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仙桥

吱吱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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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绿瓦，陌上花开香染衣；朱门紫殿，素手摘星霓作裳。

老公要造反，我该怎么办？

夏侯虞觉得，既然她和萧桓是政治联姻，那就各自为政，各取所需，维持表面上琴瑟和鸣好了。

可没想到，生死关头，萧桓却把生机留给了她……

重回建安三年，夏侯虞忍不住好奇的打量新婚的丈夫萧桓。

这一打量不要紧，却把自己给掉进了坑里了…

楔子

立夏之后，暴雨不断，两月未停，整个庄园都犹如笼罩在水帘之中。地面全是深深浅浅的积水，树叶被冲洗的比平时更显新翠，屋顶的琉璃瓦当也露出了原本鲜艳的黄绿色，给灰暗的天空增添了几分色彩。

夏侯虞穿着件玫瑰红双鹤菱形绮纹窄袖胡服，站在空旷的演武厅弯弓拉弦。

宝相花织金腰带把她的身姿勾勒的纤秾合度，高挑挺拔。

“铮”的一声，离弦的雕翎箭电驰雷闪般直中红心，入靶三分，尾羽乱颤。

旁边捧着描金箭壶的侍女阿好双目如星子般闪烁着钦佩之色，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多了三分的甜美：“长公主，您要不要歇一会？喝口茶？您已经连续射了十五支箭了！”

夏侯虞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弓箭交给旁边服侍的小僮。

另一个侍女阿良忙指使着屋里服侍的仆妇捧了帕子和热茶过来。

夏侯虞擦了手，喝了茶，一抬眼却看见石讷走了进来。

他是她的部曲首领。今年刚满二十岁，身材修长，容颜俊美，举止雅正，如果不是羯族血统让他皮肤白得像上等的奶酪，在光线沉暗的演武厅里仿佛都发着光，令人侧目，任谁看到他都误以为他是哪个世家的子弟，猜不到他是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羯人。

“长公主！”他恭敬地给夏侯虞行礼，道，“建平夫人走了！”

建平夫人是当今太后冯氏的寡嫂，常年陪伴冯太后居住在显阳宫，偶尔还会帮着冯太后应酬宗室高门的贵妇，管理后宫，深得冯太后和天子的信任，因此还被封为了夫人。

今天一大清早的，她突然来求见夏侯虞。

夏侯虞是武宗皇帝的嫡长女，生母文宣皇后又出自清河著姓郑氏，出生即被封为“晋陵公主”，身份尊贵，身世显赫。而冯氏不过是武宗皇帝的庶妃，家中原是卖草鞋的，因夏侯虞的胞弟孝宗皇帝病逝，没有留下子嗣，兄终弟及，儿子被选为当今天子才被尊为太后的。冯氏心胸狭窄却又胆小怕事，爱慕虚荣却又见识浅薄，素来被夏侯虞嫌弃，夏侯虞又怎么会把在冯太后身边做小伏低的建平夫人放在眼里？

她一句“不见”，让建平夫人吃了闭门羹。

建平夫人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冒雨跪在了大门口苦苦哀求。

夏侯虞烦她不知进退，索性让她跪在那里淋了两个时辰的雨，这才命石讷出面去把她给弄走。

“辛苦了！”夏侯虞笑着朝石讷颔首，温声说，“快下去歇了吧！雨下得那么大，肩头都淋湿了！”

石讷却欲言又止。

夏侯虞知道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遂遣了身边服侍的，问他：“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石讷斟酌了片刻，这才道：“听那建平夫人说，大司马对天子很是不满，私底下流露出废帝之意。她是奉了天子和冯太后之命来求见长公主的。求长公主看在和天子本是同根同源，休戚是同的份上，无论如何也要请打消大司马的废帝之意……”

大司马萧桓是夏侯虞的驸马，位列三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权倾朝野，以至于当今天子皇权旁落，不得不看他的眼色行事。

夏侯虞冷笑。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初怕她干预朝政就想尽办法阻止她回建康城，如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又摆出一副摇头乞怜的样子，想让她和萧桓谈条件。

建康城里谁不知道他们夫妻失和，分居已久？

前些日子不是还传出萧桓灭了南诏之后，将那位号称南诏第一美人的公主带回了建康，安置在萧母名下的别院，打算休妻另娶吗？

说起来，这个消息还是冯太后特意派人来告诉她的。

冯氏不就是想看她的笑话吗？

夏侯虞对石讷道：“不用管她！就算天子被废，与我何干？”她的至亲肉骨都不在世了，管他谁做皇帝。因而她又道，“不管我做不做他们萧家的宗妇，萧桓也不会为难他自己的结发之妻，他毕竟还是要郡望、名声的。”

石讷弯了眼睛笑。

深蓝色的眸子仿若夏夜的天幕，倒映着满天的繁星。

“长公主放心！”他承诺，“就算您要和大司马和离，我们庄子里的五千部曲也不是摆设。”

夏侯虞莞尔，不由在心里抚额感慨。

当年捡回来小羯奴转眼间已经长成了个有担当的美男子。

可惜她已决定余生都会隐居乡间，远离政务，不问世事。

石讷空有身好武艺，跟着她，只会被埋没。

夏侯虞心生不忍，道：“我送你入伍吧？”

石讷愕然地望着她，眼中渐露惊恐之色。

“不，我不走！”他像不安的孩子似的，伸手想去拉夏侯虞的衣角，手到半路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眼帘也垂了下去，不知道是怕看见夏侯虞的神情还是不想让夏侯虞看到他的眼神，“您别送我走。我就想跟在您身边。大司马他……我不管去谁麾下，战功升迁都要经过他，我不要向他屈膝……我是长公主的人……”

夏侯虞叹气，想像他小时候似的摸摸他的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了。

可长这么高的个子，还是小孩子心性。

大丈夫要建不世伟业，怎么能因她和萧桓有罅就率性而为呢？

她正想劝他几句，阿好却“蹬蹬蹬”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地道着：“长，长公主，大司马，大司马来了！”

夏侯虞和石讷讶然地齐齐望向了阿好。

阿好不由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自夏侯虞找借口搬出到庄园别居，萧桓虽然每逢萧家祭祀、婚丧都会派了自己的胞弟萧醒亲自来接她回本家主持大局，在人面前一副十分敬重她的样子，可私底下他们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夏侯虞蹙了蹙眉。想到刚被送走的建平夫人，心里觉得有些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被她忽略了似的，只是她一时又想不清楚，只好吩付阿好请萧桓到偏厅奉茶。

她镇定从容的语气让阿好和石讷都镇静下来。

两人齐齐应诺，拥着夏侯虞去换衣梳洗。

谁知道他们出了演武厅迎面却遇到了萧桓。

他穿着件青竹色敷绣纹大袖衫，头戴素色小巾，手持桐油纸伞，眉峰英挺，气度雍容，犹如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般朝他们走了过来，看似不紧不慢，可他身后七、八个伟岸的随从却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可见他走得有多快。

“长公主！”他在屋檐下站定，收了伞，谦逊地和夏侯虞打着招呼，深邃幽黑的眼眸却在她的胡服上停留了几息的功夫，最后落在了石讷的身上。

夏侯虞不由在心里嘀咕。

她就知道，萧桓见了她就没有不挑剔她、嫌弃她的时候。

好在是两人已分开生活，不然就是这些细小末节都能把她烦死。

石讷则一改在夏侯虞面前的不满，面带微笑，快步上行，礼数周到而又不失大方地给萧桓行了礼。

这小子，

夏侯虞赞许看了石讷一眼。

萧桓目光微闪，更显深幽，对夏侯虞道：“阿褐如今也快和我一样高了，该行冠礼了吧？总这样躲在家里也不好，我过些日子要去姑孰，让他跟着我一起去吧！”

石讷气得不得了。

阿褐是他为羯奴时的名字，夏侯虞赠他“石讷”这个名字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呼他“阿褐”了，萧桓分明不怀好意，看低他。

夏侯虞却皱眉轻声惊呼道：“你要北伐？”

石讷闻言也惊讶地望着萧桓。

萧桓的神情顿时有些微妙，沉默了一会，这才道：“已经定了日子，可能会去一年半载，我来跟你说一声。”

具体的他没有说，夏侯虞也没有问。可刚才没有想明白的事她此时却想明白了。

夏侯虞从小就深受武宗皇帝的宠爱，两、三岁时就被武宗皇帝抱在膝头看奏章，拿着玉玺到处乱盖，长大后又曾在胞弟孝宗皇帝临终前摄过政，她若真的答应冯太后帮天子出面说项，以萧桓今日之势，虽不至于撼动根基，却也很麻烦，甚至有可能会在朝中牵扯推迟北伐之事。

而统一南北却是萧桓平生夙愿。

谁想阻碍他的步伐，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踢开。

冯太后和天子肯定是反对萧桓北伐，萧桓才会在北伐未果时生出废帝之意。

但也许他在实现夙愿的过程中也生出了自立为帝的野心。

所谓的“说一声”，恐怕是想委婉地感谢她没有插手这件事吧！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又何必做戏？

夏侯虞换了件茜红色郁金纹小袖胡衣，请了萧桓去挹翠亭喝茶。

挹翠亭建在庄园后山半腰一处悬崖旁，可以眺望整个庄园，夏有凉风冬有皑雪，是庄园内景致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却需要顺着一条两旁树木遮天蔽日的青石板小路拾阶而上，阳光明媚的时候自然是个好地方，像这样的下雨天却湿滑难行，庄园的仆妇都不会上去。

夏侯虞这哪里是请萧桓喝茶，分明是催他快走！

萧桓却像没有听懂似的欣然应好。

夏侯虞只得陪着萧桓去了挹翠亭。

大雨中的山林水气氤氲，空气清新。

萧桓和夏侯虞相对无言，喝了杯茶就告辞了。

夏侯虞支肘坐在石桌上，看着萧桓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要废帝，她却是长公主。

他们夫妻到了这个时候，再多的话语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等他北伐归来……不管是天子还是南诏的公主，他们之间就会有个了断。

“长公主！”站在她身后的阿良却发出一声嘶声裂肺的呼喊。

夏侯虞回首，看见大片大片的泥石从山顶滑落，如潮水般朝挹翠亭涌来……

第1章
失踪

建安三年的春天，气候很反常。

还没有过正旦，风吹在脸上就没有了寒意，过了上元节，一夜之间那些嫩芽娇蕊都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姹紫嫣红竞相争艳，柳枝垂落，湖水清绿，鸟雀飞鸣，蜂蝶乱舞，处处一派生机盎盎的繁华景象。

显阳宫虽然还没有到换春裳的时候，宫中的女子却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颜色应景的衣饰，连走路的脚步都随着气温的回升轻快了几分。

可这样明媚的天气没有几天，建康城就迎来了一场倒春寒，甚至下起了大雪。

雪如柳絮，轻软的连下了好几天，等到太阳出来，两、三天就化了个干干净净，天气这才渐渐回暖。

尽管如此，在室外还得穿着裘衣才不至于指尖冰冷。

阿良不用当值，正裹着软暄暄的被子睡得昏天暗地，却突然被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身子骨一寒，她打了个哆嗦，人立刻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床头围了七、八个宫女，不远处，凤阳殿女史杜慧和晋陵长公主的舅母崔夫人都脸色铁青地望着她。

她胆战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床头。

杜慧道：“我来问你，你老老实实地回答，长公主去了哪里？”

阿良整个人都懵了。

她只是凤阳殿一个小小的梳头宫女，没有差事根本不会出现在长公主面前，怎么会知道长公主去了哪里？

问她话的人显然也知道。旁边就有宫女小声地提点她：“刚刚女史还和长公主说着话，崔夫人进宫，杜女史去迎了夫人进来，长公主就不见了。你仔细想想，长公主会不会去了哪里？”

阿良恍然大悟。

前几天，晋陵长公主突然回宫，并在凤阳殿里住了下来。

宫里的人都说，晋陵长公主这是和驸马都尉萧桓吵架了，天子要治罪萧家。

可她昨天晚上去帮晋陵长公主卸妆的时候，却觉得晋陵长公主神色很是平静，甚至还夸她心灵手巧，问她愿不愿意随她回长公主府。

杜女史肯定以为长公主和她还说了其他什么话，长公主定是遍寻不见，这才死马当成活马医，连她都被问话了。

她忙低下了头，事无巨细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杜慧和崔夫人。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素来沉稳冷静的夏侯虞只身一人，没有了踪影。

崔氏想了想，朝着杜慧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跟着杜慧过来的宫女也都跟了过去，窄小的庑房一下子都变得敞亮起来。

阿良松了口气，寻思着晋陵长公主会去哪里。

崔氏和杜慧并没有走远，就在院子旁的石榴树旁悄声说着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崔氏满脸的困惑，“是她让我进宫的，可我进了宫，她却不见了。她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就算临时有事去了哪里，也会给你们留个话的。像这样不声不响的就不见……她就是小时候也没有干过这种事？她这是到底去了哪里？”说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这可怎么办？要不要惊动天子？”

杜慧心里也很慌张。

过了年，天子就十四岁了，该立后妃了，晋陵长公主回宫，就是为了给天子甄选后妃。

晋陵长公主不仅请崔夫人过来商量，还请了辅政的大将军卢渊的夫人范氏、武陵王王妃柳氏进宫。

崔氏还好说，是晋陵长公主和天子的舅母，文宣皇后临终前，将八岁的晋陵长公主和六岁的天子都托付给崔氏。崔氏待晋陵长公主和天子如同亲生，晋陵长公主和天子待崔氏也十分亲厚。晋陵长公主和天子在崔氏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什么顾忌。别说就这样把人叫来晾到一旁了，就是生气冲着崔氏发脾气，崔氏最多私底下把两人教训一顿，却不会放在心上，真心的恼怒俩人。

范氏和柳氏却不一样。

文宣皇后病逝后，武宗皇帝宠信淑妃刘氏，曾欲改立刘氏所生的皇二子为太子，大将军卢渊极力反对，晋陵长公主乖巧懂事的承欢膝下，武宗皇帝这才打消息了念头。不管是晋陵长公主还是天子，都对卢渊感恩不已。可随着武宗皇帝的驾崩，卢渊作为辅政大臣在得到了晋陵长公主和天子的信任之后，却私欲膨胀，不仅容不得朝堂之上有异己之声，还逼迫天子封了他为吴郡公，兼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把持了朝政。

晋陵长公主见形势不妙，两年前借口自己的婚事，将武宗皇帝去国就藩的胞弟武陵王夏侯致召回朝中，想以此牵制卢渊的势力。只是武陵王狷狂惯了，脾气火爆，晋陵长公主和天子虽封了他为大司徒，可他还是不能和卢渊分庭抗礼。

天子娶妇是大事，卢渊肯定会掺和。

与其让卢渊把天子的婚事当场交易，还不如和卢渊谈条件，娶个能帮衬天子的新妇。

这也是夏侯虞一声不吭就把三位夫人请进了宫的缘由。

可现在范氏和柳氏马上要进宫了，晋陵长公主却不知所踪！

等会怎么办？

她到底在哪里？

杜慧抚额。

夏侯虞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胡人叛乱，洛阳破城，她的曾祖父带着朝中大臣匆匆南下，迁都建康，在吴王旧宫暂住。后来战火纷乱，国库空虚，无力修整旧宫，直到她父亲武宗皇帝才开始建修宫苑。十年乃成。因而显阳宫的宫苑不大，而且还和旧吴王邸有部分重合。她虽然在宫中生活了十五年，可眼前杂草丛生，宫殿破败，一片荒芜，她还真没有见过。

不过，任谁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也会心慌意乱，神情恍惚，急不择路，想去证实自己的境遇，她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也是件正常的事吧！

夏侯虞抱着肩，慢慢地坐在宫殿长满苔藓的青石台阶上。

那是梦吧？

泥水夹着石头砸在她的身上。

阿良惊恐的厮叫。

她抱头逃避，却被压在了亭子里。

纵横交错的枕木给她留下一个小小的空间，下半身巨痛之后就没有了知觉。

萧桓喊着她的名字用手扒着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和枕木。

山石再次滑落。

萧桓的随从高喊着把他往外拉。

他挣脱了那人拉扯，扑在了她的身上。

被埋在地底的窒息……还有……萧桓温暖的怀抱，支在她头顶的结实手臂……喃喃不知所云的安慰……在他营造出来的小小空间里，她被他保护着，庇佑着，不能动弹，满目漆黑，就算她怎么努力地睁大眼睛都没有办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他不是走了吗？

他怎么可能救她？

她一定是在做梦！

第2章
重回

夏侯虞坐在冰冷湿滑的青石台阶上。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粉蝶停歇在荆条上又飞走。

她脑子里乱糟糟，乱象纷至沓来，像幻影般让人抓不住，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长公主……”她耳边传来惊恐的低呼。

夏侯虞抬头。

看见几个诚惶诚恐的宫女站在她的面前，还有一个宫女低声和另一个宫女道：“快，快去跟崔夫人和杜女史说。长公主找到了，不用惊动皇上了！”

夏侯虞面无表情。

一阵无声对峙后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崔夫人和杜女史匆匆赶过来。

“晋陵，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崔夫人看见她就红了眼睛，嗔怪地抱怨着，紧张的表情却忪懈下来。

夏侯虞并没有走远。

她就在凤阳殿后面不远处的吴王旧宫。只因那里早已废弃不用，宫里的人路过也会绕道而行，谁也没有想到她会一个人来了这里。

崔夫人瞧着她神色木楞，表情呆滞，仿佛受了打击似的，眼角眉梢没有平时的半分聪颖灵动，揣摩着夏侯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心情虽然忐忑，却也不敢直问，上前携了夏侯虞的手就往外走，并朝杜慧使着眼神道：“好了！好了！人找到了就好。范夫人、武陵王妃应该很快就要到了，我帮你重新梳洗一番，等会儿大家也好一起坐下来喝茶！”

范夫人？

哪个范夫人？

夏侯虞皱了皱眉。

她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卢渊夫人范氏的丧帖。

在她的印象里，范夫人死于升平八年的三月十六。

那时候，卢渊虽然还是大将军，但已经被萧桓压得透不过气了，在朝廷中几乎没有了什么影响力。正好范夫人病逝，卢渊一下子就病了，卢渊的长子悄悄向萧桓求情，求萧桓放过卢渊，让卢渊能回乡养老，但萧桓还是没有放过卢渊，硬生生地把卢渊拖死了。

从此萧、卢两家也结下了仇怨。

但好处是朝中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质疑萧桓的决定，他真正做到一言九鼎，片语成旨。

而她的记忆也止步于升平十年的七月初十……

夏侯虞打了个寒颤。

如果她真的是回到了从前，那，那她的弟弟，也就是当今天子夏侯有道会死于建安三年的三月初九。

她一下子抓住了崔氏的衣袖，急急地问：“今天是哪一年哪一日？”

不对劲！

杜慧朝崔夫人望去。

夏侯虞自小就聪慧过人，极有主见。自文宣皇后病逝，她更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护着天子顺利登了基。小小年纪就已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沉稳，就算她一时犯迷糊不知道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日，应该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就这样直白的问出来！

崔夫人则几不可见地朝她摇了摇头。

肯定出了事。可不管夏侯虞发生了什么事，显然此时都不是追究的好机会。

她温声道：“今日是建安三年三月初一。”

夏侯虞脸色一白。

她记起来！

就是这一天，她为了阿弟的婚事请了卢渊的夫人范氏和叔父武陵王的王妃柳氏进宫喝茶。

她意属清河崔氏，也就是她舅母的娘家。

范氏可能得了卢渊的叮嘱，一口咬定卢渊的侄女娴良淑德，是天子良配。

柳氏嘴拙，就算有她提前交待，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得亲自上阵，推荐崔家的女儿，提前透露了真实的想法。

范氏并不买帐，似笑非笑地说天子无家事，天子的婚事需几位辅佐大臣同意。

结果不欢而散。

第二天的早朝上卢渊提议选妃。

众臣附议。

卢渊就把选妃的时间定在了上巳节，且在钟山边举行了御宴。

结果她阿弟吹了冷风，回宫就高热不止，六天后的傍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夏侯虞的眼泪立刻就滚落下来。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她不要醒来，让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救救她那可怜的，还没有长大成人就病逝了的弟弟。

如果她是回到了从前，那就请漫天神佛保佑她，让她能重新再来一次。

她会为神佛们建造石窟，捐赠塔寺。

而这一次，她一定会保住她弟弟的性命，保住她弟弟的基业，保住那些曾经帮忙、庇护过她的人。

至于萧桓……

夏侯虞心情复杂，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那就暂时放下好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等她把眼前的危机处理了再说吧！

拿定了主意，夏侯虞觉得身心都变得轻快。

她如回了魂一样，精神立刻振奋起来，对崔氏道：“舅母还是在偏殿等我吧！若是范夫人和王妃来了，您还可以帮我招待招待。我这边有宫女服侍就行了。”

崔氏想了想，爽快地道：“那也好！王妃还好说，范氏却是个不好相与的。免得到了看到我们都不在，又嘀嘀咕咕地没完没了！”

哪里是范氏不好相与，分明是皇权旁落，范氏因卢渊的缘故没有把天子和她放在眼里……

夏侯虞很快收拾起低落的情绪，温声笑语地和崔氏、杜慧回了凤阳殿。

适宜的水温抚平了她惊慌过后残留的惶恐。

夏侯虞捧了几捧水拍在了自己的脸上，觉得心情也变好了。

她静静地靠在木桶上想等会该怎么做，才不至于让卢渊得逞。

宫女隔着娟绣屏风禀告说范氏和柳氏已经进宫，已在偏殿坐下，由崔氏陪着喝茶。

夏侯虞起身，由宫女帮着擦试了身子，梳头、上妆、换了衣饰，去了偏殿。

范氏是个身材苗条修长的妇人，皮肤如霜似雪，大大的杏眼，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五官比起一般的女子都要显得更为分明，像株野玫瑰，漂亮的惊心动魄，有着不同寻常的美丽。

她因此曾被人传有鲜卑人的血统，不是范家的嫡女。当然，这些声音都被卢渊给压了下去。俩人也一直非常的恩爱，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夏侯虞仔细地打量她，越看越觉得她不是纯粹的汉人血统。

范氏却非常的镇定，从容地上前给夏侯虞行礼。

看上去又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千炼的世家女子般优雅舒缓。

就像阿褐一样。

夏侯虞的脑子里猝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微微一愣。

仔细地想了想，这个时候阿褐应该还只是个十岁的小童，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她要不要提前把他找回来？

第3章
婚事

这念头不过是在夏侯虞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定了。

阿褐对他从前的事讳莫如深，她只当孩子受了伤害，不愿意提起，也没有多问，此时想起来，她压根不知道阿褐是哪里的人？此时又能去哪里找他？

夏侯虞心中焦虑，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看样子她只能把人再捡回来一次了！

她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和范氏寒暄：“夫人请坐！不知近日夫人身体可好？大将军身体可好？”

范氏笑着应“好”，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冷淡和倨傲。

夏侯虞在心里冷笑。

范氏这样与其说是因为卢渊位高权重，不如说是被卢渊给宠坏了。

从前她只觉得这样的范氏很烦人，现在却觉得，卢渊有这样的一位夫人，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她笑着又问候了柳氏和叔父武陵王。

柳氏是个相貌寻常的妇人，出身却很是显赫，祖上食二千石以上的大臣占据了好几页族谱。也许因为如此，武陵王对她敬重有加，却并不亲昵。在柳氏生下嫡长子的第二年就开始纳妾，如今家中的妾室通房数也数不清，庶出的女子有七、八个。

她恭敬地应着夏侯虞的话，主动问起夏侯虞请她进宫的用意。

这原是夏侯虞和柳氏说好了的，可此时的夏侯虞却改变了主意。

她没有像记忆中那样委婉地试探范氏的意思，而是直接说起了天子的婚事：“……大将军对天子有拱卫之功，武陵王是和先帝一母同胞的叔父，崔夫人更不用说了，是我们舅母。我思来想去，这件事都得和众位商量。不过，天子娶妇关系国本，马虎大意不得。我想在上巳节在显阳宫设宴，宴请各家的女眷前来游玩，还请三位夫人回去跟大将军、王叔和舅舅说一声。”

之前卢渊就是这么做的。

她这也算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吧！

而且，与其被动地让卢渊把选妃的地方设在钟山旁，不如主动把御宴的地址改在显阳宫。

至少她阿弟不会因为受了风寒一命呜呼。

范氏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这显然与卢渊告诉她的截然不同。

夏侯虞自天子登基就开始物色弟妇，只是她行事谨慎，卢渊一直没能确定夏侯虞到底看中了谁家的娘子。但在卢渊看来，不管夏侯虞有什么打算，只要他反对，夏侯虞就不可能如意。夏侯虞估计也知道，她不时在各门阀之家走动，却迟迟没露口风。但天子渐渐年长，夏侯虞不可能没有个决断，琢磨着不是今年春季就是今年秋季夏侯虞就会着手这件事。只是让范氏意外的是，夏侯虞一改从前委婉含蓄的行事风格，单刀直入，掌握了主动权，把天子选妃的事定了下来。

这期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或许是，有人给了她什么把握？

范氏脑海里闪过萧桓那看似温和，目光中却透着清冷的面孔。

她朝夏侯虞望去。

夏侯虞穿着件朱色凤鸟凫鸭纹的襦裙，乌黑的青丝高高绾起，金光灿灿的凤口中衔着血红宝石垂落在她肤光如雪的脸旁，长眉入鬓，凤目璨璨，竟然比那宝石还要明亮几分，平日里就算是掩饰也无法隐藏的稚气此时居然也都不见了，反而神色奕奕，庄严肃穆，气势凌人，说出来的话也仿佛掷地有声般，让人觉得不好反驳。

范氏吓了一大跳。

她只在强权者身上才看到过这样的自信和自傲！

夏侯虞一个小姑娘，哪来的底气？

而且就在前几天，夏侯虞还愁容不展却强装笑脸，怎么转眼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萧桓就能做到的！

那她的背后到底是谁呢？

范氏心中凛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决定还是回去商量了卢渊再说。

夏侯虞很满意范氏的态度，更满意这样的自己——下定决心就去做，勇于前往，也勇于承担后果。

这应该是来自十年后的自己吧？

在她的记忆里，现在的自己有更多的顾忌，更多的取舍，更多的衡量。

她认为的那场梦，未必是梦吧！

夏侯虞在片刻迷茫之后立刻清醒过来，她笑语盈盈地同范氏说着闲话，喝着茶，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这才放了范氏出宫。

崔氏和柳氏却被她留了下来，道：“还请王妃和舅母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尽量让建康城里的人都知道明天的朝会会议什么事！”

柳氏没明白过来。

崔氏却已双目若灿，忙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人去通知那些有适龄娘子的人家。”

天子外戚，那可是个令人眼红的位置。

想当年，洛阳杨氏就是这样崛起的。

卢渊就算是大权独揽又怎样？

私利之下，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为了不让卢渊早做打算，她甚至把范氏一直留到了现在。

柳氏欣欣然走了。

崔氏则担心地道：“晋陵，你到底看中了谁家的娘子？”

夏侯虞沉默未语。

她相中的是原大司马谢卉的孙女。

卢渊却想她弟弟娶他的侄女。

卢家也是豪门大族，论门第算得上是桩良缘，可卢渊为她阿弟选的那位侄女又黑又胖，还脾气暴烈，曾经传出过杖毙贴身侍女之事。

她怎么会让这样的女子成为她的弟妇呢？

结果卢渊不满意她的拒绝，知道她看中的是谢家大小姐之后，在她弟弟死后逼着谢家大小姐出了家。

谢家大小姐没两年就病逝了。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谢家大小姐落得如此下场了！

她望着天边的晚霞低声道：“我根本就没有准备这次给阿弟选妇！”

“啊！”崔氏睁大了眼睛。

夏侯虞徐徐道：“我不管选谁家的娘子，卢渊都会从中作梗。与其把别人家的娘子架在火上烤，不如再等些日子。让他们吵吵闹闹的，我们再见机行事。”

实际上她心里是隐隐有些害怕。

一会儿觉得还是等她确定了一些事之后再给弟弟娶亲也不迟；一会儿觉得应该得让她弟弟早点娶亲，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她也有个寄慰……

第4章
阿弟

夏侯虞沉默地摩挲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

这是她母亲文宣皇后的遗物，据说是她母亲进宫前她外祖母送的。长时间的盘玩已让佛串的珠子圆润光泽，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油脂。

她想和崔家结亲，自然是和她舅舅、舅母，以及崔家的家主商量过的。

不管是她舅舅、舅母还是崔家的人，都觉得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不过碍着卢渊的缘故，在事情没有定下来之前，觉得不宜声张而已。

记忆中，卢渊把自己的侄女领到她阿弟面前时，她阿弟在她的安抚下虽然没有离席，可嗔怒之色已非常的明显，偏偏卢渊还不识趣，非要逼着她阿弟答应不可。

阿弟忍无可忍，索性婉言拒绝了卢渊。

卢渊被扫了面子，没等宴会结束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等到阿弟病倒，昏迷不醒，医工们都说她阿弟很难醒过来时，卢渊却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和阿弟原本都中意的是崔家的七小姐，卢渊恼羞之下迁怒崔家，在阿弟死后逼着崔家把崔家七小姐送进了道观静修。

没两年，崔家七小姐就病逝了。

而之前被卢渊推到阿弟面前的侄女却很快红妆高嫁。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旧事重演了！

夏侯虞望着天边的晚霞，低声道：“我根本就没有准备这次给阿弟选妇！”

“啊！”崔氏惊讶的望着夏侯虞，欲言又止。

原本他们可是说好了，天子娶崔家娘子为新妇，如今半点风声也没有听到，说变卦就变了卦。

她可怎么向娘家的哥哥嫂嫂交待啊？

夏侯虞徐徐地道：“卢渊怎么会放弃这次巩固权力的机会？我不管选谁家的娘子为后，只要是卢渊不满意，他都会从中作梗。与其让别人家的娘子置身于风口浪尖，还不如再等些日子，等我们更有把握了再说。”

这次的上巳节，她不知道卢渊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妖蛾子来。

她的弟妹，应该是在别人满眼的艳羡之中兴高采烈的嫁到显阳宫来，而不是夹在她和卢渊之间，成为她和卢渊博弈的战利品而嫁给她的阿弟。而她和卢渊的战争还没有开始，阿弟的婚事，完全可以推后几天，等到她和卢渊分出了胜负再说。

因而在此之前，她得确定一件事。

她到底是在梦中还是重回到了十年前。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去看看她的弟弟。

没有什么比她的阿弟更重要。

夏侯虞握了崔氏的手，细细地解释了半晌，这才打消息了崔氏的狐惑，让崔氏相信她这不是她想别立皇后的推脱之词，这才送了崔氏出宫，匆匆去了听政殿。

十四岁的天子夏侯有道身着玄色双人对舞鸟兽纹的大袖袍，正伏在案几上读书。

看见夏侯虞进来，他高兴地站了起来，笑吟吟地喊着“阿姐”。

夏侯虞望着眉目清丽，肤色苍白，清瘦羸弱，仿佛蒲公英般单薄，风吹就会飘走似的弟弟，心中痛楚难当。

她笑着朝阿弟点头，和他分主次坐在了下来，温声地问着他的起居。

“杜女史照顾我，阿姐不用担心。”阿弟接过侍人捧上来的热茶，亲自端放在了姐姐的面前，笑道，“阿姐今天怎么问起这事？是不是杜女史又在阿弟面前说了什么？”

在阿弟看来，他今天清早才见过阿姐，阿姐刚进宫的时候已经问过他起居了，按着往日的经验，阿姐应该问他功课了。现在阿姐没有问他功课却又问起了他的起居，肯定是杜女史在他阿姐面前说了什么。

凤阳殿是文宣皇后的寝宫，文宣皇后逝世后，夏侯虞并没有搬走，出嫁之前都继续住在那里。杜慧不仅服侍过文宣皇后，还服侍过夏侯虞。是看着他们姐弟俩长大的人。在这个宫里，只有她会这样真切的关心她们，也只有她敢在夏侯虞面前告他的状。

夏侯虞笑了笑，忍不住摸了摸阿弟的头。

也不怪阿弟这么想。

而自她出嫁之后，杜慧就会不时奉她之命来听政殿看看夏侯有道在做些什么。

夏侯有道偏过头去，躲开了姐姐的手，不满地嘟呶道：“我已经长大了，阿姐不可再这样待我了。要是让那些大臣看到，心里肯定觉得我轻浮不稳重，难当大任。”

“好的，好的。”夏侯虞顺从地放下了手，视线却被水光挡住，变得模糊。

她的阿弟，还这么年轻，又听话又懂事，怎么能够没了呢？！

夏侯虞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泪水，道：“听说卢淮要为自己的嫡长子求娶弘农，有这事吗？”

“阿姐是怎么知道的？”夏侯有道大吃一惊。

夏侯虞没有说话。

夏侯有道立刻急得团团转，道：“阿姐，你别生气！我已经让人将奏章转送给了大将军，大将军必定会责惩卢刺吏的……”他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阿姐你不要担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他们卢家以为这天下是他们的不成？一个卢渊已经够不要脸的了，那个卢淮更是不知廉耻……我忍卢渊是敬他曾经帮过我，他卢淮算个什么东西？”

卢淮是卢渊的胞弟，任扬州刺史。

弘农是她出生三天就夭逝的胞妹，夏侯有道继位后，追封为“弘农悼公主”。

卢淮的嫡长子八岁时去世了，他的夫人听信游方和尚的话，说他的嫡长子因被恶鬼所缠，至今还没有转世投胎，若是能与一位生庚八字极其贵重的女子结为冥婚，下一世就能投胎在一门第显赫之家。

那卢淮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弘农悼公主的生庚八字，居然在上巳节的御宴上提出要为自己的嫡长子求娶弘农悼公主之事。

或许是像现在一样，阿弟怕她生气，什么也没有跟她说。卢渊在上巳节上却先拿这件事说事，阿弟拒绝之后，又把自己的侄女带到了阿弟的面前……阿弟沉不住气。那些臣子却觉得阿弟太不给卢家面子。

夏侯虞朝着夏侯有道笑了笑，柔声道：“阿姐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感慨阿弟长大了，都知道护着阿姐了。阿姐心里很高兴！”

“真的吗？”夏侯有道又惊又喜，重新在夏侯虞身边坐下，道，“阿姐，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只管好好地和姐夫过日子，再给我生几个外甥、外甥女，我到时候封他们做郡王、做公主。谁要是敢说什么，我就把他流放。”

“好啊！”夏侯虞应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第5章
证实

夏侯有道最害怕的事，就是看着姐姐夏侯虞伤心落泪了。

他未足月就出生了，弱得像只小猫。若不是有母亲的精心照顾，他早就夭折了。

只是文宣皇后在他三岁的时候怀上了弘农，生弘农的时候又遇到了血崩，文宣皇后虽然救了过来，可弘农却夭折了。文宣皇后倍受打击，从此缠绵病榻，直到病逝。

夏侯有道自三岁起就跟着夏侯虞。

夏侯虞帮着他讨好父亲，帮着他管理侍人，帮着他压制群臣。如果没有这个姐姐，他就算是太子也没办法登基。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被立为太子而引来杀身之祸。

在他心目中，夏侯虞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就是文宣皇后，也要退一射之地。

他又怎么能看着姐姐伤心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急得不行，“是姐夫对你不好吗？还是你担心卢渊？不要紧的，我只要不答应，卢渊也不能把我怎样的。弘农是我阿妹，我是不会让她受这样的侮辱。姐姐你且等我几年，我，我不会让永远这样，让你被人欺负的。”

夏侯有道这样说的时候，脸都气红了。

他知道，正是他的懦弱无能，才导致姐姐嫁给那个冷冰冰的萧桓，天之骄女的姐姐才不得不在卢渊面前低头……

夏侯有道非常的羞惭。

他怯怯地拉了拉夏侯虞的衣角，低了头道：“阿姐，你别哭了！”

夏侯虞看着更觉伤心。

她拉过弟弟的手，示意他跪坐在了自己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手，道：“阿姐这是喜极而泣。”

夏侯有道很是怀疑。

夏侯虞只好道：“我今天不是召了范夫人、柳王妃和舅母说你的亲事吗……”她把之前在凤阳殿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夏侯有道。

夏侯有道听着高兴地跳了起来，激动地在偏殿里来来回回两趟，这才重新跪坐在了夏侯虞的身边，道：“阿姐，这样一来大将军就没有办法勉强我们了吧？还是阿姐聪明，知道怎么对付大将军。难怪大将军不喜欢阿姐，总说阿姐没有一个女子的样子。可谁又规定了女子应该是怎样的……”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夏侯虞心里很不好受。

夏侯有道是嫡长子，武宗皇帝对他期望很高。偏偏他身体不好，读书习武都很平常，文宣皇后病后，和武宗皇帝渐渐的也没有从前亲密了。皇二子的母亲趁机谗言，让武宗皇帝慢慢对这个嫡长子越来越不满意，见面不是喝斥就是训责，加之没有了文宣皇后从中周旋，以至于每次夏侯有道看见武宗皇帝就像老鼠看见猫似的，要不躲着走，要不害怕的瑟瑟发抖，武宗皇帝每每看见他，想到自己文治武功，却生出了这样的一个儿子就心烦意乱，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对夏侯有道极为的严厉。

一来二去的，父子关系非常的紧张，夏侯有道也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

要不是有夏侯虞不时在武宗皇帝面前为弟弟美言几句，武宗皇帝早就把这个儿子丢到旮旯角落里，任他自生自灭了。

这样的夏侯有道，虽然是天子，又怎么能不优柔寡断，胆小怕事呢？

要说有错，那也是父皇的错，怎么全都算到她阿弟的身上来呢？

她相信，若是武宗皇帝能好生生地教导天子，天子也不会变成这样。

夏侯虞收起这些小心思，打趣弟弟道：“看来和崔家的婚事若是成了，阿弟会很高兴？”

夏侯有道面色绯红，高声辩驳道：“我有什么高兴的？舅母才高兴呢！”

话虽另有所指，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甜蜜和欢喜。

夏侯虞讶然。

她以为，她们和崔家的婚事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阿弟居然对这门亲事抱有这样大的期待。

夏侯虞想到前世弟弟的早逝，崔家七娘子的遭遇，她非常的伤心，忍不住又摸了摸弟弟的头，喃喃地道：“你们都还活着，真好！”

“什么‘真好’？”姐姐的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楚，却从姐姐的话语间听出了伤感和悲悸。

夏侯虞忙笑道：“我说，阿弟马上要娶新妇了，真好！”

夏侯有道赧然，脸更红了。

夏侯虞笑了笑，陪着弟弟说了几句话，叮嘱了半天让他“不要看书，仔细伤了眼睛”、“要早睡是起”之类的话，这才出了听政殿。

不过，她一出听政殿就两腿发软地扶住了路边的铜鹤。

“长公主！您这是怎么了？”随行服侍的宫女发现她面色苍白，冷汗直冒，不由低声呼道，“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去请医工来看看？”

夏侯虞摇了摇头，咧着嘴笑着，眼泪落满了整个面庞。

她真的回到了从前！

夏侯虞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她和范氏等人不欢而散，她怕自己的情绪影响阿弟的心情，送走范氏之后就直接歇下了，直到上巳节，卢淮蹿了出来，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说什么都太晚了。回宫的路上，夏侯虞还说了弟弟一通。

“阿良！”她习惯地喊道，“你过来给我捏一下，我看看你疼不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旁边的宫女却小声道：“阿良今天不当值，长公主要宣她前来吗？”

夏侯虞失笑。

重生回来的感觉更真实了。

若是她没有记错，阿良此时十八岁，还只是凤阳殿里一个小小的梳头宫女。她阿弟驾崩之后，她不愿意把曾经服侍过她母后和弟弟的侍人还留在宫里由冯太后摆布，索性让他们随她去了萧府。后来她和萧桓反目，阿良又跟着她去了城郊她陪嫁的庄园。

她对答话的宫女道：“你去跟杜女史说一声，让阿良从今以后近身服侍。”

前世，阿良聪明能干，对她忠心耿耿；今世，她还打算继续用阿良。

还有阿好，今年应该才五岁。是她庄园一家佃户的女儿。到时候要记得跟阿良说一声，派人把她接进府里来……再就是那几个管事，在她离开萧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了，也都是可用之人……

第6章
重生

夜风习习地吹在脸上，若隐若现地飘浮着青草的香味。

夏侯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庄园住了十年，每天呼吸的都是这样的气味，可没有一刻像此时，从身心都感觉到舒畅和清新。

她大步朝前走着。

脚下坚实的土夯和身边的月影，都让她是如此的欢喜。

杜慧赶过来迎接她。

她问杜慧：“听说永宁寺的八仙花开了？”

杜慧一愣。

建康城十年来才重拾往日的繁华，信佛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每年四月初八都会举办佛会。城里七、八座禅寺都想压彼此一头，绞尽脑汁地想请了贵人到寺里参加佛会。

那八仙花原开在端午节前后，花大如盆，由八朵五瓣大花围成，花芯似蝶，有风吹过，便宛若蝴蝶戏珠，又似八仙起舞，因而得名。彼为罕见。

永宁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株八仙花，又使了手段在春季就催熟开花，找到她的门下，想请天子和晋陵长公主去赏花。

她觉是不妥，一直没有告诉长公主，也不知道是谁在长公主面前聒噪？

杜慧笑道：“是有这事。不过，这几年永宁寺和慈恩寺总是别苗头，我觉得长公主和天子还是不要搅和的为好，免得为这些僧人所使。”

慈恩寺，是卢渊为其逝世的生母所建。寺院建成不过三、五年，香火鼎盛，却已能与那些建寺百年的大寺比肩。

在夏侯虞的记忆里，这个时候杜慧也没有告诉她永宁寺八仙花花开之事，是后来她阿弟病了，晕迷不睡，杜慧为了安慰她，告诉她永宁寺有祥瑞，八仙花在这个季节开了花，她差点还去永宁寺为阿弟祈福……

想到这些，她不由暗暗叹气，抓住了杜慧的手。

杜慧的手清瘦修长，却温暖干燥。

她真的重生了。

夏侯虞再一次确定。

她靠在杜慧的肩头，喃喃地道：“让我歇一会！”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杜慧身上的味道。

杜慧和她的生母一样，喜欢礼佛，早晚都会在佛前上一炷香，靠近了，身上就有淡淡的佛香味，她们却不自觉。

夏侯虞的眼眶发酸。

这一刻，她才敢真正的肯定，她回到了十年前。

她的前生，好像总是功败垂成。可在她遭受劫难之时，却给了她一线生机。

若这是神佛的悲悯，那就让她这辈子能心想事成，走得顺些吧！

否则她重生又有什么必要？

夏侯虞静静静地躺在睡榻上，在昏黄的灯光中望着帷帐上绣着的郁金香纹案，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萧桓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深幽如潭，仿若死水，让人看着就觉得冰冷，心头泛寒。她问他：你用过晚膳了没有？他没有作声，依旧盯着她看。她踌躇不安，想说点什么，头顶突然如雨似的落下或大或包裹着泥土的石块，她抱着头，惊恐尖叫躲避，萧桓却一步就跨了过来，护着她的头，把她抱在了怀里。

四周一片死寂，除了他们的呼吸，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她问他：你为什么救我？

他没作声，依然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仿佛未开化的野兽，凶残暴戾。

她害怕地往后退。

他却一步步地逼近。

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不，不！”夏侯虞尖叫着，满头大汗的从恶梦中惊醒。

杜慧衣裳不整地坐在她的床头推搡着她。

看见她睁开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担心地道：“梦魇了？”

夏侯虞睁着大大的凤眼，在灯下眸光粼粼，犹如荡漾的水波，慑人心魂。

杜慧心中一跳，怜爱之心更盛，忙道：“当值的女官听见你呓语，唤你不醒，就叫了我来。”

夏侯虞点头，嗓子有些嘶哑，道：“我要喝水！”

身边的宫人忙去倒了温水进来，杜慧托着她的肩膀，喂她喝水。

温暖的水顺着夏侯虞的喉咙流下来，心肺如枯裂的稼田得到了滋润，她的整个人都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杜慧道：“衣裳都湿了，得换件衣裳。”

夏侯虞干脆洗了个澡。

一通折腾下来，天色已渐渐泛白。

已是上巳的前一日了！

她是照着卢渊前世的路子走的，卢渊应该不会反对吧？

不过，就算卢渊反对也不要紧，那就暂时不选后好了！

反正这次着急的不会是她。

夏侯虞嘴角轻扬，重新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再起床时，已日上三竿。

阿良正温顺地坐在她的榻前做着针线活。

她问阿良：“什么时辰了？”

阿良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将温在一旁的茶水拿出来，服侍着夏侯虞喝了两口，这才道：“已快午时了！”

阿弟快要下朝了。

夏侯虞又道：“杜女史呢？”

阿良不知。

有宫女笑道：“大将军同意上巳节在宫里设宴，杜女史派人准备去了。”

夏侯虞点头，起身穿衣梳洗。

殿外碧空如洗，花枝初绽，已是春天的景象。

阿良跪在她的身侧，一面帮她系上禁步和香囊，一面笑道：“天气真的回暖了，后面院子里的迎春花都开了。”

夏侯虞笑道：“我等会要去阿弟那里用午膳，下午再去看看吧！”

阿良恭谨地应“是”。

仿佛她们还在庄园里，又因为她还要去见阿弟，又有了不同。

如同两重时光叠合在了一起，虽各有不同，却有迹有可寻。

夏侯虞望着院子里葱葱郁郁的大树，笑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上巳日的天气也应该很好才是。”

第7章
上巳

上巳节那天天气果然很好。

清早起来，远处的天空已是一片柔和的鱼肚白，染着淡淡的紫光，空气清冽新鲜，垂柳冒出一个个嫩嫩的小芽来。

夏侯有道坐着平肩舆过来。

他穿着了件月白色素面大袖衫，戴着同色的头巾，手执玉如意，披了件鹿皮皮裘，眼睛亮晶晶的，面色微绯，像一个出游的孩子，眉宇间透露着几分雀跃的兴奋。

“阿姐！”他直奔夏侯虞的寝殿，“你还没有收拾好吗？”

夏侯虞正跪坐在案几前梳妆。

乌黑亮泽的青丝长长地拖在身后，阿良几个宫女围在她的身边，正熟练地帮她绾着头发。

夏侯有道跪坐在了夏侯虞的身边，挑捡着从案几上的妆奁中拿出支珠花，对夏侯虞道：“阿姐，你等会戴这支珠花，这支珠花好看。”

他是一国之君，马上就要面对权臣卢渊了，他不关心卢渊今天会做些什么，寻思着怎样应对卢渊，却建议她戴什么首饰？

夏侯虞看着他闪烁着喜悦光芒的清澈眼眸，想到前世阿弟也是这么跑过来坐在她身边说了这样的一通话，却被她喝斥一番后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的焉焉地低着头，直到到了钟山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怯意，再想到他前世的命运，再多的责怪她也没办法说出口了。

“就听你的！”她朝着夏侯有道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语气温和。

夏侯有道高兴起来，眯着眼睛笑，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夏侯虞心神俱震。

自文宣皇后去世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阿弟这么高兴了。

而她，不过是仅仅顺着他说了几句话。

可见他平日里过得有多压抑。

夏侯虞心中刺痛。

她笑着问夏侯有道：“你用过早膳没有？虽然入了春，可早上的天气还是有些冷，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夏侯有道嘻嘻笑，神色愈发的天真，道：“我想和阿姐一起用早膳。再说，我都穿了裘衣了，不冷。”

夏侯虞让身边人准备早膳，回过头又对夏侯有道道：“你只带了件皮裘出门吗？”

“是啊！”夏侯有道不解地望着她。

夏侯虞就吩咐夏侯有的内侍田全：“给天子拿件薄棉夹衫过来，中午的时候会比较热，到时候让天子换了皮裘穿薄棉夹衫。”

田全含笑应是。

和杜慧一样，他从前服侍文宣皇后，文宣皇后病逝后，就开始服侍夏侯虞姐弟，夏侯有道继位，他在听政殿服侍，是夏侯有道的近身内侍。

夏侯有道听着更加活泼了。

阿姐这两年对他少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每次遇见到都让他言行端穆。虽然他知道阿姐教训的是，但多多少少有点不开心。此时阿姐突然像他没登基之前似的和煦，他有些绷着的心弦完全松懈下来，就像小时候似的向阿姐撒着娇：“阿姐，我不要喝麦粥，我要吃胡饼！”

夏侯有道身体羸弱，需要禁食，像胡饼这样烧烤出来的食物就不能多吃，他因此却格外的喜欢吃，更不要说一大早起床就要吃这些了。

可十年的隐居生活让夏侯虞更加珍惜能够得到的快乐，也贪恋阿弟灿烂的笑容，想了想，还是妥协退让道：“只准吃一小块。”

夏侯有道高兴的欢呼，像是得到了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夏侯虞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些庆幸自己的改变。

姐弟俩欢欢喜喜地用了早膳，一前一后地坐着平肩舆去了设御宴的华林园。

因为这场倒春寒，原本应该开花的花树都没开花，冬青、黄杨、慈竹等倒是依旧繁茂青翠，桃树、李树、夹竹桃却半朵花蕾也没有，枝叶凋疏，看上去有些狼狈，只有山石间点缀的迎春花金灿灿一片，看着让人精神一震，感觉到春天真的到了。

夏侯有道就扭过头去对阿姐道：“我们明天在院子里多种些迎春花。”

傻阿弟，迎春花要在前一年九、十月份插枝，次年春天才能开出烂漫的花朵。

夏侯虞心里嘀咕着，当着夏侯有道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还盈盈地点头，道：“就依阿弟，我们明天多种些迎春花。”

夏侯有道开怀地笑，转身就看见了太液池。

显阳宫的太液池当然比不上洛阳宫苑的太液池，可显阳宫的太液池却胜在池水明瑟，景色幽静。此时池边的草地枯草未尽，新生的小草却已见缝插针般地顶了出来，内侍们已在草地铺上了艳丽的胡毯，摆上了案几和精美的器皿。穿着华丽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身后不是跟着衣饰光鲜的小娘子就是低眉顺目的侍女，官员们则聚在另一边，谈论间不时发出一阵明朗的笑声。

夏侯有道欢快地对夏侯虞道：“阿姐，大家好像都到了。”

夏侯虞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笑着道：“大多数人是都到了。”

可卢渊一家却没有到。

还有卢淮。

他本镇守扬州，却没接到圣旨，也没有接到宴请，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跟在卢渊身后来参加华林园举办的御宴。

这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卢家钻了空子。

远远的，众人看到夏侯有道和夏侯虞的平肩舆都安静下来，武陵王、柳氏等人则上前向两人行礼。

夏侯有道说着“无需多礼”，声音像放出笼子里的小鸟，还非常难得地打趣武陵王：“王叔的这件衣服很漂亮。”

武陵王哈哈地笑。

他和武宗皇帝是同胞兄弟，俩人长得却一点也不像。

武宗皇帝清俊，武陵王魁梧。武宗皇帝擅书，一手魏隶直逼书圣陶然之。武陵王却不喜读书擅长骑射。这也是为什么夏侯虞把武陵王召回建康，卢渊对他很是防备的缘由。

他拥着夏侯有道去了主位坐下。

夏侯虞则被那些贵妇人围住了。

她毕竟离开建康城十年了，有些事她还极力地想淡忘，可越过人群，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明眸皓齿的崔家七娘子。

夏侯虞不由朝着七娘子笑了笑。

十三岁的七娘子却羞赧地低下了头。

夏侯虞在心里叹气。

想必这一世七娘子也知道了她与阿弟的婚事。

但愿这一世不要起什么波折，俩人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成亲。

第8章
卢家

等到夏侯有道那边打完招呼，女眷们也分主次尊卑坐了下来。

留给卢渊和范氏的案几空着，显得非常的突兀。

夏侯有道和武陵王的面色都有些难看，只有夏侯虞，早失去了面子上的争强好胜，更注重实际利益，并且在她有了前世的经历后，对此就更加不以为意了。

她示意夏侯有道的内侍田全去安抚夏侯有道的情绪，自己则端起了装着浆酪的琉璃杯淡淡地道：“今日是上巳节，本应袯除衅浴，曲水畅饮，只是天子想与诸君同游，又忌惮天气反常，怕平生枝节，这才设宴太液池。诸君不必多礼，只管游玩嬉戏。”说完，她抬了抬手。

亲厚夏侯姐弟的柳氏、崔氏自然是恭敬地起身，齐齐应诺，满饮浆酪。有些亲近卢家的却像没有听见似的，坐在那里不动，更有官员道：“大将军还没有来，是不是有些不敬，等等大将军。”

夏侯有道和武陵王都面露怒色。

夏侯虞则赶在他们之前开口道：“这件事原本是昨天朝会上商量好的，大将军今日一大早并没有派人说不能出席，想必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春日昼短，我们再等下去，恐怕就只能欣赏晚霞了！我们就不等了。”

女眷这边还好，坐在武陵王下首的那些官员听了却有的皱眉不语，有的交头接耳，原本静穆的太液池旁顿时喧嚣起来。

夏侯虞大怒，却忍着脾气将目光落在了黄门侍郎的身上，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地道：“莫非是我们侍郎大人没有把话说明白，大将军不知道今日的御宴是什么时候？”

卢渊早在一年前就自封录尚书事，统领尚书台事务。夏侯有道迫于卢渊的势力不愿意答应，就掩耳盗铃般的不下旨也不在口头上承认，可事实上卢渊自封之后就开始政务、军事全都抓手里，官员任免没有他同意就不行。给事黄门侍郎是天子近臣，负责传达诏命，品阶虽然不高，却很重要，肯定是卢渊的人。

她这么说，不过是指鹿为马——若是卢渊对此不满，她就会把责任推到这位黄门侍郎的身上。

那位黄门侍郎知道，群臣也知道，却没有谁能反驳。

如果驳解这件事与那位黄门侍郎没有关系，就是在说卢渊有意迟到；如果驳说卢渊是有事耽搁了，那就是卢渊不敬天子。

几位想明白了的大臣在这春寒料峭的早春，鼻尖都冒出冷汗来。

他们深深知道了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鱼池”，却又不禁思忖，晋陵长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那位黄门侍郎感触犹为深刻。

夏侯虞小小年纪，笑容温婉，可一双眼睛却寒光四射，仿佛刀剑出匣，他的回答要是不能令她满意，她转眼间就会让他血溅三尺似的。

他不止一次在夏侯有道身边服侍，夏侯虞娴静端肃，虽说比一般闺阁女子要强势，可也没像今天似的，比男人还要凶悍。

是他从前看错了人，还是长公主要和大将军撕破脸了？

这是要翻天覆地了吗？

他怎么这么倒霉，这个时候站在了风口浪尖，恐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黄门侍郎背脊发寒。

“臣，臣……”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对策，耳边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内侍惊喜尖锐的声音：“天子，长公主，大将军阖府前来。”

众人俱是松了一口气，场上的气氛都缓和下来。

夏侯虞就看见卢渊、卢淮两兄弟并肩走了过来，几步之遥，是范氏领着她和卢渊的两个儿子。

和前世一样！

夏侯虞冷笑。

夏侯有道却睁大了眼睛。

夏侯虞瞪了阿弟一眼，端坐在那里等着卢氏两兄弟过来拜见。

卢渊身材高挑，相貌英俊，颌下留着的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穿了件月青色祥云纹大袖袍，虽年过四旬，却身姿笔直，信步走来，风度轩昂，远远望去，仿若而立之年，是当世有名的美男子之一。

卢淮比卢渊小三岁，穿着件绯红色兽首纹的大袖袍。他们兄弟俩的相貌颇为相似，卢淮却没有卢渊保养的好，身材肥胖，挺着个如怀胎六月的肚子不说，跟在卢渊的身后，举手投足间总有股粗俗之气挥之不去，若不是他身上佩戴的四品刺史的印绶，世人只怕都会误会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商贾。

卢渊风度翩翩地给夏侯有道行了礼，朝着夏侯虞点了点头，就算全了礼数，好歹还看着顺眼，卢淮却朝着夏侯有道草草地拱了拱手就算行过礼了，然后非常无礼对着夏侯有道嬉笑道：“这么热的天气，天子居然还裹着皮裘，这样可不行啊！我看从明天开始，还让我教天子学些骑射才好。不然天子总这么病着，到底不是件好事。”

夏侯有道气得脸都红了。

夏侯虞却不能让旧事重演。

她出言拦住了夏侯有道：“两位大人请坐，御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卢渊点了点头，坐到了夏侯有道的下首。

卢淮看着，跟着卢渊坐了下来。

范氏带着两个孩子上前给夏侯虞姐弟行礼。

夏侯有道孩子气的学着卢渊朝着范氏和两个孩子点了点头，夏侯虞却态度温和。夏侯有道就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夏侯虞失笑，很想上前去摸摸阿弟的头。

宴会开始，有妇人问范氏：“怎么不带了长子过来参加宫筵？”

范氏和卢渊共有七个孩了。前面两个是女儿，已经出嫁。长子今年十四岁，和夏侯有道同龄，幼子今年才两岁，据说已经启蒙了。这次随她来的是次子和三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

“阿佛随着荣先生去了交州，”范氏掩饰不住喜色地道，“明年这个时候才回。”

“哎呀！恭喜恭喜！”听到的妇人们都献媚地恭维。

荣先生名始，字元子，东吴旧姓世族出身，曾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因嫌案牍累身，辞官不做后隐居会稽，著作等身，有“江左四子”之称，是名动天下的文士。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投身荣始门下都被拒绝，却收了卢渊的长子卢青为弟子。

怎不令人艳羡！

可这又怎么样？

夏侯虞在心里冷笑。

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进退维艰，低下头去求萧桓的下场！

第9章
无礼

不过，提起这一茬，夏侯虞自然就想到了萧桓。

前世的这个时候，萧桓被卢渊支使去了徐州。

萧桓在娶夏侯虞之前，已是东阳太守，娶了夏侯虞之后，夏侯虞考虑荆州和襄阳相邻，又均是军塞要地，自家舅舅任荆州刺史，遂升了萧桓做骠骑将军、襄阳刺史。可还没有等萧桓去任上，卢渊突然改调萧桓为持节都督，领徐、豫两州军务。

去徐州或是豫州，扬州是必经之路。

扬州刺史则是卢淮。

萧家是故吴旧姓，势力范围在吴中。

豫州刺史和徐州刺史又都是卢渊的人。

卢渊此举分明是在提防萧桓，怕萧桓势大之后会加大夏侯有道的筹码。

而在前世，夏侯有道昏迷不醒，夏侯虞虽然立刻就让人快马加鞭给萧桓送了信，心里却知道，萧桓刚到那边，忙着巩固自己的地位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赶得回来？可令她意外的是，萧桓后来不仅及时赶了回来，而且还“及时”和冯氏勾搭在了一起。她的阿弟前脚出殡，他后脚就提出了立冯氏生的夏侯有福为帝……

想到这些，夏侯虞就会头痛。

她索性把萧桓抛到了一边，想着卢渊有的那个侄女。

前世，上巳节是在钟山边举行的，地方大，人多，场面有些混乱，她也没有注意到范氏到底带了哪些人参加御宴，等到卢渊把他那个侄女拉到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次卢渊却没有把人带过来。是他改变了主意？还是另有计较？

夏侯虞在心里琢磨着，不免有些走神，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宴会已接近尾声，有小娘子和小郎君们已坐不住在坐席上扭来扭去，就是母亲们低声诱哄或是喝斥都已经不太管用了。

她抿了嘴笑，觉得十分的有趣。

刚和萧桓成亲的时候，她也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可后来……世事无常，她只庆幸和萧桓没有孩子，不然也只是苦了自己的骨肉。

她笑着吩咐田全：“散席吧！可别把小娘子、小郎君们给憋坏了。”

或者是没有孩子的都特别的喜欢孩子，田余笑着应诺，神色很是慈爱。

小娘子和小郎君们大多一哄而散，身边服侍的忙跟了过去，却惹得母亲们个个皱眉，还有人拉着自家没有跑掉的孩子小声嘟呶：“你怎么这么皮？你看看人家卢家二郎君和三郎君，怎么没像你们似的！”

卢家二郎君和三郎君指的是卢渊的两个儿子。

他们此时正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范氏的身边，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好玩、顽皮是孩子的天性，能在这个时候还坐的住的，不是懦弱无能就是装模作样。

夏侯虞在心里腹诽着，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卢家二郎君和三郎君长大之后虽然不像卢家长子那样出采，却也没有听说犯过什么事。

她正想着，就看见卢淮站起来朝她和夏侯有道走来。

夏侯虞立刻心生警觉。

前世，卢淮就是这么突兀的走了过来，结果她正在和崔氏说着话，压根没注意。知道卢淮的来意时，夏侯有道已经开始大声的喝斥卢淮，以至于夏侯虞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怀疑这是卢渊的计策，卢淮不是真心要让弘农和他的长子冥婚，而是为了让他们那个侄女能嫁给她的阿弟。

她支肘坐在案几前，看似随意地朝着座下那些贵妇举杯示好，心神却全放在离她有十来步距离的夏侯有道那边。

卢淮如前世般端着酒杯走到了夏侯有道的面前，微微躬身，状似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说起了他长子的事：“……小小的一团，不知道有多可爱。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尽到责任。如今想起，都悲痛难忍，夜不能寐，想为他定门好亲事。弘农公主出身显赫，与我儿年龄相当，臣请陛下开恩，让小儿能尚弘农公主。”

“你！”夏侯有道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中的玉如意就要朝卢淮砸过去。

听到他们对话大臣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而没有听清楚他们对话的大臣都不明所以，众人望着卢淮和夏侯有道，看上去就像是卢淮一句话惹怒了夏侯有道，夏侯有道孩子气的暴跳如雷，没有君主的沉稳不说，也没有君主的宽厚。

难怪前世她家阿弟没能得到臣子的支持。

夏侯虞在心里感叹，站了起来沉声道：“婚姻大事，除了父母之言，还要看生庚宣皇后去世后还能拱卫夏侯有道登基，他就应该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而不应该被她委曲求全似的婉转所迷惑的。”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误事。

卢渊想着，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喝斥了卢淮几句，然后恭谦地给夏侯有道姐弟行礼，道：“还请天子和长公主原谅。这几日是他家大郎君的祭日，他被我弟妇唠叨烦了，恰遇上巳日，多喝了几杯，说话失了分寸，我代我阿弟给天子和长公主陪个不是。”

这件事就想这样揭过不成？

夏侯有道愤愤然。

夏侯虞却知道，他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顺势下坡，道：“还请大将军约束好令弟。他可是扬州刺史，责任重大。若是连家事都拎不清，又何以领军御敌？这样的话在我们姐妹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了，是会有人质疑卢刺史的能力的。”

卢渊看了卢淮一眼。

卢淮只得唯唯低头认错。

夏侯有道心花怒放，眼角眉梢都掩饰不住喜悦。

夏侯虞叹叹气。

她这个阿弟，怎么才能长大啊！

卢渊有备而来，当然不会就这样无功而返。

第10章
娘子

卢渊又喝斥了卢淮几句，然后生气地把卢淮赶回自己的几边坐了，他这才转身，诚意十足地再次向夏侯有道道歉。

夏侯有道扬眉吐气。

他好久都没能这样挺直腰杆做人了，心也就变得软柔起来。想到武宗皇帝教训他时，每每都有卢渊帮着他说好话，如今卢渊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赔了不是，他若是还抓着卢淮的事不放，非君子所为。

夏侯有道的神色缓和下来，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从前的和煦，道：“卢刺史也是喝多了！您得跟他说说，以后切不可再拿这样的事说笑，我母亲在世时，最最忌讳别人提起我们这个小妹的。”

夭折的幼女，当然是想一回痛彻心扉一回。

卢渊是知道的。

他感慨道：“卢淮也是糊涂，还好天子和长公主为人宽厚。说起来，文宣皇后都去了宣皇后的祭日是三月二十日。”

前世，她就是考虑到这些，才决定在上巳节前后把阿弟的婚事定下来。甚至还在想，阿弟今年成亲，明年生下孩子，等到母亲十年大祭的时候，就可以抱着阿弟的孩子去给母亲上香了。

可事实上，她的这个决定却害了阿弟！

夏侯虞眼眶有些湿润，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笑着对卢渊道：“大将军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这次上巳节，我正准备看看各家的小娘子呢！”

卢渊有些意外的样子，沉吟道：“之前倒没有听长公主提起。”

夏侯虞不以为意地道：“婚姻大事，哪能这样仓促地决定？今天也不过是看看。”说着，她瞥了夏侯有道一眼。好像在告诉卢渊，她之所以决定在华林园设宴，就是为了让那些小娘子在给她行礼的时候，让夏侯有道也见见。

卢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夏侯虞得意地笑，喊了崔氏一声，道：“我和天子也到池边走走，还烦请舅母为我引荐引荐，一些年纪尚幼的小娘子我都不怎么认得了。”

崔氏笑着应诺。

夏侯有道羞怯地道：“我，我也要去吗？”

“当然！”夏侯虞没有多说，但大家都明白，这是让夏侯有道趁着这机会相看各家的女郎。

卢渊的面色更难看了。他道：“这是否不妥？”

夏侯虞笑道：“这有什么不妥的？今天可是上巳节。”

上巳节，又称女儿节。是女郎们出门踏青游玩的节日，也是郎君们相看女郎的日子。

崔氏掩了嘴笑。

夏侯有道羞赧低了头，面色绯红地跟在夏侯虞的身后。

夏侯虞等人由宫女内侍簇拥着往太液池边的水榭去。

聚在那里游玩的女郎你推搡着我，我推搡着你，嘻嘻哈哈地都朝着夏侯有道望过来。

夏侯有道连头都不敢抬。

夏侯虞看见穿着茜红色襦裙的崔家七娘子站在那群女郎旁绞着帕子窥视着夏侯有道。

她不由微微地笑，和阿弟慢慢走进了水榭。

众位小娘子顿时恢复了一派大家闺秀的雅静，个个姿态端庄地给夏侯有道和夏侯虞行礼。

夏侯有道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夏侯虞只好上前笑着请小娘子们起身，亲切地问起她们都是谁家的女郎，和谁一起来的，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崔七娘子站在最后。

只是还没有等夏侯虞问到她，范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并带了个又黑又胖的小娘子上前行礼，道：“这是我家三叔的嫡长女，卢家四娘子。早应该来给长公主请安了，只因她从前在老家服侍太夫人，没有机会进宫。这次太夫人来建康城小住，我就带了她来觐见长公主了。”

卢四娘虽然长得不好看，一双眼睛却黑溜溜看着十分的机敏。

她立刻上前跪在了夏侯虞和夏侯有道的面前。

夏侯虞只要一想到她是卢渊的侄女就没办法喜欢她。

夏侯有道却不谙世事般好奇地打量着卢四娘。

卢四娘就朝着夏侯有道笑。

夏侯有道素来尊重女子，就是身边的宫人也都和善以待，见那卢四娘和他打招呼，他善意地朝卢四娘笑了笑。

夏侯虞看着不悦，淡淡地对卢四娘道：“起来说话吧！”

卢四娘恭敬应是，退到了范氏的身后。

夏侯虞像之前对待水榭里的小娘子们一般地问着卢四娘：“什么时候来的建康？可还曾住得习惯？家中的太夫人可还安康？”

卢四娘一一答了。

夏侯虞就笑着对范氏道：“四娘子看着应该也有十四、五岁了吧？说人家了没有？”

范氏摇头，正要说什么，夏侯虞已抢在她前面开口道：“要不怎么说事情凑巧呢？我前几天和舅母说起建康城里的这些小娘子、小郎君，舅母就和我提起了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今年都十八岁了还没有说门合意的亲事，托了舅母帮着相看。我瞧着四娘子是个机灵的，余姚大长公主肯定满意。不如请我舅母给你们家四娘子保个媒如何？”

第11章
搅和

范氏愕然。

夏侯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余姚大长公主是武宗皇帝的胞妹，夏侯虞和夏侯有道的姑母。因性格刁钻尖刻，很不受武宗皇帝的喜欢。早早就选了一户人家把她草草嫁了。夫家门第不显，唯一的儿子相貌平常不说，性格还格外的乖张，不习文武，整天只知道惹事闯祸的，偏偏余姚大长公主还把这个儿子捧在手心里当成是个宝，纵容溺爱不说，到了说亲的年纪，寻常人家根本看不上，定要在簪缨之家里找一个儿媳妇。这一来二去的，她儿子到十八岁了还没有说亲。

范氏气得不行。

卢渊把四娘子叫到建康城，是要把她嫁给夏侯有道的。

夏侯虞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卢四娘子只能配得上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那个浪荡子吗？

她想申辩，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了夏侯虞的提议，不仅泼了夏侯虞的面子，还得罪了那个无理都要闹一闹的余姚大长公主。她若是委婉地拒绝了夏侯虞，却又怕人多口杂，落到有心人眼里，传出卢四娘子和余姚大长公主家郎君有意议亲的谣言，坏了卢四娘的声誉，让夏侯虞借口把卢四娘排除在了皇后人选之外。

范氏想着，心中发慌。

夏侯虞并不是个喜欢拉纤保媒之人，她初见卢四娘，怎么就突然说出要给卢四娘保媒的话，对方还是余姚大长公主儿子这样不靠谱的人。

难道夏侯虞早已洞察到大将军的用意，是在用这种方式反击大将军吗？

可夏侯虞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难道他们身边有夏侯虞的人？

范氏背脊发寒。

不管是怎么一回事，她都得赶快告诉大将军才是。

这已经不是她有能力判断、解决的事了！

范氏寻着卢渊的身影。

卢渊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女其貌不扬，乍见之下很难讨人喜欢。可这个侄女聪明伶俐，深明大义，是家中唯一和夏侯有道适龄的小娘子，他非常看好，觉得若是不争取让她进宫，太可惜了。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因而范氏带着卢四娘去拜见夏侯虞的时候，他状似站在池边的树林旁和几个奉承他的官员在说话，实则一直注意着水榭那边的动静。

看见范氏朝他张望，他立刻知道事情不好，可做为当朝重臣，却不好闯到一群妇孺里去。

他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立刻不动声响地赶了过去，却听见晋陵长公主颇有些不悦地正跟范氏道：“莫非范夫人不满意我姑母的门第？或者是觉得四娘子还小，还不到适婚的年纪？”

范氏若是顺水推舟的应下，惹怒了余姚大长公主没什么，承认“四娘子还不到适婚的年纪”却能让夏侯虞堂而皇之把四娘子拒绝在皇室之外。

那大将军费心把卢四娘子带到夏侯有道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范氏急得不行。可她越急就越没有主意。急得鼻尖都冒出汗来。

那内侍见了忙道：“天子，长公主，大将军有请！”

范氏松了口气。

夏侯虞却眼角都没有瞥一下那内侍。

宫里到处都是卢渊的人，她清了一批又来一批，弄得她早已没有了和卢渊计较的力气。

她继续和范氏说着话：“既然夫人不是对我那表兄不满意，不如我做主，明天一早就请了大长公主进宫和她说这件事。她听了肯定会很高兴的。至于范夫人和四娘子，不如今天晚上就在宫里住下，大长公主正好见见四娘子。”

这是非要给两家做媒的意思！

范氏面色铁青，脾气再也压不住了，她语气生硬地道：“儿女姻缘是大事，怎可如此草率？何况我们家四娘子深得我们家太夫人喜欢，她的婚事，定然是要经过我们家太夫人的。”

夏侯虞笑，还想继续恶心范氏几句，夏侯有道却拉了拉她的衣袖，耳语道：“阿姐，你别这样勉强别人。表兄的事我们还是别管……”

他反感这位表兄，不愿意阿姐为了表兄去为难一个小娘子。

夏侯虞在心里冷笑。

卢家厉害着呢！

就算卢家想把卢四娘嫁给阿弟，阿弟殡天后，卢四娘好生生地嫁了人，崔家七娘却被卢渊给逼死了。

她才不管卢四娘会不会受到伤害。

只要卢家不把这位四娘子栽给她阿弟就行了。

现如今她把卢四娘和姑母家的表兄扯到了一块，卢家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先后兄弟两个议亲。

夏侯虞就笑着看了范氏一眼，道：“是我考虑不周，还请范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不过，我是真心觉得姑母会喜欢四娘子的。”

范氏脸色一变，就要动怒的样子。

夏侯虞却一笑，温声对夏侯有道道：“既然大将军有请，那我们就先过去吧！”然后转身和小娘子们打招呼：“你们在这里好好玩，有什么事吩咐身边的宫女内侍就是了！”这才和夏侯有道离开了水榭。

卢四娘望着夏侯有道若不胜衣的背影咬了咬唇。

范氏却不悦地低声道：“看什么呢？和我一块儿去见你大伯父。”

夏侯虞这样一搅和，卢四娘和夏侯有道的婚事十之八九要起变故了。

她心里憋屈极了，见到卢渊的时候满脸的委屈。

卢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看范氏的模样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是道：“我这侄女自幼在我母亲身边长大，书读得一般，却写得一手好字。长公主哪天得闲，不妨叫她进宫来陪您练字。”

卢家太夫人姓陶，是书圣陶然之的堂妹，一手小楷写得娴雅婉丽，名动天下。

卢四娘既然跟着卢太夫人长大的，自然写得一手好字。

不过，前世却没有听说过。

可见就是好，也好的有限。

夏侯有道又看了卢四娘几眼。

他小时为讨好父亲曾经苦练过书法，也许是没这天赋，他的字始终都平平。他因此特别敬佩那些字写得好的。

卢渊可真会找机会！

“如此甚好！”夏侯虞笑吟吟地道，“余姚大长公主前些日子还和我念叨着要出一本字贴，想找几个善书的小娘子帮忙。四娘子刚来建康城，想必对建康城的人还不熟悉。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和那些小娘子们认识、熟悉。”

第12章
争锋

怎么又提起了余姚大长公主？！

范氏面黑如锅底。

卢渊看着不免心底生疑，可此时不是夫妻间能说悄悄话的时候，他一面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大长公主倒和先帝都自幼师从书圣陶先生，也和先帝一样喜欢书法。大长公主要出本字帖，之前我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不知道大长公主准备出本怎样的字帖？”一面脑子却转得飞快。

范氏是带了卢四娘去见夏侯虞，想趁机让夏侯虞知道，四娘子就是他们卢家为天子选定的皇后。但范氏和夏侯虞见了面之后，却没有半分的高兴，可见觐见之事并不顺利。

余姚大长公主和文宣皇后关系非常差，连带着也不讨夏侯虞姐弟的喜欢。上巳节这样的御宴都没有请余姚大长公主进宫。此时却突然提起这个人来。

这个人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卢渊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面色也如范氏一样黑如锅底。

余姚大长公主有个不成气的浪荡子，正到处找人给他说亲呢！

难道夏侯虞把卢四娘和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那个浪荡子扯到了一块儿？

他看了范氏一眼，然后又看了卢四娘子一眼。

范氏点了点头。

多年恩爱夫妻之间的默契，肯定了卢渊的想法。

卢渊吸了一口冷气，就听见夏侯虞道：“前些日子大长公主来找我，让我给她十万贯钱，我这才知道大长公主要出本字帖。这几年国库空虚，我的俸禄收益都补贴给了内府，哪里有钱给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心里估计也知道，发了一顿脾气，不说钱的事了，让我拨几个人去她那里帮忙。我正愁着不知道派谁去好，大将军就向我推荐了四娘子，这可真是缘分！说起来，我那个表兄虽然不靠谱，却是一等一的孝顺。大长公主为他的婚事可操碎了心。四娘子若是能去给大长公主帮忙，说不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请旨让四娘子留下，这倒也是一桩美谈！”

狗屁的美谈！

帮着别人家的长辈修书，却和别人家的儿子订了亲。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四娘子品德不端，勾引了别人家的儿子，一辈子的清誉就毁了。

夏侯虞这是想干什么？

卢渊冷冷地望着夏侯虞。

夏侯虞毫不示弱，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卢渊。

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夏侯有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怕阿姐吃亏，上前几步站到了夏侯虞的身边。

卢四娘子低下了头，显得有些难堪。

范氏皱眉。

她很瞧不起夏侯有道。觉得他堂堂一个天子，却总躲在夏侯虞的身后。她也瞧不起夏侯虞，觉得她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总喜欢出面和男子一争长短高下。

范氏安抚般地揽了卢四娘的肩膀。

崔氏也皱着眉头。

她觉得夏侯虞做得有些过份了。

不管卢四娘以后嫁给谁，夏侯虞做为长公主这样说卢四娘，对卢四娘的声誉都是一种伤害。而夏侯虞更不应该为这样的事和卢渊争锋相对。

她忙道：“不知道大将军找长公主何事？此时太阳正当头，站在这里说话晒得慌。大将军和长公主不如到旁边的凉亭说话？”

崔氏的话打破了卢渊和夏侯虞之间的僵持。

卢渊目光阴沉。

原来夏侯虞之前表现出来的所谓淡然、得意、算计都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她早已挖好坑在这里等着他呢！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他的打算的？

难道他身边有她的人不成？

卢渊想着，心火像被泼了油似的“嘭”地一下子燃了起来。

夏侯虞居然敢盘算他！

她就不怕他废了她这个长公主吗？

卢渊眉宇间闪过一丝杀气，表情冷峻：“不劳长公主费心。我这侄女怕是没有功夫帮余姚大长公主忙，四娘子性情宽和，行事周全，温柔恭顺，我祖母一刻也离不开她。”

他这是要为卢四娘正名呢！

夏侯有道吓得一哆嗦，却没有后退，反而战战兢兢地和阿姐并肩站在了一起。

卢四娘子飞快地睃了夏侯有道一眼。

若是前世，夏侯虞就算是违逆卢渊也会三思而后行。可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的忍让只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她与其唯唯诺诺地做人，不如洞察练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安抚般地拉了夏侯有道的手，笑盈盈地道：“大将军所言差矣！您是我和阿弟的恩人，当初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姐弟两人，我们一直都记着呢！只是我们前两年年纪太小，不懂事，委屈了大将军。若是能给卢家赐门亲事，全了卢家的门楣，那也是应当的！”

言下之意，她没有直接给卢四娘和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赐婚就是好的了！

卢渊气极而笑，道：“这恐怕是天子、太后、皇后才有的权力，长公主莫非想越俎代庖不成？”

夏侯虞笑语殷殷：“我祖母和母后都殡天了，天子又是我阿弟，我这个做阿姐的帮他管管后宫的事，又有何不可？大家这样紧张，莫非是觉得我这个做长公主的没有这个体面？”

夏侯有道听阿姐提到他，虽然害怕卢渊和夏侯虞吵了起来，但还急急地抢在卢渊之前开口道：“阿姐于外是长公主，于内是我一母同胞的骨肉，我的事，自然是阿姐的事，她自然能当家作主了！”说完，他还怕卢渊继续纠缠这件事，又道，“就像大将军家里的事，不也全是范夫人做主吗？大将军可不能因此而责怪我阿姐！我愿意她管着我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除非卢渊要泼夏侯有道的面子，不然就只能息事宁人。

范氏却考虑的比卢渊更多。

她悄悄地拉了拉卢渊的衣袖。

卢渊手握重兵，觉得这几年他对夏侯虞姐弟太过宽厚，姐弟俩却忘了是谁保住了他们的荣华富贵，今天的事既然大家都表明了立场，嘴上逞强也没有什么意思，他找个机会教训教训这姐弟俩，他们知道厉害就会听话了。加上他不想范氏担心，也就忍着没有说话了。

崔氏早吓得满头冷汗，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先是嗔怪夏侯虞不懂事，又说是自己没有及时劝阻夏侯虞，然后再次请范氏和卢渊到凉亭里喝茶用点心。

第13章
教训

卢渊既然决定要给夏侯虞姐弟教训，当然不会接受崔氏的道歉和邀请。

他看也没看崔氏一眼，拂袖而去。

范氏看了，拉上卢四娘，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匆匆离开了。

卢淮愕然，但很快地冷笑一声也走了。

事出突然，除了夏侯虞，其他的人不是面面相觑就是目瞪口呆。崔氏更是失声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啊！”一副生怕因为她的缘故而得罪卢渊的样子。

夏侯虞不以为然，淡淡地笑着摩挲着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羊脂玉的串珠，不急不慢地道：“舅母不必着急，大将军想必有要紧事。”然后她喊了杜慧，“茶点都准备好了吗？可以上茶点了！”

按照杜慧的安排，中午摆宴，过一个时辰之后上茶点，用了茶点，华林园的御宴也该散了。

此时还没有到上茶点的时候，但夏侯虞问起，那就是想提前结束这次御宴了。

杜慧躬身应“是”，吩咐宫女开始上茶点。

君臣相聚，原本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卢渊的离开让御宴笼罩了一层阴影。

大家都安静地跪坐在案几前，心不在焉地吃着茶点。

几个年幼的小娘子、小郎君都被吓得老老实实不敢吵闹。

夏侯虞看着都跟着觉得难受，草草地吃了点心，就和夏侯有道起驾回宫。

华林园的御宴，不欢而散。

夏侯有道忍而不发，等回到听政殿的偏殿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狠狠地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了兰草席上，愤愤然地道：“阿姐，你看卢渊，是什么样子？我看他是想学司马昭，我却不是曹奂。”

前世，夏侯虞可没听见过夏侯有道有这样的抱怨。

她隐隐觉得是因为她的坚硬，才让夏侯有道也变得坚强。

也许，阿弟这样的软弱，与她对卢渊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

她不由试探道：“阿弟，我今天得罪了卢渊，你害怕吗？”

“害怕！”夏侯有道坦然地道，却心平气和地跪坐在了夏侯虞的身边，“可我们对他再顺从，他也不会满足啊！与其这样苟且偷生，我宁愿成仁取义！”

“胡说八道！”夏侯虞听着心惊，忍不住喝斥了夏侯有道。

夏侯有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嘻笑着认错，就此揭过，却正色地对夏侯虞道：“阿姐，你看那些积弱的帝王，有哪个落得个好下场，还被青史上唾骂。我不要这样！”

夏侯虞心潮澎湃，半晌都没有说话。

有宫人禀告说崔氏过来了。

夏侯虞让杜慧去请舅母过来。

崔氏见他们姐弟神色凝重，不明觉厉，忙道：“这是怎么了？”

夏侯有道的话自然不能随意传出去。

“无事！”夏侯虞找了个借口搪塞道，“天子正和我说余姚长公主的事呢！”

崔氏听着这个名字就头痛，不再怀疑姐弟俩之间的异样，忙道：“她若是再来找你，你就让她去找我，说你的陪嫁都在我的手里，我帮你管着，不给你钱。”

夏侯虞姐弟齐齐露出笑容来。

崔氏就叹气道：“华林园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崔家那边你们也不用担心。大将军这个在态度，谁心里不是明镜的。你们也不用伤心，我回去就给你舅舅写信，让他回建康一趟。怎么也不能让你们吃了亏去！”

“谢谢舅母！”夏侯有道亲昵地对崔氏道。

崔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了一大通安慰两人的话，这才离开宫苑回家写信去了。

卢渊和范氏、卢淮已经回到家中。

范氏把两个儿子和卢四娘安顿下来就去了卢渊的书房。

卢渊正在和卢淮说话，见范氏进来，卢淮起身给范氏行礼，又恭敬地请范氏坐下，亲自吩咐丫鬟上了茶点，这才颇有些抱怨地对范氏道：“刚才要不是嫂嫂拦着，阿兄就把晋陵那个臭丫头教训一顿了，又何来这么多的事！”

把卢四娘送进宫去，是卢家的决定，他也是知道的。

范氏朝丈夫瞧过去，冰冷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喝着茶温声道：“我觉得那个时候惹怒晋陵并不是明智之举——你们是男子，没听出晋陵言下之意，你们可别忘了，她若是执意，不仅可以给四娘子赐婚，还可以给阿佛赐婚的！”

卢渊兄弟还真没有想到这一茬，两人俱是一愣。

阿佛可是他们的嫡长子，是家族的继承人，容不得半点出错的！

范氏的笑容褪去，声音变得和她的神情一样冰冷，道：“这个丫头，心眼越来越大了，是时候给她上上嚼头了！”

卢淮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嫂子干涉家中的事务。

她这个嫂子对阿兄的影响力太强了。

他闻言皱了皱眉，道：“我们没有想到她会嫁给萧桓……这事有点麻烦。”

范氏是那种嫁得好的女子，她就格外不能容忍有人比她嫁得还好。

听卢淮这么说，她追问道：“此话怎讲？那萧桓不是被大将军调去了徐州吗？这么短的时间，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不成？”

卢淮看了卢渊一眼。

卢渊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范氏出身不足就显现出来。

卢家是北方门阀，当年胡人乱华，他们是跟着明宗皇帝逃到江南来的。

萧家却是吴中着姓。

当初像跟着夏侯虞曾祖父明宗皇帝南下的这些北方门阀不仅死了很多人，还失去了土地和奴婢，不要说维持旧日的辉煌，就是吃穿都不成保证。明宗皇帝就下旨允许他们开荒。可那些荒地之所以成为荒地，就因为不利于耕种，也不宜家，这才被那些吴中着姓所弃的。北方门阀想了很多办法，却收益甚微。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北方门阀和吴中着姓之间由矛盾上升到战争。

当时吴中最有声望的是“顾钱吴萧”四家。这四家以顾家为首，决定废了明宗皇帝别立新君，最终却被以卢家为首的北地门阀打败。这也是后来被人称为“四姓乱吴”。

而萧家，是四姓中唯一没有被灭族的吴中着姓。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萧家一直都很低调地生活在吴中的缘故。

可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陈年旧事了，所谓的吴中着姓和北方门阀现在都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意。”卢渊温声对范氏道。

第14章
打算

范氏对丈夫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和信任，卢渊让她不要管，她就不会管。

她恭敬地朝卢渊行礼，柔声叮嘱了丈夫几句“夜风还很寒，记得要加件衣服”之类的话，这才退了下去。

卢渊亲自送她出门。

卢淮在阿兄背后撇了撇嘴。可等到卢渊转过身来时，他脸上已没有了任何的异样。

等俩兄弟重新坐下，卢淮道：“阿兄，您准备怎么对待晋陵？她现在毕竟是萧桓的发妻，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些事也不好太过份啊！总不能让萧桓休了她吧？我看萧桓也不可能休了她啊！”

卢渊没有说话。

萧桓的父亲萧炎虽然名声不显，却老谋深算，精明能干。他做了家主之后，不仅保住了亭侯的爵位，而且还很快快就让萧家摆脱了窘境，重新成为吴中豪门巨富之一。他甚至还很有眼光地把当时年仅十三岁的萧桓送到了任襄阳刺史的同门师兄印林的门下，随着印林北伐蜀国。

虽然最终印林功败垂成，带去的兵马折之六、七，应家因此失去帝王的荣宠和爵位，印林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却让萧桓声名鹊起，成就萧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忠贞大义，坚忍不拔”的声誉。

他不禁有些后悔。

当初印林病逝前曾想把萧桓托付给他，可他不喜欢吴中世族，不愿意接纳萧桓，婉言拒绝了。

萧桓和夏侯虞的婚事，是夏侯虞的舅舅，荆州刺史郑芬做得媒。

谁知郑芬居然会摒弃门第之见，给夏侯虞找了个吴中之人，那夏侯虞居然还答应了！

他可谓是养虎成患！

若是当初他接纳了萧桓……这个念头在卢渊的脑海一闪而过，卢渊就把它压了下去。

卢渊问卢淮：“萧桓去了徐州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他让萧桓节持都督徐州和豫州，就是让卢淮看着这个人的。

卢淮不以为意地笑道：“什么也没有做！就是整天吃吃喝喝的，吟诗作画，跑马射箭。”说到这里，他精神一震，道，“据说萧桓的箭法非常好，能拉二石半弓不说，还能百步穿杨，也不知道郑芬从哪里找的这个人？”

卢渊面色不虞。

那萧桓答应尚公主，想必已经权衡过得失了。

他有自己的野心。

不过，萧桓再厉害也只是初生牛犊，想在朝堂站稳脚跟，闯出一个局面来，可不是凭着娶了一个长公主，会带兵，能作诗画画就行的。

他要学的东西的还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

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让四娘子嫁给夏侯有道。

卢渊把萧桓这个目前还不是他对手的人抛到了脑后，对卢淮道：“想教训晋陵也没什么难处。一降了她的位份，二是在三月二十日的大祭因故而不举行。”

卢淮眼睛一亮。

文宣皇后的大祭，一直是夏侯虞和夏侯有道念念不忘的事，甚至夏侯有道还想给自己的生母再次加封。

“若是这样，天子该急得团团转了吧？！只是不知道天子到时候会不会责怪晋陵长公主？”卢淮眯着眼睛笑道，“可惜不能看见晋陵和天子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他啧啧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卢渊警告般地看了卢淮一眼，道：“不过，现在还不是和晋陵翻脸的时候。我明天让你嫂嫂再进宫一趟，若是晋陵依旧不改初衷，再动她也不迟。”

卢淮呵呵笑，道：“原来刚才在华林园，阿兄是吓唬晋陵的。”

卢渊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因为夏侯虞给他摆个脸色就放弃自己的打算，可也不会让夏侯虞以为自己能在他面前为所欲为而不听他的指使。

卢淮听了眼睛珠子转了转，没脸没皮地凑了过去，笑嬉嬉地道，“那弘农公主……”

“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想了！”卢渊严厉地打断了卢淮的话，道，“四娘子的婚事都没有说定，弘农公主的婚事暂时不提。”

暂时不提，不等于永远不提！

卢淮得到了他想要的，笑得更加开怀。

夏侯有道却一夜都没有睡着。

愤怒之后冷静下来，他很是后怕。

卢渊做得多，说得少。朝中得罪他的人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若是对付阿姐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才能护着他阿姐？

难道非要答应卢家的亲事吗？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阿姐就是为了他的婚事才惹怒卢渊的，他若是答应了卢家的婚事，他阿姐所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夏侯有道左右为难，上早朝之前先去了凤阳殿。

夏侯虞在洗澡沐浴。

夏侯有道愕然，道：“这个时候？”

杜慧非常的担心。

这已经是夏侯虞连着三天做噩梦了。

每次醒来都面色苍白，汗湿衣襟。她想请个医工来看看，却被夏侯虞拒绝了，偏偏天子体弱，她不敢说给天子听，怕天子担惊受怕，夏侯虞还没有好利索，天子也病了。

“春日里的太阳好，小宫女们这几天都在晒被子，怕是热着了。”杜慧瞒着夏侯有道，很快转移了话题，“天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早膳？要不把早膳传到凤阳殿里来？长公主应该很快就能收拾停当了，要我进去说一声吗？”

夏侯有道没太在意，有些蔫蔫地点了点头，跪坐在了夏侯虞的书案前，一面随意地翻着书案上的书简，一面道：“把早膳传到凤阳殿吧！我想和阿姐一起用膳！”

杜慧恭谦地退了下去，听了信的夏侯虞草草地绾了头发就出来了。

她不能不慎重。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阿弟已经昏迷不醒了。

她曾经一时改变了前世的结局，可谁知道会不会被重新拉回原来的轨道呢？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夏侯虞拉着阿弟的手说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生怕他有哪里不妥当的。

夏侯有道哭笑不得，道：“我就是想阿姐了，来看看阿姐而已。”

夏侯虞不由笑了起来，道：“就在我这里用早膳好了，等会儿送你去上早朝。”

就像父皇刚驾崩的时候一样，阿姐每天都送他上朝。

夏侯有道开心地笑。

第15章
昏迷

夏侯虞姐弟用过早膳，夏侯虞像没出嫁之前一样，牵着阿弟的手，慢慢地送她阿弟去听政殿的正殿。

路上，夏侯虞安慰阿弟：“阿姐不是从前了，大将军就是恼怒我，也不好越过你姐夫或是你责罚我。他顶多也就是烦烦你，烦烦你姐夫。”说到这里，她想到阿弟之前一直绷紧的脸，有心开导夏侯有道，不由调侃地道，“阿弟肯定会维护我的，我一点也不担心。至于你姐夫，就让他去伤脑筋好了！皇家的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娶的！你说是吧？”

夏侯有道果然被阿姐逗笑了。

他点着头，高高兴兴地上朝去了。

夏侯虞站在殿檐下，看着阿弟的背景消失在了巍峨的宫殿中，这才转身回了凤阳殿。

杜慧正含笑站在寝宫的门口等着夏侯虞——夏侯虞姐弟能这样相互照应，她感到非常的欣慰。

“过了三月三，就是端午节了，宫里该换夹衫，也该做夏裳了。”她微微躬身，随着夏侯虞进了寝宫，“温家今年又有新布进贡，听说细腻如丝却又洁白如玉，取了个名叫雪蕊，长公主要不要看看？”

宫里这几年的布料都是湖州温家进贡的，从前夏侯虞在宫里的时候，这此事都由她管着。她出嫁之后就交到了杜慧的手里。

杜慧怕她因华林园的事不高兴，特意找些事给她做，免得她胡思乱想。

夏侯虞心里却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打过两世交道的人，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情吗？

在华林园卢渊拂袖而去，的确是在生气，但以他的为人，他生气归生气，想要干事还是会干的。

夏侯虞没有理会杜慧的说词，而是答非所问对杜慧道：“你派个人去听政殿守着，把大殿上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这是怕天子被卢渊责难吧？

杜慧神色一敛，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夏侯虞靠在隐囊上，闭目想着心事。

如果卢渊旧事重提，非要把卢四娘嫁进宫来，她应该怎样拒绝才好呢？

还有萧桓那里。前世，他去了徐州没多长时间就收服徐州刺史和豫州刺史，后来这两人一直跟随着萧桓，为萧桓两次北伐立下了汗马功劳。今生她并没有改变萧桓的命运，萧桓应该也会和前世一样很快就解决徐州和豫州的事才是。只是今生没有阿弟的早逝，不知道他会在徐州呆多长时间？他是会和时任扬州刺史的卢淮把酒言欢、兄弟相称，还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呢？

前世萧桓最擅长的就是以柔克刚，不知道今生会不会也是如此？

她乱七宣皇后的，足够忠心，也足够规矩。听政殿那边却有太多卢渊的耳目。

前世，卢渊就是因为知道夏侯有道和她都瞧中了崔七娘子，在萧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般的拥立了冯氏所生的夏侯有福登基之后，才会迁怒般地逼迫崔七娘子出家修行的。

她和卢渊还没有分出胜负来，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夏侯虞悄声吩咐杜慧去查这件事，她则把阿良叫到了自己的跟前，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出宫，做她的近身侍女。

这段时间夏侯虞对阿良另眼相看，阿良心中已隐隐有所感觉，可夏侯虞问她的时候还是让她又惊又喜，忙跪下来就磕头谢恩，表示她极愿意做夏侯虞的贴身侍女。

夏侯虞很满意，让她等会去找杜慧，在宫册上把名字给消了。

阿良欢天喜地，谢了又谢。

夏侯虞微微地笑，心中这才有了改变世事，手握未来的踏实。

晚上睡觉，她破天荒的没有梦到萧桓，也没有梦到那个充满了泥土特有腥味，让人窒息却又让人感觉到温暖的怀抱。

可她还是半夜里醒了过来。

只不过她没有被噩梦惊醒，而是被摇醒的。

“长公主！长公主！”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杜慧一张放大的脸。

或者是因为隔得太近，杜慧的眼睛鼻子都有些与平时不一样。

“什么了？”夏侯虞迷迷糊糊地问。

杜慧白皙的面孔上冒出汗来。

她道：“长公主，天子，天子他，他突然昏迷不醒……”

第16章
噩耗

夏侯虞拥被而坐，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似的，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杜慧再次含着泪轻轻地推搡了她一下，道：“长公主，听政殿都乱了套了，您快去看看吧！”

她这才回过神来，觉得心间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似的，偏偏那心又不安份，冒头似的隔一会儿就要使劲，仿佛要从她的胸口跳出来似的。

夏侯虞迷迷糊糊地被杜慧扶起身来，穿了衣服，拥着往听政殿去。

夜风吹到她的身上，她打了一个寒颤，脑子这才渐渐清晰起来。

她的阿弟，她想尽了办法，不是没事了吗？怎么会又昏迷不醒呢？

夏侯虞想起前世阿弟去世时她的悲恸、伤心、茫然和不知所措，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晚，让她遍体生寒，双腿发软，脚上像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了。

“阿慧！”她像小时候那样喊着杜慧的，一把手抓住了杜慧的胳膊。她这才发现，杜慧抖得厉害，脸色青白。

夏侯虞心里“咯噔”一声，之前被忽略的不祥之感如泛滥的河水冲垮了河堤，汨汨地流向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再也迈不开步子。

生平第一次，她生出逃避之心。

黑暗中，听政殿的灯火曜曜灼目，有着能让飞蛾扑火般的明亮。

她却只想留在这黑暗里，不向前看，不向后退，世间的万物都停留在这一刻没有了变化，她在听政殿的阿弟，也就不过是睡着了，那些悲惨的命运，死亡的噩运都不能打扰他。

夏侯虞怆然泪下。

“长公主，长公主！”杜慧哆哆嗦嗦地低呼着她，“您可千万要挺住，听政殿里可不止有我们的人。”

还有大将军卢渊的人！

夏侯虞抿了嘴，心口绞痛，但这疼痛却如同当头一棍，让她清醒过来。

她的阿弟如今自己一个人没有知觉地躺在偏殿，如同敞开了雪白肚皮的小兽，谁都能靠近他，伤害他，正等着她去保护他，庇佑他，她却在这里磨磨蹭蹭地在这里自怨自怜，万一因此给了别人可趁之机怎么办？

何况她的阿弟只是昏迷了，又不是殡天了，她怕什么？

她又怎么能害怕？

夏侯虞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甩开杜慧的手，大步朝听政殿走去。

杜慧眼底闪过心疼和欣慰，绷着心弦，紧跟着夏侯虞进了大殿。

大殿灯火通明，夏侯有道身边服侍的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夏侯虞目不斜视地进了偏殿。

偏殿的灯光没有大殿那么明亮，只有田全带着两个内侍跪在床榻前，用帕子给双目紧闭的夏侯有道擦着额头的汗。

看见夏侯虞，田全和两个内侍都深深地匍匐在了地上。

夏侯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直奔床榻。

莹莹的灯光透过绣着虫草的青纱帐照在夏侯有道的脸上，模模糊糊的，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夏侯虞还是发现了异样。

她铁青着脸，高声喝道：“掌灯！”

田全和两个内侍都没敢动。

杜慧亲自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灯具，举在了帐内。

夏侯有道的皮肤白嫩得比女子还要细腻。

而此时，他原本净皙的面孔透着灰青色，原本绯红的嘴角变成了黑紫色。

“怎么会这样？”杜慧失声道。

夏侯虞却转身扬手，床边的鹤立衔枝的灯具哐哐当当地倒在了地上，灯油全泼洒在了地上，“嘭”地一声燃了大火。

“是谁？是谁干的？”夏侯虞眉宇间戾气萦绕，一脚就踹在了田全的胸口，“你这老奴，居然让天子食寒食散，你不想活了吗？”

田全被踹得闷吭一声，却连痛呼都不敢。

“长公主，长公主！”他老泪纵横，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

夏侯虞知道，不是田全。

前世，夏侯有道殡天之后，他就跟着她出了宫，后来又跟着她去了庄园，帮她管理庄园琐事，忠心耿耿，从来不曾出过错。

可是谁给的她阿弟寒石散呢？

她的小舅父就是死于寒石散。

夏侯虞和夏侯有道都亲眼见到过她小舅父死时的模样，她因此特别讨厌服食寒石散的人。甚至在选婿的时候，也把这个放在了第一位。

她阿弟不可能不知道寒石散的厉害。

又怎么会服食寒石散呢？

夏侯虞又踢了田全一脚，厉声道：“医工呢？”

或者是听到了动静，医工弯着身子走了进来，“扑通”就跪在了夏侯虞的面前，磕磕巴巴地道：“天子、天子体弱，寒食散没散干净，所以才，所以才……”

夏侯虞冷笑，道：“我还要你说！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吧？”

医工喃喃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更不要说拿出什么救治的方法来。

“一群废物，宫苑养你们何用！”夏侯虞震怒，喝斥田全道，“朝中有哪位大臣常常服食寒食散的？快把他叫进宫来给天子瞧瞧。”

那些人，有自己的一套散药的办法。

田全低声道：“已派人去请谢丹阳。”

谢丹阳，是原汉安侯、大将军、尚书令、录尚书事谢貌的儿子。精通音律，工于书法，擅长制琴，少小成名却性情放荡不羁，在丹阳尹任上不愿意擢迁。被世人称为谢丹阳。

他喜欢服寒食散是有名的。

有一次还因为食寒食散而祼身奔走于闹市被武宗皇帝斥责。

夏侯虞心中微安，但还是不放心，道：“还有谁，一并都请来！”

田全道：“已安排人去请了！”

夏侯虞点头，坐在了夏侯有道的榻前，握住了他的手。

夏侯有道的手冷冰冰的，指尖透着几分青紫，让夏侯虞的心又紧紧的揪了起来。

她低下头，把阿弟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向漫天的神佛祈祷。

只要能让她阿弟逃过这一劫，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眼泪从夏侯虞的眼眶里默默地滚落下。

她想，既然神佛都能让她重生了，肯定是非常怜爱于她，她为阿弟祈福，那些神佛定能爱屋及乌，救她阿弟于生死的。否则又何必让她重生呢？

可那些神佛好像并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天色渐渐泛白，谢丹阳还没有进宫，夏侯有道也还是没有醒过来，却有小内侍战战兢兢向她禀道：“大将军觐见！”

第17章
医治

夏侯虞就知道这宫里的事瞒不过卢渊，可卢渊来的这样快，还是让夏侯虞非常的烦心。

她冷着脸让小内侍去宣了卢渊进来。

卢渊的神色比夏侯虞还冷峻。

他草草地给夏侯虞行了个礼，就径直地走到夏侯有道的榻前，一面打量着夏侯有道的面色，一面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子散食寒石散，我怎么不知道？医工呢？怎么说了？天子什么时候昏迷的？昏迷了多长时间了？期间可曾醒过？”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夏侯虞身上。

这里是宫苑，卢渊可是大臣。宫苑里发现的事他理所当然的应该知道？

夏侯虞不满卢渊的话，可她更在意阿弟的病情，连和卢渊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她甚至想，若是卢渊能救回她阿弟，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说不定把皇位禅让给了卢渊，她阿弟过得更快活些……

“天子不过是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服散。”她神情俱疲地轻声道，“今天用过晚膳之后他练了会书法，就说累了要休息。田全服侍天子歇下，留了两个小内侍当差就回了自己的屋。亥时，两个小内侍帮着天子拿酒，惊动了田全，田全这才知道天子服了散，等他赶过来的时候，天子已经昏迷了。他立刻去找了医工过来。医工说天子燥集于肺腑，只能想办法袪热。开了药方喂下去却没有效果。田全看着不对劲，派了人去凤阳殿找我。我一直陪到现在，天子也没有醒。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去找谢丹阳了，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夏侯虞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说话却清晰明了，事情安排得妥当周到。

卢渊看着，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夏侯虞不是晋陵长公主，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谁又忍心为难！

可惜了！

他想着，面上却不显，道：“谢丹阳来了也未必有用，我看还得想想其他的法子。前段时间不是说洪先生到了建康城吗？我看不如把洪先生也请来给天子瞧瞧。”

洪先生名赋，是范阳洪氏的子弟，少有文名，却在中年时入观做了道士，隐居罗浮山。他精通医术，擅长练丹，年过七旬却依旧耳聪目明，步履矫健，还因此写了一本《神仙卷》的养生书，极受世人推祟，被人称为“活神仙”。

夏侯虞的外祖父曾和洪赋交好。

她闻言不由一喜，道：“洪先生什么时候来的健康？怎么没听到消息？”

像洪赋这样的人，除了有极高的声望之外，还有很多的追随者，就是天子，也应该召其一见才是。

卢渊道：“我也是刚刚知道。”

夏侯虞忙吩咐田全：“还不去跟王叔说一声，让他去请了洪先生进宫。”

田全应诺，爬起来就往外走，因为一直跪着，僵得没有了知觉腿趔趄着差点儿摔在地上。

却有人打趣田全道：“哎哟！这是怎么了？我还没有进来，你就跪在我面前了！”

那声音清亮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促狭，非常的独特。

夏侯虞却惊喜地站了起来，道：“原来是谢大人到了，快请进！”

随着她的话音，有小内侍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结结巴巴地禀着“长公主，谢大人来了”，而谢丹阳却已高冠长袖，飘飘然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高大，须发全白的老者。

只是还没有等夏侯虞看清楚来人的相貌，谢丹阳已笑着道：“长公主，你看我把谁给请来了？”

夏侯虞的眼眸顿时如星子熠熠生辉。

“洪先生！”她急急地上前行礼，道，“您快看看我阿弟！”话没有说完，眼角已是泪光。

她外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她曾顽皮地拽过洪赋的白胡子。

一转眼，她已有七、八年没有看见洪赋了。

洪赋也颇有感慨，却没有和夏侯虞寒暄，而是直接道：“我先看看天子！”

夏侯虞连连点头，让出道来。

洪赋跪在榻前给夏侯有道把脉，谢丹阳则小声地向夏侯虞解释：“臣怕力有不逮，听闻洪先生在建康城，就请了洪先生一同前来。”

夏侯虞感激地向谢丹阳道谢。

洪赋的面色却不太好。

左手右手的，把了快半个时辰脉也没开药方，反而在沉思了良久之后把夏侯有道的手放进了被子里，起身轻声对夏侯虞道：“长公主，请随我一旁说话！”

夏侯虞两眼一黑，慌乱间也不知道抓住了谁的胳膊。

前世，没有洪赋，没有谢丹阳，是医工跟她说得这句话。

然后直到阿弟没有了吸呼，也不曾再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长公主，长公主！”有人在她耳边焦急地轻呼她。

她定了定神，努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抓着杜慧的胳膊。

杜慧看她脸上有了血色，暗暗地吁了口气，忙小声叮嘱道：“长公主，您这个时候可不能乱啊！天子就靠您了！”

夏侯虞木然地点了点头，随着洪赋出了寝殿。

天色已经大亮，东边的朝霞瑰丽多彩如鱼鳞般一层层的铺开，照亮了整个天空。

洪赋和夏侯虞站在殿檐下，踌躇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夏侯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道：“洪先生不必有所顾忌，我受得住！”

洪赋看她的目光闪过一丝怜惜，斟酌道：“我先给天子用几颗丹药，要是不醒，长公主再做打算也不迟。”

也就是说，她的阿弟会像前世一样，昏迷不醒之后逝去。

夏侯虞点头，眼泪却无声地落下来。

洪赋不忍直视，叹着气别过脸去。

夏侯虞呆呆地站了一会，掏出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高声对洪赋道：“洪先生，不是还要用药吗？说不定过几天天子就醒过来了呢！”

洪赋看着夏侯虞，笑道：“长公主说的是，我这就派人去取丹药。天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夏侯虞笑着颔首，和洪赋进了偏殿。

半个时辰之后，夏侯有道服下了丹药。

夏侯虞笑着对杜慧道：“你看，阿弟还知道用药，可见也不是全然不知。”

杜慧心上像被捅了个口子似的，咕噜噜地流着血，脸上却如夏侯虞一样带着笑，道：“是啊，天子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第18章
殡天

寝宫外碧空如洗，春光明媚，寝宫内帷幕重重，光线昏暗。

夏侯虞和杜慧双手紧握，坐在夏侯有道的床榻前。

田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轻声道：“长公主，已经午时了，您吃点东西吧？”

夏侯虞漠然地摇头，道：“我不饿！等我想吃的时候再传膳吧！”说到这里，她想到了在寝宫外等候的洪赋和谢丹阳等人，道：“洪先生和几位大人可曾用过膳了？你先服侍洪先生和几位大人用膳好了！”

至于夏侯有道身边服侍的人，还都跪在庭院没人敢动弹。

田全低声道：“已经安排洪先生和几位大人用膳了。长公主不必惦记。”

夏侯虞木木地点了点头。

田全擦着眼泪退了下去。

偏殿，卢渊一个人低垂敛目地跪坐在圆柱旁喝着茶，洪赋和谢丹阳则站在殿门口低声说着话。

因为隔得有点远，卢渊只能偶尔听到几个如“阴阳相合”、“丹砂、雄黄为阳”、“湖边”、“为阴”的词。他知道这是谢丹阳在向洪赋请教炼丹之术。

卢渊心里一阵烦燥。

自夏侯虞拒绝四娘子进宫之后，他这边就特别的不顺利。先是小儿子出痘，然后卢太夫人生病，范氏在家侍疾，还没来得及再次进宫和夏侯虞说四娘子的事，天子又昏迷不醒……

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引诱的天子服食寒石散。

等到事情完了，他得把这个人找出来，扒了他的皮！

皇家子嗣单薄，武宗皇帝成年的子嗣除了长女夏侯虞和长子夏侯有道，就是粟妃所生的东海王夏侯有义和冯妃所生的琅玡王夏侯有福。

夏侯有义今年已经十三岁，晓事了。夏侯有福才五岁。

但粟妃早逝，冯妃却不是个安份的主。

万一夏侯有道有个三长两短的……立哪一个好呢？

卢渊放下茶盅，觉得这件事他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那边谢丹阳一直注意着卢渊举止，见他陷入沉思，忙朝着洪赋使了个眼色，朝殿外走了几步，在殿檐下伫足。

洪赋会意地跟了过去。

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丹阳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拿在手里把玩着，悄声问洪赋：“天子若是能醒过来，会有大碍吗？”

他是常服寒石散的人，一眼就看出夏侯有道不仅仅是服了寒石散的缘故，很可能他服的寒石散出了问题，这才会昏迷不醒。

谢丹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卢渊。但他很快把卢渊排除在外。先帝还余下两子，都与卢渊不亲厚，这几年卢渊挟天子以令诸侯，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若是天子不测，再立新君，他未必有如今顺当。最不愿意天子出事的，就是卢渊了。

可除了卢渊，他想不出还会有人害天子。

天子出事，很有可能是身边的人在配制寒石散的时候出了错。

洪赋苦笑，压低了声音道：“恐怕以后子嗣上很艰难。”

这就麻烦了！

谢丹阳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夏侯有道没有子嗣，就得从夏侯有义和夏侯有福甚至是他们的子嗣里立一个为储君，偏偏这两人一个因皇二子的陷害早早就去了属地，一个年纪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两说。

这个朝廷已经够乱的了，难道还要更乱下去？

谢丹阳茫然地望着碧蓝的天空。

洪赋却希望他能出面，不能主持大局至少也要和卢渊分庭抗礼，不能让卢渊这样一手遮天下去了。

他道：“你是不是要换个地方坐坐？”

谢丹阳无奈地笑。

他知道洪赋的意思，可卢家累世为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别人说起他来夸他高洁，实际上他早年间也曾挑战过卢渊的权威却铩羽而归，他只好装着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蹲在丹阳尹的位置上放浪形骸罢了。

天子积弱，谢家就是再有能力，没有天子的默许和扶持，是不可能斗得过卢渊的。

谢丹阳良久没有吭声。

殿内传来一阵惊喜的高呼：“天子醒了，天子醒了！”

谢丹阳顾不得风度礼仪，丢下洪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寝宫。

卢渊已先他一步到了，面色冷峻地站在床尾，看着晋陵长公主握着夏侯有道的手小声的低泣着。

他上前给夏侯有道行了个礼。

夏侯有道比昏迷不醒的时候更显虚弱。他无精打采地瞥了谢丹阳一眼，没做半分时间的停留，就把目光转身了夏侯虞。

“阿姐！”他气若游丝，夏侯虞若不是隔得近，压根就听不见她阿弟的这一声轻呼。

“你别说话！”她忙朝着夏侯有道露出个笑脸，语气轻快地道，“是洪先生救的你——洪先生有事来建康城，正巧和谢大人在一起，我派人去找谢大人，却把洪先生也请进宫来。你说你是不是运气很好！所以你要好好地养着，阿姐还准备端午节的时候和你一起去寺庙里吃斋饭呢！”

夏侯有道笑，却连弯弯嘴角都非常的吃力。

他吃力地道：“阿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闷，偶尔才服一剂寒石散的！”

这个时候夏侯虞哪里还有心情责怪她的阿弟，只想让他能安安心心地修养。

“我知道！我知道！”她轻柔地摸了摸夏侯有道的头发，笑道，“我知道你受了教训就再也不会犯错了！”

夏侯有道无力动弹，眨了眨眼睛。

夏侯虞觉得自己的眼泪好像又落了下来。

她忙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夏侯有道却道：“有谢丹阳，还有谁？”

夏侯虞笑道：“还有洪先生啊？”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大将军！”

夏侯有道就喊了一声“洪先生”。

夏侯虞立刻让了出来，请了洪赋上前。

夏侯有道就道：“洪先生，我阿姐托付给您了。我若是不在了，我阿姐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让她去太庙陈述贤与不孝。”

他犹如交待遗言般的语气让满屋的人都震惊不已，只是还没有等到这些人反应过来，夏侯有道已徐徐闭上了眼睛，并且嘴里还喃喃地道着“天怎么这么黑，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弟！”夏侯虞哭道，却被杜慧一把捂住了嘴巴，哽咽道，“长公主，天子要歇了！”

夏侯虞无声地大哭。

洪赋仗着身份尊重上前试了试夏侯有道的鼻息，然后面色凝重地转身，朝着谢丹阳和卢渊等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19章
停灵

“阿弟！”夏侯虞扑到了夏侯有道的身上，嚎啕大哭。

殿内殿外顿时跟着响起了一片哭声。

甚至殿外那些跪着的人哭得比夏侯虞还要伤心。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没有能再活下去的侥幸了。

夏侯虞已不管不顾，田全和杜慧只好打起精神应付宫里的琐事。

卢渊和谢丹阳等人则跪坐在大殿和礼部商量夏侯有道的后事。

至于新帝，众人一时都各有想法，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

但卢渊想起时不免很是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早点把四娘子嫁给夏侯有道。这样一来，四娘子有了皇后的名份，在立储上就有了发言权，不管是谁做天子，有卢家在背后做靠山，不管是谁也不敢马虎四娘子。

不过，这也许是好事！

夏侯有道殡天，夏侯虞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插手天子的事务了，把四娘子嫁给新帝……比嫁给夏侯有道更好。

卢渊在寻思着这件事。

夏侯虞的眼睛都哭肿了，看谁都是一片模糊，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地往外落。

杜慧不停地拿着热帕子给她敷脸也没有用，更让杜慧和田全为难的是，夏侯虞就那么拉着夏侯有道的手坐在那里，谁劝也不放，他们都没有办法给夏侯有道小殓。

还好武陵王夫妻和崔氏都得了信进了宫。

田全就请了柳氏和崔氏劝慰夏侯虞。

夏侯虞却是谁说也不理会，嘴里只是喃喃地道：“为什么让我回来啊！我回来做什么！我连我阿弟都没能看住，你们不如就让我死在了那里了！”

柳氏和崔氏听得面面相觑。柳氏更是和崔氏耳语：“不会是撞了什么吧？”

宫里忌讳巫盅之事，有些话是说也不能说的。

崔氏也很担心，此时最重要的是怎样把夏侯虞从夏侯有道身边拉开。

她道了句“等会再说”，就把夏侯虞搂在了怀里，道：“你这是要做什么？想让你阿弟走了也不安生吗？皇后可是把你阿弟交给你了的，你就不能好好的护着他，送他一程吗？”

夏侯虞被她说得呆住了，看着她半晌没有吭声。

能听进去话就好！

崔氏松了口气，正欲扶她起身，一天一夜滴水未沾滴米未进的夏侯虞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柳氏低声惊呼。

崔氏忙道：“噤言！她这是伤心过度。昏过去也好，等会人醒了，我们再好好地劝劝她，时间长了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宣皇后病逝这么多年了，晋陵也没有忘记失怙的悲伤，相依为命的阿弟少年夭折，晋陵又怎么会轻易的就淡忘？

等晋陵醒过来，恐怕又是一阵悲恸吧！

武陵王守着给夏侯有道小殓，崔氏则守在夏侯虞的床前。

杜慧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和崔氏耳语道：“大将军说，天子去得仓促，陵宫还没有修好，说在宫里停灵十八天，然后移往慈恩寺……”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就听见“叭嗒”一声，一串檀香木佛珠手串落在了地上。再一看，夏侯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靠在床头喘着气。

“哎哟！”崔氏上前拿了件披风就要给夏侯虞披上，夏侯虞却恨恨地道：“不许停棺慈恩寺！”

前世，她阿弟也走得急，不仅陵宫没有修好，就是棺木也没有准备好。没办法及时大殓，就在宫里先停了十八天的灵，然后移到了慈恩寺。他们则因为立帝的事争来斗去，你来我往，等到尘埃落地，萧桓拥了夏侯有福坐上了皇位，夏侯有道的棺椁这才被迎进他的陵宫。只是这时候卢渊为自己母亲建修的慈恩寺已被百姓传为了皇家寺院，并尊了慈恩寺为当朝第一禅寺，并传出这是皇室为了感念卢渊母亲教子有方而敕造的庙宇，很多百姓都来上香跪拜，让卢家的声誉更为响亮，以至于为后来萧桓扳倒卢渊增添了不少的阻碍。

她掀了被子就要下床：“要停灵，也要停在万乘寺。”

夏侯虞祖上是禅让得的皇位，怕有人不满，立下了“不坟、不树、不谒”的规矩。文宣皇后和武宗皇帝合葬，夏侯虞和夏侯有道想去祭拜母亲通常都是在万乘寺做场法事。万乘寺也可以说是夏侯虞姐弟承认的寺庙。

她是不会让卢渊在她阿弟死了之后还利用她阿弟的名声为卢家贴金的。

夏侯虞打开了崔氏的手，草草地拢了拢头发，就快步去了大殿。

武陵王等人对夏侯有道的棺椁停在哪里并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现在选谁做天子。而且最好是在夏侯有道移灵之前把新天子定下来。这样等到夏侯有道下葬的时候，就有人给夏侯有道祭祀了。

反正武宗皇帝活下来的皇子就那两个了，不是甲就是乙。照武陵王的意思，应该立长。可卢渊却左顾右盼，言下之意居然指夏侯有义的母亲是女奴，出身卑微，夏侯有福年纪太小，欲立武宗皇帝早逝的胞弟，也就是西海王的世子为帝。

可西海王世子今年也才七岁，并不比夏侯有福大多少！

况且皇家子嗣，以父显贵，以嫡长论尊卑，怎么能因为夏侯有义的母亲是女奴就觉得他不能继承皇帝位？

卢渊分明是想立个傀儡皇帝，他好继续把持朝政！

武陵王腾地站起来就要反驳，谁知道他话还没有说出来，夏侯虞闯了进来，冷笑着高声道：“我不同意天子停灵慈恩寺，要停灵也应该停在万乘寺！”

她出现的突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夏侯虞前世从小被人看到大，和萧桓分居后又是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虽然在座的全是权臣或是谋臣，这样的眼光也没能让她觉得怯弱。

她又说了一遍：“天子的棺椁我不同意停在慈恩寺，要停灵也应该停在万乘寺！”

卢渊面色不虞。

武陵王却恨不得一下子捂住夏侯虞的嘴。

卢渊要立西海王一脉，他不达到目标就有得折腾，这个时候还争夏侯有道的棺椁停在哪里做什么？不如退一步，在立谁做新帝上和卢渊一争高低。

“慈恩寺也不错！”他道，还忙向夏侯虞使眼色，“那里在城中，祭祀的时候很方便。”

第20章
后事

夏侯虞看着武陵王朝着她使眼色，只觉得通体发凉。

这就是她的叔父，这就是她的族人。

她阿弟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把她阿弟抛在了脑后，想着怎样争取自己的利益，获得更多的权力。

夏侯虞在母亲和父亲渐行渐远的时候就知道了，可她总以为事情有例外的时候。

可事实却告诉她，是她想的太天真！

既然如此，谁当天子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阿弟走了，只有她为他伤心。

若干年之后，也只有她还记得他，只有她缅怀他。

就像他走的时候，唯一挂念的也只是她而已。

夏侯虞想到阿弟临终前的话，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她的态度也变得非常强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喜欢万乘寺，想在那里为天子守灵。”

大殿的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如果天子的棺椁留在万乘寺，她就会规规矩矩地远离尘世为天子守灵，朝中发生的什么事她都会不闻不问。若是天子的棺椁留在慈恩寺，她就不去守灵，参与到新帝的选立之中去。

没有了夏侯有道的夏侯虞，就像失去了爪牙的母虎，本身已不值得害怕。可架不住这大殿里的人都各怀心思，夏侯虞又是极会审时度势，喜欢玩弄那套所谓的“合纵连横”的人，谁也不敢保证她不会浑水摸鱼，把事情搅得一团乱麻，自己却成为最大的赢家！

何况她身后还有个萧桓！

武陵王等人齐齐变色。

谢丹阳更是当机立断，道：“长公主言之有理！当初文宣皇后的棺椁就停在万乘寺，天子棺椁暂时停在万乘寺也说得过去。”

文宣皇后病逝后，武宗皇帝想给她另建陵宫，郑家的人不答应，双方僵持了快一个月文宣皇后才下葬，当时棺椁就停在万乘寺。

淑妃也因此倒了霉。

武宗皇帝临终前，夏侯虞在武宗皇帝榻前侍疾，她不知道跟武宗皇帝说了些什么，武宗皇帝居然下旨在他死后让淑妃殉葬。

淑妃死后，夏侯有道登基，夏侯虞把皇二子晾在他的寝宫，皇二子居然被活活吓死了。

卢渊心中一颤。

看夏侯虞那副温顺的面孔久了，倒让他忘记了夏侯虞是个怎样心狠手辣的女子了！

他跟着谢丹阳道：“那就停棺万乘寺。”

大家这都是怎么了？

武陵王目瞪口呆，看了卢渊一眼，卢渊却连个眼风都没有给他，他只好皱着眉头，翁声地表示了赞同。

夏侯虞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来时一样如阵风般的又走了。

大殿有片刻的静默。还是武陵王，呵呵地打破了平静，摸着头道：“长公主素来能干，宫苑里有她，我们都不用担心。现在就看立谁做新帝了！”

众人又开始讨论起来。

回到寝宫的夏侯虞神色平静，语气理智，道：“服侍天子的那些人呢？”

杜慧吓得嘴都哆嗦起来，忙道：“已交给田全！”

夏侯虞冷笑，道：“他自己呢？就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杜慧眼睛都红了，低声道：“他说，要服侍天子最后一程。不然去了黄泉，也没法给皇后娘娘一个交待。”

夏侯虞没有说话。

杜慧很是难过，索性不去想这些，轻声道：“长公主，真的不留在大殿里和大将军说说话吗？”

“说什么话？”夏侯虞冷漠地道，“参与到立储中去吗？”

杜慧是看着夏侯虞长大的，自然知道夏侯虞听了她的话很不高兴，但有些事她却不能不提醒夏侯虞，因而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有长公主看着，大将军会更肆无忌惮！”

可就算这样，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前世她就是看不明白，这才会掺合进去的。

念头闪过，夏侯虞的表情有些异样。

就算她掺合进去了，还是被萧桓打败了。

今生，她没有专程给萧桓送信，萧桓恐怕不能像前世那样及时的知道建康城里的动静，没办法未雨绸缪，卢渊应该会得偿所愿吧！

萧桓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气疯了。

夏侯虞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随后，她又想到了黑暗中那个让她没办法否定的温暖怀抱。

她的笑意又一点点的褪去，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如果她和他只是单纯的爱恨情仇该有多好！

或者是，她当时知道他救她的原因也好。

但现在，一切都模糊在了记忆里，那些从前却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剑，不落下来斩断他们之间的过往，就总是令她不舒服。

夏侯虞决定回报他的救命之恩，还了前世的因果，她就能安心地离开这个杀戮场了。

“驸马那里，还是专程送个信去吧！”她吩咐杜慧。

她虽然决定帮帮萧桓，可也不想让前世恶心自己的人继续恶心自己。

谁知道杜慧却比她以为的更周到，低声道：“已经派人悄悄给驸马送了信。”

在她看来，此时的夏侯虞势单力薄，应该调萧桓回来保护她才行。

夏侯虞又何尝不知道杜慧的心思。

前世，她急急地给萧桓送信，不也存着这样的心思。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把萧桓当同盟，萧桓却把她当跳板。

她撇了撇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那就让她看看，今生他是否还能把她当跳板吧！

夏侯虞沉声道：“你去叫了田全过来。”

杜慧愣住，随后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喜连声应是，快步出了听政殿。

夏侯虞望着明媚的天空，孑然一身伫立良久。

大殿，卢渊虽然权倾一时，他想弃武宗皇帝的两个儿子别立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有资格参与到这件事的臣子彼此间唇枪舌战，始终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愿意退让。

这样下去，知道大殿说话内容的人会越来越多，参与到其中想分一杯羹的人也越来越多。

卢渊头痛不已，趁着午膳的功夫一个人站在大殿后院的竹林旁揉着鬓角。

卢淮悄悄地走了过来，道：“阿兄，要不要让晋陵帮着说句话？天子临终前，可准了她去太庙哭诉。”

国家大事，唯有祀与戎。

太庙是天子家庙，祭祀先祖所建，就是天子想去参拜也要提前好几天着礼部选定好日子，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夏侯有道，这是给了夏侯虞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虽不能斩人，却能毁人声誉。

这世上，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没有了声誉，怎能受人尊重？又怎能让人拥戴？

第21章
各异

卢渊听了卢淮的话，不由嗤笑一声。

就在有一个时辰之前他还怕夏侯虞出来搅局答应了让夏侯有道在万乘寺停灵，转眼间，卢淮就建议和夏侯虞联手。

卢渊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可他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

他有些回避地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先得去跟西海王说一声。万一能成，得赶紧让人进京。就算是不成，新帝登基，他来朝拜也是理所当然的。”

卢淮应是，笑道：“我这就去安排！”随后出了听政殿。

卢渊一个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转身指了旁边一个当值的小内侍，道：“喊了田内侍来见我。”

那小内侍一溜烟地跑了，不一会就折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田内侍不在宫里。说是奉了长公主之命去了长公主府。”

卢渊有些意外。

他以为出了夏侯有道这件事，夏侯虞会杀了田全。

没想到她依然用他。

可见田全在夏侯虞心目中的位置。

这是件好事！

卢渊在心里琢磨着，看见谢丹阳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朝着谢丹阳颔首。

谢家和卢家一样，都是跟着明帝南渡的北方阀门。少年时，他和谢丹阳一时瑜亮，可惜谢丹阳自视过高，行为不检，让他走到了前面。

谢丹阳笑着朝他揖了揖，走过来和他说话：“大将军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立冯妃所生的皇七子，你看如何？”

卢渊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还是觉得不应该立武宗子嗣，天子你也看到了，已经十四岁了，说没就没了。西海王世子养在外面，应该比东海王和琅玡王好一些。频繁更换君主，可不是件什么好事——就在几天前，北凉任了顾夏为大司马。”

谢丹阳一时沉默下来。

顾夏是原吴中四姓顾家的子嗣。顾家出事的时候，他父亲正在北凉游历。顾夏是北凉文帝的谋臣，北凉能统一北方，他出谋良多。如今北凉文帝任他为大司马，顾夏又是出了名的主战派，可见北凉有意对南边用兵。

谢丹阳想了想，只得无奈地道：“那就依大将军所言！”

卢渊松了口气。

如果谢丹阳反对，未必能坏他的事，但总归还是有点麻烦的。

这样最好不过了。

他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先把西海王世子请进京了再说。这件事还要请丹阳帮着安排安排！”

这就是把拥立的功劳分了一半给谢家。

谢丹阳既意外又欢喜，笑道：“那我就去准备准备。”

卢渊点头，和谢丹阳分了手，回到了大殿。

武陵王等人还在那里争论不休，洪赋已不在了大殿。

卢渊轻声问身边的小内侍：“洪先生呢？”

洪赋几乎已是跳出三界之外的人了，立帝的事他理应不感兴趣才是，谁知道他却留了下来。虽然洪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却始终让人觉得很违和。

小内侍恭声道：“洪先生去了寝殿说要给天子念几页《南华经》。”

这倒像洪赋的作派。

卢渊道：“你去看看，别让老先生累着了！你机灵点，茶水点心不可怠慢。”

小内侍应诺退下。

夏侯虞和洪赋榻头榻尾地跪坐在夏侯有道旁，洪赋手捧着本《南华经》，却闭着眼睛，阴阳顿挫地诵读着。那悠长而又委婉的调子，让夏侯虞的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

那小内侍不敢打扰，匍匐在门口等着。

良久，洪赋才停了下来。

阿良立刻给洪赋敬上茶水。

洪赋浅浅地喝了一口，温声对夏侯虞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

夏侯虞有些茫然。

前世，她是想回到萧家，做个合适的萧家妇的。但没等她回到萧家，两人就反了目。她逼于形势只好暂时咽下了这口气，和萧桓做了场伉俪情深的戏，直到一年后才从萧家搬出来。

这一世，她知道萧桓会背叛她，她又怎么会和他做戏？

“我准备去万乘寺给天子守段时间的灵。”她徐徐道，“之后会暂时搬到我陪嫁的庄园去住些日子。”

在这期间，她要把阿褐捡回来。

不然谁做她的部曲首领？谁来保护她？

想到那个一心一意依赖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夏侯虞是出了阁的姐妹，按礼要服大功。洪赋还以为夏侯虞是去她陪嫁的庄园守孝，觉得这样也好，遂道：“天子头七之后我就要离开建康城了。我和你外祖父也算是忘年之交了，你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说完，拿出一块质地看上去很一般的玉佩，道，“或者是派人拿着这玉佩给我带个信。”

刚才他看得清楚，卢渊野心勃勃，夏侯虞未必能安稳。

前世，她没有宣谢丹阳进宫，也没有遇到洪赋，更没有得到洪赋的信物。

不知道还有个人会这样不求回报地帮助她。

她深深地伏地，给洪赋行了个大礼。

洪赋轻轻地叹气，离开寝殿。

夏侯虞捡起洪赋留在室内的《南华经》，翻到洪赋诵读到的那一页，继续诵读。

洪赋出了宫。

卢渊和谢丹阳静默地坐在那里继续听着武陵王等人吵着。

只是卢渊觉得有点奇怪，自午膳之后，他就没有看见田全的影子了。

晋陵要拿什么东西，田全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晚上，几个重要的臣子都留在宫里用了膳，一边开始商量报丧的事，一面给天子守灵。

夏侯虞回到凤阳殿，吩咐杜慧和阿良开始收拾凤阳殿的东西，并像前世一样，让她们问凤阳殿的宫女内侍，有没有谁愿意和她出宫的。

凤阳殿多年的沉寂被打破了。大家虽然还是在有条不紊地干着手中的事，眼神不经意间碰撞到一起，好像都在问“你是怎么决定的”。

夏侯虞面无表情地回了寝殿。

田全从宫外回来，他满头是汗地给夏侯虞行了礼，道：“长公主，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夏侯虞道：“那你就去听政殿那边服侍吧！你今天一个下午都不在，大将军肯定会觉得奇怪的。”

田全忙道：“长公主放心，我不会露了马脚的。”

这点夏侯虞还是放心的。

不然她母后去世的时候也不会把田全留下来照顾她阿弟的起居了。

第22章
试图

第二天早上夏侯虞醒来，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杜慧一面指使着宫女们服侍夏侯虞梳洗，一面低声向夏侯虞道：“昨天晚上几位大人都一直在大殿。只有卢淮，傍晚的时候出去了一会儿，见了卢家进宫送东西的人。我们按着您的吩咐，派人跟着卢家的人一起出了宫。那人出了宫之后就直接回了卢家，再也没有看见他出来。”

看样子卢渊已经把消息递了出去。

夏侯虞有些后悔，当时心灰意冷，忘记派人盯着卢家了。

她微微颔首。

田全进来禀道：“长公主，听政殿那边召了礼部的进宫，据说是要商量报丧的事。”

天子驾崩，要召告天下。

文书是由礼部撰写的。

夏侯虞很是的意外，道：“他们这么快就已经决定由谁做新君了吗？”

她阿弟死的时候没有立下继位的遗嘱，这让那些朝中的权臣都看到了机会。

前世的这个时候，以卢渊为首和谢丹阳为首的一帮子权臣在她阿弟的灵前唇枪舌战地争论了两、三天，最终却为萧桓赢来了时间，被风尘仆仆地从徐州赶回来的萧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夏侯有福推了出来，让原本主张立夏侯有福的卢渊极其震怒，让主张立夏侯有义的谢丹阳幸灾乐祸，立刻倒向了萧桓，最终夏侯有福才得以顺利的继位，被萧桓得了这拥立之功，让卢渊有苦说不出来，只能咽下这口气。

今生，却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难道她改变了阿弟的死亡，前世发生的那些事也跟着有了改变？

她为什么又会重回到现在呢？

夏侯虞有些茫然。

田全忍不住提醒她：“长公主，他们要立西海王，您，您可得为天子主持公道啊！”

“西海王？”夏侯虞愕然，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卢渊的用意。

卢渊和当年的萧桓想到一块去了。

都是想立个儿皇帝，自己好专权。

可立夏侯有福却是名正言顺的，立西海王却很是牵强。

西海王若是想坐稳皇位，就得完全依仗卢渊，比夏侯有福对他会更恭顺听话。

“谢丹阳也同意？”夏侯虞道。

田全有些愤愤不平地道：“谢大人也同意。”

这又是件令夏侯虞觉得惊讶的事。

看来今生很多事都改变了，她不能再依经验行事了！

夏侯虞道：“礼部撰写丧文估计得一个上午，那些臣子得到消息要到下午了。有些事，急也急不来的。你们且先服侍我收拾停当了，等会还有得磋磨的。”

公布新君人选，通常都要等臣子都来齐了，哭了第一轮丧才会公布。

不过，今生连谢丹阳都被卢渊说服了，谁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惯例会不会有所改变？她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杜慧和田全齐齐应是，一个帮着夏侯虞穿衣梳洗，一个吩咐上茶点早膳。凤阳殿里很快就忙碌起来。

等到夏侯虞穿好孝衣，用了素食早膳，太阳已升了起来，照在翠绿的叶子上，那些露水很快就消融不见，连个淡淡的印迹都没有留下来。

夏侯虞去了听政殿。

远远的，她看见卢渊正亲自指使着宫里懂规矩的内侍们给夏侯有道大殓。

虽然经历了两次，可夏侯虞心里还是钝钝的痛。

她脑子木木的，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还是杜慧，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裳，示意她道：“谢大人一个人站在殿檐下呢！”

夏侯虞望了过去。

谢丹阳没有凑到夏侯有道的棺椁前，而是独自立在东边拐象的殿檐下，望着夏侯有道的棺椁满脸的迷茫与怅然。

这让夏侯虞心中一动，突然生出几分感激之情来。

不管谢丹阳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至少他还是觉得阿弟去了并不是件好事，这对她就足够。

她让杜慧等人留在原地，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去。

大家都忙着给夏侯有道大殓，没几个人看见夏侯虞的举止，有几个看到的，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生事。

“谢大人！”夏侯虞在离谢丹阳五、六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谢丹阳回过神来，恭敬地给夏侯虞行礼。

夏侯虞还了礼，轻声道：“我有事想和谢大人商量。不知道谢大人愿不愿和我去后面的花园里走走。”

谢丹阳睁大了眼睛，看了大殿里忙碌的众人一眼，又看了面色冷峻却神色淡然的夏侯虞一眼，半晌才徐徐道：“不知道长公主有什么吩咐？礼部的丧文很快就会出来了，我等会还要看看……”

他委婉地拒绝了夏侯虞。

夏侯虞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异样。

前世，萧桓要北伐，不愿意花精力在政务上，就让夏侯有福擢了他为大司马，推了谢丹阳出来和卢渊打擂台。谢丹阳对此十分的高兴，乐此不疲地找卢渊的麻烦，可以说，卢渊最后之所以被气死，谢丹阳功居榜首。

今生，他却和卢渊结了盟。

如果萧桓知道这些……夏侯虞真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可惜，她此时却不得不争取谢丹阳的支持。

“谢先生在担心什么呢？”夏侯虞朝着他翘了翘嘴角，颇带几分讽刺地道，“谢先生觉得立西海王比立东海王好，应该是被大将军晓以大义说服了吧？让我想想，大将军会怎么说服谢大人呢？北凉任了顾夏为大司马，北凉应该是想对南边用兵。可据我所知，北凉的文帝年事已高，顾夏的女儿却是文帝继后，三年前刚刚生下了一位皇子……”

谢丹阳大惊，失声道：“长公主怎么知道这些？”

夏侯虞不以为然地笑，反诘道：“谢大人乃是丹阳尹，管着建康城三十万人口，难道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谢丹阳看着夏侯虞眼神非常的复杂。

夏侯虞冷冷地道：“与其立个名不正言不顺靠着卢大将军继位的天子，不如立同样年幼的琅玡王。与其立什么事也不懂的琅玡王，不如立马上就要到舞勺之年的东海王。这才是国之根本。谢大人以为呢？”

谢丹阳不得不收起嬉闹之心，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重新审视夏侯虞。

夏侯虞给他时间思考。身姿笔直地静静地望着院子角落的一丛毛竹。

那是竹中最普通的品种，却是她母亲文宣皇后在她阿弟周岁时，带着她和阿弟一起种下的。

如今竹林青翠葱郁，种竹的人却都一个个离开了她。

第23章
突兀

良久之后，大殿的声音渐渐停息下来，小内侍们也一个个退了下去。

谢丹阳知道夏侯有道已经大殓，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他和夏侯虞单独说过话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长公主，”他虽然知道这话说出去有点丢脸，可夏侯虞居然会关心北凉的政局，而且还会分析政事，就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女子，很可能她在来找自己之前，就已经有了主意，他也就不用藏着掖着的了，而是直言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我也和您想的一样。只是，我们手中没有兵权……再多的计谋也没用——就算一时侥幸拥立天子登基，以后的政令无法上传下达，甚至有可能被卢渊废除……”

那个时候他们谢家和晋陵长公主恐怕都不会善终。

不知不觉中，谢丹阳开始对夏侯虞用敬语。

夏侯虞笑，轻轻地道：“不是还有萧桓吗？”

谢丹阳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他怎么忘了那个能百步穿杨的萧桓！

可萧桓会帮他们吗？

萧桓和夏侯虞礼成之后就启程去了襄阳，人还没有到襄阳就被卢渊弄去了徐州。

就算萧桓得了消息立刻往回赶，来得及吗？

夏侯虞幽幽地道：“这就得谢大人帮着我们拖两天了。”

谢丹阳见夏侯虞说得这样肯定，不禁暗中怀疑夏侯虞和萧桓早有打算，否则夏侯虞怎么会这么笃定。

被卢渊压制太久的不甘与忿然此时汹涌澎湃地涌了出来，很快就掩没了他的理智。

火中取栗，有时会烧手，果实却甜美。

谢丹阳立刻就有了决断。

他道：“那我就想办法拖四天。”

四天之后，是夏侯有道的头七。

只要不正式对外宣布谁是新君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七天之内萧桓还没能赶回来，这就是天命，他会收起所有不该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在卢渊的手下做事。

夏侯虞点头。

头七之前不提立新君的事，以示对她阿弟的尊重，这是个很好的借口。

前世萧桓在第四天赶了回来，今生他也应该能赶回来才是。

若是事情又有了变故，她只能说这是天意。

没有谁敢不顺从。

两人分开行事，一前一后地进了大殿。

卢渊正在和卢淮低声地说着什么，见两人进来，忙打住了话题，卢渊看着披麻戴孝却亭立如莲般干净的夏侯虞，难得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温声道：“长公主祭拜过先帝之后就先回凤阳殿歇会吧！来祭拜的臣子下午酉时才能到齐。”

夏侯虞摇了摇头，道：“我就在后面的右殿。我想给阿弟抄几页经书。”

此时的妇人多信佛，夏侯虞也不例外，她及笄之后，可以调配自己名下俸禄，曾捐了三十万贯钱给当年文宣皇后停灵的万乘寺，是迄今为止南北禅寺中收到的最大一笔捐赠因而名噪一时。

卢渊觉得这样的要求也合情合理。

等到夏侯虞给阿弟上了香，他吩咐打点丧事的内侍服侍夏侯虞在后面的右侧歇下。

夏侯虞跪在案几前，整整齐齐地写着簪花小楷，为阿弟祈福。

大殿不时传来几句或高或低的争辩，她没有费心去听。

如果谢丹阳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他也就不配做她的盟友。

过了午时，来祭拜夏侯有道的臣子陆陆续续的来了，大殿的争辩告一段落。夏侯虞出去答了礼，那些臣子又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卢渊始终没有留那些臣子说话。

夏侯虞知道，谢丹阳成功了。

日子就在这守灵中慢慢地过去了。

天气一如既往的明媚，没有下一滴的雨，春花开得如火如荼，绿树长得枝叶繁茂。

坐在屋檐下用小木碗捣着杏仁的阿良在心里叹气。

天子驾崩了，老天爷居然没下一场雨，这也太不公平了。

天子是多好的人啊！

遇到她们这样在凤阳殿里当差的小宫女都会笑一笑。

她伸长了脖子朝内殿望去。

长公主还跪坐在案几前抄经书。

她又叹了一口气。

长公主也是个好人，面冷心善。

这样已经连续抄了三天的经书了，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天子头七之后，长公主应该会歇歇吧！

阿良在心里嘀咕着，就看见田全领了个身材十分高大威猛，头扎一块青色布巾，穿着一身褐色武士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她忙领着几个小宫女回避到了旁边。

那男子直接跟着田全进了长公主所在的偏殿。

“长公主！”男子恭敬地伏地，给夏侯虞行了个大礼。

夏侯虞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看样子让你办的事你都办成了！”

“幸不辱命！”男子恭声道，丝毫不敢抬起头来。

田全满脸懵然。

四天前，夏侯虞写了一封信让他送去郑家，给了郑芬留在郑家的客卿。今天一大早，那位客卿带着这个叫尹平的来找他，让他直接带尹平进宫，还说，这是长公主在信里吩咐的。

尹平比田全更懵然。

四天前，他还只是郑家一个不起眼的部曲，突然却被晋陵长公主重用。

他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自己怎么就会平步青云得了晋陵长公主的青睐。

只有夏侯虞知道，前世她要离开萧家，她舅舅很担心，送了一千部曲给她。她出行前去祭拜文宣皇后和阿弟，回来的路上遇到土匪，尹平以一当十，一直护在她的牛车前没有挪动半分。后来她让他做了她部曲的首领。捡到了阿褐之后，还是尹平发现阿褐天生神力。她索性让尹平做了阿褐的师傅。又过了几年，尹平自觉能力不如阿褐，把部曲首领的位置让给了阿褐，他则一直从旁协助阿褐。

是个忠义谦和，很有能力的人。

正巧她有些事要借郑家之手，就跟她舅舅的客卿说了一声，把他要到了自己的身边。

“很好！”夏侯虞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誉，道，“今天让田全安排你歇下，明天一大早换上内侍的服饰跟着我去听政殿。”

尹平什么也没有问，恭顺地应诺。倒是田全，睁大了眼睛看着夏侯虞，好像一下子傻了。

不过，夏侯虞倒没有责怪他。

宫里是不允许留宿的，何况尹平还是个部曲。

田全想到明天是夏侯有道的头七，夏侯虞又这样的安排，他左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会有大事要发生了。

第24章
争斗

田全不敢在夏侯虞面前多嘴，就私底下去找杜慧，想让杜慧帮着劝劝夏侯虞：“……我看那尹平孔武有力，想必也是个武艺高强的。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万一冲撞了大将军，我们死不足惜，怎么对得起文宣皇后临终前的托付？”

言下之意是担心夏侯虞意气用事，要刺杀卢渊。

杜慧嘴角微抽，觉得田全想多了。

夏侯虞有勇有谋，就算是要刺杀卢渊，也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

但夏侯虞到底有什么打算，她也猜不透。

杜慧安抚了田全几句，去见了夏侯虞。

夏侯虞没有理会杜慧等人的担忧。

夏侯有道头七的那天，她白衣素颜，去听政殿。

按照夏侯虞的意思，卢渊请了万乘寺的高僧进宫，连着为夏侯有道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逢七的时候会更隆重。香烛袅袅，佛诵声声，一片端庄肃穆之色。

可在场的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人真心为阿弟的病逝而伤心难过呢？

夏侯虞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穿过法事的会场，像往常那样给夏侯有道上了三炷香。

新君还没有登基，卢渊不敢出宫，他已经连着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眉宇间皆是疲惫。

看见夏侯虞上前，他上前和夏侯虞打招呼：“长公主！”

态度比平时还要温和。

这是因为马上要心想事成了吗？

夏侯虞在心里冷笑。

她冷漠地朝着卢渊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准备继续给夏侯有道抄写经文。

卢渊欲言又止，随后不免松了口气。

夏侯虞自夏侯有道病逝后就给人种阴阳怪气的感觉，她能遵守承诺不参与到立储之事里去就行了，其他的，等新君登基了再说。

卢渊出了大殿。

谢丹阳看着却暗中直皱眉。

他派了人守在城门口，萧桓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夏侯虞的舅舅郑芬倒是得了信正往京城赶，但最少也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到时候花黄菜都凉了……夏侯虞到底靠不靠谱啊？

谢丹阳挠了挠脑袋。

两个时辰之后，文武大臣都到齐了。夏侯虞被请了出去，众臣在卢渊的带领之下祭拜了夏侯有道。随后卢渊请众臣到偏殿说话：“天子驾崩已经七天了，新君却还没有确立。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得尽快把新君确定下来才是。”

他站在龙椅旁，居高临下的望着满殿的大臣，目光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谢丹阳不同意天子刚刚大殓就宣布新君的人选，他就如谢丹阳之意推迟了四天。可这四天他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和来祭拜的臣子们说话，确定这些人的立场。他已经很肯定，今天他的提议会很顺利地被大家认可并通过。

正如卢渊所料，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和。

卢渊微微地笑。

有人朝谢丹阳望去。

谢丹阳垂着眼睑，看不出忧喜。

没有萧桓支援，他和夏侯虞是不可能得逞的，而他也按照夏侯虞的要求，把拥立新君的决定推迟了四天，接下来，就看夏侯虞的了。

他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和卢渊一较高下的。

那些望向谢丹阳的人不免面露失望。

卢渊踌躇志满，笑道：“若是诸君没有其他的话说，那就请礼部公布新君待选名单好了。”

皇位的传承是有规矩的。

父亡子继，兄终弟及。是两条最基本的守则。

现在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东海王夏侯有义和琅玡王夏侯有福。

众臣们议论纷纷，有人推举夏侯有义，有人推举夏侯有福。

受了卢渊叮嘱的两位大臣对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就走了出来，高声道：“我反对立东海王和琅玡王。”

闻者一震，俱都愕然地望着那位大臣。

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位大臣高声道：“虽说兄终弟及，可不管是东海王还是琅玡王都年纪太小，能不能立得住还两说。”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夏侯有道的棺椁，暗示众臣夏侯有道当了四年的皇帝，最终还是没能活过十四岁，“诸君可别忘了北凉文帝时发生的事。”

北凉文帝在继承皇位之前，曾经死了两位兄长，而且这两位兄长都只做了短短的两、三年皇帝就病逝了，若不是有顾炎撑着，差点就被北齐灭了国。

有臣子表示赞同，并说起顾炎被北凉文帝任命为大司马之事。

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话题从立帝偏到了怎么抵抗北方的入侵。

卢渊朝着另一个臣子使了个眼色。

这个臣子站了出来，道：“我觉得应该立西海王。”

西海王既不在年龄也不在血统上占什么优势，立马就有人反对。

那臣子就和反对的人争辩起来。

最后还是卢淮一声喝斥让两人都安静下来。

卢淮道：“我也觉得应该立西海王。”

很多人都朝谢丹阳望去。

卢淮可是卢渊的胞弟，很多时候他说出来的话就代表了卢渊的意思。

萧桓怎么还没有到？

谢丹阳心急如焚，神色间却不可以流露半分。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示赞同——在这种场合，他说出来的话是要掷地有声，不能反悔的。就算是等会萧桓赶了过来，他也不能临阵反悔的。

这是做人的信诺！

卢渊和谢丹阳几乎是斗了几十年，谢丹阳的不甘心和被迫无奈，此时卢渊看得清清楚楚。他又怎么会给谢丹阳反悔的机会呢？

“那就立西海王吧！”他冷冷地瞥了谢丹阳一眼，沉声道，“西海王虽然年纪也不大，却是除去东海王和琅玡王之外，和武宗血统最近之人，加之他长在宫外，身强体壮……”

“我不同意！”原本应该在偏殿休息的夏侯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殿门口。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落在屋顶，她的面孔被隐藏在阴暗的殿檐下，看不清楚表情。

可她笔挺的站姿、铿锵的声音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决心。

“我不同意立西海王为帝。”夏侯虞再次道，“没有舍弃嫡支立旁支的道理。我决不会同意的！”

卢渊皱着眉头，眼底头过一丝怒火。

他道：“晋陵长公主，这是庙堂之事。还请长公主回避！”

夏侯虞抬头望着卢渊，淡然的眉目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天子无家事却有宗族，我怎么就不能过问？”

第25章
立帝

卢渊冷笑，道：“既然天子无家事，皇家立嗣就更轮不到长公主做主了！这是朝中辅臣之事！”

夏侯虞毫不示弱，反驳道：“难怪天子临终前允许我去太庙哭不肖，想必是早已料到天子驾崩之后有人意图不轨，会弃了嫡支立旁支。大将军不立东海王，不立琅玡王是何道理？长在宫外，那就是不知礼数！身体强壮，也有可能是不喜读书。大将军难道想立个不知道礼数，没有学识的天子不成？或者是大将军和西海王来往甚密，对西海王所知甚详，觉得西海王比东海王、琅玡王都更适合立为天子？”她说着，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语气一句比一句尖锐，说到最后，就差没有指着卢渊的鼻子说他有异心，意图左右立帝，想大权独揽了。

虽然卢渊就是这个意思，可这个时候朝中还有谢丹阳、郑芬等人，他想指鹿为马，还需要些时日，他自然不能承认夏侯虞的这种指责。可他也不能继续和夏侯虞争执下去——毕竟他们男女有别，他就是赢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况夏侯虞口才了得那是出了名的，不然武宗皇帝也不会因为她寥寥几句话就下旨让宠妃殉葬了。

他只好道：“长公主应该为天子祈福才是，天子还没有下葬呢！”提醒夏侯虞她曾经答应过他不参与到立帝之事来。

反正已经撕破了脸，夏侯虞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道：“哪个妇人愿意抛头露面？不过是被逼得没有了活路而已。大将军已经要断我这支血脉了，我还能安稳地坐在后殿给我阿弟抄经书不成？”

偏殿鸦雀无声。

卢渊脸色青白。

夏侯虞才不管他呢！

十年的独居生涯，增长她的见识，也磨练了她的胆量，而重生回来也未能力挽狂澜救回她阿弟的性命，更让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畏。

她大声道：“在场诸位有谁见过西海王？又有谁知道西海王师从哪一位大儒？平日里读什么书？有什么偏好？”

西海王的封地在晋安郡的丰州，有千里之遥，被封为西海王的皇子多是不得宠或是不得喜的，谁没事会和西海王交好？

夏侯虞扫视众臣。

众人屏气凝神，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卢渊微微色变。

他知道夏侯虞这些年借助武宗皇帝和夏侯有道之威令很多人都惧怕，却没有想到这种惧怕如此深入骨髓，在夏侯有道死后还能震慑到众人。

这个女子留不得！

卢渊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寒光，徐徐道：“长公主此言差矣！我相信在场诸位都没有和西海王有私交，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应该立西海王。武宗皇帝两女十二子，活下来的却只有长公主、东海王、琅玡王，其中东海王和琅玡王都没到舞勺之年。西海王兄弟六个却全都活了下来。天子乃国家之本，频繁更迭，会引起宇内不宁。我欲立西海王。我觉得这与私欲无事，正是为国家社稷着想。长公主应摒弃个人得失才是。否则先帝允你太庙哭不肖又有何用？”

夏侯虞讥笑，道：“一个连宗教道理都不讲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说国家社稷？你乱我宗族血脉，我怎么就不能去太庙哭诉？我反对立西海王为帝！要选，只能从东海王和琅玡王里选一个！”

“我不同意！”卢渊慢悠悠地道。

相比夏侯虞的尖锐强势，他的淡定和从容更能威慑人。

众人再联想到他的身份地位，虽然都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却悄悄地你瞥我一眼，我睃你一眼的，互相递着眉眼。

夏侯虞好像被气得不得了，人直哆嗦，叫嚣着：“天子只能从东海王和琅玡王里选一个！”

卢渊鄙视地看夏侯虞一眼，正欲讽刺她两句，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厉声道：“我觉得长公主说得有道理！”

“萧桓！”

“萧都督！”

来人的话像砸进湖里的石头，“扑通”一声惊飞了一岸的雁雀，打破了偏殿的静默。

卢渊心里莫名的一跳。

他转头皱眉望着来人。

或许是路上太匆忙，没有时间好好的梳洗，萧桓穿着件寻常白色细布宽袖袍，头扎素色白巾，身长玉立，眉峰英挺，瞳孔似漆，静静地站在那里，如皎皎明月，皓然当空，让整个偏殿都明亮起来。

夏侯虞忍不住眉梢微动。

原来年轻时的萧桓，如此的风姿俊朗。

可再怎么俊朗，也掩饰不住他狼子般的野心。

夏侯虞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她的鄙夷。

但在她的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黑暗中那个庇护的温暖怀抱和结实的臂膀。

她的目光落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又很快移开，垂下了眼帘，像所有那些尊重丈夫的妻子一样，上前给萧桓行礼：“都督！”

萧桓还礼，用只有周围的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温声地道：“臣来迟，让长公主受惊了！”

这个时候，的确应该萧桓出场了，不然她根本抵挡不住卢渊的攻势。

她微微躬身，退到了萧桓的身后，把战场交给了萧桓。

萧桓也没有客气，上前几步称着“大将军”行了礼，语气温和却态度强硬地道：“长公主心有所急，若是言语上冒犯了大将军，我代她给大将军赔个不是。可长公主说的话很有道理。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朝廷社稷，更不能随意更改和替换。君不见那些落败的王朝，哪一个不是从朝纲混乱而起？立帝不外乎嫡长与贤能。西海王今年才七岁，我可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贤能之处。那就应该立嫡长。旦夕祸福，大将军也没见过西海王，又有谁敢保证西海王就如同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能健康长寿呢？”

“不错！不错！”谢丹阳看到萧桓的时候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个时候站了出来，道，“规矩不可废。不然朝堂社稷都会乱套的。我同意长公主所说的，立新君应该在东海王和琅玡王之间选一个。”

此时依附于谢丹阳的大臣都回过神来。

原来谢大人不是赞同卢渊的说法，而是等着手握兵权的萧桓赶到啊！

他们纷纷应和。

卢淮等人自然不赞同。

你一句我一句的，一时间议政的偏殿像集市似的乱糟糟的。

第26章
矛盾

卢渊、萧桓、夏侯虞都静静地看着这帮人争来吵去的。卢渊有卢淮帮腔，夏侯虞只要跟在萧桓的后面就行了。

谢丹阳看着不由在心里暗暗骂了声“娘”。

他要是再不撸着袖子帮忙，卢渊就要成赢家了。

谢丹阳的辩才不是一般的好，他亲自上阵撕杀，卢淮等人自然是节节败退。

卢渊眉头直皱，既恨卢淮不争气，要他读书的时候他要学剑，也恨谢丹阳不要脸，居然当了萧桓的走狗。

“不要吵了！”他大喝一声，想打断众人的争辩。

却没有人理他。

一旁的萧桓幽幽道：“大将军，北齐灭国，不就是因为要废长立幼吗？还请大将军三思而行，别晚节不保，落得个千古的骂名。”

卢渊面黑如墨。

萧桓却再没看卢渊一眼，而是上前几步，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请诸君听我一言！”

偏殿里安静下来。

萧桓道：“多说无益。同意立嫡长的请站到一旁，不同意立嫡长的请站到另一边。这样一目了然，我们少数服从多数好了。”

夏侯虞抬眼瞥了萧桓一眼。

他设了个陷阱。没说同意立东海王和琅玡王的站到一旁，同意立西海王的站到一旁。而是说同意立嫡长的站到一旁，不同意立嫡长的站到一边。试问谁不是大家世族出身？谁家没有嫡庶长幼之别？谁家又没有承嗣传代之事？不同意立嫡长，那同意立贤能？贤能又是由谁来评判？

这不乱了套吗？

谁敢此时站出来否认几个朝代，几百年大家都遵循的规矩？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谢丹阳趁机站到了一旁，道：“我同意立嫡长。”

谢丹阳的人立刻跟着他站到了一旁。

那些中立派想了想，也跟着站到了谢丹阳那边。

卢渊和卢淮兄弟这下子目光都透着几分凶悍了。

可就算是如此，也没谁敢反对立“嫡长”。

就有人出面劝和，道：“萧都督之言也有道理。我看还是在东海王和琅玡王之间立一个为好？西海王毕竟从小长在丰州，民风彪悍，也不知道西海王的性情如何？东海王和琅玡王好歹还是小时候见过，都有大儒教导，人品性情想必不会差得太远。进了宫，有大将军督导，想必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卢渊听着，顿生后悔之意。

他原也是想从东海王和琅玡王中间选一个的。可夏侯虞一介后宫女眷，居然能左右夏侯有道的婚事，咄咄逼人，让人讨厌。他这才决定给夏侯虞一个教训，把名正言顺，和她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都摒弃在皇位之外，重立和武宗皇帝血缘最亲的西海王，既是杀鸡给猴看，震慑那些不归顺于他的人，也想到东海王和琅玡王原就是帝位继承人之一，他不管是拥立了谁做皇帝，谁都不会对他特别的感激涕零，反而是西海王，骤然间一步登天，鸡犬得道，这样的惊喜才能让西海王登基之后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谁也没说。

自从萧桓做了驸马都尉之后，夏侯有道一副生怕萧桓对夏侯虞不好的模样，对其计合谋从，仿若心腹，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让他非常的忌惮，这也是为什么萧桓被任命为襄阳刺史之后，他立刻逼着夏侯有道擢了萧桓持节徐、豫两州了。

虽然他猜到萧桓会得到消息就赶回来，特意派人沿途拦截，但他派去拦截萧桓的人还是无功而返，不仅没能拦住萧桓，萧桓还在关键的时候赶了回来，直接闯进了营苑。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夏侯虞和萧桓之间一直都有着他所不知的联络方式。

可卢渊到底是心志坚韧之人，悔意一闪而过，就被他压在了心底。

对于已成的事实，他从不回顾，只会想用什么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他当即就做了决断，冷笑道：“我立西海王并非是为了一己私利，我拥立西海王。”

看上去颇有些冥顽不化的样子，语气却显得有些颓废。

在场的都是朝堂争斗经验极其丰富之人，知道卢渊这是被迫放弃拥立西海王，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退让认输，也不能输了气势，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而已。

谢丹阳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

还是手握兵权厉害。

萧桓一来，那些表面顺从，心底却不认同的人立刻就有了胆气。

这件事过后，他怎么也要做个一方宰官才是。

萧桓也松了口气。

萧家虽然富甲一方，部曲过万，他又手握兵权，可卢家几代经营，却非萧家可比。若是今天卢渊坚持不退让，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他看了夏侯虞一眼。

夏侯虞垂目站在他身后，表情悲伤而又带着几分茫然，好像对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不十分的清楚。

他想了想，就收回了目光，不紧不慢上前几步站定，然后扫视了群臣一眼。

偏殿里慢慢地安静下来，直至寂静无声。

萧桓朝谢丹阳望去。

谢丹阳这才大声地道：“我觉得应该拥立琅玡王为帝。”

偏殿中一片哄然。

夏侯虞抬起头来。

和前世一样，萧桓说服了谢丹阳为他所用。

他是怎么说服谢丹阳的呢？

是什么时候说服谢丹阳的呢？

她仔细地打量着萧桓。

此时的萧桓，皮肤光洁白净，头发乌黑亮泽，目光炯然有神，锐利的眉峰让他看上去英气勃发又不失明锐飞扬，看似温润的眼角眉梢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的倨傲和矜贵，英俊的令人侧目。

十年后的萧桓，相貌依旧是那样的出众，身材依旧是那样的挺拔，可锐利的眉峰再也无人敢欣赏，有的只是喜笑哀怒全然由已般的谈笑自若，生死随心胜券在握的漫不经心，令人忌惮和害怕。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十年后的萧桓，经验老道，决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穷图匕见。

他太早暴露自己的野心。

也太早暴露他和谢丹阳的关系。

夏侯虞微微地笑，就听见卢淮厉声道：“既然是立嫡长，为何舍长立幼？要立，也应该立东海王。谢丹阳，你包藏祸心！”

谢丹阳当然不会承认，拿东海王夏侯有义生母为奴说事。

卢淮和谢丹阳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道起来。

众人看这不是个事，忙将两人劝住。

夏侯虞上前几步，和萧桓并肩而立。

自有人自作聪明的把主意打到了夏侯虞的身上，若有所指地道：“天子无家事。大将军和萧都督再争论下去也没个定论。我看，我们不如听听晋陵长公主如何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侯虞的身上。

第27章
静默

萧桓顿生不妙之感。

夏侯虞和卢渊之间的恩怨，这朝廷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

他只顾着怎样让卢渊入彀，却忘了夏侯虞。

应该是说，在他的心目中，夏侯虞虽然对卢渊有怨恨，但她性情沉稳内敛，为了夏侯有道，从来不把自己牵扯到那些朝中大事或是世族恩怨中去，始终少言少语，永远周全妥帖，从不和人开门见山，是个典型的宫中女子。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性格。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让他猜测她到底要什么，说的这句话或是做的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目的，有些累。

可现在，夏侯虞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居然站出来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夏侯有道不是驾崩了吗？

这个时候她更应该处事圆滑，保持缄默才是。

毕竟一个独善其身的长公主与一个处处喜欢指手画脚的长公主，显然前者会更讨新帝的喜欢。

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夏侯有道的死与卢渊有关。夏侯虞和夏侯有道素来亲厚，夏侯虞甚至为了她的这个阿弟下嫁给了他。如今她为了他这个阿弟动真怒，只要卢渊同意的她全部反对，只要卢渊反对的，她全部都同意。

那可就糟糕透了！

他好不容易才想办法让局势顺着他的心意走到了现在，眼看着就要收网了，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的谋划。

可若万一不是呢？

夏侯虞是夏侯有道同胞长姐，夏侯有道临终前把夏侯虞托付给了洪赋，而且还授予她可以去太庙哭诉的权利。

有时候夏侯虞的身份地位和权利犹如鸡肋，可有时候，却能让百官顾忌，百姓顺从。

萧桓有片刻的犹豫。

夏侯虞看着，不由抿了抿嘴角，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前世，卢渊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欲立年幼的琅玡王夏侯有福为帝。

他声威正隆，夏侯有福又占着血统和大义，卢渊没有任何波折就确定了夏侯有福的帝位，只是中间他被萧桓摆了一道。

夏侯有福的封地在豫州，萧桓被卢渊踢去了徐州，持节徐、豫两州，他先卢渊一步将夏侯有福母子接到了建康城，让冯氏误以为儿子之所以能登上皇位是萧桓从中出的力，而夏侯有道死则是卢渊所为。

冯氏怕儿子重蹈覆辙，求了萧桓的庇护，许萧桓大司马之职，并且全力站在萧桓这一边，帮着他压制卢渊。

谢丹阳因没有机会同卢渊博弈，之后为萧桓所用，成为萧桓牵制卢渊的一颗棋子。

今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先是卢渊作死地要立西海王为帝，后有谢丹阳等人的反对。

更有意思的是，萧桓肯定会像前世一样，知道她阿弟不在了之后，第一时间做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欲立夏侯有福为帝，并且想借助卢渊的力量，釜底抽薪，拱夏侯有福上位。

照前世所发生的事，此时萧桓应该已经和冯氏谈好了条件，并把冯氏母子带到了建康城。

否则前世也不可能在卢渊前脚确定了夏侯有福的帝位，他后脚就迎了冯氏母子进宫，打了个卢渊一个措手不及，瞠目结舌。

可惜的是，他从前的盟友谢丹阳此刻却跳了出来，过早地和卢渊站在了对立面上，不利于萧桓的布局。

不知道以后他会找谁去牵制卢渊？又有谁能牵制卢渊？

夏侯虞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她赶在萧桓说话前红唇轻启，高声道：“我赞同谢大人的意思，拥立东海王为帝。”

萧桓脸色大变。

他和夏侯虞是夫妻，是天然的盟友。有时候，夏侯虞就代表着他，他也代表着夏侯虞。他既然知道夏侯虞反常，就应该当机立断的阻止才是。

就那一瞬间的迟疑，就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说到底，他还是念着夫妻的那一点情份。

夏侯虞却心情很好。

前世，萧桓也没有表明态度，却如今生这样和卢渊争执了几句，不仅让卢渊落入圈套，也让她误以为萧桓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今生，他依旧没有表明态度，还让谢丹阳也误会了他的立场。

既然如此，那就让人继续误会下去好了。

就像前世她以为的那样。

她这样做，会不会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

夏侯虞望着萧桓的目光都带着了笑意。

这是她自阿弟病逝之后，第一次流露出笑意来。

萧桓有些懊恼。

他如果在这种场合反对夏侯虞，岂不是昭告天下他和夏侯虞不和？

到时候他不仅失去了夏侯虞这个天然的盟友，而且还会和谢丹阳结怨，站在了卢渊的阵营，让人以为他卑躬屈膝，在夏侯有道驾崩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投靠了卢渊。

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也许就是天意！

在他觉得此时和卢渊正面较量不是时机的时候，他的一念之差却让他过早地和卢渊形成对峙之势。

他无话可说。

夏侯虞眼底的笑意却更盛。

她上前几步，走到平日里夏侯有道处理政事所坐的龙榻前，葱白般的指尖轻轻地搭在榻靠上，摩挲圆润光滑的木头，凤目渐渐凌厉，语气却轻柔，道：“诸位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朝中很多大臣原本就觉得应立嫡长，如今夏侯虞也站在了夏侯有义这边，加之还有个萧桓，他们自然欢欣鼓舞，纷纷攒扬夏侯虞深明大义。

萧桓此时也收拾好了心情，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虽然那笑意不达眼底，可在外人看来，他还是很高兴的。

谢丹阳等人像赢了一场大胜仗似的看着卢渊。

卢渊却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场戏。

有兵权才有说话权。

不管他们拥立谁做皇帝，也绕不开他这个大将军。

时日还长，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以后怎样，还要走着瞧。

卢渊正欲拂袖而去。

夏侯虞大声喊着个陌生的名字“尹平”，道：“你请了东海王进殿！”

萧桓和卢渊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满殿寂静。

谢丹阳惊愕地望着夏侯虞，好像第一次认真看她似的。

这一切，都是晋陵长公主早已算计好的吗？

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晋陵长公主的傀儡？被晋陵长公主和萧桓利用？

两个和他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谢丹阳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萧桓。

第28章
警告

萧桓背脊发寒。

他们都落入了夏侯虞的圈套中！

东海王夏侯有义的封地在东海郡的建湖，日夜兼程，走陆路，七日可到；走水路，三日可到。

夏侯有道驾崩不过七天，新君的人选才刚刚确定下来，夏侯有义就在夏侯虞的庇护下出现在了听政殿。

这显然是夏侯虞一早就算计好了的。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权臣和谋臣却一个个都以为局势在自己的掌控中，只要自己出手，不仅可以左右新君的人选，还可以左右朝堂的政局。

自以为是的让人好笑！

夏侯虞，是个怎样的女子？

相依为命的同胞阿弟突然病逝，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算计这一切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一个安安静静受人敬重的长公主不好吗？为什么要卷到朝堂的争斗中去？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萧桓脑子里乱糟糟的，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可他这副模样却让谢丹阳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至少萧桓没有利用他！

他突然有点同情萧桓起来。

这孩子，估计还不知道夏侯虞的厉害。

可他们这些人又有谁真正知道夏侯虞的厉害呢？

如果她没有摆他们这一道，恐怕他们都没有深刻的体会。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和萧桓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同情萧桓。

他不由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晋陵长公主请了东海王进宫。”

夏侯虞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事。

前世，她委曲求全了一辈子，最终还是孑然一身。想保护的人一个也没有保住，想庇护的人一个也没能护住。这一辈子，就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凭什么要亲者痛，仇者快！

从今天开始，她要更珍惜自己，珍惜那些曾经忠心于她，对她有恩的人才是。

“天子殡天，他们这些做兄弟的，也应该来建康城给天子上炷香才是。”夏侯虞淡然地笑，目光扫过萧桓，落在了卢渊的身上。

卢渊的惊愕已经化为满身戾气。

夏侯虞！她凭什么嘲讽自己。

她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当初是怎样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了？

没有他，她算个什么东西？夏侯有道能做皇帝吗？

她这是要干什么？

过河拆桥！

得鱼忘筌！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当了几年长公主，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以为自己这么做就能操纵朝政，驾驭皇权了？

卢渊的表情阴沉可怕。

夏侯虞却无所畏惧。

最坏不过如此，还有比这更坏的吗？

她淡淡地笑，直视卢渊。

尹平已在田全的带领下护着个白净少年走了进来。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举手投足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十分沉稳，浓眉大眼，广额隆准，和夏侯有道、夏侯虞的凤眼长眉，清丽秀雅完全不一样，和武宗皇帝的放荡不羁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至少，这是个健康有礼，看上去还比较靠谱的孩子。

有老臣不由涕零，喃喃地念叨着“天子”。

夏侯有义却没有理会这些。

他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夏侯虞的面前，长揖至地朝着她喊了一声“阿姐”。

夏侯虞看着这个被自己从旮旯角落里扒拉出来的孩子，心情复杂。

前世，夏侯有义与这些纷争无关，他好生生地呆在东海郡娶妻生子，她出事的时候他还活着。在她的印象里，他始终是那个被她母亲文宣皇后送往封地时却扒着牛车的围栏，直到牛车已经走远，他还在那里依依不舍地朝宫苑张望的孩子。

“路上辛苦了！”她叹息般地道，并不愿意夏侯有义喊她“阿姐”，这个称谓，应该是她阿弟夏侯有道的，不会再有别人。她轻声而又不失委婉地提醒夏侯有义，“你现在已经是天子，还是称我为长公主的好。”

夏侯有义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但他还是很乖顺地照着夏侯虞的吩咐重新喊了声“长公主”

夏侯虞赞赏地点了点头。

萧桓却郁闷得不行。

夏侯有福在他安排的别院里住着，冯氏和夏侯有福还等着他的好消息。夏侯虞却又找了一个像夏侯有道似的，对她充满了孺慕之情的小弟。

武宗皇帝是怎么一回事？

生的儿子一个、两个都是这副模样！

这难道就是夏侯虞选择让夏侯有义继承皇位的缘由？

不过，夏侯虞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夏侯有福既然来了建康城，也不能就这样藏着掖着再回琅玡去，只能以祭拜的名义进宫给夏侯有道上炷香了。

只是冯氏看到夏侯有义登基可能会大闹一场。

想到这里，萧桓的神色冷了冷。

没有权柄的冯氏和夏侯有福不过是圈养的猫，不足为惧。怕只怕，眼前这位皇帝也活不了很长，夏侯有福就是皇位唯一的人选了。

萧桓的目光闪了闪。

谢丹阳却是满心欢喜。

干净的相貌，优雅的举止，温和的性格，这个新君可比他想像中的好太多。

夏侯虞做事还是可靠的！

他上前朝着夏侯有义行着大礼，恭声高唱道：“臣，谢侠，恭迎天子！”

谢丹阳名侠。

朝中其他的大臣均反应过来，纷纷行礼。

不大的偏殿，此时只站着四个人。

一个是懵懵懂懂还没有进入状态的夏侯有义；一个是没想到群臣这么快就接受了新君，想到阿弟的棺椁还在灵堂上，心里还有些不能接受的夏侯虞；一个是犹豫着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夏侯有义的萧桓；还有一个就是神色倨傲冷峻还有些不屑的卢渊。

但萧桓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已是一个新的朝堂，一个新的开始，从前的种种都如过眼云烟，他应该立刻表明态度和立场才是。

萧桓跪了下去，并道：“臣，晋陵驸马都尉、骠骑大将军、徐州并豫州持节都督萧桓，拜见天子！”

他给旁观者一个错觉，仿佛他是为了突显自己，才在众臣之后跪拜的新君。

夏侯有义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他吸引过去。

他有些好奇地望着萧桓。

夏侯虞也做了决定。

她既然要抛弃过往，也要忘记她在武宗皇帝当政时的尊贵，夏侯有道当政时的尊崇才是。

夏侯虞朝夏侯有义跪下去。

却被夏侯有义一把抓住，小声道：“阿姐，嗯，长公主，你陪着我，不用跪我。”

夏侯虞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按规矩给新君行礼。

那样一来，她和夏侯有义就只是单纯的君臣关系。

她并不准备再去辅佐或是庇护另一个君王。

有些情感，有些付出，只能属于曾经和她相依为命的阿弟。

第29章
新君

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陌生环境中会担心、害怕、怯弱和不安，夏侯虞曾经有过深深的体会，因而她还是温声地向夏侯有义解释道：“如今您已是天子，一开始就坏了规矩，以后怎能让众臣臣服？”

她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夏侯有义看着她，神色无措，欲言又止。

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的萧桓眉角微挑。

此时站着的只余卢渊一人。

萧桓思绪如飞，跪行着上前两步，提醒似的对夏侯有义声若蚊蚋地道：“天子，快请大将军不必跪拜。”

夏侯有义如同被这句话惊醒了一般，露在脸上的思绪顿时都收敛起来，忙道：“大将军不必行礼。诸君请平身。”

他的声音稚嫩，还带着几分因害怕或是不适的轻颤，却已竭尽所能的洪亮，和夏侯有道登基时只知道拉着夏侯虞的手不放的情景，截然不同，令武宗时的那些老臣们欣然含泪，齐齐应着“天子圣明”。

夏侯有义哪里“圣明”了？

夏侯虞在暗中腹诽着，心里却很明白，夏侯有义比自己的阿弟胆子大很多。

这也许是他们夏侯王朝的好运！

夏侯有义朝田全望去，田全上前扶了夏侯虞起来。

卢渊看着夏侯虞和萧桓做戏，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的讥嘲和不屑，再一次对夏侯虞生出了杀意。

萧桓则以驸马都尉的身份引领着夏侯有义给夏侯有道上了香，然后和夏侯有义商量起夏侯有道的丧礼来：“……几位王爷都已派人通知，您看琅玡王那边是不是也派人去说一声。”

夏侯有义知道这是因为夏侯有福和他争夺皇位的缘故，忙道：“自然是应该请琅玡王亲来建康祭拜先帝。”

萧桓赞许的应诺，田全躬着腰上前回话：“之前大将军和群臣商议，先帝过了五七移棺万乘寺。长公主吩咐小的将鹿鸣坊收拾出来，暂做天子的寝殿，等先帝移棺后再移居听政殿。您随行之人也都安置在了鹿鸣坊。天子一路舟车劳顿，是先去鹿鸣坊歇息？还是和臣子们说说话？”

夏侯有义道：“我先去鹿鸣坊换件衣服，然后来给先帝守灵。”

谢丹阳等人俱是一愣，却不免暗中点头，觉得夏侯有义知礼数，懂进退。

然后夏侯有义恭敬地给夏侯虞行了个揖礼，语气真诚地道：“长公主，多谢您照拂。”并道，“长公主是我和玡琅王的长姐，先帝在时就对长姐敬重有加，我等也应该效仿才是。以后宫苑之中的事，依如先帝在世时一样托付于长姐。还请长公主不要推迟才是。”说完，又揖了一礼。

夏侯有道殡天后夏侯虞就做了决定。等把阿弟的后事处理完了，她就和萧家把关系理顺，找到阿褐，然后带着阿褐等人游历天下，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蓬莱仙岛？昆仑山又在哪里？

她应好，道：“等天子近侍挑选好了，天子身边能指派的人就更多了。”

这件事夏侯有义已经听说了。

夏侯有道是食寒石散而亡，他身边服侍的人全都杖毙了，天子大丧，众人都忙得团团转，听政殿的内侍和宫女还没有补充进来，有事全由凤阳殿的内侍宫女担当。

当然也有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是显阳宫的主人，新君身边由谁当差自有新君定夺的意思。

夏侯有义心里明白。

他非常的感激。

夏侯虞自文宣皇后时就帮着文宣皇后管理内宫，一路扶持着先帝登基，又拥立他为帝。于他如同再生父母，他又没有妻室，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继续把持宫苑或是干预朝堂都是人之常情，可自他进宫之后，夏侯虞就处处表现出“我只是拥立你上位却并没有想谋取私利”姿态，无一僭越。

他道：“我年纪尚幼，很多事都需请长公主指教。还请长公主不要吝惜才是！”

夏侯有义从小就很聪明，在外面呆了几年，看上去行事也颇有章法，等到她阿弟的丧事完毕，他也应该能适应了宫苑和帝王的生活。

夏侯虞思忖着，应承下来。

田全和尹平拥着夏侯有义去鹿鸣坊歇息，谢丹阳等人要议夏侯有义登基仪程，夏侯虞回了内宫。

杜慧带着一群内侍和宫女在凤阳殿外迎她。等她梳洗完毕，忍不住悄声询问：“今天的事还都顺利吧？”

尹平突然离京，带着夏侯有义出现在了听政殿，若说这事与他们家长公主没有关系，谁也不会相信！

事情已经成了，夏侯虞也就没有必要隐瞒杜慧，她道：“事情很顺利！”

杜慧松了口气，服侍她歇息。

夏侯虞很累，却不想休息，让杜慧把愿意随她出宫的名册拿来，她们要尽快把凤阳殿空出来，交给夏侯有义的人。

杜慧已经决定跟着夏侯虞出宫了。

她自九岁入宫，如今三十六了，人生的大半都在宫里度过的，如今要离开，自然舍不得。她依依不舍地望着殿内层层的帷幔，绘着古树凉亭的屏障，墙角侍人蹲坐的立式宫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道：“长公主真的什么也不带走吗？”

“什么也不带走。”夏侯虞再次强调，“我和母后、先帝用过的衣衫都烧了，器皿、饰品除了需要陪葬的，都归还内库。”

从前的种种，她都应该放下才是。

杜慧神色黯然地应诺，拿了愿意出宫的名册过来。

夏侯虞仔细地看着名册。

前世，她没有过问这件事。

有些人觉得和她出宫更好——没有了宫苑的拘束又能做大司马萧家的仆妇。等到她和萧桓闹翻，那些人觉得跟着她没有保障，都留在了萧家。这些留下来的又有一部分仗着曾经在宫里服侍过她和文宣皇后、夏侯有道而不服萧家的管束，仗着萧家和她的名誉在外惹事闯祸，让萧桓很是头疼了一阵子，也坏了她的名声。

这一世，她不会再用这些人。

夏侯虞努力把这些名字和记忆中的人对照起来，删删减减，最后确定了一个名单递给了杜慧，这才感觉到疲惫到了极致的身体开始叫嚣，哈欠连天，不休息不行了。

杜慧莞尔，喊了阿良进来服侍，道：“您且安心，这两天我就把这些事都办好。”

在夏侯有道移棺万乘寺的那天就搬出去，远离显阳宫。

第30章
相对

杜慧办事，夏侯虞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一直在榻前守着她的阿良温声问：“长公主，我让人做了莼菜羹，蒸了些素饼，您吃点吧？”

夏侯有道殡天，夏侯虞服孝，平日的饮食已从一日四餐降到一日两餐，羊鱼肉都没有供给，就这样，夏侯虞还常滴水都不想进，她们身边这些服侍的人都急得团团转，夏侯虞多喝两口茶水她们都会高兴半天。

或许是觉得自己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心里没有了负担，阿良不说还好，她一说，夏侯虞反而觉得肚子很饿。

阿良欢天喜地，忙吩咐人将东西端了进来。

莼菜羮清新爽口，素饼里加了石蜜，暄松柔软，令夏侯虞胃口大开，喝了一碗莼菜羹，吃了一个素饼。

阿良还想劝夏侯虞喝点酪浆，萧桓过来了。

这个时候吗？

阿良不由悄悄琢磨夏侯虞的神情。

夏侯虞却觉得平常。

他们夫妻间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萧桓也应该找个时间私下里见见她了。

她吩咐阿良：“请了大……”

还好“司马”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她就醒悟过来，改口道：“请都督到偏殿用茶。”

北方过来的门阀贵胄喜欢喝酪浆，南边的世家大族喜欢喝茶。

阿良应声而去。

萧桓站在偏殿打量着四周收拾了一半的陈设器皿，目露茫然。

他不过离开建康城半年的功夫，夏侯虞却像变得一个人似的。

不！

也许夏侯虞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夏侯有道病逝了，世道发生了变化，夏侯虞也露出真面目而已。

他好像根本就不了解夏侯虞似的。

萧桓步履轻快地上前，手指轻柔地滑过案几上一只还没有来得及打包好的果青瓷四鸟足高碟，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时，耳边却传来夏侯虞清越的声音：“那是前几天我庄园里的陶工送来的，我觉得还不错，准备带回庄园去。”

你不准备回萧家吗？

差一点，萧桓就脱口说出来。

可随后他不由在心里暗自苦笑。

夏侯虞离开听政殿没多久，夏侯有义就素衣孝服出现在了夏侯有道的灵堂。

听夏侯有义的语气，夏侯有道殡天没两天，夏侯虞就特意派了人去给他报丧，并请他到建康城来给夏侯有道上香。

若说夏侯有义为帝不是夏侯虞的算计，鬼都不会相信。

而夏侯虞既然有这样的谋略，她十之帝对南方用兵，现在做了大司马，多半是已经说服了文帝南下。扬州、荆州、襄阳危矣。与其到时候我们被打防守，不如现纠集兵力，率先北伐。这就涉及到官员的调配了……

和前世一样。

萧桓也是拿这个做的文章。夏侯有福封了他为大司马，他领兵三万由襄阳北上，连攻三城之后，北凉文帝突然暴毙，北凉大乱，几位成年的皇子均称自己才是正统，纷纷自立为王，内斗不已，萧桓一口气打到了洛阳城，声名鹊起，直逼曾经的卫青、霍去病，对卢渊的势力形成了很大的冲击。卢渊看着不对劲，用功高震主的理由说服冯氏和夏侯有福，她又与萧桓失和，萧桓在朝中没有得力的人给他说话，他最终被逼无奈返回建康城。也是那之后，萧桓充分认识到了朝堂的影响，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谢丹阳，两人互为表里，在三年后北凉分裂成四五个小国时，萧桓力挺谢丹阳任命为待中，领中书监。

他则开始了第二次北伐。

第31章
战略

今生，萧桓没能拱夏侯有福上位，没能趁着这次机会一跃成为当朝最显赫的权臣。卢渊想立西海王为帝，失去了新君的信任。

两人也算是打了一个平手。

只是不知道萧桓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会做些什么？

夏侯虞思忖着，走了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桓正说起卢渊的用意：“……任命卢淮为中军将军、持节、都督扬豫徐三州诸军事。着徐州刺史为前锋，安西将军为督统，从淮安调粮，北上伐凉。”

她闻言不由沉吟道：“卢渊想从京口过江？”

朝廷若想北伐，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向西南，从牛渚渡江，经历阳北上；一是向东，从京口渡江，经广陵、彭城北上。从西南北上，要借助襄荆两州。从东北上，要借助徐豫两州。

此时萧桓任骠骑将军，持节、都督豫、徐两州军事。

卢渊选择从东北上，不会是想借机把萧桓甩到角落里去吧？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瞥了萧桓一眼。

萧桓却难掩心中的惊涛骇浪。

像夏侯虞这样擅长宫闱争斗的公主，不是应该更关心哪个家族向她示好？哪位臣子愿意给她办事？谁家的妇人对她不敬？谁家又牵扯了些什么秘辛吗？

她怎么知道北伐应该走哪条路？

萧桓讶然地望着夏侯虞，随后觉得自己做为夏侯虞的驸马，却流露出对公主一点也不了解的表情非常的蠢。他忙收敛了情绪，做出一副“这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就应该这样说话”的神情，道：“不错。大将军准备从京口渡江北伐。”

前世，萧桓也是从京口渡的江，一直打到了洛阳。

如今卢淮还有卢渊坐镇建康城，粮草补给根本不用费心，仗打得说不定比萧桓那个时候更轻松。

难道她重生了，没有救成她的阿弟，却便宜了卢渊不成？

卢家若是再立下此等战功，声威将一时无两，甚至比前世还要喧赫。

那她岂不是要继续被卢渊压制？

夏侯虞是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她不愿意陷入权力的争斗是一回事，可被迫远走他乡又是另一回事。

难怪萧桓来找她。

他想必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夏侯虞道：“你有什么打算？”

萧桓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事关重大，还是因为刚才夏侯虞的表现让他另眼相看，他神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凝声道：“大将军在提议由卢淮主持北伐之前，提议让我节持、都督襄荆两州军事。”

夏侯虞的舅父是荆州刺史。

若萧桓持节、都督襄荆两州军事，就成了夏侯虞的舅舅郑芬的上司了。

这让郑家怎么想？她怎么想？

可她不得不承认，卢渊的算盘打得还真不错。

郑家和萧家在西边争权夺利，消耗家族势力，卢家却占据江南，悠闲布局，独霸朝政。

假以时日，两家高低立现。

不过，萧桓特意来跟她说这件事，想必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安排不妥当。

这就还有谈的余地。

萧桓有些不自在。

夏侯虞是他的妻子，身份尊贵，他不求她对他恭顺敬重，可这样一副公事公办，客气疏离的样子，他怎样想都觉得非常违和。

可他时间有限，既不能跟夏侯虞多说，也容不得他多想。他直言道：“让舅父回建康城任尚书仆射如何？”

尚书仆射，掌握朝中政务。

萧桓想由他在军事上和卢家抗衡，由她舅父牵制卢渊。

从表面看来，这个主意很不错，也不怪前世萧桓能做到大司马的位置，权倾朝野，夏侯有福和冯氏连她这个空有其名的萧桓夫人都要忌惮几分。

可惜萧桓进入权贵中心的时间太短，对她的舅父估计了解不多。

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曾官拜大将军、江州牧、封汉安侯。三十年前，是个堪比卢渊的人物。文宣皇后进宫，都与此有关。

若是她舅父争气，有个这样有本事的父亲，他怎么会到如今还只是个荆州刺史？

但夏侯虞也不想说自己的舅父不好。

她委婉地道：“都督与其为舅父争取尚书仆射之职，不如为谢侠争取这个职务。”

萧桓惊讶地看了夏侯虞一眼。

夏侯虞神色悠然，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茶。

萧桓明白过来。

他想了想，道：“长公主和谢大人很熟吗？”

他们现在要抱团对付卢渊，不仅要求家族利益相同，还需要人品过硬。不然半路在后面捅刀子，再有本事的人也搁不住，再好的局面也保不了。

夏侯虞道：“只要想做，总是能做成的，就看你敢不敢做？怎么做了？”

萧桓看着夏侯虞的眼睛一亮，觉得夏侯虞这句话简直说到他心坎上了。

当初吴中着姓被清理，却只留下了奄奄一息的萧家。如果不是有这样的信念，萧家又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间又重回建康！

“长公主说的是！”萧桓道，语气中流露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平和与郑重，好像他面对的并不是个女子，而是他的一个合作伙伴，一个同盟者，“长公主久居建康，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提点我的？”

这就是问夏侯虞是否站在他这一边了。

夏侯虞沉默了片刻。

按着她的计划，月余之后她就会离开建康。但她和萧桓的关系不理顺，她就是离开建康，依旧顶着萧桓发妻的名头，一样不得清静。

那又和前世有什么分别？

“当然！”她徐徐道，“谢家和郑家境遇相似，因而谢丹阳的长兄和我舅父的关系非常好。我算着日子，我舅父这几日应该就会赶回来了。你若有什么事，可托我舅父出面说项。我舅父虽然不擅兵事，却擅交际。他从前在建康城的时候，建康城中的郎君没有一个不和他交好的。这样的事，你大可托付我舅父。”

萧桓道谢。

他的随从在外面踮着脚张望。

萧桓知道这是听政殿那边的争辩告一段落了，他的随从催着他赶紧过去。

萧桓起身告辞，夏侯虞让杜慧代她送客。

送走了萧桓的杜慧回来不禁说她：“都督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长公主也该温和些，就这样让都督走了不说，还让我代为送客。我看听政殿那边的事一时半会散不了，我做点羹汤让人送过去吧？都督这可是在宫里。”

第32章
渊源

夏侯虞不以为然。

她母亲文宣皇后在世的时候，对武宗皇帝可谓是柔情似水，温婉恭顺，可她母亲因难产垮掉了身体，失去了容貌之后，武宗皇帝甚至没有耐心安慰失去幼女的文宣皇后就很快宠信起淑妃来。要不是郑家足够显赫，她又时不时地在武宗皇帝面前欢言趣语，武宗皇帝哪里还记得凤阳殿里的三个人？

不过，杜慧这主意倒也不算离谱。

既然她已经决定帮萧桓这个忙了，让外人觉得他们夫妻和美，关系牢固还是很重要的。

她道：“不仅要给都督送些羹汤去，就是谢丹阳等人，也要送些过去。”

杜慧是文宣皇后入宫后的第一个女史，朝堂见识不知道深浅，但内宫争斗她的经验却十分的丰富，听夏侯虞这么一说她心里就隐隐有了个猜测，她不禁压低了声音道：“长公主想要给都督和谢大人牵线搭桥吗？”

夏侯虞点了点头。

杜慧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任性地和卢渊撕破了脸，如今能与萧桓相敬如宾，以后也有了依靠！

她微笑着应“是”，不仅给听政殿的众人送了羹汤过去，还告诉谢丹阳，这是晋陵长公主的意思。

谢丹阳并不意外。

他微微地朝着萧桓点头示好。

萧桓则朝他举了举杯。

夏侯虞这边，田全正满脸是泪地伏在她的脚前：“长公主就是看在我曾经服侍过文宣皇后的份上让我活着，我都没有脸再留在这世上……还是请长公主成全我！”

像他们这样曾经近身服侍过帝后的内侍，自缢都是对贵人的不满。

如今宫里的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田全来请求“辞别”。

夏侯虞想到前世他对自己的照顾和维护，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让身边服侍的扶了田全起来。

夏侯有道刚刚殡天的时候，她的确怨恨过田全。但这几天她平静下来一想，她重生一回都没能救回她阿弟，难道田全就能够？何况她阿弟贵为天子，身边多的是巴结奉承之人，想瞒过田全容易的很。

她不就被瞒得死死的吗？

可她也不想再看见田全。

每当看到田全，就会想起阿弟的死。

“你既然诚心悔过，那就去给阿弟守皇陵吧！”夏侯虞怅然地道，“人死如灯灭。这世上能记得阿弟的，也不过是他身边服侍的那些人。”

田全无声的哭得不能自已，不停地给夏侯虞磕头，哽咽地道着“多谢长公主，我会好好照顾天子陵寝”之类的话。

夏侯虞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她用帕子捂着眼睛，朝田全挥了挥手。

田全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夏侯虞吩咐阿良：“让田全把他屋里的东西都带走吧！”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他手里有些银子总比两袖空空的好。

长公主的心肠真好！

阿良想着，含泪应诺，退了下去。

听政殿那边到半夜都没有争论出个令众人都满意的结果来，卢渊等人累了几天，也没有精力再继续，索性借口要给夏侯有道守灵，都在听政殿后殿歇下。

有面生的内侍跑来求见夏侯虞。

杜慧拦着不让见，披着衣衫低声地训斥那内侍。

那内侍恭谦地听着，听完了悄声道：“是天子让我来见长公主的。说有要事禀告。”

杜慧没有办法，亲自去通禀夏侯虞。

夏侯虞压根就没有睡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是难以入眠。

听说夏侯有义的人要见她，她随便披了件外衫就去了偏殿。

那内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见夏侯虞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给她行了大礼，然后眼眶微湿地道：“长公主，小的是章含。从前在凤阳殿当值，后来皇二子打破了天子的头，文宣皇后就把小的拨到了天子身边服侍。天子去封地的时候，小的也跟着一起去了。如今在天子身边近身服侍了！”

夏侯虞恍恍惚惚地想起这件事来。

当时皇子们都还小，她母亲卧病在床，连他们姐弟都管不了，更不要说照顾其他庶出的皇子了。淑妃当宠，皇二子不免有些嚣张。夏侯有义生母卑微，又很早就病逝了。皇二子常拿夏侯有义开刀，借机欺负他。有一次夏侯虞看见，悄悄地告诉了文宣皇后。文宣皇后正是失去幼女的时候，不免对夏侯有义心生怜意，就去求了武宗皇帝，封了夏侯有义为东海王，还是个幼童就让他去了封地。

没想到当初被文宣皇后派去照顾夏侯有义的人如今还活着，还愿意承认这份恩情。

夏侯虞道：“你这些年来可好？”

“托长公主的福，小的很好。”章含忙道，“因有文宣皇后的庇护，地方的官员和世族都不敢为难东海王府的人，天子也因为长公主才得以登基为帝，天子感激涕零，一刻也不敢忘记。”

有些话，听听就算了。

夏侯虞道：“祖宗法度，原本就应是天子继位，天子不必如此谦逊。”

章含听着，只觉得心痛不已。

谁不愿有从龙之功，晋陵长公主却避之不及。显然是失去了武宗皇帝和先帝的庇佑，行事言辞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想当初，天底下还有谁能比晋陵长公主更尊贵？！

长公主，也是个可怜的人！

他恭声道：“天子是个长情之人，路遥知马力，以后长公主自会知晓。”说完，他不再去计较这些，而是和夏侯虞说起了来意：“天色太晚，本不应该打扰。可大将军咄咄逼人，谢大人寸步不让，驸马都督又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天子只好让我来问问长公主的意思。到底让不让卢淮持节、都督扬豫徐三州？萧都督愿不愿意去襄荆两州？郑大人如何安排？”

夏侯虞有些意外。

夏侯有义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

初来乍到，不懂的就不发表意见。发表意见，要先问问那些支持他上位的、和他利益一致的人。

也许，夏侯有义会是个中兴之君。

夏侯虞想了想，决定帮帮夏侯有义。

“卢淮不持节、都督扬豫徐三州大将军是不会罢休的，与其这样僵持不下，天子不如商量谢大人，看能不能把尚书仆射拿在手里。”她徐徐道，“外有萧都督，内有谢大人，才是稳妥之道。”

第33章
关心

半夜三更的，夏侯虞不仅见了夏侯有义的人，还给夏侯有义出了主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章含自然是喜出望外，感激不已。

他恭敬地给夏侯虞行了礼，退了下去。

夏侯虞却被吵得连闭眼假寐都做不到了。

她懒懒地倚在床头的大隐囊上，呆呆地望着墙角宫灯发着愣。

杜慧小心翼翼地陪坐在她旁边。

寝殿安静无语，只有风偶尔吹过窗外竹林的沙沙声，让寝殿显得更加静谧。

夏侯虞道：“你回去歇了吧！我这边没什么事。明天他们若是不吵了，我就过去给阿弟抄几页经书。”

如果他们还在为官员的调任争论不休，她就不过去了。

在凤阳殿里抄经书也是一样。

杜慧看着她白皙得有些透明的面孔，心疼得很。

她轻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地道：“我也睡不着，不如陪着长公主坐坐。”

夏侯虞索性让她留下，和她闲聊起来：“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杜慧道，“按着您的吩咐，一些不常用的都装了箱笼送去了您陪嫁的庄园。尹平的事也和郑府交待清楚了，以后他就跟着您。”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您让我找的那小娘子我也找到了。不过今年她才刚满五岁，只怕是做不了什么事。我把她交给了一个老成的老妪，让她跟着那个老妪先学规矩，等大一些了，再把她拨到长公主身边当差也不迟。”

阿好那个小娘子，天性活泼，就算是跟着老妪学规矩，只怕也就能学个皮毛。

夏侯虞不由笑道：“随她去吧！也不必拘得太紧。”

这是夏侯虞自夏侯有道殡天之后露出来的第一个笑容，杜慧看着眼睛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或许这个叫阿好的小娘子真的和长公主有缘分？不然怎么人还没到长公主身边服侍，就能让长公主高兴起来？

杜慧想着，对阿好不免就有了几分偏爱，阿好到夏侯虞身边当值后，受她不少的照顾，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她只是笑道：“长公主放心，阿好长得圆润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的话，却谁也没有提及当年文宣皇后对夏侯有义的恩惠。

身份地位不同了，从前的好意有时却是别人不愿意提及的伤痛，更何况是手握权柄的帝王？

听政殿的争吵三天之后才有了结论。

卢淮不出夏侯虞所料持节、都督扬豫徐三州，萧桓和谢丹阳结盟，两人为谢丹阳争取到了尚书仆射的职位，萧桓持节、都督荆襄二州，卢渊则正式被夏侯有义任命为兼录尚书事。

夏侯虞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前世，萧桓拦了卢渊的路，他的仕途止步大将军。今生，夏侯有道对卢渊不满，一直拖而不办，却不曾想让卢渊在夏侯有义的手里得逞了。

“这也是一时的妥协！”谢丹阳知道夏侯虞心里肯定不舒服。在大家达在了协议之后，他和萧桓一起来了凤阳殿，亲自把最终的结果告诉夏侯虞。

夏侯虞点了点头。

录尚书事可以插手尚书省诸事，管理朝政，但谢丹阳升了尚书仆射，成了尚书省的主官，卢渊行事得经过谢丹阳，想一言堂就没那么容易了。

萧桓看着夏侯虞的模样，莫名就觉得心情有些浮躁。

夏侯有道做皇帝的时候，一直没有明确表示让卢渊任录尚书事，她也坚持了很久吧？

可到了他手里，卢渊却得偿所愿。

他觉得自己在夏侯虞面前有点无能……

萧桓皱了皱眉头，很快拂去这点不自在，垂着眼帘听着谢丹阳和夏侯虞说着话：“你舅父什么时候回建康城？上次我去荆州的时候，还和他游了凤凰山。一晃眼都四、五年了。你舅父难道还准备继续呆在荆州吗？”

建康城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她舅父去荆州任刺史完全是因为他为夏侯虞姐弟出头，被武宗皇帝所厌，去荆州避祸的。结果她舅父去了荆州之后觉得那里比建康城更有意思，不愿意回来了。

“那就要请谢大人帮着劝劝我舅父了。”夏侯虞说着，微微一笑，语气间也带着了几分调侃，道，“说起来谢大人也应该换个称呼了——我们不应该称您为谢丹阳，应该称您为谢仆射了吧？！”

谢丹阳哈哈大笑，显得十分的痛快。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萧桓的眉头又蹙了蹙。

他知道夏侯虞会说话，可他没有想到夏侯虞还有这样俏皮的时候。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仅话很少，而且都很郑重，不像现在，谈笑风生的，给人一种很趣的感觉。

萧桓忍不住对夏侯虞道：“我打算先在建康城里呆一段时间，等这边时局稳定了再去荆州。”

如今的士人都喜欢玄学，讲究无为而治，崇尚自然放达，做官又实际推选，官吏多从世家门阀中甄选，很多人虽然有官职在身，却一辈子都没有踏入过衙门几次。

像萧桓这样想继续留在建康城的人，别人只会觉得他洒脱，不会觉得他失职。

夏侯虞道：“如此也好。你正好和舅父盘桓些时日。”

他们的婚事虽是郑芬做的主，郑芬也曾悄悄去吴中见过萧桓，可郑芬常年在荆州，之后萧桓又去了徐州，两人并没有多少的交往。

现在他们既然和卢渊站到了对立面上，萧桓理应多认识些人，扩充一些自己的交际圈子，增添些声望。以后他做事也容易一些。

谢丹阳极为赞同，笑道：“到时候让我阿兄出面，在钟山举办一次酒会。”

谢丹阳的兄长就是有官职却从来不去衙门的人，他爱好老庄，擅长清谈，著作等身，是和卢渊长子的老师荣始齐名的名士。

有谢丹阳的兄长引荐，又有郑芬和谢丹阳从中周旋，萧桓应该很快能在建康的文人圈中站稳脚跟。

谢丹阳还很好心地向萧桓介绍了不少建康城名士的癖好。

萧桓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决定尚公主，又怎么能不打听建康城的事？

有些事他可能比谢丹阳更清楚。

他此刻最关心的是夏侯虞什么时候出宫？出宫后是住进她的公主府还是住进萧家。

成亲的时候，夏侯虞为表示对萧家的看重，直接嫁到了萧府。

为此萧家还花重金将在建康城的府邸重新修缮了一遍。

可他前几天听夏侯虞的口气，她好像要搬去位于建康城外的庄园去居住。

第34章
移棺

第34章
移棺

有谢丹阳在，萧桓肯定是不能问的，不然谢丹阳还以为他们俩口子有罅隙了。

所以等到谢丹阳告辞的时候，萧桓却没有走的意思。

谢丹阳就促狭地朝着萧桓眨了眨眼睛，快步离开了凤阳殿。

夏侯虞当然不会以为萧桓有什么私情和她说。

前世，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不可能她重生了，事情就发生了改变。

“都督请坐！”他们重新在偏殿坐下，夏侯虞让阿良重新上了茶点。

萧桓犹豫了片刻，这才道：“长公主准备什么时候出宫？我到时候让吴桥来接你。”

吴桥是萧桓的贴身随从，虽然沉默寡言，却武艺高超，心思缜密，行事沉稳，两次跟着萧桓北伐，战功赫赫。后由萧桓举荐入官，擢升至淮南太守。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前世，她从萧家搬出来的那天正下着大雨。

萧桓背手站在屋檐下，白衣素冠，隔着雨帘一直看着她迈出萧家的大门。

送她的，是吴桥。

没想到今天他却让吴桥接她回萧家。

夏侯虞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沉吟道：“我准备回公主府小住。”

当初夏侯有道为了让夏侯虞住得舒服，特意在萧家隔壁给夏侯虞建了公主府。

回公主府和回萧家却是两回事。

萧桓心里又有些烦躁，他道：“八月十三是父亲祭日，母亲和阿弟到时候会回吴郡，你再搬回公主府也不迟。”

夏侯虞听着有些茫然，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她和萧桓是去年腊月成的亲。这对萧家来说是大事。萧桓的母亲和胞弟及家中的一些长辈亲戚都来了建康城参加婚礼。礼成之后，萧桓的母亲和胞弟却留了下来，直到七月初才返回老家姑苏。

后来萧醒来建康城，发现她早已搬出萧家，和萧桓私下里也没有了什么来往，还非常伤心地跑来问她为什么，并把这件事告诉了萧母。萧母很是震惊，专程赶到建康，狠狠地骂了萧桓一顿，还劝她回萧府。

只是她和萧桓的矛盾无关风月，她狠心的拒绝了。

她至今犹记得萧桓母亲和萧醒失望的眼神。

可那对夏侯虞来说，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不是萧桓提起，她都不记得了。

不过，她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萧家，就不要和萧桓母亲、萧醒太多的接触为好。

她道：“我还是搬到公主府为好。从前有阿弟庇护，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阿弟去了，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任性了。该守的规矩还是应该守着的好。”

难道我就不能庇护你吗？

萧桓差点脱口而出。

随后他有些难堪地垂下了眼帘，掩饰着自己的愤怒。

他这个时候的确不足以庇护夏侯虞。

卢渊如座大山拦在他的面前，挡住的不仅是萧家的兴旺，还有他男人的尊严和风骨。

“随长公主所愿！”良久，萧桓徐徐道，慢慢起身，“那等长公主决定了哪天出宫，我再来接长公主。”

他们既然还是盟友，有些表面功夫就得做得漂亮。

像这样所谓的恩爱就是必不可少的。

她微笑着应了，依旧遣了杜慧送萧桓出门。

萧桓出了门却忍不住甩着袖子疾步而去。

杜慧担心不已，等知道夏侯虞出宫后准备直接回公主府，少不得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

夏侯虞全当是耳边风，安静地给夏侯有道抄经书。

杜慧看着，只能叹气作罢。

过了两天，夏侯有福进宫来祭拜夏侯有道。

夏侯虞没见。

听杜慧说，夏侯有福整个人都是懵的，由身边的内侍服侍着，让跪着不会站，让站着不知道跪。

她悄声地猜测道：“不会是怕天子事后算帐吧？”

皇二子，就是这样被夏侯虞给吓死的。

或者是因为和帝位失之交臂？

谁知道呢？！

夏侯虞不感兴趣。

很快，到了移棺出宫的日子。

这期间萧桓和谢丹阳一直在和卢渊博弈，一次也没有出现在凤阳殿，倒是让人送了两次点心过来，说是他母亲亲自做的，让他带进宫来给夏侯虞，让她节哀顺变，别伤心过度坏了身子骨。

夏侯虞让杜慧置办了贵重的回礼。

夏侯有义则在章含的陪同下来了三、四回，每次来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为“长公主”，说起当年文宣皇后对他的恩情，向她讨教怎么平衡卢渊和谢丹阳等人的关系。

这也关系到夏侯虞自己的切身利益。

她每次都详细地向夏侯有义说明，夏侯有义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敬佩，甚至说出让夏侯虞继续留在凤阳殿的话来。

“我就在建康城，”夏侯虞只好道，“天子有什么事让人给我带个信就行。不一定非要住在凤阳殿，反而更惹人注目。”

夏侯有义这才打消了念头，穿了孝衣，和众臣一起送夏侯有道的棺椁到万乘寺。等到夏侯有道的陵宫修好了，再选个黄道吉日，正式下葬。

送棺椁的队伍冗长而沉默，大家依礼行事，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整个仪式端穆而庄严，让夏侯虞伤心之余也感到极大的欣慰，故而她在万乘寺厢房歇脚的时候还命杜慧等人为众臣送上了酪浆。

谢丹阳喝着酪浆时却忍不住低声和萧桓道：“冯氏那边都安排好了？可别最后关头她跑了出来。”

夏侯有福来给夏侯有道上香的时候，谢丹阳才知道夏侯有福和冯氏是随萧桓一起进京的。

他大吃一惊。

萧桓含糊不清地向他解释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谢丹阳想到被夏侯虞推出来的夏侯有义，理解为是怕冯氏闹事，还称赞萧桓想得周到。

“放心！”萧桓冷眉冷眼地道，“过些日子就会送他们回封地了。”

此刻大家已经拥立了夏侯有义为帝，以后立帝就应该照例而行了。万一夏侯有义也是个短命的，夏侯有福就是未来的皇帝，现在不宜得罪的太狠。

等夏侯有义正式登基，他会建议夏侯有义重赏夏侯有福的。

可别把这位皇子也给吓死了！

卢渊则暂时没有空理会这些，他急着准备北伐的事。

卢淮愕然，反问卢渊：“我们真的要北伐啊？”

卢渊没有吭声。

他想到了小时候听祖父说起洛阳城里目光中闪烁的向往。

可朝廷已经偏安一隅，众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北伐，能行吗？

在卢渊的犹豫中，郑芬回来了。

第35章
郑芬

郑芬是个身材高大的白净胖子，语言风趣，行事……不怎么靠谱。

萧桓和谢丹阳亲自到城外去迎接他。

他下了马车就笑嘻嘻地拍了拍谢丹阳的肩膀，对萧桓道：“听说你们让卢渊吃了个闷亏？干得好！我早就想教训他了！”

城门外人来人往，虽然净了场，可谁敢担保那些守城的士卒中没有卢家的耳目？

郑芬这样大大咧咧，也太随意了些。

好在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神色一正，说起了夏侯虞：“她现在怎么样了？是继续住在宫里还是回到了家里。”

萧桓给郑芬行了个礼，这才道：“原本准备今天出宫的，听说您今天回来，长公主就推迟了一天出宫，说是陪着您给先帝上过香了之后再出宫。”

夏侯虞这么做是有用意的。

她住在宫里，郑芬回来就会去宫里见她，她正好把郑芬引荐给夏侯有义，也免得郑芬递了折子进宫，要等着尚书台的那些小吏安排。

郑芬显然也明白。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嫡亲的外甥到底不同，郑家以后恐怕会更落魄了。

好在他之前给夏侯虞找了门好亲事，他没有办法庇护她，还有个萧桓。

这小子非池中之物，以后肯定会位极人臣，让夏侯虞一生寝食无忧的。

“那就先去宫里给长公主问安。”郑芬道，重新上了马车。

一行人去了凤阳殿。

夏侯虞东西都已经收拾好搬了出去，凤阳殿只余桌椅床榻，光秃秃的，连个陈设都没有，看上去颇为冷清。

“阿舅！”夏侯虞在凤阳殿的门口候着郑芬，上前给郑芬行礼的时候泪盈于睫。

前世，她从萧家搬出来之后，头两年她舅父还指望着她能和萧桓重修旧好，后来看他们实在是没什么希望了，对萧桓也就渐渐的冷淡起来，两家的关系也越走越远。

“好了，好了！”郑芬以为夏侯虞是因失去了胞弟而伤心难过，怅然地望着她，低声劝慰道，“出了宫，让你舅母去陪你住几天。”

作为男子，他并不擅长安慰女子。

夏侯虞也没有指望她的这个舅父能说出什么温人心肺的话来。

几个人在凤阳殿的偏殿坐下，喝了几口茶，章含和被夏侯虞派去求见夏侯有义的内侍一起过来了。

他恭敬地给郑芬行了礼，道：“天子原本是要亲自过来的，可被大将军绊住了，只好让小的先来给郑大人请个安，天子随后就到。”

郑芬愕然。

他当然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想到夏侯有义对自己如此的礼遇。

这应该是看在夏侯虞的面子上吧？

他向章含道了谢，委婉地问起夏侯有义这个时候方不方便见他。若是方便见他，他就直接去听政殿，若是不方便，他就等卢渊出宫了再去拜见新君。

章含听了苦笑，道：“大将军已经拉着天子说了一个上午了，天子对大将军说的那些事又不知晓，想请了都督和谢大人过去商量，大将军又说不必，这些事就只好这样拖着了。”

众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目光。

夏侯虞却无意陪着卢渊玩游戏，她起身道：“那我们就过去看看吧！舅父远道而归，还没有去祭拜先帝。给天子问过安了，也好出宫前往万乘寺。”

章含松了口气。

卢渊说的那些话就算是他这个做内侍的也知道不妥，天子几次开口都插不进话去，长公主带着郑芬去打断了卢渊的话题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他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往听政殿去。

萧桓注意到夏侯虞穿了件月白色绣着素色八宝纹的襦裙，乌黑亮泽的头发很随意地用玉环绾了个十字髻，除此之外，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映衬着她亭亭玉立，如朵半开的菡萏。

他想起两人大婚时，夏侯虞一身玄色绣着鸾凤深衣，庄重典雅，雍容华贵，也很漂亮。

“萧大人！”他耳边突然响起谢丹阳略带几分调侃的声音。

萧桓忙稳了稳心神。

就看见谢丹阳凑了过来，轻声笑道：“都督刚才在想什么呢？晋陵长公主和郑大人已经走远了。”

“哦！”萧桓淡然地道，“我在想，天子虽然年幼，却是个有主见的。知道自己不懂，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谢丹阳连连点头，注意力一下子被夏侯有义吸引过去了。他颇为感慨地道：“谁都没有想到啊！这也许就是天意！”

萧桓想到如今还赖在建康城不走的冯氏母子，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可更让他心悸的，却是他刚才看夏侯虞的感触。

他父亲早逝，母弱弟幼，旁边还有族叔伯和豪门世家虎视眈眈，他只有不停向前，才能给自己至亲一份安稳与尊贵，红颜佳人在他眼里与白骨骷髅无异，他何曾像今天这样感觉到女子的美好？

也许是他一直以来都绷得太紧了！

萧桓想着，很快就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和谢丹阳并肩跟在郑芬和夏侯虞的身后。

他听到夏侯虞小声地和郑芬说着什么，郑芬一直不住地点着头。可惜夏侯虞的声音太小，他几次支起耳朵都没有听清楚。

很快他们就到了听政殿。

章含去通禀了夏侯有义后就出来迎了他们进偏殿。

夏侯有义看到他们时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被卢渊纠缠得不轻。

郑芬和夏侯虞等依礼上前给夏侯有义行了礼，然后又和卢渊见了礼。

卢渊神色冷漠，看不出喜怒，倒是夏侯有义，丝毫没有掩饰对郑芬等人到来的喜悦，让郑芬等人在他的下首坐下，关切地问起郑芬的日常来。

郑芬成心让卢渊不好受，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连他路过武昌的时候折了支早春的垂柳让人养在净瓶里，到了建康城还活着的事都说了出来。

难为夏侯有义静下心来听着，还好奇地让郑芬下次进宫的时候把那垂柳带进来给他看看。

谢丹阳直赞郑芬情趣高雅，和郑芬回忆起两人共游凤凰山时的情景。

萧桓含笑听着。

卢渊沉默地喝着茶。

一殿的人都陪着夏侯有义演戏。

第36章
出宫

卢渊想必也很清楚此时夏侯有义的用意。

他不动如风地坐在那里，听着夏侯有义和谢丹阳胡扯。

夏侯虞看着，顿感无趣。

还是早点离开这个圈子的好！

她在心里嘀咕着，感觉到萧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可等她望过去的时候，萧桓已转过头去参与到了夏侯有义和谢丹阳的谈话中去。

几个人絮絮叨叨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夏侯有义留了郑芬等在宫里用晚膳。

郑芬婉言拒绝，说还要去给夏侯有道上香，而且他说到这里，神色也黯淡下来：“没有想到先帝去得这样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上他一眼。等哪天见到文宣皇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是赶上了天子的登基仪式。”

三天后，是夏侯有义正式登基的日子。

夏侯有义闻言神色间也露出几分哀色，道：“我和郑大人一起去趟万乘寺好了。我也想和先帝说说话。”

谢丹阳大为赞赏，几个人又一起去了万乘寺。

万乘寺因为夏侯有道在此停灵，已经不接受外人的香火。

他们到的时候，万乘寺的主持带着寺里的大小和尚都迎在门外。

郑芬给夏侯有道上完香之后，不禁老泪纵横。

外甥还这么小，当初文宣皇后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却已物是人非。

夏侯有义等人看了直抹眼泪。

只有卢渊和夏侯虞，一滴眼泪也没有落。

卢渊也不耐烦像这样做戏，夏侯虞则是流干了眼泪，心里空荡荡。

最后他们留在万乘寺用了斋菜，夏侯有义回了显阳宫，卢渊和谢丹阳也各自回府，只有夏侯虞和萧桓，陪着郑芬回了郑家。

崔氏早已得了消息，领着儿女在大门口等着。

等到萧桓扶了郑芬下车，她忙迎上前去。

郑芬和崔氏有两子一女。

长子郑多和夏侯虞同岁，次子郑少比夏侯虞小三岁，女儿郑宜今年才六岁，郑芬去荆州的时候，她还没有满月，对郑芬非常的陌生。郑多和郑少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见到父亲的机会屈指可数。

三个孩子多有些胆怯地上前给郑芬行了礼。

郑芬在荆州别有姬妾儿女，虽然十分看重两个嫡子，却没有深厚的感情。

他抬了抬手，示意三个孩子起身，然后由萧桓和夏侯虞陪着，去了正厅坐下。

三个孩子这才有机会拜见萧桓和夏侯虞。

前世，郑多长成了个英俊少年，很崇拜萧桓，对夏侯虞与郑家和萧桓的疏离非常不满，萧桓第二次北伐的时候还曾跟着萧桓出征。

郑少恰恰相反。他很不待见萧桓，做了荣始的学生。卢渊被萧桓压制的不能抬头的时候，卢渊的长子阿佛回到家中帮衬卢渊，郑少则代替阿佛跟着荣始走遍了大江南北，写了一本《水治》，名声雀起。

郑宜则从不管这些风风雨雨，做了崔氏贴心的小棉袄，总跟在崔氏身后进进出出的。

可此时，他们兄妹三个也还都是个有些腼腆的孩子，个个眉清目秀，温雅和顺，看着萧桓还有些不好意思。

郑芬让崔氏带着夏侯虞下去歇息，他则和萧桓去了外院的书院。

崔氏已习惯了郑芬的作派，恭顺地送走了郑芬，打发了两个儿子去做功课后，就带着郑宜，陪着夏侯虞去了给她收拾好的客房。

“今天可是出了什么事？”崔氏趁着阿良指使小宫女们把给从宫里带来的被褥器皿等物换上，低声地问夏侯虞，“我算着你舅舅申时之前应该就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家？”

夏侯虞把下午发生的事讲给崔氏听，郑宜眨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旁边听着。

她觉得自己的这个表妹很可爱，抓了把糖炒瓜子给郑宜吃。

郑宜大大方方地道谢，接过了瓜子，道：“长公主，七姐姐这些日子伤心的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要去庙里修行。是不是七姐姐以后就不能嫁人了？”

她显得鲁莽又大胆，和在郑芬面前像是两个人。

崔氏闻言有些慌张地低喝道：“胡说八道！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呢？”

夏侯虞却是心头一跳，觉得郑宜这话问得蹊跷。

她朝着崔氏摆了摆手，温声道：“大娘子怎么会这么说？崔家儿娘子和别人又没有婚约怎么不能嫁人了？”

崔氏暗暗吁了口气。

郑宜却有些天真地道：“我那天听外祖母和舅母哭——七娘子可好了，若是不能嫁人，多惨啊！”

是啊！

七娘子差点就成了她的弟妇。

两辈子都错过了，可见七娘子和她阿弟是真的没有缘分。

她又怎么能拖累了七娘子的呢？

“你要是遇到七娘子，就劝劝她。”夏侯虞装作不知道崔家心思的样子对郑宜道，“让她空闲的时候多到外面走动走动，散散心，心情慢慢就会好起来的。若是有无事，也可到我府上去坐坐。”

也就是说，夏侯有道和崔七娘子的婚事没成，夏侯虞还是愿意庇护她的。

这样就好！

以后七娘子说亲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崔氏的神色明显的轻快了很多。

当天晚上郑芬没有回内院，萧桓也歇在了外院的客房里。

早上起来，夏侯虞原本准备回公主府。

反正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些小东西让杜慧帮着带出宫就行了。

谁知道夏侯有义却派了章含来接她进宫，还让章含带话，说他马上要进行登基大典了，后宫还有很多的事需要请夏侯虞指教的，他举行登基大典的时候，希望她也在场。如果夏侯虞坚持出宫，等宫里的这些事都忙完了，他会亲自送夏侯虞出宫的。

天子亲自送她出宫，这不仅仅是体面，也表示了夏侯有义这个新天子对夏侯虞是多么的敬重。

夏侯虞却婉言拒绝了。

虽说她和夏侯有义的关系表现的越亲近，她做什么事就越方便。但她既然决定离开，就应该干净利落地离开。

外院的客房里，萧桓已经打了一套拳，坐在黑漆描宝相花的案几前一面等着早膳，一面想着心思。

照郑芬跟他说的事，荆州和襄阳粮草充裕，倒是个囤兵的好地方。

只是不知道那边都有些什么世家大族，有没有哪家能为他所用？

如果能谋取紧挨着荆襄的梁州就好了！

第37章
别扭

萧桓想起身看看舆图，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显然是个练家子。

他挑了挑眉，正襟坐好，就看见自己随身的仆从吴桥端着摆放早膳的案几走了进来。

萧桓看了看在四周服侍他的郑家仆妇，没有说话。

吴桥却在倾身放置案几时悄声把夏侯虞拒绝夏侯有义接她进宫的事告诉了萧桓。

萧桓非常意外。

有了这样的体面，他们以后行事岂不是更方便？

夏侯虞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到底在想什么？

萧桓沉声道：“长公主可起床了？用过早膳了？说了什么时候启程返回公主府了吗？”

郑家在城东，萧家和公主府在城南，牛车也就两刻钟功夫，相隔并不远。

吴桥低声道：“长公主已经起了床，正在用早膳。没有说什么时候返回公主府，小的已派人看着了。”

不怪萧桓心里没底。

自从他回到建康，夏侯虞已经给了他太多意外和拒绝。

萧桓点了点头，用过早膳，去了郑芬那里。

郑芬刚刚起床，由两个十分貌美的侍女服侍着在漱口。看见萧桓进来也没有见外，指了指一旁的案几，示意他先坐下来，自己则自顾自地先梳洗了一番，这才在萧桓身边坐下，喊了侍女上酪浆。

萧桓喝不惯这些，轻轻地呷了一口就放下了，对郑芬道：“长公主要守制，我想和长公主到城外的庄园住些日子，您看如何？”

郑芬讶然。

萧桓解释道：“家母和阿弟还在建康，恐怕多有不便。”

当初夏侯虞执意要下嫁到萧府，除了想和萧桓交好之外，还想要改善一下本朝公主的名声。如今卢渊权势如日中天，他们要做的事很多，看夏侯有义的模样，还记得当年文宣皇后对他的恩情，有些事说不定得请夏侯虞出面，她住在萧家的确有些不方便，住进公主府，又怕人说她倨傲。

当年余姚大长公主就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这些小节被人非议，至今还是骄纵公主的代表。

“也好！”郑芬想了想，很爽快地应下了，道，“我让你舅母陪着你们一起去庄园，有什么事，可以先交给你舅母帮着打点。晋陵从来不曾主持过中馈，有些事还得慢慢学着。”

虽然不指望她能像别人那样管理家务，但至少在外人的面前可以做做样子，也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人总是觉得本朝的公主没有一个贤良淑德的。

萧桓闻言笑道：“长公主已跟天子说好了，杜女史和平日里在凤阳殿服侍的一些人都会跟着长公主出宫。”

言下之意，如果没有什么必要，崔氏大可不必跟去庄园。

郑芬是个典型的士大夫，从来不关心这些家务事，道：“天子也算圣明。如此一来晋陵身边就有了妥帖的人照顾。不过，你舅母去一趟，我也能放心些。”

萧桓应下，起身告辞。

这件事他还没有和夏侯虞商量。以从前他对夏侯虞的了解，她肯定会答应。可现在的夏侯虞，他真拿不定主意。万一夏侯虞不愿意，他们夫妻闭上门来什么都好说，闹得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郑芬却觉得既然萧桓做了决定，又是为他们好，夏侯虞肯定会答应，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拉了萧桓继续坐，道：“出宫的时候谢丹阳和我说了一些事，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先帝去了，我们这些人还要活着。好在是你们有拥立之功，天子又懵然不懂政务，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你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多接触些人才是。我寻思着，我回了建康，谢丹阳的兄长肯定要给我接风洗尘的，你准备准备，到时候随我一道去。”

如今的宴会，不过是喝茶清谈辩论，甚至是舞剑抚琴吹箫，这些都是世家子弟从懂事起就学的东西，难不倒他。

郑芬只知道他喜好书法和绘画，擅于用兵，可书法和绘画的造诣的深浅还得试试，万一萧桓在宴会上出丑，他也好帮着补救一二。

他命人拿了笔墨给萧桓，指了庭中的那株老槐树让萧桓作画赋诗。

萧桓如坐针毡，心里还惦记着和夏侯虞商量去庄园小住的事——他怕说得晚了，夏侯虞已有了别的主意，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住进公主府。

至于说夏侯虞住进公主府有什么不好，他还一时想不出来。

毕竟夏侯虞就是公主，天子给她建公主府，她住进公主府也按制行事，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若是实在要找一个理由……

萧桓想，大约是夏侯虞把他从徐州叫回来，让他误以为这是一个能让他挤进核心政权的机会，能让她继续保持往昔的荣誉与权势，结果她却让他狠狠地摔了一跤，还好像窥视了他全盘的计划，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拱佐了夏侯有义上位，他心有不甘，不愿意让她掌握话语权，自己却只能随她摆布而已吧？

想到这些，他突然觉得整颗心都变得平和起来。

夏侯虞要玩那些小把戏可以，他也不能被她轻瞧，觉得她做什么事他都无能为力。

萧桓叫来了吴桥，吩咐他：“你去跟长公主说一声。舅父留了我说话，过两天又是天子的登基仪式，难得舅父在家，我们在此小住几日，等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再回城外的庄园小住。”

吴桥暗暗惊讶。

萧桓并不留恋女色，又因萧母懦弱，两个叔父都是精明强干、不好相与的人，为了后宅的安宁，他身边服侍的全是小厮。晋陵长公主虽然漂亮，但就算新婚的时候，萧桓也没有多少留恋。如今这是怎么了？长公主孝期，两人应该分别而居才是，怎么不回长公主府不回萧家，反而要去庄园小住？

他想不通。

被传话的夏侯虞也想不通，她问吴桥：“舅父留了都督做什么？”

前世，她舅父曾经带着萧桓寻花问柳，只是萧桓好像不太感兴趣，与那些名妓没扯上关系，反而结交了很多那些给名妓捧场的世族子弟、文人骚客。

这也是为什么她和萧桓之间冷冷清清，她也觉得正常的缘故。

有时候，权力才是最好的春药。

不知道这次她舅父又要做什么？

吴桥笑道：“大人要考校都督的功课！”

夏侯虞立刻就明白过来。

她舅父这是要带萧桓去结交建康城里的那些名士。

不过，她觉得她舅父根本不必担心萧桓应付不来。

前世，萧桓可是出了名的儒雅，一手草书激宕遒美，不知道被多少人追捧，以能得到他的字为荣。

第38章
登基

萧桓的确让郑芬有些意外。

字写得好，画画得有意境，诗也作得合时宜，若是再有点辩才，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个人盘桓到下午，直到谢丹阳来访，才打住话题。

可萧桓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自吴桥去给夏侯虞递了话之后，夏侯虞那边就一直没有动静。她这是同意了去别庄小住呢？还是没有同意呢？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谢丹阳絮叨，好不容易用了晚膳，谢丹阳告辞了，萧桓匆匆去了夏侯虞歇息的客房。

夏侯虞刚刚沐浴完，穿了件素色镶银边的襦衣，正跪坐在书几前抄着经书。

灯光下，她鸦青色的头发还带着几分湿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间留下了一片剪影，显得娴静而优美。

“都督来找我何事？”夏侯虞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宫女递上的暖热帕子擦了擦手。

萧桓突然间有些不自在，仿佛他的到来打破了夏侯虞的宁静似的。

他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在夏侯虞身边坐下，温声道：“我让吴桥下午给长公主带话，不知道长公主意下如何？”

夏侯虞直言道：“我觉得我住在公主府也是一样的，别人若是问起，正好说我要守孝！”

也就是说，夏侯虞这是要和他各过各的了！

萧桓的嘴抿得紧紧的，半晌才道：“天子正式登基之后，卢大将军就要准备北伐了，城中怕是事端不断，偏偏天子对长公主礼遇有加，长公主不如避居庄园，也免得琐事打扰。”

夏侯虞见萧桓是真心为她考虑，声音不禁柔和起来，道：“我要常去庙里给阿弟上香。”

原来如此！

莫名的，萧桓就松了口气，有些窘然地道：“我已经跟舅父说我们会住到庄园里去。”

夏侯虞皱眉。

萧桓叹气道：“我觉得住在庄园是个很好的借口。”

特别是有些宴请他不想参加，有些时候他不好参与需要回避的时候，回城外庄园探望夏侯虞就成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夏侯虞不悦，直言道：“都督下次做这样的决定，还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这是在舅父家，我们偶尔牛头不对马嘴的也没什么，若是在外面，岂不是惹人耻笑？”

萧桓脸一红，垂了眼帘道：“长公主说的是。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夏侯虞心中暗暗惊讶。

前世她从未这样直接地向萧桓表达过她的意愿，萧桓在她面前也是沉默的时候多，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痛快认错的时候。

她倒是小瞧了他。

他前世能做到权倾朝野可见也不是完全靠着阴谋手段和冯氏母子的支持，应该做人也有他独特的一面。

不过，他们既然是同盟，萧桓退了一步，她觉得自己也退一步好了。

夏侯虞道：“天子登基之后，我们先去拜见了阿家再启程去庄园好了。”

她不仅答应了去庄园小住，而且还决定参加完全夏侯有义的登基仪式之后回萧府向萧桓的母亲辞行。

这一刻，她好像又变回了和他刚刚新婚时的夏侯虞。

萧桓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和夏侯虞闲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夏侯虞点头，让阿良送了萧桓出门，她继续坐下来抄着经书。

等到了夏侯有义基登的那天，夏侯虞以有孝为由，没有参加。

崔氏则按品大妆进宫朝贺，把郑宜留在了夏侯虞身边作伴。

夏侯虞和郑宜接触不多，可心底却是喜欢这个机敏灵动的小表妹的。

两人去了她屋后的竹林，夏侯虞抄着经书，让阿良陪着郑宜去后面的花园里摘花玩。

郑宜摇头拒绝了，托着腮坐在夏侯虞的身边，好奇地问：“姐夫真杀了五万胡人吗？”

夏侯虞觉得奇怪，笑道：“你听谁说的？”

“大兄说的。”郑宜眨着乌黑的大眼睛道，“上次在书房的时候，大兄和夫子争起来了。夫子说姐夫是匹夫之勇，大兄却说姐夫是大将军、大英雄，结果被夫子喝斥，还被罚面壁。可大兄说，就算是面壁，他也敬佩姐夫。”

夏侯虞笑着让人端了酪浆给郑宜，道：“两军交战，哪有不斩敌军的道理。不过，五万人也有些夸大。”

郑宜喝着酪浆笑，一副非常满足的样子。

夏侯虞就告诉郑宜画八仙花。

郑宜趴在案几前，洁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或绿或白的颜料，却始终高兴的咯咯直笑。

午膳过后，崔氏回来了，和她同行的，还有余姚大长公主。

她去年刚过的四十寿诞，是个身材高挑的美人，徐娘半老却风情万种，只是她板着脸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带着几分打探、衡量的味道，让人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夏侯虞带着郑宜上前给她请安。

她倨傲地扬了扬下颌，瞥了眼郑宜道：“小娘子年余没见，又长高了些。”

郑宜显然不太喜欢她，恭谦地站在那里却不吭声，好像没有看到似的。

崔氏忙上前打圆场：“孩子太过顽皮，怕冲撞哪位贵人，就在家里养着，矫枉过及，反倒是遇到人不会说话了，还请大长公主不要见怪。”

余姚大长公倨傲地瞥了郑宜一眼，没再说什么，和夏侯虞分宾主坐下之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夏侯虞来。

夏侯虞觉得莫名其妙，道：“大长公主看什么呢？可是我今天哪里穿戴不规整？”

余姚大长公主收回了目光，指责她道：“新君基登，你怎么没有去？你这个样子也太不成体统了……”

夏侯虞懒得和她多说，简短地打断了她的话，道：“我还在孝期！”

余姚大长公主被噎了一下，却犹不死心地道：“大将军说，以日代月，天子守孝二十七天即可。”

夏侯虞冷笑道：“我们是天子吗？”

余姚大长公主语凝，随后怒羞成怒，道：“你就不能好好地说话？！难怪大将军说你娇纵跋扈，需要人管教管教。”

这话崔氏不爱听了，张口欲要辩解，夏侯虞已冷冷地道：“我如今是萧家妇，就算是要管教，也轮不到大长公主管教，大长公主还是别费这个心了。”

余姚大长公觉得失了面子，瞪着眼睛道：“你以为我想管你不成？我是来问问你卢家四娘子人品怎样？性情好不好的！”

有求于人还这副态度，难怪大家说起余姚大长公主就头痛。

夏侯虞想着，面色微紧。

大将军说，可见余姚大长公主今天见到了卢渊，打听四娘子的品行，难道……她要给儿子求亲吗？

第39章
阿家

她用来威吓卢渊的话，难道被余姚大长公主当真了……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夏侯虞无从判断，她耳边响起姚余大长公主的抱怨：“提起卢家四娘子的人是你，现在像个锯嘴葫芦的也是你。你就不能别那么多弯弯道道的，好生应答我两句？！”

夏侯虞无语，索性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卢家四娘子，人品、性情我怎么知道？大长公主问我这话也太奇怪了。您要是真是有心，不如去问问范夫人。”

她和卢渊有罅隙，不是和卢家四娘子有罅隙，她犯不着推了卢家四娘子下水。

余姚大长公主哼哼哈哈的很是不满，夏侯虞只当没有听到，余姚大长公主见在夏侯虞这里实在是问不出什么来，只得起身告辞。

崔氏松了口气，低声道：“大长公主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了，说话的口气可是一点没变。”

夏侯虞和郑宜听着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屋子里顿时变得欢快起来，这件事也被夏侯虞抛到了脑后。

等到郑芬和萧桓回来，夏侯虞和萧桓向郑芬俩口子辞行，准备回萧家去。

郑芬没有挽留，只是叮嘱萧桓：“过两天你记得进城一趟，我约了谢丹阳的兄长赏花。”

萧桓笑着应下，和夏侯虞坐车一起回了萧府。

建康城向来有“东贵西贱”的说法。萧府位于南边，宅院多是本朝迁都建康之后新建的，道路整洁，树木浓茂，虽说远离集市，却胜在安静。

萧家的大管事萧荣早已得了信，早早就派了人在巷子口候着了。萧桓和夏侯虞的牛车一出现，就有侍人飞快地跑去报信。萧荣一面派了人去给萧桓的母亲吴氏报信，一面带着人匆匆迎了过去。

夏侯虞在萧桓的搀扶下下了牛车，吴氏则由萧醒扶着走了过来。

她是个十分貌美的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了件暗红色素面襦裙，披着玄色绣五彩云团纹的绡纱披帛，柳眉弯弯，杏眼粼粼，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长公主！”她含笑主动和夏侯虞打着招呼。

萧醒也活泼地上前冲着她喊“阿嫂”。

他比萧桓要小四岁，比夏侯虞大三个月。身长玉立，眉眼舒展，笑容灿烂，显得萧桓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温和。

前世，萧家有什么事的时候都是萧醒来接她，俩人相处的不错。

夏侯虞和萧桓给吴氏行了礼，萧醒又上前喊了阿兄和阿嫂，一行人去了正厅。

吴氏很满意这个儿媳妇，加上之前夏侯虞有意交好，虽贵为公主，和吴氏相处得却很好，吴氏对夏侯虞也很亲昵。她先是向夏侯虞表示对夏侯有道病逝的慰问，然后问起了天子的丧礼。

萧醒在旁边插嘴道：“母亲专程让大管事在主道上设了路祭。”

夏侯虞忙起身道谢。

吴氏却叹道：“一家人不必如何多礼！长公主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直管开口。别的事我做不好，绣花裁衣还是会一点的。”

夏侯虞从小就不耐烦做女红，对那些女红做得好的人就特别的佩服。

吴氏恰好就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特别擅长做女红的。

她还记得，前世吴氏曾经给她做过一双软鞋，鞋上绣着几只蹁跹起舞的蝴蝶，栩栩如生，漂亮极了。

可能是人都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吴氏也因此格外的喜欢做女红。

“多谢阿家！”夏侯虞恭谦地道，面净的白孔，娴雅的神色，有种典雅的美。“我若是需要，一定求助于阿家。”

吴氏满意地笑了。

萧桓看着却有些异样。

这个时候的夏侯虞，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似的，拘谨、自律、妥帖，就是那笑，也笑得恰到好处，像戴着个假面的玩偶般让你挑不出错来。恰好又听到吴氏问夏侯虞：“为什么要搬去城外的庄园？住在公主府不是一样的吗？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和阿醒可以住到庄园里去。我们在建康也没有什么事。”

他不由微微地蹙了蹙眉头。

夏侯虞正好朝萧桓望过来，看见他不悦的表情，心中顿觉不快。

萧桓当着外人倒温文尔雅，谈笑风生，当着家里的人却沉默少言，冷峻肃然。刚刚新婚的时候，若不是看见他对待吴氏和萧醒也是这副模样，她还以为他对这桩婚事不满呢！

这件事是萧桓提议的，当然由他去解释！

夏侯虞睁大了眼睛望着萧桓。

吴氏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潮涌动，提高了声量：“阿桓？！”

萧桓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声音也显得有些平板，道：“新君曾受过长公主的恩惠，长公主住在城里，那些汲汲营营之人肯定是会想办法拜见长公主的。住在城外，清静一些。”

吴氏松了口气，道：“吓了我一跳！”

她看得出来，夏侯虞虽然待她礼遇有加，骨子里却是个骄傲之人，儿子小小年纪就主持家业，主意很大，两个都是不服输的人，她最担心的就是两个人吵架了。

如果有个小孙孙就好了。

夫妻间不管怎么置气，看在孩子份上，总归是能过下去的。

吴氏趁着萧桓有话要交待萧醒的时候，拉了夏侯虞的手在一旁说着悄悄话，让她守孝完了就尽快生个孩子。

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夏侯虞很想反驳一句，但想想他们最多一阵子就会分开，何必说这些节外生枝的话，让吴氏心里不舒服。

好在是吴氏知道夏侯虞在守孝，婉转地说了两句就没再说了，但直到送他们出门，吴氏都紧紧地握着夏侯虞的手。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赶到庄园。

前世，田全是她庄园的大管事，今生田全去了夏侯有道的陵寝，做了守墓人，庄头是个叫刘契的人，他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很敦实，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粗布胡衣，看上去颇为能干的样子。

夏侯虞对他并不熟悉。前世，田全接手了庄园之后，夏侯虞把刘契派去了她在会稽的庄园帮她管理那些织工和陶工。他表现得也很能干。会稽庄园的收成占她整个收成一半还多。

有本事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夏侯虞和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刘契受宠若惊，忙伏在地上给夏侯虞和萧桓行礼。

夏侯虞让人扶了刘契起来，亲切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和萧桓去上院。

第40章
庄园

自“四姓乱吴”后，建康、吴郡很多庄园都改姓易主，两代帝王之后，建康和吴郡都没有大片的山林或是土地。夏侯虞陪嫁的庄园是之前文宣皇后陪嫁的庄园，占了好几个山头。从大门坐牛车，要半个时辰方能到上院。

萧桓还是第一次见到，尽管天色渐暗，他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夏侯虞却在这里住了十年，跑马骑射，划船登山，垂钓采菊，哪里都很熟悉。

她随意地坐在车上，并不十分注意周围的景致。

萧桓不禁道：“长公主曾在这里小住过吗？我看长公主对此地很是熟悉的样子。”

夏侯虞无意和他说起自己的际遇，“嗯”了一声，敷洐他道：“我小时候曾随母亲在此小住。”

萧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郑家也是北地门阀，而这里，曾经是顾家的庄园。

庄园的上院位于庄园正厅的东边，前后有二十几间房舍，游廊迂回，绿树碧樾，藤萝垂叠，景致十分的清幽。

萧桓非常的喜欢。

杜慧已提早到了庄园，收拾好了居所，正带着几个侍女在院子里等着。

见到两人，她恭敬地上前给两人行了礼，簇拥着夏侯虞去西边的居所，萧桓则被带去了东边的居所。

夏侯虞还在守孝，依礼两人应该分居。

梳洗更衣过后，夏侯虞叫了刘契进来，委婉地叮嘱他：“都督只是在这里小住，有些事就不必让他烦心了。”

言下之意，庄园里的一些事还是要瞒着萧桓的。

刘契会意地应是。

夏侯虞这才去了敞厅和萧桓碰头。

萧桓没有和夏侯虞费话，直接说起了自己之后的打算：“明天会去一趟尚书台，督促他们尽快完成先帝的陵宫，之后我会跟着舅父去拜访一些人，过了端午节之后和舅父结伴一起去襄阳。建康城里的事，就交给长公主了。”

他提前和谢丹阳结了盟，有什么风吹草动谢丹阳自会给他通风报信，认真的说起来，他现在面临的局势要比前世轻松多了。

夏侯虞点头，态度显得有些不以为意。

这让萧桓心里有些不舒服，他道：“不知道长公主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夏侯虞微愣，有些不明白萧桓的意思，等她明白过来，又有些好笑。

她没有想到萧桓还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已位居大司马，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两人一旬也见不到一次面，见面说不上两句话，等到萧桓大权在握来见她的时候，早已是那个沉稳内敛、不动声色的萧桓了。

现在这样的萧桓让她有些不习惯，但也不可否认，这样的萧桓却让人感觉更好相处。

“都督客气了！”夏侯虞道，“若是有什么事，我会找谢丹阳商量。请都督放心。”

萧桓颔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颔首。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就各自回房歇下了。

夏侯虞看着室内熟悉的陈设，仿佛回到了前世，她依着自己的性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阿良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忙指使着侍女们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妆打扮，并道：“都督天刚刚亮就起了，在上院逛了一圈，用了早膳，带着吴桥去了演武厅，还没有出来呢！”

那个演武厅就在上院不远，穿过一条林荫小道就到了。据说是这宅子原来就有的。前世她住进来之前一直荒废着，她来了之后闲着无事，重新开始练习骑射，那个演武厅才重新派上用场。

没想到这一世她还没用，萧桓倒先用上了。

夏侯虞道：“随他去吧！等会你把刘契叫过来。”

她出嫁的时候陪嫁颇丰，除建康和会稽，她还在阳羡、宣城有几个很大的庄园。这几个庄园到底都生产些什么，每年有多少进项，她并不关心，她只要够开销就行了。她不想萧桓在庄园里乱逛，与其说是不想萧桓了解庄园里都有些什么，还不如说是不愿意让萧桓入侵她的地盘。

现如今田全不在她跟前服侍了，她能用的也只有个刘契了，刘契这个人怎样，她还得摸摸底。

刘契很快就赶了过来。

夏侯虞让他把帐册搬过来，让杜慧查查庄园里的帐目，她则让阿良把还跟着别人学规矩的阿好叫进来。

阿良心里也很纳闷，不明白夏侯虞怎么会突然抬举个素不相识的农家女娘，等她看到阿好胖乎乎的小脸，圆圆的大眼睛，嫣红的嘴唇，乌黑的头发，像那年画上画着的小娃娃，有张不笑都喜庆的脸时，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答案似的。

阿好还是第一次见夏侯虞，被阿良带到夏侯虞面前的时候她吓得直抖，含着眼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夏侯虞，像掉进了陷阱的小兔子似的。

夏侯虞哈哈地笑了起来。

前世，阿好是她心血来潮去庄园西边种粮食的稻田闲逛时，在田埂上看到的。当时她正在吃橘子，那津津有味的样子，让人还以为她在吃龙肝凤胆，看着就有食欲。

她觉得这小孩挺好玩，就让人把她抱回了上院。

阿好懵懵懂懂地长大了，过了四、五年才知道“长公主”不是夏侯虞的名字而是夏侯虞的封号。

这个季节没有橘子，她就顺手拿了个李子递给了阿好。

阿好看着也不害怕了，笑眯眯地上前，甜甜地喊了声“长公主”，拿起李子就往嘴里塞。

屋里的人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夏侯虞逗着阿好玩了一会儿，看着时候不早了，让人去问了萧桓一声午膳摆在哪里，就让人把阿好抱了下去。

萧桓回话说会和夏侯虞一起用午膳，夏侯虞就等了萧桓一会儿。

俩口子用了午膳，又各自回房午歇。

下午萧桓带着吴桥去了后山，夏侯虞则给夏侯有道又抄了两页经书。

晚上两人一起用的晚膳，过后也是各回各屋，萧桓看着从建康送来的书信，夏侯虞或逗逗阿好，或看小侍女们做做女红，或让阿良给她读几章游记话本。

这样过了七、八日，崔氏突然来访，还带着自己娘家的嫂子，也就是崔七娘子的母亲。

第41章
动怒

夏侯虞和崔家并没有什么交情。崔七娘子也是她想在崔家给夏侯有道挑个妻子时认识的，接触之后觉得崔七娘子性情很好，夏侯有道远远地看了一眼也很满意，她这才和崔七娘有了来往。

如今夏侯有道不在了，崔氏来拜访她却带着崔七娘子的母亲，难道正如萧桓说所，新帝对她另眼相看，这些人为了能在新帝面前露脸，就求到她这里来了不成？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着，还是客客气气地谁了崔氏和崔七娘子进来。

谁知道崔氏见了她却直抹眼泪，崔七娘子的母亲则直接跪到了她面前，抽泣道：“长公主，求求您救救我们家七娘子吧！”

夏侯虞直皱眉，请了崔七娘子的母亲起身说话。

崔七娘子的母亲却跪在地上直摇头，哭道：“卢大将军要将我们这七娘子许配给余姚大长公主的家的郎君，这，这怎么可以！”

先不说崔七娘子之前是准备嫁给君王的，就夏侯有道的性子，做皇帝太过绵弱，可做女婿却是一等一的好人选，那余姚长公的儿子怎么能比得上？就是下嫁，夏侯虞已经同意崔七娘子可以随意选婿，他们崔家也不可能给崔七娘子选个这样的婆家，这样的丈夫！

“你说什么？！”夏侯虞愕然，手已在她还没有察觉的时候紧紧地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卢大将军要把我们家七娘子许配给余姚大长公主的女儿。”崔七娘子的母亲哭着把话又说了一遍。

“哐当当！”夏侯虞一扬手，把案几上的茶具锡壶全都扫在了地上。

屋里屋外服侍的仆妇全都伏跪在了地上，崔氏目瞪口呆，崔七娘子的母亲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他们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夏侯虞发这么大的脾气，就是夏侯有道殡天，听政展服侍的人也不过交给了田全去处置，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都处置干净了吗”。

夏侯虞的确是气恨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舞似的。

她以为余姚大长公主想打卢家四娘子的主意，以为卢家自会护着卢四娘子，她只要看着卢家甩脸给余姚大长公主看就是了，没想到卢渊的坑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腾地站了起来，道：“七娘子的人呢？你们选把她送到我这里来！”

夏侯虞想到前世崔家的所作所为，现在最怕的就是崔家同意了这门亲事不说，还强行把崔七娘子嫁了过去。

崔家，崔七娘子的母亲并不能做主，做主的是崔七娘子的祖父。

“啊！”崔七娘子的母亲低呼，突然回过神来，喜极而泣，不住地给夏侯虞磕头，“谢过长公主！谢长公主！”

听到动静跑进来的杜慧此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忙上前扶了崔七娘子的母亲起身，低声地安慰了她几句，这才问七娘子的母亲：“要不要派几个去随着夫人去接人！”

“暂时不用！”崔七娘子的母亲忙道，“卢家才刚刚派人来说这件事，大人公还没有做决定。我说带七娘子来看您就是了。”

不管是夏侯虞还是杜慧都松了一口气。

崔七娘子毕竟是崔家女儿，如果崔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她们就是想在崔七娘子，也没有了立场。还好崔七娘子的母亲及时给她们报了个信！

夏侯虞还是有些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了杜慧，让尹平护送着崔氏和崔七娘子的母亲进城去接人。

阿良小心翼翼地带了人进收拾屋子，打了水进来给夏侯虞重新梳理衣饰。

温热的帕子敷在她脸上，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前世她和卢渊几乎是撕破了脸，崔七娘子和夏侯有道的婚事自然是瞒不住人，可今生，她把崔七娘子护在身后，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夏侯虞相中了崔七娘子为弟妇，卢渊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把帕子“啪”地一声扔进了雕着鱼网纹的铜盆里，水花溅了旁边服侍的侍女一脸一身。

“帮我去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夏侯虞的脸阴沉沉的，仿佛六月暴雨前的天空，她吩咐杜慧，“卢渊为何要把七娘子许配给余姚大长公主！”

夏侯有道还没有下葬。如果卢渊知道崔七娘子和夏侯有道的事还出面给崔七娘子做媒，这就不仅仅是要教训她，而是羞辱她了。

夏侯虞的怒火像火苗似的在她心里乱蹿，气得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半晌火气都没有消下去。

过来用午膳的萧桓看着不免奇怪：“长公主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夏侯虞的脸上。

或者是因为太过气愤，此时夏侯虞目光明亮，白皙的面颊长起一团红云，好像燃烧的烈焰，刚烈的十分骄傲。

这，这是那个事事周全的长公主？！

萧桓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还没有感觉以疼痛就消失不见了踪影。

他惊讶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受，只是还没有等他理清楚思维，夏侯虞已恢复了平静，淡然地道着：“也没有什么大事！舅母来拜访，有些琐事与我商量。”

萧桓不好追问内宅后院的事，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夏侯虞用过午膳之后却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崔七娘子肯定是要救的，但怎么和崔家交涉，就看杜慧调查的结果了。

次日，尹平护送崔氏和崔七娘子母女到了庄园。

崔七娘子看见夏侯虞哭得都没有了声音。

夏侯虞看着她像肿得像桃核的眼睛，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接过阿良手中的鸡蛋亲自帮七娘子滚着眼睛，温声道：“不哭！这事情才刚开始呢！你要哭得没有了力气，接下怎么办？”

崔七娘子点头，喃喃地向夏侯虞道谢，眉宇间却流露出依赖之色。

夏侯虞没有阻止。

有时候有个人靠一下，会积攒更多的力气。

郑芬回来了，崔氏还要服侍他，没办法多留，交待了几句就告辞了。

夏侯虞把崔氏母女安顿好了，杜慧也回来了。

她面色有些不好，低声向夏侯虞禀道：“和先帝曾经相看中的事，是崔家悄悄传出去的。他们原想待价而沽，好将七娘子嫁好人家，谁知道却传到了大将军的耳朵里。”

所以卢渊就想了这一折！

夏侯虞在心里冷笑，却也不禁为七娘子伤心。

有个这样的亲人，她前世怎能不早逝！

第42章
鲜明

崔七娘子的遭遇不免让夏侯虞叹息。

杜慧请她拿主意：“您看这事怎么办？”

夏侯虞葱白的指尖轻轻地叩着黑漆的案几，陷入了沉思。

杜慧不敢打扰，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就看见夏侯虞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很是担心。

天下的女郎何其多，卢大将军位高权重，日理万机，说不定连范氏身边常常服侍的仆妇尚且叫不出名字，却为崔七娘子保媒，而且谁也不说，单挑了曾经被夏侯虞威胁说要把卢四娘子嫁过去的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明眼人一看这就是在报复夏侯虞。

这几年来被卢渊盯着的人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何况她们家长公主不过是一介女流。郑舅爷又是个不靠谱的，萧驸马……还不足以抵抗卢渊。而卢渊的所作所为，不要说长公主了，就是她听到后也气得不行。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们就算是再生气，没有能够与卢渊抗衡的人支持，也只能把自个儿给气着，于事情根本没有作用。

杜慧前思后想，试探着劝夏侯虞：“要不，我们别管了！毕竟是崔家的事，我们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崔七娘子和夏侯有道订了亲，长公主还有立场插手崔七娘子的婚事。

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不定还会害了崔七娘子。

“不！”夏侯虞抬头，凤目中闪过一丝毅色，“这件事我管了。我不仅管了，还管定了！”

她不能让人这样的侮辱夏侯有道。

不能让人这样贱踏她阿弟和崔七娘子。

“那，那我们怎么管啊！”杜慧道。

怎么她越劝长公主越拧巴了呢？

夏侯虞闻言却冷笑。

怎么救？

大概所有的人都这么以为吧？

她偏要救。

她不仅要救，还要救得漂亮，救得卢渊后悔挑衅了她！

正巧第二天谢丹阳请萧桓去城里喝茶，说是他大兄想见见萧桓。夏侯虞送走萧桓就给崔七娘子的祖父送了张拜帖，说是想去拜访他。

崔七娘子的祖父猜到了夏侯虞的来意。他原本不想见夏侯虞，但想到他一直以来拿崔七娘子曾经和夏侯有道差点有了婚约的事抬高崔七娘子的身价，觉得见一见也罢。反正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夏侯虞说什么他都不可能改变主意就是。

他约了夏侯虞次日见面。

崔七娘子的母亲担心不已，对夏侯虞道：“长公主，我们家大人公行事固执，若是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担待。”说到这里，她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平时阿家和大人公是最疼爱七娘子的，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却能舍弃了我们家七娘子呢？长公主和我们不过是点头之交，都能出手相救……”

正是因为到了关键时刻，崔家权衡之下才会舍弃七娘子！

夏侯虞暗暗在心里摇头，安慰了崔七娘子的母亲半天，这才神色怅然地回了房。

翌日晨起，夏侯虞穿了件素色净面襦裙，月白色素面银丝绣牡丹花的禅衣，黑鸦鸦的青丝绾了个十字髻，只在耳间垂一对南珠耳坠，简单素净却不失矜贵大方地去了崔府。

崔家的宗妇大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她，亲切却不失客气地把她迎到崔七娘子祖父的书房。

崔七娘子的祖父名浩，已年近六旬，皮肤白皙，清瘦矍铄，一身青色长袖夹衫，留三绺长髯，看上去十分儒雅。

当然，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江南名士，与荣始是同门师兄弟，只是没有像荣始那样钻研学问，而是继承了家业，做了个亭侯。

看见夏侯虞，他笑着捋了捋胡须，温声道：“许久未见长公主了。长公主看着气色不错，老夫就放心了！”

若真的悯惜他们姐弟二人，就应该给崔七娘子找门好亲事，不辱没了她阿弟的名声才是。

夏侯虞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徐徐道：“崔公也如从前一样神采奕奕，妾亦觉得安心。”

崔浩呵呵地笑。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小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端了茶点上来又退下。

夏侯虞也没有拐弯，直言道：“听说卢大将军有意将七娘子许配给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崔公意下如何？”

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

崔浩望着夏侯虞微微地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夏侯虞若真如外界传闻的那样聪慧，就不应该插手管这件事才是。

他微微地笑，又捋了捋了长长的髯须，道：“说起来，这也是缘分。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和长公主是表兄妹，若这门亲事能成，我们俩家到底还是结了亲家。”

夏侯虞敛了笑容，淡然地道：“崔公此话差矣！若是平常，这自然也是桩良配，只可惜做媒的人是大将军！崔公想必也听说了，我与卢大将军近日为立帝、北伐之事有了分歧，卢大将军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觉得卢大将军刚愎自用，我们俩人已势同水火，不知道崔公站在哪一边？”

这话说得直白如小儿。

却偏偏让崔浩没有办法回答。

夏侯虞非黑即白，逼着他表态。他若同意了七娘子的婚事，就站在了卢渊那边，得罪郑芬等人；他若说站在夏侯虞这边，就得拒绝卢渊作媒，得罪卢渊。

这真是件让人左右为难的事。

崔浩只好和稀泥，笑道：“长公主不可意气用事。卢大将军是为了朝廷社稷着想，您是为了天子宗室好，都没有错。不过看法不同罢了。何来站队之说？我哪边也不站，谁对黎民百姓有利，我就站在谁那一边！”

夏侯虞不悦，沉着脸道：“我不管那么多。我现在就要让卢渊难看，崔公只说帮我还是不帮好了！”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崔浩，一副你不站在我这边，我不罢休的模样。

崔浩觉得头痛，想了想，正色道：“长公主，国家大事，您何不多听听卢大将军的话……”

夏侯虞站了起来，沉着脸打断了崔浩的话：“这么说来，崔公也觉得朝堂之上听卢大将军的话即可？不知崔公把天子置于何地？”

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崔浩的脸上也没有了笑意。

夏侯虞看着他，寸步不让，道：“大约崔公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可在我看来，崔公允诺了卢大将军这桩婚事，就是站在了卢大将军的那边。以后，崔公就是我的敌人。”

第43章
明白

夏侯虞自然明白崔浩的意思，含笑道：“我已及笄、嫁人！”

崔浩不以为然。

夏侯虞猛然间醒悟过来。

前世，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没有被人怠慢过。

可那个时候，她父母弟弟已逝，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是和她关系非常不好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还被当今太后所顾忌，相比现在的处境，可谓是步步为艰。但她不管是在哪种场合，说话掷地有声，没有谁敢违逆，没有谁敢不认真听着。

甚至可以说，她从来不曾大声说过话。

夏侯虞望着崔浩不以为意的面孔，神色有些恍惚。

是萧桓。

她虽然没有了父母、弟弟的庇护，她却还是萧桓的妻子，是萧家的宗妇。

萧桓只手遮天，她也跟着受益。

是因为萧桓无暇管她，还是……萧桓从来就没有否认过她做为妻子的权利？

夏侯虞又想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面对死亡时的窒息。

她重生了，知道很多从前发生过的事，也在尽力地挽救曾经的错误，为何她过得并没有比前世更快乐？

夏侯虞心神俱震，但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来意，很快收敛了情绪，徐徐道：“七娘子是我亲自选定的弟妇，虽然最后她和先帝无缘，可我也希望她能嫁得好。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是我表兄，正如您所说，都是一家人。可提这门亲事的人却是卢大将军。而先帝还没有下葬，崔公若是我，可会心中难安？您觉得这个事需要我舅父出面才行吗？”

崔浩老脸一红。

就是普通人家，正准备订亲的夫婿突然病逝，也要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亲，他现在就开始考虑崔七娘子出嫁的可能，的确有些对不住夏侯虞。

夏侯虞原本信心满满的，以为她可以通过分析现在的政局说服崔浩和卢渊保持距离，崔七娘子的婚事自然也就不告而终了。等她真正接触到崔浩时才发现，萧桓失去了大司马的位置，她也失去了点评政局的资格——她就算是得武宗皇帝的喜爱，就算曾经辅佐过夏侯有道，可在像崔浩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眼中，她还是不够资格。

就像她想立夏侯有义为帝，可没有萧桓做后盾，没有萧桓手中的兵权，朝中就算是那些觉得夏侯有义是正统的臣子，也不敢公然地和卢渊唱反调。

这个朝廷，已积弱良久，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

夏侯虞猝然间觉得自己没有比哪一刻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地位和所面临的处境。

她的心立刻沉静下来。

自重生以来的浮躁和忐忑都烟消云散。

她的身份决定了她不可能回避，也没有办法推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逆流而上，永不退后。

夏侯虞的表情更笃定，举止更从容了。

她沉声道：“崔公，让七娘子过两年再出嫁吧！那个时候她也才及笄。我记得我从来不曾当着别人说起我中意的弟妇是七娘子，现在建康城里到处都在传七娘子曾经和先帝有过婚约。若不是卢大将军给七娘子做婚，我也不准备来见您。您好好地给七娘子挑个夫婿，这也算是全了先帝的面子。怎么也不能让七娘子嫁得太寒酸才是。”

余姚大长公主的驸马不管是从姓氏还是家势都只能算是二流。除却和皇室的血统，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的确配不上崔七娘子！

何况夏侯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并不反对崔家拿七娘子和夏侯有道的婚约做文章，她也希望七娘子嫁得好，这样别人说起来，至少会觉得七娘子不愧是差点嫁给了皇帝的人，不愧是夏侯虞相中的弟妇。但崔家明明知道卢渊对夏侯姐弟不怀好意，还考虑卢渊提出来的婚事，不仅刺痛了夏侯虞的心，还让人怀疑崔家在这新君登基、政局不明的情况下想和卢渊结盟。

这就比较糟糕了！

崔浩之前也有这样的担心，可想到崔七娘子要嫁的是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和夏侯有道是表兄弟，也不得罪卢渊，倒一时忽略了夏侯有道刚死，这个时候嫁七娘子就显得很不合时宜了。

如果没有把崔七娘子差点和夏侯有道订亲的事传出去，也就不会变成这样的局面了。

偏偏搬起石头砸脚的是他自己，他也无话可说。

“长公主雅量！”崔浩窘然地道，“我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所以迟迟没有给卢大将军答复。长公主既然有意让七娘子守几年，那就遵照长公主的意思。”然后他问夏侯虞，“您看，七娘子是去家观修行为好？还是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好？”

这就是要坐实崔七娘子曾经和夏侯有道有婚约的事了。

相比崔七娘子即将要面对困境，让她借着夏侯有道嫁得更好原本就是夏侯虞的心愿。

夏侯虞立刻就答应了，道：“先和七娘子商量之后再说吧！”

不管是在她身边还是去家观修行，对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娘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她没能救成阿弟，能救了七娘子，也算是种安慰了。

夏侯虞从崔家出来的时候，崔浩亲自送她上了牛车。

随车的杜慧看着天色不早了，问她：“长公主不如回公主府歇息吧？尹平只带了三十部曲，怕路上遇到劫匪。”

建康城周边并不太平，去年的上巳节就有世族大家的女儿失踪的。

夏侯虞想了想，派了尹平去给崔氏母女送信，免得母女俩一夜不安，她则回了公主府。

按律，公主府可配侍人。在这边管事的是田全的养子田勇。

宫苑的事瞒不过像田勇这样的人。自从夏侯有道驾崩，他就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夏侯虞会不会迁怒他。知道夏侯虞回府，灶上的吃食，屋子的打扫，院子里的花木，沐浴用的香露，林林总总，他把府里的仆妇支使的团团转，力求不出一星半点的差错。而夏侯虞连田全都原谅了，更何况前世一直对她忠心耿耿，她从萧家搬去庄园，也跟着她一路去了庄园的田勇。

见自己好久没有回来，府里依旧井井有条，她很是欣慰地赏了田勇五百贯钱。

田勇感激涕零。

用过晚膳，夏侯虞散过步，泡在大大的桐木澡盆里，盯着烛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的粼粼光芒，仔细地梳理着自己和萧桓的关系！

第44章
新奇

隔壁的萧府，萧桓回来的有些晚，听吴桥说夏侯虞在公主府歇下了，他颇为惊讶，问吴桥：“你可知道长公主是为何事进城？”

吴桥摇头，一面服侍萧桓更衣，一面低声道：“只听说长公主下午进的城。进城之后就去拜访了崔家的崔浩。在崔家盘桓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之后回了公主府。”

萧桓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在他进城之前，先有崔氏和崔七娘子的母亲前去拜访，后有崔七娘子母女在庄园里做客。

夏侯虞那边肯定遇到事了。

那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呢？

她能够顺利地解决吗？

萧桓想到他这几天都听到了的，所谓的“崔家七娘子原是皇后人选”的闲言碎语。

夏侯虞去拜访崔浩应该与这件事有关。

尽管如此，萧桓并没有去见夏侯虞——天色太晚，他过去并不合时宜，夏侯虞还在守孝期。

不过，就算夏侯虞不在守孝期，萧桓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回去打扰夏侯虞的休息。

次日清晨，夏侯虞艰难地起了一个大早。

她既然在城里，就应该去给吴氏请安才是。

吴氏昨天就知道夏侯虞回来了，她以为夏侯虞是为了祭拜夏侯有道才回的城，想起来就不由地叹气落泪，夏侯虞去给她问安，她拉着夏侯虞问起她这段时间的衣食起居来。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吴氏做为阿家，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住在庄园里，空气很好，每天早睡早起，偶尔还会去田头溪间走走，挺好的。”夏侯虞微笑着回答，“我等会去万乘寺给先帝上炷香就直接回庄园了。阿家若是有空，不妨带着小叔去庄园里住些日子。”

“好啊！”吴氏闻言没有多想就应承下来。

她从小就生活在吴郡，若不是儿子尚了公主，她这辈子都不会走出吴中。建康城里她一个人也不认识，萧醒又是男孩子，到建康之后就被建康的繁华迷了眼，整天不是跑去谁家赏花就是和谁出去游玩。她觉得男孩子就应该到处的野，萧桓也是这样被养大的，因此她不怎么干涉萧醒的事，府中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原本她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可听到夏侯虞的邀请，她的心情瞬间变得雀跃。

夏侯虞命人去拿了黄历过来，仔细地和吴氏商量了一个出行的日子，萧桓过来了。

吴氏很是意外，道：“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他今天没有练拳或是跑马吗？”最后这句话，她问的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阿末。

阿末二十出头，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雪白的皮肤，未语先笑，眉宇间透着几分喜气，看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她原是吴氏的侍女，丈夫病逝又没有留下孩子，吴氏就重新把她安排到了自己的身边。

阿末忙上前笑道：“我这就去问去。”

说话间，萧桓走了进来。

仆妇们跪了一地，阿末自然也无从问起。

夏侯虞上前给萧桓行礼，吴氏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萧桓，并直接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平日你可没有这么早？”

“是吗？”萧桓应道，这才觉得自己来的真的有点早。

他还是在从前的时间醒来，打拳，沐浴，用早膳，来请安，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为什么会来早了呢？

萧桓觉得这只是个偶然的变数，并不值得深究，道：“阿醒还没有过来吗？”

“应该是玩得有点晚了。”吴氏不以为意地道，“他昨天和光禄大夫家的郎君出去游玩了。”

他让萧醒留在建康城是想让他见见世面，可不是让他来厮混的！

萧桓皱眉，正想劝慰吴氏几句，萧醒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脸一沉，压着火气道：“怎么？没有睡好？”

萧醒迷迷糊糊，压根就没有想到萧桓这个时候会在这里。

他吓了一大跳，忙站直了喊了声“大兄”，一抬眼又看见了夏侯虞。

他一个激灵，口称“长公主”上前给夏侯虞行礼。

夏侯虞笑着朝萧醒颔首，眼角的余光却落在萧桓身上。

凭她前世屡屡让萧桓气倒的经验，她能感觉到萧桓已经动怒，但乍眼看去，萧桓还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温和无害：“我平时很忙，长公主又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庄园，府中多数时候都只有母亲一个人呆着，你以后多陪陪母亲才是。”

萧醒又羞又惭，诚心认错：“大兄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的。”

萧桓笑着点头，这件事仿佛就这样揭过去了。

萧醒松了一口气，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活泼。

夏侯虞却从始至终发现萧桓握成拳的手背在身后，一直没有放开。

她的心绪又飘了起来。

前世，她是不是也像萧醒一样忽略了很多事呢？

夏侯虞想着她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做的决定，从吴氏的厢房里出来之后，她主动邀请萧桓：“都督早上还有什么事吗？不知道有没有空陪我到后花园走走？”

萧桓不管今天有没有事都得答应——夏侯虞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他逛花园。

他欣然应允，两人一路慢行，往后园的花园去。

夏侯虞问他：“都督这几天在建康如何？”

萧桓想到昨天才刚刚被他送走的冯氏母子，不由抿了抿嘴角，道：“卢渊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谢大人疏狂之事做得太多，名声响亮，行事却很是拖拉。真正能帮忙的人并不多。大家不过是吃吃喝喝的朋友罢了。”

这话说得倒是坦然。

夏侯虞忍不住笑道：“我舅父呢？”

萧桓头痛，半晌才委婉地说：“舅父交际很广，虽然去了荆州五年，却依旧登高一呼，应者数百。”

这就是说她舅父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一样值得期待。

夏侯虞哈哈大笑起来。

萧桓愣住。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夏侯虞这样的笑。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扬着下颔，目光熠熠，像个恶作剧得逞了之后的俏皮小孩。

原来夏侯虞也可以这样的！

萧桓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夏侯虞已在问他：“你这几天都参加了哪些人家举办的宴请？”

萧桓把情况跟夏侯虞说了一遍。

夏侯虞陷入了沉思。

“小心！”她突然被萧桓拽住了胳膊，胳膊被拽得很是疼痛，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僻离了方向，差点被面前挡着的石榴树树梢划伤了面孔。

第45章
说话

“多谢！”夏侯虞朝着萧桓笑了笑，重新走回了青石铺就的小道。

“琅玡王回封地去了？”她问萧桓。

萧桓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两人都是聪明人。夏侯有福为什么会出现在建康，又为什么回去，彼此心里都很清楚。

他斟酌了一下，道：“回去了。他毕竟是长公主的弟弟。”

而且是仅存的二个弟弟之一。

夏侯虞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夏侯有道的病逝，不由在心里嘀咕：难道最后的真命天子一定得是夏侯有福不成？夏侯有义会不会因为她的介入，会是个短命皇帝？

她的心情顿时就有些微妙。

萧桓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滚，并不打扰。

她既然有话要对他说，她迟早要说，他只要安心等待就行了。

两人一路无话，在后花园的凉亭坐下。

初夏的早晨天气还有些凉，杜慧早已命人在石凳上放了软垫，摆放好了茶点，带着几个侍女远远地在花树下候着。

夏侯虞喝了口茶，望着萧桓道：“不知都督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就是从前的事一笔勾销的意思了。

莫名的，萧桓就松了一口气。

可他随即却被自己的情绪弄得有些烦躁。

夏侯虞坏了他的好事，却又无力收拾残局，不仅打草惊蛇让卢渊心生警惕，盯着他不放，让他左支右绌，她还一副要置身事外与我无关的态度，把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他有什么好紧张的？有什么需要她原谅的？

萧桓的心很快又坚硬如铁，淡然地笑道：“原准备是想打卢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有些事就只能慢慢来。先在建康城里呆些日子再说。”

之前她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答的。

说了等于没有说。

可见萧桓对她还是颇有戒心。

不过，这也很正常。

若是没有前世萧桓的那个怀抱，她也不可能对萧桓这样直白。

夏侯虞道：“我从前听舅父说，都督跟着印大人伐蜀的时候，屡立战功，不知道都督可有兴趣告之我一二？”

萧桓非常的惊讶。

以朝廷的角度而言，伐蜀就是一件举全国之力却又失败了的耻辱，就是印林的子女，也不太愿意提起他。

夏侯虞却对这个感兴趣？

萧桓竖起防备之心，目不转睛地望着夏侯虞。

他知道，他只要收敛了情绪，冷冷地这样看着别人，没有几个人不会心生不安，就算不是举止失措，也会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

夏侯虞却不以为意。

前世，萧桓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多了，她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发现，萧桓也不过是用这种眼光看看她而已，具体的伤害，却从来都没有。她渐渐地有了胆量，别人这样看她时候，她也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了。

这又让她的思绪回到了前世。

前世她每次遇到卢渊的时候都很紧张，别人都说卢渊于他们姐弟有恩，可她总觉得卢渊看他们姐弟的目光没有温度，卢渊并不喜欢他们姐弟，就算是拱她阿弟上位，也不是因为觉得他们好，而是因为按律就应该由她阿弟继承皇位，这样对朝廷社稷的折腾也少一些。

可重生之后，她对卢渊再也没有前世的那种胆怯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有了前世的经历，看到了卢渊的倒塌，可现在，她心里却升起另一股念头。

说不定是她被萧桓吓唬多了，已经被萧桓练出来了……

夏侯虞及时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道：“朝廷偏居江南已久，加上伐蜀失败，北凉文帝几次越过北豫，朝廷都没有及时打退北凉胡人，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乡绅百姓，都不太愿意朝廷北伐，都督可曾仔细想过这件事。”

萧桓忍不住挑了挑眉，第一次凝神望着夏侯虞，表情郑重。

“我知道！”他道，“所以我没有阻止卢渊北伐。我并不看好卢淮的。”

夏侯虞也知道卢淮是个草包，可架不住今年十月北凉皇帝会驾崩，顾夏的女儿和襁褓中的皇子外孙被杀，顾夏怒而拥立北凉皇四子和北凉太子争夺帝位，却被北凉太子满门抄斩，北凉大乱的好时机。

万一卢淮像前世的萧桓一样抓住了这个时机，卢渊不仅声望直上一层楼，卢家还可以借此机会将朝廷所有的兵力都抓在手里，他们要想从卢渊手中突破，说不定得脱一层皮。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重生这样的事，就算她告诉萧桓，也要萧桓相信她才行。

夏侯虞只好提醒萧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觉得都督不仅要盯着卢家，还要派人去北凉打听打听那边的消息才是。”

萧桓皱眉，道：“长公主是否听到了什么消息？”

就像他们萧家，虽然已不在当朝顶级权贵的圈子里了，可依旧和旧吴四姓那些活下来的人家有着比和朝廷更加密切的关系，而且还经常互通有无。

好比顾夏，他的母亲是旧吴吴家的女郎，而萧桓的母亲，姓吴……

夏侯虞有点拿不定主意萧桓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她阿家是旧吴吴家的女郎，而且是唯一的嫡女，这件事她前世的这个时候是不知道的。是她搬到庄园之后，听别人说萧家的陶工会烧瓷，举国上下，只有萧家的陶工有这样的技艺。他们家烧出来的瓷器，价比黄金。她很好奇，有一次萧醒过来接她去参加萧家的喜宴，她随口问起，萧醒还以为她想讨几个陶工来帮她烧瓷，窘然地告诉她那些陶工都是吴氏的陪嫁，而吴氏一看就不是个精明管事的人，她心生疑窦，查起吴氏的来历，才隐隐约约了解了一些。

萧桓不会是以为她知道了吴氏的来历吧？

前世她之所以能查到一些线索，除了她是萧桓的妻子之外，萧桓的权势已达到了她不需要隐瞒的地步。

可今生，他还只是个没有形成气候的亭侯而已。

卢家在“四姓乱吴”中得了不少好处，一直以来都很忌讳别人说起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郑芬挑了萧桓做她的驸马都尉的一个重要原因——没有特别的情况，卢渊是不会用萧桓的。

萧桓不会杀人灭口吧？

第46章
主意

夏侯虞觉得脖子一凉，忙解释道：“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北凉皇帝身体违和，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真是这样，只怕北凉要大乱了。若没有这样的事，怕是北凉那边已经知道大将军要北伐的事了。”

萧桓并没像夏侯虞想像的想那么多，他知道像夏侯虞这样的顶尖贵族都有自己的生存秘密，她刚才提醒他的时候，他实际上是怀疑夏侯虞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好向他说明来源，只好找了借口提点他。

不过，这与他伐蜀有什么关系？

夏侯虞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温声道：“我若是没有记错，印大人伐蜀的时候，度支尚书是卢大将军的同门师兄。”

萧桓眼睛一亮。

度支尚书，掌握朝廷的贡赋和税租。

而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当年印林伐蜀失败，有很多的原因，可若是单把度支尚书提出追责，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夏侯虞继续道：“卢渊未必一心一意的想北伐。不过是因为立帝之事失败后，需要挽回声誉罢了。”

“这个你我都知道。”

“这个仗他准备怎么打？打到哪里？是否只需要一场胜利就收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可他肯定是要把度支尚书抓在手里的，不然粮草的供应就太麻烦了——只要有人拖延几天，前方的大好局面说不定就成了败笔。衙门的一些主官常年不上朝，不理事，都督应该也有所耳闻才是。”

“我倒觉得此时对我们是个不错的时机。”

“重提伐蜀之事，恢复印大人的声誉，把当年的过失与卢渊联系上，让人传颂你在伐蜀中的战功。这样一来，卢渊北伐除非取得赫赫战功，否则在别人眼里也是应当的。若是卢淮失势……那就折他一条胳臂，让卢淮永远在家里歇着！”

夏侯虞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对卢渊的怨恨，平平淡淡的说了这番话。

萧桓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难掩眼底的惊愕。

难怪她能说服武宗皇帝让自己的宠妃殉葬。

晋陵长公主，还真是巧舌如簧啊！

听得他都心动不已。

若不是心底对她的那一丝戒备，他恐怕已脱口出声表示赞同了。

不知道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给她出的主意。

萧桓如同有意为夏侯虞找借口似的，瞥了一眼站在花树下的杜慧。

这位也是个狠角色。

历经两朝。

若不是跟着夏侯虞出宫，恐怕会还历经三朝、四朝吧？

萧桓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压了压心底的波动，声音平缓地道：“不行！印大人和当年的那位度支尚书都已经逝世，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这样拿死人说事，未必妥当。

夏侯虞冷笑，“你从前可没有这么有底线”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还好她稳住了心绪，喝了口茶舒缓了心情，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都督麾下有位名叫宋潜的客卿吧？我想借用几天。”

萧桓眼底锐光一闪。

宋潜是他前些日子去徐州时刚刚收服的。此人虽然出身寒微，没有什么声望，却着实有经天纬地之才，而且宋潜也无意出名，愿意投靠他也是因为受了他的恩惠，宋母叮嘱他要报恩而已。

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以为宋潜只是个文笔不错的文士，他收在麾下是帮他处理文书的。

夏侯虞是怎么知道的？

夏侯虞暗中嗤之以鼻。

当年萧桓北伐，这位宋国师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有段时间他甚至怂恿着萧桓自立为帝。

这位宋大国士的能力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萧桓的疑心病肯定又犯了。

可关她什么事？

谁让他怀疑她人品不端，拿死人做文章的。

印林洗刷了罪名，扬眉吐气的不也有你萧桓一个吗？

在她面前，装什么装？

夏侯虞直言道：“你若觉得不好，且在旁边看着。我不会把你拖下水的。这个机会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都督就和卢渊慢慢地磨吧！我外祖父病逝之后谢貌接的手，卢渊也是等谢貌死后才有了如今这番局面。不过，卢渊比谢貌幸运。我外祖父年逾六旬才病逝，谢貌接手没两年就死了。”

如今卢渊才四十出头。若是卢渊像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那样活到六十岁，萧桓还要等十几二十年呢！

萧桓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好像他懦弱怕事似的。

但夏侯虞的话也不无道理。

卢渊正值壮年，若是北伐胜利，他的声望更盛，若是北伐失败，也不过花费他更多的精力重新布局朝堂。他们却始终只能在卢渊阴影下挣扎。

他轻轻地摩挲着茶盅的边缘，面露沉思。

夏侯虞没有打扰他，而是起身走到了凉亭的栏杆前，打量着栏杆前种着的花树。

叶子是椭圆形的，叶边有的地方长着细细的锯齿，前端尖锐，一左一右对称着长在枝杆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树？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弄明白过。

在她的眼里，所有的花树都长得差不多，只有开花的时候才分辨得出品种。

不过，吴氏很喜欢种花莳草，是个温柔的人。若是有机会，应当送几盆名贵的花草给吴氏，吴氏肯定喜欢。

夏侯虞用指头碰了碰那花树的叶片，指尖上沾上了灰尘。

她不喜欢灰尘。

她捻了捻手指，朝杜慧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让杜慧给条湿帕子来给她擦擦手，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方素帕。

拿帕子的手白皙如玉，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漂亮得不得了。

夏侯虞被这手吸引着静默了几息的功夫，这才抬头朝着帕子的主人笑了笑，道了声谢，接过了帕子擦着手。

萧桓回了一句“长公主客气了”，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的景象。

晨曦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落在夏侯虞的身上，给她肤光赛雪的面孔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满脸无聊地用指尖点了点带着些许灰尘的叶片，嫌弃地皱起眉头撇了撇嘴，伸长了脖子找着杜慧的身影，又忙犹豫着捻着指头。

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精致到头发丝的女郎突然从画中走了出来，仿佛有了生命，突然间就鲜活起来。

她原来会皱眉，会撇嘴，有讨厌的东西，也有百无聊赖的时候。

他没有多想就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第47章
同意

夏侯虞接过萧桓手中的帕子，向他道了声“多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把帕子从萧桓手中抽出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没能抽动。

她微微一愣，正要仔细地打量时，帕子已经脱离了萧桓的手。

一定是错觉！

夏侯虞告诉自己。

一方帕子而已，萧桓既然送她，又何需反悔？

萧桓却是一阵耳热。

他送她帕子就是了，怎么事到临头却犹豫起来——夏侯虞从他手中接过帕子的时候，他居然下意识地用力捏住了帕子。

还好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不然可真的要闹笑话了。

萧桓顿时心里有些不自在，左顾右盼地开口道：“这是桂花树。”

“你居然认识桂花树？”夏侯虞颇有些诧异，用帕子擦着手，嘴角忍不住微扬，笑道：“你不会从小就帮着阿家给花浇水吧？”

这种事夏侯虞小时候做过，只不过是把她母亲文宣皇后种了好几年的一株建兰给浇死了。从此文宣皇后就禁止她再靠近自己的花草。

萧桓笑道：“浇水倒没有做过。阿娘喜欢带着阿醒给花浇水，喜欢指使我搬花盆。”

夏侯虞闻言看了一眼萧桓。

萧桓身材修长，看上去有些清瘦，可……她却知道他衣裳下的胳膊有多结实有力。否则前世他也不可把她护在身下了。

萧桓只道夏侯虞在猜测吴氏为何要指使他搬花盆，遂笑道：“我是阿兄，这种要出力的事自然指使我了！”

这倒也是。

她就是从小护着她阿弟的。

想到这里，她想起自己等会还要给夏侯有道上香的事。

夏侯虞不禁低声道：“先帝的陵宫，还要请都督多多费心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萧桓都负责督促夏侯有道陵宫的修建。

“长公主放心。”萧桓看着她前一刻还笑靥如花，后一刻却黯然失神，不免心中有些异样，道，“最多两个月，先帝的陵宫就会修好了。”

夏侯有道就能入土为安了。

比前世提前了两个月。

是因为前世萧桓做了大司马，没功夫关注夏侯有道陵宫的进展吗？

夏侯虞在思忖着。

萧桓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夏侯虞就应该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郎，只为手上沾了灰尘而烦恼才是。

他想了想，索性把话题重新说回到了正事上。

“我觉得长公主说得很对。”他正色道，目光肃然，令他英挺的五官更加分明，透着股大义凛然般的正气，让人看了顿生信服之感，“我们不能任由卢渊这样肆无忌惮。想从卢渊的手中争得一席之地，这次北伐确实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我明天就让宋潜来见你。至于北凉那边的消息，由我打听。只是怎样引导当今百姓的话题，只怕还得请了郑大人或是谢大人出面。”

看样子萧桓还是想明白了。

夏侯虞颇为欣慰，道：“这件事也交给我。我来请舅父或是谢大人帮着举办几场酒会就是。都督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到时候艳惊四座就行了。”

萧桓前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今生虽然因为她的缘故没能一蹴而就，可她相信，有她帮忙，萧桓肯定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还艳惊四座呢？！

他又不是女子。

要艳惊四座做什么？

萧桓瞥了夏侯虞一眼，道：“承蒙长公主吉言。但愿一切都如长公主所料。”

夏侯虞很有信心。

若是她连这个也错了，那她不如趁机把重生的事全都告诉萧桓，说服萧桓和卢渊一争高下，也好过这样不死不活地挣扎在卢渊的手掌之下。

“那我就先告辞了！”夏侯虞看着渐渐升起来的太阳，站了起来。

“你这就要走吗？”萧桓讶然。

他们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去了万乘寺之后还要回庄园，”夏侯虞客气地道。“太晚回去了不安全。”

这倒是真的！

萧桓点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但肯定不是喜悦之情。

他亲自陪着夏侯虞去向吴氏辞行，和吴氏、萧醒一起送了夏侯虞出门。

夏侯虞上了牛车，松了一口气。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和萧桓说话，而且还是说服他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她心里是没有底的。可进展却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也许，没有了前世的那些对立和争执，萧桓也并不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

万乘寺占地不过十来亩，不大，但寺院巍峨，建筑精美，寺庙里种了几百株白色的山茶花，到了暮秋初冬时节，景色犹为漂亮，慕名而来的人很多。

因夏侯有道的棺椁停在这里，万乘寺已经闭寺，通往万乘寺的几条大路小道也已由宫中禁卫把守，不得通行。

夏侯虞的牛车上刻着皇室的家徽，她的牛车刚刚驶入通往万乘寺的道路，就已经有禁卫通报此地的守卫和庙里的僧侣。等到她的牛车在万乘寺的仪门前停下，万乘寺的住持，禁卫校尉，还有照看夏侯有道棺椁的田全等人都已经在仪门前等候。

“长公主！”田全含泪上前给夏侯虞行了大礼。

夏侯虞看着几日不见却骤然间从中年迈入了老年的田全，心中也很是唏嘘。

“起来吧！”她示意阿良搀了田全起身，由禁卫校尉等人簇拥着去了夏侯有道的灵堂。

白幔重重，鲜花供果，烛火檀香，一样也没有马虎。

夏侯虞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

“长公主！”杜慧等人安慰着她，陪她上香，把这些日子抄的经文一张张地烧给夏侯有道，保佑他在黄泉路上鬼魔不侵，很快飞升到西方极乐世界。

就算是这样，夏侯虞还是思念自己的胞弟，希望他能在人世间多停留些日子。

她问杜慧：“先帝七七的祭日，尚书台那边可曾拿出章程来？”

杜慧恭声道：“我这就派人去尚书台那边问问。”

夏侯虞疲惫的颔首，先去了郑府。

郑芬正要考量两个儿子的功课，听说夏侯虞过来了，也没有见外，让人直接把夏侯虞带来了书房。

夏侯虞却有些不好意思。

郑多和郑少两人的功课从小就好，郑芬这个父亲每次都只能超过他们所学范围内提问题才能难倒他们两个。小的时候还好，两个人长大之后，心里就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太靠谱了。

她磨磨蹭蹭的，估算着郑芬应该问完了，才进书房的院落。

第48章
借助

郑芬对夏侯虞倒是很宽容。看见她就笑了起来，吩咐侍女去泡茶。

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曾经任过扬州刺史，郑芬当时跟着郑璨在任上，郑家虽然是北地门阀，却和江南世族一样喜欢喝茶。

夏侯虞受了母亲文宣皇后的影响，相比酪浆，更喜欢喝茶。

她笑着向郑芬道了谢，和郑多、郑少见了礼。

郑芬就吩咐两个儿子：“去跟你们母亲说一声，晋陵过来了，让她整两桌好菜。”

他板着个脸，表情不太好看，语带嫌弃。

郑多和郑少面色如常，恭敬地向父亲行礼，举止沉稳地正要退下去，却被夏侯虞喊住，笑着对郑芬道：“舅父，我等会还要回庄园，就不在这里用晚膳了。我和您说了话就走。”

言下之意，她这是来找郑芬有事。

郑芬望向两个儿子。

郑多和郑少恭顺地应“是”，退了下去。

夏侯虞看着，心里替他们难受，却又不能指责郑芬——他既没有宠妾灭妻，也没有否认嫡子女的地位和继承权，他只是不喜欢这两个孩子而已，谁还能要求他一定要喜欢哪个孩子不成？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我听说两位表弟的功课很好，若是外祖父在世，肯定很高兴。”

郑芬愣了愣，正巧侍女上了茶点上来，他对那侍女道：“去跟阿成说一声，让他把我从荆州带回来的好茶给两位郎君各送些去。”

侍女应声而退。

夏侯虞喝了口茶。

她也只能这样帮帮他们了。

好在是他们后来都能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少年的不快，就当是成功付出的代价吧。

夏侯虞和郑芬说起了这次的来意。

郑芬听得直皱眉，道：“印林的事，是你父皇亲自督办的，新君刚登基，他又是继承的先帝皇位，他这个时候给印林翻案，怕是不太好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夏侯虞在郑芬面前夸张的苦着个脸，道，“若是卢淮在北边打了胜仗，我们可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现在好歹能借借卢淮的东风。”说完，她又睁大了眼睛惊呼道：“舅父，你说萧桓是百年罕见的用兵奇材，不会是骗我的吧？”

“你胡说什么啊？”郑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这种事我敢骗你吗？是驴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的，我难道就不怕他实力不行，到时候被卢渊一巴掌给拍死了！凡是和你年纪相当的郎君我都和阿成一个一个分析和相看过，这才选了萧桓。你舅父做事，你还不放心？”

她的确不放心。

两世为人，郑芬做得最牢靠的事大概就是推荐了萧桓。

夏侯虞道：“那您到底同不同意？卢渊想北伐，我们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建功立业吧？”

郑芬不以为意地道：“照我说，我们就应该把度支尚书的位置争取过来，然后断他的粮草，让他就算北上，也走不远……”

前世，萧桓第一次北伐就是这样失败的。

夏侯虞额头直冒汗，道：“舅父，若是战败，死的也是我们的人。国力大伤，万一北凉胡人南下，建康城未必就保得住。”

郑芬哼哼道：“所以我才没有给你们出这主意。不过，你既然要给萧桓造势，我帮你就是——等会我就去谢家，和谢丹阳的大兄商量商量事该怎么办。”

夏侯虞郑重地向郑芬道谢，起身告辞。

郑芬还是很喜欢这个外甥女的，不仅是因为长得漂亮，最主要的是会说话。就是劝阻，也说得委婉动听。

“你不见见你舅母再回去吗？”他亲自送夏侯虞出门。

“自然要见！”夏侯虞笑着，在书房门口和郑芬分手，去见了崔氏。

“我还怕你们的话没有说完呢！”崔氏正指使着几个侍女小厮在装桃李等果子，“阿多说你不能留下来用晚膳，我就让他们装了些果子让你带回去。”说完，她捏了捏夏侯虞的手，低声道，“七娘子的事，舅母就不说了，总之一句话，你是我们家七娘子的再生父母，她一定会记得你的恩情的。”

夏侯虞回握了崔氏的手，道：“七娘子也是无妄之灾。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件事能圆满的解决，也算是幸运。舅母千万别这么说。”

崔氏不再说什么，只是又捏了捏夏侯虞的手。

等到夏侯虞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她身后多了一辆装满果子点心、鸡鸭羊肉的牛车。

回到庄园，她更是得到了崔氏母女的真心感激。

崔七娘子的母亲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道：“长公主，就让七娘子跟在你身边好了。回家观静修，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我出嫁的时候还有些陪嫁，等这风声过了，我再悄悄地给七娘子建个道观，把她送过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夏侯虞叹气，道：“您若是信得过我，就让她在我的庄园里住下好了。道观什么的，也不必着急，你留着给七娘子做陪嫁好了！”

崔七娘子的母亲谢了又谢，和崔七娘子给夏侯虞行着大礼。

杜慧忙将两人搀了起来。

崔氏母女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这才随着杜慧去了客房。

夏侯虞连着两天波奔，已经累得不行，在庄园里好好地歇了几天。

章含亲自送来了夏侯有道七七祭日的章程。

夏侯虞仔细地看了看，仪程比照武宗皇帝下葬时的规格。

她非常的满意。

章含道：“天子说了，若是长公主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让我带个话回去，照着长公主的意思再让尚书台改一改。”

夏侯虞请章含代她向夏侯有义道谢，道：“先帝七七的祭祀礼我再亲自向天子道谢。”

章含伏地叩首，笑道：“天子尊重长公主，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长公主。长公主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可让小的带话，也可去显阳宫和天子说。天子已下旨禁卫军，长公主的车驾可直接驰进宫苑，如先帝在世时一样。”

又不是自己的同胞兄弟，这样的尊重恐怕是要付出代价。

夏侯虞不以为意，送走了章含。

没两天，郑芬那边安排好了。

他以洪赋的名义在钟山举办一场酒会。到时候他会重提当年伐蜀之事，为萧桓造势，问夏侯虞去不去？

夏侯虞犹豫不决。

钟山曾经是她的伤心地，她十年不曾踏足钟山。

重生回来之后，这种感觉依旧根植于她的心中——她能住在庄园里，只要不去想挹翠亭，就不会感觉到伤心。可她只要想起钟山，就会本能的厌恶。

第49章
洪怜

钟山离城郊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郑芬的酒宴就摆在钟山脚下的沧澜亭。

这沧澜亭原属于谢家庄园的一部分，谢貌在世时常在这里举办雅集，品评学子的学识、风仪，得到他青睐的士子常常会被他推荐入朝，渐渐地，沧澜亭名声大造，天下士子都以能参加沧澜亭的雅集而荣。

在谢貌当政的时候，甚至达到了一帖难求的地步。

谢貌过世之后，卢渊当政。

卢渊为人肃穆，不太喜欢这样的集会，有这样的事都会推给卢淮去做。可卢淮不论声望和才能都不足以和谢貌相提并论，卢家举办的雅集没能达到沧澜亭的效果，谢家的沧澜亭也因为谢貌的逝世渐渐没有了从前的声望。

谢丹阳的大兄索性把沧澜亭弄成了谢家集会的场所，只对少数人开放，算是勉强维系住了沧澜亭的名声。

郑芬能借到沧澜亭，除了郑、谢两家的交情，主要还是因为他今天打着招待洪赋的名义。

夏侯虞不想参加钟山的集会，却不能不顾忌到洪赋的声誉。

洪赋被人称为“活神仙”，在罗浮山修身养性，早已跳出红尘之外，在宴请洪赋的集会上提起伐蜀之事，不免有利用洪赋威望之嫌疑，这是最令人不齿的行为之一。

想到舅父做事不太让人放心，夏侯虞让人送了拜帖给洪赋，决定先去拜访了洪赋再说。

洪赋和夏侯虞外祖交情十分的深厚，看她就如看自家的小辈后人，听说她要来拜访，立刻就答应了。

她不敢耽搁，得到了回音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洪赋暂居的宅院，在一院子的芍药花中看见了身穿粗布葛衣，须发全白却面色红润的洪赋。

“老神仙！”夏侯虞上前给他请安。

他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一路从城郊赶过来，辛苦了！试试我炮制的苦丁茶。味道虽然一般，却能清热解暑。”

端午节快到了，正是毒物出没的季节，喝点清热解暑的饮品，正是时候。

夏侯虞笑着应了，随洪赋在院子的亭凉中坐下。

侍女们不仅端了苦丁茶，还上了由金银花做成的点心。

夏侯虞看那点心雪白如霜，点缀着的金色碎粉又灿烂明亮，十分的好看，不由试着尝了一口。

点心是用米糕做成的，甜而不腻，又透着金银花的香味，口感很好。

她不禁称赞起做点心的厨子来，并道：“这是老神仙的方子做出来的吧？比宫里的点心做得好吃多了。”

洪赋呵呵地笑，并没有否定，而是问起了她的来意。

夏侯虞没有隐瞒，把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准备用什么办法摆脱都一一告诉了洪赋。

洪赋含笑望着她，温声道：“我既然留在这里没走，就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如果这次能帮着你，我觉得也很好。何况印林和我也有些渊源，当初印林战败，将他废为庶人，也太过了些。若是能为他恢复名誉，倒也是件大善事！”

夏侯虞没想到印林和洪赋还有些渊源，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有些好奇。

洪赋却无意和她深谈，让她品尝另一种大红色的点心：“这也是米糕，用玫瑰花汁染的，你尝尝看！”

夏侯虞吃了半块。

香气很馥郁，却没有放金银花的点心暄软。

夏侯虞在洪赋面前不敢玩花招，讲了真实的感受，最后道：“可能是个人口胃的缘故，我喜欢吃甜糯软和的东西，还是之前的米糕更符合我的胃口。”

洪赋想了想笑道：“那就请长公主为这几样点心取个名字吧？”

夏侯虞非常的惊讶。

洪赋笑道：“我闲着没事，做了几样糕点。”

原来还真是洪赋的新方子。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给那堆红红绿绿白白黄黄的点心取名字。

初夏的阳光中，有人虎着脸走了过来，给洪赋行礼，喊了一声“祖公”。

夏侯虞回头，看到一个和萧桓差不多年纪的男子，穿了件月白色绣青竹的长袖衫，眉目十分俊秀，却满脸冷漠，垂手立在一旁。

洪赋还有孙子？！

夏侯虞吓了一大跳。

前世她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她站了起来。

洪赋给她引荐：“这是我长孙洪怜。”又向洪怜引茬夏侯虞：“晋陵长公主！”

夏侯虞向洪怜行礼。

洪怜还礼，面无表情。

夏侯虞见他们祖孙俩像有话说的样子，忙道：“老神仙这边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洪赋点头，目光瞥过洪怜，起身要送夏侯虞出门。

夏侯虞哪里敢让洪赋送她，连称“不敢”，走到院门口就执意不让洪赋送了。

洪赋也没有让她为难，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道：“钟山的雅集，我一早就过去。”

夏侯虞自然迭声道谢，坐上牛车去了郑芬那里。

郑芬不在家。

郑多说她去了谢府：“正为请哪些人犯愁，说要去和谢家阿伯商量商量。”

但愿她舅父别再出什么纰漏了。

夏侯虞去了崔氏那里。

崔氏正在算帐。见夏侯虞来了，就合上了帐目，和她一起到偏厅喝茶。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她轻摇着扇子给红泥小炉加火，道，“七娘子可还好？”

“挺好的！”夏侯虞道，“不过是找个名头把人留下来，我难道还真的让她去念经不成？这几天让她帮着我屋里的阿良一起教庄园里的仆妇规矩呢！”

崔氏道：“你身边的人不够用吗？”

的确不太够。

不过，对于夏侯虞来说，忠心更重要。

“还好！”她道。

崔氏直皱眉，道：“这件事我得跟你舅父说一声，那么大的一个庄园，只住了你们几个人，我想想就担心。”

夏侯虞想到前世郑芬送她的那一千部曲，心里痒痒的，和崔氏耳语道：“您让舅父给我一批曲部呗！现在世道越来越不太平。”

崔氏居然少见地犹豫了片刻，这才道：“这件事就放在我身上了，我一定帮你办到！”

前世，郑家的曲部她得到的太简单了，不曾想这居然是件为难的事。

可她从前威震建康城的部曲就是由郑家的这一千人发展起来的，如果没有这一千部曲，她住在庄园里还真的有点不安心。

她正思忖着怎么样能像前世一样从郑家抽调一批人去又不至于让郑家作难，郑芬回来了。

他喝得有点多，眯着眼睛，大声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夏侯虞就高声地喊着：“晋陵，晋陵！你交待我的事我都给你做好了！你怎么奖赏我？”

第50章
宋潜

听到动静跟在夏侯虞身后赶出来的崔氏看着失态的郑芬羞红了脸，忙上前去搀扶郑芬：“郎君！郎君！您喝多了，快随我回房歇息片刻。”

郑芬手臂一扬。

崔氏一个趔趄，差点跌在地上，还好夏侯虞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我没有喝多！我今天很高兴。谢氏兄弟个个光风霁月，和我情投意合。”郑芬嘟囔着，让夏侯虞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崔氏、郑多和郑芬的贴身随从阿成几个，好不容易才把郑芬劝回了屋。

崔氏满脸通红地向夏侯虞道歉：“让您看笑话了！”

“哪里的事！”夏侯虞握了崔氏的手，低声道，“这些年舅母辛苦了！”

崔氏眼眶一红，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脸上已是盈盈的笑意，道：“你舅父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看他这样子，事情肯定是办成了。你且先安心在家里住下，我让人去给你舅父做碗醒酒汤。”

夏侯虞原本是想将洪赋的事告诉郑芬一声就回去的，可一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了郑多一眼。

郑多铁青着一张脸，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愤然。

她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偶然听到郑多对郑少说“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像姐夫那样沉稳肃然”。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隐隐流露出来的失望、怨怼和无奈，让两世为人的夏侯虞都有些心酸。

她就改变了主意，对崔氏道：“舅母您去忙吧！让阿多送我去客房就是了。”

郑多只比夏侯虞小三个月。文宣皇后在世的时候，崔氏常带着郑多去宫里玩。两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郑多启了蒙，功课繁重，她和夏侯有道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崔氏怕小孩子进宫不懂事给夏侯虞姐弟惹出什么麻烦来，加之后来夏侯虞很快嫁了人，两人之间这才没有了什么来往。

此时走在通往客房的甬道上，郑多忍不住问夏侯虞：“姐夫，还好吧？”

他是问他们过得好不好吧？

夏侯虞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遂抿了嘴笑，道：“挺好的。”

郑多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渐渐和缓，道：“那就好！”

夏侯虞想了想，道：“我倒有几句话跟你说！”

郑多微愣，停下了脚步，道：“你说！”

夏侯虞斟酌道：“我们小的时候，总会在乎自己是怎样的出身，父母是做什么的，祖父母又是哪里的。可等到我们长大，别人就会看你是什么人，在做些什么。若是你生平都没有什么值得人称道的地方，别人就会说你是谁谁谁的儿子，谁谁谁的孙子。可若你能支应门庭，别人就会说你是谁。等到我们年长，你若有个儿子能继承家业，别人指着你的时候就会说你是谁谁的父亲，你是谁谁谁的祖父。这大约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了。”

郑多望着夏侯虞，若有所思。

夏侯虞知道他听懂了，恬静地朝他笑。

郑多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礼貌的笑，而是像挣脱了什么束缚似的，开怀的，从心底洋溢出来的笑。

“多谢表姐！”他朝着夏侯虞长袖揖地，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真诚而又随意，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小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侯虞如释重负。

或者是因为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她没有办法把他当成无知少年来对待，说话的时候就有点担心会适得其反，如今能劝动郑多，让舅父的父子关系不要变得那么紧张，她心里也很高兴。

两人之后没有说话，一同去了客房。

阿良等人已经得了信，同崔家的仆妇一起把房间收拾好了。

郑多见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就揖礼告辞，说要去帮着母亲照顾父亲。

夏侯虞笑送他出了门，刚刚坐下来喝了口茶，阿良进来说，萧桓过来了。

她不免有些意外。

萧桓……好像总是能够立刻就知道她的行踪。

她不由把屋里服侍的都打量一番。

阿良等人不知道夏侯虞是何意，不安地垂手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夏侯虞啼笑皆非，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

就算是要查，也不是这个时候查。也不能把这件事交给阿良去查。

她让阿良请萧桓去偏厅喝茶，自己则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件衣裳，这才去见萧桓。

萧桓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那男子中等个子，长得颇为墩实，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周正，穿了件青绸长袖衫，看上去像个家境殷实的乡绅。

夏侯虞认识他。

他是萧桓的军师宋潜。

不过，这应该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宋潜，她装着不认识的样子，笑着和萧桓打了招呼。

天气渐渐变热，萧桓今天穿着件藕色长袖衫，头戴漆纱笼冠，却衬得他面如敷粉，温润如玉。

夏侯虞暗暗称奇。

在她看来，藕色不红不绿不青不白，是最驳杂的颜色，看着就让人觉得不洁，只有那些没有选择的人才会穿。可萧桓却硬生生地把它穿出了正红大紫的气度。

她在心里啧了两声。

萧桓当然不知道，已向她介绍起宋潜来：“……宋先生还精通胡语。北凉之事，我已告知宋先生了，也安排人手潜向洛阳。不日应该就有消息传来。”

夏侯虞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奇怪。

萧醒不是说让宋潜来见她吗？怎么他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她和宋潜互相问了好，让人请了杜慧过来，算是彼此认了个脸，随后宋潜就随着杜慧下去了。

夏侯虞困惑地望着萧桓，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需要单独相处。

萧桓就道：“钟山雅集，我想请长公主也一道去。”

夏侯虞惊讶。

萧桓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自从得了夏侯虞的提点，他就派人盯着郑芬。

郑芬借口宴请洪赋在谢家的沧澜亭设宴，却只是派了他的客卿去给洪赋送了张请帖，本人并没有亲自去请洪赋，反而花了很多的精力在雅集的布置和表演的名伶上，他有些担心这次雅集的效果，正想着要不要提醒郑芬一声，却发现夏侯虞亲自上门去拜访了洪赋。

可见夏侯虞对这件事的重视。

也可见夏侯虞对事情的敏感和果断。

是不是宫里长大的女子，都特别擅长查缺补漏？

萧桓陡然对钟山的雅集担心起来。

也许，有夏侯虞在场这件事就算有什么差错也能及时解决，顺利地进行？！

第51章
邀请

萧桓在来之前还很犹豫，不敢确定。

可等他看到夏侯虞的时候，一瞬间就笃定了他的想法。

夏侯虞身姿笔直地跪坐在黑漆案几前，乌黑的青丝像上次他见到时绾了个十字髻，戴了朵南珠珠花，素面白色襦裙，同色绣花草纹的绡纱禅衣，明净的如朵开在晨曦中的栀子花，洁白晶莹却又亲切馥郁，令人赞叹它的美丽时又觉得如此的惹人亲近。

有种安定人心的优美。

萧桓的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欣赏。

他道：“这件事多亏长公主帮助奔走，没有谁比长公主更清楚这其中波折了，到了雅集那一天，长公主在场，我才能放心。长公主也应该去看看您一手促成的宴会。”

参加宴会就不必了，但她得看着她舅父才是。

谁知道她舅父还有没有其他纰漏？

而且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听说卢渊想换了度支尚书。

夏侯虞沉吟道：“关于度支尚书的事，都督怎么看？”

她没有回复他是否参加钟山的雅集，却问起了度支尚书的事。

萧桓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希望自己能跟得上夏侯虞的速度。

他笑道：“印大人当年伐蜀为何失败，很多人心里都很清楚。纵观从前，就算有将军战败，最多不过削职赋闲，可只有印大人被降为了庶民。这其中若是没有人捣鬼，谁都不相信。可这件事年代久远，我就是想查也无从下手。卢渊想必也想起从前的事了，想把度支尚书换成他自己的人。这也无可厚非。只是他如今要做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夏侯虞听着就笑了起来，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用商量的口吻对萧桓道：“你说，如果让卢大将军承认当年印林伐蜀失败，粮草是重要原因之一，怎么样？”

萧桓眼睛一亮。

夏侯虞抿着嘴笑了起来。

萧桓突然发现夏侯虞抿着嘴笑的时候，左边的面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平时好像没有发现……还是只有抿着嘴笑的时候才出现？

他一下子变得很好奇。又因心里装着这个猜测，说话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道：“长公主的主意甚好！只是不知道郑大人有没有请卢家的人？这种事不好事先安排，只能到了沧澜亭再见机行事了！”

夏侯虞点头，觉得萧桓心里有数就行了。

她道：“既然如此，雅集的时候我就先和杜女史一起过去了！”

不和郑芬一起过去，也是怕引人注意，不好随机行事。

萧桓想到每次见到夏侯虞的时候，夏侯虞都被仆妇簇拥着……像这样的轻车简从，对夏侯虞来说很少见吧？

他在心里想思忖着，又和夏侯虞东扯西拉的说了半天的话，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了，他这才起身告辞。

这次夏侯虞亲自送了萧桓出门。

杜慧老大宽怀。夏侯虞觉得杜慧想得有点多。

等到了钟山雅集的那天，夏侯虞为表尊重，穿了件卵青色净面襦裙，梳了十字髻，换了朵丝绢做成的石榴花戴，由尹平护送，去了钟山。

谢家的沧澜亭，位于钟山的梅花湖旁。谢貌在世时，为了应景，在周遭种了几百株各式各样的梅树，如今已是初夏，早过了梅花绽放的季节，三尺高的梅树却枝叶葱郁，加之湖边垂柳遍植，水面如镜，偶尔有飞鸟掠过，山风吹来，湖面荡起层层波粼，站在湖边的水榭远眺，极其赏心悦目。

陪着夏侯虞过来的，是郑多。

崔氏深知丈夫的粗心大意，年轻的时候多有提点，郑芬觉得折了面子，对崔氏不仅没有感激之情，反而日渐疏远，崔氏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不管郑芬在外面的作为。可这次是为了萧桓之事宴请洪赋，她就不得不多个心眼，派了郑多跟着夏侯虞负责雅集的琐事。

郑多仔细地琢磨了夏侯虞说给自己听的那一番话后，心情开阔了很多。母亲让他随着夏侯虞打点钟山的雅集，他不仅没有担心的感觉，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激动和期盼。

他对夏侯虞道：“这里的风景真不错。若是春天或是冬天来就更好了。”

夏侯虞笑道：“各季都有不同的景色。我听说梅花湖里盛产一种叫桃花鱼的鱼。这个时候，应该也是垂钓的好季节吧？”

“那倒是。”郑多笑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注意了一下四周，有人提了竹篮打着桃花鱼的招牌在贩卖，想必已是鲜鱼上市的季节，我们等会不妨带些回去给母亲尝尝！”

孝顺长辈的事夏侯虞也愿意做。

她笑嘻嘻地应好。

两人很快就到了沧澜亭。

沧澜亭最开始只是个宴客的亭子，由谢貌手中发展起来，已经变成了一个面湖的院落，紫藤、夹竹桃、月季开得如火如荼，姹紫嫣红，与院落外的青山绿水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谢家早派了得力的管事在这里打点，见夏侯虞和郑多过来，急忙上前行礼，请谢丹阳的侄儿出面接待。

谢丹阳的侄儿叫谢逾，是谢丹阳大哥的长子。二十来岁，剑眉星目，举止优雅，是谢家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夏侯虞听说过这个人，但接触的不多。

谢家安排了谢逾来亲自接待客人，可见谢家这对这次宴请的重视，夏侯虞暗暗有些惊讶。

谢逾随行在侧，温声地向夏侯虞和郑多介绍沿路的风景和一些典故，声音清朗，语言风趣，让人倍有好感。

他将夏侯虞和郑多安排在了沧澜亭右边的一个厢房，然后指了指正对着厢房的水榭，笑道：“父亲说长公主要来看看热闹，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水榭。若是长公主觉得这里不太好，也可以换到旁边的厢房去。只是那边厢房说话比这边听得清楚，却看不全水榭那边的宾客。”

夏侯虞主要是想听听他们到时候都会说些什么，想了想，让谢逾把他们换到了隔壁的厢房，并笑道：“早就听说令尊大人擅长清谈，今天机会难得，愿闻其声。”

言下之意，看不看到得说话的人是次要的。

谢逾哈哈大笑起来，颇有些谢丹阳的豪迈。

夏侯虞和郑多安顿下来，谢逾陪着坐了一会儿，就有客人来了。

谢逾告辞，去接待客人了。

郑多却很是担心，惆怅地道：“长公主可知道我父亲什么时候过来？”

他是和夏侯虞提前出的门。

第52章
雅集

父亲做到郑芬这样，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失落？

望着郑多忧心忡忡的目光，夏侯虞不由在心里感叹，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微笑道：“他应该会和都督一起来。”

郑多的表情明显的忪懈下来。

夏侯虞忍不住打趣：“你和都督应该没有什么接触吧？怎么这么相信他？”

前世还投靠了萧桓。

郑多睁大了眼睛，道：“难道长公主不钦佩姐夫吗？姐夫伐蜀的时候，以一敌十，护着印林从锦城突围。路上没有了粮草，是姐夫杀了自己的坐骑供印林食用。印林被降为庶民，把家中的部曲和谋士都交给了姐夫。长公主是没有随姐夫去过吴中。在吴中，萧家可是第一大姓。姐夫在吴中也是一字千钧的风流人物。”

萧桓于印林有救命之恩，印林离开朝廷时将手中的兵马和人脉都交给了萧桓，这些夏侯虞都知道，至于说萧家在吴中怎样显赫，萧桓又是怎样的权力滔天，她却不知道了——前世，她看萧桓的时候，萧桓手已是朝中权贵，只手遮天，倒不知道他是个到哪里都要掌握话语权，站在巅峰的人。

这一世，自己破坏了他的计划，他肯定很不高兴吧？

夏侯虞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郑多讲着萧桓的事，一面想着心思。

突然间郑多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长公主，姐夫来了！”

夏侯虞抬头望去。

谢逾陪着萧桓和她舅父郑芬、谢丹阳并肩徐徐朝水榭走来。

萧桓穿了件青白的素面长袖衫，头戴白玉冠，手执玉如意，身姿如松，步履却十分的悠闲，正含笑和身边英俊文雅的谢逾说着什么。

夏侯虞不由撇了撇嘴。

两世为人，她好像还没有看到过萧桓失态的时候。

或许是他们之间还不够亲密吧？

如果真是这样，不看也罢。

夏侯虞正要收回目光，萧桓陡然间抬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他眉目带笑，神姿朗澈，在晨曦间宛如一块美玉，显得身边的谢逾黯淡失色。

夏侯虞轻叹。

萧桓像是发现了她似的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回过头去跟郑芬说了几句话。

郑芬嘻嘻笑，回了萧桓几句。

萧桓眼底的笑意更浓，朝着夏侯虞的方向又看了几眼，这才随着谢丹阳去了水榭坐下。

郑多在她的耳边低声又惊又喜地道：“长公主，姐夫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夏侯虞也这么猜测，但听到郑多语带欢喜，她又觉得郑多有些大惊小怪，不够沉稳，心中略微有些不喜，道：“多半是谢逾告诉他的，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大约是见到了敬佩之人，觉得那人做什么都是好的！

郑多面色微红，不再提这件事。

不一会儿，重量级的人物陆续到达。

郑多小声的地向夏侯虞介绍来的人的身份职务和与各家的关系。

夏侯虞虽然帮夏侯有道打理过政务，可这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特别是对夏侯有道这个少年天子，因而她通常都是在听政殿和夏侯有道见面，认识的臣子不多，但听说过的却不少。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名字和长相对上号。

可让她奇怪的是，来者多是各世有大族的青年子弟，而且一个个或装饰华美，或穿着清雅，不知情人走了进来，还以为是误闯进了谁家的酒宴。

夏侯虞并不意外，笑着和郑多议论：“他们是想得到洪赋的赏识吧？”

来的多半和郑多有交情，有些人听说夏侯虞会来雅集，还曾向他证实。他着不由笑道：“大家都知道您在这里！”

夏侯虞脑子转了转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后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这雅集是为萧桓准备的，他们多半以为这真的是为洪赋准备的，可洪赋虽然名声在外，到底比不过她这位受新君尊重的长公主——在雅集上出风头，以求得到她青睐，从而晋身仕途。

他们完全弄错了方向。

可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等会的话题这些人都会各述己见，不会倾向卢家。

不一会儿，洪赋带着孙子洪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神采奕奕，比洪怜还要显得精神。

众人纷纷起身迎他，赞扬洪赋养生有道，令人羡慕。

洪赋虽在浮罗山修道，却不是不懂人情事故的人。早年间他还曾在朝中为过官，只是不喜欢朝中琐事而已。

他笑吟吟地同众人应酬，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了席首。倒是洪怜，自始至终都板着个脸。

众人和洪赋没说上两句话，卢淮来了。

果如夏侯虞所料，众人只是和他点头致意，没谁围上去。

这让卢淮有些意外，皱了皱眉。

仆从流水般地开始捧上茶点酒水和水果。

郑芬致词，说了一大堆欢迎洪赋的话。

洪赋笑着点头，谦逊了几句。众人开始吟诗作赋以表达见到洪赋的心情。洪赋笑咪咪地听着，并不点评。

洪怜则转过脸去，不屑地冷笑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脸来。

夏侯虞顿时对他好奇起来。

这么有脾气的一个人，又是洪赋的长孙，前世她怎么没有听说过？

她的目光多半都落在洪怜的身上。

洪怜却像戴好了面具似的，只顾低头垂目地坐在那里喝茶，再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

夏侯虞看了，注意力慢慢回到其他人身上。

就见有个穿着姜黄色长袖衫的士子侃侃道：“当年伐蜀，不也因粮草不济而功败垂成。我倒赞成由卢泱出任度支尚书的。”

卢泱是卢渊的一个从兄。

卢淮大为赞同。

就有人道：“当初不是说印林好大喜功，弃城而逃，所以才被贬为庶民的。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典故不成？”

卢淮比起卢渊差远了，他不仅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有多危险，反而还主动问起。

那人多半是得郑芬的叮嘱，说是讲印林怎样战败的，选的例子却都是萧桓当初如何布兵打仗，如何力挽狂澜，如何救印林于水火之中。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只听见“哐当”一声，洪怜面前的酒水不知为何斜倒，殷红色的梅子酒洒了一地。

仆妇们忙跪着进去，手脚利索地将酒收拾干净，给洪怜重新换上新的酒杯，退了下去。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去扫兴，有人哈哈了两句“怕是听得太入神，一时激动了”，这件事就被揭了过去，众人依旧谈论着当初伐蜀时让人至今津津乐道的几场战役。

夏侯虞却注意到洪怜自打翻了酒杯之后，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第53章
是非

夏侯虞见柳冰起哄，有些担心。

虽说要扬萧桓之名不能一味的说萧桓好，要做得自然一些，行引起大家的争论，再引出萧桓当年的处境，但若是这些年轻人血气方刚，从心底觉得卢渊北伐是在收复失地，是在匡卫社稷，维护卢渊说话，那可就糟糕了！

说到底，还是她不信任郑芬的缘故。

若是其他人，就算有一、两个有意见相左的，正好彰显此次雅集的公平公正，问题是，这些人多半是她舅父邀请来的……

夏侯虞在心里思忖着，就听见有人说起伐蜀的事：“若不是印林，国力也不会如此的虚弱！”

她不由朝说话的人望过去。

那人三十来岁，相貌周正，神色严肃，看上去一副非常不好说话的模样。

夏侯虞认得他。

此人叫严爽。前世是有名的言官，常常挑萧桓的刺。

她舅父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夏侯虞觉得……萧桓这一世的运气有点不好。

先是被她摆了一道，接着又遇到了她舅父这个不靠谱的。

众人的目光果然都一下子落到了萧桓身上。

萧桓众目睽睽之下倒落落大方，温声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粮草供给不及时，朝廷又不允许我们就地征粮，蜀人实行坚壁清野的作法，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他虽然没有否认伐蜀的失败，但也没有承认伐蜀失败全是印林的责任。

众人神色各异。

严爽果如前世一样专给萧桓挑刺，他尖锐地道：“不是因为印林好大喜功，弃城而逃，伐蜀之事才功败垂成的吗？”

众人就听见“哐当”一声，洪怜面前的酒水不知为何斜倒，殷红色的梅子酒洒了一地。

仆妇们忙跪着过去，手脚利索地将酒收拾干净，给洪怜重新换上新的酒杯，退了下去。

洪怜则白着脸说了声“抱歉”。

这种意外谁都有可能发生，自然没有人去追究。

卢淮眼珠子一转，却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他道：“这件事，恐怕还是萧都督最有发言权。”

把这伐蜀的事扯到萧桓的身上，却不知正落入了萧桓等人的圈套。

夏侯虞不由嘴角含笑。

这个卢淮，不像是来为难萧桓的，倒像是来拆卢渊的台的。

她就见萧桓面色一沉，徐徐道：“卢刺史这话说得不错。朝廷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正式对外用兵了，偶尔有北凉胡人扰民，也都是闭门不出，等他们抢掠完了就走了。当初和印大人一起伐蜀的，不是失望之下隐匿无踪，就是年老病逝不在人世了。知道当年战况的，也的确没几个人了。”

水榭间空气一滞。

谢丹阳甚至和郑芬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初伐蜀，是因蜀国大将军杀我梁州刺史，不伐蜀，不足以扬国威。”萧桓的目光慢慢地从众人身上扫过，仿若赤汞，沉甸甸的，“印大人年事已高，见梁州刺史被杀却无人出头，这才愤而伐蜀。可谁知道我们进入蜀地之后，朝中大臣却纷纷反对伐蜀，先是六道圣旨催印大人返朝，之后是不再供给粮草担夫，我们勉强打到锦城，印大人因水土不服病倒，昏迷不醒。将失主帅。我们只好返回。却不知怎地，回到建康城，却成了印大人好大喜功，不尊圣旨，弃城而逃，丢失锦城。”

“我一直不明白，蜀国人都欺到我们头上来了，朝廷为何还麻木不仁，掩耳盗铃般的不闻不问。我更不明白，印大人就算败走锦城，却也让蜀国不敢犯梁，为何却被降为庶民，流放东阳！”

满室寂静。

夏侯虞却发现洪怜自打翻了酒杯之后，就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而此时萧桓的一番话，却让他红着眼睛看了萧桓一眼。

她心中一动。

卢淮已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朝廷不是准备讨伐北凉吗？”

萧桓冷笑，打断了卢淮的话，道：“若是粮草不继，北伐只怕会重蹈覆辙，这也是我和谢大人、郑大人等为何支持让卢泱担任度支尚书之事。”

卢泱，是卢渊的从弟。

卢淮有些窘然地笑了笑。

气氛骤然间缓和下来。

柳冰问起萧桓那些传闻来：“听说都督攻打锦城的时候，蜀国人缩在锦城里不出来，是都督断了锦城的水源，迫使蜀国不得不出城与我们一战？”

“主意虽是我想出来的，可我们没有足够的粮草，很多将领都觉得耗时太长，反对此计。”萧桓又恢复了之前的谦和，微笑地道，“后来还是得了印大人的首肯，这才能顺利地逼着蜀国与我们一战。”

听到这样的实战，是男子都不免热血沸腾。

韦潭更是急急地追问：“听说当初带了三十名骑兵去烧了蜀国粮草的也是都督？”

“不过侥幸得手。”萧桓平静地道，“当时我们若不烧了蜀国的粮草，蜀国就不会派兵增援，我们也不能够半道截了他们的粮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萧都督，那你是怎么打败蜀国大将陈坷的？”

“萧都督，你怎么看这次北伐？我们能胜利吗？”

“萧都督，听说萧家的部曲非常的厉害，劫匪从来不敢抢劫萧家，那您带兵是不是很有一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让萧桓应接不暇。

夏侯虞微微地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腿都站麻了。

她靠在了短榻上，让人帮她捶着腿，还问继续趴在窗前听墙脚的郑多：“你要不要也歇会？”

“不歇！”郑多就像发现了宝藏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桓，生怕少看了一眼，少听了一句似的。

难怪后来投靠到了萧桓的麾下。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着。

卢淮看着众人犹如捧月般七嘴八舌地问着萧桓问题，心里很不高兴，隐隐觉得这是郑家和谢家在为萧桓造势。可就算是这样，萧桓一个一没有战功，二没有根基的“外乡人”，也不过是急于让建康城里的这些人能承认他、接纳他罢了。

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天美酒佳肴，还有漂亮的歌伎舞伎，用了晚膳又能弹琴唱曲，彼此唱和，玩到天色泛白，众人这才散了。

卢渊听说卢淮这会儿才回来，气得不行，把刚刚梳洗完了钻进被子里的卢淮给揪了起来：“你给我说清楚了，你昨天都说了些什么话？见了些什么人？”

卢淮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刚才卢渊训斥他的时候他分明看到端茶进来的婢女仿佛同情地瞥了他一眼。

第54章
造势

卢淮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呶道：“大兄这是怎么了？我昨天也没有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卢渊气极而笑，道，“没说什么外面怎么在传萧桓伐蜀的事？”

卢淮的脑子一下子全都清醒过来。

他从榻上一跃而起，愕然道：“怎么会？我才从钟山的雅集回来？”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雅集才刚刚结束，参加雅集的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建康城里却遍传着当年伐蜀时的艰辛和萧桓的战功。

从前，这些事他们这些北地的门阀之家是不会提的。

首先印林出身三流贵族，其次那次伐蜀磨炼出来的大将是吴中旧姓萧家的人。

印林死后，这件事就随着时间渐渐地褪色在了时光里。

现在，不仅有人拿出来说了，而且还是在卢家准备北伐的时候。

卢淮骂了一声娘。

他们上当了。

特别是他，居然还去参加了昨天的雅集，还和他们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

“大兄，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完了。”卢淮恨恨地道，“当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萧桓说他们是赞成卢泱任度支尚书的，我们怎么也要把卢泱推上位才是。”

“蠢货！”卢渊忍不住骂道，“就算卢泱上位，别人也会说是萧柦等人心胸宽广，心怀社稷，与我们有何干系？”

卢淮也知道自己昨天做了蠢事，此时也不敢发怒了，低声道：“阿兄，好歹我们还是把卢泱推上去了，也不算太坏吧？”

卢渊冷笑，道：“那你就保佑你一场败仗也别打吧！否则自有人议论，说我们卢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居然还会有败绩，岂不是连那印林也不如？若是你这次北伐失败，你就等着被朝堂上的那些言官弹劾吧——印林当初可是被降为了庶人的！”

卢淮此时才真正的看清楚了这件事的凶险。

他嘴里发涩，担心地问卢渊：“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准备从彭城北上，攻打北凉的东豫州。而北凉那边驻守东豫州是北凉文帝的长子拓跋寿。拓跋寿却是北凉有名的战将。

因而当时卢淮才会问出“我们真的要北伐”的话。

卢渊看着骤然间颓败下去的阿弟，突然有些后悔前来诘问他，甚至在更深处，隐隐有些后悔选择从扬州北上。

可如果从京口北上，岂不是要借助郑芬的力量，分郑家一半功劳？

卢渊一时间心乱如麻，道：“你这还没有对上拓跋寿就心露胆怯，怎么可能战胜他？”

卢淮也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对。但任谁对上了能杀妻杀子的拓跋寿这个疯子，都要胆寒几分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卢渊只好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我得到消息，北凉皇帝好像病得不轻。若是洛阳那边有什么意外，拓跋寿肯定是赶回洛阳的。”

当年拓跋寿发妻的娘家造反，他亲自手刃发妻嫡子向文帝表明忠心，连文帝都嫌他心肠太狠，不敢把他留在洛阳，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发放到了东豫州。

文帝一直没有立太子，文帝若是重病，他怎么会舍弃重回洛阳的机会？

卢淮眼睛一亮，道：“真的？”

卢渊点头，轻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总之，你好生生地北伐，只要挺过今年年底，我们就赢了。”

卢淮大力的点头。

此时的萧桓，脸色却不太好。

他把手中的纸条反复地又看了一遍，这才对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头的宋潜道：“这么说来，长公主的消息是对了？”

“是！”宋潜露出个苦涩的笑容，道，“不仅是对的，而且还非常的准确。这次若不是我们的人拿了您的信物找上了顾家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萧桓沉默不语。

宋潜喃喃地道：“长公主应该在北凉有人！可她为什么会把人安插在北凉呢？要安插人，也应该安插在卢渊身边才是啊！”说到这里，他身子一震，忙道，“都督，长公主的消息不会是来自于大将军府吧？”

这还真有可能！

萧桓一愣。

宋潜已急急地道：“万一长公主的消息真的来自大将军府，那接下来的局面对我们来说就太被动了。”

这世上狠人多着，可狠到拓跋寿这个地步的，也很少见。

他可谓是“名扬南北”。

如果文帝真的不行了，拓跋寿肯定不会在乎领土的丢失，而是想办法回洛阳“侍疾”的。

萧桓轻轻地叩着案几，脑海里不知怎地，就浮现出夏侯虞白皙如雪，沉静如水的面孔。

他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见见长公主！”

萧桓觉得，她应该胸中自有丘壑。

说不定，她就等他去问她呢？

不然她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那她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是什么用意呢？

萧桓思忖着，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从前是为了夏侯有道。

那现在呢？

夏侯有道已经病逝。夏侯有义虽然对夏侯虞毕恭毕敬，尊重有加，可他看夏侯虞的样子，并没头脑发昏，感激涕零的样子，反而还对夏侯有义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要知道，夏侯有义可是她一手帮着推上皇位的！

难道她真的只是为了皇室嫡系的血脉？

那她也管得太宽了点！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夏侯虞做这些事的目的又在哪里呢？

萧桓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好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看上去没有任何暇疵，好似清清楚楚，美丽动人，实则不过是一层表像，镜子打破，花就支离破碎了，水面泛起了波澜，月亮就扭曲变形了。

他的脚步无形间又快了几分。

宋潜看着萧桓高一脚低一脚的往长公主府去，不禁有些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萧桓向来清雅睿智，风仪无双，何曾这样失态过？

或许是因为北凉文帝的消息对他们太不利了？

如果这样沉不住气，萧桓怎么会是自己一直以来等候的贤德之人呢？

宋潜脚步微顿。

萧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宋潜的异样。

夏侯虞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那些温柔恭顺是她的真性情还是只是她的保护色？

如果这些只是她的表象，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夏侯有道殡天了，她要守护的东西没有了。她接下来又是怎样打算的呢？

她……之前拒绝搬回萧家，把她平时惯用东西都搬到了城外她陪嫁的庄园，是，是准备离开吗？

萧桓突然停下了脚步。

走在他身后的宋潜差点就撞在他的背上。

第55章
转变

“哎哟！”宋潜捂着鼻子，笑望着萧桓，道，“您这是怎么了？”

萧桓望着宋潜，犹豫再三。

萧家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样风平浪静。

他父亲病逝之后，他也算是群狼环伺，稍不留神，丢掉家主之位是小，因为他母亲身份地位的特殊，他们一家三口说不定性命都难保。他一路走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从来不曾有片刻的懈怠，和别人谈心，而且是和一个与自己相识不到月余的人谈心，萧桓相信宋潜的才能，却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的私人感情也拉扯进来。

宋潜不愧是萧桓以后的军师，他很快就看出萧桓此时的迟疑不决与目前的政局没有半点的关系。

萧桓这是在为与夏侯虞的关系而苦恼。

宋潜暗中大吃一惊。

他出身寒微，却从小爱读书，有幸被隐居乡间的老师收为弟子，也算是学了些本事。可说到底，他还是出身不够，想要出仕为官，就必须得到那些世家门阀出身名士的推祟，但这些都需要四处游历，吟诗作赋，结交朋友，慢慢地传扬自己的文名，等到哪一天能被人赏识了，才有可能一展所长。就算是这样，他最多也就只能做做六品、七品的浊官，除非有鲤鱼跃龙门那样的机遇，才有可能跨过五品，做个主宰一方的大员。而且他就是做了一方大员，在那些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面前，还是低人一等。

何况四处游历，吟诗作赋，结交朋友，哪一样不要钱。

他家只有良田五、六亩，寡居多年的老母，哪里有钱让他四处游历。

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就准备投靠一位贤德之人，先从客卿做起。

和萧桓，并非偶遇。

也不全是因为他母亲的叮嘱。

在此之前，他接触了不少人。

萧桓的年纪，气度，经历，都让他非常的钦佩。相处之后，萧桓的为人，见识，眼光，都让他非常的满意。

他应萧桓之邀，成了萧家的座上宾。

他以为萧桓能去尚公主，就应该是个野心勃勃，胸怀大志之人。

谁知道，他居然这样的儿女情长。

晋陵长公主，从前自然是金光闪闪的。可现在……君王的恩情是如此的淡薄，此时不过是新君登基，没有太多的利益冲突罢了。

萧桓和她相敬如宾就是了。

不应该放太多的心思在她的身上。

宋潜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诫萧桓几句。

萧桓却在苦恼了半晌，发现自己的确没有第二个可以诉说的人之后，徐徐地开了口：“你也知道，长公主是下嫁萧家的，长公主府虽然在旁边，却形同虚设。可先帝去世之后，她却决定搬到长公主府去住。说这样比较合规矩。但你也看见了。若是长公主真的有心，这些规矩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什么事。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呢？

担心夏侯虞离开他？

好像也不是。

两人已经是夫妻了，和离的代价几乎是不可想象，他们根本和离不了。

担心夏侯虞和他反目成仇？

好像也不至于。

在由谁登基做皇上这件事上，是夏侯虞摆了他一道，她赢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担心夏侯虞……对他的事冷眼旁观？

对，应该就是这样的。

就好比造势而言。

她之前明明就知道什么对他最好，却隐而不发，等到他心中不耐烦和建康城里那些名士诗赋唱和的时候，她却突然向他示好，不仅帮他出了这个主意，还亲自跑前跑后，把他拱卫到了现在这个地位上。

让他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之前是不是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想到她釜底抽薪地摆了他一道，他就没办法把这当成是一件突发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把他的这种担忧告诉宋潜——他觉得太丢脸了，说不出口。

萧桓觉得喉咙发紧，垂了垂眼睑，道：“长公主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们的。我和她成亲没多久就去了襄阳，之后转道徐州……”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

觉得通过娶夏侯虞拿到了打开了通往朝廷核心权臣圈子的道路，只等他在襄阳站住了脚跟就会提出北伐，用北伐的胜利打破卢渊的权柄，重新分配世族门阀的利益，站在塔楼的顶尖俯视芸芸众生。

萧桓陡然间发现，在此之前，他的计划里并没有夏侯虞。

夏侯虞应该像所有那些出了嫁的公主，乖乖地给他生下几个血统高贵的子女，然后就可以去享受生活，放纵人生了。他则会兢兢业业创下一片基业，让萧家在未来的一百年里都能站在门阀的序列，让自己名留青史，传承不断，薪火有人。

那在夏侯虞的计划里，是不是也没有他的位置？

萧桓心中凛然。

如果夏侯有道没有殡天，如果夏侯有义没有继承皇位，他会正眼去看那个虽然貌美如花，却没有灵魂的女子吗？

不，他不会。

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见到了她层层薄纱下的一角。

若是没有这样的偶然……

萧桓骤然间有些不敢往下想。

他的目光却变得凝重，神色也变得冷峻端穆。

“这件事我们要从长计议！”萧桓正色地对宋潜道，“我之前想去向长公主道谢，试探试探长公主对朝中这些事件的态度。但我仔细想过之后觉得，这样未免对长公主有些不敬。还有，长公主之前是不管这些琐事的，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弄清楚才是。不然就算是去见了长公主，根本不知道长公主要什么，也只能是无功而返，说说客气话而已。”

“宋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有些事我不太方便出面。”

“特别是在不知道长公主的态度之时。”

“我先去休息休息。”

“让吴桥给长公主下个帖子。”

“我下午酉时去拜访长公主。”

“如果一切顺利，晚上正好和长公主一块儿用晚膳。”

他一句话一句话的交待，宋潜却很想吐糟。

这哪里是对待发妻的态度，这分明是去寻求合作，拜访同盟啊！

还下帖子！

难道是他出身寒微，不知道这些世家门阀的夫妻都是这样的过日子的？

宋潜想着，心里很快就分析出了夏侯虞的重要性。

如果他们夫妻真的能同心协力，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创造一个新局面。

“好！”宋潜看着陪着郑芬等人玩乐了一夜却丝毫没有疲态的萧桓，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56章
从容

夏侯虞始终没有在沧澜亭露面。

她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由郑多陪着回了建康城，安排人员传播水榭里的对话。

郑多欲言又止。

夏侯虞微微地笑。

前世她像郑多这么大的时候，也会觉得这样的手段让人赧然。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夏侯虞决定给郑多上一课，“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若是觉得我们夸大其词了，可以自己去查查当年发生的事，了解一下印林被贬的前因后果。”

“不是！”郑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以为长公主不太待见姐夫……没想到长公主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帮助姐夫！”

“我们毕竟是夫妻，休戚与共！”夏侯虞笑道，“能帮他的就帮一帮吧！”

从前她懂这个道理却体会不深。

“这样挺好！”郑多说着，面色微红，笑着道，“长公主，我也帮帮姐夫吧！今天是崔环的生辰，大家约了晚上去佛香楼吃酒，我这个时候赶过去正好。”

崔环是崔家的嫡长孙，和郑多一样，都是门阀子弟，平时交往的，也多是关中韦氏、陈郡王氏这样的人家。有他们帮着宣扬，这件事很快就会在世族门阀中传播开来。

“你要小心！”夏侯虞提醒他，“不要把自己给卷进去！”

郑家已不如往昔，她不想郑多因为这件事而树敌。

郑多笑道：“我不添不减，只说是送了您去沧澜亭，偶尔听到了一耳朵，他们谁能把我怎样？”

“你能这样想就好！”夏侯虞欣赏他有主意，亲自送他到了大门口，这才折回去梳洗用膳，好好的睡了一觉。

但到底奔波了一天，次日她还是日上三竿才起，问起昨天要办的事，杜慧笑盈盈地告诉她：“如今城中都已经传遍了。很多人都觉得应该让卢泱担任度支尚书，但也有很少部分士子觉得这是卢家为了推卢泱上位使的手段。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炒起来了，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甚至有人说，既然都督那么厉害，为何不让都督出征，却要任命卢淮为将军？”

这正是夏侯虞要的效果。

她问：“都督回府了吗？”

杜慧笑道：“天亮后才回府。可并没有歇息，而是叫了宋潜过去，两人说了半天话才睡下。”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更盛了，还像献宝似的拿出一张名帖，“您看，这是什么？”

夏侯虞还以为是参加昨天沧澜亭雅集的哪位士子要来拜访她，拿过来一看，居然是萧桓的拜帖。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由好奇地正面看了反面看。

杜慧笑吟吟地道：“是都督命人送过来的，说是下午酉时来拜访您。很是尊重。我就代您应诺下来了。”

不会是鸿门宴吧？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道。

不过，萧桓主动拜访，就算是鸿门宴，也是她给他苦头吃吧？

夏侯虞的心顿时定安下来，她道：“那我用午膳多休息一会。你让尹平雇的人继续在城中散播沧澜亭雅集上说的那些话，直到卢府的人出面干预为止。”

杜慧笑着应了。

夏侯虞用过午膳又睡了一个好觉，直到杜慧把她推醒，告诉她再有半个时辰萧桓就要过来了，她这才起床穿衣梳洗打扮。

萧桓准时过来。

夏侯虞依旧在偏厅招待了萧桓。

这次他们喝的是淮南信阳茶。

清澈的泉水在陶壶里翻滚，冲入放置着茶叶的公道杯中，茶叶在水中舒展，水变成绿色，清新的香味袅袅升起，和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相互辉映，洗濯着人的肺腑，仿佛空气都变得新鲜起来。

夏侯虞纤细玉指举起褐色的公道杯，掠去浮茶，为萧桓斟上一杯茶，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褐色的茶杯，衬着夏侯虞的手指如玉似珠。

萧桓第一时间不是想去品尝一下这名动江南的信阳茶，反而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茶水那样烫，不知道夏侯虞会不会感觉到灼手。

好在是这念头不过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端起面前的小茶盅，先是看了看汤色，然后细细地品了一口，回味了片刻，这才笑着赞道：“汤色明亮，味道鲜爽，滋味浓醇，回甘生津，果然是好茶！多谢长公主！没想到长公主有这样精湛的茶艺。”

他丝毫没有夸大。

北地门阀到如今都保留着吃羊肉，喝酪浆的习惯。以至于朝廷每年都要从北凉大量购羊，以满足北地门阀的口腹之欲。像夏侯虞这样喝茶，而且会沏茶的，他没有遇到几个。女郎，就夏侯虞一个。

当然，这也与他并没有遇到过什么女郎有很大的关系。

但这已足以令他对夏侯虞刮目相看了。

夏侯虞喜欢喝茶，除了受文宣皇后的影响，最重要的是她喜欢吃羊肉。

在她看来，吃羊肉之后喝茶，比吃了羊肉之后喝酪浆要让人感觉清爽，舒服。

用茶来招待萧桓，完全是因为投其所好。

她笑笑没有说话。

又为萧桓斟了一杯茶。

萧桓慢慢地喝着茶，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让他有一种置身山林的错觉。

可这个时候，已是日薄西山。

他不由道：“长公主还养了鸟？”

夏侯虞笑道：“养了几只黄鹂、百灵。”

她很会生活！

萧桓不由回忆他们几次见面。

去徐州之前的记忆居然都有些模糊了。

他记得的全是从徐州回来之后的事。

朝堂上的强势，拒绝回萧家时的坚持，给他出主意时的通透，当机立断的行动力……还有沏茶时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哪一个是她？

或许，这些全都是她！

就像一颗六棱的水晶，每旋转一个面，就会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萧桓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能把心中的这些杂念都排除，或者……只是压下！

他一时间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他也无意进一步去想。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来这里可不仅仅只是为了喝茶。

萧桓等到夏侯虞沏第四遍茶时，这才道：“长公主，多谢你这次相帮。北凉皇帝，的确身体不适。据给文帝看病的医工透露，文帝的病情很不乐观。不知道长公主还听说了些什么没有？大将军府已经决定过了端午节就集兵扬州，五月十六出征。”

夏侯虞在卢渊身边自然也安插了人。

她却没有收到卢渊具体出征的日期。

第57章
误会

夏侯虞看了萧桓一眼。

他这是在商量自己？

前世，萧桓知道她支持夏侯有义继位之后，做什么事都让她感觉他防备着她。这也是她下决定从萧家搬到庄园的重要原因之一。可没想到今生她一个小小的改变，却换来了萧桓的重视。

她的确知道很多萧桓不知道的事情。

但阿弟的病逝却让她突然清醒地认识到，人的偶然一次改变就能让事情偏离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不敢确定从前她知道的那些事情会不会发生，也不敢确定她知晓的事情会不会改变。何况她并不信任萧桓，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经历。

夏侯虞想了想，若有所指地道：“我就不知道卢渊什么时候出征！”

言下之意，是指她知道的很少。

这也有可能。

就算在卢家安插了人手，也不可能对卢家的事了如指掌。

萧桓没有多想，说起了他刚刚回城就发现沧澜亭的事已经传遍了建康城的事：“以为还要过几天。不曾想长公主当机立断，我们人还没有回来就已经安排人手去做这件事了。多亏了长公主出手。”

不然怎么会是这样的局面？！

夏侯虞笑道：“卢渊为人精明干练，这件事瞒不了他多久。最好就是趁着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事情做实了。过几天，怕是有点晚。”说完，语带调侃地又道了一句，“还望都督不要责怪我自作主张才是。”

“长公主客气了！”萧桓忙谦和地道，“事情若不是长公主经手，不可能进展的如此顺利。我心中很是感激，说‘责怪’二字就令人惭愧了！”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话。

夏侯虞却在心里腹诽着萧桓为何还不走。

淮南的信阳茶泡到第四泡就不好喝了，她若是再沏一壶茶，萧桓岂不是又要坐个两刻钟，那就到了晚膳的时候，还得留他用晚膳。

但愿他等会有事，喝完这一壶茶就起身告辞。

夏侯虞在心里思忖着，重新又沏了一壶茶。

萧桓却觉得就这样坐在这里听听鸟鸣，品品茶，让人心灵宁静，非常的舒服。

他笑着向夏侯虞道谢，说起北凉的事来：“……顾皇后这两天应该就要生了。以北凉一惯的习俗，为避免外戚涉政，太子的生母是要被赐死的。顾氏有汉人血统，就算生下皇子，北凉文帝也未必会立顾氏所生之子为太子。只是北凉如今顾夏当权，不知道这规矩会不会改？”

北凉文帝是想改的，可惜顾夏一直以来都是谋臣，又有汉人血统，始终难以真正的融入到鲜卑族人中去。顾夏权力富贵皆由文帝给予，如水中浮萍，文帝病逝，顾家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不知道前世的事今生是否会改变？

夏侯虞只能提醒萧桓：“都督所虑极是。别看顾夏权势滔天，可他毕竟是汉人，而且北凉多是鲜卑人，汉人很少。万一北凉皇帝驾崩，大司马之位他能不能坐得稳还难说。所以我觉得这对卢淮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必须赶在卢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搭上这驾马车。”

让人觉得萧桓是比卢淮更适合的北伐将领，不过是因为此时卢渊当政，任亲人而远贤能。以后就算是卢淮打了胜仗，这功绩也会始终带着几分阴影。

萧桓正是清楚才会对夏侯虞很是钦佩。

见夏侯虞和他议起政事，他不由坦然地对她道：“我之前也仔细想过。我觉得，现在不是担心北凉文帝是否能挺到战事结束的时候，而是要担心北凉文帝若是殡天，怎样能阻止拓跋寿争夺皇位？”

“办法有很多。”夏侯虞熟读史书，觉得这都不是个事，“要紧的是看文帝临终前会留下什么遗诏？顾夏这个人我不了解，不知道他会不会心疼女儿？若是他心疼女儿，以文帝对他的器重，肯定不会立他的外孙为帝。但顾夏这些年来屡立奇功，已近乎功高震主了。他女儿又生下皇子。没有新帝会容忍这样一个曾经服侍过自己父王的权臣在身边。”

“这也是个机会！”

“所以说，现在想这些都为时太早，只能见机行事。”

有时候萧桓能抓到的机会他卢淮未必就能抓到。

夏侯虞在心里想着。

萧桓却在心里琢磨着她那句“外孙”的称呼。

夏侯虞她怎么知道顾氏生的是皇子呢？

萧桓沉思片刻，直言道：“大将军府可知道顾氏会生皇子还是皇女？”

北凉的皇后，在北凉，没有谁敢在孩子没有落地的时候猜测孩子性别。

除非是外人？

或者是通过其他的渠道！

萧恒目光灼灼地望着夏侯虞。

他需要确定卢渊是否知道这件事。

夏侯虞愕然，但随即就明白过来。

她有些啼笑皆非。

她怕萧桓知道她消息的来源，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谁知道他却以为她是从卢渊那里探来的消息。

难怪他觉得紧张。

在萧桓的心里，卢渊和他都知道了北凉文帝重病的消息，如果卢渊再知道了顾氏将会生下皇子，就比他有了更多回旋的机会和余地，很可能让卢淮捡个大便宜，打败拓跋寿，赢得天下美名。

这正是她和萧桓极力想要阻止的。

但这也是个美妙的误会。

给她找了个借口。

以后她再透露前世的一些消息时，就不用解释消息的来源了。

夏侯虞忍不住笑道：“大家都说顾氏生下皇子的可能性比较大。都督需早做准备。”

至于卢渊那里，她还真不知道他是否知情，索性让萧桓以为他知情好了。

萧桓的面色果然就有些不好。

他道：“若是这样，文帝镇守边关的儿子恐怕都要回去，到时候守卫松懈，卢淮不用浪费什么时间就能长驱直入。”

“可还有另一种情况。”夏侯虞努力地回忆道，“若是所立的新君与自己不合，此时跑回洛阳岂不是翁中捉鳖。不如割地为王，以图后谋。”

前世，北凉文帝驾崩之后，那些皇子都是一股脑的都跑去了洛阳争帝位，后来发现这样不行，又一股脑地跑回封地圈地称王。被北凉文帝临终前封为太子的七皇子按下了这个那个又冒了起来，却让萧桓得利，一口气打进了洛阳，还在逃亡的途中被皇次子杀害，北凉因此而乱了十年。

萧桓则踏着北凉皇子们的尸骨成就了自己的伟业和英名。

第58章
七七

夏侯虞看了萧桓一眼，心中闪过淡淡的窘然。

如果没有她插手，萧桓肯定不用这样为难了。

不过，这窘然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脑海里。

想说对不起，萧桓也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否则前世怎么会有夏侯有福的上位？

夏侯虞在心里哼哼两声。

萧桓却仔细地想了想夏侯虞的话，摇头道：“我觉得文帝的几个儿子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胆量和眼光的。”

夏侯虞挑了挑眉，觉得萧桓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确的。

俩人为北凉的事又说了半天的闲话，杜慧进来，问是否这个时候摆晚膳。

到底还是待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萧桓松了口气。

夏侯虞则是在心底暗暗摇头。

因是孝期，饭桌上摆的全是素。嫩嫩的豆腐切成了丝，鲜嫩的莼菜才刚开始上市，蘑菇捏成团炸成了肉丸子的样子，芋头压成饼用火文细细的烤了，还洒了点细盐……满满一桌子，都不是平常的厨子能做出来的。

萧桓原本的口味就清淡，吃得非常舒服。之后又带了半包茶叶，这才回了旁边的萧府。

夏侯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现在的萧桓虽然无害，可她面对他的时候总会想起他前世的模样，总觉得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也会变成前世的模样，心里总是有所防备，这让她觉得有点累。

关于北伐的将领是卢淮合适还是萧桓合适的争议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在朝堂都在持续地升温。郑芬觉得这是他的功劳，对此颇为洋洋得意，私底下对谢丹阳道：“就算不能把卢渊怎样，恶心他一下也是痛快的！”

谢丹阳也觉得这件事办得不错，给郑芬出主意道：“我们要不要再举办一次雅集？我觉得上次就有几个青年才俊很不错！”

他如今做了尚书仆射，觉得振兴家业有望，也盼着身边能有几个帮衬他的人。

郑芬叹气摇头，道：“近日不适。马上就要到先帝的七七祭祀了。”

谢丹阳老脸一红，忙道：“那我这几天就斋沐好了。先帝，也去的太早了些！”

两人都不免唏嘘一番。

等到夏侯有道七七，夏侯虞和萧桓也一早沐浴斋戒，去了万乘寺。

郑芬和谢丹阳等人都已经到了，上了香，洪赋带着洪怜也过来了。

前世夏侯有道生病，请的是医工，并没有惊动谢丹阳，她自然也不知道洪赋来了建康城，夏侯有道病逝后，她伤心过度，又有夏侯有福继位的事，她哪里还有心情和精力关注其他的事？不仅不知道洪赋来过建康城，也不认识洪怜。

她有些意外洪赋对洪怜的提携——若不是想让洪怜认识、结交建康城里的名士和官吏，以洪赋的性子，又怎么会走到哪里都带着洪怜呢？

夏侯虞心里有点乱。

她的一个无心之举，让原来和现在有了天壤之别。

她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了！

思忖间，卢渊、卢淮两兄弟过来了。

彼此见过礼，夏侯有义的仪驾过来了。

众人出了大殿迎接。

由夏侯有义亲自为夏侯有道主持了祭祀礼。

礼后，卢渊等人都在等夏侯有义回宫，说是要商讨出兵北伐的事。

夏侯有义原本还想和夏侯虞说几句的话。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觉得出兵之事为大，拉着夏侯虞的衣袖和她说了几句“天气好的时候，长公主就到宫里来看看朕，和朕说说话”之类的叮嘱，这才在卢渊等人的簇拥下上了车。

那些官史看夏侯虞的目光不免面露艳羡。

夏侯虞却怅然地在夏侯有道的牌位面前伫立良久，直到大殿外做水陆道场的僧侣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她这才由万乘寺的主持陪着出了寺院。

杜慧道：“我们回庄园吗？”

也不怪她这样问。

这几天萧桓下午都会去拜访夏侯虞，喝喝茶，说说话，留下来用晚膳。比他们刚刚新婚的时候走得还近，让她欢喜不已。

谁知道夏侯虞却告诉她夏侯有道的七七祭祀之后，她们就回庄园小住。

夏侯虞点头。

前世居住了十年的庄园，在她心里才是家。

杜慧不敢多问，回到庄园安顿好夏侯虞，就开始准备端午节所需的物什。

夏侯虞又开始抄经书。

她想抄一百部金刚经，然后供奉给菩萨，求菩萨保佑她阿弟在西方极乐世界能过得平安顺遂。

萧桓下朝回来习惯地往长公主府去。

吴桥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低着头，随着萧桓走。

等他走到空无一人的庭院，在此当值的侍女跪伏在地上问他有何事时，他这才惊觉自己走错了地方。

夏侯虞早就告诉过他，说如今不止是建康城，就是附近的吴郡、襄城也都在议论他和卢淮谁领军北找再好，事情已经不需要她推波助澜了，夏侯有道七七之后，她就会暂回庄园居住。

他当时觉得这样也好。

有些事她已经替他做了，他怎好一直牵拉着她不放。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参加完夏侯有道的祭祀之后就直接回了庄园。

他以为她会在城里歇息一晚，明天再走。

他甚至想了明天一早亲自送夏侯虞出城的。

萧桓苦笑，觉得自己有点傻。

不过，还好跟过来的是吴桥，这个自幼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人……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把心里的那一点点小小的赧然抛在了脑后，对吴桥道：“去跟夫人说一声，今天晚上我去她那里用膳。”

吴桥恭声应诺，退了下去。

萧恒看着案几上摆放的青瓷茶具，静默了片刻，这才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住在庄园的夏侯虞，颇有些山中无甲子的感觉。抄经书，散步，偶尔留在她身边的崔七娘子母女说说话，偶尔泡个茶，看本书，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让人倍感觉舒服。

夏日也就悄然来临了。

崔七娘子的母亲不便长留于此，在端午节前就回了崔府。

崔七娘子则如夏日的阳光，日渐开朗、活泼。

她在一个正午的阳光中笑着跑到了夏侯虞休憩的厢房，脸儿红彤彤地问夏侯虞：“长公主要晒书吗？我可以帮忙！”

夏侯虞在庄园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房。四面全放着各式各样的竹简和书册。

崔七娘子也是从小读书的人，非常喜欢她的书房，只要闲着无事，她就会在书房里看书。反倒是夏侯虞，多半时间都会将案几摆放在庭院的大树下，安静地抄着经书。

“好啊”夏侯虞笑着应道。

她知道崔七娘子这是闲着无事，想找点事做了。

第59章
避暑

毕竟年纪还小，崔七娘子听了夏侯虞的回答，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就带着阿良要去书房看看。

阿好这几天都在夏侯虞面前晃悠，和崔七娘子也熟悉起来。见崔七娘子和阿良一块儿走了，她短腿短手的，一面说着“你们等等我”，一面颠颠地去追崔七娘子和阿良。

杜慧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夏侯虞也抿了嘴笑。

清减了很多的面孔顿时温柔起来。

杜慧看了不由暗暗感慨。

还好把崔七娘子和阿好都留在了夏侯虞的身边，这两个小姑娘虽然闹人，但也给夏侯虞带来了不少的欢笑。

可七月七除了晒书，还要晒冬衣。

夏侯虞的衣物首饰也不少。

进入六月，阿良等人就开始收拾她的箱笼。

阿好趴在比她人还要高的箱笼旁，看着阿良等人小心翼翼地把夏侯虞的衣饰一件件的娶出来，她两眼冒着星星，不停地在哪里赞着“好漂亮啊”，“这也是长公主的吗”，“那个蟋蟀就和我们家瓜棚里的一样，像真的”，甚至垂涎三尺地对着夏侯虞的一支雕着仙桃的簪子道：“长公主不要了，能不能赏了我？”惹得阿良等人止不住地笑。

夏侯虞听到笑声问是怎么一回事，几个仆从忙七嘴八舌地学给她听。

她听了也不由好笑，想到前世阿好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她笑道：“你把那支簪子拿来我看看——她多半是觉得那簪子上的仙桃能吃！”

几个仆妇都掩了嘴笑。其中一个快手快脚地拿了簪子过来。

是支金簪，镶了个鸭蛋大小的仙桃，碧绿的叶子，红红的两颗桃子并排立在簪子上。

她就知道那仙桃应该不小。

“那就赏了她！”夏侯虞笑道，“只是别让她真的把那两颗仙桃吞了进去。”

仆妇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纷纷喊着阿好来谢恩。

阿好懵懵懂懂地来给夏侯虞磕头，萧桓派了人来探望她。

夏侯虞不免有些诧异。

自她阿弟的七七祭祀之后，她和萧桓见过两次。

一次给洪赋送行。

他回罗浮山修行，和他一起走的，还有洪怜。

另一次是萧桓出城不知道去拜访了谁，回来的时候说是路过庄园，进来讨了杯茶喝。

这算是他第三次和她接触了。

她让阿良把人请了进来。

来送东西的是吴桥。

天气非常的炎热，他穿着了身白色细布襦裤，宽大的裤脚用黑色的布带整整齐齐的绑着，应该是在来见她之前已经梳洗过一番了，额上不见半点汗滴，看上去干净利落，十分的干练。

夏侯虞有片刻的走神。

夏日的阳光照在她庭院前的葡萄架上，青色的葡萄一串串地垂落其间，吴桥衣饰整洁的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向他说着萧家庄园里的收成，或是报着送来的东西的礼单。

这样的场景，在她前世已经发生过好几幕了。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她不禁对吴桥道：“都督都给我送了些什么来？”

吴桥低头，恭敬地道：“前些天南康郡太守来拜访都督，带了些荔枝、龙眼过来，都督让送一半到庄园来。”

荔枝、龙眼都产自闽南，非常的难得。当年朝廷的都城还在洛阳的时候，赏赐给那些胡人时都会将其列入其中。如今都城在建康城，荔枝、龙眼虽不如从前名贵，但也颇为稀少。

夏侯虞让吴桥代她向萧桓道谢，吴桥连称不敢，起身告辞。

她有些意外，问吴桥：“你专程来送瓜果的？”

吴桥愣愣地道：“都督这么吩咐我的，没说还有其他事。”

夏侯虞神色不明的点了点头，让阿良送了吴桥出门。

杜慧见了就有意在旁边小声地嘀咕：“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过来，也不稍上一两句话。真是不解风情。”

夏侯虞无意和杜慧多说，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回房午歇去了。

睡熟了，她又做起了那个梦。

周围全是逼仄的空气，萧桓把她护在怀里，她拉着萧桓的衣袖，喃喃地问他“你救我做什么”，“你救我做什么”，萧桓静沉如山，始终一言不发。

泪水自她的下颌落在他的衣衫上……

她骤然醒过来。

满脸是泪。

当值的仆妇战战兢兢地望着她，颤抖地道：“长，长公主，您梦魇了。”

夏侯虞若无其事地吩咐仆妇去拧了温热的湿帕子过来，擦了脸，重新梳洗妆扮，准备去看看阿良等人的箱笼收拾得怎样了。

杜慧神情欢快地走了进来，道：“舅夫人带着郑大娘子过来了！”

夏侯虞有些意外。

自她舅父郑芬回到建康城，她舅母崔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空出来走动了。

她和杜慧一起去了偏厅。

崔氏穿了件月白色绣玉簪花的襦裙，外面罩了件素色单纱的禅衣，大手髻上并插了几朵石榴花。郑宜穿了件翠绿色的素面襦裙，外面罩了绣水绿色绣粉色桃花的单纱衣，戴了小小的南珠首饰。母女俩看上去清爽宜人。

或许是和夏侯虞并不是很熟悉，郑宜看到她的时候腼腆地笑了笑，轻轻地喊了声“长公主”。倒是崔氏，把夏侯虞当半个女儿看待，见过礼后就爽快地对夏侯虞道：“你舅父新收了个女郎，这几天带着那女郎去拜访寒山居士去了，我正好趁着这两天到你这里来避避暑。临时做的决定，没有提前告诉你。”

夏侯虞自然是十分欢迎。

她道：“寒山居士，是那个在栖霞山修道的寒山居士吗？”

“正是！”崔氏笑道，“谢丹阳也想和你舅父一道去的，可惜案牍繁忙，走不开。”

夏侯虞挑了挑眉。

崔氏笑道：“去年收成不好，市面上没有那么多粮食，大户人家又不愿意卖粮。卢泱这个度支尚书只知道向谢丹阳伸手，谢丹阳没有办法，帮着卢泱筹粮呢！”崔氏也是北方门阀之一，她又嫁入了郑家为宗妇，就算是不参与，也会关心政局，自然知道现在郑家和卢家的分歧，她不无幸灾乐祸地道，“你也知道，谢丹阳这个人是不会吃亏的。卢泱要他筹粮，他就把这件宣扬的无人不知。现在建康城里的人都觉得卢泱此人只会夸夸其谈，不会做事。”

卢泱的口才了得，有张仪再世之称，是建康城里的名士。

前世是萧桓主持的北伐，这个人并没能得到重用，一直徘徊在四、五品之间，没有什么政绩，倒是著作等身，编撰了不少书籍。

没想到他做官却不行。

经过谢丹阳这样的一宣扬，他的名声也就完了。

以后估计做什么事都会非常的艰难了。

第60章
划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想到前世的卢泱，再看看现在的卢泱，夏侯虞心情微妙。

她请了崔七娘子来见崔氏。

崔七娘子和崔氏的关系非常的亲厚，否则当初崔七娘子的母亲也不会请了崔氏领她来求助夏侯虞了。姑侄俩见面，都高兴得不得了，郑宜更是红着脸不停地喊着“七姐姐”。

夏侯虞索性让七娘子一起陪着崔氏和郑宜去了给他们收拾好的客房，晚上又为崔氏母女接风洗尘，让人上了用冰镇了的龙眼和荔枝给崔氏和郑宜消暑。

崔氏奇怪道：“这是哪里来的？前几天阿宜想吃荔枝，我让那些南北商行的帮着买了好几天都没有买到。”

崔七娘子在旁边抿着嘴笑，悄悄地和崔氏耳语：“是都督让人送来的。”

崔氏又惊又喜。

在她看来，若是新婚的头几年夫妻俩的关系都相敬如宾，怎么生得出孩子来？怎么能在夫家站得住脚？那女人的一辈子才是真正的毁了！

她笑咪咪地望着夏侯虞，道：“等孝期满了，你就回萧家住去。”

夏侯虞觉得她这个舅母是个典型的贵妇人。只要生下嫡子女，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夫妻之间只要不做出有损颜面的事，各自安好就行了。

“您放心。”她安抚着崔氏，“我心里有数的。”

崔氏只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不再啰嗦，问起消暑的事来：“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后山有条河，旁边种满了高大的樟树。这个季节，树荫正好能遮住一半的河面，明天我们去划船吧！”

夏侯虞自住进庄园还没有去过后山。

她每每想起后山的挹翠亭就觉得呼吸困难，两腿发软。

偏偏挹翠亭就在河边的峭壁上。

她笑道：“舅母若是无事，就让七娘子和郑宜陪您去吧！我还在孝期，实在无心玩乐。只是有一点，别往挹翠亭去，那里太不安全。”

崔氏是怕夏侯虞整天想东想西的沉迷在失去阿弟的悲痛之中，才这想着法子拉夏侯虞出去走动的。她闻言笑道：“也不一定非要划船，出去坐坐也行。或者在河边走走也好。”

夏侯虞还是拒绝了：“我明天要抄经书。听都督说，十月前后先帝的陵宫就修好了。我想在此之前把供奉给菩萨的经书抄好。”

崔氏不好坚持，笑道：“那好。我们也不出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抄经书好了。”

“不用，不用！”夏侯虞忙道，“您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让七娘子陪着你到处走才是。你们杵在我面前，我反而沉不下心来抄经书。”她最后开了个玩笑。

崔氏也不勉强，笑着和夏侯虞说了几句闲话，各自歇下了。

次日清晨，崔氏带着七娘子和郑宜去了河边划船，夏侯虞继续在庭院的葡萄架下抄经书。

阿好跪坐在书案旁，胖乎乎的小手使劲地拿着个墨条帮她磨着墨。

夏侯虞就逗她：“累不累啊？要不要歇一会啊？”

“不要，不要！”阿好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咧了嘴笑道，“我得了长公主的仙桃，要好好的服侍长公主。”

夏侯虞忍不住笑。

阿好一直都是这样的可爱。

阿良却白着张脸冲了进来。

“长，长公主！”她说话都说不清楚了，“您，您快去看看，崔七娘子和郑大娘子都掉到河里了……”

她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夏侯虞也吓了一大跳，站起来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询问两人的情况。

阿良急匆匆地跟在她的身后，后怕地道：“帮着舅夫人划船的庄园里的船娘，行事最稳妥不过了。可船划到拐弯的时候，郑大娘子看到岸边有一片花海，想去摘几朵。舅夫人不让，崔七娘子就去拉郑大娘子，谁知道船一晃，她和郑大娘子都掉到水里去了。船娘当时就跳到河里把人捞起来了，只是这山间的水凉得刺骨，两位又都是女郎……杜女史已差了人去请医工。”

夏侯虞心中微安，和阿良往河边去，半路却遇到陪着崔氏去划船的几个仆妇，说是两位小娘子已送到了客房。夏侯虞又和阿良赶往崔氏等人歇息的客房。

崔七娘子和郑宜头发湿漉漉的，两人各裹着床被子，垂头丧气地缩在床角瑟瑟发着抖。

崔氏则一副恨得不行的样子站在床前训斥着两人。

夏侯虞忙劝道：“人没事就好！虽说是夏天，也不能受了寒气。舅母还是让侍女们快点把她们俩人的头发绞干才是。”

崔氏也顾不得和她们生气了，吩咐了侍女给两人擦头发，又不好意思地向夏侯虞道歉：“是我没有照看好她们俩人，倒让你担心了。”

“舅母哪里的话？”夏侯虞客气道，“这是谁也不愿意的事。还好两人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们也吓坏了，舅母就别再教训她们了。”

崔氏听着心里妥帖，但还是狠狠地教训了两人一顿才罢休。

这原本不过是个意外，两个小娘子没等医工赶过来，晚了两碗姜汤就活蹦乱跳的像个没事人了。谁知没有两天，崔家的人知道崔七娘子落水的事，居然派了个老成的嬷嬷过来，说崔七娘子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庄园，打扰了夏侯虞，给夏侯虞送了很多的礼品过来，见到崔七娘子后却细细地问起了崔七娘子落水的事，还给崔七娘子把了脉。

懂中医的女子可没有几个，何况是崔家的一个嬷嬷？

夏侯虞直觉这件事崔氏太小题大做了，心生疑窦，让杜慧去仔细打听那个嬷嬷都和崔七娘子说了些什么？

杜慧来回话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她低声道：“那嬷嬷只说让崔七娘子端庄些，不要像今天似的惹事。还留下一张方子给崔七娘子调养身体，让崔七娘子身边服侍的侍女每天煎一碗给她喝。那方子我想办法拿到了，多是固本培源的药材。从方子上看，崔七娘子的身子骨并没有什么大碍。”

崔七娘子是在庄园里落的水，崔家把她交给了夏侯虞，夏侯虞是有责任的。可这样派了个嬷嬷来又是给崔七娘子把脉，又是开方子，未免让人怀疑崔家是在指责夏侯虞没有照顾好崔七娘子，杜慧的脸色当然不好。

夏侯虞也有些意外。

崔家当初求她收留崔七娘子的时候可是感激涕零，这才几天的功夫，居然就一副不把夏侯虞放在眼里的模样。

这前恭后倨，也太明显了吧？

夏侯虞想着前世，崔家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家族。

她觉得自己就算是生气，好像也无从生起气来。

这毕竟是她伸的手。

夏侯虞对杜慧道：“等过几天找个借口请了七娘子的母亲过来。”

若是她的母亲也觉得不放心，那就让崔七娘子回家去静修好了。

她只带过阿好和阿褐，这两个孩子都依赖她，听从她的安排，从无异议。

第61章
战败

杜慧叹气。

好好一桩事变成了如今的局面，怎能不让人伤感？

她怅然应好。

夏侯虞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有时候并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一定会感受到，从而回报给你的。

重生一回，她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无愧于心就好。

但崔七娘子和郑宜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被崔氏教训了，两人都乖乖的，再也不敢到处乱跑，又闲着无事，贪图夏侯虞书房里凉快，两个小娘子在铺了竹席的短榻上看书。崔七娘子家教颇严，三岁就启了蒙，八岁就开始写簪花小楷。郑宜认识的字还不多，通常是两个人并肩靠在榻上，一个拿着书读，一个就聚精会神地听。

身边服侍的仆妇都不敢吱声，轮换着帮两人打扇。

郑宜渐渐也喜欢上了夏侯虞的书房。

书架上放着捏成各式花卉样子的香饼，竹帘脚下缀着的玲珑玉球，书案上放着洒着金粉的小盏，还有风吹过时窗外沙沙作响的竹林，抬眼望去满室的浓绿，书房变成了一个清凉世界，她仿佛是徜徉在书海里的一只小鱼。

这感觉让她非常的舒服。

她悄悄地跟崔氏道：“我想和七姐姐作伴？”

崔氏目瞪口呆，对夏侯虞道：“阿宜自出生之日起就没有离开过我，居然在你这里住了几天就不愿意随我回家了！”

她生下郑宜的时候，在别人眼里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她就知道自己和郑芬的情份也就到此为止了。郑多和郑少都是乳娘养大的，只有郑宜，是睡在她床榻上长大的，她爱若珍宝。

夏侯虞也暗暗奇怪。

前世郑宜可谓是崔氏的小棉袄，这是怎么了？来她这里住了几天，就乐不思蜀了？

她笑道：“小孩子谁不愿意有个伴，阿多和阿少和她相隔得都太远了。”

崔氏叹气，想了又想，走的时候还是把郑宜留在了庄园里。

郑宜临到崔氏走的时候又有点后悔，叮嘱母亲：“您过两天就来接我！”

崔氏哭笑不得，对夏侯虞道：“真不知道这孩子是胆大还是胆小？”

夏侯虞笑弯了眉眼。

等到崔氏的牛车不见踪影，郑宜已经和阿好手牵着手往后面的花园里走，一面走，阿好还一面告诉郑宜：“那花蜜可好喝了。不过，不是每一朵花都有花蜜。我找给你喝。上次我就找了一朵让长公主喝，长公主也说好喝。”

“可我从来没有看见花里还有蜜啊？”郑宜困惑地道。

阿好挺着小胸膛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

郑宜认真地点头。

崔七娘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对夏侯虞道：“长公主，我也要向您讨件东西。”

夏侯虞不解。

崔七娘子眨着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道：“您都赏了阿好一个红玉仙桃簪子了，我也想您赏我件东西？”

夏侯虞笑道：“好啊！你要什么？”

崔七娘子道：“您能不能把书房里的那个小鹿笔架赏给我。”

那笔架是黄杨木做的，原是个摆件，被夏侯虞随手放在那用来搁笔了。

崔七娘子想要，夏侯虞就赏了她。

她欢喜地接了。

夏侯虞却接到卢淮战败的消息。

她紧紧地皱着眉，对尹平道：“你不要着急，慢慢地说。卢淮到底怎么一回事？”说完，她亲自斟了杯茶给尹平。

尹平道了谢，喝了口茶，理了理思绪，道：“北凉好像出了什么事，拓跋寿无心恋战的样子。卢淮进展的很顺利，甚至一口气攻下兖相两州，相州刺史献城投靠。卢淮接受了相州刺史的降书，却又嫌弃相州剌史背信弃义，安排相州刺史率旧部为先锋攻打东豫州，相州刺史索性杀了卢淮的督军，向拓跋寿送了投名状。拓跋寿和相州太守夜奔五百里，袭击了卢淮的营地，朝廷死伤五万余人，军马退至梁郡休整。”

夏侯虞不禁脸色铁青，狠狠地骂了卢淮一声“蠢货”。

尹平低下头，没敢吭声。

夏侯虞道：“那都督呢？”

卢淮能把仗打成这样，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只是不知道卢渊配给他的大将死了几个？

原本他们就是要造势萧桓比卢淮厉害，如果卢淮战败，肯定会有人提议让萧桓接手卢淮，领军北伐。

尹平正要回答，阿良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长公主，都督过来了！”

萧桓？！

这个时候？！

夏侯虞看了尹平一眼。

尹平忙道：“皇上提议让萧大人接手卢淮的差事，可卢淮以‘临阵换将，军心不稳’为由拒绝了皇上的提议。”

那萧桓来干什么？

他若是想接卢淮的手，此时就应该和谢丹阳联手，逼着卢渊把卢淮召回来。他若是不想接手，袖手旁观即可，来这里做什么？

夏侯虞让阿良请了萧桓在花厅里喝茶，对尹平说了几句“辛苦了”、“重重有赏”之类的话，就让尹平下去歇息了。

她则去了花厅。

几天不见，萧桓好像又沉稳了一些，越来越有前世的威严。

难道他升职了？

不应该啊！

她没有听说过。

夏侯虞笑着上前行礼。

萧桓回礼，目光却在夏侯虞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和上次相比，夏侯虞的气色更好了。

她穿了件靓蓝色的齐胸襦裙，白色素面单纱半臂，露出的肌肤欺霜赛雪，修长脖子如天鹅般曲线优美，阳光仿若金箭从葡萄架的枝叶缝隙间落下，让他担心她的皮肤会被炙伤。

“你还好吧？”萧桓问道。

“多谢都督。”夏侯虞微笑道，“我一切安好。”然后引了萧桓在矮榻上坐下，并道，“前几日舅母过来，给我带了几两寒山居士种的野茶，我尝了尝，味道还好。都督可有兴趣试一试？”

“多谢长公主！”萧桓客气地道，没有推辞。

夏侯虞遣了人去拿茶叶，亲自为萧桓沏茶。

萧桓静静品了二道茶，笑道：“这茶香味不醇，回味却很是绵长，这位寒山居士想来名不虚传，是个制茶的好手。”

“他会不会制茶我不知道，不过，他肯定会制琴。”夏侯虞又给萧桓斟了一杯茶，笑道，“听我舅母说，他送了舅父一张琴，舅父十分喜爱，曾经在家中设宴邀请知己好友，办了一场赏琴会。这次我舅父去了他那里游玩，又带了张琴回来，说是要送给阿多，也不知道阿多拿到了没有。”

前世，她不记得她舅父送过琴给郑多。

第62章
来意

萧桓有些意外，笑道：“阿多擅长弹琴？我倒不知道。”

夏侯虞也有些意外。

听萧桓的口吻，萧桓和郑多很熟悉的样子。

萧桓笑道：“这些日子常去看望舅父，和阿多见面的时间多了起来。我只知道他春秋读得好，还不知道他六艺也学得好。”

夏侯虞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她外祖父在世的时候对她舅父要求严格，可她舅父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有个定性，特别喜欢玩乐。郑璨就把希望都放在了小儿子的身上。谁知道小儿子在订亲之前就死于吸食寒石散。郑芬被迫担当起家业，过得苦不堪言。如今他做了父亲，自己依旧没有什么定性，却把当初郑璨要求他的那一套全拿出来用在了两个儿子身上……

夏侯虞推了推案几上的小食，笑道：“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让厨房里做了几样新式的点心，都督尝尝口味如何？”

萧桓没有客气，吃了两块点心。

咸淡合适，正是他喜欢的味道。

萧桓越发觉得在夏侯虞这里舒服了——不管是喝茶的地方还是配茶的点心，无不符合他的喜好，他却不知道这只是夏侯虞待客的礼仪而已。

直到茶过两壶，他这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卢淮战败，舅父和谢大人的意思，让我接手卢淮的差事。”

夏侯虞立刻就明白了萧桓的意思。

前世萧桓可没有商量任何人，什么事都是自己做决定，却从来没有出过错。

可今生，立帝的失败让他失去了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不管是她的舅父郑芬还是谢丹阳，都觉得自己可以指导萧桓行事。可萧桓却和前世一样，有着强大的分析能力，说不定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觉得这件事这样处理不妥当。同样，他因为立帝的失败，对自己能力和直觉有了怀疑，这才会向她这个所谓的“胜利者”倾诉，想听听她的意见，从而更坚定自己的想法。

夏侯虞不由起了揶揄之意。

她道：“都督是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萧桓点头，道：“长公主目光长远，广见洽闻。”

夏侯虞笑道：“北凉那边这几个月就应该有消息传出来了，到时候拓跋寿更无心恋战，卢淮又连日攻下相州和衮州，都督素有将才，若是能接手卢淮，肯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萧桓听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道：“长公主真的如此觉得吗？”

夏侯虞笑道：“不知道都督还有何高见？”

萧桓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索着要不要告诉夏侯虞似的。

夏侯虞心中不快。

她又不是他的政敌，他有必要对她如此的防备吗？

而且就算她是他的政敌，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有必要坚持立场，死咬着不放吗？

夏侯虞不想理他，端起茶盅来继续喝自己的茶。

萧桓可能还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一杯茶过后，他道：“我觉得此时接手卢淮的差事，只会把自己拉到和卢家纠缠的泥沼里。卢家这些年来人才辈出，想和他们争利，太花时间也太花精力。不如退一步，从内到外，天地更为广阔。”

夏侯虞心中一动。

前世，萧桓就没有和卢家多做纠缠，而是直接想办法北伐。待到北伐胜利，他的声势名望都达了与卢渊并肩，甚至是隐隐压卢渊一头的架式，很多曾经被卢家排斥的世家门阀都围在了萧桓的身边，以萧桓为首形成了新的利益圈，卢渊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她生平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这可能才是萧桓非要北伐的原因。

而不是什么为了黎民百生，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收复河山。

这样的萧桓，好像从隔水望山的对岸走了过来，让她看得更清楚，看得更明白。

他们现在，和前世萧桓拥立夏侯有福的处境何其相似。

与其和卢家争斗不休，不如想办法北伐，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本事，自有左右摇摆或是心中对卢家早已不满却不敢和卢家作对，一直保持着中立的世家门阀投靠过来。

夏侯虞心底一松。

自重生以来像山压在她心头的卢家，此时突然变得举重若轻了。

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前世萧桓就是靠着这个办法成功了。

她不由微微地笑。

萧桓看得心头跳了跳。

他不是没见过夏侯虞的笑容，可夏侯虞的笑容多半都是克制的，隐忍的，客气的，疏离的，就是真正开怀的时候，也不过转瞬即逝，不像现在，眸中星光点点，仿若星河闪烁，嘴角那个隐藏着的梨涡悄然绽放，好像能盛得下美酒，眉宇间更是如舒展的花朵，明亮的耀人眼睛。

这才是她真正的相貌吧？

萧桓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耳边传来夏侯虞清越的声音：“都督有什么好主意？”

他精神一震，毫不犹豫地道：“我想近几日就启程前往襄阳。”

夏侯虞讶然。

萧桓目光沉了沉，道：“我问过舅父了，他在荆州这几年颇为顺利，麾下大约能调动两万兵力。现在的襄阳刺史曾经在印大人麾下效力，我的任命文书一出，就写了信去襄阳，襄阳那边也派了人来见我。襄阳也能调动二万兵力。加上郑家、谢家和萧家的部曲，兵力在五万左右。”

“我欲从水路自襄阳入均口，然后自淅川直趋武关，谋取关中，解东豫州之围。”

夏侯虞心惊。

前世，萧桓第一次北伐就是如此谋划的，最后顺利进入关中，屯兵霸上。

她沉默良久。

萧桓道：“长公主认为不可行吗？”

夏侯虞沉吟道：“天子可知都督打算？”

“不知！”萧桓道，嘴角崩得有点紧，“天子这些日子都商量着让卢渊撤兵。”

也就是说，夏侯有义根本不想打仗。

萧桓奏请，说不定夏侯有义不答应，还会把消息无意间透露给卢渊。

夏侯虞感觉有点头痛。

她问萧桓：“都督这是想着让我去说服天子吗？”

“不是！”萧桓想也没想地道，“我想请长公主代我陪母亲回乡祭祀我父亲！”

夏侯虞大怒。

也就是说，萧桓根本不是来商量她的，而是来通知她的。

她脸色铁青，站起来就想走，可看到萧桓优雅如清风朗月地坐在那里品茶，又觉得自己太过失态，终换上一副冷冷的面孔，道：“都督既然都已经想好了，可曾想到我还在孝期！”

第63章
去否

前世，夏侯虞就用这个借口拒绝了萧桓。

当然，前世萧桓也没亲自来请她，而是让吴桥跟她说了一声。

这么想，夏侯虞看着他沉默得近似乎冷峻的面孔，心中一软，觉得至少这辈子萧桓还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萧桓却是满心的不解。

他当然知道她在孝期，而且夏侯有道还没有下葬，此时让她离开建康城，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才前来相请，并向她讲述了他此时的处境及将来的打算。

结果夏侯虞却非常的不满。

好像他亲自出面也不行啊！

萧桓的心情变得有些底落，不由解释道：“我只有这几天有空，能护送你们回去……”

夏侯虞眨了眨眼睛。

萧桓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送她去吴中吗？

这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世她大雨天从萧家搬出来他都没有送她，今生他却要护送她和他母亲去吴中老家？

是什么事让萧桓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夏侯虞思绪有片刻的茫然。

就听见萧桓继续道：“是我失礼了。长公主这边既然不便，那我就先安排母亲和阿醒的行程了。”

夏侯虞没有作声，不知为何，心中却很是不安。

送走了萧桓之后，她无心看阿良等人收拾箱笼，一个人坐在香樟下的凉榻上喝着冰镇的绿豆汤，心头却燥热不已。

阿好捧着一捧莲子米给夏侯虞：“长公主，好吃！”

莲子在被她胖乎乎的小手攥得热乎乎的。

夏侯虞的心绪却突然宁静下来。

她笑着接过了阿好手中的莲子，笑着摸了摸阿好的头，道：“和七娘子玩去吧！”

阿好高高兴兴地点头，道：“我给长公主摘花戴。”

夏侯虞想到前两天有仆妇向她抱怨，说阿好把花园里种的花都糟蹋了。她不由哈哈地笑，道：“好！我等着我们家阿好的花戴。”

阿好高兴极了，大大的眼睛笑成月牙儿，啪哒啪哒地跑了。

夏侯虞长吁一口气，决定去看自己有些什么首饰，萧家亲戚不少，怕到时候要赏人。

庄园的大管事刘契却匆匆来禀她，说是章含求见。

自夏侯有义正式登基做了天子，章含就成了显阳宫的大总管，天子的心腹，走到哪里都是不可小视的人物了。

夏侯虞在庭院里见了章含。

章含在她的面前还是那么的恭敬有礼。

寒暄过后，他垂眉顺目地道：“小人仍是奉了天子之命，请长公主进宫有事商量。”

夏侯虞不免好奇。

章含却什么也不说。

夏侯虞没有勉强，吩咐人收拾东西，第二天由章含陪着入了宫。

不过两月未见，夏侯有义看上去精神饱满，神采飞扬，与刚进宫里的惶恐不安已是截然不同。

看样子他已经适应了显阳宫的生活。

夏侯虞笑着见过了夏侯有义。

夏侯有义忙让人给夏侯虞上了茶点，然后斜身于她，满脸关切地问起了夏侯虞的生活起居。

夏侯虞微笑应答，还说起了阿好的可爱和有趣。

夏侯有义听得直笑，松了口气的样子，真诚地道：“长公主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天气炎热，饮食诸多禁忌，我还怕长公主食不能咽！”

“劳天子挂念！”夏侯虞恭敬地笑道，“我也曾吃过粗粮蔬食，天子关心则乱，太过担心。”

“你是我唯一的阿姐，我怎能不担心？”夏侯有义和她寒暄着，直到用过了午膳，这才遣了身边的人，悄声和她商量，“长公主，大将军要给我做媒，我几次婉言拒绝，惹得大将军很是不悦。等到先帝入土为安，我也没有借口再次婉拒大将军的提议了。”

他垂着头，很是气馁的样子。

夏侯虞却是一愣。

她没有想到卢渊又把主意打到了夏侯有义的身上。

夏侯虞不禁冷笑。

可她心里却明白，夏侯有义一天天的长大，亲事迟早要摆在群臣面前。从前她是夏侯有道的胞姐，夏侯有道相信她，她才能插手夏侯有道的婚事。

夏侯有义却不同。

她定了定心神，深深地吸了口气，微笑道：“那天子的意思呢？”

夏侯有义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强笑道：“我，我不想让大将军插手我的婚事。能像先帝那样，把这件事托付给长公主吗？”

夏侯虞又是一愣。

不过，这也许就是夏侯有义请她过来的目的。

作为天子，谁也不愿意被权臣所左右。

只可惜夏侯家的天下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做主的。

她想到了武宗皇帝，想到了去世的阿弟，声音不由变得柔软，道：“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或者是想和谁家联姻？”

夏侯有义摇头，道：“我知道我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建康城里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只要对方心地善良，愿意和我白头偕老就好。”他说着，颊边透出微微的红，眸子闪烁，显得有些羞涩。

夏侯虞失笑，道：“天子提的这个条件可是世上最难的。”

心心相印，何其难得！

夏侯有义红着脸小声道：“那，那，那她至少要做个好皇后。”

这倒容易。

夏侯虞笑道：“我到时候挑几家的女郎让你选，你看如何？”

“多谢长公主！”夏侯有义喜不自胜，居然亲自给夏侯虞斟茶。

夏侯虞抿了嘴笑，和夏侯有义说了会话儿，这才起身告辞。

章含送她到宫门口。在路上愧疚地对她道：“不是小人不说，实在是天子反复叮嘱，不好事先透露。”

幸好晋陵长公主应下了这件事，否则天子和长公主意见相左，他夹在中间实在是为难。

夏侯虞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有哪家适龄的女郎和夏侯有义看上去合适。

杜慧却问她：“长公主是出城还是回公主府歇息。”

夏侯虞犹豫了一会，道：“出城吧！”

杜慧吩咐下去。

他们的牛车慢慢地驶出了建康城。

待回到庄园，杜慧也知道了夏侯虞为何进城。

她很是欣慰。

新君对长公主敬重有加，在立后这件大事上都请教长公主，以后不管是谁做了皇后，都不敢小视长公主，长公主的日子再怎么也不会太难过了。

她笑着问夏侯虞：“长公主觉得哪家的女郎好？”

夏侯虞笑道：“这件事我还想问问你呢？”

夏侯有道选后，她是和崔氏商量了的。但郑家名义上是夏侯有道的母族，和郑家却没有什么感情，何况卢渊也会插手这次立后，她无意让崔氏趟这淌水。

杜慧反而是个很好的人选——她对建康城的世族门阀的内宅比她还要熟悉。

第64章
人选

夏侯虞和杜慧商量夏侯有义的皇后人选。

杜慧兴高采烈的把觉得合适的名单撰写在纸上，一面递给夏侯虞，一面问道：“要不要排个先后顺序？这样天子也有个取舍！”

夏侯虞接过笺纸，笑道：“你以为立后是这么简单的事？天子现在不过是登基不久，还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怕私下里打听各家女郎的事泄露出去，被卢渊窥得他的心思，不能立他满意的世家之女为后罢了。”

言下之意，她并不准备指手画脚。

这与杜慧的猜测大相径庭。她不由道：“长公主，您是不是多虑了？”

夏侯虞却回答她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且听我的就是了。”

杜慧不免有些气闷。

觉得夏侯虞帮了夏侯有义这么多，夏侯有义对夏侯虞却不是真挚的亲昵。

等到了晚上，崔家那边派人过来给崔七娘送东西。

杜慧笑盈盈地亲自把人送去了崔七娘的客房。

等到崔家的人各辞，在崔七娘屋里服侍的仆妇却悄悄地来告诉她，说崔七娘子送走了家里人之后，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里坐了良久，之后还哭了一场。

难道崔家的人又打崔七娘的什么主意？

杜慧听着直皱眉，又怕夏侯虞担心，就派了人看着崔七娘，若是能从崔七娘那里打听点什么出来就更好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崔七娘已经像个没事人了，陪着夏侯虞抄经书，和阿好玩乐，还怂恿着夏侯虞七月七的时候去庙里上香，说那天寺里也要晒经书，场面宏大，她很想去看看。

夏侯虞向来怕热，这样的天气她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是不会出门的。

“你想到哪个寺庙玩？”她问崔七娘，“拿了我的名帖，让尹平护送你过去好了。”

旁边的杜慧一下子支起了耳朵。

谁知道崔七娘听了却用手中湘妃竹的彩蝶穿柳的团扇掩了嘴笑，道：“我是怕长公主闲着无趣，既然长公主不愿意出门，我也不想出门了。我还是陪着长公主抄经书吧！”说完，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夏侯虞抿了嘴笑，神色温柔。

杜慧却觉得崔七娘手中的团扇有些刺目。

那是那天崔家送过来的。

因是在夏侯有道的孝期，家里的帷幕都换成了姜黄色，崔家居然送了个这样艳丽的团扇过来。

可见崔家对给夏侯有道守孝这件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杜慧并不是个多事的人。

这件事她提醒夏侯虞只会让夏侯虞伤心。

这刺目的团扇也就在她心里一掠而过。

她继续注意着崔七娘。

接着她发现崔七娘这几天特别的黏着夏侯虞。

不是说她以前不黏夏侯虞，而是这几天特别的黏。

夏侯虞抄经书，她就在一旁看书；夏侯虞午休，她和当值的阿良在院子里悄声说话；夏侯虞用膳，她必定陪着，看到夏侯虞多吃了什么菜和点心，还会告诉厨房的人，连阿好都不怎么逗趣了。像个小尾巴似的，天天不离夏侯虞的左右。

或许是崔七娘有求于长公主？

杜慧在心里琢磨着，有夏侯虞屋里服侍的侍女告诉她，说她看到崔七娘子在夏侯虞梳洗的时候翻看夏侯虞留在案几上的东西。

“还有谁看到了？”杜慧直皱眉。

侍女迟疑了片刻道：“长公主也看见了，还问七娘子有什么事？七娘子回长公主说只是随意看看，长公主没有放在心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我今天又看见七娘子翻长公主的东西了……”

这就让人奇怪了。

崔家不是什么普通的人家，女郎也是四、五岁就启了蒙。非礼毋视，非礼毋动是最基本的家规。

崔七娘子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杜慧仔细地想了想。

夏侯虞这几天哪里都没有去……除了给天子拟了份立后人选的名册……

她心猛地怦怦乱跳了一阵。

难道崔家是让崔七娘打听夏侯虞都推荐了哪些人家的女郎作为皇后的备选？

这很有可能！

崔家除了崔七娘，还有个十岁的崔九娘，勉强也能和夏侯有义配上。

可她和夏侯虞商量立后人选的时候，夏侯虞并没有把崔家的女郎写上去。当时她还问过夏侯虞缘由。夏侯虞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杜慧回忆着。

“天子立后，多半是想选个与他有利的。可如今我们却看不清楚天子的意图。崔家已经把七娘子和阿弟的事传了出去，崔七娘又在我的庇护之下，我再把崔家的女郎立在候选名单就不好了。”

也就是说，夏侯虞不想给夏侯有义留下一个喜欢揽权的印象。

杜慧觉得这样也好。

都督和大将军之间还没有分出胜负，长公主这样，等于是保护了崔家。

那崔娘子到底要做什么呢？

杜慧寻思着找个机会探探崔娘子的口气。

崔家的人却来接崔娘子回府。

众人都非常的意外，包括崔娘子自己。

来接崔娘子的崔家大夫人却笑咪咪地对夏侯虞道：“是七娘子的姑母从上饶来建康城探亲，老夫人让接了七娘子回家小住些日子。”

这是人之常情。

夏侯虞亲自送了七娘子上了犊车。

天真可爱的阿好还拉着崔七娘的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崔七娘笑盈盈地道：“等我姑母走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再陪着阿好去后花园里摘花。”

阿好大声地应“好”，望着崔七娘远去的犊车擦了半晌的眼睛，还是夏侯虞用一块绿豆糕把阿好哄得笑了起来。

夏侯虞就吩咐杜慧帮她收拾箱笼，说会陪着她的阿家，也就是吴氏回萧氏的老家姑苏城祭拜萧桓的父亲。

杜慧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对夏侯虞道：“夫妻之间就不应该讲究那么多。都督诚心邀你陪伴你阿家，那是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你的意思。你倒好，不仅和都督顶了起来，还不愿意去祭拜你的大人公。也就是都督脾气好，忍了下来。换成别人，早就拂袖而去了。外面都传本朝的公主飞扬跋扈，就是从这些小事上开始的。你看余姚大长公主，虽说性子不好，可对附马都尉、自家的大人公、阿家可是从无失礼之处，还是被传得那样不堪……”

夏侯虞忙阻止了她，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这次会陪着阿家去姑苏的！”

第65章
退让

杜慧十分的欢喜。

夏侯虞则在心里叹气。

陪着阿家走一趟姑苏，就当是报答些许萧桓前世的救命之恩吧！

何况她是萧家的媳妇，也应该尽到做媳妇的责任和义务的。

前世若不是萧桓做得太过份，误导她他会支持夏侯有义为帝，她也不会一气之下找借口留在建康，错过了大人公的祭祀了。

她想着前世今生自己态度的变化。

果然胜利者的心胸更“宽广”一些。前世她对萧桓所做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忘记，更不要说原谅了。

好在是她去吴中参加的是祭祀，衣服首饰都要素净，与她孝期的衣饰不相冲突。

杜慧领着阿良，很快就收拾好了夏侯虞的箱笼，打发了尹平去萧家问什么时候启程。

萧桓已经收拾好行囊，这两天就要动身去襄阳了。听说尹平奉了晋陵长公主之命来问萧桓什么时候去姑苏，萧桓惊讶的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忙得不得了。要不是之前考虑到夏侯虞从来不曾回过姑苏，她是新妇，又是长公主，他们在建康成亲，并没有祭拜祖先，也没有给他父亲磕头。他觉得她第一次回老家，他理应陪同才是。

萧桓这才想了好些办法把手中的事都一一交待出去，准备护送夏侯虞去姑苏的。

后来他被夏侯虞拒绝，他也没有勉强。

回到城里，他又忙了起来。

这才刚刚把事情安排妥当，夏侯虞又改变了主意，说愿意陪同他母亲回姑苏祭拜他父亲了。

萧桓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夏侯虞这算是什么？

出尔反尔！

以为他天天闲着没事干？

把他的事全都给打乱了。

他冷冷地道：“我两天之后去襄阳。姑苏，就不必了。”

尹平尴尬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最要紧的，这可是夫妻间的罅隙，前一刻钟怒目对视，后一刻钟就有可能蜜里调油。他这不明不白地闯了进来，回去之后怎么跟长公主回话？

照实说？！那肯定是不行的。长公主和都督不打起来也要冷战数月甚至是半年。等到他们和好了，他这个中间传话的就等着被嫌弃吧！编个理由？！他若是有这个本事，就不会沦落到一直在郑家当个普通的部曲了。

这可怎么办啊？！

他一面冒着冷汗，一面窘然躬身行礼，准备退下去再做计较。

谁知道他刚刚躬下身，就听见萧桓道：“算了！你去跟长公主说，后天一早卯时启程，是否太早？”

尹平一听如释重负，连声应诺，一副生怕萧桓反悔的样子急急匆匆地退了下去，若是佯装什么也没有看见、听见宋潜低声地笑。

萧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鬼使神差般的改变了主意，看着尹平退下去的样子他居然想到了夏侯虞发脾气的样子。

面颊嫣红，眼睛亮晶晶的，气势逼人，仿佛他要是敢再多说一句，她就要吞了他似的。

妇人都是很麻烦的。

就像他母亲。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事不如他母亲的意，他母亲就会暗中垂泪。他父亲为了避免和他母亲起争执，通常都会让步。

夏侯虞与他母亲的区别不过是一个哭泣一个怒目而已。

他也不想惹夏侯虞生气。

通常妇人们生气，都代表着缠夹不清。你说这件事，她能和你扯到那件事上去。你说那件事呢，她又回到这件事上来。

他母亲那样温和的一个人都不能免俗，何况是夏侯虞这样脾气火爆的。

萧桓觉得，他这是在息事宁人！

但听见宋潜的笑声，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道：“毕竟是我相请在前……”

“是！”宋潜嘴角含笑，觉得这个时候的萧桓才有点年轻人的影子。

有时候人往往看别人看得很清楚，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潜无意和自己的主公去议论这些事，他只是道：“那改下的行程？”

萧桓很是懊恼，无奈的叹气道：“让吴桥他们选去吧！我们到时候直接从姑苏去襄阳！”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得重新安排了。

这都是宋潜的事。

他想想就觉得头痛，但他面上却丝毫没显，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尹平骑马，一个时辰之后就到了庄园。

夏侯虞听说后天就走，不由在心里腹诽。

她要是不说陪阿家回姑苏，萧桓是不是就这样走了呢？

夏侯虞愤愤不平，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睡着。

次日清晨起来，夏侯虞梳洗打扮了一番就往城里去。

路上她却遇到了正赶往庄园的崔氏。

看见夏侯虞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崔氏十分的诧异，脱口就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天子立后的事你不管了吗？”

夏侯虞的心怦怦跳了两下。

她捂了捂胸口，这才道：“舅母有什么事上车再说。”

崔氏不禁看了看四周。

夏侯虞的犊车和郑家的犊车交错地占据在了马路的正中，挡住了进城的人不说，还有很多的百姓低头垂手地站在路的两边，非常的惹人注目。

崔氏忙在贴身侍女和夏侯虞随车嬷嬷的帮助下上了犊车。

夏侯虞问她：“舅母怎么突然去见我？早知道你要过来，我就不出门了！”

崔氏很想着问她这是要去哪里，又想到自己的来意，只能暂时把这压到了一旁，道：“我这不是着急吗？听七娘子的母亲说，天子想选后，还把这件事交给你。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前几天七娘子回家，她母亲问起她来，我们还不知道崔氏的女郎不在候选人名单之中呢！”

这么热的天气，穿着薄衫的夏侯虞还是打了一个寒颤。

她问崔氏：“舅母，您想崔氏的女郎入宫？”

“当然！”崔氏惊讶地望着她，道，“崔氏若是能和天子联姻，总好过与卢家联姻的好。”

夏侯虞闭了闭眼睛，道：“那舅母觉得崔家谁适合与天子联姻呢？”

“自然是七娘子！”崔氏想也没想地道，“自古以来弟娶弟妇就是天经地义。何况七娘子只是和先帝议过亲。七娘子的人品、相貌都是你亲眼所见，足以母仪天下，选七娘子肯定不会有错的。”

夏侯虞觉得自己心里像有个大窟窿似的，透着穿堂风。

她道：“这是舅母的意思？还是崔家的意思？或者是舅父的意思？”

崔氏这才感觉到夏侯虞的不对劲。

她顿了顿，道：“是，是我娘家大伯父的意思……”

崔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宇间也流露出些许的不安。

话虽这样说，可夏侯有道到底还没有下葬，崔家就这样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也难怪夏侯虞会心中不痛快。

第66章
伤感

崔家是怎样的人家，夏侯虞前世就领教过了。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崔七娘子会去翻她的书案。

她问：“七娘子可知道这件事？她是什么意思？”

崔氏此时也感觉到崔七娘子的态度不对了。

她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答上话来。

夏侯虞已经明白了。

想必崔七娘子也是愿意的。

夏侯虞冷笑，道：“烦请舅母去跟崔大人说一声，崔家若是觉得七娘子在道观静修浪费了大好的青春，我也不好挡着七娘子，以后还请崔家不要再把她和先帝差点议亲的事拿出来说，七娘子若是因此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岂不是让崔家的人遗憾。”说完，她连崔氏也懒得理会，甩下车帘，闭着眼靠在大隐囊上。

尹平从前虽然是郑家的部曲，可郑家把他送给了夏侯虞，他就是夏侯虞的部曲，须同夏侯虞共同进退。

他见状忙向车夫使了个眼色。

夏侯虞坐的清油犊车就骨碌碌地朝前驶去。

周边的护卫也纷纷围了上来，护着夏侯虞往城里去。

崔氏这才惊觉自己太过冲动，不仅没能帮上崔家的忙，还让夏侯虞心里不痛快。

她跺了跺脚，由侍女扶着上了犊车，吩咐车夫尾随着夏侯虞进了城。

萧桓昨天晚上回府的时候就把夏侯虞也会回姑苏祭拜萧父的事告诉了吴氏。

吴氏又惊又喜，对萧桓道：“她是长公主，身份尊贵，如今愿意在你面前俯首，你就更应该谦逊，对她更温柔体贴才是。”

萧桓点头，神色间不免有些窘然。

萧醒在一旁“扑哧”地笑，然后换来吴氏的怒目以对，道：“你笑什么？你也是的。等你父亲祭祀之后，就给你娶新妇。”

“不要！”萧醒跳了起来，道，“我要自己选新妇。”

吴氏眼睛瞪得更大了，道：“你还反了天了！谁家新妇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给你娶新妇，你就得娶新妇！”

萧醒腮帮子鼓鼓的。

萧桓就笑道：“阿母，就让他去吧！他还小，过几年再议这事也不迟。而且过几年，说不定家里的形势更好了，阿醒能说门更好的亲事。”

吴氏知道萧桓说得在理，想到萧桓的婚事，成亲的那天也不见他有多少喜色，她心中一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在萧醒的婚事上多做纠缠，而把烧野鸭推到两个儿子的面前，道：“你们多吃点。从明天开始，家里茹素。”

夏侯虞在孝期，这显然是为了照顾夏侯虞的口味。

萧桓和萧醒都垂头地应“是”。

对于母亲的安排，他们通常都很顺从。

次日，萧桓还有事没有处理完，去了书房，萧醒则陪着吴氏在门口迎接夏侯虞。

夏侯虞心里再不高兴，看见了吴氏也堆起了笑意，下车恭敬地给吴氏行了大礼。

吴氏笑盈盈地携了夏侯虞起来，等夏侯虞和萧醒见过礼，就挽着夏侯虞进了府。

崔氏看着暗暗地叹气，去了崔家。

崔七娘子正焦急的等着崔氏的消息。

听说崔氏到了，她顾不得礼仪规矩，急匆匆地就去了母亲的房间。

崔氏正在和崔七娘子的母亲跪坐在案几前说话，看见崔七娘子进来，眼神一黯。

崔七娘子心中乱跳，脸色顿时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氏看了不免在心里叹气，起身拉了崔七娘子的手，低声道：“你也不要责怪长公主，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都会不好过的……”

崔七娘子“哇”地就哭出声来，怨着自己的母亲道：“我说了这事不妥当，你还要我去做。如今长公主看我，只怕是觉得我没有了廉耻。既然是如此好的事，祖父为何不让九妹妹去……”

“胡说！”崔七娘子的母亲低声喝斥着打断了女儿的话，训道，“家里的事都是你祖父做主，你还敢质疑他老人家的决定不成。快回屋去做女红去。莽莽撞撞撞的乱跑，成何体统！”

崔七娘子捂面跑了出去。

“七娘子！”崔氏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崔家虽然是崔浩当家，可崔浩并不是个糊涂的。崔七娘子的母亲既然敢带着女儿找到夏侯虞那里去，也不是个胆怯的，恐怕这件事崔家早有了打算。只是瞒着她，把她当枪使，让她去试探夏侯虞的态度。

想明白了这一切，崔氏瞬间心灰意冷。

夏侯虞选了崔家的女郎做夏侯有道的新妇，未曾没有看在她面子的份上，崔家却把她没当回事，没有给她做面子。

这件事，她不管也罢！

“长公主那里我是没有办法了！”崔氏回过头来，淡淡地对崔七娘子的母亲道，“我家郎君这两天就要启程去荆州了，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我就不打扰了。若是还有什么事，嫂嫂让人去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这事到底是崔家做得不地道，可让崔七娘子的母亲眼看着有个让女儿母仪天下的机会却抓不住，她心里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的。听见崔氏这么说，她也只好装听不懂，目光躲闪地送了崔氏出门。

崔氏憋着一口气回了郑府。

夏侯虞也被这件事搅得情绪低落，在吴氏面前笑得都有些勉强。

吴氏还当她是路上辛苦了，喝了杯茶，就催着她快去休息，并道：“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带你平日里惯用的东西就行了。”

或许是要回老家了，吴氏显得比平时活泼，笑容都明媚了几分。

夏侯虞的确被崔家的恶心到了，她和吴氏应酬了几句，就回公主府歇下了。

萧桓却心中不快。

夏侯虞之前说不愿意陪他母亲回姑苏，他并没有坚持，如今她倒是愿意陪他母亲回老家，却板着个脸。

她到底要干什么？

萧桓好不容易从吴氏那里脱了身，立刻就去了长公主府。

夏侯虞刚刚歇午觉起来，简单的梳洗了一番，懒得起床，就靠在床头想着崔七娘子的事。

前世这个小姑娘早逝，她也没来得及和她多接触，但她就是不喜欢崔家的作派，此时看来，她的直觉还是很准确的。

至于崔浩，看来是决定紧紧地抱着天子的大腿不放了。

只是不知道崔家能做到怎样的程度？

若是她不答应崔七娘子进宫，崔家又用什么办法把崔七娘子送进宫呢？

夏侯虞思忖着，觉得自己当初选崔氏的女郎为弟妇，还是因为现在的世家大族不比从前有骨气，选谁都是差不多的。她只是从一堆差不多的中选了个比较好的。结果事实证明，她还是小瞧了这些人的无耻！

第67章
部曲

夏侯虞听说萧桓来拜访她，还是打起精神去了偏厅。

萧桓见她穿了件月白色素面齐胸襦裙，面色红润却精神不振，心中暗暗奇怪，一时间倒不敢肯定她到底为何心情不好了。

夏侯虞猜着萧桓是不是为了明天的行程来见她，沏了茶，就等着他开口。

萧桓想了想，道：“多谢长公主陪着母亲回乡祭拜父亲。”

夏侯虞想，既然已经决定去姑苏了，就要把从前一些不满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别弄得大家都不高兴。闻言她笑道：“原本就是我应该做的，都督太客气了。若不是惦记着先帝上山的日子，我还可以陪着阿家在老家多住些日子。”

前世，夏侯有道是十月份入的土。今生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耽搁，她估算着十月份之前夏侯有道的陵宫该建好了。

萧桓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姑苏是个好地方，长公主日后有闲，不妨去那里住些日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夏侯虞笑着好，给萧桓续茶。

萧桓见她精神好像振作了一些，这才道：“长公主庄园里的事可都安排好了？可还有什么交待的？”

交待？！

夏侯虞被这两个字挑起了思绪。

她走后，崔家应该会想办法让崔七娘子进入皇后的候选名单了吧！

想到前世崔七娘子所受的苦，她不应该拦着的。可想到今天她对崔七娘子的庇护却被利用，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快。

不过这样也好。

她想帮着崔七娘子，别人却未必需要她这样的帮忙，她正好去姑苏祭拜大人公，尽尽做媳妇的责任。

建康城，就由着他们随意折腾去好了！

夏侯虞想着，心境又开朗了一些。

她笑道：“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下午去向舅父辞了行就没什么事了。”

萧桓见她入府这么长时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心情一松，笑道：“那下午我陪着长公主一起去向舅父辞行吧？原本我还约了舅父一起去荆州的，现在看来，只能让舅父先行了！”

夏侯虞讶然，道：“你和我们一起回姑苏吗？”

“当然！”萧桓理所当然地回答，看到夏侯虞脸上的表情，他不由愕然道，“难道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陪着母亲和阿弟回姑苏吗？”

夏侯虞的确是这么以为的。

她不由窘然，随即又感觉到不好意思，声音都低了几分，道：“那，那襄阳的事……”

萧桓道：“我已让人准备马匹，到时候我沈先生骑马赶过去。”

胡人擅养马，朝廷南下之后，马就成了稀罕之物，有段时间甚至连天子出行都凑不齐八匹俊马，众人日常渐渐改为犊车。

有马匹自然比犊车要快很多。

可耗费也多很多。

夏侯虞不禁轻轻地咳了一声，想对萧桓说让他别管她，她身边有尹平等人，可以平平安安地和吴氏、萧醒回到姑苏，可转念想到郑家的那一千部曲到现在也没有音信，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像前世一样拥有一支能比朝廷的兵力还要强悍的部曲，这话她也就说不出口了。

萧桓看着，心情却十分的舒畅。

夏侯虞终于知道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还感觉到不好意思。

这是件好事。

免是她以后觉得自己像建康城里的那些所谓的名士似的，整天没什么正经事！

他又和夏侯虞闲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夏侯虞完全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的。

等到她重新换了衣裳戴了饰品，出门去向郑芬辞行的时候，萧桓已在长公主府门前等她。

这时间把握得也太巧妙了些。

夏侯虞都要怀疑萧桓是不是安排了人在长公主府这边了。

两人各乘一辆清油犊车去了郑府。

郑芬要回荆州去了，连着几天被好友拉出去饯行，喝得脑子晕乎乎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办，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什么事没办，直到小厮来通禀说萧桓和夏侯虞来拜访他，他这才想起来。因而等见到萧桓和夏侯虞的时候，他抱怨道：“这个时候，你们居然要回乡祭祀。若是卢淮兵败如山倒，你就是到了襄阳又有何用？”

如果事情到了那个地步，萧桓就只能按兵不动了。否则他出兵，卢渊完全可以做文章说他是要起兵攻打建康，定他个谋逆之罪。

就算是夏侯有义知道，也没有办法。

夏侯虞望着萧桓，心里却打着鼓。

她是不是太相信前世的萧桓而忘记了今生的萧桓还只是个没有进入政治核心，没能掌握权柄的青年郎君。

夏侯虞抿了抿嘴。

萧桓不以为意地道：“我得到消息，北凉的其他几位皇子也陆陆续续地上了奏折，要回洛阳为顾皇后新生的皇子庆生。卢渊目前舍不得让卢淮退兵——若是卢淮能再打个胜仗，就可以洗脱他身上的过失了，以卢渊的性格，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郑芬不得不承认萧桓说得有道理，可万一……

萧桓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万一卢淮趁着这个时候打了胜仗，那也是天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郑芬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叮嘱夏侯虞一路上要小心，若是有什么需要，就派人来跟崔氏说，还借了三百部曲给夏侯虞，让她交给尹平统领。

前世的一千部曲变成了三百部曲。

夏侯虞嘴角微抽，索性道：“舅父也太小气了，三百部曲能做什么，要送就送我一千部曲！”

郑芬是很高兴夏侯虞有求于他的。

他佯装出一副惊愕至极的模样，躲身斜睇着夏侯虞，惊呼道：“一千部曲？！家里一共才两千部曲，你这是要把你舅父抽干啊！”

夏侯虞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桓就看见那个梨涡又出现在夏侯虞的颊边。

不知道戳一戳是什么感觉？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面上依旧风清云淡的儒雅风度，笑着加入了这场玩笑：“舅父这是怕我们把他的家底给抽空了。不过，三百部曲也的确太少了，不如八百部曲，如何？”

三个人哈哈大笑。

等敛了笑容，郑芬正色地对夏侯虞和萧桓道：“若是荆襄没战事倒也无妨，可你既然决定北上，别说是两千部曲了，就是四千部曲，用上的时候也会嫌少！”

萧桓和夏侯虞都心中感激，长揖伏地。

第68章
哭泣

郑芬畅快大笑，亲自上前携了两人起身，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好好的过，我也就算对得起文宣皇后了，那比什么都好。”

夏侯虞鼻头发酸。

她从来不知道，她舅父对她的婚姻还有如此的期许。

倒是萧桓，不动如山地点了点头，和夏侯虞重新回到案几前坐下。

崔氏进来，恭敬地给郑芬行礼，留了萧桓和夏侯虞用晚膳。

郑芬难得回趟建康城，夏侯虞自然是欣然应诺。

三个人在偏厅里喝着茶，说着建康城的奇闻异事，不一会儿太阳就偏西了。

崔氏来请三人用膳。

众人一起去摆膳的正厅。

郑多、郑少和郑宜都被叫了过来，大家分尊卑坐下。

崔氏因为要督促厨房上酒菜茶点，没有入席。郑宜就被安排在了夏侯虞的下首。

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夏侯虞，一副我有悄悄话要和你说的模样。

夏侯虞抿了嘴笑，用过晚膳后，趁着仆妇来收拾碗筷，郑芬和萧桓说话的时候，她朝着郑宜侧身低声道：“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郑宜一直紧绷着的小脸这才忪懈下来，飞快地和她耳语：“阿姐，我不和崔七娘子玩了。她不好！”

儿戏般的童言童语，却像只温柔的手攥住了夏侯虞的心房了。

她的眼睛顿时有些湿意。过了一会儿才强忍着泪意笑道：“谁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听别人闲言闲语。”

郑宜不满地哼了哼，道：“你们都把我当幼儿，我什么都懂。母亲在房里哭泣，我都听见了。她辜负了长公主和母亲。”

现在的小儿都这么懂事吗？

夏侯虞哑然失笑，小声道：“她是崔家的女郎，肯定得向着崔家啊！”

郑宜气鼓鼓地道：“我是郑家的女郎，肯定得向着郑家！”

夏侯虞忍俊不禁，却发现正和她说着话的郑宜突然间正襟危坐，一副我什么也没有干的样子。

夏侯虞不由朝四周望去，看见郑芬正不满地盯着郑宜。

舅父也真是的！

夏侯虞笑着，摸了摸郑宜的柔软的头发。

郑芬觉得肯定是郑宜坐不住，拉着夏侯虞说话，他想教训女儿两句，可当着萧桓的面，还是忍了下来。但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等送走了夏侯虞和萧桓，他就朝崔氏发起脾气来：“家里的事都交给了你，可你看看阿宜，长辈兄长都在说话，她却一点规矩也没有，居然在下面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昨天晚上崔浩就带信让她回崔家一趟，她不知道娘家出了什么事，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清早去了崔家，又受崔浩委托去见夏侯虞，结果夏侯虞不仅反对七娘子进宫，还一副要和七娘子、崔家撇清关系模样，她急得团团转又没有别的办法，回到府里，还没有想好怎么办，夏侯虞和萧桓来向他们辞行，她又匆匆准备招待两人的宴席，忙忙碌碌到现在，心累人更累。郑芬的责怪如压在身上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的情绪陡然间失控。

她无声地掩面痛哭起来。

成亲这么多年，郑芬还是头一次看到崔氏失态。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直到崔氏的哭声渐不可闻，他这才尴尬地小声道了句“我也没有当着别人说你，你伤个什么心”，然后逃避似的一溜烟跑了。

崔氏身边服侍的此时才敢上前服侍崔氏梳洗。

郑宜在门外探着小脑袋。

崔氏心中一软，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朝着小女儿招手，笑道：“进来！”

郑宜蹦蹦地跑了进去，扑到了崔氏的怀里，小声地道：“母亲，我，我会听话的。”

崔氏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我们阿宜一直都很乖，很听话的。”

郑宜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侯虞回去则睡了个好觉。

次日醒来，天边才刚刚露出鱼肚白。

杜慧一面指使着侍女服侍夏侯虞梳洗，一面高兴地道：“今天是个好天气。二郎君选的日子真不错！”

夏侯虞微微有些出神。

前世，萧桓虽然贵为大司马，萧醒却一直呆在老家打理庶务，还是萧桓第二次北伐得胜归来之后，才做了个闲散的中书侍郎，却从来不曾在尚书台当过差。

几次萧家红白喜事，都是萧醒奉了萧桓之命来接得她。她隐隐知道萧醒喜欢天文算术，只是没见过他著书立说，不知道他成绩几何。

出行的日子是萧醒定下来的，夏侯虞并不知道，她还以为是萧桓定的。

见到萧醒的时候，她不由笑着问萧醒：“不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萧醒腼腆地笑，有些想和她说话又有些不好意地道：“我，我也是随便算算。”

此生既然要和萧桓做盟友，就要拿出做盟友的态度来。

通家之好，是最基本也最好的相处模式。

何况她现在还是萧家的媳妇。

她笑道：“今天的太阳真不错。”

萧醒赧然地摸头。

吴氏由两个侍女扶着走了过来，笑道：“长公主不要担心，我们从燕子矶头坐船去姑苏，不过两日就到。萧家离姑苏升官渡只有半日路程。”

一副哄着小孩子不要闹脾气的口吻。

说实在的，她这个阿家真的没有什么心机，而且心地善良，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夏侯虞笑盈盈地应“是”，萧桓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浅草色的细布长袖衫，戴着黑漆白沙笼帽，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玉般的光泽，仿若清晨淡雅的云彩。

“你们都好了吗？”他问，目光在夏侯虞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转身看向吴氏。

吴氏笑着应好。

夏侯虞却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衣袖。

因为要出行，虽然在孝期，可有长辈同行，她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的齐胸素面襦裙，罩了了件银白色禅衣，只在头上簪了几朵白色的玉簪花，她觉得有些华美，杜慧却觉得太过朴素，应该戴些珍珠饰品的。

刚才萧桓看了她一眼。

他前世就经常像这样仿佛不经意的看她一眼，实则对她的衣饰大为不满。

特别是当她穿胡服的时候。

有一次他还曾送了一件长袖袄给她。

他这次不会是像前世一样，觉得她穿得不妥当吧？

第69章
出发

夏侯虞在心里琢磨着，就觉得萧桓前辈子也算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可也有这一点不好。

盯着个女人的服饰算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此时也不是计较这的时候。她笑着随着吴氏出了庭院。

门外，停着十几辆犊车，浩浩荡荡一群护卫。

吴氏打头，萧醒在尾，夏侯虞在中间。

一声吆喝，犊车就慢慢地驰出了巷子，往燕子矶头去。

燕子矶头已经清了场，很多要出行的人都在离燕子矶头五里以外的茶肆歇脚，等他们的船走了之后才能通行。

昨天虽然和舅父辞了行，但崔家还是派了郑多来给他们送行，谢家除了谢丹阳，谢逾也来了，还有几个那天参加了沧澜亭雅集的青年男子，夏侯虞甚至看到了崔环。

她没有和这些人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算是见过之后，她就和吴氏上了船。

萧醒始终在旁边服侍着。

巳正时分，船准时离开了码头。

刚刚开始的时候，两岸都是垂柳，接着就有了槐树和樟树，再往前走，垂柳不见了，槐树和樟树也不见了，出现了庄稼和驿道，偶尔还能看到在田庄劳作的人。

吴氏和萧醒还好，偶尔也在外面走动。夏侯虞和杜慧等人最远不过到过钟山，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建康城，一个个都趴在船舷旁边看，眼睛都不错一下。

杜慧回过神来就觉得不好，给夏侯虞丢脸了。

夏侯虞却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笑道：“随她们去吧！若不是太阳太大，我也要去看看。”

船在河面上走，有风吹进来。可天气实在是太热，吹进来的风也带着燥意，杜慧回过神来，让去船舱下面搬了冰上来。

他们坐的是艘大船，最平稳的中舱让给了吴氏，风景最好的前舱给了夏侯虞，萧桓和萧醒睡在后舱。

上船之后，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船舱休整。

杜慧正指挥着侍女放置冰块，吴氏摇着团扇走了进来。

或许是天气火热，或许是船上没有其他的人，她只穿了件齐胸的碧蓝色绣忍冬花的襦裙，露出的皮肤细腻光洁，红润有弹力，美艳如花信少妇，哪里像人个萧桓这么大儿子的妇人。

她笑道：“船上蓄不住冰，没能带多少，我们一块儿，也能节省一点，顺顺利利地到姑苏。”

夏侯虞是愿意和吴氏相处的。

她笑着请吴氏坐下，让阿良去沏了壶好茶过来。

吴氏笑眯眯地望着她，在她吩咐阿良的时候不时伸过手来给她扇两下风。

夏侯虞突然就想起了逝世的母亲。

当她身体还好的时候，夏天会在凤阳殿前的大槐树下铺上凉席，拿着柄绘着荷花的湘妃竹团扇笑吟吟地坐在树下，一边摇扇一边看着她和阿弟玩耍。看见他们玩得太疯，就会让宫女喊了他们过去，给他们喝一口水，扇几下风，又让他们玩去。

那时候她母亲的神色，和吴氏非常的相似。

她眼眶泛湿，低下头去。

吴氏正打量着前舱的陈设，并没有注意到夏侯虞的神色。她好奇地走到靠窗的长案前，望着挂在窗前鸟笼里的一对黄鹂鸟笑道：“这鸟不会是晕船吧？这站在鸟架上一动不动的，我乍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个摆设呢？还想着这是谁的手艺，这样的精巧。”

夏侯虞也不知道这两只鸟会晕船，自上了船之后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她笑道：“原本是想让它们透透气的，谁知道这么不争气。”

夏侯虞说着，吩咐杜慧：“若是还不好，下个码头就把它们送回去吧！免得丢了性命。”

杜慧笑着应是，侍女捧了茶进来。

夏侯虞和吴氏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

吴氏赞扬她的陈设：“这是新染的水蓝色单纱帐子吧？比绸子的看着清爽。香炉的香也好闻。”

夏侯虞笑道：“阿家的那边不是挂着单纱帐吗？这香是杜女史调的百花香，您若是喜欢，我这就让人送些过去。”

吴氏懊恼道：“之前阿斐也说要挂单纱帷帐，可我习惯了绸子纱帐，就没让换。这香炉的香却十分的好闻，等会儿我也换上这样的香。”

夏侯虞笑道：“这香叫亭月，安眠最好。杜女史那里还有留红、挽青七八个香品，各有千秋，让阿良每样都给您拿点，您看您最喜欢哪种香。”

吴氏不住地点头，道：“我平时在家里也做香，只是没有杜女史做得这么好。等回了姑苏，我要向杜女史好好的请教请教。”

杜慧连声不敢。

夏侯虞见她们谈得投机，索性留了杜女史一起喝茶。

众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午膳的时间。

吃过午膳，众人各自歇下。

夏侯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太阳西上。

但船摇得像个睡篮，她躺在床上，久久都不愿意起来。

外面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夏侯虞笑着问当值的阿良：“这是怎么了？”

阿良忍不住笑，道：“都督的部曲在打鱼呢？”

“打鱼？！”夏侯虞非常的惊讶。

阿良笑道：“可不是！我听都督身边的人说，都督身边的部曲个个都有一身好水性。”

萧家世居吴中。

北伐，最要紧的是渡江。前世，萧桓能几次成功北渡，据说都与他从吴中带过去的那批部曲有关。

夏侯虞感兴趣地起了身，笑盈盈地穿了鞋就往舱外走：“我们也出去看看！”

西下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瑰丽的红色，天地间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粉。

几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踏水露出湖面，手里拿着个三角形的渔具，三面系着渔网，一面空着的工具在湖里挥着什么，等到他们举起渔具时，网里多多少少都跳着几条鱼，惹得船边观赏小厮女侍们一阵惊呼。

看来今天晚上要吃鱼了！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着，就见萧桓一身宽衣博带，风仪清贵地拿着个玉如意走了过来。

“长公主醒了？”他笑着问道，扭头朝湖面望去，道，“天气太热，不找点事给他们做，他们会憋坏的。”

夏侯虞不懂这些，装模作样的“嗯”了一声。

萧桓就问她：“长公主住着可还习惯？”

“挺好的！”夏侯虞想，就算是她住的不习惯，难道他还能给她换个房间不成？

萧桓没有多问，找夏侯虞聊了聊钓鱼的事，就被宋潜给拉回了中舱旁的小舱房去了。

夏侯虞撇了撇嘴。

那萧桓到底来干什么的呢？

晚上，她们果然吃的是鱼。

味道有些腥，却盛在鲜美。

两夜航行，船很快就到姑苏。

第70章
抵吴

两世为人，夏侯虞还是第一次来姑苏。

前世，萧桓做了大司马，萧桓的母亲吴氏和胞弟居住在姑苏城，反而是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一个个都搬到了建康。后来萧醒成亲，她以为婚礼会在姑苏举行，那个时候她已经从萧家搬了出去，不愿意再和萧家走得太近，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婉言拒绝参加萧醒的婚礼，谁知道萧醒的婚礼却是在建康城举行的。

萧醒成亲之后，就在她以为萧醒和吴氏会留在建康城，萧醒和吴氏却回了姑苏。

想到这里，夏侯虞就想起萧醒的妻子。

那个生第一个孩子难产去世的陈郡韦家的小娘子。

不知道今生她能不能逃脱前世的命运！

就像她的阿弟，她明明已经力挽狂澜帮他度过钟山上巳日劫难，结果他却在几日之后死于寒食散。就像崔七娘子，她明明已经帮崔七娘子摆脱了前世的命运，可她还一头扎进了选后的急流中。

夏侯虞在心里暗暗地叹气。

萧醒看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舟船劳顿，忙道：“长公主不要担心，我们家离这里很近的，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了。萧劲早已得了消息，安排好了房间。长公主到了家里就能歇下了。”

夏侯虞朝着他点头笑了笑，道：“不用先去拜访长辈吗？”

“哥哥说明天再去。”萧醒说着，朝萧桓望去。

姑苏的官员和名士都知道萧桓今天返乡，早早地就在码头等候。此时正围着萧桓寒暄。萧桓笑着和他们说着话，神采飞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与在建康城里那笑容都仿佛丈量好了的，多一分张扬，少一分沉闷的笑容大相径庭。

这才是萧桓真正的笑容吧？

夏侯虞顺着萧醒的目光望过去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前世，她没有机会看到萧桓这样的笑容，今生，很多事情都变了，她和萧桓的关系也会变吧？

夏侯虞跟在吴氏的身后，由杜慧扶着，上了犊车。

萧氏的祖宅在姑苏城以东，占了非常大的一片地，从看到萧家祖宅的墙院到正门，犊车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杜慧撩着车帘悄声对夏侯虞道：“萧家不愧是吴中巨贾，那墙院粉得雪白雪白。”

夏侯虞没有吭声。

因为国库空虚，显阳宫的宫墙还是在夏侯虞大婚的时候粉过一次。

她怀疑萧家的墙院也是他们大婚的时候粉的。

等进了门，迎面是株高约丈余的迎客松。它枝干虬劲，枝叶伸出二丈有余，树冠被修剪成一团一团堆集在树枝上，仿佛一朵朵绿色的祥云点缀其间。

夏侯虞很是震惊。

迎客松生长缓慢，通常五、六年才得两尺高，更不要说树枝能伸出去那么远，树冠还能修剪得那么好的了。没有个几十年是做不到的。

她朝四周望去。

正面是萧家的大厅，大门敞开，看不清楚里面供奉着什么。照夏侯虞的经验，应该是朝廷赏赐一些玩物或是家中士子的任命书、擢官的圣旨之内的。两旁是亭台楼阁，其间植了垂柳、槐树、桐树、银杏等树木，看上去一派葱葱郁郁，生机勃勃的。

她收回视线，见吴氏正和个四旬左右的青衣男子在说话。

他相貌儒雅，举止有度，若不是夏侯虞前世和他也打过不少交道，认识他就是萧家的大管事萧劲，恐怕会错以为他是萧家的一个门客。

见夏侯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萧劲忙朝着夏侯虞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吴氏从萧劲的反应中知道夏侯虞跟了进来，转身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介绍萧劲给她认识，并道：“萧大管事的父亲也曾是府中的大管事，萧大管事年轻的时候还曾做过你大人公的随从，你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就是。相信他都能办好的。”

这是在告诉她，萧劲在萧家是有体面的仆从。

前世，萧桓不在家的时候，建康城里萧府的一切事务都由萧劲主持，包括给建康城里的那些世家门阀送礼道贺，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大管事就能胜任的。

夏侯虞没有半点怠慢这位大管事的意思。

萧劲有点意外，但他藏得很好，并没有让夏侯虞发现，而是用比平常更恭敬的态度给夏侯虞行了大礼。又将他身后的几个管事引见给了夏侯虞。

有两三个夏侯虞认识，大多数她都不认识。不知道前世这些人是一直跟着吴氏和萧醒在姑苏的老家生活，还是被淘汰了。可那几个熟面孔夏侯虞却刮目相看——十年之后还能在萧府站稳一席之地的人，都是有几分本事的人。

见过萧家几个重要的管事，萧劲亲自领着吴氏和夏侯虞上了府内的犊车。

这次吴氏和夏侯虞坐在了一辆车上。

绕过正厅，她们往里走。

吴氏亲自指了路边的亭台楼阁向她介绍：“……东南角是祠堂。祠堂后面是书院……正厅后面是正院，你和阿桓就住在那里。正院后面是花园……花园旁边是我住的慈恩堂，慈恩堂前面是阿醒的宅子，再往前，就是个演武厅，演武厅前面是马房。他们的父亲喜欢马匹，在家里养了好几匹马，从小就喜欢带着阿桓和阿醒去骑马，马房那边有个门房，从那边的门房过去，是个跑马场。从前你大人公常在那里跑马。跑马场再往西，是下人的群房，后面是山木，那边的风景更好。有芦苇荡、有沙地、有湖心亭，还有个小山，等得了闲，让阿桓陪你去看看。”

夏侯虞笑着应是，很快就到了正院。

说是一个院子，实际上层层叠叠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

吴氏站在景致精美的庭院里叹道：“你大公人在世的时候，就盼着阿桓和阿醒能早日成亲，为萧家开枝散叶，把这大大小小的庭院都填满了。不曾想……”

她说着，猝不及防地就哭了起来。

夏侯虞很是无措。

文宣皇后的伤心是隐忍而又克制的，从来不曾像吴氏这样的哭泣，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吴氏才好。

还好吴氏身边贴身的嬷嬷递了帕子上去，低声劝着吴氏：“您这是怎么？长公主进了门，大郎君成了亲，二郎君也是一表人才，学业有成，若是主公在，不知道多高兴呢？你这样，让主公心里怎么想？”

吴氏点头，抽抽泣泣地止住了哭声，赧然地看了夏侯虞一眼，道：“我，我一时控制不住！”

第71章
萧家

夏侯虞望着吴氏红肿的眼睛，强露出的笑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雨打海棠”的词语来。

或许，吴氏和她母亲文宣皇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她的母亲文宣皇后像株木棉花，努力地生长，笔直地站立，绚丽的开花。吴氏却是江南细雨中的花草，风吹雨打，夏风冬霜的变化都会让她伤春悲秋。

可这样的女子，应该比她母亲幸福吧？

总是有更多的人怜惜她，爱护她……

也许有可能是因为萧桓的父亲生前对吴氏很好的缘故？！

恩爱的夫妻，她只见过卢渊和范氏。

可讽刺的是，这两个人都是她的对头。

她不愿意去观察两人的生活。

她不知道恩爱的夫妻应该是怎么一个样子。

夏侯虞喃喃地道着“您好些了吗”，心里却为母亲泛起一片悲凉。

吴氏捂着帕子又抽泣了两下，这才慢慢地开始调整心情。

她旁边的嬷嬷叫阿余，据说是吴氏的陪嫁，后来嫁给了萧劲的弟弟，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有七、八岁之后，她就又回到了吴氏身边服侍吴氏。

前世，阿余也一直在吴氏的身边，是吴氏最信任的仆妇。就是萧桓见了，也要高看几分。

她轻声劝着吴氏：“长公主这还没有坐定，等会府里有头有脸的仆妇还要来给长公主问安。我们先去偏厅坐下，我让侍女们打了热水给您梳洗，再喝口热茶，缓口气。”

夏侯虞第一次踏进萧家，萧家礼遇非常。虽然没有安排家中的长辈迎接，却开了正门。

上一次萧家开正门，还是萧家接到夏侯虞下嫁的圣旨。再上一次，就是吴氏嫁进来的时候。

等会就更是要郑重地把夏侯虞介绍给家中有头有脸的仆妇了。

吴氏点了头，随着阿余去了旁边的偏厅。

夏侯虞则被迎进了正厅。

正厅五间，疏阔宽广，铺在地上的柚木被磨得光滑莹润，窗外的几株古树更是合抱都抱不过来，新鲜的青苔东一块西一块地随意滋长在树下，古朴中带着岁月的厚重。

夏侯虞非常的喜欢。

不管是显阳宫还是郑家，都不及百年，她只在家中长辈留下的书稿中臆想过洛阳的皇城和位于得意坊的郑家。

梳洗过后，喝了热茶，小憇片刻，夏侯虞带着杜慧去了偏厅。

吴氏已经收敛了情绪，笑颜如花地跪坐在案几前等着她的到来。

夏侯虞笑着上前行了礼，坐在了吴氏的下首。

吴氏拍了拍身边的藤编蒲团，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这就是要让夏侯虞和她并肩而立的意思了。

夏侯虞难掩惊讶。

吴氏看着就笑了起来，温声道：“我知道你很能干，以后家里的事交给你了。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我很希望你能挑负主持中馈的担子。”

前世，吴氏也是尽量地让她参与到萧家的庶务中去的。

夏侯虞想到她刚才的失声痛哭，猜想吴氏是不是不太喜欢主持中馈，所以早早的就把这些事都推给了她？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不由赧然。

也许她在宫里呆久了，喜欢把事情先往坏里想……

不过，她还没有决定是走是留，这件事还是缓一缓的好。

夏侯虞伏首道谢，婉言拒绝：“我还在孝期，一时也管不了许多，还请阿家多多担待些日子。”

等到她的孝期满了，她和萧桓也应该有了结果了。

吴氏非常的宽容，笑道：“我知道你是新妇，我也是从新妇走过来的。我这样说，你不要紧张。我并不是让你此刻就接的家中的事务，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你先看看，心里准备着。”

夏侯虞应下，按着吴氏的要求坐在了她的身边，但夏侯虞还是留了心，她跪坐吴氏身后差一步距离，形成了以吴氏为尊的模样。

吴氏看着笑着摇头，却没有勉强她，让阿余去把家里的仆妇叫进来。

和外院的管事一样，有些人夏侯虞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夏侯虞都仔细多看了几眼，前世她毕竟到萧府的次数不多，就算面熟，也有可能名字和人对不上。至于不认识的，她就只是随意的看了两眼。

吴氏就告诉她：“这只是在内院服侍的一部分仆妇，还有些在外院服侍的，以后慢慢再认识好了，我刚嫁进来的时候，花了快半年的时间才把人认完。”

夏侯虞恭顺地应是。

吴氏非常的喜欢。

让人去看萧桓和萧醒都在干什么？

“今天大家都好好歇息，明天请了他二叔父和七叔父来商量主公的祭祀。”

这两个人夏侯虞前世也打过交道。

吴夫人所说的二叔父萧浠，他是萧桓父亲萧炎继母所出的弟弟，一个房头的。萧桓还有个三叔父，与他的二叔父萧浠是一母同胞，叫萧淙，和萧桓的父亲是前后脚病逝的。至于七叔父，则是萧桓的堂叔父，在萧家四房排行第七，叫萧韩。和萧桓还没有出五服。萧桓的父亲萧炎去世后，萧韩就成了萧家最大的商贾。

在萧炎这一辈，除了萧炎，就是萧浠和萧韩最有本事了。

萧桓不在家，萧炎的祭祀，理应商量这两个人。

阿余去叫了萧桓和萧醒过来。

可能是路上已听阿余说过吴氏的用意了，萧桓和萧醒坐下来之后就道：“母亲不用费心这些，只管去歇息就是。明天的事，我已经都让萧劲安排好了。等会晚一点会去跟您说的。”

吴氏满意地点头，眉宇间露出疲惫之色，支撑着说了几句话，就回慈恩堂歇息去了。

萧醒则红着脸看了夏侯虞和萧桓一眼，一溜烟地跑了。

夏侯虞语凝。

觉得萧醒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些。

事实证明，萧醒的确想的太多了。

身边没有了旁人，萧桓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张笺纸放在了夏侯虞面前的长案前，道：“这是我让萧劲拟的一个名册，包括萧家的人和府里仆妇、姻亲，你先看看，明天再见到那些人就不会慌张了。”

夏侯虞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多谢”。

萧桓以为她是谁？

她从出生起就开始认人，谁是谁家的什么人，谁和谁家是姻亲，谁家的妾室被送人了又生了谁，这同母异父的两兄弟或是两姐妹关系如何，全是她日常要知道的。

萧府有几个人，她还能弄错！

那可是笑话！

第72章
叔父

萧桓看着夏侯虞的样子，让他想起两人刚刚新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清冷，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在是他觉得俩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彼此的性格也要磨合，并没有多想，彼此间倒也相敬如宾。

如今他回了姑苏，建康城里的事也不是很顺利，他要办的事就更多了，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和夏侯虞多说些什么。

两人不咸不淡地又说了两句话，萧桓就起身告辞了。

夏侯虞暗中叹气，起身送了萧桓。

萧桓的关心周到她能感受得到，可萧桓该叮嘱她的话却一句都没有说。

前世，萧桓和他的二叔父萧浠、七叔父萧韩的关系都非常的紧张，而且紧张到让夏侯虞非常不理解的程度。夏侯虞搬出来之后，萧浠甚至有一段时间不停地往她身前凑，好像这样，就能牵扯一下萧桓对他的厌恶似的。

可若说萧桓没有照顾萧家，萧桓的几个堂兄弟借着他的东风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若说萧桓照顾了萧家的众人，萧桓和卢渊对卢家的照顾又不一样——卢渊是恨不得手把手的快点教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子弟来，萧桓却是把你丢在那里，不反对别人借他之名行事，却也不会主动的提携你，谁能出人头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前世，夏侯虞觉得萧桓这样的法子很好。

萧家能在短短的十年间就出了那么多人才，与萧桓的办法有很大的关系。

但现在回想起来，萧桓和萧家的关系……好像有点奇怪。

翌日她见到萧浠和萧韩的时候，忍不住就打量起他们来。

如果她没有记错，萧浠就住在萧家主宅的东边，原也是萧家的一部分，直到萧炎病逝之前都没有分家，而是在萧炎去世之后才分的家。说是分家，也不过是把原来萧浠住的宅院给了萧浠，然后封住了主宅和萧浠住所之间的通道。

萧韩因为是四房的，虽然也住在萧家主宅的东边，却是东南边，隔着二房和三房，离萧家的主宅有些距离，需要坐犊车过来。

他却比萧浠过来的早。

不仅如此，他还给萧炎的母亲带来了据说是他母亲亲手腌制的咸菜，并笑着对吴氏道：“去年冬天姑苏没有下霜，腌制出来的咸菜没有往年的清脆可口。可母亲说阿嫂最喜她腌制的什锦小菜，无论如何也要给阿嫂留一罐。又放到了夏天，可能口感没有往年的好，但是母亲的一点心意，还请阿嫂不要嫌弃。”

萧韩一直以来都保养的很好，已年过三旬看上去却像比萧桓大不了几岁的样子。他穿了件月白色素缎大袖衫，戴着一顶镶着七彩宝石，异常华丽的小冠，肤白如雪，五官仿佛刀刻般的分明，有种锐利的英俊，让夏侯虞怀疑他是不是有胡人的血统。

这让她不由又想起了阿褐。

得在前世的那个时候找到他才行。

否则两人恐怕就要失之交臂，再也找不到他了。

夏侯虞在心里思忖。

萧韩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给吴氏行礼时的举止表情，都恭谦有礼，而吴氏对萧韩明显的非常亲厚。

这让夏侯虞也非常的惊讶。

前世她见过萧韩和吴氏说话，彼此都带着几分防备的样子。

难道萧桓和萧家有什么矛盾，而此时还没有暴发？

夏侯虞琢磨着，待到萧韩和吴氏寒暄之后，和萧韩见了礼。

萧韩不愧是商贾出身，立刻就和夏侯虞攀起交情来。

“长公义下降萧家，萧家蓬荜生辉。”他优雅却又不失恭敬地笔道，“我有个女儿，和长公主同年，还没有出阁，哪天让她来拜见长公主。长公主在姑苏的时候，有什么事的时候也有个指使的人。”

萧韩说得这个女儿，夏侯虞认识。

她叫萧佩，比她小一个月，自幼和吴中另一大户人家订了亲，十六岁的时候就嫁了过去。

前世，她刚刚嫁到萧家来的时候，萧韩也曾试着让萧佩和她走得近一些，但夏侯虞连萧桓都懒得应酬，更何况是萧桓的从妹？萧韩倒是个机警的人，见夏侯虞并不待见萧佩，再来见她，就再也没有带过萧佩了。

夏侯虞正想着要不要从萧佩那里打听打听萧家的事，吴氏却已笑眯眯地对她道：“阿佩活泼可爱，长公主肯定和她说得上话。是我疏忽了，忘了给长公主寻个伴。”

还把她当孩子似的。

夏侯虞反而不知道怎样拒绝了。

她笑着点头。

萧韩眼中明显地闪过一丝喜悦之色。

三个人说了会话儿，萧桓过来了。

他恭敬地称萧韩为七叔父，彼此见礼，如同所有的叔父和从侄一样，既没有失礼之处，也没有太过亲近。

前世萧桓见到萧桓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场景？

夏侯虞发现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萧醒来了。

众人又是一番行礼。

萧浠过来了。

萧韩和萧醒都亲亲热热地迎上前去打着招呼。

萧桓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吴氏眉宇间的高兴也收敛了几分。

“二叔父过来了！”她对萧浠道，表情有点冷。

萧浠和萧韩差不多的年纪，身材也和萧韩、萧桓差不多的高大，甚至长得和萧桓还有五、六份的相似，就是眉眼间太过阴沉忧郁，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他草草地朝着吴氏和萧桓点了点头，上前和夏侯虞见了礼。

按礼，这偏厅除了吴氏和夏侯虞，就属韩浠的辈份最高，他应该坐在吴氏右边的下首，其次是萧韩，坐在萧浠的对面，萧桓则坐在萧浠的下首，萧醒坐在萧韩的下首。

萧醒却抢在萧桓之前坐在了萧浠的下首，以至于萧桓只能坐在了萧韩的下首。

他一坐下就斜着身子和萧浠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

萧浠眉宇间也不见喜色，但忧郁之色却消散了不少，低声喝斥着着萧醒：“好好说话，长公主还在呢！”

萧醒不以为意，嘻嘻地笑，坐直了身子骨。

夏侯虞看似端坐在吴氏身后，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萧桓。

她看到萧浠喝斥萧醒的时候，萧桓很随意地放在膝头的手握了握又松开了。

很显然，萧桓并不希望萧桓亲近萧浠，却由于什么原因没有告诉萧醒，萧醒就一直和萧浠非常的亲近。

那萧桓和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呢？

第73章
针锋

夏侯虞非常的好奇。

能让萧桓都没有办法，只能忍着的是什么事呢？

这样看来，萧桓也没有前世她想像中的那样无所不能，强大无比嘛！

她安静地坐在吴氏的身边，听着萧浠和萧桓商量着萧炎的祭祀。

“……五年小祭，你又忙着去襄阳的任上，照我看还是依照往年，小三牲，爵一、箸五，和往年一样好了。”萧浠淡淡地道，喝了一口茶。

萧韩没有说话，看着萧桓，一副等萧桓表态的模样。

小三牲是指猪、鱼、鸡，通常人家祭祖也就够了。但今年萧桓升了襄荆持节都督，官拜骠骑将军，正二品，虽然比不上前世，也算是升官进爵了，不是应该好好的祭告祖先，大肆的祭拜一番吗？

夏侯虞心中暗暗奇怪。

之前萧桓请她陪了吴氏回来，她还以为萧家因为萧桓有了前程，要借着萧炎的忌日举办大型的祭祀，衣锦还乡，宣扬一番。

而萧浠此话分明是在指责萧桓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功绩，不需要惊动萧家的列祖列宗。

听明白了萧浠的话，夏侯虞瞬间有一丝的不自在。

如果当初她没有用前世萧桓的计策算计了萧桓，萧桓得了大将军的位置，堂堂正正的正一品，萧家敢不隆重地祭祀萧炎吗？

前世萧家到底举没有举办大型的祭祀呢？

夏侯虞有点记不清楚了。

她那个时候正和萧桓置气，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景。

夏侯虞也朝萧桓望去。

萧桓面色如常，嘴角显然像刚才一样挂着淡淡的笑意，面容也非常的和善，可莫名的，夏侯虞就觉得萧桓不太高兴。

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若是平常也无妨。只是今年是父亲的五周年，又逢我要去襄阳荆州上任，身边还需些得力的臂膀相助。我看这祭祀礼还是用大三牲吧？”

大三牲是指牛、羊、猪。

萧桓说这话的时候仿佛绵里藏针，看萧浠的目光显得有些犀利。

萧浠却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朝中诸事纷繁，我觉得你此时还是低调些的好。”

萧桓丝毫不退让，道：“朝事不管如何的纷繁，若是我连父亲都不敢祭拜，做官有何意义？”

萧浠冷笑道：“大兄有何功绩？你这样行事，就不怕外人耻笑吗？”

夏侯虞听着觉得脖子发凉。

前世，萧桓被封为大司马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夏侯有福追封他的父亲。

萧桓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额头的青筋却冒了出来。

他看夏侯虞一眼，有片刻的犹豫，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得冷峻而又坚毅起来，冷声道：“妻以夫荣，父以子贵。父亲有我，难道就不值得大祭？”

萧桓这是觉得他在她面前丢脸了吗？

夏侯虞猜测。

萧浠讥笑道：“当今以大将军卢氏为尊吧？你可别忘了，当年是谁把吴中搅和成这个样子的。”

萧桓面色发青，道：“萧家与卢家不可两立，二叔父就是再隐忍退让，只怕卢家也不会生出什么恻隐之心。”

言下之意，是指萧浠这么做是要讨好卢家。

这话就说得有点扎心了。

夏侯虞讶然地望萧桓。

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气极败坏，甚至语出无礼的萧桓。

原来，萧桓也有犯错的时候。

他也是个平常普通的人！

这算不算一种新体验呢？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着。

萧浠“啪”地一声拍案而起，原本就阴郁样子此时更是森然，道：“你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请了我来做什么？我是你的叔父，也是家中次子，无官无爵，你大可随心所欲！”

萧桓毫不理会萧浠的怒意，咄咄逼人地道：“叔父不想理会家中庶务吗？不如请了几位长辈来看看这祭祀应该怎么办好？”

这矛盾都要摆到桌面上了。

夏侯虞忙朝吴氏看去。

只见吴氏两眼发红，死死地攥着拳头，一副勃然大怒却又只能强忍着的模样。

夏侯虞大吃一惊。

正想着要不要劝萧浠和萧桓两句。

前世萧浠还算是给她面子，每次她回萧家参加红白喜事的时候，他都会带了妻子前来问候她。

念头闪过，萧韩已拉住了萧浠，道：“仲和，别发脾气，别发脾气。阿嫂和长公主都在。你们是亲叔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这样，可不是做叔父的样子。”

仲和，是萧浠的字。

夏侯虞看萧浠的样子，生气是生气，但应该是等着台阶下。萧韩劝了几句，拉了几下，他也就顺势坐了下来。

萧醒不安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表情有点伤心。

萧韩就亲自给萧桓和萧浠沏了杯茶，劝道：“家和万事兴。你们各退一步好了。阿桓呢，你也要理解你二叔父的一片苦心，他是务实的人，怕你大肆祭祖，会引来大将军的不满，于你的前程不好。并不是怕了卢家。你想想，自你父亲病逝，这个家里是谁在忙里忙外的？又是谁在支持你在外为官？”

“仲和你也收收脾气。我知道这几年你不容易，但你是做长辈的，有做长辈的一言不发就和晚辈拍桌子的吗？”

“阿桓若是不对，你耐心和他说就是了。”

劝完了萧桓劝萧浠，之后他又商量吴氏：“阿嫂，您看这样行不行？大兄的祭祀，一帛三爵五箸，请了家中的姻亲来观礼，其他的，就不必那么张扬了。长公主既然回来了，主要还是敬告萧氏的祖先，大兄的祭日反而可以缓一缓。”

吴氏攥着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夏侯虞一眼，开始劝萧桓：“你七叔父言之有理。你父亲的祭祀什么时候都可以举行。长公主却难得回趟姑苏。还是先把你们成亲的好消息敬告祖宗才是。”

萧桓皱眉，看了夏侯虞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睑，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夏侯虞看出萧桓很为难。

他压根就不想对萧浠妥协，可萧韩的说辞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萧韩不亏是继萧炎之后萧家第二个有商贾才能的人。

若是前世，夏侯虞就不吭声了。可今生，她既然是萧桓的盟友，就要一致对外，不管萧桓此时说的是对是错，她就得表示支持。就像前世萧桓误导她会立夏侯有义为帝，最终结果出来，却是立了夏侯有福为帝。就像今生她误导他她不会参与立帝之事，最终却拱卫夏侯有义上位，萧桓明明吃了闷亏，当着外人的面却始终要和她站在一起一样。

有一种结果，只要他们还是夫妻，只要他们还是盟友，他们都必须去维护的。

夏侯虞笑道：“都督请我回来，不就是要告慰我们家大人公的吗？这两件事应该不相冲突吧？”

第74章
决定

偏厅里的人都没有想到夏侯虞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而且听那语气，还是向着萧桓的，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愕然。

愕然之后，萧韩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好没有说错话。

萧浠的目光却是更阴沉了。

萧桓和晋陵长公主是联姻，在成亲之前只见过一面，而且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因为在答应这门亲事之前，彼此都仔细考量过双方的利益和得失，下定了决心成亲。相看，不过是走过场，免得对面不相识而已。

没想到萧桓这么有本事，成亲月余就去了徐州，之后又调任襄阳，就算这样，也能哄着晋陵长公主站在他这一边。

他不由瞥了一眼萧桓。

萧桓心里却是酸甜苦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他悄悄地将夏侯有福带到建康城，就已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打算，有些事，他们虽然不说，但应该彼此心中有数的。不过是机缘巧合，夏侯虞算无遗漏得逞了，他失败了而已。要说夏侯虞心里没有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包括她这次先是拒绝了他回姑苏，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他猜测着，这都是夏侯虞犹豫的结果。

他现在陷入家族矛盾，夏侯虞不在事后出言讽刺已是厚道，更不要说会帮着他说话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萧桓看了夏侯虞一眼。

吴氏则是又惊又喜。

长公主和儿子站在一条道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人要成亲，不就是想找个伴吗？平日里嘘寒问暖的，有事的时候互相帮衬，不用什么事都顶着，累人。

萧桓此去建康，擢了襄荆节持都督，骠骑将军，以后会越走越远，她迟迟早早会跟不上儿子的步伐，把位置让给媳妇。如今媳妇愿意和儿子携手并进，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吴氏拉起夏侯虞的手就笑道：“不相冲突，不相冲突。我觉得长公主说得对，这次祭祀不仅仅是为了阿桓的父亲，还因为阿桓升了官，需要昭告天下，让大家都知道我们萧家这几年的变化，说不定阿桓走的时候，还能带几个吴中的青年才子过去给他帮忙呢！”

这也是夏侯虞为什么又误会了萧桓，以为萧桓是想借此机会壮大萧家的声威，从中选拔可用之才为己所用。

萧韩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吴氏此时已立场坚定地站到了夏侯虞那边，自己若是还不改口，只能让萧桓嫌弃。可他若是改口……

他朝韩浠望去。

两人虽是从兄弟，却自幼一起长大，说话行事都对胃口，又娶了一族的女郎，从兄弟间，他们走得最亲近，甚至比同胞兄弟还要亲。一直以来，他都是站在萧浠这边的。

萧浠看到萧韩的目光就知道萧韩是在劝他息事宁人。

他知道自己看在晋陵长公主第一次来姑苏的份上，也应该就这样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算了，可他只要一看到萧桓那张冷冰冰和萧炎七、八份相似的面孔，他就止不住怒火攻心，宁愿玉损也不愿意让萧桓得偿所愿。

萧浠冷冷地道：“长公主想必也有所耳闻。萧家自‘四姓乱吴’之后，就一直遵循老祖宗的话韬光养晦，从不随意乱出风头。阿桓尚公主，北上为官，又受挫于卢渊，就更不应该招摇张扬。这才是我反对他在阿兄五周年祭大肆宣扬的缘由。萧家祖训，真心实作，勤勉持家。这样的喧哗嚣争，不要也罢。”

喧哗嚣争？！

如果没有萧炎的激进奋发，哪有萧家吴中巨贾的称号？

前世，没有萧桓的争强好胜，又哪有萧家的威形煊赫？

夏侯虞强忍着，才没有撇嘴。

吴氏听着却坐不住了，厉声反驳道：“二叔此言差矣！祖宗家训，是为了告诉子孙不要有歪心思，走旁门左道，怎能拿来和祭祀你大兄相比！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祭拜你大兄时，大三牲、一帛、三爵、七箸。”

也就是说，要大祭。

萧浠知道会这样。

他冷笑着起身，道：“那天只怕我有事，不能主祭了。还是请别的族中兄弟来主持祭祀典礼吧。”说完，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仲和！”萧韩再次追了出去。

只是这次萧韩没能拦住萧浠，他顺势跟着萧浠追了出去。

这样的变故让萧醒满脸的惶恐。

在这个以家族为依靠的时代，失去了家族的支持，就意味着你要单打独斗。可再厉害的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的。特别是在他的阿兄萧桓刚刚升官进爵了之后，今天的争执若是传了出去，别人只会以为萧桓富贵之后不尊长辈，一意孤行，还有谁会真心帮衬萧桓，那些有才能的人又怎么会来投靠萧桓，甘心为萧桓所用呢？

萧桓显然也想到了这些。

他勉强地朝夏侯虞笑了笑，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低声道：“长公主，让您看笑话了！”

只是没等夏侯虞开口，吴氏已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你们夫妻原来就是一体，何来看笑话之说。不过，你二叔父也太固执了些，你不如过去看看！”说着，她皱起了眉头，颇有些为难地道，“若是实在不行，我去找你二婶婶劝劝你二叔！”

萧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夏侯虞的身上，哑声道：“父亲和二叔父有矛盾，二叔父不愿意看到父亲受人景仰，说再多也没有用的。母亲，您和长公主先回去歇了吧！二叔父不愿意做主祭，我去请十三叔父好了。十三叔父和父亲私交甚好，应该愿意来做这主祭的。”

可惜夏侯虞是个不信邪的人。

她看到萧桓这样去求人，心里觉得非常不舒服。

她道：“要不你自己做主祭好了。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也不辱没大人公。”

萧桓母子三个俱是一愣。

萧桓知道夏侯虞有些桀骜不驯，但是他想不到夏侯虞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谁家的主祭是自己的儿子？通常都是请族内德高望重之人。

除非他做了大将军、大司马，像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那样，能让皇帝说出“夏侯与郑共天下”的话来。

夏侯虞当然也知道。

她又缩了缩肩膀。

前世，萧桓回乡祭祖之前，擢升大司马。

她好像把萧桓坑得有点厉害！

想到这里，夏侯虞脸有点发烧。

第75章
和血

吴氏只当夏侯虞身份尊贵，年纪还小，不知道事情的深浅，朝着萧桓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乱来，自己却笑着对夏侯虞道：“长公主言之有理。等会让阿桓去问问家里的长辈，若是大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就让阿桓做主祭好了。”

萧桓听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侯虞脑子一闪，想起了她的大人公祭日是八月十三——萧桓急着赶去襄阳，送她回乡还是想办法挤出来的时间，哪里就等得到那个时候。

她好像又做错了一件事。

夏侯虞有些气馁。

门廊却传来霍霍的脚步声。

萧韩出现在门口。

他满脸的怒气，道：“这个仲和，越长性子越回去了。怎么像个孩童似的？你越是不依着他，他越是不退让。我可算是见识到了。阿嫂，你也别理他了，让他自己单独想一想好了。大兄当年待他多好，他会知道好歹的。”说完，又对萧桓道。“你什么时候回建康城去？我也好安排洗尘宴！”

这是要继续帮萧桓的意思了？

不管是萧桓还是吴氏、萧醒表情都忪懈了几分。

萧桓甚至心平气和地道：“我后天就启程，直接去襄阳。”

后天吗？

夏侯虞知道萧桓不会呆很长的时候，可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走。

可他为何不提前跟她说一声？

夏侯虞瞥了萧桓一眼。

萧桓在和萧韩说话，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夏侯虞的异样，倒是萧韩，见夏侯虞貌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忙笑道：“不知道阿桓什么时候回建康？若是在襄阳长住，过了夏天，不妨请了长公主去襄阳住些日子。伏羲葬于襄阳，据说舰山处处是名胜，我还没有去过。若是长公主不嫌弃，到时候我送长公主过去如何？”

夏侯虞讶然。

前世萧韩和她的关系也不错，却没有这样的殷勤。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去襄阳……伏羲归葬之地……她忍不住蠢蠢欲动。

萧桓在别人注意不到的时候耳朵变得通红。

所有的夫妻都和他们一样，丈夫在外面为官，妻子会守在家里主持中馈。

让夏侯虞去襄阳，夏侯虞自幼在集天下之繁华的建康城长大，她会去襄阳吗？

想到这里，萧桓朝夏侯虞望去。

夏侯虞正巧朝着萧桓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萧桓颇为不自在的咳了两声，垂下了眼帘。

夏侯虞却皱眉。

萧桓是什么意思？

不想她去襄阳吗？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让提起这件事的萧韩尴尬不已，只能失笑着摸了摸脑袋。

吴氏却心中一动。

萧桓和夏侯虞成亲的日子太短了，他们还没有孩子呢！如果能去襄阳住上一段时间……那可就太好了。

她忙笑道：“七叔说得有道理。年轻的时候就应该趁着身体好到处走走。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就走过很多的地方。”她说着，笑容渐渐映到眼眸中，充满了真诚，“你父亲就见多识广。长公主一个人居住在建康城也没有什么事，现在天气太热，等到祭拜了你大人公，就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了，去襄阳正好。”

萧桓闻言又皱了皱眉，道：“母亲不要跟着起哄！先帝陵宫九月底就可完工，长公主还要回建康城送先帝上山。”

“哎哟！看我这记性！”吴氏不安地向夏侯虞道歉。

萧韩也有些不自在。

夏侯虞忙安抚两人，道：“阿家不必挂怀。七叔父说得我也心动。只事不凑巧，无法成行罢了！”

几个人说着话，倒把萧桓离开姑苏的事暂时揭了过去。

最后萧韩说他再去劝劝萧浠：“他就是个杞人忧天的性子。总是怕这怕那的，倒不是真的就不希望家里能举办大祭，这也是萧氏诸人的荣光。”

“那就拜托七叔了！”吴氏郑重地向萧韩道谢。

萧韩连连摆手，谦虚了几句，起身告辞。

萧桓和萧醒亲自送了萧韩出门。

吴氏转身握了夏侯虞的手，面色有些痛苦地道：“他二叔父和你大人公不和，我们原以为他会看在阿桓已经长大成人的份上容忍一些，不曾想他二叔父还是那样的固执，倒是让长公主受委屈了。”

萧桓敢直接约了萧浠和萧韩来谈萧炎祭祀的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萧桓现在入朝为官，升官进爵了，不因为她这个长公主也会在场，觉得萧浠不会泼了她的面子吧？

这件事就有些奇怪了。

萧桓还需要拿她来做伐子吗？

萧浠和萧炎到底有什么矛盾，甚至波及到了下一代？

若是从前，吴氏不说，夏侯虞肯定也不会问，但重生之后的夏侯虞比较任性，她直言道：“阿家，二叔父为何和大人公不和？”

吴氏面露迷茫，道：“我也不知道啊！从前你二叔父和你大人公虽然不如同胞的兄弟那样亲昵，可对你大人公也算是敬重，就是你大人公那年和人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银子，二叔也没说什么。族中有兄弟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解释说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有赚自然是有亏的时候。”

这就完全是桩无头公案了！

夏侯虞问吴氏：“那您还记得什么时候二叔父开始不对劲的。”

“从你大人公去世之后开始的。”吴氏哽咽道，“他和阿桓争家主之位，下手一点也不留情。阿桓吃了很多的苦头。”说完，开始眼泪婆娑，“可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好吧！

她的阿家是个糊涂人。

自家的小叔和自己的儿子要争家主之位，这难道还不是能令人反目成仇的理由。

夏侯虞只好安慰吴氏：“事已至此，您就不要多想了。大人公的祭祀，肯定是要大办的。不为别的，就为我专程回了一趟姑苏，就得大办。您放心好了，这件事若七叔父那边进展不顺利，那就由我亲自出面好了。我就不相信了，萧家的人还不给我几分薄面。”

“这……”吴氏犹豫道。

本朝的公主名声不好，若是夏侯虞强行要求萧氏家族大祭萧炎，怕是会影响她的名声。

夏侯虞却是有苦说不出来。

她坑萧桓的时候，完全是不想看着冯氏在她面前蹦跶，不想让萧桓把她当傻瓜。

得罪她的是萧桓，不能把已经去世的萧炎扯进来，也不能把对她始终温柔以待的吴氏扯进来。

现在好了，她做的孽，她就是和血也只能把它吞了。

第76章
只得

夏侯虞差点抚额长叹，吴氏却已下了决心，道：“长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还是让阿桓出面去办吧！你放心，阿桓最有本事，这点小事是难不倒他的。”

她的话音刚落，萧桓和萧醒送了萧韩折了回来，正好听到个尾音，他不由道：“什么事让我去办？”

吴氏忙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萧桓含笑着对吴氏点头，道：“您放心，这件事我来办，不需要长公主出面的。”

吴氏笑盈盈地点头。

夏侯虞听萧桓对吴氏说话，却觉得颇有些哄孩子似的纵容。

她想到萧桓在朝中的艰难，不由地低下头去。

是不是肩负起了保护家人的子女都这样，在父母面前总是报喜不报忧？

萧桓若真是有这能力，萧浠就不敢在他面前咆哮了。

送走了吴氏和萧醒，在回上房的路上夏侯虞忍不住问萧桓：“你准备怎么办？”

后天他就要去襄阳了。

萧桓原本也想如对吴氏般的安慰夏侯虞一番，让她不要担心，他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可当他看到夏侯虞清澈如水，仿佛能倒映出他身影的眼眸时，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夏侯虞站在听政殿居高临下般凝视他的神情……他顿时觉得，夏侯虞和他母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不能无差别的对待两个人。因而他想了想，坦然地道：“除了让七叔父帮忙说项，我暂时还没有想出其他的办法来。不过，我七叔父是个十分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人，若是他都没有办法说服二叔父，我找谁来也没有办法。我寻思着要做两手的准备。二叔父若是能同意来当主祭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是实在不同意，就只能请了十三叔父——十三叔父是三房的，和荣始是师兄弟，这些年来著书育人，在姑苏颇有威望。”

夏侯虞一愣。

她前世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十三叔父，不知道是之后没有什么建树还是因为一直在姑苏老家名声不显。但不管怎样，这也算是个办法。

谁知道萧桓话锋一转，道：“不知道长公主可有什么指教？”

夏侯虞当然不想管萧家的这些糟心事。可现如今的局面很大程度都是她造成的，她也不好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撂下担子。她听了道：“都督可曾想过萧家和卢家的关系？”

萧桓惊讶地伫足，不语地望着她。

夏侯虞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道：“我在嫁入萧氏之前就曾听人说过，姑苏萧氏是本朝第一大贾。这名声有可能夸大了一些，但至少说明萧家还是很有钱。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的，站在最顶尖的，不管是贾家还是世家，都会在一个圈子里凑合。萧家这么富有，想藏拙都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来各世家门阀都礼贤下士，拉拢人才，打压异己，你觉得萧家可以排除在外吗？”

萧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夏侯虞继续道：“那萧家能甘居人下吗？”

“那是不可能的！”萧桓想也没想地道。

萧家几辈人的努力，可不是就给谁家当辅臣的！他们要恢复萧家昔年的荣耀。

“既是如此，萧家走到这一步，与卢家翻脸不翻脸有什么区别？”夏侯虞轻描淡写般地瞥了萧桓一眼。

萧桓却像被丢进枯草堆里的火星，“嘭”地一声点着了。

夏侯虞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给他思考的余地，接着道：“我听二叔父的意思，不是不同意你祭拜祖先，也不是不同意你祭拜大人公，只是不同意你大办而已。但如今建康城的形势却容不得你不大办。我看，你与其等七叔父的消息，不妨商量商量其他房头的叔伯兄弟，看大家意见如何？”

她言下之意是让萧桓自己去说服家中的长辈，并且不要提大肆祭祀哪一个人的话，而是把这次祭祀当成一次他升官进爵之后的家族聚会，到时候祭品丰富一些，甚至可以安排人在这个场合怀念萧炎，萧桓就可以随势而下，把两件事一起办了。

萧桓眼睛一亮。

夏侯虞……真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子，想法又毒又辣，还能让反对大肆祭祀他父亲的人一个个有苦说不出来。

可旋即他却皱了皱眉头。

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个办法，或者是早年吃过卢家太多的苦，族中很多长辈都不愿意和卢家多接触，如果和卢家翻脸，还会让很多的萧家长辈感觉到担忧和害怕。

当年“四姓乱吴”的后果，让吴中世家印象太深刻了。

夏侯虞能猜到萧桓的想法。

想当年，她何尝不是如此？

卢渊欺负到她头顶上来了，她还唯唯诺诺地害怕反抗之后的失败，不敢轻易迈出一只脚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的有一种体会，不管你想的多好或者是多坏，你若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她不由劝萧桓：“大家立场不一样，你难道觉得你和卢渊还能重归于好不成？与其这样畏畏缩缩不敢出头，还不如把事情往明了说。至少，你会得到萧家的支持。好过这样反反复复地推算。毕竟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只要活着，就什么事都会发现。前段时间闵南一带上折子，说有户农妇一胎生下四个儿子呢！”

萧桓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辩道：“我倒不是害怕，就是没时间。我等会想去找十三叔父，请他帮着告知家中的老幼，明天开祠堂，把你的名字写进去……”

这又是一桩让夏侯虞有些意外的事。

婚礼过后三个月，开了祠堂把新妇的名字写进祖谱里，婚礼才算完成了。

前世她没有来拜祭萧炎，也没有到萧家供奉灵位的祠堂去拜见萧家的祖先，她更不知道萧桓有没有将自己的名字记入祖谱。

她道：“你既然有事，就先去忙你的事去。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

夏侯虞觉得关于祭拜萧炎的事，还得她来。

她最好是今天下午就派个人这个院里逛逛，那个院里说说闲话，打听打听各房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能把这件事摆平了。

萧桓的确有点急。

夏侯虞尚在孝期，这么热的天气，她还能陪着吴氏回姑苏，可见是个明理懂事的女子，他不能委屈了她才是。

“也好！”萧桓想了想，肃然地道：“那你等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商量这件事。”

第77章
妥协

等萧桓回来商量，黄花菜都要凉了。

何况夏侯虞也没办法想象萧桓一个男子汉掺和到内宅的事里来。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送走了萧桓。

回到屋里思忖了半晌，叫杜慧来商量这件事：“……我们来得太急，我原以为我只要来祭拜了大人公就可以回建康城了。”然后像前世那样，再也不用踏足这个地方，“现在看来，萧家的事还挺复杂的。得想办法打听打听萧家几房的关系，特别是都督和他二叔的关系，还有萧韩是什么立场和态度。”

杜慧愕然，犹豫道：“能在庄园里服侍的，都是世仆，只怕短时间内不好打听。”

言下之意，是问夏侯虞能不能用点特别的手段。

夏侯虞并不是十分在乎萧家的其他人。她笑道：“尽量地问吧！我也很好奇。”

特别是为什么萧炎病逝之前萧浠和萧炎的关系尚且可以，萧炎病逝之后萧浠和萧桓的关系却势同水火，而萧醒显然很喜欢萧浠这个叔父，吴氏也说想不通萧浠为什么会这么做，说明萧浠并不是个特别差劲，甚至有可能还和侄儿们相处不错的人。

杜慧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夏侯虞见阿良等人还在布置内室，她就在外面的院子里转了转。

这正院正如吴氏所说的那样，有很多景致优美的小宅院，而且是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打开了，可以变成一个很大的宅院，关上门，又可以变成一个仅容七、八口人居住的小院子，每个院子的风景都不一样，曲曲折折，环环叠叠，没有人领着，非常容易迷路。

她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还是叫了个在院子里当值的侍女领着，这才顺利地回了正房。

夏侯虞站在正厅的庑廊下，望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玉簪花，觉得若是像吴氏说的那样把这院子住满了人，还真有点困难。

她问领她出来的侍女：“平日里这些院子由谁打理呢？”

那侍女恭敬地道：“由管事的嬷嬷们打理。”

夏侯虞撇了撇嘴。

房子久不住人，慢慢就会腐朽。

前世萧桓大部分的时候在襄阳和建康，没回过姑苏两趟，不知道看到这宅院慢慢地没落下去，他是什么心情？

夏侯虞回去又小憇了片刻，萧桓派了人带信给她，说有事在十三叔父那里耽搁了，晚膳就不过来了，让她不要等。奉命给她带信的小厮还道：“二郎君、七郎君也都在十三郎君那里。都督让我跟您说一声。”

也就是说，他们几个又斗上了。

说不定祭祀的事明天就会有结果。

夏侯虞点头，阿良赏了铜钱，吩咐人送了小厮出去。

她就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去陪吴氏用晚膳。

杜慧回来了。

这下子夏侯虞想走也走不成了。

两人关了门在偏厅里说话。

杜慧道：“都督为何和二郎君失和的事没有打听到什么眉目。不过，据那些仆妇说，起因是都督的三叔父——据说都督的三叔父是在外面暴毙而亡的，当时大家都准备着葬礼，族中的长辈也出面写好了祭文，结果都督的父亲却不允许三郎君的棺椁进门。说三郎君得的是恶疾，不能传染给了别人，葬礼是在萧家的祖坟那里举行的。因是恶疾去世的，族中除了二郎君和七郎君，就没有第三个人去参加葬礼的。接着都督的父亲就病逝了。二郎君就开始和都督争家主之位。”

“七郎君一直是袖手旁观，两不相帮的。”

“后来都督做了家主，二郎君不服，还是七郎君出面帮着说项，二郎君这才没有继续挑事。”

夏侯虞在宫里见过太多的稀奇事。就算有些没有见过，也听宫里的老嬷嬷们说起过。没有听老嬷嬷们说起来的，也在宫里的一些杂文记事中读过。

她支肘托腮道：“也就是说，从表面上看来，两人是因为都督的三叔父去世，大人公不允许都督的三叔父在家出葬引起来的。”

杜慧点头。

她也是积年的人精了，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查都督三叔父的死因了。”

夏侯虞点头，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独自用了晚膳，然后去给吴氏问安。

萧醒在吴氏那里。

看样子是过来陪吴氏用晚膳的。

吴氏笑盈盈地携了夏侯虞的手在案几前跪坐下来，温声道：“之前听说你和阿桓有事，就没有让你过来用晚膳。后来又听说阿桓有事不能回来用晚膳了，我正准备和阿醒过去你那边看看，没想到你先来了。”

夏侯虞忙和吴氏客气了几句。

萧醒在旁边如坐针毡般的不安生。

吴氏看着就有些生气，瞪了萧醒一眼。

萧醒垂头丧气，再也不乱动。

夏侯虞看着好笑，正巧起身告辞的时候吴氏又差了萧醒送她，她索性道：“阿醒，你刚才是怎么了？”

萧醒脸色微红，想了半天才闷闷地道：“我知道阿兄和二叔父、七叔父都在十三叔父那里，我很想去去看看，可母亲不准！”

夏侯虞佯装不知地道：“我看你和二叔父关系很好，为何二叔父却和阿桓关系紧张？”

萧醒有些不自地地道：“主要是阿兄守着父亲生前定下的规矩不改，二叔父觉得阿兄愚钝，两人的关系不太好。”

“那你觉得是你阿兄对还是你二叔对？”夏侯虞继续道。

萧醒磕磕巴巴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萧醒也觉得萧桓在这件事上不对。

这会不会与前世萧醒一直呆在姑苏而不愿意去建康城有关呢？

夏侯虞脑子飞快地转着，半天也没有想出缘由，好在是萧桓比和她约定的时间回来的早，回来时且面带笑容，一看就知道十三叔家之行非常的顺利。

萧桓倒也不是拖拉的人，坐下来喝了杯茶就说起了下午的事：“二叔父最相信的人还是七叔父，二叔父已经答应了父亲祭日的时候供奉大三牲，但他不愿意担任主祭，可能到时候要请十三叔父出面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夏侯虞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笑道，“那明天开祠堂的事也商量好了？”

萧桓点头，又拿出了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夏侯虞：“章程都在这上面了，你先看看，熟悉熟，明天也不用一头雾水了。”

夏侯虞因为自己的经验，经常要主持宫中的宴请，她对礼仪方面的事是最熟的。

瞥了一眼萧桓递过来的单子她基本上就知道明天是个怎样的安排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单子的最后几页写着的是她明天要见的萧氏族人的名单。

第78章
前往

夏侯虞仔细地看了看她明天要见的萧家人。

和萧家的仆妇一样，多半都是熟面孔。

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收下了萧桓的好意。

“多谢！”她笑着对萧桓道，把单子折好，递给了一旁的阿良。

萧桓忍着没有说话。

萧家世居姑苏，姻亲遍布江南，如今也称得上人丁兴旺了。等夏侯虞的名字正式记入萧家的祖谱，夏侯虞才是真正的萧家人，家中隔着房头的长辈或是妯娌都会来相认，她真的不再仔细地看看，把名册记在心里吗？

或者她会在他走了之后看？

萧桓想着，温声道：“若是长公主有什么事，只管差了人去问我。”

夏侯虞应下，送走了萧桓之后，开始准备明天去参加祭礼的衣裳。

杜慧建议：“就穿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吧？戴珍珠饰品？”

“穿深衣。”夏侯虞从小就被文宣皇后亲自教导礼仪，穿着木屐走在屋里不仔细听都听不到脚步声，更不要说环珮相撞的声音了。她穿深衣就显得格外的挺拔端庄，非常的好看。

杜慧最怕她一副不上心的样子。现在她提了要求，杜慧很是高兴，给她挑了几件深衣让她选。夏侯虞选了件玄色的素面深衣，戴月白石的首饰。

“会不会太素了一点？”虽说是祭日，离不开黑白二字，可明天也是夏侯虞正式在萧家亮相的时候，还要在黑白两色上花一番心思，做些点缀才好。

“不用了！”夏侯虞让阿良喊了侍女进来服侍她把衣服首饰穿戴好，在一人高的铜镜面前左右侧身，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感觉还不错，这才道，“我觉得这样挺好。就这一套好了！”

杜慧看着夏侯虞穿这套衣服实在是好看，也不再嘀咕，服侍她换了日常的襦裙之后，亲自将夏侯虞第二天要穿的衣衫挂好，这才退了下去。

夏侯虞一夜好梦，醒来的时候正巧杜慧准备进屋来叫醒她。

她抿了嘴笑，喝了杯温水，又吃了点糕点垫饱了肚子，这才让人去通禀萧桓，说她都准备好了。

萧桓几乎是立刻就过来了。

看见身长玉立的夏侯虞，他有片刻的惊艳——他一直都知道夏侯虞长得好，却没有看到像今天这样的夏侯虞。

白皙如玉的脸上淡淡地敷了一层粉，还透着几不可见的桃色，弯弯的眉毛如远山黛岭，秀丽而又清峻，嘴唇却是大红色的，像烈焰，映衬着原本应该显得沉闷的玄色深衣，却如牡丹般艳丽，凤凰般的矜贵。

夏侯虞却是心中乱跳了一下。

萧桓刚才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刺目。而且，亮得时间有些长。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他在惊讶之中透露出来的赞赏。

难道萧桓觉得她穿深衣更好？

不过，这也太婆婆妈妈了！

男子汉大丈夫，有谁整天盯着内宅女人的衣饰瞧个不停啊！

夏侯虞觉得以后不应该惯着萧桓。

得让他习惯她的各种装扮才行。

她如今已经不能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了，难道还要让她穿衣裳也瞻前顾后？

夏侯虞决定像前世一样，再也不理会萧桓对她的这些指责。

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和萧桓往吴氏地房里去——拜见过吴氏之后，等萧醒到齐了，他们就要去萧家的祖坟所在地青龙山了。

不过，走到半路上，她还是忍不住瞟了萧桓一眼。

萧桓今天居然和她穿了一样的衣裳。

也是玄色的深衣。

不过，他头上戴的是白玉冠。

但和她头上的首饰也差不多，都是白色。只是白玉冠材质要厚实些，正好适合男子。月白石要轻巧些，女子戴着活泼一些。

这也算是不约而同吧？

夏侯虞胡思乱想着，他们很快到了吴氏宅院。

萧醒已经过来了。

他也穿了件深色的深衣，不过是青石色。

莫名的，夏侯虞心里有些不悦。

等她见到穿着藏青色深衣的吴氏时，心情有一瞬间居然是落到谷底的。

随后她又哑然失笑。

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萧氏是旧吴人家，依旧保留着前朝的习俗，这也是人之常情，还好她没有听杜慧的，穿齐胸襦裙，不然可就失礼了。

夏侯虞就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杜慧。

杜慧惊得一身冷汗。

夏侯虞穿齐胸襦裙当然不算失礼，可若是别人全都穿深衣，只有你一个人穿襦裙，特别是在祭祀礼上，就有些格格不入了，甚至有可能会被人在心里嘲讽没有规矩。

她朝着夏侯虞苦笑。

倒是吴氏毫不掩饰对夏侯虞的喜爱，拉着夏侯虞的手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夏侯虞低头应“是”。

吴氏就拍了拍她的手心，提前坐上了犊车。

夏侯虞想了想，也跟着坐了上去。

吴氏看上去非常疲惫的样子，落座就开始闭着眼睛养，眼下也有明显的青痕。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见是夏侯虞就笑道：“怎么到我犊车上来了？是新犊车坐着不习惯吗？”

夏侯虞摇头，笑道：“我看阿家不太舒服的样子，过来陪陪您。”

“长公主有心了！”吴氏欣慰地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起了阿桓父亲从前的那些事！”她一句话还没有说话，眼眶已经湿润了。

夏侯虞忙掏出帕子递给吴氏。

吴氏擦了擦眼角，强笑道：“让长公主担心了！”

“没有，没有！”夏侯虞客气道，放柔了声音道，“大人公去得很突然吗？”

她前世听说是暴病。

吴氏和萧炎的关系非常的亲密，萧炎在世的时候既没有妾室也没有通房。萧炎去世后，吴氏看着还好，等到她从萧家搬出来，萧醒的新妇难产而亡，她好像受不了这些打击似的，身体很快就垮了。她死前，吴氏已经卧床不起三年了。

夏侯虞每当想起往事，心中就很是愧疚，想着若是文宣皇后若还是活着，只怕也会像吴氏似的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就对吴氏有着比其他人更多的耐心和顺从。

她想和吴氏聊聊天，让吴氏心中的悲痛宣泄出来，这样吴氏的心情也会好一些。

吴氏听了夏侯虞的话，有片刻的发愣，然后才轻声地道：“根本就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天还跟我说得好好的，回来之后和我一起去寒山寺吃斋菜，我欢欢喜喜地送了他出门去铺子里，结果下午就听说他病逝的消息……我，我都没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第79章
路谈

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是什么意思？！

夏侯虞脑子里回荡着吴氏的话，却又听见自己在安慰吴氏：“……事出突然，谁也不知道！大人公若是看到阿家这样，肯定会更放心不下的。”

吴氏哭着摇头，低声道：“这是我的心病。你大人公他，走得太突然了……就那样倒在了铺子的帐房里，谁也没发现……临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去的时候阿桓已经给你大人公小殓好了，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等我过去……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等等，萧桓！

萧桓那个时候不是应该跟在印林身边吗？

她要是没有记错，萧桓十三岁就跟着印林伐蜀，三年之后印林降贬，萧桓回乡。

可萧炎已经去世五年了！

也就是说，萧桓十五岁那年，曾经从蜀回吴。

蜀国之所以易守难攻，就是因为进山不易，印林当年失败，也与此有关系的。

他怎么会突然回吴，而且还正巧赶在了萧炎去世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萧桓是从建康回到吴中之后，发现萧浠管理着萧家的庶务，他这才和萧浠相争，取得了家主的位置的。

难道那次萧桓回吴就已经定出了胜负？

外面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

夏侯虞想着，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道：“都督那个时候怎么会在家中？”

夏侯虞的牙齿在打颤。

沉浸在悲伤中的吴氏却没有发觉，而是一面用帕子擦着眼角，一面哽咽着回答道：“你大人公派人去给印大人和阿桓都送了封信，说是有要紧的事告诉阿桓，让阿桓接到信之后立刻就回来。谁知道阿桓赶回来却没能跟他父亲说上一句话，他父亲就去世了。”她说完，又哭了起来。

夏侯虞看她哭得伤心，本欲不再相问，可心里的那个疑问像只猫似的，横冲直撞着，催他必须把这件事问清楚。

否则，她怎么知道萧桓是个怎样的人？

她又怎么知道萧桓此人是否值得她相帮呢？

夏侯虞在心里暗暗地说服着自己，又想起前世那个温暖的怀抱来。

她不由闭了闭眼睛。

萧桓不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难道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也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夏侯虞再三的说服着自己，好半天才睁开眼睛，恢复之前的清明，温声问着吴氏：“那您知道大人公叫都督回来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吴氏抽泣道，“就是不知道，我这心里才会更内疚。他到底有什么遗愿未了，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每次只要想起这件事，这心里就像锥心似的痛，要不是看着阿醒还没有成家立业，想跟着他一道走了算了。”

夏侯虞思忖道：“那，那大人公病逝之后，家里就推了都督做家主？还是有人推荐都督，有人推荐二叔父？”

吴氏道：“当时大家都觉得萧家应该由阿桓当家，可阿桓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又要马上要回蜀地去，就想推荐一个人先暂时帮着阿桓管理萧家的事务，等阿桓回来了再说。原本大家中意的是七叔父。他经商，还是你大人公帮着带进门的。他是四房的人，又是商贾，也不怕他到时候有什么想法。谁知道二叔父却突然跳了出来，说他要做家主，要求家中长辈重新选……他二叔父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大人公在外经商，常年走南闯北的，在家的日子不多。你二叔父就帮着管了这么多年庶务，把家里的事捋得整整齐齐不用你大人公废半点的心思……家中有长辈赞成，有长辈反对，最终一人一半，在阿桓在外为官的时候，家里的事务还是依旧由二叔父主持。等到阿桓厌倦了在外飘泊，就回来，家主的位置，始终为阿桓保留着……”

也就是说，萧桓不在的这几年，对外萧桓是家主，可萧家很大一部分权力是掌握在二叔父萧浠手里的。

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那，那都督回来的时候，二叔父甘心把萧家的产业都交出来吗？”

“他舍不得！”吴氏若有所指地道，“所以阿桓这两年越来越乖张，我却没有管它。送出去的东西哪有那么简单就还回来的，何况你们家并不差这一件东西。”

夏侯虞更糊涂了。

萧浠既然是失败者，为什么在萧桓面前一点畏惧、伤心、怅然、回避的态度都没有呢？

到底还有哪里不对呢？

她问吴氏：“都督平时没有和您说到过这件事吗？”

“没有！”吴氏道，“上次我同他提起，他都表面上看着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心里悲痛欲绝呢？我哪里敢多问？哪里敢多说啊？”

这件事，她应该问问萧桓才是。

夏侯虞在心琢磨着，随着车轱辘吱吱地响着，她们到了青龙山。

萧家的阴宅座落在青龙山北面，半个山头都是萧家坟茔。依山傍水，景致优美，山林间碑塔林立，山脚有个院子，错落着有七、八栋厢房，住着萧家的守坟人。萧家的祠堂则在院子的东边，是个七间的厢房，周边遍植松柏，很是庄严肃穆。

萧家的守坟人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这次的祭祀，不仅萧家的人会来参加，萧桓娶的新妇晋阳长公主也会来参加，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仅把祠堂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了几遍，就是给萧家人临时落脚的厢房，也都清理了几遍，摆上了盆景和花卉，点上了艾草香。

管事则昨天就到了。

夏侯虞还是第一次过来，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

萧桓下了犊车，走过来指给她看：“那就是青龙山。翻过山，是个庄园，也是萧家的。这些素来由家主掌管。那边是片桑林，也是萧家的。今年建康城最流行的碧青单纱，就是萧家的织房纺出来的。还有那边，有个渔场，盛产小银鱼。等过些日子你出了孝，我让人送些鱼干过去。不管是清蒸还是做汤，都很好吃……”

萧家，萧家！

不是我们家！

也不是我家！

前世萧桓也是这样和她说话，她那时候以为萧桓把她排斥在外，因而只当提起自己家的时候，总会以“萧家”相称，与她无关。

夏侯虞想到萧炎的死……

她忍不住道：“你是萧家的家主，这些难道不是你的？”

第80章
上谱

萧桓闻言明显地被鲠了一下似的，嘴角翕翕，过了片刻才笑道：“萧家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萧家，是萧氏子弟的萧家。德者居上，我也不过是暂时主持家中的大局而已，最终还是要归所有萧氏的子弟所有。”

古董也是有缘者得之，可在谁手中的时候，那就是谁的。

萧桓这样说，就有点回避问题的意思了。

宫中的女子，向来都擅长听话听音，既然萧桓不愿意说，夏侯虞也就不再追问，但萧桓的态度也让她兴味索然，点了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在她看来，萧桓连这样的浅层的问题都敷衍她，又怎么可能告诉她顾炎死的时候到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夏侯虞的反应，出乎萧桓的意料。

他以为，夏侯虞无论如何也应该再多问几句的。

哪怕是客气寒暄的话。

不曾想就这样戛然而止。

他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心中暗暗叹气。

自从他请夏侯虞随他回姑苏以来，夏侯虞处处维护他，他不是那不知道好歹的人。可刚才，夏侯虞的问话还是让他本能地竖起了屏障，不轻不重地把夏侯虞挡在了篱笆外。

若是其他的女子，肯定觉察不到他的用意。

可若是夏侯虞……他觉得自己很难瞒过她。

夏侯虞果然听他这么说就立刻转移了话题，现在更是呆都不愿意和他呆在一起。

不过也难怪。

像夏侯虞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见到他这样的态度谁还会自讨没趣。

他说话太不经脑子了。

她问他的时候，他应该想想再回答的。

虽然他没有准备回答夏侯虞的提问，可也不应该回答的那样牵强和粗糙。

两人之间瞬间陷入了沉默，气氛也变得凝重而窘然。

夏侯虞无意让自己受罪，她朝吴氏望去。

吴氏正由萧醒虚扶着和萧家的管事、守坟的领头说着话。

夏侯虞就对萧桓道：“我去看看阿家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说完，也不看萧桓是什么反应，直接就朝吴氏和萧醒走去。

萧桓知道自己把夏侯虞给得罪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跟着夏侯虞走了过去。

吴氏之前看见萧桓和夏侯虞在说话，故意没有叫他们，而是和萧醒先去见了来这边主事的管事和护坟的人。此刻见两人说完了话朝她这边走过来，开始还欢欢喜喜的，待看见俩人面上的表情，疏离的气氛，脸上的笑也渐渐敛去，只得挽了夏侯虞的手，轻声道：“家中的几位叔公和叔伯都已经到了，你这就随我过去给几位长辈行个礼。”

按礼，萧桓是家主，这开祠堂在祖谱上添丁进口的事应由萧桓来主持，但这是萧桓自己的事，由他自己去写祖谱反而显得不够隆重。几位长辈就推选了萧家的四叔祖主持。

萧桓是晚辈，有意早来了些时候，没想到几位长辈也都到了。

萧桓和吴氏、夏侯虞、萧醒忙随着管事去了一旁用来小憇的厢房。

厢房里坐了十几个男子，听到动静除了两三个耄耋老人，其他的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和萧桓、吴氏打着招呼。

吴氏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夏侯虞去后面厢房。

因是开祠堂，来的多是萧家的男丁，并没有几个女眷。

她们进去的时候，后面厢房的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年长的妇人围坐在一块儿说话。

“吴夫人！”

“长公主！”

众人都恭敬地给俩人行礼。

吴氏就引荐给夏侯虞认识。

两世为人，这几位都是第一次见到。

夏侯虞一面努力地回忆着萧桓给她的名单，一面客气地笑着和众人行礼。

一番契阔下来，吉时也到了。

前面的男丁们开了祠堂，摆了祭品，请了夏侯虞过去，和萧桓一起拜了萧家的列祖列宗，上了香，由萧家的四叔祖亲自提笔，在萧氏的祖谱萧桓的名字后面添上了夏侯虞的名字。

萧家四叔祖写字的时候，夏侯虞特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萧桓后面全是空白，若是她和萧桓和离了，应该也够他把续弦的名字写上去吧？

想到这里，她就想到了那位南诏公主。

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景？

今生他没能北伐，没能当上大司马，不知道会不会攻打南诏？

吴氏等人则在旁边观礼。

事后，几位女眷都纷纷夸奖夏侯虞行止有度，风仪天成，雍容无双。

很快夏侯虞的名声就在江南传播出去了。

不过，那都是后事了。

礼成之后，大家就该回城了，萧桓会在家里摆上酒宴，招待家中的诸位长辈，而家中有头有脸的女眷们也都会参加，和夏侯虞对个面，认个人。

萧桓的四叔祖是个须发全白却仙风道骨的老者，他喊住萧桓说了半天光耀门楣，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的话。

萧桓笑着点头，扶着四叔祖去坐犊车。从头笑到尾，就是不接一句话。

夏侯虞撇了撇嘴，这才发现她没有看见萧浠和萧韩。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又看了一遍。

夏侯虞这才敢相信所看到的。

萧桓知道吗？

她朝萧桓望去。

萧桓却全神贯注地听着四叔祖说着话，还不时应景地笑几声或是问几句，逗得四叔祖高兴得不得了。

夏侯虞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萧桓非常的擅长人际交往。

既然如此，想必萧浠的事也不用她担心了。

难怪吴氏总说有什么事都交给萧桓去做。

能者多劳，让他多做点好了！

夏侯虞在心里腹诽着，一声不吭地和萧桓去给萧炎的坟头上香、摆放祭品、磕头，俩人这才和吴氏、四叔祖等一起这才回了城。

萧氏的午膳非常的丰富，可惜夏侯虞在孝期，回避了宴请，一个人在正院用膳。

杜慧就叨叨她：“你先抽空睡一觉，我再给你上个妆，保证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这话还真就说到了夏侯虞心坎上了。

宫里捧高踩低，不管是皇后还是扫地的宫女，你不和别人争，别人也要和你争。

世人又多是先敬衣裳后敬人。

夏侯虞向来输人也不会输阵。

今天既然是她第一次正式在萧氏族人面前亮相，怎么也要以最佳的状态出面在众人面前。

她由阿良帮着卸了妆，在矮榻上小憩。

明明闭着眼睛，告诉自己要抓紧时间休息，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可若是说到想了些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夏侯虞就这样假寐到了杜慧来唤她。

第81章
认亲

中午胡思乱想没有睡好，醒来时脸色果然不好看。

夏侯虞对着镜台照了照涂了唇膏的嘴唇，暗中叹了口气。

既然萧桓防着她，她就不要讨人厌了！

她在心里冷哼了几声，把这件事甩到了脑后，去了吴氏那里。

早上在祠堂见过的几位长辈女眷都还没有走，跪坐在一张案几旁说着闲话。

夏侯虞上前一一行了礼，大家这才分了主次尊卑坐下。

吴氏温声问夏侯虞：“休息得可好？”

“一切安好。”夏侯虞道了谢。

几位长辈就好奇地和她聊起天来。问她平时都做些什么？读什么书？有什么兴趣和爱好之类的。夏侯虞喜欢吴氏，想让吴氏脸上有光，恭顺谦和地回答着，举止大方，神色温婉，既表现了长公主的尊贵雍容，又表现出了世家女子的娴静优雅，让几个长辈看在眼里，喜在脸上，言辞间纷纷称赞吴氏娶了个好儿媳。

吴氏嘴上谦逊，眉宇间却难掩喜悦和得意。

大家正在热闹处，有侍女悄然走到了吴氏身边，低声和吴氏说了几句话。

吴氏的笑容顿时显得有些僵硬。

众人都是察颜观色的高手，就有长辈道：“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吴氏忙笑道，“是二弟妇几个到了。”

能被吴氏称为二弟妇，只有萧浠的妻子计氏。

夏侯虞不仅认识计氏，有段时间计氏和她还曾经来往密切，只是后来她发现计氏想利用她来干涉萧家的内部事务，总是喜欢在她背后做些小动作，让她心生反感，她把话挑明了之后，对计氏下了逐客令，计氏才从她眼前消失了。

按理说，萧浠应该是萧桓最亲近的人，夏侯虞上祖谱的事，萧浠应该主动帮着主持大局才是。他不仅没帮忙，甚至没有出面。

此时计氏到了，不知道萧浠到没到？

或者，萧浠会像前世那样时常称病，由计氏代表他出席家中的一些人情来往？

夏侯虞低头喝了口茶。

计氏和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妇人领头，带着七、八个妇人进了院子。

她远远地就给诸位长辈打着招呼，待走近了，更是一团和气地给众人行着礼，惊讶地要去拉夏侯虞的手。

夏侯虞笑着看她要干些什么，就没有拒绝，如同初次见她似的，朝着她腼腆地笑了笑。

“哎哟！”计氏笑颜如花，夸张地对吴氏道，“阿嫂可真是好福气。瞧瞧我们长公主，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和我们家大郎君站在一起，可谓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阿嫂你从今往后就再也不用担心大郎君了，有这么好的儿媳妇照料着，你还怕大郎君没有好日子过不成？”

吴氏笑着点头。

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显然不是很喜欢计氏的作派。

不，还不仅仅是喜不喜欢，而是一副不知道如何应对计氏的模样。

夏侯虞在心里笑。

计氏虽然说起来出身显赫，是吴中最古老的姓氏之一，直追朔到商周时代，可到了计氏这一辈，早已没落，家中靠着一个漆器铺子维持着嚼用。

但计氏的姑母，也就是萧桓的继祖母，长得十分出众。萧桓的祖母去世之后，萧桓的祖父原本已选中另一吴中大姓人家的女儿为继室，结果在经过计家漆器铺子的时候看到了去漆器铺子里给父亲送饭的计氏姑母，一见钟情，不顾家中人的反对，娶了计氏的姑母为妻。

计氏的姑母虽然嫁了进来，但并不被萧家这些媳妇们承认，骨子里始终瞧不起她，等到她生的萧浠到了适婚的年纪，又因萧炎表现的太过出色，让萧浠的婚事一波三折，始终没有相中合适的媳妇。

计氏却和她姑母一样，长得十分美艳，萧浠从小就喜欢这个表妹。见自己的婚事不顺，他索性和父母摊牌，死活要娶计氏为妻。

萧桓祖父不答应，可架不住萧桓继祖母的眼泪，这门亲事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成了。

计氏进门之后，和萧桓的继祖母不同，她并不掩饰自己的出身，也不改自娘家带来的泼辣，虽与萧家的媳妇们都格格不入，但和萧浠的小日子却过得很好——她用萧家的名义拿了计家的手艺和外面的人做生意。前世夏侯虞和她相熟的时候，她已经在建康城最繁华的闹市买下了七八间门铺，成为建康城里最大的漆器商。

计氏又好生地把夏侯虞夸奖了一番之后，把跟她一同前来的几个妇人一一引荐给夏侯虞。

夏侯虞的目光在萧韩的妻子姜氏身上停留的最多。

前世，她和姜氏反而没有和萧韩见面的次数多。

她出身琅玡姜氏，是琅玡姜氏的旁支。朝廷南迁，姜氏遇到了温疫，死伤惨重，幸得萧韩的曾祖父救治，被姜氏的曾祖父引为知己，后来还把姜氏嫁给了萧韩。

姜氏的话不多，笑容温和，鹅蛋脸，水杏眼，举止得体，模样秀雅，萧韩非常的敬重这个妻子，妯娌间也很推崇她。

她这次还带了长女萧珊。

萧珊长得和姜氏如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可能是年纪的原因，她比姜氏活泼很多，不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几分笑意，笑起来的时候更露出小小的虎牙，看上去不仅可爱，还透着冰雪般的聪慧。和夏侯虞行了礼之后就悄悄地盯着夏侯虞瞧，看夏侯虞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珍宝似的。

夏侯虞就奇怪了。

难道前世萧珊在她面前也是这副模样？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萧韩试图把女儿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很直接地拒绝了。

其他几个就是萧桓那些从兄的妻子，多是吴中世家大户人家的女儿，其中还有一对是表姐妹一同嫁到萧家来的，关系非常的错综复杂。

可这对夏侯虞来说压根不是问题。

几句话，她就分出亲疏彼此来。

计氏这才面露歉意地对吴氏道：“他二叔原本准备一大早就去青龙山，谁知道早上起来却头痛得厉害，站起来就天眩地转的，没有办法，我只好叫了医工过来，上午就没能去成青龙山。”说到这里，她笑盈盈地望向夏侯虞，“还好没太晚，赶上了晚上给长公主接风洗尘的宴请。”

吴氏依旧有些不高兴，但计氏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多做计较，轻描淡写地问了问萧浠的病情，让人拿了一些治眩晕的上好天麻送给了计氏。

第82章
从妹

计氏自然是谢了又谢。

吴氏就道：“既然二叔的身体不好，要不要这些日子多歇歇，让阿醒去给二叔打个下手？”

计氏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生硬。

萧家的庶务目前由萧浠管着，让萧浠休息一段时间，让萧醒去帮忙，岂不是明晃晃地要把萧浠手中的权利收回来？

不知道吴氏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屋子里的女眷们听了，一个个都低头不语，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计氏笑道：“我平日里也管不了二郎的事，照我说，阿醒已经长大了，若是能去帮帮他叔父，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道二郎是何意？不若等回了家我问问他，让他来给阿嫂回话？”

任谁都听得出计氏这是推脱之词，吴氏却点了点头，好像她说得很有道理似的。

姜氏突然插言道：“阿嫂，我听七郎说，大郎君明天就要启程去襄阳了。路途遥远，大郎君此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和七郎商量后，想给大郎君送行。不知道大郎君什么时辰启程？”

送行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路边的亭子里摆上几桌酒菜，叫上几个朋友，喝几杯酒就算送行了。还有一种是提前在家里摆了酒宴，吃过酒宴之后，再出城。

姜氏所说的，显然是后一种。

吴氏就为难地道：“他明天卯时就启程。”

时间上就有些赶不及了。

姜氏非常遗憾的样子，道：“大郎君太忙了，若是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吴氏叹气，“我也想多留他住几天，可正经事要紧，哪就能真的让他在家里住几天呢！”

“所以说这做官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有萧家的长辈叹息道，“你们只看到了他平时的光鲜，没有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所以说啊，这做什么事都不简单，都要勤勉，只有勤勉，才能持家。”

众人议论纷纷，厢房的气氛又渐渐的活跃起来。

姜氏却像隐形人似的，低眉顺眼的，退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原来她只是给计氏解围而已。

夏侯虞眯了眯眼睛。

这个姜氏，可真是有意思！

而计氏显然也明白了姜氏的用意。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姜氏一眼，之后虽然依旧和大家有说有笑的，却再也没有别出新样的说话，出风头了。

看样子萧浠和萧韩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夏侯虞在心里琢磨着，脑子不由地回想起前世的事来。

她前世因为和萧桓关系紧张，连带着也不喜欢萧家的人。不管是萧浠还是萧韩，都是先向她示好，她不愿意自己的名声受损，这才和他们敷衍的。

现在仔细想想，萧浠也好，萧韩也好，好像都不是一开始就和她走动得很勤快。而后来她搬出萧家，萧桓第一次北伐归来，萧家大宴群臣，请了她回去招待内眷。

她心中不想帮萧桓，又不愿意惹人议论，就隔着道竹帘坐在凉亭里指使杜慧代她宴客。

次日她回城外的庄园，送她的就是计氏。

计氏送了她十里路才折回建康城。

而且计氏也是从那开始常来庄园看她，和她走动起来。

但她始终不愿意掺和到萧家的诸事中去，计氏几次劝她回萧家掌管中馈，她都无动于衷，之后就发生了计氏利用她的名声谋利的事……那时候她只当萧浠夫妻重利，想从她身上谋利。如今再仔细地思量，却觉得很不对劲。

若萧浠夫妻只是单纯的重利，为何又在明知她和萧桓关系紧张的情况下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她回去主持中馈？若萧浠夫妻的目的不在利益，又为何悄悄地背着她谋利？

夏侯虞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抬睑却看见了直直地盯着她看的萧珊。

巴掌大的小脸，那双乌黑水泽的大眼睛格外的明亮。

她不由微微地笑。

萧珊仿佛受了鼓励，朝她笑得更甜了。

夏侯虞不由心中一动。

前世的萧桓，可是权倾朝野的家伙。

他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如果是他特别看重她呢？

夏侯虞的心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个时候的萧浠，说不定已经被萧桓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向她示好，不过是为了牵制萧桓，劝她回萧家主持中馈，不过是为了给萧桓添堵，利用她的名声谋利，不过是为了让萧桓没有办法清算……

会是这样吗？

但怎么可能呢？

夏侯虞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在心底否认着，可同时又忍不住相信。

只有这样的推论，事情才会合理。

她又想到萧韩。

他把长女萧佩送到她面前，是和萧浠一样的想法呢？还是单纯的想给自己的长女谋个出身呢？

毕竟在有着长公主身边待过，说出去比较有面子。

而今生，因为情况的变化，萧桓没有前世那样滔天的权势，萧浠和萧桓也没有走到撕破脸的地步，萧韩也就不必带了长女来讨好她。

想到这些，夏侯虞心跳如鼓。

她猜的是对的吗？

这一切关键的关键就是萧炎是怎么死的？

偏偏萧桓一副“不关你事”的态度。

想想都让夏侯虞心情败坏。

可她抑制不住地又朝萧珊望去。

萧珊就像个小猫似的，左望望，右瞧瞧，不动声色地朝着夏侯虞身边移过来。

夏侯虞瞠目。

萧珊却笑的得意。

不一会儿，她就悄悄地坐在了一位长辈的身后，也就是夏侯虞的身边。

她悄声地问夏侯虞：“是不是很无聊！”

夏侯虞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但她猜自己的笑容一定很灿烂，不然刚刚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萧珊不会突然间变得大胆起来。

萧珊低声嘀咕着：“我也觉得很无聊，好想出去，我看到后面荷塘的花都谢了，肯定能找到莲蓬。我们可以一起去划船。”

这孩子真有意思！

夏侯虞小声问她：“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阿姐呢？”

萧珊睁大了眼睛，道：“长公主怎么知道我还有个阿姐？”说完，她像泄了气似的又道，“我阿姐她前两天受了风寒，还没有好利索，阿娘担心她来了受罪，就把她留在家里，只带了我来！把阿弟也留在了家里，说他年纪还小，万一不懂事闯了祸怎么办？可他今年已经有五岁了。”

第83章
青睐

萧珊话说到最后，非常委屈的样子。

夏侯虞莞尔。

萧韩夫妻还是她印象中那对疼爱子女的父母。

不太愿意自己的几个孩子往她跟前凑。

比如萧珊的阿弟，她就一次也没见过，萧珊最多只见过两、三次，萧佩也是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态度冷淡，萧韩就再也不带萧佩来见她了。

这样一想，萧韩夫妻可比萧浠夫妻的人品好多了。

夏侯虞对萧珊越发的和善起来，她低声道：“说明你很乖巧又很懂事，身体也好，所以你母亲才会带你来，知道你不会给他们丢脸啊！”

萧珊的小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呼吸都有些急促地问夏侯虞：“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夏侯虞也希望小孩子能欢欢喜喜的，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伤害，“我从来不骗人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问你娘！”

这样，姜氏就会知道萧珊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后行事就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萧珊果然就笑了起来，她道：“长公主，你可真好看！可你为什么嫁给了我大从兄的呢？他虽然也长得好看，可他待人却很冷淡。他成亲之前，我的表姐和表姐们的姐妹好多都很喜欢他的，可他却谁都不理，一点面子也不给别人。你不是公主吗？我听说公主是可以想嫁谁就嫁谁的……”

她清脆的声音，幼稚的话语陡然间变得无比洪亮。

夏侯虞心中暗叫一声“糟糕”，抬头一看，果然，大家都望着她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已告一段落，萧珊又说得太激动，不知不觉的声音越说越大，就造成了此时的局面。

姜氏又羞又惊，脸胀得通红，好像萧珊再多说一句，她就要晕过去了似的，她大声地喝斥一声“萧二娘”，慌慌张张地道：“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还不快给我坐回来！”

萧珊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她求助似地看了一眼夏侯虞，低头跑回了姜氏的身后，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母亲的身后，低眉顺目的，像所有的世家女子般温柔又有礼。

夏侯虞想大笑。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萧桓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又是怎样的呢？

萧珊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还能这样天真懵懂，是因为父母对她保护得太好？还是因为宫外的女子没有那么多面临生死时的战战兢兢呢？或者，这只是萧珊个人的性情？

不管是哪一种情景，夏侯虞都喜欢。

她笑着对姜氏道：“童言童语，才显纯真可爱。婶婶切莫要责怪二娘，我瞧她就很好。”

姜氏听了心中微安，这场面到底是圆过来了。

但她还是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萧珊，然后朝着吴氏和夏侯虞恭敬地伏地，道歉道：“都是我没有管教好二娘，还请阿嫂和长公主不要见怪。”

萧珊却已经认定夏侯虞是个好人，根本不怕，她母亲道歉的时候，她并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来非常不好意思地朝着夏侯虞歉意地笑。

夏侯虞怀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只是看到母亲道歉，她也跟着道歉罢了。

其他人却不觉得夏侯虞是个好脾气的，不然也不会敢和大将军卢渊对着来了。

夏侯虞同辈的几个妯娌小心翼翼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个个凝神屏气的，听着长辈们说话。

萧桓的一个叔祖母就出面劝道：“小孩子不懂事，这都是常事。你们也不用你一句我一句的客气了。君然媳妇回去之后好好教导二娘的礼仪就是了。”

这就是劝和的意思了。

姜氏忙低头应诺。

她还想和夏侯虞说几句道歉的话，有侍女进来禀告吴氏，到了入席的时辰。

姜氏松了口气，起身扶了坐在她身边的长辈，随着众人一同前往摆着宴席的偏厅。

那位长辈就低声对姜氏道：“阿珊这脾气可得改改了，长大了是要吃亏的。”

姜氏唯有苦笑。

萧珊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去世，父亲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似的。有一次她带着萧珊回娘家，她父亲看了新生儿十分的欢喜，人也精神了，她看着就和萧韩商量，找了个借口把小女儿放在了她父亲身边抚养。她父亲很快就振作起来，还常常带着萧珊一同出去游玩，把她养得大胆又天真，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很难纠正过来，只能慢慢的改了。

正厅坐着萧家的男子，偏厅坐着女眷。

仆妇们鱼贯而入，规矩有礼地端了菜肴上来，轻手轻脚地给众人布菜，整个厅堂鸦雀无声，只偶尔听见瓷器碰撞的声音，显得颇为肃穆。

就是宫里的御宴，也不过如此。

夏侯虞想着，菜已经上齐了。

她听见正厅里萧桓开始说话：“多谢诸位长辈和叔伯兄弟为我的事操劳，我满饮此杯，以示谢意。”

厅堂那边就传来一阵谦逊之声，喝起酒来。

吴氏听了也笑着举起了酒杯，温声道：“多谢诸位长辈和妯娌侄女来家中做客。”

众人笑着道谢，一起喝了酒，之后就开始安静地用膳。

倒是正厅，偶尔会有长辈问上几句话，厅堂里才会有人语。

今天的菜式很丰盛，但还是万变不离其宗，不是青菜就是豆腐，为了照顾夏侯虞，她酒盅之中倒的是酪浆。

吴中好茶易寻，酪浆难得。

夏侯虞晃动着杯中的白色乳液，轻声叮嘱在她身后服侍的阿良：“知道今天的宴席都是谁安排的吗？”

阿良小声道：“我这就去查查。”

“嗯！”夏侯虞觉得安排宴席的这个人非常的细心，可以让阿良去赏他百来贯铜钱。

用过了晚膳，长辈们都已显露出倦色，起身告辞。

夏侯虞跟在吴氏的身后，恭送各家的长辈离开。

萧珊走的时候却问夏侯虞：“长公主，我没事的时候能来找你玩吗？”

夏侯虞笑着点头，对姜氏道：“婶婶，我是非常喜欢二娘的，我八月中旬就要返回建康城了，她若是想过来，你就送她过来好了。我在这边也没有什么事。”

一副找人相陪的模样。

就这样，姜氏还犹豫了片刻才道：“她能得了长公主的青睐，不胜荣幸。只要长公主不嫌弃她顽劣就好！”

夏侯虞笑着朝萧珊眨眼睛。

萧珊咯咯地笑，非常的开心。

夏侯虞心里更加困惑了。

前世是什么原因，居然让萧韩把长女送到她面前来凑趣。

看样子，还未必是为了让女儿的名声更好。

第84章
马脚

萧炎的死在夏侯虞的心中成了一个谜。

她越想就越不得其解。

回到屋里，她甚至在卸妆的时候把手中把玩的一件玉臂环掉在了地上，摔出一个小缺口来。

那臂环莹润光泽，刻着五福祥纹，通体无瑕，中间却有一道浅浅的粉红，名贵异常。

就是杜慧，也感到心痛。

她捡起来在灯下仔细看了又看，道：“等回了建康城找个玉匠帮着看看，能不能镶了金上去。”掩饰一下破损的地方。

这臂环夏侯虞也很喜欢，是文宣皇后的陪嫁之一。听杜慧说，她第一次见到这臂环的时候还刚刚学会走路，就知道漂亮抱着臂环不愿意撒手了，文宣皇后见了就赏了她。

她一直很珍惜。

不曾想就这样轻轻的一碰就破损了一个口子。

难道这是什么预兆不成？

夏侯虞的心情立刻变得很差。

杜慧忙安慰她：“东西就是这样，越用就越容易有损坏。找个高明的工匠，说不定镶了金饰在上面会更好看。”

夏侯虞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侍女进来禀告，说萧桓过来了。

这是要来辞行的吗？

夏侯虞莫名地觉得心情更烦躁了。

她在正院的偏厅见了萧桓。

萧桓显然已经梳洗过了，换下了白天的衣饰，乌黑的头发随意的绾着，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竹叶青绢织大袖衫。

大袖衫轻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勾勒出他修长的身材，劲瘦的窄腰。

夏侯虞少有地脸上发烧，别过脸去，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才回首道：“都督深夜来此，不知有何指教？”

萧桓闻言忍不住抬头张望。

他记得他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漏钟的，就怕太晚，影响了夏侯虞休息。

难道他途中磨磨蹭蹭的，耽搁了时间？

这未免太过失礼。

他上次已经说错话了，不想再惹夏侯虞不高兴了。

萧桓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问亲自给他奉茶的杜慧：“什么时辰了？”

杜慧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低头恭声道：“此时刚过戌时。”

他就说嘛，他没有那么晚！

萧桓放下心来，态度间不免就有几分理直气壮，道：“我明日就启程前往襄阳，若是一切顺利，会在武昌就和舅父会合，不知长公主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舅父的？”

她舅父在荆州乐不思蜀，她就是有什么话带给她舅父，估计她舅父也听不进去。

“没有！”夏侯虞道，“还请都督路途小心，一帆风顺！”

“多谢！”萧桓说着，就问起了夏侯虞的起居，并道，“我留了个人给长公主使唤。长公主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只管让他去跑腿就是了。”说完，就唤了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中等身材，相貌也极其普通，穿了件玄色的粗布襦裤，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夏侯虞却大吃一惊，朝那男子的手瞧去。

那手果然宽大如蒲扇，指节粗糙如老树。

居然是萧桓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萧备。

前世，萧备一直呆在萧桓的身边，像他的影子一样。

今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像力挽狂澜都没办法改变命运，却又处处都与前世不同。

夏侯虞很想把这些事都抛到脑后去，心里却又十分地明白，她若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困扰，她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清静。

那她到底要不要查清楚萧炎的死因呢？

她望着萧桓平静无波的面孔。

在这面孔之下，又是张怎样的脸呢？

夏侯虞恍了恍神。

萧桓已犹豫着道：“你不满意萧备吗？我从小他就跟着我，是个十分可靠的人，你只管相信他就是了……”

“哦！”夏侯虞答着，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留下萧备。

萧备的忠心毋庸置疑，可这也只是对萧桓而已，于她说不定是个麻烦——她若是有什么事，萧备肯定会一五一十地全告诉萧桓。

那萧桓留下他，到底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监视她呢？

念头闪过，夏侯虞却突然有了恶作剧般的微妙雀跃。

如果把萧备留下，在她的指使之下，她却查出萧炎的死因，萧桓又将会是怎样一副面孔呢？

不过略微一想，她就心如猫抓，跃跃欲试。

那就这么办好了！

夏侯虞抿了嘴笑，道：“那就让他留在我身边吧！我正好想过些日子到处走走看看。有个人领路，再好不过了。”

萧桓微笑着应好。

萧备上前给夏侯虞行了大礼，由阿良领着退了下去。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萧桓又交待了她很多事。

譬如让她买什么东西找萧劲，出门的时候就一定要带着萧备，譬如说萧家祖宅后面的山上有座八角塔，站在塔上，可以俯视整个姑苏城，譬如说姑苏城里有一家卖胡饼和糊糊汤的，每天都排很长的队，她可以去尝尝。

他不是不喜欢胡人的东西吗？

夏侯虞奇怪地看了萧桓一眼，猝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你三婶婶？”

前世，她也没有见过萧桓的这位三婶，也就是萧淙的妻子。

当她想起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据说已经改嫁了。

生的一儿一女则由萧浠抚育。

只是她不知道前世萧淙的妻子是什么时候改嫁的？

萧桓闻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过了几息的功夫他才道：“我那婶婶一年前已经改嫁了。”

世家大族的女子，有陪嫁傍身，孀居之后守个几年改嫁的很多。反倒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嫁到像萧家这样的巨富，因吃穿用度或子女的体面，守节的很多。

萧淙的妻子难道是大户人家出身？

而且，前世萧桓曾经断过一个案子，令一户把女子压着不让其改嫁的夫家退还那女子的陪嫁，并让其将年幼的子女带到新嫁的人家抚养。

当时这个案子在建康城里被传得沸沸扬扬，很多士子因为反对那女子将子女也带走，还在大司马府门口责问萧桓，萧桓还曾专门在钟山举行了一次雅集，和那些士子辩论。因为辩论十分的精彩，最终还集结成书，在大江南北出售，直到她死，都是畅销书之一，反而没有人关心那女子的事了。

他应该不是那种鄙视女子再嫁之人才是！

夏侯虞心中有小小的窃喜。

此时的萧桓还没有前世的世故圆滑，她和他接触的越多，他露出来的马脚就越多。

她一定会弄清楚萧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会在生死的关头放弃了自己的生路而救她的？

第85章
走后

夏侯虞转移了话题，问起萧桓明天的安排。

萧桓道：“我明天卯时给母亲请过安之后就启程，几位长辈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就不去一一辞别了。”

也就是说，姜氏所说的送行宴也免了。

夏侯虞点头，俩人又说了会闲话，萧桓就起身告辞了。

翌日天还没有亮夏侯虞就起来了，梳洗过后去了吴氏那里。

吴氏早已收拾停当，正坐在那里和阿余说着话。

阿余看见夏侯虞立刻露出张大大的笑脸，欢喜地道：“长公主您过来了！”

夏侯虞朝着她点了点头。

吴氏则朝夏侯虞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这么早就起来了，是要送阿桓吗？还没有用早膳吧？等会我们把他送到门口好了，让阿醒送他阿兄到城外。这样既不用耽搁阿桓的行程，我们也不用着急，能坐下来好好的用个早膳。”

嗯……有这样敷衍自己儿子的母亲吗？

不过，夏侯虞很喜欢。

她笑着坐到了吴氏的身边。

吴氏就摸她的手，道：“早上还是有点凉，出门的时候应该罩件禅衣的。”

夏侯虞笑着应是，道：“我下次出门的时候注意。”

吴氏见她恭顺，欣慰地笑着颔首。

萧桓和萧醒结伴而来。

吴氏问两人：“用过早膳了没有？”

两人齐齐应“用过了”。

吴氏就叮嘱了萧桓很多“路上注意安全”，“不要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地”之类的话。

萧桓耐心地听着，直到萧醒提醒吴氏时候不早了，吴氏这才打住话题，起身送萧桓出门。

到了门口，吴氏果如她所说没有继续送萧桓，而是道：“我们就送你到这里，让阿醒陪着你出城好了。”

萧桓应诺，和吴氏说了一声“您多多保重”，和夏侯虞说了一声“有什么事就找萧劲和萧备”，就起身上马和萧醒一起由几个护卫簇拥着出了城。

吴氏站在那里，直到看不到萧桓的身影，这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携了夏侯虞回屋。

夏侯虞见她情绪低落，想了想，只好和她说起给萧炎祭祀的事。

“都督临走时留了个叫萧备的人给我使唤，还说祭祀的事已经和十三叔父说好了。”她道，“我寻思着过两天是不是让萧备到十三叔父那里问问事情都准备得怎样了。”

提起这件事，吴氏果然打起了精神，她笑道：“萧备是阿桓父亲给他的护卫，他去蜀地的时候他父亲还专门让他把萧备也带上，是个可用之人。他能把萧备留下来，可见也是用了心思的。那明天就让萧备去十三叔那里问一问吧？”

夏侯虞笑着答应了，吩咐萧备过两天找杜慧带些礼品随萧醒去见萧家十三叔。

萧备恭敬地应了。

吴氏不住地点头，觉得夏侯虞在这件事上处理得非常好。

她留夏侯虞用过早膳就催着她早点回去歇息：“今天起得太早了。中午不用过来给我请安了。我寻思着阿醒下午未必能赶得回来。我们晚上一起用晚膳好了。”

夏侯虞今天的确是起得有点早，她笑盈盈地应是，回了正院，一觉睡到了下午，迷迷糊糊中被杜慧推醒了。

“可不能再睡了！”杜慧笑道，“姜氏带了些自己做的咸菜来拜会夫人。夫人让您也过去坐坐呢！”

夏侯虞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一面梳洗一面问杜慧：“姜氏过来干什么？”

杜慧笑道：“萧家的妯娌之间都来往得很密切，谁家做了好吃的，或是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拿出来分享。倒不是一时这样频繁地走动。”

夏侯虞“哦”了一声。

前世萧家的媳妇们可没有这么亲热。

她换了身衣裳去了吴氏那里。

姜氏正准备要告辞。

夏侯虞留她。

她笑道：“孩子们都在家里，他们的父亲也马上要回来了，来日方长，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夏侯虞没有勉强，却在姜氏上犊车之前笑道：“您今天过来怎么没有把二娘带过来？她性子活泼可爱，挺招人喜欢的。”

姜氏不以为然，笑道：“前两天她父亲检查她功课，发现她写着一手狗爬式的字，自从回了家中就把她关在家里练字呢！不练好不允许她出来。”

好与不好又没有什么标准，还不是凭着一句话。

萧韩这是不想让他的孩子和自己多接触吧？

夏侯虞猜着，笑道：“有松有弛，方是相处之道。婶婶别把二娘吓坏了。”

姜氏想到萧珊被关在家里练字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两、三天，各家各户都来探望吴氏，还送上了各自家里腌制的咸鸭蛋，收割的青菜，后园里采摘的葡萄等等，家里天天都有人来，礼物虽不贵重，却全是各家自己出产的，气氛十分的热闹。

夏侯虞也被拉着出来应酬。

那些人来的就更勤了。

夏侯虞看着这不是个事，借口想知道萧炎祭祀的事情办得怎样了，想和萧醒、萧备一起走一趟十三叔家。

谁知道吴氏听了沉思片刻，道：“我也好久都没有去十三叔那里了，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夏侯虞虽然意外，但在心里并不排斥吴氏，觉得和吴氏出去一趟也好，遂笑着答应了。

吴氏就让萧劲去递了帖子，第二天领着夏侯虞、萧醒去了萧家十三叔家。

萧家十三叔住在离萧家祖宅不远的一个小巷里。据吴氏说，这原来也是萧家的地方，后来分给了三房，三房分家的时候，又分给了十三叔的父亲，十三叔一母同胞的兄弟有两人，那处房产又一分为二。因而十三叔住的地方不大，但满满的到处都是书，汗牛充栋。吴氏让她看到了别惊讶。

夏侯虞客气地表示不会。可真到了十三叔家，看到小小的一个院子，过道、庑廊、厅堂全都堆着各式各样的竹简和书，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她还是非常地震惊。

吴氏就抿着嘴朝她笑，低声道：“是不是很奇怪。”

夏侯虞点头。

吴氏道：“你大人公在世的时候，曾想送一个宅院给他，但被他拒绝了，大家就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说着话，十三婶带着两个侍女匆匆迎了出来，忙和夏侯虞见礼。

夏侯虞和十三婶客气了几句，十三婶就亲亲热热地请吴氏到屋里坐，并道：“他七婶刚带着二娘过来，不然他十三叔就亲自来迎你们了。”

第86章
萧珊

姜氏和萧珊在这里？

夏侯虞和吴氏俱是一愣。

十三婶就低声对吴氏解释道：“二娘的外祖父不是身体不行了吗？他七伯母就把二娘接了回来。说是二娘在那边给惯坏了，顽皮不说，请的几个先生都给她气走了。七伯那里您也是知道的，最疼爱孩子不过了，重话都舍不得说几句的，他没有办法了，就求到我们家郎君这里来了，想请我们家郎君帮着管教管教——过两年二娘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言下之意，若是传出什么不当的流言就不好了。

夏侯虞仔细地回忆着前世。

倒没有听说过二娘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但她到了二十岁才嫁给了姜氏的一个侄儿，想必婚事也不是很顺利。

两人一面听着十三婶说话，一面跟着她进了屋。

十三叔正在和萧珊说着什么，姜氏有些紧张地跪坐在旁边，萧珊却说得热闹。正仔细聆听萧珊说话的十三叔见吴氏和夏侯虞进来了，先是抬头朝着吴氏和夏侯虞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颇为恭敬地喊了一声“阿嫂”和“长公主”，行了家礼。

姜氏和萧珊这才发现夏侯虞和吴氏过来了，两人在十三叔起身的时候也跟着站了起来，只是姜氏姿态优雅，萧珊却几乎是雀跃着站了起来的。

众人互相问了好，姜氏就要带着萧珊告辞。

十三婶留她们，道：“又不是外人，也不必拘礼。在这喝杯茶再走。”

吴氏显然和姜氏的关系很好，也笑道：“我们就是来问问祭祀的事，一会儿就走了，你还是和二娘在这里多留片刻好了。”

姜氏想了想，笑着应诺。

有些紧张地望着姜氏的萧珊闻言表情立刻忪懈下来，她磨磨蹭蹭地想坐到夏侯虞的身边，然后被姜氏瞪了一眼，她立刻老实了，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还挺能哄人的。

夏侯虞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十三叔就说了说祭祀的事。和萧桓走时递给她的章程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看样子萧桓把这件事拜托给他这个十三叔，还是挺靠谱的。

因为吴氏非常在意的关系，细枝末节都要问到，等事情说得差不多，已经快到午膳的时候。

十三婶就道：“我已经吩咐家里的厨子做了素宴，你们一起留下来用午膳好了。”

盛情难却，十三叔去了书房，几个女眷就留在了十三叔家小小的厅堂里用午膳。

上菜之前，吴氏和姜氏说起计氏来：“我昨天听说她阿弟出了事？到底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件事来姜氏有些激动，没有了平时的矜持，表情生动，反而让人觉得亲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个郎君，就这样废了。我们家帮着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那帮子流寇？现在人人自危，我都不敢让我们家小郎君在外面行走了……”

听那话气，计氏最小的阿弟出门访友的时候被一群流寇抢劫，因为顽固反抗，还被打断了四肢。现在双臂勉强可以动一动，却不能负重物，双腿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计家这段时间又是忙着请姻亲们帮着找凶手，又是广发悬赏帖，请医者。

吴氏听着也跟着气愤起来，道：“这个事还得想办法请了族里的长辈帮着过问一下，这帮子流寇这么嚣张，谁知道哪天就打劫到了我们家头上。”

当年“四姓乱吴”的时候，四姓被朝廷镇压，就有很多人趁机打劫这四家的产业，当年的恐慌老一辈的人还记得。

姜氏和吴氏立刻有了共同的语言，道：“正是如此！我和我们家七郎商量过了，还是得请长辈们出面干涉一下的好……”

两人说得义愤填膺，夏侯虞仔细回想，前世吴中好像没有出什么流寇的案子……可这也说不准。前世这个时候，萧桓已经是大司马了，也许那些流寇顾忌着萧桓的身份，不敢在吴中放肆。

若这样的变化也是因她而起……

夏侯虞顿时有些心虚，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旁边坐着的萧珊一直打量着夏侯虞，见状还以为夏侯虞是坐不住了，她低声和夏侯虞耳语：“长公主，我有件事想求您，您能听我说说吗？”

夏侯虞还以为她是想来找她玩。

毕竟以萧珊现在这种情况，没有她的邀请，姜氏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出门的。

但她颇为喜欢她的活泼，笑道：“你姐姐的病可好些了。”

萧珊连连点头，道：“嗯嗯嗯，她现在已经开始跟着先生上课了。”

夏侯虞又道：“你有什么事找我帮忙？”

萧珊听着脸庞都亮了，忙道，“我外祖父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想去寺里给我外祖父求个平安符，可我母亲说这几天都不能出门，我们家没有足够的护卫护送我去寺里，但过几天就是我外祖父生辰了。我刚才听十三叔说，您和大伯母过几天要去庙里给为大伯父做水陆道场的僧侣们送绿豆汤，能不能也带上我。我保证乖乖的听话，除了给祖父上香，哪里也不跑？”

她说完，可怜兮兮地望着夏侯虞，就差没在脸写着“求求你”三个字了。

夏侯虞没有想到萧珊是为了这件事求自己。

她素来尊重那些有孝道的人。

夏侯虞道：“我等会和你母亲商量过了再答复你，可否？”

萧珊迭声道谢。

那边的姜氏和吴氏说着话，还分着一份心注意着这个总是跳脱在她视线之外的女儿。见萧珊不知道和夏侯虞说了些什么，她又急又气，想着此时在厅堂里的人都不是那多嘴的人，也就少了几分顾忌，趁着和吴氏的话告一段落，她对萧珊道：“你坐到我这里来，不要打扰长公主。”

萧珊无奈地坐到了姜氏那里。

夏侯虞就为她说话，道：“婶误会了，二娘是想和我们一起去庙里给她外祖父求支平安符。”

屋里的人都很意外。

姜氏还红了脸，歉意地朝着萧珊笑了笑。

夏侯虞就问姜氏能不能到时候让萧珊和她们一起去庙里。

吴氏也向着萧珊说话：“到时候我带着她，决不会让她乱跑的。”

姜氏略一思忖就答应了。

萧珊高兴的差点跳了起来。

她连声向吴氏和夏侯虞道谢。

两人看她这样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十三婶则摸了摸萧珊的头，道：“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第87章
赠汤

为萧炎祭祀而举办的水陆道场，安排在寒山寺。

原本主家赠了香油钱，寺庙里安排法会就是了。但讲究一点的人家，为了感谢诸位师傅的辛劳，冬天会送棉衣，夏天会送香汤，以示敬重。吴氏特别重视萧炎的祭祀，决定亲自去向诸位师傅答谢。

夏侯虞作为儿媳妇，自然是要随行左右的。加之萧桓不在家里，萧醒就成了这个家里的支柱，也会跟着一道去。

很快，就到了去寒山寺的日子。

姜氏一早送萧珊过来，反复向吴氏和夏侯虞道了谢之后，又叮嘱了萧珊良久：“不要乱跑！千万要听大伯母和长公主的话。你要但凡有一点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你以后就在母亲面前失去了信用，什么事也不用来求我。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可记住了。”

话说到最后，非常的严厉。

夏侯虞觉得这是应该的。

毕竟现在外面不太平，若是因此丢了孩子，那可是一辈子的痛。

她吩咐萧备：“你今天什么也不用做，就看着二娘。千万不要让她有什么事。”

萧备有些犹豫，道：“大郎君吩咐我跟着您的。”

“我身边还有尹平。”夏侯虞道，“一个跟着一个。不会有事的。”

据她所知，萧备留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她身边的护卫全都交了一遍手，尹平的身手没有萧备好，但他待人真诚，性情温和，身边的人都很服他，和萧备也算是各有所长，又能理解萧备的用意，两人倒是相处的不错。

听夏侯虞这么说，萧备没有坚持，恭敬地答“是”，退到了一旁。

送走了姜氏，她们就往寒山寺去。

萧醒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走在她们的青油犊车旁。

萧珊撩了帘子羡慕地朝外望，赞扬萧醒道：“阿兄可真英俊。这要是走在大街，肯定会掷果盈车的。”

吴氏就“呸”她一声，笑着把她拉了下来，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以后不可这样了？”

萧珊笑嘻嘻地扑到了吴氏的怀里，道：“大伯母，我要吃米糕！”

“你这个小捣蛋鬼！”吴氏溺爱地拧了拧她的鼻子，示意随车服侍的阿余拿了点心过来。

夏侯虞就顺手帮她倒了杯茶。

她对夏侯虞能粘在茶秀上的茶壶和茶盅非常感兴趣，道：“我外祖父也有一套，不过没有长公主的这么大，只有这么一点。只能放一个壶两个杯子。”

她比着手掌，示意只有手掌的大小。

吴氏听了就好奇地问萧珊：“你外祖父还真的带着你出去游历啊？”

“嗯！”萧珊点着头，兴奋地道，“我外祖父还让我骑马，骑骡子，骑鹿。还说，总有一天我带我去骑老虎。”说到这里，她的情绪立刻低落下来，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可我外祖父骗了我，我舅母说，要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就能熬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夏侯虞有些不解。

萧珊的舅母，难道会诊脉不成？

吴氏就低声告诉她，说萧珊舅舅的岳父，是洪赋的忘年之交，两人都向往长生之术。有一段时间，萧珊的舅父还曾长住在罗浮山，和洪赋讨论制丹之方。萧珊的舅母闻音知雅，也稍懂些丹药之方。

这是吴中世家的世谱图，夏侯虞不清楚。但吴氏的话让她想起了洪赋的那个长孙洪怜。

不知道萧珊的舅母知不知道洪怜的事？

洪怜当时听到印林的事又为何那么激动？

夏侯虞想着心思，就见萧珊的眉宇间露出些许的哀伤，担心地问吴氏：“大伯母，我舅母说的对吗？”

吴氏忙道：“你舅母说的肯定是对的。你舅母可是懂丹方的人。”

萧珊就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来，叽叽喳喳地道：“我就知道我舅母肯定是对的。等我到寒山寺给外祖父求了平安符，外祖父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是的，是的。”吴氏安慰萧珊，“他老人家看到我们家二娘这样的孝顺，肯定也很高兴。这人一高兴，病就好的快些。”

萧珊咯咯地笑，非常快活的样子。

夏侯虞叹气，递了杯茶给她。

萧珊像是放下了心中的负担，变得更开朗了。

她给吴氏和夏侯虞讲自己和外祖父出去游玩的事：“洛阳的牡丹开得可真好看。我被外祖父染黄了头发，穿着胡服，装成小厮的样子，大摇大摆的去了白马寺。外祖父和寺里的和尚们论道，我就去他们的后殿赏花，差点偷了株重瓣牡丹回来……寺里的师傅还骂我，可我外祖父说，盗花不为偷，把那个和尚气得半死……还有一次，外祖父走过宿地，我们只好歇在一个庙里，那庙可真破，四面透风，我冻得瑟瑟发抖，外祖父就让小厮抱了很多稻草进来，我们躺在稻草中间睡了一觉。那稻草，可真暖和啊，比棉絮还要暖和。第二天早上起来，给了那农户五百贯钱，那农户吓得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要……”

夏侯虞明白姜氏在头疼什么了。

吴氏可能觉得萧珊的外祖父这样教导她不太好，打断了她的话笑道：“你看你小时候走了多少地方啊，现在长大了，你外祖父又病了，你不要让你外祖父担心，好好的呆在家里读书写字才是。”

萧珊乖巧地点头，道：“我原本准备在舅父家侍疾的，可外祖父说我人太小，怕把病气过到我身上，不让我待在他的身边，让我母亲把我带了回来。我知道不能让外祖父不放心，每次写信都告诉他我最近做了什么，母亲和父亲待我很好……”

如果她真有归属感，就不会这样强调了。

按照萧珊所说，她的外祖父非常洞察世事，肯定也感觉到了萧珊的不适。

可她毕竟是萧家的孩子，是要回到萧家来的。

夏侯虞在心里叹了口气，和吴氏一起，把话题错开了。

等到了寒山寺，已经是晚膳的时候了。

庙里早得了信，萧家也安排了管事提早过来打点吃住嚼用。

此时都等在庙门前。

夏侯虞和吴氏等下了犊车，和主持、管事寒暄了几句，就去了厢房小憇。

之后会有小沙弥送上素食，晚膳后，各自散去。第二天等到寺里的和尚们做完了早课，就会正式赐绿豆汤了。

说是绿豆汤，连装汤的白瓷小碗也是送的，还各自有一串十八子的白瓷手串。

第88章
白瓷

萧家产白瓷，细腻如雪，价比黄金。

虽说是小小的一个手串，也是常人所求不得，很是名贵。

这样的东西送出去很有份量。

萧珊那边虽然有姜氏的叮嘱，但孩子们玩起性子来，有几个能记得住长辈的叮嘱？

吴氏就朝着萧珊招手，道：“你等会儿和我在一个屋里，我们一起歇息。”

萧珊更想和夏侯虞一起，但她已经麻烦夏侯虞很多，见夏侯虞对此没有异议，她笑着点头，和吴氏在夏侯虞隔壁的厢房歇下。

小憇片刻，人精神了很多。

夏侯虞和萧珊陪着吴氏用了素席，萧醒则和主持一起用餐，了解一下水陆道场做得怎样了。

晚上，吴氏早早就歇下了。萧珊却精神抖擞的没有睡意，她闭着眼睛，好不容易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天还只是刚刚亮，窗外是朦朦胧胧的亮光。

或者是昨天劳累过度了，吴氏还在睡，萧珊却已经睡不着了。

她忍不住翻个身。

值夜的阿余忙走了过来。

她见萧珊睁着眼睛，想着小孩子醒了第一件事是要上茅房，忙把她抱了起来，低声道：“我这就带你去放马桶的地方。”

萧珊红着脸应了。

等她小解完，已完全没有了睡意。

阿余见吴氏还睡得香甜，怕萧珊把吴氏吵醒了，就抱着她去了外间，给她梳洗换衣。

外间灯火通明，萧珊跪坐在矮榻上，像泥塑娃娃似的坐在那里由吴氏的侍女服侍着，来来往往悄无人声，她被团团围住，只能看见那些侍女的腰。

突然间她发现给她们送水的是个僧人，那僧人穿着长袖袍，白色的膝裤，行走间，露出挂在腰间一个椭圆形的素面佩饰。

萧珊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在她父亲身上看到过这样的佩饰。

据她父亲说，这是萧家的特产，只有萧家才产这个。

刚才那个管事的还跟大伯母说，那些十八子的白瓷手串是专程为答谢寒山寺的僧人所烧制的，那些僧人见都没有见过，肯定会非常满意这样的赏赐的。

那个管事肯定在说谎。

就像有些管事去买东西，明明只要三贯钱，却给主家报五贯钱。

要是大伯母在答谢僧人的时候出了丑，那可就丢人了！

关键是大伯母丢了丑说不定还不知道。

她咬了半天的手指，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夏侯虞——夏侯虞是长公主，又是大伯母的儿媳妇，由她告诉大伯母比较好。

萧珊拿定了主意，就让人去盯着夏侯虞那边，夏侯虞一醒了就告诉她。

她的侍女应声而去。

萧珊等了一会儿，侍女就来回她。

说夏侯虞已经起床了，正在梳洗。她已经去禀了夏侯虞身边的杜女史。杜女史让萧珊过一刻钟再过去。

萧珊很是高兴，看着漏钟等了一刻钟，就匆匆忙忙地去了夏侯虞那里。

夏侯虞已经妆扮好了。

她乌黑的青丝绾了十字髻，没有戴首饰，只扎了几根白色的丝带在头发间若隐若现。白色的深衣，银色的镶边，显得朴素而又不失典雅。

萧珊看得愣住，道：“长公主，您可真漂亮！”

夏侯虞朝着她笑了笑，温声道：“你找我什么事？”

萧珊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跪坐到了夏侯虞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的发现，最后担心道：“您说，会不会很多人都有我们家的白瓷佩饰，那个十八子的手串也不是那么名贵的。”

夏侯虞非常的意外，让她本能地觉得那个僧人的身份不简单，但在萧珊这个有些莽撞的小女郎面前，她还是面色不改地道：“我等会让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你先不要说出来，免得事出有因，坏了别人的名声。”

萧珊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夏侯虞立刻安排了杜慧去查这个人。

用完早膳，杜慧来给夏侯虞回话，道：“还真不是二娘想的那样，萧家的白瓷在市面上非常的受追捧，一件难求。那僧人或许是本身就有钱，或许是机缘巧合之下得的，不管怎么说，都不存在那白瓷手串不值钱的说法。”

夏侯虞好奇道：“那僧人是个怎样的人？”

杜慧苦笑道：“不过是个在偏殿打杂的烧火道人，还是那种没有什么建树的僧人。被人排挤，每天都晚上值夜。今天二娘醒得早了些，早班的人都在忙着做饭，就把这件事交给了那个僧人，二娘个子矮，跪坐在矮榻上，这才无意间看见了他身上的那个瓷饰。”

“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这佩饰是从哪里来的了。”

夏侯虞点头。

吴氏也都收拾停当了，她就过去给吴氏问了好，让阿良和萧备陪着谢珊去给外祖父求平安符，自己则和吴氏去了前面的正殿。

听说吴氏和长公主来探望他们这些做水陆道场的，人人都打起了精神跪坐在那里，生怕灭了寒山寺的威名。

颂经声停了下来。

吴氏和夏侯虞由主持陪着走进了正殿。

吴氏先是对众僧道了谢，说了几句以后还要继续拜托诸位之类的话，然后亲手将一碗碗的绿豆汤放在了旁边的长几上，由萧家的小厮一个个地端放到众僧面前。

众僧道了谢，吴氏就拿出用锦盒装着的十八子的串珠送给他们当礼物。

那些僧人并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都礼貌的道谢，等吴氏走后，开始低眉顺目的念经。

吴氏就有忧心，悄声对夏侯虞道：“他们应该会喜欢这礼物吧？”

她只求这些僧人在做法事的时候更虔诚、更认真一些而已。

“您放心，他们肯定会喜欢的！”夏侯虞安抚般地拍了拍吴氏的手。

吴氏松了口气，决定在寒山寺走一圈之后就回屋里歇会，然后用了午膳就回姑苏城去。

夏侯虞自然无异议。

她陪着吴氏走了一圈之后，在回居住的客院门口时遇到了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哭厉害了的萧珊。

吴氏心疼得不得了，把萧珊揽在了怀里，道：“你这是怎么了？”

萧珊撇了撇嘴，要哭又忍着的模样，道：“我，我给外祖父求了平安符……想着外祖父还病着，我心里就难受……”

不是被人欺负就好。

吴氏松了口气，哄着萧珊往厢房去。

夏侯虞跟随其后，可她一抬头，却看见杜慧朝着她使眼色。

她有意落后几步。

杜慧会意地赶了过来，低声对她道：“那个僧人那里查出来了，旁边的人都以为他是自己买的，实际上他是五年前一位香客遗失的。”

第89章
我家

香客遗失的？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没有人回来找吗？

夏侯虞和杜慧都是在宫里呆久了的人，喜欢以小见大的去看待事情。

她低声对杜慧道：“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杜慧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让家中的一个小厮装作迷路的小郎君去套得话，还愿意出重金买了他的佩饰。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卖，小厮退而求其次，问他在哪里买的，这就想办法去找萧家人买，那和尚才慌了神，说是香客遗失的。小厮也是个机灵鬼，就吓唬那和尚，说他说谎，说不定那佩饰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和尚这才害怕起来，诅咒发誓说这是香客遗失的，不卖给别人，是要等香客来寻。”

“小厮见问不出多的话来，这才放过了他……”

两人正说着话，尹平求见。

夏侯虞和杜慧都满脸的茫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但还是打断了话题先见了尹平。

尹平依旧是一副不显眼的寻常打扮。

他皱着眉，急急地问夏侯虞和杜慧：“长公主和女史是不是让家里的一个小厮去打听一个和尚的佩饰是从哪里来的？那小厮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回来禀了女史之后居然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又跟了过去。结果发现那和尚匆匆往后山去，想把那佩饰藏在山中。小厮的行踪被那和尚发现，两人扭打起来，那和尚跑得不见了踪影，小厮却被他打伤了。还好这小厮机敏，不声不响地回来求助。”

“我不知道事情的原由，没敢声张。”

“您看那和尚是派了人去追，还是跟庙里的主持说一声？”

夏侯虞和杜慧都没有想到那和尚的反应会如此的激烈。

如果这件事没有故事，鬼都不信！

“悄无声息地把人给找回来。”夏侯虞想也没想地道，站起身来，“那小厮在哪里？女史陪我一道去看看！这孩子做事倒有几分主意。”

说不定又是个可用之材。

杜慧点头，留了阿良在屋里，叮嘱她若是有人来找夏侯虞，就说由杜慧陪着在庙里散步。

阿良连连点头。

夏侯虞和杜慧在尹平的带领下，捡了小路走，七弯八拐的，到了夏侯虞部曲歇息的地方。

尹平做事稳重，早早地就把那些部曲打发在各地巡防，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屋里。

见夏侯虞亲至，尹平的两个心腹和那小厮都大吃一惊，两个心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受伤的小厮也挣扎着要起来。

夏侯虞见那小厮祼着的上身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白布，知道尹平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了，道：“不要乱来，照尹平的吩咐躺好了，免得伤处错位，又要重新包扎。”

小厮痛得脸色发白，刚才不过是强撑着，得了夏侯虞的话，心里一松，再也爬不起来了。

夏侯虞走到了床前，见那小厮不过十三、五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细腻，眉目清秀，看着半点不像为人奴仆之人，难怪能扮个贵公子了。

她问：“你叫什么？”

小厮激动地道：“小的叫阿多，祖上是，是并州人。”

也就是原来的北地人。

前世她却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可见有时候有些事是机缘。

夏侯虞想到阿褐。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把他找回来。

她恍了恍神，再收回思绪，神色已变得很是冷峻，道：“阿多这个名字不好，和舅父家表弟相重，改一个名字……”她想到这孩子的聪明，“就改名叫阿聪好了。”

小厮喜出外望。

给他重新起了名字，那就是要用他的意思。

也不亏他挨得这顿打。

他急急地道：“长公主，那和尚不对劲。我打听过了，说他原是本地的一个无赖，后来惹了事，才依身寒山寺的。”

“寒山寺的大和尚不愿意收他，几次赶他走，他都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五年前的九月初九，寺里又要赶他走，他却突然有了银子，不仅缴了入寺的度碟钱，还捐了好些钱给寺里，请了寺里的几位大和尚吃酒，平时也常送些花销给管厨房的大和尚。有一段时间寺里的一些僧人造谣说他是不是敲诈了哪户人家的妇人。只是没有人来找这和尚的麻烦，这和尚又常常主动帮着别人值守最难熬的夜值，渐渐的也就没有人说他了。”

“长公主，我觉得他肯定是谋财害命了！”

夏侯虞听得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道：“若是谋财害命，怎么没有苦主找来？”

被改名阿聪的阿多道：“也许，也许苦主家里还没有发现？”

商贾买东卖西，行走天下，没有个固定的居所。一晃三、五年不回家是常事。

的确很有可能发生阿聪说这种事。

那个白瓷的佩饰说不定就是能证明苦主身份的物件。

否则这和尚也不会反应这么大了。

夏侯虞吩咐几句让阿聪好好休息，这件事不要对外张扬，就和杜慧离开了厢房。

路上，杜慧悄声地对夏侯虞道：“这件事我们要管吗？”

“要管！”夏侯虞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苦主不是简单的人。

说不定会发现大事情。

她对杜慧道：“你查一查，看看近几年姑苏和姑苏附近可曾有突然失踪不见的人！”

当然，这样的人是指佩戴得起白瓷佩饰的人。

杜慧点头。

回到夏侯虞歇息的地方，正巧看到萧珊在那里探头探脑的，一副想去找夏侯虞又不敢的样子。

夏侯虞失笑，喊了一声“二娘”。

萧珊吓了一大跳，转身见是夏侯虞和杜慧，嘻笑着跑了过来，道：“早知道您出去散步了，我也应该跟着一道去的。”

夏侯虞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事！”她歪着头道，“就是，我想起那个佩饰我在哪里看到过了！不仅我爹有，大伯父，二伯父他们都有。我外祖父也有。是有一次烧出来的瓷特别特别的好，就留着没有卖，每家都送了几个……那和尚一定是偷得我们家东西！就算不是我们家的，也是和我们家认识的！我外祖父还说，他的那一个，是要留给我的。曾经拿出来给我把玩过……我觉得我没有认错……长公主，要找人认一认吗？”

夏侯虞和杜慧都难掩震惊，不由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萧珊虽然是小孩心性，却很敏感。

她立刻察觉到了不一样，忐忑地问夏侯虞：“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第90章
之外

夏侯虞和杜慧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回首望着萧珊，异口同声笑着道：“没有！你没有说错话。”

敏感的萧珊望望夏侯虞，又望望杜慧，再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肯定有问题。

她还想问问夏侯虞，杜慧已笑着揽了她的肩膀，道：“就是那个白瓷佩饰，你说了之后长公主也觉得很奇怪，就去找人问了问那僧人，那僧人说是捡的香客的，还问我们是不是认识那香客？若是认识的人，不妨来找他。刚才你来的时候，我和长公主正在说这件事。既然这是萧家烧的佩饰，送的又都是亲戚朋友，回去了之后问问就是了。”

言辞间颇有些这不是什么大事的味道。

萧珊毕竟是小孩子，虽然心存困惑，可如今这件事交给了夏侯虞处置，夏侯虞又是长公主，身份特殊，说话比她母亲在家族里都有权威和地位，她也就觉得这件事肯定能得到圆满的解决，不再拘泥白瓷佩饰的事，高高兴兴地由阿良领着去找管厨房的大和尚要点心去了。

夏侯虞和杜慧却是松了一口气。

杜慧犹豫道：“长公主是觉得这件事与萧家有关吗？”

“不知道！”夏侯虞皱着眉头道，“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九月初九，也就在萧炎去世之后没多久。

萧炎是在铺子里去世的。

可萧家的二叔萧淙是在哪里去世的呢？

萧淙的发妻又改嫁到了哪里？

萧淙去世的时候有谁在他的身边？

夏侯虞觉得这些问题好像是个马蜂窝，若是捅破了，可能会满头都是包。

可她更好奇的是萧桓是否知道？又知道多少？

她想到前世那个沉默寡言的萧桓，不由疲倦地摸了摸额头，低声道：“这些暂时都不要管，先把人抓回来了问清楚再说。”

杜慧应诺，退了下去。

夏侯虞在庭院里站了站，发现庭院的大树好像都修剪过枝桠，每株树的树冠都如一把大伞般遮天蔽日，郁郁葱葱，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厢房。

下午，那个和尚还没有消息，但她们已经要返回姑苏城了。

杜慧问夏侯虞：“要不要我在这里等消息？”

“不用！”夏侯虞轻声道，“让尹平留在这里好了。”

虽然这件事不欲让更多的人知道，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尹平都是忠于她的得力之人，若这件事真如她所想，她还有很多的地方需要借助尹平之力，不如让他现在就参与进来。

杜慧应好，和她一起回了姑苏城。

姜氏在大门口等她们。

萧珊在犊车还没有停稳的时候就跳了下来扑到了她母亲的怀里，举着手里的平安符兴奋地道：“母亲，母亲，我今天就去看外祖父吧！你看，我求了平安符！”

姜氏笑着抱了抱萧珊，感激地朝着被阿余从犊车上扶下来的吴氏微笑着喊了一声“阿嫂”，道：“二娘麻烦您和长公主照顾了！她没有顽皮吧？”说完，朝着夏侯虞也笑了笑。

“没有。”吴氏笑眯眯地道，神色间有些疲惫。

姜氏看着又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就带着姜珊告辞了。

姜珊边随着母亲上犊车边朝着吴氏和夏侯虞挥手辞别。

吴氏笑着对夏侯虞道：“有个这样活泼的小孩子可真好！”

夏侯虞就想到了萧家那么多的空院子。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

吴氏立刻改了口，温声道：“你这两天也累了，快回去歇了吧！”

夏侯虞笑着应了，但还是送了吴氏回屋才折回去休息。

到了掌灯时分，夏侯虞醒来，杜慧正在外面侯着。

见她醒了，满脸是笑地进来跟她禀道：“长公主，那个和尚抓到了。”

“哦！”夏侯虞大感兴趣，道，“他们这么快就把人给抓住了？是在哪里抓住的？”

杜慧笑道：“那和尚倒也狡猾，他居然就躲在寺院的附近。我们的部曲里居然有一个擅长追踪之术的，没两个时辰就把人给找到了。”

夏侯虞意外地挑了挑眉。

前世，尹平是带了人手过来的，她的部曲中也有很多有特长的人，她还以为是尹平带进来的，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尹平比她认为的更能干。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部曲里居然有这样的人才。

杜慧笑道：“尹平说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人虽捉住了，却没有带进城来，而是派了个小厮来问怎么办？”

夏侯虞道：“那尹平准备怎么办？”

前世她之所以非常信任尹平，并用他用得非常顺手的一个原因，就是尹平在问她怎么办的同时，通常都会提供几种解决的办法任她挑选。

她不过是照着习惯问了一句。但这落在了杜慧的眼中，就变成了她知人善用。

杜慧道：“尹平说最好是就在那和尚的藏身之地审讯——那和尚藏身之地出乎人意料之外，就是大喊大叫也不会惊动旁人。”

最后这一句才是尹平要说的吧？

除非那和尚真的只是一时贪念捡了香客的佩饰，否则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这和尚的性命都堪忧。

夏侯虞点了头，道：“那就让尹平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任尹平处置的意思了。

杜慧会意，去传了话。

次日晨起，夏侯虞还没梳妆完毕，杜慧就进来了。

她表情有些凝重，道：“长公主，尹平求见。”

夏侯虞心中“咯噔”一声。

她立刻道：“让他就在偏厅等着。”

夏侯虞草草地收拾了一番，就去了偏厅。

尹平身挺如松，低眉顺眼地站在窗前。听到动静他微微抬睑，立马上前给夏侯虞行礼。

“不用多礼！”夏侯虞面色肃然，无端端地就有种慑人的威严，“坐下来说话！”

尹平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了夏侯虞的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斟酌着道：“那，那白瓷佩饰，可能是长公主大人公的！”

萧炎的？！

夏侯虞大吃一惊，低喝道：“你可有什么证据！”

她设想过这佩饰是萧淙的，设想过这佩饰是萧浠的，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佩饰会是萧炎的。

难怪杜慧面色凝重，尹平一大早就亲自赶过来向她禀告此事。

夏侯虞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相信，她就听见尹平道：“那和尚交待，五年前八月十二的晚上，他从外面饮酒归来，醉醺醺的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倒在一棵树下就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听到兵器碰撞声和激烈的喝斥声，他抱着脑袋坐起来，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摇摇晃晃的准备去看热闹。”

“那天的月色很好。”

“等他过去的时候，却只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扛着另外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已走出了树林。”

第91章
小心

夏侯虞眨了眨眼睛，有些懵然。

她两世为人都没有见过萧炎或是萧淙。

没办法知道两人的身形。

但萧桓和萧醒全都身材高大，不像南方人。

尹平继续道：“那个和尚站在那里四顾良久，都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却发现地上掉了个已经散开的包袱，露出几件华丽的衣衫还有些细软，好像是收拾了细软匆匆逃跑的模样。他就猜测那瘦子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被人追到这里的，说不定这钱财还是偷来的，不得白不得。”

“他顿时酒也醒了几分，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包袱就要跑，结果跑了几步，脚下突然踩了个东西。”

“拿开脚一看，却是个白瓷烧制的佩饰。”

“他从前在当铺里看见过，知道很值钱，也没有多想，就把东西揣在了怀里，一溜烟地跑回了庙里，把东西埋在了庙后面一株百年的银杏树下。”

“又过了几天，既没有人找过来，也没有人说起。”

“他就去了姑苏城。找了他从前一起吃喝赌牌的朋友，结果大家都没有听说姑苏城里有哪位大户人家丢了东西或是妇人私奔之类的。”

“他这才放下心来。”

“准备过几天先把那白瓷佩饰拿去当铺里试试水的，谁知道寺里却嫌弃他只知道吃喝嫖赌，没个正形，想着法子赶他走。”

“他怕他得的那包东西是外地行商的，若是去了其他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给人发现了被污陷是他偷的，他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就把包袄里的细软拿出一部分，托人到临城的当铺当了。”

“结果过了两三年都没有人找来。”

“他就慢慢地放下心来，断断续续把其他的细软都当了。”

“只是那个白瓷佩饰实在是精美，他几次想当都舍不得，事到临头又改变主意。加之他现在手中有钱，就一直留在了现在。”

“不曾想就试着戴出去了两、三回，还是挂在内里的，却被人发现了。”

“他后悔的不得了。”

“说早知道如此，他就一直留着了……”

尹平做事，不会这样简单粗暴。

夏侯虞道：“后来呢？”

尹平道：“我就把人先关在他藏身的地方让人守着了。去查了查都督父亲和萧家三郎君的模样。听认识萧家的人说，都督的父亲生前高大魁梧，是出了名的南人北相。长得像都督的祖父。两位叔父却肖像计氏。身材高挑却清瘦，相貌端庄，皮肤白皙，反而和计家的人长得很像。”

“我一大早还特意去计家看了看。”

所以尹平怀疑那佩饰是萧炎的而不是萧淙的！

夏侯虞沉默了片刻，道：“你去帮我查查淙三郎的发妻。”

她前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

尹平退了下去。

夏侯虞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万一人真是萧炎杀的怎么办？

是不是萧浠也知道，所以才会敌视萧桓？

但这个猜测很快就被夏侯虞否定了。

如果萧桓没有道理，他不可能这样理直气壮。

说不定萧炎杀萧淙，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夏侯虞想到前世的萧桓。

又感觉他没有那么无辜。

他处置起卢渊和其他权臣的时候，可没有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冷血到让她都腹诽的地步。

夏侯虞想着萧桓，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萧桓派人送了书信回来，说他已经在武昌和她舅父郑芬汇合，不日即将赶往襄阳任上。还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的，他下次请人带回去。

夏侯虞很想说她想尝尝武昌的鱼与建康城有什么同，可他带得回来吗？

她有些嫌弃地把萧桓写给她的信丢到一旁。

尹平那打听到了新的消息。

萧淙的发妻姓严，是吴中旧族之家的女儿，改嫁给了她的一位丧了偶的表兄。婚事也算是门当户对。据邻居们说，俩人的关系非常好。今年七月初七，夫妻俩还曾一起去广宁寺游玩。

“然后我又回头打听了一下淙三郎的事。”尹平沉吟道，“家中仆妇虽都三缄其口的样子，可照我看来，严氏和三郎君的关系并不好，据说淙三郎活着的时候，曾几次殴打严氏，最严重的一次，严氏被打得下不了床。那时候都督的祖父已经去世了，惊动了当时还活着的计氏，计氏把二郎君叫来，狠狠地揍了三郎君一顿，三郎君这才有所改变，不再对严氏动手。”

“但三郎君生起气来，还是会对严氏破口大骂，说严氏是个扫帚精，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每每这个时候，严氏就会让身边的仆妇将她生的一儿一女送到二郎君那里去。二郎君就会来干涉。三郎君就认错。等二郎君走了，他就会再寻了事骂严氏。”

“如此反复，二郎君也没有办法管三郎君的家事了。”

“后来三郎君死了，没多久严氏就提出要改嫁。”

“听说二郎君是不愿意的，他想严氏把两个孩子养大一些再改嫁。”

“可严氏主意已定，请了娘家的兄弟过来和萧家说这件事。”

“二郎君只好答应了。”

“不过，二郎君提出将两个孩子留在萧家由他抚养。严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搬嫁装的时候甚至没有给两个孩子留下一丝一缕。因此三郎君家的两个孩子对母亲颇有微词，甚至是提也不愿意提。”

“严氏自改嫁之后，也不曾回来探望两个孩子。”

夏侯虞摸了摸下巴。

萧浠这一母同胞的哥哥都管不了萧淙，萧炎总不至于为了这些家事去杀萧淙吧？

事情越来越复杂。

夏侯虞寻思着，是不是去见见严氏。

杜慧走了进来。

她朝着夏侯虞使着眼色。

夏侯虞见她一副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笑着赞扬了尹平几句，又让阿良领着尹平去库房：“这件事办得好。赏一千贯钱，五匹绢，五匹绫。”

一千贯，都够买头牛了。

而普通的农户，有头牛就是富足之家了。

尹平愕然抬头，随后惊觉失礼，忙伏下来磕头谢恩，在阿良羡慕的目光中跟着阿良退了下去。

杜慧却觉得这是必要的。

如今的天子是夏侯有义，毕竟和夏侯虞不是一母同胞的，夏侯虞需要立威。

做得好就重赏，做得不好就重罚，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手段。

她跪下向夏侯虞行了礼，低声道：“长公主，我去打听萧淙为何对严氏不满。萧府的旧人说，主要是萧淙嫌弃严氏家世不显。”

第92章
求证

听了杜慧的话，夏侯虞忍不住“呸”了一声，道：“家世不显？！他萧淙又是个什么出身？他居然还敢嫌弃自己的发妻家世不显？既然如此，早做什么去了？难道成亲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要娶谁家的女郎吗？”

杜慧显然也很不侍见这样的人，闻言接了夏侯虞的话道：“这个萧淙就是个不靠谱的。”

“据家里的旧仆说，萧淙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干成过一桩正经事。偏偏老计氏又心痛幼子，都督的祖父在世时，常在都督祖父面前吹枕边风，不时找些事给萧淙做。后来都督父亲当家，老计氏就不敢乱说话了，可私下里却对都督父亲非常的不满，几次找了萧浠过去，让萧浠帮着萧淙在都督父亲面前说话，却被萧浠拒绝了。因此家里的人都觉得萧浠知人善用，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二郎君也因此和萧浠的关系很好。”

那这个萧浠还真就是个人物了！

夏侯虞点头。

杜慧继续道：“萧淙自己没本事，却总责怪别人不给他机会，不愿意帮他，说自己是怀才不遇。吃了个酒或是在外面被人刺上两句，或是看到家中的叔伯兄弟有所建树，就会回家冲着严氏发火。”说到这里，她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有一次还提起了夫人，说都督的父亲若不是娶了夫人，哪能这么顺利地当上家主？这家主，应该由他或是他二兄来当才是！”

夏侯虞“哧”笑一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一辈子糊涂，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比别人差的时候从来不检讨自己有什么毛病，而是一味的觉得别人都不如他，只是比他的机会好。

杜慧也撇了撇嘴，望着夏侯虞面露犹豫。

定是杜慧查到了什么？

吴氏的身世，在萧家好像也是个秘密！

杜慧既然以后都会在她身边服侍，有些事瞒着她反而不好。

夏侯虞略一思忖就下定了决心，道：“女史有话还请直言。萧桓毕竟是我的驸马都尉。”

目前还是。

但只要有一天还是，他们的名字就会被名列在一起，他们就是一个战车上的盟友。

杜慧上前两步，跪在夏侯虞的身边，悄声道：“萧家的旧仆说，夫人嫁进来的时候，陪嫁非常的丰厚，而且有很多物件都是用箱笼装好封存的，并没有拿给宾客们看。决非一般的人家嫁女可比。有段时间，萧家的仆妇猜测吴氏是不是哪家高门大户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否则不可能有这样大的手笔。而且，夫人父母双亡，没有叔伯兄弟，自幼被姨母收养，她的这位姨母嫁的虽然也是旧吴世家，但家中并不富足，还有两个儿子，不可能给吴夫人置办这么丰厚的陪嫁……”

那是因为吴夫人是旧吴四姓之一的后嗣。

夏侯虞索性提醒杜慧，道：“阿家的姨母姓什么？”

杜慧一愣。

若吴氏真是哪家高门大户，最要紧的就是给她正名，若是有嫁入旧吴世家的姨母，肯定是会改姓，以养女的名义寄养在姨母家。

吴氏虽然寄养在姨母家，却一直姓吴。

杜慧的脑子也转得非常快，她想了想，嘴角就开始哆嗦，半晌才道：“难道，难道萧淙知道了吴氏的身世，威胁都督的父亲？！不对，不对。我们能推断得出来，萧家的其他人肯定也是心知肚明的。而且吴中的这些世家对吴中四姓还是怀着极大的敬意的，否则当年也不会有漏网之鱼了。”

“还有，萧家和北凉的顾夏私底下是有来往的，我若是没有记错，顾夏的母亲就姓吴，是吴中四姓中吴家的女郎！”

“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朝廷早已不再追究当年之事，就算吴氏是吴中四姓中吴家的女郎，萧家若是行事得当，朝廷也不会因此就对萧家怎样啊！完全没有必要杀人啊！”

杜慧越想越觉得自己猜中了事情的真相。

她道：“难道是因为萧淙抓到了夫人的什么把柄？比如说，和北凉的顾家的书信往来中涉及到私通敌国的事？”

虽说现在的世家手脚没一个完全干净的，像卢家，就一直在和北凉做马匹生意。可若是显露在了明面上，朝廷还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夏侯虞觉得杜慧想得太复杂了。

她道：“若是萧淙做出这样的事来，大人公发现之后，可以直接开祠堂，把他沉塘，根本不用私下里做什么事。阿家可是八抬大轿，从正门嫁到萧家来的，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的嫁娶。”

也就是说，萧家的长辈是知道吴氏身份的。

而萧家的长辈既然同意吴氏嫁进来，肯定就想到过这么做的后果。

“对啊！”杜慧清醒过来，赧然道，“我，我这也是被自己给绕进去了。”

夏侯虞却想到了另一桩事。

她沉吟道：“萧家烧白瓷的手艺，据说是阿家带进萧家的，你说，会不会与这个有关？”

杜慧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道：“若是这样，萧家也可以开祠堂啊！”

“所以得查查这烧白瓷的手艺是长房独专，还是萧家人都有份。”夏侯虞道，“还有一种可能——大人公失手杀死了萧淙。”

那和尚所说，当时他只看到了两个人。

他捡了东西之后，居然没有人来找他。

若那两个人是萧炎和萧淙，可见萧炎是单独去找的萧淙，事后甚至来不及清理现场。

他们之间只可能是私怨。

萧炎，很有可能是被迫自杀。

能逼迫他的，只有可能是宗族。

夏侯虞的脑子乱糟糟的。

吴氏请她过去喝茶，她都委婉拒绝了。

到了下午，杜慧那边有了消息。

萧家烧白瓷的手艺，大家都知道是吴氏带入萧家的。这门手艺虽然由长房独占，却一直掌握在萧炎的手中。萧炎做事比较大气，每年都会拿出三成的收益到公中，救济萧家那些生活困顿或是像十三叔那样有志学术的人家。

萧家的人对此颇为赞誉，并没有谁不满。

也就是说，不是为了利益之争。

杜慧还没有走，尹平那里又有新消息传过来。

他拿了一件那和尚还没有来得及当掉的物件，改装易容找到了萧淙的一位故友，那位故友证实，这是萧淙的物件。

也就是说，那和尚看到的人就是萧炎和萧淙。

第93章
犹豫

夏侯虞听了只觉得头痛。

杀人的是萧炎，那这件事到底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呢？

若是查出来的真相对长房不利，对萧桓不利，她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又给萧桓挖了个坑呢？

可若就这样放弃……事情已经查到了这个时候，还差一步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她就能知道真相了，让她放弃，她又有些不甘心。

夏侯虞再次有了一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

她揉了揉鬓角，决定把这件事先暂时放一放。

不管怎么说，萧桓对她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她虽不能帮他什么，至少可以不给他惹麻烦。

夏侯虞苦笑，对杜慧和尹平道：“这件事先放一放好了！”

杜慧和尹平愕然。

夏侯虞解释道：“既然杀人的是大人公，杀了就杀了吧！就算事情水落石出又能怎样？逝者已逝。”

这就是要包庇到底的意思了！

杜慧和尹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伏身称“是”。

夏侯虞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尹平：“把那个和尚处理干净了，不要再留下什么线索了。”

尹平恭身应诺，退了下去。

杜慧已从这件事里跳出来，笑着道：“长公主下午依旧在屋里歇息吗？听说后面花园里的桂花树开了花，打开窗户就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了。您要去看看吗？”

夏侯虞虽然不喜欢桂花香露，却喜欢用桂花插瓶。

黄色的花蕊，馥郁的香味，都带着浓烈的色彩，为她沉闷的生活平添几分色彩。

夏侯虞想想也没有太重要的事，道：“那就邀了阿家一起去吧！”

反正吴氏也没有什么事。

杜慧笑着应下，等到夏侯虞歇了午觉，吩咐阿良陪着她去了吴氏那里。

吴氏正和计氏说话。

计氏穿了件银红色齐胸襦衣，披了件杏黄色单纱半臂，头戴姜黄色牡丹开化，看上去非常的华丽。

马上就是萧炎的祭日了，计氏虽然不必素衣缟裹，可也不必穿得这样的艳丽吧！

夏侯虞心中微微有些不悦。

等她们彼此见过了礼，吴氏告诉夏侯虞，计氏是来和她商量做冬衣的事：“马上就要立秋了，府里的仆妇每人每隔两年就发一件冬衣，今年又到了发冬衣的时候。前些日子我不在家，家里的琐事就由你二婶婶帮着代管着呢！”

夏侯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笑着朝计氏点了点头。

计氏也没有指望夏侯虞能说什么——夏侯虞贵为长公主，自己公主府里的事都由别人打理，更别说打理萧家的事了。

她笑着起身告辞。

吴氏吩咐阿余送了计氏出门。

夏侯虞看见吴氏面前长案上还摊着帐册，就有些好奇地看了几眼。

吴氏笑道：“你二婶婶说你二叔父这些日子身体不好，她也无力主持府中的中馈，就把这些帐目交给了我。”她说着，抚了抚额，“我正头痛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呢？”说到这里，她好像惊觉自己失言了般，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夏侯虞笑了笑，道，“我在算术上实在不行，平时这些事都是你三婶婶帮忙的……”

严氏？！

夏侯虞讶然。

吴氏忙道：“你三婶婶这人很好的，不仅精通算术，而且认真仔细，若不是让你三叔伤了心，她又怎么会改嫁之后连带着和萧家都不走动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

她都决定不再管这件事了，有些事却偏偏往她身上撞。

夏侯虞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三婶，我是说严氏，和阿家的关系很好吗？”

“嗯！”吴氏叹息道，“有段时间你大人公在外面行商，你二叔父跟着你大人公一起出了门，你三叔父在家里打理庶务，内院里的帐我一直以来都算得很吃力，你三叔父知道后，就让你三婶来帮我。要不是你三婶手把手的教我，我连这简单的帐目都看着十分的吃力。”

夏侯虞道：“那，那为什么后来又不怎么来往了呢？”

吴氏惊讶地望着她，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后来不来往了？”

夏侯虞道：“我进府这么长时候，都没有看到三叔父的一儿一女，想必是那两个孩子不愿意见我，所以大家都也都不提这件事了。”

吴氏笑着摇头，道：“长公主，您可真是观察入微。你三婶和我的关系很好，可你三叔父他……总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都不喜欢他这样，后来两家就慢慢来的少了，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他的话，和我们也不是很亲近。只有你三婶，每次串门都会带上两个孩子，我们倒没受什么影响。但你三叔父去世之后，你三婶又改了嫁，你三叔家的两个孩子或者是觉得丢了面子，家族里的聚会他们一次也不愿意参加。我们也不好勉强他们。”

“这次我们回乡，我早早就写了信给二叔和你二婶，但两个孩子还是不愿意见我。我想算了，只能等到有机会了再见吧！”

夏侯虞笑着应了，开口邀吴氏去赏花。

吴氏满口答应，随即又为难地望着长案上的账册发愁。

夏侯虞笑道：“那就让杜女史帮帮忙吧！这对这个很擅长！”

吴氏顿时喜出望外，派了阿余亲自去请。

杜慧一头雾水地过来，得知是要自己帮着整理账册的时候，懵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很想说这是萧家的事，但看到吴氏已高高兴兴地挽了夏侯虞的手臂往花园去，她只好叹息。

就当是帮自家长公主讨好婆婆了！

杜慧认命地去让人拿了算盘。

吴氏则和夏侯虞在花园的桂花树下闻着花香，喝着茶。

“长公主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吴氏笑道，“我听人说北边过来的人，就是大夏天的，也是要吃羊肉才能吃得饱的。”

“我的口味还是随着文宣皇后。”夏侯虞笑着和吴氏聊天。

吴氏忙道：“我知道。你外祖父曾经做过扬州刺史。那你去过扬州吗？”

“没有！”夏侯虞和吴氏想到哪里就聊到哪里，“我还是第一次出京！”

气氛正好着，却有小厮跑了进来，说是宫中有人送了信过来。

“宫中吗？”夏侯虞诧异地道。

小厮连连点头，神色有些紧张，道：“是宫中。说是奉了天子之命来给您送信的。”

吴氏一听急了起来，“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道：“那我们快去看看！”

夏侯虞漠然应诺，和吴氏一起去了正院。

第94章
鸿雁

来人是章含的小徒弟。

他恭恭敬敬地给夏侯虞行过礼之后，就递上了书信，并道：“章大人说，长公主若是有什么话，可以让带个话。”

夏侯虞点头。

吴氏忙叫了人进来热情地招待着来人，夏侯虞则看起了书信。

开头是例行的问候，之后就说起了选后之事。

卢渊推荐了卢四娘子，谢丹阳则推荐了与谢家世代交好的陈郡柳家的女郎，有点让人意外的是，崔家推荐了崔七娘子。

夏侯虞看到这里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卢渊推荐卢四娘子虽然让她意外，可也想想也能理解，可崔家居然不是通过其他人，而是自家自荐，选的还是崔七娘子，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不过，不知道夏侯有义是怎么想的？继续了她阿弟的皇位，如今还要继续她阿弟的婚姻不成？

若是她，大约会誓死反抗吧！

夏侯虞正准备继续看下去，那边听到动静的吴氏已凑了过来，低声道：“可是有什么事？”

关心的语气溢于言表。

夏侯虞心中一暖，温声笑道：“就是觉得信上的内容有些好笑。”然后给了吴氏一个眼色，示意她等会再细说。

吴氏微微颔首，过去陪了章含的小徒弟说话。

信中夏侯有义问她，选谁为皇后好。

若是夏侯有义真的有心，就算是迫于压力，也应该在卢四娘和柳氏其中选一个，把崔氏位列在上是什么意思？

夏侯虞压根不想再去猜测夏侯有义的用意，也不想再管显阳宫的事。

她回信给夏侯有义，说天子无家事，事关国家社稷，让他请教朝中大臣。

可当她把回信递给章含的小徒弟时，小徒弟见她居然什么话也没有让他带给章含，这和他出发前章含叮嘱他的话完全不一样，那徒弟顿时慌了，顾不得吴氏在场，要求单独和夏侯虞说几句话。

夏侯虞笑着拒绝了：“我知道章大人的好意，但立后之事我想天子肯定反复思量过，不管天子立谁，都是我的弟妇，我都替天子欢喜。”

章含的小徒弟见夏侯虞真心无意多说，叹了口气，只好把章含让他说给夏侯虞听的话说了出来：“章大人的意思，卢大人如今势如中天，谢大人力所不及，正巧崔家有意和谢大人结盟，天子此意倒不是要立刻就立后，而是想试试卢大人的意思，怕长公主误会，所以特意来说一声。”

毕竟以崔家为首的北地门阀一直在卢渊和天子之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而从前这些中立的门阀若是倒向天子，天子通常就可以挟持权臣，若是倒向权臣，天子的日子就不太好过。只是自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开始，这些中立的门阀就从未曾倒向天子而已。

当初夏侯虞选了崔七娘子做夏侯有道的皇后，也有拉拢这些人的意思。

至于夏侯有义是真的怕她误会还是在试探众人的态度，只能是拭目以待。

这样的说词并不能打动夏侯虞半分。

她打了赏，让杜慧将章含的小徒弟送出了门，和吴氏说起这件事来。

吴氏气愤得不行，道：“虽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阿兄去世了阿弟继续联姻的也不是少数，可先帝这还没有上山，没有入土，崔家也翻脸翻的太快了吧？这样的人家我们以后不要和他们来往了！”

夏侯虞看着吴氏半晌都没有说话。

吴氏不是应该问崔家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不保持中立而是要掺合到立后的事里来吗？怎么一副要和崔家断绝关系的态度？

还有，世家之间错综复杂，不是姻亲就是故旧，谁家有说断就断的？

偏偏吴氏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还不解地道：“怎么了？是不是很为难？”说着，她赧然地笑了笑，又道，“你大人公在的时候就喜欢这么说，人生苦短，不必太为难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我觉得你大人公说得很有道理……”

夏侯虞觉得自己败下阵来。

她只得笑道：“我在想刚才阿家说的话，一时有些出神。”

吴氏闻言高兴地道：“想不通就别想了，等会你给阿桓写封信，让他帮你出个主意就行了。”

她好像和萧桓还没有这样的交情！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一派欢喜地应着“好”。

吴氏就拉着她去茶房，道：“我去年的这个时候听说你们要成亲，亲手做了桂花茶，此时正是拿出来喝的时候。你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是喜欢，就让人送些去建康城，让亲家舅母也尝尝。”

夏侯虞陪着吴氏在茶房里消磨了一下午，用过晚膳回去的时候带了好几罐桂花茶。

杜慧在夏侯虞梳洗完了之后却来向她诉苦：“……那些帐目，乱得一塌糊涂。”

夏侯虞并不奇怪，笑道：“是计氏从中做手脚了。”

“那倒不是！”杜慧苦笑，“就是乱七、八糟的，要想看得清楚，非得重新做一遍不可。”

计氏居然没有贪墨！

夏侯虞很是意外，道：“你敢肯定那些帐目没问题，只是帐做得乱七、八糟？”

杜慧很肯定地答“是”。

这就有点意思了。

从前萧氏的人很是夸耀计氏，说她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她若是连帐目都做不清楚，那谁在给她管帐呢？

计氏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呢？

夏侯虞道：“明天我去跟阿家说一声，让她把从前的帐目也拿出来给你看看，你看能不能重新把帐做一遍。我写封信给都督，看家里有没有人擅长此道的。”

照着杜慧的意思，是夏侯虞可以把这件事管起来——她身边有好几个识字的侍女，可以选一人出来给她做学生。

她就劝了劝夏侯虞：“……只是些数目的增减，大帐由管事们管着，很简单的。师傅领进了门，很快就能上手。”

到底还是受了前世的影响，夏侯虞逍遥惯了，不太有耐心管这些事。

若是从前，就是不关她的事她也要弄清楚，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

“暂且先这样。”夏侯虞笑道，“看看阿家怎么说吧！”

也是，现在还是吴氏当家，夏侯虞这么积极也不好。

杜慧觉得自己揣测到了夏侯虞的心思，不再说什么。

次日，夏侯虞向吴氏说了这件事。

吴氏不仅没有觉得夏侯虞这是在冒犯她的管家权，置疑她管家的能力，反而大松了口气，欢天喜地道：“那可太好了！从前这些事都是你三婶婶在帮我，如今你三婶婶改了嫁，我也不好意思再请她帮忙。”

第95章
三婶

三婶婶？

严氏吗？

夏侯虞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道：“二婶知道您的帐目平时都是三婶帮着在管吗？”

“知道啊！”吴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家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大人公提议的。”

所以严氏和吴氏的关系应该是很好的。

夏侯虞在心里猜测着。

下午杜慧过来告诉她：“还好只是一年的帐目，不然我可不敢担保我能把内院的帐目整理好。”

吴氏嫁进萧家二十几年了。

二十几年的帐目，一个人整理，会把人弄疯的。

夏侯虞笑道：“从前的帐目清晰明了吗？”

“清晰明了！”杜慧赞道，“少有人能做得这样好。”她奇怪，“这样的人，夫人怎么不留着？”

不管是谁家，有这样的人才，都会想办法留下来的。

夏侯虞道：“管帐的是严氏。”

杜慧目瞪口呆。

夏侯虞的指头轻轻地描绘着案几上的水仙花图案，道：“帐目是从什么时候换了人？”

杜慧道：“十八个月前。”

也就是说，萧淙和萧炎死后，严氏依旧在帮着吴氏管家，而且还一如从前，账上丝毫没有差错。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夏侯虞低声道：“按理说，能做出这样严谨的帐目的人，平时应该很小心仔细才是。若萧淙真是大人公杀的，她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

杜慧也不相信。

她睁大了眼睛道：“长公主，会不会，严氏就是那个知情人！”

夏侯虞也是这么想的。

她心里顿时像猫抓似的。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呢？

如果萧家好不容易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却因为她的介入弄得尽人皆知，她岂不是又给萧桓惹了麻烦了！

夏侯虞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了半个时辰步子也没有做出最终决定。

杜慧不敢打扰，带着阿良帮着吴氏整理帐目。

到了晚上，尹平来见她，将那个白瓷佩饰放在了她的长案前，沉声道：“那边的事都处理干净了，只有这个，不知道如何是好？”

实际上砸碎也就无人认识了，但这毕竟是萧炎的东西，就是要砸，也只能交由夏侯虞来处置。

夏侯虞望着那洁白润泽，如同久在手中把玩有了一层包浆的白瓷佩饰，还真不忍心将它砸碎了。

“那就收起来吧！”夏侯虞道。

就当是她的另一个秘密好了。

尹平磕头退下。

夏侯虞将东西用个小小的香檀木匣子装着，压在了箱底。

尽管如此，她还是纠结了好几天才再次决定放弃去查证这件事，可偏偏让她遇到了一件事，让她不想去查也只能去查。

那天她去给吴氏问安，正巧阿余在和吴氏说事，听那口气，姜氏的父亲有些不好了，姜氏要回娘家看看，阿余的意思，他们这边是不是也派人过去看看。

萧桓不在，自然是萧醒代表。

吴氏想也没想地吩咐阿余，让她把这件事告诉萧醒就行了。

谁知道阿余却在那里跪了好一会都没出门。

吴氏恍然大悟般，忙道：“那我就和阿醒一起过去看看好了。”

阿余这才退下去。

夏侯虞不免有些奇怪，却也不会乱问，倒是吴氏，想了想，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实际上是你三婶约了我在外面见个面。”然后又解释道，“也不是要瞒着你，是你三婶如今毕竟是别人家的新妇了，你二婶又因为改嫁的事对你三婶有所罅隙，我也就能不说就不说了。”

“不是说三婶不和我们家来往了吗？”夏侯虞愕然道。

“怎么可能不来往？！”吴氏怅然道，少见的抱怨起来，“说来说去，都怪你二婶太多话了。我看她就是看不得严氏好。当初严氏要改嫁，他们明里是同意了，暗中却怂恿着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以为这样严氏就会留下来。谁知道严氏下定了决心要走，拖了两、三年，严氏还是改嫁了。临走的时候想着郎君要支应门庭，就想把女郎带走的。也不知道计氏在两个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两个孩子不仅不理解母亲，还把严氏当仇人似的，连带着把我们也恨上了。”

“严氏担心得不得了。几次派了人来看孩子，都被计氏想着法子拦在门外。”

“这些事我们家里的人都压着不好意思让外人知道，就怕两个孩子说亲的时候被人拿出来当话题。”

“我回来之后，严氏就派了人来见我，说想和我见一面。我一直忙这忙那的，到了这两天才得空。又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了。就和她约了到外面的一个庵堂里见见。”

“我想，她多半是想打听孩子的事。”

还有这样的事？！

想到前世计氏在她面前的嘴脸，还有那一堆让杜慧忙了好几天的烂账，夏侯虞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她笑道：“我陪您一起去吧！我还没见过三婶呢！”

吴氏只当她是无聊，犯了孩子气，笑道：“这有什么好瞧的？她已经不是你三婶了。”

言下之意是别让严氏尴尬。

但吴氏说是这么说，还是带了夏侯虞一起去。

她们约见的地方是个离萧家不过隔着几条街的庵堂。叫梅影庵。小小的，不过两、三亩地，五六个尼姑。供着普贤菩萨。香火冷清。因庵堂有两株百年的梅树而闻名。

据说梅影庵从前是旧吴顾家的家庙，顾家一位大归的女郎在此清修。后来顾家落魄了，这庵堂也渐渐开始对外供奉香火。

吴氏显然常来梅影庵。

住持亲自来迎了吴氏进去，知道夏侯虞的身份之后，给夏侯虞行了礼，就带着她们去给菩萨上了香，领着她们去了后院的厢房奉了茶点，就含笑退了下去。

走的时候还很体贴地把门给带上了。

吴氏想跟夏侯虞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说的样子。

夏侯虞却知道。

吴家和顾家从前世代为姻，顾家从前的旧庵堂，说不定一直接受吴氏的救济呢！

她此时嫁到萧家不久，又是皇室中人，吴氏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和梅影庵的关系，也情有可原。

看着吴氏如此为难，夏侯虞索性体贴地道：“难怪阿家喜欢来这里，这里这样的清静，又布置得雅致大方，若是到了梅花绽放的季节，坐在梅树下喝上几杯茶，肯定非常的惬意。”

“正是，正是！”吴氏如释重负，忙笑道，“等过些日子，我再带你过来喝茶。庵堂的几位师傅都擅长做花茶。梅影庵里除了梅花开得好，茉莉花也开得好。她们庵堂里的茉莉花茶尤其好，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夏侯虞已经可以想象，等会她离开梅影庵的时候，身边的侍女手中肯定会捧着茉莉花茶。

第96章
会面

照夏侯虞的猜测，严氏应该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可看到严氏的时候才发现，严氏看上居然有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件茜红色细布襦裙，国字脸，大眼睛，高鼻梁，面色红润，皮肤白细，虽然相貌周正，却不是讨喜的长相。加之神色严肃，眼角和额头都有了明显的细纹，看着让人感觉她是那种从前受了很多的苦，近几年日子好过些了，才有了如今气色的人。

阿余像是看出了夏侯虞的心思，趁着吴氏和严氏见礼的时候，低声对夏侯虞道：“陈太太原本就比我们家夫人大两岁，加上要费心的事太多，也就顾不上颜色上的事，可人却是一等一的好。”

颇有些怕夏侯虞瞧不起严氏，为严氏说话的意思。

严氏都改嫁了，还能继续和吴氏交好，连阿余这样的贴身服侍吴氏的人都为她说话，这个严氏，不简单啊！

夏侯虞笑着点头，示意她知道了，然后等到吴氏为她引荐了严氏之后，两人见了礼。

严氏看夏侯虞的目光不免有些困惑。

吴氏忙解释道：“长公主是陪我过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避讳夏侯虞。

严氏来见吴氏，原想就是想让吴氏帮她引荐夏侯虞，如今得偿所愿，不由在心里感叹自己的运气好，对夏侯虞的突然也就没有什么抵触，笑着向夏侯虞问了好，虚扶着吴氏，和夏侯虞一起去了厅堂。

三人分宾主坐下，阿余亲自上了茶点，领着旁边服侍的侍女退了下去。

吴氏喝了两口茶，关心地问严氏：“你这些日子可还好？”

严氏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笑意，真诚地道：“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爱好相同，他的子女也很尊重我，我很好。阿嫂以后不必再为我担心了。”

吴氏听了，很是欣慰，道：“所以说，不管怎么难，挺过去了，就是好日子了。”

严氏笑着应是。

看得出来，她对吴氏非常的尊重。

这不免又让夏侯虞奇怪。

吴氏看着不是什么精明人，而严氏显然比吴氏在人情世故上强多了，严氏和吴氏真心相交，看来两人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让严氏特别感激吴氏的事。

如果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严氏又是怎么看待萧淙之死的呢？

是不以为意呢？还是拍手称快？

夏侯虞笑望着来严氏，听两人说着话。

两人也从开始的相互问候到渐入话题。

严氏道：“这次我来见阿嫂，除了想看看你现在过得如何之外，还想求您一件事。”

估计严氏每次求吴氏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吴氏不仅没有奇怪，而且还主动道：“是为了阿斐和阿玫的事吗？”

萧淙的长子萧斐，女儿叫萧玫。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

严氏闻言苦笑，道：“正是！”

吴氏之前还和夏侯虞说，萧浠和计氏把严氏的两个孩子留在身边，谁也不允许管教，甚至两个孩子对吴氏也不怎么亲近，此时听严氏这么说，却半点也没犹豫，道：“你说，我回去就想办法！”

严氏应该也知道两个孩子在萧家是怎么一个情况，她很是很恭敬地给吴氏行了个礼，这才道：“两个孩子再这么养下去，会养废的。我求阿嫂帮帮我跟阿桓说一声，把阿斐送去军营里历练，不成人，不回来。”

“啊！”吴氏愕然，半晌也没有吭声。

夏侯虞左看看，右瞅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看来，这件事太好办了。

萧桓手下有一支号称当今最精锐的部曲，萧斐是男孩子，又不是能继承家业的次房的长子，早年失怙，丢到那里去历练，既然锻炼他吃苦的性情，又能让他学些本事来，以军功入仕。

唯一的不好就是萧斐还年纪太小。

不过，萧桓也是这个年纪被萧炎丢给印林的。

这样一想倒也不算过分。

但严氏能主动提出来，也算是个有魄力的女子了。

难怪她能帮着吴氏管理帐目，还能和吴氏交好了。

夏侯虞就更想知道严氏是不是知道萧淙的死因了——按道理，若真是萧炎杀了萧淙，萧家肯定是想了办法把这件事捂住了，小一辈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一辈的肯定有人知道，只是她作为联姻的公主，萧家根本不会信任她，也不会有任何人会告诉她答案罢了。

而且吴氏的态度也让夏侯虞有点奇怪。

吴氏既然之前表现出一副不管严氏让她帮萧斐做什么都会答应的样子，严氏不过提出了一个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的事，她为什么反而没有立刻就答应呢？

夏侯虞脑子一闪。

难道是萧桓！

是萧桓不待见萧淙的孩子，所以这件看上去很容易的事反而被得非常的困难？

夏侯虞在心里琢磨着，就看见严氏朝她看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

看来她猜得是对的。

萧桓不喜欢萧斐。

可萧斐今年才十三岁，他做了什么事能让萧桓不喜欢？

或者，仅仅只是迁怒？

夏侯虞想了想，决定和严氏说上话。

她直言道：“三婶婶刚才看我，是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严氏满脸胀得通红，喃喃良久。

她知道自己求夏侯虞肯定是不合适的，可夏侯虞主动问她，这样的机会太难得，她又贪心的很想把握住。

吴氏叹气，却没有为严氏说话，反拦了严氏道：“还是我去帮你问问阿桓吧？长公主过几天就要回建康城了。未必能遇得到阿桓。都是写信，我来给阿桓说吧！”

两世为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求夏侯虞，却很少有人为夏侯虞着急，觉得她也有为难的时候。

夏侯虞见状，反而有点想帮她们了。

但她笑而未语，还想看看严氏的态度。

严氏没有人令她失望。

犹豫了片刻，严氏笑了起来。她释然道：“也好！还请阿嫂为我们家阿斐说两句话。”

吴氏笑着应了。

严氏不再提自己的两个孩子，和吴氏、夏侯虞说起了近日的天气，聊了家常。

走的时候，梅影庵的主持果然送了她和严氏各一堆茉莉花茶。

而回家的路上，吴氏对夏侯虞道：“你不要把他三婶婶的事放在心上，她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帮着严氏向她道歉。

夏侯虞又怎么会为难吴氏的？

她忙笑道：“阿家言重了，今天是我要跟着去，三婶婶没有责怪我，我已经很是感激了。”

吴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抚般的拍了拍夏侯虞的手背。

夏侯虞回屋却立刻就让杜慧去给严氏下帖子，约了她明天在梅影庵见面。

第97章
慈母

杜慧不免有些担心，道：“之前您不是准备撇手不管了吗？”

这样约了严氏见面不太好吧？

夏侯虞道：“我之前不是怕惹出事来吗？这次机会难得，我看看严氏都知道些什么？”

若是严氏愿意告诉她最好不过，若是严氏不愿意告诉她，她也不会强行去追究这件事，免得打草惊蛇给萧桓惹出事端来。

杜慧应诺，去给严氏下了帖子。

严氏立刻就回了信，说明天会依约去梅影庵和夏侯虞见面。

夏侯虞就借口昨天带回来的茉莉花茶好喝，决定今天去庵堂里仔细瞧瞧，再买点茉莉花茶送去建康城。

吴氏推荐的东西被夏侯虞喜欢，她非常的高兴，问：“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去？”

夏侯虞早想好了对策，笑道：“杜女史说要和您说说帐目的事，我一个人去好了。”

吴氏听说要看帐本，顿时就有些心虚。她呵呵地笑，没有阻止夏侯虞，但还是不放心地道：“那就让阿醒送你去！”

从前萧醒常被萧桓指使帮她干这干那的，她也习惯了，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笑道：“那行啊！就让阿醒送我去好了！”

不然吴氏肯定会担心，她能否去梅影庵都成问题。

阿醒倒很安心被母亲兄长指使，他笑嘻嘻地跑来找夏侯虞，道：“阿嫂，梅影庵的茉莉花茶真的有那么好喝吗？十三叔他们都喜欢喝清茶！”

夏侯虞脸不红心不跳地敷衍他道：“我就是喜欢那些花啊草啊的，加了花的茶我更喜欢。”

萧醒不再说什么，笑着陪夏侯虞去了梅影庵。

虽然是一早才跟吴氏说，但梅影庵已得了消息，不仅清了场，主持还和昨天一样，早早就等在了庵门口，要领了夏侯虞去参观她们制茶的地方。

夏侯虞打发了萧醒，对那主持直言道：“我约了严太太来这里喝茶。”

那主持也是个妙人，闻言笑道：“那我给长公主准备一间厢房。”

多的话，一句也没有问。

难怪吴氏、严氏都喜欢到这里来喝茶了。

夏侯虞笑着，去了主持准备的茶房。

不一会儿，穿着靓蓝色绢丝襦裙，戴着白色帷帽的严氏就到了。

主持亲自把严氏领到了夏侯虞的厢房，举止神色间却像是第一次见到严氏似的，笑着说了两句应酬话，就悄然退下，给她们带上了厢房隔扇的门。

严氏脱下帷帽，笑着解释道：“盯着长公主的人太多了，我只好乔装打扮了一番。”

夏侯虞笑着点头。

阿良给她们上了茶点。

严氏主动出击，笑道：“不知道长公主有什么事找我？”

夏侯虞端起茶盅来细细地摩挲着茶盅的烫金的杯口，沉吟道：“我是单独来见严太太的，想必严太太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不知道严太太是否有意把事情的缘由跟我说说，我也好决定到底帮不帮您？”

严氏可能没有想到她这样的简单粗暴，笑容在嘴角僵了半晌，这才试探般地道：“不知道长公主想知道些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夏侯虞笑着向前俯了俯身子，隔着不过余尺的黑漆镶钿镙图案的案几，她看着严氏的目光明亮得灼人：“我想知道严太太为何要改嫁？外面的人都说你抛弃子女，可在我看来，严太太对自己的子女还是很关心的，也不知道这些谣言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软肋。

只看你找不找得到了。

夏侯虞的运气显然很好，她的一句话就让严氏露出破绽来。

她虽然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愤恨，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谣言原本就止于智者。”严氏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静静地望着夏侯虞，好像是在衡量夏侯虞到底是真关心还是假惺惺似的，非常的郑重。

不管是前世今生，夏侯虞都是个很亮眼的存在。打量她的人多如牛毛，她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小小的严氏的目光。

她悠闲地喝着茶，吃着点心，等着严氏开口说话。

严氏心里像飓风海啸似的翻滚着。

夏侯虞为什么要问她改嫁的事？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萧家知道那件事的人都会三缄其口，而不知道的人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萧桓知道夏侯虞有所发现吗？

在萧家，她只信得过吴氏和萧桓。可惜萧桓对她成见太深，根本就不待见她和她生的两个孩子。至于萧家其他的人，她一个也信不过。

如果她就这样不管，她的儿子肯定会被二房拿去当枪使，最后成为别人的垫脚石。但她若是管了，求助吴氏和萧桓不成，就只能抓住夏侯虞这根救命稻草了。

她想抓住！

又怕抓错！

严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夏侯虞，心里在琢磨着夏侯虞说的话。

夏侯虞不知道看到过多少这样的人，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浪费时间。她干脆提醒严氏：“我的时间不多！若是严太太不想讲，我们就当是临时出门碰到了，一起喝了茶。想必严太太也是梅影庵的常客了，想必庵堂里的人是不会赶我走的。”

严氏在心里斟酌了快一天都没有拿定主意。

顺着夏侯虞，就要得罪萧家的人，她的一双儿女如今还生活在萧家。隐而不说，就会得罪夏侯虞。据说她是个一言不合就换皇帝的人，若是被她记住了，她自己的生死是小事，两个孩子只怕是也没有好日子过。

左也是难，右也是难。

此时被夏侯虞紧紧相逼，严氏难得流露出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她一个人藏着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已经太久了，她需要不管不顾地告诉别人，需要有一个人分担。

一阵沉默过后，严氏咬了咬牙，沉声道：“我鄙视萧淙的人品，早就想和他和离了。只是受萧浠的阻挠，又不愿意令一对儿女被别人鄙视，这才忍了又忍的。萧淙离世，萧家我自然是一天也不想呆了，要改嫁了。”

夏侯虞慢悠悠地道：“您说萧淙人品不堪，不知道萧淙做了哪些事，令您觉得和他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呢？”

严氏的嘴抿成了一道缝，晦涩不明的眸光在她眼底闪了又闪，仿佛她正在选择生死一般，紧张的、恐惧的、犹豫的、忐忑的……情绪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脸上掠过。

夏侯虞静静等候着。

良久，严氏眼底的情绪一敛，慢慢地变成了坚毅，她这才如下定决心般地道：“长公主既然是一个人前往，想必也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第98章
当年

这句话就说得有点听头了。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严氏，道：“陈太太是什么意思？”

严氏严肃地道：“我希望我们说的话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去。特别是阿嫂！”

也就是说，要瞒着吴氏。

她单独约了严氏出来，难道这还表现的不明显吗？

夏侯虞早在调查萧炎死因的时候就发现吴氏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放心。”她淡淡地道，“我也不愿意惹阿家伤心，或是让她心里不痛快。”

严氏却坚持要求夏侯虞发誓：“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的。”

夏侯虞笑道：“也不管萧斐和萧玫了吗？”

严氏冷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想救他们，也愿意救他们，却不能替他们做选择。”

夏侯虞顿时欣赏起严氏来。

她发了誓：“……若是让我阿家知道，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严氏松了一口气。

夏侯虞毕竟是长公主，夏侯虞若是执意不肯，她实际上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如今夏侯虞能够退一步，她不说真话是不行了。

而且，这件事也压在她心头太长的时间，她需要一个人倾诉，才不至于把自己给逼疯了。

想到这里，她掩面痛哭起来。

那样的委屈，那样的悲伤，让夏侯虞很是惊讶。

她静静地等着严氏平复了心情，递了条帕子过去。

严氏哽咽着向夏侯虞道了谢，接过帕子，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面庞，低声说了句“让您见笑了！”

夏侯虞摇头，温声道：“我叫了您随行的侍女来服侍您梳洗吧？”

“不用了！”严氏道，“我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一个嬷嬷过来，人多了，就不方便了。”

夏侯虞就去叫阿良打了水进来服侍了严氏重新净脸，整理了衣饰。

严氏看着冷静多了。

等到夏侯虞遣了身边服侍的人，她喝了几口热茶，斟酌了半天，才低声地道：“大兄杀死了萧淙，被萧浠发现，又联合家里的长辈，逼死了大兄。”

虽说和夏侯虞预料的差不多，但从严氏的嘴里得到证实的那一瞬间，还是让夏侯虞愕然。

严氏看了苦涩地道：“长公主应该也有所怀疑吧？不然也不会想着法子约了我来梅影庵见面吧？”

夏侯虞点了点头。

严氏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可还是抬头认真地看了她良久，想到她和吴氏在一起时如母女般的亲密，这才轻声道：“萧淙觊觎阿嫂多次。只有千日做贼的，没办法千日防贼。大兄决定杀了他。”

夏侯虞想过千万种理由。

比如说两人有了利益之争，萧炎失手杀人。

或者是萧炎有什么伤害萧家利益的事，被萧淙拿捏住了把柄，萧炎设计除了萧淙。

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是萧淙觊觎吴氏。

这要是传出去，兄弟抢一个女人，不管是什么理由，不管是谁的对错，萧家的名声，包括萧炎的、萧桓的、萧醒的、萧斐的、萧玫的，可就全都完了。

特别是吴氏。

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不说，还有可能只能以死以示清白。

甚至以死都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死了都要背负骂名。

夏侯虞倒吸了一口冷气，端着茶盅的手都抖了起来。

萧炎决定杀死萧淙！

而不是一气之下杀死萧淙！

所以萧淙死后，萧炎甚至不同意他埋入祖坟。

所以萧炎杀了萧淙之后只能以死谢罪。

因为他没有办法向萧家的族人交待，他为什么会杀了萧淙！

那萧桓知不知道萧炎杀了萧淙的真正原因呢？

寂静的厢房里，茶盖和茶盅细微的撞瓷声清晰可见。

夏侯虞的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煎似的。

从前世萧桓和萧家的关系中，她根本看不清楚萧桓的态度。

严氏一颗悬着的心却真正的落了地。

身为长公主，知道敬畏，就是好事。

就不会随便往外说。

就能帮着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这样，吴氏就永远都不知道萧炎的死因了！

她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不知道长公主发现了没有，”她喃喃地道，“阿嫂，比大兄要小七、八岁，和萧淙是同年的。吴中旧姓，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家。阿嫂的姨母又和萧家是旧识，逢年过节，都会带着阿嫂来萧家拜访。一来二去，萧氏三兄弟都认识阿嫂。照着大人公的意思，是想把阿嫂许配给萧淙的。可大兄自幼就喜欢阿嫂，梗着脖子一直不肯和别的女郎订亲，等着阿嫂长大。”

“阿嫂长大以后，也很喜欢大兄。”

“大人公看着这也不是个事，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夏侯虞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她道：“都督曾经被我大人公叫回家中，是否就是为了处置这件事。”

“那是当然！”严氏打住了自己的话题，道，“阿嫂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她从小被大兄捧在手里长大。不是个能当家理事的人。就算是没有萧浠的嚷嚷，大兄也会给萧家一个交待的。何况萧浠有意为之，要置大兄于死地，又怎么会放过大兄呢？大兄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肯定要把阿桓召回来的——阿桓可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啊！”

夏侯虞愣了愣，道：“那萧浠知道我们家大人公为何要杀萧淙吗？”

严氏笑了笑，笑容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讥刺：“连我都知道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夏侯虞想到严氏的两个孩子。

严氏已冷笑道：“所以我才不能把孩子交给他抚养。他只能教会两个孩子仇视。可错的明明是他们的父亲，他们有什么立场，凭什么仇视他们的大伯父？仇视他们的大从兄？”话虽如此，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不明所以却被萧浠俩口子拿捏，不明是非，偏偏她又说什么都不够理直气壮，她气得眼泪又落了下来，“他就是个人渣！知道我不能向两个孩子说明真相，就拿这个胁迫我，我偏不让他如意！”

最终却是苦了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可夏侯虞却觉得严氏做得对。

如果连她都不愿爬出这个沼泽，她又怎么能救人呢？

她不由道：“正应如此。你在萧家，也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和都督越走越远。”

严氏惊愕地望着夏侯虞。

从来没有人，包括她娘家的阿兄阿嫂们，觉得她做得对。

他们都觉得，萧淙生前虽然对她不好，如今萧淙不在了，她就应该看在孩子的份上，继续在萧家熬着才是。

第99章
心痛

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你做得对了”。

严氏又一次掩面痛哭起来。

夏侯虞叹气。

很多做妻子的都为了孩子忍着，可孩子是需要你庇护的，你若是忍得连孩子都没有办法庇护，继续忍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这恐怕也是萧恒厌恶萧斐和萧玫的原因。

她仔细地回忆着前世的事。

实在是对这对兄妹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也不知道两人的生平。不过，两人还活着就是。

严氏连着哭了两场，心情好多了，对夏侯虞道：“这件事，说起来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特别是大兄。”

“他活着的时候对我们多好啊！”

“不能说是事事处处都帮扶着，可该照顾我们的时候从来不曾推诿。大人公病逝后，萧淙偶有不适当的言行，大兄都忍了。”

“我娘家已经落魄了，没有多少陪嫁。大兄为了给萧淙做面子，拿了自己的私产补贴了我一部分，我才有了如今的体面。计氏为人尖酸刻薄，不知道做人，刚嫁进来的时候，得罪了不少妯娌长辈，也是大兄帮她给人陪礼道歉，又亲自把萧浠叫去，让他教导计氏怎样和家里的人相处。”

“可他们却一点也不念大兄的情。”

“萧浠明明知道萧淙做过些什么，却只在旁边袖手旁观，从来不曾教训过萧淙。”

“我之所以几次被萧淙打，就是因为几次都是我拦着他，他没能得手，又不敢为此和我对峙，就找了借口打我。”

“照我原来的脾气，是要和他撕扯到底的。可我怕这件事暴露出来，连累了大兄和阿嫂——那个时候，大兄为了家里的生意，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年。”

“我只好去请求大兄，让我帮着阿嫂整理帐目。大兄还以为我少了嚼用，怕掉了萧淙的面子，当着外面的人说是他请得我去帮阿嫂管家，每个月私底下给我五百贯钱买花戴……”

话说到这里，严氏可能又想到从前的事，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夏侯虞叹气，道：“我阿家她，就一点也不知道？”

严氏摇头，道：“阿嫂她，父母双亡，由姨母养大。毕竟是受人之托，她姨母生怕她行不端言不正，管她管得特别严，十岁之前，就没有放她出来见过生人。她后来懂事之后，又一心一意地扑在你大人公身上，阿嫂的姨母乐见这门亲事，也没有怎么阻止。”

“阿斐的祖父虽说不太赞成，但还是满意吴家这门亲事，在他看来，三儿子不能继承家业，又是个没本事的，和阿嫂年纪相当，能娶了阿嫂最好不过。可长子若是非要娶，总归是进了萧家的门，也是一样。没什么不能接受。”

“阿嫂哪里知道背后这些事？”

“还以为阿斐祖父特别中意她这个儿媳妇，甚至答应让她嫁给了阿兄，做了萧家的宗妇。嫁过来之后不管是对阿斐的祖父还是祖母，都是毕恭毕敬的。”

“只有萧淙，觉得到手的鸭子飞了。”

说到这里，严氏接连冷哼了两声。

“他也不是喜欢阿嫂，就是眼红阿嫂的嫁妆。觉得阿兄之所以能支应门第，就是因为有了阿嫂的嫁妆。觉得自己不受家族的重视，就是不能像阿兄那样做大生意。”

“他也不想想，就算把阿嫂的陪嫁都给了他，以他那见难就退的性子，一心就想着依靠这个依靠那个的作派，怎么可能出人投地？”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怨了这个怨那个，最后怨了大兄娶了阿嫂，断了他的荣华富贵。”

“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以为他只是不喜我年纪比他大，没有颜色，娘家清寒，谁知道有一次在家里请春客，他特意让我邀了阿嫂来家陪客，我哪里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以为他是想和大兄走得近些，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等到阿嫂来了，他又专程到席间来给阿嫂敬酒。”

“大家都夸他尊敬大兄，他也得意洋洋。”

“阿嫂那被一个女客盯着劝酒，喝得有些多。”

“到了送客的时候，阿嫂已经喝得醉醺醺，谁也不认识了。我没有多想，带了贴身服侍的去送客，转身却不见阿嫂……要不是我运气好，当即就亲自去寻阿嫂，而且照着直觉一寻就寻到了，阿嫂恐怕就要清白不保了。”

“我这才知道萧淙的心思。”

“这件事我当时没敢做声，萧淙见我软弱可欺，就找了借口打我。”

“我有口难言，只能跟在大嫂身边盯着他。”

“后来他见我不敢告诉别人，胆子越来越大，有一次居然借口找我，闯到了正房。”

“阿嫂虽然觉得萧淙失礼，却没有多想。”

“我知道我管不了他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阿兄。”

“阿兄一开始还不相信，后来萧淙有一次知道阿嫂去庙里上香，竟然带了迷烟想在庙里下手。我给阿兄通风报信，他被阿兄逮了个正着却矢口否认。”

“阿兄没有办法，只好派了人跟着他。”

“他老实了两年。可能没有想到阿兄会派人悄悄地跟了他两年。这次他要犯事的时候，被阿兄撞了个正着。”

“阿兄气得不得了，红着眼睛跟我说，若再有这样的事，他要杀了萧淙。”

“万一真有那一天，让我千怪万怪，都怪到他头上，让我不要记恨阿嫂。”

严氏说着，又是哭又是笑。

“我若是那糊涂的人，阿兄又怎么会跟我说这话。”

“我知道阿兄是说话算话的人。在家里辗转反覆地睡不着。想着两个孩子，我跪着哭劝萧淙，既然已经分了家，我们不如离开吴中，去建康发展，那边既有萧家旁支，也有我的从兄叔伯，不一定非要呆在吴中。”

“可他贼心不死，任我哭干眼泪，跪肿了膝盖，他也不愿意离开吴中，离开姑苏。甚至又动手打了我。”

“我死了心，准备带着孩子离开。”

“事情就发生了。”

“他装着出外经商，私下却让人模仿阿兄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阿嫂，说是生意出了纰漏，怕族中长辈责怪，让阿嫂悄悄带五百金去寒山寺，交给他。”

“阿嫂不疑有他，私下筹了五百金就要去寒山寺，却被萧劲识破。”

“大兄不想让阿嫂知道这件事，写了封信，让阿嫂不必去寒山寺，交给萧劲就好。他却悄然返回了姑苏，等着萧淙前往寒山寺。”

第100章
叹息

后面的事，严氏就不知道了。

夏侯虞却能猜得出来。

萧炎决定杀了萧淙，也决定为此负责，所以在动手之前，悄悄地把萧桓叫了回来。

因为涉及兄弟俩人争一个女子，萧淙真正的死因被控制在了萧家一定的范围内。

萧炎不允许萧淙埋到祖坟里，萧浠抓住了萧淙的死因让萧炎给萧淙偿命。

可这期间，最最让人觉得不齿的却是萧浠。

他之前明明知道萧淙有错却不管束，等到萧淙出了事，又跳出来指责萧炎的不是，和萧桓作对，还指使着萧淙的两个子女记恨萧桓。

夏侯虞问严氏：“阿斐，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应该还不知道。”严氏苦笑道，“他们年纪还小，萧浠怕他们心里藏不住事，我改嫁之前，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说大兄不满意他们的父亲游手好闲，他们的父亲只好出门经商，结果病死在了外面，又嫌弃他们的父亲没有本事，不允许把萧淙埋到祖坟。我几次解释，他们怎么也不听，特别是阿斐，对他大伯父的意见最大。”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明明知道阿桓不喜欢他，可为了他的前程，也只能硬着头皮来求阿嫂。希望阿嫂看在我的面子上，能让阿斐脱离萧浠的掌握，让他慢慢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不要再被别人利用，当别人的枪。”

这件事的确是不好办。

难怪吴氏当时犹豫良久。

既然不能这个时候告诉萧斐他父亲的真正死因，萧桓又从心底的厌恶萧斐。

如果换成是她，她恐怕也没办法和颜悦色地对待萧斐吧？

夏侯虞想起萧桓偶尔流露出来的阴沉，再想到他现在的风度翩然，感觉真的像戴了一个面具在生活。

据吴氏说，萧炎死的时候只有萧桓在场。

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萧炎死在了他的面前？还是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为萧炎收尸呢？

夏侯虞打了个寒颤。

想起自己的母亲文宣皇后死的那个早晨。

她牵着阿弟的手去给母亲问安。

阿弟手里还拿着一束刚刚从院子里采的石榴花，说是要送给母亲插瓶。

可等她们到的时候，凤阳殿已是一片哭声。

就这样，她还是感觉到了突死和猝然而至的悲恸。

小小的萧桓，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父亲收殓，安慰母亲，带着幼弟，去面对逼死了自己父亲的族人呢？

他那样的渴求权力，是不是因为他若是不够强悍，他父亲托付给他的，他所在乎的东西都会如沙砾般一一的失去呢？

夏侯虞心里酸酸楚楚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萧桓看到萧斐的那张脸是不是就会想起自己父亲的死呢？

夏侯虞骤然觉得不忍。

可她又答应了严氏把萧斐拉出这沼泽。

她想了想，问严氏：“若是其他的地方，阿斐可愿意去？”

严氏一愣。

夏侯虞道：“我外祖父有个和郑家走得亲近的学生在永嘉郡任太守，为人儒雅有学识，若是您同意，我把阿斐推荐到那里去。”

严氏愕然，道：“您说的是伯玉先生吗？”

王伯玉，是书圣陶然之的师弟。以画僧人闻名于世，是当世鸿儒之一。

夏侯虞笑着点头。

严氏又惊又喜，再三给夏侯虞磕头。

夏侯虞松了口气。

总算是解决了一件事。

回到萧家，错过了用午膳的时候。

吴氏不免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若是一切顺利，夏侯虞离开姑苏之前，萧斐就要启程去永嘉郡了，这件事是瞒不过吴氏和萧家族人的。

夏侯虞笑道：“我在路上碰到了严氏，和她说了会话儿。她正为阿斐的事四处奔走。我见昨天阿家很是为难，就想着我正好认识伯玉先生，准备把阿斐引荐给伯玉先生，话说得有点长，耽搁了些时间。”

吴氏讶然，忙道：“你不必为此事奔波。阿桓……阿桓他……”

她斟酌着不知道该怎说好。

夏侯虞笑道：“我正是不想让阿桓为难，所以才帮严氏的。您想想，阿桓他刚刚升迁，家中的族弟求他，他就不予理睬，别人知道了可不管他有什么难处，只会说他忘恩负义，与其让人说三道四，不如我出面帮他解决了这事。”

吴氏很是感激，但还是担心地道：“会不会对你不好？我听说伯玉先生收学生很严格的？”

夏侯虞笑道：“不过是推荐个人让他帮着看看，至于阿斐能不能被伯玉先生看中，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若萧斐真有这个能力，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总归是萧家的人。

他若是有了声望，也不能明面上拒绝萧桓的请求，何况她对他还有知遇之恩。

吴氏听了一愣，道：“这样会不会不好？”

夏侯虞顿时感慨万千，想起了萧炎的死。

吴氏恐怕永远都不知道有个男子是如此的爱护着她，为了她，宁愿自己去死。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了萧桓那个温暖的怀抱。

萧桓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真的只是要救她吗？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她没有发现？或者是忽略了？

夏侯虞小小的走神，吴氏不由提高了声音：“长公主！”

“哦！”她忙答应，回过神来道，“您不用担心。想当初，大人公把都督推荐给印林的时候，谁会料到一场伐蜀，却成就了都督呢？”

“是啊！是啊！”提起萧桓，吴氏非常的骄傲，“我们家阿桓，从小就像小大人似的，做什么事都不要人管，小小年纪就知道扶我下犊车……”

夏侯虞听着吴氏说着萧桓小时候的事，脑海时浮现个小小萧桓，明明是个小孩儿，却板着脸装大人，一本正经地要扶着母亲下犊车的样子。

她忍不住“扑哧”的笑。

还是孩子可爱一些！

吴氏却赫然，道：“您看我，一说起话来就止不住了。长公主，阿斐的事谢谢你了。我这就去给阿桓写封信。”

夏侯虞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她得在儿子面前好好的夸夸夏侯虞。

“先别忙！”夏侯虞可不是为了让萧桓感谢她，不过，以萧桓那不知所谓的脾气，他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道是感激她还是恨她多管闲事呢？

“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说。”她阻止吴氏，“万一伯玉先生那里不行，我还得再给他另找一家。”

吴氏连连点头，道：“我全听你的。”

第101章
萧斐

全听她的！

夏侯虞两世为人，有很多人都曾经对她这么说过。

可这样的重担到底有多重，恐怕也只能她知道。

夏侯虞在心里叹气，温声道：“阿家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处置好的。”

吴氏轻轻地拍了拍夏侯虞，笑道：“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等夏侯虞告辞，她还是忍不住给萧桓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好好的夸奖了夏侯虞一番。

夏侯虞并不知道这件事，她派了尹平亲自去给王伯玉送信。

王伯玉收学生是非常严格的，可夏侯虞不过是想交个人让他帮衬帮衬，这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他当时就回了封信给夏侯虞，让夏侯虞随时都可以把人送过来。

夏侯虞得了信，先联系了严氏。

严氏自然是欢天喜地，可想到儿女对她的排斥，她并没有打算居功，而是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通过吴氏送了一份大礼给夏侯虞，并让那嬷嬷给夏侯虞带话：“免得他二叔父觉得我们家太太多管闲事，心里不舒服，让两个孩子也跟着难受，我们家太太就不过来了，其余各种琐碎之事，就拜托夫人和长公主了。”

吴氏觉得这是件好事，送走了严氏身边的嬷嬷，特意叫了萧斐过来。

这还是夏侯虞第一次见到萧斐。

他长得不太像萧家的人，反而像严氏。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还没有到舞勺之年却已经比吴氏还要高出一个头来，瘦瘦高高的，像个竹竿，表情阴郁，目光渗人，没有一点少年的青春气息，像株长在阴暗潮湿角落的一丛荆棘，让人看着就心生不喜。

“大伯母！”他礼数周全地给吴氏和夏侯虞行礼，“长公主！”

吴氏看着他只叹气，指了指身边的蒲团，让他坐下。

他坐下之后躬着身子，低着头，既不问吴氏为何叫他，也不问吴氏有何吩咐，就那样坐在那里，谁也不理的样子。

吴氏又叹了口气，这才道：“请你过来也没有别的什么事。你大伯父不在了，二叔父这些日子又生病在家，不怎么管事。我瞧着你这些日子在家里除了跟先生读书，就哪里也没有去过，我想着阿桓像你这个年纪已经跟着印林印大人伐蜀了，你父亲不在了，却不能把你给养废了。就想给你找点事做。跟长公主一提，长公主正巧认识永嘉郡的王伯玉先生。长公主就好心地把你推荐给了伯玉先生。”

“前两天伯玉先生回信了，愿意让你暂时跟着他！”

“这可是件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跟了你十三叔父和你七叔父说了，他们也都觉得好。”

“你收拾收拾东西，这两、三天就启程去永嘉郡。”

“若是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跟萧劲说，让萧劲去帮你打点。”

说完，吴氏就端起了茶盅，一副“这件事就这样了，你听话出门”的模样，与平时的平和、包容大不相同。

萧斐显然也很惊讶。

他抬头望着吴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道：“大伯母，我二叔父答应了吗？”

“还没跟他说呢！”吴氏那里斩钉截铁，而是怕萧浠不答应，压根就没有跟萧浠说，想压着萧斐过去，才会这样色厉内荏。

谁知道还是被萧斐当面质问。

她顿时有些慌张。

夏侯虞只得自己硬着头皮上，她吩咐阿余，道：“既然阿斐非要二叔父同意了才愿意去，那你就把二叔父请过来吧！趁着大家都在，一次性把这件事解决了。伯玉先生身边，也不是谁想跟着都行的。耽搁了时间，说不定人家伯玉先生以为是学生瞧不上他，那就麻烦了。”

萧斐抿着嘴没有说话，看夏侯虞的目光却有些不善。

这又是个傻孩子。

指望他能帮萧桓恐怕是帮不了！

夏侯虞在心里感慨。

得了信的萧浠匆匆赶了过来。

夏侯虞遇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二叔父卧不能起了吗？我看二叔父健步如飞，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样子。肯定是二婶婶觉得二叔父平日里管家就辛苦，就夸大其词了，却让我们好一阵担心。”说着，她还朝着萧浠笑了笑。

萧浠能说“我装病”吗？

当然是不能的。

所以他也不能提他身体好着。

这就又给了夏侯虞可乘之机：“……大人和三叔父都不在了。我们这房头的事原本是应该先商量您的，可二婶婶说您正病着，阿家就自己拿了主意！二叔父不会责怪阿家吧？”

萧浠一听这语气就不对。

好像对他很不待见似的。

可他并没有做什么让夏侯虞讨厌的事啊！

难道是吴氏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萧浠仔细地观察，吴氏依旧温和中带着几分怯弱，夏侯虞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地望着他，还带着些许的任性，仿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似的。

不像是在讽刺他。

应该是真心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萧浠的脑子转着，实际上也不过是几息的功夫。

他笑道：“家中的孩子都很敬重阿嫂，阿嫂为了他们的前程着想，推荐他们跟随名师学习，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说完，他话题一转，道，“只是事出突然，我一时没想到罢了……”

夏侯虞没准备让他继续说下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也没有想到伯玉先生会立刻就回了信给我，更没有想到伯玉先生会同意让阿斐跟在他身边。我也不过是想着有这样的机会怎么也要去试一试罢了。就没有提前跟二叔父说。如今事情顺利，我少不得要在二叔父面前讨个喜，这才一得了信就请了二叔父过来庆贺！”

长公主的推荐，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王伯玉……任谁听到这样的安排都挑不出一根刺来。

他除了答应还能怎样？

“的确是件好事！”萧浠慢慢瞥了萧斐一眼，道：“阿斐，你还不快向长公主道谢。”

阿斐惊愕地望着萧浠，显然没想到萧浠会同意了他出门远游。

他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有些不甘心地低头给夏侯虞磕头道谢。却是提也没提坐在夏侯虞身边的吴氏。

吴氏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夏侯虞却皱了皱眉。

不过，她只管按照严氏的要求好好地把萧斐打发出门就是了，至于萧斐高兴不高兴，她并不关心。

第102章
愤怒

夏侯虞这么想，完全是不想让吴氏为这些破事烦心，但她对萧斐，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自己的母亲不相信，却只知道一味的相信伯父，这样的人你就算是再怎么和他说话，估计他也听不进去。

严氏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说不定萧斐这性子就是随萧淙。

这么一想，夏侯虞看萧斐就更不顺眼了。

萧斐和萧浠走后，她悄悄地叮嘱尹平：“你亲自护送他过去，除了要亲自把人交给王伯玉，还要派得力的人看着他，别让他乱来就行。”

前世她不知道萧桓是怎么处置萧斐的，今生因为她的改变主意，萧桓没能做成大司马，对萧家的威慑也就少了很多，否则萧浠也不敢在萧炎的祭祀上指手画脚的，萧斐会不会因此有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楚。

想到这些，她也明白了前世萧浠俩口子为何在她身边频繁出入了。

萧桓得势之后，肯定对他们很不客气，他们以为她和萧桓反目，就有机可乘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来。想怂恿她去坏萧桓的事。可惜她那个时候虽然看萧桓不顺眼，但她和萧桓始终还是一条线上的蚱蚂，不愿意让萧桓难堪，他们的阴谋没能得逞。

那前世，萧桓对萧浠的种种手段是否心知肚明呢？

夏侯虞仔细地回想着前世的事，越发觉得看不懂萧桓了。

若说萧桓处罚了萧浠，可她真心没有感觉到。若说萧桓放过了萧浠，萧浠占着萧桓叔父的名头，还真没有从萧桓那讨到什么真正的好处。

包括萧韩。

明明是萧家除萧炎之外最有能力的商贾，前世的生意也没有做成第二个范蠡。

再看曾经辉煌过的郑家和谢家——郑家钟鸣鼎食的足足吃了三、四代人，谢家就更不必说了，至今淮安的几家盐场依旧在他们家的名下。

萧桓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夏侯虞都要抱头呻、吟了。

她不觉得萧桓是个能轻易原谅别人的人！

夏侯虞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吴氏住处的萧斐却忍不住问萧浠：“二伯父，您，您为什么同意我去永嘉郡？”

萧浠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萧斐的肩膀，低声道：“王伯玉是当世大儒，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入他门下而不得入门。长公主为你争取到了这样的机会，你应该好好的感激她一番才是。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来？二伯父也希望你能早日拜得名师，学成归来，支应门户。”

萧斐听了满脸感激，喃喃要说什么，萧浠却话锋一转，颇有些自言自语的模样，道：“不过这件事也挺奇怪的，我几次让你随我去给长公主请安，你都不愿意。长公主根本就不认识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把你引荐给王伯玉，还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要知道，建康城里的名士有很多。长公主的舅父郑芬的学问就很好，还是荆州刺史……难道是谁在长公主面前说了些什么？”

萧斐听了皱着眉道：“我听长公主的意思，是大伯母让她帮的忙。”

萧浠笑了笑，道：“傻孩子，你大伯母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她脑子里最多也就能容得下一件事，若同时有两件事，她就会左支右绌，一件也应付不了。她如今一心一意地只想把你大伯父的祭祀办好了，怎么有空管你的事。”

萧斐闻言开始还有点茫然，之后地脸色大变，厉声道：“难道是我母亲？”

萧浠故作沉思地道：“难说？”

萧斐的脸色却已变得非常的难看。

他沉着脸回了住处。

萧玫正焦急地在等着他。

看见他回来，立刻跑了过去，担心地喊着“阿兄”。

萧斐的面色好了很多，安抚萧玫道：“我没事。”

萧玟却哭了起来，道：“我听二伯母身边的人说，大伯母要把你送到永嘉郡去。这肯定是萧桓的意思。我们去找母亲吧！母亲肯定有办法让你留在萧家……”

“你闭嘴！”萧斐恶恨恨地道，“母亲早就不要我们了！也不要父亲，不要这个家了！你找她做什么！她只会说二伯父和二伯母的坏话。只会维护萧桓。她不是想我去永嘉郡吗？我去！我不仅要去，我还要闯出一番名堂来，让她后悔！”说着，他的眼圈也红了。

萧玫抽抽泣泣的不敢高声地哭。

萧斐的面色更加阴沉。

王伯玉，说不定早和萧桓勾结在了一起，就是为了堵住他的出路。

可他不会认输，也不会屈服的！

他一定要让萧家的人以他为荣，以他父亲有他这样的儿子为荣的。

萧斐捏紧了拳头，对萧玫道：“我走后，你要听二伯母的话……”

萧玫点头。

兄妹俩的对话很快就会传到了萧浠和计氏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夏侯虞的耳朵里。

夏侯虞更同情严氏了。

有这样的一双儿女，要是她，早气得跳起来了。

她问来传话的杜慧：“你怎么知道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知道萧家各房的动静了？有点可惜，我们只在这里住两三个月而已。不然就可以听到更多的轶事了？”

文宣皇后曾经告诉过她，想在宫里生存下来，一定要知己知彼，不要被细枝末节的事情蒙蔽。因为越是细小的事，越能窥视真相。

夏侯虞不管在哪里，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身边的人打听清楚了。

她知道杜慧会去结交萧家的人，却没有想到短短的半个月不到，就能打听到这些事情了。

杜慧抿了嘴笑，道：“是严氏。她在儿女身边留了人，那人主动把兄妹俩的事告诉了我。我猜，可能是严氏让她这么做的。估计是想让我们再搭把手，把玫娘子也救出来，又知道自己越僭了，不好意思开口。”

夏侯虞颔首，对此并不感兴趣，道：“看看再说吧！”

如果借萧玫一把能让计氏难受，她还是乐见其成的。

杜慧笑着称是。

没两天，萧斐就在夏侯虞的催促中收拾好了行囊，由尹平拿着夏侯虞的拜帖，亲自送往永嘉郡去。

萧家的人都纷纷赞扬夏侯虞大义，对萧桓的从兄弟视如手足。几位长辈还亲自来探望夏侯虞，虽然只是普通的几句话，感激之情却溢于言表。

夏侯虞觉得非常的有意思。

她唯一一次并不真诚的帮忙，却让人真心的感谢。

第103章
襄阳

夏侯虞就问杜慧：“计氏这些天在做什么呢？”

杜慧道：“一直带着玫娘子在帮四郎君收拾行囊呢！”

萧斐在萧家长房排行第四。

夏侯虞道：“哪天抽空让我见见萧玫！”

她还不认识萧玫。

杜慧笑着应下。

没几天，就找了一个借口请了萧玫过来。

萧玫十岁，身量看着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面相却幼稚极了，长得却像萧家人，长眉杏眼，可惜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气质不佳。

也不知道计氏是怎么想？

夏侯虞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畏畏缩缩的答得也不好，夏侯虞也不为难小孩子，赏了些衣饰，就让她退了下去。

可她私底下却忍不住对杜慧道：“严氏也算得上是个巾帼英雄了，怎么养得两个孩子都不出众。”

杜慧不免叹息，道：“严氏再厉害又有何用？萧淙不敬重她，说骂就骂，说打就打，孩子们又怎么会把自己的母亲放在眼里，两个孩子的性格又怎么会不胆小怯弱？！”

夏侯虞想想也十分有道理。

她不由跟着叹了一口气，暂且把严氏的两个孩子丢到了一边，专门陪着吴氏关注着萧炎的祭祀。

而远在襄阳的萧桓自聚集了五万兵力之后，除了练兵，就关注着卢渊那边的动静。

接到吴氏的家书，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这个母亲，已经被他父亲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性子，若是家中有什么事，她肯定一早就派了家中的管事亲自赶过来，写信，多半是家中没什么事，她思念他了，写了信来告诉他她日常的一些琐事。

萧桓等到练兵告一段落了这才准备回府仔细地看过书信之后给吴氏回封信。可还没有等他换下铠甲，郑芬就挺着个油水十足的大肚子走了进来，一面擦着汗一面高兴地道：“不行，不行，这都立秋了，秋老虎的屁股还是摸不得。热死我了，得想办法弄点冰来。”

“别，别，别。”萧桓忙阻止他。

和郑芬汇合之后，他以为郑芬会回荆州的。郑芬却以回了荆州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为由，非跟着他来了襄阳。

他想着要集齐荆州和襄阳的兵力，到时候恐怕还要郑芬鼎力相助，也就没有阻拦。

谁知道郑芬来了之后却什么事也不管，除了约见襄阳的名士，就是和朋友一起游山玩水，军务之事全都交给他不说，还常常嫌弃襄阳的条件不好，一会儿抱怨这个，一会作抱怨那个，前几天更过分，嫌弃天气太热，要让他的部曲去荆州把他府上藏的冰拖过来解暑。

萧家的部曲是用来行军打仗的，大部分都是跟着他伐蜀归来，有经验的老将士卒，怎么能让这些人去给他拖冰。

他当场就拒绝了。

郑芬还不死心，依旧打着这个主意呢！

萧桓只好转移话题，道：“建康城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应该还没有吧！”郑芬这几天要游诸葛故里，没怎么关心公务，他犹豫道，“若是卢淮那边有消息，谢丹阳肯定会快马加鞭的告知我们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的话音刚落，他贴身的一个小厮就跑了进来，道：“大人，有建康城的急件。”

郑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示意那小厮将信奉上，笑容不减地对萧桓道，“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担心，你非坐立不安。还是年纪太小，经不起事啊……”他一面说着，一面拆开了信，却匆匆几目之下脸色大变。

萧桓心道“不好”，忙走了过去。

郑芬的皱头已紧紧地蹙成了个“川”字，目光落在信笺上嘴里却道着：“天子居然要在柳家、卢家和崔家选一女郎为后！”

萧桓一愣，想伸手拿过信笺仔细看看，却在伸手的那一瞬间把手轻轻地放在了两侧。

他表现的太急躁了。

卢淮那边和拓跋寿僵持不下，他这边也不好随便行动，五万军兵压在他手里，他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些烦心，甚至有时候会想，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在姑苏多待两日。

夏侯虞为人清高，他和萧家的关系也不好，母亲是个不管事的，弟弟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夏侯虞能不能保全得住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觉得当初应该就顺着夏侯虞，让她待在建康城的。

她有长公主的名份，就是卢渊，也不敢随便动她。

萧桓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在了心底，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很多，这才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郑氏把信笺递给了萧桓，目露困惑，道，“难道崔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也想下场一搏了？”

从前，崔家败于郑氏之后，后来，又败于谢氏和卢氏，只能被迫袖手旁观成为中立派。

如今皇权旁落，皇室式微，崔氏又有什么想法了？

郑芬怕萧桓不懂，给他讲从前的旧事。

却不知道萧桓早在决定尚夏侯虞的时候，就把北地门阀之类的弯弯曲曲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崔家这几年不是没出才干出众的子弟和后辈，只是运气都不太好，先后遇到郑璨、谢貌和卢渊，始终没能问鼎大司马或是大将军之职。

现在却要把自家的女儿塞进宫里去，恐怕已是争红了眼，想靠着外戚的身份参与到朝堂的纷争中来。

毕竟再丰厚的家底，也有耗尽的一天。

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几代不出个权臣。

萧桓知道，郑芬也知道。

他对看着信笺的萧桓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把崔浩也拉过来？只要是卢渊的敌人，就可以做我们的盟友。”

那他们的盟友门槛也太低了！

萧桓心里道，见郑芬的态度，隐隐有些后悔当初和谢丹阳结盟。

有的时候人越多不见得就越好。

人越多，意见也就越多，就越容易七嘴八舌的浪费时间。

他伐蜀学会的最管用也是让他最欣慰的方法，就是亲身感受到了谁最快谁就越有胜算。

萧桓不愿意把时间消耗在这样的内斗中。

他不太感兴趣地淡淡道：“崔家未必愿意和我们结盟。我看，这件事我们还是再商量商量。”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夏侯虞。

不知道她知道这消息后会怎么做？

也同意拉拢崔氏入局吗？

突然间，萧桓很想见到夏侯虞。

他不禁喃喃地道：“不知道长公主是否知道了这个消息？”

第104章
书信

萧桓声音虽小，但郑芬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笑道：“晋陵肯定知道了，姑苏比襄阳离建康城近。”

萧桓笑笑没有吭声。

郑芬已道：“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怎样？”

“还是看看再说吧！”萧桓委婉地拒绝了。

郑芬想了想，道：“也行！崔浩是个老滑头，还不知道他现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看看形势也不迟。”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愤怒夏侯有义的选择吗？

先帝还没有入土，他就把先帝曾经的准皇后列入了选妃名册，郑芬不想着怎样为死去的外甥找个说法，却想着怎样拉拢崔氏……这难道就是郑家的选择？北地门阀的选择？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年北地的门阀才会占据江南，让吴中曾经的辉煌成为过去呢？

萧桓心不在焉地和郑芬说着闲话，心里却不以为然。

如果在这个世上，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能守护，那些权力富贵又有什么意思？

可同样的，吴中世家守住了荣誉、风骨、义气，却在强权之下丢失了性命，失去了一切，如果这种选择是对的，那他们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屈辱又算什么呢？

一时间萧桓的脑子乱糟糟的，连郑芬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听清楚。还好郑芬不悦地问他“你在想什么”的时候，有小厮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萧大人，郑大人，建康城谢大人的急件。”

两人俱是一愣，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芬忙道：“拿过来我看看。”

小厮不敢怠慢，立刻双手恭敬地将书信奉上。

郑芬一目十行，没有看完已拍着大腿叫“好”，对萧桓道：“卢淮那个兔崽子，没有那本事就别揽那活，现在丢人现眼了吧！带去的兵马折了三分之二，跟随他的将领十不存一，他大败于管城，如今正灰溜溜地撤往谯郡，就看谯郡的太守能不能守得住，保他一命了。”

萧桓心里一松，随即又揪了起来，道：“死伤怎么会如此的严重？”

“谢丹阳没说。”郑氏兴奋的满脸通红，他把书信塞给了萧桓，自己在屋里来来回回一面踱着步子，一面幸灾乐祸地道：“我这就让人上书弹劾卢淮，他就算是保住了性命，也要让他从此以后成为一个废物。印林战败之后不是被贬为庶民了吗？这可是本朝从未曾有过的事，不对，前朝也没有过。他们行事太不留余地了。正好，我们拿来用一用。”说到这里，他白皙胖胖的面孔流露出些许杀意，“也让卢淮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萧桓不免有些唏嘘。

想当年，卢家觉得印林的伐蜀威胁到了卢家的利益，想着法子把印林贬为了庶人。现如今，风水轮流转，郑芬踏着卢家的老路子，要把卢淮贬为庶人。

这算不算是因果报应呢？！

萧桓道：“朝堂上的事就交给您和谢大人了。我这就写一篇檄文，准备北上。”

郑芬连连点头，像风一般的走了。

萧桓静静地坐在无人的正堂注视着被郑芬遗落在了案几前的书信半晌，自嘲地笑了笑，这才让随身仆从去叫了沈潜等人进来。

虽然路线图早就反复的讨论研讨过了，但萧桓还是最后确定了一遍，见各将领都领会无误了，他这才定下了出征的时辰，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厢房。

小厮们没有一个敢打瞌睡的，见他回来立刻就动了起来，寂静的宅子立刻有了生机。纵然是这样，喧闹也最多维持了半个时辰就散去了。

萧桓披着乌黑的青丝，穿着雪白的中衣，跪坐在案几前仔细地读着母亲的来信。

当他看到夏侯虞把萧斐引荐给了王伯玉的时候，眼睛里迸射出一道寒光。

夏侯虞，也太多管闲事了些！

她不是做什么事都喜欢审时度势吗？

她帮萧斐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萧桓放在案几边的手紧握成了拳，目光也变得晦涩不明。

永嘉郡也是旧时吴中之地，萧家在那里也有几分影响力，要不要写信给永嘉郡的人，仔细地盯着萧斐呢？

像那种人生养出来的孩子，还能有什么好？

想到这些，萧桓的表情更冷峻了。

不过，他母亲向来是个心善之人，既然写了信给他，想必也不会瞒着夏侯虞，想让他领了夏侯虞这份恩情。

他得向夏侯虞道谢才是。

萧斐不管怎样，都是他的从弟。

萧桓紧握的手半晌才慢慢地松开，萧桓的神色和煦起来。

他写了一封信给夏侯虞，向她道了谢。

夏侯虞收到信才知道吴氏最终还是向萧桓说了这件事。

萧桓的来信客气有礼又隐隐带着几分克制的疏离。

这让她想起了前世那个在自己面前始终冷冰冰的萧桓。

如果是在前世，她肯定会冷笑着把书信丢到一旁，就当她没有收到。可今生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她不由托腮思考，萧桓这是在责怪她吗？

觉得她不应该插手这件事？

被自己厌恶的从弟，居然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又不能发脾气。

夏侯虞想着萧桓无可奈何的样子就觉得心情舒畅。

她给萧桓回了封信，信中非常恭谦地表示他在外征战，家里的事都是她应该做的。

萧桓很快给她回了封信，表示她辛苦了，家里若是有什么事，还是吩咐萧劲好了，免得她受累。

夏侯虞继续给萧桓回信，表示没关系，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萧桓再次来信表示了感谢，说了一大堆没有意义的道谢。

夏侯虞在心里偷笑。

能让萧桓说不出话来，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杜慧看了笑眯眯地问她：“都督那边有捷报传来吗？”

夏侯虞在心里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

她只记得恶心萧桓，却忘了问萧桓襄阳那边的战事了。

夏侯虞忙绷了脸，肃然地道：“战事我没仔细问。你提醒了我。我还是问问他北伐的事准备的怎样了？”

卢淮大败，谯郡太守是卢家的子弟，他丢下残余的三万兵马，慌不择路地逃往谯郡，谁知道谯郡的太守比他还不如，拓跋寿追过来的时候太守弃城而逃，卢淮差一点就被拓跋寿生擒。

现在卢淮逃回了扬州，拓跋寿却占领了雍州两郡，朝中的人都忧心忡忡，也没有人说立后的事了，全都在议论万一拓跋寿南下，朝廷该怎么办？

第105章
不安

卢渊心里也有点着急。

北凉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北凉皇帝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可严重到哪种程度，却是谁也说不清楚。北凉皇帝到底是真的病得不行了，还是有什么打算而只是对外称病，卢渊的人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若是北凉皇帝无事，再让拓跋寿攻下几郡，兵临扬州城，那可就糟糕了！

谢丹阳等人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逼他致仕的。

偏偏他的儿子还小，卢家也没有能接他手，支撑起门户的兄弟子侄，他若是辞官归乡，别人还好说，萧桓肯定会咬着他不放的，咬着卢家不放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尽快保住卢淮，推卢泱上位。

卢渊皱着眉头，神色冷峻。

萧桓稍微比卢渊要好一点。

萧家和顾家一向都互为表里，就算是顾家逃到了北边，在胡人那边为官，有些事情还是会互通有无。特别是像文帝病情这样的事，没有谁比顾炎更清楚了。

文帝是真的病了，现在不过是在拖时间而已。

萧桓通过中间人提醒顾夏，让顾夏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顾炎非常的赞同，已经开始着手顾家的一些子弟前往蜀地。

那里还有些吴氏的子弟。

萧桓已发出檄文，开始北上。

夏侯有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吓呆了。

他拉着谢丹阳的衣袖问：“没有孤的同意，驸马都尉就已出兵北凉了吗？”

谢丹阳笑道：“天子可能没有注意到，北伐的折子前些日子就已经给天子看了，天子已经朱批，不然晋陵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怎么可能出兵？而且，这样也有利于朝廷稳定。卢渊大败，民心动乱，这几天，建康城已发生了好几起当街抢劫之事。若长此下去，不堪设想。”

夏侯有义嘴角翕翕，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却真心觉得，他是没有看见萧桓的折子的。

回到听政殿，他悄悄地问章含。

章含印象里也是没有这份折子的。但他想的又和夏侯有义不同，他小声道：“也可能是怕打草惊蛇惊动了大将军。”

这几天卢渊为了卢淮的事正四处奔走，不仅低了御史台弹劾卢淮的折子，还想着办法说服朝中一些大臣站在卢淮的立场上为卢淮说话。

就在这有些混乱的时候，萧桓的第二张折子送到了夏侯有义的案头。

萧桓立卢淮十八宗罪，按律件件都能置卢淮极刑。

这分明是要下了死手把卢淮拉下马。

卢渊头痛不已。

刚刚从尸山血海爬回来的卢淮知道了，把萧桓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还叫嚣着要让萧桓知道他的厉害。

卢渊看着气极败坏的弟弟，觉得他就像只争红眼的狗熊，一碰就炸，被别拿捏在手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终于在一次服食寒石散后祼身在院子里乱跑，差点撞到从内学堂放学回家的几个小娘子后，卢渊再也忍不住了，先是把卢淮关在了后花园的一处厅厢，然后又派人去给荣始和卢佛报了信，让卢佛暂时回家帮着打理家务。

夏侯虞是表面镇定，心中忐忑。

前世的事，常常会因为她忍不住插手的缘故变得与前世一点也不相同，文帝晚死一个月和晚死一年却有非常大的关系，她就怕到时候又冒出什么妖蛾子来。

作为一个皇帝，缠绵病榻的时间越久，事情就会越复杂。

夏侯虞苦笑，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唯有等待。

但她相信萧桓能处理好这件事。

八月十三就在这样纷乱中到来了。

清早，夏侯虞换上了玄色深衣，由萧醒陪伴，虚扶着吴氏去了青龙山。

这一次，萧浠早早就在萧氏祠堂那里等着了。

看见吴氏和夏侯虞，他和计氏上前打招呼。

萧醒亲热地喊了萧浠一声“二叔”和“二婶婶”。

萧浠笑着点了点头，看上去非常慈祥，计氏却热情地笑着上前虚扶了吴氏的另一支胳膊，叮嘱她身后跟着的萧玫：“还不给你大伯母和长公主行礼。”

萧玫微微佝偻着上身上前给两人行礼。

上次会面之后，这还是夏侯虞第一次见她。

她比之前瘦了很多。

吴氏叹气，却没有多说什么，让阿余携了萧玫起身，就往族中长辈那边去了。

夏侯虞也没有理会，陪着吴氏给族中的长辈们打招呼。

大家客客气气，看着夏侯虞尤为和善。

萧醒则跟着萧浠身边跑前跑后的，吴氏偏还鼓励他多和自家的二叔相处，好像这样，萧浠就不好意思反对萧桓了似的。

夏侯虞看着都替萧桓辣眼睛。

萧韩一家子过来了。

远远的，萧韩就抱着拳不停地赔着不是：“犊车在半路上坏了，耽搁了时间。”

众人都善意地笑，打趣他：“你事事都喜欢争先，这关键的时候却来晚了，等会要好好的罚罚你。”

“应当，应当！”萧韩迭声道。

姜氏带着子女站在一旁微笑，非常贤淑的样子。

萧珊却是片刻也不安静一下，不一会儿就开始频频朝着夏侯虞眨眼睛，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夏侯虞抿了嘴笑，并不为她解围——这样的场合，她也不过是个有体面的新妇罢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只是收回落在萧珊身上的目光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萧玫，看见了萧玫又是羡慕又是妒忌的面孔。

还好严氏改了嫁！

夏侯虞暗暗为那位母亲庆幸。

很快，萧韩一家来给夏侯虞和吴氏问安，萧玫也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但萧醒亲近萧浠的事她却一直惦记着。

祭祀过后，杜慧等人开始收拾衣饰准备回建康。

夏侯虞却去了吴氏那里和吴氏商量，要不要跟她回建康城住。

吴氏愕然，她又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愣了半晌直白地道：“阿桓，阿桓让我就留在姑苏。而且他们父亲的坟茔也在姑苏，我，我走不开。我要在这里守着他。”

夏侯虞笑道：“姑苏离建康不远，您每到祭祀都可以回来啊！”

何必非要和萧浠等人住在一起。

不对，前世萧浠等人很快就搬到了建康去了，吴氏和萧醒留在了姑苏。

难道也是因为吴氏不愿意离开姑苏的缘故？

夏侯虞怅然。

吴氏却像对不起夏侯虞似的，忙道：“我不是不想去陪你，只是你们还年轻，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就去建康给你们带孩子。逢年过节的时候，我还可以带孩子回来祭拜他们的祖父！”

第106章
返城

吴氏的话让夏侯虞半晌都说不出来话来。

她在心里暗暗叹气。

吴氏出了这样的事，萧桓把萧醒留在吴氏身边，多半是为了保障她的安全，吴氏不愿意和她去建康，萧醒就只能留在姑苏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前世萧桓成功之后，才会默许了萧家的人在建康城立足。

而老家姑苏只留下了吴氏和萧醒呢？

这样一来，她就不方便让萧醒去建康城，远离萧浠这种人了。

既然萧炎和萧桓都瞒着吴氏，她也就跟着做个聋哑之人好了。

“阿家若是在姑苏不好玩，就去建康城小住些日子。”夏侯虞只能这样嘱咐吴氏。

吴氏满心欢喜，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萧桓。

萧桓捏着信纸却皱着眉沉默了良久。

夏侯虞可不是个喜欢多事的人，而且到了她那样的地位，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之前他和夏侯虞商量，说他母亲以后会长住姑苏，夏侯虞好像隐隐还松了一口气，一副不愿意和吴氏住在一起的样子。怎么回了一趟姑苏却全都变了？

若是普通的女子，为了讨好自家的郎君，很有可能做这样的事。

可她是夏侯虞，晋陵长公主，怎么会仅仅因为他母亲对她好，或者是想给自己争个“贤良”的名声就会把他母亲接到建康城去？

萧桓总觉得夏侯虞有什么打算。

可他思来想去，都猜不着夏侯虞的心思。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跳。

难道是……

不会，不会！

当年的事都清理干净了，就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萧家的知情人不仅不会告诉她，而且她若是查出了蛛丝马迹，还会想办法瞒着。

再说了，夏侯虞不过去姑苏小住些日子，最多两个月就会返回建康城，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什么？

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萧桓安慰着自己，但还是想写封信去试探试探夏侯虞的心思，提笔之后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吧！

萧桓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回避之心。

他现在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特别是卢淮那样不光彩的逃了回来之后，还不知死活地在那里叫嚣。

现在全建康城里的人应该都知道卢淮说了些什么了吧？

萧桓冷笑，把放在自己面前的纸笺抽出来放到了一旁，开始给谢丹阳写信。却没有仔细地去想，用没有给夏侯虞写成家信的纸笺给谢丹阳写信有什么不同……

姑苏城里，夏侯虞已经坐上了返回建康的大船，吴氏等人殷殷地叮嘱着她注意事宜。

夏侯虞在人群中发现了严氏的嬷嬷。

估计是想来给她送行却没办法接近。

她朝着杜慧使了个眼色。

杜慧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人群。

等到夏侯虞上了船，船渐渐地离开了码头，杜慧笑着抱了一个匣子进来，道：“是严氏让那嬷嬷送的。”

“是什么？”夏侯虞坐在镜台前卸妆。

水路漫漫，她会在船舱里呆两天两夜，不用见客，换了家常的衣饰歪在隐囊上看看闲书，比较惬意。

杜慧打开了匣子。

是两朵珠花。

鸽子蛋大小的南珠镶在薄如蝉翼的花瓣当中，难得的是两颗南珠一模一样的大小，圆润光莹。

“不错！”夏侯虞拿起来把玩了片刻。

杜慧笑道：“是用了心思的。”

“所以说，这女子若是嫁得人不好，得赶紧换一个。”夏侯虞感慨。

相比吴氏，严氏更有当家主母的气度和胸襟，可惜遇到了个萧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慧笑着点头。

回程因没有了吴氏和萧桓、萧醒，夏侯虞过得如同前世在庄园般的庸懒。

不过，当船靠在建康城码头的时候，她没有想到她的姑母，也就是余姚大长公主会在码头堵她。

“晋陵，我们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了。”她一副气极败坏的样子，杜慧要去拦她，都被她差点挠了一爪子，“你表兄哪里就碍着你了！先是崔家娘子，后是卢家娘子，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就看不得你表兄好啊！你就看不得你姑母好啊！”

夏侯虞当初坏了她这位姑母的打算，就知道她这位姑母不会善罢干休的，只是后来余姚大长公主没有找来，她也就没有多想。

此时却找来了！

她不由朝四周望了望。

然后看到了一个她有些想不到的人。

“长公主！”来人恭敬地上前给她行礼，面不改色地劝着余姚大长公主，“长公主刚刚从姑苏回来，大长公主有什么事不妨到长公主府里去说。有什么事非要在这说的？给别人看见了，不过是增添些谈资罢了！”

余姚大长公主再嚣张，也不是个没脑子的。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虽然也是她的侄儿，却是曾经被她瞧不起的侄儿，可不是和她嫡亲的侄儿，人家怎么想她，她还不知道呢？

面对夏侯有义的贴身内侍章含，她也不得不忍让两分。

夏侯虞朝着章含点了点头，道：“大人怎么来了？”

章含忙笑道：“皇上惦记着长公主呢！想着驸马都尉不在家，担心长公主这边要人使唤，就派了我过来。”

不知道夏侯有义这是示好还是有话要说？

夏侯虞在心里琢磨着，朝着余姚大长公主道：“我知道您从小就看我不顺眼，我也和您不亲近。要是到我府上去坐，大家彼此都不自在，也就免了。听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坏了表兄的婚事。也好，您就说您看中了谁家的女郎吧，我让你去给您求娶。可问题是，您瞧得中别人，别人是不是也愿意嫁到您家来？”

“您一味的找我吵闹有什么用？”

余姚大长公主的脸胀得通红。

夏侯虞拂袖而去。

杜慧一路小跑着在夏侯虞上犊车之前追上了她，扶着她上了犊车，然后跟着上了车。

车轱辘一路向东。

夏侯虞还没有消气，对杜慧道：“你去帮我查查，看是谁怂恿着余姚大长公在这个时候和我吵的。”

杜慧叹着气应诺。

夏侯虞板着脸，直接回了庄园。

余姚大长公主跟了过来，章含也跟了过来。

夏侯虞看着她这位姑母就烦，先见了章含。

章含笑道：“我真没有什么事，只是天子惦记着长公主，让我来迎接长公主。”

夏侯虞觉得若夏侯有义真的有什么事，她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就是了。

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就让杜慧送章含出门了。

接着她见了余姚大长公主。

第107章
吵嘴

余姚大长公主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夏侯虞却没等她开口已道：“您也不要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您就说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好了！”

余姚大长公主和夏侯虞交锋时从来没有赢过，从前她怨武宗皇帝偏心，后来又怨夏侯有道不公平，可如今夏侯虞身边既没有了武宗皇帝也没有了夏侯有道，她还是被夏侯虞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冷意震得愣了半晌。

夏侯虞冷笑，毫不客气地道：“姑母每次都这样，见着我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背着我的时候却有很多的话。您看您，说得再多，我也听不见，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余姚大长公主听了气得面色发紫。

夏侯虞却一点也不想放过她。

姑母对她不喜是不喜，可不应该帮着别人出头来闹腾她。她要是不把余姚大长公主压下去，恐怕还有糟心的事等着她。到时候那些看热闹的也只会说是皇室的两个公主不体面，居然吵吵闹闹弄得人尽皆知，丢的是夏侯家的脸。

“您说说看，这次又是谁给您出的主意，让你到码头上去堵我？”夏侯虞说着，目光锐利如刀地朝余姚大长公主刺去，“您可别说是您自己的主意！表兄的婚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您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找我？莫不是又看上了谁家的娘子，在别人那里吃了闭门羹？”

她原本不过是想嘲讽余姚大公主几句，可这话一说出口，她的心却一跳。

若她的这位姑母真的又看上了哪家的娘子，还被人怂恿跑到码头来找她闹腾……难道她看上的人是柳家娘子？

这个念头刚刚在夏侯虞的脑子里闪过，她就听到余姚大长公主冷笑道：“你也别把我说得像傻瓜似的。想当初，你在华林园拿了你表兄做幌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你表兄的名声？如今先帝不在了，你就忘了这恩情，晋陵，你做事也别太绝对了，小心到时候失道寡助，身边孤零零的，没有个相帮的人！”

她前世倒是对这个姑母敬而远之，等到萧恒带了个南诏的公主回府，她不也和那冯氏搅和到了一起，和别人一样跳出来指责她不贤不孝，这多年上不服侍阿家，下不照顾郎君，早就该自请下堂了吗？

夏侯虞冷淡地望着她不说话。

她的眼眸黑白分明，清澈澄净，仿佛一汪水，映着余姚大长公主的身影。

余姚大长公主有片刻的不自在，但她想到儿子，很快就把这不自在抛在了脑后，质问夏侯虞：“你只说你帮不帮我吧？”

“我帮不了！”夏侯虞不等余姚大长公主说是什么事，就一口拒绝了，“姑母每次求我的事，都能让我脱层皮，我可不敢相帮！”

“好你个晋陵！”余姚大长公主到底没能忍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来意倒了个干净，“你从小就随着我那皇兄，是个刻薄的，亲戚间不管是谁求到你面前，你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可这件事你若是帮了我，我自然感激不尽，可你不帮，只会是你自己吃亏。”

“我也知道萧桓正要弹劾卢淮呢！”

“可你也不想想，那卢渊是什么人？怎么会允许有人把卢淮拉下马？”

“我看中了柳家娘子，可惜她被列在选后的名单里。”

“这样，你帮我把柳娘子的名字撤下来，我帮你想办法对付卢淮。”

“卢淮这个人飞扬跋扈，自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早就有人想把他拉下马了。”

“我帮你找个人弹劾卢淮，正好和你不谋而合，岂不是两全齐美！”

说得可真有道理。

要不是她有了前世多出的那十年的经验，只怕多半是会答应她的。

夏侯虞只是冷眼看着余姚大长公主。

她的姑母说不出这番话来。

余姚大长公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不由嘀咕，都是她那个嫂子，好好的一个女郎，硬是把她养成了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尊重长辈……她心里是这么想，嘴里却是一句也不敢说的。

她知道夏侯虞素来敬重文宣皇后，若是其他的场合，她肯定要抱怨几句，可今天她有事而来，不想触夏侯虞的霉头。

余姚大长公主道：“这也是崔大人的意思，我觉得崔大人言之有理。”

崔大人？

崔浩！

夏侯有义给她的候选人名单有三个人。

卢四娘子，崔七娘子，柳家娘子。

若是柳家娘子被余姚大长公主这么纠缠，传出些于闺阁不利的流言来，皇后的人选就只有卢四娘子和崔七娘子了。

卢四娘子是卢渊的侄女，除非天子甘做傀儡，把皇权恭手让给卢家，否则夏侯有义是不会立卢家四娘子为后的。

崔七娘子因为之前曾经被夏侯虞看中，说明她的人品德行都是顶尖的，若是能得了谢丹阳和郑芬的支持，反而是最有可能胜出的人选了。

夏侯虞在余姚大长公主说出柳家娘子时就有所预料，此时猜想成真，她只想嘲讽，嘴角噙着一丝笑道：“不知道余姚大长公主来我这里，崔大人可知道？”

余姚大长公主微愣，随后目光闪烁地道：“崔大人当然知道。崔大人还说，若是我儿真的娶了柳家娘子，到时候他保举我儿做公府掾！”

还公府掾！

若是崔浩还有这样的能力，他那个得意的孙子崔环早就入仕了，还用等到今天。

不过，余姚大长公主的话也不可全信。

她刚才目光闪烁，分明还有内情。

可不管余姚大长公主打得是什么主意，这个锅她可是背定了。

“来人！”夏侯虞高呼一声。

尹平眨眼的功夫就走了进来。

他显然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长公主，”他恭敬地向夏侯虞行礼，道，“您有什么吩咐？”

“请了崔大人来庄园一聚，就说要我有要紧的事，请他务必今天赶到。”

“啊！”余姚大长公主瞪目。

难道夏侯虞要面对面的问不成？

谁会这样行事？

“别，别，别！”她拦着夏侯虞不让她去叫崔浩。

可尹平连萧桓的话都不会听，何况是余姚大长公主。

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喂，喂，喂！”余姚大长公主慌了，冲着夏侯虞就道，“你怎么能这样？崔大人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把他叫来庄园？”

夏侯虞被气笑了，道：“难怪这满朝文武都不把我们夏侯家放在眼里，原来小小一个崔浩就成了我的长辈，这朝中还有谁是我的长辈啊？姑母不妨说出来听听，也免得我以后犯冒了这些‘长辈’！”

第108章
敢否

余姚大长公主闻言顿时神情恍惚。

自朝廷南迁，夏侯家就一直委曲求全，再也没有从前凌驾众生的威严显赫。

谁又不希望自己能昂首挺胸呢？

但昂首挺胸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历代的君王谁没试过？

又有哪一个成功了的呢？

哪一代的皇帝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凭什么你夏侯虞就能与众不同？

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你夏侯虞又凭什么指责别人？

余姚大长公主想着，渐渐有了底气，瞬间的心虚被不满取代。

她冷笑着望着夏侯虞道：“你有本事，你不把崔浩等人放在眼里，你怎么不收复北地？你怎么不杀了卢渊？在我面前争强斗狠算是怎么一回事？还不是欺负我无权无势？”

夏侯虞的心像被扎了一刀似的。

偏偏她却无力辩解。

是啊！

余姚大长公主说得也不错，如果她此时面对的是卢渊的夫人范氏，她能这样理直气壮的怼她吗？

恐怕不能吧！

她捂着胸口半天无语。

余姚大长公主见状更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了，高声道：“你也不用请了崔大人来。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给我出这主意的是卢泱。事成之后许你表兄公府掾的也是他。卢家想让卢四娘子上位，卢泱刚刚得了卢渊相助，做了度支尚书，想再帮着卢家做点事，在卢渊那里排上名号。”

“崔家七娘子他们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他们忌惮的是柳家娘子。”

“就算是没我，也会有别人！”

“再说了，崔家七娘子可是被你毁了前程的，崔浩还不知道怎么忌恨你呢！你还想崔家站在萧桓这一边，你做梦去吧！”

说完，她也不管夏侯虞面色如何，径直拂袖而去。

夏侯虞面如寒冰，吩咐阿良去把尹平追回来，心境却如死灰般消极。

有这样一个见识浅薄的姑母，她能有什么办法？

卢泱的确是想败坏柳家娘子的声誉，给卢四娘子进宫扫平道路，可为何别人家都不愿意做这件事，余姚大长公主却跳了出来，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好处，不就是因为人太蠢，脑子不好使吗？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那些门阀世家也不会把她的这个姑母放在眼里，更不屑于对付她，她总归是能好生生的活下来，这才是要紧的！

阿良看她心情低落，想了想，道：“长公主，阿好听说您回来，一直在外面等着要见您呢！您看您是先回去歇会再见她，还是？”

“让她进来吧！”夏侯虞闻言想到阿好那讨人喜欢的笑脸，感觉疲惫都减轻了不少，眼底也有了几分笑意，“她这些日子还好吧？”

“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哪能不好？”阿良笑着，示意旁边服侍的侍女带了阿好进来。

阿好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把茉莉花。

她远远地就叫着“长公主”，待走近了，立刻就把花举到了夏侯虞面前，兴奋地道：“还好您回来了，不然这花都要谢了。”

洁白如玉的花瓣，边缘已微微带着点黄，花蔫蔫的，一看就是放了些时候，不新鲜了。

但阿好惦记着她的善意却被夏侯虞妥帖的收藏了起来。

她抱起阿好，笑道：“我让阿良把花养在花瓶里，花就不会这么快谢了！”

阿好笑盈盈地点头，挣扎着要下来：“长公主，我刚才去院子里玩了，衣服上有灰，不能坐在您身上。”

“没事！”夏侯虞笑着摸了摸阿好的头，让阿良拿了从姑苏带回来的点心赏了她，“拿去吃吧！”

阿好两眼冒着星星，欢快地从夏侯虞怀里溜了下来，抓住装着点心的匣子就连连向夏侯虞道谢，那像那匣子里装的不是点心而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小孩子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夏侯虞的心情又好了点，再次摸了摸阿好的头，笑道：“自己玩去吧！”

阿好抱着点心匣子“噔噔噔”地跑了。

夏侯虞的心情也渐渐恢复过来。

她更衣洗漱之后叫了管事刘契过来，问问了庄园里的情景，知道今年的新麦收成一般，但庄园里陶器卖得不错，她赞扬了刘契几句，这才去歇下。

夏侯虞以为这样一番折腾，她最少要躺上两天，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是神采奕奕，觉得自己可以上马跑个几圈了。

还是年轻时候的身体好啊！

她感慨着，真的就跑了几圈马。

回来的时候杜慧已经摆好了早膳，低声跟她道：“崔府的崔大人递了帖子过来，说是要拜访您。”

夏侯虞眉角一挑，道：“昨天我想请他没请成，不曾想他倒跑到我这里来了！”

杜慧笑道：“听那送帖之人的口气，崔大人恐怕是想和您商量商量崔七娘子的事。据说宫里发话了，说宫里没有主事的人，长公主聪慧贤良，立后这样的大事还是依照先帝，交给您来办理。”

“先压它两、三天再说。”夏侯虞觉得崔家的人品行越来越不堪，先是有前世的毁约，后有七娘子的选择，根子在那里，她怎么帮都是错，“我要先去看看先帝。”

这就是要去万乘寺上支香的意思了。

杜慧笑着应“是”，退了下去，心里却琢磨着等会怎么委婉地回绝崔家的人。

用了早膳，夏侯虞去了万乘寺，没想到的是萧桓的大管家萧荣早早就在寺外候着了。

见到夏侯虞的犊车，他急急地迎上前去，道：“长公主过来祭奠先帝，怎么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也好安排人手护送您过来！”

“不用了！”夏侯虞温柔地道，“这么近，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萧荣连声道，态度非常的恭敬。

夏侯虞笑着点了点头，任由萧荣跟在后面，进了万乘寺。

夏侯有道的棺椁有田全打理，依旧是鲜花着锦，香炷鼎盛，可于她而言，却是心底最深的痛。她以为她来拜祭自己的阿弟会如同从前般疼不可言，但今天她举香焚火，心情却平静了不少。

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痛吧？

夏侯虞呆呆地望了会夏侯有道的灵位，慢慢地走了出灵堂。

萧荣弯着腰上前向她禀告夏侯有道陵宫的事：“长公主回来的正是时候！最多还有十五、六天就能修好完工了。都督走前拜托了谢大人，谢大人这几天就会让尚书台的人挑选个吉日，让先帝入土为安……”

第109章
弹劾

前世，夏侯有道十月初才入土为安。可现在，才八月底。

也就是说，九月中旬夏侯有道就可以睡到他自己的陵宫去了。

夏侯虞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

萧荣急得团团转，却不敢靠近，只知道喃喃地道着：“长公主，长公主，这是好事，您也别伤心了。以后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去祭拜一番了……”

“是！”夏侯虞笑道，接过了杜慧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萧荣松了一口气。

夏侯虞笑道：“代我向你们家都督道谢。这件事，有劳他费心了。”

“不敢，不敢！”萧荣低头躬身地道，小心翼翼地陪着夏侯虞往外走。

迎面碰到了郑家的管事。

“哎哟！哎哟！”他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一路小跑过来，道，“长公主，还是我们家夫说得对。她说您回来之后一准会先回庄园，今天肯定会来祭拜先帝，没空去家里小坐，让我过来碰一碰您，请了您回府去住几天。夫人前几天得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鲤鱼，养着等长公主回来呢！”

夏侯虞原本准备明天去拜访舅母崔氏的，此时听那管事一说，也不想回了庄园明天再到城里来了，她吩咐杜慧回庄园把自己给崔氏带的土仪送到郑府，自己则带着阿良去了郑家。

崔氏正翘首以盼，看见她少不得拉着她的手左右的打量，问起离别的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可吃得香，睡得好。

卢淮那边，却气得脸色发白。

他没能控住自己的脾气，“啪”地一声把案几上的茶盅哐当当地全都扫在了地上，然后怒不可遏地对自己的兄长卢渊道：“你让我忍着，我怎么忍得住。您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耗尽国库资财、三州兵力’、‘纠合无赖之徒，以求自强’、‘封赏无定规，猜疑无顾忌’……这都是些什么？是些什么啊？”

卢渊的脸色非常的难看。

萧桓上书指责卢淮的这些话，就是几年前他上书指责印林的话。

萧桓他要干什么？

为印林翻案？

为印林昭雪？

他知不知道当年印林的事并不是他卢渊定下来的，也并不是他卢渊一个人的事？

崔浩居然还想着把自家的孙女送进宫去。

当年，他不是也赞成处置印林的吗？

现在地作壁上观？

可卢淮的失态还是让卢渊觉得很是失态。

他低声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冲出去和萧桓打一架吗？谁打赢了听谁的？”

“有何不可！”卢淮这两天都在府里借酒消愁，听说卢渊过来，他醉醺醺的也没有多想，就这样迎了卢渊进来，等到坐定了，说起这件事来他的怒意这才重新抬头，让他忍无可忍。

他趔趔趄趄地转身就要将墙上挂着的宝剑取下来，可惜他喝得太多，眼花手颤，取了几次也没得逞，就发起脾气大声辱骂起来。

卢渊难堪地闭了闭眼睛，对跟随自己而来的长子卢青道：“阿佛，你看，这就是你叔父失态的样子。所以你一不可在外人面前服散，二不可饮酒。这两样东西都只会令你形象大损，而不可获得别人的尊重和美誉。”

卢青正和荣始在罗浮山附近云游，被卢渊一封家书召回，就被留在家里帮着打理庶务。

他恭敬地应诺。

卢淮却惨笑起来，道：“谁不想功成名就，可我的运气太不好了。”

卢渊不想听他的鬼话，由着他絮絮叨叨的，决定等他冷静下来了再说。

有小厮小跑进来，凑在他耳边道：“长公主昨天已回了建康城，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万乘寺祭拜先帝，之后去了郑家做客。”

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卢渊点头。

那小厮想了想，又：“昨天天子身边的章大人也去了码头迎接晋陵长公主。”并把余姚大长公主的闹剧也告诉了卢渊。

卢渊剑眉微挑，道：“你敢肯定章含也去了！”

“敢肯定！”那小厮禀道，“不光是我看见了，城中有些府邸的管事也认出来了。今天城里都在传天子对晋陵长公主的敬重。”

卢渊皱眉，喝斥着让身边的仆从把卢淮从那佩剑上拉开，并道：“你先把我给酒醒了再说。”

两人都知道，萧桓这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肯定是准备和卢家翻脸了。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荆州那边，郑芬正在为这几日天气变得凉爽而觉得舒适，关于萧桓弹劾卢淮的折子就像漏了风似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看着身边那些人不自然的神色，忙道：“快把谢大人的书信给我看！”

小厮跑着去拿了谢丹阳昨天令人送来的书信。

郑芬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低低地骂了一声。

之前萧桓弹劾卢淮，他觉得，恶心恶心卢渊也行，加之萧桓也算是出身诗书礼仪世家了，在江南颇有些文名，写个折子还不简单，也没有仔细地看，等到流言蜚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这才重视起来。

萧桓到底要做什么？

印林的事可不是哪一家哪一户造成的，他若是想清算，难道还要一家一家的查不成？

他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前几天萧桓出兵的折子还是谢丹阳想办法帮着盖的印。

他这才安生了几天，怎么又弄出事来？

郑芬觉得心很累！

显阳宫里，夏侯有义对章含很是不满。

他沉着脸道：“什么叫没有问？我让你去见长公主，可不是让你单纯地去给她接风的。萧桓北上出兵伐凉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得帮我问问长公主才是。你可别忘了，萧桓之所以娶了她，尊敬她，皆因她是皇室的公主。若是朝中有人不轨，你得告诉她才是。”

章含恭谦地解释道：“当时不是问这话的好机会。我已派人关注长公主了，听说长公主今天去了郑府。若是天子同意，我想，我跑一趟郑府也好。正好把这话也说给崔氏听听，让郑芬也知道天子为何不快！”

正好也可以看看郑芬是怎样的态度。

会不会因为如今的天子不是文宣皇后亲生，就有了贰心。

夏侯有道神色慢慢缓和，声音也平静下来，道：“那你就走趟郑府好了。这件事一定要告诉长公主。”

最主要的，他得知道夏侯虞对这件事的看法。

他很害怕做一个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的傀儡皇帝！

第110章
突兀

章含觉得这样不妥。

既然晋陵长公主在城里，天子大可宣她进宫，细细地和她说这件事，这样急匆匆地派了他去问，像是怀疑她似的。

若是因此引起晋陵长公主的不满就不好了。

可他也知道，夏侯有义这个天子当得是多么的不容易。

见到了晋陵长公主大不了说话委婉些好了！

章含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还是恭敬地应下了。

夏侯有义松了口气。

章含立刻赶往郑府。

两天内两次到访，夏侯虞就是不经心也看出章含这是找她有事了。

她不是个为难别人的性子，单独见了章含。

章含很是感慨。

外人都说当朝的天子懦弱无能，当朝的公主蛮横跋扈，夏侯有义却自幼聪慧过人，晋陵长公主的和风细雨，温柔体贴，又有谁知道呢？

他的表情就不由地柔和下来，寒暄了几句，就把萧桓无旨北伐的事告诉了夏侯虞。

夏侯虞好不容易才压住心底的惊愕，没有在章含面前流露出异样的神色。

前世，人人都告诉她萧桓有不臣之心。

但当时萧桓已是大司马，当朝数一数二的权臣，不往前走，就会被人推下来落入悬崖。她总认为他是不得己。

如今看来，萧桓早怀异志。

小时候她在武宗皇帝的听政殿玩耍时，听到卢渊对武宗皇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突然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是什么时候听说的这句话？

夏侯虞已经不记得了。

但当时的感觉她还记得很清楚。

就像文宣皇后告诉她，除了夏侯有道，宫里其他的孩子都没有资格做她的弟妹，是外人一样。

萧桓，是不是早也和他的祖先一样，对她们这些北边而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江河的外人恨之入骨呢？

夏侯虞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来。

她笑着对章含道：“多半是怕引起大将军的猜疑。你也知道，都督因为弹劾卢淮被大将军在私底下骂了好几通了。”

这倒是真的！

估计卢渊是想把自己的态度传到萧桓的耳朵里去，并没有藏着掖着。

章含的神情松懈下来。

夏侯有义手中没有实权，全靠谢丹阳和郑芬、萧桓等人撑着。若是谢丹阳等人放弃支持夏侯有义，他说不定真成了个连自己生死都没有办法掌握的傀儡皇帝了。

俩人又说了半天的闲话，章含这才满心欢喜似的离开了郑府。

可等到他上了犊车，想到朝廷这么多年来发生的事，面色还是不由地变得凝重。

夏侯虞却想着萧桓的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就连崔氏约她去永宁寺赏红叶她都没有什么兴致。

“去吧！去吧！”崔氏笑盈盈地怂恿着她，“秋高气爽的，出去走走，你的心情也会好一点的。”说完，她无意地道，“我娘家的几个嫂嫂和侄女也会一同前去。正好可以陪着你说说话。”

夏侯虞端着茶盅的手一僵。

现在最想见她的恐怕是崔七娘子的母亲或者是崔七娘子本人吧！

意识到这一点，她就更觉得无趣了。

她道：“过两天尚书台的人会来商量我先帝上山之事，我没心情出去玩。既然舅母约了娘家的人，我就先回去好了。等哪天得了闲，再来拜访您。”

崔氏不免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好再留在夏侯虞，用过晚膳，就送她出了门。

夏侯虞的庄园离建康城不算远。出了城最多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

秋天晚上，起了雾。

白茫茫的一片。

夏侯虞靠在车壁上，透过轻绡望着车外昏黄的灯笼，一时间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根，哪里才是自己的落脚处。

她茫然地问随车的阿良：“还有多长时间才到庄园？”

阿良忙探出头去问了一声随行的部曲，回禀道：“长公主，还有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路只走了一半。

夏侯虞懒懒地颌首。

远处隐约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

原本夏侯虞要晚上赶回庄园尹平就觉得不妥，现在听到这样的声音，犊车立刻停了下来，原本护着夏侯虞的部曲此时全都团团把她围住，尹平的刀更是已经出了鞘，警惕地吩咐其中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部曲：“你带着几人去看看。若是情况不对，不要和对方多做纠缠，立刻吹了鸟哨告诉我们。”

那部曲点头，带了几个和他身材差不多的高大汉子消失在浓雾间。

夏侯虞非常后悔。

她就不应该任性，在郑府留一宿又如何，她若是心里不高兴，还可以到长公主府去住，何苦这个时候赶路。

最怕是她身边的人因为她这个任性的决定而丢了性命。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骨，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受了她的影响，犊车内外都很紧张。

不一会，远处传来她部曲的高声喝斥，却并没有吹响鸟哨。

尹平长吁了口气，又吩咐身边的几个人：“你们去看看！”

几个人躬身应是，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

尹平忙向夏侯虞禀道：“姚二几个遇到了对手，但人数不多，取胜困难，我派了人去增援，应该很快就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夏侯虞点头，心头也是一松。

他们等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姚二拖着个人走了过来。

他朝夏侯虞和尹平行礼，道：“长公主，这个人说他在追缴逃奴，可我看他比那逃奴好不到哪里去，就把两个人都带来了。”

夏侯虞让人卷了车帘。

被姚二揪着衣领的是个羯人。褐色的卷发，肤白眼绿，穿着姜黄色粗布胡服，手掌宽大，手上全是伤痕，以她有限的见识，觉得这个人肯定练过兵器。

再看姚二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年纪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分明的五官，黑得不太纯粹的眼睛里迸射着倔强、恨意、不屈。

夏侯虞抚额。

她和阿褐居然就猝不及防地见面了。

她以为她得小心翼翼地算着前世的日子，才能见到他。

可命运就是这样的奇怪。

兜兜转转的，他们还是碰到了。

不过前世他守在一个妇人面前，为了维护那个妇人被别的小子抠打，他的眼睛里也是这样迸射着倔强、恨意和不屈。

“你叫什么名字？”夏侯虞苦笑，问阿褐，“怎么会被人追逮？”

阿褐抿着嘴，防备地望着她。

第111章
阿褐

夏侯虞再一次抚额。

她想到前世与阿褐的第一次见面，阿褐对着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感激和温情。

果然是相遇的时机不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会不同。

她吩咐尹平：“带他下去吧！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他的。”

言下之意，是可以收留阿褐。

阿褐眼眸中依旧充满了警惕，尹平却没有流露出诧异之色。

在他的眼里，夏侯虞看着对人冷漠无情，实则心地柔软，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力范围内帮忙别人。

他恭敬地行礼，带着阿褐退了下去。

那个羯人大汉也被姚二提着领子拎了下去，自有人审问他。

犊车骨碌碌地重新上路。

夏侯虞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沉默不语。

阿良安慰她：“看样子应该是谁家的部曲掠了羯人的村落，抓了羯人为奴为婢，那小孩多半是趁机逃出来的……”

夏侯虞沉着脸没有作声。

朝廷南下的时候，有一部分羯人也跟着来了江南。但他们异样的相貌在江南非常的吃亏，很多人还因此觉得他们是异类，把在胡人那里受到的气迁怒到他们的身上，觉得他们也是胡人的一部分，在收成不好的时候，常常有人去抢羯人的村落或人家。

朝廷和豪门大户都对此视若无睹。

有些羯人为了活命，常常会做那些门阀世家的打手，帮着带路去掠夺自己族人的村落。

几十年下来，羯人越来越少，在集市上几乎很难看到他们。

阿褐之前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

夏侯虞就猜到他是那些被灭了族的羯人村落的子弟。

前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过这些人的追踪的。

雾越来越浓，好在是他们之后很顺利地回到了庄园。

夏侯虞叮嘱阿良：“让尹平立刻来见我。”

阿良应声而去。

夏侯虞更衣梳洗，尹平已候在了外面。

等她在室内坐定，侍女们上了茶点，阿良带了尹平进来。

“长公主！”他伏地行礼。

夏侯虞点了点头，见尹平还穿着刚才穿过的衣服，知道他没来得及更衣就直接过来了，就让阿良斟了杯茶给尹平，道：“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吗？出了什么事？”

事情和夏侯虞、阿良料想的差不多。

他道：“小孩叫阿褐，今年十岁了。父亲是汉人，母亲是羯人。住在离这里五百多里的扶风。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跟着他母亲和外祖父一家过活。去年和今年的收成都不好，村里来了很多牙人。他舅母就怂恿着他舅父，想把他卖了。他母亲知道后就想法子搬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

夏侯虞冷笑数声，道：“姚二抓的那个羯人，是谁家的手下。”

尹平再次伏地，低声道：“据说是卢泱的部曲。”

卢家霸占平民良田，前世就有很多人弹劾，只是天子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谁还去关心那些平民的良田？

后来萧桓和卢渊开撕，也是拿了这个做借口的。

夏侯虞道：“砍了那个羯人的头送去给卢渊！”

尹平愕然。

夏侯虞从来不曾这样的血腥。

夏侯虞道：“我最恨吃里爬外的东西了。”

自己是羯人，却带着外族的人伤害自己的族人。

尹平明白过来，高声应诺。

显然也很瞧不起这样的人。

“那个阿褐就交给你了。”夏侯虞道，“他若不想做我的部曲也可以，就让他在庄园里帮忙吧！家里的陶工、织工，总有一样适合他。”

她说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十年以后高大俊美的阿褐，想着他穿着粗衣布衫在田里劳作，或是坐在昏暗的小作坊里认真仔细地绘着陶罐，她就觉得很违和，很好笑。

谁知尹平犹豫片刻，道：“长公主，听阿褐说，他是因为偷偷跑出来找吃的，才没有被卢家的人抓住。但他母亲还在卢家的人那里，他得回去找他母亲。”

前世那妇人是阿褐的母亲吗？

她从来没有听阿褐说起。

是因为她前世救了阿褐的母亲，所以阿褐才会那样的感激她吗？

夏侯虞思索片刻，道：“那你就去把那阿褐的母亲救出来，就当是给你练练手了。”

世家之间黑吃黑的事多了去了，她也黑吃黑一把又怎么了？

尹平没有想到夏侯虞对阿褐这么重视，不过，这也是好事。那些羯人被门阀世家掠了去，没有几个能活十年的。有时候比那些牛马过得还不如。

也许长公主只是厌恶掠夺那些羯人的人是卢家的人。

尹平低头应“是”。

夏侯虞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尹平躬身后退，直到出了门，这才站直了身体，转身离开正厅。

当天晚上，夏侯虞却没有睡好。

她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的做。

一会儿是阿褐天真无邪的笑脸，一会儿是萧桓沉默的眉眼，一会儿是阿褐喊着“你不要理大司马，他不安好心”，一会儿是塌方的山石里萧桓温暖的怀抱。

等她真正的清醒过来，两个眼睛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杜慧过来服侍她用早膳，忧心道：“长公主要不要去庙里拜拜。”

自上巳节以来，夏侯虞常常做噩梦。

如果拜佛有用，她为何总是求而不得？

夏侯虞摇了摇头，但还是吩咐杜慧：“帮我捐一万贯给万乘寺。”

杜慧担心地应道：“好”。

到了第二天下午，尹平用白布吊着胳膊来见夏侯虞：“卢家的人，跑了两三个。怕到时候会有麻烦……”

他心里非常的忐忑不安。

从前在郑家，也有办事不力的时候，不管是郑芬还是崔氏，通常都会狠狠地责罚他们，有时候还会被拉出去顶罪。

夏侯虞不以为意地笑道：“就算卢家知道又怎么样？让他来找我好了！”然后她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问尹平，“怎么样？人都救出来了吗？我们这边死伤严重吗？那些死了的，我会厚厚的安葬他们，残了的就去田里做事。按功劳大小奖二千贯到五十贯不等。”

从前她也不懂这些，后来听萧醒说，萧家的部曲办事办得好，萧家是有奖励的，办砸了，有相应的处罚。

她觉得这样挺好，就随手拿来用了用。

尹平难掩惊愕，跪在了地上，喊了声“长公主”，却良久没有抬头。

这是感动吗？

夏侯虞也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奖赏这样的好用。

“起来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若是办砸了，是有惩罚的。”

尹平连连点头。

谁家的部曲办砸了事没有惩罚？

他们要的，不过是公平一点。

不被人推出去做替罪羊就好！

第112章
蒙面

尹平坐直了身体，神色都不一样了。

他比平常更沉稳地禀道：“我们这边死两个人，伤了十个人。受伤的人中，可能有两、三个不能再担任护卫之职。至于那些羯人，整个村落也不过五十来人，年老者已被卢家的人杀屠殆尽，那些活下来的人中有二十一个男子，十六个妇人，还有八个八至十六岁的少年。”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人是都救出来了，只是全部瘦骨伶仃的……不知道长公主有什么打算？”

言下之意，若是把人留下，又要保住他们的性命的话，恐怕要养些日子才能做事。

如果不留下来，这些人恐怕也走不远——任谁看到这批无主的羯人都会想办法占为己有的。

夏侯虞也知道。

“那就把人交给刘契好了。”她笑道，“救人救到底吧！否则还不如就让他们落到卢家人手里呢！”

尹平虽然知道夏侯虞不是那样心狠的人，但还是有些不安，此时得了夏侯虞的允准，他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笑道：“那我就把人交给刘契了。”

夏侯虞点头，道：“卢家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你要保证卢家的人动武时我们一定能赢！”

“我以性命担保！”尹平伏地，斩钉截铁地道。

夏侯虞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她要的是胜利，不是誓死守卫。

“我看这样好了，”她想了想道，“你去郑府借个百十来人过来——我舅父和都督在襄阳，应该带了些部曲过去。多的人肯定借不了，挑些身强力壮的应该没有问题。”

尹平听着犹豫了片刻，道：“兵贵在精。我想请几个和我从前交好的，不知长公主意下如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以！”夏侯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并道，“只要他们愿意留下来，我去跟舅父说。总之不会亏待他们的。”

尹平欣然辞行。

卢渊知道夏侯虞打劫了他们家的人，气得把面前的案几都掀翻了。

他问来和他商量的卢泱：“你可问清楚了。可别弄错了人！晋陵长公主也就嘴巴子利索一些，抢人，未必有这样的胆量！”

卢泱哭笑不得。

那些羯人的村落正好在卢家两个庄园的中间，又因占着一处水源，每到旱季，都很麻烦。从前这些事不归他管。他如今做了度支尚书，家中管庶务的少不得要事事跟他打声招呼，有时候还要从他这里走一些帐目，要些东西。他这才知道这件事。

上次柳家娘子的事无功而返。余姚大长公主虽然在他的怂恿下准备去向柳家求亲，见了晋陵长公主之后，不知怎么地又改变了主意，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他几次遣了人去问，都被余姚大长公主的那个窝囊儿子给拦在了门外，只说余姚大长公主身体有恙，不便见客。

他就寻思着是不是晋陵长公主和余姚大长公主说了些什么，琢磨着想把这件事办得漂亮一点，这才动了心思，想把那些羯人的地占了。

谁知道又遇到了晋陵长公主。

“我问了又问，绝对没有冤枉晋陵长公主。”卢泱再三保证，苦着脸道，“而且晋陵长公主抢人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掩饰，犊车上的家饰明晃晃的，大家都看到了。那些羯人如今也被晋陵长公主安排在了庄园。这件事只要一打听就能知道。”

“欺人太甚了！”卢淮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冷笑道，“你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被她这样的打脸？”

卢泱脸色通红。

他可不比卢淮，是卢渊一母同胞的弟弟。

“我这不是来商量阿兄吗？”他目光闪了闪，道，“如今家里是大兄当家，大兄正和那萧桓撕得不可开交，我怕因小失大，哪里敢拿主意。”

这段时间萧桓不知道从哪里找了那么多的人来，每天和卢渊唇枪舌战，全都是要求贬卢淮为庶人的折子。

和当初操纵印林降为庶人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他一开始还很担心，后来他阿兄安慰他，说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萧桓肯定是想捉住他战败的事漫天要价，他们只管坐地还钱，等到萧桓图穷匕现就是了。

让他不要着急，忍一忍。

但夏侯虞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他们卢家的东西也敢动？

卢淮在屋里走来走去。

卢泱就眼巴巴地看望着他，见卢淮半晌也没有个准话，颇有些自找台阶地嘟呶道：“我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我这不是也没有办法了吗？一声不吭的就这样算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别人说起卢家会怎么评价？但真的和晋陵长公主一个女子计较，胜之不武，一个不小心，还会把萧家、郑家和谢家都搅和进来，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犹豫不决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话让卢淮越听越不舒服，好像他们卢家怕了晋陵长公主似的。

他停下脚步，在踢翻了的案几上又踩了几脚，怒目一瞪，道：“她晋陵是怎么抢得我们，我们就怎么抢她！我看她能把我们怎样？”

卢泱还有些迟疑，道：“真的抢回来啊？”

他并不想和夏侯虞正面遇上，不过是想提早把这件事告诉卢淮，把责任甩出去而已。

“你怕什么？”卢淮不满地道，“难道我们卢家还怕了他们不成！”

“倒不是谁怕谁的事。”卢泱嘀咕道，“我这不是怕给大兄惹麻烦吗？”

卢淮心里也没底。

这段时间卢渊被萧桓弄得焦头烂额。

他想了想，道：“总不能让别人说我们欺负个女人。你让那些人蒙了头去，让晋陵吃个哑巴亏！”

这样不错！

卢泱眼睛一亮，道：“我这就去办！”

卢淮颔首。

之后的两天，夏侯虞的庄园一直被一群不明人士攻击。

还好尹平及时从郑府借来了人手，又行军布阵般的严防死守，让那些人无功而返。

夏侯虞好奇地问尹平：“你怎么懂这些？”

尹平沉思片刻，低声道：“家祖曾在军中效力。”

郑府有些部曲是因为穷困潦倒，生活没有了着落才沦为部曲的。

听尹平这话，应该也是有故事的人。

但他一日为奴，以后很难再洗刷出身。

何况夏侯虞还有很多依仗他的地方，不可能放他的籍。

不过，这个可以作为最终的奖赏。

就像那个萧备似的，最终好像也被萧桓赏官了。

第113章
报官

夏侯虞走了一会儿神。

尹平陪着她在庄园城郭上走了一圈。

夏侯虞虽然看不懂那些布置，但她走到哪里都在那些守卫的视线范围内，她觉得尹平的布置应该是很严谨，不由大为赞赏。

尹平见夏侯虞不再追问他的来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陪着夏侯虞参观了庄园的防守安排之后，他有意把自己从郑府带来的几个人推荐给了夏侯虞，并笑道：“还有两个交情不错的部曲，被郑大人带去了襄阳。”

她就知道，她舅父不可能就这样孑然一身的去任上。

夏侯虞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再次重申了奖罚的制度。

那几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喜悦和庆幸的神情。

夏侯虞暗暗点头，觉得她还得再招些部曲才行。

她问尹平：“那些羯人可用吗？”

小的时候，武宗皇帝不止一次的告诉她胡人是多么的厉害，是怎样天生就擅长打仗和骑射的民族。

尹平愕然。

他和夏侯虞接触之后，他知道夏侯虞胆子很大，可他没有想到夏侯虞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现在南人和北人都觉得胡人是异族，非常的轻视，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若旁边有胡人，都会觉得是胡人所为。

长公主居然要用这些羯人。

夏侯虞却觉得前世阿褐被调、教出来，除了用功，也有天赋。今生阿褐虽然和她认识的过程有了非常大的变化，可阿褐的天赋肯定还是一样的。而前世，她的目光总落在阿褐的身上，没有认识到尹平的优秀，这一世，她要有所改变才是。

“你看看阿褐这孩子是否可用，”夏侯虞低声吩咐尹平，“若是他堪用，就让他去管那些羯人！”

尹平担忧道：“阿羯才十岁，个子很小，也不知道他管不管得了？”

夏侯虞失笑，道：“我不是说现在就交给他，你可以收他做徒弟，慢慢地看他行不行。”

尹平赧然地摸了摸头，想起一件事来，道：“我看阿羯的母亲为人沉稳又懂进退，是个不错的，您看要不要让阿羯的母亲出面帮着我们做点事。”

不过是想让这些羯人能尽快地融到庄园里的生活中来罢了。

夏侯虞奇道：“难道还有人要离开不成？”

尹平硬着头皮道：“有一半的人要走。您交待要好生生的看管他们，不允许欺凌，我们也只好劝着了。”

也就是说，有的人宁愿死也不愿意给人当部曲。

夏侯虞自认对手下的人还是挺好的，但也不必要勉强那些人，有些路是自己选的。

她道：“既然他们不愿意，每人赏十贯钱，让他们离开好了。”

尹平送走了夏侯虞就去办这件事。

想走的人走了，留下来的人却很茫然。

这其中就有阿褐。

他从小到大，除了母亲，想要得到什么，就需要付出代价。而这几天，他就像做梦似的。先是失去了家园，然后被夏侯虞所救，供他们吃喝，给他们蔽体的衣衫，还派医工治好了他母亲的病。

他原想和那几个族人一起离开，他母亲的病却容不得他远行，他只好选择了留下来。

难道以后他就要像些仆从一样，永远成为夏侯虞的奴隶？

他站在台阶上，远眺着离去的族人，忧心忡忡地回了临时分给他住的庑房。

阿褐的母亲是个漂亮的羯人。有着奶酪般的皮肤，褐色的温柔眼睛。

她依在床头，看着阿褐叹气，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没有长公主，你早就没命了。甚至我们的族人都可能全都丧命。谁都能走，唯有你不能走。”

阿褐闷闷不乐地道：“为什么让我碰上长公主？”

他不愿意做人仆从。

阿褐的母亲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道：“这就是你的命！”

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相信前世今生是注定的。

阿褐不再说话，从灶间端了给母亲温着的汤药，服侍母亲喝下。

尹平来找他，让他从明天开始就跟着庄园的部曲一起训练，抵御外敌。

这让阿褐的精神震作了很多。

当部曲，总比当仆从好。

夏侯虞却很生气。

她的庄园，已连续七天有人试图闯进来，而且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攻击力一次比一次强。

卢家想做什么？

灭了她不成？

夏侯虞吩咐萧备：“你护送杜慧去建康城，报官。就说我遇到了流寇，要求朝廷剿匪。”

尹平张大了嘴巴，道：“这，这能行吗？”

世家之间的争斗，通常都会以武力自行解决，像这样报官的，几乎没有。

而且，就算是报了官，官府也不可能比卢家兵强马壮，报不报官有什么区别？

夏侯虞眼里迸射出凶狠的光芒：“你们就可以剿匪了。死了人，卢家就只能忍着。”

尹平恍然。

他更担心了，道：“我们这样合适吗？”

夏侯虞冷笑：“就算我们防着，你觉得卢家会不主动挑衅吗？”

尹平不说话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萧备道：“萧家在城外的一个库房里还有些弓箭，长公主您看用得上吗？”

夏侯虞大吃一惊，还好她沉得住气，没有七情上脸，表露出来。

她仿若不经意地笑道：“有多少支箭。”

萧备道：“二万支！”

夏侯虞差点跳了起来。

建康城是京畿重地，各府多藏精锐部曲，却没有一家敢在城外藏这么多支箭的。

她想到前世萧桓请了冯氏母子南下。

难道他是那个时候准备下来的？

夏侯虞觉得背心直冒冷汗。

若她当时和萧桓顶撞起来，萧桓不顾夫妻之情，执意要拥立冯氏母子上位，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她有点不敢想，索性把这心思压在了心底，如同一无所知般地笑道：“那就先搬五千支箭过来好了。”

萧备应是，向尹平借了人就去拖了五千支箭过来。

夏侯虞忍不住问道：“借箭的事，都督知不知道？”

萧备笑道：“自然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萧桓是支持她以这种形式和卢家争斗的。

为什么呢？

是因为萧桓现在需要？还是因为他觉得她是对的？

夏侯虞辗转反侧睡不着，早起精神不太好。

尹平还以为她是在为和卢家的纷争能否胜出发愁，等到杜慧回来，他邀请了萧备和他一起防卫庄园的宵小。

萧备欣然加入。

杜慧则告诉夏侯虞：“丹阳尹说会尽快派人来查明事情的真相。”

却没有派人同杜慧一起前来。

所谓的“查明真相”也不过是推脱之词罢了。

第114章
尹府

夏侯虞嗤笑。

她道：“有了萧备，有了这五千支箭，我相信庄园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无人打扰。”

尹平因为夏侯虞已经为他做出了很多的让步，再不打个翻身仗，怎么好意思再担任夏侯虞的部曲首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应诺。

夏侯虞挥了挥手，打发了尹平和萧备，想了想，带了阿良慢慢地往西边去。

她收留的羯人，就住在那边的靠着夹墙的院落里。

远远的，看见她的人都伏地行礼。

夏侯虞一路走过去，快到夹墙时候，听到了阿好清脆的声音。

“为什么你娘的头发是褐色的，你却是黑色的呢？”

“你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话？”

“阿良姐姐他们都说我是长公主的开心果，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你是哑巴吗？”

夏侯虞听着，忍俊不禁。

从前，阿好就非常喜欢找阿褐说话，可阿褐总是避之不及。有时候烦了，就找借口支了阿好去帮他办事，阿好每次都会上当，但下次阿褐找她，她依旧会去。

那时候，身边有了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孩子，总有很多的欢笑。

不过，今生相遇的方式不对，阿褐对她充满了戒备，她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担惊受怕，虽然收留了他，却一直没有再见他。

今天不过是心血来潮，来看看他在做什么？习不习惯庄园的生活。

当然，前世因为并没有把阿褐放在心上，在阿褐出头之前，她都没有给阿褐多余的目光。

听到动静，两个小家伙转过头来。

阿好立刻喜上眉梢地跑了过来。

“长公主！”她恭恭敬敬地给夏侯虞行礼。

这段时间，杜慧找了人教她礼仪，她学得很快。

夏侯虞微笑着点头，示意她起来。

阿褐则是犹豫了片刻，才上前给夏侯虞行礼。

夏侯虞见他礼数周到，颇有些意外。

前世，阿褐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才被带到她面前来，她以为他的规矩是跟着尹平学的。可见有些事并不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她上下的打量着阿褐。

还是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模样，却有条红色鞭伤隐没在领子里。

可见那天他还是吃了些苦头的。

夏侯虞问他：“你母亲可还好？”

前世，她也救了那个妇人，也就是阿褐的母亲，不过，当时她伤势太重，吃了不到两、三天的汤药就逝世了，夏侯虞甚至不知道她长得怎样一副模样。

阿褐神色微松，恭谨地道：“多谢长公主。医工说我母亲已无大碍，只需要好生调养就行了。”

总算是救回来了一个！

夏侯虞长吁了口气，对他道：“你有什么事就找阿良好了。”说到这里，她眼角的余光瞟见阿好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褐看着，她不由想起前世的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颇有些恶作剧地道：“或者是让阿好给你传个话也行。”

阿好立刻高兴地道着“好呀，好呀”。

阿褐则垂下了眼睑，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想，难道庄园里的人都说长公主最喜欢的侍女是那个什么也不会做的阿好，原来是真喜欢啊！

夏侯虞又和阿褐说了几句话，见他在这里适应的很好，心情也平静，遂放下心来，带着阿良回了正房，晚上让阿良读了几页书就睡了。

晨起，尹平来禀报，说在萧备的帮忙下生擒了几个夜袭庄园的人。

夏侯虞皱眉，毫不留情地道：“把人头送到官府去！就这样一路提到建康城去。丹阳尹不是说会帮我们剿匪的吗？就从现在开始吧！”

这是要向卢家示威吧？！

尹平想着，躬身应是。

这件事不可避免地在建康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谢丹阳的门客比丹阳尹到得更快。

他满脸焦虑，草草地给夏侯虞行了个礼就就急急地道：“长公主没事吧？前世日子只听主前盗匪在长公主的庄园附近出没，却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这样的猖獗。这种事可不能等闲视之，长公主应该派人去跟谢大人说一声的。”

那岂不是让卢家以为她事事都只能依靠别人？

夏侯虞淡淡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把人抓到了就行了。”

谢丹阳的门客无语。

夏侯虞就道：“你来的正好，我写了封信，正准备送给谢大人。就烦请你帮着转交了。”

她阿弟移棺入陵的事尚书台那边还没有个章程，她准备催一催谢丹阳。

他们这段时间净顾着和卢渊打嘴仗了，正经的事却没人管。

谢丹阳的门客应下后，被杜慧请到偏厅。

丹阳尹到了。

夏侯虞在正厅见了他。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就是他没有错，他的手下的捕快也没有错，错就错在夏侯虞的庄园太大，私产太丰富。

他这是知道了那些所谓的盗匪都是卢家的人吧？

夏侯虞一茶盅砸在了他的脸上，沉着脸喝斥了一声“滚”。

丹阳尹好歹也是名门出身的世家子弟，而且还是由前任丹阳尹谢侠推荐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谢侠的人。

他居然还敢这样行事？

要他有什么用？

夏侯虞一点面子也没有给他。

那丹阳尹气得全身发抖，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指着夏侯虞“你”了半晌也没有说出第二个字来。

夏侯虞却拂袖而去。

她让杜慧派人把这丹阳尹的事说给谢丹阳听，要求谢丹阳换个人来做尹阳尹，并道：“建康城乃王廷所在之处，父母官居然是个胆小怕事，不敢承担之人，要之何用？难道养了在紧急关头的时候当个墙头草不成？”

谢丹阳颜面尽失，没两天就重新换了一个丹阳尹。

这次，换上的是个熟人。

关中柳氏的柳冰。

那次雅集穿着姜黄大衫袖向洪赋介绍自己的人。

夏侯虞有些惊讶。

她没有想到柳冰这么快就能出任这么重要的一个官职。

杜慧却提醒她：“谢大人任丹阳尹十几年，这个官职有多重要，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也许他不愿意放开对建康城的管制，这才力挺这位柳大人上任。”

言下之意，虽然柳冰的学识才能不知道如何，但仅以他的年纪和声望，是不足以担任丹阳尹的，谢丹阳不过是想他做自己的提线木偶，好控制建康城的政务罢了。

第115章
蠢货

夏侯虞觉得，自己得摒弃前世的一些印象才行。

谢丹阳在她的印象里等到萧桓第一次北伐失败之后才渐渐的显露出自己的棱角，是个颇为温和的人。

可不管这个人如何的温和，该使手段的时候还是会一样的使手段。

特别是那个人还在仕途上越走越高，权柄越来越大的时候。

她笑着点了点头，想着柳冰的擢升，不由对杜慧道：“看样子柳家已经决定退出选后之事了。”

而且柳家和谢家的关系，比夏侯虞以为的还要亲厚——她在江南的时候，夏侯有义曾经写信给她，确定的三个候选人，其中就有柳冰的从妹。

余姚大长公主虽然跳出来做了些事，但因为她不怎么靠谱，加之夏侯虞的那个表兄出面表态，说余姚大长公主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是给他相看适合的人，不仅没有让柳家娘子受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而且还因为余姚大长公主非常钟意柳家娘子，让柳家娘子声名远播，让大家觉得她肯定是个贤良淑德、人品端方的美人。

但柳家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肯定是很烦恼余姚大长公主的这番举动。

北地那么多门阀，与谢家交好的更是数不胜数，谢丹阳却选了柳冰任丹阳尹，说不定正是为了补偿柳家在这件事上受得委屈。

只是尹阳尹这个职务颇为重要，仅仅因为这件事补偿柳家，未免太过了些，若是柳家决定退出立后之选，然后谢丹阳拿了这个职位与柳家赔礼才说得过去。

杜慧也想到了，她笑道：“不管怎么说，有个熟人总是好的。”

夏侯虞赞同。

那位新上任的丹阳尹柳冰在上任的第二天就来拜访夏侯虞。

“长公主，”他恭敬地向夏侯虞行礼，道，“自雅集之后，能再次见到您，臣倍感荣幸。”

“柳大人太过自谦。”夏侯虞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之后，话题就转到了盗匪身上。

柳冰道：“不知道长公主有什么打算？”

建康城里的普通人不知道，可那些门阀世家却都已经知道了。

晋陵长公主半路上劫了卢家的奴隶，卢家想把那些奴隶弄回去，几次攻打庄园没能得手不说，还损失了大量的部曲。如今还被晋陵长公主倒打一耙，告到了官府。

但夏侯虞不知道啊！

她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若是丹阳尹无力剿匪，那我就用自己的部曲剿匪了。总不能让那些人无休无止的打扰我吧？”

晋陵长公主的部曲的确十分厉害，之前大家都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个能力保护自己的庄园。

柳冰乐见其成，笑道：“那就只能有劳长公主了。我刚刚接手丹阳尹的职务，年纪又轻，还有很多要学要听要懂的事，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和精力剿匪。长公主能派了自己的部曲剿匪，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也算是过了明路了。

夏侯虞微微地笑。

等到下次卢家的人夜袭庄园的时候，尹平和萧备两人联手，把卢家派来的人全都留了下来，且照着萧备的建议，那些被虏的人不要说喊冤了，连个问讯都没有，直接就推到离庄园不远处的荒山全都杀了，就地掩埋。

因人数众多，挖坑就用了两天的时间。

这件事被传了出去。

卢家损失了快三千部曲。

就算卢家家大业大，这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就算是卢淮兜着，卢泱想掩饰也没有办法掩饰。

晋陵长公主的凶狠传了出去，卢家的狼狈也传了出去。

像夏侯虞一样，卢渊这个当家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且还是卢青在外面听人说起之后，无意间说起，卢渊才知道的。

卢渊气得当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吩咐卢青去叫了卢淮和卢泱过来。

两人正为这事心虚，见到了卢渊，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让卢渊更是气愤，骂道：“你们俩个长了个什么样的脑袋？既然知道晋陵长公主抢了我们的人，为何不堂堂正正地去要回来，堂堂正正地找她理论。而是偷偷摸摸的派了人去别人的庄园抢人……”说到这里，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自己也被这个念头惊呆了。

语气微顿，这才怀疑地道：“你们不会是想以此为借口，打劫晋陵长公主的庄园吧？”

从前北地的门阀南下的时候，常常会这样骚扰江南一些势力比较小的世家。

卢泱没敢吭声。

卢淮则仗着自己和卢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毫不掩饰地道：“就是这么打算的。凭什么她敢抢我们的奴隶，我们就不能抢他们的庄园。何况晋陵长公主的陪嫁是出了名的丰厚……”

卢渊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卢淮的脸上。

他脸色发青地道：“可人家把我们卢家抢了，你们却连人家的一根汗毛也没有伤到。这就是你所谓的抢劫？”

卢淮不禁高声辩道：“谁知道晋陵手下的部曲那么厉害……”

“闭嘴！”卢渊再也不想听卢淮的辩解，他连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道，“这件事你和卢泱都有错。三千部曲，不是好玩的。责令你们两人在这两个月之内想办法把人数补齐了。”

没有其他的责罚。

卢泱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

他这是沾了卢淮的光吧？

如果这件事不涉及到卢淮，卢渊恐怕不会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卢泱忙伏地称“是”。

卢淮颇有些无奈地跟着卢泱应下了。

卢渊不想看见这两个人，挥手示意两人快滚，自己则去了内室，换了衣裳去拜访家中的族老，争取让他们不再追究卢渊和卢泱的过失。

范氏见自己郎君忙成这样还要抽出空来收拾卢淮闯的祸，心里对卢淮更是不满，可为了不加重卢淮的责罚，她还是把那些不满藏在了心底。但在见到儿子卢青之后，她再也忍不住，把那些抱怨的话一股脑的全倒给了卢青。

卢青三岁就跟在卢渊的身边，七岁正式启蒙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先生的，卢渊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他也就很少接触到内宅事务，听他母亲这样的抱怨，他大吃一惊，只能反复地安慰母亲。但不可否认，范氏的话让他开始不由自主的观察起卢淮来。

这些都是后话。

卢淮和卢泱贴补了不少私房银子来招集部曲不说，还被族中的族老们叫去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他们丢了卢家的脸面，要求卢渊想办法狠狠地惩戒晋陵长公主一番：“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卢家没人了！谁都敢骑在我们卢家的头上作威作福！”

第116章
谋取

卢淮和卢泱两个唯唯诺诺地听着，对于怎样找回面子却心里没谱。

卢泱商量卢淮：“要不去请教请教大兄吧？他最有办法的！”

卢渊这几天有多忙，没有谁比卢淮更清楚了。

何况卢渊正在为他的事忙，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卢渊，让卢渊为难呢？

卢淮心里烦，道：“先看看情形再说。上次就是太轻敌了。”

没想到夏侯虞手下还有这等人物。

卢泱的眼睛珠子一转，道：“要不，我们想办法把晋陵长公主庄园里的那几个部曲弄过来？”

卢淮心中一动，但随即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斜眼道：“若是能来还好说，改头换面，保证晋陵长公主认出来了也没办法证实，怕就怕人没有被挖到，反而把消息泄露出去，我们脸上就更难看了。”

打不赢人家，就想办法挖别人家的墙角，也太没有品了。

这就没办法了！

卢泱摸着脑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人惆怅了半天，有管事进来禀告，说是尚书台那边定了夏侯有道九月二十二下葬，如今买了一批白瓷作陪葬品，其中那些供奉香烛的烛台和前些日子他们家买的几乎一模一样，请卢淮示下，要不要把那些烛台拿到祠堂去用。

言下之意，给活人用不太吉利。

卢淮心里正不舒服着，听了不由得暴跳如雷，道：“那烛台是在谁家买的，去把他们家的铺子给我砸了。”

管事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是萧家的铺子。在建康城已经开了快二十年了。”

是老字号了。

卢家这样去砸铺子，有些不好。

卢淮一听，火更大了，道：“照你这么说，他们卖了不好的东西给我们，我们还得忍着了？”

管事不敢说话。

当初他们去买的时候就是给祠堂里用的东西，人家说得好好的，这是祭祀用的。搬进来的时候遇到了卢淮，卢淮看着那些烛台都很精美，也没有多想，直接吩咐仆从：“把我屋里的烛台全都换成这个样子的。”

仆从们不敢违抗，立刻就着手把他屋里的烛台全都换了。

可谁曾想到，先帝入陵的烛台居然全都是在萧家定做的，这都不说，还选了和卢家差不多的款式。

先帝下葬，卢家作为重臣肯定是要参加了。

与其那个时候被卢渊发现了他们脑袋上的人头不保，还不如提前想办法把这件事按下来。

这也是管事为何要来找卢淮的缘由。

找卢渊，不管是对是错，都会先打三十大板了再说。

这三十大板打下去，有可能就没命了。

卢淮不知道这管事心中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他只是觉得这事太巧合了。

夏侯有道下葬，应该是定制的烛台，为何要和他异曲同工呢？

难道萧家这是在恶心他？

或者是有人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想诅咒他们卢家早点败落？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卢淮气得不行。

他拉了卢泱，道：“走，我们去看看去！”

卢泱压根就不想去，反正这件事是卢淮的事，他才不给自己找不自在，帮了卢淮却被传出“抱不着卢渊的大腿就巴着卢淮不放”的话。

只是卢淮执意要他跟着，他只能捏着鼻子跟了去。

卢家南下之后，也有自己的庄园。不过是在风景优美、物产丰富的会稽，家庙修在了那里，但在位于建康城的大宅里修了祠堂。

卢淮和卢泱过去的时候，家中的仆从正在换祠堂的一些用品。

见两人过来，管事的忙迎上前去。

萧家的白瓷真是名不虚传。

各种器皿烧得白净如玉，在阳光下仔细地打量，居然还泛着如包浆般的莹白光芒。

都可以冒充玉器了。

卢淮不禁咬了咬牙，道：“萧家赚大发了！”

卢泱也很是忌妒，道：“要不怎么敢娶当朝长公主。据说当时的聘礼不少。”

卢淮把玩着手中的烛台，看了眼卢泱，压低了声音道：“你说，能不能把萧家的方子弄出来试试。”

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卢泱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悄声道：“萧桓的父亲萧炎在世的时候，就有人打过这样的主意。好像没成！”

何况现在萧桓已非昔日蒙童。

卢淮不死心，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派个人去打听打听，当时怎么就没有弄到手。”

卢泱对这烧瓷的技术也很心动，没两天就来回卢淮：“说是当时烧得还没有现在这般好。应该是在不断地改进方子。加之联系的萧淙突然暴毙，后来惹出不让其入祖坟的事，应该是被萧家内部给处置了。萧家的白瓷也就一直没有往建康城销，还是这两年，萧桓娶了晋陵长公主，才渐渐有了些白瓷器皿在建康城出现。”

“萧家的主意可打得真好！”卢淮摸着下巴道，“人财两得啊！”

那语气，很是羡慕的样子。

卢泱有同感。

他狡黠地道：“还有一件事，大兄肯定会感兴趣！”

卢淮看了卢泱一眼。

卢泱上前几步，轻声道：“据说，当年萧家的白瓷主要是销往北凉。牵线的，是顾家的。”

“顾夏？！”卢淮眼睛一亮。

卢泱点头，道：“不过没有什么证据。”

卢淮嘿嘿地笑。

有些事，要什么证据啊！

他立刻就站了起来，道：“你和我一起去见大兄。”

卢泱欣然应允。

卢淮问他：“你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卢泱朝着卢淮眨了眨眼睛，道：“关中韦家。”

卢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他们家要干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卢泱笑道，“当初怂恿萧淙的人，就是关中韦家的人。”

那个和关中柳氏世代通婚的人家。

关中四大姓之一的韦家。

第二天，就有人弹劾萧桓勾结北凉权臣顾夏。

萧家销往北凉的白瓷，成为了萧桓勾结北凉的证据。

夏侯虞大吃一惊。

前世，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发生。

萧家从前还曾往北凉销过白瓷？

她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说过。

夏侯虞忙去了谢府。

谢丹阳不在。

他的夫人接待了她。

知道了夏侯虞的来意，她立刻叫人去请了谢丹阳回来。

谢丹阳的神色却很平静，他告诉夏侯虞：“做生意，卖给谁不是卖。若是有人从中倒卖，岂是萧家能控制的。这件事长公主不必担心。卢家这些年一直和北凉做奶酪羊肉生意。照这样说，卢家也私通敌国。”

第117章
无意

夏侯虞前世就觉得这些事都很荒唐，现在就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难道北凉只是和他们夏侯家有仇不成？

难道那些门阀世家只要有利可图就行了？

她半晌没有吭声。

谢丹阳只当她是担心萧桓被人弹劾，又安慰她道：“萧都督机智过人，我已派人送信给萧都督了，请他回建康城一趟。这样隔空喊话，我觉得萧都督有些吃亏。”

夏侯虞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和谢丹阳寒暄了几句，就告辞回了庄园。

杜慧却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的完了。

她道：“长公主，需要我去打听打听消息吗？”

夏侯虞想到这些狗咬狗的事，就从心里感觉到疲惫，她摇了摇头，道：“算了！萧桓谋略过人，他肯定有办法应付前眼的困境的。我们不用为他担心。”

杜慧欲言又止。

她觉得这个时候夏侯虞应该多多关心萧桓才是，只有这样，两人的心才能贴得更近，彼此情投意合，亲密无间。

但夏侯虞不愿意，她也是不能勉强的。

又过了几天，关于萧桓私通北凉的传言愈演愈烈，夏侯虞却已放下了外面的喧嚣，一心一意地准备着夏侯有道下葬之事。

夏侯有道年幼，生平没有做出什么政绩来。卢渊的意思，谥号为“孝”好了。

夏侯虞总觉得不满意，想再加上几个字，却前思后想的没有个好主意。

那天她又要给夏侯有道拟谥号，阿良进来告诉她，说萧浠前来拜访。

夏侯虞非常的意外。

她不知道萧浠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想了想，还是去见了萧浠。

萧浠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见到夏侯虞也没有兜圈子，而是直言道：“我在姑苏听说有人弹劾阿桓。这几年萧家的生意都是我在打理，若是有什么错，也是我的错。还请长公主相助，我愿意供出萧家白瓷销往北凉的中间人！”

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他就这样把人给供了出来，萧家以后估计也不用做生意了。

夏侯虞道：“你先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再说！”

萧浠估计是真心不想让萧家卷入这场是非，道：“大兄病逝后，家里的生意就由我经手，白瓷是萧家独有的买卖，因而白瓷的销量我们都是有记录的。卢家所说的那批烛台，就是去年卢家特意委托我们家烧制的。”

“至于他们提到的那些白瓷，则是我们卖给关中韦家，再由关中韦家卖往北凉的。”

“帐面上，是一点也找不到痕迹的。”

夏侯虞觉得有些好笑。

萧浠是欺负她年纪小？还是觉得她没有见识呢？

这个时候已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就算你手里有证据又能怎样？众口认定这是假的，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夏侯虞没有接萧浠的话，而是懒懒地问他：“不管怎么说，您也是都督的叔父。没有都督这层关系，您不要说把东西卖去北凉了，就是卖去南诏，也没有人说什么。所以这件事您就不要费心了，都督会处理好的。”然后她问起了吴氏，“阿家可知道叔父来了建康城？”

萧浠很是意外。

他之前接触夏侯虞的时候，夏侯虞虽然说不上对他客气，但也算是有礼有节，可现在，他却明显地感觉到夏侯虞的怠慢。

是因为这次被卢家的人抓住了把柄吗？

萧浠突然有点后悔，他应该听萧韩的话，和夏侯虞走得近一些的。

来了建康城，他才深切地感觉到了夏侯虞的影响力，特别是听说她居然敢和卢家的人玩手段，他对于之前在姑苏的时候没有好好的和夏侯虞交际之事颇感懊恼。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他知道再多说下去也无法打动夏侯虞，索性利落地起身，道，“阿嫂不知道我来建康城的事。我原想在这里停留两日。既然长公主不需要我做什么，那我就连夜赶回去了。”

关中韦家也是家大业大的，这么重要的事，等闲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听到什么消息。萧浠既然和韦家有来往，可见也是有交情的。

萧家毕竟也是萧浠的庇护伞，萧家倒霉，他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萧浠肯定是真心想帮忙，可夏侯虞不相信他。

她觉得与其让萧浠帮忙，欠萧浠一个人情，还不如她自己想办法打听。

她没有留萧浠。

萧浠见夏侯虞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失望地走了。

萧韩在码头等萧浠。

知道萧浠回来了，他忙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有些着急地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长公主怎么说？”

萧浠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道：“长公主说不用我们帮忙，萧桓自己会想办法。”

也就是说，夏侯虞根本不会插手这件事。

萧韩闻言疲惫地抹了抹脸，道：“这件事怎么会发生的这样突然？是谁把这件事给翻了出来？”

当年萧淙死得不名誉，萧家略有些头脸的人都知道。但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想偷了烧白瓷的方子卖给别人，还不知道这其中还夹着吴氏的事……

这才是萧浠最担心的事。

若是吴氏的事暴露出来……萧桓就没有了任何顾忌。

萧桓说不定还会趁机脱离萧家。

萧家为萧桓做了这么多，凭什么就让他这样脱离萧家？

萧浠望着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萧韩，喃喃地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总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阿淙倒霉吧？”

还有他自己一家人。

萧氏的族人多瞧不起严氏，连带着也会瞧不起他们同胞兄弟。

若是萧淙曾经做过的事传了出去，他哪里还能在萧家立足？

说起来也怪他。

明明知道萧淙对吴氏有心结，却只是一味的劝说。

他应该拿出雷霆手段阻止萧淙的。

想到这些头痛事，萧浠就由衷地长叹了口气。

萧韩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干巴巴地安慰萧浠两句。

实际上夏侯虞并不像萧浠以为的事不关己。

她很害怕这件继续查下去，把萧淙之死挖了出来。

杜慧建议她：“不妨跟都督说说。都督是经历过事的人，他肯定有办法。”

夏侯虞想起前世她和萧桓相处的情景，默然地摇了摇头，良久才道：“都督这个人，很要面子的。我若是贸然在他面前提起大人公之死，他觉得在我面前丢了脸，那可就糟糕了。”

第118章
入土

这是夏侯虞前世和萧桓相处得来的经验。

萧桓仓促间坐上了大司马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而且已成众矢之的，几次北伐，也是为了稳固地位，其中的艰辛，她这个外人都能想象的到，何况是萧桓。

但萧桓从来不跟她说这些。

偶尔话题涉及到朝廷中的一些事，萧桓都会轻描淡写略过，反而会若有若无地提及他都做成了些什么事。

如开屏的孔雀，就算是有什么伤痛，也只会藏在靓丽的羽毛之后。

杜慧和萧桓没有什么交集，无从判断萧桓的想法，听夏侯虞这么说，也只能另想办法。

夏侯虞笑着安慰杜慧：“你也不用太担心，谢大人已写信给萧桓，他会想办法解决的。我们呢，也帮着看着点，若是情况不对，委婉地提醒提醒萧桓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

杜慧叹气。

夏侯虞开始给夏侯有道准备祭品。

今天这事，明天那事，日子很快就到了九月下旬。

她接到萧桓的来信，他会在二十二之前赶回建康城。

夏侯虞少不得要通知萧荣，让萧荣给萧桓准备下榻之处。

萧荣欲言又止。

夏侯虞难得好脾气，笑道“你想说什么？”

萧荣忙躬身道：“我寻思这已经是快入冬了，要不要放些都督的衣饰在庄园。”

是准备让萧桓在这边住吗？

夏侯虞晃了晃神，想着这个时候萧家没人在建康城，也不矫情，道：“你若是觉得要必要，就让人拿过来好了！”

萧荣欢喜地应是。

夏侯虞去了显阳宫。

自上次她回了章含的话之后，夏侯有义对她好像更亲昵了。

像这次她来和夏侯有义商量阿弟棺椁入陵之事，夏侯有义对她的提议没有任何的意见，几乎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夏侯虞心中大定，留在宫里和夏侯有义用了午膳才回去。

萧桓在夏侯有道下葬的前一天回到了建康城。

他问来接他的萧荣：“长公主呢？”

萧荣笑道：“长公主昨天就去了万乘寺。今天晚上应该会宿在万乘寺。”

连着几日赶路，让萧桓很是疲惫。

原本他是不准备在这个时候回建康城的，可卢家攻讦萧家和北凉权臣顾夏做白瓷生意的事却让他心生不安。

当初他父亲就不赞成和顾夏做生意，但顾夏几次派人来谈，开得价非常高，他刚刚在印林的麾下效力，自带了五千部曲跟随印林伐蜀，需要大量的财务，他父亲最终还是铤而走险，把白瓷运到了北凉。

但他父亲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找了韦家做中间人。

韦家南下之后家境大不如从前，又因一边是萧家一边是顾家，这才下了决心捞这一笔。

果然是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韦家为了自家的利益，背叛了和萧家的盟约。

这此事他都不怕。

他怕的是父亲的死因被翻出来。

他的父亲，原本可以不死的，但为了保护他母亲的名誉，为了保护他和阿弟的名声，以自缢为代价，换来了萧家族老们的三缄其口。

若是母亲的事被翻了出来，他父亲的死又有什么意义了呢？

他这么多年来的沉默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桓满脸倦色地揉了揉鬓角，道：“我先睡一觉，明天清早再去见长公主。”

萧荣应诺，亲自去了趟万乘寺，把萧桓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夏侯虞。

夏侯虞正由杜慧和柳氏陪着在给夏侯有道烧纸符。

听说萧桓赶了回来，柳氏笑着对夏侯虞道：“都督有心了。文宣皇后在地下也该高兴了！”

她觉得萧桓对夏侯虞很好。

夏侯虞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夫妻见面，萧桓轻裘缓带，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显得精神奕奕，一点也看不出来赶了路的样子。

两人见了礼。

萧桓见夏侯虞眼皮微红，神色憔悴，好像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似的，不由温声道：“长公主可还支持得住？”

他们等会不能坐车，要一直走到夏侯有道的陵宫。

大约要走两个时辰左右。

“多谢！”夏侯虞淡淡地笑道，“我没什么事！”

之后两人就没话了。

萧桓觉得此时自己应该走开，去和谢丹阳等人说说话才是，可见夏侯虞和他说完话后，目露茫然和惆怅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走开。

可这样两两相对无语也不好吧？

他只好道：“尚书台发出来的章程我仔细看过了，谢大人也会仔细地盯着，不会有什么错的。听说这两天长公主都歇在寺庙里？此时离出殡还有半个时辰，长公主要不要到厢房里假寐片刻？时辰到了我让人去请长公主。”

“不用了！”夏侯虞淡然地道，目光越过萧桓，落在了正朝这里缓缓走过来的卢渊身上。

她有些日子没见着卢渊了。

特别是她从姑苏回来之后，卢渊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和萧桓的争斗上了。

不知道这两人见面，会是怎样一副剑拔弩张的景象？

夏侯虞寻思着，萧桓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卢氏三兄弟。

卢渊还是那样儒雅沉稳的模样。卢淮则面带匪气，还是那样无所畏惧的嚣张。卢泱则走在他们身后，看着像个随从似的。

萧桓目光闪了闪，笑着迎上前去：“大将军，许久未见！”

卢渊的云淡风轻般点了点头，和萧桓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卢淮和卢泱往安放着夏侯有道棺椁的灵堂去。

萧桓不以为然，和其他官吏打着招呼。

夏侯虞看着有点傻眼。

前世，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谦和的萧桓。

那个时候，他总是板着个脸，仿佛看谁都不高兴似的。

果然年轻的时候就不一样啊！

夏侯虞想着，夏侯有义带着一群臣子过来了。

她跪在了夏侯有道的棺椁旁边。

卢渊敬香的时候也没有看夏侯虞一眼。

夏侯虞觉得没什么和卢渊说的。

两人无言相对，直到夏侯有道的棺椁被拖进了陵宫，她意识到从今以后她和自己的阿弟阴阳两隔，自己在这世上从此孑然一身，再无相伴之人，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来送葬的命妇们也都哭了起来。

而且哭得还比夏侯虞姿态优美，更加悲伤。

一眼望去，夏侯虞也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可莫名的，萧桓想到自己父亲死的时候。

他伤心欲绝，觉得落一滴眼泪都是对父亲之死的亵渎。可在别人的眼里，他却是沉稳内敛，礼数周到，堪为大用的典范。

那夏侯虞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萧桓的眼神追随着夏侯虞，好一会儿才挪开。

第119章
大火

时局太乱了，盗墓的人也很多，夏侯有道的陪葬品并不多，而且不碑不谒不树，所谓的陵宫也就只是个土山包而已。

祭拜完了夏侯有道，除了田全和他的几个徒弟，其他人坐上了犊车，陆陆续续的离开了陵宫。

夏侯虞并不知道萧桓的目光曾经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她红着眼睛和萧桓辞别——她今天晚上歇在长公主府，明天一早就回庄园去。萧桓却要去谢家，卢渊步步紧逼，他们还有很多的事要商量。

萧桓沉默地送夏侯虞上了犊车，转身去和谢丹阳碰头。

武陵王王妃柳氏却拦了夏侯虞，叹气道：“我陪你一起回城吧！”

夏侯虞也有些时候没有见到柳氏了。

她微微点头，阿良上前扶了柳氏上了犊车。

犊车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柳氏低声和夏侯虞道：“你知道吗？崔大人前些日子去见了天子，之后就建议彻查建康城的商贾。说他们唯利是图，不知道社稷之重，只知道金钱利益。言下之意，多半是指卢家的奶酪和羊肉生意。”

柳氏应该是替武陵王给她传话。

自夏侯有道殡天之后，她的这位皇叔在宫廷的日子也开始不怎么好过了。

主要还是他性情鲁莽，和夏侯有义说不到一块去，又不足以抵抗卢家。

难道夏侯有义想动他的位置了？

夏侯虞的脑子飞快转着，试探着问道：“叔父这些日子如何？我有孝在身，不方便随意走动，有些日子没有去拜访他了。”

柳氏知道夏侯虞聪明，但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样快。

她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索性直言道：“王爷在家里很是苦闷，想回封地去。又怕辜负了长公主的好意，如今正发愁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前世，夏侯有福继位之后，武陵王一直没怎么管事，却留在了建康城。

她不由奇道：“可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柳氏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韦家派人过来，不知道和王爷说了什么。王爷在家里抓了好几天的头发，就说要回封地去，建康城的事，他不管了，也管不了。”

夏侯虞知道自己这位婶婶是实在人，因而也直言道：“那婶婶帮我问问王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是要走，也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建康啊！”

柳氏苦恼道：“都督在建康，你能走到哪里去？”

夏侯虞道：“我不是在会稽也有庄园吗？不行就住那边去！”

前世，她倒是想住过去，可萧桓权高位重，又喜欢有事没事的找她办这件事那件事，弄得她犹豫几次都未能成行。

柳氏道：“那里离建康太远了，还是建康城好。”

在尹平的努力之下，夏侯虞现在手中有四千部曲，和从前相比还差了一点，但假以时日，肯定会令那些门阀世家不敢小瞧。

她住在哪里不是住？

夏侯虞没有和柳氏多说，把柳氏送回了王府，她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萧桓果然是一夜未归。

第二天清早，郑多过来帮崔氏递帖子，邀了夏侯虞到家里做客，并道：“母亲亲自熬了很多的桂花蜜，还特意给长公主留了好几罐，等着长公主过去拿呢！”

前世也是这样，崔氏隔三岔五的就让她去拿东西或是送东西过来，一副生怕她没人理会的样子。

夏侯虞笑着应了，问起了郑多的学问。

两人说了会闲话。

郑多走的时候，夏侯虞亲自送郑多到了大门口。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就看见刘契满脸焦虑地小跑过来。

夏侯虞皱眉。

若是平时，刘契早就慢下来，可这次，他不仅没有慢下来，而且还跑了起来。

“长公主！”他给夏侯虞行礼，急切地道，“我刚收到会稽那边的口信，说那边庄园里的庄稼遭了天火，被烧了十之八、九。我得去看看才行！”

夏侯虞不解，道：“会稽什么时候发了天火？我怎么不知道？朝廷那边派人过去查看了吗？庄园里可有死伤？”

刘契犹豫了片刻，抬头望着夏侯虞，沉声道：“长公主，别家的庄园都好好的，只有我们府上的庄园遭了天火。我找您，是想请您拨几个部曲和我一起去会稽。我怕这件事不简单。至于说伤亡，现在还不知道。我一听到这消息就来见长公主了，有些事还没来得及问。”

夏侯虞一愣。

敢烧她庄园的，可真不多！

还真如刘契说的那样，去会稽，得带些部曲才是。

她笑道：“我准了。你去找尹平要人。要多少人，你自己拿主意。我只要你怎样去的，就怎样回来！”

“是！”刘契给夏侯虞行礼，眼里仿佛有水光在闪烁。

夏侯虞面不改色地回了屋。

可回屋之后，却在院子里连射了五十箭才去更衣梳洗，用膳听书。

杜慧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以至于萧桓过来给她打招呼的时候，莫名觉得家里的气氛非常的凝重。

但这是在长公主府，是夏侯虞的地盘，他是不好过问的。

萧桓只当没有看见，和夏侯虞打过招呼就回了旁边的萧府。

夏侯虞也没有和萧桓说起这件事。

等到夏侯虞拿了桂花蜜回到庄园，建康城东码头的一个库房起了火。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码头上的库房被烧了一大半。

奇怪的是，这一半的库房都是卢家在背后撑腰。

建康城哗然。

这明显就是冲卢家去的。

卢家有快二十年没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招惹了。

得了信的卢渊气得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铁青着脸，咬着牙吩咐长子卢青：“去给我好好的查，是谁动的手脚。”

卢青的脸色也不好看。

卢家虽然与人有怨，可也与很多人有恩。

这人行事如此的粗暴，是想挑事吗？

他心中颇为不安。

奇怪的是他怎么查也查不出来是谁出的手。

这就更不寻常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缜密的安排，也会有破绽，也会被人瞧见。

可他不管是去问那些守城的官兵，还是码头的管事，都是一问三摇头，好像那火是从天而降似的。

卢淮和卢泱心里却隐隐有个猜想。

他们让人烧了夏侯虞会稽庄园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没几天卢家在码头的库房就被人放了火。

如果不是夏侯虞，那这也太巧合了？

第120章
下手

可这话卢淮和卢泱谁也不敢告诉啊！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夏侯虞会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去烧码头的库房。

这一场大火，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卢氏一家。

搭着卢氏的还有柳氏和韦氏，甚至是崔氏。

卢泱却想的更多。

从前晋陵长公主最在意的就是先帝了，如今先帝入土为安，晋陵长公主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行事毫不顾忌。

和卢家连表面的关系都不想维系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还要生出事端来。

他找到卢淮，说起自己的担心，最后还有些沮丧地道：“难道这个女人就准备这样乱来不成？”

码头的库房被烧了，卢淮也很心虚，卢渊发脾气让人去彻查此事，他就在旁边，却是吭都不敢吭一声。

如今听卢泱这么说，他心里就更烦躁了，偏偏卢泱还问他：“你说这件事怎么办好？”

卢淮忍不住瞪了卢泱一眼。

当初烧夏侯虞的庄园虽然是他的主意，可他也就是那么一说。谁知道卢泱居然真的派了人去做了。现在出事了，却来问他该怎么办？

他要是知道该怎么办，还用坐在这里发愁吗？

不过，卢泱的话也有道理。

既然做都做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件事做实了。

他想了想，道：“我们去找大兄！就说查出来了，这件事就是晋陵长公主做的。至于会稽的庄园里的那把火，与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说到这里，他朝着卢泱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会稽那边，你可得收拾干净了。别让晋陵抓住了什么把柄，不然码头上的这把火，我们就算被白烧了。”

大家闹出事来，官司打到天子面前，也不过是各有对错，各打五十大板罢了。

但卢家这么大一家子，和一个长公主置气，里子面子可都丢完了。

卢泱也是知道的。

他苦笑道：“阿兄放心，决不会让晋陵查出来的。”

卢淮点头，和卢泱一起去了卢渊处。

夏侯虞却压根就没有想能查出什么证据来。

卢家做事虽然霸道，可也有足够的手段和势力遮天蔽日，她想短短的时候内查出些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这件事上，夏侯虞倒也和卢淮想到一块去了。

就算是查出什么事，告到天子面前，皇权旁落，天子又能怎样？

因而在得知庄园那边只有财务损失，没有人员伤亡之后，她还是赏了庄园里的那些部曲和庄头——有心算计无心，他们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她带了信让尹平回来。

建康城码头的库房被烧了，卢家不会善罢干休的，她需要尹平保护她的安全。

萧桓那边，却目瞪口呆的望着萧备，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备看着心中惴惴，不禁为自己喃喃辩解道：“是，是长公主发的话。我要是不干，长公主说就到郑家去增调人手，您也知道，郑家能有什么人。与其让郑家的人掺合进去，出了事得帮长公主兜着，还不如我们干。至少比郑家干净利落一些。别人也抓不住把柄……”

萧桓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如同刚刚才回过神来似的，压根就没管萧备说了些什么，打断了萧备的话问道：“长公主怎么就想到要你帮忙的？”

在别人的眼里，萧备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随从，可能因为赐了萧姓会觉得萧备是家臣或是忠仆，但这么大的事，居然让萧备去做，这怎么都透着点奇怪。

萧备也不解。

萧桓道：“是不是因为那五千支箭？”

萧备一面回忆当时夏侯虞吩咐他办事时的神态，一面斟酌着道：“那五千支箭是您吩咐的，可当时长公主什么也没有问。长公主在会稽的庄园被烧了之后，长公主就叫了尹平过去。我还以为没我什么事了，长公主却突然找了我过去，而且还拿了图给我看，告诉我要烧哪些，怎么烧。”说到这里，他忙补充道，“那天晚上有风，是北风。照着长公主给我的图，我们最多放两、三把火就可以了。火光一起就被发现，但因为那天的风很大，库房值夜的根本没办法救火，码头被烧了一半，却没有人葬身火海……”

这也是件颇为奇怪的事。

一个人肯定不能做到这个份上。

晋陵长公主身后肯定还有什么人！

萧桓微微蹙眉。

萧备道：“主公，您要不要去看看长公主。码头的事是我做的，我不可能不告诉您。您既然知道了，还是去看看才好。”

否则两人岂不是连邻居也不如。

邻居知道隔壁家里有事，还要去慰问一番呢！

萧桓心里乱糟糟的。

他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心情。

就在他以为夏侯虞只是个颇有心计的宫中女子时，她突然变成了算无遗漏的巾帼女子，就在他以为夏侯虞就这样了的时候，她又简单粗暴的像个莽将，横冲直撞的，好像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打碎似的。

萧桓揉揉鬓角，又觉得在萧备面前这样坦露情绪不太好，半晌才控制住自己，对萧备道：“明天你陪我去趟庄园好了！”

萧备欣喜应诺，道：“如今长公主留在建康城，我是不是可以跟着您一起去襄阳了。”

原本是这样安排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萧备提出来的时候，萧桓脑海里却浮现出夏侯虞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却让人总觉得有点不放心的面孔。

“再等等看吧！”萧桓道，“等见过长公主再说。”

等见了面，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萧备伏身称是。

杜慧却为夏侯虞担心不已，打发了屋里服侍的，亲自帮夏侯虞卸着妆：“这事也不急这一刻，应该等尹平回来才是。如今都督肯定是知道了的。他若是来质问长公主可如何是好？”

夏侯虞冷笑，道：“说不定我一把火烧了那码头，他心里欢喜得很呢！”

码头要重建，可怎么重建，什么时候重建，建成什么样子，却不是卢家一家能说了算的。

这些门阀世家算计完了这个算计那个，她正好帮着推波助澜，把这淌水搅得更浑浊才有意思啊！

杜慧只能叹气。

次日中午，萧桓来拜访夏侯虞。

夏侯虞正等着他。

她敢用萧备，就知道他迟早会知道，知道他多半会找上门来。

“在偏厅奉茶吧！”她吩咐杜慧。

第121章
求和

杜慧在心里叹气。

夏侯虞烧码头的事，她原本就不同意。

觉得这样太乖张了些。

女郎，总归是温柔顺从一些要讨人喜欢。

萧桓一看就是个不受人摆布的。

卢淮大败，他居然集兵五万驻守武昌，被卢渊弹劾也不退让半步。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听不得忤逆之声的。

因为担心着夏侯虞，她在见到萧桓的时候比平时又恭敬了几分。

萧桓能感觉到杜慧的异样，他颇有些不解，不禁在心里琢磨着，难道夏侯虞还做了什么捅破天的事不成？

他试探着和杜慧说话：“长公主这些日子可还好？”

杜慧忙伏身道：“托都督的福，长公主这些日子平安顺遂，处处都好。”

萧桓笑道：“长公主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呢？”

“多半都在庄园里抄写经书。”杜慧笑道，“偶尔也去郑府去坐坐，串串门。”

矢口不提会稽庄园的事。

这原是杜慧的本份。

萧桓心里清楚，却不知为何心里泛起淡淡的怅然。

夏侯虞很快就过来了。

她跪坐在蒲团上，和萧桓见了礼。

萧桓没有拐弯，直接说起他的来意来：“建康码头的事，长公主准备如何善后？”

夏侯虞笑盈盈地望着他，道：“都督此话怎讲？建康码头上的事与我有何关系？不是说是有人不小心走了水吗？我既不是中书监，也不是丹阳尹，与我何干？”

这就是怎么也不承认的意思了！

萧桓并不勉强，道：“雁过留声。长公主若是有什么差遣，直接吩咐我就是了。”

他总不能看着卢家欺负他发妻吧！

夏侯虞笑道：“卢家不是想和我玩吗？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大家不如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她从前处处忍让，卢家也没有放过她。

既然如此，她再忍让有什么用？

她夺了卢家的奴隶，卢家大可堂堂正正地上门来讨要，她愿意赔钱给卢家，用钱买性命。可卢家偏偏要用那不入流的手段，天天搔扰她的庄园，恨不得拿此做借口咬下她一块肉似的。她不给卢家一点教训，卢家恐怕还不知道高低深浅。

更过分的是，大家既然交了手，分出了胜负，卢家就应该住手才是。他们却跑到她会稽的庄园放火，烧了她一年收成，她要是忍着，卢家那些不知道好歹的东西说不定还以为她怕事了呢！

她吩咐萧备放火的时候就没有准备瞒着萧桓。

他若是觉得她心毒手狠不是良配，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了。

夏侯虞再也不想为谁去忍受退让了。

重活一世，若是不能恣意些，还有什么意义。

何况，她能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处境了。

萧桓见夏侯虞看着轻描淡写，眉宇间却闪过一丝狠戾，心中暗暗惊讶。

原来晋陵长公主，也不是个温顺的人啊！

可惜了夏侯虞。

女相男心。

如果夏侯有道有她一半的坚强，这天下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吧？！

不过，如果夏侯有道真的像夏侯虞，恐怕也没有他什么事了！

萧桓想着，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说起了朝堂中的一些琐事，其中就提到了谢丹阳的侄儿谢逾：“可能过段时间会随我去襄阳！”

夏侯虞还有些走神。

火烧码头的事就这样揭过了吗？

萧桓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谢逾要跟着萧桓去襄阳，谢逾是下一任谢家的家主，也就是说，萧桓已经得到了谢家全力的支持，甚至是得到了谢家的肯定，所以才让谢逾随他去襄阳历练？

“哦！”夏侯虞淡淡地应了一声，和萧桓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萧桓在庄园里用了晚膳才回城。

杜慧松了一口气。

夏侯虞却心中不踏实。

以她的了解，卢家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她是不是主动一回，让卢家也吃点亏呢？

夏侯虞想着前世发生的一些事，想找找卢家的弱点。

卢渊的夫人范氏却突然来拜访她。

夏侯虞在偏厅见了范氏。

范氏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她喝着茶，淡淡地对夏侯虞道：“说起来都督还是大将军的晚辈，大将军无意和都督一争高低。可都督也太任性了些，说北上就北上，说集兵武昌就集兵武昌，怎能让朝廷安心？”

“长公主还是应该当劝劝都督才是。”

“这样和大将军唇枪舌箭的，不过是鹬蚌相争罢了。”

鹬蚌相争？！

夏侯虞挑了挑眉。

范氏笑道：“长公主可能还不知道吧？韦家有意把女郎送进宫去呢！”

又是想着一步登天。

可卢家又比韦家好多少呢？

夏侯虞笑道：“韦家也是关中名门，也配得上皇家宗室。”

范氏好像知道她会这么说，微微笑道：“我只是奇怪，韦家和柳家世代姻亲，怎么这次却由武陵王推荐韦氏的女郎入宫呢？听说天子因此还对武陵王喝斥了一番，说选后之事理应由长公主过问才是，武陵王既然觉得韦氏女郎很好，为何不推荐给长公主？”

“我这才好心来告诉长公主一声。免得武陵王贸贸然地闯了过来，长公主还不知道他是为何事而来！”

夏侯虞笑着眯了眯眼睛，道：“我在家里守孝，外面的事理应不闻不问才是，王叔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问我选后之事呢？”

范氏笑道：“是我们家大将军多心了。”说着，示意随行的侍女递了张礼单过来，道，“大将军听说长公主庄园的庄稼遭了野火，非常的惊讶，也很是自责，没有多关心长公主府的事。特意让我送些薄礼过来，算是给长公主的一些补偿。”

不和她对着干了？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望着那礼单，道：“天降野火，人力所不能及，与大将军何干？大将军这样，反让我坐立不安了！礼单还请夫人带回去，好意我心领了。”

范氏道：“这些日子建康城里流言四起，不过是些好事之徒在那里嚼舌根。我们家大将军和都督不过是朝政不和而已。从前郑家和谢家也是朝政不和，子弟间却来往亲密，我们家大将军向来羡慕，私底下不止一次的说起，夸奖这才是门阀世家的风范。”

夏侯虞被弄糊涂了。

范氏摆出这样一副低姿态求和，目的是什么？

听那语气，好像要和萧桓休战，把手言欢了！

不过几天的功夫，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第122章
改弦

送走了范氏，她吩咐杜慧去打听建康城这些日子都有些什么轶事，自己则去了武陵王府。

武陵王的府第在封地，建康城的宅子是之前夏侯虞借了夏侯有道的名义赐给他的。因靠近显阳宫，宅子不大，却胜在精巧玲珑。

听说夏侯虞来了，柳氏亲自来迎。

夏侯虞没有和她拐弯抹角，而是直言道：“王叔在家吗？”

“在！”柳氏说着，眼神一黯，声音也低了几分，道，“你叔父在后面的花园里看人舞剑呢！”

夏侯虞很是意外。

柳氏苦笑道：“是韦家送来的。听说在南阳郡一带很有名。”

夏侯虞犹豫片刻，道：“叔父推荐韦家的女郎入宫，您可知道？”

“知道！”柳氏也没有瞒着夏侯虞，道，“我原本准备让人去跟你说一声，谁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你叔父，应该是有什么把柄抓在韦氏的手里了，所以他之前才说要辞官回去封地。”

夏侯有义封了武陵王为大司徒，掌握天下税赋，难道叔父的手脚不干净？

她不想看到一个放浪形骸的王叔，随着柳氏去了厅堂喝茶，由着小厮去请武陵王过来说话。

大白天，武陵王已喝得两眼发直。

他在夏侯虞面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我不过是想挪点钱做点小生意，谁知道货在半路被人打劫了，十万贯就这样没了。这两年庄园的收成又不好，我就算是想补也补不上啊！晋陵啊，我来也没有帮上你什么忙，你还是让我回封地去好了！”

夏侯虞语塞。

前世，武陵王虽然被萧桓架空了，却好生生地坐在大司徒的位置上没闹出这种丑闻来。

她头痛得厉害。

武陵王回了封地，那十万贯的亏空了就一笔勾销了。

他这主意打得可真好啊！

前些日子北伐，国库空虚，她的王叔却还有一大笔亏空在那里等着呢！

武陵王，还真没有给她做面子。

她疲惫地道：“支度尚书是卢泱，前些日子北伐，帐目都是卢泱在把持，王叔想必已把帐目填平了。那钱，是从韦家手里借的吧？”

武陵王不敢看她的眼睛。

柳氏在旁边小声的抽泣起来。

武陵王厌倦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夏侯虞已经不想和她计较什么了，问武陵王：“韦家到底所求何事？”

从前韦家和崔家一样，都保持着中立。

武陵王道：“也可能是觉得现在有机可寻了——郑家、谢家和卢家不都是这样上的位？”

夏侯虞道：“那十万贯怎么办？”

武陵王支支吾吾地道：“反正我没钱还，晋陵你给我想办法吧？”

言下之意，让夏侯虞帮他还了。

夏侯虞心都冷了，道：“若是这十万贯还不上，你还要帮韦家做些什么？”

北方的门阀中，数韦氏的生意做得最好。

十万贯，对韦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借钱给武陵王，除让武陵王举荐韦氏的女郎入宫，应该还有其他的条件。

武陵王磕磕巴巴说了半天，夏侯虞才听明白，原来韦家还请了武陵王从中说项，让萧桓把北边的白瓷生意都交给韦氏来做。

夏侯虞仔细想了想，前世韦家的生意就做得非常顺利，不管是在北凉还是南边，货物几乎都是通畅无阻的。

不怪他们敢说这样的话。

“韦家可真是费心了。”夏侯虞冷冷地道，“既然只求了您这两件事，第一桩事天子虽然拒绝了，但您该做的都做完了，也算完成了一桩事。至于白瓷的生意，还得劳烦您自己去问萧桓。我当不了家，做不了主。”

“处理完了这些事，您就回封地去吧！”

“现在建康城不太平，您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等过些日子建康城安静下来，您再回来小住些日子就是了。”

武陵听了欣然应允。

夏侯虞却难掩失落。

她甚至没有去郑府看看崔氏，从武陵王府出来就直接回了庄园。

柳氏含着眼泪去送了夏侯虞离开。

卢淮和卢泱此时却站在卢渊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再和萧桓这样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卢渊决定和萧桓休战，尽快把卢四娘子送进宫去——这次他之所以没能在短时间内把萧桓收拾了，而且还和萧桓如此互相揭短似的暴露出卢家的隐秘，很大程度在于夏侯有义的态度。

他始终不愿意处置萧桓，从头到尾一副和稀泥的模样，他就是拿出再多的证据来也没有用。

再这样下去，他和萧桓只会两败俱伤。

否则韦家和崔家也不会蠢蠢欲动，都寻思着怎样把家中的女郎送进宫去了。

安抚夏侯虞就成了当务之急。

而且他不仅要安抚夏侯虞，最好还能让夏侯虞在立后的事上闭嘴。

当初立帝失败，他就应该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更没有让他想到的是卢淮做了这么多年的刺史，行军布阵上却没有自己的主意，全都听身边幕僚的。他有时候觉得这个人的主意好，就听这个人的。有时候又觉得另一个人的主意更好，就听令一个人的。怎么可能打胜仗？

还能有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军事上不能屡战屡胜，就只能想办法政务上统揽全局了。

卢四娘子进宫之事显得尤为重要了。

他道：“晋陵长公主那里，我已经让你们阿嫂去给她赔不是了。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要是谁再敢惹出事来，就给我滚回老家去伺候那一亩三分地去。”

卢淮和卢泱俱是一愣。

卢泱忙唯唯喏喏地应了。

卢淮想到来时看见范氏拉的那几大车东西，此时才反应过来是送去给夏侯虞。

那车轮可是陷地半寸啊！

他大兄到底拉了多少东西给夏侯虞啊！

卢淮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损失，顿时感觉到肝疼。

他道：“阿兄，赔礼就赔礼，可也不用拉那么多东西去吧？”

卢渊冷笑，道：“你这个时候知道心疼了？你半夜三更的打劫别人家庄园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心疼？你烧人家庄园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心疼？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有什么事，都等四娘子进了宫再说。”

卢泱听了小声道：“要不要换个人？四娘子……长得也太寒酸了些？”

“胡说八道！”卢渊喝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看得是门第，看得是人品。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西大街一堆歌伎，个顶个的长得漂亮，你们怎么不娶了回家做正妻？”

卢泱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第123章
重金

卢淮却觉得这样更好。

先给夏侯虞赔礼，把夏侯虞稳住了。等四娘子进了宫，做了皇后，再收拾夏侯虞不迟。

夏侯有义再怎么尊重夏侯虞，等有了自己的妻儿，总得为自己的妻儿打算吧？

这也算是忍胯下之辱了！

卢淮洋洋自得地走了。

杜慧看着手中的礼单，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略略一算，就有三十万贯的样子。

她还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品。

何况这礼是卢府送的。

他们想干什么？

长公主可是烧了他们家码头的。

这件事虽然谁也没说，但大家都是明白人，心里肯定有一本帐的。

她拉着一个侍女问：“长公主回来了没有？”

那女侍正要答话，就见一个小侍女跑了进来，喘着气禀告她说夏侯虞回来了。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杜慧捧着账本就去迎接夏侯虞。

夏侯虞心情非常的不好，看见杜慧这样，还是开了句玩笑：“难道是账目出了错？你急着找我平帐？”

看见还有心情说笑的夏侯虞，杜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恐怕是比账目出了错更麻烦的事！”

夏侯虞挑了挑眉，和杜慧一起去了正厅。

更衣过后，她和杜慧在案几前说话。

“之前只看是几大车，没想到送来的东西都如此的贵重。”杜慧有些不安地道，“就这样收下了，是不是有点不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夏侯虞冷笑道：“那礼品够补偿我们会稽庄园的收成吗？够补偿前些日子受伤部曲的抚恤吗？”

杜慧不说话了。

夏侯虞怏怏地挥了挥手，示意杜慧退下。

杜慧不敢打扰她，躬身行了礼。

夏侯虞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去了阿褐寄居的群房。

没想到阿好也在。

阿褐拿着个棒槌在井水边洗衣服，阿好手里抓着把野花蹲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阿褐你可真厉害，还会洗衣服！我就不会洗衣服！阿嬷说，要等我大一些了再教我怎么洗衣服。长公主去了城里，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我已经有两、三天没有看见长公主了。阿良姐姐还告诉我写字，我现在已经认识自己的名字了。阿褐，你想不想学写字？我让阿良姐姐也告诉你写字。到时候你就可以给长公主当账房了，不用去马棚里喂马了！马棚里的阿叔说，羯人天生就会养马，是真的吗？”

她说得开心，阿褐却沉着个脸，一声不吭的捶打着衣物，只是棒槌越来越用力，看得出来，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阿褐居住的小屋门里就突然响起个温柔的声音：“阿好，你到阿婶这里来，阿婶做了甜糕。”

阿好立刻朝小屋跑去。

夏侯虞循声望去，看见了个身材高大的羯族妇人。

她长着张五官分明的面孔，褐色的头发和眼睛，表情坚毅，没想到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

感觉到夏侯虞的目光，她抬头望过来，随后神色大变，忙牵着阿好上前给夏侯虞行礼：“长公主！”

这还是夏侯虞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阿褐的母亲。

她微微颔首。

阿褐已丢下衣物走了过来。

“长公主！”他恭敬地给夏侯虞行礼。

阿好却是蹦蹦跳跳的，声音也清脆欢喜：“长公主，您回府了！我给您去端个胡几来。”

“不用了！”夏侯虞特别喜欢阿好的活泼，她问阿褐的母亲：“你在这里可住得惯？身体好些了没有？”

“托长公主的福，身体已无大碍。”阿褐母亲恭顺地道，心里寻思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问问夏侯虞。

夏侯虞请了医工帮他们这些羯人医治了伤患，其他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分到各处做事，只有她和阿褐，大管事刘契始终没有安排什么活给他们做。

这让她心里忐忑不安。

可此时夏侯虞含笑而立，阿好又欢声笑语的，气氛这么好，让她很是犹豫。

夏侯虞是准备把阿褐留给尹平的，刘契自然不好安排，连带着也不知道怎么安排阿褐的母亲——若是阿褐做了夏侯虞的随从，阿褐的母亲就有资格在正院服侍了。

正院缺的就是像阿褐母亲这样看着就身强体壮，什么事都能做的仆妇。

受前世记忆的影响，夏侯虞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件事。直到她在阿褐住的小院里盘桓了一会，回到了正院，杜慧委婉地问起来，她这才惊讶于自己的疏忽。

“那就照着刘契的意思，把阿褐母亲安排到正院里当差好了。”夏侯虞道，问杜慧，“阿褐的母亲叫什么？”

杜慧忍俊不禁，道：“说是叫阿兰。做农活是一把好手，正院里的差事，怕是还得人教。”

“那就找人教教！”夏侯虞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阿褐的母亲进来给她磕了头，正式开始在正院当差，能见到夏侯虞的时候也不多。

阿褐母子就这样在庄园里安顿下来。

章含却奉了夏侯有义之命来请夏侯虞进宫：“十月初一的大祭，天子想举行大傩，请长公主进宫协商此事。”

祭祀跳傩舞，事项繁复。自国库空虚之后，宫里就很少举办这样的活动了，就是要举行，也多半是过年的时候。像这样十月初一举行大傩，自朝廷南下之后，还是第二次——第一次还是夏侯虞祖父的时候。他八月二十六登基为帝，为了所谓的国力，他在十月初一的大祭举行了大傩。

夏侯虞不禁皱眉，道：“这是天子的主意还是尚书台那边的建议？大将军怎么说？”

章含闻言深深地看了夏侯虞一眼，道：“是尚书台那边的主意。说这几年年成不好，新帝登基，自有一番新气象。不如在大祭时跳傩舞以祭祖先。大将军也觉得这主意好。”

所以夏侯有义要她进宫是做什么？

反对吗？

好没能这么无聊！

夏侯虞想拒绝。

章含却接着道：“大将军还说，过了年，天子就又长了一岁。先帝舞勺之年选妃产后，天子的婚事也应该好好谋划一番了。”

也就是说，夏侯有义想请她去显阳宫，还真是有事商量她。

不管是选后的事，还是大傩的事，他估计都一时拿不定主意。

夏侯虞想到卢渊的那三十万贯礼品，陡然间觉得，去显阳宫喝杯茶也是不错的。

第124章
候选

进入九月，显阳宫听政殿的廊庑下就会换上山茶花。

往年是红色，今年换上了白色。

碗口大的花朵洁白如玉，花瓣叠叠，清丽雍容。

夏侯虞看到的时候脚步微顿。

陪在她身边的章含忙笑道：“天子说，他小的时候，显阳宫的山茶花是白色。”

从前，显阳殿的山茶花的确是白色的。文宣皇后失宠后，就换成了黄色。后来夏侯有道继位，换成了红色。

夏侯虞上前轻轻地抚了抚那白净花瓣，笑道：“挺好看的！”

可她心里却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夏侯有义很好，可惜她被伤了心，不想再管宫中的事了。

她随着章含去了听政殿的偏厅。

宫女敬了茶。

夏侯有义快步走了进来。

“天子！”她恭敬地向夏侯有义行礼。

夏侯有义忙笑着把她扶了起来，道：“长公主不必如此客气！”

夏侯虞看着他还稚嫩的脸庞，心中一软。

前世的夏侯有福还有冯氏帮衬，夏侯有义却像个苦菜花，只能自己靠自己。

可若是论起本事，恐怕还是夏侯有义最有担当。

就为这个，她也应该帮帮他才是。

她和夏侯有义面对面地坐下。

夏侯有义问了她日常的起居，话题就渐渐地转移到了朝堂上来：“……前些日子大将军攻讦都督，引起许多事端来。如同互相揭短，越说越让人不忍目睹。好在是大将军还算是有所觉悟，没有继续下去，言下之意是想和都督和解。”

“我看都督的意思，也不想和大将军继续下去。”

“这样多好！”

夏侯虞笑着应是，心里却在腹诽，萧桓和卢渊多半是怕两败俱伤，便宜了别人吧？！

她就主动提起武陵王的事：“王妃找到我，说起了王叔的事。我也知道王叔这是犯了糊涂，他自己也知道错了。”她把武陵王想回封地的事告诉了夏侯有义，并道，“王叔性子急，若是想回封地也不错。”

韦家打得好算盘，萧家怎么肯把白瓷的生意继续交给韦家呢？

夏侯有义并不知道武陵王和韦家的交易，应该听说了武陵王亏空的事。

他沉吟半晌，道：“那大司徒由谁接任好？”

谁接任大司徒，谁就要查前任的帐。

武陵王亏空，若是查了出来，拿什么平帐？

夏侯虞笑道：“自曾祖父之后，就不曾设立太尉，如今尚书台那边有个度支尚书，大司徒也不是那么要紧了。”

夏侯有义很是心动。

但这件事得卢渊同意，不能操之过急。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立后的事：“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我原本就没想现在就定下来的，可大将军执意要我选人，我拖了又拖，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他很苦恼地搔了搔头。

夏侯虞笑道：“不妨等到明天的上巳节。天子选妇，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总要选个堪当重任的。”

夏侯有义并没有放轻松，继续愁道：“可过了上巳节呢？”

夏侯虞温声安慰他：“天子大了，也应该立皇后了。推到明年的上巳节，不过是让事情有个缓冲的余地，天子也能静下心来确定到底娶谁。早点定亲也尚未不可。”

夏侯有义面颊微红，流露了些许少年人的赧然，低声道：“那，那长公主觉得谁比较好？”

夏侯虞笑道：“是你选新妇，是你跟新妇过日子，你管我怎么想？你自己要满意才行。”

夏侯有义想了想，声音更低了，道：“我都不想选！”

当时的三个候选人是卢四娘子、崔七娘子、柳家的女郎。

如今柳家女郎退出，就有卢四娘子和崔七娘子了。

这两个人都曾经和夏侯有道有缘分。

夏侯虞笑道：“新人新气象，天子的确应好生考虑一番才是。”

夏侯有义听了忙道：“长公主和先帝都相中的人，自然是一等一的人品。只是我觉得若是先帝在世，肯定不愿意看到现在的情景。我心里觉得难受。”

是啊！

夏侯虞也觉得难受。

她道：“那天子意下如何？”

夏侯有义道：“自然是从那些门阀世家里重新选取！”

这样也好。

把旧的都抛去，建立夏侯有义的王朝。

“天子要我帮着撰写候选人的名单吗？”夏侯虞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只能做这件事。

夏侯有义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道：“我只信得过长公主。”

这话未必太过。

难道他就不相信章含？

这也是为什么每当夏侯虞想帮夏侯有义的时候，总觉得夏侯有义少了些许的真诚，让她没有办法真正的喜欢起来。

“那我回去就拟了名册让人送进宫来。”夏侯虞道。

夏侯有义非常的高兴，和夏侯虞聊半天才放她出宫。

因为有之前的经验，又有杜慧帮忙，她们很快就拟定好了名单，让尹平送进了宫。

夏侯有义的名单还没有出来，消息已传了出来。

卢渊脸色发青，连连冷笑。

服侍卢渊用早膳范氏怕他伤了身，忙帮他顺着心。

卢渊忍不住就抱怨起来：“她还真是给点颜色就想开染房。怂恿着天子废除大司徒之职不说，还怂恿着天子另选新妇。她还真当自己是太后了不成！”

范氏对夏侯虞很是不以为然，却不想给卢渊火上加油，忙劝道：“晋陵长公主毕竟还小，有时候不免做些错事。大将军教训教训她就是了。别气坏了身子骨。”

卢渊没有吭声。

卢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范氏请他用早膳。

他早早地和范氏打了个招呼，就坐在了卢渊的身边，一面等着范氏给他上粥饼，一面对卢渊道：“大兄，天子真的废置大司徒吗？我还准备过些日子接了武陵王的手去做那大司徒呢？”

卢渊马上要和萧桓休战了，按惯例，卢渊也就可以重新安置一个职务给他了。

他思来想去，最好的地方就是大司徒了，这样说起来他们卢家一门两杰，也算是给祖宗争光了。

谁知道他这边在心里琢磨着，夏侯虞就在那边给他挖了个口子。

卢渊沉声道：“现在不过是晋陵长公主说了几句，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天子答不答应还不知道呢！”

他这边说了没有一个时辰，巴掌就打到他脸上来了。

武陵王主动辞去大司徒的位置，回封地去。

夏侯有义不仅应允了，还提出由谢丹阳帮着武陵王把帐目理顺了交到度支尚书卢泱的手中。

第125章
坏事

卢渊的脸色很难看。

朝廷大臣也都不愿意撤除这个职务。

虽说这些年来大司徒早已被大将军架空，没有什么权利，但好歹也算着朝廷的税赋，是正二品的官阶。大家都还能争一争。若是撤了，大家都没有了想头不说，想重设那可就难了。

就是谢丹阳，也反对。

夏侯有义因有夏侯虞的提醒，昨天晚上几乎想了大半夜，早有了准备，当然不会让这件事就这样罢休了。

他笑道：“大家都有异议，那这件事就暂放一放，以后再议就是了。”

至于说“以后”是什么时候，就是他说了算了。

众人不想把新君逼得那么紧，自然也就没有人追问。

夏侯有义笑盈盈地望着殿中的大臣，第一次觉得原来做天子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武陵王却是一刻也不想在建康城里呆下去了。

他下朝之后就催着柳氏收拾行囊：“最多这两三天就回封地去！”

柳氏却担心着他那十万贯亏空。

但她也知道武陵王是个要做面子的，他若是不提，你就不能说。

柳氏憋了好几天，只见武陵王天天欢欢喜喜的一会儿这个给他送行，一会儿那个给他送行，压根就没有人提那十万贯的事。

她心里有点慌，想了想，去找夏侯虞。

夏侯虞也很是惊讶。

她并不是不想给武陵王贴补亏空。

而且她还刚刚得了卢家的三十万贯礼，正好拿去给武陵王填平账目。

她之前之所以没有一口应下，不过是想为难为难武陵王，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别再这样肆无忌惮而已。

谁知道武陵王心大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却把柳氏给吓着了。

她忙遣了杜慧去打听，留了柳氏在庄园里用膳，安慰她。

柳氏好不容易心定下来，杜慧那边也得了信。

“听谢大人说，王爷的亏空，已经填上了。”她的表情有些怪异，“我去拜访了谢逾谢公子，谢公子说，是都督帮着填的亏空。”

“什么？！”夏侯虞和柳氏齐齐惊呼。

“正是！”杜慧苦笑道，“谢公子说得清清楚楚，说王爷的账目已经理顺了，明天就可以交给卢泱了。”

也就是说，武陵王还真如她所说的去找了萧桓。

萧桓也太好说话了吧？

难道前世那个萧桓是假冒的？

怎么重生一回，她连身边的人都不认识了。

“你等等！”夏侯虞按着鬓角，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你说，王叔的亏空是都督帮的忙，也就是说，王叔去找过都督了？”

她这个王叔可真是奇葩！

她让他去找萧桓，他就真的去找萧桓了。

萧桓就更怪异了，甚至没有告诉她一声，就借了十万贯给武陵王。

不对，前世萧桓是有名的豪爽大方，说不定这十万贯就送给了武陵王。

杜慧点头，道：“钱是都督让人直接送去大司徒衙门，不过是傍晚，知道的人不多。”

原来如此！

难怪她王叔一点也不慌张。

不过，这样一来她王叔就等于是和韦家翻脸了。

她决定亲自去见见萧桓。

萧桓正准备回襄阳，听说夏侯虞过来了，他难掩惊讶。

自立帝之后两人有了分歧之后，夏侯虞就再也没有主动踏足当初他们成亲时的院子了。

萧桓匆匆地交待了沈潜两句，就去迎夏侯虞进来，道：“我过两天就要回襄阳了，正寻思着明天或是后天去向你辞行，没想到你就过来了。长公主可是有什么事交待？”

夏侯虞静静地打量萧桓。

或者是因为她来得比较急，他还在收拾行囊，他今天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素面大袖衫，乌黑的青丝随意地用根竹簪绾在头顶，看上去却洒脱自若，闲暇舒适，没有了平日的矜贵，却显得颇为雅致，更让人注目。

这样的萧桓，与她往日看到的又不一样。

就像那个山崩之时的怀抱，他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面孔呢？

她笑道：“我王叔来找过你了？你是怎么想的？”

夏侯虞的聪慧，萧桓已经领教过了。

他略略思忖了片刻，还是告诉了夏侯虞实情：“十万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王叔已经犯下了大错，有再多的责怪，也只能以后于说。当前是要把亏空补上。至于王叔所说的白瓷生意，我觉得韦家并不是个很好的人选，我跟王叔说，若是他找得到人帮忙，与其把这白瓷生意交给韦家打理，还不如交给王叔。”

“王叔也同意了。”

“说是一回封地就会寻找合适的人。”

夏侯虞已听得目瞪口呆，道：“你居然怂恿着我王叔做生意！我王叔从来没有做过生意？他甚至没有出门买过东西！”

萧桓笑道：“我已经猜到了。可若是我不管不问，他肯定会和韦家搅和到一起去。如今他撇下韦氏直接和萧家做了生意，你也不用担心王叔被人利用了！”

道理她懂，可想到萧桓会管这种事，总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很快，武陵王就启程回了封地。

大司徒的位置却一直空着没人坐。

卢渊几次想把卢四娘子的名字加到候选人名册上去，可夏侯有义都三言两语的要不把话岔开，要不就说要等晋陵长公主进宫的时候再说，他后宫空虚，这样的事只能交给晋陵长公主。

卢家和夏侯虞也算是相看相厌，卢渊越是想把卢四娘子送进宫，夏侯虞就越不让他得逞。

卢渊气得在家里把夏侯虞贬到了泥地里犹不解恨。

偏偏夏侯有义只认夏侯虞，夏侯虞非得说自己不过是提供个名册。

卢渊在家里想着对策，崔家却找上了夏侯虞。

“长公主是不是对我们家七娘子有什么误会？”崔浩亲自登门拜访，笑得如同夏侯虞的父辈般慈蔼，“长公主一直护着我们家七娘子，不仅七娘子，我也很感谢。特别是长公主把七娘子当妹妹看待，还想让她好好地出阁，我们这才想让七娘子嫁个好人家。可这天下，有谁家比天子尊贵？长公主却不愿意让崔七娘子嫁入宫苑，实在是让我不知所措，今日特意来请长公主帮着解惑的。”

夏侯虞神色很是淡然。

她喝了一口茶，觉得把崔浩晾够了，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不知道崔大人此话怎样？天子无家事。立谁做皇后，也不是我一家之言。至于说让崔七娘子入宫之事，我的确不同意。兄终弟及，可那是讲的皇位。后宫一起继承的，那是北凉！可不是我们建康城！难道崔大人有意效仿北凉不成？”

第126章
翻脸

北凉皇室还保留着胡人的一些传统，哥哥死后，弟弟继位，除了正妻，家中的女眷通常都归弟弟所有。

这一习俗常被南方士子诟病。

北边的门阀移居江南之后，渐受江南风气影响，开始讲究人伦纲常，以弟娶兄妻为辱。

夏侯虞这句话说得很是尖锐。

崔浩气得脸色发青，想辩解几句，又觉得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辩解也不过是白费口舌而已，但他也不想得罪夏侯虞，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冷笑着出了夏侯虞的庄园。

夏侯虞心气不顺，正巧萧桓也来向她辞行。

她让杜慧准备了十万贯钱还给萧桓：“……我不想给王叔填补亏空，是不想惯着他，怕他觉得出了事总有人担。可也不能让你出这十万贯钱。你在襄阳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萧桓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她，目光真诚得仿佛清澈的泉水：“长公主不必和我如此的客气。我知道这次我贸贸然的插手武陵王的事有些不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会先和长公主商量的。钱我就收下了。多谢长公主。”

他的表情很平静，夏侯虞却感觉到他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是因为她委婉地让他不要管武陵王的事吗？

夏侯虞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向他解释一番，遂斟酌道：“但王叔的事还是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他肯定还为亏空的事烦心呢！”

萧桓眼角微垂，神色显得有些冷漠，轻轻地道：“武陵王毕竟是天子的王叔，又是受长公主之邀前来建康城的，总不能让他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封地去吧？”

这倒也是！

夏侯虞再次向萧桓道谢。

萧桓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像他想要说的都说完了，没有来得及说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萧桓胸口微闷，索性道：“既然长公主这边没有什么事了，那我就带萧备去襄阳了？”

夏侯虞一愣。

随即想到萧备原本就是萧桓的贴身随从，前世，萧桓走到哪里萧备就跟到哪里。虽说前世和今生不一样了，可这信任的人还是信任的人，离开了总会有些不习惯、不便利吧？

夏侯虞点头，调笑道：“自当完璧归赵！”

萧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夏侯虞派了尹平给萧桓送钱。

一群人高马大的部曲中，她看到了身材瘦小的阿褐。

她很是意外。

尹平笑道：“长公主真是有眼光，这孩子天生力大，是个做部曲的料子。”

夏侯虞微微地笑。

事情终于如前世一样的走向了。

她心中大定，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道：“那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看如今各家都越发的不守规矩了，以后谁家的部曲厉害，谁就能抵御别家的攻击，部曲这边，还要你多多费心才是。”

这次和卢家的对抗，尹平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他负隅顽抗，后来又有萧备的帮忙，这才免强守住了庄园。

卢家也因此吃了个哑巴亏，死伤那么多人都没敢再继续找长公主的麻烦，而且还因为局势不明，主动向长公主赔礼道歉。

若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武力，没能守住庄园的安危，等候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破城劫财，长公主颜面尽净地割地求和，他们这些部曲因为没有了长公主的庇护，十之八、九会被那些权贵之家当成奴隶卖掉。

刚才萧备来向他告别，说是都督要带着他回襄阳了。

以后庄园的部曲少了萧备，就没有从前那样的战斗力了。

他得像长公主叮嘱的那样，尽量训练出一部能抵御阀门世家的部曲来才行。

这世道，武力才是正道啊！

“我知道了！”尹平恭敬地向夏侯虞行礼，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着怎样参加部曲的武力了。

前世就是因为有了尹平，她才能几次遇事情都逢凶化吉，夏侯虞对尹平当然是十分的信赖。见尹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也就把这件事甩到了脑后，开始琢磨着皇后的候选人。

实际上不管她怎么选，也避不开谢、王、柳、崔、韦、卢、郑这些人家。

如今她摒弃了崔卢两家，柳家用皇后候选人的资格换了个丹阳尹，肯定也不会再参与到立后之中去，那就只能在谢、王、柳、韦、郑这些人家选择了。

谢家没有适龄的女郎，估计也不是太想参与到其中去，不然谢丹阳也不会推荐柳家的女娘了。

谢家可以排除。

韦家太浮躁，不过是见卢渊和萧桓有可能两败俱伤，就忍不住跳了出来，还拿了萧家当年的事说话，对萧家的态度太不友好。若是他们家的女郎做了皇后，于她和萧家都不利。

韦家的女郎也不行。

那就得在王、郑两家选择。

郑家是她的外家，她肯定不愿意郑家卷入其中的。

像她的母亲文宣皇后，就没落得个好下场。

王家近些年来已经败落，在门阀世家中已经没有了话语权，且没人品容貌都非常出色的女郎。

现在夏侯有义势单利薄，又是个聪明的孩子，与其让他娶个与他没有什么助力的新妇，不如再次一等，却家势雄厚的家族中选一个皇后。

可难处又来了。

若是这家与卢家交好，甚至是依附于卢家，她岂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她突然心中一跳。

为何不在萧家的女郎中选一个？

这样一来，萧家和皇室的关系就更密切了，而且还能助萧桓一臂之力。

以萧醒的能力，也只要这一点点助力就行了。

别的不说，压过卢渊却是没有问题的。

夏侯虞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愉悦。

让卢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好了。

她抿了嘴笑，高声喊了杜慧进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杜慧。

杜慧沉思了一会儿，展颜笑道：“我觉得长公主之法可行！但要先探探天子的口气。”

萧家和长公主毕竟是这样的关系，不免让人觉得长公主谋取私利。

夏侯虞知道她顾忌什么。

从前她没有把萧家列入候选的名册，也与此有关。

她笑道：“举贤尚不避亲。我为自己夫家打算，也不为错吧？”

可您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萧家妇啊？！

杜慧在心里嘀咕着，没敢当着夏侯虞说这话。

但她还是提醒夏侯虞：“您看，这件事您要不要在都督走之前和他商量商量？”

第127章
横插

有很多人家不愿意和皇室联姻，觉得家族世代传承，皇室却是一时的荣耀，与其被拖累，不如敬而远之。

但萧桓自己都愿意尚公主了，应该不会反对家中的女孩子嫁入宫苑吧？

夏侯虞不以为然地道：“那你就去跟萧桓说一声吧？”

“我去吗？”杜慧愕然。

“嗯！”夏侯虞应道，“不过是说一声的事，不用那么郑重。”

可这也太随意了吧？

杜慧道：“要不长公主写封信我带过去吧！”

也免得她直面萧桓。

不知道为什么，萧桓待人也算得上是和善，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敢随意言笑。就像了她年轻的时候面对武宗皇帝似的。

夏侯虞想着萧桓要回襄阳了，肯定还有很多的事要交待，只怕忙得脚不沾地，让杜慧带口讯过去，还不知道杜慧什么时候能见到萧桓的人。

“也好！”她吩咐侍女帮她准备笔墨，“你快去快回，你还得帮我去显阳宫投名帖。”

这门亲事最主要的还是要看夏侯有义的意思。

她既然要帮他，也得叫他满意才行。

若是萧家女郎嫁入宫苑，俩人却相看相厌，那还不如给夏侯有义别选满意之人。

杜慧笑着应是，拿了夏侯虞的书信和名帖进了城。

萧桓看了信应该是立刻就派了萧荣过来——杜慧还没有回来，萧荣先到了。

他恭恭敬敬地给夏侯虞行了礼之后，先谢了夏侯虞对萧家的恩典，然后垂手恭立在旁道：“只是都督常年在外，不怎么熟知家中的事务，也不知道长公主中意的人是谁家的女郎。特意让我赶过来，只说家中的事一切都请长公主拿主意。人选定下来之前，请长公主给都督说一声，也让都督心里有个底，知道谁会入宫。”

萧桓的态度在夏侯虞的意料之中，却没有想到他会问也不问，把这件事全都交给她。

他难道就不怕她选了萧浠或是萧淙的女儿吗？

夏侯虞心中很是困惑，有点摸不清楚萧桓的想法。

她心中的候选人是萧韩的长女萧佩。

这姑娘夏侯虞前世见过，性格沉静，行事端庄，也颇有主意，若是与夏侯有义有缘，倒是个很好的人选。

等第二天，夏侯虞进宫去见了夏侯有义。

他还在听政殿听政，派了章含在宫门口等候夏侯虞。

夏侯虞的犊车刚刚停稳，他就笑着迎上前来，前自给夏侯虞撩了车帘，扶着夏侯虞下了车。

“天子知道长公主进宫，高兴得不得了。”他一面笑盈盈和夏侯虞说话，一面陪着她往里走，“昨天接了长公主的名帖就吩咐御厨做了佳肴，留长公主用午膳呢！今天肯定会早点下朝的。”

夏侯虞笑着由他殷勤地扶着到了听政殿的偏殿，坐下来喝茶吃点心，悠闲地和章含说着话。

夏侯有义果然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下朝。

他一路快步如风地闯了进来，远远地喊着“长公主”，非常欢快的样了。

夏侯虞突然想到了夏侯有道第一天独自上朝，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反复地和她确认“你说了要在这里等着我的哦，你一定要等着我”，下朝的时候也是这样飞奔过来，远远地看着她就高兴地喊着“阿姐”，牵着她的手用一种“你果然没有骗我”的眼神欢喜地看着她。

她的心中一软。

夏侯有义比她阿弟还小一岁呢！

虽然继位的时候已经懂事了，可到底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天子！”她含笑上前，给夏侯有义行了礼。

夏侯有义能明显地感觉到夏侯虞对他的和善，他不免有些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夏侯虞委婉地说明来意，夏侯有义就更是不解了。

萧家已经娶了夏侯虞，完全没有必要再和皇室联姻。而且以萧桓的能力，也不需要嫁个女郎进宫。

相反，这门亲事对他更有利。

再娶个萧氏的女郎，他就和夏侯虞绑得更紧了。

而夏侯虞身后，站着萧桓。

再和萧家联姻，夏侯虞肯定会全心全意的帮他了。

但夏侯虞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从前她并不喜欢掺和到这件事里来的，帮他选妃，也是他半是哀求半是强迫的。甚至可以说，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不想像先帝似的被卢家左右，让卢家掌握朝堂的权柄，让夏侯虞做他的盾牌。

夏侯虞是帮着先帝摄政的人，肯定知道他的用意。当然也就不会太热心。

他能理解，也能体谅。

可现在，事情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他怎能不忐忑？

“那，都督同意吗？”夏侯有义试探着问。

“知道！”夏侯虞笑道，“都督也觉得这件事很好。只是不知道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自然是全凭长公主做主。”夏侯有义难掩喜悦之情，道，“我之前就说过，立后之事，还是长公主帮着看才妥当。”

夏侯虞也有点意外。

她没有想到夏侯有义对她的提议一点也没有异议，还很高兴的样子。

她不禁心情畅快，留在宫里用了午膳，还和夏侯有义一起喝了茶，这才出宫，给吴氏写了一封信。

这件事，还得通过吴氏。

她总不能勉强萧佩进宫吧！

而且她不记得萧佩此时有没有订亲。

吴氏接到信之后吓了一大跳，忙喊了姜氏来商量。

姜氏比吴氏更惊讶，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慌慌张张地道：“这件事我得问问我们家郎君，我们从来没有想这会和皇家结亲，而且我们家大娘是个沉闷的性子，天子身体尊贵，未必喜欢我们家大娘这样性子的女郎……”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辞了吴氏就去找萧韩了。

萧韩对于女婿的人选，早有打算，骤然间听到这个消息，也惊呆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得头痛不已。

萧佩虽然没有订亲，但两家早已有了口头的约定。

商贾重利更重诚信。

让他蒙着心当没有这个约定，他做不到。

可夏侯虞已经说了让他女儿进宫，萧桓肯定也是同意了的。

萧桓正和卢渊斗的厉害，说不定安排萧佩进宫是为让萧家和天子的关系更进一步，好对抗卢渊呢！

生平第一次，萧韩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128章
着急

萧韩匆匆去找萧浠。

萧浠听说夏侯虞瞧中了萧佩，也非常的吃惊。

夏侯虞在姑苏的时候，只是远远地见过萧佩一次，对萧佩并不了解，夏侯虞怎么就看中了萧佩呢？

萧浠心里觉得这是门好亲事，只是人选有些不对。

不过，萧韩是个重信守诺之人，若他想反悔，只怕早就欢欢喜喜地回了夏侯虞。此时来问他，可见并不想女儿嫁入宫中。

他道：“那大娘子和王家的婚约，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韩苦笑道：“虽是口头之约，可两家当正经的亲戚在走。不过是孩子们当时年幼，怕婚事定得太早，孩子没能长大罢了。这虽然是门好亲事，可大娘子自幼在乡野长大，齐大非偶，若是能行，我想就这两天让两个孩子正式下定好了。你觉得如何？”

萧浠沉吟道：“那让谁嫁过去好？”

除了萧佩，萧家就没有适龄的女郎了。

萧韩咬了咬牙，道：“你看二娘子如何？”

萧珊？！

那孩子太闹腾了，而且胆子大，坐不住，这要是进了宫，还指不定是祸是福！

“那就辞了长公主吧！”萧浠想了又想，道，“怕就怕长公主觉得我们是在推诿她，我看我们还是亲自去趟建康城好了。”

萧韩也觉这样比较好。

萧浠道：“最好还是让阿嫂陪着我们走一趟。长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若是说话说崩了，有阿嫂从中周旋，也不至于闹腾起来。”

萧韩叹气，道：“若是严氏还在就好了。”

萧浠半晌没有吭声。

萧韩就问：“阿斐去那里如何？可有书信回来？”

萧浠就皱了皱眉，道：“写了两封书信回来，都是些泛泛之谈，看样子他在那里过得还不错，却不知真假。我这几天正打算派个人去看看。”

萧韩只好安慰萧浠：“王伯玉一代大儒，怎么也不会苛刻一个孩子的。”

“但愿如此！”萧浠答着，心里却在想，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道貌岸然之人。

萧韩回去后就向姜氏说明了情况。

姜氏两眼泪汪汪的，道：“若是知道如此，两家就应该早点下聘的。如今闹成这样的局面，我若是长公主，也会怀疑你是在婉言拒绝。”

萧韩有苦难言。

当初姜氏觉得两个孩子都小，寻思着都立起来了再下定，如今责怪他没有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的也是她。

但做妻子的可以犯这样那样的错，他一个顶天立的当家人却不能如此。

“我明天一大早就启程。”他只好当没有听见，交待姜氏，“你把三个孩子都拘在家里，别让他们乱跑，我怕孩子们不懂事，弄出什么事来。若是王家听到风声来问，你就跟他们直言就是了，让他们准备好下聘之物，等我从建康城回来。”

姜氏连连点头，亲自帮萧韩收拾行囊。

萧韩去了吴氏那里。

萧佩和王家的婚事，吴氏也听过一耳朵，可那时两个孩子都小，等到孩子们长大，反而没了动静，吴氏还以为这婚事出了什么波折，此时听萧韩说起，才知道两家正准备正式下聘。

这下子吴氏也慌了。

如果说立个萧氏姑娘为后是萧桓计划中的一部分，那可就糟了。

总不能让萧佩退了亲吧？

“我明天跟你们一块儿去！”吴氏忙道，“长公主那里，我来说。她是个明理的孩子，只是不知道而已。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

萧韩虽然很是感激吴氏的出手相助，可胸口还是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笑意无法抵达眼底。

韩浠回到屋里也让计氏帮他收拾行囊。

计氏知道了缘由却一面收拾着衣饰，一面唠叨道：“七叔家的大娘子和王家有婚约，别人不知道，难道萧桓也不知道？我看他就是被富贵迷了眼，要不就是不敢违背长公主的意思，睁只眼闭只眼的，只想讨好长公主……”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道，“郎君，您看，阿玫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萧浠愣住。

计氏也不帮着他收拾衣饰了，顺势坐在床边，道：“七叔是四房的，长公主都能瞧得上他们家的大娘子。我们阿玫还是长房的人呢，怎么就不能做皇后了？再说了，如今严氏再蘸，不愿意管这两个孩子了，我们做叔父、婶婶的要更上心才是。不然别人肯定会戳我们脊梁骨的。反正只要是萧家的女郎就行，又何必在乎是谁呢？我觉得阿玫可行。”

萧浠却考虑得更多。

他觉得萧桓是不会同意的。

但其中的原由他却没有办法对计氏说，只能道：“阿玫的性子不好，又有个再嫁的母亲……总归是不太好！”

“你傻了！”计氏眼中闪着精光，道。“让阿玫过继到我们名下就是了。若是阿斐问起，就说这是为了让阿玫好嫁人，谁知道萧桓却要和皇室联姻……阿玫若是得志，也会念着我们的好啊！”

从此阿玫就是他们房头的女郎，封官进爵，也是他们房头的事，与别人没有关系。

不过萧浠两口子还是心有灵犀的。

计氏的话音刚落，萧浠就明白了计氏的意思，只是他还有点顾忌：“就怕族中的长辈们不答应。何况老七已经决定由二娘子顶换了他们家大娘子，我看此事行得通！”

计氏“呸”了他一声，道：“若是长公主中意的是二娘子，又何必提大娘子？我看，七叔的这主意不成！与其到时候鸡飞蛋打或是闹出退婚之类的丑闻来，还不如推荐阿玫！”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又道，“要不，跟严氏说一声？她这人鬼点子多，若是知道自己女儿有机会当皇后，肯定会想办法帮阿玫奔走的。”

“不行！”萧浠脸一沉，想也不想地喝斥道，“严氏出了这个门就不是这家的人了！你不要从中乱搅和。若是让我知道你去找了严氏，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计氏低了头，朝着他无声地撇了撇嘴，嘀咕道：“这于萧家是大事，你可别关键的时候犯糊涂，既然得罪了萧桓又得罪了七叔，弄得里外不是人！我这也是担心你才出了这么个主意。你以为我喜欢去求严氏？你以为我喜欢向严氏低头不成？”

萧浠半晌没有说话。

计氏却知道他心动了。

她一面打量着萧浠的神色，一面试探着道：“那我就让家里从前曾经服侍过她的嬷嬷去给她递个消息？”

第129章
谋利

萧浠依旧没有说话，但计氏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天还没有亮，萧家的宅院就陆续亮起了烛光。

萧浠、萧韩和萧醒护着吴氏，从姑苏的码头登舟，两日后就到了建康城。

萧荣已在码头等候。

和他一起的，还有夏侯虞的大管事刘契。

刘契上前给吴氏请了安，又见过了萧浠、萧韩和萧醒，这才笑着对吴氏道：“长公主在庄园里等着太夫人和诸位郎君呢！”

言下之意，是请他们去庄园里住。

吴氏自然是求之不得，她没有女儿，觉得夏侯虞就如女儿一样贴心，她很喜欢和夏侯虞呆在一起。

萧浠从前小瞧了夏侯虞，如今知道了夏侯虞的能量，自然想和她更亲近一些。

他有点后悔没把计氏带过来。

萧浠朝着萧韩点了个头就应下了。

萧醒要陪着母亲，萧韩以萧浠马首是瞻，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去了夏侯虞的庄园。

夏侯虞在门口迎了吴氏等人，安排丰盛的晚宴招待萧浠、萧韩。

吴氏则陪着夏侯虞在后堂用了斋菜。

因天色已晚，晚膳后，萧浠等人去客房歇下，吴氏却留了夏侯虞和她一个屋里歇息，并道：“我们娘俩也说说话！”

夏侯虞幼年就由乳娘陪着，三岁时乳娘出宫，她就开始一个人睡。虽然不太习惯，但她知道，只有让婆婆非常的喜欢的媳妇才会受到这样的邀请，她欣然应允。

杜慧细心地铺了两床被褥。

吴氏就和夏侯虞一里一外的躺在床上说着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你们怎么突然想到送个萧氏女郎进宫？是做皇后还是嫔妃？你七叔家的大娘子，恐怕有点不稳当。她自幼就许配给了王家。只是还没有下聘。可总归是许诺给别人的，我们总不好做出那棒打鸳鸯的事来。”

夏侯虞一听就知道萧韩不同意送女儿进宫。

萧韩居然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她不由对萧韩刮目相看。

“那二叔呢？”她问吴氏，“二叔是什么意思？”

赶路的两天，不管是萧韩还是萧浠，都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了吴氏。

吴氏叹气道：“你二叔的意思，既然你七叔不愿意，不如送了你三叔家的阿玫进宫。那孩子虽然长得不出彩，但胜在年纪还小，找个人好好教教，未必不能成气候。”

夏侯虞皱眉。

她宁愿选萧珊也不愿意选萧玫。

主要还是萧玫一心向着萧浠，送萧玫进宫，这不是给萧桓找麻烦吗？

夏侯虞道：“那您的意思呢？”

吴氏沉默了片刻，道：“是不是一定要送个萧氏的女郎进宫？若是一定要送，我看不管是你三叔还是七叔家的都不合适，不如在没有出五服的叔伯家中选一个人过继到我的名下。”

这倒是个好主意！

夏侯虞问：“那二叔知道你的打算吗？”

“不知道！”吴氏道，“我总觉得二叔在这件事上有些不妥当！你想，严氏再蘸，阿玫去选后，这不是拿了把柄给人钻吗？你二叔是个精明人，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呢？”

如果把萧玫过继到计氏名下，那又不同了。

夏侯虞微微地笑。

萧浠做得再漂亮，也会露出马脚来。

“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谱了。”夏侯虞道，“天色不早了，您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太辛苦了。您早点休息吧！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

吴氏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虽然很累，却还不愿意睡。

她敷衍地“嗯”了一声，问起了萧桓：“他这些日子还好吧？他什么时候走的？他和大将军之间现在怎么样了？”

吴氏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夏侯虞答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吴氏早已醒了，正坐在桌边用着早膳。见她醒过来，和善地朝着她打了声招呼，道着：“今天的胡饼是用新麦做的，味道很好，你梳洗了就来用早膳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侯虞赧然。

和婆婆一起居然睡了懒觉。

还好吴氏为人宽和，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难怪萧炎、萧桓都愿意护着她！

夏侯在心里感慨了几句，和吴氏一起用了早膳，就去偏厅见了萧浠、萧韩和萧醒。

萧醒完全不知道萧浠等人为什么会来建康城，萧浠也不想他知道，在说正事之前，萧浠找了借口打发萧醒：“你每天不是要写二千个字的吗？我们和长公主不过是闲聊，你先去做功课去吧！”

这借口太烂，萧醒看看夏侯虞，又看看萧浠，颇有些无措。

夏侯虞却希望萧醒能尽快帮着萧桓守着家业，她道：“就让阿醒留下来吧！他也不小了，我还指望着他给我跑跑腿呢！”

吴氏也盼着自己的小儿子能独挡一面，帮衬长子。闻言立刻道：“阿醒那你就留下来吧！”

萧醒高兴地伏地称是。

萧浠只好让萧醒在旁边听着。

因昨天夏侯虞已经了解了两人的想法，今天还是草草地听他们又说了一遍。

她问萧韩：“你可做了决定？”

一旦人选确定下来，萧韩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萧韩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们家大娘子怕是没有这机缘。”

夏侯虞也不勉强。

她原本就是想让萧家提供一个人选的。

萧韩知道萧浠的想法后，自然不会再提萧珊。

萧浠提出萧玫的时候，被夏侯虞直接否认了。

她道：“这孩子性情太内向，不能适应宫中生活。我看就照着阿家的意思，从萧家没有出五服，适龄的女郎中选一个过继到阿家的名下，当成都督的妹妹嫁出去。”

萧浠脸色一白。

吴氏之前可是一点口风也没有透露的。

很显然，吴氏并不十分的相信他。

若是这样，萧玫根本就没有机会入宫了。

夏侯虞却在旁边感叹。

萧韩这个人的确不错，怎么就站到了萧浠那边呢？

那萧韩是否知道萧浠做了什么呢？

夏侯虞突然间非常的想知道。

她以不容萧浠多说的姿态最后道：“那这件事交给二叔父和七叔父了。毕竟我对萧家的女郎并不熟悉，有谁合适，还是您二位更有眼光一些。”

萧韩求之不得。

萧家有了更适合的女郎，萧佩就能安安心心嫁人了。

萧浠的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严氏向来不喜欢她的两个女子亲近他和计氏，她若是知道萧玫有这样的机会，应该会赶到建康城来的吧？

第130章
来意

萧浠想的一点也不错。

严氏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虽然明知道萧浠没安好心，可她还是忍不住向自己现在的郎君求助，并得到了现在郎君的支持，拿了一笔钱财赶往了建康城。

就在萧浠和萧韩商讨这件事的时候，她赶到了夏侯虞的庄园，求见夏侯虞。

夏侯虞正在和吴氏说话。

吴氏道：“你把这件事交给了你二叔和七叔，万一他们选出来的女郎不合天子的心意如何？”

在她的心中，始终觉得突然从萧家挑选一个女郎去参与立后之选，太不可思议。

“他们选他们的，选出来了，我们总得过过目。”夏侯虞含蓄地告诉吴氏，“怕就怕家中的长辈不服气，个个都觉得自己房头的女郎好。”

这就是要萧浠和萧韩担责的意思了。

吴氏恍然大悟，朝着夏侯虞直点头，赞道：“还是长公主行事周到妥帖。”

夏侯虞谦虚了几句，阿良来禀，说严氏拜访。

吴氏还没有回过神来，愣道：“她来干什么？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夏侯虞心里却明镜似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严氏来得这样快。

可见萧浠是多么的急切的通风报信。

不过，就算是严氏来了，她很同情严氏，可也不能拿这件事做人情。

但严氏和吴氏素来亲善，她也不能不见。

最好严氏提出来的要求让吴氏也为难，让吴氏看清楚萧浠的面貌，从此离萧浠远一些，让萧桓能够安安心心地去打仗，去对付卢渊。

夏侯虞遂笑着对吴氏道：“阿家，远到的是客，何况她和你妯娌一场，也算是缘份。不管她是为何而来，我们也应尽尽地主之宜才是。”

吴氏犹豫道：“她从姑苏赶到这里来求见你，所求之事肯定不简单。要不要我先探探她的口气，你再决定见不见她。”

若是严氏真的所求极难，夏侯虞再拒绝她，岂不是不给吴氏面子？

夏侯虞笑道：“我陪着阿家一起去见吧？就算所求之事很难，回绝就是。”

却不能让吴氏先见她再回绝。

吴氏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夏侯虞贴心暖人，连连点头，由夏侯虞虚扶着去见了严氏。

严氏显得有些憔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但看得出来，她仔细地梳妆打扮过才来拜见夏侯虞的。

夏侯虞很喜欢这种从容和大方。

如果严氏嫁的是另一个人，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她出了会神，这才示意给她行礼的严氏坐下来说话。

严氏估计也觉得自己所求之事不是那么理直气壮，跪坐下来先给吴氏和夏侯虞又行了个大礼，这才出口求吴氏：“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两个孩子都没能管教好，心中实在是愧疚伤心，两个孩子也被毁了。还好阿斐遇到了贵人，能从那泥沼中爬出来，跟着伯玉先生学习做人做事。如今还有阿玫不知道前程。”说到这里，她深深地伏地，请求吴氏，“求阿嫂收她为养女。我一定好好告诉她该怎样孝敬阿嫂、长公主和阿桓的。”

夏侯虞没有吭声。

倒是吴氏，嘴角翕翕，半晌才闷闷不乐地道：“是二叔告诉你的吗？”

这事是瞒不住的。

严氏一咬牙一横心，应了声“是”。

萧浠怎能这样？

这可是关键到萧家的未来？

关系到萧桓的前程？

吴氏想也没想道：“阿玫这孩子不合适！性子太内向，又事事喜欢听她二婶的，没有主见，我若是收了她做养女，那不是救她，是害了她。”

严氏却比夏侯虞和吴氏想像的都要明白和清醒。

她直言道：“我知道她不适合送进宫去，可她若是成了阿嫂的养女，阿嫂却可以名正言顺地代我管教她。”

这才是严氏真正的目的。

夏侯虞忍不住在心底为她喝彩。

难怪萧浠和计氏如此顾忌严氏！

没有了萧淙这个蠢夫压着严氏，任萧浠和计氏，根本不是严氏的对手。

夏侯虞突然很想帮帮严氏，但收养女儿事关重大，一旦吴氏收了萧玫做养女，萧玫就是长房的大娘子了，和谁家联姻都有足够的资本。

事关重大，她不仅要商量吴氏，还要商量萧桓。

吴氏一切以萧桓为重。

萧桓却回信给夏侯虞，一切都以她为主。

夏侯虞接到了信笺不敢相信，把那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还问杜慧：“上次让萧家女郎进宫的事也是，这次也是，全都让我拿主意，我若是坑萧家一把他准备怎么办？”

杜慧则觉得这才是真正夫妻应该有的样子。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互相帮衬，这个家才能兴旺发达。

她掩着嘴笑了笑，这才道：“长公主是萧家妇，坑萧家，岂不是坑自己？”

萧桓也是这么想的吗？

夏侯虞微微有些出神。

前世，萧桓对她可是一直很防备。

反倒是她搬到了庄园独居，他对她却渐渐地放心。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低了头，自省地远离了权势中心的缘故。

可今生，她比前世要激进很多，萧桓却一反常态地让她当家作主。

这是对她的考验还是对她的信任呢？

夏侯虞轻轻展平了信笺的边边角角，把书信放进了专门的匣子里面。

她和吴氏商量：“不如让七叔收养阿玫吧？”

吴氏目瞪口呆。

夏侯虞道：“严氏只是想让阿玫能有个合适人管教，我看姜氏就不错。而且阿珊性格开朗活泼，正好弥补阿玫的内向。若家里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让阿玫进宫，她也可以从七叔那边出阁。”

正好把萧韩和严氏都绑到他们这边来，让萧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韩和严氏和他渐行渐远。

吴氏讶然，道：“你难道决定让阿玫进宫吗？”

“现在还不好说！”夏侯虞直言道，“要看萧家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也要看萧玫有没有能力抓住这次机会。

她道：“请了二婶带着几个妹妹来建康城吧？”

就算是为了打破萧家目前的局面，也要让萧玫出回风头。

吴氏觉得不好，可她看夏侯虞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就没忍心泼夏侯虞的冷水，她道：“我这就让人带信回姑苏。”

夏侯虞微笑着点头。

萧浠听了却差点把案几给掀翻了。

还好他没有失去理智，知道自己此时还夏在侯虞的庄园里，虽然气得额青筋直冒，还是压低了嗓子问随身的仆从：“阿嫂已派了人回姑苏？”

第131章
离间

萧浠的仆从垂目低声道：“太夫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姑苏，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指望着这些人拦截吴氏的消息，那是往脸上贴金。

萧浠冷哼了数声，想了想，对那仆从道：“你立刻让太太过来，就说是不放心姜氏，陪她一道，路上也好做个伴。”

仆从应诺，见萧浠没有其他的吩咐，跪着退了下去。

萧浠直觉不好，却怎么也想到严氏有这样的手笔，在皇后的尊贵面前也不曾动心，怎么也猜不透这番安排的用意。

他琢磨了半晌，最后决定去找萧韩。

萧韩却自从知道夏侯虞让姜氏带着两个女儿并萧玫来建康城后就没有合过眼，他和萧浠在屋里说着悄悄话：“难道长公主还是没有放弃送我们家大娘子进宫？”

“应该不是吧？”萧浠猜道，“若是这样，她何必让我们在萧家挑选合适的女郎收养到长房？她有什么话大可直说！我们都不可能违背家族利益的。”

就算是长公主执意送萧佩进宫，除非萧韩要出族，不然他就得忍着、受着。

“会不会是看中了二娘子？”心里虽然明白，但萧韩还是忍不住把事情往坏处想。

萧浠听着着突然间脑子里一闪。

难道……夏侯虞是想从萧韩家里出个皇后？

是想把这个荣耀归于萧韩？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夏侯虞的用意。

萧桓的妹妹毕竟太耀眼，不若从妹低调，而且更容易让天子放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特别是有了儿女，多半就会和夫婿一条心了。

但夏侯虞怎么就瞧中了萧韩呢？

难道是萧韩背着他做了什么事？

萧浠想着，喉咙里就像有根刺似的，很不舒服。

皇后的尊荣，又有几个人能抵御？就算是萧韩暗中做了些奉承、巴结夏侯虞的事，也是人之常情。

萧浠说服着自己，却在不知不觉得间对萧韩疏离起来。

萧韩担心着妻女，惴惴不安的，没有发现萧浠的异样。

夏侯虞对萧浠并不了解，并不知道自己的计策奏效，耐心地等候着姜氏的到来。

可晋陵长公主推荐萧家女郎进宫侍君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卢渊的耳朵里。

“这消息证实了吗？”卢渊这下子再也没有办法保持镇定了，他叫了卢淮来问话。

卢淮目露凶光，道：“何止！晋陵还拿了我们送去的礼品帮武陵王填补了亏空。”

卢渊没有说话，面色却铁青铁青的。

卢淮吓了一大跳。

他上次看到卢渊这样的表情，还是卢渊突然接到夏侯有道驾崩的消息。

他不由得小腿打颤，道：“阿兄，您，您要我做什么？”

卢渊抿着嘴没有吭声。

凝重的气氛像大山一样压在卢淮的心间。

他不禁小声嘀咕：“我说要好好地收拾收拾晋陵长公主，阿兄偏偏不答应……早知如此，哪里还有她到处蹦跶的机会……她可真是一点没有把卢家的人放在眼里，说伸手打一巴掌就打一巴掌，还照着脸打……”

卢渊依旧没有吭声。

卢淮半晌才察觉到。

他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喊了声“阿兄”。

卢渊的脸又沉了几分。

他拂袖而去，留下了有些愣眼的卢淮，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好一会儿，咧着嘴傻傻地笑。

姜氏和萧韩一条心，猜到了一块去。

她自从接到去建康城的消息就一直没能合眼，等到了夏侯虞的庄园，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佩紧紧牵着萧珊，脸色煞白煞白的。

家中虽然没有人对她明言，但她是家中的长女，是被姜氏当成左膀右臂般的存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隐隐约约也听出了一点端详。

如今父亲一会儿让家里准备她出嫁的事宜，一会儿让她带着妹妹和萧玫来建康城，她不由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长公主逼着她进宫，她就悄悄地溺水而亡，既保全了萧家的体面，也保全了父母弟妹的性命。

想到这里，她终于稳妥了不少。

萧珊却是什么也不知道，拉着阿姐的手一路上就叽叽喳喳的没有停嘴，进了夏侯虞的庄园，更是左顾右盼的，好奇得不得了。反到是萧玫，自上了船之后就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句话都没有。

计氏看着不免和姜氏耳语：“这孩子，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姜氏隐隐觉得带着计氏来建康城不太好，却又苦于没有借口和计氏分开走，只得道，“我派了嬷嬷看着阿玫，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不管夏侯虞是什么意思，把人平安无事的带到夏侯虞的面前，她的责任也就尽到了。至于萧玫是怎么想的，她无心，也没有精力关注。

计氏这一路上也不停地猜测萧浠让她来的用意，和姜氏说话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进了夏侯虞的庄园，心神恍惚，问了一句，也就没有心情继续追问了。

萧玫心里则像揣了十七、八只兔子，蹦蹦跳跳的，从来没有安生过。

不知道她写给阿兄的信他收到了没有？

晋陵长公主为何让七婶婶带了她来建康城？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过姑苏城，外面果然很大。

长公主的庄园也大。

犊车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长公主见他们的地方，而且这一路行来，随处可见亭台楼阁，仆从部曲，萧家祖宅都没有这样的气派。难怪家中的人都说大兄萧桓尚了长公主，就等于是娶了一座金山银山。若是她阿兄也有机会尚公主就好了……

她七想八想的，却在廊庑下见到了再蘸的母亲。

姜氏和计氏也看到了。

几个人的脚步一顿。

严氏却端庄而又不失礼节地朝着他们行了个礼。

姜氏和计氏慌忙回礼。

杜慧已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道：“长公主请两位太太厅上奉茶。”

姜氏和计氏忙躬身道谢，领着三个女郎走了进去。

宽敞的厅里挂了鹦哥绿的绢丝帷幕，青石地砖，打磨得像铜镜似的，能照出人的影子，黑漆描金的案几，绘着繁重的图样，只一眼，矜贵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姜氏和计氏面面相觑。

外面的侍女已高声唱喝道：“长公主和太夫人驾到。”

姜氏和计氏忙带着三个女郎伏地迎接。

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由远及近。

萧玫悄然地抬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群粉色绢丝裙裾间有条用金丝线和银丝线绣玄色裙裾，庄严、肃穆，如帝王的梁冠，特别的显眼，又带着威压之势。

第132章
收养

萧玫在心中暗暗地想，这应该就是晋陵长公主了。

果然，那裙裾在矮榻前荡了荡，就服服帖帖地垂落在了脚榻上。

“都是家里人，不必多谢。”厅堂里响起来的却是吴氏的声音。

萧玫忍不住抬头，就见吴氏坐在左边，夏侯虞坐在右边。

自古以来，以左为尊。

难怪大家都说萧桓娶了个贤妻，不管晋陵长公主是否真心，能当着萧家的人做出这样一番姿态已是有心。

萧玫一声不响地跟着萧珊后面。

萧佩看了拉了拉萧珊的衣袖，示意她注意还有个萧玫跟着她们。

萧珊压根没有想那么多，看了萧玫一眼，见萧玫没有出错地跟着她们，什么都没有说就挨着萧佩坐下来了。

若不是在夏侯虞家里做客，她都要抚额了。

萧珊是姐姐，这个时候就应该照顾萧玫才是。

她倒好，自顾自的坐下不说，在姜氏等人都和夏侯虞寒暄了几句之后，她倒一点也不怕生的叽叽喳喳地讲上了。

杜慧也觉得萧珊的话有点多，但她更觉得，自夏侯有道驾崩之后，夏侯虞好像特别怕寂寞似的，身边不仅养了个喜欢说话的阿好，还养了个小大人似的阿褐，对萧珊也特别宽容。

她就笑眯眯不动声色地帮萧珊添了点茶水。

颇有些示意萧珊话太多的意思。

姜氏和萧佩都微愠地瞪了萧珊一眼。

萧珊忙低下头，佯装着喝茶，打住了话题。

夏侯虞微微笑。

她倒不讨厌活泼可爱的小女郎。

大家契阔了一番，夏侯虞安置她们住下，晚上是接风的晚宴，有什么事只能留到第二天再说。

晚上的时候却并不平静。

先是计氏问萧浠让她来的用意。

萧浠很是烦躁，把自己的一切猜测都告诉了计氏。

计氏还没有等萧浠说完已是怒气冲冲，打断了萧浠的话：“郎君不必再说，七叔肯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巴结上了长公主。你还记不记得，韦家把和三叔的交易暴露出来的时候，是谁陪你来的建康？他一个四房的郎君，和萧桓都快要出五服了，凭什么陪你来建康？又凭什么觉得他有资格陪你来建康？”

她说到这里，呶嘟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了。可他对你的事向来是很上心，我也没有多想。想当初，他之所以能做成那笔蜀绣生意，不就是通过你搭上了萧炎吗？我看他就是个心机重重的，是你把人看得太真，才事事、处处都觉得他好。”

“你别说了！”萧浠眉头皱得能夹住蚊子，轻声喝道，“这话你说说就是，别什么都往外倒，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了！”计氏答着，心里却知道，自己的丈夫最少也信了一半。

姜氏则被萧韩催去见吴氏：“一下子带了三个女郎过来，我实在是不知道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看长公主的模样，很是敬重阿嫂。你去探探阿嫂的口气，我心里也有个底，知道明天一早该怎么办？”说完，他想到吴氏的性格，又忙改口道，“算了，你也别试探阿嫂了，直接问阿嫂叫你来做什么好了？阿嫂那个人最最直爽不过，你问来问去的让阿嫂误会了反而不好。”

“我知道了！”姜氏心情也很沉重。

她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去见吴氏。

吴氏和阿余不禁面面相觑，惊讶道：“他七婶还就真的来见我了。”

用过晚膳之后，夏侯虞送吴氏回房间，在吴氏这里坐了一会，并且告诉吴氏：“若是姜氏晚上悄悄地来见您，您就把我想让她收养萧玫的事告诉她，也好给她一个机会回去和萧韩商量。若是她问起选后的事，就说会在萧家其他的女郎中选一个，让她不必担心。”

阿余可是看出来了，晋陵长公主可不是个能让人随意搓拿的人，她也不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服侍。

“可见长公主见识过人。”她在吴氏面前说着夏侯虞的好话，“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不妨交给长公主处置。”

吴氏不免有些汗颜，道：“还是我不中用。”

阿余忙笑道：“您这是有福气！走了个严氏，来了个长公主。”

吴氏想想，笑道：“也是！”

遂让人请了姜氏进来说话。

喝了茶，吃了点心，姜氏就照着萧韩的意思说明了来意。

吴氏也照着夏侯虞的意思对姜氏道：“你不要担心，这件事和选后的事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晋陵可怜严氏一片慈母之心，想帮她一把而已。”

她把夏侯虞想萧韩收养萧玫的意思告诉了姜氏。

姜氏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全都放了下来却在说起萧玫的时候重新提了起来。

“这，这……我得回去商量七郎。”姜氏不自在地道。

萧玫的处境十分尴尬。他们管吧，那孩子亲近计氏，又是长房的孩子，这不是自讨人厌吗？他们不管吧，严氏在的时候对他们也多有相帮。而吴氏虽然占着名份，可长房的地位重要，若真是收养在了吴氏的名下，那就是正正经经的嫡长女，偏偏萧玫性情又颇为阴郁，与人不亲，没有谁愿意为她出这个头。

吴氏也明白，不然她也不会看着这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是应该的！”吴氏叹气道，“这也是件大事。你们也不要勉强。孩子心思通透，谁对她好，她心里清楚着。”

如果不能真心的接受萧玫，像现在这样大家彼此客客气气的，说不定对萧玫更好。

姜氏也是个明白人，她不住地点头，心思重重地回了房间，和萧韩说了这件事。

萧韩想了想，问姜氏：“你是怎么想的？你若是觉得能行，我明天就应了长公主。你若是觉得不行，这件事就当我们不知道。毕竟我在外面的时候多，家里的事还得靠你周全。”

姜氏不太喜欢萧玫，但这是夏侯虞的意思，吴氏所托，她思忖了片刻，道：“要不，问问孩子们的意思吧？毕竟以后她们相处的时间更长。”

萧韩觉得这样也行。当即叫了萧佩和萧珊过来。

萧佩觉得没问题，萧珊也觉得挺好：“有个人和我作伴。阿弟的嬷嬷总怕我把阿弟摔了，都不愿意让碰阿弟。”

姜氏苦笑，对萧韩道：“就怕到时候阿珊把阿玫带坏了。”

萧韩却很乐观，道：“说不定能让阿玫活泼些。”

第133章
反目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萧佩却悄悄地问姜氏：“是不是我们收养了阿玫，长公主高兴了，就不会让我和阿妹进宫了？”

“没有的事。”姜氏不想让萧佩把人想的那样不堪，轻声笑着喝斥道，“这是两件事，不过是碰巧撞在了一块而已。”

萧佩心中不太信，有时候想着正是因为萧玫的到来才保全了她们姐妹，因而对萧玫特别的和善和有耐心，无意间让萧玫渐渐打开心房，俩人比萧珊更像亲姐妹，这是后话了。

第二天大家见面时候当夏侯虞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萧韩自然是欣然应允。

萧浠却气坏了。

他以为萧韩至少要跟他说一声，萧韩却从头至尾没透露半点风声。

可见计氏说得对，萧韩和他交好，不过是看中了他是长房的郎君，有求于他罢了。

萧浠气得攥着拳头，硬梆梆地道：“若说收养，也应该由我来收养吧？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长房嫌弃三弟，嫌弃阿玫呢！”

萧韩想着夏侯虞那么妥帖的一个人，收养的事都是由吴氏传话，他们同意了才当着众人说出来的，这件事肯定也和萧浠商量过。

谁知道萧浠却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愕然地望着萧浠，把目光落在了夏侯虞的身上。

夏侯虞却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盅来喝了口茶，这才淡淡地笑道：“长房不比其他的房头，有些事，别的房头能做，长房就不能做。这件事你也不要多说了，我已经决定让阿玫过继给七叔父了。”

言下之意，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你的意见没有任何的意义。

萧浠气得脸色发紫。

萧韩凭着商贾察言观色的本能却惴惴不安起来。

他怕自己成了夏侯虞攻击萧浠的工具。

不过，夏侯虞为什么要攻击萧浠呢？

他想到萧浠和萧桓的关系。

一直以来，他和萧浠私交都比较深厚，萧炎因为萧淙品行不端不让他进祖坟，萧浠当时就觉得萧炎有点过分，他能理解萧浠的心情，所以萧浠和萧桓争家主的时候，他虽然觉得萧桓不对，但他还闭着眼当没看见，两不相帮。

长公主这是要为萧桓出头吗？

没想到长公主和萧桓的关系这么好。

萧韩眼角的余光扫过并肩坐着的吴氏和夏侯虞。

当朝的公主对婆婆这样尊重的很少。

长公主和萧桓的关系真的很好吧？

他不由苦笑。

自己一辈子小心翼翼，没想到却在这时候栽了个大跟头。

以萧浠的性子，就算他以后怎么解释萧浠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萧韩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萧浠看着，就觉萧韩这是心虚。

他有些强硬地道：“长公主此言差矣！长房还有我这个做叔父的，我不同意将阿玫过继到四房去。”

夏侯虞冷笑。

萧桓前世是把他的这些长辈惯坏了？还是太忙，没时间理会？

“二叔虽是长辈，但阿桓是家主。”夏侯虞毫不客气地提醒萧浠，“既然因为是长辈就可以干涉家主的决定，那又何必选家主？直接谁辈份最高，谁的年纪最长做家主不就行了？或者是郎君们长大了就分家好了，各管各岂不是更好？”

萧浠脸色铁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好。

夏侯虞则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对萧韩道：“过继的事，我看就这在这几天选个黄道吉日办了就是。至于选谁家的女郎进宫，也一并劳烦七叔和二叔了，最好也在这几日有个结果。”

从前她说话是把萧浠摆在萧韩前面的，现在却把萧韩摆到了萧浠的前面，分明是把事情托付给了萧韩。

萧韩无奈地笑。

萧浠的脸色则更难看了。

能给夏侯虞脸色看的是武宗皇帝、卢渊之类，萧浠她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把该说的话说完，夏侯虞就借口让萧玫亲近萧韩一家，扶着吴氏离开了厅堂。

夏侯虞还以为吴氏会啰嗦她两句，不曾想吴氏却长长地透了口气，高兴地对夏侯虞道：“终于不必看他二叔父的眼色了。你是不知道啊，这几年不管阿桓还是我说什么话，他都是反对，我都怕见他的人了。”

夏侯虞呵呵地笑，道：“您不责怪我没大没小就是。”

“你这是说什么话呢？”吴氏不悦地道，“你这样很好，我就羡慕你这样的，以后家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我也听你的。”

夏侯虞很想说自己并不想管家……

可惜没有机会。

萧韩下午就来告诉她，过继这件事比较重大，最好是在本家的祠堂，请了族中的长辈做见证。但考虑到六日之后就是吉日，他怕来不及，准备请了家中的几位长辈过来，就在建康这边行礼，再由十三叔帮着添在族谱上。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看了萧韩一眼。

他恐怕也以为送萧佩入宫和过继萧玫是笔交易吧？

不然不会这样的急切。

但这符合夏侯虞的打算，她笑着点了头。

萧韩立刻就动了起来。

这消息自然也瞒不过那些盯着夏侯虞、盯着萧家的人。

就是崔氏，都被惊动了。

她借着来探望吴氏，私底下问夏侯虞：“你这是准备让你三叔父家的大娘子进宫吗？”

“没有！”夏侯虞想着崔家，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我准备推荐萧家的女郎进宫，至于选谁，这得和萧家的长辈商量过了才能定下来。而且最终还要看天子的意思。”

但崔家七娘子是没戏了。

崔氏不免有些感慨，但她更清楚自己的立场，她是郑家妇，这感慨也就藏在了心里。

可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这其中还不乏夏侯有义的推波助澜。

他自为认他挺不过那些大臣的游说，把这件事全交给了夏侯虞。

夏侯虞最终让他娶谁他就会娶谁，他现在毕竟和萧桓坐在同一艘船上，船沉了，夏侯虞也不好过。

崔家，崔七娘子哭得肝肠寸断，她埋怨她的母亲：“我就说我守着长公主，过几年再嫁，你非要我去争皇后之位，现在知道长公主的厉害了吧？我现在成了建康城里的笑柄，以后你难道让我远嫁不成？”

崔七娘子的母亲不敢再刺激女儿，想了又想，最终道：“我去找你祖父去！”

崔七娘子却不像她母亲这样的天真。

她对于她母亲是唯一，对于她的祖父来说，却不过是众多孙女中的一个，若不是被夏侯虞瞧中，她的祖父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可若是要她祖父出手，恐怕就得付出代价。

第134章
遇险

崔七娘子喊住了自己的母亲，咬着牙道：“您去跟我祖父说，我以后一定听话。让他老人家无论如何都帮我渡过这次难关。”

崔七娘子的母亲叹气，苦涩地道：“是我害了你！”

要不是她当初把女儿送去晋陵长公主那里，晋陵长公主恐怕也不会因为她们毁诺而生心厌恶了。

她去了崔浩那里。

崔七娘子望着冷清的内室，却久久没有入眠。

萧家的人都知道夏侯虞会在萧家挑选一个女郎入宫，萧玫的过继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萧家各房的长辈也都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接到萧韩的来信，那些收到信的不要说了，那些没有收到信的，也决定借此机会带着家中的小辈来趟建康城。

反正萧家送进宫的人没有最终决定，那就谁都有机会。

萧韩面对接踵而来的长辈，一下子愣了眼，半晌才回过神来，和夏侯虞商量后，匆匆地把人都安排在萧家位于建康城的宅子里住下了。

至于隔壁的长公主府，却是管理的严严实实，一只蚂蚁也不准爬过去。

“那您什么时候回建康城？”萧韩问夏侯虞。

夏侯虞笑道：“这是萧家的大事，我不要紧。到时候你们都安排好了，我过去观礼就是了。”

如果不是她提议的，她连观礼都不想去。

萧韩苦笑。

他可是看出来了，夏侯虞就是拉着他做苦力罢了。而萧浠，早在他答应过继萧玫的时候两人可以说已经反目成仇了——这几天萧浠躲在屋里，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管。计氏倒是悻悻然地向他道了个歉，说能者多劳，让他有什么事多多费心。可那态度，也很是敷衍。

两家的关系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他并不打算低声下气地去道歉。

他不可能拒绝夏侯虞，就算他和萧浠和好了，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还不如就此打住，以后萧浠有困难的时候他再搭把手好了。

“我去安排！”萧韩想到这几天各房长辈都要拉着他喝酒说话，就忍不住觉得头痛。

夏侯虞则跟着吴氏学习酿花露。

“什么花都有自己的味道，不过是有的淡有的浓。”吴氏做花露的时候格外的专注、自信，光彩照人，更显漂亮，“就是冬青树的叶子，也能做了花露。不过不能吃，只能平时用用。你大人公活着的时候，就很喜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中微顿，眼中流露出追忆，向往的神色。

他们夫妻的感情一定很好。

夏侯虞一直很好奇，怎样的夫妻才能一直那样的好处去而不会生厌。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公活着的时候，你们吵架吗？”

“吵架啊！”吴氏回过神来，笑眯眯地道，“我在娘家的时候不怎么管事，突然嫁给你大人公，什么事也不懂，萧家又是大家大族的。一开始的时候肯定会吵架，一吵架我就哭，我一哭他就不跟我吵了，后来就慢慢地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也很努力地学，不想跟他吵架，想他看着我的时候就欢欢喜喜的……”

是不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所以才有很多的耐心？

夏侯虞想到她和萧桓。

草草的新婚之夜，一直以来的相敬如宾，彼此间却从来没有放开过心扉和防备。

吵架的时候还哭。

如果哭泣的话，会被对方认为是柔弱和怯懦而被瞧不起吧？

夏侯虞微微有些走神，直到吴氏喊她，她才回过神来，笑盈盈地应了声诺，继续听吴氏讲那些酿花露的要领。

当然也有人想提前来拜访夏侯虞，但这些人都被萧韩给拦住了。

夏侯虞不免在心里感慨，这么好用的一个人，前世萧桓怎么就没有抓住呢？

或者是因为对于已经是大司马的萧桓来说，可用的人太多？

严氏派了人来给她请安，对于萧玫能过继给萧韩只说了一句“大恩不言谢”，夏侯虞却能感觉到她的真诚。

很快萧韩就把过继的事安排好了，还有心请了韦家、柳家、谢家的人来观礼。

夏侯虞提前打听到吴氏依旧穿了深衣，她也有样学样，换月白色素面镶银丝万字不断头交领的深衣，戴了珍珠饰品，一行人上了犊车，向位于建康城的萧家去。

能帮了严氏，吴氏很高兴，一路上都在和夏侯虞说着她们前几天酿的花露，还和夏侯虞约定，等到了春天，她再和夏侯虞酿些更香的花露。

可明天的春天，谁也说不准到时候大家都在哪里了。

夏侯虞不忍扫吴氏的兴，笑着应和着她。

犊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夏侯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们会从陌上经过，有时会有牛狗蹿出来，她的犊车会停下来——对于她来说这些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些农家来说，却是十分珍贵的家产。

可与往日不同的是，犊车停下来之后，前面居然传来了争吵声。

夏侯虞皱眉，问随行的阿良：“怎么一回事？”

阿良立刻下了犊车，不一会儿就折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地道：“是阿褐。他走在最前面的，突然蹿出一条狗来，把他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踩到他身人脚上，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大家正咧着嘴笑无声的嬉笑时，有个农夫跑过来说要我们赔他的狗，阿褐这才发现那条原本从他面前蹿出去的狗不知怎地倒在路边死了……”

这不用细想就是讹诈。

可这附近的农家有谁不认识她的车马？又有谁敢讹诈她？

夏侯虞冷笑，吩咐阿良：“你去跟他们说，不用管那个农夫，派个人直接送到柳冰那里就是了。”

柳冰是新任的丹阳尹，这些事理应由他来管。

阿良应“是”。

犊车外陡然传来尹平一声大喝“快护着长公主”。

车内的人齐齐变色。

一支长矛穿过车厢的挡板，从吴氏的腰间擦过。

吴氏一声尖叫。

外面的喧哗声更嘈杂了，还夹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语。

夏侯虞顿时面沉如水。

她们遇人围攻了，而且尹平也没能挡下这些人。

想要谋害她的人怕被她看出端倪来，还雇了胡人来围杀她。

夏侯虞的一颗心跳在了嗓子眼里。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若是来围杀她的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又没有办法临时喊话，那些人真有可能为了区区几十贯钱就冒着生命的危险来杀她！

除了她的人头，那些人什么都不要！

讲都讲不通！

第135章
刺杀

又一支长矛从挡板外刺进来。

这一次要不是阿良眼疾手快地拉了夏侯虞一把，就刺在了夏侯虞的身上。

吴氏花容失色，想躲，又担心夏侯虞，又不知道躲到哪里。

她一把扑到了夏侯虞的身上，急切地道：“快，快，你快趴下。”

一副要为她遮挡的样子。

吴氏身上还残留着昨天做花露时留下的香味。

她的怀抱又不同于萧桓。

萧桓的怀抱是温柔而干燥的，让她想起冬日晒过的棉被。

吴氏的怀抱是柔软的、馨香的，如同置身于花海。

夏侯虞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小的时候不记得了，长大后她是长公主，是武宗皇帝和文宣皇后的嫡长女，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没谁有资格抱她，也没谁敢抱她，而能抱她的人，偏偏缠绵病榻。

她应该感动才是，应该感激才是。

在这样一个危难的关头，有一个和她没有利益关系，没有深厚感情，没有责任的人愿意为她牺牲。

可她的心为何却泛着苦涩呢？

外面传来尹平的惊恐的喝声：“你们不要管我，快去救长公主。他们要杀的人是长公主。”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又一支矛刺进了车板里。

那矛入车一尺，就在离上一支矛刺过来的一尺距离。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夏侯虞的位置，只是按着这样的距离将矛一支支的插进来。

等到他们的矛插满了车厢，她们就算是躲在哪里也没有用了。

夏侯虞想也没想，沉声对吴氏道：“走！我们下车。”

“这，这怎么行？”吴氏紧紧地拉着夏侯虞的手，道，“出去了，连个挡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可也比这样被人瓮中捉鳖的好啊！”夏侯虞说着，又有一支矛在距离上一次柔一尺的距离刺了进来，又差点刺在夏侯虞的身上。

吴氏咬了咬牙。

夏侯虞没给她犹豫的时间，她没给吴氏犹豫的时间，拉着吴氏就跳下了犊车。

有陌生的声音发出一阵欢呼。

夏侯虞知道，他们这是在庆祝自己的计策有效，把她逼出了犊车。

没有了遮挡的他们，如同被剥了壳的蜗牛，露出柔软无害的身体，任他们摆布。

“长公主！”尹平等部曲凄厉的叫着。

夏侯虞这才发现犊车旁边大多数都是扎着小辫子，穿着兽皮胡服，高大孔武的胡人，只有五、六个熟面孔浑身是血的在那奋战。尹平则被和他们隔开。

听到尹平的声音，那几个人都回头朝犊车望去。

当他们看到跌坐在地上的夏侯虞和吴氏的时候，顿时面色惊悚。

夏侯虞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可她若是继续躲在车厢里，也一样没用。

除非尹平能战胜这些人。

可显然现在的形势尹平不可取胜。

这就是进退两难吧？

夏侯虞苦笑，护着吴氏的头，低声道：“阿家，我们走！只有靠近尹平，我们才有脱身的机会。”

她们可能会受伤，可总比坐以待毙强。

夏侯虞面沉如水，揽了吴氏的肩膀就低头往前跑。

有人提着长矛朝他们刺来。

夏侯虞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吴氏的面前。

阿良也下意识地挡在夏侯虞的面前。

矛刺在阿良的身上。

阿良惨叫了一声。

夏侯虞如同心被刺了一刀似的。

“阿良！”她厉声喊到，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发出如此高亢的声音。

又有矛向夏侯虞刺来。

夏侯虞和吴氏狼狈地滚在地上。

阿良喊了声“长公主”。

夏侯虞感觉胳膊一疼，然后是火辣辣的热。

应该是被刺中了吧？

没想到她的运气这么差！

夏侯虞无奈地撇了撇嘴。

对于死亡，她很害怕，但她更知道自己是谁，就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才是。

只是没有弄清楚萧桓为何会救她，这让她有点遗憾。

不过，也许这样更好。

也许只因为萧桓是吴氏的儿子，受了吴氏的教育，在危难的关头出于人性或是本能救了她而已。

吴氏不就是这样的吗？

夏侯虞笑了笑，丢开吴氏，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住手！”

那些胡人并没有理睬她，只是对她愚蠢的站了起来喜上眉梢，纷纷举矛朝她刺来。

吴氏凄声朝着那些胡人叽里咕噜地高喝了一声。

那些胡人一愣。

吴氏上前两步挡在了夏侯虞的身前，又是一阵不明所以的说话声。

但在场的人谁都听出来了。

她说的是胡语。

众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吴氏，就听见她一个人在那里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有个褐色眼睛的魁梧男子越过众人走了过来，在离吴氏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叽哩咕噜地和吴氏说起话来。

尹平不动声色地悄然朝夏侯虞靠过来。

那些胡人没有阻止，反而让出一条道来让尹平通过，他们则退到外围，紧紧地他们围了起来。

夏侯虞这才发现这些胡人都骑着马。

而且还是健壮的枣红色的并州马。

她骤然变色。

并州早被北凉占领，并州马也作为战略物资而被北凉严管。门阀世家的子弟偶尔有人想尝尝鲜，从并州弄匹马回来养养的，可也不多。像这样一出现就是十几匹的，就算是北凉的世家，有这么大手笔的也不多。

除非是北凉皇室！

夏侯虞的脸色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

夏侯家和北凉皇室是仇家，她如今却被北凉的人追杀，凭谁都会多想。

特别是吴氏。

夏侯虞知道她出身不简单，可没有想到吴氏居然会胡语。

要知道，吴家可是南边的世家，而朝廷已经南迁几十年了，很多门阀世家的长辈都不会胡语了。吴氏的胡语若不是人教的才有怪呢？

夏侯虞心里乱糟糟的，前世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今生天翻地覆般地让她觉得陌生起来。

吴氏好不容易说服了那些攻击他们的人，回头却看见尹平等人团团地围着夏侯虞，把她摒弃在了保护圈之外。

她眼角微红，想起之前姨母的叮嘱，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她会胡语的事。

就是顾炎，也只是隐隐猜到了一些。

没想到她却暴露在了儿媳妇面前。

偏偏这个儿媳妇的身份不简单。

能一语就置她于死地。

但在那样紧急的关头，又有谁能见死不救，忍得住呢？

可夏侯虞那诧异中带着几分晦涩的目光还是让她觉得心里很难受。

第136章
暴露

吴氏面带苦涩地走到了夏侯虞的面前，停在了尹平隔离的保护圈之外，低声道：“长公主，对方是北凉的人，说是接到了一笔交易，在这里伏击一位贵妇人。至于这贵妇人是什么身份地位，他们一概不知。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他们同意我们拿出三十万贯钱做赎金。”

“长公主还是尽量安排人去筹钱吧！”

“他们说，他们只等一个时辰。”

“若是一个时辰见不到钱，他们就要杀人灭口了。”

夏侯虞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但看清楚吴氏眼底的伤心、失望、难过时，她不由暗暗地骂了自己几句。

她明明知道吴氏是个敏感又真诚的人，怎么能在生死的关头，特别是吴氏刚刚暴露身份的时候冷落吴氏？

吴氏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夏侯虞忙上前几步，走出了尹平的包围圈，一把拽住了吴氏的手，低声道：“阿家，你敢肯定钱到手了他们就会放我们走吗？”

吴氏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这可能又涉及到吴氏的秘密。

夏侯虞不再追问，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吩咐尹平：“你立刻回庄园去找刘契。我们是生是死，就看你的了。”

这样的重大的责任，尹平脸都白了，过了一会才跪在了夏侯虞面前，沉声道：“长公主，您放心，您在我在。我一定会平平安安把您救出来的。”

夏侯虞却摇了摇头。

这些人既然是北凉人，而且还骑了这么好的马，肯定不是亡命之徒，只是不知道吴氏是怎样说通他们的。可不管怎样，他们能骑马穿过几个州府在建康城周围伏击她，这一路上肯定有接应的人，肯定有内奸，并且身居要职，才能遮天蔽日，无声无息。

这个时候她谁也不相信。

若是尹平一不小心落到想杀她之人的手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现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背后凶手还不知道如今变故时，想办法脱身。

她唯有相信吴氏说服了他们。

“除非是你信得过的人，否则不要向任何人求助。”夏侯虞叮嘱他，“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是最容易的事情。你最好是立刻筹了三十万贯来，把庄园里能用的人手再带一部分过来，若是他们违背诺言我们有能力再战。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尹平若不是个通透之人，也不会两世都被夏侯虞重用了。

他立刻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尹平认真地点头，对夏侯虞保证：“长公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侯虞还是怕他不知道事情的深浅，忍不住继续道：“哪怕是郑家的人，你也要斟酌再三。”

尹平深深地看了夏侯虞一眼，重重地颔首，请了吴氏和他一起去和那首领交涉。

阿褐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

他跪在尹平的面前，哽咽道：“首领，您让我也跟着您一起去吧？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请您让我将功折罪！”

尹平莫名其妙，道：“这是敌人的圈套，与你何干？你快起来。就算是有错，那也是我的错。你身负好几处伤口，快去找人给你包扎好了，少在这里捣乱。”

夏侯虞这才发现原来阿褐受了不轻的伤。

他半边衣衫都被血染红了，脸色也白得吓人，目光直直的，看着神色都有些恍惚了。

夏侯虞皱眉，见杜慧已经帮阿良包扎好了伤口，让她去把阿褐带过来。

阿褐还没有走到夏侯虞的面前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要不是旁边的部曲及时拉了他一把，他整个脸都要栽到地上，留下伤痕。

夏侯虞叹气，让杜慧照顾阿褐，问起阿良的伤势。

“没什么大碍！”杜慧庆幸道，“只是皮肉伤，这几天行动不便，养几天就好了。”

阿良伤在了背上，夏侯虞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查看伤口，只能含含糊糊地就了几声。

尹平折了过来向夏侯虞辞行：“那边的首领已经答应让我回去筹款了。不过，他觉得呆在这里不安全，要求收到赎金之前，您都要按他们安排的在旁边的山林里等候。”

他一边说，一边关注着夏侯虞的神情，生怕她不悦。

夏侯虞在心里暗暗叹气。

难道在尹平的心目中，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明白了！”她道，“你走后，我会听从这帮胡人的安排的。”

尹平松了口气，又委婉地交待了几句如“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的话，这才带着两、三个经胡人首领同意的人走了。

那胡人首领押着他们重新上了犊车，安排他们往山林里去。

夏侯虞把阿良安排在了她这辆犊车里，让杜慧帮忙照顾她。

吴氏神色不明地窝在犊车的角落里，看着夏侯虞轻声细语地安慰着阿良，杜慧拿夏侯虞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喂着阿良喝水。

她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道等会夏侯虞回过神来之后会对她怎样？

更怕自己的秘密曝光，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她紧紧地攥着衣袖。

夏侯虞见阿良没有发热，心中大定，这才有空向吴氏道谢。

谁知道她抬眼望去，吴氏却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似的缩在那里。

吴氏是真的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曝光！

就像她，也会害怕她重生的秘密被人知道。

夏侯虞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加之想到吴氏救了她的命，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不要说去追究吴氏的秘密了，就是让吴氏伤心难过，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小心了，没有顾及到吴氏的心情。

“阿家！”她恭恭敬敬地上前给吴氏行礼，真诚地道，“这次幸亏有您，不然我们都要命丧黄泉了。”然后又主动给吴氏找借口，“没想到你居然跟着自幼照顾您的嬷嬷学会了胡语，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以后可要好好地跟您学学才是。”

吴氏的表情明显的松懈下来。

她吁了口气，掩耳盗铃般地道：“是啊！是啊！我小时候闲着没事，就跟着家中的嬷嬷学着好玩，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你说得很对！”

夏侯虞也松了一口气。

把这件事圆过去就好，她只要知道吴氏待她好得如同亲生的母亲就行。

谁还没有一点小秘密呢？

她又何必追根溯源，一定要知道呢？

有什么事比行动更有说服力呢？

第137章
破坏

谁知道夏侯虞放下了，吴氏却把自己给卖了个底朝天。

她们随着那些胡人越走越深，渐渐地看不到来时的路。

夏侯虞不由担心起来。

吴氏拍着她的手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他们是顾大人的部曲，是很守信用的。”

当今能被称为顾大人的，就只有北凉的大司马顾夏。

而且顾家和萧家还是旧识。

难怪吴氏胆子这么小也不害怕了。

不过，顾夏又怎么会来杀她呢？

吴氏有些悻悻然地道：“他不知道。他这些日子也很忙。宫里家里的事，占据他太多的精力。阿桓劝过他了，让他去蜀中避一避，可他不相信，阿桓也没有办法。找他借人的是崔家。当初若不是有崔家的人通风报信，顾大人回了吴中。别说今天的荣华富贵了，就是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你要怪，就怪崔大人。”

“他说得不清楚。顾家的人也不知道要杀的人是长公主。”

夏侯虞听得要吐血了。

她没有想到真相来得这样突然，根本不需要她去查证。

更没有想到的是出手的人居然是崔家。

她好歹也帮过崔家吧？

崔家却是斗米恩，升米仇，一点得罪不起。

不过，崔家一直都没能进入顶级权贵之家，若说只靠他们一家，这些北凉人不可能悄无声息，一路畅通地到达建康城。

崔家背后，肯定还有别人。

不过，崔家也藏得够深的了。

他们可是北地门阀，和卢家、郑家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

崔家当年居然施恩于顾家。

卢家当年处心机虑要置顾家于死地，崔家却把人放走了。

如果卢家的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

夏侯虞问吴氏：“那顾家是和崔家的关系好一些？还是萧家的关系好一些？”

吴氏误以为夏侯虞怕她说话没有力量，最终还是会被这些胡人灭口，忙道：“自然是和我们萧家的关系好一些。崔家于顾大人有恩是一回事，可毕竟南北有别，顾大人报了他们家的恩就是了。可顾家和我们萧家却是同属一个地方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年来互相照应，世代通婚，我差一点就嫁去了北凉……”话音未落，吴氏已惊觉自己失言。

她惶惶地望着夏侯虞，不知所措。

难怪萧炎死也不愿意让吴氏听到一点风声。难怪前世萧桓会让萧醒陪着吴氏久居姑苏了。

夏侯虞在心里叹气。

吴氏就是因为这样才学得胡语吧？

要说是谁有错，只能说吴氏出身显赫，却又没有能力掌控一个如萧氏这样的大家大族。

坐错了位置。

夏侯虞安慰她：“这里没有旁的人，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出去的。我也是萧氏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吴氏听着神色轻松了许多。

她道：“我知道我没眼色，所以也不怎么愿意出来行走。还好你是个宽和的人，我这心里倒放下了一大半。只等着你和阿桓有了孩子，我去给你们带孩子。”

夏侯虞擦汗。

吴氏估计是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而且就算是隐瞒，也估计隐瞒不了。

她索性道：“顾家接我过去，是怕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没有个人照应。我自幼在姑苏生活，北地荒凉，我不能想象自己在北凉的生活，不愿意去北凉。正巧我又遇到了你大人公，就更不愿意去北凉了。我出阁的时候，顾家还派了长子来参加我的婚礼，送了很多金银珠宝。我平时也不敢戴。过些日子回了姑苏，我把那些饰品都找出来送给你。你看着喜欢的、漂亮的重新镶嵌也好，佩戴也好。你嫁到我们家，我都没能给你什么好东西。不是我舍不得，是有些东西不方便拿出来。”

不方便拿出来的，只能是那些有传承的稀世奇珍。

前世萧桓胆子可真大，就不怕被人捅了出来？

夏侯虞连声推辞，表示自己的饰品很多，不需要再增添饰品了。吴氏不如把这些饰品留着送给有缘人。

吴氏听了笑眯眯地直点头，道：“好啊，好啊！以后留给我的孙子孙女们。那个时候能认识那些饰品的人也不多了。”

夏侯虞没办法接话。

好在犊车也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胡人的首领没有要她们下犊车，反而让一个身高相对矮小些的胡人给他们送来了酪浆和胡饼。

只是那酪浆冷了，很腥。胡饼硬梆梆的，半天也咬不下一块来。

吴氏就小声地跟她道：“你看，这要是去了北凉，怎么过得习惯？”

北凉的贵族有些还饲养着年轻美貌的妇人每天喝人奶，生活不知道比南边要奢侈多少。

夏侯虞无意和吴氏说这些，她顺着吴氏笑着应是，和吴氏一起把酪浆和胡饼放在了一旁。

她这才有空想起崔家刺杀她的事。

夏侯虞自认和崔家没有恩怨，若说有什么不和，就只能是立后的事了。

特别是长房的萧玫过继给四房的萧韩，就连萧家的人都以为萧玫会作为萧家女郎进宫。

而萧家女郎进宫，势必会阻挡很多人的路。

这其中有崔家，还有卢家。

或者是两家联手？

崔家要杀她，卢家保持了沉默，并顺手推舟，促成了这件事。

夏侯虞嗤笑。

谁动她身边的人她都不会善罢干休，何况是这样明日张胆地刺杀她。

政权的争斗，通常是不伤及性命的。

否则今天你杀了我，明天我杀了你，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留下来？

崔家坏了这个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夏侯虞脑子飞快地转着，觉得既然崔家都不怕事大，她有什么好怕的。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闹个天翻地覆好了。

尹平喘着粗气带着一群人背着装钱的包袱由个胡人带了过来。

三十万贯钱，数都要数半天。

眼看快过正午，尹平也好，夏侯虞也好，都怕这个时候萧家的人找过来，横生支节，再生事端。夏侯虞干脆提醒胡人首领：“用手拎吧！差不多重量就行了。我还不至于为了几个小钱失信于人！”

吴氏把这句话告诉了胡人首领。

那首领想了想，同意了，但要求夏侯虞在这里等到傍晚才能离开，怕夏侯虞脱身之后追杀他们。

夏侯虞同意了，但要求他们放了吴氏。

萧玫的过继礼吴氏不出席，别人还以为长房的人不喜欢萧玫，萧玫这辈子的名声也就完了，也失去了过继的意义。

第138章
规则

吴氏自然不同意。

她忙拦在了夏侯虞的前面，对那胡人首领道：“我去，我去！我和你们一起去，你让长公主回建康去。今天萧家开祠堂，有大事协商，如果长公主不出席，会出事。”她怕那胡人首领不同意，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道，“崔家的人根本就不诚实，他们既没有告诉你们要杀之人的真实身份，也没有告诉你们她为何从此经过。他们失信在前，你们根本不用理会他们——你想想，就算是你们杀了长公主，萧家大事，长公主却没有出现，大家肯定会立刻就去找的。你们那时候根本没有走远，还有阿桓守在襄阳，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放过你们的。到时候只会让顾家和萧家反目。这是崔家的一石二鸟之计。”

那首领听着有道理，和身边的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半天，最后要求夏侯虞亲手写一封给萧桓，要求萧桓放他们回北凉。

这样一来，若是他们被人逮住，萧桓和夏侯虞就都脱不了干系了。

吴氏犹豫不决，只好一字一句的全告诉夏侯虞。

夏侯虞在心里冷笑。

想着这些胡人果然是武力一流却不喜欢动脑子，也难怪顾夏很快在那里站住了脚跟。

她温声对吴氏道：“一式两份。万一他们被逮住了，我们也是被迫写的书信，还可以证明有人勾结胡人杀我。”

吴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和那首领交涉了半晌，最终以夏侯虞亲手写了两份书信，双方都在书信上按了手印结束。

送走了那些胡人，不管是吴氏还是尹平都松了一口气。

吴氏更是催道：“我们快点走吧？免得那些人改变了主意。那些人虽然是顾家的部曲，可毕竟是胡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一己私利改变主意。”

尹平也连连点头，催着夏侯虞：“长公主，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吧？”

夏侯虞颔首，对尹平道：“我们慢慢走，等萧家的人来找我们，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但不要说刺杀我们的是胡人。”

政见不同就杀人，这是朝廷上的大忌。

崔家不是要她闭嘴吗？

她偏不如他们所愿。

她不仅不会闭嘴，还是会把这件事嚷得人尽皆知，让那些有心要她死的人惴惴不安。

尹平隐隐猜到了夏侯虞的用意。

他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

以后晋陵长公主府恐怕要多事了！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树林，到了驿道上却开始慢吞吞。

吴氏歉意地道：“只能委屈萧玫了，我看能不能有其他的办法补偿她。”

“让她进宫吧！”夏侯虞道，“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就这么办吧！也免得别人说起来，还以为她犯了什么错。”

吴氏愕然，道：“不是说她不合适吗？”

“这天下有谁是能看得着的合适？”夏侯虞冷酷地道，“我也没有想到崔家多年前曾经施恩顾家，没有想到崔家和我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更没有想到救她的人居然是她一直以为性格懦弱的吴氏。

相比他们，吴氏才是那个坚强的人吧？

就算是生死关关，她也没有违背她做人的原则。

这也许就萧炎敬重吴氏的缘故吧！

夏侯虞道：“请严氏过来，让她来管教萧玫，我相信她的能力。”

有些人，越是困境就越坚强。

“嗯！”吴氏赞同，“反正我是没办法的管教阿玫的，阿桓和阿醒从小都是跟着你大人公的，所以才那么的优秀。”

好吧！她阿家看她大人公就没有一处不好的！

直到夕阳西下，萧家的人才找到他们。

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儿，大家都惊呆了，等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些什么，更是气愤不已，表示丹阳尹必须给夏侯虞等人一个说法，不然就调了萧家的部曲到建康城来。

夏侯虞装作被惊吓到了，吴氏则温声细语地安抚了萧氏的族人半晌，让大家不要激动，说已经让人带信给萧桓了，这件事萧桓会处理妥当的。萧家人的情绪这才慢慢平静下来，簇拥着夏侯虞等人回了建康城。

因进城的时候是傍晚，进出城门的人很多。

夏侯虞的样子瞒不过众人，很快在建康城里传了开来。

谢丹阳听后暴怒，对身边的客卿和幕僚咆啸道：“这是要不顾廉耻了吗？为了权势利益，都可以滥杀无辜了吗？他们想干什么？这是谁干的？是不是哪一天我不合他们的心情，他们也要刺杀我呢？”

满屋里的人静默不语，不知道怎么搭话。

谢丹阳急躁的在屋里转来转去的，嘴里还喃喃自语地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否则人人自危，还有什么天下？他们杀晋陵长公主是为什么？萧桓？立后？不管是什么，只要晋陵长公主还愿意出头，我就支持她的主张。”

可如果这只是晋陵长公主自编自导的一场戏呢？

谢丹阳的幕僚心里突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但在这种情况之下，肯定是不适合说的。

和谢丹阳一样反应的还有柳家和韦家等从北地来的阀门。

特别是一些长辈。

他们又惊又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被胡人不由分说追杀的士族。

“这件事一定要彻查，查出来一定要严惩。不然建康城又会成为第二个洛阳！”

只有崔家和卢家一直沉默。

崔家的沉默是知道自己露了馅，但那些胡人能顺利到达建康城，是卢家人默许了的，他们犯了众怒，卢家也别想置身世外，他们想一定要用什么办法把卢家拉下水。

卢家保持沉默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崔家敢做这种事，却只有一时之勇，一击即溃。

他们不是请的顾家人？请的是胡人吗？

夏侯虞是怎样逃脱的呢？

他们想到了和夏侯虞一起的吴氏，再由吴氏联想到了萧家，联想到了萧桓……

夏侯虞他们很了解，若说有可能出现变故，只可能是出在萧家的身上。

萧家沉寂的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还有些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才是让卢家人顾忌和担心的。

“只能等萧桓的反应了！”卢渊颇有些无奈地道，“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谢丹阳要查，就让他查去。这件事的确做得鲁莽。好在是我们没有直接动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夏侯虞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与崔家有关。”

第139章
各一

接到消息的萧桓又惊又怒。

如果那天他母亲没有跟夏侯虞在一起……

如果那天顾家派去的人为了掩饰行踪不认他母亲、不认吴家和顾家的交情……

如果那天没有尹平和刘契的努力，立刻就筹齐那三十万贯钱……

如果那天萧家的人没有因为敬畏夏侯虞一直在祠堂等着夏侯虞和吴氏过来，眼看到了吉时也没敢去催促夏侯虞……

如果那天崔家派人悄悄地尾随着那些胡人……

不管是哪一种假设出现了偏差，都有可能要了夏侯虞的命！

“确定是崔家的人做的吗？”萧桓连喝了三杯水，手才没有继续地发抖，面上才能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皱着眉问宋潜。

宋潜也被崔家的无耻给惊呆了。

他点头：“我已经派了人去问顾家的人。但顾家可能也出了点事。我们的人没能见到顾大人，只见到了顾家的大公子。听顾家大公子的意思，顾大人这些日子都一直守在宫里，没空见客。问起刺杀长公主的事，顾家的大公子说是崔家拿了当年顾大人赠与崔家的信物来求，他们也是没有办法。那口吻，不像是不知道崔家要刺杀长公主的样子。”

萧桓的眉头皱得更紧。

顾家的小一辈都是在北凉长大的，顾家的四公子甚至娶了北凉皇帝的胞妹，早已融入到了北凉之中，他们这一辈的交情更是单薄，真正顾念着和吴中世家交情的，只有顾夏一个人而已。

若是顾夏死了，估计顾家和吴中世家的交情也就到头了。

这样一想，顾家大公子的态度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但这样一来，顾家肯定不会想办法给他们提供证据，让他们能和崔家对峙了。

而有些底线，有些规则，一旦打破，就永远不可能重建了。

就像杀戮……

萧瑟之色渐在萧桓眉宇间凝结。

他肃然地对宋潜道：“长公主的事绝不能这样算了，襄阳这边的事暂时交给你了。我这就带着萧备回建康城。这件事要说背后没有卢家的影子，我是不相信的。可若说卢家动了手，就算长公主和我母亲在一起，也不可能逃脱——谢丹阳若是斗得过卢渊，就不会在丹阳尹任上所谓的忍辱负重了。就算是他去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来。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愣了愣神。

宋潜忙道：“您是担心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是崔家做的，不好指责卢家吗？不说别的，仅长公主在建康城附近遇刺，卢渊作为大将军，总领天下军政，他就没有办法推脱责任。我们就算是不能弹劾他，可大家心里都有一笔帐，他若不好好的处理这件事，威望必然会有所损害……”

萧桓摇了摇头，打断了宋潜的话。

宋潜竖着耳朵想听他会说些什么，谁知道萧桓就那样面沉如水地没有吭声，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良久都没有出声。

这是怎么了？

宋潜暗中嘀咕。

萧桓却一直出神，没有说话。

他正在想办法掩饰自己的震惊。

母亲的出身在萧家是个大忌。

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说，知道的人都对此保持着沉默。

他小的时候，他父亲也一直交代他，千万要保护好他的母亲。

可这一次，当他听到夏侯虞遇刺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害怕，然后是庆幸。

庆幸夏侯虞没事。

庆幸当时他母亲在夏侯虞的身边，救了夏侯虞一命。

一个吴中世家的贵妇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说一口流利的胡语？

以夏侯虞的聪明，十之八、九会不动声色，已经开始查他母亲的身份和来历了！

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他的母亲。

夏侯虞遇刺，她大可大闹一场，把她的利益和那些门阀世家的利益绑在一起，逼着卢家在立后的事上让步。

他母亲的事却是见得不光的，秘而不能宣的。

可她在建康城附近是被胡人攻击了。

这个消息如果传了出去，虽然会让受过胡人屠杀的北地门阀变得诚惶诚恐——卢渊作为大将军，却让胡人来无影去无踪，那岂不是以后那些胡人可以随时进入建康城，想刺杀谁就刺杀谁呢？

能证明刺杀她的人是胡人，对夏侯虞太有利了。

如今顾家不愿意插手这件事，她拿不出证据证明是崔家指使胡人刺杀她，唯有从他母亲身上找突破口，而他的母亲……

萧桓想想就觉得恐怖。

而更让他觉得恐怖的是，他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件事，担心母亲的安危。

“我现在就启程去建康城。”萧桓心中一凛，回过神来，吩咐宋潜，“你现在就把几位偏将请进来，我有话要嘱咐。”

宋潜应声而去。

夏侯有义听到消息却瘫坐在蒲团上，全身发软，半晌都抬不起手来。

“真的是卢家干的？”他声音干涩的问章含。

“是！”伏地的章含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水，哽咽地道，“大家都说，是因为长公主干预了立后的事，惹烦了大将军，所以大将军……容不得长公主。偏生几次找长公主的麻烦都没有占到便宜。大将军因而一不作，二不休……动了手……”

夏侯有义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迸射出不属于小小少年的阴狠和暴戾。

不能抬头正视夏侯有义的章含并没有发现天子的异样，他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一些传言中，低声道着：“外面的人都在传，那些攻击长公主的人是胡人。长公主花了三十万贯才赎回了性命。三十万贯，谁家有这么多钱放在家里？这要是遇到的是另一个人，哪还有命回来？”

“这样一言不合就要人的命，以后谁还敢出门。”

“长公主已经放出话来了，要招五千曲部。”

“这已经违例了。”

“从来没有哪家公主府的部曲有一万的。”

“但长公主刚刚遇到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都好不好驳回。”

“我猜着明天肯定会有言官弹劾长公主，天子心里应该有个章程才是。”

“免得又被那些朝臣牵着鼻子走……”

夏侯有义没有听章含念叨，而是白着脸问：“刺杀长公主的是胡人？你敢肯定吗？”

章含犹豫了片刻，道：“小的也只是听了些传言。您若真想知道，不如请长公主来问。长公主这些日子都有公主府里静养，说是受了惊吓！”

第140章
结盟

他们夏侯家，当初是被胡人赶出洛阳城的。

夏侯家与胡人是世仇。

势不两立。

夏侯有义一刻钟也没有耽搁，立刻让章含安排，他要去长公主府探病。

章含一愣。

夏侯有义向他低声解释道：“听政殿里人多口杂，不如长公主府清静。”

显阳宫的后宫在夏侯虞管理的时候，就任由各方势力侵入了。

不是她没有能力查出谁是谁家的眼线，而是她前脚清理一批，后脚又冒出来了一批，她觉得太花费精力，索性由着他们几家撕杀，她还可以从中谋利。

夏侯有义进宫之后，后宫依旧按照夏侯虞时旧例管理，宫中各家的眼线密布，只防着他自己的寝宫而已。

章含明白了夏侯有义的意思，一面派了人去给长公主府送信，一面安排了人护送夏侯有义出宫。

夏侯虞毕竟遇到的事多，练出了胆量。她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对外宣称养病，不过是想为接下来的事制造更多的舆论，听说夏侯有义来探病，她想了想，干脆让人给她在额头勒了个帕子，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襦衣，半躺在大隐囊上，见了夏侯有义。

夏侯有义不疑有他，看到她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跪坐在她的榻前低声道：“都是我没有本事，让阿姐受到这样的委屈。不过，您不要担心，这件事我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然后他问起了立后的事，“全由阿姐作主，从萧家的女郎中选一个。等到先帝满了周年，我就迎娶新妇进宫。只是大将军那边，恐怕还要麻烦谢大人和阿姐了！”

立萧氏的女郎为后，卢家和崔家肯定不会干休，怎么让事情得以顺利进行，他只能依靠拥立他继位的谢丹阳等人了。

夏侯虞没有想到夏侯有义这样的果断。

她不得不承认，夏侯有义的确比夏侯有道更适合做皇帝。

但关于立后的事，她也没有推辞。

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款，她凭什么要放弃？要让那些人得偿所愿？

夏侯虞凝声应下。

夏侯有义松了口气。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夏侯虞被吓着了，不愿意再管他的事。

夏侯虞却迎难而上。

而且态度比从前还要坚决。

卢渊等人恐怕要弄巧成拙了。

这让夏侯有义有点意外。

可见一个人能站在巅峰，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他低声和夏侯虞说起自己听到的所谓传闻来。

夏侯虞却神色一凛，道：“天子听到的并不是传闻。”

她让杜慧去将和那胡人首领写的信笺拿给夏侯有义看：“若不是我之前收留的那一批羯人中有个通胡语的，我就死在城外了。这些门阀世家做事，越来越胆大妄为了，天子以后的路，恐怕会更艰难！”

夏侯虞说得真诚，夏侯有义听着亲切，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信誓旦旦地道：“阿姐放心，不会总这样的。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门阀世家尝尝今天的滋味。”

什么事情，只有靠自己能才不倒。

夏侯虞鼓励了他几句。

夏侯有义道：“那阿姐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夏侯虞觉得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人知道了，就等于很多人知道了，所谓的嘴严，也不过消息传播的快慢而已。

她把有些需要夏侯有义支持的打算告诉了他。

夏侯有义听得两眼兴奋的冒光，直道：“阿姐，你放心，到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样就不用她特意进宫了。

夏侯虞微微地笑。

夏侯有义也心情大好。

两人笑眯眯地喝着茶，觉得寒风吹在窗外树林发出的沙沙声都是那样的悦耳动听。

萧珊带着阿好去后花园里摘了新鲜的花拿过来给夏侯虞供养，见夏侯有义在这里，她坐在偏厅里等着。

不一会儿，萧玫过来了。

过继的那天长公主遇刺，没能来能加她的过继礼，遗憾之际，又让人隐隐生出一种“天意如此”的感觉，好像预示着她在立后这条路上会很不顺利，甚至就算是她当上了皇后路也不会很平坦。

为此萧家的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有些长辈甚至暗示她，说长公主喜欢抄佛经，让她也抄几页佛经送给长公主。

萧玫乖顺地应了，却不是为了巴结长公主。

而是她心里非常的愧疚，觉得若不是她，夏侯虞就不会遇刺了。

她熏了香，恭敬地抄了几页佛经准备送给夏侯虞。

过来却遇到了天子来探病，她一时又不好走，也只能在偏厅里候着。

萧珊倒很高兴，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的。

夏侯有义从夏侯虞屋里出来就听见了清脆如铃的嬉笑声。

他不由脚步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章含忙朝恭送他们的杜慧望去。

杜慧已熟悉了萧珊的声音，忙道：“这是萧家四房的二娘，很喜欢说话。还请天子不要责怪。”

“没事。”夏侯有义说着，耳朵发红，道，“活泼些好。”

杜慧讶然。

夏侯有义已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开。

杜慧忙跟了上去。

折回来的时候却把这件事告诉了夏侯虞，并担心地道：“天子不会以为我们要送进宫的人是二娘吧？”

夏侯虞也有些傻眼。

如果不是性格，萧珊倒是个好人选。

一个能让皇帝喜欢的皇后，比一个勉强娶进宫皇后不管是对夏侯有义还是萧家，都更有意义。

她想了想，道：“万一不行，就让天子自己决定。联姻嘛，结两姓之好就行了。”

杜慧忍不住笑道：“若是这事真的成了，也是缘分。”

夏侯虞也觉得很巧。

萧珊和萧玫进来给夏侯虞奉东西的时候，杜慧忍不住逼着萧珊说话。

萧珊的声音果然清脆动听如银铃。

可见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

夏侯虞笑着让两个女郎吃茶点。

严氏来拜访夏侯虞。

夏侯虞没有瞒着两个女郎。

萧珊忙起身告辞。

萧玫却愕然地望着夏侯虞，半晌才在杜慧的示意下直愣愣地起身，和萧珊出了夏侯虞的厅堂。

萧珊看了看萧玫，道：“你是不还想着你母亲？你要不要见她一面？”

萧玫直视着萧珊的眼睛。

萧珊眼里只有了然和好奇，而不是像她二叔家的孩子，每每说起她再蘸的母亲，语气里都充满了讥讽和不屑。

或者是太过渴望，有了宣泄的渠道就会猝不及防地说出来。

“我很想见见她。”萧玫苦涩地道，“我想问问她家里有吃有喝的，她为何要再蘸？”

第141章
泪水

萧珊狡黠地笑，朝着萧玫招手：“你跟我来！”

她的笑容灿烂又阳光，让久在阴郁中的萧玫忍不住就跟上了她的步伐。

“杜女史！”萧珊找到杜慧，挽着杜慧的胳膊撒着娇，“我们想见见陈太太。”

杜慧愣住，朝萧玫望去。

萧玫低垂着眼睛，一副不敢和她直视的样子。

杜慧只好温声问她：“是你想见陈太太吗？”

萧玫轻轻地点了点头。

杜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那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等陈太太和长公主说完了话，我让人进去禀一声。”

萧玫感激地望了杜慧一眼。

萧珊却笑盈盈地连声向杜慧道谢。

难怪天子只听了她的声音就对她有了印象。

估计束缚越多的人，就越喜欢活泼可爱的人。

严氏这次来是向夏侯虞道歉的。

她也认为若是不因为萧玫的事，夏侯虞不会遇刺。

夏侯虞呵呵地笑，道：“我倒觉得是件好事。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次。还好这次没有出什么事，这也是我的幸运。”

严氏见夏侯虞这样的谦逊，心中更是愧疚。

夏侯虞原想跟她说说让萧玫进宫的事，现在有了变化，她就只陪着严氏说了说家长里短。

好在是不一会儿就有内侍来说萧玫求见严氏。

夏侯虞觉得她们母女也应该找个机会说说体己话了，遂找了个借口避开了。

等到严氏母女从厅堂出来，眼睛都肿得像个核桃，一看就哭得很厉害。但俩人的神色间都带着笑，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可见母女俩之间的误会也好，矛盾也罢，都说开了。

夏侯虞替她们高兴。

严氏却带着萧玫给她行了大礼，道：“长公主是我们母女的再生父母，以后不管有什么差遺，只管吩咐。”

这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夏侯虞笑着客气了几句。

严氏看着天色不早了，就起身告辞了。

萧玫、萧珊都去送严氏。

等严氏上了犊车，萧玫真心地向萧珊道谢：“要不是你，我今天也不会和母亲冰释前嫌了。”

萧珊红着脸，忙摆手道：“这是你自己同意的，你谢我做什么？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能帮着你，我也很高兴啊！”

萧玫抿着嘴笑了起来。

往日平淡无波的目光中泛着粼粼波光，看上去恬静又温柔。

萧珊大叫：“你这个样子好漂亮！你平时就应该多笑笑才是。”

萧玫脸庞升起两团红云。

夏侯虞则去了吴氏那里。

吴氏才是那个受到了惊吓的人。

别看她当时表情很镇静，很坚强，可强撑着她站着的那口气一泄下来，她顿时后怕起来，回到府里就连着发烧几天。

夏侯虞又是汤药又是祈福地忙了好几天，吴氏这才渐渐地好起来。

见夏侯虞又来看她，她爬起来倚在大隐囊上，轻轻地拍着夏侯虞的手道：“这几天你辛苦了。我现在已经好了，你也要保重身体，好好歇息几天才是。我这边有阿余，你就不要担心了。”

夏侯虞笑着接过侍女手中的茶亲自奉给了吴氏，这才笑道：“我这几天闲着无事，就常来阿家这里坐坐。要是忙起来了，就不会来得这样频繁了。”

吴氏是很喜欢她的，闻言思忖片刻，道：“那，你会找崔家算账吗？”

她直觉觉得夏侯虞不会就这样放过崔家的。

夏侯虞没有瞒她，道：“我已经和天子说好了，这一、两天就会有人去崔家协商这件事了。如果崔家认账，赔些钱财也就算了。如果崔家不认账，那我只好和他们打打御前官司了。我们先礼后兵。”

但找崔家的麻烦，得有证据吧？

吴氏犹豫了片刻，道：“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出面帮着作证。”

“不用！”夏侯虞不由笑道，“你忘了，我们庄园里还有一些羯人呢？”

让卢渊误会是那些羯人中的一个救了她，这才是对卢渊的打击呢！

吴氏掩着嘴笑了起来。

卢渊勃然大怒。

早知道他就应该派人去散播些消息了。

崔家的人为了把自己摘出来，居然在外面造谣说刺杀夏侯虞的事是卢家的人指使。

偏偏那些人还蠢得没有脑子，相信了这样的流言蜚语。

他问卢泱：“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卢泱讪讪然地道：“晋陵长公主请了柳冰做中间人，要崔家赔偿五十万贯。崔家人压根拿不出这笔钱来。而且若是崔家就这样赔了钱，岂不是默认了这件事是崔家指使的？据说崔浩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可晋陵长公主也说了。”

“崔家不给这五十万贯钱也可以，那她就把崔家勾结胡人刺杀她的事公之于众。”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晋陵长公主手中有什么证据，可晋陵长公主不是那信口开河的普通妇孺，她说有证据，肯定就有证据。”

“可崔浩好像还没有看清楚晋陵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似的，还在那里搪塞推诿，矢口否认这件事……我怕到时候出事！”

他才不管崔浩是死是活，可他担心崔浩把他们给咬出来。

卢渊脸色阴沉，道：“他就是扯了我们也不怕。他先失信于晋陵，再咬谁，别人都会有所怀疑。我现在担心，晋陵手中会不会也有我们的什么把柄？”

卢泱现在已经不敢轻瞧夏侯虞了，偶尔想起来，觉得自己和卢淮当初怎么就没有听卢渊的话，把夏侯虞供起来。

事到如今，他也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已经接到消息了，萧桓三日后就会回到建康城！”

卢渊的脸色更难看了，道：“你去把阿淮叫过来，让他想办法给晋陵道个歉，先服个软，稳住她。”

上次不也服了软，还不是一样没能稳住夏侯虞？

卢泱在心里嘀咕，面上却半点也不敢显，恭敬地应诺，去叫了卢淮过来。

兄弟俩在屋里说了半天的悄悄话。

卢泱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卢淮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卢泱听到卢淮不满地在那里轻声自语道：“出了事要赔人笑脸就支了我去，生怕他家里那位受了委屈。她是你枕边人，我还是你弟呢？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的脸面？”

卢淮是指范氏吧？！

范氏是卢淮的软肋。

卢泱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卢淮次日一大早去拜访夏侯虞。

夏侯虞没有见他，说是自己受了惊吓，心神皆惧，没办法见客！

第142章
底线

卢淮没有想到夏侯虞这样不给他面子，他总不能硬闯吧？

他气得直跳脚，回到卢府对着正在等他消息的卢泱大骂：“我看她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给了崔家一个下马威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谁也不放在眼里了。她那种人要是能受了惊吓，恐怕这世上就没有女人不会受到惊吓了吧？我看她和崔浩的口角官司打得挺欢实的啊！拿受惊吓做借口，她怎么不说她快死了呢？也省得出来祸害人！”

卢泱不好评论，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人家不见我。”卢淮不以为意地道，“我已经热脸去贴人家冷脸了，我还能怎样？”

卢泱只好提醒卢淮：“萧桓马上要回来了！”

卢淮色厉内荏道：“回来就回来！我还怕了他不成！”

卢泱苦笑。

因为萧桓，卢淮被革职查办，到今天还没有结案，卢淮因此被困在建康城，哪里也去不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所谓的查办有卢渊给他撑腰，不过是走走过场，可这脸面却丢到了家。

夏侯虞也得了萧桓回来的消息，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有自己的计划！

崔家不愿意赔钱，那就对不起了，她把写给胡人首领的信拿了出来。

攻击夏侯虞的居然是胡人！

胡人离这里千里迢迢，他们是怎么不声不响地摸到了建康城外？

崔家是北地门阀之一，当初“四姓乱吴”的时候，他们是主战派，如今北凉的大司马是吴中顾家的余孽，崔家怎么会和北凉的人勾结到一起的！

一时间朝野哗然。

夏侯虞发了话：“若不是牵扯到胡人，这件事我就算了。可我怕有一天，我睡在家里却被胡人攻进了城，这件事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夏侯有义因早和夏侯虞说好了的，立刻召了崔浩进宫。

崔浩知道这次不能轻易过关，但五十万贯钱，崔家拿出来实在是困难。而崔家的情况，夏侯虞应该很清楚才是。

他以为夏侯虞这是漫天要价，等着他坐地还钱。不曾想夏侯虞压根就是要耍他们，一言不合就开始攻击崔家。

夏侯虞这是要崔家死啊！

走在通往听政殿的甬道上，李子树的落下一层金黄的叶子，踩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

崔浩面如寒冰，在夏侯有义和卢渊等人的前面对夏侯虞的指认全部否认，并且很无赖地道：“她说她遭到了刺杀就是刺杀？她说是我们崔家做的就是我们崔家的做的？她说那些人是胡人就是胡人？一张由她自己亲笔所写的书信，就想把事情扣到我们崔家头上，众位大人们叫我来对质，都是对我的一种辱没！”

卢渊知道此风不能纵容，可胡人能随意出没建康城附近这件事对他的威望打击太大了，他此时只能选择暂时把事件压下去。

“会不会是长公主慌乱之中看错了？”他为崔家说话，道，“或者一些逃蹿到建康城附近的胡人，见长公主出行浩荡，见财起意？”

谢丹阳怒然大怒，道：“大将军，你说话注意措词！什么叫看错了？遇到了流寇？长公主遇刺是真，长公主死伤那么多的部曲是真！大将军这是在说长公主胡言乱语吗？”

如果夏侯虞遇到的是流寇，这就是丹阳尹的责任了。

新上任的丹阳尹柳冰是谢丹阳推荐的。

卢渊和谢丹阳为这是谁的责任吵了起来。

夏侯有义看着下面乱糟糟如集市的大殿，心里想着事态果然如夏侯虞所料，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这些门阀世家都为自己的家族利益吵着，没有一个人想到黎民百姓，想到朝廷社稷。

他胸口如惊涛骇浪般的翻滚，再也没有办法忍受，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还在争吵的卢渊和谢丹阳讶然望着他，袖手旁观的几个大臣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视线犹如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把夏侯有义还有一丝尚存的理智拉了回来。

“我，我就是想问问，这件事大将军怎么处置？”他垂下眼帘，藏住了自己的情绪。

卢渊毫不犹豫地道：“自然是要继续查下去。长公主所言之事太过骇人，朝廷境内居然有胡人出没，这可是关系到朝廷安危！长公主一介女流，不知道轻重是有的。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却不能稀里糊涂。”

言下之意，指责夏侯虞造谣。

这就是指鹿为马了吧？！

有理的反而成了没有理的那个。

夏侯有义两腿发软，慢慢地坐了下来，心底却止不住发寒，拢了拢敞衣，抿紧了嘴唇。

如果遇刺的这个人不是夏侯虞，他恐怕也会相信吧？

他朝谢丹阳望去。

谢丹阳神色不明。

他虽然和卢渊政见不和，可他却不得不承认卢渊行事比他老道。

这一次，他不得不思考卢渊的提议。

胡人随意出没，还到了建康城郊，这种消息若是被证实了，会引起朝野的震荡。

不如这次明面上统一说话，私底下再商量怎样处置崔家？

他朝卢渊望去。

卢渊正朝着他望过来。

两个多年的对手在那一瞬间就达成了协议。

谢丹阳沉吟道：“长公主被刺杀的事先放到一旁，还是尽快查出那些人到底是北凉的胡人还是流寇吧？”

这就是要和卢渊联手的意思。

夏侯有义的心沉到了谷底。

崔浩却脸色发白。

卢渊这是要和谢丹阳瓜分崔家吗？

卢家不是做不出来。

想当初，关中王家就是这样被卢家吞灭的。

所以卢家才会向顾家示好，给顾夏这个顾家最出众又逃出渔网的子孙报信，想留一线生机。

他大步走上前，朝着夏侯有义揖礼，沉声道：“天子，这件事与我们崔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知道长公主为何误以为遇刺之事是崔家所为。还请天子明察！”

别以为崔家会任人搓圆搓扁。

崔浩滔滔不绝地为崔家辩护着。

卢渊和谢丹阳在旁边听着。

夏侯有义指尖发冷，呆若泥塑般地听着，没再发表一句意见。

可卢渊从显阳宫回去的路上，却遭到人的围攻。

混乱之中崔浩身中四箭。

还是丹阳尹的人及时出现，崔浩这段时间怕夏侯虞报复他，身边带了死士，那四箭都没有伤及要害。

这可是在建康城里，在青天白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

崔家作为北地门阀之一，崔浩作为崔家的家主，就这样被伏击了！

天下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朝野再一次哗然。

第143章
杀戮

很多门阀世家找到了夏侯有义的面前，要求夏侯有义严惩凶手，还众人一个朗朗乾坤。

夏侯有义安抚完了个这安抚那个，敷衍地答应严惩凶手，却没有任何的实际行动。

众人渐渐都明白过来。

有理由攻击崔家的，只有和崔家有恩怨的晋陵长公主。

崔浩遭难，十之八、九是晋陵长公主做的。

晋陵长公主这是不满朝中诸位大臣的决定，要报私仇。

天子不管怎么说也是晋陵长公主的阿弟，这个时候除了和稀泥还能怎样。

崔浩被气得半死。

他身上裹满了白布，气急败坏地靠大隐囊上嚷道：“晋陵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我的命？我活了这么多年，怕过谁？让她有本事尽管朝着我来，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回娘家探望崔浩的崔氏最为尴尬，她草草地和家中的嫂子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回了郑家。

郑多不免有些抱怨，一面扶了母亲下犊车，一面道：“这么大的事，姐夫马上就要回来了，您就不能先商量了姐夫，要急巴巴地跑回娘家受气？您让长公主怎么办？”

“我这不是没有想到会闹得这样厉害吗？”崔氏满脸无奈，非常后悔把崔家七娘子引荐给了夏侯虞。

而被崔氏担心的崔浩，回到家里重新包扎好伤口就派了人去见夏侯虞，表示愿意变卖部分产业筹齐五十万贯钱给她当赔礼。

可惜夏侯虞没有见他派去的人。

崔浩知道这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的事。

每天派人去求见夏侯虞。

与其让卢家和谢家把崔家瓜分了，还不如背水一战，和晋陵结盟。

毕竟晋陵的手段也是不可小视的。

他却没有想到，夏侯虞最恨的就是背叛。

崔浩想再次把崔七娘子送进宫去，不直接跟她说，却在背后做手脚，这对夏侯虞来说，就是背叛。

就在这个时候，崔家的嫡长孙，未来的家主崔环，突然死在了建康城一个离崔家不远的无人小巷里。

“是谁干的这件事？”崔浩快要气疯了。

现在众人纷纷对崔家亮出了獠牙，有可能是夏侯虞，也有可能是卢渊或是谢丹阳。

“给去查，狠狠地查。”崔浩对着崔家的部曲首领叫嚣着，“要是查不出来，你们也不要回来了！”

部曲首领应诺而退。

可紧接着，卢家和谢家都有子弟被不明身份之人攻击。

建康城乱了起来。

那些老一辈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大家互相刺杀，不管有没有仇怨。

整个建康城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就在这个时间，萧桓回了建康城。

“怎么会这样？”跟着萧桓回城，在前面作斥侯打听消息的萧备来回萧桓的时候破天荒地道，“那住在建康城的门阀世家岂不是人人自危。这样下去，大家都会逃离建康城的？”

甚至有可能像从前的洛阳城。

因为胡人乱杀当朝贵族，大家纷纷出逃，有一段时间如同一个鬼城。

这些事老一辈的北方人常常会跟晚辈说起。

萧备也曾耳听长辈说起过。

萧桓面露惊愕。

他这才走了几天，建康城里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下了犊车，慢慢地走在建康城的大街上。

街上的人不多，可铁器铺子面前却排起了长龙，到处是买铁器的人，不管是菜刀还是锄头，只要有，就会被抢购。

萧桓心里沉甸甸的，面色不虞地回到了萧府。

吴氏已得了信，和夏侯虞在屋里等着。

萧桓给母亲行了礼，和夏侯虞见礼，看着目不斜视，实则已经把室内的景物迅速地扫了一遍。

屋里摆着几盆已经开了的茶花，母亲穿着件暗红色素面齐胸襦裙，外面是件玄色绣银丝祥云团花的单衣，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笑盈盈地望着他和夏侯虞，满脸的喜悦，一看就和夏侯虞相处的很好，过得很舒心。

萧桓走了会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吴氏这么精神了。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吴氏就像被焯了水似的，笑容里都透着几分疲惫。

他一直担心母亲会随父亲而去。

眼前的情景不由让他松了口气。

可见建康城里的纷扰并没有打扰母亲的生活。

他和夏侯虞在吴氏的身边分左右坐好，侍女上了茶点，吴氏问他用过午膳了没有。

萧桓笑道：“路上用了一些，现在还不饿。晚上一起用晚膳好了。”

因为萧玫的事，萧家的一些亲戚都来了建康城，有些只是来看看的亲戚已经回了姑苏，有些心存他念的还留在建康城，萧韩免不了每天都要应酬。

夏侯虞觉得这是个锻炼人的机会，让萧醒在萧韩身边帮忙。

萧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跟着计氏留了下来。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不出现，计氏则每天去这里串门，明天去哪里串门，比萧韩还要忙。

听萧桓这么说，吴氏不免要问一句：“是和大家一起用晚膳吗？”

按理应该如此。

有些还是萧桓的长辈。

但他心里有事，此时没有耐心应酬这些亲眷。

他笑道：“就家里的几个人吧！我马上要回襄阳了，还有很多事要办！”

吴氏还有些拿不定主意，道：“要请上你二叔和七叔吗？”

萧桓知道母亲不擅长这些，笑道：“请长公主拿主意吧！”

他的目的是和夏侯虞谈谈关于遇刺的事。

夏侯虞心里也明白，笑道：“那晚上就请了二叔和七叔吧？其他的看都督的时间再安排。”

吴氏点头，让阿余去置办，自己则转身问了萧桓几句路上的日常起居，就催着萧桓跟着夏侯虞去长公主府休憩：“我这边人多口杂的，长公主府清静，你这日夜兼程的，得好好歇歇。长公主府那边没有人打扰。”

能单独和夏侯虞说会话，萧桓求之不得。

他笑着应下，又陪着吴氏坐了一会儿，这才和夏侯虞回到了长公府。

萧桓去更衣梳洗，夏侯虞则亲手沏了茶，等着萧桓过来说话。

她才不相信萧桓是为了公事回建康城来见谢丹阳的。

萧桓换了件月白色的大袖衫，披着玄色鹤氅走了出来。

刚浴沐过的人洗去了风尘，肌肤白净，干净的如同三月开在枝头的玉兰。

他直率的开门见山道：“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在建康城外遇刺？当时跟在你身边的都是谁？事后可曾查出了什么？知道崔环是怎么一回事吗？”

第144章
破坏

萧桓面前，夏侯虞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就算她不说，萧桓问起吴氏，吴氏也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经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萧桓，但她想到萧家顾忌吴氏的身份，对吴氏说胡语的事只当平常，并没有多说一句。

萧桓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夏侯虞一眼。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女子，够沉得住气。

不过，夏侯虞既然不问……他就决定不说。

直到夏侯虞忍不住了为止。

想到这里，萧桓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道：“那崔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外面隐隐有人在传，说刺杀崔家的人是夏侯虞指使的。

夏侯虞虽然没有听说外面的传言，但崔家和她有恩怨，崔家的人出事，她肯定第一个被怀疑。

“崔浩是我让人去做的。”她望着萧桓道，“但崔环的事与我无关。我就是再心生怨怼，也不可能对一个从来没有得罪过我的小辈下手。”

她的目光清澈如泉，沉静如水，纯净得黑白分明。

萧桓心中一跳。

他只在孩童眼里看到过如此纯粹的目光。

可夏侯虞……她自幼就跟在文宣皇后身边打理后宫事务，怎么可能有这样纯粹的目光呢？

萧桓心神一阵恍惚。

他想到之前夏侯虞的果敢和飞扬。

或者，她所做的，从来都是自己？

萧桓突然间对眼前的这个充满了好奇。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她这么做是仅仅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还是喜欢这样争论呢？

夏侯虞见萧桓看着她却一言不发，不由冷笑。

前世就是这样，萧桓总是像现在这样望着她，沉默寡言的，一个字都不说。

夏侯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懒得去猜他的心思，更不要说解释什么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冷脸贴别人热脸呢？

她的神情冷淡下来，道：“都督不必担心，崔家的事牵扯不到你身上去。尹平已招了二千部曲，我问过了，训练的情况很好，和卢家不能相提并论，但若是对付崔家却绰绰有余。都督忙完了自己的事，就尽快回襄阳去吧！免得被波及。崔家向来不要脸，崔浩若是亲自到你面前哭诉，我给你面子对不起我自己，我不给你面子又对不起你。”

萧桓这种泰山崩于面都神色不变的人，闻言神情微妙。

夏侯虞这是以为他回建康城来就是指责她的吗？

他不由道：“你是萧家长媳，你遇刺，而且还牵扯到顾家的人，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看看才是。”

夏侯虞眼神更冷，道：“人你看到了。我很好！崔浩敢这样对我，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别以为死了个崔环她就会害怕。

把她惹怒，她就把崔环之死嫁祸给崔家，说崔家借刀杀人，为夺家主继承人之位杀了崔环。

看崔家到时候怎么办？

萧桓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侯虞已道：“时间不早了，都督也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萧桓皱了皱眉，觉得夏侯虞的脾气太火爆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发起脾气来。

他无意承受这无妄之灾，但他又直觉的觉得，如果他这个时候走了，他和夏侯虞的关系恐怕会从此有了罅隙，更为疏远。从前的和谐将消失殆尽。

他想了想道：“什么事都比不得你现在的安危。你有什么事应该明明白白地跟我说，这样发火算是怎么一回事？你已经及笄了，要讲道理才是。”

萧桓比夏侯虞要大四岁，总觉得她还小。

夏侯虞听了轻“哼”了一声，道：“你不是怀疑我所说的话吗？我说得再明白有什么用？”

萧桓恍然。

原来她以为自己不相信她！

他忙道：“怎么会？我相信你还不至于为了应付我就言不由衷。我只是在想，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对崔环下手？”

真的吗？

夏侯虞有些怀疑。

萧桓已道：“这场杀戮不管因何而起，都必须停止下来。我明天就去跟谢丹阳商量商量，你这几天最好是待在家里，有什么事找尹平或是萧备。”

夏侯虞觉得心里好过了些，不禁道：“崔环的事，我真不知道是谁做的？我怀疑有人在浑水摸鱼！”

“不用怀疑。”萧桓道，“肯定有人浑水摸鱼。所以我才说事情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死了人，就是血仇，两族再难修复。如今北凉虎视眈眈，我们这边不能再自乱马脚了。”

夏侯虞没有吭声。

萧桓在心里叹气，觉得夏侯虞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崔家。

他温声劝道：“所有的事都因立后而起，如今天子已经决定从萧家选后，你已经赢了，他就是闹得再欢实，也是跳梁小丑，无伤大雅。你若是觉是不舒服，不妨等这段时间过了再说。”

从前夏侯虞也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不管是她，还是她母亲和阿弟，都没有等十年。

她宁愿快意恩仇。

夏侯虞低头喝茶。

萧桓只得暂时放弃。

第二天一大早给吴氏请了安之后，就去了谢府。

谢丹阳也对目前的局面非常的担心。

他建议：“不若召集各家的当家人，强行约束，若是查出谁家在这个时候出事，就迁出江南，免得在这里捣乱。”

萧桓道：“由谁来查证呢？”

谢丹阳一愣。

萧桓又道：“不过大家也应该坐下来说说话了，未必能冰释前嫌，但总归能给大家一个说话的机会。”

谢丹阳苦笑，不得不承认萧桓说的有道理。

他吩咐客卿写请柬。

大家都知道这次雅集是为什么，生怕自己不去会被其他门阀世家攻讦，沧澜亭的雅集前所未有的齐全。

各家存了各家的心思，这次雅集不过是借着沧澜亭唇枪舌箭、指槡骂槐一番而已。

萧桓非常的失望，陡然间理解了夏侯虞的愤怒。

他让萧备帮着尹平训练夏侯虞新收的部曲。

柳冰在去衙门的路上被人攻击，若不是正巧遇到了路过此地的谢丹阳，恐怕性命难保。

谢丹阳气极，派了人追杀攻击柳冰的人，问出指使者之后把人剥了皮吊在城墙。

进出城的人锐减。

萧桓问谢丹阳是谁指使人攻击柳冰时，谢丹阳却无奈地让他别问了：“这件事我已经交给柳冰了，由他自己去处理了。”

萧桓就怀疑这是柳家的内斗。

只是还没有等他查清楚，夏侯虞再次遇刺。

第145章
坚持

这次夏侯虞遇刺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夏侯虞完全没有防备。

这一次夏侯虞是应夏侯有义之邀，进宫和夏侯有义商量着给夏侯有义的生母追封之事。

这件事原本在夏侯有义登基的时候就应该提出来了，可夏侯有义怕夏侯虞接受不了，硬是拖着没办，直到前些日子十月初一的大傩，有些官员重新提起，夏侯有义这些日子和夏侯虞的关系又缓和了不少，他决定试试夏侯虞的口吻，这才有了这次相邀。

而夏侯虞是个惜命之人，外面乱糟糟的，显阳宫虽然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但她还是带了尹平、萧备和一千部曲。

尽管这样，当她的车驾浩浩荡荡行至半路的时候，旁边的酒楼的屋顶下还跳下了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中的青泉剑在阳光下寒光四射，每个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直扑夏侯虞的犊车。

若不是杜慧帮夏侯虞挡了一剑，夏侯虞恐怕命不保矣。

最终这些人虽然寡不敌众，全都死在了夏侯虞部曲的手下，可刺向杜慧的那一剑却深入她的肺叶，她半身是血，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夏侯虞身姿如松地站在长长的廊庑下，听着医工低声地和赶过来的萧桓说着杜慧的伤势，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卧病在床，杜慧守在她的床前看书。

她想起母亲病逝，她抱着年纪小小的阿弟，茫然不知所措，杜慧跪在她的面前，沉声地告诉她：“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帮着长公主和太子的。”

她想到卢渊步步紧逼，她气得在寝宫里砸东西，杜慧冷冷地望着她，无情地道着：“长公主砸完了就命体己的人进来收拾干净吧？明天该怎样还得怎样？”

那是前世的事还是今生的事，她已经分不出来，可对崔浩的恨意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对自己无能的自责，也达到了顶点。

萧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沉声道：“医工说杜女史伤势很重，他们已经尽力用药了，就看明天一早杜女史能不能醒过来。”

而且杜慧就算醒过来，受这么重的势，以后也不可能再这样伺俸夏侯虞了。

她需要长期的静养。

他看着夏侯虞的表情，太冷酷了，原本带着几分恬静的面孔此时却如刀锋般的锐利，好像一夕之间，她被逼瞬间就长大了似的，没有了从前的天真懵懂，却有了大人的世故精明。

这让他想到父亲去世后萧醒的变化。

突然间不再依偎在母亲身边撒娇，突然间不再抱怨早膳没有做他喜欢吃的鱼羹，开始知道关心、体贴母亲，也知道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乖乖地等着他回来，应酬家中的叔伯兄弟。

这样的萧醒，让他心疼。

这样的夏侯虞，让他像看到了当初的萧醒，同样觉得心疼。

关于杜慧的病情，他没办法对她坦言。

杜慧能活下来就是菩萨开恩了。

夏侯虞对杜慧的生死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医工所说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微微点头，轻声对萧桓道：“多谢都督了！你也很辛苦，早点下去歇了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

萧桓觉得，这个时候守在杜慧身边，没有任何的意义，可他理解夏侯虞的感觉，他微微颔首，轻声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举步离开。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

夏侯虞还站在廊庑下，凝视着空阔的庭院。

穿堂而过的风高高吹起她的裙裾，她却像雕塑般屹立没动。

寂静而又落寞。

鬼使神差般，萧桓大步走了过去，很是突兀地问道：“长公主，你要不要和我去襄阳？”

借着卢淮的败落，萧桓已经掌握了襄阳和荆州，铜墙铁壁称不上，可保住夏侯虞的性命，保住她不受惊扰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夏侯虞惊愕地朝他望过来。

萧桓这才发现，夏侯虞眼尾向上翘着，眼睫长而密，这样看着她，妩媚而又多情。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到意外，被吓到了。

这让萧桓的心无端端地觉得非常的高兴。

就好像你看见一只高傲的猫，想逗逗它，可任你怎么逗它，它都不为所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它突然朝着你不悦的高叫了一声。

有一种成功了的成就感。

萧桓眼底流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他道：“对，和我去襄阳。”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已经决定北伐了。

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原本他是想通过夏侯虞向夏侯有义进言的，现在看来，建康城里乱成这个样子，夏侯有义自身安危都得不到保障，夏侯有义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把这个局面压制下来的人。

北伐，无疑是可以转移众人视线的。

让这些门阀世家重新分配利益，暂时放下杀戮。

卢渊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是不同意的。

但夏侯有义却一定会支持他。

这样一来，他完全可以让谢丹阳在朝中为他呐喊助威，把夏侯虞摘出来。

夏侯虞远离朝政，可以和那些门阀世家的贵妇人一样过悠闲自在的日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安排非常的好。

“长公主，请你好好思量我的提议。”萧桓试图说服夏侯虞，“建康城只会越来越乱，天子视你如胞姐。就算是你不管立后之事，可只要天子还重视你的言行，这样的纷争就不会断。与其在这里和这些人争斗不休，不如随我去襄阳。至少那里会很安全，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让她不战而退吗？

夏侯虞很感激萧桓此时邀请她去襄阳，但杜慧不能这样白白受伤。

她也不能这样被人攻击。

“多谢都督好意。”夏侯虞望着萧桓，表情前所未有的温柔，“我要等杜慧醒过来。”

如果杜慧没事，她也许只是报复一下杜慧所受到的伤害。若是杜慧没能挺过去，她要动手的人全族陪葬。

她又想到前世那个温暖的怀抱。

也许她真的误会萧桓了。

他始终是个温和的人。

就像吴氏，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救她。

他的冷漠和寡言，不过是他们聚少离多，没有机会，也没有缘分认识而已。

这一刻，夏侯虞骤然间放下了一直以来搁在心里的包袱，觉得身子骨都轻快起来：“都督的好意我已铭记在心，这件事还请都督放手，由我自己来处置好了！”

第146章
未明

释然后的夏侯虞，除去了满身的刺，温和、恬静又带着几分小狡黠。

萧桓看得发愣。

夏侯虞不由暗暗奇怪。

前世萧桓很少在她面前发呆的，偶尔走神，他也是在想事情，今生倒在她面前没有前世那样的防备，偶尔还会露出一些真实的情绪。

夏侯虞莞尔。

杜慧生死不明的悲哀都淡去了一些。

萧佩、萧珊和萧玫来探望杜慧。

夏侯虞见了她们。

萧珊这个平时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此时都满脸的悲伤反反复复的只知道安慰夏侯虞“杜女史好会起来的，她待人那么好，菩萨会保佑她的”话。

也不枉杜慧平日里对她们照顾有加。

夏侯虞轻轻地抚了抚萧珊的头，温声对她们道：“你们先回去吧！也跟家中的长辈说一声，杜女史还好，明天早上就会醒过来的。”

三个人都不愿意走。居长的萧佩更是安排萧珊：“你回去跟长辈们说一声，我和阿玫在这里侍疾。”

让她们三个来探望杜慧，未尝不是长辈们安排来试探夏侯虞的。

杜慧受伤，夏侯虞震怒，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探病合适，就派了三个小的过来。

实际上萧家的长辈此时正不安的等着她们的消息。

萧佩是知道的，所以想把不太懂事，又喜欢说话的萧珊支走，免得她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她想守在这里等杜慧醒来却是真切的。

萧珊不愿意，要和她们一起侍疾。

萧佩急得团团转。

萧玫对萧佩留下了自己很是惊讶。

夏侯虞看得分明，心情又好了一点，她道：“你们都回去歇了吧！这里有医工和我就行了。”

萧佩见她眉宇间透露着几分疲惫，不再坚持，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准备带着萧珊和萧珊退下。

谁知道此时却有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长公主，都督陪着天子过来了。”

夏侯虞讶然。

她身边服侍的已纷纷或是回避，或是跪下，准备迎接夏侯有义。

萧佩四下茫顾，见厅堂敞亮，唯一的屏风挡着卧病的杜慧，她忙拉了正要出门的阿良，低声道：“阿良姐姐，我们躲在哪里好？”

阿良心里很慌。

夏侯有义这样不告而来，他们在拜见天子的礼数上却不能出差。杜慧昏迷不醒，她还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事务，她很怕出错，丢了夏侯虞的脸。

她忙道：“那你们就随我出来吧！”

旁边有茶室，她们可以先在那里躲一躲。

三个忙跟着她往外走，不曾想却正好和夏侯有义迎面碰上。

萧佩等人忙伏地跪下。

夏侯有义的脚步却是一顿，问萧桓：“这是？”

萧桓笑道：“这是几位从妹。平时得杜女史照顾，杜女史遇难，特意过来探望。”

夏侯有义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过，道：“这也是有缘！”

萧桓微微地笑。

阿良察觉到夏侯有义有些想认识萧家三位女郎的意思。

这到底合不合规矩呢？

没有了杜慧，她不好判断。

阿良等了几息的功夫，见夏侯有义还没有走的意思，只好按着宫里的规矩，请了萧家的三位女郎上前给夏侯有义行礼。

夏侯有义听到阿良介绍“这是二娘子”的时候，仔细地看了萧珊一眼，这才和萧桓进了偏厅。

萧佩等人长吁了口气，一溜烟的跑了。

等看不到夏侯虞住的正院了，才敢开口说话。

“天子长得和长公主一点也不像！”萧珊有些嫌弃地道，“还是长公主要有气势一点。”

萧佩大惊，道：“你抬头看天子了？”

“当然！”萧珊不以为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天子。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天子了，我当然要悄悄地看一眼。”她反问萧佩和萧玫，“难道你们就没有趁机看一眼。”

萧佩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萧玫没有吭声，和往常一样的沉默。

萧珊就叹气：“也不知道谁家的姐妹到时候会嫁到宫里去。我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常去拜访？我听说华林园非常好玩，如果能去看看就好了！”

萧佩气极，道：“你到底是想去看望自己的姐妹，还是想去华林园玩？”

萧珊脸色一红，道：“都可以，都可以！”

萧佩不再理她。

她就一路和萧玫说着话到了萧韩的客房。

知道天子都来探望杜慧的病情，萧韩松了口气。

这种事捅到了天子面前，天子肯定会为长公主做主。

杜慧榻前，夏侯有义气得面皮发紫，跳着脚道：“城墙上吊着的人皮都阻止不了这些人蠢蠢欲动，都督，这件事还得你亲自出手。今天他们敢行刺长公主，明天就敢行刺我。”

之前没有和夏侯虞说起去襄阳的事还好，他起了这个心之后，就一直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此时看着跳脚的夏侯有义，他不禁淡淡地道：“这次是谁行刺了长公主可以慢慢查，但长公主和天子的安危却迫在眉睫。臣想，那些人之所以攻击长公主，还是因为长公主参与到了朝政中去，让他们有借口生乱。长公主若是离开了，那些人也就没有了借口。以卢大将军的手段，应该很快就能平息事端。”

“不如让长公主暂时随我去襄阳小住些日子，等到建康城的事态平息下来，我再送长公主回建康。”

夏侯虞听着直皱眉。

她已经说了不会离开建康，萧桓却对此置若罔闻。

她不喜欢萧桓这样的态度。

但当着夏侯有义的面，她又不好反驳萧桓。

夏侯有义看着却有些误会。

建康城的杀戮是因夏侯虞而起，萧桓让夏侯虞离开建康，那些人也就不好浑水摸鱼了。建康城说不定真会真如萧桓所说，三下两下就会被卢渊矫正过来。

他也就安全了！

萧桓这是想让夏侯虞引诱敌人吗？

夏侯有义看了眼不悦的夏侯虞，想到萧桓囤集在襄阳的那一万部曲，对夏侯虞道：“阿姐跟着都督去襄阳，肯定没人敢随意动阿姐一根指头。我觉得都督的意见可行。”

夏侯虞微愠，道：“杜女史的事还没有个定论呢！”

夏侯有义道：“阿姐放心，我会命大将军去查这件事的。”

有卢渊插手，不管是真是假，都会给夏侯虞一个交待的。

夏侯虞却太清楚这些权臣的做法。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彼此一个交待。

卢渊接手，谁又会成为这件事的牺牲品？

第147章
强硬

夏侯虞不同意。

夏侯有义有些不悦地走了。

萧桓安抚她：“你放心，不管是谁接手这件事，我都会把真凶交给你的！你不会以为我离开建康城，就对这件事撇手不管了吧？若是这种行为继续这样蔓延下去，只会让更多的无辜者遇难！”

正是因为这样，夏侯虞才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觉得不给杜慧一个交待，她以后没办法面对自己。

可萧桓的话也提醒了她。

她不能再让尹平或是其他的什么人为她送命了。

夏侯虞的目光落在了杜慧苍白如纸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萧桓见夏侯虞的神态有所柔软，心中一定，态度就更为坚决了：“我这就吩咐下去。我们这几天就启程。”

“等等！”夏侯虞道，“立后的事还没有定下来……”

萧桓打断了她的话：“他要的是萧氏女郎，你管是谁进宫？先紧着你自己的安危才是。”

可这也太不负责了！

萧桓流露出他强势的一面，冷峻地道：“我会让阿醒陪着母亲回姑苏。萧家的事由萧韩主持——进宫的女郎不出在他家里，他也能挑出个比较合适的人选。进宫的事就交给谢丹阳。推举之功，就让给他好了。”

这样大家都有功，才能劲往一处使的努力。

夏侯虞却在萧桓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

她道：“你是不是对送萧氏女郎进宫很不以为然？”

前世萧桓就是这样，不管心里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总把家里的事推到她这里来，她若是办得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会这样斩钉截铁地帮她拿主意。

她顿时怒起，道：“你既然不愿意，为何不明明白白地跟我说？”

“我是不愿意。”萧桓不明白夏侯虞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来追究这件事，他直言道，“但我觉得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你比我有经验，而且你是我夫人，理应由你来决定这件事是否合适，怎样进行！我觉得这没有什么问题？你难道让我去处理这些事不成？”

夏侯虞勃然怒道：“可送萧氏女郎进宫，关系到萧家的立场……”

萧桓面无表情，语气冷酷，不待她说话已道：“难道你觉得萧家不送女郎进宫就会影响和天子的关系不成？又有谁家是因为出了个皇后，就能高枕无忧的。不过是锦上添花，无伤大雅的事而已！”

他就差没说这是儿戏了！

夏侯虞气得不行，又不想大嚷着失去了风度仪态，只好指着大门道：“你给我出去！”

萧桓很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看她的目光就像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道：“我们再过三天就启程。”说完，转身离去。

刚刚还说要去看看日子，转瞬就变成了三天后离去。

那杜慧怎么办？

夏侯虞指尖发抖，在屋里走来走去，直到平复了激动的情绪，这才让阿良去跟萧桓说：“三天后不行！要等杜女史好一些了！”

阿良早已被两人的争执吓得瑟瑟发抖，白着脸去了萧桓那里，磕磕巴巴地说明了来意。

萧桓在看襄阳送来的公文。

他神色肃穆地坐在那里，气氛端凝，阿良觉得如泰山压顶，手脚都不知道该住哪里放，偏生萧醒还冷冷地道：“长公主说，三天后不能启程？”

阿良咽了咽口水，这才敢战战兢兢地道了声“是”。

萧桓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能冻死人。

阿良的手不由攥成了拳。

就听见萧桓声音平板地道：“你去告诉长公主，就算三十日，杜女史也好不了，不能随她去襄阳。三日之后就启程。”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的公文上，示意阿良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了吗？

驸马都尉都不说一句软话的吗？

阿良看了萧桓几眼。

萧桓压根就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阿良只好回了夏侯虞处。

夏侯虞听到回话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然她怕自己找到萧桓的住处和他吵起来。

前世她怎么就能和萧桓相安无事呢？

她早就应该一箭射死他！

夏侯虞想到这里，吩咐阿良：“给我准备箭壶，我要去射箭！”

阿良惊愕地望着她。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的她，还只是会装装模作样的射射箭，并没有像前世那样，每天都要练习一会儿。

“算了！”她有些沮丧地道，“你去给我沏杯茶过来吧！”

阿良却觉得这样说不定能转移夏侯虞的心情，她忙道：“长公主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安排。”说完，也不等夏侯虞说话，就退了下去。

就当是重新练习吧？

她迟早要和萧桓分道扬镳的，早点练习一下骑射，以后也能自保。

这么一想，她心情就好了一点。

等她站到靶场，一箭一箭地射了出去，心情又好了一点。

只是射箭过后，她的双臂又酸又胀，没办法抬起来了。

阿良就去请教了尹平，用热帕子帮她敷手臂。

医工喜滋滋跑了进来，语无论次地道着：“长公主，长公主，杜女史醒过来了！”

夏侯虞又惊又喜，匆匆披了件禅衣就去了偏厅。

她这才发现，天边已浮现出一抹鱼肚色。

偏厅点满了蜡烛，杜慧脸色蜡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带笑意地朝着夏侯虞眨着眼睛。

夏侯虞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阿慧！”她像小时候一样叫着杜慧的名字，跪坐在榻前，紧紧地握住了杜慧的手。

杜慧嘴角翕翕，想跟她说什么。

她忙凑了过去，可半晌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医工在旁边探着额头的汗，道：“长公主，杜女史的身体还太虚弱，说不出话来，需要静养。”

言下之意，让她不要做些干扰杜慧病情的事。

夏侯虞忙坐直了身子骨，对杜慧道：“好了，好了，我没事了。你不要说话，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

杜慧微微地笑。

得到消息的萧桓赶了过来，问夏侯虞：“杜女史怎么样了？”

夏侯虞还记得之前两人的争执，冷笑道：“放心，杜女史好得很，不过是三日后不能移动罢了！”

萧桓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话，而是吩咐阿良：“去跟夫人和各家的长辈也说一声，让他们放心。但不要来探病。等杜女史好一些了再说。”

阿良朝夏侯虞望去。

见夏侯虞没有反对，这才恭声应诺，退了下去。

第148章
强行

屋里顿时沉默无声。

杜慧的眼珠子一会儿望向夏侯虞，一会儿望向萧桓，眼中渐露担忧之色。

夏侯虞心中一紧，只好主动和萧桓说话，并且温声道：“天子那边只怕也要安排人去说一声。”说着，她转头望向杜慧，笑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天子亲自来探望过你的病情了。”

杜慧面露感激之色。

萧桓见夏侯虞为了杜慧主动和自己说话，心里一软，面色也变得和缓起来，还配合着夏侯虞道：“杜女史好好静养，大家都担心着你的病情呢！”

杜慧眼中又流露出担忧之色，望着他们的目光也带着几分祈求。

夏侯虞不解。

倒是萧桓，想了想，上前几步走到了杜慧的榻前，低声道：“杜女史是在担心长公主的安危吗？”

杜慧眨了眨眼睛。

萧桓回首，似笑非笑地看了夏侯虞一眼，然后对杜慧道：“你放心。三日后长公主就会随我去襄阳。杜女史先在建康城养伤，等到你的伤好了，长公主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到时候还要杜女史侍俸。杜女史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啊！”

杜慧激动地眨着眼睛，目光落在了夏侯虞的身上。

温柔而又慈爱。

夏侯虞心中酸楚，哪里能反驳萧桓的话？

等到他们安抚好杜慧，见杜慧有些疲惫，退出了偏厅之后，她走在半路上就忍不住讽刺萧桓：“卑鄙！”

萧桓不动如山，不以为意地道：“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夏侯虞气得直跳脚。

正巧阿良一路小跑着过来回信，萧桓索性吩咐她：“帮着长公主收拾行囊，我们三天之后启程去襄阳。杜女史那里，交给可靠的人。萧荣这次会随我们一起去襄阳。”

不过一碗茶的功夫，驸马都尉就说服了长公主吗？

阿良心中暗暗佩服，但还是先朝夏侯虞望去。

她毕竟是夏侯虞的侍女，需要执行的是夏侯虞的命令。

夏侯虞不想让杜慧担忧，更不想在阿良的面前和萧桓争吵，点了点头。

阿良松了口气，忙吩咐下去。

萧桓则不等夏侯虞说话，道：“你和我去见母亲。离开建康，母亲那边也要交待一声。”说罢，径直就往旁边的萧府去。

夏侯虞只得跟着萧桓去了萧府。

吴氏听说夏侯虞会跟着萧桓去襄阳，双手合十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欣慰地拉了夏侯虞的手，对萧桓道：“这才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你爹从前在外面经商，不管走多远，遇到什么事，都会回家过年，会给我们母子三人带东西，你这点不如你爹。以后要学着点才是。”

萧桓低眉顺目地应“是”，那温驯的模样，简直让夏侯虞怀疑她面前的人是假的。

吴氏却很满意，笑着对夏侯虞道：“他从小就听话，不过是他父亲去世了，他不得不挑起这副家业，渐渐的脸上才没有了笑意。你们是夫妻，你也要多多体谅和包容他才是。”

夏侯虞从心底感激吴氏，把吴氏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一个长辈，她希望吴氏高兴，乐得在吴氏面前和萧桓佯装恩爱夫妻。

“阿家说得是！”她比萧桓表现的更恭谦，“我听阿家的。”

萧桓不禁抬起头来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夏侯虞当没有看见，和吴氏笑盈盈地道：“家里的事都交给了七叔，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七叔。等建康城里的局势稳定下来了，我就去姑苏看您。”

“好的，好的！”吴氏喜笑颜开，拍了拍夏侯虞的手道，“你也受了惊吓，去襄阳养一养也好。杜女史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也感激她，你们走后，我会让阿余去照顾她的，你不要担心，保证等你回来的时候，杜女史又像从前一样了。”

夏侯虞意外又感激。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把萧桓撇到了一边。

萧桓没有想到夏侯虞和母亲关系会变得这么好，心里暗暗惊讶。

中午两人陪着吴氏用了午膳，萧韩过来了。

萧桓还有很多的话要对萧韩说，夏侯虞就回避般地去陪了吴氏喝茶。

茶喝到一半，阿良进来说我萧玫求见。

夏侯虞和吴氏不由对视了一眼。

吴氏道：“时候不早了，我也累了，先去歇会。”然后让阿余扶着她回了房间。

夏侯虞在吴氏的茶室见了萧玫。

相比刚见那会儿，萧玫显明的长高了些，言行举止也多了几分大方和稳重。

“长公主！”她恭敬地给夏侯虞行了大礼，道，“我听说长公主过几天就要启程去襄阳了，是真的吗？”

夏侯虞点头，笑着看侍女给她上了茶点，这才道：“你有什么事找我？”

萧玫犹豫了片刻，再次伏地给夏侯虞行了大礼，小心翼翼地道：“我能有今天，全是长公主的恩典，长公主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我曾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是有一天我有了能力，我一定会报答长公主的。”

夏侯虞笑着等她的下文。

萧玫低下了头：“子不言父过，女不嫌母丑。从前二婶总说我母亲的不是，我也知道我母亲这样丢下我们不好，但我从小看见父亲是怎样羞辱我母亲的，我当时就想，若是有一人人，能让我父亲再也不打骂我母亲，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她。”

“前些日子我见了母亲，知道了很多事。”

“我知道，这些都是长公主的恩泽。”

“我也知道，长公主送萧氏女郎进宫，是为了萧家的前途，也是萧家的荣光。”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却愈加的坚定：“只是我母亲命运多舛，我希望能后能常见到母亲，和她说说话，在她年老的时候有机会服侍她几日。还请长公主成全！”

萧玫说完，再次伏地，行了大礼。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想进宫。

不知道是谁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

夏侯虞笑道：“你怎么知道会送你进宫？”

萧玫脸涨得通红，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是二婶。她说，把我过继给父亲，就是为了让进宫。”

夏侯虞冷笑，道：“还有呢？”

萧玫磕磕巴巴地道：“还说，父亲得了长公主的青睐，长公主就想让萧家的皇后出自父亲膝下。父亲不想亲生骨肉分离，肯定会送我进宫的。”

夏侯虞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萧玫看了她一眼，神色显得有些怯弱，但还是道：“我，我也不知道。把我过继给父亲，我觉得是想我进宫。但父亲若是不想送阿珊进宫，肯定会和长公主明言。长公主和父亲也都不是那种枉顾道义的人。”

第149章
榜样

总算没有白疼这个孩子。

夏侯虞微微地笑，道：“你放心，不送你出宫。把你过继给你父亲，主要是陈太太担心你以后的婚事。你父亲是个公正人，你母亲也治家有方，陈太太把你交给他们比较放心。”

过继了，就不能称原来的父母为“父母”了，只能依着过继的父亲称呼原来的“父母”。

萧玫露出笑容。

那笑容，隐隐带着几分明媚。

虽然还很少，但好歹有了几分。

夏侯虞不由想到许久都没有消息的萧斐，她道：“你阿兄可有消息？”

“没有！”萧玫眼睛一黯，帮着萧斐说话，道，“可能是路途遥远，我还没有收到阿兄的信。”

夏侯虞点了点头。

萧玫雀跃地告辞了。

这样也好，至少严氏的两个孩子中有一个能远离仇恨和憎恶。

回到公主府，侍女告诉她，郑多来了，在厅堂里已经等了她快一个时辰了：“我说去跟您说一声，大公子知道您是去了吴夫人那里，不让我们去通禀。”

夏侯虞去了厅堂。

郑多见她进来，踮着脚朝她身后望了望，见她身后没人，居然失望地道：“都督没有跟您一起回府吗？”

夏侯虞看着气结，道：“他就算跟着我回府，也是去自己的宅子，你到底是找我还是找萧桓？”

他嘿嘿地笑，道：“我都找，我都找。”

夏侯虞没眼看他，道：“那好，你是先跟我说还是先跟萧桓说？”

“都一样，都一样。”郑多笑着，有些殷勤地凑了过来，道，“我这不是有事情商量您和都督吗？”

夏侯虞道：“那我去叫了萧桓过来。”

“别，别，别。”郑多还是挺有眼色的，见夏侯虞一副你既然要找萧桓，那我就撒手不管的样子，忙拦了夏侯虞，道，“这件事找您也一样。”

夏侯虞“哼”了一声。

郑多这才道：“这不是建康城里很乱吗？母亲已闭门谢客，父亲也调了二千部曲回来。我觉得这样被动防守总是不行的，就想着，能不能学些练兵防御的本事。您也知道，若说打仗，没有比都督更厉害的了。我听母亲说，您三日后会跟着都督去襄阳，我想，我也跟着您去襄阳住些日子好了。就当是游学。还可以跟着都督学些御敌的本领，以后虽然不敢指望着像都督一样带兵打仗，但至少可以保家守业，不让远在荆州的父亲担心。”

这就和前世一样，要跟着萧桓去打仗。

夏侯虞连拦他的心思都没有，道：“你去跟萧桓说去。”

“我这不也得跟您说一声吗？”郑多嬉皮笑脸地道，“您这里同意了，我才好去跟都督说啊！”

夏侯虞不耐烦地道：“我看你这是家里的长辈不同意，就来拿我当筏子吧？”

前世，郑多也是要跟着萧桓北伐，郑芬不同意。

不过那个时候郑芬因为在襄阳养的外室之子打着郑家的名号投帖要拜荣始为师，丢了郑芬的脸，郑芬在嫡长子面前颇为心虚，没敢大声喝斥郑多，反而让郑多一通话说得无地自容，没能拦住郑多罢了。

“父亲最看重的就是长公主了。”他拍着夏侯虞的马屁，“您仔细想想，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父亲不过是总以为我还小，不放心。我若是跟着长公主一起去，父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夏侯虞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如果郑多跟着她去了襄阳，她舅父养在荆州的那些外室说不定会有所顾忌，也就不至于在两年之后闹出外室之子冒充庶长子要拜在荣始门下的事了。

“行！你跟着我去襄阳！”夏侯虞果断地道，“不过，你要说服舅母，舅父那里，你也要提前送封信过去才行。”

“一定，一定！”郑多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的简单，高兴的连声道谢。

夏侯虞让阿良带了郑多去萧桓那里：“都督收不收你，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郑多觉得萧桓就是心里不愿意，肯定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驳了夏侯虞的面子。

他兴高采烈地跟着阿良走了。

没多久，他回来向夏侯虞辞行：“都督答应了，到时候带我一起去襄阳。”

夏侯虞道：“那你回去问问舅母，她是怎么知道我三日后启程去襄阳的？”

这件事可是萧桓单方面决定的，她刚刚默认。

郑多睁大了眼睛，道：“长公主不知道吗？是都督说的。建康城里已经传遍了。而且还有人说，都督这是为了长公主着想，怕有人再打扰到您。”

这是准备逼她走吧？

夏侯虞冷哼了一声。

公主府开始收拾行囊。

吴氏就叫了她去自己那边小坐，怕她被吵闹。

夏侯虞就趁着吴氏不注意的时候叮嘱尹平：“你安排人手盯着崔家和卢家。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卢家做的就是崔家做的。等有了证据再动手也不迟。”

尹平连连点头，知道夏侯虞是被迫离开建康城的，他因为要护卫夏侯虞，也要跟着一起去襄阳。他安慰夏侯虞道：“您放心，就算是我们不在建康城，建康城里发生了些什么长公主都会知道的。”

夏侯虞并不准备放过崔浩。

她点头。

两日后，她和萧桓先送走了吴氏和萧醒。

萧浠和计氏也跟着回了姑苏。

夏侯虞道：“这样好吗？”

萧桓闻言，若有所思地望了夏侯虞几眼，淡淡地道：“没事，姑苏还有一群压得住二叔的长辈和十三叔。”

夏侯虞惊觉自己失言，想着萧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结果萧桓始终都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他们启程了。

夏侯虞手下的三千部曲由尹平领着，将和她一起去襄阳。

在延绵的队伍中，夏侯虞无意间撩开犊车车帘朝外望的时候，发现了部曲队伍间的阿褐。

她愣住。

她觉得襄阳路途遥远，把阿褐和阿好都留在了公主府，让他们帮着照顾杜慧。

夏侯虞叫了尹平过来。

尹平苦笑，向她解释道：“阿褐，他非要跟着来。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蹲马步，练剑。我告诉他您将他留在了建康城，他却一声不吭，悄悄地跟了过来。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两天两夜才赶上我们……这个时候让他回去，恐怕有点晚。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阿褐是羯人，很多豪门世家都觉得羯人不是人，随时可以掠夺。

“那就让他跟着吧！”夏侯虞想了想道，“正好可以历练一番。”

前世，阿褐始终是纸上谈兵，没有机会上战场，也没有办法去印证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也许今生会有所改变呢？

第150章
行船

从建康城到襄阳，坐犊车，要走大半年，但走水路就不一样了。大船平稳，顺风顺水，最多月余就到。但这比不上骑马。若是骑马，大约两旬可到。

萧桓这些日子在襄阳经营，还弄了个马场。可架不住夏侯虞随行的人多，那些马又都是战马，可以让他弄个神骑营了，他压根就舍不得让这些可能根本不会骑马的人骑乘。

夏侯虞就只能坐了犊车到下关，然后从下关的码头坐船经武昌到襄阳。

好在这次萧桓给她安排的是一艘大船，仅划桨的船夫就一百多人，阿良打听到的消息，说这是当朝最大的一艘船了，原归朝廷所有，但天子出面，将这船赏给了萧桓。算是对这次夏侯虞遇刺的补偿。

夏侯虞听着就撇了撇嘴，道：“那岂不是到了襄阳之后，这船就归我所有了？”

阿良不敢答话。

船走得极稳，度过了最初几天的适应期，夏侯虞已经感觉不到船的颠簸，有时候她躺在床上，听到江水拍击的船身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摇篮里，非常的舒服。

但船上也没有什么好玩。

她就吩咐阿良在她住的船舱里竖个靶子，她没事的时候就练习射箭——那天她射了一箭壶的箭，结果四、五天都胳膊疼，这若是放在前世，是绝对不可能的。今生她还是少了练习，应该重新练习骑射才是。

这倒不是件难事。

阿良松了一口气，急急地去找了同船的尹平，请他帮着给夏侯虞竖了个箭靶，夏侯虞大部分的时候就呆在船舱里练习箭术。

这次萧荣随着萧桓前往襄阳，萧桓不在的这些日子，萧家也发生了很多的事。船上有大把的空闲，萧荣因常年留在建康打理萧桓的庶务，既想趁着这个机会说说萧家的庶务，也想多在萧桓面前表现，毕竟人是越走动越亲近，像他这样的大管事，最怕的就是失去了家主的信任。

自他上船，他几乎就围着萧桓在转，姑苏的庄园，建康城里的铺子，几天下来，萧桓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这时才发现，他好像自上船之后就没有见到夏侯虞。

萧桓忙喊了萧备来问。

萧备笑道：“长公主每天都在自己的船舱里练习射箭。”

在他看来，能拉弓的女子都算得上巾帼英雄了。

萧桓却不以为然。

贵族女子多习骑射，但真正能自己纵马奔跑的很少，能射中百步之外靶子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道：“你看着点长公主，只要别闹出什么事来就成！”

萧备应诺。

船舱外突然传来一声喝彩。

萧桓目露困惑。

萧备忙道：“我出去看看。”

萧桓点头。

萧备出了船舱之后，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喝彩。

不一会儿，萧备折了回来。

他满脸的笑容，道：“是长公主，射下了挂在船桅上的绣球。”

萧桓皱眉。

他不是说了吗，让萧备看着点，别让夏侯虞闹出什么麻烦事来。

但这话到了他的嘴边，外面又传来一阵喝彩，还有谄媚的讨好声：“长公主好箭法！女郎中当属第一。”

还第一呢？

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北凉不知道有多少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那才是真正的神箭手呢！

他站了起来，对萧备道：“走！我们出去看看。”

萧备迭声应“是”，随着萧桓出了船舱，抬头就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羯人手脚伶俐地爬到了船桅上，挂了个大红色的绣球在上面，又“哧”地一声从光溜的船桅上溜了下来，瘦瘦小小的，像个小猴子似的。

他认识这羯族小孩，尹平叫他阿褐，年纪虽小，习武却十分的勤勉，尹平用草药帮他泡拉筋骨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却能一声不吭，就凭这份毅力，阿褐也不会泯然众人。

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褐被派到了夏侯虞身边服侍。

只要是夏侯虞身边常出现的人，萧桓都应该知道才是。

萧备忙向萧桓提起阿褐的来历。

萧桓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则落在了穿着身大红色织凤鸾纹的胡服的夏侯虞身上。

由于视线的缘故，她并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的灿烂，还带着几分孩子气般的俏皮。

她双足平肩而立，一手掌握着把一石的黑色缠着牛皮的弓箭，一手拿着支白羽箭，侍女捧着箭壶侍奉在她身后，她则眯着眼睛仰望着船桅上挂着的大红绣球，道：“挂好了！”

她仰起的颈脖白净如玉，曲线优美，如一只天鹅。

萧桓愣了愣。

听见那个叫阿褐的羯族小孩子高声道：“挂好了。您只管拉弓。”

小孩子的声音是充满了能为夏侯虞做事的自豪和喜悦。

萧桓不由打量着阿褐。

特有的种族让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头发带着几丝让人不易察觉的褐色，五官分明而立体，脸红扑扑的，望着夏侯虞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真心而又纯粹的爱戴和敬重几乎没有办法掩饰。

萧备见萧桓打量他阿褐，忙帮着阿褐说着好话：“……力气虽然有所不及，感觉却非常的好，而且人也很聪明，能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状态，教什么东西几乎一遍就会，是个可造之才。”

萧桓求贤若渴，又能不拘一格用人，麾下不仅有羯人，还有色目人。

如果阿褐能得了萧桓青睐，就等于是鲤鱼跳了龙门，以后前程不可限量。

结果萧桓却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就朝夏侯虞望去。

萧备不由暗暗责怪自己没有眼力。

萧桓显然是想看夏侯虞射箭，他却在这里推荐阿褐，难怪萧桓不感兴趣。但愿他没有好心办坏事就好。

萧备的视线也落在了夏侯虞的身上。

只见夏侯虞身挺如松，目光如剑，弓满如月，“锵”的一声，大红色的绣球应声落在了船板上。

“好！”旁边有些是夏侯虞的部曲，但更多的是萧桓的部曲，众人齐齐喝彩，情绪高涨。

夏侯虞连射六箭，已有些吃力，见众人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索性对周围的部曲道：“你们可有兴趣？每射中一箭，奖五十贯钱。”

众人面面相觑，见夏侯虞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由争先恐后：“长公主，我来！”

“长公主！我来！”

夏侯虞笑着退到了旁边，让阿良去准备一把弓箭。

她的部曲还好，萧桓的部曲却恨不得把身边的人都挤到身后，自己第一个冲上前去拿到夏侯虞准备的那把弓箭，在晋陵大长公主面前好好表现。

第151章
路途

萧桓看着自家的曲部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模样，气得不由面色一沉，低声喝着：“成何体统！”

萧备茫然。

夏侯虞是萧家主母，若是能得到家中主母的青睐，说明萧家的部曲能征善战，是勇士，萧桓在夏侯虞面前也有脸面。他们当然想想在夏侯虞面前表现，为萧桓争光。

反之，如果此时打赏的换成了萧桓，夏侯虞的曲部也会如此，在萧桓面前为夏侯虞争荣誉。

都督为何生气？

萧备只得为那些曲部辩解，道：“长公主豪爽大方，他们肯定是觉得长公主值得敬重，这才想在长公主面前取个好彩头，说起来都督面子上也好看的。”说完，他迟疑道，“要不，我出面说一声？”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就会泼了长公主的面子了。

萧桓又皱了皱眉。

讨好夏侯虞就这么重要？

他想了想，道：“算了！她玩得高兴就好！”

只要夏侯虞不出什么妖娥子，能这样一路平平安安的抵达襄阳就好。

至于说她吵闹了些，也只能暂且忍着了。

萧桓转身回了船舱。

已有萧桓的曲部射中了绣球。

夏侯虞身边的尹平带着两个部曲抬了一箱子钱过来，夏侯虞当场就赏了那人五十贯钱。

钱虽然不是很多，这当场撒钱的豪气和大方更让人心动。

萧桓的曲部中齐齐喝“好”，声音震响江面，让萧备都觉得豪气万丈。

他不由跟着萧桓走进了船舱，笑道：“都督不出去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萧桓淡淡地道，拿出刚才快看完的公文看了半天，然后在不断传来的喝彩声中吩咐萧备去叫了萧荣过来，说是要说说明年的白瓷生意。

萧备不由暗暗称奇。

萧桓要做什么的时候可是从来不会解释。而且白瓷生意属庶务，他和长公主身边的那个羯人阿褐一样，天生力气就大，只会行军打仗，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都督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但他和萧桓一起长大，隐隐觉察到萧桓好像不怎么高兴，他不想惹得萧桓不高兴，忙去叫了萧荣过来。

萧荣给萧桓算着帐。

船舱外不传时来阵阵喧嚣和喝彩声。

萧桓觉得很是烦躁。

萧荣也瞧出来了，笑道：“要不我出去说一声，让他们小点声音。”

军中嬉戏向来如此，若是小了声音，还有什么意思？

萧桓心里明白，可就是觉得心烦。

他强忍着头痛，道：“算了，难得长公主有这样的兴致。”

萧荣应是，说话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射箭活动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夏侯虞已经赏了两箱钱了。

几乎萧桓的部曲人手五十贯钱。

夏侯虞这才道：“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好玩的。”

众人喜笑颜开，齐齐应诺，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喜庆。

回到船舱，阿良不免心痛，道：“长此以往，这得赏多少钱下去啊？”

他们这次去襄阳，一共才带了二十万贯钱，要是不够用就丢脸了。

夏侯虞坐在镜台前由着侍女们帮着卸妆，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能被安排在主船上护卫的，都是萧桓军中精锐，每人五十贯钱，平时也拿不出手。”

阿良恍然，羞愧地低下了头。

夏侯虞扑哧地笑。

她今天也玩得很尽兴。

“经历的事多了，你慢慢就懂了。”她指点阿良，“你能立刻明白过来就不算晚。明天我寻思着要不要举办一场搏击赛。你帮我准备一把青龙剑，得胜者就赐龙泉剑。没有第二，第三名。”

这样一来，估计又可以玩几天了。

凭着她的眼力，这船上的人也就认识的差不多了。

阿良笑道：“长公主带了三把青龙剑，您看赏哪一把好？”

原本就是准备赏人的，哪一把都行。

阿良去拿剑，阿褐求见。

三天前，尹平来拜见她，说阿褐想在她身边当个小厮。

夏侯虞讶然。

尹平无奈地笑道：“怕是觉得对长公主的恩情无以回报，只能想到这个法子。我也劝过他了，说当部曲为长公主效力也是一样，可他执意要跟在您的身边……”

事情兜兜转转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前世她救了阿褐之后，阿褐顿时就对她很亲近，要做她的小厮。

“他想做就做吧！”夏侯虞笑道，“反正他还小，有些事也不急于求成，先好好蹲蹲马步，把基础打好了再说。”

阿褐就这样被安排在了夏侯虞的身边。

如前世一样，放下戒备的阿褐就像个小太阳，说话行事都非常的暖人心。何况相比前世，阿褐对夏侯虞还有一份内疚之心，对夏侯虞的事就更上心了。

他提着一条江鱼过来，说是船上伙夫的儿子钓得。

夏侯虞见那鱼小小扁扁的，和她平时吃的鲫鱼大相径庭，很感兴趣地问：“这是什么鱼？怎么吃？”

阿褐笑道：“不知道叫什么鱼。这江里很多。阿水，就是那个伙夫的儿子，他说烤着吃最好。”

“那就试着烤一条。”夏侯虞笑着，让阿良拿了十个铜板给阿褐，“你等会赏了那个叫阿水的。”

阿褐脸色通红，忙道：“不要赏钱，是我请长公主吃的。”

夏侯虞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大方些，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和人计较。阿水帮你钓了鱼，你就应该对他有所表示才是。快收下，等会去赏了他。”

阿褐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去叫了阿水来帮着烤鱼。

阿水得了赏钱，非常的高兴，抱了一堆柴火和调味料过来。

夏侯虞见这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黑黑的，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很是机灵，就很喜欢。因而笑着指了他怀中的木柴，道：“船上能升火吗？”

“不能！”阿水第一次和像夏侯虞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说话，而且夏侯虞还如此的和善，他紧张又兴奋，说话都颠三倒四起来，“我们用火盆升火，我来烤鱼。我这就去拿火盆。”说着，想放下手中的木柴和调料，船舱的地板上铺着张雪白的织毯，比他的脸还要干净，他根本不敢放下来。

一时间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夏侯虞呵呵地笑，让阿褐帮阿水接了手中的东西，道：“我们在前舱烤鱼。”

她不喜欢内室有异味，包括薰香的味道。

第152章
悦乎

一行人去了前舱。

夏侯虞还有孝期，自然不能沾这些荤腥，而且就这样直接用火烤的食物，看上去一层烟灰，她肠胃不好，是不敢吃的。和阿褐烤鱼，不过是看个新鲜。

她让阿良去叫了身边服侍的过来，大家一起凑个热闹。

阿良嘻嘻笑，喊了夏侯虞身边的人，围在一起看阿水升火杀鱼。

阿水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女郎围观过，不免有些紧张，下了几次刀才把鱼腹剖开。

大家看着他好玩，笑得更厉害了。

郑多走了进来，奇道：“这是做什么呢？烟熏火燎的！”

他的话音未没，就看到放在盆里鱼。

“这是要烤鱼啊！”他说着，就要挽衣袖，“这个我拿手！不过只有一条，也太少了些。”

郑多平时给人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夏侯虞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郑多解释道：“小时候我和阿弟回庄园小住的时候，常常到后山去捉鱼烤鱼的。”

男孩子就是好动。

郑多知道鱼是阿水抓的，吩咐阿水：“再去捉几条，今天大家都尝尝我的手艺。”

有了郑多的参与，大家兴趣更高了。

不一会，夏侯虞的前舱不仅多了两个火盆，还多了二十几条鱼，弄得夏侯虞的船舱都是鱼腥味。

夏侯虞就嫌弃地把他们都赶到了船板上去了。

刚才射箭赢彩头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夏侯虞的表弟又开始在船上烤鱼，玩乐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萧桓的部曲不仅觉得夏侯虞很会玩，而且还觉得她开朗活泼，好相处，看郑多的目光都充满了善意，甚至还有人主动帮他们加柴杀鱼的。

郑多毕竟是门阀世家的继承人，在夏侯虞打赏萧桓的那些部曲时就若有所感，此时萧桓的部曲愿意亲近他，他自然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烤鱼吧？”太阳偏西，十一月的江风吹在人身上透着寒意，他哆哆嗦嗦地朝着烤架上的鱼撒着花椒粉，高声对前来帮忙的萧桓部曲道。

那部曲今天连射下九个绣球。

当然，他还可以继续，但他不能把在夏侯虞面前出风头的机会都抢了，还得让点给别人。

郑多却记得他。

他听萧桓的部曲喊他“钱三”。他上场射绣球的时候曾经一把从箭壶里抓出两支箭，犹豫了片刻，重新放回去了一支。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钱三能一张弓同时射两支箭，而且这两支箭还可以射同一个部位。

这样的人才放眼整个朝廷，估计也不多。

他有心交好钱三，笑着对他道：“我让船家多钓些鱼，你们放心，敞开了肚子吃。我也是很大方的。”

萧桓的这些部曲很多都是被门阀世家圈了地，没办法生存下去的农夫，都不识字，性格忠厚，温顺听话。

钱三也不例外。

听郑多这么说，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想要拒绝，郑多有意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们有酒吗？长公主在孝期，我很久都没有闻到过酒味了。我们今天悄悄地到下面的船舱去，你们弄点酒给我尝尝。”

萧桓的部曲都住在下面的船舱。

钱三觉得这样不太好，正犹豫着怎样拒绝郑多，就听见身后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

那熟悉的声音，让钱三和郑多顿觉得不妙。

两人回头，就看见萧桓冷着个面孔站在他们的身后，淡淡地道：“在船上烤鱼不说，还想喝酒！我们萧家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钱三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郑多则后悔想把刚才说得话吞进去。

“都，都督！”他磕磕巴巴地道，“我也只是这么一说，您看，钱三不是没有答应我吗？我们要是有心瞒着您，您肯定不会这个时候就发现的。”

萧桓冷哼了一声。

他对郑多的印象很好，可郑多毕竟是郑芬的嫡长子，有些事也轮不到他说话，他也怕把郑多“教”坏了，准备到了荆州就把郑多丢给郑芬的。

既然不是自己的责任，以后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用自己负责。

萧桓不想管，对郑多就更显得温和了：“没事，没事。我是怕长公主心里不舒服。”

夏侯虞对夏侯有道有多维护是他亲眼看到过的。

郑多松了口气，忙笑道：“是长公主让烤得鱼。都督若是不信，不妨去问问长公主。”

夏侯虞那样清高的人，他去问她这个，说不定夏侯虞是在讥刺他多管闲事呢？

“长公主知道就好！”萧桓闻着香喷喷的烤鱼，“船上不许饮酒。”

郑多和钱三连声应是。

萧桓走了。

船板上又开始恢复之前的欢声笑语。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烤鱼的行列中。

萧桓和夏侯虞却安静地坐在各自的船舱里用晚膳。

只是萧桓一面吃饭一面猜测：“夏侯虞那么喜欢热闹的人，肯定在船板上和郑多一起起哄！”

夏侯虞哭笑不得。

这个郑多，有样学样的，居然会利用她的影响为他自己造势。

不过，郑家交到这样的郑多手里，肯定能守得住家业，这也算是了了她母亲文宣皇后的夙愿了。

她干脆叫了尹平进来，商量着明天设个擂台的事：“你看看怎样规定好？获胜的我赏一把青龙剑！”

尹平就给她讲了很多江湖上的事例，夏侯虞听着还挺麻烦的，把这件事交给了尹平去办，并道：“等到十人胜出的时候，我再去观看。”

也可以鼓舞士气。

尹平迟疑道：“那我们的人……”

“一样参加好了。”夏侯虞笑道，“若是能得了都督的青睐，谋得一个出身，我们脸上一样有光。”

尹平放下顾虑，高兴地应诺。

看得出来，他对打擂台的事也很有兴致。

萧桓第二天才得到消息。

他抚额对荣备道：“难道她就不能消停消停？”

萧备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想到因为射箭而震奋起来的士气，他不由为夏侯虞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啊！路途遥远，这船上不仅有长公主的部曲，还有郑家的部曲，大家都不认识，也不了解。与其花上十天半个月的试探还不知道彼此的深浅，不如像长公主似的，设个擂台，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军中之人钦佩勇士，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打一架就行了。

现在夏侯虞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勇者为尊，以后大家在一起的矛盾都会少很多。

第153章
擂台

萧桓心里当然清楚。

想当初，他刚到襄阳的时候，也曾借着练兵设了一个擂台，最后十个人里有七个就是他的人，这才把襄阳的那帮人压制住的。

可夏侯虞……也这样，他的心情就有点微妙了。

他只觉得心里更烦了，问萧备：“昨天晚上长公主在做什么？”

萧备昨天晚上也和他们一起烤鱼了。

而且还玩得乐不思蜀，直到晚上到了他当值的时候才匆匆跑过来，甚至没有来得及清理身上的味道，让萧桓心里很是一阵不痛快。

萧备笑道：“我们快吃完的时候长公主出来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大家都夸长公主为人真是不错，平易近人不说，对人特别宽厚和善。”

萧桓听着，怎么觉得萧备这是在指责他昨天晚上没有出去和他们同乐，表现的谦和一些似的。

“照你这么说，打擂台的时候，我岂不是要去做裁决？”萧桓的语气平淡无奇，可和他一起长大的萧备知道，越是这样，他心中的怒火就更深。

萧备不由打了个寒颤，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都督误会了！我是觉得长公主的性情是真的好，若是这路上没有了长公主，日子得多无聊啊！”说完，他忙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萧桓，“尹平说，等到十进一的时候，长公主会亲自去观擂，大家听了都非常的兴奋。钱三还说，无论如何也要拿个第一，讨了长公主手中的青龙剑，以后也能当传家宝了。”

钱三是萧桓麾下有名的勇士，现在竟然为了讨夏侯虞的欢喜要去打擂，争第一！

萧桓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带孩子玩了，只要夏侯虞能平安地随他到达襄阳就好。

可他心里也止不住打鼓。

夏侯虞这样能闹腾，等到了襄阳，还不知道会把襄阳闹成什么样子呢？

不过，他一个郎君，总不好和一个女郎计较吧？

但他可以让夏侯虞悠着点——这次打擂之后，他麾下的部曲估计没有一个不认识夏侯虞的了。到时候夏侯虞要做什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不能让夏侯虞到时候能这样随心地指使他的人。

“你去跟长公主说一声，”萧桓想了想，道，“十进一的时候，我也会去观赛。”

“那敢情好啊！”萧备喜出望外，忙道，“能在都督面前表现自己的武技，是我们这些人的梦寐以求之事。到时候大家肯定更为激奋的。我这说出去。”

萧桓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萧备都走到了舱门前，正要拉门的时候，萧桓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然后面无表情地道：“既然长公主都给了彩头，我这样只在旁边干看着，我可丢不起这个脸。我记得我的库房里还有一副盔甲的。你把那盔甲找出来，就当是这次擂头的彩头好了。”

萧备一愣，道：“您说的是欧大师打的那副盔甲吗？”

萧桓点头。

萧备不禁高声道：“都督，那怎么能行。那盔甲全是用乌铁做成的，比其他的盔甲更坚固。还是换个彩头吧？”

“就它！”萧桓不为所动。

他总不能拿出来的彩头还不如夏侯虞吧？

萧备没有办法，只好去传话。

这下子船上的人震惊了，原本只是准备在旁边观看的，也都纷纷寻思着怎样参加这次擂台？怎样能得了第一。

没几天，船上的擂台搭了起来。

这船虽然大，但到底在水上，遇到风波的时候还会有波动，那擂台不过离船板半人高。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三艘船，是萧家私船，比夏侯虞等人坐的要小一半，护卫却多两倍。

夏侯虞等带的财物多在那三艘船上。

靠岸补己的时候，另外三艘船上的人听说后顿时闹腾起来，要求也要参加这次打擂。

萧桓不同意。

夏侯虞却道：“不过是途中无事的消遣，让大家高兴高兴，都督何必这样的严肃。”

大家都期待地望着萧桓，弄得萧桓感觉不日就要众叛亲离了似的。

夏侯虞见他没有说话，强行地帮他做了决定，高声地对众人道：“都督是怕船上财物不安全。若是你们能立下军令状，就三个船的人一起参加擂台。”

众人纷纷表示愿意立下军令状。

萧桓的嘴抿得紧紧的，面如锅底。

夏侯虞看着心里觉得畅快极了，索性继续捅他的刀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最好笑一笑。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是被逼无奈的。”

但他不是被逼无奈的吗？

萧桓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慢慢和缓下来。

要是真的给他的部曲这样的印象，他以后还有没有威严可言了？

众人虽然在起哄，可视线都或多或少地注意着萧桓，见夏侯虞和他耳语了几句，他的表情明显舒缓了很多，众人这才放下心中的石头，真心的庆贺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就在打擂台的日子里度过的。

令人奇怪的是，这些部曲的守备不仅没有松懈下来，反而大家的精力更充沛了似的。

萧桓若有所思。

铁血的管理是必须的，可有时候温暖的放松却能让人走得更远。

他拿起自己这几年慢慢写成了厚厚一大本的领军要略，重新添了几笔，沉思了良久。

十一月中旬，擂台分出胜负。

萧桓麾下的钱三和夏侯虞府上的尹平打成了平手。

萧备没有参加。

夏侯虞的青龙剑赏给了钱三，萧桓的盔甲赏给了尹平。

大家纷纷齐呼，觉得这样很公平。

船也到了武昌码头。

武昌离襄阳坐船最多一天一夜的路程。而且武昌是大城，水路发达，南北通渠，物资特别的丰富。行船在这里的补己也就更为丰厚。

萧荣决定炙小羊犒赏众人。

大家都高兴得不了。

郑芬派来的使者投帖拜见。

夏侯虞和萧桓在正舱见了来者。

“大人原来准备亲自来接，可前几天偶感不适，只能推迟行程。”来使恭恭敬敬地给两人行礼，拿出了郑芬的亲笔信，“但大人惦记着长公主，已决定病情略有好转就会启程前往襄阳，和长公主汇合。”

萧桓接过来，匆匆地看了几眼。

夏侯虞却听着很不舒服。

郑多也和她一起来了武昌，她舅父却连问也没有问一声。

她想到前世发生的那桩丑闻。

舅父的外室那样大的胆子，可见不是一天就造成的。

说不定这个时候那女人早已把自己当成了郑家的主母。

她自然不希望郑芬来见郑多。

第154章
靠岸

夏侯虞问来使：“舅父是哪里不舒服？可曾看过医工？医工怎么说？都用了些什么药？”

那来使支支吾吾地，答得也不清不楚：“只是有些咳嗽。请医工诊过了。不知道用了些什么药。应该很快就好了。”

郑芬幼弟早逝，他成了郑家唯一的继承人，郑璨早年对他非常的严厉，幼子去世之后，又对他颇为纵容，加之郑芬少年时有个做大将军的父亲，青年时有个做皇后的姐姐，养了一身坏毛病，其中他自己出去必定是光鲜靓丽的不说，他身边的人走出去也要清清爽爽，因而他选侍人第一是看仪态和容貌的。

这样不清不楚的回答在别人家也就罢了，可若是郑家的小厮，郑芬能眼睛一瞪，把人直接踹出郑家的大门。

郑芬身边不可能有这样没有眼力的侍人。

夏侯虞听着，心中的困惑就更深了。

她问：“大人没有带话给大公子吗？”

来使强笑道：“想必是到了襄阳就能和大公子见上面了，就没有给大公子带话。”

郑家更是没有这种敢随意答话的仆从。

夏侯虞脸色一沉，喊了阿良进来，指着来使道：“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萧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来使已转身就跑。

萧桓部曲和夏侯虞的部曲也不是摆设，立刻把他给扭送到了夏侯虞和萧桓的面前，架着那来使随阿良退了下去。

“你怀疑来使是假的？”萧桓不解地问。

他想不出有谁会派个假来使就为了传这几句话。

夏侯虞来襄阳，郑芬肯定是要来拜见的，就算郑芬仗着身份不来，夏侯虞按理也应该去趟荆州，俩人怎么着都会见面的。若是传言不实，两人一见面不就知道了？

“现在还不知道。”夏侯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主要还是因为觉得在萧桓面前太丢脸了。

她在心里恨恨地想，这次她舅父若是不着调，就别怪她这个小辈不尊老爱幼，要好好地和她舅父说说郑家的那些破烂事了。

萧桓醒悟到这件事可能关系到郑家的私事，那他继续待在这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他道：“那我就先去见武昌太守了。若是那来使有什么问题，你直管知会我就是。”

夏侯虞点头，回了自己的舱中等消息。

一盏茶的功夫，阿良就折了回来。

她低声和夏侯虞耳语：“来使是奉了大人之命来见长公主和都督的。不过，大人并没有生病，而是大人身边的李姬病了，大人担心李姬的病情，就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长公主……”

夏侯虞冷笑，道：“你也不用给他再遮一块遮羞布。他担心李姬的病情？我母亲病着的时候他都照常饮酒作乐，他还能担心个姬妾的病情？我看是那李姬在他面前面般地讨好，让他痴迷于温柔乡吧？”

阿良不敢吭声，可也侧面地证实了她的话是对的。

夏侯虞指头冰冷，替郑多不值，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阿良看她动了真怒，不敢再有所掩饰，忙道：“那李姬给大人生了三个儿子，在大人面前最为得宠。听说大人要来武昌见长公主和都督，大公子也随行在侧，就使了手段绊着大人不让他来。大人鬼迷了心窍，就真的听了那李姬的话，决定在荆州多陪陪李姬，等年后开了春，再去襄阳和长公主、都督碰头。”

夏侯虞气得一掌拍在了案几上。

她身边的人都吓得不敢喘气。

夏侯虞对阿良道：“你去给我叫了尹平来。”

阿良匆匆出了船舱。

夏侯虞低垂着眼帘，静坐在案几前。

阿良和尹平疾步而来。

夏侯虞这才抬眼，冷冷地对尹平道：“你代我走趟荆州。”

尹平恭声应诺。

夏侯虞先是不动声色地写了一封信，只交代郑芬好好的养病，一切以身体为重，不要着急来襄阳看她。等天气好一些了，她会去荆州拜访郑芬的。至于郑多，他们一时也没有多余的船只送他去荆州，就跟着他们一块儿在襄阳过年好了。

然后又让阿良拿了若干的药材，随信一起送往襄阳。

“让那个来使即日就启程回荆州。”夏侯虞叮嘱尹平，“若是我舅父问起，你就说是我吩咐人打的，具体为何，你只需答应‘不知’即可。不过，你走的时候，帮我把李姬生的最小的那个儿子给我抱回来。”

“啊！”尹平心中一凛，猛地抬头朝夏侯虞望去，却见夏侯虞神色平常，眉宇间甚至带着些许的温和，那模样，就像平时问他用过膳了没有似的。

夏侯虞能想象到尹平的惊愕，但她并不想跟谁交代。

她只是想看看，她的舅父准备怎么和她交代。

她知道，只要是她吩咐下去，尹平就能帮她办到。

这就行了。

尹平果然低下头，沉声时应了一声“是”，什么也没有问，退了下去。

阿良欲言又止。

夏侯虞笑笑没有说话。

阿良应该是怕她伤及无辜吧？

她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

她只是想见见舅父养在外面的表弟，又有什么错呢？

夏侯虞去了郑多那里。

郑多应该已经知道郑芬派人求见的事了。

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一个人，此时却沉着脸跪坐在案几前写着大字。

夏侯虞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跪坐在了案几前，挽了衣袖，默默地帮他磨墨。

良久，郑多放下笔，脸上重新又有了笑意，道：“我没事。已经习惯了。跟着都督，我也能闯出一番名堂来的。我是郑氏的子孙，我相信我也能建下如祖父般的不世之功。”

夏侯虞眼眶一湿。

前世，郑多从了武，郑少从了文。

兄弟俩人是不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无言地反击着郑芬呢！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真诚地对郑多道：“你一定能行的！”

郑多郑重地点了点头，突然张扬地笑了起来，高声对夏侯虞道：“长公主，我已经决定拜尹平为师，跟着他学习剑术。”

同是擂台的第一，钱三用的是斩马刀，尹平用的是剑。

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剑比刀容易接受。

“好啊！”夏侯虞笑道，“尹平帮我去办事了，等他回来，你就可以去拜师。”

郑多笑眯眯地点头，好像已经从郑芬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可夏侯虞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

她道：“听说武昌府很繁华，你要不要和我上岸逛逛？”

第155章
乔装

夏侯虞这样做，不过是想拉郑多去散散心。

郑多心里清楚，不愿意拂了夏侯虞的好意，遂笑盈盈地应了。

夏侯虞就回房去换了件侍女的衣饰，可纵然如此，她那光洁如雪的肌肤，不见一丝阴霾的明亮眼眸，还是让她和寻常的侍女不一样。

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萧桓不由皱了皱眉，吩咐阿良：“你等会换上和长公主一样面料的衣饰，走在路上的时候也要两人并肩而行，看上去像是同伴似的。”然后又对夏侯虞道：“把萧荣和萧备都带上。”

带上萧备还说得过去，带着萧荣做什么？

萧荣是萧家的大总管，这样的人通常都熟知门阀世家谱，熟知彼此之间的关系，何况萧家向来在吴中，萧荣还是萧桓和夏侯虞大婚的时候专程带去建康城的，对世家关系可能是最了解和熟悉的人了。

因为船靠岸，这两天武昌府的世家和官员都会来拜访萧桓，萧桓的世家谱是短板，对谁家和谁家是什么关系，除了那几个顶尖的人物之外，他前世就不怎么了解，有时候萧荣会还会去询问杜慧。

今生他在建康城待的时间更短，就更不能指望了。

没有萧荣，他知道谁是谁吗？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萧荣不在，你就不怕认错人？”

萧桓看着她，目光晦涩。

夏侯虞吓了一大跳。

以为自己戳中了萧桓的痛处，她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正要转移话题，萧桓却突然出声，道：“我们一路上慢悠悠的，还不知道建康城那边有没有人跟过来。武昌府更是不太平。自今年五月起，就有很多胡人悄悄南下，聚集在城中，为了一块饼就能杀人，你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萧荣在去建康城之前，曾经跟着我父亲经过商，哪些店家实在，哪些店家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他都知道。也知道怎样讲价和付账，免得你们被人当成肥羊给宰了不说，还被抢了。”

夏侯虞脸色微赧。

她是不是又错怪他了？

“知道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然后问萧桓，“等会还有人来拜访你吗？”

萧桓见她口气渐软，暗暗吁了一口气。觉得夏侯虞虽然脾气不怎么好，性格又倔强，好在是还能听得进人劝，这样以后大家同住襄阳，他也容易些。

“等会还要见个叫黄复光的乡绅。”萧桓道，“他曾捐了十万贯钱给我。”

夏侯虞想了想，想起这个人是谁来着。

后来这个人还支持了萧桓北伐，他也通过萧桓北伐成为大商贾，并且与萧桓麾下的将领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她告诉他：“此人母亲是陈郡韦氏的嫡女，因父亲早逝，母亲再蘸，被叔父不容，许了陈群陈氏一子弟冲喜，她不服叔父的安排，带着一侍女卷了细软逃了出来，遇到了黄复光做游侠的父亲。黄复光的父亲也在他母亲的劝诫下回乡买田置地，才有了今天黄家的局面。”

“这个人你倒可以好好聊聊，应该是个人才。”

萧桓瞠目结舌。

夏侯虞熟知建康城的世家谱不奇怪，可这里是武昌府？

夏侯虞看着心里顿时笑开了花。

让你小瞧我，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夏侯虞不动声色，一副理应如此的轻描淡写模样，转身就和阿良去了郑多那里。

直到走出船舱，她还能感觉到萧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夏侯虞再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她身边的阿良却看得分明。

等走到萧桓听不到的地方，阿良不由低声道：“长公主，你怎么知道那个黄复光？”

夏侯虞“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前世，随着萧桓战功赫赫，跟着他出征的人全都发了战乱财，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溢。可这些将领也好，立了军功的士卒也好，都不可能随便离开战场，那些抢劫的钱财怎么办？黄复光就以十抽一的代价，帮他们悄悄地把这些钱物运回各自的家乡。若是一时没有可靠之人交待，他可以以十抽二的代价帮着保管，直到那些人亲自来取，或是拿了他的信物来取。

跟着萧桓打仗的那些人谁不是把脑袋挂在裤腰上在打仗，有些家里根本就没有了人，而钱帛动人心，有些不放心交给家中的亲戚，多半的钱物都寄放在了黄复光手中。

不要说那十抽二的拥金，就是那些战死后无人领取的钱物，就足以令黄复光富甲天下了。

可没有想到的是，黄复光后来居然将些钱物全都交给了萧桓，让他将之作为战死将士的抚恤金发下去。

从此黄复光遵诺守信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他成了天下第一商贾。

这个人若是能帮着萧桓管理粮草，定然是个能让人放心的。

夏侯虞猜测，萧桓现在肯定缺少个管理账目之人。

否则他也不会把萧荣带到襄阳来了。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北凉皇帝十月份就应该驾崩了，一旦北凉皇帝驾崩，萧桓就会趁乱北上，就算不攻他几座城，也要抢点东西回来过冬。

现在北凉那边还没有消息，可见情景和前世有所变化，但萧桓肯定已做好了出征的准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萧桓连军需的事都没有搞定，可见他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

夏侯虞又哼了几声。

换了普通文士衣饰的郑多出来听见，不禁笑道：“是谁惹了长公主不高兴？要不要我帮着出头？”

前世没有她指手画脚的，萧桓还不是两次北伐都达到了目的。

夏侯虞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笑着上下打量着郑多，打趣他道：“你这个样子，给我出头？”

郑多见她很高兴的样子，也有意凑趣，故意挺了挺胸，道：“你不要瞧不起我！我的祖父可是大将军！我上马可击胡，下马草行书。是个人人称道的小将军。”

“你还小将军呢？！”夏侯虞笑不可支，挑了挑眉道，“欺负我的人是萧桓，你去帮我报仇吧？”

“那是不可能的！”郑多想到刚才夏侯虞的面色，将这件事当了真。他立刻跳了起来，道，“你不欺负他就是好的了，他怎么敢欺负你？”

夏侯虞一愣。

她不知道萧桓在郑多的心目中有这样高的地位。

她道：“若他真的欺负了我呢？”

第156章
逛街

郑多压根就不相信，哼哼道：“你也不用套我的话，我有眼睛有耳朵。从建康城到武昌，这一路上可全是你在闹腾，都督有时候明明烦得不得了，都忍着不说。回到自己船舱休息一会，出现的时候又恢复了好脾气。他欺负你？！如果这也叫欺负，我也想都督欺负欺负我！”

萧桓真的表情得这样明显吗？

夏侯虞道：“我难道做错了什么事吗？他凭什么要忍着？你这话也好生没有道理。什么叫全是我在闹腾？我看你在旁边玩得挺高兴的啊！”

郑多不想和她继续纠缠下去，反正女人要是固执起来，没有道理也能说出个道理来。

他道：“你不是说要陪我下船逛逛的吗？到底去还是不去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了件这样简陋的衣衫，你要是不去，我可就亏大了！”

夏侯虞狠狠地揍了他一拳。

郑多笑嬉嬉地跑出了舱门。

夏侯虞忍俊不禁，带着阿良也跟着出了舱门。

原本应该在会客的萧桓却站在自己的船舱前，看着郑多小心翼翼地扶着夏侯虞下了船，上了码头上准备好的犊车，这才转过身来，吩咐萧荣：“你去帮我查查黄复光这个人。”

夏侯虞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觉得他应该和黄复光好好聊聊，可见黄复光是个可交之人。

萧荣应“是”，担心地道：“没有我跟着，长公主那边不要紧吗？”

“不过就是乱七八糟的买一堆东西回来。”萧醒不以为意地道，“她高兴就好！就算是万一碰到了胡人，凭着萧备和钱三两人，要是还让长公主受了伤，我这个都督还谈什么北伐，趁早回建康城里和那些官吏一起每天阴算卢渊好了。”

萧荣陪了个笑。

萧桓让人去请了黄复光进来。

武昌府再大也大不过建康城，再繁华也繁华不过姑苏。对于像夏侯虞和郑多这样见过世面的人，逛武昌府，不过是增长一些见识罢了。

两人坐着犊车，在武昌府转了转，然后去逛了集市。

夏侯虞并不是个喜欢买东西的人，地摊上的首饰，布铺的绸缎，酒肆里的小食，她也不过是好奇地看一眼。倒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阿褐和阿水，看什么东西都两眼亮晶晶，恨不得带回家似的。

她就吩咐阿良，让她给两个小子几文钱，让他们自己买东西吃，并告诫他们：“不可跑远了，小心被人抢了去。”

南边涌进了北方的门阀，开垦了很多的良田，需要大量的仆妇。但这二十几年来勉强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小户人家勒勒裤腰带，也能过去，卖儿卖女的并不是太多，就出现了很多的人贩子，抢了合适的小子就跑，然后用了蒙汗药蒙了卖到那些门阀世家去，就算是人醒了，这官司也打不出去。

何况阿褐是羯人。

阿褐和阿水连连点头，两人相伴着去了旁边的店铺买小食吃。

郑多喊夏侯虞：“阿姐，快来，这里居然有家卖佛像的。”

此时世人多信佛，家境富裕的会供上由各种玉石或是名贵的木材雕刻的佛像，家贫的，也会想办法挂上一副佛像画，以示敬重。只是这卖佛像的店铺通常都开在寺庙旁，像这样开在集市的比较少。

“应该是生意很好。”夏侯虞一面应着，一面拾级而上，进了佛像店。

店面不大，也就半间的样子，光线有些昏暗，两面墙壁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佛像。

一个像是伙计样子的小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扫着画上的灰尘。

见有客人来，那小伙计立刻放下了鸡毛掸子，热情地迎了上来：“客官要买什么佛像？我们这里全都有！我们店主是江南名士，店里还有些名家画作，都挂在后面的小厅里，几位客官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遇到心仪的佛像呢！”

郑多和夏侯虞的气度在那里，再怎么装扮也不像贫家子，眼拙的，怎么也会觉得是哪家门阀世家的近身侍人。

这样的人不能自己有佛堂，又有一定的鉴赏力，有一定的财力，反而更欣赏那些名家名作。

夏侯虞不由多看了那伙计两眼，道：“那你就带我们去看看好了。”

若是有好的，就买几副回去，送去给建康城里的杜慧，她肯定会喜欢的。

小伙计殷勤地招呼他们往后厅去。

幽长的夹道，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着士子的长袖衫，怒不可遏的样子，看到对面有人走过来也不避让，目不斜视的扬长而去。

反是那小伙计，忙带着他们避开，见夏侯虞和郑多不为所动，还着急地拉了拉郑多的衣袖，低声解释道：“那是洪先生的长孙！洪先生你们知道吗？就是罗浮山修道的那个。据说和彭祖一样，今年已有百岁高龄，不日就要飞升了。”

洪赋在民间还有这样的传言？

夏侯虞感兴趣地挑了挑眉，道：“那位小公子就算是洪先生的长孙，有本事的也是洪先生，不是他。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哎呀！”那小伙计道，“老神仙的孙子，当然也沾了老神仙的仙气。我敬着点总归是不错的。”

夏侯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奇怪，洪怜到这里来做什么？听说他一直在罗浮山陪着洪赋修道的，难怪传言有误？

她想起前世，从来没有遇见过洪怜，又想起洪怜在雅集上听人议论起印林的异样，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倒是郑多，看出夏侯虞的困惑，问那小伙计：“老神仙的孙子怎么会在你们店里？我看你和他很熟的样子，难道他常来不成？”

那小伙计显然以认识洪怜为荣，挺了挺胸，立刻道：“他和我们店主是知己，又擅长画佛像，有人慕名而来，我们店主也会斟酌着约几幅画像的。”

“可我看他这样子，好像在生气。”郑多道，“难道是和你们店主吵架了？”

那小伙计闻言有些尴尬地道：“洪先生是才子，自然脾气有些大。我们店主怎么可能和他吵架？可能是有人想找洪先生画佛像，洪先生急着要去襄阳，没有空吧？”

襄阳吗？！

这可就巧了！

郑多和夏侯虞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那小伙计：“洪先生不陪着老神仙在罗浮山修道，怎么跑到武昌府来，还要去襄阳，难道是被老神仙派下山来游历了？”

第157章
襄阳

那小伙计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洪公子自去年四月来武昌府后，就寄居在城外的通宝寺里，近日才来和我们店主辞行，说是要去襄阳几日。不知怎地，今天又来了。”

说话间，他们眼前出现个小小的庭院，墙角种着竹子，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地上铺着青石，非常的清雅，让郑多和夏侯虞都小小的吃了一惊。

小伙计估计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颇有些得意地请了郑多和夏侯虞到旁边的小厅堂捧茶，并请他们欣赏墙上挂着的佛像。

夏侯虞还就真的看中了几副，一并都买了下来。

当然，价格也不菲。

那小伙计就更热情了，介绍佛香给她：“全都是我们店主调的香，外面买不到的。”

夏侯虞想着杜慧应该喜欢，又想到了吴氏，又买了不少，把这个小伙计喜坏了。

郑多见那些售卖的佛像里没有洪怜的落款，就趁机套那小伙计的话，道：“这里面好像没有洪先生的画作？若是我们想买洪先生画的佛像，怎么办？”

那小伙计知无不言，笑着指了其中一副落款为“渐鸿”的佛像，道：“这就是洪先生的别号。”

郑多就抽出来装模作样的欣赏了半天，道：“画得真不错。可惜只有这一幅，我想买了送人，不知道还有没有？”

小伙计笑道：“洪先生过年之前应该会回武昌府。你们若是真要，下了定金，过了正月来取就是了。”

郑多谢了那小伙计，也买了几盒佛香准备随着夏侯虞的东西一起送给在建康城的母亲崔氏，这才和夏侯虞一起走了。

半路上他就忍不住问夏侯虞：“你为何对那个洪怜那么感兴趣？我看他也就一般。你看他画的这幅佛像，是这几幅中的最差的。他也算是要点脸面，没有署本名。”说完，他还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这话倒也不假。

夏侯虞是为了凑个双数，最后选中了洪怜画的这副佛像，算是矮子里拔大个了。

但洪赋的长孙，又在洪赋身边长大，从小就受教于洪赋，再不济也比寻常的世家子弟要强些。

她笑道：“也许洪怜的长处不在画作。不然他也不会用别名落款了。”

郑多道：“那就不要告诉别人哪个是他的别名嘛！反正我觉得这个人心术不正，不像他的身世那样光风霁月。”

夏侯虞也感觉到了，可她无意多说洪怜，因而笑道：“别人的事，是好是坏与我们都不相干。你还是想想怎么拜尹平为师吧？我听人说，习武是很苦的。而且最好是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你这样的，骨头都硬了，最多也就学个皮毛了！”

郑多很不服气，道：“以勤补拙。我到时候肯定能成尹平的入室弟子的。”

两人说说笑笑的，回了码头。

正巧有人坐在犊车离开。

夏侯虞抬头望过去，只见犊车上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却烔烔有神，看着就颇为精明的样子。

应该是黄复光了。

她思忖着，由阿良扶着下了犊车。

有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回头望去，那辆犊车已经远去。

之后萧桓又在武昌府停留了一日，就启程去了襄阳。

到达襄阳的时候，迎接萧桓的人站了一个码头。

夏侯虞看着就头皮发麻，悄悄地商量郑多：“我们等会再下船好了。这么多人，应酬起来要人命。”

郑多不免有些犹豫。

男孩子在外建功立业，是要多结交人的。

夏侯虞怂恿他：“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不差这一时。而且你这个时候站在萧桓的身边，谁都知道你的身份了。你以后怎么好跟他麾下那些将士同吃同住。”

这也是郑多想出来新招，据说是听钱三说，萧桓从前就是和麾下将士同吃同住的。

郑多立刻释然，决定和夏侯虞等到萧桓下船再走。

萧桓知道后哭笑不得，但也只能随着夏侯虞了——这样一来，知道夏侯虞模样的人少些，她也更安全一些。

夏侯虞就和郑多凑在船舷前看萧桓和那些人应酬。

萧桓每见到一个人都要寒暄几句。

郑多看着直冒冷汗，问被留下来照顾他们的萧荣：“都督待人都这样吗？”

萧荣笑眯眯地道：“都督对同僚、麾下的将士都很好的。遇到了也通常会多说几句话。”

郑多若有所思的点头。

夏侯虞却在心里叹气。

前世他们关系那么差，她都在他身上学了不少的东西，郑多若是用心，跟着他学的会更多吧？

萧桓的一个招呼打了一上午，除了夏侯虞没有一个不耐烦的。

夏侯虞索性在船上用了午膳，睡了个午觉才下去。

萧桓在襄阳的府第离襄阳的码头迎官桥坐犊车最多半个时辰，骑马一刻钟就到。原是襄阳守备的私宅，萧桓来后，就让与了萧桓住，听说这次夏侯虞会随着萧桓来襄阳，他索性把宅子送给了萧桓，而且在他们到达襄阳之前，派人去把那宅子重新修缮了一番。

等到夏侯虞进了庭院，看到就是粉墙灰瓦，茶花紧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侯虞微微地笑。

阿良忙指使着小厮们放箱笼，她则亲自领着几个人去给夏侯虞收拾内室。

萧桓在外院和那些来迎接他的襄阳名士说话，让人带了信给夏侯虞，说那些名士晚上会在襄阳最大的酒楼绿云阁宴请他和晋陵大长公主，为他们接风洗尘，问她愿不愿意出席。

夏侯虞觉得自己只是来这里暂住的，用不着和襄阳的这些人走得太近，遂回绝了萧桓：“一路舟车劳顿，深感疲惫，只能待以后再答谢各位先生了。”

都城来的大长公主，而且还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姐姐，倨傲也是正常的。

没有谁觉得不对，纷纷请夏侯虞好好休息，择日再来拜访。

夏侯虞用过晚膳，好好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在几声喜鹊的鸣叫声中醒来，突然觉得生活好像变得无比的轻松和值得期待。

她就好好的在襄阳玩些日子好了。

只是不知道建康城的杀戮止住了没有，她什么时候对崔浩下手好呢？

第158章
孩子

夏侯虞心里思忖着，见冬日正午的阳光正好，遂让人开了窗子，将案几移到了窗前，铺了竹简，在上面练习写字。

阿良走了进来，支支吾吾地禀着尹平回来了。

夏侯虞看了阿良一眼，让她去领了尹平进来。

阿良应诺，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领了手中抱着个岁余男孩的尹平进来。

夏侯虞的目光落在了那孩子身上。

大红绸绣金丝线的襁褓，圆嘟嘟的白嫩小脸，乌黑的头发，红艳艳的嘴唇。

小孩了正无忧无虑地睡得香甜。

夏侯虞的眼孔却一缩。

大红绸的襁褓上绣着金丝钱……她要是没记错，郑多兄弟小时候好像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可见这个李姬是真受宠啊！

她冷笑着朝尹平点了点头，道：“把人给我带回来了！”

“长公主！”尹平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给了阿良，跪下来给夏侯虞行礼，道，“幸不辱命！”

阿良见了，就把孩子放到了尹平的怀里，想着夏侯虞应该会想看看这孩子长得怎样的。

谁知道夏侯虞却再也没有看那孩子一眼，挥了挥手，直接吩咐阿良：“找个人养着。舅父来讨人的时候，别让舅父以为我虐待了这孩子就行了。”

阿良应是，又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夏侯虞问尹平：“舅父那边，可有什么事？”

尹平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地道：“我赶到荆州城的时候，大人正陪着李姬在城头上观看烟火。知道了我奉了长公主之命来探病的，大人颇有些不自在，说他的病已经好了，不过年关将近，他之前在襄阳呆的时候太久，荆州城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年前他就不过来了。等年后再来探望长公主。”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又道，“大人还问起了大公子。听说大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大人的病情，要来侍疾，因为没有船只过去，只能作罢。大人就叮嘱我给大公子带口信，让他好好地跟着都督学学怎样待人处事，说谢家的谢逾都跟在都督身边效力，大公子更不应该怠慢才是。”

“之后大人留了我在府里歇息一晚，我惦记着长公主交待的差事，没敢答应。”

“晚上的时候潜进去将李姬生的小公子抱了出来。”

“那来使估计是怕回去了不好交差，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有赶回荆州城。”

言下之意，等到来使回了荆州，郑芬和李姬估计就知道是谁抱走了孩子了。

夏侯虞撇了撇嘴。

她压根就没有想让郑芬无头苍蝇似的乱蹿，让那来使带着伤回去，就是告诉郑芬孩子去了哪里。

没想到这期间出现了这样的差错。

不过也好，让他们知道自己家的孩子不见了是什么心情，就能知道孩子期盼着父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夏侯虞道：“你不用管他。”

她很想知道，她舅父知道孩子不见了，是不是也可以稳坐钓鱼台似的，等到过了年，开了春才来襄阳。

“你辛苦了，下去歇了吧！”夏侯虞让人赏了一支炙羊腿给尹平，并笑道，“自你得了擂台的冠军，阿多就想拜你为师。你不在的这几天，他天天在我的耳边唠叨，若他还是一块材料，你就指点他几手好了。”

尹平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不按理出牌，他真怕长公主要他收郑多为徒。

以郑多的身份地位和年纪，最多也就强身健体一下，想有其他的进展，是不可能的了。

而他尹平的徒弟，走出去却是不能掉价的。

尹平笑着应下，交了差事，退了下去。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有几天时间休息。

谢逾派人送了帖子来，想拜访夏侯虞。

夏侯虞正好没什么事，就见了谢逾。

谢逾来襄阳之后还没有回过建康，不禁向夏侯虞打听建康的事。

夏侯虞也没有隐瞒，把建康城里发生的事都一一地告诉了谢逾。

谢逾听得半晌都没有合拢嘴。

夏侯虞不由笑道：“你也没有想到吧？祖宗风骨都一个个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建康城，也不是从前的建康城了。”

谢逾没办法评价，他道：“柳冰没什么大碍吧？”

“他还好！”夏侯虞笑道，“不过是受了些轻伤，我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养好了吧！”

谢逾松了一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父亲和叔父来信的时候也没有提。”

可能是怕他回建康城后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攻击对象吧？

谢逾打起精神来向夏侯虞介绍了襄阳一些值得游玩的地方。

他的语言优美生动，幽默有趣，夏侯虞不由听得滋滋有味，想着郑多和谢逾从前也是相熟的，以后两人还可能会在一起共事，她就让人去叫了郑多过来。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阿良的脑袋却几次在门外探视。

夏侯虞装作没有看见。

如果是萧桓有事找她，她身边的侍女会进来禀告的。

既然不是萧桓找她，那就可以等等。

夏侯虞直到和郑多一起送走了谢逾，打发了郑多，她这才慢吞吞地问阿良：“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阿良立刻面露愤然之色，低声道：“长公主，荆州那边派了人来给您请安！”

这么快！

尹平前脚刚到，她舅父就派了人来。

可见这个孩子在她舅父心中是多么的贵重。

难怪刚才阿良没有进来禀告了。

这要是让郑多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样的伤心呢？

而让夏侯虞失望的是她舅父对她的防备。

她难道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在襁褓中的孩童下手不成？

她舅父这样急巴巴的派人赶过来是什么意思？

夏侯虞已经不愿意多想了，她让阿良带了她舅父的使者都过来。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长玉立，面容英俊，可惜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得意让他的风仪大打折扣，显得轻浮而张扬。

“在下李萱。”他给夏侯虞行了大礼，道，“奉郑大人之命来接小公子回荆州过年。”

姓李？！

夏侯虞吩咐阿良：“此人对我无礼，拖出去给我打三十大板，直接丢出襄阳城外去。”

心善的阿良立刻雀跃着应“是”，高声喊着厅外的护卫。

李萱顿时乱了神，嚷道：“你们不能动我，我是郑大人的客聊，是李姬的族兄。你们这样，就不怕郑大人和都督反目吗？”

第159章
苦笑

萧桓能在襄阳很快站稳脚跟，当然有郑芬鼎力支持的缘故，可若是没有郑芬相助，萧桓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罢了。这个李萱不会以为没有郑芬，萧桓就没有办法成事吧？

这是他自己想当然的？还是郑芬也这么以为呢？

夏侯虞冷笑。

什么玩意儿，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前大放厥词，还敢拿了李姬来压制她。

可见他平时在荆州是如何的嚣张了！

“给我打五十大板！”她面无表情，声线平平地道。

三十板就能打死人，五十板？

阿良看了夏侯虞一眼。

夏侯虞却冷着脸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阿良知道这件事不能善了。

她朝着进来架人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领头的护卫就点了点头。

李萱原叫李大徒，不过因为李姬成了郑芬的外室，他抱了李姬的大腿，为李姬办了好几件阴损之事才有了今天，自然知道内宅的一些手段。此时看到阿良朝着几个护卫打手势之后，那几个护卫的动作更粗暴了，他顿时魂飞魄散，凄声叫道：“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您想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饶命啊！饶命啊！”

他这些日子一直听郑芬讲着夏侯虞的厉害，但他想着，那崔氏不也出身名门，据说也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面对郑芬的风流韵事还不是只能束手无策。那晋陵长公主再厉害，也是郑芬的外甥女，她难道还能以下犯上不成？

李萱见到夏侯虞的时候，不免就有些怠慢。

直到此时，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着阿良那个手势是吓唬他的意思。

可二十板打下去，他痛得已经喊不出来的时候，他这才真正的感觉到了害怕，有了今天这条命就有可能交代在这里的感觉。

“长公主，长公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求能活命，“是李姬的主意，全是她的主意。郑大人说过了年来接小公子的，可李姬不答应，哭哭啼啼的，哭得郑大人没有了主意，这才派了小的前来接小公子回荆州的。实际上那李姬是想让我会会大公子。若是大公子要去荆州，一定得拦着才行，不然大公子和郑大人朝夕相对，大郎君以后只怕会吃亏……”

打他板子的人板子落下去就轻了几分。

在旁边监刑的人看了，忙去回了夏侯虞——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得看夏侯虞的态度决定等会是把人打死还是打残、打伤。

夏侯虞压根就不想听任何解释。

她可以想象荆州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就像武宗皇帝宠爱二皇子的生母一样，就算是文宣皇后好生生地呆在显阳宫养病也会无风起波。

夏侯虞道：“把人收拾干净，小年之前送到荆州就行了。免得让我舅父过年的时候还见到血光，那就有些不吉利了。”

监刑的人明白过来，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等到晚上萧桓回府，就听说夏侯虞打死人了。

萧桓抚额，叫了萧荣来道：“有没有办法让长公主消停消停。她成天这样，精力好的就像没有事可做。或者是寻些事给她做，免得她整日里无聊。”

他今天去见了那个黄复光，那个黄复光果如夏侯虞推荐的一样，非常的擅长算数。他已经决定把人弄到他麾下效力了，听黄复光的口气，好像也很愿意的样子，可能还要回家去和家中的长辈商量，要等明、后天才会有答复。

萧桓就决定利用这两天时间把库房清整一遍。

他有点忙。

顾不上夏侯虞。

萧荣眨着眼睛望了望萧桓，道：“长公主打的，是荆州府那边郑大人的人，您看这件事，要不要跟郑大人提前打个招呼？”

萧桓最重规矩了，他定了规矩，你只要遵照他的规矩行事，你就是犯了错，也不关你的事。可你若是没有遵照他的规矩行事，你就是没有犯错，那也是错。

其中萧桓最反感的就是杖毙人。

萧荣望眼巴巴地望着萧桓，就盼着萧桓再多问两句，他也好“被迫无奈”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萧桓啊！

可萧桓像根本没有想到似的，很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打招呼的？难道还让我去给荆州的来使赔礼道歉不成？”

“那哪能呢！”萧荣连声道，心想，那是你不知道长公主是怎么把人弄死的。

自那个李萱被绑在春凳上挨板子的时候，整个府邸的妇仆眼睛都盯着那儿，耳朵都支着注意着那儿的动静。大家到现在都还在纷纷议论，说晋陵长公主这么暴的脾气，一言不合就杖毙人，以后大家还是小心点服侍。

这样好吗？

萧荣在心里腹诽。

萧桓这才好奇地问：“来者是什么身份？又是为何惹怒了长公主？”

赶情您老人家问都不问，就断定这件事是别人错了？

萧荣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萧桓听了，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皱着眉道：“郑大人，真的这么做了？”

萧荣苦笑着点头，道：“要不然长公主也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萧桓父母恩爱，父亲对他严厉却也爱若珍宝，他觉得自己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恐怕比夏侯虞还要生气。

他道：“这件事阿多知道吗？”

“长公主让人瞒着呢！”萧荣摇头，“您说，郑大人这也太不给嫡长子面子了！”

萧桓没有说话，思考了半晌，问萧荣；“我们和郑大人那边还有多少来往？慢慢地都断了吧？”

萧荣大吃一惊。

萧桓道：“郑多和郑芬，我更看好郑多。”

所以要站队，他也应该站郑多才是。

不是因为长公主站在了郑公子那一边吗？

萧荣在心里嘟呶着，点头道：“都督放心，我这两天就把事情都理顺了。”

万一要和郑家分道扬镳，他们能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萧桓挥了挥手，示意萧荣退下去。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去了夏侯虞那里。

夏侯虞已经用过晚膳了，正和郑多在房间里掷箭壶。

半人高的红泥陶壶，十几支白羽箭，两人一个一轮，能比个平分秋色。

萧桓暗暗惊讶，笑着打趣郑多：“你这可不行！连长公主都不如，得好好练练才行。”

郑多嘻嘻地笑，亲自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盅，给萧桓奉茶。

萧桓忙起身接过了郑多的茶，笑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第160章
幕僚

在郑多看来，过年不过就是喝桃汤、吃胶牙糖，贴门神放爆竹，给长辈们拜年了，还有什么可安排的？

萧桓却想着夏侯虞和郑多是第一次在襄阳过年，怎么也要热闹一些。

他道：“要不正月初一我们跳摊舞吧？”

“好啊，好啊！”郑多高兴地应道。

傩舞可大可小，大则百人不嫌多，小则十人不嫌少，只是费神费力，就是建康，也不是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在祭祀了祖宗之后举行傩舞的。

他感兴趣地道：“天子登基，十月初一的大祭举行过傩舞，不过只有六六三十六人。都督准备多少人？”

萧桓想了想，道：“三百人如何？”

郑多两眼发光，连声赞“好”，并道：“到时候是不是让钱三领舞。”

傩舞通常都由勇士戴上面具拿上长矛祈褔，只有最勇猛的武士才能领舞。

萧桓见郑多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道：“你也参加？”

“我可以吗？”郑多简直都要对萧桓露出献媚的表情了。

也有由身份最尊贵的贵族领舞的。

萧桓笑道：“这件事会交给宋潜，你不如问问宋潜如何？”

郑多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就去找宋潜。

萧桓哈哈地笑，逗他似的偏偏不走，和夏侯虞说着年节送礼的事。

夏侯虞一开始还好奇，萧桓什么时候对这些琐事感兴趣了，等看到坐在旁边抓耳挠腮的郑多，顿时明白过来。

她不由暗暗一阵好笑，之后心里又涌出感激之情。

这样一来，郑多也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萧桓这个人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他若是有心，还是非常体贴的。

夏侯虞觉得自己给了萧桓一个颇为公正的评价，反而真心地请教起他来：“天子那边送什么贺礼去好？”

按道理，她应该和萧桓一起送礼。可前世是夏侯有福继位，她仗着自己是萧桓的夫人，可以不必理会朝廷中的这些应酬，装作不知道，从来不曾给夏侯有福送过贺礼。今生她阿弟在位的时候，因两人特别的亲近，她和萧桓成亲的第一年，除了萧家的贺礼，她还私下里送了夏侯有道贺礼。

萧桓没有多想，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萧荣会准备好的。”

也就说是，他们会以夫妻的名义给夏侯有义送上贺礼。

夏侯虞想了想，道：“那我还是准备一份小礼物，到时候让萧荣一并送进宫去好了。”

她不会像送给夏侯有道似的挑了一大堆贵重的礼品，她只需要表表心意就行了。

这样有助于维护夏侯虞和夏侯有义的关系，既显得亲热又不至于太过亲昵。

萧桓觉得这样很好。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的话，郑多在旁边听着快要睡着了。

等到萧桓告辞，他仿佛只剩半口气地：“你们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讲？而且全是些废话。送礼是笔还是墨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文房所用之物？”

是啊！对书法大家来说，好笔和好墨一样重要，到底是送笔还是送墨，有这么重要吗？

何况这还是管事的事！

夏侯虞想想，也觉得自己和萧桓挺无聊的。

她只好找借口解释道：“毕竟是一起送礼，慎重些总不为过。”

郑多懒得听她敷衍，直嚷着要去先找尹平练练身手再去找宋潜说这件事，并得意地道：“就算不能领舞，我也要争取站在第一排。”

夏侯虞望着他英俊的面庞安慰他：“你放心，就凭你这长相，若真是去跳傩舞，你肯定会站在第一排的。”

郑多朝着她瞪了瞪眼睛。

夏侯虞把郑多打发去了钱三那里：“尹平出门帮我办事去了，你先去钱三那里看看。”

郑多皱眉，犹豫道：“是不是荆州……”

“那倒不是！”夏侯虞面不改色地道，“是我让他帮我再调点钱过来。二十万贯，过年有点少！”

郑多不疑有他。

这一路上夏侯虞洒了不少银子，当然，也认识了不少萧桓麾下的部曲。

郑多去了钱三那里。

夏侯虞笑容渐敛，神色淡漠地问阿良：“尸体让人送回荆州了！”

阿良点头，轻声道：“是尹平亲自收得敛。”

夏侯虞“嗯”了一声，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

萧桓却突然领回来了一个。

夏侯虞一开始还没有注意，还是郑多跑来告诉她：“洪怜突然投靠到都督身边做了幕僚。”

“啊？！”夏侯虞愕然。

郑多也觉得不对劲，不然他也不会急巴巴地跑来告诉夏侯虞了：“我听宋潜说，是都督回府的时候在路上无意间遇到的。当时都督觉得非常的奇怪。洪怜告诉都督，说是奉了祖父之命出门云游，增加见识。谁知道半路上遇到劫匪，身边的细软都丢了。他准备在给庙里抄一段时间的经书，凑些钱，前往建康。”

“都督赠他钱他不要，说要在都督府上做幕僚，等他赚够了钱再离开。”

“赶巧的是，他还通钱粮之事。”

“黄复光要年后才来。”

“他出现的也太巧了些！”

可他们遇到的洪怜，分明是在武昌府的通宝寺寄居，还在朋友的店里寄卖佛像，而且佛像的价值不菲，压根不像缺钱的人。

“长公主，”郑多搓着手道，“你说这洪怜要做什么？”

夏侯虞也想不了来。

可她相信萧桓的能力。

她笑着宽慰郑多：“别管这事了，都督会处置的。”

郑多颔首，可心里总觉得别扭。

他寻思着要不要派个人盯着洪怜，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他爹郑大人却从荆州赶了过来。

见到夏侯虞，郑芬还是有些尴尬的。

毕竟不是谁都会被外甥女捉到疼脚的，特别是这个外甥女还身份高贵，完全可以不给他面子。

“这件事是我想左了。”郑芬站在夏侯虞面前，神色略有些窘然，道，“我想着我那边的事多，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派个人过来就是了。没想到这些办事的一个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你就看在你舅父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舅父言重了。”粉饰太平谁不会，夏侯虞笑道，“是我太意气用事了。见那个李萱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一时就没忍住。”

这是胡说八道的事吗？

这是要打我的脸啊！

郑芬长这么大忍过谁？

可他不能不给夏侯虞面子。

这可是他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就算和他置气，他也只能忍着，小心的哄着。

第161章
出头

郑芬笑道：“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他在你面前说话不敬，就是失了规矩！失了规矩，就要被处罚。我这个做舅父的就是再糊涂，也不能糊涂到这个份上来。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舒服，亲自来了吗？”

也就是说，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

还算她这个舅父没有糊涂到底。

夏侯虞面色微霁，笑着请郑芬坐了下来，吩咐阿良去上了茶点。

郑芬笑眯眯地坐下，左右看了看，道：“阿多呢？不在府里吗？”

“和宋潜去了都督署衙。”夏侯虞笑道，“都督说过年的时候准备大祭，要跳傩舞。阿多想参加，这几天一直在跟着宋潜往都督署衙跑，也不知道选上了没有。”

郑芬听着就有些不高兴。

从前傩舞是祭祀之舞，向天祈福，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能参加。可渐渐的，那些贵人身娇体弱，觉得参加傩舞是件吃力的事，纷纷让麾下勇士代替自己，这跳傩舞的人也就慢慢变成了那些部曲，失去了从前的尊贵。

要是领舞还好说，若只是参与……郑芬就觉得有点掉价。

若那领舞的是萧桓麾下的部曲，那就更掉价了。

他道：“阿多也有些胡闹，你这个做阿姐的也不拦着他。他堂堂郑家的子弟，怎么就去跳傩舞去了。这让别人知道了，成何体统！”

虽说现在参加跳傩舞的贵族不多了，可也不至于像她舅父说的这样不堪，她舅父分明是和阿多没有感情，看这个嫡长子就格外的严格和挑剔。

看样子，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是不行的了。

夏侯虞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温和。

她道：“阿多也只是去看看，能不能参加跳傩舞，也要看他体力好不好了。百来斤的长矛说举就举，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还小，让他经历经历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以后他行事就会多加考虑了。”

郑芬的神色微悦。

夏侯虞就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舅父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郑芬笑道：“什么事？”

夏侯虞正色地道：“我听说舅父在荆州一共有七个儿子，五个女儿。”

郑芬老脸一红。

夏侯虞道：“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虽说都是庶子庶女，可到底也是郑家的骨肉。那个李萱说话行事如此的嚣张跋扈，见微知著，可见荆州府邸的教养是怎样的了！若是您准备让这几个姬妾和孩子以后一直留在荆州则罢，若是想让几个姬妾和孩子跟着你回建康，这规矩就不能不立起来。”

郑芬听着夏侯虞这话有道理，不由陷入了沉思。

夏侯虞就继续给他下套，柔声道：“舅父，你准备一直都待在荆州吗？谢丹阳如今领了中书令，卢淮战败，卢泱也有可能会被牵连……”

朝廷至少可能空出两个二品以上的高位。

再多的话，她就没有说。

可她知道，她舅父肯定不甘心就这样在荆州做个刺史。

就算是能调入中枢，若是有去扬州做刺史，也好过在荆州做刺史——先暂且不说扬州的位置很重要，就凭她的外祖父郑璨曾经在扬州做过刺史，若是她舅父也能在扬州做刺史，史书上以后说起来，那就是父子两刺史了。

父亲做的事，儿子也做到了。

这对她舅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成功。

这比什么高官厚禄都要吸引郑芬。

都让郑芬心动。

郑芬听着果然眼睛一亮，他甚至没能忍住心中的激动，倾身问夏侯虞：“你觉得卢家会丢了扬州刺史之职！”

“这就要看舅父您怎么努力了！”夏侯虞激励他，“谢家和您不是至交好友吗？加上柳家、韦家，难道还逼不了个卢渊？就算是不落在您手里，也不能落在其他人手里啊？”

可只有不继续落在卢家人的手里，郑芬觉得，凭学识涵养、郡望资历，迟迟早早都是他的。

他厚厚的手掌就拍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几个茶盅被他震得“叮叮”直响。

他却呵呵笑道：“我这就给谢丹阳写封信。”

夏侯虞道：“那你在荆州的姬妾？”

郑家是当世门阀，就是家主不要的女人，也不能任人随意染指，那要是传了出去，多丢脸啊！

郑芬当即道：“自然是要随我回建康。”

夏侯虞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舅父不如先把几个庶子女送回去。舅母出身大家，素来贤良，正好教教他们规矩。至于几个姬妾，就陪在您身边好了。”

之所以收了姬妾，就是因为在外做官没有人照顾，这些姬妾不喜欢了可以养着，也可以送人，无伤大雅，可流着他血脉的子女却不能这样随意就处理了。正好交给崔氏管束。若是有听话乖巧的，还可以拿出去联个姻什么的。

郑芬越想越觉得夏侯虞这主意贴心。

难怪武宗皇帝在世时那么的喜欢她。

“你言之有理。”郑芬道，“我这就跟你舅母写信。过完了年就把几个孩子都送回建康去。”

夏侯虞悬着的心此时才放下。

她这个舅父虽然有很多的缺点，可说出去的话却如泼出去的水，决不会更改，有时候却也是件好事。

他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把荆州那些庶子女送回建康的。

到时候没有了孩子，她倒要看看李姬抽什么风？

她笑道：“舅父既然远道而来，不妨就在这里过了年再回荆州去吧？正好小郎君十分的有趣，你也可多享受几天天伦之乐！”说着，让人去抱了李姬生的那个小公子过来。

不过几天的功夫，那些照顾小公子的又得了夏侯虞的叮嘱，孩子自然是长得依旧白白胖胖的，穿得光鲜靓丽，衣饰甚至比从前更加华美。

郑芬不疑有他，抱着那孩子还笑着对夏侯虞道：“你也不要把他宠坏了，这蜀锦是贡品吧？孩了这么小，你还给他做了一身衣裳。”

夏侯虞笑道：“小孩子呗，娇气些养老有意思。”

郑芬想到临出门前李姬对他哭着说什么就算是长公主不管，大公子肯定也容不下这孩子的话，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安。

他觉得他应该补偿补偿夏侯虞和郑多才是。

“那我就留在襄阳过年好了。”

夏侯虞欢喜地让人去看萧桓和郑多怎么还没有回来，并对郑芬道：“我已经让人催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第162章
留人

夏侯虞和郑芬正说着，萧桓和郑多赶了回来。

郑多满头大汗不说，神色间还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孺慕。

夏侯虞看着不由垂下了眼帘。

这样的郑多，让她很是心酸。

“父亲！”郑多恭敬地给郑芬行礼。

看见自己器重的嫡长子风仪卓越，气宇轩昂，纵然是没有多少感情，还是让郑芬与有荣焉。

他点了点头，面色和善，示意郑多坐下来说话，然后和萧桓打了招呼。

萧桓却明知故问，道：“舅父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了襄阳，可是惦记着表弟？”说话间，他发现墙角的侍女抱了个襁褓。

他不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夏侯虞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一声，道：“这是舅父的幼子，我瞧着有意思，接过来住了几天。”

这是萧桓的府邸，有什么事自然瞒不过萧桓，问题萧桓从来不曾过问夏侯虞院子里的事，对这个突然间多出来的襁褓就一点印象也没有。

此时骤然间听说，半晌才回过神来。

夏侯虞，行事也太大胆了！

之前打劫卢家的羯奴，之后又要杀了崔浩……现在为了帮郑多，连她舅父的幼子都敢掳了来……他看这天下就没有叫夏侯虞害怕的事和东西！

萧桓强忍着，才没有皱眉。

郑芬却满脸涨得通红。

夏侯虞的说辞虽然委婉，可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夏侯虞是外甥女，算得上是半个女儿，这外甥女婿却是外人，而且还是个能和他并肩而立的男子，这就让人有点丢脸了。

还好萧桓精于世故，忙给郑芬递着梯子：“接过来也好，正巧把舅父留在这里一起过年。我准备了傩舞，还准备在大傩之后赏椒柏酒，舅父和我们一起过年，就更热闹了。”

言下之意是在祭祀完祖先后，只要来给萧家拜年的，都可以得一份椒柏酒做赏赐，不管你是官吏还是平民。

这等于是在大年初一的向人施粥似的，那些家境贫寒之人肯定蜂涌而至。

郑芬最喜欢这样的场景了。

他想也没想地就应下了。

萧桓忙道：“这眼看着就到了除夕，我这就派人去给荆州送信。有什么事，让那些幕僚先处理就是了。”

郑芬觉得萧桓说得有道理，同意了萧桓的做法。

萧桓也不谈建康的见闻，也不谈朝廷发生的轶事，一心一意地只和郑芬喝酒。

郑芬的酒量是练出来的，出了名的好。可没有想到萧桓的酒量更好，硬生生地把郑芬给灌醉了。

郑芬最后被郑多带来的小厮给架走了。

萧桓这才端了醒酒汤一饮而尽，对夏侯虞道：“你好好招待舅父好了！”

夏侯虞这才知道萧桓这是在帮自己留郑芬呢！

从萧桓可是从来不管自己的事的。

不过，他这样帮着管管，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多谢！”夏侯虞放下戒备，不知不觉地和他说起心里话来，“舅母不是那苛刻的人，有她管着这些孩子，一来是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二来能压压那些姬妾的气焰，免得在外面待久了，就以为自己是正室了。”

萧桓觉得夏侯虞这主意不错。

夏侯虞就趁机问起洪怜来：“没想到他在你麾下做了幕僚！”

萧桓喝了酒，不免平比时要放纵一些。他闻言笑道：“怎么？他就不能给我做幕僚了？谢逾不也在给我做幕僚吗？”语气有点孩子气。

夏侯虞颇为意外。

她没有想到喝多了酒的萧桓是这样。

不过，比他平时板着个脸要显得亲切有趣的。

夏侯虞就寻思着要不要逗萧桓说话，看他还会不会继续说些幼稚的话，小厮却进来禀道：“都督、长公主，宋先生求见！”

萧桓身边能被人称为“宋先生”的，只有宋潜。

有什么事能让宋潜在这个时候找过来？

夏侯虞讶然。

萧桓却酒都醒了几分，忙道：“快请了宋先生进来！”

夏侯虞曾经暗示过他，说北凉皇帝不行了，后来北凉的皇帝真的就病了，他从此就开始密切关系北凉那边的动静。

而宋潜正是得了他的叮嘱，专程盯着北凉那边呢！

如果不是北凉皇帝的病情，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值得宋潜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他刚刚坐直了，宋潜面色凝重，急急地走了进来。

“都督！长公主！”他恭敬地给两人行了礼，并没有避着夏侯虞，而是径直道，“我们刚得到消息，北凉皇帝驾崩了！”

“啊！”虽然心里有准备，但当这个消息传到耳朵里的时候，不管是夏侯虞还是萧桓，都很惊讶。

宋潜沉声道：“这件事还没有传来，但建康城那边，最多五、六天就会得到消息。”

之前他们商定的，若是北凉皇帝病逝，就趁着这个机会攻下北凉的几座城。

因为北凉皇帝一直都没有立太子，几个成年的儿子又都如狼似虎。

萧桓忙道：“北凉那边现在是怎样的形势？”

宋潜道：“大司马顾大人还在宫中。北凉皇帝是什么时候死的，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北凉皇帝死前只有大司马和顾皇后北凉皇帝的寝宫里侍疾，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外人了。五天前的傍晚，大司马宣了四皇子进宫，然后北凉的皇城就戒严了，接着宫里传来旨意，立四皇子为太子。”

“众人正茫然着，宫里就传出来北凉皇帝驾崩的消息。”

“如今北凉的皇都正乱着。”

“几位成年领兵的皇子都说大司马矫旨，不承认四皇子继位。”

“北凉的皇城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只看大司马和四皇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其他几位皇子镇压下去了。”

夏侯虞嘴角翕翕。

这和上一世不同。

北凉皇帝在死前一个月立了太子，等他殡天，太子却想趁着顾夏在宫里守陵之际，想杀了顾夏。夏侯逃出宫去，拥立四皇子继位。最后四皇子兵败，顾家也被满门抄斩。

今生发生了什么事？

不仅北凉皇帝的死推迟了，皇太子也变成了四皇子？

那顾家是会像前世那样被新帝忌讳而被满门抄斩呢？还是会和她一样，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呢？

这与萧桓想的也不太一样。

他原准备趁着北凉不稳的时候攻打下北凉的几座城，可现在顾夏依旧是北凉的大司马，四皇子名正言顺地继了位，时序又近年前，他是照着原计划这个时候北上呢？还是等到开春后，局势再明朗了一些再北上呢？

第163章
北面

萧桓不由回头看了夏侯虞一眼。

夏侯虞的神色有些恍惚，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不由低声问她：“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侯虞回过神来，抬头看见萧桓关切的目光，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道：“若是顾家出事……”

对萧家来说，就失去在北凉的一个最大的盟友。

前世，夏侯虞看顾夏不过是个能力出众的权臣，虽然最后死于北凉的朝局，却也死得其所。可今生，知道这个老人曾经因为怜惜吴氏特意派人来接她，知道这顾家因为和萧家的交情，放过她一命，她突然间对这个老人亲近起来。

萧桓抿了抿嘴，道：“我该说的已经说了，至于顾大人听还是不听，我们都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他决定此时去攻打北凉也许不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

顾家南上的汉人，在北凉的那些贵族眼里，不过是被他们打败的二等人而已。偏偏北凉的皇帝活着的时候却对他信任有加，顾夏也没有辜负这份知己之情，对北凉贡献良多，甚至可以说，北凉有今天的富强，顾夏有一半的功劳。顾夏肯定触犯过很多人的利益，得罪过很多北凉的贵族。

如今他最大的庇护伞走了，想趁机把顾夏拉下马的人肯定很多。

四皇子向来是亲顾夏派。

北凉那些成年的皇子与其说是不满意四皇子做了太子，还不如说是不满意顾夏能继续高居大司马之位，掌握北凉的政权。

只要顾夏还活着，北凉的这场内斗就不会随便的结束。

他与其这个时候北伐，让北凉的那些皇子先攘外再安内，全都来对付他，让原本一块流油的肥肉变成了一块硬骨头，他还不如鹬蚌相争，他来做个渔夫好了。

萧桓吩咐宋潜：“把人都叫过来，我们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宋潜应声而去。

萧桓也趁机告辞去了书房。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萧桓麾下的几个幕僚和几员大将齐聚在了萧桓的书房。

夏侯虞就让阿良去端了茶点过去，并吩咐阿良：“都督在书房里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传出去，你亲自去那里守着。”

不能传话，还得及时的续茶捧点心，非心腹不可为。

阿良应诺，匆匆去了萧桓身边服侍。

夏侯虞很晚才睡。

她一直在想着建康城的事。

北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建康城，如果她是卢渊，应该会趁机再次让卢淮被任命为将军北伐。

别的不说，一致对外了，至少可以让建康城里的那些阀门世家暂坐在一条船上。

可卢淮上次好不容易捡回来了一条命，未必敢再次出征。

在这个时候，如果萧桓大胜……他们完全可以以战功凌驾于朝斗之上。

夏侯虞越想越兴奋。

她隐隐有点明白前世萧桓为何在那么大的阻力面前还是一意孤行般的北伐。

朝廷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僵化了，做什么都讲轮资排辈，卢渊若是倒下，放眼整个朝堂，不是谢丹阳接手，就是她舅父郑芬接手。可这两位都不是能干出一番大事的人。

不破不立！

只有打破这样的局面，才能创造出一个新秩序来。

必须说服萧桓北伐。

两世为人，夏侯虞从来没有此时这样清醒地认识到北伐的重要。

前世的萧桓，父亲被逼自尽，家庭被朝廷孤立，他一个人踯躅前行，是不是也如她此时的心情，所以才会铤而走险，拥立了夏侯有福为帝。然后又在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一意北伐呢？

夏侯虞翻来覆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萧桓和宋潜、钱三等人一直密谈到打了四更鼓，才把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确定下来。

他看着大家熬了一夜却依旧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由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好好过个年。就算是卢渊想北伐，他那边不知道有多少利益需要均衡，反而不如我们，从襄阳渡河，直接北上的便利。我们肯定比他快！”

书房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可大将军离建康城近，天子的手谕当天就可拿到，我们却路途遥远，很不方便，两相比较，还是他们更有利一些。”

出兵并不是你准备好了就能行的，还需要天子同意。

否则就是无旨起兵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若是什么事都需要先有旨意再行事，黄花菜都凉了。

说话的人是洪怜，他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更没有想到萧桓会这样相信他，他投靠萧桓还没有几天，萧桓就开始让他参加这样的讨论了。

听到别人的笑声，虽然含着善意，但也够他羞怯的了。

他喃喃地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钱三就耐心地向他解释着。

原来还是像土匪一样先抢了再说。

洪怜听完讶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仿佛立刻就接受了这样的行事方法似的，并不好意思地道：“我还是得多遇些事才行。”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

萧桓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大家去歇了吧？好好过个年。过完了年，我们可能就要拔营了。”

众人齐齐应“是”，声音震耳欲聋，让洪怜吓了一大跳。

萧桓亲自送了众人出门。

却在门口看见了一直守在门外的阿良。

他微微一愣，想到书房里一直没断的茶水和瓜果点心。

萧桓犹豫了片刻，走到了阿良的身边，温声道：“你也回去歇了吧！记得代我向长公主道声谢。”

阿良高高兴兴地应了。

第二天夏侯虞起来，她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夏侯虞。

夏侯虞笑着“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在嘀咕：“还算有心。以后可以对他再客气一点。”

萧府很快就热闹起来。

挂灯笼，贴年画，送年节礼的，趁机来拜访夏侯虞的，家中的仆妇每天忙得脚不点地。

好在是郑芬又舒舒服服地住在了襄阳，还在下大雪的时候和襄阳刺史去了趟卧龙镇，吊唁了一番诸葛先生，还办了个赏花会，玩得不亦乐乎。

郑多一开始像小毛尾巴似的跟在萧备的身边——萧备成了这一次大傩的领舞。后来被夏侯虞赶去了郑芬的身边：“你是郑家未来的家主，首先就得有郡望和学识，而且郡望是排在学识之前的。你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和舅父认识一些人，跟着萧备做什么？跳傩舞什么时间都行，你却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孝顺你父亲。”

第164章
过年

郑多抿着嘴不说话。

夏侯虞能理解他的心情。

武宗皇帝开始宠信其他妃子的时候，杜慧也像这样把她住武宗皇帝面前推，她心里又难过又委屈，固执地站在那里怎么也不肯上前。可后来，她从母亲望眼欲穿的期待中徒然间就醒悟过来。

她可以不理睬武宗皇帝，可她母亲需要他，她同胞的阿弟需要他。她就只能忍着，强颜欢笑着。

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她虽然瞒着郑多，可以郑多聪慧，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不过是装糊涂，安慰她罢了。

可她不能让郑多和她舅父之间有罅隙。

就算他们父子之间有罅隙，她也要想办法修补它。

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夏侯虞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多的眼睛。

郑多被她眼中的锐利逼得低下了头，只得喃喃地道了句“我知道了”。

夏侯虞面色微霁，拽着郑多去了郑芬那里。

郑芬正和几个襄阳的名士在说话，约了大年初一去赶庙会：“……天刚破晓的第一炷香，很灵验的。前些日子王大人来襄阳主持九品考评，纯安兄不是得了第一吗？我听人说，他就曾赶在天色破晓之前，在普陀寺里敬了第一炷香。”

“还有这种事？！”郑芬听了非常的感兴趣，可抬头看见夏侯虞和郑多，他只好打住了话题，请了两人进来说话。

那些襄阳的名士纷纷和夏侯虞见礼，夸奖郑多英气勃发，颇有乃祖和乃父风采。

郑芬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恭恭敬敬地给几位名士行礼，心底地对郑芬很是不齿。

表面上清心寡欲，实际上却汲汲营营。为了升官封爵，居然想到去烧香拜佛！

又不是那无知的妇孺！

此时文人多信教，妇孺多信佛。

夏侯虞盯着郑多，生怕他少年脾气，一时忍不住露了马脚。等见到他沉稳大气，不卑不亢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襄阳的名士就向夏侯虞推荐普陀寺，把个普陀寺吹得天下无双似的。

夏侯虞见多了这种喜欢吹牛的，只是坐在那里笑着听着，一副涵养非常好的样子。

郑芬大为满意，觉得夏侯虞和郑多给他赚足了面子，遂像赏赐似的吩咐郑多：“大年初一的时候我们去普陀寺敬香，你也随行。”

郑多躬身应“是”。

郑芬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等到夏侯虞和郑多从郑芬那里出来，郑多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夏侯虞吐糟道：“你看他这个样子，我能怎么？居然去求神佛！”非常不屑。

夏侯虞骂道：“就算这样，你也得给我忍着。谁让他是你爹呢！”

郑多泄气，去帮萧荣贴门神去了。

郑芬每天和那些名士四处游玩。

荆州那边等不到郑芬回去，派了人来催。

来使见到夏侯虞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郑芬派了两个人来见晋陵长公主，第一个被打了一顿，第二个直接就被杖毙了。而且被杖毙的那个还是李姬的族兄。

原来出府的差事人人争得的打架，现在却你推我攘的，都不愿意出门。特别是去襄阳府。

夏侯虞看着好笑，直接把人交给了郑芬。

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让人去听听来使都和郑芬说了些什么。

被她派去听墙角的人回来禀告她：“据说是奉了李姬之命来问大人什么时候回去？家里过年的东西都准备了，只等大人回去了。”

自己的族兄都死了也没有一句质问的话，难怪这个李姬能这么的嚣张。

夏侯虞冷笑，道：“那大人怎么说？”

侍女道：“大人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让那来使回去告诉李姬，说他老人家就在襄州过年了，让李姬不用忙了。”

夏侯虞微微一愣，道：“没有说其他的话吗？”

“没有！”侍女摇头。

看来他舅父是铁了心要把几个庶子女都送到建康去了。

所以为了避免李姬等人哭闹，索性不吱声，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夏侯虞点头。

年关也就近了。

街上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各家各户的灯笼和桃符却挂了起来。

夏侯虞之前给身边的仆妇订制的过年新衣也送来了。

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萧桓那边却依旧很忙碌。

正如他之前所料的那样，北凉文帝的几个儿子闹腾起来，可顾夏这些年来的大司马也不是白做的。双方你来我往，文帝的棺椁还没有下葬，已经明来暗往的斗了几个回合。

卢渊想趁着这个机会拿下北雍州。

可卢淮也正如夏侯虞预料的那样，被打怕，打得丧失了信心，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领兵北上。而且他不仅自己不愿意，还劝自己想出征的侄儿卢青不要轻易涉险，说卢青是卢家以后的家主，千金之子，不坐危墙之下，打仗的事交给别人就行了。

把卢渊气了个半死。

“看样子卢淮是废了！”萧桓非常满意这个结果，高兴地问宋潜：“卢家这一代，也就个卢青吧？”

宋潜笑着颔首，提供萧桓：“卢家还有个卢青。”

萧桓不以为然地道：“等他再历练几年之后才知道厉害不厉害。”

宋潜笑应是。

萧桓宋潜：“长公主在干什么？”

他一个幕僚，总不好时时刻刻都关注夏侯虞做了些什么吧？

宋潜一言难尽，道：“我不知道，我去帮都督看看吧？”

“不用了！”萧桓道，“我不过随便问问！”

可您每天都要“随便”问上个两三次。

这话宋潜不好当着萧桓说，笑着说说，这事也就揭过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萧桓先在军营里吃过团年饭，又和自家的部曲喝了顿酒，赶回家中已过了酉时，天色完全暗下来。

灯火通明的大厅只有郑多和夏侯虞坐在那里一面等着萧桓回来，一面吃着瓜子、糖，说着闲话。

萧桓换下一身带着寒气的衣裳，道：“舅父呢？”

郑多垂下眼睑，夏侯虞只好替他回答：“说是有人请喝酒，还没有回来。”

既没有说去了谁家，也没有说谁请客。

萧桓脑子里跳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难道郑芬去喝花酒了？

他嘴角抽了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懂的样子，笑道：“舅父人缘好，过年过节的，宴请的人肯定很多。要不我们先吃了再说？”

他们原本就没有指望着郑芬这个时候回来，又觉得郑芬这样太丢人了，两姐弟都不愿意告诉萧桓，也就笑着说“好”，分了主次尊卑坐下，吃了年夜饭。

第165章
趁乱

用过团年饭之后，萧桓带着夏侯虞和郑多去了襄阳城城东的祭坛，主持今年的傩舞。

看热闹的把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等到萧桓等人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正和几个襄阳名士坐着犊车的郑芬。

他穿着皮裘，喝得醉醺醺的，击着胡鼓，唱着歌，和他一起的几个名士或高声喝着，或大声喝彩，引得路人围观却又露出艳羡的目光。

这年头，能这样放浪不羁的，都是世家子弟。

郑多或许是跟着崔氏长大的，他很反感时下的风气。

见状不由捂了眼睛不忍直视。

萧桓则觉得他们应该上前去和郑芬打个招呼。

夏侯虞拉住了他的衣袖，道：“你此时上前舅父只怕也认不出你是谁？说不定还要拉着你一块儿喝酒作乐，我看还是算了。”

萧桓今天仅团年饭就吃了三顿，之后是主持傩舞，祭祀天地和祖先，明天大年初一还要应酬那些登门拜年的人，也实在是累得很，也就顺着夏侯虞点了点头，和郑芬擦肩而过。

第二天一大早，萧桓就开始接待来拜年的客人。

当然，这些客人都是本城有头有脸的人，那些郡望或是资历不够的，只需派了管事将名帖投到萧府大门口的红色萝筐里就行，待萧家的管事们收起来一一登记造册，拿给萧桓看，让萧桓知道有哪些人来给他拜过年就是了。

夏侯虞则和郑多躲在屋里看舞姬舞剑。

这位舞姬是黄复义献给夏侯虞的，是个色目人。据说技艺超群，在北凉深受北凉贵族的喜爱，后因得罪了二皇子妃，一路南逃，到了襄阳，被黄复义发现，重金买下，送给了夏侯虞。

夏侯虞看着她的金发碧眼，矫健的身段，寒光四射的母子剑，待那舞姬舞完剑之后，很感兴趣地招了她说话：“你那剑是真是假？你就不怕失手吗？”

那舞姬虽是色目人，却能说几句江南话，她磕磕巴巴地道：“剑是假的，不会伤人。”

夏侯虞拿过来瞧。

果然是轻飘飘的，是银做的，上面好像是涂了什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真的一样。

夏侯虞笑道：“这剑是谁给你做的，还挺像的。”

“是跟我师傅。”那舞姬道着，把自己师傅的那一点小秘密都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她若是不能讨了眼前的这位长公主喜欢，等候她的，可能就是秦楼楚馆了，甚至会不知道再次被转卖到哪个角角落落的。

夏侯虞仔细地听着，直到萧桓回来，还在研究那把假剑。

萧桓难得看到她对什么事这么大的兴趣，遂笑道：“我那里有两把合金打成的短剑，又轻巧又锋利，等会让萧备找出来，送给你玩赏。”

夏侯虞高兴地应了。

郑多却道：“都督，今天可是大年初一，您居然送长公主短剑。”

萧桓不以为然，笑道：“要照你这说法，像我这样杀戮深重的，得每天得茹素才对！”

“我看这主意不错！”夏侯虞难得兴致好，和郑多一起打趣着他，“你要是不愿意菇素，还可以在普陀寺点个长明灯之类的。”

萧桓撇了撇嘴，道：“我听说长公主今年打赏了普陀寺不少香火钱，普陀寺的主持居然亲自来家里向长公主道谢……不知是真是假？”

前世萧醒就不喜欢夏侯虞与众不同，比如说常年穿胡服，信菩萨。

她闻言挑了挑眉，道：“我没带什么钱，不然还想多捐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的闲话。

等过了十五，市面上的铺子都断断续续开了门，北凉那边就更乱了。

不知怎地，五皇子又和七皇子打了起来，而且就在北凉皇城不到三十里的柳台。

顾夏命人紧闭皇城的城门，站在城墙看五皇子和七皇子打仗，甚至在七皇子战败逃到城门前求救的时候，被守城的将领一箭射死在了城门口。

因为这件事，九皇子带了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拔营去了皇城——他和七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七皇子战死，他要给七皇子讨个公道。

萧桓接到斥侯的线报高兴的差点笑出声来。

九皇子的封地长安。

他虽然号称手中有十万兵力，实际上不足七万。

带走了五万人马之后，长安城最多也不过驻扎着二万人马，而且他是去攻打五皇子的，带走的肯定是精锐。

二万人马，说不定全是些老兵游勇。

萧桓忙喊了宋潜等来，兴奋地道：“我们的机会来了。你们这就通知下去，三日内准备好粮草先行，五日后我们从襄阳过江，走均口过武关，直取兰田。”

兰田离北凉皇都不过三百里，攻下了兰田，就等于攻下了长安城。

宋潜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高声应是，开始安排北上之事。

这天夏侯虞也收到了建康城的书信。

有崔氏的，也有阿余的。

崔氏的家信不过是问郑多怎样了，她在襄阳城是否住得习惯。阿余却在信中告诉她，多亏了萧桓送来的那两株老参，杜慧现在虽然不能坐立，但已经可以靠着隐囊说话了，还代杜慧感谢夏侯虞让人带给杜慧的佛像画，杜慧很喜欢，还送了一幅给阿余。

夏侯虞非常的高兴，仔细地回了信给阿余，让她好好地照顾杜慧，之后却沉下心来给崔氏回信，把郑芬答应她将庶子女送回建康，由崔氏教养的事告诉了崔氏。

至于其他的话，她都没有说。

崔氏出身阀门，自然懂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好在是北凉乱了，建康城却平静下来。

不仅停止了杀戮，而且各家在过年的时候互相走动，又像从前一样了。

夏侯虞不屑地笑了笑。

萧桓定下了北伐的日子，把萧备留了下来保护夏侯虞，却被夏侯虞拒绝了：“还是让萧备和都督去战场上杀敌立功好了。我这边有尹平就够了。”

“也好。”萧桓想了想，道，“我再给你留二千部曲。”

应该不会有事。

夏侯虞点头。

萧桓选了黄道吉日，祭了天地，任了襄阳太守为先锋，拔营北上。

郑芬则主动请缨，留在了襄阳陪伴夏侯虞。

萧桓求之不得。

而北凉也正如萧桓所料，他们一路纵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就在三月初二攻下兰田。

此时襄阳萧府，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正在看阿良指导几个小侍女学做针线的夏侯虞似笑非笑地道：“她说她姓李？”

第166章
收拾

阿良愤然道：“正是！我还让人去看了看，说她坐着犊车，带了三、四十个人过来的。”

能把阿良都给惹怒了，可见那李姬气焰多么的嚣张。

夏侯虞笑道：“通报给舅父就是了。”

这是她舅父的家务事。

她舅父怎样管理姬妾，怎样处理后宅的事，是她舅父的事。

她舅父只要记得对她的承诺就行了。

阿良一愣，随后对自己失态很是窘然。

那女子不过是郑大人的一个外室，居然敢来求见长公主，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还来通禀了长公主。

她羞得满脸通红，低声地应“是”，退了下去。

夏侯虞叹气。

阿良还得多锻炼几年啊！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郑芬的贴身随从从外面赶了回来——之前他正服侍郑芬在襄阳城外和几位名士赏花饮酒。

他把人带到了郑芬的客房。

事后阿良来禀她，说郑芬一直在外面饮酒，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

李姬一见到郑芬，就伏在地上哭着求郑芬把她最小的儿子留她的身边，孩子太小，还需要母亲照顾。

郑芬已经答应了夏侯虞，怎么能失诺？

开始还哄着李姬，可就是不松口。后来见李姬一直哭哭啼啼的，贴身的仆从又告诉他李姬昨天来，一开始是求见的夏侯虞，郑芬觉得李姬丢了他的脸，顿时就不耐烦起来，不仅把李姬喝斥了一顿，还立刻让人把李姬送回荆州去，并问李姬：“你是想从此以后永远留在荆州，还是想到时候了随我回建康城？”

就二月初，郑芬派人把家中的庶出的子女都送回了建康城。

建康城里的崔氏也悄悄地送信给夏侯虞，感谢夏侯虞为她们母子所做的一切，说她会好好教导几个庶子女，若是有心底纯厚的，她一定会好好培养，给郑多和郑少添个得力的助力。

夏侯虞看了信笑了笑。

心底纯厚，这就要看那些孩子有没有被养歪了。

李姬当时听了却一滴眼泪都不敢落了，立刻回了荆州。

这样一闹，郑芬就觉得丢了面子，有好几天都没有来见夏侯虞。

等到他觉得这件事平息下去来见夏侯虞，已经是月旬之后的事了。

他接到萧桓那边的战报，萧桓在长安受到北凉盟军的誓死抵抗。

原来在顾夏的周旋下，北凉的几位皇子也感觉到局势危险，暂时把手言和，几个共集结五万兵马增援长安。

局面终于如同萧桓之前担心的，因为外敌的侵入，反而让北凉的几位皇子一致对外。

“阿桓兵疲马弱，我感觉他会打败仗！”郑芬长吁短叹，道，“卢渊这些日子一按兵不动，前几日终于开始弹劾阿桓，我看，我得亲自去趟建康城才好。而且马上快到夏播的时候了，恐怕那些士卒都无心征战……”

言下之意，很不看好这次北伐。

萧桓出征前她的舅父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舅父还指望着萧桓带回大量的北方毛皮、马匹和香料呢！

夏侯虞笑道：“舅父是应该回趟建康城了，扬州刺史的位置让了出来，舅父若是有兴趣，也应该要疏通疏通了。”

实际上在夏侯虞提醒郑芬之后，郑芬就派了心腹幕僚去了建康城，过年时送了不少钱财出去，经手的还是崔氏。若不是萧桓走得突然，他担心夏侯虞的安危，他早就回建康城去打点了。

如今在他看来，萧桓肯定会兵败，不日应该就会返回襄阳，到时候肯定会面临着卢渊的质问和攻讦，他与其留在这里，不如回建康城，在天子责怪之时，为萧桓说几句好话。

夏侯虞也觉得郑芬有道理。

她和郑多送走了郑芬，郑多要去兰田找萧桓，还美其名曰地道：“都督现在处于险境，我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

夏侯虞把郑多狠狠地鄙视了一番，道：“你去了能做什么？别还要萧桓派了人去找你。你就好好地给呆在襄阳，呆在我身边别动。”

郑多不服气地道：“谢逾都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夏侯虞冷笑道：“这话你跟你爹说去。和我横什么横？”

萧桓走的时候，郑多原本也应该要跟着去的，却被郑芬给留了下来。

郑多气哼哼地不说话了。

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长公主，大公子，郑大人又折了回来。”

两人面面相觑。

郑芬已在贴身仆从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大红色绸缎长袖衫，春日的阳光照在他白胖的面上，额间汗珠清晰可见。

“晋陵，晋陵……”他大声呼着，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仆从，高声对屋里服侍的众人喝道：“都给我退下去。”

阿良等人吓了一大跳，见夏侯虞没有别的表示，忙随着郑芬的仆从退了下去。

郑多上前去扶了郑芬。

郑芬的目光却盯着夏侯虞不放，上前几步低声道：“崔浩，崔浩是不是你杀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副生怕遗漏了她什么表情的样子。

夏侯虞哂笑，道：“难道崔浩出了事，就一定是我的错？舅父未免太武断了。”

郑芬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责怪地望着夏侯虞，道：“崔浩出了事的确与你无关。可刺刹崔浩的人却是个色目舞姬。我要是没有记错，过年的时候那个黄光复曾经送给你一个色目的舞姬。阿多说，那舞姬舞着一手好剑。”

夏侯虞冷笑，不置可否。

可这也是一种态度。

郑芬气得直跳脚，道：“你知道不知道，崔浩先对你动手，你就占了道理。我回到建康城，就可以联合柳、韦等世家和卢家周旋。你现在把崔浩杀了，柳、韦等世家肯定会忌惮我们郑家，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夏侯虞闻言慢慢地朝郑芬望去。

她漆墨的眼眸里无惊无喜，无波无澜，语气平淡如直线，淡然地道：“舅父只担心这些吗？”

郑芬皱眉，觉得这样的夏侯虞显得冷酷而又无情，让他想起了武宗皇帝曾经看他的目光。

到底是武宗皇帝的儿女，骨子里还是夏侯家的人。

他不由气恼道：“难怪这还不严重！崔家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中立，你这样，把建康城里的局势全都打乱了。”他说着，喃喃自语道，“韦家和柳家肯定会争这个领头的位置，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抓到杀害崔浩的凶手……”

这样一来，不仅夏侯虞会被这些阀门世家排斥，就是郑家，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第167章
真相

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夏侯虞能杀崔浩，就能杀其他家族的家主。

郑家出了这样一个外甥女，怎能不令人心寒和忌惮。

郑芬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郑芬的模样落在夏侯虞的眼，不免有些伤心。

舅父，还是更爱仕途，更爱郑家。

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于她的舅父而言，郑家才是他的归宿和根源，她毕竟姓夏侯。

夏侯虞自嘲地撇了撇嘴角，虽然心中不舒服，但还是尽量语气温和地道：“舅父放心，别人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的。那色目的舞姬是胡人，我已安排在市井中放出话去，说崔浩勾结胡人，如今为利益反目成仇，胡人要置他于死地。”

而且她并不是盲目地安排了一场刺杀。

那舞姬的退路她也早已安排好了。

如今正由尹平的得力手下护送着前往北雍州，从此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死士纵然好用，可也让人寒心。

但这些都不必跟她的舅父讲。

她的舅父更喜欢用死士，觉得她是妇人之仁。

郑芬沉默下来。

他不得不说，夏侯虞的这番安排还真有可能把她从刺杀崔浩的这场旋涡中给摘出来——夏侯虞之前和崔浩的矛盾就涉及到胡人，如今崔浩又被胡人刺杀，夏侯虞给编的理由完全说得通。

就算卢渊等人怀疑崔浩是夏侯虞杀的，也得拿出证据来才成。

郑芬不由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那你以后可不能再犯了，否则谁也保不住你的。”说完，又怕镇不住夏侯虞似的，继续道，“还会连累萧家和郑家。”

夏侯虞笑着应了一声“我晓得了”，心里却酸酸楚楚的。

她舅父都能猜到是人是她杀的，更何况是萧桓。

他们恐怕都会觉得她太多事了吧？

“舅父，您今天还往建康去吗？”夏侯虞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笑道，“要不要再选个黄道吉日再启程？”

“不！”在这些事上郑芬是有点固执的，道，“就今天离开襄阳。我算过了，今天是这一年里最好的日子。”

夏侯虞笑道：“那我就送舅父出门吧？”

郑芬摇了摇头，左右看看，只有郑多一个人，像三魂六魄都丢了似的站在那里，也就没有了顾忌，低声问夏侯虞：“派去建康的人你都处理干净了没有？千万不要留活口，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的闭嘴。”

“我知道！”夏侯虞安抚着郑芬。

郑芬想着她连崔浩都敢杀，这种事肯定手脚很干净。遂不再问，反而拍了拍郑多的肩膀，叮嘱他道：“崔家虽然是你外家，可也是我们家的对头。你要记住，你是郑氏的子孙，不是崔氏的子弟。今天的的情，你给我烂到肚子里去，就是你母亲，你阿弟也不应该说。你明白吗？”

郑多回过神来，忙道：“我明白！”

郑芬看着神色好了很多，对夏侯虞和郑多道：“你们不必送我出门。就当是我已经走了，走错了路。你们再送我出门，我就是第二次从襄阳到建康了，易数就会变，吉时吉日也会变……”

夏侯虞和郑多颇为无语，恭声应“是”，看着郑芬由他贴身仆从扶着，重新坐上了犊车，重新算时辰，出了襄阳城。

没有了郑芬，郑多顿时活泼了很多。

他冲着夏侯虞伸了伸大拇指，叹息道：“长公主，佩服！佩服！”

崔家虽然是他的外家，但因为崔氏只是崔浩的出了三服的侄女，加之郑芬又不愿意为崔家鞍前马后，崔氏并不得崔浩的看重。郑多也很少随着崔氏回娘家，与崔家的感情并不十分的亲近。

夏侯虞之前还担心郑多心存罅隙，见状不由放下心来，笑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是什么也没有做！”

郑多笑笑没再说什么。

可没有证据，并不明显夏侯虞就没有嫌疑，并不表示像卢家、韦家这样的阀门世家会保持沉默。

等到这个消息传到萧桓的耳朵里，已经三月十五。

萧桓刚攻下长安，正在清肃城廓。

“真的是长公主做的。”他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人明显的清瘦了不少，原本温润的眉眼也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英武挺拔之外，还寒光四射。

宋潜比他熬得还厉害，但长安城已破，他昨天睡了一晚，看上要比萧桓精神。

“建康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宋潜不知道萧桓的态度，面无表情地低声道，“而且我也问过黄复光，他说长公主很喜欢那舞姬，他第二天就把那舞姬的卖身契送给了长公主。”

萧桓抚了抚疲惫的眼，低低地笑了几声，道：“崔家那么多部曲，建康城那么多士卒，居然没有捉到行刺的人？我是要夸赞长公主几句厉害呢？还是佩服她初生牛犊不知道怕呢？”

长安城打得很艰难。

自朝廷南迁，胡人就没有把汉人看在眼里。

而汉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和胡人作战十争九输的恐惧中，根本不敢和胡人正面交锋，要不是那些曾经跟萧桓伐过蜀的部曲不怕死地攻城，萧桓也亲自上阵击鼓，鼓舞了士气，这仗肯定是要输的。

胡人的五万兵马全部被歼，只有几个所谓的统帅各带了几百人逃了出去。

尽管如此，萧桓的死伤也非常的惨重，五万人马，只活下了二万，能战的不足八千。

襄阳太守觉得萧桓此次用兵不对。

他之前建议利用几位统帅各属于不同的皇子麾下，用离间计先分化这些统帅，再逐个击破，但萧桓非要正面交锋，说什么朝廷太需要一场硬碰硬的胜利，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精锐云云。

如今可好，他们只有八千人马了。而北凉皇城那里还囤着他们的二十万雄兵。

攻城之后，他和萧桓几乎谈了一夜，想说服萧桓立刻退兵。

否则北凉继续援兵，他们后路无人防守，很有可能会被北凉像包包子似的围剿。

萧桓不同意。

他觉得现在北凉皇城所谓的二十万雄兵实际上是皇子最后的精锐了，为了夺取皇位，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分出一兵一卒来收复长安城的。他们完全可以先把长安城瓜分一空，等到收了夏粮，再满车财物，浩浩荡荡地回到襄阳城去。

两人都没能说服对方，不欢而散。

萧桓心比身体更累。

他觉得借兵毕竟不是长远之计，而且这能再战的八千人马之中，虽然有六千是萧家的，可还有一千多人是襄阳太守的，一千多人是郑家的。

他一个也舍不得放手。

第168章
看着

萧桓一直在想着用什么办法把这八千人马都留在他的手里，知道夏侯虞杀了崔浩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还一直在这件事上，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宋潜知道他在为什么事烦恼，因而答话答得也心不在焉，道：“长公主的脾气是有点大。不过，这样的女郞也爱憎分明，有事主事，有话说话，未必不是件好事。”

萧桓听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突然想到之前他准备拥立夏侯有福的事。

夏侯虞不会到现在还记挂着这件事吧？

想到夏侯虞也许会因此而“报复”他，他顿时觉得很不自在，轻轻地咳了一声，正色地：“你派个嘴严的好生查查，那个舞姬现在怎么样了。不行，就帮着长公主收拾一下残局。”

总之得把夏侯虞给摘出来。

崔家先是死了个崔环，现在崔浩又出了事，崔家已经没有什么人才了，崔家想保住如今的地位，除非跑出一匹黑马，能把崔家撑住。

若是让崔家的人拿到证据，证明这件事是夏侯虞做的，她和崔家就是死仇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到时候崔家把这口气全撇在夏侯虞身上，也是件麻烦了。

最怕是百密一疏，夏侯虞真的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宋潜倒没有萧桓这么多的心思，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做事就得做得干净利落而已。他笑着点头，道：“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的。”

萧桓叹气，两人的话题渐渐地转到了那八千人马的身上。

郑家的部曲还好说，可以交郑多，郑多此时还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等同于在他手中。等到郑多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他的人也应该壮大起来，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这八千人马了。

倒是襄阳太守的那一千多将卒怎么办，这才是萧桓和宋潜头痛的事。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商量出一个好办法来。

宋潜见萧桓的神色越来越疲惫，不由道：“要不您先歇会，我们明天再议。反正不管是走是留，我们这几天都会待在长安城。”

萧桓也的确太疲惫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吩咐宋潜：“长公主的事你要记得快点办妥了，越拖越麻烦。还有天子那里，我们既然攻下了长安城，无论如何也要送些战利品去建康，给朝廷的公文和天子的折子也要小心点，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这次借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来辩解自己为何没有得到朝廷的旨意就快速出兵北上，这借口是经不起推敲的，好在是他们到现在都一直在打胜仗，比较有说服力，这也是为什么襄阳太守执意要撤兵的主要原因。

若是他们再遇到一场败仗，局面立刻就会变得对他们非常的不利。

宋潜笑着应道：“您就放心的去休息吧，这些事我保证给您办好。”

心里却忍不住想，大家都说都督和长公主的关系很冷淡，可长公主有什么事的时候都督却十分的看重，就像刚才，长公主的事在前，公务在后，外面的传言可能有些言过其实了。

萧桓疲惫地沉沉睡去，等到他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的正午。

暮春的长安城风吹在身上还带着几分寒意，鸟儿却已经出了窝，站在冒出嫩芽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让房间变得更为静谧。

萧桓身体懒懒的，不太想立刻就起床，脑子却不由自主飞快地转了起来。

如果那舞姬没有处理好，夏侯虞的处境可就真的有点不妙了。

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安安静静在襄阳不好吗？

以别一种形式打击崔家不好吗？

她怎么就做事情总像憋着一口气，不发泄出来不痛快似的。

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她是这样的性格？

难道是因为夏侯有道殡天，她已无所畏惧，露出了最本来的面目？

那她从前在宫里忍得得多难受啊！

一瞬间，萧桓骤然地同情起夏侯虞来。

说她是长公主，实则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妹、无人可依靠的女郎。

不知道她是否后悔嫁给自己。

他们这桩联姻并没有给夏侯有道带来什么利益，夏侯有道就病逝了。

她派人去刺杀了崔浩，建康城里肯定会有流言蜚语，他是不是应该派个人去安慰她一声。

萧桓越想越觉得这个决定有道理。

他和夏侯虞毕竟是夫妻，对方遇到了事，他总不能不理不睬吧？

萧桓立刻坐了起来，高声喊了小厮进来，让他去传萧备。

萧备匆匆而来，萧桓已更衣梳洗妥当，正坐在案几前吃着不知道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菜，见进他进来，马上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道：“钱三做得不错，北凉那边估计会派人来和谈，长安城近日不会有什么战事，你快马加鞭，回趟襄阳城，帮我……”

给他做什么？

他猝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帮他做什么？

去看看夏侯虞现在怎样了？

做为他的仆从，萧备显然不太合适。

那让萧备带话给夏侯虞，跟她说崔浩的事没什么大不了，他会帮她善后的？

他这不是还没有知道那个舞姬的下落吗！

或者说自己听说崔浩死了，怕她害怕，派人问候她？

那就更不对了。

崔浩死了，害怕的应该是崔家人吧？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好像说什么话也不妥当，偏偏萧备还满脸好奇地望着他，等着他示下。

萧桓生平第一次感觉狼狈。

他鬼使神差般地没有过脑子似的嘴翕翕，道：“帮我把部分战利品送到长公主手中？”

“啊！”就算是冷静如萧备，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萧桓。

萧桓这次北伐，就是为掠夺北凉的财物。

可这些财物萧桓并不是打算自己挥霍的，而是为了增加萧家部曲的作战能力和奖励战功、抚恤死者，萧桓自己都不曾用过，却要送一部分给长公主，这怎能不让萧备诧异？

萧桓立马从萧备的神色中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他下意识的就想补救。

他脑海突然冒出过年时夏侯虞身上大红色的襦衣，衬着她肤光似雪的模样。

萧桓忙道：“我是说，长公主已经出服了，你去库里挑几匹好一点的衣饰和珠宝送到襄阳去。”

这是一个好借口。

萧桓暗暗地吁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么没说错话。

萧备也暗暗地吁了口气，却觉得萧桓对长公主可真好，这个时候还想着长公主，长公主接到东西应该很高兴吧？

第169章
纰漏

接到东西的夏侯虞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是去年十二月中旬除的服，因建康城的杀戮被萧桓留在襄阳，夏侯有道的周年祭她都不能回建康。

除服礼一切从简。

夏侯虞祭拜了夏侯有道一番，烧了些纸钱，请大师傅做了一场法事，换了件有颜色的衣衫，就算完了。

可当时萧桓什么也没有说，此事怎么就要送自己布匹衣饰了呢？

战利品不是应该想办法折换成钱用来养自家的部曲吗？

难道这几匹料子特别的名贵？

夏侯反复地磨挲着那衣料，也没有看出什么与众不同来。

要知道，天下织锦出自江南。

没有比建康的织女织出来的锦帛更漂亮、更精美的了。

至于送来的两支鎏金镶玉石簪子和一匣子碧玺石，还有一串嵌着红宝石的项链，也只是宝石够大，做工却很是粗糙。

夏侯虞左看右瞧，实在是难以违心地表示喜欢，最后只好笑着对送东西回来的萧备道：“代我多谢都督。”

萧备当然看不出夏侯虞的心思，他恭敬地应“是”，看了看她周遭服侍的仆妇。

夏侯虞会意，让阿良把她们带了下去。

萧备问起了那个舞姬的事，并道：“都督叮嘱我，若是您有什么吩咐，先把您的事做了，再回长安也不迟。”

夏侯虞皱眉。

崔浩之死瞒不过郑芬，当然也瞒不过萧桓。

不过，萧桓这是什么意思？

怕事情暴露连累了萧家？

还特意派了萧备回来。

夏侯虞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甚至超过了郑芬当初对她的指责。

她道：“你请都督放心，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牵连到都督身上去的。”

萧备对萧桓忠心耿耿，此时听夏侯虞的语气，知道夏侯虞对萧桓恐怕有所误解，按理不管他们俩人之间怎样，都轮不到他置喙，可他想到这是萧桓第一次给女郎送东西，而且还是从自己的战利品中挑出来的，颇有些拿了自己最好的东西讨好夏侯虞的味道，他不能让萧桓的好意就这样落空了。

他忍不住道：“长公主，我们都督若是怕事的人，当年就应该投靠卢大人的麾下。”

夏侯虞一愣，随即深深地后悔起来。

她对萧桓是不是比对别人都要苛刻。

每每遇到他的事，她总是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的宽容。

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她联姻的对象？

或者是，她对萧桓的期望太高，萧桓若是没有达到，她就会失望之余迁怒于他？

夏侯虞脸上火辣辣的。

她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她也已经决定对萧桓好一些。

不管怎样，前世最后关头，他都救了她。

她得好好反省反省才是。

不能总做出这样有失格调的事来。

她这一次肯定是受了她舅父的影响。

她舅父知道她杀了崔浩的时候第一时间不就是在担心被牵连吗？

夏侯虞暗暗给自己找着理由，觉得心里的羞惭少了一些，这才正色地问萧备：“那都督是什么意思？”

萧备之前就佩服夏侯虞性格豪爽，此时更觉得这样说话更舒服，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都督怕长公主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派我来给长公主善后。”

就这样吗？

一句旁的话也没有。

夏侯虞道：“都督还让你带了些什么话？”

萧备想了半天，道：“还让我把东西送给长公主，说若是长公主不喜欢，收着以后送人也行。都督准备收了夏粮再回来，把襄阳的事务安排好了，就会送长公主回建康，怎么也是今年入秋之后的事了。”

这说了等于没有说。

有哪一桩事是与这礼物有关的？

但萧桓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有这几句话已经不错了。

她索性问起建康的事来：“卢渊弹劾都督，都督知道了吗？可有什么打算？”

萧备道：“都督已经知道了。不日就会派了客卿前往建康。”说完，又怕夏侯虞担心，思忖片刻，道：“只要都督大胜，建康城就不足惧矣！”

夏侯虞自然知道这其中缘由，心中微安，正要细问长安战事，阿良面色惶恐地走了进来，不管萧备在场，伏地通禀，说尹平求见。

萧备回避。

尹平面色凝重地疾步走了进来，低声禀道：“卢家的人找到了那舞姬，舞姬自剔，阿目未能逃脱，咬毒丸自尽。”

阿目，就是尹平派去接应、安置那个舞姬的。

夏侯虞脑子嗡嗡直响，神色冷峻。

顺藤摸瓜，就算卢家查不到夏侯虞身上来，所有的证据也都会隐隐指向夏侯虞。

对于急于给崔浩报仇的崔家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夏侯虞不得不承认，自己把事情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她低声道：“好好善待阿目的家人。那舞姬，也想办法葬了。”

尹平轻声应“是”。

夏侯虞心情低落，不想再见萧备，让尹平去陪萧备，自己一个人在内室抄了几页经书，心情才渐渐地好一些。

而舞姬的事自然也就没能瞒过萧备。

萧备再次求见，委婉地恳求夏侯虞让他去一趟阿目等人出事的地方：“我从前做过几桩这样的事，比尹平有经验。”

这倒是。

萧桓手下无弱将。

夏侯虞应允了，并道：“阿目当时还带了几个人，你去看看是否还活着。若是还活着，务必要把人带回来。”随后怕他误会，又明明白白地交待了一番，“我要见活人，不是要尸体。”

萧备应诺，辞了夏侯虞就带着几个手下往阿目出事的地点奔。

萧桓当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这原本是件很正常的事——计划失败而已。

谁又敢担保自己的计划就从来不曾失败过？

何况夏侯虞的对手还是卢家。

但萧桓就是感觉非常的气愤。

他肝痛地笑道：“我怎么说她总是不听的。让她在襄阳避祸，崔浩的事我会想办法的，她不听。我派了人给她善后，她还觉得她处理的很好。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若她不是当朝的长公主，我看早就被人欺负的不知道在哪里躲着了。”

“宋潜，你这就帮我写两封信。一封给郑多。让他陪着长公主来长安。一封给长公主，让她立刻收拾行李。”

话音未落，萧桓又改变主意了：“不，你不用写信，我亲自回趟襄阳。我还不知道她，谁的话也不会听，固执起来九头牛也拉不住的。只有我亲自押她过来。”

宋潜张大了嘴巴，道：“这个时候？”

第170章
赶回

萧桓也有点烦。

是啊！

这真不是个好时候。

北凉皇室来谈判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虽然大家都是假惺惺的拖延时间，可他这个主帅也不能不在啊？

但萧桓觉得襄阳的形势更严峻。

他不把自己的后院弄清楚了，夏侯虞迟早一天还给他惹出事端来。

特别是在他的主力都在长安，没有精力和人手照顾夏侯虞的时候。

萧桓问宋潜：“北凉的人什么时候到？”

宋潜低声道：“五日后。”

萧桓有些苦恼地皱了眉，道：“那还是先写两封信去襄阳吧！看看长公主的意思再说。”

宋潜应声退下。

夏侯虞接到萧桓的书信却忍不住高声道：“让我去长安？他能在那里呆几天？我从建康城到襄阳，这人还没有缓过气来呢？他又让我搬？难道以后他走到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不成？我不去！”

说完，挑着眉把书信拍在了案几上。

阿良等身边服侍的都不敢吭声。

好在是郑多大步走了进来。

他扬着手里的书信兴高采烈地道：“长公主，都督让我和你一起去长安。太好了！我能去长安城看看了。您听说了没有，都督把北凉人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北凉的提起都督的大名都要胆寒，派了来使和都督讲和了。我还以为都督不日就要班师回朝，我没有机会去看看长安城是什么样子了。还好都督让我陪你一道。”

“你说，都督会不会要求北凉割城上贡？”

“我前些日子跟着子丰他们去参加了一个雅集，大家都在雅集上说，就应该让北凉岁贡。至于割城，就算了。那些北凉人最不服管教了。就算是把那些城池拿在手里，派谁去管理，会不会半夜被人割了脑袋还真不好说！”

子丰是郑多来了襄阳城之后交结的一位世家子弟。

至于半夜被人割了脑袋，那是印林时发生的一件事。

他驻守襄阳的时候，屡和北凉起摩擦，曾经攻下过北凉的两座大城。北凉当时六月暴雪，吓坏北凉的君臣，急急地把几个封疆大吏都招了回去，战事也无人理会。武宗皇帝就想把这两座大城占为己有，不仅派了大将驻扎，还派了文官去管理。谁知道那些北凉人十分的剽悍，当天夜里就有人摸进官衙割了几个文官脑袋……

从此朝廷就只愿意攻城，不愿意治城。

夏侯虞一下子被带偏了，道：“大家都觉是岁贡好吗？可北凉人不讲诚信也是出了名的，这样他们也觉得好？”

“北凉人肯定不会遵守承诺的啊！”郑多不以为意地道，“他们以武为尊，崇尚强者，就算答应了岁贡，等到觉得自己有武力和朝廷一战了，又会毁诺的。可能大家觉是，能让北凉人交一年的岁贡是一年，以后说起来也好羞辱羞辱北凉吧？”

这岂不是自己骗自己？

夏侯虞心中不悦，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郑多摇头，道：“我倒觉得割城好。就算是一时不能治服那些北凉人，但我们可以北迁啊！把一些没有良地的农户北迁。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土地的难题，又解决了粮食的难题。”

如今阀门和世家的矛盾，就是因为北地阀门南迁，一下子涌入大量的人口。

北迁倒不失是个好办法。

可建康城里的人却未必这么想。

果然，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夏侯有义就派了人过来，问夏侯虞是割地好还是岁贡好？

夏侯虞的面色不由沉了沉，道：“都督已经派人将和谈之事告诉天子了？卢大将军是怎么说？”

来使是章含的徒弟，不知道是不是临行前受了章含的叮嘱，对夏侯虞的态度十分的恭敬，闻言答道：“天子半月前就接到了都督的折子，问天子有何圣意？天子的意思是割城，可卢大将军等却都主张岁贡。天子就特意派了小的来襄阳。”

大将军等人？

夏侯虞一下子就抓住了这话的重点。

她道：“除了大将军，还有谁主张岁贡？”

来使垂下头，低声道：“还有谢大人、柳大人等。”

也就是说，整个朝廷都觉得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捞一笔。

难怪夏侯有义要派人来和她“商量”。

原来是想得到萧桓的支持。

对一个君王来说，还是收回祖宗失去的国土更为重要。

看来没有谁去追究萧桓无旨北伐的事了。

夏侯虞却觉得自己并不足以影响萧桓的决定。

特别萧桓连别人夏收都不准备放过，她可没有指望他能放过岁贡。

她想了想，问那来使：“天子要我做些什么？”

来使想到章含来时的叮嘱：“无论如何把晋陵长公主劝回来，都督打了大胜仗，手下强兵如林，是唯一能抗衡大将军的人。如今都督久滞长安城，只能请了晋陵长公主主持公道了。”

他不由得目光闪烁，低声道：“天子想接长公主回建康城。”

夏侯虞讶然，沉默半晌，道：“那崔家的事可处置好了？”

据她所知，她的舅父一路游山玩水，狠狠地刷了一把郡望，却到如今也没有抵达建康城。

她回到建康城，岂不是自投罗网，让卢渊白白地有了个牵制萧桓的理由——不管她和萧桓的感情如何，她总归是萧桓的发妻，萧家的宗妇。

来使听了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道：“天子说了，长公主回了建康，就住在显阳宫里。大将军怎么也不能冲闯显阳宫。”

是吗？

当初夏侯家被迫南下，不就是被北凉的建国皇帝闯进了皇宫，仓惶而逃的吗？

夏侯虞叹气，道：“我已接到都督书信，让我即刻北上长安城，秋后和都督一同回襄阳。”

来使愕然。

夏侯虞让侍人送了来使下去歇息，命阿良收整行装。

郑多笑嘻嘻地跑过来道：“你还是改变主意了？”

夏侯虞觉得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眼，拿起手中的隐囊狠狠地砸了他几下，心里却不禁怀疑，难道萧桓早知道有些事，所以才会八百里加急般让郑多陪同了她一起北上？

整个府邸顿时繁忙起来。

郑多去请人算黄道吉日。

萧桓却突然回来了。

夏侯虞等人措手不及，匆匆出门迎接。

萧桓穿了件粗布长衫袖，内里却是白色绸缎。

他沉着脸，大步朝她走来。

身后的小厮随从一路小跑的跟着他。

夏侯虞突然间神色恍然。

好像回到了从前！

第171章
佩饰

萧桓看到夏侯虞这个样子也有点恍惚。

她穿着一件草绿色绣玉簪花的深衣站在火红的夹竹桃边，被几个侍女簇拥着围在中间。她身后的台阶上站着手拿帐册的阿良，一面指使着仆妇们搬放箱笼，一面用笔勾着帐册，还有几个红漆箱子堆放在台阶旁。

众人穿行如梭，忙碌如蚁。

分明是在搬家。

可夏侯虞之前不是不愿意去长安吗？

她这是要去哪里？

建康？

她不会是被夏侯有义几句话就说动了吧？

想到些，萧桓的面色更冷峻了，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夏侯虞回过神来，脑子还有点懵，不解地道：“你不是说让阿多陪着我去长安吗？”

怎么又突然发起脾气来。

萧桓耳朵一热，觉得自己冤枉了夏侯虞，却又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端倪，免得又惹得夏侯虞发脾气，节外生枝。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误会。

谁让她之前说不去长安的！

萧桓轻咳了一声，道：“可定下启程的日子了。”

夏侯虞道：“阿多去请人定日子去了。”说着，脑子这才转过弯来，好奇地道，“你怎么突然回了襄阳？不是说你正在和北凉的和谈吗？你回襄阳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萧桓怎么好意思当着夏侯虞的面说我是来压着你去长安的。

他素来灵敏，立刻顺着夏侯虞的话道：“我回襄阳有要事。顺道来看看你准备的怎样了。不知道郑多请人定了哪天启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择日不如撞日，你的人和我先走，东西慢慢收拾也不迟。不然去长安城添置就是了。”

夏侯虞从来没有这样匆忙的赶过路，她不由瞪眼道：“都是我惯用的东西，建康城都没有替代之物，何况是长安城。”

女郎就是多事！

萧桓道：“不过是去住些日子而已，很快就回来了。也不用那么讲究。”

居然一副急急催着她走的模样。

夏侯虞心中一动，想到夏侯有义派来的来使，不禁暗暗思量。

难道建康有变，萧桓是不放心她，所以才让亲自来带她去长安的？

否则怎么解释萧桓的突然出现？

她就留了一个心思，问萧桓用过膳食了没有，要不要厨房里帮着准备些汤饼暂时充饥。

萧桓没有客气，不仅让夏侯虞帮他准备汤饼，还让帮跟着他一起回来的随从准备些膳食，并道：“我们明天启程之后也要先吃一段时间的干粮，到了均口才有热食吃。”

夏侯虞忙让人去准备。

郑多回来了。

他见到萧桓大喜，忙上前问候，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萧桓走了。

夏侯虞就叫了个侍女来，让她去看看萧桓去了哪里？

不一会儿，那侍女来回话，说萧桓在书房里歇下了，郑多则被他打发回去收拾行囊了。还说，萧桓已和郑多定下了明天一早就走，能带的箱笼带上，不能带的，就暂且留下。

夏侯虞隐隐觉得萧桓就是专程来带她走的。

建康城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夏侯虞想派个人去打听打听，可尹平和萧备都去帮她善后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无人可用，只能作罢。

晚些时候，萧桓用了晚膳，来看夏侯虞收拾得怎样了。

夏侯虞这边原本都准备好大半了，可因为萧桓的到来，只能重新收拾箱笼。

那些一般的东西暂时都放在一旁，把金银细软和财物带上，这样一来，她的房间就很乱，很名贵的饰品都开了匣子放案几上或是直接就放在了地上，然后由阿良一个个登记造册了重新装箱。

萧桓从来不知道夏侯虞有这么多的首品。

他被那些金光闪闪的各种金饰和宝石闪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觉得自己都没有个能站的地方了。

他索性就站在了窗边的琴几旁和夏侯虞说话：“多带些胡饼，那个充饥。饿了的时候，这些都不顶用的。”

夏侯虞烦他，就不会说一句好听，声音顿时冷下来，道：“难道我跟着你去长安城，路上连个吃的都没有不成？还要拿这些金饰去换糠饼？”

只有那些最低层的人才吃糠饼。

萧桓气结，也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了。

等到她哪天知道就算是你出身贵胄也有饿着肚子，拿着金银买不到吃食的时候，她才知道厉害。

话不投缘半句多。

萧桓决定不管夏侯虞，自己回房间好好的休息一夜，明天按时辰起程，夏侯虞跟不上，拖也把她拖上马车。

对，他们这次坐马车去长安。

想到夏侯虞明天看到马车时肯定会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萧桓决定大度的不和夏侯虞计较这些小事了。

他道：“那长公主慢慢收拾，我先回房间了，还有些公文要看。”

“都督慢走！”夏侯虞敷衍地道。

萧桓转身就走。

长袖却无意扫过琴案，一个小匣子落在了地上，“啪哒”一声，匣子打开，匣子里装着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然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眯了眯眼睛，同时在心里暗道了声“怎么会这样”。

地上静静地躺着个郎君用的佩饰，洁白如玉，乍眼一看，像羊脂玉，可再看一眼，就会发现它比羊脂玉坚硬，没羊脂玉的润泽，却比羊脂玉多了一层釉彩。

这分明是一枚白瓷烧制佩饰。

而且工艺高超。

这样的一枚佩饰，显然出自萧家。

不管是萧桓还是夏侯虞都认识这枚佩饰。

这正是夏侯虞从那和尚那里得来的，据说是萧桓父亲之物的佩饰。

夏侯虞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睃了萧桓一眼。

萧桓面前严竣，弯下腰去，轻轻地把那枚佩饰握在了掌心，然后举起来，对着墙角的灯光仔细地打量起来。

夏侯虞抚额。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应该把它给砸碎了丢进河里。

此时她只求萧桓不敢肯定这是他父亲的遗物，又寻思着万一萧桓认出来了，她该怎么说？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结花时发出来的“噼啪”声，和从外屋传来点数声。

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好了。

夏侯虞立刻就有了决定。

萧桓这个人太精明，她可别自露马脚。

先看看萧桓怎么说她再随机应变！

夏侯虞长吁一口气，心中微定。

第172章
说话

萧桓看到那块佩饰的是时候，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块佩饰，对着灯光仔细地打量。

椭圆型的佩饰，看上去光洁一片，对着灯光，却可以看见佩饰上烧制的梅兰竹模样的图案。

萧桓的眼睛顿时一阵酸涩。

这是他们家烧的白瓷。

这图样还是他父亲亲手绘制。

除了梅兰竹，还有喜上眉梢、燕子衔杏、节节高……都是些寓意吉祥的图样。

他父亲画这些图样时，曾把他抱在膝头，一笔一画地告诉他准备把这批烧出来的白瓷送给什么人。

他曾经亲眼看见这批白瓷出窑。

亲眼看见母亲将这枚白瓷佩饰挂在父亲的腰间。

父亲望着他眼里的羡慕，还曾亲昵地抱起他，笑着对他承诺：“等你成家了，我就把它送给你。算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了。”

父亲死的时候，他亲手给他小殓，曾到处找这块佩饰都不见踪影，此时却在夏侯虞装饰品的匣子里找到了。

萧桓有些茫然地抬头朝夏侯虞望去。

他在夏侯虞的眼里看到了担忧、怜悯、挣扎，甚至还有同情。

同情？！

她同情他什么？

电光石火中，他突然明白过来。

夏侯虞，肯定是知道了他父亲的死因。

所以她才会忧心他，才会同情他。

萧桓忍不住哂笑。

这天下果然没有永远的秘密。

他应该保持沉默，就像不知道这枚佩饰有什么不同似的，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回原地，淡然地说一声“你的东西掉了”，然后彼此心知肚明地把这件事揭过去。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他却觉得心底翻沸，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的喷薄而出，没能忍住地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枚佩饰？”

夏侯虞看着萧桓瞬间煞白了的面孔，心底一软，声音都温柔了几分，低声道：“是从一个和尚那里捡到的。”

萧桓讶然。

夏侯虞把事情的经过很委婉地向萧桓说了一遍。

萧桓摩挲着手中的佩饰，沉默了良久，这才声音嘶哑地道：“你是不是很好奇当初发生了什么事？”

夏侯很想摇头。

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

并不是知道的事越多就越好。

有时候，你知道的事多了，只会意味着你陷入这个圈子更深。

她不是已经决定和前世一样远离萧桓了吗？

她就更不应该好奇才是。

可她心里就像有一千只猫在挠似的，让她的情感凌驾于理智之上。

她听见自己沉声回答了一声“是”。

萧桓自嘲地挑了挑嘴角。

又有谁会放弃知道那些萧家的秘辛呢？

可他并不反感向夏侯虞说这些。

或许是因为夏侯虞之前的缄默，或许是夏侯虞面对他时流露出来的怜悯，或许是在他心里，夏侯虞作为他的妻子，她有权知道家里都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事，才能避免敌我不分，节省他更多的精力。

他轻声地道：“萧淙觊觎我母亲，而且还不止一次打我母亲的主意。还好有三婶相助，萧淙几次都没能得逞……后来我父亲不能忍受，决定杀了萧淙……”

萧淙是萧桓的三叔父，萧桓却直呼其名。可见对萧淙的恨意。

夏侯虞愕然地抬头望着萧桓。

萧桓知道自己这样很容易让夏侯虞看出他的心思，但对一直以来埋在他心底的恨意地让他在述说时充满放肆的恣意，觉得痛快。

他决定放纵自己一回。

萧桓看了夏侯虞一眼，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直白地继续道：“萧家在吴中是数一数二的世家，萧淙失踪，家里人自然要查，特别是父亲，作为长房长子，又是家主，更有推不开的责任。”

“父亲先前准备搪塞过去的。”

“可看着三婶和萧淙的儿女为他的失踪担心不已，日夜难眠，觉得既然是自己做的事，就应该自己承担起责任，负责后果。不能让自己的儿女也和萧淙的儿女一样，连父亲的生死都不知道，永远活在煎熬中。”

“他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萧浠和家中的族老。”

“他们大吃一惊。”

“这样的丑闻，若是传了出去，不要说萧家长房了，就是我父母也完了。”

“家中的族老就决定隐瞒此事，让我父亲拿出一半家资给三婶等作为补偿。”

“我父亲同意了。”

“可萧浠却不依。”

“他非要我父亲偿命不可。”

“不仅如此，他还威胁父亲，若是父亲不答应，他就把这件事告诉我母亲和萧醒。”

“父亲为了不连累家人，又觉得自己让萧斐和萧玫自幼失怙，很对不起他们，决定以命换命，以杀止杀……”

所以萧炎自尽了。

萧浠对萧炎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放在心里，也只能针对萧桓。

所以什么也不知道的萧醒还以为萧浠是从前那个二叔父。

夏侯虞语凝，那个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大人公却骤然间在她心目中高大起来。

在外人的眼里，也许他不是个成功的人，不像她的外祖父，不像卢渊，能在青史上留名，能在家庙最显眼的地方留像，可他对家人、对子女、对自己，却从来不曾推脱、不曾回避。

就是萧浠，也没有办法去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吴氏和萧醒。

也难怪萧桓满腔的恨意无处可放。

她不由上前几步，轻轻抓住了萧桓的胳膊，低声道：“大人公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未尝不是一种圆满。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萧桓捏着佩饰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低声道：“我知道。可我不甘心，我不服气。为何死者为尊？就因为人死如灯灭吗？那活下来的人呢？又有谁能体谅他们？我实在是不愿意管萧家的这些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些颓然。

但也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他又振作起来，道：“多谢你把这枚佩饰收了起来。你能把它送给我吗？父亲死前，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但并没有留什么贴身的东西给我。我找了这块佩饰很久……也问过萧荣。他说当时的情况很混乱，他也一直没找到这块佩饰。”

夏侯虞道：“萧荣知道大人公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萧桓道，“除了萧浠，就是家中的几个族老知道了。而且这两年还相继有两位族老病逝了。知道的人就更不多了。”

夏侯虞道：“那你怎么解释这枚突然出现的佩饰？”

萧桓朝她笑了笑，道：“我不用和任何人解释。”

第173章
相对

夏侯虞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

萧桓是萧家的家主，如今又打了个大胜仗，声誉正隆，有谁会随意在他面前说话。

她弯腰，把扫在地上的匣子捡了起来，然后拿了萧桓手中的佩饰，装进了匣子里，把匣子递给了萧桓：“送你！”

萧桓微微地笑。

抬头看见窗外一轮明月，正照在窗前的花树上，斑驳的树影，倒映在青石铺成的走道上。

萧桓的声音不由软了下来，道：“你也早点歇了吧！明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要启程赶往长安城了。”

夏侯虞第一次放下心中的戒备，道：“是不是建康城里出了什么事？”

萧桓没有瞒她，笑道：“我想让北凉割城岁贡。但我们人手不足，城池太多或是距离太远都不可能守得住，我就想让北凉让出均口。估计北凉不会答应，据说已经派人前往建康城，想通过卢渊的夫人范氏说服卢渊。我觉得你还是在我身边安全一点。”

若是其他的将领，夫人死了再娶一个就是了，可萧桓娶的是当朝长公主，受辖制的地方也就更多一些。

夏侯虞和萧桓开玩笑：“你会不会后悔娶了我？又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后悔吗？

萧桓不知道。

萧炎从小就教导他，有得必有失，只看你是更重视得到的多一些，还是更重要失去的多一些。但不管是得到还是失去，都不要后悔，都不要多想。只有一腔孤勇地往前走，才会柳暗花明。

他从来没有想对这桩婚事后悔过。

何况夏侯虞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好——就在他以为她只是手段百出的宫中女子里，她却表现出对政事的大局观念；就在他以为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长公主时，她却毫不犹豫地杀了崔浩，表现出她果敢的一面。就在他以为她会在知道了萧家的秘密时会退避三舍，或是厌烦鄙视的时候，原来她一直都保持着沉默。

包括他成为家主之后却对萧家没有尽到什么责任，任萧家的那些亲戚自生自灭，夏侯虞也不曾有半点指责。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说心事，同情他的遭遇。

月光照在他的床前，他翻了个身。

母亲也是因此特别喜欢她的吧？

有些人，总是能不动声色就吸引别人的注意。

夏侯虞肯定也是这样的人。

她不过是回了一趟姑苏，就让萧家很多人都喜欢上了她。

还好他亲自回了一趟襄阳。

不然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夏侯虞居然是这样的女子。

萧桓觉得他的心像泡在温水里，荡啊荡的，很快就哄着他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早，还是他身边的随从把他叫醒的。

自父亲去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沉睡上一个觉了。

起床的时候他身子骨还懒懒的，想再躺一会儿。

可他自己规定的时间，他自己首先就得遵守。

他想了想，还是很快就起了床。

身边的侍者告诉他：“萧管事和尹管事回来了。”

萧桓有些意外。

侍者道：“两位管事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怕打扰您和长公主休息，就没有过来问安。但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就过来了。”

萧桓道：“让他们进来。”

侍者应诺，去请了萧备进来。

萧桓看见只有萧备一个人进来有些惊讶。

萧备忙道：“昨天晚上我们回来之后，尹平就和我各自行动了。此时他应该带着几个死里逃生的部曲去见长公主了。”

还有人活着回来了！

萧桓非常感兴趣地道：“怎么一回事？你说给我听听！”

夏侯虞那边，却隔着一道帘子。

她一面由着侍女帮她绾头，一面听着尹平的回禀：“……从崔家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在路上发起烧来，阿目眼看着那舞姬烧得地糊涂了，怕闹出人命来，只好带她去求医，就这样被卢家的人找到……那舞姬说长公主没有对她失言，她也不会对长公主失言，就自尽了……阿目虽然逃了出去，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去的二十六个人里，只回来了六个人。”

尹平低下头，很是羞愧，觉得没有把差事办好。

“能这样已经不错了，你不要自责。”夏侯虞只能安慰他道，“崔家那么难进，崔浩身份显赫，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她之后又安排好了几个人的后事，这才让人把尹平送走。

只是还没有等她喘过气来，萧桓就过来了。

“用过早膳没有？”他温和地问夏侯虞。

或许是有了昨天晚上的交流，萧桓看上去神色静谧，气质儒雅。

夏侯虞自懂事之后心绪就绷得紧紧的，揣测完了这个揣测那个，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所以前世她去了庄园小住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建康城了。此进萧桓无害的模样让她想起了秋日的晨光，安详宁静，让人的情绪都跟着放松起来。

“还没有。”她笑道，“都督用了早膳没有？要不要一起？”

这还是夏侯虞第一次这样高兴地邀请他用早膳。

萧桓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好啊！”他笑道，“今天厨房都是做了些什么？”

“应该有白粥和开花馒头。”夏侯虞笑道，“我昨天说了要吃这两样的。再就是应该有很多的胡饼。”夏侯虞说着，朝萧桓挑了挑眉，“足够你吃到饱。”

昨天萧桓叮嘱夏侯虞多做些胡饼，带着路上吃。

萧桓呵呵地笑。

明媚的初夏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却有风徐徐掠过。

两人说笑着用了早膳，启程的时间到了。

夏侯虞看到马车果然又惊又喜。

惊的是萧桓来接她，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喜的是她有一天能坐上马车赶路了。

之前她在典章里看到天子八骏，日行万里，就很想试试，但她的母亲文宣皇后告诉她，集市上是不能跑马的，她为此还闷闷不乐了良久。

“他们可真漂亮！”夏侯虞轻轻地抚着头马的马鬃，朝萧桓的随身小厮要了块糖塞到了那匹马的嘴里。

马吞了她的糖，前蹄轻轻地刨着地，就像在向她道谢似的。

夏侯虞十分的惊喜，又要了几块糖，分别喂了其他的马。

萧桓看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笑道：“你可别再喂了，小心他们都不愿意跑了。”

夏侯虞笑了笑。

笑容十分的开朗，带着几分阳光般的灿烂。

她道：“你这几匹马选得都很好，能不能到时候也给我买几匹马。”

她现在家里养的是雍州马，个子高大，漂亮，却跑不快，也跑不长。

萧桓笑着应了。

他们就看见郑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第174章
途中

“你们怎么这么早？”郑多看了看萧桓，又看了看夏侯虞，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

高兴吗？！

萧桓和夏侯虞都有些不解。

两人不由对视了一下。

郑多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越不对劲了，本来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突然间就和平相处了。

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郑多摸了摸脑袋。

夏侯虞已道：“不是我们早了，是你晚了吧？昨天不是说好了这个时候启程的吗？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这算不算是倒打一耙？！

郑多疑惑地看了看天色。

他应该没有晚吧？

萧桓却已经懒得和郑多计较这些，叫了他上马车，自己却翻身上了马。

郑多这才发现他们面前是辆马车，而他和夏侯虞坐马车，萧桓则骑马。

他顿时就叫嚷起来：“哎呀，我也要骑马，我不坐马车。”

萧桓鄙视地瞥了他一眼，道：“我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坐马车去长安。”

郑多睁大了眼睛瞪着萧桓，道：“可你昨天没有告诉我你要骑马啊！”

萧桓看了他一眼，不再理睬他，径直吩咐萧备：“我们启程。”

萧备含笑应“是”，马车骨碌碌地开始前行。

“喂，喂，喂！”郑多慌忙追上，大声对骑马行走在马车旁的萧桓大声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也是学过骑射的。”

夏侯虞却忙把他拉到了自己马车上，道：“你给我消停点。谁没有学过骑射？等到你骑马能如走平地的时候再嚷嚷也不迟。”

郑多不服气，还在那里嘟呶，夏侯虞却懒得理他。

从前她也觉得骑马不是件什么难事，自从她前世有一次和萧桓赌气骑马从建康城里跑到庄园之后，她才知道平时她在庄园里练习弓马和骑马赶路是两个概念。

萧桓忍不住看了夏侯虞一眼。

他以为嚷着要骑马的会是夏侯虞，早已准备好一大堆话劝她打消念头，谁知道今天早上嚷着要骑马的会是郑多，帮他劝郑多的人却是夏侯虞。

自己对她，果然还是了解的太少了！

萧桓夹了夹马腹，喊了一声“驾”，快跑着朝前冲去。

车夫不由勒了勒马缰，加快了速度。

夏侯虞和郑多两个立刻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甚至夏侯虞出门时插的两根簪子都落在了马车厅厢里，发出“叮咚”的两声撞击声。

“这是什么破马车！”郑多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勉强坐直了身子骨，抱怨道，“我们等会会在哪里歇息？我要换骑马！”

夏侯虞也没有想到马车这么颠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她幽幽地道：“我不知道。萧桓说，到均口才有热汤喝。”

他们坐犊车到均口，最少也要个月旬。她不知道坐马车需要几天。

她的话音刚落，又是一个颠簸。

夏侯虞和郑多挤到了一块。

两人好不容易挣扎着坐直了，又被一个急转弯给撞到了一块。

郑多还有力气喝斥车夫几句，夏侯虞却是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马车在一个小河边停下，萧桓亲自来撩了帘子请夏侯虞和郑多下车，道：“我们在这里打个尘，一刻钟后启程。你们可以喝点水，若是饿了，吃点饼。”

夏侯虞谢天谢地，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她两腿发软，由面色苍白的阿良扶下了马车。

看得出来，坐在他们后面一辆马车上的阿良等人也很难受。

夏侯虞大口地吸了吸新鲜的空气，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神来。

她问萧桓：“我们还有几天才能到长安城？”

“照这么走下去，还有二十几日。”萧桓道，已毫不讲究地接过萧备手上的胡饼啃了起来。

夏侯虞看着，终于有了一点食欲。

萧备就给了她一张饼。

她咬了半天才咬下一个角，吃到嘴里又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刺刺的疼，让她觉得她的喉咙肯定被刺肿了。

她让阿良拿了水囊连喝了几口水，这才觉得能开口说话了。

“你饿不饿？”夏侯虞问阿良，“你把这饼拿去分了吧？”

她实在是吃不下。

阿良道谢接过了饼。

夏侯虞悄悄地看萧桓一眼，见萧桓正在大口的吃饼，她不由怀疑萧备给她的饼和萧桓是两块不一样的饼。

萧备看着赧然地低声道：“长公主，这，这是我们烙得饼，要不，您吃府上厨子烙得饼，应该软和一些。”

软和也软和不到哪里去了！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着，却笑着对萧备道：“不用了，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

萧备笑道：“我坐马车的时候也没什么食欲，平时出行我更愿意骑马。”

他的话让夏侯虞眼睛一亮。

她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练习练习骑马嘛！

夏侯虞笑道：“你们这里有多的马吗？牵一匹出来让我试试！”

萧备哪里敢自作主张。

这要是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可是要死人甚至是终身瘫痪的。

他忙去请示萧桓。

萧桓一口饼就咽在了喉咙里。

他刚还觉得夏侯虞懂事，为他分担了些事情，她就又开始给他找事了。

萧桓想也没想地道：“跟她说，没有多的马，让她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马车里。”

萧备应诺，转身就去夏侯虞那里传话。

他刚走了两步，就被萧桓喊了回去，淡然地道：“你也不用原话告诉长公主，就说没想到她会想骑马，这些都是有了主的马，暂时不能借给她，等到了长安城再说。长安城有西域马卖，我到时候一定给她挑一匹最好的。”

萧备难掩诧异，可看到萧桓那暗含着不悦的目光，他忙将脸上的表情收了，恭敬地应是。

萧桓心里还是不痛快。

刚刚萧备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好生好气地和夏侯虞说话，他们不高兴吗？

平时他们不是挺喜欢他和夏侯虞和和气气的吗？

萧桓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他的饼。

夏侯虞却十分的感慨。

从前她每次见到萧桓，萧桓都是鲜衣怒马，没想到他私底下也能啃这样的胡饼。

可见他也很不容易。

萧备来给她回话的时候，她破天荒得没有怼萧桓，反而还对萧备道：“我知道了！你帮我给都督传个话，我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觉得有意思，既然没有多余的马匹，那就等到了长安城再说。”

她是骑马之人。如果只是平时骑着好玩也就罢了，这样的长途赶路，最好还是自己的坐骑更安全。

第175章
丢伴

萧桓见夏侯虞温顺听话，心里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想着她千金之体，又是个有本事的，崔浩得罪了她，她想杀就杀了。如今她不过是想骑骑马而已，凭她的本事，还有做不到的？能这样乖乖答应，多半是给他面子。

人敬他一尺，他素来是敬人一丈的。

萧桓觉得自己也应该给夏侯虞一个面子才是。

除了叮嘱萧备到了长安城想办法给夏侯虞弄匹西域宝马之外，到达均口的时候，他特地选了一家老字号的客栈落脚。

夏侯虞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点东西了，马车停在客栈二门的时候，她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头晕目眩，什么事也不想做，只想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还是九平派了阿褐和阿水过来，两个半大的孩子架了她往里走。一面走，还一面安慰她：“长公主您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客房了。萧管事说了，您住的是均口最好的客栈里最好的客房。长公主歇会，就能吃下东西了。”

阿水得了夏侯虞的青睐，阿褐就怂恿着他跟着自己一起投靠夏侯虞。

阿水家里世代在船上讨生活，非常的艰辛，自然愿意儿子能上岸，奔个好前程。二话不说就把阿水推到了夏侯虞的面前。

夏侯虞也喜欢阿水的眼明手快，就把人收下了，和阿褐一起养着。

她生平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罪，只想喝水，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

此时更是两条腿软绵绵的，好像不是自己的。

好不容易到了客房，和夏侯虞一样一路吐过来的阿良强打着精神走了进来。

夏侯虞奄奄地吩咐她：“你快去歇了吧！我看你也不好受。别我们还没有到长安城，自己先倒下了。”说完，她抱怨道，“这路才只走了三分之一，到时候还得随着都督回襄阳。这路上就能折腾半条命去。早知道这样，应该在长安城里多安排住些日子。不然也对不起这次往返。”

不是应该早点回来吗？

怎么到了长公主这里，却变成应该多住些日子？

跟过来的萧荣正准备撩帘子，就听见夏侯虞的话，他在心里思忖着，抬头看了眼萧桓。

萧桓嘴角轻轻地弯了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若不是萧荣在他身边服侍的久，根本不可能发现。

看样子萧桓的心情很好。

萧荣琢磨着，忙朝着屋里高声禀了一声。

阿良白着个脸上前应答，见是萧荣陪了萧桓过来，忙让了两人内室就坐，催着侍女去上了茶点之后，她道：“长公主还在洗漱，请都督稍等片刻。”

萧桓没有异议，静下心来喝茶。

萧荣却吓了一大跳。

萧桓从小被萧炎视为继承人培养，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的四个时辰，不是在学这就是在学那，萧炎死后，他又挑起了振兴家业的重担，每天忙得像陀螺，除非是应酬什么大人物，他何曾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等过谁？

长公主，毕竟还是不同的！

萧荣在心里思忖着，就看见夏侯虞面带菜色地走了进来。

“怎么突然决定在均口歇一天？”这一路上她曾抱着脸盆大吐，也曾蓬头垢面般的“瘫尸”，在萧桓的面前早已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为了让自己舒适点，她还是不要大妆了。

萧桓也好像没有看见似的，他淡淡地道：“你好些了没有？刚开始大家坐马车的时候都是这样，等你习惯了就好了。这未曾不是件好事。等到了长安城，你肯定已经很适应坐马车了。”

夏侯虞像被焯了水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懒懒地道：“这种习惯，很多人都可能不屑。”

萧桓愕然，想到之前她抱怨路上太折腾人，不在长安多住些日子对不起这两趟折腾。

他忍不住低声地笑了起来，道：“均口再过去就是南乡了。我看你这段时间也累了，今天晚上好好的歇歇，明天我们一早再赶路——我答应了你的，到了均口会让你喝口热汤！”

夏侯虞惊讶地望着他，道：“你不会是因为答应了我，让我在均口喝热汤，所以停在这里的吧？长安城那边不是等着你回去和北凉的人周旋吗？听那口气，好像快要挺不住了。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萧桓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自在，嘴硬道：“我答应了你的事自然要做到，不然还谈什么诚信？什么一诺千金？反正你好好歇息就行了，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说完，他起身走了。

那姿态，仿佛一点情分都没有的。

夏侯虞撇了撇嘴。

实际上他们走在路上时萧桓发现她真吃不下，曾让人给她煮了一瓯粥，可惜她没能吃多少，赠了阿良他们。

夏侯虞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眼前还摇摇晃晃的光阴交错。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被阿良摇醒了，端着个小陶碗低声道：“长公主，您喝点粥吧！”

又是碗白粥。

不过闻在她的鼻尖却香气扑人，她快速而又不失优雅地吃了粥，肚子里饱饱的，人身上就暖暖的，嘀咕了一句“你们不要吵我”，重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已经天色大亮了。

四周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她大惊，腾地起身，还以为自己被丢下了。

心正怦怦地跳，帘子一撩，萧桓走了进来。

他道：“你可真能睡。快起来了。我们这就要启程了。”

夏侯虞心中一松，道：“阿良她们呢？”

想到刚才她居然生出“被丢下”的念头，顿觉莫名其妙。

“阿良守在灶前给你炖鸡汤呢！”萧桓不以为意地道，“其他人像你一样，倒在床上就起不来了。我已经让人去唤他们了。”

夏侯虞望着他不语。

他忙退了出去。

夏侯虞立刻奔到旁边的案几前，支了镜台仔细打量着自己有没有不雅之处。

阿良端着香喷喷的鸡汤进来了，道：“长公主快用些吧！都督说，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还说，若是谁来不及收拾，就暂时留在这里，自己慢慢找到长安去。”

声音里带了几分慌张。

夏侯虞就朝窗外看了看。

已日上三竿。

既然这么急，怎么不早把她叫醒？

夏侯虞在心里腹诽着，却不由端起碗就要喝汤，差点被覆了一层黄油的鸡汤烫着。

等到她收拾好出门，萧桓还就真的丢下了还在七手八脚收拾衣饰的郑多，径直出了城门。

这本是件令人担心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夏侯虞哈哈大笑，只觉得有趣，一点也不觉得着急。

第176章
刺客

“喂！你们太过分了！”郑多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在后面追。

夏侯虞笑不可支。

骑马跟在旁边的萧桓看着，眼里也流露出笑意。

这样快活的夏侯虞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璀璨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夏日星空，整个人都熠熠生辉，让人眼前一亮。

如果她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萧桓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骑马的姿势都僵了僵。

一个人怎么会永远都这样快活呢？有时候快乐是伤心衬托出来的。

有了伤心，才有快乐。

但一个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快乐的，还是好的吧？！

萧桓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他抬起手来，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车队停了下来。

郑多哼哧哼哧地追了上来，瞪着萧桓埋怨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待我？我跑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萧桓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哼了一声，道：“若你是我麾下的士卒，我早就把你拉出去军法伺候了，还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郑多不服道：“我不就迟了这一次。再说了，你临走前半个时辰才通知我。”

“不管我什么时候通知你，你到了时间就必定走。”萧桓神色端肃，无形中散发出慑人的威严，“你要是想跟着我，这是你要学的第一件事。难道那些胡人打到家门口来了，你像今天一样慢悠悠的先收拾好衣饰了再说？”

郑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垂下了脑袋。

萧桓道：“还不快上马车。不能再有下次。”

郑多应了一声，沮丧地爬上了夏侯虞的马车。

夏侯虞看了萧桓一眼。

这次萧桓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是夏侯虞的，一辆是郑多的。除了第一天，其他时间他都在自己的马车里，今天也许是为了和夏侯虞说说话，也许是要气气萧桓，他又上了夏侯虞的马车。

萧桓朝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随郑多高兴好了。

夏侯虞会意，放下了车帘，马蹄声“得得”，他们很快离开了均口。

郑多看了夏侯虞一眼，神色沮丧。

夏侯虞道：“难道都督说你说错了不成？军令如山倒。要是人人都如你这样，他还治什么军啊！”

郑多生气了，道：“我就知道，你总是护着他，别人说什么都是错的。今天明明就是你起来晚了，他照着你起床的时候临时安排的启程时间，却责怪我过时。要是换成了是你，我觉得你肯定也会迟到，但他肯定不会像今天他抛下我似的抛下你。”

夏侯虞脸色一红，辩道：“你不要说什么理由了，你就说你今天这事应该不应该？给半个时辰准备你都准备不好。你怎么跟着都督建功立业啊！”

郑多不说话了，生了半天的闷气，夏侯虞逗也不理，直到下午他们用过晚膳又连夜赶路，夏侯虞被颠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这才下了马车，把地方让给了夏侯虞躺着。

他们一路向北，很快就经过了南乡、武关到了青泥。

离长安越近，夏侯虞感觉到萧桓的神情越放松。

可见长安城的事他根本就脱不开手，回襄阳，就是为了去接她的。

夏侯虞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若是因此耽搁了萧桓的正事，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萧桓依旧在这里停留了一天，选了最好的客栈居住。

半夜，她被吵闹声惊醒，睁开眼睛就看见阿良如临大敌般盯着门窗。

“这是怎么了？”夏侯虞还有些迷糊，口词不清问。

“说是遇到刺客了！”阿良声音发颤，道，“萧备把我们叫了起来，说都督让我们守在您身边，无论如何也不要让刺客混了进来！”

夏侯虞第一个念头就是崔家的人来报仇了。

她不由脸一沉，问阿良：“尹平呢？”

阿良道：“尹平和萧备都在都督身边呢！”

外面的火光映在窗户上，可以看见跳跃挪动的人影。

夏侯虞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尹平和萧备在萧桓身边，萧桓肯定很安全，可若这刺客是她引来的，她怎么好意思见萧桓。

她正想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她腾地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往外望。

萧桓面如寒光般板着个脸背着身站在台阶上，十几个汉子或趴着或跪在院子中央，四周站着萧桓的部曲，有的持刀，有的举着火把，把个院子照得通明，偏偏她窗外种着棵齐人高的花树，正好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她只能隐隐看到那些被擒的汗子个个都穿着皮袄，长短不一，不像是刺客。

或许是感觉到了夏侯虞这边的动静，站在萧桓身边的萧备忙走了过来，低声道：“长公主，是胡人！估计是谁泄露了都督的行踪，这些人想刺杀都督。”

那就是要血溅三尺了。

夏侯虞不想见血，点了点头，关了窗，让阿良找了团棉花堵上了耳朵，盖着被子想着一路上经过的城市，慢慢睡着了。

萧桓看见萧备折了回来，不由低声问：“怎么样了？”

他提都不愿意提夏侯虞的名字，怕被人听到，被人盯上。

萧备低声道：“什么也没有问？关了窗。”

萧桓就松了一口气。

他怕夏侯虞来看热闹。

万一受了惊吓就不好了。

虽然夏侯虞到处惹事生非，但他觉得，她也就是动动嘴，估计还没有见到过真正的修罗场。

这样也好。

免得她做噩梦。

萧桓给了萧备一个眼色，萧备会意，把人一溜全拎了出去，把人头挂在城墙。

可这样一来，他们的行程就要危险很多。

夏侯虞乖乖地坐在车里不出来，郑多却兴奋的很。

他又爬到了夏侯虞的车里，悄悄地和夏侯虞道：“你说，我们还会不会遇到胡人？”

夏侯虞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你打得过几个胡人？”

“我是打不过了！”郑多没脸没皮地道，“可都督厉害啊！我昨天躲在窗子旁看了全场，可惜了，都督没有出手。我好想看他杀敌！”

夏侯虞嫌弃地道：“那就跟着都督上战场去。”

郑多觉得这一路走来，他的脸面已经没了，根本就不用在夏侯虞面前捡起来了。闻言不以为意地道：“我这不是要拜尹平为师吗？等我到了长安城，就会每天跟着尹平蹲马步了。”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夏侯虞不相信他。

之后他们又遇到了两起刺杀事件，还是没有轮到萧桓亲自动手，郑多表示非常的失望。

四月中旬，他们算是顺利地到达了兰田。

第177章
兰田

兰田再过去，就是长安城了，萧桓留了些兵力驻守在这里，当天晚上夏侯虞等人就被迎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宅子里，洗上了热水澡，吃上了暄暄软软的椒饼，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明。

夏侯虞感觉人终于活过来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新生出嫩叶的垂柳，听着枝头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高兴地问阿良：“都督在做什么呢？可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吗？”

夏侯虞猜测萧桓要赶回去和北凉的人谈和，应该不会在兰田久留。

阿良虽然是夏侯虞的仆妇，但她是服侍长公主的人，又曾经在显阳宫里当过差，在外人眼里，她也是个贵人，到达这府邸的时候，萧桓的人也安排了侍女服侍阿良。

她好好的休息了一夜，精神也恢复过来，一大早就到了夏侯虞休息的正院，正指使着几个侍女帮着夏侯虞准备今天要穿的衣衫。闻言她笑道：“都督说我们暂时在这里歇几天，这边比长安城更安全。”

应该是与他遇到的刺客有关！

夏侯虞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道：“都督还说了些什么？兰田大吗？”

他们昨天晚上进的城，一路上都有重兵守护，密密麻麻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根本没有看清楚兰田的模样，只是觉得城廓很矮，不像是大城的样子。

阿良笑道：“是萧备传得话，都督天还没有亮就进城去了。说是会赶回来和长公主一起用午膳。可能以为您要睡到中午才醒。我昨天也没有看清楚，不知道兰田大不大。不过，萧管事帮着找的几个侍女倒很规矩，听那语气，均是兰田富商的女儿，其中还有两个有胡人血统，我没敢让她们上前服侍。”

这次走得匆忙，加上女子不如男子的体力好，夏侯虞没带几个侍女，有事就指使阿褐和阿水。萧备帮他们补充几个粗使的侍女也是应该的。

夏侯虞对那两个有胡人血统的女郎很感兴趣。

阿良却不敢让她见，苦笑不得地道：“萧管事说，汉人在北凉比色目人还不如，还是顾夏做了大司马之后，汉人才渐渐有了地位，可最多也就只能经经商。就算是这样，那些商人为了方便，多半会娶个胡人女子，能找到这几个汉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是懂点规矩的。您要见，就见那几个汉人女郎吧！”

夏侯虞知道他们是担心这些个侍女中有奸细。

北方被胡人统领的时间太长，就算是萧荣再厉害，查的再仔细，也不敢拍着胸保证这几个侍女全都没有问题。

她索性道：“那就谁都别见了。今天就在家里休整一日。”

阿良等人均松了口气。

中午萧桓赶回来，夏侯虞居然已经梳洗打扮好了坐在廊下看书，他颇为吃惊。

夏侯虞笑道：“以为我会睡到中午吗？还没有醒的是郑多！”

萧桓微微地笑，去叫了郑多过来一起用午膳。

这次郑多可不敢迟到，衣饰整洁地赶了过来。

萧桓满意地点头，待三个人坐下，他对郑多道：“谢逾在长安城里，你若是没事，就找他玩去。过两、三日我再给你安排事情。”

郑多喜出望外地向萧桓道谢。

桌上有道平时很难看见的大雁。

郑多不免“咦”了一声。

在旁边服侍的有一个是萧桓的仆从，闻言低声笑道：“是都督回来的路上打的，说给长公主加道菜。”

夏侯虞讶然。

萧桓的表情却淡淡的，没有说话。

郑多看看夏侯虞，又看看萧桓，“嘿嘿”两声，笑眯眯的，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用了午膳，大家移到廊下喝茶。

夏侯虞笑着问萧桓：“都督下午不用回衙门吗？”

“不用！”萧桓笑着，“我生病了！”

夏侯虞愕然，猛地坐直了身子骨，上下打量着萧桓：“找医工诊了脉没有？”

她眼底有着浓浓的关怀，让萧桓有片刻的语凝。

夏侯虞不解。

萧桓只好道：“不然我怎么能去襄阳接你呢？”

闹了个大笑话。

夏侯虞面色微红。

郑多却看热闹似的哈哈大笑起来，道：“没想到长公主也有会意错的那一天！”

夏侯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萧桓看着，嘴角也噙了一丝的笑意。

他温声道：“你暂且住在兰田，我们九月份才返回建康。这宅子是黄复光帮着找的，也不知道你住的习惯不习惯？若是需要添置什么东西，你只管吩咐萧荣。”

让萧荣跟在她身边。

夏侯虞笑道：“你在让黄复光管理粮草吗？”

萧桓颔首，道：“以后萧荣专管家中的事，这样你和萧荣都轻松些。”

夏侯虞就把话题渐渐地转移到日常嚼用上，想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最好是别出这院子。”萧桓有些担心她做不到，可话还是得说，人还是得劝，“这边多是胡人，民风彪悍，这几年年成都不太好，只要有吃的，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夏侯虞皮肤白洁，气色红润，一看就是门阀贵族出身，那些胡人饿急了眼，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他在没有查清楚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之前，不敢让她住在长安城。

夏侯虞只好自己找乐子。

可不管多么好玩的游戏，连玩几天也就不好玩了，加之萧桓总是有事在忙，郑多又跟着萧桓去了长安城，再好玩的游戏也就不好玩了。

等萧桓回来时，看见夏侯虞一个人坐在院子望着院中的花树发呆。

他想到在庄园里时的夏侯虞，虽然也常常是一个人，却总是兴致勃勃，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

他心里顿时难过起来。

有种他把她拘在了这里的感觉。

萧桓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笑道：“在这里做什么呢？”

夏侯虞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事，就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呢！”

实际上是她听尹平说，萧桓好像找到了刺杀他的凶手，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太好。还说，建康城那边来了密旨，要岁贡不要割城，萧桓不同意，想说服朝廷改变主意，他的幕僚这几天全都在忙这件事。

萧桓现在也是各种烦恼！

不过，从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午膳，夏侯虞照着往常的习惯准备到内室睡个午觉，等她醒了，萧桓也应该走了。

谁知道萧桓想了想，道：“明天我和你去马市走走吧？你觉得如何？”

第178章
小马

胡人的马市并不是天天都有的。

特别是萧桓攻破了长安城以后，北凉朝廷肯定会对他进行封锁，战马、铁、盐等物是绝对不允许和萧桓的人交易的，若是发现了，等同于叛国罪。

夏侯虞在兰田歇下之后，萧荣没提买马的事，她也没提，就是考虑这一点。

怎么会有马市？

萧桓看见她满脸的困惑，心里不由冒出小小的得意来。

他朝着夏侯虞笑道：“没有了北凉人，就没有色目人、西域人吗？从前西域想和朝廷交易，因碍着北凉，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次我破了长安城，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也就是说，西域的商人找了过来。

夏侯虞还没有见过西域人。

只是听说他们的女郎都非常的漂亮，像色目人一样，长着各种颜色的眼睛和头发。

“好啊！好啊！”夏侯虞高兴地道，“你还可以趁机重新打开一条商道。”

西域那边的东西在江南销得很好。

西域也需要这边的丝绸和茶叶。

萧桓笑了笑。

他就觉得夏侯虞肯定会感兴趣。

他也喜欢看到这样活泼的夏侯虞。

“那好，你准备准备，我们明天就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我们骑马去，来回估计要个两、三天的功夫。”

“不耽搁你的事吗？”夏侯虞有些犹豫。

“放心！这世上少了谁都不是什么大事。”萧桓难得自嘲了一句，“反正北凉那边是宁愿割城也不愿意岁贡。我正好没事。”

“宁愿割城也不愿意岁贡？”夏侯虞颇有些意外，“岁贡要比割城好吧？”

割城毕竟是失了国土，不管是皇帝还是臣子，在任期失了国土，那可是要在历史上留下骂名的。

萧桓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们若是愿意割城，他们就会要求岁贡。我们若是要岁贡，他们估计就会要求割城。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夏侯虞皱眉，道：“那你……应该有对策了吧？”

萧桓听着挑了挑眉，看她的眼眸漆黑而又深幽，语气微顿，笑道：“你这么想？”

“当然！”夏侯虞道，“我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萧桓笑了笑，笑道：“我在等待夏收，北凉在等待皇帝登基，大家做戏而已，说不上什么对策。”他语气轻松，颇有些调侃的味道，让夏侯虞颇为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萧桓向来沉稳内敛，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夏侯虞小小的恍了恍神，萧桓已道：“你就别担心了。我不会把你放在危险的地方。北凉的几位皇子个个都不是安分的主，能在夏收之前掰清楚谁做皇帝就已经是快的了，弄不好需要几年。关中富庶，我们坐在这里，慢慢地吃着北凉的新麦好了。”

这倒是！

用北凉的粮食养着朝廷的兵马。

夏侯虞忍俊不禁。

萧桓见她笑，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对夏侯虞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和你去马市。”

夏侯虞笑道：“马市在哪里？我要准备些什么？”

“在呼兰！”萧桓笑道，“从这里向北，骑马五个时辰就到了。你只需换好骑马的胡服就行了。其他的，我都会准备的。”

胡服吗？

夏侯虞讶然。

他不是最讨厌自己穿胡服的吗？

萧桓误会了，道：“穿胡服骑马方便一些。而且那个马市虽是我们开的，可西域人和色目人最多。穿胡服，不那么打眼。”

夏侯虞点头，这一次亲自送了萧桓出门，并在萧桓离开的时候忍不住问萧桓：“我穿胡服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萧桓笑道，“这里又不是建康，没那么多的规矩。”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道，“何况你身材高挑，穿胡服很漂亮。”

漂亮吗？！

夏侯虞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萧桓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不得不承认，萧桓这么说她心里还有点小小的甜意。

次日一大早，她就醒了，特意换了昨天挑选好的大红色织金胡服，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修长的腿笔直笔直，夏侯虞自己看自己都觉得光彩照人。

萧桓就是想嫌弃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夏侯虞在心里思忖着，觉得很满意。

不过，前世萧桓为什么看见她穿胡服就不高兴呢？

若是有空，她得试探试探他。

夏侯虞在正厅的案几前坐好，萧桓就过来了。

“准备好了！”他笑着问，在她的对面坐下，关心道，“你用过早膳了没有？”

“还没有！”夏侯虞笑道，“没想到都督会这么早过来，正准备用早膳呢！”

“那就一起吧！”萧桓笑着，比从前自在了不少。

可见两个人还是要经常见面的好。

夏侯虞想着，两人静默地用完了早膳，往门厅那里去。

“给你先选匹马。”萧桓道，“我之前看过你练习骑射，觉得你应该不错。你先用我的马，等你的马回来了，再用你自己的也不迟。”

前世萧桓封了大司马之后，夏侯有福就赏了他一座庄园，他虽然很少去，却养了不少的好马。

既然是萧桓的马，肯定还不错。

夏侯虞笑着道了谢，见到马却有点傻眼。

萧桓给他准备的是一匹两岁的小母马，估计是西域马和雍州马的混血，枣红色的小马很漂亮，可就是身材有点小——才齐她胸口。

这，这马怎么跑得快？

萧桓的马一看就是匹正宗的西域马，四肢修长不说，还是黑色，马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缎子。

夏侯虞看了萧桓一眼。

“放心！”萧桓像要看她的笑语似的，虽然板着个脸，眼底却闪现出狡黠，道，“你肯定能跟得上我们的。”

那就试试。

夏侯虞直接翻身上马。

萧桓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大家启程往呼兰去。

夏侯虞还真小瞧了她骑的这匹马。

虽然个子小，跑得也不是最快的，可它始终能跟着萧桓骑的头马不掉队。

她心中暗暗惊讶，也不勒着缰绳，任那小马一直跑。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长时间的奔跑让每匹马身上都流着汗珠。

夏侯虞的小马也不例外，可就算是这样，它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她就算是傻瓜也看出这马不寻常了。

萧桓这才勒了缰绳，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片刻，笑着对她道：“这才是我留在长安最主要的原因——这是前些日子别人送给我的，我觉得很有意思。”

第179章
马市

夏侯虞不由失声道：“你是说，有人养出新的马？”

萧桓点头，笑道：“我想在襄阳试着养马。”

如果能成功，他们就有了自己马，再也不用受制于胡人，也不怕胡人骑马的偷袭了。

夏侯虞两眼发光，兴奋地道：“太好了！这马是谁养出来的？那人愿意去襄阳吗？”想到这里，她忙道，“你需要我把他们带回襄阳去吗？”

萧桓一愣。

他还真没有想到过。

发现新品种的马，想办法把养马的人置他的麾下，这是肯定的。军中毕竟人多口杂，若是那些人跟着他走，而且还是胡人，多半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之前是准备带一批胡人奴隶回去的。但这些胡人奴隶经常都不服管教，他跟着印林时就常常和北凉打仗，那些北凉的俘虏不是半路跑掉，就想办法袭击他们将领或是士卒。他们俘了胡人，通常都会杀了。

让那养马人和胡人俘虏混在一起，并不是好办法。

但若是跟着夏侯虞回襄阳……可以对外称是夏侯虞买奴隶。

她身边又有像尹平这样的好手，不怕那些胡人反抗。

萧桓越想越觉得好。

夏侯虞也知道自己的优势，立刻道：“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到时候我也要养几匹这样的马试试。”

有了这样畜牧能力，她相信自己的庄园的收益会越来越高的。

萧桓微微地笑，很喜欢这样自信而又神采飞扬的夏侯虞。

“那这件事就拜托长公主了。”他没有犹豫，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夏侯虞就怀疑萧桓约她去马市完全是个幌子。不过，有了这样的新发现，就算是个幌子，夏侯虞也觉得很有收获。

她道：“我们还要去呼兰吗？”

“当然。”萧桓讶然道，“你不想去吗？”

嗯，好像她又以小人心之度君子之腹了。

“想去啊！”夏侯虞笑道，“我是觉得我坐下这一匹马就很好。”

萧桓赞同地点头，笑道：“可马市应该有更好的马，我说了，要给你寻匹好一点的西域马的。”

夏侯虞抿了嘴笑。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那阳光还要灿烂。

萧桓别过脸去，跳下马，把缰绳丢给了小厮，在树荫下站定。

那边阿褐扶了夏侯虞下马。

萧桓招呼夏侯虞过去：“这边凉快，喝点水。”将水囊递给了夏侯虞。

夏侯虞娇贵的时候脚下踩颗石子都觉得顶得难受，可她跟着萧桓出来了，别人不喊苦，她是不会喊苦的。

她接过萧桓的水囊连喝了几口，将水囊还给萧桓。

萧桓接过水囊连喝了几口，把水囊丢给了萧备，然后指着树林前面的一条小溪，道：“顺着这里，可以到达汉水。”

夏侯虞从来不知道山在哪个方向，水往哪里流。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萧桓在那里说了半晌，她也没有明白，好在是萧备很快送来了中午的干粮，两个胡饼过来。

夏侯虞嫌弃得不得了，但还是拿了一个撕了一角，抱怨道：“怎么又吃这个？”

萧备有些傻眼。

萧桓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嘴里却应着夏侯虞：“不容易坏。”

好吧！

比他们来之前吃的要软和一点。

夏侯虞勉强吃了两、三块就吃不下去了。

萧桓看着她笑。

夏侯虞瞪了他一眼。

明知道她吃不了这种胡饼，还给她吃，说什么“其他的他都会准备的”，这就是他准备的吃食。

萧桓笑得更开怀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朝四周望了望，见萧备等人都坐在树荫下啃着胡饼，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一面递给她，一面低声笑道：“知道你吃不惯，谁知道你居然还勉强自己吃了一小块，这是给你的。”

夏侯虞不解地打开油纸包，居然是几块米做的糕点。

“快吃吧！”萧桓笑道，“先垫垫肚子，到了呼兰镇就有热汤喝了。”

夏侯虞不悦道：“你这是有意刁难我吧？”

萧桓笑道：“没有，那饼是给我的，你接过去了，我也不好意思向你要回来。”

夏侯虞才不管是真是假，她从来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直接把几个米糕都吃了。

萧桓见她吃得香，眼底的笑意仿佛多的要溢出来。

小憇过后，大家重新上路，赶在太阳西下到了呼兰镇。

说是小镇，就是一片树林里凌散地搭了十几个木屋，到处拴着各种牲口，臭气冲天，披着皮袄露出半边光膀子的西域人很多，扎着小辫子的胡人也不少，虽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小镇依旧是牛叫马嘶很是喧闹。

看见萧桓和夏侯虞这样光鲜靓丽的人，众人都忍不住打量，还有衣衫褛褴的小孩子跑到他们面前讨差事的：“只要一个饼，您要什么我都能给您找到，不需要贵人亲自跑一趟。”

萧备上前将那群小孩子赶走，领着他们朝小镇边的一个大木屋走去。

夏侯虞看见了吴桥。

他不是应该在长安城吗？

怎么在这里？

“家主！”他喊着萧桓，恭敬地给夏侯虞行礼。

夏侯虞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没有穿过小镇，不然得被熏死。

萧桓朝着吴桥颔首，下了马。

吴桥身后随从拥上前来帮他们牵马，吴桥则将萧桓和夏侯虞迎进了木屋。

木屋里的气味好闻很多，仆从们上了茶点就退了下去，屋里只留萧桓、夏侯虞、萧备、尹平和吴桥五个人。

萧备站在门前，尹平就站在了窗前。

吴桥瞥了一眼，开始向萧桓禀事：“照您的吩咐，买了一千多匹马，断断续续地送回了襄阳。也找了几个擅长养马的，没有要胡人，全是色目人和西域人。上次开市的时候，有生面孔的胡人，说是从洛阳过来的，可看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商贾。我正想告诉您，让您晚几天过来……”

萧桓斜斜地依在胡人喜欢用的大红色宝相花的隐囊上，慵懒地喝着茶，听着吴桥说着话：“派人盯着就行了。和巴图做完这笔生意，我们就不做了。北凉知道了就知道了。”

吴桥笑着应“是”，转身请夏侯虞示下：“夫人难得来一次，是吃炙全羊，还是尝尝他们的抓饭？”

这不是应该问萧桓吗？问她做什么？

夏侯虞朝萧桓望去，萧桓却笑望着她，一副让她当家作主的模样。

莫名的，她脸一红，道：“那就吃炙全羊吧！大家围在一起热闹。”

第180章
买马

木屋后面燃起了篝火，照亮了旁边的树木。

两、三只小羊架在火上，羊油滴在火堆上冒着青烟，发出“滋滋”的声音。

大家都静悄悄的围坐在火旁，由侍人割下羊肉分食到他们的碗里。

夏侯虞不由讪然地笑了笑。

她好像又弄错了。

有她和萧桓在，阿良等人谁敢放肆？

说不定这些人根本就吃不饱！

想到这些，夏侯虞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同坐在她身边的萧桓道：“要不我们回房去？”

萧桓也看出来了，夏侯虞在这里他们是不可能热闹的，这也失去了吃炙全羊的乐趣。

“好！”他笑道，“我让吴桥给我们割条羊腿好了。我们回屋吃去。”

夏侯虞点头。

萧桓就举起扁碗里的酒，说了些“大家辛苦了”之类的话，然后和夏侯虞退了席。

众人都松了口气。

除了萧备几个，其他都是吴桥的手下，之前和夏侯虞没有接触过，不知道夏侯虞的脾气，大家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此时萧桓带了夏侯虞离席，不免有人凑到萧备前面问他：“都督怎么领了长公主过来？”

他们在这边辛苦了两个月，终于和西域那边谈成这笔买卖，因为事关重大，吴桥甚至请了萧桓过来。他们都紧绷着一根弦，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萧备也没有想到。

这么重要的事，萧桓居然带了夏侯虞一起。

这是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吗？

萧备戏谑的想，脸上却很是严肃，道：“都督的事我们都不要私下议论了。都督既然带了长公主来，自然有他的用意的。”

那人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萧备不愿意回答，他也就不强求了，两人说起了西域那边的局势。

夏侯虞却问起了吴桥：“他怎么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吴桥在长安城里。

萧桓也没有瞒她，把吴桥在这边买马的事告诉了她。

夏侯虞讶然。

萧桓看着笑道：“正巧你闲着无聊，就约了一道。”

夏侯虞的心情有些复杂。

萧桓那么忙，居然还能顾及她的心情……

第二天一大早，夏侯虞就被外面的马嘶声吵醒了。

她问阿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良休息了几天，显得神采奕奕的，她笑着答了“现在是卯时”之后，就用个大圆木盘端了早膳进来。

酪浆、羊肉汤，馕，典型的胡人早膳，不过，还加了一个苹果。

阿良特意指了那个苹果笑道：“是都督吩咐吴大人准备的。吴桥拿了金子跟人换的。”

夏侯虞……

她问萧桓去了哪里。

阿良笑道：“都督天还没有亮就带着萧备出去了，谁也不知道都督去了哪里。”

夏侯虞想到他昨天说的话，没有吭声。

吃过了早膳，吴桥前来问安，并请夏侯虞穿上胡服，他陪着夏侯虞去选马。

萧桓不去吗？

夏侯虞的兴趣顿时锐减，但看到吴桥毕恭毕敬的样子，她想了想，还是和吴桥去了集市。

集市上像他们这样的汉人很少，但大家好像和吴桥的关系都很好，途中，不少人和吴桥打招呼，有些还会停下来说上两句话。

夏侯虞发现吴桥胡语、西域话都说得很流利。

有些人对她突然出现在集市带着点戒备和好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和吴桥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每当这时，等和别人分开之后吴桥都会解释给她听，或是有人问她是什么人？或是有人问她到这来做什么？

吴桥统一回答那些人说夏侯虞是他主母，过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珠宝和香料。

夏侯虞愕然，道：“为什么这样说？”

吴桥道：“交易的事，都督让瞒着别人，就只能说你是来这里买珠宝和香料的了。”

夏侯虞颇有些不自在。

她看到萧桓在她的面前一点也不避讳地谈起和西域的马匹生意，她却误会这桩生意很简单……她平时并不是这样不知道深浅的人，是萧桓的态度，让她失去了警惕心。

“那我们等会要去看看珠宝和香料吗？”夏侯虞准备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按照吴桥所希望的尽量淡化她出现的影响力。

吴桥闻言不由笑了笑，道：“长公主只管逛着就是了，想买珠宝香料，最后却买了几匹好马回去，这也是常事。”

是哦！

夏侯虞真想敲敲自己的脑袋。

这几天她好像遇到萧桓的事就会反应迟钝似的。

夏侯虞深深地吸了口气，笑道：“走吧！我们去看珠宝香料去。”

吴桥微微地笑，领着她一面在集市里穿行，一面低声道：“之前家主叮嘱过我，我已经帮您看好几匹，原想直接送过去的，家主说会带您过来，我就没有自作主张。”

言下之意是这就带她过去。

夏侯虞点头。

吴桥和她在一个木头围栏前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夏侯虞会意，停下脚步来，就看见那围栏里的马不算多，可个个都身材矫健，身姿优美。

她也是养马的人，立刻就被吸引了。

围栏旁的马贩子一看就知道夏侯虞有可能成为他的大主顾，没等吴桥开口已经殷勤地凑上前来，热情地打着招呼，不停地介绍着的马匹，还吆喝着身边的小厮将那些马牵过来给夏侯虞过目。

等到夏侯虞花重金买了三匹马之后，整个集市的马贩子都围了过来……

等到她在吴桥和尹平等人簇拥下有些狼狈地脱身时，已过了酉时，他们却连午膳都没用。

夏侯虞却很兴奋。

她买了二十匹马。

“这些马什么时候可以运送到兰田？”夏侯虞问吴桥，“路上不会遇到什么事吧？”

个顶个的好马，其中还有两匹是汗血马，路上要是遇到劫匪被劫，识货的把马再次贩卖还好，要是那不识货的直接把马杀掉吃了，她觉得她会心痛死的。

吴桥笑道：“您放心，这件事我会盯着的。”

夏侯虞心满意足。

大家回去用了个不知道是午膳还是晚膳的饭，夏侯虞去重新梳洗换了衣裳。

晚上萧桓却没有回来。

她不免有些着急，而吴桥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几次在门口张望。

夏侯虞不免奇怪，单独找吴桥说话：“都督到底去了哪里？”

吴桥还强做无事的笑着安抚夏侯虞：“去和西域的人碰头了。有萧备在都督身边，不会有事的。”

夏侯虞冷笑，道：“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当都督真的去见西域的人去了。不过，你可别忘了，萧备在都督身边，尹平却是我的人！”

第181章
不回

在军中，身手好的人总是最受人瞩目的。

尹平在船上和钱三战了个平手，大家就把尹平等同钱三视之。

吴桥也曾听说过。

现如今萧桓身边最厉害的就是萧备和尹平了。萧备在萧桓身边，若是萧桓有什么事，他们肯定得借助尹平之力。

但萧桓走的时候却反复地叮嘱过他，不管出了什么事，尹平都必须跟在夏侯虞的身边。

难道那个时候都督就已经想到此行不顺利？

吴桥思忖着，更加担心了。

他不由地把夏侯虞和萧桓的话反复地在心里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想帮萧桓的心思占了上风。

“都督是去见顾家的人了！”他声若蚊呐地道。

顾家的人？

哪个顾家的人？

夏侯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大司马？！”

这世上能被称大司马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北凉文帝曾经的宠臣，现在如今北凉朝廷一手遮天的权臣顾夏。

“是都督要见他们？还是他们要见都督？”虽然屋里没有人，为了安全，夏侯虞还是用上了含糊不清的称谓。

“是他们要见得都督。”吴桥苦着脸道，“好像是想和都督私下里说说退兵的事。”

“知道那边派了谁过来吗？”夏侯虞皱着眉道。

“顾家大郎。”吴桥道，“顾家大郎，很多年前曾到萧家拜访过，长公主不必担心。”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侯虞冷哼着想，那顾家大郎差点就娶了吴氏。

“那你担心什么？”她问吴桥。

两家既然是这样的关系，顾家肯定不会害萧桓的。

吴桥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四皇子为人懦弱，文帝不喜。文帝临终时却立了四皇子为帝，当时又只有顾大人和顾皇后在旁，几位皇子觉得顾大人这是要拥立傀儡皇帝上位，俱不同意四皇子登基。可四皇子不做皇帝，他们又互相不服，没有更好的人选。好像是七皇子还是九皇子就怂恿四皇子杀了大司马。说只要没有了大司马，他们立刻就拥立四皇子为帝。”

“好在四皇子还没有糊涂到底，坚决不同意杀了大司马。”

“但大司马也觉得四皇子性情懦弱，若是时间长了，还指不定会怎样。”

“就派人来见都督，想让都督帮着杀几个皇子以儆效尤。”

夏侯虞听着心头一震，道：“那都督有什么打算呢？”

吴桥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她？

夏侯虞细细抚着手上的杯盅。

萧桓不可能无功无利地去帮忙顾家。

她道：“那都督走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你为何担心都督？”

吴桥道：“都督说，他见过顾家的人之后就会立刻赶回来。可若是他有事情耽搁了，您醒了之后他还没有回来，就让我陪您先去集市。”

在她醒来之前吗？

夏侯虞道：“都督和顾家碰面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那是一句陈述，而不是一句疑问。

吴桥没有想到夏侯虞这样的精明，只言片语就能判断出很多事来。

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但夏侯虞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起身对吴桥道：“走！你在前面带路，我们去都督和顾家会面的地方看看去！”

吴桥顿时慌了起来，急急地拦了她，道：“长公主，都督吩咐让我陪着您的。您还是在家里，我去找都督就是。”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低低说话的声。

两人俱是面色微变。

阿良忙出了厢房。

不一会儿，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阿良也折了回来。

“长公主，是宋先生派人过来了。”她说着，闪到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三旬男子从她背后走了进来。

他恭敬地朝着夏侯虞行礼，神色带着几分焦虑：“长公主，学生求见都督。宋先生有急事让我给都督带了口讯过来。”

什么事要急着派了心腹之人带了口讯过来而不敢白纸黑字的写出来？

夏侯虞和吴桥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督不在。”吴桥道，“你有什么急事，可跟长公主说。”

那文士犹豫良久，对夏侯虞道：“长公主，还请遣了身边服侍的人。”

夏侯虞看了吴桥一眼。

吴桥躬身作揖，正要领着阿良等人退下，夏侯虞突然道：“吴桥你留下，其他的人退下去好了！”

吴桥愕然。

夏侯虞却像没有看见似的，待屋里没有了其他的人，她问那文士：“宋先生让你给都督带了什么口讯？”

那文士见她留下了吴桥，虽有些诧异，但也没有排斥。他斟酌着道：“之前有人泄露了都督的去向，都督在途中遭刺。宋先生一直在查这件事。昨天发现洪先生有些不对劲，派人紧紧盯着，这才发现他原来和北凉的七皇子有些瓜葛。宋先生特意让我来问都督，此事如何处置？”

“洪怜！”夏侯虞吓了一大跳，脸色也有些发白，道，“怎么会是他？”

她实在想不出来洪怜为什么要害萧桓。

那文士委婉地道：“宋先生也觉得这件事十分的蹊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特意派了学生前来示下。”

夏侯虞心里乱糟糟的，喝了几口茶，心绪才渐渐的平静下来，仔细地想着这件事。

宋潜是个谋士，没有确切的证据，他是不会这样说的。

可洪怜是怎么做到的？

又为什么会这么做？

谁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跳。

因为洪怜是洪赋的长孙，不管是萧桓还是夏侯虞，都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样的信任。如果他知道这次萧桓来呼兰是来见顾夏的……

夏侯虞简直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

她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地对吴桥道：“快，你快点领我们去都督那里！”

吴桥也反应过来。

他们草草地叫了一个人陪着宋潜派来的文士，就带着尹平急忙地出了门。

正如夏侯虞猜测的那样，为了避人耳目，萧桓和顾家的人就安排在集市外那片树林里的一座小庙见面。

夏侯虞懂得一些骑射，吴桥却像在马背上长大似的，几个人骑着马不敢在集市上纵马，怕引起别人的注意，而是绕过了集市，从另一边进入了树林。

风吹打在夏侯虞的脸上，夏侯虞的心里却像火在烧。

当初她觉得洪怜有些不对头的时候就应该提醒萧桓的，可她总觉得萧桓不会有事的，袖手旁观，连个暗示都没有给萧桓。

第182章
草原

萧桓约见顾家人的地方不远，他们骑着马，虽然绕道而行，但小镇就这么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到了萧桓和顾家约见的小亭子。

可那地方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不见。

吴桥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夏侯虞也不比他好多少。

她厉斥吴桥：“现在不是你表忠心，隐瞒我的时候。你给我说清楚了，都督到底都带了谁过来？什么时候过来的？和你可曾有什么约定？”

夏侯虞说着，尹平却沉着脸跳下了马，仔细地开始打量起亭子周围。

吴桥看着没有吭声，想了想道：“都督一共带了三十几个人，由萧备领头。寅时就出了门。走时都督神态轻松，大局在握的模样，只叮嘱了些照顾您的话，其他的，就什么也没有说。”

夏侯虞心急如焚。

她们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萧桓失踪了，也不知道萧桓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她早就应该放下心中的成见。

就算萧桓前世拥立夏侯有福为帝，那也是他的本事。他可从来不曾轻怠她。

还曾尽力地要救她的性命。

她不能因为前世的事就一直对萧桓心怀芥蒂。

而且因为她，今生有了那么多的改变，她怎么就能笃定地认为萧桓不会受到影响呢？

夏侯虞也跳下了马，问尹平：“发现了什么没有？”

“有脚印。”尹平指了指亭子外面，“很淡。我只能看得出这样，若是追踪，恐怕要那些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人帮忙。”

他说着，和夏侯虞一起望向了吴桥。

这里只有吴桥熟悉。

吴桥擦了擦额头的汗，忙道：“我这就去找人。”

“小心点。”夏侯虞的脸色非常的难看，道，“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我知道！”吴桥带着两人去了集市。

尹平安慰夏侯虞：“长公主不要担心。都督身手不弱，还带着萧备，就算是遇到什么事，也能脱险的。”

“但愿如此！”夏侯虞疲惫地道。

两人站在小亭子旁边等着。

初夏的微风带着暖热的气息吹在他们的脸上。

夏侯虞问尹平：“是不是应该派个人去长安城跟宋潜说一声？”

他们出来的时候说只呆个三、五天的。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三、五天他们未必能赶回去。若是让北凉那边的人知道萧桓不在长安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她最担心的萧桓被顾家的人劫持，被顾夏当成筹码向朝廷叫板，萧桓会背上通国卖国的罪名。

到时候整个萧家就会有灭顶之灾。

吴氏也好，萧醒也好，就算是她出面，估计也很难保住。

没有人能和卢家他们抗衡，肯定会越来越嚣张。

还有洪怜。

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萧桓和顾夏所谈的话题他是否已经窥得。

夏侯虞一颗心乱糟糟的。

尹平知道她方寸大乱，不然她不会这样问他的，他此时的回答对夏侯虞来说就很重要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道：“长公主，我看还是要跟宋先生说一声。若是都督这边有什么事，还需要宋先生帮着遮掩一、二呢！”

“那你就派个可靠的下属去长安城！”夏侯虞说着，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心里居然清明了一些，她继续道，“让宋先生在长安城里不要乱动，等我们这边的消息再说。”

萧桓如果真的出了事，北凉的那些皇子就没有了什么顾忌，而他们则会军心涣散。

他们到时候能不能平安顺利地回到襄阳都难说。

尹平显然也知道，他肃然地应是，立刻就去办夏侯虞交待的事情。

吴桥过了快一个时候才折回来。

他满头大汗地道：“我没有回来的太晚吧？”

在萧桓出现之前，时间对他们永远都不够。

但现在是要鼓励大家帮着做事的时候，夏侯虞道：“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就不算晚。”说着，目光落在了吴桥的身后。

他带了两个人来。都是胡人。一老一少。老者看上去快六旬了，年轻的才十二、三岁的样子。都是褐发褐眼，反穿着皮袄，面黄肌瘦，像好久都没有吃饭过一顿似的，好在眼神还算锐利，看着有点精神。

夏侯虞朝他们点了点头，道：“吴桥应该和你们讲过条件了吧？现在就开始吧！越早找到人，你们越早拿到钱。”

两人点头，小的就蹲在地上开始找线索，老的在旁边看着。不一会儿，小的就找到一条线索。他们跟着慢慢朝树林走去。

傍晚时分，他们走出树林，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这已是北凉的地界了。

吴桥犹豫道：“主母，您先回去吧！我带着人找就是了。”

“不用！”夏侯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当初萧桓能够回头救她，她就应该把他找回来。

吴桥已经见识过夏侯虞的固执，没再坚持。

一行人无声地跟着那一老一小，穿行在草原中。

天边亮起启明星。

老者迟疑着给夏侯虞行了个礼，说了一段胡语。

吴桥在旁边解释：“说是太晚了，看得不太清楚了，不如明天再找。若是因为天黑看错了路，更耽搁时间。”

夏侯虞点头。

吴桥安排众人在草原上扎营。

夏侯虞望着满天的星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已经走进草原深处了，一眼望去全是草，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们把留在家里的人全都带了出来，也不过百来人。她不知道前面等候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遇到身陷泥沼的萧桓的时候是否有能力把他救回来。

她既害怕又茫然。

四周安静下来，大家都睡了，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偶尔的鸣几声。

夜色透着寂寥。

夏侯虞睡不着，放轻脚步走出了帐篷。

阿良也没有合眼，立刻悄悄起来，跟了上去。

吴桥站在不远的帐篷旁，正呆呆地望着北边发愣。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看见了夏侯虞和阿良。

“主母！”他上前行礼。

夏侯虞正想安慰他两句，远方却传来一阵阵的马蹄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滚雷。

夏侯虞和吴桥齐齐变色。

他们遇到了不明身份的骑兵。

这样的声响，不仅人数众多，而且还都是善骑之人。

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很有可能是北凉的铁骑。

两个向导不愧是带路人，夏侯虞和吴桥还没有吱声，两人已神色惶恐地钻出了帐篷，用胡语高声地呼喊着，就算听不懂，阿良也感受到了他声音中的恐惧和惊慌。

第183章
误会

吴桥回过神来。

他高声叫喊：“快，快上马。别管那些帐篷了！往南边跑，最多两个时辰就能看见那片树林了。过了树林就是集市。”

到了集市，他们就有办法和这些人周旋了。

如果就这样落在北凉人的手里，不是被杀就是被贩卖为奴。他们还好说，晋陵长公主长得那样漂亮，一看就是门阀世家出身的女郎，恐怕就是想死也死不成。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都督可是把长公主交给他了的。

长公主要是在他的手里出了事，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长公主，主母！”吴桥拽着夏侯虞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道，“您快跟着我走！跟我走！”

他们来的时候是走着过来的，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躲进那边林子里去。

夏侯虞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也很慌张，可当她看到他们带来的人都沉稳地无声奔走着收拾东西，她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

“别慌！”她安慰着吴桥，“你安排得很对，我们这就走。”

吴桥毕竟是跟着萧桓经历过战事的人，最初的惶恐过去之后，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两个向导则像兔子一样窜进了草原深处，不知道去了哪里。

滚雷般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夏侯虞在吴桥的帮忙下翻身上马，喊了阿良一声：“你怎么样？能骑马吗？不能就让吴桥带着你。”

阿良咬了咬牙，道：“主母，我跟着吴桥。”

夏侯虞点头。

吴桥也没有客气，上马后接了阿良一把，阿良坐在了吴桥的身后，一行人沉默不语地丢下了帐篷和没有吃完的食物，快速地离开了营地。

夜风猎猎地吹在夏侯虞的身上。

夏侯虞却觉得自己从未曾像现在这样清醒。

如果她被北凉的人追上，她就自刎。

她两世为人，已经比别人多出一段经历来，不想再去经历一段苦难。

只是有些对不起萧桓。

该说的话没有说，该解的结没有解，自己的生却换来了他的死。

他却曾经救过她。

夏侯虞茫然地跟着尹平往前跑着。

那马蹄声、厮鸣声却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而且随着天色渐渐泛白，越来越清楚。

他们被那些人发现了，而且还被紧追不放。

夏侯虞突然想到前世那个满是泥水的洞穴。

那个时候她并不感觉到害怕。

因为有个人陪着她。

陪着她的那个人，还是无所不能的萧桓。

直到最后一口气，她都觉得自己会被救出去。

可这次，她独自面对，仿佛第一次直面生死的关头，两腿发软，口干舌燥，怕自己落到那些人手里，想自刎也没有机会。

“晋陵！”有人高声地喊。

夏侯虞不由支了耳朵。

“晋陵！晋陵！”真有人在喊。

夏侯虞大惊。

她不由放松了缰绳。

“晋陵，别跑！是我！”

“我”是谁？

夏侯虞有瞬间的茫然。

她身后的吴桥却高兴地嚷了起来：“是都督！是都督！”

夏侯虞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尹平警惕道：“都督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马？”

他们来时只带了三十几个人，除非是萧桓早有准备，在哪里偷偷地埋伏了一队人马，不然不可能身边有这么多人。

“可这的确是都督的声音！”吴桥也不知道，但他更相信萧桓的能力。

夏侯虞天人交战了片刻就做了决定：“我们折回去看看。”

她相信萧桓的人品。

若是他被北凉俘虏了，绝对不会把她也拖下水的。

吴桥高兴地应诺，尹平却拦住了夏侯虞。

她知道尹平想说什么，深深地看了尹平一眼，道：“不管怎样，萧桓也是我的夫婿，我既然知道是他找来了，就不能不见。”

尹平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抖了抖缰绳，让到了一旁。

夏侯虞真心觉得前世让尹平就那样轻易的做了个闲散人太可惜了。

不一会儿，他们迎来如滚动的波涛一样的马队。

领头的穿着长袖衫，却像西域人一样用白布包着头，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萧桓。

“你们怎么跑得那么快？”他骑在一头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俯视着夏侯虞，表情显得有些哭笑不得，“我这边要不是灵机一动喊了你的名字，你们还准备跑到什么时候？”

看到萧桓身边的那些熟面孔和生面孔，夏侯虞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萧桓能领头，萧桓的人能纵马狂奔，显然萧桓还在当家作主，能够自由行动，夏侯虞悬着的心落了下去，心里却莫名涌现出些许的委屈。

她指责道：“我们能不跑吗？谁知道你还藏着这么多人？任谁半夜三更发现有马队朝自己跑过来都会惊恐失措吧？”

萧桓看着夏侯虞显得有些泛红的眼睛，听着她带着几分委屈的语气，很是愧疚。

夏侯虞如果不是担心他，也不会跑来找他。不跑来找他，也就不会深入草原，被马队吓着了。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关心他。

他跳下马，把缰绳丢给了萧备，上前牵了夏侯虞的马缰，低声道：“都是我不对。我出门的时候应该跟你说一声。可我没有想到事情有变，耽搁了一些时间。回去的时候发现你们都不在，说你们去找我了。把我的魂都吓没了。只好向顾大人借了人来找你们……”

夏侯虞愕然，道：“你说什么？向顾大人借了人？你……”

萧桓微微地笑，声音压得更低了，道：“顾大人知道我来找你，让我找到了你，带你去见他一面……”

夏侯虞心中五味俱陈，干巴巴地打着结道：“见我，见我干什么？”

萧桓笑而不语，眼里却绽放着戏谑的光芒，挑了挑眉道：“你说顾大人见你做什么？”

夏侯虞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丑媳妇见公婆”的话来。

她莫名的脸色一红，羞恼地道：“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去！再说了，我一个当朝的长公主，去见什么北凉的大司马啊！”

这也太诡异了吧？！

萧桓看出她恼羞成怒，想着她之前担惊受怕，如今眼圈还红着，不敢再刺激她。

他声音不由放缓，语气也变得温柔而耐心无限，道：“于国你是长公主，他是北凉重臣。于私他是我母亲的长辈，你是我们家的媳妇。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何况若不是他，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地找到你。”

第184章
招呼

怎么着？

这件事还怪她啰？！

夏侯虞在心里嗔怪道，嘴里就忍不住抱怨：“你以后去哪里可得跟我们说一声。这么复杂的情况，你不见了，换谁也会吓一大跳的。”

“好！”萧桓眼眸含笑，温声应答，却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未必所有的人都会吓一跳吧？

至少吴桥不会，宋潜不会，萧家的人也不会。

他们或出于信任，或出于理智，或出于习惯，或出于漠然，像这样不管不顾去找他的，他长这么大，也只遇到了一个夏侯虞而已。

想到这里，他不由嘴角微翘，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

回到马市时知道她带人去找他，他又急又气。急的是怕她会出什么意外，气的是她没有过脑子。这里是北凉的地界，他是悄悄过来的，她这样大张旗鼓找了他一通，只要是有心人，就会知道他的行踪。

为了早点平息事端，他只好去求助顾夏。

还好顾夏没有走远，派了部曲和向导一起帮他寻找夏侯虞，还好夏侯虞和吴桥对周边的地势都不熟悉，找得向导能力也平平，并没有走得太远，不然这件事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好。

可这样的气愤，在看见夏侯虞红着的眼眶，突然一下子如水雾般蒸腾。

他从她红着的眼里看到了担忧和关心，仿佛他是她重要的什么人，不能忍受他有任何的意外。

这种让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他生平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从前，他是家中的长子，要振兴家业，照顾母亲和幼弟，现在，他是萧家的家主，吴桥的主公，有一大家子人要照拂，被一大堆人依靠。

此时，却有个人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觉得他也会被伤害，他也需要帮衬……他觉得有点怪异，可心里却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点点的甜来。

那些曾经的气恼，愤怒，突然间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在夏侯虞的责怪面前，他唯有诺诺应是。

夏侯虞问他：“顾大人在哪里？我们就这样去见他吗？”

她见到了安然无恙的萧桓，理智重新回笼，开始冷静的思考。

萧桓的话说得不错，于国而言，她和北凉誓不两立，于家而言，她却是应该去好好拜访拜访顾夏，向他道谢——上次刺客的事，顾家的部曲看在吴夫人的份上，曾放过她一条生路。

“就在不远的草原里。”萧桓以为自己要花很多的口舌去说服夏侯虞，没想到夏侯虞转眼间就改变了主意，他忙道，“顾大人见了你就准备回北凉皇庭了。”

如果她不去，萧桓会很尴尬吧？

夏侯虞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我找个地方梳洗一下。”她左顾右盼，寻找合适的地方。

衣饰整洁，既然是对自己的看重，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他们已经耽搁了半天的时间，顾夏这次出来也冒了很大的风险，按理他们应该立刻启程，可看见夏侯虞眼底的坚持，萧桓还是决定等夏侯虞梳洗打扮。

他让人扎了个帐篷，自己则和吴桥在帐篷外等候。

吴桥非常的自责。

他就知道，都督会把事情都安排好的。可夏侯虞当时那样的慌张，不仅让他没有了主张，而且也跟着害怕起来。

他向萧桓请罪。

萧桓不仅没有责罚他，而且还轻描淡写的把这件事揭了过去：“你是奉了长公主之命，并没有犯什么错。何况出行之前叮嘱过你要照看长公主的，你不必放在心上。以后做事当心一些就是了。”

吴桥愣住。

心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可那东西转瞬即逝，加之萧桓又问起了夏侯虞的马买得怎样了，脑子里一乱，这种感觉也就掠了过去。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带长公主去了马市。”吴桥恭敬地道，“长公主很高兴地挑了二十多匹马……”

萧桓满意地点头，夏侯虞那边什么都没有，最多也就能用帕子沾了水囊的水，重新清理一下尘土，然后出了帐蓬。

“你还能骑马吗？”萧桓看了她一眼，柔声道，“要是不能骑马，我让他们去弄辆马车。”

长时间骑马会让大腿两侧的皮肤擦伤，特别是像夏侯虞这样很少长时间骑马的人。

“没事！”夏侯虞有经验，她做了些措施，“如果顾大人像你说的那样离这里不远，就没什么问题。”

萧桓颔首，扶了夏侯虞上马。

一行人由向导带着，朝顾夏的营地奔去。

茫茫草原，夏侯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由纵马想靠近萧桓。

萧桓慢下来，主动靠近了她，道：“怎么了？”

因两人都在马上，说话的声音再小就听不见了，他们身边还有些是顾夏的部曲。

她只能含蓄地道：“你回马市了吗？见到宋先生派来的人了吗？”

“见到了！”萧桓明白夏侯虞在说什么，委婉地回答她道，“我回去就会处置这件事。”

夏侯虞放下心来。

顾夏正如萧桓所说的那样，营地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远。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

可能是秘密来见萧桓，顾夏带的人也不多，里三层外三层把主帐围在中间，看上去也不过四、五百人的样子，加上又借了一大半人手给萧桓，夏侯虞到的时候，除了守卫，只有几个穿着皮袄的胡人妇女在那里烧着奶茶。

夏侯虞不由在心里腹诽顾夏。

做了北凉的权臣，连生活习惯也像胡人了。

萧桓对她的心思自然是一无所知，扶着夏侯虞下了马，由个身材高大穿着胡服的汉人带着，进了主帐。

主帐掩得严严实实，光线就有些昏暗。

夏侯虞进帐的时候眼睛有些不适应，还眼盲了几息的功夫，待她看清楚帐内的情景，这才发现坐在主位上的顾夏是个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了的清瘦老者。

“这就是晋陵吧？”他微微地笑，眸子却像婴童一般清澈无垢，穿的也是汉人士子穿的长袖衫，如果不是地方不对，夏侯虞还以为自己是在见一位江南名士。

她想到萧桓所说的国礼家礼，上前恭敬地顾夏行了礼，禀道：“夏侯氏，拜见世伯祖。”

顾夏和萧桓俱是一愣，随后顾夏发了一声爽朗的笑声，指着夏侯虞对萧桓道：“好一个夏侯氏！”

第185章
旧事

萧桓的心弦顿时绷了起来。

顾夏看着是老了，像个和善的老头儿，往前二十年，见到他的人无不胆战心惊。

他曾一口气杀了二十万羯人，让羯人几乎灭族！

而且到了顾夏这个年纪，这种地位，你已经分不清楚他是真笑还是假笑，是真的开心还是心生恼怒了。

萧桓忙上前几步，笑着对顾夏道：“上次有人刺杀晋陵，说起来还是世伯祖救了晋陵一命，家母感激不尽，一直叨念着让我们好好谢谢世伯祖，今天总算是遇到了机会。”说完，他拉了拉夏侯虞，长揖道：“世伯祖，请受我们夫妻一拜。”

顾夏是什么人？

萧桓的维护、夏侯虞的倔强，他都看在眼里。更是欣赏夏侯虞的不卑不亢。

之前萧桓要救人，他虽然帮着派了兵，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

此时见两人并肩而立，如同金童玉女，又想到吴氏的母亲原本和他是青梅竹马，却阴阴差阳错地嫁到了吴家，当初若不是得吴氏的母亲想办法给他送信，他也不会知道吴中巨变，被迫留在北凉，苟活到了今天。

可今天纵然他权倾北凉，却无力照顾吴氏，让吴氏流落吴中不说，还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到了萧家，临到享福的时候却守了寡。

若是当初他更坚持一点，他和吴氏的母亲说不定就成就了一桩良缘。

吴氏就是他的女儿。

他肯定不会把吴氏嫁到萧家的。

他和吴氏的母亲说不定也能像萧桓和夏侯虞一样，成为一对佳偶。

“你们既然喊我一声世伯祖，就不必多礼。”顾夏说着，突然间意兴阑珊，对萧桓道，“人你也找到了，事情也已经谈妥了，这边是北凉五皇子的蕃地，我就不做停留了。我年事已高，山高路远，以后再见，也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你母亲过得很好，你又娶了有情有义的妻子，我心中已无牵挂。我们就此别过，你们一路保重。”

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萧桓和夏侯虞面面相觑。

原本以为或许是温情，或许是算计的见面，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但他们都不想和顾夏有更深的交情，对顾夏的转变也就当不知道，恭敬地行礼，由屋里服侍的一个人领着，出了帐篷。

夏侯虞这才发现，领他们出现的是个年约五旬的文士，相貌和顾夏犹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穿着件胡服，手上戴着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虽然长着一副汉人面孔，却是十足的胡人打扮。

她不由暗暗地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

这人像看出了她的困惑一样，笑道：“我是顾家的大郎。”

也就是说，他是顾夏的长子。

那个曾经悄悄去吴中参加过吴氏婚礼的人。

夏侯虞对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亲近。

可惜顾夏的这个长子汉语说得很勉强，反而是胡语说得更流利一些。

夏侯虞有些失望。

顾家大郎悄声对萧桓道：“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之前派了人送信给父亲，父亲是很赞同的。可惜家中幼弟从小就在北凉长大，对你所说之事不以为然。四弟更是因为尚了北凉的公主，更希望顾家留在北凉。父亲没有办法，虽然做了一些安排，但改变不大。所以这次父亲才会求助于你。望你看在两家往日的交情，能早日帮父亲达成心愿。我在这里先谢谢你了。”

说着，躬腰就给萧桓行了个礼。

萧桓吓了一大跳，忙转身避开，道：“世伯何出此言！我既然答应了世伯祖，就一定会做到的。世伯放心吧！”

顾夏的长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萧桓和夏侯虞送了出去。

夏侯虞长透一口气，觉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道：“这里毕竟是北凉的地方，你又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太不安全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兰田去吧！”

夏侯虞甚至有些后悔带着人来买马。

马对别人来说很难，对她来说哪里不能买，不过是马匹的优劣和银子的多少罢了。

她却惹出这些事端来。

萧桓却想着和顾夏所谈之事，急着回去重新布局，也归心似箭。

两个人不谋而合，急着赶路，下午就回了集市。

夏侯虞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萧桓却急着去问洪怜的事。

等他从宋潜的来使那里出来，脸都黑了。

他来和夏侯虞商量：“我们连夜赶回兰田，你能行吗？”

夏侯虞累得不得了，但想到洪怜那个像炮竹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的人，她咬着牙道：“没事，我可以。我们连夜就赶回兰田。”

萧桓颔首，知道她并不如她表现的那样轻松，但他急着回兰田，又不愿意夏侯虞远离他的视线，就算是夏侯虞不舒服，他也只能拉着拽着她前行，以后再补偿她好了。

草草地用过晚膳，他们就出发了。

夏侯虞问起他和西域人的交易，萧桓没有瞒她，道：“早已经商定好了，一直没有声张，不过是为了掩护我的行踪罢了！”说完，他又解释起之前的晚归，“原本以为是顾家的哪一位郎君，谁知道却是顾大人。听顾家的大郎君说，顾大人是临时起意，还说不是来和谈的，是想看看故人之后长成什么样子了！”

说到这里，他颇不以为然地道：“要看怎么不早看？如今我年纪大了，想亲近顾家的人也亲近不了，就像顾家的人，想亲近萧家的人也没有了感觉。真不知道他这样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出来一趟做什么？”

夏侯虞也觉得顾夏对吴氏太好了一些，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但看见萧桓很是苦恼，就把这个她自己也觉得不靠谱的猜测给压在了心底。

他们是第二天的傍晚到的。

满天的晚霞，徐徐的清风，让劳累了一天的夏侯虞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回到都督府，夏侯虞先好好地梳洗了一番，然后问起了萧桓，知道萧桓和宋潜关在屋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疲劳的夏侯虞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被摇醒的时候，屋里挂着厚厚的毡毯，完全挡住了光线。

昏黄的灯光让她分不出此时是白昼还是黑夜。

夏侯虞抬头，发现摇她醒来的是萧桓。

“晋陵，”见她睡了，他坐在了她的床头，声音温柔如春风入怀，又低沉似伶人的胡琴，“我要连夜赶回长安城，你在兰田好好睡一觉，然后我让萧备和尹平一起送你去长安城。”

第186章
长安

又要搬吗？

夏侯虞有些不情愿。

“我不想去！”她嘟呶着，声音带着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迷糊，如同撒娇似的，“一定要去长安城吗？”

她问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泪花聚集在眼眶里，像突然变得伤心似的。

萧桓心中一悸，心跳都慢了半拍，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几息之后才回过神来，道：“我已经答应帮他收拾大皇子和五皇子了，住在长安城里更安全一些。你跟着我，也免得我分出心神来照顾你。你听话，随我去长安城暂居。”

那句“你听话”一出，萧桓和夏侯虞同时面孔一红。

萧桓不由暗暗后悔。

他把夏侯虞当亲人一样，不知不觉中就拿出了哄萧醒时的语气。

夏侯虞则是羞涩，没有想到萧桓低眉顺眼的时候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哪里还像前世那个沉默肃穆的大司马。

太羞人了！

她难道还要回他一句不成？

夏侯虞只能当作没有听见，道：“那我吩咐阿良收拾行囊！”

萧桓松了一口气。

还好夏侯虞没有逮住他这句话不松口，否则他就只能听着夏侯虞嘲笑他了。

“那我先出去了，”他道，“我们一个时辰之后启程你觉得怎么样？”

夏侯虞抿了嘴笑，道：“阿多和我们一起去吗？你有没有提前跟阿多说一声。”

萧桓也想起了上一次的事，忍俊不禁地道“他不是嚷着要见谢逾吗？带他一起去那边。我这就让人去跟他说一声。有了上次的教训，想来这次他不会迟到了。”

夏侯虞莞尔。

郑多果然没有迟到，但他对坐马车去长安城颇为抵触，对夏侯虞抱怨道：“我们能不能骑马或是坐犊车？这马车坐起来要人的命！”

顾夏的事也好，洪怜的事也好，夏侯虞和萧桓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他隐瞒。毕竟郑芬是个很不确定的因素，若是郑芬和他们意见相左，郑多夹在其中只会令他痛苦。

“都督有急事要赶回长安城。”夏侯虞笑道，“要不你骑马？”

郑多脸都红了。

他的马还没有夏侯虞骑得好，之前他还在夏侯虞面前得意洋洋的，现在反而一声不吭，不好意思说话了。

郑多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上了马车。

他们一路狂奔，赶在了夕阳西下的时候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不亏是几代的皇朝都城，虽然破败的厉害，但气势还在那里。能六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街，护城河水面上如千丝万缕般垂落的柳条，高高的城墙，都彰显着这座古城的古朴和威严。

“我们住在哪里？”进了城，夏侯虞的心弦放松下来，也有了心情和萧桓闲聊。

萧桓顺利地让夏侯虞跟着他进了长安城，心里也很高兴，他道：“我们住秦王府。”

夏侯虞想了想，这才记起秦王府是什么地方。她顿时有些兴奋，道：“秦王府还保留着吗？”

“嗯！”萧桓笑道，“北凉皇帝把洛阳定为了皇城，这边就弃之不用了。虽然秦王府如同太子府，可还有旧皇宫可用，北凉几代的藩王都更愿意住在旧皇宫，反而把秦王府空了下来。”

“我攻下长安城之后，找工匠简单的修缮了一下就搬了进来。”

夏侯皇室统一南北的时候，定都洛阳。长安城作为前朝的皇都虽然渐渐的没落，但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还是当朝几座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夏侯皇室的好几代君王的潜邸都在长安，登基之前受封为“秦王”，特别是夏侯虞的老祖，原是侄儿，因帝后无子被过继到当时皇帝、皇后膝下，这位老祖就是出身秦王府。

“秦王”这个称号也就变得很不一样。

夏侯虞一直对这位老祖心生敬佩，此时知道了自己能住进秦王府，她顿时高兴起来。

待下了马车，顾不上天色已晚，拉着郑多在旧秦王府里走了一圈。

“那后院怎么有座山？”在花园假山上的凉亭里，她指着突然被发现的后山道，“我看着好像山下还有一个小湖似的。”

这样的景致，不是应该直接围起来，成为秦王府的一部分吗？

陪同他们的是萧劲。

萧劲不是会说话的人，闻言干巴巴地道：“原来那里是秦王府后花园的一部分，因为太大了，没有人照料，索性就没有围在院子里，成了长安城里百姓的一个消遣处。”

夏侯萧暗暗叹息。

果然是国弱邻也欺。

她游园的兴趣锐减，勉强和郑多又逛了几处，就借口累了，要回房间休息。

郑多无奈，只得把夏侯虞送回了正院。

阿良领着几个婢女已经将正院收拾出来，服侍夏侯虞洗澡的时候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着天色渐晚，不得不道：“长公主，要把都督的东西都搬过来吗？”

正坐在镜台前梳妆的夏侯虞身子一僵。

她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和萧桓同床共枕的机会都非常少。前世夏侯有道病逝后，她也像今生一样开始服丧。除服之后，他们有过几次很勉强的房事，之后就开始长达八、九年的分居。

她一直不能忘记两人在一起时萧桓的冷漠和她的难堪。

当然，今生和前世有了很大的不同。可让自己自荐枕席，夏侯虞觉得还是有点困难的。

“暂且先这样吧！”夏侯虞徐徐地道，“都督公事繁忙，若是要回正院歇息，自有身边服侍的前来安排，你们看着就行了。”

言下之意，她不会拦着，可也不会主动。

这样就好！

阿良听着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觉和夏侯虞的脾气太倔了，不知道变通。

常言说得好，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夏侯虞和萧桓总这样各过各的，有什么矛盾也只会越来越深，怎么可能和风细雨般和好呢！

她悄悄地留了几个柜子给萧桓，还有一副新的铺盖。

夏侯虞想着心思，没有太注意这些细节。

萧桓这么急着干回来，多半是洪怜的事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复杂。萧桓未必有很长的时间在家里呆着。还有顾夏那里。前世是七皇子做了太子，却被二皇子杀了。今生立的是四皇子，反倒是五皇子蹦得最高，七皇子已经和九皇子搅和到了一起，大皇子拓跋寿是有名的战将。北凉的几个皇子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们手中到底有多少兵力。

如果萧桓真的帮顾夏收拾了大皇子和五皇子，让七皇子和九皇子渔翁得利或是二皇子黄雀在后，那萧桓岂不是很危险？

第187章
何故

这么多的不确定让夏侯虞心里有点着急，她吩咐阿良：“去看看都督什么时候回来？不管都督回来的多晚，都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阿良眼底流露出些许的欢欣，忙应下去，脚步轻快地出了厢房。

夏侯虞先是在马市上受了惊吓，之后又连着赶路，很是疲惫，梳洗之后草草地用了些膳食就准备歇下，侍女却来禀告，郑多求见。

她少不得打起精神来接待郑多。

“长公主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看上去红光满面，神采飞扬，想必在长安城里很是愉悦，“之前都督什么也没有说，我还寻思着我过些日子回兰田看你呢！”

夏侯虞知道郑多也住在秦王府，刚下马车的时候就问起过他，他却出去和朋友游玩去了，她还以为要明天早上才能见到他。

“你见着谢逾了？”她笑着和他聊天，“谢逾在这边怎样？过得可习惯？”

郑多接过阿良奉上的热茶，小小地呷了一口，笑容满面地道：“长公主也应该见见谢逾才是。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谢逾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行事更为沉稳，处事也更为妥帖，难怪谢世伯非要谢逾跟在都督身边。谢逾也很高兴，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这些日子更是帮着宋先生整理和北凉和谈的文书，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神采奕奕，过得很充实。”

说到这里，他赧然地笑着压低了声音，道：“阿姐，你帮我在都督面前美言几句呗，我也想像谢逾那样在军中效力！”

这件事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

夏侯虞诧异道：“怎么？你没有去和都督说吗？还是他不同意？”

“都不是！”郑多连忙摇头，道，“都督之前说让我跟着吴桥的，昨天回到长安城之后，不知怎地突然改了主意，让我在临时的衙门当差，跟着黄复光一起管理军中的帐上。”

“阿姐，你也知道我不耐烦这些的。”

“我想像谢逾那样。”

“就算不能那样，让我跟着去军营，跟着钱三也行啊！”

“让我每天跟着黄复光算账，我可受不了！”

夏侯虞愕然。

就是前世，郑多跟着萧桓鞍前马后，做过府掾，也不曾管过钱物。

但这既然是萧桓的决定，她就不能当着郑多的面反对萧桓，让萧桓在她娘家人面前失了威仪。

“做事情哪有像你这样挑三捡四的。”她批评他，“算钱财怎么了？你若是连账目都算不清楚，谁还敢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再说了，谢逾是谢逾，你是你。也许那谢逾合适的事你不合适，你合适的事谢逾也不能做呢？你一心一意想跟着都督，可你看，你连他吩咐你的小事都不愿意做，将命居然不受，你好意思说你要跟着都督？”

“上次你迟到的事你可别忘了！”

郑多面孔通红。

夏侯虞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咳。

她和郑多齐齐回头，看见萧桓正含笑站在门口。

“你们姐弟在说什么呢？”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但不管是夏侯虞还是郑多，都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话，萧桓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而已。

郑多支支吾吾。

夏侯虞自从认清自己之后，就更愿意像对待朋友一样直白地和萧桓交往。

“正说着你呢！”她笑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萧桓。

事情没有办法回避了，萧桓也就不客气了。

他笑道：“不管是你还是谢逾，我都会一视同仁。不过谢逾比你年长，在家里就一直帮着谢大人打理家中的庶务。账目之类的事，我就免了。你却是没有经历过的，我就安排你先从这上面入手。做大将军也好，做宰辅也好，若是打仗，第一桩要弄清楚的事就是需要多少粮草。否则谁会饿着肚子和胡人打仗啊！”

郑多面色更红了，磕磕巴巴地向萧桓道谢，又或是觉得自己做了件傻事，和夏侯虞、萧桓喝了几口茶就起身告辞了。

夏侯虞也没有留他，可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她神色一正，回到屋里质问着萧桓：“你为何要这么对阿多说？”

萧桓不以为意，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你表弟，是郑家的继承人。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和你、和郑大人就是死仇了，还不如让他学些有用的，以后回到郑家还能学以致用。”

那前世郑多怎么就跟着他上了战场呢？

夏侯虞眨了眨眼睛。

萧桓心中一跳。

夏侯虞的眼睛非常的清澈，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你心里去，这让一直对他人总是抱着两分警惕之色的萧桓感觉非常不自在。

他又轻轻地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让阿良带信给我，是何事这么急？”

夏侯虞此时也就顾不得郑多了，她将前世她所知道的事很委婉地告诉萧桓：“……我之前听人说，北凉文帝最喜欢的是七皇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四皇子继位？还有二皇子，前有一个彪悍的长兄，后有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五弟，他反而是最低调的。还有七皇子，如今北凉皇子个个都心浮气燥的，他却仿佛稳坐钓鱼台一样，不动如山。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

“还有，九皇子如今已经和七皇子在一个锅里吃饭，你是不是也要早做准备，防他们兄弟一手。”夏侯虞道，“我总觉得那个二皇子若是没有底气，不应该这样的安静。”

当初他可是等到七皇子杀了顾皇后和她儿子，抄了顾夏的家，七皇子杀了四皇子之后，才阴恻恻地站出来的。

她对这个人很防备。

萧桓当然能感受到夏侯虞对他的善意。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她能有情有义地去草原上寻他，不是应该他改变态度，对夏侯虞更好吗？怎么他们之间是颠倒过来的——他还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夏侯虞却已经放下了从前种种，开始和他和平共处了。

这……太奇怪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就表现的太小心了。

还不如夏侯虞洒脱。

想到这些，萧桓心里微微有些恼羞，但他从小就学习怎样控制情绪，外表上却丝毫没有破绽，他道：“我答应顾大人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会告诉你的。”

第188章
供词

夏侯虞是信任萧桓的能力的，但人总有看不见的时候，她怕萧桓大意失荆州。既然萧桓已经注意到了北凉几位皇子的异样，她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

“你，昨天晚上为何事急着赶过来？”夏侯虞问起了萧桓的行踪。

萧桓并没有打算瞒着夏侯虞，甚至可以说，萧桓觉得这件事除了夏侯虞，他和谁说都不适合。

毕竟夏侯虞和洪赋的关系非常好，说起来，洪赋还曾经帮过夏侯虞。

“我赶着回来审讯洪怜。”萧桓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情绪有些低落起来，“我问过他了，他直言不讳地承认我的行踪是他有意透露给北凉的，为的就是借北凉几位皇子之手杀了我……”

夏侯虞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道：“你干什么了？误杀了洪怜的父母？还是曾经伤过哪位女郎的心？”

萧桓原本满心悲凉，可夏侯虞的一句“误杀”却让他的心情顿时如春光般明媚起来。

他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是误杀？”

夏侯虞一愣。

难道萧桓真的杀了洪怜的父母？

可这不对啊！

他杀了洪赋的儿子，以洪赋的身份地位，就算是洪赋饶过了萧桓，也有大把想巴结奉承洪赋的人为难萧桓。可那就不是这种简单粗暴的刺杀和围剿了——那些人通常都会在朝堂上与萧桓一争高下，若是手段了得，萧桓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有可能不知道。

那就是夺妻之恨了。

可她两世为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萧桓曾经喜欢过谁啊！

夏侯虞睁大了眼睛。

萧桓看着她一副气呼呼的样了，非常的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并打趣她道：“难道是我误会了？你不过是口不对心！实际上在心里还是觉得我杀了人？”

夏侯虞不由嗤笑，挑了眉反问萧桓：“我是这样没头脑的人？遮掩也是件很麻烦的事。你若要杀，凭洪怜，还不足以让你遮掩。”

萧桓再次愣住，随即心里像被泼了一盆油的火苗，呼啦地烧了起来。

是的。

他虽然在夏侯有义面前恭敬温和，对待同僚温和谦逊，可骨子里，他始终觉得自己不一样，自己肯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来，能让所有的人都转着他转。

可从来没一个人，像夏侯虞这样看透他的内心深处。

他杀人，也陷害别人，却从不屑否认和躲藏。

就算洪怜的父亲是洪赋的长子又怎么样？

他若是杀了洪怜的父亲，他不会不承认。

对于他来说，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既然做了，就会勇于承担责任，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而不是回避和推脱。

萧桓突然间有种找到了知己的感觉。

“的确，我没有杀洪怜的父母。”他生平第一次向人解释他的举动，“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的父母。而且老神仙的长子长媳去世，也不可能瞒得过谁。但你可曾听主过过洪怜父母的死讯？”

“那是怎么一回事？”夏侯虞困惑地问。

萧桓冷笑数声，说道：“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洪赋洪先生的长孙。”

夏侯虞张大了嘴巴，可以塞进一个鸡蛋进去。

萧桓呵呵地笑。

觉得夏侯虞这个样子还挺好玩。

他不禁微微地笑，低声道：“洪怜说，他是印林印大人之后。他的母亲是印林在襄阳时纳的一房小妾。印大人当年身边的随从都知道。印大人忙的时候，这些人还会去帮他们做事。”

夏侯虞在萧桓的笑容中回过神来，忙道：“也就是说，洪伶自称是印林的儿子。可这也说不通啊！印林视你如子侄，他理应和你十分亲近才是，他为什么还要杀你？”

萧桓苦笑，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之所以要杀我，就是觉得我讨了印大人的喜欢，觉得印大人把原本应该属于印家的东西都给了我，他不服气。”

“妒忌？！”夏侯虞愕然。

萧桓点头，道：“印林虽然有几个儿子，但自幼跟着先生读书写字，并不擅长行军布阵。后来印大人失势，怕跟随自己多年的部曲被官府卖了，就找了我上下打点，把那些部曲都买了回去。印大人见我行事还算沉稳，就将几本他写的兵书送给了我。还叮嘱我，朝廷上下的官吏都盯着他。等到这阵风过去了，若是哪天有了机会，让我帮着他照拂家小一二。可谁知道印大人还有个外室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失望。

夏侯虞则很快理清了思路，站在萧桓的立场上骂道：“那洪怜有病吧？印大人的东西愿意给谁就给谁，他一个外室子，凭什么要跟你争高低？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她骂着，突然道，“洪怜是印林的外室子，是他自己说的吗？他说是就是吗？这件事怎么也要问问洪赋吧？”

萧桓道：“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印林外室之子还不如洪赋的嫡长孙有身份有面子。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说谎。”

夏侯虞气愤地道：“我看在妒忌你的这件事上他也没有说谎！”

萧桓笑了笑，只是那容显得既尴尬，又勉强。

夏侯虞猝然觉得有点心痛。

自印林死后，萧桓一直对印家的妇孺照顾有加，甚至一直在找机会为印林沉冤昭雪，可印林为了保全自己的血脉，却瞒着萧桓把自己在外面的孩子托孤给了洪赋。

萧桓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在洪怜面前突然成了一个笑话。

他伤心、难过的应该是这个吧？

夏侯虞不禁道：“我看那个洪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多年来，你为印家做了那么多的事，洪怜在旁边冷眼旁观，怎么没有跳出来认亲？我看还是嫌弃印家落没，印家外室子哪里有洪赋的嫡长孙风光。洪赋也是，别人托孤给你，又何必把人放出来到处闯祸呢？我看都督这件事做得好。就得给那个洪怜一个教训。”

萧桓莞尔。

这次却不像上次一样让人感觉到僵硬和不自在，而是浅浅的，从眼底冒了出来，明亮耀眼。

夏侯虞的话偏心又无赖，指责起洪怜来完全没有道理。

但莫名的，他喜欢。

就好像他是个闯祸的孩子，不管闯了什么祸，家里人都会包容地望着他，想办法为他善后。

他有这样的幸运吗？

夏侯虞会一直一直站在他这边吗？

可就算是不是又怎样呢？

难道他不能让夏侯虞每次都站在他这一边吗？

萧桓想着，突然充满了勇气。

第189章
偏向

萧桓不由问夏侯虞：“我想，差人把洪怜送回罗浮山，交给洪赋管教去。”

任谁出了这样的事，都只能是死路一条。可正如萧桓说的，洪赋是印林在外生的儿子，又托付给了洪赋帮着教养，杀他，不仅会让人觉得萧桓不近人情，而且还容易引起洪赋和印家的误会，不如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洪赋，由洪赋去约束洪怜，还卖了洪赋一个人情，比杀了洪怜更有利。

夏侯虞连连点头，道“人是洪赋教养出来的，如今出了事，他不出面善后谁出面善后？我看这样很好，只是送洪怜回去的人要仔细地挑选挑选才行。否则半路上洪怜跑了，洪赋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了他，那还不如一刀把他给留在长安城呢！”

萧桓叹气，道：“这些日子的事也太多了些。”

夏侯虞只得安慰他：“不管什么事，看着有多难，一桩桩的来，总是能理顺的。”

萧桓点头，问夏侯虞：“你觉得让吴桥送洪怜回去合适还是萧备送洪怜回去合适？”

夏侯虞在马市时感觉到吴桥的细心周到，不由笑道：“我觉得吴桥更为细致一些，说话也温和，可能更擅长和洪赋打交道。”

“那就吴桥好了。”萧桓立刻就做了决定。

等到用完了晚膳，整个府邸都知道吴桥要护送洪怜回老家。

众人不免奇怪。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萧桓是看着长公主来了长安城，这几日才在家里歇着的，怎么洪怜要回老家，还要吴桥护送？

夏侯虞只好道：“路上不太平，有吴桥护送，彼此有个照应，也安全些。”

众人恍然。

洪怜却嚷着要见夏侯虞。

夏侯虞不免奇怪，问过萧桓的意思后，在秦王府的地牢里见了洪怜。

相比之前的意气风发，此时的洪怜衣衫虽然整洁，人却没有了精神，年纪轻轻面色憔悴不说，眼神也显得很晦涩，像是在红尘中受过搓磨的中年人。

她暗暗吃惊。

洪怜已长揖跪下，喊了声：“长公主！”

夏侯虞冷漠地点了点头。

洪怜已经触动了萧桓的底线，她来见洪怜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不管洪怜说什么，她都只会听听。她不想坏了萧桓的规矩，该怎样的，还是得怎样。

夏侯虞示意洪怜起身。

洪怜低声道了谢，低头站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说话。

夏侯虞也没有说话。

她还是第一次到地牢里来，不免有些好奇，四处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地牢并没有书上说得那样阴森恐怖，虽然没有看见刑具，但却阴暗潮湿，不过进来一刻钟的功夫，她就感觉到不舒服了。

夏侯虞也就懒得和洪怜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道：“若你只是想见见我，你已经见过了，我就先走了……”

“不！”洪怜听着猛地抬头，眼睛里面有血丝。

他急急地道：“长公主，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祖父素来欣赏长公主坚毅果断，还请长公主为我美言几句。”

夏侯虞想到得是洪怜若是请她给洪赋带遗言她应该怎么办，想过洪怜把萧桓大骂一顿撞死在她面前她怎么应对，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洪怜请她帮他向洪赋求情。

难怪前世这个洪怜名声不显。

这样一个没有骨气的东西，怎么可能在留下名声。

夏侯虞似笑非笑地望了洪怜一眼，感慨道：“若是老神仙知道了你说的这几句话，不知道该怎么想？”

或许会后悔把洪家嫡长孙的名义给了洪怜吧？

夏侯虞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身后是洪怜的咆哮声。

却难以让她回头。

正院厢房的台阶上，萧桓穿着一身素净的竹叶青长袖袍，静静地站在廊庑下赏花。看见夏侯虞，他不由笑了起来，道：“见过洪怜了！”

夏侯虞冷笑，道：“你不用担心他了。他也就只能这样了。”

萧桓和洪怜接触过，显然知道洪怜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闻言他笑道：“就怕老神仙养得时间长了，宁愿继续养在身边没事的时候逗一逗。”

到时候也会很麻烦的。

夏侯虞道：“你放心。老神仙若是这么糊涂，自然有人会收拾洪怜的。”

萧桓不解。

夏侯虞冷着脸道：“我已经决定给洪家的几位郎君都送封道歉的信，免得他们以为是我们不要洪怜的。”

萧桓很是意外，想了想，道：“你和洪家的人有来往？”

“没有！”夏侯虞嘴抿成了一条缝，咬着牙道，“从前不认识，并不是说以后也不认识。我就不信了，洪家的人都愿意把印家的子弟捧成家主。”

这样一来，就算是洪赋糊涂了要保着洪怜，他的几个儿子都不会答应的。

虽然说各家家主都是能者居上，可洪怜占着洪家的嫡长子位置，洪家又是出了名的人丁不兴旺，洪怜会比别人更有优势。

萧桓想着夏侯虞的手段多半都会涉及到后院的纷争，他不好插手，也不开口寻问，而是做了一个让步的样子，示意夏侯虞先行进屋，并道：“为这件事你也跟着受了拖累。厨房里给你炖了鸡汤，你好好喝两碗，补补气血。送走洪怜之后，我就回营开拔了。”

这就是要打仗的意思了？

夏侯虞想到之前萧桓答应顾夏的话，她见旁边还有服侍的，不禁低压了嗓子道：“你这是要去洛阳吗？”

“不用去那么远！”萧桓答着，眉宇间出奇的温和，让他显得儒雅而又洒脱，气质卓越，“他们都在城外扎营。据说这是顾大人的意思，他要护着继位的四皇子，还要护着自己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女儿。”

这样一来，北凉几位皇子就无处可藏身，夜袭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夏侯虞很是惋惜。

若是朝廷上下一心，这个时候派了重兵出击，说不定能灭了北凉。

可惜，朝廷也多是酒囊饭袋的人居多，自己的事还搞不定，就更不会想远征的事了。

难怪前世在第一次北伐之后萧桓休整了六年。

“那你小心点。”夏侯虞担心地叮嘱着，想了想，又道，“你是一军统帅，只需决胜千里，打仗的事，还是交给下面的将卒去做吧？你不是说一将难求吗？你也要给别人机会才是。”

这是在委婉地劝自己不要亲自上阵吗？

萧桓觉得很新鲜。

他故做沉思地道：“我也知道。但此次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的差池。我不放心啊！”

第190章
跑马

萧桓这么说的时候，是很想看看夏侯虞会怎么回答。

他有时候觉得夏侯虞伶牙俐齿，很会说话。

有时候明明是抱怨，可说出来的话却温柔体贴，让人压根感觉不到半丝的烦躁。

有时候明明是劝阻，可说出来的话却风趣大方，让人心生好感。

他有时候不免会想，夏侯虞是怎么处理这些关系呢？她难道就不怕别人听不懂？

可不管是哪一种说法，他都觉得有趣。

这一次，夏侯虞也没有让他失望。

听了萧桓的话，夏侯虞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坐在那里想了想，突然起身，对萧桓道：“你等我一会儿。”然后去了内室。

萧桓不解。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夏侯虞还没有出来。

他有些不耐烦了。

这种情绪绕上心头，他暗暗一惊。

他从小就跟随名师学字，第一件事就是要静心。

不要说两盏茶功夫，就是两柱香的功夫，两个时辰，他都应该不会心急才是。

难道他这是关心则乱？

是因为太想知道夏侯虞去做什么了？

这么一想，萧桓的心又平静下来。

肯定是这样！

虽然说他应该保持心态的平和，可也架不住人有好奇之心。

他和夏侯虞又不是敌人，他对她没有戒心，因而情绪比较放松，不再约束自己，这也是人之常情。

萧桓的心静了下来，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却看见夏侯虞满脸失望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怎么了？”萧桓忍不住问，还欠了欠身，示意坐下来说话。

夏侯虞的心情的确有点失落，她不好意思地望着萧桓，道：“我记得我陪嫁里有一件软甲的，出门的时候阿良还执意要我带着傍身。有些事既然没有办法避免，就只能更周全一些。我想把那软甲拿给你用的，只是刚才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只能让阿良看看东西放哪里了，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萧桓望着夏侯虞，眼底情绪翻滚，好像有东西要破茧而出，却又被死死的拽住，充满了挣扎。

夏侯虞诧异道：“怎么了？”

“没事。”萧桓微微地笑，眼眸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与和煦，“我只是有点意外。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长公主了。”

夏侯虞松了口气。

前世的萧桓总是很强势，这世的萧桓也很强势，不过这种强势还很青涩，被压在骨子里，只是偶尔冒冒头。她想送他软甲的时候没有多想，等回过神来却有点怕萧桓拒绝，怕现在萧桓太年轻，觉得被冒犯。

她不想他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和气氛被打破。

“那我让阿良找给你。”夏侯虞笑着，去叫了阿良进来。

阿良管着夏侯虞身边大大小小的事，她当然知道那件软甲在哪里。

此时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伏在地上懊恼地道：“走得太急，放在了兰田。”

夏侯虞还怕丢在了襄阳。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萧桓，“我派尹平走趟兰田好了。”

“还有两、三天。”萧桓突然间觉得有些怅然，不禁道，“你不是买了好几匹马回来吗？训得怎么样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骑马？这边府邸还是小了一点，城外有小山，我这几天都在那里骑马。”

夏侯虞也有些日子没动弹，最多不过是和郑多掷掷壶，结果郑多还不如她这个女郎，玩着也没什么意思。

“好啊！”她高兴地应了，陡然间想起一件事，对萧桓道，“你认不认识比较好的师傅，我的弓要调弦。”

萧桓知道夏侯虞随身带了把弓，他以为她只是随意玩玩，没想到居然还需要调弦，可见那把弓是能把人射个窟窿的凶器，并不是个玩具。

“行！”他想也没想地应下，并道，“原来准备九月份的时候进山打猎，顺便看看那些部曲里有没有新人冒出来的，到时候你不如和我一起去打猎吧！”

在夏侯虞的记忆里，她还是七年前打过一场猎。

“好啊！”她欣然应允，想到那些关于萧桓小气的传言，不由笑道：“你还真的准备收了夏麦再回襄阳啊！”

“当然！”萧桓不以为然地道，“不管是多是少，好歹能填两餐肚子，不捡白不捡。”

现在的人都以不谈庶务为荣，像萧桓这样又是让郑多学习看帐目，又是毫不隐晦地谈钱财的人真很少。

她还记得她小时候，有一个度支尚书来跟武宗皇帝说国库存银的事，武宗皇帝一个上午也没有弄清楚当时的赋税到底是多少。

因而她还是颇为欣赏萧桓的务实的。

两人第二天一大早去城外骑马。

初夏的关中景色堪比江南。树叶刚刚冒出新芽，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灿烂多姿，鸟鸣蝶飞，处处是一片生机盎然，会让人的心情都跟着这暖风一起舒展开来。

夏侯虞和萧桓上了驿道就一路奔跑，在山脚停下的时候身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萧备赶上，指了山脚下的一个无人的凉亭，问夏侯虞和萧桓：“在那里歇歇脚可好？”

他们虽然天刚亮就出了门，但城里不方便跑马，慢悠悠地好不容易出了城，夏侯虞骑了匹新得的马，还有所顾忌的没敢跑快，此时太阳已经升至空中，到了快午膳的时候。

夏侯虞点头，轻轻地勒了勒缰绳。

那马乖顺地放慢了脚步。

她回头对萧桓笑道：“你要从我的马里挑一匹吗？我觉得刚才那匹眼睛是白色的就很不错。”

马一般可以活个三、四十年，可真正年富力强，能奔跑用劲却只有十几年光景。萧醒有四、五匹常骑的马，有两匹已经超过十岁了，再过两年体力就下降，需要考虑换马的事了。

萧桓勒着马缰，上前几步，在夏侯虞的身边停下。

不知道是因为跑了马的缘故，还是因为阳光炙人，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反而比平时显得神采奕奕。

“你舍得啊？”萧桓看她的目光中含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意，心里却想，难怪建康城里的人都觉得夏侯虞大方。

不说别的，就他们改善关系的这几天，夏侯虞已经送了他一副软甲，虽然这软甲还没有拿到手，但以夏侯虞的为人，送给他了就迟早会是他的；还送了他一对碧玉杯，如今还要送他马……

他不由轻轻地咳了两声，道：“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第191章
游玩

前世十年的隐居生活对夏侯虞的影响非常大。

在此之前，她总觉得这是我的就是我的。

隐居庄园之后，她常常会想些从前的事，武宗皇帝、文宣皇后、夏侯有道，甚至是她的祖父、曾祖父，慢慢地觉得，人死如灯灭，什么东西都不过是一时保管在你的手里，有缘的时候能拥有，缘尽的时候就会失去。

渐渐地学会了不再执着。

不管是物件，还是感情。

听萧桓这么说，她恍惚了片刻，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道：“有什么舍不得的，都督看上哪一匹，只管说就是了。”

萧桓但笑不语。

有小厮过来扶了他们下马。

萧备已领着随从把凉亭打扫干净了，正指着另外几个随从用红泥小炉烧着热水，摆着水果，铺着坐垫、桌布之类的小东西。

因而等到夏侯虞和萧桓走进凉亭，茶沏好了，瓜果点心也上了桌。

两人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喝了口茶，吃了几个果子。

萧桓指了那小山道：“山上有个道观，长公主可有兴趣上去看看。”

那就不能骑马，只能步行了。

好在是她今天穿了胡服，不至于被衣饰拖累。

夏侯虞很感兴趣，不过，她也有件压在心头两世都困惑的事。

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穿胡服？可我有的时候觉得这样穿比较方便。小的时候，我曾经和我母亲讨论过，要不要把胡服也当骑马服来着。后来母亲卧病在床，很少出席宴请，这件事就不了了之的。”

萧桓看了她一眼，眉宇间闪过些许的不自在。

他不是觉得夏侯虞穿胡服不好，而是……夏侯虞穿胡服的时候，太过玲珑有致，让人看了不免有些脸热，他总觉得在外面穿不太好。

男子的目光都会落在她的身上。

但像今天这样，在胡服外面披了件披风，虽然半隐半现的，比直接穿胡服更撩人，可好歹掩了一半。

只是他自幼父母管束严格，懂事的时候已经被当成大人对待，没有谁敢跟他说句浑话，他更是觉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半晌，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好。

夏侯虞不由试探道：“是因为这是北凉的服饰吗？我看姑苏家里都穿深衣。”

“那倒不是。”萧桓此时怕夏侯虞误会，忙道，“是我自己觉得你在胡服外面再穿一件披风比较好，或者是像上次我们去马市的时候，穿着袍袄也很方便。”

夏侯虞张大了嘴巴。

两世为人，她都没有想到居然是因为这样的答案。

萧桓是觉得她穿得太轻薄。

但夏季的襦衣就不轻薄吗？

她不禁低头打量自己。

然后她发现，自己这样穿，好像比轻薄的襦衣更显身材——襦衣好歹宽宽松松的，只露肩膀，夏天的胡服，让她腰是腰，腿是腿，虽然不透，却看得分明。

是这样么？！

夏侯虞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直到跟着萧桓爬到了山顶，脸上的热气也没有下去。

萧桓却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夏侯虞自凉亭出来就一直没有解下披风。

此时的天气虽然不热，可这样一路走上来还是挺热的。

特别是夏侯虞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的汗像晨间的露珠。

估计背心也有汗。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在见过道观的主持之后，他心不在焉地和观道的人闲聊了几句，就让道观的主持帮夏侯虞安排了一间客房，准备热水，并把阿良叫到身边叮嘱道：“你帮长公主换件衣裳，山顶风大，小心着了凉。”

阿良见萧桓开始关心夏侯虞，心中欢欣喜舞，掩饰不住眼底的笑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好”，忙带着两个侍女去了道观安排的厢房，帮着夏侯虞洗梳更衣，还拿了带出来的几套衣服问夏侯虞：“长公主，您看哪一件好！”

按着照例，她出行要考虑到很多意外，不能失了礼数，除了衣衫，花粉胭脂、手帕饰品都要按衣服的搭配带上。

五套衣服，有四套是胡服。

夏侯虞叹气，挑了唯一件襦衣。

葱绿色的锦绸绣着白色的忍冬花图案，阿良帮她梳了个望仙髻，并簪了两朵半开的茶花。

夏侯虞奇道：“哪里来的花？”

阿良抿了嘴笑，道：“是一早摘下来的，怕长公主会用，一直用碗泡着，还好开了花。不然就得戴珠花了——珠花有点重，长公主若是跑马，多半是要落下来的。”

夏侯虞很少戴鲜花，闻言不由语塞，觉得阿良也挺不容易的，虽然想梳个更简单的发髻，但还是算了。

萧桓看到夏侯虞却是心头一震。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就能令夏侯虞改变服饰。

或者是有了比较，或者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闺阁之处。

这样穿着打扮的夏侯虞当然是漂亮的，却少了穿胡服的英气，好像把夏侯虞的一部分锐利藏在了衣衫间。

难怪女人出门都要打扮。

就像男子上战阵要一副好盔甲一样。

萧桓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

他轻轻地摇头，问夏侯虞：“刚刚道观的主持来说，他们家的素斋做得很好，我就作主让他们做了一桌素席。你是想在道观里转一转再用午膳，还是吃了午膳再看看。”

刚刚吃了些瓜果，又爬了山，夏侯虞想歇会，笑道：“先用午膳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萧桓原来就是陪夏侯虞来的，自然无异议。

两人去了道观给他们的留的素席处。

虽然全都是素菜，道观的素菜却用了大量的菇子调味，青菜豆腐的饼子格外的好吃。

夏侯虞指了那饼吩咐阿良：“去问问怎么做的？也让家里的厨子试着做做。”

阿良见夏侯虞吃得高兴，也跟着欢喜，笑盈盈地应“是”，去了厨房。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萧备忙出去看。

不一会儿，他折了回来，笑着对萧桓、夏侯虞道：“是郑公子和谢公子领着一帮朋友，来道观里吃素斋。”

夏侯虞听了惊喜地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道：“我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没想到他倒逍遥得很。”

萧备看了萧桓一眼，见萧桓微微地颔首，这才笑道：“长公主，要不要把郑公子和谢公子请进来？”

“请他们进来吧！”夏侯虞笑道，“我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谢公子了。”

建康城里杀戮让夏侯虞对那些门阀世家都有了戒备之心，连带着和谢丹阳的关系也有所疏远。

第192章
道观

门阀世家的交情通常与喜好无关，只与利益相连。没到生死关头，谁也不会撕破脸，何况郑芬和谢丹阳的交情还不错。

萧备笑着去领了郑多和谢逾进来。

郑多和谢逾与萧桓见过礼之后，惊喜地和夏侯虞打招呼。

夏侯虞的目光落在了谢逾的身上。

年余末见，谢逾举止更加沉稳了，衬着郑多有些稚气。不过，稚气也有稚气的好处，让人觉得亲近。

她笑着问起谢逾离开建康城之后的生活起居和到长安城之后的感受。

谢逾恭敬地回答了。

夏侯虞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和长安城里一帮子商绅的儿子出来游玩的。

她不由目瞪口呆。

不管怎么说，谢逾和郑多也是门阀世家的子弟，怎么到了长安城却和商贾的儿子搅和到了一起。

谢逾忙解释道：“北凉汉人地位低，生计都难以维持，更不要说读书入仕了。都督说让我们多结交些朋友，以备不时之用。如果能用上的，也就是这些商贾了。何况还有人一心归汉，想随我们一起南下的！”

夏侯虞转头问萧桓：“还有这样的事？”

萧桓点头，却没有多说。

夏侯虞也不好多问，原想留了他们一起用午膳，想着他们还有朋友在外面等着，说了几句闲话，就让他们去了。

午膳过后，谢逾和郑多及朋友一起去了后山游玩，萧桓就带着夏侯虞在道观里散步。

两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后山一处泉眼处。

那泉眼生在百年槐树下，槐树树冠如伞，泉眼边青苔遍布。

夏侯虞看着有趣，就想去捧那泉眼的水。

萧桓怕她摔着，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

泉水入手，沁心的凉，却让有些燥热的夏侯虞感觉非常的舒服。

她有点舍不得走。

萧桓看了看周围，笑道：“我让人去砍株竹子，给你做个竹筒，打几筒泉水回去。”

夏侯虞想了想，眉眼舒展地笑着点了点头。

萧桓愣了愣。

夏侯虞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舒服。

他微微地笑，亲自挑了一株竹子。

萧备做竹筒的时候，两人就坐在泉眼边的一颗大青石上说话。

“你真的准备把那些愿意南下的商贾带回襄阳？”她有些担心地道，“怕就怕有些是奸细。”

“商人重利。”萧桓温和地笑道，“他们能被别人利用，也能被我利用。你放心好了，我已经交待过黄复光了，让他去办这件事。”说着，他想到这黄复光还是夏侯虞给他推荐的，他不由得笑意更深了，“那个黄复光真是个人才。这才来了短短的时日，不仅掌握了账目，还订了很多的规矩，和我商讨战死之人抚恤的事。做事仔细又主动，我想若是有机会，日后可以推荐他去任度支尚书。不过，他这个人出身有些低微，恐怕还有等些时候。”

正午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落下来，像给他的脸上洒上了些许的金粉，让他的皮肤变得更白皙，五官更加立体，笑容也更加的温暖。

夏侯虞的心不由连跳了几下。

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了眼睑，胡言乱语道：“实际上寒门中有很多这样的人才。就像阿褐，虽然是个羯人，却天生神力，小小年纪，比起尹平来也不逊色多少，就看能不能发现了。若是能发现，为你所用，比那些门阀世家的子弟好用多了。就像印林……”

萧桓难掩惊讶。

他看夏侯虞平时的举止，就是一般门阀世家的女郎也未必入得了她的眼，没想到她居然看上寒门出身的人。

萧桓也是这么想的。

从前只有门阀世家的人才能读书，朝中重任也就只能由他们担任。时间长了，那些世家子弟也就不思进取了，反而不像寒门出身的子弟，不努力奋斗就不能生存。这样的人反而做起事来更认真。

他不禁道：“可这种事极不好办。一不小心就会触动门阀世家的利益，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哪有一蹴而就的事。”萧桓沉思的面孔让夏侯虞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缓过神来，她笑道，“我就在我自己的庄园里提拔贤能，别的事，我可管不着。”

她这是在暗示他在自己的治下行事吗？

萧桓不由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

夏侯虞却不想让萧桓花费太多的精力在这上面——前世萧桓虽然喜欢重用寒门，但和门阀世家的关系也很好。她可不想他被自己带偏了。

她忙转移了话题，道：“所以我庄园里也有养马的好手。你说的那个养马人若是愿意跟着你回襄阳，你就送两个人给我，我也试着养几匹马玩好了。”

萧桓应允，并道：“到时候你那几匹马和我的马一起送回襄阳，你不用担心。”

马也是个娇贵的东西，途中若是服侍不好，很容易病死的。

两人又说了会养马的事，萧备就将竹筒准备好了。

夏侯虞亲自去接水。

萧桓就在旁边扶着她，并且顺手帮她把打好水的竹筒递给萧备收拾好。

他们正打着水，突然听到有人轻佻地吹着口哨。

夏侯虞和萧桓等人循声望去，只见头顶的大树下伸出几张年轻男子的脸来。

看见了夏侯虞的面孔，那几个人顿时面红耳赤，不仅没人出言调戏，反而一个个把脑袋缩了回去，然后他们隐约间还能听到几声诸如“我看到的肯定是长公主”、“长得可真漂亮”、“都是陈老四吹口哨，不然可以悄悄看看”之类互相抱怨的话。

夏侯虞莞尔。

萧桓却皱着眉，看了萧备一眼。

萧备哭笑不得。

那些全是郑大公子的朋友，是萧桓和夏侯虞同意他们逗留的，他们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谁又知道这些人这么大的胆子呢？居然敢窥视长公主……

而且当着长公主的面，他也不能辩解什么，只好低头认错。

倒是夏侯虞觉得这没什么。

她在庄园居住那几年，一开始也有不知道她身份的游侠趴在墙头看她。

也有些建康城的登徒子找各种千奇百怪的借口来拜访她。

这几个人还带着少年人的不谙世事，她也没必要生气。

萧桓却很不高兴。

夏侯虞只得安抚他道：“都是小孩子，不必放在心上。”

第193章
出征

萧桓当然知道自己不必和这些他抬抬脚就能碾死的小人物计较，可他心里就是感觉到别扭。

夏侯虞和他在一起，居然给这些人轻薄了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但夏侯虞说了不要和这些人计较，他怎么也要给夏侯虞几分面子才是。

萧桓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堵，勉强陪着夏侯虞慢慢去了之前歇脚的客房，等到阿良拿到了那做青菜豆腐饼子的做法，一行人这才打道回府。

夏侯虞兴致勃勃去试那饼怎么做，萧桓却让人把郑多叫了回来。

郑多这几天一直跟着谢逾厮混，今天又天还没有亮就起了床，在城外游玩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见萧桓的时候哈欠连天，捂了嘴疲惫地道：“都督，您叫我什么事？您和长公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比我们还早？我听说长公主买了几匹好马，正准备去看看呢！”

萧桓看他这懒散样，胸口就更觉得闷了！

他道：“你们今天怎么跑去道观了？和你去的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还到处乱跑，窥视客房的庭院？”

郑多很是意外，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道：“哎呀，看来他们真的看到了长公主。我还以为他们胡说八道呢！不过是在山顶歇个脚，说是听到下面有说话声，就弯腰看了看。结果看到个身材极好的漂亮女郎，就想看看脸是不是一样的好看，吹了个口哨，没想到那女郎脸和身段一样好看。就有人猜是长公主……”

这样的事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做过。

这不算什么。

可萧桓心里却更不舒服了。

他又不能因为这件事把郑多喝斥一顿，想来想去，只好郁闷地对他道：“你以后别学的像北凉人似的，什么也不讲究。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要拦一拦才是。不然谁都可以闯进来，像什么样子？”

郑多委屈又不解。

大家出去游玩，遇到这样的事不是很常见吗？

只要不是下作的去调戏，这样的事对女郎来说还是个美誉，怎么都督会这样的生气。

不过，他不敢辩驳萧桓，只好低声应诺。

萧桓一看就知道郑多不是真心的，他的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蚊子了，想了又想，只好叮嘱萧备想办法再找几个人跟着夏侯虞，以免什么人都可以窥视夏侯虞的模样。不管怎么说，夏侯虞好歹是当朝的长公主，总不能就这样给人随随便便窥视吧？

他想到自己马上要去出征了，还不知道多少人想一亲夏侯虞的芳泽呢！

他怎么能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在夏侯虞身边乱嗡嗡呢？

萧桓叫了萧备，把他留在了家里，和萧荣一个管庶务，一个负责夏侯虞的安全，并若有所指地吩咐萧备：“长公主不是带了那么多马吗？总不能就这样散养着。越是好的马，越要每日练习，长时间不跑，再好的马也会废了。你没事的时候就陪着长公主跑跑马，把几匹马的性子都摸熟了，我还准备从其中挑两匹马呢！”

这话听着光明正大，可萧备却怎么听怎么不自在。

都督分明是让他带着长公主一起驯马。

可像长公主这样的人，需要的时候自然有人把驯好了的马牵到她面前，她凭什么亲自驯马呢？

不过萧桓开了口，萧备是不会拒绝的。

等送走了萧桓，萧备就主动请了夏侯虞一起和他去驯马。

夏侯虞听说西域马多是野马，这样的马很难驯服，可一旦驯服，又非常的忠诚，认主，寻常人根本就牵不走。

她虽然承诺送两匹马给萧桓，正好这些日子天气好，她又闲着无事，正好跟着萧备去看看她的那些马。说不定能像那个胡人一样，养下几匹混血的小马呢！

夏侯虞兴致勃勃地随萧备去了马房。

之后她急着了解各匹马的性格，挑选适合自己和萧桓、阿良等人的马匹，忙得不亦乐乎，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了这件事上。

直到收了夏麦，家里吃上了新麦做的胡饼，她这才惊觉一下子都到了八月，萧桓已经走了快三个月。

这些日子长安城里发生了几起小骚乱，吴桥带兵守城，很快就平息下去了，萧桓也在一个叫白鹿原的地方和北凉军交战了几次，据说都没有败绩。只是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建康城那边，中书监几次派人来质问萧桓为何与北凉开战，都被萧桓塞了些银钱打发回去了。

夏侯虞担心那边的战事，写了几封信过去，萧桓不知道是怕这信落到别人手里，还是不想让她担心，回信写的都是些昨天吃了什么今天喝了什么的鸡毛蒜皮小事，关于战事，只字未提。

她就不免有些担心。

好在是建康城里有信过来，说杜慧已经渐渐恢复，现如今能自己在花园里走上两圈了。

杜慧也让人带了信给她向她问侯。

但卢淮逃过一劫，虽然正式将他贬为了庶民，却留下了一条路。

卢家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他就算是不做官了，有卢渊撑腰，也一定过得风流快活。

每当想起件事来时，夏侯虞本能觉得不高兴。

她觉得，她得在卢淮身上出口气才好。

不过，她现在在长安城，就算是要找卢淮的麻烦，也要等她回去了再说。

夏侯虞继续和萧备一起驯马。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长安城里继续呆下去的时候，萧桓突然撤兵回了长安城。

她很是不安。

得到消息就一直在城门外等。

好不容易看到萧桓的仪仗，她还得强忍着，等萧桓下了犊车和来迎接他的部下、被暂时抓来管理长安城的那官吏说过话了，她才能上前。

几个月没见，萧桓晒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圈，可五官却更深邃，目光更锐利，如那出鞘的刀，能感觉到他的寒意。

这样的萧桓，让夏侯虞心情复杂。

萧桓肯定又亲自带兵打仗了。

他在军中的声望肯定更胜从前。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有伤在身？和北凉之间的战事到底怎样了？

夏侯虞有很多话要问，却问不出口。

她只能朝着他作揖，轻声问好。

夏侯虞也黑了一点，瘦了一点。可以看得出来，萧备这段日子都和夏侯虞呆在马场。

这很好！

萧桓露出了悦愉的笑容。

第194章
迎接

夏侯虞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看到那笑容倒是松了一口气。

能这样笑，说明战事十之八、九都没有什么问题。

这就好！

她笑盈盈地和萧桓打着招呼，那些担心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萧桓很高兴的样子，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就辞了来给他接风洗尘的那些官吏：“该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其他的事你们看着办就行了。难得长公主在这，我就和她先回府了。有什么事我们晚上再说。”

宋潜不以为意，笑着给夏侯虞请了安，带着和萧桓一起回来的将卒走了。

只是那些将卒虽然跟着宋潜走了，却一个个都频频回头，好像要把她看清楚似的。

那些好奇的目光让夏侯虞微微有些不自在，只能当没有看见，低声吩咐阿良，提前回府准备萧桓的接风宴——她以为萧桓会和麾下的将士或者是和官吏们用膳，并没有准备上好的酒宴。不过，府里有技艺高超的厨子，临时准备一桌好的酒宴不是什么难事。

萧桓耳朵尖，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又怕夏侯虞脸上挂不住，也只能当作没有听见。

他邀夏侯虞上了自己的犊车。

俩人坐定，他问夏侯虞：“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没有，没有。”夏侯虞这段时间心情愉快，只是偶尔会惦记着萧桓什么时候回信，现在萧桓问起，夏侯虞不禁打开了话闸，“之前没有想到，萧备是在吴中长大的，居然会驯马。买的二十几匹马里，至少有十几匹能堪大用。其中星晨，就是眼睛是白色的那匹马，还有一匹我给取了名字叫夜空，跑得不是最快的，但时间最长，而且非常的聪明，不管带去哪里，都能很快找回来，这两匹马留给你用。”

战马的要求不一样，不一定要最快，但最好能跑得时间长，认路。

夏侯虞这是在给他找战马！

萧桓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暖暖的。

夏侯虞从来没有指望着从萧桓的脸上猜出他的心思，对他的表情通常都是直接无视了，这次也不例外。

既然萧桓没有异议，她就继续道：“我挑了三匹马，分别叫飞星、踏雪和追星……”

一听就是跑得快的。

平时用来练习骑射或是出门的。

萧桓等夏侯虞讲完了，笑道：“还有没有跑得远的？你也准备两匹吧？怕是哪天用得上。”

夏侯虞笑道：“还有两匹不错，准备送给萧备和尹平……我再看看吧！不行就再去马市转转！”

萧桓觉得自己拿了人的手短，想了想，道我：“要不就把逐月给你吧！我觉得还不错。”

逐月是萧桓现在的五匹坐骑中的一匹，也是萧桓常用的坐骑之一，而且今年才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夏侯虞很是意外。

萧桓笑道：“你不是送了星晨和夜空给我吗？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混着用。”

也对！

她之前的坐骑都以短途为主，像这样能跑长途，而且经过训练的坐骑还真没有。

上次她和萧桓去道观，萧桓就没有跑起来，想必一直让着她，觉得没有尽兴。

“好啊！”夏侯虞笑着应下，道，“哪天我们再去跑马吧？那家道观的斋菜做得不错。”

萧桓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很快就换了上笑颜，道：“你上次不是要了个食谱做什么青菜豆腐饼吗？怎么？没有做成功？”

“哎，别说了。”夏侯虞有点小小的郁闷，道，“道观里用的是野菜。厨房的婆子觉得菜太贱，换上了芥菜，加上豆腐，怎么可能做得好吃。而且还不动脑子，若不是阿良，还不知道为什么做不成功呢！”

萧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野菜和芥菜有什么区别？芥菜应该比野菜好吃吧？不是说换一种蔬菜是一个味道吗？难道非要遵守那个食谱，不能有任何的变化吗？”

夏侯虞闻言微愣，随后哈哈地笑了起来，道：“野菜粗犷，没有什么水分。芥菜水灵，遇盐就全都是水了。加上豆腐也水分重，那饼就怎么烙也不酥，你想想，怎么可能好吃？”

萧桓轻轻地咳了一声，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夏侯虞就有些得意地道：“我让他们换了芜菁，还让他们把芜菁用盐腌了，配上豆腐，就更好吃了。而且不加豆腐的时候，又是一种味道，也很好吃。”

萧桓还是不懂这有什么区别，但这不影响他捧夏侯虞的场：“要不等会让厨房里做几个这样的饼，我也尝尝。”

夏侯虞高兴地应了。

两人就说着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却不觉得厌烦，一路到了秦王府。

萧桓发现门上挂着几个特别大的红灯笼，让有些陈旧的秦王府多了几分气派。

夏侯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几个大红灯笼，她笑道：“不过是住几天，重新修缮有些麻烦，可就这样住着又寡淡，我就做主让他们做了几个特别大的红灯笼挂着，添点喜庆的味道。”

萧桓点头，进了门，发现院里也添了很多的花花草草，让空荡的府邸多了几分生气。

夏侯虞，很会生活。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吴氏。

也是很喜欢摆弄这些小东西。

所以她和母亲才会一见如故，关系那么好吧？

萧桓想着，回房间梳洗更衣，去了摆宴的正厅。

正厅只摆了两张案几，显得有些冷清。

他不由问：“大公子呢？”

此时能被萧桓称为大公子的只有郑多。

旁边的侍女忙道：“大公子和谢公子去了城外，说是发现了温泉池子，要在那边建个宅子，已经出门好几天了，说是今天赶回来的，不知怎么还没有回来。长公主已经派人去找了。”

萧桓点头，面色不太好看。

他并不是十分讲排场的人，更何况郑多是夏侯虞的表亲，郑多来不来迎他都不要紧。他是觉得自己不在家，郑多就应该多在家里陪陪夏侯虞才是。

不一会儿，夏侯虞也重新更衣后走了进来。

她笑道：“没料到都督会在家里用膳，随便准备了一些，都督将就着用用，等晚上郑多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庆贺一番。”

萧桓面色微霁，笑着应“好”。

两人静默的用完了膳，移去廊庑下喝茶。

夏侯虞关心地道：“都督还出去吗？”

如果不出去，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们就要启程回襄阳了。

萧桓看了周围一眼。

几个侍女像避嫌似的，都站得远远的。

萧桓这才淡淡地道：“我杀了九皇子。”

第195章
桀骜

夏侯虞愣住，道：“顾夏的意思，不是让你帮他收拾大皇子和五皇子吗？”

萧恒眉梢微扬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鄙视。

小小的动作，居然被他做出了睥睨天下的傲慢来。

和夏侯虞记忆中的那个萧桓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他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夏侯虞听见萧桓淡淡地道，“我又不是他手中的一把刀！当初他可没有告诉我为何非杀大皇子和五皇子不可，只是让我想办法搅和这一滩浑水罢了。我现在杀了九皇子，嫁祸给了大皇子，又拉拢了五皇子，一样达到了搅和浑水的地步，他凭什么不满？”

夏侯虞语凝。

萧桓看着睁大了眼睛的夏侯虞，忍不住又想笑。

他就说，夏侯虞有时候看上去智慧如海，有时候却耿直得像个孩子。原来在她的本心里，还是个强行披着大人衣裳的孩子。

还是太过天真和纯粹。

萧家和顾家是世交不错，可现在大家站在对立的立场，不伤大雅的小忙可以帮帮，可涉及到生死关头、家族存亡的事就得想了又想了。

先且不说大皇子本身就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武者，又擅长行军布阵，就是五皇子，骑射功夫也没有落下。两人身边都高手如林，又有死士组织铁骑卫，杀了这两个人，他至少要消失一半的兵力不说，到时候顾夏翻脸不认人，他想走出关中恐怕就得拿血来换了。

他虽然年轻，却没有这么傻！

顾夏把他当开路先锋，那也得看看顾夏能出出什么价钱来。

不付出代表还想让他白干，他正好也送件礼物给他好了。

想到此时北凉皇都应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萧桓觉得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这件事就是说给你听听，免得你担心。”萧桓轻声笑道，“他们那边越乱，我们这边越安全。”

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五皇子、九皇子，夏侯虞都不认识，谁死了她也就只是“哦”一声而已。但她又不是傻子，总觉得萧桓这么做风险太大了。她不由道：“北凉那边知道人是你杀的吗？你看要不要提早商量宋先生，建康城那边若是来问责，也好有个对策。”

这倒是担心他被抓了，而不是担心杀了人！

萧桓明白过来，越看眼前的人就越觉得亲切，可爱。

“知道也无妨。”他不以为意地道，“北凉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谦逊，他们越觉得你是胆小怕事。你越是蛮不讲理，他们越觉得你强悍不好惹，怕你，忍你。我杀了九皇子，一来是长安城是他的封地，杀之有理。二来可以让他们误会我不耐烦了，蠢蠢欲动，想快点回襄阳去，早日完成和谈的事。”

“他们不仅不会来找我的麻烦，还怕惹上了我，怕被逐个击碎，死得冤枉。”

夏侯虞听着不由叹气，道：“都督说得很有道理。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萧桓不喜欢她这样说自己，道：“你也是担心我们，我们毕竟住在长安城，离襄阳好几百里地，路途无士兵驻守，朝中又无能对抗卢渊的心腹权臣相助，万一被围在这里，也是很危险的。”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我应该把你留在襄阳，但郑大人去了建康，襄阳也不安全。”

最好的地方当然就是在他的眼前。

只是这话说出来恐怕会让夏侯虞觉得他无能。

他总不能走到哪里都跟着夏侯虞吧？

夏侯虞笑道：“跟着都督，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建康城里，不知道我舅父的事情办得怎样了？我有些日子没有收到舅母的信了！”

她舅母估计还不知道她在长安城。

萧桓道：“和北凉那边的和谈，估计这几天就会有结果了，到时候长公主写封信，我让人一块儿送去。”

夏侯虞道了谢，宋潜过来了。

他没有避着夏侯虞，禀道：“北凉的二皇子派了使者来见都督，说有要事和都督协商。”

萧桓不禁看了夏侯虞一眼。

她前些日子提醒自己注意二皇子，他这刚刚回到长安城，人还没有坐稳当，二皇子的人就来拜访他，二皇子这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呢？还是想展现一下他的实力，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值得结盟的人？

夏侯虞却骤然间紧张起来。

二皇子差点就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怎么能不对这人特别关注呢？

她望着萧桓。

她也只能望着萧桓。

她总不能说自己曾经重获新生吧？

为了这件事，还不值得。

夏侯虞脑子转得飞快，萧桓已道：“不知长公主是否有兴趣一起去见见二皇子的来使！”

她想。

但她又不想这样去见个来使。

纠结中，萧桓笑道：“我在书房见他好了。书房正好有个屏风，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坐在屏风后面。想问什么也可以问，反正他看不到你。”

夏侯虞就真的躲在了屏风后面。

二皇子的使者是个胡人，却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据他说，二皇子想和萧桓结盟，并许诺，若是两人能够结盟，他保证北凉赔款的一半都会落入萧桓的口袋，而萧桓要做的，或是杀了大皇子，或是回到藩地去。

他肯定是想强行夺位。

打发了二皇子的使者，夏侯虞问萧桓：“你准备怎么办？”

若是二皇子基登，像前世一样，他肯定不会放过顾家和顾皇后生的那个儿子。

萧桓笑道：“给顾大人和大皇子都送封信去，由他们决定好了。”

而为了安抚萧桓，或者说是怕萧桓突然倒戈，三方都会拉拢萧桓，别的不敢说，这赔偿款的二分之一是肯定会落入萧桓的口袋的。

真是好计谋！

夏侯虞眼睛一亮，道：“那正好，建康城不是只要赔偿不要割地吗？到时候北凉背信弃义的时候，他们别说这是你的主张就行了。”

萧桓听着，眼底就渐渐露出笑意来。

“就依你的，让北凉岁贡好了。”他道，“说不定北凉背信弃义，我们还可以拿这个做借口再次北伐呢！”

夏侯虞也笑了起来。

萧桓心却始终很是迷惑。

他扣下来的可是朝廷的钱物，夏侯虞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是高兴有二分之一的钱财落在了他的口袋里，还是高兴卢渊动不了这些钱物呢？

可不管怎样，夏侯虞对他充满了浓浓的善意，他是能感觉到的。

好像春天的水，温柔地把他的心裹在了里面。

第196章
赔偿

拖了大半年的和谈就这样达成了协议。

北凉向朝廷岁贡，萧桓撤离长安城。

在此期间夏侯虞还有点担心顾夏会从中作梗。

因为北凉关于帝位的纷争也告一段落。

顾夏依旧做了大司马，顾皇后则被封为了太后，还没满周岁的儿子也被封为了秦王，等到来年春天，这个还在襁褓中的秦王就会随顾太后一起到长安城就藩，如今的北凉皇帝将会在长安城为顾太后修建一座宫殿，供顾太后颐养天年。

夏侯虞听萧桓说起的时候不免很是感慨：“顾太后，听说只比我大两岁。”

萧桓不以为然，道：“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这估计还是顾大人想办法争取的。不然顾太后带着儿子在宫里再生活几年，那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夏侯虞是在宫里长大的，知道萧桓说的有道理，可就算是这样，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萧桓看着，索性丢下了手中的公务，邀了夏侯虞去后院骑马。

自他回到长安城，就把原本秦王府分割出去的后山重新圈了回来，夏侯虞也有了跑马的地方。

萧桓不在的时候，夏侯虞除了跟着萧备驯马，还跟着学了些骑射功夫，她感觉自己比前世强了很多，对此的兴致也更大了。加之尹平在阿褐和阿水的身上也花了不少的功夫，阿褐自不必说，和夏侯虞前世一样，很快就崭露头角，阿水虽然也下了苦功，比寻常的孩子要好，却始终没法和有天赋的阿褐相比，不管是骑马还武技，比阿褐都要逊色几分。好在这孩子心性好，不妒忌不抱怨，依旧如从前那样的努力，也让尹平刮目相看，把两人一起推荐给了夏侯虞，陪着夏侯虞骑马练箭。

此时萧桓相邀，夏侯虞自然没有拒绝，还挺期盼的。

萧桓的骑射功夫很好，而且他是正经的世家子弟，从小学的就是世家子弟的那一套，后来跟了印林行军打仗，受了印林的影响，再加上他自己的揣摩，萧桓的骑射兼顾优雅和实用，出手又快又狠又稳，偏偏却有着分花拂柳般的从容不迫。

前世就是这样。

哪怕他步履匆匆，让跟在他身边的人一路小跑，他也是闲庭信步般的优雅。

夏侯虞突然间想到前世的那些事，待萧桓就更宽和了。

她在胡服外面不伦不类地披了件禅衣。

萧桓看着很想捂眼睛。

这样半遮半掩的，还不如直接穿件胡服呢！

何况这样也很不方便。

夏侯虞上马的时候几次被那禅衣所绊，眉间的不悦让萧桓觉得要是她下一次再被这禅衣绊住，她估计会直接脱下这件禅衣扔在地上了。

他不由地上前，低声笑道：“不方便就脱了吧！这里又没有外人！”

夏侯虞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体贴到此为止了。

她觉得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是萧桓说让她不用顾忌的，她以后再也不用掩耳盗铃了。

两人笑着打马跑上了赛道。

八月清晨的风吹在身上已有了凉意，可风驰电掣的感觉却太好了。

仿佛这天地都在自己的脚下，任她自由地驰骋似的。

冲上小丘的时候她勒缰回头，冲着一直在她身后护着她的萧桓道：“能不能去草原上骑会儿马。”

萧桓说，他们回到襄阳，把事情安顿下来之后就会回建康城。

到时候她恐怕再也不能见到草原了。

长安城离草原还有点远，但这是夏侯虞的愿望，萧桓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实现才行。

就像她对他的善意一样。

他也应该有所回报。

“好！”萧桓没有多想，立刻应下，并道，“等这边和谈正式签了文书，我就陪你去趟草原。”

夏侯虞笑盈盈地点头。

晨曦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庞熠熠生辉。

萧桓心里“咯噔”一声，胸口涌起一股不明的悸动。

这样美好的女郎，是他结发的妻子。

他要不要做点什么才不辜负这美好的时光？

萧桓的心一时间有些乱。

等回到秦王府，两人分别去洗漱，在正房的台阶上分手，一个往东边的内室去，一个往西边的厢房去，他这才觉察到异样。

夏侯虞早就除了孝，不是应该回到他屋里吗？

可夏侯虞又住着正房的内室，要回去，也应该是他回去吧？

念头闪过，萧桓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没有道理让他去迁就她吧？

可也不能让夏侯虞到西厢房来吧？

萧桓顿时有点烦躁。

夏侯虞是长公主，又比他小好几岁，刚刚成亲的那会儿，他都是听从夏侯虞的安排的。

如今夏侯虞没这个意思，他总不好主动提起来。

不过，当初他也没有多想，觉得夏侯虞身份尊贵，不能委屈了她，就把秦王府最好的房间腾给了她。现在想想，也是自己作的孽。

萧桓失笑。

他什么时候为这件事苦恼过？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从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过是相敬如宾，夏侯虞忍耐的时候多，他也觉得不好受。

与其回到那个时候，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彼此和和气气，还能一起骑骑马，说几句笑语，有事时也能互相的关心。

萧桓越想越觉得现在好，一颗心也就慢慢地沉淀下来。

他平静地梳洗更衣，和夏侯虞一起用午膳。

夏侯虞还担心着顾夏那边，道：“你真的抽得出时间来吗？要是很忙就算了。我也不是没在草原上骑过马，别给顾夏钻了空子。”

这次和谈北凉那边由五皇子主持，顾夏借口身体不适，一直闭门谢客。

夏侯虞有点摸不清顾夏是什么意思。

萧桓笑道：“你不用担心。大家都是明白人。我这么做，实际上也是在告诉他，顾、萧两家的交情也就这样了，再多的，就需要下一辈维系了。再说，新帝好不容易坐稳了位置，肯定不愿意再生波澜，顾大人也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发难的。”

“但愿如此！”夏侯虞还是有点担心。

没想到的是二皇子突然约了萧桓见面。

说什么为表诚意，他会亲自来一趟长安城。

这个时候？

夏侯虞问萧桓：“他想干什么？”

“坐不住了！”萧桓微微地笑，“大皇子准备立冬之前回到藩地，请回的奏折已经送到了北凉皇帝手中。按理，他也得回封地了。”

回了封地，皇城的事二皇子就鞭长莫及了。

夏侯虞想到前世的事，有些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第197章
皇子

萧桓看着不由挑了挑眉，道：“看到二皇子倒霉，你好像挺高兴的？”

“没有，没有。”夏侯虞不想让萧桓发现她的秘密，她笑道，“我是在想我们应该能早点回去了。”

萧桓点了点头，突然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见见那个二皇子？”

“咦？！”夏侯虞讶然。

萧桓却喜欢她脸上的表情，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好，怂恿她道：“去吧！正好和我同行，我们可以去草原上跑跑马。”

二皇子是不可能真到长安城来的，他们相约的地方多半是在草原，这样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后围剿。

正好可以达成夏侯虞的心愿。

如果不是夏侯虞，他没想过和二皇子见面。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夏侯虞对见那个什么二皇子不感兴趣，不过，若是能和萧桓去草原玩一趟还是挺有意思的。

她欣然应允。

萧桓回去就开始整理行装。

二皇子的来使只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回皇都，告诉二皇子这个消息。

这一次萧桓占了主动，他和夏侯虞骑着马，悠悠闲闲地在关外和二皇子见了面。

二皇子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健硕，黄须黄发，眼睛是黑色的，笑眯眯的，显得很和蔼，有点像夏侯虞见到过的胡商。

他用汉语和萧桓打招呼。

萧桓居然会说胡语。

他用胡语向二皇子问好。

夏侯虞睁大了眼睛。

两人却各说各的，没有任何障碍地说起话来。

只是场面有些滑稽。

汉人说着胡语，胡人说着汉话……夏侯虞觉是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似的。

等到二皇子和萧桓落了座，二皇子的随从就抬着一个个箱子走了进来。

二皇子微微颔首。

身边的一个人上前，将箱子打开，露出金光灿灿的黄金珠宝。

“这是我送给都督的见面礼。”二皇子笑道，抬头朝萧桓望去，眼角的余光却在无意扫到作小厮打扮，跪坐在萧桓身后的夏侯虞身上。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又很快恢复笑意。

但一直关注着他的萧桓还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笑着接受了二皇子的礼物，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身体却朝着夏侯虞的方向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把夏侯虞挡在身后似的。

二皇子的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在夏侯虞的身上，有些心不在焉地与萧桓说着自己的来意：“……我们北凉素有左贤王和右贤王之封，我想都督能支持我追逐其一。”

北凉皇室是有这两个亲王封位，可通常都是辅佐幼帝的亲王才能得到这样的封赏。

现如今的北凉皇帝不过只比二皇子小两、三岁，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萧桓有些后悔带了夏侯虞过来。

之前他以为夏侯虞对这次会面很好奇，想着自己在她身边，不会出什么大错，也就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他还是失策了。

不过，二皇子素有贤名。他这样盯着夏侯虞看是发现了她是晋陵长公主呢？还是仅仅觉得她漂亮？

萧桓冷冷地咳了一声，这才道：“北凉朝廷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

“怎么可能帮不上忙呢？”二皇子终于回眸看了萧桓一眼，但很快目光又朝夏侯虞瞥去，“只要没有五皇子，这左贤王和右贤王怎么也是我和大皇兄的！”

言下之意，是要联合大皇子干掉五皇子。

萧桓特别讨厌二皇子的目光，他的面色更冷了，说话也更直接：“大皇子是何意？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二皇子的？”

二皇子这才收回眼眸，笑着对萧桓道：“大皇子说，他只相信都督。我又正好说服了皇帝，让五皇子送顾太后和秦王就藩。”

也就是，想借萧桓的手趁此机会杀五皇子。

夏侯虞哂笑。

难怪说拓跋寿只相信萧桓了。

因为只有萧桓的手下能杀得了五皇子。

就像他能杀了九皇子一样。

夏侯虞猜，顾家和萧家的关系在北凉上层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请萧桓出手收拾五皇子，顾家派来保护顾太后和秦王的人多半会袖手旁观。仅此他们就成功了一半。

萧桓显然也知道，他是唯恐北凉不乱，笑着转了转手中盛着酪浆的金杯撇着嘴角笑了笑，道：“难得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信任我，只是我见过二皇子就准备回襄阳去了，恐怕难当此重任。”

二皇子笑着道：“都督若是还在长安城，谁敢在都督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自然是都督离开了长安城之后，那些宵小才敢动手嘛！”说完，他若有所指地道，“北凉向来桀骜。是因为有都督，今年的岁贡才送去，谁知道明年的岁贡会怎样？我看不如也由都督派人来接手好了！”

言下之意，萧桓杀了五皇子，明年一半的岁贡依旧归萧桓所得。

萧桓想到刚才二皇子的目光，不由冷笑，道：“二皇子也说了，北凉向来桀骜，今年给了岁贡，谁知道明年是怎样一番景象。我看我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言下之意是让他们立刻拿钱财来。

夏侯虞侧目。

这和土匪打劫有什么区别？！

萧桓……还真让她刮目相看。

二皇子却有点恼火。

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金银来。

打仗已消耗掉他们太多的钱财。

但五皇子被皇帝封为中书监，协助顾夏掌管朝廷政务，留在了皇城。他若不死，他和大皇子离皇位就只会越来越远。

万一萧桓要先收钱再办事，这钱也不能由他一个人出。

大皇子至少得出一半。

二皇子很快拿定了主意，但他还得联系大皇子，这件事就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只能暂时谈谈风花雪月，等明天再说。

二皇子哈哈地笑，道：“都督所言极是，且容我和大兄商量怎么办好？都督一下子带这么多金银回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嘛！”说着，他脑海里浮现出夏侯虞美艳的面孔，他不禁指了夏侯虞道：“都督，不知道这位女郎怎么称呼？我是否有幸请她为我跳支舞。”

夏侯虞虽作小厮打扮，却依仗着跟在萧桓身边，并没有装束得那样严整，有心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女扮男装的。

北凉皇室是草原部落，还保留着草原部落的习惯。赞美哪个女郎好看，会请那个女郎在宴会上跳舞。但萧桓是吴中人，只有家中的歌伎或是舞伎才会在宴会上表演。

第198章
改变

可萧桓是吴中人。

不管二皇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都是对萧桓的羞辱。

萧桓冷笑，腾地就站了起来。

原本帐中轻松和谐的氛围顿时一紧，甚至二皇子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鞘上。

“这是家中女眷。”萧桓看二皇子的目光清冷中带着几分锐利，徐徐地道，“恐怕要让二皇子失望了。”说完，他看了夏侯虞一眼，道了声“走”，然后拉着夏侯虞的手，径直朝外走去。

二皇子愕然。

随即有些后悔。

美人常有，若是为了这样的事得罪萧桓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他今天也有些鬼使神差了。

萧桓带来的女子虽好，却也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相貌。只是他觉得萧桓是驸马，和长公主还没有孩子，身边的女人就是再喜欢，也不可能上得了台面。

他轻瞧了这女子在萧桓心目中的地位。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二皇子还是隐隐生出几分不以为然来。

若萧桓是个为了美女而不要江山的，估计他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了，不足为惧。

倒让他因为萧桓屡战屡胜而生出来的那一点点惧怕消失殆尽。

他忙站起身来，亲自上前拦了萧桓，用汉人的礼仪长揖道：“都督息怒，这原是我们草原上的礼仪，我少与汉人打交道，倒让都督心中不快了。我这就给都督赔个不是。也请这位女君多多包涵！是我失礼了。”

萧桓冷哼了一声。

他压根就不相信。

被这变化弄得目瞪口呆的夏侯虞此是才回过神来。

她一直以为萧桓冷静自制，绝不会在重大的场合发生这种拂袖而去的事，此时她却亲眼目睹……

夏侯虞想扶额的同时不由紧了紧萧桓握着她的手，和他耳语道：“让他多让出点利益来！”

萧桓不由回头瞥了她一眼。

夏侯虞朝她眨着眼睛，一副无辜无害的样子。

萧桓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别人遇到这样的事不是要大闹一场吗？

她倒好，惦记起别人的好处来！

那他为她出头还有什么意义？

萧桓挑了挑眉。

夏侯虞生怕他那骨子里的傲气冒了出来，放弃了大好的局面，手握得更紧了，并且上前一步，几乎贴上了萧桓后背，轻声和他耳语：“别意气用事！”

淡淡的香味，如花香那样好闻，却又比花香淡雅，带着夏侯虞的温气，打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心悸。不合时宜地突然回想起他们屈指可数的几次同床共枕。

他也闻到了这样的香味。

不是薰香，不是调香，而是贴着夏侯虞的时候闻到的。

仿佛从皮肤中透出来，带着她独一无二的标识，靠得的了，贴上身来，才能闻得到。

他顿时有些迷糊。

特别渴望这种香味能包裹着他……

他茫茫然地想，夏侯虞的孝期早完了，当时她除服的时候他怎么就没有想到直接搬到正房去歇息，他当时在干什么呢……

夏侯虞觉得手被萧桓捏得一阵生痛，快要被捏断了似的。

再看萧桓的神色，居然有些恍惚。

这家伙，不会是在天人相斗，想着脸面和利益哪一个更重要一点吧？

夏侯虞忍不住暗暗撇了撇嘴。

果然年轻时的萧桓比十年后的萧桓更有意思一些。

要是搁在十年后的萧桓，他恐怕想也不会多想，就会选择和二皇子坐下来重新谈判。

她不由低声道：“萧桓，我手要被你捏断了。”

“啊！”萧桓低声惊呼，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目光中一点点的清明，也一点点地变得犀利。

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的二皇子松了一口气，神色不明地看了夏侯虞一点。

没想到这个女郎对萧桓的影响这么大。

若是有机会，可以利用一下。

“都督，全是我的错。”他故作爽朗地笑道，“全是误会，误会！”说着，他大声朝身边的人道，“我给都督准备的炙全羊呢？快点搬上来。”说完，眼睛看着夏侯虞，却对萧桓道，“都督有所不知，你们中原人腊月才开始吃羊肉，我们草原人却最喜欢在这个季节吃羊肉。因为这个季节的羊肉最嫩，刚刚出栏，正是吃全羊的时候。我和都督也算是适逢其会，正好请都督尝尝我们草原上的特色。”

萧桓松了松夏侯虞的手，却依旧牵着她，没有完全放手。

夏侯虞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可见二皇子已经自己找台阶下了萧桓还没有动静，她心中一急，轻轻踢了萧桓一脚，等到萧桓望过来的时候，她又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跟他说，你别在那里矫情了，快点接话似的。

萧桓忍不住嘴角轻翘，眼底流露出愉悦的光芒。

这样的女郎，也只能是夏侯虞了。

难怪她当初能把自己和卢渊都踹下去，辅佐了夏侯有义上位。

他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夏侯虞也跪坐在了他的身边。

萧桓却依旧在走神。

他记得夏侯虞的高傲，那些门阀世家的女郎想和她交好，还要得人品、学识、修养都要缺一不可，更不要说受到这样的羞辱还会忍下来了。

夏侯虞这是为了他吧？

那一半的岁贡可不是闹着玩的。

至少可以让他每年再多养三至五万的部曲。

所以她才会选择了忍耐吧？

否则她又怎么会体恤劝慰他呢？

萧桓想着，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同时还夹杂着些许的心酸和心痛。

说来说去，还是他不够强大。

若是顾夏在这里，二皇子敢窥视他身后的女郎吗？

若是北凉皇帝在这里，二皇子敢说这样的话吗？

想到这里，萧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脸上也慢慢地浮现出愉快的笑容，不轻不重地对二皇子道：“的确是恰逢其会。吃完炙全羊，我觉得我们得重新谈谈岁贡的数额。”

二皇子这下子彻底地放心了，他哈哈地笑，显得极其豪迈。

夏侯虞却心中一颤。

她怎么觉得，萧桓的这个笑容是如此的不怀好意，就像，就像前世的那个萧桓算计别人时的表情呢？

萧桓想干什么？

吃着羊肉的夏侯虞看着频频和二皇子举杯的萧桓，心中有些不安。

第199章
让步

二皇子却很高兴。

为了弥补他的失礼，他将另出一大笔钱补偿给夏侯虞，免了再增加岁贡。

当然，他不是舍不得那点岁贡，反正又不是从他的库房里拿出来的，但重谈岁贡的金额，还是件很麻烦的事。最重要的是，他怕夜长梦多，他的那个四皇弟改变主意，让别人送顾太后和秦王到长安城就藩，杀五皇子的计划就会落空了。

他再次举杯向萧桓敬酒。

萧桓心里很明白，再次向北凉提出增加岁贡的金额，就得向建康城那边解释缘由，让卢渊有机会和理由攻讦他。与其这样，还不补偿给夏侯虞。

毕竟是他让夏侯虞受到了伤害。

他也笑着向二皇子举杯，心里却盘算着把谁留在长安城。

话说得再好，事情办得再漂亮，那也只是在表面。萧桓和二皇子并不信任彼此。原本应该安排在晚上的篝火晚宴，放在了中午，原本应该出现晚宴上炙全羊，也提前架在了篝火上。但用过炙小羊，趁着天色还早，他们就散了。

不过是彼此都怕对方耍花招，在路上设埋伏罢了。

可有些姿态却要做足。

临行前二皇子拉着萧桓的手亲热地叮嘱他有空了一定要去北凉看他，萧桓也真诚地邀请二皇子去襄阳做客。

二皇子哈哈大笑，一面说着“一定，一定”，一面朝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就有武将模样的胡人领了二十几个各色的美女鱼贯着向这边过来。

“对不住啊！”二皇子遗憾地感慨道，“今天让都督的女眷受委屈了。这几个人就当是我补偿都督的，还请都督笑纳。”

这是送完了金银珠宝送美人了。

夏侯虞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些美人从十二、三岁到二十五、六岁不等，有些是纯粹的胡人，有些却很明显的有汉人的血统，黑发黑眸，五官却比汉人要深邃，比纯粹的汉人更漂亮。

二皇子见夏侯虞这样，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忙道：“都是些女奴，随都督和家眷处置。”

朝廷只有贱籍没有女奴，北凉却依旧保持着草原部落的习俗。

当然，女奴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隶，根本不可能继承家业，也就对那些贵夫人们没有任何的威胁。

夏侯虞知道二皇子看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不由暗暗鄙视了二皇子一番。

萧桓却面不改色地把人给收下了。

但回去的路上却明显的小心了很多。

夏侯虞猜着他多半是怕这批女奴中有奸细，不由道：“你既然不放心，为何还要收下！”

萧桓笑道：“你不是劝我要以利益为重吗？我看过了，他送的这批女奴姿色都不错，可以卖个好价钱。”

夏侯虞瞠目。

萧桓哈哈大笑。

夏侯虞还以为萧桓是开玩笑的，谁知道萧桓进了关就吩咐吴桥：“把人送呼兰去，全都卖给那些西域人。”

“啊！”就算吴桥，也很意外。

萧桓听着，就看了夏侯虞一眼，道：“或许有合你心意的，留下来服侍你好了。”

或许是在胡人手里吃了太多的亏，他知道北地贵族早些年很多人都有些嗜好，喜欢买了胡人奴隶当畜生似的养着。

夏侯虞听着就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是意外他的决定？还是意外他的冷酷？

萧桓没有问。

吴桥去呼兰之前却特意找到夏侯虞道：“西域人也是胡人，不过是因为彼此属于不同部落，我们为了区别这才么叫的。这些女奴若是带去建康城，只怕能好好活着的没几个。卖给了西域人，他们长得都差不多，那些机灵的反而能有活下来的希望，甚至是有机缘嫁个好点的夫君，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我们也免了很多的麻烦。”

夏侯虞不知道这番话是吴桥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了萧桓之托，她笑道：“我知道！建康城那边还有一堆的麻烦呢！”

萧桓北伐打了大胜仗，还没将战胜的钱物拿出来重重地打点朝中那些权臣，还有卢渊，前段时间忙着平息建城康里的杀戮，为了卢淮战败的事周旋，暂时还没有空对付萧桓，可等到萧桓去建康城述职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不说战功，这战利品他肯定是不会放过的。再就是她的舅父，如愿以偿拿下了卢泱，做了度支尚书。谁来任荆州刺史？新任的刺史是否能心甘情愿地受萧桓的持节，都是他们回到襄阳后一一摆到面前的困难。

他们一路顺利地回了长安城。

郑多等人在长安城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只等建康城那边派来的使臣收拾好东西就可以启程了。

回到北凉的二皇子也和大皇子拓跋寿一样，上书准备回到藩地去。

北凉的皇帝赏赐了两位兄长大量的财物，亲自给他们送行。

萧桓留下了吴桥和一批人马，静待明年春天的到来。

夏侯虞和萧桓则在立冬前回到了襄阳城。

百姓、乡绅和名士们夹道欢迎萧桓的归来。

夏侯有义的使臣也早已在襄阳城里等候多时。

萧桓被封为大都督，持节、都督扬豫徐三州诸军事。

也就是说，萧桓坐了原本卢淮的位置，被从西边调到了北边。

夏侯虞愕然，道：“我们要去扬州吗？”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都督要去扬州了！”

萧桓没有吭声。

他在听到夏侯虞那句“我们要去扬州”时，居然觉得这样很好。

就像他们在襄阳和长安城时一样，闲暇时两人可以一起说说话，可以一起去骑马，扬州的风景比长安城和襄阳好太多，夏侯虞还可以种种花，养养鱼什么的。

精美的庭院，江南的和风细雨，繁花似锦，更衬夏侯虞的性格和生活习惯。

这样很好。

可“都督要去扬州了”，一句话却让萧桓的心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似的。

那些旖旎的场景不见了不说，还让他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封号——大都督。

自本朝立国以来，只听说过大司马、大将军、大司徒的，还没有听说谁被封为大都督的。

是他立了战功之后，封赏低了怕不足以服众，封赏高了卢渊不愿意，谢丹阳等人无中生有想出来的吗？

建康城那边他时刻关注着，却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是因为他的人没能探取得这样的消息？还是因为有什么事瞒着他呢？

建康城那边现在又到底是怎么一番景象呢？

夏侯虞也随着萧桓的沉默而沉默下来。

扬州刺史因地理位置特别而权限极大，一直以来都是由大司马或是大将军的心腹担任。

这个位置怎么给了萧桓？

她不在建康城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

萧桓和夏侯虞都想快点回到建康城。

第200章
高兴

萧桓和夏侯虞都沉默地忙碌起来。

萧桓是忙着安抚襄阳的乡绅官吏，忙着布局交接，夏侯虞忙着收拾行囊，确定跟着回建康城的人选，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时间让俩人都有种齐心协力过日子的感觉。

好在萧桓是升迁，锦上添花的多，诸事都有条不紊地随着两人的心意进行着，不过半月，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该收拾也都收拾好了，萧桓带着夏侯虞和郑多、谢逾等人返回建康城。

建康城那边安排了大臣迎接，领头的理应是卢渊，卢渊却称病没有出席，改为了谢丹阳。

自北凉签署了岁贡的文书，夏侯有义就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

朝廷南迁这么多年以来，这是北凉第一次同意岁贡。

印林北伐胜利的那一次，不过是掳了些财物回来。

他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也许他会像章含所说的那样，成为中兴之君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就会想到夏侯虞的婚姻。

郑芬给他阿姐选的夫婿还真是有眼光，不仅能行军打仗，还能和朝堂中的言官唇枪舌战，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左右朝堂的一代名臣。

可惜了，夏侯有道死得太早，不然内有夏侯虞，外有萧桓，他这皇帝还有什么好愁的。

这也算是他的幸运了。

夏侯有道没有福气，给夏侯有道铺得路，却让给他。

夏侯有义让身边的内侍重新举起了铜镜，又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衣饰。

他决定亲自去迎萧桓和夏侯虞进城。

除了高兴之外，他还指望着萧桓和夏侯虞帮他对抗卢渊呢！

就像这次任萧桓为扬州刺史。

之前他可是想都不敢想。寻思着郑芬也算是他的舅父，而且郑芬与各大门阀世家都交好，因夏侯虞之前引起的杀戮虽然被卢渊压了下去，可大家并不满意，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做起事来别别扭扭的，气氛也不好。如果郑芬能回来从中调停，那就是最好不过的。正好郑芬又想做那度支尚书，他原来准备让卢泱任扬州刺史，郑芬任度支尚书的。

谢丹阳却来说服他，让他任命萧桓为扬州刺史，把荆州刺史的位置让给卢渊，由卢渊来任命他的心腹，并道：“郑芬在荆州经营多年，襄阳又是萧桓的地盘，就算是把地方让给了卢渊，卢渊想立刻接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又可以占据扬州这个位置。如果卢渊不同意，就让郑芬去扬州。父子双刺史，卢渊是绝对不会愿意给郑家贴金的。”

他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重大的任免中表达自己的意愿，很怕被卢渊强硬的拒绝失去帝王的威严，战战兢兢，还是章含劝他：“这是一次机会，就算卢渊不同意，那也是因为卢渊太强势，大家只会更忌惮他。”

夏侯有义这才下定了决心。

事情果然如谢丹阳所预料的那样，不过卢渊还要走了两个散骑常侍的职位。

谢丹阳觉得夏侯有义完全可以不与理会。

夏侯有义却觉得，什么事都有得有失，一味的占全了，容易激怒对方，引起对方的反抗。

谢丹阳听后沉默良久，笑着恭喜了夏侯有义：“天子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先帝在天之灵有知，不知道多高兴呢！”

这句话取悦了夏侯有义。

武宗皇帝在世时眼角也不曾瞥过他一眼，可武宗皇帝逝世后，最终接任他遗志的，却是他。

武宗皇帝若是在天有灵，恐怕也会瞠目结舌吧？

心不在焉地想到这些事，夏侯有义的心情就更好了。

他大声喊着章含，道：“犊车都准备好了吗？赏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萧桓立下了不世之功，在民间和朝廷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他得好好的奖赏萧桓，除了官爵和金银，他还从库房里找出了一对鼎，准备赏赐给萧桓做传家之宝。

萧桓打了大胜仗，还逼着北凉岁贡，让章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眼底的笑意敛也敛不住。

他笑盈盈地应“是”，像夏侯有义小时候一样，上前帮夏侯有义整了整衣襟，恭敬又饱含深意地道：“天子，大都督回来就不一样了。有大都督和长公主站在您身后，以后谁要说什么话都得掂量掂量了。”

夏侯有义点头，低声对章含道：“我想早点选妃！”

章含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前几天，夏侯有义还曾去探望了在长公主府养病的杜慧。

而杜慧身边，常常有萧家的几位女郎侍疾。

天子不仅见到了萧韩家的那位二娘，还和二娘说了好一会儿话，回来的时候非常的高兴，还去后花园亲自选了几朵形态各异的花，说是要亲手做干花。

据他所知，天子问二娘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事的时候，二娘就曾回答说在做干花。准备长公主回来的时候用干花给长公主做一个小小的睡屏。

可见天子十分喜欢这位萧家的二娘。

若是天子能和二娘成亲，和萧家、和长公主亲上加亲，就更稳妥了。

章含想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一番夏侯有义的服饰，觉得太过素净，让内侍给夏侯有义重新换了块玉佩，这才恭迎夏侯有义上了犊车。

夏侯有义到达迎接萧桓的地方，萧桓和夏侯虞还没有到。

谢丹阳和郑芬等人都吓了一大跳。不过，他们随即就明白了夏侯有义的想法。

能打卢渊的脸，两人当然乐于见到，立刻故作惊讶地迎上前不说，话里话外还透着夏侯有义和夏侯虞是如何的姐弟情深，夏侯有义又是如何的器重萧桓，萧桓又是如何的忠勇。

这也是夏侯有义乐于见到的。

君臣同心，整个场面如同繁花似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气氛十分的热闹。

假寐在家的卢渊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在范氏担忧的目光中冷笑了几声，端起案几上的药一饮而尽，低声问范氏：“阿淮还没有消息吗？”

卢渊是真的病了。

不过只是小小的风寒。

让他心里不痛快和担心的是卢淮。

被贬为了庶民，从今后与仕途无关，还让他一直瞧不起的萧桓坐上了他从前的位置。

卢淮的心情可想而知。

卢渊不好时时刻刻盯着他，谁知道转眼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范氏心疼地帮卢渊掖了掖被角，柔声道：“阿佛亲自去找了，你别担心。二叔也不是小孩子了，他心里不痛快，出去散散心，应该很快就会好了。这不是还有你在吗？等风头过去了，再给二叔找点事做就是了。二叔心里肯定也是明白的。”

第201章
接风

卢渊也觉得卢淮应该明白。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范氏不要再说了。

范氏温柔地笑，心里却把卢淮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桓和夏侯虞进城时，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

夏侯有义带着群臣围了上来。

天子亲自来了，卢渊却没有来。

萧桓和夏侯虞不免有些吃惊。好在是两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笑语殷殷，该问好的问好，该请安的请安，没有让人看出一点异样。

夏侯有义给萧桓和夏侯虞的接风宴设在华林园。

冬天的华林园依旧绿树葱郁，若不是寒风吹得人冷飕飕的，还真看不出来现在已是冬季。

和萧桓同坐一辆犊车的夏侯虞不由笑：“还是建康城里暖和一些，长安城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嗯！”萧桓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有萧备在，那些马不会有事的。”

这次萧备没有和他们一道回建康城，就是因为那些马——人能够颠簸，马却不能颠簸。

夏侯虞不免有些担心萧桓的安全。

萧桓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道，道：“有尹平，还有钱三，不会有事的。”

何况他刚刚打了胜仗，积威之下，不会有人去主动捋其虎须的。

萧桓亲自扶夏侯虞下犊车。

有人上前来和夏侯虞打招呼。

夏侯虞暗暗吃了一惊。

来人四十来岁，皮肤白净，留着山羊胡须，名叫崔芮，是崔浩的堂侄，崔氏的从兄，新任的崔家家主。

“从前长公主常跟着郑夫人到家里来玩，”他示好地道，“如今长公主大了，郑夫人也总是忙这忙那的，很少回娘家了。长公主得了闲，还是要常常和郑夫人一到崔家去做客才是。”

这才是门阀世家的作派。

不管从前有什么恩怨，此时利益至上，都可以一笑泯恩仇。

之所以记得，也不过是你还没有那本事让人忍让罢了。

夏侯虞想着，情绪就有些低落，强打起精神来和崔芮寒暄了几句，又迎来范氏的问候。

反正她今天就是应酬人来了。

夏侯虞破坛子破摔，索性什么也不想，一心一意地和那些人契阔起来。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亥时，大家都困得不行了才散。

夏侯虞打着哈欠进了屋，发现内室已经收拾好了，阿良正和她身边的侍女说着话。

见了夏侯虞，两人忙上前行礼，恭敬地喊着“长公主”、“大都督”。

夏侯虞讶然，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萧桓跟着她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萧桓好像眨了眨眼睛，随后又是一副疲倦致极了的模样，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径直朝内室走去，好像他一直就睡在那里，现在不过是倦鸟归巢罢了。

夏侯虞目瞪口呆。

萧桓已进了内室，脱衣梳洗。

夏侯虞进门就看见了萧桓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后背。

她羞涩地忙转过身去，气势也因此弱了下去，想问他怎么会歇在这里，又恍惚间想起萧桓没有去襄阳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他如今不过是回到从前，恢复从前的生活习惯而已，她怎么能这么问呢？

不过，萧桓回来了，就意味着他们得同床共枕。

夏侯虞心里非常的矛盾。

这么多年以来，她已习惯了一个人。现在她床上又多了一个人，她以后做什么事都还得顾忌对方，既不可以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睡，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可她也不能把萧桓赶走，一来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很好，她总不能翻脸无情；二来这是他的权利，她怎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吧？

犹豫纠结中，萧桓已经洗漱出来。

见她还愣在那里，他不由皱了皱眉，道：“怎么？你还不梳洗吗？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祭祖。杜女史那边也要去看一看。还有舅父那里，要一起用个膳……”

总而言之，就是有很多的事要办。

“哦！”夏侯虞神色恍惚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去了浴房。

萧桓松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他看到马车上堆的箱笼，突然间想起了回到建康城后的同寝之事。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懵，叫了萧荣过来，低声道：“回建康之后在长公主府落脚，你和阿良商量着打理我的箱笼。”

萧荣眼里精光一闪，立刻笑眯眯地应了。

萧桓事后想起来，总觉得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些许的诡异。

只是他当时说完之后非常的心虚，有些不自在，没好意思仔细打量萧荣的神色，也没有多想。

现在再回忆起来，萧桓总觉得萧荣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仅如他所想的般把箱箱搬到夏侯虞的内室，还按照他的喜好布置了陈设。

他喜欢半夜起来喝一杯水。

床前的案几上就摆放了一套萧家烧制的白瓷茶具。

他习惯睡前看几页书。

枕边就放了几本他近日来翻看的书。

他习惯靠着床边睡。

床边是他惯用的石枕，床内侧是夏侯虞惯用的方枕。

萧桓突然间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虽然知道屋里没有旁人，他还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上了床。

石枕有点硬，他枕在上面觉得自己人都是僵硬的。

这样也太不自然了。

还是像往常那样看书吧！

萧桓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书。

书里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出在华林园给他接风时的情景。

崔浩死了，把崔家的精神也带走了，新任的家主崔芮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段时间都不会闹什么妖蛾子，可以不管了。

卢渊不在，大家好像都放松了不少。

夏侯有义一直挨着他说话，谢丹阳从头到尾也没能和他单独相处，几次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郑芬又喝多了，在酒宴上放浪形骸，还是柳冰看不下去，叫了谢逾，把他给拖了下去。

不知道谢丹阳要和他说什么，他还得找个时间单独见见谢丹阳才是。

思忖间，夏侯虞洗漱完回了内室。

内侍们簇拥着她，或帮她梳头，或帮她涂抹香脂。

萧桓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了眼前的书上。

时间仿佛变得极长。

萧恒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香风扑鼻，夏侯虞走了过来。

她的枕头被放在内侧。

夏侯虞习惯睡外侧。

她看着正认真地看书的萧桓，想了想，还是去了内侧。

第202章
心乱

萧桓见了，暗暗吁了口气，又翻了一页书。

夏侯虞道：“大都督要先看会书吗？”

萧桓“嗯”了一声。

夏侯虞翻了个身，背对着萧桓，也挡住了灯光。

萧桓悄悄地换了个姿势。

光线就被他挡在了身后。

室内安静无声。

萧桓却心乱如麻。

他应该怎么做才好？

先说两句话？还是直接过去拉了她的手？

萧桓躁动不已。

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拉了夏侯虞的手再说。

他转过身去，却看见她睡熟了红扑扑的脸。

萧桓哑然失笑。

刚才的辗转反侧都成了一个人的笑话。

却让他莫名其妙的心情愉快，忍不住将手轻轻地覆在了夏侯虞的额头，温柔地抚了抚，轻声道了句“好睡”，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的书本，吹熄了案几旁的宫灯，拉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寒风吹在窗棂上，呼呼作响。

萧桓的心却很宁静。

他和夏侯虞被这温柔的烛光包围着，静静地成了世界的一隅。

萧桓沉沉地睡着了。

夏侯虞是被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惊醒的。

醒来之后，她才发现萧桓不知道什么时候侧睡在她的身旁，一只手臂还搭在了她的胸口上。

难怪会感觉到呼吸透不过气来了。

夏侯虞面色一红，看见萧桓因为放松而显得格外年轻的面庞，想了想，轻轻地把他的胳膊从自己的胸口挪开。

萧桓睡得非常沉。

他不明的呢喃两声，翻过身去，再次沉沉地睡着了。

这样的萧桓如邻人，让人感觉轻松也让人觉得有意思。

夏侯虞微微地笑，轻手轻脚地起身。

外面值夜的侍女听到动静伸头来探，被夏侯虞一个“噤声”的动作弄得手脚更加轻柔。

“长公主，你是先喝口茶？还是服侍您梳洗？”侍女悄声地问。

喝口茶，就是等会再回去睡个回笼觉。服侍梳洗，就是要起来了。

“服侍梳洗吧！”夏侯虞有些不在地道。

长公主府的侍女训练有素，低头垂目，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就退了下去。

夏侯虞轻轻地透了口气，去了旁边的房间梳洗妆扮。

或者太累了，直到她用了早膳，抄了两纸经书，萧桓才醒过来。

“大都督！”侍女们上前服侍萧桓起床。

萧桓却有点走神。

他早已习惯了小厮，乍眼一见满室的侍女，他还真的很不习惯。

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昨天晚上会睡得那样沉。

从前他可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的。

可能是太累了吧？！

萧桓思忖着，等见到夏侯虞的时候才有一丝的窘然。

倒是夏侯虞，非常的自然，笑着问他可睡得好？要不要现在就用早膳？

萧桓不禁轻轻咳了两声，立刻恢复了自然。

他笑着坐到了夏侯虞对面，见旁边放着写满字的笺纸，笑着问她：“这么早就开始抄经书了？今天要在家里歇一天吗？”

如果要在家里歇一天，有些地方就得提前去打声招呼才是。

萧桓在心里盘算着，压根就没有想到夏侯虞若是在家里休息一天，有些事他大可自己一个人去，不一定要和夏侯虞一样呆在家里。

夏侯虞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温声道：“我想着先去给阿弟上坟，抽空抄几页经书，到时候也好烧给他。”然后问他，“你是现在用早膳？还是等一会？”

此时已天色大亮。

萧桓很少起得这么晚。

他道：“就现在用早膳吧？”

夏侯虞笑着应“好”，吩咐下去。

萧桓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去祭拜夏侯有道了。

他不禁坐在了她的身边，道：“我也帮着一起抄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祭拜先帝。”

阿弟看到了萧桓，应该很高兴的。

但夏侯虞还是道：“你今天不是准备出去吗？有空吗？”

萧桓唤人重新搬了个案几过来，摆了笔墨纸砚，一面和夏侯虞一起抄着经书，一面道淡淡地道：“趁着还没有早膳，先写几个字。”

夏侯虞笑着点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待到萧桓的早膳过来，萧桓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放下笔，而是坚持抄完一段这才去用早膳。

夏侯虞感激他的善意，等他用完了早膳，她也去重新装扮了一番，和他一起出了门。

“我们先去宫里谢恩。”路上，萧桓对夏侯虞解释，“之后去拜祭先帝，去谢丹阳那边用午膳。”

之后的安排，就要看萧桓和谢丹阳谈得怎样了！

夏侯虞只担心祭拜夏侯有道需要的祭品。

“你放心好了，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萧桓淡淡地道，“让萧荣放到别一辆犊车上了。”

因是祭品，不好带着四处走动，这样的安排就很妥当了。

夏侯虞突然觉得，只要萧桓有心，什么事都办得妥妥贴贴的。

她不由回忆起前世来。

她虽然对萧桓心生不满，却依旧能安安稳稳地在那个庄园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何尝不是因为萧桓只要答应过她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失言的。

这对于她来说，是不是也是种庇护？

夏侯虞第一次想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萧桓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夏侯虞忙收敛了心神，道：“怎么了？”

萧桓晒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事！”夏侯虞忙道，“就是发了一会儿呆。”

萧桓不再追究，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道：“我们从谢大人家里出来就去拜访舅父吧？你舅母那边，你好久没见了。”

夏侯虞笑着应是。

夏侯有义看见他们非常的高兴，仔细地询问了萧桓的战事，还具体问起萧桓是怎么打败北凉人的。

萧桓很耐心仔细地跟他讲着战事的细节，夏侯虞在旁边听着，才知道萧桓北伐的时候不仅遇到过粮草跟不上来，还遇到过被北凉追了一天一夜，被迫在草原上与北凉的骑兵一决生死的事。

好在是萧桓平安归来。

不管是夏侯虞，还是夏侯有义，都松了口气。

或许是战争对于男子来说永远有谜一样的吸引力，夏侯有义听得津津有味，把萧桓和夏侯虞留下来用了午膳不说，还要留下来用晚膳。

盛情难却。

夏侯虞和萧桓在显阳宫用了午膳，千方百计辞了晚膳。

从宫里出来之后，立刻去了谢丹阳府邸。

第203章
裂痕

谢丹阳早已在书房等萧桓了。

见萧桓和夏侯虞俩口子走了进来，他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重重地拍了拍萧桓的肩膀，对夏侯虞道：“大都督果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太好了！这下子我看卢渊还拿什么在庙堂之上耀武扬威。”说着，又问候起夏侯虞来，“从郑公口中得知长公主一切安好，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说来说去，建康城里的这场杀戮都是崔家引起的。现在崔浩被舞姬刺杀，也算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崔家也应该放下这一段恩怨了。”

夏侯虞笑着应“是”。

谢丹阳恭敬地把她和萧桓请进书房里坐了下来，亲自为两人斟了茶，笑语盈盈地说道：“是不是为册封大都督的事来找我？”他说着，坐了下来，“这件事的确是我和你舅父的主意。当时没有想到天子会同意，大约也是烦透了卢渊。我们瞒着你，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夏侯虞莞尔。

萧桓也在笑，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谢丹阳若是真的想帮他，帮他争取到扬州刺史的位置就行了，却偏偏把他推出来做一个从来未曾有过的大都督。有的人会觉得谢丹阳这是在帮他，有的人却会觉得谢丹阳这是在捧杀他——年纪轻轻，位高重权，时间长了，天子会怎么想呢？

萧桓想起了印林。

他想知道郑芬是怎么想的？

在谢家坐了一会儿，萧桓就起身告辞了。

谢丹阳留了又留：“阿逾从襄阳回来之后，明显沉稳了很多，我阿兄一直想谢谢你。只是临时有事被人叫了出去。但他出门前曾反复地叮嘱我，他马上会赶回来的，让我留了你用晚膳，我可是答应我阿兄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失信我阿兄才是！”

夏侯虞对这样的应酬都是可有可无的，站在旁边微笑。

奇怪的是这一次萧桓却执意要走：“已经和舅父说好了过去用晚膳的，谢大人这里只能改天了。”

谢丹阳没能留住萧桓，亲自送了萧桓出门。

萧桓和夏侯虞赶到郑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晚膳。

崔氏欢天喜地的迎了两人进来，拉着夏侯虞的手道：“还以为你们今天会在宫里用晚膳。没想到会来看我们，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笑着进了门。

得了信的郑多也跑了过来，道：“父亲去了衙门，我已经派人去报信了。”

夏侯虞和萧桓都没有放在心上，几个人在厅堂里有说有笑的，十分热闹。

期间有侍女进来在崔氏耳边低语，都被崔氏面不改色地打发下去，郑芬回来，萧桓和郑芬去了书房，崔氏这才低声向夏侯虞道谢，并眼眶湿润地道：“舅母这辈子都感激你。要不是你让你舅父把那几个孩子送回来，我还不知道有人在外面冒充你舅父的庶长子。”

外室生的儿子不是都能上谱、或被称为庶子的，特别是庶长子，母亲必定是被家中承认的妾室。

郑芬虽然不靠谱，建康城的家中却只有郑多他们三个嫡子女，并没有庶子女。

夏侯虞没想到前世的事还是发生了。

崔氏说她知道了，想必已经做了些挽回手段，不然外面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无人议论。

“是那个李姬的长子吗？”夏侯虞猜测。

崔氏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道：“随着几个孩子回来的，还有李姬长子的乳娘，我也大意了，想着都是做母亲的，担心儿子受了委屈也是有的。我也不是容不得孩子身边有几个服侍的。没想到这个却是李姬的心腹，还帮着递消息，想让她的长子拜名师为徒。”

这样一来，郑家就只能承认这个孩子的地位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就算是庶子，以后长大了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分得一份钱财自立门户的。

“可见那李姬是如何的狼子野心。”崔氏狠狠地道。

夏侯虞却担心郑芬的态度，会影响郑多兄妹的利益。

她道：“这次事情发生时，舅父应该在建康吧？他是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崔氏就有点伤心，道：“他当时还想就这样算了。偏生我娘家又没做一点好事，我也不好和你舅父计较。还是郑少这孩子有主意，说什么‘不惩小恶，难有大善’，你舅父就被他说动了，把李姬和她生的三个孩子都迁出了府，送到了田庄。”

夏侯虞的舅父是不管家里的事的，连带着田庄的收益也是由崔氏打理。

送到了田庄，等于是将生死交给了崔氏。

李姬和自己的孩子以后身份不明，再怎样也难以翻身了。

夏侯虞叹气，虽然安慰着崔氏“舅父还是关心你们的”，心里却觉得很是怅然。

这种蝇营狗苟的事到什么时候才有个完。

她不想过崔氏这样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就想到昨天晚上和萧桓的同床共枕。

她原本很紧张的，犹豫着要是萧桓过来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萧桓久久没有动静，她心情一松，居然就睡着了……

夏侯虞突然想到了前世的那个南诏公主。

从前她从来不觉得是事，现在心里却像小猫在挠，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人让去打听一番。

如今那个南诏公主应该只有十来岁吧？

前世是吴桥打的南诏，今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不知道萧桓还会不会攻打南诏。

还有萧醒。若是她没有记错，他翻过年来就会定亲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的妯娌会因为难产而亡。之后萧醒就一直没有再娶……

她应该提醒吴氏一声。

可她又有点纠结是提醒吴氏重新选个儿媳妇呢？还是在她弟媳生产的时候她派个人注意一下？

不一会儿，郑芬就和萧桓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郑芬一看就是真高兴。

萧桓的笑意却只在眉宇间，和刚才从谢丹阳那里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夏侯虞心中一紧。

等从郑芬家里出来，她忍不住问萧桓：“出了什么事？”

前世，郑芬因为她的缘故，和萧桓站到了对立面。

甚至和郑家两兄弟都有了罅隙。

她不希望今生也是如此。

“怎么了？”她没等他回答，又问了一句。

萧桓侧头，就看见了夏侯虞灿若星辰的眼睛。

他顿时语凝。

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204章
分歧

夏侯虞看着萧桓眼底闪过的犹豫，心不断地往下沉。

难道今生和前世一样，萧家和郑家还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前世是因为她的缘故。

今生萧桓和她舅父已经成了同盟，还有什么能横在他们中间的呢？

夏侯虞欲言又止，情绪低落。

萧桓看着，不免心有感触。

夏侯虞并不是普通的女子，她能拥立天子登基，也能跟着他驰骋草原，他不应该把她小瞧才是。

萧桓斟酌了片刻，沉吟道：“晋陵，这个大都督的头衔来的实在太蹊跷了。据谢大人说，这是他和舅父商量好的。我刚才去问舅父，舅父却说这样比较好。卢渊因为卢淮的事，气焰消沉，我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踩着卢渊上位。可你也知道，自外祖父之后，郑家并没有人入主扬州。反而是卢家，在扬州经营多年，势力颇大。并且徐、冀两州都是卢家的。当初卢渊把我从襄阳调到徐州，就是顾忌怕我把襄阳经营得铁桶一般，让他渗透不进去。”

“谢大人和舅父倒好，亲手把我送去了扬州！”

“谢大人和舅父虽然是好心，可也太急了些。就怕我人还没有到扬州，卢家就已经摆好了阵势等着我了。”

“我都能明白的道理，谢大人和舅父未必不能明白。”

夏侯虞闭了闭眼睛。

来来去去说白了都不过是利益之争而已。

她眉眼中顿时透着几分疲惫，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道：“那你有没有直接问问舅父是什么意思？有些话还是说明白了的好，免得猜来猜去猜错了，平白让别人捡了便宜去。”

前世，她若有这样的勇气，可能行事都不一样了。

这是她在庄园里隐居时反反复复的假设。

如今她准备用上。

“我问了！”萧桓苦笑，道，“舅父也说得很清楚，我不是还有一万五千部曲吗？舅父的意思是让我带到任上去，谁若是不服，只管把人先砍了再说。”

这一万五千人可是萧桓最后的家底。

夏侯虞心中刺疼。

然后萧桓和卢渊斗来斗去，她舅父和谢丹阳就可以在建康城里更从容的布局了。

但到时候有没有萧桓的位置，就看萧桓在和卢渊的争斗中能留下多少人马了。

前世，她的舅父只想护着她。

今生，她不需要她舅父庇护了，他开始亲自上阵争名夺利了。

是不是人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

她没能救下阿弟，也没能改变她舅父，她重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夏侯虞半晌都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萧桓却能感受到她的羸弱。

仿佛陡然间被打了一拳，疼是疼，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这样的夏侯虞，让他怜悯。

他不由道：“晋陵，你相信我吗？”

夏侯虞讶然地抬头，对上了他正色严肃的眸子。

“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不解地道。

萧桓的目光却比刚才更严谨了。

他道：“你认识了我这么久，觉得我可靠吗？能值得你相信吗？”

“当然！”夏侯虞想也没想地道。

他们之前有很多的误会和分歧，可这都不能否认萧桓是个有担当的人。就像前世，他们的关系那么差，他也没有怠慢过她，所有宗妇能享受的权力他都很体面地给了她。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萧桓闻言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深处，感觉到愉悦的笑容。

“你想不想去扬州看看？”他定定地望着她，真诚而又温柔，“去你外祖父曾经辖治的地方去看看？去文宣皇后一直向往的地方去看看？”

扬州，对郑家一直有着特殊的意义。

正是因为郑璨跻身扬州刺史，才有了后来的郑家。

不管是从小受父亲宠爱长大的文宣皇后，还是屡屡从母亲口中听说过扬州美景的夏侯虞，都对扬州有着莫名的亲切。

“卢家虽然在扬州势力雄厚，但扬州紧邻北凉大皇子拓跋寿的藩地。”萧桓冷静地跟夏侯虞分析，也有想说服夏侯虞跟他走的用意，“我相信大皇子对我任扬州刺史肯定很感兴趣。毕竟杀一个皇弟是杀，杀两个皇弟也是杀，还可以借助外敌之手，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所以我请他帮忙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推辞。”

“这样舅父和谢大人也放心了。可在庙堂上和卢大人一争高低。”

夏侯虞只觉得荒谬。

天子都没有觉得萧桓功高震主，做臣子的却不安起来。

难怪前世谢丹阳也就那样了，看来不是他运气不好，而是他能力、学识有限，没能达到顶峰。

“行！”夏侯虞立刻答应了萧桓。

她得告诫告诫谢丹阳和她的舅父。

卢渊还没失势，他们就计较起各自的得失来，简直是鼠目寸光。

也是向天下人表示，她是站在萧桓这一边的。

“啊！”萧桓张了张嘴，非常惊讶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说出来之后就有些后悔。

他虽然和夏侯虞是夫妻，但彼此都明白自己的位置。

他要为自己、为萧家打算，夏侯虞何尝不要为娘家、为自己打算。

但他不想让她感受到害怕。

甚至想了很多理由来说服夏侯虞跟着他一起去扬州。

谁知道这些话都没有用上。

夏侯虞压根就没有多想，立马就答应了他。

作为当朝的长公主，她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里都是有含义的。

她是否清楚她这样做的后果？

萧桓觉得他有很多的话要问夏侯虞，可当他看到夏侯虞平静无波的面孔时，他猝然间明白过来。

夏侯虞不是不清楚后果，她只是很单纯地选择相信了他，选择站在了他的这一边。

萧桓长这么大，还是第二次有人这样的维护他。

不问理由，不问过程，不问未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无条件的相信他。

第一个是他父亲。

第二个，就是夏侯虞了。

萧桓心情很是激动，他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像都是多余的。

他轻声道：“那我吩咐下去，让他们收拾行囊。”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太严肃了，忙补充道，“希望有些箱笼他们还没有拆，能少折腾一些。”

夏侯虞实际上此时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她答应了萧桓和他离开建康。

这和她前世完全不一样。

她能接受和郑家渐行渐远吗？

萧桓是否能和前世一样庇护她呢？

她的心在此时是茫然的。

第205章
聊天

这些念头在夏侯虞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谢丹阳她是管不了，但舅父那里，她想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她朝着萧桓点头，道：“一切都听都督安排。”

萧桓眼底浮现笑意。

两人回到家中，梳洗过后去看杜慧。

杜慧经过快一年的静养，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但她毕竟有了年纪，经此一伤，整个人仿佛都老了十岁，精神也不如从前。见夏侯虞和萧桓一起来看她，她激动得热泪盈眶，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夏侯虞和萧桓，并欣慰地道：“长公主和大都督都瘦了，不过面色却好，可见在外面虽然辛苦，却也舒心。这我就放心了。”

夏侯虞拉着杜慧的手并肩坐下，笑道：“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总要亲眼看见才好。”杜慧呵呵地笑。

阿余指使着侍女奉了茶点进来。

夏侯虞向阿余道谢：“多亏你这些日子照顾杜女史，辛苦了。”

阿余没有想到，脸胀得通红，连连摆手，道：“我也是奉夫人之命行事。”

“阿家那里我肯定是要去谢谢的。”夏侯虞笑道，“阿余的照顾我也记得的。”

“不值得，不值得！”阿余很不好意思地道。

有小侍女在外面探头探脑的。

夏侯虞一看就笑了起来，朝着小侍女招手：“你从前的胆子不是很大的吗？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小侍女阿好面色如緋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萧桓和夏侯虞行了礼，稚声道：“阿余教我规矩了，我以后也能服侍长公主。”

大家都笑了起来。

阿好天性里带着活泼，平常的话从她嘴里说出都有几分俏皮，这也是夏侯虞很喜欢她的缘故。

她听着笑声就急了起来，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大声对夏侯虞道：“长公主，我真的能服侍您了。前几天杜女史还告诉我怎么沏茶来着。我来给长公主和大都督沏杯茶吧？”

夏侯虞含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有阿好在身边，应该很有趣吧？”

她最后这句话是对杜慧说的。

这也是她把阿好留下来的初衷。

杜慧笑眯眯的点头，道：“这孩子，总是引人发笑，我都不舍得教她规矩，只好交给阿余。”

阿余听着忙道：“我这也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的，她也没能学到些什么。”

大家又是一阵笑。

阿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笑她。

夏侯虞她呆在这里不自在，敛了笑容，对阿好道：“下去玩去吧！阿褐回来了，还带了个叫阿水的，你们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

阿好听着眼睛一亮。

她早就听说阿褐坐过大船，还到过草原打过胡人，她一直心生向往，现在她得了长公主的命令，阿褐不说也得说了。

想到这里，阿好就觉得夏侯虞好厉害，她想什么夏侯虞都一清二楚。

她忙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了。

萧桓却若有所思。

他发现，夏侯虞身边的人都很讨喜。

是不是因为她太寂寞了呢？

他这样让她陪他去扬州，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可在她的心里，她真的愿意去吗？

萧桓纠结良久，等用了晚膳，彼此梳洗一番回到内室，各在各睡的一侧躺下时，萧桓想了又想，决定和夏侯虞闲聊片刻。

“你去过扬州吗？”他问夏侯虞，“我在去徐州之前都没有去过扬州。我七、八岁的时候本来有一次机会的——父亲要去扬州做生意，结果我得了风寒，父亲把我留在了姑苏。”

他才不会和夏侯虞说郑芬的事呢！

万一夏侯虞心软，又改变了主意怎么办？

他继续道：“之后我也只去过一次，还是走马观花，匆匆忙忙的。不过，我感觉扬州和姑苏差不多。我们这次去，估计要住上几年。我想在扬州置办个宅子，你想过要个怎样宅子了没有？”

夏侯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萧桓这是在和她聊天呢？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从前他和她聊天，都是客客气气的，有事说事，就是有旁的闲话，那也是为了调节气氛。哪里像现在，全是些家务琐事，上不了台面的。

可这样的话题，让夏侯虞感觉更亲切。

她笑道：“从前只从郑家的仆妇那里听说过扬州，都是在我外祖父身边服侍过的人。听说那里的风景不比姑苏差，而且有很多美味的小食。若是去了扬州，得好好逛逛才是。至于说宅院，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总归不过是和建康城里的差不多。”

萧桓暗暗记在了心里，道：“到时候把杜慧也一并带上吧！有她在，内宅的事你也不用操心。”

到了扬州之后，他就是一方父母官了，家中免不了要宴请客人，人情往来。当朝公主会治家的不多，他觉得还是别为难夏侯虞了。

夏侯虞却道：“我刚刚和杜慧说了，她留下，阿良跟着我去就行了。”

萧桓挑了挑眉。

夏侯虞解释道：“杜慧在建康城多年，与城中门阀世家的妇人们都有些交情，有些还曾经受过杜慧的恩惠，这也是母亲将她留给我的缘故。我们远在扬州，谢家、郑家都有可能靠不住，得有自己的人在这边帮着周旋才是。杜慧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

“阿良虽然不如杜慧有经验，却胜在肯用心，最多两年，家里的事就可以全都拿起来了。有她跟着去就行了。”

谢家、郑家都靠不住了……

她这是准备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了啊！

萧桓心情激动，他不由侧身，抚了夏侯虞的脸庞，轻轻地喊了声“晋陵”。

夏侯虞的脸顿时火辣辣的。

“什，什么事？”她心跳得厉害，眼眶快要被热气蒸出水汽来，慌慌张张地答着话，实际上这些话根本没有过脑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觉得这样的安排不好吗？你不要小瞧了后宅内院。有很多事都是后宅内院最先知道的。就像我怎么知道武宗皇帝想立二皇子为太子，就是因为二皇子的舅母得意洋洋地没有了顾忌，我想办法从她话里套出了话来……”

这样娇羞中带着几分无措的夏侯虞，又是萧桓所没有见到过的。

这样的夏侯虞，也很可爱。

而且，他发现他挺紧张的，夏侯虞好像比他还紧张。

这不由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晋陵！”他宽大的手掌搂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着，“我怎么会小瞧你？你安排得很好……”

一句话没有说完，话音都被堵在了夏侯虞的呜咽中……

第206章
博弈

夏侯虞蜷缩在暖暖的被子里，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如阳光般的味道。

萧桓一大早就悄悄起了床，不知道去做什么？

难怪很多贵妇人喜欢养面首，有人陪伴的感觉真得很不一样。

两个人，呼吸交织一起，体温交缠在一起，寒冷的冬夜也变得不足为惧。

夏侯虞迷迷糊糊地想着，睡了个回笼觉，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阿良含笑望着她，温声地道：“长公主，您现在要起来吗？”

夏侯虞身体还懒洋洋的，声音也有些嘶哑，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良想也没想地道：“还有一刻钟就到午时了。”

睡了这么久！

夏侯虞打了个哈欠，道：“那就服侍我更衣吧！”

阿良笑盈盈地应“是”，指使着侍女帮她更衣，打水洗漱。

等夏侯虞坐到了案几前，还没有看见萧桓。

她不免有些好奇。

阿良忙道：“宋先生过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和大都督商量，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呢！”说完，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公主，要我们去请一声吗？”

“不用了！”夏侯虞觉得这样面对萧桓还有些不自在，更何况还让人去请，好像她多离不开他似的。

她面色微红，道：“宋先生找大都督，肯定是要紧的事。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家里的仆妇你可要看严实点，别让人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去。”

阿良笑着应诺，说起了收拾行囊的事：“……听说我们最少也要在那里住两、三年，我寻思着要不要多带点东西过去。可萧总管说，还是像从前那样，先把惯用的带过去，其他的或是在扬州添置，或是再从这边带过去。”

刺史是五年一任。

萧桓觉得不用五年他就可以升迁吗？

夏侯虞笑道：“就按萧总管说的办。”

阿良应下，犹豫道：“那这次我们带多少钱过去？”

上次他们带过去的银钱很快就打赏完了，要不是后来长公主跟着去了长安城，她又有意节省，他们恐怕支持不到回建康城。

“你看着办吧！”夏侯虞素来不管这些琐事的，她懒洋洋地道，“照着上次的差不多准备就是了。去了扬州，虽然应酬的多，但都是打赏外人，花费应该不大。”

两人正说着，萧桓回来了。

要去迎一迎他吗？

夏侯虞脸庞有点发烫，萧桓就走了进来。

看见夏侯夏侯虞穿着件茜红色绣金线郁金香纹的襦裙靠在大迎枕上，红润的面庞仿若盛放的红莲，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昨天晚上的旖旎风光来。

身体里的血液顿时像沸腾的水，烧得他心头发热。

“嗯，”他犹豫道，“在说什么呢？”

“哦！”夏侯虞觉得脸上更热了。她坐直了身子骨，尽量地让自己看去与平时一样，道，“商量着去扬州的事。”

萧桓点头，坐在了旁边。

阿良等人忙上前给他行礼。

他挥挥手，问夏侯虞：“用了午膳没有？”

声音非常的柔和，和昨晚的暗哑完全不同，却让夏侯虞心悸不已。

“还没有。”夏侯虞道，见萧桓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她不明白的情绪，她想了想，不由道，“你，你要一起用午膳吗？”

然后她看见萧桓的眼睛亮了亮。

“好！”萧桓道，迟疑了一会儿，突然低声和她耳语道，“你还好吗？我醒得早，就去了演武场，准备回来陪你用早膳的时候遇到了宋先生，和他去书房说了会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中午……”

他看夏侯虞的目光带着几分歉意，让夏侯虞很是不解。

他是觉得没有等自己一起醒来觉得抱歉？还是觉得和宋先生说话的时间太长了很抱歉？

可这两桩事都不是他能控制的吧？

夏侯虞有些迷糊。

就是新婚之夜的第二天，她身体有些不适，他也没有和她说这么多的话。

他到底有什么好抱歉的？

夏侯虞只好转移了话题，吩咐阿良去摆午膳之后，问起宋潜来找他做什么。

萧桓没想隐瞒夏侯虞，但还是委婉地道：“萧家在建康还是根基太浅，我让宋潜仔细去查了卢淮的事，准备拿卢家开刀，杀鸡给猴看，让那些人都消停个两、三年。”

找卢家的麻烦威慑其他人！

这不是杀鸡给猴看，这是拍老虎屁股吧！

不过，这样做的效果肯定比和其他门阀世家争来斗去要好得多。

这对于萧桓来说，也是件机密了。

夏侯虞没有继续问下去，正好阿良那边也摆好了午膳。

萧桓就扶了夏侯虞起来。

夏侯虞在心底暗暗撇了撇嘴。

难怪有枕头风这回事，从前萧桓对她不假于色，现在倒好了，还知道扶她了。

不对，从前萧桓可没有扶过她。

是因昨天晚上他很餍足吧？

夏侯虞脸一红，低头快步进了厅堂。

两人用过午膳，萧桓问她什么时候去祭拜夏侯有道，还道：“要不要跟天子说一声？”

是要借夏侯有义的威势让这次祭拜更隆重吗？

“不用了！”夏侯虞眉间流露出些许的苦涩，道，“人死如灯灭。记住他的总是能记住，记不住的，也不需要记住。”

萧桓讶然地望着夏侯虞，沉思了半晌，点头道：“我知道了！”

至于他具体知道了些什么，夏侯虞想到夏侯有道的死，心中满是哀伤，没有追问。

这样过了两、三日，夏侯虞的经书抄好了，和崔氏等人也约好了时辰，夏侯虞、萧桓、郑芬、崔氏还有郑多兄妹三人，一起去了夏侯有道的陵宫。

香烛纸钱、鲜花贡果。

几个人依次上前给夏侯有道上了香之后，慢慢地往回走。

郑芬难道得比平时显得柔软，低声道：“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文宣皇后把先帝托付给我的时候，我还寻思着怎么也要保着他长大。谁知道他倒是长大了，却还是英年早逝了。”

颇有些人算不如天算的意思。

萧桓笑笑没有评论，而是道：“还好天子颇为圣明，对长公主恭敬有加，先帝的葬礼办得庄严而又体面，孝宗皇帝和文宣皇后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眠目了。”

郑芬立刻警觉起来。

第207章
杀鸡

郑芬和谢丹阳的吃相的确有点难看，可萧桓崛起的也太快了。

不过年余，就从一个依附妻族起家的驸马成长为一个能征善战的政客，怎能不让他和谢丹阳敬畏！

当年郑璨退下来的时候推荐了谢貌，谢貌上位之后，是想把位置留给自己的长子，也就是谢逾的父亲，而且当时谢、郑两家已有默契，谢家之后就轮到郑家了。

谁知道年纪轻轻的卢渊冒了出来，不仅打破了他们的布局，还把他们都踩在了脚下。

谢逾的父亲因为年纪，已经不可接任卢渊。

他的梦想也泡汤了。

现在又加了一个萧桓。

萧桓今年才二十出头，若是萧桓当权，还有他们这些老家伙什么事？

这是他们万万不能容忍的。

但他们也不想和萧桓撕破脸。

莫欺少年郎！

当年他们就是小瞧了卢渊才会被压了几十年的，谢丹阳和郑芬虽然想压着萧桓，又怕万一压不住萧桓，反而让萧桓得了势，打击报复郑、谢两家怎么办？

这才有了“大都督”这一职位。

如今萧桓这么对他说是什么意思？

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心思？还是仅仅只是感慨？

郑芬想了想，道：“我九泉之下见了阿姐，也算对她有个交待！”

萧桓闻言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和崔氏、郑宜并肩而立的夏侯虞。

这世上，有没有人真心的疼爱过她？

父母兄弟都不在了，唯一的亲人是舅父郑芬。可现在，这个舅父也自私地把她摆在了利益之后。

她知道应该会很伤心吗？

萧桓突然有点后悔当初把郑芬和谢丹阳的小心思告诉了夏侯虞。

他应该用其他的办法劝夏侯虞和他一起去扬州。

想到这些，萧桓心里就很不痛快，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起来。

他道；“舅父任了度支尚书之后，肯定会很忙的。我已经和晋陵商量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扬州。舅父和舅母以后若是得了闲，不妨去扬州小住些日子，也让我这个侄女婿尽尽孝心。”

郑芬已经从崔氏那里知道夏侯虞要跟随萧桓去扬州的事。

他当时觉得少年夫妻，总是喜欢在一起的。夏侯虞想跟着去也没什么。

但此时听萧桓这么说，又觉得萧桓话里有话！

他只好和着稀泥道：“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也是件好事。晋陵就是没什么机会出去看看。扬州是你们外祖父任职的地方，你们的外祖父写还了很多赞美扬州风景的诗辞歌赋，到时候让人誊几首给你们，你们还可以去看看美景。”

萧桓笑着应好。

觉得郑芬还真不负他“草包公子”的美名。

他要带夏侯虞走！

而他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郑芬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

也许这还真是他的好运气。

萧桓想着，不禁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露出个真诚的笑容来。

郑芬只是觉得这样的萧桓有点奇怪。

他不禁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萧桓肯定不愿意去提醒郑芬，他笑道，“我就是在想我和晋陵是七天后启程还是再过半个月启程。天气越来越冷，怕路上遇到大风雪。”

郑芬还没有听出来。

他哈哈地笑道：“我观过星象了，这一个月都是晴天，你们放心的选个日子就行了。”

郑芬很喜欢研究这些杂术，而且还颇有心得。

萧桓继续恭维了郑芬几句，众人这才上了犊车。

女眷们坐在一辆车上。

郑宜就歪着小脑袋打量夏侯虞。

夏侯虞觉得有趣，问郑宜：“你看什么呢？不喜欢我送给你的小马吗？”

“喜欢！”郑宜笑弯了眼睛，道，“我就奇怪，为什么表姐们都怕你？”

夏侯虞一愣。

郑宜的表姐是崔家的女郎们。

“又胡说八道。”崔氏低声地喝斥郑宜，又歉意地对夏侯虞道，“之前她和七娘子玩得好，现在七娘子到道观里静养，崔家不免有些闲言闲语传出来，她这是有样学样。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侯虞莞尔，笑着搂了搂郑宜，道：“那你怕不怕我？”

“不怕！”郑宜笑嘻嘻的，眼眸却透着些许的狡黠，道，“我也想像长公主一样，让别人怕我。”

夏侯虞愕然，随后大笑起来。

前世郑宜可是个乖乖女，是她把郑宜带偏了，还是这才是郑宜的本来面目？

崔氏却眼中含了泪，悄声对夏侯虞道：“都是你舅父做的孽，他在家里养姬妾，却让几个孩子跟着受罪！”

是什么样的罪，夏侯虞已经不想问了。

总归逃不了那些腌臜事。

夏侯虞原本想和舅父说说体己话，劝劝舅父的，这下子也打消了念头，揽了揽郑宜，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萧桓就像换了人似的，连着几天都和她胡天胡帝的。

前世的萧桓，对这种事非常的冷漠。

她越发感觉到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萧桓。

夏侯虞决定好好的观察观察萧桓。

可就在这个时候，北凉派来给夏侯有义问安的使臣到了建康城，萧桓要负责接待。

夏侯虞睡得迷迷糊糊，被萧桓吵醒，闭着眼睛小声抱怨道：“这种事还需要你一个大都督去？谢丹阳呢？卢渊呢？”

那喃呢的声音，像在撒娇。

萧桓心情大好。

一面给她掖被角，一面低声在她耳边道：“这次来的是拓跋寿，我就成了最佳人选。”

夏侯虞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道：“他来干什么？虽说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可他来的是不是太早了点？”

前世几个传说中的北凉皇子，她也就只有这个拓跋寿没有见到了。

萧桓呵呵地笑，明亮的眼睛像夏夜星空。

他俯下身子，在她身边悄悄地道：“是我请他来的！”

夏侯虞睁大了眼睛。

清亮的眸子里能看到萧桓的倒影。

萧桓又是一阵笑，道：“我不是说要杀鸡给猴看吗？这是我请来的帮忙的人！”

“等等！”夏侯虞越来越看不清楚萧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她道，“你不会是想把拓跋寿留在建康城吧？”

“看你！”萧桓低声笑道，“把我想得那么简单，拓跋寿要是在建康城里出事了，我们岂不是又要和北凉打仗！就是我愿意，别人也不愿意！我也没这么傻。你呀，就好好在家里待着，看我怎么收拾他好了！”

夏侯虞将信将疑，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第三天，在夏侯有义接待拓跋寿的时候，拓跋寿突然向夏侯有道要求归还之前七皇子送给卢淮的一块玉牌。

第208章
猴子

据拓跋寿说，这块玉牌是历代北凉皇太子所有，却被七皇子送给了卢淮。

之前北凉局势混乱，他们不知道这块玉牌去了哪里，现在才查出来，原来被七皇子当成信物送给了卢淮。

拓跋寿愿意以丰厚的财物换回这块玉牌。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北凉的七皇子居然以代表北凉历代皇太子的玉佩为信物，又是什么事能让北凉的七皇子以代表北凉历代皇太子的玉佩为信物？

大家很快联想到卢淮那场莫名其妙失败了的北伐。

还有大量阵亡的将士……掏空了几州税赋的粮草……

众人顿时怒了。

觉得之前有人说卢淮应为此次北伐失败而负责的话太有道理了。

当天晚上就有战死者的家人趁着夜色往卢家居住的院子里甩臭鸡蛋之类的污物。

卢渊的脸色铁青。

有言官弹劾卢淮渎职，并把印林当年战败的事拿出来举例，要求处置卢淮。

朝中的权臣却都不愿意得罪卢渊，或者是在等着谢丹阳和郑芬发难，一个个都保持沉默，只有几个言官在那里慷慨陈词。

消息传到夏侯虞的耳朵里，夏侯虞却只觉得愕然。

卢淮就是再傻，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物件做信物！

七皇子就算是死了，北凉皇室碍于面子，也不可能就这样把事情捅穿了说。

夏侯虞直觉这件事和萧桓有关。

她想到萧桓和北凉权臣顾夏的关系。

想到他和北凉二皇子、五皇子的关系。

现在估计又和大皇子搭上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

事到最后，他又准备怎么理顺这些关系呢？

夏侯虞无语抚额，想着等萧桓回来，怎么也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知道萧桓却连着几天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传来卢淮下狱的消息。

夏侯虞愕然，再也坐不住，忙让萧备去打听消息。

前世，卢淮不过是被贬了官，做个闲散的田舍翁，却也富贵到老。

萧备出了夏侯虞的正厅窘然地笑了，直接去找了宋潜。

宋潜想着夏侯虞出孝之后，萧桓可以说是走到哪里都带着夏侯虞，还任夏侯虞打赏他身边的部曲，收买人心。他也就没有隐瞒，直言道：“大都督要他死！”

萧备心中一凛，吞吞吐吐地道：“那，那长公主那里……”

宋潜也有点头脑。

这几天萧桓都以陪伴的名义住在招待拔跋寿的公馆里，显然是不想见人，怕有人出面为卢淮求情。

但夏侯虞应该没关系吧？

她还曾一言不合，杀了崔家的家主呢！

这么一想，宋潜觉得这俩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颇有些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遭殃的感觉。

“你就把我说的话告诉长公主好了。”宋潜咬了咬牙，道，“反正你不说，长公主若是有心也一样会知道。何必让长公主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这件事呢？”

萧备很是赞同，照着宋潜的话一字不少地告诉了夏侯虞。

夏侯虞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想来想去，有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道对谁说好——阿良他们不懂她的担忧，说给其他的人听，又怕露了萧桓的底。

夏侯虞去了杜慧那里。

杜慧正在那里练习五禽拳。

见到夏侯虞，她立刻收了手，接过小侍女的帕子一边擦着汗，一面陪着夏侯虞往内室去。

“长公主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她笑着亲自给夏侯虞打了门帘，“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阿良在收拾呢！”夏侯虞说着，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告诉了杜慧。

杜慧讶然，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她回过神来，温声问夏侯虞：“那长公主在担心什么呢？就算是大都督说动了拔跋寿，以大都督现在的地位，那也是正常的啊！”

是啊！

萧桓升迁之道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卢渊。

现在他有机会除掉卢渊的一支胳膊，为何要放过？

这样的道理她不仅应该明白，而且还应该猜得到才是。

为何要遣了萧备去打听？

为何心神不宁地跑到杜慧这里来诉说？

她到底担心的是什么？

一个答案在她的心底隐隐地浮现，让她坚如磐石的心境摇摇欲坠，仿佛再用一点点的力，就会让那块基石塌陷一样。

夏侯虞捂住了脸。

这样的情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桓若是知道……

夏侯虞有些畏缩。

他是会不屑地一笑，还是会对她从此敬而远之呢？

那些联姻的婚姻里，有谁会像她这样！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满腔的热情好像都没处可放似的。

“晋陵！”杜慧轻轻地把她拥在了怀里，“你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上了萧桓！

可这样的话，她不敢问。

联姻的夫妻，有时是同盟，有时处在对立面。

谁先动了心，谁就先输了。

就像文宣皇后。

武宗皇帝几年如一日的宠让，让文宣皇后被那满目的繁华迷失了眼，以为武宗皇帝对她除了夫妻情份，还有男女的情份，忘记了天子薄情。

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夏侯虞不会也走了文宣皇后的老路吧？

杜慧像掉进了冰窟窿似的。

“晋陵！晋陵！”她轻轻地拍着夏侯虞的背，眼眶湿润。

夏侯虞却在杜慧的哽咽中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没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

“我没事！”她再次说出句话，眼中已没有了悲喜，沉静得如同一潭水。

这样的夏侯虞，让杜慧更担心。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有些事，不点不破。

就算夏侯虞心有波动，慢慢的，也能平静下来。

杜慧微微点头，亲自去拿了帕子服侍夏侯虞梳洗。

一切的痕迹都被抹去，夏侯虞又成了一个优雅、娴静的公主。

“但愿大都督能如愿以偿。”她笑道，“如果真的能让卢淮伏法认罪，对卢家，对卢渊都是一个打击。以后大都督行事，会方便很多。”

这种局势下，反而是郑芬和谢丹阳的态度很要紧。

如果郑芬和谢丹阳为了压制萧桓而站在了卢渊那一边，卢淮未必能认罪。

夏侯虞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装作不知道，坐在家中等候消息就行了，可她却如坐针毡。

萧桓那么精明，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谁最重要吧？

怕就怕她舅父和谢丹阳临阵反悔，背后算计萧桓。

她在家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心情焦虑。

第209章
吵架

夏侯虞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她是在宫廷里长大的女子，知道情绪外露是非常容易让人看穿心思，抓到把柄的。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

阿良在旁边更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吭一下。

夏侯虞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行。

她怎么也得帮萧桓一把。

更重要的是，若是能因此打击到卢家、打击到卢渊，那就再好不过了。

夏侯虞想到夏侯有道还活着的时候，卢淮在上巳节时提出让她阿妹和他的儿子冥婚的事，想到前世那些被卢渊逼得透不过气来的日子，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才是。

“阿良，吩咐人准备犊车，我要去郑府拜见舅父。”她沉着脸吩咐。

阿良应声而去。

结果她们到了郑府郑芬却不在家，崔氏正指点几个庶女做女工。

知道夏侯虞过来了，她亲自把人迎到了自己的正房，笑盈盈地问她：“怎么没让人说一声就过来了。我这就让人去把你舅父找回来！”

夏侯虞笑道：“突然想到了一点事，需要请教舅父。舅父去了哪里？”

崔氏道：“不急，不急。你舅父去了谢家。”

谢家住的离郑家隔着三、四条街，不是很远。

但郑芬接到信还是过了快一个两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满是酒味。

“晋陵怎么来了？”他接过仆妇递上的帕子一面擦着脸，一面问夏侯虞，“还要把我叫回家来。”

夏侯虞等了郑芬良久，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此时见郑芬还一副无事人的样子，心里很是恼火。但她素来知道克制，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笑道：“早知道舅父在谢家喝酒，我就不叫舅父回来，直接过去了。”

郑芬哈哈大笑。

他很欣赏夏侯虞的大胆，偶尔会在私底下说起这件事，觉得若是夏侯虞和夏侯有道换一换就好了。否则郑家不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

两人在案几前坐下，崔氏亲自给他们上了茶退了下去。

郑芬脸上失去了嬉笑，难得正经一回，厚厚的眼袋，浊浑的目光却让人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被酒色掏空了。

“舅父，我是为卢淮的事来的！”夏侯虞开门见山地对郑芬道，“听说卢淮被人弹劾‘私通敌国’，舅父可有什么打算？”

郑芬有片刻的犹豫。

他虽然喜欢夏侯虞，却也没有忘记她身上流着的是夏侯家的血。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郑芬道，“这些东西都是博弈的结果，这个道理你应该早就懂才是。卢淮的事不取决于你我，也不取决于朝堂，取决于卢渊的态度！”

夏侯虞目不转睛的看着郑芬的眼睛，淡定地道：“如果我想让卢淮死，让卢渊痛心，让卢家吃个大亏，舅父可会帮我？”

郑芬大吃一惊，道：“你不会是把萧桓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吧？那拓跋寿是北凉大皇子，与我们势不两立。他的话你们怎么能信？谁敢保证他不是诬陷诽谤？想置曾经北伐过的卢淮于死地？”

夏侯虞毫不留情地嗤笑，道：“拓跋寿要诬陷诽谤他？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拓跋寿诬陷诽谤？他是杀了北凉的皇子？还是打赢了拓跋寿？那拓跋寿有必要诬陷诽谤他吗？你们是太看重卢淮了吧？要不是卢渊，他能当上扬州刺史吗？不会他尸位素餐久了，你也以为他是个能吏了吧？”

“再说了，就算那拓跋寿是想打击报复卢渊以泄私愤又怎样？敌人的敌人，我们就可以暂时做个朋友。”

“这天下又不是没有卢渊就要大乱。”

“我不知道舅父在顾忌什么？”

“朝廷和北凉对立这么多年，卢家还不是照样和北凉的商贾做羊肉生意？”

“我倒是想和他礼义廉耻，可他卢渊和我讲吗？”

“你去问问舅母。阿弟活着的时候，那卢淮就敢当着众臣子的面逼我将阿妹许配给他那个早逝的儿子。”

“我不管舅父是怎么想的，谢家是怎么想的，反正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那卢淮死。”

“谁要是拦着我，谁就是要与我为敌！”

夏侯虞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生硬。

这样的夏侯虞，是郑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他在为她心痛的同时，又觉得头痛。

“晋陵啊！”他劝道，“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们也没有准备放过卢家，可我们也不能被拓跋寿那小子当刀使啊！我答应你，这件事完了，一定让卢家补偿你，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怎么补偿？”夏侯虞冷笑，“我若是舅父，就想办法抄了卢家，什么样的东西不是自家的，还要和卢家讲条件？”说到这里，她腾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既然舅父这里什么都是有价的，卢淮是什么价钱，舅父说个数吧？卢家给得起的，我也给得起！您和谢家若是执意要放过卢淮，也行，我去跟天子说。这‘私通敌国’的罪名都能放过了，那抄家谋逆的罪过也应该能放过才是。”

郑芬脸色微变。

夏侯虞对夏侯有义的影响是整个朝廷都有目共睹的。

说不定夏侯有义为了讨夏侯虞的喜欢，真的就按照夏侯虞的意思定了卢淮“私通敌国”的罪名，到时候大罗神仙都没办法挽救卢淮的仕途了！

郑芬思忖了片刻，道：“这件事我得和谢家商量，我一个人肯定是不成的！”

既没有答应帮夏侯虞，也没有拒绝。

这就是那些权臣们常玩的手段。

不愿意选择的时候就拖着，拖到不可拖的时候，自然也就有了结果。

偏偏这是夏侯虞最痛恨的。

她前辈子受够了这种等候与忍耐。

“那好，舅父去和谢家的人商量商量。”她毫不留情面地道，“我进宫去看看天子。说起来我也几天没进宫了。”

夏侯虞分明是在威胁郑芬。

郑芬勃然大怒，道：“你这是要站在萧桓身边？”

“不错！”夏侯虞直面回击，“这不是舅父您逼得吗？谁帮我除了卢淮，谁就是我的座上宾。舅父不稀罕，自有人稀罕！”

说完，她拂袖就要走。

在外面听到动静崔氏急急地走了进来，一把就拽往了夏侯虞的手，道：“一家人哪有说两家话的时候。都是气头上，可别为了外个人伤了自家人的和气。”说着，又朝着郑芬使眼色，让他退一步。

第210章
五年

郑芬生平也就这样受过武宗皇帝的气，如今又受了夏侯虞的气。

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欠了夏侯家的。

老的训完了他，小的还来和他置气。

他哪里还管崔氏是什么眼色，不悦地喝斥崔氏：“这不是你能管的事。这是我退一步就行的事吗？我看她这是要站在萧桓那边才是！”最后一句，却是对夏侯虞说的。

夏侯虞也毫不示弱，板着脸道：“舅父这话说得好奇怪？我和萧桓是夫妻，我不站在他那边站在哪一边？我倒是想站在舅父这边，可舅父又是怎么待我的呢？我敢站在舅父这一边吗？”

郑芬和谢丹阳勾结，准备给萧桓一个下马威的事的确没有告诉夏侯虞。

夏侯虞索性破罐子破摔了，道：“我知道舅父担心什么？不过就是怕萧桓成为第二个卢渊吗？”

“可舅父您耳根子也太软了些，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萧桓如今虽然手握重兵，能征善战。可他任刺史，最少要在扬呆个三、五年。若是能趁现在拿下卢淮，等同剁了卢渊的一只胳臂。卢家就是不伤筋动骨，也没有往日的嚣张。舅父又有天子做依靠，正好可以一展所长才是。”

“怎么就对谢家的话偏听偏信吗呢？”

“要知道，您这个时候和卢渊结盟，帮着卢家度过了难关，等同于养虎为患。等到卢家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萧桓。”

“可收拾完萧桓呢？”

“恐怕就轮到您和谢家了！”

“谢家家大业家，子弟众多。”

“郑家呢？除了郑多和郑少，还有谁？”

“而没有了萧桓的郑家，还有什么优势可言？凭什么谢家就一定要和郑家结盟？”

夏侯虞咄咄逼人，就差没直说谢家之所以还认同当年和郑家的约定，是因为有了萧桓这个能打胜仗的女婿，这个时候他若是放过了卢家，等到卢家缓过气来，萧桓固然得不到好，郑家也因为和萧桓反目而失去了与谢家并肩而立的实力。

郑芬愕然。

崔氏更是想一把将郑芬从泥沼里拉出来，没等郑芬开口，她已急急地道：“郎君，长公主说得有道理。您想想，长公主嫁给大都督之前，谢家和我们家虽然走得近，却没有现在这样的敬重，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在大都督是我们家的姑爷。您可不能关键的时候犯糊涂啊！”

郑芬的脸色顿时很难看。

他很想喝斥夏侯虞几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且他越仔细地想着夏侯虞的话，越觉得她有道理。

自父亲郑璨和文宣皇后相继去世，他远走荆州，虽说大家对他还是非常客气敬重，却没有了从前的恭敬，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所以才更迫切地希望能重振家业，才会和谢家越走越近。

崔氏和郑芬是多年的夫妻，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又是后悔又不愿意承认，忙拉了拉夏侯虞的衣袖，道：“长公主，你舅父不是那糊涂人。你先坐下来喝口茶，有什么事大家好商量。”

夏侯虞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自然也就顺着这台阶下来。

郑芬倚在大隐枕上半闭着眼睛不作声。

夏侯虞也不想让郑芬恼羞成怒之下固执地与谢家绑在一块儿。

她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指地温声对崔氏道：“我这不是着急吗？卢渊是什么人？你若是能和他一战，他倒把你放在眼里。你若是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他就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我站在萧桓这边，也是因为萧桓脊背够硬，从来不曾对他低过头。”

“可您再看萧桓，卢渊可曾怠慢过他？”

两人一边说话，一面打量着郑芬。

郑芬脸色更为冷峻。

夏侯虞和崔氏地松了一口气。

郑芬这样，十之八九是想通了。

她们开始说些家庭琐事。

等到夏侯虞起身告辞的时候，郑芬虽然没有出来送她，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夏侯虞就得到了消息，郑芬亲自上书，要求治卢淮叛国之罪。

谢家没有想到郑芬会亲自上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没有应和，却也不好反对。

夏侯有义兴奋得都有点掩饰不住眼底的喜悦了，看郑芬的目光不知道有多欣赏，不仅收下了郑芬的折子，还语重心长地教训了卢渊一顿，说什么除了约束自己也要教训好家中的子弟才是，不要被家中的子弟连累，在历史上留下污名。

说得好像卢淮有今天，全都是卢渊怂恿的。

卢渊大怒，指责萧桓不顾国家社稷，诬陷贤臣。

但大家都保持着沉默，颇有些欲加之罪的意思。

卢渊没有办法，只好重新坐下来和夏侯有义谈。

这个时候，夏侯虞真心觉得夏侯有义比她阿弟更适合做皇帝。

需要隐忍的时候能一直隐忍，需要坚持的时候却能一直坚持。

夏侯有义心如磐石，不管卢渊怎么说，只是一味的劝卢渊不要因为手足之情而辜负朝臣们的信任，让卢渊的辩解都如同无物。

就是萧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颇为感慨和推崇，道：“我们都没有想到，天子这么会说话，说不定天子还真是中兴之君呢！”

夏侯虞却在心里为夏侯有义叹气。

萧桓告诉她：“最终还是判了卢淮私通敌国的罪名，天子已命谢丹阳亲自去抄家了。”

虽然家族对立，可这些门阀世家毕竟都是从北方过来的，说起来都曾是患难之交。抄家这种事，太直接，也太得罪人了。

夏侯有义竟然交给了谢丹阳去做。

萧桓含蓄地笑道：“天子把舅父留在了宫里，说是好久都没有好好和舅父说说话了，想和舅父一起聊聊天。”

这是要把郑芬摘出去的意思。

谢丹阳和郑家的这结盟，恐怕要有罅隙了。

夏侯虞并不想让萧桓知道她劝过郑芬，寻思着怎么让萧桓给郑芬一个机会，谁知道萧桓已道：“晋陵，你说得不错，我在扬州最少待五年。若是舅父能与谢家、卢家一争高低，我肯定是站在舅父这一边的。”

夏侯虞讶然。

萧桓不由笑道：“舅母怕我心里还有疙瘩，特意去找过我。”他说完，目光含笑的注视着她，真诚地道：“谢谢你晋陵。舅父也是为了郑家。”

言下之意，他五年之内都不会和郑芬争什么，但若是五年之后郑芬没有能力抵抗谢家和卢家，他也不会心慈手软，会争取自己的利益。

夏侯虞长吁了口气。

这样很好。

可她心底隐隐却有个感觉。

就算萧桓给郑芬五年的时间，郑芬恐怕也没有办法能掌握建康城里的局势。

第211章
启程

夏侯虞觉得她能做的都做了，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有心情见萧家的亲戚们了。

萧韩家教很好，姜氏又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年余不见，过继到萧韩家的萧玫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阴郁，不仅人长高了，而且面色红润，目光明亮，笑容灿烂，如同没有经过任何阴霾的花，明媚而阳光。

这样很好。

而萧佩还是长姐风范，端庄娴静，倒是萧珊，好像比从前更喜欢说话了。

夏侯虞端着茶盅，笑盈盈地听着萧珊说着话：“……余姚大长公主就非拉着我不可，我没有办法，只好跟她一起去了。结果她到了那里挑三拣四的，这也不如她家的好，那也不如她家的好。柳夫人看她不惯，就刺了她两句。她不说自家的东西好了，改说别人家的东西好。反正吧，就是谁也没她有见识，谁也没她知道的多。”

她在讲上次她和萧佩几个被邀请去韦家做客。

夏侯虞笑道：“你们怎么接到了韦家的帖子？”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因为白瓷的生意，韦家和萧家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

“不是我们要去的。”萧珊嘟了嘴，显然也不怎么喜欢和韦家的人打交道，“是余姚大长公主。上次我们陪着母亲去庙里上香，遇到了余姚大长公主，余姚大长公主把母亲叫去说话，后来就有事没事的喜欢把我们姐妹叫过去做客，或者是陪她去做客。母亲几次说我们有功课，不能去，都惹得她很不高兴。她还想要阿妹给她做媳妇呢！还是母亲说阿妹的婚事得您点头，她这才作罢。”

说到这里，她嘻嘻地笑，凑到夏侯虞耳边低声道：“听说韦家要和余姚大长公主联姻了，不然我娘都要把阿妹送回姑苏去了。”

姜氏真心地维护这几个孩子，夏侯虞很高兴。

至于余姚大长公主为何这样，恐怕与夏侯有义已决定选萧珊为皇后有很大的关系。

她不敢和皇帝抢人，却打起萧玫的主意了。

萧玫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很害羞的，她脸红红的，低了头不说话。

夏侯虞就突然想起萧佩的婚事来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萧佩已经嫁了。

难道因为她的缘故，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不成？

她不由道：“大娘的婚事定在了什么时候？”

萧佩赧然。

只是没等她说话，萧珊已抢在姐姐前面道：“原本婚期已经定了，可母亲说，我们姐妹承蒙长公主照拂，怎么也要等长公主回来，阿姐亲自向长公主辞了行，再出阁才好。”

说来说去，还是她耽搁了萧佩的佳期。

夏侯虞忙道：“要不我和大都督给你挑一个出阁的日子，你觉得行吗？”

有家中位高权重的长辈出面送嫁，说明这个家族很重视这个女郎，婆家自然要高看一眼。

萧佩几个自然是喜出望外。

夏侯虞却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萧佩，正好萧桓有事，她索性留了三个女郎陪她用午膳。

萧珊还是管不住她的嘴，摆饭的时候还问夏侯虞：“长公主已经定了十二月初十启程去扬州吗？到了那里都快要过年了。为何不过了年再去？我听人说扬州很好玩的，等您安顿下来，我们能去找您玩吗？”

夏侯虞已经听杜慧私底下说起夏侯有义找了借口来见萧珊的事。

她见萧珊话这么多，不由暗暗猜测，是不是夏侯有义和她一样，都太寂寞了，所以都喜欢活泼的女郎。

“只要你有空闲，就来找我好了！”夏侯虞笑着，心里却想，转眼又一年，夏侯有义又长大了一岁，卢渊在萧桓手下吃了亏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奋起一搏，与天子的关系就成了他急需弥补的，他肯定会再次提出立后，到时候萧珊就算是想去扬州恐怕也没有时间。

萧佩可能也想到了，闻言抿着嘴笑，看了一眼夏侯虞。

一直没有吱声的萧玫也笑了起来。

只有萧珊，一无所知，继续在那里道：“不知道扬州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母亲说我们明年五月就回姑苏，到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长公主。”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道，“长公主，您身边缺女史吗？我能不能在您身边做个女史？这样我就能跟着长公主到处看看。之前我听说您去了长安城，就好羡慕的！”

这小丫头，心思全在玩乐上了吧！

大家哈哈地笑。

用过午膳，几个小姑娘就告辞了，说是要去看看杜慧。

夏侯虞亲自把她们送到了门口。

萧佩率先上了犊车，萧玫却留在了最后。

她鼓足了勇气对夏侯虞道：“长公主，谢谢您。母亲有时候来看我。大兄虽然生我的气，可我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给大兄，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我相信时间长了，大兄肯定知道孰是孰非。”

夏侯虞笑着点头，道：“好好和你两个阿姐相处，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萧玫重重地点了点头，上了犊车之后一直朝着夏侯虞挥手。

夏侯虞启程去扬州的那天，下起了雪。

棉絮般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很快天地间就铺上了一层白。

萧桓帮夏侯虞拢了拢白色的狐皮领子，颇有些后悔地道：“应该早几天启程的。”

夏侯虞笑道：“早几天启程一样会遇到雪啊！我看这样就挺好。”

这次他们坐船去扬州，七、八天功夫就能到。

但现在遇到了大雪就不好说了。

萧桓扶着夏侯虞上了犊车。

他们会在燕子矶上船。

夏侯虞见雪花飘在萧桓的肩头很快就一片莹白，忙道：“你和我一起坐车吧！骑马太冷了。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萧桓想了想，把马交给了萧备，和夏侯虞上了犊车。

车围虽然换成了毡毯，但还是很冷。

夏侯虞拢着狐皮袖筒里，萧桓还是担心地道：“冷不冷？”

“还好！”夏侯虞笑道，“不是马上要上船了吗？”

萧桓欲言又止。

卢淮罪名已定，下了狱，卢家被狠狠地打了脸，夏侯有义却没有因此罢手，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把萧桓推到了更高的位置。

萧桓去扬州任职，不仅朝中官吏都会去送行，就是夏侯有义，也会亲自去送行。

此进的燕子矶，恐怕已被朝中大小官员站得满满当当的了。

他和夏侯虞商量：“等会你就在犊车里别下来，我让萧备把车赶到一旁，你先上船。天气太冷了。”

第212章
摸鱼

夏侯虞抿着嘴朝萧桓笑着点头。

从前的萧桓，是不会管这些琐事的。

他们之前除了家族大事就没有别的话可说。

这应该是个好的开端吧！

夏侯虞想到前世那个温暖的怀抱。

前世他们的关系那样的紧张，最后萧桓都愿意回头救她，今生，他们的关系改变了很多，时间长了，应该相处的更好才是。

突然间，夏侯虞有了无限的勇气。

白雪纷飞，她伸出手来，由阿良扶着下了犊车，远远的，是帝王的仪仗，朱紫的官袍，热闹中透着煊赫的气息。

夏侯虞微笑着上了官船。

钱三依旧是官船的护卫首领。

透过船窗，她看到钱三咧着嘴拍了拍尹平的肩膀，尹平回他一记拳头，两人嘿嘿笑着勾肩搭背地进了船舱。

“长公主！”阿良沏了热茶端进来。

她眉眼含笑，十分高兴的样子。

夏侯虞忍不住打趣她：“离开建康城，你就这么高兴？”

阿良笑道：“长公主高兴，我就高兴。”

夏侯虞讶然。

她很高兴吗？

阿良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平时就一直板着个脸吗？”夏侯虞调侃地问。

阿良笑眯眯的，难得活泼地将拿了个铜镜过来捧在她的面前：“长公主您看！”

夏侯虞望过去。

铜镜里的人眉宇带笑，双目熠熠生辉，喜悦之情挡也挡不住地从双眸中流露出来。

这是她吗？

这是只要愿意，就能七情六欲不动如山的她吗？

夏侯虞久久回不过神来。

阿良笑着出了船舱的内室，指使着侍女们将船舱的陈设换成夏侯虞惯用的东西。

满室的安静。

萧桓却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他问道，转身吩咐跟进来的阿良，“怎么也不点个灯！下着雪，天色阴沉。”又问夏侯虞，“冷不冷？”

船舱里点着火盆，火光映在夏侯虞的脸上，红彤彤的。

萧桓却看得有些发呆。

总觉得夏侯虞和平时有些不同。

“不冷！”夏侯虞笑着站了起来，拿了火钳拨了拨火盆，轻声道：“天子他们都已经回去了吗？”

“早回了！”萧桓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已经开了船。”

夏侯虞全然不知。

她尴尬地站了起来，正寻思着和他说些什么，阿良带着内侍们进来。

点灯的，加炭的，给萧桓沏茶的……船舱内热闹起来，夏侯虞也自在了很多。

“宋潜他们，也和我们在一条船上吗？”夏侯虞问。

萧桓笑着点头，有些歉意地道：“扬州那边，卢家经营了两代，情况比较复杂，我虽然提前安排了人过去，但有没有效果还真不好说。路上不免有事要和宋潜商量，就让他跟我们一道了。”

谢家当政的时候，卢家和谢家的关系也不错，扬州刺史，是卢渊的叔父。卢渊也是因为有了他这个叔父的支持，才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夏侯虞点头，笑道：“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的身份，有时候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尚公主呢？

萧桓想了想，道：“有！”

夏侯虞挑眉。

萧桓正色地道：“扬州那边的宅子还没有布置好，到时候恐怕要长公主多多费心了！”

夏侯虞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萧桓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之前的若有若无的窘然顿时烟消云散。

翌日，风住雪停，两岸的树林都染上了银色。

夏侯虞裹着黑色狐皮披风站在船舷边，看着阿褐阿水用自制的鱼杆在船舷边垂钓。

“阿褐！”她笑着喊道，“我们今天中午可有鱼汤喝？”

上次她因为在孝期，就错过了。

阿褐忙抬头道：“有的！有的！肯定有的！”

阿水却在一旁战战兢兢拉着阿褐的衣角：“现在是冬天！”

“冬天怎么了？”阿褐低声道，“冬天我也能钓上鱼来。”

阿水急得团团转。

阿好却旁边拍手：“阿褐最厉害！”

阿水不由翻了个白眼。

萧桓的笑声在夏侯虞身边响起。

夏侯虞回头，看见萧桓也披了件玄色狐皮披风走了过来。

“你和宋潜说完话了？”她笑着问萧桓。

萧桓颔首，望着正船边玩耍的阿褐几个，道：“看来今天中午有鱼汤喝！”

夏侯虞莞尔，觉得阿褐这次要丢脸了。

果如阿水所料，冬天正是休憩的季节，压根就没有鱼上钩，眼看着要到午膳的时间了，他还一条鱼也没有钓到。

他急了起来，跑到尹平那里求助：“长公主等着我的鱼汤呢！”

尹平正和钱三几个在船舱里说话，闻言直皱眉头，喝斥阿褐道：“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轻重？阿水从小在船上长大的都不敢说这样的话，你倒好，大包大揽不说，还不听阿水的劝阻……”

“好了，好了！”钱三忙拉住了尹平，道，“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谁还没有个想在长公主面前出人头地的时候？现在不是教训的时候，得想办法把长公主说的鱼汤端上桌。”

尹平望着阿水。

阿水也很绝望。

钱三看着，干脆脱了棉袄，道：“算了！我们下水去摸摸，看能不能摸上两条鱼来。”

“这个时候？”尹平和阿褐等人都大吃一惊。

钱三嘿嘿地笑，道：“你们放心好了，我没事。之前大都督想着怎么渡江，寒冬腊月的也让我们下过江，这次就当是练习好了。”

“不行！”尹平拒绝道，“谁惹的祸，谁负责。我这就带阿褐去跟长公主请罪。”

“哎呀，这点小事。”和钱三一块儿来的部曲纷纷上前拉了尹平，“我们谁跟谁？这件事就这样了。你看我们的好了。”说完，一个个都脱了棉袄准备下水。

很快这件事就传遍了。

和宋潜、萧备一起在船舱里喝茶的萧荣担心地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宋潜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大都督的部下愿意为长公主效力，你这个做总管事的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阻拦起来。你我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消息好了，还是别参与的好。”

萧备却有些坐不住，等了一会儿，听见船舱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他道了声“我去看看”起身就出了船舱。

当事人一般都最后一个知道消息。

夏侯虞和萧桓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仗着自己水性好跳下了船。

“他们不会有事吧？”夏侯虞有些嗔怪阿褐不懂事。

萧桓却似笑非笑地道：“你看，我的部曲待你多好。听说你要吃鱼，这么冷的天，一个个的都跳到河里去给你摸鱼去了。”

第213章
扬州

夏侯虞尴尬地笑。

萧桓却道：“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再说这件事，让夏侯虞松了一口气。

她已跟着萧桓走了出去。

外面欢声笑语一片，有人被拽上甲板，冷得直哆嗦，一边跳着脚一边道：“真的一条鱼都没有摸到！邪了门了！”

立刻有人拿着被子一面把人紧紧裹了，一面笑道：“阿水都说没鱼了，你们非不相信。我看，长公主中午的这碗鱼汤挺悬，不如想办法撑了小舟去岸上买两条。”

“这主意不错！”有人应道。

夏侯虞忍俊不禁。

众人回过头来。

看见了夏侯虞和萧桓。

一时间都呆了。

“长公主，大都督。”还好阿水灵敏，很快就回过神来，上前给两人行礼。

“长公主，大都督！”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响了起来。

夏侯虞和萧桓朝着大家点头示意，萧桓更笑盈盈地道：“冬天，没有鱼也是很正常的。阿水，你带两个人，去买几条鱼给大家做鱼汤好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河中有人从水面上钻了出来，手里还扬着条筷子长的鱼，兴奋地叫道：“我摸到鱼了，我摸到鱼了。”

“啊！”大家都跑到船舷边看，还有人回头朝夏侯虞和萧桓道，“长公主，大都督，有鱼。”

可这也太艰难了一点吧？！

夏侯虞和萧桓不由相视而笑，却没有去破坏大家的兴致，而是高兴地道：“摸到鱼的叫什么？赏一坛酒。”

众人起起哄来。

中午他们果然就喝上了鱼汤。

只是萧桓赏酒的事还是刺激了这些部曲，连着好几天大家都下水摸鱼。

夏侯虞无奈地道：“怎么上了瘾似的！跟他们说别下河了，若是有人冻坏了可就麻烦了。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好一点的医工。”

萧桓笑道：“随他们去吧？算是练练水性好了。”

船上顿时又像去从建康去襄阳那样的热闹起来。

大家轮番下河，有人被冻得再也不敢下水，有人却越游却觉得有意思，摸到鱼的，萧桓照例赏一坛酒。

日子一眨眼的功夫就过了。

他们到了扬州。

除了扬州的官吏，徐、雍两州的刺史和官吏也都前来迎接。

积雪覆地的码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萧桓问夏侯虞：“你想见他们吗？要是不想见，就先回去。”

冷风往脖子里直灌。

夏侯虞道：“我还是先回去等你吧！”

萧桓叮嘱了萧荣几句，这才下了船。

夏侯虞和萧桓在扬州的府邸位于扬州城北，离扬州码头不远，却又闹中取静，庭院重重，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的老宅子。

萧荣陪着她进了门，陪着她往正院去：“原来是扬州一大商贾的私宅，后来他搬去了建康，就想把宅子卖了。只是这宅子太大，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买主，就空了两年。听说卢淮也打过这宅子的主意，结果他北伐兵败，也就没有心思管这些了。”

夏侯虞四处打量。

虽然已是冬天了，但一步一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又不失明瑟，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这宅子。

等萧荣亲自点好了火盆，阿良收拾好了房子里的陈设，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夏侯虞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出来，屋子里已经摆好了晚膳。

“您刚才梳洗的时候，大都督派了人过来，说晚上不回来用晚膳了。”阿良禀道，“老神仙来了扬州。大都督在外院设宴款待老神仙。”

夏侯虞愕然。

洪赋怎么来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

马上就要过年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过完年再说？

她微微蹙眉，草草地用了晚膳。

那天晚上萧桓回来的很晚，回到内室发现夏侯虞还没有睡，在等他。

他不禁快步上前，道：“怎么还没有睡？是不是在担心我？”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一愣。

萧桓就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我是说，你是不是在担心老神仙为何找我？也没有别的事，是为了洪怜。他跑了。老神仙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这些年他在外面历练，老神仙也不知道他到底都结交了些什么人，怕他执迷不悟，还想刺杀，让我小心点，也是来给我道个歉，觉得这件事是他做的不对。想到印林是自己敬重之人，就让洪怜占了洪家嫡长孙的位置，却没有想到洪怜心胸这样的狭窄。”

“他已经决定亲自捉了洪怜回罗浮山。”

“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洪怜病逝了。”

“准备让洪怜改回姓印，也算是为印家留一点血脉了。”

“怎么会这样？”夏侯虞从窘境中挣脱出来，她道，“老神仙已经走了吗？他猜到洪怜还会去哪些地方吗？”

萧桓坐在了她身边，温声道：“老神仙也想见你一面。我们都没有想到你这个时候还没有睡，老神仙就留在了客房。我约了老神仙明天用早膳。至于洪怜，老神仙已经跟自己的一些学生交待过了，还到他可能去的地方找过了，没有踪影，老神仙这才担心他走歧路，特意跑来告诫我。”

夏侯虞道：“若是这次还捉住了他，你准备怎么办？”

萧桓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夏侯虞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注意到哪里都多带两个人就是了。天色不早了，快点睡吧！”

萧桓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和洪赋用早膳。

洪赋感觉没有上次见面时那样的精神了，但面色依旧红润，目光依旧很明亮。

他在面对夏侯虞的时候，很是愧疚。

夏侯虞劝了他良久，他这才打起精神。

不过，他走的时候送了夏侯虞和萧桓一本他自己画的五禽戏，说是让夏侯虞和萧桓没事的时候可以好好练习练习，也可以传给孩子们。

夏侯虞听着面色一红，悄悄地朝萧桓望去。

萧桓倒是面无表情，耳朵却红彤彤的。

送走了洪赋，萧桓身边增添了人手，夏侯虞这边却整天呆在家里，指使着阿良等人伺弄着她的花花草草。

阿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阿良身后，一会儿帮那些侍女拿着花盆，一会儿去打壶水来，忙得额头冒汗，不亦乐乎。

很快，家里就到处是花草，清冷的房子也变得温暖起来。

萧桓和夏侯虞商量，想在家里宴请这次跟着他来扬州的将士。

夏侯虞惊讶地望着萧桓。

萧桓麾下的将士，可以说是萧桓赖以生存所在，他居然把她推荐给他的麾下认识，他就不怕她有贰心吗？

她想到他们来扬州的船上，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对她说的那句“你看，我的部曲待你多好。听说你要吃鱼，这么冷的天，一个个的都跳到河里去给你摸鱼去了”。

夏侯虞当时以为他只是玩笑，此时看来，却像是一种承诺。

一种祸福与共的承诺！

第214章
得逞

夏侯虞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福祸与共，同声共气，是这个意思吗？

夏侯虞呆呆地望着萧桓，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说明白。

萧桓却从夏侯虞的犹豫中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非常的惊讶。

在他的印象中，夏侯虞果断而又有谋略，他这么明白的表示，她不可能听不懂。

可她为什么沉默不语呢？

她在担心些什么？

若是平时，萧桓可能就会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体贴地把这件事揭过去算了，可今天，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觉得他此时若是不问明白，再想有这样的机会恐怕要等很久，甚至会永远都不出现了。

他不由上前两步，笑道：“长公主没有看出来吗？我的部下都很喜欢你，愿意为你做事。我觉得这样也好。你本就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他们效忠我，也应该效忠你……”

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夏侯虞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懵了一会才渐渐地反应过来。

萧桓这是，承认她在萧家的地位，承诺她是他结发的妻子？

不对，前世他们的关系那样的差，他也一直承认他们的关系，没可能到了今生，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他反而要和她划清界线了。

她之前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

是因为她之前本能的以为他们是对手吗？

夏侯虞脑子又开始糊糊的。

萧桓不由低低地笑。

这样有些傻傻呆呆的夏侯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有这么多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会展示出。

但不管怎样，他都觉得有心里很柔软，生怕她受到了伤害。

“走吧！”萧桓轻轻地牵了夏侯虞的手，道，“我们去看看宴请将士的大厅。我把麾下的将士都带到了扬州，全部宴请肯定是不行的，但有资格坐在这里的，最少也有百来人，若是能全部安排下去就最好不过了……”

当然他们也可以只安排几十人，可这样一来，宴请的人少了，对普通士卒的影响力也少了。

夏侯虞脑子突然一闪，低声道：“大都督这是要北伐吗？”

拓跋寿还在建康城没有走呢！

萧桓眉角微挑，笑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这还要听谁说吗？”夏侯虞不甘示弱地望了回去，道，“若不是想和拓跋寿打仗，大都督何必要请这么多的人？”

萧桓轻轻地叹了口气。

夏侯虞，真是太敏感了！

以后他若是有什么事，肯定瞒不过夏侯虞。

莫名的，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前两天在街上看到那妇人捉奸的戏码来。

萧桓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侯虞不知所以，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忙敛了笑容，轻声道歉，道：“拓跋寿都没有看出来，你倒是看出来了？”

话到这里，夏侯虞就想起了之前的事来，她道：“那你答应了拓跋寿什么？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要小心点。”

特别是拓跋寿把卢淮打得狼狈逃窜，多多少少都让她对拓跋寿有些忌惮。

“我不会有事的！”萧桓安抚她道，“他找我，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请我帮忙一起对付二皇子。”

“啊！”夏侯虞都快要被他们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弄糊涂了。

她道：“你怎么帮他？你若是帮了他，会不会失信于二皇子？”

萧醒撇了撇嘴，冷笑道：“要怪，只能怪二皇子蠢。他的计划被大皇子知道了。我只负责在长安城附近杀了送顾太后的使臣，至于是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我手下的人又不知道二皇子和五皇子有什么区别，我纵然知道送顾太后和秦王就藩的是二皇子，离得这么远，送个信都得十天半个月的，鞭长莫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

心里却冷冰冰的。

二皇子连他的人都敢觊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就给二皇子一个教训好了。

只是有些教训伤筋动骨就行了，他这教训，却要送他上黄泉路。

他和二皇子分手之后就派人去联系了大皇子拓跋寿。

这么好的事，大皇子肯定会积极参与进来的。

大皇子立刻就收买了二皇子身边服侍的人，知道了二皇子的具体计划。

至于怎么把五皇子换成二皇子，就是大皇子的事了。

这也是大皇子为什么会和萧桓联手的主要原因。

夏侯虞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要知道这是件普通的政事就行了。

到了团圆的年夜饭，夏侯虞穿着大红色胡服和萧桓并肩出现在了大厅里。

大家都不敢抬头，齐齐给夏侯虞和萧桓行礼，称着“长公主”和“大都督”。

萧醒示意大家各自坐好，先把她引荐给了在座的各位，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举起了酒杯。

夏侯虞杯中装的是水。

她装模做样的喝了一口，安静地坐在了萧桓身边。

说起来萧桓还真是很矛盾。一面希望家族和睦，一面又不满意自己的那些叔父兄弟；一面觉得她穿胡服不太好，这次又建议她穿胡服，说她穿胡服的时候比较能震慑到人。

她记得她当时还玩笑般地问他：“难道大都督也怕？”

萧桓但笑未语，不置可否。

夏侯虞当然也不会傻傻的去问，万一他有什么计划呢？

果然，新年还没有过完，萧桓就开始勤奋地练兵。

她一个人选了花种，还种了几棵花树。

很快，桃花李花都竞相盛放起来。

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夏侯虞很是骄傲，只可惜萧桓整天不在家，也无人欣赏。

夏侯虞就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开个赏花宴之类的，找几个人来玩玩。

杜慧送来了加急信，说是卢渊再次提出立后之事，这次的人选变成了卢四娘子、崔七娘子和萧珊。

夏侯虞非常的惊讶，道：“不是说崔七娘子去家庙里静养了吗？怎么崔家又推了崔七娘子出来。”

带信过来的是杜慧的一个心腹，四十来岁的年纪，相貌普通，属于那种丢到人群里看几眼都不会在意的模样，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看得出来，也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她听夏侯虞这么说，显然早已做了功课，依旧沉稳冷静地道：“崔讷刚刚接任崔家的家主，说话并不是那么好使。之后结交了一个幕僚。那幕僚给崔讷出主意，崔讷连着解决了好几桩事，对那幕僚越来越相信。让崔七娘子候选的事，也是那位幕僚的主意。”

第215章
花会

这就有点意思了！

夏侯虞问：“知道那个幕僚是什么来历吗？”

来使摇头，低声道：“这件事还是女史无意间发现的。查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女史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请了人专程去查这个人。我来的时候还没有消息。”

夏侯虞的手轻轻地叩着案几。

前段时间她回建康城的时候崔讷还低眉顺眼的，一副恭敬模样，转眼间又走上了和崔浩同样的路。不知道是谁给他的把握。

这个幕僚是谁？

她很感兴趣。

索性叫了萧备过来，让他和杜慧的来使去一趟建康城：“帮杜女史办点事。若是不顺当，可以向郑府救助。”

萧桓的力量也可以用一用。

萧备应声退下，去跟萧桓禀了一声。

萧桓果然什么也没有说。

萧备松了一口气。

之前他们就打赌来着，说大都督迷上了长公主，愿意把手中的权力和长公主共享，他们这些部曲以后恐怕也会受到长公主的差遣。

这个话音还没有落，萧备就接到了夏侯虞的命令。

而且大都督还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对此表示了沉默。

萧备随着杜慧的来使去了建康城，夏侯有义则轻车简从地去了华林园。

余姚大长公主的儿子和韦家的女郎定了亲。

兜兜转转的，建康城的门阀世家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家里的女郎再也不用受余姚大长公主的打扰了。

余姚大长公主借了华林园举办花会。

原本夏侯有义不想去的，但听说萧家的女郎会由杜慧陪同参加花会，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华林园。

华林园姹紫嫣红，绿柳成荫。各家的女郎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比春花还要明媚。

夏侯有义躲在亭阁里，等着萧珊的到来。

萧家出席花会的是萧珊和萧玫。

萧佩已经回姑苏备嫁了，再过两个月，萧珊和萧玫也要回姑苏了。

当然，她们留在建康，完全是为了参加选妃。

萧佩的婚期定在九月。

夏天她们会回乡陪伴萧佩准备嫁妆。

之前萧家虽然没有人跟萧珊说什么，但这么长时间的停留，加之外面的传言，她已隐隐知道自己会代表萧家进宫。

她想到几次偶遇夏侯有义时，夏侯有义目光温暖而又耐心地听她说话，她就觉得这桩婚事也未必不能接受。

萧珊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垂柳旁开着半扇窗户的亭阁。

有人在窗棂后面看她。

会不会是天子？

萧珊面色微红，低垂着眼帘不敢说话。

夏侯有义的目光却从萧珊的身上移到了卢四娘子身上。

“那就是大将军家的侄女。”章含小声解释道，“从前想许配给先帝，先帝和长公主都不喜，选了崔氏的七娘子……”

满院花红绿柳间，穿着件杏色襦衣的卢四娘子显得又胖又丑，看到她的人都不由好奇地打量着她，可她的表情却悠然自在，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对别人的目光丝毫不在意，反而让她看着非常的舒服，甚至有些出众。

夏侯有义轻轻地“嗯”了一声，指了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襦裙，披着水绿色禅衣，眉目秀美却眉间带着几分轻愁的女郎，道：“那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差点嫁给先帝的崔家七娘子？”

章含点头，颇有些意外地道：“之前在长公主家见到她的时候还一副笑语殷殷的模样，年余不见，却憔悴了很多。想必崔家发生的事对她影响很大。”

夏侯有义冷笑一声，道：“也就是他们家汲汲营营，得失看得极重，不然有什么失意憔悴的？崔浩犯事，与她有何关系？”

章含垂首，没有说话。

夏侯有义道：“把她的名字拿了！”

章含忙道：“这又何必，不过是多几个人选，看着好看一点罢了。”

怕就怕到时候崔家又拿崔七娘子和他做文章。

想当年，崔家不也拿了夏侯有道和崔七娘子的婚事说事吗？

他可不是夏侯有道！

夏侯有义寻思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去偶遇萧珊。

他很喜欢听萧珊说话。

总是那么的高兴。

任何一件事到了她的眼中都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让平凡的日子也充满了欢喜。

有小内侍进来禀道：“卢泱求见！”

夏侯有义不喜欢卢家的人，可他刚刚杀了卢淮，卢渊因病卧床不起，他总不能一个卢家人也不见。

“让他进来吧！”夏侯有义淡淡地道。

小内侍领了卢泱进来。

卢泱恭敬地行了礼。

虽然模样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表情和举止却显得很拘谨。

这让夏侯有义感觉非常好，觉得自己这才有了个帝王的样子。

这样的改变是从他杀了卢淮之后开始的。

他学着卢渊的样子冷淡地望着卢泱，道：“你有什么事？”

卢泱垂着眼睑，好像不敢和他直视似的，沉声道：“大将军收到襄阳那边的公文，说是大都督从襄阳那边调了二十万石粮食前往扬州。正值春耕之际，荆州、襄阳、武昌等地又是鱼米之乡，大将军特意差遣臣将公文交给天子。请天子示下！”

夏侯有义有些不高兴。

卢渊这是要做什么？告萧桓的状吗？

今天可是休沐日。

他有什么事不能上朝的时候再说吗？

夏侯有义对卢泱道：“这件事以后再议。卢大人今天也来参加余姚大长公主的花会吗？什么时候来的？和谁一起来的？”

卢泱不再提这件事，忙道：“和卢青一起过来的。余姚大长公主亲自写了帖子送了卢青，阿兄不放心，就让我和他一起来了。”

现在的余姚大长公主，儿子的婚事落定后，开始喜欢给别人做媒。

叫了卢青过来，估计是要给卢渊的这个大儿子做媒。

想到这里，他暗道可惜。

他不认识和卢四娘子适龄的郎君，不然可以给卢四娘子做个媒，也免得卢渊总把她往他们兄弟身上推。

夏侯有义和卢泱又说了几句，就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可卢泱的话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他。

他无心去见萧珊，自己一个人坐了一会儿，问章含：“大都督为何要从襄阳调运粮食？这件事是谁批的？如今是春耕，他一口气调走了那么多的粮食，荆州和武昌怎么办？”

章含飞快地睃了夏侯有义一眼，温声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这就去查查，再来回您。”

若是平时，夏侯有义嫌麻烦，会就此打住，可今天，他却想了好一会儿，轻轻地说了声“好”。

第216章
计中

萧桓压根就没有把那二十万石粮食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他自己花钱给自家买二十万石粮食没有任何的异样。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长安城。

顾太后带着还是婴儿的秦王，提前离开洛阳，前往长安城就藩。

而顾夏则卧病在床，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上朝了。

萧桓和宋潜关在书房里商量：“得想办法弄清楚顾夏是真病还是假病？孩子那么小，顾太后怎么会提前往长安城去。这不合理。不是顾夏已经病得没有能力庇护顾太后了，就是北凉皇室有了变化，顾夏和新帝之间出现了罅隙。”

宋潜也是这么想的，他道：“我这就派人去查。不过，二皇子那边怎么办？”

护送顾太后去长安城的，居然是二皇子。

萧桓笑道：“直接联系二皇子，问他该怎么办？我们当初可是约好了的，他想办法让五皇子护送顾太后去长安城。如今五皇子在藩地，我们不可能去刺杀五皇子。”

“那二皇子那边，就这样算了吧！”宋潜迟疑道。

萧桓打得什么主意，宋潜心里很明白。

他要杀了二皇子！

可他为什么要杀二皇子，宋潜却不明白。

在他看来，结交大皇子，杀二皇子是件比较麻烦的事，还不如远交二皇子，近交大皇子，想办法把北凉这潭水搅浑了，他们的机会更大。

杀了二皇子，就没有人牵制大皇子了。北凉皇帝肯定会抬举五皇子和大皇子做对手，让他们互相制衡。偏偏他们和五皇子没有什么交情不说，还得罪了顾夏，若是顾夏和五皇子联手，大皇子根本就不能应付。一旦北凉政局稳定下来，他们北伐就更困难了。

萧桓冷笑，道：“不！还是按计划进行！把话跟二皇子说明白之后，就可以动手杀他了。就按照我们之前和二皇子计划的一样行事即可。若是二皇子问起来，你们大可对他直言，有人和他一样，请我们杀护送顾太后前往长安城的人就是了。至于为什么护送顾太后去长安城的人变成了他，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宋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萧桓推开窗户，朗月入目，皎白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春夜的暖风轻拂在面，让人觉得安宁又美好。

他叫了萧备。

萧备立刻出现在了屋檐下。

他道：“你去跟钱三他们说一声，我们准备伐兵拓跋寿！”

萧备大吃一惊。

萧桓傲然地笑道：“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否则等他回过神来，我们想打赢他花的时间和精力就太多了。我们没有时间和拓跋寿打持久战。得快点把他干掉才行。”

这样一来，北凉同时失去了二皇子和大皇子，又因之前的战事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为了修养生息，一定会对失去大皇子的封地睁只眼闭只眼的。

这才是他的机会！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岁贡，而是割城！

只有这样，再来一次北伐，再来一次大胜仗，才能彻底地压制住卢渊。

就像之前一样。

他第一次弹劾卢淮，准备的那样充分，最终也只是让卢淮丢官。他北伐胜利之后再弹劾卢淮，就让卢淮丢了性命，卸了卢渊的一条胳膊。

这一次，他也要打一场大胜仗。

把卢淮的另一条胳膊也给卸了。

萧桓冷笑。

温润的五官在月光下清冷得如寒雪，锐利如刀锋。

萧荣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他看过太多萧桓此时的表情。

也一直敬畏着这样的萧桓。

他轻声道：“长公主派了人来问，大都督什么时候回去？”

萧桓的冷峻就像遇到太阳的雪，一点点的融化在了月色中。

“我这就回去！”他道，“你去跟长公主说一声，就说我和宋先生说话，一时忘了时间。”

既然已经决定这就回去了，还需要他特地去解释一番吗？

萧荣有点弄不懂萧桓的心思，但却不妨碍他立马就去办这件事。

他小跑着去了夏侯虞那里。

夏侯虞正准备这两天办花会，用了晚膳闲着无聊，她坐在水榭边看着家里的仆妇伺弄着要用的花草。

听说萧桓马上就要过来，她问：“大都督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萧荣笑道，心里却道，大都督马上就要过来了，长公主为何不直接问大都督呢？

他正想着，萧桓过来了。

夏侯虞站起来迎了上去，笑道：“事情都忙完了？”

“没有！”萧桓笑道，“我们的公务和你们的家务事一样，是永远都忙不完的。”

这个比喻倒是新颖。

夏侯虞抿了嘴笑。

两人在水榭坐下。

萧桓问她：“花会的事办得怎样了？那天需要我做什么？”

夏侯虞想了想，正色道：“那天你在门客迎客好了！”

萧桓哈哈大笑，道：“你真的要我在门口迎客？那我就只迎客了！”

夏侯虞故作肃然地道：“让你迎客，不是把客人迎进来才行，还要陪着客人到厅堂，安排客人茶点，这才算完。”

萧桓再次笑了起来，朝她揖礼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会去找萧荣让他帮我准备的。”

夏侯虞想到那些客人若是看到萧桓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惊讶的手脚无措连称“不敢”。

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桓就问她都请了些什么人。

“你麾下那些将士的家眷！”夏侯虞笑道。

萧桓非常的惊讶。

夏侯虞解释道：“那些官吏纵然要紧，跟着你的将士才是我们最应该维系的关系。”说到这里，她道，“你什么时候北上？”

还是夏侯虞最懂他！

每次都不会猜错！

萧桓在心里感慨，面上却不显，道：“这两、三天就北上。不会大肆宣扬。准备趁着拓跋寿还沉浸在二皇子的死讯时再动手。”

二皇子请了萧桓杀五皇子，自己却成了萧桓剑下的亡魂。

他若是知道事情的原委，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夏侯虞道：“大皇子这人骁勇善战……”

言下之意，他有没有把握。

萧桓笑道：“你放心好了！他们已经内耗一轮了，实力大减，输赢只是早晚的事，只是我不想听建康城那边质疑我的声音，所以想速战速决罢了。”

战事她不懂，也就无从评价。

只能尽量帮萧桓收拾箱笼，把能带的东西都给萧桓带上。

就在此时，杜慧传来消息。

第217章
中计

崔讷新收的幕僚，正是被洪赋除名了的洪怜。

他不仅没有回印家去，还改名换姓叫了王使，安身于崔家。

崔讷明明认出了洪怜，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不仅让洪怜做了他的幕僚，还默认了洪怜的新身份。

真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夏侯虞冷笑，把萧备带回来的信笺“啪”地一声拍在了案几上。

她吩咐阿良：“给女史回一封信，让她把洪怜的身份泄露出去。”

洪赋被称为“老神仙”，郡望极高，洪怜对外一直被称为洪赋的嫡长孙，现在这个嫡长孙被除名了，不管洪家有没有抵毁洪怜，洪怜的人品都会被人怀疑。

洪怜在阀门世家已没有了立足之地。

甚至收留洪怜的崔家，也会被再次推到风口浪尖，被人置疑家门的风骨。

阿良明白其中关键，更恨崔家居然刺杀夏侯虞。

那次要不是杜慧，说不定夏侯虞就遇害了。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跟女史说。”她第一次流露出很强烈的个人爱憎。

夏侯虞有些意外，不禁微微地笑。

她脾气越来越坏，以至于影响了身边的人，爱憎也跟着变得分明起来。

很快，洪怜的真实身份就被传了出去。

夏侯虞并不关心这些。

她准备了好几天的花会夭折了——萧桓突然点兵，草草地举行了个祭拜仪式，就连夜北上，直奔北雍州而去。

这是要和拓跋寿开战了！

夏侯虞非常的担心，问留下来处理一些政务还没有跟着出发的宋潜：“是不是北凉那边的政局有了变化？”

宋潜点头，低声道：“顾大人病了。据说病得还不轻。北凉的天子不再忌惮顾大人，还没有过完年，就命顾太后立刻启程前往藩地。顾大人让北凉的天子交好五皇子，北凉的天子却听从大皇子的建议，命二皇子护送顾太后。顾大人没有办法，让长子悄悄的来见大都督。顾大人的长子却态度倨傲，一副来见大都督是奉父命行事，没有办法的事。”

说到这里，他很是气愤。

“他却没有想到，为何别人家出了一个像顾大人这样的权臣家族都会一跃成为阀门世家中的佼佼者，他们顾家却什么事都没有？不就是因为他们是汉人吗？他还这样不知道死活。还好当初大都督就觉得顾家大郎君不是个做事的，没有和他深交。现在看来，顾大人对长子的教育很是失败。”

若是顾夏病故，那北凉的局势会变得很复杂。

这都是小事。

反正乱的也不是他们。

重要的是萧家从此在北凉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盟友。

夏侯虞道：“顾家几位郎君中，难道就没有哪一位能守业的？”

宋潜微讶。

夏侯虞道：“与其让顾家就这样消沉下去，不如想办法保住。大都督这是只是要废了拓跋寿吧？我们还是需要一个能影响北凉皇室的人！”

宋潜目光闪烁，这次不仅难掩惊讶，还难掩佩服。

“长公主说的是。”他压低了声音，道，“大都督需要更大的胜利来牵制卢渊。拓跋寿的封地与大都督又隔得太近，拓跋寿还在北凉有战神之称，大都督觉得拓跋寿才是北伐的阻力，所以这次出征，必需大胜而归。”

“大都督也觉得顾家就这样太可惜了。”

“写信把顾家大郎君的言行都告诉了顾大人。并且直言让顾大人换人联系我们。”

“顾大人虽然生病了，但脑子还清醒着。”

“如果想保住顾家，就只能和我们保持联系。”

“顾大人那边估计这几天就会有信过来。”

“长公主若是关心，我得了信就告诉您。”

夏侯虞颔首，道：“你得了信告诉我一声。”

宋潜连忙应诺。

夏侯虞惦记了好几天。

前世顾家是被一窝端了，根本不知道顾夏的哪个儿子能行。

过了几天，她没有等到宋潜的消息，倒等来了建康城的夏侯有义的来使。

来使称是奉了天子之命来给夏侯虞送春饼。

夏侯虞愕然。

天子有时候会给臣子送春饼，可那是从前还没有迁都时的事了。自本朝迁都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赏赐了。

夏侯虞见那来使有些面熟，寻思着他会不会是她在宫里时哪个殿的内侍，逐直白地问他：“是每个大臣都有，还是只赐了我？”

那内侍垂下了眼帘，轻声道：“只有长公主有。天子说，这是家礼。让长公主释怀。”

也就是说，这不是以天子的名义赐赏给她的，是以阿弟的身份送给她的。

夏侯虞道了谢，让人领了那内侍下去赏钱赏饭。

小内侍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出了府却在集市上溜达，还打听从襄阳调来的粮食都去了哪里。

夏侯虞也不知道这二十万担粮食的事，但她戒备心强，立刻觉得这件事不寻常，安排人装了百姓，说这二十万担粮食都被囤了起来，做为收成不好时的储备。

那小内侍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敷衍了事，居然没有继续深问，就这样回了建康城。

夏侯虞心里觉得不舒服。

但宋潜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顾夏派了顾家二郎君过来重新和萧桓谈合作的事。

夏侯虞松了一口气。

很快，萧桓攻下东平郡。

萧桓北上的消息瞒不住了。

建康城一片哗然。

显阳宫内的夏侯有义安静地坐在听政殿的偏殿，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着曾经被他派去扬州的小内侍道：“你不是说那二十万粮草被大都督囤了起来吗？大都督北上，拿什么给那些将士嚼用的？”

他脸色青白，目光凶狠，那小内侍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侯有义拿起手边的茶盅狠狠地砸向那小内侍。

章含看着情况不对，低眉顺目，安静等着夏侯有义出了气，这才指使着内侍收拾偏殿，上前小声道：“天子不用担心。上次大都督出征长安城，不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如今大都督要斗的人是大将军。天子正好在旁边坐看风云起。”

夏侯有义面色好了一点，可心中的担心却依旧烧得他心里发慌。

他低低地道：“等到大都督和大将军分出胜负来了，我又该如何呢？”

章含笑道：“这不是还有长公主吗？”

夏侯有义没有吭声。

章含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夏侯虞跟着萧桓去了扬州，夏侯虞的立场已经很坚定了。

第218章
立后

夏侯有义夜不能寐。

“大病初愈”的卢渊来见夏侯有义。

他原本身材高大，如今瘦得有点脱了形，憔悴又疲惫，无端端就生出了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来。

夏侯有义心一软，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很多：“大将军快坐下！大将军身材素来健壮，听说您生病了，还以为是风寒之类的小病，就没有去探望。没想到大将军病得居然如此的严重。”

他说话的时候，面露愧疚。

卢渊在心里冷笑，说话的声音却温和而沉稳：“天子无需挂怀。我这是因为阿弟之事，又惊又气，一时没有缓过气来。”

夏侯有义顿时有些尴尬，但他已练就了厚脸皮，不仅装着没有听懂卢渊的意思，反而倒打一耙道：“大将军不必自责。龙生九子，还个个不同呢？何况卢淮和大将军只是兄弟，卢淮也是年过不惑的人，该懂的道理早就应该懂了。他做出这样的事，与大将军何干？大将军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想朝中众臣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阿弟死了，居然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卢渊在心里骂了一句，倒把夏侯有义高看了一眼。

能这样不要脸，比那夏侯有道强多了，以后就算不是个明君，至少可以自保。

他说话不由地就客气了两分，道：“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事。一来身体已无大碍，来跟天子回禀一声。二来天子已登基年余，立后之事也要提上议事日程。崔氏、卢氏、萧氏，您先定下人。这三书六礼，又是天子娶妇。等到新后进宫，也是明年或是后年的事了。”

夏侯有义也知道此时是议亲的最好时机。

从前他不敢说要娶谁，现在有了萧桓的胜利做靠山，他说话的底气足了，也想在这件事上给自己争取争取。

“就萧氏吧！”他淡淡地道，实际上心里一直打着鼓，生怕卢渊出什么幺蛾子，想怼也怼不回去。

卢渊自然不会答应。

天子再和萧氏联姻，外臣内眷都是萧家的人，卢家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当初郑芬给夏侯虞推荐萧桓，他当时轻视了郑芬的眼光，也小瞧了萧桓的能力，这才弄成了今天的局面。

他有时候做梦半夜醒来，都要后悔半天。

“臣觉得不妥。”卢渊慢慢地道，“大都督如今声望如日中天，天子再和萧氏联姻，以后拿什么挟制萧氏。您可别忘了当初的郑氏。”

郑璨当权的时候，把女儿嫁给武宗皇帝。

武宗皇帝当时倒是真心爱慕文宣皇后，可惜再多的情爱也比不过权势。

郑璨一言九鼎，武宗皇帝皇权旁落，对文宣皇后的那一点点爱慕变成心尖上的刺，等到郑璨一死，立刻就翻了脸。

若不是继任掌权者选的是郑璨的盟友谢貌，文宣皇后早就被废了。

而他，若是不把前程压在了文宣皇后所生的夏侯有道身上，得到了谢貌的支持，也不可能在谢貌死后成为他的继任者。

夏侯有义一愣。

卢渊已经有了之前的教训，加上夏侯有义这段时间的表现，他知道他不能再把眼前的天子当成无知幼童了。

他恭敬地朝着夏侯有义行了一礼，道：“既然天子想从萧氏、崔氏和卢氏之中挑选一个，依臣所见，就崔氏女郎吧？崔家出身显赫，自前朝太祖就是高门大户，崔家这几年虽然没有子弟出任二千石大吏，却出了不少文人骚客，文风鼎盛，在江南素有名声。天子立崔氏女郎，正是门当户对。”

夏侯有义以为卢渊会向他推荐卢四娘子。

难道卢渊是以退为进？

他很想朝着卢渊大喊：“我说怎样就怎样！我就要立萧氏女郎为后，你又能怎样？”

可他又怕和卢渊撕破脸之后不好收场，只能含含糊糊地道：“大将军言之有理。我考虑考虑。”

卢渊决定徐徐图之，闻言笑道：“我从前不愿意支持天子为帝，就是觉得天子年幼，怕您不懂事，被人利用。如今看来，是我当年走了眼。”

“天子虽然年幼，却是个有主见的。”

“我和萧桓的确不和，却也不愿意拿国家社稷泄愤。”

“萧大都督毕竟年轻，经历的事不多，几次胜利，就有些飘飘然，以为前次北伐因大胜而无人追究，这次就有样学样，再次无旨北伐。天子以后驾驭四海，若是做臣子的人人都这样，还要我们这些大将军、中书令做什么？”

“萧大将军，得给他勒勒缰绳，可不能由着他任性妄为。”

“当年北凉的开国皇帝拓跋魏，不就是这样失控的。”

“结果呢？朝廷南迁，北凉立国。”

“前车之鉴，还望天子慎重。”

夏侯有义胡乱地点头。

他明知道卢渊的用意是反对他立萧氏女郎为后，还有点自家得不到好，也不能让萧氏得好的意思，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去深想卢渊的话。

甚至不得不承认，卢渊就算是意在挑拨他和萧桓的关系，也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夏侯有义喊了章含来悄悄说话：“你说我该怎么办？”

章含想了想，道：“天子喜欢崔七娘子吗？”

那天花会，夏侯有义见了很多门阀世家的女郎。

夏侯有义面露嫌弃，道：“我娶谁也不会娶那个崔七娘子。背信忘义不说，还不知廉耻。”

这已经是对一位女郎最不喜的评价了，甚至因为这样的评价，崔七娘子以后无论嫁到谁家，都很有可能会连累到那家。

章含又想了想，道：“皇后虽然看着尊贵，可进了宫，还需要得到皇帝的敬重才是。像武宗皇帝，就是陈姬所生。”

夏侯有义眼睛一亮。

可想到萧桓和夏侯虞，他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章含笑道：“天子若是觉得心中不安，不妨和萧家娘子见上一面。当初大都督去襄阳，长公主不也随行在侧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夏侯有义顿时笑了起来，他轻声地吩咐章含：“那你去帮我安排！”

章含笑着应诺。

出了听政殿，就出了宫，去了长公主府。

杜慧帮夏侯虞守着长公主府。

她和章含也打过很多交道了，彼此还因为各自主子的缘故惺惺相惜，很是客气。

两人在偏厅坐下，遣了送茶点的侍女，杜慧直言道：“不知道章大人光临，有何指教？”

作为显阳宫的大总管，章含是正四品品阶。

章含笑道：“天子想见萧家七房二娘子一面。”

第219章
欢笑

杜慧皱眉。

觉得这样不合规矩。

但萧珊进宫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而且又是夏侯有义亲自来请，她犹豫了片刻，道：“不知道章大人想在哪里会面？”

夏侯有义既然珍爱萧氏女郎，有些安排就不能随便。

章含笑道：“自然是长公主府上。”

这里既安全，又名正言顺。

杜慧会意，脸上多了些许的笑容，恭声道：“我来安排。”

章含满意地离开。

杜慧让人带了信请萧珊到府里做客。

萧珊不好意思，拉了萧玫同来。

杜慧看着春日里明媚如花的两个小姑娘，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

她找了借口让萧玫去后花园摘花插瓶，拉了萧珊的手和她低语：“天子今天也要过来，你母亲跟你说了吗？”

萧珊羞涩地点头。

家里已经开始给她置办嫁妆了，不过因为她要嫁的是当朝天子，衣饰首饰之类带着明显品阶的物什萧家不能置办，只准备了大量的珠宝金银，几乎掏空了萧韩的家业，就是萧家的其他叔伯，也都送了非常名贵的添箱。

杜慧看着松了口气。

到底是小姑娘，听到出嫁也没了往日的大方。

她细心叮嘱道：“遇到天子要恭敬有礼，不可乱了方寸。可也不用太拘泥，太恭敬，失了自尊……”

这话可真矛盾！

萧珊眨了眨眼睛。

杜慧失色，道：“总之就像见到长公主一样。”

“哦！”萧珊应着，甜甜地笑了起来。

她觉察到天子对她有好感是在上次花会，天子虽然也跟其他女郎说话了，可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做什么事，也有人立刻为她去办，还找了机会和她说话。

不仅是她，其他女郎好像也都有所发现，有些人和她目光相对的时候还冲着她嘻嘻地笑。没两天，就传出天子将在卢家、萧家和崔家选一位女郎为后。

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会一直被留在建康城，长公主的人还推荐了很多的生意给她父亲。

萧珊安静的坐在偏厅里等着觐见夏侯有义。

心里像揣了头小鹿似的跳个不停。

她从前把夏侯有义当天子，对他也就没有什么关注。可现在，她马上就要进宫了，她对他的印象骤然间深刻起来。

天子长得和长公主实际上还是有点相似的，特别是看人时的样子，看着有些冷漠，目光却很温和，威严中带着宽厚。

若是嫁给这样的天子，也未必不是好姻缘。

萧珊抿了嘴笑。

杜慧亲自过来，把她带去了正厅。

正厅里只有章含在旁边服侍。

杜慧和萧珊进来的时候，旁边服侍的都站在厅外，虽然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可萧珊还是感觉到了几注投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的目光。

有些事是瞒不过众人的！

也不知道天子找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让杜女史都帮着他。

萧珊雀跃又赧然，恭敬地给夏侯有义行了礼。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萧珊的面颊上。

红润的面颊，白净得连毛孔都看不到的脸庞，鸟黑的头发。

眼前的女郎不仅漂亮，还出身很好。

夏侯有义越看越满意。

他温声地道：“二娘子用过早膳了没有？”

萧珊知道自己要来见夏侯有义，非常的紧张，早膳只喝了半碗粥。

闻言她肠胃都像打了结似的，嘴里却道：“回禀天子，用过早膳了。”说完，又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天子用过早膳了没有？”

夏侯有义一愣。

萧珊则是后悔不已。

来时她母亲就告诫过她，让她少说话的，她欢喜的给忘了。

萧珊脸上火辣辣的烧。

夏侯有义却低声地笑，觉是萧珊有趣极了。

那个在他脑海里觉得很是妥帖的念头此时却让他觉得不合时宜极了。

俩人的气氛因这句话而变得轻快起来。

萧珊就主动问起夏侯有义的来意。

夏侯有义笑道：“我就不能只是想来长公主府做客吗？”

难道天子是特意来看自己的！

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拒绝别人的喜欢。

萧珊笑得甜蜜。

两人寒暄了片刻，夏侯有义请萧珊去花园里走走。

萧珊欣然应允。

杜慧却眉头直蹙，对章含道：“之前可没有说要出来散步的。”

章含苦笑道：“天子临时起意，我也很意外。”

两人只好悄悄地跟着。

夏侯有义和萧珊慢慢地走着，一会儿停在水榭边给湖中的鱼儿抛抛鱼食，一会停在柳树下，指着前面花圃的花说说话儿，一会儿穿过流水小桥探幽曲径，笑声洒了一地。

章含越看心里越担忧。

天子十之八、九没有告诉萧珊此次的来意，不然萧珊不会从头到尾都笑嘻嘻的。

章含急了，在一次萧珊蹲下来告诉长在夏侯有义脚边花的品种时，他蹿了出去，轻声喊了声“天子”，垂手立在了旁边。

萧珊吓了一大跳，满脸涨红地站了起来。

夏侯有义的目光冷了下去。

章含却纳谏般执着地又喊了声“天子”。

夏侯有义的脸色顿时有点苍白。

他沉默良久，无力地朝着章含挥了挥衣袖。

章含退了下去。

很久没有听到动静的萧珊好奇地抬头，看到夏侯有义的面色，小声地惊呼道：“天子，您，您怎么了？”

美好的时光从来都是短暂的。

夏侯有义轻轻地叹气，郑重地道：“二娘子，我有话跟你说。”

萧珊和夏侯有义去了旁边的凉亭。

杜慧远远地看着，狐疑地问回到她身边的章含：“你和天子说了些什么？”

章含没有吭声。

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一炷香的功夫，还是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她看到萧珊失魂落魄地从冷亭里走了出来，脸色煞白如纸。

“这是怎么了？”杜慧神色大变，问着章含。

章含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杜慧忙走了过去，扶住了萧珊。

萧珊的眼泪立刻就滚滚落下，她抽泣道：“女史，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话说到最后，无声哭了起来。

杜慧在病中，萧珊和萧玫常常来看她，萧玫体贴，给她换药喂饭，萧珊毛糙，什么事都做不好，却开朗活泼，叽叽喳喳地，只要有她在，就不可能冷场，给她带来很多的欢笑。

这两个孩子她都非常的喜欢，如同对待自己的侄女。

虽然此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萧珊被伤透了心。

她忙将人半搂在了怀里，一面带着她往外走，一面安慰她：“好，好的。我这就送你回家。”

事情到了这一步。

恐怕谁也不愿意由后变妃！

夏侯有义站在凉亭里，看着杜慧搀着萧珊渐渐远去。

可他一点也不想放弃。

他高声喊着章含，道：“你去宣了萧韩进宫。”

第220章
拒绝

萧韩从显阳宫出来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在地上了。

萧韩的随从忙上前扶了他，不由关心地：“郎君，您这是怎么了？”

萧韩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我们回去再说。”

随从不敢说话，忙扶着萧韩上了犊车，往萧府赶去。

犊车内，萧韩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刚才夏侯有义对他说的话。

“我心慕的是二娘子，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封卢氏为后，只是权宜之急。等到卢渊致仕，我一定会立二娘子为后的。”

“卢氏相貌平常，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萧家的女郎中，没有比二娘子更好的了。”

萧韩捂住了脸。

是啊！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他不愿意女儿嫁去给人做妾，可这却并不是他说了就能算的。

为了让萧家的女郎进宫，晋陵长公主费了多大的劲，而萧家，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现在，萧家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萧珊会代表萧家进宫。

他若是反对，家里的人会怎么想？

还有阿珊。

听妻子说，女儿也喜欢天子。

如果不让她进宫，她是不是能想得明白？能不能理解父母的心意？

早知道这样，当初夏侯有义三番两次的找机会和女儿碰头的时候，他就应该果断地阻止才是。

萧韩死的心都有了。

但事态的发展却让他就是想死也不行。

会拖累家里人！

他除了是阿珊的父亲，还是儿子，兄弟，叔父，还有其他的责任。

萧韩生平第一次，流下无措的泪水。以至于犊车到了门前，他擦了擦眼睛，平复了心情这才慢慢地下了犊车。

“郎君！”姜氏贴身的仆妇迎了上来，低声禀道，“太太在屋里等您呢！”

萧珊从长公主府里回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紧接着宫里就传来了消息，让萧韩进宫。

要说天子不满意这桩婚事，天子却常常悄悄地来见萧珊。若说婚事没有变化，萧珊又怎么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萧韩又为何被匆匆地叫去显阳宫？

姜氏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想到会不会是天子没有办法拒绝卢渊，在策封萧珊的时候还会同时册封卢氏为妃……

她当时就反对萧珊入宫，可萧珊自己答应，萧韩又觉得这门亲事是长公主做的主，长公主为人爽快，又很喜欢萧珊，不会害萧珊的。

可能这就命！

姜氏叹气。

萧韩心不在焉地走了进来，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怎么这样说话！”姜氏见萧韩脸色非常的差，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出事了，但她不愿意增加丈夫的负担，只能打趣般地道，“我还不能找你了？你说你这些日子，在家里吃了几顿饭啊？我这不是看着你从宫里出来，有没有给我带点点心回来？”

夏侯有义在某种程度上是把萧韩当岳父看待的，偶尔因为萧家的事进宫，夏侯有义都会赏他很多吃穿用度的物什。

这次萧韩听到姜氏这么说，心里的屈委就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把进宫的事告诉了姜氏。

姜氏神色大变，急急地道：“你，你没有答应吧？你可不能答应啊！我们萧家，可从来不曾出过妾室女啊！”

萧韩何尝不知。

他沮丧地道：“昨天阿珊肯定就知道了。可你看她回来，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见她心里还是喜欢天子的。这种情况之下，你说怎么办好？”

“那你答应了？！”姜氏愕然地望着他，目光中难掩失望。

“怎么会！”沉浸在无措中的萧韩没有注意到，喃喃地道，“我一直都不希望女儿进宫，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怕萧桓会同意，也怕阿珊自己要嫁。”他说着，像抓住一块浮木似的，紧紧地抓住了姜氏的手，“我想回姑苏去！我宁愿一直养着阿珊，也不愿意让阿珊进宫去受那个罪！”

“我知道，我知道！”看到这样的丈夫，姜氏的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他低声地道，“你放心，大都督和长公主都不是自私的人，我这就写信给大都督和长公主，问他们怎么办？万一，我是说万一，大都督和长公主都支持阿珊嫁入宫中，我们也只有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的了！”

姜氏心痛如绞，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大都督和长公主为人和善，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可这是关系到萧家的声望能否再上一个台阶的事。

关系到萧家能不能成为吴中最显赫的家族。

这可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也不是萧桓想怎样就怎样的！

特别是萧桓到了扬州没两天就悄悄地再次挥军北伐，直接对上了北凉大皇子。

萧韩立刻就去写了信。

夏侯虞接到来信勃然大怒，没等萧桓下衙就回了萧韩一封信。

信中她不仅写到对于萧韩她恨不得拿斧子把他的脑袋劈开，看看脑子里都长得些什么，大大的羞辱了萧韩一顿，并道：“我们萧家的女郎，珍贵着呢！你是她们的父亲，天子敢提这样的要求，你当场就应该拒绝才是，怎么现在才和我说？你从前面对我的那些勇气都去了哪里？怎么，因为夏侯有义是天子，你就不敢说话了？萧家需要你，你的女儿就不需要你了？”

萧韩苦涩地笑，将信拿给姜氏看，心里却因夏侯虞的话涌现出无限的勇气。

“阿珊怎么样了？”他问妻子，“你也看到了，长公主也不同意。她若是还想嫁入宫中，我来跟她说。”

姜氏含泪点头，低声道：“你哪天专程去趟扬州，当面谢谢长公主吧！我这就收拾箱笼，我们回姑苏去。阿佩还等着我们给她主持婚事，等着两个妹妹给她送嫁呢！”

“嗯！”萧韩颌首。

和姜氏一起去了萧珊那里。

萧珊想不通，为何夏侯有义一面说着喜欢她，一面贪念权势地找借口，要封她为妃。

妃又怎样？还不是妾！

他们萧家的女郎从来没有给人做妾的！

不能从她这里开始。

想到这些，萧珊感觉自己的眼泪都流完了，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她腾地从床上下来，趿着鞋子就要去见父母。

父母却连袂而来。

“父亲，母亲。”萧珊知道萧家女郎进宫关系到家族的荣耀，但她还是要把自己的意思告诉父母，想要争取一下，若是不行，再说，“我不想进宫，我不愿意给人做妾！”

第221章
巨变

姜氏喜极而泣。

她以为她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劝阻萧珊，没有想到萧珊居然和他们心意相通。

之前她总认为萧珊太闹腾，没有大家闺秀的娴静，觉得自己没有教养好这个女儿，谁知道关键时刻，这个让她最不放心的女儿却守住了底线，保住了尊严。

“知道了，知道了！”姜氏揽着萧珊的肩膀，抽泣道，“我们这就回姑苏去，大娘还等着我们呢！”

萧韩也很是感慨。

有多少人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选择遵循本心。

他这个让人诸多诟语的女儿做到了。

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荣华富贵，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他为萧珊骄傲。

“我这就去给长公主写信。”萧韩道，“宫里的事，恐怕还需要杜女史和郑大人周旋一二。”

他们可以拒绝夏侯有义，可怎样拒绝，却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至少萧韩做不到。

姜氏连连点头，和萧珊一起送走了萧韩。姜氏指使侍女们收拾箱笼，自己则和萧珊在内室说着体己话。

“你也别伤心。帝王家原本就没有什么真心，天子就算再喜欢你，也比不过他手中的权柄。”她道，“我和你父亲之前之所以反对你们姐妹进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闹成了这样，别人我是不知道的，可我心里却很高兴，觉得庆幸。”

萧珊红肿着眼睛，赧然地低头，为之前对夏侯有义的心动不值。

她道：“我没有想到，在他的心里，我是这样一个人。”

随时可以被推出去交换利益。

姜氏轻轻地叹气，拍了拍女儿的手，道：“还好没有晚。你应该往好的一方面想才是。”

萧珊“嗯”了一声，道：“我想提前离开建康城，您看可以吗？”

那些善后的事，由她父母出面就行了。

姜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被天子相看后女方拒婚的事，也不知道有些什么事需要交待，但他们低调一些，谦逊一些总不为过。

“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姑苏好了！”她道。“路上也有个照应的人。如今你大从兄据说在东平郡，家中的部曲几乎都跟着你大从兄走了，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姑苏，太危险了。”

萧珊点头。

郑芬却被这消息弄得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问萧韩道：“你说什么？你们家二娘子不愿意进宫？为什么？你们这不是胡闹吗？就是寻常人家议亲，也不能说退就退，何况是天子呢？你不会是在姑苏城里呆的时间长了，呆傻了吧？！”

话说到最后，是满满的嫌弃。

萧韩就知道会这样，为了女儿，他并不觉得恼火，反而是等郑芬把脾气发完了，这才告诉他夏侯有义招他去都说了些什么话。

“他是不是疯了！”郑芬话还没有听完就跳了起来，直言不讳地骂起了夏侯有义，“我们这还没有把他怎么着呢，他就开始防着我们了。要不我怎么说夏侯家全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爹，武宗皇帝能上位吗？可你看他上位之后都干了什么事？我阿妹被逼不说，我也被逼去了荆州。这件事你别管了，直管收拾行李回姑苏，萧桓那里，我来说。”

萧韩之前隐隐听说过郑芬不靠谱的传闻，可见到他此时的简单粗暴，萧韩不得不相信那些市井传言都有几分道理。

他忙道：“我还在旁边协助大人吧！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我也能帮着跑跑腿。”

郑芬很嫌弃地道：“你能帮个什么忙？”

萧韩尴尬地笑。

在他们这些顶级门阀的眼里，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商贾罢了。

郑芬看着他的样子却想起了一件事，道：“你还真不能走！改立萧氏女郎为妃的事，还得你做个证。”

“啊！”萧韩愕然。

郑芬却站起来就走，一面走还一面喝斥萧韩：“快点跟上，我们这就去谢丹阳那里。天子要娶卢氏女，卢渊知道了肯定会有所举动，萧桓那边，得快点差人去报个信才是。”

说到这里，他开始抱怨萧韩，“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怎么不快点来找我？显阳宫像个筛子，什么事都往外露。你和天子的话恐怕早就传到卢渊耳朵里去了。他有了准备，我们就更加不好对付他了。但愿他还不知道你们拒绝了天子，在费心地为那个卢氏女郎选陪嫁之人。”

然后又刻薄地道，“那女郎可真丑。也难怪天子敢跟你们说等到卢渊致仕就改立你们家女郎为后。看样子天子是真心瞧不上那女郎的姿色……”

萧韩听得满头大汗。

郑芬豪放之姿，真是名不虚传啊！

两人一起去了谢丹阳那里。

谢丹阳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也慌了神，忙道：“大都督那边可派人送了信去。”

“没有！”萧韩硬着头皮道。

这全是他的错。

谢丹阳催他：“你快写封信给大都督。就在这里写。我立刻就派人送去。”

萧韩应诺。

郑芬就随口问了一句：“长公主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因事关重大，书房里服侍的仆妇全都被遣了下去，萧韩磨着墨，答着郑芬，“我从宫里一出来就写了一封信给长公主。若没有长公主的同意，我是不敢委言拒绝天子的。”

郑氏和谢丹阳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不用了。长公主既然知道这件事了，那大都督那里肯定也知道这件事了。”

像萧韩这样的人不知道这其中厉害，他们这些封疆大吏心里却很清楚。

以夏侯虞的为人，出了这样的事，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萧桓的。

郑氏和谢丹阳没有猜错，萧桓已经接到夏侯虞的家信。

开始他还高高兴兴地，特意把公事都赶完了，提前回了他临时的住所，喝了口茶，拿了隐囊，在红漆素面的罗汉床上倚着，这才拆了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起来。

可当他看到最后一半的篇幅都在写萧珊拒绝成婚的事，他难掩心中的失望，心情沮丧了良久，这才叫了萧备过来，让他去给夏侯虞送信。

萧备一时没有忍住，道：“大都督，您不是昨天晚上差人送了封信回去吗？怎么又要送信？”

还是给晋陵长公主。

萧桓听着微微有些不自然，轻咳道：“让你做事就做事，你怎么这么多话。要不我把你送去服侍韩七爷家里的小女郎如何？”

萧备明明知道他这是说笑话，也免不了面红耳赤，连声道：“我和二娘子没什么的？只是那次偶尔过来玩遇到了而已。”

萧桓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萧备还想说些什么也没有机会了，只好憋屈的退了下去。

第222章
离心

夏侯虞一天之内接到了两封信，其中一封全是萧桓的日常的琐事和问候，第二封才说到萧珊的事。

关于萧珊，在萧桓看来，既然不愿意，那这件事就当没有提过好。

他还在信中对夏侯虞提到，以女子联姻，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若想光耀门庭，还是需要男子建功立业。

夏侯虞想到她和萧桓也是联姻，很想问他一句，当时他答应尚公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可惜东平郡离扬州快马加鞭也有七、八天时间，扬州到建康城，还有两、三天，如今建康城里的萧韩还等着他们的回音，这句话倒可以等到两人见面的时候再说。

夏侯虞抿了嘴笑，亲自给萧韩写了封信，把萧桓的意思也告诉了萧韩。

萧韩此时一颗心才完完全全地落了地，以至于章含来见萧珊的时候，萧韩直接拒绝了章含：“我家大娘子即日就要出阁，二娘子已随她母亲启程前往姑苏了，大人来晚了。”

章含难掩失望，低声道：“天子是很喜欢二娘子的，何况卢家娘子相貌寻常……”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萧韩在心里冷哼。

还好天子改变了主意，若是他们家二娘子真的进了宫，估计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如果说他之前是愤怒，不甘，那他现在就是后怕，庆幸。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萧韩假惺惺地道，“我们萧家是有祖训的，不要说是嫡女了，就是庶女，也断然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章含欲言又止。

天子的妾室能和一般人家相比吗？

不过，萧家的顾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可能就是命了！

章含叹气，回了宫。

夏侯有义立刻迎了上来，急急地道：“萧家怎么说？”

章含看着夏侯有义迫切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夏侯有义亮晶晶的眼眸立刻黯淡下去。

章含望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也很不好过，低声劝道：“天子，得失都是缘分。也许更好的在后头呢！”

“没有更好的了！”夏侯有义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连抓住她的能力都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更好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精神一振，大声道，“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去跟郑大人和谢大人说，就立萧氏女郎为后……”

“不可！”章含忙拉住了夏侯有义，“天子，您冷静一点。卢家那边已经得了消息，萧家女郎也回了姑苏，您这样，不仅得罪了卢家，让萧家也觉得没意思。不过是一条路而已，天子一定能走出来的。就像我们从前在潜邸时一样，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可我们一直向前走，不也走到了今天！”

夏侯有义停止了挣扎。

有内侍小跑着进来禀道：“大将军求见！”

夏侯有义不由看了一眼章含。

章含忙道：“大将军那边应该是得了信。”

夏侯有义阴沉着面孔，慢慢地收敛表情，换上了一副温和安静的表情，然后整了整衣襟，对章含道：“我们去看看，他又想说什么！”

这就是缓过神来了。

章含松了口气，陪着夏侯有义去了听政殿。

四月初一，显阳宫下旨，选卢氏女为后，十月初十成亲。

卢家顿时门庭若市，一扫卢淮被杀后的颓势。

卢四娘子静静地跪坐在坠满紫荆花的长廊上，低声吩咐贴身的侍女：“听说天子会在华林园宴请众位大臣，你随着范夫人一起去趟华林园，把这封信交给天子身边的近臣章含。”

侍女的相貌也朴实无华，闻言不由惊讶地望着卢四娘子。

卢四娘子笑了笑，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我心里自有主张。”

但那侍女还是不放心，道：“娘子您何必如此！又不是您自己要进宫的。您心地善良，腹有诗书，天子和您接触久了就会知道的……”

卢四娘子摇头，笑道：“世人多是先敬衣衫后敬人，何况女子的相貌。你不必劝我，我并不为自己的相貌自卑，却也知道世人是如何看我的。我让你送信，你只管送信就是了。至于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也知道。”

侍女无奈，只得拿了信退下。

卢四娘子望着头顶的紫荆花树，脑海里浮出少年天子夏侯有道的面孔。

如梨花般洁白，如春水般温柔。

看她的目光不是惊讶，不是憎恶，不是厌恶，而是目光清澈如泉，善意又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朝着她微微地笑。

一直印在她的心底。

如果他不死，如果她知道崔七娘子是那样的人，她肯定会想办法做他的皇后，爱护他，宠着他，纵容他，让他无忧无虑，做这世上最欢快的人！

她想着，眼眶不由湿润起来。

他那么好，崔七娘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若是崔七娘子，就会嫁过去，守着他的牌位过一辈子。

为他上香超度，为他青灯古佛，为他祈福祷告。

崔七娘子，太不懂得珍惜了。

晋陵长公主不愿意为他出头。

那就由她来好了。

卢四娘子想着，望着满廊的紫荆花笑了起来。

有侍女路过，悄声道：“四娘子这下子可高兴了，最终还是做了皇后。”

而喝了酒正由侍人用热帕子帮着擦脸的夏侯有义听了章含的话愣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敢相信地道：“是我喝醉了还是你看错了。卢四娘子要我纳崔七娘子为妃，并且和她一同进宫？”

章含苦笑道：“您没有听错。卢四娘子专程写了一封信给我，让我向天子进言。并道，她自知相貌丑陋，天子虽然有容人之量，她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求天子让崔七娘子一同进宫服侍天子。”

夏侯有义推开要覆在他面上的帕子，喝斥着让身边的侍人都退了下去，低声问章含：“卢渊又想干什么？”

章含道：“我去打听过了。卢大将军好像还不知情。可能是那卢四娘子自觉配不上皇上，想讨了皇上欢喜，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未必就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因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受益的都是夏侯有义。

还把门阀世家里的那些中立派拉拢了过来。

夏侯有义可不相信卢四娘子有这样的好心，若卢四娘子把自己送上门来给他踩，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他道：“那就这样好了。下旨立崔七娘子为妃。”

第223章
大骂

章含担心道：“那大将军那边？”

卢渊肯定是不会同意让崔家娘子和卢家娘子一同进宫的。

夏侯有义冷酷地道：“把卢四娘子的信给他看，就说我们以为是大将军的意思。”

卢四娘子还没有嫁过来就被这样对待，以后夫妻之间还能有个好吗？

章含不由劝道：“天子何必如此！不如拿了卢家娘子的信，先问问大将军的意思。”

如果卢渊不同意，也有个台阶下，免得大家闹得不好看。

“不！”夏侯有义断然拒绝，道，“照我说得去做。”

章含叹气，请了郑芬和谢丹阳过来商量着颁旨的事。

郑芬和谢丹阳之所以同意立卢四娘子为后，也是觉得萧桓这段时间风头太盛，需要打压打压，但卢家人头攒动的恭祝之人又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卢家四娘子主动邀请崔家七娘子和她一起进宫，他们才不管卢渊怎么想，均是欣然同意，亲自拟定了圣旨，并在圣旨里赞扬卢四娘子胸怀宽广，贤良淑德，足以母仪天下。

夏侯有义看到圣旨冷笑连连。

恐怕卢四娘子主动让崔家娘子进宫，就是为了这虚名吧？

她长得丑，他迟早要纳妃，与其到时候她脸上不好看，不如趁早为他求娶一个。反正崔家早已式微，崔七娘子就算是进宫了因为曾经与夏侯有道议过亲却嫁给了他而名声受损，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她去，她乐得做这好人，还可以赢个美名。

不过，她算盘打得再好，他不领情，她也是白白算计一场！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添几分抱怨。

若是萧家娘子的脾气不是那么的倔强就好了。

可若是萧家娘子真的如他的意，就这样入了宫……他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挂念了吧？

毕竟从前他虽然觉得萧家娘子好，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觉得她人品比她的相貌更美好。

或许，等到政局稳定，他废了卢氏，他们说不定还能重续前缘呢！

夏侯有义吩咐章含：“你去跟人说，卢大将军逼着我娶了卢氏，萧氏不愿意为妃，自请而去。”

章含倏忽地睁大了眼睛，道：“这，这……”

夏侯有义深意地道：“这样一来，寻常人家根本就不敢上门求娶。等过几年，我这边也安顿下来了，我就可以宣告天下，接她回宫了。”

章含心神俱惊，不敢多看夏侯有义一眼，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去劝他，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夏侯有义高兴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接到消息的卢渊气得直骂，压根不知道卢四娘子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他叫了范氏过来，让范氏去问卢四娘子。

范氏也气得肝疼，说起话来毫不客气：“四娘子若是觉得我们这安排不好，直管直说就是。不管怎样，你是照顾过太夫人的，我们都要承你的情，难道还会为难你不成！让崔家娘子和你一同进宫，你这是在打卢家的人的脸，在打大将军的脸。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

卢四娘子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地道：“夫人息怒，听我说两句话。”

范氏气着喝了两口茶。

卢四娘子这才道：“天子不喜欢我模样，我想着不如让崔七娘子进宫给天子解解闷，讨好讨好天子，以后我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范氏望着她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是卢家还有其他适龄的女郎，何需让她嫁进宫去？

不过，嫁进宫去，也算是断了她的后路。

范氏心中一软，道：“圣旨已下，你好自为之。大将军那边，我试着帮你说两句好话。”

卢四娘子感激地道谢，知道只要范氏愿意，卢渊就不会生气。

果然，第二天卢渊见到她，已不提崔家娘子进宫的事了。只是叮嘱她以后不要再乱拿主意，有事要知会家里人一声。虽然她长得丑，可身份高贵，天子就算不喜欢她，也会敬重她的。让她不要太担心。

卢四娘子认真地听着，恭敬地道谢。

卢渊摇头，突然间有点怀疑自己把卢四娘子送进宫是不是一个错误。

崔家则是喜出望外。

崔七娘子的婚事峰回路转，人人都在私底下传，说崔七娘子有凤凰的命格，就算没能做成皇后，也成了妃子。以后的前程一定会更加远大的。

崔七娘子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挪了出去。

这一次不会再出错了吧？

她这次肯定能进宫了吧？

不过，没有做成皇后而变成了妃子，让她心里有些不高兴。特别是外面都在传，让她进宫的是卢四娘子，好像没有卢四娘子她就进不了宫似的。

崔七娘子的母亲不免看出她的心思，苦口婆心地告诫她：“你要和卢氏好好相处才是。不管怎么说，她总是皇后。若是给你穿小鞋，你可是有苦都说不出来。”

“没事！”崔七娘子只觉得母亲的话有些可笑，她道。“大家都是阀门贵女，她又是做皇后，怎么能没有一点胸襟？她应该不会做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吧？”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出来。

她觉得卢氏让她进宫是想让她帮着拉拢天子，打压之后进宫的贵女。

卢四既然要用她，就不会太得罪她。

崔七娘子的母亲见她心不在焉的，没有办法，只好反反复复地念叨好几遍，至于崔氏听明白了多少，也只听天由命了。

很快就到了夏天。

树叶被晒的蔫蔫的搭拉在树枝上，地面热浪腾腾，连着月余都没有下雨。

大家都说这是个灾年。

扬州那边传来消息，萧桓一直打到了仓垣，把拓跋寿逼到东燕。

夏侯有义愕然道：“为何不直接打到颖川？”

仓垣在洛阳北，颖川在洛阳南，从颖川北上，就是洛阳了。打下仓垣，还要向西到颖川才能继续攻打洛阳。

萧桓这样，是舍近求远。

章含不懂军事，道：“要不要请郑大人和谢大人来议议？”

“不用！”夏侯有义想了想，道，“请大将军过来。”

章含眼睛微深，低头应诺。

卢渊看了战报不屑地挑了挑眉，道：“我们大都督这是在逗我们玩呢！”

夏侯有义心中一凛，道：“大将军何出此言？”

第224章
种子

卢渊傲然地笑道：“我们的大都督为何要和拓跋寿开战？”

夏侯有义没有吭声。

这件事按照萧桓上书的说法，就是为了不让北凉继续骚扰边境——因北豫州和豫州相邻，北豫州是拓跋寿的藩地，豫州却紧邻扬州。朝廷南迁以前，在一块地方，后来北边被北凉占领，南边归了朝廷，这才有了南北豫州之分。两州的人不仅通婚，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边界线也不是那么的分明，因而常常会发生小规模的战争。

萧桓任扬州刺史，持节徐、豫两州之后，曾上书给夏侯有义，想用武力和拓跋寿一争高下，震慑北凉让其不再轻易出兵豫州。

当时他是同意了的。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萧桓什么也没有跟他说，直接出兵北上，直到攻下了东平郡才传来消息。

事后萧桓虽然向他解释，说这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可夏侯有义心里还是不舒服，觉得萧桓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桀骜不驯，说不定心里还怨恨朝廷曾经清剿过吴中的事。

卢渊就更清楚这件事了。

他的计策之所以能成功，与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

想到这些，卢渊就轻轻地瞥了夏侯有义一眼。

他真心瞧不上夏侯家的这些君王。自己没有本事约束群臣，还巴不得事事都以他们为尊，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想震慑拓跋寿肯定是有的。”卢渊继续道，“但战事进行的这样顺利，为何不直攻颖川？说来说去，他只是想收拾拓跋寿，并不想和北凉开战。大都督为何要放北凉一马呢？不过是养匪自重罢了。”

“养匪自重？”夏侯有义不解。

卢渊笑道：“若是北凉被他灭了国，您还要他这个大都督做什么？到时候他就得卸甲归田啊！他怎么能声名雀起？怎么能一呼百应？他怎么能凌驾于百官之上？”

他就差没说怎么让天子皇权旁落了。

夏侯有义沉思着没有说话。

卢渊想了想，索性给了他一记重拳，道：“您可知道为何后来武宗皇帝不仅不宠幸文宣皇后，还压着郑芬不让他出头？”

夏侯有义恍然大悟般地看了卢渊一眼，神色晦涩。

卢渊笑道：“不过是怕郑家再出一个郑璨罢了！”

夏侯有义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眸，盯着茶盅上的花纹良久没有吱声。

卢渊叹了一口气。

夏侯有义就道：“那，那这个时候要召回大都督吗？”

“召回吧！”卢渊面容冷峻，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拓跋寿有命在，好歹能挡一挡萧桓，让萧桓全力对付北凉。否则，等到他把北凉那边都安抚好了，就该转过身来对付我了。”

“我的身份名望摆在那里，他不管怎么对付我，也不可能杀了我，最多也就是让我恶心恶心。可到时候朝廷的格局就被打破了。没有了我的制衡，不知道萧桓能不能管得住自己。”

“还有晋陵长公主。从来不曾受过委屈。那个脾气，一言不合，连崔家的家主都敢杀。您就别指望着她能勒住萧桓的缰绳了。她能管着她自己就不错。怕就怕两个混世魔王弄一块儿去了……”

夏侯有义不再说什么，咬着牙吩咐身边的人：“下旨请大都督班师回朝，到建康城来领赏。”

内侍去传旨。

卢渊见夏侯有义神色有些恍惚，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就委婉地起身告辞了。

萧桓七月中旬回到扬州。

此时拓跋寿已要被他打得一直逃窜去了幽州，若不是考虑到拓跋寿还没有儿子，拓跋寿若是死了，藩地会被北凉收回，卢渊等人面对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肯定会想办法让他攻下，而他若攻下了北豫州等地之后，凭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却不足以占为己有，反而会为卢渊等人做嫁衣，他只怕早就直接把拓跋寿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了。

而随着他回到扬州，拓跋寿也回到了自己位于北豫州的王府。

拓跋寿在逃亡的途中摔断了腿。

他一面忍受着医工给他重新包扎上药，一面骂着萧桓：“真不要脸！前脚接了我送的东西，后脚就一路把我赶到了幽州。老子若不是大意，怎么会给他得逞。让他等着，等我养好了伤，看我不打到扬州去，弄死他！”

那医工嘴角微撇，装作没有听见。

萧桓用兵如神，若是想拓跋寿死，拓跋寿早就死了。

他这么干，是要麻痹建康城里的天子和大将军卢渊吧？

医工想着，觉得拓跋寿的好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战神的封号，十之八、九也要让给别人。

萧桓却像受了教训，这次返家，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箱笼放到夏侯虞的库房里，把装有皮毛、珠宝等名贵饰物的箱笼则搬到了夏侯虞的面前，打开金光闪闪的箱子，语气却淡然地对她道：“都是给你的。你让身边的人帮着登记造册一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说完，洗漱一番自去睡了。

夏侯虞莫名其妙，但亮晶晶的饰物谁都喜欢。

她把东西交给了阿良，到了时间就歇下了。

半夜，被萧桓热醒了。

他覆在她身上作乱，偏偏眼睛还闭着，粗重的呼吸仿佛是在撒娇。

夏侯虞想到他这段时间前有拓跋寿这个号称战神的敌手，后有建康城这班恨不得他战死的假盟友，还有她这个处处拖他后腿的结发之妻……萧桓能走到今天真正的是很不容易。她心一软，也就随他去了。

萧桓一直把夏侯虞折腾到天色泛白，夏侯虞生不如死，只知道低泣着求饶，他这才心满意足侧身躺下，轻轻地抚着夏侯虞的光洁细腻的皮肤，温声地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呢？”

他每隔几天就给她送来一封信，她没有什么和他说的，只能说说每天的吃穿嚼用，他倒好，像没有听说过似的，还问她每天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她累得不得了，打开萧桓的手，低声抱怨道，“你要是想不起来，就去看我收起来的信，我要睡觉。你不许吵我！”说完，也不管萧桓，翻了个身，抱着隐囊就沉沉地睡了。

萧桓看着夏侯虞红扑扑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不是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想和夏侯虞说说体己话吗？

不过，久别胜新婚，这话还真是有点道理。

萧桓再三地回味着，过了一会儿才睡着。

第225章
荒唐

翌日夏侯虞醒来，萧桓已去了书房和众幕僚商量回建康城的事，夏侯虞却脸上白一阵子红一阵子的。

她没有想到萧桓那样的无耻，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忍不住哭着向萧桓求饶。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立不安，恨不得地上有道缝让她钻进去，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和萧桓对面了。

她问阿良：“大都督在干什么？”

阿良笑得满面春风，道：“大都督在和宋先生等人商量着回建康城的事。听荣大总管说，皇上马上要大婚了，封疆大吏都要回建康城朝贺。加之大都督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天子高兴，要重重的封赏大都督呢？荣大总管还说，大都督功在社稷，应该能封个爵位才是。”

夏侯虞压根就不关心这些，她道：“你让人盯着大都督那边，大都督若是回来了，提早跟我说一声，让我有时间准备。”

阿良想着昨天晚上萧桓和夏侯虞那样的亲密，以为夏侯虞是想迎接萧桓，连声应下。等到萧桓那边忙完了往这边来时，忙去告诉了夏侯虞。

夏侯虞躲到了后面的小佛堂，吩咐阿良：“你去跟大都督说，我要抄经书，让大都督自己用饭，自己先歇了。”

阿良目瞪口呆，在那里站了一会，见夏侯虞并无改变主意的意思，只好退了出来，给萧桓传了话。

萧桓兴冲冲的，闻言像在寒九腊月被人从头淋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皱着眉道：“长公主还说了些什么？”

阿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恒的神色，低声道：“没说什么了！”

这不对劲啊。

昨天他刚刚回来，凭着一股子蛮劲，没有多想的就直接住进了夏侯虞的内室，之后又凭着一股子蛮劲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夏侯虞可能不习惯，刚开始还有些害羞，全身都泛着红，脸更是像火烧似的，可渐入佳境之后，她也曾情不自禁地抱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欢快，不然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唱独角戏。

怎么转眼间夏侯虞就变了脸呢？

萧桓想不明白。

但他是那种若是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弄明白的人。

他问阿良：“我走了之后，长公主都干了些什么？”

阿良茫然道：“长公主和平时一样啊！用了早膳看了会书，午膳过后小憩了两刻钟，之后裁缝来了，长公主和裁缝说了会话，挑了几匹今年新出的衣料，还商量着要重新打几件首饰，说天子大婚，到时候要戴的……”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忙道：“长公主醒来的时候叮嘱我们，说若是大都督过来，要先告诉长公主的。没多久您就过来了，我们提前禀了长公主。长公主突然就去了佛堂，还说要抄经书……”

这就是专程要避开他了！

可她为什么要避开他呢？

是因为不喜吗？

不可能！

从前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夏侯虞对他虽然不至于冷漠，但也没有多少的喜欢，他自尊心强，不愿意求着她……

不愿意求着她！

萧桓心中一悸。

她昨天晚上可是苦苦相求他都没有饶过她！

虽然他不是有意的，完全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没能控制住自己。

当然，他也不想控制住自己。

可若夏侯虞和他一样，自尊心特别的强，难保她不是因为恼羞成怒，不愿意见他。

萧桓顿时像活了过来似，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对阿良道：“你去请了长公主回来用晚膳吧！可别饿着了！我那边还有事，不过是回来拿点东西的。晚上也可能歇在书房了。还有一件事，你也跟长公主说一声，我们月旬之后启程去建康城，参加天子的婚礼。其他的事可以让萧荣去办，天子的贺礼事关重大，恐怕要麻烦长公主亲自帮着拿个主意了。”

阿良笑盈盈地应诺，萧桓去了书房，一个人写写停停了半晌，独自在书房里用了晚膳，直到月上柳梢头，这才悄然回了内室。

内室当值的是个两个小侍女，看见萧桓进来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萧桓沉着脸让她们不要弄出什么响声来，免得吵醒了夏侯虞。

两人连连点头，看着萧桓进了内室，等看到萧桓放了帷帐才反应过来，她们还没服侍萧桓更衣，可这个时候，她们也不可能追过去了，只能无奈地歇了。

萧桓的脸皮比夏侯虞想象的厚多了，胆子也比她想象的大。

当天晚上，任她求饶也罢，威胁也罢，冷漠也罢，萧桓就像换了人似的，嬉皮笑脸的什么都答应，可想怎样还是怎样，羞得夏侯虞觉得脸火辣辣的，最后捂着眼睛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萧桓还兴致勃勃和她纠缠到天明。

她累得睡到了下午才醒。

醒了就喝斥阿良：“让你盯着大都督什么时候过来，你倒好，还跟着大都督一起胡言乱语，骗我说不回来歇息……”

阿良很是委屈，道：“大都督真是这么吩咐的！”

“我不管！”夏侯虞红着脸道，“今天闩了门。”

看他还怎么胡闹。

阿良赧然应下。

晚上萧桓还是摸到了她床上，没等她开口问他是怎么进的屋，嘴已被他堵上，里里外外的吃了个干干净净。

夏侯虞原想追问是谁放了萧桓进来，结果早上迷迷糊糊地刚要睡过去，却被侍女们的惊呼声给惊醒。

她打着哈欠慵懒地想问出了什么事。

已有侍女低声地解释：“不知道大都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吓了我们一跳。”

萧桓的骑射功夫很不错，想必爬个墙开个窗也不在话下。

夏侯虞觉自己的门禁对于萧桓来说如同掩耳盗铃，有些沮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反正萧桓现在在她面前根本就不要形象了，而且他干的事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与前天相比，昨天晚上她更没有形象。

又是几乎一夜未眠，夏侯虞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件事了。

她昏沉沉地睡着了。

之后的日子更荒唐。

她居然渐渐也习惯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是昼夜颠倒，萧桓就算是偶尔和她休战，也要把她搂在怀里细细地摩挲，好像她是一块珠宝，一尊上好的瓷器，让他爱不释手似的。

第226章
参加

八月中旬，萧桓和夏侯虞启程前往建康城，参加夏侯有义的婚礼。

萧荣指使小厮搬箱笼，阿良则扶着夏侯虞上了犊车。

阿好趴在车辕前，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问夏侯虞：“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学会绣帕子了，我给您绣帕子。”

夏侯虞这段时间生活极不规律，白天瞌睡连连，晚上精神得不得了，不到寅时不想睡，有时候天亮才睡着。

今天她卯时就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梳洗穿衣，到现在脑子还晕着，听着不由打了一个哈欠，道：“过年之前肯定会回来。你好好跟着嬷嬷们学绣花，明年给我绣个小袄。”

阿好红着脸应了。

阿褐和阿水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了阿好。

他们也留在了扬州。

特别是阿褐，已经开始跟着钱三巡视刺史府了。

萧桓走了过来，他摸了摸夏侯虞的额头，没感觉到比平时的体温高，但还是关心地道：“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换船。”

她哪里都觉得不舒服。

夏侯虞哼了几声，没有理他，倚在犊车里的隐囊上，闭着眼睛就开始打盹。

萧桓微微地笑，觉得这些日子就像生活在极乐世界，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光了。他又轻轻地摸了摸夏侯虞的额头，这才上马，护着犊车朝着码头走去。

扬州离建康城不过三、四天的路程，他们到达的时候，杜慧已经在码头等候。

旁边有很多看热闹的百姓。

杜慧笑着扶夏侯虞下了船，低声解释道：“这几天各地的藩王、封疆大吏都陆陆续续到了，码头比平时要热闹很多。”

夏侯虞点头，正要问杜慧的身体怎样了，身后传来了喧哗和呵斥声。

众人回头望去。

又有一座大船要进港停靠，因被萧桓的大船堵着，没办法靠岸，有家臣模样的人在船舷边喊着：“这是武陵王的福船。哪位大人停靠在前面，还请让个道！武陵王府有重谢。”

居然遇到了武陵王。

夏侯虞莞尔，只吩咐身边的人：“说我在这里，请到凉亭喝茶。”

她身边的人原本就不满意武陵王府的飞扬，喊起话来也就一点不客气：“禀告王爷，晋陵长公主和节持徐、豫、扬三州的大都督在此，请王爷到前面的凉亭喝茶。”

船那边有片刻的死寂。

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武陵王有些尴尬的声音：“原来是晋陵和驸马都督在这里，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今天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喝茶了，明天去拜访你们。”

“也好！”夏侯虞轻声道，“等大家都安顿好了，抽个空一起坐坐。”

自有小厮去帮她喊话。

夏侯虞和萧桓回了长公主府。

萧韩已经回了姑苏，留下心腹管事等着夏侯虞和萧桓回来。

萧桓问了问萧家在建康城的生意，然后说起萧佩的婚事来：“她出阁我是去不了了，让她以后来建康城玩。”

那管事恭敬地应“是”。

萧桓又问起萧珊的事来：“家里的长辈们都没有说什么吧？”

他听母亲吴氏说，那些给萧珊添箱的东西原本萧韩是要还回去的，众人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让他不要还回去，当是给萧佩的添箱。

管事低声道：“闲言闲语肯定是免不了的，好在有夫人坐镇，那些人也只敢在私底下议论。”

想要杜绝一切杂音是不可能的。

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件事倒是便宜了萧佩。

那些送给萧珊添箱的东西可是照着皇后的身份地位给的，件件都价格不菲，怎么防贼惦记就是件很困难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郑府和谢府的帖子就一前一后的送了进来。

萧桓苦笑，拿着请帖去给夏侯虞看：“你是想先回娘家还是去谢家看一看。”

这段时间他只要出门就带着她。

夏侯虞原本就没有睡好，刚刚躺下却被萧桓打扰，脾气就有点收不住，道：“你别总拿这些事来问我，我能不能不回答？到时候直接跟着你走就是了？郑家虽然是我外家，可和我舅父却说不到一块儿去，还不如舅母亲近。去谢家我也没意见，不过是吃吃喝喝玩玩，估计天子大婚之前大家都没有什么事可做，就等着宫里的宫宴了。”

若是从前夏侯虞这样跟他说话，他肯定撒手不管了。

对于他来说，谁年轻的时候都不想受气。

可看透了每当夏侯虞不自在的时候就喜欢怼人的本质，夏侯虞的矫情在他的眼里也变成了可爱。

他手脚轻柔地帮夏侯虞捋了援落在鬓边的发丝，温声道：“好！以后这些事都由我拿主意。”

夏侯虞满意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萧桓轻笑。

可晚上一样没有放过夏侯虞。

夏侯虞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崔氏那里。

知道夏侯虞在长安城里的时候就和萧桓重新睡到了一个屋里，崔氏非常的欣慰。萧桓和郑芬说话的时候，她就拉了夏侯虞去她的内室说起了悄悄话：“……如今我娘家的那位从叔后悔得不得了。他原以为皇上只准备选后，崔七娘子就算是落选也抬高了身价，谁知道皇上立后之后立刻就纳了妃。”

“崔家的族老都不同意，原本准备拒绝的。可有萧家在前，崔家要拒绝，那也得看天子同意不同意，卢家同意不同意了。”

“好在是听说卢氏建议皇帝同时娶后纳妃，崔家好歹挽回了一点颜面，这才安静下来。”

“但崔家七娘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由妻变妾不说，她居然还答应进宫。”

“为了荣华富贵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说到这里，崔氏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道：“我听人说，那卢家女郎十分的厉害。在卢家太夫人面前服侍的时候就能帮着太夫人把老家那些亲戚安抚的安抚，疏远的就疏远，太夫人身边，离了她就乱套。可七娘子我是知道的，看着很有主见，到了关键的时候却总是拎不清。”

“这次还是卢氏主动提出让她进宫。”

“不知道卢氏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我真为她担心啊！”

第227章
排队

夏侯虞不明白，卢四娘子或是卢家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若只是因为卢四娘子相貌不佳需要给夏侯有义纳妃，大可在和卢家关系好的门阀世家或是卢家的三姑六眷中选择，为何一定要崔家七娘子进宫。

这也是崔家，甚至是卢家也没想明白的事。

崔氏低声道：“听说这件事是卢四娘子的主意。你说，新皇后这是在想干什么呢？”

在夏侯虞的记忆中，这两人并没有什么矛盾。

不过，因为她的缘故，这一世和前世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谁知道崔家七娘子和卢家四娘子又在什么时候结了怨呢？

“现在木已成舟，”夏侯虞道，“再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不过，崔七娘子出尔反尔，不是可交之人，舅母就算是担心她，也别多管才是，免得做了好事还被人忌恨。”

“我知道！”崔氏叹气，“我也只是感慨一番罢了。”

两人说着，转移了话题。

武陵王却突然来访。

夏侯虞和崔氏一起迎接武陵王王妃柳氏。

说起来她们也有快两年没见，大家笑语殷殷的，让原本准备下午去拜访谢家的夏侯虞和萧桓临时改变了主意，在郑家逗留一整天。

之后夏侯虞和萧桓又拜访了建康城里的其他门阀世家，有时候是两人一块儿去，有时候是萧桓单独去，可夏侯有义的召见，却安排在他们到达建康城之后的第七天，排在了武陵王之后。

显阳宫里说话的武陵王是夏侯虞的叔父，萧桓是夏侯虞的驸马，理应在武陵王之后召见。

可若论国礼，萧桓排在武陵王之前。

夏侯虞皱起了眉头，对帮着她按品大妆的杜慧道：“显阳宫，恐怕以后不是我们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若是从前，杜慧肯定会劝夏侯虞忍一忍。可如今夏侯虞和萧桓琴瑟合鸣，萧桓又手握重军，骁勇善战，夏侯有义是因为夏侯虞的拱卫才上的位，现在居然摆起谱来，杜慧就不希望夏侯虞受夏侯有义的委屈。

她淡然地笑道：“我们不是早就从显阳宫里搬了出来吗？当初长公主不愿意干涉显阳宫里的事，不就是因为显阳宫会有新的女主人吗？我们也没有必要频频地进出显阳宫！”

夏侯虞微愣，随后哈哈大笑。

杜慧比她想的还要通透。

她明白这个道理，却总是难以割舍显阳宫里的凤阳殿，难以割舍曾经在凤阳殿里的美好时光。

“女史说得对。”夏侯虞微笑着站了起来，审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笑意在她的眼角眉梢中流淌着，看上去神采飞扬，自信端庄，“我们走吧！去显阳宫做客。”

杜慧微微地笑，为夏侯虞披上了禅衣。

萧桓扶着夏侯虞上了犊车，赞赏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看到鞋子。

夏侯虞别过脸去，不想看他的样子。

夏侯有义在听政殿的偏殿见了萧桓和夏侯虞。

萧桓和夏侯虞给夏侯有义行了大礼。

夏侯有义亲切地让两人快快起来，不用起大礼，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亲自上前将夏侯虞搀扶起来。

夏侯虞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两人的缘分，就止于此时了。

还好她前世见得多了，早有心里准备，并没有像前世遇到这种事情时那样的悲伤。

她静静地跪坐在旁边，听着萧桓和夏侯有义客套。

通常的寒暄过后，夏侯有义问直这次出兵东平郡的事。

萧桓一一回答。

夏侯有义还觉得不过瘾似的，问了萧桓很多行军中的事。

比如萧桓怎么知道要准备多少粮草？萧桓怎么知道要走几天路程？萧桓怎么知道是从城西攻城好还是城东攻城好？

看着像是君臣闲聊，实际上更像是师生问答。

夏侯虞端起茶盅来小小地呷了一口，心中冷笑不已。

心胸狭窄，装腔作势。在这一点上，夏侯有义不愧是夏侯家的子弟。

可萧桓会真心的告诉他吗？就算萧桓告诉了他，遇到事情的时候他能学以致用吗？

夏侯虞冷眼旁观。

等到她和萧桓离开听政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萧桓立刻握了夏侯虞的手，低声道：“怎么了？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怕以后想进宫的时候很麻烦？我已经跟章含打过招呼了，你若是想进宫，跟章含说一声就是了。至于凤阳殿，听说天子不太喜欢那里，大婚的时候会另选宫殿做新房，凤阳殿还会和从前一样。你不要伤心。”

夏侯虞听着，心里酸酸涩涩的。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甩开萧桓的手，而是任由他握着，两个人慢慢地朝着宫外走去：“哪里有我的亲人，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只会留恋我的家。不管它是琼楼玉宇还是茅草棚子。要看和谁住在一起。”

她的表情很是淡漠。

萧桓却从这淡漠之下看出来夏侯虞的渴望。

他不由紧了紧手，声音有些嘶哑地道：“我知道。等回了扬州，我们再养几只猫。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们陪着你。”

那你又要去哪里呢？

话到了嘴边，夏侯虞还是把它咽了下去。

萧桓这是要准备第三次北伐吗？

前世，他两次北伐几乎用了他十年的时间，这还不到两年，他已开始准备第三次北伐了，比她之前计划的要快多了。

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呢？

应该是好吧！

至少萧桓从头到尾都没打过败仗。

不过，前世萧桓好像也没有打过败仗。

这也许只是萧桓的运气足够好，本事足够大而已，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夏侯虞想着，脸上有些热。

萧桓看着她的面孔一点点的染上绯色，激动不已。

夏侯虞说的话，是他理解的那个样子吧？

否则她怎么不反驳他呢！

可万一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呢？

他是不是要再说一遍，把话说明白了，把话说透彻了才好呢！

萧桓再次陷入自己的纠结中。

送走了他们夫妻的夏侯有义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他再次问送萧桓和夏侯有义出宫的内侍：“你可看清楚了，长公主和大都督是手牵着手出的宫？”

内侍刚开始还以为夏侯有义这是在担心夏侯虞和她的驸马都尉没能得到宾至如归的招待，忙把刚才看到的事重新说了一遍，还暗暗地把萧桓对夏侯虞的好夸大了几分。

第228章
拖延

外面人人都传夏侯有义对夏侯虞好，那内侍原是想在夏侯有义这里讨个好的，谁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夏侯有义原本就对夏侯虞站萧桓那边不满，现在知道两人伉俪情深，那一点点不满就越变越大了。

“知道了！”他恹恹地挥了挥手，打发了那内侍，转身对章含冷哼道：“没想到我阿姐崔浩都能杀，却还天真地相信联姻的夫婿。早知道这样，我是不是应该多多在她面前尽尽孝道才是。”

章含额头冒汗，低声笑道：“要不怎么大家都说晋陵长公主聪明呢！若是像余姚大长公主那样，家里的一点点小事都要闹得人尽皆知的，岂不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言下之意，夏侯虞和萧桓是表面的和谐，而且作为联姻，他们在外越是相敬如宾，就越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夏侯有义面色微霁，让章含宣了卢渊和谢丹阳、郑芬进宫商量嘉奖萧桓的事。

按道理，萧桓的奖励早就应该颁布下去了，可夏侯有义有私心，卢渊有意想压着萧桓，谢丹阳、郑芬也各有各的算盘，不要说萧桓自己了，就是上书给麾下将士请功的折子也被留了下来，说是要好好议议，结果议了两、三个月都没有影子。

萧桓好几次上折子催促，全都被留中不发，萧桓也曾派人请郑芬探夏侯有义的口风，郑芬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他明白过来，也不再催促这件事了。

没办法给麾下的将士封官，那就只在金钱上补偿了。

萧桓把这次北伐的所得都分赏下去。

那些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到异样，心细机敏的地心生不平，觉得朝廷太过分，北凉这还没有灭呢，天子就容不下萧桓了。纷纷替萧桓不值。还有的私下聚在一起抱怨，觉得与其这样替天子驻守扬州，还不如卸甲归田回吴中去。等到北凉进犯，那些整天只知道纸上谈兵的权臣和天子就知道萧桓有多重要了。

这些议论当然没有传到萧桓的耳朵里。

萧桓也就没有及时的制止。

等到这种不满的情绪全面暴发的时候，他已经无力阻止。

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的问题就是在夏侯有义、卢渊、谢丹阳和郑芬的有意或是无意间，朝廷对萧桓北伐只字不提，好像没有这回事似的。

因而谢丹阳和郑芬等人进了宫之后，知道夏侯有义宣他们来的来意之后，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夏侯有义愕然，心里五味俱全。

他知道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可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些人能自私到这个地步。

还真让卢渊给说对了。

夏侯有义暗暗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议议给大都督怎样一个爵位好吧？”

谢丹阳顿时有些住不住了，朝着郑芬使着眼色。

郑芬却觉得一边是权势，一边是亲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干脆就不参与好了。

不管是谁胜出，那都是天意。

他低着头不说话。

谢丹阳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亲自上阵，问夏侯有义：“大都督说了什么吗？”

安排萧桓和夏侯虞什么时候进宫，还是他拟的草稿。

夏侯有义盖了印之后，他还曾特意看了看，知道夏侯有义没有异议，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夏侯有义道：“那倒没说什么。不过扬州的战事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了，怎么也要给个说法吧？还有，我今年要大赦，谢大人也帮着安排一下。”

天家有喜的年份都会大赦天下，这一次取妻，他也准备大赦天下。

几个人转着这件事讨论起来，好像无意间又把给萧桓封赏的事给忘了。

萧桓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如同一个地方官吏到朝中中枢来办事，大家都爱理不理，你踢给我，我踢给你。

他不由地冷笑，却也决定不再去强求这件事。

日子就闲了下来。

萧桓建议夏侯虞：“要不我陪着你去永宁寺小住几日？”

永宁寺在城外，青山峻岭，草木葱茏，是建康城有名的避暑胜地。而且永宁寺的僧人们擅长养植花草，这几年培养了很多珍罕品种，很受建康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的喜欢。寺里的僧人也很会来事，看着寺中的花受欢迎，立刻就在寺旁建了个偏院做禅房，借给来进香的女眷们休憩。这几年在建康城里的名声越发的响亮了，超过了做法会开香坛的慈恩寺和苦修清静无为的万乘寺，隐隐已是建康城的第一大寺庙。

夏侯虞不由想到自己刚刚生重那会儿，永宁寺的八仙花开。

她不由笑道：“他们寺里的八仙花怎样了？”

这个典故自然谁也不知道。

可谁让萧桓这些日子在夏侯虞身上占了便宜，正是想更进一步，和夏侯虞恩恩爱爱的时候，闻言立刻让人去打听，还对她道：“永宁寺的花都是卖的。你要是喜欢，我让人买两株送去扬州。”

扬州那边的花木也很多，她笑着对萧桓道：“我们府上也有八仙花，只是想看看他们寺里开得怎样了？”

“还有这种事？”萧桓大为希罕，忙道，“回去之后你指给我看看，哪一株是八仙花。”

两人居然为这事就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萧桓听得津津有味，夏侯虞则讲得眉飞色舞，最后还一块儿去了长公主府的后花园，把几株正是花期的花介绍给萧桓，两人还看着家中的花匠给几株山茶花换土。

阿良等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夏侯虞虽然喜欢花草，可也没有达到亲自侍弄的地步，而萧醒，据他身边贴身小厮说：“大都督平日里除了看书就是练习骑射，对其他的东西全都不感兴趣。”

这两个人在一起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看着眉眼间都带着柔柔笑意的两个人，阿良觉得她明白，可好像又没有明白。

最终夏侯虞和萧桓还没有去永宁寺小住。

因为夏侯虞觉得，既然要在寺庙里休憩，就得尊重寺庙的习惯，她应该和萧桓分开而居。

萧桓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决定和夏侯虞去城外的庄园小住。

他言语间表现出来的迫切，让夏侯虞心中微甜，有点小小的得意。

可就在他们到达庄园的第四天，北凉顾太后派了使者过来。

第229章
围攻

吴桥曾奉萧桓之命杀了护送顾太后和秦王就藩的亲王，却对顾太后和秦王恭恭敬敬的，顾太后立刻就明白他是萧桓的人。

这次顾太后是向萧桓来求助的。

据来使说，顾太后自从住进了秦王府之后就很不太平，半夜三更常常觉得有异响，换了几个房间都是安静了几天又开始不安生，有一次秦王还被吓得哭了大半夜，差点闭过气去。顾太后觉得这是因为她父亲生病，四哥因为尚了公主早已从家里分了出去，大哥和二哥、三哥不合，争着家里的家主位置，就算是她这里有什么事娘家也暂时顾不上他，有人要害她和秦王。

她想让萧桓派人保护秦王，她愿意以重金谢之。

夏侯虞听得睁大了眼睛，道：“秦王年纪还很小吧？就算害死了秦王和顾太后，与大局有何关系？难道是有人要夺位，怕顾太后出来搅局？”

太后平日里在深宫颐养天年，可到了几位皇子夺位或承位遗圣出现了问题的时候，太后却能偏向由谁来继承皇位，这个时候太后的喜好就非常的重要了。有些强势的太后甚至能直接指定皇位继承人。

除了这一点，夏侯虞想不通有谁要害死顾太后。

萧桓觉得夏侯虞的话很有道理。

他笑着给夏侯虞斟了一杯茶，跪坐到了她的身边，低声笑道：“也有可能是有谁想收拾顾夏了，所以先除了顾太后和秦王，以经后患。”

“现在就是顾夏的病了。”夏侯虞有些担忧地道，“照顾太后的说法，顾夏已是第三次犯病了，前两次都挺了过来，这次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顾家大郞却在这个时候和五皇子勾结到了一起，甚至和大皇子也有来往。他到底想干什么？家主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万一顾家大郎得了势，你准备怎么办？”

顾家大郎对萧桓并不友好。

萧桓叹气，转着手中的空茶盅道：“那顾家肯定留不得了。”

这也是萧桓和顾夏都瞧不起顾家大郎的缘由。

血统是没办法改变的，顾夏若是不在了，顾家是不可能在北凉立足的。

“那顾太后那边？”夏侯虞问。

萧桓道：“肯定是要派人过去的。不说别的，若是这支人马能留在顾太后身边，那就太好了。”

因为谁也不可能想到顾太后身边会有萧桓的人马，而且这些人马还得到顾太后的庇护。

夏侯虞道：“希望顾夏快点醒过来。现在他还不能出事。”

萧桓虽然把拓跋寿打怕了，但建康城这边的态度太过微妙，攻外必先壤内。他们必须尽快把建康城这边的关系理顺了。不然等到北凉皇帝的皇位坐稳了，他们腹背受敌可就麻烦了。

“不过，我觉得我们还得给顾家大郎添柴才是。”夏侯虞沉吟道，“虎毒不食子。那是因为这个儿子还没有危害其他儿子的利益。你说，若是顾夏知道了长子打得什么主决，他会怎么收拾顾家大郎？”

“谁也说不清楚啊！”萧桓笑着道，心里却想，在这件事上，他也得推顾夏一把才是。

可不管怎样计算，也有意外的时候。

他现在做的，就是要和顾家交好，让顾家的其他郎君觉察到他的“善意”。

“不过，这件事我会注意的。你不要担心了。”萧桓安慰了夏侯虞一番，叫了吴桥到书房里说话。

吴桥出了萧桓的书房就启程离开了建康城，不见了踪影。

夏侯有义却在问章含自己的婚礼。

卢四娘子有意让崔七娘子和她一同嫁进显阳宫，但因为卢渊的介入，未能如愿。谢丹阳等大臣议过之后觉得，还是应该让卢四娘子先进门，九天之后，再纳崔七娘子进宫。

只是这样一来，婚宴最少也要举办十二天，花费金钱无数。

好在这笔钱由公中出，不与夏侯有义的私帑相关，不然他还真负担不起。

章含松了一口气，笑道：“钱物已经拨了过来，具体的章程明天谢大人就应该会拿给您看了。”

夏侯有义点头，情绪低落。

对于这场婚事，他已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只当是完成了一件任务似的。

宫中和朝中大臣们为着天子的婚礼都忙得不可开交，进入九月中旬，几乎所有的封疆大吏都涌进了建康城。

萧桓的应酬又渐渐地多了起来。

夏侯虞不愿意和那些人啰嗦，常常和崔氏、武陵王王妃柳氏一起喝茶、吃饭、聊天，到也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襄阳那边传来急报，说是因为北凉几位皇子内斗，国力大不如前，又因为要向朝廷进贡，加强了税赋，有小部落无力交税被屠族，活下来的跌跌撞撞的逃了出来，打劫了荆州城。

在这个时候传出这样的事来，朝廷哗然，夏侯有义更是脸色铁青，把急报扔在了卢渊的脚边，喝斥道：“大将军看看这是什么？不过几个马匪，居然能打劫荆州城，荆州刺史是吃猪食长大的吗？”

荆州刺史是卢渊举茬的。

卢渊气得面如锅底，捡起急报看了看，忙躬身道：“这件事还需要好好查证。按理说，襄阳城人马更少，更接近北凉边境，这些人却绕过了襄阳城直击荆州城……这不太合常理啊！”

夏侯有义听着也冷静下来。

郑芬见了忙上前道：“天子，我也觉得这件事要好好查证查证。我在荆州五、六年也没有遇到北凉人，怎么新刺史上任还没有半年就遇到这样的事。怕就怕打劫的不是什么北凉人，而是我们自己的人。”

“你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嚷嚷！”卢渊愤然地道，“这件事的确要好好查查。我也想知道，为何襄阳城没有任何的损失，也没有听说荆州被围城的事。”

萧桓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桓的身上。

萧桓眼观鼻，鼻观心，像没有听到似的。

不免有人失望，传出各式各样的话来，其中说的最多的是“北凉人都知道襄阳城曾经是大都督的辖地，带出来的将士个顶个的厉害，不敢攻打襄阳城，又饿得不行了，只得悄悄地绕过襄阳城，围攻荆州城了”。

萧桓和夏侯虞也听说了。

夏侯虞还打趣萧桓：“你不会是让北凉人闻风丧胆吧？”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云收雨散，依在被子里说着悄悄话。

“我有这么厉害吗？”萧桓笑着，握着夏侯虞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第230章
准备

夏侯虞小小的惊呼，瞪了他一眼，想收回手，却抽了几次也没能抽脱，想着他往日的狗脾气，索性随他去了，低声道：“不管是不是，我觉得这件事有很是蹊跷，你最好派个得力的人过去好好查查。”

萧桓应下，见夏侯虞身上有汗，叫人打了水进来，嘻嘻哈哈地要服侍夏侯虞更衣，夏侯虞自然是不允，两人像孩子似的嬉闹了良久，夏侯虞差点着凉。

派人去荆州的事萧桓第二天的晚上才吩咐下去。

可卢渊那边已经把市井间的传言告诉了夏侯有义，并道：“我已派了人去查这件事，说不定这传言还真有点道理。现在北凉人提起大都督，都闻风而逃了。”

说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夏侯有义心中一惊。

让北凉人望风而逃。

甚至走投无路了都宁愿绕道然行，不敢去攻打一个曾经被萧桓辖治过的地方！

是怎样的恐惧，才会让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夏侯有义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可他说话的声音却显得格外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好像心情很好似的，道：“可见大都督的厉害！朝中终于也有能镇守边界的将军了。”

自印林逝世，朝廷就再也没有出过能抵抗北凉军队的大将了。

卢渊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神色却温和而有礼，道：“这是天子的福气，以后我们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夏侯有义闻言状似无意地笑道：“那大将军可得好好查清楚了。若真是因为大都督的缘故而绕道而行，大都督只持节扬州不免大材小用了。”

言下之意，若那些北凉人真的是因萧桓绕道而行，得让萧桓委以重任才行。

至于说这个重任是提拔还是架空，那就因人而异了。

两人都知道这话里藏着的话，不由对视了一眼。

卢渊微微地笑，道：“一有消息我就告诉天子。”

夏侯有义点头，让章含送了卢渊出宫。

他一个人却站在听政殿的大殿中间望着听政殿的牌匾一个人看了良久。

直到章含折了回来，问夏侯有义：“我们这边，可否也派人去查一查。也许是北凉那边的人故意这么说呢？”

夏侯有义没有吭声。

是不是故意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萧桓不是够强大，那些人又怎么会想办法诋毁他呢？

他吩咐章含：“请谢大人、郑大人进宫，我有事商量两位大人！”

章含应声退下。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话来，说夏侯有义的婚礼将在华林园举行。

听到这个消息，柳氏和崔氏正在夏侯虞的长公主府喝茶赏花。

柳氏小声地道：“说是新房也设在华林园。要在那里举行婚礼。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也不知道这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大将军的意思？”

“应该是天子的意思吧？”崔氏不确定地道，“听天子的意思，就是成了亲，皇后也不住在凤阳殿。把婚礼设在华林园，多半是地方不够用——自朝廷南迁，这还是第一次天子迎娶新妇呢！”

从前天子继位，都已立了太子妃。而太子娶妇远远没有天子娶妇隆重。

这次各地官员都来了，在显阳宫设宴，的确有点挤。

“不过，我还是觉得在华林园举办婚礼有些不妥当。”柳氏道，“那里毕竟只是一处园林，天子新妇，母仪天下，怎么也应该娶到显阳宫来。就算摆宴有些挤，可以按照品阶分成几个地方，不一定非要凑一块啊！”

崔氏猜道：“不会是因为不喜欢卢家娘子，婚礼也不上心吧？”

柳氏没有吭声。

觉得崔氏所说的也不无道理。

夏侯虞却直皱眉，道：“这也太轻率了！不管怎么说，夫妻一体，打了卢氏的脸，也等于是打了天子的脸。他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吧？”

如果没有觐见的事，她可能会进宫劝一劝夏侯有义，但现在，她最多也就私底下说上两句，不会去夏侯有义面前自讨没趣。

“谁说不是！”崔氏也跟着叹气，道，“以后让卢家娘子怎么服众！”

柳氏是个泥菩萨性格，忙道：“也许我们都猜错了。显阳宫是很小啊！若是想婚礼办得盛大热闹，当然是华林园更好。再说了，什么事都有个开头。这次天子在华林园娶了新妇，以后太子也可以在华林园娶新妇啊！说不定正是因为天子重视卢家娘子，所以才把婚宴的地方改在了华林园也不一定！”

崔氏闻言拍着手笑道：“我觉得王妃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总把人往坏里想。要是真有什么事，卢家不会这么平静——卢大将军可不是好惹的！”

夏侯虞没有吭声，总觉得这件事透着点蹊跷。

等到晚上萧桓回来，她一面看着侍女帮喝了酒的萧桓更衣洗梳，一面和萧桓说着话：“你听到什么消息了没有？显阳宫虽然小，可守卫如林，安全啊！华林园太大了。孝宗皇帝在世的时候甚至不喜欢在华林园举办宴会，也不知道谢大人和舅父是怎么想的。万一有什么事，掉脑袋的还不是他们。”

萧桓接过侍女奉上的浓茶漱了口，又嚼了几片茶叶，这才走到她床前坐下，笑道：“听说天子觉得显阳宫太小了，谢大人和舅父倒是劝过了，但大将军也说那里好，谢大人和舅父就不说什么了。”说完，他突然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放低了声音和她耳语道：“今天有没有想我？我今天在外面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怕她在府里不好玩，怕她觉得无趣。

淡淡的酒味扑鼻，让原本就有些不喜欢萧桓喝酒的夏侯虞觉得空气浑浊，非常的不舒服。

她一把推开了萧桓，皱着鼻子不满地道：“你能不能少喝点？这味道也太大了一些。”

“不会吧？”萧桓愕然地低头闻了闻自己，道，“昨天我比今天喝得还多，你什么都没有说。怎么今天我这才喝了两小盅，你就觉得不舒服。”说到这里，他目含狡黠地道，“你不会是不喜欢我出去和他们喝酒，又不好意思拦着，索性拿这个当借口，让我以后不喝了！”

“我是这种人吗？”夏侯虞不满地道，“我有什么话不能跟你直说啊！”

萧桓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你有什么话都会跟我直说的。你就说说好了，你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夏侯虞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以为萧桓发现了她重生的秘密。

好在是她立刻就明白过来。

萧桓不可能发现她的秘密。

这句话也许只是个巧合。

她不由笑道：“那你说说看，我都有些什么事瞒着你？”

第231章
意外

夏侯虞镇定下来，笑道：“我可不知道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不妨说给我听听，看我是不是真的有事瞒着你。”

萧桓含笑着吻在她的脸上。

他哪里是发现了夏侯虞有什么事瞒着他，不过是想引得夏侯虞说话，和他耍花枪罢了。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低低地喊了声“晋陵”。

夏侯虞脸上火辣辣的，知道萧桓又动了心思，寻思着她是继续逗他两句，还是顺水推舟，萧桓吐气间喷在她脸上的热气含的酒气却突然间令她再次感觉到浑浊之气，让她心里像被搁着什么似的，想要吐出来。

她猛地推开了萧桓，胸腑间却翻江倒海似的，让她不由趴在床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萧桓一愣。

先是感觉到不知所措。

然后后悔。

他之前也曾经有过喝小酒之后和夏侯虞胡闹的时候，可夏侯虞并不讨厌，他这才会不以为意。

谁知道今天居然让夏侯虞吐了出来。

他很是羞愧，一面拿了帕子给她擦着嘴角，一面高声喊着侍女进来服侍。

众人只当是夏侯虞不舒服，或倒了茶水递过来，或收拾起床前的污物，或打了水进来服侍她重新梳洗。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服侍夏侯虞躺下，萧桓不由内疚地握着夏侯虞的手道：“今天喝了洒，不应该闹你的。”

夏侯虞自己也是能小酌两杯的人，并不排斥酒的味道，今天不知怎地了，好像半点也闻不得，半点也忍不住似的。

“可能是我这两天没有休息好。”她忙安慰萧桓，“你也知道的，我从前连香都不点，就是因为鼻子太灵，这样那样的味道都闻不得。”

“也是我没有注意。”萧桓是知道的，他就更内疚了，道，“要不在屋里供些果子。我听人说，果子的清香比什么香都好，让人觉得清爽。”

这么晚了，夏侯虞也不想折腾人了，最主要的是，她感觉好多了。

“赶明儿试试。”她笑道，“大都督的主意肯定不会有错。”

萧桓哂笑，心里感觉好受多了。

他道：“你可别哄我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好不好，要试了才知道。”

说着，他上了床。

夏侯虞也躺下了，笑道：“大都督可没给我几个主意，可每次出的主意都好用。”

萧桓不记得自己跟夏侯虞出什么主意了。

夏侯虞这才想起来那都是前世的事，她忙笑嘻嘻的揭过道：“你怎么这么难哄呢？”

萧桓大笑。

看着夏侯虞虽然面带笑容，却有些苍白的面孔，他那旖旎的心思也少了不少。

他抱了夏侯虞悄声道：“快睡吧！明天一早想不想和我去跑马。”

夏侯虞特别喜欢骑马时的飒爽。

她连声应好。

夏侯虞笑着放了床帐。

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夏侯虞枕着萧桓的手臂，总觉得不舒服。

她不由吸了吸鼻子，道：“什么怪味？是不是刚才我吐到了床褥上，光线太暗，他们没有注意，没有收拾干净啊？”

萧桓闻言使劲地闻了闻，却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

夏侯虞却觉得非常的不舒服，她执意道：“肯定是没换床褥，我闻到污物的味道了。”

萧桓看着她睡得不安生，索性用薄被包了夏侯虞，喊了人进来换了被褥。

夏侯虞这才感觉好了很多。

萧桓就刮着夏侯虞的鼻子笑道：“你可真娇气！”

夏侯虞皱了皱鼻子。

可不一会，她又挣扎着要起来。

萧桓忙道：“你怎么了？”

“不知道！”夏侯虞道，“我就是觉得不舒服！”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又想吐。

萧桓忙喊侍女进来。

夏侯虞趴在床边，半晌才吐了点点出来。

侍女们又是清水，又是帕子的服侍了半天，夏侯虞不仅没有好受一点，反而又“哇”地吐出了一大堆。

萧桓看着这不是个事，忙让人去请医工。

夏侯虞也有点害怕起来。

她非常的不舒服，总感觉到屋子里还残留着她吐出来的味道。她对萧桓道：“我要换个屋睡，这里的气味不好闻。”

萧桓心疼地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鬓角的汗，抱着她去了东厢房安歇。

可夏侯虞又觉得东厢房有股子霉味，让人不舒服。

萧桓什么也没有闻到。

想了想，干脆把夏侯虞包去了他偶尔会歇息的书房。

夏侯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里好。全是墨香。”

萧桓呵呵地笑，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那就睡会！等医工过来了我叫你。”

或者是闹腾了大半夜累了，夏侯虞点头，把头埋在萧桓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等到医工过来，萧桓看着都快寅时了，夏侯虞却没睡一个时辰。他不忍心吵醒夏侯虞，就披衣坐在旁边由医工给夏侯虞把脉。

那医工把完了左手把右手，把完了右手把左手，面色冷峻，神色凝重。

萧桓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在心里对漫天的大佛们都祈祷了一遍，只求夏侯虞无病无灾，他愿意出资重新为万乘寺的菩萨镀金身。

“大都督！”等到医工诊完脉，恭敬地朝萧桓行礼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微笑，“小的诊断出来是滑脉——长公主，她有喜了！”

“真的！”萧桓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医工，“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医工再次向萧桓道贺，“月份有些浅，等再过一个月，大都督可以再次确诊一次。”

“好！好！好！”萧桓迭声道，显得有些傻，问起了那医工注意事项，最后还问那医工，“长公主总说她闻到了不好闻的味道，会不会也与怀孕有关？”

“当然！”医工笑道，“孕妇的鼻子最灵敏了。一点点的味道都会被放大。大都督要格外注意才是。”

萧桓颔首，想着要不是自己这顿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了孩子。

这虽然是缘分，却不能再喝酒了。

让夏侯虞难受。

他打发了医工去煎药，手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夏侯虞的肚子上。

萧桓的笑容止不住地流露出来。

孩了，他和夏侯虞的孩子。

比起他刚刚和夏侯虞成亲的时候更加期盼到来的孩子。

而且还时间正正好。

他和夏侯虞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这是他们夫妻恩爱的见证。

想到这些，萧桓落在夏侯虞腹部的手不由轻柔地抚摸起来。

第232章
喜事

夏侯虞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打掉了萧桓落在她腹部的手，呓语般地嘟呶了一句“别闹了，我要睡觉”，又翻身沉沉睡着了。

萧桓失笑，举起她的手轻轻地又吻了两下，这才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帮她捋了捋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示意赶过来的阿良好生服侍，这才脚步轻轻地离开了内室。

九月的清晨，风带着凛冽之气扑打在脸上，却让人感觉到清爽而新鲜。

萧桓站在屋檐下，觉得眼前的景色都变得美好起来。

夏侯虞醒过来之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都有点懵。

她居然做母亲了！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做母亲。

突然间，夏侯虞潸然泪下。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东西，今生就这样悄然而来。

而她居然不知道。

她不由轻轻地抚摸着还没有任何异样的小腹，不相信地反复问阿良：“是真的吗？我真的有喜了？”

阿良不住地点头。

像长公主这样成亲好几年的，早就应该有喜了。可长公主先是夫妻分居，然后又要守孝，如今能怀上孩子，她们都跟着很高兴。

“女史说明天就去万乘寺还愿。”她笑盈盈地道，“女史在厨房，亲自指点灶上的人给您炖鸡汤呢！”

夏侯虞抿了嘴笑，突然间觉得鸡汤很油腻，一点食欲也没有，她忙道：“鸡汤可以慢一点，你弄点咸菜来，我想吃白粥咸菜。”

阿良高高兴兴地去了。

萧桓走了进来，见她只披了件小衣就倚在床头，皓雪般的手臂戴着支碧绿色的玉镯子就搭在被子上，纤细而脆弱，他不由得心生怜爱，忙上前几步坐在夏侯虞床前，把她的手给塞进了被子里，道：“天气虽然不是十分的寒冷，可到底是多变之秋，你还是要小心点。”

他发现夏侯虞睡觉喜欢把手放在外面。

夏侯虞觉得萧桓有点小题大做，可见他一副郑重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觉得不太合适了，她笑着道了句“我知道了”，朝着他笑了笑。

萧桓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他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和担忧。

夏侯虞看着，心里仿佛有暖泉流过，让她的人仿佛都被滋润而放松下来。

“你不用这样担心！”她笑道，“我身边有杜慧——我和阿弟都是她看着出生的。”

萧桓点头，觉得应该赏点什么给杜慧才是：“让她上点心！”

夏侯虞愕然，随后失笑。

杜慧对她来说于母于姐，他居然怕杜慧不尽心地照顾她，这得有多担心啊！

可她却又理解他的担忧。

因为太过珍惜，有时候会做出一些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傻事。

萧桓，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吧？

如果是前世，他们也有一个孩子……想到这里，夏侯虞忙摇了摇头。

她既然已经决定不去想从前的事了，就应该珍惜眼前，好好地经营现在的婚姻才是。

两人喜气洋洋的，还是端了白粥和咸菜过来的杜慧笑着问他们：“这么大的喜事，夫人那里安排人去报信了吗？还有舅夫人那里？”说着，她语气微顿，随即又像没事人似的笑道，“先帝和太后娘娘那里，也去禀一声吧！太后娘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公主了。”

是啊，她母亲走的时候有多惶恐，不是她母亲身边的人，根本不敢想。

她母亲还曾交待过她，万一她阿弟不能做皇帝，就带着她阿弟去西蜀。

她母亲担忧的事没有发生，可她阿弟照样没有活到成年。

夏侯虞不免神色悲凉。

萧桓忙朝着杜慧使了一个眼色，温和对夏侯虞道：“还是我去吧！医工说了，前三个月最重要，最好是卧床休息。等过了这三个月就好了。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也应该要离开建康城了，我再陪着你去祭拜一次先帝和太后娘娘。”

夏侯虞恹恹地颔首。

杜慧忙服侍夏侯虞用早膳，暗暗地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先帝还活着，长公主有了喜，第一件事就是给显阳宫送信。可如今，王座上的人是夏侯有义，夏侯有义和萧桓之间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夏侯虞甚至没有想到告诉夏侯有义一声，可见夏侯虞和夏侯有义之间的罅隙有多深了。

不过，大面还是要顾的，显阳宫那边肯定是要送信的。

只是不知道天子知道长公主有喜了，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毕竟这有了孩子的妇人和没有孩子的妇人截然不同。前者会觉得夫家是家，孩子是一切，为了孩子的利益，什么事都能忍受。后者对夫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又需要娘家的支持，通常会维护娘家一些。

萧桓也犹豫着要不要这个时候告诉夏侯有义。

夏侯有义明明知道他和晋陵回了建康城，觐见的帖子也早早地就递上了，夏侯有义却隔了六、七天才见他们，这个下马威的确让他知道了夏侯有义的心思，同时也对夏侯有义起了防备之心。

万一……他不敢去想。

就在这个时候，萧桓得到了消息，那帮围攻荆州城的人，的确是因为襄阳曾经是萧桓的辖地，守城的将士多半是萧桓曾经训练出来的，他们不敢触其锋芒，退而求其次，去了荆州。

萧桓很是头痛。

卢渊肯定会抓着这个借口不放，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夏侯有义也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夏侯有义则像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般，舒心地靠在了大隐囊上。

卢渊虽然夸大其词，却也说得是事实。

现在的北凉人，何止是望萧桓之名而四处逃散，恐怕好多人还只知道有萧桓而不知道有夏侯有义吧？

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萧桓必须换个位置。

不过，把萧桓摆到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又让谁去接替萧桓的位置呢？

夏侯有义很是头痛。

觉得这件事又不能和谢丹阳、郑芬商量。

他觉得自己能用的人太少了。

夏侯有义想了想，喊了章含进来。

他道：“你之前跟我说的，洪赋的嫡长孙跟崔讷是怎么一回事？可知道洪赋为什么赶了洪怜出门，还对外声称他死了，夺了他的嫡长子的头衔？”

章含听得心惊肉跳。

夏侯有义每次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的时候，都会闹出一点事来。

他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王爷，可现在，他是一言九鼎的天子，

事情就更危险了！

第233章
大婚

章含很是后悔。

他那天提起洪怜，是因为崔讷。

因要纳崔家的娘子为妃，夏侯有义问起崔讷的为人，他就提起了洪怜。实际上是想告诫夏侯有义，崔讷这个人做事不太靠谱。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他收留了洪赋对外声称已经病逝了的嫡长孙洪怜，据说崔讷很器重洪怜，还想把家中的一个旁支的侄女嫁给洪怜。

夏侯有义怎么突然对洪怜感兴趣了？

章含心里思绪百转，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的，低声道：“阀门世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位洪公子虽然改了姓名，可相貌却还是原来的相貌，见过他的人，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不少，因老神仙的缘故，大家都只是掩耳盗铃，当作不知道罢了。至于说那洪怜为何被老神仙赶出家门，洪家什么也没有说，倒是那洪怜，说是他要报复仇人，老神仙不可，他违背了老神仙的意思，老神仙就把他逐出家门。”

话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道：“照我看，只怕内情未必这么简单。老神仙是出了名的宽厚仕慈，就算是洪怜是报复仇人，老神仙不可，也不能为了这样的事就把嫡长孙给赶出了门。这洪怜恐怕是心术不正之人。”

夏侯有义想到自己小的时候，明明比夏侯有道做得好，可身边那些服侍的也好，教授他们的夫子也好，对他的努力都视而不见，只知道一味的夸奖夏侯有道。

“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他冷冷地道，“去宣了洪怜进宫。”

章含低头应是，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萧桓这边，很快就得到了洪怜进宫的消息。

他冷冷地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夏侯虞怀了身孕，崔氏高兴极了。两人像约好了一样，每天一大早就大包小包带了一堆的吃食过来，来了之后也不消停，一会儿指使着灶上的人怎样做汤，一会儿指使他们身边的侍女怎么清扫房间，一会儿去夏侯虞的库房里翻着面料，给孩子做小衣衫。

武陵王夫妻也很高兴，送了一大堆东西来不说，柳氏也隔三差五的就来探望夏侯虞。

崔氏若是和柳氏遇上了，两人还会兴致勃勃地凑到一起商量着小衣衫的新式样子。

崔氏还怕萧桓不高兴，对他道：“小孩子都金贵的很。你放眼看看，像我这样生了三个，三个都站住的人家有几户。我这是对你们好。你不要嫌弃我麻烦。”

萧桓哪里敢嫌弃，每次这个时候都会恭敬地连声道：“舅母多虑了！您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年纪轻，不懂事，蒙你不嫌弃，来指点我们，我们感激都来不及，何来‘嫌弃’一说！”

崔氏听着满意又欣慰。

有一次还悄悄地对夏侯虞和柳氏道：“大都督真是个好郎君。有了孩子就变得越沉稳了。你看他现在，和我说话都多了一份恭敬。从前可没有这样的耐心。虽然也对我彬彬有礼，却不像现在这样的敬重。”

夏侯虞抿了嘴笑。

有了孩子，萧桓真的变得了很多。对事情更有耐心了，人也更平和了。

柳氏则羡慕的感慨：“我之前还担心大都督和长公主都是高傲的性子，硬碰硬的，过得不好。没想到大都督是个喜欢孩子的。这一有了孩子，大都督立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居然率先低头了。”

夏侯虞一愣。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萧桓就算是矛盾再大，但在当着外面的人，都收敛着脾气，给了萧桓最大的敬重。谁知道在柳氏的眼里，他们居然是针锋相对、互不让步的夫妻。

是不是他们的关系，早就暴露在别人的眼里，只有他们不知道而已呢？

夏侯虞突然觉得她之前太自以为是了。

有些事，不是她不说，她要掩饰，就真的能让别人不知道的。

她摸着肚子，陡然间也柔软下来。

这样的夏侯虞，在萧桓眼里，如同一朵花，开出了最绚丽的颜色。

他喜欢这样的夏侯虞，没有空闲的时候都要想办法陪着夏侯虞坐坐，或是说上两句话，就更不会去关心夏侯有义把洪怜留在了显阳宫的事了。

宋潜不免提醒他：“洪怜对大都督有误会，又是因为大都督的事被逐出家门的。让他留在天子身边，太危险了！”

萧桓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帖子送进宫了七天才安排我们觐见，有些事就回不去了。你与其担心洪怜会做什么，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据说，长公主的外祖父也不怎么讨天子的喜欢。”

宋潜笑道：“我知道了！”

这个世上，从来都是强权说话。

只要萧桓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天子也只能退让和忍耐。

萧家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可不仅仅是为了杀入建康城。

还想站在这个权力的顶尖。

两人不再谈论洪怜，而是说起了冬季的练兵：“打拓跋寿，也不仅仅是为了威慑，还想让麾下的将士适应北方气候下的战事。岁贡只是暂时的，我们迟迟早早要和北凉打一大仗的。现在就要准备起来。”

宋潜应诺，细细地说起军中琐事来。

夏侯有义在见到洪怜之后立刻就对他大为赞赏。几次和他秉烛夜话，当然对他为什么会被洪赋逐出家门的真正原因也一清二楚了。

但夏侯有义并没有赏赐他，而是对他道：“你就在我身边做个白衣客聊好了，我反而能和你做对真正的知己。”

洪怜好像对此很是满意，道：“我自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只有一个愿望。其他的，恐怕要等我实现了这个愿望之后才会有心情和精力去计较。”

夏侯有义对他的态度也很满意。

卢渊知道后不由暗暗骂了一句“蠢货”，至于是在骂谁，谁也不知道。

很快，华林园那边就照着夏侯有义的意思布置好了，夏侯有义的婚礼也开始日渐逼近。

夏侯虞就寻思着是不是能不去参加夏侯有义的婚礼。

杜慧担心道：“找什么借口好？”

他们都下意识地隐瞒了夏侯虞怀孕的事。

“就说我不想去？”夏侯虞问。

出了萧家的事，加之皇后出自卢家，这个借口也说得过去。

杜慧觉得太生硬了：“要不再想个更适应的？”

夏侯虞现在整天就想着睡觉，也不大喜欢动脑筋了。

她闻言道：“反正大家都是做戏，夏侯有义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会忍着的。就这样好了！”

第234章
婚礼

杜慧向来疼爱夏侯虞，此时见夏侯虞面色不好，立刻就站在了夏侯虞这一边，一面帮她掖了掖被角，一面柔声笑道：“那长公主就歇会吧！你现在是双身子，容易疲惫，要多吃多睡才好。”

“可我看一些医书上写着，孕妇要多走多动才好。”夏侯虞懒懒地道，感觉自己又要睡着了。

杜慧摸了摸夏侯虞的额头，笑道：“那也要因人而宜。你放心好了，你和先帝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不会有事的。”

正是因为放心，所以夏侯虞才能毫无负担啊！

她想着，又沉沉地睡着了。

萧桓知道她的想法之后也没有勉强，只是去华林园参加婚礼的那天一大早亲自督促着夏侯虞喝了一碗白粥，又服侍她漱了口，叮嘱了她半天要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就跟厨房里说之类的话，这才出了门。

夏侯虞懒洋洋的，又睡着了。

因婚礼在黄昏举行，萧桓很晚才回来，加之天气变冷，他更衣梳洗之后才回内室。

夏侯虞迷迷糊糊地喊了萧桓一声。

萧桓连声应是，过去摸了摸夏侯虞的手。

夏侯虞闻到萧桓身上熟悉的气味，这才转了个身，再次陷入梦乡。

萧桓直笑着摇头。

翌日，夏侯虞在他的怀里醒过来，问起他昨天的婚礼：“热闹吗？”

“还好！”萧桓看着不以为然的样子，语气很是平淡，“宴席上的吃食很差，虽然都是些名贵的食材，可厨子的手艺却不行，鱼很腥，肉有膻味，青菜都蔫蔫的，还好你没有去。”

夏侯虞奇道：“这婚宴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会出这样的错误？”

“谁知道呢？”萧桓不以为然，道，“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我陪你去院子里走走吧？晚上我们还可以手谈几局。”

夏侯虞连着睡了好几天，感觉精神了很多，欣然应好，两个人哪里也没有去，在家里厮混了一天。

第二天是三朝回门的日子。因夏侯有义娶的是皇后，皇后是不能随意回娘家的，这天就变成了卢家的人进宫去给卢四娘子问安，皇家的女眷陪同。

夏侯虞借口没有参加婚礼，索性也没有以长公主的身份回宫陪客。

接着他们就迎来了夏侯有义大婚后第一次大朝会。

萧桓要进宫，夏侯虞也要进宫。不过是一个去见天子，一个去见卢氏。

夏侯虞继续“生病”。

萧桓回家之后只是笑着亲了亲她的脸庞，摸着她的肚子问她：“我们的小宝宝今天乖不乖？”

夏侯虞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红着脸点了点头。

萧桓呵呵地笑，问夏侯虞：“女史说最好要给小宝宝读读书，你都给他准备了什么书？拿给我看看。我也读几页。”

“是诗经。”夏侯虞笑道，“听说我母亲怀着我和阿弟的时候都对着我们读过。可你看，我们两个也没有聪明多少。”

萧桓肃然地沉吟道：“不过两个都长得很漂亮！”

“胡说！”夏侯虞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你这是说我们金玉其外吗？”

两人互相打趣着。

夏侯虞觉得快活极了。

之后几天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气氛很好，就连他们身边服侍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夏侯虞就窝在大隐囊里听着萧桓给孩子读《诗经》。

郑少和郑多两兄弟却红着眼睛闯了进来。

“姐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少气愤地道，“天子为何要你回建康？还要让卢泱去做扬州刺史？”

“什么？！”夏侯虞大吃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你小心一点！”萧桓忙上前扶了她，然后回头瞪了郑多和郑少一眼。

郑多和郑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夏侯虞还不知道这件事。

可这件事既然已经被捅破了，想瞒过夏侯虞也不可能了。

萧桓倒了一杯茶喂到了夏侯虞的嘴边，温声道：“你别着急，官员升调都是常有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为这点小事惊了孩子。”

夏侯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喝了口茶，感觉心情平静了很多，这才坐直了身子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多和郑少喃喃地不敢说话。

萧桓道：“是这样的。我去参加大朝会的时候，天子觉得建康城里没有个得力的人守城，就想让留在回建康。可扬州地理位置重要，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有人向天子推荐了卢泱……事情到底怎样，还没有定论呢！你也知道，朝堂上的事不到最后是不算数的。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

夏侯虞不相信。

萧桓曾经说过，参加了夏侯有义的婚礼他们就回扬州去的。

可他自从华林园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收拾行囊的事。

可见这件事他不是提前知道了，就是预料到会出现这种事。

夏侯虞心里顿时烦燥起来。

她对郑多和郑少道：“你们先回去，我和你们的姐夫私底下说两句话。”

“哦！”郑多和郑少焉焉垂着头出了厅堂。

“大都督，出了什么事，你这个时候可以跟我说说了吧？”夏侯虞板着脸道。

萧桓苦笑。

没想到他严防死守地想瞒夏侯虞几天，却被郑氏两兄弟给破坏了。

这也算是天意吧！

萧桓就遣了屋里服侍的，低声对她道：“夏侯有义疯了，他居然把那个洪怜留在了身边，还准备用明升暗降的手段架空了我。现在大家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呢！我准备将计就计，先和夏侯有义周旋着，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做！”

夏侯虞半晌无语。

夏侯有义是她扶持上位的，结果成了她和萧桓的对手。

前世萧桓扶持夏侯有福上们，夏侯有福却成了他的傀儡天子，他只手遮天，就连她这个快要下堂的发妻，不管是夏侯有福还他母亲冯太后都不敢明面上对她不敬，有事还想请她出面向萧桓求情。

两相比较之下，她的眼光得有多差啊！

她道：“如果夏侯有义执意要你留在建康城，你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回扬州。”萧桓轻快地笑道，“扬州刺史不是人人都坐得住的！”

可具体怎么办，他却没有说。

夏侯虞很是后悔，她道：“若是你当初北上我拦着你就好了——这个时候，若是拓跋寿趁机攻打扬州，夏侯有义就没办法留你了。”

现在拓跋寿被萧桓打得瑟瑟发抖，就算是佯装攻打扬州估计他也不敢！

第235章
强制

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那么快的收拾拓跋寿了。

萧桓明白她的意思，呵呵地笑，搂了夏侯虞，道：“早晚总是要收拾他的。除非我们不出头，不然夏侯有义总会心里惴惴不安。可我们若是不出头，就只能被卢渊压着喘不过气来。与其腹背受敌，还不如先壤外了再壤内。”

“应该是先壤内再壤外吧？”夏侯虞道，“我看夏侯有义是下了决心要把你拘在建康城了，你若是不能回扬州，又有何用？”

“所以我才不跟你说的。”萧桓真诚地道，“我就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早有准备，会让夏侯有义放我们回扬州的。”

夏侯虞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谢丹阳和郑芬也有些不安。

两人在谢家的书房里说着话。

“不能让萧桓留在建康城。”谢丹阳皱着眉头道，“萧桓留在了建康城，你又离开了荆州，我们手中就没有了兵权。没有了兵权，就等同于被拔了爪牙的老虎，还有何用？”

郑芬徐徐地点头。

夏侯有义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看似在开玩笑，但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们。

“我已经向宫里递了帖子。”郑芬道，“等会我就进宫去见天子。”

谢丹阳点了点头，叮嘱他道：“你说话要注意一点。现在的天子可不是从前的天子了。我等你的消息。若是天子还是执意要把萧桓留在建康，我再现面去劝说天子。我们一块儿支求天子，免得天子以为我们总在一起，有结党的嫌疑。”

郑芬听着很是头痛，道：“当初看他还挺乖巧的，谁知道却别有心思。”

谢丹阳知道郑芬所说的这个他，指的就是夏侯有义。

这的确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特别夏侯虞。

若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而此时的显阳宫，洪怜正和刚刚大婚却没有半点喜色夏侯有义在听政殿的偏殿的交头接耳。

“萧桓肯定不会留在建康的。他若是敢抗旨不尊，卢渊就有了把柄，就算我们不动手，卢渊明明知道您在算计他，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想办法把萧桓留在建康城。”洪怜自信满满地道。

夏侯有义担心道：“万一萧桓真被留在了建康城，那岂不是让卢渊一家独大？变成了和从前一样的局面？”

“不是还有谢丹阳和郑芬吗？”洪怜不以为然地道，“那拓跋寿已经被萧桓打得狼狈不已，不要说挥兵南下了，就算是和北凉的其他几位王子争斗，也因为萧桓耗费得差不多了，既没有兵也没有钱，最多也就只能防着他的兄弟们不去他的藩地上搜刮财物罢了。”

“没有了北凉人，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夏侯有义神色凝重地颔首。

洪怜暗暗吁了一口气。

他就不相信了，他布下了这样一个局居然还弄不死萧桓。

郑芬和谢丹阳的求情自然都失败了。

夏侯有义纳了崔七娘子为妃。

纳妃和立后不一样。

立后是要群臣来贺的，纳妃只需要在后宫里吃顿饭，甚至是连顿饭都不用吃的。

夏侯有义与平时一样，并没有因为崔七娘子进宫就休息了一天。

甚至晚上并没有留宿在崔七娘子那里。

这让崔七娘子又气又羞，委屈的悄悄哭了一夜。

还是陪她进宫的崔家嬷嬷忍不住劝她：“娘娘这样哭下去，明天眼睛该肿了。被别人看出来就不好了！”

她只好收了眼泪，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夏侯有义对后宫的两个女子都没有放在心上，该怎样还是怎样。

卢四娘子在宫里写字绘画，种花莳草，悠然自在。

崔七娘子却度日如年。

夏侯有义突然下旨，任柳冰为扬州刺史，萧桓留在建康城，另有重任。

至于是什么重任，却提也没提。

这份圣旨让萧桓和卢渊都非常的意外。

萧桓和夏侯虞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直叹气，道：“可惜了！如果夏侯有义手握重兵，说不定还真的就压制住了我和卢渊。他到底还是心急了一些，找的谋臣也太年轻了。”

卢渊却冷笑连连，和范氏道：“我看夏侯有义怎么收场！”

范氏道：“那您不管这件事了吗？”

“怎么能够不管。”卢渊冷酷地道，“我还等着出面收拾残局呢！”

可夏侯有义的激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十月二十二日，是卢四娘子的封后大典。

朝中臣子都进宫朝贺。

夏侯虞心烦夏侯有义的这些小计较，不想见他，没有进宫。

杜慧只叹气，在送走了萧桓后道：“要不长公主去庄园里住几天吧？也免得应酬这些琐事。”

夏侯虞点头，吩咐阿良收拾行囊：“若大都督真的被留在了建康城，我们正好去庄园里过冬。若是大都督有办法离开建康城，我们正好从郊外直接去码头。”

杜慧直点头，和她商量道：“吴夫人那边让人送了很多的东西过来，还说过要去扬州城和您一块儿过年。您看，吴夫人是不是让人送个信，让她过几天再启程。若是吴夫人问起来，就说你还没有决定跟着大都督去扬州还是留在建康待产？”

“可行！”夏侯虞想了想应下，正叮嘱杜慧怎样给吴夫人写信，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夏侯虞和杜慧微愠，萧备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他草草地给夏侯虞行了个礼，紧张地道：“长公主，我们被禁卫军给围住了。领头的人说，城里太乱了，他们是来保护长公主安全的。”

“怎么会这样？”杜慧脸色煞白。

夏侯虞心里“咯噔”一声。

萧桓还在宫里？

难道萧桓出了什么事？

否则夏侯有义怎么敢这么大的胆子围她的宅子。

她的脸色顿时很难看。

她问萧备：“你问清楚了？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们还有多少部曲，一日三班，都在府内巡逻！那领头的既然说是来保护我们，那就把他们都拦在门外，不允许他们进府。”

“是！”萧备道，“我看过令牌了，那些人的确是禁卫军的人。我们府上还有一千部曲，守府足够了。”

可若真是和禁卫军对上，和朝廷对上，那就是谋逆，有多少人敢动手就不好说了。

夏侯虞也明白，她面沉如水，让萧备想办法去打听萧桓的处境：“若是我舅父不愿意告诉你，你想办法进一次宫。怎么走，我来告诉你。”

第236章
决择

萧备知道事情的重要。

他神色冷峻地应“是”，低声道：“长公主放心，不成功，便成仁，我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大都督的。”

言下之意，他并不相信郑芬，觉得不可能得到郑家的什么帮助。

夏侯虞也不相信郑芬。

若是萧桓出了什么事，以郑芬的身份地位，就算是没能提前知道，事后也应该有所警觉，应该给她通风报信才是。

可到目前为止，郑家都没有人联系她。

但她在心里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盼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几个亲人和她还有些许的情份。

“你自己小心！”夏侯虞低声叮嘱萧备。

萧备点头，正要离开，阿良匆匆跑了进来，白着张脸低声道：“长公主，有女子说是卢皇后身边服侍的人，有要紧的事见您。”

卢四娘子？！

夏侯虞不由和萧备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她进来！”夏侯虞沉声道，“不管卢皇后是什么意思，我不至于不敢见她的人。”

阿良点头。

萧备回避在了屏风后。

阿良领了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

见厅堂里灯光黯淡，没有服侍的人，那女子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上前给夏侯虞行了礼，低声道：“长公主见谅，因事关重大，我就不脱帷帽了。卢皇后让我给长公主带个口信，天子受那洪怜的怂恿，想要杀大都督。因怕在宫中动手惊动了旁人，将大都督引去了华林园。长公主若是要找大都督，不妨前往华林园搭救。”

萧桓果然出事了！

夏侯虞并不惊讶。

可卢四娘子的选择却让她惊愕不已，忍不住道：“卢皇后为何要如此帮我？”

她自认对卢四娘子并不好。

甚至隐隐有些针对卢四娘子。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道：“皇后娘娘说，先帝对她以礼相待，她很是感激，帮长公主，也是为了报答先帝之恩。”说完，她朝着夏侯虞行了一个礼，低声道，“事不宜迟，我也不好在长公主府多停留。先行告辞了！”

先帝？！

可他阿弟什么时候和卢四娘子有交集了？

所谓的“以礼相待”是指什么呢？

夏侯虞不解。

那女子已道：“还请长公主及早派人往前华林园，天子带了部分的禁卫军去了华林园。谢大人、郑大人和大将军虽然知道大都督被困华林园，还以为天子只是想撸大都督的官位，不知道天子已经决定对大都督动手了，还准备先袖手旁观，等到明天再进宫劝慰天子，让大都督承他们的情呢！”

夏侯虞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知道不是追究卢四娘子用意的时候，她请那女子代她向卢四娘子道谢，请阿良送了那女子从后门出府，她心里却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激动。

她认为的崔七娘子最终却为了荣华富贵进宫做了嫔妃，她不喜欢的卢四娘子却在紧要的关头派人来给她报信。

是她的眼光太差，和对的人对的事错身而过，还是因为她的重生，这世和前世相比，很多事都改变了。

夏侯虞不知道。

她心情非常的复杂。

说不上遗憾更多一些，还是愤慨更多一些。

“长公主，那女子说得对，还请您尽早拿主意。”萧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风后面走上前来，恭敬地向她行礼，有些急促地道，“天子既然早有准备，现在我们的人恐怕都出不去了，更别说很快就查实大都督到底是在宫里还是在华林园了……”

也就是说，夏侯虞这个时候得选择是应该相信卢四娘子还是选择相信他们之前的预测。

夏侯虞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

萧备不敢打扰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屋子里闻针可落。

夏侯虞心念飞转。

卢四娘子有什么理由骗她？

若萧桓如他们所预料的在宫中，夏侯有义肯定不会动他的。

无故杀了臣子，特别是还曾功在社稷的臣子，夏侯有义就会坐实暴君的名声，夏侯有福若是有能力，可以武力要求夏侯有义下台，史书上都不能指责夏侯有福有错。

夏侯有义再傻，也不可能傻到这个程度。

卢四娘子说得就很有道理了。

而且，就算卢四娘子要陷害她，最多不过是说她谋逆，但她只是派人前往华林园的话，华林园只是一处皇家林园，大可拿其他事搪塞过去。

夏侯虞立刻有了决断。

她凝声道：“萧备，你想办法带人去华林园。”

萧备明白过来。

他朝着夏侯虞行礼，道：“长公主放心，我在，大都督在！”

夏侯虞郑重地朝着他点头，道：“我要你和大都督都平安地回来。”

萧备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厅堂。

一时间厅堂里寂静如死水。

阿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长公主，禁卫军统领求见。”

“不见！”夏侯虞冷着脸道，“他有什么资格来见我！”

阿良不敢说话。

门外传来男子洪亮的声音：“长公主，臣禁卫军统领求见。”

这就是不见不行了的意思了！

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夏侯有义，可真是太小瞧她了。

她转身取下了挂在厅堂做为饰物的弓箭。

阿良骇然，惊叫一声“长公主”。

有人从门外急行而至。

夏侯虞毫不犹豫地一箭射了过去。

白羽箭射在了来者的胳膊上。

来人猝不及防，忙捂住了胳膊。

血从衣袖浸出，很快染红了衣袖。

“长公主，臣……”来人还欲通报姓名。

夏侯虞已一眼瞪过去，厉声道：“我说了，我谁也不见！”说着，她稳稳站定，慢慢地搭箭拉弓。

来人犹豫片刻，立刻退了下去。

只留几滴落在地上的血。

夏侯虞厌恶地看了一眼，吩咐阿良：“把这打扫干净。脏死了！”

阿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夏侯虞，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似的。

“是！”她战战兢兢地应是。

夏侯虞转身进了内室。

阿良发现她带着弓箭一起进了内室。

她突然间心痛如绞。

长公主肯定也很害怕吧？

不然她不会随身带着武器。

大都督到底在宫里还是在华林园呢？

如果卢皇后只是为了拖住长公主，大都督如果因此出了什么事，长公主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还有，长公主如今怀着身孕，这件事虽然没有告诉天子，却也没有瞒着崔氏等人，要是那些人发现了，会不会拿长公主和大都督做交易呢？

阿良朝外望去，好像这样，就能和那些把长公主府团团围住的禁卫军对峙了似的。

第237章
走出

等待是痛苦的。

夏侯虞又不能不等待。

她想了很多。

如果上位的是夏侯有福会怎么样？

如果她不是这个时候怀了身孕，萧桓是不是更警觉？

不管救不救得出萧桓，他们都和夏侯有义反了目。天下之大，他们应该往哪里去？

襄阳？

太远了。

恐怕他们走到半路就会被夏侯有义的人追上。

吴中？

就更不妥当了。

吴中地处中间，他们会被团团围住。

难道去北凉不成？

夏侯虞不由轻轻地摸了摸肚子。

如果没有她这个长公主，以萧桓的本事，逃到北凉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来。

就像顾夏，不也在北凉呼风唤雨这么多年吗？

何况萧桓还在长安城那里留下了吴桥这一支兵马。

别人她不敢说，但顾太后肯定很欢迎他！

想到这里，夏侯虞的眼神沉了沉。

萧桓好说，到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呢？

哪里又是她的归处？

她又摸了摸肚子。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也不怕。

逃出去，隐姓埋名，甚至是云游四海。

可她有这个孩子。

建康城的城墙三尺厚，她逃出去的时候孩子能安然无恙吗？

夏侯虞静静地坐在床榻前，轻轻地抚着肚子里的孩子。

有时候，需要偏向虎山行。

实在不行，她就进宫吧！

杀了夏侯有义。

夏侯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在桌前坐下，拿起了前几天崔氏和柳氏告诉她做了一半的小衣裳。

这孩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她果然没有做母亲的命！

夏侯虞高声喊着“阿良”。

阿良跑了进来。

“长公主！”她满脸惊恐，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夏侯虞满脸的泪，自己却不知道。

阿良忙拿了帕子给夏侯虞擦脸：“你别哭啊！大都督一定不会有事的！”

“是吗？”夏侯虞拿着帕子，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落下泪来。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样的脆弱？

夏侯虞抹了脸上的泪，吩咐阿良：“你去看看家里还有多少人能用，都叫到厅堂来，我有话要说。”

阿良不安地退了下去。

很快，服侍夏侯虞的人都到了。

夏侯虞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冷声道：“我和天子闹翻了，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大家要是想走的，现在说出来，我放了你们出府。若是不想走的，跟了我，以后是抄家灭族还是流放千里，都得跟着我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可事到临头，一个个还是很惶恐。

夏侯虞把场面让给了阿良，道：“快点做决定，我们等会要出府。”

被禁卫军围住了还要出府，看那禁卫军统领的模样，他们不敢对长公主不敬，却不会对他们这些长公主身边服侍的手下留情。

阿良心中一凛，忙低头应诺，送了夏侯虞去了内室。

夏侯虞身边服侍的几乎都留了下来。

她心中微安。

她对阿良道：“都换了胡服，准备随我进宫。”

阿良点头，神色凝重地出去了。

屋外又是一阵喧哗。

而且动静比之前的还要大。

夏侯虞喊着阿良。

阿良却没有应答。

夏侯虞皱眉，走了出去。

她身边服侍的忙给她让出一条路出来，她就看见萧桓风尘仆仆，神色冷峻地带着萧备快步走了进来。

夏侯虞目瞪口呆。

萧桓却道：“晋陵，收拾东西，我们去庄园里住些日子。”

“你，你……你没事吧？”夏侯虞的脑子乱乱的，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我没事！”萧桓朝着她笑，穿得还是出门时的那件衣服，很凌乱，落在夏侯虞的眼里，却觉得是那么的亲切。“我没事！”他说着，轻轻地搂了搂夏侯虞，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没有想到夏侯有义会这么的鲁莽。你还好吗？孩子还好吗？”他说完，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夏侯虞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忙道：“发生了什么事？你遇到外面的禁卫军了吗？”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她就看见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的禁卫军统领急匆匆地带着人冲了进来。

萧桓冷冷地回头望了一眼，转过身来却目光平和，声音温柔地道：“我会处理的。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夏侯虞眼眶微湿。

可见萧桓是硬闯进来的！

他最好的选择不就是带着萧备等人逃出去吗？

为什么要回头。

就像前世似的。

明明已经走了，又跑了回来，最后和她一起丧生在那些泥石之下。

可这样的萧桓，却让她心动不已。

觉得安心。

觉得踏实。

觉得有人惦记，有人需要。

前面的路也许很难，可对她来说，却并不害怕。

“好！”她听见自己笑着道，紧紧地握住了萧桓的手。

萧桓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拒绝她。

“走吧！”他道，拉着她往外走。

禁卫军的统领拦在了他的面前。

萧桓微微地笑，道：“我不如打伤你吧！这样你回去对天子也有一个交待。”

禁卫军统领沉默良久。

萧桓牵着夏侯虞的手，绕过他往外走去。

禁卫军统领没支声。

那些禁卫军就看着他们这样走出了公主府。

此时天色已暗，周围没有看热闹的人，扑面而来的空气却新鲜宜人。

夏侯虞柔声问萧桓：“我们去哪里？”

“去你在郊外的庄园！”萧桓理所当然地笑道，“你刚才没有听见我说吗？”

“我以为是借口。”夏侯虞笑道，“我们去庄园，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道。”萧桓看上去与平时也有点不一样。

好像更放松，更坦然。

“皇上只是受了人蒙蔽，很快就能明白过来的。”他笑道，“我们做臣子的，不能听之任之，也不能就这样丢下就走，还是要和天子讲讲道理，说说是非曲直的！”

夏侯虞讶然，道：“洪怜怎样了？”

“没怎样！”萧桓一面淡然地道，一面扶着她上了旁边的犊车，“那样的小人，是人人得而诛之。”

夏侯虞没有听懂。

萧桓冷笑道：“杀了洪怜，夏侯有义自然就老实了。”

他是这样出得华林园吗？

夏侯虞忙道：“你怎么没有和夏侯有义一道过来！”

她这是要让他挟持夏侯有义吗？

萧桓哈哈地笑，觉得此时的夏侯虞可爱极了。

“放心，”他忍不住摸了摸夏侯虞的头，低声道。“就算没有夏侯有义在手，他也别想动得了我。”

“发生了什么事？”夏侯虞不由再次地问。

第238章
顾忌

萧桓一面亲手帮夏侯虞调整着隐囊，让她能坐得更舒服一点，一面低声道：“我知道夏侯有义不安好心，怕卢渊从中捣鬼，一直防着卢渊出手。谁知道卢渊没有出手，夏侯有义却先出了手。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夏侯有义对我起了杀心，又怕杀害大臣的事让他名声扫地，引起阀门世家的反感和还击，听信洪怜的建议，把我引往华林园，说是在那边宴请我。”

“我当时就觉得不合常理。身边跟着的都是死士。加之夏侯有义不敢大肆调动禁卫军，准备偷袭我，被我看出来之后，索性先下手为强，当即就控制住了夏侯有义，并以洪怜媚上，敬献馋言为由，直接拔剑杀了洪怜。”

说到这里，他不由冷哼一声，眉宇间全是不屑之色。

“夏侯有义吓傻了，以为我会连他一起杀了，屁滚尿流地爬进了香案下躲着不愿意出来。我索性让人叫了卢渊过来，和卢渊谈好了条件——从前的圣谕就当是放屁，当是夏侯有义脑子发热，我依旧任扬州刺史，持节徐、豫、扬三州。”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来找我？

话已到了夏侯虞的嘴边，她还是将这句话给咽了下去。

她本能是害怕此时萧桓的回答。

如果他回答“你是我的发妻，我自然要来接你”，她应该怎么回答呢？

如果他回答“我们患难与共，自然要福祸一起”，她又应该怎么回答呢？

这些念头在夏侯虞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趋利避害是本能般，她立刻改了一个说法：“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回庄园？不如直接往扬州去好了？你当着夏侯有义的面杀了洪怜，夏侯有义肯定已经吓破了胆，他肯定会依赖卢渊，我们在建康太危险了！你应该让夏侯有义和你一起出城的！”

“那岂不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萧桓笑望着她，目光深沉，有着让夏侯虞看不懂的情绪翻滚，“我不能做那样的人？”说完，他帮她整了整衣襟，温声道，“晋陵，有些话，我们回了庄园再说。”然后他放了车帘，高声吩咐随从，“我们出城！”

犊车外是齐整的应诺声。

轱碌碌的声音中，犊车慢慢地驰了长公主府。

城门的守卫持着火把，送他们出城。

城外月光清冷，照着天地间一片清明。

夏侯虞没能忍住，拉萧桓到犊车里说话：“为什么要在庄园留停？一旦夏侯有义和卢渊联手，我们不可能顺利地回到扬州。”

“不要担心！”萧桓示意她不要说话，“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我听阿良说了，你快一天没有合眼了。你就算自己挺得住，还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才是。”

夏侯虞愕然。

她的手覆在了肚子上，低声道：“是为了孩子吗？”

孩子还没有两个月，若是急着赶路，可能会小产。

所以萧桓安排了犊车来接她。

实际上萧桓更习惯北凉那边的马车。

“是吗？”她定定地望着萧桓。

萧桓欲言又止，良久，却在夏侯虞的目光下不禁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我们不能让孩子出事！”

夏侯虞长透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失落。

“我知道了！”她道，“你也放心，我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的。”

萧桓点头，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要不要歇一会。我们会在庄园里停留两天，然后启程去扬州。”

就算去了扬州又能怎样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而且离开了建康城，他们就脱离了庙堂，没办法影响朝廷的局势了。

这次和夏侯有义的决裂，却让卢渊得了利。

夏侯虞咬了咬牙，低声道：“不如拱立夏侯有福上位吧？”

虽然她不待见冯太后，可总比让一柄剑时时悬在自己的头顶要好。

萧桓立刻明白了夏侯虞的意思。

他低声地笑。

夏侯虞莫名脸红。

萧桓却道：“晋陵，你喜欢北方吗？”

“什么？！”夏侯虞一时没有明白，待她听明白之后，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她犹豫道：“你，你这是想投靠北凉吗？”

“怎么可能？”萧桓笑道，“我的家人都在吴中，我不可能丢下他们一人逃命。当初顾夏是因为已经没有了族人，否则他肯定会回来的。”

顾夏甚至因为和吴家的关系，想接走吴氏。

他是个念旧的人。

夏侯虞目露困惑。

萧桓压低了声音，道：“晋陵，扬州不是长远之计，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我们北上，以整个豫州为基石，慢慢和洛阳挺进。”

豫州一半在北凉，一半在朝廷。

在北凉的称北豫州，在朝廷的，称南豫州。

以豫州为基石，也就是说，要统一南北豫州。

夏侯虞骇然。

难道，萧桓想自立为王？！

萧桓没有隐瞒自己的野心。

他道：“我一直想北伐。可自从我第一次北伐失败之后，我就明白，若想依靠朝廷，是永远都不可能成功的。我之前把拓跋寿打得狼狈大败，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在北豫州立足。夏侯有义心胸狭窄，自视甚高，就算此时不和我起罅隙，假以时日，我们之间也会有不可转圜的矛盾。与其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不如未雨绸缪。只是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的这么快。”

“不过也好，免得我浪费时日。”

“我们去北豫州，打下北凉。”

“你觉得如何？”

夏侯虞觉得胆战心惊。

他们这一走，恐怕就要和朝廷决裂了。

和朝廷决裂她不怕。

可她怕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平安顺利地长大。

“我……”她不由再次摸了摸肚子。

萧桓把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晋陵，”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就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才不能向夏侯有义和卢渊低头的。我小的时候，看过阀门太多的白眼，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落到哪那个境地！”

道理夏侯虞何尝不明白，可下决心却一件困难的事。

萧桓没有催促夏侯虞。

夏侯有道做天子的时候，她甚至愿意为了守护夏侯有道嫁给他，可见她对显阳宫是多么的看重，对她的身份地位是多么的骄傲。

他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而不是被形势所迫。

第239章
看看

萧桓想到这里，心里突然变得非常的浮躁。

如果夏侯虞决定留在建康城呢？

虽然她留在建康城没有任何的保障，至少还有郑芬护着，就算失去了长公主之尊，却也一样能衣食无忧，且身边全是她熟悉的亲人。

跟着他去扬州，前途未卜不说，还意味着她将过上另一种与建康城时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愿意承受这种风险，适应这种生活吗？

萧桓生平第一次后悔。

觉得他应该在预料到他可能会和夏侯有义翻脸的时候，就应该把他的想法告诉夏侯虞的。而不是事到临头了逼着夏侯虞做选择？

是不是在他的心里，一直害怕听到夏侯虞的选择呢？

萧桓暗暗长叹了一口气。

一直到达庄园，夏侯虞都没有做出决定。

萧桓目光黯淡，低声道：“你先去歇了吧！我们明天见过卢渊就离开扬州。”

想要顺利地离开建康，他得和卢渊谈谈条件。

夏侯虞点头，回了内室。

可她怎么睡得着。

她找了杜慧说话，把路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杜慧，并道：“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事关重大，杜慧没有办法为她做决定，却告诉她：“儿不嫌母丑。是因为他们既然投胎到了这样的人家，除了享受母亲的照顾之外，还要接受母亲的不足。长公主担心腹中麟儿，我能明白。可我觉得，他能做您的儿子，是上天之命。他就得接受做您儿子应该带来的富华富贵，颠沛流离。”

夏侯虞豁然开朗。

不错。

只要她永远和孩子在一起，富祸共享，岂不是比所谓的为了孩子能活得更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人的一生很短暂，却要活得开心、自得。

“那就跟着大都督好了！”夏侯虞下定决心，眉宇间流露出坚毅之色，“还好之前让你们收拾了细软，那些东西可都带出来了。庄园里的东西也收拾收拾吧！不能带走的全都舍弃了。我们若是能离开建康，这庄园恐怕是保不住了。”

而且有生之年恐怕也难以回来了。

杜慧见过宫中太多的混乱，她镇定地微笑，恭敬地应是，退下去做离开的准备。

夏侯虞心潮澎湃，决定亲自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萧桓。

她觉得他肯定会高兴的。

可惜她到达的时候萧桓正在和他的部下说话，商讨着怎么回扬州的事。

但萧桓看到她，还是中断了话题，走了出来。

“怎么了？”夜间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萧桓有些担心她会受凉，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到了她的身上，“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出了门？阿良他们呢？怎么身边只有两个侍女跟着？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跟我说？你可以让阿良带个口信给我，我回正院去见你。”

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站定，还真的觉得有些冷。

夏侯虞任萧桓给她披上了披风，温声道：“我决定和你一起去北凉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她却在话音未落时看见萧桓的目光一亮，整个人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她以为他会高兴地跳起来，或者是会高兴地说些什么。

萧桓却只是含笑望着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好”，道：“母亲会和阿弟等人直接从吴中坐船前往扬州。我们明天晚上就走。你好好休息，多穿些，免得路上难受。”

夏侯虞点头。

萧桓伸出手来。

夏侯虞以为他想摸摸她的头或怀中的孩子。

他却想了想，把手缩了回去，认真地道：“天气冷，你快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走。”

夏侯虞心中大震。

他要看着她走吗？

在她转身之后，他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夏侯虞想起前世。

她总是头也不回地走掉。

怕自己回头的时候看见他冷漠的脸。

如同她重生之后，怕看见那座叫挹翠亭的凉亭。

是不是在她的心里，那座凉亭不仅让她丧命，更重要的是，它见证了萧桓对她的恩情。

她为什么不愿意去多想那恩情背后意味着什么呢？

夏侯虞出了萧桓的书房，慢慢地朝后山走去。

很多时候，她不敢多想。

就像她不敢多想为什么母亲会失宠？为什么卢渊会支持她阿弟为帝？为什么萧桓会和她联姻？为何两人之间总是那么的冷淡？

她在害怕。

害怕夏侯虞这个人没有了晋陵长公主的头衔，什么都不是！

没有人喜欢她！

没有人会爱怜她！

没有人会尊重她！

没有人会需要她！

夏侯虞徐徐地走着。

“长公主！”两个侍女战战兢兢地喊着她，想阻止她继续往前走。

虽然有明月，可此时毕竟是晚上，长公主还怀着身孕。若是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的，她们几条命都不够赔。

夏侯虞却充耳不闻，继续慢慢地往后山去。

两个侍女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做了个手势，一个默默地继续跟着夏侯虞，一个却一溜烟地跑去找杜慧去了。

上山的路有点不好走，夏侯虞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走走停停，速度很慢。

她就是很想上去看看。

想像前世一样，坐在那里看看萧桓离开时的青石路。

如果萧桓回头，会跟她说什么？

夏侯虞一步一步地朝山上去。

“晋陵！”萧桓的暴喝声远远地传来。

她回头。

看见萧桓大步地朝她跑来。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是不是舍不得这庄园？到了北方，我一定照着这庄园给你建个一模一样的。”

或许是觉得就算这样，也没办法慰籍夏侯虞的失去，萧桓放缓了声音，低声道，“晋陵，要是你实在舍不得，明天早上我陪你上山去看看，你不能就这样跑到这里来。我们多担心啊！”

夏侯虞没有说话。

她看见了萧桓额头上的汗，也看到了跟在萧桓身后那些人的震惊的神色。

“我只是想来走走！”夏侯虞轻声地道，拿了帕子给萧桓擦汗。

柔柔的绸缎从他的额间擦过，萧桓有点懵。

夏侯虞虽然对他很好，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当着外人如此的亲昵！

发生了什么事？

夏侯虞看着萧桓的呆样子，忍不住哈哈地笑。

她问萧桓：“若是我遇到了危险，你要救我，会让你自己丢了性命，你还会来救我吗？”

“当然！”萧桓皱了皱眉，可能觉得夏侯虞的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想也没想地道，“你是我妻子，也是我孩子的母亲，若我连你们有难却因为太过危险而不相救，我岂不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第240章
离开

夏侯虞望着萧桓的目光亮晶晶的。

她道：“如果没有孩子呢？你会来救我吗？”

“自然！”萧桓再一次毫不犹豫地道，“没有孩子，你也是我的发妻啊！”

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冒死去救自己的发妻！

夏侯虞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桓。

萧桓的目光清澈而又真诚，可耳朵却通红通红。

如果她不了解眼前的这个人，肯定不会发现他耳朵是红的。

可惜，前世他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她不知道，生死的关头，她也没有仔细地看看他的耳朵。

“我们回去吧！”夏侯虞道，轻轻地拉了拉萧桓的衣袖。

萧桓自然没意见，随着她往下走，还怕她“摔跌”，伸手虚扶了她。

冬天的夜风吹在身上很冷，夏侯虞的脸却热热的。

也许在她此生都不知道萧桓当初为何要救她，但他能在危机时刻对她不离不弃，她就应该放下心中的那些成见，和他福祸与共才是。

夏侯虞又想起了前世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握住了萧桓的手，低声道：“你和宋潜他们谈得怎样了？今晚回来的早吗？要不要我给你等门。”

萧桓犹豫了片刻。

他是希望夏侯虞给他等门的，可想到夏侯虞此时的身体，他笑道：“你早点睡吧！要是晚了，我就歇在外面的书房了。”

夏侯虞点头。

一颗漂泊着的心像种子，落在萧桓的身上，扎进土壤里，慢慢地生出根芽来。

这个人，不管对她是怎样的感情，却始终坚贞忠诚，值得她托付，值得她信任。

那就好好的和这个人在一起。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除了责任，她对他还有些许的不同。

夏侯虞握着萧桓的手越发的紧了。

萧桓却没有表露分毫。

他喜欢夏侯虞这样紧紧地抓住他。好像她很需要他，她很依赖他似的，让他的心更踏实，觉得肩头除了重任，还有那被重任压着也忍不住冒出头来的喜悦。

至于前面有什么，他丝毫不畏惧。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是他的妻子和儿女。

只有他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们才能活得更自在，更悠然。

像此时的夏侯虞。

纵然和他并肩而行，因为握着他的手，她依旧抬眸四顾而不怕脚下的崎岖。

这样很好！

萧桓轻轻地拍着夏侯虞的手背，低笑道：“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让厨房里给你做些点心垫垫肚子？前几天我可看见你晚上都在吃点心。”

“女史去安排了。”夏侯虞笑着和他说着家常话儿，“不过今天建康城的收成不好，米、面都不好吃。不如我们在扬州时吃的米、面。说起来我都想快点回到扬州了。也难怪我外祖父晚年时念念不忘扬州……”

两人絮絮叨叨，慢慢地把峭壁上那凉亭丢在了身后，唯有明月当空，勾勒出一道孤寞的黑影来。

半夜，夏侯虞突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身边并没有萧桓的身影。

她心中一惊，想起之前禁卫军围了长公主府的事，忙问值夜的侍女：“大都督呢？”

侍女不知，正要去问，杜慧推门走了进来。

她红光满面，雀跃着甚至忘记向夏侯虞行礼，惊喜道：“长公主，大都督真厉害！吴桥，就是吴将军领了二万兵马从襄阳那边赶了回来，明天谁也别想留住我们了！”

夏侯虞愕然。

吴桥可是被萧桓派去了长安城。

从长安城赶到建康城，月余不止。

萧桓肯定早有准备。

可他是什么时候对夏侯有义有了戒备的呢？

杜慧道：“来的全是骑兵，听说是一路骑马过来的。不过十余天就到了。这样的神速，放眼朝廷，就没有哪一家能和大都督手下这支兵马媲美的了。也不知道此时卢渊和天子有没有得到消息？我好想看看卢渊脸上的表情。”

夏侯有义再不对，也是天子，她不好意思说夏侯有义，就只能讽刺卢渊了。

夏侯虞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难怪萧桓让她放心呢！

杜慧看见她还披着件小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道：“长公主快歇了吧！庄园里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的人马，不说别的，就是吃饭都是个大事，好在多半人马都驻扎在庄园外，可也有些像吴将军这样的将领要到庄园里和大都督说事的，我得指使厨房的给这些人做点好吃的，还要热水茶点之类的……”

杜慧说着，马上就要忙得团团转了，可她却比平时还有精神，就像夏侯虞小的时候，文宣皇后还在世，她要帮着文宣皇后招待那些外命妇似的。

夏侯虞不由抿了嘴笑。

杜慧可能更喜欢那样的生活吧？

等到了北凉，她就有用武之地了。

还有阿良和阿好，阿褐，今生还多了个阿水，会像前世那样高高兴兴地跟着她生活在一起了吧！

夏侯虞想着，慢慢地又睡着了。

*

天正二年十月初十，思宗皇帝大婚。

十月二十四，思宗皇帝下旨，调原扬州刺史、持节徐豫扬三州的大都督、驸马都尉、骠骑大将军萧桓回京。五日后，思宗皇帝又下旨，命萧桓依旧官任原职，并下旨让萧桓便宜行速与，视情况而定，随时可以北上伐凉。

十一月一日，萧桓带晋陵长公主夏侯虞迁居扬州。

天正三年六月初八，晋陵长公主生下长女萧姬。

天正三年十月，萧桓第三次北伐，攻下原北凉大皇子拓跋寿的藩地。拓跋寿狼狈逃往都城洛阳。

北凉不再向朝廷岁贡。

天正四年七月，萧桓攻下建邺。

六月六日，北凉大司马顾夏病逝，二子、三子被贬为庶民。

天正六年三月十八日，北凉秦王病逝，顾太后吩咐开城门，将秦王藩地拱手让给了萧桓。

七月初五，晋陵长公主生下次女萧姎。

天正十年三月，萧桓攻下洛阳城。

十月二十四日，萧桓在建邺建都，自称为王，建国号齐，年号皇始。立夏侯氏为后。长女萧姬为万年公主，次女萧姎为章武公主。

十二月二十日，夏侯皇后生长子萧元恪。次年三月，被封为太子，亦是之后被青史评为“文治武功”的齐武大帝。

皇始元年五月，齐国大兵压境，挥师南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