对这种把戏略有了解。在大肚囊里、假肢上，装上血囊，长矛刺破血囊，便会血流如注。这时的长矛距离真正的人体还远着呢！”

戒日王和婆尼听得目瞪口呆，戒日王拿起那只精铁狼爪套在手指上，用力在食床上一划，食床便被撕破了。戒日王看了娑婆寐一眼。

“那么，娑婆寐击鼓之后，那些行尸身上着火，死于非命又如何解释？”戒日王问。

“身上着火甚是简单，刚才娑婆寐已经表演过了。”玄奘道，“死于非命嘛，倒不是他们被火烧死，而是不死军团得到号令，以长矛直接将他们刺杀！可怜这些人还以为是来做一场表演，却不料结局注定是一场死亡。”

听着玄奘剥茧抽丝的推理，娑婆寐整个人都呆住了。

戒日王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朕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是赌斗，波斯人为何要帮助娑婆寐法师赢了这一场？”

“这正是贫僧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但现在已经解决了。”玄奘看了娑婆寐一眼，“因为，波斯人和娑婆寐本来就是一伙的。”

戒日王和婆尼顿时惊呆了，一起望着娑婆寐。娑婆寐也急了，这是个严厉的指控，这种行为无异于叛国。

“你胡说八道！”娑婆寐大吼，“老和尚怎么可能跟波斯人勾结？这样做，老和尚又有什么好处？目的何在？”

“对不起。”玄奘老老实实地道，“这是贫僧推论出来的，证据肯定能找到，但现在贫僧可拿不出来。”

正在激动的娑婆寐顿时呆住了，仿佛用尽全力的一拳正要打出去，目标消失了。连戒日王和婆尼也没想到玄奘会这样回答，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法师，您这个指控如果没有证据，对您会十分不利。”婆尼提醒。

“贫僧知道。”玄奘也无奈，“可惜，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提前讲出来。日后找证据只怕更难了。”他诚恳地望着娑婆寐，“还请多给贫僧一些时间。”

娑婆寐刚松了口气，又被他给气着了。

“法师好口才。”娑婆寐走了过来，冷笑，“污蔑老和尚的事，且不与你计较。可这些只是你的猜测和推理，就凭一只铁爪，就推翻了整个事件，是不是过于轻率？何况这只铁爪的来历也值得怀疑，谁知道从哪儿来的？”

“虽然事件真相仍然扑朔迷离，朕却相信法师不会故意造一只铁爪来骗朕。”戒日王沉吟道，“当然，朕也相信，尊者您绝不会跟波斯人勾结。”

“多谢陛下。”娑婆寐鞠躬致谢，身上的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陛下，您必须知道，同一个事件，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解释，都能让人信服。尤其是这种涉及神迹的事件，真正施展出来的人，反而无法解释。因为这本来就是神迹。”

“这倒也是。”戒日王其实也糊涂了。

“看来玄奘法师怀疑一切神迹了。”娑婆寐挑衅地盯着玄奘，“难道那顺和莲华夜二人的三十三世轮回也是假的吗？请法师破之！”

“树下的那窝蚂蚁，真真幻幻，当然也是假的。”玄奘从容道，“尊者，贫僧并不是要与你作对，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让那顺和莲华夜去过自己的生活。你若是愿意把他二人交给我，再不干涉，贫僧抽身即走。若不然，便为你破了这个真相。”

娑婆寐眸子一闪，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却冷冷地道：“他二人是我养炼二十多年的人间大药，怎么可能给你。若有能耐，你便来破了这轮回！”

玄奘和娑婆寐彼此凝视，几尺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时间仿佛停止，中间有刀剑铮鸣，血海澎湃。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一场智慧与谋略的角逐。两人都知道，只要一言出口，两个人就只能活下来一个。另一个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那顺和莲华夜二人迷茫地望着对方，那顺喃喃道：“我二人的人生，如何便是假的了？”

玄奘悲悯地望着他们，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突然间有内侍奔了过来：“陛下，那烂陀寺传来消息，戒贤法师病重！”

众人全都震惊了，戒贤法师是天竺佛教的一座丰碑，这数十年来，几乎以一己之力撑住了佛教在天竺的颓势，纵然是娑婆寐这种师叔级别的老怪物，也对他多有崇敬。

“快！备马，备车！”戒日王当即喊道，“立刻赶往那烂陀寺。”

在刹帝利禁卫的拱卫下，戒日王乘坐王辇，带着婆尼、玄奘、娑婆寐，还有那顺和莲华夜等人赶往那烂陀寺。

相隔不过三十里，没多久就到了那烂陀寺。知客僧出来迎接，众人进了山门，才感觉到寺中气氛凝重，一万多人，几乎没有人高声说话，日常的讲堂、论赛也都停止了。众人脸上都带着忧虑之意。

这时，戒贤法师的侄儿觉贤法师亲自出来迎接戒日王。戒日王询问情况，觉贤法师告诉他，师父年龄大了，患有痛风，昨天夜里突然摔了一跤，如今还在昏迷中。戒日王想去探望，却被觉贤阻止，让他等待片刻，医士正在救治，等法师苏醒过来再请他入内。戒日王点点头，这是应当之理，自己一旦进去，必定影响医士的治疗。于是就在觉贤的陪同下等待。

玄奘心急如焚，正要找人询问师父的病情，忽然一名僧人走了过来，低声道：“师兄，请到后堂。”

玄奘愣了下，这时那僧人也低声跟娑婆寐说了句什么，娑婆寐一怔，看了玄奘一眼，随即默默点头。两人都跟着那僧人走到后堂，绕过重重院落，到了一处精舍。

僧人做出邀请的姿势，玄奘和娑婆寐对视一眼，怀着满腹的诧异，一起走了进去。顿时，玄奘愣住了，只见戒贤法师好端端地坐在胡床上，旁边居然是波颇！

“师父！”玄奘张口结舌，“这……您原来不曾生病！”

“不得不病。”戒贤法师看着这个心爱的弟子，叹息道，“若是我不病，你和娑婆寐就要在戒日王面前决出生死了。”

“戒贤，”娑婆寐却不领情，他辈分和年龄都比戒贤法师高，当即道，“我并无输的可能，你是为了保护你的弟子吧？”

“是吗？”戒贤法师淡淡地道，“尊者，不妨让我这弟子破掉你的局？”

娑婆寐望了波颇一眼，波颇面无表情，娑婆寐放下了心，当即道：“轮回乃是天道，何人可破？我倒是要听听了。”

戒贤法师向玄奘示意，玄奘点点头，凝望着娑婆寐：“这件事的源头，要从十七年前说起。武德八年，波颇师兄从海路来到大唐，我特意从赵州前往长安，听师兄说法。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僧人，名叫圆观。半年前在犍陀罗，你向众人讲述过我和圆观的故事，当时我很惊讶，你是从何处知道。数日前我回到那烂陀寺，前去经院查阅卷宗才知道，十七年前，波颇师兄去长安的时候，还有一人随行，那就是你，娑婆寐尊者。”

娑婆寐冷冷一笑，却并没有否认。

“没错。”波颇道，“当年我的确和尊者一起去的长安。我留在长安译经，他则游历大唐，不过短短三年便返回天竺。”

“所以，我和圆观的故事，从十七年前你便知道。当时我曾经在长安的僧侣间讲述过这个故事，其中涉及僧人、占卜、轮回，诡异幽秘，想必你一定记忆深刻。”玄奘从容讲述着，“等你回到天竺，开始布下莲华夜之局，那时候贫僧也来到了天竺，有了些区区的名声，所以你灵机一动，将那顺的前世安在了圆观的身上。”

“这么说，我布下这个局，是冲着你了？”娑婆寐哂笑。

“所谓灵机一动，只是临时起意罢了。贫僧焉能当得起您这个庞大缜密、横跨数十年的棋局？”玄奘淡淡道，“贫僧只是适逢其会，你要借我的眼，借我的口，借我的声名，亲眼见证这场三十三世的轮回罢了。若是贫僧判断得不错，你这个局所针对的人，便是戒日王陛下！”

“你这妖言惑众之徒！”娑婆寐勃然大怒，“今日，你当着戒日王的面，污蔑我与波斯人勾结；今时，你又污蔑我布局谋害戒日王。我到底与你有何冤仇？”

看着娑婆寐被激怒，一旁的戒贤法师和波颇却没有丝毫表情，沉默地观望着。

“你我无冤无仇。”玄奘从容地道，“与波斯人勾结之事，贫僧确实没有证据，但是轮回之局针对的是戒日王，却毫无疑问。”

“哦？”娑婆寐嘲讽道，“说说看，证据在何处？”

“您当日以雾中术，让莲华夜在犍陀罗王宫消失——”玄奘道。

“打住！”娑婆寐恼怒，“你凭什么说那场白雾是我施展的秘术？”

玄奘看了波颇一眼，低声道：“很惭愧，昨夜贫僧在灵鹫山偷窥到了波颇师兄施展了同样的秘术，这秘术是他在大唐从一个道士手中换来的。回到天竺后，他传给了您。”

“呃——”娑婆寐看了一眼波颇，见波颇满脸苦笑，当即噎住了，好半晌才道，“哼，就算是我施展的秘术，那又如何？”

“莲华夜消失，这个局针对的是贫僧。你很清楚贫僧对那顺的爱护之情，也知道贫僧必然会帮助那顺来找寻莲华夜的下落，那么就不可避免地要探寻莲华夜上一世的秘密。一切如你所料，贫僧去了东女国，打听出来莲华夜的上一世是衍罗娜王妃。那么，衍罗娜王妃之死形成的悖论，很容易便让贫僧怀疑她是不是死于凶杀。随着贫僧剥茧抽丝，查找凶手，引发了婆尼的杀机，顺理成章查出了衍罗娜王妃之死的幕后真凶——戒日王！那么，也自然而然推断出了王增之死的真相。”玄奘叹息了一声，“贫僧由始至终，变成了你手中的一个工具，而你最终的目的，就是让贫僧揭穿戒日王弑兄的秘密！”

“他为什么要让你揭穿这个秘密？”戒贤法师忽然询问道。

玄奘恭敬施礼：“师父，他是为了震慑，击破戒日王的王者尊严和内心防线，让他的意志彻底崩溃，让他陷入罪孽中惶惶不可终日，恐惧于未来地狱的审判而无法解脱。戒日王雄才大略，灭国无数，杀戮半生，像这样的一个铁血人物，如果是一个小人物来揭穿他的秘密，随手就会被他灭口，所以必须有一个强势的人物来见证他的罪孽，才能让他深深地反思并恐惧。很不幸，贫僧被尊者看中了。而且弟子怀疑，当日戒日王邀请贫僧去帮他收复犍陀罗，也是娑婆寐或者波颇师兄的主意。”

众人沉默了很久，戒贤法师才叹道：“是师子音向我推荐的你。”

玄奘苦笑：“我倒忘了师子音师兄。”

“让戒日王陷入恐惧之后，这个局才彻底展开。我当日已经预见到那顺和莲华夜会有危险，便暗中护送他们离开天竺。可惜，中途还是被娑婆寐劫走，因为他们二人是娑婆寐养炼数十年的人间大药，为的就是在戒日王面前演练一场轮回，让幽秘的轮回真相，逼真地展现在戒日王面前。师父，”玄奘道，“这就是这场棋局的最终目的，让戒日王，还有这天竺大陆的亿万众生，看一眼天地轮回。娑婆寐和波颇师兄的心愿，是要靠着轮回来震慑戒日王和天竺众生，让他们重新信仰、尊崇佛教，将其他外道彻底打垮，挽回佛教的崩颓大势。”

娑婆寐和波颇对视了一眼。波颇没有言语，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朝着娑婆寐摇了摇头。

娑婆寐却忍不住讽刺：“都说大乘天辩才无碍，舌灿莲花，老和尚领教过多次了，说得头头是道，严丝合缝，可惜，莲华夜三十三世轮回，却做不得假！”

“做不得假吗？”玄奘露出悲伤之意，“你在人间养炼大药，到底如何养炼，你心知肚明！莲华夜和那顺，只不过是两个演员，用他们的一生，来演一场戏！他们当真经历过三十三世的轮回，当真经历过那一场场悲欢离合、恩爱情仇吗？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玄奘的神情激动起来，“他们只不过是从小被你培养起来的演员。当年戒日王排演《龙喜记》，饰演云乘太子和摩罗耶婆地公主的演员，一生只能饰演这一个角色，十年之后，他们完全代入了太子和公主的角色，比太子更像太子，比公主更像公主。他们早已经忘了，自己只是个演员。那顺，莲华夜，他们也忘掉了自己只是演员。他们在你的指导下饰演着那顺的一生，饰演着莲华夜的一生，所不同的是，他们不是在狭窄的舞台上，而是以整个生命为舞台，以整个天竺大陆为舞台，观众也不是台下寥寥上百人，而是天竺、犍陀罗、波斯等无数个大国的帝王，是这整个大陆数以亿万的百姓！”

听着玄奘的话，戒贤法师和波颇都沉默了，娑婆寐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玄奘神情激动：“尊者，你是不是还要问我，是如何让一个演员完全代入自己的角色，甚至忘掉了自己？你精通秘术、咒术、幻术、拜占庭的修普诺斯催眠术，从小就选定这个孩子，以沉香、朱砂、檀香、曼陀罗花粉调配成粉末，让他陷入沉睡，将三十三世的记忆灌输给他，在他的生命中，进行成千上万次重复，将他彻底改造，摧毁他自身的记忆。让他认为自己就是那顺，从前世到今生痴爱着一个姑娘；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莲华夜，经历了三十三世轮回，要从这个牢笼中逃脱。娑婆寐，你就这样玩弄着他们的人生，你就这样改变着他们的命运，我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遭受了多大的折磨，多大的痛苦，他们是否有过抗争与反抗，可是我知道他们最终屈服了。他们忘掉了自己是谁，他们完全认同了你为他们设计的身份，从一个悲惨的命运，进入另一个更悲惨的命运。娑婆寐，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玄奘罕见地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愤怒地吼叫着，两只眼睛泪水奔流，湿透衣襟。

精舍中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玄奘哽咽的声音。众人都沉默了，连娑婆寐也没有再驳斥。

第十六章

灵山脚下取经人

“事情果真如此吗？”戒贤法师沉默了很久，“波颇。”

波颇沉吟片刻，笑了笑：“何谓真？何谓假？万物真幻生灭，何必执着于一真，何必执着于一假？师父，弟子这些年想做的事情，想必您并非一无所知。既然知道，又何必非要逼迫弟子说出来呢？”

“是啊！”戒贤法师喃喃地叹息着，显然内心也经历着极大的煎熬，“提婆奴，如何处置，你来决定吧！”

玄奘躬身施礼：“师父，世上之事虽然真幻生灭，然而有一种东西恒久不变，那便是人心中的善念。弟子决不允许无辜者的人生被如此践踏，也决不允许有人顶着我佛的名目行此愚弄众生之事。他们的目的，无非是要轮回彰显在世人面前，然而轮回幽秘难测，若是众生都能看见，那便不是轮回了。人类的内心自有敬畏，不需要外物来震慑。所以，弟子会把此事原原本本告诉戒日王。”

波颇和娑婆寐的脸色都变了，两人想说什么，却没有作声，只是淡漠地盯着戒贤法师。戒贤法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提婆奴，我跟你说一件事，听完之后你再作决定。”

玄奘合十躬身，表示倾听。

“昨夜你去了灵鹫山，想必也知道了秘社的存在，但你可知道秘社的规模有多大吗？它不是你那日所见的三十多人，那些人只是核心。整个秘社，仅仅那烂陀寺四千僧众之中，便有一千余人！”戒贤法师道。

玄奘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戒贤法师苦涩不已：“我知道秘社这个组织，并不是因为他们反对我，自从我进入那烂陀寺，便已经有了秘社的存在。事实上，从佛陀时代，佛教内部便有了这种思潮，因为佛陀的正法，求的是解脱与涅槃，然而在僧众弘法的过程中，却不能解决普通民众的现实苦难，反而那些杂咒、巫术、占星和卜算，能解除他们的现实煎熬。所以这千百年来，秘社一直在我们内部隐秘地存在着。在佛法昌盛的年代里，秘社还能一直被我们压制着，遵循如来正法，可一旦佛法衰微，就再也压制不住了。就像波颇所主张的，他要离开经院，夺回信众。他是我心爱的弟子，正是为了保护他，十七年前我才派他去了大唐，只希望他能弘法于东土，创下传经大业。没想到他执念如此之深，又回来了！”

波颇这才明白，原来当年自己不是被师父贬谪，而是保护。他有些动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并不怕弟子反对我，却怕弟子沉沦于执念中。”戒贤法师说得很缓慢，似乎在字斟句酌，“我要做经院，他们要改革。或许眼前我们无法判定谁对谁错，那么就且放眼看下去，看它个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有对错分明的那一天。可是波颇、尊者，我必须告诉你们，在道德上，你们错了。任何时候，牺牲无辜者去达到自己目的的人，都不会是最终的获胜者。因为你们输掉了正义。”

“弟子愿烈火焚身，万劫不复，也要矢志不渝。”波颇道。

戒贤法师悲伤地摇头：“提婆奴，这就是秘社。你若是要把秘社的筹谋告诉戒日王，我不反对。但是秘社和佛教本是同根而生，拆也拆不开，戒日王雄才大略，受不得愚弄，一旦得悉，势必会对佛教产生敌意。如今天竺大陆已经满目颓废的塔寺，那烂陀会不会成为其中的那一座，我难以判断。”

玄奘沉默了很久，满眼迷茫，喃喃道：“弟子该如何做？”

“听你内心的呼唤吧。”戒贤法师道，“天竺大陆佛教衰微，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事实，无论波颇还是我，都是在负隅抗争。佛教的未来，在你的肩上。”

玄奘大吃一惊：“师父，弟子当不得！”

波颇温和地望着他：“师弟，你是我们从十七年前就选定的取经人，你若是当不得，还有谁能当得？”

“取经人？”玄奘茫然。

“是啊！”波颇解释道，“这十多年你游历天竺也看到了，佛法衰微，寺院溃缩，这种大势已经很难挽回。相反，佛教在东土却蒸蒸日上，日益兴旺。所以从五十年前，师父便在筹划，将佛教经律论三藏传入东土，十七年前派我去大唐，明面上是弘法，事实上是为了选一个取经人。”

“师兄携带三藏前往大唐译经，本身就是传经之举，为何要选一个取经人呢？”玄奘不解。

“我到底是外来之人，大唐皇帝再怎样尊崇我，也渗透不进根深蒂固的大唐文化之中，所以必须要有一个本土的译经人。”波颇有些苦涩，“再说，如那鸠摩罗什，在帝王的支持下译经，终其一生才翻译了不足百卷，可是以我那烂陀寺如今庞大的三藏规模，想要传到东土并且翻译出来，又要有几个百年才能完成？所以，师父派我前去大唐，就是要选一个取经人，要让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我天竺那烂陀寺，在整个大唐的瞩目下，将经律论三藏带回长安。当年除了你，我还选择了另外三人，贞观三年，你们曾经一起上表给皇帝，要求西游，被皇帝拒绝后，其他三人退缩了，最终只有你走上了西游之路。”

玄奘被巨大的冲击震撼了。原来自己从西游的第一日起，就是被选定的取经人！整个计划持续了十七年！

“大乘天，”娑婆寐忽然道，“当日在长安，我便见过你，当时就认定你是最合适的取经人。因为你志向如铁，绝不退缩，更因为你与大唐皇帝交情非凡，取经计划完成之时，会事半功倍。老和尚在实行轮回计划之时，你多方阻挠，但我从未对你动过粗吧？便是因为你承载了佛门最终的希望。所以，你我手段不同，但最终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玄奘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面前的三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来都是自己在决定，从当初偷渡出川，周游天下，到日后偷渡出关，西游列国，他遵循的都是内心的召唤和此生的理想。可事实上，他同那顺和莲华夜一样，都是一个被控制了人生的人，都要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都是耗费了数十年光阴布下的一个局中的一枚棋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依然是他，而莲华夜却不再是莲华夜。

玄奘忽然间有些迷茫，如今所得到的，是自己当年的理想吗？别人安排他取走的，是当年他要取的真经吗？背在肩上的使命，是他曾经追求的那种吗？

巨大的幻灭感席卷而来，仿佛海潮般淹没了他，难于呼吸。

“弟子……弟子想家了。”玄奘喃喃道。

戒贤法师正要说话，玄奘深深地施礼：“师父，或许天竺对于弟子而言，只是生命中的驿站。我的归宿在大唐，这桩使命无论是您安排的也好，是弟子曾经追求的也好，都是值得我为之付出终生的，弟子便做这个取经人、译经人吧！请师父恩准弟子回国。秘社之事，与弟子再无关系。”

“师弟。”波颇有些不忍。

玄奘笑了笑：“道不同，所以路不同。我回大唐传这如来大道，您在天竺做那杂咒巫卜。只是师兄，要想让我置身事外，却有一个要求。”

“师弟请说。”波颇道。

“我要带那顺和莲华夜走，把他们的人生还给他们！”玄奘神情严肃。

波颇和娑婆寐面面相觑，好半晌，娑婆寐才道：“大乘天，其实方才您的推测有一点是错误的。那顺和莲华夜，并非我以咒术和幻术所控制，更没有改造他们的记忆，灌输他们三十三世的人生。”

“哦？”玄奘惊讶，“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娑婆寐犹豫很久，才道，“他们是我雇佣的演员，从幼年起，便以自己的人生在上演这样一出戏！整个事情他们一清二楚，自愿走进这命运之环，轮回之狱！”

玄奘真正惊呆了。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因为无论那顺还是莲华夜，在他们身上完全看不出丝毫表演的痕迹，他们的痴恋，他们的痛苦，他们一世又一世的人生，他们击碎这轮回之狱的疯狂与绝望，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顺是七年前我选定的一个粟特孩子，当时他才十岁。他的家族毁灭于一场战争，自己也被贩卖为奴隶。我买下了他，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扮演一个人，我可以给他自由，给他任何想要的东西，他同意了。”娑婆寐道，“至于莲华夜，她的确是个妓女，也的确是从苏毗女国贩卖过来的，我问她，这一生是否悲惨，愿不愿完全忘掉自己，去扮演另外一个人，她同意了。”

玄奘仍然难以置信：“那么……他们两人练习过吗？那种情感如此真挚，你是不是曾经让他们互相习惯，彼此配合？”

“他们此前并未见过对方。”娑婆寐道，“他们只是知道，自己的角色里，将会有一个人在等待着自己，他（她）会爱上那个人，痴缠入骨。那个人将会陪她（他）度过此生，度过来世。他们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虚假的，却不知道对方的人生也是虚假的。大乘天，您说的有一点没错，他们是在用自己的一生来演一场戏。他们愿意投入这个角色，愿意为了这个角色耗费自己的一生，倾注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生命。从入戏的一刹那，他们就为了这个角色而活。所以大乘天，您带他们走，他们答应吗？”

玄奘失魂落魄，他迷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娑婆寐，看了一眼波颇，又看了一眼戒贤法师，脚步蹒跚，转身离开了精舍。

戒日王还在候着，见玄奘出来，急忙问：“戒贤法师如何了？”

玄奘失魂落魄，似乎没有听见，沉默地走了出去。戒日王和婆尼对视一眼，以为他担忧戒贤法师的病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那顺和莲华夜在一处客舍中等着，寺中纷乱，也没人关注他们。两人倒也不觉得寂寞，互相依偎着，诉说着情话。玄奘推门走了进来，愣愣地看着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师兄，”那顺担忧地迎过来，“您不用太担心，戒贤法师自有菩萨护佑。”

“还叫我师兄吗？”玄奘苦涩地叹息着，“当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来演戏，哪怕知道是被骗，我依然对你是曾经的情感。”

“师兄，您在说什么？”那顺迷茫。

“当初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是圆观转世，可我仍然愿意带着你，拨开这层层迷雾，让你去看清这人生的真相。因为你们坚信这场爱情，那么它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情感，不容亵渎，不容伤害，我愿意在这生老病死的世间，看到一个美好的结局。”玄奘悲伤地望着他，“可是到头来，原来这世上美好的东西都要被摧毁，真相丑陋不堪。”

“师兄……师兄……”那顺慌了，结结巴巴地道，“你说的我真不明白啊！”

“还要骗我！”玄奘恼怒了，“你真的是那顺吗？”

“我就是那顺啊！”那顺委屈地道。

“你真的是圆观转世吗？”玄奘追问。

“我——”那顺分辩，“我的确记得你我上一世的交情啊！”

“你真的从幼年就爱上莲华夜吗？”玄奘问。

“当然了！”那顺急了，“师兄，这点我不曾骗你啊！”

“好，那么我问你，”玄奘吸了一口气，“你是否还记得十岁那年，被外族的军队攻破了家园？自己被绳子拴着，仿佛猪羊般牵走。你回头望去，家园和城池在燃烧，冒着烽火狼烟，遍地残垣，你父母兄弟的尸体躺在烈烈的火焰中。你有没有拼命回头号哭？你有没有抗拒挣扎？你有没有对前方的道路充满恐惧？”

那顺愣住了，他静静地望着玄奘，但焦点却不在他的脸上。视线仿佛穿透了人世沧桑，穿透了山脉大地，凝望着七年前康居海畔的粟特人村邑，那里正有烽火燃起。

“我看见了。师兄，”那顺喃喃道，“突厥人的马蹄踩在了我母亲的头上，她满脸是血，头颅破碎。我的父亲握着长刀，被无数长矛刺穿，我的哥哥正在奔逃，一支箭插在他后背。然后我的哥哥回过头喊：帝那伏，快逃！”那顺泪水流淌，看着玄奘，“帝那伏，那是我的名字。”

“那么，你为什么叫那顺？”玄奘问。

“是啊！我为什么叫那顺？”那顺神情迷惑。

玄奘凝视着他，心渐渐沉了下去。他自然看得出来，那顺并非伪装，而是真正忘掉了自己原本的身份！不知道娑婆寐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他真正是以生命来演这样的一个角色，演一个转世之人，从小就爱上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他或许不曾真的行走百国去寻找她，可是在他逼真的表演中，他的心灵早已经行走了无数的国家，历尽了无数的沧桑，只为了能找到这个女孩。

或许一开始只是在演戏，但如今，这个角色已经深入到那顺的内心和骨髓，他忘掉了自己！

“法师，您不要再问了。”莲华夜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我们的确是在演戏，他或者我，都是在演一个别人安排给我们的角色。”

“你还没有忘掉自己吗？”玄奘问。

莲华夜摇摇头：“我和他不一样，我被安排的角色，要牢牢记住三十三世的轮回，每一世都要清清楚楚，然后那种痛苦才能让我痛入骨髓，才能让我演得逼真动人。至于真正的自己，无非是另外的一世轮回而已，想记住或者想忘掉，并没有那么难。”

“为什么要答应娑婆寐，去做这么悲惨的事情？”玄奘问。

“不答应又能如何？”莲华夜凄然一笑，“难道原本的生活就幸福么？只不过是从一个炼狱，进入另一个炼狱而已。而在这个炼狱里，我还能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我要演出的角色，都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便不疼了。”

玄奘的心中充满了大悲凉，他历尽艰辛，九死一生，为的便是成全他们，不让这种真挚的感情遭到恶浊世界的亵渎，可难道连这种感情也是假的吗？

“在你们之间，还有真挚的东西存在吗？”玄奘问。

“为什么没有？”莲华夜走到那顺身边，轻轻地搂住他的胳膊，嫣然道，“法师，您不觉得当我们为莲华夜和那顺的人生倾注了一生的情感之后，他们的人生，便是我们的人生吗？在三十三世的轮回中躲闪飘零，在末法乱世中挣扎寻找，在阴谋与掌控中痴情挚爱，哪怕起初是演戏，可这场戏耗尽你一生的情感之后，你叫我如何不爱上他？”

“莲华夜，你们在说什么啊？”那顺诧异地询问，“我为什么听不懂？”

“法师在问，你想带着我去哪里？”莲华夜温柔地道，“那顺，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随你。”

“好啊！”那顺眉开眼笑，“莲华夜，这一世找到你，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师兄，你祝福我们吗？”

玄奘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眼中流着泪，凝望着那顺微笑：“我当然祝福你们。那顺，有什么心愿，你告诉我，我帮你完成。”

那顺想了想：“师兄，还真有个心愿。我要做国王！”

玄奘愣住了，连莲华夜也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顺解释：“师兄，你想想莲华夜的命运轨迹，当遇上提婆达多之后，她就会成为王妃。如今提婆达多已经出现了，我确认，他就是娑婆寐。那么下一步，莲华夜就要成为王后了。所以，我要做国王！我要成为她的国王，她要成为我的王后！”

玄奘目瞪口呆，刚要说什么，莲华夜凄然笑道：“法师，能为挚爱的人奋斗一生，难道不幸福吗？让他知道真相，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会幸福吗？”

“好。”玄奘擦干眼泪，微笑着，“贫僧会让你做一个国王！”

“什么？你要那顺成为国王？”波颇愣在当场。

净室中，戒贤法师、波颇和娑婆寐三人听玄奘说出要求，都惊呆了。

玄奘点点头：“贫僧此生从未要挟过别人，也从未与人交换过什么，但是今日，我就拿这轮回计划的真相，交换一个国王。贫僧的条件就是这样，你们让那顺成为国王，我对此事守口如瓶，启程回国。”

波颇和娑婆寐面面相觑，都有些犹疑。

“成为国王，也并非什么难事。”戒贤法师忽然道，“大大小小的萨蒙塔，都可以称为国王，无非是国土的大小而已。娑婆寐，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就由你来解决吧！”

娑婆寐咧嘴苦笑，却没有拒绝。他很清楚玄奘的性格，此人为了那顺，与自己展开连绵争斗，最终几乎破掉了自己的一切术法。他对玄奘可以说是忌惮到了极处，能用这种方式换玄奘的妥协，往日里可是想都不敢想。这和尚对谁做过妥协？

娑婆寐无奈，只好答应了下来。

私下里，波颇悄悄问娑婆寐：“尊者，让一个普通人成为国王，这也太儿戏了吧？你为何答应下来？”

娑婆寐笑了笑：“法师，你对这玄奘是否忌惮？”

波颇默默地点头，他与玄奘接触不多，但这僧人让他极为悚惕。

“那就是了。”娑婆寐道，“玄奘当着戒贤法师的面，破解的只不过是咱们的第一层计划，若是让他在天竺多留些年，只怕最终极的计划，也会被他彻底破掉。到那时，你我数十年的谋划，岂非毁于一旦？”

波颇脸色变了：“他真能看破这个计划的最终目标？”

“此人虽然谈不上具备天眼通，然而世间万物在他面前纤毫毕现，无所遁形。”娑婆寐叹道，“此前我和他数次交锋，虽然说不上以失败告终，却也极为狼狈。他之所以没有彻底看穿咱们的计划，并非他看不破，而是这个计划贯穿数十年，无数个国家，早已成为一套庞大复杂的体系。他如今已经揭破第一层，若是给他时间，谁能担保他不会直击本质？”

波颇脸色凝重起来，点点头：“既然如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让他回国。他提的要求虽然说难，却也并非无法完成。你我合力，总能让戒日王封他一个萨蒙塔。”

“若是萨蒙塔，那就好办了！”娑婆寐双手一击，喜悦道，“萨蒙塔也算是国王啊！那顺和莲华夜是戒日王的长生药，哼，想长生，册封一个萨蒙塔算得了什么？我这便去见戒日王！”

娑婆寐为了让玄奘离开，心里颇为焦急，当即求见戒日王，舌灿莲花，进行游说，请求封那顺为国王，成为一个小萨蒙塔。戒日王起初惊异，询问之后当即大笑不已。戒日王拥有四海，为了长生又吝啬什么补偿，当即答允。告诉娑婆寐：“曲女城外有一村邑，名曰梵帝陀，有数百户人家。朕就将此邑封给那顺，让他去做个国王。”

消息传来，那顺喜不自胜。天竺大大小小的萨蒙塔，大的拥有数千里方圆，小的无非几座城邑。自己的领地虽然小，但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国王，这数百户人家就是自己的食邑，租税全部都是自己的。

那顺怕戒日王反悔，当即请他下了明旨，拿着册封文书，赶往曲女城接收村邑。玄奘看着他兴奋激动的样子，心中酸楚，送别他到了那烂陀寺之外。

“师兄，您为何悲伤？”那顺道，“从此后，我就是国王了！我第一件事就是迎娶莲华夜做我的王后。您看，虽然一切都按照命运发展，可这次的国王是我啊，莲华夜是我的王后啊！我会永远保护她，绝不会让人在宫墙之下，打破她的头颅！”

莲华夜温柔地望着他：“那顺，你真的很勇敢。这世上才有几人能成为国王，可是你办到了。那顺，我会做好你的王后，为你生儿育女，这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错了。”那顺严肃道，“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莲华夜，我找你找得太苦了。今生找到了你，我便永远不会放手。”

玄奘心情沉重，他有些迷茫，若是那顺此生永远活在这个角色里，或许会很幸福吧？

朝阳下，玄奘送别二人。遥望着马车消失在山峦起伏中，似乎从这烂浊的世间剥离出了干净的血肉。

玄奘还在那烂陀寺山门前站立的时候，忽然无数的刹帝利禁卫从寺中策马冲出，中间是戒日王的辇车，一行人神色焦急，行色匆匆。玄奘急忙避在一边施礼。

戒日王从车上探身：“法师，朕要尽快赶回曲女城，就不与法师告别了。”

“陛下，出了什么事？”玄奘问道。

旁边的婆尼答道：“波斯人强渡印度河，伊嗣侯三世开战了！”

玄奘大吃一惊，说话之间，刹帝利禁卫簇拥着辇车仿佛狂风暴雨般走远。

酝酿两年之久的这场战争，最终还是突如其来地来临了。

事情的起因，却是半年前王玄策所谋划的灭国之局。当日，王玄策在曲女城中劝说伊嗣侯三世北上吐火罗，与大唐联合夹击欲谷设。伊嗣侯三世并没有按照计划举族北上，只是派出哨探勾画关隘舆图，并关注着欲谷设和薄布的战事进展。不过王玄策也没有将计划的成败完全放在伊嗣侯三世身上，他回到长安后，立刻通过商贾在丝路上散布消息，说大唐和波斯达成协议，支持伊嗣侯三世北上吐火罗，歼灭欲谷设。

欲谷设很快就听到消息，大吃一惊，他如今在大草原上和薄布僵持不下，若是波斯人从背后偷袭，他势必会全盘崩溃。

欲谷设没有轻举妄动，他乃是一代枭雄，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先做出种种举动麻痹薄布，然后悄悄分兵，亲率大军绕道两千里，奔袭吐火罗。吐火罗王阿史那・乌湿波根本没料到欲谷设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突袭自己。他虽然有铁门关天险，但一则毫无防备，二则国内的劲旅大多调去帮助薄布了，竟然毫无防备，被欲谷设攻破阿缓城，自己也做了俘虏。

欲谷设占领阿缓城之后，先是大掠三日，随即攻占了阿缓城东南的各个隘口，防备波斯人北上。阿缓城一带的富商和贵族纷纷逃亡，大多数都逃到那竭国，以观战局进展。

这一事件，《旧唐书》中记载道：咄陆（欲谷设称号乙毗咄陆可汗）复率兵击吐火罗，破之。自恃其强，专擅西域。

欲谷设攻占吐火罗，引起了轩然大波。首当其冲的就是伊嗣侯三世。

从理论上而言，王玄策的建议当真算是奇计，虽然实现起来颇为困难，却能够让波斯人跳出樊笼，从此海阔天空。事实上，三年以后，走投无路的伊嗣侯三世最终还是走了这条路，和吐火罗王联兵，以吐火罗为据点抵抗大食人，在大唐的支援下垂死挣扎二十年。

然而此时，因为伊嗣侯三世那犹豫不决的投机心态，这条路已经被欲谷设掐死，波斯人的局势更加险恶。西面有大食人虎视眈眈，东面有戒日王枕兵印度河，北面有欲谷设随时南下，而南面呢？顺着印度河往南走几百里，就是浩瀚大海……

伊嗣侯三世和戒日王谈判破裂，刚刚回到犍陀罗国的城堡，就听到了这个噩耗。他顿时呆若木鸡，后悔得五内俱焚，摘掉冠冕，以头触地，哭道：“为什么朕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当初朕为了保存圣火，却丢掉了国家；如今朕疼惜子民的性命，没有北上吐火罗，却导致所有人的性命岌岌可危。朕难道真的不适合做这个君王吗？可为何上天要把这个责任放在朕的身上？”

这时，大麻葛和菲鲁赞悄然走了进来。大麻葛劝慰道：“陛下，您心地善良，所以大家才愿意跟随您。大国局势瞬息万变，您责怪自己又有什么用？”

伊嗣侯三世起身，却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背靠着祭坛，呆呆不语。

“陛下，北上之路被掐死，如今咱们只有东渡印度河这一条路了。”大麻葛叹道。

“哈哈……哈哈！”伊嗣侯三世笑着，却满脸绝望，咬牙切齿，“这上天啊，待朕还真是不薄！无论朕抱有多微渺的希望，总要活活给掐死！”他愤怒地站起来，跑到神殿中央，愤怒大吼，“朕是被这上天弃绝之人吗？”

菲鲁赞和大麻葛也有些绝望，沉默地站在神殿中。

“菲鲁赞，命勇士们准备牺牲吧！”好半晌，伊嗣侯三世低声道。

菲鲁赞愣了：“陛下？”

“没有希望了，只有强渡印度河。”伊嗣侯三世喃喃道，“朕要开战。”

“陛下三思，如今戒日王早有防备，不是开战的好时机啊！”菲鲁赞劝道。

“好时机？”伊嗣侯三世惨笑，“这上天给过朕好时机，可朕却眼睁睁丢掉了它。此时，不管是大食还是突厥、天竺，这些王都在笑朕吧？笑朕懦弱无能，优柔寡断，朕却偏要他们看看，我波斯人，究竟有没有血勇！朕意已决，强渡印度河！”

伊嗣侯三世传下诏令，分布在犍陀罗各地的波斯人闻讯而动，开始集结。整个犍陀罗国噤若寒蝉，都知道一场血战即将爆发，谁都不敢阻挠。犍陀罗王命令关闭城门，日夜值守。所幸波斯人并没有骚扰他们，只是在富楼沙城东集结，修筑起庞大的营寨，营寨中聚集了五六万的波斯军队，扼守住各个隘口。

萨珊波斯时期，兵种主要分为车兵、步兵、骑兵，再有就是舰队。车兵耗资巨大，帝国最强盛时也不过二百辆的规模，如今早已无法维持。至于舰队，主要由腓尼基等地中海沿岸的属国提供，波斯丧国之后，舰队也彻底毁灭，如今剩下的只有步兵和骑兵。

然而强渡印度河，必须靠舰队。统帅菲鲁赞早就征集了大批的渔船，改造成战舰，反正戒日帝国的舰队也不行，波斯人打的还是登陆战，双方比拼到最后，靠的还是步兵和骑兵。

菲鲁赞征集的渔船大约三百艘，载上武器和战马，一次性大约能运载八千人渡河。这第一批渡河的八千人，最大的任务就是占领一片滩头阵地，顶住戒日王的攻势，接应大军渡河。

伊嗣侯三世站在渡口搭建的指挥台上，凝望着三百艘战舰扬帆待发，驶向对岸，他脸色发白，紧张地握着黄金权杖，连五指都是白森森的。由不得他不紧张，据说对岸的天竺军团也早就开始集结，印度河上，帆桅林立，无数的战船在河面上游弋。而对岸的码头也是战船就绪，铁骑奔驰，开辟成了巨大的水军营寨。无数工匠修建寨墙和营盘，辅兵和仆役运输着一车车的物资，乱糟糟一团。

生或者死，挣扎犹豫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要做这样一个选择。

就是在这种战事笼罩中，玄奘离开那烂陀寺，踏上了漫漫的回国之路。自从贞观三年开始西游，到如今已经十二年，他在天竺漫游十年，仿佛只是弹指刹那。

十七年前戒贤法师策划的取经人计划，为的便是今日。戒贤法师下令打开经院，选出五百二十六夹，共六百五十七部佛典，一百五十粒佛舍利，让玄奘带回大唐。佛典堆积如山，装了整整五六辆大车，那烂陀寺派遣净人护送，组建成一支庞大的车队，伴随玄奘踏上了回国之路。

那烂陀寺有些僧众对如此厚待玄奘表示不满，认为这些经书都是寺中瑰宝，不能带往大唐。戒贤法师当即升狮子座，宣布玄奘乃是旃檀佛像转世，如今恰好是佛陀灭度一千二百年，应了佛陀的嘱咐，前往震旦，广利人天。

一时间那烂陀寺众人皆惊，这旃檀佛像实在有天大的来历。

据《增一阿含经》记载，佛陀在世时，有一次前往三十三天的忉利天为生母摩耶夫人说法，三月不还人间。优填王思念佛陀，派工匠以旃檀木造了一尊佛陀像。佛陀从忉利天返回人间，优填王、佛陀的十大弟子等人纷纷前去迎接，而这尊旃檀佛像也腾空而起，去迎接佛陀。佛陀见到旃檀佛像之后，为之摩顶授记说：我灭度千年后，汝往震旦，广利人天。

震旦便是东土中原。这尊旃檀佛起初供奉在天竺，三百年前从天竺传入龟兹，两百年前，高僧鸠摩罗什将它带到了甘肃凉州，之后流入长安。这是佛陀安排给它的使命。佛陀入灭到如今，恰好一千二百年。

戒贤法师如此说，乃是宣布玄奘便是这尊旃檀佛像转世，今生受了佛陀的授命，前往中原大唐，完成佛陀遗愿。

“吾之弟子提婆奴，汉名玄奘，十世修行，今生当得成佛。号曰旃檀功德佛。”戒贤法师宣布。

玄奘明白，这是一种造势，目的是要让他携着巨大的声望回归大唐，完成传经大业。这种声望威力无穷，前世乃是旃檀佛像之事一旦确定，五天竺整个佛教界，便是以他为尊。回到大唐，大唐的佛教界也是以他为尊，只要他在一日，佛教便可昌盛一日。

可是就他而言，他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并无什么特殊的来历。佛陀说过，万物众生皆有佛性。他就靠着这均匀分布于众生间的一点佛性，去追寻今生的大道。在这个过程中，会受到无穷无尽的诱惑，他告诫自己谨记一点：点上心头一盏灯。有了这盏灯的照耀指引，才不会行差踏错。在他的生命中，修行的是自身圆满，倘若为了佛门兴衰，王朝兴亡，就熄灭了心头的这盏灯，那么修到最后，只会修入泥犁狱中，化作抛弃佛性的夜叉猛鬼。

于落日夕阳中，玄奘回头，合十鞠躬，作别戒贤法师，作别那烂陀寺，走上回国之路。

回国之路，必经曲女城，那顺和莲华夜便随同玄奘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半个月，方才抵达曲女城。在战争阴云的笼罩下，曲女城也是一片忙乱，戒日王招募的军队已经纷纷抵达，前锋部队数日前就已经开拔。

戒日王亲自率领中军，正准备出发。听到玄奘回国，还是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见他。他的铁杆盟友鸠摩罗王也率领军队抵达，便一同为玄奘践行。戒日王欲送玄奘巨象一头、金钱三千、银钱一万，以及沿途所需物资。玄奘谢绝，只取了一条粗毛披肩，作为防雨所用。

戒日王无奈，只好随他，略作寒暄之后，便与鸠摩罗王、婆尼等人率领三万中军，次第而发。后续的部队源源不断，绵延数十里。

戒日王并未忘了册封那顺为萨蒙塔之事，亲自交代下去，曲女城外的那座梵帝陀村，交割给那顺。那顺喜不自胜，带着莲华夜和玄奘去查看，这村子大约有四五百户人家，根据天竺萨蒙塔的制度，就是那顺的食邑。这几百户人家从此就算是那顺的臣民，缴纳贡赋。

算上耕地，村邑方圆有三十里，背靠恒河，土地肥沃。恒河边一座山丘上，还有一座行宫，据说戒日王当年曾短暂居住过。虽然规模不大，却也是帝王格局。那顺很高兴，跟莲华夜商量着：“咱们把这座行宫修缮一二，从此就住在这里，可好？”

莲华夜温柔地望着他，说道：“以后你就是国王了，不必事事与我商量。”

那顺大笑：“我们这个国家，唯一的大事就是你是否快乐。”

那顺站在行宫宏伟的门前，眺望着山下数百户的人家，志得意满地道：“法师，从此以后，我就是国王了！”

“这个国家，可有名字吗？”玄奘笑着问。

那顺挠挠头：“对了，还得有名字。嗯，就叫帝那伏国！”

“帝那伏国？”玄奘吃惊，忽然想起了他真正的名字，难道他记忆起真正的自己了，“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那顺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为何，这个名字突然就从心头蹦了出来。我不知道它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很想让这个名字在世间流传。”

玄奘和莲华夜对视了一眼，莲华夜轻轻摇头，脸上有哀求之色。玄奘默然。

那顺逸兴遄飞，指着四周：“我要让人在这行宫周围筑起三弓高的宫墙，把整个山岭包围起来。城墙的四角，要筑起瞭望塔——”

玄奘瞠目结舌。三弓，天竺长度，一弓为大唐的六尺，这座城墙的高度达到了五米四，比曲女城的城墙还要高！

“为何要建如此高墙？”玄奘询问道。

那顺沉默片刻，慢慢地道：“我永远也忘不掉每一世的轮回里，莲华夜都是死于宫墙之下。如今我成了国王，我要建起高不可越的宫墙，飞鸟不能过，妖邪不能攀，我要日日守在宫墙门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莲华夜！”

莲华夜也不知是感动还是伤感，慢慢把脸庞贴上他的胸口：“如果能够厮守一生，哪怕我今生不再踏出这宫墙一步，也足够了。”

看着那顺满脸快乐的样子，玄奘只觉得内心充满了悲哀。这一场轮回，明明只是一场戏，却让两个男女生死不渝。虽然一个仍然沉溺于角色之中，一个早已清醒过来，可是那又如何呢？只要他们把自己的爱情当作真实，对他们而言，这世上又有什么是虚幻的呢？

那顺说干就干，第二日，就招募了整个村庄的人力，开始修筑这道宫墙。

玄奘不忍心再看，只住了一夜便告辞而去。那顺依依送别：“师兄，等我战胜了命运，便到长安看你。当年你把我的遗体葬在了白鹿原上，我说过，或许有一日，你也会葬在白鹿原，到时候我们还会重聚。”

他认真地说着，毫不晓得这只是别人教给他的一句台词。他还眷顾着上一世和玄奘的情谊，或许还能想起他们当年在河洛山中相逢，他弹奏古琴，惊动了岁月沧桑。

玄奘慢慢流出了泪水，脸上却微笑着，挥挥衣袖，转身离去。

曲女城到印度河的官道，全都是连绵不断的大军开往呾叉始罗。这座印度河边的小城如今成了戒日王大军的屯驻地，天竺各处应召而来的军队、器械、粮草都往这里集结。

天竺的道路崎岖难行，哪怕平原地带，也不曾压实夯平，加上气候潮湿多雨，一有大车碾压而过，便留下深深的沟壑。如今官道都已经被军队挤占，商旅百姓统统避在道路两侧，军队通行之后才允许上路。所幸玄奘回国乃是天竺的大事件，无论军队还是商旅，一见玄奘的车队路过，都毕恭毕敬。一路上，玄奘几乎和远征的军队同行同住。

几日之后，忽然身边的军队加快速度，扔掉辎重，急速行军。玄奘让人一打听才知道：开战了！

1. [1] 关于旃檀佛像一事，可参阅元代程钜夫所著《旃檀佛像记》。旃檀佛像从天竺流传入中国，从十六国时期的后凉一直到清朝，均有完整流转记录，先后在凉州、长安、江南、汴京、上京、北京等各处享受奉祀。直到清光绪年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旃檀像被俄国人劫走，运往俄罗斯，从此下落不明。

第十七章

印度河：围城战场

印度河对岸，一座高冈上。

高冈上搭建了高台，戒日王站在上面，眺望着印度河上密密麻麻的船帆，他身后站着帝国军队的十余名将军，等候他的命令。

“朕的营寨正好扼守在渡口，波斯人看来是打算从下游渡河。”戒日王笑道，“他们不打算跟朕水上决战，而是想打一场登陆战。那么，朕偏不让他们如意。”戒日王转身下令，“传朕的命令，帝国舰队火速迎击，此战以摧毁敌方舰船为主！”

舰队的将军领命而去，水寨之中升起旗帜，一艘艘战舰驶出水寨，挂起船帆，向着下游而去，截击波斯战舰。

双方舰队在印度河中流遭遇，惨烈的血战刹那爆发。

八十丈开外，波斯人的舰队率先发起攻击。波斯盛产火油，这四百年与拜占庭的战争中大量使用火油，他们将火油装在陶罐中，塞上白布，装进小型的抛物袋，射程足有百丈之远。眼看天竺人的舰队进入射程，统领舰队的军团长一声令下，战士们纷纷点燃白布，将陶罐弹射出去。顿时密密麻麻的陶罐卷着烈火，飞向天竺舰队。

一次齐射三百只陶罐，仿佛空中飞翔着无数的火焰流星，纷纷落入天竺舰队的阵列中，起码有三分之一射中对方舰船，轰然一声，陶罐与舰船碰撞，烈火熊熊燃烧。天竺人从未见识过这种战法，顿时手忙脚乱，有些人急忙灭火，更有些人被火油溅射在身上，顿时惨叫四起，纷纷跳进河中。有些舰船成功将火势熄灭，但有些却无法控制火势，在熊熊的烈焰中沉没。

天竺舰队的统领知道己方在远距离作战上相对逊色，急忙下令飞速前进，冒着无穷无尽的火油陶罐，将双方的距离拉近五十丈。三十丈的水面上，天竺舰队起码损失掉五六十艘战舰，上千人葬进印度河。

“长弓手，齐射！”天竺舰队统领下达命令。

天竺人的长弓威力强大，弓的高度按照使用者的身高制作，以棕榈、竹和各种韧性强的木材制作，弓弦为鹿筋、丝麻等材料，拉力极大。这些战士将弓的一端撑在船板的卡槽里，左脚蹬着弓身，双手拉弦，箭有三肘长，数十丈之外能穿透盾牌和人体。

长弓手双手拉弓，上千人同时齐射。长箭穿越河流上空，密密麻麻地射向波斯战舰。顿时波斯人仿佛遭受了狂风暴雨的击打，无论盾牌还是甲胄，均被射穿，甚至有些利箭穿透人体之后力量不竭，又穿一人！几轮齐射之后，波斯人战舰上仿佛被血雨洗过一般，尸横遍地，到处都是死尸和惨叫的伤者。

双方再度靠近，到了三十丈的距离，波斯人的弓箭也派上了用场，双方隔着水面对射。战况空前激烈，不时有中箭之人栽到河里。方圆数里的河面上，尸体漂浮，鲜血染红了河水，时而有战舰从尸体上碾压而过，水波动荡，死尸载沉载浮。

几轮互射之后，双方的舰队骤然逼近，轰隆隆地撞进了对方的船队。波斯人的战舰都是渔船改造，顿时吃了大亏，不少船只直接被撞沉。搭上百艘战舰沉没的代价，总算把天竺人的船速阻挡了下来。双方爆发了接舷战。

印度河上厮杀连天，双方一方是捍卫家国，一方是无家可归，战斗意志空前强大，一旦船只被对方攻破，往往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肯弃船。哪怕是胜利的一方，也要付出同样惨重的代价。

印度河西岸，波斯人的麻葛们围绕着圣火祭坛，一起祝祷，唱着古老的祭词。伊嗣侯三世站在高台上，看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战士流血，罪责在朕。若是能让我波斯子民在五河地谋得栖身之地，朕宁愿死后不享圣火祭祀。”伊嗣侯三世喃喃地念祷着，“只恳求万能的马兹达神能护佑朕的战士平安归来。”

菲鲁赞急匆匆走上高台：“尊敬的万王之王，战况已经胶着。必须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你是统帅，下令即可。”伊嗣侯三世道。

“遵命。”菲鲁赞拿起军旗，挥舞几下，传令兵将他的意志一层层地传递。

“陛下，战况空前胶着，恐怕无论谁胜都是惨胜。”印度河东岸，宰相婆尼也忧虑重重。

戒日王不以为然：“何谓惨胜？波斯人的目的是渡河，只要他舰队毁灭，战略目的就彻底失败。整个战局咱们就会占据主动，进可以渡河攻击，退可以凭河据守。说到底，哪怕两支舰队同归于尽，也是咱们赢了。”

便在此时，南面的营地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众人大吃一惊，朝南方望去，只见营地南面尘土飞扬，传来阵阵闷雷之声。在场的都久经战阵，同时脸上色变——这分明是大队铁骑奔突之势。看情况，竟然不下万骑！

“怎么回事？”戒日王大喊。

立刻有斥候快马回报：“启禀陛下，波斯骑兵突然出现在南方三十里外，向我军营寨杀来，如今距离不到五里。鞠陀那多将军已经率军迎击！”

“波斯骑兵有多少人？”婆尼急忙问。

“应有万骑左右！”斥候道。

戒日王脸色铁青：“这上万骑兵，到底是怎么渡过印度河的？”

“这个……”斥候为难，“尚未探明。”

婆尼苦笑道：“陛下，他们出现在南方，那必定是波斯人收买了伐剌拿国，从伐剌拿秘密渡河，穿过滩涂戈壁，绕道而来。”

正在这时，又一股斥候来报：“陛下，鞠陀那多将军全军覆没，波斯骑兵已经攻入南大营！”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戒日王愤怒不已，“命令中军支援，务必守住南大营！”

话音未落，只见印度河下游方向，突然桅杆林立，一支舰队逆流而上，冲向正在胶着的战场！那支船队规模不大，约有百艘战舰，但这是一支完全的生力军，一加入战场，立刻朝天竺舰队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天竺舰队顿时支撑不住，呈现溃败之势。

“原来他们在伐剌拿造船！”戒日王呻吟一声，“朕轻视了这帮波斯人啊！”

这便是伊嗣侯三世和菲鲁赞耗费两年时间所策划的渡河之策。他们先是收买了犍陀罗南方的伐剌拿国，在伐剌拿国的港口造船，提前三日，输送了上万的骑兵。随后正面渡河，牵扯住戒日王的注意力。等到两军交战时，骑兵发动突袭，搅乱戒日王的部署，随后秘密舰队加入战团，消灭天竺舰队。

战况果然如同伊嗣侯三世所期待的那样，两支舰队合力击溃了天竺舰队之后，护送士兵登陆，而这一万铁骑悍不畏死地对南大营发动进攻，将天竺军队牢牢地挡住。很快，船队抵达河岸，剩余的三千步兵跳下战船，加入攻击南大营的行列。

看样子，他们竟然是要夺下南大营，以南大营为根基！

戒日王被气得两眼发晕，下令不惜代价一定要守住南大营。霎时间，天竺军队如同潮水般增援南大营。但南大营此时已经有大半落入敌手，双方就在南大营的栅栏处进行争夺战。

“陛下，伊嗣侯三世图谋印度河两年，早已经想尽办法，咱们前期吃些亏是正常的。”婆尼劝道，“只要顶住他前期的攻势，他缺乏纵深，最终必败无疑。”

“波斯人的船队往来一趟要一个时辰，必须在这一个时辰内击溃南大营的波斯人！”戒日王也想明白了，立刻下达命令。

波斯的步兵死死堵住南大营入口，而骑兵除了围剿南大营内的残军，剩余的则是侧重打击两翼。双方将近三万人马，就在这狭窄的地段内厮杀得血流成河。

步兵是波斯的基本兵种，分为弓箭手、盾牌手、长枪兵、投石手，四大兵种配合作战已经成了波斯帝国几百年的传承，哪怕是靠船队运输过来，兵种也是健全的。他们三千人扼守南大营入口处，投石手和弓箭手率先发动远程打击，待到对方骑兵冲到近前，立刻退回，盾牌手掩护着长枪兵上前，将巨盾砸在地下，盾与盾的交叉位置则伸出一杆杆长枪，密密麻麻，有如棘刺丛林。

天竺的骑兵率先撞上这道棘刺丛林，冲锋在前的骑兵人仰马翻，有些更是连人带马被串在了长枪之上。但更多的战马则是踏碎巨盾，跌入军阵中。波斯战士立刻刀矛齐下，将他们刺死。

然而，随着一波波的天竺铁骑悍不畏死地发动冲击，最前面的几重战阵纷纷被摧毁，重装步兵在马蹄践踏和弯刀劈砍下，死伤惨重。营寨门口，人尸马尸堆积如山，垒起几尺高！

更远的外围，波斯的骑兵仿佛一把利剑冲向天竺人的侧翼。戒日王亲自指挥迎战，令旗挥舞中，以骑兵对骑兵，双方最精锐的铁骑展开一场血与火的碰撞。

双方骑兵每人都带有两支短矛、一支长矛，随身武器波斯人是短剑，天竺人是弯刀。双方骑兵冲刺，眼看接近，同时投掷短矛，上万支短矛漫天呼啸，密密麻麻地飞向敌人。短矛密度太大，有些甚至在半空碰撞掉落，但更多的则命中目标，无论人马，俱是一穿而过。双方冲刺在前的人马仿佛骤然间遭受了狂风暴雨的打击，扫倒一片。战士们痛苦地大喊着摔倒，战马嘶叫着栽倒，就在一片杂乱中，双方各自挺着长矛迎战，就仿佛两股狂飙轰然碰撞，掀起无穷的巨浪。这巨浪中，翻滚的是人和战马的躯体。

最前沿的骑兵撞击之后，滚滚而来的后续骑兵穿透了彼此的军阵交错而过。这时长矛之类统统都已经丢掉，能派得上用场的只有弯刀和利剑。天竺人的弯刀朝着对方身体一拖而过，根本不需要费力，高速划过的弯刀如同切割一块黄油般撕裂了对方的甲胄，在身体上拖出一尺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喷涌。绝大多数波斯人中刀之后都会丧失战斗力，惨叫着坠下战马。而有些则悍不畏死，嘶吼着刺出手中的利剑，锋利的剑加上高速的战马，天竺人粗陋的战甲更是抵抗不住，中剑之后哪怕不死，也丧失了战斗力。

骑兵决斗的战场范围要大得多，整个南大营周围彻底成了修罗地狱，血海杀场。

戒日王站在高台上，沉默地凝望着战局，他知道，这次麻烦了。

“这群失去家园的波斯人，竟然有如此血勇！”戒日王喃喃道。

“他们真正的精锐，不死军团，还没有出现。”婆尼道。

“朕等着！”戒日王冷冷地道。

“这一战已经变成血肉磨坊了。”婆尼叹道，“不知道伊嗣侯三世究竟敢不敢把身家性命押在这个赌局上？”

“朕赌他不敢！”戒日王嘿嘿冷笑，“在世界诸王之中，他不是个赌徒，而是个懦夫！”

印度河上，血色残阳。

双方从凌晨杀到日落，整个印度河东岸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地面松软得有如下过一场雨。奔驰的马蹄陷入湿土，再拔出，便是淋漓的血色。

戒日王到底没能在一个时辰内夺回南大营，眼睁睁看着波斯人的船队又运来一批战士，里外配合下，彻底歼灭了固守南大营的天竺战士。但是在天竺人的阻挠下，波斯人也极难登陆，战事进行了整整一日，也只不过调来了两拨军队。然而加上正在战场上厮杀的人马，波斯人达到两万五千人，已经给戒日王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不过战场的整个局势依然牢牢控制在戒日王手中，他手中仍然有接近五万的大军，基本保持了对波斯人的全线压制。

印度河西岸，码头高台上。

伊嗣侯三世已经站了整整一日，一日之间，整个人都消瘦了，双颊有两团不健康的晕红。大麻葛和菲鲁赞站在他身边，高台下，是三千铁骑，整齐列队，连人带马都包裹在钢铁外壳中的波斯精锐，不死军团。

渡口处，上百艘战舰正等待出发。

“陛下，”菲鲁赞正在劝说，“如今战局呈胶着之势，天竺人占据地利和人数优势，一旦短时间内无法击破天竺军队，咱们最终必败无疑。该把不死军团押上去了。”

“大麻葛，您怎么看？”伊嗣侯三世犹豫不决。

大麻葛鞠躬：“陛下，臣不懂军事，还是您和菲鲁赞将军来决定吧！”

伊嗣侯三世不舍地看着脚下的不死军团：“菲鲁赞，不死军团渡河之后，保证可以击败天竺人吗？”

菲鲁赞愣了一下：“这个……臣无法保证。从天竺人的骑兵水准来看，他们的战斗力与不死军团相差甚远，这三千人马，能击溃他万人军团。按正常情况，不死军团一旦登陆，必定能给天竺人致命一击，可战场情势瞬息万变，臣……确实不敢保证。”

“那么你想过没有，菲鲁赞。”伊嗣侯三世内心焦灼，“这场战争中，朕已经赌上了三万勇士，这是在敌国境内作战，又隔着印度河天险。倘若此战咱们失败，这三万人，可能匹马不得生还。若是朕把不死军团也搭进去，这五六十万的波斯妇孺，谁来守护？”

“陛下，”菲鲁赞焦急不已，“渡河作战，那就是生死豪赌。赌赢了，咱们在河对岸站住脚跟，赌输了，有多少人死多少人。到如今咱们已经押进去三万战士，只能豪赌一把，将一切的生命和赌注全押上去。我波斯人，要么一战成功，要么一战灭族！”

“一战成功，一战灭族！”伊嗣侯三世忽然暴怒起来，“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你要让朕一句话，来决定波斯全族的生与死吗？”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币，递给菲鲁赞，“你来掷！朕的祖父朝上，朕亲率不死军团渡河！来啊，掷啊！”

菲鲁赞拿过金币，手顿时颤抖起来。这金币一面是圣火祭坛，一面是伊嗣侯三世的祖父，库斯鲁二世。他手中握着金币，竟然没有勇气掷出去。

“你看看，”伊嗣侯三世讥讽，“这金币上，只不过加上了朕的性命，你就瞻前顾后，犹豫难决。可朕手中的金币，却是整个波斯！”

“陛下，”菲鲁赞长叹一声，把金币还给皇帝，“臣不应该将这个决定强加在您身上。战场之事，是臣这个将军和统帅的决定，所有后果臣来承担。”

“菲鲁赞，”大麻葛问，“你决定如何做？”

“不死军团，留给陛下吧！”菲鲁赞笑了笑，神情中有一股决然，“臣不带一兵一卒，孤身渡河，亲自指挥。哪怕战到一兵一卒，也要为陛下破开印度河！”

“菲鲁赞——”伊嗣侯三世愣住了。

菲鲁赞没有再说什么，深深鞠躬施礼，转身走下高台。到了码头处，登上一艘战舰，扬帆起航，驶往对岸。

日落苍茫，印度河上波光粼粼，那一艘战舰在波光日影中慷慨远去，菲鲁赞再不回头。

“啊——”伊嗣侯三世忽然疯狂地捶打着高台护栏，泪流满面。

菲鲁赞乘坐战舰抵达对岸，立刻有波斯骑兵护送他进入南大营。波斯军队的编制按照四级，十人队、百人队、千人队、万人队，万人队亦称军团。波斯这次先后投入三个军团，三名军团长已经战死一名，剩下的两名军团长赫伦和纽多曼前来拜见。

“大统帅为何孤身前来？”赫伦吃惊道。

“陛下派我来指挥全局。”菲鲁赞道，“目前局势如何？靠咱们这些人能否击破戒日王？”

两名军团长对视一眼，摇摇头：“所有的战线都在僵持中。咱们已经鏖战一整日，士兵们疲惫不堪，恐怕难以支撑下去。”

菲鲁赞登上望楼，眺望着周围的战场，整个战场乱糟糟的一团，波斯人和天竺人已经纠缠到了一起。这种情况下，除非一方死绝或者彻底溃败，谁都无法撤出战场。

在战场的北面，可以看见一面高大的大纛旗，那是戒日王的王旗。菲鲁赞一问才知道，从中午时分，戒日王已经移驾到了最前线，亲自督战。

“伤亡如何？”菲鲁赞问。

“粗略计算，我军伤亡一万三千人，如今只有一万两千人左右。”赫伦道，“杀伤敌军大约两万人。但天竺人多，应该还有三万人。”

“竟然如此惨烈！”菲鲁赞也不禁心惊，“后备军有多少？”

“只剩下一千人了。”纽多曼道。

“交给我！”菲鲁赞道，“我亲自率领他们，从步兵和骑兵交战的那条缝隙中穿插过去，斩将夺旗，击杀戒日王！”

两人大吃一惊，纷纷阻止。但菲鲁赞心意已决，他很清楚，波斯军团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击败天竺人，只可能有一个结局：全军覆没。

菲鲁赞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率领一千骑兵席卷而出，从南大营的东南角绕了出来，斜斜地插入战场。一路上碰上大队的天竺人就绕开，碰上小股的人马则直接踏过。一千骑兵宛如战场上的一股狂飙，或者说幽灵，狂暴野性，而又悄无声息地扑向戒日王的中军。

这支骑兵的规模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在双方加起来四五万人的战场，并不引人瞩目。直到距离戒日王中军一里的位置，天竺人才发现不对，当即召集人马过来围堵。

菲鲁赞大喝一声：“加速！”

一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爆发出冲刺之力，仿佛一支利箭般扑向戒日王的中军。到了简单的栅墙之前，根本不减速，前方的战士连人带马径直撞了过去，竟然撞破栅墙，席卷而入！

这下子天竺人全着了慌，怒喝着前来勤王。但菲鲁赞根本不与他们绞杀，一沾即走，在中军里左右奔突，寻找突破的口子。

中军王帐里，戒日王正在倾听着前线战况汇报。斥候们一直关注着波斯人的码头，注意到有一艘战舰驶入东岸，但上面只下来一人，旋即被骑兵接走。戒日王惊讶不已，仔细询问那人的样貌打扮，却不明其意。

“陛下，”婆尼想了想，皱眉道，“瞧那人样貌，似乎是波斯人的大统帅，菲鲁赞。”

“菲鲁赞？”戒日王吃惊，“他怎么会孤身一人渡河而来？”

两人正在诧异，突然间王帐之外发出天崩地裂的呐喊声，随即就听见厮杀声、惨叫声、铁蹄奔驰声，似乎近在咫尺。

帐外有禁卫军冲进来禀告：“陛下，波斯骑兵突袭中军！距离王帐不足一百弓！”

戒日王沉着脸，抽出宝刀走出王帐，身边的禁卫军急忙持起大盾，将他团团护卫。戒日王走出去一看，只见不远处一支波斯骑兵纵横捭阖，仿佛一条长龙般在自己的中军里肆虐，一点一点地杀透，朝着王帐逼迫而来。为首的一名将军，须发皆有些白了，看样貌，正是刚才谈论的菲鲁赞。

婆尼神情凝重：“陛下，这菲鲁赞看来是冲着您来的。还是暂避一时吧！”

“朕为何要躲避？”戒日王愤怒了，“朕有数万大军，却让一千人吓得落荒而逃？”

但是情势已经由不得戒日王了，菲鲁赞突然袭击，戒日王的军队都在外围，中军里只有两三千人能围堵过来，然而这一千人骑兵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极为凶悍，哪怕身上中刀，也要抱着对手摔下马来。半炷香时间，一千人死伤七八百，可见战事的惨烈。

付出七八百人的生命之后，菲鲁赞终于杀透中军，冲向戒日王的王帐。婆尼不管戒日王有多恼怒，命人将他扶上战马，迅速后退。戒日王一退，四周的天竺人急忙围拢过去保护，菲鲁赞的压力骤然一减，眼看手下的勇士要继续追击，菲鲁赞却知道，杀死戒日王的机会已经丢掉了。

“斩断王旗！”菲鲁赞大吼。

二百余人兜转马蹄，奔到王旗所在地，刀砍剑劈，将王旗斩断。数十丈高的王旗轰然倒塌。

这可是个大事件，混乱的战场中，王旗几乎就是个象征，同时具备指挥的作用。王旗一断，对战场而言，与国王被杀并无二致。一时间战场上的天竺军团人心惶惶，立时就有溃退的趋势。

“会梵语吗？”菲鲁赞问。

“会一些。”手下几名骑兵答道。

“给我喊，戒日王死了！”菲鲁赞道。

二百骑兵不再作战，而是席卷战场各处，每到一处就大声呼喊：“戒日王死了！”

这对于天竺人的军心，是个崩溃式的打击。数万人分为十几个战场，立时就有一些战场呈现一边倒的架势，天竺人人心惶惶，开始溃退。波斯军团趁机反攻，一时间从战场的边角开始，天竺人像潮水般溃退，眼看就要席卷战场，成为大崩溃之势。

在数千骑兵的保护下，戒日王站在后军处，直气得两眼发黑。

“菲鲁赞！”戒日王大吼，“不杀你，朕誓不为人！”

婆尼也急了：“陛下，必须阻止啊！一旦溃败之势形成，五万人就跟五万头猪没什么两样，迟早会被波斯人斩杀殆尽。”

“嘿！”戒日王窝火道，“看来朕没有看错伊嗣侯三世，他果真就是个赌不起的窝囊废，舍不得派不死军团。传令吧，也该彻底歼灭波斯人了。”

“早该下令了，陛下。”婆尼松了口气。

戒日王摇摇头：“若非被菲鲁赞杀得如此狼狈，朕还是想等等不死军团的。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不歼灭不死军团，朕实在是心有不甘。”

“嘿。”婆尼苦笑，“能诛杀菲鲁赞，也算值得了。”

戒日王遗憾地叹息一声，下达了命令。

这时，暮色已经落在了印度河之上，甲光曜日，刀矛辉映。而就在这惨烈的战场上，忽然间地面开始颤动，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闷雷之声。厮杀一日，地面早已积起了不少血泊，此时地面像是擂鼓一般，血泊中血珠飞溅。

无论是波斯人还是天竺人，都诧异地转头望去，只见战场上突然多了一堵墙！

那是阵列密集的战象！足足有五百多头，每一头都有小山丘般大小，象牙上绑着利刃，象头上披着甲罩，甚至身上也披着铁衣。战象排成一列，宽达二里地，从战场的北面、东面、南面合围，仿佛一道巨大的城墙横推而来，要把波斯人推下印度河！

天竺人的军团正在形成溃败之势，但有了战象加入，立时就有了底气。在各级统领的指挥下，天竺军团退入战象的后面重整编制。有些更是直接跟随战象发起反攻。每一头战象的背上，都有一座木堡，上面有五名士兵——一名驯象师，两名长矛手，两名弓箭手。这些战士随着战象杀入战场之后，近则矛刺，远则箭射，仿佛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波斯人已经厮杀了一整日，眼看胜利在望，却突然遇上象兵，顿时心生惶恐。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无论人或者马都不堪一击，象牙挥舞间，人马触之即飞，有些更是被象足一踏，变作肉泥。有些波斯人武勇奋起，挥剑斩断象鼻，更有些投掷长矛，插入象皮，然而这种举动更是激起了大象的狂性，无数头发狂的战象在战场上肆意奔突。

尤其是大部分波斯人还和天竺军团纠缠在一起，一旦战象赶到，天竺人立刻依托战象，而波斯人一旦追来，则遭到战象和象兵们的狙杀。很快，每一头战象周围都围拢了大批的天竺士兵，尾随着战象，轰隆隆地朝波斯人碾压过去。

菲鲁赞看到战象军团出现，立刻知道此战的失败已是不可避免了。波斯人也豢养过战象，他纵然有解决战象的办法，但此时波斯军团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根本无法阻止大规模的反击。

战场局势瞬间出现逆转，原本追击在前的波斯人形成了崩溃之势，在战象的压迫下不断溃退，又带动了更多的波斯人溃退。整个战场就仿佛被巨象卷起的一张大饼，把波斯军团彻底围裹，一时间波斯军团死伤惨重。

“纽多曼，”菲鲁赞脸色严峻，找到正在浴血厮杀的纽多曼，“你去找赫伦吧，势不可违了，你们带着战士们上船，撤退。”

“大统帅，不能撤退。”纽多曼大吼，“一旦撤退，咱们就会全局皆崩。最终没有一个人能走！”

“我留下。”菲鲁赞道，“把波斯的战旗树在我的脚下。我不再后退一步！”

“大统领！”纽多曼愣了，眼中忽然有热泪涌出，“让别人去传令吧，我陪着大统领！”

纽多曼一声令下，将波斯战旗树在了菲鲁赞的脚下，向士兵们说明情况之后，竟然有三千人愿意为了掩护同胞而死战。这时，波斯人在整个战场已经彻底被打败，形成崩溃之势后，再勇猛的战士也会血勇顿消，仓皇如丧家之犬。菲鲁赞带着三千步兵重新堵在了南大营门口，掩护溃兵进入南大营上船。

而对面，天竺人和战象如同钢铁长城，汹涌而来。菲鲁赞率领这三千人殊死抵抗。他们燃烧了营寨逼退巨象，用身体抵挡天竺人的长矛和弓箭。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却没有一人撤退，他们就仿佛一块礁石，遭受着海浪扑打，一层层地削薄，却不曾动弹半分。三千人，硬生生抵挡了两个时辰，只剩下三百余人，也不曾后退，菲鲁赞面前的尸体已经堆积了三四尺高，杀得天竺人尽皆胆寒。

这时戒日王骑着骏马，在禁卫军的保护下走上前线。他皱眉看着菲鲁赞等人，叹息道：“菲鲁赞，一代波斯名将却要死在这里。”

“要活捉他吗？”婆尼问。

戒日王摇摇头：“给他以最有尊严的死法。”

婆尼一声令下，长弓营调动了上来，一人高的大弓插入地下，双手拉动弓弦，嗡的一声，五百支利箭射了过去。

“保护大统帅！”波斯战士呐喊着挡在菲鲁赞的身前，任凭利箭射穿身躯，倒了下去。随即又是一群战士拿血肉之躯挡在了菲鲁赞面前，迎接利箭，“噗噗噗”，沉闷的箭镞入肉之声响起，波斯战士纷纷栽倒。几轮箭雨之后，能站立的只剩下四五人。

菲鲁赞身上已经中了数箭，其中一箭竟穿透了他的身体，但他在几名战士的扶持下，用手中剑撑着地面，昂然而立。

“菲鲁赞！”戒日王走上前，“朕敬你是个英雄，且问你一句，愿降否？”

菲鲁赞大笑：“戒日王，你这是在侮辱自己吗？”

戒日王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朕向你道歉。若想自裁，且请自便。”

菲鲁赞摇摇头：“好男儿战死沙场，死得其所。”

戒日王叹息一声，一挥手：“送别菲鲁赞大统帅！”

菲鲁赞哈哈大笑，和残存的几个战士唱起拜火教古老的祭词：

“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是最矫健的骑手，最机智的首领，最坚定的支持者，最锐不可当的武器。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组成披坚执锐的无数军队，高擎着闪光的旌旗——”

弓箭营同时弯弓而射，歌声戛然而止，无数的箭镞将菲鲁赞射穿，他的身体竟然被长长的利箭撑住，死而不倒。

“绕过尸体，不得践踏。”戒日王吩咐。

天竺人很快就从营寨的各个部位破寨而入，一直追逐到河边，对正在溃退登船的波斯人展开屠杀。在菲鲁赞抵挡的两个时辰内，已经有一波士兵登船离开，但岸上还有四五千人，船只刚返回岸边，天竺人就到了。

被逼压到河岸之后，波斯人抵抗的意志彻底丧失，哭爹喊娘，抢着登上船只逃命。一百多艘战舰，最多只能容纳不到三千人上船，可大家你推我挤，结果有些船只还没有启航，被风浪一掀，直接沉入河中。更有些相互碰撞，双双沉没。

水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和士兵。有些士兵会水，尚能挣扎，有些则直接沉入水底，变成浮尸。数万天竺人杀至河边，对剩下的波斯人展开血腥的屠杀。波斯人哭喊着，被一步步驱赶到水边，成为俘虏，更多的人则被逼进了水中，随着河流被冲向远方。

月出苍茫之时，战事彻底结束。

此战，天竺人死伤三万，而波斯人登陆的三万，除了六千多人逃回对岸，有两万多人战死，三千人被俘。从字数上看，双方似乎均等，但谁都知道，波斯人才是彻底的失败者。

戒日王下令，在印度河边将被俘的三千人尽皆斩首。尸体扔入河中，首级则扔到船上，运往对岸。

婆尼大吃一惊，劝阻道：“陛下，杀俘不祥，有干天和啊！”

戒日王冷笑：“朕既然能长生，不必经受那泥犁狱中的审判，又何必在意那天和？斩了，朕要以波斯人的鲜血，来震慑天下！”

月上中天，伊嗣侯三世仍然在岸边苦苦地等候着。他等来了战败的消息，等来了第一船的溃兵，等来了第二船的溃兵，等来了他的军团长赫伦，但是却等不来他的统帅菲鲁赞。

伊嗣侯三世免冠披发，跪倒在河岸上放声痛哭。

正这时，波光月色中，河面上荡悠悠地漂来一艘船。那船身吃重，船上载的东西垒得如小山一般。伊嗣侯三世满怀希望，让人把船拖过来。船只拖到近前，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即，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伊嗣侯三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船上，整整三千颗头颅垒成了一座塔。船头处，躺着菲鲁赞完整的尸身，身上足足插了三十多支利箭！

伊嗣侯三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即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在地。

就是在这一日的黄昏，玄奘来到印度河边，从战场的下游渡河。两艘船只，载着满满的两船经论、佛像、大象和马匹。船到河中，只见无数的尸骸从上游漂了下来，密密麻麻，交错枕藉，在河水中载沉载浮。在夕阳的映照下，河水几乎被染作赤红，整个印度河，仿佛是被砍掉了头颅的巨人，腔子里喷涌着一河的鲜血。

船只行走在尸体和血水中，腥气扑鼻，玄奘站在船头呆呆地看着，看看满河的尸体，再回头看看堆在船舱里的经论，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西游十七年，取回这一船的真经，到底能化解几番人世惨剧？一路手捧着真经，一路行走着残杀，玄奘忽然觉得这世上之事竟然如此讽刺。

印度河浪大，忽然风暴袭来，浪头血红，巨浪更卷起满河的尸体和战舰残骸扑打而来。无数的残肢、尸体和船木砸上座船，不少人径直被砸入河中。所幸在净人的护卫下，玄奘安然无恙，却有五十夹经卷被打落。

正在危险之时，一直驻守在河上的波斯战舰破浪而来，以绳索将玄奘的座舰固定，拖到了对岸。一听说是玄奘法师，波斯人急忙告知了伊嗣侯三世。

伊嗣侯三世急忙赶来见玄奘。半年多不见，年轻的伊嗣侯三世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多岁，金黄色的头发有了些斑白之色，神情憔悴疲惫，脸上皱纹横生。

伊嗣侯三世被人搀扶着，深深一揖，满脸苦涩：“当日未听王玄策之言，如今追悔莫及，不知法师可有什么要教朕的？”

玄奘想了想，道：“陛下可知，为何贫僧渡河时会遭遇风浪，经卷落水？”

伊嗣侯三世诧异地摇头。

“天竺国故老相传，印度河中有神灵，他们守卫着天竺广袤的大地，守护着天竺的珍宝。一旦有人要从天竺带走它的珍宝，河神就会打翻他的座船，让这些珍宝沉入河中。”玄奘道，“贫僧求取的真经，你要夺取的土地，这都是天竺真正的宝物！”

伊嗣侯三世沉默地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玄奘合十离去。西游之路，无论是去还是回，归根到底是玄奘一个人的路，他重新踏上漫漫归程。

第十八章

齐王妃

长安，西市。

长安城是这个时代最繁华的都市，西市则是长安城最繁华之地。市内呈九宫格布局，开有四座坊门，街道纵横贯通，店铺鳞次栉比，达八万多家，人口多达三十万。不同于长安城主街两侧都是坊墙，西市内的店铺都是沿街开设，四面立邸，数十万人口汇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东方的高句丽人、百济人、新罗人、扶桑人，西方的突厥人、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拜占庭人、天竺人，纷纷来此贸易，天下之财货辐辏于此。

这一日，在市内运河边，正有一个说书人站在台上说着变文。此时的变文，往往以佛经故事为主，大多是僧人以大众语言讲述佛经故事，劝人向善。而这个说书人，说的却是当朝时政，而且是本朝皇帝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

大唐的百姓深知这里头的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官府给缉拿了，因此大多都距离甚远，躲躲闪闪地听几耳朵。倒是一些胡人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围在说书人周围津津有味地听着。或许对他们而言，这是获得本朝内幕的绝佳机会吧！

“话说皇帝让太子和秦王到甘露殿评一评是是非非。六月初四一早，那太子和齐王带着护卫前往甘露殿。按官方的说法，此时皇帝在南海池泛舟，诸位想想，太子和秦王交恶，朝政不稳，今日皇帝就要做出决断，心中该何等焦虑，还召集了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一干重臣，如何有心情一大早去泛舟？”

那说书人一边说一边评述：“太子和齐王就来到临湖殿，准备前往南海池见驾，突然间秦王伏兵四处，杀了过来。诸位要知道，太子要见皇帝评理，当然是越早见到皇帝越好了，所以他一定会赶在秦王之前进宫，可为何他赶得如此之早，秦王依旧埋伏在此呢？且容在下卖个关子，咱们稍后再讲。且说这太子遭到秦王的伏杀，双方杀声四起，秦王亲自弯弓射向太子，只一箭，便射穿了太子的喉咙。齐王一看不好，夺路而逃。那么客官问了，临湖殿距离南海池只有三五百步，数百人马的厮杀，连太子都毙了命，为何湖上的皇帝竟然不派人来阻拦呢？各位，今日我就为你揭穿这谜底，所谓皇帝在南海池泛舟云云，一概都是谎言。真实情况是，从前一夜起，秦王便率领甲士潜入宫中，发动政变，控制了皇帝——”

距离说书人不远的一处食肆中，两名男子坐在桌子上一边喝着饮子，一边盯着那说书人。其中一名年龄稍大的红袍男子脸色铁青，却强自按捺。另一名青衣男子偷眼看着他的神色，不敢怠慢，急忙轻轻挥手。人群中有几名汉子悄无声息地混入围观的胡人之中。青衣男子缓步走了出来，冷冷地望着说书人，大喝道：“拿下他！”

那几名汉子发出一声喊，同时抛出六七根索套，朝那说书人套了过去。这索套都是草原上牧人套马所用，一旦套上，一拉绳索便会越拉越紧，牢牢将人捆缚。套索在半空张开绳圈，呼啸着套了过来，那说书人笑吟吟地抬头看了一眼，伸出一指，喝了一声：“定！”

顿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七根套索，竟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上下不得！几条汉子惊骇之中，拼力一拽，才将套索拽了回来。青衣男子走到人群外，咬牙道：“又是这鬼把戏！”

“贼帅！”说书人站在台上向那青衣男子拱手道，“你我相斗快一年了。棋逢对手，甚好。”

那青衣男子正是王玄策，这说书人却是那妖人韦灵符。从去年起，韦灵符从玄武门万军之中消失，李世民就严令王玄策缉拿。

韦灵符一直在京畿附近出没，将李世民玄武门兵变的真相写成一篇变文，到处讲述。这事儿也怪李世民，他美化玄武门兵变，却考虑不周，中间充满破绽：什么喝了建成的鸩酒，只是吐了一口血，第二日就龙精虎猛地发动兵变；什么双方在玄武门喊杀连天，李渊近在咫尺却毫不知晓。有些谎言不仔细思考没问题，否则便是一戳即破，韦灵符变成说书人之后，口才滔滔，听者极广，传播更广。李世民丢尽了颜面，这些年打造的圣君面孔，几乎被彻底给撕掉。

李世民恨透了韦灵符，让王玄策不惜代价也要抓捕此人，问题是每每王玄策闻讯抵达，韦灵符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白色烟雾消失。反倒令民众更加相信此人具备大神通，也更相信他的蛊惑。

李世民气得暴跳如雷，却拿这个术士无可奈何，严厉责罚王玄策。王玄策压力极大，亏得他掌握着不良人，才能对韦灵符的行踪略略掌握一些。这一日，果然在西市将他堵住。

王玄策凝望着韦灵符，满脸严峻，虽然对方已被自己手下的不良人包围，王玄策却丝毫没有觉得胜券在握。果然，有人喊道：“他身上又开始冒烟了！”

众人愕然望去，韦灵符身上开始冒出白色的烟雾，王玄策大喝：“绳网！”

众汉子拿出准备好的绳网，几人各执一根绳子，一声呐喊，将绳网当头罩去。那韦灵符身上此时已经被白色烟雾弥漫，浓密的烟雾笼罩高台，但眼见得巨大的绳网将整个高台罩住，绳网和烟雾中，似乎有人影在挣扎，王玄策这才松了口气，命人收绳网。众人看见果然有个东西罩在绳网中，随着烟雾渐渐消失，才发现竟然是一张桌子。韦灵符，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围观的众人发出声声惊叹。王玄策却盯着那桌子不动，忽然大喝：“拿下他！”

突然间，围观的人群中，杜行敏等几名不良人暴起，恶狠狠地将其中一人扑倒在地，五花大绑。围观的人群顿时傻了眼，惊恐地散开。这时王玄策才转回身，走到那人的面前，将他的脸掰正。竟然是刚刚消失的韦灵符！只不过此时韦灵符的胡子已经消失不见，脸上的肌肤也松弛了许多，眼角下垂，肤色略白，不仔细看，与刚才仙风道骨的韦灵符判若两人。

韦灵符脸色苍白，喃喃道：“不可能！你怎么会破掉我的雾中术？”

“带走！”王玄策不说话，吩咐了一声。杜行敏等人架着韦灵符来到那间食肆，将其丢在那名红袍男子面前。不良人驱散围观的众人，将食肆的门插上门板，关闭了店铺。

红袍男子仔细盯着韦灵符，恨恨地道：“妖人，终于让你落在了朕的手里！”

韦灵符挣扎着抬起头，这才发现面前的红袍男子竟然是皇帝李世民！

“哈哈，我操了说书贱业，时常自怨自艾，没想到能蒙陛下来听，当真三生有幸！”韦灵符哈哈大笑，“陛下听得可还开心否？”

“贼泼才！”李世民勃然大怒，一脚将韦灵符踢翻。

韦灵符躺在地上咯咯直笑，王玄策将他拽了起来，重新跪在李世民面前。韦灵符打量着他：“贼帅，你我斗了一年多了。今日落到你手里，老夫并无怨恨，只是我却有些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破掉了我的雾中术？”

王玄策看了李世民一眼，皇帝冷冷道：“让他死个心服口服！”

“其实你这雾中术不是我破的，而是我师父破的。”王玄策道。

“你师父？”韦灵符讶然，想了想，“难道是玄奘法师？”

“你这厮耳目倒也灵敏。”王玄策吃惊地道。

要知道他去天竺乃是奉李世民的密令，连很多朝廷重臣都不知，一个终日东躲西藏的术士倒知道。王玄策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可玄奘法师远在天竺，如何能破掉我的雾中术？”韦灵符不解地问。

“因为当日师父在犍陀罗的王宫，遇到过一场神秘失踪的雾中术。”王玄策道，“当时是在一座王宫大殿内，在座的除了师父，还有波斯皇帝、波斯大祭司、天竺奇人、犍陀罗国王，无一不是睿智之士，可那个女子却身裹白雾在众人面前消失，然后师父二话不说，带着那顺离开了犍陀罗。后来我曾问过师父为何不追查，师父说为了保命，不能查，只能绕过犍陀罗，另辟蹊径。”

王玄策感慨道：“我当时不解，但师父不肯解释，这一年多与你斗智斗勇，忽然便醒悟了师父的话。那便是，当时师父虽未能破解雾中术，却看出了在座的这些王侯，合力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波斯皇帝、犍陀罗王，包括娑婆寐，他们都是一伙的，所以师父才不能追查！”

“可这并不能破解我的雾中术！”韦灵符不服地道。

“没错。那么我们先来推断一下当日犍陀罗王宫内，莲华夜是如何消失的。”王玄策道，“当时大殿内便如同一个密室，在座的除波斯皇帝、犍陀罗王、娑婆寐、大麻葛等人之外，便是一些内侍和宫女。莲华夜身上冒出烟雾时的感觉，我和陛下都曾感受过，当时因为烟雾腾起，口鼻中吸入一些，脑中会有片刻的晕眩。这时烟雾将人密密裹住，等烟雾散去，人便消失不见。我倒要问了，密室之中，人既不能飞上天，又不能入地，更不可能真化作烟雾消散。那么这个人在哪里？答案便是，她还在这里！”

韦灵符怔怔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为何呢？”王玄策冷笑，“因为你们身上冒出的烟雾，根本就有致幻的效果，会让人的头脑和视觉有短暂的麻痹，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白色烟雾。无论是在犍陀罗的密室内，还是在玄武门的空旷处，烟雾随风飘散，能覆盖多大范围，便能让多少人出现短暂的麻痹。而这时，你们便会飞快地翻转袍服——”王玄策大步走过去，掀开韦灵符的衣袍，他是灰色衣服，但衣服的内衬却是乳白色，“用白色的衣袍裹住身体，贴着地面移动，混入人群之中。就像你今日所做一样。当然，你今日表演的雾中术相对简单，当日莲华夜表演的要复杂一些，因为当时在大殿内围观的是内侍和宫女，她必须得到人的配合，在人群的遮挡下换一身宫女服饰。所以，我师父才看出了危机，这些人都在他面前演戏！他才专门要去东女国调查莲华夜的真实身份。”

“至于你去年在玄武门的表演，所采用的也是相同的方法，趁着烟雾麻痹众人视觉的片刻，混入北衙禁卫身后，在场数千禁卫，谁也不会觉察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只是，你表演的难度那就更加复杂了。”王玄策道，“它的难度在于，当日包围你的全部都是北衙禁卫，全副甲胄，手持长矛。你必须得到人的配合，提前为你藏好一副盔甲和武器。”

“所以，”李世民慢慢道，“告诉朕，你在宫中的内应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韦灵符嘲讽地道。他忽然要咬牙，王玄策手疾眼快，一掌击打在他后颈，韦灵符当即昏迷过去。

李世民皱眉：“王卿，有办法让他开口吗？”

“甚难，臣可以试一试。”王玄策有些为难地道，“不过此人死意已决，而且浑身秘法层出不穷，恐怕很难防止他自杀。”

李世民盯着韦灵符的脸，也颇为踌躇。忽然间李世民愣了一下，一跃而起：“来人，脱掉他的裈裤！”

不良人愣了一下，却不敢迟疑，当即脱掉了韦灵符的裈袴，露出光溜溜的下身，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李世民更是面色惊惧——这个韦灵符，竟然是去势已久的太监！

李世民和王玄策押送着韦灵符赶回皇宫。从西市入宫，最近的路是走掖庭宫，从掖庭宫的西门，穿过掖庭，进入嘉猷门，就进入宫城内的南海池。

掖庭宫是宫女宦官所居住，人多眼杂，加上李世民并没有避人耳目，因此刚进掖庭宫，消息便已经传开了：皇帝擒获了那个妖人韦灵符，正带着他进宫指认。皇帝既然没有阻止，因此便有不少宦官宫女前来看新鲜，都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妖人。要知道，这一年来，宫内谈论最多的便是韦灵符，毕竟他去年在万军包围中消失，是很多人亲眼见到的。何况一年多的时间里，皇帝恨这个韦灵符到了睡不安寝食不甘味的地步，让人如何没有好奇心。

有皇帝在，这些内侍们也不敢靠近，只是遥遥地围观，进入嘉猷门，有北衙禁卫奉命赶来，接管了人犯，按李世民的吩咐，将他关进了南海池边的咸池殿。王玄策担心他的秘术，亲自将他用铁索捆在合抱粗细的柱子上。然后君臣二人也不说话，李世民沉默地坐在一张胡床上，王玄策在一旁侍立。

韦灵符路上便已经苏醒，见这君臣二人诡异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冷笑道：“陛下，想如何审讯我？听说不良人拥有花样百出的刑法，不如都搬过来试试？”

李世民摇摇头：“朕并非喜好酷刑之君，不良人只有侦缉权，并无刑讯权。外界以讹传讹便罢了，像你这种宫廷中有内应的人，如何不知道？”

韦灵符冷笑不语。

“朕并无审讯你的兴趣。”李世民道，“之所以在这里等待，只不过是要等你宫中内应自愿上钩而已。”

韦灵符愣了：“你什么意思？”

“朕故意带着你招摇入宫，很多宫人都来观看，想必关心你的人也会派人来查看真伪。朕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手，监控住了每一个围观的宫人，只要哪个宫人回去通风报信，就会暴露他主子的身份。”

韦灵符脸色变了，好半晌才道：“宫中关系错综复杂，人人回去都要给相熟的人讲，你又能找出谁来！”

“不妨。有能力将一副甲胄提前藏好的人，应该不多。”李世民淡淡地道，“而且你是个太监，朕虽然不认得你，宫中总有认识你的人，慢慢查就是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太监？”韦灵符的神情终于乱了。

“对不住。”王玄策笑呵呵道，“你昏迷的时候，我脱掉你裈裤检查过。看你去势的痕迹，只怕有二十年了吧？”

韦灵符愤怒无比，对着王玄策破口大骂。但王玄策和李世民显然没心思跟他对骂，有些心不在焉，焦虑无比地等待着消息。这时，内侍监跑进来禀报，他想附在李世民耳边低声说，李世民哼了一声：“大声说，让韦道长好好听听。”

“遵旨。”内侍监大声道，“奴婢奉陛下的旨意安排人跟踪，共有三十多名宫人回去汇报给他们的主子，有各宫的娘娘，各宫的管事内监，东宫的太子。”

“有没有跟外臣和武将通报的？”李世民沉吟着问。

“这个奴婢没有发现。”内侍监小心翼翼地道，“这是宫中第一等的规矩，若是有，奴婢一定不敢掉以轻心。”

李世民点点头：“看来，朕的后宫还没有腐烂到无可救药。可这盔甲从何而来？”

王玄策不敢说话，气氛又诡异地宁静下来。内侍监也不敢走，三人默默地等待着。

过了片刻，有小内侍过来禀报：“郑贤妃收到消息，念了声阿弥陀佛。”

李世民点点头，让他退下。

第二拨内侍来禀报：“太子收到消息，叹了口气。”

第三拨内侍来禀报：“尚宫局刘掌记听到后，下令尚宫局的宫人们不可议论，不可打听。”

李世民面无表情，情报源源不断地汇总，各人的反应巨细靡遗地汇报过来。这时一名内侍过来禀报：“杨贵妃听到消息，失手跌落了茶碗。”

李世民脸色一变，盯了韦灵符一眼。韦灵符干脆闭上眼睛。

“去，把贵妃的一切举动都给朕打探过来。”李世民冷冷地下令。

内侍监知道事关重大，亲自前去，片刻之后消息汇总，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贵妃随即遣退了宫人，入内休息。”

“贵妃似乎在念佛经。经文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贵妃整理妆容，似乎刚哭过，眼睛发红。”

“贵妃起驾离开宫中。”

李世民咬牙：“她要去哪儿？查！”

这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贵妃朝此处而来！”

李世民愣住了，这时，咸池殿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杨妃孤身一人，身穿盛装，袅袅婷婷地出现在了大殿门口。李世民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杨妃走进大殿，两人默默地凝视。

“拜见陛下。”杨妃拜倒。

“平身。”李世民淡淡地道，“爱妃，你来这里作甚？”

“不得不来。”杨妃温婉地道，“妾身听到您抓了韦灵符的消息，失了体统，惹得陛下遣人打探，妾身便是不来，陛下只怕也要差人召我。”

李世民凝望着她：“你为何会失手打碎茶碗？”

“关心则乱。”杨妃微笑地道。

“王妃慎言！”韦灵符大吼。

杨妃凝望着他，眼睛里渐渐渗出了泪水：“你能为我而死，我难道连关心你的生死也做不到吗？”

李世民彻底惊呆了，喃喃道：“他叫你王妃？他叫你王妃？”

“是的，陛下。他本是齐王府中的内侍，自然叫我王妃。”杨妃仍然雍容温婉，情绪丝毫不曾剧烈波动，仿佛这个女人永远都如同娴静的溪水，正是这种性格曾让李世民痴爱贪恋，可如今却无比憎恨她的平静。

“齐王……李祐？”李世民仍然不愿置信。

“齐王，李元吉。”杨妃道。

“十六年了，你仍然不肯忘了他？”李世民愤怒地大吼。

“哪怕六十年，只要这一世不曾终了，结发之情又如何能忘？”杨妃微笑道，看似柔弱的性子，却充满着一往无前的决然。

王玄策在一旁听得呆了。原来这杨妃竟然是齐王李元吉的妻子！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流言，说当年玄武门兵变之后，李世民诛杀李元吉满门，将他的五个儿子斩杀，却唯独留下齐王妃和幼女淑绚。后李世民借口抚养李淑绚，将王妃纳入宫中，册封为妃，去年更封李淑绚为归仁县主，嫁给了长道郡公的次子。

李世民对杨妃极为宠爱，两人还生下了十四子李明。长孙皇后病逝后，李世民甚至打算立杨妃为后，还是长孙无忌等人觉得杨妃毕竟做过齐王妃，实在是不妥当，一起反对。李世民被迫收回诏命，但还是将其封为贵妃，位居淑妃、德妃、贤妃之上，四妃中的首位。因为未曾立后，实质上杨妃已经是后宫第一人。

李世民双眼泛红，跌坐在胡床上。他指了指韦灵符：“这人，也是你安排来诋毁朕的名声？”

“是的，陛下。”杨妃道。

“挑动朕的三个儿子互相残杀，造朕的反，也是你的主意？”李世民问。

“是的，陛下。”杨妃道。

“不要再说这几个字！”李世民愤怒地大吼，“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并无别的原因，”杨妃从容淡定地说道，“只是想让一个人看到，在皇权面前，当父子情、兄弟情、君臣情这所有情感都荡然无存的时候，还有一种情感不曾被磨灭。”

“谁？”李世民咬牙。

“元吉。”杨妃道，“我想让元吉看到，他被兄弟背叛，被父亲抛弃，被臣属背弃之后，夫妻之情仍在。我想让他在地下欣慰，不要怀疑这世上的一切。”

“你与他有夫妻之情，难道与朕就没有吗？”李世民流着泪，“你知道，在你没嫁给元吉的时候，朕就喜欢你。你和我在一起十六年，和元吉在一起才几年？何况我们还生下了明儿，朕还封你为贵妃，让你成为大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把你的女儿养大，让她幸福出嫁。难道朕把这一切补偿给你，都不够吗？”

“陛下，”杨妃凄然望着他，“我们是生了一个儿子，可是你杀了我三个儿子。难道你觉得，杀了我的丈夫，杀了我三个儿子，强行占了我的身子，这是可以补偿的吗？陛下，你我在一起十六年了，难道在这十六年里，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你对这个女人的伤害吗？难道你觉得封她为贵妃，对她恩宠有加，她就应该感恩戴德吗？难道你觉得，地位、权势、财富，可以改变人内心的一切情感吗？”

“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恨着朕？”李世民心中如被锤击，喃喃道。

“并没有。”杨妃也流着泪，“否则妾身也不会陪了您十六年，我的性子容易忘掉仇恨，只求平淡。心中虽然对元吉有愧，可是能把他的女儿抚养长大，也算是聊以自慰。可这些年，你为了洗清玄武门的血，篡改史书也就罢了，你凭什么辱没元吉？说他生来丑陋，不得太穆皇后喜欢，生下来就命人将他抛弃。你还说元吉性情凶暴喜女色，到处闯入民宅，肆意凌辱民妇。你还说，元吉喜欢在府中让裸女互相扑击取乐。陛下，你知道吗？你编撰的史书上写着建成残忍，岂主鬯之才；元吉凶狂，有覆巢之迹。实为二凶。元吉狼戾，人神不容。你知道我看到是什么感觉吗？那是和我自幼结发的夫君啊！那是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的丈夫啊！皇权，可以颠倒黑白吗？可以颠倒是非吗？可以涂改一切吗？可以将一个好人构陷成魔鬼吗？”

“元吉是一个好人吗？”李世民愤怒地大吼，“他数次想置朕于死地，联合建成，与我明争暗斗，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陛下，您用政治立场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可是我不能。为了这个皇位，你们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谁会是无辜的？若这样说，太子门下的魏徵是好人吗？刘武周手下的尉迟敬德是好人吗？我仅仅知道，元吉对我，对我们的家，真的很好，很好。”杨妃言辞虽然激动，神情却依然淡淡的，宛如一朵雏菊。

“所以，你报复朕，挑动朕的儿子自相残杀，用这个阉人到处败坏朕的名誉，是为了给元吉复仇？”李世民咬牙切齿地问道。

“陛下，说了这么多，你依然不懂。”杨妃轻轻地摇头，“如果是为了给元吉报仇，你我夫妻十六年，我只消在某一天夜里，用一把剪刀就可以办到了，何必十六年后才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李世民打了个寒战，问。

“因为，你越来越藐视这人间的一切了。毫无底线，毫无忌惮，你要践踏这人间我所看重的一切。”杨妃道，“你囚禁父亲，杀死兄弟，可以说成是为了自保。你诛杀了建成和元吉的十个儿子，可以说是为了免除后患。天家无情，古往今来，又不是你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可是，你杀了兄弟之后，把他的结发妻子霸占入宫，却毫无自责，反而要立她为后。陛下，你难道从不惧这世人的悠悠之口吗？你为了美化玄武门之变，篡改史书，非但将建成和元吉写成凶残暴虐的奸邪之徒，连太上皇也写成了优柔寡断、口是心非之人。陛下，我挑动三王造反，便是要告诉你，不是没有轮回，不是没有报应，你们兄弟残杀，你的儿子也会兄弟残杀，你毁掉别人的名誉，别人也会毁掉你的名誉。我这样做，从大了说，是为了让你懂得什么叫底线，人世间的什么东西永不得践踏；从小了说，是为了让元吉相信，这个世上有一个人不曾忘记他，有一种情感不曾辜负他。我想让他在冰冷的地下，能笑上一笑。”

李世民瞬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面色惨白如雪，瘫坐在胡床上。他嘴唇颤抖着，怔怔地凝望着杨妃，有悲伤，有愤怒，有委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内侍监已经偷偷通知了北衙禁卫，值守的中郎将率领大批甲士将咸池殿包围了起来，更带着一队甲士涌入大殿，护伺在李世民身侧。

李世民愤怒地抓起胡床上的一只香炉狠狠砸在了地上，疯狂地大吼：“滚！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朕滚！”

中郎将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带着甲士撤出大殿，却也不敢离去，只好让禁卫们离开皇帝的视线，屏息凝神。

李世民挣扎着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杨妃面前，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说到底，还是朕从未得到你的心。还记得朕十六岁那年，与父亲路经弘农，见到了你。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可朕一见之下便惊为天人，从此忘不掉你。可惜，当时朕已经与长孙氏成婚。你和元吉同岁，父亲便替元吉与你父亲订下了婚约。隋末大崩，诸侯大争，唐兴代隋，兄弟阋墙，夺门之变，一桩桩、一件件，朕一路走向这个帝位，回首往事，除了你十二岁的明眸和笑容依然鲜亮，无数的事情竟然不堪回首。朕留你在怀中，便如同留了那青春年少的记忆在怀中。你不曾离开，朕的青春便不曾离开。这样，在这污浊的世间，当我手上沾染漆黑与血红，还能依稀记得，十六岁那年，我有过一场心动与战栗。那时候，我还干干净净。”

“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杨妃眼中也淌出了泪水，温婉地握着李世民的手，喃喃地念着。这是当年李世民为她写下的诗句，那是什么年月，她有些模糊了，可隐约记得，两人携手登上画舫，船只漂行在北苑的太液池中，池中水莲花盛开，遮蔽了水面。

李世民也回忆着，脸上笑着，流着泪，吟道：“游莺无定曲，惊凫有乱行。莲稀钏声断，水广棹歌长。栖乌还密树，泛流归建章。”

两人就这样笑着，望着，流着泪，杨妃的嘴角慢慢淌出一缕鲜血，凄凉妖艳。李世民愣愣地用手指沾染了一滴，似乎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随即他脸色变了：“爱妃！爱妃！你怎么了？”

“栖乌还密树，泛流归建章。”杨妃轻轻地笑着，“陛下，你的诗句中，总有一抹化不开的悲伤。或许人生终归如此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再动人的欢乐，也总会有笑声渐歇的时候。”

杨妃身子一软，要栽倒。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大吼：“太医！传太医——”

一旁的韦灵符也惊呆了，拼命挣扎着：“王妃！王妃——”

大殿里一时手忙脚乱。

杨妃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李世民的前胸。

“陛下，来不及了。我服的是鹤顶红。”杨妃勉强笑着，巨大的痛苦让她颤抖着，肤色惨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李世民哭着，“你怕朕怪罪你吗？朕不会杀你的！”

“不是怕你杀我，这……这只是妾身计划中的最终一环而已。”杨妃剧烈地喘息着，“我死了，这计划才能最终完成。”

“为什么？”李世民流着泪疯狂地大叫，“你到底要完成什么计划？为什么宁愿死也要报复朕？”

“我不是在报复你。”杨妃的神情更加萎靡，却坚持着说下去，“你做下那么多有悖人伦和道德良知的事，你皇权在手无所敬畏，更不在乎物议，可你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有多痛苦吗？哪怕我和你生活了十六年，依旧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过去，无法面对众生，更无法面对死后的轮回。我不是在报复你，我的计划是要让陛下懂得敬畏，敬畏天，敬畏地，敬畏生灵，敬畏命运，敬畏心中的道德，敬畏历史的尊严，所以我才要让陛下的生命中出现与玄武门一样的轮回。你是胜利者，你从来不知道玄武门带给别人的有多痛；如今角色调换，你的三个儿子门外相杀，你才会知道。李祐死了，李泰贬了，阴妃姐姐也贬了，去年承乾也死在了黔州。三王一妃，妻离子散，可这还不够，我这个贵妃还能为这场惨剧增加一些重量。所以，我必须以我的死，为这惨剧画下一个句读，大唐皇室空掉了一半，陛下您才能好好想一想。”

李世民搂着杨妃，感受着她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肝胆崩摧，心肠欲裂，他号哭着，泪水奔流。杨妃挣扎着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泪：“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陛下，我真的很喜欢你为我写的这首诗……”

杨妃的手猛然垂落，呼吸断绝。

李世民抱着她的尸体，疯狂地吼叫着。

“贵妃薨——”内侍监拖着长长的嗓音，对外宣布，门外禁卫齐刷刷单膝跪拜。整个皇城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捆在柱子上的韦灵符脸上流着泪：“王妃慢走，奴婢为您点上轮回之灯，照亮往生之路。”

王玄策大吃一惊，知道不好，正要扑过去，韦灵符的脚底轰然冒出一缕火焰，那火焰苍白，仿佛从体内而燃，然而温度极高，转眼间就把韦灵符整个吞没，熊熊地燃烧起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韦灵符念完神咒，怪声大笑，“王妃起驾，随奴婢升天去也——”

整个人扑簌簌化作劫灰，撒落一地，铁链也当啷落下。坚硬的楠木明柱上，只留下一个烤成漆黑的人形。

1. [1] 参看全唐文补编卷一五。王勃《归仁县主墓志》：夫人讳某，字某，陇西成纪人也。皇唐高祖之孙，前齐大王之女……杨妃以亡姚之重，抚幼中闱。

第十九章

帝国盛世，帝王黄昏

贞观十九年，正月。玄奘入长安。

去年李世民移驾洛阳，布置征伐高句丽事宜，这种灭国之战耗资巨大，所以提前一年多就开始筹备，整个大唐的资源开始运转。李世民对此极为关心，他一定要灭掉高句丽，一举拔掉这东北边境的最大隐患。朝野中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褚遂良等重臣都不赞同，但李世民力排众议，所以很多事情都得他亲力亲为。

听到玄奘回国，李世民特意从洛阳下诏，命房玄龄等人安排迎接事宜。进入长安近郊，玄奘就无法再前行，西游十七年，历尽生死，一人行走五万里，历经一百一十国，名震五天竺，取回经论六百五十七部。这一传奇经历在这些年中断断续续传入了大唐，早已引起民众的疯狂仰慕，长安百姓闻讯，全城轰动。上百万人口的长安城，足有数十万人出动迎接，道路两侧的人群绵延数十里，一路上焚香膜拜，抛撒鲜花，连迎接的官员都难以通行。房玄龄急忙派右武候大将军等人护送玄奘入城。

从近郊一直到弘福寺，数十里的道路上，长安民众密密麻麻地排布两侧，手捧鲜花和香烛迎候。当初戒日王赠送的大象早已掉入河中淹死，如今玄奘坐在一匹白马上，后面跟随二十多辆马车，载着经书和佛像，队伍浩浩荡荡。面对这数十万民众的欢呼膜拜，玄奘不禁有些恍惚。当初孑然一身出关西游，如今万众欢呼归来，这似乎是一个坚韧求佛者的胜利，而不能算是佛法的胜利吧？

玄奘在弘福寺休息了一晚，第二日，王玄策风尘仆仆从洛阳赶来，拜见玄奘。

王玄策双膝下跪，行参拜大礼：“弟子王玄策，拜见师父！”

玄奘急忙把他搀扶起来，细细地打量着。自从王玄策离开曲女城之后，两人至今三年未见。

“玄策，听说你随陛下东征，为何又回到长安？”玄奘知道他贼帅的身份，虽然高兴，也不禁有些诧异。

“师父，”王玄策解释，“陛下不日即将离开洛阳东征，希望您能尽快赶往洛阳相见，特地命弟子前来迎接。”

玄奘合十向东拜谢，然后问道：“玄策，这三年你在大唐过得如何？”

王玄策苦笑不已：“师父，弟子这两年啊，一言难尽。先是经历了齐王叛乱，随后又经历了太子叛乱，险些死在乱军中。”

王玄策当即将三王之乱的经过讲述了一番，听得玄奘惊心不已。

因为李世民出征在即，玄奘安顿好了佛经，便冒着风雪赶往洛阳。这次到洛阳，玄奘极为低调，在王玄策的陪同下轻装简行，直入皇城，没有惊动起丝毫波澜。

李世民在朝廷举行大典的乾元殿接见玄奘，可见礼遇之隆重。玄奘进入乾元殿，李世民亲自起身迎接并赐座。两人互相凝望着，自从贞观三年霍邑一别后，十七年未见，如今彼此相望，玄奘发茬间业已斑白，皮肤黧黑，而李世民更是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苍老憔悴，竟然有了老态龙钟之意。

“你和朕相差只是一岁吧？”这是李世民问的第一句话。

“是。”玄奘感慨，“陛下大我一岁。”

“法师如今仍是盛年，精神奕奕，而朕却老了。”李世民感慨不已。

“这大唐的锦绣江山，贞观盛世，究竟耗掉了多少心血年华，世人只消看一眼陛下的容颜，自然知晓。”玄奘道。

李世民哑然失笑，心中却不胜沧桑，是啊，这大唐真是耗尽了自己的心血。如今贞观盛世已现，人又如何能不老去？

“法师当年要西行求法，为何不事先告诉朕？”李世民问。

玄奘起身谢罪：“当初贫僧曾经再三表奏，只是诚微愿浅，并没有得到允许，只好不顾国法，擅自出关。专擅之罪，还请陛下宽恕。”

李世民笑着请他起身：“当年大唐初立，确实曾有禁边令。不过你是出家人，自然与俗人不同，更何况此去冒着生死危险，意在普度众生，朕也非常钦佩，以后这件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李世民早就志在西域，对西域的各国国事、风土民情、政教法令非常有兴趣，一一询问。玄奘行走一百一十国，哪怕不曾去过的，也都熟稔于心，当即一一作答，详细勾勒，在场的重臣们这才打开眼界，仿佛看到了整个世界的样子。

“法师行走过这么多国家，可国史中却记载阙如，法师能否修一传记，让我中华之人也了解下异域风物呢？”李世民道，“名字就叫《大唐西域记》吧！”

玄奘自然一口答应。

李世民越看玄奘越是欢喜，道：“法师，当年你我于霍邑相识，那时朕就觉得，你的器度才识乃是参政治事的高才。不如法师你还俗，参与政事如何？”

玄奘一愣，急忙道：“贫僧只是懂得佛经而已，从未学过儒术，就像那乘流之舟弃水登陆一般，不但无功，还会腐朽损坏。贫僧希望能通过修行佛法，以报国家和陛下的恩泽。”

李世民默默点头，似乎思考着什么：“既然法师坚持，那便罢了。这些年朕遇到很多事情，希望能和法师时常谈论。不过朕出征在即，不得闲暇。不知道法师能否跟随朕的大军出征，路上可以多一些求教的时间？”

玄奘犹豫片刻：“贫僧从天竺赶回大唐，路途艰辛，身体略微有些小恙，恐怕难以陪驾。”

李世民笑了，指着他道：“法师啊，你孤身西游绝域，跟随朕到辽东这小地方，只不过是动动脚趾的工夫而已。这可不是推辞的理由。”

玄奘苦笑：“陛下恕罪，实在是佛教的戒律，僧人不得观看兵戎战斗。”

李世民叹了口气：“既然是佛家戒律，朕就不为难你了。”

玄奘又道：“陛下，贫僧有一事相求。贫僧从天竺带来六百多部经论，想要前去嵩山少林寺，把这些经论翻译成汉典。”

李世民想了想：“译经当然是大事，法师却不必去嵩山了。长安的弘福寺，禅院幽静，很适合译经。法师便住到弘福寺吧！”

玄奘默默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道：“既然如此，贫僧自当遵命。不过京城繁华，京师百姓知道我从西域回来，都有些好奇之心，想来见贫僧。如此一来，恐怕影响安宁，妨碍译经。还请陛下派些兵丁守住门户，防止闲杂人等进出。”

李世民大笑：“当然没问题。朕准了。”

时间还早，李世民的国事一桩接着一桩，接见完玄奘之后，李世民意犹未尽，让王玄策陪同玄奘且到东都苑中等候。

东都苑在宫城西侧，穿过上阳宫，便是规模宏大的东都苑，谷水和洛水在苑中合流，汇入洛水后东西横贯洛阳城。

“师父，您在奏对的时候，为何让陛下派人看守弘福寺的门户呢？”两人在洛水岸边漫步，旁侧无人，王玄策这才问道。

玄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看陛下此人性子如何？”

王玄策想起当初太子叛乱时，李世民敲打自己的那番话，打了个寒战，低声道：“师父，咱师徒俩没有外人，弟子就实话实说了。陛下此人，看似宽宏超迈，实则猜忌之心颇重。只是他颇能隐忍，目光又长远，故此掩饰得颇好。”

玄奘点点头：“当日在霍邑，我便发觉了。那你想想，陛下为何不许我到嵩山译经？”

“这？”王玄策想了想，“难道对您有什么戒备之心吗？”

玄奘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道：“当日我入长安，数十万民众夹道相迎，街市为之一空。一个僧人拥有此等声望，换了任何帝王，都不会放他到偏远之地的。既然猜忌之心已起，哪怕我留在长安，也怕是要让陛下难以安心了，所以才请陛下派人看守门户，自囚于寺庙之中。以安陛下之心。”

王玄策仔细想想，果然当时听玄奘请求派人看守门户时，李世民似乎是大松一口气，那种畅快之意掩饰不住。他顿时渗出了冷汗。

“师父，这可如何是好？”王玄策急道。

玄奘瞥了他一眼：“贫僧又不打算造反，有什么好不好的？军兵看门，和小沙弥看门，又有多大的区别？陛下心不安，我心也不安。如此，他能安稳睡觉，我能安稳译经。有何不好？”

王玄策苦笑：“只有师父这种襟怀坦荡的人才能这般豁达吧！”

玄奘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快到酉时，李世民才忙碌完，在禁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来到东都苑。他遣退侍从，孤身和玄奘、王玄策在堤岸上漫步。此时，日色沉于洛水，红霞漫天，前几日的冰雪依旧覆盖着树梢和河岸。

两人闲聊了片刻，李世民询问了玄奘在天竺的经历，然后说道：“法师，朕有一事想请教，希望法师能教朕。”

玄奘急忙合十：“陛下言重，贫僧知无不言。”

“半年前，天竺的戒日王派遣使团出使大唐，并问候法师，当时法师还没有回国。朕也对天竺颇为好奇，于是就询问了一些事情。”李世民神情严肃起来，“言谈中，那使者谈起来，戒日王似乎在求长生药。”

“长生药？”玄奘一惊。

李世民紧紧地盯着他：“法师与戒日王交好，可对他的长生药有所了解？”

玄奘吃惊：“陛下从何得知？”

李世民道：“听那天竺使者所说，戒日王比朕年纪还大，如今身体也不好，好像是他已经求到了长生药。说是一个叫娑婆寐的术士所炼制，法师可知道具体情况？”

玄奘心中顿时涌起滔天波澜，踟蹰了很久：“略有所知。”

“哦？”李世民激动起来，“法师请说！”

“陛下！”玄奘看着李世民认真的模样，也严肃起来，决定如实说出，“此事贫僧略知一二，戒日王确实在求药。他请了个天竺术士，此人叫娑婆寐，寿数应该在两百岁。前些年娑婆寐一直帮他炼制此药，这药是种在一男一女身上，具体细节贫僧也不太了解，娑婆寐称之为人间大药。但贫僧以为，这世上并无长生药，那娑婆寐与贫僧打过一些交道，此人虚妄不实，并不可信。”

“法师的为人朕知道，你是佛门中人，修的是堂堂大道，一向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世上的确有些人力难以解释之事。”李世民道，“不知道那娑婆寐寿数两百年，是真是假？”

玄奘叹息了一声，并无隐瞒：“这娑婆寐早年出身于那烂陀寺，是护法菩萨同一时代之人，贫僧对他的年龄曾经有所怀疑，却并未找到疑点。”

“那就是了。”李世民击掌道，“法师何等人物，大千世界，明察秋毫，既然连你都没有发现疑点，想必这娑婆寐活过两百岁也是有可能的！”

玄奘和王玄策对视了一眼，无法反驳，只好沉默不言。

“那人间大药是如何炼制？”李世民追问。

玄奘这回真是有些为难了，正色道：“这所谓人间大药，贫僧断定是假的。二十年前，娑婆寐便开始炼制，他选了一男一女，在他们身上灌输了三十三世轮回的故事，让他们上演。其实这二人只是演戏，只不过演了二十多年后，他们逐渐被自己的角色所侵吞，真以为自己是经过了三十三世轮回。后来由于贫僧逼迫，娑婆寐才不得不放弃。此事过于虚妄，陛下切不可信。”

“娑婆寐放弃了吗？”李世民讶然，“可是那天竺使团说，这人间大药即将炼成了呀！”

玄奘脸色变了。他路上走了三年，难道娑婆寐毁掉承诺，又控制了那顺和莲华夜不成？

李世民皱眉深思：“让人表演三十三世轮回，直到这轮回侵入两人的内心，听起来蛮有道理的。这是否就是说，娑婆寐是在人体内养成轮回呢？再经过三十三世的熬炼，最终形成某种可以破掉轮回，让人长生不死的大药呢？”

玄奘真的惊悚了，吃惊道：“陛下，您为何会这样想？”

“这倒不是朕能想出来的。”李世民有些不好意思，“听那使团说了只言片语之后，朕曾经召集了大唐的一些术士，仔细论证过这人间大药的可行性。这些术士最后也没有否定，只是说所谓长生术，肯定是玄之又玄，方才是众妙之门。天竺既然有奇人想出了这种办法，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陛下，贫僧却以为这是荒谬之论。”玄奘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决不能把李世民引入歧途，当即严肃道，“这世间哪有长生不死之事？哪里有长生不死之人？便是佛陀也有坏空之劫，众生若是吃一粒丹药就能长生，这世上的生死平衡早已乱掉了。还请陛下深思！”

“法师，”李世民叹息道，“朕还年少时，读遍史书，看到秦皇、汉武、明帝、哀帝，为了长生药劳民伤财，为人所骗，最终贻笑史书，朕当时何尝不是笑之。然而等当上帝王之后才发现，长生之事才是这世间最大的诱惑。这些年，大唐进入了盛世，可朕还有多少功业没有完成，就已经老迈多病，朕实在是不甘心啊！想要实现朕心中的宏图伟业，唯一的障碍就是时间，唯一的方法就是长生！”玄奘正要插嘴，他摆摆手，止住，“法师放心，朕做事会很有节制，绝不会像秦皇汉武那样为人所欺，最终贻笑史书。朕想派一个人到天竺去，以回访戒日王的名义，暗中为朕查一查这长生药的真假。”

玄奘张着嘴，却不知如何劝阻。

李世民凝望着长河落日，雪原高坡，此生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掠过，建成、元吉、十个侄儿们，临终前的太上皇，承乾、李祐、杨妃……若是还有相聚之地，他们都在等着自己啊！

“法师，朕不甘心！”李世民喃喃道，“朕富有四海，掌控天下，可是等有朝一日崩殂之后，会孤身一人进入轮回。没有军队，没有权力，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小鬼都敢将朕欺负！朕绝不甘心，朕要长生！”李世民猛然间下定决心，咬牙道，“王卿，你既然去过一次天竺，那这次便还是你去吧！”

“臣……”王玄策只好躬身，“遵旨。”

“过几日，朕就要亲征高句丽了。”李世民向北遥望，脸上渐渐涌出潮红，有一股亢奋的情绪点燃着他的梦想，“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朕要率领大唐铁骑征服四方，让大唐的后世子孙再不见烽火。朕要超越秦皇汉武，哪怕后世有无数个朝代，他们都要传颂朕的名字！朕要告诉百代青史，哪怕朕犯尽了天下间的罪孽，也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皇帝！”他霍然转身凝望着玄奘和王玄策，“所以，朕不想老去。等朕东征归来，要得见长生！”

离开洛阳之后，玄奘和王玄策返回长安。王玄策筹备出使天竺事宜，玄奘面临的问题则是译经。

自古译经都是个庞大的工程，何况玄奘带回来的经论达到六百多部。玄奘在天竺时，所担心的是人寿有限，时日无多，取来的经书虽众，却不知自己能翻译多少。也正因为如此，以玄奘这种性格，才会与朝廷牵涉如此之深，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使朝廷支持自己的译经大业。

李世民早先答应过支持玄奘译经，这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当年释道安翻译佛经，译场中常常有上千人，而玄奘所需求的只怕更多。李世民离开洛阳东征之后，对玄奘的译经仍然关注，让房玄龄下诏，几乎调集了大唐所有的高僧大德加入玄奘的译场。

对玄奘而言，译经，才是他今生真正的使命。众人眼里孤身万里，十七年西游，传奇则传奇，但事实上只是为了今日所做的准备。译场一开，玄奘生命中最璀璨的时代才来临。

译场组织完之后，玄奘行走在经阁之中，看着堆积如山的经论，不由回想起当年在天竺的一幕一幕。戒贤法师、娑婆寐、戒日王、那顺、莲华夜……突然间，他愣怔了一下，急忙冲出门去，额头上汗水涔涔，竟然惶恐无比。

新收的弟子辩机一直随侍在旁边，见师父慌乱成这样，急忙迎了过来：“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快——”玄奘此生还从未有如此惊慌的时刻，连手指都有些颤抖，指着皇城的方向，“去……去找玄策，让他立刻来见我！他今日就要出使天竺，若是走了，你便快马追上他！”

辩机不敢怠慢，当即让人备马，赶往皇城的鸿胪寺。赶到之时，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正准备出发，听辩机说完，王玄策也吃惊不小，急忙策马赶到弘福寺。

玄奘一看见他，急急忙忙地道：“为师犯了大错！玄策，你务必尽快赶到天竺，营救戒日王！”

“营救戒日王？”王玄策不解，“戒日王有危险吗？”

“只怕离死之日不远矣。”玄策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红，自责道，“我曾经向你讲述过娑婆寐的阴谋，他在那顺和莲华夜身上种植人间大药，后来被我识破，逼得他放弃这个计划。”

“是啊，”王玄策诧异，“您说过，娑婆寐种植这人间大药的目的，是想让戒日王看一眼轮回，借此来震慑天竺诸王。”

“错，大错特错！”玄奘捶胸顿足，懊恼不已，“这根本不是娑婆寐的最终计划。最终的计划不是震慑，而是诱惑！”

王玄策茫然不解，辩机正在跟随玄奘撰写《大唐西域记》，对天竺的事情也颇为了解，忍不住道：“师父，可当时您说过，娑婆寐想让戒日王看到的是轮回。”

“实际上，贫僧弄反了。”玄奘苦涩，“这人间大药，种的不是轮回，是长生！这个计划的核心，也不是轮回，而是长生！”

见二人还是不解，玄奘解释道：“原本贫僧也不解，以为娑婆寐的计划是选定那顺和莲华夜，给他们灌输三十三世轮回，借此震慑帝王和众生，挽回佛教颓势。这一层计划，贫僧当年破掉了，迫使娑婆寐释放了二人，终止了计划。可是前几日去洛阳见了皇帝以后，才知道对皇帝来说，轮回也好，审判也罢，全都是虚的，真正对他们有致命诱惑的，是长生！无论戒日王也好，我大唐皇帝也罢，只要是人间帝王，就逃不过长生诱惑。娑婆寐活了两百年，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他知道戒日王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贫僧破掉的只是他第一层计划而已，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要诱惑戒日王长生，而这个药，便是那顺和莲华夜，所以，这才是人间大药的真正含义！”

“那戒日王为何有生命危险？”王玄策问。

“若想长生，就入轮回，入了轮回，焉能不死？”玄奘闭目长叹，“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却知道戒日王危矣。玄策，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你尽快赶到天竺，早一日，戒日王便会多一日的生机，若是晚了，不堪设想！”

“是，师父。弟子一定尽早赶到天竺。”王玄策道，“可是娑婆寐此人如此厉害，弟子若是遇上，如何破之？”

玄奘沉默片刻，道：“娑婆寐此人狂妄自大，自负自尊。利用这八个字，必可破之。”

王玄策心里默念这八个字，向玄奘长长一揖：“弟子记住了。”

玄奘送他走出寺门，此时副使蒋师仁带着使团已经在门外等候，玄奘叮嘱道：“我这个师弟那顺一生凄凉，你去的时候多加看顾。若是他有什么危险，一定要保护好他。”

王玄策应允，翻身上马，率领使团离去。

玄奘凝望着众人远去的身影，目光仿佛穿透大千世界，恒河微尘，望见梵天国度中的痴男怨女、帝王之殇。

玄奘合十向西天揖拜，喃喃道：“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正在这时，忽然弘福寺中一阵喧哗之声，山门前围着几个僧人，正在叫嚷。只听一个小沙弥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刮风，如何这树头都扭过来了？”

玄奘远远望去，只见弘福寺山门前的几株松树一棵棵枝头向东。

这时听到辩机呵呵笑道：“那是因为我师父回来了。”

众僧问道：“为何这么说？”

辩机道：“当年师父西去取经时，曾经对一人言道：我去之后，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那松树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

玄奘一怔，凝眸望去，分明看见那几棵松树别处的枝头都已经被砍掉，只剩下向东的枝头。磐石枯井的内心忽然电闪雷鸣，玄奘彻底呆住，凝望着那向东的枝头，两眼泪水潸然而下，湿透襟袍。

第二十章

宫墙、暗夜与莲花

曲女城外，梵帝陀村。

如今的梵帝陀村已经成了帝那伏国，村边的山冈上，耸立起了高达十八尺的宫墙，将曾经的行宫彻底包围在里面。飞鸟不能越，猿猴不能攀。高高的宫墙上，四角都有望楼，帝那伏国每年从村庄中轮流征调三十个禁卫，在望楼和城门处值守。这些禁卫也是帝那伏国唯一的武装力量。

据说帝那伏王三令五申，要日夜值守，不得间断，严防任何人靠近宫墙，晚间还要派人围绕着宫墙巡逻。帝那伏王每日晚饭后亲自提剑巡视，绕着宫墙走一圈，然后才会回宫陪伴王后，甚至白日里，帝那伏王还亲自到城门口值守。梵帝陀村的百姓都很奇怪，帝那伏国是戒日王亲自册封，又在曲女城外，谁敢不开眼来冒犯？帝那伏王为何这么谨慎小心？大家议论纷纷，却不得真相。

这一日，碰上缴纳租税，梵帝陀村的百姓算是亲眼见到了，帝那伏王果真就在城门口看门，亲自盘问每一个入宫交税的人。

三年过去，那顺也二十岁了，更加成熟，更加稳重，甚至举手投足间还有了些威严，虽然说帝那伏国仅有四五百户人家，可好歹他也是堂堂萨蒙塔，进入了戒日王周围的国王阶层。

那顺身上穿着王袍，头上戴着王冠，腰中挎着长剑，带着几名禁卫，亲自坐在城门口查验过来交税的百姓。

“国王陛下，”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恳求道，“今年园子收成不好，换不了银币，欠您的租税，就用这篮子鸡蛋抵偿好不好？”

“嗯。”那顺从篮子里拿过一个鸡蛋看了看，“这鸡蛋个大，饱满，王后最近体弱，正好补补身子。准了。”

老妇人欢天喜地。

渔夫挑了一担鱼：“国王陛下，那我用这两担鱼纳税可否？”

“是鲜鱼吗？”那顺问。

“鲜鱼。”渔夫道，“今日早晨，刚刚从恒河里打的。您熬鱼汤给王妃喝，保准王妃百病不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吉言，吉言！”那顺笑得眉开眼笑，“准了。快挑进去吧！”

身边的禁卫一个个咧嘴，而这些百姓们则一个个窃喜。三年多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自己的领主其实是个傻子，很好糊弄，尤其是对王妃的宠爱，简直没有底线。简单说，这个国家的内政外交方针只有一桩：王妃高兴不高兴。

这些狡诈的百姓发现了这一点之后，简直拥有了对付国王的大杀器。譬如纳税时，简单地拿几个鸡蛋，捞一网鱼，甚至去山上打一只野鸡，只要花言巧语，说这些对王妃的身子大补，或者说王妃看到以后会很快乐，国王陛下就会慷慨地收下。纳税既然如此简单，这几年梵帝陀村的百姓简直舒坦得如过神仙日子。

“国王陛下……”有个更狡诈的家伙干脆从山上揪了一把鲜花，“这花是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找到的。您把它种在宫中，王妃睡觉时能安神，净心！”

“真的啊？”那顺急忙拿过翻来覆去地看。周围的百姓暗骂，这厮实在可耻，我们好歹送鸡蛋鲜鱼，他竟然从路边揪野花！

正在这时，一名壮妇从宫中跑了出来，神色惶恐：“国王陛下，王妃晕倒啦！王妃晕倒啦——”

那顺大吃一惊，丢掉手里的野花，撒腿就往宫中跑去，大喊道：“关闭宫城！全国戒严！”

门口的禁卫立刻驱散来交税的百姓，将宫城的大门关闭。只不过全国戒严根本办不到，全国部队只有三十人，顶多能扼守住几个路口。

如今的王宫是戒日王的行宫改造的，规模虽然宏大，却有些破旧，那顺盖完围墙也没有钱装修王宫，只好简单收拾了一下，不过基本格局都还在。他疯狂地跑进王后的寝宫，就看见在两三名仆妇的忙碌下，莲华夜正躺在胡床上，已经醒来，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精神还好。

“莲华夜！”那顺都快哭出来了，扑到莲华夜身边，“你怎么了？别吓我！”

莲华夜温柔地笑着，抚摸他的头，却被王冠硌了一下手，那顺急忙把王冠摘掉，扔到了一边。

“傻子，我没事。”莲华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怀孕啦！”

“啊？”那顺蒙了，“怀……怀孕啦？”

“对呀！咱们要有自己的孩子啦！”莲华夜说。

周围的仆妇一齐恭喜，那顺傻傻地站了起来，似乎没搞明白状况：“我要有孩子啦？我和莲华夜有孩子啦……哈……哈……”他嗓子里咕哝几声，随即搂着莲华夜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倒在了床上。

仆妇们面面相觑，从没见过国王陛下高兴成这个样子。

笑了片刻，那顺搂着莲华夜呜呜地哭了起来：“莲华夜，咱们要有孩子啦！”

莲华夜也流出了眼泪，反手搂着他，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几个月了？”那顺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莲华夜的肚子。

“说是有三个月了。”莲华夜道。

“三个月？”那顺瞪大了眼睛，“三个月了怎么才知道？”

“我又没怀过孕。”莲华夜也委屈，“呕吐啊，倦怠啊，还以为是身子有恙。”

那顺忽然愣住了：“对，你没怀过孕。三十三世，你从未怀孕过，可是这一世却怀孕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咱们破掉轮回了！莲华夜，咱们破掉轮回了！”

莲华夜担忧地望着他，身体忽然有些冰凉。她知道，那顺仍然没有醒过来，依旧沉浸在虚假的命运中。这让她有些凄凉之意。可是再一想，那又有什么呢？清醒而活，过悲惨的日子，还不如虚假而活，珍惜这幸福的日子。

“是的，那顺。”莲华夜温柔地道，“我们破掉了轮回！”

四名仆妇对视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不愿意打搅国王夫妻的幸福。

一名仆妇离开王宫后，径直来到城门口，道：“开门，我要去村里给王妃抓药。”

禁卫们也知道王妃晕倒了，不敢怠慢，赶紧打开城门，仆妇急匆匆出门而去。

曲女城，皇宫。

这个冬季，戒日王喜欢上了太阳。他已经难以行走，时常让人搀扶着，或者坐在胡床上，拥着狐皮大氅，坐在皇宫中望着西方的落日。有时候，他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那个十六岁登基，兵不释甲、象不解鞍的戒日王，在他的记忆里仍然如此鲜活。

他想活下去，这个念头随着他的老去，越来越强烈。他没有儿子，他兄长也没有儿子，随着他老去，这个帝国已经出现不稳的状况，若是他死去，这个帝国会崩裂吗？伐弹那家族数代打拼才挣下来的帝国，会在他手中完结吗？他不敢想。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长生不死，永远拥有这个帝国。他要继续完成未竟的心愿，征服南天竺，跨过印度河，重现孔雀王朝最辉煌的时代！

凝望着渐薄的落日，戒日王下定了决心：“去，把宰相和娑婆寐找来。”

宰相府距离皇宫很近，不久之后婆尼便率先赶到，过了不久，娑婆寐骑着白象进了皇宫。这些年戒日王对娑婆寐越来越宠信，赐给他骑象入宫的特权，这是连宰相婆尼都不曾有的权力。

两人一起见过戒日王。

戒日王道：“朕刚刚收到梵帝陀的情报。莲华夜，怀孕了。”

娑婆寐合十：“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婆尼脸上却有些忧虑之色，微微叹了口气，并不作声。

“听说她怀孕已经三个月了，也就是说，朕的长生药已经炼成了？”戒日王不胜悲伤，“长生药既成，朕也就是要死了。却不知道这长生药是否真能让朕长生下去。”

“陛下不用忧虑。”娑婆寐道，“这长生药已经在人间养了三十年，到如今开花结果，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婆尼终于忍不住了，斥责道：“若是你这长生药并无效果，那该如何是好？岂不是坏了陛下的性命？”

“我的长生药绝不可能无效。”娑婆寐冷冷地道，“何谓长生，破轮回者得长生。莲华夜和那顺经历了三十三世的轮回，体内早已经孕育了不死之物。他们能清晰记得每一世轮回，便是击破了轮回，陛下夺了他们的造化，自然获得不死之药！”

“婆尼，且不要责怪尊者。”戒日王劝说自己的堂兄，“反正朕已经活不了多久，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倘若真有一线机会能长生，那岂不是赚了？”

婆尼只好闭嘴不言。

“何谓长生？先死而生！”娑婆寐道，“陛下且放心，我早已经推演得当，绝不会有差错。”

“来人，传旨。”戒日王不再犹豫，吩咐道，“派遣宫中御医十名，接生婆十名，侍女三十名，黄金珠宝，一应事物，去送给帝那伏王。”

那顺收到戒日王的礼物，极为意外。他这个国王做得糊涂，作为小萨蒙塔，是需要向大萨蒙塔纳税进贡的，他自己都不懂得收税，更别说向戒日王进贡了。结果三年里，他竟然没有向戒日王缴纳分毫的贡赋。虽说戒日王并没有在意，但那顺也没有傻到认为戒日王需要向他送礼的地步。

那顺问了税官才知道自己要向戒日王进贡，想了想，才把鸡蛋啊鱼啊之类的作为回礼送给了戒日王，至于那枝野花，他当然没舍得送，而是种在了莲华夜的卧室里。

这些御医、接生婆和侍女来了之后，王宫显得狭窄起来。而且人一多，那顺也更加担心了，日日提着剑在城门口逡巡。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莲华夜怀胎七个月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戒日王终于坐不住，带着婆尼起驾来看望。

戒日王的身体更加虚弱，曾经雄狮一般的帝王，如今连上个台阶都走不动，需要靠着肩舆抬上来。那顺亲自到城外迎接，四年没见，只见戒日王的头发已经全部变得灰白，苍老憔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顺，这些年在这里住得可还好？”戒日王温和地道。

“挺好。”那顺笑道，“经常有村民来送我些鸡蛋和新鲜的鱼虾。有时候还有新鲜的野味，抹上蜂蜜烤了给莲华夜吃，她总是很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戒日王道，“前几天，朕派去大唐的使团回国，带来了玄奘法师的消息，你可想听听吗？”

“真的吗？”那顺欣喜不已，“我师兄如何了？”

“朕的使团到长安时，他还没有回国，后来托人查了查，才知道他停留在于阗了。使团回国之时，大唐天子已经派人去于阗迎接他，想必这时候已经到长安了吧！”戒日王道。

“何时我才能去长安看望师兄啊！”那顺有些怀念玄奘了。

戒日王饶有深意地看着他：“或许需要很久，得十七八年后了。”

“为何？”那顺奇怪地问。

“你总得等儿子长大成人吧？”戒日王苦涩地道。

“这倒是。在儿子长大成人之前，我和莲华夜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他。”那顺快乐地道。

戒日王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呆了半晌，才摇摇头：“朕来这里是想看望你的王妃。还不请朕进去吗？”

那顺这才醒悟过来，堂堂帝王来探望，他再紧张莲华夜，也没有阻止的道理。当即在前面带路，请戒日王和婆尼进了王宫寝殿。

莲华夜在接生婆和侍女的搀扶下，正在寝殿内慢慢地走着，见戒日王进来，急忙施礼。戒日王怕动了她的胎气，赶忙命侍女把她搀扶起来，那样子，简直比那顺还要紧张。惹得那顺阵阵狐疑。

“怎么样？孩子有没有动静？”戒日王让人扶着，靠近了莲华夜问道。

“有时候会踢我一下。”莲华夜丰腴了很多，原本就是绝世的姿容，更显得光彩四溢，“看样子，长大后会是个小捣蛋鬼。”

“呃——”戒日王不知该如何评价，当即干笑道，“你这儿子，将来必定是天降圣人，会成就一番从所未有的宏图霸业。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陛下说得是——”那顺傻呵呵的，刚应了一句，莲华夜的脸色顿时变了，打了他一下。

“陛下，我夫妻二人绝无觊觎帝国的野心。”莲华夜神情惶恐地向戒日王赔罪，“当年那顺想当国王，只不过是为了我而已。”

那顺这才醒悟，也吓了一跳：“对对，陛下，我这儿子哪里有这等能力。将来我把他带回粟特去，给他娶妻生子，就心满意足了。绝不会让他回天竺的。”

“决不能带回粟特！”戒日王急了，“你们一定不能把他带回粟特！朕做主，让他从小就生活在曲女城中，不，曲女城的皇宫中，哪里也不能去！”

那顺和莲华夜面面相觑，都有些纳闷。

三人谈到这里，对话几乎没办法进行下去。婆尼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戒日王点点头：“那顺啊，咱们且到外面说说话如何？”

那顺点点头，跟着戒日王和婆尼走了出去。王宫后面便是山丘的斜坡，可以眺望恒河。不过那顺筑的围墙太高，如今恒河是看不见了，却有几个草亭还在。三人坐在草亭里，戒日王让内侍们退下去。

“那顺啊，朕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戒日王道。

“陛下请说。”那顺道。

戒日王温和地问道：“那顺啊，你看朕还能活多久？”

那顺吓了一跳，急忙道：“陛下当然长命百岁……哦，不，千岁，万岁。”

“呵呵。”戒日王苦笑，“别胡说八道了。朕告诉你，朕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那顺愣了：“您怎么知道？”

戒日王叹息一声，没有回答：“那顺，你也知道，朕没有孩子。伐弹那家族没有继承人，所以朕百年之后，这戒日帝国会是什么结局，实在是难以预料啊！朕有个想法和你商量一下。”

“嗯，陛下您请说。”那顺道。

“朕死后，你来做戒日帝国的皇帝，如何？”戒日王开门见山说道。

那顺彻底惊呆了，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这件事的确骇人听闻。”戒日王笑笑，“只不过朕已经深思熟虑，你来做皇帝，最合适！”

那顺脑子里一片混乱，当戒日帝国的皇帝？这也太荒唐了吧？

“你不要害怕。”戒日王努力劝说着，“做皇帝其实很简单，朕的计划是，等到朕驾崩之后留下遗诏，指明由你继位。你不用担心帝国的臣民反对，朕都会提前安排好，婆尼继续做宰相，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坐在皇宫内的帝位上即可。如何？”

那顺喃喃道：“我脑子很乱。”

戒日王看到他这反应，反倒很欣慰。这那顺分明就是个情痴，对政治诸事一窍不通，更没什么野心。戒日王告诉自己，这很好。

“好好想一想。”戒日王生怕他不干，劝道，“到时候你和莲华夜住在朕的皇宫里，不比这里要好上千倍万倍吗？”

那顺忽然想起一事，脸色严峻起来：“不行！陛下，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戒日王急了。

“因为在莲华夜的宿命中，她会死于宫墙之下。”那顺正色道，“像我这里寥寥几人，王宫又不大，我哪怕整日守在门口，也能保护好她。可是到了你的皇宫，仅仅禁卫就三千人，宫中的宦官宫女不计其数，我如何能看护得过来？不行！不行！我决不能让她住到皇宫里。”

“这——”戒日王和婆尼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这次连一向反对这计划的婆尼都有些忍不住了：“那顺，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什么？”

“什么？”那顺愕然。

“你拒绝了一个皇位！”

那顺挠挠头：“皇帝的位置嘛……我拿来干什么？”

婆尼怔住了：“皇帝……这可是世上最强大的五个国家之一的皇帝！它统治三十多个国家，威慑上百国。其中最小的国家都比你这个帝那伏国大一百倍！”

“问题是，国家越大我越担心啊！”那顺指着四周，“这么小的地方我都守不过来，每天清早巡查一圈都得一个时辰，晚上巡查又得一个时辰，这样我陪着莲华夜的时间就少了两个时辰！要是大一百倍——”

婆尼忍无可忍：“是比你这里大一百倍的国家的一百倍！”

“那就是了。”那顺道，“那么大，我巡查一圈得多久？一年怕也见不到莲华夜一次。不干！不干！”

“你——”婆尼几乎气疯了，“你拥有戒日帝国，还需要自己来守护莲华夜吗？你拥有亿万子民，数十万军队，你想让大河分流，大地崩裂，高山让路，只需要一声令下，有成百上千万的人来为你效劳。”

“听起来很好啊！”那顺想了想，又摇头，“不行，把莲华夜交给别人保护我不放心。哪怕成千上万人保护她，但只要我不在，我就会担心，她也会牵挂。”

婆尼和戒日王都有些迷茫，世上之人，怎么还有对皇帝之位无动于衷的？

戒日王怏怏地回到了皇宫，召来娑婆寐，把遭到那顺拒绝的事情说了一番。娑婆寐也愣住了，不过他倒不担心，笑道：“陛下，那顺那里您尽管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一切顺利。”

戒日王于是放下心事，从曲女城到梵帝陀，每日里哨探往来不绝，一日六次，源源不断地把莲华夜的状态反馈过来。就在这种等待中，三个月倏忽而过，戒日王知道自己不行了。

戒日王如今皮肤松弛，骨瘦如柴，曾经犀利的眼神如今浑浊不堪，身上散发着将死的气息。半个月前，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地转动头颅，看一看四周的风景。

婆尼每日都守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有时会为他念一卷佛经。一日，婆尼念起佛陀知道涅槃将至，离开灵鹫山返回故乡时说的那句话：“我已老，衰耄矣。我之旅路将尽，年寿将满，年龄已八十矣。阿难，犹如旧车辆之整修，尚依革纽相助，勉强而行。”

戒日王听着，眼眸中忽然流出了泪水，喃喃道：“婆尼，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婆尼也哭了，“朝廷的几个重臣都尊重您的旨意，军队的几个统帅也发誓听从您的安排。陛下，戒日帝国不会丢的，我们会守好您的国家。等到长生药起效后，你死而复生。”

戒日王欣慰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音道：“去，把那顺找来。”

婆尼立刻安排人去找那顺。

莲华夜即将生产，那顺本不愿意来，只是听说戒日王将崩，他本是个善良之人，念及戒日王对自己的恩德，这才答应。临走前，那顺又向刹帝利禁卫要出入城门的通行令，交给莲华夜，千叮咛万嘱咐：“你快生产了，一旦身子有不舒服，立刻派人去皇宫找我。”

莲华夜答应下来，那顺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梵帝陀村距离曲女城不过二三十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顺进来参拜之后，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他知道，戒日王命不久矣。此时，帝国的重臣和将军也都来了，大家站在戒日王的床前，神情悲伤。看到那顺进来，众人纷纷鞠躬致意，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戒日王为何把皇位传给此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在今日之后便会是戒日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那顺，朕今日就要走了。”戒日王睁开浑浊的眼睛，喃喃地说着。

声音低不可闻，那顺要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朕已经写好了遗诏，交代了将军和重臣，这个帝国，以后就交给你了！一百五十年前，笈多帝国崩溃之后，朕的祖先从一个小城邦崛起，五代人征战，传到朕的手里。”戒日王缅怀着昔日的荣光，“朕十六岁登基，又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才让天竺重新一统。这十六年里，朕象不解鞍，兵不解甲，征伐百国，片刻不敢懈怠。因为朕总是害怕将来到地下，父亲和兄长会怪朕。今日，朕就要去地下向他们赎罪了，朕带的礼物，便是这一统的天竺，辉煌的帝国，朕希望告诉他们，朕犯了无可饶恕的罪，但已经拼命补偿了，朕让伐弹那家族的荣光，照耀在这片寥廓的大地。可是——朕却没有子嗣！父兄相问，朕要如何回答？”

戒日王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抬手臂，却抬不起来。婆尼急忙上前托起他的手臂，戒日王的手紧紧地按在了那顺的手上。

“那顺，帮帮朕，把这个帝国延续下去！”戒日王充满期待，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顺，似乎那顺不答应，他就不会再眨动眼睛。

那顺犹豫着，婆尼哭了：“那顺，答应陛下吧！这是一个老人临终的心愿啊！你难道想让他死不瞑目吗？”

那顺终于被触动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父母临死的时候，在突厥人的屠刀下，便是能留下这样的心愿也是奢侈啊！

那顺无奈地点头：“我答应你！”

戒日王干枯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出尽了他的生命，手臂重重地垂落下去。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中，戒日王凝视着虚无的上苍：“朕一定要回来——”

一代雄主，溘然而崩。

梵帝陀村，王宫。

几乎就在戒日王驾崩的同时，随着莲华夜凄厉的尖叫，一个婴儿诞生了。

戒日王送的大批接生婆和侍女都在寝宫伺候，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等到婴儿降生之后，众人才松了口气。莲华夜虚弱地睁开眼睛，脸上、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头发都能攥出水来。

“我的孩子呢？”莲华夜喘息着问。

一名接生婆急忙抱过来孩子，放在莲华夜的怀中。

莲华夜紧张不已，看着孩子带着皱皮的小脸，甚至不敢伸手去碰：“男孩还是女孩？”

“恭喜王妃，是个男孩。壮得像一头小象。”接生婆道。

“男孩啊……”莲华夜把脸贴在了婴儿的脸上，充满了幸福。

那接生婆却露出诡异神色，伸出手捏作莲花状，在莲华夜眼前轻轻一抚，莲华夜立刻眼皮一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帷幕一掀，娑婆寐从容地走了进来，接生婆急忙鞠躬施礼：“参见尊者。”

娑婆寐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地捏在了孩子的耳垂上。等手指松开之后，孩子的耳垂上赫然出现了一颗红痣。

“尊者，为何要做一颗红痣？”接生婆问道。

“不必问太多。”娑婆寐淡淡地道，“方才曲女城传来消息，戒日王已经驾崩了。那顺已经答应登基称帝！”

“恭喜尊者！”接生婆大喜，“尊者筹谋三十年，终于完成了心愿！”

“好了。”娑婆寐道，“戒日王已死，我这便带孩子前往曲女城。”

娑婆寐志得意满，笑吟吟地转身去抱孩子，结果竟然没有抱起来，他一愕，这才发现有一只手臂牢牢地搂着孩子，居然是莲华夜！

莲华夜竟早已醒来！她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仇恨地望着娑婆寐：“原来，控制我演这三十三世的轮回，是为了谋夺戒日帝国！”

娑婆寐和接生婆都怔住了，接生婆吃惊地道：“你如何能醒过来？”

“没什么奇怪的。”娑婆寐叹了口气，“这三十年，失魂术在她身上用得太多了。莲华夜，虽然我控制了你三十年，可我对你的补偿比你失去的更多。如今你有了终生挚爱的伴侣，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马上你还会是戒日帝国的王后。在这整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幸福。”

“哈哈哈——”莲华夜凄厉地大笑，“我幸福吗？你觉得控制我的一生，把我从一个悲惨的命运，换到另一个悲惨的命运，是幸福吗？你觉得让我在一生里尝遍三十三世的痛苦，是幸福吗？娑婆寐，你是个魔鬼！”

“无论老和尚是神佛也好，魔鬼也好，都是控制你命运的人。”娑婆寐淡淡地道，“你这一生注定无法逃脱老和尚的掌控。莲华夜，不要再反抗了，你反抗了三十年，可有一次逃脱了我给你设定的命运？”

“那是我没有勇气！”莲华夜愤怒地道，“如果我的生命中仅仅是我自己，我没有勇气反抗你；如果仅仅有那顺，我还是没有勇气反抗你。可是，如今我们有了孩子，我绝不愿意连孩子也做你的傀儡，被你控制一生！”

“刚当了母亲，就拥有如此灿烂的母性，当真值得钦佩。”娑婆寐笑吟吟地道，“可是你如何反抗我呢？我早已经在你心中种下了咒语，只要我念动咒语，在我的面前，你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莲华夜忽然举起旁边的油灯，把灯里的油洒了娑婆寐和接生婆一身，随即把油灯朝两人扔了过去。油灯落在床上，轰的一声燃起了大火，两人的衣衫也被火星溅上，顿时熊熊燃烧起来。两人大叫着，急忙拍打身上的火苗。

莲华夜从床上跳了下来，抱着孩子夺路而逃。

那接生婆身上沾的油多，根本打扑不灭，片刻之间变成了人形火炬，在烈火中翻滚着，惨叫着。刹那间整个宫殿冒出了熊熊火焰。莲华夜奔跑出宫殿，只觉得浑身虚弱，这时有禁卫跑过来救火，顿时吓了一跳。

“王妃！出什么事了？”禁卫问道。

“给我一匹马！”莲华夜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吩咐道。

这些禁卫大多是那顺从村里招募来的，都很老实，立刻牵了一匹马给莲华夜。莲华夜抱着孩子，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城门。这时娑婆寐才灭掉身上的火，头发烧焦了，衣袍也烧掉了，浑身都是水泡和黑灰。他狼狈地跑了出来，大吼道：“王妃呢？”

“王妃……”禁卫有些糊涂，“骑着马，走了。”

娑婆寐二话不说，从旁边扯过一匹马，翻身上马，策马追出。

此时已经是深夜，无垠的星空挂在天竺的虚空上，偶尔有恒河的波涛声传来，拍打着深夜的静谧。梵帝陀村到曲女城的路并不好走，只是茂密的丛林中一条幽暗蜿蜒的小路，只能在星空和弯月的映照下，透过树影的罅隙寻找着路径。

莲华夜策马奔驰在丛林中，她刚生过孩子，在马背上这么一颠簸，下身开始出血，马背上滑腻腻的，已经被鲜血沾满。随着大量失血，莲华夜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几乎连坐都坐不稳，可是她拼尽了浑身的力气，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搂着自己的孩子，风一般在黑夜里奔驰。

莲华夜忽然回想起她的第一世，王舍城诞生的女婴眉眼精致如画，宛如新开的莲花花瓣。她的肌肤莹白澄澈，宛如一朵池中出水的优钵罗花，她的眼睛漆黑如玛瑙星空。她的身上自然散发出奇异的香气，芬芳馥郁，如同莲花。

她是莲花的化身，无论生于再污浊之处，最终都会抽枝发芽，亭亭傲立，不沾染污泥，不沾染邪恶。莲华夜的眼前渐渐发黑，她却在夜风中笑着。她叫莲华夜，这朵莲花注定要在最漆黑的暗夜里盛开。

到了城门口，莲华夜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骑在马背上高举戒日王赐予的令牌。守城的将领用灯火照耀，验明无误之后便开城门放行。

进入曲女城，莲华夜已经直不起身了，她用尽力气搂着自己的孩子，身子贴在马背上，任凭马匹将自己带往皇宫。也不知走了多久，迷蒙的双眼依稀看到了灯火辉煌的皇宫，马蹄嘚嘚，将莲华夜载到了宫墙之下。

大量的失血让莲华夜已经无法分辨任何东西，她走到宫门外，勉强举起令牌，喃喃地道：“开门……开门……”

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突然间眼前似乎飞过来一道黑色的影子，那黑影挟着巨大的力量，轰的一声砸在了莲华夜的头上，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砸了下来。跌落的瞬间，莲华夜唯一的反应，是紧紧把自己的孩子搂在了怀中。

莲华夜躺在地上，头颅已经破碎，鲜血浸红了宫墙外的青石地面。她两眼大睁，凝望着头上的星空宇宙。孩子在怀中哇哇地哭着，她隐约的感觉中，知道孩子还活着，于是有一点欣慰。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是娑婆寐。

莲华夜凄凉地笑了，原来我从未逃离命运，到底是死在了宫墙之下。

第二十一章

帝那伏王

莲华夜静静地躺在血泊里，头颅被打碎，头上和下身流淌的鲜血几乎汇聚成了河流。

娑婆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婴儿。但就在这时，皇宫的大门突然洞开，无数人马涌了出来，为首的却是那顺、婆尼和几名大臣、将领。原来，戒日王驾崩后，众人简单商议一下，决定暂时秘不发丧，先赶到梵帝陀村接莲华夜，再宣布戒日王的崩殂。

那顺挂念莲华夜生产在即，当即带着众人出宫，没想到刚出宫门，却猛然看见娑婆寐抱着个孩子站在宫墙外，地上竟躺着莲华夜！

“莲华夜——”那顺发出凄厉的大叫，几乎是掉下马来，连滚带爬扑到莲华夜身边搂着她，手忙脚乱地抚摸着她的脸，呼唤着，“莲华夜，醒醒啊！那顺来了！你的那顺来了！”

莲华夜似乎听到了，她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钧，怎么也睁不开。

“我……看不见你了，那顺……”莲华夜努力发出声音。

那顺哭着：“我能看见你的。我抱着你。就在你身边。”

“那顺……”莲华夜呢喃着，“我为你生了个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莲华夜，我们两个人有儿子了。”那顺泪水流淌，呜咽着，“你要活过来，我们要看着儿子长大，你不能离开我们。”

“对不起……对不起……”莲华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答应这一生……要陪你的……可惜……又错过了。又要劳烦你下一世……来找我了。”

“不——”那顺贴着她的脸，肝肠寸断，“不，我不要下一世。我找得太辛苦了，我要你活着！”

“愿于来世，得一……得一端正庄严之身，像青莲花一般……色香俱足，娇艳……娇艳动人。愿于来世，得一痴情挚爱之人，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死亡前的余晖中，莲华夜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念出三十三世前的誓言，“那顺，我等着你……来找我……一定要找到我！”

莲华夜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凝固在那顺的怀中，凝固在他的心中。怀中的身体慢慢冰冷，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同易碎的莲花瓣。那顺号啕痛哭，疯狂地嘶吼着。

婆尼走过来，将手指搭在莲华夜的颈部，苦涩说道：“王后，驾崩了。”

“胡说！”那顺愤怒地推开他，“这个世上谁也杀不了她。她已经经历了三十三世的轮回，将来只能死于宫墙之下，死在一个大德的手中——”

说到这里，那顺呆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灯火辉煌的皇宫，然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娑婆寐。

“是你杀了她？”那顺流着泪，似哭似笑，“杀了我的莲华夜？弑佛的提婆达多是你？”

娑婆寐面对这种局势也有些发呆，他妙算无双，甚至玄奘都没有斗过他，凭靠智谋算得了一个辉煌的戒日帝国，可杀死莲华夜根本不在他计划之内。当他在宫墙外追上莲华夜的时候，一心只是想着决不能让莲华夜见到那顺，决不能让那顺知道自己的计划，几乎是下意识的，捡起一块巨石砸碎了莲华夜的头颅。

从三十年前，他就选择了莲华夜，为她灌输三十三世的轮回，为她灌输终将遇到弑佛者提婆达多，为她灌输终将死于宫墙之下的命运。这时候，望着莲华夜的尸体，他有些迷茫地想道：难道持续三十年的命运灌输，同时也灌入了自己的心灵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虚拟命运中才会出现的人？

娑婆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对莲华夜年复一年的灌输中，他无数次提到的提婆达多，竟然便是自己！

娑婆寐苦涩地道：“是我，是我杀了她。”他走上前，把孩子递给了那顺，“这是你的儿子。”

那顺颤抖着双手，抱住自己的孩子。孩子还不会睁眼，可他越看越像莲华夜，一样的粉雕玉琢，一样的晶莹洁白，那眉眼，那嘴唇，那容貌，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莲华夜，你厌恶命运了吗？你想用这样的方式活着？你想用一个儿子来替你陪我？”那顺喃喃地说着，呜咽痛哭，“莲华夜，我会带着你，带着我们的儿子永远离开这里，我们永远在一起。”

周围的人一片沉默，只有紧张不安的战马喷着鼻音，用马蹄刨着地面，只有燃烧的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点缀着寂静的暗夜。

婆尼低声提醒他：“那顺，你答应戒日王做帝国的皇帝！”

那顺大吼：“我不想做皇帝！报了仇，我要永远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杀了他！”那顺转头朝刹帝利禁卫怒吼，“把他碎尸万段！”

刹帝利禁卫面面相觑，一起看婆尼。婆尼和诸位大臣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为难。

娑婆寐漠然道：“你如今还不是皇帝，有什么权力杀我？”

“我——”那顺看看怀中的孩子，看看这座高耸的皇宫，他挣扎犹豫着。

“如今你明白了吧？”娑婆寐冷冷地道，“帝那伏国和戒日帝国的差别究竟有多大，权力究竟能带给你什么东西，军队究竟能带给你多么强大的力量！没有军队，你根本没法保护你所爱的人。没有权力，我即便杀死了莲华夜，你也根本奈何不了我！为什么莲华夜会死？因为你就是个呆子！是个只会把自己藏在梵帝陀行宫，做一个假国王，骗别人、骗自己的呆子！你以为成了名义上的国王就能保护莲华夜？你看到了吧，你根本保护不了她！因为你这个国王是假的，谁都不会把你放在心上！当别人杀了你最爱的人，你连个拳头都挥舞不起来！”

“你别说了！”那顺疯狂地大吼，目眦欲裂。

“你这一世保护不了她，下一世仍然保护不了她！”娑婆寐狞笑，“莲华夜已经历经了三十三世轮回，她还会继续轮回，她仍然在这无穷的轮回里。当有一天，她重新长大，还会历经磨难，还会在这辉煌的宫墙下被人打碎头颅！那顺，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吧！”

娑婆寐哈哈长笑，极尽嘲讽。那顺愣住了，他转回身，凝望着背后这座辉煌的宫墙，还有宫墙外人马肃立的刹帝利禁卫，忽然浑身颤抖。

那顺霍然凝望着婆尼，认真地道：“我要做皇帝！”

“真的？”婆尼等人惊喜交加。

那顺托起手中的孩子：“我要做皇帝，我要等候在宫墙的门前，终有一天，莲华夜重新长大，会袅袅而来，成为我的王后。我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

婆尼看着他手里的孩子，忽然发现了孩子耳垂上的红痣，顿时惊呆了。他和几个重臣商量片刻，几个人把孩子抱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都激动得老泪纵横。

婆尼等重臣一齐在那顺面前屈膝跪拜：“戒日帝国会为您而战！我的王！”

那顺并没有多大的欣喜，反倒是娑婆寐长出一口气，他真怕杀了莲华夜之后，那顺会带着孩子离开。那自己数十年的筹谋可就功亏一篑了。

“这个人呢？”婆尼指着娑婆寐，“如何处置？”

那顺冷冷一笑，脸上带着无穷无尽的恨意和阴鸷：“把他关入七重狱！”

第二日，整个曲女城响起宏大的钟声，向天竺大陆宣布了戒日王的驾崩，五天竺震动。戒日王在位四十一年，继承父兄之业，十六岁即位，以坦尼沙一城之地，先灭摩腊婆，后兼并穆克里国，再灭高达国，戎马倥偬数十年，征服三十余国，最终开创了笈多帝国崩溃以来的大一统时代。在整个戒日王统治后期，帝国之内和平安逸，国势强大，所有种姓和教派和睦相处，是天竺史上难得的统一和平时期。

这样的皇帝驾崩，对天竺而言简直是天崩地裂，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新即位的皇帝却是一个谁都没有听说过的人，名叫阿罗那顺。据说是戒日王临死前写下遗诏，把帝国交给他。此人即位后，称为帝那伏王，向帝国所有臣属的国王下诏，命他们前来曲女城，参加旧皇葬礼和新皇登基。

这下子整个天竺翻了天。

除了曲女城周边的几个国王不得不来之外，其他所有的国王都拒绝奉诏。以鸠摩罗王为首，提出一份质疑书，说出了所有国王的心声：第一，此人并非伐弹那家族血裔，为何有继承权？第二，此人之前声名不彰，却窃据高位，其中是否有谋夺之事？第三，除了婆尼及几名大臣之外，朝廷内部也异议纷纭，是否是婆尼等人篡改遗诏，扶持此人上位以保持权力？

鸠摩罗王还联合了十五个大国，要求婆尼等人做出说明，否则尽起大军平叛，为戒日王复仇。

这件事不得不说是戒日王的失策，他安排遗诏之时，只求朝廷内部接受那顺即位，事实上这一点非常成功，整个政权交接过程颇为平稳，然而他却忽略了外部。

戒日帝国与大唐不同，它并不是大一统的王朝，而是萨蒙塔王国制。整个帝国统辖三十多个王国，每个王国除了缴纳贡赋和名义上的臣服，都拥有完全意义上的独立权。当戒日王在位时，这些王国是绝对的臣服，偶尔有挑衅的，也立刻被镇压，帝国拥有的军事力量也处于绝对优势。所以戒日王从来不觉得自己立个那顺当皇帝有什么不妥，只要婆尼和几个顾命大臣齐心协力，帝国就翻不了天。

可是戒日王却忽略了外部，三十多个国家的关系错综复杂，突然间冒出一个二十多岁的皇帝，还谁都不认识，问题就大了。大家首先要问，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扶持上台的？他到底代表了谁的利益？他自己又有什么野心？他会对自己的王国造成怎样的危害？

人都有野心，立刻就有流言传播，说此人其实是婆尼扶持上位，是谋逆篡位，呼吁大家声讨。那顺等人立刻就有些狼狈，婆尼等人更是焦头烂额，不停地派出使者去向诸王解释，但立那顺为帝的原因婆尼又没法说出口，搞得诸王更相信婆尼是幕后的篡位者。

安葬完戒日王之后，事件愈演愈烈，十六国干脆成立联盟，要求惩罚篡逆，为戒日王复仇。甚至连民间也议论纷纷，认为那顺是篡位者，而婆尼躲在幕后操纵国政。整个帝国陷于分裂的边缘。

曲女城，皇宫城门。

那顺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眺望着皇城外匍匐在脚下的曲女城。宫墙下，一个月前的那抹鲜血似乎还没有洗净，依然刺得那顺两眼发红。

宰相婆尼和军方的元帅战陀跟随在他身后，这几日那顺几乎不怎么上朝，日日登上宫墙，抚摸着城墙上的青石，凝望着那一夜莲华夜与他诀别的地方，黯然神伤。婆尼知道，他在等待着十几年后，会有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向他走来。

这些日子，一旦找不到那顺，婆尼和战陀就得跑到宫墙上汇报。

“陛下，鸠摩罗王联合东部的五个国家，明确提出要求您退位，另外，在五河地一带，以伐腊比国为首，四个国家组成联盟，驱赶了使者，表示要和鸠摩罗王同进退。另外，臣收到确切消息，以鸠摩罗王和伐腊比王为首，一共十六国正在秘密筹备军事盟约。”婆尼道。

那顺愤怒地拍打着城垛：“朕绝不退位！为什么要跟他们和谈？朕有这么多将军，这么多军队，为什么要跟他们和谈？朕即位之前，是你们向朕保证，帝国的军队可以消灭一切敌人，摧毁山河大地！”

战陀元帅苦笑：“帝国的军队确实可以征服一切敌人。可是……这场仗不能打啊！咱们一旦真的跟十六国开战，帝国就分裂啦！而且这十六国分别处于曲女城的四面八方，咱们是逐一打，还是分成十六支军队去打？没法打啊！”

“不能打十六个国家，那就打一个！”那顺咬牙切齿，“都是鸠摩罗王在幕后推动，先消灭鸠摩罗王！”

两人面面相觑，婆尼硬着头皮道：“鸠摩罗王实力之强，仅次于咱们，想要消灭他，必须出动三分之二的军队。可如此一来曲女城空虚，其他王国趁机进攻怎么办？”

“你要告诉朕怎么办，不是朕告诉你怎么办！”那顺恼怒了。

二人摇头叹息，面对这群起而攻的局势，都有些力不从心了。正这时，一名内侍走了进来：“陛下，囚禁于七重狱的娑婆寐尊者想见陛下。”

“不见！”那顺怒道，“朕还没腾出手收拾他，他来找死吗？”

“陛下，”那内侍低声道，“他说……他说他有办法解决帝国的危机。”

那顺愣了，想了想，道：“让他觐见！哼，若是胡说八道，朕烹了他！”

过不多时，娑婆寐在刹帝利禁卫的押送下，戴着镣铐被带到了宫墙上。这一个多月，他被囚禁在七重狱中，七重狱便是地牢，深入地下，隔绝一切。但娑婆寐修行二百年，精通瑜伽术，平时在大雪山闭关，一个枯坐便是数月，丝毫不会烦腻。等到他走上城墙后，那顺顿时有些气着了，这老家伙气色居然不错。

他从容地走到那顺面前，双手合十礼：“见过陛下。”

那顺阴冷地盯着他：“娑婆寐，知道朕为何没有杀你吗？”

“知道。”娑婆寐笑道，“陛下最近太忙，没腾出手来。”

那顺点点头：“既然知道，说明你不是想来找死。说说吧，如何解决帝国的危机。你只有两个结局，或者退了十六国联兵，或者被朕当场斩了头！”

娑婆寐从容一笑：“陛下可知道，帝国的军力雄霸天竺，为何鸠摩罗王等十六国敢于挑衅？”

“那是看准了朕好欺负！朕迟早要让他们知道，冒犯朕的代价，要用鲜血和人头才能洗清！”那顺冷冷地道。他仅仅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帝王尊严已经培养了起来，威严，独断，甚至暴虐。

娑婆寐摇摇头，说：“并非陛下可欺，以帝国的军力，便是十六国合力，双方摆开阵势鏖战，也不惧怕他们。可是十六国大部分都位于曲女城的东部和西部，可以两面夹攻。还有几个国家处于曲女城的南北两个方向，如此一来，陛下便是四面作战，换了谁都赢不了的。”

“是啊！”战陀元帅频频点头，“分散作战，不但会致使兵力薄弱，更拉长了战线，只要有一点被突破，便不堪设想。”

“那你有什么主意？”那顺问。

“陛下只需要找一个奥援，拖住其中一个方向的联军，集中兵力打击另一个方向的联军，必然一击而溃。”娑婆寐淡淡地道，“甚至有可能，只要找到这个奥援，十六国联盟根本就不敢开战！”

“哦？”婆尼迟疑道，“若是能拖住一个方向的联军，帝国自然可以击溃另一方向之敌。只不过天竺大陆，除了南天竺的遮娄其人，还有哪个国家能震慑住数国联军？你难道是想向遮娄其国求援？”

遮娄其国是南天竺大国，当年戒日王南征，就是被遮娄其国击败，只能五天竺占了其三，从此双方划界，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不是，遮娄其过于强大，和帝国一向有仇，岂能引狼入室？”娑婆寐道，“老和尚说的另有其人。”

“到底是谁？”这次连诸位大臣都好奇了，纷纷催问。

“波斯人。”娑婆寐道，“伊嗣侯三世。”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瞠目结舌，婆尼和战陀立刻群起反对。

“不可！”婆尼率先道，“伊嗣侯三世狼子野心，几年前刚刚和他打了一仗，双方结下血海深仇，怎么能向他求援？”

“没错。”战陀也反对，“一旦让波斯人渡过印度河，后果不堪设想，又是一场外族入侵之祸。”

娑婆寐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争论，也不说话。

那顺想了想：“娑婆寐，你可能说服朕的臣子？”

“能。”娑婆寐道，“老和尚只问两个问题，十六国联盟想要什么？”

“当然是推翻朕！”那顺恼怒地道，“分了朕的帝国！”

“那么伊嗣候三世想要什么？”娑婆寐问。

“他——”那顺毕竟跟伊嗣候三世很熟，当即道，“想进入五河地避难。”

“那就是了。”娑婆寐道，“如今五河地的国家已经背叛了帝国，为何不把波斯人引进来钳制他们呢？波斯人进入五河地之后，势必与伐腊比国摩擦重重，如此，波斯人牵制住了西部的叛军，而波斯人为了站稳脚跟，还要向您臣服以获得您的支持。如此则西部无忧，若是鸠摩罗王不识相的话，您专心对付他，必能扫平。之后再掉头西进，征服伐腊比国。如此则十六国联盟灰飞烟灭。”

那顺心动了，婆尼却焦急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波斯人乃是异族，一旦进入五河地，我印度河天堑就掌握在他们的手中，到时候一个不慎，就重演嚈哒入侵之祸！”

“嚈哒入侵之祸？”那顺冷冷地道，“只怕嚈哒人还没有来，朕的帝国就被人灭了！”

“陛下！”婆尼也豁出去了，“当年是戒日王西征，打败了波斯人。如今您继承戒日王的帝位，却要引波斯人进来，您如何向帝国的臣民交代？”

“朕是皇帝，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那顺大吼道。

“总之，此事绝对不行！”婆尼断然摇头，“我天竺种的内乱，不能引发外族入侵之祸！否则你我都是天竺的罪人！”

“宰相，”那顺没有看他，他凝望着宫墙下，仿佛还能看见莲华夜的血，咬牙切齿道，“谁想谋夺朕的帝位，便是朕不共戴天的仇敌！朕为了守住这段宫墙，宁愿与天下为敌！”

婆尼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决然道：“倘若您非要引波斯人入寇，那就请宽恕臣的无礼了，臣要提请朝廷诸臣决议，废黜您的皇位！”

“你要废黜朕？”那顺霍然盯向他，“当初是你们求着朕上位，如今又要废黜朕？朕难道是任人摆布的玩偶吗？”

“仅仅是废黜您罢了，”婆尼道，“之后会拥立您的儿子即位，我们依然会对您恭敬有加。”

“拥立我的儿子即位？”那顺哈哈惨笑，猛然指着城墙下，大吼道，“朕的儿子会日日守在这宫墙上吗？朕的儿子会找遍天下，去寻找他从未谋面的母亲吗？在找到莲华夜下一世之前，朕坐定了这个位置！谁也不能把它夺走！”

那顺大声嘶吼着，忽然间抽出腰中的短剑，一剑刺进了婆尼的胸膛。城墙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连婆尼都惊呆了，他似乎没有感受到胸口的疼痛，只是捂住了伤口，呆滞地凝望着那顺。他是自己扶持上位的啊，怎么会杀自己，怎么会？

战陀大声吼道：“陛下，他是宰相啊！你疯了吗？”

“朕疯了吗？谁想谋逆，便是这样的下场！”那顺疯狂地大笑着抽出了短剑，婆尼的胸口鲜血飙飞，直溅到了他的脸上。那顺一头一脸都是鲜血，他手提短剑站在城墙上，面目狰狞，仿佛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婆尼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战陀急忙抱住他，婆尼苦涩地凝望了那顺一眼，喃喃道：“战陀，不要和他争了。保护好这个国家，等待陛下归来。”

“我知道！我知道！”战陀泪如泉涌。

婆尼苦涩地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战陀深深地看了那顺一眼，抱起婆尼的尸体，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城墙。周围的刹帝利禁卫一起合十于胸口，向这个为了帝国付出一生的老人送行。

那顺手臂平伸，将滴血的短剑抵在了娑婆寐的咽喉上，娑婆寐神情平淡，从容地望着他。

那顺咯咯笑着：“怕了吗？放心，朕不杀你！因为……因为朕还没想出怎样杀你。世间所有的刑罚都发泄不了朕内心的憎恨。”

“那就等陛下慢慢想吧！”娑婆寐道，“若无其他事，老和尚便回七重狱了。”

说完，娑婆寐转身离去，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瞬间走远。那顺依然拿着短剑，平伸着手臂，他慢慢地笑了出来，随即脸上流出了泪水，似哭似笑。

“莲华夜，我能守到你归来吗？”

婆尼死后，帝国内群情汹涌，纷纷抵制那顺接纳波斯人的举动。那顺则大肆镇压，无论大臣、将军还是贵族，只有一个字：杀！

一时间曲女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最多的一日，三百余人被斩首，连杀十日，整个帝国内部噤若寒蝉。那顺的内心彻底扭曲，将斩杀的高官头颅悬挂在王宫的城楼上，曾经金碧辉煌充满威严的皇宫之外挂满头颅，几乎成为鬼域。

压下国内反对的声音，那顺向伊嗣侯三世发出国书：接收波斯人入五河地避难，收为藩属之国，赐呾叉始罗城为国都。

伊嗣侯三世收到国书，欣喜若狂，立刻上表自认为藩属，开始率领波斯人渡河。波斯人分散居住在犍陀罗区域，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伊嗣侯三世率领三万大军渡过印度河，进驻呾叉始罗城，先立稳脚跟，再慢慢让数十万的波斯人渡河。

一切如同娑婆寐所预料的那般，天竺西部的诸国，伐腊比国、僧诃补罗国、钵伐多国等国全都陷入煎熬之中，他们的联军原本正在向曲女城的西部边界进军，听到消息后急忙退回，严防波斯人从背后打劫。

这样一来，帝国在西部的压力大减。

战陀元帅将大军调到东部，与鸠摩罗王的联军对峙。鸠摩罗王等人顿时压力大增，完全处于劣势。

整个大陆风云激荡，战乱在即，却因为这种平衡而诡异地沉寂了下来，只等待一个意外因素的出现打破平衡，引发帝国崩裂般的惨烈景象。

就在这时，王玄策率领大唐使团赶到了天竺。

此时已经进入了贞观十九年的夏末，王玄策接到玄奘的示警后，一路兼程，从吐蕃经泥婆罗，短短半年时间便赶到了天竺，然而进入天竺之后，却得知戒日王已死的消息。王玄策捶胸顿足，自己到底辜负了师父的重托。他遣人打听，顿时瞠目结舌，新任的皇帝称号帝那伏王，名字叫阿罗那顺。

这不就是那顺吗？王玄策蒙了：到底什么状况？

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星夜兼程，赶往曲女城，途中经过王舍城。玄奘委托他带了礼物送给自己的师父戒贤法师，王玄策到那烂陀寺拜见戒贤法师，送上礼物，却意外遇见了鸠摩罗王。

原来鸠摩罗王和他的联军，正在恒河南岸和帝国军队对峙，大本营便驻扎在王舍城。鸠摩罗王虽然没见过他，却因为玄奘的关系，对王玄策颇为信任，邀请他到王舍城内详谈，王玄策才明白了如今的戒日帝国处于内战边缘。

王玄策询问，但鸠摩罗王也不晓得那顺到底如何当上的皇帝，只知道是娑婆寐献策，引波斯人进入五河地，为此帝那伏王还杀了婆尼。王玄策深思，当年玄奘便判断娑婆寐和波斯人有勾结，但一直找不到证据，如今看来铁证如山。

“戒日王英明睿智，却为何会传位给一个外人？”鸠摩罗王深深鞠躬拜托，“您和这帝那伏王都曾追随过玄奘法师，恳求您替我们找出真相。我们十六国将永远感念您和大唐的恩德！”

王玄策默默点头，两人又详谈一日，订立了一些具体细节，王玄策便率领使团赶往曲女城，递上国书，请求觐见帝那伏王。

那顺听说王玄策来访，十分高兴，不顾皇帝之尊，亲自跑到皇宫外迎接。王玄策依照外臣之礼正要叩拜，那顺托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仔细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玄策，莲华夜死了。她又离开我了。”

那顺说着，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王玄策进入曲女城之后，已经听说了曲女城大屠杀之事，看看曾经熟悉的那顺，再看看眼前的城楼上仍然挂着的无数头颅，禁不住心中发寒。纵然那顺面貌仍然如昨日，但他却知道，这再也不是当年追随着师父，跟自己斗嘴的小那顺了。

“陛下节哀。”王玄策道。

那顺愣了一下，擦拭眼泪，凝望着王玄策沉默片刻，重新现出了帝王的威严：“来，王卿，请随朕入宫。朕已经设下盛宴招待。”

一句话，两人之间过往的情感瞬间割裂。

设下国宴招待了使团之后，那顺把王玄策单独留在宫中，带着他参观自己的皇宫。王玄策随着他行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一路遇见的宦官和侍女战战兢兢，面带惶恐，可见那顺杀戮之重。

那顺不以为然，询问：“你此次来天竺，师兄可带有什么话来？”

王玄策愣了愣神，玄奘是让他来救戒日王的，李世民是让他来求长生药的，如今这两个话题都不能说了。

想了想，王玄策道：“师父很挂念你，命我到梵帝陀村去看望你，到了之后才知道你竟然成了皇帝。真是世事无常。”

“朕宁愿如今还在梵帝陀村。”那顺黯然叹息，“能守在莲华夜的身边，胜过做这世间帝王。可惜，为了等待莲华夜，朕却必须守在这令人厌恶的皇宫。”

“为什么？”王玄策诧异地问。

“因为，莲华夜的下一世还会经历那轮回之狱，宿命之环，她还会死于宫墙之下。”那顺神情落寞，“所以，朕要在这宫墙内等着她，保护她，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王玄策倒吸一口冷气，玄奘早就说过那顺仍然沉浸在扮演的角色中，果然如此。他犹豫了很久，问道：“陛下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充满疑点？”

“疑点？”那顺愣了，“有什么疑点？”

“比如，你真的在岁月里轮回吗？比如，你真的和莲华夜在轮回中相爱吗？比如，为什么戒日王无论如何也要选你当皇帝？比如，为何你大肆屠杀大臣和贵族，军方依然拥护你？”王玄策静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比如，你的人生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控制？”

那顺的脸色突然煞白，他森然望着王玄策：“你否认朕和莲华夜的相爱？”

“我没有否认你们的相爱，只是怀疑你们的人生在被人控制。”王玄策道。

“被谁控制？”那顺问。

“娑婆寐。”王玄策道。

那顺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他只不过是朕的囚徒，凭什么控制朕？”

“有些控制，并不一定在身体上，而是在心灵上。”王玄策叹道，“我从长安来时，听师父说过，娑婆寐一直在为戒日王炼制长生大药。他把这两支长生大药养炼在人间数十年，想要让戒日王长生不死。”

“长生药？这你也信？”那顺冷笑，“那朕问你，戒日王已经死了这么久了，长生药又在哪里？”

王玄策古怪地望着他：“师父判断，长生药就是你和莲华夜！”

那顺嘲弄地望着他：“你师父还判断出了什么？”

王玄策道：“师父还判断，娑婆寐和波斯人有勾结。他的目的一直不明，但结合最近的局势，恐怕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引波斯人入寇！”

“够了！”那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望着他，“王玄策，你到底收受了鸠摩罗王什么好处？”

“啊？”王玄策怔住了，“我和鸠摩罗王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那顺森然冷笑，“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王舍城住了两日之久，每日都和鸠摩罗王密谈。说，你刚才诋毁朕，到底是何用意？嘿，朕的人生是被人控制，朕的一举一动是被人控制，你这分明就是和婆尼一样的目的，都是要找借口废黜朕！”

“陛下，”王玄策真的急了，“绝无此事！”

“有没有此事，一会儿便知。”那顺大喝，“来人，拿下他！”

那顺陡然变脸，一声大吼，顿时四面八方冲出无数的刹帝利禁卫，将王玄策擒拿，五花大绑。

“那顺，”王玄策大吼，“我是大唐使者，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污蔑？”那顺冷笑，“来人，去馆舍把使团的人全抓起来。顺便搜搜他们可有什么凭据！”

一时间，刹帝利禁卫出动，整个使团自蒋师仁以下三十六人，无一走脱，全部被擒拿。五花大绑之后，有人搜查使团携带的物品，国书已经递交，却在王玄策的行李中找到玄奘亲笔写给戒日王的密函，提醒戒日王提防娑婆寐。那顺和莲华夜只不过是他手中棋子，会对戒日王构成生命危险。

“师兄，何以怀疑朕如此之深？”那顺看了密函之后，森然冷笑，“还说没有勾结！这封密信一出，朕岂不就成了谋逆篡位的奸邪了吗？来人，把王玄策押入七重狱，天黑之后，秘密处决！”

第二十二章

长生药的秘密

七重狱，又名七重室。当年阿阇世王弑父，就曾经将他父亲囚禁七重狱，活活困死。这七重狱乃是地下囚牢，共有七重门禁，深入地下十尺，专门关押十恶不赦的重大犯人。狱内阴暗潮湿，每个囚笼只是从地层内挖出三尺见方的凹洞，洞口是硬木栅栏，外面是逼仄的过道。

王玄策被投入七重狱内的一个凹洞，洞内漆黑幽暗，只有过道墙壁上一盏微弱的油灯。由于深入地下，狱内死一般寂静，再加上逼仄的囚室和黑暗的环境，犯人往往囚禁不到一个月就会疯癫而死。

“那顺，你这个灭绝人性的东西！”王玄策刚被投进来时破口大骂，但狱内悄无声息，似乎连狱卒都没有。

“在这里，骂是没有用处的。”对面忽然有个悠闲的声音传来。居然是汉语。

王玄策吃了一惊，隐约可以看到对面的囚笼内，似乎有个人影，以奇怪的姿势盘坐。

“你是谁？”王玄策问道，“为何会说中原汉话？”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何况区区汉话？”对面那人笑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玄策问。

“老僧娑婆寐。”对面那人答道，“悟净法师，你一定听说过我。”

王玄策变色：“你便是娑婆寐？哦，我听说了，你被那顺抓了，原来也关在这地下囚笼之中。”

当年王玄策跟随玄奘之时，对娑婆寐的名字当然是如雷贯耳，然而两人却没有碰过面，没想到今日却在七重狱相见。

“老僧已经在此地住了一个多月了。吃得香，睡得好。”娑婆寐走到栅栏边，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他含笑望着对面的王玄策，“可是，曾经住在我对面的一个犯人，只熬了七日，就疯癫而死。”

“与我有什么关系。”王玄策冷冷地道。

“也是。”娑婆寐点头，“今晚帝那伏王就会派人处决你，你倒不必受这牢狱之苦。”

王玄策奇怪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夜要被处决？”

娑婆寐大笑：“我说过，世间之事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

王玄策不屑地道：“既然无所不能，为何不逃出七重狱？”

“非是不能，而是不愿。”娑婆寐笑道，“此时出去，我便是众矢之的，且等那顺收拾完残局，我自会出去。”

“我仍是不信。”王玄策道，“当年我跟随师父时，便听说过你的神异。可惜没有见过。但师父说过，你这人最喜欢的就是装神弄鬼。师父说你年龄超过二百岁，便是大大的疑点。”

“你要如何才信？”一提玄奘，娑婆寐顿时有些郁闷，“你师父坐井观天，不知人间神奇。老僧便让你见识见识，比如说，你是玄奘的弟子，这次来天竺，担负有两个使命，一是皇帝命你求长生药，二是玄奘命你拯救戒日王。可对吗？”

王玄策倒吸了口冷气：“你这厮被囚禁在此，居然对外面了如指掌！”

“可想饮酒么？”娑婆寐哈哈大笑，“据说你们大唐死囚临死前都有一碗送行酒，老僧便送你一壶，为你饯行。”

就在王玄策目瞪口呆之时，娑婆寐打了三个响指，忽然通道尽头有一名狱卒僵硬地走了过来。他两眼发直，步态僵硬，竟然是被人控制了心神。

“去，送两壶酒来。”娑婆寐吩咐道。

那狱卒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过不多时，果然拿了两壶酒，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娑婆寐。娑婆寐抛给王玄策一壶，吩咐道：“你可以走了。睡一觉之后，你便会醒来，忘掉此前发生的一切。”

那狱卒步履蹒跚，木然远去。王玄策看得寒毛直竖，看着手中的酒，竟然无法下咽。

“我说过，我身在狱中，掌控天下风云。”娑婆寐愉快地喝着酒，慢慢道，“你师父是我此生最忌惮的人之一，我们斗法数次，老和尚败了数次，但无论如何，最后一场终归赢了他。”

“你赢了我师父么？”王玄策冷笑，“我师父追求的是如来大道，并不擅长阴谋诡计，可你苦心筹谋数十年的大局，却被我师父行经之时挥手破掉。你们二人高下立判，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娑婆寐恼羞成怒，“好好，我不跟你争辩，你且说说，玄奘如何破掉我的局？”

王玄策大笑：“好教尊者知道，当年莲华夜在犍陀罗王宫失踪之时，我师父便隐约猜透了这里的关键。师父后来跟我说过，莲华夜从白烟中消失，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那白烟有致幻的效果，会让人的头脑和视觉有短暂的麻痹，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白色烟雾。而莲华夜穿的衣服翻转过来之后是纯白色，在人视觉麻痹的刹那，她贴着地面移动，不远处的地面已经做好了翻板机关，她贴着地面跳进翻板，人便瞬间消失。”

“玄奘果真这么说？”娑婆寐脸色有些难看。

“当然。”王玄策道，“当时师父虽然猜测出来，却不敢声张，因为能在犍陀罗王宫的地面制造机关，在场的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和你自然已经苟合，他一旦揭穿定然生死难料，所以第二日便急匆匆地带着那顺离去。”

娑婆寐呆若木鸡，半晌不言。事实上他上了王玄策的当，雾中术的原理其实是他追捕韦灵符一年才慢慢破解。他一开始以为人消失的原因都是像韦灵符一样混入围观的人群，和玄奘探讨后，玄奘通过波颇在灵鹫山上消失的一幕推断，当时灵鹫山上有一口佛陀时代遗留下来的枯井。波颇其实是在井中凿有暗道，直通自己藏身的那块巨岩下。也就是说，以白烟遮蔽视线，麻痹视觉的原理都是一样的，而消失的法子，却需要因地制宜。

“既然知道莲华夜是故意消失，我师父如何还不知道她是在演戏？”王玄策笑呵呵地道。

娑婆寐半晌才道：“好和尚！你师父还推断出了什么？”

“当然是你的所有计划了。”王玄策扬扬得意，呷了口酒，“所谓的莲华夜和那顺轮回真相，只不过是你雇了两个演员在演戏而已。莲华夜由始至终一直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演戏，而那顺演得过于投入，忘掉了自己在演戏，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个虚构的人生。嗯，那顺原本叫帝那伏，这你是知道的。”

“哼。”娑婆寐不屑，“这本来是我告诉你师父的，有何稀奇。那你说说，我是如何让戒日王传位给那顺的？若是玄奘连这个都推断出来，老和尚甘拜下风。”

“我师父当然推断出来了。”王玄策傲然道，“我师父说，那顺和莲华夜根本不是什么长生药！他们只是你谋夺戒日帝国的工具！”

“哦？”娑婆寐眉头一颤，勉强笑道，“说说看。”

“我师父说，你伪造了那顺和莲华夜三十三世的轮回，借此让戒日王相信轮回。然后告诉戒日王，那顺可以替代轮回，也就是说能替死。然后等戒日王临死之时，你让他服下假死药，让那顺坐在帝位上，世间轮回之刃便会斩在那顺身上，从而让戒日王逃过一劫。等那顺替戒日王死后，你再让戒日王复活，他就可以长生。”王玄策嘲笑道，“可惜，这一切都是假的。戒日王一死，就是死透了。你只不过要扶持那顺上位，从而控制一个皇帝罢了。”

娑婆寐起初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被这里面复杂的逻辑搞得头大，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玄奘……玄奘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王玄策冷笑，“我师父是不是破掉了你的谋略？”

“破掉了……破掉了。”娑婆寐好容易才止住笑声，“恭喜你师父。”

王玄策一脸骄傲：“我师父天眼神通看尽世间迷雾，你的区区把戏，不值一提。”

娑婆寐原本觉得好笑，但看着王玄策如此笃信，对玄奘如此崇拜，又禁不住有些懊恼。他想了想，决定闭嘴。

王玄策叹息了一声，喝完酒躺在了地上，喃喃道：“师父一直引以为憾，他当日没有彻底揭穿你的阴谋，就离开了天竺。我今日必死无疑，等我死后回归大唐见到师父，会告诉他，不用师父出面，做弟子的已经破掉了娑婆寐的阴谋诡计，师父一定很欣慰。”

娑婆寐觉得这话极为刺耳，他这一生几乎毫无破绽，唯一的弱点便是好胜心有些强。他虽然知道玄奘的推理漏洞百出，谬以千里，可眼前这家伙竟然相信！他竟然相信玄奘远在万里之外都能战胜自己！这实在太荒谬了！

“喂，小子，醒醒吧。”娑婆寐终于忍不住道，“你师父简直是胡说八道。”

“切！手下败将！”王玄策躺在地上翻了个身，不理他。

娑婆寐真气着了：“告诉你，你师父彻底错了！”

王玄策翻了翻眼睛：“随便你，反正老子要死了，让你逞逞口舌之利吧。”

“我——”娑婆寐简直气炸了肺，就好比自己挥毫数十年写出精彩绝伦、妙至毫巅的作品，却被人解读得丑陋不堪。娑婆寐实在无法忍受，大声道：“你那师父完全是信口开河。告诉你，真正的长生药不是那顺，不是莲华夜，而是那个孩子！他们俩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长生药！”

“孩子？”王玄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娑婆寐暗暗心惊，这厮竟然如此聪明？

“你不忿我师父破解了你，故意瞎编，想辱没我师父的智慧。”王玄策道。

娑婆寐又给气着了：“你师父前面说得都对，只不过计划的核心处，却完全错讹。由始至终，莲华夜和那顺表演的轮回，只不过是一个诱饵，为了让戒日王相信轮回的存在，相信人可以留下前世的记忆。而真正的长生药，却是莲华夜和那顺生下的这个婴儿。我告诉戒日王，莲华夜和那顺拥有三十三世轮回而记忆不灭，在他们体内已经养成了不受轮回抹灭的长生物。那么若是生下孩子，这个孩子便也能保存上一世的记忆，天道无法斩断，轮回无法磨灭。事实就在眼前，戒日王当然相信。”

“戒日王相信又如何？”王玄策嘲笑道，“婴儿是婴儿，戒日王是戒日王，与他有什么相干？”

娑婆寐一脸傲然：“核心正在此处。倘若戒日王崩殂之日，便是这个男婴诞生之时，他是否相信这男婴便是自己的转世？”

“啊？”王玄策愣了，“这——这完全是个巧合吧？”

娑婆寐哈哈大笑：“胡说，老和尚筹谋数十年，怎么可能只是巧合？自有秘法让他二人生与死的时间保持一致。若是戒日王死得慢，那便让他死得快一些，若是男婴诞生得晚，便让他早一些。如此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为的事。”

“好吧，知道你秘术多。”王玄策想了想，“可是你怎么保证莲华夜一定生下男婴？”

“更简单。”娑婆寐道，“若是生下女婴，那就抱来一个男婴换掉便是。”

“你——”王玄策简直想破口大骂，却忍住，问道，“戒日王如何肯相信自己一定能转世到这男婴身上？”

“将死之人，哪有那么多怀疑。只要有一根稻草，谁不愿意死死抓住？”娑婆寐道，“戒日王临死前，我亲自在他身边设下法坛，告诉他，我是在护持他的灵魂取代这个男婴。等男婴长大时，会记得这一世的一切，重新操持戒日帝国，与如今又有什么不同？哦，当然，唯一的不同是坐在这个皇位上的人换了一副更年轻的躯壳。”

王玄策听得惊心动魄：“难道戒日王当时就没有疑问？”

“有！”娑婆寐笑道，“他当时唯一的疑问，就是往生之后，自己的记忆是否会被磨灭。我告诉他，非但不会磨灭，反而能消掉他今生的业障。你也知道，他当年杀死了王增和衍罗娜王妃。这是他心头的大恸，也是他今生的业债。但此事奇妙之处就在于，他杀死了衍罗娜，下一世却成了莲华夜的儿子，等于和衍罗娜拥有了母子之情，便是偿还了这桩业债。所以他的下一世便会业障全消，诸事无碍，纵横披靡，所向无敌。他一听之下，便笃信无疑。”

“这……还有这等荒诞之事？”王玄策听得目瞪口呆。

“你觉得荒诞，可戒日王却相信这是能够长生的唯一法门。”娑婆寐笑道，“所以他必须传位给那顺。戒日王早已经安排了婆尼和战陀等朝中重臣，把秘密告诉了他们，让他们护持那顺登基，等下一世的自己——也就是那顺的孩子长大之后，便拥戴这孩子即位。他相信，这个孩子能重新拥有自己的记忆，曾经威风赫赫的戒日王将会以一副年轻的躯体重新来过，重新雄霸天下，完成今生未竟之业。”

“原来如此……”王玄策喃喃道。他心中震撼之意有如惊涛骇浪，这是何等疯狂的计划！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筹谋，从世间挑选一对男女当作演员，来上演三十三世的轮回，以天竺大陆作为舞台，以世间亿万众生作为观众，再通过佛门的大乘天一路参与，作为见证，成功地让戒日王对轮回显现世间之事笃信不疑。最终，利用帝王最大的贪念——长生作为诱饵，以帝王犯下的罪孽作为震慑，双管齐下，让戒日王乖乖地把皇位交给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能想出这种计划并付诸实施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疯狂的大脑？

娑婆寐大笑：“你现在相信了吧？你师父纯粹是胡说八道，我如此缜密的计谋，却被他判断得乱七八糟，实在有辱我的智慧……”

王玄策叹道：“我师父并没有辱没你的智慧，因为那些话他从未说过。”

“嗯？”娑婆寐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方才说的都是信口开河，只不过利用师父的名头来激你说出真相而已。”王玄策笑道，“当日，我临来天竺时问师父，将来如何对付娑婆寐？我师父说，娑婆寐此人狂妄自大，自负自尊。利用这八个字，必可破之。”

娑婆寐彻底愣住了，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地走近。抬头一看，那顺沉默着站在他的面前。两人隔着栅栏对视，那顺眼中满是悲伤和绝望。

王玄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与那顺并肩而立，凝望着娑婆寐。娑婆寐苦涩地笑笑，此时他如何不知，自己掉进了王玄策的算计之中。原来那顺虽然是个情痴，却不是傻子，当日十六国联盟成立之时，娑婆寐从狱中提出制衡之策，他就知道这个七重狱困不住娑婆寐。那顺一直忧虑不已，却摸不清娑婆寐的底牌。这一次恰好王玄策也想对付娑婆寐，两人一拍即合，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戏，把王玄策关入七重狱，果然让娑婆寐透露出了幕后的真相。

然而，这个真相，却是那顺不能承受之重！

“朕，真的是你选定的演员？

“朕真的是被你控制一生的棋子？

“朕与莲华夜三十三世的痴爱，真的是假的？

“朕问你，莲华夜对朕的痴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朕问你，朕的莲华夜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那顺疯狂地大吼，摇动着栅栏，几乎要把栅栏拆掉。他疯狂地追问着，拿着头在栅栏上不停地撞击，撞得头破血流，鲜血糊面。

“那顺，你不要这般折磨自己。”王玄策急忙扯住他劝慰。

那顺挣开他，朝着栅栏疯狂地踢打，声嘶力竭：“朕的人生被你毁了！朕的希望被你毁了！娑婆寐，朕恨你——”

娑婆寐呆若木鸡，沉默地坐着，似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皇宫大殿中，那顺呆呆地坐在王座上，王玄策坐在他下首。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那顺问。

王玄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默默点头：“这是师父早就判断出来的，你当日告诉师父说做国王，师父便是拿这个秘密向娑婆寐做的交换。”

“原来，在别人的眼中朕一直是个傻子。”那顺满嘴苦涩，“其实朕也不是没有怀疑，有时候我会梦回粟特的故乡和家园，梦中总是突厥人的弯刀和铁蹄，有一个人向我呼喊：帝那伏，快逃！在梦中，我是帝那伏，醒来后，我是那顺。相比帝那伏，我更喜欢那顺。帝那伏的人生充满悲剧而没有温暖，而那顺的人生，纵然也是悲剧，却有酷寒中的温暖。因为，我有莲华夜。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待莲华夜，可是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情感归处。我们在这惨淡的人生中相逢，互相拥抱取暖，我沉醉于那顺的人生，便是沉醉于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幸福。我不愿醒来，因为我若醒来，连这点幸福都会失去。你懂吗？”

“我懂。”王玄策道。

“你懂了就好。”那顺叹息道。

王玄策一怔，那顺却凝望着他，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对视，当初在吐蕃相逢，追随玄奘一路南下，曲女城遇险，绝地查凶，一桩桩一件件在两人眼中流过。二人忽然发现，虽未相约兄弟，却已是生死之交。

“如今我知道了，我这个皇帝只是大家眼中的棋子。”那顺道，不知为何，他放弃了朕的称呼，“娑婆寐是为了通过我控制这个帝国，婆尼和战陀逢迎我，是把我儿子当成了戒日王的转世之身。他们看重的都不是我，可是我却不能不看重自己。因为，若我不看重自己，谁会等候莲华夜的归来？”

“陛下！”王玄策也改了称呼，似乎有一股暗流在二人间涌动，“轮回往生，只是一场骗局。”

“你见过在沙漠中即将渴死，却看见海市蜃楼的人吗？他明知道是虚假，也要耗尽力气奔跑而去。你见过在大海中即将溺死，却看见水面上漂浮一根稻草的人吗？他明知道仍旧沉没，却仍要抓住。”那顺慢慢流出了眼泪，“轮回和往生也是如此。除了守在这宫殿中，除了守在这宫墙下，你让我去哪里等待莲华夜的归来？”

“你何必如此！”王玄策感叹，“明知是骗局，而甘愿去做一个棋子，去耗尽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在这世间，值与不值，用什么来衡量？”那顺问，“莲华夜明知是骗局，却甘愿为我生下一个孩子，甘愿为了我而殒命宫墙之下。值与不值？哪怕我终生都等不到她，我也要等下去。因为我要让她知道，她的感情不曾错付，我要让她对人间仍有眷恋，我要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待她归来。这样，我还有微渺的希望，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莲花般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

那顺泪流满面，不可自抑。

“所以，你必须守住这个秘密？”王玄策问。

“是啊！”那顺泪眼蒙眬地望着他，“你我同在师兄门下，感情深笃，可惜……在这个棋局中，不是棋子，便是执棋人，容不得别人存在。娑婆寐为了他自己，必须保护这个秘密；战陀为了等待他的戒日王，必须保护这个秘密，只有你……是局外人。”

“你要杀我灭口？”王玄策叹息道。

“为了宫墙外的微茫希望，我宁愿犯下人间的一切罪行。”那顺道，“我对不住师兄。来人——”那顺大喝，“把王玄策拿下！”

殿外的刹帝利禁卫闻讯而来，毫不犹豫地将王玄策拿下。王玄策并不反抗，任他们五花大绑，只是悲伤地望着那顺。

那顺不愿看他，吩咐道：“去，把大唐使团尽数押到这宫殿中来。另外，宣朝臣们也都来吧！”

“那顺，杀我一人足够，何必牵连他人！”王玄策大怒，挣扎道。

“你是大唐使臣，名不正言不顺，朕如何杀你？”那顺摆摆手，“把他的嘴堵上。”

刹帝利禁卫用一团麻布塞住了王玄策的口。

过不多时，蒋师仁等三十六名使者也被带到这大殿上，战陀等朝臣也急匆匆赶了过来。那顺在使团面前走了一遍，缓缓道：“刚才王玄策已经向朕交代，他和鸠摩罗王勾结，意图颠覆帝国，你们谁知道详情便仔细招供，朕可以饶你们不死。”

王玄策愤怒无比，但口中塞着麻布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之声。使团中，王玄策的心腹随员看到主官被抓，急忙冲了出来：“陛下，我们少卿绝不曾和鸠摩罗王勾结！冤枉啊！”

“没有吗？”那顺从刹帝利禁卫身上抽出长剑，顶着他的咽喉，“朕只问你一句话，王舍城那两天里，你是否须臾不离，跟随着王玄策？”

“呃……”随员愕然摇头，“那倒没有。”

“既然没有须臾不离，你如何替他证明？”那顺大吼，手中长剑猛地刺进了他的咽喉，那随员两眼大睁，伸手捂着喉咙，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指缝中飞出，缓缓倒地身亡。

不但使团成员，便是在场的帝国官员也都惊呆了，擅杀外国使者，在天竺极为少见。天竺人极为重视信誉和荣誉，当年戒日王和伊嗣侯三世针锋相对，但伊嗣侯三世亲自访问曲女城，双方即便谈崩，戒日王也并未拿他怎么样，反而一路护送他安全离境。可如今的帝那伏王竟然毫无底线了。

“呜——”王玄策目眦欲裂，却被刹帝利禁卫死死按住。

那顺提着长剑，笑吟吟地走到另一个使者的身边，用剑抵着他的咽喉：“你呢？”

那使者傲然说道：“我家少卿绝未和鸠摩罗王勾结，我亦无法证明。”

“好！”那顺的长剑噗地刺入他咽喉。那使者翻身栽倒，抽搐两下便气绝身亡。

鲜血溅上那顺的脸，他狞笑着看向下一个使者，狰狞如同魔鬼。

“陛下！”战陀元帅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走出来劝谏，“无故诛杀大国使者，实在有伤帝国体面啊！”

“体面？”那顺疯狂地大吼，“朕才不要什么体面！所有想谋夺朕帝位的人，统统要杀！”他快步走到第三名使者前，短剑一指，“你！”

那使者同样傲然扬起脖颈：“你要杀便杀。我大唐威服四方，雄兵百万，总有一日铁蹄会踏破你曲女城，为我等报仇！”

那顺一言不发，挥剑横斩，噗的一声，竟然斩掉了那使者的头颅。无头尸身轰然栽倒。那顺只觉心中有一种暴戾的烦躁发泄不去，整个人像是要发狂一般，他继续走向下一人。然而这些年大唐国势蒸蒸日上，开创盛世，威慑四方，使者们心胸之中充满着自尊自豪之气，竟无一人屈服。一个个都是铁骨铮铮，视死如归。那顺连杀六人，胸中那股暴虐之气才疏散了一些。

那顺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尸体中间，恢宏的大殿映照着他的身影，宛如嗜血的魔鬼。他忽然流出了眼泪，转身走到王玄策面前，闭上眼睛，不愿看故人的面孔，喃喃道：“奈何命运如此沧桑——”

他闭着眼睛挥剑斩去，只听当的一声，长剑几乎脱手。他诧异地睁开眼，却见一名刹帝利禁卫挥剑挡开了他的长剑，并随手割断了王玄策身上的绳索，大喝道：“走！”

“这——”那顺惊呆了，随即愤怒地大叫，“给朕抓住他们！”

刹帝利禁卫一拥而上，但其中却又有三名禁卫倒戈相向，抵挡住同僚的同时割断了使团成员身上的绳索，顿时大殿里乱了起来。大唐使者大都是军人出身，纷纷抢来兵器和刹帝利禁卫格杀在一起。

混乱中，王玄策抢过一把长矛，大吼道：“往外冲！”

众人冲破刹帝利禁卫的包围，往大殿外冲去。

“战陀，这是怎么回事？”那顺怒吼。

战陀元帅脸色阴沉：“恐怕是十六国联盟的人。看来这些国王早就居心叵测，竟然在皇宫之中安插奸细。”

为了营救王玄策，这些禁卫早已经安排妥当，先是一人出手救出王玄策，然后其他人在同僚中制造混乱，释放使者。大殿中虽然有上百禁卫，但谁都不知道敌人是谁，彼此提防之下，竟然让王玄策等人冲了出去。

王宫之中竟然连马匹都已经备好了，但是只有三四匹。

那名禁卫道：“王少卿，请上马！”

“我的同僚呢？”王玄策见跟随自己的只有蒋师仁，急忙喊道，“你们可有办法带他们一起出去。”

“没有。”那名禁卫道，“我家主人的命令只是救您！”

“不行！”王玄策断然道，“我等同生共死！”

“少卿，”一名使者哈哈笑道，“原本要被人像杀鸡一样宰掉，如今能战死，实在是我等的荣幸之事。”

另一人也大笑：“为大唐而死，马革裹尸！”

“少卿，副使，你们走吧！为我们报仇！”

众人大吼着，将王玄策和蒋师仁抬上战马，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戳，那战马狂嘶一声，飞奔而去。营救他们的两名禁卫也上了另外两匹战马，追赶了过去。其余大唐使者站成一排，堵住了皇宫城门，有些人手持弯刀，有些人手持长矛，更有些人赤手空拳，但所有人脸上都是战意昂然。在那顺的怒吼下，上千名刹帝利禁卫逼压而来，众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谁唱起了《秦王破阵乐》，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逐渐有更多的声音汇进来，形成慷慨豪迈的歌声：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杀——”使者们同时怒吼，向刹帝利禁卫冲杀而去。无论是那顺还是战陀都看得惊心动魄，这仅仅二三十人，竟然有千军辟易，锐不可当的气势。在上千名禁卫的包围下，所有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浴血厮杀，直到战至最后一人。看着最后一名使者的尸体倒在地上，帝国的所有重臣都半晌不语：这便是极尽辉煌的大唐么？

曲女城中，两名刹帝利禁卫带着王玄策和蒋师仁奔出了宫城，立刻就有人接应。营救王玄策的势力看起来庞大无比，那名禁卫带着他们几经转折，最后甚至跳进一眼枯井之中，通过地道直接出城，轻而易举地甩脱了追兵。

到了城外，在一处村邑更换马匹。那名禁卫也不说话，带着二人向东奔驰数十里，到了一处密林环绕的山坳之中，却见一支精锐的骑兵正紧张地等候着，为首之人竟然是鸠摩罗王。王玄策恍然大悟，也只有鸠摩罗王这位戒日王三十年的盟友，才能在曲女城经营出偌大的势力，甚至连皇宫都渗透了进去。

“王少卿！”鸠摩罗王喜悦无比，迎了上来，“自从得知您被抓，本王忧心如焚，特意从王舍城赶来，幸好您吉人天相！”

“多谢陛下！”王玄策感激不已。他这次输得极为窝囊，这些年他纵横捭阖于诸王之中，无往不利，没想到今日竟然栽到了那顺手中。尤其是把整个使团赔了进去，更是让王玄策焦虑不已。倘若使团全数被杀，自己即使回到大唐，也是丧权辱国，这辈子就走到头了。

“来，本王给您介绍一下。”鸠摩罗王引着他来到旁边几人面前，这些人都是平常装扮，看不出身份，但这么一介绍，让王玄策和蒋师仁吓了一跳。这个狭小的山坳中，竟然来了六位国王，除了鸠摩罗王之外，还有瞻波王、吠舍厘王、婆罗痆斯王、苏伐剌那王、战主王，都是东部联盟的诸王。

“玄策何德何能，敢劳动诸王大驾犯险。”王玄策鞠躬感谢。

“王少卿放心，”战主王道，“我们倒也说不上犯险，帝那伏王想抓我们，并没有那么容易。”

“王少卿，”鸠摩罗王问道，“不知道您有何打算？”

王玄策想了想，苦笑道：“我乃是使臣，却把使团陷在了曲女城，若不进行报复，回到大唐便是丧权辱国。”

“不知道王少卿有何计划？”吠舍厘王询问。

王玄策黯然摇头，这乃是异域之地，大唐再强大终归鞭长莫及。他孤身逃出，又有什么办法？

“王少卿，”鸠摩罗王道，“我们迦摩缕波国往东北去，大约千里之遥，便是大唐的朗州。我等也是久闻大唐强盛无双，只不过中间有高山密林，少有人行，但毕竟与大唐交界。若是我等为您开山辟路，帮助您抵达朗州，引大唐雄兵来击破逆贼，您觉得可行么？”

王玄策迟疑，蒋师仁问：“既然道路难行，如何保证大军同行？”

“这个——”鸠摩罗王苦笑，“本王也没走过这条道，只是听我国东北部的百姓说过，有山中商贩历经艰险穿越高山密林。”

王玄策连连摇头：“能走得了商贾，未必能走得了大军。我在融州做过县令，听说过朗州以南的险恶，到处充满瘴气、沼泽、高山大河，哪怕大军翻山越岭抵达天竺，十停中也死个七八停。此事行不大通。”

听到王玄策否决，诸王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陛下，”王玄策奇怪地问道，“你们诸王联军和帝国军队已经对峙了这么久，为何不发起进攻？若是打败帝那伏王，所有的事情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诸王面面相觑，鸠摩罗王苦笑道：“说得容易。当年戒日王为何威权如此之大？因为我们东部联盟的军队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人，而仅仅压在东部的帝国军队就有十万人！这还是西部联军拖住了五万帝国军，要不然我们连对峙都做不到。”

“五万对十万，足可发起一战！”王玄策慨然道，“倘若诸位大王不嫌弃，我愿意参与赞画，帮你们击破帝那伏王的军队！”

“这——”诸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实力差距太大啊！”

“诸位，五万和十万只是数量的差距，并不是实力的差距。”王玄策道，“在我看来，贵方有三胜，而帝那伏王有三败！”

“哦？此话怎讲？”鸠摩罗王问道。

“帝那伏王得国不正，军心背离，此为一败；帝那伏王此前寂寂无闻，毫无根基，无人为他而战，此为二败；十六国联合起兵，帝国已呈瓦解之势，统兵的将领人人思谋后路，无人愿意死战，此为三败。”王玄策侃侃而谈。

“那我们又有哪三胜呢？”战主王问道。

“诸位若不能战胜帝那伏王，迟早被他灭国杀身，必定会殊死一战，此为一胜；诸位和帝国军联盟多年，熟悉对手，此为二胜；帝国军队内部也有不满帝那伏王之人，与你们暗通款曲，此为三胜。”王玄策道，“所以，只要诸位挥兵进攻，一战之下帝国军必然溃败！”

“你怎么知道帝国军队内部和我们有暗通款曲之人？”战主王惊讶地问道。

王玄策笑了：“帝那伏王对你们恨之入骨，派遣大军平叛。十万大军呈压倒性优势，却和你们隔河对峙一个多月都不曾开打。若不是你们和帝国军的将领之间有秘密协议，安能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六个国王移步到一边进行商量，激烈争辩了半天，几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最终鸠摩罗王走过来，有些尴尬地告诉王玄策：“王少卿，我们商议之后，还是不能和帝国开战。帝国军战斗力极强，一旦失败，事情将不可收拾。其实对我们而言，最佳的策略就是通过军事压迫，逼迫帝国内的将军和重臣废黜阿罗那顺。”

王玄策恼了：“你们根本不知道那顺在朝廷中的支持力度有多强大。我告诉你们，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鸠摩罗王不服，“如今很多贵族和将领都表示对我们的支持。就差战陀等朝中大员了。”

王玄策无言以对，他有口难言，他很清楚地知道，战陀等人是不可能背叛那顺的！戒日王统一天竺，造就了三十多年的盛世，至今仍受大多数贵族和百姓的拥戴。在这种情势下，他根本不敢透露那顺的儿子是戒日王转世之身的事，这件事虽然是个骗局，但普通人难辨真假，他只要一宣扬，反而给那顺增加凝聚力。

眼前的十六国联盟虽然来势汹汹，却都被强大的帝国军队吓破了胆子，看来是依靠不上了。王玄策左思右想，忽然道：“你们能否再跟那顺对峙一个月？”

“这倒没有问题。”鸠摩罗王道，“您有一事判断得对，帝国军队内部的将领确实也不想跟我们开战。毕竟这么多年和平下来，大家的关系盘根错节，撕扯不断。能不打，自然不打。”

“可是，一个月之后呢？”战主王问，“您有何破敌良策？”

“一个月之后，我搬来大军，独自击破那顺！”王玄策慨然道。

众人面面相觑，鸠摩罗王急忙问：“哪里又有能跟戒日帝国匹敌的大军？”

“吐蕃！”王玄策道。

1. [1] 即今日云南。隋朝置南宁总管府，贞观八年改南宁州为朗州，设朗州都督府。治所在石城，今日云南曲靖市。

第二十三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吐蕃与天竺各国来往颇为密切，蒋师仁留下来联络，吠舍厘王亲自护送王玄策北行，将他送到吠舍厘国的边境。从吠舍厘国往北，便是泥婆罗国。泥婆罗国风俗大体与天竺类似，然而此时是吐蕃的藩属国。

泥婆罗王名为那陵提婆。数年前，那陵提婆还是王子的时候，他的叔父叛乱，杀了他的父亲篡位。那陵提婆逃往吐蕃，受到松赞干布的庇护。松赞干布更出动大军帮他平叛，立那陵提婆为王。那陵提婆于是认吐蕃为自己的宗主国，并将女儿尺尊公主嫁给了松赞干布。

王玄策来往大唐和天竺多次，走的都是吐蕃、泥婆罗这条路，与那陵提婆也颇为相熟。抵达王城之后，那陵提婆亲自迎接，将他迎入王宫。吐蕃在泥婆罗驻扎有一千二百人的精锐骑兵，统兵的东本名叫赤德赞，曾随着松赞干布和王玄策西征，对王玄策颇为敬服，当下也一起到王宫中欢迎王玄策。

王玄策将在天竺的遭遇一说，那陵提婆和赤德赞勃然大怒，怒斥帝那伏王。

“王少卿，大唐国威不可堕，您既然来借兵，我泥婆罗必当全力相助。”那陵提婆慨然道，“我国小，只有七千兵，但个个是精锐战士。本王全部交给您带走，击破这伪王！”

“王少卿，”赤德赞也表态，“我吐蕃在此地还驻扎有一千二百精锐，自然尽数借给您。不过此事还需要告知我们赞普。您且稍等几日，我派快马前往逻些，六七日便可往返。”

王玄策千恩万谢，赤德赞当即派人去逻些城请示松赞干布。在等待的时间里，整个泥婆罗的军事开始动员，七千人厉兵秣马，准备粮草、马匹、器械，召集民夫、辅兵。七日之后，松赞干布的命令传来，令赤德赞统领所有人马，追随王玄策击灭帝那伏王。松赞干布有大志向，早就垂涎天竺的富庶，戒日王死后，又没了最大的对手，当即密令赤德赞，沿途画下天竺各处的关隘、国情，看看将来吐蕃是否可以往天竺用兵。

第二日，一共八千二百人列队出发，从高山雪原席卷而下，直扑曲女城。沿途各国都算是十六国联盟的成员，鸠摩罗王下令，大军所到之处，各个城池提供粮草，因此王玄策进军很是迅速，短短十五日，便抵达恒河之北，绕过双方僵持的战场，直击曲女城。

那顺起初听说王玄策率兵而来，颇为吃惊，又一听只有八千余人，当即大笑。命战陀从前线抽调五万人，渡过恒河，列阵迎击。

那顺亲率五万大军，其中三百象兵，一万骑兵，军容鼎盛。过恒河三十里，斥候来报，说王玄策在十里外驻扎，设置工事，严阵以待。那顺下令大军逼压上去，战陀对这一带地形熟悉，认为不可冒进。因为左侧是连绵的密林山丘，右侧是沼泽地带，只有中间是狭长的平原地带，五万大军根本摆布不开。王玄策把此处作为预设的战场，显然是为了抵消自己的兵力优势。

那顺不以为然，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战。他要以堂堂正正之师击败王玄策，震慑天竺的反叛者。战陀知道自己的陛下很是执拗，同时他也坚信自己一方既然具备绝对优势，倒也不必以奇制胜。战陀下令步兵在前，骑兵居于两翼，象兵在后，然后命令一支万人军团发动进攻，破坏对方的工事，为骑兵突击打开缺口。等骑兵突入对方阵营，打乱对方的阵势后，再以象兵横推而上，彻底击溃对方。

王玄策既然是把此处作为预设战场，自然经过一番准备。为了遏制对方的攻击，他竖起三重鹿角，纯粹采取守势。因此第一波的帝国步兵首先就遭受到了狂风骤雨般的打击，联军躲在鹿角后万箭齐发，无数的士兵在冲锋中被射翻，但更多的士兵蜂拥而来。

步兵的长矛长达三四丈，双方就隔着鹿角展开激烈的搏杀，战事从一开始就惨烈无比，鹿角内外，双方丢下了上千条尸体，几乎堆得如鹿角一般高下。几经拉锯之后，帝国军仗着人多的优势，艰难夺下了第一层鹿角，王玄策下令撤回第二层鹿角据守。

但第二层鹿角也没能守多久，帝国军奋勇前进，艰难夺了下来。士兵们搬开鹿角，为骑兵突进扫清了障碍，齐声呐喊着，潮水般冲向最后一层鹿角。那顺看得心花怒放，若是没有意外，半个时辰内就能破开鹿角，攻入王玄策的军阵。只不过战陀元帅却有些不安，局势进展得太过顺利，王玄策明明兵力存在巨大的劣势，为何要在平原上采取守势？

鹿角内，王玄策手拄长剑，冷漠地站在中军处。每一层鹿角他安排了一千人守卫，此时的中军只不过剩下了两千人，赤德赞和其他人马竟然不知去处。王玄策身边是泥婆罗王派来的内相，那内相从未经历过如此险恶的局势，心惊胆战道：“少卿，第三层鹿角要破掉了！”

“破便破吧，设下鹿角不就是为了被破掉吗？”王玄策淡淡道。

内相苦着脸：“您这般弄险，实际上是将自己置于死地。一旦时机把握不好，或者出现丝毫意外，咱们势必会被踏为齑粉。”

王玄策瞥了他一眼：“八千人想打败五万人，若不行险，哪里会有丝毫生机？”

便在此时，鹿角处传来呐喊和欢呼，第三层鹿角已经摇摇欲坠。内相脸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下一刻面临的将是对方铁蹄的雷霆打击。

而在对面的军阵处，那顺也兴奋地握拳：“鹿角要破了！来人，骑兵突击！”

战陀元帅想说什么，又闭了嘴，他只是觉得奇怪，王玄策气势汹汹而来，难道自己只用一万前锋就将他彻底击溃了？怎么可能？但骑兵突击是既定策略，他也就没有反对。

一万骑兵从两翼离开，缓缓加速，几十步之后开始发力，形成两道轰雷掣电般的狂飙，轰隆隆朝着敌人的军阵冲击而去。然而，就在骑兵刚刚发力，跑出一半距离的时候，突然从左侧的丘陵密林方向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转眼就见一支黑色的洪流从丘陵地带冲了出来，正是消失已久的吐蕃精锐和一部分泥婆罗骑兵，为首的是赤德赞和蒋师仁！

原来赤德赞率领的骑兵早就在丘陵密林中埋伏多时，王玄策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为的就是调开那顺两翼的骑兵，令两翼空虚之后，让赤德赞骑兵突击，来一个大侧击。为此，王玄策不惜以自身为诱饵，将自己置于死地，图的就是这刹那的战机。

那顺和战陀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的骑兵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击打自己的侧翼，一片混乱中，赤德赞和蒋师仁率领铁骑仿佛一柄利刃般捅进了军阵之中。骑兵以巨大的速度和破坏力在步兵军阵中肆意奔腾是什么结果？连刀都不用挥舞就会引发军阵的混乱。

“稳住！”战陀大声传令，“长枪兵密集列阵！阻遏对方的速度！”

战陀绝对算一个将才，如此混乱的情势下，依然强力控制住了军队，长枪兵火速密集列阵，形成密密麻麻的长枪丛林，要阻遏赤德赞的速度。然而战陀刚刚调集完毕，脸色顿时就白了，原来赤德赞和蒋师仁的意图根本不是击溃步兵。三千骑兵，一个个在马上弯弓搭箭，射出一支支火箭，射向自己的战象！

赤德赞的骑兵射出火箭之后，情势突然变化。战象如此巨大，这些吐蕃精锐哪怕闭着眼睛射也断无射不中的道理，按说大象皮糙肉厚，即使射上几箭也没什么，问题是这些火箭上竟然沾有大量的火油，一旦粘在大象的身上就熊熊燃烧，根本灭不掉。这些骑兵的马背上还有大量陶罐，里面装满火油，点燃之后，在奔驰中直接扔在大象的身上，顿时战象整个着起火来。木堡上的士兵浑身起火，惨叫着跳下象背，大象更是被烧得仰天长叫，四处奔突。

三百头战象顿时就炸了锅，到处狂奔，直接把整肃的军阵冲击得七零八落，无数士兵惨死在象蹄之下。

这一来那顺的军阵彻底乱了套，赤德赞抓住机会，和蒋师仁分别率领骑兵纵横奔突，直击那顺的中军，沿途的步兵防御一击即溃，根本抵挡不了三千铁骑的冲击。

那顺早已惊得脸色惨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方才还是大好局势，怎么一转眼间就成了这副模样？眼见得三千骑兵突击而来，自己的四万大军已经陷入崩溃，战陀元帅知道局势已经难以挽回，当即道：“陛下，撤吧！”

“朕绝不会撤！”那顺疯狂地大吼，“难道就这样败了吗？”

“并不算败。”战陀道，“只要对方的主力被咱们前锋牵制住，就不算完败。这三千骑兵能起到的作用毕竟有限。眼下是要保证您的安全。”

就在争执间，蒋师仁已经杀入中军，那顺的亲卫纷纷被击溃，眼看对方席卷而来，那顺悲愤之中不得不退。蒋师仁命人砍翻王旗，大叫：“帝那伏王死了！”

三千人齐声吼叫，声震四野。原本就苦苦支撑的帝国军一看王旗翻倒，顿时意志崩溃，整个军阵彻底瓦解。

对面陷入困境的王玄策一直盯着那顺的中军，一看王旗翻倒，顿时大喜，传令所有人一起呐喊：“帝那伏王死了！”

正在攻击王玄策的步兵和骑兵一听帝那伏王死了，都有些惊恐，有些人转头望去，这才看见不但己方的王旗倒掉了，连中军都崩溃了，顿时人心惶惶。王玄策喝令：“所有人上马，往前冲！只要一息尚存，就往前冲！不要看两侧，不要看后面，只要前方有路，只要前方有敌人，就死命往前冲！”

王玄策这时只剩下三千来人，一齐上马呐喊着冲了出去。此刻帝国军的骑兵正冲击而来，双方轰然碰撞，就仿佛两道巨浪迎面而击，无数人翻身落马。但王玄策手下的所有人都遵照命令：往前冲！

他们和帝国的骑兵穿插而过，他们冲过了后面的帝国步兵，他们穿过了战场中间的空白地带，带着一往无前之势，直冲入那顺的大军之中。那顺的步兵军团被发狂的战象和赤德赞的打击搞得乱成一团，这时又遭到王玄策迎面而来的冲击，顿时彻底崩溃。帝国步兵像四万只没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撞，无数的人被驱赶进了沼泽之中，更有无数人被践踏而死，更多的人则是随着那顺向后溃败。

整个战局无比诡异，那顺带着溃兵在前面逃，王玄策和赤德赞率领骑兵在后面驱赶，那顺那支建制完整的骑兵则追在最后。那顺和战陀看得很清楚，此时只要自己能够掉回头来堵上片刻，王玄策就是被前后夹击的命运，战局就能彻底扭转。

可是哪里有这么容易，军队一旦崩溃，那就是无数的散沙一泻而下。三四万人溃散奔逃，谁敢停留就是被万人踩踏的命运。那顺和战陀再有不甘，也只好被败兵裹挟着狼狈而走。王玄策和赤德赞深通骑兵运用之道，尤其是击溃战之中，骑兵所起的最佳作用不是追杀，而是驱赶。大部队不紧不慢地尾随败兵而进，不让他们休息，不让他们停留，一旦有人停留下来立即斩杀，而小部分骑兵则深入到败兵之中刀砍箭射，制造恐惧，让他们一直保持溃败的势态。如果说三四万溃军是一张席子，王玄策就是卷席之人。他要做的就是掀起这张席子的一角，把整个席子卷起，横扫千军。

后面紧追的帝国骑兵一看这状况，知道大势已去，无心再追赶，纷纷溃散而去。王玄策没有了后顾之忧，加紧追杀。

四万大军崩溃的场面如同天崩地裂，被敌人杀死的，互相踩踏而死的，更有些没头没脑地直接跑进了沼泽，没顶而死。三十里路跑到一半，四万大军已经溃散了一半，不少人竟然是在逃命之中活活累死，连战陀都死在了乱军之中。

等三十里路跑完，溃军们更是心头冰凉，前面是茫茫恒河。恒河上原本有船，然而数万人拥挤在恒河边，一时间又能渡过几人？溃兵疯狂地往船上拥挤，王玄策的骑兵逼压而来，把溃兵们朝河中驱赶，一时间恒河之中浮尸成片。

那顺的亲兵护卫着他想登船，但此时的溃兵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只管拥挤，无数的溃兵蜂拥而上，登上船只。那顺还没有登船，就见船身倾倒，轰然间侧翻，倒扣进了水中，无数的溃兵落水，齐声惨叫，一时间河水中满是被大水卷走的落水者，惨不忍睹。

那顺呆滞地望着河面，后有追兵，前无渡船。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涕泪横流，然后他跪倒在河岸上，失声痛哭。

身后忽然一静，那顺擦拭眼泪，扭回头去，只见身后没有自己的禁卫，无数异国骑兵围拢上来，沿着河岸围成一个半圆，将自己团团包围。铁骑中，王玄策策马而出，默然凝望着他。

那顺抽出长剑抛了出去，插在二人中间。

“若想杀朕报仇，便送你头颅。”那顺平淡地道，“不能在人间等她，朕便到轮回中寻找。对这个人间，朕已厌恶透顶！”

贞观二十年，王玄策借吐蕃和泥婆罗八千二百兵大破帝那伏王五万大军，并擒之，天竺震惊。

王玄策擒获那顺之后，渡过恒河，直抵曲女城外。曲女城的守卫力量早已一战尽灭，听闻皇帝被擒，举城投降。王玄策进驻曲女城，瞬息之间全天竺震动，原本和鸠摩罗王等人对峙的帝国军队，悉数向鸠摩罗王投降。十六国联军在鸠摩罗王的率领下进入曲女城，接管政务。

诸王对王玄策感激不已，同时又有些畏惧，这吐蕃和泥婆罗的兵马驻扎在曲女城之中，令他们芒刺在背。于是找王玄策商量，愿意馈赠牛马三万，以及弓刀璎珞犒劳。此战吐蕃损失五百人，泥婆罗损失两千余人，可谓牺牲巨大，王玄策毫不客气，收下牛马宝物，分了一半给赤德赞和泥婆罗内相。二人都是大喜。他们往日在苦寒的高原上打仗，便是牺牲万人也得不到这么优厚的回报，感觉这天竺果真富庶。赤德赞高兴地告诉王玄策：“王少卿，我回去后要好好劝说赞普，发兵天竺。”

王玄策愣了一下，询问之后才知道松赞干布居然有南下意图。

“东本，你告诉我，这次作战你们战死几人？”王玄策沉吟片刻，问道。

赤德赞想了想：“我带来的一千二百人，如今还剩下七百人。战死沙场的有两百余人。”

“那么其他战士是如何死亡的？”王玄策问。

赤德赞懊恼：“这天竺气候太过酷热，刚从雪山上下来，便有上百人中暑。后来喝了天竺的河水，又有上百人得了疫病。到如今竟然有二百多人死于水土不服。所幸咱们不会长久居留，否则我们这些战无不胜的雪山雄鹰，恐怕没有几人能活着回去。”

“倘若赞普率领大军，从雪山下来征战，无论战争胜负，你觉得有几人能回？”王玄策问。

赤德赞瞠目结舌，但细细一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天竺与吐蕃的气候完全是两个极端，自己这些高原战士一旦来到这雨季漫长、酷暑湿热的天竺大陆，恐怕当真要丧尽精锐，埋骨异国了。赤德赞刚才被财货冲昏了头脑，此时经王玄策一提醒，才清醒了过来。他暗暗侥幸，要不然自己回去跟赞普一说，赞普发大军进入天竺，只怕自己就成了吐蕃的罪人！

赤德赞回去之后，果真如实汇报。松赞干布顿时如冷水浇头，当时就熄了南下争雄之心。终其一生，吐蕃人再无南下之举，而是北上西进，与大唐、突厥争霸西域。

安抚完两国士兵之后，王玄策向鸠摩罗王等人提出一个条件，那顺擅杀大唐使者，罪不容赦，自己既然灭其国，就要押解皇室成员返回大唐，献俘阙下。鸠摩罗王等人既然想重组帝国格局，自然巴不得王玄策把原本帝国的皇室、贵族带走，当即答应。诸王也都有私心，在曲女城中大肆抓捕，把当日的政敌、反对十六国联盟的官员、贵族一股脑儿地抓了起来，作为王玄策的俘虏，让他带回大唐。

最终还是王玄策听说抓人太多，来到看押俘虏的军营一看，顿时惊呆了，男女老幼，黑压压一片，粗略一数，竟然达到一万两千人！

“这——”王玄策不可思议，“这都是那顺的余孽？怎么会这么多？”

鸠摩罗王嘿嘿笑道：“并不多，这些只是那顺余孽的首脑而已。”他生怕王玄策不要，附到他耳边低声道，“少卿一战灭国，献俘阙下，何等辉煌盛大之事！若是只带去三五百人，岂不堕了大唐的威名？哈哈，少卿懂的。”

王玄策心中一颤，是啊，这是灭国之功啊！而且和李靖、李勣、侯君集等人不同，自己是孤身异域，以他国之兵灭当世顶级大国。从体量上而言，这戒日帝国比之东西突厥也不遑多让，而消灭个东突厥，大唐父子两代积聚，耗费十数年之功，自己却借了八千多人一战灭国！虽然说这其中颇有机缘际会，帝国的军队有一多半被十六国联盟拖住，那顺即位之后毫无根基，不得人心，但这毕竟是实实在在的灭国大功。一念及此，王玄策心里顿时如着了火一般，当即便默认了这一万两千人的巨型俘虏团。

三日后，王玄策率领吐蕃、泥婆罗的军队，押送着庞大的俘虏团开始启程回国。那顺被俘后单独囚禁在皇宫，俘虏团在皇宫门外聚集后，王玄策前往皇宫提那顺出宫。

那顺完全是一副亡国之君的打扮，他披发赤脚，身穿麻衣，怀中抱着自己的孩子，孤单地从皇宫中走了出来。狭窄高耸的宫门，映照着孤单的身影，无限沧桑。

走出宫门后，那顺默然凝望着宫墙外，那里似乎仍旧有一摊血，映照着那顺的眼帘。他默默地流出了眼泪，低下头呢喃道：“孩子，这是你母亲的殒命之处，咱们却要走啦！去国万里，今生也不知道能不能与她重逢。”

说罢，那顺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走到莲华夜的殒命处，跪在了地上，然后趴了下去，全身摊平，两臂张开，整个人贴在了地面上。众人默默地看着，这是天竺最高的礼节，五体投地。他在向莲华夜忏悔。

那顺呜咽地哭着，泪水流淌在地面，漫延成沟壑。那一夜，莲华夜的血就是这样流出来，流淌在大地上，斑驳一片。如今那顺将自己的眼泪洒在了这里。

王玄策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人死不能复生，走吧！”

那顺站起来，擦干眼泪，喃喃道：“大唐也有宫墙和轮回吗？”

王玄策不知该如何回答，那顺哀求地望着他，王玄策只好长叹一声：“大唐也是娑婆世界之一，怎会没有轮回。那顺，大唐的宫城辉煌高大，远胜曲女城百倍。大唐的长安人口百万，摩肩接踵，或许很多年以后在长安的西市里，你偶然回头，会有一个莲花般的女子袅袅婷婷，向你走来。”

那顺失声痛哭。

大军和俘虏离开皇宫，行走在曲女城狭窄的街市上，刚到城门处，忽然前面一阵喧哗，还响起不少士兵的惊叫声。王玄策和鸠摩罗王等人急忙走出去，只见一名长须短发的老者，缓步而行，迎面走来。周围的士兵上前阻拦，那老者却毫不在意，手中拈花一弹，袍袖一拂，周围的士兵有如中了魔咒一般，纷纷跌倒，昏迷不醒。一旁的吐蕃战士勃然大怒，十几人张弓搭箭，纷纷射去，那老者张开大手，虚空一抓，十几支箭镞竟然悬浮在了半空，静止不动！

周围的人看得一片哗然。那老者张口吐出一个字：“咄——”

悬浮在半空的利箭忽然炸裂，化作黑色的青烟消失。周围的士兵张口结舌，傻傻地看着这个老者，再不敢阻拦。老者双手合十，默默地低着头，从容而行。

这时，王玄策等人迎了出来，一看就是一惊，竟然是娑婆寐！这几日他忙晕了，竟然忘了这个困于七重狱中的重要人犯！

“娑婆寐！”王玄策大喝，“我倒忘了去七重狱找你，你竟然自投罗网！”

娑婆寐神情悲伤，面目灰败，仿佛一日之间苍老数十岁。他凝望着黑压压的俘虏，喃喃道：“辉煌帝国，竟至于此！难道是老和尚错了吗？”

王玄策抽出长剑，搁在他脖颈，冷冷道：“说，你筹谋数十年，暗中控制了戒日帝国，到底想干什么？”

“如今说出来还有意义吗？”娑婆寐忽然流泪，似哭似笑，“三十年苦心孤诣，拥有了人间帝国，却以如此荒诞的方式破灭。老和尚罪在千古，虽百劫炼狱而不得赎罪。”

王玄策皱眉：“娑婆寐，你来到底要做什么？”

娑婆寐神色严肃，合十鞠躬：“老和尚特来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王玄策愣了。

“从缘法上而言，老和尚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娑婆寐淡淡地道，“你既然要去大唐献俘，这俘虏之中怎可少得了老和尚？所以，老和尚自请就缚，做这亡国之俘。”

王玄策凝望着他，点点头：“哪怕你不说，这阙下之俘里，也少不得你！来人，捆了！”

吐蕃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娑婆寐五花大绑。娑婆寐神情平静，默默地跟随着吐蕃士兵走向俘虏丛中，也不知走了多远，他忽然回头，凝望着远处的王玄策，低声轻笑：“大唐皇帝，老和尚会炼长生药，必能让您万寿无疆！”

帝国灭亡后，掌控曲女城的十六国联盟下达命令：东部帝国军和联盟军解除对峙状态，将波斯人驱逐出五河地。自从帝那伏王把呾叉始罗城赐给波斯人之后，伐腊比等国寝食难安，在接收了帝国军的军权之后，立即向波斯人发动进攻。

伊嗣侯三世最近一直在安置波斯残族。在五河地获得栖身之地后，他欣喜若狂，自己终于带领波斯人找到了栖居的家园。最近帝国军队和周边几个国家开战，谁也管不到他，伊嗣侯三世亲自奔走，在呾叉始罗城周边建筑村寨，安置族人。拥有了希望的波斯人爆发出巨大的热情，短短一个多月，修建十余座村寨。逃亡十年之后，重新获得了安宁的家园，波斯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然而笑容犹未散去，噩耗传来，曲女城一战，帝那伏王战败被俘。帝国军队和周边几个国家的军队结束对峙，合兵一处进攻始罗。刚刚修建好的村寨被焚毁，无数的铁骑驰骋在梦中的家园，村寨燃烧，百姓奔逃。

伊嗣侯三世愤怒无比，出动不死军团和天竺军队开战。双方数次大战，伊嗣侯三世虽然仗着不死军团的精锐赢了几场，但兵力严重处于劣势，失去了政治庇护之后，呾叉始罗城四面受敌，他不得不退回印度河西岸。

看着一个月前刚刚渡河而来的族人，如今拖家带口栖栖惶惶地渡河而回，伊嗣侯三世放声痛哭。自己筹谋五河地十年，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到头来竟然是一场春梦！

大麻葛陪着他站在河岸上，望着正在渡河返回的波斯人，不胜叹息：“陛下，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或许，我们当初图谋五河地，本就是错的。”

“朕不甘心！”伊嗣侯三世喃喃道。

“无所不能的马兹达神，将指引我们新的方向。”大麻葛说。

“朕不甘心！”伊嗣侯三世重复着，“朕哪怕要走，也要带一罐天竺的泥土！”

伊嗣侯三世命人挖了一罐泥土带上船，即使要走，也要带走天竺的土地，这是他的执念。

当所有波斯人都离开之后，伊嗣侯三世最后上船，渡河西去。他抱着那罐泥土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五河地，知道自己终生都没有机会再踏上这块土地了。

印度河风浪颇大，船只破浪而进，到达河中心时巨浪滔滔，船只摇晃中，桅杆轰然折断，再也稳定不住船身。伊嗣侯三世站立不稳，翻身栽倒，在周围侍从的救护下才不曾掉进河中，然而手里的陶罐却失手打碎，泥土撒在了甲板上。又一股巨浪扑来，把甲板冲洗得干干净净。带来的泥土溶入河中，他连一粒都不曾带走。

“印度河中有河神，一旦有人要从天竺带走它的珍宝，河神就会打翻他的座船，让这些珍宝沉入河中。”

伊嗣侯三世突然想起玄奘说过的话，他疯狂地大笑着，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与命运抗争的小丑。

贞观二十年，长安。

玄奘提着一篮瓜果，登上白鹿原，站在塬头眺望长安，

他在塬上独自行走，默默地回忆着二十一年前，自己将挚友圆观葬在白鹿原上，为他建起了坟茔。黄土青石，岁月易改，大坟可还在吗？

他循着岁月的痕迹，去寻找那座大坟。台塬地貌容易改观，在河流雨水的冲刷下，时常会形成沟壑，改变了面目。行走多时，玄奘终于确定了一处土塬，风景依稀便是当年自己埋葬圆观的地方，甚至有一棵老榆树还在风中摇曳。从这里向西南望去，烟霞之外，便是辉煌长安。

可是，这里却没有青石坟茔。

玄奘诧异不已，找到一个山间牧羊的老者询问。

老者摇头：“法师，我在这一带牧羊数十年，从未见过有坟茔。”

玄奘愣了：“老丈可还记得武德八年的时候，这里曾经埋葬过一个僧人吗？当时贫僧曾经到山下村里聘了人手抬棺。”

“我便住在山下村中。”老者道，“莫说是武德八年，从前隋到如今，我们村中也没有人为一个僧人抬棺，把他葬在此处。”

玄奘张口结舌，想了半晌方才哈哈苦笑：“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棵老榆树下，将篮子里的瓜果梨桃摆放在地上，点燃了携带的香烛，趺坐在树下沉默地望着长安。无边的思绪中，二十一年前的圆观仍然清晰可见，他似乎乘着香烟烛火而来，朝着玄奘微笑：“师兄，等我死后，你把我埋在白鹿原上。或许数十年后，你也会葬在那里，那时，我再以瓜果琴声来迎接师兄。”

《西游八十一案：长安击壤歌》

精彩预告

贞观二十三年，大唐境内一片安定祥和，然而长安上空却乌云翻滚，山雨欲来。太极宫内，坐拥天下的李世民已缠绵病榻，时日无多。朝堂之中人心惶惶，各求生路。王玄策却截得李世民的一则密令：“李勣位高权重，王玄策胆大包天……”

正值此时，长安城流言四起，流传《秘记》一篇，有谶图七卷，一卷一杀。每七日，长安城死一人，死状与谶图一般无二。受李世民之命，王玄策着手调查此案，又唯恐皇帝借刀杀人，便请出玄奘。师徒二人抽丝剥茧，却不想引发《推背图》横空出世。

玄奘、李淳风、袁天罡、娑婆寐，四大奇人斗智斗法。直到真相慢慢揭开，众人才恍然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大事件的预演……紫焰文化悬疑小说推荐，掌阅热销中：

《三国谍影》：讲述《三国演义》忽略的情报暗战！《水浒猎人》：讲述梁山好汉的另一种可能！

阿罗那顺

阿罗那顺此人并非虚构，只不过正史中所言寥寥，资料极少。主要是在新旧唐书介绍天竺国时以关联事件出现。

《旧唐书・西戎・天竺》：

贞观十年，沙门玄奘至其国，将梵本经论六百余部而归。先是遣右率府长史王玄策使天竺，其四天竺国王咸遣使朝贡。会中天竺王尸罗逸多死，国中大乱，其臣那伏帝阿罗那顺篡立，乃尽发胡兵以拒玄策。玄策从骑三十人与胡御战，不敌，矢尽，悉被擒。胡并掠诸国贡献之物。玄策乃挺身宵遁，走至吐蕃，发精锐一千二百人，并泥婆罗国七千余骑，以从玄策。玄策与副使蒋师仁率二国兵进至中天竺国城，连战三日，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阿罗那顺弃城而遁，师仁进擒获之。虏男女万二千人，牛马三万余头匹。

于是天竺震惧，俘阿罗那顺以归。

二十二年至京师，太宗大悦，命有司告宗庙，而谓群臣曰：“夫人耳目玩于声色，口鼻耽于臭味，此乃败德之源。若婆罗门不劫掠我使人，岂为俘虏耶？昔中山以贪宝取弊，蜀侯以金牛致灭，莫不由之。”

《新唐书》记载大体与《旧唐书》类似，只是过程更加曲折详细。但关于阿罗那顺的记载，史料阙如，有人说他是戒日帝国的宰相，有人说他是权臣，西方的一些史料干脆宣称，此人根本不知是何来历。印度的历史隐藏在宗教经典中，一旦此人和宗教没有关系，就很难流传下来。但阿罗那顺是通过篡位登基毫无疑问，从王玄策借兵攻打曲女城之时，几乎没有国王帮助阿罗那顺一事，就知道他是如何不得人心了。

根据戒日帝国的萨蒙塔制度，阿罗那顺只不过控制了曲女城周边地区，甚至王玄策俘虏一万多人、赶着三万头牛羊返回大唐，周边国王也没有加以阻拦，恐怕是各国也乐见其灭亡。之后鸠摩罗王与大唐交好，王玄策再次出使天竺，说明鸠摩罗王等诸王与王玄策之间存在着不少合作。当然，这些历史肯定没有记载，王玄策所著的《中天竺行记》也早已散佚，笔者也只好在小说中予以最大限度的还原了。

至于本书中的阿罗那顺，来自《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玄奘记录的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一日，戒贤法师亲自向玄奘开讲《瑜伽师地论》，听讲的有数千人。正讲述时，一位旁听的婆罗门忽而悲哭，忽而大笑。戒贤法师询问，原来此人是东天竺人，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发下一个很古怪的愿望，希望成为一个国王。这愿望连观世音菩萨都受不了了，当即现身呵斥他，不应该有这种想法。菩萨说，今天戒贤法师要开讲《瑜伽师地论》，你去听讲。听了佛法，就能见佛，何必为王？

其后的故事更有意思，不知为何，戒贤法师把这个婆罗门送到了戒日王处，具体的原因玄奘没讲，有可能是戒贤法师认为这是观世音菩萨点化之人，要成全他一场富贵？估计戒日王比我们这些读者更要茫然，但以戒贤法师在天竺的地位，戒日王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于是赏赐给他三个村庄。根据天竺的萨蒙塔制度，这三个村庄就是封地，这个婆罗门也算愿望成真，做了国王。

因此，阿罗那顺，就算是二者合一吧！

另外，唐史中关于阿罗那顺还有一项记载：李世民驾崩后，将一生所灭国家的国王雕像立于昭陵。站在昭陵神道上的国王雕像中，其中一位便是阿罗那顺。

伊嗣侯三世

伊嗣侯三世（？—公元651年）又称耶兹底格德三世，中国史料中有称之为伊嗣俟，是《新唐书》记录错误导致的错别字。

伊嗣侯三世是波斯萨珊帝国的末代皇帝，库斯鲁二世的孙子。库斯鲁二世时代是萨珊波斯最强盛的时代，公元628年，库斯鲁二世被长子希鲁耶弑杀之后，萨珊波斯的政治彻底崩乱，一直到公元634年。短短六年时间，九位皇帝轮番上台，轮番被人弑杀。最终大家杀疲惫了，把潜逃民间的伊嗣侯三世给找了出来，拥立登基，政局算是稳定了下来。是年，伊嗣侯三世二十一岁。

伊嗣侯三世像极了明末的崇祯，帝国濒于崩溃，政局不稳，外族压境；国库空虚，赋税透支；豪强并起，军阀割据。更重要的是，阿拉伯人的崛起。

扩张时代的阿拉伯，兵锋锐不可当，同时开三条战线，东打波斯，北伐拜占庭，西征埃及。波斯连战连败，虽然偶有胜利，最终无法改变大势，在决定性战役卡迪西亚之战中，连帝国宰相，国之柱石鲁斯塔姆也被擒斩首。

这中间发生过一起事件，公元637年，卡迪西亚之战的前夕，阿拉伯人派出使者到泰西封劝降。伊嗣侯三世被激怒，认为他们是讨饭吃的蛮荒之人，就说：“你们若是想讨些吃穿，我可以赏赐你们一些，然后就滚回沙漠吧。”阿拉伯使者请求赏赐给他们一块泥土。伊嗣侯三世果然命人弄来一块土，让阿拉伯使者背走了。

当时大臣认为赏赐泥土意味不祥。果然，几个月之后阿拉伯人攻进了泰西封，伊嗣侯三世放弃都城，仓皇逃亡。这也成为伊嗣侯三世心中永远的痛，所以在小说的结尾，他才执着地要从天竺带走一抔泥土，可惜，不是他的无论如何也带不走。

伊嗣侯三世一路抵抗，一路逃亡到帝国最东部的呼罗珊行省的山区，屡次派遣使者向大唐求助，但大唐当时并未打通西域通道，对此也爱莫能助。

贞观十二年，伊嗣侯三世遣使者求助，送给李世民一只活褥蛇，形状像鼠，长九寸，能捕穴鼠。

贞观十三年，伊嗣侯三世又一次派遣使者求助，但依然没有结果。

贞观十八年，伊嗣侯三世退到吐火罗，雇佣吐火罗的军队抵抗阿拉伯人，再次遣使恳求大唐帮助。

贞观二十二年，伊嗣侯三世和吐火罗联合派遣使者，向大唐求援。也就是在这一年，唐军重创西突厥，征服大部分地区，控制区域基本与吐火罗接壤，但仍然没有能力直接派遣军队。

到唐高宗永徽二年，在一次与大食的战争中，伊嗣侯三世雇佣吐火罗军队作战，但战后他赏赐寡少，态度倨傲，引发吐火罗人兵变。伊嗣侯三世逃到木鹿城的一个磨坊中，被磨坊主所杀。

伊嗣侯三世向大唐求援的心愿最后在他儿子卑路斯身上完成了。公元658年，唐高宗最终灭掉西突厥，与吐火罗接壤，于公元661年设置波斯都督府，封卑路斯为波斯王，正式支持波斯人抵抗大食。

戒日王

戒日王（约公元590—公元647年），本名曷利沙・伐弹那，意译喜增，戒日王是其德称。父亲光增王，兄长王增，妹妹罗伽室利。

戒日王喜好戏剧文学，至今流传有他创作的戏剧《龙喜记》《璎珞记》《钟情记》等多部著作，是古印度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品。

在公元600年前后，笈多王朝崩溃之后的北印度逐渐形成以四大王国形成的军事对峙，分别是西部的坦尼沙国，光增王在位，定都坦尼沙城；中部的穆克里国，摄铠王在位，定都曲女城；偏西南部的摩腊婆国，其王不可考，都城位置目前在史学界仍有争议；东部高达国（高达为西方译名，唐人意译为金耳国），设赏迦王在位，都城奔那伐弹那。

四个大国互相结盟，彼此对抗。高达国和摩腊婆国结盟之后，光增王也将女儿罗伽室利嫁给穆克里国的摄铠王，两国正式结盟。

坦尼沙国靠近西部，当时嚈哒人被驱逐出印度后，盘踞在吐火罗一带，时而入侵。在一次入侵中，光增王派王增和喜增讨伐嚈哒人，自己身患重病。喜增离开前线返回国内伺候父亲，光增王临死前要剥夺王增的继承权，让喜增即位。但喜增只同意暂摄国政，父亲死后，又将王位还给了王增。玄奘和宫廷诗人波那虽然记载了大量兄弟辞让的感人故事，但光增王剥夺长子继承权的真相仍然扑朔迷离。

王增即位一年后，四国大战爆发。摩腊婆进攻穆克里国，杀死摄铠王，俘虏了罗伽室利。王增和婆尼率领骑兵复仇，喜增随后带领象兵增援。激战之后，摩腊婆国覆灭，国王战死。

设赏迦王宣布调停，其后便是王增之死的历史疑案。戒日王在位时，王增死亡的地点便存在两种说法，又语焉不详，如今能够流传下来的只有玄奘的记载和波那所著的《戒日王传》以及出土的戒日王铭文。

《戒日王传》记载:

戒日王得知，兄弟（王增）虽然轻而易举战胜摩腊婆军队，却中了高达国王设赏迦王的诡计。王增对设赏迦王

深信不疑，抛弃武器，独自一人在自己的住所遭遇了不幸。

戒日王铭文则记载：

战争中，吉祥天护等国王，仿佛难驯的战马，在他（王增）的鞭打下低眉顺眼，统统被收监。

他铲除了敌人，赢得大地和人民的爱戴，却在敌军营帐，由于高尚的誓愿，抛弃了生命。

另外王增遇害的时间、遇害的过程语焉不详。

因此印度历史学家马宗达（R.C.Majumdar）提出：虽然设赏迦王直接杀死王增，但戒日王很可能参与了杀害兄长的阴谋。另外王增遭遇危险的主要原因是大臣婆尼的失职，而从婆尼和戒日王的关系看，也很难脱罪。

关于这场疑案，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波那的《戒日王传》。这是波那奉戒日王命令所写，记述了戒日王王位的正当合法性，比如：天神预言幼子成为转轮王；父亲光增王希望幼子即位；长子王增愚钝且不愿即位。

仔细看看，这三条合法性理由李世民曾经原封不动地用过。

但是在《戒日王传》里面，波那用了大量的双关和隐喻，有一处是致命的：像天神之主帝释天一样，喜增仿佛忙着抹去杀死Agraja的污点。

Agraja，在梵语里具有双关含义，既为婆罗门，又为兄长。因为帝释天（原文翻译为因陀罗）曾经杀死他的兄长众色，砍掉了众色的三个头颅。

王增死后，喜增在婆尼的拥戴下继承了王位。玄奘记载了大量戒日王推辞不受的感人事迹，甚至最后连菩萨都亲自现身，出来劝说他即位，戒日王才勉为其难登基。

戒日王登基后，找到妹妹罗伽室利，但罗伽室利已经出家为比丘尼。于是戒日王代理了穆克里国的政权。几年之后将两国合并，成立戒日帝国。随后经过十多年的攻打，终于在公元619年战胜设赏迦王，统一整个印度北部。

之后戒日王继续扩张，南征南印度的遮娄其国，结果在耐秣陀河战败。戒日王在位四十一年，整个天竺获得了三十年的和平，各种姓和教派之间和平共处，经济发达。然而他无子，驾崩后，被阿罗那顺篡位。戒日帝国灭。

莲华夜

莲华夜形象来自于佛经故事中的莲华色比丘尼。其在佛弟子比丘尼中被誉为神足第一，又译作优钵罗华色。因她的故事涉及一些普通读者难以接受的伦理观，加以小说演绎需要，故此将她的名字和身世加以修改。

莲华色的故事在佛经中有诸多版本，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莲华色前世是一个可怜女子，因年老色衰而被丈夫抛弃。她供养独觉圣者，许下愿望：愿于来世，得一端正庄严之身，像青莲花一般色香俱足，娇艳动人，随念所求，男子不缺；像独觉圣者一样得大神通，并能遭遇大善知识，大师佛陀，亲自承事供养。

等她转世为莲华色之后，这些愿望一一应验。

莲华色一生下来便美貌绝伦，姿容无双，却先后遭遇了丈夫与自己母亲乱伦，自己又与亲生女儿共侍一夫。

莲华色在绝望之下沦为妓女，成了王舍城中的名妓，一夜五百金币。

之后莲华色勾引了一位卖香少年，两人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后将婴儿双双遗弃。这对龙凤胎长大之后却订下婚约，更离奇的是，龙凤胎中的男婴长大，又娶了莲华色为妻，她等于又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嫁给了自己的儿子。纵观莲华色的人生，可以说是史上最为令人惊诧的乱伦史。

之后莲华色受到目犍连的点化，出家为比丘尼。可是当年她身为妓女之时，有个贫穷少年爱上了她，莲华色告诉他凑够五百金币再来找他。那少年为了一亲芳泽，卖苦力赚到五百金币，来找她时，莲华色已经做了比丘尼，拒绝了他。那少年却趁着她熟睡之时强暴了她。莲华色惊醒后施展神通，少年被吓死。

但莲华色最终修成了阿罗汉果，待到提婆达多叛佛后，遭到莲华色斥责，提婆达多愤怒，打碎了她的头颅。这便是佛教五逆罪中第三罪“杀阿罗汉”的由来。第四罪“破和合僧”，第五罪“出佛身血”，全部与提婆达多有关。

东女国

因为记载中西方的拂懔国（东罗马古译名）西南海岛有一个女国，被称为西女国，所以位于青藏高原上的苏毗国便被称为东女国，也就是西域女儿国。《隋书》中记载其“王姓苏毗，字末羯”。

便是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

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拿瞿呾罗国，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东接吐蕃国，北接于阗国，西接三波诃国。

但事实上，中国境内的女儿国并非苏毗国一个，《旧唐书》记载：

东女国，西羌之别种，以西海中复有女国，故称东女焉。俗以女为王。东与茂州、党项接，东南与雅州接……女王号为“宾就”……女王若死……更于王族求令女二人而立之。大者为王，其次为小王。若大王死，即小王嗣立。

这个位置说得很清楚，是在川西北一带，可以称之为川西女儿国。

然而在新旧唐书中，这两个女国被糅合为一，包括吕思勉先生在内的历史学家曾做过大量的工作进行剥离，但至今仍有争议。

作者写作此书时，因为西域女国的资料实在太少，便沿用了部分川西女国的架构。在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之时，苏毗国已经被吐蕃兼并。

另外必须指出，玄奘并没有到过苏毗国。他行走过一百一十个国家，但《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国家更多，其中很多都是他听说的，包括苏毗国。玄奘虽未去过苏毗国，记载得却很准确。因此作者在小说中安排玄奘去了一遭，也算应景。

王玄策

王玄策出使天竺一共有三次，也有人说去了四次。

第一次是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因为戒日王派遣使者出使大唐，李世民命李义表、王玄策前往天竺回访。

这一事件应该和玄奘有关，玄奘于公元641年离开天竺回国，戒日王于公元642年派遣使者出使大唐，次年抵达长安。所以说，天竺和大唐的邦交由玄奘促成并不是虚言。只不过玄奘在路上耽搁了三年，直到公元645年才回到长安，戒日王的使者并没能见到他。

当时王玄策在路上走了九个月，于公元643年来到曲女城，见到戒日王。随后游览天竺，登上灵鹫山，刻铭文于山中，又到摩诃菩提寺立碑文，至今碑文犹在，只不过太长，不便摘录。所以，王玄策第一次去天竺，其实不是给玄奘做徒弟的。作者将他去的时间提前到了公元641年，只不过是出于小说的演绎而已，不必深究。

王玄策第二次出使，按《旧唐书》和《新唐书》记载，是贞观二十二年，即公元648年。实际上经考证，应该是公元646年出发，公元647年抵达，公元648年是他回到长安的时间。

这一年王玄策出使的任务很难考察，据《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所说，是因为鸠摩罗王求《老子》，李世民命玄奘翻译《老子》，让王玄策送过去。另有说法是李世民命王玄策去求长生药。

这次出使天竺，王玄策创造了一个传奇。《旧唐书》所言寥寥，《新唐书》则记载详细：

二十二年，遣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使其国，以蒋师仁为副；未至，尸罗逸多死，国人乱，其臣那伏帝阿罗那顺自立，发兵拒玄策。时从骑才数十，战不胜，皆没，遂剽诸国贡物。玄策挺身奔吐蕃西鄙，檄召邻国兵。吐蕃以兵千人来，泥婆罗以七千骑来，玄策部分进战茶镈和罗城（曲女城），三日破之，斩首三千级，溺水死万人。阿罗那顺委国走，合散兵复阵，师仁禽之，俘斩千计。余众奉王妻息阻乾陀卫江，师仁击之，大溃，获其妃、王子，虏男女万二千人，杂畜三万，降城邑五百八十所。东天竺王尸鸠摩（鸠摩罗王）送牛马三万馈军，及弓、刀、宝缨络。迦没路国献异物，并上地图，请老子象。

娑婆寐

无论在哪一篇正史记载中，娑婆寐始终和王玄策牵连在一起。《旧唐书》：

于是天竺震惧，俘阿罗那顺以归……是时就其国得方士那逻迩娑婆寐，自言寿二百岁，云有长生之术。太宗深加礼敬，馆之于金飚门内，造延年之药。令兵部尚书崔敦礼监主之，发使天下，采诸奇药异石，不可称数。延历岁月，药成，服竟不效，后放还本国。

《新唐书》：

玄策执阿罗那顺献阙下……得方士那逻迩娑婆寐，自言寿二百岁，有不死术，帝改馆使治丹，命兵部尚书崔敦礼护视。使者驰天下，采怪药异石，又使者走婆罗门诸国。所谓畔茶法水者，出石臼中，有石象人守之，水有七种色，或热或冷，能销草木金铁，人手入辄烂，以橐它髑髅转注瓠中。有树名咀赖罗，叶如梨，生穷山崖腹，前有巨虺守穴，不可到。欲取叶者，以方镞矢射枝则落，为群鸟衔去，则又射，乃得之。其诡谲类如此。后术不验，有诏听还，不能去，死长安。

李世民服娑婆寐长生药导致驾崩之事，唐朝正史中多有记录。《资治通鉴・唐纪十七》：

冬，十月，戊午，以乌荼国婆罗门卢迦逸多为怀化大将军。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药，上（唐高宗）将饵之。东台侍郎郝处俊谏曰：“修短有命，非药可延。贞观之末，先帝服那罗迩娑婆寐药，竟无效；大渐之际，名医不知所为，议者归罪娑婆寐，将加显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前鉴不远，愿陛下深察。”上乃止。

《旧唐书・宪宗本纪》：

唐宪宗时重臣李藩言道：“文皇帝（李世民）服胡僧长生药，遂致暴疾不救。”对娑婆寐此人，作者不能说太多，因为他就是王玄策从天竺给李世民带回来的死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Table of Contents

大唐泥犁狱

楔子一

楔子二

第一章 唐朝僧人，天竺逃奴

第二章 锯刀锋，闺阁事

第三章 大麻，曼陀罗

第四章 兴唐寺，判官庙

第五章 第三次刺杀

第六章 偷情的女子，窃香的和尚

第七章 死去，活来

第八章 魏道士，杜刺史

第九章 坐笼，暗道

第十章 天竺人的身份，老和尚的秘密

第十一章 凿穿九泉三十丈

第十二章 官司缠身幽冥中

第十三章 君是何物？臣是何物？

第十四章 策划者、参与者、主事者

第十五章 魂入幽冥，魄渡忘川

第十六章 鬼门关、阎王殿、泥犁狱

第十七章 了红尘，断生死

第十八章 谋僧手段，帝王心术

第十九章 自嗟此地非吾土

尾声

兴唐市

西域列王纪

楔子一

楔子二

第一章 西域有妖，佛子东来

第二章 高昌王子，焉耆公主

第三章 大卫王瓶：一千零一夜的传说

第四章 王子与魔鬼的契约

第五章 公主与和尚的赌约

第六章 蜘蛛坐在网中央

第七章 井渠世界，流人王国

第八章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第九章 公元629年的政变

第十章 魔鬼自瓶中生

第十一章 大唐使者、突厥权贵、还魂之术

第十二章 大卫王瓶第三愿：死者复活

第十三章 玄奘的推论

第十四章 有佛，必然有魔

第十五章 我的归宿在天山雪海、火焰地狱

第十六章 占卜师、赠马人、西游僧

第十七章 复活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第十八章 一个人，掌控娑婆世界

第十九章 西游路上的王国、城池、雪山与魔鬼

第二十章 古波斯的咒语

第二十一章 突厥王廷的竖井、政变与尸体

第二十二章 波斯瓶中人

第二十三章 来自黑暗，归于火焰

附录

大唐梵天记

楔子一

楔子二

第一章 大乘天

第二章 西游中的西游

第三章 白鹿原上故人来

第四章 长安噩梦

第五章 犍陀罗赌约

第六章 轮回之环，宿命之狱

第七章 佛陀时代的政变、谋杀和爱情

第八章 女儿国的女王

第九章 曲女城的杀手、谈判和真相

第十章 三十六年罪与罚

第十一章 李世民：甘露煮酒论帝王

第十二章 贞观年间的玄武门兵变

第十三章 妖人，妖术，妖言

第十四章 长生大药，灵山秘社

第十五章 天竺为舞台，众生为观众

第十六章 灵山脚下取经人

第十七章 印度河：围城战场

第十八章 齐王妃

第十九章 帝国盛世，帝王黄昏

第二十章 宫墙、暗夜与莲花

第二十一章 帝那伏王

第二十二章 长生药的秘密

第二十三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