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门大佬

祝广仁

©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2016

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洪门大佬/祝广仁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4.8.

CAEBN：7-001-000-00247582-6

分类号：历史小说 —— 中国 —— 现代 ; 长篇小说 —— 中国 —— 现代　I247.53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洪门大佬

祝广仁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04.8.2

更新时间：2016.3.10

上架建议：小说

本书由祝广仁授权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互联网出版与发行，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敬请读者指正，我们会及时更新版本。

电子邮箱：copyright@chineseall.com

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为作者和相关机构提供数字出版服务。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

ISBN：7801206371

出版时间：2002.7.1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一章

亲眼目睹了海上的惨烈撕杀后，来到了美国旧金山。月夜苦练功，兄弟论武学，司徒美堂拜师求艺。‘福春楼’痴情男女的性爱竟是悲剧的开始。

十九世纪中叶。

天气闷热闷热的，阳光洒在波浪翻滚的海面上，美国“威弗利”号远洋客轮停泊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中，汽笛急促地鸣叫着似乎在催促奔向旧金山的匆匆旅客。在奔走的人流中，身着灰布长袍的刘立昆禁不住回头向海岸望了望，长叹口气，两眼流露出茫然的无奈的很伤感的目光走上甲板。

司徒美堂紧跟在他后面，扯了扯他的后衣襟，稚声稚气的问：“大师伯，我们还能回来吗？”

刘立昆似乎没听到司徒美堂的话，阴沉着脸，走了几步，自言自语的说道：“能回来吗？能，一定能，天地会不会就这么跨了？不会的。”

司徒美堂仰着小脑袋还想问话，可他却一眼看到了小师叔邝满亮，不禁又惊又喜，急又扯了扯大师伯的后衣襟，说：“大师伯，我看见——。”

未容司徒美堂把话说完，刘立昆的大手已捂住了他的小嘴，急把他拉进了底舱。旅客陆陆续续进了客舱，汽笛一声声嘶鸣着，就要起锚了。

斯曼奇船长脸腮上布满了卷曲的发黄的胡须，掩饰不住他一脸的傲慢，衔着墨黑色大烟斗的后嘴唇不时地吐出一口口浓烟来，他半仰在酱紫色的沙发里，眯缝着眼睛，好像还沉浸在昨夜里在广州港口“紫罗蓝”夜总会与沙俄舞女痴迷的情幻中。那沙俄舞女淡黄卷曲的长发散发出一股迷人的芳香，那白皙极富有性感的乳房，会让全世界的男人都神魂颠倒，和她那窈窕而富有弹性的肌体作爱，简直是一种令人神奇的享受和快感。

他仍迷幻在那美妙的性爱中，船长室外的汽笛声并没干扰他的回味的兴致。大副威尔轻轻敲了下舱门，径直来到斯曼奇船长面前，有些急促地说：“船长先生刚刚接到广州道台李大人的密报，说有天地会乱党混进”威弗利“号船上。”

斯曼奇船长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眼睛顿时瞪了起来，立起身说：什么？你说有乱党混上了船？

“是的，这是李大人派人送来的急报。”

跟在威尔大副身后的广州道台府王总兵急恭身施礼，说：“李大人接到贵国大使大人的密报急命小人来报，请船长大人务必协助小人捉拿乱党。”

斯曼奇船长把烟斗往桌上一摔，大声命令道：“快传令停航，你马上召集全船水手协助搜捕乱党。”

“是，船长先生。”

嚎叫的汽笛声又减弱下来，刚刚出水面的铁锚又沉了下去。一队队手持刀枪的清兵气势汹汹地冲上船来。与此同时，船上的水手也在威尔大副的带领下分别守住了各舱口。王总兵挥动着鬼头大刀恶狠狠的下令道：“给我搜，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王总兵话音未落，清兵早已闯进客舱动手了。

邝满亮进了底舱看了看周围，与刘立昆暗自点了点头，坐在床铺上。他注视着舱外，听到了清兵的搜捕声，故作镇静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王总兵和几个清兵进了舱内，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上下打量着，来到距舱门最近的邝满亮跟前盘问道：“干什么的？”

邝满亮脸上还挂着孩子般的稚气，可在王总兵的追问下，仍不慌不忙的回道：“打铁的。”

“打铁的？”王总兵走到邝满亮面前一把扯开他的蓝布褂子，说：“是打刀的吧？”

邝满亮顿时袒露出左臂上的刀疤，他故作心疼的说：“大人，你干什么扯坏我的褂子？我可就这一件褂子呀？”

王总兵又用力一扯，邝满亮后背的枪痕又袒露出来。

王总兵冷冷一笑：“分明是乱党，拿下。”

未等话音落下邝满亮早已一脚踢在王总兵的小腹上。

他顿时疼的弯下腰，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杀。”几个清兵冲着邝满亮顿时是刀枪齐下。邝满亮不愧是经过杀场的天地会将领，刀枪临头仍不慌乱，他避开刀躲开枪，出掌踢腿，竟然将清兵打得连连后退。威尔大副见清兵败出舱外，急冲过来，举枪就射。邝满亮一步跨出舱来，正要追杀清兵，不防被一枪击在胸口，踉跄一下，倒在地上。王总兵捂着腹部龇牙裂嘴的过来，忍痛举起刀照准邝满亮腰部就是一刀。

就在鬼头刀将要砍到邝满亮时，突然一只杏核射在王总兵的鼻梁上，打的他顿时满脸是血。他痛叫一声，险些载倒，急捂住鼻梁，掉头就跑。司徒美堂见师叔邝满亮把清兵打的东倒西歪，也要出手相助，可被大师伯搂的紧紧的，动也不能动一下。他好像觉得是大师伯吐出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个清官，可大师伯平静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舱里舱外天地会的弟兄们和清兵撕杀起来了。底舱里的刘立坤紧抱着小司徒美堂蜷缩在床铺下面。刀戈的撞击声，激烈的撕打声，枪弹的呼啸声，惨痛的嚎叫声，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一滩又一滩殷红的血迹散布在甲板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气息。

被惊扰的旅客神魂不定的躲在客舱里，恐慌的目光望着一股股血流往舱门里慢慢流淌着。

浑身血污的王总兵领着清兵又凶恶地闯进舱来搜查漏网的天地会人士。他眼盯盯的望着刘立昆和搂在怀里的司徒美堂，恶狠狠地问道：“干什么的？”

“炒菜的。”

“是给乱党炒菜的吧？”

“哎呀，大人，你这么说，小人可担当不起呀。”

“这孩崽子是你什么人？”

司徒美堂故作害怕的样子：“大伯，我怕，回家吧？”

“不怕不怕，大伯领你去美国，那里是天堂，有白米饭吃，有山珍海味，有黄金白银——。”

“少废话，说，为什么去美国？”

刘立昆哀伤地叹口气说：“过不下去啦，天旱的地里都裂了缝，又不让下海打鱼。天天抓乱党，又封路又封海的，日子实在是没法过啦？听说美国那里有金山去挣口饭吃，要是能过下去，我这么大岁数能带个孩子离乡背井的去什么美国？谁晓得那里有金山没有？”

“他娘的，这个啰嗦。走。”

眼望着清兵离去了，刘立昆在司徒美堂的小脸蛋上掐了一把，似乎是对他的胆识表示满意。

一场惊心动魄的撕杀过去了，“威弗利”号客轮又起航了。刘立昆和一些穷困的华人旅客被船上用作杂役，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船板上的血痕和污垢。司徒美堂默默看着大师伯，发现大师伯眼睛忧伤的望着不远处的海面，他也跟着望去，原来是邝满亮的血尸在漂浮着，他险些叫起来，被大师伯一把捂住了嘴。

他流出了泪，偷偷的默默的流着泪。他看到大师伯竟然把铁桶梁攥的扭曲了。

“威弗利”号在海上日夜地航行着。这一天，终于到达了旧金山港口。刘立昆和司徒美堂随着旅客下了船板，走出了码头。

旧金山位于加利福尼亚大谷地的出口处，原名金山，或称三藩市，音译圣弗兰西斯科，因区别澳大利亚的墨尔本而改为旧金山。

晨雾弥漫，海风吹在脸上凉爽爽的，透过漫漫的雾气隐隐约约望见茫茫的海岸上挺立着一棵棵棕榈树。经过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海上颠簸，刘立昆毕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不免显得有些神态疲惫。可司徒美堂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刚才在船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现在走在路上又活蹦乱跳的了。他指着横跨海岸的金山大桥有些疑惑地说；“大师伯，你看呐，哪是大桥吗？咋那么大呀？可比我们开平家乡的小木桥大得多了。咋建的呀？”

“可不是嘛，咋建的呢？”刘立昆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铁桥，他眨了眨眼睛，说：“那年大战天津卫，我看见过金刚桥，总算是开了眼界。可这美国还有这么大的桥，这天下可真是无奇不有呀？”

两人边走边说着，看到两旁的奇形怪状的楼堂殿厦更是感到神奇的很。突然一盆脏水泼在二人的身上，浇得他们身上湿淋淋的。司徒美堂一看是几个身穿礼服的美国人指着他和大师伯嘲弄地嬉笑着，嘴里骂着：“中国猪，看中国猪，黄瘦的中国猪。”

司徒美堂不晓得他们在说些什么？可看得出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气怒地要过去和他们论理，但被大师伯拉走了。他们随着下船的华人来到了唐人街。

唐人街又叫华埠（中国城）是华人聚居的地方。土道上散乱地堆着垃圾脏物，不时地有人从木板房里出来往外泼脏水。

日头出来了，照在道路两旁的木板楼上。二人边走边打听，下了一个斜坡，来到了加阑街，在东南角一座朱红色木板楼前驻足观望，只见那楼上挂着一块黑漆色横匾，上面镌刻着三个烫金的大字“会仙楼”，便推门走了进去。正值晨时，楼内冷冷清清，一个身着短布裤褂的伙计见有人来迎上前来：“对不起，小店还没有营业。”

刘立昆双手抱拳施礼说：“此处会仙楼，可是杂碎馆？”

“挂匾会仙楼，确是杂碎店。不知这位老哥有何贵干？”

“既是会仙楼，会会掌柜的。”

“敢问老哥哪里来？”

“刚从海上来。”

“欲向哪里去？”

“华埠会仙楼。”

“是会亲，是会友？”

“四海皆兄弟，天地是一家。”

“家是哪的家？人是哪的人？”

“家住广东开平府，人在天地是一人。”

那伙计见刘立昆答对如流，态度缓和下来，说；“老哥请稍等，我去请掌柜。”

未等伙计转身，只见一人从楼上下来，笑着说：“既到会仙楼里来，你我天地是一家。”

刘立昆循声望去，只见那人长的四方大脸，面色微黑，身着灰布长袍，脚穿礼服尼圆口便鞋，忙迎上施礼说：“敢问来人可是庞掌柜？”

那人还礼道：“小弟庞良，请。”

上了楼，落座后，庞良问：“这位小兄弟可是——？”

刘立昆道：“我还没来得急介绍，司徒会长的公子司徒美堂。”

庞良起身施礼：“拜见司徒公子。”

司徒美堂急还礼道；“我该拜见师叔才是。”

庞良谦恭地：“司徒公子不必，不必。”

刘立昆在旁说道：“如今在海外，就不必客气了。日后还仰仗海良兄弟多关照呢。”

庞良道；“刘大哥，小第虽久在海外，但对国内的事也略知一些，司徒会长与众弟兄战死一事，早已得知，也知道清兵缉拿的很紧，必有天地会弟兄逃往海外。想当初，幸亏司徒会长有远见，在海外设了一些落脚之地，接纳落难弟兄，可如今怎么只见大哥与司徒公子二人？”

刘立昆听了这番话，不禁又伤感起来，将在海上天地会弟兄被清兵和美国水兵枪杀的事情及自己为保护司徒公子忍辱遮掩的经过述说一番。庞良听罢，不由又悲又怒，拍案起身，激愤地说：“想不到我天地会弟兄竟死的这么惨？莫不是出了内奸，要不然怎么会死在船上？”

“我也感到其中蹊跷，兵败肇庆之后，天地会弟兄四下逃亡，躲避山乡，只是在接到密贴后才汇集广州，分头上船，其中并没有纰漏之处。”

庞良沉思片刻，说：“难道是在广州汇集时有了内奸？日后我必回去查个水落石出，不严惩内奸，怎对得起死难的弟兄？”

刘立昆点了点头，说：“贤弟说的是，不知这里如何？”

庞良道：“唐人街虽说是我们华人居住的地方，但很混乱，要小心才是。最麻烦的是白人流氓，就是不惹他们，他们也要常来惹事的。”

司徒美堂在旁说：“刚才在路上就被他们泼了一身脏水，该给他们一点厉害尝尝。”

庞良摇头道：“不可，这里是美国，我们华人不仅受歧视，也不受法律的保护。再说，白人流氓有火枪，人多势众，蛮横的很，千万不要去惹他们。”

刘立昆叮咛道：“美堂，你可要记住庞师叔的话呀。”

正谈论着，伙计阿让进来客气地：“刘大哥，司徒公子，酒菜已备好，请。”

司徒美堂起身说：“我可真的饿了，不只你这里可有我们广东饭菜？”

庞良笑道；司徒公子不必担心，我们广东人在这里开餐馆还能没有广东菜？

刘立昆一拍肚子：“那我和司徒公子就大吃一顿家乡的饭菜了。”

将近午夜了，会仙楼顾客散去，灯光熄灭，伙计阿让见庞良已上床入睡，悄悄溜了出去。他来到了灯火通明的“福春楼”，听到了靓姑娘的放荡的浪笑声，急的心里火烧火燎的，三步并作二步跨进了院门。庞良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邝满亮惨死的经过，想到阿亮的尸体还漂浮在海上，心里难过的更是睡不着。他和阿亮从小在一起玩耍，一起从师习武，长大后又一起加入的天地会。他被派往旧金山后就很少得知阿亮的消息了。他被阿亮的死讯缠绕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暗中发誓要查出内奸，为阿亮和死难的弟兄报仇。他暗自沉思着，也怀疑到会不会是刘立昆，而那个司徒公子真的是司徒会长的公子吗？毕竟来海外二三年了，对国内的事了解的太少了。思虑之中，他听到后庭院有人响动，便悄悄起身来到后院，隐在暗处定睛观看。朦胧的月夜下，刘立昆正教小司徒美堂习武。只见那刘立昆身手还是很敏捷，招试非常娴熟，拳脚快如疾风，显示出深厚的功力，不禁失声叫道：“好拳脚。”

刘立昆正练完一套戳脚翻子拳，听到有人在月夜下叫好，转身一看是庞良，一抱拳，说：“是庞良兄弟，见笑了。”

庞良走近前说：“刘大哥真是好拳脚，佩服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哥指教。”

刘立昆道：“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事不可讲的，不要说指教。”

“据小弟所知，这南拳北腿皆被江湖称为武学两大门派，南拳以灵巧迅捷著称，而北腿却以凶悍勇猛称霸，刘大哥所练的分明是北腿，这与我们南拳不是有些相违吗？”

“兄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江湖武林历来被各种门户之见所限制，阻碍了武学的发展。我中华武学源远流长，深不可测，必须吸纳百家之长才能有所发展，决不能以一门一派自尊，而排斥其它。”

庞良点点头：“刘大哥言之有理，只是不知刘大哥这北腿功夫是从那里得来的？”

刘立昆手捋胡须，说：“那一年，天地会人马北上天津卫，与太平军会合大战洋枪队。我结识了太平军将领赵灿益，他和我义气相投，成了至交，将戳脚拳教给我。我便教了他南拳。”

“原来是这样，刘大哥精通武学，小第实在是佩服。”

刘立坤见庞良很是虔诚，又接着说道：“戳脚又叫”九转连环鸳鸯脚“在对敌作战时很是实用，被江湖誉为”北腿之杰“是一种拳脚并重，擅长用腿的拳术。据说宋代梁山好汉武松醉打蒋门神使用的就是这种拳。”

庞良听了这番话，更是钦佩的很，说道：“刘大哥请多多指教，小弟在海外很难遇到有高人谈论武学，今夜真是有幸，也叫小弟长些见识。”

“戳脚动作大方，灵活快变，放长击远，拳脚并重，功防结合，变化多端。”刘立昆说着说着兴致大增，一招一势的演练起来：

戳脚拳路法无边，开张紧凑不一般。

以腿为主称独步，脚打七分拳打三。

一步一腿不空走，变化无端腿法全。

先练桩法为基础，死桩活桩规矩严。

野鸟转枝是活桩，死桩站丁练脚尖。

四指搬弓练捋按，再踢装板力撼山。

踢踹拐点为拳母，蹶搓蹬碾才算完。

进退闪摆是步法，还有抽换与窜旋。

身似游龙舞沧海，臂如飞凤落昆山。

拳如虎爪捋肘腕，掌似利剑挑劈穿。

拈衣发力稳准狠，展翅滚臂暗塌肩。

最忌努气与拙力，静气凝神任自然。

司徒美堂在旁也一招一势的专心习练着。刘立昆演练完收势，对庞良说；“我久在江湖，知兄弟的刀里加鞭为武林一绝，很是厉害，今夜也让老夫见识一番。”

庞良道；“大哥取笑了，我那点功夫怎敢在大哥面前摆弄呢？”

刘立昆道：“哎，你我第兄不分彼此，何必客气？”

庞良道：“大哥既如此看重小弟，小弟就去取兵刃来。”他说着就去往楼内。进了楼内，庞良径奔伙计阿让的居室而来，嘴里轻轻唤道：“阿让，阿让，睡着了嘛？快取我的刀鞭来。你也去练练腿脚。”

他连唤了两声，却无人应答。庞良心里说；“这阿让咋睡的这么死沉？”待他摸进屋里细一看，哪有阿让的半点身影？他觉得奇怪，这阿让夜里去哪了呢？只好自己从柜里取出刀鞭来转身回到后院。司徒美堂早等的不耐烦了，说：“庞师叔，咋去这么长时间？我等你快点练呢？”

庞良歉意地笑了笑：“我就献丑啦。”

只见他一个白鹤亮翅展出单刀，向前探出一步，身子在空中一个旋子，只听“啪”的一声，七节钢鞭在手中一抖而出，一道白光在夜空中一闪，带出一股凉风。他的手中刀上下翻飞，左手鞭与单刀相互呼应，就像两道白光在旋转舞动，令人一时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练到精彩之处，司徒美堂禁不住跳起来拍手叫好。刘立昆在一旁也看的连连点头称赞。庞良练罢收势，竟心平气和就像没演练一般。司徒美堂急跳着过来恳求道：“庞师叔，你教我练这刀里加鞭。”

庞良抱歉地道：“司徒公子，我这点功夫怎敢教练公子呢？”

司徒美堂急拉他的手哀求道：“庞师叔，你就教我吧？”

刘立昆在旁劝道：“兄弟，你就别推辞了。你久在江湖，难得有这绝好的功夫。当初司徒会长派你到海外来，也是看中了你的功夫。日后天地会必要东风再起，重整旗鼓，司徒公子要肩负大任，没有超群的绝顶武功怎么行？你肩负司徒会长的重托，不将这身功夫传授给公子，岂不有负司徒会长？岂不白白荒废了这身功夫？”

听了这番话，庞良肃然说道：“刘大哥既然这么看重小弟，我怎敢再推辞呢？只是司徒公子有些屈尊了？”

刘立昆对司徒美堂正色说道：“司徒公子还不快拜师傅。”

司徒美堂倒地便拜；“师父，小徒有礼啦。”

“公子，快请起。”庞良急将司徒美堂搀扶起来。

伙记阿让溜进了“福春楼”，又见到了他的心上人喜云。喜云穿着浅绿色碎花绸旗袍，白皙的臂膀坦露着，乌黑浓密的头发盘在头顶上确是别致的很，她的隆起的圆鼓鼓的乳部显示出少女的成熟和诱人的魅力，那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溜露出一股忧郁的神色，如不是置身青楼会让人感到这是一个多么清纯美丽的年少女子。她从眼前的梳妆镜里看见了溜进来的阿让，心里又砰砰地跳起来，侧过白白净净的鸭蛋圆脸儿来有些嗔怪地柔声柔气地说：“阿让哥，你怎么才来？”

阿让往前凑了凑，手抚摩在喜云柔弱纤细的肩上说：“掌柜的不睡我不敢出来，我心里都想死你了。”他说着转到喜云面前，又抚摩着她的小脸蛋说；“我知道这两天你会想我的，看，我有银子啦？”

喜云闪着大眼睛看着阿让手里的银子，有些失望地叹道；“咳，你总是这么零零碎碎的连过宵夜都不足，我不是和你说了么，快搞些银子好把我赎出去，说不定那一天我这身子保不准让洋人给糟蹋了，我可就不想活了。”

一看喜云伤感的落了泪，阿让的兴致也没了，他赶紧给喜云擦拭泪水，陪着笑说：“我正想办法呢？我阿让也是痴情的血性汉子，我相中了你，就一定会赎你出去的。别哭，哥的心肝宝贝好喜云，哭坏了身子骨，你阿让哥多心疼啊。来，和阿让哥亲热亲热。”

阿让将纤细柔弱的喜云揽在怀里，亲密地揉抚着。喜云眯缝着双眼，近似麻木地任阿让在她的小嘴唇上亲吻着，任他慢慢剥下紧罩在身上的绸旗袍和紧裹在乳部的红绸锈花胸罩，裸露出柔软细嫩的身子来……阿让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仰躺在喜云的绣花床上，他感到满足，有一种宣泄后的快感。喜云仍眯着眼睛，静静地仰着并没有因和阿让的性爱而显得性情激动，仍近于麻木地裸露着身子静静地仰着。阿让起了身，眼睛盯盯看着喜云那粉红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小乳头，他用手摸了摸，有些恋恋不舍地拿开手说：“喜云，哥要走了。”

“走吧，我这身子骨不是我的，是属于有钱人的。”

喜云的话很柔和很轻，却一句一句落在阿让的心上，落的很重。

阿让又悄悄溜走了。

会仙楼在夜色中显得很幽暗很竟静谧，伙计阿让偷偷摸摸溜到后门一推，门紧锁着，他心里不由一阵发紧，转到窗户又轻轻一推，窗户开了半扇，他纵身一跳进了楼里，身子还没立稳，一把大手紧紧按在他的肩头上，他不禁惊叫了一声，顿时明白是掌柜的抓住了他。庞良两眼瞪得溜圆，像要喷出火似地，厉声喝道：“阿让，说实话，半夜三更的去哪了？”

“啊，掌柜的，我，我……”

一见阿让支支唔唔的样子，庞良的火气更大了，紧逼问着：“说，是不是去妓院了？”

阿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掌柜的，你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庞良一巴掌扇在阿让的脸上，大声吼道；“你吃了豹子胆了，敢背着我去逛妓院，那是我们去的地方吗？让你练功你不上心，搞这些歪门邪道咋这么多心眼？”

打骂声惊动了刘立昆，他急忙走过来劝说道；“兄弟，算了吧，阿让还小，饶他这次。”

“刘大哥和司徒美堂练功多刻苦，你不练功却有精力去逛妓院，我打死你这不走正道的东西。”

庞良越说火气越大，亏得刘立坤一再劝说才饶过阿让。阿让捂着又肿又痛的脸躺在床上，他和喜云作爱的快感早散的一干二净，他思来想去的竟恨起刘立坤和司徒美堂来了，若不是他们来，夜里练功，掌柜的也不会发现他溜出去？日后该怎么办呢？喜云可盼着赎身呢？他左思右想的，想到了柜里的银子。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伙计阿让的脸也消了肿，他常暗自思念喜云，思恋和她在夜里的销魂时分，也知她一定很着急，可有什么办法？银子不易搞到手，庞掌柜又对他看管的很紧。这天，卯时过后，阿让背裹着换洗的衣裳和脏桌布对庞良说：“掌柜的，我去下洗衣店。”

未容阿让转身，庞良就叫住他：“让美堂和你一起去。”

这不明摆着对自己不放心吗？阿让心里有气可嘴上又不敢说。司徒美堂一听亲热地对阿让说；“阿让哥，我陪你去。”

司徒美堂不知阿让的心事，仍是挺亲近地说；“阿让哥，你来美国多久了？都去哪玩啦？有好玩的地方吗？”

阿让没好气地说：“玩什么呀？你没看见掌柜的连门都不让我出，连去洗衣店都让你看着我。”

“我看你什么呀？要有好玩的地方，我们一起去？”

“真的。”

“真的。”

“那你得听我的话，什么也不能和掌柜的说。”

“不说就不说。”

“我们击掌为信。”

“好。”

二人伸手击在一起，又相对笑起来。

阿晓的洗衣店就在都板街的路东，阿让和司徒美堂不到半刻钟就到了。阿让将要洗的东西如以往一样交给阿晓后，诡密地一笑：“美堂，你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回来带你去玩。”

“你可快点回来呀？”

伙计阿让心里想着他心爱的姑娘，心急腿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来到了“福春楼”，可进了院门一看不由地愣住了。

第二章

为了一个靓丽的妓女，他携银远逃到西部荒漠之地。在“威弗利”号客轮上，悲惨的场面令人目不忍睹。惨遭兽性蹂躏的少妇赤身裸体地投入大海，抛弃了可怜的嗷嗷待哺的孩子。

广东台安县刮起了一股“淘金热”，天旱匪患，逼得穷汉子们无路可走，只好成群结伙地漂洋过海来到金山淘金。喜云姑娘的阿爸罗祥翼就是这淘金族中的一人。他饱经艰辛，受尽白人矿主的欺诈凌辱，又遭到白人矿工的蛮横打骂，在一筛又一筛的沙石中终于淘到几粒金沙。在白人矿工的无理打骂下，罗祥翼和几个同乡人被驱赶出哥伦比亚矿区，只好在唐人街开个小面馆谋生。喜云和娘在乡里终于盼到了阿爸从美国寄来的血汗钱。可乡里族长阿祖公却大肆漫骂喜云阿爸是背祖叛宗，欺骗朝廷，不但扣下了阿爸的血汗钱，还将她娘俩赶出了乡里。娘又饥又饿，又急又火，染病去世。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随一批去美国修铁路的苦工漂泊到了金山。原以为可要见到阿爸了，可见到的是阿爸的血尸。阿爸因手里有几粒积蓄的金沙，惹来白人流氓的强抢索要，不幸被活活打死。喜云伏在阿爸的尸身上放声大哭。她该怎么办？废尽千辛万险来到金山，无依无靠，又没有落脚之地？同船来的阿让劝她也去修铁路，但工头阿勇却说修铁路要打石眼放火炮，山高路险，女人去了不吉利，说帮她找个好地方。可谁知，这狠毒的阿勇却将喜云卖进了“福春楼”，他揣上银子走了。阿让随三叔公去了内华达州的亚美利加大狭谷。一次在又高又陡的悬崖峭壁上点燃药捻，阿让的三叔公没来得及爬上山顶，便被轰炸的石块轧断了绳子，坠落下深不可测的山涧，连尸体都没有找到。阿让因悲伤过度，在极度寒冷极度潮湿的帐棚里染上疾病，被送了出来。是庞良在码头上收留了卧地不起，逢头垢面的阿让背到会仙楼，让他当了伙计，教他武功，暗中接纳反清复明的英雄义士。

阿让心里一直思念着喜云姑娘。一次，阿让去给“福春楼”送菜，意外地见到了他心爱的喜云姑娘，便暗中昧下一些银两来与喜云私下相会。

“福春楼”的姑娘们一个个含着泪悲悲戚戚的样，阿让不知发生了何事？顿时觉得有一股不祥之兆涌上心头，急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一个叫紫霞的姑娘答道：“阿让哥，你来的正好，快去看喜云吧？她跳楼啦？”

一听这话，阿让急的不得了，急进了喜云的房间，见喜云头上缠着白布，静静地躺在床上，忙过去叫道：“喜云，你醒醒，你可不能死呀？”

喜云面色苍白，听到阿让的声音，睁开眼微弱地说：“阿让哥，你怎么才来？”她抽泣着，泪水从眼里流下来。

“喜云，发生了什么事？”

喜云哭泣着抽搐着，伤心的很。

原来后半夜，有几个美国水兵醉熏熏地闯进了“福春楼”。他们是“威弗利”号船上的水兵。那个威尔大副撕开自己的上衣，袒露出密密匝匝的黑胸毛，裂开大嘴嗥叫着，抱住了喜云姑娘。喜云姑娘本来就生的纤细柔弱，她拼力挣扎着，被威尔扔到了床上。就在威尔扑上来的一瞬间，喜云抽下了发髻上的凤凰银簪子刺在威尔的腹部。威尔疼的嚎叫一声，惊醒了酒，他恶狠狠地又要扑上来，但就在他稍一愣怔时，喜云一咬牙从窗户跳了出去。“福春楼”的姑娘们在美国水兵的粗暴的嚎叫声中遭到了凄惨的蹂躏。威尔像发怒的狮子一般，砸烂了喜云房间里的东西。他们发泄完兽欲，狂笑着扬长而去。紫霞是在泪水与痛苦的惨叫声中被威尔强暴的。就在“福春堂”的姑娘们惨遭蹂躏的嘶叫声中，身怀武功的护院们却吓得不知躲在哪里？幸运的是喜云姑娘被窗外的晾衣绳拦住身子而没有摔得太重。

阿让庆幸自己心爱的姑娘没有惨遭强暴，没有遭到重伤，他握着喜云的纤细的手，一字一句的说：“你阿让哥决不会辜负你的，我一定尽快带你走。”

天近午时，伙计阿让才和司徒美堂回到会仙楼。庞良急的火往上冒，劈头就问：“阿让，你去洗衣店，怎么去了这么久？”

“掌柜的，我带美堂去海滩玩了会。”阿让撒着谎说。

司徒美堂心里虽对阿让不满，但他没有说破事情真相。

天亮了，晨雾覆盖在会仙楼上，庞良起了床像往常一样来到后院庭。刘立昆和司徒美堂已经开始练功了。司徒美堂见庞良脸色阴沉，知是因阿让没来有些不高兴，便说道：“师傅，阿让昨夜累了，睡的又晚，我去取兵器吧？”

“这阿让越来越不象话了，就像丢了魂似地，好像有什么心事？昨天哑叔炒好了菜让他端给客人，他却端着菜往门外走，喊他一声还差点摔了盘子。这阿让不知怎么了？”

司徒美堂来到阿让房中喊了二声，却不见阿让的身影，又去问哑叔，哑叔也不知他去了哪？他心中纳闷，急去报知庞良。庞良一听阿让不知去向，忙问：“美堂，你说那天你和阿让去洗衣店又去哪了？”

“师傅”司徒美堂嗫嚅道：“那天，阿让说带我去玩，可他把我扔在洗衣店，不知去哪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又心神不定像有什么心事？”

庞良听了这一番话，猛然醒悟地一跺脚：“哎呀，我好糊涂，阿让去妓院，他哪来的银子？”说着一溜小跑地回到楼里，上了楼拐进里间屋，急从房梁上摸出钥匙，开了铜锁，打开黑漆镶花匣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苦心积攒的三千两白银竟不翼而飞。他咬着牙发狠地自语道：“阿让，你这东西忘恩负义，竟敢偷我天地会的银子，看我剥了你的皮？”

刘立坤料到出事了，便随上楼来，见匣中空无一物，知是阿让所为，抑住火气，轻轻说：“兄弟莫急，料他不会走远，你我快去寻找。”

庞良急地直捶胸：“大哥，小第久闯江湖，想不到今日却让鹰叼了眼珠子。是我看走了眼，不追回这银子，怎对得起天地会第兄？”

二人急出了楼向“福春楼”赶来。

清晨时分的“福春楼”静悄悄的，庞良一步跨进院门，护院的阿猛正在伸懒腰打着呵欠，一见庞良匆匆进来，还紧跟一个陌生的老人，忙迎上前问：“呀，这不是会仙楼庞掌柜吗？大清早的不会是来会姑娘的吧？”

庞良虽不来这青楼之地，但他是唐人街的场面人物，对这护院阿猛也是认得的，边走边问：“阿猛兄弟，你可见过我店里的伙计阿让？”

“庞掌柜，小第是护院的，不过问姑娘的事，你稍坐会，喝口茶，小弟问鸨母去。”

庞良心急，忙说道：“不必了，我要见鸨母问个清楚。”

鸨母在里间听到有人说话，不知何事，转出身来问：“谁呀？这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庞良急走向前说：“请问，我店里的伙计阿让可来过这里？”

“你是说会仙楼里的阿让吗？来过，来过，二更天时就来了，给喜云赎了身，不知走了没有？”

一听这话，庞良急来到喜云房间，却见屋里空无一人，忙问邻间睡觉的姑娘。紫霞懒懒地答道：“谁知这喜云和那相好的去哪野去了？”

庞良寻不见阿让，心里更是急得很，和刘立坤出了“福春楼”径本码头而来。

浓雾锁海，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层层浪花向岸边波涌着，冲撞在岸边的礁石上，顿时化为千万堆零散的雪浪花，煞为壮观。渔人码头停泊的渔船帆桅林立。在雾气中，一艘飘着星条旗的罗伯特·包恩号货轮在一只只木帆船中突兀而立，显得雄伟壮观，高昂豪阔，一个个赤裸着臂膀的华人苦力背负着沉甸甸的鸦片箱子，踏着长条舢板，一步一颤地往船上挪动着。刘立坤和庞良上了码头四下张望着，他看见和华工搬运鸦片的另一条舢板上是脚带铁镣的黑奴。白人监工吼叫着，将皮鞭抽打在黑奴的脊背上。但近似麻木的黑奴并没因皮鞭的抽打而深感痛苦，而加快脚步，仍一步一步迈动着。刘立坤万没想到会在风光旖旎的美国旧金山渔人码头竟也有和他在广州码头所相见的极其相似的凄惨辛酸的场面，所不同的是在大洋彼岸没有黑皮肤的黑奴。他的心痛苦的蠕动着，仰头望着那星条旗下的罗伯特·包恩号货轮上堆积如山的鸦片箱子长叹道：“在广州码头，我亲眼看到过洋人的船由大清的苦力往下卸鸦片。在这美国的码头上，我又看见自己的同胞苦力往船上运鸦片。这一箱又一箱害人的鸦片，坑害了多少中国人？又换回多少金银财宝？倒霉的受苦受难的为什么都是我们中国人？”

“还不是大清朝廷腐败无能，治国无方，贫穷落后，难以和洋人对抗。”庞良接过刘立坤的话忿忿地说：“不是有洋人助战，我太平军天地会能落得这般凄惨？”

刘立坤沉痛地望着浩瀚无垠的海面，望着翻涌波动的浪花，双膝跪下，悲哀地仰天大叫：“天地会的第兄们啊，你们的亡灵在那里？保佑我天地会反清复明，重震大业吧？”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老泪夺眶而流。二个白人警察好像望见了他们，急奔而来。庞良搀起刘立坤，说：“刘大哥，这里不可久留。我们华人在这里时时刻刻都会受到欺辱的，快走。”

“你们在做什么？”白人警察气势汹汹地问。

“祷告，按大清的礼教，向上天祈祷，和你们基督教一样的祷告。”

“另一个警察大叫着：快走，中国猪，弄脏了这里。”

刘立坤的血往上涌，拳头攥得嘎吱响，凭他的功夫能一拳砸塌这白人的头盖骨，但他抑制着忍耐着，狠狠瞪了那白人警察一眼，掉头走去。

伙计阿让失综了，彻底地失踪了。庞良动员了手下所有的人，查遍了旧金山的各个地方，就连白人富翁居住的罗布山都派人暗中去察了，可仍不见阿让的半点身影。

这个鬼阿让携带个美丽如仙的靓姑娘能躲到哪里去呢？

一晃就是三年时光，唐人街又涌进许多的华人。“会仙楼”自从伙计阿让携银逃走后，生意也不是很兴旺，刘立昆也有些驼背了，司徒美堂也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他的功夫大有长进，一伸腿能踢断拴马桩，与师傅庞良所传授的不同是他将刀里加鞭变为刀里加棍，一手持刀，一手使棍，刀棍相应，变化多端，凶狠异常。虽没有庞良练得刀里加鞭那么精彩好看，但他却练的得心应手，挥洒自如，用刘立昆的话来说就是对敌应战很实用。华人多了，住木板房的也就多了，开中餐馆的杂碎店的也就多了，街道也增加了几条，原来的加阑街倒成了老街道，只是还脏乱不堪，难以入目。变化最大的还是“福春楼”，红漆板楼漆得亮堂堂的像面透明的镜子，院门的砖台阶也换成了玉石板的了。那黑漆横匾上的三个烫金字“福春楼”据说还是回广东三邑县请乡里的一个举人题写的，为的是光耀门面。虽然时常有白人流氓来滋扰，但唐人街毕竟是单身的汉子多，辛辛苦苦挣来的银票像水似地流了进去。三年，太长又太短，庞良的心里一直没了查找伙计阿让，他逢上新来的华人就问，但没人能知道这个阿让究竟在哪里？

这一天，天黑时分，“会仙楼”的客散了，庞良吩咐哑叔早早闭了店门。他上了楼和正在喝茶的刘立昆说：“大哥，你和美堂这三年在唐人街就算立了脚，店里店外的事也都熟悉了，我心里琢磨着想回广东一躺，一是查清三年前天地会弟兄是被哪个奸人所害？二是我心里的疙瘩解不开，我非要找到阿让不可，他肯定是回广东老家了。”

“师傅，我也要和你一起回去？”

庞良看了司徒美堂一眼没有回答他，仍是看着刘立坤。刘立昆呷了口茶，咂了咂嘴，稍一沉思，抬头说道：“是得回去，要办的事很多，我们不能久在海外，要是能回去还是要回去，反清复明的大业不能忘啊？”

“我也要回去。”司徒美堂又说道。

“你不能回去，不知国内情势如何？你年纪还小，功夫还没练好，一旦时机成熟，大师伯一定让你回去的，还要重举义旗呢？”

见大师伯口气很坚决，司徒美堂知再说也没用，只得鼓着嘴巴不言语了。

风平浪静，海阔千里，庞良伫立在甲板上久久凝望着码头上的刘立昆和司徒美堂，一直望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头去。海风吹得衣襟摆动，阳光刺得眼睛发花，庞良倚在船栏上默默望着远处的小海岛。“威弗利”号航行着，溅起白色的浪花，甲板上有一个身穿黑礼服的年轻人望着那远处的小海岛有些奇异地说：“那岛上是什么？海马？海象？”

庞良也极目远望，隐隐约约的不知是什么动物在岛上跳越着，便笑着对那年轻人说：“看不清是什么？要是有洋人用的望眼镜就好了。”庞良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那年轻人有些感慨：“洋人用的东西比我们先进的多了，难怪我们大清朝对洋人是百般恭让，又割地又赔款的，我们在海外的一介书生能不受欺辱？”

那年轻人说着脸上现出一股气忿之态，拿下白色的大檐帽在手中扇着。庞良觉得奇怪了，那年轻人竟然没有辫子，他凑上前问：“是广东人吧？”

“广东南海人。是朝廷派遣到美国留学的。”

“那你会洋文啦？在哪所大学？”

“会的，在耶鲁大学。我们留学的目的是学会造船造炮修铁路开矿山，大兴科学救国，可督学说我们背叛祖宗，忤逆不道，就为一条辫子，咳——。”那年轻人仰天长叹，欲言又止，但似乎是不吐不快，又直视庞良说：“这辨子是祖宗的遗训，呸，还不是大清鞑子的遗训，不割掉这该死的——。”那年轻人自觉失言，望着庞良又停住了话语。

庞良也明白了下半话的意思，淡淡一笑道：“我是个开餐馆的粗俗人，不比先生懂的道理多，可我知道一个理，这穷就软弱，你拿火枪我拿辊就不好对付你，你放火炮我放箭，吃亏的还是我。你是个读书人，这大清的天下我想该由你们去治理吧？”

那年轻人也颇为奇异地看着庞良，说；“你不是一般的餐馆老板吧？你话虽粗俗一些，但颇有道理，决不是一般生意人所能说出来的。听口音我们还是同乡吧？”

“我姓庞名良，广东肇庆人。”

“我叫容闳，就叫你庞兄吧？”

“既相见就有缘，你我兄弟还是意气相投的。”

“庞兄，说的是。”

二人正聊的兴浓，却见一少妇抱着一个孩子来到甲板，那孩子双脚落地却奔容闳载载歪歪的走来。容闳一见笑道：“孩子，好乖呀。”

庞良见容闳对那孩子很是亲热，便问：“兄弟，莫非是你的孩子？”

容闳一听笑道：“庞兄言重了，我一介书生，怎敢枉自娶妻生子呀？”那少妇听了白净的脸腮微微浮起一点红晕来，拉着那孩子嗔怪道：“阿金，看你还跑，快上妈这来。”

庞良也自觉言语有失，歉意地对那少妇笑道：“对不起，我还以为……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那少妇也淡淡一笑：“为人说话，哪有不失口的？”

“听口音，这位大嫂也是广东人吧？”

那少妇瞟了容闳一眼，回答道：“台山人。”

“先生是作什么的呀？”

“办个农场，养些奶牛，还有个餐馆。”

“你家先生算是实业家呀？”容闳有些赞誉地说，又问道：“大嫂是回家乡探亲，还是……”

那少妇轻叹口气：“回家乡去，美国没法住下去了。”

“为什么呀？”

那少妇心里似乎有许多哀怨，忿忿地说道：“咳，我们夫妻费尽艰辛办起了餐馆，可那些白人却常来欺负我们，吃了喝了不付帐还砸东西。我们只好又办农场养奶牛，可白人抢了你的牛，还反诬你是偷他的，美国没有我们华人的王法呀？”

庞良在旁听了，有些气愤不平，问道：“你们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进到我们华埠来住？”

“内华达州的盖洛镇。本来我们也在金山华埠住过，可那里也是受白人的欺辱才走的。谁知盖洛镇是沙漠地方，人口不多，可那里的白人却比金山的白人更蛮横无理。”

听了那少妇的话，庞良又问道：“既在金山住过，你先生叫什么？”

“叫阿——，啊——。”那少妇欲言又止，转身说：“对不起，这儿风大，怕孩子着凉。”

庞良望着那少妇婀娜多姿的纤细身腰，被海风撩起的字绸旗袍裸露出的白如鲜笋的腿部，还有那抱在怀里的孩子，眼呆呆的望着。容闳见庞良眼望的发呆，在旁诙谐的说：“庞兄，看来是性情中人哪？”

庞良也自觉失态，急遮掩道：“不，不，兄弟弄错了。”

“哈哈，庞兄，你还不承认，哪有男人不风流的。哈哈哈……”

“不，兄弟，你真的弄错了。这其中另有原故？”庞良脸色严肃的说。

容闳见庞良一副庄重的样子，也止住了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少妇抱着孩子回了客舱，阿让见她回来，有些埋怨地说：“喜云啊，你抱孩子去哪了？不是说不让你出头露面的吗？”

“你怎么总是缩头缩脚的，不就是带孩子去甲板转了转吗？你也去舱外走走，我还见到两个广东老乡呢？人家可不像你？”

“广东老乡？什么样人？”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去和人家聊聊，也长些见识。”

听了喜云的话，阿让有些心惊，他戴上巴拿马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前额和眉眼，出了舱门，隐在船舱的拐角处，向甲板窥望着。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个人竟是掌柜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暗自思忖着：“怨家路窄，他怎么会在船上？我该怎么办？”

阿让转着眼珠、搓着手想主意，他一咬牙根，暗自发狠道：“掌柜的，我对不住你了。”

他沿着舱室往后溜着，一闪身向船长室奔去。斯曼奇船长傲慢而又蔑视地听完阿让的密报，漫不经心地问：“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报告的人是乱党呢？”

“船长先生，这庞良名义上是开酒店，暗地里是接纳来美国逃亡的乱党联络点，小人曾在那”会仙楼“作过伙计，因怕受牵连才离开的。”阿让毕恭毕敬地说：“他还接纳一老一少的乱党份子，这次回国一定是要查清三年前在来美国船上被杀的乱党内奸？”

斯曼奇船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吐出一口口的浓烟，回想起三年前那次协助广州道台搜捕乱党的事来，用大烟斗指着威尔大副命令道：“你派人秘密监视那个庞良，伺机抓捕。”

“船长先生，会不会抓错呢？”威尔有些迟疑。

“不，不，不，不存在抓错的。”斯曼奇船长摇晃着一头卷曲头发的大脑袋说：“即使不是乱党，也给广州的买办送去一桩猪崽生意。”

“船长先生果然高明，我马上照办。”

庞良毕竟是江湖人士，似乎觉察到这美丽的女子可能与阿让有些关系，碍于容闳的脸面，他没有急于跟踪察看，待等夜半之后悄然探看一番，查出真相来。

夜沉下来，海风越吹越急，甲板上空寂无人，底舱里有些又闷又暗，庞良躺在床铺上眯着眼睛，他要待等夜半时分潜往上舱。海浪汹涌波伏，船身一时颠簸不定，庞良觉得身上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敏捷地起了身，可未容他看清是怎么回事，一条绳子已缠在他身上。他刚要挣脱，一只枪口指着他的头部说：“反抗是没有用的，只要我手指一动，你的脑袋就属于上帝的了。”

庞良定睛一看，是美国水手趁他一时疏忽捆绑了他。他镇静自若地说：“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威尔大副用枪筒敲着庞良的头部说：“有人指证你是大清国的乱党。对不起先生，为了威弗利号的安全，防止暴乱事件，我们只能这样。”

庞良顿时明白了，是阿让这奸贼先行告发了他。可他口气仍很强硬地说：“我一个开餐馆的，怎会是乱党？放开我。”

“我们有办法让你承认的。带走。”

庞良被连托带拽地带到甲板上，紧紧捆在旗杆上。威尔用尖刀在庞良身上轻轻划了个口子，血慢慢渗出来，他狞笑着，说：“这滋味不错吧？只要你说出这船上还有谁是乱党？有什么暴力行动？我这刀子就不会见血了。”

庞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口气仍很强硬地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放开我。”

“我会再让我的刀子在你的身上这样的。”威尔说着又划了一刀，口气加重的说：“等我的刀子玩腻了，就往你身上泼海水，看你说不说？”

抓捕华人旅客的举动惊起了华人旅客的恐慌和骚乱，容闳冲出舱来，指着威尔厉生说：“我抗议，抗议你们非法抓捕华人旅客，乱用刑事的暴力行动。”

“对不起，我很欣赏你的抗议。”威尔蔑视地说着，他一指庞良：“他是被指证的乱党，为防止暴力事件的发生，我们必须采取这样的行动。”

容闳上前继续质问道：“请问，他被指证乱党，有何证据？人证何在？”

“人证会有的，先生不要急。”威尔对身边的水手命令道：“去把那个叫严春让的人带到这里来作证。”

阿让极不情愿的被水手带来了，威尔走近前说：“先生，是你指证这个人是乱党的吧？不是先生的指证，我们这时正在舱里喝葡萄酒呢？说说你指证的理由吧？先生。”

阿让有些畏惧地避开庞良射来的目光，站站在那里说也不是，走也不是。容闳走过去，手指找阿让说：“你也是坐船回乡的华人，你为什么要诬告自己的同胞？凭什么诬陷他是乱党？”

阿让进退两难，颇为尴尬地吱唔着：“我——，我——。”

“阿让，你这个狗东西，你忘恩负义，不是我救你，收留你，你早就死在码头了。你盗走了我的银子和妓女逃走了，还敢向美国人诬告我，你不得好死。”

阿让被庞良骂地更慌乱了，他硬着头皮，后退一步，涎着脸说：“我为你做了四年的伙计，你没给我半两银子，还经常打骂我，让我吃剩饭。你接纳反贼，打算在美国结党成帮，日后反叛朝廷，你骨子里都是反骨，你不承认，你”会仙楼“里现在还有两个乱党呢？”

“先生们，女士们。”威尔神色得意地说；“我们美国是文明的国度。我们”威弗利“号是在有人指证乱党的情况下，为防止船上发生暴乱行为，才采取行动的。现在严春让先生已作证，这个人是乱党，我们会按照大清国的法律依法将乱党移交给大清衙门的。请先生们，女士们回舱休息，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的。”

旅客中一阵骚乱，喜云匆匆忙忙从人群中冲过来，反驳说：“不，不是这样的。”她在阿让面前恳求说：“阿让，你快说，这位大哥不是乱党，你指证错了。快说呀！”

阿让在喜云面前有些无地自容，但他还是强硬地狡辩着：“不，不，他，他是，是乱党。”

“阿让，我们可都是华人呐，又是广东同乡，你拿了银子，不辞而去，已很对不起人了，怎么还做出这么丧天害理的事来？我不是劝过你，等我们有了银子就去向掌柜的赔罪，求得他的谅解吗？可你怎么诬告人家是乱党呢？这是杀头之罪呀？”

“喜云，你不要逼我，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呀？违背帮规是要剜眼挖心的呀？”

“呸，你这奸贼竟不如你的太太明事理。”容闳过去指着阿让说：“你盗走钱财，陷害主人，你猪狗不如。你不能解脱庞大哥，我决不容你的。”

喜云逼视着阿让：“阿让，你快说呀！”

威尔大副的目光在喜云突然从人群中出现的时候，就紧紧盯在这个美貌多姿的女子身上。他眼光一亮，想起了三年前在“福春楼”的那个夜晚。当时，他没有占有她，以为她摔得过重，不死既伤，可眼前这靓丽的妓女，还是那么迷人，那么性感诱人。他的脑子里在想着鬼主意。他咂了咂嘴，大声喝道：“严春让先生，你指证这人是乱党，你必是乱党，不然怎知底细？我把你们一起移交广州道台府。捆起来。”

阿让惊慌地大叫起来：“不能呀，我不是乱党！”

在阿让大喊大叫中，几个水手凶暴地把阿让捆绑起来。喜云这时在夜幕中才看清眼前这个发号施令的美国人竟然是曾被她以死抗暴，不忍受辱的那个白人流氓。她惊的一时有些发呆，眼怔怔地后退着，哭嚎着调头就跑。威尔微微地奸笑着：“快，把这个乱党眷属拘押起来。”

喜云被抓住了，押进上等舱的大副室里。她哭喊着捶打着，但无济于事，被锁在里面哭哑了嗓子，累没了力气。

海风吹得人在甲板上站不住脚，“威弗利”号客船仍在风浪的颠簸中航行着。船板上没有人在走动，都躲在客舱里，似乎忘记了被绑缚在旗杆上和那个捆绑在甲板上的两个华人。庞良浑身被嗖嗖的海风吹打得颤颤抖抖，透心的凉，他挣扎着，挣脱着。阿让被捆了手脚，在甲板上滚动着，蜷缩到能避些海风的船板下。他又悔又恨，又苦又痛，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夜海茫茫，船舱外只有浪花的溅击声和海风吹打船板的撞击声。容闳从幽暗的舱角钻出来，飞快地来到庞良身边：“庞兄，快。”

他用裁纸刀割断了绳索，放下了庞良。庞良活动下手脚，无限感激地说：“容兄弟，快回去，大难不死，后会有期。”

“庞兄，后会有期。”容闳一转身急回到舱里去。

庞良手持裁纸刀来到阿让跟前，咬牙切齿地说：“你这奸贼，害得我好苦。”

阿让苦苦哀求道：“掌柜的，饶了我吧？我不是人，我好混啊。”

“饶你必是后患，当初就不该收留你这只狼。”庞良说着，一手扯住阿让发辫，用力一挑剜下阿让的眼睛。阿让惨痛地嚎叫着，可被海风遮没了他的惨叫声。庞良将带着血滴的眼珠子用脚底狠很一碾，说：“你这奸贼，可惜那女子深明大义竟也被你坑害了，待我去救她。你就下海喂鱼吧？也是你罪有应得。”

庞良说着用力举起阿让，只听阿让凄惨地喊了声：“掌柜的，我罪孽该死，求你救救喜云母子。”

庞良愣了一下，一咬牙将阿让抛下海去。

威尔喝得眼珠子通红，脚步踉跄地回到他的大副室。他在门外竖耳听了听，见没什么动静，推门进去，睁大醉眼一看，那女子蜷缩在舱角，抬起挂满泪痕的眼睛惶恐地望着他。威尔挪动着熊一样的笨重身子淫笑着逼近喜云，伸出长满黑毛的大手粗暴地抱起喜云扔到床铺上，恶兽般扑上来，一把扯开紫绸旗袍，拽下紧裹胸乳的绣花红绸罩……喜云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她仍软弱无力地推搡着，嘶咬着。威尔完全被眼前的华人女子迷住了，完全沉溺于性爱之中，毫无顾及到一个华人满怀仇恨地悄悄进了舱室。庞良被眼前这个野兽般的强暴激怒得脸都变了形，他一个箭步跳过去，扬起那重如千钧能碎石劈桩的“霹雳雷花掌”狠狠拍下去。威尔大副正在专情地奸淫着喜云，嘴里大口大口地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蓦地觉察到有一股风向他袭来，一转头见是那个被他捆绑在旗杆上的乱党向他扑来，急忙躲闪。庞良的掌击在威尔的后背上，打得威尔顿时口吐鲜血，身子一软重重栽到在床下。喜云裸露着白如膏脂的身子，双臂遮掩着被威尔抓破的乳部，恐慌地瑟瑟抖动着。庞良抓过乳白色的床单披在喜云身上，口气和缓地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快走。”

“掌柜的，阿让对不起你了，求你饶过他吧？都是为了我呀？”喜云跪在地上哀求着。

“快走，阿让死了。”

庞良说着正要对卧在地上的威尔再打一掌，可喜云从地上爬起来，边喊边冲出舱外：“救救我的孩子，我和阿让欠你的，来世再报答。”

庞良急叫着：“不能啊。”紧跟着追了出去。

水手们涌上来，喜云疯狂地推搡着，乳白色的床单从身上滑落下来，被海风卷落船下，她挣脱掉水手纵身跳入大海。她跳海的身资也是那么迷人，那么柔美。几个美国水手逼近了庞良，摆出了西洋拳的架势，向他攻击过来。庞良一闪身躲过一记重拳，飞起一脚将那水手踢落下旋梯。他纵身腾空，双脚摆动，狠狠踢在两个涌上来的水手头上。斯曼奇船长发怒地吼叫着：“快开枪，别让乱党跑掉。”

枪弹击打在船板上，溅出点点的火花。庞良一个“狮子滚绣球”避开枪弹，又是一个“鲤鱼打挺”立起了身，腾空一跃飞向大海。斯曼奇和水手们急涌到船拦边，望着夜茫茫的海面盲目地胡乱开了几枪。斯曼奇掉头奔到威尔的舱室，只见两个水手架着笨重的威尔走下弦梯。他托起威尔的下巴，见威尔微微睁开眼，骂了句：“该死的家伙，你的灵魂被那个猪女勾走了。”

他进了舱室，懊丧地一脚踢起落在地上的紫绸旗袍。

从舱里传出来一阵孩子的哭号声，哭得让人心酸，哭得让人寒栗。容闳来到阿让的床铺前，望着行李架上的皮箱和喜云戴过的白色的卷檐凉帽，望着哭叫的阿金，难过的落了泪。他在船舱外的暗处亲眼目睹了喜云投海的情景，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上帝呀，保佑这个无辜的女人吧？”

他抱起了孩子，几乎是哀求地说：“你们都是中国人，可怜这个孩子吧？给他吃些奶。”一个个惶恐的旅客，一个个近似麻木的神态，呆呆地望着容闳和哭叫的孩子。一个肥胖发福的中年客商叹口气说：“你是留洋的学生，不知大清王法的厉害，与乱党有株连是要祸及九族的呀？”

“不，不。”容闳急分辩道：“这孩子的父亲是个实业家，他指证乱党而自己未必就是乱党。她母亲是个深明大义的心地善良的女子，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你们谁有奶粉，我出美金。”

一个穿着蓝色团花绸旗袍的女人走过来，说：“是基督教徒吗？”

“是的，我信仰上帝。”

那女人递上奶瓶：“那就让上帝保佑你吧？”

“给你美金。”

“谢谢你的美金。我们基督徒都是仁慈施善的。”

那个肥胖的中年商人指着那女人怨道：“你，这要惹麻烦的。”

“愿上帝保佑我们平安。”

阿金的哭叫声止住了，用嘴吸吮着奶瓶。威弗利号远洋客轮又恢复了平静，如同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第三章

亚斯救出了在金门大桥投海的青楼女子，反而遭到暴力份子的围攻追打。投身入海的洪门大哥生死不明，难寻难找。为了一个靓丽姑娘，两大堂会竟要大动干戈，血战唐人街。

自从庞良离开了“会仙楼”，刘立昆掌管酒店生意很是谨慎，唯恐出现什么意外的事。同以往一样，司徒美堂出了“会仙楼”欲去晓晨洗衣店。刚出门口，刘立昆就在身后叮嘱道：“美堂，洗完桌布早点回来。”

“知道了，大师伯。”

司徒美堂应了一声，独自一人往阿晓的洗衣店走去。进了洗衣店却不见阿晓浆洗衣裳，只有小伙计阿童在熬药，便问道：“阿童，你给谁熬药哇？阿晓哥呢？”

阿童边用蒲扇煽着火边说：“阿晓哥被人打伤了腿，在里屋养着呢？”

司徒美堂一听，急问：“是被谁给打的呀？”

“是，是……你还是去问阿晓哥吧？我说不好。”

司徒美堂一想也是的，这阿童不过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便往里屋去。一见阿晓半眯缝着眼睛躺在床上养神，便轻轻唤道：“阿晓哥，你伤的怎样？要不要我大师伯来给你看看？”

阿晓睁开眼，说：“美堂来了？你店里的活还没干呢？我这腿伤了，敷上药膏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只是耽误你店里的活了，对不起。”

“没什么，阿晓哥，你尽管养伤就是了。我和大师伯自己先洗一下就行了。”司徒美堂拉过凳子坐下：“阿晓哥，你开这洗衣店从不招惹是非，怎会被人打伤呢？”

阿晓撑起身子，伤叹地说：“美堂啊，你来唐人街也有三年了，只是年纪小不知这里的关系厉害呀？”他望了望窗外，继续说：“来唐人街的大都是同乡同姓的，为挣口饭吃，常常争地盘拉客人，日子长了就行成了以各乡各姓为主的三邑、阳和、宁阳、和合、冈州、肇庆、人和，七大会馆和堂会，各店有了矛盾纠纷就由这七大会馆和堂会的堂主出面调解，一时调解不妥的就要动武械斗了。”

“和我们家乡的械斗一样么？”

“一样的，有时为了一句话，一顿饭，一个人，一点小事也要打个没完没了。凡在这唐人街的几乎没有不在会馆和堂会的，不然很难立住脚的，出了事也没人帮你。”

司徒美堂有些不解地问：“阿晓哥，你是帮人械斗才伤的吗？”

“不帮不行啊。”阿晓有些伤感地说：“堂主派人来传你去，你若不去这生意就不用做了，堂主会派人来刁难你，甚至会封了你的店。”

司徒美堂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问道：“阿晓哥，那你这次械斗是为的什么呀？”

“还不是为了福春楼。”阿晓有些激忿：“福春楼的生意红火，可”和胜堂“的有些眼红了，也在街对面立了个什么”怡春阁“还让人去”福春楼“玩姑娘，暗中把一个叫紫霞的姑娘给拉走了。你说，我”昭义堂“的能吃这个亏吗？”

“那打到什么结果呢？”

“结果？”阿晓说到这有些得意地：“我们”昭义堂“的聚齐了人，当夜就砸了”怡春阁“占了地盘，抢回了那个紫霞姑娘，把她吊在大堂中央，两脚坠上秤砣，用香火烫她的大腿，看哪个还敢背叛堂主？”

司徒美堂听罢这话，心理不由一阵惊悸，问道：“那紫霞无非是想到”怡春阁“多赚几个皮肉钱，这么折磨她不死也伤，不是太不人道了吗？”

“你还小，不知其中厉害关系，这是轻的，厉害的还有剜眼割鼻除耳挖心，捆起来扔到海里。这帮会的规矩多着呢，可万万违背不得的呀？”

司徒美堂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闲聊几句，便告辞阿晓回去。走了没多远，却见一女子发髻凌乱，绸袍破碎，赤着双脚，腿上不满点点的烫疤，疯疯颠颠的尖叫着，一颤一抖地漫步行走着。司徒美堂觉得奇异，心想：“这华埠大多是同乡同姓的，为什么没有人关照这女人呢？”

恰巧一个挎背包走街窜巷的理发匠过来，司徒美堂迎上前去问：“这位师傅，这位阿姐看穿戴不像穷人家的，这样子也没人照看，让她在街上疯疯颠颠的？”

那剃头匠叹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是”福春楼“赶出来的姑娘，她不能接客，这副样子，谁敢收留？”

“莫非这姑娘就是惨遭折磨的那个紫霞？”

剃头匠有些胆怯地说：“小兄弟不要多嘴，”福春楼“的不是好惹的。”

那剃头匠说罢，急忙走开。司徒美堂呆呆望着那紫霞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沉甸甸地，转身向“会仙楼”走去。进了“会仙楼”，大师伯刘立昆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沉着脸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洗的桌布呢？”

司徒美堂接过刘立昆手中的酒碗菜碟，回道：“阿晓参加堂会械斗伤了腿，没法干活。”

“没事早点回来，店里人手不够，你去后厨把哑叔炒的蛋炒面端给客人。”

来到后厨，见哑叔正忙的满脸冒汗，司徒美堂将蛋炒面放在长形木托盘上送到前堂。他来到临窗的方桌前，将面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只听那客人说：“清福兄，这”怡春阁“吃了大亏，告到我大清驻美领事馆，张大人着令小弟处理这事，可眼下这唐人街堂会械斗之事时有发生，以黄兄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黄清福口中嚼着面，说：“乡党在这海外，如今已成堂会之势，多有械斗发生，可这不比在大清国内，又无兵力弹压，只能调停。这嫖娼卖淫，烟馆赌场皆是当禁之列，还望项贤第以大清律令为戒，当封则封，当查则查，决不可以任此害人之道大肆蔓延。据愚兄所知，”福春楼“又私设刑堂，以酷刑惩治违规女子，致使这女子患上疯癫之症，当以大清王法从严处置。”

项天游以手中竹筷敲着桌面，忿然说道：“清福兄所谈极是，可你我皆是一介书生，小弟虽被朝廷任为领事馆兼事一职，可无兵无卒，又如何处置得了呢？”

“贤弟，何不以大清朝廷名义呈报加州政府，派遣美国警察协助处置呢？”

一听这话，项天游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不可不可。小弟刚从国内回美国不久，听容闳兄所讲，他在回国的船上，结识了一个颇有见识的兄长叫庞良，也是广东人，可在船上被曾在他店里作过伙计的指证是叛党，被美国水手拿住。美国水手拿住庞良又诬告那伙计也是叛党，捆在船上，还侮辱了他的太太。容闳兄冒险放走那庞良。庞良惩治了那伙计，又救出那太太，可那女子不忍受辱，投入海中，非死既亡啊？清福兄，依此事看，华人间的事切不可借助美国人啊。结果是两败俱伤，毫无半点益处，是也不是？”

那黄清福与项天游边吃边谈，却没有介意身旁的小伙计。司徒美堂无意中听了这番话，心中如同潮涌，他故作无事一般，轻轻擦着桌子，仍细心听着。只听黄清福有些惋惜地伤叹道：“可惜那女王子如此贞烈，真乃我大清国千古之贞烈女杰也。贤弟，那庞良又如何呢？”

项天游不无敬佩地赞叹道：“那庞良真是好身手，救出烈女，击败美国水手，从枪弹下跳海逃走了，实是我中华英雄豪杰也。”

黄清福也赞佩地：“真是大英雄。”

项天游又说道：“清福兄，你知道容兄怎样？”

“怎样？”

项天游笑道：“可笑容兄抱了那女人的孩子却送不出去，倒闹出不少笑话呢？”

黄清福颇为好奇地问：“快讲，容闳兄闹出何等笑谈？”

项天游笑道：“容闳兄有嗜书如癖的毛病，他边看书边煮奶，可书看的着了迷，竟将奶锅煮得快干了，孩子饿得直哭方醒悟过来，急去拿奶。他装好了奶瓶，又急着给孩子喂，可一急却把孩子倒着抱起来，拿奶瓶一喂，却是脑袋在下，屁股在上，小脸憋的通红。你说可笑不可笑？”

黄清福早笑得前仰后翻，口中的面也喷了出来。司徒美堂心里惦记着庞良师傅，哪里笑得出来，转到后厨将听到的话说给大师伯刘立昆。刘立昆一听，不由一惊，急吩咐道：“此事万不可对外泄露，你快去码头告诉平伯，速将贴子传递下去，寻找你庞良师傅。”

司徒美堂应了一声，急往外走。出了唐人街，径奔渔人码头行来，刚近金门大桥却见簇拥着许多人嘈嘈嚷嚷的不知何故？待挤过去一看，却是一女子投海被人救在岸上。那女子面色苍白，散乱的发髻淋着水，紧闭双目，微微张着毫无血色的薄嘴唇，凌碎的旗袍紧贴在身上，凸起的乳房清晰可见，裸露出的大腿可见点点烫灼的疤痕。司徒美堂一看，险些叫出声来：“这不是紫霞姑娘吗？”

救出紫霞的是个白人渔民，他魁梧高大的身材，卷曲发黄的头发，白白的长瓜脸上不知淌的是水还是汗？两只黄眼睛望着昏迷不醒的华人女子。两个白人修女在轮番为紫霞做人工呼吸，额上沁出点点的汗珠。司徒美堂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难过的很。紫霞的胸部开始一起一伏地翕动着，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喷出一口气来。两个修女搀扶着紫霞上了马车，向修女院行去。人们开始散去，司徒美堂也转身要去渔人码头，可他却见几个白人匆匆跑来，追上那个渔民，挥拳向他打去，边打边骂：“你这个该死的混蛋，看你还敢去救肮脏的猪女。”

那个被打了一拳的白人渔民也摆出架式护卫着自己，辩解道：“中国女人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类成员，救她是上帝赋给我们的教徒义务。你们是暴力主义者，上帝不会饶恕你们的。”

“打他，打碎他的嘴巴，该死的意大利混蛋。”一个敞着胸怀叫菲拉吉尔的胖子，扯着布满胡须的嘴巴挥动着拳头鼓动着：“我们高贵的爱尔兰人发誓要把劣等的中国猪赶出美国去。你敢和我们作对，就尝尝我们的拳头吧？”

几个爱尔兰人凶蛮地挥拳击打那个白人渔民，打的那个白人渔民连连后退，东躲西闪着。司徒美堂从他们打斗的言语中明白了那个挨打的意大利渔民是因为救了紫霞而惹恼爱尔兰人的。他有些愤然不平，自语着：“中国人怎么就是劣等民族？就不该被人救吗？为救一个中国女子就该被人围攻追打吗？”

他一眼望见了那个意大利渔民被打倒在地，被爱尔兰人猛烈地踢着，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了，急奔过去，伸手拦住那个胖子喝道：“住手。”

菲拉吉尔被人意外地拦了一下，疼地直甩手，一看是个黄种人，恼羞成怒地吼着：“打，打这个中国小猪猡，把他扔到海里去。”

爱尔兰人撇开意大利人又扑向司徒美堂，向他围过来。司徒美堂毫不慌乱，一侧身闪开菲拉吉尔的一记勾拳，反身一个扁踹，正踹在他的膝盖骨上。只听咔地一声，菲拉吉尔倒在地上疼的哇哇直叫。那几个爱尔兰人一见这中国少年竟有这等厉害的武功，急架起菲拉吉尔慌慌张张的跑了。司徒美堂来到意大利年轻渔民的面前，抱拳一礼说：“不知这位兄长如何称呼？为何要救那中国女子？”那渔民懂些华语，弄通司徒美堂的意思，很友好的说：“我叫亚斯，是这里的渔民。出海回来，见一女子落海，便救她出来，不知是华人？但时常有人从桥上投水，作为基督教徒是以救人为本，施善为乐的。他们爱尔兰人中的异教徒崇尚暴力，歧视黄种人是很不人道的。我并没有侵害他们，可也像打黄种人一样殴打我，上帝会惩罚他们的。”

“谢谢你救了那个不幸的中国女子。”

“投海的人都很不幸，你能告诉我那投海女子的不幸吗？”

司徒美堂道：“她叫紫霞是个妓女，因到另一个妓院去谋生，而被原来的堂主抢回来，用香火烧她，使她受了惊吓，被赶了出来，才投海的。”

亚斯深表同情地说：“她真是不幸的女人，看在上帝的份上也该去救她。她去了修道院，我会去看她的。”

“我要去码头看个朋友，我们能一起走吗？”

“一起走吧。”亚斯点点头：“我的机帆船也停在码头卸货呢。”

司徒美堂和亚斯交上了朋友，亲切地交谈着，从中了解到旧金山有个白人组织的工人党，他们常对中国人使用暴力行动，是因为华人在美国夺取了他们的饭碗，使他们失业，失去谋生的机会。

来到渔人码头，亚斯和司徒美堂分了手，司徒美堂有些恋恋不舍，从心里感谢这个敢于救人的白人渔民。他望着亚斯跳上了机帆船，扛着一只大筐走下舢板，在阳光中显得很壮美很英俊。码头进进出出的船好像穿梭一般令人目不暇接，司徒美堂在一只只地寻找着，他的目光落在一只破旧的没有油漆的小木船上，望着又黑又瘦的阿旺赤裸着脊背在弯腰盘揽绳，便奔过去喊道：“阿旺哥。”

阿旺将又细又短的辫子望身后一甩，直起身子扭头一看：“是美堂啊，有事吗？”

“有事，你快过来。”

阿旺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过来，上了岸问：“什么事呀？”

“我庞良师傅出事了，不知死活呢？”司徒美堂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呀，快告诉平伯去。”阿旺一听急地跳起来，调头就跑。

“阿旺哥，等等我呀。”司徒美堂在后面紧追着。

平伯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穿着旧的发黄的布满汗渍的白布褂，敞着胸口，两只眼睛总像没睡醒似地眯缝着，他正盘着腿在舱里和两个伙计喝酒，脸红的像紫茄子似的，他见阿旺急急忙忙地上了船，抻着脖子问：“阿旺。什么事？”

“出大事了。”阿旺冒出一句话，又喘着粗气停了话。

“咳，你快说呀，这不急死人吗？”

司徒美堂跳上船来，身子未稳，接上话说：“我庞良师傅跳海了。”

“什么，我庞兄弟跳海了？”

平伯听完司徒美堂的话，急地直搓手，转身对那两个伙计说：“你俩快去传下话，沿海各堂口出海寻找庞良兄弟。”

“是，平伯。”

海浪在翻卷着，夜空黑沉沉的，一只木船颠颠簸簸地靠近了小岛。阿旺举着火把跳下船来，只听他惊叫一声倒在海滩上，身子被漫上来的海水淹没了。他爬起来一看，火把熄灭了，低头一看是一具死尸，两眼被挖的空空的，脸部显出痛苦的抽搐的扭曲的样子，身子蜷缩一团。阿旺吓得头皮竖起来，朝下船的人喊着：“快来呀，这有死人。”

平伯急奔过来，细细辩认着，半信半疑地：“这人像是阿让？虽说有三年没见着，可还是能认清的。”

“平伯，美堂不是说了吗？是阿让向美国人告的密，庞师叔才被抓的吗？这人两眼被挖，一定是阿让这狗东西。”

平伯点了点头，又向四周看了看，说：“海浪很大，我们就在这岛上过夜，大家伙先周围找找。”大家伙分开在岛上找去，阿旺不停地拨开岛上的灌木丛林，用手中的火把照着找着，失望地走开了，他扯着嗓子大喊：“庞师叔，庞师叔——。”

喊声在岛上回响着，惊动了栖息在树上的鹰隼和鸟雀，惊起了蹦蹦跳跳的小松鼠。平伯焦虑而又失望地站在一块大礁石上，自语着：“庞兄弟，你在哪呀？兄弟们不能没有你呀？”

阿旺点起了篝火，干枝烧得劈啪发响，平伯和伙计们忧心仲仲地望着火上烧烤的鱼、蟹深深叹息着。

一连几天在周围的海岛上寻找着，可仍不见庞良的下落，平伯和阿旺失望地返回码头。上了岸后，平伯又向各堂口询问一番，可还是没有一点信息。他只好去“会仙楼”见刘立昆。出了渔人码头，过了堪奴街，平伯心里有事只顾低头行走，险些与一人相撞，抬头一看，却是黄清福，赶忙抱拳施礼说：“呀，是黄先生，怎么到这唐人街来了？你是读书人，大清朝的留美学生，也到这下人住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平伯到底是江湖人士，没有能瞒得过你的事？”黄清福笑着回道：“我的一同窗好友受领事馆的委派，到这里调停堂会争斗，我是帮他出些主意，也是了解一下华人的情况，好向朝廷禀报。”

平伯一听，试探着问：“不知调停的怎样？”

“不好调停啊。”黄清福颇为担忧地：“为了一个妓女就要大打出手，可他们不去理会，白人流氓聚众闹事，要以暴力驱赶我华人同胞呢？可任我怎么说，也说不转他们的恶习偏见，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平伯听了，有些焦急：“黄先生，那就没有办法了？你不能请公使大人出面调停吗？”

黄清福长叹口气，说：“朝廷本来就把海外侨胞视为背祖叛宗之辈，驻美领事馆也不大介入华侨的事，是我那同乡学友几次向公使请愿才来调停此事的，现在械斗一触即发，谁也无可奈何呀？”

平伯忧虑地说：“恐怕有人与洋人勾结，要扩大自己的地盘，还顾及什么同胞骨肉？”

“平兄说的是。”黄清福一抱拳施礼道：“小弟有急事要办，回见。”

“黄先生走好。”

虽是将近午时，可“会仙楼”却没有几个顾客，倒显的有些冷清。平伯进了门来，被司徒美堂一眼望见，忙迎上来，劈头就问：“平伯，我庞师傅可有消息？”

平伯摇了摇头：“要是有了消息，阿旺早就跑来了。美堂，你大师伯呢？”

“这几天，我大师伯思念我庞师傅，心里着急，昨夜里有些风寒，身子发热，在楼上歇着呢？”

司徒美堂领平伯上了楼，对大师伯说：“大师伯，好些了吗？平伯来了。”

刘立昆从床上立起身来，说：“平兄弟，可有消息？”

“刘大哥莫急，庞兄弟水性蛮好，不会有事的，也许被人救到别处去了呢？”

“但愿庞兄弟平安无事，安然回来。”

司徒美堂在旁道：“平伯，你和我大师伯慢聊，我去楼下照看。”

平伯见司徒美堂下了楼去，转过头来说：“刘大哥，我天地会弟兄逃亡海外，看来在一、二年内是很难重举反清大旗的。眼下各帮堂会聚起一方，争权斗势，扩展地盘，我等不可不防呀？庞兄弟虽不是舵主，但是海外弟兄大有推崇之意，可如今他生死不明，你和众弟兄应及时商量推举舵主才是。”

“平兄弟所言极是，我也思想多时，只等庞兄弟从国内回来再议定，可他……”

“事不急待，刘大哥，恕小弟直言，你是天地会前辈，跟随司徒会长多年，功绩超群，德高望重，又有身好功夫，何不率领弟兄们干番大业？”

刘立昆连连摇头道：“反清大业，任重道远，我年岁已大，难堪重任。来海外三年多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反清大业，期盼有一人能率众重举义旗，回国重创大清朝廷，可这人却久久难寻啊？美堂虽智勇双全，但年岁还小，缺乏磨练，难以服众。谁是推翻大清朝的英雄豪杰，我望眼欲穿啊。”

望着刘立昆沉重的叹息声，平伯说道：“刘大哥，小弟倒有一个让美堂显示身手的机会。”

刘立昆急问：“兄弟，你快说？”

天黑下来了，又到掌灯的时分，唐人街今夜却阴暗无光，店铺紧闭，街面上也冷清无人，就是往日灯火通明笑语纷飞的“福春楼”也静寂的很。就在幽暗寂静之中，“昭义堂”的院庭里拥拥挤挤地站满了手持刀枪的人，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激愤在胸的样子，在静听堂主邝景富极富鼓动的讲话。邝堂主生的端庄威武，浓眉大眼，魁梧高大的身躯，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盘在脖颈上，他嗓音洪亮地讲道：“你们是我邝氏家族的子孙，继承了我邝氏家族的勇武之风，决不欺良善之辈，也决不容其他的族氏恶徒的欺凌，以我们的勇武来维护我邝氏家族的生命财产和尊严，以我们的信誉来发展我邝氏家族的产业。”现在“和胜堂”的人侵害我们家族的利益，又胆敢兴师动众来挑衅我”昭义堂“这使可忍，孰不可忍！你们要拿起刀枪把他们打回去！”

邝氏家族的人被鼓动起来了，一个个慷慨激昂的样子，高举着手中的刀枪，齐声呼道：“维护昭义堂，打败和胜帮！”不是邝氏家族的也夹杂在人群中，不甘落后地大叫着。刀枪的寒光在夜空中闪动着挥舞着。就在“昭义堂”的人痛喝血酒，群情高昂之时，“和胜堂”的沈姓人也在磨刀擦枪，与“昭义堂”所不同的是他们从白人手里购卖了枪只，也没有举行杀鸡喝酒的壮烈激昂的仪式。大战在即，连吹到唐人街的海风也似乎有些凄凉，有些血腥味了。

第四章

司徒美堂在片刻之间，以超世武功平息了一场堂斗，名震唐人街。几经磨难的风尘女子，再度受到摧残，她被卷入堂斗的漩流中。

三藩市修道院座落在风景秀丽的罗布山下，林荫掩映中的乳白色木板楼在绿草如茵的映衬下显的很典雅肃穆。紫霞是在修道院里唯一没有穿黑色修女袍的华人女子。她穿着白布长群，独自坐在白条长椅上，面色忧郁地凝望着天空那漂浮的白云。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像那漂浮不定的白云，任凭风吹摆布，去向不定。她由白云想起离开自己的喜云姐姐来。她羡慕喜云姐姐有一个痴情的郎君带她远走高飞，过着一个女人真正该过的日子。她恍如隔世一般，那天自己鬼使神差地怎么就投了海？如同在梦中一样来到了这个修道院。她觉得修女也很孤寂可怜，也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但总比受苦受辱的妓女要好的多。自己也要作修女吗？还是离开这里？她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就在紫霞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位小修女轻轻来到她身旁，轻声说：“紫霞姐姐，有位先生要见你。”紫霞有些疑惑地问：“找我的，不会吧？”

一位头戴礼帽身穿礼服的白人绅士来到紫霞身边脱帽施礼说：“小姐你好，我叫亚斯。”他献上鲜花彬彬有礼地说：“请接受我的祝福，上帝保佑你早日康复。”

曾在那一日救护紫霞到修女院的卡丝见紫霞一脸茫然的样子，微笑道：“你当然不会认识了，是这位先生救你出海的，当时你已昏迷不醒了。”

紫霞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先生是他的救命恩人。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和修女们对她的照顾治疗，她已恢复了正常人的心态，但不愿想起那可怕的不幸。现在一个曾救过她生命的人来看望她，倒使她一时陷入矛盾的心理之中，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亚斯见紫霞神情冷漠，仍彬彬有礼地说：“小姐，看到你身体恢复的这快，我很高兴。请你原谅我的冒昧。你也许因为自己是个华人有些自卑吧？请你相信，我以一个基督教徒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不会对你抱有任何一点歧视的。我们生活在世界这个大家庭里，都是上帝的子女，是上帝在庇护我们平安生存，是上帝教诲我们慈善友爱，那些崇尚暴力的异教徒会受到上帝的惩罚的。”

紫霞虽不是完全听懂了亚斯的话，但从他和善礼貌的言谈举止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与别的白人不同的，从心里涌上一股好感，涌上一股感激之情，她双手接过鲜花，深深施礼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改变了我的处境，使我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气。”

“你应该感谢上帝，是上帝在保佑你。”亚斯在胸前虔诚地划了一个十字形。

紫霞出生在粤东山区的一个蚕农家庭里，父亲因缴不起赋税被官府抓入大牢，惨死狱中。母亲因此而变得疯疯颠颠跌落山崖，骨断身亡。她被迫无奈，只好跟着叔公去广州靠打零工度日。一天，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对叔公说可以给她在纸行找个活计作，可先付定钱。叔公信以为真，也不识字，便按那商人的意思按了押，高兴地收了银钱。谁知那是一张卖身契，紫霞被拐骗到美国三藩的唐人街，沦落为妓。她在痛苦的煎熬中忍受着凌辱和蹂躏。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当喜云跳楼被抬走后，是那个叫威尔的美国水手咆哮着乱砸乱摔，瞪着牛一般的眼睛强暴了她。她哭尽了泪水，也想了却一生，但在护院的监管下还是强作笑颜去迎接那些嫖客，神情麻木地任他们发泄情欲。自从那一夜她和一个叫阿印的生意人发生性情后，听信了他的话，偷偷地随他去了“怡春阁”，希望他能为她赎身过一个真正女人该过的日子。可她被欺骗了，阿印和“福春楼”里专门欺负女子的护院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把她变成另一棵摇钱树。她伤心欲绝，欲逃无路，在失望与伤感之中又被“福春楼”抢了回去。她被用秤砣坠上双脚，被香火烫灼大腿，被毫无人性的护院侮辱着。她惨痛大叫，痛不欲生，昏厥过去。她变得疯颠发痴，被人嘲笑戏弄，赶出了“福春楼”。她不知怎么会走上金门大桥，精神恍惚地投入大海。她在饱受侮辱和歧视之中遇到了慈善的修女，又遇到了眼前这个气度潇洒的白人青年。她真的有些感动，感到自己真的幸运了。紫霞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和亚斯谈话时，一个人在不远地方望着她。这个人就是来修女院送窗帘和台布的阿晓。

阿晓的腿还没有好利索，但他一瘸一拐地匆匆地回到了洗衣店，然后又急忙去见邝堂主。

堂主邝景富近几天心情不太好，总是阴沉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一直为那天的夜里的械斗而懊丧恼火。

唐人街的夜晚幽暗而又静谧，空荡无人的街面和紧闭的店铺给整个唐人街带来一股恐怖之感。“昭义堂”的会徒们举着刀枪棍叉跟着邝堂主一个个怒目圆睁向“和胜堂”奔去。在都板街的路口两个堂会的人按约而遇。“和胜堂”堂主沈翔龙手持两柄钢叉，身材粗短，虎背熊腰，墩墩实实地车轴汉子，他停住脚步，以手中的钢叉指着邝堂主大喝道：“邝堂主，我”和胜堂“的地盘你如数归还，伤我的弟兄赔偿银两，我便与你罢休，你今夜敢说半个不字，让你倒在唐人街。”

邝堂主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一个小小的乌合之众也敢在我”昭义堂“面前放肆，不知死的东西。给我杀！”

一个“杀”字刚吐口，“昭义堂”的人就扑上来，而“和胜堂”的人也不甘示弱，挺枪挥刀的呐喊着迎了上去。刀劈斧挡，枪挑棍迎，两个堂会的人混战一团。邝堂主抡圆太师鞭兜头便打，沈堂主急将手中的钢叉横空拦截，只听哐啷一声震响，两位堂主不由震地各自让一步。“和胜堂”堂主沈翔龙自持身壮气盛，趁邝堂主稍一愣怔之时，一步窜上去，分叉就刺。邝堂主将九节太师鞭反手一架，顺势向前照准沈堂主门面猛砸下来。这一鞭来的疾速如风，若击中非死既伤，沈堂主欲回手叉拦截已是来不急了，他急忙闪身侧头，但是还是被打中了臂膀，失声大叫，手中叉失落在地，转身就逃。“昭义堂”的人见堂住得手，气势更旺，杀的更加凶狠。可就在“昭义堂”眼见要得势之时，却听几声枪响，“昭义堂”的人迎声倒下。邝堂主一见手下弟兄中了枪弹，卧于血泊之中，又惊又恨，指着沈堂主大骂：“姓沈的，你不尊武德，敢用洋枪伤人，我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不等邝堂主说完，又是几声枪响，又有几个“昭义堂”的人倒下去。邝堂主气得大叫：“沈杂种，你用洋枪能震住爷爷吗？爷爷非砸碎你狗头不可。”

几个昭义堂的人护住邝堂主竟迎着枪口冲上来。“和胜堂”的人一见慌忙开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却见一人身子敏捷，步履若风，腾空而起，一棍打在那将要开枪的“和胜堂”的人的手腕上。只听啊的一声，洋枪落地，那人抚腕大叫不止。也就在“和胜堂”的人一时还未弄明白是谁来突袭时，却见那人一刀一棍转眼间就将持枪的“和胜堂”的人纷纷打落在地，大喝道：“谁再敢放枪，砍他的手。”

话音未落，只见那人一抖手中钢刀，一会徒的发辫齐刷刷地砍掉半截，出手之快，挥刀之疾，令人目瞪口呆，不敢妄动。“昭义堂”的人一见“和胜堂”的人一时被镇住不敢出手，趁机而上，可未容他们刀枪落下就被挡在半空中，只觉得腕上挨了一棍，兵刃纷纷脱手落地。这绝世的武功，超人的胆识，敏捷的身手，就是久闯江的邝堂主和沈堂主也倍感神奇，自感弗如，一时是又惊又呆。两个堂会的人一时被来人惊住，谁也不敢贸然出手，都凝神定睛细看来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稳稳地立在两堂会之间，左手持棍，右手执刀，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拱手施礼说道：“两位堂主，各位大哥，小弟司美堂斗胆冒犯，多有得罪。”他说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小弟年幼无知，但有句话却非讲不可，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来到这美国金山，无非是为了谋生挣些钱财，平素还要受那洋人欺负歧视。有什么不可以坐下来相谈？不可以各自退让一步，各行其道呢？这样打打杀杀的，谁会得益？还不是洋人。我们唐人街华人不起矛盾，洋人都来欺负。我们再自相残杀，洋人趁机来犯唐人街，又怎么办？”

邝堂主有些惭愧地说：“你说的有理，可他”和胜堂“暗中拉我福春楼姑娘，搅我生意，总是不该的吧？”

沈堂主也大声反驳道：“你”昭义堂“抢占”怡春阁“打跑我的弟兄就是应该的吗？”

司徒美堂厉声问道：“你们当街聚众动武，影响唐人街多少家生意不能作，是应该的吗？你们伤了多少弟兄是应该的？你们说，是利益大还是损害大？”

“我们”和胜堂“是不想动武的，可他们”昭义堂“抢我们地盘，砸我们的生意，被迫无奈呀？”

“你”和胜堂“背后受洋人唆使，企图霸占”福春楼“用洋人的枪来击打自己的同胞，也是被迫的吗？”

“这……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我就不会来出手了。”司徒美堂棍指沈堂主怒色斥道：“你暗派人勾通白人党徒，购买洋枪，企图借白人势力称霸唐人街。渔人码头”聚良堂“平伯已将你的人抓获。唯恐白人党徒趁机袭击唐人街，现在四周埋伏，你还狡辩吗？”

沈堂主一听额头顿时沁出汗来，一时尴尬的无言以对。司徒美堂语气稍有些和缓地说：“和胜堂的大哥们，你们回去吧。械斗抢不回你们的生意，不要受到伤害。”悦春阁“待和七大馆馆主商议后，定会归还给你们的。你们千万不要上了白人党的当，最后落个人财两空啊！”

邝堂主一听，主动说：“司徒美堂，你还是个孩子，可言之有理，我今晚认载了。我昭义堂是讲信义的，我们退走，改日请各大馆主定夺。再见。”

“邝堂主留步。”

“你还有什么话？”

司徒美堂道：“邝堂主，平伯已探知白人党徒要袭击唐人街，不可不防。”

“白人党敢来袭击唐人街，我昭义堂定挺身而出，不惜身家性命来维护我华人尊严。”

“好”。司徒美堂转身对沈堂主说：“你还不认罪吗？”

“你，你敢抓我”。

司徒美堂一刀抡去，就在沈堂主闪身躲避时，棍扫在他的腿上将他打倒，大声喝道：“和胜堂的大哥们你要是炎黄子孙，帮我把这内奸绑了，共同抗击白人党。我一定恳求七大会馆归还”怡春阁。

一听这话，“和胜堂”的人有几个人见势不妙，急忙溜掉了。

司徒美堂押着沈堂主来到了“三邑会馆”。“三邑会馆”馆主柳宗敬见司徒美堂小小年岁竟能在片刻之间平息两大堂会的械斗，不由心生钦佩之情，当即传命，请其他会馆馆主速来议事。不到一袋烟的时候，“阳和会馆”馆主隋明路，“宁阳会馆”馆主杨嘉宁，“和合会馆”馆主唐宪阳，“龙川会馆”馆主夏淳风，“肇庆会馆”馆主成兆天，“人和会馆”馆主苏简相继来到，施礼寒喧后分别落座。“三邑会馆”馆主柳宗敬端然而坐，抱拳施礼道：“各位兄长贤弟，今夜里司徒美堂单人独闯械斗场，凭绝世功夫平息了两大堂会的争斗，真可谓是英雄出自少年，可钦可敬。他拿住了沈翔龙，是因为平伯掌握了沈堂主勾结白人党要袭击唐人街的人证，请各位馆主商酌，该如何处治？”

“龙川会馆”馆主夏淳风当即发话道：“和胜堂与”昭义堂“的堂斗皆因抢占地盘而起，如”昭义堂“归还”怡春阁“械斗自然了结。械斗了结”和胜堂“就不会勾通白人党来唐人街袭击华人了，依本馆主所见，应放了沈翔龙，还回”怡春阁“不计前嫌，各行其道，如日后再有暗中勾结白人党扰我华人利益者，定严惩不贷，不知各位馆如何？”

“和合会馆”馆主唐宪阳在旁随声附和道：“夏馆主所言极是。我们华人在美经商，应以平和为重，息事宁人才是，万万不可惹弄是非。现在各位馆主如议定昭义堂还出”怡春阁“和胜堂自会偃旗息鼓，还勾结白人党作甚？”

“肇庆会馆”馆主成兆天乜斜着唐宪阳，口气有些不忿地说：“昭义堂并无抢占”悦春阁“之意，是”和胜堂“拉走了姑娘，揽人家生意，才引起堂斗的。昭义堂归还悦春阁，和胜堂日后还勾结白人党又如何？”

“谁胆敢勾结白人党扰我唐人街，我七大会馆当联盟以拒，严惩内奸。”

不待柳宗敬将话说完，夏淳风急接上说：“柳馆主言之有理，眼下之际当归还”怡春阁“放了沈堂主，日后有扰唐人街者势必严惩。”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各个馆主皆摆出息事宁人的样子附和着。

司徒美堂有些焦急地说：“今夜各位馆主都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放了沈堂主日后酿成大祸怎么办？”

“司徒美堂，不可焦躁气盛，你平息堂斗令人佩服，但你资厉尚浅，各馆主所议之事，自有道理，还是回去歇息吧”！

听了柳宗敬的一番话，司徒美堂刚要争辩，夏淳风在旁阻道：“好了，好了，唐人街各堂口的事自有七大会馆从中料理，你小小年级就不必多事了吧？”

“忍为贵，和为本。”唐宪阳恭和地笑着：“美堂老弟，切不可逞强争盛啊。你年轻气盛，也是人之常情，可以见谅，见谅。”

“和胜堂”堂主沈翔龙被人松了绑，抱拳施礼道：“各位馆主仁慈贤明，料事公道，小弟佩服，佩服。”他言罢一礼，向司徒美堂狠狠瞪了一眼，调头而去。

司徒美堂急的搓手顿足，说道：“白人党来袭唐人街怎么办？”

“来时再议，再议。”柳宗敬道。

司徒美堂见自己身微言轻，知再言无益，只得施礼走去。

大师伯刘立昆见司徒美堂从“三邑会馆”走出来，从暗处现出身来，迎上去说：“美堂，你初出江湖，大显身手，干的漂亮。”

司徒美堂有些内疚地：“大师伯，我虽然制止了堂斗，可馆主们却听不进白人党要袭击堂人街的事。”

“莫急，你还是个孩子。这些资历深，钱财多，势力大的馆主怎会把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里。今夜你干的不错，能平息堂斗的人，在唐人街是不多的，况且你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名声大震了呢？”

“大师伯，我这身功夫还不是你和庞师傅教授的。”

“凭你的这身功夫足可以闯荡江湖，但你需要磨练，这是江湖人士一生都需要的呀。”

听了大师伯刘立昆的话，司徒美堂深感意味深长，不由点头颔首。

昭义堂堂主邝景富这几日心情沉郁不乐，他仰在靠背椅上，端起紫褐色雕花小泥壶泯口乌龙茶，闭上眼睛养神，忽听人报说阿晓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进来。”

阿晓一颠一拐地进了厅内躬身一礼，说：“堂主，我看见紫霞了，她在修女院和一个洋人在一起。”

邝堂主睁圆了眼睛，立起身说：“你看清了？”

“看清了。”阿晓恭敬地说：“她在修女院和一个洋人在一起，挺亲热的。”

一个赶出青楼的姑娘，邝堂主是不大在意的，可她和一个洋人在一起就引起他的疑心了：“这个紫霞会不会是她从中引线，为和胜堂买的枪？使和胜堂要借白人的势力侵害我昭义堂？”

想到这些，邝堂主觉得司徒美堂在堂斗那夜说的话决不是危言耸听，他觉得事态严重，一定要拿住紫霞问个水落石出，及早采取防备才是。他立即唤来阿元、阿亚吩咐说：“你俩快去修女院暗中监视紫霞，找机会下手，绑到这来。”

阿元、阿亚二人领命而去，径奔修女院。

紫霞自从前几日与亚斯结识后，交谈的很倾心，她那本已破碎的心又得以恢复，萌生一股爱慕之意。亚斯那天极有礼貌地与她告辞后，她心里就再也抹不去亚斯留在她心里的印象了。亚斯微微含笑的言语，他潇洒而有风度的举止，身上有一股仁慈友爱的暖流在感染着你，温暖着你。紫霞沦身青楼卖笑于多少男人之间，但从来没见过像亚斯这样有着绅士风度的白人青年，也许她接触的过多的是蛮横粗野的白人，带给她太多的恐惧和伤害。她真想再看看亚斯，可他这几日没来。她不知他出海去了，要几天后才回码头，竟按捺不住心中涌动的感情，怀着要去亚斯那里看他的好奇心理，茫然地走出了修女院。她向渔人码头走去，渴望见到亚斯。她被一股爱情的力量推动着，毫未觉察到有人在后面暗中跟踪着她。

夕阳西坠，一抹余辉斜映在海面上，洒下点点耀眼的粼光，渔船一只只靠近渔人码头，海鸥抖着翅膀在海面飞翔着，漫长的海岸一望无际，一棵棵棕榈树婆娑多姿，迎风摇曳。旧金山的海湾是美丽的，是幅绚丽多彩的自燃风景画，而夕阳下的旧金山海景更是美不胜收。紫霞伫立在码头上凝望着海面，目光在一只只渔船上寻找着，她失望地茫然地翘首祈盼着，期待着亚斯的出现。日光褪去了，夜色渐渐弥漫在苍茫的大海上，再也听不见喧嚣的声音了。紫霞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修女院走去。街旁的小酒店钻出来两个醉鬼，他们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淫笑着拦住了紫霞，污蔑地谩骂着：“猪女，低贱的猪女。”

侮辱紫霞的是菲拉吉尔和卡西里，他们见紫霞恐慌地躲闪着，更肆无忌惮地淫笑着，胡乱地摸着。阿元和阿亚在暗中窥视着，恨的直咬牙，可没有胆量冲出来，眼看着紫霞被侮辱着。菲拉吉尔和卡西里猛力地踢着倒在地上的紫霞，扯破她的裙子，狂笑着走去。紫霞哭泣着用撕破的衣裙遮掩自己的胸部，立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去。阿元和阿亚跳出街旁的丛林，追上紫霞假惺惺的说：“这位大姐，我们也是中国人，看你受洋人的欺负，可来晚了一步，让你受了委屈，我们送你回去。”

紫霞将信将疑地拒绝说：“不，我能回去。”

“来，我们送你回去。”

阿元和阿亚不容紫霞分说，架起她就走。紫霞顿时觉察到有些不妙，挣脱着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阿亚一拳击在紫霞的头上，扛在肩上向唐人街跑去。却在加阑街的拐弯处碰上了刚从会仙楼出来的平伯和阿旺。平伯一见二人鬼鬼祟祟的扛个女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阿元又哈腰又点头地笑着：“自己人，有个女人病了，看大夫去。”

平伯望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没人味的东西，又是打劫了良家女子送到妓院的。”

“平伯，你为什么不拦啊？你说句话，我马上打扁他们。”

平伯叹口气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哇。我们”聚良堂“都在海上设的堂口，势单力薄，再说被打劫的大都是无有依靠的贫苦女子，打劫的也是为混口饭吃，送到妓院的也有个吃饭的地方。我们管得了吗？能收留那女人吗？又收养得起吗？”

阿旺也不作声，跟在平伯后面，将近码头时，他心事重重地问：“平伯，你说还能找到庞良师叔吗？”

平伯自信地回道：“庞兄弟武功非凡，又有一身好水性，他会回来的。”

紫霞在“福春楼”醒过来，她定睛一看，我怎么又回到这晦气的地方来了？她立起身来想推开门，但门反锁着。她想大喊大叫，可头疼的厉害，只好坐在地上听天由命吧？她又想起了亚斯，他还在海上吗？她想起了善良慈爱的修女院的嫫嫫们，她们会焦急地寻找自己吗？正遐想着，门打开了，阿元和阿亚进来对紫霞说：“堂主要问你话，你可要说实话，免得皮肉受苦。”

紫霞被带到正堂大厅，邝堂主早端坐在那了。他见紫霞来到跟前，肃严地说：紫霞姑娘，你本来是我福春楼的姑娘，你为什么背我堂规投靠和胜堂？这我不追究，可你今晚必须说出你是怎么为和胜堂从洋人手里购买枪支的？又是如何与白人党勾结袭击华埠的？

紫霞一脸茫然的样子，神色恐慌地说：“老爷，你说的话，小女子不明白，老爷不是弄错了，千万莫怪罪小女子呀？”

“紫霞，我问你？你不是和一白人青年在修女院谈话？”

“回老爷的话，小女子确有此事，那白人青年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去修女院看我的。”

“那白人是作什么的？”

“是出海打渔的，不过他像个绅士。”

“打渔的？”

“是的，是他亲口对小女子说的，小女子今日还去码头找过他的。”

邝堂主冷笑一声：“不是受人指使，你怎会与白人勾结？说和胜堂是如何指使你的？”

“老爷，不是的，是小女子心里有了他。”

“又是一派胡言，分明是受人指使，与白人勾结，又背祖叛宗，竟与白人通奸淫乱，不给你点苦头，如何说出实情。阿元。”

“在。”

“给这欺祖灭宗的贱人用刑。”

“老爷，你错怪小女子了。”

阿元不容紫霞分辩，与阿亚恶狠狠地将紫霞吊了起来，然后用钢针猛刺她的脚趾。紫霞疼的浑身乱颤，惨叫着昏迷过去。

天刚亮，司徒美堂如往常一样，到后院庭和大师伯练功。他屏气收腹，意守丹田，立在桩上，双膝微屈，两臂前伸，凝神不动。哑叔出了楼门，来到近前，咿啊呀地比划着。刘立昆冲着司徒美堂说：“美堂，你去看看，有人找你，肯定有急事？”

司徒美堂跳下桩来，到前厅一看却是亚斯。亲近地问：“亚斯，这么早，你来干什么？”

亚斯眼里充着血丝，一脸疲惫的样子，说：“紫霞失踪了。昨天我出海回来，很晚了，嫫嫫找到我，问紫霞是不是来找过我？可我没见到她。”

一见亚斯神情焦虑的样子，司徒美堂也为这个白人青年的诚意有所感动，便安慰他说：“亚斯，你不要着急，紫霞会找到的。”亚斯以近似恳求的口气说：“美堂，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会帮我的。我已去爱尔兰人的居住区找过了，他们把我轰出来，没有紫霞的声音。她可能会落到你们华埠的？求求你，美堂，我忠实的朋友，帮我找到这个不幸的姑娘吧？愿上帝保佑我们。”

司徒美堂想了想，紫霞的失踪会不会和两个堂会械斗有关系？去找昭义堂，没有一点凭据，邝堂主会认帐吗？去找和胜堂，可与沈堂主已结了怨，怎好去找他呢？思来想去的，他想起了阿晓，何不让阿晓先去打探一下情况呢？想到这里，司徒美堂打定主意，对亚斯说：“走，亚斯，我和你去见个朋友，让他帮忙。”

亚斯跟上司徒美堂向阿晓的洗衣店走去。

第五章

为了华人女子，纯洁真诚的亚斯要卖船为她赎身。这对痴情恋人在教堂经受了百般的歧视凌辱漫骂殴打，却没有动摇他们忠贞的爱。

阿晓举着长杆正将浆洗好的衣裳挂在麻绳上晾晒，他一扭头瞥见了司徒美堂和他身后的白人青年，不由有些疑惑。司徒美堂走近阿晓，从他手中接过长竿，边挂衣裳边说：“阿晓哥，有件事请你帮忙，你先认识一下我的美国朋友亚斯。”

亚斯很友好，很礼貌地对阿晓鞠了一躬，这是他从华人身上学来的。阿晓用奇异的目光望着亚斯，也敬了个礼，对司徒美堂说：“你找我什么事？”

“阿晓哥，请你去”福春楼“看有没有紫霞？”

阿晓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现在对司徒美堂可不像以前了，因为司徒美堂自以武功平息堂斗之后，唐人街上的华人，对他都敬佩的很，他听了司徒美堂的话，心中暗自思量着：“他让我去找紫霞，是不是有什么原因？”自己向堂主密告后，紫霞一定是被抓回来了，可和这个洋小伙有什么关系？

一看阿晓有些犹豫的，司徒美堂拍了拍阿晓的肩头说：“阿晓哥，你还用多想，这位亚斯救过紫霞的命，他俩很要好，才找紫霞的。”

“洋小伙和妓女紫霞好上了？”阿晓更有些迷惑了，“洋人靠得住？洋人从来是歧视华人的，况且对一个妓女？这里会不会有别的打算？司徒美堂怎么会为一个洋小伙来找我呢？”

司徒美堂也看出了阿晓的疑惑，说：“阿晓哥，亚斯和别的美国人不一样，他善良仗义，是个渔民是真心对紫霞的，没有一点歧视的意思。你只要打听紫霞是不是在”福春楼“就行了，我给你保密。”

亚斯也恳求道：“阿晓先生，请你帮我，我是真诚的，我会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我可以付给你酬金，只求你帮我找到紫霞。”

“美堂，你一定要为我保密。”

“阿晓哥，你就放心吧。”

亚斯也连连说道：“保密，我以上帝的名义向你发誓，绝对保密。”

紫霞被放下来，站立不住瘫倒在地，咬着嘴唇强忍着钻心般的疼痛，被阿元托到后面厢房里。她倚着墙歇息着，哀叹着，心里仍想念着给她带来关怀温暖的那个意大利渔民。他能来找她吗？他能找到这里吗？紫霞在暇想之中又昏昏沉沉地倦缩着。

阿晓抱着浆洗好的衣裳来到了“福春楼”，看见阿元和阿亚正在刷洗大厅地上的血迹，梁上的麻绳还没解下来，走上前来问“阿元兄弟，你们是不是又把紫霞姑娘抓回来了？堂主给我赏银，我请你们喝茶哟。”

“喝什么茶？”阿元直起身子埋怨地说：“阿晓呀，都是你多嘴，我和阿亚费了不少劲总算把紫霞抓回来了，可折腾一夜，紫霞只供认和那个白人是相好的外，和他娘的”和胜堂“一点瓜葛也没有。”

“你还要领赏银呢？”阿亚也责怪道：“紫霞不承认和”和胜堂“有半点联系，堂主还要怪罪你呢？”

阿晓自觉有些委屈地：“怪罪我什么呀？我只是向堂主报告紫霞和一个洋人在一起，并没说她和”和胜堂“有什么联系呀？”

“堂主这几日总怀疑”和胜堂“和白人党有勾结，想查出其中引线人，可总是找不到把柄下手，你在这节骨眼上密告紫霞，堂主能不怀疑吗？”

阿晓听了有些后怕，抱着浆洗过的衣裳站在那里辩解道：“平伯他们”聚良堂“不是抓住一个”和胜堂“的人吗？不是有证据了吗？”

“可没容七大会馆审问，那人就咬舌自尽了。”

“啊。”阿晓一惊手中衣裳掉在地上。

一看阿晓失魂落魄的样子，阿元又奚落道：“阿晓，你以后少多嘴，这赏银不好领的，我们护院的也少跑些腿，少些风险。”

“阿晓，你还不把衣服送上楼，快点走，还等堂主责问你呀？”

听了阿亚的话，阿晓急从地上捡起衣服匆匆上楼，将衣服交给正伸懒腰的阿雄，顺便从门缝里偷看一眼赤裸着臂膀睡的正酣的姑娘，慌忙溜出了楼门。

日头照在“昭义堂”的院庭里，这院庭虽建在美国金山，却是按着大清国的建筑样式建起来的。进了门楼，是宽敞的四合院，正房两侧是东西厢房，房粱上是两龙吐珠，滴水檐上是造型各异的飞禽走兽，处处给人一种豪阔威严的感觉。司徒美堂进了门楼，早有人报知邝堂主了。邝堂主迎出来，一抱拳施礼道：“美堂兄弟，你可是稀客，不，是贵客，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是有重事吧？”

司徒美堂也还礼道：“邝堂主，小弟有一事麻烦，务必请堂主帮忙。”

邝堂主从心里是感激司徒美堂的，那夜里械斗不是他出手，不知有多少堂里弟兄要遭枪弹呢？他伸手恭让道：“美堂弟兄，请。”

“堂主，请。”

二人进了厅堂，分宾主落了座，丫头端上龙井茶。司徒美堂端然而坐，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慢慢抿了口茶：“邝堂主，小弟有一事相烦，还请堂主帮忙才是。”

“美堂兄弟有恩于我，尚未报答，我邝某自设香拜堂以来，素以信义为重，兄弟的事既我事，但讲无妨，本堂定尽力相帮。”

“堂主真是慷慨之人，快言快语，小弟直言相告了。小弟近日结识一位美国渔民，因他把一个投海轻生的女子冒险相救，又遭到一些白人暴徒的殴打，小弟看在眼里实是有些不平才出手相帮，与他结识。谁知这白人信奉基督教，以仁爱慈善之心待人，不仅不歧视华人女子，竟有同情之心，爱恋之意。可不知何故？这华人女子竟被抓到贵堂中，请堂主看在小弟薄面放了这女子？”

邝堂主听了司徒美堂的话，将细瓷雕花茶碗轻放桌上，说：“美堂兄弟，本堂是派人抓了一个姑娘，是我堂里的姑娘，因她违我堂规被惩治后驱赶了出去。抓她回来是因她受人指使，有勾结白人党的嫌疑，现本堂正在审问，还不好放人。”

“邝堂主。”司徒美堂正颜厉色地：“兄弟已将话说的很清楚，那女子投海轻生，被人所救，已与贵堂没有什么关系？况且又是被驱赶之人，如说她是受人指使，与白人党勾结，可有什么证据？”

“这？”邝堂主一时有些语塞。

“邝堂主，小弟实是为那白人朋友与那女子着想，成人之美，别无他意。”

“美堂兄弟，你能将那白人朋友引来见我一见？”

“邝堂主，小弟就去。”

司徒美堂进了“昭义堂”急回到“会仙楼”，见亚斯正等的焦急，忙走上前说：“亚斯，你别急，邝堂主有些误会想与你当面谈谈。”

“好，我会答应他提出的一切条件。”

二人说着离开会仙楼，大师们从后叮嘱道：“美堂有话好好说，不可气盛伤人。”

“知道了，大伯。”

司徒美堂和亚斯匆匆来到昭义堂，见到了邝堂主。邝堂主细细打量着亚斯，心中不由暗自赞叹：“好标致的小伙子，是与他所见到过的那些粗野蛮横的美国人不同。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会料到他日后如何呢？”

司徒美堂见邝堂主只是看着亚斯不言语，便问道：“邝堂主，我把亚斯带来了，你有话要说吗？”

邝堂主盯着亚斯一字一句地：“紫霞是我堂里的头牌姑娘，现在就在我这堂里，你若想赎她出去，就拿来光银一百两。”

司徒美堂一听有些恼火，说道：“邝堂主，你这不是趁机……”

邝堂主打断司徒美堂的话：“美堂兄弟，你的心意我知道，就这样吧？”

亚斯出乎司徒美堂意料，却一口应允下来：“邝堂主，一百两光银，我会送来的。看在上帝的慈爱下，你要照顾好紫霞。”

“这点，请放心。本堂主素来是以仁义之心待人。”

出了昭义堂，司徒美堂对亚斯埋怨着：“这邝堂主明明是看你救人心切，趁机敲诈，你怎么就答应下来了呢？弄得我在旁想再说话都不行了。”

亚斯对此却不在意地说：“只要找到紫霞，出多少钱，我是不吝惜的。”

“一百两光银，你怎么出？”

“卖船。”亚斯说的很轻松。

“卖船？”

司徒美堂几乎要跳起来，可亚斯毫不在意的样子。

回到渔人码头，亚斯跳上自己的渔船，用手抚摸着船上的桅杆和舱板，眼里噙着泪花。这是条意大利式的渔船，木质很好，涂着厚厚的油漆，是老亚斯倾尽半生心血在海上顶着风浪，冒着日晒，一网又一网地打上渔来，送到渔行，将换来的美金积蓄起来，才购来的这只船。现在亚斯要卖掉这只船，这只他爱恋不舍的船，为了他更爱恋的华人女子。

“亚斯，你怎么啦？你怎么一夜没回来？是去哪里鬼混了？”

“吉米你这臭嘴巴不要信口胡说，亚斯是从来不嫖女人的，他也不去赌博，也不会像你那样喝的像泥一样瘫在码头上。”

说话的是亚斯船上的雇工，西班牙人加西多，他扭过长满胡须的胖脸，对亚斯说：“亚斯，你怎么啦？有什么心事？你怎么像孩子似的哭了？”

“加西多大叔。”亚斯抹了下眼泪，说：“我要卖掉船，可我实在是舍不得我父亲留下的这条船。”

加西多跳起来挥着粗壮的胳膊说：“亚斯，你真的疯了？我们要靠这船活着，我和你父亲在这条船上出海打鱼，像亲兄弟一样的生活了十多年，你不能卖掉它的。亚斯，我求求你。”

吉米指着亚斯：“亚斯，你有什么心事情？是欠人赌债，还是欠了……”

“为了我爱的女人，上帝赐给我的女人，是爱神丘比特射中了我，我要用船换回我心爱的女人。”

“女人？”加西多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问：“亚斯你什么时候爱上了女人？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一个要离开这个人世的不幸女人，我要用上帝赐给我亚斯的慈爱去温暖她，去真成的爱戴她，让她在仁慈友爱中幸福地生活。”

吉米有些好奇地问道：“亚斯，我相信你的真诚，那是什么样的女人？爱尔兰人，西班牙人，墨西哥人，还是意大利人？”

“她是华人。”

“亚斯，你疯了，怎么会爱上华人？上帝呀，快拯救亚斯这个疯狂的可怜人吧？他疯了。”

“上帝呀，你怎么会赐给一个华人女子给仁慈善良的亚斯？”加多西跪在船板上大叫着：“老亚斯，你的灵魂在哪里？快现出你的灵魂拯救亚斯迷惘的灵魂吧？他被一个肮脏愚呆的华人女子魔法迷惑了。上帝呀，仁慈的上帝呀，拯救亚斯吧？”

亚斯呆呆地望着加西多在伤心地嚎叫着。

司徒美堂望着亚斯离开唐人街后，在华人们奇异疑惑的目光下回到了唐人街，沿着都板街又来到了昭义堂。他未容通报，径直奔向了厅堂，见邝堂主正有用手玩弄着一个墨绿色的翡翠玉佩，走近前抱拳施礼道：“邝堂主，满有闲情逸致呀。”

“美堂兄弟，坐。给美堂兄弟上茶。”邝堂主手里仍握着那翡翠玉佩，含笑说道：“这古时文物乃是我中华悠久历史文化的体现，实乃无价之宝。我虽在海外多年，但对我中华历史文化还是关注的，凡是流落到这海外的中华文物，我都尽财力购买，不愿落入洋人手中，有污我中华历史文化。”

“邝堂主注重中华历史文化，确是难得，也令小弟佩服，日后还望堂主指教。”

邝堂主有些得意，指点着那翡翠玉佩说道：“你看这玉佩，雕刻的多细致多精巧，实是宫中宝物，非民间俗玉可比的呀。”

司徒美堂幼年时曾在乡里读过私塾馆的，但对这些古董文物却没有过多的接触和考究，此时见邝堂主视玉佩如珍宝，便问道：“邝堂主，你说这玉是宫中宝物，莫非是清宫中的吗？”

邝堂主笑道：“如是当今清宫玉佩倒不是什么宝物了。这是大宋仁宗皇帝时的宫中宝物。那仁宗皇帝生性风流，棋琴书画无不擅长，常微服私入妓院与当代名媛赋诗作画，将宫中之物赠于所爱的名妓。这样一来，便有许多宋宫珍宝流落民间。后来北邦鞑虏入侵中原，掳走大宋皇帝，更是掠走许多的宫中奇宝。这样民间有大宋时代的宫廷之物便不觉为奇了。”

司徒美堂生于贫困农民之家，与富豪之人接触不是很多，很少听到这番话的，不禁有些好奇之心便又问道：“邝堂主，那这大宋时代的宝物又如何流入海外之地呢？”

邝堂主叹道；“我中华古国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决不像洋人所说的蛮荒之地，低劣民族。洋人常以火枪与我大清对阵，欺我兵民。可这火药正是我中华古国四大发明之一的呀，只可叹的是，我中华古国沿袭仁、义、礼、智、信古训之道，又严守闭关锁国之风陋习，循规蹈矩，莫敢有破陈规者，致使处于愚昧无知之态，多少年只凭洋人、倭寇来兴兵侵犯，屯兵固守，却很少有出兵兴师而主动出击他人之事，你说这不是很悲的吗？当今朝廷无能，任洋人在中国传播洋教，而却很少将中华历史文化传播海外。这些历史宝物或被洋人强抢所掠，或被教士购买，流入海外也不足为奇了。”

听了邝堂主的这一番话，司徒美堂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方才来时对邝堂主的不满倒有些变为崇敬了。邝堂主也似乎看出了司徒美堂的心事，将那玉佩放于一黑漆镶花匣中收好，继续说：“美堂兄弟，你一定以为老夫我是贪财敛物之人。其实不然，在美国人眼里，我们华人是猪狗一样的，常被凌辱，常受歧视，这是国为大清朝国弱民贫所致。凡来美华人大都是穷苦之流，身份卑微，就是在大清国内不一样也是受官府和有财势人的欺凌吗？我老夫也是一介华人，虽然有些钱财，身为堂主，但在洋人眼里不过是一草芥罢了。我之所以向那亚斯索要百两光银，并非是老夫心里贪图钱财，趁机敲诈，实是紫霞所想。你想亚斯以他渔人之身如何有这么多银钱？老夫是试看他一洋人对我华人女子的真诚如何？以紫霞一烟花女子真的嫁与那洋人，老夫是放心不下。老夫虽对紫霞动用刑法堂规是出于无奈，身为堂主不能严执堂规，不严治违规之人，日后又怎能治理堂会？又怎能兴旺我堂我帮呢？”

司徒美堂此时方领悟邝堂主的良苦用心，不由崇敬的很，立起身施礼道：“邝堂主所言，小弟如梦方醒，多有得罪，还望涵见谅。”

“美堂兄弟，你功夫超世，胆识过人，讲究信义，聪聪慧机警，这唐人街是后必然要靠你来执掌大事，但你要勤勉谨慎，心怀大度，遇事不乱，当断则断，当智则智才是。”

“堂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弟深谢堂主教诲指教，有礼了。”

邝堂主起身笑道：“美堂兄弟，你决非平庸之辈，是后必成大器，非吾辈所能及呀！”

“多谢堂主，只是那亚斯已决定要卖船筹银赎人，小弟实在是不忍心看他如此啊！”

“是这样？”邝堂主有些惊讶，说道：“美堂兄弟，你速劝阻他不要卖船。老夫一定为紫霞医治伤口，送她衣裙，休养二日后，请亚斯前来领人。”

“小弟代亚斯多谢堂主了。”

整个唐人街都被轰动了，华人们簇拥在“昭义堂”前，要看看亚斯是怎样接走紫霞的？天睛日朗，太阳升起有三杆子高了，亚斯头戴着黑色礼帽，身穿墨色燕尾礼服，洁白的衬衣扎着大红色的领花，赶着马车兴高采烈的来到“昭义堂”的门庭前停下。司徒美堂早候在堂门楼的台阶上，笑容满面地将亚斯迎了进去。邝堂主今日也分外高兴，迎出门来，拱手施礼：“亚斯先生，多有得罪，实是误会，还望见谅。”

亚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堂主的慈善厚爱，我会在上帝面前祝福你的。”

紫霞在丫头的陪伴下步出了厅堂，她一改往日的沉郁悲戚，笑逐颜开的样子，来到亚斯面前，挽着亚斯的胳膊效仿洋人的礼节在众人的钦羡的怪异的各种目光中告辞了。邝堂主跨上了马车。司徒美堂操起马鞭，赶着马车向教堂驰去。

远远地就能望到黑色的教堂顶上那高立着的十字架，拱型的百页窗紧闭着，一条甬道直通大门，两旁铺满了绿茸茸的小草。马车停下来，亚斯扶着紫霞下了车，走进了教堂。司徒美堂笑不拢口地目送着亚斯和紫霞进了教堂，在外面等候着。

正在作祷告的教徒们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奇异地望着亚斯和紫霞，有位年老的绅士甚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时地眨动着昏花的眼睛，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神父也感到奇怪，他从没见过黄种人的女子和白种族的男人相偎着来到教堂，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亚斯笑容可掬地神态坦然地挽着紫霞走到了神父面前，鞠了一躬，说：“尊敬的神父，我真诚地恳请你以上帝的名义，为你虔诚的信徒，亚斯和他真心所爱的人主持婚礼。”

“主婚”？又瘦又高的有些秃顶的神父似乎没听清亚斯的话，混浊的目光打量着紫霞，以质疑的口吻说：“主持？为黄种族的华人？”

“是的，神父，我在上帝面前发誓，你虔诚的信徒以仁爱之心去爱戴这位女人的。”

“不，神父，你不能为他们主婚。”吉米风一般冲进教堂大声叫嚷着：“亚斯，他疯了，他亵渎上帝，玷污我们崇高的种族，被低劣的华人女魔迷住了心窍，神父，亲爱的主啊，挽救亚斯堕落的灵魂吧！惩治这个摄人灵魂的女魔吧！”

“我可怜的孩子快醒悟吧？快离开这个低劣的异教徒。我们圣洁的上帝不会容忍肮脏愚昧的华人女魔，腐蚀你原本虔诚的灵魂。”

“烧死她，烧死这个魔女。”

“决不能让低劣的女华人玷污神圣的教堂。”

“快赶走她，肮脏的华人猪。”

教徒们愤怒地吼叫着，吉米竟然涌上来扯住紫霞猛力地往外拽着。紫霞恐慌地退缩着。亚斯用身子掩住紫霞，大声质问着：“你们信仰上帝，信奉平等博爱，为什么这样粗暴蛮横地对待一个华人女子。这是不人道的，不公正的，是种族歧视，是违背教义，违背上帝教导的。”

教徒们的吼声叫骂声淹没了亚斯的声音。紫霞的发髻被撕凌散了，衣裙被扯凌碎了，她被推搡着，被唾弃着，被捶打着。亚斯也被激怒了，他嘶叫着，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用身体护住紫霞，将紫霞紧紧搂在怀里，任拳头落在自己的身上头上。教堂外的司徒美堂被惊动了，他冲了进来，猛力地扯开、推开围打亚斯的教徒们，大喊着：“亚斯，快走！”

亚斯的脸上又青又肿，头发乱了，礼服破了，但他仍执拗地抱住紫霞，嘶哑地叫着：“上帝，我的上帝，快惩治这些没有人道，没有慈爱的暴徒吧。”

司徒美堂对亚斯的痴情所感动，也为他信奉教义的愚腐而痛惜，他再不能容忍发狂的教徒们肆意攻打亚斯和紫霞了，一步跳过去，将咆哮的吉米一掌推倒在地，大怒地吼叫着：“谁再敢动手，我可不客气啦。”

吉米从地上爬起来，扭动着笨拙高大的身躯，向司徒美堂一拳击来。司徒美堂一闪身顺势一脚将吉米踢出一丈多远。吉米卧在地上痛叫着，再也不能动弹了。司徒美堂大喝一声飞起一脚竟将一木椅踢碎。教徒们被司徒美堂神奇的功夫一时镇住了，惶惶地退缩着。司徒美堂搀扶着亚斯掩护着紫霞退出教堂。教徒们涌出门来，乱喊乱叫着：“抓住他，抓住这个黄种人。”

司徒美堂一甩马鞭将涌上来的教徒吓退，然后飞奔上车，挥鞭打马，疾奔而去。

马车来到渔人码头停住了，司徒美堂从车上下来，又扶着浑身是伤的亚斯和紫霞下了车。紫霞内疚地说：“亚斯，对不起，是我连累你吃苦了。”

“不，紫霞，是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我没想到这些上帝的信徒们，来时满口的平等博爱，仁慈友善，可为什么对你们却那么深的歧视和偏见？华人真的是劣等种族？真的那么低贱？上帝，你不是教诲我们人类是个大家庭。人人都要友爱和睦，平等拥待吗？可对待华人却为什么不是这样呢？我看错了他们，让你受到凌辱，受到漫骂殴打，是我太相信他们了。”

“亚斯，你我在那些白人族的眼里是不同的种族，是尊贵和卑劣的两个不同民族。在这个种族歧视的土地上，我们日后生活会有许多麻烦的，会给你添许多痛苦的，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我还是回修女院去，那是和平的地方。”

“不，紫霞，你不要这么想，陆地生活有麻烦，我们就生活在海上，在船上，就生活在孤岛上，远离这些不平等不公道的人，寻找我们生活的天地去。只要我们在一起，有爱情的力量，那一切都是欢乐的。上帝会保佑我们，会祝福我们的。”

司徒美堂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很感动，也真心祝福他们，也真心愿帮助他们。他将马车拴好，走过来说：“亚斯，有你这样的美国朋友我真高兴，也为紫霞姐高兴。你如不嫌弃的活，就到唐人街吧，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美堂，我忠实的朋友，我离不开大海，我习惯了大海的日子，喜欢大海的宽阔胸怀，也喜欢大海的风浪磨练。紫霞，跟我到海上去吧！寻找我们生活的地方去。”

“我跟你去，跟你一辈子，不论你怎样！”

“美堂，很遗憾，没能举办教堂婚礼，你为我们举办一个中国式的婚礼吧！”

司徒美堂完全被亚斯那纯洁朴实的心灵感动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开平乡里和小伙伴玩耍的拜堂游戏，便一口应允说：“好吧，你们新娘新郎听我的。”

紫霞整了整发髻，又理好了衣裙，帮着亚斯整理一番衣装，对司徒美堂神情庄重地说：“美堂兄弟，开始吧。”

“夫妻对拜。”

紫霞和亚斯相互跪拜着。司徒美堂止不住的要笑，忘了刚才发生的不快，又喊道：“再拜天地。”

亚斯和紫霞刚要拜天地，加西多从船跑过来，指着亚斯狂叫着：“亚斯，你真的疯了。我曾听你父亲老亚斯引以自豪的说过，你们亚斯家族曾是尊贵的罗马帝国贵族的后裔，有贵族豪门的血统，可你却固执地爱上一个劣等的华人，违背你父亲老亚斯的遗训，你不觉耻辱吗？”

“加西多大叔，爱情是没有尊贵与卑贱之分的，尊贵卑贱不也是可以变化的吗？尊贵的林肯总统不也是出身于穷苦的律师吗？加西多大叔，我把你看作我的父亲，你赞同我们的真诚的婚姻吧！”

“美国法律是不允许华人入籍的，美国的爱尔兰人，意大利人，还有西班牙人，所有的白人都在排斥华人，要把华从美国赶走，统统赶走，你知道吗？”

“可有人在国会上为华人辩护，赞扬华人的勤劳和智慧，是华人的手淘出了金，是华人修成了西部的铁路，是……”

“够了，亚斯，你这个疯子，我不会再留在船上，不能容忍一个猪一样脏的华人来到船上。”

加西多气愤地胡须都抖动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亚斯望着他魁梧的身影流下了泪。

第六章

经过风浪中的生死磨难，一对异国情侣在海岛上倾心地性爱情欢，真挚感人。当一位美貌绝伦的裸体女子戏剧般出现在荒岛上时，在劫难中拯救了他人性命，也博得了真爱。

紫霞被亚斯的真诚所感动，她和这个意大利在渔人码头举行世人所不能想象的婚礼。没有宾客，没有酒宴，没有婚礼的喜庆祝贺，只有他们真诚的朋友司徒美堂为他们主持了这场特殊的婚礼。亚斯挽着紫霞神情庄重地走上甲板，走向他们共同生活的渔船，那也是他们新婚燕儿的洞房。司徒美堂伫立在码头上久久地凝望着，衷心地祝福亚斯和紫霞美满幸福，平安享和。

渔船渐渐远去，在视线中完全消逝了，司徒美堂才将马车赶往唐人街。他将马车送到“昭义堂”，又去拜会了邝堂主，将亚斯和紫霞的经过诉说一番。邝堂主听罢，手捻胡须感慨万分。

告辞了邝堂主，司徒美堂便奔往“会仙楼”走去。来到“会仙楼”前，却听到楼内有噼噼啪啪的乱砸乱摔和吵吵嚷嚷的声音，司徒美堂心中一惊，暗想道：“莫非出了什么事不成？”他急走进楼一看却是菲拉吉尔和卡西里在发狂地砸桌椅摔盆碗，哑叔和大师伯正拦阻着，心头顿时火往上撞，急过去大喝一声：“快给我住手。”

卡西里正举起椅子要往下砸，被司徒美堂一声大喝，惊得发呆，调头一看是个还未成年的华人少年。他哪里将司徒美堂放在眼里，又扬起椅子狂叫着砸过来。司徒美堂一侧身躲过椅子，借势飞起一脚正踢在卡西里的后腰上。只听卡西里狂叫一声，身子在空中不由自主地飞出门外，重重地跌落在地。菲拉吉尔曾在渔人码头见识过司徒美堂的拳脚，晓得这华人孩子非比寻常，急逃出门外，拽起卡西里慌慌张张地跑去。司徒美堂还要去追，被大师伯刘立昆急拉住：“美堂，你忘了庞师傅的话吗？”

司徒美堂冲着菲拉吉尔和卡西里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返身问：“大师伯，这两个美国人为什么来会仙楼捣乱？”

刘立昆发恨地说道：“你赶着马车送走亚斯和紫霞，过了不久，就来了一些美国人。一个叫吉米的领着这些白人在唐人街发了疯地寻找紫霞和亚斯，大叫大喊地要烧死魔女，拯救亚斯的灵魂。他们闹腾了一阵，没找到亚斯和紫霞就砸了洗衣店和杂货铺，见大一些的店铺有护院防守就退走了。这两个流氓不知怎么摸进了会仙楼，要酒要菜，我让哑叔炒了菜端上去。可他们吃喝完事起身要走，我和他们长算账，他们就大喊大叫地乱摔乱砸起来，正劝阻着，你回来了。”

“大师伯，这会仙楼由着白人流氓这么胡闹，还能开下去吗？你怎么不给他们点教训呢？”

美堂，万事忍为上策。我们是有大事要作的，小不忍着乱大谋，还没到该出手的时候。美堂，你以后切不可轻易出手，以免惹下大祸。

司徒美见大师伯神严肃，心里不服气地应了声：“知道了。”

哑叔边收拾地上的碎碗片边比比划划地说：“啊呀，打，不让还手。”

司徒美堂不满地说：“大师伯，你看，连哑叔都忍不住要还手了，这忍到何日呀？”

“那也得忍。”刘立昆气忿忿地说：“美堂，自古成大业者须胸怀豁达，能屈能伸。如不能忍能屈，你和大师伯能到这唐人街”会仙楼“不抛尸海上啦？”

他说着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千军万马冲杀无阻，力劈清兵近百人，这两个美国流氓能是我的对手？可大师伯想的是”反清复明“美堂，你年纪还小，未及成年，没入我洪门，但大师伯却将日后的希望和大任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平息堂斗，初露身手，是为你在华人之中树立威名，日后一呼百应，能有舵主威力。切不可因小失大。白人欺我辱我，是一时之忿，忍耐一下，待我们重返回国，重振大业之日，才是我们天地会的宗旨大业啊！”

司徒美堂也神色庄重地说：“大师伯，我知道了。”

刘立昆叹道：“你还没有真正明白我的话，待日后多多磨练才是呀。”

司徒美堂收拾完厅堂，对刘立昆道：“大师伯，阿晓洗衣店也可能被砸了，我去帮他一下。”

刘立昆点点头说：“快去快回。”

司徒美堂急匆匆来到阿晓洗衣店，进门一看，阿晓头裹着浸血的白布正哭丧着脸把扔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准备重新浆洗呢。他走近前问：“阿晓，你伤了，怎么样？”

阿晓边整理手中的衣裳边回道：“头被撞出了血，是那个贼胖子按我的头用力往墙上撞的。”

“那堂会为什么不出手保护呢？”司徒美堂疑惑不解地问。

阿晓有些气忿地说：“是七大会馆的馆主不让出手动武，各堂会都只顾自己的大店铺大楼馆了，会把我们这些小店小铺的放在心里？”

司徒美堂心里明白了，自己去给“昭义堂”送马车时，邝堂主为什么只字没提白人流氓打砸店铺的事。他不由地为阿晓深感不平。堂斗时，阿晓那么瘦弱，可还是被传去参加械斗，为的是维护“昭义堂”的“福春楼”的利益，还被打伤了腿，可他的小小洗衣店受到损害时，又有谁会维护他的利益呢？司徒美堂深表同情地拍了拍阿晓的肩头，长叹口气，他暗中发誓，一定要尽自己所能维护这些华人的利益。

海风狂啸着，浪狂卷着，亚斯浑身水淋淋的被海水打湿？他咬着牙拼力地掌着舵，在起伏汹涌的风浪中驾驶着船。紫霞从舱里探出头来，大声喊着：“亚斯，进舱里躲躲吧！”

亚斯声嘶力竭地叫道：“紫霞，别出来，危险，别出来。”

紫霞拼力想钻出舱来，可刚伸出身子，就被一个浪头劈打在身上，将她压回舱里，滚倒在舱底。亚斯拼尽全力地掌着舵，嘶哑地大喊着：“紫霞，快盖好舱口，别灌进水。”

又一个大浪铺天盖地地扑过来，将亚斯猛地掀在船板上。他的手在船板上胡乱地抓着，身子不由自主地翻动着，双手一下抓住了舱板上的铁把手。紫霞身子摇晃着，挣扎着推开舱板，大叫着：“亚斯，快进舱里。”

亚斯爬进了舱里，紧紧搂抱着紫霞，任渔船颠簸着。紫霞紧紧地依偎在湿淋淋的亚斯怀里，怯声声地问：“亚斯，我们会死吗？”

“不会的，亲爱的。”亚斯在颠簸中亲吻着紫霞，自信地说：“我还会把你从海水里救出去的，上帝会保佑我们。”

紫霞点了点头，将隆起的胸部紧紧贴在亚斯的怀里。渔船漫无边际地任凭风浪掀动着，颠簸起伏地漂浮着。又一阵更狂更猛的风浪袭来，咔地一声打断了桅杆，渔船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海水浸进舱里了。亚斯紧紧抱着紫霞，海水转瞬间浸过腰。亚斯抱起了紫霞，撞开了舱板，将紫霞推上船板，他紧随着爬上来。船上没有可立脚的地方了，亚斯顶着风浪抓过缆绳将紫霞紧紧绑在船板上，对她大声说：“紫霞，你在船板上就不会沉下去，就一定能浮到岸上去。我要死了，你一定要找到加西多大叔，代我照顾他。”

紫霞哭咽着，说：“亚斯，我们死也在一起，不能分开。”

又一阵风浪打过来，漫过了渔船，紫霞从海水中浮出来一看亚斯不见了，大声哭叫着：“亚斯，亚斯，你在哪呀？”

亚斯从海水中冒出来，大声说道：“紫霞，我在这。”

“亚斯，快过来，你不能离开我，我不能离开你呀！”

亚斯被海浪漫过了头顶，又冒出来，他挣扎着拼力地向紫霞游过来，拼力地靠过来，终于抓住了船板，抓住了紫霞伸过来的手，爬上船板，紧紧抱住紫霞，伏在她的身上，气喘吁吁地说：“紫霞，上帝保佑我们。”

紫霞拼力地紧紧抱住亚斯，不让风浪分开他们。风渐渐弱下来，浪也渐渐平息下来，渔船在海水中趋于平稳地漂流着，在浓密的夜色中慢慢靠近了一座小岛。亚斯注激动地亲吻着紫霞，动情地说：“亲爱的，我们靠岸了。”

他解开绳子，背着紫霞踏着海水走向小岛，在一块岩石上轻轻放下紫霞说：“亲爱的，你等我，我拴好船就来。”

亚斯返回船上，从舱里找到被海水浸泡的粮食，鱼干和食盐，将渔船拴在一棵大树上，来到紫霞身边，亲切地问：“亲爱的，害怕吗？”

紫霞坐在岩石上，摇摇头，用手拧干水淋淋的头发，眨着大眼睛说：“你在我身边，什么也不怕！”

亚斯双手捧着紫霞的脸腮亲吻着，说：“这里是上帝恩赐给我们的伊甸园，只有你和我，没有种族歧视，没有贫富贵贱之分，没有欺骗和掠夺，这里是人世间最圣洁最平和的地方。”

紫霞默默点点头，任亚斯狂吻着。亚斯站起了身：“亲爱的，你好好坐着，我点起火，烘干衣裳，做点吃的。”

亚斯捡来一些干柴，和紫霞拾来的柴，堆放在一起点燃起来了，他架起了锅灶，将皮袋里的淡水倒进锅里。紫霞边往火堆里添柴，边烘烤亚斯的衣裳，为他披在肩上，又脱下自己的衣裙烘烤着。亚斯动情地望着火光照闪着的紫霞，她赤裸的胴体白皙而柔细，乳房丰满显示出女人的魅力，披散的黑发，美丽的眼睛，俊俏的脸蛋，她要比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女海伦还要令人动情，令人迷恋。紫霞抬头一望，她炽热的目光和亚斯动情忘我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有些羞涩地微笑着说：“亚斯，我们逃离了死神，我们是幸运的，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开。来吧，我心爱的亚斯，我的一切都属于你的，身体和生命。”

亚斯慢慢移动过去，抱住紫霞狂热地亲吻，抚摸着，和这个他痴情的华人女子开始他初次的性爱。柴火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映照着亚斯和紫霞狂情地做爱。海水在轻轻波动着，撞击出一种美妙和谐的音响，似乎在为这对异国情侣的真诚爱情而歌唱。月光洒在平坦无际的海滩上，也在为他们圣洁纯情的爱恋而动情的爱恋而动情欣悦。两个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肉体融合在一起，在肆无顾忌的海岛岸边为最诚挚无暇的爱情而共同宣泄着他们从未有过的性欲快感。紫霞感到一种满足，感到无比的幸福欣慰，她将自己的肉体和全部感情完全奉献给她最爱的男人，最尊贵的男人，最毫无种族贵贱之分的男人……和他的性爱是纯洁的，崇高的，最具人道，人性的，也是最具狂热投情的。她满足了，她倍感欣慰就是去死也没有可遗憾的了，她真正作了回女人，也真正体味到一个女人在性爱中的美妙欢快的那种感觉。

亚斯累了，喘息着躺倒在岩石上，看着紫霞在煮粥，在烤鱼干，然后像喂孩子似的，一口一口地喂在他的嘴里。

他们相偎着，甜蜜地睡着了，睡到天亮时。风平浪静，天睛日朗，和煦的阳光照在孤岛上，紫霞睁开眼睛见亚斯还在鼾睡着，轻轻推开他，起身走到火堆旁将火重新燃起来，她拿起皮口袋往铜盆里倒水，刚倒了一点，又停住了，看了看皮口袋，自言自语地：“水，淡水不多了。”她迷惘地望着海面，又看看仍沉迷熟睡的亚斯。

亚斯醒过来了，他见紫霞手拿着皮口袋有些忧郁，明白了她的意思，走近前问：“亲爱的，你在为淡水发愁吧？”

紫霞点头说道：“是的，现在最急需的是淡水，要是能找到淡水，我们可以在这里生存下去了！”

亚斯往四周望了望说：“这个岛上树木旺盛，一定有水的，我去找找看。”

“我和你一起去。”

亚斯微笑着点点头，搂着紫霞往岛的深处走去。日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照射在湿茸茸的草地上，踩上去很柔软很滑脚，亚斯边折断树枝扔在身后做路标，边搀扶着紫霞。偶尔能看到在地上窜过去的小花蛇，吓得紫霞失声惊叫，钻进亚斯的怀里。抬头又望到棕黄色的毛茸茸的小松鼠在树上窜来跳去的。他们相互亲匿地依偎着，漫无目标地走着，绕过一座突兀耸立的大岩石，眼前现出了一片开阔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跪在草地上，正低伏着纤细的身子双手捧着从岩石缝隙中滴下的水，在轻轻洗着脸。她将乌黑柔亮的头发甩在脑后，那伸展的姿态很美、很飘逸，亚斯不由地惊呆了，这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还是山间的狐女花妖在现身？难到是“天使”降落人间吗？他大张着嘴巴，惊奇地呆望着。紫霞也望见这美如“天仙”的赤裸女子，也倍感奇异，满腹疑惑，唯恐惊动这怪异的女子，近乎屏息地凝望着。那女人伸直了腰，转过身来，展现出圆鼓鼓的乳房和毛茸茸的下身，扣动着腰肢，迈着轻盈的脚步向开阔的地方走去。紫霞大睁着眼睛，失声地惊叫着：“喜云？”

那女子也听到了惊叫的声音，循声望去，望见了立在岩石旁的紫霞，也惊奇地叫着：“你是紫霞？”

紫霞撇开亚斯不顾一切地向喜云跑去，与奔过来的喜云拥抱一起，流着热泪激动地问：“喜云姐，真的是你？不是梦吧？”

“紫霞，不是梦，是真的！”

紫霞扯块衣裙裹住喜云的乳房和下身，满腹狐疑地问：“喜云姐，你不是赎身远走高飞了吗？怎么会到这里？会这样？”

喜云流着泪心酸地哀叹着，将她和阿让的不幸经历诉说一番。

紫霞听后泪水涟涟的，说：“喜云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孤岛上是吃鱼虾蚌贝，吃山鸡野兔活下来的吗？不怕吗？”

“怕，可慢慢就不怕了。我昏昏沉沉的被冲到岸上时，醒过来后想一心去死，可耳边总是响着阿金喊妈妈的哭叫声，就想着要活下去，要去找儿子。我不知是怎么从大海中活过来的，是死过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亚斯也来到她们的身边，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话，眼里噙满泪水，在祈祷着。喜云看了看亚斯，低声地问：“紫霞妹妹，告拆姐姐，是他赎你出来的吗？你们怎么来这岛上的？”

紫霞也将自己的经过叙说一番，惹得喜云又恼又忿，又悲又痛，哀叹不已。亚斯见到了淡水，喜出望外，他打定主意要在岛上和紫霞定居下来。要在岛上伐木盖屋，打鱼耕种，繁衍生息，过一种享乐平和的生活。

亚斯确实很勤劳能干，他从渔船上拿来板斧，一棵又一棵地砍伐着树林，又褪掉枝叶，排放在岩石上晾晒着。他割下青藤晾干后搓成绳子，为搭座木屋做着准备。喜云见亚斯将海水一盆又一盆地灌在沙滩挖好的浅坑里，很奇怪地问：“亚斯，你这是干什么呀？”

亚斯干着活头也不抬地说：“晒盐，海水晒干了，剩下的就是盐了。”

喜云更加好奇了，凑近前问：“亚斯，你怎么会干这么多的活？怎么学会的？”

亚斯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挠了挠袒露着的有些发痒的臂膀说：“我的父亲老亚斯，曾在意大利的舰队当过水兵，是个相当出色的水兵。退役后，他就在海上打鱼。一次，在海上不幸遇上了海盗，母亲被投进了海里。父亲和海盗们拼了命。也被捆起来投进了海。父亲凭借着良好的水性和强壮的身体，靠着身上的酒葫芦飘到一个岛上顽强地活了下来。他扎着木筏又历经艰险回到西西里，和往日的舰队战友们组成了一支缉盗队，终于找到害死母亲的那伙海盗，把他们一个个捆起来投进大海。父亲背上我离开了西西里岛。飘洋过海来到美国，要在金子成山的地方过上富翁的生活。但他最终失望了，不停地咳着血离开了这个世界。渔民是漂流家族，要生存就要适应各种艰苦恶劣的环境。我干的一切都是从父亲身上学来的。”

喜云的脸腮上挂着晶莹的泪花，她真的被亚斯的故事打动了，也从心里喜欢上这个意大利后裔的小伙子。不远的地方，紫霞望着喜云和亚斯笑谈的很亲热，心里不免有些妒意，她把手中的渔网往地上一摔，大叫道：“亚斯，快来呀，我的手给扎出血了。”

亚斯急忙奔过去，抓起紫霞出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着。看着亚斯呆头呆脑的样子，紫霞又开心的笑起来。喜云听到这笑声，心里酸酸的。

天黑之后，紫霞和亚斯倚偎在干草上，亲热的如同一个人。紫霞使尽烟花女子的百般风情，千种娇态，讨得亚斯的喜爱，脸腮贴在亚斯的胸上就没离开过。她是故意给喜云看的，她唯恐喜云抢占她在亚斯心上的位置。她知道喜云太有女人的魅力了，太具有女人的媚态娇情了，太能讨男人的动心了。喜云是从烟花场混过来的，邀娇受宠的事能不明白吗？她毕竟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也是个需要性爱的女人，也要有一个男人百般爱抚的女人。她见紫霞娇笑着和亚斯偎在一团，心里像灌了醋似的一阵阵发酸，眼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要在她面前放情做爱了，再也抑扯不住心里的难受，便悄悄躲开了，又躲到她往日栖身的岩石下。

不知过了多久，喜云被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惊动起来，她躲在岩石下睁大眼睛望着。两个洋人走过来，在岩石的一侧将一块石头搬开，从坑里取出一只皮口袋，将手中皮囊中的珠宝金银首饰倒进去又重新放好，然后又压上石头，向四周望了望转身走了。喜云吓的连气都不能出，惊呆地窥望着，见那两洋人走远了，急过去搬开石头拿出皮口袋，一看是闪闪烁烁的一袋金银珠宝，又惊又喜。她将石头又重新放好，拿着珠宝袋转到大岩石的另一侧放下藏好，悄悄向岸边走去。她远远就听到了嘈杂声，躲在丛林暗处偷偷观望，不由地惊呆了。一艘大船停在岸边，几个洋人在撕扯着侮辱着紫霞。亚斯见紫霞被凶残的海盗淫笑着撕扯着衣裙，被追逐着，裸露着身子要遭到强暴，急地发疯一般挣脱捆绑他们的海盗，冲过去举拳击打着。被拳击打的海盗，嗷嗷叫着放弃了紫霞来围攻亚斯。喜云惊讶地发现绑缚在树上的庞良，险些叫出声来。她见庞良在挣脱着，愤怒的目光如火，急偷偷溜到树后用力解开绳索。庞良抖掉绳索，回头一看竟是喜云，顿时惊的发怔，急说：“喜云，你没死，快躲在这，别出来。”

喜云点点头急藏在树丛中。庞良冲过来，用脚挑起来一根木棍，又伏身顺手操起一根短棒，大叫一声挥舞着打过来。他一个“横扫千军”，一扫木棍将几个海盗打的抱腿倒地大叫。另几个海盗一见急放弃亚斯，亮开架势向庞良逼过来。庞良从容镇定，一手挥棍，一手抡棒，上劈下打，片刻之间就将海盗打倒在地不起。一个海盗见势不妙，撒腿就往船上跑，企图开船逃走，被庞良随后赶上，一棍打落下海，在海中浮沉几个再没上来。庞良跳下船，来到岸上，见海盗一个个腿折头破的痛叫着，示意亚斯用绳了捆了他们。亚斯顾不上感激庞良，将晾晒的藤绳紧紧捆绑住海盗们。喜云从树丛中钻出来，抡圆棒子狠狠抽打着。紫霞裸着身子绻缩一团瑟瑟颤抖，悲痛地抽搐着。庞良又用一根粗大的藤绳将海盗们串连地捆在一起，唯恐他们挣脱，咬着牙用力捆绑着，勒得海盗们痛得呲牙咧嘴地叫着。

亚斯脱下衣裳包裹住紫霞，搂在怀里，安慰着说：“亲爱的，别哭了，你看，是上帝派遣神奇的武士游侠拯救我们。这些罪孽的海盗要遭报应的。”

喜云取来衣裳给紫霞披好，关心地说：“好妹妹，别伤心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们都一起从厄运中逃脱出来。”

紫霞哭泣着投在喜云怀里哭叫道：“喜云姐姐，多亏你冒险救出了庞良掌柜，才救了我们，我险些遭到——。”

“别哭啦，好妹妹，快去谢庞大哥吧！他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亚斯也在旁边劝道：“是啊，亲爱的别哭了，我们该去谢谢那位武士啦。”

紫霞止住了哭，来到庞良面前，双膝跪倒，感谢地说：“掌柜的，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亚斯也效仿紫霞跪地叩头，说：“谢谢你救了我们，上帝给赐你幸福。我一定为你祈祷的。”

庞良急搀扶起紫霞和亚斯：“快起来，快起来，是喜云救了我们大家呀！”

喜云对庞良说：“庞大哥，劫后重逢，真没想到，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

庞良明白了喜云的意思，随喜云往岛的深处走去。来到大岩旁。喜云停住脚，说：“庞大哥，我和阿让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惹下大祸，险些断送你的命。我说过，一定要报答你的。现在我可以还我的心愿了。”说着从岩石下摸出皮口袋，递过来说：“庞大哥，阿让必死无疑，这算是我对你的报答。”

庞良接过皮口袋打开一看是闪光耀眼的珠宝，问：“是海盗藏在这里的？”

喜云点头说：“是的，他们没发现我。”

庞良又递给喜云说：“阿让的事已算结了。这是你发现的，还是归你吧！”

“不，庞大哥，我一死里逃生的女子，在这荒岛上要这些珠宝有什么用呢？我知道庞大哥急要大批钱财作为反清复明的费用，就算我的一点心意，请庞大哥务必留下，以成大业。”

“既然如此，庞良谢谢喜云姑娘啦！”

“我谢庞大哥还远不够，怎能接受庞大哥的谢意？”

庞良叹口气道：“没想到喜云姑娘是如此深明大义，早知如此，阿让当初若和我相商，又何必惹出这许多的是非不幸，真是可异可叹又可悲呀。”

喜云也伤感道：“思想起来，真是一场恶梦，不堪回首。不知那日夜里庞大哥是怎样逃生的呢？”

庞良也无限感慨地说：“那天夜里，眼见你投身入海，心急如火，打倒几个美国水手紧随你跳入海中，可风大浪急，我睁眼一看，雾海茫茫，只远远望见那客船越来越远，找不到你半点身影，只得认准方向用力游动着。不知游了多久，海水凉到身子骨里，累的筋疲力尽，凭海浪漂浮着。天亮时，我昏昏沉沉觉得有人说话，睁眼一看是海盗。他们把我从水里打捞上来，想把我卖猪仔，怕我逃掉，把我捆绑起来。不知走了多少天？这帮挨千刀的海盗，劫获了客船，抢掠了珠宝，要藏到这岛上，日后分赃，没想到会意外遇上你和紫霞姑娘，真是天赐机遇呀！”

“庞大哥也真是福大命大。日后必能干番大业的。”

“喜云姑娘，这紫霞姑娘不也是”福春楼“的姑娘吗？怎么到这岛上的呢？”

喜云有些妒意地笑道：“紫霞也是命里有缘，被亚斯从水中救出来后，两人竟一见钟情。亚斯为紫霞要卖船为她赎身，是司徒美堂在堂主面前说情，才成全了他们。亚斯为避开洋人的打扰才决意来这里的，没想到会与我相遇。”

“啊，原来是这样，也难得司徒美堂这小小年纪竟能做出这样的成人之美的好事来。”

喜云有些羞涩地笑道：“庞大哥，只赞叹司徒美堂兄弟，成全他人之美，就一点不想成全自己之美吗？”

庞良笑道：“我有什么可成全的美事？”

喜云娇笑着，摆出柔情的媚态来，说：“庞大哥，你我今夜在这荒岛岂不是成全之美？”

“你？我？成全之美？”

“是呀，庞大哥，我已是孤寡之女，全无忌讳，庞大哥如不嫌弃，喜云原以身相许。”

一听此言，庞良骤然变怒：“呸，你这贱人，我庞良乃是天地会一好汉，顶天立地，无财色之贪，心中唯有反清大业，岂能让你这贱人坏了我的名声。”

喜云见庞良发怒调头要走，也忿忿说道：“姓庞的，你徒有男人身，却无男人气，算什么好汉？”

庞良停住脚步问道：“此话怎讲？”

“既为男人身，为什么不知女人心，女人情，不是枉为男身？我喜云敬慕你是汉子，对你感恩戴德，才以身相许，可你却毫无男人气，算什么男人？那亚斯和紫霞此时恐早已恩爱地拥在一起了，不枉为男人女人，同为性情中人。你既使不为喜云所动，也该为喜云着想，我也是女人身，在这岛屿上孤寂一人多少日？不需男人的抚爱？不需男人的成人之美吗？”

这一番话倒说得庞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愣怔怔一会，才吱吱唔唔地就：“你倒是要我怎样？”

喜云见庞良有些动情，又娇笑着将他拉倒，说：“你这呆子，一身功夫，却不知男女性情之事。来，来呀！”

庞良此时性情意动，见喜云露出臂膀和乳房，早按捺不住与喜云拥做一起……

喜云毕竟是在青楼经过风流场的。尽情摆弄女人性情之能事，把一个体壮如牛的庞良搞得神魂颠倒，云翻雨注，真的是男欢女爱，各有所快。二人尽做欢情性事，不由得身疲力衰，歇息以偎，却又难舍难离了。将近夜半时分，隐隐听得岸那边传来嘈杂之声，惊得二人急起来悄悄行来，避在密丛林中一望，不禁又惊又呆，亚斯和紫霞不知在何处？那几个海盗却身首异处，卧在血泊之中，一时又惊又急，不知是何人来此岛上？

第七章

深明大义的美貌女子又经受冤屈，投海自尽以明心志。娼妓，嫖客与失业的美国流氓组成工人党对唐人街采取了暴力行动。在忍让与推诿中，司徒美堂冲杀进与暴徒的抗争中。

庞良和喜云心存疑惑，来到岸边一看，夜雾之中，却有二只大船和亚斯的机帆渔船远离海岸，以致于亚斯和紫霞连船带人又被一帮海盗掠去了。急的是没有船只怎么离开这海岛？喜云见庞良恼火焦虑的样子，内疚地说：“庞大哥莫要急，都是我不好，误了事，惹出麻烦来。咱们死里逃生，劫后重逢，活下来总还有办法离开的。”

庞良狠狠瞪了喜云一眼，知此时生气也无用，只得躺在亚斯和紫霞躺过的干草上生闷气。喜云知庞良心里烦恼，也不便过去招惹他，便将柴火拢着烧旺些。不知过了多久，庞良似乎是睡着了，发出阵阵的鼾声。喜云守在火堆旁，不时地添着干树枝，她似睡未睡地朦胧中觉察到有船只靠近岸边，睁开眼睛一望，果然是亚斯的渔船和二只大船停泊在岸边，有人搭船板下船登岸。她不由着急，急奔到庞良身边，推醒庞良，说：“庞大哥，快起来，有人来啦！”

庞良在江湖，睡觉都在抵仿有人来袭，听到响动，已有所察觉，拉着喜云躲进树丛中，偷偷观望来人举动。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走在前面，边走边喊：“庞师叔，你在哪儿？听到了吗？”

庞良定睛一看，又惊又喜：“这不是阿旺吗？”急从丛林中跳出来，跑过去大喊：“阿旺，阿旺——。”

阿旺远远地望见了庞良，顿时喜出望外地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就跳起来抱住了庞良，激动地说：“庞师叔，可找到你了，你还活着。”

庞良也兴奋地说：“我死不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平伯也笑呵呵地奔过来说：“自从美堂把你跳海的事传过来，我就在沿海各堂口传了贴子，一定要找到你，阿旺这仔比谁都急，天天睁大眼睛不是往海上瞧，就是在岛上望，总算找到你啦。”

阿旺答着接过话来：“天黑时，我们遇上一只被劫掠的客船，就开始追寻海盗船，一直追到这岛上。上了岛，找见这洋小子和一个华人女子在……在……嗨！不说啦。把他们捆起来带到船上，杀了那帮洋人海盗就启船走了。”

“怎么又返回来了？你们知道我在岛上？”

“这还真要感谢紫霞姑娘呢？她自己叹息着说，庞大哥哪儿去了？要是庞大哥在，哪能被捆呢？”阿旺眉飞色舞地说，“我听到这句话，急松了绑。嗨！要知庞师叔在岛上，哪能开船呢！”

平伯笑道：“也是我一时疏忽，以为杀了海盗，劫了船，把这两个……”他自知失言，急改口说：“把他们认为是海盗掠来的，可又不敢确定，唯恐出了意外，就捆了起来，这不就引出庞兄弟来了吗？”

众人一听开心地笑着，唯有喜云躲在不远处沉默不语。平伯爽朗地说：“找到庞兄弟，一块石头落了地。阿旺去取酒来。”

阿旺应了一声急奔上船舱。众人围着火堆坐定，平伯这才发现一直默默无语的喜云，心中纳闷，问道：“庞兄弟，这位女子是……”

庞良说道：“是我店中伙计阿让的妻子喜云。”

平伯不听则罢，一听顿时心头火起，起身抽刀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贱人，引诱阿让盗走银两，又害得我庞兄弟险些丧了性命，我岂能容你？”

说着一刀砍下，喜云镇定自惹，不慌不乱，既不求饶也不躲避，任那刀砍来。庞良一见急出手拦阻，将平伯手腕拿住，喝道：“平哥哥，不能杀呀！”

“她勾引阿让，盗走银子，又密告你，让你几乎丢了性命，不是美堂听到消息，我们怎么会几次出海寻找你。庞兄弟，你拦我杀她，难道是为这贱女子勾引不成？”

喜云听了这话，反被激怒了，秀眼怒睁，对平伯斥责道：“你杀我便杀，我已死过一次，还惧死吗？只是庞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只恨无缘，无福份陪伴于他，你却这般血口喷人，可见你心地卑鄙，用心险恶。”

这一说反倒使平伯一时有些语塞。庞良用力夺下刀说：“平哥哥，你污没我倒也罢了，怎可污没喜云？她被阿让赎出离开”福春楼“不知是盗的银子，屡次规劝阿让日后有了积蓄还我。如今阿让已死，不要牵怒于一女子，况且喜云在船上为我百般辩护，不忍受辱投海求死，也是死里逃生，命不该绝，与我在这岛上偶然相遇的。她现在又将海盗掠来的珠宝财物奉献出来，可见她不贪财好利，深明大义，你怎能杀害无辜呢？”

紫霞也在旁恳求道：“平大哥，喜云姐死里逃生，在这岛上过着野人一样生活，多难多苦，现在不带她走却要杀她，于情于理说不通阿。你就放过她吧？”

阿旺从船上怀捧着酒肉罐头到近前，不知发生何事，一听说是平伯要杀喜云，也怒心来，操刀要杀喜云。喜云仍从容不慌，坦然说道：“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要杀我，那不劳你们动手，我从海里逃生出来，还是死在海里吧！”

她说着就要跑上悬崖投海，亚斯急追上阻拦，大声说：“你们非要杀死一个无辜女子，这是不人道的。上帝已保佑她平安逃生，你们何必非杀害她呢？看在上帝的份上，发发慈悲吧？我为你们祈祷。”

庞良也真的动怒了，指着平伯厉声地说：“平哥哥，你若再逼喜云，莫怪兄弟不义了。你们开船尽管走，我和喜云还留在岛上，咱们恩断义绝，互不相识。”

平伯叹息道：“庞兄弟，想不到你为一青楼女人竟不顾兄弟情谊，好，看在你我兄弟份上，我今夜不杀她，留她性命。”他转身手指喜云说：“你听着，日后你胆敢勾引我庞良兄弟，做出寡廉鲜耻的事来，我决不饶你。”

喜云流泪呜咽道：“亚斯，姐姐祝你和紫霞白头偕老。”她猛地推开亚斯，向大海投去。

“喜云——。”庞良急奔上悬崖跳下海去。

亚斯也紧跟着跳下海去。平伯一见喜云确是一烈性女子也由衷钦佩，大声命道：“快下海救人。”

喜云被庞良和亚斯救上海滩，她紧闭双眼，沉迷不醒，被吐出腹中海水，过了一阵方渐渐苏醒过来。见喜云醒转过来，庞良方长松口气，对平伯说：“你性情粗暴，只凭意气用事，全不问个明白，不是喜云冒险从海盗手里救下我，我还不知怎样？亚斯和紫霞也不知怎样？我知恩图报尚不及，你们又怎么能杀害她呢？”

此时平伯见喜云真的是要以死来表白自己，也敬佩的很，颇为内疚地说：“都是我一时冲动，不能察明情况，冤屈了喜云啊！喜云，你好些了吗？”

喜云微弱地说：“我死不足惜，只是不要辱没庞大哥的清白和英雄之气阿！”

一听此言，庞良方知喜云的用心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心中更是爱慕得很，倒有些悔恨自己，当初为何未能早早结识这深明大义的女子？而让阿让这卑劣小人而误了喜云的终身呢？

平伯似乎看透庞良的心思，见喜云已安然无事，起身说：“天不早了，大家吃些酒饭，休息吧，明日好乘船回港。”

阿旺将海盗舱中的红葡萄酒和牛肉、蟹肉拿出来。平伯喝了口红葡萄酒喷出口来，说：“这是他娘的啥酒？没咱们的烧酒有劲喝的过瘾。”

只有亚斯慢慢喝着红葡萄酒，闷闷的像有心事。庞良也无心吃酒，与阿旺相见的喜悦心情也全没有了，独自一人守在喜云身旁。喜云催他道：“庞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毕竟是烟花女子，难免被人鄙视，你还离我远些的好，免得引人非议，污没你的名声。世俗可畏，人言可畏。你虽身有超人武功，英雄一世，但世俗偏见不是你能抵挡得住的呀！”

庞良觉得喜云言之有理，觉得她非寻常女人可比，心里真的喜爱上她了。

天亮了，晨雾弥漫在海上，日头冒出了圆圆的红脸，转眼之间就跳出了海面，洒下金光灿灿的阳光。平伯登上了船，仍阴沉着脸，他从心里是相当敬重庞良，佩服他的武功胆识和义气，但他没想到从不沾惹女人的庞良也会为一个轻薄女子所迷恋，竟在喜云身边守了一夜。他有些伤叹甚至有些失望，一个男子汉要是沉溺于女色之中还能干番什么大业吗？还能成为众望所归的海外头领吗？他赌气地望着庞良搀扶着喜云上了舢舨，心里暗骂着“这个狐狸精，害人精，非杀了你不可。”

阿旺也看出了平伯的心思，狠狠地将缆绳摔在船板上，拉动绳子升起了帆。亚斯和紫霞仍留在海岛上，相偎着向喜云和庞良挥手告别，眼望船只渐渐驶去，从眼界中消逝了。

旧金山的夜晚是美丽的，迷人的。福尔索摩街的夜晚是喧闹的，充满着五光四射的绚丽的光彩。在“北非海岸”夜总会的门前两侧站立着妖治妩媚，娇姿百态，风情万种的袒胸露背的娼妓们。每当有男人走近时，她们就会摇动着柔软窈窕的身腰凑过来，张开涂的红红的小嘴唇，闪动着勾人魂魄的媚眼，娇声娇气地问上一句：“先生，需要陪夜吗？会让你满意的。”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只要随便作了手势，那妓女就会像你多年熟识的情人一般娇笑着紧紧倚偎着你迈进“北非海岸”那豪华气派的玻璃转门。在舒缓迷漫的靡靡之音慢慢起舞。在幽暗的旋转灯中，相倚相吻，进而又来到封闭的包厢中发生性爱。这里是酒鬼、赌徒和妓女聚会的地方。菲拉吉尔和卡西里也来了，不同的是他们没穿昂贵体面的礼服，有些相形见绌，显得寒酸落魄，卡西里在一阴暗的角落里坐下来，只要杯雪利酒呷了一口，冷眼看着那些相倚起舞的红男绿女们。菲拉吉尔挪动着笨拙肥胖的身子睁着绿豆粒般的眼睛像猪狗一样寻找着他认为适合的女人。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斜倚着壁墙的吐着烟雾的女人身上。那女人金黄色的头发就像海螺一样紧紧盘旋在脑顶上，有些呆滞的目光只要脸动一下，涂抹在脸上的厚厚的脂粉就会抖落下一些粉尘，眼角边的深深的鱼尾纹也越发显得深如沟壑了。她懒懒的倚靠在那，不停的吸着烟，就好像只有吸着烟才能显示出她的活气似的。她见菲拉吉尔像笨拙的企鹅移到她的跟前，吐着烟雾问：“先生，心情不坏吧？”

菲拉吉尔从烟雾中嗅到一股脂粉的香气味，微微皱皱眉头，伸出毛茸茸的厚手掌在那妇人的臀部摸了一把：“总算还有些肉，真以为你是把瘦骨头呢？”

“年轻人，放尊重些，我倒回十年，像你这样的胖猪蠢货是连手指头都碰不到的。”

“是吸收毒搞成这样的吧？”

“不，是堕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是为了钱，为了命运而堕落的。”

菲拉吉尔咧开厚嘴唇笑着，又摸了摸那妇人的脸腮，戏弄着：“相信你的话是真的，说的不错。我要不是被那些该死的黄种人夺走了饭碗，也不会来找你这样的女人。”

“走吧，年轻人，我现在心情很好，会让你兴奋的。”

菲拉吉尔跟在那女人的身后走进了简陋的脏乱的包厢。妇人刚坐在木板床上，菲拉吉尔就迫不急待地用力剥下她的衣裙，摸摸她干瘪的松驰的乳房，闭上眼睛像发狂的公牛一样……

那女人睁眼一看，菲拉吉尔提上裤子来了门口，疯子一样扑上来，尖叫着：“年轻人发发慈悲吧，讲讲仁道吧，我二天没吃东西了，只靠吸烟活着，遇上你这样的男人已经是第三个啦。”

菲拉吉尔有些厌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发皱的钞票扔过去，晦气地骂道：“真他娘的见鬼了。”

大厅里灯光亮了，男人和女人们都聚集在小舞台前，乐手们也闪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一个身躯魁梧高大的年轻人在声嘶力竭地演讲：“先生们，女士们，我相信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娱乐，为了寻找自己中意的舞伴而在这美妙的迷人之夜共同离享受人间的快乐，纵情发泻男人还有女人的性爱情欲。可这一切都需要什么？需要金钱，是的，需要我们梦寐以求的金钱！我是”威弗利“号船上的大副，是爱尔兰人，你们就叫我威尔大副吧，虽然我已经被迫离开了船，不再是大副了。是因为中国猪残暴地袭击了我，打坏了我的内脏，使我不能再适应船上的工作，砸碎了我的工作和生存的能力。多么可怕，多么惨无人道。我这些天作了调查，在加利福尼亚，在圣弗朗西斯科，有爱尔兰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英格兰人，许许多多的白人种族被下贱低劣的黄种人肮脏发臭的中国猪夺去了工作，夺去了金钱。在矿山、在铁路、在庄园、在任何一个地方，廉价的中国猪像奴隶，像黑奴一样顺从地为主人干活，像水一样在漫延，这是一种祸水，是该死的，让人咒骂的黄祸。美利坚政府将宣布一个公正的法令，那就是驱赶一切华人。我们神圣的白色种族，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联合起来，不惜一切暴力让中国猪滚走，滚到海里去。”

菲拉吉尔爱到威尔的煽动，拼命鼓着掌，眼里噙着激动的泪花。威尔一摆手，示意掌声停下来，又大肆鼓动说：“我宣布，我们将成立一个党，那就是工人党。”

在热烈的掌声中，威尔挥动着手臂，自豪地笑着，他为自己的演说成功而感到满意。

夜阴沉沉的，海风一阵阵吹来，刮起唐人街路旁散乱堆放的垃圾，小店铺早闭上了门。阿晓浆洗完衣裳有些疲惫地吹息了灯，躺在木板床上。突然间，一帮白人流氓举着火把挥动着棍棒，在威尔的带领下嚎叫着冲进了唐人街。阿晓听到吼叫的乱砸乱摔的响动声，急下了床，叫醒正酣睡着的阿童，抬起案桌顶在门板上。菲拉吉尔和卡西里凶猛地砸着门板，粗暴地吼叫着。阿晓终于撑不住了，被砸开的门板撞倒在地，未容他爬起身，就被菲拉吉尔和冲进来的白人流氓打的在地上乱滚乱叫。暴徒们疯狂地乱冲乱撞，乱打乱烧，一些洗衣店和杂货店被砸得坍塌凌乱，业主被打的头破血流。阿童吓呆了，蜷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被菲拉吉尔摔过来的尖烙铁击中了额头，惨叫一声闭上了眼睛。阿晓挣扎着要站起来拼命，但被一阵铁棍打的倒地不起，眼睁睁望着暴徒们又冲向别处。威尔率领一帮暴徒冲到了‘福春楼’，将正要紧闭院门的阿雄打倒，烧毁红灯笼，点燃了两扇红漆院门，又嚎叫着冲向楼内。楼上包房的嫖客和姑娘们惊叫着慌乱地用衣裳遮掩裸露的身子四下乱跑。阿元和阿亚惶惶地跳下窗户跃墙逃走，向昭义堂奔去。

菲拉吉尔和卡西里带着一伙暴徒又冲向会仙楼，挥动铁棍猛砸楼门。司徒美堂激怒地大叫着：“大师伯，让我出去吧？他们要砸进来了！”

砸门声一阵比一阵猛烈，有的暴徒已从窗口跳进厅堂，开始乱砸了。大师伯刘立昆愤怒地咬着牙，仍站立不动，一声不吭。

打砸声，惨叫声强烈地撞击着司徒美堂的心扉，他暴跳地叫着：“大师伯，不能再忍了，出手吧？”

“住嘴！”刘立昆喝斥着：“再忍一忍，我们和美国人没有什么更深的积怨，他们砸一会就会退的。”

“大师伯——。”司徒美堂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菲拉吉尔和卡西里终于用铁棍砸开了门，冲进了“会仙楼”大肆地砸着。哑叔嘶哑地叫着，从后厨冲出来，向菲拉吉尔扑去，一刀砍在菲拉吉尔的肩上。菲拉吉尔和暴徒挥动铁棍围攻哑叔，将哑叔打倒。哑叔嗷嗷叫着，奋力跳起身反抗着，又被乱棍打倒，他手指楼上咿咿呀呀地嘶叫着。愤恨的刘立昆像暴怒的狮子跳下楼来，一脚踢翻菲拉吉尔，又闪过铁棒，回身一掌击在卡西里的胸口上。暴徒们举着铁棍涌上来，嚎叫着乱棍齐下，被刘立昆左闪右避，踢腿击掌，一一打倒。司徒美堂也跳下楼一手挥刀，一手抡棍，打得暴徒们东倒西歪，惶惶逃走。他见菲拉吉尔和卡西里逃出楼去，抬腿要追，被大师伯刘立昆厉声喝住：“美堂，你给我回来。”

“大师伯，他们还会去砸别的店铺的。”

“这些事，七大会馆和各堂主会去作的，你看护好哑叔，守在会仙楼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大师伯，还是让我去吧？”

“你守在”会仙楼“等我回来。”

司徒美堂急地直跺脚：“大师伯——。”

刘立昆冲出楼去，返身说道：“守在楼里，等我回来。”

司徒美堂又急又气地望着刘立昆跑去。刘立昆急急匆匆来到“三邑会馆”，也不容馆中门卫通报，径奔厅堂。虽时近午夜时分，但七大会馆馆主及各堂堂主却聚集在“三邑会馆”厅内，显然是为白人流氓袭击唐人街一事而来的。看他们一个个沉闷而又焦虑的神态，便知事情还没有定夺。刘立昆进得大厅，双手一揖礼说：“在下刘立昆，因眼下白人聚众袭打唐人街，故前来听命，不知各位馆主，堂主如何决断？”

“龙川会馆”夏淳风馆主含有蔑视地一挥手说：“各堂主都为自家生意不能自保犯愁，哪还顾得上小小的”会仙楼“你快走吧？”

“不，老夫来此，决不仅仅是为了护住”会仙楼“凭老夫的功夫，护住一个”会仙楼“决非难事。老夫本意是击退白人，不愿与白人结怨，但从今夜来看，白人聚众来唐人街决不是一般的闹事滋扰，是有组织有蓄谋的的欲将我唐人街化为平地，驱我华人，不当计立断，以暴制暴，恐你我无立足之地。”

“刘兄不愧是天地会老会党，言之有理，眼下应立即召集各堂会会徒，出手挫败白人党的嚣张气焰，保我唐人街才是。”

“肇庆会馆”成兆天言语未罢，“和合会馆”唐宪阳便捻胡须摇头说：“不可，不可，白人党来扰来掠，不过是一时之忿，不过是为些钱物罢了，切不可以武力抗暴，待他们掠些钱物便不战自退，谅他们白人党决无侵占唐人街之意。”

“昭义堂”邝堂主焦急万分地搓手跺足说：“各位堂主，此时事态紧急，白人党已在”福春楼“开始打抢了，当决断才是。”

“和胜堂”沈堂主不阴不阳地说：“打打抢抢的，邝堂主便心急如火，当初你占我”怡春阁“可我心中不急不火？”

“你——。”邝堂主手指沈堂主斥道：“实乃小人之见。”

沈堂主刚欲反驳，“三邑会馆”柳堂主阻道：“好啦，好啦，此时怎么还争口斗嘴？以敝馆之见，当下应效仿朝廷派人前去议和才是。”

“宁阳会馆”杨馆主又摇手说：“不妥不妥，朝庭是战败之后方派人议和，实是下策，出于无奈。现白人党已扰入唐人街，况且我们与洋人又言语不通，怎么议和？”

邝堂主心事如火，一拍桌案：“如等你们拿出主意，”福春堂“将化为平地废墟了。各位堂主，恕邝某无礼，老夫要率本堂人士与白人党见个高低，以维护我华人之威严。”

刘立昆向前一揖礼说：“邝堂主，如不嫌弃，老夫愿竭力相助。”

“刘兄，本堂愿将全堂人士交与你指挥，一定要击退白人党，扬我华人之威。”

“多谢邝堂主对老夫的信任。”

邝堂主与刘立昆正要走开，却见阿亚浑身血迹，衣发凌乱地匆匆跑进来：“邝堂主，各位馆主，”福春楼“被白人暴徒打砸的要塌倒了，护院的死伤过半，司徒美堂已与白人暴徒打斗一团，快传令各堂派人去救吧！”

刘立昆一听两眼急的冒火，一揖礼说：“各位告辞了。”

邝堂主冷冷地说道：“各位堂主，白人党来袭唐人街仅仅是扰我”福春楼“吗？一时未扰闹你们利益，便相互推诿，幸灾乐祸，难道各位日后就没有求助我邝某的时候？再会。”

“邝堂主，小弟愿助你一把。”成馆主急追出厅去。

“宁阳会馆”馆主杨嘉宁当即说道：“柳馆主，唐人街我华商虽各有各的生意，但一损俱损，一荣惧荣，你是七大会馆之首，各堂主也听命于你，请柳馆主速作决断才是。”

柳馆长不失为长者之风，仍镇定自如，手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老夫何尝不想以暴制暴，扬我之威。但在这美利坚之地，非我本帮本土，遇事当从长计议才是。以暴制暴，岂不是结下恩怨，恐日后唐人街再无宁日。一旦抗暴有失，岂不助长白人党之威？惹来更大的损害。况且我华人在美又名不正言不顺，无籍无册，实乃浮移之民，不受政府保护，所以种种，老夫才难以决断啊。”

唐馆主当即随声附和：“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呀。柳馆长之所以生意旺盛，经商有道，实力非凡，实与柳兄目光远大，料事透彻，胸有谋略，广结朋友有一定关联呀。”

唐宪阳奉承谄媚之言还未说罢，只见一人急匆匆惊慌的跑进厅来，气喘吁吁地说：“唐馆主，白人流氓砸开我”瑞祥堂“抢走金银和大批药材呀。”

“啊——。”唐宪阳一听大惊失色，慌忙问道：“护院的不在吗？”

“老爷，护院的抵挡不住，都吓跑了。”

“柳馆主，白人党大肆抢掠，无仁无道，实乃强盗之恶行，恳请馆主快传令召集各堂有武之人力保唐人街吧？”

其他各馆主堂主也纷纷相求道：“柳馆主，快传令吧？”

“快速传令，召集各堂皇有武之人，速到本馆集合听命。”

未等柳宗敬言语说毕，各馆主堂主早按捺不住相继涌出厅门，各自急去。唯有沈翔龙暗自冷笑，急急奔回“和胜堂”去。

第八章

刘老英雄忍愤抗暴，饮弹身亡，却不能得到美国法律的保护。唐人街上的茶庄出现一端庄秀丽的姑娘，因美而祸，使司徒美堂又卷入一场血腥的争斗中。

还未走近“福春楼”远远地就听见撕杀的声音及惨痛的喊叫，刘立昆唯恐司徒美堂有什么闪失，心急如火，急急奔向“福春楼”。火光冲天，在火光的映照中，司徒美堂一手挥刀，一手抡棍，砍得白人暴徒血肉横飞，打得美国流氓筋断骨折，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威尔左臂流着血，仓惶奔逃着，被司徒美堂紧紧追杀着。他慌慌张张的跑着，与惶惶逃跑的卡西里相撞一起，急将卡西里往追上来的司徒美堂跟前用力一搡，趁司徒美堂抡棍猛打卡西里之时，举枪就射。卡西里被一棍打在肩胛上痛叫一声，身子一歪却恰巧被威尔射来的一枪击中背部，又剧烈地惨叫一声载倒在地。威尔见一枪击中卡西里，又急又慌，忙又要击出弟二枪。就在这万分危及的一瞬间，只见刘立昆飞奔过来，腾空而跃，一脚踢在威尔的胸口上，但身子却重重地被枪弹击中了，他载倒在地，手捂着血流如泉涌的胸部挣扎着。威尔被踢中胸口顿时口喷出血，笨大的身躯重重地向前载倒，手中的那支老牌柯尔特左轮手枪从手中脱落出去。司徒美堂发怒地又举刀砍来，但被匆匆赶来的邝堂主挥鞭挡住。邝堂主见司徒美堂还要刀劈威尔，又急举鞭架住，大声喝道：“美堂，不能杀死他。”

“他开枪打中了大师伯，我非劈了他不可。”

“美堂，不行啊。”大师伯刘立昆也捂着胸口急劝道。

就在司徒美堂要刀劈威尔之时，各大馆主和众堂主们率人赶到了。柳馆主及成馆主急上前劝阻道：“美堂，不能杀，不能杀呀！”

司徒美堂一见众人劝阻，急得一刀将路旁碗口粗的树干砍下，忙奔到刘立昆身旁，哭叫着：“大师伯，大师伯，你怎样？”

刘立昆手捂胸口，言语有些微弱地：“美堂，恩恩怨怨何日休？得饶人时且饶人，放他去吧！罪孽深重，人不报天自报哇！”

司徒美堂又怒又惑地指着缩卧在地手指滴血的威尔说：“放了他？这帮畜牲杀了天地会的弟兄，又来袭击唐人街，放了他？”

“对，放了他。”柳宗敬馆长说道：“自古江湖多恩怨，皆固心胸狭窄，缺乏仁义慈悲，方酿成一起起你死我活的人世惨事。”

他来到司徒美堂跟前，拍着他的肩头说：“你年少气盛，不知这江湖险恶？刘兄说的是，得饶人时且饶人，况且这又是在美国，法律是不会庇护华人的。”

司徒美堂不服气地忿忿说道：“这美国佬再煽动白人暴徒来扰闹唐人街怎么办？”

“以仁义拒之，仁义不能拒，以武力相拒，武力不能拒，以死相抵。现在他们已败在我们华人手里，美堂你勇武可赞，但气量不够，放他走吧，让他自醒，不是比结怨更好吗？”

司徒美堂听柳宗敬的一番言语，似有所悟，但心中火气未消，指着威尔斥责道：“你这大白熊，今夜看在大师伯和柳馆主面上饶过你，你再胆敢来唐人街寻衅大砸抢夺，我这刀一定劈下你这狗头。”

刀光一闪，吓得威尔闭眼发抖。柳馆主见各堂武士护院押着受伤的白人暴徒来到昭义堂院中，命将他们发落回去，但引起众人不服，齐声抗拒。阿晓被人抬来，他痛哭地指着阿童的尸体说：“阿童还是个孩子，可也被他们帮禽兽活活砸死了。堂主，报仇哇！”

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哭嚎着被一孩子搀扶着来了，她跪在肇庆馆主成兆天面前：“成馆主，给我这老婆婆报仇哇，他们这些没人味的白人强盗，砸了我的杂货铺，抢走了东西，还糟蹋了孩子他娘，逼得良子娘用刀抹了脖子呀。”

“杀了他们，千刀万剐，下油锅，点天灯，报仇雪恨。”

人人义愤填膺，众怒难平，一个个抢上前乱捶乱打，吓得威尔、卡西里和白人流氓们跪地求饶。正在哭喊中打闹中，庞良和喜云还有平伯、阿旺来到了。守在大师伯刘立昆身旁的司徒美堂突然望见了庞良惊喜的很，对刘立昆轻轻地说：“大师伯，庞师傅回来了。”

刘立昆微微睁开眼睛，弱声弱气地说：“快些到我身边来。”

司徒美堂急来到庞良身前抱住他说：“庞师傅，你可回来了，大师伯中了枪弹，你快去看看吧。”

“刘大哥中了弹？”庞良一听急向刘立昆奔来。

刘立昆伸手拉住庞良，断断续续地说：“兄弟，你若早些回来，事情不会到如此地步？我就要去了，美堂就托付给你了。”

庞良噙着泪水，伤痛地说：“刘大哥，你不能死呀？”

“美堂功夫足以抵敌，但尚缺少磨练，要让他闯荡一番。多长见识，遇事胸有良谋，逢难自能决断，日后方能成为领军人物。”

刘立昆的话语越来越弱，庞良附耳细听着：“华人在美若能立足以求发展、须照办三个宗旨。一是要精诚团结，一致对外，不可内讧，二是勤奋节勉，忍耐谦让，不可奢华，不可逞强斗胜，三是保存自身传统习俗文化，不可洋化。只有这样，华人方能谋生存求发展，日后与洋人同起抗争。”

庞良泪水涟涟，呜咽道：“刘大哥，小弟弟记住了。”

刘立昆突然睁大眼睛，话语加重地：“兄弟，有一话告诉你，美堂并非是司徒会长的亲生嫡子。只因没有能保护好司徒会长的公子，愧对天地会众兄弟，愧对司徒会长亡灵，才费尽周折偶然遇到一个与司徒公子年龄相仿，相貌相近的司徒美堂，你要像待司徒会长的嫡亲一样才是。美堂出身寒苦，少读私塾，富有毅力，聪悟过人，身体强壮，勇武善战，有胆有识，日后必成大事，你为他师，当尽心指教。”

“刘大哥，小弟知道了”。

“反清大业，当尽心尽力，日后必有一顶天立地的人物一扫大清，树千秋伟业。你定要将美堂培养成能为这一伟人倾力相助的栋梁之人。反清复明，大业弥艰，当努力不懈，必有功成大业之日。”

刘立昆的话说完，长吁口气，松开庞良的手，闭目而逝。

“刘大哥，刘大哥，你不能走啊。”庞良附在刘立昆身上放声大哭。

司徒美堂跪在床前，哭叫着：“大师伯，大师伯，你不能死啊！”他摇晃着刘立昆，但刘立昆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司徒美堂愤然起身，走到厅院，见喜云正哭叫着发疯般的扑向威尔，被人阻拦了。喜云疯狂地要报威尔的强暴之耻，以雪心头之恨，可被人紧紧拦阻着，她拼力挣脱着，身子一软昏晕过去，被人抬走。柳馆主指派人刚刚拦阻住喜云，又见司徒美堂怒气冲冲地向威尔奔过来，知是要杀威尔的，急喝道：“美堂，不可胡来，众位馆主，堂主已经商议定，将威尔这帮白人暴徒送交加利福尼亚洲法庭审判，聘请黄清福大律师出庭申诉，你不要胡来，惹下祸事。”

众人见司徒美堂执意要杀威尔，一涌而上，强行夺下他的刀，紧紧架住他，不敢松手。司徒美堂悲恸欲绝地哭叫着：“放开我，放开我，杀死这个畜牲，杀死他。”

庞良急过来，劝说着：“美堂，大师伯尸体未寒，你忘记老人家的话吗？要依七大馆主的议定行事，方保无恙，你怎能任性胡来？”

“庞师傅——。”司徒美堂附在庞良身上大哭着，令众人悲痛不已。

灵堂设在会仙楼的厅堂，刘立昆大幅画像挂在中央，两边是一副浓墨酣畅的挽联：顶天立地生为豪杰昭日月功高德厚死亦英烈壮山河横额是义薄云天。

香案上供奉着猪头、果品、馒头，香火袅袅，余烟缭绕，烛光灿灿映照着，若明若暗。司徒美堂披麻戴孝，神情悲戚地守在灵堂中。喜云悄悄走来，轻轻劝道：“美堂兄弟，你吃点东西吧？可别饿坏了身子骨？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才是。你日后要干番大业，千万不要过度悲哀而伤了身子呀？听姐姐的，去吃点东西？”

司徒美堂凝视着刘立昆的遗像，一动不动，过了片刻，重重叹息道：“我家境寒苦，为谋生才来美国。是大师伯带我来金山，教我武功，教我为人处世之道。他要我顶代司徒公子，是怕我受欺负，用心良苦，日后能成为洪门的有为之人。我视大师伯如父亲一般，他舍我而去，真让我生不如死，恨不能将那威尔狗头割来祭我大师伯，泄我心头大恨。”

“美堂兄弟，怨有头，债有主，恶人自有恶报。姐姐与那威尔也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碾为肉酱，可馆主们已将他移交美国法庭，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庞大哥不也是在劝你吗？听姐姐的，吃点东西。”

“喜云姐姐，谢谢你。”司徒美堂深情地望着喜云，说：“阿晓哥盗走银子，我真的恨死你们了。可听了庞师傅的话，方晓得你的身世和为人。你救了我庞师傅，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真的要谢你，要为你讨个公道呢？”

“姐姐谢谢你，只要庞大哥平安无恙，我受点委屈倒没什么！美堂兄弟，听姐姐的，吃点东西吧？”

“喜云姐姐，我真的吃不下，你还是让我静静守在这，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些。”

喜去叹口气轻轻走开了。哑叔见庞良进楼来，咿咿呀呀地比划着：“美堂，不吃，不吃，不行，不行啊！”

喜云叹道：“我去过了，让美堂一人静静守着吧！这样他心情能好一些。”

庞良心情沉痛地来到司徒美堂身旁，拍拍他的肩头坐下来。

司徒美堂望着庞良，问道：“庞师傅，威尔送到加利福尼亚洲法庭了吗？”

“送走了。”庞良忿忿地长叹道：“可都被释放了？”

“释放了？为什么？”

“因为我们华人不是美国公民，不受美国法律保护。”

司徒美堂不满地立起身，愤恨地说：“他们美国人无辜打死我大师伯，烧杀砸掠，反说我们华人不受法律保护，天下有这样的法律，这是什么法律？毫无人性的法律？”

“美堂，你不要动气。”庞良劝道：“柳馆主会同各大馆主联名出资请黄清福大律师向加州法庭正式递交申诉书，要依照美国法律讨个公道。”

“公道？未必能讨回公道？大师伯不能这样死去？”

庞良大喝道：“美堂——。你不能任性胡来。”

司徒美堂望着刘立昆遗像，攥紧拳头，沉痛地说着：“大师伯，美堂发誓为你老报仇。”

“美堂——。”

庞良正要劝说司徒美堂，却望见昭义堂主前来祭奠，忙迎上前说：“不知邝堂主光临，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邝堂主神色悲哀地将手中一包银两捧给司徒美堂：“美堂，你师伯是为唐人街所有华人同胞捐躯的，是为我”昭义堂“而捐躯，这是我”昭义堂“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邝堂主——，这——。”庞良意欲推辞。

“庞兄弟，你在这唐人街虽不是场面人物，生意小，实力弱，但老夫知你是天地会在金山的分舵主，是反清举义的英雄，老夫对你决不敢冷眼小视。刘老英雄心胸开阔，意在反清大业，不想惨亡于洋人暴徒的枪弹之下，甚是憾事，真是壮志未酬身先去。唐人街日后之事还要仰仗庞舵主与美堂兄弟多多相助才是。此次惨事虽是白人党夜袭所致，但我七大会馆及各堂口若及时联手相拒，刘老英雄何至于惨死枪下？平素这七大会馆皆以唐人街尊贵之身自居，自恃实力不凡，料事多谋善断，实则不然，一旦有要事临逼，不是束手无策，便是优柔寡断，相互推诿，误事害人，危及邦邻，不改革更新，除掉弊端，我华商利益均不得保障，决难求发展，谋大业。老夫倒有一议，欲请庞舵主和美堂兄弟出山，统率各堂有武之人，操练习武，以备抵抗来犯之人。再则，应联合七大会馆，统一为中华会馆，便于与外界协调交涉，号令一统，利于行动。若何？”

庞良听后说道：“邝堂主提议甚好，只是眼下忙于出殡，此事客日后慢议。这银两怎敢劳邝堂主破费？还是——。”

“唉，既送来，就不能驳了老夫的一点薄意。再则，喜云姑娘本是我福春楼姑娘，虽赎身离去，却实是亏对庞舵主。如今喜云劫难重返唐人街，总要做点生意的，这点银两或开茶庄、杂货店也是需得的，就不必推辞了。”

“既如此，就谢邝堂主了。”

“昭义堂”堂主邝景富拈香供上，撩袍跪拜，面色凝重，一字一句朗声说道：“立昆吾兄，刘老英雄，兄弟来为你祭拜了。你义薄云天，忠贞盖世，胸有大志，抱憾而去。恨只恨小弟平素未能与兄长多多来往，勤于请教，未见识兄长卓绝武功，实是小弟之过呀。刘老英雄，你临终所言，实乃我华人同胞在美立世之宗旨，可惜我华人同胞世俗偏见太深，以权势和利益来看人料事，真乃误人误己，弥盖金言贵语呀！兄长虽逝，未尽心迹，小弟自明，决不敢违兄长之愿，必将反清复汉大业继承弘扬，不懈不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言罢，邝堂主拜了三拜，伏地放声大哭。司徒美堂和庞良也随之在哭不止。

天大亮了，阴沉沉的，日头埋在浓厚的乌云背后，一阵阵的海风也让人感到有些凄凉。出殡的队伍从会仙楼厅堂内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司徒美堂一身缟素，腰系白布带，双手捧着刘立昆的遗像，悲哀沉痛地在前面走。庞良素色衣袍，擎着灵幡长叹不已，神色哀伤地走着。邝堂主头裹白布条身缠白腰带面含痛惜之情，边往空中飞撒纸钱，边自语道：“刘老英雄，你安息吧，你是唐人街最庄重的葬礼，兄弟忘不了你呀。”

阿元、阿亚一些后生们举着纸牛、纸马及男女纸人在两旁走着。七大会馆的馆主和各堂堂主皆缠着素腰带，心情沉重地走着。出了唐人街，往北来到山谷中，在一面有些平缓的岭坡上，众人停足驻步，哑叔和几个后生将紫檀木棺椁缓缓沉放入青石砌壁的坑穴里。司徒美堂嚎啕大哭，跪地附首不起。堆起坟莹，埋好了青石碑，司徒美堂手抚石碑，泪眼汪汪地望着碑上镌刻的几个隶体大字：‘粤南英烈刘立昆之墓’，突然立起身来，挺胸展臂，踢腿亮掌，迅疾若风掠，力重似锤击，一招一式娴熟练流畅，只见他含泪演练，越练越快，身影飞窜跳跃，挟起风声阵阵，将众人望得惊呆发怔。

庞良走近前劝道：“美堂——。”

“昭义堂”邝堂主痛惜地哀叹道：“让美堂练吧，他是以此祭奠刘老英雄，发泻他心里的郁闷呀。可惜刘老英雄一身好功夫，未能重振大业呀！”

“美堂有幸得到刘老英雄的亲身传授，实乃不幸中之万幸，是我华人同胞之幸啊。”肇庆会馆成兆天也在旁感叹道。

“此掌怪异，决非出身正宗正派。”“和胜堂”沈堂主对司徒美堂仍耿耿于怀，出语讥讽道：“如以此邪拳在武林张扬，岂不乱了我南派武宗拳法。”

“我等身在海外异邦，应以实战御敌为上，还谈什么武林正宗，真是庸见俗谈。”邝堂主反唇相击着。

沈堂主冷笑道：“拳不正，法不正，身不正，心不正，邪术邪拳，不是叛经离道，大逆之辈，还有何面目狂言妄论？”

邝堂主也正色冷言驳斥道：“父不正子走他乡，君不正臣投他国，若不是鸡鸣狗盗，坑蒙拐骗，也不会被人索债躲避如鼠窜到金山吧？这等似贼如盗之流，也厚颜无耻敢奢言谈正宗正道？真让人笑掉门牙。”

沈堂主见邝堂主当众人面前揭了自己短处，不由恼羞成怒，脸色涨的发红，大声道：“姓邝的，别自待不凡，欺人太甚。”

邝堂主手捻胡须，镇静不慌地说：“非老夫欺人？是有人不识好歹，自找没趣。”

“你——。”

“敢与老夫过招吗？莫非还要弄你暗使洋枪的卑鄙手段？”

“姓沈的，非与你见个高低不可。”

沈堂主跳过来亮出黑虎拳，一记“猛虎跃涧”，照准邝堂主狠狠打来。拳头刚伸出来，庞良一招“飞燕掠水”，将沈堂主右腕扼住，怒喝道：“沈堂主，今日是我”会仙楼“出丧之日，如此动武是对我庞某的轻视不恭吧？”

司徒美堂跳过来指着沈堂斥责道：“沈堂主，你胆敢在我大伯父发丧之日动武，眼里哪还有众位馆主堂主？不教训教训你，难泄我心中之怨。”

庞良急阻拦道：“美堂，不可放肆。”

司徒美堂狠狠瞪了沈堂主一眼：“今日这帐先记着，日后再与你算。”

“三邑会馆”馆主柳宗敬厉声说道：“今日为刘老英雄送葬，谁也不得放肆，有什么积怨，待日后由七大会馆再作调停。”

庞良道：“各位馆主堂主，多谢今日来为刘大哥出殡出丧，我会仙楼备有薄酒，以答谢各位。请去楼中一聚。”

“请——。”柳堂主拱手恭让。

“柳馆主，请——。”“和合会馆”馆主唐宪阳恭维礼让着。

柳宗敬率先步行，从馆主堂主随后鱼贯而行。

在海斯街旁的一棵老桉树下，司徒美堂耐着性子不时地往路对面的加利福尼亚州法院张望着。庞良心中也焦虑的很，但他仍故作轻松地和平伯闲聊着：“平大哥，这黄先生能说服法官接受我们中华会馆的申诉吗？”

“我看黄先生能行。”平伯信服地说：“黄先生是加州毕业的大学生，学法律的，现在又是美籍律师，他是以美籍律师身份为我们华人申诉的，不比我们华人向法庭申诉，被法官驳回来。”

庞良摇摇头说：“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呀？美国政府已颁布排华法案，华人不受美国法律保护，正因如此，美国人才肆无忌惮地欺辱华人，驱逐华人，恐怕黄先生也要——。”

言未说完，司徒美堂说：“黄先生出来了。”

庞良和平伯急迎上前：“美国国会通过了排华法票，华人不在美国法律保护之例，我与艾斯亚利法官虽是同窗好友，但他也是为难的很，不好接受啊。”

“洋人打死了大师伯，可美国法律却不保护被害者，这不是公开纵容白人欺凌华人吗？这是什么法律？当时在混战中，我要杀死威尔，为大师伯报仇，可你们却百般拦我，打算以法律制裁凶手，可事实怎样？我们只能以暴抗暴，以牙还牙！”

“我们华人再不能对美国法律抱任何幻想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团结起来，抗击暴力，保护我们华人的根本利益。”

平伯赞同地说：“对，庞兄弟，你是总舵主派遣到海外的，弟兄们都信服你，你就领头带弟兄们干吧？”

“不。”庞良摆摆手说：“正因如此，我才处处谨慎行事，不愿泄露行踪，但还是被邝堂主识破身份。这里虽远离清廷，但仍有朝廷的鹰犬，仍有朝廷的势力，况且美国政府在镇压我反清志士上与清廷是一致的。为了大计，我不便出头露面，应请一人统率各堂人士与白人党相抗衡。”

“庞兄弟说的是，可这么重的担子，谁可担当呢？”

“美堂蛮行的。”庞良一指司徒美堂：“邝堂主也早有此意，况且美堂武功高强，胆魄过人，在华人中又有很高威望，正是众人所期望的。”

“可美堂武功虽高，毕竟未及成年，还未加入我洪门啊？我曾与刘大哥谈过此事，刘大哥也是此意。”平伯有些不赞同的说。

司徒美堂在旁听了，有些不高兴的说：“平伯，你忒小瞧人了吧？我年龄虽未到成年，但要我领头抗击白人党，我是一点不怕的。你说我未加入洪门，过二年我加入就是了。”

黄清福点头赞赏道：“美堂说的好。我听说如不是美堂及时出手打败白人暴徒，后果还不知怎样呢？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各堂的华人组织起来，是不是哪个堂会的就不太重要了。”

“既然黄先生也是如此，待我向七大馆主说明后，还烦请黄先生力荐美堂。”

黄清道福道：“黄某定当尽力保举美堂，保我华人安然无损。”

“美堂多谢黄先生。”

“小兄弟，客气了，日后我还要向你请教武功呢？”

司徒美堂抱拳揖礼道：“黄先生，小弟实在敢当。日后小弟还要多向黄先生请教呢？”

“好，美堂，你教我武功，我教你法律，历史，咱们互帮互学。”黄清福说着，双手一抱拳，说：“在下还要去码头接容闳，恕不奉陪。”

“黄先生，见容先生，代我向他问好，说我日后定去拜访。”庞良也抱拳一揖道。

望着黄清福和平伯奔码头走去，庞良与司徒美堂急回到唐人街。来到加阑街上，庞良对司徒美堂说道：“美堂你去喜云的茶庄，告诉她，容闳先生从国内回来了，过两天我陪她去打听一下阿金的消息。”

喜云在庞良的资助下开了家“顺和茶庄”。门面不是很大，黑漆的牌匾上是黄清福题的字，四张小方桌和八条小长櫈，除了沏茶给过往的客人喝外，还兼卖从国内运来的茶叶。因人手不够，喜云便让庞良给找个小姑娘作帮手，夜里也好有个伴。庞良将这事托给平伯，平伯一听满口答允下来。平伯是跑码头走船的，朋友多，见识广，没二天便给物色一个丫头叫阿茵。喜云一见这阿茵姑娘长的端庄秀丽，白净的脸蛋一笑就是两酒窝，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像似一泓秋水微波潋滟，额前是整齐的刘海，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直垂到腰际，那苗条瘦削的身腰如柳枝柔软摆动，楚楚动人，亭亭玉立，真是让人从心中喜欢。阿茵姑娘心灵手巧，勤快能干，她一到茶庄，就将里里外外，楼上楼下拾掇的变了样，剪了个红纸观音菩萨张贴在板壁上，门脸上悬挂着一对粉纸叠成的圆绣球。自从阿茵姑娘来到唐人街“顺和茶庄”，再加上喜云的热情爽朗，来喝茶闲聊的客人就多起来了。人们端着瓷碗喝茶，眼睛也就有意无意地往阿茵身上多瞥两眼，有话没话的和她多搭上几句。可阿茵姑娘总是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地和茶客们笑谈着，沏茶倒水，从不过分。唐人街有了个靓丽姑娘在茶庄，很快就传遍了，也传到了“和胜堂”堂主沈翔龙的耳朵里。这天，“顺和茶庄”卸了门板开张营业，照以往来说这个时辰是极少有人来喝茶的，可沈堂主和两个会徒来了。他摇摇摆摆，大大咧咧地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条櫈上，手里的两个铁球不停地转动着，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着，尖着嗓子喊了声：“来呀，喝茶。”

喜云在里间屋拦住了要出来的阿茵，故作笑意地迎出来，说：“呀，是沈堂主，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是香风啊。”沈堂主也咧嘴笑着说：“喜云啊，你这小小茶庄可比我的”怡春阁“还要兴旺，我能不闻香而来吗？”

“哟，看沈堂主说的。我这小茶庄不过是混口饭吃，哪比得上你那”怡春阁“气派。”喜云边奉迎着边说：“沈堂主，是喝铁观音还是喝茉莉花呢？”

“茉莉花，茉莉花。”沈翔龙按住喜云把壶的手，斜着眼睛涎着脸说：“喜云，我来喝茶捧场，你可不能金屋藏娇呀？”

“唉，沈堂主这话说哪去了？我这是茶庄不是妓院，还用金屋藏娇吗？”

“哪就让阿茵姑娘来待奉大爷吧？”

“沈堂主，是来喝茶，我这里有上等茶任你喝，要是到我这里赏花看柳的，哪就请——。”喜云说着一抬手将瓷碗冲的茶水泼到门外。两个小会徒一见，恼怒的一脚踢翻一只条凳，举手就要打喜云。沈翔龙喝道：“不许动武。”他调过脸皮笑肉不笑地，讪讪地说：“喜云姑娘，本堂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是竹筒倒豆子，来痛快的吧？本堂主是来相看阿茵姑娘的。”

“阿茵是我茶庄的伙计，沏茶倒水的由我来分派，不是谁来相看就相看的。”

“好，喜云姑娘。”沈翔龙有些愠怒地说：“你要依本堂主的意思去办，银子好商量，我可以把你这个小茶庄里里外外装个遍，铺金挂银的任你说。你要是不按本堂主的话去办，可——。”

喜云秀目圆睁，颇为不忿地问：“你要怎么办？”

“砸铺子抢人。”沈翔龙一脚踢翻条櫈，将瓷碗摔得粉碎。

“哗啦”一声，两个小会徒一下掀翻了桌子，桌上的瓷碗瓷盘滚落在地，顿时碎的七零八落。

“好，我依你。”

“对了吗？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堂主能亏了你？就凭你这亮盘子也该赏你呀？”

沈翔龙涎着脸嬉笑着，伸手去摸喜云的脸蛋，被喜云一把推开。喜云冲里间屋喊一声：“阿茵，出来。”

阿茵有些畏葸地转出身来，羞羞怯怯地望着沈堂主。喜云拉过阿茵，突然一推阿茵，大喊道：“阿茵，快去”会仙楼。

阿茵拔腿就往外跑，两个小会徒刚要去追，被喜云猛地一下将茶碗摔在脸上，烫的捂脸直叫。沈翔龙见阿茵出来，眯着眼看的眼发直，冷不防被喜云掀翻了桌子砸了脚面，抱着脚跳着。喜云趁势将壶中水泼向沈翔龙和两个小会徒，烫的他们东窜西跳的。沈翔龙踮着脚扑过来，喜云将手中茶壶向他一摔，调头就跑，可没跑出几步，就被两个小会徒从后面赶上，一把抓住，一脚踢倒。喜云倒在地上仍不屈服地用手去抱他们的腿，张嘴去咬。沈翔龙一踮一踮的过来，恶狠狠地骂道：“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他娘的一脚踹死你。”

他抬起脚就要狠狠踹下去，就在这紧要关头，司徒美堂飞奔而来，腾空而起，大喝一声：“去你的吧！”

沈翔龙一脚在地一脚踢起，冷不防被人从身后一脚踢在后背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窜去，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叫着：“司徒美堂——。”

两个小会徒急架起沈堂主惶惶逃去。司徒美堂来到喜云跟前，扶起喜云，问“喜云姑娘，你怎样？”

“美堂，打的好，姐没事的。”

司徒美堂搀扶喜云进了茶庄坐好。喜云问道：“美堂，你见到阿茵了吗？”

“没有哇。”

“唉呀，不好。”喜云有些大惊失色；“我让阿茵去”会仙楼“她没见到你？”

“没有，我是从法院回来的。”

“美堂，快，快去，阿茵怕是被人绑架了？”

司徒美堂一听，拔腿就往外跑。

第九章

司徒美堂在营救华人女子中误伤了白人流氓，惹下命案。唐人街七大馆主在保释司徒美堂问题上引起争议。司徒美堂顿时成为华人们关注的焦点。

来到街上，司徒美堂急急忙忙往会仙楼赶去，可却不见阿茵的身影。他见到哑叔诉说一番，哑叔也比比划划地说没见到阿茵。他更是心急如火，又急忙返回寻找。在加阑街路口拐弯处恰巧又遇到那个挎包窜巷子的剃头匠，司徒美堂忙迎上前问：“师傅，你可曾见到一个姑娘，穿着浅蓝色夹袄，梳条大辫子，眼睛大大的……”

那剃头匠往四下望了望，低声说：“你这后生，怎么总是打听妓院里的事？刚才是有个丫头被”怡春阁“的人抓回去了，又是要逃的吧？”

司徒美堂听罢顿时一惊，忙施礼道：“多谢老伯。”

他转身就往“怡春阁”奔去，没行多远，却见庞良急匆匆地从后赶来，喊道：“美堂，美堂，你等等。”

司徒美堂转身答道：“师傅，阿茵被”怡春阁“抢去了。”

“我去茶庄听喜云一说，知事情不好，急来找你。”庞良急急走来，说：“你是不是要去”怡春阁。

“师傅，阿茵被他们抢去了。”

庞良见司徒美堂神色焦虑的样子，劝慰道：“别急，”怡春阁“既然抢人就是有准备的，你去了也没用，他们把阿茵藏起来硬不承认怎么办？”

司徒美堂忿忿不平地说：“那我就硬搜。”

“那不就要动武吗？”庞良缓口气说：“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咱们还是去见邝堂主和平伯拿个主意再说。”

“恐时辰长了，阿茵要吃亏的。”司徒美堂坦心地说。

“他们抢了人一定要藏在一个僻静地方，不敢声张，阿茵暂时不会有事的，咱们快去见邝堂主。”

司徒美堂随着庞良急忙来到照义堂去见邝堂主。邝堂主正在厅中独自一人背着手在欣赏挂在墙上的一幅水墨指画，望着那画上的钟馗打鬼，自言自语地赞道：“不错，确实不错，若是以笔墨来画就不足奇，也不足赞了，可这以指为笔且画的这钟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足见这作画的人功力之深，指法之熟堪称绝呀。”

正赞赏时，邝堂主听下人来报说庞良和司徒美堂来见，急迎出门来，抱拳一揖说：“庞兄弟，美堂兄弟今日来见老夫，可是有要事相商？”

庞良也回礼道：“邝堂主，多有打扰，确有一事。”

邝堂主礼让道：“请，坐下谈。”

二人落了座，庞良说道：“邝堂主，茶庄新来的丫头阿茵被”怡春阁“抢了去，此事烦请邝堂主帮忙。”

邝堂主听罢微皱眉头，捋着胡须道：“有这等事？什么时候？为了什么？”

司徒美堂在旁说道：“就在刚才，我去茶庄见喜云被沈沈翔龙踢打，出手打跑沈翔龙，听喜云说阿茵为躲避调戏去会仙楼，路上被抢到”怡春阁。

“是这样。”邝堂主听罢并未惊怒，仍捋着胡须说：“这晴天白日的姓沈的竟敢强抢女子到娼门，莫非背后有……”

庞良说道：“邝堂主意思是说，沈翔龙背后与洋人有勾结？”

邝堂主沉思道：“沈翔龙初到唐人街时，不过是躲避赌债的一个拉车脚夫，竟在短短的二、三年内发了大财，竟敢设立”和胜堂“建起”怡春阁“与我抗争，若不是背后与洋人勾结怎会如此呢？上次与我”昭义堂“的恩怨尚未完全了结，也未查实他与洋人的勾当，只是看在各馆主的面上，不愿与他纷争才让他一步的。他如是为一姑娘倒也罢了，恐背后另有所谋？”

庞良问道：“依堂主之见该如何办呢？”

“上一次白人党袭击唐人街，我”昭义堂“损伤惨重。”邝堂主伤叹道：“如与”和胜堂“争斗倒没什么，只是怕洋人从中参与，恐我”昭义堂“势单人薄哇。”

庞良说道：“邝堂主不必担心，方才小弟从会馆来，已与各馆商议，联手建立中华总会馆，由司徒美堂统领各堂口武士，护卫华埠，抗击洋人来挑衅暴行。”

邝堂主一转身果断地说：“既然如此，美堂你就尽快查实那阿茵被藏在什么地方？我等凭实据要人。”

司徒美堂起身一揖道：“多谢邝堂主，我就去查。”

邝堂主又对庞良说道：“庞兄弟，你速去找一个陌生人，假作去”怡春阁“玩姑娘，暗中查看情况。”

“小弟就去办。”庞良又对司徒美堂说：“你只可暗中查，不可露了行迹。我去找平伯一下。”

邝堂主见二人告辞要走，又说道：“二位兄弟速去速归，我派人去茶庄护卫喜云，免生意外。”

庞良与司徒美堂齐抱拳施礼道：“多谢邝堂主。”

将近午时了，日头渐渐移到正空中放射出灼人的热光，司徒美堂走的急，脊背上浸出一片汗渍来，他绕过“怡春阁”门前来到后院墙，见有一棵老桉树如脸盆般粗细，挺拔笔直的高树干，浓密的枝叶，便攀援而上，将身子隐在密叶中，向楼阁中张望。姑娘们懒散地倚在床上，袒露着臂膀，手摇着圆绸绣花扇，凸起的乳房在半遮半掩的绸袍中起伏翕动着，隐隐传来一阵阵浪荡的嬉笑声。司徒美堂从一个个窗口凝神地探望着，但是没发觉有阿茵的半点行迹。他觉得眼睛有些发花，失望地低下仰得发酸的脖颈，想稍歇一会好下树来。可就在这时，却听到后面有马车的响动声，他回头一看，是辆遮篷式的美式马车，从小路行来，停在后院墙的小角门外。车门开了，探出一个长满胡须的胖脑袋来，司徒美堂定睛一看，却是菲拉吉尔和威尔，而赶车的是离开亚斯机帆船的那个吉米。威尔和菲拉吉尔一前一后地从后角门进了院墙，沈翔龙与几个护院从楼里迎了出来。吉米倚在车辕上，叼着烟斗东张西望着，他并未发现头顶上桉树上的司徒美堂。时辰不大，二个护院抬着一个大木箱出了楼，将木箱放在车篷里。沈翔龙恭维地陪着威尔出了后角门，脸上挂着笑说：“威尔先生，请转告斯曼奇先生，他丢失的丫头，我可为他找到了，他可不能失言呐？”

“沈堂主请你放心，我们美利坚人是守信誉的，斯曼奇船长会按诺言送你一批枪支的。”

沈翔龙连连点头鞠躬说：“是，是，今夜里我去取货。”

吉米赶着马车走了，沈翔龙和护院们又从后门回到楼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如未发生任何事一样。司徒美堂敏捷地从桉树上下来，急向马车追去。吉米赶着马车绕过唐人街，在山路上急行着，越行越远了。司徒美堂一看急地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飞跑着上了北山，想从山梁直奔过去，截住马车。正匆匆忙忙地跑着，却见阿晓从山林中转出来，急迎上去问：“阿晓哥，你来干什么？”

阿晓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见司徒美堂神色匆匆的样子，回道：“我想阿童，来坟上看看。美堂，你去哪？这么急呀？”

“阿晓哥，你快去报告邝堂主，说我去追白人的马车。”司徒美堂边跑边回头大喊着。

阿晓还要问个明白，可一看司徒美堂已跑远了，急往山下跑去。马车跑得飞快，吉米不时地挥鞭抽马吆喝着。菲拉吉尔坐在车篷里淫邪地咂着嘴对威尔说：“威尔先生，这个猪女送到斯曼奇先生的寓所，我们只会领到赏钱，而不能得到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有了钱就会得到任何东西，酒和女人。”

“不，威尔先生，我是说眼下这个女人。”

“菲拉吉尔先生，你是说箱子里的女人吗？”

“是的威尔先生，这比赏钱更重要，不是对我们的赏赐吗？”

“是的，菲拉吉尔先生，你真够聪明的。斯曼奇船长要寻找的女人，那一定是最令男人动心的女人。”

菲拉吉尔打开箱子，用手托起阿茵的脸腮，淫狎地说：“这是最让男人冲动性欲的女人。”

威尔冲吉米大叫着：“停车，快停车。”

吉米急将马车车停住，恭顺地问：“出了什么事？先生。”

威尔下了车，边和菲拉吉尔往车下搬箱子，边说：“你可以休息一会，我们要作场性爱游戏。”菲拉吉尔放下箱子，搡了吉米一下说：“滚开，你这个傻瓜，看来你只能赶车。”

箱子又打开了，威尔淫笑着将被捆绑着阿茵抱了出来。阿茵嘴被堵着，愤恨地挣脱着。威尔淫荡地笑着：“不要害怕，小姐，我们作性爱游戏，小小的游戏，不会伤害你的。”

吉米跪在地上恳求着：“先生，请不要这样，她还是个孩子，看在上帝的份就饶恕她吧？”

菲拉吉尔一脚踢在吉米的身上，吼叫道：“滚开，你这傻瓜，你快滚开，滚的远远的。”

吉米仍恳求着：“先生，不要这样，上帝是仁慈的，不会允许你们这样的强暴行为，发发慈悲吧？”

“滚开，快滚开！”

菲拉吉尔拽着吉米的脖领子往远外托去，吉米仍恳求着。

威尔抱着阿茵亲吻着，任由阿茵拼力挣扎，粗暴地扯开她的夹袄，猛烈地扔到地上，阿茵被威尔笨重的身子压住，但她仍拼命挣扎着，口中的布巾也吐了出来，狠狠咬着威尔的手臂。威尔被咬得嚎了一声，狠狠抓住阿茵的发辫，用力抽她的耳光，嘴里不停地骂着：“你这猪女，该死的猪女，你敢咬我。”

正在阿茵和威尔在撕扯时，一支木棍飞过来击打在威尔的后脑上，他身子一晃倒了下去。司徒美堂飞一样窜过来，照准威尔就是一顿猛踢。踢得威尔抱着头乱滚，跪在地上求饶：“饶过我吧，求求你啦，求求你。”

司徒美堂气愤地一脚连一脚地猛踢着，踢得威尔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终于滚不动了。他走到阿茵跟前，伏下身子，对哭泣地阿茵说：“阿茵，你没事吧？”

“美堂——，幸亏你呀。”

阿茵委屈地扑在司徒美堂怀里哭泣着，抽搐着。司徒美堂第一次这么亲近地拥抱着受委屈的女孩子，他用手擦着阿茵脸上的泪水，安慰道：“阿茵，别怕，别哭了，我们回去吧。”

“美堂，我还能回去吗？他们会报复的，我怕？”

阿茵依偎在司徒美堂的胸上，心事忡忡地说道：“我们走吧，走的远远的，走到没人能找到，没人能欺负我们的地方。”

“不，阿茵，别怕。唐人街有庞师傅，邝堂主，还有我们中华总会馆，有我们许许多多的华人同胞，我们拧成一股绳，什么也不怕，不怕他们来欺负的。”

司徒美堂的心嘭嘭跳着，他有些羞涩，但又不好意思推开受到伤害，受到凌辱的阿茵，他毫没顾及到菲拉吉尔手里紧握着木棍悄悄地一步步地逼近他，举起木棍向他头部狠狠砸下来。司徒美堂蓦地觉察到有一股风向他袭来，下意识地调转身子一躲。菲拉吉尔举起的木棍猛砸下来，砸在司徒美堂的肩头，也砸在阿茵的前额上。血流在阿茵的脸上，她一抚额头摇晃了几下倒下了。司徒美堂一见阿茵被打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愤怒地一抬脚踢在菲拉吉尔的手臂上。菲拉吉乐手中的木棍脱手而飞，他踉跄地向后倒退几步，身子未稳，又被司徒美堂从空中接过木棍，一棍击在腹部。司徒美堂挥动木棍不容菲拉吉尔还手，一棍又一棍地打下去。菲拉吉尔嗷嗷叫着，用手臂去护头部，手臂被打断了，他忍疼转身狂跑，跑到马车旁，跳上马车叫着要驱车逃走。司徒美堂赶上来，一棍打在菲拉吉尔的背上，将他打落车下。受惊的马飞狂跳起来，车轮碾在菲拉吉尔的脑袋上，顿时脑浆崩溅，死在轮下。司徒美堂见菲拉吉尔被马车碾死，甩掉棍子急奔到阿茵身旁喊叫着：“阿茵，阿茵。”

阿茵微微睁开眼睛，微弱地说：“美堂，我……”

她又昏迷过去。司徒美堂抱起阿茵，大叫道：“阿茵，阿茵。”

喊声也惊动了被打得昏死过去的威尔，他挣扎着要立起身但又倒下了，惊呆恐惧地望着死去的菲拉吉尔，又颤抖地望着司徒美堂，在地上爬行想要着逃走。吉米跪在地上祈祷着，无限地悲伤哀痛。邝堂主和阿晓领着护院们赶来了，他急来到司徒美堂面前，问道：“美堂，阿茵怎样？”

“阿茵头上伤了，我给她包好了。她可能是惊吓过度，悲伤过度，加之被打伤了头部，才昏迷的，过会儿会醒过来的。”

邝堂主对护院令道：“快扶阿茵上车，回去治疗。”

阿晓和阿亚将阿茵抬到马车上。邝堂主望到了菲拉吉尔，不由一惊，问：“美堂，他死了？”

“死了，被车碾死的。”

邝堂主又来到吉米跟前说：“你是基督教徒，以仁慈善良为本，请你把这位先生送回去，也请你日后作证，是他们不仁不义，抢劫良女，强暴不轨，才酿成的今日命案。先生，你听清了吗？”

吉米点了点头。邝堂主又对恐惧发颤的威尔说：“你听着，我们华人是讲究礼义的，历来是先礼后兵。我们以宽宏仁义为怀，曾饶恕过你，可你今日又来抢劫我华人女子，晴天白日的竟敢无耻强暴，是你咎由自取，遭此报应。现在取你性命，如碾死一蚁，就在举手之间，但我们还是饶恕你，不过日后要你作证，他是被马车碾死的。”

威尔跪在地上连连求饶，痛哭流涕。吉米过来，将威尔搀上马车，又将菲拉吉尔尸体抬上车，赶着马车走了。邝堂主望着马车走去，心事沉重地说：“美堂，事闹大了，回去想办法吧。”

司徒美堂将和胜堂沈翔龙与威尔勾结的事诉说一番。邝堂主听罢，皱紧眉头，思考着如何应对的办法？

庞良从码头回到唐人街急去“昭义堂”见邝堂主，一听说司徒美堂痛打菲拉吉尔误伤人命，也觉得事闹大了，应赶快想办法才是。邝堂主背剪着双手在厅中来回踱着步，思想对策，他停住脚，转过身来，问：“庞兄弟，这沈翔龙抢阿茵的目的不是让她在”怡春阁“为妓，而是送给洋人，那阿茵这丫头又是什么来历的呢？”

庞良回道：“听平伯说阿茵是从船上逃出来躲在他的船里的，被他收留后，恰好我为喜云茶庄找个活计，他就让我带来了，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这么说阿茵是被拐卖的丫头？”邝堂主稍一沉思又说：“买她的洋人发现她逃走了，可能是暗中指使沈翔龙在唐人街寻找，而沈翔龙与洋人素有来往，想以此讨好洋人，购买枪支扩大势力，称霸唐人街。”

庞良也颇赞同地说：“邝堂主所言极是，依你之见，我们眼下是先制住沈翔龙，然后以中华总会馆名义向加州法院申诉事情经过，为美堂开脱责任。”

“老夫是有此意。”邝堂主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缓缓说道：“制住沈翔龙并非难事，只要我等向总会馆陈明情况，将他拿下，逼出证据就是了。但老夫担心的还是眼下美国排华势头正紧，恐加州法庭会以此颠倒是非，制造口实，以此诽谤我华人同胞愚昧凶蛮，杀人越货，而从重制裁美堂啊！”

司徒美堂在旁一听，心中不忿地说：“邝堂主，我大师伯被威尔枪杀，加州法庭以不是美籍公民而拒绝受理，公然庇护凶手，现在我是为了保护一个无辜的遭抢劫遭暴虐的华人女子而误伤人命，加州法庭就该庇护暴徒，而歪曲事实，惩治一个为保护华人女子的人身权益而误伤人命的人吗？天下有这样不公正的法律吗？”

司徒美堂还要分辨，庞良从中阻道：“美堂，你年纪尚小，来美时间还短，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还不晓得世道的腐败阴暗。这天底下不公理的事还少吗？我们天地会举义旗为的什么？不为的是扫除不平要公平吗？铲除弊政要公政吗？你不要急，听邝堂主拿出个主张来。”

司徒美堂慷慨激昂地说：“邝堂主，你不必忧虑，事是我惹下的，天大的事由我司徒美堂一人承担。”

“傻兄弟，凭你一人能敢担得了吗？”邝堂主情绪也有些激动的说：“这不是你一人的命案，是关系到我华人同胞在美国的日后权益。兄弟，你知道吗？有多少华人同胞被无理地赶出矿区，剥夺做工的权力，受到伤害，受到欺辱，无奈躲进唐人街？有多少华人同胞像奴隶一样被赶到西部山里修铁路，死于非命？有多少次，白人流氓闯进唐人街侮辱妇女，打砸店铺，强抢掠夺？我们华人太软弱了，我们华人太谦让了，我们华人太没地位了，我们华人有讨公道的权力吗？兄弟，好兄弟，老夫钦佩你的胆识，我相信刘老英雄的眼光不会错看了你，老夫也看中了你。老夫倾尽所能为你讨个公道，也是为我们在美华人讨个公道。”

司徒美堂听罢邝堂主的一番肺腑之言，不禁潸然泪下，抱拳施礼道：“邝堂主，有你这话，小弟虽死无憾。”

庞良也感动的很，上前揖礼道：“邝堂主，有道是患难见真情，邝堂主义重如山，小弟钦佩的很。”

“兄弟，莫要谢老夫，要谢当谢义气二字，是义气所然。老夫不得不如此啊。”邝堂主言罢，又来回踱了几步，说道：“兄弟，依老夫之见，眼下快与总会馆商议，拿住沈翔龙，你速去领事馆见容闳公使，陈明情况，请容大人出面与加州政府交涉，我们要动员所有的华人同胞声援司徒美堂。”

邝堂主语音未落，却听阿茵进来说道：“邝堂主，美堂是为我惹下人命的，小女子要出面作证，是他们白人流氓先抢劫侮辱我的。我们是出于自卫的。”

一语惊人，邝堂主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头裹白布的弱女子竟会说出这样极仗义气的言语来，心中顿升钦佩之情，望着阿茵说：“丫头，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美堂兄弟为你敢冒险出手，仗义勇为啊。看你所为，决非一般的寻常百姓之家的民女？老夫冒昧问你，丫头，你父亲可是做什么的？”

“邝堂主，庞师傅肝胆相照，是当世英雄之辈，小女子就实言相告了。”

“阿茵，你头有伤，坐下说。”庞良说道。

“谢庞师傅。”阿茵坐在椅子上，稍沉片刻，颇为伤感地说：“我出身在广东惠州一武林之家，从小记事时，就知爷爷领人骑马背刀押货走镖。那一年，我爷爷在高溪庙举旗起事，听阿爸说是成立小刀会，响应太平军要推翻朝廷。后来，听说爷爷被杀害，阿爸逃往海外。我和阿妈在家中担惊受怕，常受人扰乱，只得离家出走，想到海外寻找阿爸。可我和阿妈来到广州，举目无亲，只得住在小客栈打听去往海外的船怎样走法？没想到被衙门探到，把我和阿妈妈抓到牢里，用刑逼迫阿妈说出阿爸和同党下落，阿妈死不开口，惨死在大刑下。我被官府卖给一个洋人船长，来到美国。下船时，我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溜到一条我们中国人的渔船里藏起来。那船主就是平伯，他听说我是被拐卖来的丫头很同情我，收留了我，送我到喜云姐姐的茶庄，本以为在唐人街能安稳一些，可没想到又遇到这祸事。”

邝堂主听后，面现同情之色，问：“丫头，原来你是武林之女，又是小刀会的后人，老夫可敬呀。丫头，你爷爷叫什么呀？”

“我爷爷叫潘兆庆，我阿爸叫——。”

“你阿爸是潘丽川，阿呀，原来你是江湖人称神刀手的孙女呀。”邝堂主转身对司徒美堂说：“美堂，你救的女子，救的对呀，你救的是广东武林名家之女呀。好，好哇！丫头，有胆有识，有你和美堂这样的后生，老夫心里高兴，不论多难多险，定要讨个公道。”

“小女子多谢邝堂主。”

“丫头，快起来，你爷爷是我心中仰慕的大英雄，他身为小刀会头领，反清义士，老夫能与他孙女相见也是三生有幸啊。”

庞良对阿茵说道：“阿茵姑娘，你可有你阿爸的音讯？”

阿茵摇了摇头：“没有，我做梦都想找到阿爸呀。”

“阿茵，你别急，我们会帮你找到阿爸的。”司徒美堂劝道。

阿茵噙着泪水点了点头，她相信司徒美堂的话会实现的。

吉米驾驶着马车在罗斯山上的沙克缅度街停下来，打开车逢的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威尔下了车，向一座维多利亚式的新型别墅走去。这里是旧金山贵族豪商们聚居的地方，斯曼奇船长就住在这座由红松木和灰色巨石砌成的豪华的宅邸中。此时他半仰在大红绒金丝镶边的沙发上，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从茶几上端起咖啡呷了一口，静静地欣赏着挂在墙壁上的出自画家伯雷德曼笔下的一幅《仙女浴水图》。他看的很入神很专注。那女神的乳房丰满而又和谐，臀部和身腰窈窕而又匀均，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会使她身边的男人兴奋动情。多迷人的女神，多美丽的画面，斯曼奇船长咂着嘴想起了那个令人垂涎欲滴的东方美女，他从广州道台手中接受的最美妙的礼物。他想把阿茵姑娘带到有教养的罗斯山上，教会她习教文，作礼拜，成为他出入上流社会的高贵情妇，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斯曼奇能够神奇地教化一个愚昧低劣的中国女子，他该是多么神圣，多么伟大。令他沮丧和愦憾的是那个阿茵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神秘的失踪了。他不相信，这个东方女子会在他的手中失踪，便派人去查找，赏美钞去找。菲拉吉尔这个流浪汉来报说在唐人街有个姑娘可能就是他要寻找的女人。斯曼奇赏给菲拉吉尔十个金币。让曾在他船上任过大副的威尔先生和菲拉吉尔立即去唐人街悄悄运回阿茵姑娘，不要惊动华人。斯曼奇正幻想着与阿茵作爱是同以往沙俄女人、墨西哥女人会有如何的不同感受和快感时。威尔佝偻着腰，手抚着胸口，被马夫搀扶着进来了，顿时觉察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妙。威尔忍着疼痛施礼道：“船长先生，菲拉吉尔先生很不幸地被一个中国人打死了，那个阿茵姑娘也被抢回去了。”

“菲拉吉尔先生被中国人打死了？”斯曼奇先生有些震怒，破口大骂着：“你这个蠢猪，连一个中国人都对付不了，再带人把阿茵给我抢回来。”

“船长先生，非常抱歉，我不能再执行你的命令了。”威尔痛苦地说：“我的肋骨断了，被那个中国人打断了。”

“蠢猪，你这个蠢猪！”斯曼奇暴跳着，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中国人？我要与他决斗。”

吉米恭敬而又畏惧地说：“一个没成年的大孩子。”

“大孩子？”斯曼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船长先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威尔畏怯地说。

斯曼奇又有些疑惑地说：“他有神奇的东方功夫？”

“是的，他的功夫很厉害，那只脚简直就是铁锤一样，砸断了我的肋骨。”

“我要与他决斗，抢回我的阿茵。”

“不，船长先生，请听从我的忠告，我曾是你忠实的部下，你决不是那个中国大孩子的对手。”

“威尔先生，你敢蔑视我，我打碎你的下巴。”斯曼奇恼怒地扬起了拳头。

“不，船长先生，我们要把他送上绞刑架。”

“啊，是这样。”斯曼奇先生收回他的拳头，瞪着眼说：“对，我要到警察局去控告他，让加州神圣的法律送他上绞刑。”

他指着吉米大声吼叫着：“你快拉上菲拉吉尔和我去警察局。”

“先生，我的车费？”

“该死的马夫，收起你的车费，快走吧。”斯曼奇摸出美钞扔给吉米，大步向宅外走去。

威尔急叫道：“船长先生，我的伤——。”

“你必须跟我到警察局去作证，我会送你去医院的。”

“是，船长先生。”

威尔像只被打断脊梁骨的狗一样，紧跟在斯曼奇船长的后面，佝偻着腰忍着疼痛一步步下了大理石台阶。

七大会馆的馆主们陆续来到了总会馆，他们有的已得知唐人街发生了误伤白人命案的事，有的还一脸茫然不知是为何事而来？已被推崇为“中华总会馆”馆主的柳宗敬见各位馆主都落了座，一拱手施礼说：“各位，今日烦请各位是有一事相商。”和胜堂“勾结洋人劫持茶庄的阿茵，”会仙楼“伙计司徒美堂为维护我华人权益冒险去救阿茵，在打斗中误伤人命，各位要为此事商议出个对策。”

“唐宪阳一听犯有命案，心是暗惊，未等柳宗敬话语说完，便故作病态道：这几日，敝人头昏眼花，想是寒火肝盛，免强支撑身子，恕不奉陪，还请各位见谅。”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门去，“肇庆会馆”的成兆天馆主在心中骂道：“这个老狐狸，老猾头。”

夏淳风立起身来抱拳施礼道：“我唐人街屡屡有难，事出因啊！喜云原本是个妓女，可敝人曾闻言这女子是白虎，是克父克夫的白虎啊！”

“荒唐，真是一派荒唐之言。”成兆天有些不忿地说：“夏馆主，我等是来商议误伤洋人一事，与喜云何干？又平白诬人白虎，真是荒唐的很。”

“成馆主容愚兄说完。”夏淳风立在大厅中指手划脚地说：“这喜云飘洋过海来寻父，可他父亲却死于非命。她被”会仙楼“伙计赎了身，可她男人却被剜目死于海中，各位，这不是让她这个白虎所克的吗？我中华古国乃礼义之邦，谨遵三从四德之遗训，可这喜云男人死于仇家手中，她却与杀夫仇人暗中勾搭，伤风败俗，还抛头露面开什么茶庄？这，呸，成何体统？”

苏简听的有些言不顺耳，拦住话道：“夏馆主，有些言过了吧？这唐人街闲言滥语的造谣生事，搬弄是非的大有人在，怎可信这些无耻之言？”

“唉，苏馆主，你且听愚兄说的可有道理。”夏淳风不顾劝阻，仍摇头晃尾地说：“这喜云是个白虎，却又招来个妖女狐狸精，晴天白日的竟引得唐人街多少人不顾生意，不顾活计去花银子看那阿茵，这不是邪性吗？据敝人查知，这阿茵是乱党长毛之女。而”会仙楼“的庞良和已死的刘立昆，还有如今惹下命案的司徒美堂也与乱党有嫌。各位馆主，这”会仙楼“的司徒美堂既使没有命案，也在大清朝廷缉拿之中，现又有命案在身，各位馆主，我等怎么向加州法院力保？莫不是惹火烧身吗？”

成兆天起身问道：“那依夏馆主之说，又该如何呢？”

“拿住庞良和司徒美堂押往加州法院治罪，以平我唐人街之祸患，封闭”顺和茶庄“驱逐喜云免我唐人街丧人晦气。”夏淳风颇以为然的说着。

“依夏馆主之意，白人侮辱我华人女子，劫持我华人女子，就不该追究罪责了？”苏简忿然质问。

“一长毛之女，又是从洋人手中跑掉的丫头，被找了回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成兆天一拍桌案起身怒道：“一派胡言，夏馆主，你身为华人，为何站在洋人立场，非要颠倒是非，诬蔑我华人同胞呢？请问夏馆主，如果不是司徒美堂和刘老英雄挺身出手击退白人流氓，我唐人街后果会怎样？此次不是司徒美堂仗义冒险救回阿茵，任凭唐人街败类勾结洋人大肆抢劫我华人女子，肆意侮辱，我唐人街日后会成什么样子？”

“就是吗！不是沈翔龙勾结洋人抢劫阿茵，怎么有此命案？”

“是他白人来我唐人街惹事生非，方造成命案，他罪在先，我过在后，夏馆主怎么颠倒黑白了？”

各位馆主纷纷指斥夏淳风。夏淳见却仍狡辩道：“各位馆主，切莫道我的不是，敝人也是为力保唐人街平安之计所想，惹不依敝馆主之言，惹恼了洋人和加州法庭，那可是后患无穷啊？”

柳宗敬见各馆主各执一辞，争论不休，一时难以决断，便大声说：“各位馆主别吵了。司徒美堂有过失，但毕竟是我华人同胞，又是我等推选出的各堂总统领，以拒白人党来侵害我唐人街，怎能将他送给洋人治罪呢？”

“柳馆主，司徒美堂是为了维护我华人权益而犯的过失，罪不在我等，我等必须齐心合力力保司徒美堂，以此向洋人讨个公道，维护我华人在美权益。如此而已，别无他路！”

苏简赞同地说：“成馆主言之有理，我们必须依理依据依节地力保司徒美堂，对内要严惩内贼，对外要力争公道。”

柳宗敬义正辞严地说道：“事已至此，决不容再有谣言邪说，诬我华人同胞，有怕者可以避开，有不利者请多多自重。本馆主再次声明，力保司徒美堂就是力保我华人在美权益，我等责无旁贷。”

柳宗敬言语说毕，却见一会徒急急进来，向他耳语着。柳宗敬闻言顿时一惊，众馆主不知又出了何事？

第十章

在激烈的争议中，中华总会馆挥血签名，力保被押走的司徒美堂。阿茵被赶出法庭，向华人同胞们哭诉被侮辱的经过，博得华人的支持。法庭上的争辩对司徒美堂非常不利，令人担扰。

众位馆主见柳宗敬面现惊讶之色，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成兆天问道：“柳馆主，又出了什么事？”

柳宗敬言语沉重地说：“加州法院和警察局已来唐人街要抓捕司徒美堂，现在门外等候要与我总会馆公开交涉。”

苏简有些焦急地说：“柳馆主，你是说要力保司徒美堂吗？我们不能交出司徒美堂。”

“对，依理力争，不能交人。”

夏淳风阴阳怪气地说：“不交出司徒美堂，必牵怒到总会馆，因小失大，遗患无穷啊。”

成兆天忿然道：“到唐人街来抓司徒美堂，为什么不先抓引起事端的威尔？还有勾结洋人抢劫阿茵的沈翔龙。”

“各位不要争吵，容我细细想想，方可计议如何行事？”柳宗敬摆了摆手在厅中来回踱着步。

众馆主焦虑地望着柳宗敬，只见柳宗敬转过身来，果断地说：“各位馆主，我已拿定主意，交出司徒美堂，在法庭上与他理论一番，对抗是无益的。”

“如司徒美堂持一时之勇，拒捕抗争又如何呢？”夏淳风话音未落，只见邝堂主一步跨进厅来，厉声驳道：“夏馆主不必担心，司徒美堂年纪虽小却胆识过人，义盖云天，他为了我唐人街的华人利益，也承担全部责任，挺身而出，随警察去往加州法庭了。”

成兆天急说：“邝堂主，此地凶多吉少，你为何不加拦阻？”

“快组织人手，截回司徒美堂。”

“为什么不让司徒美堂躲避一时呢？”

各个馆主又争议纷纷。柳宗敬又一摆手说：“各位馆主，司徒美堂做的对，他自认为光明磊落，无罪无责，敢于去加州法庭，公开理论，这在道义上就先胜了一筹，可钦可敬，我等皆是唐人街华人同胞平素倚仗的人物，有愿随本馆主不顾风险力保司徒美堂者，请在引签名画押。”

邝堂主颇为激动地赞叹道：“看到司徒美堂一身担荡之气，毫无畏惧之色，从容慎静地跨上马车，如同赴宴一般，真乃我华人同胞引以自豪的英雄豪杰。老夫愿执笔陈词，恳求各位馆主联名画押力保司徒美堂。”

“好，邝堂主，请——。”柳宗敬礼让道：“笔墨伺候。”

铺纸挥墨，邝堂主念念有词地：“司徒美堂乃华埠”会仙楼“未及成年一少男，因”和胜堂“主沈翔龙晴天白日无视国法，竟暗中勾结加州流氓威尔并菲拉吉尔强抢”顺和茶庄“未及成年之女潘茵，又于途中强行奸淫之举，置加州法律于不顾，有悖国法，理应按法押于法庭治罪。但司徒美堂一时之急，一时之忿，救潘茵之时与加州流氓威尔并菲拉吉尔自卫动武，误伤流氓菲拉吉尔。据车夫吉米现场目击作证：菲拉吉尔乃为车轮碾于头部，致头部破裂而亡，并非亡于司徒美堂之手。另一现场人士，流氓威尔伤卧在地，目击此证，可据实查办。”和胜堂主沈翔龙于此案中，犯有蓄谋强抢民女之罪责，加州流氓威尔犯有强抢、强暴民女之罪行，另一加州流氓菲拉吉尔因伤亡可免罪惩办。司徒美堂自卫防身，虽肇成命案，实属误伤，且属行侠仗义救助民女之危之义举，理应赞赏，决无罪责。万望加州法庭据实查办，对罪者严办，赦免司徒美堂，乃法律之公道，华民所望。三藩市中华总会馆大清同治十二年。

邝堂主挥笔写毕，立起身来，咬破食指，大义凛然地说道：“邝某不才无义，愿倾全力保司徒美堂。”

他说着在纸上重重写下血字：邝景富，然后退后一步，礼让道：“柳馆主，请——。”

柳宗敬敬佩地说：“邝堂主写的好。本馆主当仁不让。”

他也效仿邝堂主咬破食指而以血写出自己名字：柳宗敬。各位馆主纷纷咬破食指在纸上依次写下成兆天，苏简，隋明路，杨嘉宁。夏淳风一见众馆主如此仗义而为，一脸忿然之色，不再言语。成兆天见了说道：“邝堂主，我华人之中常有内奸而起内讧纷争，不可不防呀。”

邝堂主听罢阴沉着脸领悟地点了点头。

沈翔龙得知司徒美堂打死了菲拉吉尔，救回阿茵的音讯后又急又恼，忐忑不安，暗思应对之策。待又得知司徒美堂已被加州警察局押往法庭，心中顿时转忧为喜，料想到必是斯曼奇先生从中所为，企图以此除掉司徒美堂这个心中之患，背靠洋人支持，打垮“昭义堂”，独揽唐人街的生意，称霸华埠。他胡乱地遐想着，也想到了事情败露，自己恶行难容，必被总会馆及各堂会驱出唐人街，那处境可就惨了。他越想越心慌，眼皮也跳个不停，立起身来，撕了块小纸片贴在眼皮上，狠狠骂道：“司徒美堂，你这杂种，都是你了坏了爷爷的大事，你三番两次和爷爷作对，这此非置你于死地不可。”

他正独自骂着，一个小会徒轻声进步报说：“堂主，夏爷派人来了。”

“请——。”

夏进禄进来一抱拳施礼道：“沈堂主，兄弟奉本馆主之命，密告你，快快离开唐人街暂避一时，怕为开司徒美堂脱罪责，以免总会馆拿你作证。另外，馆主也提醒你作了准备，以免”昭义堂“趁此机会，又占了你的”怡春阁。

沈翔龙转了转小绿豆眼：“请转告夏爷，沈某多谢了。”

“沈堂主，兄弟告辞了。”

“慢。”沈翔龙说：“兄弟奉命为本堂主送讯，岂有不报之理？来人，赏夏兄弟银子十两。”

“兄弟谢沈堂主。”

沈翔龙送走夏进禄，急唤来沈天龙嘱咐道：“事惹大了，恐总会馆要拿我作证，先暂避些日子，你率弟兄们守护好生意，如有来滋扰的，开枪击杀。”

“堂主，你放心，小弟明白怎么去做。”

“那好，速去备车，我从后门快走。”

沈翔龙装束停当，在怀里揣上短枪，下了楼来，上了马车，急忙离去。马车转过山坡，沈翔龙回头见无人来追，正吁口气时，却蓦地见道旁涌出十几个人来，定睛一看是“昭义堂”的阿元、阿亚率人持刀持枪的堵住去路，大喝道：“姓沈的，快下来受绑，回去治罪，我们堂主已料到你会逃走了，早安排我们在此等候。”

“他娘的，滚开，你们找死啊！”

沈翔龙掏出短枪照准阿元就是一枪。阿元应声倒地，沈翔龙急催促着：“快，冲过去。”他说着又连开二枪：“找死的上来。”

马车冲开昭义堂的人，可没走多远，却见辕马猛地一下载倒在地，将沈翔龙从车上甩了下来。他啊呀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短枪也失落出去，忍着疼痛刚要挣扎起身，被从后赶上来的阿元，阿亚率人狠狠按住绑了个结实。阿元狠狠抽打着沈翔龙骂道：“你这奸贼，用洋枪就能占上风吗？我们堂主早设下铁蒺藜待你上钩了。”

沈翔龙惊疑地望着阿元，阿元大笑着：“你这奸贼，我们堂主早预防你的洋枪呢！”

沈翔龙一看阿元穿着沾水的麻布衣，方明白他未中弹的原因。丧气地低下了头。阿元、阿亚押着沈翔龙往唐人街来，但走到山坡的转弯处，突然从两旁山林中漏出许多蒙面人来，也不言语，挥刀就砍，顿时杀得“昭义堂”人四下逃散。待阿元气喘吁吁地跑远停住脚步，却不知那伙蒙面人和沈翔龙跑到哪去了？沈翔龙被地那伙蒙面人带到密林中割断绳索，转身一看却是夏进禄，拱手谢道：“多谢搭救之恩。”

“沈堂主，我们馆主待小弟回去，恐沈堂主有失，又令小弟率人暗中护卫沈堂主，果不出馆主所料。”

“夏馆主果真料事如神，日后沈某必有报答。多谢了。”

夏进禄望着沈翔龙跑入密林之中不见身影，对手下人说：“你们藏好兵刃，分散回去，不得泄露行踪，馆主有赏。”

“是。”

众人急藏好兵刃，散开返回唐人街。

容闳从国内返回美国，被大清朝廷晋封为驻美领事馆公使，他踌躇满志，一心扑在科技兴国大业上，四处跑动，为大清国购买机器，好运回去兴办兵械局。这天，他满头大汗地回到领事馆，一进厅内，却见项天游、黄清福和庞良正在交谈，忙过来问：“庞兄，你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我们弟兄还能相见？我回来后，听平伯说你还活着回来，就想着抽空去唐人街看你，也顺便看看华人的情况。”

黄清福一见容闳话说的没完没了，便打断说：“容兄，庞哥有要事找你商量的？也有求于你的？”

“庞大哥是江湖豪杰，他的事便是我容闳的事，尽管说。”

庞良见容闳虽身为朝廷命官，但仍是一身义气，为人豪爽，全无满清官员的腐气，便将司徒美堂救出阿茵，误伤菲拉吉尔的事情经过详尽一叙。容闳听罢，沉思不语，不知何意？黄清福有些急了，说：“容闳兄，现在司徒美堂已在押，中华总会馆已联名向加州法院陈诉，力保司徒美堂，你身为驻美领事馆公使理应出面公开交涉才是。”

项天游也在旁说道：“眼下排华法案已在美国国会通过，对我华人同胞极其不利，他们一定会抓住司徒美堂一事大做文章，诬蔑我华人，捏造事实，判以重刑的。容闳兄，此事你必须以朝廷公使身份与加州法庭公开交涉，向社会披露事实真相，据理力争，力保司徒美堂，维护我华人同胞在美的合法权益，抵制排华法案，痛斥排华份子，不负我华人同胞的期望，不负使命。”

容闳点燃一只雪茄烟，大抽一口，沉稳地说道：“二位仁兄所言极是，我容闳身为驻美大使，敢不尽力？可事情并非简单。排华法案对我华人同胞极其不利，公开地歧视我华人同胞，大肆地迫害我华人同胞，即使我华人同胞忍让无事还寻衅滋扰。何况司徒美堂又造成命案？能不让他们借此兴风作浪吗？大肆诽谤华人，从严惩办，驱赶华人吗？”

容闳停了口气。又大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继续说：“庞良兄在船上的遭遇，给我很大的警示，他们抓住我华人同胞的一点证据，那怕是凭空捏造的证据，也可以任意迫害我华人同胞，加以罪责。而我华人之中的一些败类，为了个人的一些利益，而出卖自己的同胞弟兄，借助洋人势力而整治自己的手足，着实令人痛恨。此次回国，兄弟几次求见总督张大人，陈述科技救国之道理，以西方列强侵我疆域为训，无不是国势强凌我之弱，兴科技而挽国运之衰乃当务之急。国弱民贫是西方列强欺辱我华人同胞之根本之源，如我大清科技发达，大兴铁路兵械，又岂能任他们列强宰割？兄弟留美多年，每当亲眼目睹一船又一船的枪炮运往大清国内，不是镇压义军便是侵我领土，而我大清国却内战不断，内耗颇大，又岂能不国势衰弱？以刀枪或血肉之躯又如何抵御西方列强的钢枪火炮？如不以科技兴国，以挽国力衰弱，我大清必垮无疑。”

庞良点头领首，赞同地说：“容兄弟所言不无道理。此次逢凶险，全凭容兄弟从中相助，为兄感谢不尽。大清朝国势衰落，腐败透顶，弊政难除，容兄弟所倡导的科技兴办虽是明致之举，但腐政污吏又岂能推而广之。愚兄之见，必办科技，重立新政方可挽救万民于水火，御外侮于国门之外，除此而已，别无它路。”

“兄弟也祈望新政，但希望渺茫，从何而起呢？”容闳一拍额头，幡然醒悟地：“庞兄，有一事兄弟险些忘了。兄弟曾向张大人提及兄长船上被人指证之事。张大人也深有同感，大有奸诈之徒，诬告密报他人为乱党，从中领取赏银肥饱私囊。三年前，”威弗利“号船上追剿乱党密报，实乃出自我驻美领事馆是一姓沈之人所密告，转报广东巡抚府中。莫非这沈姓之人便是兄长所谈及的沈翔龙？”

“沈翔龙，定是密告领赏，勾结洋人兴建堂会，办起妓院，大发不义之财，以此扩大势力，欲在华人之中称霸。”

黄清福道：“沈翔龙勾结洋人，强抢民女，引起祸端，岂能脱了干系？”

“不除此贼，祸患无穷。”项天游说道：“容兄，司徒美堂一事已完全明了，又该如何办呢？”

容闳捻灭雪茄烟，暂钉截铁地说：“我以公使身份与加州法庭出面交涉，庞良动员所有华人同胞声援此案，清福兄以美籍律师身份出庭辩护，天游兄暗中察看事态发展和他们的动向。如何？”

庞良拱手施礼：“容兄弟，多谢了。”

“好，依此而行，兄弟按加州法律条例就去办理。”

项天游也立起身说：“容兄，小弟是使馆人士尽管吩咐就是，小弟也速去换上便服，暗中察看。”

容闳又对黄清福说：“清福兄，你还要在报刊上刊登文章，披露事实真相，也争取博得美国公民的支持。”

“容兄，兄弟照办就是了。”

容闳转身对要告辞的庞良说：“庞兄你速回唐人街，恳请总馆主速去加州走动，一是请法官司暗中相助，二是察看司徒美堂是否在狱中受苦。”

“还是容兄想的周全，依此去办。”

容闳送走了各位，返身回至厅内，见到桌案上的照片方想起，该抽空给玛丽埃丝回信了。

天有些阴沉，凄凉的海风吹在身上总使人感到有一点寒栗，翻滚的乌云好像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但总是迟迟地没有落下来一点水滴。海斯街上簇拥着众多的华人，他们不同的着装衣饰可以明显地分辨出不同的身份，或是富商或是小贩，剃头匠还是洗衣店主。但不论是什么人，他们都流着华裔的血脉，都是为司徒美堂的公开审判而来的，都焦急忧虑地不时望着加利福尼亚州法庭。阿亚瘦削的身材在人群中不时窜动着，尖着嗓子不停地喊着：“看报，看报，请看‘华声报’大律师黄清福出庭辩护，司徒美堂误杀人命真相。”

他不知疲倦地边走边喊：“请看报，免费赠送，请看报。”

阿晓从怀里摸出一条横幅张着两臂，高高举起，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司徒美堂仗义救女，无罪释放。”

许多手拿着‘华声报’的华人涌到阿晓边，望着手臂发抖的阿晓，激忿的很。剃头匠来到阿晓身边，说：“阿晓，你累了，来，大伯举一会。”

他从阿晓手中接过那条幅，扬起瘦骨嶙峋的手臂，高高举着。一个白人鬼鬼祟祟地摸到剃头匠身边，乘人不备，一刀刺过去。鲜血从剃头匠的腰部流下来，他挣扎着没有倒下，喊了声：“抓流氓。”

华人们愤怒了，拼命追赶着那个白人。阿元追赶上一把抓住他，一看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嘴里骂着：“小洋鬼子，你敢行凶伤人？”

“是他们让我干的，给了我钱。”那白人孩子哭着说。

华人们追上来愤怒地打那个白人孩子，被赶来的警察驱散开，押走了那个白人孩子。阿亚和阿晓搀扶着老剃头匠走了。阿元脱下白布衣褂沾着地上的血渍，写道：“还我公道，释放司徒美堂，然后穿在身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华人们激动了，一个个举起了用食指在报纸上写出的血字，愤怒地站成一排。两辆马车行过来，停在加州法庭的门外，柳宗敬和邝堂主还有阿茵下车向法庭走去。门口的加州法警拦阻着：华人不准入内。”

柳宗敬义正严辞地：“我是中华总会馆馆主，是出席法庭的华人代表。”

他昂头挺胸地走了进去，邝堂主和阿茵也紧随进去。

法庭里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大都是白皮肤的美国人。黄色种族的容闳和黄清福坐在头排座位，倒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柳宗敬和邝堂主、阿茵进来后在白人异样的目光中及议论声中镇静自若地走向前排向容闳、黄清福点头示意后落了坐。斯曼奇先生和他的律师约文蒂斯先生神态傲慢地望了望柳宗敬和邝堂主，又盯盯地注视着阿茵，直到法官克鲁逊先生走向法官席落座后宣布开庭，他才移开目光。法官克鲁逊紧崩那张肥胖的大圆脸，瞪着金鱼眼严肃地说：“带被告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从容容地被两个高大身躯的加州法警押上法庭，他望了望黄清福和陌生的容闳，看了看柳宗敬和邝堂主，又深情地看着阿茵。阿茵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泪水夺眶而出。她看到司徒美堂瘦了，脸色苍白，只有眼睛还炯炯有神，神情并不很悲观。旁听席上一片唏嘘声。一位高盘着白发发髻的老妇人惊讶地说道：“呀，上帝，司徒美堂原来是个孩子？可怜的孩子。”

“不，夫人，是个魔鬼，是个上帝不能饶恕的魔鬼。”一位穿着黑色的很体面礼服的绅士象是纠正那老妇人的话。

“肃静，请肃静。”法官克鲁逊神情那肃然地宣布。“现在开庭，公开审理华人司徒美堂的凶杀案。”

容闳举手示意法官克鲁逊，起身说道：“法官先生，我以大清国驻美公使的身份纠正您的宣布，司徒美堂没犯什么凶杀案？他是在解救被抢华人女子的过程中误伤人命的，请法庭注重事实。”

克鲁逊毫不理睬容闳的话，仍继续说道：“现在请原告和公诉人申诉罪犯犯罪事实。”

约文蒂斯站起身来，神情傲慢地环视一下厅内旁听观众，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到法庭前，沉稳有力地说：“法官先生，请允许我作为原告的律师，向被告询问几个与案情有关的问题。”

“本庭允许。”

约文蒂斯来到司徒美堂面前，紧盯着司徒美堂问：“被告，请你回答。”

司徒美堂也蔑视地对约文蒂斯对视着，毫无退让之意。约文蒂斯避开司徒美堂咄咄逼人的目光，说：“被告，请你如实回答，你是用什么手段杀害被害人的。”

“不是我杀害他的。”司徒美堂毫无慌乱地说：“是他们强抢了阿茵，装在箱子里的。我当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仅是凭着猜想去追他们的马车。”

“你为什么要去追他们的马车。”

“因为马车上的箱子里装的不是阿茵就是洋枪？我要追上去弄清楚，当我从山梁上绕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叫威尔的畜牲……”

法官克鲁逊吼道：“被告请注意，不许使用侮辱性语言。”

司徒美堂停顿一下，继续说：“那个威尔撕扯阿茵的衣裳要强暴她，我用棍子砸过去，狠狠踢威尔，踢的他不能动了。是那个叫菲拉吉尔的，他从我背后用棍子袭击我，打在我的肩上，打在阿茵的头上。我和他打了起来。他要驾车逃跑，被我打下马车，掉在车下被碾死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约文蒂斯向旁听席上大声说道：“先生们，女士们，你们都听清了吧？这个没有教养的中国孩子，编造的谎言是多么的圆满呀，但他却忽视了一个事实。菲拉吉尔这样一个身体强壮的正常人会被这个瘦小的中国孩子打的从马车上掉下来吗？这不是谎言是什么？而这个谎言又使我不得不怀疑，是谁在背后为被告编造了这个谎言？”

他转过身来，逼视着司徒美堂：“被告，是谁为你编造的谎言呢？你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杀害被害人的？”

司徒美堂坚定地说：“我没说一句谎话，全是事实。”

旁听席的那个老妇人失声叫道：“啊呀，上帝，这简直太可怕了，中国人简直就是魔鬼，连孩子都不肯承认自己的谎话。”

“让上帝惩罚他吧，挽救他可怕的灵魂。”穿礼服的那个绅士祈祷着。

“安静，请安静。”法官克鲁逊敲着桌案。

约文蒂斯耸了耸肩膀，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说：“法官先生，你都看到了吧？低劣的中国人真是太可怕了，连孩子都这样冥顽不化。”他转身面对旁听席大喊着：“先生们，女士们，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我非常的痛心，恳请法庭处他绞刑吧？让他带着谎言去下地狱，他的灵魂到上帝那里去忏悔吧？”

“绞死他，绞死他。”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愤怒的喊声。

“安静，请安静。”克鲁逊法官又一次敲着桌案。

在愤怒的哄叫喊声中，阿茵姑娘冲到司徒美堂面前，用身子挡住司徒美堂，面向旁听席大叫道：“不，不该这样的，该绞死的应该是没有人性的，侮辱我的那个威尔。”

“没有教养的中国人，连妇女都没有一点教养，竟敢在法庭上大喊大叫。”那个老妇人又惊讶地说着。

那个绅士挥动着手中的礼帽，气愤地喊着：“快把她赶出去，不能让这个疯女子骚扰神圣的法庭。”

“赶出去，赶出去。”旁听席上的美国人狂喊着。

克鲁逊法官涨红了肥胖的脸，大吼着：“她不是美国公民，无权出庭，快请她出去。”

“法官大人，我是被害人，我有权出庭作证。”

“她不是美国公民，无权出庭作证，快，快请她出去。”

在克鲁逊法官的大声催促声中，法警们涌上来，不顾阿茵的反抗和咸叫，将也架了出去。阿元见阿茵被驱赶出来，急迎上问：“阿茵，事情怎么样？”

阿茵委屈地说：“他们不让我出庭作证，要判司徒美堂绞刑。”

“啊——。”阿元气恼地说：“这太不公平了，这是什么法律？”

阿亚也上来劝阿茵说：“阿茵，你别哭，我们一起抗议，不惩办那个流氓，不放出美堂，我们抗议到底。”

阿茵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挺起胸，大声说道：“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听清了，我叫阿茵，我就是被美国流氓抢走要侮辱的那个姑娘。”

华人们涌上来，听阿茵哭诉着。阿茵流着泪，呜咽着说：“我正在收拾屋子，沈翔龙带人来到茶庄，把我抢到妓院，装在箱子里。我想喊，可喊不出来。我想动，可手脚被绑着，他们把我卖给了洋人，可那个叫威尔的流氓在路上要侮辱我，是司徒美堂赶来救了我。那个被车压死的菲拉吉尔，是他自己从车上摔下来的，脑袋落在车轱辘下压死的。可法庭却要判司徒美堂绞刑，庇护真正的罪犯，这叫什么法律？我要出庭为司徒美堂作证，可他们把我赶了出来，说我不是美国公民，可我是被害人，是现场的证人，我有权作证。”

阿茵擦干了眼泪，继续说着：“叔叔大爷们，兄弟姐妹们，我们中国人也是人，不能任意被他们买卖，不能任意被他们侮辱，司徒美堂是为保护我抢救我才出手伤的的，完全是出于自卫，挑引事端的是他们，不是我们，为了我们华人的利益，我们要力保司徒美堂呀！”

警察们挤上来，大声阻拦着：“不许在法庭门前喧哗，快走开！”

庞良急挤过来，解释说：“警察先生，我们是在正集会，没有违反法律的行为。”

“集会可以到广场去，这里是法庭，不允许的。”

庞良劝说着：“阿茵，走吧，我们到别处去。”

阿茵执拗地说：“庞师傅，司徒美堂要被判绞刑的？”

“不会的，容大人，黄律师，还有柳馆主，邝党主不会不据理力争的。我们到离这里远一点的地方去。”

“阿茵姑娘，我们华人会支持你的，会捐款力保司徒美堂的。”

“阿茵姑娘，司徒美堂是好样的，我们一定保释他。”

阿茵连连施礼道：“谢谢，谢谢你们了。”

法庭内黄清福义正严辞地说着：“作为被告的律师，作为加利福尼亚州的合法律师，我尊重法律，遵守一个律师的神圣职责，也尊重事实。请法官先生注意，请在座的先生们女士们注意。原告律师质问被告说谎话，在质问被告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身薄体轻，凭什么手段打伤了侮辱被害女子的威尔，又把菲拉吉尔从马车上打下来，被马车压在头部致死？我可以清楚地告诉各位，告诉原告律师，也提请法官先生注意。他，被告司徒美堂，凭的深不可测的中华武功。诸位如不相信，可以请出受伤的威尔和马车夫吉米出来作证，也可以让被告自己作证，去掉他的刑具，让他当庭演练。”

克鲁逊法官绷着脸说：“被告律师，你能请出证人吗？”

黄清福答道：“回法官先生，可以请出证人。”

法警高声喊道：“请被告证人出庭。”

项天游苏简和成兆天搀扶着威尔走向法庭，吉米在后跟随着，斯曼奇一见，气愤地咆哮道：“威尔，你这混账东西。”

克鲁逊一拍案桌：“原告，注意安静。”

威尔畏葸不安地站在法庭上，仍有些佝偻着腰，不敢看斯曼奇一眼。黄清福走近威尔问道：“威尔先生，请你如实作证，证实菲拉吉尔先生是怎么死的？”

威尔神态紧张的说：“我向上帝发誓，我由衷地忏悔自己的罪过。我仇视华人，带人袭击过华埠，打死过一位老人，也强暴过华人妇女，但华人宽恕了我，他们找到我，为我出钱治疗伤。他们的宽阔胸怀和仁爱之心深深地感化了我。使我的良心受到忏悔。我在上帝面前忏悔，愿出庭作证。菲拉吉尔是被从马车上打下来，滚到马下压死的。”

“威尔，你这个疯子，被中国人收买的疯子。”斯曼奇狂叫着。

“我没疯，我说的全是实话。”威尔鼓起勇气向斯曼奇叫道：“你把我像赶猪一样赶出来，你这个黑了心的吝啬鬼，你不肯多出一个美分，是仁慈的华人帮助了我，他们才是人道的，高贵的，我向上帝忏悔，忏悔我对华人犯下的罪过。”

约文蒂斯叫道：“法官先生，快把这个疯子赶出去吧？他被华人的魔法迷住了心窍。”

旁听席上的美国人哄叫道：“快赶走这个疯子，赶走他。”

“安静，请安静。”克鲁逊拍案大叫着。

“我没疯，我没疯，法官先生——。”

“法官先生，我向上帝起誓。”斯曼奇离开座席，冲向法庭前，大叫道：“他是个疯子，是在”威弗利“号船上被一个华人乱党打在脑袋上神经错乱发疯的。”

“安静，请安静。”克鲁逊法官下令说：“把这个疯子请出去。”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呀！”

无论威尔怎样的辩解，被粗暴的法警将他架了出去。容闳起身有些怒气冲冲地说：“法官先生，我以大清国驻美公使的身份抗议，法庭不可以将被告证人驱赶出庭。”

克鲁逊法官傲横地说：“他不是神经有了问题吗？是不可能为华人出庭作证的。”

黄清福上前说道：“法官先生，他是在场的马车夫，他可以再次作证。”

约文蒂斯上前驳斥着：提请法官先生注意，华人用钱贿赂了那个疯子，也同样贿赂了这个吉米，也无权作证。

斯曼奇目光凶狠地逼视着吉米：“吉米先生，他们华人给你多少钱？我可以加倍给你的。你还为低劣的华人做假证吗？”

“不，不。”老吉米慌乱而紧张的推辞着：“不，不——。”

他抱着头跑出了法庭。

第十一章

法律应是维护人类道义，制止暴虐，惩治罪恶的工具，加州议员的法庭声言扭转了司徒美堂一案。但暗杀与阴谋却在悄然进行着。筹资保释司徒美堂又会如何呢？

约文蒂斯忿然地走近法庭前：“法官先生，请允许原告律师提请法庭注意。被告律师用金钱收买贿赂了一个神经错乱的人，和毫无教养的车夫出庭作证，是对加州法庭的蔑视污蔑，恳请法庭对此无视的行为给予惩办。”

克鲁逊法官庄重宣布：“被告律师收买贿赂神经错乱的人出庭作证，是对法庭的严重污蔑，处以罚金三百美金，请当庭接受本法庭的处罚。”

“法官先生，对此处罚，本律师提出强烈的抗议。”黄清福愤怒地反驳着：“法庭对证人证词未加严肃核实，仅凭原告的诬告就指控证人神经错乱有失公正。法庭宣布的收买贿赂，又有何证据？被告律师对证人进行医疗是人道的行为，是仁慈的表现，因此而受处罚，又有什么公道可言？”

容闳也进而指出道：“证人已指出事实，所谓的被害人是被打落车下压死的，而指控证人神经错乱有什么法律依据？”

“公使大人，斯曼奇先生已作证指出，威尔在威弗利号船上曾被华人乱党击中头部而神经错乱的，这不是法律依据吗？”

斯曼奇接着约文蒂斯的话说：“威尔是因神经错乱不适合船上工作被解雇的，我作为船长曾付给他一笔抚恤金。现在请被告付给他医疗费和抚恤金，这可以不认作是贿赂的。”

旁听席上引起一片哄笑。

克鲁逊法官又一次敲着案子，有些嘶哑地说：“安静，安静。”

柳宗敬站起身来，正色说道：“我以中华总会馆的身份对此提出抗议。法庭无视证人，无证事实的宣布是我们中华总会馆所不能接受的。”现在我请现场的另一个证人出庭作证。

邝堂主展开按满了血印的申诉书说：“法官先生，请允许我以证人的身份说明事实真相。”

“很遗憾，先生，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是不接受非美籍公民出庭出证的，请你退出庭外。”克鲁逊一摆手说道。

“我不是美籍公民，但我是在场的证人，是证人就有权出庭作证。”

“先生，你的证词不具备本法庭的法律效应，非常遗憾。”

约文蒂斯大声说：“法官先生，被告的律师和证人都表现出有背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行为，应取消他们的法律资格，恳求法庭做出公正的宣判。”

克鲁逊向黄清福问道：“黄律师，你还有没有证人，为被告出具证据。如果没有的话本法官就要结案了。”

黄清福律师愤怒的双眼瞪着克鲁逊法官，但现在他却毫无办法，一句话也无法回答了。

克鲁逊拍了拍桌案：“经过法庭辩论，被告司徒美堂杀害费拉吉尔一案，事实清楚，已构成杀人案，依照本州法律，判处被告司徒美堂处以绞刑。”

旁听席上一片哄声，掌声。克鲁逊继续宣布着：“威尔与被害人菲拉吉尔犯有抢劫与强暴妇女罪，判处威尔罚500元美金，菲拉吉尔因死亡无法追究刑事责任，固免除对他的判罪。”

斯曼奇与约文蒂斯紧紧拥抱着。那个穿礼服的绅士激动地流下了泪水，将礼帽抛向空中。那个老妇人自言自语地祈祷着：“仁慈的上帝呀，拯救这个可怜的灵魂吧。”

邝堂主愤怒地大声叫道：“法官先生，我领教了你们的法律，我郑重的宣布，杀死菲拉吉尔的不是司徒美堂，是我，我愿领罪。”

整个法庭又是一片唏嘘声，顿时又肃静下来。那老妇人自语着：“中国人，简直是魔鬼，不可思议的魔鬼。”

克鲁逊有些惊呆地望着邝堂主。容闳黄清福和柳宗敬一起站起来，大声说：“我们不能接受法官先生的宣判，对此表示强烈的抗议。”

克鲁逊愣怔了一下，对司徒美堂说：“被告，你还有什么要申诉的吗？”

司徒美堂被激怒了，浑身气得发颤，他指着法官克鲁逊疾声厉色地说道：“法官大人，我很后悔，你们去唐人街抓我的时候，为什么我不动手打死你们，然后逃走？因为我认为我是无罪的，是威尔和菲拉吉尔抢劫和强暴我们华人女同胞逼迫我不得不动手救人的。你们不相信我能打伤他们，现在让你们看看。”司徒美堂一脚踢断了法庭被告席上的木栏，引起整个法庭的失声惊叫声。他从容不迫地接着说：“我大师伯在白人暴徒袭击唐人街的反抗中，被威尔用枪打死了。我愤恨地要打死他报仇，被劝阻了。我们要用法律惩办凶手，但你们却以华人不受加州法律保护为由，而庇护凶手。致使这个威尔又干下抢劫强暴我华人女子的勾当，造成菲拉吉尔的死亡。是你们在纵容犯罪，在歪曲事实，是歧视我们华人，迫害我们华人的，这是什么法律？是人道吗？是公正的吗？你们把一个自卫反击的人送上绞刑，天下有这样的法律？不觉得可耻吗？”

“法官先生，请允许我以加利福尼亚州议员的身份对此案表示自己的看法。”

一个穿着很考究礼服的留着长胡须的绅士站起来朗声说道：“我有幸经历了此案的全部审理经过。我认为对被告宣判的结果有失公道。被告还是未成年的少年，不应处以极刑。被告与被告辩护人的申诉没引起法庭的认真考虑。应引起法庭注意的是被害人是在什么情况背景下被子伤害致死的？被害人如果没有抢劫强暴行为，就不会有本案的发生，也不会有被告的伤人致死。从这点来看，被害人应承担主要的责任，而不是被告。被告的证人被指控是神经错乱，而指控的是原告，这有失公证，应对证人进行重新查证。另一证人自动离庭，显然是受到恐吓，也应对此证人进行查证。加州的法律是不允许华人出庭作证的，而华人出庭作证能说明案情事实，为什么因此不允许华人出庭呢？这样的法律是不公正的，是不人道的种族歧视行为，为什么不能修正呢？法律是应维护人类道义的，应是公正合理的，不应是种族歧视的工具。不论是对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都应一视同仁，都应以法律去同等对待。对不公正的法律不去做出修正，这样的法律是自由，平等，博爱的吗？对一个未成年的误伤人命的被告在没彻底查清案情事实的情况下，对被告的律师和证人采取排斥的态度，就当庭宣布判决结果，是对法律的亵渎。所以，我以州议员的名义恳请法官对此案重新核查，重新审理。”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都静静地听着。书记员悄声对法官克鲁孙耳语道：“这位先生是新当选的州议员强伯先生。”

容闳赞同地说：“法官先生，我以公使的身份表示同意这位议员先生的说法，恳请法庭重新审理此案。”

“我以中华总会馆的名义恳请法庭重新审理。”

克鲁逊法官有些尴尬地说：“休庭另审。”

斯曼奇和约文蒂斯气馁地退了出去。容闳来到强伯先生的面前施礼道：“谢谢您，议员先生，您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和神圣。”

“我是人文主义者，我认为法律是维护人类道义的，应公正地制止暴虐，不受种族的限制。”强伯先生坦然地说。

黄清福和柳宗敬，邝堂主也向强伯先生鞠躬：“谢谢您议员先生，您主持公道，是我们华人真正的朋友。”

克鲁逊法官走到强伯面前，谦恭地说：“议员先生，恳请你在州议会上，对法律提出您的修正方案？”

“谢谢法官先生，我会提出的。”

容闳长吁口气，陪着强伯先生走出法庭，不由一怔，法庭门前坐满了华人，手中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公道，释放司徒美堂。他走近人群中，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声援司徒美堂？”

一位憨厚的中年人答道：“我们是烹饪行会的，还有他们渔业行会的，听说司徒美堂被押，要被判绞刑，我们不服气，就组织人赶来静坐绝食示威，不释放司徒美堂，我们不走。”

容闳听后心里有些激动，点头致谢，刚要走开，却见平伯过来一揖礼说道：“容大人，您辛苦了，我们渔人行会的谢您了。”

容闳急搀扶起平伯，谦和地说：“不要谢我，要谢应谢我华人同胞，应谢美国人中那些真正维护人类道义的人。”

容闳激动地走开了。华人们跪在地上齐声说：“多谢容大人。”

夜深了，静坐在加利福尼亚州法庭前的华人点燃篝火仍没有离开的意思。克鲁逊法官在寓所里隔着窗棂凝望着那些为司徒美堂而赶来声援的华人们，沉重地叹了一声，自语道：“是我的判决有了差错？还是法律确实是应修正呢？”他点燃雪茄烟望着窗外沉思着。

阿茵没有走，她倔犟地坐在地上，平伯过来劝道：“阿茵，听大伯的，吃点东西吧？”

“大伯，我不吃，不放出美堂，我就绝食，一直到死。”

平伯摇了摇头，脱下夹袄披在阿茵的身上，庞良望着阿茵长叹一声，轻声说：“美堂，你知道阿茵的心意吗？我们一定要保你出来。”

项天游匆匆走来，对庞良小声说：“庞兄，容闳兄让我转告你，请你和几个弟兄，夜里务必保护好威尔，免被人害。”

庞良点点头：“好，我就去。”

他急唤起阿旺、阿元等人急奔威尔的公寓走去。

幽暗的灯光忽闪忽闪的，简陋的屋子里凌乱的很，桌子上放着吃剩下的烤牛肉和鱼刺，空空的几只红葡萄酒瓶子东倒西歪地堆放在木床下面，威尔袒露出毛茸茸的胸毛，喷着酒气鼾声如雷地大睡着。他手中的酒瓶仍倾斜地往外滴着酒，红色的酒液染湿了脏得发皱的床单。楼门外闪动着一个人影，黑布蒙面，手持砍刀，轻轻挑开窗户，悄悄进了屋里。威尔毫不知觉，张着大嘴梦呓着，不知说些什么梦话。一人蹑手蹑脚地逼近威尔，目露凶光，举刀就刺。他的脚恰巧踩在床下的酒瓶上，又用力过猛，身子一栽歪，一刀刺在床上。威尔一下被惊醒了，他惊愕地大张着嘴，一酒瓶向那个人砸去。那人手臂上被重重砸了一下，啊呀一声，不等威尔起身就用力压住他的身子，举刀又刺。

威尔瞪着发红的眼睛，吼叫着猛地推开那蒙面人，一拳击在他的脸上。那蒙面人被打得身往后仰，身靠在墙上又扑上来，凶狠地叫着：“你这个疯子，死期到了。”

威尔左闪右躲着，被那个人用刀逼得退无可退，胡乱地操起枕头摔过去抵挡着。就在威尔慌乱地无可抵挡时，庞良率人赶到了，他三拳二脚就将那个蒙面人打得东倒西歪，又一脚踢飞那人的手中刀，一掌击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口喷血污，背靠墙壁，再无抵抗之力了。庞良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蒙面黑布，见是沈翔龙，指着大骂：“姓沈的，你密告我天地会弟兄，得了多少黑心银子？你勾结洋人抢劫阿茵，造成命案，害了司徒美堂，我要你狗头，祭我刘大哥英灵。”

庞良怒不可遏地拣起刀来，就要刺死沈翔龙。项天游急忙拦阻道：“庞兄不能杀，不能杀呀。”

他拦住庞良劝说道：“庞兄，沈翔龙该死，但现在不能杀，容大人要他口供为证。”

庞良对沈翔龙恨恨地说道：“你这奸贼，让你多活一日，走！”

威尔内疚地对庞良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很对不起你，恳求你的原谅。”

庞良忿然地说道：“我本该杀了你，解我心头大恨，可我们华人以仁义为怀，饶恕了你，你要为法庭再提供新的证据，以此来赎你的罪过。”

“我忏悔，向上帝忏悔，恳求上帝拯救我的灵魂。我会按你的话去做的，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庞良没有再理睬威尔，押着沈翔龙走了。夏进禄从林丛暗处转出身来，望着被押走的沈翔龙，在后跟踪着。沈翔龙被押往唐人街中华总会馆，他两眼不停地转动着，两只手臂也在暗暗挣脱着，趁阿亚一时不备，返身一脚踢倒阿亚，又用身子撞倒阿旺，抖落掉绳索，往海边跑去。庞良一见急追几步，一飞手中刀，只见那刀疾飞如箭，一下刺在沈翔龙的腰上，沈翔龙痛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挣扎着死去。庞良急赶上来，狠狠踢了沈翔龙一脚说道：“你这该死的东西，让你多活一日，你却等不得了。”

他拔出刀来，割下沈翔龙的头颅放在海岸上，遥望夜幕茫茫的大海，悲痛地叫道：“我天地会的弟兄们，刘大哥，我庞良为你们报仇雪恨啦。”

阿旺和阿亚也从后赶上来，跪地祭悼。庞良站起身来，一脚将沈翔龙头颅踢向大海。阿旺和阿亚也抬起沈翔龙尸身抛向海中。

天大亮了，威尔满面惭愧地来到法庭门前，不声不响地跪在地上，默默地祈祷着。平伯发现了威尔，示意周围的华人不要惊动他。阿茵也有些奇异地望着威尔，心想：“这个该死的魔鬼，真的要悔过了。”

克鲁逊法官一夜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慢慢走下楼来，走到阿茵面前，和善地说道：“起来吧，可怜的孩子。我思考了一夜，议员的话是对的。法律应该是维护人类道义的，是应制止暴虐和罪恶而存在的。我决心向议会提议修正我的宣判，为人类的公正的平等博爱的法律而尽我的职责和努力。”

阿茵疑惑地问：“法官大人，你真的会放司徒美堂吗？”

“可怜的孩子，我会尽力的。起来吧，孩子，我在你们华人身上看到了团结、正直和仁慈，也要改变以往对华人的看法。”

阿茵连连叩头道：“法官大人，我谢谢你，你救救司徒美堂吧？他真的是无罪的。”

“孩子，我会尽力的。起来吧。”

克鲁逊法官扶起阿茵，转身要走，威尔跪着爬过来，恳求道：“法官先生，请相信我的证言吧，是我的罪过，我恳求上帝饶恕我的罪过，我衷心地忏悔，相信我吧，法官先生。”

“让上帝拯救你可怕的灵魂吧。”

克鲁逊法官祈祷着，慢慢地下走开了。

平伯和所有的华人跪在地上，齐呼道：“法官大人，释放司徒美堂吧，他是无罪的。”

夏进禄急忙回到唐人街溜进龙川会馆，轻轻叩着夏馆主的房门：“馆主，馆主。”

夏淳风从梦里醒来，问：“是阿禄吗？”

他穿好衣裳，来到厅内，夏进禄恭顺地施礼说：“馆主，沈翔龙被庞良杀死了。”

夏淳风心头一惊，问：“杀死了，怎么回事。”

“馆主，沈堂主受斯曼奇唆使，去杀威尔，可被庞良抓住了，他在路上企图逃走，被杀死扔进海里了。”

“是这样。”夏淳风眼睛来回转动着，对夏进禄说：“沈堂主一死，庞良必不敢声张，而美国人不会管华人的人命案的。这就是一起沉案。要趁机会——。”他对夏进禄面授密计，听得夏进禄脑袋如鸡捣米似地连连称是。

天还未亮，夏进禄睡了一觉，又吸足了大烟，精神头蛮足的，带了二十多个会徒来到了‘怡春阁’。一进楼来，夏进禄就大摇大摆地喝着：“你们堂主因犯有命案躲避，恐‘怡春阁’被他人霸占，委托我会馆护卫‘怡春阁’快把你们的二堂主叫来。”

沈天龙与美妓雨虹厮混一夜，此时相拥着睡得正香，听人叩门惊醒，心中有些恼火。睁着惺松的睡眼说：“谁，叫丧呢，嚷他妈的什么？”

“二堂主，夏进禄来了。”

沈天龙不耐烦地说：“来了就让他在大厅里等候就是了。”

“二堂主，不是的，他带人来，要住进不走了。”

“什么？带人来的？”沈天龙一听，一轱辘爬起身来，忙穿好衣裳要走。

雨虹赤裸着身子，撒娇地拉着沈天龙说：“别走，再陪我睡一会吗？”

“我的心肝宝贝。”沈天龙拍拍雨虹的白嫩脸蛋，说：“我去去就来。”

他来到前厅，一见夏进禄翘着二郎腿傲慢地坐在太师椅上，急拱手一礼说：“夏兄长，不知这么早来，有何贵干？”

夏进禄急起身笑着说道：“你家堂主犯有命案，暂避一时，恐他人乘机来抢，委托本馆照看‘怡春阁’。”

“我家堂主可有什么手笔训示？”

“啊呀，二堂主，沈堂主途中遭人暗算，是我家馆主早有预料，派为兄前去解救的。沈堂主事急临危，托付于我馆，从中帮助看护”怡春阁“怎么会有手笔训示呀？”

“没有堂主手笔，兄弟确有些为难，恐日后堂主怪罪。”

“二堂主，既然如此信不过我馆，那好，为兄只好率人告辞了，不过日后如有危急可莫怪我馆不肯相助呀！”

夏进禄假装要走的样子，沈天龙急拦道：“兄长，别急嘛。小弟也是一时为难，既如此，就留下便是。”

“就是嘛！二堂主可别把我馆的好意误解了呀？”

“哪里，哪里，请——。”

夏进禄心中暗笑，率人进驻了“怡春阁”。

唐人街的大大小小店铺、餐馆紧闭了二日的门板后，又陆续开始营业了。业主、商贩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蓬头垢面地从法庭回到自己的店铺，都算计着如何补回这二天的损失？响午过后，喜云和阿茵抬着一筐的瓷碗、铜壶也疲惫不堪地回来了。她俩烧水洗完头，往门外泼水时，一眼瞥见容闳和黄清福乘着马车进了加阑街，往中华总会馆行去。阿茵从心中感激容闳和黄清福，边梳着又长又黑的头发边说：“喜云姐，容大人和黄律师为美堂的事到处奔波，操劳费心的，可连口茶都没喝，日后可要好好酬劳二位大人才是？”

“死丫头，和我说个什么劲，待等美堂回来后，你俩商量去。”

“唉呀，喜云姐，你可坏死了，等庞良师傅来了，我非说你的坏话不可。”

一听这话，喜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全没了，她轻叹口气，回转房里，擦洗着瓷碗一声不吭。

阿茵不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见喜云脸上不高兴，忙过来陪笑说：“姐姐，我说错哪句话了？你可别怪罪我呀？我是从心眼里愿意你和庞良师傅好的呢？”

“傻丫头，你不知姐的苦衷呀？”

“喜云姐，你说，你说嘛。”

“好妹子，别逼姐姐啦，姐怎么说呀？你还小，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不说，哪我不理你啦？”阿茵故意赌气地噘着小嘴不理睬喜云，可一转眼之间，又凑到喜云跟前，说：“喜云姐姐，你可闷死我了，你说嘛，说了我好帮你呀！”

“傻丫头，你怎么帮呀？怎晓得姐姐的难处？”

俩人正闲扯着，却见庞良一脚跨进店来，也不说话，抓起桌上的凉茶就喝。阿茵忙过去说：“庞师傅，看你渴的这样，我给你沏茶。”

“不用了阿茵，我去总会馆。”

喜云仍擦着瓷碗，头也没抬地问：“法庭不是答应放回美堂吗？什么时放人啊？阿茵急得往街上看了几回呢？”

“喜云姐，你可真坏。庞师傅别听喜云姐瞎说，她叨唠你才是真的呢？”

庞良抹了下嘴巴说：“法庭答应释放美堂，可要罚金的。”

“罚金？罚多少？”喜云抬起头问道。

“五万两白银。”

喜云一听，愣怔地说：“什么？五万两。”

“怎么罚之么多？”阿茵听了，也惊讶地很。

“我去总会馆，请各馆主帮忙。”

望着庞良出了门坎，阿茵心里又沉重起来。

庞良进了中华总会馆大厅，见容闳正在说话，便悄然坐在一旁静听着。容闳气宇轩昂，朗声说道：“强伯先生在州议员会上提出议演讲，要修改存在种族歧视的法律，并呈报上克鲁逊法官的报告，但遭到激烈的反对。强伯议员据理力争，最后以选票通过议案。强伯几个议员以少数票占据下风。议会对法官的报告进行了争论，虽然取消了对司徒美堂的绞刑，但依据法律要判终生监禁。要释放司徒美堂需缴纳罚金五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敲诈，实足的敲诈。”

“这不是难为我们华人吗？”

“各位馆主，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筹资保释司徒美堂了。”黄清福起身说道：“黄某财资虽薄，但愿典兑报馆，以此资助司徒美堂。”

“敝人虽为朝廷命官，却无积蓄，愿以领事馆名义拨出几千银两，聊表心意。”

“容大人，黄大律师为司徒美堂一案倾尽心力，柳某深表谢意。”

柳宗敬抱拳施礼，然后转向各馆主说道：“司徒美堂是为维护我华埠的人身权益而身陷此难，本馆主恳请各位馆主不吝赐资，动员我华埠各堂会、各行业捐资保释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是敝人小徒，又是本店伙计，庞某愿典兑‘会仙楼’力保司徒美堂。”

成兆天慨然道：“成某资财微薄，愿出五百两。”

苏简激昂慷慨地说：“司徒美堂乃少年英豪，我华人同胞之自豪，侠肝义胆，不可不保，苏某愿捐五百两。”

柳宗敬道：“华埠中本馆主资财可谓积厚，愿一万两。”他眼望唐宪阳说：“唐馆主，力保司徒美堂就是保我唐人街平安无恙，你财资不薄，想出多少？”

唐宪阳眨着眼干咳了两声，说：“众馆主皆知，唐某店小利薄，药业生意萧条难以经营，但此乃义举岂可坐以旁观，愿出一千两。”

“我愿出三百两。”

“敝人不才，捐出祖传佩玉，可值五百两。”

各馆主、堂主纷纷捐资，唯有二人不言不语，令众人感到奇异甚至不满。一是夏淳风，二是邝景富。夏淳风心有所图，他要趁此时机吞并会仙楼。如夏进禄能挤走沈天龙，哪他夏淳风在华埠就是财资丰厚的魁首了，可与任何馆主争锋斗法，图霸华埠，不必为一区区的司徒美堂而劳心破费。而一直未言语的邝堂主决非是吝惜财资，他想的更多，更细，要在华人同胞筹资这么大的银两是不可能的，既使捐上些银两也是杯水车薪。他见众馆主皆望着他，知不言语是不行的了，便起身抱拳施礼道：“诸位馆主，邝某深为各位慷慨之举所钦佩。但邝某决非是吝惜钱财之辈，老夫以为，这五万两是不可能筹集到的。我等就是倾家荡产也决难筹到，可不筹资又无他法可想，所以老夫没能言语。”

柳宗敬慨叹道：“邝堂主所言，敝馆主不是没想过，可眼下之计只能如此，将筹到银两送与法庭，再另想他法。”

“咳，事已至此，邝某就变卖一切宝物，倾其所有保释司徒美堂。”

柳宗敬眼望着夏淳风说道：“夏馆主，你的烟馆兴隆，绸庄旺盛，决不能落他人之后吧？肯助人者，方为人助啊。”

“那是，那是。”夏淳风皮笑肉不笑地说：“待夏某回去与贱内商议，诸位都知我夏某是惧内从不理财的，见谅，见谅。”

他说着奸笑了二声，起身而去。众馆主心里都气的很，只有唐宪阳悔恨自己考虑不周，不如夏馆主老谋深算，如狐狸一般，自己白扔了一千两。

容闳和黄清福辞别诸位馆主出了中华总会馆，庞良说道：“容大人，喜云心里一直惦念她的儿子阿金，你多费心去茶庄与她见上一面如何？”

容闳道：“小弟也有此意，清福兄，你先回去吧？”

“容兄，小弟急于回报馆，处理一些事宜，典兑出去，不保出美堂兄弟，我心不安啊。”

“既然如此，清福兄请先走一步了。”

黄清福辞别容闳，庞良叫了辆马车径奔而走了。

喜云在茶庄早就望到容闳和庞良走来，心不由嘭嘭跳着，一是同在船上所遭到的不幸与侮辱毕竟是难以启齿羞于见人的。再则，她真的掂念儿子阿金，孩子到底怎样呢？她见容闳和庞良已来到茶庄门前，便用手梳理下头发，迎上前说：“容大人，婢女给大人见礼了。”

容闳摇手道：“唉，何必客气？还是与我容闳称兄道弟的好，你看这美国就不像我华人礼节如此繁多，等级如此之分明。”

“喜云，容兄弟是与别的官员不同的，你就称容兄弟吧！”

喜云听庞良这么一说，便轻轻说道：“容兄弟，请里面坐。”

容闳和庞良落了座，阿茵早沏茶过来，施礼道：“给容大人请安。”

“刚说过不必拘礼，你看阿茵姑娘又客套起来了？”

庞良说道：“阿茵，你也称容兄弟为容大哥吧！”

“容大哥，这二日多费心劳累，请用茶。”

容闳一见阿茵，这姑娘果然长的清秀大方，美丽超俗，便细细打量起来，倒使阿茵看行脸面发热，红晕泛起，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喜云一见从中说道：“容兄弟，请用茶。阿茵，容兄弟为美堂奔波劳神，还不快谢一声。”

“多谢容大哥。”

容闳笑道：“庞兄，我今天一见阿茵，倒真的认为美堂与阿茵可真是天生般配的呀。”

这一说，阿茵更觉脸上臊热的很，急躲进里面房去。庞良说道：“容兄弟，喜云想知孩子下落，愚兄也心急的很呀。”

容闳呷了口茶，说：“别急，听小弟说嘛。”

第十二章

威尔先生意外地找回了黄大律师被洛斯小姐拐走的巨额美金。为了筹资保释司徒美堂，阿茵姑娘逐个店铺去恳求捐助，邝堂主也被迫典卖珍贵文物。唐人街充斥着阴谋与诬陷，淫乱与凶杀，似乎都与司徒美堂命案有所关联？

黄清福在霍华德街下了马车，向《华声报》报馆走去，他进了楼门见屋内被砸得凌乱不堪，墨水瓶碎了，墨水溅在墙上，碎玻璃片遍地都是，印刷机倾斜在地上，报纸洒满了墨水，伙夫满德老人低着头蹲在地上叹息着。他惊呆了，急问：“满德叔，这是怎么回事呀？”

满德老人抬起白发苍苍的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一副痛苦的神态，沉痛地说：“黄先生，你惹恼了洋人，报馆被砸了。”

“洛斯小姐呢？洛斯小姐哪去了？”

“洛斯，她带着美金走了。”

“什么？”黄清福火往上撞，责怪道：“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你为什么放她走呢？”

“黄先生，我，我动弹不得呀。”

黄清福这才看清，满德老人手臂被绳索反绑着和捆着的腿脚紧连一起，难怪他站不起来。黄清福一脚踢在保险柜的门上，悲伤地叫着：“我眼睛好瞎呀，二十万美金全没了呀。”

“黄先生，快报警啊。”

“报警？警察局肯为一个华人去侦查去追捕一个美国小姐吗？”黄清福懊恨地直捶自己的胸口。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为满德老人放开绳索，一屁股坐在皮转椅上，自语道：“我明白了，一定是斯曼奇唆使人砸了报馆，为了报复，全是为了报复。洛斯，这个毒蛇，她拐走了钱，欺骗了我，骗了我呀。”

满德老人心情沉重地收拾着房间，劝慰说：“黄先生，你千万别难过，别有病呀。你是干大事的人，有学问，可别想不开呀？这点事算什么？我把几年淘金的积蓄兑成黄金和手饰珠宝要带回老家去，可在船上全被海盗打劫了，捡了条命活下来，再也回不到老家，再也见不到我的老婆、孩子了。可我还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希望回到老家去。黄先生，你是干大事的。多少华人等你为他们打官司，为他们申冤呢？你一定要想得开呀？黄先生，黄先生——。”

黄清福抬起头，长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满德大叔，你说的对，说的好，活着就有希望。是的，有多少华人要我为他们申诉喊冤，维护他们在美的权益。就是为了美堂兄弟，也不能倒下去，要挺住，一定挺住。”

“黄先生，你等等。”

满德老人从小房间出来，捧着一个脏得发黑，充满汗渍的麻布枕头，放在桌上，用牙扯断缝着的线，又用力撕开，伸进手去，摸出一把美元来，放在黄清福面前道：“黄先生，这是你每月给我的工钱，我一块一块地攒起来，攒了有二年啊。我盼着攒得满满地，好坐船回老家去，盖房子置地，对乡亲们说，我满德回来啦，在美国金山淘金发财回来了。”

黄清福吃惊地望着满德老人，听他流着泪说着。满德老人一把又一把地掏着美元，不停嘴地说：“我怕丢，怕抢，藏在这破枕头里，洋人想不相通，洛斯也想不到。黄先生，你别愁，别难过，有了这些钱，我们老爷俩就能活下去，就不怕，就有希望啊。”

黄清福大睁的眼睛流泪了，那是激动的泪，他由衷的感激，这个平素不声不吭的老人，不是因为老人拿了钱，而被老人的话感动了。有这样的老华人在身旁，有什么坎坷不能过去？有什么难关不能挺住。华人真像美国人说的那样，是神秘的魔鬼，有永远猜不透的魔力。

天亮了，日头出来了，黄清福两眼有些发红，将写了一夜的书信装在大布袋里，出了报馆，走到了邮电局，在美国邮差的怪异的目光下，将信一封封投进了邮筒里。那是他为保释司徒美堂向在美国的同乡、同窗求得资助的信，令人心动的信。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唐人街的天合堂药房刚卸开门板就见一个清秀的姑娘站在门前。伙计问：“姑娘，这么早买什么药吗？”

“这位大哥，求求你和掌柜的说说，为司徒美堂捐点钱吧？”

“司徒美堂。”伙计急喊道：“掌柜的，你快来呀。”

掌柜的手拿着鸡毛弹子，从柜台里转达出来：“什么事？”

“掌柜的，这位姑娘是为司徒美堂捐钱的。”

“是为司徒美堂啊，丫头，屋里请。你是阿茵姑娘吧？”

“大叔，我给你叩头了。”

“别，别，阿茵姑娘，快起来。阿毛，你还愣怔着干什么？快取钱呀？”

阿毛急从柜里拿出碎银放在阿茵的口袋里。阿茵叩了头，站起身转身要走。那掌柜的又说：“阿茵姑娘，慢走。”

他又回到柜里拿出一绽银子放在口袋里，转身进了柜台。

阿茵一个铺子，一个铺子的走着。庞良从后面追赶上来，扯住她恼火地说：“阿茵，快回去，你一个闺女家，抛头露面的不行啊。”

“庞师傅，你让我去吧？”

“不行，天大的难事有你庞师傅顶着，美堂要知道这样决不会答应你的。”

庞良不容阿茵分说，硬拽着她回到茶庄。喜云跪在地上，面向菩萨，坦诚地说：“菩萨娘娘，求娘娘显灵，大发慈悲，保佑司徒美堂吧，求求娘娘，保佑司徒美堂。”

阿茵也跪拜在地祈求道：“菩萨娘娘，求求你保佑美堂吧？”

庞良扯了喜云一把，示意她到里屋有事商量。喜云起身随庞良到了后屋，阿茵仍痴心地祈求着。庞良贴在喜云耳边小心耳语道：“喜云，我想把岛上的那袋珍宝典卖出去，和你商量一下。”

“还商量个啥？你去典卖就是了。”

“那袋珍宝不是属于你的吗？”

“还分啥你的我的。自从有了船上的不幸之后，我已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何况宝物？不是为了阿金，我这命还有啥活头？自从容兄弟说出阿金已送到洋人办的慈善堂，我这心就算落了底，以后有机会能回去见阿金一面，就了结我的心事了。”

庞良道：“你别急，等保释出美堂，我答应你带你回国内去。”

喜云亲近地依偎着庞良说：“庞大哥，你真的带我回去？真的愿和我成亲？”

“喜云，你不信我么？待等我完成天地会的反清大业，待等我回到国内，避开这里的闲言碎语，避开平伯和弟兄们对你我的误解，我一定带你到我肇庆老家去，明媒正娶，过男耕女织的平安日子。”

喜云紧偎着庞良，说：“庞大哥，你真好，你真的不嫌弃我是什么白虎？不怕像夏淳风说的那样可怕吗？”

“不怕，我们天地会的人有天神地鬼的护佑，不怕邪，不怕恶的。”庞良耐不住情绪激动，拥着喜云亲吻道：“喜云，我真的还想和你再——。”

喜云捂住庞良的嘴巴，说：“你以为我不想么？我也耐不住呀？可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你日后的事业，我不忍也得忍啊？庞大哥，你等我们的那一天，喜云陪你再不分开了。”

“会有这一天的。”

喜云听到阿茵的走动声，忙离开庞良，只听阿茵在屋外说道：“喜云姐，你和庞师傅多说会话，我关好门去法庭一下。”

庞良一听这话，急走出里间屋来，问：“你去法庭干啥？”

“庞师傅，我想好了，筹集这么多的银两太难了，也不可能，我想去法庭，请求法官大人允许我去陪伴美堂。”

“不行，阿茵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许你出去，我和邝堂主还有黄律师、容兄弟会筹到的。”

“庞师傅，我的心已飞到美堂身边了，不见到他，我会急出病来的？”

“这——。”庞良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说啥才好。

喜云从旁说道：“阿茵，别想太多了，来，姐姐陪你说会话，一会就会好的。”

庞良道：“对，阿茵，你和喜云说会话，我去忙筹钱的事。”

“昭义堂”堂主邝景富将收藏多年的心爱书画古董及珍宝奇物都搬弄出来当街叫卖，阿亚站在摊桌上，指着三脚铜炉说：“各位，可别看走了眼，这香炉可是大明朝万历年间的，不用说在这华埠，就是在广州的典当铺也是要三十两二十两的。”

一个嘴巴上长着山羊胡的黄面皮的瘦老汉不紧不慢地看着摸着，见那三脚黄铜香炉，立住了脚，扯着公鸭嗓问：“这香炉粗糙了些，决非出身宫廷，供给祖祠案桌上倒也可以。老弟，给八两吧？”

“低了吧，先生，你识货，你细瞧瞧，成心要买，再添些。”

“老弟，十两成交，怎样？”

“好，看你先生是识货的，就十两。”

那瘦老汉交了银两，又来回走着，并不急于卖货。邝堂主在不远地方瞧得清楚，已猜到是夏淳风暗中派人来趁此之机购买便宜的，心中暗骂：“姓夏的，你趁人之危，不干人事，看老夫日后与你算账。”

老瘦老汉似乎望到邝堂主的脸色，也猜测他的心意，故作镇静自若地随意又购了几件，恰巧有那张邝堂主极为喜爱的钟馗打鬼指墨画，更令邝堂主恼恨的很。

威尔从教会医院出来，心情不错，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臂，真想去找斯曼奇打碎他的牙齿，看他还敢当众辱骂他吗？他现在对华人的看法改变了很多，尤其是那夜里被庞良从沈翔龙的刀下救下来后，更是从心里感激庞良，更觉得对汗他们，更觉得应该为司徒美堂作些什么？他胡乱地思想着，没着没落地在布莱恩街漫步行走着。他一抬头瞥见了赶车的吉米，心头顿时恼恨起来，骂道：“这个该诅咒的车夫，他怕被骂成疯子，怕斯曼奇的报复，就吓跑了，这个该诅咒的车夫。”

威尔冲过去，一把抓住马笼头，指着吉米大叫着：“你这骗子，快滚下车来，你骗了黄律师，你对得起司徒美堂吗？”

吉米有些恐惧地跳下车，对威尔鞠躬哀求道：“威尔先生，求求你饶过我吧？我真的很怕那个斯曼奇，他——。”

“混帐东西。”

威尔一拳打在吉米的下巴上，说道：“你这个骗子，你骗了黄律师，是你骗了黄律师，你为什么答应他，又留走了？”

就在威尔火气十足打骂吉米时，一个满头卷曲着金发的漂亮小姐惶惶地从车上下来，手提着浅绿色的长裙慌慌张张地跑着。威尔对这个慌乱的女人感到纳闷，她为什么如此惶恐呢？他抛开吉米走近车篷，向里面一望，黑色的皮座上有一只棕色的皮箱，印着几个金字华声报馆华人平等权利联盟。威尔心里觉得奇怪，指着跑着的那个漂亮小姐，问：“你说，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她跑什么？”

吉米用手擦着嘴巴上的血，回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拉她去哪儿？”

“去，去码头。”

“去码头？”威尔疑惑不解地问：“这华声报馆不是黄先生办的吗？这是黄先生的皮包啊。”他一拍脑袋，像是明白了什么，对吉米说：“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快，快去华声报馆。”

吉米急上了车，驾着马车又调头向霍华德街行去。

满德老人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多好的阳光啊，在广东台山老家时，常在歇息时靠着船梆晒太阳。这旧金山的太阳和老家的太阳没啥两样，都晒得身上火辣辣的，刺得眼睛睁不开。他爱阳光，只有这阳光是平等的，是每个人都能享有的，能将金灿灿的阳光变为黄灿灿的金子带回家乡去，给老婆、孩子带来希望，带来温暖啊。他正遐想着，听到马车的响动声，抬头一看，是一个洋人，手里提一个皮箱，棕色的皮箱。他眼睛一亮，急站起身，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黄先生的哪只被洛斯拐走的皮箱吗？”

“这里是华声报馆吗？”

“是，是呀，先生是找黄先生的吗？”

“我叫威尔，是找黄先生搞清楚这只皮箱的。”

“先生，你这皮箱是怎么搞到的？”

威尔望着满德惊疑的目光，说：“是一个小姐失在马车上的。”

“洛斯，一定是洛斯丢下的。老天爷呀，开了眼啊。”满德老人像孩子似地跳起来，转身就往楼里跑去，大喊着：“黄先生，黄先生，老天爷开眼了，把皮箱找回来了。”

黄清福正伏案挥笔写申诉报告，一听满德老人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抬头问：“满德叔，怎么啦？”

“黄先生，黄先生。”满德老人激动地说：“皮箱找回来了，回来了。老天爷开眼啦。”

“皮箱找回来了？在哪儿呀？”

“在这里。”

威尔拎起皮箱说道：“黄先生，我想这一定是你的，因为上面有华声报馆的字样。”

黄清福急接过皮箱放在桌上，按动密码后打开箱盖，一叠叠美钞摆在箱里面。他又惊又惑地问：“威尔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威尔将事情经过诉说一番。满德老人在旁说：“黄先生，你别大高兴，我早就看出来，这个洛斯对你是虚情假意的，是要骗你的，可先生你却实心实意地对待她，我看你们在一起亲热地样子就不好说什么。现在总算老天爷开眼，帮我们找回了钱，黄先生，你可要记住教训，要提防女人，尤其是洋女人啊。”

“威尔先生，谢谢你，这是保释司徒美堂的捐款。谢谢你。”黄清福说着转身就往外跑，跳上马车对吉米喊着：“快，去码头。”

驶往波斯顿市的‘哥伦比亚号’客轮在呜叫的汽笛声中启航了。黄清福望着客轮大喊着：“洛斯，你听到了吗？快回来呀。”

洛斯在甲板上望着黄清福大喊的样子，内疚而惭愧地流泪说：“黄先生，亲爱的，我财迷心窍，一时糊涂，你还爱我吗？”

她流着泪转过脸去。

自从刘立昆饮弹身亡之后，会仙楼的生意就更冷淡了。而最近几日，庞良一心为筹资保释司徒美堂，更无心经营了，只有哑叔守在厅里心情沉痛地时时哀念着他的老伙计刘立昆，在守护着会仙楼。庞良从喜云那回到会仙偻，屁股还没坐稳，就见夏进禄摇头晃脑地进来了，知他是为出兑会仙楼的事来的，起身相迎，不冷不热地说：“夏兄，你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是为会仙楼吧？”

夏进禄一拱手施礼也不咸不淡地说：“庞兄弟果然是久在江湖，直言快语，好，愚兄就直言相告吧！”

“请。哑叔，上茶。”

夏进禄坐在椅上，翘起了二朗腿，阴阳怪气地说：“敝人奉馆主之命来与庞兄弟相商会仙楼出兑的？庞兄弟，咱们在唐人街也是老相识了，你就出个价吧？”

庞良伸出二个指头：“五百两。”

“唉，庞兄弟，现在生意难做，你这小小的会仙楼怎么会值这么多呢？”

“言无二价。”庞良斩钉截铁地说：“夏兄，不是我店里伙计司徒美堂出了命案，你就是出天价，兄弟也不会出兑的。”

“那是，那是。”夏进禄不停地转动着眼睛说：“可这做生意哪有不讨价还价的呢？庞兄弟，是否让让呢？”

庞良两眼直逼夏进禄说：“夏兄，白人党突袭华埠时，是我”会仙楼“的老伙计刘立昆奋身抗拒，死于弹下。司徒美堂也是为了解救我华人女同胞惹上命案，唐人街凡有些血性的华人同胞无不捐资相助，可贵会馆却趁此之机落石下井，未免有些不仁不义吧？日后若是贵会馆有点麻烦事，别人也能仗义相助吗？”

夏进禄被说的有些尴尬，涎着脸说：“庞兄弟言重了，愚兄奉馆主之命，也是资助的，若我馆无真诚实意，这唐人街哪个还有实力来兑呢？”

“既有实力就不必讨价还价了。”

夏进禄呷口乌龙茶，嚼着有些苦涩的茶梗说：“庞兄弟，愚兄听到传言，说会仙楼与乱党有联系的，不知庞兄弟听说过吗？”

庞良心中暗吃一惊，仍镇定自若地回道：“唐人街华人中本来就无事生非，善造流言蜚语，更有暗中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这有何怪？夏兄，不是也有传言说贵馆暗中购买枪支，走私贩毒吗？”

“戏言，戏言。”夏进禄尴尬地笑着，起身告辞，出了会仙楼，唆着牙根暗付道：“姓庞的，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夏进禄回到冈州会馆，见馆主夏淳风正在细细观赏着刚刚收购的古玩奇物，皱着眉头指着那钟馗打鬼打指墨画说：“这不过是幅破纸画，黑黢黢的有什么珍贵之处呢？”

一直捻着山羊胡的王八斗忙着陪着笑说道：“馆主差矣，邝堂主乃落魄举人，又怀不凡武功，皆同祖上风水坟地被豪绅所夺与之争斗，误伤人命，才逃之亡海外的，他收藏之物定有一定道理的，所以老朽先为馆主购下，容日后再打探这其中珍贵之处。”

夏淳风点头领首，略有赞同之意。夏进禄躬身施礼，一副恭顺的样子，说：“馆主，方才与庞良谈过，出价二千两。”

“二千两？这庞良不过是本馆主掌中玩物。”夏淳风奸笑着，对夏进禄耳语一番，授以密计。夏进禄连连点头称是，领命而去。

夏进禄又来到“会仙楼”与庞良商谈收购“会仙楼”之事。二人未言几句，便按二千银两签了协议，待将银票交与后便出让“会仙楼”。离开“会仙楼”后，夏进禄返回“怡春阁”，急命人暗将协议送与夏馆主，他吸收足了大烟，稳了稳精神，便不紧不慢地来见沈天龙。沈天龙没有堂主的管辖，又见来了夏进禄的护卫，便整日与雨虹耳鬓斯磨，鬼混一起。此时，他正与雨虹饮酒作乐。见夏进禄进来，心中不快，便问道：“夏兄，你来悦春阁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可做，为何不找个姑娘解闷开心呀？”

“愚兄哪有沈兄弟的这般艳福，有雨虹这绝色女人相陪。”夏进禄坐下后望着沈天龙说：“沈兄弟，愚兄此时来，一定坏了兄弟的雅兴，可有一事，愚兄不得不说呀。”

“夏兄，有事请讲。”

夏进禄瞥了雨虹一眼，说：“沈兄弟，你我兄弟谈论的都是紧关节要之事，恐雨虹姑娘在旁不便吧？”

沈天龙亲匿地拍着雨虹的白嫩脸蛋说：“雨虹啊，你先出去会儿，待我和夏兄谈完后，再陪你。”

雨虹撅着小嘴不满地退了出去，沈天龙有些迫切地问：“夏兄，请说吧？”

夏进禄自己斟了盅酒，一饮而尽，咂咂嘴说：“沈兄弟，想知道你家堂主的事吗？”

“我家堂主如何？”

“他死了。”

“如何死的？”

“被人所害。”

夏进禄又斟了盅酒，再饮而尽，望着沈天龙焦急的眼睛说：“会仙楼庞良。”

“庞良？”沈天龙听后一惊，继而问道：“我家堂主与庞良无有仇怨，为何害死我家堂主？又如何害死的？”

“沈兄弟所言差矣。”夏进禄逃唆道：“司徒美堂惹下命案皆同沈堂主与洋人私通而起，庞良能不牵怒你家堂主？再说你家堂主三年前曾向朝廷驻美领事馆密告乱党一事，已被新公使容闳告之庞良。这庞良乃天地会会徒，岂能罢体？他在沈堂主奉斯曼奇之意杀威尔之时，已暗下毒手，割下你家堂主头颅抛尸海中啦。”

“啊——。”沈天龙听罢顿时呆若木鸡，愣怔一阵，方问道：“夏兄，此事当真，你如何得知？”

“愚兄救下沈堂主之后，便奉馆主之命，暗中探查昭义堂与会仙楼行踪，亲眼目瞩。你可找庞良报仇，看他如何回答。”

沈天龙有些迟疑地说：“司徒美堂的武功很是厉害，这庞良的功夫又是小弟所能抵得住的吗？”

一听这话，夏进禄又沉思片刻说：“愚兄有一计，兄弟可暗自跟踪庞良，待他离开华埠时，到了美国人的街道，便让人大叫他是乱堂大盗，借助警察之力抓获如何？”

沈天龙一拍桌子，叫道；“此计甚妙，既可捉拿庞良，又可无险恶习，但有何凭证呢？”

“兄弟只管去向美国警察报告就是，这几天，庞良四处筹资，身携巨银，便可为证。拿获后，愚兄必当出证，害死堂主之事。”

“小弟，何时行动？”

夏进禄催促道：“事不宜迟，兄弟就去动手，”怡春阁“愚兄自会照料。”

沈天龙抱拳施礼说：“多谢夏兄相帮，小弟必有厚报。”

言罢，沈天龙召唤几个弟兄分头去“会仙楼”周围暗中窥探庞良行踪，只待他出了唐人街便时机而动。

庞良与夏进禄签下协议后，便上楼开了铜锁打开大柜取出那袋宝物，向哑叔交待一番后，离开“会仙楼”，走出唐人街，向华商典当行奔来。时近午时，文纳斯街的行人也比往日似乎多了许多，庞良携着宝囊警觉地观望着周围每一个行人，他来到华商典当行的门前又向两旁望了望，便放心地迈上了青砖铺就的台阶，身子刚跨过门坎，猛然听到有人大喊：“快抓乱党，抓强盗啊，他是乱党是强盗，快抓呀！”

庞良急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沈天龙指着他大喊大叫着，他听到警笛顿时急促地响起来，美国警察也端着短枪向他涌过来，急窜进华商典当行内，不待柜里的掌柜和伙计明白发生什么事，就奔入后堂，撞开窗户跳了出去。沈天龙带领警察急闯入华商典当行厅内，见掌柜和伙计惊呆地发怔，大声问道：“那个乱党强盗呢？”

掌柜惊的语无论次，指着堂里结结巴巴地说：“里，里面——。”

沈天龙和警察又急涌进后堂，见窗户大开，举目一望，哪里有庞良的半点身影？在华商典当行周围搜了搜，仍不见庞良的行踪，沈天龙有些疑惑不解地返回了“怡春阁”。警察们也各自散去。

沈天龙回到“怡春阁”见到夏进禄将事情经过叙说一番，夏进禄觉得蹊跷的很，这庞良莫非会地遁法不成？他沉思一阵，又计上心来，眨着眼说：“兄弟莫丧气，今夜里斯曼奇先生要送些枪支弹药给”怡春阁“护卫之用，兄弟可去取来，待慢慢寻找庞良报仇。”

沈天龙点头领首，转身又去见雨虹，谁知雨虹竟闭门不开，任他叩门哀求，只是不理不睬。他知道雨虹是为他一时离开哎气，便悻悻地回到房中歇息，待等夜半之时去取那枪支。

夜深了，唐人街空旷无人，紧闭的店铺吵时传出阵阵沉睡的鼾声。沈天龙率二个弟兄离开“怡春阁”，从后墙门转出来，急奔金门桥边行来。

桥下静悄悄的，只有海浪的波涌声，沈天龙向四周望了望，拍了三下手掌。掌声响后，突然从四周涌出许多蒙面人来，也不答话，不待沈天龙等人明白过来，扑上来将他们狠狠按住，捆了人结结实实。沈天龙被绑得直发怔，急叫着：“什么，什么人？别——。”

不容他说完话，就堵住他的嘴，将他抛向海中。

庞良跌出窗户，并未离开华商典当行，他紧贴墙壁，使了个“蝎子倒爬城”，迅速地上了楼顶，窜入顶棚之中，伏身隐住，待夜深人静之时，又悄悄溜下来，急去渔人码头找到平伯，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将宝袋交与平伯，急回唐人街。喜云和阿茵已脱衣睡下了，朦胧之中听见有人说话，起身一看却是庞良，觉得奇怪，轻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进来的？”

庞良悄悄将事情又说与喜云。喜云听后有些焦急，又问道：“沈天龙，既然受夏进禄唆使，诬告与你，你想怎么办呢？”

庞良说：“我必须要躲一躲，来与你告辞一下。你明天去见邝堂主，会仙楼的事就烦他去办了。宝石珍宝我交给平伯，让他转交给容闳去典当卖。我走后，你与阿茵要留心一些。”

喜云心里一酸，落下泪来，说：“庞大哥，你我命运真是这么苦，这么不顺当，莫非真是我身上有晦气吗？”

“喜云，不要这么说，不是有人从暗算，怎会有这等事？你和阿茵睡好，我除掉沈天龙连夜走开，你多保重。”

阿茵见庞良真的要走，一把扯住他啜泣道：“庞师傅，你和喜云姐姐多亲近一会，我到外屋去。”

“傻丫头，你庞师傅谢你了。”庞良轻轻推开阿茵的手说：“你别急，美堂一定会保释出来的。”

阿茵抽泣着，想再挽留庞良，可庞良却转身不见了。

“怡春阁”今夜里灯火息灭，大门紧闭，一时间变得冷清的很，有的嫖客兴致冲冲而来，一见此情，不知何故，只得悻悻地扫兴而去。夏进禄此时拥着雨虹得意地说：“大爷我设了个圈套，哄得沈天龙夜里去取枪，现在可能要喂鱼了吧？这”怡春阁“的主人就是夏爷我啦，雨虹，跟了夏爷，保你穿的是绸，喝的是油，享清福吧！啊，哈哈……”

雨虹撒着娇态，搂着夏进禄的脖颈，浪声浪气地说：“夏爷，姓沈的那呆子哪斗得过您呀？跟着他能有什么大富大贵的，奴家一见到夏爷您呀，就看出夏爷您是足智多谋，能干大事的爷们。”

“哈哈哈。”夏进禄被雨虹说的眉飞色舞，亲了亲雨虹的小脸蛋说：“哪还不快脱了，让夏爷好好受用，受用。”

“夏爷，奴家倒要领教您的功夫呢？”

雨虹转眼间脱光了衣裙，裸露出洁白如玉的身子来，直把夏进禄引诱得如猫见了鱼似的，涎着口水咂着嘴将雨虹紧紧抱在怀里。此时此刻，庞良隐伏在顶楼棚上从板棚缝隙中听得真真切切，看得心头火起，一掌劈开棚板跳了下来，未容夏进禄听到响声转过头来就一掌击去，劈得夏进禄脑盖崩浆，两眼一翻，顿时气断。那雨虹正与夏进禄尽情性爱，突然间见夏进禄被打得脑浆崩流，惊吓得死去。庞良见打死奸夫夏进禄，又吓死了一妓女，便沾着血迹在墙上写着：夺我家业占我妾，不杀夏贼恨难消，此楼转与昭义堂，留下此证报人知。留字者沈翔龙。

庞良写罢，又窜上顶棚悄悄离去报知“昭义堂”堂主邝景富。

天色大亮，日头冒出来，邝堂主会同各馆主来到“怡春阁”，进了包厢一看，一个个又惊又惑，眼见夏进禄与那雨虹赤裸裸的死于非命。邝堂主指着墙上的血字说：“这是沈堂主留的血字为证。不有这是沈堂主夜间塞入我窗口的协约。要老夫给他五百银两，将”怡春阁“转让于”昭义堂。

夏淳风眨着眼，又惊又疑，一时也难以说清这夜间突然发生的事情，只得在心里暗骂着：“阿禄，这该死的东西，坏了大事呀，全是这狐狸精勾引的。”

柳宗敬瞥了邝堂主手中协约一眼，说：“这定是夏进禄勾引这女子成奸，惹出这奸夫淫妇的血案，不是沈翔龙还会有谁呢？同奸而杀也是常有的事，既有协约在手为证，就请邝堂主接过”怡春阁“吧。”

邝堂主对夏淳风道：“夏馆主，这死者是贵馆的人，烦请馆主将死尸葬了吧？”

夏淳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众馆主心中虽有疑惑，但谁也不知其中详情，只得看完后离去。而此时此刻，庞良已坐在船舱里在海浪的颠簸之中去往亚斯和紫霞留居的那座小岛，欲躲过一时再看情况重返唐人街。他望着浩瀚无际的海面，心里不时地惦念着司徒美堂。

第十三章

惨遭强暴的阿茵姑娘不幸坠楼身死。在法庭上，司徒美堂悲愤地返回唐人街。荒岛上，洪门弟兄的偶然幸会。一场血战在夜雾中悄然开始。

天亮了，空中弥漫着雾气，喜云看窗板已卸下了，知阿茵已起床了。她来到前厅见阿茵已打扫完屋子，正跪在菩萨面前拈香为司徒美堂祈祷，便也跟着跪在蒲团上闭眼祈求着。过了一会，睁眼一看阿茵不在身边，到里屋去找也没有，喜云心急了，想道：“阿茵是去法庭了吧？”

她急去见邝堂主，将阿茵去法庭的事说了一番。邝堂主一听，对喜云说：“你别急，我就去见总馆主，将已筹到的钱行交给法庭一部分，把阿茵带回来。”

喜云辞别了邝堂主回到茶庄，心里放心不下，急上了门板去找阿茵。

阿茵确实去法庭了，她跪在法庭门前，耐心地等候克鲁逊法官，向他哀告，释放司徒美堂，或者允许自己去陪伴司徒美堂。

克鲁逊法官这两天一直为司徒美堂的命案缠绕着。自从州议会通过将司徒美堂的绞刑改为终身监禁后，他又接到黄清福的申诉报告，又了解到威尔被刺杀的情况和吉米的证实口录，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向州议会再重新申诉司徒美堂一案，并对斯曼奇的暗杀证人进行法庭调查。他步履沉稳地走向法庭，看到阿茵姑娘跪在法庭门前，心里涌上一股怜悯之意，和善地说道：“孩子，起来吧，上帝会保佑你的。我会忠实地履行法律职责，会向州议会再次申诉司徒美堂一案，并提出新的有关证据。”

阿茵哭泣着哀求着：“法官大人，请收下这些银子吧？这是我一个铺子，一个铺子为司徒美堂捐来的，请求大人你释放司徒美堂吧？如果司徒美堂不能够释放出来，请大人允许我的请求，答应我陪伴司徒美堂。他是无罪的。他是为救我才被判刑的啊。”

“可怜的孩子，起来吧，上帝保佑你，我会尽力的。”

“不，法官大人，不释放司徒美堂，我就跪下去，宁愿跪到死去。”

“起来吧，可怜的孩子，我已被你的诚意打动了，你应去向强伯议员请求，请求他在州议会上再次提议赦免司徒美堂，修正法律。”

阿因抬头流着泪问：“法官大人，请告诉我强伯议员的地址？”

克鲁逊法官指点着说：“你到沙克缅度街，打听议员强伯先生的寓所，会有人告诉你的。祝福你，孩子。”

阿茵捧起布袋里的银子，虔诚地说：“法官大人，谢谢你，请你收下这些捐来的银子。”

“不，孩子，我不能私下接受你的银子。”

克鲁孙法官推辞着，向法庭走去。阿茵叩了三个头，起身向沙克缅度街走去。她沿着街道走着，向过路的美国人鞠躬问路。但没有谁肯告诉她，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慌忙地离开她。阿茵正走着，见到了一个清道夫，又上前鞠躬问路。那个长满胡须的清道夫就是离开亚斯机帆船的加西多老人。他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多更深了，背也驼了，他拿着扫帚，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华人姑娘，沉重地叹口气，有些奇怪地问：“你找议员先生？”

“是的，大伯，请你告诉我吧？我是为司徒美堂的事找他的。”

加西多老人想起来亚斯的华人朋友叫司徒美堂，他有些厌恶地指着山下的一座白色别墅说：“走吧，那就是议员的寓所，不过议员先生肯接见一个华人女子吗？”

阿茵鞠躬致谢后，转身向山下走去。路有些陡，两旁的树很密，几乎没有行人来往。这时一辆马车行过来，斯曼奇从车窗里望到了走得很累的阿茵，他惊喜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急让车夫停下车，几步来到阿茵跟前，乘阿茵手扶着树干歇息之时，上前抱住了她，将她抱上了马车，急催促道：“快，快往回赶。”

阿茵的喊叫声惊动了不远处的加西多，老人惊奇地望着远去的马车，仍低着头清扫着。马车快速地奔跑着，阿茵拼命挣脱嘶叫着，被斯曼奇一拳击昏。马车停在维多利亚式的别墅前，斯曼奇抱着昏迷过去的阿茵，急急忙忙进了寓所。他将阿茵放在松软的床上，淫狎地笑着，咧着厚嘴唇扯开阿茵的衣祆……

斯曼奇像癞蛤蟆一样终于吃到他梦寐以求的天鹅肉。阿茵貌美似仙，肤如膏脂，纯净的身子被一只魔掌胡乱地抚摸着，当她的下身发出疼痛感的时候，她醒过来了，一股处女红染红了她的腿部，她挣扎着，嘶咬着。但反抗是微弱的，一个美丽的东方女神被玷污了，被以高度文明自居的美国上等公民无情而粗暴的玷污了。斯曼奇像头公牛般地喘息着，叼起了大烟斗，吐着浓烟欣赏着蜷缩在床上的阿茵的胴体，如同欣赏洁白无暇的玉塑女神。不，是在欣赏被泼上污水的玉塑女神。阿茵被侮辱激怒了，她赤裸着身子抓起床旁的柜桌台灯向斯曼奇砸去，抓起花瓶砸去，抓起瓷壶砸去。她要砸掉身上的耻辱，砸去心头的怨恨。但她太软弱了，砸在斯曼奇身上的东西并没有伤害他。他仍笑着，是奸笑，还是性欲发泄后满足的笑？他笑着说：“好了，不要闹了。阿茵小姐，我是爱你的。当你被我带上船的时候，就有让你受教育，接受文明教养，成为圣弗朗西斯科上流社会的交际女士。现在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只要你说句话。”

“混蛋，恶棍。”阿茵仍骂着砸着，但越来越无力了。

“好啦。你该冷静，该休息了。我会让佣人给你送来牛奶和你喜欢的柠檬饮料的。”

斯曼奇关上门走了。阿茵也平静下来了，她忍受着侮辱，在想司徒美堂，在想强伯议员，在想如何逃身？

邝堂主和柳馆主乘着马车来见容闳公使。容闳起的很早，他刚给心爱的玛丽埃丝写完信，正在吃早点，见邝堂主和柳馆主进来，嘴里嚼着面包说：“是邝堂主，柳馆主，二位仁兄请坐。”

“容大人，打扰了。”

邝堂主落了坐，说：“容大人，老夫财单力薄，筹得银两一万，交与大人，还望大人与法官先生多多商议。”

柳宗敬说：“容大人，我华埠各商号共筹到白银二万多两，烦请容大人多多费心。”

容闳有些惊谔地说：“二位仁兄，这短短几日，便筹到三万巨银，真是倾囊而尽呀。平伯将庞良兄的珍宝交与小弟，已由天游兄弟典换成白银二万两。这五万两不是很难了吧？”

正言语间，黄清福匆匆进来，见过礼后，落座说：“各位兄长，兄弟的积蓄幸亏威尔先生失而复得，已筹足五千两，待兑出报馆后，还可出——。”

容闳拦阻说：“清福兄，不必了。二位仁兄已在华埠筹集到三万两，愚兄还可筹出八百两，清福兄不必典兑报馆了。”

邝堂主说道：“老夫来时，听喜云说阿茵已去法庭面求法官先生，不知若何？烦请容大人，黄大律师与老夫，柳馆主去法庭，将筹银交与法庭，把美堂和阿茵领回去。”

“既然如此，就速去法庭。”

四人乘坐马车来到法庭，见了克鲁逊法官，容闳见过礼后，端然八座，说道：“法官先生，卑职已将保释白银五万两筹足，请法官先生过目。”

克鲁孙法官推让道：“公使先生，本法庭接到黄律师的最新申诉，斯曼奇先生有谋害证人嫌疑，待调查清楚后，再另议定。”

“法官先生，阿茵姑娘来到法庭，不知法官先生见到没有？她现在何处？”

克鲁逊法官回道：“邝先生，本法官见过阿茵，请她去见强伯议员，恳请议员先生再申提案，赦免司徒美堂。”

邝堂主一怔，说：“阿茵去见强伯议员了？”

“是的。”

“容大人，黄律师，你二位在此与法官先生相商，老夫与柳馆主速去找阿茵姑娘。”

邝堂主和柳馆主乘上马车急奔沙克缅度街而来，他透过车窗焦急地寻找着，望到了清道夫加西多。加西多手里拿着装着银子的布袋，怔怔地望着罗斯山上，默默祈祷着。邝堂主急下了马车，抱拳施礼说；“先生，请问，见到一个穿蓝夹袄的华人姑娘了吗？”

“华人姑娘？”加西多惊疑地望着邝堂主，指着罗斯山说：“被抢劫了，是斯曼奇先生。这是那女子丢的袋子。”

邝堂主接过布袋，心中一惊，从囊中摸出美钞塞到加西多手中：“多谢先生。”

“不，不。”加西多推辞着，望着马车急急行去。

马车停在维多利亚式别墅前，邝堂主和柳馆主急跳下马车，跨进楼去，见楼内佣人忙乱一团，阿茵浑身血污躺在床上，斯曼奇哭丧着脸怔怔望着。邝堂主急忙过去，见阿茵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急问：“这是怎么啦？”

“她跳楼了。”

“阿茵，阿茵——”

阿茵睁开失神的眼睛，微弱地说：“邝堂主，他侮辱了我，我要见议员先生，请，请求……”

话未说完，阿茵闭上双眼，静静地躺着，任邝常主和柳馆主大声喊叫，她永远也不能闪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了。邝堂主暴怒了，他转身一掌拍在斯曼奇厚厚的胸脯上。斯曼奇被击打的弯了腰，口鼻喷血，任凭邝堂主雨点般的拳掌落在身上不求饶，不反击，最后瘫倒在地板上。柳馆主抱住发怒的邝堂主，劝阻道：“不能打啦，要出人命的。”

“打死他，打死他，这个畜牲。”

“我是爱她的，上帝相信我的。”斯曼奇嗫嚅着。

警察赶来了，带走了斯曼奇、邝堂主和柳馆主，并向佣人汤姆录了证言。

加利福尼亚州法庭再次公开审理司徒美堂命案，法庭内外挤满了美国人和华人。克鲁逊法官慢慢走到法官席上，望了望斯曼奇，问：“被告，你要申诉吗？”

斯曼奇有些伤痛地说：“我向上帝保证，我是爱她的，愿她接爱我们美国的教养与文明，非常遗憾，她在逃走时坠了楼，我愿承担一切罪名。”

“被告律师，有要申诉的吗？”

约文蒂斯耸了耸肩头，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摊开双手说：“被告向被害人表达了真挚诚恳的爱恋，但被害人却莫名其妙地要跳楼逃走，令人非常遗憾。被告已愿承担被害人的损失，请法庭从轻处置。”

克鲁逊又望着黄清福：“被害人律师，你申拆吗？”

黄清福大步走向法庭，义正严辞地说：“我非常痛心，在近几天内竟然出现了令人非常痛心的事件。被误伤致死的菲拉吉尔先生和被迫害的潘茵姑娘，都与这位道貌岸然的斯曼奇先生有直接关系。斯曼奇在上次公开审理后，暗中唆使谋杀证人威尔先生，企图灭口，是谋杀行为？构成杀人罪。行凶杀人的沈翔龙又被他指使杀掉灭口，尸无下落，而潘茵姑娘是在斯曼奇极其野蛮的强暴下，为逃避迫害而坠楼死亡，是斯曼奇的毫无人道的奸暴行为，迫使潘茵姑娘死亡，而死者年仅十六岁。奸暴伤人是斯曼奇要承担的法律责任，不容狡辩。请法庭从严处置，以杀人案论处。”

约文蒂斯尖叫着：“抗议，我抗议，这是掩盖事件实质的诬陷行为，是误会造成的死亡事件。”

“我以公使身份强烈抗议，斯曼奇对我华人女同胞采取的毫无人道的野蛮强暴行为，是对我华人女同胞的最大侮辱，最大伤害，我恳求法庭对斯曼奇无视法律，强暴我华人女同胞，致死身亡的杀人强暴行为予以严惩，以维护我华人在美国的人身合法权益。”

“非常抱歉，很遗憾。”克鲁孙法官一脸无奈的说：“本法庭对潘茵小姐之死表示同情，表示痛心，但依据法律，对非美籍公民不能给予法律保护。”

黄清福忿然地说：“法官先生，正是因为加州法律不能给予华人的合法保护，才导致美国公民大肆迫害华人，造成死亡事件，这样的法律公正吗？不应修正吗？”

“修正是需要努力与时间的，对律师先生的发言，本法庭表示理解。”

强伯议员站起身，环视一下，说：“我很痛心，非常遗憾，在我以州会议员的身份，在上次法庭公开审理司徒美堂一案，曾就法律的人类公道性进行了演说，并在州议会上，申诉了我的提案，但遗憾的是没有通过。今天法庭的公开审理，再一次证明，我们的法律是违背人类道义的，是有失公正的，是造成因种族歧视导致强暴死亡的直接因素。这样的法律不应修正吗？这样的法律还要继续坚持执行吗？到该废除，该修正的时候了。是的，按现执行的法律，不保护非美籍华人的人身权益，但从人类道义的行为立场上，也要对斯曼奇先生的这种无人道的野蛮行为予以处罚，以制止这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旁听席人响起了掌声，热烈的掌声。强伯先生继续慷慨激昂地说：“潘茵姑娘是在为保释司徒美堂的经过中被斯曼奇强暴致死的。如果司徒美堂在场的话，他能容忍斯曼奇的野蛮行为吗？那么斯曼奇不是又要死于司徒美堂手中吗？这个责任还应司徒美堂来承担吗？我仍以州议员的身份提议，释放司徒美堂并免除对邝景富先生的处罚。”

法庭内轰响起热烈的掌声，克鲁逊法官拍着桌案，喊叫着：“安静，请安静。”

法庭安静下来后，克鲁孙肃然宣布：“斯曼奇指使他人谋杀证人威尔未遂，处罚美金二百，强暴华人女子，造成人身死亡，处罚美金三百。”

“抗议，强烈的抗议。”

“安静，请安静。”克鲁逊法官继续宣布：“司徒美堂一案经州议会再次讨论，免罪释放，驱逐出境。”

“强烈抗议，对斯曼奇的处罚太轻，请求重判。”

“本法庭以维护人类人道的伦理观念处罚斯曼奇的，缺少法律依据，请谅解。”

容闳沉痛地叹息着，黄清福愤恨而又无奈的叹息着，邝堂主和司徒美堂走出了法庭，挥着双手向华人同胞致意。

“司徒美堂，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苍白的脸上挂着泪水，向华人们深深鞠躬：“谢谢华人同胞对我司徒美堂的支持。”

在华人们的欢呼声中，司徒美堂上了马车，来到中华总会馆，他扑在阿茵的尸身上放声大哭：“阿茵，你醒醒，我是美堂，我回来了。”

阿茵静静地躺着，司徒美堂擦干眼泪，望着各馆主说：“阿茵就这么白白死了吗？我大师伯就这样白白死了吗？”

众人听了都默默摇着头，无言以对。邝堂主走近司徒美堂，拍拍他的肩头，安慰着说：“美堂，阿茵是个好姑娘，她死的太令人惋惜了。她为你去恳求法官，去找议员先生，谁知会遭到斯曼奇的侮辱？她不会白死的，她的仇日后一定要报，一定的。美堂，你先到庞良去的那座岛上躲避一些日子，待日后风平浪静再回到唐人街来。会仙楼让哑叔守护着，待庞良回来再开张营业，哑叔，老夫会照看的。”

司徒美堂噙着泪，点点头说：“邝堂主，哑叔就拜托你了，还有喜云，也请你多照顾一下。我为阿茵办完丧事就去找我庞师傅。”

柳宗敬悲悲戚戚地说：“美堂，过些日子，你再回来，唐人街离不开你，阿茵的丧事由中华总会馆来筹办吧？”

“多谢柳馆主。”

司徒美堂抱拳施礼，转身走去。夏淳风望着司徒美堂心中暗想着：杀死夏进禄的定是庞良，他躲到岛上，是哪个岛呢？他在心里盘算着，打定了主意。

日光洒在烟波浩瀚的大海上，渔帆船在颠簸起伏地航行着，司徒美堂立在船头默默不语向远处望着，他想念庞良师傅，不知他在岛上情况怎样？见到亚斯和紫霞了吗？平伯从舱里钻出来，走近司徒美堂说：“美堂，到舱里吧？外面风大，你不常出海，别着凉。”

司徒美堂转过身来：“平伯，庞良师傅在岛上好吗？”

“美堂，放心吧，庞兄弟在岛上会养得白白胖胖的，没人打扰他，一天只能练练功，和亚斯在一起聊聊天。走，舱里去。”

阿旺也喊着：“美堂，来喝口酒，暖暖身子，这酒祛寒气。”

司徒美堂推辞着：“不，阿旺哥，我还不会喝酒呢？”

“来，喝一口。”阿旺递过酒葫芦说：“我们天地会的哪有不会喝酒的？不渴酒就不够个汉子。”

司徒美堂推辞不过，接进葫芦猛喝了一大口，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阿旺笑道：“没事，没事，来吃口鱼干压压酒。”

司徒美堂吃口鱼干，又大喝了一口。平伯笑着赞赏道：“美堂，你够个爷们。来，平伯陪你喝口。”

司徒美堂看着平伯大口大口地喝酒，也开心地笑着。他们在渔船上说笑着，谁也没料到受斯曼奇唆使的拉蒙达里正带领一伙白人水手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监视他们的行踪，在后面悄悄的尾随着跟踪着。

庞良下船后对送他的船工说：“你们回去后，告诉平伯，司徒美堂放出来后，一定派弟兄来接我回去。”

“庞大哥，知道啦，你在岛上安心住些日子，小弟会来接你的。”

庞良望着渔船走了，背着食粮咸菜向岛上走去。他来到亚斯和紫霞居住的地方一看，不由暗吃一惊。木房里一片凌乱，显然是被人翻抄的，更不见亚斯和紫霞的身影。一股不祥之兆涌上心头，莫非又有海盗来到岛上？他不容细想，急拿出刀和鞭来出门沿路去寻找。他向着曾和喜云发生性爱的那块庞大的礁石走去。他听到了亚斯痛叫声，急行几步一看，只见几个华人衣着的汉子在抽打捆绑在树上的亚斯，边打边问：“说那些珍宝哪去了？”

亚斯身上的衣衫被抽打的破乱不堪，身上伤痕累累，但他仍倔强地说：“我说过了，是平伯他们拿走了。”

“胡说。”一个清癯削瘦的中年汉子质疑地问说：“平伯起走了这些珍宝，怎没向我们聚英堂透露半点音讯？分明是你这洋妖在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快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看在上帝的份上，请相信我。”

“你们这些洋妖的话怎能令人相信？不给你点厉害，你怎会说实话？弟兄们，打。”

几个汉子又挥起皮鞭、树条向亚斯抽打着。紫霞也被绑在树上堵着嘴叫喊不出来，急得直落泪。亚斯被打得痛叫：“上帝啊！我没说谎话，这些野蛮的中国人为什么如此不人道地打我？相信我，我没说谎话。”

庞良隐隐约约地听清了问话和抽打亚斯的原由，他急奔跑过来，大喊着：“快住手，住手！”

突然冲出一人来大叫住手，正抽打亚斯的人都停住手回头怔怔望着。那个中年汉子迎上来问：“你是什么人？”

庞良喘着气来到那汉子面前，拱手一揖，举过右头一侧，单脚踏地三下，朗声回道：“明大复心一。”

那汉子微微一愣，也回礼答道：“天地会一人。”

庞良道：“既然是一家人，敢问名与姓？”

“潘姓名丽川，理在兴字辈。”

庞良望着那汉子，又是一礼：“小弟名庞良，礼在兄之后。”

那汉子听罢，朗朗大笑道：“想不到会在这海外荒岛遇上我洪门自家弟兄，真是幸会幸会呀！”

庞良谦恭地说：“潘兄，这位是小弟朋友，请放下他。”

“这洋人是兄弟朋友？”潘丽川脸现疑惑，命道：“既是兄弟朋友，定是误会，快放下。”

“潘大哥，这——。”

那几个弟兄有些迟疑地看着潘丽川。潘丽川暗中递个眼色，分明是示意防备庞良，转过头来，仍答道：“快放下，放下。”

“潘大哥，快放了亚斯，小弟有话与大哥说。”

潘丽川看放了亚斯与紫霞，对庞良问道：“兄弟有何话说？”

庞良盯着潘丽川问：“潘大哥，你有个闺女阿茵吧？”

“是阿。”潘丽川疑惑的问：“兄弟，你怎么知道？阿茵现在哪儿？她怎么样？”

“阿茵现在唐人街茶庄，她在为司徒美堂的事筹资呢？”

“司徒美堂？”潘丽川越加疑惑不解地问：“兄弟，你慢慢说来。”

庞良便将阿茵如何逃脱，被平伯所救，又如何在唐人街为沈堂主劫持被司徒美堂救下，又如何筹资保释司徒美堂之事详细说了一番。潘丽川听罢恍然大悟，“这么说，愚兄真的冤屈了亚斯和紫姑娘了？兄弟起走这珍宝是用在保释司徒美堂一事了？”

“是的，潘大哥，兄弟也想将这珍宝为日后举事所用，但没想到潘大哥又怎么会为这珍宝寻到岛上的呢？”

潘丽川略一沉思，说：“兵败之后，我潜往广东佛山，隐居山林欲图再起，但屡屡被清妖追杀，不得已才逃往海外，与弟兄们在海上劫持官司船，待机重振大业。可洋人海盗倚仗铁船火枪每每在海上欺负我们。愚兄暗中派弟兄打探，才得知洋人将所劫珍宝暗中运到这无人的荒岛上，便上岛寻宝，不想却遇到这洋人和华人女子，误以为是洋海盗劫持的华人女子守在这岛上，便捆打逼问珍宝下落，没料到会有幸遇上庞兄弟。”

庞良听罢叹道：“我天地会弟兄逃亡海外艰难之至，真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兄弟虽没像大哥一般在海上为盗，但在华埠经营餐馆也常受洋人的欺负。幸亏司徒美堂敢与洋人抗争，长我华人威风。待兄弟躲避一时，与大哥一同去见司徒美堂。大哥也与阿茵姑娘团聚了。”

“愚兄倒真要好好感谢司徒美堂呢？”

“大哥，依小弟之见，阿茵姑娘与司徒美堂倒是蛮般配的呢？”

潘丽川道：“既然庞兄弟这么说，待愚兄见过司徒美堂过后，还请兄弟从中戳合呢？”

二个正谈论间，阿宝过来说：“潘大哥，小弟给那亚斯涂了白药，幸亏没伤到筋骨。过几天就会好的。紫霞姑娘煮了粥，请大哥和庞兄去吃些。”

潘丽川和庞良边走边谈，来到木屋旁，见紫霞正为弟兄们盛着粥，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的说：“幸亏庞兄弟来的及时，不然愚兄还真的要伤害这对夫妻呢？”

亚斯见潘丽川和庞良过来，热情地说：“潘先生，庞先生，来，为我们的幸会喝上一杯吧？”

潘丽川也为亚斯的善良仁慈和宽宏大度有所感动。对阿宝说：“阿宝，快去拿酒来。愚兄一向亚斯兄弟赔礼，二为庞兄弟接风。”

紫霞边盛粥边说：“潘大哥，现在你信了吧？亚斯是从不说谎话的，他对谁都那么真诚善良。我给你们取葡萄酒去，这是亚斯采野葡萄酿的洒。”“亚斯会酿洋酒？可真有本事啊。紫霞姑娘，你可真有福气，就是我们华人也没几个这么勤劳能干的。”

紫霞被庞良说的不好意思，进木屋拿酒去了。

日头将要落下大海的时候，渔帆船缓缓靠近了小岛，司徒美堂和阿旺不待船身停稳就急着跳下，向岛上跑去。远远望到了那座小木屋，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司徒美堂就心急地大喊起来：“庞师傅，亚斯——。”

庞良和亚斯正在洗海蛎子，听见喊声抬头一看是司徒美堂，放下手里的活，急忙迎上来：“美堂，你怎么来了？”

司徒美堂和亚斯拥抱着，又和庞良见了礼，将自己释放和阿茵惨死的经过诉说一番。庞良听事，心里难过的很，顿时落下泪来，无限伤感地说；“美堂，我见到阿茵的父亲潘大哥了，想过些日子回去让他们父女团聚，谁知阿茵会——。”

亚斯虽不认识阿茵，但他们连连伤叹不已。司徒美堂见岛上没有潘丽川等弟兄的身影，问道：“庞师傅，潘师伯没在岛上吗？”

“潘大哥已率人离岛多日了，他们有了收获就会来岛上的。我还真有些想潘大哥呢？”

“潘先生豪爽的很，喝起酒来，一碗就干，是个男子汉。”亚斯边做着饮酒的动做边赞赏地说。

阿旺拉着庞良的手，亲热地说：“庞师叔，我可想你啦，这次我给你带来了乌龙茶，还有肇庆米酒。庞师叔，你在这岛上过几天神仙的日子，待等重举义旗，你领弟兄们好杀回老家去，给弟兄们报仇，推翻清妖。”

“好阿旺兄弟，遇见潘大哥，又燃起我积蓄在心的希望，咱们多积蓄银子，多结交些兄弟，等待时机，重振大业，让刘大哥在九泉之下也安息瞑目了。”

平伯手里提着盐篓过来说：“庞兄弟，弟兄们盼着这一天吗，等到有一天杀回老家去，用清妖的头祭悼刘大哥。”

紫霞从木屋里出来，见到司徒美堂也很高兴，特意问问喜云的情况，听说阿茵的死况，也倍感伤痛。

夜色袭来，一轮明月挂在树梢上，照得岛上亮堂堂的，亚斯点燃了篝火，紫霞把炒好的蛎黄，拌好的海带，一碟碟地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平伯捧着酒坛往瓷碗里倒酒，乐喝喝地说：“今夜咱哥几个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司徒美堂望着酒碗，叹息道：“要是潘师叔能来该多好。”

“别急，美堂，潘大哥这两天肯定能来的，他知道我想他了。”

众人听了庞良的话，开口大笑。司徒美堂端起酒碗说：“庞师傅，平伯，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平伯抹下嘴角说：“说嘛，美堂，咱们是生死弟兄啊。”

“自从经过这场人命官司后，我觉得我长大了，该入洪门了，什么时候请二位前辈为我主持仪式呀？”

庞良点点头说：“美堂，你是长大了，要担当许多大事了，待潘大哥来了，就选个日子举办仪式。”

司徒美堂又道：“我从来没喝过酒，是阿旺在这两天来岛的船上劝我喝的。我想，我长大了，该像个男子汉样子。今夜这酒敬给大师伯如何？”

“好，美堂，这酒该敬刘大哥的。”

平伯将酒倒满，跪在地上将酒慢慢洒在地上说道：“刘大哥，你安息吧，司徒美堂长大了，日后必会担当大任的。”

庞良也将酒洒在地上，跪拜后朗声道：“刘大哥，你在天之灵，保佑司徒美堂，保佑我天地会弟兄重振大业吧。”

司徒美堂将酒慢慢地倒在地上，慷慨激昂地说：“大师伯，我司徒美堂谨记您的恩德教诲，决不负反清大业。”

阿旺等弟兄们皆将酒泼洒跪祭，以明心迹。亚斯有些疑惑有解地望着他们的举动，站起身去往篝火上添柴。突然，他看到有许多人手持短枪，悄悄地逼近前来，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便喝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喊声未落，偷偷登岛的拉蒙达里抬手就是一枪。亚斯肩上中弹，血如泉涌，他忍痛大叫着：“有海盗。”

第十四章

白人亚斯与华人女子紫霞的爱情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坚贞不移，患难与共。午夜截枪。唐人街风波骤起，恶斗在即。

在亚斯痛苦挣扎的叫声中，又一枪击在他的腿上，他终于倒下了，殷红的鲜血顿时染遍了身体。紫霞听见枪声扑过来，伏在亚斯身上，惨烈地大叫着：“亚斯，亚斯——”

亚斯微睁双眼，低弱地说：“紫霞，上帝会保佑我的。”

紫霞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抱起亚斯哭叫着。枪声和亚斯的呼叫声惊动了庞良，平伯和司徒美堂等人，他们急伏在地上，滚动到能够遮掩身体的树后或石旁，观察前来突袭的人。拉蒙达里手持火枪，有恃无恐地率人冲上来。庞良低声传令说：“不要动，等他们靠前再动手，免得中弹。”

拉蒙达里率人逼近庞良和平伯了。只见庞良从地上飞身腾起来，一脚踢在一个水手的胸上。那水手大叫一声，胡乱地放了一枪，身子后倒退了几步。拉蒙达里一见急冲庞良开了枪。庞良身子就地一滚，枪弹掠肩而过。他伏在地上，就势抓起一块卵石飞出去，击在一水手的脸上。那水手脸上挨了一卵石，险些丢了手中枪，捂着脸伏在地上不敢再动。平伯和司徒美堂也纷纷抓起卵石扔了出去，打得拉蒙达里他们惨叫着一个个伏地不动。双方僵持着，都不敢妄动。拉蒙达里是参加过南北战争的政府军尉官，有着一定的作战经验，他借着月光一看，见庞良他们的身旁不远有一垛柴草，便狡黠地下令道：“对准那垛柴草。打着它。”

水手当中大部分都有着一些作战经验，顿时领会了拉蒙达里的意图，一起向柴草垛放枪。柴草垛燃烧起来了，火势很快就烧到庞良他们身旁，熏烤的让人难以忍受。缺乏作战经验的船工们经受不住柴火的燃烧炙烤，惶惶起身奔跑，被枪弹击倒。司徒美堂一看，激愤难捺，他一个就地十八滚，来到篝火旁，抓起燃烧未尽的柴火杆扔过去，也点着了拉蒙达里他们身边的树木。在烟火之中，他抓着柴火杆向拉蒙达里靠拢过去。枪弹如雨从司徒美堂身旁唿哨掠过，他被逼在一棵橡树后不能冲过去。拉蒙达里看清了这个躲在树后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个年轻的小子，猜想到他就是斯曼奇船长所说的那个司徒美堂，对水手们狂叫道：“冲过去，抓住他，他是司徒美堂。”

水手们一听司徒美堂，好像听到那令人心动的赏金，一窝蜂向司徒美堂涌来。司徒美堂从树后窜出来腾空而起，一摆鸳鸯脚，将率先涌上来的两个水手踹倒。身子不待立稳，又一个虎跃前冲，将另一个水手撞倒。水手们被打得东倒西歪，四下躲闪。司徒美堂拾起地上的柯尔特左轮枪就打，但枪弹未能射击去，他一甩手打在一躲避水手的后背上。庞良见司徒美堂冲了过去，和洋水手们拼斗在一起，也趁势滚动要过来，但被拉蒙达里的枪弹给逼在礁石后不能动身。司徒美堂又被枪弹压在树后，他拔弄着捡起的柯特枪，当地一声走了火，吓得水手们也不敢抬头妄动。他试着又放了一枪，恰巧将拉蒙达里头顶上的黑色卷檐帽打飞，吓得拉蒙达里一头冷汗，脑袋埋在草丛里不敢动弹。又是僵持不下，水手们不时地开枪射击，司徒美堂也还击着。庞良和平伯们也纷纷抓起卵石扔过去。司徒美堂又伸手放了一枪，但不见子弹射出来，他看了看枪口，一甩手扔过来，落在一水手的屁股上，吓得那水手捂着屁股大叫，一看没血方吁了口气。就在拉蒙达里指挥水手们要再次发动攻击时，又一伙海盗从后面悄悄包抄过来。拉蒙达里挥着柯特枪，大叫关：“司徒美堂没子弹了，抓住他呀！”

水手们这次是慢慢地持枪向前移动，毫未顾及到后面会有人突袭上来。率先冲杀上来的是潘丽川，他一声不吭，飞窜过来，只见短刀一闪，拉蒙达里还未看见是什么人，右手腕齐刷刷地被砍了下来。他惨叫着捂着手腕调头就跑。水手们正弯腰持枪注视着前方，向前移动，听到拉蒙达里的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声，不知何故？下意识地一转身，只见刀光闪闪，转眼间被砍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庞良一见潘丽川率人来解救，杀的洋水手们丢枪掉帽，抱头鼠窜，大喊一声：“弟兄们，上！”

平伯，阿旺和船工抄起家伙起身冲杀过去，追打逃窜的洋水手们。洋水手们被杀得鬼哭狼嚎，没被砍倒的发疯地逃往船上。拉蒙达里，右手滴着血，左手驾驶着船舵，强撑着开船启动。船启动了，仓惶逃去，丢下落在水里的水手们，被追来的天地会弟兄们或杀死在海水里，或生擒活捉。

转眼之际，一场血腥撕杀就平息了，岛上只有未烧尽的柴草和树木在有气无力地燃着余火。庞良一把抓住潘丽川的手，激动地说：“潘大哥，你来的好，是时候。”

潘丽川道：“原是要来岛上与兄弟一聚的，可远远望见有洋船也往岛上行来，怀疑是海盗，待接近时听见枪声，愚兄便认定是海盗上岛上无疑了，便吩咐弟兄们从后路暗抄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防他洋枪。”

司徒美堂急匆匆过来：“庞师傅，亚斯中弹了，失血过多，怎么办？”

庞良对潘丽川说：“潘兄，这就司徒美堂，美堂，快与潘师伯见礼。”

司徒美堂一听，知面前这汉子便是阿茵苦苦寻找的父亲，心里更是难过的很，噙着泪说：“潘师伯，小侄给师伯见礼。”

“好好。”潘丽川打量着司徒美堂点了点头，说：“不必客气，快去看亚斯。”

平伯和阿旺正围在亚斯身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紫霞已给亚斯包扎完伤口，神情悲戚地望着亚斯苍白的脸哀叹着。庞良和潘丽川走过来，见亚斯失血过多，说：“阿宝，快取桐木叶止血粉来。”

阿宝取来桐木叶止血粉，潘丽川又将崩带割开，细细涂上止血粉对亚斯安慰道：“兄弟，别怕，忍着些，大哥给你取出弹头来。”

亚斯默默点点头，闭目咬紧牙关。潘丽川将尖刀在火上烤了烤，又将酒洒在伤口上，割开腿上的肉，见弹头已卡在膝骨间，轻轻用镊子取出弹头放在洒碗里。再看亚斯额上汗水滚滚，牙齿咬破嘴唇，紧紧按他身子的司徒美堂和阿宝也累的大汗淋淋。潘丽川又如法取出肩上弹头，方松口气说：“亚斯兄弟，真够个汉子，硬是没吭一声。”

紫霞急问道：“潘大哥。亚斯的腿怎样？”

潘丽川有些担心地说：“伤到膝骨，又无膏药可治，怕是要落下残疾。”

紫霞说：“只要亚斯活着，我紫霞就伺候他。”

庞良此时也松口气，说：“潘大哥，想不到你还会洋大夫开刀这本事。”

“与洋兵作战，弟兄们多有中弹者，愚兄每每见到，也就会了，为的是给弟兄们减少痛苦，以免误了治疗。”

阿旺递上来酒，说：“潘师叔，你喝口酒，歇歇吧。”

潘丽川刚喝口米酒，一弟兄来报：“潘大哥，这些洋鬼子怎么处置？有的伤得不轻？”

平伯忿然地说：“还用问吗？杀掉。”

亚斯微弱地拦阻道：“不，让上帝惩罚他们，他们会忏悔的。”

潘丽川端着酒碗又喝了口，说：“有伤的包扎一下，捆在一起，听天发落吧。”

“这些该杀的洋鬼子，做下多少罪孽？潘兄弟，你不知道阿茵姑娘，她——？”平伯气愤地说走了嘴，停住了话。

潘丽川听了一怔，问：“阿茵怎么了？”

司徒美堂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了，流着泪说：“潘师伯，阿茵被斯曼奇糟蹋后。跳楼啦。”

“啊。”潘丽川如雷轰顶，酒碗落地化为碎片，他悲愤地大叫：“阿茵，我的闺女，爹给你报仇哇！”

他从地上拔起刀，发疯地跑到被捆绑的水手跟前，大叫着：“快说，谁认识斯曼奇？”

“我们都是斯曼奇船长雇来的，来抓乱党卖猪仔的。”

“斯曼奇，你这畜牲，我杀了你。”

潘丽川疯狂地挥刀砍去，如切瓜剁菜一般，砍下一个又一个洋水手的脑袋，砍的刀卷了刃，砍的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发呆。众人眼望着潘丽川发泻心头怒火，谁也不加阻拦。平伯愤愤地踢着倒下的血尸。亚斯闭着眼睛，流着泪，微声微气地：“上帝啊，让他们的灵魂忏悔吧？快结束这可怕的一切吧？”

天空睛朗，和煦的阳光照射在沙克缅度街那座豪华的维多利亚式别墅上。斯曼奇仰在厅里的沙发上，仍在痛苦地思念阿茵。他不论在广州，还是在客船上，见到过许多中国女人，但从没让他动心过。他从心底里蔑视中国人，也很少仔仔细细地欣赏过中国女人。但当阿茵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真像美丽的仙女降临到他的眼前。他为这个具有东方神韵的姑娘征服了，由衷地认为这是世界上真正的具有女性韵味的女人。阿茵死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血污遍染的女人，就像一座美丽的玉雕女神顷刻间粉碎一样，他的心也破碎了。他望着墙上壁上那幅《仙女浴水》图也感到索然无味，没有兴致。他埋着头在默默回味着曾和阿茵发生性爱的那短暂的时刻。拉蒙达里右手腕裹着绷带，神情沮丧地进来了，颤着嗓间音说：“船长先生，我回来了。我们遭到沉重的打击，付出很惨痛代价地回来了。”

斯曼奇缓缓抬起头，一眼望到了拉蒙达里的右手臂，惊讶地站起来，问道：“拉蒙达里，你的手，手怎么啦？”

“船长先生。”拉蒙达里痛心地说：“我的手永远丢在那可怕的像恶梦一样的小岛上，但更让我痛苦和让我侥幸的是我的许多同伙的脑袋却永远丢在那岛上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耻辱感在斯曼奇的心里冲动着，一股不能忍受失败的日尔曼民族的尊严感在激动着这个傲慢而目空一切的船长先生。他一拳击倒拉蒙达里，发狂地咆哮着：“我要血洗唐人街，要把中国猪统统赶到大海里去喂鱼。”

拉蒙达里重新站起来，挺着胸说：“船长先生，我很赞佩你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斗志。但我奉告你，你必须利用华人去战胜华人。”

斯曼奇目光狰狞，咬着牙关狠狠地说：“是的，你暗中送给那个姓夏的一批枪，让他在唐人街接应我们，答应给他更丰厚可观的回报，然后，再除掉这个内奸。”

斯曼奇攥紧了拳头，两眼喷出豺狼般的凶光。

晨雾氤氲，如一袭轻纱覆盖在岛上。司徒美堂和阿旺抬着亚斯登上了渔船。紫霞寸步不离地守在亚斯身边，照料着她心爱的人。庞良平伯和船工们也上了船。潘丽川和弟兄们将杀死的洋人水手埋在一个土炕里，打扫净血迹后，方离岛开船。

在船上行了几日，抵达了渔人码头，司徒美堂雇马车要送亚斯到他原来住在文莱街的木板房去。马车停下了，却是吉米赶的那辆车，他见到亚斯后，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埋怨地望了紫霞一眼，将亚斯抬上马车，拉上紫霞去往了文莱街。木板房的铜锁积着一层灰尘，吉米沉着脸开了锁，又转回身和司徒美堂把亚斯抬进屋放在床上。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墙角上挂着蜘蛛网，粗糙的木桌上堆放着已长了层白毛的许多未洗刷的碗盆。只要在屋里动一动就会扬起尘土，让人觉得好像生活在尘土世界里一样。紫霞用力推开了木窗，日光从小窗口射进来，给这个充满灰尘的阴暗世界带来了一股活力。司徒美堂帮着紫霞洒水打扫屋子，用树干挑破了蛛网，将蜘蛛扔到屋后去。炉灶烧起了柴火，紫霞把水罐刷干净倒进了水，又忙着擀起了面条。过了一会，吉米用马车载着加西多老人来了。亚斯正躺在床上张着嘴吃紫霞喂他的捞面，见加西多进来，亲热地叫了声：“加西多大叔。”

加西多大叔望着亚斯的伤，摇摇头叹息道：“亚斯，听我的话吧，华人是晦气的，沾上华人就惹上了噩运。你没丢了生命就是幸运，是仁慈的上帝保佑了你。”

“是的，亚斯，加西多大叔的话没有错。有了华人就有了祸患。菲拉吉尔死了，威尔伤了，常咯血的，都是为了一个华人女子。我还听说，华埠里正闹着要驱赶一个女人，说她犯什么白虎？听加西多大叔的吧。亚斯，我的好兄弟。”

亚斯望着吉米那近似恳求的目光，含笑说：“不，不是这样的，造成罪孽的不是华人，而是美国人。正是美国人对华人的歧视和侵害带来这一切的罪孽。我虔诚地祈求上帝，让那些崇尚暴力的人快停止罪孽，让人类在充满博爱平等中生活。”

紫霞又喂了一口捞面给亚斯，轻声说：“加西多大叔，吉米大哥，我和亚斯现在是同命相连的患难夫妻，我已怀上了他的骨血，我会照顾他一辈子，不会离开他的。我真的害怕再有人来破坏我们的家庭。我们只要清清静静地过平安日子。”

司徒美堂在旁听了，接过话说：“我真的希望你们多帮助亚斯和紫霞，多阻止对他们的侵害，给他们带来幸福和安乐。我真的希望美国人多一些亚斯这样的仁慈善良的人，少一些粗暴和侮辱，甚至侵害，这样就不会有流血和死亡了。我也希望吉米先生不要轻信那些流言蜚语，那是对人的诽谤，诬陷，是卑鄙的阴谋，用心不良。”

加西多和吉米神态漠然地听着司徒美堂的话，不知是对是错？亚斯咽下捞面，对加西多老从说：“加西多大叔，我可能再也不能出海了，那机帆船就交给你吧。你和吉米去出海捕鱼，去运货物，这样可以生活的好一些。”

加西多喃喃地说：“好吧，我和吉米会把赚来的钱交给你的。”

“亚斯，你放心好了，我和加西多大叔会负责你的生活的。”

“谢谢你们。”

“紫霞，你真的爱亚斯，就照顾好他吧，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谢谢你，加西多大叔，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有一天我也会像照顾亚斯一样照顾你的。”

加西多老人看了紫霞一眼，一声未吭，对吉米说：“收起你的马车，随我上船去看看。”

吉米将马鞭塞在司徒美堂的手里说：“司徒美堂，你是我心目中的骑士游侠。我要上船了，这马车请你使用吧，你有用的。”

“这——，不行的。”司徒美堂要还给吉米的马鞭。

亚斯在床上拦阻说：“收下吧，美堂兄弟，我相信吉米是诚心诚意。他也和我一样，会成为你的朋友的。”

司徒美堂从屋门望去，那是载过阿茵姑娘的马车，阿茵要是活着该多好哇，她知道她的父亲来了吗？司徒美堂告辞了亚斯夫妻，驾着马车往唐人街来，不知唐人街这些天会怎样？

庞良和潘丽川众弟兄回到会仙楼，见哑叔安然无恙，方放了心。他让哑叔上厨房做了蚝油叉烧包与众弟兄吃。吃过后，歇息一会，便和潘丽川去昭义堂见邝堂主。邝堂主见了潘丽川，寒喧一番落了座，知他是阿茵生前苦苦寻找的父亲，不免又伤感一番。庞良见闲话说的差不多了，便直言说道：“邝党主，小弟多谢邝堂主关照会仙楼，但有一事不知当讲否？”

邝堂主问：“有话但讲无妨。”

庞良道：“邝堂主，潘兄来华埠落脚，我等理应相助。我想那”怡春阁“是否让与潘兄来经营呢？一来是使潘兄有落脚经营之处，二来呢，可积蓄些财物日后为反清大业所用。不知邝堂主意下如何？”

邝堂主听后，顿时收敛了笑容，沉思片刻说：“怡春阁是庞兄弟从沈翔龙和夏进禄手时夺得的，老夫岂敢占为已有？只是眼下由阿元，阿亚二个经营，生意也还可以，待我与他二个商议后再回复如何？”

庞良心里明白邝堂主是不愿轻易交出“怡春阁”的。也不好强求，便说道：“邝堂主不必多虑，兄弟只是为潘兄有个经营落脚之处，日后起事重返广东，必还给邝堂主就是。”

邝堂主呷了口茶，沉思不言。二人见邝堂主大有送客之意，便起身告辞。回到“会仙楼”后，见司徒美堂驾着马车回来，经去后厨从笼屉里抓起叉烧包大咬一口，边吃边说：“还是咱广东的包子好吃，可有些日子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啦。”

上了楼来，见阿宝等人在房里间聊天，便去见庞良。庞良正与潘丽川商议“怡春阁”一事，恰被司徒美堂听到，他一步跨进门坎说：“邝堂主为人豁达，为我司徒美堂几乎要散尽家财，只要与他一说，准会让与我们的。”

庞良恐司徒美堂年少气盛，为这“怡春阁”与邝堂主惹起是非恩怨，便说：“美堂，此事不可再提起，由邝堂主去处理，决不可强求于他，免惹是非。”

司徒美堂将手里叉烧包塞进嘴里，说：“好，我听师傅的。”

庞良道：“美堂，潘大哥思念阿茵，咱们领潘大哥去阿茵坟上看看。”

一提及阿茵，司徒美堂就伤心的很，他长叹口气，忧郁地说：“潘师伯，走，我陪你去。”

三人出了“会仙楼”，径奔北山来，登上一个长长的陡坡，又拐过一个山岗，便见到阿茵的坟墓了。潘丽川一眼望到那墓碑上的‘广东贞烈女子潘茵之墓’一行大字，意然抑制不住心中悲痛之情。扑倒坟上放声大哭：“阿茵，你死的好惨啊，爹来迟了，来迟了呀！”

司徒美堂思想起阿茵的音容笑貌，万般爱慕之情涌上心头，也放声大哭起来。庞良见潘丽川伏在坟上哭声不止，恐伤了身子，便上前劝道：“潘兄，阿茵已死，还望潘兄以大业为重，切不可悲哀过度，伤了身体。”

潘丽川听后，手捧沙土放在坟上，起身离开，又到刘立昆坟上祭悼一番，方下山回去。

天黑之后，又到了该掌灯的时分，庞良见潘丽川等人皆在房中安歇无事，便出了楼去见喜云。喜云在茶庄房中，听见叩门声，心中砰然一跳，知是庞良，急拉开门，拉他进了屋中，将门闩上，投情地扑在他的怀里。庞良在岛上时，每每见到亚斯和紫霞相倚相偎，亲密无间，便想起喜云，想起与她在岛上的作爱之时，便情思涌动，性情激起难耐。此时，与喜云相偎拥作一处，更是如干柴烈火，一点便燃，无须更多的话语，心照不宣，急脱了衣裤，赤裸着身子上了床——。

待云消雨毕，性情已罢，庞良喝着喜云沏的铁观音茶，不免有些留恋不舍之意。喜云刚刚满足了一个寡妇女人的性情之求，可情绪仍未兴奋起来，仍郁郁不快地说：“庞大哥，在这唐人街只有你是我这苦命女人的贴心知己。我一个寡妇不知怎么得罪了夏馆主，他派人到处传言，说我犯了白虎，华埠带来晦气。阿茵不是沾了我的晦气，怎会惨死？庞大哥，我不怕日子清贫，可这流言蜚语比刀还厉害呀？我心中真的好想你，多想和你在一起，可怕坏了你的英名，坏了你的大事，你日后还是少往这来。我等你，等你有一天领我回去，见过阿金后就随你去，陪你一辈子。”

庞良喝了茶叹道：“夏馆主是冲我来的，他想以此败坏我的名声，将你赶出唐人街。可我偏要与他对抗，也要扩充我的势力，一定要斗跨他。喜云，我何尝不想你，你知道我想你想的有多苦？你别听姓夏的散布的流言，也别管别人的白眼瞥你，撑住门面，待我慢慢收拾这姓夏的给你出口闷气。”

“庞大哥，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庞良披上衣裳，抱着喜云又亲吻了几下，钻出门板去。回到“会仙楼”，只见平伯正在潘丽川面前埋怨着：“庞兄弟哪些都好，可眼前被这狐狸精迷惑住了，抛下弟兄们私下会这骚寡妇，不杀了这小娘们，日后会坏了庞兄弟的英名，也坏了庞兄弟的一身功夫。潘兄弟，你说是不是？”

潘丽川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司徒美堂有些替庞良不平，可又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在心里埋怨庞良师傅不该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平伯探查到洋人要私运枪支给华埠之时离开会仙楼，他正为庞良暗中着急，瞥见庞良上了楼来到房间，便说：“平伯我庞师傅回来了。”

平伯见庞良进了房，责怪地说：“庞兄弟，我们弟兄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千万不能坏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呀。庞兄弟，为了大业，你就听大哥的一句话吧，和那骚娘们一刀两断，待日后杀回老家去，推翻清妖。兄弟，你就是三妻六妾，大哥也由着你呀。”

潘丽川望着庞良说：“庞兄弟，平兄说的是，我们逃亡海外不就为的是反清大业吗？切不可为女人所迷惑，待日后功成业就之时，大哥与你共享荣华富贵。平兄探到有洋人在码头私运枪支给华埠，为扩充势力，积蓄实力，我们弟兄要截下这军火。”

庞良疑惑地问：“探到是私运给哪家堂口的吗？”

平伯摇摇头说：“没有，阿旺也是从别的堂口探到的，管他呢，只是与洋人有勾结就该截下。”

庞良摇摇头：“如是”昭义堂“岂不因此而结怨？”

“结怨又怎样？”平伯忿然道：“只要与洋人勾结就不是我天地会的朋友，就该截下。”

“对。”潘丽川口气坚决地说：“暗中勾结洋人的，决不是我洪门的朋友，截下它，以留我日后所用。”

“潘大哥。”

平伯见庞良仍迟疑着，责怪道：“庞兄弟，你行事向来是爽快的，可一接触女人后就变得婆婆妈妈了。这女人呀，就是丧气，不能碰的。”

“事不宜迟，庞兄弟，我等弟兄速去埋伏行事。”

司徒美堂虽为庞良私会喜云有些不平，但一听潘丽川下令去截枪支，顿时来了精神，急换上黑衣短装，等候分派。

将近夜半时分，渔人码头昏昏暗暗的，拉蒙达里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轻轻拍了三上掌。夏淳风从暗处转出身来，也回敬三下手掌。拉蒙达里迎上前去，悄声说：“夏馆主，请快装车，行动计划不变。”

夏淳风也低声回道：“请转答斯曼奇先生，见我火把为号，事成之后请莫食言。”

夏淳风一挥手，几个人急忙搬动木箱装在马车上。转眼之间，拉蒙达里乘船离开，而装运枪支的两辆马车也匆匆走出码头。出了码头后，夏淳风从马车上下来，又换乘上一辆空车，向华埠行去。他望着那两辆马车从北边绕向唐人街，并无意外情况，长出一口气，命道：“快走。”

潘丽川和庞良各率人埋伏在山路两旁的拐弯处，眼睛紧盯着前方，等待装运枪支的马车到来。已到一更时分了，司徒美堂等的心急，便沿着山路往前暗暗移动着，行了约有一箭之地，远远望见马车在夜色中急急行来，越来越近。他伏在路旁，见马车行驶过来，纵身一跳，落在后面的马车辕上，一棍将赶车的打落下来，又一挥刀将守护枪支的护卫砍落在地，未容车蓬里的护卫听到响动钻出来反击，就将刀刺进车篷，上下左右一番乱砍，几个护卫便糊里糊涂地死于非命。前面的马车行入潘丽川和庞良的埋伏圈，被拦住马车，未容跳车逃走便被杀的身首异处，一一毙命。平伯紧紧追上马车，见司徒美堂已夺下马车，不高兴地埋怨道：“你怎么不给我留点活干？看我的手痒痒的？”

司徒美堂也不答话，跳下车来，将木箱搬下车来，又将落下马车的车夫和护卫扔到车上，抡起棍子照准马屁股就是狠狠一下，抽得马狂奔起来，落下山崖去。平伯不解地问：“美堂，你这是做什么？”

司徒美堂回道：“把马车赶下山崖，让人误以为是落崖死的，就免除了有人打劫了。”

平伯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赞道：“行啊，小子，你比平伯我还会做活计，真有你的。”

他们搬着木箱来到潘丽川面前。平伯将司徒美堂的举动诉说一番，潘丽川一听也命阿宝将马车载着几个淋血的护卫一同赶下山崖，又命几个弟兄将血迹扫除干净，不留半点痕迹，然后将枪支掩藏在一座老坟中，悄然散去。

夏淳风悄悄回到馆内，躺在床上吸着大烟，静等枪支送回，可耐着性子等到三更天也不见人回来，猜想是出了意外，急派人暗中去查看。五更天过后，派出的人慌慌回来，说找遍了来的山路，不见马车和护卫的半点行踪。夏淳风一听，心中又惊又急，又恼又火，猜测着：“是护卫们背叛于我，将枪支私自运往别处？不能啊，这几个都是多年的亲信心腹，况且又是同族的堂侄兄弟？可会是谁暗中劫持了呢？是邝堂主？对，不是这老狐狸又会是谁？”

他在厅中来回踱着步，把邝堂主恨得直咬牙，躺在床上思想着报复的办法。思来想去的睡不着，不给姓邝的来点颜色这心就憋闷的要炸开似地，他一咬牙唤进两个护院，暗授机密。

天色未亮，邝堂主思想庞良的话，一夜也没睡安稳。他索性翻身坐起来，拿过凉茶喝了一口，蓦地见“福春楼”烟火大起，急披衣下地，抓起太师鞭冲到院庭，只见赤身裸体的嫖客和姑娘苍惶外逃。护院们正用力喷水灭火。他执着太师鞭跑出院庭门外，远处望见有两个人影匆忙跑去，紧追几步，却又不见踪影，立在路旁思想着：“是哪个下的毒手？敢烧我”福春楼“断我财路？是庞良？不能啊，是夏淳风？这老奸贼，怎会对我下此毒手？”

他思来想去的拿不到半点证据，只得恨恨地返回去。火势不大，但也烧焦了半座楼面，邝堂主望着冒着余烟的“福春楼”，恨得咬牙切齿。

庞良和司徒美堂折腾了一夜，回到“会仙楼”刚刚睡着，被喧嚣声惊醒，隔窗一望见“福春楼”起了大火，急穿衣出楼奔“昭义堂”赶来。来到“福春楼”院庭之内，望见邝堂主手持太师鞭正发怒地立在那里，便上前问道：“邝堂主，这是怎么回事。”

邝堂主冷冷回道：“是有人暗中使坏，要断我的财路，可恨可杀！”

“邝堂主，查清是谁了吗？”

“待老夫查清是谁？定将他打的脑浆崩裂，筋断骨折，方消我心头之恨。”

庞良道：“邝堂主莫急，待查清是哪个下的毒手？小弟定帮邝堂主报此之仇。”

“老夫多谢了。”

邝堂主冷冷说道，调头走开。

司徒美堂有些不满地说：“庞师傅，我们好心好意前来帮他，他却对我们这般态度，莫非怀疑到我们身上不成？”

庞良慨叹道：“唐人街历来是人心莫测，错综复杂，内讧纷争不断啊。美堂，你更要小心行事，切不可将事惹大。”

司徒美堂听后，点头领首，似乎又从中领悟到什么？

第十五章

苦害“相思病”的黄律师，将白人暴力突袭唐人街的信息报给柳馆主。神秘的洪门仪式。公使大人与美国小姐的性爱是毫无世俗观念和种族歧视的。被绑架的美丽寡妇和血火中的唐人街。

黄清福这些日子心中很郁闷，虽然威尔意外地帮他找回了被洛斯小姐盗走的那笔美金，但他仍思恋着洛斯小姐，期待着洛斯小姐能够回来，向他忏悔，与他重归于好。他写出了一封又一封信邮往波士顿，天天盼望着洛斯小姐的回音，但盼来的却是失望。满德老人看黄清福茶饭不进，一脸憔悴，心里很急，为他做了最喜欢吃的广东风味小吃“娥姐粉果”和“蛋球”，可黄清福却轻轻推开了，眼睛呆呆地望着洛斯小姐那张妩媚动情的照片。黄先生这是患了“相思病”，满德老人在心里念叨着，无可奈何地走开了。他又像往常那样，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思念着家乡，排遣思乡之情。威尔来了，鬼鬼祟祟的，匆匆忙忙的，满德老人一望到他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之情。满德老人恭敬而又客气地让威尔进门，但威尔淡漠问了声：“黄先生在吗？”就奔进房去。

“黄先生，黄先生。”

黄先生抬头一看是威尔在急促地唤他，误认为他有了洛斯小姐的消息，急起身问：“威尔先生，你有洛斯小姐的音讯了？”

“不是的。”威尔摆着手见黄清福有些失望地样子，急说道：“黄先生，我有急事报告你。斯曼奇船长到北非海岸夜总会，到白人聚居区，到各处演讲，煽动美利坚失业公民要袭击华人区，把华人从美国人手中夺去的财宝夺回来，要和夏馆主联手反唐人街华人赶到海里去。”

黄清福听罢一惊，顿时来了精神，问道：“威尔先生？你已和斯曼奇船长积下怨恨，何以知道这处消息？”

“黄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曾是斯曼奇船长的大副，是他船上的水手喝多了酒，说给我的。”

黄清福逼视着威尔：“威尔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黄先生，我给华人造成许多罪孽，但华人以仁慈和善良对待我，宽恕了我，为我治伤，救我的命，使我的良心在上帝面前得到悔过，我向上帝忏悔，要洗刷自己所造的罪孽，请黄先生相信我，让华人免除灾难吧？”

“威尔先生，我相信你，也为华人感谢你。”

威尔脱帽鞠了一躬：“黄先生，谢谢你的信任。”

威尔告辞走了。满德老人见威尔急急走了，进房一看黄清福脸色凝重，却比刚才精神了许多，心中疑惑，不知何故？黄清福一拍桌子：“满德叔，快给我拿几下蛋球来吃。”

满德老人更是纳闷：“这威尔对黄先生说了什么？怎么黄先生转眼间就又生气又要的呢？”

黄清福抓起蛋球往嘴里塞，走出房门，要辆马车去往唐人街，要面见柳馆主。

柳宗敬馆主在司徒美堂命案中，对大律师黄清福敢于当庭抗争，勇于维护华人人身权益，倾囊资助，在《华声报》上敢造舆论申明事件实相的精神深为敬佩。此时，他正在厅内倾听邝堂主苦诉福春楼天明之时无故被焚之事，深感疑惑，心中纳闷：“这夏淳风为人奸猾，野心膨胀，与邝堂主时有争执，但不致于暗中烧他生意呀？其中肯定别有缘由。”

柳宗敬正与邝堂主说话时，突然见大律师黄清福匆匆进厅来，起身施礼道：“不知黄先生光临，失敬，失敬。”

黄清福向二人施过礼落座后，说：“二位仁兄，兄弟此来有一事相告。”

“何事？请黄先生慢慢说来。”

“兄弟听威尔先生来报，说斯曼奇煽动失业白人与华埠夏淳风勾结，要袭击唐人街，抢掠财物，驱我华人同胞。”

柳宗敬听罢眉头一皱，脸色凝重，说：“白人欺我华人同胞，屡次结党成帮侵袭我华埠之地，抢夺烧砸，欺男霸女，我华埠各会馆忍无可忍，让无可让，只好结盟抵抗，现在斯曼奇又趁着美国各地排华风潮大起，鼓动失业白人侵害华埠，只能动员各堂会有武之士，再次结盟抵抗，以保我唐人街的安宁。”

“柳馆主言之有理。”邝堂主当即赞同道：“攘外必先安内，黄先生所言夏淳风与白人党相勾结，实属内奸，不可不防，不可不除，以防大患。”

“夏淳风勾结白人党理当防当除，可证据何在？没有确凿证据难以服众啊！”

黄清福在旁说道：“先前沈堂主勾结洋人已被惩处，现夏馆主又勾结洋人害我华人同胞，必当除之。兄弟恳请柳馆主监视夏馆主，拿住证据，以堂规惩处，警示他人。”

柳宗敬听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道：“沈堂主杀了夏进禄，不知何往？黄先生怎么说沈堂主受到惩处了呢？”

“沈堂主勾结洋人，害我同胞，又受斯曼奇指使，企图暗杀威尔灭掉证人，被庞良拿住，押往唐人街途中挣脱逃走，已被庞良除掉。”邝堂主一一道来。

柳宗敬听罢疑惑未解，又问：“原来是这般，哪怡春阁又是谁杀死夏进禄和那妓女的呢？”

“也是庞良。他原是要杀沈天龙，以报诬告之恨，但沈天龙已被夏进禄所害，抛于海中，也是夏进禄命中该死，被庞良听到奸谋，杀他于奸情之中，可惜吓死那姑娘了。”

此时柳宗敬疑惑顿解，转而叹道：“可如今庞良躲避警察搜捕不知现在何处？司徒美堂被驱逐出境也离开唐人街。少了这二人，怎能与白人党抵抗呢？”

邝堂主道：“柳馆主莫急，这二人现在唐人街。”

“你如何得知？”

“烧我福春楼时，他二人起来见我，有意相帮。”

柳宗敬道：“快请庞良，司徒美堂和各堂主议事。”

“只怕庞良，司徒美堂不肯相帮吧？”

听了黄清福的话，柳宗敬不免一怔：“黄先生，这是为何？”

“柳馆主，你想想，庞良被和胜堂诬陷，正为加州警察抓拿，而司徒美堂又在驱逐出境之列，他二人此时怎好出头相帮？”

“是的，是的，这如何办呢？”

邝堂主说道：“柳馆主，这并不难，只是让他二人暗中相帮不出头露面就是了。”

“好，好。有他二人暗中相助，我唐人街也可保全无害的。”

黄清福自告奋勇地说：“二位兄长，此事小弟去说动庞良，司徒美堂，务必请他二人暗中相助就是。”

“多谢黄先生，此事就麻烦黄先生了。”

黄先生当即告辞，动身去往会仙楼。来到楼门黄清福正要迈步进去，却被阿宝拦住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入内？”

“请转告庞良史，说黄清福有要事求见。”

时辰不大，平伯下了楼来。拱手施礼道：“黄先生，这是阿宝兄弟，新来乍到不识得黄先生请别怪罪。”

阿宝也揖致礼，点了点头表示歉意。黄清福随平们进了厅堂并不见庞良和司徒美堂，心中纳闷：“平兄，兄弟有要事要见庞兄与美堂兄弟。”

平伯客气地说：“黄先生请等一等，司徒美堂拜过仪式就下楼一见黄先生的。”

黄清福一时不知是何仪式又不便细问，只得耐心等候。

楼上房内，遮掩得不露半点光亮，板门上张贴着“致公堂”三个大字，正南墙壁上供奉着“反清复明”的“始姐”洪英的画像，两侧排列着“五祖”蔡德英、方六成、马超英、胡帝德、李式开，“武宗”郑成功，“文宗”史可法，“军师”陈近南的神位。“长明灯”在燃烧着，给幽暗的堂内带来光亮。司徒美堂跪拜在“神位”之前，饮尽一碗鸡血酒，静等待问。潘丽川神色肃穆，向“神位”拜了三拜，敬献三把半香，起身面向司徒美堂，面目凝重地说：“拜会何事？”

司徒美堂朗声答道：“反清复明。”

潘丽川：“有何为证？”

“有诗为证。”司徒美堂流畅地说：“反斗英雄在木阳，清君无道甚猖狂，复得洪门兴社稷，明兵发动灭蛮邦。”

潘丽川眼盯着司徒美堂，一字一句地问：“剑与颈谁硬？”

司徒美堂应声而对道：“颈硬过剑。”

庞良在一侧点点头，大有赞叹之意。潘丽川又继续问道：“兄弟吃得三分米七分沙，你能挨得？”

司徒美堂毫无迟疑地说：“兄弟能受，我也能受。”

“你有何本事？入我洪门？”

司徒美堂自信地回道：“十八般武艺，无所不能，文才武略，我自习之。”

潘丽川加重语气地说：“你可知洪门三大信条？”

司徒美堂不加思索地说：“忠诚救国，义气团结，义侠锄奸。”

潘丽川声色俱厉地说：“如做‘鬼头’（叛徒）怎么办？”

司徒美堂也语气凝重地说：“挖心剜眼处于极刑。”

“弟兄被获如何办？”

司徒美堂慷慨激昂地说：“必当冒死去营救，一往无前不动摇。”

“退缩拦阻怎么办？”

“一百零八棍，棍棍打在身。违反帮规和誓言，必当受此罚。”

潘丽川口气和缓下来，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了三十六誓与七十二倒。司徒美堂一一答对，无所不知。此时庞良也松了口气，在旁以“书仔”（暗语）问道：“有理（在帮会）下走遍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

司徒美堂答道：“无理（无帮会）寸步难行，无兄无弟无人帮。”

潘丽川脸现笑意：“司徒兄弟，从此你就是我洪门弟兄了。”

司徒美堂跪拜施礼道：“小弟还承蒙盟长教诲指导，为我洪门反清大业，赴汤蹈火，勇往直前。”

“好兄弟，起来吧！”

司徒美堂起身又与潘丽川庞良拱手施礼，入会仪式方告结束。

黄清福在楼下喝着乌龙茶，等得心烦，过了三、四个时辰方见司徒美堂下了楼来。庞良陪着一个中年陌生汉子也随后下楼来。司徒美堂急行几步，施礼道：“黄先生，失陪了，请见谅。”

黄清福嗔怪着：“你们在楼上做何事？让我等得心焦，不是为了华人同胞的性命所想，我还真走了呢？”

司徒美堂赔礼道：“还请黄先生见谅。黄先生说为华人同胞性命所想，莫非有甚么要紧之事？”

黄清福见庞良与潘丽川也来到跟前，说道：“庞兄，你来的正好，我有要紧事与你商议。”

庞良向黄清福介绍说：“黄先生，这位是潘丽川，潘大哥。”

潘丽川与黄清福相互见过礼，上了楼，商议大事。黄清福见一厅堂房门紧闭，心中疑惑，又不便多问，便随庞良进了另一房间，落座后说：“不必上茶了，这乌龙茶我是喝饱了的，快与我弄些吃的来。”

阿宝端来蚝油叉烧包，黄清福也不客气，抓起就吃，口中赞道：“这包了好吃，还是我们广东的小吃可口。”

庞良见黄清福狼吞虎咽的样子，知他真是饿了，笑道：“黄先生不会是来会仙楼吃叉烧包的吧？有甚么事请讲。”

黄清福便将威尔所探听的事诉说一番，指着庞良和司徒美堂说：“柳馆主可是盼你二位要为保卫华埠尽力的，可决不能冷了我的心意呀？”

庞良听后，略一沉思，说：“潘大哥可率弟兄们与白人流氓正面作战，愚兄与美堂暗中伺机行事？黄先生意下如何？”

黄清福道：“如此甚好。兄弟还有一个建议。”

“是何建议”。

黄清福献计说：“洋人擅使火枪，恐我弟兄难以抵防，何不制造硫磺火箭以抵它洋枪？也需制造些包沙含棉之衣以防枪弹。”

潘丽川听后笑道：“黄先生此计甚好，必当依此而行。还须及时探听白人行动，及时报于我们。”

平伯在旁说：“我立即派遣弟兄购买硫磺和制造火箭防弹衣的材料。至于打探信息吗？我聚良堂是份内之事，必当效命。”

计议一番，黄清福起身告辞，庞良说道：“黄先生，烦请你代愚兄向容兄弟问好。”

黄清福道：“容兄身为公使，正为大清朝廷忙天购买机械运往国内，搞他的科学救国呢？”

潘丽川听后闷闷不乐，有心要见见容闳，劝他放弃科学救国的梦想，与我洪门共事反清大业。

渔人码头来往船只如穿梭般出出进进，甚是忙乱。容闳和项天游下了马车，径奔“罗伯特·包恩”号远洋轮船行来，边走边谈。容闳拍着项天游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我在美多年，你知我的心愿，志在科学举国。请你将这批贵重机械亲自交与张大人，务必请张大人将愚兄的奏折呈报朝廷，国之不兴，必亡于列强之手。”

项天游抱拳一揖道：“小弟必按容兄嘱托去办，不敢贻误。”

“不是白人党要袭击华埠，愚兄定与你一同回去。眼下之急，愚兄要速与加州警察局联系，请求制止白人党暴力行动。繁事就拜托兄弟你了。”

“小弟明白，请容兄尽管放心。”

罗伯特·包恩号响起沉闷的汽笛声，项天游抱拳施礼：“容兄多保重。”

容闳也回礼道：“项兄弟，一路顺风，天佑大清。”

容闳眼望着罗伯特包恩号巨轮缓缓启动，他向项天游挥手告别，一直望到看不到一点踪影了才转身离去。

唐人街这几日处于紧密的防御准备之中。柳馆主与各馆主商议后，也安排各堂会点火升炉打造兵器，按潘丽川的指教造出硫磺火箭和防弹衣甲。庞良和司徒美堂也按计教习各堂会青壮男士演练御敌之术。一切防御就绪，只待平伯来报，好联盟抗击白人党的暴力袭击。柳馆主唯恐安排不周，留有疏忽之处，又亲自巡视各堂会，见确有防范方放下心来。他毕意是年过天命之人，不免有些觉得身疲体乏，回到厅堂，静卧养神。正闭目静养之时，馆中会徒来报说：“馆主，容大人来见。”

柳馆主睁目起身：“请到客厅。”

容闳见柳馆主从内堂出来，施礼说：“柳馆主，在下打扰了。”

柳馆主也回礼道：“容大人，请坐。”

待容闳落座后，柳馆主问道：“容大人，不知与加州警察局商议如何？”

容闳呷了口铁观音茶，叹道：“柳馆主，在下已与加州警察局商谈过，但以我华人同胞皆属非法入美之境，非美籍公民，不在法律保护之列，不予以制止所事行动。”

柳馆主忿然地说：“这分明是歧视排斥我华人，公然支持美国国会的的基瑞法案，妄图以暴力驱赶我华人，损害我华商利益。”

容闳一脸无奈地说：“柳馆主，在下已无法与加州议会交涉，只能以暴抗暴，以此维护我华人同胞在美的合法权益。”

柳馆主一拍桌案，震动的茶水溅起，愤怒地说：“白人党欺人太甚，不给予迎头痛击，难消我心头之恨，难雪我心头大耻。”

容闳担扰地说：“柳馆主，白人党此次准备充分，人多枪精，当全力抵御，采取防御之策才是。如不击溃白人党此次袭击，恐我华人同胞日后难以立足啊！”

柳馆主慷慨激昂地说：“容大人，老夫已向唐人街所有华人同胞盟誓，联合抗击，抵御强暴，铲除内奸，维我尊严。”

“好。”容闳赞叹道：“我大清如有这般同仇敌氦的精神，何以有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之耻？柳馆主，扬我华人之威，维我华人之尊严，在此一举，小弟拜托了。”

柳馆主急搀扶容闳：“兄弟请起，我等必以死相抵，决不做苟且偷生之辈，誓与白人党抗争到底。”

容闳道：“柳馆主，在下身为朝廷命官，急于务事科学兴国，不能参与抗击，实为惭愧，请多多见谅。”

“容大人敢于挺身陈词，据理力争，实与以往朝廷所任官员不同，乃我华人同胞万幸也，老夫多谢了。”

容闳与柳馆主辞别后，登车返回领事馆，他万没料到，他所衷爱的玛丽埃丝小姐会从俄勒冈州塞勒姆翻山渡海，不辞艰辛地来到三藩市，与他欢聚。玛丽埃丝见容闳望她发怔，托着紫色长裙跑过来，抱住容闳的脖颈亲吻着：“亲爱的闳，我来了，我实在等不及给你回信了。你感到突然是吗？”

容宏也亲吻着玛丽埃丝：“亲爱的，我真想飞到你的身边，可惧怕你的教父父亲，你是怎么来的？”

玛丽埃丝紧紧依偎着容闳，走进楼去说：“父亲极力反对你我的婚姻。他是教父，向教徒们传播他的仁慈博爱，宽怀和容忍，但他却是个种族主义者，非常歧视东亚人，骂你们是肮脏的猪，是愚呆的劣等人。可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是纯正的基督徒，我崇尚人类平等博爱，崇尚爱情，是人道主义者。”

“玛丽埃丝，你是说服了你的父亲，还是——。”

“我是逃出来的。”玛丽埃丝不以为然地说：“接到你的来信，我对父亲说，你是公使官，又是美籍公民，又加入了基督徒，是个有修养的上等人，可父亲还是强烈地反对，粗暴地扯碎了你写给我的那封情信。我结父亲说，我爱容闳，非常地爱，是发自内心的真爱。容闳聪明勤奋，有抱负和理想，有总统一般的天才和演讲能力，他是我们耶鲁大学的骄傲，会为美国的民权运动作出一番辉煌业绩的，并且坦言的告诉这个顽固偏执的英格兰教父，我和容闳作爱了，我感觉很满足，很有快感，东亚人的性爱也很出色，不是你们散布的那样是东亚病夫。”

容闳急拦话道：“你怎么会向你的父亲谈出我们的隐私？这会激怒他的。”

“不是隐私，亲爱的。”玛丽埃丝口气轻松地说：“是性爱游戏，是爱的体现。当你和情妇或者妓女作爱才是隐私，明白吗？我亲爱的白马王子。”

“就是夫妻之间的性爱也不能向人坦言相告啊！”

“你们东亚人对性爱是封闭的，而我们西方人是开化的。是讲究性文化，性科学的。”玛丽埃丝仍喋喋不休地说：“英格兰教父被他的女儿的真爱激怒了，把我关在楼上的屋子里，像关一只小鸟一样，不理睬我的抗议，我的喊叫，粗暴地夺去了我的自由。”

“那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玛丽埃丝狡黠地笑道：“我说我要去教堂作礼拜，要向上帝祈祷忏悔，请求上帝赐给玛丽埃丝一个有着白色种族和贵族血统的男人吧？教父答应了我，并且时刻不离开地监视我。可我，聪明伶俐的玛丽埃丝趁教父祈祷时，离开教堂，登上了另一辆马车，翻过山岭，乘船来到了圣弗朗西斯科，给我真爱的人一个惊喜。”

容闳看着玛丽埃丝一脸纯情的样子，听她说着流利的汉语，听她讲述冲破教父父亲的反对和阻拦，为了和自己的真挚的爱，真的由衷地感动了。颇为动情地说：“我亲爱的玛丽埃丝，我真为爱上你这样的美国姑娘而感到幸福，我要为你举办一个隆重的婚礼，为你购买最昂贵的嫁衣，满足你的一切。”

“不，亲爱的闳。我玛丽埃丝不希罕什么隆重的婚礼，和珍贵的嫁妆，我所要的是你在上帝面前对爱的誓言，对玛丽埃丝的忠贞，对民权运动的推动，对人类慈爱平等的贡献。”

容闳拥抱着玛丽埃丝说：“我亲爱的玛丽埃丝，我服从你的，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终生爱你。”

玛丽埃丝偎在容闳的怀里，娇声地说：“亲爱的闳，再重复我们的性爱游戏吧？你会给我快感的，会的。”

玛丽埃丝毫无羞涩地脱去了裙子，脱下了衣服，裸露出她极富性感的乳房和她那神秘的下身，坦然自若地向容闳娇笑着。容闳觉得周身上下的热血在涌动着，激情膨胀，他再也抑制不住以往的温柔和风度了，猛地抱住玛丽埃丝……

容闳倾泻尽自己的激情，真正体味到人世间没有种族歧视，没有卑贱与高贵的世俗观念束缚的真诚的爱情的升华。他感到疲惫，仰在软床上，任由玛丽埃丝亲匿地为他拭擦身上的汗水。他抚摩着玛丽埃丝的身子，问：“亲爱的，当你裸露身子和我像原始人一样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你们白族人和我们黄种人很接近的，可为什么你们白种人会歧视我们黄种人，甚至仇视我们黄种人呢？”

“让上帝去回答吧。上帝赐给白种人的是上等种族，赐给黄种人和黑种人的是劣等种族。”

容闳道：“上帝很不公平，实际不是这样的。玛丽埃丝，你嫁给我就不怕遭到白种人的辱骂和歧视吗？”

“我是反对种族歧视的，我追求人类的真爱，上帝会赐给我安宁和幸福的，暴力主义者只能制造罪孽，要到上帝那去虔诚忏悔，否则要下地狱的。”

“容闳问道：玛丽埃丝，现在白人聚会要煽动暴力份子袭击华埠，我该怎么办？”

“傻瓜。你该以公使的名义给旧金山市长写信，请求派警察保佑你们。”

容闳猛地推开玛丽埃丝，跳下床奔到桌子旁，拿起笔来就写。玛丽埃丝抢下容闳的笔说：“傻瓜，你该穿好衣服，态度端庄地给市长先生写信，这是礼节，也是礼貌的表现。”

容闳急穿好礼服，打上领结，非常庄重地给旧金山市市长布朗安特先生写信，并以同样的口吻给强伯议员写了信。写完信后，容闳又亲吻着玛丽埃丝，说：“亲爱的，也许你的提议会给我帮很大的忙。请你稍等，我马上去送给市长。”

玛丽埃丝在梳理自己的头发，说：“你等等，我和你……”

她出了厅门，但容闳早跑的没有影子了。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北非海岸”又异常地喧哗和热闹起来。斯曼奇船长穿着相当考究的黑色礼服，戴着绅士礼帽和白手套，神态傲慢而不失礼仪地走进了夜总会大厅。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些妖艳的妓女身上稍微瞥了一下就离开了，完全是一副道貌岸然的绅士风度走向舞台，在热烈的掌声中作了极富鼓动的演讲。他比威尔更富有天才，更具有影响和煽动性。聚集在一起的白人们，几乎是含着热泪，像崇拜圣洁的神父一般，像拥戴他们祈盼的救世主一样，从他的身上汲取精神的力量，去涌向唐人街，向低劣的华人手中夺取他们失去的工作和财富。拉蒙达里冲到台上，举起伤残的手臂，鼓惑着说：“我们高贵的白种人，英格兰人，法兰西人，日尔曼人，意大利人和葡萄牙人曾举起火枪远涉重洋，将鸦片运到大清国换回无尽的财宝，打开了天堂之门。现在，我们神圣的美国公民，神圣的种族要联盟一起，去夺回我们的财富。举起火枪，把中国猪赶到海里去。”

在恶毒的肆意煽动下，失业的白人和流浪汉们纷纷涌到门前拿起火枪，等候一声吩咐，要以暴力冲向唐人街。

夜色很深了，阿晓坐在小木凳上，在微弱的煤油灯下用刀削着一支支竹钎，他咬着牙用力削着，怀着为阿童复仇的心理。他将削好的竹钎用麻绳捆好，扛在肩上向“昭义堂”走去。进了院庭，他看见喜云正在一口铁锅旁炒硫磺，将竹钎放在成堆地垛上，来到铁锅旁，说：“喜云，你够辛苦的了，歇歇吧，我来炒。”

“不用，阿晓，你们男人更辛苦，还是我来吧。”

喜去用手中的铁铲不停地翻动锅里的硫磺，又装在口袋里，呛得姑娘们捂着口鼻远远地躲着。邝堂主以铁炉旁走过来，喝道：“阿晓，忙你的去，别往女人身边凑乎。”

阿晓畏惧地走开了，回头望了喜云一眼，他觉得喜云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更好看了。邝堂主望着东躲西躲的不愿干活的姑娘们，皱着眉说：“喜云，你也休息吧，给庞兄弟熬碗汤吃。”

喜云心里觉得有股热流在涌动着，她感动地说：“谢谢你，老爷。我就去熬，你也吃碗。”

望着喜云走去的身影，邝堂主有些内疚地自语道：“我真是糊涂，当初怎么就让阿让把她带走了呢？庞兄弟啊，看你的了。”

他转身回到厅堂，端起雕花小泥壶呷了口乌龙茶，提了提神，靠在背椅上，眯上眼睛静静养神。朦朦胧胧之中，蓦地听到阿亚在眼前说道：“堂主，堂主。”

邝堂主睁开眼睛，问：“探到什么事？”

“堂主，小的看到”龙川会馆“溜出二人，奔往北山，点起三堆篝火。”

“赶快拿人。”

“那二人见我们来钻进山林，没有搜到。”

邝堂主立起身来：“快召集人。”

喜云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茶庄，她点燃了炉火，熬着鱼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她心里一动，问：“谁呀？”

阿晓推开门进来了，嬉笑着：“喜云，是我，阿晓啊。”

“阿晓？你来干什么？”

“喜云，我，我——。”

喜云有些不耐烦地说：“有话你就说吗？”

“我，我喜欢你。”

“胡说，快回去。”

“喜云，我真的喜欢你，你真好看，一想起你，我就睡不好觉。”

喜云恼火了，生气地说：“阿晓，别胡说，快走。”

“真的，喜云，我真的喜欢你，别人说你是白虎，有晦气的，可我阿晓不嫌弃。你答应我吧，我好喜欢你的。”

阿晓竟跪下来恳求着。气得喜云扬手给阿晓一记耳光，指着门说：“你快走，快走。”

“喜云，你打我吧？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答应我吧？我那洗衣店都是你的。你就答应我吧？”

阿晓见喜云手软了，猛地站起身抱住喜云亲吻着。喜云挣脱着撕打着。正在这时，门悄然推开了，进来二个人，手持砍刀逼近前来，一刀砍在阿晓的背上。阿晓挨了一刀，转身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喜云见二人逼近前来，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是要干你的爷们。”

那人上前扯住喜云就要动手，另一人急拦住说：“不能碰，这寡妇是白虎，碰不得的。”

“他娘的，晦气。”

那人将喜云按住取出麻绳反绑了两臂，另一个又麻利地堵住了喜云的嘴，不容喜云挣扎反抗，硬是绑架走了。

唐人街火光四起，枪声大作，拉蒙达里率领白人暴徒从三路冲进来了，点燃了房屋店铺，大肆抢掠着。潘丽川手持大砍刀指挥弟兄们沉着应战，他见白人暴徒们疯狂地逼近了，大声下令：“放箭。”

一支支火箭飞向白人暴徒。身中火箭的白人暴徒们仓惶地跑着叫着倒下去。拉蒙达里指挥白人暴徒开枪冲击着。平伯率领他的弟兄样与从侧面冲来的白人暴徒混杀一起。邝堂主带领“昭义堂”的会徒们急匆匆赶来，在街口遇到了“龙川会馆”的夏淳风和他的会徒。邝堂主警觉地问：“夏馆主，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夏淳风奸笑着：“要去夺你的”福春楼怡春阁“识时务的，快放下你的兵刃，夏爷我给你留个活路，要是不识相的，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邝堂主咬牙切齿地说：“姓夏的，你勾结洋人，纵火为号，要抢占唐人街，没哪么容易，今日是你死到临头了。”

他说着就要扬鞭冲杀过去，却听夏淳风大喝一声：“慢着，你看这是谁？”

夏淳风一闪身，柳宗敬和喜云被人押着推出来，邝堂主一惊，急收住脚步，怔在那里。

第十六章

危难之中，司徒美堂出手挽救出了总馆主。洗衣店主英勇献身之举博得了茶庄寡妇的芳心。公使大人与美国小姐的惜别之情，令人感动。抵达波士顿意欲参与“拉房”之争。

夏淳风见邝堂主怔在那里不敢下手，奸险地说：“没料到吧？邝堂主，我早已暗中下手，劫持了柳馆主和喜云，谁敢动手？先杀了他俩。”

“姓夏的，你好卑鄙，竟用这下流的手段。说，你想怎样？”

夏淳风好不得意地说：“放下兵刃，马上离开华埠，从此不得回来。唐人街日后就是我夏淳风的天下。哈哈哈……”

柳宗敬吐出嘴里的麻布，嘶叫着：“邝堂主快动手，莫管老夫生命，不可让这奸贼得逞呀！”

“住嘴，你个老不死的。”夏淳风一抖手中的三节棍打在柳宗敬的脸上，威胁着说：“快放下兵刃，不然爷爷砸碎这老贼的脑袋。”

柳宗敬满脸血污，他挣脱着不屈服地一头撞向夏淳风大叫着：“快动手，莫管老夫。”

夏淳风被撞的身子一歪险些跌倒，他恼羞成怒地说：“老东西，你真的要找死啊。”

他扬起三节棍就砸下来。在这紧要关头，只见司徒美堂从侧面飞奔过来，一枪击在夏淳风的手臂上，口中大喝道：“住手，司徒美堂来啦。”

夏淳风定睛一看，司徒美堂一手持柯尔特左轮枪，一手挥刀冲杀过来，吓得大惊失色，丢下三节棍，捂着受伤的手臂调头就跑。邝堂主一看司徒美堂来了，又惊又喜，抡鞭杀过去，紧紧追赶夏淳风。司徒美堂一刀割开绑在柳馆主身上的绳索，说：“柳馆主，我来迟了。”

“不，美堂，好兄弟，快抓奸贼，为我华人同胞除害。”

司徒美堂见柳宗敬解开喜云的绳子，急追杀过去。成馆主和苏馆主分别率人赶到，急将柳宗敬护送回去。庞良与司徒美堂分别在暗处出手救急，他赶到北街见平伯与白人暴徒混战一团，杀得难解难分，从侧面冲进去，一手挥刀，一手扬鞭，将白人暴徒杀得人人躲避，四下溃散。平伯浑身是血，喘着粗气说：“好兄弟，你若不来，平伯哥怕是要保不住命了。”

庞良急说：“快去救援潘大哥。”

他和平伯急率人赶到西街，只见拉蒙达里指挥白人枪手正有节奏地向潘丽川率弟兄们所占据的士炮台开火射击，很明显地看到洋枪已压住了火箭，渐渐向前逼近去。庞良对平伯说：“平大哥，快冲杀进去，打它措手不及，等他调转枪口就不好打了。”

“平大哥明白。”

话未说完，二人率人不声不响地冲进去，一阵乱砍乱剁，杀得拉蒙达里心惊胆颤，他知道又碰上在小岛上被人暗中包抄的情况了，急往后撤走。退到近南街时，恰遇到邝堂主和司徒美堂追杀的夏淳风和另一股白人暴徒。夏淳风躲在后暗中窥视着，寻找逃走的退路。拉蒙达里率领的白人暴徒和南街是暴徒汇合一起，排起了阵式，轮番举枪射击，压得邝堂主和司徒美堂不能近前。庞良和潘丽川合起来，但射出的火箭远不及火枪的迅速和杀伤力，真是恨不得飞进洋枪阵中砍杀一番。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只见阿晓从两边阵前的路旁暗处转出来，抱着硫磺桶疯狂地冲进洋枪阵中。邝堂主一时望得惊呆了，而正指挥白人暴徒射击的拉蒙达里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举动惊呆了。阿晓身上中了枪，摇晃着冲入洋枪阵中，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大地被震颤动了，一股火团腾空而起，烟火弥漫，炸起的血尸四分五裂地溅起在这空中，又纷纷落下来，惨不忍睹。邝堂主痛心地大叫着：“阿晓，阿晓兄弟啊。”

司徒美堂大喊一声：“阿晓哥，我来了。”

他一手抡刀，一手挥棍，向烟火弥漫地地方冲杀过去。刀砍棍打，直杀得洋人枪手鬼哭狼嚎，抱头而逃。庞良和潘丽川追杀上去了。邝堂主和平伯掩杀上去了。唐人街各堂会的弟兄杀上去了。当硝烟渐渐散去时候，一场由将近八千人组织的白人暴徒对华埠的夜袭在洪门弟兄们及各堂会会徒们的拼死抵抗中结束了。唐人街血尸遍布，血流成河，哀号声，残臂断腿比比皆是，一片凄惨而又令人寒栗的场面。当潘丽川率人冲杀出唐人街时，被赶来的警察拦住了。警察们押着白人暴徒登车送到警察局。拉蒙达里双腿炸断哀嚎着被托上了车。邝堂主和“昭义堂”的会徒们搜遍了南街也没见到夏淳风，只找到了阿晓的一只布鞋。邝堂主手捧着阿晓甩掉的那只布鞋淆然落泪，凄哀地说：“阿晓，你是我邝氏家族的英雄，老夫一定派人回到老家，给你老娘送去银两，养老送终。”

喜云偷偷来到街头，在暗处听到邝堂主的话，不禁伤心地哭泣着。司徒美堂神情黯然地来到邝堂主身边，接过阿晓的那只布鞋，伤心地说：“为阿晓哥在大师伯坟旁立个墓碑吧？”

邝堂主难过地点了点头，说：“美堂，你年纪虽小，但你勇武敢战，机警过人，屡屡在危及时出手解围，真是我华人同胞中可敬可赞的大佬。”

平伯爽快地说：“美堂兄弟是我洪门人士，堂主既如此称赞，该称他是”洪门大佬“才是。”

“英雄出自少年，美堂兄弟日后必担起大任，该称呼”洪门大佬潘丽川也赞同道。

庞良拍着司徒美堂的肩头说：“美堂，你真的长大了。”

成兆天拱手施礼道：“潘兄弟，今夜幸亏洪门弟兄出手相救，方保我华埠一方平安，我等必当重谢。”

潘丽川也回礼道：“我洪门与华人同胞乃炎黄子孙，以除暴安良为已任，岂有不救之理。”

庞良道：“美堂已创立洪门安良堂，日后与华人同胞必是生死与共，祸患同当。”

“我司徒美堂年小资薄，还望各位前辈多多指教才是。”

苏馆主道：“诸位，今夜击溃白人堂袭击，多洪门弟兄出手相救，我各会馆原设宴酬谢，以表心意。”

隋馆主，杨馆主也应声赞同：“对，现在我等该设宴庆贺一下，也为死去的弟兄祭奠英灵。”

潘丽川庞良司徒美堂和平伯随同各馆主，堂主来到中华总会馆。柳馆主见了司徒美堂连连称谢，听到邝堂主说称赞司徒美堂是华人大佬，也竖起大姆指赞道：“就凭出手相救老夫可该称为大佬，是个英雄。”

众人听了，齐声大笑。

夏淳风在暗中一见阿晓抱着硫磺桶跑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急埋头在地，待炸响之后，情知不妙，趁着夜色之暗，烟火迷漫之中溜走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中惶惶奔走，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惶惶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去“北非海岸”夜总会后厅去见斯曼奇。斯曼奇也得知失败的信息，正咆哮如雷地大骂大叫着，见夏淳风慌恐而狼狈地进来，指斥道：“你这个蠢猪，给你的枪支为什么不用？你怎么作的内应？”

“我，我……”夏淳风吱吱唔唔地：“那些枪支不知何人所劫？何人所劫呀？我现在是一无所有，斯曼奇先生，你是答应过我的，要送我一笔可观的酬金。现在，我……”

“你去下地狱吧？蠢猪。”

夏淳风跪下抱住斯曼奇的大腿哀告着：“斯曼奇先生，你不能没有信用，不能……”

“滚开，你这蠢猪。”斯曼奇一脚踢开夏淳风，掏出柯尔特枪指着他的头说：“你这蠢猪再缠我，击碎你的脑袋。我要去警察局保释我的水手们。”

夏淳风瘫坐在地哭嚎着，被托了出去丢在大街上，他嘶哑地叫着：“司徒美堂，你坑害了我呀，坑害的我好苦好惨啊。”

斯曼奇刚要跨上马车，听到夏淳风嚎叫着司徒美堂，心里一动，来到夏淳风跟前问：“你这个蠢猪，你说，司徒美堂，他怎么样？”

“司徒美堂，他救了柳馆主，坏了大事，坑苦了我啦，不然，我该是总馆主呀！”

“司徒美堂，他没有驱逐出境？他还在华埠？”斯曼奇阴险地自语着，掏出几张美钞扔在夏淳风跟前。

夏淳风爬在地上急忙抓住美钞，但还未等他塞进怀里，就被涌上来的暗妓、乞丐凶狠狠地抢在手里。他号啕大哭着：“我的钱，钱啊。”

抢钱在手的妓女和乞丐们一溜烟地跑了。

阿元和阿亚领着众会徒悄悄来到了“龙川会馆”，他们轻而易举地赶走了护馆的人，在馆里馆外地搜索着。王八斗背着大包袱想从后院墙逃走，但没爬上墙就被拽下来了。会徒们把他带到厅堂，打开包袱一看，尽是琳琅满目的玉器珠宝，古玩宝画。阿亚一眼看到了那幅《钏馗打鬼》指墨画，将画拿在手中。命人急送回“昭义堂”去，然后，他率人又急去“龙川会馆”所经营的绸庄、烟馆，将原有帐房，伙计悉数赶走，强行占了店铺。

天色大亮，日光从纱窗照射进来，容闳醒过来，揉了揉惺松的眼睛，低头一看，玛丽埃丝还在鼾睡着，长长的眼睫毛，抿着的红唇，裸露的臂膀，翕动的乳房，散发出一个西方女性的美和诱人的性感。容闳禁不住又伏下头去轻吻着，却惊醒了玛丽埃丝。玛丽埃丝张开雪白的双臂搂住容闳，闪动着碧蓝的眼睛说：“亲爱的，我没有满足你的性情吗？我玛丽埃丝是上帝赐给你的，是属于你的。”

“不，玛丽埃丝。”容闳轻摇着头说：“我很满足，能和你这样的有修养、有见识、性格开朗的美国姑娘作爱真是幸运，我感谢上帝。”

玛丽埃丝见容闳穿上衣服，问：“你不想和我作爱吗？”

“亲爱的，我要给你找个职业，你给留学幼童团讲授英语，你会称职的。”

“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职业我都会做的。”

容闳穿好衣裳，打好领结，装束一番后，坐上马车，去往领事馆。他跨进领事馆厅内，就见一位警官站起身迎上来道：“公使先生，我是考彼特警官，有人指控被法庭指令驱逐出境的司徒美堂，现仍隐藏在唐人街，并参与了昨夜的暴乱行动，请公使先生通知中华总会馆立即驱逐司徒美堂，否则的话，警察局要采取行动的。”

容闳神色严肃地说：“我以公使名义给市长先生写信，请求警察局出面制止美国暴徒份子对华埠采取的暴力行为。市长已命令警察局出面制止，可为什么还发生了不幸的事件？司徒美堂即使参与了行动，我相信也是一种自卫的反暴力行动。”

“非常抱歉，公使先生，我身为警官，只能执行命令，你提出的问题，请局长先生来解释吧？”

考彼特警官敬了礼后挺身走了出去。容闳望着他的背影，自语道：“司徒美堂，没有司徒美堂，唐人街会怎样呢？”

容闳落座后，从一叠厚厚的信件中看到项天游从国内寄来的信。信中说，他已将购买的机器转交给两广总督张大人，但总督大人却缄口不谈创办军械局之事，似有难言之隐。他对科学兴国不抱有希望，也不愿参与朝政，危及其身。现已回至广州准备兴办一座纺纱厂，如容兄深感兴趣，望离美回国，共谋大业。容闳阅罢，眉头紧皱，捶案长叹，扪心自问：“若科学兴国不能实现，怎能强国富民？大清国岂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任人侵辱。”

他想到这里，更是紧蹩眉头，坐立不安，心烦气躁，一拍案头：“科学兴国，事关国之前程，民之贫弱，势在必行，我必须尽快回国，面见张大人，呈报皇上，下诏颁令，大兴科学，以挽大清颓败之状。”

容闳在厅内背剪双手来回踱步，心事忡忡，他想的很多很多，也想到了唐人街华人同胞的安危，想到了司徒美堂。他转身出门，立即乘车去往唐人街。来到“中华总会馆”，进了厅堂，几个馆主正在面红耳赤地争执着。成馆主忿忿地说：“夏淳风虽然逃走了，但”龙川会馆“的店铺生意理应归总会馆，分摊给各位馆主才是，怎能由邝堂主一人独吞？”

“就是嘛，邝堂主凭什么独霸为己有？这不是趁机扩大势力，想称雄唐人街吗？”

柳宗敬脸上贴着白纱布，摆手制止道：“各位馆主，此事先放下不谈。待唐人街平稳之后再议吧？”

苏馆主伸着脖子在继续说：“柳馆主，这事不能拖延，待过些日子，邝堂主就会赖账不认了，这”龙川会馆“岂不真的被他霸住了。”

柳馆主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们说怎么办？”

“强行索要，逼邝堂主让出来，归还总会馆。”柳馆主对成馆主质问道：“哪岂不是又要起内讧？”

“起内讧又怎样？成兆天忿然地说，难道我各大会馆联盟，还惧邝堂主不成？”

柳馆主迟疑一下，说：“不是，老夫是，是担心洪门，是司徒美堂……”

容闳见各位馆主争执不休，上前说通：“各位馆主，容兄弟秉言相告。”

柳宗敬听到容闳话声，转过身来说道：“是容大人驾到，失迎，失迎，快请坐。”

容闳抱拳施礼道：“各位馆主，唐人街刚刚平息一场外来暴乱，怎能又起内讧，自相残杀？”

“容大人——。”

容闳一摆手拦住成馆主的话：“兄弟倒有一句话，不知各位馆主肯听否？”

柳馆主催道：“容大人，请讲。”

“此事既因”龙川会馆“而起，哪就提议，日后谁拿住夏淳风交与总会馆处置，这些资产生意便归属于谁？若何？”

一听容闳的提议，众馆主皆开口称是。柳馆主见众馆主皆赞同容闳建议，附声说：“既然各位皆赞同容大人所言，哪各位请立下合约，有个见证，”龙川会馆“资产生意暂由邝堂主管理，日后可按约履行。”

众位一听齐声赞同。

容闳见平息了争执，又说道：“柳馆主，司徒美堂乃我华埠的英雄，但他属于被逐之列。警方又传达领事馆，请司徒美堂出境。兄弟想可让司徒美堂离境去躲避一时。”

成兆天知司徒美堂与邝堂主平素来往较密，也好趁此机离间他与昭义堂的关系，便应声说：“司徒美堂虽是唐人街的英雄，但他已牵怒于警察局和白人党，还是避开的为好。敝人愿出薄资略表心意。”

“司徒美堂抗暴有功，于老夫有搭救这恩，老夫理应出资，就不麻烦各位了。”柳馆主言罢，又对容闳问道：“容大人，依你之见，司徒美堂该去往何处？”

容闳沉思一下，说：“可去波士顿，那里工业发达，文化先进，捕鱼业旺盛，是北美十三州反抗英国统治的中心基地，又是打响独立战争的城市，属于马萨诸塞州，到了那里就不受加利福尼亚川的管辖了，也容易谋生发展，况且与旧金山海上交通方便的很，也便于日后联系。”

众馆主听后皆露出崇敬之意。柳馆主赞叹道：“容大人到底是我大清留美第一人，学识渊博，极有主见，热忱爱国，富有正义，对美利坚又了如指掌，钦佩，钦佩。”

容闳拱手一揖道：“承蒙柳馆主夸奖，愧领愧领。兄弟此来还有一言相告，特向各位馆主辞行。”

柳馆主一怔：“容大人何出此言？莫非被朝廷诬告罢免官职不成？”

“兄弟欲回国内，向朝廷进奏，恳请当今圣上准奏，大兴科学，改革弊政，挽救大清颓废之状。”

柳馆主道：“容大人所言极是，愚兄也多次听说当今的光绪皇帝勤于政业，崇尚洋务，大有改革旧政之意。容大人如能被皇帝准奏，实乃大清子民所幸，海外侨民所幸，万望容大人不负众望，马到成功。”

众馆主齐声道：“万望容大人不负众望，马到成功。”

“多谢各位馆主。”容闳又抱拳施礼道：“兄弟还有一言相告。望众位馆主以华人同胞利益为重，切不可因事纷争，引起堂斗，让白人党有机可趁，害我手足，残我骨肉。”

众馆主一听皆缄言不语。

烟雨濛濛，微风拂面，容闳从马车上下来，转身又搀扶玛丽埃丝下了车。黄清福和司徒美堂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望着容闳与玛丽埃丝亲密无间，紧紧相拥，难分难舍的样子，便止住了脚步。玛丽埃丝的金色发髻上挂满了晶莹的点点水珠，像晶莹剔透的珍珠，她泪水滚滚，呜咽地偎在容闳的怀里：“亲爱的闳，我们连婚礼都没有举行，你就舍我回国，你不会与我从此而别吧？”

“玛丽埃丝，亲爱的，你是我心中的爱神。为了我的国民，我忍痛割爱，我的心好难受啊？你为你所爱的人祈祷吧？待我推行新政，兴起科学救国之时，我一定回来和你举行教堂婚礼，一定会陪伴你走到我们的终年岁暮。”

“我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上帝保佑你的，我心中的最爱，平安地回到玛丽埃丝的身边。”

“我会平安回来的，会的。”

容闳亲吻着玛丽埃丝，耳畔旁响起了“卡力”号客轮的汽笛声。黄清福望着容闳和玛丽埃丝恋恋不舍的样子，伤叹地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容兄的此情此景真与梁山泊、祝英台相似一般啊。”

司徒美堂刚及成年，还未触及到男情女爱之恋，不知其中这情感为何滋味？见容闳与玛丽埃丝缠绵难分之状，心里倒有几分烦躁的说道：“这容兄，平时倒有些男子汉气慨，今日怎么却和这美国女人婆婆妈妈的如娘们一样？”不由连咳了几声。

容宏听到司徒美堂故意的咳声，知道他着急，有话要说的，便对玛丽埃丝轻声说：“亲爱的，我那兄弟也要离开三藩，去波士顿的，我去告别一下。”

黄清福过来有些羡慕地说：“容兄，兄弟倒真钦佩你们的真实意，我何时能找到洛斯，重圆旧梦呢？”

容闳苦笑道：“清福兄弟，待愚兄回来，帮你寻回洛斯就是，要是实在寻不到，就请玛丽埃丝为你介绍一个美国姑娘，圆你鸳鸯梦就是。”

司徒美堂在旁听了，心中颇为不快：“这美国姑娘黄发蓝眼，不妖不怪的，哪有我们大清的女人好看。”

他又想起了阿茵，不由悲上心来，嗟叹不已。

汽笛声声鸣叫着，细雨丝丝，风也大了些。庞良和柳宗敬也驱车赶来送行。庞良急跳下车，一抱拳施礼道：“容先生，小弟迟来一步，容小弟一言。容先生，当今朝廷昏庸腐朽，必当推翻而换新政，国民方有一线希望，执意科学兴国，恐难施行，必被朝廷所制约，祸殃及身，还望容先生审时度势，切不可一意孤行，以保全自身为重。”

“庞兄，此乃肺腑之言，兄弟记在心里就是。”

柳宗敬也拱手施礼道：“容大人，我在美华人同胞背拥戴大人，万望大人前程保重，平安归来，实乃我华人同胞之幸也。”

容闳也回礼道：“多谢各位相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三藩市是容某的第二故乡啊！”

司徒美堂拉着容闳的手说：“容大哥，你如不回来，我就回国投奔你造船造炮，抗击洋人。你如回来，我就随你在这海外干番事业。”

容闳望着司徒美堂那张尚稚嫩的脸，说：“美堂兄弟，你少年有志，日后必有所为，非容某能及呀。”

汽笛声声，催促的更急了，容闳一把拉住玛丽埃丝的手，声泪俱下地说：“玛丽埃丝，我走后，你要教好幼童团的英语，他们日后是国之栋梁啊。你为我祈祷吧？我一定平安回来的。”

玛丽埃丝再止抑制不住离别的伤痛之感，扑在容闳身上大哭着。庞良见此情况，说：“容兄弟，请上船吧？”

容闳推开玛丽埃丝，向众人一揖道：“各位请回吧。”言罢，调头而去，大有豪杰之士慨然赴汤蹈火之状。司徒美堂一见油然而生敬意，在后大声喊着：“容大哥，小弟等你回来干番事业。”

玛丽埃丝哭着紧追几步，被黄清福搀扶住。容闳泪水涟涟，冒着越下越大的雨，任风吹打着身上，大步迈上了船板，矗立在船栏边，向送行的众人挥手致意。柳宗敬的胡须湿漉漉的，他大喊着：“容大人，一路顺风啊！”

“卡力”号启航了，越行越快，渐渐地消逝在茫茫的雨海之中。

残月如钩，悬挂在晨空中。黄清福一觉醒来，伸了伸懒腰，打个呵欠，不紧不慢地下了床，他出了寝室到厅堂一看，满德老人跪在佛像前，闭目祈祷着：“阿弥佗佛，上天保佑，保佑黄先生吧？大慈大悲的佛祖，救救黄先生吧？”

黄清福是又感动又气恼，他走上前说：“满德叔，你又一夜没睡吧？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不信佛不信仙的，快起来，起来。”

满德老人像受委屈的孩子似地，流着泪恳求着：“黄先生，你有学问，心眼好，是干大事的人，你就听我一句吧？女人是靠不住的，洋女人更靠不住，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啦，就娶个规规矩矩的中国女人吧，给你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的，多好啊！”

黄清福也极力为自己辩解道：“满德叔，你不懂这是爱情，是对爱的追求，我一定要找到洛斯，她还是爱我的。”

“佛祖，你听到了吧？被鬼迷心窍了，救救黄先生吧？”

满德老人连连叩头，气得黄清福去搀扶他：“快起来，起来。”

“我不起来，不起来，我要佛祖显灵，让你回心转意。”

满德老人执拗地又跪在地上，黄清福无奈地摇了摇头，去洗漱一番后，换上黑色礼服戴上窄檐帽，抓上皮包走了出去。

日头升的有三竿了多高，码头也喧哗热闹起来，司徒美堂和庞良下了马车，潘丽川，柳宗敬也从另一辆马车下来。庞良往四周一望，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在地瘫坐着，一声不吭，面前放着一个铜碗，觉得面熟，凑过去细一打量，认出是被阿晓炸断腿的拉蒙达里，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怜悯之意，摸出碎银放于碗中。潘丽川在小岛上曾一刀断掉拉蒙达里的右手，也是识得的，此时见拉蒙达里沦落乞丐，也心酸的很，将碎银扔在碗中。拉蒙达里听到扔进铜碗银子声，慢慢睁开一双烂眼，似乎也认出眼前的华人，深为内疚地嗫嚅道：“谢谢，谢谢你们。”

平伯和阿旺也赶了来，一看拉蒙达里气恼地一脚踢翻铜碗，骂道：“狗强盗，你也有今天，没炸死你。”

庞良急捡过银子装到碗里，和声悦气地说：“我问你，夏馆主现在哪里？”

“罪孽，他被送到考爱岛去了。”拉蒙达里喃喃地说。

众人脸上现出迷茫之色，不知所言。

黄清福早已来到码头，见司徒美堂及众人过来，不无钦羡地说：“到底是洪门弟兄，这么多人来送行。”

庞良问道：“黄先生，你在美留学多年，可知有考爱岛吗？”

黄清福疑惑的说：“问考爱岛干吗？那是个很远的荒岛，听说美国人把华人像奴隶一样贩运岛上开垦荒林，种植橡树，创办家场，十有九死，没听说有活着回来的。”

众人听了心里也很难受，不知那养尊处忧的夏淳风会遭受多么大的磨难，也是他自作自受啊。

汽笛声声，那是驶往波士顿的“保鲁奴”号远洋航船要起锚启航。柳宗敬将一包裹银子塞在司徒美堂手里：“兄弟，你救了老夫一命，理应报答的。只可叹夏淳风不知要遭多大罪呢？他虽没受到惩治，但活罪难受啊。”

司徒美堂推辞不收。潘丽川劝道：“兄弟，带上吧，给你这么多的银子，你不要随意铺张，要弘扬洪门，扩展”致公堂“创建”安良堂“为日后的反清准备作筹资基础。”

庞良颇有些伤感地说：“美堂，你去闯荡，是要多经一些磨难的，多长些见识，为日后的大业担重任，遇事要忍，遇乱要稳，遇难要进，明白吗？”

司徒美堂点头道：“庞师傅，小弟知道了。”

平伯和阿旺拉着司徒美堂的手说：“天下洪门是一家，你到波士顿，会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好兄弟的，常来信。”

柳宗敬道：“兄弟，上船吧。”

司徒美堂与众人见礼后转身要走，却听邝堂主跳下马车喊道：“等等。”

邝堂主匆匆来到司徒美堂面前，气喘着说：“老夫来迟一步，险些没能送你。”他从阿亚手中拿一包裹塞给司徒美堂说：“这是阿茵姑娘当初为保释你筹到的财物，本要在你急用时给你，现在你去波士顿，财资急需，所以赶来给你。”

司徒美堂一听阿茵姑娘，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接过来，拱手施礼道：“各位请回，多谢了。”

说完转身向客轮走去，黄清福正着急地向他挥手，催他快走。上了甲板，紧靠船栏，司徒美堂凝望着前来送行的众位前辈，禁不住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想起了大师伯刘立昆，想起了阿茵姑娘，想起舍生取义的阿晓，想到了亚斯和紫霞，想到了……

波士顿市是位于美国东北海岸的一个海港城市。司徒美堂和黄清福经过几天来的海上颠簸，在夕阳褪尽最后一抹余晖时，走出了码头。夜色袭来，还没到掌灯时分。二人走了一段路，见路旁有一“杂碎馆”，黄清福把手提的皮包换到右手上，指着那个中餐店说：“美堂，咱哥俩先吃碗虾米粥，再去”致公堂“吧。”

司徒美堂也附合道：“行，黄先生听你的。”

推开门进店里，一看不禁怔住了，只见店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正哭丧着脸呆呆坐着，见来了顾客，冷冷地说：“掌柜的不在，没法营业了。”

司徒美堂听了觉得得跷蹊，上前问：“小兄弟，天还没大黑，正是营业的时辰，为什么不营业，莫非出了事吗？”

那小伙计叹声道：“二位大哥是刚刚到波士顿的吧？我家掌柜的被”拉房“啦，还怎么营业？”

黄清福一听也糊涂了，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家掌柜姓什么，你叫什么。这”拉房“是怎么回事呀？”

小伙计回道：“我家掌柜姓姜，小弟我叫阿力。这”拉房“就是硬把人拉去住新房里逼你出钱买，你要是买不起，就硬勒索你钱，没钱就暴打你一顿。”

司徒美堂一听这话，禁不住火往上涌，忿忿地说：“这准又是美国白人欺辱华人的一个手段，以强硬的手段逼迫你出钱买他们盖的房子，敲作勒索？”

黄清福也颇为气愤地说：“这”拉房“的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他转而问那小伙计：“小兄弟，这”拉房“的事多不多？”

“天天有，华人几乎给拉遍了，有钱的怕惹麻烦就认账买了房，钱少的就被诈出一些，可苦了没钱的了，被打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担惊受怕。”

司徒美堂说：“小兄弟，你给我们俩做点吃的，然后你领我去”拉房“那里，我要买房，换出你家掌柜的，怎么样？”

那小伙计一听又惊又喜：“真的，我给你做去。”他刚走二步又转回身，噘着嘴说：“你骗人，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穿的布衣，又刚到波士顿，怎么有钱买房？”

“你还挺鬼机灵的，怕我骗你。”司徒美堂打开包裹拿出一绽银子说：“信了吧？”

“好，给你做饭去。”

那小伙计下厨还真是个好手，时辰不大就端出蛋炒虾仁，酱鱼干和虾米粥、烧饼来。司徒美堂和黄清福也不客气，狼吞虎咽一般，转眼间就吃了个杯盘狼藉。黄清福抹了抹嘴巴说：“你把我们俩的皮包和包裹藏个地方，我们俩去换你家掌柜的去。”

“放在后厨的米柜里，掌柜的也是这样的，把钱埋在米柜里上锁的。”

二人将东西放在米柜里上了铜锁，眼看着小伙计将钥匙藏在米柜底下，便出了门。此时天色已黑下来，街旁灯光幽暗，小伙计出了门立在街上挠着脑瓜，不知去往何处？司徒美堂看小伙计一脸着急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说：“小伙计别急，再想想，你家掌柜的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阿力望着南来北往的车辆一脸茫然地说：“他们是坐车来”拉房“的，在门前转呀转的，掌柜的不让我出门，我就守住店，弄不准了。”

黄清福也一时哭笑不得，说：“这怪不得我们了，你不知去哪？我们只好走了？”

“别，别走。”阿力一拍脑门说：“有了，对门的”荟芳馆“是大酒店，前二天也是被”拉房“了，走找他问问去。”

司徒美堂一听便和黄清福随阿力来到“荟芳馆”。

第十七章

扬威波士顿，挫败美国流氓的“拉房”敲诈。小姐，赌场和赎金。奋不顾身的司徒美堂身带炸药只身闯进警察局。

荟芳馆内冷冷清清，司徒美堂和黄清福上了二楼见一伙计迎上前问：“请问，贵店掌柜的可在？”

伙计迟疑地打量着二人，问：“二位是——？”

“我是律师黄清福。”

“是黄律师，请随我来。”

到一房门，伙计轻叩门说：“周掌柜，有客见。”

“请进。”

黄清福和司徒美堂进门来，一个身着灰绸长褂的白胖子起身相迎：“二位是——？”

“我是律师黄清福，这位是洪门致公堂人士司徒美堂。”

那白胖子剑眉一竖，抱拳施礼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他话锋一转：“在下周锦楠，请问二位有何贵干？是投宿，是寻人？”

司徒美堂向前一步：“进门皆是一家人，何必投宿与寻人？”

周锦楠双手抱拳举向头一侧：“一家人，骨肉亲，吃饭住宿不用银，酒是酒，肉是肉，酒足饭饱寻朋友。”

司徒美堂大笑：“在理在理。周大哥，小弟有礼了。”

“兄弟，请——。”

司徒美堂与黄清福落了座道：“周大哥，小弟才到此地，在对面小店听到”拉房“一事，心中不忿，烦请周大哥领小弟去”拉房“地方，小弟要换回姜掌柜，与他会上一会。”

周锦楠听罢，面现难色，迟疑一下说：“兄弟，此事不可以呀。”

“周大哥，为什么？”

“兄弟，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周锦楠心有余悸地说：“波士顿流氓肆虐凶蛮，对我华人极为排斥，屡屡欺凌。因为华人住房拥挤，又肮脏的很，警察就颁布条令，华人住房须每人八平方米以上，以防疫卫生。白人流氓乘此机强行拉华人或租或买房，强行敲诈。我华人虽抵制几回，可白人流氓势力大，斗不过他们，只好吃亏。”

司徒美堂大为不忿地说：“周大哥，正因如此，小弟才冒险去换人，要教训这里的美国流氓，扬我洪门之威，护我华人之安。”

“不知兄弟如何斗法？”

“我要踹坏房屋，说它盖房太差，不能居住，若要动武，兄弟便与他过招。”

“若此招行不通呢？岂不惹火烧身？”

司徒美堂道：“此招不灵，我便出资买房就是，小弟初到这里，也是要住房的。”

“既然如此，兄弟不可莽撞行事，以免吃亏，大哥出资相助兄弟购房还是可以的。”

“那就请周大哥为小弟带路。”

周锦楠道：“二们吃过饭再去不迟。”

“我与美堂已用过饭。”

三人出了荟芳馆，那小阿力还在外面等候，见了司徒美堂出来，迎上前说：“大哥，你不会骗我吧？”

“小兄弟，回店里等你家掌柜回来吧？别睡着。”

司徒美堂说完随周锦楠上了马车，往“拉房”地方行去。行了约有半了时辰，来到一片新建的小楼前，周锦楠叫停了车：“二位，愚兄不便露面，你们可直接去找叫布迪的一个意大利人，他是白人流氓的头头。”

司徒美堂下了车对黄清福说：“黄先生，你跟周大哥回去吧？小弟去了。”

黄清福急下车说道：“美堂，小瞧大哥了，大哥与你一起去，就是打起官司来，也有个见证的。”

二人径奔楼群走来，未到近前，便见有几个白人小伙走过来，问：“干什么的？”

司徒美堂客气地说：“我刚来波士顿，想卖房的，来看看。”

一瘦高挑的人说：“想买房就住房里，明开商定价钱。”

司徒美堂口气和缓地说：“我的一个朋友姓姜，是开杂碎馆的，今天也被你们拉来看房，我就住在他房里吧，你们让他回去。”

那瘦高挑质疑地打量着司徒美堂，看他穿着白布衣褂，脚踩一双布鞋，一脸的稚气，又看了看黄清福，一身的礼服装束，彬彬有礼的斯文样，便说：“你们一个是阔商，一个是伙计吧？”

“是的，是的。”

未待司徒美堂说完，那瘦高挑不耐烦的说：“走。”

他来到一座木楼前，边开门边喊：“出来，快出来，有人来换你要买房的。”

那姜掌柜正愁眉苦脸地在床头呆呆坐着，突然被放出来，如同从牢狱中释放一般，望了司徒美堂一眼，也不答话，低头就跑。司徒美堂此时已望到有几座木楼都有住人的响动，想必是给“拉房”的，心里不禁骂道：“这白人流氓也太蛮横无理了，硬把人拉来，像关进牢房一样锁起来，逼你买房，敲诈勒索钱财，这比强盗还野蛮，太欺负人了。”

黄清福一言不吭，默默观察着，对其中的强盗行径完全掌握了。那瘦高挑也不知什么时候反锁上门走了。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司徒美堂和黄清福二人。司徒美堂看了一番后，说：“这那里是房，分明是木板拼凑的，硬是讹我们华人的钱，我一脚就能踹倒。”

黄清福道：“先用这拼凑的木板楼强卖给你，过段日子再找借口轰你走，让你财物两空。这就是强盗行径。”

“黄先生，说得对，这”拉房“我们哥俩是管对了，不治治他们，不知要从华人手上讹去多少血汗钱呢？”

二人说着聊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待被人惊醒时，天色已大亮了。只听另一座木楼里传出一吼叫声：“快放我出去，哪有这么拉人买房的？你再关老子，老子就他娘的放火啦。”

吼了阵，瘦高挑和几人过来，威胁说：“别叫，再叫打碎你下巴。”

“快放老子出去。”

那汉子一脚踹在板门上，整个楼房都晃动起来。

司徒美堂对黄清福说：“黄先生，看来，我们遇上和我们一样来会”拉房“的了？”

“有戏看了。”

未等瘦高挑拿钥匙开锁，那房门就让那汉子硬是给踹开了，他跳出来吼道：“这是人盖的房吗？好汉子入个屁也能崩倒，还厚着脸强逼我们华人买，不买就关人不放，也太霸道了吧？”

那瘦高挑气得脸色更白了，指着那汉子说：“你活够了，到这找死来了？打，看他还敢踹门不？”

几个白人流氓涌上来，亮出西洋拳架式，照着那汉子砸过来。那汉子功夫也真不弱，东窜西躲的，使出“黑虎拳”，一拳打在一白人流氓的胸口窝上，打得那白人抱胸吐血，倒地翻滚着。瘦高挑一看恼火了。跳过去，一通雨点般的连击，打得哪汉子直往后窜。眼见那汉子处于劣势要吃亏，谁知那汉子竟又化拳为掌，亮出“八卦掌”来，脚步游动如鱼，变幻莫测，飘忽不定，让那瘦高挑一时发怔，眼花缭乱，不知往哪出拳才是。正愣怔时，只见那汉子一步窜到瘦高条身后，疾出一掌正拍在瘦高条脊背上。只见瘦高条身子向前一串，口喷血污，载在地上。另几个白人流氓一见知遇上了强手，架起瘦高条一留烟地跑了。司徒美堂早破门而去，大声喝道：“好，打的好。”

那汉子正要踹门将关了一夜的华人放出来，听到有人喝彩，回头一看，是个瘦瘦削削的小伙子，有些纳闷，问：“你是什么人？”

司徒美堂道：“洪门致公堂司徒美堂，是来助大哥放被关押”拉房“的。”

那汉子听了一怔，打量一番司徒美堂，有些蔑视地说：“天地一家亲，功夫可在身？”

“没有功夫在，怎敢入洪门。”

“兄弟莫夸口，试试你拳脚。”

那汉子闪在一旁，大模大样地做了个请的架式。黄清福在旁知二人在以洪门之礼相见，也不言语，静观其举动。司徒美堂微微一笑，走至门前，一出脚大喝一声：“开。”

只见脚蹬处板门破碎被踹个大窟窿，整个木楼摇摇晃晃的将要倒塌。被“拉房”关在房里的人急钻了出来，抱拳施礼：“大哥好腿功，多谢了。”

言罢，调腿就跑。

那汉子见司徒美堂，年纪不足二十，体不甚强壮，貌不够惊人，竟有这般厉害的腿功，顿时是另眼看待，一抱拳：“兄弟，好功夫，快助大哥救人。”

司徒美堂也不言语，挨楼挨房地去踹门，转眼之间就放出十几个人来。胆小的急忙溜走。胆大的就留下来要和那汉子、司徒美堂与布迪会上一会，拼上一拼。那汉子也踹开几个门，喘着气来到司徒美堂面前：“兄弟，人是放出来了，是立马走人，还是等他们来斗一斗呢？”

“大哥，小弟既敢来，就是要斗斗这”拉房“的，这么溜了，怕让人耻笑呢？”

“哎呀，好兄弟，你乍不早些来，我彭兆远今天可遇上好兄弟了。”

二人正说着，黄清福说：“他们来了。”

司徒美堂和彭兆远转身一望，那瘦高挑在前领路，十几个白人流氓簇拥着一身高体壮的白人。待近前一看，那人两目深凹，大嘴厚唇，满面胡须，一副令人生畏的凶悍相，他正是波士顿专事“拉房”讹诈华人钱财的头目布迪。布迪在众多白人流氓的簇拥下来到楼前停步，鹰一般的眼光紧盯着彭兆远，盯得几个刚入出来的华人有些胆怯的颤抖着。瘦高挑走到距彭兆远三米远的地方，指着他说：“中国猪，你听明白了，你交出他们的买房钱，就放你走。不然，就打碎你的下巴，还有肋骨。”

他边说还边比划着自己的下巴和肋部，那模样还挺滑稽的。彭兆远两手掐着腰，一脸傲视的模样，向前挪了挪，摆出久闯江湖的架式：“你入了他们，房钱由我兄弟和你们交涉。”

“你兄弟和我们交涉，那请你兄弟来。”

彭兆远戏谑地说：“我兄弟在这。”他晃了晃拳头。

“你敢戏弄我们，不想活命了。”

布迪上来，用手臂拨开瘦高条，亮出西洋拳，向彭兆远逼近前。彭兆远不慌不忙，老练地亮出“黑虎卧同”式，以静待攻，以静制变，以静防动。布迪慢慢向前移动着，突然一步窜上来，一挤勾拳击向彭兆远头部。彭兆远纵身一闪，谁料布迪那拳却是虚击，紧跟一步另一直拳径照脸砸来。彭兆远急用老招法，情中之急，以拳化掌，变动步法。但布迪却拳拳紧逼，密如雨点一般，打得彭兆远一时无法施展掌法，脚步显得不些凌乱了。就在彭兆远企图纵身跳出圈外，再变化掌法与布迪重新过招时。布迪的左手勾拳击在他的肋部，打的彭兆远伏腰难敌。眼见布迪又要紧跟着再击打彭兆远的头部，这一拳若击中，必将他打倒不可。司徒美堂在一旁看的真切，急纵身跃起，摆动双腿狠力一踹，正踹在布迪的耳根下。这一脚功力非浅，若是一般人非死既伤，但踹在布迪头部，只是将他踹得身子一歪，并不妨害。

布迪一拳走空，又被司徒美堂一脚踹在耳根部位，心头火起，急抛下彭兆远调转身击向司徒美堂。司徒美堂知布迪力大拳重，且出拳疾狠，不能正面与他过招，只好避开他的上三路攻击，侧击他的下三路。他见布迪一拳直奔脸面击来，急侧身倒地，双臂交地，两腿屈膝一弹，正踢在布迪的腹部，踢得他弯腰捂腹倒退几步。司徒美堂见一招“双勾腿”踢中，又在地面上来个“鹞子翻身”。紧接着就是一招“鸳鸯连环脚”，左脚虚晃下，左脚正重布迪的软肋上。布迪欲闪身躲过，但又被踢中右肋，他虽能支撑得住身子不倒下，却觉得如重锤一般沉重。他想以拳防腿，可司徒美堂出腿都在他侧部，且又出腿不高疾狠难防，想出拳击打，可对方又压低身子专攻他的下部，使他出拳无法低头向下击打，只得立在那不知如何对招？司徒美堂见又踢中布迪软肋，可还是没能打倒他，急打定主意要踹碎他的膝盖骨方能打倒他。布迪一时摸不清司徒美堂的招法，不敢贸然击拳，只是用拳护住身子，稳住自己。他见司徒美堂向前一窜，伸手向两眼打来，急举拳护住脸面，可两拳虽能掩遮头部，两腿膝盖却被重重踹中，只觉腿部“咔嚓”一声，疼得钻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载在地，嚎叫着不敢动弹。司徒美堂一招“双剪腿”，踹碎了布迪的膝盖骨，他一个箭步窜上去，一脚狠剁在布迪支撑在地的手背上，又将他的手掌踩碎，指着他头部说：“你这强盗，说，还敢抢人逼着买房吗？”

“不敢，不敢，中国好汉，饶我一条命吧？”

布迪疼得呲牙咧嘴，只得求饶着。

司徒美堂指着瘦高条说：“你们听清了，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我一脚能踢碎他的脑袋。”

他说着飞身向木楼纵身踢去，只听轰地一声，那木板楼顿时倾倒，真如神力一般，惊得那些白人流氓目瞪口呆。布迪更是慌惧的很，卧在地上连连求饶。司徒美堂说：“你们再敢明目张胆欺负华人，我就踢废他。听清了吗？”

“听清了，听清了。”那些白人流氓一个个点头说着，再没有半点蛮横和凶恶。

“走。”

瘦高挑和白人流氓们颤颤兢兢地抬着布迪慌张跑了。彭兆远走过抱拳一揖说：“兄弟，好功夫，好身手，真让大哥开了眼界，出了恶气。凭兄弟这身功夫，就作我们洪门大佬吧？大哥也好向兄弟练练这怪异的腿功。”

被放出来的华人也都敬佩地说：“小弟，你就作我们的大佬吧？教我们练功，免得受洋人欺负。”

“各位大哥，作大佬不行，兄弟教功夫是可以的，有了功夫就不怕洋人欺负我们。”

彭兆远大声说：“各位兄弟，我们快请这位小兄弟到华埠去，摆宴接风洗尘，也庆贺我这洪门兄弟为我们华人扬威争气啊。”

“对，请大佬喝酒去。”

彭兆远和华人们簇拥着司徒美堂向唐人街走去。黄清福目睹了这一切，才真正信服司徒美堂为何能平息堂斗？为何能赢得华人同胞们的爱戴？他也要学武功。

司徒美堂以绝世功夫战败布迪的消息不翼而飞。轰动了波士顿唐人街。华人们纷纷拿出最好的酒食涌到致公堂，敬献给他们拥戴的英雄，他们祟敬的洪门大佬。司徒美堂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碗的酒，他脸色绯红，显得异常兴奋和慷慨豪爽。他醉了，但不愿拒绝华商们敬他的酒，捧碗仍痛饮着。彭兆远有些急了，从中拦着：“弟兄们，多谢了，多谢了，美堂兄弟不能再喝了，多谢了。”

他搀扶着司徒美堂进了寝室，放在床上，看他沉沉睡去。黄清福也被姜掌柜搀扶着上了床。周锦楠见华人们仍高兴地喝着酒，大声劝阻道：“乡亲们，弟兄们，别喝了，都回去休息吧？”

“周大哥，我们华人从前没这样痛快过，我们有了大佬，往后再不怕白人来骚扰欺负我们了，高兴啊，来，再喝一碗。”

“不能再喝了。”周锦楠上前夺过一华人的碗，厉声喝道：“快回去，都回去。”

“姓周的，你他妈多管闲事，你算什么东西？敢抢老子酒碗，这不是在你”荟芳馆“你少来败老子的兴。”

“关阿化，你小子不识好歹，老子教训教训你。”

“呸，你也配。”关阿化轻蔑地奚落道：“我是关公大老爷的后人，你是什么东西？周仓的后人，只配给我们老祖宗扛刀，你，什么东西？”

“老子今天就让你这关老爷的后人吃点苦头。”周锦楠恼火地冲上前一拳打的关阿化鼻口流血。

关阿化吃了亏，恼怒起来，大叫道：“关姓家族的兄弟，子侄们，咱们不能给关老爷丢脸，打他这个扛刀的。”

“打，打，不能吃这亏。”

关姓人涌上来，围住周锦楠就打。周姓人一见也不示弱，也动手还击。顿时拳脚相加，飞碟砸碗的打起堂斗来。彭兆远急地大叫：“别打，别打啦。”

他拦这头，拦不住那边。脑袋也挨了一酒碗，一气之下跑进屋去，急推醒司徒美堂。司徒美堂迷迷糊糊地听说打堂斗了，酒醒了一半，来到院庭大喝一声：“都住手。”

这一声大喝，镇住了关、周两姓的人，举拳的飞碗的都停了手，一个个鼻青脸肿地望着司徒美堂。司徒美堂气忿地说：“喝酒是为了加强团结，不是让你们来打堂斗的，谁再动手，我就出手先打废他。把院子收拾干净，回去。”

在司徒美堂这个新来的大佬面前，刚才还打的很凶的华人们，此时倒像些斗气的孩子，像做错了什么事似地，一个个老老实实收拾碎碗片，打扫着院子，收拾着干干净净后，又推举周锦楠去向司徒美堂说一声，然后悄悄走出了院门。

天亮了，司徒美堂睡醒了，脑袋还觉得有些疼，他脱下布褂光着脊梁到院里冲了凉，转到后院练了番功夫，来到彭兆远房间，见他低头看本书，那神情专注的样子司徒美堂到跟前才察觉到。他抬头说：“美堂兄弟，你睡好了吗？”

“这一大觉，睡得好解乏。彭大哥，你识字？什么书？这么用功。”

彭兆远将书捧到司徒美堂眼前：“扬州十日。”

“你的书？”

“不，是孙文先生送我的，他是我们的洪门大哥，有学问，有胆识，常给我们洪门兄弟讲反清救民的大道理。”

司徒美堂听了怔，问：“孙文先生？洪门大哥，我怎没见到？”

“孙文先生从檀香山回国组织起义去了，他可是个大英雄。”彭兆远无限崇敬地说；“他教我们洪门弟兄识字，给我们讲推翻满清统治，建立共和政府，剪掉辫子，不穿长袍，人人平等，人人有田地，女人不再缠足，废除太监，哎呀，我下说不完，他讲很多的大道理。对了，孙文先生不仅有学问，还会功夫。”

司徒美堂听得又惊奇又兴奋，说道：“我从来没听说些道理，黄先生，容大哥，都很有学问，也没说过这些道理。我要见孙先生，拜他为师。”

“别急嘛。孙先生回广州组织起义去了，他成功了，我和你一同回国去，就见到孙先生了。”

“嗐，我怎么来晚了，要跟孙先生回国参加反清起义该多好，这不正是我大师伯盼望的反清大业吗？看来大师伯说的救世英雄就是孙先生。”司徒美堂越说越兴奋，他突然停住话，疑惑地问：“哎，彭大哥，那你怎么不跟随孙先生参加起义呀？”

“嗐，甭提了，你以为我不愿回国参加起义呀？”彭兆远噘着嘴说：“孙先生让我留在波士顿筹集资金，要不能我急地去斗”拉房“的？还不是怕让美国流氓把钱讹去。”

“好，彭大哥，兄弟和你一起集资，为了反清起义。”

“真的。”

司徒美堂：“君子一言。不过你也得帮我办件事？”

“没问题，什么事情？”

“找个人？大哥向各堂口传贴子，没有找不到的。”

司徒美堂：“一个女人，一个美国女人，叫洛斯。”

彭兆远疑惑地说：“美国女人，找美国女人干什么？”

司徒美堂冲黄清福的房间一努嘴：“是黄先生要找的，是他的——？怎么说呢？”

“美国女人，我不找。”

“好大哥，帮帮忙嘛。黄先生可是给兄弟帮过大忙的，他的事不能不帮。”“可这找美国女人，晦气。”

“帮小弟的忙吗？”

“好，大哥帮你。”

“好大哥，还有一事。”

“还有事？”

“对，这本书，扬州十日，借给我先看。”

“行，兄弟，大哥反孙先生给我的书都给你年。”

说着，彭兆远又从床下皮箱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司徒美堂。司徒美堂接过一看：“嘉定屠城。”

“美堂兄弟，这书你一定要看，是满清鞑子杀我汉人百姓的书。”

“有这样书？既然是孙先生要看的，兄弟就看。”

司徒美堂像拿住珍奇宝物一般捧着两本书。

这一日，司徒美堂和黄清福吃过早饭走出了致公堂，去往沙坎街洛斯的家中，按着洛斯以前留给黄清福的地址，他们在一座破旧的木结构小楼前停了脚。斑剥脱落的房门虚掩着，黄清福轻轻一推，房门就开了，他进了房屋，陈旧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一股烈性酒味钻入鼻孔，他皱了皱眉，细一打量，屋内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只木板床上绻缩着一个老人，一张开了线的破毯子盖在身上，蒙着脑袋呼呼大睡。黄清福用力推了推那老人，推醒的老人懒懒地打着呵欠，睁开了似乎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长满胡须的嘴巴喷着令人恶心的酒气，木呆呆地望着黄清福。黄清福轻轻地说：“我是从三藩来的黄清福，在这里找洛斯小姐的，请你告诉我现在她在吗儿？”

“洛斯，找我的女儿。”老洛斯惊奇地看着黄清福问道：“你们是华人，找她干什么？”

“洛斯小姐是我华声报馆聘用的秘书，也是我的朋友，我要找到她。”

我的女儿，她不属于我了，而是属于有钱的人，但不包括你们华人。

走吧，我要睡觉。

黄清福急忙说：“你说出洛斯小姐现在哪里？我付你美钞，我是美籍华人，是你女儿的总编辑。”

一听到钱，老洛斯的眼睛睁大了，他接过美钞叹口气：“是我要洛斯快赶回波士顿，因为我嗜酒好赌，欠了赌场一笔债，债主包瑞斯曼要封我的住宅抵债。洛斯回来了，可她没弄到钱，只好被典押到赌场做侍女，来偿还债务。”

“你这个老混蛋。”司徒美堂在暗暗骂着。

黄清福心里全明白了，洛斯为什么要拐走华声报社资金？为什么迟迟不给他回信？他一把抓住老洛斯，说：“快告拆我，赌场在哪儿？我要把洛斯赎出来。”

“我的洛斯，父亲对不起你呀，先生，快救救我的女儿吧？”

司徒美堂：“你快领我们去赌场。”

老洛斯急下了床，和黄清福，司徒美堂乘马车去往康克尔游艺场。

马车还未停稳，黄清福就迫不急待地跳下车来，跑进赌场内。他的目光在大厅内巡望着，看到了几乎是赤身裸体的洛斯手端托盘侍立地正在豪赌的白人阔商身旁，犹如一座没有生气的塑雕人体像。他狂奔过去，夺下托盘，盘上的红葡萄酒杯摔在地上，顿时粉碎。洛斯惊谔地叫了出来：“黄先生——。”

“洛斯，跟我走。”

“黄先生——。”

赌场警卫人员急冲过来，扯住黄清福：“你这中国猪，滚出去。”

“我是美籍华人，是合法律师，我要见总经理。”

司徒美堂进来了，喝道：“快放开，我们有事要见总老板的。”

“黄狗，打出去，打出去。”

司徒美堂不慌不忙地将警卫人员的拳头一一化解：“快领我们去见总老板。”

“我是总经理，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华人是不允许入内的。”

黄清福有礼貌地说：“包瑞斯曼先生，请原谅的我冒犯。我是美籍合格律师黄清福，我恳求你答应我让我赎出我的秘书洛斯小姐。”

“洛斯小姐？你的秘书？请到办公室来谈。”

洛斯惭愧地说：“黄先生，你不应来的呀！”

“我一定要赎出你。”

走进办公室，包瑞斯曼从柜厨里拿出一份契约，递给黄清福：“请看，黄先生。”

黄清福接过来一看：“包瑞斯曼先生，你要多少美金？”

“一万。”

“我给你。”

“什么时候付清？”

“今天。”

“好，黄先生，我现在就停止洛斯小姐的工作。”

黄清福：“包瑞斯曼先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制止洛斯小姐父亲进赌场。”

“他不会再来了，他没有赌金。”我们康克尔游艺场来参与博彩业的是有一定资金的上等人。

“好，我让我的朋友取钱付给你。”

黄清福走出办公室，对司徒美堂言语着。司徒美堂急乘马车回致公堂。

马车停在唐人街致公堂院门前，司徒美堂下车走进厅堂内，他一看不由怔住了，厅堂内凌乱不堪，彭兆远不知在哪儿？只有几个年纪很小的伙计哭丧着脸，坐在凳子上。司徒美堂又惊又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来了，说要华人都去警察局接受审察。有个女人举报华人抢走了她的手提包。彭大哥和各店铺掌柜伙计都被带走，只留下我们这些小伙计，可白人流氓突然闯进来大肆抢劫。”

“强盗。”司徒美堂气愤的脸都扭曲变形了。

他走到板柜前掀开柜门，取出炸药缠在身上，抓起柯尔特枪，上了子弹，转身往门外走。

“美堂哥，你去干什么啊？”

司徒美堂：“我去警察局逼他们放人，送回抢走的财物。”

“我们和你去。”

“不，你们守在这里。”

司徒美堂上了车，铁青着脸：“去波士顿警察局。”

他下了车，毫无畏惧地进入警察局被警察拦住。他一掌推倒拦阻他的警察径奔局长室迈去。他推开局长室的门，敝开衣褂露出炸药，厉声喝道：“局长先生，请放出无辜被关的华人。”

正批阅文件的霍顿局长被突然的声音惊吓一跳，他抬头望着威气凛然，持枪带着炸药的年轻华人。惊惑地问：“你是什么人？这样大胆狂妄？为什么事？”

“警察勾结流氓带走了华商们，乘机抢劫了我们的财物，我要你下令放人，还回我们的财物。”

霍顿局长摇头说：“这不可能，一定是流氓冒充警察，从中捣鬼作乱。”

司徒美堂：“那就请局长先生下令捉拿这些流氓，还回我们的财物。”

霍顿局长立即对围在局长办公室的警察们命令道：“罗德克尔警长，你马上带人迅速抓获这帮流氓。请你协助我们警察行动。”

司徒美堂点点头：“好吧，局长先生。”

罗德克尔警长率领警察乘车向意大利人居住院区赶去。司徒美堂两眼注视着前方。

在一座新建的楼房里，布迪躺在床上，口气生硬地说：“给我倒杯咖啡，皮特。”

瘦高挑皮特戏谑地说：“你要喝咖啡？布迪先生，你去喝自己的尿吧？你以为你还是我们的头吗？不是了，你现是个瘫子，废人，一分不值的废人。”他一把将布迪从床上扯到地上狠狠地踢着，嘴里还骂道：“你爬出去吧？像狗一样爬出去，去乞讨吧，我们不会把冒险得来的钱物分给你一份的，不会的，明白吗？布迪先生。”

布迪气得浑身颤抖着说：“皮特，你不能这样，我们是朋友，你应照顾我的。”

“你以为你还是我们的大哥吗？不是了，我们不需要你啦，废人爬出去。弟兄们，把这个废人抬出去。”

几个流氓毫不客气地将布迪抬了出去，又忙着分抢来的财物，桌上是一堆堆地项链珠宝和银子美钞等。布迪声嘶力竭地叫着：“皮特，你这个混蛋，抬我回床上去。”

司徒美堂和罗德克尔警官赶到，见到了爬在地上的布迪。布迪指着门内说：“他们冒充警察带走了华人运到山里去伐木作苦工，还抢了财宝。”

罗德克尔警官持枪冲进去，大叫一声：“你们被捕了。”

瘦高条皮特抓起腰上的枪要抵抗，被司徒美堂一枪击倒。罗德克尔紧接着放了一枪：“谁敢拒捕就打死谁。”

流氓们乖乖地举手投降，被押到马车上。司徒美堂走到皮特身边一看，他已断气了。

康克尔游艺场内，黄清福急地坐立不安，满头大汗。洛斯小姐劝慰道：“黄先生别急，这么多美金一时是很难搞到的。”

“不，不是的，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包瑞斯曼吐着雪茄烟说道：“黄先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如果今天不能付，明天就要加到一万二了。”

“美堂，你到底怎么了？快来呀。”

包瑞斯曼冷漠地说：“你们黄种人是很不讲究信誉的，也许你在对我设下什么圈套？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洛斯小姐与我游艺场是有契约的，付不出赎金，你休想带走洛斯小姐。”

“不，一定是出了意外的事，我的朋友是非常讲信誉的。”

黄清福心里急如火焚，额头上滚着汗珠。

第十八章

在危险之中，司徒美堂拯救出众华人同胞。忧思成疾的公使夫人，在困苦中弃子回乡。被拘禁的孙文先生是洪门崇敬的反清首领。

彭兆远将寻找洛斯小姐的贴子派人送到各堂口，他正要亲自去找洛斯小姐，但被突然涌出来的警察押住了，以到警察接受审查为由带上了车。被带走的几乎都是唐人街的青壮年人，原因就是有一位波士顿女公民指控她的钱袋被华人抢劫，要带所有的华人到警察局接受检查。马车跑得飞快，出了波士顿市区来到郊外的山道上，仍没有停下意思，彭兆远提出质疑，但被警察用枪指着额头打了几枪把。华人们知道受骗了，可被警察用枪监押着，逃跑和反抗都是徒劳的。彭兆远和华人们像奴隶一般被赶下了车，分别驱赶到山林里反押在大木房里，或被赶到矿区的石头房里。他们像奴隶一样被出卖了。愤恨的胸膛里像烧着了火，有的伤感地哭起来。彭兆远悔恨地直捶头，怎么这么轻易地就上当受骗了？他完全明白了，这是被收买的警察和美国流氓合谋对华人的欺骗，是对‘拉房’的报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司徒美堂和黄律师设法营救他们。他在苦挨着，祈盼着。日光从木屋的窗口消逝了，彭兆远心里也凉了，司徒美堂怎会知道他们被骗到这里呢？还是侍机逃出去吧？他又盼天快黑下来。突然，外面响起了枪声，他心头一震，这是什么枪声？是欲逃的华人被开枪击中？还是——？

枪声是司徒美堂发出来的，他和罗德克尔警长按照布迪指出的地点，率警察们赶来了。山林农场的保卫和一些美国流氓开枪拒捕反抗着。罗德克尔和警察们与暴徒们开枪对射着。司徒美堂急得眼里冒火，天黑了就更难营救人了。他在思考着营救的办法，突然一个冒险的想法涌上脑际，他大喊道：“你们不要开枪，我有话说，要送一笔钱做为我们谈判的条件。”

枪声停息了，罗德克尔不知司徒美堂要干什么，疑惑地望着他。暴徒们也想知道司徒美堂能拿出多少美金来作谈判的条件。司徒美堂站起来坦然地喊道：“我要给你们一笔钱，只要你们放出被子关押的华人。现在，我们先进行谈判。”

司徒美堂一步步向前逼近着。暴徒们的枪口都对着他。有的流氓嘀咕着：“他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他只有一个人，耍花招就打碎他的脑袋。

司徒美堂走近了，问：“你们的头出来和我谈判。”

“我是这里的头，叫隆多里奇，你出多少钱作为谈判的条件？放下你的武器。”

司徒美堂丢下左轮枪，望着魁梧粗壮的隆多里奇，将手里的皮包丢过去：“这是一百万美金。你也丢下枪。”

隆多里奇怀疑地打开皮包，露出一叠叠美钞，他放了心，丢下枪说：“很好，你可以带走十个人，仅够十个人的，要带更多的人，请再付三倍，不五倍的美金。”

“我现太可以付给你。”

司徒美堂突然亮出怀里的炸药，一步窜过去抓住隆多里奇威逼说：“动就炸死你。”

隆多里奇被这意外的举动惊呆了，万没料到这个不惊眼的华人小子竟有这么大的胆量，他颤抖地说：“别，别炸，别——。”

“下令，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放下武器。”

暴徒们放下手中的枪。罗德克尔立即率警察们冲上来，抓获了流氓暴徒们。隆多里奇沮丧地被押上了车。彭兆远和关押的华人们激动地跑出来，他抱住司徒美堂说道：“好兄弟，我的好兄弟，你真是我们的洪门大佬。”

司徒美堂：“彭大哥，你快配合警察捉拿被收买的警察，救出兄弟们，兄弟还要去赎洛斯小姐。”

他提起皮包，跳上马车向波士顿跑去。

天完全黑了，康克尔游艺场闪着五光四射的灯光，博彩的喧哗声与阵阵的喝彩声混杂一片。司徒美堂跑进大厅，跑进包瑞斯曼的办公室。包瑞斯曼正放声喊着：“你们华人是没有信誉的，你们究的只能喝菜汤，还想赎漂亮的洛——。”

他语没说完，被冲进来的司徒美堂打断了话，下一怔住了。司徒美堂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一百万美金。”

“美堂兄弟，好兄弟。”

黄清福抱拄司徒美堂哭了。洛斯在旁也哭了。

“包瑞斯曼先生，我们可以走了。”黄汪福扯碎了那张契约，挽着洛斯小姐走了出去。司徒美堂对包瑞斯曼说：“先生请记住，我们华人是进信誉的。请改变你的看法。”

他走出游艺场，黄清福说：“兄弟，你干的太好了，我们喝一杯去。”

“司徒美堂先生，我也要谢谢你。”洛斯小姐说道。

司徒美堂：“黄先生，你和洛斯去谈谈吧？兄弟要回华埠去，还不兄弟没救出来。”

“好兄弟，我要向波士顿法庭起诉，控拆美国流氓对华人的敲诈勒索和欺骗抢劫。”

司徒美堂：“黄先生，洛斯小姐找到了，我该走了，再会。”

他上了马车急赶回唐人街。

唐人街的华人几乎全都涌到街上，怀着无比感激的心情在恭候司徒美堂回来。当司徒美堂从致公堂门前走下马车时，华人们流着热泪欢呼起来，像欢迎凯旋归来的大英雄一样敲锣打鼓，鸣放鞭炮。彭兆远迎上来说道：“兄弟，你可回来了，快请入席。”

司徒美堂问：“彭大哥，弟兄们都救回来了吗？”

“好兄弟，你放心吧？被收买的警察也都关押了，局长先生还要奖赏你呢？他说法律是平等的，不管是白种人，黄种人还有黑种人，都应是法律的维护者和执行者，我们要同心同德搞好波士顿的社会治安，消除暴力和犯罪。司徒美堂先生协助警察。打掉了一个暴惫犯罪团伙，也暴露出警察中的败类份子，要奖赏司徒美堂先生。华人要波士顿的经济发展作出贡献，要争取作合格的公民。”

司徒美堂说：“这是个让人拥护的局长。”

周锦楠挤上前说：“美堂兄弟，你舍命救下唐人街的华人同胞，不愧是洪门大佬。乡亲们，同胞们从心里感谢谢你呀，要捐款集资，请你创立亲堂会。为华人的安宁和利益，同胞们都拥护你呀。”

司徒美堂对彭兆远说：“彭大哥，兄弟怎能担此重任呢？这事……”

彭兆远说：“兄弟，民意不可违，致公堂目前还势薄力薄，需要再建个堂会，也是为了日后的大业所想。”

司徒美堂迟疑地说：“那该叫什么名字呢？”

周锦楠爽快地说：“除暴安良，就叫安良堂吧？”

“安良堂？”司徒美堂略一思想说：“好，挺好。”

彭兆远道：“兄弟，明天大哥就派人做匾去，现在咱们喝酒以表达华人同胞对兄弟的谢意。”

“大哥，代兄弟说几句，就说我太累了，真的想睡一觉呀。”

周锦楠说道：“也好，美堂兄弟太辛苦太累了，这设宴庆贺可另改一日。”

华人同胞仍不愿走不愿散去，他们静静耸立在致公堂院门外，守着熟睡的司徒美堂，至到开亮时。

自从容闳走后，玛丽埃丝的肚子就一天天见大了。刀魂不守舍地为容闳祈祷着，独自去往码头，望着大海，望着缓缓驶进码头的客轮寻找着容闳的影子，又失望地走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容闳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回来。留美幼童团也被大清朝廷遣散回国了，玛丽埃丝带着儿子阿兴过着清苦的日子，她只能靠给人写信或翻译文章度日。过度的忧伤和思念，贫苦和操劳，光艳照人的玛丽埃丝骨瘦如柴，憔悴而苍老，终于病倒不起了。常来看望她的只有满德老人，他佝偻着腰，睁着混浊的眼光，不声不响地为玛丽埃丝熬好了药，眼瞅着她喂完了药，习惯地长叹一声，又声不响地离开了。她在夜里，望着阿兴睡了，倚在床上忧心仲仲地叹着：“容闳，你回来吧？”

一天清晨，玛丽埃丝剧烈地咳嗽着，竟咳出了血。也就从那天起，满德老人再也没来过，他卧在破木床上，静静地离开了人世间，怀着梦归故里的黄金梦走完了凄凉的一生。玛丽埃丝彻底失望了，由爱变作了恨，恨该死的容闳欺骗了她，害得她好苦好惨好寒心。她支撑着病体，不停地咳嗽着不得不给她的父亲写了封信，说出自己的艰难处境。信寄出去后，她天天盼望父亲的回音，但失望了。就在玛丽埃丝对一切都倍感失望的时候，她的父亲从塞勒姆来了，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地走进她的房间，忧伤地望着她，眼里含着泪水。玛丽埃丝沉重地喊了声：“父亲。”

她想哭，想号啕大哭，但哭不出来，她没有哭的力气了。阿兴畏惧地躲在一旁，说什么也不肯说声外公。老教父崩着脸砸碎了容闳留下的一切用品，来发泄他对容闳的不满和憎恨，坐在破木椅上吸着烟斗，沉重地说：“女儿，回家吧，你要养病。”

“阿兴，让他也回去吧？”

“不，让他在这等他的父亲吧？”

“父亲，阿兴不小，还不到四岁，求你——。”

老教父发火的说：“不行，我们希坦利克家族和菲尔浦庄园决不允许进入劣等的黄种人血统的混血儿。你更不能向任何人讲起你这肮脏的婚史。”

玛丽埃丝恳求道：“父亲，上帝是仁慈的，让阿兴活下来吧，把他送到华埠吧？”

“好吧。”

老教父带着可怜的阿兴，粗暴地交给了马车夫，请他送到华埠去，送到会仙楼去。阿兴哭叫着，被抱到马车上，来到唐人街会仙楼。

庞良，潘丽川坐在楼上阴沉着脸，在为一个从国内来旧金同而被加州移民局的检查官拘押在天使岛“木屋”的人想方设法。阿宝上了楼来，对庞良耳语说：“庞大哥，送来个孩子，是容大人的。”

庞良一怔，急下楼来，一看到阿兴，心里酸溜溜的，将他带到喜云那儿。喜去正在茶庄和紫霞闲聊，见庞良领来个孩子，纳闷地问：“庞大哥，这是哪来的孩子？”

“是容兄弟的孩子，你帮着照看吧。”

喜云拉过阿兴，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忧伤地说：“这容兄弟也是的，救不成国就快回来，抛下个孤儿寡母的也够难的。来，孩子，姑给你洗洗脸。”

紫霞也可怜起阿兴来：“看这孩子衣裳破的，给孩子换身衣裳。瞧这孩子，蛮俊的，多像我家的小芬妮。”

庞良见喜云对阿兴蛮喜爱的，也就放了心，喝了口茶说：“你姐俩聊着，我还要回去，要想法从”木屋“保出个人。”

“是什么人？”

“是一个组织反清起义失败来到旧金山的人。”

“是叫孙文的吗？”

“是的，他是我们反清复明的希望，要尽快把他保释出来。”

庞良说完，急急走了。

天使岛“木屋”里关押着许多被加州移民局检查官司认为是“非法入境”的华人。肮脏的华人躺在双层板铺上，蟑螂在板壁上爬着，他们以奇异的目光望着在地上来回走动的孙文。他剪掉了辫子，穿着黑色洋服，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好像不知疲劳似地。一个伏在上板铺的青年人终于忍不住好奇的心态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像商人，也不像官人，是洋人医院里的郎中？”

孙文两手始终插在裤兜里，他听到有人问话，各蔼地回道：“是一个拯救你们灵魂的人。”

那个年轻人似有所捂地说：“传教士吗？”

“是传播推翻满清统治的，要建立共和政府，实现人人平等，人人有工作，人人有田耕，人人有书读的一个自由平等国家的人。”

“木屋”里的华人们惊奇地望着孙文，有的转过脸不再理睬，有的一脸茫然仍好奇地听着，有的摇着被剪去辫子的脑袋。只有那个年轻人仍在向孙文追问着：“中日黄海大战战败了，朝廷李中堂大人在马关签了条约，丢尽了大清臣民的脸面。是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可孙中山先生组织的广州起义又失败了。朝廷腐败无能，已令人深恶痛绝，孙中山又让万民失望。国将不国，民将不民，先生，何去何处？何以救民于水火，救国于危难啊？”

孙文颇为自信地说：“广州起义是失败了，但从中汲取了教训，从中看到了成功和希望，推翻满清统治，驱逐鞑虏的信念没有动摇，革命的火种已燃烧起来，终有一天会烧成漫天大火，烧垮腐朽的帝制统治，还百姓一个充满生机的共和民主之国。”

“先生，请问，你认识或接触地孙先生吗？”

孙文微微一笑说道：“何止接触相识，我与他可以说是形影难离，朝夕与共，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孙先生离开广州后，听说去了香港，他还能组织起义吗？”

“会的，孙先生他到广大的侨胞之中，深受侨胞的支持，时机一旦面熟，就会义无反顾地举行起义，不推翻满清统治，誓不罢休。”

那年轻人不无崇敬地说：“先生，你如见到孙先生，请代我问好，说有一个叫阵华的时务报记者相信他的主张，相信他的反清大业必会成功。”

“孙先生一定会谢谢你的。”

“你就是孙先生？”

孙文大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开朗地大笑着，又敛声问：“陈兄弟，你是如何被关押的？”

陈华不满地忿忿道：“我的护照照片掉了，就用浆糊贴上了，可美国移民官硬是诬陷我是伪照的。真气死人了，还要遣送我离境。我本来是要到华埠调查了解侨胞情况的。”

“别急，会有办法的。”孙文悄声说：“我的兄弟们正在保释我，你是我的拿药伙计。”

陈华领悟地点了点头。

柳宗敬带上庞良交给他的五千美金和护照来到加州移民归化局，求见夏普兰局长。夏普兰局长很客气地极礼貌地听着柳宗敬对孙文先生的陈述。柳馆主说：“陈载之先生是华埠的医生，是专为治疗华人的各种疾病而专程来美国的，有合法的入境护照，有行医的合法证明，也有中华总会馆的证实。移民归化局检察官在码头将陈先生拘押在天使岛移民监狱是误会，是不合法的。”夏普兰先生很仔细地查阅了柳馆长呈递给你的一切证实材料，和蔼地说：“柳先生，你呈报的材料和护照是没有疑义的，但是我们移民归化局现在不仅要执行加州的有关移民法律，还要请大清帝国驻加州公使馆审阅，以避免有缉查的叛乱份子入境。现在，请柳先生到贵国公使馆审批后就可以释放陈载之先生了。”

柳宗敬拿着夏普兰先生的批文同到中华总会馆请庞良，潘丽川产来商议此事。庞良和潘丽川来到中华总会馆，与柳馆长见礼后落座。柳馆长将夏普兰先生批文和还需请大清驻加州公使馆批阅一事复述一番。庞良面有难色地说：“孙先生是大清缉拿的叛党首犯，公使派出侦探到处查获线索。兄弟乃是不得已而以陈载之冒名顶替求人办理护照，如请公使馆批阅，岂不是自投罗网？”

潘丽川皱着眉说道：“既已冒名伪照何不伪照到底？就摹仿公使手迹公印如何？”

庞良苦着脸道：“此招数兄弟也想过，可何人能摹仿不露痕迹，一旦败露又如何呢？”

“摹仿之事不难。”柳馆主颇为自信地说：冈川会馆曾聘用一人专门鉴赏古玩字画，此人名王八斗，临摹仿印，几乎乱假成真，可重金恳求王先生帮忙。

潘丽川舒展眉眼说：“如此甚好，快请王先生。此事如有泄露，立即组织洪门弟兄到公使馆请愿示威，施以压力，恳请公使馆出面保释陈先生，以救治华埠病患之苦。”

庞良赞同地说：“事已如此，只有这般去作。”

柳馆长当即派人去请王八斗先生。

王八斗此时正在街头设摊，为人代写书信，或求鉴相面，谋口饭吃。他见有人唤他，是柳馆长请他有事要做，急随来人去往总会馆。

夕阳如火，映得海面红彤彤的，亚斯和吉米卸完鱼船，上了岸，来到码头，如往常一样往拉蒙达里的铜碗里放几个硬币，祈祷着走开。他见一辆马车飞驶而来，躲在路边，只见庞良和潘丽川从车上跳下来，向码头走去，急赶上去喊道：“庞大哥——。”

庞良听到唤声，回身一看，说：“是亚斯兄弟，你还好吗？”

“庞大哥，是接哪个？容大哥，有音信吗？”

庞良道：“是接一个新到的大哥。容兄弟还是没有音信，不知怎样？紫霞好吧？加西多老人好吧？”

“幸亏紫霞照料加西多大叔，像亲生女儿一样照顾加西多大叔。当初大叔还歧视紫霞是华人姑娘，可现在他——，开中就夸紫霞善良呢？”亚斯脸上泛出幸福的神色说道：“庞大哥，你也和喜云姐姐成亲吧？紫霞常念叨这事呢？”

“谢谢你亚斯兄弟，有些事你还不明白。”

亚斯见庞良转身走了，喊道：“庞良大哥，有时间喝一杯。”

庞良和潘丽川来到码头上，急切地望着等候着，终于看到了孙文先生。他两迎上去和孙文先生热列地拥抱着。孙文万分慨叹地说：“兄弟们，对不起，起事没能成功，牺牲了十多个好兄弟，可我们还要将反清大业进行下去。不推翻满清，驱逐鞑虏，誓不罢休。”

“不推翻满清，驱逐鞑虏，誓不罢休。”

不远处平伯、阿旺和阿宝等弟兄望着马车走去，才四下散开，在周围护佑着。

在珠江三角洲的南端，广东省香山县的东部有一个一百多户人家的翠享村，它东依牛黄山，南靠金槟榔山，北是犁头夹山，西沿大海，因县境内有香山而得名，于南宋绍兴22年（公元1152年）建置，明代隶属于广州府，清朝固之。香山县同南国诸县一样，拥有众多山峦。在诸多的群山中，有一历史上颇有名气的零丁山，山下有零丁洋，洋为内外，风洋有二石，一黑一白，对峙中流，高约百丈许，被称之为双箸。据载文天祥因于1278年抗元斗争中遭败绩而过零丁洋，感叹已之报国而之志不得申，随著诗一首：

辛苦遭逢起一径，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此地因此诗而传名于世，对于生于此地的孙文来说，也深受此诗的熏陶和影响。香山境内多山，因而寺观亦多，有无量寺，无兴寺，龙归庵，宝莲寺，普觉寺等数十处，村村还供奉帝观神庙，颇有一派香烟缭绕气象。香山地处沿海，连港、澳，受西方文化，特别是基督教文化影响颇深，因此教堂颇多。香山盛行菊会，饮酒赋诗，颇有古人之风。

1866年的孙文（字逸仙）生于广东香山翠享村，一个贫困的农户之家，后来从事反清革命活动，化名中山樵，所以又叫他孙中山。其父孙达成为生计所迫，16岁去澳门鞋店作工，20岁回乡耕田，与隔田乡杨氏女成婚，生有三男三女，孙文是三子。孙文（谱名德明）长兄孙眉（谱名德彰）字寿屏，因家贫只读4年书。18岁时随舅父杨文纳远赴檀香山作农工。为了开垦经营业的方便，孙眉娶茂宜岛的“公主”（土著女子）为妻，向当地州政府申请开垦权，又租得檀香山第三大岛——茂宜岛滨海之荒地一千数百英亩，广事畜牧垦殖，因而渐致富厚。1879年9月，孙文在哥哥的资助下来到檀香山意奥兰尼中学读书。三年后，在毕业典礼上，孙文因考得英文文法第二名，得到夏威夷王驾亲自发给的一本中国书籍作为奖品。孙文在其兄的资助下又进奥阿厚学院就读。但因宗教信仰问题兄弟二人发生激烈冲突。孙眉深恐弟弟受洗基督而遭双亲斥责，故命孙文辍学回国，再治国学，并将自己的一部分财产给弟弟，为日后求学资金。孙文回乡后因与好友陆皓东毁乡人供奉神像而遭乡党攻击。父亲孙达成急命孙文去香港就学以避风头。孙眉知患后，便召孙文再赴檀香山避祸，并以其弟玷辱祖宗名誉而索回赠予资产，以对他的惩罚。

1892年，孙中山由西医书院毕业后，在澳门、广州行医，酝酿反清活动。

1894年，孙中山给清朝权臣李鸿章写了封表达政见的信《李鸿章书》，提出了“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货畅其流”的政治主张，希望进行社会改革，但石沉大海。

1894年2月，孙文在檀香山创立兴中会，纠合群力，开展革命，得到兄长孙眉及知已好友邓荫南的大力资助。

1895年，中日甲午海战，清北洋水师深受重创。清朝廷腐败无能忍辱与日本订立《马关条约》，激起国民愤恨。内忧外患，清廷如置于火山口上，孙中山收到上海宗耀如来丞，促其回国起事。因资金不足，孙眉贱卖农场之畜，邓荫南变卖农场资助孙中山回国策划广州起义。

从檀香山来到香港，孙中山组创香港兴中会，决定举行武装起义，夺取广州作为革命根椐地。香港兴中会入会誓词中，已标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

香港兴中会的公开机构叫“乾亨得”，表面做生意，实际上是广州起义的总机关。经过几个月的准备活动，孙中山又设“农学会”于广州，借行医和提倡农业名义，在政、学各界以及清军、绿林，会党中活动。为掩盖清廷耳目，孙中山利用广州民间重阳扫墓风俗，通令各路义军扮成扫墓人，于重阳前一天到达指定地点集中。香港方面运送枪械，弹药，及起义三千多人员也乘前一天夜船于重阳清晨登岸，迟迟不见香港方面来人。孙中山焦急万分，八点多钟才收到香港兴中会杨衢云来报，说起义人员要推迟二天方能到达。原来杨衢云为了与孙中山争夺领导权擅自改变起义部署，打乱了起义计划。孙中山无奈之中只好通令解散已集中的起义人员，并发电制止香港队伍前来广州。次日，两广总督张德寿得到兴中会叛徒密报，派兵抓捕了陆皓东等领导成员。香港方面接到孙中山的电报时，已派出二百多人前赴广州，船一抵岸就被捕去四十多人。起义逐告失败，孙中山、陈少白等人被清廷悬赏缉拿。他被迫逃亡日本，又创立横滨兴中会，转赴檀香山。在孙眉建议下，孙中山决定联络美国侨胞，动员侨商。为日后反清举义作好准备。但令孙中山始料不及的是，刚抵旧金山，竟被以非法移民拘禁在天使岛“木屋”，幸亏被旧金山洪门弟兄设法保释出来。

孙文乘着马车在潘丽川，庞良的陪同下来到了唐人街中华总会馆。柳宗敬早已在馆中恭候多时，见孙文进了厅堂，急起身相迎，拱手施礼道：“外闻逸仙大名，今日有幸相见，真乃三生有幸。”

孙文也还礼道：“孙文此来，承蒙各位相帮，多谢多谢。”

柳宗敬崇敬地说：“逸仙先生乃当今反清名士，开创共和之伟业，我等当竭力相助才是，以表我等对先生的崇敬之意，不必客气。”

潘丽川道：“我等逃亡海外，久有反清举义之心，可无首领，今先生胆识过人，不惧艰险危命，况且又倡导共和之举，是我等祈盼所求之伟人，还望先生百折不挠，再举义旗，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庞良也赞同地说：“先生是我等推崇的大英雄，反清之举非先生统领莫属，只要先生一言传令，我等弟兄必当效命，决不畏缩。”

孙文点头领首，心情略有激动地说：“华侨乃革命之母，孙文虽遭败绩，但有众多的侨胞兄弟的鼎力相助，终有一日撼倒满清这棵腐根败叶的朽木。”

众皆为孙文独特的见识所倾服，皆点头赞同。

大清国驻旧金山领土完领事馆冯永蘅公使接到通缉叛党孙文的密报后，便派遣侦探四下查寻孙文的行踪。他得知孙文已被洪门人士护送到唐人街，深知事不好办。洪门在旧金山颇有势力，遍布各地，稍有不慎得罪洪门人士，便会引火烧身，况且远在海外兵力微薄，全倚仗加州警方协力配合，可美方警察又不会轻易配合，便无可奈何？他背着双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苦思对策，思来想去，决定派人暗中监视华埠，一旦孙文离开唐人街，伺机抓获，押送回国。

一连几天过去了，孙文的行踪没有出现，派出的密探毫无线索，冯公使心里又纳闷又有些焦虑。孙文如从旧金山走脱，朝廷责怪下来可吃罪不起，可这孙文究竟在干些什么呢？他决定亲自去唐人街探个虚实。

四轮马车停下后，冯公使下了车径奔中华总会馆走来。柳宗敬见冯公使进了厅堂，笑容可掬地施礼道：“冯大人，何事亲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冯公使还礼后，按宾主落了坐，将递上的茶碗轻轻推在桌上，一字一顿地说：“柳馆主，本官奉朝廷之命，缉拿乱党头目孙文，还望柳馆主以朝廷为重，协助本官，效命朝廷。”

柳馆主陪着笑道：“冯大人，本馆主自从大人上任后，事事遵从公使大人的谕示，不用说乱党头目，就是些扰民违律之徒也协助大人拿获，不敢怠慢。”

冯公使斜着三角眼，神态傲慢地翘着二郎腿说：“柳馆主，本官已查明乱党头目孙文现在华埠，请馆主查明后押送本官，本官定奏报朝廷赏赐。”

“冯大人言重了。”柳馆主略为惊讶地说：“华埠里从未听说有乱党出入，更没见有什么孙文，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询，本馆主奉陪。”

“柳馆主，本官是信任于你才委任与馆主，如走脱了孙文，你我吃罪不起呀。”

柳馆主起身道：“冯大人，本馆主奉陪大人亲自查询，以明心迹，以释嫌疑。”

冯公使也起身道：“既如此，柳馆主，本官就烦请了。”

柳馆主陪着冯公使逐个店铺地查询着，几个随从东张西望，明目张胆地搜寻着，折腾的整个唐人街鸡飞蛋打，乌烟瘴气。来到了‘福春楼’见年轻人正和一姑娘唠着，那姑娘抹着眼泪一脸委屈的样子，哭得很伤心。冯公使不知何故？上前没好气地问：“你是作什么的？怎么回事？这姑娘哭什么？”

那年轻人正是刚被保释出来的记者陈华，他正在调查妓女的情况，见一清廷官员质问，回道：“时务报记者陈华，在访问华埠被拐卖为娼的情况。”他指着哭泣的姑娘说：“她叫玉翠是从厦门被拐卖来的。这种情况很多，朝廷理应下旨清理禁止才是。还有这华埠之地，多有烟，赌之类的公害场所，姑不禁止。蔓延下去，后患无穷呀。”

冯公使一听话不顺耳，下令道：“来呀，分明是惑乱民心，诽谤朝廷，押回去，与所获乱党遣送回国治罪。”

“唉，我是记者，你不能闭塞言路，我是据实而言，是针贬时弊，这嫖娼卖淫在海外都——。”

“押走。”冯公使断言大喝道：“谣言惑众，分明是乱党。”

随从不容分说押着陈华就走。正吵闹时，邝堂主阴沉着脸下了楼，不满意地说：“什么人敢胆在老夫面前抓人？”

阿元一把推开押着陈华的随从，用身子挡住也。冯公使一见，又恼又火，一挺身子，傲横地说：“本官奉命缉拿乱党，你敢阻拦不成？”

邝堂主冷冷一笑，不屑一顾地说：“乱在何处？党在何处？陈先生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他是乱党，老夫岂不也是乱党？”

“庇护乱党，与乱党同罪，一并拿下。”

冯公使话未说完，邝堂主一掌将他击倒，指着他斥责道：“狗官，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敢到唐人街来抓人？想爬着走吗？”

随从们一见公使大人被打，皆恼怒不服地动起手，但转眼之际就被打的鼻青脸肿，幸亏柳馆主从中拦阻，不然定有被打断肋骨的。冯公使狼狈不堪地出了“福春楼”，头上挨了一烂柿子，抬头一看，周围涌上来一群华人闹哄哄地嚷着叫着：“打，打这帮大清的鹰犬，到唐人街来抓人，把他们扔海里喂鱼去。”

“柳馆长，柳馆长，你可要保护好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出了差错，你吃罪不起。”

冯公使抱头鼠窜，在哄骂声中逃出了唐人街。而此时孙文先生穿着笔挺的礼服，戴着礼帽，一派绅士装束，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威尔逊”号的客舱里去往波士顿。

第十九章

孙中山义释刺客。遭到突袭的司徒美堂被舍生取义之士从枪弹中救下，华商们聚集警察局，要求释放司徒美堂。

雨后的波士顿被冲刷的很洁净，街道上没有一丝灰尘。司徒美堂穿着木屐，几乎找遍了波士顿，终于在教堂的柴房里找到了布迪。布迪一见推门进来的司徒美堂又惊又谔，有些恐慌地望着他。司徒美堂将包裹扔在布迪的怀里，诚恳地说：“布迪先生，我把你作为仇人把你伤了，因为你和你的美国兄弟们欺侮我们华人。现在，你的弟兄抛弃了你，因为你不能用拳头为他们搞到钱了。我把你当作朋友送给你一些钱，你一定收下。等过些日子，你的伤好些后，我帮你办个拳馆，你当拳师，传授拳术。”

布迪捧着包裹，仍有些疑惑地望着司徒美堂，当他从司徒美堂的目光中确实看到了一种诚意，又有些激动了，含着泪说：“很对不起，司徒美堂先生，我曾用拳头统率我的弟兄们去侮辱中国人，敲诈你们，没有一个华人敢和我们对抗。你的功夫真让人钦佩，我痛苦的不仅是被你打的伤残，更令我痛苦的是我的弟兄们背叛了我，把我像狗一样赶出来，没有人道，没有友情。我从心里谢谢你。以后，我能够站起来，一定是你的最忠实的朋友。如果，我真的伤残了，就到教堂默默度过一生。”

“布迪先生，会好的，你一定会成为我的最好的朋友。”

“司徒美堂先生，你打死了皮特，又协助警察抓捕了隆多里奇，你要多加小心呀，他们很有势力，又非常狡猾凶残。”

司徒美堂说道：“布迪先生，感谢你的提醒。我们已向法庭申拆了，要求对他们判罪的。”

布迪摇摇头说：“他们用钱会买通一切的。我所以被他们抛弃，因为我根本不是他们的成员，而是被他们雇佣的拳师，一个出卖拳术的人。”

司徒美堂似乎从布迪诚恳的语气里了解了这个布迪，更为诚恳地说：“我们中国人讲究仁义，也就是对人要真诚，要有难同当，有福建共享。我司徒美堂已有了一美国朋友，现在又有了你这个朋友。”

布迪很友好地伸出了手和司徒美堂手紧紧握在一起。

天黑时分，司徒美堂披着夜雾，回到了安良堂，他见厅堂里灯光通明，聚集了许多人，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急迈进门去。彭兆远和周锦楠许多华人正簇拥一个穿戴考究的青年人，听他演讲。那正在演讲的人正是刚刚抵达波士顿的孙文先生。孙文先生目光炯炯有神，神态中充溢着一股很强的自信感，他挥动着手臂，铿锵有力地说：“满请政府就像一只百孔千疮的破船在风雨中飘摇，在激浪中沉没，而我们每一个有志于反清的革命党人，要举起拳头，痛击这只破船，让它尽快地沉没，尽快地破碎，然后再建立一个新的大船，那就是建立一个完全代表广大民众利益的共和政府。”

华人们完全被孙文先生富有感染力的演讲打动了，热情地鼓着掌。司徒美堂也激动地鼓掌，心想：“这是不是孙先生？一定是的。”

彭兆远一眼望见了司徒美堂急过来拉住他说：“好兄弟，你不是要见孙先生吗？快，去见孙先生。”

孙文走过来拉住司徒美堂的手笑道：“你就是打败美国黑帮头目，拯救华人弟兄的司徒美堂兄弟吧？”

司徒美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我好盼你来呀，孙先生，你住下吧，多给我们讲些救国救民的大道理，我们跟你打满清，建共和。我会做一手广东的家乡菜让你吃，还会保护你。”

孙文爽朗地笑了，指着司徒美堂说：“我刚到波士顿，厨师和护卫都有了。不行，司徒美堂兄弟，你现在是安良堂总理，要办大事的，要动员更多的华人兄弟投入到反清的大业上来，还要到纽约去创办安良堂，为下一次起义做准备。”

“孙先生，你放心，我会去做的。”

“好，这才不愧是洪门大佬，是我们华人同胞的英雄。”

“孙先生，你就别说了。”

彭兆远和华人们开心地笑着。周锦楠见诸位兴致很高，大声说：“孙先生来到波士顿，理应为孙先生接风洗尘，走，到荟芳馆喝酒去。”

孙先生急接过话来说：“周大哥，你的心意兄弟全领了。美堂兄弟不是炒一手好菜吗？就简简单单地做些广东小菜，省下钱来打满清。”

“孙先生，这——。”

孙文拍拍周锦楠的肩头：“周大哥，省下钱来准备下次的起事，孙文谢谢你了。”

“好，孙先生，周某定尽力资助，慷慨解囊。”

司徒美堂：“孙先生，今晚你尝尝兄弟的手艺兄弟听大哥的，决不多花钱，省下钱打满清。”

孙文拱手向诸位施礼道：“革命有华侨同胞的大力支持，定能成功，孙文谢谢了。”

夜深了，安良堂宅院静悄悄的。司徒美堂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了大师伯的话，不由隔窗向孙先生的卧室望去。灯光未息，孙文先生仍在伏案起草改组洪门的方案，他要将洪门这个具有封建帮会色彩的秘密反清组织改组为一支有组织有领导的反清革命力量。司徒美堂悄悄起身，沏了壶乌龙茶端过去。轻声说：“孙先生，歇歇吧？半夜了。”

孙文头都没抬，边挥笔边说：“革命尚未成功，孙文岂敢怠慢，不推翻满清，不建立共和，孙文愧对国人同胞啊？”

司徒美堂敬佩地退出房去，轻轻拉上门，警觉地向四周观望着。突然院庭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司徒美堂急窜出院门，见彭兆远正紧追一个人影，便拔腿赶去。追了一箭之地，彭兆远飞步抢上将那人一腿扫倒，紧紧按住不放。司徒美堂随后赶到，一脚踹在那人腿胯上，逼问道：“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疼的额上汗珠滚落下来，咬紧牙关只是不开口。司徒美堂又逼问说：“我这一脚只是踹掉你的胯骨，你不说实话，我踹碎你的踝骨，让你站不起来成个废人，把你扔到海里去。说。”

彭兆远一用力紧紧押住那人的肩胛，说：“说，不说就掐死你沉海里去。”

那人疼的实在熬不过，咧着嘴说：“我说，我说，我是府台大人派遣的密探，暗中缉拿孙中山，抓拿不成，暗杀也成。好汉饶命吧，兄弟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呀。”

司徒美堂问：“彭大哥，怎么处置？”

彭兆远说：“押回去，请示孙先生后再处置。”

二人押着那密探返回致公堂去。

太阳出来了光灿灿的，是个天晴日朗的日子。司徒美堂来到孙文先生的居室悄悄推门一看，孙先生早起来了，两手正伸在水盆里搓洗衬衫。他听到门响声，扭头一看是司徒美堂，边洗衣裳说：“美堂兄弟，听说你功夫很好，能不能也让我见识一番。”

司徒美堂走近前说：“孙先生，你不是见过我庞良师傅了吗？我的功夫是他教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庞兄可夸你的功夫超过他呢？说你得到了你大师伯的真传。”

司徒美堂伸过手去：“孙先生，怎么能让你自己洗衣裳？来，小弟洗。今天让人雇个保姆来。”

孙文执拗地说：“唉，不行，我要自己洗。我们倡导共和，就是要人人平等，铲除封建等级制度，总统也要和平民百姓一样，要自己动手洗衣做饭，是民众推选出来的总统。”

“孙先生，你真有学问，和容闳兄一样，能讲好多的道理。”

“你认识容闳？他正和维新派推行新法呢？行不通啊，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推翻满清，建立共和，是唯一的救国救民的之路，必须以暴力革命来取得成功。”

司徒美堂说道：“孙先生，你知道容闳？”

“知道。”孙文拧干衬衫说：“这个容闳和他在广州见过面，满脑袋是西方思想，张口闭口要效仿西方，崇尚科学救国。我看这个容闳一定会转过弯了，拥护共和的，他是个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很激进的。”

正谈论着，彭兆远匆匆推门进来说：“美堂兄弟不是让你请孙先生审问那个奸细吗？你怎么和孙先生唠没完啊？”

司徒美堂说道：“急什么，那个奸细不是有人看押吗？难得和孙先生谈谈，多长见识啊？”

孙文疑惑地问：“什么奸细？”

彭兆远说道：“孙先生，昨晚抓到一个奸细，是广东府门派遣来侦缉先生的密探，被我和美堂兄弟拿住了，先生是审问还是把干掉？”

孙文先生略一沉思地说：“先审一下，再作处置。”

三个人走出房门来到厅堂，孙文先生坐在桌案后，司徒美堂侍立在旁，彭兆远将那密探押了过来。那密探进了后望了孙文先生一眼就跪在地上，听候问话。孙文先生态度和蔼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话，小人名叫汤保仲，恳请大人开恩。”

孙文先生点点，指着汤保仲说：“你起来回话，我孙文主张君民平等，倡导共和，要废除封建君主制，要人人有工作，人人有田耕。”

汤保仲眨眨眼望了望孙文先生，有些犹豫地立起身，仍躬着腰说：“小人谢大人。”

“汤保种，你为什么要到海外侦查敝人，是受何人指派，还是自愿领命？”

汤保仲躬身点头说：“回大人话，小人是受府台大人指派的，因小人做事稳妥细心，又肯吃辛苦，为差多年，很受赏识。”

孙文又问道：“派往海外的密探有多少人？”

“据小人得知，仅派往美国，日本的能有近百人吧！”

孙文先生听后心中暗暗一惊，知广州举事失败后，清廷是下了决心要缉捕扫灭革命党的，他不禁又为逃亡海外的陈少白等同仁志士而暗暗担扰。他不露声色地继续问：“汤保仲，你是如何查到敝人行踪的？你的使命是什么？”

汤保仲有些站立不稳地扶着右胯骨皱着眉说：“回大人话，小人得知你常活动在檀香山，就找到檀香山，意外地获得大人的一张照片。小人带着照片查找你，得知你去了旧金山。但在旧金山却不见了你的行踪，不知何故？后来又查到大人呈被拘禁在天使岛上。当小人暗中跟踪大人到唐人街，便与冯大人联系，秘密监视你，伺机抓捕，可冯大人却妄自行动，坏了大事。待小人查知你来到波士顿时，就跟踪下来，暗中找到这里。小人想暗中杀害大人，但又怕跑不脱，被洪门人士抓住非剥了皮不可，正犹豫不决想天亮后请波士顿警察协助抓捕时，被这位好汉发觉了。”

汤保仲看了司徒美堂一眼，皱眉咧嘴的，像是很疼痛的样子。孙文先生也看出来汤保仲的伤势，吩咐道：“给他把椅子让他坐下。”

彭兆不些不高兴地拦阻地说：“孙先生，这……”

孙文先生解释道：“我们倡导共和，决不搞封建专治，酷刑体罚，要以理服人，要反对共和的人在道义和理性上接受我们的主张，要讲人权人道的。”

彭兆远忿忿地搬了把椅子放在汤保仲身后，没好气地说：“坐吧，对你多宽待呀！”

孙文先生看着汤保仲有些内疚地坐下后，说：“汤保仲，你受指使来抓我，杀我，为清廷衙门效命，你想过没有，黄海一战，北洋水师为什么失败？是因为朝廷腐败无能，国势颓废，军力衰弱。这样的朝廷是祸国殃民的，值得你为它效力吗？我们革命党誓要推翻满清，建立一个平等自由，民主富足的共和国，符合民众意愿，替天行道，这不好吗？你既使抓住我孙文，可你能出了这里吗？洪门弟兄能放过你吗？所有反清义士能放过你？千千万万个国民能放地你？你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既使你杀死我孙文，还会有李文，张文继续进得反清事业的，你能逃脱对你的惩罚吗？你只有一条道路可行，就是叛离满主子，或参加反满清的活动斗争，或做个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

汤保仲听了孙文先生的话，低头不语，彭兆远在一旁有激怒的说道：“孙先生的话你听明白没有，说句话，要死硬到低，老子真的报扒了你的皮。”

汤保仲抬起头来，颇为难心地说：“大人，背叛朝廷，必是死罪。小人死不足惜，但尚有老小，不是祸灭九族吗？如个平民百姓，小人又如何谋生呢？”

司徒美堂在一侧说道：“这不难办，你弃恶从善，我们资助你做些生意，待推翻满清后你可回去与家人团聚。”

“既然这样，小人愿弃恶从善，做个平民百姓，只求个家人无灾无患，日后能团聚一起。”

彭兆远狠狠说道：“姓汤的，你也是混过世面的，若日后反悔和我们要猾头，做出丧天害理的事，可别怪我们洪门人士不仗义，我们洪门的规矩你想必是知道的。”

汤保仲语气坚定的说：“小人为官差，也是受尽上司欺压，实出无奈。小人不求别的，只求各位大爷千万不要把小人的事泄露出去。小人保住一家老小安宁就谢各位大爷了。”

孙文先生说：“你尽管放心，我们革命党人和洪门弟兄是讲信誉的，决不做卑劣之举的。”

汤保仲跪拜在地叩头说道：“小人代全家老小谢大人，谢各位大爷了。”

孙文先生说：“带他去吃饭，给他拿上银子，帮他搞个生意。”

彭兆远一摆手道：“慢。”他逼问道：“姓汤的，你要猾头，你不是要杀害孙先生吗？可你的手枪呢？”

汤保仲：“夜里被你们发觉，我逃跑时把枪丢掉了，是怕被你们发现有枪会对我不客气的。”

彭兆远说：“找到枪便放你走，找不到不放你走。”

“我和你们一起找。”

司徒美堂说：“你放明白点，在这里，餐馆，旅馆，还有码头，到处都有我们洪门弟兄，你要做半点坏事也休想瞒过我们的。”

“不敢，不敢。”

吃过早饭后，汤保仲拿起小包裹，对孙文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鞠躬，又分别向司徒美堂和彭兆远行了礼，转身要走。孙文先生拍拍他肩头说：“你是有功夫的，日后要参与我们的反清活动，这枪还是你的。”

汤保仲点头说：“小人从此是平民百姓了，为一家老小不敢公开背叛朝廷，日后小人必定加入革命党的活动，以报今日之恩。”

孙文先生拱手施礼道：“后会有期。”

“各位大爷，后会有期，小人必知恩图报。”

望着汤保仲走去的身影，彭兆远说道：“孙先生，是不是对他暗中监视一下？”

孙文先生摆摆手说：“不必，看此人深明大义，不似狡诈之徒，日后必会与我等共谋大事的。”

孙文和司徒美堂等人进了厅堂，刚刚坐定，只见黄清福与洛斯来见。孙文已从司徒美堂口中得知黄清福是留美学士，现身为美籍律师，近日又与洛斯小姐创办了《华美新报》。此时见到黄清福，便起身相迎，伸手相握说道：“我已看过了黄先生办的报纸，很好宗旨是维护华人同胞在美权益，反映华人同胞的生状况，呼吁华人同胞联合起来，遵守法纪，作良好的公民。”

黄清福道：“孙先生这么关注华美新报，真是华人同胞的荣辛。知道孙先生来到波士顿，早该来拜访，只是这几日，华人同胞被白人流氓团伙与被收买警察相勾结，欺诈拐骗一案，申拆到波士顿法庭，要求对犯罪份子予以判罪，忙得我焦头烂额，今日才得空来见孙先生。”

孙文先生拱手相让：“黄先生，请坐。”

黄清福与洛斯小姐落了座，司徒美堂急着问：“黄先生，被拘审的白人流氓如何处置了？”

黄清福无可奈何地说：“警察局将被收买的警察罚款开除，可对白人流氓也以涉嫌拐骗华商，但未造成严重恶果，也罚款释入了。”

司徒美堂一听有些恼火，气忿地说：“如果不是我乃时赶到，冒死相救，我华人同胞就像畜牲一样给骗卖作奴隶了，怎么还未造成严重恶果？怎么能释放呢？”

彭兆远听了不无担心地说：“看来，我们还要和白人流氓有场恶斗，不斗败他们，华人同胞的权益无法保障的，也难以谋生啊。”

孙文先生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他在思考着。司徒美堂等人都望着孙文先生，等他拿出办法来。孙文先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深沉地说：“排斥和歧视华人的现象在美国普遍存在，有许多华人同胞深受其害。要维护华人在美的合法权益，要求生存谋发展，就必须借助美国各州的法律，合法地维护自己。华侨同胞是反清的有生力量，不仅不能被排斥走，被摧残迫害的软弱无能。还要在抗争中发展壮大起来。黄先生是民权主认者，他多年来为华人同胞四处呼吁，恳请美国政府要维护华人利益。为受害的华人同胞申拆，要求美国法律制裁对华人同胞进行迫害的不法白人公民。广大的华人侨胞也要像黄先生那样，以法抗争，以理抗争，不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软弱是没有出路的，是丧失气节的无能表现。面对公开暴力行为，就要动员广大的华人侨胞奋起抗暴，以暴抗暴，以血还血，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司徒美堂是侨胞抗暴的楷模，他不仗有高超功夫，还有不屈的斗志。单纯以暴抗暴是不行的，要有策略，有方法。一是抗，二是拉，就是将对方的暴力集团分化瓦解。司徒美堂打伤了布迪，又出于义气去给布迪送些钱，这就是拉，把他位到我们这边作朋友帮我们。但我是不很赞同江湖义气的。我们是反清的革命党，要倡导宽阔的胸怀，化敌为友，为我所用。我现在要改组洪门，就要将洪门这个具有封建帮会的反清组织改组为和民众同心民德的，为民众谋利益的革命组织，它不是靠江湖义气来维护这个组织，是靠严密的组织章程和纪律来维护这个组织，成为反清革命的先进力量。”

孙文先生的话音刚落，黄清福起身与他握手，激动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孙先生，相见恨晚啊。黄某在美多年，自以为学识渊博，见解独道，今日得见孙先生，方知孙先生雄心大志，日后必是推翻满清朝廷，开创一代共和的千秋伟人。惭愧，惭愧，还望孙先生不吝指教。”

司徒美堂也抑制不住的激动，紧紧拉住孙文先生的手说：“孙先生，你讲的太好了，有你在我们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了胆识，知道怎么去做了。”

黄清福恳切地说道：“孙先生，请你撰稿，让更多的侨胞从报纸上能看到你讲的话。”

司徒美堂说道：“还要请孙先生多为洪门弟兄讲话，有朝一日，跟孙先生回国去推翻满清。”

彭兆远急拦阻道：“唉呀，让孙先生坐下说吗？孙先生要讲的道理太多了，一时半晌是讲不完的。”

“对，请孙先生坐下讲。”

孙文先生坐下后，呷了口茶，说：“我们华侨要创办自己的学校，银行，要成大实业家，不能仅局限在小餐馆和洗衣店的生意上。”他对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你不是和黄先生联合创办了报纸吗？能不能办银行办学校，要敢于办大实业，这也是反清的革命需要啊。”

司徒美堂略一迟疑地说：“孙先生，兄弟怎敢去创学校，银行呢？从来没有接触过呀？”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不学怎能会？不接触怎能会？万事开头难，创业不怕难嘛？”

司徒美堂鼓起信心，语气坚定地说：“好，孙先生，我干，一定干下去。”

孙文先生笑道：“你创办了安良堂，我希望你到纽约去，再创一个安良堂，把实业办的大大的。”

黄清福请求道：“孙先生，你是我，也是侨胞们崇敬的人，是侨胞和国人的希望，请你给题个词吧？”

“题词。”孙文先生欣然应允道：“好。”

彭兆远急摆上低笔在旁侍立。孙文先生挥毫酒墨写出四个钢劲有力的在字：‘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写的好。”黄清福赞佩道。

众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天气闷热闷热的，没有一丝凉风，汤保仲在圣玛丽诺剧院旁摆了个水果摊，他戴着大檐软布凉帽，脊背上的汗水湿透了白布褂子，脸上的汗擦了一把又一把，还是不断地滚下汗来。他嗓子干渴，仍舍不得吃块西瓜，也懒得喊了。他站了一天，天黑的时候，剧院陆陆续续来了好些观众进了剧场内。几个鬼鬼祟祟的美国人不知什么时躲在剧院的楼角内，窥视着赶来的马车。凭多年的侦探经验，汤保仲感觉到今晚情况异常，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他身在水果摊旁，眼睛却暗中监视着那几美国人。一辆马车赶来了，停在距离剧院不远的地方，司徒美堂探出身子要下车。就在这一刹那间，埋伏的几个美国人从阴暗处冲出来举起了柯尔特枪，枪口对准了司徒美堂。汤保仲顿时意识到，这几下人是要暗中枪杀司徒美堂的，他毫不犹豫地将摊上的西瓜捧起来扔过去，口中叫着：“有刺客”。

正要开枪的几个美国人在黑夜中不知突然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慌乱地躲闪着，子弹不知射向哪里？“碰碰”的枪声，使圣玛丽诺剧院前顿时混乱起来。人们被突然响起的枪声所惊动，惊叫着四下躲避着。司徒美堂马上意识到自己要遭到暗算，就地十八滚，滚到路旁的桉树下，抽出了双枪，向那几个美国人还击着。汤保仲躲在车后，推着小车向那几个开枪袭击的人冲过去，撞倒了一个人后，他举起西瓜砸下去。那人被西瓜砸中了头部，慌乱中向汤保仲胡乱地开了几枪。汤保仲身上中弹，他咬紧牙关，猛力地又推车去撞那人。那人急忙躲避着，被射来的子弹击中倒下。闻到枪声的警察赶来了，他来到正射击的司徒美堂身旁，惊谔地问：“是你，司徒美堂，怎么回事？”

“有人开枪袭击我”。

司徒美堂和罗德克尔边开枪边冲过去，仔细一看，倒在血泊中的是隆多里奇团伙的中成员，他马上明白了是遭到谁的袭击了。罗德克尔站在汤保仲身旁说：“是人华人？”

司徒美堂急过来一看，是浑身血迹的汤保仲，又惊又疑地问：“是你，救了我？”

“是我，美堂兄弟，你是华人心中的英雄，不能没有你。我说过要知恩——。”

“汤大哥，汤大哥——”。

司徒美堂望着死去的汤保仲，发疯地大叫着：“快，送医院”。

“无法抢救了，司徒美堂先生很对不起，请跟我去警察局”。

“我是被袭击的人，你知道吗？该去抓他们。”

罗德克尔一耸肩膀，显出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说道：“抓不到了，现在只能反你和这两具尸体押到警察局去。请交出枪来。”

司徒美堂将两只柯尔特枪交给罗德克尔。彭兆远率人赶来了，气吁吁地问：“没事吧？美堂兄弟。”

司徒美堂沉痛地说：“我遭到袭击，汤大哥死了”。

彭兆远低头一看，也惊疑地说：“是汤保仲？”

“是他，为了我死的”。司徒美堂流出了泪水，又问：“孙先生怎样？”

“孙先生听到枪响，很快转移了，演讲会不能按时召开了”。

罗德克尔催促道：“请跟我去警察局，司徒美堂先生”。

彭兆远愤恨地阻拦着说道：“谁敢抓走美堂兄弟，我和他拼了”。

“请冷静先生”。罗德克尔镇静地说：“司徒美堂是枪案现场的证人，必须跟我到警察局，调查清楚就会放回的”。

彭兆远指着罗德克尔说：“你敢为难美堂兄弟，我不会放过你”。

罗德克尔说道：“你不要妨碍我执行公务，你要违法的。请司徒美堂先生。”

罗德克尔又对警察命令道：“抬上死尸”。

“是，警长先生”。

彭兆远领着人跟在罗德克尔身后紧随着。司徒美堂停下脚步，转身说：“彭大哥，快去保护孙先生，我没事的”。

彭兆远仍指着罗德克尔说道：“你敢难美堂兄弟我杀了你”。

“野蛮的中国人，愚昧的很”。罗德克尔嘟囔着。

彭兆远望司徒美堂被押走，急返身跑回去。

孙文先生在厅堂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彭兆远匆匆回来，急迎上前问：“彭兄，美堂怎样？”

“美堂兄弟被带到警察局，汤保仲为救美堂兄弟中枪死了，还打死一个美国流氓”。

“啊——”。孙文先生一惊，说：“果然是深明大义之士。我们要查到他的家眷，奉养起来。”

“美堂兄弟怎么办？”

“你快去见黄先生，请他快去警察局”。

孙文先生送走彭兆远，见周锦楠和众多的华商们涌来纳闷地问：“你们来干什么？”

周锦楠诚恳地说：“孙先生，司徒美堂是我们华商的保护人，是我们崇敬的英雄，他被拘押了，我们心里不安，去要求释放他”。

孙文先生略一沉思，道：“周兄，可以去，但不要闹出乱子，只能要求释放，不要砸东西，更不要冲进警察局动武”。

“明白了，孙先生请你放心，兄弟一定要和司徒美堂一起回来见你”。周锦楠转身向华商们说：“同胞们，乡亲们，走，我们去要求释放司徒美堂”。

孙文先生望着华商们走了，眼睛有些湿润，自语道：“我们华人，只要联合起来就会形成强大的力量，像巨人一样的强大”。

波士顿警察局楼前聚集着一伙又一伙的华人，有老人孩子，有男人女人，他们在夜幕中站立着，焦急地望着等候着。阿力瘦小的身子站在人群中，他尖着嗓子喊一声：“司徒美堂——”。

众人附声大喊：“司徒美堂，司徒美堂——”。

听到华人们的喊叫声，罗德克尔急率警察来到门外，持枪面对着要冲进警察局的华人们。

第二十章

冒险角斗游艺场，司徒美堂为侨胞们打出一片太平世界。孙文脱险波士顿，洪门兄弟冒名顶替假做戏。落魄归美的容闳被拘押在天使岛“木屋”。

夜色笼罩的波士顿犹如蒙着面纱的美丽女郎，给人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感。彭兆远心急火燎地赶到华美新报房址，他见厅内亮着微弱的灯光，一推门可门反锁着，敲了几下也不见来人开门，情急之下窜上了窗台，要叩响窗棂，惊动黄清福，可他定睛向里一望，不由怔地皱眉闭眼，内室里，黄清福正与洛斯小姐亲密无间地投情做爱，难怪彭兆远不堪入目。他又跳下窗来，耐着性子等候。过了近一个时辰，彭兆远等的实在不耐烦，又上台阶，狠狠用脚踹门。楼门踢的响动声惊扰了黄清福，他披着衣裳出来开门，见是彭兆远，惊疑地问：“是彭兄弟，这么晚有急事吗？”

“黄先生，我都来一个时辰了”。彭兆远颇有些不耐烦地说：“美堂遭白人流氓袭击，被带到警察局。孙先生请你快去警察局想办法”。

“好，我马上去”。黄清福急回内室穿戴整齐和彭兆远赶往警察局。

站在夜空下的华人们正聚集在警察局楼前静听霍顿局长的讲话。霍顿局长站在台阶上，镇静自若地讲着：“华人先生们，女士们，夜里发生的持枪血案本局基本调查清楚了，是隆多里奇为首的流氓团伙对司徒美堂先生进行的报复性持枪袭击。司徒美堂先生已配合警方查清此案，录完笔供，现在就放他回去”。

华人们兴奋地鼓起掌，高呼着：“司徒美堂，司徒美堂——”。

霍顿局长摆摆手示意安静下来后，继续讲道：“本局恳请希望广大华人要遵守法规，维护波士顿的社会治安，做良好的美国公民”。

华人们激动地鼓着掌。周锦楠走近前鞠了一躬说道：“谢谢局长先生，我们现在虽不是美籍公民，但我们确实是合法经商的。如果不歧视我们华人，不迫害我们华人，我们会为美国的经济发展尽微薄之力的，也恳请美国政府尽早接纳我们入籍的。今晚我们是来保释司徒美堂的，谢谢局长。我们华人一定尽全力支持警察局的工作。”

霍顿局长伸手与周锦楠紧握一起说道：“谢谢先生，谢谢。请接司徒美堂先生回去吧。”

司徒美堂在罗德克尔陪同下走了出来，他激动地招手高喊：“兄弟姐妹们，我司徒美堂多谢你们了”。

周锦楠带头鼓起了掌。彭兆远和黄清福也鼓着掌挤上前去。彭兆远来到罗德克尔面前鞠了一躬说道：“对不起警官先生，兄弟误会你了，请见谅”。

罗德克尔一怔，疑惑地说：“误会？见谅，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黄清福为他解释了一番。罗德克尔大笑着：“中国人神秘的很，神秘的很，误会了，还见谅，好笑”。

华人们簇拥着司徒美堂回到了唐人街。孙文先生迎出厅来，非常悲伤地说：“华人同胞们，孙文很感谢你们，在你们身上看到了联合起来的力量，感谢你们义无反顾地去保释司徒美堂。我现在沉痛地宣告，在我们华人同胞中出了个舍生取义的英雄，他就是汤保仲先生。我对汤先生的死表示钦佩，他是华人同胞的自豪，民族的自豪。我们要对汤先生的壮烈之举予以回报，要奉养他的家眷，以安慰汤先生的在天之灵。”

周锦楠上前诚恳地说：“孙先生，周某愿捐资作为汤先生的丧葬费用，并负责汇款奉养汤先生的家眷”。

“我捐资”。

“我也捐资”。

司徒美堂含着泪望着慷慨资助的华商们，激情地说：“同胞们，乡亲们，弟兄们，我司徒美堂有朝一回，一定回到广东拜见汤先生的家眷老小，老人定养老送终，子侄定抚养成人，以报答汤先生之恩。”

华商们激情地鼓着掌。

第二天，吃完早饭，司徒美堂和彭兆远来到教堂后院的柴房去见布迪，但布迪已离开这里，住到利舍尔旅社。二人又赶到利舍尔旅社，在走廊里见到了拄拐行动的布迪。布迪的伤情好多了，情绪也好多了，他见了司徒美堂相当高兴，迎上来和司徒美堂拥抱，双拐都扔在地上。进了房间后，司徒美堂开门见山地说：“布迪先生，兄弟昨夜遭到隆多里奇一伙的枪击了。请你帮助我，并转达兄弟的意思兄弟愿与隆多里奇的党徒们公开角斗，以释以往恩怨”。

布迪犹豫地说：“隆多里奇帮派很大势力，我在这个黑帮组织中不过是个雇佣的打手，是个小头目，与他接触的也不是很多。每次行动都是由他策划的密谋，而由我们来出头执行。你现在已被他列入谋杀目标了，这是很危险的，会不断遭到不同方式的谋害，令你防不胜防。你提出要和他角斗，是很危险的，不论你胜还是负，你都很难逃出他的毒手。”

听了布迪的话，司徒美堂识到自己遇到比以往都麻烦的对手了，他在心里思忖着，对付隆多里奇只能有二个办法，一是公开与他角斗，二是也暗中谋害他，采取以其人这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招法，但现在已向布迪说出了第一个想法，就按这个办法去做吧？想到这里，他对布迪说：“布迪先生，多谢你对我的关心，但隆多里奇杀害了我的朋友，这笔债是清算的，请你转达答隆多里奇，我司徒美堂要公开和他角斗，为我的朋友报殷，如我败在他的手上，决不反悔”。

“不”。布迪摇摇头说道：“我不会按你说的去做。隆多里奇经常出入牧野夜总会和康克尔赌场，你可以地袭击他，甚至在他和情妇鬼混时出手，这样会减少危险的。”

“不”。司徒美堂也摆手说道：“我司徒美堂不会以卑鄙的手段对付他，我要光明正大为我的朋友报仇，让他们知道，华人是不好欺负的”。

“我帮你打败隆多里奇，你要帮我一忙”。

“什么忙？”

布迪说道：“你帮我从隆多里奇手里夺回康克尔赌场，我们联手打垮隆多里奇，我要作波士顿的老大，与你分别控制波士顿”。

司徒美堂沉思一下，说：“布迪先生，只要你不侵害华人利益，我答应你”。

“好，司徒美堂，我们这样去做”。布迪附在司徒美堂耳旁悄声说，连立在一旁的彭兆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徒美堂从唐人街消失了，他神秘地和布迪乘坐马车在夜里来到远离波士顿的一座庄园里。在这座庄园里，布迪很快养好了腿伤，并和司徒美堂切磋拳枝。他练会了戳脚功，而司徒美堂也熟练地击打着西洋拳。一个月后，他们告辞了庄园主布迪的姨父普罗布兰先生，又悄悄返回了波士顿市区。

夜深了，波士顿的夜晚是喧哗多彩的，五光四射的霓虹灯光给康克尔游乐场带来了繁荣兴隆的景象。司徒美堂一身绅士的穿饰，辫子也塞在礼帽里，脸上的胡须让人感觉他是个美国上层社会的阔佬，他和布迪并肩迈进了厅门，向在专情博彩的隆多里奇悄悄移过去。布迪轻轻拍了拍隆多里奇的肩头，礼貌地说：“先生，对不起，有位先生找您”。

“什么人？”隆多里奇头都没抬地问道。

“是您的朋友，有笔生意要做。”

隆多里奇打完手里的彩牌，瞥了布迪一眼警觉地问：“你是什么人？”

“先生，忘了吗？我是布迪，是您属下的拳手。”

“布迪？”隆多里奇不由一惊地问道：“你不是残废了吗？”

“是的，但我现在好了，还是一个出色的拳手，还想给您效力的。”

隆多里奇看看恭敬有礼的布迪，随他走去。司徒美堂一见隆多里奇迎上前去说：“先生，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隆多里奇疑惑地说：“你是——？”

“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抓下脸上的胡须，疾声厉色地说：“我要和你公开角斗，为我朋友报仇。”

隆多里奇一惊：“司徒美堂？你要角斗？”

“是的，公开角斗。”司徒美堂指着隆多里奇斥责道：“我不会像你那样采取卑鄙暗杀的手段，我光明正大地为我的朋友报仇，你接招吧？”

“慢。”隆多里奇冷笑道：“司徒美堂先生，我钦佩你的胆量，可我一句话，在我的地盘上就会要你的命。”

隆多里奇的手下党徒迅速地抽出了枪，指向司徒美堂。布迪大喊一声：“这样未免有些行之不义吧？角斗要公平角斗，这样做也太卑鄙吧？”

“要动手吗？冲我来。”彭兆远一步冲上前，亮出缠在腰间的炸药，威逼道：“来，谁敢开枪，开呀，我们一起完蛋。老子怕死就不来，开枪吧。”

隆多里奇被彭兆远的气势镇住了，惊呆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司徒美堂对隆多里奇说：“来，出手吧，我们这样角斗是公平的吧？”

隆多里奇有些胆怯了，但他还色厉内荏地说：“我和你角斗，总要有条件吧？”

“我是为朋友报仇来的，但就以这个赌场为条件，你赢了，我这些珠宝归你，转身真诚人，你输了，赌场归我，死伤不论，败者自负。”

“这，——。”隆多里奇迟疑着。

“不答应，我们就一起完蛋。”彭兆远动手要拉响怀里的炸弹。

“别，别，我角斗。”

隆多里奇突然凶狠地击向司徒美堂。司徒美堂已有防范，一侧身子，反身一脚踹过去，正踢在隆多里奇的小腹部，踢得他啊呀一声倒退几步。隆多里奇知司徒美堂的腿上功夫十分厉害，亮出架势不敢贸然进功，采取了守势。司徒美堂亮出八卦连环掌，也不进攻，只是围绕着隆多里奇快速走动着。隆多里奇转动着能熊一般笨重的身躯，左右来回转动着，被司徒美堂转动的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不知如何出手？正慌乱时，被司徒美堂一掌击在软肋上，刚要躲闪，又被击在脖颈上。他忍疼反击着，但举拳落空，身子失去重心，又被司徒美堂一记“双锋贯耳”击中，只觉脑袋如炸开一般，眼前一黑，重重载倒在地。司徒美堂一脚踢在隆多里奇的踝骨上，看他昏死过去竟毫无知觉，脚踏在他肥胖的身子上吼叫着：“隆多里奇被我打废了，我司徒美堂有言在先，是公平竞争，有不服气的，尽管来斗。”

整个大厅屏息了，空气也似乎凝固了，隆多里奇的党徒手拿着枪都被司徒美堂的绝世功夫和彭兆远的拼命架势镇住了。布迪乘机叫道：“先生们，朋友们，我曾是隆多里奇雇佣的拳师，你们都认识我的，可我受伤之后，隆多里奇像抛弃垃圾一样扔掉了我。不给我治伤，不给我吃的，也没住的地方，是司徒美堂救济了我，帮助了我，他是我布迪真正的朋友。你们如把我布迪看作朋友，就跟我布迪干，从现在开始，康克尔游艺场就属于我布迪的了，我布迪不会亏待你们的。”

司徒美堂说道：“隆多里奇在角斗中输掉了这座赌场，布迪先生就是这里的主人，愿干的留下来，愿走的给钱走，怎么样？”

包瑞斯曼颤抖着走上前惶恐地问：“布迪先生，我是你的忠实奴仆，我要效忠你，我——。”

“滚开！”布迪一拳将包瑞斯曼击出一丈多远。他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住，捂着冒出血污的鼻脸爬起来溜走了。

“布迪先生，你就是我们的头，领我们干吧？”

“对，领我们干吧？”

布迪一举拳头说：“我们从今往后好好经营生意，谁再去敲诈和欺骗华人，就吃我的拳头。”

司徒美堂向众人拱手施礼道：“我们都是朋友，是好兄弟，有钱大家花，有饭大家吃，谁也不要欺负谁。用我们华人的话说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我把这些珠宝散发给诸位，算是我司徒美堂的诚意和见面礼。”

司徒美堂抓起珠宝散发给在场的人。大家都以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彭兆远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说：“美堂兄弟吃了豹子胆啦，真行啊。”

司徒美堂看了布迪一眼，二人都会心地笑了，整个大厅的气氛也顿时缓和下来。

孙文先生知道了司徒美堂和彭兆远带领洪门弟兄冒险与隆多里奇角斗的事，既对司徒美堂的胆魄深感钦佩，又为他们的冒险于为不太满意。清晨起来，孙文先生揉了揉眼睛，用凉水洗了脸，来到汤保仲的灵堂，见司徒美堂两眼发黑，一脸疲惫的样子，守在灵柩旁，上前说：“美堂兄弟，去睡会吧？”

司徒美堂转过头说：“孙先生，我仔细想过了你说的话了，兄弟确实是有些意气用事，对后果考虑不到，以后再办事要多用脑子，多想想才是。”

孙文先生拍拍司徒美堂的肩头说道：“美堂兄弟，我们的大事是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凡事都要以这件大业为重，切不可贸然行事。我多次说过，洪门是反清组织，但定要抛弃那些封建帮会的东西，要抛弃江湖义气的东西，要树立革命的思想意识。你功夫好有胆识是很好的，但一定要在关键时刻显现出来，不能轻易去冒险。昨夜的事要是出意外损失有多大？你现在是安良堂总理，有多少反清的大业需要你？有多少事需要你？要尽可能的保存实力，等待时机，筹备力量去推翻满清统治，建立共和。”

司徒美堂点点头说：“孙先生，我明白了，以后一定要多动脑子。”

孙文先生语重心长地说：“美堂兄弟，你要了解这一点，侨胞在美国还处于受歧视的地位，受排斥的环境中，仅靠暴力和胆量还不行，要多动策略，多想办法，更多地动员华人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司徒美堂望着孙文先生由衷地说：“孙先生，你来了之后，我学到许多道理，你留下来吧？我会保护你的，你经常给我们讲道理，我把功夫也教给你。”

孙文先生心事重重地说：“我现在可能暴露了行踪，参加完汤先生的葬礼后，就要去伦敦。一是躲避清廷的缉捕，二是要更多地动员海外侨胞支持反清革命。”他望着晨空的残日，寄予厚望地说：“美堂兄弟，你在美国尽快创办起实业来，为日后的起义作好雄厚的经济基础，这是我孙文也是我们革命党对你的期望，也是我孙文之所以要你以大业为重的良苦用心。去睡会吧？你大累了，还要为汤先生送葬呢？”

司徒美堂诚恳地说：“孙先生，你就要去伦敦了，小弟还是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吧？”

孙文先生说：“早些年在香山家乡，我也习练过拳脚，只是练的功夫不到家，今天难得兄弟一片诚意，为兄就向兄弟学些防身功夫，只是辛苦你了。”

司徒美堂陪同孙文先生来到后庭院，已有一些弟兄在练功了。他们向孙文先生和司徒美堂施礼问好。司徒美堂来到场地一隅，亮开架势说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

孙文先生也摆出架势说：“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

残月逝尽，阳光初照，孙文先生认真地和司徒美堂一招一式地演练着。

罗德克尔带领警察在密探的引导下，匆匆出了波士顿警察局向送丧的华人们奔来。司徒美堂和彭兆远穿着白色丧服陪同孙文先生走下山林，心情沉痛地返回安良堂。一位弟兄急急跑来，气喘吁吁地报道：“彭大哥，警察得到密报，已来抓捕孙先生了。”

司徒美堂后镇静地问：“孙先生，怎么办？”孙文先生沉稳地说：“演场戏给警察们看。”

彭兆远疑惑不解地问：“孙先生，演戏？”

“对。”孙文先生说：“你们快安排弟兄们以抓孙文为由打闹起来，我化装一下赶快离开。”

司徒美堂恍然大悟地说：“啊，兄弟明白了。彭大哥，你快护送孙先生离开，小弟就演戏给警察看。”

“好。”彭兆远有些着急地说：“孙先生，快上车。”

孙文先生摆摆手说：“不能坐车，会引起警察注意的。我化下装，我们分开走。”

孙文先生转眼之际装扮成长满胡须老人，又套上了假辫子，俨然一个满清的老华商一般，看得司徒美堂一时也难以辨认，连声说：“好，好，真看不出孙先生还会遗容术呢？”

孙文先生道：“为躲避缉捕，不得已啊。彭大哥，你快派弟兄反我的皮箱送到码头上。”

“好。”彭兆远答应道。

周锦楠在旁说：“孙先生，皮箱和费用就由愚兄包办了，请孙先生快走。”

孙文先生不慌不忙向另一方向走去。司徒美堂对来关丧的弟兄们吩咐一番。一位长相略似孙文先生的弟兄盘上辫子，戴上礼帽，穿好礼服，上了马车，飞快驶去。司徒美堂望着孙文先生渐渐远去的身影，无限崇敬地说：“孙先生，一路顺风，小弟一定按您的话去办的。”他调转头来，大喝一声：“弟史们，追，抓孙文啊。”

“抓孙文啊，别让孙文跑掉哇。”

弟兄们大喊大叫着，向那辆马车追赶去。

罗德克尔率领警察匆匆赶来了，远远望见一伙华人追赶着一辆马车喊着抓孙文啊，与另一伙华人围着马车撕打着，急涌了上去。密探赶到跟前也有些发怔，只见华人们乱哄哄地撕扯着斗着，不知如何下手？司徒美堂也在混乱的人群中混战着，见罗德克尔来了，佯装一拳将一弟兄打倒，大喊着：“罗德克尔来了，快抓叛党孙文啊。”

保护那辆马车的弟兄们将围到近前的人故意打退，掩护马车行驶着。司徒美堂见那辆马车冲开人群快速地驶去，故作着急地说：“快，拦住车，别让叛党孙文跑了。”

他喊着向那辆马车追去，将拦阻地的几个弟兄又故意打倒。罗德克尔一见，命令道：“快，追上马车，抓住叛党孙文。”

警察们持枪追赶马车射击着。密探一看，也跟着追赶着。司徒美堂打倒几个弟兄，悄声说：“快倒下，别中弹。”

弟兄们故意被打的倒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倒地不起。警察和密探围上来，罗德克尔端着枪，对密探令道：“冯先生，看是不是叛党孙文？”

冯密探持着枪颤颤兢兢地打开车门一看，又慌又喜地叫着：“就是他，叛党孙文，快下车。”

装扮孙文的弟兄下了车，恼怒地说：“你们干什么？哪个是叛党孙文？”

冯密探细一看不是孙文，又从怀中拿出照片辨认，苦着脸说：“罗德克尔先生，他不是叛党孙文。”

“不是叛党孙文？”罗德克尔先生走近前打量着：“不是叛党孙文？你的情报失误？”

“不会的。”冯密探连连摇扔头：“我看的很准确，明明是叛党孙文啊？”

“你看错了吧？”假孙文分辨道：“他们也看我是叛党孙文，非要抓我见官不可，吓得我赶着车急跑。简直是对我的诬陷，我哪里是什么叛党孙文？警官先生，你可不能诬陷我啊？”

罗德克尔走到司徒美堂面前问：“司徒美堂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美堂摇着头说：“我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听有人喊抓叛党孙文，就跟着抓起来，还不是为了赏钱？”

“孙文是什么？”

司徒美堂解释说：“听说孙文就和美国总统华盛顿一样，是个大英雄，受民众拥护的大英雄。”

“和总统华盛顿一样？”罗德克尔疑惑不解地问：“是为民族独立的大英雄？”

司徒美堂附合地说：“可能是吧？”

罗德克尔果断地下令说：“撤走。”

冯密探着急地喊道：“罗德克尔先生，罗德克尔先生——。”

司徒美堂对弟兄们一使眼色，几个弟兄们悄悄跟踪冯密探而去。弟兄们见警察们走远了，互相间又戏谑地打闹着笑着。

“麦竭斯蒂”号远洋客轮驶出了波士顿港口，驶往纽约，孙文先生恢复了原来的绅士装扮，坐在客轮里，隔窗向外望着，自言自语地说：“美堂兄弟，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一定会担起反清重任的。”

烟雨濛濛天色灰暗，容闳行色匆匆地走着，不时地擦着脸颊上的雨水，他找到了项宅，朝周围望了望，见没有可疑的人跟踪，便上了台阶叩了叩门环。门开了，一年轻的拥人探头问：“老爷你找谁？”

“请问，项先生在府上吗？请转告说有位姓容的同窗求见。”

那佣人冷漠的眼光打量了容闳一眼，又紧闭院门。容闳耐着性子等候着，仰望苍穹，漫天细雨，乌云翻滚，自惭形秽，禁不住连声伤叹。正伤感之时，门开了，那佣人轻声说：“老爷，请。”

容闳进了院庭，见大理石铺就的通道，两旁花卉散放出股股幽香，呈红艳的珊瑚花，黄澄澄的绯绣玉，洁白似雪的蛾蝶和浓绿吐翠的涌地莲，修剪的甚是齐整。他苦笑一声，无心欣赏，迈进富丽堂皇的厅堂。项天游一副豪商装扮，起身相迎，拱手施礼道：“容闳兄，兄弟闻得风声很紧，你如何寻到敝宅呀？”

容闳落了座，喝了一口茶，长叹道：“项兄弟，朝廷已下通缉令，捉拿愚兄。变法失事，康有为、梁启超已离开上海远赴海外。谭嗣同，康广仁，杨深秀，刘光第，林旭，杨锐六君子已落入牢狱，恐难逃杀身之刑。愚兄幸亏躲往英租界，在英使馆的庇护中方脱身逃往广州。一路上到处是缉拿维新乱党的兵马，甚是紧张，愚兄不可久住，以免连累于你，望项兄弟资助愚兄，速离开广州。”

项天游听罢，也叹道：“兄弟回国后，只因当今朝廷太后专权跋扈，闭塞贤能，残害忠良，昏庸腐败，方专心经营实业，不谙时政，免遭其害，实乃家父训戒之故。容兄雄才大略，以科技兴国之心可钦可敬，但当今弊政岂能容你我之辈施展才华？可悲可叹啊。”

容闳灰心丧气地说：“愚兄拜见总督张大人，将奏章呈报皇上，满以为皇上圣明，必当速速准奏，按旨兴修铁路，从英国借贷巨款，整装军备，以御日寇，但报国之心化水东流，屡屡受挫，心灰意冷之时，求希望于变法维新，相见康、梁及六君子之时，愚兄陈述效仿西方治国之道，见各位对对变法维新亦慷慨激昂，大有指日成功之势，孰料，袁世凯这贼子，出卖了皇上，背叛誓言，使变法维新遭此惨败，实乃千古罪魁啊。此贼不除，祸患无穷啊。”

容闳竟悲愤难抑，痛哭不已，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大有与袁世凯不共戴天之状。

项天游见状，急劝慰说：“容兄，不必为此奸贼伤感。大清朝腐败透顶，已到了非摧毁推翻的地步。孙中山先生创建了兴中会，到处都有革命党在进行反清行动，推翻大清朝廷为时不久，望容兄弃变法而投身反清革命，必有成功之日。”

容闳赞同地点头说：“愚兄曾在广州见过孙先生，他倡导共和推翻帝国，大有效仿西方之意，日后必有所为。愚兄当速与革命党联系，速去香港躲避朝廷追捕，也便于接触革命党人士。”

项天游果断地说：“容兄，敝宅不可久留，兄弟备有银两，请容兄速往香港。”

容闳接过包裹，感激地说：“项兄弟，愚兄多谢了。”

“容兄，不必客气，请——。”

容闳拱手施礼，从院庭后门走出，冒着细雨走去。

在香港，容闳几乎到了穷困潦倒的绝望境地，尽管洪门致公堂在香港创办许多实业，但他不懂堂会中的“帮规”和“行语”，无法与之接触，再就是他留美多年养成的习惯，举止言谈及他的西洋绅士的穿着，使香港人对他既厌恶又不敢置信，远远离他而去。他不辞艰辛跑遍了码头，店铺，旅社，妓院，碰到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冷面孔，他失望到极点，想起了他深爱的玛丽埃丝，决意到美国旧金山去。

更让容闳意想不到的是，变法维新过去近二年了，通缉令也被淡忘了，他不再冒着时刻被抓捕的危险了，可在步出旧金山港口时，却被移民局的稽查官拘押了，原因是他的美籍护照早已被吊销了，他和“非法入境”者被粗暴地押送到天使岛“木屋”，一所专门拘禁华人非法入境的地方。

穿着布衣裤褂，蹬着木屉的华人用怪异解的目光审视着这个衣着破旧礼服，脸色憔悴头发蓬乱的“假洋人”，厌恶地离开他，甚至蔑视地唾弃他。容闳神情木然地爬上了墙角破木床的二层床上，污浊的臭气和乱爬的蟑螂都没能让他感到惊讶，他捡起一张破旧的中文报纸，是《时务报》，侥幸的是床缝里遗留下一支狼毫毛笔，他像捡到宝贝一样收藏起来。夜深了，海浪的喧嚣声在耳畔回响着，跳蚤扰得容闳睡意全无，“木屋”不时传出沉睡的鼾声和叹息声，呛人口鼻的旱烟使他禁不住咳嗽着。他的肺管不太好，不知是怎么染上的这种病？谁会想到曾是堂堂的公使大人，大清朝廷派往美国的留洋大学生会落魄到如此地步？他将墙角残留的煤灰和着唾液在手掌心上，用狼毫毛笔一点点蘸着，一笔一笔地写着信。信很短，终于写完了，他决定用仅有的一点碎银贿赂拘押官员，将信送出去。

喜云带着阿兴来到紫霞的板房里。阳光洒进房里，照的板房挺亮堂，紫霞正在为加西多大叔喂汤药，并不时地为老人捶着背，使老人能够减轻剧烈咳嗽带来的痛苦。她见喜云来了，很高兴，搬过木凳让她坐下。阿兴和芬妮出门玩耍去了。喜云关心地问：“大叔的病好些了吗？”

“喝过汤药好多了，大叔心急，总想和亚斯出海去，这个岁数还能出海吗？”

喜云说：“亚斯的腿不要紧吧？”

“走路有点跛，阴天下雨的犯腿疼，没落下残疾真感谢上帝呀！”

喜云笑道：“你也入基督教了？”

紫霞摇头说：“没有，入教的都是美国人和有学问的华人，我那行呢？还不是受亚斯影响的？”

“亚斯真是个好男人好洋人，他总是那么勤快，那么善良，你还想要个儿子吗？”

紫霞笑着捶了喜云一把说道：“还说我呢？喜云姐，你和庞大哥就办了吧？”

喜云收敛了笑容，叹口气说：“不行啊，庞大哥的兄弟对这事很忌讳，多少年了，到现在还说我是叛逆女人呢？还骂我是晦气的白虎？等以后庞大哥参加举事回家乡再说吧。”

紫霞也有些忿然地说：“那你和庞大哥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呀？有孩子怎么办？依妹妹看，就拜堂成亲，看他们能怎么样？”

“不行，我一个妇道人没什么？可要顾及庞大哥的名声，顾及到他在弟兄们中的威信呀。”

“你又顾这个又顾及那个，顾及到什么时是个头？”

“孙先生领着搞反清，总有起事成功的那一天。”

紫霞也怀着斯望地说：“盼到那一天，我就和亚斯回广东家乡去，打鱼养蚕，过安份日子，再养个大胖小子，多好啊。”

“真盼那一天啊，我和庞大哥耕田织布，也养个孩子，多好啊。”

加西多大叔默默地听着两个华人女子的话，也为她们的心愿祈祷着，他又咳嗽起来了。紫霞给他喂过水喝后，又为他捶着背。喜云往板房相一望，阿兴和芬妮不见了，她急切地说：“唉呀，孩子哪能去了？”

紫霞一看也急了，大喊着：“芬妮，芬妮——。”

找一圈，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喜云突然想起来，一拍脑门说：“阿兴准是去找他洋妈妈去了。”

两人急往容闳和玛丽埃丝曾租住过的住宅行去。虽说是深秋的天气，但喜云和紫霞还是走得满头是汗。她们来到那座小楼前，果然看见阿兴哭叫着在用力敲门，急赶了过去。喜云没到近前就喊道：“阿兴，别敲了，你妈妈走了，真的走了。”

阿兴哭着说：“姑姑，我要找妈妈。”

“阿兴，别哭，姑姑想办法给你找妈妈，别哭。”

鼓云正在哄阿兴时，一位美国人走来，手拿一张破报纸问：“请问，这里是容宏先生的住宅吧？我要见容太太，交给她的信。”

喜云一怔，问：“信？什么信？”

“容先生写给太太的信？”

“容先生在哪儿？”

“这不便说明，见到信就知道了。”

喜云说：“请交给我吧？”

“你是容太太吗？”

喜云说：“我是容先生的保姆，这是他的孩子。”

“请你务必转交给容太太，谢谢。”

喜云接过那张破旧报纸，不知写些什么，望着那美国人走远了，对紫霞说：“妹妹，姐姐要快回去把这信交给庞大哥。”

紫霞说：“对，快交给庞大哥，容先生一定遇上麻烦了，一定回到美国了。”

喜云拉起阿兴说：“孩子，快走。”

回到唐人街。喜云急到了会仙楼，将旧报纸交给庞良。庞良拿过一看，急去见邝堂主。邝堂主正和陈华在闲聊，见庞良匆匆进了大厅，拱手一礼问道：“庞兄弟，什么事这么急？”

“邝堂主，你看，容先生的信。”

陈华在旁一看，惊疑地说：“呀，这是我扔在天使岛‘木屋’的报纸，容先生也被拘禁了，快救他。”

邝堂主接过一看，沉思地说：“快请律师，容先生要吃苦头的。”

庞良焦急地说道：“只有请黄先生了，我去趟波士顿，看看美堂情况怎样？”

第二十一章

在美国稽查官荒唐的审问中，被拘押的容闳离开了痛苦的“木屋”。将近死亡的玛丽埃丝，终于打动了固执的老教父，为他们主持了特殊的婚礼。

深秋的天气很爽朗，《华美新报》报社的院子里洒满了金光灿烂的日光，黄清福从马车上搬下一捆刚刚印完的报纸，抽出一张看着，对身旁的洛斯戏谑地说：“亲爱的，你来看，你我的孩子多漂亮，这是让华人越来越满意的孩子。”

洛斯紧偎着他看着报纸，娇声地说：“不，我要给你养个漂亮的孩子、聪明的孩子，要比这报纸更让人喜爱，受到更多人的欣赏。”

黄清福指点着孙文先生的文章说：“可遗憾的是，孙先生离开了波士顿，他倡导的三民主义从这张报纸上会传播出去的，会鼓励更多的侨胞接受他的主张，按照他的意愿去作的，这是拯救国民的希望。”

“孙先生会成为中国的华盛顿？会成为总统吗？”

黄清福深情地亲吻着洛斯，口气坚定地说：“会的，一定会的，我从孙先生身上看到了一股不可动摇的意志，不可征服的意志，他是东方崛起的伟人，是改朝换代的英雄。他的胸怀、智慧、学识、胆魄，是无以伦比的，他将站在总统席上向世界宣布一个共和政府的诞生。”

洛斯被黄清福的话激动了，她像孩子一般抱着他跳起来，兴奋地说：“亲爱的，去追随你崇拜的总统吧？”

她突然停下来说：“亲爱的，有人在看我们。”

“谁？”

她指着站在院门的人说：“司徒美堂——。”

黄清福转过身来一看，高兴地跑过去，大叫着：“庞大哥，是你呀。”他捶了司徒美堂一拳，嗔怪地说：“美堂兄弟，你怎么不打个招呼？”

“还打招呼呢？看你们亲密的，我和庞师傅都要转身走啦。”

“看你说的。快，进屋里谈。”

进了房门一看，桌子上堆着一叠叠的稿件，地板上也是一捆捆纸张和墨水瓶，凌乱的很。庞良笑道：“黄大律师，听说你办的报很受华人欢迎，孙先生还夸你了？”

黄清福边沏茶边说：“这是我和洛斯共同的心血，就像一起养的孩子，都想养个漂亮的，爱看的。”

庞良和司徒美堂一听就笑了。黄清福坐下后对庞良说：“庞大哥，你怎么到波士顿来了？是旧金山有什么事吗？”

“有事。容兄弟回美国了，被拘押在天使岛，特来请你想办法的。”

黄清福疑惑地说：“容闳兄有美国护照，照理说不该有问题的，一定是出了别的差错。好，我马上动身。”他转身对洛斯说：“报纸你自己办吧，稿子都编好了，送到印刷厂就行了。”

洛斯为难地说：“我，不行，有些问题会处理不好的，我只是你的助手，不是主笔。”

黄清福不耐烦地说：“你把稿子送到印刷厂就行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庞良说：“旧金由唐人街来了个叫陈华的访事，让他来帮着办吧？”

黄清福爽快地说：“行，快点去码头。”

洛斯不高兴地说：“我要和你去的。”

“报纸怎么办？孙先生的主张要尽快地、更多地传播给华人啊。”

司徒美堂说：“黄先生，让洛斯小姐去吧？稿子派弟兄送印刷厂。等陈访事来了，再接手办。”

黄清福瞪了洛斯一眼：“快收拾东西，去码头。”

秋雨绵绵，给人以一股凉意，黄清福和洛斯下了马车，径直奔加利福尼亚州，去见法官小克鲁逊。小克鲁逊法官认真地听了黄清福的陈述，态度平和地说：“黄先生，你作为律师，应该清楚州法律的，容闳先生被吊销美籍护照，因他离开美国的时间太久了，属于自动脱离美籍的。要恢复容闳先生的美国国籍，必须有他太太的证明，而他的太太必须是美籍公民，有一个孩子证明就更充分了。”

黄清福坦诚地说：“容闳先生在美多年，曾任公使官司职，我可以请他太太证明，还有他的孩子，也可以作证。但我担心的是，法庭会不会听信大清国驻美公使的陷言，诬陷容闳先生是叛党，押送他给大清国治罪。”

小克鲁逊法官耐心解释道：“如果容闳先生的太太出证，容闳先生恢复美籍公民权，他就不会是大清国的叛党。大清国必须尊重美国公民，无权对美籍公民治罪的，就如美国法律不能保护非美籍华人一样，何况又是言论方面的罪过？对加州法律是不成立的。”

黄清福充满谢意地起身告辞小克鲁逊法官，急来到唐人街，向庞良说明情况，带上阿兴去入塞勒姆。

玛丽埃丝静静地躺在软床上，她的病情不但没得到好缓，反而加重了。她日夜挂念阿兴，梦中醒来，望着空中的月亮发呆，叫着阿兴的名字，她的精神很不好，几乎崩溃了。她痛恨容闳，一个失去情义的中国留学生、公使先生，给带来的伤痕是难以恢复的。她隔着窗户，望外面蔚蓝的天空，望着浮动的云朵，怔怔地望着，似乎要从那白云中望阿兴从天而降，她微弱地呼叫着：“塞姆，塞姆。”

塞姆是黑人女佣，听到了玛丽埃丝的喊叫，放下手中洒水桶，急来到房中，恭顺地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塞姆，请扶我到外面晒晒阳光，我要呼吸新鲜空气。”

塞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玛丽埃丝走出房门，来到绿茵旁坐在乳木色的软椅上。阳光照射在玛丽埃丝苍白的脸上，她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总是闪着阿兴的笑脸，耳畔响着他稚嫩的声音。她不由地颤抖一下，似乎是真的听到了阿兴哭叫的声音。塞姆轻轻地问：“小姐，有些凉吧？我给你拿毯子去？”

“不，塞姆，你听，是不是有喊妈妈的声音。”

塞姆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一会，说：“小姐，像是有孩子的哭叫声，不知喊的是什么？”

“塞姆，请你扶我去门外看看。”

塞姆面有难色地说：“小姐，我是不能到门外的，会被老爷认为要私逃的。”

“不要怕，塞姆，请扶我去门外看看，是谁在哭叫？老爷不会怪罪的。”

塞姆面有难色，但还是搀扶着玛丽埃丝向门外走去。男佣人德西莱正在关紧大门，嘴里在大吼着：“滚开，别给我添麻烦，我是不会让你们中国人进入庄园的，更不愿挨老爷的鞭子。”

玛丽埃丝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听觉了，被隔在门外的确是儿子阿兴的哭叫声，她听清了那句令人心酸的话：“我要见妈妈，求你让我进去吧？”

儿子阿兴的恳求声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她用力地来到大门下，对德西莱说：“请开门，我要见门外的人。”

德西莱几乎是哀求地说：“小姐，请你原谅我对您的话不能听从，老爷是从来不允许华人走近庄园的，否则，我会受到惩治的。”

“请你开门，难道你要我自己动手吗？”

“小姐，这，这——。”

玛丽埃丝对塞姆说：“塞姆，请你开门。”

塞姆虽有些为难，但还是顺从地开了大门。门开了，阿兴哭喊着扑过来，“妈妈，妈妈——。”

玛丽埃丝紧紧拥抱着儿子，泪水如泉，呜咽着说：“好孩子，妈的好孩子，你真的来到妈的眼前了。”

黄清福望着玛丽埃丝和阿兴相见的情景，禁不住动情的淆然泪下。玛丽埃丝望到了黄清福，感激地说：“黄先生，感谢你送阿兴来，非常感谢。请到房间吧？”

“小姐，老爷会怪罪的。”德西莱恐惧地拦阻着。

“我的客人，老爷怪罪的话，由我承担好了。”

塞姆搀扶着玛丽埃丝又回到房间。黄清福急切地说：“玛丽埃丝小姐。我是为容闳兄一事来的。他回来了，被关押在天使岛，需要你证明与他的夫妻关系，他才可以释放。”

“容闳，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玛丽埃丝听后为之一振，似乎有些不相信黄清福的话，又问道：“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的，是一个人。容闳参与了维新变法，被大清国作为叛党缉捕，他到处躲避，过着逃亡流浪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回到美国的，要尽快保释他出来，请你出据夫妻证明吧？”

“是这样，是这样的。容闳还是爱我的，他是忠贞的，他一定是吃了许多苦，受到许多挫折的，可他还是回来了。”

玛丽埃丝正絮叼着，老教父希坦利克绷着脸气恼地进来了，瞪着眼睛毫不客气地对黄清福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菲尔浦庄园是不允许华人进来的，请你马上离开，请不要打扰我病重的女儿。”

黄清福彬彬有礼地说：“很抱歉，没得到您的允许，我是为玛丽埃丝的病来的。她见到她的孩子，病好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我请小姐办件事就马上走的，请您允许我。”

老教父态度非常生硬地说：“我的女儿正是因为接触了劣等的黄种人，才像被魔鬼缠身一样的，你不要打扰她了，走吧，走的远远的，不要再让我见到。”

“爸爸，请你尊重一下你女儿的客人。他是受过教育的有教养的上等人，是律师，是总编辑，是美国公民，也是基督徒。”玛丽埃丝很气愤地指责老教父：“黄先生不辞辛苦为你的女儿送来日夜想念的孩子，要感谢他，而不是侮辱他。你不想念你的女儿？不想见你的女儿？如果父亲对华人仍抱有歧视的态度，你的女儿马上离开这里。”

老教父非常伤感地流泪了，呜咽着说：“上帝啊，宽恕你的信徒吧？我可怜的女儿，她被魔鬼迷住心窍，恳请仁慈的主啊，驱赶附在她身上的魔鬼吧？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女儿了。”

“小姐，请快出证明吧？我要快些离开的。”

玛丽埃丝不理睬呜咽着的老教父，急忙挥笔写出与容闳是事实婚姻的证明，交给了黄清福，充满谢意地说：“黄先生，拜托了，我实在不能与你一起去，请转告容闳，请他尽快来见衷情他的女人。”

黄清福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小姐，请放心，我会尽力去办的，容闳兄与我是留美的患难朋友，亲如兄弟。”他说着又转身对老教父说：“对不起，打扰您，非常不安，现在我马上走了。”

“妈妈，我和爸爸会来见你的。”

玛丽埃丝抱着阿兴哭泣着说：“孩子，对你父亲说，妈妈在等他，盼他快来，一家团圆。”

“妈妈，我会对爸爸说的，我的好妈妈。”

黄清福流着泪和阿兴离去了。玛丽埃丝在塞姆的搀扶下望着，流泪望着。老教父暴怒地挥动皮鞭狠狠抽打着德西莱，大骂着：“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条狗都不如，怎么会放黄种人进入庄园？”

可怜的德西莱在皮鞭下滚动着，哀叫着。愤怒的玛丽埃丝上前抢下老教父的皮鞭，指责他说：“你这个种族主义者，暴力主义者，你这样歧视和对待黑种人，不怕受到上帝的惩罚吗？你要下地狱的。”

老教父祈祷着：“主啊，圣明的主啊，宽恕你的信徒吧？我在维护希坦利尔家族的荣誉，一个至高无尚的贵族荣誉，决不允许受到劣等人的侵犯。”

玛丽埃丝扔下鞭子，险些栽倒，被塞姆急忙搀扶住。

时值深秋，但“木屋”里仍又闷又热，污浊的空气，昏暗的白天与黑夜差不多，容闳又止不住地咳嗽着。一个长满胡须的黑脸汉子大喝道：“他娘的，你这个臭假洋鬼子，装模作样的，是不是卧底来了？你他娘的臭咳嗽什么？再假咳嗽，老子掐死你？”

容闳辩解道：“这位大哥，我遭了凉了，忍不住的，真对不起的。”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那黑脸汉子恼怒地上前一把将他从床上扯下来，狠捶一拳：“让你咳，让你咳，打死你这个假洋鬼子。”

“打，打他，这东西不是洋鬼子的腿子，就是贩私毒拐骗人的，不知怎么得罪了洋鬼子给关这的？”

被关押的华人都对容闳不满意，怂恿黑脸汉子打容闳。容闳憔悴的脸上顿时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虚弱地身子被捶的象击鼓似的，他挣脱着说：“这位大哥，你不该打我，我是拯救你们的人。”

“他娘的，还嘴硬，救我们？你小子还不知有没有人救呢？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容闳虽挨了打，但毫无哀求和惧怕的样子，他仍镇静地说：“问我是什么人？这位大哥，听说过吗？我是容闳，是和康有为，梁启超先生参加维新变法的容闳，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归的容闳。”

一听这话，黑脸汉子的拳头停住了，仍有些置疑的说：“你是容闳？容大人？”

容闳从容地答道：“我是容闳，一个想救国救民反被朝廷所不容的容闳。”

“啊呀，容大人，小的该死，错把你当作卧底的奸细了。”黑脸汉子急跪在地，向容闳赔罪说。

容闳说：“这位大哥，你是什么人？”

“说来惭愧，小人在家乡实在无以谋生，娘死后就凑了盘缠来这金山寻找父亲。小人父亲来金山淘金已有十多年了，如今全无半点音信，不知死活？小人在广州做工时，常听读书人讲起大人变法图强的事，令小人钦羡的很，不想小人今日都将大人当作卧底奸细打了，真是惭愧的很，还望大人宽恕。”

容闳问道：“你父亲姓氏名谁？可有住址？”

“小人父亲叫满德，早些年曾有书信往来，住在金山，金山的——？”

“啊呀，你是满德大叔的儿子，我与你父亲熟悉的很，他现在黄清福兄弟的报馆做杂务，我领你去见就是了。”

“小人多谢容大人。”

容闳又问：“满大哥，你是如何被关押在这里的？”

满守志一脸怒气地说：“我那护照是在广州花了银子托人办的，可这洋鬼子非说是假的，还要把我送回去，我漂洋过海的来找父亲，一面未见就回去，不是太冤了吗？”

“是呀，我们都花了银子的，凭什么关押我们呀？”

“我是东借西借才凑足的，本想来金山找活干，赚些钱好回去，可现在关在这里有三个多月了，怎么办啊？要知这样，不如死在家乡呢！”

听了七嘴八舌的话。容闳深感内疚，深深地为自己不能拯救国民而倍为惭愧，他伤感地叹道：“各位兄弟，你们是为生计来这里的，可你们不知在这里有多难啊！美国人也在失业，也在拼命找工作，把愤怒发泄在华人身上，排斥华人，歧视华人，甚至用暴力杀害、驱赶华人。华人开个小餐馆、小洗衣店都提心吊胆的防备那些白人暴徒来抢来砸呀。”

“容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呀？”

被关押的华人们期盼他能给拿出个主意，但他叹息地摇了摇头。满守志伤心地跪在地上叩头说：“爹，儿子不能见到您老人家，在这给您老叩头了。”

他站起身来，神色惆怅地说：“穷人的路在哪儿呀？想造反都不行，孙先生也不知在哪儿？”

容闳：“你也找孙先生？”

一脸迷惘地满守志，恨恨地说：“这天下该改朝换代，孙先生总有一天会重举义旗的。”

“满大哥，你是——？”

满守志一拍胸脯：“三合会的，要不能怀疑你是卧底的奸细？”

“好样的，日后准是个干将。”容闳点头赞许说。

满守志又叹着气倚在木床上发呆，华人们也惆怅地苦皱着脸不做声了。容闳起出一个铁钉在板壁上一下又一下地刻着：“国民不为甘做牛，意至美洲作营谋。洋楼高处无缘住，谁知楼所是监牢。”

他觉得手臂有些发酸，又仰在木床上。木屋内很静，只有呛人的旱烟在弥漫着。容闳止不住又咳嗽起来。满守志不满地一把夺下一华人叼在嘴里的烟袋锅，往地上一磕：“唉呀，你就别抽了。”

木屋的门开了，透进一道光线，一稽查官捂着口鼻皱着眉说：“容闳先生，请到审查室来。”

容闳从床上下来，往门外走去。满守志喊了句：“容大人，别忘了领我去见我爹呀。”

“容大人，为我们说句话吧？”

容闳进了审查室，坐在木凳上，静候问话。稽查官望着他说：“容闳先生，有位黄先生为你保释，并出具了你太太的证明，现在要问你一些问题，进行核实，请你如实回答。”

容闳平静地说：“请问吧。”

“你太太是什么职业？”

“大清国留美幼童团的英语教师。”

“你们同居多长时间？”

“有二年多吧？”

“有孩子吗？”

“她怀孕了，在我去大清国的时候。”

稽查官荒唐地问：“你和你太太做爱时的情况是怎样的？她满意你们的性生活吗？”

容闳皱皱眉，迟疑一下，说：“我和太太做爱时与所有的夫妻是一样的。她很满意我们的性生活。”

稽查官不甚满意地问：“你患有什么疾病吗？”

“没有，我身体很好。最近有点咳嗽，是夜间受了凉。先生，我是美籍公民，是基督徒，请允许我与太太尽快在一起生活，她盼望我快回家去，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了。”

稽查官说：“容先生，我也是基督徒，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必须履行我的职责。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容先生，你可以走了。”

容闳起身鞠了一躬：“谢谢你，有时间请到敝宅喝一杯。”

容闳走了出去，长出一口气，他觉得阳光很明媚，空气很新鲜，这是他在被关押时很渴求的。黄清福迎上来，拥抱着容闳说：“容兄，你可回来了，嫂夫人望眼欲穿啊，你快去看她吧！”

阿兴扑上来哭叫着：“爸爸，妈妈说，她在等你。”

“玛丽埃丝，我亲爱的的。儿子，我的儿子。”容闳抱住阿兴，泪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流着。

秋高气爽，绿草如茵，德西莱拿着剪子正在修整草木，他一抬头，瞥见一穿着考究的绅士，急迎上去，恭敬地施礼问：“请问，先生是见教父的吗？”

容闳礼貌有加地答道：“是的，是见小姐的。”

“见小姐？”德西莱惊讶地打量着容闳，看到了阿兴，恼怒地吼叫道：“你这该死的华人，快些滚吧！我不想见到你，别惹老爷发火啦！滚吧，滚的远点。”

“先生，先生，请听我说。”

“滚远点，我不想听，也不想再挨老爷的鞭子。”

德西莱粗暴地将容闳推出门外，用力地关上大门。容闳用力地敲打着大门，大叫着：“让我进去，我要见玛丽埃丝。”

阿兴也大喊道：“妈妈，爸爸来了，你听到了吗？”

德西莱慌张地跑到正在散步的老教父身前，恭敬地说：“老爷，那个华人来了。”

“华人？”

“是的老爷，就是小姐的那个华人。”

老教父的脸色陡变，顿时大怒：“快关上门，别放这个黄种人进入庄园，也别让小姐出去。”

塞姆在庄园内遛着白色的卷毛狮子狗，她蓦听到敲门声和喊叫声，细听一下辨认出是阿兴的叫声，忙回到房间，对静静躺在床上的玛丽埃丝轻声说：“小姐，你的儿子来了，在门外呢？”

玛丽埃丝在塞姆的搀扶下走出房门，她隐隐听到敲门声和喊叫声，惊喜地说：“是容闳来了，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了，亲爱的，快。”

“小姐，老爷吩咐过，不许小姐出去。”

玛丽埃丝厌恶地望着拦阻的德西莱，气恼地说：“走开，讨厌的东西。”

“小姐，我必须忠实地服从老爷的吩咐。”

“走开。”

“小姐——。”

老教父恼怒地走来，厉声喝道：“玛丽埃丝，你不能出去，你不能有损我们高贵的希坦利尔家族的荣誉，不能和低劣的黄种人在一起。”

玛丽埃丝望着暴怒的老教父，心态平和地说：“父亲，你应该明白，你女儿的生命和容闳的生命已融为一体了，你真忍心看你的女儿再次离开这座庄园吗？你真的要逼迫你的女儿和你这个种族主义者决裂吗？我必须见到容闳，哪怕在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我一定要这样做，因为你的女儿不愿做爱情的背叛者。她把人世间最圣洁的爱誓为是最珍贵的，甚至超过生命。”

“不，玛丽埃丝，可怜你年迈的父亲吧？为了维护高贵的家族名誉，我一生都在付出努力，直到生命的结束，你以为是你的父亲对黄种人抱有歧视吗？不，不是的，是整个高贵的白种民族都在歧视黄种人。我的女儿，不能因为你一人的爱情而使我们希坦利尔家族遭到歧视啊？”老教父噙着泪水伤痛地说着，他转而对德西莱吼道：“你这个黑鬼，还不快扶小姐回房去。”

“是，老爷。”

德西莱搀扶住玛丽埃丝：“对不起小姐，我必须服从老爷的吩咐，请回房间吧？”

“你走开，讨厌的奴才。”玛丽埃丝要挣脱德西莱，可她感到天旋地转，一阵错眩，晕了过去。

“玛丽埃丝，玛丽埃丝——。还不快搀扶小姐回房间去。”

塞姆和德西莱急搀扶玛丽埃丝回房间去。老教父来到大门前，从缝隙望见容闳跪在地上敲打着门，阿兴哭叫着。他伤叹地流着泪走开了。

玛丽埃丝醒过来，她挣扎着下了床，往房门走去，但跌倒了，仍支撑着向外爬去。塞姆急扶起玛丽埃丝回到床上，玛丽埃丝近于哀求地说：“塞姆，扶我去见我的男人和孩子。”

塞姆搪塞地说：“小姐，他们走了，也许明天还会来的。”

玛丽埃丝闭上眼睛泪水涌出，伤叹着。

夜色袭来，菲尔浦庄园处于幽暗之中，德西莱悄悄来到大门下，向外望去，见容闳仍跪着不肯离去，怀抱着儿子阿兴。他叹息着摇摇头走开了。他走进楼中见老教父在独自祈祷着，在烛光中显得那么苍老，那么可怜。他轻轻走近老教父：“老爷，那个黄种人还在门外跪着。”

老教父仍祈祷着：“上帝，保佑玛丽埃丝吧，不要让希坦利尔家族再出现悲剧吧？让我的玛丽埃丝抛弃情义，远离那个黄色的魔鬼吧？”

他虔诚地祈祷着，噙着泪水。他起身来到楼外，慢慢向大门走去，望着容闳仍跪在地上，抱着儿子阿兴，无限伤感地转身走去。塞姆急匆匆走来，神色慌张地说：“老爷，小姐，她——。”

老教父一惊，急来到玛丽埃丝的房间，见玛丽埃丝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他急过去，伤痛地说：“我的女儿，你不能啊，不能啊。”

“父亲，原谅你的女儿吧，让我和容先生见面吧？我不行了，你让我和他死后相见吗？父亲，你是仁慈的，女儿求你了。”

玛丽埃丝的话说得很微弱，似乎是打动了老教父的心，他流着泪，手臂颤抖着，对塞姆说：“请容先生进来吧？”

塞姆急跑到大门前开了门闩，急促地说：“先生，快请进，小姐，她……”

容闳抱着欲睡未睡的阿兴向楼里跑来，他冲进玛丽埃丝的房间，哭叫着：“玛丽埃丝，我亲爱的，我来了。”

玛丽埃丝伸出抖动的手臂，拉住容闳，微弱地说：“容闳，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不是梦吧？”

“妈妈，妈妈，是爸爸呀，是爸爸呀。”

玛丽埃丝支撑着身子抱住容闳和阿兴，激动地流着泪，深情地说：“孩子，你爸爸，他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玛丽埃丝，我的国家抛弃了我，我要作个叛逆者，全新的去拯救我的国家和人民，可我不能抛弃你，更不能背叛你，因为我们的爱情是忠贞的，圣洁的。”

玛丽埃丝动情地说：“容闳，我的爱人，我对你的爱终生不悔，可惜我不行了。你答应我的请求？”

“玛丽埃丝，我答应你的一切。”

玛丽埃丝细弱地说：“我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吧？让我的灵魂陪伴你、祝福你。”

容闳含泪点了点头。玛丽埃丝仍嗫嚅道：“让我们的儿子回到你的国家去，美国的种族歧视是根深蒂固的，不能让儿子受到这种侮辱。”

容闳一怔，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等推翻了专制统治，我送阿兴回去。”

玛丽埃丝面露微笑，点了点头。老教父内疚地神情矛盾地在旁站立着。塞姆擦擦泪水，端来了牛奶和面包。玛丽埃丝气息微弱地拉着儿子阿兴：“孩子，叫外公。”

阿兴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公。”

泪水涌出来了，老教父抱住阿兴：“孩子，外公的好外孙。”

“父亲，请你为我们主持婚礼吧？”

望着气息奄奄的玛丽埃丝，老教父含着泪点了点头，说：“我亲爱的女儿，你一定在责怪你的父亲，可你知道你父亲的痛苦吗？”他抹了抹腮上的泪水，痛苦地继续说：“我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在海上漂泊了许多个日日夜夜，来到了塞勒姆，不知付出多少血汗，在我考入埃莫里医学院时，终于建起了这座庄园。我在大学里与一个叫骆雅的华人传教士的女儿相爱，并有了女儿。当我带着骆雅回到庄园里，却遭到父亲的极力反对。我们有着贵族血统的希坦利尔家族是不能容忍和一个劣等黄种人通婚的。骆雅忍受不了侮辱，郁郁离去。那个女儿在我父亲病例逝时才偷偷接进庄园。临死之际的父亲逼迫我发誓，要维护家族的崇高名誉，决不许娶黄种人女子为妻，肮脏的东方黄种人给带来晦气。望着父亲的可怜的近于恳求的目光，我发了誓。父亲死后，我忍受不了对骆雅的思念，去寻找她，可她却不在了。我不忍看到再重演这样的悲剧，才极力反对你对华人的爱。因为，你的父亲一生都是在受唾弃和受辱骂中度过的，受到歧视的滋味太难忍受了。”

玛丽埃丝理解了老人的心情，她细细微微地说：“父亲，女儿请求你，为女儿主持婚礼，对种族歧视给以抗拒吧？”

“我的女儿，我答应你，父亲也是受尽痛苦的啊！”

容闳流着泪，亲吻着玛丽埃丝，他深感自己对不起这个对自己多么忠贞的美国女人，对她的爱太少了。但一切都迟了，他的青春和精力都无偿地献给了他竭力要报效的那个东方大国，尽管他被那个大清朝廷抛弃了。他面对的是一个将要走向天堂的美国女人。

老教父怀着苦痛的心情又去祈祷了。塞姆抱着阿兴也离开了房间。容闳紧紧抱住玛丽埃丝，亲昵地爱抚着，但他与玛丽埃丝再不能重复给予他们快感的性爱了。他亲吻着一个濒临死亡的美国女人，想多给她一些爱和情。

这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长空如镜，看不到一丝云朵，也感觉不到一点热。老教父如往常一样下了马车，走进塞勒姆大教堂。虔诚的教徒早已在等候老教父的到来，聆听他传讲的《新约圣经》（《新约全书》）中的“启示篇”。老教父希坦利尔望着对他崇拜的教徒，用近于嘶哑的嗓音说：“我尊敬的信徒们，请原谅，我宣布一个婚礼，由我主持的一个婚礼。我极力反对和阻止这个婚礼，因为我可爱的女儿玛丽埃丝和一个被所有白色种族都认为的劣等的黄种华人通婚了。我作为主教，曾以此为辱，拒绝接受他们。但我被他们崇高的、真诚的、纯洁的爱所征服，不得不摒弃我的固执的偏见，为他们主持婚礼仪式。我尊敬的教徒们，希望你们以仁慈之心去善待这场婚礼，不要惊讶，不要侮辱，更不要打扰。我相信你们，以上帝赐给我们的慈爱和忍耐去善待一切真诚友爱的人吧？”

教徒们被老教父的话说的有些惊疑不解，但他们仍崇敬的默默地听着。老教父扯着嘶哑的声音说：“请进吧，我亲爱的孩子。”

容闳搀扶着披着婚纱的玛丽埃丝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惊疑的目光下，缓慢地平稳地走向前去。老教父希坦利尔和缓亲善地说：“容闳先生，你愿意娶玛丽埃丝小姐为你的合法妻子吗？”

“我愿意。”

“玛丽埃丝，你愿意嫁给容闳先生为你的合法丈夫吗？”

玛丽埃丝的目光黯淡了，微弱的声音几乎没有谁能够听到，她嗡动着红嘴唇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老教父看清了玛丽埃丝说完这句话，露出一丝笑意，闭上了眼睛，他老泪垂下，呜咽着说：“上帝祝福你们，我亲爱的女儿……”

他抑制不住的悲哀、哭泣着。教徒仿佛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也禁不住哭泣着。容闳抱着玛丽埃丝，泪水滚滚，哭叫着：“玛丽埃丝，玛丽埃丝。”

塞姆和阿兴在庄园门外，见容闳从马车上抱着玛丽埃丝下来，忙迎上前：“小姐，小姐……”

阿兴见玛丽埃丝静静地一动不动，哭喊道：“妈妈，妈妈……”

容闳流着泪向庄园里走去。

第二十二章

百折不挠的孙中山与惠州起义。貌如美女的名将之后策划了谋害粤督爆炸行动。壮烈就义的洪门英雄，惊天动地，血染羊城。

满守志跟着黄清福走进他父亲曾住过的小房间，收拾着满德老人留下的东西。他将油渍麻花的被褥和枕头包裹一团，走出房门，向满德老人的坟墓走去。黄清福悲伤地向墓碑鞠了三个躬，长叹一声。满守志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哭说道：“爹，儿子来晚了，没能给您老送终，对不住您老啊。”

他点燃满德老人的遗物，在焚烧的火焰中意外地发现了银子和美钞，急扑过去息灭火，问：“黄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银子，银子？”

黄清福突然想起来了，一拍脑袋说：“哎呀，我忘了。你父亲活着时，节俭的很，积攒些钱财想有一天能回家乡去置房子买地，光宗耀祖啊。”

“爹，爹——。”满守志无限感慨地哭着。

黄清福劝慰道：“守志兄弟，带上你爹留下的钱，回去吧？”

“不，回去没活路呀？我要找孙先生推翻大清，再回家去种田。”

黄清福仰望苍天，迷惘地说：“孙先生，在哪儿？到伦敦了吗？”

孙文先生乘坐“麦竭斯蒂”号客轮从纽约抵达英国利花埠（利物浦）登岸，当晚，他转乘火车来到伦敦，下榻“赫胥”旅馆。孙文先生时刻注视周围的情况，并未发觉有什么可疑之处。其实，他早已处在大清驻英公使馆的密切监视之中。睡了一夜，孙文先生一觉醒来，伸了伸懒腰，觉得还没完全消除一身的疲惫。他急要见的是曾在香港西医院读书的授业恩师康德黎博士。康德黎博士的寓所在覃文省街，距大清驻英公使馆钵兰街很近，孙文先生要去康德黎博士寓所，须经过大清驻英公使馆。他在多次去往康德黎博士寓所时，被一位叫邓廷铿的广东同乡察觉出他的真实身份。孙文先生抵达伦敦后，急于找到侨商开展工作，见到邓廷铿后，以为是异地遇同乡，引为知近。在亲热的交谈中，邓廷铿目光盯在孙文先生的怀表上。怀表上刻有英文“孙”的字母，他判定眼前的这个“陈载之”就是孙中山，便向大清驻英公使龚照瑷密报了。第二天，孙文先生按约赴宴，被邓廷铿秘密诱捕，拘禁在大清驻英公使馆内。如被引渡回国，将面临着被砸碎脚踝骨受极刑的酷刑刑罚，也必定给反清大业带来巨大的损失，孙文先生为自己的疏忽深深懊悔，也绞尽脑汁地思考办法。监视的很严密，孙文先生一时无法可行，他披着毯子抵御袭来的寒气，望着天花板想着办法，彻夜不眠。他将自己的遭遇写在仅存的纸币上乘人不备从窗口扔了出去，祈望有人捡到，送给康德黎博士，求得救助。但他的行动未能实现，纸币落在公使馆的墙里边，被人发觉交给了公使龚照瑷。结果窗户也被封闭了。失望之中，孙文先生只得求助送食物的英国佣人柯尔。柯尔终于被孙文先生真诚坦率及信仰基督教的亚美尼亚人被土耳其苏丹国王屠杀的事例说服了，答应帮助“国事犯”孙文先生。

康德黎博士在孙文先生失踪后焦虑万分，接到信后，立即请求警署援助，但遭到拒绝。英国外交部咨内政部得知后对此事展开调查，认为清驻英公使馆的行为违反了英国法律，布置侦探对清驻英公使馆进行密切监视。与此同时，康德黎博士又奔走呼吁，请求新闻舆论的支持。伦敦《地球报》赶印特号，报道孙文被清驻英公使馆违反英国法律，擅自幽禁的不法行径，并提出要谨防清驻英公使馆将孙文先生偷运出境或秘密杀害。伦敦轰动了，各报记者纷纷前往康德黎博士寓所和清驻英公使馆进行调查采访。但接待记者的密探邓廷铿却矢口否认事实，激起了记者们的愤怒，聚集在清驻英公使馆门前进行抗议，高呼“释放孙中山”。英国外交部决定通过外交途径进行解决，遣使照会清使馆，要求按照国际公法和国际惯例，释放私捕人犯。被拘禁近半个月的孙文先生终于被释放了，他紧紧拥抱康德黎博士，表示感激之情。经过“伦敦蒙难”孙文先生在世界名声大振。他在伦敦看到华侨和留学生都不多，决定离英赴日本，策划新的武装起义行动。

容闳和儿子阿兴在玛丽埃丝的墓碑前伫立良久，洒泪离开，返回到旧金山唐人街。庞良、司徒美堂见容闳情绪稍有好转，说：“容先生，孙先生临走时嘱咐兄弟要创办学校、银行，为日后举事筹资之用。兄弟想和陈先生返回波士顿，创办华人学校，再说黄先生办的报也要陈先生去做的。”容闳稍做沉思，说：“如今变法失败，推翻大清，拯救国民，唯有寄希望于孙先生。既然孙先生有此设想，望兄弟努力创办，日后举事需大量资金经费。”

庞良道：“容先生不知有何打算？”

容闳吸着雪茄烟，吐出一口浓烟，沉思一阵说：“孙先生日后举事必需军饷枪械，我等当秘密为此做好准备。变法失败后，许多维新派人士已转到反清事业中，兄弟在国内曾结识唐才常等有识之士。过几日后，兄弟携带儿子要回国内，将儿子安排妥当后，必秘密会同这些反清人士，筹备新的起事计划，以配合孙先生共同举义，摧垮腐朽的大清统治。”

潘丽川道：“容先生，湖北、湖南和广东皆有洪门弟兄，望容先生多多交纳洪门弟兄，以备举事用人之需，我等在此专心筹备，一有信息，立即配合行动。”

容闳说：“如此甚好，就依此而行吧？”

司徒美堂与潘丽川、庞良来到山林中的刘立昆墓前祭悼后，又转而来到阿茵的坟前。他献上一簇白花，默哀着，心中涌上无限的伤痛之情，眼前又浮现起阿茵那隽丽清秀的面容笑貌，他痛楚地哀叹着，噙着泪花，抑制自己的悲哀，不要泪水流下来。

司徒美堂辞别了潘丽川、庞良及众堂主与陈华乘船返回波士顿。在周锦楠等华商的资助下，在司徒美堂及洪门致公党人士的努力下，波士顿第一所华侨创办的“广华华文学校”成立了。华商们将自己的子女送到广华华文学校读书，并住在校舍里，学生不仅学习到英文，还学到中国的历史和传统文化。司徒美堂特意配备了拳师教授学生习武健身，作为体育活动课。

在华商们的资助下，广华华文学校不断发展扩大，已作为董事的司徒美堂按照孙文先生的嘱咐，又奔赴纽约市，在纽约洪门致公党的捐助下，筹资5，000元美金，在唐人街创办了“中华公学。”由于有办学经验，以后在加拿大、古巴、墨西哥、巴拿马、檀香山等地陆续创办了华人学校，规模也逐步扩大，使中华古国的历史文化在美洲一带逐步传播开来，培养成大批具有一定教育水平的侨胞学子。这一天，天黑时分，司徒美堂为筹建华侨兴业银行兴致勃勃地回到安良堂，刚跨进门却见陈华在痛哭流涕，而彭兆远也在擂桌大骂，不知何故？急过去问：“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哭一个骂的？”

“美堂兄弟。”陈华流着泪呜咽道：“八国联军打进京城，烧杀掳掠，皇上和太后抛弃臣民，弃城逃跑了。奇耻大辱啊，堂堂中华，泱泱大国，竟衰弱到如此地步。若变法成功，何至如此？大清国垮了，我等成了亡国之民，将无国可投，无家可奔啊！”

听了这番话，司徒美堂也如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怔了一阵，一捶桌案愤愤说道：“大清国腐败透顶，如早推翻建立共和新国，也不至惨遭这般的耻辱。孙先生，你快举事起义吧？弟兄们誓死打回去，建立共和，驱除列强，以雪国耻。”

“美堂兄弟，孙先生怎么还不举义啊？大哥等的这心里都要着火了。”

陈华擦着泪水，对彭兆远说：“彭兄，你说的不对，孙先生一逃亡之身，处处遭到缉捕，香港不能入境，英国不能居留，唯有日本可容身，他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组织起事呢？挽救大清国运还需依靠康先生、梁先生，力保皇上，除掉太后奸党，维新变法，方可使国运昌盛啊。”

彭兆远捶着桌跳脚说：“还保什么皇上？大清国腐朽烂木，必须连根摧毁，创建共和国。这是孙先生的民有、民治、民享的主张，国家才有希望，百姓才有希望，你说的保皇主张实不通。”

“康、梁二先生的维新强国之论高深精辟，光是你等一介武夫所能理解的？”

一见陈华一副藐视的神态，彭兆远暴怒地挥拳叫道：“你追随保皇党，抵毁孙先生，先尝尝我这武夫的拳头。”

司徒美堂急拦阻道：“彭大哥，见解不同，不可勉强，是非日后必有定论，何必对自己兄弟动手？”

“美堂兄弟，我不打他可以，可话得说清楚，往后不准他污蔑孙先生，也不许在报纸上吹捧保皇党的狗屁文章。我们洪门致公堂出钱办报是宣扬孙先生的主张，是反清复明，决不是吹捧保皇党的。”

陈华也气愤地说：美堂兄弟，我也说明白，我不是洪门人士，我虽一时不能回国去，但我仍然是访事。我对康、梁二先生的维新主张也曾失望过，寄希望于孙先生，但现在康先生在美国，梁先生在日本仍拥有很大势力，很大影响，洪门人士不是也有许多人拥护康、梁二位先生的主张。最后看了康先生的文章，我对保皇主张又抱以很大希望，这也是众多侨胞的希望。

“呸。”彭兆远狠狠唾弃道：“你这不是墙头草吗？美堂兄弟，我们洪门人士都是侠肝义胆，忠贞不贰的，怎能与这种人为友？岂不是反清的败类？”

司徒美堂从中劝解道：“好了，别吵了。人各有志，只要我们坚信孙先生的主张，义无反顾的追随孙先生，终有一日会反清成功的。”他转身对陈华说道：“陈先生，你日后可以在华文学校任职授课，报纸请不必办了，我们会请拥护孙先生主张的人办的。”

“这——，哼。”陈华一怔，又不满意地一甩手走出门去。

望着陈华的背影，彭兆远愤愤地说：“这种人朝出暮回，怎能共图大业？”

“彭大哥，我们拥护孙先生，共谋大事，何必与小人一般计较。”司徒美堂劝说着。

容闳乘坐“威弗利”号客轮前赴广州，他仰望苍穹，远眺海面，心如潮涌，回想诸多往事，嗟叹不已。他一眼瞥见斯曼奇船长仍是傲慢地在甲板上寻查着，不禁涌上一股怒火，多少血海深仇没有了结？终有一日要清算的。他躲在客舱中，极少上甲板，也不愿与人交谈，在沉闷的颠簸之中，秘密地来到广州，带着阿兴径奔项府去。

项天游一见容闳，惊讶之中又现出兴奋，握住容闳的手说：“容兄，国难当头，国耻难雪，兄弟虽经营实业，但未敢忘忧国啊！”

容闳落座后，呷了口铁观音茶，说：“义和团失利后，皇上和太后也成了逃亡之君，李鸿章多次与洋人谈判，要签定卖国条约，真是丧权辱国，腐朽之极，可笑我当初还要实施科学兴国，这大清朝廷不彻底推翻，国无望，民无望啊！”

“容兄报国之志，兄弟钦佩的很，不知容兄此次有何意图？兄弟愿资助行事。”

容闳道：“项兄弟，孙中山先生在日本横滨与唐才常先生商定了共图举事计划，愚兄要赶往上海与唐才常先生相会，以谋大业。”

项天游听罢点头颔首说：“唐才常与谭嗣同先生是湖南同窗好友，此人精通史学，聪悟过人，性情耿烈，侠肝义胆。谭嗣同在京搞维新变法之时，急需有德有才之士相助，便召唐才常进京。唐才常接信后即赴京城，行至汉口之时，得知谭嗣同六君子遇难，悲愤难抑，投身反清活动。容兄此次与唐才常相会，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小弟祝容兄马到成功，乃万民之幸也。”

容闳拱手施礼：“多谢项兄弟吉言，愚兄稍歇之后，尽快去往上海，阿兴就交给兄弟你照顾了。”

“容兄放心，贤侄如兄弟儿子一般，请用过饭后歇息，兄弟派人去购船就是。”

“烦扰了。”容闳笑道。

时值夏季六月，上海天气已很炎热了，唐才常在降图大厦接过容闳携带的美国洪门致公党的捐资，感慨的很，说：“我与中山先生订定了举事计划，四处筹措经费，但港商因起事失利，目前又遭到联军入侵京城之痛，淡漠国事，不愿出资。容兄携美国侨胞捐资，可见在美侨胞爱国之心令人钦敬，实乃雪中送炭啊！”

容闳道：“这些捐资是在美洪门致公党总理司徒美堂先生一手筹措的，起事成功，此人功不可没。”

唐才常钦敬地说：“举义一旦成功，必请司徒美堂先生回国担当要职。”

容闳赞叹道：“在美洪门人士皆是反清义士，矢志不移，义无反顾，令人敬佩的很。”

“是这样，反清大业有洪门人士相助，必得成功。容闳兄，功成之日，你可要将这些兄弟一一介绍给兄弟呀。”

“愚兄必会让唐兄弟结识这些英雄义士的。”

唐才常一看怀表，起身说：“容闳兄，召开国会的时间将到，走，到会场去。”

进了会场，容闳与严复，章炳麟等人一一相见。会议上，诸位推举容闳为临时会长，严复为副会长，唐才常为总干事，林锡圭、沈荩、龙泽厚、锹葆贤为干事。

召开国会之后，唐才常急奔赴汉口策划组织自立军起义。而孙中山自西贡转赴香港，因香港当局不允入境，又抵达上海。莅临上海后，得知唐才常已赴汉口，孙中山急派郑士良去汉口联络，又在船上召开紧急秘密会议，布置惠州起义事宜，以策应汉口举事。事情很紧急，已发现有英方巡警在附近巡察，孙中山急布置惠州起义事宜，郑士良负责惠州起义指挥，令史坚如潜入广州密召人马，准备枪械以作策应，杨衢云、陈少白等留在香港作为接路。安排妥当后，孙中山与容闳同船去往日本密购军火，诸位分别散去，按计行事。

抵达日本东京后，孙中山密购军火，准备再去往台湾，接受台湾总督儿玉太郎的军械援助。突然见唐才常的三弟唐才质逃亡来日，方知唐才常同康有为、梁启超未能按期汇到举事急需的巨款，而仍按原定计划起事，惨败之后，不肯逃避，与林圭、李炳寰等二十多人被捕杀害。听到噩耗，孙中山、容闳倍感惋惜，泪流满面，为失去一英才挚友而伤痛。伤痛之余，孙中山对康、梁二位保皇党首领抱有怨恨成见，对容闳说：“康、梁二位先生颂扬皇上，诋毁我反清革命大业，是何居心，不可同谋？必当驳斥，以正我反清创建共和的英名。”

容闳劝解道：“变法失败后，康、梁二位先生仍抱保皇顽固主张，谣惑人心，但目前还是以联合为好，不可分散反清的力量。”

孙中山忿然道：“保皇党反对革命，反对共和，如不改辙更正，决无联合可言。”言罢，稍思片刻，对容闳说：“容闳兄，你在美多年，极有威望，还望容闳兄返美密购军火，与史坚如在广州联系，以备起事之需。”

唐才常汉口遇难，容闳心痛万分，深知起义的艰难，没有雄厚的资金与军火是难以成其大事的，他深知孙中山的心情迫切，当即应允道：“请孙先生放心，愚兄即回美国，动员洪门致公堂人士竭力而为，不负孙先生的嘱托。”

“容闳兄，请代我为司徒美堂各位同志问好。”

“愚兄知道了。”

孙中山先生与容闳洒泪分别，各奔行程。

容闳饱尝海上颠簸之苦，返回旧金山后，又风尘仆仆地来到唐人街“会仙楼”。庞良见容闳突然返回，知有要事相商，急派人去“怡春阁”找来潘丽川共议大计。容闳将孙中山策划惠州起事，史坚如坐镇广州接应的事诉说一番。潘丽川听罢，说：“前几年动下的龙川会馆的枪械大都藏在山里没动，再密购些由我和平伯秘密送往广州，参与起事。”

庞良道：“传信给美堂兄弟，让他在波士顿再搞些枪火，还是我和平伯去吧？请大哥留在这里以应诸事变化，好做处理。”

潘丽川摇头说：“不，我对海上情况比较熟悉，有什么事能及时应付，庞兄弟和美堂兄弟在这里做好准备，一旦失事，也有个落脚之地。”

“那尽快准备枪械吧？”容闳说着又一阵阵地剧烈咳嗽起来。

“容先生过于劳累，请歇息吧？这些事我们去办就是了。”

司徒美堂接到传来的帖子，急去找布迪求助。布迪的派头可比以前大多了，他穿着笔挺的黑礼服，扎着领结，身边是紧偎着的金发碧眼的漂亮女郎，正在嬉笑着调情，听人来报，说司徒美堂先生来见，急推开那女郎，起身相迎，与司徒美堂拥抱，说：“美堂先生，听说你又办起了侨业银行，当了阔老板，怎么不到我这里来开开心啊？你不愿玩赌，找个漂亮小姐陪你总可以吧？我这里美女如云啊。”

“不。”司徒美堂婉言相拒说：“布迪先生，我从来不染指这些恶习的，况且华埠也要清理嫖、赌和吸毒的，对兄弟们也要严加管束来的。”

布迪戏谑地说：“你们华人啊，挣钱也不知如何消遣，攒得腰包鼓鼓的还节俭的不肯多花钱去吃去穿，吝啬的很呐。说吧，兄弟，有什么事？”

“布迪先生，请你为我尽快购买一批枪械。”

布迪一听皱皱眉头说：“购买枪械，兄弟，你是要走私军火，这可是冒险的买卖？”

“不，是运回国内，以备急用。”

布迪诡谲地一笑：“哦，我明白了。”

司徒美堂塞过一个包裹低声说：“这是美金五万元。”

布迪推开司徒美堂的手，不满地说：“兄弟，大哥作个人情吧？算是我送你的，明晚接货。”

夜空阴暗，海浪汹涌，平伯和阿旺带着弟兄们将一箱箱枪械装进船舱里，等候潘丽川下令开船。潘丽川手端酒碗一饮而尽，豪爽地：“弟兄们，静候佳音，成功之日，相聚广州。”

庞良、司徒美堂也一饮而尽，拱手施礼相送道：“祝潘大哥一帆风顺，大功告成。”

容闳拉着潘丽川的手嘱咐道：“潘兄，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小心，不可轻举妄动，功成之日，兄弟必为诸位请功。”

“容先生，多保重，告辞了。”

潘丽川跳上船一挥手，载着枪械的机帆船启航离岸。众人在夜色之中凝望着远航的船只，在心里默默祝愿着。

风浪骤起，雾海迷茫，载着枪械的机帆船在颠簸起伏中艰难地航行着。潘丽川和平伯押着船只，忍着食尽水断的饥渴折磨，昼行夜驶，终于抵达了广州，但按约定的计划已晚到达了十多日，一时难以找到史坚如。无奈之下，潘丽川只得登岸去找在广州的洪门弟兄，说明情况，请求帮忙找到史坚如。他对广州城较为熟悉，很快就寻到客来福旅店，与店掌柜邹冲见了面。多年未见，甚是亲热，邹冲听了潘丽川诉说的情况后，说：“潘大哥，前二天，小李光找到兄弟，说有位姓史的朋友要在总督府附近租间房子，托我给帮个忙。我问是开店做生意还是居住？他说是有大事要做，我觉得蹊跷，帮租到房子后，夜里悄悄去看，他们竟挖洞运土，看来一定是对总督府采取什么行动？这姓史的看来与大哥要找的人相似，你吃茶等候，兄弟去见小李光，请姓史的朋友来。”

潘丽川听了这话，说：“兄弟快去，为兄在这店里等你回来。”

约有一个时辰，已近夜半时分，邹冲领个人进了店里。潘丽川一看这人面白如玉，眉清目秀，真是个漂亮俊俏的女子，甚是奇怪，起身刚要问话，邹冲笑道：“潘大哥等急了吧？这位便是你要找的史坚如先生。”

史坚如似乎也看出潘丽川的疑惑，笑着说：“潘兄，兄弟长相与女子相似，若换上裙装，真难分清男女呢？快说说你们的情况？”

潘丽川有些惭愧地说：“兄弟，对不起，海上风浪太大，又要躲避官船辑查，一时迷了船儿，误了船儿，不知是否误了举义大事？”

史坚如敛起笑容，语气沉痛地说：“郑头领按孙先生计划，八月十三日按时起义，将人马聚集在惠州城外的山寨上。为防止走漏消息，又将进山打柴的乡民扣留不放。乡民家人见人打柴不归，便找到山上，窥探了义军情况，急回乡里传说。消息走漏出去，被探子密报给总督德寿，当即派兵围攻义军。郑头领一面率人据守山寨，一面派人急电孙先生，请求援助。孙先生在台湾接到急电，立即与台督联系军械。台督回复将军械运往厦门。孙先生急复电郑士良，率人速往厦门。郑头领接到电令，急率人悄悄下山撤往厦门。但途中屡遭清军截击，又苦于没有充足的军火给养，交战中撤到梅林，准备到厦门时补充装备再战，可台湾总督却接到日本新首相伊藤博文电令，不准援助义军枪械军火。孙先生万般无奈，只得下令解散义军。郑士良不甘心放弃起义，终战到弹尽粮绝，逃往香港。”

潘丽川听了这番话，真如冷水息火，满腹的希望化为乌有，有些颓丧的说：“史兄弟，我们千辛万险运来的枪械怎么办？”

史坚如看出潘丽川的沮丧之气，口气坚定地说：“潘兄，莫灰心丧气，这些军火搬运上岸，秘密藏好，以备日后起事时用。兄弟此次没能及时策应惠州也很懊丧，决心要挖地下通道，将炸药送到总督府，炸死德寿。”

潘丽川一听来了精神，说：“史兄弟，正好船上运有美式炸弹，不妨用上。为兄所率之人冒险助你行动，要给总督一个重创才是。”

史坚如一拍潘丽川的肩膀，说：“潘大哥，你来真是天助我也。走，兄弟派人去搬运枪械去。”

平伯和阿旺在船上等的心急，见潘丽川与一女子率人来，忙迎上去道：“潘大哥，史兄弟找到了吗？”

潘丽川指着史坚如说：“这位是史兄弟。”

平伯细一打量，方知这貌似女人的是史坚如，施礼道：“史兄弟，幸会。”

史坚如也还礼道：“诸位兄弟辛苦了，快将船驶到湾里去。”

平伯和阿旺急将船驶到湾里，众人急卸下枪械藏在岩洞里，又拂去痕迹，乘着夜色离去。

吃饱了，睡足了，潘丽川对阿旺说：“阿旺兄弟，你带弟兄先回去，我和平伯留下来，待过几日再回去。”

阿旺不知这其中情况，便问举义之事，但潘丽川以惠州起义失利，他要和平伯等候下一步行动计划为由，让阿旺先回去。阿旺来到广州，连街上都没去过，就怀着疑问率弟兄们驾船返回了。

潘丽川和平伯与史坚如等人昼夜不息地挖了一条五丈多长的地道，通到总督府宅下，安装了炸药，待等半夜时分燃爆，谋杀总督德寿。史坚如特意安排了逃走的船只，回到租的房里，只等半夜动手。潘丽川、平伯等人来到船上，翘首望着总督府，等待激烈的爆炸声。已近夜半时分，众人听到一声爆响，兴奋地跳起来，都以为总督德寿必死无疑。可爆炸声响过后，等了一阵仍不见史坚如回来，情知不妙，潘丽川让平伯等人等候着，自己前去探看。

爆炸声轰倒了总督府房宅，也涉及到附近的青楼和店铺。在烟火之中，被炸伤的人从塌倒的房宅中挣扎着爬出来，爬到街上。哀嚎声，惊叫声，纷乱的脚步声混杂一片，令人闻之寒栗，惊悸不已。潘丽川穿街走巷，避开赶来的清兵，在暗中向总督府靠近，想探个究竟。他沿着墙角潜行着，在月光下蓦地望见一人浑身血污在爬行着，慢慢地倒下不动了。他悄悄靠近一看，不由一惊，原来是斯曼奇船长，赤着身子被轰的肚膛破开，两腿断裂，急伏身在他鼻孔用手一摸，没有半点气息，心想：“这是报应，是阿茵的魂灵在索他的命啊！”

潘丽川不敢久留，听到身后街上脚步匆匆，料知是清兵在搜捕，急沿墙根暗处向前摸去。走到小巷路口，见一青楼也被炸的塌倒一片，一些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妓女和嫖客在院中哀叫着、呻吟着，忙绕了过去，想摸到总督府后墙看个清楚。总督府乱作一团，男喊女叫的，清兵正抬着被轰伤的人急送往教会医院。看了一阵，也没弄清德寿总督到底炸的如何？又恐被清兵发觉，又沿着墙根折回，想溜出城去。来到城门口，见城门紧闭，清兵搜查甚严，想摸到客来福店中暂避一夜，待天明再设法出城。但来到旅店附近，还未看清情况，就被涌上来的清兵紧紧缚住。他立起身来，定睛一看，见邹冲哭丧着脸说：“潘大哥，你可莫怨小弟呀，是小李光出卖了我，小弟实在熬不过铁烙大刑呀！”

“呸，你这奸贼，不得好死。”

不待潘丽川说完，就被清兵狠狠押走。押到总督衙门一看，史坚如一身女人装束，红裙绿袄的，还佩戴着耳环，知也是被叛徒出卖，不禁又恨又恼，又伤又痛。总督德寿一拍大案，瞪眼怒喝道：“你这不男不女的奸细，说，同党在哪里？是受何人指使？”

史坚如镇静自若地一笑说：“大人，我受我祖上的指使。”

德寿一怔，问：“你祖上是谁？”

史坚如铿锵有力地大声说：“抗清名将史可法。”

“你——。”德寿手指史坚如有些颤抖地说：“大胆妖人，说，同党是谁？”

史坚如冷笑道：“同党吗？告诉你，四万万同胞皆我同党。”

“你这妖人，不用大刑，如何肯招？押下去。”

随着德寿的一声大喝，几个彪形大汉一涌而去，押着史坚如去行刑。潘丽川一看，心中不由涌上一股敬佩之情：“这史坚如貌似女子，竟如此刚烈，不愧为名将之后，不辱名门。”

德寿瞪着潘丽川，又一拍大案喝道：“说出你的同党，受何人指使？免受皮肉之苦？”

潘丽川平静地说：“大人，我有些饿了，拿些酒肉吃完再说。”

德寿一怔，转而令道：“端上酒肉来。”

片刻之间，清兵端上酒肉来。潘丽川席地而坐，说：“不松绑，谁来喂我酒喝？”

德寿挥了挥手，望着潘丽川。潘丽川松了手臂，端起酒壶往口中倒着，又扯了鸡腿大嚼着。酒足饭饱后，他打了一个饱嗝，伸伸懒腰，开口说：“大人，要我说出同党吗？好，我说给你听。”

德寿一听暗喜，说：“说出同党，本督有赏。”

潘丽川起身不慌不忙地说：“同党四万万同胞，拥护孙中山先生的主张，推翻大清，驱除鞑虏，建立共和。狗督台，恨只恨没能炸死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来日，我弟兄必索你狗命。”

潘丽川边说边冲上德寿，慌得德寿躲在大案下尖叫道：“快，拿住他。”

不待清兵涌上，潘丽川展开拳脚，接连打倒众位清兵。德寿爬在大案下，看的真切，咬牙切齿开了一枪。潘丽川胸口中弹，血如泉涌，他支撑着身躯，大骂道：“狗督台，看我兄弟索你狗命。”

又是几声枪响，潘丽川接连中弹，仰倒在地，瞠目而死。德寿爬出大案，挥着冒烟的短枪嘶叫着：“悬挂城门上，曝尸示众。”

清兵们涌上来抬起潘丽川的血尸走了出去。德寿惊魂未定，脸色阴沉，一行刑兵匆匆来报：“大人，那乱党身遭铁烙，不痛不叫，反而笑谈不止，劝说小人背叛朝廷，诛杀总督大人，为民除奸。”

德寿一听又惊又疑，急来到后堂一看，那史坚如，胸前焦灼，烟嗅呕人，却仍在演说不止。而行刑人个个惊惶失措，慌作一团，如遇妖人一般。他顿时大怒，开枪便射：“你这妖人，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史坚如中弹倒地，又坐立起来说：“你这奸贼，必为四万万同胞一口口生啖你肉，死无葬身之地。”

“打死他，打死他。”德寿举枪的手臂颤抖着，胡乱地开着枪。

史坚如仍笑着，慢慢倒下去。德寿望着史坚如不敢近前。从行刑清兵也惊慌地不敢靠前，一个个发怔地望着。

已过二更天了，仍不见史坚如和潘丽川的身影，平伯立在岸边，心如火烧，料知必是出了意外。他一咬牙对船上的弟兄们说：“史兄弟和潘兄弟可能出事了，我再进城里去探探，天亮时如不回来，你们赶快离开。”

船上的人都是史坚如的生死弟兄，平素对史坚如崇拜的很，他们听了平伯的话都齐声说：“平大哥，史大哥不回来，我们兄弟决不能走的，也决不会再让你一个进城的，走，一起去。”

平伯急劝阻说：“不行，弟兄们，人多惹眼，会暴露行踪的，还是我一人去的好。”

“不行，史大哥和潘大哥一定出事了，我们拼死也要救他们出来，苟且偷生不是我们供门兄弟的为人。走。”

平伯一见也拦阻不住，忙说道：“我们不能都去呀，总得留下二人守船呀？要是我们万一有个好歹，也得有人为日后的起事找到这些军火呀？”

“对，就留下二个最小的弟兄吧？”

一脸稚气的阿满和阿化反驳说：“不成，不成，我们不能留下，让体弱的留下。”

平伯故作火气十足地说：“你俩最体弱，也最小，就留下守船，天亮我们不回来，就开船离开。”

“我们不守船，让我们去吧？”

“不行，我是大哥，听大哥的，守船儿。”

二个小子一见平伯真火了，委屈地留在船上。平伯领着十几个弟兄们向城里走去。

月夜爽朗，海风袭人，远远望见广州城头灯火通明，清兵们正立在城上悬挂着史坚如和潘丽川的血尸。平伯及弟兄们望得真切，顿时觉得又悲又恨，怒上心头，也不等计议，如同事先商量好的一般，摸到城下，绕过守城清兵，寻到污水口争着抢着钻了进去。钻进城里一看，一个个泥猴一般，也顾不得擦洗，抽出刀枪来，疯狂地涌上城去。城上清兵冷不防有一股浑身污泥的人扑杀上来，稍一愣怔就被砍倒多人，吓得抱头鼠窜，四下逃避。平伯抢上前去，一把拽住绳索往上拉史坚如和潘丽川的尸体。众弟兄抬着史坚如、潘丽川的血尸，又返身冲杀下城头，但被守城的清兵围困住。平伯与弟兄们拼死往外冲杀，但在清兵的枪声中相继倒下。总督德寿急率援兵赶来，见血尸横卧，也不禁心惊肉跳，嗟叹不已。

清兵在发疯地搜查缉捕逃亡的乱党份子，押往大牢，令人胆颤心惊，纷纷躲避。

在烛光幽暗的客来福旅店，邹冲跪拜在地，口中念道：“五祖在上，门徒不忠，实是罪在不赦，理应受惩。恳请五祖宽恕门徒，待门徒惩治奸人，以死报效洪门列祖列宗。”

他拜了几拜，起身出门，去寻找小李光。来到一座小宅院，邹冲翻墙进去，摸到房门轻轻一推，竟将门板推开，悄悄进屋险些绊倒，细细一看，原来小李光已剖腹自杀。他怒气难消，又狠狠刺了几刀，剜掉双眼，破门而去。来到街上，见清兵正四下搜捕，迎上前去，大叫道：“爷爷邹冲，不侮洪门，快留下命来。”

他喊着杀着，接连刺死几个清兵，被涌上来的清兵一顿刀砍枪刺，浑身冒血，恨恨死去。

天渐渐亮了，晨曦微现，守在船上的阿满和阿化含着泪驶船离去。

第二十三章

灾难中的旧金山，唐人街的侨胞们陷于饥苦之中。司徒美堂动员华商募捐旧金山侨民。夜色中，卖身求食的姑娘们。

夜雾渐渐散去，站在甲板上已能清楚地看到旧金山城了。阿旺立在船头，任海风吹着自己，他心头怅惘地回想着平伯和潘丽川，不知他们情况如何？懊悔自己不该先回来，可怎么对庞良说呢？他正思想间，突然船身剧烈的颠簸起来，将他掀倒，又将他象球一样甩到船尾部。他摸了摸被撞出血的脑袋，惊奇地想站起来，可怎么也站不稳。弟兄们睡在舱里也惊叫着翻滚着。突然，一团团烟火从旧金山升腾起来，在空中弥漫着。阿旺惊讶地望着，蓦地冒出一个想法：“呀，会不会是地震呀？”

在北美大陆的地壳深部，一块大板块正与另一板块互相挤压着，愈挤愈压，压力急剧增加。当压力挤压到不堪承受时，板块便产生了滑动。于是，在加利福尼亚洲的圣弗朗西斯科市的地下深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地仿佛在痛苦的颤抖中发出凄厉的哀号，开始动摇着、起伏着，烟火随之而迅速燃烧起来，不断地向四周蔓延着。

正是凌晨时分，被震塌倒的房屋惊醒了酣睡未醒的人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哀叫着，拼命向屋外冲去，有的被砸倒在房屋中，有的被烧着浑身冒火在逃命着。一场突如袭来的可怕的大灾难降临到旧金山，降临到白人、黄人及黑人的身上。

喜云眯缝着眼睛还沉浸在与庞良相偎相爱的情意中，她的手抚摸着他离去的身子的余温，感到甜蜜和惬意。一股性欲的满足感使她由衷的感到幸福，耳畔还回想着庞良的话：“潘大哥和平伯此次运送枪械，参与起事，如能成功，就尽快和你回到广东去，去过安宁日子。”

蓦地一阵剧烈的抖动，将喜云从木床上掀下来，她裸露着身子，惊讶地滚进了香案下，觉得房倒屋塌，燃起火来。她感到稍微平静了，看到木楼烧的噼啪乱响，急抓起桌布裹在身上，冒着烟熏火灼，冲了出去。她来到外面，立在街上一看，整个华埠都在哗啦啦地倒塌着，在燃烧着。转眼间，赤裸着臂膀的华人们惊叫着慌乱地涌向街头，乱成一片。

庞良离开喜云，已悄悄回到会仙楼，已被突如袭来的地震掀倒了，他立起身来，看到楼房倾斜，继而倒塌，随之火起，边往外冲边大喊着：“阿宝、哑叔，快出来呀！”

楼里的人冲出来，焦虑地躲在大火烧不到的地方，无奈地眼望着大火吞噬着他们居住的房屋和经营的店铺。不到一个时辰，曾喧嚣繁华一时的“福春堂”化为灰烬，头发蓬乱，裸露臂膀的姑娘们在哭泣着。邝堂主蹲在路边哀叹着，脸色发青，满头白发的脑袋在摇动着，在绝望地看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福春堂”。

也就在这突然降临的灾难中，华人们各堂口之间的积怨纷争，争势夺力方化为乌有，化为灰烬。一切在人类族群中所存在的尊贵与卑贱，富有与贫穷，也只有在这突如袭来的大灾难中，站在一个共同的生命线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只有生命才是宝贵的。

烈焰在蔓延着，整个“北非海岸”被大火焚烧着，这个妓女、流氓及扒手、乞丐聚集的地方，在顷刻间成为一片废墟。威尔喝的太多了，他和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街头妓女在浓烈的酒气中相偎沉睡。当房屋倾落时，那个雀斑妓女惊醒了，她吃惊地叫着，被摇动的跳起来，下意识地要冲出去逃命，但威尔粗壮的手臂紧紧搂抱着她，使她不能及时挣脱，刹那间就被埋在倒坍的房子里，在大火的焚烧中痛嚎地丧了命。

当旧金山在剧烈颤动时，亚斯和吉米正在解缆绳要出海，他意识到灾难降临了，望见了升腾的冲天烟火，摇摇晃晃地向家里奔去。在码头外，他瞥见了拉蒙达里在地上爬行着，向海滩迅速地爬去，尽管他气喘吁吁，汗流满面。紫霞如同往常一样，勤快地烧水做饭，送走亚斯后，又忙着给加西多大叔熬药。突然，火炉震的跳动着倾倒了，药锅掉在地板上破碎了，刺鼻的草药味在屋里弥漫着。她重重地摔倒了，没容地爬起来，火就烧起来了。浓烟呛得加西多大步咳嗽得吐了血，卧在地板上，拼力向外爬着。芬妮在睡梦中被掀到地板上惊醒了，吓得大哭起来。房屋在焚烧中倒塌着，女儿的哭叫声如钢针一般刺在紫霞的心上，她刚要去抢救芬妮，在浓烟火舌中看到了在地上艰难爬着的加西多大叔，急托住老人往门外走着。加西多大叔咳嗽着，喘息着说：“快救芬妮，救芬妮。”

紫霞没有言语，拼命托出了加西多大叔，刚要返身再冲进房里去，就被炙热的焰火熏倒了。加西多扯住紫霞摇晃着，嘶哑地叫着：“紫霞，紫霞——。”

火舌吞噬的木房又坍塌一片，越烧越烈，已听不到芬妮的哭叫声了。亚斯和吉米发疯似地起来了，加西多大叔指着烧塌的房屋，急促地说：“快，芬妮在里边。”

亚斯和吉米冒着烟火冲进去，抱起昏迷的芬妮闯出来。紫霞醒转过来，一眼望见躺在地上的女儿，猛扑过去大叫道：“芬妮，芬妮——，你醒醒。”

芬妮苏醒过来哭叫着：“妈妈——。”

紫霞看到女儿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焦虑地喊道：“芬妮，你的眼睛，怎么了？”

“妈妈，我什么也看不见啦？”

亚斯抱住女儿，问：“芬妮，看见爸爸了吗？”

芬妮痛苦地摇着头说：“爸爸，我看不见呀？”

“是被烟火熏了吧？”加西多大叔忧心忡忡地说。

“快送医院，送医院。”紫霞抱起芬妮就要走。

“紫霞，没有医院了，一切都没有了。”

紫霞怔住了，哭喊着：“亚斯，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的女儿不能这样啊？”

轰地一声，房屋全烧塌了，吉米提醒说：“亚斯，我们快离开这里。”

亚斯抱起芬妮一瘸一拐地走去，大叫着：“吉米，背上加西多大叔，到船上去。”

吉米急背起加西多，喊道：“快走，紫霞。”

船上涌满了人，仍在拥挤着，急于逃离的豪富们不论白人还是华商，将美元和金表及贵重的手饰塞在亚斯的口袋里催促着：“快开船，快开船！”

拉蒙达里被挤在船边大叫道：“别挤啦，要把我挤进海里的。”

站在他身旁的律师约文蒂斯已失去往日伸士的风度，低头看了看肮脏的瘫坐在船边的拉蒙达里皱了皱眉，乘着拥挤时将拉蒙达里踹下船去。拉蒙达里在海水中挣扎着喊叫：“救救我，救救我。”

“快开船，丢下这个乞丐。”

亚斯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去，救起拉蒙达里，靠近船边叫道：“快，拉上去。”

拉蒙达里水淋淋地爬上来，指着约文蒂斯愤恨地叫道：“是他把我踢下水的，这个没人性的东西。”

“把他赶下船去，这是个禽兽，让上帝惩罚他。”

人们愤怒地将拳头挥向约文蒂斯，打得他口鼻出血，衣服凌乱。他狼狈不堪地被扔下了船，重重摔在地上。一群乞丐和扒手、妓女蜂涌上来，疯子似地抢劫他的钱物。他倒在地上，疼痛地哀叫着：“给我，我的金表呀，我的金戒指呀，我的——。”

又一群人涌上来，争着抢着要挤上船，亚斯急驾船离岸了。又一只船儿靠岸了，还没停稳，人们纷乱地往船儿上拥挤着。约文蒂斯想拼命站起来，但被发狂的人们踩倒，纷乱的脚步踏着他的身体涌向船儿。阿旺无法登岸，只得将船驶向对岸的奥克兰海口，他的目光焦急地望着华埠，担忧着庞良和弟兄们，没有顾及到他的衣袋里塞满了贵重的东西和数不清的美金。

在灾难降临的日子里，运输船在短短的时间里，不断地将惊惶的人们从旧金山的码头运往奥克兰去，那是个安全平静的地方，有食物和药品。在震后的日子里，这些运输船又源源不断地将粮食、药品及建筑材料，从各地运进旧金山。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亚斯和吉米托着疲惫的身子走下运输船，回到小旅栈时，他们从衣袋掏出所有的钱，一张张地清点着。是后算起来时，连他们自己也惊讶的有些不敢相信，即使不算那些珍贵的东西，仅美金竟达到五百多万，真是个惊人的数目。用这笔钱不仅可以建座别墅，还可以买条象样的大船，还可以建渔行。紫霞不为这些钱而欣喜动心，经过这场灾难，她更看重的是人的生命。她在灯光下，不厌其烦地对女儿说：“芬妮，往这看，看到什么了？”

眼前的灯火芬妮都看不到，紫霞真的很伤心，她唯一的希望是尽快给女儿医好眼睛，让她重见光明。亚斯拿出一部分给吉米说：“吉米，拿去，找个女人吧！”

吉米拒绝说：“不，现在我们这样很好，我不需要钱。女人么？还是听从上帝的安排吧？”

加西多说：“吉米，该有个女人了，让紫霞给你找个华人女子吧？”

亚斯对紫霞说：“紫霞，你听到了吗？”

紫霞搂抱着女儿，伤感地说：“在芬妮没看见东西以前，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吉米点头说：“对，芬妮的眼睛是最重要的，祈求上帝让芬妮重见光明吧？”

加西多颇为内疚地说：“不该先救我呀，我老了，是个废人，死了也没什么？”

他在默默为芬妮祈祷着。

唐人街成为一片废墟，福春楼的姑娘们在灰烬中拨弄着、翻找着，寻找有些贵重的宝贝。玉翠蹲在烧塌的房屋里，细心地扒着找着。她终于翻到了一只墨绿色的翡翠玉佩，擦干净揣进怀里，又继续翻着。阿亚在暗处看的真切，走过来说：“玉翠姑娘，拿来。”

玉翠回头一看是阿亚，没好声地说：“拿什么呀？”

“少废话，捡到什么都要拿出来，这是堂主的话，都要交到堂上，好去换吃的用的，快点拿出来吧？”

玉翠有些不愿意的回绝说：“这是我捡的呀？”

“捡的也是堂会的，能白捡吗？堂主要拿这些值钱的东西去换吃的，你不吃东西啊？”

一看阿亚口气生硬，一副蛮横的样子，只得不情愿的掏出来。阿亚在监视着姑娘们，瞧见谁捡到有些值钱的东西，就逼着拿出来。姑娘们一看捡也是白捡，想昧也昧不下，都赌气地走开不捡了。阿亚将姑娘们掏出的戒指呀玉佩呀都送到邝堂主那儿，请堂主过目验收。邝堂主一见这些宝物，有些伤感地说：“什么宝物也不值银子啦，现在能换回黑面包就不错了。”

他来到柳馆主残存的厅堂里，见唐馆主、成馆主、杨馆主等人都苦皱着眉头，闷闷坐着。容闳立在中间正在说话：“我们华人因没有入籍，所以不能得到州政府救济的食物和药品，现在只能派人去购粮食和药品了。动员所有的侨胞，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重建华埠，度过难关。”

正说着，庞良提着一包裹进来，摊在烧焦的破桌上说：“诸位馆主，兄弟将积攒的宝物捐出来，愿到波士顿跑一趟，请司徒美堂帮助募捐，购买粮食和一些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柳馆主一见阻拦道：“庞兄弟，你这是为反清积攒的经费，不能擅动的。本馆主已与各位堂主商议，捐出钱物，统一使用，共度难关。既然庞兄弟愿前往波士顿，就将已捐上来的钱物交与你，请速去购买粮物。”

容闳道：“兄弟愿与庞兄同往。”

“那就有劳容先生了。”

庞良和容闳携带钱物乘上阿旺驾驶的机帆船赶往波士顿，去见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在波士顿已接到孙中山先生从日本横滨的来信，知道惠州起义失败的消息及史坚如、潘丽川和平伯的死讯，心情很是沉痛。这日，司徒美堂正与黄清福商议如何组织稿件，对康、梁保皇党肆意歪曲和攻击孙中山先生的反清革命主张而给予驳斥痛击，见容闳、庞良和阿旺突然到来，感到惊喜，起身相迎：“容先生、庞师傅、阿旺哥，怎么来的这么突然，连个招呼都没打？”

容闳面带忧戚地说：“美堂兄弟，旧金山发生大地震了，房子烧了，现在急需粮食和药品、建房材料，请你想些办法。”

司徒美堂一听，爽快地说：“兄弟在侨商的资助下创办了华人学校和侨兴银行，资金没有问题，我马上组织安良堂弟兄去收购粮食、药品。建房材料吗？动员华人同胞们能捐献的捐献，再购买一些。”

听了司徒美堂的话，庞良颇感欣慰，赞叹道：“刘大哥在世时，曾说美堂兄弟日后必担大任，现在一看果然不负所望。美堂兄弟，钱物已带来了，你只要组织弟兄们尽快去办就行了。旧金山的同胞们已经断粮绝药了，州政府又不肯救济华人，只有依靠我们华人自己去救自己了。”

“庞师傅，你尽管放心，我就去办。”司徒美堂转身对黄清福说：“黄先生，驳斥保皇党的文章，遵照孙先生的指示，请你多费心啦。”

黄清福一指容闳说：“有容闳兄在，何愁没有文章啊？痛斥保皇党，拥护孙先生的三民主张，指日可看啊。”

“由愚兄主笔驳斥保皇党，义不容辞。美堂兄弟，这可是分工合作，各事其职呀。”容闳慨然说道。

司徒美堂安派好众人食宿后，急去找周锦楠商议救济旧金山侨胞之事。周锦楠在美经商多年，对各路行情较为熟悉，办什么事也很有办法，最主要的是他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肯于助人。他听了司徒美堂的一番话，沉思片刻说：“惠州起义失败，又死了许多洪门弟兄，华侨都很失望，再募捐有一定难度。美堂兄弟，你现在是华文学校董事，可以向学生讲一下救济旧金山侨胞的道理，请学生向家人作宣传动员。然后，再召开募捐大会，动员各界华商捐献钱物。”

司徒美堂听后，赞同地说：“周大哥，这个办法不错，兄弟就在学生中先讲一讲，学生再说给家长，效果会好一些。”他停了停，又说：“周大哥，如在波士顿购买粮食，会哄抬粮价的？再说也不可能一下购进那么多，能不能想办法去外地购一大部分呢？”

周锦楠衍着雪茄烟，吐着浓烟，静静思考着，他将烟蒂往缸里一抿，说：“在波士顿购进一些食品，甚至加工一些食物是可以的，要购进一大批粮食只有去考爱岛，那里的稻米隔海运输较困难，但价格便宜，多购还是划得来的。”

司徒美堂一听，又赞同地说：“周大哥，那就麻烦你在波士顿收购食物、药品，兄弟去考爱岛跑一趟。”他看了一眼怀表，说：“兄弟马上去学校。”

“好，就这样办。”周锦楠起身说：“我现在就去联系货源，先往旧金山送一批。”

司徒美堂施礼道：“周大哥，兄弟代旧金山的华人兄弟多谢了。”

“唉，天下华侨是一家嘛，理应如此。”

二人说着，走出了“荟芳馆”。

司徒美堂下了马车，望了望“广华华文学校”的中文牌匾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刚修成不久的围墙，进了学校院内。他不声不响地沿着教室慢慢走着，隔着玻璃窗向里望去，见学生们正专心地听陈华讲解“二十四考”中“王祥卧渔”篇，心想：“这陈华一身腐酸气，讲课倒是蛮可以的。”

教务长关崇云望到司徒美堂，忙陪着笑迎出门来，躬身施礼道：“司徒先生，有事你派人打个招呼就是了，何必亲临大驾呢？”

司徒美堂落了座，说：“关教务长，下课后，请你召集学生，我要讲几句话。”

“照办，照办，我现在就派人安排。”

“不，你亲自安排。”

“是，是。”

关崇云走后，司徒美堂又细细看了墙壁上张挂的各类课程表及学生伙食安排表，然后来到刚平整过的操场上。铃声过后，学生们自觉地排成队走到领操台前。关教务长走到台上，大声说：“司徒美堂董事在百忙之中亲临学校，指导工作，请司徒美堂董事为我们讲话指示。”

他带头鼓掌，学生们也一起鼓起掌来。陈华扭过头去，不屑一顾的样子。司徒美堂走上台，示意停止鼓掌，他望了望几百名学生，提高嗓音说：“同学们，你们在学校学习了我们中华古国的历史文化，继承和弘扬了我们中华古国良好的道德品质，我很高兴，要求你们要刻苦勉励，学有专长，孝敬家人，报效国家。”

关教务长又鼓动学生们鼓起掌来。司徒美堂停顿一下，继续说：“同学们，你们在学校学习是非常不易的，是受到广大华侨同胞的热情资助的，才有这样良好的读书环境，一定要珍惜时间，以优异的成绩，回答资助我们的华侨父兄们。”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司徒美堂也有些神情激动了，仍高声说：“我们华侨同胞仍有许多困难，但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互帮互助，同舟共济，就能办成一切事，就能办好一切事。”他摆摆手，示意不要鼓掌，继续说：“现在，旧金山发生了大地震，华埠烧成了一片废墟，我们华侨的同胞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处于食无粮，身无衣，居无房的困苦之中，面临死亡啊。我司徒美堂坚信天下华侨是一家，旧金山侨胞的困苦就是我们同样的困苦，我恳请各位学生，请向你们的家长说明情况，有钱出钱，有物出物，与旧金山侨胞同甘共苦，闯关难关。”

站在台下的陈华听了司徒美堂的讲话，心头一颤，他想起了邝堂主对他的热情接待，想起了玉翠姑娘的苦命身世，止不住热血涌动，走上台去，大声说：“同学们，司徒美堂先生是为旧金山侨胞的困苦灾难而募捐，也是为我们自己募捐的啊！人生在世，谁人没有患难之时？谁人没有困苦之时？我陈华虽无厚资，愿献薄薪略表心意。恳请同学们行动起来，动员各届华商踊跃捐资啊。”

陈华的话说的慷慨激昂，司徒美堂也带头鼓起掌来。只有关教务长一脸妒意地望着陈华。

放学后，陈华领着学生们四处宣传动员为旧金山侨胞募捐救难。他还别出心裁地张挂出横幅标语；上书写一排醒目的大字：今日我助人，他日人帮我，本是同根连，侨胞一家亲。

做了一天生意的华商们，有的听了兄弟的宣传，有的听到子侄的动员，纷纷涌到洪门致公堂，在敲锣击鼓声中，向救济侨胞募捐箱献出一些钱。司徒美堂和容闳、庞良、彭兆远站在“救济侨胞募捐委员会”的字牌下，不断向募捐的华商们拱手施礼表达谢意。天大黑的时候，一辆四轮马车迅疾驶来，华人们纷纷躲避。司徒美堂觉得奇异，是谁乘坐的这么豪华阔气的马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人，一身极考究的绅士装束，鼻梁上架着茶色的金丝边眼镜，大摇大摆地来到司徒美堂身前，指着他说：“美堂先生，你不仗义，募捐怎么不给大哥打个招呼？是瞧不起大哥吗？”

庞良以为是来寻衅的美国流氓，作好了动手的准备。司徒美堂一见来人，笑道：“布迪先生，这是我们华人的事，就没通知你。”

“不，美堂先生，只要是你的事，就是大哥的事。我们意大利人也是极讲交情的。”他从怀里拿出一叠美金放在募捐箱里；“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

布迪摘下茶色金丝镜，看了一眼庞良说：“听说你来了几个朋友，走，大哥为你的朋友接风洗尘去。”

司徒美堂拒绝道：“布迪先生，没看我忙着吗？”

“忙什么？包在大哥身上，走。”

布迪不容分说，拉着司徒美堂就走。司徒美堂无奈地说：“容闳兄，庞师傅，走吧，结识一下这位朋友。”他转而对彭兆远说：“彭大哥，辛苦你了。”

布迪与庞良、容闳一一拥抱后，一起上了马车向金皇后大酒店行去。

旧金山的唐人街确实处于饥饿凄凉的困境中，柳宗敬和邝堂主携带着钱物来到了市政府，请求救济食物。在他们的一再恳求下，市政府议员们经过商议后，终于答应在人道主义宗旨下，调拨一些食物给华人们。柳宗敬和邝堂主满怀着希望回来了，华人们也渴望着能有食物送来，以解目下之饥饿。一个礼拜在饥饿与盼望中过去了，仍不见有食物送来，柳馆主和邝堂主也盼得两眼冒火。福春堂的姑娘们被迫出走了，她们在天刚黑的时候就来到码头附近，以出卖色情和肉体来换口食物充填难耐饥饿的肚子。紫霞心酸地看到这个状况，含着泪回到刚搭起的帐篷对亚斯说：“亚斯，给吉米找个华人姑娘吧？吉米是个厚道的老实人，他会好好对待华人姑娘的。”

亚斯有些纳闷地问：“紫霞，你不是说过，芬妮眼睛不治好，不会给吉米帮忙的吗？”

紫霞颇为沉痛地说：“我不忍看见姑娘们为了一口食品就要卖身，我是为了救她们啊，能救一个是一个。”

“紫霞，你是为了施善给她们，那我和吉米就送给她们吃的东西吧？”

望着亚斯善良的样子，紫霞感慨地说：“上帝会保佑芬妮的，因为她的父亲是慈善虔诚的基督徒。”她将帐篷内所有食品装在一个口袋里，说：“亚斯，去找吉米吧？马上就去找那些姑娘们。”

天黑的时候，玉翠也随饥肠辘辘的姑娘们来到码头附近。她躲在暗处实在不愿涎着脸皮去拉客，只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姑娘搭在男人们的肩上走去了。她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回到华埠去，可回去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没有吃的？她倚在网杆上正胡思乱想时，紫霞来到她身旁，拿出一块黑面包递给她：“好妹妹，吃吧？”

玉翠怔了一下，见紫霞一副和善并无恶意的样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吞着。她蓦地瞥见不远处有两个美国人也向她望着，不由有些惊惧，问：“你，你们要干什么？”

“好妹妹，姐姐给你找个人吧？也好有个依靠，好歹有个男人，有吃住的地方。”

“你，你们是人贩子？是骗子——。”玉翠把手里的黑面包往地上一摔，抬腿就跑。

紫霞忙喊道：“好妹妹，你别跑啊，别跑。”

玉翠没跑多远，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紫霞忙招手喊：“亚斯，快来呀。”

亚斯和吉米急过来，望着昏晕的玉翠发呆地望着。紫霞急说着：“她是饿昏的，快抬回去。”

吉米和亚斯抬起玉翠回到帐篷里。紫霞喂水给玉翠喝。过了会，玉翠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又惊惧地起身要走。紫霞忙扶住她，亲近地说：“好妹妹，别怕，姐姐是可怜你，怕你饿个好歹的，想给你找个男人养活你，你不愿意就不勉强你。”

“男人？找个男人？姐姐，我这身子能找男人吗？”玉翠伤感地哭了。

“别哭，别哭，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姐姐再说给你听。”

紫霞见玉翠心态平和了，又吃了些东西，和缓地说：“姐姐以前和你一样，是做姑娘的，找个男人就离开堂子了。妹妹愿意呢？你就看看那个男人，他老实勤快，不愿意呢？姐姐以后再帮你的忙。”

玉翠看了看吉米，说：“他真的能养活我？不嫌弃我？”

“不会的，美国人不嫌弃的，他很能干的。”

玉翠哭泣着，抱住紫霞说：“姐姐，我愿意。”

“吉米，把妹妹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吧？”紫霞站起来说：“妹妹，你把这些吃的东西，都分给姐妹们吧？别让她们出来了。”

“好姐姐，谢谢你。”

紫霞和亚斯走了，帐篷里只剩下吉米和玉翠了。吉米呆呆地站着，不知作些什么才好？玉翠望了他一眼，低头说：“你来吧，我是你的人啦。”

吉米难为情地摆手说：“不要，不要，我——。”

“你嫌弃我？我身子脏？是吗？”

“不，不，我，我，我不愿惹你恼火。”

玉翠平静地说：“不会的，只要你真心对我好，真的不嫌弃我。”

吉米有些紧张地说：“不，不会嫌弃的。我们都是上帝赐予的情份，都要仁慈友爱地相互对待，像亚斯和紫霞那样。”

玉翠知道自己遇上厚道人，胆子也有大了些，她起来拉住吉米说：“来吧，我是你的人了。”

吉米顺从地让玉翠脱了衣服，也看着她脱下衣裙，袒露出凸起的乳房和白白的身子，闭上眼睛抱住她……

第二十四章

考爱岛上惨遭奴役的华工们。为购粮，司徒美堂威武显身手。在抗击海盗追击中，潜水焚船的夏馆主舍身成仁。

庞良和容闳押着一船的食物和药品抵达了旧金山码头，他们不顾疲劳急乘马车赶到唐人街。唐人街空荡荡的，只有女人和老人了。庞良心急火燎地在窝棚里找到了喜云。一问方知，是大清驻加利福尼亚州公使馆截留了救济难民的物资，激起了华人的愤怒，一起涌向公使馆去了。庞良、容闳急忙赶到公使馆一看，激怒的难民们砸了公使馆临时搭起来的木板房，在争先恐后地抢着大包小裹的物品，嘴里嚼着能吃的东西。他俩急在人群中寻找到柳馆主、邝堂主及众堂主，问道：“情况怎么样？”

邝堂主忿忿地说：“这些狗官，竟然截留州政府救济侨民的物资，还贪污了我们的钱物，真该杀呀！”

容闳担心地问：“杀了吗？”

“让狗官们溜了，饶不了他们的。大清国有这些贪官污吏，欺诈百姓，连州政府救济我们华侨难民的物资都敢截留贪占，这不推翻还有好吗？”

容闳看着一脸怒气的邝堂主，劝慰着说：“邝堂主，别动气，我和庞大哥也从波士顿运回食物和医药了，快运回去吧？和大清贪官的帐有清算的时候。”

“二位兄弟，辛苦了。”柳馆主大喊道：“弟兄们，容先生和庞兄弟给我们运回食物和药品了，快把这些物资运回去，再去码头。”

“容先生、庞大哥，多谢你们二位。”

庞良望着，忙着装车的华人们，高声说：“父老乡亲们、兄弟们，是司徒美堂帮了我们，要谢司徒美堂啊！”

“是美堂兄弟帮了我们，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呀？”

庞良说：“美堂兄弟为了我们，带船去考爱岛购粮去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邝堂主激动地说：“美堂兄弟，我的好兄弟，大哥想你呀！”

风平浪静，海阔天空，司徒美堂站在船板上，看着运输船慢慢靠了岸，他下了船板，登上了考爱岛。悬岩峭壁，怪石突兀。放眼望去，繁密浓郁的海桐丛林及一片片的薄荷草，在烈日下显出勃勃生机。走出约有一箭之地，一大片开阔地上植种着密密的蔗林。在浓荫绿树之中，隐隐显现出庄园的别墅楼角。真是个美丽如画的岛屿啊。司徒美堂穿过蔗林，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脸孔，他心中一惊：“呀，这不是夏淳风吗？”

夏淳风又黑又瘦，赤露着身子，脊背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正咬着牙拼力地砍着蔗根，他似乎听到了有人走过的响动，转动头来，瞪着混浊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司徒美堂，蓦地扑过来跪在地上哀求道：“你是美堂兄弟吧？快救救我，救救我，就是把我挖心剜眼也比在这儿活受罪强啊！”

司徒美堂似乎想起来，像是听谁说过，夏淳风被斯曼奇卖到一个岛上做苦力，可他没料到会在这荒僻的岛上竟遇到这个养尊处优，资产丰厚的功于心计，阴险诡谲的龙川会馆馆主。他惊疑地问：“夏馆主，你是怎么到这岛上的？”

“我是自作自受，罪孽哟，美堂兄弟，求求你，救我出去，我实在是受不了啊。我把埋在地下的珍宝都给你，求你救救我吧？”

夏淳风话未说完，又扑过来十几个瘦骨嶙峋的老华人来，齐刷刷跪倒恳求道：“这位大爷，救救我们，我们是被骗来的呀，比奴隶都不如何啊？”

司徒美堂心里发酸，顿起怜悯之意，他刚要回话，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冲过来，粗鲁地叫骂着，举鞭就抽道：“快干活，你们这些该死的猪猡。”

夏淳风的脊背挨了狠狠的一皮鞭，他仍哀求着：“美堂兄弟，求求你了，我给你藏的珍宝啊！”

那白人监工挥着皮鞭抽打下来。司徒美堂再也忍抑不住了，一脚踢那白人监工手中的皮鞭，大喝道：“不许打人。”

那白人监工险些栽倒，气冲冲地问：“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工作？”

司徒美堂一挺胸脯，傲视地说：“我是波士顿洪门致公堂总理司徒美堂，是来岛上购粮的，要见你们庄主布克埃逊先生。”

“洪门致公党？”那白人监工一惊，问：“你是司徒美堂先生？”

“正是。”

“是，请司徒美堂先生稍候，我去报庄主。”

司徒美堂见白人监工急急走去，忙问道：“你们都是怎么来这岛上的？我怎么才能救你们？”

“这位小兄弟。”一个长的颇为斯文的老人跪着流泪说：“我是个读书的秀才，因为乡试屡试不中，被乡邻百般耻笑，不忍受辱，与他们一起来金山淘金，想赚些钱财，谁知，被贼船长拐骗到这岛上为奴，每日早起晚归，流尽血汗，可吃不上一顿饱饭，得不到工钱，睡在木板棚里，又潮又暗，还受尽打骂侮辱，实在熬不下去呀，死不成，逃不成，简直是在活地狱呀！”

司徒美堂万没料到在这风光旖旎，美丽迷人的海岛竟生活着这么一些苦难的华人，他感叹万分地问：“怎么救你们啊？”

老秀才老泪横流地涕泣道：“我们是被拐骗卖到岛上的，求求你赎我们走吧？我们在这熬了能有十多年啦，活不下去啦。”

“求求你，美堂兄弟，我把埋的珍宝都给你。”

司徒美堂长叹一声说：“都是华侨同胞，我一定救你们走。”

“谢谢你呀，你可积了大德啦，大恩不忘啊。”

那白人监察院陪同着庄主布克埃逊先生走来了。司徒美堂迎上去，施礼道：“波士顿洪门致公党总理司徒美堂幸会布克埃逊先生。”

布克埃逊一见司徒美堂，疑惑地问：“你是司徒美堂？是布迪的朋友？”

司徒美堂拿出布迪的信递过去：“这是布迪先生写给先生的信。”

布克埃逊看了信后，彬彬有礼地说：“司徒美堂先生，请——。”

司徒美堂也拱手相让：“请。”

二人并肩相携，进到厅内，落了座。黑人服侍献上咖啡，唯唯诺诺地退下去。布克埃逊微笑着问：“司徒美堂先生，你怎么会想到来考爱岛购粮呢？”

司徒美堂回道：“旧金山发生大地震，大火烧毁了房屋和粮食，兄弟是听了一位朋友的话，才想来岛上购粮的。布迪先生听说我要来岛上，说与庄主是朋友，写信请多多帮忙。”

布克埃逊说：“我与布迪是非常好的朋友，因为在波士顿生计很难，才来这岛上的。听信上说，布迪在你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生意，收入很可观的，我也为布迪感到高兴，也很感激你的。”

司徒美堂谦和地说：“布迪先生很能干的，我只是尽了一点力，都是朋友，理应如此。我这次来岛上麻烦庄主，请多多帮忙。”

“粮食是有的，不过我有个想法，不知司徒美堂先生肯否和我合作？”

司徒美堂爽快地说：“只要兄弟能做到的，必尽力而为，庄主请讲。”

布克埃逊喝口咖啡，又点燃雪茄，吸了一口，似乎是已想好的，说：“我在岛上经营多年，近几年才使这农庄有些规模，也是千辛万苦，极不容易的。每年生产的稻谷、甘蔗运到各地销售后仍余下很多。我想和你合作。”

“和我合作，帮你出卖。”

布克埃逊点头说：“是的，我请你搞起一支运输粮食和甘蔗的船队来，帮我向华人出售。”

司徒美堂顿时想到洪门“聚良堂”是专从事海上运货的，平伯虽不在了，但阿旺是可以担当重任的，还有亚斯的机帆船也可以的。运出的粮食直接卖到华人手里，不是全家的多么。想到这里，他爽快地说：“布克埃逊先生，我和你合作。”

“不过有一点要你注意。”布克埃逊脸色凝重地说：“在考爱岛的周围常有着海盗出没，其中也有华人海盗。布迪在信中说你的功夫是相当出色的，枪法好，有胆识，也是我要与你合作的主要原因。”

司徒美堂也神色严肃地说：“布克埃逊先生，兄弟尽快组织一支押船的队伍，来防御海盗的打劫。”

“好，司徒美堂先生，枪支由我全部负责。”布克埃逊兴奋地说：“为我们的友好合作成功，干一杯。”

黑人服侍马上斟满了红葡萄酒，布克埃逊举起了杯说：“司徒美堂先生，请——。”

“布克埃逊先生，兄弟也有一事请你答应。”

布克埃逊一怔，道：“司徒美堂先生，请讲。”

“布克埃逊先生，请你答应我，把庄园里的华工交给我带走。”

“这是为什么？”

“他们年老体弱，不能做这么重的活了，他们在岛上受虐待，吃不饱饭，得不到工钱，像奴隶一样，请放了他们由我带走吧？”

布克埃逊恼怒的脸色发青，狠狠摔碎了酒杯，大吼道：“快叫里贝克到我这里来。”

黑人服侍出去不久，那个白人监工匆匆进来了，恭敬地说：“布克埃逊先生，是您有什么吩咐吗？”

“你这个混蛋。”布克埃逊指斥道：“是你从中克扣了华工的工钱吧？克扣了他们的吃粮吧？你听清，现在就去把你克扣的工钱全部补给华工们，然后交给司徒美堂先生。你这蠢猪，马上去办。”

“布克埃逊先生，请您听我解释。”

“我不要你解释，是要马上去办，明白吗？滚！”

里贝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布克埃逊歉意地说：“对不起，司徒美堂先生，是我的疏忽，我要解雇他的，也请你为农庄雇佣一批强壮的华工来，我一定按契约付酬金的。”

“谢谢你，布克埃逊先生，我会动员一批华工来做工的，但要尊重华工，要付工钱。”

“我会这样做的，请相信我，我要雇佣新的监工，既使是华人也可以的。”

司徒美堂端起酒杯说：“谢谢你的真诚，兄弟敬你一杯。”

“不，还是为我们的友好合作，干一杯。”

两只酒杯相碰，一饮而尽。司徒美堂与布克埃逊拥抱着。

将近午餐时，布克埃逊先生陪同司徒美堂走进了宽敞洁净的餐厅。乳白色的桌布，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使司徒美堂有些不太适应，他隔窗望见肮脏的汗水淋淋的华工们向一个木屋走去，相形之下显得很不协调，也为他们的形色污秽而感到惭愧，黑人仆役端上了酒菜，很讲究地摆放着。司徒美堂奇异地看到，桌面上摆放着广东风味的娥姐粉果，叉烧包及他没看见过的菜肴。布克埃逊似乎是看出了司徒美堂的惊异之色，笑道：“司徒美堂先生，你感到奇怪吗？农庄有许多华工，自然会有粤菜了，我很喜欢品尝你们粤菜的，经西餐丰富的多，口感好极了。”

“不，不。”布克埃逊摇头说：“华工有自己的餐厅，锅很大，不卫生。他们很节俭，吃的很差，也不改善居住条件，不洗澡，脏的很。”

司徒美堂的脸上有些热，有些尴尬。布克埃逊仍不住嘴地说：“华工很勤苦，很顺从，很少有不满和反抗的时候。农庄里许多不愿干的工作都交给华工去做，工钱却比白人要低廉的很。我的父亲早些年来到岛上开创农庄时，不是雇佣了很多华工，不会有现在的规模和资产的。”

司徒美堂有些忿忿不平地说：“布克埃逊先生，既然你认为华工做的很多，为什么不多付他们一些工钱呢？”

“华工们很少象白人那样提出增加工薪的，更谈不到象白人那样要求提高福利待遇了。他们只是顺从地做工，即使被克扣了工薪，也极少有不满的情绪。这也是华工常受到欺侮的原因。而别的种族却不是这样的。”

司徒美堂的胸膛里有一股火气在涌动着，他为华人同胞感到不平，感到耻辱，感到可怜，感到不幸和任人摆布，逆来顺受，缺乏抗争的性格而深感愤恨。他望着布克埃逊先生又想起孙中山先生，心想：“只有孙先生是圣人，是能改变这一切的圣人。”

布克埃逊操起刀和叉，谦恭地说：“司徒美堂先生，这是特意为你安排的中餐，请。”

司徒美堂抓起了木筷子，心里又有些不太平衡，暗想道：“洋人吃饭都用铁器，难怪总欺负我们？”

布克埃逊嚼着牛排，说：“你们华人进餐时用两根木条很灵活、很方便、很实用，比西方人要先进的多，可我们西方人却不能改变和接受这个进餐方法？是我们西方人的手指不够灵活？”

司徒美堂也感到布克埃逊很坦率，对朋友很热情，他笑着说：“华人不仅手指比你们灵活，身也比你们灵活的多。你们讲的是重力，我们讲的是巧劲，用我们的话就是四两拨千斤。”

“四两拨千斤？”布克埃逊疑惑不解地问：“我不明白，四两怎么拨得动千斤？不可能的。”

司徒美堂一听笑起来，说：“这是说用很小的劲去和很大的力去较量，是巧劲，明白吗？”

“不明白。”布克埃逊摇着头仍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吃完饭，到外面去，我再说给你听。”

“布迪信中说你功夫很好，我要请你为农庄的护卫人员指教，可以吗？”

“可以。”

司徒美堂一口应允下来。

农庄护卫队是由身体强健的白人组成的，他们在烈日下列好队，都以轻蔑的目光注视着司徒美堂，不相信这个瘦削的华人能怀有什么惊人的功夫？布克埃逊边走边说：“这些勇敢的人，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受过严格的训练，是挑选出来的，完全能够担任农庄保卫工作的，都有各自的专长。如果不是佣金丰厚，他们是不会留在岛上的，他们可以到州府或者警署里去做警卫工作的。司徒美堂先生，我们要合作的成功，请你必须得到他们的赞同。否则的话，我宁肯把粮食填进海里。”

司徒美堂笑而未答，他掏出怀表放在地面上，说：“你们一起来抢这块怀表，抢到手里，我就认输。”

“司徒美堂先生，这不是游戏吧？”

司徒美堂答道：“是游戏，一场搏斗游戏。”他转而对护卫们说：“开始。”

护卫们都莫名其妙地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人很松懈地去捡那块表，眼盯着司徒美堂。司徒美堂也很轻松随意地看着他去捡怀表。在他的手指将要接近怀表的一瞬间，司徒美堂突然迅如疾风般一脚踢在那护卫的肩上。那护卫“啊呀”一声，觉得象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一下，不由自主地摔在地上，滚出一丈多远。护卫们顿时涌上来，围住司徒美堂猛击着。司徒美堂左闪右跳，身子不离那怀表左右，声东击西，拳打脚踢，转眼间就将护卫们一一打倒。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怀表，大喝一声向一棵碗口粗的橄榄树飞身蹬去，只听“嘎吱”一声，橄榄树折断了，惊得布克埃逊有些发怔，随即鼓起掌说：“好功夫，好功夫。”

护卫们从地上爬起身，一扫轻蔑的目光，钦佩地赞叹道：“好厉害，这是什么功夫。”

司徒美堂象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平静地说：“这是我们华人的戳脚功。我们华人还有许多的功夫，八卦掌、太极功都深不可测，变幻无穷。请你们以后尊重我们华人，不要歧视华人。”

“戳脚？还有八卦掌、太极功？”

护卫们都惊奇地议论着，觉得莫名奇妙，不可思议。布克埃逊打量着司徒美堂，仍是疑惑不解地问：“司徒美堂先生，这是四两拨千斤吗？厉害极了。”

“不，这不是四两拨千斤。”

“怎么才是四两拨千斤？”

司徒美堂望着一脸疑惑的布克埃逊，想了想说：“你狠狠地击打我。”

布克埃逊一记重拳打过来，司徒美堂侧身一闪，顺势在他的背上一推，险些将他打倒，急将他拉住，说：“这就是四两拨千斤。”

“这是四两拨千斤？我还是不明白。”

司徒美堂解释说：“你用很大的力来击打我，可我借用你的力去击打你，把你打倒，就是用小的力气去打败你很大的力气，用的是巧劲。明白了吗？”

“用小的力气去打败大的力气，是巧劲？”

司徒美堂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点点。”

护卫队都疑惑地望着他俩，不知他俩谈的是什么意思？

晨雾散尽了，海面上很平静，泛动着层层的波浪，晴空爽朗，水天相连，是出海的好天气。司徒美堂在布克埃逊恋恋不舍的目光里迈上了船，立在甲板上向告别的布克埃逊频频挥手致意。机帆船渐渐驶离了考爱岛，越行越快，掠起阵阵凉风。夏淳风从舱里钻出来喊道：“美堂兄弟，进舱里来吧，外面凉啊！”

老秀才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叹，百感交集地摇晃着脑袋说：“总算是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了。当年若不是来海外淘金，哪会遭此劫难？也许在乡试中会中举的，命该如此，悲乎哉，哀乎哉，幸哉也。”

“唉呀，老秀才，我们能脱离岛上，幸亏美堂兄弟从中相救，该谢美堂兄弟才是，你就别之乎哉也了。”夏淳风不满地责怨道。

老秀才又叹息着说：“脱离劫难，多谢美堂贤弟，可如此这般地回到家乡，又有何颜面见乡中父老？”

“是呀，我们漂洋过海的背乡离井，不就为能淘到金子，发财返乡吗？这样怎能回去见乡亲呢？”

在一片嗟叹声中，夏淳风说：“哎呀，遭这么大的难，你们还把钱财看得这么重？待到了旧金山，起出藏起的珍宝，我分给你们一些就是了。”

司徒美堂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论，眼睛不时地向船外张望着。

船行了二日，并无意外情况，司徒美堂稍微有些松口气，算计着行程，再有二日就到旧金山了。他看了看一袋袋稻谷和一箱箱枪械，心里欣慰的很，思忖道：“日后阿旺来往在这条航道上，会赚许多美金的，待孙先生再举义旗，就不愁经费了。”

他在独自思考着，突然传来一声惊脆的枪声，抬头一望，只见一艘大船渐渐逼近前来，已能看清对方船板上人的长相了，他心说：“呀，是海盗。”

突然响起的枪声，使舱里的人顿时惊慌起来。

老秀才嘟囔着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冤孽呀。”

夏淳风斜愣了他一眼：“看你那样，难怪不中举的。”他钻出舱来，问：“美堂兄弟，情况怎样？”

“快回舱里，有海盗。”

“别慌，美堂兄弟，我也是见过世面的，看看来的是吃那行饭的？”

又是几声枪响，夏淳风将头一低，说：“不好，美堂兄弟，遇上吃黑饭的洋海盗了。”

“回舱里去。”司徒美堂对夏淳风催促着，又调头对押船的弟兄们说：“作好护船准备。”

“是，美堂大哥。”

押船的弟兄们抽出了短枪，瞄准了逼近的海盗船。夏淳风钻进舱里，从老秀才身上抢过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系在腰带上。老秀才急着欲抢回自己的酒葫芦，被夏淳风一把推倒。他恼怒地还要上前去夺，船舱外枪声大作，吓得他抱住脑袋缩坐一团，嘴里嘟囔着：“姓夏的，你欺负孔孟门生，必遭报应。”

舱外面，司徒美堂手持双枪，抬手射击，但被海盗船上猛烈的枪弹压住了。里贝克从海盗船上探出身子，大叫道：“司徒美堂缴枪吧，抵抗是没用的。”

司徒美堂明白了，是被解雇的里贝克勾结海盗来截击粮船，他咬紧牙一枪射去。子弹击在里贝克的肩胛上，他痛叫一声，退了下去。两只船越来越近，仅有几丈远的距离了。司徒美堂和弟兄们在射击抵抗着。舱里的老秀才跪在地上，哭丧着脸祈求着：“老天爷啊，保佑保佑我们这些不幸的人吧？”

华工们也都跪下祈求着。钻出舱外的夏淳风溜到船尾跳下海去。一弟兄来到司徒美堂旁急促地说：“美堂大哥，姓夏的跳船逃走了。”

“跳船逃走？”司徒美堂脸上一怔道：“这个老狐狸。”

又一阵枪弹射来，他急传令说：“告诉弟兄们，以死守船，不许逃走。”

“是，美堂大哥。”他调头就走，大喊道：“以死守船，不许逃走，违者治罪。”

枪弹在相互射击着，司徒美堂探出身子一枪一枪地还击着，虽射中几个洋海盗，但无法阻止渐渐逼近的海盗船。他焦急地望着海盗船说：“烧掉它，烧掉它。”

司徒美堂边还击着，边脱下身上的衣褂，做好跳水的准备。弟兄们也领会了他的意思，纷纷脱下汗褂子，准备下水。舱里的老秀才瞥见了，哀告道说：“你们不能抛下我们逃命啊！”

司徒美堂来不及解释，声色俱厉地说：“住嘴！都在舱里别动！”

在双方的射击中，夏淳风偷偷下了水，向海盗船潜去。他冒出头来，从船尾部悄悄攀援上去，在船板上爬行着，钻进底舱内。里贝克正在包裹受伤的肩胛，并未理会钻进仓的夏淳风。夏淳风一见里贝克怒火涌上，他轻轻关好舱门，溜过去，临近里贝克时，猛然扑过去抓起放在床上的短枪，对准了里贝克。里贝克正在包裹伤口，冷不防被人抢走了枪，急抬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疑惑地问：“你，你这个猪猡，怎么会到船上？”

“冤家路窄，爷爷挨够了你的鞭子，今天爷爷索你的狗命。”

望着愤怒的夏淳风，对着枪口，里贝克惶恐了，摇手说：“不要，不要开枪，我给你美金，给——。”

舱门咚咚地敲打着，传来海盗的声音：“里贝克，你这杂种，你在干什么？快开舱门！”

夏淳风毫不慌乱地向里贝克开了枪，见他中弹倒下，又补上几枪。舱门外的海盗仍敲打着舱门说：“里贝克，你这混蛋，快开舱门！”

夏淳风将酒葫芦打开洒在床铺上，洒在地上，然后开了一枪。舱里顿时烧起来，夏淳风浑身是火，闯到舱门口打开舱门，对门外的海盗射了一枪，急冲到甲板上滚了几滚，走身刚要跳海，几粒子弹在背上，他扑向大海。海盗船烧起来了，烧的海盗们惊慌逃奔，纷纷跳入海中。司徒美堂从海水中冒出头来，扑向夏淳风。他托住夏淳风往船上游去，不时地枪击着落入水中的海盗们。轰地一声巨响，海盗船爆炸了。弟兄们扔下绳索救上司徒美堂和夏淳风。老秀才和华工们钻出舱来，望着倒在船板上的夏淳风，流出泪来。夏淳风挣扎着摘下葫芦，递给老秀才，嗫嚅道：“老秀才，多亏这酒葫芦，到了旧金山，从宅下起出珍宝，回，回——。”

夏淳风话未说完，脑袋一歪死了。司徒美堂流着泪叫道：“夏馆主，你醒醒，你不能死啊，侨胞们会饶恕你的。”

老秀才泪水淌下，仰天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夏淳风，你为我华人同胞壮烈献身，死得其所，英灵永存啊！悲哉，壮哉，名垂千古也。”载着粮食的机帆船仍行驶着，海面上漂浮着尸体和炸船的残骸。

太阳从东海线上冒出来，映照着浩瀚的海面，载着粮食的机帆船冲破茫茫迷雾，迎着霞光驶抵旧金山渔人码头。司徒美堂整整一夜未睡，守在夏淳风的尸身旁，他揉揉眼睛，心情沉痛地钻出船舱，伸了伸腰肢，立在船头，待船儿拢上岸，走下船来。老秀才和华工们抬着夏淳风的尸体上了岸。他在华工们的后面伤痛地走着。他蓦地看见一个华人女子领着一个女孩，指着东方空中的太阳问：“芬妮，你看见了吗？看见太阳了吗？那大海的东边，是妈妈的家乡。你看啊，你会看到的？”

芬妮摇摇头，失望地说：“妈妈，我还是看不见啊。”

“芬妮，你看，你会看见的。”

老秀才心里纳闷地凑过去问：“这孩子的眼睛怎么了？”

那个华人女子是紫霞，她每天清晨都领女儿芬妮来到码头，向东方眺望，眺望东海线升出的太阳，抒发自己思乡的情感，也练习芬妮的眼睛。她听到老秀才的问话，感到很亲切，亲近地说：“听口音，先生是广东人。”

“是广东人，多少年乡音未改，有幸遇见老乡啊。”老秀才看着芬妮问：“这孩子眼睛是——？”

“地震时烧了大火，孩子昏在房中，不知是烟熏的还是什么原因？医院还没恢复，也没有眼药，真让人担心，日子久了，孩子真的治不好，可——。”

老秀才一看紫霞伤叹的神情，说：“不才虽未能中举，但博览群书，对医学颇知一二。依不才所见，这孩子是烟熏火烤流泪过多造成的，可以草药九龙光煎汤熏洗，每日早、晚两次，便可治愈。”

紫霞听了，急问：“先生，这九龙光可哪里去购买？”

老秀才抬头望了望周围的山峦，颇为自信地说：“这里与我家乡相近，依海傍山，天气温宜，那山上必定有这九龙光，待不才去华埠安定后，就去采来送你。”

“多谢先生了，请去我家中吃早饭吧？”

“不，请夫人留下姓名，不才一定拜访的。”

紫霞说：“我叫紫霞，华埠中的庞良、喜云都认识我的。”

“夫人，不才一定去的。”

老秀才说着匆匆走去。

唐人街的侨胞们听说司徒美堂从考爱岛运回稻谷了，都感激地涌到中华总会馆。柳宗敬和众堂主听罢司徒美堂的一番诉说又是高兴，又是惊痛，来到夏淳风尸体旁痛惜不已。邝堂主说：“当初曾有约，说日后拿住夏淳风者，可将龙川会馆的资产馈赠于谁。现在，美堂兄弟不仅将夏淳风尸体运回，还带出这些华工，可谓劳苦功高，老夫理应将龙川会馆的资产全盘献出，可因地震失火，尽为乌有，可否以珍宝顶替？”

司徒美堂急摆手说：“邝堂主，你我及华埠诸位兄长堂主多有患难之情，何以财物为重？况且眼下受此灾难，损失惨重，不必谈这些财物珍宝的话了。”

柳馆主赞同地说：“美堂兄弟所言极是。我们华侨之间以往尽为权势财利多有纷争，甚至械斗不止。夏淳风当初勾结洋人袭击华埠，也不过是为争夺财势地盘而已，不想有此悲惨之身。我等当引以为戒啊！”

邝堂主说：“日后我侨胞之间当以相爱相助为荣，亲善如家人，对争利夺权之人，挑拨离间之徒当以众共弃之，以众共惩之。”

众堂主一听皆附合赞同。柳馆主望着夏淳风尸体叹道：“夏淳风虽死，但他也是功过相抵，就以棺椁厚葬了吧？”

众堂主也一致赞同。司徒美堂说：“夏淳风临死时说他曾在宅邸下埋藏珍宝，愿献给会馆赎罪，并捐献给考爱岛华工作为回乡费用。”

柳馆主一听，说：“夏淳风也是受到劫难而大彻大悟，方晓得钱物乃身外之物，当以名节为重。既然他有这番意思，就起出来，总会馆留一部分，叹备急需之用，回乡侨胞留一部分作为返乡资费，剩余可转送他的家眷，以备生活之需。”

众堂主一听皆异口赞同。

唐人街华人同胞各分到稻谷，皆感激司徒美堂。司徒美堂将考爱岛赠送的枪械交给阿旺，让阿旺拿这些枪械组织一支船队开通考爱岛航道。

为夏淳风下葬后，华工们思乡心切，怀里装着分得的珍宝及中华总会馆所赠的四十美金，兴高采烈地与众堂主告别，对司徒美堂谢了又谢，登船回乡。唯有老秀才心事忡忡，恳求多留几日，众堂主不知何故？一问方知，是他要登山采药为紫霞的女儿疗治眼伤，便齐声应允。老秀才清晨醒来，也未和司徒美堂打个招呼，便独自一人径奔山间行去。

第二十五章

为采九龙光草药，老秀才失脚坠山崖。奢靡腐败的大清亲王抚慰侨民遭到痛斥。刺客在孙中山募捐演讲时暗下毒手。

容闳、庞良和黄清福到加州法庭递上了控告大清驻加州公使馆截留贪污救济侨民物资的申诉书。法官小克鲁逊先生极认真地看了一遍，又望了望他们三人，极为严肃地说：“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贪污及摧残人权案，本法官依据州法律，尽快转交贵国驻美公使馆，并敦请公使杨儒先生从重办理此案，以抚慰华侨之愤。”

黄清福苦笑着说：“法官先生，这样做法，不是当虎告狼吗？他们狼狈为奸，官官相护，又怎能从重惩治，抚慰华民之怒？”

小克鲁逊法官无可奈何地说：“本法官是依州法律审理此案，贵国公使不在本州法庭管辖之列，只能敦请贵国驻美公使去办理，别无它法，请原谅。”

庞良劝阻黄清福说：“黄先生，别麻烦法官先生了。我们华人的事，由我们华人自己去办吧？”

黄清福苦叹一声，向小克鲁逊法官施礼道：“多谢了，法官大人。”

走出法庭后，他对容闳说：“还是孙先生有见识，对大清这具朽木只能从根折断，非革命而不能除之。”

容闳道：“你要我写的文章不是阐明观点了吗？只能拥护孙中山先生的革命主张，排除保皇党的诋毁和谣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庞良接话说道：“刘大哥在世时，就盼望能有一人举起反清大旗，现在孙先生是海内外中华同胞公推的领袖，威望极高，是我们反清复汉的主心骨。虽连遭败绩，但对清廷也是一次次的重创，坚持下去，必有一日摧垮这具朽木僵尸，实现共和。我盼再来一次举义，返回国内，参加起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如潘大哥那样壮烈而死，平生所愿足矣。”

容闳摇头说：“不，庞兄，兄弟愿你参加起义，但要成功之时，笑看创建共和。”

“对，笑看创建共和，民众扬眉吐气，一扫贪官弊政，振我华夏。”

“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言，笑看共和。”

三人仰天大笑，豪气冲天，谈笑之间，马车将驶入唐人街了。

进了会仙楼，那新涂的紫色油漆还散发着一股嗅人的气味。洛斯早已等的不耐烦了，见黄清福回来了，噘着嘴说：“黄大总编，你还知道回来？天要黑了，旅社房间的钥匙可由你带着呢？”

黄清福一拍脑袋，笑道：“唉呀，我的太太，你不提醒点，我早忙忘了。”他拱手向容闳、庞良施礼说：“抱歉，兄弟告辞了。”

看着二人携手并肩地走下楼去，庞良说道：“容闳兄弟，当初美堂兄弟帮黄先生在波士顿找洛斯小姐，我从心里是不大赞同的。可现在，你看这二位亲密的，形影不离呀！”

容闳又想起了他亲爱的玛丽埃丝，摸出照片端详着说：“玛丽埃丝，我把我们的儿子送到广州了，他不会受到歧视的。”

他抬头见庞良默不出声，装好照片，说：“庞大哥，你和喜云的事已是众所周知，待建完茶庄把喜事办了吧？”

庞良摇摇头说：“不，平伯在世时，极力反对这事，对喜云成见很深。现在平伯不在了，我办这事恐惹弟兄们非议。还是等起义胜利后，返回国内再办吧？到时一定请容兄弟主婚的。”

“好，一言为定，兄弟必亲去主婚。”

正闲聊时，阿宝匆匆上了楼来，说：“庞大哥，美堂兄弟去山上找老秀才，可一下午还不见回来，眼看天黑了，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庞良一听，急起身说：“快，上山去。”

已过晌午了，还不见老秀才回来，司徒美堂有些急了，忙向阿宝打个招呼，匆匆奔上山去。山峦叠翠，林密草丛，小松鼠在树枝上跳跃着，不时地有花皮蛇在小道上一窜而过。司徒美堂觉得林中有些阴森森的，向周围张望着，可不见老秀才的半点身影。他大声喊叫着，山林中回荡着他的声音：“老秀才，你在哪儿？老秀才，你在哪呀？”

日头将要落山了，司徒美堂不知爬了几座山颠，身上的汗水被山风不知吹干了多少遍？他嗓子喊哑了，两条腿也觉得沉重了，可还是找不见老秀才。一股不祥之兆涌上司徒美堂的心头，他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多喊几个弟兄来？天黑了，山林中阴森幽暗，不时地有野鸡、山兔被惊扰的跳起来，吓得司徒美堂一身颤栗。不知找了多久，腿酸了，肚子咕咕叫了，他有些失望地往山下返去。正行走着，望见一群火把闪动，越来越近，定睛一看，是庞良、阿宝率人来了。庞良远远迎上前，问：“没见到老秀才吗？”

“他会怎么样呢？附近几个山头都找了，可就是找不到，都怪我心粗，没叫个人跟他去。”司徒美堂有些内疚地说。

“别急，我们分散到崖下找找看。”庞良吩咐道：“阿宝，你带人从东边山崖下找找看，找到了就鸣枪为号。我带人去西边看看。美堂兄弟也累了，就在这里等候。”

分派后，各奔东西到山崖下去找。夜黑路陡，深一脚浅一脚的一步步的往下摸，约摸走了二箭之地，阿宝借着火光隐隐约约望见半山崖下一棵小树上悬挂着一人，急攀援而上，近前一看，正是老秀才。只见老秀才双目紧闭，摔的很重，不是有这小树挂住，落在崖底必是骨断筋折，死于非命。阿宝急唤了人来，小心翼翼地将老秀才从小树上抬下来，细一看，他背的布袋装满了九龙光草药，心中顿时充满一股敬意。他轻轻将老秀才抬到崖下放好，细一查看，是腿骨折断，头部重创，想是跌落下来的，起身放了一枪。枪声惊醒了昏迷状态的老秀才，他半睁着眼睛，嗫嚅道：“水，水——。”

一弟兄急扯下汗褂，兜住崖间滴水，又滴在老秀才的唇边。待庞良和司徒美堂赶来时，老秀才已清醒过来，众人方松了口气。待抬着老秀才回到华埠时已是二更时分了，柳馆主、邝堂主和容闳等都在会仙楼等的心焦。唐馆主开有药堂，对跌打损伤颇晓疗法，他细细查看一番，捋着胡须阴阳怪气地说道：“小腿骨折，心膏药敷之，包裹扎紧，月余可痊愈。头部创伤较重，颅骨受损，震荡沉昏，待疗后静养。”

邝堂主有些不耐烦地说：“唐馆主，究竟用什么疗法可治，你说清楚啊。”

唐宪阳摇头晃脑地说：“此乃祖传秘籍，岂能轻易泄以他人？待我为他治疗，诸位不必细问何方？”

邝堂主及众人一听都哭笑不得，只得任他去治。

天亮时分，喜云带着九龙光药袋匆匆去了紫霞的新宅。进了厅内一看，敞亮亮的房间，虽不很豪华，却也有几分气派，她将九龙光药袋往紫檀色的桌上一放：“这是老秀才采的九龙光，快给芬妮用上。为采这药，这老秀才险些摔死！”

紫霞一听，心中感动的很。卧在床上的加西多也感动的很。芬妮用九龙光熏洗过后，静静躺在床上。紫霞非要去谢过老秀才不可。喜云拦阻道：“妹妹呀，你就不用操心了，一老一小的够你忙的了。老秀才交给姐姐侍候了。”

紫霞又要拿钱给老秀才，喜云嗔怪道：“你可别见外了，老秀才能收你的钱？还不把他气坏了。”

她不容紫霞分说，急出门走去。回到唐人街，进了刚搭好的茶楼，就嗅到一股尿臊味，她急来到里屋一看，老秀才倒在木床上正滴着尿呢。老秀才一见喜云回来了，满脸涨的发红，内疚地说：“我，我想到后面茅房去，可——。”

“老秀才，你好好养着，可别把我当外人。日后，我就是你亲闺女，把你老侍候好了，送你回家去。来，我给你换下尿湿的裤子。”

老秀才流泪了，感动地说：“闺女，我万没想到在这海外之地能遇到你这么热心的闺女。”

“老秀才，不，我叫你干爹，天下侨胞一家亲，走遍天下是一家啊！等到推翻大清朝，我们回家过日子去。”

“闺女，说的好哇。我苦读经书，盼望中举，反落了海外遭难，是遇上美堂兄弟和你们这些热心人才使我这读书人明白了一个理，同舟共济，患难之情，摧垮满清腐朽之科举制度，国民方有望啊！”

喜云点头说：“干爹，庞大哥、美堂兄弟是扶弱济贫的英雄，他们拥护孙先生必能干番惊天动地的大业的。来，干爹，把这条裤子换上。”

老秀才腼腆地说：“闺女，这——。”

“干爹，来，我不就是你亲闺女吗？”

老秀才感动地让喜云脱下裤子。

在喜云的悉心照料下，老秀才的伤很快就痊愈了。华侨们齐心协力，在一片废墟上又重建起了一座座店铺和木板房。容闳见阿旺率人从考爱岛运来一船船稻谷和甘蔗，便和司徒美堂商议要建立粮谷加工厂和糖厂。司徒美堂听后认为容闳的提议很好，不仅能安排一些华人做工，还能为反清革命积累资金，便动员柳馆主投资办厂。在华商们的资助下，容闳购来机械设备，亲自指挥阿宝带人安装，经过昼夜苦干，终于创建了华侨工厂。

亚斯在地震期间，因祸得福，意外地发了财，他和吉米投资建起了渔业行，还将剩余的鱼儿做成罐头销往各地。玉翠总算脱离了风尘生涯，她在邝堂主的主持下与吉米结为夫妻，过起了安宁的日子。芬妮的眼病好转了，她终于在一天的清晨看见了从东方海面上升起的太阳，想看看妈妈的故乡。老秀才走了，流着热泪告别喜云、紫霞、芬妮及华埠的侨胞们，恋恋不舍地踏上了返回家乡的客船。临启航时，司徒美堂塞给他一个皮箱，说：“这是亚斯夫妇和侨胞的一点心意，请回乡后接济贫苦的乡亲们。”并特意叮嘱他：“请代我司徒美堂去看看汤先生的家眷，说司徒美堂终生不忘救命之恩。”

老秀才明白这是一笔丰厚的巨款，感慨万分，他望着挥手告别的司徒美堂与众侨胞，思忖着：“书生本为淘金发财而来，不想饱经磨难，幸遇贵人相帮，却获这意外之财。幸哉幸哉，返乡何谈衣与锦？世间真情贵如金。”

他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泪水模糊了双眼。

大清驻加州公使馆擅自截留侨民救济物资一事，由驻美公使杨儒转呈朝廷后，震惊朝野。为整肃朝纲，抚慰侨民，朝廷特颁旨派遣宁王载欣亲莅旧金山抚恤考察。

深秋时节，景色迷人，宁亲王载欣在一路歌舞相伴，美色待陪之中抵临旧金山。新任的公使大人何佑早率一班官员等候奉迎。宁亲王载欣虽是初次来美，但钦命在身，仍不失王爷气派，一副傲慢威严之态，在一片笑脸相迎的媚态中，大模大样地上了豪华的四轮马车。到了海伦大酒店，住进极豪华的套间，身为尊贵的宁亲王载欣也不免有些惊奇，这周围的西洋装饰可比大清皇宫和王府豪阔的多了。他瞪着老花眼，望着美女出浴的壁画怔怔发呆，又看看造型怪异的吊灯也倍觉新奇，那大紫色的红绒软床，更令他舒适异常。何公使特意安排了西班牙女郎按摩陪浴，将色迷迷的老亲王侍奉的舒心满意，如坠天宫云雾一般，深感这西方极乐世界真胜如大清皇宫，奢靡遥逸，乃天下一绝。在西班牙女郎的侍奉之中，过了几日神仙般生活，老亲王整日沉浸于酒色歌舞之中，竟忘了钦命抚慰侨民之事，对屡屡前来献媚邀宠的宫中侍女感到乏味，真有些乐不思蜀之感了。何公使一连几日见老亲王不提及抚慰之事，心中着急，唯恐误了钦命，日后被朝廷怪罪，便小心翼翼地恭顺的样子，谄媚地说：“王爷，侨民们得知王爷驾临，都恭候王爷抚赐皇恩，争睹王爷的威仪呢？”

老亲王搂抱着西班牙女郎，轻轻抚摸着她的白嫩手臂，斜了一眼，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明日本王亲临华埠，抚慰侨民就是了。”

何公使一听，不敢怠慢，急去唐人街去见柳宗敬总会长。言明来意，请柳馆主动员安分守己的侨民恭迎宁亲王，敬受皇恩。

第二天，唐人街的华商们停了生意，将店前铺后，皆洒扫清洁，还按总会馆的吩咐，悬灯挂彩，以示敬重。从晨时恭候，将近午时，人人等的心焦，被晒得燥热，才见何公使陪同宁亲王驾车来到。在柳馆主及众堂主的迎候之中，宁亲王慢慢下了车，神态傲慢地稍微点了点头，也未还礼，当街一立，以训斥的口吻说道：“本王受朝廷钦命，亲临华埠，对尔等久居海外的侨民抚赐皇恩。”

他有意停顿一下，意在众侨民跪拜匍匐，高呼万岁，以谢皇恩，可见侨民们竟站立不动，似有藐视之意，不由心生恼怒之火，声色俱厉地说：“尔等刁民，背祖叛宗，忤逆朝廷，未加治罪反承受皇恩，却忘了大清礼仪，真是愚顽之众。”

侨商们对宁亲王的傲慢无礼本来就有些火气，经他这一斥责辱骂，更为不满。恰巧满守志距宁亲王较近，那老亲王的唾沫都喷到他脸上，手指也几乎指着鼻尖了。他对大清官员平素就怀有怨忿，只是没有泄愤之机，现在宁亲王就站在对面指指点点地侮辱侨民，顿时激起了他的一腔火气。他指着宁亲王斥责道：“你这狗王爷，还有脸面指责我们侨民？贪污腐朽，丧权辱国，割地赔款，连你满鞑子的祖宗堂都让洋人占了，反在这华埠之地辱骂我等侨民，不是你等狗官欺压百姓，强收赋税，逼着百姓没有活路，能背乡离井到这海外来谋生？似这般软弱无能，卖国求荣的朝廷，早该被推翻，取而代之，还厚着脸面来华埠抚慰什么狗屁皇恩？皇恩在哪儿？连救济侨民的物资都被尔等狗官贪占，还来假惺惺地抚慰皇恩，分明是来离间我们侨民与革命党的关系。告诉你这狗屁王爷别耀武扬威了，满清垮台之日为时不远了，识时务的，快弃职为民，还能保你狗命，待革命党推翻满清之时，恐你为刀下之鬼？”

这满守志也真是敢言之士，这一番斥责辱骂，气得宁亲王直翻白眼，吼叫着：“反了反了，分明是乱党，快拿下，押回治罪。”

侍卫们一听，动手就要抓人。满守志也不畏惧，竟动手与侍卫们撕打起来。阿亚在人群中一见，大喊着：“弟兄们，乡亲们，满清鞑子从来没把我们侨胞当人待过，行将垮台了，还敢耀威风辱骂我们，打他个满鞑子吧？”

这一声吆喝，就像烈焰干柴一般，侨胞们积蓄心中的怨恨顿时发泄出来，轰地一下涌上来，扯住就打。何公使一见不妙，急下令拼命抵住侨民，掩护着宁亲王慌慌逃去。

回到海伦大酒店，老亲王喘息着惊魂未定，也没心和西班牙女郎抚爱亲近了，只是眼怔怔地言语着：“反了，反了，行将休矣。”

这一惊一吓，一气一恼，宁亲王又变得心灰意冷，万分绝望，竟染病不起。待调养月余，稍有康复，灰心丧气地悄悄溜回国去。

就在宁亲王载欣回国不久，孙中山先生又组织策动了钦州起义（1907年）、云南河口起义（1906年）。虽屡遭挫折，但他坚定不移，于1910年初冬，在马来西亚槟榔岛的柑子园内与同盟会革命党人黄兴、赵声、胡汉民、孙眉等反清义士密谋策划，遂决定了广州起义计划。为筹备资金，博得旅美侨胞的支持，孙中山先生转赴欧洲巴黎、比利时，又于隆冬之时抵达旧金山。

在沙克缅度街一间杂货店里，孙中山先生有些疲惫地躺在木床上，他眯缝着眼睛在思考着。容闳和庞良、司徒美堂不慌不忙地进了杂货店，问：“掌柜的，有治疗跌打青肿的膏药吗？”

“店主忙迎上来，细细打量着三人，回道：膏药倒是没有，可有医术高超的坐堂先生。”

“请允许我们见一见。”

店主答道：“有病投医理所当然，请。”

三人随店主转到里间屋，见孙先生似睡未睡的样子，容闳轻轻唤道：“孙先生。”

孙中山听到有人唤他，睁眼一看急起身与容闳三人拥抱道：“我差点睡着了，快坐下。”

店主道：“孙先生夜里睡的太晚，本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可先生吩咐有朋友来，务必领来见他。”

容闳说：“孙先生，这里有些简陋，换个地方住吧？也便于休息。”

孙中山先生摆手说：“不，要图享受，就不搞革命了，省下一点钱积攒起来打满清吧？”他望着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我在香港都听说你在美国搞起了华文学校，还有银行，怎么样？现在会干了吧？”

司徒美堂笑道：“有先生的主张在鼓励着我们，什么都学会了。”

庞良夸道：“美堂兄弟不仅搞到粮食救济了侨民，还开通了海上运输线，并搞到了枪械，为下一步起义作了准备。孙先生，你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吧？”

“好。”孙中山先生赞许地说：“美堂兄弟确实很能干的。我曾说过华侨是革命之母，你们为革命做出很大贡献，甚至牺牲生命，待革命成功之后，我孙文一定亲自为你们题词，树立丰功伟绩的纪念碑。”

容闳兴奋地说：“对，为所有的反清志士立座历史的丰碑，是改朝换代的标志，孙先生功在千秋啊！”

孙中山起身斟了茶水，放在三人面前，神色严肃地说：“来美之后，已与同盟会的主要领导决定了广州起义计划。此次来美，就是依赖诸位同志筹集经费。我想成立个洪门筹饷局，谁来担任总理？”

容闳见孙中山目光望着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担当总理之任吧？他现在洪门弟兄中威望很高，侨胞也很支持他，他又是安良堂总理，此任非美堂兄弟莫属？”

庞良也附合赞同地说：“美堂兄弟是最胜任的，可担此任。”他凝重地望着孙中山先生说：“孙先生，我们洪门弟兄多少年来盼望着有推翻满清的这一天。我想这次广州起义的重任就交给我们洪门兄弟吧？”

孙中山先生颇为感动地说：“此次起义的总指挥是黄兴同志，我提议由洪门弟兄组织一支敢死队，你亲任队长。此次起义，务必成功。”

“孙先生，我们洪门弟兄不会让你失望的。”

司徒美堂也有些激动地说：“孙先生，我筹备军饷后，也要参加敢死队。”

“不。”孙中山断然拒绝，说：美堂兄弟，你筹到军饷，功不可没，与攻下总督府是同等功劳。你是安良堂总理，美洲洪门的一切大事离不开你，待革命成功后，我孙文一定亲自请你回国担当重任。

容闳道：“孙先生说的是，庞大哥率人回国，这美国的一切琐事总要你来负责呀。”

孙中山先生说：“容闳同志，还要请你与美国资方人士协商，以求贷款。”

容闳点头道：“我马上就办。”

司徒美堂又说：“孙先生，请到侨胞中作次演讲吧？许多侨胞都没听过先生的演讲，想看看先生？”

孙中山先生略一犹豫说：“我现在仍是满清政府缉捕的叛党首犯，一切行动都是在秘密进行。如在大众之前公开演讲，会不会惹出麻烦的？”

“不怕的，先生尽管放心，有我们洪门弟兄在后保护万无一失。”司徒美堂颇为自信地说。

“是的，孙先生，安全不必顾虑。”庞良也说道。

容闳劝道：“孙先生一定要作筹资的动员演讲。现在已有谣言散布，诋毁先生以革命名义行骗。”

孙中山先生忿然地挥一挥手说：“我一定要当众演讲，驳斥谣言，以正视听。”

容闳说：“孙先生，由我安排演讲地点，美堂兄弟负责安全保卫，庞大哥负责动员到会人士。”

“好的。”孙中山先生一拍桌子说：“我定去演讲。”

旧金山的冬天并不很冷，满守志穿着粗布褂走出了唐人街。他自从当众痛斥宁亲王之后，成了华人眼中的好汉，摆的水果摊也比往常红火了许多。他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公使馆附近，隐藏在树丛中向外窥探着。将近午时，公使何佑从四轮马车上下来，还未迈上台阶，突然一枚美式炸弹在身后不远炸响了，惊的他急忙伏倒。侍从们从地上爬起来，在未散尽的烟雾中望见一人慌慌逃去，急大喊大叫着追了上去。没跑出多远，投出炸弹的刺客满守志就被抓住，押到公使馆内。这一爆炸事件顿时轰动了旧金山，轰动了唐人街，也惊动了洪门弟兄。

黄清福正与洛斯小姐亲近地笑谈着共进午餐，被突如奇来的爆炸声惊的跳起来，顾不上大惊失色的洛斯小姐，急跨出了莎尔菲西餐馆。他来到街头一看，亲眼目睹了满守志被抓的经过，急的汗珠流满额头，心说：“这个莽汉子，你当众斥骂了亲王，也就罢了，怎么又要刺杀公使呢？”

他急返进莎尔菲西餐馆，对洛斯小姐说：“你先回旅社去，满守志出事了，我要去唐人街。”

黄清福乘着马车匆匆赶到唐人街，进了会仙楼见庞良、司徒美堂也正在吃饭，忙说：“满守志这莽家伙去刺杀何公使，被押走了。”

司徒美堂一听，放下筷子说：“这满大哥怎么尽做这冒失事？黄先生，该如何办？”

庞良坦忧地说：“刺杀公使，会不会被法庭审判？”

黄清福说：“加州法律负责保护驻美公使的安全，一定按条律判罪的。”

司徒美堂说：“能不能出资保释呢？”

“只能这样去做了。”黄清福沉着脸说。

司徒美堂说：“那请黄先生与何公使和法官去交涉，资费由我洪门弟兄捐出。”

“好吧，过午后我就去公使馆。”黄清福接过庞良递过来的茶呷了一口，说：“本来午后我要去见孙先生，请先生对华美新报和民权事务谈些看法，只好办完满兄弟的事再去吧？”

众人也皆对满守志贸然行刺公使的事件有些茫然迷惑。他为什么要独自刺杀公使呢？

公使何大人并未受到伤害，只是受了场惊吓，他平静之后，对满守志进行了秘密审讯。待黄清福前来交涉时，他已审讯完毕，见黄清福来，已知来意，便说：“黄律师，是为谋害敝职一事吧？”

黄清福坦率地说：“何大人，这满守志是三合会的人，没有靠山是不敢行动的？现在朝廷内外交困，外有洋人入侵，内有乱党滋事，已现出崩溃之迹。依我之见，何大人不如息事宁人，将此事化为乌有，若惹怒洪门，恐日后难保安宁之日。”

何公使听罢，沉吟不语。黄清福又说道：“何大人，现洪门势大，革命党蜂拥四起，朝廷国力衰微，国内乱党难以平息，岂难顾及海外？若将此事引大，惹火烧身，恐众乱难平，那时可就晚矣，望大人三思定夺。”

何公使起身踱步不止，叹息道：“黄律师所言，敝职岂能不晓？只是谋害朝廷命官若不治罪，恐日后更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若依律处之，也恐乱党报复，故此为难。”

“何大人若暗中释放罪人，对外可言押送回国，我可说服党人不再造次，相安无事，还可馈赠大人一笔保释金，岂不两全其美。”

何公使又稍一沉思，说：“若黄律师能说服党人不再造次，敝职便依此办理。”

黄清福起身爽然地说：“何大人，我定说服党人，请即刻放人，我明日定送来保释金。”

“天黑之时，释放人犯，黄律师，不可失言。”

“何大人放心。”

黄清福没料到此事竟办的如此快捷，他告辞何公使，急赶回唐人街。

天黑时分，华商们踏着月光陆续地来到丽蝉剧院。丽蝉剧场嘈嘈杂杂地，黄清福和洛斯也来了，躲在一旁的角落里。庞良和阿宝带着弟兄们场里场外地寻查着。在华商们的目光中，容闳迈上了台，大声说：“侨胞们，乡亲们，诸位都盼望能见到孙中山先生，想听到孙先生的精彩演讲，现在请孙先生为我们侨胞演讲。”

孙中山先生在司徒美堂的陪同下，潇洒自如地上了台，微笑着向华商们挥手致意。整个剧场响起了极其热烈的掌声。孙中山先生目光炯炯，风度非凡，穿着合身笔挺的西装，他挥挥手，待掌声稍平息时，朗声说道：“侨胞们，乡亲们，同志们，朋友们，你们好。我孙文出生于贫困农户之家，是无权无财之身。为什么能有幸受到众位侨胞及父老乡亲的爱戴？是因为我孙文矢志反清，誓建共和，倡导三民主义，主张还权于民，平均人权，平均土地，是符合我四万万同胞的利益和愿望的。是本人一生奋斗努力之目标，非革命而不能推翻满清。”

热烈的掌声震没了孙中山先生的演讲，心情激动的华商们噙着热泪倾听着。孙中山先生情绪饱满，神态镇静而又激昂地说：“革命屡遭挫折，但从根本上一次次重创了满清政府。虽败而不馁，还仍继续将革命进行下去，直至成功之时。”

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孙中山先生继续在华商们的热情中演讲：“革命需要付出努力和代价，有许多优秀的同志献出了生命，有许多反清志士捐献了资产，他们是革命事业杰出的楷模，将名垂千古；名载史册。现在革命处于紧要关头，仍需侨胞们给予大力支持，热情捐助。这是我孙文对众多侨胞的希望，也是四万万同胞的希望。乞望你们为革命大业踊跃捐资。”他目光向全场巡视一下，义正辞严地说：“现在，我孙文以人格和中华革命党党性来保证，将全部捐资投入革命，决不会做出半点欺诈之事。众所周知，为资助革命，我兄孙眉已将檀香山全部农场资产捐献革命，又何谈对侨胞有欺诈行为呢？我孙文向侨胞们坦诚相告，既投身革命，必以坚诚之志所从事。虽九死一生，倍受流亡饥寒之磨难，而无悔，必以坦诚之心而对我四万万同胞而无惭。革命是光明磊落的事业，万望侨胞们去热情支持它？”

掌声和欢呼声震动着整个剧场。喜云、紫霞和玉翠在人群中流着热泪鼓掌着。突然，一声枪响惊动人们，但全场没有慌乱。华商们纷纷涌上台去用身体掩护住孙中山先生。司徒美堂手持双枪，急奔向开枪的地方：“谁开的枪？”

他来到剧场的角落，一看是黄清福胸口中枪卧在血泊中，洛斯小姐痛叫着：“黄先生，清福啊——。”

司徒美堂急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庞良指着脊背中刀的刺客说：“是他开的枪，谋杀孙先生，被黄先生发觉挡了一枪。”

司徒美堂伏身揭下刺客的蒙面纱，不由失声惊叫：“满守志——。”

庞良叹道：“是他，一个被满清收买的洪门败类，他造出种种假象蒙骗我们，对孙先生暗下毒手。”

“他娘的，这个败类。”司徒美堂一脚踢在满守志的脑袋上。

孙中山先生也急来到黄清福身边唤道：“黄先生，是你救了孙文？你怎样？”

黄清福细弱地说：“孙先生，为你而死，值呀。我遗憾看不到推翻满清了。”

孙中山先生望着死去的黄清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呜咽着说：“清福兄弟，待革命成功之日，我孙文亲手为你立碑铭记。”

容闳痛哭失声道：“清福，清福，你不能去啊！”

洛斯小姐伏尸大哭；“清福，你不能死啊，你说推翻满清，陪我到你家乡举办婚礼，你不能死啊。”

她哭着喊着，起身对容闳说：“容闳兄，这是清福和我商议好的，是他和你为反清革命的捐资。”

容闳流着泪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对金镯子，他动情地说：“这是清福兄弟临来美时，他母亲给他的嫁妆，作为他留学的费用，他一直保留着。”

洛斯小姐哭泣着说：“这也是清福要送给我的结婚信物。为了捐资，我们捐献出来，作为他和你的捐资。容闳兄，你收下吧？”

孙中山先生痛苦地说道：“侨胞们，同志们，黄清福先生，以生命和真诚支持革命，革命必定成功，为我们又失去一位杰出的同胞弟兄致哀吧。”

司徒美堂流泪默哀着。庞良和弟兄们流泪默哀着。喜云和紫霞流泪搀扶着洛斯小姐。华商们流泪默哀着。邝堂主没有流泪，他望着黄清福的尸体，咬着牙，伤叹着，说：“侨胞们，弟兄们，黄先生为了推翻满清王朝，为了掩护孙先生，连命都献出了，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捐出呢？”

“支持孙先生，就是支持我们自己，我愿捐全部资产，随孙先生回国起义。”

“我愿捐。”

“我愿捐——。”

孙中山先生连连鞠躬道：“谢谢你们，我为四万万同胞谢谢你们。”

第二十六章

奇特的募捐，动人的葬礼。容闳鼓舌退追兵，孙中山逢难又脱脸。起义勇士托着断腿爬出了“黄花岗”之役。

唐人街中华总会馆门前锣鼓喧天，阿宝袒胸露背用力击打出悲壮的鼓声。侨胞们纷纷前来捐献，司徒美堂和庞良连连拱手致礼答谢。老剃头匠拄着拐杖颤颤地走来，从怀里摸出包布来打开，是一叠叠的纸钞，沙哑地说：“美堂兄弟，庞兄弟，用这些钱打走满清鞑子吧？我能活到那一天，会看到那一天的。”

司徒美堂激动地搀扶着老剃头匠说：“老伯，谢你老了，你老的钱是养老送终的，不能收啊！”

老剃头匠执拗地将钱一塞说：“你要不收，现在就为我送终。孙先生为了同胞命都顾不上了，我这点钱还不能捐献？”

庞良说：“你老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会为你老养老送终的。”

“庞兄弟，你们是侨胞的英雄，老头子盼你们回去打跑满清鞑子，好接我老头子回家呀！”

庞良也深为感动地说：“老伯，革命成功那天，我一定背你老上船，回家去。”

“好兄弟，老头子等你们成功的日子。”

老剃头匠颤微微地走了，嘴里还不时嘟囔着。

王八斗也老态龙钟的样子走来了，他怀抱着一个烟熏火燎的大葫芦来到司徒美堂面前，颤颤地说：“美堂兄弟，你是我们侨民的大救星，我老朽的老命也是你救的，忘不了你的大恩啊。老朽一生好卖弄学问，好要个小聪明，可美堂兄弟你抬回夏馆主的尸体，运回救命的粮食，老朽这心里呀，甭说是什么滋味了。美堂兄弟，收下吧，这是大伯从火堆里抱出来的，收下吧？老朽活不了几天了，趁有口活气，为打跑满清鞑子，尽些微薄之力。”

他颤抖着将葫芦摔在地上，零碎的硬币、小钞洒在地上。司徒美堂急搀扶住王八斗；“老伯，谢谢你，谢谢你呀。”

王八斗拉住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大伯死了，把大伯的身子埋在向东的坡地上，老伯在九泉之下也要祝你们打走满清鞑子。”

庞良说：“大伯，兄弟记住你老的话，你老放心吧？”

王八斗仍颤微微地说：“孙先生呢？老朽要见见孙先生，他可是个帝王之相啊。老朽请孙先生亲赐墨宝，日后必是御笔如金啊。”

司徒美堂说：“大伯，孙先生和容先生为贷款一事已去往洛杉矶了。”

王八斗连连摇晃着又细又小的花白辫子，遗憾地叹道：“老朽命薄，无缘求得墨宝，实乃终生之憾。”

他不停地摇着头，满脸遗憾地离去。

将近午时，亚斯和紫霞匆匆赶来，打开皮包，是满满的一叠叠的美金，捧给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这是我和紫霞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司徒美堂深鞠一躬说：“亚斯，我的朋友，我们洪门致公党弟兄，我们侨胞们谢谢你。紫霞姐，也谢谢你。”

紫霞嗔怪地说：“美堂兄弟就别见外了，收下吧，你对我们夫妻的恩德，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和亚斯说了，等庞大哥率人打垮满清，让亚斯驾船载着侨胞姐妹兄弟、父老乡亲回我们广东家乡去，去过没有人欺负，没有人歧视的日子去。”

庞良激动地说：“紫霞，谢谢你，等这一天吧，会来的，一定会来到的。”

紫霞又拿一个布包，双手捧上说：“这是玉翠和吉米的心意，请收下吧？”

庞良说：“玉翠为什么不来？”

“她怀孕了，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玉翠呀。”

亚斯辞别道：“美堂兄弟、庞大哥，你们很忙，不打扰了。”

司徒美堂、庞良拱手致礼说：“多谢了。”

亚斯和紫霞走了，司徒美堂感慨万端地望着，他转过身走到阿宝身旁说：“阿宝，来，给我。”

阿宝将鼓槌交给司徒美堂，擦去脸上的汗水。司徒美堂奋力击鼓，激情无限。他正猛力捶鼓，一眼瞥见阿亚急匆匆跑来，放轻鼓声。阿亚匆匆忙忙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庞大哥、美堂兄弟，洛斯小姐哭过去了。”

司徒美堂将鼓槌又交给阿宝，说：“走。”

他和庞良急去黄清福的灵堂。

一股悲痛阴郁的气氛充斥在黄清福的灵堂中，他的画像摆设在正中央，香案中摆放着各种供果，两边悬挂着一幅挽联：为民理仗直言敢讨不平事临危及挺身躯虽死亦如生，横额是：浩然正气。

紫红色的檀木棺椁前摆着许多的花圈，最为醒目的是中华总会馆和孙中山先生献上的大花圈。司徒美堂和庞良匆匆来到灵堂见邝堂主和诸位馆主、堂主正焦虑地围在洛斯小姐身旁，便轻轻问：“怎么样？”

“不打紧的，是悲哀过度，又加上夜间未歇息，疲劳过重，掐人中过阵就好的。”

唐宪阳为洛斯小姐掐着‘人中’穴，众人屏息地望着。过了一阵，洛斯苏醒过来，又是哀伤地哭泣着。喜云搀扶起洛斯小姐，关心地说：“别哭了，人死不能复活，不要哭坏了身子。来，姐姐扶你歇息去。”司徒美堂见洛斯小姐出了灵堂方松了口气。众人也都有些疲惫，也想歇息一下，等容闳和孙中山从洛杉矶贷款回来好为黄清福举行葬礼。又蓦地听见阿宝赶来说：“柳馆主、美堂兄弟，阿亚和弟兄们为给黄先生报仇，一怒之下砸烂了姓满的尸体，又去要砸公使馆。”

柳馆主一听急说：“美堂兄弟、庞兄弟快去拦回来，不能让他们去惹乱子，坏了大事。”

庞良和司徒美堂急去追赶阿亚他们。阿亚手拿大棍怒气冲冲地和弟兄们去了唐人街，吵吵嚷嚷地要去砸公使馆，被庞良和司徒美堂从后赶上。庞良、司徒美堂大声阻拦着说：“弟兄们，快回去，不能惹出麻烦，坏了大事。”

阿亚怒不可遏地叫道：“庞大哥、美堂兄弟，姓满的勾结公使馆谋害孙先生，黄先生死的太惨太冤了，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要砸了公使馆，出口恶气，看哪个还敢搞谋杀？”

司徒美堂拦住阿亚说：“阿亚兄，不行。我不想为黄先生报仇吗？可现在我们洪门弟兄主要的任务是募捐，为起义做准备。你们去砸公使馆，惊动警察局，惹出麻烦，岂不是误了大事？”

庞良大喝道：“听话，都回去，没有总堂会的指令，不能擅动，违者按规处之。快回去。”

阿亚委屈地说：“庞大哥——。”

“快回去。”庞良板着脸说：“你们这样去做，只是出了眼前的气，可惹出麻烦，与警察局纠缠起来，误了大事，怎么办？”

司徒美堂拉着阿亚说：“阿亚哥，回去吧，孙先生和容先生回来，我们兄弟还有大事要干的。”

阿亚委屈地一挥手和弟兄们往回走去。

天气阴沉沉的，唐人街的侨胞们的心也都沉甸甸的。他们簇拥在孙中山先生的身旁，默默地向黄清福先生的墓碑致哀。喜云、紫霞搀扶着洛斯小姐，默哀着。朝向东方的坡地上，立着一块灰白色的大理石石碑，碑上镌刻着紫红色的大字：广东义士黄清福先生之墓。碑下是用水门汀砀就的一块一丈见方的墓石。孙中山先生深深鞠了三躬，沉痛地说：“黄清福同志，你安息吧，我们将永远记住你的名字。你勇敢无畏的精神，你豪爽正直的品质，你怒向腐恶的胆识，将激励我们去奋起革命，推翻满清，创建共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孙中山噙着泪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洛斯小姐抱住石碑亲吻着说：“清福，清福啊——。”

容闳走过去，搀扶起洛斯小姐说：“走吧。”

洛斯小姐扑在容闳的怀里抽泣着说：“容闳兄——。”

容闳抚慰地说：“走吧，我们要把清福未尽的事业作下去。走吧。”

众人沉痛地向山下走去。阿亚急匆匆地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警察，围上来了。”

孙中山稳重地说：“是冲我孙文来的。”

庞良镇静地说：“美堂兄弟，你掩护孙先生从山上走，我和柳馆主、各位堂主去缠住他们。”

司徒美堂从腰间抽出双枪；“孙先生，有兄弟在，决不会出差错的。”

孙中山先生跟随司徒美堂及弟兄们向山林中走去。柳馆主、邝堂主及众堂主、侨胞们向山下走去，望见考彼特警官率警察们涌上来。容闳迎上去问：“警官先生，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考彼特警官拿出通缉令望着容闳说：“公使馆请求警察局协助逮捕煽动华人杀害大清官差的乱党头目孙文，我是奉命行事。”

容闳见通缉令上有孙中山的照片，辩解道：“这是孙文先生，他在英国曾被公使馆秘密抓获过，因是国事犯，就和你们美国的华盛顿总统一样，动员民众，将异族统治推翻，所以按英国法律不得不释放了。你们没有必要协助公使馆去追捕一个国事犯？因为他是未来的总统。”

“可我不能违抗一个警官的职责和命令。”考彼特说。

容闳戏谑地说：“那就请你看看我们谁是孙文先生。”

考彼特拿着通缉令逐个对照着，从庞良、柳宗敬等人面前走过去，疑惑地说：“孙文先生呢？他是来参加葬礼的，警察局接到可靠情报。”

容闳说道：“一个行将死亡的人，他说的话能让人相信么？”

考彼特望着容闳说：“容先生是说情报不可靠？”

“是的。”容闳点头说：“情报如果可靠的话，孙文先生是在大清国内举行起义的，为什么不在国内抓获呢？”

考彼特疑惑地问：“还有一个情报，说孙文先生煽动华人要砸毁公使馆，而我们是有责任保护公使馆的，这也是我们要搜捕孙文先生的原因。”

容闳反唇相问：“实际上并没有人去砸毁公使馆，是公使馆自己制造了一个情报。”

阿亚心里一动，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真的险些惹出麻烦。考彼特警官，又问道：“那么被杀害的大清官差呢？”

“是他刺杀了美籍律师黄清福先生，而被愤怒的华人打死了。按照法律，华人不在保护条例，而有美籍的黄先生确在保护之列，是怒不可遏的华人在黄先生遇害的情况下，惩办了一个凶犯，并不知道他是大清派遣的官差。而公使馆为什么不保护好这个大清派遣的官差，而允许他去搞谋杀呢？这是应追究责任的。”

考彼特警官被容闳的话有些说服了，点了点头，说：“我要向局长先生说明这些情况。”

他转身一摆手调头撤去，警察们也紧随着离开。庞良颇为钦佩地说：“容先生唇枪舌剑胜过雄兵啊。”

柳宗敬赞叹道：“孙先生有你们这班贤良之士辅佐，日后必成大事。”

容闳说：“快派人把孙先生的皮箱秘密送往西海滩。”

洛斯小姐挽着容闳的手臂说：“容先生，你和清福一样的能言巧辩，陪陪我好吗？”

容闳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走吧。”

众人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俩走去。喜云暗中充满情意地瞟了庞良一眼。庞良佯装不知地和众人下山去，对阿亚吩咐着：“你带上孙先生的皮箱，天黑后去见阿旺。”

阿亚会意地点点头。

幽暗的空中挂着淡淡的月亮，夜幕笼罩着漫长弯延的海滩，海浪在月光下泛动着一层层的银色浪花，远处的码头闪动着点点的灯火。阿旺立在船上不时地张望着。过了一会，阿亚提着皮箱赶着马车来了，下车后悄声问：“阿旺哥，孙先生和美堂兄弟还没来到吗？”

阿旺有些焦急地说：“按约定时间该到了，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不会的，有美堂兄弟在呢？要有点差错，早有人送讯来了？”

正说着，司徒美堂和孙中山先生也从马车上下来。阿亚急迎上前一看，险些认不出孙中山先生，见他穿着华人的粗布褂子，头上戴着假头套辫子，腮上挂着胡须，心中不由感到好笑，说：“孙先生，这是你的皮箱，还有庞大哥要我交给你的。”

孙中山先生接过皮箱和一个包裹，低声说：“回去后准备和庞大哥听候讯息，回国参与行动，不要鲁莽行事了。”

阿亚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说：“知道了，孙先生，你多保重，一路顺风。”

“有你们这些弟兄照应，没事的。”孙中山先生握了握阿亚的手；“再见了，阿亚兄弟，国内见。”

他说着上了船，将皮箱和包裹交给了阿旺，向司徒美堂挥了挥手，轻声说：“美堂兄弟，拜托了。”

司徒美堂也挥手告别道：“再见了，孙先生，庞良师傅一定会把捐款带到香港的。”

阿旺驾着机帆船渐渐驶去，消逝在茫茫夜海之中。司徒美堂和阿亚转身驾着马车悄悄离去。

转眼之际，冬去春来，唐人街的侨胞们在喜庆之中欢度节日。亚斯驾着马车来到会仙楼，搀扶紫霞下了车，又抱下芬妮。吉米和玉翠也下了车。阿宝和阿亚、阿元正要点燃爆竹，见亚斯等人来，迎上去说：“过年好。”

亚斯也效仿华人礼节答道：“恭喜发财。”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他们喜气洋洋地进了厅堂，只见柳馆主、邝堂主及众堂主都来了，相互庆贺一番。诸位围桌而坐，嗑着瓜籽，吃着水果，笑谈着。紫霞、玉翠到了后厨和喜云忙着煎炒烹炸做各种菜肴。玉翠手里拿刀切着鱼，一眼瞥见容闳和洛斯小姐相携而来，说：“你说洛斯小姐是和我们华人女子不一样，她就没有一点羞臊劲，和容先生在一起多大方啊。”

喜云边炒菜边说：“这叫西方文明，比我们开通的多，容先生是受过西方教育的，也开通的多了。”

紫霞逗趣地说：“喜云姐，你和庞大哥怎么不开通开通啊？也亲亲密密地让我们姐妹看看？”

“死妹子，看姐姐不打烂你的嘴？”

玉翠接过话茬说：“不是不开通，是不敢开通，我们要是这样，还不让人笑掉下巴？”

紫霞道：“过完年，庞大哥就要回国内参加起义了，要我说，喜云姐，你和庞大哥就办了吧？”

喜云摇头说：“这么些年都过去了，就等起义成功了，回家去办吧？”

玉翠说：“喜云姐，怎么没见庞大哥呢？”

“他和美堂兄弟去运枪弹去了，会赶回来的。”

正聊着，忙着，庞良和司徒美堂、阿旺匆匆忙忙赶回来了。容闳急问道：“庞大哥，事办的怎么样？”

庞良端茶喝了一口，说：“都装上船了，停在湾里，等过完年就起身。”

司徒美堂坐下后说：“彭大哥和周大哥在波士顿又募集了十多万，再加上容先生的贷款有一百多万，差不多了。布迪又给搞了十几箱枪支弹药，就等过了年，送庞师傅上船了。”

柳馆主兴奋地说：“好，洪门弟兄真能干，我们老哥几个听你们的好消息。”

邝堂主异常高兴地说：“过年了，我们弟兄们好好喝几盅，也算是为庞兄弟壮行。”

容闳一拍桌子说：“对，快上菜，拿酒来。”

洛斯小姐端上了菜，放在桌子上，有三蛇龙虎会、油泡鲜虾仁、佛山柱候鸡、脆皮乳肉、蚝油鲜菇、娥姐粉果和蛇羹，香气喷鼻，摆满一桌。邝堂主端起酒坛子，说：“兄弟们，来，喝碗我们自己酿的酒，胜过茅台啊。”

沁香的美酒倒了一碗又一碗，庞良端起碗来，说：“诸位兄长，兄弟们，兄弟有一言，这第一碗酒，该敬我那刘大哥和潘大哥、平大哥。”

邝堂主说：“对，还有阿晓兄弟。”

司徒美堂说：“对，还有黄先生，阿茵。”

容闳说：“敬那些为了侨胞而英灵永存的兄弟姐妹们。”

“干！”

众人豪爽地端碗将酒洒在地区上以示祭奠。

天黑了，唐人街响起鞭炮，敲起了锣鼓，扭起了狮子舞。老剃头匠、王八斗在人群中看着，笑着。司徒美堂看见喜云暗中冲庞良使眼色，上前接过庞良的鼓槌用力擂打起来。庞良悄悄离开人群，来到喜云的茶庄。喜云扑在庞良的怀里，亲近地说：“你要走了，我和你亲近亲近吗？”

庞良紧紧抱住喜云。“起义成功的日子快来了，我们回家的日子也不远了，我这心啊，还真静不下来，真正到广州了，反清复汉，为我天地会弟兄报仇雪恨的日子要来了。”

喜云嗔怪地说：“想和你亲近一会，你看你，总想着反清呀起义的，就没有我。你看容先生和洛斯小姐多亲热。”

“别这么说，容兄弟是极重义气的，他是怕洛斯小姐伤心过度，决不会对不住黄先生的。”

“好了，不说人家，我们亲近亲近，你呀，就不想着来，都急死我了。”

“急什么？不是来了吗？”

庞良把喜云抱着上了床……

喜云偎在庞良的怀里说：“起义成功了，别忘了去教会看看我的孩子，他该长成大小伙子了。”

庞良抚摸着喜云柔密的头发说：“我带他回来，让他见你，再一起回家去。”

喜云深情地说：“你走后，我天天为你祈祷，祝你们成功，等你回来。”

庞良坚信地说：“我一定回来，回来接你。”

喜云充满想往地说：“我和你回家，好好过安稳日子。”

庞良和喜云相偎着，期盼着美好的那一天。

晨曦透过轻纱般的白雾，映射到辽阔的海面上，机帆船渐渐离开了海岸，庞良和阿亚、阿宝站立在船头向前来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喜云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双眼，恋恋不舍地望着庞良。司徒美堂和容闳凝望着远去的船，心里寄托着无限的希望。

清宣统三年（1911年3月29日），孙中山先生与黄兴、赵声、林觉民、方声洞等革命党人经过策划准备，终于发动了广州起义。

三月的广州，天气宜人，各路义军党人乔装参加婚礼的样子，于晨时，陆陆续续来到了黄兴居住的小东营宅邸。门前张灯结彩，喜乐欢天。庞良和阿旺、阿宝、阿亚将船只运到香港后，将巨资交给等候在香港的革命党首领赵声、胡汉民后，便来到广州，住在事先租好的民宅里，等候起义号令。这一日，也奉命来到小东营黄宅。

黄兴的宅院内外人来人往，热闹的很。一身新郎装扮的黄兴披红挂彩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借敬酒之机轻声对庞良等人说：“此次行动分十路兵攻打，我们敢死先锋队从正面攻打总督府，以白巾缠臂为标志，吹螺为号，每人发些银两以备急用，听清楚没？”

庞良等人皆点头答道：“清楚了。”

酒足饭饱，歇息一会，到了午后黄昏时，黄兴将众人召集在厅内，神色严肃地说：“同志们，弟兄们，行动的时间要到了，我们肩负重任，必抱誓死如归的精神去将腐败的满清政府推翻，革命一定成功，革命成功，民国建立，平均地权，人人有田种，一个自由、民主、平等的共和国就要在世界东方诞生。”

众义士听后皆受鼓舞，一个个摩拳擦掌，激情饱满，只等一声令下，即冲向总督府。正发枪械时，一位鬓发苍白的老汉匆匆赶来，对检查枪械的黄兴说：“总指挥，香港有300多弟兄没有上船，枪支也不能按时运到，胡汉民命我来报告，请求举事延缓一日。”

一听此言，黄兴急的直跺脚，搓着手说：“箭在弦上，不可不发，立即行动，如果泄密，必被拿获，你不要乱我军心。”他看了一眼怀表，说：“弟兄们，准备一下，再过十分钟行动。”

谭人风急请求说：“总指挥，既然行动不变，我也不回去了，就参加行动吧？”

黄兴当即拒绝说：“谭大哥，你年纪大了，不便行动，就留下吧？”

谭人风见黄兴厉言拒绝，顿时火了，说：“你们说我谭人风老了，我还不服老呢？你们不怕死，我就怕死吗？不让我去，就从我这通过。”

他拦在门口，摆出动手的架势。黄兴一见挥挥手说：“好好，你快缠上白毛巾。”

谭人风缠上白毛巾，抓起短枪熟练地掖在腰间。

天刚见黑时，黄兴低声而有力地说：“出发。”

庞良随着弟兄们出了大厅，来到庭院，待黄兴上了轿，便作随从模样分列两边，向总督府奔去。

总督府前幽暗无光，侍卫戒备森严，见有一大轿伴有百余人向府门奔来，忙操枪大喝：“什么人？”

黄兴下了轿，威仪凛然地边走边说：“我们是革命党，你们要赞成我们的行动，就让开路。”

侍卫们一时被黄兴的凛凛威气镇赫住，持枪向后退着。黄兴掏出双枪就打，当即击倒二人，大喝一声：“冲！”

在螺角号声中，庞良、阿旺等义士边射击边往府门里冲去，直入正堂。侍卫们惊慌失措，借房柱掩护着还击。阿宝冲进大堂内，被一枪击中头部，顿时倒下死去。庞良见阿宝中弹，眼睛发红，一梭子弹射出去，击倒还击的侍卫。黄兴一马当先，庞良率义士们紧随其后，不要命的往里冲击着。侍卫们被打散了，惊慌逃去。黄兴、庞良率人很快冲进了总督府内堂，却空无一人，一摸茶水尚温，水烟袋还热着，急分散搜查。搜了一阵，从桌案下抓住一个侍卫，一问方知，总督张鸣岐听到枪响急从影壁墙逃走，黄兴一听大怒，下令道：“烧。”

总督府内火光四起，黄兴率义士们撤府门，被赶来的清兵援军堵截住。阿旺未来得及躲避，就乱枪打倒。黄兴指挥义军们突围，又被打中手指，鲜血淋淋地，他包裹一下，咬着牙命令道：“冲出去。”

庞良还击着，奋不顾身地往外冲，跑进一巷内，回头一看，黄兴、阿亚等人都不知冲往何处？他沿着小巷紧跑，恰巧遇见阿亚等十几个义士被清兵追击退到巷内，急问：“黄总指挥怎么样？”

“黄总指挥率弟兄们冲出北门，我们被截回来。”

清军从巷口两面追击上来，枪弹密集，庞良边还击边撤，退到一店铺门前，一看是昌源粮店，踹开门板闪了进去。粮店内空无一人，庞良急命令道：“快堵住店门。”

阿亚急和弟兄们搬米袋堆在门口，与清军对战。双方僵持不下，战到后半夜，阿亚不知何时中弹倒到米袋上。清兵涌上来，弟兄们相继倒下。庞良还击中打尽了子弹，他扔出枪，急从窗口跳出。跃墙而逃，不幸腿部中弹。他翻过墙来，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见有一马车，爬进车下躲避着。清兵翻墙过来追击着，从马车旁匆匆跑过去。

枪声稀稀落落的，渐渐停息下来，巷内阴阴暗暗的，庞良从马车下爬出来，拼力爬着。天空落下了霏霏细雨，淋在一具具死尸上，和血水混成一片，在街上漫延着。庞良在雨水中爬着，望见一片片的臂缠白巾的血尸悲痛地伤叹着，他用力扯下了白巾，继续爬行着。天稍见亮时，庞良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了。雨水滴在他的脸上，过了阵又醒过来，见清兵在搜捕着，便伏在尸体中佯死，待清兵过后又爬动着。他歇着爬着，来到了一座教堂前，抬头望了望，便爬了进去。

教堂里静悄悄的，门顶上有三条竖线花纹，竖线上刻着怀抱耶稣圣婴的圣母像。两侧外有五个没有门洞的拱门，是用花边描画出来的，由用小玻璃块嵌成的窗子照明。钟楼盖在教堂的侧翼里，是一个四方形的塔楼。一个年轻的传教士打着伞走出来，他并没注意到爬在拱形门洞下的人，仍往外走着。他像是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救救我，救救我。”

他看清了，是一个腿部受伤，脸色苍白，浑身污血的人，不由一惊，随即镇静下来，和气地伏下身子问：“你是什么人？”

庞良睁大了眼睛，望着这张似乎相识的面孔，嗫嚅道：“我是美国商人，夜里被流弹打中，救救我。”

传教士似信非信地望了望门洞外，便将庞良背起来，进了教堂里面，轻轻放在床上，熟练地擦洗伤口、敷上药粉包裹好，又换上一件宽敞的黑色教服，藏好沾有血污、磨破了的衣裤，为他斟了杯水，服侍他喝下，才轻轻问：“你不是商人，你是革命党？”

庞良精神多了，他盯着传教士那张白晳的俊秀的脸，想起了喜云的话，心想：“莫非真的这么巧？他会是阿金？”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眉眼和鼻子，完全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回道：“是的，我是革命党，从美国回到广州要拯救受苦受难的同胞。”

“美国？”那传教士一怔，问：“你去过旧金山吗？”

“我从旧金山来的，来参加推翻满清起义的，不幸的是又失败了。”庞良紧盯着传教士说：“你可以把我交给总督衙门，可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你相信我？”

庞良说：“因为基督徒是倡导慈爱友善，反对暴力的，你的行为已告诉了我。”

“你知道一个叫容闳的基督教士么？”

庞良轻轻地说：“我和容闳是非常好的朋友，他不是病的厉害，也会和我一起来参加起义的。”

“你是容闳叔叔的朋友，我是阿金，是容叔叔在我父母遇难后救了我，送我到教会慈善堂的。”

庞良点了点头，说：“阿金，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遇难的吗？”

阿金颇为伤感地说：“听马布尔教父说，我父母在回广东的客船上遇上海盗，落水遇难的，是容闳叔叔冒险救了我。”

庞良凝望着阿金，说：“阿金，你母亲幸运的是落海后没有死，她还活着，在旧金山唐人街。”

阿金又惊又喜地说：“母亲还活着，在旧金山。”他抓住庞良的手恳求道：“叔叔，带我去见我的母亲，去见救我的容闳叔叔。”

庞良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细雨仍下个不停，庞良醒来时，觉得身子轻松多了，将近午时，他见阿金和一个老教士进来了。阿金说：“庞叔叔，这是马布尔教父。”

马布尔教父慈眉善目地样子，和蔼地说：“孩子，你遭到不幸，上帝会保佑你的。”

“谢谢教父。”庞良说。

“可怜的孩子，你们的行动就是法国巴黎的斗士在冲击残暴的普鲁士统治，在为神圣的民族而斗争。我同情你们，反对残暴，反对强权统治。”马布尔教父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到街头看过了，死了许多人，总督要把这些死亡的革命党人统统葬在城东外臭岗。那是对刑事罪犯执行的地方，这对革命党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是为了民族独立而死的，我要买块墓地，把他们葬在红花岗。”

庞良心中充满敬意地说：“谢谢你，教父，谢谢你。”

马布尔教父又查看了庞良的伤势，担心地说：“孩子，你的腿要残废了，但你应是坚强的。”

他为庞良医治着，伤叹地走了出去。

在革命党人潘达微的努力下，在“3·29”广州起义阵亡的革命党人，初步统计出72人，葬于红花岗。后改为黄花岗，被世人传为“黄花岗之役”。

在阿金的悉心照料下，庞良的伤好了，但他去再也不能站立起来了。当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在地上爬动着，在演练一种适合自己的功夫，他自称是“地躺功”。

当广州城在九月金秋遍开白兰花时节，阿金辞别了马布尔教父，背着庞良乘着马车来到码头，登上了开往旧金山的远洋客轮。

庞良在客舱里，百感交集，浮想联翩，华埠的侨胞们怎样呢？司徒美堂怎样呢？喜云会怎样呢？当客轮启航时，他的心早飞往到大洋彼岸的那边了。

旅客们以奇异的目光望着庞良，谁会知道，他会是曾参加举世惊闻的“黄花岗之役”的义士呢？

第二十七章

令人心酸的特殊婚礼与失去性爱的夫妇们。侨民兴高采烈地庆贺武昌起义成功。为募捐，司徒美堂以武力去制服翠红堂，实属无奈。

阿金脸上流着豆大的汗珠，背着庞良在码头上走着。他将庞良背到马车上，说：“庞叔叔，你稍等一下，我口渴的很，去卖口茶喝。”

他走出人流见一中年华人女子正在推车卖茶水，便过去彬彬有礼的说：“婶子，喝碗茶。”

卖茶水的是喜云，她看了看阿金，斟碗茶递过去，问：“先生，是从广州来的吗？”

“是的。”阿金渴不可耐地喝着茶，问：“婶子也是广东人吗？”

“是的，广州情况怎样？还在抓革命党吗？”

“是在抓，可还是抓不完。”阿金放下碗，拿出钱塞在喜云手里；“谢谢婶子。”

“先生，找你钱。”

喜云叫着，可阿金已钻入人群中了，她怔怔地望着，自语道：“阿金该有这么大了吧？”

“大姐，给口水吧？”

喜云一看是拉蒙达里在街上乞讨着，怜悯地端水给他喝。紫霞拎着二条鲜鱼走过来，见喜云在卖茶水，逗趣地说：“喜云姐，你天天来码头卖水，可眼睛总往船上看，是找谁吧？”

“去你的，别拿姐姐逗趣了。”喜云沉郁地说：“自从听到起义失败后，我这心就没安稳过，庞大哥死活不知，也没个音讯。”

“喜云姐，庞大哥回来了。”

“去你的，又逗姐姐了。”

紫霞一脸正经地说：“喜云姐，真的，我刚才从船上取鱼回来，真的看见庞大哥坐在马车上，刚要喊，可马车赶走了。”

“真的？”喜云急推车就走。

紫霞急赶上把鱼往车上一放；“好好犒劳庞大哥。”

喜云心急火燎地赶回唐人街，径奔会仙楼。她刚跨进里间屋，一眼看到在码头喝茶的年轻人正坐在庞良身旁，不由怔住了。庞良望见喜云来了，轻轻说：“喜云，我回来了，把阿金带来了。”

“阿金，你是阿金？”

庞良对阿金说：“阿金，这是你妈妈。”

“妈。”阿金怯生生她叫着。

“阿金，我的儿子，妈想你想的好苦哇。”喜云哭叫着抱住阿金；“我的儿子，妈总算见到你了。”

“妈，妈。”阿金也止不住激动地哭起来；“妈，儿子找到你了，你还活着。”

哭了一阵，又破涕为笑，喜云拉着阿金坐下，抹着泪说：“不哭不哭，该高兴才是，儿子回来了，庞大哥也回来了，我这心总算安稳了。”她拉着阿金的手，摸着儿子的脸，爱抚地说：“孩子，你是怎么知道妈妈还活着的？是庞大伯告诉你的吧？”

阿金点头说：“庞大伯腿伤后爬到教堂，我救了他，才知道妈还活着。”

“庞大哥腿伤了？”喜云急去看庞良的腿说：“你的腿怎么了？”

“断了，被子弹打碎了骨头。”庞良平静地说。

“还能走吗？”

“是阿金背我回来的。”

“儿子，妈的好儿子。”喜云又转身动情地说：“庞大哥，能活着回来就好，有我伺候你。”

阿金一看，转身要走说：“妈，你陪庞大伯说会话。”

庞良急说：“阿金，你陪你妈唠一会。”

喜云忙拉住二人，说：“都别走，都是我的亲人，我们在一起好好团圆，团圆。”

“喜云，我不能托累你。”

“别说这话，你就是死了，也是一家人。”喜云转身对阿金说：“儿子，你要像对亲生父亲一样对待庞大伯，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妈，儿子知道，庞大伯是个大英雄。”

“你真是妈的好儿子，妈没白想你。”

“妈，我爸怎么死的？我想去他坟上看看？”

喜云恼火地打断了阿金的话说：“不许提你爸，你爸，他——。”

“妈，这是怎么啦？”

喜云叹口气说：“儿子，别提你爸，听妈话。”

司徒美堂一脚跨进来，喘着气说：“庞师傅回来了，庞师傅，你可回来了。”

庞良直起身子，伤感地说：“美堂兄弟，还能见到你，阿旺他们都——。”

司徒美堂抓住庞良的手说：“我的阿旺哥啊。”

他止不住痛哭失声。

庞良伤叹地说：“美堂兄弟，为阿旺，为死难的弟兄立个碑，我们的血不能白流，命不能白丢，还要干下去，像孙先生说的那样，誓死推翻满清。”

司徒美堂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誓死推翻满清。”

喜云说：“阿金，这是你的司徒叔叔，是和庞大伯一样的英雄。”

阿金鞠躬说：“司徒叔叔，你好。”

喜云高兴地说：“庞大哥回来了，儿子也来了，美堂兄弟，去把柳馆主、邝堂主都请来，喝团圆酒。”

“好，喜云姐，我——。”

“美堂兄弟，你以后该叫我嫂子了。”

司徒美堂一怔，说：“嫂子？”

喜云口气坚定地说：“对，庞大哥腿断了，我要伺候他一辈子。”

“庞大哥的腿？”

庞良仍平静地说：“断了，是阿金救了我，背我回来的。”

司徒美堂深切地说：“谢谢你，阿金。”他转身对喜云说：“谢谢你对庞师傅的情意，我的好嫂子。”

他转身出门去。来到昭义堂门前，险些和王八斗撞在一起。王八斗一见司徒美堂，忙拉他说：“美堂兄弟，你见到孙先生，千万给大伯求幅字？那日后可是御赐墨宝啊？”

“行，行。”司徒美堂答应着进了堂厅。

邝堂主正在修补被砸破的字画，见司徒美堂来了，停下手说：“美堂兄弟来了，容先生的病怎么样？”

“容先生得了肺炎，咳嗽的很厉害，起义失败对他打击很大，情绪也很低落的。”

邝堂主斟茶给司徒美堂说：“起义失败，侨胞都很失望，也不知孙中山情况怎样？”

司徒美堂说：“孙先生现在奔走在波士顿、纽约，仍在演讲集资。黄兴、谭人风革命党首领又要组织暗杀团，策划刺杀行动。”

“大清朝这烂根的大树，怎么就推不倒？”

司徒美堂望着邝堂主忧心忡忡的神情，说：“能推倒的，推来推去的就有推倒的那天。对了，邝堂主，我庞师傅回来了。”

“庞兄弟回来了，他怎么样？”

“腿残了，我和你说个事。”司徒美堂脸色庄重地说：“喜云要和他办事，我想请你主持一下。”

邝堂主沉思着说：“庞兄弟腿残了，喜云要和他成亲？我为他们主持。”

会仙楼聚集了许多人，侨胞们挤在厅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柳馆主立起身来，说：“乡亲们、同胞们，庞良和喜云成亲了，我代表中华总会馆表示祝贺，祝他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在掌声之中，邝堂主朗声说：“作为今天的主婚人，我心里又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庞良兄弟为反清复汉打残了腿，高兴的是喜云对庞良兄弟的真心实意，这是我们中华民族优良传统道德的体现。我为他们高兴。”

庞良坐在椅子上，拱手施礼说：“同胞们、弟兄们，我真的很难过，没能给你们带来起义成功的好消息，对不起乡亲们，我庞良赔礼了。”他拱手施礼，又说道：“乡亲们来参加我和喜云的婚礼，谢谢各位了。我还是一句话，待反清成功之日，我们回家乡去办个像样的婚礼。”

司徒美堂对喜云说：“嫂子，你说几句话？”

喜云说：“庞大哥是为反清复汉伤的腿，我伺候他一辈子。等到革命成功那一天，我背他回家乡去，请乡亲们去做客。”

王八斗坐在一旁，对老剃头匠悄声嘀咕着：“喜云这个妓女还真有点贞节气劲，可惜她当初不该跟那个该死的阿让私奔，听说是庞良亲手杀了阿让？还剜眼，挖心抛进海的？”

老剃头匠不耐烦地说：“你瞎说些什么？”

“不是瞎说，有人亲眼看见了。还说喜云是白虎剋夫，谁知日后会不会剋死庞良呢？”

老剃头匠恼火地说：“你是不是该挨抽嘴巴啦？”

“好好，不说不说了。”

他身后哗啦一声，菜盘落在地上，一看，是阿金痛苦地跑了出去。容闳一见，急追了出去，嘴喊着：“阿金，你怎么啦？”

阿金痛苦地说：“容叔叔，你说，我爸爸究竟怎么死的？是庞大伯害的吗？我妈妈怎么会是妓女？”

“孩子，听容叔叔话，别提这些，也别信这些话，好好待你妈和庞大伯。”

“不。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阿金哭着跑了。容闳伤心地叹息着。司徒美堂急赶出来，望着跑去的阿金，问：“容先生，是怎么回事？”

容闳拦阻说：“别追了，让他去吧？”

二人转回厅去，见王八斗正在自己抽自己的嘴巴，骂着：“我这嘴该抽，真该抽，怎么什么话都往外瞎说？都怪我呀？”

众人让他这么一搅，也没心思喝酒了。紫霞气地把他扯到外面斥责道：“你这么大岁数啦，嘴就没个把门的？不是看你岁数大，真想抽你几个大嘴巴，你走吧，以后别往我们这边来凑合。”

王八斗被斥的脸上发烧，悻悻地走去。

天黑了，也不见阿金回来。众人分头去找也没寻到，不知阿金去哪儿了？容闳说：“阿金不会走远的，他可能去教堂了？”

亚斯和紫霞赶到教堂，阿金果然在教堂。他很伤感地说：“紫霞阿姨，我不会再见妈妈了，我一定要了解父亲死的原因，谁是害我父亲的人？”

紫霞百般劝说，但还是不能劝动执拗的阿金，只得离开他。

将近夜半时分了，庞良和喜云还没睡，都心事重重的。庞良叹息道：“不该成亲，惹阿金伤心了，日后不知会怎样呢？”

喜云说：“就要和你成亲，让乡亲们知道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也让阿金知道，他妈妈是光明正大地去爱一个男人的。”

“可我现在这身子，能行吗？”

“怎么不行？来，我们现在就过真正的夫妻生活，我还想给你养个孩子呢？”

庞良不是以前的那充满阳刚之气的汉子了，他毕竟被打残了下肢，他流着热汗，气馁地躺在一旁。喜云哭泣着，她毕竟是个需要性爱的女人啊。她盼回了她需要的男人，但又不能像以前满足她的性欲了，她嗫泣着。庞良有些内疚地说：“喜云，我对不起你，你哭吧？你要嫌弃我，我不会怪你的，你该找个好男人。真的，我不怪你。”

“不，不让你说。”喜云捂住庞良的嘴说：“我爱你，只要你活着就爱你。”

她偎在庞良的怀里，在寻找过去的感觉和快感，在体味甜蜜和幸福。女人啊，真让人看不透。

天大亮了，太阳懒懒地照在唐人街上。虽然广州起义失败的阴云在侨胞们的心中还没完全散尽，虽然他们捐献的资财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令人振奋的期望，但他们还是勤勤恳恳地做生意、开店铺，去积攒一点点的血汗钱，去构想新的梦幻和希冀。司徒美堂仍如往常一样练完功，吃完早饭想去码头和亚斯去往考爱岛。他刚走出会仙楼，却见容闳乘着马车来了，满脸充溢着兴奋之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迎上去。未容他开口，容闳高兴地像孩子般扑上来，拥抱住司徒美堂，蹦跳着说：“成功了，成功了。”

司徒美堂发怔地问：“容先生，什么成功了。”

“美堂兄弟，你看。”容闳从礼服里拿出报纸，兴高采烈地说：“武昌起义成功了，革命党占领了总督署，湖南也光复了。”

司徒美堂拿过报纸一看，也高兴地跳起来，举着报纸边跑边喊：“同胞们、乡亲们、弟兄们，武昌起义成功了，革命党占领了总督署。”

华侨们被惊动了，纷纷从店铺里涌出来，涌在司徒美堂身旁，争看着那张报纸。唐人街沸腾起来了，邝堂主亲手擂起了大鼓，柳馆主噙着泪用力敲着锣，司徒美堂执起了狮子舞。众堂主们燃起了鞭炮。喜云背着庞良泪流满面地来到街上，大喊着：“成功了，成功了，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老剃头匠含着热泪呜咽着说：“满鞑子垮了，真的垮了，这不是梦吧？”

“不是梦，是真的，那报纸都让我收下了，这可是千金难买的文物啊。”王八斗咧开嘴笑着，又不无遗憾地说：“孙先生回国当大总统了，更难求到他的墨宝了。”

庞良在喜云的背上哭着喊：“美堂兄弟，美堂兄弟，快呀，快告诉刘大哥和平大哥他们呀！”

司徒美堂放下狮子装，背起庞良就往山上跑，一口气跑到刘立昆的墓碑前，放下庞良，跪拜在地，大喊道：“大师伯，你听到了吗？满清垮台了，起义成功了。”

容闳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止不住地一阵咳嗽后，在黄清福墓碑前庄重地说：“清福同志，我们终于成功了，革命党占领了总督署，湖南光复了，整个中华将要光复了。”

他流着泪，凝视着那座墓碑。

司徒美堂来到黄清福墓碑前默哀着，转身问道：“容先生，我们该去做什么？”

容闳说：“孙先生从纽约芝加哥募集资金，还要去往波士顿。我们到波士顿去见孙先生，商议大计。”

司徒美堂附合地说：“好，去见孙先生。”

武昌起义成功的消息像风一般从长江之畔吹遍全世界，吹到伦敦、新加坡、纽约和芝加哥。孙中山先生听到讯息后，高兴万分，在芝加哥向侨胞们作了募捐演讲后，又乘船抵达波士顿，他不顾旅途疲惫，用冷水洗完身子，在致公堂厅内又伏案给各地华侨写信，求得募捐。司徒美堂和容闳匆匆来到致公堂，见孙中山正专心地写信，就静静地等候着。孙中山先生写罢，一抬头瞥见容闳和司徒美堂，起身相迎道：“你俩来了，怎么不说话呀？”

容闳说：“孙先生，见你写信，不便打扰你。”

孙中山语气深沉地说：“武昌起义成功，鼓舞了各省革命党。湖南光复后，江西、福建等地会连续地光复。要组建新政府，需要大批资金。我已给新加坡、伦敦各地华侨请求募捐。容先生，还要麻烦你为新政府贷款。”

容闳说：“可以，我与纽约金融界联系一下，不会有问题的。”

孙中山望着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兆远兄弟已对侨胞进行募捐了，但进展不大。你能想点办法？”

司徒美堂口气坚定地说：“孙先生放心，如果募捐困难的话，我就给洪门各堂口下帖子，出兑银行和堂馆，一定要搞到资金的。”

孙中山先生对司徒美堂赞许地点点头说：“美洲侨胞为革命作了许多贡献，付出很大代价，待组建新政府后，会给你们回报的。”

司徒美堂说：“彭大哥去哪儿了？我和他去动员侨商。”

“不，你自己去，尽可能动员有资产的侨商。”

司徒美堂说：“我马上去。”

孙中山先生拍拍司徒美堂的肩膀说：“美堂兄弟，辛苦你了。”

司徒美堂转身出门，向“荟芳馆”奔去。

“荟芳馆”里静悄悄的，已不见往日的喧嚣景象，周锦楠正和彭兆远在商谈募捐的事，见司徒美堂进来，热情地说：“美堂兄弟，你可回来了。武昌起义成功了，孙先生非常高兴，可这几天又为募捐的事焦急的很，有什么好办法？”

司徒美堂落坐后，坦诚地说：“为推翻满清，我们洪门弟兄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献出了生命，流出了血，我庞师傅的腿也残废了。现在武昌革命党终于成功了，要组建新政府，需要大批资金。募捐很困难，侨胞捐出多少血汗钱哪？现在孙先生急于回国，需要资金，我想把银行兑出去，把各地的安良堂馆兑出去。”他停了停，又语重心长的说：“周大哥，兄弟想动员你出兑”荟芳馆“给侨商们带个头，兄弟求你了。”

“美堂兄弟别这样。”周锦楠急忙说道：“我们洪门人士自反清以来，浴血沙场，前赴后继，死了多少弟兄？壮志未酬。我们在海外做生意搞实业，不就是为反清起义筹备经费吗？现在起义成功了，我们就要回国了，还不能捐出这些资产吗？兄弟，大哥已将馆内人员辞退了，按你的意思办。”

“周大哥，多谢了。”

“美堂兄弟，别客气，我们都是洪门弟兄啊！”

司徒美堂望着彭兆远，见他心事重重地样子，问道：“彭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有什么心事么？”

彭兆远叹口气说：“美堂兄弟，你的想法，大哥不是没有想过，可只有周大哥肯支持我们，有的侨商不肯出资，还辱骂我们？”

“是谁？”司徒美堂忿然发怒。

“翠红堂，郑武功。”

“是他？”司徒美堂愠色在脸地说：“彭大哥，你为何不联合布迪给姓郑的一点教训？”

彭兆远伤叹道：“布迪死了，给他的姘头害死了。”

“什么？”司徒美堂又一惊，问道：“怎么死的？”

“他的姘头希茜被纽约来的黑帮收买了，在他的酒中下了药。布迪临死时，还喊着你的名字。”

司徒美堂一拍桌子说：“我要给布迪报仇。”

“不，这股黑帮势力相当大，统治了全美国，希茜也是被迫的。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和他们抗衡，只能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要做的生意是走私军火，贩卖毒品和妓院赌场，不会顾及我们的。况且我们现在要募捐支持孙先生回国创立新政府，没有精力去对付他们。”

司徒美堂发狠地说：“那我要郑武功拿出钱来，我们洪门不是好欺负的。”

彭兆远说：“我正在想办法。”

司徒美堂沉思一阵后，说：“我们先礼后兵。”

彭兆远疑惑地说：“先礼后兵？”

司徒美堂看看周锦楠，诡谲地笑了笑。

霍顿局长正在审阅案件，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请进。”

他一抬头见进来的是司徒美堂，放下案卷，客气地问：“司徒美堂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局长先生，有件事请你支持。”司徒美堂坐下后，说：“现在华埠卖淫情况很严重，这不仅有损我们华人的伦理道德，也严重地使性病漫延，我主张严加制止，恳请警察局给予支持。”

霍顿局长点燃一支雪茄烟，严肃地说：“司徒美堂先生，你的主张很好，华埠卖淫情况也引起我们警方的关注，由于警力不足，和华人还没有完全列入我们警方的管辖条例中，所以没有采取行动措施。现在你提出要治理制止，我们警方可以支持你，但不要引起纠纷。”

司徒美堂说：“我们先采取说服动员的办法，如他们以武力抗拒，再请警察制止。”

霍顿局长吸口烟，稍沉思片刻，说：“可以。”

“局长先生，打扰你了，再见。”

中午时分，司徒美堂来到了华文学校，在教师休息室找到了陈华。陈华一见司徒美堂，放下筷子，起身说：“司徒董事，武昌起义成功了，孙先生主张的建立共和政府就要实现了，我要随孙先生回国去。”

司徒美堂揶揄地说：“陈先生不是信奉康有为先生的保皇改良主张吗？怎么又拥护孙先生了。”

陈华颇为坦然地说：“当时康先生到处演讲，势力极大，大有改良成功之势，不能不让人信奉。现在孙先生的革命党在屡遭挫折之后，终于一举成功，大有取代满清之势，世人皆拥护，我怎能例外，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如孙先生再有不测有利呢？”司徒美堂问道。

陈华仍坦然以对：“我乃一介书生，以授课为业，书写文章为生，隐世居安，审势而行。”

司徒美堂蔑视地说：“读书人应坚信如一，矢志不移，随波逐流，逢迎时势，怎能成其大业？”

“一介弱书生，奈何时势啊？”陈华叹息着。

司徒美堂说：“我现有一事，请陈先生协助，不知肯答应么？”

陈华道：“司徒董事每行一事，必是有利于侨民，岂有不允之理？”

“我要制止卖淫嫖娼，请陈先生组织学生到翠红堂大肆宣传，驱赶嫖妓之人，让妓女另行择业。”

陈华一听，忧虑地说：“这……”

“陈先生胆怯了么？有我司徒美堂在，看哪个敢动你一指头？”

陈华将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好，嫖娼卖淫乃丑恶行为，理当制止，我即去组织学生。”

“别急，陈先生吃完饭再去不迟。”

陈华又有些义正辞严地说：“此乃正直之举，岂能延误？舍一食何足惜也？”

他说着，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翠红堂门前热闹非凡，学生们敲锣打鼓，不时地高呼着：“制止嫖娼卖淫，整肃道德风尚。”

陈华站在门前，对驻足观望的侨民慷慨激昂地宣讲道：“武昌革命党起义成功了，一个顺应民意的共和政府就要诞生了，每一个侨胞都要积极行动起来，制止嫖娼卖淫，倡导新的道德风尚，迎接新政府的成立。”

这在华埠可是个从没有过的新鲜事，顿时招引来众多的华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翠红堂的姑娘们一见锣鼓喧天地要制止嫖娼卖淫，又羞又恼，立即去报知郑武功。郑武功见一群学生明目张胆地来搅扰生意，气极败坏地冲出来，指着陈华和学生们破口大骂：“你们他娘的活腻了，敢来搅我生意？不接客老子吃什么？光棍们上哪败火去？快滚！”

他扑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护院的也涌上来对学生们连打带骂地驱赶着。陈华抱着脑袋往后躲，心里叫道：“司徒美堂，你怎么还不来呀？”

司徒美堂跳出来了，拦住郑武功就是一脚。郑武功不知司徒美堂的功夫厉害，就地一滚立起身，指着问：“你是什么人？敢管大爷的闲事。”

“洪门安良堂司徒美堂。”

一听司徒美堂，郑武功口气软了下来，陪着笑说：“是美堂兄弟，我初来乍道，久闻大名，本应去拜访，可兄弟去了旧金山，不知何时回来的？我们不打不相识，兄弟，请。”

“慢。”司徒美堂一摆手，说：“革命党推翻满清，孙中山先生就要回国建立共和政府，现在要整肃道德风尚，已与警察局达成协议，制止卖淫嫖娼，走私贩毒。你这翠红堂当在禁令之中，立即停业，另作他用。”

郑武功冷冷一笑，双手掐腰，不服气地说：“司徒美堂，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司徒美堂道：“说的对，我从不欺良善之人，专治你这不义之徒，快遣散姑娘，立即停业。”

郑武功蛮横地说：“我要不依你呢？”

司徒美堂严厉地说：“打断你的腿，送你到警察局。”

郑武功穷凶极恶地说：“司徒美堂，你太猖狂了，看拳。”

他恶狠狠扑上来挥拳就打，司徒美堂侧身闪过，飞起一脚径奔胯骨踢来。郑武功功夫非同小可，他纵身一跳，躲过这一脚，一个“饿虎扑食”，直照司徒美堂的胸口打来。司徒美堂用手架开来拳，反身一脚蹬在郑武功的膝盖骨上。只听“咔嚓”一声，郑武功一声痛叫，栽倒在地。司徒美堂上前一脚踏在郑武功的身上，厉声问：“我有言在先，打断你的腿，押你到警察局。你现在依我吗？”

郑武功痛得呲牙咧嘴，恳求道：“依你，依你。”

司徒美堂说：“依我就交出二万美金，明日起摘下翠红堂牌匾，改作成衣铺。”

郑武功痛叫着说：“快拿二万美金来。”

护院的急回堂里取来二万美金，交给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坦言相告：“让你姓郑的明白，是你辱骂我们洪门弟兄，不肯募捐支持建立共和政府，才教训教训你。”

郑武功被护院扶起身来，连连作揖道：“我一时糊涂，不该冒犯洪门，理应募捐。美堂兄弟，这牌匾是还就别——。”

“不。”司徒美堂果断地说：“明日必须摘下，华埠决不容许再有丧道德风化，坑害侨民。”

妓女们哭叫着涌上来，说：“那我们日后可怎样活呀？”

司徒美堂斥责道：“姑娘们不能缝做衣裳吗？非要做这寡廉鲜耻之事？日后怎么嫁人？”

郑武功哭丧着脸说：“美堂兄弟，这腿。”

司徒美堂看了一眼，说：“明天我来给你医治。”

说罢，他放开大步走去。陈华钦敬地望着他的身影，冲着翠红堂忿忿地唾了一口走去。彭兆远追上司徒美堂；“美堂兄弟，治住姓郑的了，那些开烟馆的设赌场的，准会募捐了？”

司徒美堂叹口气，说：“侨商们经营的小洗衣店、小杂碎馆、小摊床，都能把血汗钱主动捐出来，可真于心不忍啊，可这些靠歪门邪道挣黑钱的都不肯捐出来，我也是没办法才这样的啊。”

回到安良堂，司徒美堂抓起杯来喝了一大口，想冲个凉，歇歇，可洛斯小姐哭泣着来了，进屋就问：“美堂兄弟，容先生呢？”

司徒美堂没好气地说：“容先生去纽约商谈贷款一事去了。”

“容先生不在，美堂兄弟你帮我吧？我父亲死了，喝酒喝死了。”

看着洛斯小姐悲戚的样子，司徒美堂疑惑地说：“什么？喝酒喝死了。”

“是的，喝酒喝死了。”

司徒美堂披上衣裳，一挥手说：“走。”

两辆马车行到码头上停下来，孙中山、容闳从车上下来。司徒美堂、彭兆远从后面马车上下来。孙中山先生望了望波士顿的楼堂馆舍，深情地说：“波士顿，多美的城市，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看看？”他转过身来握住司徒美堂的手说：“美堂兄弟，谢谢你，谢谢你对革命的支持和贡献。我回去就着手组建新政府，会来信邀请你回去，回国任新政府的监印官。”

“孙先生，创建共和政府，我的心愿实现了，我继续为新政府募捐经费，支持新政府，等需要我的时候，我再回去。我读书太少，做官不行，还是办学校搞金融业吧？”

孙中山先生拥抱着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你真是个好同志，毫无私心杂念，一片爱国之情。组建好新政府，我就派兆远来接你，我们后会有期。”

“孙先生，这是四百万美金，作为创建共和政府的资金吧？”

孙中山先生接过皮箱，感激地说：“美堂兄弟，你对革命的贡献会永载史册的。”

他转身紧握容闳的手说：“容先生，养好病，快些回去，共和政府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材呀。”

容闳有些激动地说：“孙先生，一路保重，一帆风顺，我们国内见。”

孙先生和彭兆远满怀深情地踏上了“地云夏”英国邮船赴往香港。他和彭兆远向容闳和司徒美堂频频挥手告别。

在海风中，容闳、司徒美堂久久停立着凝望着，那船儿渐渐远去，消没在云海之间。

第二十八章

在绑架与拐骗的阴谋中，司徒美堂误陷险境。被谋害落海的洪门英雄。壮志未酬，饮恨而逝的容闳先生和绝望的投海者。

司徒美堂望不见半点船影了，转身问容闳：“容先生，你说孙先生此次回国内能任大总统吗？”

容闳沉思片刻，缓缓说道：“维新变法失败后，我开始拥护孙先生的主张，在与同盟会人士的交往中，孙先生矢志反清，誓创共和，胸怀宽阔，无私无畏，平易近人，威望极高，此总统大任非孙先生莫数。黎元洪之辈不可与孙先生相提并论，黄兴勇无少谋，我担心的是目前是动荡之时，恐有人乘隙而入，窃取大权啊？”

司徒美堂略有忧虑地说：“容先生，如孙先生一旦落选总统，又该如何呢？”

容闳望着波动的大海，不无担心地说：“时势多变，我病体在身，不能奢求太高，孙先生如真的落选，我就退身隐居，休养生息。只是要伤了侨胞们的心啊。美堂兄弟，你如今在美国已创建了洪门安良堂，又多处办学，拥有实业，依愚兄之见，不要涉足过深，世事多变，风险莫测，还是立足实业为本。现在回想项天游所为，不能不说他谋世之明啊。”

司徒美堂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来到马车前；“容先生，请上车。”

容闳和司徒美堂乘着马车回到安良堂，落座后，刚喝口茶，只见关崇云匆匆忙忙地进来说：“司徒董事、容先生，洛斯小姐失踪了？”

容头绪听罢一惊；“洛斯小姐在学校教英文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失踪呢？”

司徒美堂问：“别急，慢慢说。”

“司徒董事，洛斯小姐来教英文，教的很好，可今天却没来授课，陈先生对我说了之后，我急到寓所去找，可找不见人。”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关先生，你先回校去安排一下，我和容先生去警察局报案。”

他立起身来和容闳刚要走，却又见陈华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司徒董事，洛斯小姐遭绑架了，你看。”

司徒美堂接过信来一看，不禁惊，信写着：洛斯小姐现在我秘密关押中，速将二百万美金送到码头东海滩一只驳船下，限期二日。

容闳看过后惊疑地说：“洛斯小姐和我回波士顿后很少与人来往，她父亲死后才到学校教英文的，她没得罪谁呀？”

“这有可能是对我们的募捐款来的，以绑架洛斯进行敲诈？”司徒美堂猜测道。

容闳说道：“可孙先生已离开波士顿了呀？募捐款已不存在了。”

陈华有些怨怪地说：“孙先生回国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要随孙先生回国去。”

司徒美堂说道：“孙先生回国，因携带巨款，是秘密进行的，谁也不能告诉。”

“还是快去警察局报案吧？请警方协助救出洛斯小姐。”容闳急催道。

司徒美堂对关崇云陈华吩咐道：你二位快回校去，有事通知我。走。

司徒美堂和容闳急去警察局。

霍顿局长听了司徒美堂和容闳的报案后，立即派遣罗德克尔警长监视码头东海滩。

是谁绑架了洛斯小姐呢？敢敲诈这么大的巨资？司徒美堂绞尽脑汁地分析着，回到安良堂，他马上向各堂口传下帖子，并派出弟兄们去暗中打探。

已过夜半时分了，仍没有半点信息，司徒美堂和容闳心中焦急，毫无半点睡意。容闳深吸着雪茄烟，喷出口口浓烟，不时地咳嗽着，他捻灭了烟火，又点燃起来，抑制着焦急的神情说：“黄昏时，我已将包裹送到驳船下了，怎么还没一声动静呢？”

司徒美堂心里也急，却佯作镇静地说：“别急，绑匪可能在后半夜行动？”

“洛斯小姐会不会遭到什么不幸吧？”

“不会的，绑匪是要钱不是对人来的。”

正焦急地等候谈论时，周锦楠匆忙进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美堂兄弟，郑武功暗中将姑娘们拐骗走了，要去往芝加哥另立门户。可他翠红堂的巧莺曾在我”荟芳馆“作过的，她发现了被骗逃到我住处，求我救他。我觉得这其中似乎有诈，就来告你一声。”

“巧莺在哪儿？”

“我怕被姓郑的发现，没敢让她来。”周锦楠说。

“容先生，你在堂里等候，我去看看。”

容闳拦阻道：“美堂兄弟，带几个弟兄去？”

“弟兄们忙了一天，太累了，我看看就回，若天亮不回来，就急报霍顿局长。”

司徒美堂说着，急往外走。

夜深人静，海风吹的人身上有些发凉，司徒美堂和周锦楠急忙来到他的宅院，进了门来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人抱住双腿，蒙住头部，捆绑起来。司徒美堂挣脱不掉，大骂道：“姓周的，你骗了我，洪门弟兄不会放过你的。”

周锦楠急大声辩解说道：“美堂兄弟你冤枉大哥了，我也被骗了呀。”

“少他妈的废话，堵上嘴。”郑武功狠狠令道。

司徒美堂和周锦楠皆被勒住嘴，声嚷不得。被捆绑的巧莺哭叫着：“周老板，是我害了你呀。”

“把这小婊子的嘴再堵严点。”

郑武功狞笑道：“司徒美堂，想不到吧？我本想和包瑞斯曼先生联手绑架洛斯小姐，敲诈你一把，然后到芝加哥另开妓院。可没想到这小婊子跑了，怕露了风声，追寻地来，竟引你上钩了，真是天助我也。”

包瑞斯曼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司徒美堂，你打废了隆多里奇，帮助布迪那个杂种霸占了游乐场，想不到会落到我的手上，我打死你，报仇雪恨。”

他连拳带脚狠狠打着司徒美堂，发泄心中的忿恨。司徒美堂被绑的不能动弹，可他心里全明白了，是郑武功暗中和隆多里奇联手谋算自己，他悔恨不该给郑武功医治腿伤，反被他害。他咬牙一声不吭，忍着疼痛。周锦楠难过万分，内疚的很，可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司徒美堂被打。郑武功见包瑞斯曼打个没完，急劝阻说道：“包瑞士斯曼先生别打了，此地不可久留，快带到船上去，取出钱来，把他们投到海里喂鱼去。”

包瑞斯曼怒气未消地说：“到船上再收拾你，走。”

司徒美堂和周锦楠、巧莺被悄悄押上马车，向海湾行走。

夜月下的波士顿海滩很美，海浪在冲刷着宽阔平缓的沙滩，隐蔽在灌木丛中的罗德克尔和警察们仍睁圆的双眼密切注视着那只驳船。将近二更天时，二个身影爬行过来，靠近了那只驳船，以船底下摸出一个包裹，又悄悄爬行回去。罗德克尔警长沉着冷静地示意不要惊动，继续暗中跟踪监视。约行走了将近一里路，那两个人影立起身来，急跑动着。突然被埋伏好的人按住杀死，背起就走。他们急急走了有半个时辰，来到一艘机帆船上，将尸体往船板上一摔，进到舱里，对包瑞斯曼说：“先生，取来了，请看。”

包瑞斯曼和郑武功都睁大眼睛盯着包裹里的钱，可打开一看，都不由又惊又怒，说道：“假钞，我们上当了。”

一个弟兄凑进郑武功耳边嘀咕着。郑武功一听脸色大变，恼怒地说：“包瑞斯曼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包瑞斯曼狰狞地凶相毕露，狠狠地说：“钱倒是没替换，可不能让你活着。”

他话未说完，一刀飞过去，刺在郑武功的胸上。郑武功忍疼反抗着说道：“你他娘的，来黑的。”

他扑上来，和包瑞斯曼搏斗起来。船上的人顿时打斗起来，撕扯一团。底舱里，司徒美堂被蒙住头部捆绑着，他使力挣脱着，松动着。被捆住双手的洛斯小姐一见急爬到司徒美堂身后悄声说：“美党兄弟别动，我来用牙给你松开。”

她用牙齿咬紧绳子用力扯着。周锦楠也示意巧莺用头部撞掉自己嘴里毛巾。巧莺凑过来，用额头撞掉周锦楠口中的毛巾，示意他咬开自己的绳子。洛斯小姐终于咬开了司徒美堂被捆的绳子，一脸汗水。司徒美堂抖掉绳索，摘下布袋，又为洛斯小姐松开绳子。他们分别为周锦楠和巧莺打一绳索，开了船门钻了出去。巧莺悄悄来到前舱，见姑娘们互相倚偎着。泪水涟涟的，轻声说：“姐妹们，姓郑的把我们姐妹们卖给洋人了，到芝加哥还是跳不出火炕的，快逃吧？”

“巧莺，你怎么又回来了？”

巧莺说：“我又被抓回来了，快逃吧？”

“能逃走吗？逃出去又往哪去呢？”

巧莺见姑娘们犹豫着，催促着说：“快逃吧，逃出去到华埠会有事作的，不能往火坑里钻啊，快逃啊。”

姑娘们在巧莺的鼓动下纷纷起身往外走。走到船后甲板上一看，司徒美堂正奋力与包瑞斯曼打斗着，一脚将包瑞斯曼踢倒在甲板上。包瑞斯曼倒在地上，一咬牙掏出了短枪抬手要射，但一颗子弹先击在他的手臂上。枪落在船板上。血流出来，包瑞斯曼一看，是罗德克尔警长率警察们冲上来了。警察们用枪抵住了正在搏斗的绑匪们，将他们一一逮捕。司徒美堂往舱里一看，郑武功胸上插着匕首，鼻口冒血已经死去。他调转身拥抱住罗德克尔感激地说道：“谢谢你，警长先生。谢谢你，我的朋友。”

罗德克尔拍着司徒美堂的背部说道：“应感谢你，司徒美堂先生，你协助我们警方又破获一个黑帮团伙。”

包瑞斯曼和同伙们被铐着押下了船。

天将亮时，司徒美堂和洛斯小姐回到了安良堂，他见容闳率弟兄们正要去往周锦楠的寓所，笑着说：“不必了，事情全解决了，你看，容先生，洛斯小姐回来了。”

容闳纳闷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美堂打个呵欠说道：“容先生，睡完一觉再说。”

洛斯小姐扑到容闳怀里：“是美堂兄弟救了我们。”

容闳望着司徒美堂进了房间，反关上门，摇了摇头说：“走吧，洛斯小姐，我也该睡觉了。”

孙中山先生抵达香港后，与前来迎接的革命党首脑人物胡汉民，廖仲恺，陈少白等人一一握手拥抱，乘车去往芝兰堂，恭候在芝兰堂的广东各界代表热烈鼓掌欢迎孙中山先生。

11月6日，孙中山先生离港抵沪，与陈其美，伍廷芳，汪清卫，黄兴等人士一一握手。次日，各省代表议决于11月10日投票选举临时大总统。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先生离沪赴往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并作就职演说。

1月2日，孙中山先生以临时大总统名义通电全国改用阳历，以1月1日为中华民国建立之始。

1月28日，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成立，计有17省38名议员，议定五色旗为国旗。

这个讯息从长江之畔很快传遍世界各地，传到美国。陈华下课后见关崇云拿着报纸眉飞色舞地跑到校宣传画廊上写着：孙中山先生当选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他飞跑过去一把抢过报纸细细看着，高兴地跳起来，边跑边喊着：“孙先生当选临时大总统，特大喜讯，特大喜讯。”

司徒美堂正在穿衣裳，听到陈华喊声，心头一振，急冲出房来，问：“你喊什么？孙先生当选临时大总统了？”

“司徒董事，你看，孙先生当选临时大总统了。”

司徒美堂接过报纸一看，说：“快，组织学生，还有侨胞们庆贺呀。”

唐人街顿时沸腾起来了，周锦楠敲着锣喊着：“快呀，快扭起来呀。”

司徒美堂用力敲着鼓，看着舞动的南狮，划着旱船，觉得浑身是劲。容闳和洛斯在人群中鼓掌观看着，脸上洋溢着笑容。学生们在掌声中练起了拳术和器械表演。陈华在忙前忙后地喊着叫着，一脸大汗。

黄昏时分，陈华来到了安良堂，对司徒美堂说：“司徒董事，民国建立了，我们该回国了，俗话说叶落归根呀。”

司徒美堂笑着说：“别急，等彭大哥回来我们再走。这里的事总得有个安排呀。华乐制衣店刚搞起来，巧莺她们的手艺也刚学会，不能扔下就走呀。容先生的病再养一养，他比你还急，他要回国去担任内阁要职呢？”

“回国去，我是办报呢？还是任教呢？还是在新政府谋个职务呢？”陈华竟然有些想入非非了。

“我看你还是任教吧？对你满合适的。”司徒美堂笑道。

“任教乃我之本。司徒董事，你一定要向孙总统荐举我任教育长。我要向总统提议，推行新文化运动，倡导平民教育，启发民众之愚昧。”

司徒美堂见陈华摇头晃脑的神气样止不住大笑，说：“好，陈教育长，我向总统荐举你。”

陈华认真地说：“不可戏言。”

司徒美堂仰笑着。

喜云来到旧金山教堂，敲着门说：“阿金，开门啊，妈要回国去，有话和你说。”

阿金态度生硬地说：“你不离开杀害我父亲的男人，我永远不会见你。”

喜云恳求道：“阿金，开门，让妈看看你。”

“你走吧？我没有对我父亲那么绝情的妈妈。”

喜云仍敲着门求道：“阿金，阿金——。”

阿金痛苦地流着泪，执拗地不去开门。喜云无奈地流着泪走开了。阿金开了门，望着妈妈的背影泪流满面，一转身看到了窗台上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叠美金和一对银镯子，一只金戒指，还有一盒他爱吃的叉烧包，蛋球，更是哭泣不止。

喜云回到会仙楼，抹了抹眼泪，见庞良正和司徒美堂说话，便不做声地坐在一旁。庞良见喜云进来了，问：“见到阿金了吗？”

喜云摇摇头：“他还是不肯见我。”

庞良说：“是我对不住阿金，让我对他说清楚吧？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些。”

“不行。”喜云仍摇头说道：“说是说不清的。”

司徒美堂忿然地说：“都是这个老糊涂的王八斗惹的祸，还求我请孙先生题字呢？”

司徒美堂从皮包里拿出孙中山先生题的字来，说：“嫂子，你扯了吧？”

“别扯坏，还是给他吧？”庞良说：“事是瞒不住的，也不能怪他。”

喜云接过字画来说道：“我请他去和阿金说说。”

喜云下楼去了。庞良看着司徒美堂说：“美堂兄弟，依我现在这样真不想回去了，可喜云非要回去，我拗不过她。我走后，这里都交给你了，等孙先生邀你回国去，你就处理掉吧？把钱款都捐给新政府吧？如果孙先生需要我，就让我办个慈善堂吧？救济残废的平民百姓。”

司徒美堂有些伤感地点点头。庞良又说道：“美堂兄弟，你也是接近中年的人了，也该成个家了。”

“等时局平稳了再说吧？”

庞良又问：“容先生和洛斯小姐怎样？我看他俩也蛮好的。”

司徒美堂摇摇头说道：“容先生仍对玛丽埃丝怀有深情，他和我到旧金山就去看玛丽埃丝的墓了。如孙先生邀他回国任职，洛斯小姐不知能否陪他回去？感情真是让人看不透。”

喜云来到王八斗的木房，递给他字说道：“大伯，这是美堂兄弟请孙先生为你题的字。”

王八斗从木板床上一听急爬起来，颤微微地展开一看，纸上赫然书写出着：“乐在民众。他连连赞赏道：挥洒自如，遒劲有力，非凡夫之笔，此中华民国首任大总统的墨宝，无可比价，老朽此生无憾啊。多谢美堂兄弟，多谢啊。”

他又激动又高兴，突然向后一仰，竟然屏息而亡。喜云一时惊的不知所措，急去报知柳馆主。柳宗敬和唐宪阳急来到王八斗宅中。唐宪阳一看王八斗手中紧紧握住那字画，竟不能掰开，感慨地叹道：“这老先生是情绪兴奋过度致死，无福份消受此墨宝啊。”

柳馆主悲戚地说：“那就连此字一同葬了吧？”

喜云执拗地推开司徒美堂，背上庞良登上船板，将他放在甲板上，向送行的容闳、邝堂主等人挥手辞别。紫霞和芬妮也上了船向众人告辞。亚斯对吉米和玉翠说：“你俩可要昭顾好加西多大叔，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吉米说道：“你放心去吧，待我和玉翠有了孩子再到广东看看。”

“上帝会赐给你们夫妻一个可爱的孩子的。再见了。”亚斯拥抱吉米后匆匆上了船。

客轮启航了，司徒美堂向庞良挥着手，泪水流下来。谁也没注意到，阿金从上等舱上在窥视着他们。客轮越行越快，已看不清旧金山了，亚斯，紫霞和芬妮都进了下等舱。喜云苦笑着说：“亚斯，你受我们华人连累了，你是可以住上等舱的。”

亚期满意地说：“和我的妻子，女儿在一起，住哪里都可以的。我祈求上帝，让人类平等吧？”

日头将要落下西海岸了，甲板不再有人走动了，喜云对庞良说：“庞大哥，日头落下去了，风在别着凉，进舱里吧？”

庞良仍凝望着远处海面，固执地说：“你先进舱里，我再看一会，想起死去的弟兄们心里难过，让我静静地悼念他们吧。”

喜云轻轻摇着头进了舱里。日头完全落下去了，阿金悄悄从上等舱来到甲板，溜到庞良的身后。庞良觉察到有人来到身后，警觉地一回头，惊叫一声：“阿金——。”

阿金目露凶光地说：“我要为被你杀害的父亲报仇，不允许妈妈和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在一起。”

他狠狠地将庞良往船下推去。喜云从舱里出来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她惊痛地大叫着：“庞大哥。”往大海投去。

阿金急抓住喜云，大喊着：“妈妈——。”

喜云挣脱着说：“你这个畜牲，放开我！”

她狠狠抽了阿金一个响亮的耳光。亚斯和紫霞听到响动，急出了舱，问：“怎么回事？”

喜云愤怒地说：“这个畜牲把庞大哥推下海了。”

“啊！”亚斯纵身跳入海中。

紫霞大叫着：“亚斯——。”

“爸爸——。”芬妮也哭喊着。

哭叫声惊动了船上的旅客，也惊动了船长和水手们。他们急穿上救生衣纷纷跳入海中急救。船长命放下救生艇。亚斯在海水中奋力向前游着，他看见庞良也在海中拼命游动着。两人渐渐靠近了，亚斯拉着庞良返身向客轮游去。水手们接近了，救生艇也赶来了，将庞良和亚斯拉上了艇去。庞良和亚斯相继被拉上了客轮，浑身湿漉漉的。喜云紧紧抱住庞良哭喊着：“庞大哥，是这个畜牲害了你呀！”

船长指着惊慌而又内疚的阿金说道：“是你谋害人命，押进监禁室去。”

阿金哭叫着：“妈妈——。”

“船长先生，请放下他。”庞良急拦阻道：“是我不小心落下水的，他要拉没拉住我。他无辜的。”

船长先生看了阿金一眼说道：“放开他。请注意安全。”

他说完转身走去。

喜云背着水淋的庞良进了舱，放在床上，为他擦干身子，紧偎在他身上，亲抚地问：“庞大哥，你冷吗？”

“不冷，真的不冷。”

喜云将毯子盖在庞良身上，紧紧守护着他。阿金进了舱，跪下说：“妈妈。”

喜云冷冷地说：“你走吧，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牲。”

“妈妈，原谅我吧？”阿金恳求着。

亚斯换好了衣裳，祈祷着说：“上帝，赐给他一个仁慈的心，宽恕他吧？他的灵魂在忏悔。”

阿金仍恳求道：“妈妈，庞大伯，原谅我吧？我忏悔自己的罪孽。”

庞良宽厚地说：“阿金，起来，大伯原谅你。”

阿金感动地说：“大伯，你惩罚我吧，我知罪了。”

“不，阿金，起来吧，我们都不该有罪孽，都该像善良的亚斯那样以仁爱之心待人。起来吧？”

阿金苦苦恳求道：“妈妈，你原谅儿子的罪孽吧？”

紫霞拉起阿金说：“阿金，你不知道，你妈妈和我当年是被迫无奈的呀，忍受不少屈辱啊。你父亲犯了罪孽，也是咎由自取呀。你不该这样。你知道吗？你妈妈是在为你罪孽深重的父亲赎罪呀。”

“妈妈，儿子知罪了。”

“你承认现在的父亲，我才会认你这个儿子。”

阿金跪拜说：“大伯，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父亲。我看到妈妈对你的真诚，了解到你是那么的宽容仁慈。我忏悔自己的罪孽。”

喜云流着泪说：“孩子，我的儿子啊。”

她抱着阿金激动地哭着。

亚斯在紫霞看着落泪了。芬妮哭得泪人一般。旅客们也都纷纷落泪，嗟叹不已。

司徒美堂从旧金山码头，乘着吉米驾驶的货轮去往考爱岛。岛上风光依旧，只是再也看不到以前悲惨境遇的华工了。那个欺辱和敲诈华工的白人监工里贝克，在与海盗勾结，劫掠载粮船中，早已葬身海底了。布克爱逊得知司徒美堂来到岛上，迎出来相互拥抱；“欢迎你，司徒美堂先生，我的朋友。”

司徒美堂说：“谢谢你，布克爱逊先生，我们合作的很好。”

“请。”布克爱逊恭让道：“请到客厅谈。”

进入客厅落了座，司徒美堂接过黑人待役递上的茉莉花茶呷一口说：“布克爱逊先生，你的朋友布迪先生遇害了，我想与你谈谈这件事。”

布克爱逊似乎没有哀痛的情绪，仍平静地说：“司徒美堂先生，我已知道这件事了。我和布迪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们却走了不同的路。他执迷在黑帮之间的火拼之中，以暴力手段牟取财富，这本身就是危险的玩火游戏。不论多么势力强大的黑帮集团，在警方的打击或者在对手的碰撞中，在这条黑道上是很难走远的。这也是我决心要开发考爱岛的原因。作为朋友，我曾想把他吸引到我的庄园来一起发展庄园，共享宝贵。但这有可能要将他的仇敌或者黑帮势力引到岛上，我打消了这个想法。我有些对不起布迪先生，但也是没有办法，不想参与黑道上的事，只想发展实业。”

司徒美堂缓缓喝着茶，说：“我本想与你商议，如何为布迪先生复仇，现在可能没有谈的必要了。但是我想不论是处于优势的美国人还是处于劣势的中国人在发展实业时是难免不受到邪恶势力侵害的，不采取抵抗手段，不是坐受其害吗？”

“司徒美堂先生，你说的很有道理，你不是普通的华人。”布克爱逊赞同地说：“你采取不正当的手段去牟取利益，必然会受到不正当的报复。你采取正当的手段去获得利益，当受到不正当的侵害时，可以求得警方的帮助，也可以采取正当的抵御。就像我现在的庄园雇佣保卫人员，是维护岛上的安全利益的，决不是要以暴力去危害他人的。这也是我不想涉足布迪一事的原因。不是我不讲朋友间的感情，是不想因此而为我的庄园带来不必要的损害。布迪先生的事，我想他集团内的朋友一定会为他复仇的，也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这也是黑道上永远存在火拼的原因。”

司徒美堂有所领悟地说：布克爱逊先生，你讲的我明白一些了，在事业发展与感情之间，事业是重要的。这一点我们华人是很难作到的，我们华人崇尚的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两肋插刀？”布克爱逊一脸疑惑。

司徒美堂觉得和布克爱逊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起身说：“布克爱逊先生，请装船吧？”

“好，我马上派人去安排。”

他俩走出了客厅。

容闳送走庞良后，心里浮想联翩，当初与庞良初识在“威弗利”号时，正值青春年华。三十余载的时光转瞬即逝，如今已是垂暮之年。他感叹着，回到旅社，孤寂的很，只等司徒美堂回来，好去往波士顿。他仍不时地咳嗽着，咳嗽之余，想到儿子阿兴，想到玛丽埃丝，想到黄清福，又想到洛斯小姐。他甚至想到和洛斯小姐共度晚年，但自己在美国一无所有，一心扑在反清革命大业上，又怎能生活下去呢？如接到孙中山先生的邀请回国任职，可病体难支，他处在一种迷惘和失落的境遇中。在孤寂与病痛中，司徒美堂回来了。他俩与唐人街众位馆主告辞后，又返回了波士顿。

听说司徒美堂回来了，周锦楠来到安良堂，进门就说：“美堂兄弟，这制衣店难搞啊，姑娘们游手好闲的惯了，吃不得半点苦，干不得半点活，一听说我那”荟芳馆“改为蓝宝石夜总会都投洋老板去侍候洋人了。只剩下巧莺姑娘了。”

司徒美堂听了也有些为难，知他捐出“荟芳馆”懊悔的很，便劝慰说：“别急，周大哥。姑娘们走就走了，我们是拉不住的，制衣店巧莺先维持着，等孙先生有了信息再说。只要有我司徒美堂在，就决不会亏待周大哥的，一块饼子我们掰开吃。”

周锦楠叹息着说：“孙先生当大总统了，会不会把我们弟兄抛脑后了？断了患难之交啊？”

“不会的，孙先生连平民百姓都挂在心上，能忘了我们？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可能事务太忙，或者有为难之事吧？”司徒美堂劝说着。

容闳说：“孙先生临回国时说会让彭兆远来接我们的，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彭兆远一定会来的。”

周锦楠听后不再说话，转身要走。司徒美堂从皮箱里拿出一叠美金塞在他手里，说：“拿着，周大哥，你现在没有生意了，可兄弟忘不了你。”

周锦楠接过钱长叹一声走了。容闳望着周锦楠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叹道：“侨胞们对孙先生抱有很大希望，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侨民们心头的喜悦很快就消失了，中华民国的成立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所期望的好日子。他们早起晚归仍如往常一样地操劳着，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大的变化，能感觉到的只是头上的辫子不见了。

天黑了，灯亮了，司徒美堂走出堂门来到后院独自练起拳来。正专心地练着，一位弟兄和洛斯小姐匆匆来了。她哭叫道：“美堂兄弟，容先生，他吐血了。”

司徒美堂听了一惊，急与洛斯小姐赶往宅邸。幽暗的灯光下，面色苍白的容闳躺在木床上，气息奄奄地说：“国人无望了，无望了。”

司徒美堂进来一看，急说：“容先生，你吐血了，快去教会医院吧？”

容闳无力地摆摆手，微弱地说：“孙先生辞去大总统，袁世凯这个贼子当了大总统，共和无望，国人无望啊。”他拉住司徒美堂的手说：“美堂兄弟，孙先生不该如此，有负侨胞之心啊。”

“袁世凯？”司徒美堂又惊又疑地问：“是出卖维新变法的奸贼？孙先生好糊涂啊，怎么把总统让给这个贼子？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了吗？多少年的浴血拼斗不是被断送了吗？”

“袁世凯？”容闳突然挺起身来指道：“你这奸贼，六君子的血债还没清算，国人岂能容你？”

他忿忿地说着，口喷鲜血，膛目而逝。

“容先生，容先生——。”司徒美堂抱住容闳放声大哭，用力摇晃着。

洛斯小姐哭叫着：“容先生，容先生——，你醒醒。”

容闳怒目圆睁，微微张着嘴，似乎有无尽的怨忿要拆说，似乎有宏远的抱负要施展，但他却怀着忧国忧民的壮志未酬的最后遗恨走完了他一生的路。

大海在夜里中波涌着，波士顿的夜中海景仍是那么美，那么迷人。周锦楠一脸沮丧，神情失望的样子，踉踉跄跄地来到海边，向大海深处走去。

司徒美堂跑进教会医院，在急救室门前见到了罗德克尔警长，感激地说：“谢谢你，罗德克尔先生，你救了我的朋友。”

罗德克尔警长耸耸肩头说道：“我们在巡查时听到呼救声就急下海抢救，是履行正常的职责。他脱险了，我该走了。再见，司徒美堂先生。”

司徒美堂进入急救室，见到周锦楠静静躺在病床上，上前握住他的手说：“周大哥，你不该呀。”

周锦楠睁开眼流着泪说：“美堂兄弟，我们——，没希望了。”

“不，周大哥，不会没有希望的。四万万同胞不会容忍袁世凯的，还会有像孙先生那样的大英雄为国为民担负起新的希望的。我们期待着这个人。”

周锦楠激动地说：“美堂兄弟，大哥没有你看的远，没有你宽阔的胸怀，大哥不死，大哥听你的，我们站起来再干下去。”

“周大哥——，你真是个好大哥。我司徒美堂还是一句话，荣辱与共，福患同当，一个饼子掰开吃。”

“好兄弟——。”周锦楠紧紧抱住司徒美堂。

巧莺来了，她哭着过来说：“周老板，你不该这样，我还指望你领我搞起制衣店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巧莺，叫我周大哥吧？周大哥一时糊涂，不死了，我们还要干大事呢？”

巧莺擦干泪水说：“周大哥——。”

司徒美堂一见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故乡行，新婚夜。动荡中的司徒美堂。总统的战争动员令，奔赴欧洲战场美国士兵。神秘的梦香阁与失去新娘的婚礼？

散课之后，陈华沉郁地来到了杂碎馆对阿力喝道：“快端上酒菜来。”

阿力见陈华阴沉着脸不敢言语，急摆上鱼干和螺肉，为他斟了碗酒。没喝上几口，陈华就醉意大起，拍着桌子哭着：“民国总统应是民众选举的，孙先生凭什么拱手让给袁世凯，忤背民意？你说，这是民国吗？不是。袁世凯是反复无常的奸贼，他出卖了六君子，还会出卖国人啊。”

他又哭又叫，吓得阿力也不敢劝阻。洛斯小姐找到杂碎馆，见他又疯又颠的，抢下他的酒碗，说：“陈先生，你不要喝了，会伤身体的？”

“洛斯小姐，你坐下。”陈华硬拉着洛斯小姐，说道：“容先生，我佩服，与奸贼不共戴天，死的好。我敬他一杯，来，你也敬他一杯。”

洛斯小姐推辞不过也喝起酒来。二人都喝得大哭大醉，相互搀扶着出了杂碎馆，回到寝室。进了寝室，陈华醉眼朦胧地说：“洛斯小姐，你别瞧不起我，孙先生不辞职，以我才能任教育总长。容先生胜任内阁总理。现在是不复存在呀。”

他放声大哭着。洛斯小姐也醉得不能自制，随他哭泣着，哭了一通，二人不知不觉竟想倚大睡。一觉醒来，陈华睁眼一看身边偎一金发女子，不由一怔，揉眼细看是洛斯小姐不由一怔。洛斯小姐梦中呓语着：“容先生陪陪我，清福不在了，我好寂寞，好孤独啊。你来呀。”

陈华又怔又呆，见洛斯小姐金发洒在肩上，虽在睡梦中，可容姿诱人，颇具性感，不禁心猿意马，春心意动，紧紧抱住洛斯小姐狂吻着。洛斯小姐被惊醒了，猛地推开陈华，惊疑地说：“陈先生，是你？”

“洛斯小姐，原谅我吧？我是真的爱你的呀？”陈华几乎要跪下恳求着。

洛斯小姐清醒了，拢了拢了散乱的长发，看着陈华可怜相，淡淡一笑：“你们华人太会伪装自己，是伪君子。来吧，我们作场游戏。”

陈华此时毫无半点斯文之气，饥不可耐地抱住洛斯亲吻着。

关崇么气急败坏的来找司徒美堂，恼火地说：“司徒董事，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有损风尚，陈华和洛斯小姐同居啦，非处治不可。”

司徒美堂一怔，平静地说：“他们能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这——，这不是伤风败俗吗？如学生都随之效仿如何是好？”

司徒美堂一想说：“让他们别在校内同居。”

关崇么一听，悻悻地走了。

司徒美堂心里很烦闷，为容闳送葬后情绪一直沉郁。他为少了个有学识的师长而感到伤痛，听了关崇么的话，更是烦乱不快，便起身要去制衣店看看。他进了制衣店，见巧莺在难过地哭泣着，不知何故？便过去问：“巧莺，你哭什么？”

周锦楠在旁叹道：“好不容易招来几个女工，可没作二天，就被蓝宝石夜总会给暗中拉走了，还不是因为赚的多来的快。巧莺是给气哭的。”

巧莺抽泣着说：“没人逼没人催的，好好的姑娘就为了多赚几个钱，愿意卖身，真气人啊。”

“巧莺别哭了，慢慢招吗？还可以招男工吗？有事多和周大哥商量。”

他劝了几句，看周锦楠也像是不太高兴，便走了出来。正闷闷不乐地往回走着，却见一人向自己走来，蓬头垢面，衣裳破烂，形如乞丐一般，觉得蹊跷，定睛一看，不由失声叫道：“是你？彭大哥？”

来人正是彭兆远，他神色凄然地：“美堂兄弟，能活着见到你，真的死里逃生啊。”

“彭大哥，快回去说话。”

回到安良堂内，司徒美堂急端来饭菜看着彭兆远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为他剃了头发，换了衣裳，见他虽脸容憔悴，但却精神了许多。彭兆远吃喝足了，望着司徒美堂不无伤感地叹息道：“孙先生在南京任大总统后，我在广州听后真是高兴的心花怒放啊。可不到百天，孙先生就在袁世凯逼迫皇帝下台的条件下，在内外焦困中被迫辞了职。我的心一下就凉了。孙先生在上海召开国民党会议，决定发动二次革命，起兵讨袁。可兵败南京，黄兴总司令逃往上海。北洋兵攻占南京烧杀掳掠，真是比当初清军大肆屠杀扬州十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呀。我情急无奈只好随难民出了城，一路讨要来到广州，所幸没落入袁贼军中。本想要回肇庆家中躲避一时，可却遇见庞良兄弟，听说乡村团练协助官军四处缉拿义军，一户隐藏，一村株连，只得又逃往海外。”

司徒美堂一听，不由心中焦虑，急问：“我庞师傅他怎么样？”

彭兆远万分伤感地说：“庞良兄弟和喜云回到家乡，虽说伤残了，但乡邻族里看他是从海外回来，又携带一俊俏媳妇很是热情，帮他安置了房屋。又听说庞兄弟是在广州起义中打残的腿，对他更是百般崇敬，百般关照。”

司徒美堂心里稍有安慰地说：“庞师傅真的要定居吗？”

彭兆远仍说道：“庞兄弟购置房产本想要安居乐业的，可听说陈炯明在广州任讨袁总司令，起军北伐，便不顾身残，赶去捐资。谁知陈炯明部下反戈投了袁军，他兵败后跑往香港。庞兄弟捐资后落了个两手空空，只好返回故里，可乡邻家族却因他勾结义军怕受牵连，对他又百般辱骂，大肆驱赶。他一怒之下和喜云离开家乡，恰巧与我相遇。不是庞兄弟送我一些钱，恐怕我也难回到波士顿。”

司徒美堂一听，心中又急起来说道：“那庞师傅又去往何处了？”

彭兆远叹道：“庞兄弟说他要去找项天游，求个安身之处。”

司徒美堂担心地说：“项天游并非长久之处，容闳史的儿子阿兴也不知如何？”他思想一番说：“彭大哥，你回来了，这致公堂，安良堂的事就由你管理吧？兄弟回广东去找庞良师傅，也看看阿兴。”

彭兆远一听叮嘱说道：“美堂兄弟，你回去可要谨慎行事，要以侨商身份出现，切记大哥的话。”

司徒美堂听罢心领神会地点头领首。

天空湛蓝湛蓝的，几朵白云在浮动着，海风吹得身上爽快的很。司徒美堂走下客轮，深深吸了口气，多少年没吸到家乡的气息了。二个警察凶恶地喝道：“是”金山丁“吧？打开箱子检查。”

司徒美堂不紧不慢地开了皮箱，除了衣物外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娘的，没有这么穷的”金山丁“滚。”警察有些失望地喝道。

司徒美堂还没走出码头，又被二人拦住，问道：“是‘金山丁’吧？我们是卫生署的，打开检查。”

司徒美堂忍着火气又开了皮箱。又是被检查了一番，然后气恼地说：“穷鬼，滚。”

司徒美堂心里隐隐发疼，暗忖着说：“苦苦盼望建立民国，可这民国和清时的恶吏有什么两样，不是一样的欺压百姓？”

他在街头走着，望着嘻皮笑脸缠着行人拉客的娼妓和缠着讨要的乞丐，一阵阵叹息着。司徒美堂找到项宅，见红漆门上的弹痕，不禁一怔，敲了敲门环。一个佣人探出头来问：“找谁？”

“是项天游先生的府宅吗？我是司徒美堂从美国回来的。”

“是司徒美堂先生，请进。”佣人客气地让他进了门，随在身后说：“老爷，请你到客厅用茶。”

司徒美堂正往正房走着，见一个一对青年男女笑谈着走出来，正好相遇。他一看是芬妮，笑着招呼说道：“芬妮，你怎么来啦？”

芬妮一看迎上来说：“是美堂叔叔。”她接过皮箱说道：“妈妈带我来看喜云姨，没想到美堂叔叔你也来了。”

司徒美堂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还没说话，那年轻人有些腼腆地说：“美堂叔叔你好。”

“呀，是阿兴，长成大人了。”司徒美堂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是容闳的儿子阿兴，他感慨地说：“长大了，长大了。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呢？”

“美堂叔叔，我父亲好吗？”

司徒美堂伤感地说：“阿兴，你父亲病死了。”

“父亲——。”阿兴哭泣着。

“阿兴，别哭，你父亲一生忧国忧民，他临死还——。”司徒美堂也呜咽着说不下去了。

“美堂叔叔，快进客厅歇息吧？”芬妮说道：“阿兴别哭了。你这一哭，我也止不住要哭。”

“哭出来吧？孩子，哭出来心里好些。容先生是个值得让人大哭一场的人啊。”

他说着进了客厅，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芬妮，你喜云姨呢？”

芬妮说：“我爸和妈妈陪喜云姨去台山了，顺道去看看治好我眼睛的老先生。”我和阿兴哥陪庞伯伯。

“你庞伯伯呢？”

“他呀，还不是在后院练功呢？”

司徒美堂急立起身向院后走去。他来到后院，看到庞良在地上左挪右动地练功，鼻子一酸，含着泪说：“庞师傅——。”

庞良一回头，惊喜地说：“美堂兄弟——。”

司徒美堂奔过去跪在地上抱住庞良说道：“庞师傅。”

“美堂兄弟，你怎么也回来了？”

“庞师傅，彭大哥说遇到上你了，我不放心才回来找你的。”

“项先生待我们很好，等喜云从家乡回来，我们就回旧金山去，没想到你回来。”

司徒美堂为庞良擦着脸上的汗水说：“庞师傅，你练的这么苦？也不注意身子。”

“不要紧，我练成这套地躺功，不怕有人欺负了。我站不起来，可能爬得动，还能上树呢？”他抬头见阿兴泪痕未尽，问：“阿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街上的地痞吗？伯伯为你出气去？”

“不，庞伯伯，我父亲去世了。”

“容先生？不会的？容先生不会的？”

司徒美堂悲痛地说：“听到袁世凯当了民国总统，容先生又气又急又失望，吐血而死呀。”

“容兄弟，我的好兄弟呀！”庞良捶地痛哭。

他这一哭阿兴又大哭起来。芬妮也禁不住哭起来。司徒美堂噙着泪水哀叹着。正悲伤泣之时，项天游从外回来，见众人哭哭泣泣的，一听容闳病逝也止不住落下泪来。回到客厅坐好后，项天游思想当年与容闳黄清福同赴美留学，胸怀远图，如今同窗已故，壮志未酬，时势几经变荡，仍是世道难改，国未见强盛，民未见富裕，兵乱不断，祸患无穷，不禁慨叹道：“容闳兄当初留美苦学，效仿西方科学救国，屡屡受挫。我心灰意冷，方经营实业，远离权势之争。变法维新，惨遭败绩。国人皆悲。孙文先生苦创同盟会，率革命党人几经举事，终有武昌起义成功，给国人以振奋，带来希望。可如今袁世凯坐任总统势力强盛，大有复辟帝制之势，这国家希望何在？民众希望何在？我虽埋头经营实业，但关注时世，不知何人可挽救国家，再兴民众之希望啊。”

庞良叹道：“当初立昆兄曾说，必有英雄乘势而起，率人起事推翻满清。此言应孙先生身上。可孙先生如今令人失望，日后又有谁是救国的伟人呢？”“必有继孙先生大业的救世英雄于乱世中挺身而出，我一定会盼望到的。”司徒美堂坚信地说。

项天游：如能所言，实乃万民之幸啊。

庞良道：“美堂兄弟所言终有如愿之日，自古乱世多英雄，必有平乱治世之人。”

正谈论间，芬妮进来说：“大伯，项叔叔，美堂叔叔，该用饭了。”

项天游拱手让道：“美堂兄弟，你我兄弟多年不见，今日畅饮几杯，愿英雄出世，遂我等所愿。”

司徒美堂背庞良说：“对，必如我等所愿。”

绕过山坡便是童年牧牛的地方，司徒美堂思乡心切，不由加快了脚步，在山路上急急走动着，他已望见了当年读私塾的祠堂，又望见自家的泥屋草房，怦然心动大声喊道：“娘还好吗？还健在吗？”

他终于来到了那座泥草房，既熟悉又陌生。将近三十年，泥屋已有些倾斜倒塌了，给人以凄惨之感。他听见了屋内老娘的咳嗽声，是娘的声音，泪水流下来，忙进了门，激动地说：“娘，我回来了。”

娘抬起头，满头的白发，一脸的核桃纹，眨着昏花老眼，颤颤地问：“谁呀？”

“堂仔？堂仔回来了？”娘抓住司徒美堂细细打量着说道：“你是堂仔？娘真的看到你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你老好吗？”

娘伤叹着，擦着泪说：“日子难熬啊，闹过兵匪，又闹饥荒，这个捐那个税的，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干了。堂仔，听娘的，这个家养不住你，过二天给你成了亲，你还走吧？村里的男人不是当兵就是去海外，就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了。”

“娘，我给你带来了蛋球，你吃。”

“娘吃不动了，牙都落了，没这个口福喽。”

司徒美堂说道：“娘，我捣碎了给你老吃。”

他喂给娘吃着，流着泪。娘吃着感叹地说：“多少年没吃这么好的东西了？堂仔，你在海外发了财了？”

“娘，我没发财，可我想着你老。”

娘叹道：“娘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堂仔呀，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金山丁’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司徒美堂说道：“娘，我想给你老置间房子，安顿好了再走。”

娘叹息着说：“堂仔呀，是要置间房的，你该成家了，娘也想要个孙子。”

司徒美堂有些迟疑地说：“成家？可我——。”

“堂仔，娘给你定下媳妇了，过会你就看到了。”

“定下媳妇了？”司徒美堂心中有些不解地说。

正说着，一个姑娘边拍打着身上的枝叶尘土边进屋来，说道：“大娘，柴火捡来了，挺干的，我烧点粥吃。”她一眼看见屋中有一陌生人腼腆地低下了头。

娘说着：“秋英啊，过来，见见你美堂哥。”

秋英不好意思地过来，羞涩地说：“美堂哥，”话没说完，脸就红了。

“堂仔，秋英是个好闰女。那年闹饥荒，她和她娘逃荒到村里，她娘又饿又是病的，娘让到家里。没几天，她娘过世了秋英还小没个去处，娘就留她住下来。这几年，娘全靠秋英侍候呢？她是大姑娘了，也到出嫁的年岁了，堂仔啊，听娘的，就和秋英成家吧？”

秋英的脸更红了，头低的不敢抬起来。司徒美堂看着娘那祈盼的目光，不忍伤了娘的心，说道：“娘，听你老的，有秋英在你老身边，我就放心了。”

明月悬在空中，照的山村通亮，通亮的。娘倚在门口咧着嘴喜滋滋地望着贴着红喜字的洞房，见灯灭了，祈求着说：“老天爷呀，求求你了，让司徒家早添贵子吧？”

司徒美堂握着秋英的手，说：“秋英，这些年辛苦了多谢你呀。”

秋英说：“娘留下我，我就把娘当作亲娘一样待，娘是我的恩人呐。美堂哥，你忙一天，也该歇息了，我给你铺床。”

她羞涩地抓起被褥下的花生、枣腼腆地笑道：“美堂哥，娘盼着早生贵子呢？”

“早生贵子？”司徒美堂看和秋英脱下了红绸夹袄，也脱下了团花黑绸大褂和媳妇偎在一起。

天色大亮，娘见司徒美堂出了门，到后院去练功，忙进了洞房，一眼看见褥上白布的“落红”，眉开眼笑地说：“秋英，这几天别去拾柴火了，买点鸡呀鱼的，多陪陪你男人。”

“娘，知道了。”秋英的脸红通通的。

司徒美堂又离家远行了，他回头望望，娘和秋英还在山坡上站立着，噙着泪挥挥手，转身走去。

广州城街头一片混乱，年轻的男女学生们愤怒地擎着标语，上面是一行红色的醒目大字：还我主权，怒讨国贼，坚决要求废除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阿兴手举一面小旗，带头呼着口号：“抵制日货，维护主权。”

“抵制日货，维护主权。”

学生们振臂高呼，当街演讲，声泪俱下，呼喊着涌进东洋货店怒不可遏地砸毁日货，搬出布帛焚烧起来。市民们也围拢过来，大声声援学生们的爱国行动。司徒美堂坐在马车上，探着身子问：“兄弟，出了什么事？”

车夫赶着车，忿忿地说：“袁大总统和日本人签了二十一条约，出卖国土和主权，再搞下去，还不把整个国家断送了？”

司徒美堂暗思道：“这个卖国总统看来是不得人心，垮台是迟早的事。”

他正张望着，突然看见警察冲过来，对着游行抗议的学生就打，阿兴额头冒血被追击着。司徒美堂从车上跳下来，急奔过去三拳两脚打倒警察，拉起阿兴急上了车，催促道：“快走。”

马车很快就远离了游行的学生队伍，阿兴捂着伤口着急地说：“美堂叔叔，让我下去。”

“不行。”司徒美堂拦阻道：“你受伤了，很容易被抓走的。”

马车停在项家宅们前，司徒美堂拿出大洋塞给车夫，一回头见阿兴还要跑，急上前拦住他说道：“听话，快去包好伤，躲一躲。”

阿兴被抓的紧，只好乖乖地进了项家宅们。芬妮一看惊叫着过来，心疼地说：“阿兴哥，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快进屋，我给你包扎一下。”

司徒美堂对芬妮严厉地说：“你可要看住阿兴，不能让他跑出去，警察还在抓学生呢。”

芬妮挽住阿兴胳臂，说：“美堂叔叔，他跑不了。”

见他俩进了厢房，司徒美堂松一口气转身进了客厅。见了项天游，司徒美堂坦忧地说：“阿兴去街上参加游行，被警察打伤了。我怕他再惹出什么麻烦来，想带他去美国读书？”

项开游说：“我和紫霞商量好了，送阿兴和芬妮到香港去读书。”

司徒美堂赞同地说：“也好，日后或去美国或回国内都方便。”

庞良在旁问：“美堂兄弟，家里情况怎样？”

“娘虽过的清苦些，身体还好，多亏有秋英照料。娘收了这干闺女，又给我作媳妇了，我也就放心了。”

喜云埋怨道：“你办喜事，也不给嫂子送个信，帮你操办一下。”

“是呀，你该告诉我和亚斯一声才是。”

司徒美堂说：“兵荒匪患的，又是饥荒之年，那能操办，再说娘催的急，我不好伤娘的心啊。”

庞良说：“也好，成了亲就少桩心事。美堂兄弟，我们给天游添了不少麻烦，尽快走吧？”

司徒美堂叹道：“国乱家贫，没有我司徒美堂立足之地，还是回美国去作点事吧？”

项天游说：“多年兄弟，何言麻烦，多住些日子又何妨？”

“天游兄，报国无门，治家无路，还是回美国吧？阿兴就拜托你了，要对得起容先生啊。”

项天游说：“阿兴和芬妮和我儿女一般，尽可放心。”

庞良说：“那我们过一、二日就起程吧？”

“好。”司徒美堂转身对喜云说：“嫂，你这次回台山，见到老秀才没？”

“见到了。”喜云回道：“老秀才回乡办了乡塾馆，要大兴教育，可他的乡塾馆住满了散兵，害得他办不下去，整天骂奸贼祸国，还要和我们去美国办学呢？”

司徒美堂：“让老秀才去华文学校教国语还真行。”

喜去说道：“那把他安排到学校去？”

司徒美堂说道：“行，他毕竟是秀才吗？”

亚斯和紫霞出了金山码头，回到了寓所，进屋一看，玉翠正在给加西多老人喂药，放下皮箱说道：“玉翠，辛苦你了。”

玉翠回道：“没什么？芬妮呢？”

亚斯说道：“她去香港读书。吉米怎样？出海了？”

“他简直是个机械人，一天总是忙，运完粮食运煤炭，回来的很晚，吃完饭躺下就睡，睁开眼又走了，连和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玉翠嗔怪着。

亚斯笑着说：“我回来了，让吉米歇二天陪陪你。”

“他呀，不会歇的。”

紫霞说：“玉翠，你歇会，我做几道菜，等吉米回来，我们一起吃顿团圆饭。”

“紫霞姐，你坐船累了，还是我做吧？”玉翠走到房外，从桶里捞条鱼放在案板上拾掇着。

亚斯播响了收音机，脱下礼服洗着脸，他听到威尔逊总统向国会特别会议致辞，沾满肥皂沫的手停住了，细心听着：“我充分意识到，我将要采取的行动，具有庄严甚至悲剧的性质，意识到由此而产生的一切严重责任。但是，为了坚决地履行我所理解的宪法规定给我的义务，我建议国会宣布，德意志帝国政府目前的所作所为，已经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反对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和人民的战争。”

“战争开始了。”亚斯一挥手打翻脸盆，水洒了一地板。

几个月后，一个清晨，吉米如往常一样来和亚斯一起出海，他沉着脸拿出应征通知书静静地说：“亚斯，你是幸运的。我只能和你最后一次出海。三天后，我就要穿上军装去往欧洲作战了。”

亚斯望着他：“如果我的腿不是伤残了，也会去的。每个美国公民都有义务响应总统号召，遵守国会的决议，去维护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和人民的利益。吉米，祝福你，上帝会保佑你的。”

吉米提高嗓又叫道：“谁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战争只能带来死亡，流血和灾难。”

“安静，吉米公民。我不是因为残疾，会高兴地参加这场战争，这是总统先生的号召，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和荣誉。”

吉米耸耸肩说道：“我真想和你一样成为残疾，但现在做不到了，也许这场战争会让我避开下一场战争的。我只想作个合法的公民而不需要什么荣誉？”

他们谈论着向码头走去。

司徒美堂和庞良、喜云回到旧金山华埠，与各位堂主见过面后，又到粮谷加工厂，糖厂巡视一番，见无异常情况，便返回波士顿。

回到安良堂歇息一会，觉得天气有些闷热，司徒美堂便用冷水擦洗身子，换了衣褂去往制衣店。未到店前，觉得有些异常，只见有一些年轻华人出出进进，便进了店来。身子还没立稳，一位略有些肥胖的妇人陪着笑迎上来说：“哟，这位大爷，一看就是阔气的大佬，要点什么样的姑娘陪你呀？”

司徒美堂一听，皱起眉来，问：“周老板在吗？我是他朋友？”

“大爷，不用找周老板，我给你安排准让你满意的。”

司徒美堂一把推开那妇人，往里闯去，大嚷道：“周锦楠，你出来。”

话音未落，彭兆远从里间转出来，赤着臂膀披着褂子，不耐烦地说：“谁呀，喊什么？”他一见是司徒美堂，化作笑脸说：“呀，是美堂兄弟，你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请里边坐。”

司徒美堂进了里间一看，有些恼火地说：“彭大哥，不是搞制衣店吗？怎么开起妓馆了？”

“美堂兄弟，坐下说。”彭兆远叹口气说：“搞制衣店赚不上来钱呀，眼看着蓝宝石夜总会的生意越来越火，我们也是被迫无奈呀。再说这华埠地界大都是单身汉，只要能吃上饭，没有不想女人的，我们揽不住，就往洋人的地方跑，还不如把这钱挣在我们腰包里。”

“周大哥呢？他什么意思？”

彭兆远说：“这就是周大哥的意思，他看大把大把的钱票子往蓝宝石流去，眼都红了。你走后就和我商量，把拉走的姑娘再拉回来，不信赚不来大钱。”

“巧莺呢？”司徒美堂问。

“巧莺和周锦楠翻了，还再搞制衣店。”

司徒美堂立起身说：“好，你们办妓馆，我决不插手。你和周锦楠说一下，当初他捐出荟芳馆，我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他的情，现在这翠红堂抵给他，让他拿出一部钱来，兑房子给巧莺办制衣店。”

彭兆远见司徒美堂脸有愠色，忙说：“美堂兄弟，别说欠不欠的，我们弟兄还不是为了支持孙先生？如今这袁世凯都坐皇帝了，战事不断，可不见有什么指望，我们弟兄总要赚钱吃饭吧？美堂兄弟，大哥知道你不染邪气，可眼下我们弟兄也是被迫无奈呀？不搞邪道只能看人家赚钱。周大哥也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想重振”荟芳馆“的。”

司徒美堂叹息道：“彭大哥，人各有志，你和周大哥说一下，我司徒美堂不断他的财路，让他帮巧莺兑房办制衣店？”

彭兆远看司徒美堂要走，忙说：“美堂兄弟，大哥赚了钱不会忘了你的？”

司徒美堂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渐黑时，周锦楠来了，见司徒美堂正在吃捞面，说：“美堂兄弟，也不知你回来了？我这几天忙着去蓝宝石拉姑娘，也探听一下他们是怎么经营的？大哥全搞清楚了，要和他争个高下。美堂兄弟，别吃了，走，彭兄弟我们哥几个喝几盅去？”

司徒美堂一拍桌子道：“周大哥，你要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别搞歪门邪道。巧莺对你蛮有情意的，你不能冷了她的心？”

周锦楠有些委屈地辫解说：“美堂兄弟，没有钱我们哥们腰杆都挺不直呀？彭兄弟不是都和你说明白了吗？不搞邪的搞不来钱？巧莺和我别着劲，我也不拦她，这是二万美金。”

司徒美堂说：“你亲手给她送去。”

“好。”周锦楠拿起钱来转身要走，又说：“美堂兄弟，梦香阁开业，大哥请你去剪彩。”

司徒美堂冷冷地说：“我不会去的。”

周锦楠一看司徒美堂紧绷着脸，悻悻离去。

梦香阁焕然一新，大张旗鼓地公开营业了。周锦楠经营有方，他在楼内又分别设置了樱花厅招来一些日本、菲律宾女子招揽亚裔顾客，设置了玫瑰厅专门迎接洋顾客，设置了桂华厅是供豪阔的华商潇洒的，设置了柏花厅是为小生意人寻欢作乐的，每厅各设一个主客，监管姑娘们对顾客的服务情况，以保证顾客的满意程度。而彭兆远呢，则负责梦香阁的护卫职责。不足半年，梦香阁就兴隆起来，周锦楠还特意请陈华撰写华丽醒目，极富刺激的词句印刷海报，四处张贴宣扬，大有与蓝宝石夜总会分庭抗争之势。而司徒美堂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不屑一顾，连边都不沾。

巧莺在司徒美堂的帮助下，终于将制衣店搞起来，她意想不到的是，第一批活竟是为梦香阁的姑娘们缝制各种华式旗袍，样式是周锦楠提供的，绸料是他送来的。她想了想，还是接下了。

司徒美堂自从将老秀才安排到华文学校教授国语后，便经常去问关崇云情况怎样？关崇云每次都满意地说：“老先生饱学多才，授课用心，每一字一句必让学生们熟读百遍，吟诵释意方可讲授下篇。学生们受益匪浅，对中华文化大有承继弘扬之势。”

司徒美堂每提及陈华情况，关崇云便大多贬意。言外之意是对他与洛斯小姐的暧昧关系不甚满意。司徒美堂思想一番，便找陈华问话，说：“陈先生，国内混战不断，袁世凯虽在国人唾骂中病去，但目前尚无一人能一统而治。孙先生在广东势力微弱，还不足以与北洋政府抗衡，想陈先生一时不能回国，现纽约华文学校教务长一职尚空缺，陈先生能否赴任？”

陈华说：“当初本为民报记者赴美采访，不想因拘押在‘木屋’索去钱物，不得已流落谋生，幸亏司徒董事与我授课为师，得以幸存。如今我已近中年，无有所图，司徒董事既错爱与我，只有从命。”

司徒美堂又问：“你与洛斯小姐近来如何？如有情缘，可成婚后同往纽约，也免得闲言碎语。”

“司徒董事，乃知我者也，如此多射了。”陈华感激之余竟大礼相射。

成婚之日，陈华披红戴花喜悦异常，他乘着马车去迎娶新娘，可进了房中一看，不由一惊，空空荡荡，哪有洛斯半点身影？陈华急得火烧火燎的，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司徒美堂一问，心中疑惑，这洛斯如不同意也就罢了，怎能在成亲之时躲避呢？

华人们顿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只有关崇云暗中有些幸灾乐祸，心里说：“这洋娘们是好娶的？”

洛斯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第三十章

在战争在失去男人的女人，与在战争中的幸存者结为夫妻。摆脱被谋害的司徒美堂拒绝了求爱。残疾的罗斯福先生与枪口下的司徒美堂。

战争结束了，这是人类战争的第一次世界大战。1919年4月28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以战胜国的身份出席了法国凡尔赛和会，并违心地向日本代表出卖了中华民国的权益，迫使中华民国代表顾维钧签署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六天后，消息传到中国，并以电报方式传遍全国各地，曾经对这“二十一条”激起强烈抗议的学生们，市民们又组织起来涌上街头示威游行，引发了举世震惊的“五·四”运动。

五月的天气已很炎热了，粤、港两地学生们汇合一起，如一股浩荡的洪流奔涌在广州街头。阿兴如他父亲当年那样，饱怀着忧国忧民之情，凛然正气地站在洋车上，高声演讲着：“同胞们，卖国求荣的北洋政府，一次又一次地出卖国家和民众利益，是孰忍，孰不可忍！每一个有热血的同胞们，决不肥容忍我们的河山主权任人宰割，誓死捍卫民族尊严，坚决抵制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我们要组织北上”请愿团“强烈抗议卖国政府的卖国行为，捣毁日本大使馆。”

市民们，商贩们纷纷捐款，愤恨不已。警笛声声，警察们凶狠地冲过来，挥起木棍向学生们打去。容兴跳下车拉起芬妮飞快地跑着，但他俩被人群冲散了，他急叫着：“芬妮、芬妮——。”见警察逼进了，反抗着奔跑了。

天完全黑了，项宅点起了灯火，芬妮焦虑地哭泣着：“项伯伯，怎么办啊？阿你哥会不会被抓去？”

项天游在厅中来回踱着步，说：“不会的，我去过警察署了，没有见到阿兴啊？他会到哪呢？”

“项伯伯，阿兴哥会不会去北京了？”

项天游摇摇头说道：“不会的，车站已被戒严了。”

“阿兴哥去哪儿了？”芬妮哭泣着。

正焦急时，男佣进来说：“老爷，门外有位教士要见你。”

“教士？请他进来。”

来的是阿金，他进到厅内，彬彬有礼说：“是项先生吗？我是阿金。”

“阿金？你是喜云的儿子。”

“是的，有位叫阿兴的伤的很重，在教堂中，他要我来见你，问有位叫芬妮的姑娘是不是来到府上，他说要去北京的。”

芬妮急说：“项伯伯，快去看阿兴哥。”

项天游说道：“芬妮，你留在家里，等伯伯和阿兴回来。”

“我要去吗？”

“听话，哪也不能去。”

项天游和阿金出了宅门，乘车行去。

阿兴臂上缠着崩带，躺在床上，见项天游进来，急问：“项叔叔，芬妮去府上了吗？”

“芬妮没事的，倒是为你担心，她哭了一下午，你伤的怎样？”

阿金在旁说：“他被打断胳臂，已为他包裹好，需要休养的。”

项天游说道：“谢谢你，费用由我支付。”

“这里是慈善机构，不收费的。”

项天游说：“哪么改日我来为慈善业捐资。”

“谢谢先生的支持。”

项天游望着阿兴，说：“回家吧，芬妮会急的。”

阿兴说道：“谢谢你，教士先生。”

望着项天游和阿兴走出教堂，阿兴自言自语地说：“妈妈，你知道吗？你的儿子救了容先生的儿子，你一定很高兴吧？”

旧金山的街上，美利坚合众国公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扭呀跳的，高兴地发了狂，素不相识也相互拥抱，高呼着：“战争结束了，德皇凯撒·威谦退位了，我们胜利了。”

唐人街的侨民们沉浸在不可忍受的屈辱之中，北洋政府比大清朝还厚颜无耻地卖国求荣，丧权辱国。他们在一个又一个期望的破灭中，变的似乎有些麻木了，埋头在各自的生意中，去谋求自身本能的生存。

紫霞陪同玉翠来到码头，目不转睛地靠近码头的远洋轮船，在拥挤的战后军人中寻找吉米身影。天黑了，完全看不到轮渡了，她们失望地走天了。第二天，天刚见亮，她们又出现在码头上。与她们同样心情的还有亚斯，但他是在船上凝望着他的伙伴吉米。至到有一天，她们确信不会再有载着军人的船开来了，才默默地守在家里，期望能有令人兴奋的讯息。但等来的是一张死亡通知单和一笔死亡军人抚恤金。玉翠拿着死亡通知单哭的死去活来，失去男人就失去了依靠，她该怎么办啊？

在寂寞孤独的哀伤日子里过了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一个男人走进了玉翠的房中。他很瘦很黑，有些秃顶，个头很高，迈进门坎就自我介绍道：“如果没有找错的话，这应该是吉米中士的家了。我是雅列维中尉，是吉米的战友。在进攻凡尔登要塞时，我们伏在山崖下，互相约定，谁能够活着回到美国，就负责为死亡的战友担负起家庭义务，抚养儿童，照料老人，尽一个家人应尽的责任。我们并没有发誓，但在面临死亡之际，都认为这是比任何誓言都应该遵守的。当我们在号角中奋起冲锋时，刚爬上山崖，一颗炸弹落在山崖上，我的战友随着炸起来被摔下山涧。我是唯一被一棵杉树挂住而侥幸生存的人。当战斗结束后，我们寻找了整整两天，把炸碎的尸体堆在一起埋葬了，并立了碑。对不起，吉米太太我来晚了些。从犹他州出来，我按照记忆已找到九个死亡战友的家了。我实在记不起还有谁没有去。吉米太太，请你用不客气的吩咐，有什么困难或者活计需要我去做，我会立即执行的。”

玉翠怔怔地望着雅列维中尉，见他的双腿有些发抖，说：“雅列维中尉，也许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或者吃点什么？”

“对不住吉米太太，我可能需要休息。”

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坐在地上，苦笑着：“真对不吉米太太，我没给你作点什么，反要添些麻烦。”

玉翠急扶雅列维中尉躺下，又煮了粥给他吃，但他手抖的很厉害，几乎端不住碗，只得喂他吃。吃完粥后，雅列维中尉头烫的厉害，埋头就睡，一动不动。玉翠一看没办法，只好靠在沙发上守了一夜。但第二天，雅列维中尉不能起身，他病了，是在战场上染了瘟疫。

听到玉翠说的话，亚斯和紫霞都来照料雅列维中尉，并为他请来医生。一星斯后，雅列维中尉病好了些，神智也清醒了，几次想起身，可他太弱了，需要休养。亚斯忙着运输，而紫霞要照料加西多老人，只能有玉翠一人来照顾雅列维中尉。他是个很健谈的军人，也很幽默，常引得玉翠发笑。当一个月后，他起身要走的时候，玉翠真有些恋恋不舍了。在码头上就要分别时。亚斯从船上下来，拦住了雅列维中尉，请他到家中喝几盅，是为死去的吉米表达他的谢意。他又转回来，来到亚斯的家中。紫霞耐不住性子，终于说出心里话来：“雅列维先生，如果你遵守战友的诺言，就留下和玉翠一起生活吧？她需要有个男人，亚斯也要有人帮的，你不就是吉米吗？”

雅列维笑了，风趣地说：“我和父亲都是流浪汉，父亲病死后，我就是单身流浪汉。战争是不公平的，死神不接近我一身无挂的人，却偏偏夺去需要生存人的生命。我很喜欢吉米太太煮的粥，可不知吉米太太会不会喜欢我？”

他的话把加西多老人都逗笑了。玉翠也笑了，这个家庭已经很久没笑声了。

她和这个战场活下来的中尉一起生活了。他像吉米一样能干，和亚斯一起出海劳作。他端起碗来总是笑着去吃粥，玉翠心里甜滋滋的。

她怀上了孩子，心里说：“这次可真的要当妈了。”她希望有个儿子，一个长大能出海的儿子。她蕴育着自己的希望。

洛斯从浴盆出来，在穿衣镜前欣赏自己的腰肢，想着就要成新娘了，要去往纽约过一种平和的日子，心里不由充溢着一股甜蜜感。她几乎是裸着身子盖上了毯子，很快就入睡了。夜半之后，在洛斯小姐的睡梦中，窗户被轻轻撬开，两个人钻进屋中，悄悄靠近她，堵住她的嘴，将毯子和她的裸体一起捆绑起来，很轻易地将她绑架了。她惊醒过来，一阵恐惧，但毫无反抗的能力，只好任人摆布，被抬往她不知的去处。她被放在地板上，捆绑的绳子松开了她惊恐地睁着眼睛，将毯子紧紧裹住身子。她看清了一个令人厌恶的丑脸，是坐在轮椅上的隆多里奇。隆多里奇冷笑着，对颤抖的洛斯小姐说：“很对不起，洛斯小姐，你还是那么美丽迷人，富有性感，我们不能允许你嫁给一个华人，因为你是我们需要的人，需要你和我们的合作。否则的话，我的弟兄会把你轮奸，然后割下你的乳头，还有阴部，再割掉你漂亮的脑袋。”

洛斯小姐极其恐惧地说：“隆多里奇先生，你要我怎样？”

“很简单，洛斯小姐。”隆多里奇点燃一支雪茄烟吸了一口，说：“你是个引人注目的女人，包瑞斯曼和中国人策划合作绑架了你，是要从你身上勒索钱财，而我也同样，不仅是为了我，还要你为我高掉一个人，司徒美堂，明白吗？我要复仇，我要搞垮梦香阁。”

“我是无法搞掉司徒美堂的。”

“不，洛斯小姐，你是聪明人，你只要接近他就有机会。我会在事成之后拿出十万美金作为你的酬金，并负责护送你离开波士顿。”

洛斯小姐：“隆多里奇先生，让我考虑考虑。”

隆多里奇威胁地说：“你在我们的控制中，不要耍花招。布迪先生是怎样死的？你该清楚吧？把洛斯小姐需要的东西给她。”

美国流氓递给洛斯小姐一个药瓶。隆多里奇。眼露凶光地说：“洛斯小姐，你不想把这致人生命的药品放在你的嘴里吧？”

洛斯小姐颤抖地说：“我、我——。”

“你不想去做，现在就轮奸你，再慢慢地割下你的乳头，再——。”隆多里奇在轮椅上做了个下流的淫秽的动作，然后狞笑起来。

“我，我答应你。”洛斯小姐恐慌地说：“但你决不能违背你的诺言，护送我离开波士顿。”

“当然。”隆多里奇说：“你可以休息一下，考虑如何行动？送给洛斯一套裙子。”

洛斯小姐站起身，披着毯子被领到房间去。

司徒美堂在华文学校正与关崇云谈话：“洛斯不见了，尽快请一名英文教师，最好要个先生。”

关崇云赞同地说：“司徒董事，我已安排了，明天就会来校的。”

正谈议着，一名学生跑来敬礼后说：“董事你好，是你的信。”

司徒美堂纳闷地打开信一看，是洛斯小姐寄给他的。信上写着：司徒美堂先生，非常抱歉，我没按约参加婚礼，因为我考虑再三才这么作的。陈华先生没有清福的豪爽果敢，更缺乏容闳的执着和风度，他性格多变懦弱，又缺少阳刚之气，不是我所倚赖的人。司徒美堂先生，坦率地说，我是喜欢你的，但我知道你是个极讲情义和倔犟的人，不会接受我的爱，可我还是愿意留在你的身旁，继续授课，为你的事业尽微薄之力的。请你到寓所叙谈为好。

司徒美堂看过信后淡淡的一笑，把信递给关崇云。关崇云看了看，说：“这个洛斯也真够怪的，不喜欢陈先生就不要答应吗？害得他灰头丧气地去了纽约。司徒美堂董事，你要怎么办？”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我们去和她谈谈吧，看她的态度再说吧？”

关崇云说：“好吧。司徒董事，我陪你去。”

洛斯小姐的寓所紧闭着门，关崇云上前叩了二声。屋里的洛斯小姐应声问：“谁呀？”探出头来说：“是司徒先生，关先生，请进。”

司徒美堂和关崇云坐下后，洛斯小姐见司徒美堂不高兴的样子，内疚地说：“司徒美堂先生都是我不好，我做事向来是很草率的，做完后才后悔的。我本来是和陈先生做做游戏的，可他偏那么认真。我不好当面拒绝他，只好躲避了。真对不起。”

司徒美堂责怪道：“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呢？你这样做，不是太伤陈先生的心吗？”

“真对不起，我们美国人对婚姻看的不像你们华人那样重。”洛斯小姐流着泪说：“对不起，我忘了沏咖啡了。”

司徒美堂说：“不用麻烦了。”

“很快的。”洛斯小姐转身到了厨房，将药粉偷偷地倒入沏好的咖啡里，然后端了出来。礼貌地说：“司徒美堂先生，关先生，请喝咖啡。”

关崇云端过咖啡喝了一口，赞道：“味道不错，我是不喜欢喝咖啡的，可洛斯小姐的咖啡是要喝的。”他说着又大口喝下去。

司徒美堂敏锐地发觉洛斯小姐的手有些发抖，神色也有些慌乱，问：“洛斯小姐，你怎么啦？”

洛斯小姐故作笑容的说：“没什么，司徒美堂先生，请喝咖啡，这是——。”

对不起，我不喝咖啡的，也不必麻烦的。司徒美堂打断洛斯小姐的话，发现她的手更抖了。

“对不起，我给你沏茶去。”

司徒美堂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洛斯小姐，吓得她惊叫一声，咖啡杯摔地上，脸色更慌了。司徒美堂一见，盯着她问：“洛斯小姐，你倒底怎么了？”

洛斯小姐慌乱地说：“没什么，司徒美堂先生，我给你沏茶去。”

她挣脱司徒美堂的手，转身要走。司徒美堂大声喝道：“洛斯小姐，你看，关先生是怎么啦？”

“关先生，他、他——。”关崇云口鼻流血，痛苦地说：“咖啡有毒，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为什么害我——？”

洛斯小姐急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司徒美堂先生，我是被逼的呀，是隆多里奇他们逼我害你的。”

“你——。”司徒美堂一记耳光抽在洛斯小姐的脸上，怒不可遏地说：“黄清福，你瞎了眼，你知道吗？”他发疯地抽打着洛斯小姐说道：“说，隆多里奇是怎么逼你害我的？”

洛斯小姐捂着发肿的脸，哭诉着。

罗德克尔带领警察迅速围住了蓝宝石夜总会，与司徒美堂冲了进去，用枪抵住隆多里奇说：“隆多里奇先生，你策划组织卖淫，图谋害命，被捕了。”

隆多里奇冷静地说：“这个婊子，出卖了我。”

他被架上了车。袒胸露背妖艳的妓女和沮丧的嫖客也被押上了车。

司徒美堂为关崇云无辜的惨死而深深悲痛，他意识到有一股黑色的恐怖势力像夜雾一样在围绕着他，心中不由一阵寒栗。他回到安良堂，见彭兆远和弟兄们已聚集起来，大有冲杀拼命的架势，便摆了摆手，说：“弟兄们，别太冲动，我们遇到了狡猾的对手。他们不会和我们公开进行械斗的，他们的手段是在密谋中进行暗杀和绑架，让你防不胜防，而我们要防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来自内部的被收买的内奸，不得不时刻提防。”

“美堂兄弟。”彭兆远上前说：“你是弟兄们崇敬的洪门大佬，不能让你受到半点危害。我刚刚知道你和关兄弟出事了，要带弟兄们去找蓝宝石算账，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司徒美堂镇静地说：“不，隆多里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背后的黑色势力，包瑞斯曼，隆多里奇的两次绑架洛斯小姐都与这个黑色势力有关。这是个漫布美国的黑色势力，暗杀布迪和我是他们策划的密谋行动。我们现在必须向各堂口传贴子，提防这股黑色势力的侵害，也更要提防被自己弟兄出卖。洛斯小姐的毒杀，表明他们目前还没有从我们弟兄们中找到他们要收卖的人。”

彭兆远拍拍胸口说：“美堂兄弟，你尽管放心，我们洪门弟兄不会轻易被收买的。”

“彭大哥，听兄弟的话，不要过多接近女人，这是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呀？”

彭兆远默默点了点头。

天黑的时候，司徒美堂用冷水擦完身子，在灯下缝补绽开口子的衣裳，听到门外有走动声，调头一看是巧莺来了。巧莺进了门，冲着司徒美堂微微一笑：“美堂哥，你怎么自己补衣裳？来，我给你缝，这不是男人作的。”

司徒美堂说：“在海外这些年，自己缝缝补补地也惯了。巧莺，你有事吗？”

“我给你做件褂子，试试。”巧莺把褂子抖开让他穿着。

司徒美堂一怔，问：“巧莺，你怎么给我做褂子？”

巧莺羞涩地说：“人家谢你吗？”

“谢我？谢我什么？”

巧莺说：“谢你帮我办起制衣店嘛。”

“这不仅是帮你，也是为了我们华埠的侨民吗？”

巧莺嗔怪地说：“人家就是要谢你吗？来，美堂哥，穿上试试。”

“不，我不穿。”司徒美堂拒绝道。

“美堂哥，你一点也不理解人家的心意。”巧莺有点委屈地说：“你穿上试试吗？”

司徒美堂有些警觉地说：“不，拿走吧，我不穿的。”

“美堂哥，你，你怎么这样不近人情？”巧莺含着泪转身跑了出去。

“巧莺。”司徒美堂紧追出去问：“巧莺，你站住。”

巧莺停住脚泪流下来：“司徒美堂走近前：巧莺，你怎么了？”

“美堂哥，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意，还是嫌弃我卖过身？”巧莺鸣咽着说。

“不，不是，巧莺，你听我说。”司徒美堂解释道：“你该给周大哥送去，他对你蛮好的。”

巧莺哭的更伤心了，抽泣着说：“他对我不好，他整天和姑娘鬼混，去赚昧心钱，他心术不正。他不像你讲情义，懂事理，行的正，走的直，可你怎么不知人家的心意呀？”

司徒美堂一听全明白了，说：巧莺，听我说。我是有家口的，媳妇在家里像亲闺女一样地照料我的老娘，我不能伤她的心，也不能伤我娘的心呀。我不是嫌弃你，你真的是个好姑娘，不是这样，我会帮你办起制衣厂吗？你该找个好男人。

巧莺一抹眼泪，坚定地说：“我谁也不找，我不能嫁给你，也要陪你侍候你一辈子。”

“巧莺，这——。”

“美堂哥，你别伤我的心了，穿上褂子，这是巧莺一针一线为你缝的呀。”

司徒美堂有些感动地说：“好，巧莺，我穿，以后我们就兄妹相待吧？”

巧莺叹息着：“美堂哥，你真是个好人。”

司徒美堂从波士顿又回到了旧金山，匆匆赶到邝堂主的灵堂。他看到阿元穿着重孝，眼圈发黑，知他是守灵熬夜了的，问：“邝堂主怎么死的？”

阿元哀伤地说：“堂主听到孙先生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兴奋过度猝然死去。临死时，还指着那些文物国宝叮嘱说日后要带回国去，不能遗落海外。”

司徒美堂激动地说：“邝堂主报国之心，令人敬佩，遗憾的是他没能亲手携带这些宝物回国去。”

阿元又说道：“美堂兄弟，堂主遗言，让把这些宝物交给你，日后回国捐给国家，尽一点华侨心意。”

司徒美堂跪在邝景富遗像前拜了三拜说道：“邝堂主，司徒美堂一定遵照遗言，亲手捐给国家，以慰你的在天之灵。”

将邝堂主下葬后，司徒美堂又来到刘立昆的坟前望着随风摇动的蒿草哀悼着。众堂主下山后，他留在阿茵的坟前，将采集的一束山花放在坟前，含着泪祭悼着。喜云望着一动不动的司徒美堂，劝说着：“美堂兄弟，日头要落了，回去吧？”

司徒美堂默默转过身来，背起庞良向山下走去，边走边问：“庞师傅，孙先生要是再当大总统，你回国去吗？”

庞良说：“回去，还是要办慈善机构，帮助一切伤残的人。我身在海外，可心在家乡啊。”

“庞师傅，等到那一天，我还背你回去，让孙先生看看你这个当年参加黄花岗起义的英雄。”

“不，美堂兄弟，我不要作英雄，我只要尽力去作慈善事业。”

喜云在旁边走边说：“美堂兄弟，玉翠的孩子有二岁了，可瘦的皮包骨，怎么能想办法治好呢？”

司徒美堂问：“紫霞和亚斯怎么没来？”

喜云叹道：“加西多老人去世了，亚斯要去海葬的，他分不开身呀。”

翌日上午，司徒美堂来到了亚斯的宅邸，他一进门，看见玉翠在喂孩子，说：“玉翠，亚斯还没回来吗？”

玉翠边往孩子嘴里喂粥边说：“该回来了。美堂大哥，你坐呀，我给你沏茶。”

司徒美堂看着又瘦小的孩子说：“玉翠，这孩子怎么会这样？治不好的吗？”

玉翠伤感地说：“去教会医院看了二次，都说是先天性病状，治不好的。”她将茶水放在桌上，有些激动地说：“我真后悔，当初人该和雅列维要这个孩子，谁会知道，他染上了瘟疫，又传到这孩子身上。是这场战争害死了吉米，也抗害了孩子。”

司徒美堂见玉翠伤心地落了泪，劝慰道：“别伤心，孩子长大了也会好的。”

“这是条命啊，怎么说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再难也要把他养大。孩子要没了，我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玉翠说着擦了擦泪。

那孩子痴呆呆地看着，没有一点活泼劲。正闲聊着，亚斯和紫霞还有雅列维回来了，他一见到司徒美堂就说：“我的朋友，对不起，我没能去参加邝先生的葬礼。”他介绍雅列维说：“你没见过，是雅列维先生，吉米生前的战友，玉翠现在的丈夫。”

雅列维抱起孩子说：“也是这个不幸的孩子的父亲，被战争伤害的美国中尉。”他亲了亲孩子说道：“战争给我们带来死亡和不幸，看看这可怜的孩子，我们活着的人更应该反对战争，拥护和平。”

亚斯说：“你从战争中活下来，该去竞选总统，在国会上号召整个人类去热爱和平。”

“我会去支持热爱和平的总统，尽管我不可能去竞选总统。”

司徒美堂觉得雅列维是个胸怀坦荡的富有正义感的很活泼的美国人，也为玉翠感到高兴。他喝口茶，问：“芬妮好吗？来信了吗？”

紫霞回道：“芬妮和阿兴在香港圣保罗大学毕业了，他们结了婚，都很好。”

司徒美堂说：“这要感谢项先生，容先生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雅列维说：“我的朋友，我们该喝杯葡萄酒了，为我结识的又一个华人朋友干杯。”

众人一听笑了，只有那孩子呆呆地望着，司徒美堂心里有些难受。

司徒美堂回到波士波市，一迈进华埠地界就看见罗德克尔警长带着警察勿勿离去，心中惊惑，不知发生什么事？急向安良堂走去。彭兆远正沮丧地生着闷气，见司徒美堂回来，说：“美堂兄弟，你回的正好，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出事，凡是到梦香阁的顾客，不是被打伤就是接到恐吓信，今天又有一个被暗杀，这不明摆着是要搅垮生意吗？”

司徒美堂说：“罗德克尔警长来了怎么查办的？”

“他一看死者是被杀死在华埠的华人就说他的职责不能负责华埠区的治安，又严厉警告我们决不可以去进行报复，这不是太欺负人吗？”

司徒美堂说：“当初我是不同意办妓院的，你们不听，反而搞的挺大，惹来这么多麻烦？现在只能忍耐，停了生意，或者搞的小些。他们赚到钱了，就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彭兆远叹口气说道：“这样忍下去，他们得寸进尺地欺负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把生意让给他们了，事情也就自然消失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对付他们？”

“好吧，美堂兄弟，听你的，这笔帐先记着，以后有和他们清算的时候。”彭兆远停了停，又说：“还有件事，差点忘了，隆多里奇和洛斯小姐在狱中还没彻底审问出结果就不明不白地死亡了。”

司徒美堂听了一怔，说：“这是杀人灭口，背后指使隆多里奇的主谋是个对警察都构成威胁的人。这也是罗德克尔不愿涉足华埠杀人案的原因。”他内疚地说：“也怪我没有在洛斯小姐第一次被绑架后就负责保护她，也是我害了她呀。”

“美堂兄弟，我们动员侨胞抬上死尸到警察局抗议去。要求破获凶手。”

司徒美堂反驳说道：“不行，如果是正当的华商可能以这样做，死者是因嫖娼被杀，不是自曝家丑吗？我一直主张办事要正直，就是要在道义上战胜对手，失去正义也就是失去勇气了。”

彭兆远和众弟兄听后，对司徒美堂更是由衷地敬佩，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

为了避免与波士顿黑色势力的纤纷，也为了发展洪门致公堂的事业，司徒美堂安排好诸事后，又赴往纽约。

纽约是美国最大的城市和海港，位于东海岸哈得孙河口。司徒美堂出了码头，乘坐马车来到华埠勿字街致公堂总部。进了大堂，见诸多弟兄在围着陈华听他读报纸，便静静候在一边。只听陈华阴阳顿挫，装腔拿调，摇头晃脑地说：“孙中山先生在蒋介石校长率领的黄埔军官学校士官生的浴血奋战中，在共产党的工农武装支持下，平息了陈炯明发动的广州商团叛乱。”

在众人的兴奋之中，陈华一眼瞥见司徒美堂，急分开众人出来和司徒美堂握手，说道：“司徒董事，你来了，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去接你。”

司徒美堂也激动地说：“好好，我刚来，你就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真谢谢你。”

一见是司徒美堂，众人都有围过来和他握手见礼，热情的很。致公堂监督阮圣方和安良堂管事李本良亲热地握住司徒美堂的手说：“司徒大哥，弟兄们都盼着你来呀。你来任我们两堂的总监督吧？”

司徒美堂推辞道：“弟兄们劳苦功高，贡献很大，我司徒美堂怎敢妄自称尊？不可不可。”

“司徒董事，你智勇过人，在美洲威望极高，弟兄们都推崇你，就不必推辞，免得冷了众弟兄的心。”陈华劝说着。

“是呀，司徒大哥，我们真诚以待，你不可冷了众弟兄的心啊，别推辞了。”阮圣方和李本良齐声说道。

一见众弟兄确实真诚相待，盛情难却，司徒美堂只得说：“好，弟兄们既信任我司徒美堂，我就承蒙错爱，暂担此任，如不胜任，必当让贤。”

阮圣方笑道：“司徒大哥果然爽快，不愧为我洪门大佬。今晚，我们为司徒大哥接风洗尘，痛饮一场。”

李本良接着话说：“对，还要安排一场大戏欢迎司徒大哥。”

司徒美堂见众弟兄坦诚豪爽，情真意切，心里感动的很。陈华提起皮箱陪同司徒美堂到了房间。司徒美堂脱下服装，摘下领结，很随意地仰在沙发里，对陈华说：“陈先生，你心里还想着洛斯小姐吗？”

陈华淡淡地说：“当初我是很痛苦的，时间长了，又忙着教课，办报的，就淡忘了。西方女人对性爱和婚姻好像看的很轻，与我们华人不同，我也就想开了。”

“洛斯在与你同居时，就处于被人监视的控制中，她被恐怖组织威逼对我下了毒手，侥幸的是我没喝她斟的咖啡，而关教务长却死于非命。”

陈华惊谔地听着，怔怔地说：“太可怕了，她是条美女蛇，幸亏我离开了她。”

“她在拘审中又被人谋害了。有一股黑色的谋杀势力在缠着我，不知怎样才能摆脱？”

陈华深沉地说：“如果你远离名利的追逐，就远离了危害，退出争斗吧？现在国、共两党合作，孙中山在广东建立政府，要兴师北伐，待国内平定后，我们还是要回去的。”

“我们对孙先生抱的希望太大了，也确实给予很大的支持，可每次都让人失望，但愿这次北伐能够一举成功。”

陈华脸上泛着坚信的神态说道：“会成功的，蒋校长是位极有军事才能的指挥官。黄埔军校又聚集了一批军事方面的杰出人才，大势所归，民心所向，会成功的。”

司徒美堂也颇为坚信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渐袭来，华乐戏院门前嘈嘈喳喳的，浓墨重彩的海报写着醒目的大字：特邀粤剧名伶蓝金舫莅美演出全本名剧《望江亭》。司徒美堂在阮圣方、李本良和陪同下下了雪弗莱轿车，他向四周望了望向戏场去走去。刚迈上台阶，见前面一人身材颀长，拄着拐吃力地登着台阶，身旁一位金发女郎也吃力地搀扶着，司徒美堂急走几步，上前搀扶着说：“先生，很难得美国人会来欣赏粤剧的？”

那拄拐的人脸上沁着汗，仍挂着笑说：“我欣赏东方艺术，比起西方戏剧不会逊色的。”

司徒美堂说道：“我叫司徒美堂，华文学校的董事，诚愿与先生结为朋友。”

“谢谢你，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因为只有你主动地帮助一个残疾人。我叫富兰克林·罗斯福，现在信托储备公司任职，也是华文学校的法律顾问。”

司徒美堂谦和地说：“罗斯福先生太好了，我可以向你请教法律方面的问题了。”

“当然可以，董事向法律顾问咨询问题是我的职责，同时也是朋友之间的交流。不过请司徒美堂先生清楚，我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律系的高材生。”

就在司徒美堂搀扶着罗斯福先生迈进戏场时，不远处的一棵杉树后面伸出一支枪口瞄准了他。而他正在与罗斯福先生饶有兴致地谈论着，对自己所处的危险浑然不知。

第三十一章

拜访罗斯福先生，司徒美堂初谈人权问题。“一·二八”中日淞沪大战，激起侨胞爱国情。司徒美堂为捐助抗战的十九路军而忘我操劳着。

隐蔽在暗处的彭兆远飞身窜出来，一脚跌落短枪，用枪抵住那美国杀手说：“朋友，我已盯你多时了，想你了是受人指使，回去对你们头领说，我们洪门已让你一步，何必非要逼我们与你们死拼？如回去不好交差，就快离开。”他拿出一叠美钞，说道：“走吧。”

那美国杀手说：“朋友，还有我的同党在谋杀司徒美堂。我回去后将你的意思转告我们老大，谢谢。”

他转身消逝于夜幕中。彭兆远急冲进戏场，找到司徒美堂，急说：“有刺客，快走！”

司徒美堂向罗斯福点头示意道：“先生，再见。”

他转身就走。阮圣方、李本良紧紧掩护着司徒美堂从后门溜走。

回到致公堂后，司徒美堂疑惑地问：“彭大哥，你怎么来了？”

彭兆远若无其事地说：“美堂兄弟，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担心有人对你暗下毒手，果然好险啊。”

“彭大哥，你真行。”阮圣方说：“那刺客呢？”

“放了。”彭兆远轻松地说。

李本良一怔，说道：“放了？”

“是放了。若杀死他，易如反掌，可恩恩怨怨何时了？把他放了，让他回去转告他们头领，如逼我洪门太甚，必是两败俱伤，不如两方俱安。”

司徒美堂赞同道：“彭大哥放的对，义释杀手必感动于他们头领，不会再与我们结怨的？”

阮圣方说：“虽是如此，但还是不可不防呀。”

李本良说道：“彭大哥暗中保护司徒大哥，当以礼相礼，走，戏看不成了，喝酒还是要喝的。”

众人一听都笑了。

司徒美堂和陈华来到罗斯福先生的寓所，望见他在草坪上练习行走。他手扶着一条横杠昂首挺胸向前走着，手慢慢松开横杠后继续走着，一下载倒了，又扶着横杠站起来，顽强地走着。露茜小姐望见了来访的司徒美堂，大声说：“罗斯福先生，司徒先生来看你了。”

罗斯转身向司徒美堂歉意地笑笑，说：“请来吧，我的朋友。”

司徒美堂和陈华来到草坪旁，坐在罗斯福先生的对面，说：“对不起，罗斯福先生，打扰你了。”

罗斯福风趣幽默地说：“如果不是打扰的话，我会一直走到大西洋去的，但必须把横杠架到海边。”

司徒美堂给逗笑了。罗斯福又诙谐地说：“司徒先生，你们华人有句话叫千金一笑，我也有一句话叫千金一语。不知司徒美堂先生带来多少美金，需要我说多少句话？如果仅带半美金，我只能说半句话。”

陈华笑的挤出了眼泪。罗斯福微微一笑：“好了，不开玩笑了。说吧，要我回答什么？”

司徒美堂说：“罗斯福先生，你的伯父曾任过总统，但华人在你伯父和现任的柯立芝总统的任职期间却没有受到合法的法律保护。这是不公平的种族歧视。怎样才能使华人受到合法保护？”

罗斯福先生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这是个历史和政治所造成的极其复杂的问题。华人必须在重大的政治事件中有自己杰出的贡献，表明自己的政治地位和政治力量，才能逐步改变受歧视的地位，去争取合法保护。如果我当选总统，我会考虑这个问题的。”

司徒美堂说：“华人和美国公民在同等的劳作中，尽管华人付出的代价要比美国公民多的多，可所得的酬金也不平等，罗斯福先生怎么看这个问题？”

罗斯福回道：“很简单，虎吃肉，羊吃草，羊尽管比虎跑的路要多，可吃的还是草，甚至被虎吃掉，这是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则。华人要力求平等就去作虎而不是为羊，否则，得到的永远是不平等。”

他们在谈论着，倾心地谈论着。司徒美堂说道：“如果罗斯福先生竞选总统，我们华人一定会拥护的。”

罗斯福说道：“谢谢，我一定努力去作的。”

露茜小姐从房间里走出来，对罗斯福说：“先生，你的电话，是路易斯先生打来的。”

“路易斯先生催促我竞选州长，可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我的身体。我要挺直身子站在演讲台上，在热烈的掌声中击败对手。”罗斯福对露茜小姐说道：“露茜小姐，请你转达路易斯先生，我现在需要的是温泉，而不是什么州长，谢谢他的鼓励。”

露茜小姐进房间去回电话后又答复罗斯福说道：“先生，路易斯先生要驾车来说服你。”

罗斯福对司徒美堂耸耸肩摊开两臂说：“对不起，司徒美堂先生，我要回避路易斯先生，马上去温泉。”

司徒美堂说：“罗斯福先生，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我会的。”罗斯福说道，站起身来。

彭兆远要回波士顿去了，在车站与司徒美堂分手时说：“美堂兄弟，你知道吗？是巧莺要我来保护你的，她心里有你，你该把她接到纽约来。”

司徒美堂觉得很意外，说道：“是巧莺要你来的，这怎么可能呢？彭大哥，你要我接巧莺来纽约？不行的。”

彭兆远笑道：“美堂兄弟，别和自己过不去了。男人是需要女人的，巧莺是个好女人。”

他上了列车，向司徒美堂挥手说：“听大哥的，去把她接来吧？”

望着驶去的列车，司徒美堂自语道：“是巧莺救了我？是巧莺？”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致公堂，耳畔仍回向着彭兆远的那句话：“巧莺是个好女人，该接她到纽约来。”

他陷入感情的漩流中。

司徒美堂想在繁忙的事务中忘却对巧莺的思念，他每天去华文学校教授学生习武，又到报馆去，把《洪钟时报》亲自送到华商手里。可尽管这样，当夜深人静时，他仍陷于情感的折磨中，在辗转反侧的失眼中，只得爬起来到院庭中练拳以排遣心中的烦乱。

这日，将近午时，司徒美堂从华文学校回来，端起碗来猛喝了几口凉茶，听到有人推门，转身一看是阿兴，热情地迎上去说：“阿兴，你怎么来了？”

阿兴微笑着回道：“美堂叔叔，我回美是祭悼母亲和父亲的。到了波士顿才知你在纽约，来看看你。”他又诡谲地说：“美堂叔叔，小侄受人之托，给你带来个人。”

“带来个人？谁呀？”司徒美堂有些疑惑。

阿兴冲门外喊了声：“进来呀。”

进来的是巧莺，她羞涩地说：“美堂哥，我来了。”

“巧莺，你来干什么？”司徒美堂嗔怪地。

阿兴说道：“美堂叔叔，是彭伯伯要我带巧莺来的。”

“这个彭大哥呀。”司徒美堂说：“快歇会吧？”

巧莺将包裹放下，说：“我不累，响午了我去做捞面吧？阿兴也饿了。”她转身到厨房去了。

司徒美堂给阿兴斟杯茶，说：“阿兴，国内情况怎样？”

阿兴喝口茶说道：“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把皇帝赶出了宫，邀请孙先生赴京商议统一大计。可孙先生却病逝在北京了。”

“孙先生病故了？”司徒美堂一听，顿时淆然泪下，鸣咽着问：“那兴师北伐还有希望吗？”

阿兴深叹道：“蒋总司令率军北伐，捷报频传，民心振奋，可在上海突然发动政变，杀起共产党人来，真是袁世凯之辈的奸贼逆党。”

“蒋介石杀共产党，这不是翻脸无情吗？他怎么能自残手足呢？”司徒美堂激愤难抑竟将手中杯摔在地上。

阿兴忧郁而愤恨地说：“蒋介石违背孙先生的宗旨，在中原与冯玉祥阎锡山大战不息，可日本关东军却乘机在东北沈阳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东北军不战而退，拱手让出了东北三省。日军野心猖狂，大有鲸吞华北华中之势，国无宁日，民生涂炭啊！”

司徒美堂一拍桌子，震的水壶倾倒，茶水洒了满地，他悲愤难抑地说：“我们侨胞苦苦盼着国家统一，国泰民安，好回国过个太平日子，可盼来的是国难民怨，这国家还有救吗？”

巧莺不知发生什么事？急进来问：“这是怎么了？”她拾掇着摔碎的瓷杯，说：“有话好好说嘛，发这么大火？”

“国家要亡了，老百姓遭难了，还能好好说话吗？”司徒美堂咬牙切齿地说：“袁世凯，蒋介石，怎么竟是大奸贼？就不能出个大英雄救国救民吗？”

阿兴自信地说：“美堂叔叔，孙先生创立了革命党，推翻了大清朝，泱泱中华必有济世伟人，挽救国家和民众的。国不可亡，民不可欺。”

司徒美堂伤心地说：“阿兴，我们侨胞在海外，盼了多少年？盼来了孙先生，可现在还要盼多少年啊？”

阿兴安慰道：“美堂叔叔，希望会有的。”

巧莺拾掇完碎瓷片，责怪道：“别生气，总有希望的。听老秀才说，他们在岛上遭到罪，死的心都有，不也熬过来了？消消气，我给你们端面吃。”

司徒美堂望着巧莺出了门，心想：“女人，是和男人不一样，能让你没火气。”他想到了从未谋过面的孙夫人，对阿兴说：“侄呀，你父亲和孙先生是患难之交，回国后代我去看看孙夫人，有什么难心的事没？说我司徒美堂一生不会忘记孙先生的。”

“美堂叔叔，我一定去的。”阿兴说。

一月的上海处于战前的紧张气氛中。阿兴在人流中走出码头，便从一队队的国民军匆匆跑过的神态中意识到自己肓目地闯进了即将爆发大战的上海滩上。他急上了人力车向霞飞路行去。在一座欧式建筑前，他下了车，上前叩了叩院门。一个女佣开门问：“先生，你找谁？”

阿兴很有礼貌地说：“我是容闳的儿子，要求见孙夫人，刚从美国来的。”

“容先生，请进。”

院庭很幽静，草坪还泛着绿色，楼墙上挂满了葛藤，甬路洒扫的很洁净。阿兴随女佣上了楼，见孙中山的夫人宋庆龄还和一个女士在谈论着，便轻轻说：“阿婶，你好，我是容闳的儿子容阿兴，从美国来，美堂叔叔要我来看你的。”

宋庆龄站起来热情地说：“是容闳先生的儿子，也一定是爱国人士了。快请坐。”她介绍身旁的女士说：“这是你父亲生前挚友廖仲恺先生的夫人何香凝女士，你该叫婶婶的。”

阿兴行礼说道：“婶婶。”

何香凝看着阿兴说：“容闳先生一生追求真理，忧国忧民，不趋炎附势，很正直执着，可惜死在海外，在政府连个职务都没留下来。侄儿坐下，到家了，别客气。”

宋庆龄说：“是呀，到家了，别客气。孙先生在世时，常谈起旅美侨胞对革命的贡献，愧对侨胞啊。”

阿兴从皮箱里取出一纸袋来说：“阿婶，这是美堂叔叔要我转交给你的，问有什么难处？”

宋庆龄颇为激动地说：“司徒美堂先生在美国也很难的，可还想着我们。当初，孙先生筹备经费，曾把这座别墅典兑出去，还是司徒美堂先生捐资赎回来，他总是那么热心。”

她为阿兴斟杯茶说：“喝点茶，洗洗澡，婶给你炒几个小菜。你在婶婶家多住些日子，歇一歇。”

一见两个婶婶都非常和善可亲，阿兴也不感到拘束了，喝完茶说：“婶婶，我要睡一觉。”

宋庆龄吩咐说：“阿玉呀，领阿兴去房间休息。”

晚餐安排的有中餐、西餐，阿兴吃的很可口。回到客厅后，他心事仲仲地说：“婶婶，我在船上看到日军舰艇。在来的路上，又看到国民军奔向闸北，可能要有战事吧？”

宋庆龄说：“日军屡次挑畔，打死国民军十九路军的一个连长，又接连捣毁一些商店，大有可能以武力占领上海。蔡廷锴军长已动员全军将士誓死粉碎日军进攻，坚决保卫上海。”

“日军已摆出进攻趋势，战争一触即发。蔡廷锴不是张学良，会狠狠打击日军的。”何香凝忿然道。

“你这些日子不要往外跑，免受伤害。”宋庆龄又叮嘱说。

谈论一会，阿兴见时辰不早了，便回房歇息。

将近夜半时分，阿兴朦朦胧胧之中，突然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惊的跳起来。他从窗户向闸北方向望去，烟火腾空，弥弥漫漫，紧接着，一阵阵令人震颤的炮声轰响着。

“一·二八”淞沪大战开始了。

国民革命民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率人奔向闸北，在炮火和枪弹的呼啸声中，来到阵地，望见日军呀呀嚎叫着冲一来。他手持大刀，猛喝一声：“跟我上。”话音未落率先冲向敌阵。

“军长。快，掩护军长。”

士兵们手持刺刀大叫着冲杀过去。蔡廷锴大刀翻飞，勇不可当，连连砍倒十几个日本兵。一日军指挥官舞着战刀扑来。蔡廷锴挥刀相迎，飞起一脚踹在日军军官司腹部，未容他立稳，一刀砍去，顿时身首异处。日军被杀退下去，丢下一具具血尸。蔡廷锴边擦着大刀边说：“弟兄们，上海不是沈阳城，一·二八也不是九·一八，决不让日本鬼子占便宜，打出我们十九路军的威风来。”

又一阵炮火轰来，炸起的尘土落在蔡廷锴的身上。他抖抖身上灰土说：“他妈的，撤出阵地。”

日军在轰炸后又冲上来。蔡廷锴一挥手说道：“两侧包抄。”

两支队伍从左右包抄过去。蔡廷锴望着压上的日军，狠狠地：“打！”

枪火对射着。从两侧扑上来的国民革命军大叫着杀过来。日军又丢下一片血尸退下了。

城里混乱一团，难民们惶惶向城外逃着。工人义勇军和学生们冒着炮火冲上来，送上食品，救护伤员。蔡廷锴一见严厉地说：“学生们，市民们，谢谢你们，快退下去。”

阿兴背着水壶冲上来。一士兵接过水壶猛喝几口，给了他一拳说道：“快走，老子打仗顾不上你。”

阿兴还要上，被另一士兵喝住：“快走，不走老子捅了你。”

吓得阿兴急退了下去。

炮火又轰起来。阿兴在火光中看见喝斥他的士兵死在炮火下，很惨的，他闭上眼睛。

在炮火中，宋庆龄在育婴院里大声催促着说：“快，这里太危险，快撤走！”

保育员们奔跑着，将孩子放在车上。孩子们哭叫着，车刚启动就被炸毁了。宋庆龄被震倒了，她爬起来，悲痛的望着炸死的孩子和保育员，愤怒地叫着：“强盗，日本强盗。”对保育员喊道：“快走！”

她们刚刚离去，保育堂毁为平地。

战火在持续着。师长区寿年来到蔡廷锴面前：“军长，吃的没了，药品也没了，弹药也没了，怎么办？”

蔡廷锴说：“给养呢？”

“停止供应了。”

“妈的，蒋介石，你这混蛋，帮谁的忙？拆老子的台。抢，抢他娘鬼子的。”

区寿年急拦住他说：“军长，我去吧？弟兄们不能没有你呀？”

蔡廷锴无奈地点点头，将大刀递过去说：“带上。”

区寿年一声大喝：“弟兄们保护阵地，保护军长，决死队跟我上。”

区寿年率领决死队走了。

宋庆龄，何香凝在向商店老板们动员着：“请你捐出物资来，十九路军在流血牺牲呀！”

老板谎说着：“唉呀，老板不在，我不敢做主哇，你们去别的店里看看。”

一工人义勇军过来骂道：“你有良心吗？十九路军没吃的没穿的，在和日本兵拼命啊，你捐点物资都不肯？”他一挥手：“快点抬。”

工人们涌进店扛起物资就走。老板阻拦着：“你们不是行枪吗？”

“少废话，以后还你的。”

宋庆龄和何香凝一看摇了摇头，又去一店里。市民们捐出了被褥、药品，粮食，分别堆在一起。宋庆龄大声说：“同胞们，谢谢你们，支持十九路军就是保护我们上海呀！”

工人们扛起物资向阵地跑去。阿兴浑身凌乱，一脸污垢地跑过来：“阿婶，将士们损伤严重，供给不上，需要大量物资和军饷。怎么办？”

“蒋介石下令断了十九路军山的供给和军饷，而一些富商惧怕国民政府势力又不敢捐助。市民捐助的太有限了，仗还要打下去，不能降呀？”

宋庆龄焦急地搓着手，问：“阿兴，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急电侨胞为抗战卫国的十九路军将士捐资援助，全国人民会感谢他们的。”

阿兴：“美堂叔叔，会支持的，一定会。”

宋庆龄说：“以我的名义发报，并通电全国，恳请全国人民支持抗战，援助十九路军。”

阿兴急忙走去，给司徒美堂发急电。

自从巧莺来到纽约后，司徒美堂心里踏实多了，虽仍以兄妹相称，但他的生活起居都得到了照顾，最主要的是他解决了情感危机，有了情感的寄托。

这天，司徒美堂从《洪钟时报》社回到安良堂，心里很沉重，他从陈华主编的报纸上了解到国内发生在上海的中日大战，希望十九路军能打出中国人的威风来，给国人争口气。巧莺见他回来脸上不悦，迟疑一下，说：“美堂哥，阿兴来电报了。”

一听是阿兴的来电，司徒美堂急说：“快拿来，我看看。”

他接过电报一看，沉思不语，皱着眉头。巧莺说：“美堂哥，你是有些犯愁吧？”

司徒美堂说：“是有些犯愁。现在纽约粮食很紧张，搞到食品很难。棉衣一时也不好解决。战事紧张需要尽快解决，运输也是个问题。可打日本是大事，如不是十万火急，阿兴不会以孙夫人名义给我发急电，是对我司徒美堂的信任，不能不办。”

巧莺从司徒美堂的神情中看出他心里焦急，但又急于要办的决心，便说道：“美堂哥，棉衣我可以解决上万件。我在波士顿储存了大量的布匹和棉花，想设计新的样式再批量生产的，现在可以捐献出去。”

“哎呀，巧莺，你真有心计，太好了。”司徒美堂转眼之际又冷静下来：“缝制怎么办？”

巧莺说：“发动所有姐妹日夜制做，粗糙些不要紧只要耐穿就行。再张贴海报，动员美国妇女制做，按件付酬。先做一批运回去。”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巧莺，棉衣就交给你了，我马上按排陈先生打印快报散发出去，动员华商捐资，再让阮圣方、李本良去收购食品、药物。我要去考爱岛收购粮食。”

“美堂哥，我收拾东西，等你回来就去。”

司徒美堂边走边说：“行，越快越好。”

他又匆匆返回《洪钟时报》社，见陈华正埋头写着，上前说：“陈先生，手里稿件先放一放，快写篇动员侨商捐资资助上海十九路军打日本的简报印发出去。”

陈华抬起头来，说：“司徒董事，我想到捐资了，写好了，你看看。”

司徒美堂说道：“我不看了，你按排印出来散发出去，连美国居住区也散发到。”

陈华起身刚要走，司徒美堂叫住他：“陈先生，你是读书人，主意比我多，我们往上海运物资，要尽快送到，你看怎么办？”

“好办，用飞机。”陈华说的很轻松。

“怎么搞到飞机呢？”

陈华回道：“请纽约州长罗斯福先生帮助解决。”

“陈先生，一语千金，我谢谢你。”司徒美堂给陈华鞠了一躬。

他和陈华一起走出编辑室，去见阮圣方。

阮圣方正和李本良谈论十九路军打日军的事，一听司徒美堂要收购食品捐助，当即说道：“现在纽约市倒闭不少工厂，积压许多物资，市民购买力下降，我们拿出所有积蓄去收购。”

司徒美堂一见二人也有了办法，说：“俩位兄弟辛苦了。我马上赶到考爱岛收购粮食，一来需要解决华埠的粮食，二是也要向纽约州政府贡献一些请求罗斯福先生帮助解决空中运输。”

阮、李二人一听，齐声说：“行，美堂大哥，我们分头干吧。十九路军在拼命流血，我们不能隔岸观火呀？”

司徒美堂感叹道：“我们洪门弟兄义气团结，没有干不成的事。二位兄弟，我走了。”

阮圣方说：“美堂兄弟，我马上向各堂口下贴子，我们洪门弟兄率先捐助。”

“二位兄弟，辛苦了，回头见。”

司徒美堂拱手施礼急急离去。

司徒美堂和巧莺风风火火赶到波士顿，下了列车急乘马车奔往致公堂。彭兆远和周锦楠一见司徒美堂和巧莺来了，高兴地起身相迎，忙让坐沏茶。周锦楠眉飞色舞地说：“美堂兄弟，你说的对，我们退让一步，情义相待，说不上是怎么回事？这生意倒兴旺了，蓝宝石夜总会还主动把客人往我们这边让，你说怪不？”

司徒美堂坦诚地说：“二位哥哥，赚了钱可要往外拿，捐助在上海打日本的十九路军。”

未容周锦楠说话，彭兆远抢先说：“行，没问题。”

“还有一事，二位大哥必须帮忙。”司徒美堂看着彭兆远周锦楠说：“发动唐人街所有华人，听从巧莺安排，连夜赶制棉衣，就是梦香阁的姑娘也要缝制的。”

他见周锦楠有些不悦，又说：“周大哥，十九路军在和日本人拼命，打胜了我们在海外的侨胞脸上有光，挺胸说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如果败了，我们的头还能抬起来吗？我们侨胞受的欺辱还少吗？”

“美堂兄弟，别说了，大哥听你的，拿。”

司徒美堂果断地说：“好，就这么定了。我还要赶到考爱岛搞粮食去。等我回来后，要把棉衣和捐款一起带走。”

彭兆远说：“美堂兄弟，去吧，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事，大哥听你的。”

司徒美堂深情地看了巧莺一眼，转身离去。彭兆远对周锦楠意味深长地说：“美堂兄弟要做的事，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我们洪门弟兄义气为重，不能拒绝呀？”

周锦楠不情愿地点点头长叹一声。

旧金山华埠的侨胞们行动起来了。喜云背着庞良来到街上，向侨商们动员捐资。庞良在喜云背上大声说：“侨胞们，十九路军在上海和日本军队交战了，他们流血拼命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国土，为了我们民族的尊严，为了让欺负我们中国人的外国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我们现在不能和十九路军一起作战，但我们身上流着中国人的血，要支援他们，要无私地支援他们。”

已老态龙钟的阿元扶着拐杖，颤微微地说：“同胞们，我们侨胞有一个让人值得自豪的传统，那就是关注国家的命远。我们侨胞曾无私地资助孙中山先生去推翻满清政府，甚至献出了生命。现在司徒美堂先生动员我们侨胞资助十九路军，我们每个侨胞还要义无反顾地去资助为中华民族的尊严去勇敢作战的蔡廷锴军长和他的将士们。”

紫霞从人群中出来，激动地说：“长辈们，兄弟姐妹们，我虽然嫁给美国人几十多年了，可我一直没忘了我是中国人。这是我的点心意，庞大哥，收下吧？”

她将美金放在捐资箱里。玉翠有些腼腆地上前说：“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闹地震那年，为了活命我跟了吉米，可他战死在欧洲，又跟了雅列维，想有个依靠。我不管怎样？我还是个中国人，你们别嫌弃我，收下我的一点心意吧？我的男人雅列维也支持我。他说只有在战争中才能消灭战争，为了和平，一个勇敢的民族必须勇敢地投入战争。他是个好男人，他同情中国，请收下吧？”

阿元伸出手臂，颤抖着接过玉翠的钱，说：“大伯为你收下了。这不仅是你的心意，也是一个美国复员军人的心意，谢谢他，请他来作客。”

侨胞们一个又一个捐资着。庞良在喜云背上拱手致谢。司徒美堂上前庄重地为玉翠鞠了一躬，说：“玉翠，谢谢你，可不能接受你的捐助。”

“为什么？你嫌弃我？”

“不是的。”司徒美堂高声说：“侨胞们，玉翠没有任何过错。她的儿子不是对她的报应。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是在欧洲发生的那场战争，使她的儿子不幸染上了疫苗。她是战争的受害者，失去了丈夫，又有这么个儿子，我们还不该同情她吗？如果不是为了支援十九路军对日军的交战，我们应该把这些捐资送给她。我们每个侨胞之间都应互相同情，互相关爱，而不应存在嫌弃。”他转过身从阿元手中拿过钱塞到玉翠手里说道：“玉翠，谢谢你，你的捐资不能受。”

“不，美堂大哥，消灭战争就是消灭瘟疫，现在支援十九路军要比我儿子更重要的，收下吧？”

玉翠将捐款放进捐资箱里，转身鞠躬说：“谢谢你，美堂大哥。”

她转身走了，又回身说：“美堂大哥，雅列维要亲手驾船和你一起去考爱岛，他说要为中国的战争作点什么。”

侨胞们望着走去的玉翠，心里涌上一种崇爱。

残阳如血，碧海扬波，司徒美堂披着落日余晖，未等船靠稳就跨上了考爱岛。他在餐厅里见到了布克爱逊。正吃着牛排的布克爱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迎接司徒美堂，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美堂先生，我的朋友，我们来喝一杯吧？”

司徒美堂坐下后，说道：“布克爱逊先生，你以为我来的很意外吗？是的，没有要紧事，我不会来的。我要从岛上收购所有的粮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的协议就要修改了，要提高价格。因为岛上的粮食不再是囤积了，因在美国各地发生饥荒的情况下，都急购粮食。”

司徒美堂看看布克爱逊在慢慢喝着葡萄酒，抑制着心中的火气，说：“你错了，布克爱逊先生，我不是为赚钱才急于收购粮食的，是因为在我们中国正在进行战争，对日军的侵略而进行的抵抗战争，我要捐助给正在作战的将士们。”

“可发生在中国的战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进餐厅的雅列维对布克逊的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恼火，他走近说：“先生，你应该清楚，战争像瘟疫一样会不断蔓延的，也许有一天会蔓延到这座美丽的岛上？那时，先生遗憾的不会是粮食，而遗憾当初为什么没为制止这场战争作点什么？”

“你是什么人？”布克爱逊一怔。

“很高兴，先生会和我结为朋友，曾参加欧战的复员军人雅列维中尉。一个在战争中幸存的人，而时刻想消灭战争的人。”

“很好，雅列维中尉，你的话很精彩，你要我为战争作点什么？”

“是的，先生，上帝会支持你的。”

布克爱逊斟了三杯酒说：“好吧，为你的精彩战争论，为我对战争的贡献干杯吧？”

“谢谢你，先生。”雅列维碰杯而饮。

司徒美堂也碰杯饮尽，他为雅列维的善辨能言而高兴。

翌日清晨，司徒美堂挥手向布克爱逊告别，说：“我司徒美堂会弥补你的损失的。”

布克爱逊笑着大声说：“作为上帝对人类维护和平和正义的捐助吧。”

雅列维轻松地吹着口哨，驾驶着货轮，离开了考爱岛。

第三十二章

罗斯福精彩的演讲说是竞选总统的开始。淞沪之战的十九路军将士们在血与火的交织中感激携资慰问的司徒美堂。何香凝女士在阵亡烈士追悼会上痛斥国贼。

司徒美堂揉揉惺松的眼睛，伸了伸懒腰，钻出了船舱，见雅列维仍衍着烟斗抽着烟，说：“雅列维，跟我上岸好好睡一觉。”

雅列维抛下锚，说：“我现在就想睡一觉，可还要往船上装棉装，只好跟你去了。”

他俩乘着马车来到了致公堂，进厅里一看，大包大包的棉服捆成捆，老秀才正在包装布上写着，抗日将士，民族精英，御敌日寇，千古遗名。

司徒美堂一看，赞道：“好，写的好。”

老秀才回头一看起身说：“是司徒董事回来了。”他摇头晃脑地说：“这战争宣扬是必不可少的，临阵也须鼓军之士气，以壮威也。”

司徒美堂没心思和他闲聊，问：“巧莺呢？”

“巧莺和彭兆远去收棉装了去也。片刻即回。”

正说着，彭兆远和巧莺扛着抱着棉装进来了。彭兆远放下肩上的棉装说：“老秀才，你可别之乎者也的，卖弄学问，就数你缝制的少。”

“老朽昏花，精神可佳也。”

司徒美堂也忍不住哭了，对巧莺说：“准备怎样了？”

巧莺放下抱着的棉衣说：“有二万套，可以装船了。”

司徒美堂说：“巧莺，这位是雅列维先生。彭大哥，你也认识一下。”

雅列维和彭兆远握手说：“彭先生，请安排我睡觉。司徒先生也有三夜没睡了。”

巧莺说“我来安排你们去。”

雅列维进了房间，倒头就睡，他太困了，顿时鼾声大作。巧莺和司徒美堂来到隔壁房间，心疼地说：“美堂哥，你累瘦了，快睡吧？”

“巧莺，你也瘦多了，辛苦你了。”

巧莺说：“美堂哥，只要和你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高兴。”

她偎在司徒美堂怀里。司徒美堂抚摩着巧莺的柔软长发，亲匿地说：“去吧，等我从国人回来，再好好陪你。”

巧莺说：“美堂哥，你睡吧！看你睡了，我再走。”

司徒美堂倒在床上沉沉入睡了，巧莺深情地望着他，轻轻关门离去。

彭兆远赶着马车满载着一车棉服向码头行去。周锦楠推着小车，老秀才和学生们抬着棉装紧走着。巧莺和女人们拉着木板车吃力地走着。一支让波士顿市民倍感奇异的华侨运输队以原始的不同方式向码头前进着。司徒美堂高举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行大字：旅美华侨捐助抗日将士慰问团。

他不时地挥动着旗帜，显得威武刚劲。雅列维先生手举着一纸横幅，上面书写着：为了和平，恳请每个美国公民支持中国的抗日战争。

波士顿市民们在惊异之中鼓起掌来，纷纷向雅列维先生背上的捐资箱捐款投钱。他微笑着：“谢谢你先生，为和平事业作的贡献。”

波士顿的市民们纷纷上前，帮助将棉装运上货轮。货轮启动了，雅列维先生叼着烟斗，向美国市民频频挥手致意。司徒美堂和巧莺站在甲板上也向侨胞们挥手告辞。周锦楠擦着一头汗水对彭兆远说：“彭兄弟，美堂兄弟真行啊，我来美国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美国人对华侨这么热情支持过！”

彭兆远点点头说：维护和平是人类的共同事业。这一点美国人和我们是相通的。

货轮渐渐远去，彭兆远和周锦楠才离开码头。

司徒美堂和巧莺匆匆走进了纽约致公堂，一看院子里堆满了药箱，罐头，火腿肠和面包，阮圣方一头汗水正和弟兄们搬动着，他望着司徒美堂擦了把汗水迎上来说：“美堂大哥，你回来了。按你说的都搞到手了。李大哥领着弟兄去农庄收购积压的食品去了，午后能回来。”

司徒美堂说：“圣方兄弟，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他指雅列维说：“参加过欧战的雅列维中尉。”

雅列维说：“很高兴，能为你们的捐助做点工作。”

阮圣方握着他的手：“我也很高兴，又多个朋友。”

司徒美堂说：“圣方兄弟，有什么意外情况没有？”

阮圣方颇为担心地说：“现在纽约失业市民很多，银行倒闭，股票下跌，复员军人聚集在政府门前抗议示威，我担心收购这么多食物会引起美国人的猜疑，以为我们要囤积起来，哄抬物价出卖的。”

司徒美堂说：“赶快让陈先生作好宣传工作，声明我们侨民是为捐助十九路军而收购的。如发生有美国市民聚众抢劫，就散发给他们一些，避免纷乱。”

阮圣方说：“我已安排弟兄们进行护卫了，一旦有情况，就发放一些。”

司徒美堂说：“圣方兄弟，时间很紧，我还要赶到罗斯福先生的官邸，请求他的支持。”

巧莺拦阻说：“美堂哥别急，去房里换下衣服，见州长先生总是要体面一些的。”

“也对。雅列维先生，你一定要装扮成个绅士。”

雅列维风趣地说：“我是个绅士流浪汉。”

阮圣方说：“我马上安排一下轿车。”

纽约州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先生的官邸客厅里坐满了人，厅门外还钻立许多人。路易斯·豪先生正在侃侃而谈：“先生们，女士们，你们非常清楚目前纽约的经济情况？一百万失业市民挣不到工薪，需要粮食和食品，经受灾荒的饥民们涌进了纽约市区，股票市场和证卷交易所挤满了人，在绝望地哀叹猛跌的股票，银行前排着长队，人们争抢着提款，兑换，银行面临着倒闭，曾参加过一战的退伍军人，甚至还有伤残者聚集到政府门前要求待遇，破产的农业庄园们把过剩的积压牛奶和肉类痛惜地倒掉，儿童在失学，垃圾成堆，就连联邦政府的职员都领不到工资了。这就是纽约，让人焦虑而困苦的纽约。我们需要推选一位新的总统来改变这一切，在美国推行新政，给美国人民带来福利和安宁。我郑重地声明，这位新总统的候选人就是现任纽约州州长罗斯福先生。你们要像我一样去相信他，去支持他，因为他能给美国带来希望。”

客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罗斯福坐地轮椅上，安详地摆摆手：“先生们，女士们，我相信你们都是我有力的支持者。感谢路易斯先生鼓励我竞选州长。现在又鼓励我竞选总统，我会让我未进行改革的实验，为美国实行新政。”

激动而热烈的掌声。

罗斯福说：“胡佛总统以兵士和枪弹去对付手无寸铁的战争功勋们，迫使他们散开。我不会这样做的，我要让我的夫人埃莉诺女士带上面包、牛奶去慰问那些为美国的荣誉而做出贡献的功勋们，鼓励他们谅解政府，和政府共度难关。”

又是流动、热烈的掌声。

罗斯福说“我要告拆人民将怎样开始施政？先办什么？怎么办？要和人民通气，举行记者招待会还不够，要和人民直接谈心，向人民报告已经做了哪些，还将做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掌声充溢着客厅。

露茜小姐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罗斯福身旁，轻声说：“先生，司徒美堂先生要求见你。”

“你没说，我现在很忙，为竞选总统一事忙吗？”

露茜说：“司徒美堂先生说，他有关于人类和平的大事要求见你，并要为你解决目前困难。”

罗斯福点头说：“请他进来，我只能给他五分钟。”

司徒美堂和巧莺、雅列维先生服饰整洁，一派绅士模样地进入客厅。罗斯福先生挥手致意：“欢迎你，我的朋友，司徒美堂先生。我很忙，对不起，只能给你五分钟时间。”

“罗斯福先生，我只要讲一句话。”司徒美堂说：“我为纽约市民送来十万吨粮食，对你来说是非常需要的。”

全客厅的人都感到惊谔，纷纷议论着。罗斯福先生说：“谢谢你，司徒美堂先生，你的慈善行为会博得纽约市民感谢的。”

司徒美堂说：“我的国家正在进行一场抵抗日军的战争，在上海作战的十九路军急需得到一批物资。我作为中国人义无容辞地要为这场战争作点贡献，请罗斯福先生为了人类和平，制止这场战争，帮助我们华侨解决运输问题。”

罗斯福爽快地说：“我曾任过海军部助理部长，可以为你解决一架运输机和货轮。”

司徒美堂感动地说：“非常谢谢你，中国人民和华侨都要感谢你。”

雅列维上前说：“罗斯福先生，请允许复员军人雅列维中尉讲句话。我对你的演讲很感兴趣，支持你的新政。我会动员我的所有朋友投你的赞同票。”

客厅响起掌声。路易斯激动地和雅列维拥抱着。

司徒美堂说：“我会动员华侨支持你竞选总统，因为你不仅是美国人民的希望，也是维护人类和平的一个富有正义感的总统。”

路易斯又激动拥抱司徒美堂。司徒美堂说：“打扰了，对不起，我告辞了。”

路易斯说：“司徒美堂先生，我真诚地希望你多讲几句话，而不是五分钟。”

司徒美堂说：“我们华侨和美国人民一起去克服困难，一起去支持罗斯福先生实施新政。”

掌声响起来。司徒美堂行着礼，和雅列维先生，巧莺退出客厅。

司徒美堂心里非常兴奋，如不是雅列维先生在身旁，他真想抱住巧莺亲吻一番，以表示自己的喜悦之情。回到致公堂总部大厅，他见许多人在簇拥着陈华，不知发生何事，忙问：“怎么回事？”

陈华见司徒美堂回来了，说：“司徒美堂先生回来，请他讲话吧？”

原来是纽约的记者得知华侨要捐助十九路军对日作战一事，纷纷来采访。他们又围住司徒美堂纷纷提问：“司徒美堂先生，你是致公堂的总理，请你谈谈目前淞沪大战的战况？”

司徒美堂镇静一下说：“这个问题应由战事指挥官来说，但我说，十九路军会英勇作战的。我们旅美华侨已决定尽快回到国内对十九路军给予指助支持，并有信心捐助到底。”

“司徒美堂先生。”一名女记者抢先问道：“现在纽约出现通货膨胀和购买力下降情况，你们是否能比机会有商业欺诈行为。”

司徒美堂坦然地说：“如果有半点商业欺诈行为。我就不会公开地回答你的问题了。”

“你们是否得到美国政府的支持？”

“司徒美堂先生，你对战局预料怎样？”

司徒美堂从容地一一回答了记者们的提问，并赢得了掌声。

司徒美堂刚刚抵达上海虹桥机场，宋庆龄，何香凝及上海工义勇军的队长柳大操就迎上来。他紧握着宋庆龄的手说：“嫂夫人，兄弟回迟了。”

宋庆龄激动地说：“美堂先生，不迟，十九路军对日作战获得了全国人民的支持。你此时来，真是雪中送炭呀！”

司徒美堂和何香凝，柳大操一一握手相见后，问：“嫂夫人，阿兴呢？”

宋庆龄说：“阿兴，他自从开战以来，就没离开前线，表现的很勇敢，不愧是爱国人士之后。”

何香凝说：“美堂先生，请去馆驿休息一下，上海各届人士为你接风洗尘。”

“不。”司徒美堂拒绝说：“十九路军在流血拼命我要马上把物资送上去。请嫂夫，何女人请我转答上海各届人士，对不起，改日再会。”

柳大操说：“好，司徒美堂先生，我们上海工人义勇军马上负责把物资押送到真如车站前线，我陪你去见蔡军长。”

宋庆龄对柳大操叮嘱说：“柳队长，我把美堂先生交给你了，要负责一切安全。”

司徒美堂和柳大操登上运输汽车，向闸北方向驶去。一股股硝烟气味冲入鼻孔，司徒美堂禁不住咳了几声，他透过汽车窗望着见路旁的帐篷里伤兵在呻吟着，还穿着单衣，心里一阵阵感叹，在真如车站前汽车停下来，柳大操跳下车跑到区寿年师长面前，说：“区师长，旅美华侨司徒美堂先生从美国运来慰问物资。向十九路军将士表示慰问。”

区寿年一怔说：“你说什么？旅美华侨司徒美堂先生慰问十九路军？”

“是呀，司徒美堂先生来了。”

区寿年师长望着司徒美堂那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激动地说：“谢谢你，司徒美堂先生，我十九路军将士的血没有白流。”

司徒美堂握着区寿年的手说：“我们旅美侨胞关注着国这命运，坚决支持一切爱国行动，支持十九路军的对日作战，请接受我们的一点心意。”

区寿年说：“谢谢你，司徒美堂先生。”他一挥手大喊一声：“弟兄们，旅美侨司徒美堂先生为我们十九路军送来了慰问物资，我们表示感谢。”

在场在官兵们还有受伤的士兵拉激动地向司徒美堂敬礼，齐声喊道：“谢谢旅美华侨的支持！”

将士们激动地从车上卸运物资。一名负伤的士兵用刺刀撬开罐头，大喝一口：“好甜呀，老子战死也不屈了。”

他爬到帐篷前说：“喜仔，喜仔，你来喝口罐头，是美国洋货呀。”

他见没有回声，爬近喜仔的身旁用手去触摸喜仔的鼻孔，痛哭着喊道：“喜仔，喜仔，你醒醒呀，你醒醒呀？药有了，吃的有了，是洋货啊。”

他哭着将罐头放在喜仔的身上祭悼着。司徒美堂落泪了，内疚地说：“区师长，对不起，兄弟来迟了。”

“不，不迟。”区寿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是蒋介石，这个贼，害了我们多少弟兄？”他猛喝一声：“快把药品发下去。”

士兵们抱起药箱就跑。

柳大操哀叹着，问：“区师长，蔡军长和蒋总指挥呢？”

区寿年说：“被吴铁成，何应钦召去商谈什么军事会议了？还不是要我们停战，可日军不停，我们能停下来吗？”

他转过身来，和缓地说：“司徒美堂先生，请到军部休息。”

司徒美堂摆手说道：“不，我要去阵地，看看作战的弟兄们。”

“这——。”柳大操为难望着区寿年。

区寿年果断地说：“警卫班，随我上阵地，注意保护司徒美堂先生。”

“是。”

司徒美堂在区寿年师长的陪同下来到阵地，看到战壕里的士兵们已穿上棉装，吃着面包，火腿，心里有一点安慰。他跳到战壕，对士兵问：“小兄弟，是哪里人？”

士兵摸摸后脑勺说：“是肇庆的。”

“我们还是广东老乡呢？”司徒美堂拍拍他的肩头说。

区寿年立在战壕边，大声说：“弟兄们，这位是从美国来的司徒美堂先生，你们穿的吃的，就是司徒美堂先生捐助我们的。弟兄们我们一定要好好打呀，不要让人家对我们失望呀。”

士兵们一起敬礼，鼓起掌来。司徒美堂眼睛湿润了，说：“弟兄们，你们打的好，让侵略者知道，中国人是不好欺负的。”

区寿年带头又鼓起掌来。

回到军部后，蔡廷锴军和一见司徒美堂，热情地说：“你好，司徒美堂先生，我们十九路军谢谢你们旅美华侨的支持，谢谢。”

“应谢谢你们，你们打的好。”

两只大手紧握在一起。蔡廷锴说：“司徒美堂先生，战事紧张，兄弟不能奉陪，多多见谅，请你去我宅中安歇。”

“不必麻烦了。”司徒美堂说：“你我兄弟初次见面，但一见如故，情义相投，日后如去美国，为兄定然宽待。眼下蔡兄弟能为中国人打出威风来，就是对为兄的最大款待。”

“司徒兄，恕不奉陪了。”

司徒美堂和柳大操在蔡廷锴，区寿年及将士们的敬礼中离开前线阵地。

以夜上海闻名于世的大上海在淞沪大战中变得有些冷寂暗淡了。但与恐悚与幽暗不同的是国际饭店依然是灯火通明，繁华如旧。大上海的军政商各界要人聚齐一堂，谈笑风生，似乎与闸北枪弹的唿哨声截然不同，似乎水火不融的战事没有触及这个高层的锦花世界。司徒美堂和宋庆龄、何香凝来到了这个锦花世界，她们的到来，使谈笑声嗄然而止。上海市长吴铁城堆着一脸笑容迎上来说：“夫人，卑职恭候多时了，请——。”

宋庆龄并未理睬吴铁城，走向前说：“上海各界朋友，先生们，女士们，孙先生生前挚友、旅美侨胞，洪门致公党总理司徒美堂先生莅临上海并捐助巨款和物资慰问支持同日军作战的十九路军将士。我们为海外侨胞及司徒美堂先生的爱国精神深表谢意。”

赴会者鼓掌欢迎致意。杜月笙上前拱手施礼，说：“上海商会会长杜月笙久仰司徒先生大名，幸会，幸会，请。”

司徒美堂打量一番这位上海滩的青帮要人，不冷不热地还礼道：“杜先生，幸会了。”

吴铁城涎着脸介绍道：“司徒先生，这位是国民革命军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先生。”

何应钦伸出手来，神态傲慢地说：“司徒先生，远涉重洋，前来犒军，可钦可敬啊。”

何香凝见言语有嘲讽之意，不满地说：“何部长，司徒先生身在美国，尚有爱国之心，捐款捐物，当然可敬，不似何部长隔岸观火，反自残手足。”

何应钦恼羞成怒地说：“这——。”

吴铁城赶紧劝说着：“好了，好了，何部长不必介意，不必介意，廖夫人向来是言语苛刻的。”

何应钦哼了一声调头走开。宋庆龄向司徒美堂先生介绍说：“这位是上海教育界知名人士陶行知先生。”

陶行知谦恭地与司徒美堂握手说：“司徒美堂先生身在美国不忘国难，令人钦敬。”

司徒美堂说：“陶先生，日后请赴美，为我华文学校指教，深表欢迎。”

“一定，一定。”陶行知应道。

司徒美堂与沈钧儒、史良、邹韬奋，李公朴、章乃器、五造时等上海名士一一握手相见。一漂亮艳丽的女士扭动着腰肢来到司徒美堂面前，媚眼一转，甜甜笑道：“我是大公报记者兰丹芳，幸会司徒美堂先生，请你谈谈——。”

何香凝皱眉拦阻道：“小姐对不起，此时不宜采访，更不宜谈论时事，请走开。”

以记者身份勾搭国民军税警团旅长王赓的兰丹芳本是日本黑龙会国际间谍川岛芳子。她已以色情引诱王赓成奸、窃得十九路军“部署作战计划图”，交与日军。今夜又以记者身份入会场，并企图以色情勾引司徒美堂先生，窃取意外情报。她被何香凝女士拦阻后，涎着脸媚笑道：“不允采访，留个影还是可以的吧？”

她未容允许，摆好已准备多时的相机给司徒美堂拍摄一张像片，日后为司徒美堂险些带来杀身之祸。司徒美堂正与陶行知等人交谈，不防被川岛芳子拍了照，心头不悦。兰丹芳上前献媚地笑道：“司徒先生，请接受我的邀请，跳个舞好吗？”

司徒美堂淡淡的地说：“对不起小姐，我从不跳舞。”

丹兰芳仍媚目传情说：“司徒美堂先生，我陪你喝杯咖啡，好吗？”

宋庆龄也似乎觉察到丹兰芳的神情不太对头。过来拦阻道：“小姐，请不要打扰司徒美堂。”

丹兰芳没趣地走开，又嬉笑着和何应钦搂在一起，翩翩起舞。

迎接司徒美堂先生的茶话会竟成了充斥靡靡之音的舞会，何香凝恼火的很，她忿然开了大灯，指责着说：“十九路军的官兵们为抗战在挨冷受饿，流血牺牲，上海的市民在积极慰军，支持作战。而你们国民政府的显贵达官，军职要员，竟置战事不顾，还有心在这卖弄风情，跳舞开心，还有忧国忧民之心吗？司徒先生是上海的客人，恩人，这样冷淡客合适吗？是欢迎司徒美堂先生，还是为你们提供寻欢作乐的场合？”

宋庆龄见何庆钦还搂着丹兰芳，说：“何部长，你看看，你还是个军政部长吗？”

何应钦异常尴尬地松开丹兰芳，坐一旁。

杜月笙阴沉着说：“狗拿耗子，让老蒋宠的。”

吴铁城陪着笑脸打着圆场说：“廖夫人息怒，息怒。”

宋庆龄说：“美堂先生，走吧？”

司徒美堂拱手致意，悄然离去。丹兰芳一见悄悄溜到门边要跟上司徒美堂，被走廊上的柳大操拦住，斥责道：“小姐，请留步。”

他手握着枪，准备随时掏出射击，暗中掩护司徒美堂，宋庆龄，何香凝乘车离去。不远处有人在暗中游动着。兰丹芳出了楼门，已望不到司徒美堂的半点身影。

司徒美堂回到虹桥大旅社，一进房间，阿兴就迎上来，亲热地说：“美堂叔叔，你来了？”

司徒美堂拉着阿兴坐下，说：“阿兴，你对这场战事了解多，你说下一步形势会怎样？”

阿兴坦率地说：“蔡廷锴是怀着爱国激愤同日军作战，但没得到蒋介石的支持，也与国民政府的指示相违背。全国人民虽支持蔡廷锴，但军政大权毕竟掌握在蒋介石手中，恐对他暗中下手。据我了解的何应钦、吴铁城已按蒋介石的密令，与日军暗中谈判了。这不反出卖了十九路军，也出卖了上海，再战不利啊。”

司徒美堂担忧地说：“蒋介石反目无情，他已背叛了孙中山的宗旨，祸国殃民，倒行逆施。蔡廷锴为人正直，坦诚以待，一介武士，恐不是蒋介石的对手，我该怎么帮他呢？”

阿兴说：“美堂叔叔，在国内，是无论如何是难以帮助蔡廷锴，唯一的办法，是他以退为进，暗中退到海外避难，免遭不测。”

司徒美堂摇头说：“蔡廷锴惜兵如子，他不会抛开十九路军的。”

正谈论着，电话铃响了，司徒美堂拿起话筒一听，是兰丹芳的娇嘀嘀的声音，说道：“司徒美堂先生吗？我是兰丹芳啊，我由衷敬佩先生的——。”

他将话筒交给阿兴，示意他回绝。阿兴打断兰丹芳的话：“我不认识你，也不知司徒先生是谁？”

话筒里传出兰丹芳的声音：“你是谁？”

阿兴说：“大公报记者。”

他入下话筒，疑惑地问：“美堂叔叔，怎么回事？”

司徒美堂说：“她自称是记者，缠着我不放，必有所图，不像是记者，倒像是——？阿兴，这里不能住了，快离开。”

他和阿兴急离开房间。走后不久，丹兰芳匆匆来敲房门。房门开了，一个男人开了门，问：“小姐，找谁呀？”

兰丹芳一怔，问：“司徒美堂先生——？”

“什么司徒美堂呀？你是妓女吧？陪大爷玩玩。”他猛地将兰丹芳扯进房间去。

房间里传出撕打的声音，突然一声枪响。

“一·二八”淞沪之战并没有按照全国人民的意愿去进行。三月三日，国际联盟开会调停，要求中、日双方停止战争。五月五日，何应钦，吴铁城在十九路军将士不知晓的情况下，签署了“停战协定”，规定双方自签订之日起停战，并划上海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苏州一带驻军，而日本则可以驻军。

在国际联盟的监督下，日军开始撤退。蔡廷锴军长含着泪无奈地下了撤退令。

消息传出后，上海工人义勇军和爱国学生及市民们怒不可遏，涌聚到上海市政府强烈抗议，声讨吴铁城。吴铁城见势不妙，急求援租界工部局，请求派出印度巡警赶来镇压。上海工人义勇军和学生们在镇压中逃散，有的被捕入狱。

五月十六日，天空阴云密布，凄风阵阵，似乎在哀悼阵亡将士的英灵。上海民众含着悲愤和苏州市民汇聚在国民革命军十九路军抗日阵亡将士追悼大会上，献上挽联和花圈。司徒美堂和宋庆龄，何香凝，阿兴沉痛地献上了花圈。在一片悲哀沉痛之中，何香凝女士猛然擦去泪水，悲怆地呼喊道：“同胞们，面对着阵亡的抗日英灵，我不能控制自己，非说不可。十九路军的将士浴血奋战，屡败日寇，打出了国人军威，死亡英勇，名留千古。但不是南京政府奸权祸国，自残手足，怎会有这么多的阵亡将士？罪责是谁？是南京政府该担当这场战争的卖国罪责，该清卖国贼，以平民愤。”

她悲愤难抑，竟捶胸顿足，哽咽难语。宋庆龄女士泪眼红肿，悲声难言。何应钦脸色难看地低头不语。蔡廷锴、蒋光鼐跪在地上，悲泪如雨，怨愤无语。司徒美堂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激愤了，挺身而出，大声说道：“同胞们，我司徒美堂受旅美侨胞的重托，前来捐物支持抗日的十九路军将士。可万没想到，我们的抗日英雄没有被凶恶的日军打败，却被自己的政府和司令部暗中搞垮了。他们死的英雄，也死的冤枉啊。抗日英雄当祭悼，卖国奸贼当惩治。否则，阵亡将士的英灵不会安息，国人激愤难平啊！”

参加追悼会的民众激愤起来，振臂高呼：“严惩奸贼，以祭抗日英灵。”何应钦见势不妙，暗中传令道：“休会。”

说罢，悄然溜走。

蔡廷锴和蒋光鼐上前拉住司徒美堂的手，泣不成声说：“司徒美堂先生，我十九路军不会忘记先生和旅美侨胞的，我们会从抗日行动报答先生和侨胞的爱国之情的。”

司徒美堂也泪水涟涟地说：“二位兄弟，多保重啊，抗日之心不可无，防贼之心也须有。记住，我司徒美堂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司徒大哥——。”蔡廷锴拉着司徒美堂的手激愤难言地说道：“你的话，兄弟明白了。”

“不走则亡。”蒋光鼐哭着说：“司徒大哥，你的话是对的，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苦风凄雨，阴云蔽日，司徒美堂握着宋庆龄的手说：“嫂夫人，多保重，需要我司徒美堂时候，尽可吩咐，为国为民，在所不辞。”

宋庆龄说：“美堂先生，孙先生在天之灵会感谢你的，国人会感谢你的。”

何香凝意味深长地说：“美堂先生，国家终有一统日，盼你归来呀。”

“廖夫人，保重啊。”

司徒美堂和阿兴踏上雪弗莱车在柳大操的护送下渐渐远去。阿兴望着一片废墟的街巷，沉痛地问：“美堂叔叔，你为什么拒绝蒋介石的召见？”

司徒美堂忿然地说：“蒋介石背叛了孙先生的宗旨，奸诈无情，倒行逆施，我和他不能同日而语。我真为蔡军长担心啊？”

他深深长叹着。

第三十三章

洪门人士在自由女神像下将蔡廷锴将军从谋杀中解救出来。司徒美堂粉碎了戴笠在美国绑架抓捕陶行知先生的阴谋。长城、抗倭名将与女儿的心愿。雾夜中的海上偷盗日本军火的秘密行动。

司徒美堂怀着激愤返回纽约，向致公堂的弟兄们诉说了淞沪战争经过，众弟兄也慨叹不已。他来到《洪钟时报》见陈华正伏案编写稿件，说：“陈先生，你忙吗？”

陈华抬头见是司徒美堂起身说：“司徒董事你回来了，罗斯福先生现正到处演讲竞选总统，我忙着编写稿件动员侨胞支持他呢？”

“好。”司徒美堂赞同道：“组织侨胞上街公开支持罗斯福先生，形式多一些。”

陈华说：“可以。”

在华尔街大街出现了一条标语牌说：华侨支持罗斯福先生推行新政。

这条标语的吸引了来来往往的纽约市民，他们经过时鼓掌欢呼着走过去。车辆经过时鸣响车笛以意敬意，对华侨的行为表示赞同。但第二天，这条标语牌被人暗中毁坏了。司徒美堂一听很气愤说：“他们能毁坏，我们再搞起来。”

他亲自和致公堂弟兄们站立在街头，手举着标语牌，组成一标题大字：‘支持罗斯福先生推行新政’。

纽约市民欢呼着：“罗斯福，美国希望的罗斯福。”

不远处有几个人沮丧地望着，无可奈何地溜走了。巧莺和陈华领着学生们在街头演练拳术，在纽约市民的观望下，展出一条红绸，上面写着‘挽救美国命运的巨人——罗斯福’。

纽约市民相互鼓动：“投罗斯福先生的选票，他会给我们带来幸运的。”

1933年3月4日，富兰克林·罗斯福先生就任美国总统。

1933年11月22日，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在福州成立。政府主席李济深和委员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戴戟、黄琪翔等十人宣誓就职。

福建人民革命政的成立，是国民党内部进步势力与共主党进行合作，弟一次脱离制所发动的抗日反蒋运动。但在蒋介石统治的南京政府的重兵围剿下，及内部瓦解中，很快就解体崩溃。蔡廷锴在共产党人的帮助下进入广东，又去往香港。但他在香港仍没有摆脱国民党复兴社特务的追捕和暗杀，危及之中，求助于远在纽约的致公堂司徒美堂。司徒美堂接到蔡廷锴的急电，当即表示：“蔡兄弟，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是朋友就应患难与共，你来吧？”

为确保蔡廷锴军长的绝对安全，司徒美堂又与洪门致公堂香港支部监督陈其尤联系，请求对蔡廷锴军长的人身安全予以负责。

在陈其尤洪门弟兄的巧妙安排下，蔡廷锴军长从启德机场乘机抵达纽约，他就要和司徒美堂相见了，心中涌起感激之情。

走下飞机，蔡廷锴将军的眼睛湿润了，司徒美堂和洪门弟兄们热情迎上来，鼓掌欢迎。侨胞们早已恭候多时，举着鲜花欢呼着大喊着：“热烈欢迎奋勇抗战的蔡廷锴将军莅临纽约。”

华文学校的学生们向蔡廷锴将军敬礼献花。并演练武术欢迎蔡廷锴将军。侨胞们光高采烈地敲锣打鼓，扭着狮子舞。蔡廷锴将军握着司徒美堂的手说：“司徒先生，不美堂大哥，我蔡廷锴虽有报国之志，但如今成为流亡将军，处在被戴笠这帮特务的暗杀追捕之中，大哥还对我蔡某这样真诚，真令蔡某诚惶诚恐，感谢之至啊。”

司徒美堂坚定地说：“蔡兄弟，你是抗战将才，于国于民有功，哪个胆敢在美国动你一指头，我们洪门弟兄必捣他如肉酱。”他拱手礼让道：“蔡兄弟，请上车。”

车辆浩浩荡荡地驶离纽约机场，向美洲洪门致公堂总部驶支。司徒美堂陪同蔡廷锴将军进了安良大厦下榻安歇，对周围防卫做了周密安排，以防万一发生不测之事。阮圣方笑道：“蔡将军尽可放心，我们向各堂口传了帖子，码头、旅社、饭店都有洪门弟兄，只要有嫌疑的人就会下手的。”

蔡廷锴将军坦然笑道：“蔡某生于肇庆，从军多年，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虽死不惧，是遗憾不能为抗日而亡，而死于国贼之手。”

司徒美堂忿然相告说：“戴笠这卑鄙小人，专会暗杀绑架之能事，我也多有耳闻，但在美国他是万万不能得逞的。他若能在美国妄动，必让他投海喂鱼。”

蔡廷锴道：“有美堂大哥和众位弟兄的关照，蔡某就放心了。”

歇息一阵后，蔡廷锴将军觉得神清气爽，一扫旅途疲惫，喝了杯铁观音茶。从皮箱拿出《孙子兵法》细细阅读起来。落日之时，司徒美堂唯恐惊动蔡廷锴将军，轻轻推门进来，见他全神贯注捧书细读，神色肃穆，威武雄姿，暗叹道：“蔡兄弟真如云长再世之雄风，蒋介石不能为其所用，仅百般加害，日久必垮呀。”

蔡廷锴将军觉察到有人暗中窥视，猛然喝道：“谁？”见是司徒美堂转而笑道：“美堂大哥来了，怎么喊我一声？”

司徒美堂喟然叹道：“适才见兄弟读书之风如关羽云长，惜不能杀敌报国，反为国贼谋害，蒋介石如此心胸狭窄，恐不会持久的？”

蔡廷锴忿忿地说：“蒋介石大肆屠杀共产党，又迫害爱国人士，必激起国民之愤，垮台是迟早之事。”

司徒美堂点头赞同地说：“是呀，倒行逆施，与民众为敌，必为民众所不容。”他拱手相让道：“蔡兄弟，华侨各界知蔡将军已到纽约，纷纷前来相会，请宴中叙谈。”

蔡廷锴也礼让道：“美堂大哥，请——。”

刚迈进宽敞明亮的餐厅，就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蔡廷锴将军抱拳拱手施礼。司徒美堂向蔡廷锴将军一一介绍来宾：“这位是纽约华商总会会长李良从先生。”他在掌声中又介绍一位说：“这位是著名华商李国钦先生。这位是……”

蔡廷锴面带笑容一一握手致谢。

摆上桌的有扒海参，烧鱼唇，锅鱼翅，爆鲜贝、焅大虾、油鸡丁、焖甲鱼等庞大都是粤菜佳肴。蔡廷锴见司徒美堂、李良从、李国钦诸位皆热诚相待，激动万分，举杯道：“蔡某本一行武之人，于国难当头之时，本该置身沙场，交战敌寇，不为名利所求只为护国安邦，可如今却报国无门，烟贼追杀逃亡海外，幸蒙诸位同乡冒险相助，盛情款待，不胜感谢之至。但愿日后能重返疆场，杀敌建功，以报诸位之恩情，不负国民之望。兄弟敬诸位恩兄一杯。”

言罢，一饮而尽，泣不成声。

李良从道：“自古忠良多磨难，蔡将军奋勇御敌，国人皆敬，世人皆知，虽目下为奸为所谋害，但必为世上华人所拥戴，日后定能报国安民，建功立业。李某乃一介商人，幸会将军，仰慕威名，敬将军一杯。”

说毕，也痛饮而尽。

司徒美堂说：“蔡兄弟是当今将才，虽有磨难不必挂心，日后必有所为。为蔡将军日后能才大略，护国安邦，我们兄弟友人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相碰，豪爽坦诚，皆一饮而尽。

夜深了，蔡廷锴将军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开灯夜读。安良大厦外，司徒美堂和弟兄们巡查护卫着。阮圣方前来说道：“美堂大哥，你去歇息吧？”

司徒美堂叮嘱道：“阮兄弟，蔡兄弟是抗日名将要严加保护，出了事愧对国人啊。”

“美堂大哥，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司徒美堂走了不远又暗中监视着，见李本良带人从另一侧巡来，又叮嘱一番方走开。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不远处窥探着不敢靠近。蔡廷锴将军下榻的房间息灯了，而阮圣方率弟兄们监守了一夜。

小客轮划破纽约港碧绿的海面向自由岛驶去。司徒美堂陪同蔡廷锴将军坐在客轮上欣赏着四周的风光。他的目光扫在不远处一艘轮渡的游客身上，觉得怪异，对阮圣方悄声说：“盯住轮渡上那穿白西装的人。”

阮圣方默默点了点头。

小客轮继轮渡后靠近了自由岛。司徒美堂陪同蔡廷锴将军登上了岛，走向巨型女神像。这座女神像是法国人为庆贺美国独立战争胜利，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赠送给美国人民的礼物。安装这座女神像的贝德洛斯岛，后来改称自由岛。

蔡廷锴将军仰望着左手握着“独立宣言”，右手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像，感慨万分地说：“我们国家何时能够独立统一？我身为军人不能为此而战，有愧呀。”

司徒美堂喟然仰叹道：“蔡兄弟，我曾把中国的命望寄托在孙中山先生身上，希望孙先生成为中国的华盛顿，使中国独立统一，但希望破灭了。谁是中国的华盛顿呢？”

“共产党。”蔡廷锴自信地说：“他们光明磊落，接近民众，勇敢善战，胸怀远略，是中国的希望所在。”

“共产党？”司徒美堂刚要说话，蓦地发现一个枪口对准了蔡廷锴。急叫一声：“有杀手。”

他猛地扑向蔡廷锴。

枪声并未响，他转身一看，是阮圣方打落了那身着白西装的游客，并和弟兄们将他反绑了起来。被惊动的游客围拢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司徒美堂镇静地说：“这位是蒋介石复兴社戴笠派来谋杀蔡将军的特务。”

“美堂大哥，把他投进大海喂鱼吧？”

“饶命啊，我也是被迫无奈的呀，老婆孩子都被戴老板押做人质，不干不行啊！”

司徒美堂说：“把他带到船上去。”

阮圣方押着那人登上了船。李本良又押一个人上了船，惊慌未定地说：“阮大哥，好险啊，这狗特务趁人不备，溜上船底，安装了定时炸弹。”

“他妈的，老子废了你。”阮圣方抽出刀来一挑割断了那特务的手筋，未容他惨叫出声就堵上了嘴。他疼的脸都扭曲了形，但叫不出声来蜷缩在地抖动着。另一个特务吓得脸如白纸，跪在地上颤抖着。

游客们簇拥着蔡廷锴和司徒美堂追问着：“蔡将军，你是中国的著名将领，为什么会被谋杀？”

“蔡将军，请接受这把金钥匙，我敬佩你。”

“美国妇女摘下戒指，真诚地说：蔡将军，你是中国的民族英雄，美国人也敬慕你这样英雄的，请接受我的礼物，上帝会保佑你？”

蔡廷锴将军激动接受礼物施礼道：“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将义无反顾地为中华民族的独立统一而战的，消灭一切侵占中国领土的外来侵略者。”

他在司徒美堂的护卫生中上了船，在美国人的掌声中挥手致意，离开了自由岛。

小客轮抵近了纽约港，蔡廷锴将军上了雪弗莱轿车。

司徒美堂声色俱厉地对被割断手筋的特务说：“回去对戴笠说，敢胆谋害蔡廷锴将军，我们也会随时随地报复他的，滚！”

那特务连连鞠躬忍疼走去。阮圣方问：“美堂大哥，这个怎么办？”

“把他送到考爱岛去。”他说着钻进了车。

旧金山码头站满了为蔡廷锴将军送行的人。司徙美堂握着蔡廷锴将军的手说：“蔡兄弟，你是我们旅美侨胞的朋友，也是世界所有侨胞的朋友，到了伦敦如果有困难，请回到美国来。我们随时都欢迎你的到来。”

“美堂大哥多谢你。”蔡廷锴无限深情地说：“我不会忘了大哥对我的关照的。兄弟还要回国去，与共产党合作，驱逐日寇和一切外来统治者，建立一个独立统一的国家，为此而矢志不移。”

“好兄弟，大哥等你这一天。”

蔡廷锴在汽笛鸣叫声中登上了客轮，他含着泪向司徒美堂、庞良、亚斯、雅列维及侨胞们挥手告别，自语道：“美堂大哥，兄弟终有一日会和你在国内相聚的。”

司徒美堂望着远去的客轮，深情地望着。

来到旧金山码头，司徒美堂下了马车。突然听见一报童在叫卖着：“买报啊买报，《华商周报》，国民政府迫害”救国会“七君子被捕入狱，蒋总统下令通缉陶行知。”

司徒美堂听后心中一震：“陶先生现在情况怎样？有危险吗？”

他急买了份报纸迈上船后，细细看了起来。

1936年5月31日，上海各界人士为纪念淞沪之战四周年，推动抗日救亡运动，在上海举行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通过了《抗日救国初步政治纲领》。并向张学良、杨虎城、傅作义等国民军高级将领动员抗战。11月12日，救国会在沪举行了纪念孙中山先生涎辰大会。赞扬孙中山的革命精神，呼吁国、共合作，联合抗日，揭露了国民党政府和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卖国行径。蒋介石对救国会的抗日主张及爱国热情即痛恨又恐慌，下令逮捕了沈钧儒、邹韬奋、李公朴、史良、章乃器，王造时，沙千里。因陶行知已赴英国伦敦参加世界教育会议，又转赴纽约而遭到通缉。

司徒美堂看罢报纸，为陶行知先生担扰，急于赶回纽约。回到致公堂后，见巧莺正陪一位美国老为谈话，误以为是罗斯福总统派来的政府官员。巧莺一见司徒美堂向他介绍说：“这位是杜威博士，陶先生现在杜威博士家中隐避。”

杜威博士是位很有教养的教授，是陶行知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的恩师，他友好地与司徒美堂握手说道：“司徒美堂先生你好，陶行知先生专程来美，没想到会受到贵国政府的通缉，很危险。他很正直善良，勤俭刻苦，富有爱国热情，现在被通缉，时刻有被捕的危险，可我又无法帮助他，只好求你帮助了。”

司徒美堂沉思一下说：“陶先生是爱国人士，既然有危险，我们理应相助。我现在就去接他。”

“谢谢你能保护陶先生的安全。”杜威博士说道。

司徒美堂和阮圣方、李本良带着弟兄们，驾车来到杜威博士的寓所。在一座很别致的维多利亚式别墅前停下车，进入房中。陶行知先生在二楼从窗户上已看到了下车的司徒美堂，他激动地奔下楼来，拥抱住司徒美堂说道：“司徒美堂先生你好，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现在，在这座别墅的四周埋伏着国民党特务，我只要出去就有被捕的危险，只好请杜威博士转告你，求得你的帮助。”

司徒美堂安慰道：“陶先生请求放心，我们一定保证你的安全，请你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陶行知先生收拾完东西，与杜威博士的夫妇拥抱后上了轿车。雪弗莱轿车驶出了杜威博士的宅院，来到了大街上。司徒美堂在车上窥视到有辆轿车在尾随着，他轻轻说了声：“往郊外开。”

雪弗莱驶向纽约郊外，那辆车仍紧追有舍，但很快就被阮圣方和李本良一手持枪一手举着炸弹大喝着：“滚下来。”

从轿车里钻出五个人来，蛮横地说：“请让开，我们昌国民政府军统局人员，奉命缉捕。”

李本良扬手一枪，击倒一人说：“把枪拿出来。”

看见被击倒一人，吓得其余四人不得不交出武器。

阮圣方令道：“把他们捆上塞到车里。”

弟兄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捆住硬塞进车里。阮圣方骂道：“他娘的，到上帝那里去奉命吧？”

他开动了车向后退去，又猛地开过来，狠狠撞向前面那辆车，在相撞的一瞬间，窜了出来。两车相撞，炸了起来，燃烧着，塞在车里的国民党军统特务在燃烧中化为焦骨。当警方赶到的时候，经现场勘察，得出结论：是因车速太快，肇成的追尾车故。死者是华人，身华不明，请有关人士认领。

第二天，侨胞们愤怒地涌上街头，涌上国民政府驻美领事馆，对迫害爱国人士的卖国行为提出强烈抗议，要求释放“七君子”，免除对陶行知的通缉令。

陶行知先生在司徒美堂及致公堂弟兄的保护下，住进了安良大厦，并加入了致公堂。在旅美爱国侨胞的邀请下，陶行之先生在司徒美堂洪门致公堂弟兄的护送中，前往波士顿、旧金山等地进行抗日救国的演讲。他在演讲中总是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很有感染力。一次在旧金山华埠演讲中，他讲了一个淞沪大战中的事例，给侨胞留下很深的印象。

在淞沪大战中，一位中国汽车司机被日军逼迫押送弹药。刺刀顶在他后背上，但是他却毫不畏俱，乘日军稍一疏忽时，将车飞速驶进了黄浦江，与日军共亡。中国人有许多这样以死殉国的英雄，还不能打败日军吗？

陶行知先生在司徒美堂洪门致公堂的保护与资助下，安然去往加拿大，躲避了国民党特务份子的追捕与暗害。

时值初夏时节，南国羊城温暖宜人。阿兴心絮纷乱地走出广州站，他热地敝开了怀，但汗水还是从额头上滚下来。来到了项宅，他敲了敲门，佣人开门一看微笑着说道：“是容先生回来了，请。”

阿兴径奔正堂客厅见项天游正戴着花镜在埋头看报，轻轻说了声：“项叔叔，我回来了。”

项天游摘下花镜，抬头说：“阿兴，你回来了的正好，西安情况怎样？我天天看报，注意时势呀。”

阿兴放下皮包，又擦了擦汗，坐下斟了杯茶大喝一口，说：“项叔叔，西安事变发生后，我赶到西安去采访，亲眼见到了共产党代表周恩来先生。周先生伸明大义，顾全大局，力求和平解决。蒋总统迫于各方面的压力，达成了共同抗日的协议。但张学良将军为防止蒋总统遭到危害，护送到机舱，又陪同到南京，结果被监禁起来。东北军少将派份子应德田，苗剑秋，孙鸣九为救张学良心情迫切，请求了兵与元老派王以哲，何柱国发生内讧，竟然不顾周恩来先生的劝阻，在二月二日凌晨枪杀了王以哲将军，作出了亲者痛，仇者快的惨案。周恩来先生在王以哲将军的灵堂遗像前鞠了三个礼，泪流满面，痛惜万分，说王将军没死于九·一八日军枪下，没死于长城古北口，竟死于东北军自己人手上，真是让人难过啊。”

项天游一听也嗟叹道：“我从报上也了解到西安事变，张、杨二将军扣蒋兵谏，和平解决一事，却不知这其中会有这些令人痛惜的事情。”

“东北军已成对立之势，元老派为报仇雪耻，敢兴师动武，杀害了王名将领，边长于文俊竟被剖腹剜心，祭奠亡灵。幸亏周先生与杨虎城将军联合说服少壮派份子撤出西安，又劝阻元老派不要再自相残杀，才平息了内乱。”

项天游凝视着一脸痛惜的阿兴，问道：“张将军被扣押南京，杨虎城将军情况如何？蒋总统向来排除异己，置于死地，心狠手辣啊。”

阿兴喝了口茶，忧心仲仲地说：“杨虎城将军已辞呈被释兵权。蒋总统督促他去国外考察，恐凶多吉少？周恩来先生为杨虎城将军送行，也是洒泪而别，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之势。”

项天游一拍桌子，忿然道：“蒋介石，蔡廷锴抗战卫国反遭迫害，流亡国外，凶险难测？如今杨虎城又被迫出国，恐怕是蒋总统要掩国人耳目，谋害在海外，而托其罪责。”

他激愤难抑，在客厅踱步沉思，停下脚步，对阿兴凝重地说：“阿兴，你给司徒美堂先生速写信告之，如杨虎城到了美国，务请保护。”

阿兴点头赞同地说：“项叔叔，我就给美堂叔叔写信，请他为国为民保护好杨虎城将军。”

项天游爱抚地说：“阿兴，叔叔接到你的信，知你这几日要回广州，已把芬妮和姣姣接到这里，你们夫妻半年多没见面了，快去吧？”

“谢谢项叔叔。”

项天游望着阿兴走去的身影，慨叹道：“容兄阿兴长大成人了，你在天之灵安息吧？”

院庭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姣姣在专心致志地作画，她一笔一笔认真地画着，没有注意到她的爸爸轻轻来到她的身后。阿兴在细细看看，品味着，欣赏着，失声说：“画的好，好哇。”

被意外吓了一下的姣姣一看见阿兴，惊喜地跳起来喊道：“爸爸——。”

“姣姣，爸爸回来了，爸爸看你又长高了。”阿兴拍着画问：“姣姣和爸爸说说，这画是什么意思？”

姣姣指着画说：“这是万里长城，这是抗倭名将戚继光。”

“姣姣，为什么要画长城和戚继光呀？”

姣姣认真地说：“老师要我们每个学生作幅画，选择自己认为最能激动自己思想感情的画面。大家都开动脑筋构思画面。有的同学选择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而我选择了长城和抗倭名将戚继光。”

阿兴领悟地点头倾听着说道：“好，说下去。”

“因为万里长城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象征，是中华民族历史文化和文明的象征，每一个中国人就像长城上的一砖一石，凝固在一起，构筑成雄伟坚固的万里长城，就能抵御外侮。”姣姣眼里噙着泪花，深情而激动地说：“我们四万万同胞团结起来，构成长城，又拥有勇武多谋的杰出将领，还不能驱逐日寇吗？”

阿兴被女儿的画和话感动了，抱住女儿亲抚着，“姣姣，好女儿，你说的，不，你画的太好了，我们拥有世界上最雄伟的长城，拥有杰出的将领，我们会驱逐日寇的，一定会的。”

芬妮从房间里出来，一看，说：“看，你这爷俩，真够亲近的。”

“芬妮。”阿兴激动地拥抱芬妮说：“亲爱的，你看我们的女儿画的多好哇！”

芬妮仔细看着画说：“万里长城，将军？是保卫长城的将军？女儿要爱上个将军作朋友？”

姣姣慎怪地说：“妈妈，不是的。”

阿兴高兴地说：“对，姣姣以后要爱上一个爱国的将军作朋友。”

“爸爸，不许你说嘛？”姣姣故作生气的样子。

“好了，别闹了。”芬妮对阿兴说：“看你这身衣服一股汗酸味，快换换。”

姣姣仍细心作画。阿兴和芬妮进了房间，拥抱一起亲吻着说：“亲爱的，我想你了真想飞到你的身旁，可我还要深入采访，往回传电稿。”

芬妮深情地说：“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就看到了你，我的阿兴哥。”

她轻轻推开阿兴说：“你累了，洗个澡，换下衣裳，休息一下，我给你烧几个菜吃。”

芬妮端上烧好的菜放在桌子上，轻轻推着阿兴说道：“醒醒，吃饭了。”

阿兴揉揉眼睛坐起来说：“我作了个梦，梦见许多人站在长城上，欢呼着胜利了。”

“不是梦，会在为现实的。”芬妮轻轻说。她向窗外喊了声：“姣姣，吃饭了。”

姣姣坐地桌案旁，说：“爸爸，我想去长城，那里的中国同胞在同日寇作战，我要深入战场，去画真实的长城和英雄的抗日将领。”

“我的好女儿，你还是个孩子，等长大了会去的，一定会去的。”阿兴想象地说：“爸爸写文章，你作画，那是最鼓舞人心的文章，也一定是最震憾心灵的艺术。”

姣姣也想往地说：“那一天，我站在长城上说，我们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我们就是长城。”

天完全黑了，唐人街起了灯，侨胞们怀着无比激愤涌到了安良堂前。司徒美堂站在桌子上，环视了一下，举臂激情地说：“同胞们，我们身在海外，但不能忘记今天这个日子。今天七月七日，日本兵又疯狂地对北平卢沟桥发动了进攻，遭到了我二十九路军的奋勇抵抗。全中国都动员起来了，要投入这场保家卫国的战争中去。我们旅美侨胞也要和全中国同胞一样，要支持抗战，就是支持我们自己。只有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我们才能保住我们的民族尊严。现在我宣布，从今天七月七日起，华侨抗战救济委员会正式成立，我有幸被选为执委。我一定积极和孙夫人密切联系，将我们侨胞的抗战热情输送到抗日前线去。”

侨胞们鼓起了激烈的掌声。纽约华侨商会会长李良从也激动地登上了台，高声说：“同胞们，司徒美堂先生说的对支持抗战就是支持我们自己，国家亡了，我们侨胞还有什么民族尊严可言？我们要支持抗战，直至打胜这场战争。”

他跳下台来，走到捐资箱前，拿出钱来郑重地投进去。司徒美堂和侨胞们鼓起了掌声。

陈华抱来一叠抗日救亡宣传单，望着侨胞们激动地说：“同胞们，我们不仅要动员中国人支持抗战也要动员美国人支持我们，这样才有力量。”他举着宣传单说：“请各位都拿一些，发放到美国人手中，把宣传工作扩大一些。”

巧莺走上前拿过一大叠说：“陈先生，我动员制衣店的女工，把传单塞进口袋里，散发出去。”

陈华赞同地说：“行，这个办法不错，大家都充分利用我们的方便地方，把宣传动员搞好。”

李良从也附合说道：“大家都一拿一些，杂货店，中餐馆，洗衣店只要接触人就送给他，甚至可以送货给他。”

侨胞们捐了款，又分别拿上一些传单，将近半夜了才离散开。

巧莺拿着一大叠宣传单，来一制衣店，将传单一张又一张地塞进中同装口袋里。她有些困倦了，用凉水洗把脸，又装起来了。一抬头望见安良堂仍亮着灯，走过去见司徒美堂在挥笔写信，巧莺轻轻地走过去为他斟了杯茶，劝说道：“美堂哥，你忙了一天，该歇歇了。”

司徒美堂转身看看巧莺，说：“一想起十九路军抗战将士，我心里就难过，他们流血牺牲，我们还不能我操劳一些吗？”

巧莺说：“美堂哥，你在写什么？”

“我在给香港‘保卫中国同盟’宋庆龄女士写信，请她把这些物资转交给坚持在抗战前线的八路军、新四军。”

司徒美堂挥笔在信封上写着：“保卫中国同盟，宋庆龄女士亲启。他入下笔劝道：巧莺，你去睡吧？”

巧莺转身走去，说：“美堂哥，你也早点睡吧？”

巧莺刚走，李本良匆匆进来，说：“美堂大哥，方才我和阮大哥在装船，看见有一艘日本货轮在装军火，一定是从美国军火商手中购买的。”

“美国军火商把枪弹卖给日本人来打我们中国人，不行。走！”

司徒美堂急与李本良走了出去。

已过了一更天，海面上幽幽暗暗的，透过夜雾望着一艘“东野丸”号货轮停泊在码头上，几个日本兵持枪在甲板上巡视着。阮圣方瞪着眼睛轻声说：“美堂大哥，偷他个小鬼子的吧？”

司徒美堂点点头说：“下水，摸上去，干掉他。”

李本良摸出酒壶大喝了二口说：“来喝点酒。”

阮圣方喝了一口咂咂嘴又递给司徒美堂。司徒美堂过后又依次递给身后的弟兄们。

海面很静，波涛涌动着，司徒美堂和阮圣方、李本良从弟兄泅出水面，悄悄摸上甲板，匍匐前行，紧盯着日兵的举动。巡察的日兵踏着皮靴过来了，丝毫未觉察到隐伏在暗中的司徒美堂。司徒美堂猛地冲上来一拳击在日兵的太阳穴上，一手紧捂住那日兵的口鼻，将他放倒未有一点响动。与此同时，阮圣方、李本良从弟兄也一涌而上，不声不响地将几个日兵干倒，然后用绳索捆住，沉到海里去。他们迅速地将一箱箱枪支弹药用绳子坠到货轮下的小舢板上。小舢板装着枪弹箱轻轻离去。阮圣方又将货轮上的驾驶室镙丝拧松，然后跳下海里潜走了。

司徒美堂和弟兄们摸着黑，悄悄回到了致公堂。巧莺见司徒美堂气喘吁吁地回来，焦急地问道：“美堂哥，你怎么才回来？去哪了？”

司徒美堂喝了口茶，坦然地毫无其事地说：“睡觉吧？”

巧莺还要问话，可她一看，司徒美堂疲倦地打起了鼾声。

天还未大亮，“东野丸”号货轮在交接值班时发现军火夜间被盗，值夜日兵失踪，急报告给吉田矢男中尉。吉田矢男闻报后急来到船上，细细查看一番，竟未发觉半点线索，心中一惊又急又惑，恼火地猛抽了武野曹长几个耳光，急找到纽约警察局请求破案。案情重大，一时难以侦破，纽约警察局无奈又汇报给美国中央情报局。美国中央情报局侦查一番后也毫无进展，怀疑是美国黑手党从中所为，可又无以侦破线索，只得不了了之。

司徒美堂一觉醒来，一看天色大亮，他吃了碗捞面，急动员侨胞们涌向码头，对美国向日军出售军火表示强烈抗议，并说服港口上的华人装卸工为了国家利益，抵制运装日货。华人装卸工在司徒美堂的说服动员下，深为感动，和侨胞们愤怒地冲上船去将装载的日货统统抛下海去。

司徒美堂和侨胞们到码头，到街上散发传单，动员美国公民行动起来，支持中国的抗战。巧莺和女侨胞们将塞进抗日宣传单的中山装赠送给过往的美国公民，向他们鼓动说：“请你们支持中国的抗战。维护人类和平，也是保护你们自己。”

一位美国公民感动地说：“你说的对，如果罗斯福总统在国会上提议支持中国的抗日战争，我会投赞成票的。”

巧莺将这位绅士模样的美国公民的话转答给司徒美堂。司徒美堂认为他的话很道理，便对陈华说：“陈先生，我想我们应以华侨的名义联合给罗斯福先生写信，求得总统的支持。他的支持就是美国的支持。”

陈华听了司徒美堂的话，赞同地说：“对，要给罗斯福总统写信，他是美国的主宰人物。”

第三十四章

杨虎城将军在美国陷身于戴笠的谋杀和监视之中。司徒美堂施计营救了杨将军下，走入魔掌的杨虎城将军。

在华盛顿总统府白宫已连任两届美国总统的罗斯福先生收到了美洲致公堂总理司徒美堂及有华商签署的恳请美国政府支持中国抗日战争，有效制止日本对中国的武装侵略，并应停止对日军出售军火的信。罗斯福先生很忙，但还是认真地阅看了这封言词恳切的信，可他并没有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因为这场战争还没有涉及到美国利益。犹如威尔逊总统当初在一战的态度相似，只有当战争触及到美国的实际利益时，他才在战争进行的三年后，才发表全国性的战争动员令，表示参战。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也抱有这种似乎在观看战争发展的情况，才能在适当时机向国会提议。

在海浪的颠簸之中，阮圣方和弟兄们押着货轮终于抵达了香港码头。他不顾劳累，来到香港“保卫中国同盟”驻地，西摩道二十一号一座白色楼房，将司徒美堂的信亲手交给了宋庆龄女士。宋庆龄女士为阮圣方斟了杯茶，请他坐下，看完了信，心情很激动地说：“孙先生在进行反清革命时，司徒美堂先生和侨胞们曾给以大力支持。现在又积极支持中国的抗日救亡事业，中国人民是感激他的，是不会忘记他的。圣方同志，回美国后，请转答司徒美堂先生，我们保卫中国同盟一定把这批物资和捐款转交给抗日游击队的，谢谢你们。”

何香凝女士看了信，也赞叹说：“司徒美堂先生和侨胞们的爱国热情令人敬佩。待到抗战胜利那一天，要为他们庆功。”

她亲切地拉着阮圣方的手说：“你歇息一下，我烧几个菜犒劳你们。”

宋庆龄女士又说道：“圣方同志，请你转告司徒美堂先生，杨虎城将军被国民政府派往欧美作军事考察，其中有阴谋，请务必从中保护。你们保护了蔡廷锴将军和陶行知先生这是对抗战的最大贡献。”

阮圣方点点头说：“请二位夫人放心，我回纽约一定转告美堂大哥，一定保护好杨虎城将军。”

1937年7月9日，国民革命军十七路军总指挥杨虎城将军乘船抵达了美国夏威夷首埠檀香山。他在客轮上已获悉了“七·七”事变之事，心潮涌动感慨万分，深为自己不能效命沙场抗击日寇而抱憾饮慨。他迎着夏日的阳光踏实上了檀香山的码头，与前来迎接的国民政府驻美领事馆总领事梅景秀等人握手相见。留美的中国学生们高呼着：“欢迎抗日将军杨虎城！抗日必胜。”

杨虎成将军心情很是激动，他频频欢迎的人们挥手致意，但仍以军人特有的警惕，谨慎地向周围巡视着，以防不测。在掌声中，司徒美堂走上前来，拍着杨虎城将军的肩膀，亲热地说：“杨将军，你做的对，不赶走日本鬼子，我们侨胞不甘心，盼杨将军早日回国抗敌。”

杨虎城将军望着初次见面的司徒美堂不由一怔，问：“先生是——？”

“在下是洪门致公堂司徒美堂，是宋庆龄女士来电要我欢迎杨将军的。”

杨虎城将军一听，顿时明白了，眼前的这位侨胞就是曾掩救蔡廷锴将军的司徒美堂先生，他心里不由一阵阵激动，抱住司徒美堂说：“司徒先生，久仰，久仰，兄弟与先生相识，真是三生有幸。”

司徒美堂诚挚地说：“杨将军是抗日爱国的将才，我们一定要全面负责杨将军的安全，责无旁贷。”

“多谢司徒先生。”杨虎城将军感谢道。

几位记者涌上来，纷纷拍照，并要当场采访杨虎城将军。司徒美堂挺身挡住杨虎城将军，说：“杨将军是与敌作战的将领，不宜拍照，要采访嘛，待通知你们参加新闻发布会。”

他说着一挥手。阮圣方、李本良及洪门弟兄们涌上来，护住杨虎城将军出了码头，钻进车里就走。

在国民政府驻美领事馆午宴后，杨虎城将军提出要到当年孙中山先生曾从事反清活动的地方观光游览。梅景秀有些为难为说：“杨将军，孙先生当年的遗物已运回国内，居住的寓所也时过境迁，不是被占用说是已拆毁，恐难遂杨将军的心愿。”

司徒美堂在旁说：“杨将军，孙先生与我交往甚密，待我陪将军到旧金山，纽约观光如何？”

杨虎城将军从司徒美堂的话语里领悟到其中含义，便赞同地说：“那就多谢司徒先生了，悉听安排。”

正闲谈间，领事馆一人员来到梅景秀面前恭敬地说：“总领事，你的电话。”

梅景秀起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去去就来。”

司徒美堂望着梅景秀的背影，低声对杨虎城说：“杨将军，你觉察到已被监控了吗？”

杨虎城将军点点头说：“我怀疑记者中混有特务。”

“是的。”司徒美堂说：“将军应思脱身之策？”

杨虎城喟然叹道：“我一路上几次摆脱特务的监视谋算，真是心力交瘁呀！老蒋心毒手狠，欲置我死地而后快。戴笠又遍布爪牙，还望司徒先生相助。”

司徒美堂低声说：“将军，可——。”

杨虎城将军点头赞同地说：“好，听大哥的。”

梅景秀走到办公室接过电话：“喂，请问——？”

话筒里传出蒋介石的声音：“梅景秀吗？我是校长呀。”

梅景秀一听是蒋介石，当即来个立正，毕恭毕敬地说：“学生请校长训示。”

蒋介石在话筒里说：“杨虎城到了美国，要严加监视，不可让他到处鼓动抗日宣传，坏党国大计，必要时要为戴笠的人提供方便。”

梅景秀额上沁出汗珠，说：“是，校长，学生照办，一定照办。”

他放下话筒，擦了擦汗水，长吁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宴客厅，见杨虎城与司徒美堂笑谈着，堆着笑说：“对不起，兄弟失陪了。”

杨虎城将军见景秀总领事回来，笑道：“总领事，卑职此次来美是奉委座指令，主要是考察美国的军事情况，不知总领事有何安排？”

“请杨将军先稍事歇息，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即可去考察。”

“总领事，那卑职就去歇息了。”

杨虎城将军说着站起身来，径奔门外走去。

梅景秀紧随身后说：“杨将军，我已安排好下榻之处，请杨将军乘车前去。”

杨虎城在梅景秀的陪同下，乘着雪弗莱轿车来到了夏威夷宾馆。下车后，他敏感的意识到周围有一些可疑的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便镇静地迈进宾馆大门，乘电梯到了房间。梅景秀也紧随着杨虎城进了房间，说：“杨将军，这里很幽静，你歇息吧？我晚餐时再来陪你。”

他说着出了房间，对服务生使了个眼色，但这没能躲过司徒美堂的眼睛。司徒美堂和梅景秀走出宾馆，说：“梅领事，我要回去了，再见，请你多关照杨将军。”

“司徒先生请放心，我会关照的。”梅景秀和司徒美堂握手告别后进了轿车。

司徒美堂进了轿车后向梅景秀摆手致意，各自分手行去。轿车行驶不远，司徒美堂对李本良说：“本良兄弟，杨将军恐遭暗算，你快通知弟兄们去搭救，在西海湾会面。”

司徒美堂下了车，李本良急调转车头向夏威夷宾馆行去。

杨虎城将军在房间内，脱下西装，矗立窗前眺望岛上风光。服务先生悄悄进来，轻声说：“先生，请用茶，是专为先生沏的铁观音。”

杨虎城转过身盯着服务生说：“谢谢，你是浙江人？怎么来到檀香山的？”

“啊，是，是来留学的，作服务生是临时勤工俭学，请将军不要介意。将军请用茶。”

杨虎城紧盯着他问：“我不是什么将军？我是一个商人，地道的商人？做珠宝生意的。”

“将军戏言了，请你用茶。”

“我真的不是什么将军？这个房间的将军换到别的房间了。”

“不会的，不会的。”

那服务生被杨虎城话搞的有点疑惑了，正要再细细盘问杨虎城时，李本良悄悄进来了，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顺手抓过茶碗给他灌了进去。片刻之间，那服务行口鼻冒血而死。李本良对杨虎城说：“杨将军，美堂让兄弟救你，快走！”

他将那服生托上床盖好毯子，迅速从怀里摸出头套和胡须，说：“杨将军，快化装，离开这里。”

杨虎城将军装扮成美国人模样穿着礼服。走出了夏威夷宾馆。一辆轿车驶过来：“请上车，是美堂大哥安排的。”

他急上了车，从车窗向后望去，见几个人围住了穿他西装的李本良，担心地问：“本良兄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周围有我们洪门的弟兄。”

司徒美堂在海滩边见杨虎城将军下了车，急迎上去：“杨将军，受惊了。”

“司徒先生，老蒋真要对我下毒手，幸亏洪门弟兄的相助，兄弟感恩不忘。”

“杨将军，请上船。”

杨虎城将军随司徒堂上了机帆船。亚斯和雅列维驾船驶去。

在领事馆办公室内，梅景秀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混蛋，怎么会让杨虎城跑掉了？让我怎么向蒋总统交待？快去查，一定要找到。”

“总领事，事不好办呀，司徒美堂在报上发表声明，有胆敢在美国谋害杨虎城将军的，决不轻饶。”

“司徒美堂，司徒美堂——。不行，一定要找到，不能下手也要秘密监视，明白吗？”

特务们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旧金山的侨胞们涌到了会仙楼，崇敬地听杨虎城将军的演讲。杨虎城将军威勇地说着：“同胞们，我衷心感谢你们对抗战的热情支持，对我杨虎城的保护与照顾。承蒙错爱，虎城我深感惭愧，作为军人不能杀敌卫国，虎城无颜面对同胞们。现在，全国抗战已全面展开，虎城争取早日返回国内，以杀敌御国答谢侨胞。”

司徒美堂拱手施礼道：“各位同胞们，杨将军旅途劳累，需要休息，请回去吧？”

阿元上前拉住杨虎城的手说：“杨将军，我们中华总会馆念念不忘报效国民的，请收下我们侨胞的一点心意，作为对抗战的支持。”

杨虎城谢绝地说：“不，邝会长，虎城身无寸功，怎敢受侨胞们的捐助？惭愧，惭愧呀！”

司徒美堂劝道：“杨将军请收下，这点捐资是侨胞们的爱国之情，一定要收的。况且将军回国抗战也是需要的。”

杨虎城将军感动地说：“虎城愧领了。”

他拱手施礼答谢。

阿元和众侨胞们慢慢离去。杨虎城将军送走侨胞，上了楼来，望着庞良说：“庞先生，你是反清义士，虎城有幸相识，不忘先生的鼓励教诲。”

庞良说：“杨将军，当年我们追随孙先生推翻了满清政府，以为创立共和政府就会国泰民安。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无知了。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共和政府，真正的实现国泰民安，还要几年几十年的奋战啊。我已是垂暮之身，恐看不到这一天了，可这天靠将军你们去实现啊。”

“先生之言，出自腑肺，虎城定谨记心间，为驱逐日寇，国泰民安而矢志奋斗，以谢知遇之恩。”

庞良说：“有将军这番话，我死也无憾了。”

司徒美堂说：“庞师傅，你歇息吧？杨将军也歇息吧？唐人街是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喜云说：“杨将军好好休息一下，待吃晚饭时，我喊你的。”

杨虎城说：“多谢了。”

过了几日，杨虎城将军的夫人谢葆真携次子杨拯中，与秘书宋绮云按约定从香港九龙来到旧金山，住在塔湖宾。杨虎城将军听说夫人已到旧金山很高兴，当即离开会仙楼前往塔湖宾馆。夫妻相聚自然是格外亲热。谢葆真见杨虎城脸上虽有笑容，但心重重，便关切地问：“虎城，听说你出国后一直处于被监视之中，现在情况怎样？”

杨虎城将军叹道：“岂止是监视，老蒋要置我于死地，戴笠派人处处追杀我，如不司徒美堂先生暗中保护，恐已亡身夏威夷了。”

谢葆真忧虑地说：“虎城，哪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不回国去，也不能总躲避吧？”

宋绮云秘书从门外进来，接话茬说：“总指挥现在还是国民政府高级人员，是奉令出国考察军事，躲避总不是办法。委员长监视总指挥是怕我们像蔡廷锴那样与共产党合作，对抗政府。总指挥如远离共产党，没有对抗政府行为，专心考察，虽在监视之中，我想总不会暗下毒手吧？”

杨虎城说：“可戴笠已派人下手了。”

“总指挥，这可能是误会吧？蒋委员长完全可以秘密监禁我们的，何必非下毒手呢？蒋委员长的疑心之处是怕总指挥对抗政府，倾向共产党。如总指挥没有对抗政府行国，我想委员长就会疑心大释，解除监视的。”

杨虎城将军仍在犹疑之中。夫人谢葆真劝道：“虎城，绮云的话有道理的。你虽在西安扣押了蒋总统，但还是没伤害他，还是放了吗？他怨恨于你有你的猜忌，也是正常的。但总统还是没杀张学很吗？不也是禁押他吗？你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应按总统指示奉命考察，回国给总统个满意的答复。如躲躲避避的怎么再见总统？也有失军人之职呀？再说，你毕竟没有对抗政府，总统真的会在抗战用人之际，不顾国人反对，真的敢杀你？”

杨虎城说：“不是杀，是害，是暗害，然后老蒋一定会掩人耳目，脱掉罪责的。”

宋绮云建议说：“总指挥，可不可以这样，给总统或者是宋子文通个电，试探一下他们的口气，也表示一下我们没有躲避之意，是在秘密考察。再就是我们出头露面要尽可能在公众场合，而暗中却行踪不定，让戴笠的人跟不住我们。”

“绮云的主意不错，我看可以。”谢葆真赞同道。

杨虎城听罢，沉思片刻，果断地说：“对，军人死也要死在沙场上，也要尽职尽责，虽死无憾。绮云你马上给宋子文通电，就说我们在秘密考察，并瞻仰孙中山先生的遗迹，为摆脱不必要的礼节客套才秘密进行的。看宋子文如何答复？”

宋绮云点头道：“总指挥，这样做就为我们日后行动找了借口，二全其美。好，我去发电。”

看着秘书宋绮云出了房间，杨虎城内疚地说：“葆真，也让你受惊担心了？”

“不，虎城，我们是多年夫妻，你也是为了抗日才祸罪蒋总统的。”

“你不该带拯中来美国，真的有危险？”

谢葆真深情地偎地杨虎城怀里：“不论怎样，我都陪你的，等回国后把孩子送到安全地方，我就一直陪你。”

“如果老蒋还有一点良心，还有一点中国人的良心，我不会对抗政府的，我是军人，要抗日卫国，等打完日寇，我一定辞去职务，和你去过百姓过的日子。”

谢葆真说：“虎城，打完日寇，我们去过安居乐业的日子，日子清苦一些也不怕，只要清静就好。”

“我是军人，不杀日寇，枉为军人，又如何能有清静的日子？委员长，你知道虎城的抗日之心吗？”杨虎城起身来到窗前，望到拯中在楼外自由自在地嬉笑游玩，感慨地说：“山河破碎，国难家亡，委员长，你就让我杨虎城率兵杀敌吧？”

宋绮云敲门后进来，说：“总指挥，宋子文回复说，国内局势紧张，日军已向整个华北扩张，请总指挥暂时不要回国，要尽心在美考察，等候指令。”

杨虎城既忿恨焦虑又无可奈何地说：“日军如此猖狂，我怎能尽心考察，又等到何日为止？贸然回国必是违抗指令，在美考察又处处受到监视谋害。”他苦叹一声说道：“绮云，只好按你说的去办了，明在考察，暗在摆脱他们的监视。”

宋绮云请示道：“总指挥，我安排一下新闻发布会，然后再——？”

杨虎城略一沉思说：“可以，请司徒美堂从中帮助，先将夫人和拯中送到纽约去。”

“是，总指挥。”

宋绮云出了房间不久，就有人敲门进来，自我介绍说：“我是留学生张维，久仰杨将军英名，听说杨将军已到旧金山，四处打听才找到这里的，请杨将军签名留念。”

杨虎城心中一怔，顿时明白了这个张维的身份，厌恶地为他签了名。谢葆真客所地说：“张维同学，杨将军需要休息，我们夫妻多日不见也要在一起谈谈，请你走吧？”

张维涎着厚脸皮，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吸着烟说：“我们留学学生对杨将军非常敬仰，我费了许多周折才见到杨将军，这样让我走不太好吧？”

杨虎城强抑着心头忿恨，说：“你该明白，我现在不是什么将军？是要和夫人私下谈谈，你没必要再留在这里？请走。”

张维厚颜无耻地说：“我会给杨将军和夫人留下私谈时间的。现在有几个问题要讨教杨将军。”

杨虎城将军恼火了，气愤地说：“我不想和你谈话请你马上走开。”

“杨将军，这样有失风范吧？”

正争吵着，司徒美堂来了，他进门问：“杨将军，夫人，是怎么回事？”

谢葆真抢先说：“司徒大哥，这位留学生不知怎么找到这里？又要虎城签名又要讨教，请他走开，他却不走。”

司徒美堂望着张维，问道：“你是留学生？不太像呀？”他一把将张维拎起来从怀里搜出了手枪，质问道：“这是留学生要带的？”

“我，我——？”张维顿时慌张起来，语无伦次。

“我司徒美堂已公开发表声明，有胆敢冒犯杨虎城将军的决不轻饶，你胆子不小啊。”

“司徒先生，司徒先生，小的是，是——。”

司徒美堂一拳击倒张维，对他斥喝道：“你不作对国民有利的事，却跟随戴笠专干害人的勾当，是自找苦头。”冲门外喝一声：“把这个戴笠的爪请走，请的远远地。”

李本良进来一拳击昏张维，和两个弟兄架起就走。

杨虎城将军上前：“美堂大哥多亏你呀，又暴露行踪了，怎么办？”

司徒美堂镇静地说：“杨将军请放心，在美国我们致公堂一定负责将军和夫人的安全，你在公开场合露面后，千万不要私自行动，要在我们的保护中离开，戴笠不会敢动手的？”

杨虎城，谢葆真说：“谢谢你，美堂大哥。”

梅景秀在领事馆办公室毕恭毕敬地在电话里听着蒋介石的训斥：“娘匹希，你真是蠢驴，蠢报了，连个杨虎城都看不住。他现在旧金山，你一定要看他，监视他的行动，阻止他有违背政府的言行。”

“校长，有司徒美堂从中保护，很不好办呀？”

“这个司徒美堂我知道的，在美国很有势力，你不要和他斗，要吃亏的。我只要你看住杨虎城，骚扰他的有背政府行动，只有杨虎城回国，他就会落到我的手中。我让戴笠在派些人去美国。”

梅景秀恭维地说：“是，校长决断英明，学生照办。”

旧金山奥克兰市塔湖宾馆大厅里挤满了人，宋绮云在嘈杂声中走上前台，摆摆手说：“诸位，诸位，请安静，应各届人士的盛情邀请，杨虎城将军出席了这次新闻发布会。请杨将军入场。”

杨虎城将在掌声中威武凛严地走上讲台，环视一下，说：“各位新闻界朋友，各位先生，女士们，感谢你们出席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我杨虎城是奉国民政府指示赴美进行军事考察的，并对美国的一些军事基地和军事没施情况进行了必要的考察，请各位记者朋友提出问题，我将适当解答。”

“我是‘诊察报’记者查理，请问杨将军，中日军事冲突还将会扩大吗？会波及别的国家吗？”

杨虎城说：“自从”九·一八“后，中日军事冲突在不断扩大，”一·二八“淞沪之战，”七·七“卢沟桥这战都是在日军发动进功的情况下进行作战的。日军现已将战火扩张在我华北地区，我想还将会扩大。随着战争的发展，及我在欧洲各国考察的情况来看，一场世界性的战争将要开展，而中日战争会波及到邻国或其它国有的。”

“我是《美西工人报》记者威弗尔，中日之战已引起美国方面的关注，但目前美国是中立国还不可能投入这场战争，杨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杨虎城说：“美国政府从自身的地理位置，经济状况及各方面情况考虑还不可能投入这场中日战争，但日后如战事扩大，波及美国，我想美国政府会做出选择的，就像一战那样，参战只是早晚问题。”

“我是《旧金山报》记者戴维斯，请问杨将军，目前有没有回国参加战争的打算？”

杨虎城说：“我已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通电请求回国参战，我是中国人军人有护国之职。”

响一起片掌声。会场外出现了几个不三不四的形迹可疑的人，不时向会场窥探着，被李本良一一看在眼里，向周围的弟兄暗示着。一名中国记者起身提问：“杨将军，你是军人应服从统帅命令，可为什么要绑架统帅？要挟统帅？是受共产党的指使吧？”

杨虎城有些恼火地说：“我首先要更正你的用语不当，因为我和张学良将军在抗日危急情况下，应全国各界人士的抗日呼声而采取兵谏方式劝说蒋委员长联共抗战，以解国难。事后并没伤害蒋委员会长，而是和平解决。如存在绑架的话，就不会放蒋委员长回南京了。我采取兵谏是与张学良将军商议的，不受任何人的指使，请不要造谣或歪曲事实。”

“杨将军，你和张学良将军一起采取兵谏方式，劝说统帅，可张将军护送统帅回南京，而你为何不同机护送，是否存在戒备呢？”

杨虎城一拍桌子，说：“张学良同机护送蒋委员长并非所愿，是被激将法拉上机的。再说张将军与蒋委员长私交很深，也是尽弟兄之谊。而我杨虎城留在西安要顾全大局，要处理许多事务的。如东北军的内部纷争如不解决的话，会损伤更重的。”

宋绮云说：“诸位，请杨将军稍事休息，新闻发布会继续举行。”

杨虎城将军走到后台从角门出来。司徒美堂迎上来道：“杨将军，请上车，坐火车去往纽约。”

杨虎城将军点点头上了车，在司徒美堂及弟兄们的掩护下驶往旧金山的火车站。

新闻发布会会场内有些骚乱，宋绮云说：“诸位，杨将军身体不适，已回宾馆休息，有什么问题，可由本人回答。”

“你回答个屁，你也不是杨虎城。”一位混进会场的军统特务发觉上了当，气急败坏地起身说，转身就往外去，李本良拦住他说：“先生，请出示你的证件？”

“你是什么人？”

“我是杨将军的副官，要检查一切记者证件。”

“没必要。”

李本良拉住他说：“别走，要检查证件。”

“放开我，老子是——。”

“带到房里去，检查证件。”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李本良和弟兄们将那个军统特务押进房间去。

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急乘电梯来到杨虎城下榻的房间敲着门。门开了，几个洪门致公堂弟兄将他们拉进门来一顿痛打后捆绑起来。

杨虎城将军在司徒美堂的陪同下走出纽约火车站，钻进轿车，驶向安良大厦。谢葆真和次子杨拯中见杨虎城进来，亲热地迎上去相拥。司徒美堂在旁说：“你们夫妻一起歇息吧？晚餐时我再来。”

国民政府驻美领事馆内，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梅景秀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大叫道：“你们这些蠢驴，蠢极了，怎么连杨虎城都看不住？快去查找！”

特务们灰头丧气地出了领事馆，一脸茫然地上了车。宋绮云被押到领事馆内，他冷静的坐在沙发上点燃一只香烟。梅景秀恼羞成怒地盯着他，猛地一拍桌子，问：“你说，杨虎城哪去了？”

宋绮云吸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笑话，杨总指挥是奉委员长命令来美考察的，你身为总领事应负责接待和安全工作，可你却不知杨总指挥在哪？反来问我？笑话。”

“你是杨虎城的秘书，我向你要人。”

宋绮云起身怒道：“我还要向你要人呢？杨总指挥失踪了，是被人监禁了？还是暗杀了？”

“你，血口喷人。”

宋绮云起身就走，梅景秀急拦住：“你不能走。”

“我要去找杨总指挥，你拦我，好，你去找吧？”

梅景秀丧气地一挥手，又向身旁的人员递个眼色。宋绮云进了车里，发觉已被人跟踪，吩咐道：“去码头。”

车辆驶向码头，突然拐弯向海滩行去。他下了车，急与迎上来的雅列维握手，上了他的货船，离岸而去。

纽约安良大厦的餐厅内，灯火通明，正在举行欢迎杨虎城将军的宴会。李良从举杯说道：“杨将军是我们侨商仰慕以久的抗战将领，我代表纽约华侨总商会热烈欢迎杨将军的到来。并祝杨将军与家人顺利愉快。”

杨虎城将军说：“谢谢各位朋友，谢谢。兄弟此次来美考察，承蒙司徒美堂先生的关照，深表谢意。对各位朋友的敬意，兄弟深感惭愧。兄弟是军人，不能杀敌卫国，枉为军人。兄弟力争早日回国，以身报效，以谢各位，兄弟有礼了。”

他痛饮而尽，拱手抱拳致谢。

夜深了，杨虎城仍不能入睡，在深思着。谢葆真偎在他的胸前。轻声问：“虎城，下一步怎么办？”

杨虎城毅然地说：“回国参战，义不容辞。”

谢葆真担地说：“虎城，如遭总统的毒手怎么办？”

杨虎城痛心地说：“侨胞们敬仰我杨虎城是抗战将军，我不回国杀敌，有何脸面见侨胞兄弟？委员长还不敢在国内杀我吧？大不了像张学良那样被禁押起来，待抗战需要时，他还会放我上阵的。”

谢葆真紧偎着杨虎城说：“虎城，不论怎样？我都陪着你，只是担心孩子。”

杨虎城说：“不，你和孩子留在美国。”

“虎城，拯中还小我不放心，回国后，把孩子放在安全的地方，我陪你上阵杀敌。”

“葆真。”杨虎城动情地抱紧谢葆真。

杨虎城将军和夫人谢葆真在司徒美堂的陪同下参观了《洪钟时报》和华文学校。巧莺亲手为杨虎城将军和夫人谢葆真缝制了一身中山装和华氏旗袍。杨虎城将军在华文学校，在学们的掌声中作了慷慨激昂的抗日动员演讲，声泪俱下，令人感动。

在雅列维的护送下，宋绮云又来到杨虎城身旁，他们决定回国去。

时值八日酷暑。热风扑面，杨虎城将军一行就要辞别司徒美堂登船回国了。他握着司徒美堂的手说：“美堂大哥，兄弟不会忘了大哥和洪门弟兄的，回国后兄弟尽快来信，我要上战场去。”

司徒美堂说：“杨将军，到香港后请务必去见宋庆龄女士，请她安排将军的回国行程，请香港洪门致公堂弟兄负责护送你回国。”

“美堂大哥，兄弟谢谢你，待驱逐日寇，兄弟一定来迎大哥回国相聚。”

司徒美堂与杨虎城拥抱着说：“兄弟，多保重。”

谢葆真与巧莺洒泪而别。宋绮云也与雅列维拥抱告别。杨虎城将军与李良从、李国钦、阮圣方、李本良一一握手辞别。

他登上了“诺曼第”号客轮，站在甲板上挥手致意。客轮慢慢驶离了码头，司徒美堂望着几个人靠近杨虎城身边，不由惊：“不好，杨将军有危险。”

阮圣方说：“美堂大哥，怎么办？追上去？”

雅列维伤叹地说：“我们的船追不上，追上了又上不去甲板的。”

司徒美堂痛恨地说：“这个戴笠——。”

李良从焦急地说：“向美国政府求救。”

司徒美堂叹道：“美国政府不会为了一个中国将军而出船的，也不会得罪国民政府的。”

“哪也不能眼看着杨虎城将军落入戴笠手中？”阮圣方道。

司徒美堂说：“唯一办法是急电宋庆龄，请她求助香港致公党和共产党人搭救了。”

阮圣方说：“我赶到香港去。”

雅列维说：“不可能，我们没有这么快的舰艇，除非请求美国政府派出舰艇。”

司徒美堂望着远去的客轮，深沉地说：“只能给宋庆龄女士发电了，请她想办法，我们爱莫能助了。”

第三十五章

广州沦陷之日，发出在教堂里的血腥暴行。吞金而亡的爱国老人与愤怒复仇的记者。侨胞们积极动员美国公民支持中国抗日战争。

八月的香港，细雨绵绵，阿兴和陈其尤怀着焦虑的心情走进了西摩街二十一号白色大楼——中国爱国同盟。一进大厅，宋庆龄、何香凝就迎上来问：“陈先生，见到杨虎城将军了吗？”

陈其尤失望地摇摇头：“我们在码头暗中守候了三天，但都没见到杨将军，有可能被戴笠秘密绑架转移了。”

宋庆龄忿忿说：“戴笠这个人很狡猾奸诈，手段很卑鄙，他会把杨将军绑架到哪里呢？”

何香凝坚定地说：“不论蒋介石把杨虎城将军监禁在哪里？我们都要向社会呼吁，设法营救。”

阿兴担忧地说：“杨虎城将军是被秘密绑架的，没有任何线索和痕迹，一时很难查到禁押地占。恐怕蒋介石是不会认账的。”

宋庆龄疑惑地说：“杨将军会被关押在哪里呢？”

何香凝对阿兴说：“阿兴，你以记者身份，想办法查到杨将军的关押地点，便于营救。”

“好的。”阿兴点头说道。

陈其尤叹息道：“我们没能保护好杨虎城将军，真是愧对国人，也愧对司徒美堂先生呀。”

“国难当头，需要杨将军这样的将领率兵杀敌，可蒋介石却倒行逆施，真是天理难容。”宋庆龄忿然说道。

“别急。”陈其尤说：“我已安排洪门致公堂弟兄四处察寻了，也与共产党的东江纵队联系过了。”

宋庆龄说：“陈先生，东江游击队现在情况怎样？”

陈其尤说：“我已以保卫”中国同盟“名义，将各国侨胞捐助的物资转送给曾司令了。他们现在活动范围很大，在珠江，九龙都在打击日军，还特意请我转达对司徒美堂的谢意。”

宋庆龄怀着无限地敬意，深情地说：“自从”一·二八“淞沪大战后，已有我年没见到司徒美堂先生了。现在我们保卫中国同盟要联合国内外一切爱国人士和民主党派，敦促蒋介石团结抗日，不允许他再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祸国殃民的事来，想请司徒美堂先生代表旅美华侨参加国民参政会。”

“对。”何香凝女士当即赞同说：“邀请司徒美堂先生来港共商大计，团结一切力量，共同抗日。”

“好。”陈其尤说：“我以洪门致公堂香港支部的名义也邀请司徒美堂来香港。”

阿兴心急地说：“好哇，我又快见到司徒美堂叔叔了。”

杨虎城将军几乎是在被监视部来到香港九龙的。“诺曼第”号客轮刚刚抵达维多利亚港，杨虎城将军与夫人谢葆真、秘书宋绮云，还有次子杨拯中在几个可疑人的簇拥中下了船。戴笠笑着迎上来握住杨虎城的手说：“杨将军，兄弟在此恭候多时了，奉委座指示，请你去武汉参加军事会议。”

杨虎城将军已完全明白戴笠的用意了，在他的安排下不得已地进了车，行出码头。车来到半岛酒店，进了房间，杨虎城将军还想试探一下是否真的失去自由了。他拿上毛巾，香皂走出房间，被拦住说：“杨将军对不起，你不能出去。”

杨虎城抑制火气说：“坐了这些天的船，又很热我要冲个凉。”

“对不起，杨将军，兄弟是奉命行事，不允许将军闻开房间的。”

杨虎城将军的心彻底凉了，他完全被禁押了，满腔的抗日热情顿时化为冰水，他忿忿地将手中的香皂摔在地上，叫道：“去告拆戴笠，我要出去。”

那个特务一挥手，又来了几个特务，坐房间里将房门反扣上，不在理睬杨虎城，悠闲地抽着香烟闲聊着。谢葆真噙着泪水把杨虎城拉进内间。说道：“虎城，别生气了，总统和戴笠比我们想象的要阴险奸诈的多，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把孩子送出去。”

杨虎城既悲愤又无奈地叹息着，他自己尚且难保，又何谈保国保民呢？

阿兴以记者身份到处查找杨虎城将军，但他失望了，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个名闻海内外的“抗战将军”究竟在哪里？

他怀着失望的心情，一身疲惫地从武昌返回广州，来到项家宅邸。项天游一年多来，又苍老了许多，但他仍在关注着时势，仍在坚持看报。他见阿兴来了，着急地问：“阿光，武汉怎样了？”

阿兴沉痛地说：“项叔叔，武昌守不住了，广州也要失守的，你老随我去香港住吧？”

项天游叹息道：“我老了，在哪里都没几天活头了？我想把纱厂和商行兑掉，带上现洋去香港。”他伤感地说：“嗨！我搞了一辈子实业，可国家难保，又谈何实业？到头来是徒劳一生啊。”

阿兴劝慰说道：“项叔叔，别难过，跟我去香港贻养天年吧？香港不会被日军占领的。”

项天游咳嗽着，说：“过几天，带上现洋，我们就去香港。阿兴，你去看看芬妮和女儿吧？这二日，她们娘俩盼你回来要去教堂祈祷呢？”

阿兴告辞项天游来到后院庭，进了屋门，见芬妮正在伏案写信，轻声说：“芬妮，我回来了，你写什么？”

芬妮含着泪偎在阿兴怀里，伤心地说：“妈妈来信了，说庞伯伯病故了，喜云姨进了修女院。”

“亲爱的，不要难过，这是人生规律，不可抗拒的。我们的女儿呢？”

芬妮说：“姣姣要去教堂，可你却迟迟不回来，她自己去了。我本来要和她一起去的，可项叔叔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我不放心就没去。”

“亲爱的，我们和项叔叔一起去香港吧？广州很快就要失守的。我真担心，中国真的要亡了？”

芬妮望着痛苦的阿兴，劝说道：“阿兴哥，中国不会亡的，你不要太难过。我给你作碗面吃，你休息一下，我去教堂接女儿。”

“好吧。”阿兴吻了芬妮一下，倒在床上睡着了。

姣姣在教堂里虔诚地面对耶稣默默地祈祷着。她转身走到阿金身旁，说：“神父，你怎么总不说话呀？你在想什么呀？”

阿金心事仲仲地说：“妈妈去了该去的地方，她早该去的。上帝呀，赐给她安静平和的晚年吧？”

姣姣疑惑地说：“神父，你在说什么呀？”

阿金说：“可怜地孩子，你还小，还不知人世间的沧桑世故？愿上帝保佑你吧？”

他们默默走出教堂，来到院庭里。突然一声震天撼地的炮声，整个教堂都颤抖起来。姣姣被震惊的抱住脑袋，失声问：“神父，这是什么声音？”

阿金镇静地说：“不会是魔鬼的降临吧？”

炮声越来越紧迫，密集的枪弹呼啸声在广州城震荡着。恐慌的市民们涌进了教堂。芬妮也在一片恐惧与寒傈之中涌进了教堂，她见到姣姣和阿金，惊慌地说：“日本兵攻进广州了。”

姣姣恐惧地抱住芬妮失声说：“妈妈，该怎么办？”

阿金仍镇静地说：“真的是魔鬼降临了，上帝会惩罚他们的。上帝，保佑这些无辜善良的人们吧？”

几个端着长枪刺刀的日兵追进了教堂，叽哩哇啦地嚎叫着：“中国军人地统统出来，女人地出来。”

市民们恐慌地挤在一起，几个青年人被硬拉了来。他们颤傈地哀叫道：“我们不是军人，是老百姓，放了我们吧？”

“八嘎。”

日兵嚎叫着端起刺刀刺倒了手无寸铁的青年人。

“女人地统统出来。”

在刺刀的威逼下女人们极端恐栗地走出来。姣姣畏惧地向后退着，猛地一转身向教堂里跑去。日兵发现了姣姣，喊着：“花姑娘的干活，跑地不要。”

紧追进了教堂。芬妮一见发疯地赶进教堂，死死拉住日兵，哀叫着；“放了我的女儿吧？她还是个孩子呀！”

“八嘎牙路。”

日兵一刺刀捅进芬妮的腹部。血流出来了，芬妮忍着疼仍死死地抱住日兵不放手。日兵恼怒地用刺刀向芬妮一刀又一刀地捅去。芬妮终于瞠目死去。人们恐惧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阿金被激怒了，他大叫着冲上去，从后面猛地抱住那个日兵，用牙咬他的背部，枪下他腰间的手雷，在另外几个日兵涌上来的一瞬间拉响了手雷。“轰”地一声巨响，阿金和日兵们被炸的粉身碎骨，同归于尽。市民们在爆炸声中一哄又散，纷纷奔逃。姣姣扑在芬妮的血尸上痛哭着：“妈妈，妈妈——。”

主教莱恩斯慢慢走出来，一副老迈年高，体弱病的样子，微弱地说：“可怜地孩子，快去逃命吧，哭是没用的。上帝啊，惩罚这些残忍无道的魔鬼吧。”

闻到爆炸声的又一队日兵赶过来，用刺刀逼住了莱恩斯主教。莱恩斯主教手扶着墙壁，坚强地说：“这是教堂，是祈祷上帝的圣洁地方，你们这些惨无人道，滥杀无辜，是会受到上帝惩罚的。我要在上帝面前沮咒你们的罪恶。”

一日军中尉，凝视着莱恩斯主教，一挥手命道：“不许骚扰教堂，把中国花姑娘带到宫房去。”

“你们这群魔鬼。”

姣姣发狂地扑上来，但被日兵轻易地押走了。她愤怒地撕打着挣脱着。主教莱恩斯望着日军的背影愤怒地嘶叫着：“我抗议，你们的兽行是毫无人道的。上帝不会饶恕你们的。”

阿兴被惊醒了，他跑出屋门，来到前堂大厅里，对项天游问道：“项叔叔，发生了什么事？”

项天游镇静地说：“日军进广州了。”

阿兴一惊，急冲出了府门来到街上，但被戒严的日兵拦住了，他无法去往教堂，只好又回到项宅。

天黑了，芬妮和姣姣仍没回来，阿兴急的站立不安。项天游拿出一只黑漆木匣，放在桌上对阿兴说：“阿兴，府上的人我都发给现洋让他们回乡了。他们这些败类们投靠了日本人，逼我向日本人捐资去任什么维持会长？我不会给日本人当奴才的。孩子，你父亲一生都在为国为民去奋斗，他死的遗憾，也死的光明磊落。叔叔一生都在搞实业救国，可又搞出什么了？国家不强盛，民族工业无立足之地呀，哪有实业救国的出路？孩子，你带上资产和珠宝，趁天黑，趁日兵刚刚进城还没全部布防时，离开广州，去香港，去投奔抗日队伍吧？”

“项叔叔，你怎么办？我背你走。”

“不。”项天游拒绝地说：“孩子，你快走。叔叔一生没有报国，可老了不能当汉奸。叔叔要死给日本人看，要死的有骨气有气节，要以死殉国。”

“叔叔——。”

“孩子，快走吧！记住这一天，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是广州沦陷日，也是叔叔的殉葬日，别忘了年年这日子给叔叔祭悼一下。”

“叔叔——，我背你走。”

“孩子，走吧，别忘了叔叔的话。”

他说着拿出一条幅，见上面写着：项天游以死殉国之日，宁死不当亡国奴。

项天游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吞在嘴里。阿兴急扑去，喊道：“项叔叔，你不能死啊。”

项天游猛地推开阿兴，将金戒指吞在肚里，痛楚地说：“孩子，快去吧，记往叔叔的话。”

“项叔叔，项叔叔——。”

阿兴跪在地上哭叫着，看着项天游慢慢死去，叩了三个头，擦了眼泪，转身走去。

出了项家府门，阿兴在黑暗中绕街走巷避开日军，来到教堂，他在夜光下看到了一滩滩的血迹和芬妮的尸体，看到了神情木然的莱恩斯主教。急奔过去：“主教看见我女儿姣姣了吗？”

“她被日本兵抓走了，上帝会保佑她的，为可怜的孩子祈祷吧？”

阿兴抱起芬妮的尸体流着泪走到教堂后院掩埋起来。然后向日军军营走去。

在幽幽暗暗的夜色中，阿兴摸到了日军军营，他望见了日军在狂饮狂舞，庆贺攻克广州。他绕过守卫的日兵，在寻找他的女儿姣姣。一日兵醉熏熏地走到军营边解开裤子孙撒尿，嘴里哼着日本小调。阿兴悄悄扑上去用绳子猛地勒住他的脖颈，狠狠地勒死了他，摘下他身上的手雷又向前摸去。他在夜色中爬到了房前，向里窥望着，望见了姣姣和被掳来的女人们恐惧地挤在一起。房门前只有一个日兵在看守着，不时地向那边狂饮狂舞的日军望去，抱着大枪哼着小调，手舞足蹈地样子。阿兴悄悄摸过去，乘他不备又猛地勒住了他，又摘下他的枪和子弹，进了房里，轻声说：“别怕，快跟我走。”

姣姣和女人们惊讶地起来，跑出房去。阿兴拉着女儿向黑暗的郊野跑去。日军的军营里响起了他按下的炸弹。

日军从后面追上来了，枪声呼啸而过。阿兴对姣姣说：“你们快跑，往海边跑，找到船走。”

他在开枪掩护着，投出一枚又一枚追上来的日兵。边打边退着，但日军距离他越来越近了。突然，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炸弹声击溃了紧追的日军。一支队伍在夜色中冲杀过来。一人来到负伤的阿光跟前，向：“是你救了被掳的妇女吗？”

阿兴点点头：“是的，也有我的女儿。”

“你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那人急为阿兴包扎肩上的伤口，说：“我们是东江游击队港九独立大队的，我叫林平。”

“林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你救了女同胞，那里有我们的卫生员，进城购药被俘了，快跟我们走。”

阿兴起身紧随着林平和队伍一起撤到海边，登上船一看，姣姣和女人们已上了船。方松了一口气，身了一软倒在舱里。林平一见急轻声唤道：“卫华南，卫华南——。”

卫华南听见林平喊她过来说：“林政委，你喊我。”

“华南同志，这位是救你的朋友，他昏了。”

卫华南忙为阿光检查一番，说：“林政委，没事的，他受伤流血过多，又过度紧张劳累，休息一会就好的。到了驻地，我为他输液。”

林平叮嘱说：“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他，他很勇敢，又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林政委，保证照顾好他。”

姣姣也过来，轻轻唤着：“爸爸，你醒醒。”

阿兴苏醒过来，睁开眼睛，挺起身说：“女儿，我们脱离日军了吧？”

“爸爸，没事了，是林政委他们救了我们的。”

阿兴望着林平，感谢地说：“林政委，谢谢你。”

“不，要谢谢你呀，是你救了我们的卫华南同志。我还不知道先生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姣姣说：“我爸爸是大公报记者。”

“你是容兴先生，太好了，我常听廖承志同志提到你，为我们做了不少工作，是个正义的爱国知识份子，不愧是辛亥革命前辈的后代，谢谢你呀。”

阿兴拉住林平的手说：“林政委，日本人把我们逼向了这场战争，我们没有别的路了，只有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家园，保卫我们的亲人，收下我作个战士吧？”

“好，容兴同志，我们八路军驻港办事处也要办报的，我介绍你去与连贯同志联系，不过先养好伤再去工作。”

姣姣在旁说：“林政委，我现在虽然还是香港大学的美术系学生，可这场灾难使我长大了，也让我明白了许多，我也要参加你们的队伍，为妈妈报仇。”

“不行，你还小，等过二年你长大了，我们一定收下你的。”

姣姣请求道：“林政委，收下我吧，我可以作护士，搞宣传，还可以——。”

“不行，你还小，必须等二年再考虑。”

姣姣急地流出了泪说：“林政委，卫姐姐比我大不了多少，她能干的，我也能干，收下我吧？”

林平说：“你的心情我理解。华南的父亲是南洋华侨，携带巨资回乡办学，可被日军杀害了。她被我们救生后留在队伍里，是无家可归呀。你还要去上大学，我们也要想办法让华南同志学习的，不能因为战争影响你们学业，误了你们的才华。”

阿兴说：“女儿，听林政委的话，爸爸送你去美国学习吧？香港我想也会沦陷的。”

“不，爸爸，我要为妈妈报仇。”

阿兴说：“女儿，战争是残酷的，我失去了你妈妈，不能没有你了。”

“爸爸——。”

林平也伤叹地说：“听你爸爸的话，只要你有爱国热情，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为抗战作贡献，你到了美国，向美国人民动员宣传，请美国人民支持我们的抗战，不也是为你妈妈报仇吗？”

卫华南也激动地说：“姣姣，林政委说的对，去美国学习吧？等战争结束了，我还要回新加坡学习去。”

姣姣抱住卫华南：“卫姐姐——。”

阿兴从身上的背包拿出那只匣子捧在手说：“林政委，这是项天游先生要我转交给抗日队伍的，他宁死不当亡国奴，吞金殉国了。”

林平感叹地说：“是商会会长项天游先生吗？老先生的民族气节永远值得我们颂扬。容先生，你把项老先生的遗产存好，投在抗战宣传上，战后献给国家，以此悼念项老先生。”

渔船在夜光下行驶着，划过阵阵海浪，半夜后到了台山县境内的渔村。卫华南搀扶着阿兴下了船，走进一座祠堂里，将他放地一张木床上，轻声说：“容先生，到驻地了，你安心休息一下，我去取药箱来，先给打止痛针，等天亮后给你输液动手术。”

阿兴点了点头躺在床上。过了片刻，卫华南和姣姣过来了，对阿兴说：“林政委去安排女同胞了。过一会来，我给你打止痛针。”

她拿起了针管熟练地操作着。阿兴问：“华南同志，你是学医的。”

“我在大学是学医的和父亲回乡办学，本来我要办诊所的，可父亲不幸被入侵的日军杀害了。我就成了东江游击队的军医了。”

她为阿兴打完针，说：“容先生，你很勇敢，一个人就闯日军军营，去救我们，我真的很敬佩你。”

“我深爱我的妻子，可她被日兵杀害了，女儿又落在日军手中。我只有拼命去救我的女儿，我是抱着和女儿同归于尽的心情去的，还怕丢掉命吗？”

“战争毁了多少家庭？毁了多少亲情？又是逼的多少人投入战争？该死的日本兵，该死的战争。”

卫华南不知是对阿兴说，还是自言自语，她深遂美丽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在幽幽暗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美丽动人。她看到阿兴在呆呆地凝望着自己，轻声说：“容先生，你休息吧？我和姣姣睡一会。”

阿兴仍发怔地望着卫华南的身影，他想起了芬妮，心里又涌起一阵哀痛。

要父亲和林平的劝说下，姣姣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含着泪告别了爸爸，林平和卫华南从香港九龙维多利亚港登上驶往旧金山的“胡佛总统”号客轮。她在海上的颠簸后来到旧金山码头，来到了外公、外波的家中。紫霞望着外孙女，为芬妮的惨死痛哭着，深深悔恨不该把女儿留在香港读书，已至成这育女。亚斯默默地吸着烟斗，他的腿比以前更瘸了，也时常在隐隐发疼，他在心中诅咒战争，沮咒人类间的残忍凶杀，上帝为什么总是将灾难降临给善良的人呢？他在伤叹着，一个人总是背着紫霞伤叹着，在默默想着心事。

姣姣陪着外婆去往旧金山修道院，她要看看阿金的母亲，亲口告诉她，那神父是怎样和日兵在炸弹中同归于尽的。她看到期玉翠姨姥在院子里对痴呆的儿子说着：“妈妈是中国人。”

“妈妈是中国人。”痴呆的儿子含糊不清地说着。

“妈妈的家乡，在大海那边。”

“妈妈的家乡，在大海那边。”痴呆儿子学说着。

姣姣奇异地问：“外婆，玉翠姨姥每天都这样吗？”

“是的，孩子。你玉翠姨姥在用一个母亲的慈爱要把一个被战争残害的孩子变成一个尽可能正常的人，天天这样，有二十来年了。”

“多么善良的母亲呀。”姣姣伤叹道：“可是战争却正在摧残正常人的肌体和心灵，在扭曲人性，在毁灭善良，使人类变得仇杀，变得残暴。多么可怕的战争。我的母亲惨遭杀害，我父亲一夜间变的勇敢起来，也变的凶狠起来。可恨的战争。”

她抽泣起来，加快了脚步。紫霞又伤痛地哭起来，几乎要倒下，被姣姣搀扶着。

旧金山修道院中绿草如茵，平静享和，毫无半点战争的阴影。喜云在默默祈祷着，神情木然的样子。她看见了紫霞，平静地走过来，说：“紫霞妹妹，你好吗？亚斯好吗？我真羡慕你。”

“喜云姐姐，你寂寞吗？我来陪陪你。这是芬妮的女儿姣姣，到美国上大学的。”

喜云说：“芬妮好吗？”

姣姣呜咽着：“妈妈死了，被日军杀害了。还有阿金伯伯。”

她哭泣着向喜云诉说了惨案的经过。喜云伤心地痛哭起来。痛哭之后又笑了起来：“我老婆了该高兴才是，我的儿子他死的好，死的让人赞佩，他是我的儿子。他亲生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她大笑起来。她在极度的悲伤与刺激中疯了。

“喜云姐姐，喜云姐姐——。”

紫霞急抱住了喜云：“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我的儿子，死的好，好哇。”

修女们急将喜云送往医院，让她镇静下来。

紫霞万没想到喜云会这样，她和姣姣从教会医院出来，回到家中。一进房门看见亚斯脸色苍白躺在床上，雅列维守在一旁，急奔过去问：“亚斯怎么了？他怎么了？”

雅列维痛心地说：“今天我和亚斯卸完货，看见一般日本货船装完钢铁离开码头。亚斯疯狂地驾着船去追那只日本货船。当我要想阻止他去撞沉日本货船时，他发疯地把我推到海里，终于撞沉了那只日本货船。我明白了，他要阻止日本人用钢铁制造枪支，去残杀中国人。他在为芬妮报仇。”

“上帝呀，他没有死，是上产保佑了他。”

雅列维说：“亚斯在撞船的一刹那飞进了大海，我急忙把他救上岸来。上帝保佑，他仅仅是被爆炸声震昏了，并没有性命危险。”

姣姣哭着扑在亚斯身上说：“外公，你不知危险吗？你是为妈妈报仇吗？”

亚斯爱抚地摩摸着姣姣的头发，嘶哑地说：“孩子，是你母亲的灵魂在告诉我，阻止战争吧。”

紫霞流着泪说：“亚斯，我亲爱的，我失去了可爱的芬妮，不能再失去你。我们要活下去，看到战争结束。”

雅列维激情地说：“要纽约，我看到司徒美堂先生和许多华侨在动员美国公民支持中国的抗战。每一个正义的美国公民，为了维护和平都要支持中国人的抗战行动，要以战争去制止战争。”

姣姣说：“外婆，我要去纽约，要和司徒美堂爷爷一起动员美国公民支持中国的抗日战争，要避免母亲那样的悲剧重演。”

亚斯拉着姣姣的手鼓励地说：“孩子，你去吧。”

姣姣和雅列维来到了纽约，见到了司徒美堂。她向崇敬的司徒美堂爷爷倾诉了她所经历的悲惨的事件，泪水挂在脸腮上。司徒美堂再一次被日军的血腥暴震怒了，大吼道：“我真不敢想象，国民政府的军队这么不堪一击，武汉、上海、广州连连失守，蒋介石退到重庆，还要往哪退？难道中国人真的要依靠美国政府的支持才能打败日寇？为什么对那些抗战将领非要迫害致死？蔡将军不知在哪？杨将军也不知在哪？真让人痛心啊。”

他悲愤难抑地样子，一拍桌子说道：“我要给罗斯福先生写信，再一次请求他在国会提议支持中国的抗日战争，也恳请总统该废除不公正的排华法案了。”

罗斯福先生又一次接到司徒美堂的来信，他反复地看着，沉思着，坚定地说：“美国政府在国会上通过的排华法案，我看是个历史的错误。华侨对美国经济发展和经济健设曾做出极大的贡献，这是历史不应抹杀的事实，我将适时的向国会提议。”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美国政府对发生在中国的中日战争该认真地考虑了。设想一下，如果一百万的日本军队涌到这个世界上，会是什么样子？”

罗斯福总统在国会上提议，应对中国的中日战争认真考虑，给予必要的支持。但遭到一些议会议员的反对。最后以向美国公民进行民意调查的结果来决定。但是罗斯福总统对日本政府应停止一切军事物资及燃料的提议获得了议会的通过。

司徒美堂先生在华埠动员所有的侨胞们不仅要全力支持国内的抗战，也要利用各种形式不断动员美国公民投票支持中国的抗战。

姣姣和巧莺及侨胞们走向街头，逐户敲门，递上抗日动遇宣传单，诚恳地说：“先生，谢谢你，请支持中国的抗战吧？保卫中国，就是保卫美国自己。”

但令人失望的是，美国公民大多数仍以冷漠观望的态度对待发生在中国的侵略战争，而投票未能达到半数以上美国公民，所以美国依然没有参加到战争中来。

天将黑的时分，姣姣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华埠，沮丧地对司徒美堂说：“司徒爷爷，什么时候美国公民能真正支持我们啊。”

司徒美堂劝慰地说：“孩子，别急，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盼着，什么时候反推翻大清朝啊？大清朝不是垮了吗？日本人总有一天要被中国人打败的。爷爷还要回国去参加抗战胜利大会呢？”

“司徒爷爷，你总是很自信。”

司徒美堂说：“爷爷真的很自信。中国人吃苦耐劳，艰难卓越，不屈不挠，前赴后继，是不可战胜的呀！”

巧莺进来见姣姣被司徒美堂说笑了，问：“姣姣你司徒爷爷又说什么逗你高兴了？”

“不告诉你。”

“你呀，真是个孩子。吃饭吧，今天给姣姣做的是蚝油包，爱吃吧？”

“爱吃，爱吃。”姣姣咬一口蚝油包说：“司徒爷爷，我爸爸和林政委，还有东江游击队能吃上蚝油包吗？”

“能吃到的。爷爷从美国给他们运面粉去？”

姣姣一听又笑起来。正吃饭时，陈华来了，递上一封信说：“司徒董事，是孙夫人来的信。”

司徒美堂拆信一看，说：“孙夫人来信邀请我去香港参加民主参政会。我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过二天就去香港。”

姣姣说道：“司徒爷爷，你见到我爸爸，就说我在美国念书挺好的，让爸爸别掂记我。”

“爷爷还说，姣姣长大了，从哥伦比亚大学跑出来和侨胞们一起去中央公园向美国市民宣传动员支持中国抗战。美国市民不投票还急的掉眼泪了。”

姣姣说：“司徒爷爷，不让你说嘛。”

巧莺和陈华都笑了。

二天后，巧莺为司徒美堂整理好行装，和阮圣方、李本良送他到了纽约国际机场。阮圣方望着司徒美堂，忧心仲仲地说：“美堂大哥，你在美国惹怒了蒋介石和戴笠，到了香港后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们兄弟不在你身边，大哥要多保重啊。”

司徒美堂说：“我三番二次地得罪了蒋介石，戴笠，何尝不知此行有危险？但为了联合民主力量，响应孙夫人的号召，敦促蒋介石团结抗日，就是再大的危险也要去。二位兄弟，致公堂交给你们了。”

李本良说：“美堂大哥，你放心吧？我们弟兄等你回来。”

巧莺上前叮嘱说：“美堂哥，你要保重身体不要操劳过度，别忘了按时吃药，遇事别急，不要单孤行动，代我向孙夫人向好。”

司徒美堂看着她凝神地点点头，转身走上飞机，向他挥手致意，至到飞机冲上蓝天才慢慢离去。

第三十六章

狮子山、文武庙寄予了司徒美堂的爱国情操和人生品格。“华南影帝”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他的影星娇妻被侵港日兵强暴轮奸。在日军司令官的威胁下，司徒美堂不为金钱美女所动心，大义凛然，高风亮节，令人敬佩。

虽说是隆冬时节，但香港的天气仍温暖宜人，毫无寒意。启德机场上站满了人，宋庆龄、何香凝、廖承志、连贯，陈其尤等前来迎候司徒美堂，见飞机的舱门打开迎了上去。司徒美堂走下飞机，握住宋庆龄的手说：“孙夫人，你好，辛苦了。”

宋庆龄说：“司徒先生，你为抗战作的贡献，要感激你呀。”

廖承志上前与司徒美堂握手说道：“我是中共南方工作委员会负责人廖承志。”

司徒美堂高兴地说：“你父亲廖仲凯追随孙先生搞三民主义，你妈妈也是辛亥革命的老同志，你一定是爱国爱民的啦，很高兴认识你。共产党要担负起抗日大业，希望在共产党人身上啊。”

廖承志说：“目前，国、共两党达成共识，成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同对敌，我们共产堂一定为抗战事业做出不懈的努力，以谢海外侨胞和各民主党派。”

他转身介绍说：“司徒先生，这位是八路军驻港办事处负责人连贯同志。”

司徒美堂和连贯及前来欢迎的香港洪门致公堂人陈其尤等一一握手，然后登上轿车驶往半岛饭店。

来到饭店，进入房间后，宋庆龄说：“司徒先生，你来的很巧，香港著名演员‘华南影帝’常钦先生和著名女影星雷婷小姐今日举行结婚典礼，许多留港知名士邹韬奋、夏衍、沈雁冰都应邀出席婚礼，也邀请我们去呢？”

何香凝说：“也借此为司徒先生接风洗尘，与在港知名人士见面。”

司徒美堂笑着说道：“我可没准备什么礼物啊？”

宋庆龄说：“我们都为你准备了，你稍稍休息一下，我们就过去。”

司徒美堂和宋庆龄，何香凝等人进了婚礼大厅，在热烈的掌声中，与常钦、雷婷一对新人握手，又与在上海相识的邹韬奋、沈雁冰，夏衍等一一握手。在喜庆之中，婚礼开始了。宋庆龄女士热情洋溢地走下主持台兴奋地说：“先生们，女士们，朋友们，及各位嘉宾你们好。今天是香港著名影星常钦先生与著名影星雷婷小姐的新婚大喜之日。我特别高兴地向各界朋友隆重介绍来自美国的洪门致公堂总理著名爱国华侨司徒美堂先生。司徒美堂先生是资深的爱国华侨，曾热情支持孙中山先生进行反清活动，拥护三民主义。在国难当头之时，司徒美堂先生不遗余力地支持我们的抗战事业，在此之机，我们对司徒美堂先生深表谢意。”

在热烈的掌声中，司徒美堂先生上前讲话，他施礼说：“各位朋友，各位来宾，你们好，有幸参加今天的婚礼，我衷心祝福新郎新娘举案齐眉，相敬好听宾，白头偕老，事业有成，我们虽身在香港，但不忘国难国耻，愿新郎新娘投身演艺界，为中国的抗战做出贡献，谢谢。”

在掌声中司徒美堂走下台来。

天空晴朗，微风拂面。司徒美堂在宋庆龄，何香凝的陪同下登上了车，驶出半岛饭店，向九龙半岛的狮子山行去。轿车在岛上行驶着，司徒美堂说：“孙夫人，何女士，我虽在纽约，可一直想着蔡将军、杨将军，他们是国之将材，不能奔赴国难实是遗憾。”

宋庆龄说：“蔡将军从欧洲回国后，曾在广西南宁设立士九路军总指挥。后来又辞掉军职，来到香港。广州沦陷时，蔡将军被推举为广东民众抗日自卫团统率委员。广西战事紧急，蔡将军又被国民政府委任二十六集团军总司令。桂林沦陷后，蔡将军伤病在身，在乡间休养。”

何香凝叹道：“杨将军来到香港就遭到戴笠的绑架，可我们找不到真实证据，又查找不到任何线索，不知杨将军情况怎样？”

司徒美堂颇为伤感地说：“杨将军获罪蒋介石，恐凶多吉少？我真为他担心啊。”

宋庆龄说：“陶行知现在加拿大，也要来香港的。”

轿车在山路上盘旋行驶着，来到了狮子山下。司徒美堂、宋庆龄，何香凝、陈其尤登上狮子山望夫石，俯瞰远眺，山峰叠翠，碧海连天，不禁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司徒美堂站在望夫石旁，感慨地说：“望夫石，望夫石，女盼夫归，情深情切，可我司徒美堂是望国如归，何时方能一统江山，四海一家？我司徒美堂心盼归一呀。”

何香凝叹道：“司徒先生说的好，驱逐日寇，四海归一，是我们民族的愿望啊。”

宋庆龄说：“心盼归一，中华一统，是孙先生和我们不懈努力的目标啊。中华必将一统，我们为此而苦求，而奋斗，必有愿望实现之日。”

众人皆心情激奋地远望着，远望着……

司徒美堂和宋庆龄，何香凝又来到了荷李活道的文武庙。文君是指文昌，又称为梓潼，被追封为英显王。武君是指关羽，是被民尊崇为“忠认”之身的关圣帝君。司徒美堂拈香跪拜，极为崇敬地拜了三拜。何香凝问：“司徒先生，你为何只拜关圣不拜文君？”

司徒美堂解释道：“廖夫人，我自小习武，入了洪门，最讲究忠义二字，也最尊崇忠义之人。关圣帝君我们洪门习武人的崇拜之人，所以要拜的。而文昌君是儒生之圣，我读书不多，不敢妄称读书人，怎敢玷污文昌圣君？”

宋庆龄说：“司徒先生，你自有主见，可除此之外还尊崇那位呢？”

“钟馗。”司徒美堂道：“我生性憎恨邪恶，嫉恨欺压良善，对钟馗打鬼之神是一定要拜的。”

宋庆龄、何香凝听罢皆点头称是，对司徒美堂更为尊重。

参加民主参政会的李济深、沈钧儒，黄炎培，等知名人士相继来到香港，在宋庆龄、可香凝的组织领导下准备立会后再奔赴重庆，联名向国民政府上交提议，敦促蒋介石确实实施国共合作。团结抗战，挽救中国。但一件令人震惊的“皖南事件”发生了。

1941年1月4日晚，北伐名将叶挺军长，项英政委率领新四军及皖南直属部队等9000余人，从安徽泾县云岭移师北上抗日。6日到达茂林地区，突然遭到国民政府顾祝同，上官云相率领的国民党军7个师8万余人的包围袭击。叶挺率部奋直抵抗，激战七昼夜。奉命与国民党军谈判交涉，被诱捕扣押。项英与参谋长周子昆在转移中不幸被内奸杀害。新四军仅20 00人突围，6000余人被俘，押往集中营。1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出通令，颠倒事实真相，反诬蔑新四军违命“叛变”，取消部队番号，并将叶挺交付军事法庭审判。在国难当头之际，国民政府蒋介石置爱国人士的呼声于不顾，竟精心策划了举世骇闻的“皖南事变”，发动第二次反共高潮。

“皖南事变”的恶讯传出，国人皆惊。在香港的宋庆龄，何香凝及各民主党派的知名人士愤怒至极，纷纷发电指责蒋介石的卑鄙阴谋，揭露蒋介石的卖国行径。司徒美堂那颗正直的心灵被震颤了，他怒火难抑，将水杯摔在地上，气冲冲地向在重庆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发电，怒斥蒋介石一贯搞阴谋耍手段，破坏抗战，祸国殃民，搞分裂，搞迫害，卑劣无耻，必为国人所不容，要自食其果，多行不义必自毙。

发电怒斥蒋介石，司徒美堂怒气难消，对国民政府大为失望，认为参政会已无必要，对蒋介石之辈深恶痛绝，不愿与其交往，将抗日救国的希望寄予在中国共产党的身上。他稍稍平息自己的怒火后，又对宋庆龄说：“孙夫人，我此次来港，意在参加民主参政会，但蒋介石的行为太让我失望而却步。现在，我想给延安的中国共产党发电，我支持共产党的抗日主张，支持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斗争。”

宋庆龄听事表示赞同地说：“司徒先生，我支持你代表美洲洪门致公堂和美国侨胞给延安中共发电，表明你的抗战主张和观点。”

廖承志接到母亲的电话，立即安排向延安发电，表明了司徒美堂先生的观点和立场，并回复说，董必武同志欢迎司徒美堂先生有机会到延安支看看。

司徒美堂听说延安的中共领导人董必武先生请他去延安非常高兴，对宋庆龄说：“孙夫人，我的心向往延安，想去看看，共产党是怎样在艰苦条件下坚持进行抗战的？”

宋庆龄见司徒美堂一脸急迫的样子，说：“延安在陕北，距香港很远的。现在是抗战中，交通很不方便。我想办法为你安排，请连贯同志帮助联系，设法护送你去延安。”

延安成了司徒美堂心中向往的圣地，他急切地等待着，等待八路军驻港办事处能尽快安排他去延安。延安，会是什么样的呢？司徒美堂此时的心境像未成年的孩子似地，在心目中想象着。

这一天，司徒美堂接到巧莺的来信了，是由陈华代笔的。信中说，美国公民已改变了对中国抗战的看法，由观望渐渐地改为积极支持的态度了。现在，美国市民中有百分之八十多的人投票支持中国抗战了。美国政府可能要支持中国的抗战，这是件大好事。

司徒美堂把信贴在心窝上，激动地许久不能平静。他有些想念巧莺，一个体贴他，关心他的和他似兄妹的中国女人。在兴奋与激动之余，阿兴来了，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旺盛，一进门来，就向司徒美堂敬了个军礼，说道：“八路军东江游击队港九独立大队新闻宣传干事容兴向你报告，奉命安排护送司徒美堂先生前往延安。”

“阿兴。”司徒美堂看到阿兴抑制不住的高兴，紧紧拥抱着他激动地说：“阿兴，叔叔都知道了，你很勇敢，成为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中的宣传干事了。叔叔高兴啊，你走的对，你父亲在天之灵一定欣慰的，你的女儿在纽约很好，她很快就会长大的。”

“美堂叔叔。”阿兴也激动地说：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你身体好吗？我们东江游击队收到你从美国运来的药品和物资都很感谢你。林政委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谢谢你，并要我为你拍照转交给他。

“我一个老头又拍什么照呀！”

“这是林政委交给我的任务，要完成的。”

阿兴很快就为司徒美堂拍了照，又为他和宋庆龄、何香凝拍了一张合影。自己也与美堂叔叔拍了合影。他说：“我去油麻地照馆冲洗出来，明天就可以交给你们。”

他转身出去，来到油麻地上海街的一家照像馆，进去说：“先生，请麻烦你冲洗一下，明天上午我来取的。”

像馆老板接过胶卷一看说：“这位是孙中山的夫人宋庆龄，这位是廖仲凯夫人何香凝，呀，先生，这可是知名人士。这位老先生是哪位？”

阿兴随口说：“是美国华侨司徒美堂先生。”

“啊呀，是司徒美堂，是我们洪门大佬啊，请你转告司徒美堂先生，就说洪门弟兄阿家非家崇拜他老人家，想请五叔他老人家吃酒的。”

阿兴说：“阿家，你放心，我会转告美堂叔叔的。”

他拿出钱来，阿家急拦住说：“不要钱啦，我为司徒美堂五叔洗像是求之不得的了，不可以收钱的。”

阿兴收起钱说：“那好，有时间我请你喝茶。”

他高高兴兴地走出像馆，一看取像单上的日期是1941年12月8日。

阿家象往日一样，清晨来到了照像馆，他将洗好的照片放进纸袋里，等待顾客来取。他习惯地打开报箱，取出报纸，突然一行醒日大字映入眼帘：‘日本空军袭击美国珍珠港军事基地，罗斯福总统宣布，从1941年12月7日起，美国对日本处于战争状态。’

这真是让全世界都感到震惊的军事事件。阿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意识地望了望窗外，香港市民仍如往常一样出现在街头，毫未顾及到战争会突然降临到九龙半岛上。日军飞机在超低空飞行着，突然向城南道一带投下了炸弹。在炸弹的轰炸声中，市民们惊慌地尖冲着逃避着。日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在轰炸声中从新界以北向南进行扇面形攻克击。一队队日军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迅速涌进了九龙半岛，向隔岸的香港总督府炮轰。

正沉浸在新婚蜜月中的“华南影帝”常钦和他的娇妻雷婷小姐，虽经过了一夜的柔情性爱，但到了清晨还没有起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轰炸声大为震惊。雷婷从常钦的怀里起身下了床，裸着窈窕的身腰披着柔软的白纱睡袍穿着托鞋从窗口向外张望。她失声地惊叫起来：“日军，是日军——。”

望着爱妻惊慌失态的样子，常钦仍不以为然地说：“亲爱的宝贝，又是在拍什么电影吧？”

他说着伸了懒腰，仍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但仅他意想不到的是，房门被砸得发颤，几个日兵凶来地闯进来。雷婷恼怒地斥责着：“要拍电影也应通知我们一声，我是香港影星雷婷，这位是‘华南影帝’，你们该知道吧？请出去。”

“哟西，花姑娘的干活，漂亮地大大地。”

毫不懂日语的雷婷不知日兵在说些什么，可从淫狎的目光来看意识到确实是日兵闯进来了，她惊恐的后退着。日兵放下了枪，淫荡地狂笑着扑上来，抱住颤抖的雷婷，撕开她的睡袍……

常钦被激怒了，他大骂着：“你们这些畜牲。”

他站起身来操起桌上的花瓶砸过去，未容他扑过去就被刺刀捅倒了。他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妻子被日兵在淫笑中强暴着，轮奸着。雷婷凄厉的惨叫着，白嫩的肌肤上被抓得一条条血痕，乳房被咬的出了血，她嗓子嘶哑地叫不出声了，身子瘫在地板上，昏晕过去，渲泄后的日兵淫荡地笑着走出了房门。街上到处是抢劫和女人惊叫的声音，九龙半岛在血腥暴行中呻吟着。

阿家在照像馆里望着街上突然冲来的日兵一时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几个日兵闯进来，问：“花姑娘的有？你地花姑娘的有？”

阿家不知那日兵叽哩哇啦地说什么，只是点头陪着笑。一军官装份的日军，拿起桌上的照片，指着一年轻女人说：“花姑娘的干活，你的明白？”

阿家听明白了，说：“姑娘的没有，只有照片，我的是照像的，姑娘的没有。”

“八嘎。”那军官抽了阿家一耳光。

日兵在照像馆里搜查起来，没找到女人，但看到了宋庆龄、何香凝和司徒美堂的照片。那日军官拿着照片仔细辨认着：“这是宋庆龄，我地见过她的照片，这位是司徒美堂，我在川岛芳子送交宪兵司令部的照片中见过，是美国华侨。”他眼睛盯着阿家，一脸凶像地说：“你地说，司徒美堂，宋庆龄地在哪里？”

“在香港，不，不在香港，在，在——。”

“八嘎。”他一耳光抽在阿家脸上，命令道：“带到宪兵队。”

阿家顿时明白了，是他冲洗的照片暴露了司徒美堂的行踪，把他带到宪兵队去是要问他口供，不能被他们抓走，更不能说。司徒美堂是洪门让人尊敬的“五叔”，是“大佬”啊，一定要保护“五叔”啊。他想到这里，一脚踢在那日军军官的小腹部，抬手抢过照片就往门处跑，但没跑多远就被日兵枪击中。他手握着照片想撕碎，但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下去，口中微弱地说着：“五叔，快——。”

司徒美堂和宋庆龄，何香凝的照片很快送到日军驻港司令部矢琦司令的手中，矢琦司令拿着照片与川岛芳子在上海国际饭店抢拍司徒美堂的那张照片对照着，阴险地狞笑着说道：“司徒美堂，你来香港了，逃不出我的手掌。”

日军突袭了九龙半岛，烧杀奸掳，又向对岸的香港岛炮击着。香港总督杨慕琦在晚间八时对香港市民发表了广播讲话。他在电台中讲道：“日军突然发动了侵略进攻，我们英国驻军和中国人民并肩作战，不会放弃香港。我们和中国人应互为同志。”

在杨慕琦总督的战争动员下，香港英军和市民义勇军，还有起来参加东江游击队港九独立大队向进攻的日军进行英勇的反击。

战火纷飞，炮声滚滚，香港处危及之中。中共南方局工作委员会负责人廖承志和八路军驻港办事处负责人连贯密切注视关战局的动态，感到香港将骊上沦陷，必须保护各民主党派的知各人士安全，转移香港。经与港九独立大队林平政委联系后，立即派遣刘黑仔支队赶来掩护撤走。

宋庆龄、何香凝等人都扮作难民模样，作好撤退准备。何香凝皱着眉头说：“我的四大箱书画是不能落入日军手里的，必须随这一起走。”

廖承志焦急地说：“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最重要的保住生命，这些东西是负担。”

“不是负担，是生命，比我的命都重要。我的命可以不要，可这些文化遗产必须保住。”

刘黑仔望着这四箱书画，冷静地思考着，说：“何女士，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反这些书画装进棺材时，由我们的人装作出殡人员送出去。”

“行，只要送出去就行。”何香凝爽地说。

宋庆龄忧心仲仲地说：“司徒美堂先生现在半岛酒店，已断了联系。本来是计划安排他去延安的，可日军突袭打乱了计划，你们一定要设法找到司徒美堂先生，掩护到安全地方。”

刘黑仔果断地说：“是，请你们随我走。”

宋庆龄、何香凝，李济深，黄炎培，邹韬奋，沈雁冰，夏衍等知名人士在刘黑仔支队的掩护下连夜从西贡村乘船到达宝安，离开香港。宋庆龄对临别的刘黑仔队长说：“黑仔同志，一定要找到司徒美堂先生，一定要保护好。”

刘黑仔坚定地说：“孙夫人，请你放心。”

在突然响起的轰炸声中，司徒美堂马上意识到这决不是一般的轰炸，一定是有重大的军事行动，但他还没有意识到是日军在偷袭珍珠港的第二天清晨会突袭香港九龙。他急切地等待阿兴的到来，但在越来越激烈的枪火声中判断出阿兴是被突然的战火隔挡住了。他感到处境很危险，不能再等阿兴了，必须出去，去赶到西摩道白色楼房与宋庆龄、何香凝会合一起，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司徒美堂走出了半岛饭店，来到了皇后大道。在皇后戏院门前，他看见几个人抬着两个人急匆匆地走着，凝目一看心中不由一惊，是常钦和雷婷，浑身血污，静静地躺着，恐怕没有枪救的希望了。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担架走去，但没走多远就被戒严的日军拦阻住了。他看到不远的地方是阿兴和陈其尤在焦急地走动着，但被戒严的日兵隔拦开，一时不能接近。他坦然地随在担架后面走近日军身旁。一日军军官仔细打量着司徒美堂，微笑着说：“久仰，司徒美堂先生，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情报是很准确的，你果然在香港，清跟我去司令部吧？”

日军驻港司令部设在半岛酒店，司徒美堂被日兵们又押回到刚刚离开不久的半岛酒店。他看到日兵蛮横地将旅客驱赶出来，也包括英国人。矢琦司令官对司徒美堂的到来似乎在意料之中，他热情地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说：“欢迎你，我的朋友司徒美堂先生，有幸见面。”

司徒美堂冷冷地说：“对不起，我司徒美堂结识许多朋友，可不知道有你这个日本朋友？我从来不和强盗结为朋友的。”

矢琦司令官颇为尴尬笑道：“司徒美堂先生，你现在的处境应该清楚，我矢琦不是强盗，而是战胜香港的大日本帝国的司令长官。香港在我的手中掌握着，在我的脚下统治着，我是荣幸的战胜者。”

“别高兴的太早了，香港决不会让你们统治的，因为有中国人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中国人，你懂吗？是决不会屈服的，也是不可屈服的，你有一天会像狗一样离开香港，离开中国，或者是被抬出中国的。”

矢琦仍涎着脸说：“司徒美堂先生，你很富有想象力，但大日本帝国将主宰整个亚洲，是亚洲的最高统治者。我作为帝国军人，非常敬佩先生，请我们坐下来谈谈。我们为维持香港的长治久安，维护香港的经济繁荣，我们将如何合作？怎么样？”

司徒美堂断然拒绝地说：“我不会和你合作，如果要合作的话，只有一个条件，离开香港，离开中国，丢下武器再来和我谈话。”

“司徒美堂先生，不要动气，你会考虑与我合作的。因为大日本帝国给你带来的是尊贵的身份，显要的地位，还有丰厚的金钱，这对于任何人都是求之不得的。”

司徒美堂闭目养神，对矢琦司令官的话置若罔闻，不理不睬了。矢琦司令官见司徒美堂摆出一副尊严而不可侵犯的样子。一挥手退了出去。房间里静下来了，只有司徒美堂一人了。他仍闭目思考着。他在想：“我一生追求正直，为人义气，讲究气节，不能丢中国人的脸，不能丢弟兄们的脸。人生固有一死，就死个堂堂正正吧？”他想到了家乡的妻儿老娘，想到了巧莺，想了宋庆龄、何香凝，想到了洪门的弟兄们，想到国家处于危难之中，不禁心痛万分。思想之中，矢琦司令官又来了，他轻轻地说：“司徒美堂先生，不要为难自己了，你能为大日本帝国的大东亚共荣事业尽职是无尚荣幸的。请看，这是什么？”

司徒美堂无动于衷，仍闭目静坐。矢琦司令官劝导着：“这是香港维持会工的委任状，多么令人动心的职务啊？司徒美堂先生，只要你接受，还有这些黄金统统属于你的。你在美国的所有资产，我们都会赔偿的。”

司徒美堂仍不动声色，毫不理睬。矢琦悻悻地退了出去。又静静过了二小时，矢琦带着二个泰国女郎进来了。缠着司徒美堂娇情地说：“司徒先生，别像个佛爷似的，人生不就是图个快活吗？你答应了矢琦司令官，我们姐俩就是陪寝你的伴侣，共享人间荣华富贵呀，何必非要吃苦头呢？”

司徒美堂慢慢睁开眼，大喝一声：“滚开，不要脸的东西，我司徒美堂是什么人？矢琦，你听着，你有什么手段快拿出来，我司徒美堂是不会卖国求荣的。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一死，以死报国。”

矢琦铁青着脸，气的浑身发抖，对司徒美堂咆哮着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用最酷的刑罚让你求饶低头。”

司徒美堂大怒地说：“你的卑劣手段，我司徒美堂倒要领教领教，我死不低头，大不了我吞舌自尽。”

矢琦心头一颤，退出门去，暗叹道：“司徒美堂真人中之杰，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对这样人用刑是没用的。要怔服中国，征服司徒美堂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的。”

夜深了，九龙半岛沉浸在黑暗与血腥之中，日军的炮火向香港岛轰击着。驻岛英军和民众义勇军在抵抗着。日军在舰艇上对岸上的守军大声喊活：“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已占领了九龙半岛，将全面占领香港，现在总督大人的夫人已被俘获，如不投降，将要杀害，然后攻占全香港。”

在日军的威胁及猛烈的攻击下，总督杨慕琦打着白旗，沮丧着脸，乘船来到九龙岛的日军指挥部，向矢琦司令官躬身献上降书。

在激烈的交战之中，阿兴和陈其尤在想法营救他们崇敬的司徒美堂。当司徒美堂被押进日军司令部时，在半岛酒店做电工的黄阿堂就暗中留意搜集司徒美堂的一切信息，并通过大厨或清洁工的洪门弟兄向外部传递情况。所有的洪门弟兄在关注着他们的“五叔”。

“大佬”司徒美堂。如果他们的“五叔”，“大佬”有屈膝变节的行为，非要不惜一切代价要除掉司徒美堂以整门风。但司徒美堂在矢琦司令部所表现的高风亮节，凛然不屈的品格，博得了所有洪门弟兄的敬佩，他们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来营救司徒美堂。阿兴看了黄阿堂送出的秘密情报后，深深为司徒美堂的民族气节所感动，他和陈其尤与港九独立大队联系，商议营救司徒美堂的方案。

已近一更天了，炮火仍在轰响着，民众义勇军拒不接受杨慕琦的投降令，仍在顽强抵抗着。日军驻港司令部已将兵力投向攻占全香港的进攻中，矢琦司令官在紧张地指挥日军攻占被民众义勇军誓死守卫的湾仔，北角地区。乘此时机。黄阿堂利用他所熟悉地形的便利，乘日兵不备，迅速打开了半岛酒店的地下管道口，放进了陈其尤，阿兴和洪门弟兄们。与此同时，林平率领的独立大队也悄悄摸近半岛酒店，试图从正门展开佯攻攻势，吸引守卫的日军，掩护营救司徒美堂的洪门弟兄。已进入日军司令部的黄阿堂在前面行走探路，利用自己的身份，佯装检修电，乘机动手干掉守卫的日兵，进入了关押司徒美堂的秘密监室。司徒美堂在监室内不能入睡，注视着周围的响动，敏感地觉察有人接近房门，调头一看是阿兴和陈其尤等弟兄们，顿时明白了，他们是冒险来营救自己的，急迎了上去。陈其尤握住司徒美堂的手轻声说：“美堂大哥，你不愧是我们洪门的大佬，弟兄们敬佩你，冒险来救你，快走。”

阿兴扶着司徒美堂悄悄钻下了地道口。向外摸行着。正在些时，矢琦司令官率领日军回到司令部与佯攻的独立大队交火开战了。他指挥日军击退了林平率领的独立大队，命令立即扩大戒严，严防司徒美堂营救逃走。黄阿堂已望着日军匆匆过来了，他如钻进地下管道就会暴露陈其尤和司徒美堂的行踪，急忙爬上窗台剪断了照明线路，掩盖了地下管道口，急爬上了顶楼，向日军射击着。日军发现了顶楼有人射击，急向顶楼开枪冲上去。独立大队在林平政委的指挥下，与日军对战了一个多时辰，悄然撤走离去，已完成了营救司徒美堂的预定计划，全然不知黄阿堂孤身一人在顶楼牵制着日军。枪战到三更天了，黄阿堂打的子弹尽无，他将枪一扔，摸出香烟来若无其事地悠闲地吸起来，还哼着粤南的小曲调，似乎枪战打死日兵多人与他毫无关系。日兵们冲上顶楼，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逼近了黄阿堂，凶狠地问：“你地什么地干活？开枪打死大日本帝国的士兵，死拉死拉地有。”

黄阿堂坦然地说：“我是作这个的。”他拿出螺丝刀比划着：“检修电路，灯不亮了。”

“八嘎，你地开枪地干活，死拉死拉地有。”

黄阿堂见日兵挺起刺刀向他刺来，身子一闪，大喊道：“爷爷和你们小日本拼啦。”

他一挥螺丝刀猛地刺进一日兵的胸口，可未容抽出来，就被日兵一阵乱刀捅倒了。

矢琦司令官急进了关押司徒美堂的监室内见空荡无人，疑惑地叫着：“司徒美堂哪里去了？快快搜捕。”

日军立即展开搜捕，发现了被打开的地下管道，急追下去。

司徒美堂在陈其尤洪门弟兄的掩护下来到了新界沙头角，乘船向淡水地区行去。渔船在夜海中划着，将近天明时分，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只机帆船，阻住去路，陈其尤立在船上喊道：“前面是那路朋友，请道个名姓？”

“我们是黄司令的人，奉皇军命令寻司徒美堂，你们识时务的，把司徒美堂留下走人，赏金有你们一半。”

陈其尤说了声说：“不好，遇上大雾山的海匪黄老七了，真是冤家路窄，我们洪门和他们有怨恨，不打不行了。”

他一挥枪击倒对面船上一海匪，下令道：“打。”

黄老七的海匪凶悍惯战，枪法很好，又仗着人多枪多占地利之势，也还枪射击，很快就压住了陈其尤的弟兄们。司徒美堂见黄老七的海匪船渐渐逼近了，说：“陈兄弟，我出去，让他们放你们走。”

陈其尤急拉住司徒美堂说：“美堂大哥，不行啊。”

船上的弟兄们也急说道：“五叔，不行，死也要救你出去的，和他黄老七拼了。”

黄老七的海匪船仗着长枪小炮，越打越猛，越来越近，司徒美堂心里真的急如火焚，他要拼上老命和海匪们干一场。

第三十七章

为营救司徒美堂，一洪门弟兄与海匪同归于尽，壮烈身亡。东江游击队冒险搭救困境中的司徒美堂，遭到禁押。司徒美堂怒斥蒋介石。

司徒美堂眼睛喷着怒火，从一弟兄的手里拿过炸弹说：“陈兄弟，你喊话，就说要把我献出去，我过到他们船上和狗日的拼了。”

陈其尤也急红了眼，说：“弟兄们，我们一定要保护住司徒美堂大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位弟兄冒充大佬上到黄老七的船上，拉响炸弹。”

船上的弟兄们一听纷纷挺身说：“陈大哥，我去。”

司徒美堂一见也急了，拦阻说：“不行，我是大佬，听我的，必须我去。”

海匪越来越近，已不容争执了，陈其尤果断地下令说：“美堂大佬，对不起了，先委屈你一下。”

他一使眼色，弟兄们七手八脚地将司徒美堂捆了起来，又堵上他的嘴，拼力按住他，陈其尤指着一弟兄说：“阿惠，大哥看你和大佬相像，你怕不怕？”

阿惠一挺胸说：“陈大哥，我不怕，为大佬献身是兄弟的荣幸。你说，怎么做？”

陈其尤说：“阿惠，你冒充大佬过到黄老七船上，炸他个狗娘养的。”

他心里一酸，说不下去了。阿惠急在腰上缠上炸弹，往自己脸上贴上胡须，装扮成司徒美堂模样，被弟兄假绑住双臂。司徒美堂心急如火，可被弟兄们紧紧按住，又说不出话来。陈其尤立在船上，大喊道：“黄七爷，我是陈其尤呀，你说话可要有信用，交出司徒美堂，赏金对半。”

黄老七也站在船上回道：“陈其尤，我们以往虽有过节，但我黄七你是讲话算数的，你把司徒美堂交过来，赏金我让弟兄给你们送去。”

陈其尤说：“好，君子一言，我现在说把司徒美堂交过去。”

两只船渐渐靠拢了，陈其尤押着阿惠说：“别怕。”

阿惠刚要迈到黄老七的船上，黄老七似乎看出其中的破绽，挥手说：“慢着。”

他话未落音，阿惠已跳过船去，大叫着：“黄老七，爷爷和你对命来了。”

陈其尤下令道：“快退。”

轰的一声巨响，阿惠和黄老七的海匪们顿时炸飞上了天，转眼之间，船沉入水中。陈其尤在颠簸中摔倒了，他抓住船栏，哭叫着：“阿惠，好弟兄啊！”

船被爆炸的气浪推出好远，司徒美堂和弟兄们在颠簸中哭喊着。陈其尤含泪为司徒美堂解开绑绳说：“美堂大哥，兄弟委屈你了。”

司徒美堂流着泪，痛苦地说：“又走了一个好弟兄，告诉我阿惠的家在哪儿？我司徒美堂一定不负弟兄们的救命之恩。”

陈其尤呜咽着说：“阿惠是个孤儿，从江门流浪到九龙。那年，他在大观酒店偷吃的，被掌柜的抓住痛打。我见这孩子太可怜，就收留下他，以兄弟相待。他是好兄弟呀，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司徒美堂面向大海，悲哀地说：“阿惠，好兄弟，你为我司徒美堂而死，我司徒美堂一定为你立碑祭悼，至死不忘你的救命之恩。”

天渐渐亮了，残日照着海面，凉风吹得身上有些寒栗，在痛苦与哀伤之中，船靠近了淡水。上岸后陈其尤告辞说：“美堂大哥，脱离危险了，你和阿兴上路吧，我派一个弟兄护送你们一段。”

司徒美堂拱手施礼道：“陈兄弟，我司徒美堂不忘弟兄们的救命之恩。”

陈其尤和弟兄们也还礼说：“美堂大哥，后会有期，一路保重。”

司徒美堂、阿兴和阿茂辞别了陈其尤和弟兄们向惠阳方向行去。

太阳出来了，照得山川大地亮堂堂的。阿兴和阿茂搀扶着司徒美堂沿着山路行走着。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司徒美堂又累又饿，有些坚持不住了，只好坐下来歇息。周围是荒山野林，不见人烟，又找不到吃的东西，歇息一阵又饿着肚子往前走。隐隐望前面像有村子了，阿茂说：“五叔，到了村子就会有人家，我们买点吃的，再睡上一觉，然后雇辆车去惠阳，到惠阳就好走了。”

司徒美堂说：“对，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雇上马车到惠阳去。”

他们朝着村子走去，脚步也加快了，但临近村子时，心一下子就冷下来。茅草屋被炸的塌了，到处是一片废墟和一具具尸体，凄凉的望不见一个人影。阿茂颓丧地坐在地上说：“五叔，怎么办？”

司徒美堂说：“歇一会再走，总会有人家的。”

阿兴也沮丧地靠着墙坐下来，对司徒美堂说：“美堂叔叔，你歇会，我去弄点水来。”

阿兴从茅屋中找出一只瓢来擦掉灰土，向村里行去，他找到水井，爬在井沿上伸手舀上水来，美美喝了一大口，急忙回去。他急来到司徒美堂面前说道：“美堂叔叔，喝水吧。”

司徒美堂说：“阿茂，你先喝。”

“五叔，你喝吧？”

他凑过来，接过瓢来喝一口：“好甜啊。”

他们喝完水，又起身往前走去。

将要来到惠阳城了，一群又一群的难民们在慌慌逃难着。阿兴上前问：“婶子，惠阳城里怎样啊？”

“日本兵占了惠阳，烧啊杀啊，见姑娘媳妇就抢，唉哟，作孽呀，连老婆子也不放过，活不下去了，快逃吧。”

阿兴一听心顿时冷下来，转回到司徒美堂面前：“美堂叔叔，日军占了惠阳，不能进城了。”

司徒美堂说：“先搞点吃的吧。”

阿兴望着急走的难民，上前说：“大爷，卖点吃的东西给我吧？”

“兵荒马乱的，粮食都让日本兵抢走了，连绿豆都吃光了，哪有吃的呀！”

阿兴失望地回来说：“美堂叔叔，你和阿茂先上山躲起来，我进城去搞点吃的回来。”

司徒美堂说：“阿兴，快去快回，我和阿茂在山上等你。”

阿兴转身向城里走去。阿茂搀着司徒美堂上了山，在一块岩石旁坐下来。

日头将要落山了，阿兴还没回来。阿茂着急地说：“五叔，阿兴会不会带上钱走了？”

司徒美堂摇头说：“不会的，阿兴决不会丢下我们的，他一定是出事了。”

天黑下来了，阿茂再也沉不住气了，说：“五叔，阿兴不是出事了，就是抛下我们走了，我进城去吧？”

司徒美堂靠在岩石下说：“阿茂，阿兴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你要小心，快去快回。”

“好，五叔，你一定等我回来。”

阿茂下山去了。山林里幽暗阴森，令人毛骨悚立，司徒美堂抓起来身边的草蒿放嘴嚼着，又苦又涩地吐出来。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爬动的声音，睁眼一看是阿茂爬过来。阿茂气息微弱地说：“五叔，阿兴被日本兵抓去修碉堡了，我差点被抓去，挨了一枪。”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番薯递给司徒美堂说道：“五叔，吃吧？我不行了。”

司徒美堂一看，阿茂背上布满血迹，他是硬撑持着爬回来的。却没吃下这块番薯。司徒美堂伤感地落泪了，抱起阿茂唤道：“阿茂，你不能死，不能死，我的好兄弟。”

“五叔，吃吧？我不行了。”

“阿茂，阿茂，我的好兄弟。”

阿茂躺在司徒美堂的怀里，再也没不醒过来。司徒美堂把番薯掰下一块放在阿茂的嘴里，可阿茂却不能再吃了东西了。司徒美堂大口大口地吃下番薯，将阿茂掩埋起来，摸黑走下山去。

夜深了，天昏昏暗暗的，司徒美堂拉着手杖向西南方向走去。他走着走着，昏倒在路旁。一队人马在夜色中行过来。发现了昏倒的司徒美堂急撬开他的嘴，灌下水去。司徒美堂醒转过来，睁开眼问：“你们是什么人？救了我？”

“我们是东江游击队港九大队的，是奉命寻找保护司徒美堂先生的。”

“我是司徒美堂，谢谢你们。”

卫华南说：“司徒美堂先生，我们奉林政委的命令，找你一昼夜了，容兴同志呢？”

“阿兴被抓去修碉堡了，阿茂被日本兵开枪打死了。”

刘黑仔说：“华南同志，快给司徒美堂先生治疗。”

司徒美堂说：“不，我是饿昏的。”

卫华南急拿出了干粮来，说：“司徒美堂先生，别急，喝点水慢慢吃。”

司徒美堂喝着水吃着干粮，精神好多了，说：“兄弟，请你们救出阿兴。”

卫华南说：“司徒美堂先生，这是武工队队长刘黑仔同志，他护送走沈雁冰，夏衍，一些著名人士后，就奉命寻找你，总算找到你老了。”

刘黑仔说：“司徒美堂，你辛苦了，我们抬你走。”

司徒美堂急摆手说：“不，我自己走。”

两位战士搀扶起司徒美堂走着，来到大鹏港驻扎地。

在祠堂里，司徒美堂倒在佛案上睡的鼾声大作，他太累了太困了。刘黑仔嘱咐卫华南说：“华南同志，你负责照顾司徒美堂先生的身体。我带人立即去救容兴同志，要赶在天亮以前回来。”

“是，刘队长。”

刘黑仔率战士们乘夜走去。卫华南守在司徒美堂身旁打着盹，守到天亮。司徒美堂一觉醒来，见卫华南守在身边，问：“卫小姐，你没睡吗？”

卫华南笑道：“司徒美堂先生，刘队长命令我照顾好你的身体，我不能睡的。”

司徒美堂颇为感动地说：“卫小姐，共产党的队伍是仁义这师，讲信用，能劳苦作战，是中国抗战的希望，和你们在一起，我深感荣幸。”

卫华南说：“司徒美堂，天亮了，刘队长带战士们去救容兴同志，快回来了。刘队长回来后，我们再和延安中央领导首长联系，护送你去延安。”

司徒美堂说：“阿兴是我的盟侄，谢谢你们去救他。我有一事不清楚，卫小姐，你们共产党的队伍怎么人这么少？装备这么差？”

卫华南解释道：“我们都不是职业军人。我是新加坡医科大学的学生，和父亲回乡创办学校，但日军突然侵占了我的家乡肇庆，逼迫我父亲捐资任维持会长。我父亲忿然拒绝惨遭杀害，是东江游击队的林政委率人在我面临强暴时救下我。我就这样成了一个抗日战士。林政委是印尼华侨，父亲是个巨商，他携资回国组织抗日队伍，被收编到东江抗日游击他港九独立大队。如不是发生战争，为了救国，他是个出色的法学专家。刘队长是贫苦的农民，他不勘忍受财主的欺压拉起人马杀富济贫，抗战爆发后，投奔到共产党的抗日武装队伍中，容兴同志，你是了解的，他是怀着国难家仇放弃记者职业投身抗战的。我们都不是职业军人，是抗战使我们走到一起的，没有武器装备，就从敌人手中夺过来，依靠民众和侨胞的资助，在艰苦的环境下坚持战斗的。”

司徒美堂钦佩地说：“卫小姐，我清楚了，你们是抱着爱国热情投身抗战的，你们的队伍不断扩大，有民众和海外侨胞的支持，你们很快会成为抗日的中坚力量，会取得胜利的。我很幸运，能结识你们、了解你们。我回美国后，会更大的支持你们的。”

正闲谈着，刘黑仔队长回来了，他一进祠堂就说：“华南同志，司徒先生，非常遗憾，我们摸进日军军营，袭击了他们的军火库，救出了被抓去修碉堡的百姓，但容兴同志被日军识破身份，已押往赤柱子集中营去了。”

“什么？”卫华南一惊：“容兴同志被押到赤柱集中营了？”

刘黑仔安慰道：“华南同志别急我们会想办法营救容兴同志的。”

司徒美堂伤叹着：“嗨！是我害了阿兴啊。”

“不，司徒美堂先生，不要难过，被押往赤柱集中营不仅容兴同志，还有许多知识份子和商人，我们要营救的。”

司徒美堂见卫华南难过地哭泣着，也不时地伤叹着，连早饭都没吃好。刘黑仔队长向林平政委请示后，对司徒美堂说：“司徒先生，东江游击队总部已将情况报告给南方局廖承志同志。廖承志已与延安联系，周恩来副主席回电，欢迎司徒先生去延安，命令我们负责护送司徒先生。”

司徒美堂激动地说：“太好了，谢谢你们。”

卫华南又为司徒美堂的身体作一番检查，认为身体状况良好，可以去延安。休息几天后，刘黑仔、卫华南和几名战士乔装成普通百姓，护送司徒美堂向韶关方面行去。

一路上司徒美堂看到的是大批的难民在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下死伤惨重，目不忍睹。

这天，司徒美堂在刘黑仔，卫华南的秘密掩护下来到了良井镇，正要找个地方歇息，突然又遇到日军飞到的轰炸，赶忙钻进路边林子里躲避。在轰炸中，难民和商贩们也纷纷躲进林子里，待轰炸过后，刘黑仔四下一看，不知司徒美堂身在何处？人声嘈杂，又不能大声喊叫，怕暴露目标，寻找到日落时分，也未找到，刘黑仔心急如火，只得找到国民党七战区驻韶关的司令长官余汉谋，说明情况，请求帮助。余司令长官得知司徒美堂来到了韶关，又惊又喜，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找到司徒美堂，亲自押往重庆交给蒋委员长邀功请赏，他表面上堆着笑说：“目前国、共两党达成协议，共同抗战。贵军的事就国军的事，理应效劳。你们先在这里喝茶休息，我马上传令寻找司徒美堂先生。”

刘黑仔说：“余司令帮助寻找司徒美堂，表示感谢，我们也一同去找。”

他走到门口，却被卫兵拦住说：“不准出去。”

刘黑仔问：“余司令，这是什么意思？”

余汉谋笑道：“误会，误会，你们先休息一下。”

他说着走了出去。可刘黑仔刚要追问，却被涌进来的国军缴下了枪支。

卫华南气愤地问：“你们口口声声说团结抗日，可为什么又缴了我们的枪？”

卫兵们不理不睬的，守在门口将他们监禁了。

司徒美堂在日机轰炸中躲在林中，他毫未察觉早已被国民党军统特务暗中盯上了。未等轰炸结束，在纷纷乱乱的难民中，一人凑近司徒美堂悄悄说：“你是司徒美堂先生吗？请随我上车。”

司徒美堂警觉地问：“刘队长和卫小姐呢？”

“都在车上，让我来请先生上车。”

司徒美堂随那人来到车旁，觉察到有几个人暗中围上来，顿时感到情况不妙，飞起手杖将那人打倒，但他未容抬腿要跑，被一涌而上的特务们紧紧按住，押到车上，开往重庆。

刘黑仔、卫华南和战士们被监禁了，他心急如火，在默默想着办法。突然，他抬起头来，问：“华南同志，你歌唱的很好，唱一支抗战的歌，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关押的是共产党的抗日战士。”

卫华南点点头，说：“好，刘队长，我唱。”

她站在窗口旁激情地唱了起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壮怀激烈……”

刘黑仔和战士们鼓掌也附合唱着。门外的卫兵们围上来，激动地听着。刘黑仔乘机鼓动说：“弟兄们，我是刘黑仔，过去是海盗，现在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员。我们刚刚炸了日军的军火库，今天为护送爱国华侨司徒美堂先生被你们关押在这里。现在是国难当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们放我们出去打日本。”

卫华南拿出钱来，说：“同胞们，请收下这点心意，把我们关押的情况告诉给东江游击队林政委。”

“喊什么？怎么回事？”

卫兵向走来的人报告说：“报告汤营长，他们是东江游击队的，因护送爱国华侨司徒美堂被关押的。”

“护送司徒美堂？”汤营长向窗里望了望，说：“司徒美堂在哪儿？”

刘黑仔说：“司徒美堂先生从九龙日军司令部被救出来，我们护送他，我们被你们押在这里，司徒美堂先生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请放我们出去寻找？”

汤营长悄声说：“你们出去对司徒美堂先生说，我汤连和感谢他多少年来对家母的救济。”

刘黑仔听了，默默点点头。

夜深时分，一身便装的汤连和摸过来用枪抵住卫兵说：“跟我走，我们是好兄弟，不跟我走，我打死你。”

卫兵急说：“汤营长，你平时对我们弟兄很义气的，兄弟跟营长走。”

卫兵打开门锁，汤连和进来说：“弟兄们，司徒美堂先生对我汤家有恩。当年家父奉命去海外缉拿孙中山，不幸身亡美国。是司徒美堂先生资助我家，不然我从小就饿死了。走，老子跟共产党打日本去。”

他将带来的枪交给了刘黑仔。刘黑仔感激地和汤连和握了握手，急冲了出去。汤连和率一营人马投城起义参加了东江游击队刘黑仔的武工队。

山城重庆自从抗战后就成了国民政府的驻在地。蒋介石在清晨时分步出官邸，顶着浓重的晨雾与夫人宋美龄在园中散步。他心事忡忡，一脸倦容，似乎想在散步中驱散心中的烦恼。侍卫官匆匆行来，恭敬地报告说：“报告委员长，戴处长求见，说他抓到了司徒美堂，请示委员长如何处置？”

“司徒美堂？蒋介石一怔，说：请戴处长到客厅去。”

“是，委员长。”

宋美龄在旁说：“司徒美堂是旅美华侨领袖，可不能轻易放走他，要他为我们做事的。”

蒋介石沉思着点头颔首。

戴笠站在客厅里，毕恭毕敬地向走进门来的蒋介石深深鞠躬说：“校长好，夫人好。”

蒋介石危襟正坐，严肃地问：“你抓到了司徒美堂？”

戴笠忙躬身回话：“是的，校长，学生在韶关一带抓到了司徒美堂，他被共产党游击队秘密护送去往共产党的延安。”

蒋介石沉着脸说：“共产党游击队的人也抓到吗？”

“校长，抓到了，现关押在余司令长官那里。”

蒋介石起身踱了几步，戴笠躬身随在身后，说：“校长，司徒美堂屡次对抗政府，破坏我们的行动计划，学生请示校长，是不是秘密……”

“不。”蒋介石打断戴笠的话，说：“共产党在拉司徒美堂，我们也要拉住这个司徒美堂。司徒美堂在海内外影响很大，与罗斯福总统都有交情，我们要拉住他，要给他显要的官职，要他为国民政府捐资。”

“是，是。”戴笠连连点头说：“学生遵照校长指示。”

“要招待好司徒美堂，我要接见他的。”

戴笠躬身说：“是，是，校长，学生马上安排。”

司徒美堂在戴笠的陪同下，走进了总统客厅。蒋介石和宋美龄起身相迎道：“司徒先生，委屈你了，请你来做客，我们好好谈谈。”

“蒋总统，说错了吧？”司徒美堂嘲讽地说：“我司徒美堂现在是坐下囚，是被你们绑架来的，何敢做客？”

蒋介石颇为尴尬地笑笑。宋美龄陪着笑说：“司徒先生，误会，是误会。你是难得的贵客呀，理应待为上宾的。”她转身沉着脸对戴笠说：“戴处长，吩咐你的手下弟兄，要待司徒先生为贵宾，不得有误。”

“是，夫人，卑职照办。”

戴笠躬身退了出去。

蒋介石客气地说：“司徒先生，请坐。”

宋美龄极热情地说：“司徒先生，请。”她转身吩咐道：“给司徒先生上茶。”

司徒美堂从容地落了坐，静观其态。蒋介石收敛了笑容，以指责的口吻说：“司徒先生，我一向很尊敬你，到底是孙总理的朋友，对革命是作过贡献的。但你在美国的言行对政府很不利，你不应误信共产党的赤化宣传，干扰了党国的大计，要真诚和政府合作，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以前，我以国民政府的名义曾授予你华侨宣慰使职务，你不接受国民政府的委任，反而给党国平添了许多麻烦。现在，我仍要以国民政府的名义授予你‘国府委员’要职务，马上要下委任状的。你要服从国民政府的统一指挥，不能有违背政府的行为，要支持国民政府的抗战救国大计，作好募捐工作，不负国民政府的委托。”

司徒美堂耐着性子听完了蒋介石的话，反问道：“蒋总统，你还有要说的话吗？”

蒋介石矜持地说：“司徒先生，你必须接受国民政府的委任，真诚与政府合作，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总统先生，我司徒美堂已是年迈古稀之人，不堪重任，另请高就吧？”

他说着起身就往外走。宋美龄急起身搀扶道：“司徒先生，你要去哪？”

司徒美堂恼火地说：“放我走，我司徒美堂不想在此做客。”

蒋介石也恼怒地说：“司徒美堂，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总统府，不是你的纽约”致公堂。

司徒美堂转身大怒地一挥手杖说：“蒋总统，我司徒美堂何尝怕过死？你非逼我拼上老命吗？”

蒋介石也被司徒美堂正气凛然、无所畏惧的气概震慑住，一时惊慌地后退着；“司徒先生，你，你这是何必呢？”

宋美龄忙陪着笑脸说：“司徒先生不要动气，有事好商量么？你是革命前辈，总统是尊重你的，不要误会么？我马上安排为你老接风洗尘。”

司徒美堂转身就走，冷冷地说：“恕不奉陪。”

宋美龄对蒋介石埋怨道：“他以革命长辈自居，你慢慢和他说嘛？”

蒋介石铁青着脸，咬牙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他顺从就范，否则决不放他走的。”

蒋介石气恼地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了，宋美龄拿起话筒说：“喂，是哪位呀？”

话筒中传出周恩来的声音：“是蒋夫人吗？我是周恩来呀，请蒋先生接电话。”

宋美龄说：“是，周恩来先生的电话。”

蒋介石不情愿地接过电话说：周先生吗？

“蒋先生，我刚从延安来到重庆，据我们的工作人员报告，余汉谋司令长官在韶关扣押了东江游击队的刘黑仔，卫华南等人，请蒋先生站在统一抗战、一致对外的爱国立场上，立即释放我们的人。”

蒋介石狡辩地说：“有这样的事吗？我马上电令余汉谋释放的。”

“蒋先生，你把司徒美堂先生请去做客，也不通知我们一声。司徒美堂先生是很有声威的旅美华侨，是孙先生的朋友，为革命作过许多贡献，我以中共中央副主席和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的名义欢迎司徒美堂先生，盛情邀请司徒美堂先生赴宴，蒋先生，你可要给我周恩来面子呀！”

蒋介石脸色阴沉沉的很难看，稍一考虑，说：“周先生，司徒美堂年事已高，身体不太好，我已安排他休养治疗，待过些日子再答复你。”

“蒋先生，你可要言而有信啊？”

蒋介石说：“一定的，请你放心好了。”

电话放下以后，蒋介石自言自语地说：“共产党的情报工作搞的很出色，没有能瞒得过他们的事，周恩来非比寻常啊。”

他长叹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深思着。宋美龄凑过来说：“共产党已知道司徒美堂在我们手里，我看不如顺水推舟，作个人情，然后再秘密监视他，不怕他逃出我们的手心？”

蒋介石沉思着点点头，起身抓起话筒，说：“戴处长吗？”

话筒中传来戴笠的声音：“校长，你好，学生听候校长的指示。”

蒋介石说：“我马上让吴铁城去说服司徒美堂接受国民政府的委任，然后再交给共产党，你一定要监视住司徒美堂，不能让他走掉。”

“校长明示，学生立即照办。”

蒋介石又拨通了吴铁城的电话：“吴铁城吗？你马上去说服司徒美堂接受‘国府委员’的任命。”

吴铁城在电话中遵从地说：“是，总统明示，卑职照办。”

刚放下电话，蒋介石还未坐稳，铃声响起，宋美龄接过电话：“喂，是哪位呀？”

宋庆龄在电话中说：“美龄么？我是二姐呀，请蒋先生接电话。”

宋美龄走近蒋介石，轻声说：“是二姐来的电话。”

蒋介石烦恼地说：“又是周恩来请出了孙夫人这张牌，逼我非打不可呀。”他接过电话说：“是孙夫人么？”

宋庆龄在电话中，口气强硬地说：“蒋先生，司徒美堂先生是不是让你给监禁起来了？司徒美堂是总理的朋友，救过总理的。我要面见司徒美堂先生，向他致谢，为司徒美堂先生举行欢迎宴会。”

蒋介石苦着脸，无可奈何地说：“孙夫人，你不要误会，司徒美堂先生为国民政府作过贡献，我怎么会对司徒美堂无礼呢？请你不要误听传言，我对司徒美堂先生是尽力安排好的，也是代总理在天之灵以答谢司徒美堂先生的呀。”

宋庆龄口气坚决地说：“我现在就要面见司徒美堂先生，并于今晚举行欢迎宴会，你不会反对吧？”

蒋介石极不情愿地说：“是的，是的。”

他放下电话恼火地说：“戴笠简直是个笨蛋，这点事都作不好，现在整个重庆都知道司徒美堂在我这里。”

宋美龄说：“急什么？重庆在我们统治之中，司徒美堂还不是照样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蒋介石长叹一声说：“周恩来，我和他打过多年交道，真让我头疼啊。”

他坐在沙发里，手扶着额头沉思着。

司徒美堂停立在窗前向外凝望，园中山石突兀，溪水潺潺，远处山峦叠嶂，群峰峻岭。他想到了家乡，想到日军的空袭和逃难的百姓，心中一阵难过，思忖道：“秋英怎样呢？柱儿也近中年了吧？会不会——？”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再思下去。门轻轻开了，有人进入房间，司徒美堂警觉地调转身来，一见是在上海见过面的上海市长吴铁城。吴铁城脸上堆着笑，伸出手说：“哎呀，司徒先生，多年不见，你老好哇？”

司徒美堂冷冷地说：“吴先生，我司徒美堂好坏无所谓，只是国难当头，百姓遭殃，令我痛心啊。”

吴铁城说：“是的，是的。不过蒋委员长已谋划出抗战救国的大略，战局很快就要好转。美国盟军已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对我们中国的战局是极为有利的。”他侃侃而谈，话锋一转说道：“司徒先生，你是革命前辈，委员长是很尊重你的。‘国府委员’可是令人羡慕的要职呀，你不要误会委员长的一番美意，要服从国民政府的需要安排，凡事不可意气用事，从长计议吗？司徒先生，你的爱国之心，兄弟是钦佩的，但不要盲目听信共产党的鼓动，与国民政府对抗是没有好处的，委员长的脾气，想你老是清楚的？”

这一番话说的软硬兼施，司徒美堂听了顿时反感的很，盯着吴铁城说：“吴先生，你是当说客来了？我在美国曾给罗斯福先生写信，请求支持中国抗战。我们华侨动员美国公民支持中国抗战。这些是蒋总统谋划的吗？蒋总统统率国民党正规军几百万大军，可丢掉了东北丢华北，上海、武汉、广州连连被占，这是谋划的抗战大略？你说我误听共产党的鼓动，纯属屁话。我司徒美堂追随中山先生反清革命，是受共产党鼓动？我动员华侨捐资十九路军对日做战是受共产党鼓动？卢沟桥事件后，我在美国动员侨胞们捐资抗战是受共产党的鼓动？要说我司徒美堂受到鼓动，是我亲眼目睹了共产党的抗日游击队在动员广大的民众，在和日军作战，得到全国人民的支持。而你们扪心自问，冯玉祥、蔡廷锴、杨虎城不是因为抗战被你们迫害的？蒋总统连护送他回南京的盟弟张学良都不肯饶过，连陶行知这样的爱国人士都不放过，甚至到美国去追捕，卑鄙的很，你劝我司徒美堂服从这样的政府？让我司徒美堂怎么合作？有半点诚意吗？蒋总统的手段，我司徒美堂是知道的，他连我老头子都不肯放过，可我司徒美堂告诉你，我司徒美堂的脾气你也应知道的，你们非逼我拼命，我司徒美堂是从不怕死的。”

“司徒先生，司徒先生。”吴铁城极为尴尬而又慌乱地说：“这又是何苦呢？有事好商量吗？”

“没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司徒美堂从不希罕什么‘国府委员’的？”司徒美堂将手杖重重往地下一顿，厉声说：“滚，还要我动手吗？”

吴铁城极为狼狈地抱头跑了出去。司徒美堂怒火不息地骂道：“你们祸国殃民，迫害好人，还逼我司徒美堂不仁不义吗？”

一卫兵开门进来，将鸡、鱼、菜饭放在桌上，轻声说：“司徒先生，请用饭。”

司徒美堂一手杖砸翻桌子，饭菜洒了一地，仍怒气冲冲地说：“告诉你们的蒋委员长，我司徒美堂饿死不吃国民政府的一口饭。”

卫兵轻叹着，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碗包菜，悄悄退了出去。司徒美堂柱着手杖站立着，良久不动。

第三十八章

司徒美堂从周恩来身上看到了希望和信心。在周恩来的周密安排下，司徒美堂巧离重庆。美国政府废除了“排华法案”，令华侨们激动万分。

卫兵推开了门，宋庆龄、何香凝、陈其尤进入房间，一见到司徒美堂，忙上前说：“司徒先生，你受苦了？”

司徒美堂激动地拉着宋庆龄的手说：“嫂夫人，姓蒋的欺人太甚，逼我要拼上这条老命啊？”

何香凝忿忿地说：“司徒先生，周恩来、董必武先生都从延安赶到重庆，为营救你而向社会各界呼吁，所有爱国人士都关注着这件事，蒋介石不敢对你下毒手的。”

“谢谢你们。”司徒美堂颇为感动地说：“我要见周恩来先生，要更多地了解共产党。”

“美堂大哥，周恩来先生已发动了在重庆的各界知名人士联名向国民政府抗议，要求释放你呀。孙夫人和陈其尤先生也和洪门致公党人士为你奔走呼吁。”

陈其尤上前握住司徒美堂的手说：“司徒大哥，孙夫人、廖夫人已同蒋先生公开交涉，要组织盛大宴会欢迎你老啊。”

宋庆龄说：“司徒先生，请，周恩来先生在等候你呢！”

司徒美堂豪爽地笑道：“走，我司徒美堂真的要受共产党的鼓动了。”

月夜朦朦胧胧的笼罩着山城，江面上星光点点，桅帆竖立，水流滚滚，奔腾不息。枣子岚垭的中央饭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中共驻重庆办事处及各界知名人士隆重举行欢迎司徒美堂的盛大茶话会。司徒美堂在宋庆龄、何香凝的陪同下步入大厅，会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周恩来、董必武、邓颖超及陈其尤、李济深、沈钧儒等知名爱国人士纷纷上前与司徒美堂先生握手致意。在一片热情洋溢的气氛中，宋庆龄走上前台，说：“先生们，女士们、朋友们、嘉宾们，旅美侨胞洪门致公堂总理司徒美堂先生应邀回国参加民主参政会。恰值香港沦陷，司徒美堂先生不幸落入日军司令部手中，他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宁死不屈，拒不接受日军的引诱任命，脱离日军监押，在香港洪门致公堂及中共东江游击队港九独立大队的帮助下来到重庆，我代表各界知名爱国人士表示欢迎。”

在热烈的掌声中，中共驻重庆办事处领导人周恩来走上前台，致欢迎词，他慷慨激昂地说：“先生们、女士们、各位来宾、朋友们，你们好，我代表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代表毛泽东主席对美国爱国华侨致公堂总理司徒美堂先生的到来深表欢迎。司徒美堂先生是拥护孙中山先生进行反清反封建活动的资深革命志士。他几十年来以极大的爱国热情在中国所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中，都表现出坚定的爱国立场，是我们共产党人值得信赖的忠诚朋友，也是每一位爱国志士值得信赖、值得尊敬的朋友。现在国难当头，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一起以抗日救国为己任，不管条件多么艰苦，不管道路多么漫长，我们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都坚持抗日，坚持统一战线，坚持扩大抗日根据地，为彻底驱除日本侵略者，为建立和平民主的人民共和国而不懈努力！”

司徒美堂先生在董必武、邓颖超的陪同下，在热烈的掌声中上台讲话，他激动地望着到会的人们，激动地说：“各位先生、女士们，我尊敬的朋友们，我很荣幸与你们在一起，因为你们时时刻刻都在为抗日救亡工作尽自己的努力，我代表旅美侨胞谢谢你们。此次回国参加民主参政会，我司徒美堂最大的收获是，亲身经历和亲眼看到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在缺乏装备，缺少医药粮食的艰苦环境下，仍然不屈不挠的坚持战斗，他们不是职业军人，但他们是抱着爱国激情投身抗日的，他们是由学生、律师和农民组织成的爱国队伍，是老百姓拥护的一支富有献身的仁义之师，他们将成为抗战的中坚力量，担负起抗日救国的希望，担负起民族的希望，我将全力地支持和拥护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也衷心希望他们能够把中国带向和平、民主，建立我一生都在追求的人民共和国。”

司徒美堂先生的话充满了真诚、坦率，博得了全场人们的热烈掌声。周恩来、邓颖超、董必武走向前与他热情握手。宋庆龄热泪盈眶地说：“我真为中山先生有这样的朋友和同事而感到自豪荣幸。”

何香凝走向前说：“司徒先生，你讲的好，你说出了我们广大爱国人士的心里话。”

司徒美堂在热情的掌声中走下台来，在周恩来、邓颖超、董必武的陪同下与宋庆龄、何香凝、李济深、沈钧儒等人合影留念。

周恩来陪同司徒美堂先生坐在宴会桌旁，轻声说：“司徒先生，我感谢你对共产党人的支持，也告诉你一件事情。东江游击队总部来电说，为确保司徒先生的安全，已派人去往你的家乡开平赤坎镇及时转移你的家眷，免落日伪军手中。”

司徒美堂一听，拉住周恩来的手说：“谢谢贵党的安排，请转告东江游击队，我感谢他们。”

邓颖超说：“司徒先生，谢谢你对共产党的支持。”

董必武说：“司徒先生，我们共产党人光明磊落，讲究信义，非常欢迎司徒先生去延安做客。延安的条件确实很艰苦，住窑洞，点油灯，穿粗布，吃南瓜，但是全国的光明和希望所在，许多知识份子冲破日伪军的层层封锁，离开国统区去往延安。因为延安是民主的，团结的，是代表中国进步力量的。”

司徒美堂坦诚地说：“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与国民政府官员有着截然不同的人格和精神，我会去延安。另外，我相信孙夫人、廖夫人的，她们真诚地拥护和支持贵党，也是我司徒美堂相信贵党的原因。”

周恩来轻声对司徒美堂说：“司徒先生，为了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我已作了周密的安排。如果司徒先生要返回美国，我也作了一定的安排。”

司徒美堂赞同地点点头，说：“周先生，我相信你的安排，就按你的安排去做，我会配合的。”

周恩来诙谐地说：“我们合演一出戏，演给蒋介石和戴笠看的。”

司徒美堂领悟地点头颔首，与周恩来相对地笑了笑，笑的开心而自信。邓颖超拿出《新华日报》对司徒美堂说：“司徒先生，这是我们办的抗战报纸，表明我们共产党的抗日主张，揭露国民政府破坏抗战搞分裂的阴谋手段，请你指点。”

司徒美堂接过报纸说：“我一定认真拜读，对蒋介石侵吞华侨捐款，肥饱私囊的卑劣行径也是要揭露的。”

周恩来说：“司徒先生，我们共产党是坚持真理，主持正义的，你看了我们的报纸，对延安，对解放区根据地会进一步了解的。”

司徒美堂说：“回到美国后，我一定把我看到的事实真相告诉给侨胞的，让侨胞们了解共产党是真正抗战的。”

他珍惜地将《新华日报》装在内衣口袋里，像珍藏什么贵重的宝物一样。

翌日，清晨过后，杜月笙亲自来到中央饭店，进了房间，见司徒美堂仍躺在床上，假惺惺地问：“司徒大哥，兄弟来看你了？”

司徒美堂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是杜兄弟吗？自从被日军司令部关押后，我可能受了惊吓，这些日子又饥饿过度，奔波劳累，火气上升，昨夜偶感风寒，浑身无力，头昏眼花，起不得床，杜兄弟，麻烦你通知致公堂陈其尤，请他送我去看医生。”

杜月笙说：“司徒大哥，兄弟本是来请你赴宴，为你接风洗尘的，你既然病了，兄弟就派人送你去医院吧？”

“不。”司徒美堂说：“我一生习武，这点病不要紧，你的盛情怎能拒绝？陈其尤是我洪门致公堂弟兄，理应由我自家弟兄料理，就不麻烦你了。”

杜月笙说：“司徒大哥，兄弟就去通知陈其尤，晚上的宴会——？”

“我是一定要去的。”

杜月笙起身告辞说：“司徒大哥，晚上一定要去呀，我现在就去通知陈其尤。”

他起身走到门口，恰巧陈其尤推门进来，急切地问：“是杜先生。司徒大哥病倒了，我知道后马上赶来，要送医院的，就不陪杜先生了。”

“不必客气，晚上务必请司徒大哥赴宴。”

杜月笙走后，司徒美堂附在陈其尤的耳旁将周恩来的秘密安排一一说给他听。

戴笠接到杜月笙的电话，立即来见蒋介石。他进入大厅，见蒋介石正沉着脸在看《新华日报》，上前深深鞠一躬，轻声说：“校长，杜月笙刚从司徒美堂那里回来，说司徒美堂病在床上，请他通知陈其尤送他去医院。”

蒋介石将手中报纸摔在地上，恼火地说：“你来的正好，周恩来办的报纸已公开指责我们了，对我们非常不利。司徒美堂在报纸上公开支持共产党，并揭露我欠破坏抗战，侵吞华侨捐资，你要想办法，尽快对《新华日报》采取行动，掐掉共产党的喉舌。”

戴笠恭敬地说：“是，是，学生一定尽快采取行动。”

“你一定派人监视住司徒美堂，防止他金蝉脱壳，不能让他从我们手中走掉，决不允许他再接触共产党，周恩来是很善于拉拢人心的，他会在司徒美堂身上大做文章的。”

戴笠仍躬身说：“司徒美堂今晚要参加杜月笙的欢迎宴会。校长，是否——？”

蒋介石一挥手说：“宴会后，秘密监禁起来，让周恩来不知他的去向。”

“是，校长，学生立即安排照办。”

戴笠躬身退了出去，暗自咬牙说：“司徒美堂，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司徒美堂在弟兄们的搀扶下进了广慈医院，医生会意地向他点了点头，作了诊断后，挂上点滴。司徒美堂静静地躺着。陈其尤守在身旁，他看到房门外不时有人走动向房里探望着。输液后，陈其尤又陪着司徒美堂出了广慈医院，回到中央饭店。监视的特务急给戴笠回电：“戴处长，我是山猫，老家伙又回到饭店，什么时候动手？”

戴笠说：“不要急，不要打草惊蛇，派弟兄们到处监视，今夜从杜月笙那里回来路上秘密下手，一定要秘密行动，不得泄露一点行迹。”

“是，戴处长，明白了。”

天黑时分，司徒美堂在弟兄们的搀扶下进了轿车，向雾都大酒店驶去。紧随其后的山猫也驾车追踪监视着。轿车停在雾都大酒店的台阶下，陈其尤打开车门，搀扶着司徒美堂下了车，向大酒店里面走去。山猫率几个特务下车后急跑进大酒店，见电梯已关上门向上升去，忙令两个特务守在电梯旁，一挥手说：“跟我上。”

他率几个特务从楼梯跑上去。

陈其尤在电梯里，说：“司徒先生，摘下你的胡须吧？”

一名弟兄摘下胡须说：“陈大哥，兄弟的戏演的不错吧？”

陈其尤点头说：“下次还由你来扮司徒美堂。”

出了电梯，来到宴会大厅，杜月笙和戴笠迎上来说：“陈先生，司徒大哥呢？他不是答应来的吗？”

陈其尤不紧不慢地说：“司徒大哥下了楼，可头晕的厉害，搀都搀不住的，只得又送他老先生回房间休息，兄弟代司徒先生赴宴了。”

杜月笙一怔，说：“啊，是这样，请——。”

戴笠微微一皱眉头，冲山猫递了个眼色，转身走去。

山猫急出了雾都大酒店，匆忙赶到中央饭店，进了司徒美堂的房间，见两个弟兄守在房里，床上躺着一人，问：“司徒先生在吗？杜先生请先生去赴宴。”

“司徒先生已去赴宴了，我们在这里看房的。”

山猫急问：“床上的是谁？”

床上的人起身说：“我们弟兄太辛苦了，轮流睡一会，你就别打扰了。”

山猫一见，有些慌乱；“你不是——？司徒先生呢？”

“不是说过了吗？司徒先生去杜先生那赴宴了吗？”

山猫急的额头沁出了汗，转身就往外跑，被拦住说：“别走啊，司徒先生在哪儿？”

山猫和他率来的几个特务被里外逼住，卸下了枪，他又惊又惑地说：“你，你们是什么人？”

“实话对你说，我们是日本黑龙会的，说，司徒美堂在哪儿？”

山猫一听，心里发颤，语无伦次地说：“司徒美堂，在，在，在杜先生那……不，不，不知道啊？”

“混蛋！捆起来。”

山猫被捆起来，还稀里糊涂地蒙在鼓里，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司徒美堂穿着粗布便装，戴着鸭舌帽，从车里钻出身来，向后望了望说：“戴笠还真被这出戏给迷惑住了，周先生足智多谋呀。”

轿车驶到江岸边，周恩来迎上前握住司徒美堂的手说：“司徒先生，我已安排好了，你到了上海后，我们的人会护送你去美国的。这是你一路的费用和服装、生活用品。”

司徒美堂接过皮箱说：“周先生，谢谢你，贵党有周先生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才，一定会取得成功的。代我司徒美堂向毛泽东主席问好，向董必武先生问好，向夫人邓颖超女士问好。我司徒美堂会与贵党合作的。”

周恩来说：“司徒先生，请上船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再见，周先生。”

司徒美堂踏着夜色上了船，他深情地望着周恩来挥手致意，眼眶含着热泪。

司徒美堂顺利地返回到纽约安良堂，阮圣方、李本良及弟兄们见他回来都高兴地迎上来，拉着他的手说：“美堂大哥，你可回来了，我们弟兄们天天挂念你呀，恨不得飞回国内去，护着你一起回来。”

巧莺兴奋地淌着泪说：“弟兄们见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都急坏了，真担心你当了蒋介石的官，不想回来了呢？”

司徒美堂说：我们洪门的宗旨是，功成身退，我不会同他们同流合污的。日本人的官不能作，蒋介石的官也不能作，我只想清清白白的做人，堂堂正正的做人，别无所求。

李本良说：“美堂大哥，你把回国的情况和弟兄们说说吧？也让弟兄们见识一下。”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我这次回国，亲眼看到了共产党领导的东江游击队在艰苦的环境下坚持抗战，他们有坚定的信念和爱国激情，有献身精神。逃离香港后，阿兴落入日军手里，被抓进集中营去。是东江游击队救了我，是共产党周恩来先生帮助我摆脱戴笠特务的监视，在他们的保护下顺利返美的。”

他望了望众弟兄们，继续说：“共产党是和人民一起的，是来自民众的，他们当中有学生、律师和农民，是抗日的中坚力量。我从共产党身上看到了希望，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我们侨胞要大力支持共产党，支持共产党就是支持抗日，就是支持中国人民。”

阮圣方激动地说：“美堂大哥，我们筹备了许多物资药品，就盼你回来呢？”

巧莺插话说：“罗斯福总统也向美国人民动员对日作战了。罗纳德将军组织了飞虎队，姣姣在哥伦比亚大学报名参加了美国空军，是华人第一个美军女飞行员。她已随军飞往国内，这是她留下的照片。”

司徒美堂接过照片一看，说：“好啊，我们的姣姣长大了，真像个巾帼英雄呢？多威武啊。”他有些伤感地说：“姣姣还不知道他父亲被抓进集中营吧？”

巧莺也有些伤叹地说：“姣姣从报纸上看到了中共南方局廖承志向日军抗议要求释放被关押的中国公民。她是含着泪报名参军的。”

司徒美堂感叹地说：“姣姣，好孩子，司徒爷爷为你自豪啊，你爷爷在天之灵一定欣慰的。”

巧莺抹了下泪水说：“美堂哥，雅列维先生也多次运货到纽约，要帮我们运送抗日物资呢？”

司徒美堂说：“东江游击队非常需要药品和物资，我们要动员侨胞们捐资捐物，支持抗战。”

在司徒美堂的动员及有力领导组织下，旅美华侨纷纷捐资，支援国内的抗战斗争。

据不完全统计，从1936年至1946年，美洲20多万华侨为抗日捐款，购买公债，约4.8亿美元，纽约华侨平均每人捐额约为800美元。

1943年12月17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国会上宣布取消“排华法案”，使旅美华侨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这个压在美国华侨身上长达六十年之久的不平等的“排华法”，在司徒美堂为代表的美国华侨的不懈努力下，在中国人民不屈不挠的抗战精神感召下，终于被废除了。

纽约唐人街、旧金山唐人街、波士顿唐人街，所有旅居在美国侨胞都高兴的痛哭起来。紫霞哭泣着抱住亚斯说：“亲爱的，我们的女儿芬妮死在广州日军的屠刀下，她至今也没有加入美国国籍，因为她的妈妈是华人，和她的爸爸没有美国政府的合法婚约。”

雅列维也激动地说：“我的儿子是个弱智人，他二十多岁了，可我多次申请，就是不能加入美国国籍。现在可以申请加入美国国籍，并可以得到社会福利待遇了。”

亚斯含着泪水说：“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我相信美国政府会改变这一历史性的错误法案的。现在终于等到了，罗斯福总统是开明的，是人权主义者。他宣布美国政府支持中国抗日战争，宣布参加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历史将证明他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

华侨像庆祝自己最喜庆的节日，纷纷涌上广场，涌上街头，欢呼跳跃，扭起了狮子舞，点响了鞭炮。

最让司徒美堂意想不到的是，陈华激动万分地找到他说：“司徒董事，我一直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自从你恳请罗斯福先生提议取消排华法案那一天起，我就日夜盼着这一天。我来到纽约不久，因想念洛斯小姐，耐不住寂寞就和一个美国印刷女人同居了。二十多年了，我们一直非法同居着，连孩子也敢要。现在，我和嘉斯莉小姐要申请婚约，要公开举办婚礼。司徒董事，你是德高望重的华侨领袖，我恳请你为我们主持一个中国式的婚礼吧？”

司徒美堂望着两鬓发白的陈华，动情地说：“陈先生，你为华文学校，为‘洪钟时报’做了许多贡献，可以说投入了毕生的心血，我感谢你。我不但要为你主持婚礼，还要为你办个隆重的婚礼，作为我们华侨为废除排华法案的庆贺吧。”

“谢谢你，司徒董事。”陈华向司徒美堂深深鞠了一躬。

唐人街的华商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各自的生意，来到了安良大厦，参加陈华与嘉斯莉小姐的婚礼。司徒美堂穿上了华人传统的长袍马褂，一清早就起来热情地张罗起来。一顶轿子在喇叭声中，在喜气洋洋的笑语之中，迎来了美国新娘。陈华搀着肥胖的嘉斯莉下了轿，相互搀扶着走向婚礼大厅。阮圣方、李本良点响了自制的冲天爆竹，震的大地都颤动起来，巧莺和女同胞们笑盈盈地将彩花洒向新娘。司徒美堂在掌声中走上前面，兴高采烈的说：“同胞们、朋友们、弟兄们、姐妹们、父老乡亲们：我司徒美堂一生从没主持过婚礼，今天要为陈华先生、嘉斯莉小姐主持这场特殊的婚礼。因为美国政府废除长达六十年之久的排斥华人，歧视华人的‘排华法’，使许多华人的人身权益和合法权益都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了一定的保障。从这点来讲，我们要感谢罗斯福总统和他执政的美国政府。正是在废除‘排华法’的基础情况上，我司徒美堂才有幸主持这场迟来的特别的婚礼。我衷心祝福新郎新娘遵守美国法律，做杰出的美国公民，相亲相爱，相伴永远。”

陈华和嘉斯莉激动地拥抱着，流着泪水。

晨雾在重庆总统府邸上缭绕着，蒋介石的心情烦乱，就像窗外的雾气一样驱赶不散，他恼火地打电话将戴笠叫到他的客厅。戴笠走进厅来，躬身施礼，恭敬地说：“校长，学生听命来到，请校长明示。”

蒋介石习惯在下属面前摆架子，耍威风，他将手中的《新华日报》狠狠一摔；“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戴笠一惊，拿过报纸一看，念道：“旅美侨领司徒美堂先生动员侨胞向我东江游击队捐资捐物，振奋我将士的杀敌斗志。”

蒋介石恼火地说：“戴处长，这是怎么回事？”

戴笠苦着脸惶恐地看着蒋介石说：“校长，这……”

蒋介石说：“这又是周恩来从中搞的鬼？你不是报告说司徒美堂被日本人绑架了么？陈其尤也向我要司徒美堂，口口声声说被我禁押了，可这个司徒美堂又出现在纽约，而且公开捐资捐物给共产党的游击队，根本没把国民政府放在眼里。”

戴笠说：“校长，学生亲自去美国，给司徒美堂……”

“不可能。”蒋介石粗暴地打断戴笠的话，说：“司徒美堂在美国势力很大，你去了是要吃苦头的，我给你说过多少次，共产党周恩来是很不好对付的，你要多动动脑子，少让周恩来钻我们的空子。”

戴笠毕恭毕敬，垂道附耳地说：“是，是，学生谨尊校长指示。”

蒋介石说：“你立即派人去东江地区，和那里的人联系，不能让华侨的捐送物资再送到共产党游击队手里。你要明白，攘外必先安内，不除掉共产党，终是我心头大患。”

“学生明白，学生明白，学生立即照办。”

戴笠躬身退出了客厅，他目露凶光，咬着牙说：“东江游击队，我要……”

他边走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第三十九章

美军高级顾问团对东江纵队考察的兴趣是因港九大队女卫生员冒险拯救了美军中尉飞行员。东江纵队赢得了史迪威将军的好评。勇敢的卫华南。

中共驻重庆办事处梅园新村30号人来人往的繁忙的很，邓颖超拿起了铃铃响着的电话，问：“喂，我是中共驻重庆办事处，你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美国驻中国军事高级顾问史迪威将军的声音：“我是史迪威，你是周夫人？请周先生接电话。”

邓颖超递过电话，说：“是史迪威将军。”

周恩来接过电话，说：“史迪威将军，你好？我是周恩来呀，是关于到抗日根据地考察的事吧？”

史迪威将军在话筒里说：“周先生，美国军事顾问团要到各抗日根据地去实地考察，请你安排一下。”

周恩来说：“可以，我已安排东江纵队的根据地，随时都可以去的。”

史迪威将军在话筒中说：“周先生，我立即到办事处去，随我同去的还有美国陆军十四航空队的司令陈纳德先生。”

周恩来说：“欢迎你们来，我恭候你们。”

他放下话筒说：“小超，史迪威将军和陈纳德将军要马上来，我们准备一下。”

邓颖超说：“好的。”

她对工作人员说：“小同志，来，我们收拾一下房间，美国军事顾问团要来的。”

周恩来从柜橱里拿出龙井茶放在茶几上说：“小超，我到外面去迎接史迪威将军。”

邓颖超说：“去吧。”

周恩来走出了房间，见二辆美式吉普车驶进院来，急下了台阶迎上前去，与下车的史迪威将军握手，热情地说：“欢迎你，史迪威将军。”

史迪威将军与周恩来握手，说：“周先生，我介绍一下。”他稍稍转过身子，说：“这位是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将军。”

周恩来与陈纳德将军热情握手，说：“欢迎你，陈纳德将军，你指挥的‘飞虎队’威名远扬啊。”

陈纳德将军热情地说：“周先生，我是特意赶来向你领导的东江纵队表示感谢的。”他对身边一位英俊的女随从说：“这是我的秘书，容姣小姐。”

容姣向周恩来施了个标准的美军军礼说：“周先生，久仰你的大名，今日幸会，我很高兴。”

周恩来稍稍一怔，笑着说：“容小姐是中国人吧？”

容姣回道：“是的，周先生，我的父亲是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的宣传干事容兴。”

周恩来说：“你是容先生的女儿，那我们应是老朋友了。容小姐，我们正在想办法要求释放你父亲。”

“谢谢周先生。”

周恩来拱手相让道：“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请。”

周恩来陪同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和容姣走入接客厅。邓颖超笑着迎上来与史迪威将军握手说：“欢迎你，史迪威将军。”

陈纳德主动伸出手说：“你好，夫人。”

“你好，陈纳德将军。”

周恩来对邓颖超介绍说：“这位是陈纳德将军的秘书，也是容兴先生的女儿，容姣小姐。”

邓颖超拉着容姣的手，亲近地说：“你是姣姣，太好了，快坐，快坐下。”

周恩来亲自为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沏上龙井茶，说：“按照我们中国人的风俗，招待客人是沏上等茶的，我请二位将军品尝我们的西湖龙井。”

史迪威、陈纳德说：“谢谢。”

邓颖超亲近地看着容姣，剥开香蕉递给她说：“姣姣，我和你父亲，还有司徒先生都是很好的朋友，你不要客气，就像在家里一样。”

容姣说：“谢谢夫人，我现在是军人。”

周恩来落了座，微笑着说：“史迪威将军，不知你为什么对东江纵队这么感兴趣？我们的游击队有许多队伍在抗战方面都是很有战绩的。”

史迪威将军呷口茶，说：“周先生，从军事的角度来讲，我对任何抗日武装都要感兴趣，而对东江纵队感兴趣的应该是陈纳德将军。”

陈纳德将军看着周恩来，以敬重的口吻说：“我所以对贵党的东江纵队感兴趣，是因为有一位叫卫华南的女卫生员在危险中救了我的中尉飞行员克尔，我作为司令官指挥官，要借考察之机，当面感谢这位卫华南小姐，而我的秘书容小姐与卫小姐又是亲密的朋友。”

周恩来说：“请你详细说一下具体情况，好吗？”

陈纳德将军说：“让我的秘书容姣小姐详细介绍吧？”

容姣想了想，深情地说道：“今年四月上旬，按照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将军的作战部署，对启德机场日军驻地进行空袭。中尉飞行员克尔先生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被日军炮火击中。他被迫跳伞逃生，落到山林中昏迷过去。日军按降落方向目标测定，派兵进行搜捕。情况相当危急，克尔中尉又处于昏迷状态。恰在这时，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卫生员卫华南小姐因队伍中伤员没有药品，得不到有效治疗，她冒险和两个战士上山采集草药，意外发现了负伤昏迷的克尔中尉，想救他到驻地，但下山时发现了进行搜山的日军。卫华南和两个战士将克尔中尉抬进山洞隐蔽好后，唯恐被日军发现，两个战士引开的日军，不幸牺牲。卫华南在山洞里和克尔中尉隐藏了三昼夜，她把身上仅有的一块玉米饼子，一点点喂给克尔中尉，又用帽子接洞壁上的浸水，一滴滴滴在克尔中尉的嘴里。为了拯救克尔中尉的生命，卫华南竟饿昏了过去，是港九大队的林平政委和刘黑仔队长率人来救，才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抬回驻地。克尔中尉伤愈后，在刘黑仔队长的护送下，顺利到达了重庆美军驻地，回到了十四航空队。他非常感谢救他生命的卫华南和东江纵队的队员们，每当想起这件事都激动的很。”

陈纳德将军说：“周先生，这就是我对贵党和东江纵队深感兴趣的原因。我要向东江纵队和卫小姐表示感谢的。”

周恩来说：“史迪威将军，你看考察团什么时候走合适？”

史迪威将军说：“周先生，我想明天清晨去往东江，请陈纳德将军安排飞机。”

周恩来说：“好，就这样决定了，我马上和东江纵队联系，让他们有个准备，安排一下。”

陈纳德将军说：“谢谢你，周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天气晴朗，长空中慢慢飘动着朵朵浮云，美式吉普车在山路上行驶着，颠簸着。在三辆美式吉普车的后面是负责保卫安全任务的全副美式装备的国民党第七集团军的官兵，他们立在大卡车上警惕地向四周巡望着。美式吉普车一行车队来到了大鹏湾港九大队队部。这是距海湾渔村不远的一座破旧的祠堂。如果白天有人从这里走过，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竟会是屡屡袭击日军，威名远震，令日寇闻之丧胆的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所驻地。周恩来陪同史迪威将军下了吉普车，与陈纳德将军、容姣小姐一起向祠堂走去。林平政委和刘黑仔队长早等候已久了，他们迎上来庄重地向周恩来副主席敬礼，又向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一一敬礼问候。史迪威将军细细打量着林平政委和刘黑仔队长，不置可信地摇摇头说：“他们的装扮不像个军人，简直像教书先生和渔夫。为什么不穿军装和佩带现代的武器？”

周恩来解释说：“如果不是发生这场侵略战争，林平同志是个律师，而刘队长原本就是农民，是这场战争使他们走向战场，没有军装和武器，完全是在我们共产党的抗日宣传动员下组织起来的，他们的武器是长矛和大刀，比较现代化的武器是从日军手中夺来的。”

史迪威将军疑惑地说：“我很难相信，这样的军队是怎么和日军作战的？”

周恩来说：“我们作战方针是依靠灵活的战略战术，攻其不备，出奇不意，以游击战为主，阵地战为辅，坚持持久地打击日寇。”

史迪威将军有所领悟地点点头说：“周先生，能命令他们为我们作下军事示范吗？”

周恩来爽快地说：“可以。”

他对刘黑仔令道：“刘队长，请你演示一下枪法和技击术。”

刘黑仔立正回道：“是，周副主席。”

刘黑仔抽出枪来，从沙地上拾起几块卵石来，边跑边向空中扔去，他一甩手放了一枪，将空中下落的卵石击碎。他收起枪，对站立在一旁的国民党士兵招手说：“来，弟兄们，我们过几招给美国顾问看。”

几个国民党士兵也好奇地凑过来，扬起枪托向他砸下去。刘黑仔不慌不忙，闪身一躲，飞起一脚将那士兵踹得退了几步，又纵身一跳，一拳击在另一士兵的软肋下。他身手敏捷，动如疾风，转眼之际就将几个士兵打得东倒西歪，叉腰立在那里。

陈纳德连连赞道：“好漂亮的中国功夫。”他竖起了大姆指说：“我真想邀请你去我的航军队作训练教官。”

史迪威也高兴的手舞足蹈，说：“很好，很硬的功夫，精彩极了，这是职业军人都难以做到的。”

林平笑道：“周副主席，请美国客人进队部坐吧？”

周恩来对史迪威将军说：“史迪威将军，请——。”

史迪威将军和陈纳德将军并肩谈论着步入祠堂，很惊奇地望着祠堂里的斑剥破旧的红漆香案和粗糙的木凳，很不自然地落了座。林平政委微笑着说：“请别见怪，我们这里条件很差，比不上国民党正规军，但我们的战士很有战斗力。”他沏上茶说：“请喝茶，这是我们为美国客人特意准备的乌龙茶，是广东特产。”

陈纳德端起碗来喝口茶，问：“卫小姐呢？我很想见见曾救过我航空队飞行员克尔中尉的卫小姐，我要当面酬谢她，并要向美国陆军部请示给予她勋章和嘉奖。”

林平政委回道：“华南同志和战士们一起去沙头角，接运美国华侨捐给我们的药品和物资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史迪威将军说：“林先生，来到你们这里，我很难相信，你们是怎样为我们美军提供许多有价值的军事情报的？你们没有现代的通讯设备和训练有素的特工人员。”

林平政委回道：“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从日军内部获取重要情报的。我们的作法是大胆沉着，机智勇敢。”

陈纳德将军说：“我有许多的作战部署是根据你们提供的情报才做出决定的。日军驻启德机场营防图，日军华南舰队密码，日军波雷部队布防情况，广九沿线日军工事图例等等。我很钦佩你们的特工情报工作，是世界一流的情报。我真诚地谢谢你们。”史迪威将军说：“林先生，对不起，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你们的军事作战地图？”

林平政委说：“史迪威将军，我们的军事作战地图是根据对日军的作战情况变化而制定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也随时随刻地制定，所以不挂在墙上，是很随意地摆出来的。”

史迪威将军说：“这简直是一支神不可测的部队。”他转身对周恩来说：“周先生，我们可以去营房看看吗？”

周恩来点头说：“可以的。”他对林平政委说：“林平同志，请陪同美国军事顾问团去考察一下营房。”

林平政委有些为难地说：“周副主席，这……”

周恩来说：“林平同志，不要为难么？我们共产党是光明磊落，实事求是的。我们就是让全世界都了解，我们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是在令人难以置信的艰苦情况下坚持抗战的。我们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最勇敢作战的不可战胜的队伍。”

林平政委说：“是，周副主席，我明白了。”

他向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拱手让道：“将军，请随我来。”

林平政委走出祠堂，向后面不远的山林走去，来到山坳处，只见一座座帐篷和石块垒就的锅灶，战士们在持枪操练。史迪威将军和陈纳德将军走近帐篷一看，见帐篷上印着：“美国华侨向抗战将士敬赠。”

他颇为感触地点点头，走进一座印有大红十字标志的帐篷。帐篷里很洁净，小小的地铺上叠放着很整齐的行李，一只用木箱搭成的桌上摆放着测压仪和医疗设备，还有一张卫华南的学生照片。史迪威将军几乎是睁圆了眼睛，问：“这是你们的医院？”

林平政委说：“是的，将军，华南同志在这里为我们受伤的战士作过简单手术，为战士治疗伤口甚至挽救生命。”

陈纳德将军惊奇地说：“奇迹，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奇迹，卫小姐就是在这样条件下工作的？”

容姣拿起照片端详着说：“卫姐姐，你好吗？你快回来呀？我真想你呀？”

周恩来陪同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来到操练的战士们前。战士们列队敬礼道：“向美国将军致礼。”

史迪威将军挥手说：“我值得尊敬的中国抗战战士们，我很荣幸地对你们的军事情况进行简单的考察，你们在令人想象不到的艰苦情况下，在战争史上创造了一个奇迹，惊人的奇迹，这是你们战胜日军的根本所在。你们勇敢作战的精神令人敬佩，你们也是世界上唯一能富有这种牺牲精神的军队。我将向美国政府陆军部提议，给你们军事上的援助。”

林平政委和战士们抱以热烈的掌声。

周恩来陪同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来到锅灶前，他看到老炊事员将煮熟的番薯拿出来，问：“老同志，粮食还紧张吗？”

“首长，紧张啊，你看我又给同志们煮番薯了，我真想给同志作顿馒头吃呀。”

周恩来说：“老同志，我一定想办法给你送面粉来。”

“首长，谢谢你呀。”

林平政委望着走去的周恩来，轻声对老炊事员说：“你知道这位首长是谁吗？他就是周恩来副主席。”

“周副主席？我见到周副主席了。”

周恩来陪同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回到祠堂，见桌案上已摆上了鸡、鱼和南瓜汤、油面饼，说：“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请吃我们准备的中国饭菜。”

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坐下后，容姣抱来了美式罐头、面包等食物。周恩来悄悄对林平政委说：“林平同志，请为我拿几个番薯来。”

要平政委说：“周副主席，这……”

周恩来说：“我要和同志们吃一样的饭菜。”

林平政委走到一个战士前说：“去拿几个番薯来。”

史迪威将军抓起油面饼吃了一口说：“中国的食品很可口的。”

他见周恩来吃着番薯，问：“周先生，你不喜欢吃油饼吗？”

周恩来说：“番薯很好吃，很久没吃了，我尝尝的。”

容姣对陈纳德悄声说：“将军，我想把我们带来的食品留一部分给他们。”

陈纳德点头说：“容小姐，可以，你很善良，上帝保佑你。”

正吃饭时，一战士进来悄声对林平政委说：“林政委，我们遇到海匪袭击，华南同志受伤了。”

林平政委一惊，立起身来说：“对不起，我要出去看看。”

容姣一惊，对陈纳德将军说：“将军，卫华南负伤了？我要去看看。”

陈纳德将军说：“卫小姐负伤了，怎么样？”

他起身紧随着容姣走了出去。周恩来和史迪威将军也相继走了出去。林平政委来到卫华南的医护室，见她躺在地铺上，脸色苍白，皱着眉头，轻声问：“华南同志，怎么样？”

卫华南见到林平政委，抑制着伤痛，微弱地说：“林政委，我把药品接回来了，感谢司徒美堂先生。”

林平政委说：“华南同志，伤的怎样？”

卫华南说：“林政委，我没事的，只是擦破点皮。”

押送货车的战友说：“林政委，华南同志被炸的很重，她是为护住药品才被炸伤的，可她疼的咬牙，就是不吃药，说把药留给受伤的同志。”

林平政委说：“不行，华南同志，你一定要吃止疼药。”

“不，林政委，把药留给受伤的同志，我能挺得住的，药品太缺了。”

林平政委说：“这是命令，快吃药。”

容姣进来，见卫华南伤的很重，哭泣着说：“卫姐姐，你听林先生的话，我喂你药。”

卫华南说：“姣姣，我真为你高兴，你是军人了，不能流泪的。”

容姣流着泪将药塞进卫华南的嘴里。卫华南说：“林政委，这些止疼药快给受伤的同志送去。”

林平政委说：“感谢司徒美堂先生，感谢美国侨胞。”他对一战士命令说：“快把这些药品给受伤的同志送去。”

周恩来急来到医疗室，见许多受伤的战友站在外面，手拿着药品含着泪，问道：“你们有伤，为什么不吃药？快吃药。”

伤员含着泪说：“华南同志为保护这批药品被海匪炸伤了，她把药留给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我们吃不下呀！”

周恩来严肃地说：“我命令你们一定吃药，必须吃掉。”

伤员们含泪吃下药。周恩来进入医疗室，问：“华南同志，我了解一下情况，你们遭到海匪袭击，是有目的袭击，你很勇敢，在保护药品时被炸伤了，你现在是伤员，要服从命令。”

他对林平政委说：“林平同志，华南同志是女同志，我们出去一下，请容小姐为她检查上药处理，然后送到第七战区医院手术治疗。”

陈纳德将军说：“我命令用飞机送到重庆去治疗。”

史迪威将军说：“可以的，在重庆治疗后，我下令送到美国去治疗，一定要保证卫小姐的身体康复。”

周恩来说：“好，我们先出去。”

容姣见人都出去了，说：“卫姐姐，我给你处治一下。”

她轻轻撕开被血凝结的衣服，见肩头被炸的血肉模糊，已见到骨头，一块弹片深深地扎进骨缝里。她轻轻地用盐水擦洗着伤口，见卫华南额上沁出汗珠，说“卫姐姐，你就叫出来吧？会好一些的？”

卫华南咬紧牙，手攥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忍耐着。容姣为她包扎好后，流着泪说：“卫姐姐，你真勇敢，真可爱。”

卫华南：“我们的战士们都很勇敢，都很可爱。我从同志们身上看到了中国人的无畏和善良。”

容姣在卫华南脸上轻轻吻了下，走出帐篷说：“周先生，林先生，卫华南需要手术治疗。”

陈纳德将军：“容小姐，请你护送卫小姐去第七战区医院，请余汉谋司令长官安排治疗，然后送往重庆。”

容姣：“是，将军。”

林平政委：“要不要我们派人护送。”

陈纳德将军：“林先生，请放心，我会把康复的卫小姐送回来的，她是我们十四航空队的救命恩人。”

容姣紧随在担架旁，和卫华南上了大卡车，向国民党第七战区司令部驶去。陈纳德将军见大卡车驶远了，对林平政委说：“林先生，请你指出袭击你们的这股海匪的地理位置，我命令十四航军队进行空中轰炸。”

林平政委赞同地说：“谢谢你陈纳德将军，我们派出一支队伍从地面上配合你们行动。”

周恩来说：“这股海匪是有目的的。是受国民党军统机关指使的，一定要提几个俘虏，我向蒋介石提出抗议。”

林平政委：“是，周副主席，保证完成任务。”

刘黑仔急说着：“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武工队吧？我们对大雾山地区情况熟悉，也常和黄慕先的海匪打交道，这次一定要全部消灭他，端掉他的老巢。”

他从被包里拿着东江游击区地形作战图，铺在地上：“陈纳德将军，请看，这是海匪黄慕先活动的大雾山地区，我马上绘制出一张详细的地图提供给你，以便于轰炸。”

陈纳德将军赞同地：“好的很，我们合作的很成功。”

史迪威将军高兴地：“周先生，我很满意，东江考察，我看到了世界装备最差，条件最艰苦的中国抗战游击队，也了解到这是共产党领导的一个很了不起的创造出奇迹的作战部队。”

容姣护送卫华南到了国民党第七战区司令部，请余汉谋司令长官安排治疗。余司令长官辨认出了卫华南曾是被他捉押，而被汤连和率人投城救出的共产党游击队。他怯于美国军事高级顾问团的指示命令，也深深为卫华南的坚强意志和牺牲精神所感动，立即命令第七战区医院进行治疗。卫华南得到手术治疗后，又在容姣的陪同下飞往重庆广慈医院。半月后，史迪威将军在经周恩来副主席的同意后，又将卫华南送往美国进行康复性治疗。临上飞机时，周恩来叮嘱说：“华南同志，你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战士，一定要为中国人争光，我们等待你痊愈归国。”

卫华南说：“周副主席，我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我是游击队战士，我会很快回来了，东江游击队的战友们需要我。”

容姣拥抱着卫华南恋恋不舍地说：“卫姐姐，你很幸运，能够到世界先进的医院去治疗。去学习，别忘了代我去看看美堂爷爷，快些回来。”

卫华南：“姣姣，我会很快回来了，我还要和你去接容先生出狱呢？”

她上了飞机，转身向周恩来，容姣和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频频挥手致意。史迪威将军握着周恩来的手说：“周先生，我已向美国政府陆军部写了报告，提议为卫小姐予以嘉奖，授予勋章。”

周恩来：“史迪威将军，你亲眼看到了，卫华南这次受伤，是因为蒋介石的军统机关勾结黄慕先海匪袭击我东江游击队的运输造成的，我要抗议国民党破坏抗战，损害我游击队战士的卑劣行径，也请美国军事顾问团出面制止这种有悖团结抗战的行为。”

史迪威将军：“我会向蒋先生提议的。再见，周先生，期待我们的再次合作。”

他说完钻进了美式吉普车离去。周恩来握着容姣的手：“容小姐，谢谢你，我正在想办法救出你父亲。”

容姣：“周先生，谢谢你。”

周恩来伸手向陈纳德：“谢谢你，陈纳德将军，为我们东江游击队消灭了一个隐患。”

陈纳德将军：“这是我的职责，再见，周先生。”

周恩来告别容姣和陈纳德将军后，回到中共驻重庆办事处，他拿起电话拨动号码：“总统办公室吗？我是周恩来呀，请蒋先生接电话。”

蒋介石话筒中：“周先生吗？你好。”

周恩来义正辞严地说：“蒋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的东江游击队在运输中遭到海匪黄慕先的袭击。经过对俘虏的审讯，我们查明是蒋先生属下戴笠处长勾结黄慕先，指使偷袭我东江游击队的，并造成我东江游击队的伤亡，我对此深表遗憾，并提出抗议，也请美国军事顾问团对此事进行制止，保证不再发生此类事件。”

话筒中传出蒋介石的声音：“周先生不要动气，我对这件事是不知道的，我要严加追究的，要严办的。”

周恩来还要说话，但蒋介石已放下电话，他气愤地放下话筒，在房间中走动着。

第四十章

女卫生员拒绝了美国院长的求爱，毅然回国参战，追求真爱。罗斯福总统的逝世，使司徒美堂万分悲恸。被蒋介石背信弃义，阴谋险恶而气愤身死的陶行知先生。

卫华南的身体在纽约长老会医院没有多久就完全康复了。她每天清晨起来到医院后面的草坪旁演练刘黑仔队长教给她的南拳，又围着草坪进行跑步，直到汗水淋淋的才停下来。回到病床简单地梳洗后，便挨个病床地倒痰盂，收拾床单，擦洗地板，甚至连病人换下的衣服也都拿去浆洗消毒。每当她把洗好的衣服逐个病房送回去的时候，住院的病人都拿出一张美钞递给她说：“谢谢你，小姐。”

卫华南总是拒绝说：“不，我是来治伤的中国军人，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塞维尼克院长是个资深的医学博士，他找卫华南谈话，和蔼地问：“卫小姐，你的行为引起医院一些护士的猜忌，认为你是要争夺她们的工作，进而留在医院工作，是这样吗？”

“不是的。”卫华南坦荡地说：“我是个军人，我的国家在流血牺牲，我想尽快回国去参加战斗。我不想理会别人对我的猜忌，我只是想为我周围的人尽一些义务。如果允许的话，我想向院长先生提出来，能不能让我跟你有机会进行医疗实习，因为战前我是新加坡医科大学的学生。”

塞维尼克院长点点头说：“可以，我可以安排你学习手术和其它方面的医疗。”

卫华南说：“谢谢院长先生。”

半年以后，卫华南在塞维尼克院长的指教下，已是个能独立进行手术的医生了。她象敬仰自己的父亲一样爱戴塞维尼克院长。

一天黄昏时分，塞维尼克院长请卫华南到他的院长室谈话。卫华南脱下白色大褂，换上白色连衣裙，走进了院长室。塞维尼克院长和善地对她说：“卫小姐，请坐，我要和你单独谈谈，请原谅我的坦率。”

卫华南不知院长要谈什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塞维尼克院长喝口咖啡，说：“卫小姐，你是个漂亮、勤奋、有上进心的姑娘，我对你有了好感，所以我今天要和你单独地谈谈。”

卫华南一听脸上有些发热，心怦然跳动的快起来。塞维尼克院长仍说着：“你的国家正在进行可怕的战争，这场战争还在持续着，会给许多人带来不幸。我想即使战争结束了，你的国家也会处于困难之中，这对你的医学前途是不利的。出于对你的好感，我想把你永久地留在这所医院里，也想让你成为我的家人。”

“不，院长先生。”卫华南婉言拒绝说：“我感谢你对我的培养，但我曾说过，我要尽快回国去参加战斗，我是中国军人，我不会背叛我的国家、我的军队、我的战友。请原谅，对不起，院长先生。”

塞维尼克院长说：“卫小姐，如果你接受的话，我会送你一座温泉别墅，使你过上富足美满的生活。”

卫华南说：“谢谢你，我不会接受的。院长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该走了。”

“请你等等。”塞维尼克院长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轻轻打开说：“卫小姐，这是一枚漂亮的钻戒，只有你才配带的，请接受吧？”

卫华南说：“不，不，院长先生——。”

塞维尼克动情地抱住卫华南亲吻着，被卫华南一拳打在腹部，她挣脱开，愤怒地说：“对不起，院长先生，我对你象父亲一样的爱戴，可你对我太无礼了。告诉你，我是中国军人，为国家和民族尊严而勇于献出生命的中国军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塞维尼克院长伤叹地跌坐在沙发上，沮丧的很。

卫华南回到寝室委屈地流着泪，将自己的衣裳和用品统统放进皮箱里，走出房间，向唐人街走去。

天还没全黑下来，巧莺将手捞面放在桌上。司徒美堂端起面就吃，刚吃几口，就见进来一个漂亮的姑娘，不由一怔；“你是卫小姐？”

“司徒先生，我是卫华南啊。”

司徒美堂放下碗，高兴地上前拉着卫华南的手说：“卫小姐，你怎么来啦？”

他转身对巧莺说：“巧莺，这是救过我命的卫小姐，快，炒几个菜，好好招待卫小姐。”

巧莺笑着说：“卫小姐，你请坐，我去炒菜。”

卫华南说：“司徒先生，我们收到了你们从纽约捐赠的药品和一些物资，在往驻地送的时候，遭到大雾山海匪的袭击，我负了伤，是美军顾问团史迪威将军安排我来纽约治疗的。”

“治好了吗？”司徒美堂细细打量着卫华南说：“卫小姐，我天天听广播、看报纸，苏军已进入中国参战，日本人要垮了。”

卫华南说：“司徒先生，我明天就想回国去，姣姣要我来看看你，向你问好。”

“姣姣好么？阿兴还关押在赤柱集中营吗？要想法救他出来呀？”

卫华南说：“我尽快回去，也是想要尽快救出容兴同志的。”

司徒美堂说：“不是战争，非留你在纽约多玩几天？你没去游逛么？”

“没有，我一心想多学点医疗技术，没时间逛纽约，以后等战争结束了，再来纽约看看吧！”

正闲谈着，巧莺端着菜进来笑着说：“卫小姐，没有准备，请你随便吃点广东菜。”

“我一见到你们就亲近的很，比吃啥都香。”

司徒美堂说：“卫小姐，请。”

卫华南用筷子挟着菜说：“司徒先生，我真的好想战友们，不知他们怎样？”

司徒美堂说：“卫小姐，多吃点，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送你走。回去后，代我向周先生、刘队长，还有姣姣问好。”

卫华南说：“司徒先生，谢谢你，你在我们最艰苦的时候支持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司徒美堂说：“要应谢的是你们，你们给我司徒美堂，给侨胞们，给我们整个民族带来希望。”

卫华南说：“司徒先生，你知道汤连和这个人吗？是他把刘队长和我从国民党监押中救出来，参加了我们东江游击队。”

司徒美堂疑惑地说：“汤连和？不认识啊。”

卫华南说：“汤连和同志说，是司徒美堂先生从美国给他家里汇款，三十年了，至今没断，他说你老是个极重情义的人。他至今也不清楚你老为什么给他家中汇款？只知道小时候他父亲是大清衙门的差役，死在美国的。”

司徒美堂一听，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是汤保仲大哥的后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卫小姐，你见到他，请代我向他问好，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他的。”

“汤连和同志现在是我们东江纵队小鬼队的支队长，我回去后会见到他的。”

司徒美堂感慨地说：“世界这么大，也这么巧，有些事真想不到哇。”

卫华南回国了，她怀着对司徒美堂的感激之情，带着司徒美堂和侨胞们的捐资回国了，她的心飞到战火纷飞的东江抗日战场上，飞到战友们的身旁。

司徒美堂送别卫华南回来后，阮圣方迎上来说：“美堂大哥，二年一度的世界洪门恳亲大会要召开，今年议定在纽约，我们要准备一下接待工作。”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圣方兄弟，接待工作你和本良兄弟筹备一下，一定要安排好，这是我们美洲洪门弟兄的盛会啊！”他停顿一下，说：“圣方兄弟，看形势发展，抗战很快就要结束，为便于以后参政，我想恢复致公堂为致公党，你看怎样？”

阮圣方淡漠地说：“美堂大哥，我们洪门弟兄以义气为重，护国为民，兄弟都赞同，可兄弟说心里话是不愿意参与政治的。恢复致公党就要受政府要挟管制，我是不大愿意的。”

司徒美堂耐心地说：“圣方兄弟，我们只有恢复致公党，才能有利于参与国家政事，才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我们要拥护的是真正为国为民的政府，否则的话，我们就要抵制的，也不会受谁的要挟和利用。”

阮圣方说：“美堂大哥，兄弟是个粗俗人，政治方面的事，我就不参与了吧？”

司徒美堂说：“圣方兄弟，风们是多年的患难弟兄，我不会丢下你的。”

1945年3月12日，世界洪门恳亲大会在美国纽约如期举行，来自香港、加拿大、古巴、巴西、秘鲁、墨西哥、牙买加等各国的洪门代表人士聚集一堂，参加盛会。在司徒美堂先生的提议下，洪门代表人士议定洪门致公党改称为中国洪门致公党。洪门代表推选司徒美堂为中国洪门致公党美洲总部主席，古巴洪门代表人士朱家兆、加拿大洪门代表人士陈宜显、墨西哥洪门代表人士甄显炽被推选为副主席，并设组织、宣传、联络、财务各部。大会还通过了党纲和对时局宣言，表示要“以华侨资本和人力参加复兴中国的建设”。洪门主持的报刊《五洲公报》（美国）、《大汉公报》（加拿大）、《开明公报》（古巴）、《公言报》（秘鲁），联合其他爱国华侨报刊，发出《十报宣言》，号召“结束国民党的一党专政，还政于民，召开国民代表会议，成立民主政府。”

会议结束后，宴会期间，司徒美堂与香港洪门致公党总干事陈其尤举杯同饮，谈及当初在重庆摆脱国民党军统特务戴笠的监视时，陈其尤笑道：“我们致公堂弟兄乔装日本黑龙会的人，把戴笠的爪牙绑架到城外扔在山里了。我当夜就给戴笠打电话，向他要人，说他把司徒美堂绑架到哪儿去啦？把戴笠搞的晕头转向呀，被蒋介石大骂一顿。”

司徒美堂听了仰天大笑道：“这个周恩来了不起，他很有办法，足智多谋，胆大心细，非蒋介石、戴笠所能相提并论的。”

各洪门代表人士听到司徒美堂的这段轶闻，也都大笑不止，对周恩来钦敬的很，对戴笠的卑劣无不予以鄙视，嗤之以鼻。

一个沉痛的悲哀的声音在美利坚合众国的上空廻响着：1945年4月12日下午3时，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佐治亚洲温泉小白宫因病逝世。

病逝的前一天，罗斯福总统还在收看美军军团抵达易北河的战报，签署了给苏联最高统帅斯大林的复信，诚恳说明和希望盟国间加强彼此的谅解。

他在极度劳累中感到头痛，声音沙哑，眼神发暗，喘气急种，昏迷过去，经紧急抢救无效，结束了他伟大而平凡的生命。

美国政府向全世界发布了罗斯福总统逝世的讣告。

富兰克林·罗斯福逝世的很遗憾，他没有等到苏军攻克柏林，德军投降的日子，他没有看到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中国战场投降的一天，他没能参加世界反法西斯胜利的庆祝场面，他没能参加在三藩市举行的第一届联合国会议，他没能……

纽约的美国公民听到这个不幸的讣告，惊痛万分，停立默哀，泪流滚滚。正在中国抗战筹饷局工作的司徒美堂也被突然的噩耗震惊了，他手中的捐资统计表失落在地上，竟呆然不晓。他泪流满面，走到街上，与任何一个美国公民一样，默默哀悼，哀悼他心目中最为敬仰的朋友，哀悼一个维护人权，维护和平的世界伟人。他嗫嚅道：要为罗斯福先生摆设灵棚，按中国风俗祭奠我们华侨和中国人的朋友。

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灵柩运上专列列车，从佐治亚洲驶往华盛顿。美国国旗覆盖在罗斯福总统的灵柩上，停放在他过去专用的车厢里。旅途上，铁路两旁，千千万万个美国公民默默肃立，泪水满脸地望着总统的专列，在心中呼唤着他们崇敬的总统。

白宫东大厅摆满了罗斯福总统生前喜欢的百合花。总统夫人埃莉诺女士将一束百合花轻轻放在罗斯福总统的灵柩前，她啜泣着。司徒美堂在巧莺的搀扶下含着泪水，将百合花放在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躬，沉痛地说：“罗斯福先生，你是我司徒美堂的最诚挚的朋友，也是我们华侨最值得崇敬的朋友和总统，你为早日结束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早日结束中国的抗日战争做出了不朽的贡献，我们永远怀念你。”

一位美国军官走上前轻声说：“先生，对不起，悼念总统的人太多，请你快些离开。”

司徒美堂老泪横流在巧莺的搀扶下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白宫的外面挤满了手持百合花的人，他们在急切等候着祭悼总统。司徒美堂在人丛中走着，李从良、李国钦、陈华迎上来说：“司徒先生，谢谢你代表我们旅美华侨进白宫祭悼总统。”

司徒美堂痛哭着说：“罗斯福先生，你不该走啊，你走的太早了啊。”

泪水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流淌着……

司徒美堂先生怀着对罗斯福总统的深情悼念，怀着无限的爱国激情投入工作中，他常常在华侨抗战筹饷局工作到深夜，乐此不疲。他苦苦期盼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1945年8月15日12时，日本天皇裕仁通过广播宣布投降诏书。

9月9日，在中国战区举行受降仪式，侵华日军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向中国政府递交投降书。128万日军向中国缴枪投降。

日军在密苏里战舰上向盟军投降。

华埠沸腾了，侨胞们含着热泪奔走相告，跳跃拥抱，欢庆抗战胜利。司徒美堂手持鼓捶擂响了大鼓，在锣鼓声中，执起了狮子舞。阮圣方点燃起鞭炮，兴奋异常。陈华抱着号外口喊着：“号外，号外，请看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投降。”

欢庆的鼓声彻夜不息，响至天明。

香港赤柱集中营中，阿兴和被囚的政治儿子砸开镣铐，冲出牢房，与攻进来的东江游击队港九大队战士们喜极泪下。林平政委与刘黑仔率战士们奔跑过来，激动地喊着：“容兴同志，你受苦了。”

阿兴与林平政委、刘黑仔队长紧紧拥抱，激动地说：“我们胜利了。”

卫华南跑过来深情地喊道：“容兴同志。”

阿兴奔过来说：“华南同志。”

他与卫华南拥抱在一起，两眸对视，久久不愿分开。阿兴噙着泪说：“华南同志，你好吗？”

卫华南激动地流着泪点头说：“我负伤后，去美国治疗，见到了司徒美堂先生，他一直关心你，盼望早点救你出来。”

阿兴说：“美堂叔叔，他老人家好吗？”

卫华南点头说：“他忙的很，为抗战真是忘我投入啊！他要我抗战胜利了去美国多看看。”

阿兴说：“我陪你去看美堂叔叔。”

“不，是我陪你去。等你身体康复了，我陪你去，请司徒先生——。”

阿兴疑惑地问道：“请美堂叔叔作什么？”

卫华南有些羞涩地说：“不作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兴说：“姣姣，她好吗？”

“姣姣参加美国空军，在陈纳德将军的航空大队作秘书。陈纳德将军因对美国政府的扶蒋反共持有异议，愤而辞职。姣姣也辞去军职，在华南局工作，她会来的。”

卫华南搀扶着阿兴走出了赤柱集中营。林平政委在等候着，对他们说：“容兴同志，请上车去医院。”

阿兴上车后，林平政委对他说：“容兴同志，你在狱期间，卫华南同志非常关心你，现在她是你的主治医生，一直到她批准你出院为止。”

阿兴说：“华南同志，服从你的命令。”

卫华南遥望着远方，脸上升起一片红晕来。

姣姣穿着便服来到医院，在病房门口刚要进去，见卫华南与爸爸亲近地交谈着，迟疑一下进门去，轻轻喊一声：“爸爸。”

阿兴抬头一看，道：“姣姣——。”

姣姣扑在阿兴的怀里，激动地流着泪说：“爸爸，你终于自由了。”

她又拥抱住卫华南亲近地叫着：“卫姐姐——。”

刚走到病房门口的林平政委望见这一切，笑着摇了摇头，自语着：“该叫卫姨姨，还是叫卫姑姑。战争给我们带来多少苦难？也带来了亲情。”

他悄悄退了出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卫华南的照片来，端详说着：“华南同志是个好同志，容兴同志应该得到她的爱。”

他又重新放入口袋里，大步走去。

夜深了，司徒美堂先生仍在灯下伏案写信，巧莺深情地守在一旁，为他斟了杯茶，不声不响地守着。阮圣方进门来，说：“美堂大哥，上海来信了，邀请你去参加世界洪门恳亲大会。”

司徒美堂抬起头来，说：“我正在给周恩来先生写信，询问国内情况，很想回去参加参政会，恳请国、共两党以国家为重，不要做有损人民的事来，不要打内战。”

阮圣方有些不悦地说：“美堂大哥，抗战救国，我们是尽了力的，是不忍看亡国之民。可国、共两党之争是国内之争，我们就不好支持哪一方了？还是观望为好。”

“不。”司徒美堂反驳说：“我们信奉的是除暴安良，谁搞霸权？谁祸国殃民？谁搞内战？我们就反对谁。若无正义之感，岂不违背我们的宗旨？”

阮圣方一时语塞，摇摇头说：“美堂大哥，时局难测，不可涉足太深，以免受其伤害啊。”

司徒美堂坚定地说：“我司徒美堂几十年来就是在屡屡受害中维护正义的，如丧失了这一点，不是助纣为虐么？宁可受其害，也不丧其志，圣方兄弟，我们弟兄不论什么时候也不能丢了这些啊！”

阮圣方说：“美堂大哥，老蒋背后有美国支持，又奸险毒辣，兄弟是为大哥担忧啊！恐此去不能所为，反为其害，败坏大哥一生的声誉啊！”

“圣方兄弟，戴笠已坠机摔死，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兄弟过虑了。天不早了，休息吧？我尽快起身。”

阮圣方轻叹着走了出去。

1946年6月6日，美国政府提出援华法案，向蒋介石国民政府提供18亿美元的援助，装备国民党45个师，公然扶蒋反共。

司徒美堂怀着对国家统一，和平安定的强烈愿望抵达重庆，住进了来喜饭店。他感到冷漠孤寂，在独自思想着怎样和各民主党派促使蒋介石以国家和人民利益为重，团结统一，放弃内战。

在孤寂的思虑中，吴铁城悄悄推门进来，他深知司徒美堂的脾气秉性，微微欠了下身子，陪着笑说：“司徒先生，你身体好吗？兄弟奉蒋总统之命，请先生去见蒋总统。”

司徒美堂对吴铁城颇为反感地说：“蒋总统要召见我司徒美堂是什么意思？他得到美国政府的军事援助，是不是要和共产党打内战呀？如果蒋总统非要打内战，非要拉我司徒美堂接受”国大“代表，我是不想见他的。”

吴铁城仍陪着笑说：“司徒先生，你是孙先生的朋友，是革命前辈，蒋总统是尊重你的。他现在是很想见你的，谈谈私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好的么？蒋总统不是出于对你老的尊重，怎么会派兄弟请你会见呢？”

司徒美堂忿然质问道：“蒋总统口口声声说尊重我司徒美堂，可为什么监视我？限制我的行动？”

“误会，误会。”吴铁城辩解说：“有些事却是戴笠搞的，蒋总统是不知道的。现在戴笠不在了，你和蒋总统之间的误会也该消除了。总统对司徒先生的话还是能听的，不然不会派兄弟来请先生了。”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好吧，我去见蒋总统。”

吴铁城紧随司徒美堂先生的身后，出了来喜饭店，急行几步，拉开车门，躬身让道：“司徒先生，请。”

司徒美堂先生在吴铁城的陪同下来到了总统官邸，他心里总有一种不愉快地感觉。刚迈进客厅，宋美龄就热情迎上来说：“司徒先生，你好吗？”

她搀扶着司徒美堂显得很亲近、很尊重的样子。司徒美堂微微皱着眉头；“不用这样，我身体好的很走路还是可以的。”

宋美龄有些尴尬地放下手。蒋介石迎上来伸出手说：“司徒先生，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你是孙先生的朋友，我对先生是非常尊重地，希望你和政府好好合作，我们之间要好好谈谈。”

宋美龄又搀扶着司徒美堂坐下，知趣地走开。司徒美堂双手扶着手杖说：“蒋先生口口声声说希望我司徒美堂和政府合作，你如果拒绝美国政府的军事援助，真诚地遵从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放弃内战，与共产党团结统一，达成共识，不再做有损国家和人民的事来，我司徒美堂会与你合作的。”

蒋介石的脸色阴沉下来很难看，他稍停一下，说：“司徒先生，我现在政务很忙，不是谁都可以会见的。你初到重庆，不要误听共产党的鼓惑宣传，我还是希望你出席”国大“代表的，希望你不要拒绝。”

司徒美堂也沉下脸来，说道：“我司徒美堂如不是想说服你放弃内战，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安定，是不想和你见面的。”国大“代表，我司徒美堂决不敢恭维。”

他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吴铁城忙上来堆着笑脸说：“司徒先生不要肝火太盛，有事好好说吗？”

“还有什么好谈的？蒋先生只要说决不发动内战，我司徒美堂能不好好谈么？对毫无诚意的反复无常的人还有什么可谈的？”

他说着，挺着胸拄着手杖，从容不迫的走去。蒋介石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冷笑，对吴铁城说：“你和陈立夫想想办法，一定要在美国洪门入手，搞垮司徒美堂。”

吴铁城恭敬顺从地说：“是，谨遵总统明示。”

司徒美堂先生回到来喜饭店，刚进大厅，一人迎上前说：“是司徒美堂先生吗？”

司徒美堂警觉地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客气地说：“我是中共重庆办事处的刘策，是周恩来副主席派我来请你的。周副主席知道司徒先生来到重庆，他很忙，委托我组办了欢迎司徒先生的茶话会。我按照周副主席提出的名单，邀请了陶行知、黄炎培、郭沫若、沙千里等知名民主人士前来参加欢迎司徒先生的茶话会。”

司徒美堂先生的脸上现出笑容，说：“周先生好吗？他那么忙？还想到我司徒美堂，谢谢周先生。”他稍停顿一下，又问：“陶先生现在好么？”

“陶先生身体不太好，可听说司徒先生来了，他一定要出席欢迎会的。周副主席现在忙于接见民主知名人士。蒋介石破坏政协会议，派出特务搅扰会场，制造了较场口事件，打伤了李公朴、郭沫若先生，还砸毁了‘新华日报’社，反共气焰嚣张的很，他在美国政府的军事援助下，发动内战看来是势所难免的。”

司徒美堂先生又收敛了笑容，忿忿地说：“蒋介石看来是真要倒行逆施了，美国人我看帮不了他的。”

“司徒先生，请吧。”

司徒美堂先生随刘策上了车，向梅园新村30号驶去，他急切地要见到周恩来，有许多话要对他说的。吉普车刚停稳，刘策搀扶着司徒美堂向客厅走去，一进房门，就见周恩来拍着桌子，愤怒地说：“蒋介石看来是非要作千古罪人了，他要打内战，就让他打好了，我们共产党是不屈服任何武力的？我们奉陪到底。”

司徒美堂稍稍一怔，停下脚步。刘策走上前说：“周副主席，司徒美堂先生请来了。”

周恩来转过身，伸出手说：“司徒先生，很对不起，我本来是要去机场欢迎你的，可是被蒋介石搞得我焦头烂额呀。他派人搅扰政协会场，打伤了郭沫若、李公朴，砸了‘新华日报’，现在又公然全面推翻政协会议协议，并出动军队进攻我华南解放区，造成我军战士的伤亡，看来内战是非打不可呀。”

司徒美堂日忿然地说：“蒋介石逆天而行，依仗美国人的军事援助，我看他是得势一时，失势一世，他不会得逞的。”

周恩来说：“司徒先生，你说的好。蒋介石妄图靠美式装备消灭我们共产党，而我们共产党依靠的是全国民众，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他接过刘策沏的茶，放在司徒美堂面前说：“司徒先生，你喝水，先歇息一下，我马上安排去中央饭店，陶行知先生听说你来了，很高兴，要抱病参加茶话会的。”

周恩来的话音刚落，电话铃就响起来，他抓起话筒说：“喂，我是周恩来呀，你是沙千里先生吗？”

“周先生，很不幸，我和郭沫若、黄炎培、和陶行知来到欢迎司徒美堂先生的会场，可陶行知听说蒋介石蛮横地推翻了政协会议协议，又出兵侵犯华南解放区，一时气得破口大骂蒋介石背信弃义，阴险狡诈，竟气得脑出血，送到医院急救无效。”

周恩来听到话筒里传出的沙千里的悲哀声，气得手在颤抖，说：“蒋介石又欠我们一笔血债呀，陶行知先生对蒋介石发动内战，异常气愤，含恨死去。”

司徒美堂一听，淆然泪下，悲怆地说：“陶先生，大哥没能见到你呀，你怎么就抛下大哥走了呢？”

周恩来对刘策说：“小刘同志，你马上去办陶行知先生的追悼会，我们要向全国人民揭露蒋介石破坏团结，发动内战，祸国殃民，倒行逆施的罪行。”

刘策说：“是，周副主席。”

第四十一章

阴谋、骗局、圈套，中统、青帮、洪门，上海滩演尽了人间百态。在孤寂与落难之中，司徒美堂仍显现出他的高风亮节，凛然正气。

山城重庆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着，太阳隐在迷蒙之中，久久不能射出它的光芒。前来参加著名教育家、爱国民主人士陶行知先生追悼会的知名人士李济深、李公朴、沈钧儒、郭沫若、沙千里等人披着雾气，怀着沉痛的心情相继来到中共驻重庆办事处的大厅里。大厅正中间挂着陶行知先生的遗像，两旁悬挂着醒目的长幅挽联：满身报国情追求光明垂千古，怒目视腐恶坚持真理担道义。

遗像下摆满了花圈、挽联。

周恩来与参加追悼会的人士一一握手致意，在沉痛的哀乐声中走到前面，悲愤地说：各位朋友们，来宾们，我怀着极度沉痛的心情向前来参加著名教育家、爱国人士陶行知先生追悼会的先生们、女士们表示谢意。

陶行知先生一生追求光明，坚持正义，忧国忧民，为中国的教育事业，为抗战作出了不朽的贡献。他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屡次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迫害，却不改爱国之志，不妥协、不屈服。他是怀着对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内战，破坏团结，祸国殃民，破坏民主而忧愤至死。他的死是对国民党反动政府的血泪控诉，蒋介石对陶行知先生的死是要负有罪责的，是要遭到全国人民和爱国民主人士的一至谴责的。

我们对陶行知先生的深切悼念，就是要发扬陶先生正直无畏的精神，敢于同一切腐朽邪恶的反动势力作不屈的斗争，和全国人民一起，团结一切爱国力量，把我们的国家带向光明的民主的中国。

宋庆龄女士披着黑纱，眼睛红肿地走上前，沙哑地说：“先生们，女士们，我是陶行知先生的生前好友，对陶先生的渊博的学识非常敬佩，对陶先生的正直坦荡的品格，对陶先生饱满的爱国激情都很敬佩。他的死让我深感突然，深感震惊，深感悲痛，他的死是对蒋介石倒行逆施、背信弃义，祸国殃民罪恶行径的强烈抗议和最大的控诉。蒋介石以无耻的卑劣手段迫害陶行知先生和爱国民主人士，破坏团结统一，给人民造成深重的灾难，他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何香凝声泪俱下地斥责蒋介石反动政府，对陶行知先生的死深表痛惜。李济深、李公仆、郭沫若等著名爱国民主人士也一一发言悼念陶行知先生。

司徒美堂先生亲眼看到了头缠纱布的郭沫若和臂挂绷带的李公朴先生，对蒋介石的暴力行为怒不可遏，他激愤地走上前，拄着手杖说：“朋友们、来宾们，请原谅我的失态。我因失去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而深感痛心。我与陶行知先生是在凇沪交战时在上海相识的，当时只知他是爱国的著名教育家。因战事关系，我当时并没有与他有太深的交往，彼此之间仅是一般的朋友。蒋介石不顾全国人民的反对，大肆破坏抗战，迫害和通缉陶行知时。他在美国向我求救。陶先生在逃难之时，仍然不顾国民党特务谋杀绑架的危险，到华侨中去进行抗战宣传演讲。他正直无畏的爱国激情，追求真理的执着精神，深深感染了我，结为至交。我此次来重庆，本以为能和陶先生相见，共同反对蒋介石破坏统一团结，搞分裂害国的行径，可陶先生却抛我而逝，实是令人痛心啊。陶兄弟的死，蒋介石是要负责任的，是对我感情的最大损害。实是不能接受这个痛心的现实啊。我为失去一知心至友而痛惜，为中国失去一个爱国人士而痛惜。陶兄弟，你走的太突然，太让人难以接受啊。陶兄弟啊——。”

司徒美堂悲不能抑，捶胸顿足放声大哭，不能自制，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晕倒。周恩来一见急上前搀扶道：“司徒先生，请节哀，留下精力好和蒋介石斗争。”

刘策也急上前搀扶着司徒美堂走进房间休息。

在重庆沉闷痛苦地住了些日子，“世界洪门恳亲”大会的日子将接近了，司徒美堂急着去上海，对周恩来说：“周先生，蒋介石之流是卑鄙下流之辈，无信无义，反复无常，什么手段都会耍出来，你应及早离开这里，免受其害。”

周恩来点头说：“司徒先生，我和蒋介石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对他的为人是很清楚的，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是他一贯的手段，我对他是时刻提防的啊。现在形势很明了，内战就要爆发了。蒋介石又在耍花招，要请毛泽东主席来重庆谈判，好摆他的鸿门宴。毛主席若不来的话，他又诬蔑我们共产党和谈无诚意，把内战责任推到我们共产党的身上。我们要借重庆谈判之机，向全国人民揭露他的假和谈真内战的嘴脸。你谈判，我们奉陪，你打内战，我们也奉陪到底，看最后是谁在哭？”

听了周恩来的一番话，司徒美堂油然而生敬意，钦佩地说：“周先生，你是我司徒美堂结识的最有韬略和胆识的朋友，贵党有你这样的大智大勇的将材，是不怕蒋介石的千军万马的。我司徒美堂信奉洪门宗旨：锄强扶弱。我和贵党患难与共，一定笑到最后的。”

周恩来说：“司徒先生，谢谢你。现在形势和抗战时又有所不同。蒋介石在美国政府的援助下，已毫无顾忌地要进攻我们共产党解放区了，请司徒先生多保重，切不可意气用事，要处处提防才是。我很快就要撤到延安去，我会派人来照顾和保护司徒先生的。”

司徒美堂颇为感动地说：“谢谢周先生，我尽快去上海，如有机会，我要去延安看看的。”

“我时刻都欢迎司徒先生的，我这里还有一些延安的小米、大枣，就送给司徒先生吧？你吃到延安的小米、大枣也体验一下延安的生活。”

司徒美堂接过周恩来送给他的延安小米和大枣，心里感到一股热流在涌动着。

司徒美堂先生辞别了宋庆龄、何香凝、周恩来、邓颖超、李济深等人，乘上列车来到上海，住进了扬子饭店。刚刚歇息不久，就听到有人敲门，进来一人拱手施礼说：“美堂大哥，兄弟杨文建来拜访大哥。”

司徒美堂虽和杨文建来往不多，但知他是上海洪门洪顺堂堂主，便起身还礼说：“杨兄弟，此次洪门恳亲大会乃我洪门盛会，还望杨兄弟尽地主之宜，多多关照才是。”

杨文建坐下轻叹道：“美堂大哥，你在美国很有势力，声望也高，兄弟望尘莫及呀。兄弟在上海虽掌握九个堂口，但与青帮杜月笙不能势力相抵，难有出头之日。美堂大哥此次来上海，凭大哥的名望不妨提议‘青洪合流’，以便兄弟在上海滩能占上一半码头。”

司徒美堂听后有些不快，说：“杨兄弟此言差矣。我们洪门是反清复明的组织，现在虽时过境迁，但洪门宗旨不能改。如改了洪门宗旨，不是背叛洪门，背叛了祖宗？杨兄弟如有难处，大哥愿资助一些。”

“如此兄弟就拜谢美堂大哥了。”

司徒美堂先生见杨文建一副可怜乞求的样子，当时就打开皮箱，拿出几叠美金来，说：“杨兄弟，拿着。”

杨文建接过钱来连连道谢：“多谢美堂大哥。”

他收好钱，又寒暄一阵便起身告辞走了。司徒美堂先生送走杨文建刚刚休息一下，杜月笙又敲门进来，拱手施礼道：“美堂大哥，兄弟来看你了。”

一见是上海青帮大哥杜月笙，司徒美堂想起当年他和戴笠设套要绑架自己的事，不免有些忿恨，不冷不热地说：“杜兄弟，你还认我这个大哥吗？”

杜月笙忙陪笑说：“兄弟向来是敬重美堂大哥的，凭大哥的名望势力，莫说在上海，就是在蒋总统的重庆，不也让大哥几分么？”

“蒋总统不是监押我，就是威逼我，怎会敬重我司徒美堂呢？”

杜月笙听出话里有刺，故作不知地笑着说：“美堂大哥，上次兄弟为大哥按风洗尘，大哥一点不给兄弟面子，使了个金蝉脱壳，让兄弟丢了面子呀？”

司徒美堂回道：“不是有周先生的仗义相助，恐怕我这把老骨头早扔进牢笼了。”

“这都是戴笠搞的，兄弟事后才晓得，也觉得作的不仗义，太过份了些？美堂大哥毕竟是洪门大佬么？怎么这么无礼？”

司徒美堂被杜月笙说的火气消失了许多，脸色也和气了，说：“戴笠也是死有应得，追随蒋介石耍尽了阴险毒辣的手段，害别人，也害了自己。”

杜月笙往司徒美堂身边凑了凑，显得有些亲热的说：“美堂大哥，此次来上海要做什么？兄弟一定帮忙的。”

“我是来参加洪门恳亲大会的，别无他意。”

“恳亲大会何时开？有多少人呢？”

司徒美堂说：“各地弟兄来齐了就开，有200多人吧？”

杜月笙更为亲近地说：“美堂大哥，有用兄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司徒美堂说：“多谢了。”

杜月笙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借故离去。

司徒美堂住在扬子饭店，闲暇无事，天天询问何日召开“全球洪门恳亲大会”，竟无人能说出具体时间，他气愤地质问杨文建说：“你在上海是怎么搞的？要钱，没有钱，还要我资助你，要人没有人，还要我从美国派人来？”

杨文建苦着脸说：“美堂大哥，你实属不知，这上海码头被青帮杜月笙控制的很紧的，他与军统特务戴笠相互勾结，洪门难与之抗争，此次召开洪门大会是想借助大哥的声望和势力，趁戴笠已死，杜月笙孤掌难鸣之时搞‘洪青合流’，可事到如今，杜月笙他奸猾的很，不肯买我们洪门的帐，才如此的呀。”

司徒美堂一听有些恼火，说道：“既然这样，何必邀请我司徒美堂来参加会议，根本无会可参加吗？杜月笙不肯搞‘青洪合流’，我司徒美堂也是不能同意的，岂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杨文建一时尴尬地很，不知说什么才好，闷闷坐了一会，起身说：“美堂大哥，再等几天，待人到得差不多了，不用杜月笙，我们洪门自己开吧？”

他起身立着不走，司徒美堂问：“你为何不走？”

“美堂大哥，真是难以开口，这开会是不小的经费，大哥能不能再筹措一些？”

司徒美堂没好气地说：“不是给你一些了么？”

“美堂大哥，实话对你说，我们上海洪门只是靠出租五祖祠维持着，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原打算杜月笙会拿出钱的，可他不肯参加大会，这钱也不会出的，要开会也只能靠大哥了。”

司徒美堂心里顿时涌上火气，有些恼怒地说：“你要我来开会，又要我出开会钱，这和请我吃饭，又要我算账有什么区别？简直是欺骗。”

杨文建摆出一副无赖相，说：“美堂大哥，我们尊崇你，才邀请你的，这恳亲大会要开不成，不仅我们洪门没面子，岂不是让他人取笑？”

司徒美堂气地一礅手杖说：“好，我出。”

他从皮箱中又取出几叠钱来说：“告诉你，我们的钱都捐给抗战了，带回的钱不多，快些召开大会，日子久了，我是连宿费都交不起的，你能管我吗？”

杨文建接过钱说：“兄弟尽快张罗就是。”

见杨文建走出门去，司徒美堂气地一顿礅手杖说：“这不是骗人么？连开会钱都没有，还开什么会？分明是借会骗钱？”

杨文建回到五祖祠房中，将钱藏好，美滋滋地沏好了茶，靠在竹椅上翘起了二郎腿，闭目养神，暗自盘算着。一位小兄弟进来说：“杨堂主，陶先生请你去一下。”

杨文建急起身问：“陶先生要我去？”

“是的，陶先生请堂主去有事商量。”

杨文建急出了五祖祠，坐上洋车来到国际大酒店。下了车，进了大厅，乘电梯，来到房间，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娇笑声，咂咂嘴，耐性子等了一阵，又轻轻敲了几下，才听里面有人说：“请进。”

他进了房间见陶遇冲正往身上穿睡衣，一妖冶女人披上睡袍不屑一顾地向浴室走去，忙躬身施礼道：“对不起，打扰了。”

陶遇冲点燃雪茄烟，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我人们陈立夫局长对你们洪门大会很感兴趣，指示兄弟我资助你们的大会，但要听从我们的安排。”

杨文建连连躬身施礼说：“是，是，只要中统肯帮助我们，一切都服从陶先生的吩咐。”

陶遇冲拍拍旁边的沙发说：“你坐下，听兄弟说。”

杨文建躬身坐在沙发边上，堆着笑说：“陶先生，请。”

陶遇冲吐出一口烟雾来，说：“你是清楚的，我不仅是美国驻华大使司徒先生的秘书，又是中统陈局长的特别行动处处长，兄弟奉陈局长指示，要你们……”

他秘密地对杨文建耳语着。那妖冶的女人浑身喷着香气，浑身性感地披着卷曲的长发走出浴室，全然不顾杨文建在旁，搂抱着陶遇冲撒娇地说：“陶处长，我们该去吃西餐了，你答应我去买钻戒的吗？”

陶遇冲拍拍她的脸蛋，说：“好，就去，就去。”

他起身从皮箱里拿出一叠现钞来递给杨文建说：“这可是陈局长的指示，你要办不好，可莫怪兄弟不客气，陈局长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陶先生尽管放心，一定按你的吩咐去做的。”

杨文建接过钱出了房门，又听见里面传出那女人的浪笑声，骂了一句：“他娘的，给这么少，一定从中克扣给这个臭婊子了？”

日子一天天地拖延下去，又过了一个多月，司徒美堂又气又恼，已到了付不出房费的窘境。这天，他见杨文建又推门进来，动气地说：“这洪门大会还能不能开，再不开，我可回美国去了？”

“美堂大哥别急吗？”杨文建说：“再过几天，一定要的，还要开的隆重一些呢？”

“我从美国带回来的钱不是给你作会费就是为你招待各地洪门弟兄用了，现在连房费都交不上了，你想办法找个便宜点的房子吧？”

杨文建说：“好好，美堂大哥，兄弟现在这请大哥去新的地方去住。”

司徒美堂随杨文建来到横滨桥下的一所简易民宅，进去一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木桌，一把木椅，简陋的很，不满地说：“你就安排我住这样的地方，让我怎么去见各地洪门代表？”

杨文建皱着眉头说：“美堂大哥，兄弟也是没办法呀？委屈大哥了。”

他在房中看了看说：“这房子不错，也很肃静，比兄弟在五祖祠强多了。”

他转了转眼睛说：“美堂大哥，你朋友多，结识广，受你资助的很多，你现在一时有些难处，何不向他们求助一下？宋庆龄、蒋先生，就是共产党也会……”

“住嘴！”司徒美堂恼火了，斥责说：“我司徒美堂一生都在义气助人，扶弱济贫，都在为国为民所捐助，岂能像你这样厚颜无耻，低三下四向别人乞求？”

杨文建也嘴硬起来，说：“美堂大哥，兄弟筹备洪门大事可是又操心又费钱的；兄弟也是为大哥所想，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上海滩不是好闯的？”

司徒美堂气的扬起手杖照着杨文建就打，说：“我打你这个势力小人，打你这个骗人的东西。”

杨文建被打的抱头鼠窜，狼狈而去。司徒美堂气地往地上连连顿着手杖说：“我太重义气，为洪门情意所想，上了这杂种的当了。”

在司徒美堂的苦苦等待之中，“中国洪门全球恳亲大会”终于在上海丽都饭店举行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洪门代表聚集一堂。大厅门口两旁悬挂着义气待史弟忠心报国家的条幅，厅内挂着大幅横额：‘洪门是我们的家庭，要情同骨肉，亲如兄弟。我们要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司徒美堂在别人的搀扶下走进大厅与到会的代表们一一握手。他在前排中央就座后，接过主席团名单仔细看着，上面有：杜月笙、向松坡、赵昱、徐朗西、郑子良、司徒美堂、张书城、杨文建等人。他指着名单问：“杜月笙是青帮的，怎么能是我们洪门大会主席团的成员？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搞”青洪合流吗？

一代表说着闽南话说：“杜月笙不肯来，他也不肯搞”青洪合流“的。”

司徒美堂说：“我看这其中有鬼，有些不对头的。”

那代表又笑着同别的代表谈话，不理睬司徒美堂。司徒美堂孤单地坐着，显得很生气的样子。在纷纷杂杂的声音中，杨文建走上主席台大声宣布：“各位代表、各位兄弟，你们好，中国洪门全球恳亲大会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备，今天终于召开了。请大会主席团主席程建先生致开幕词。”

程建走向台前，向全场望了一下，施礼说：“各位代表、各位兄弟，我受大会主席团的委托，荣幸地向各代表致开会词。我们洪门创建于今有三百余年，是在反清复明的基础上创立的，有着‘有功不居，有利不取’的精神美德，有”义气锄奸、忠诚爱国“的宗旨道义。无论过去和现在，我们洪门都在国家危难之中发挥作用，做出一定的贡献，今后更要发扬光大。”

司徒美堂在台下细听着，皱起眉头。他听到大会秘书长陶遇冲讲道：“要建立洪门先烈祠，要创办光洪中学，要在上海设立洪门总通信处。我现在郑重宣布，以大会名义向国民政府总统蒋介石先生致敬：感谢国民政府对此次大会的资助和支持。”

会场里有人鼓起了掌，高喊着：“向蒋总统致敬！”

司徒美堂一顿手杖站起来，气愤地说：“这是什么大会？不伦不类的？哪是洪门恳亲大会？我们洪门只拜五祖，从不向任何政府总统致敬的？这是怎么搞的？我们洪门大会怎么又有国民政府的资助？我资助的巨款哪里去了？”

他话音未落，加拿大代表谢志如、澳州赵文藻、香港陈其尤、秘鲁蔡杰则等海外洪门代表纷纷站起质问：“我们洪门恳亲大会从来没有这样开的？也从来没有接受过政府资助的，都是我们捐公益事业和爱国行动。这是怎么回事？”

杨文建上前说：“请安静，安静。”

司徒美堂将手杖往地上一挫，忿然地说：“这样的大会我不参加，也不能支持。”

他说着愤愤退出会场杨文建忙追上来劝道：“美堂大哥，别发火，兄弟和政府联合开会，得到陈局长的支持，对洪门发展有利呀。”

“改变洪门宗旨再有利也不能干，你是败类。”

司徒美堂仍要退出会场，杨文建又急说：“美堂大哥，你一走，海外代表都要走，不是搅了大会吗？你老休息一下，等一会参加大会讨论。”

他殷勤地搀扶着司徒美堂进了休息室。司徒美堂坐在沙发上，火气未消，连递上的茶水也摔在地上。过了一会，一位小弟兄来说：“司徒五叔，堂主请你老去参加讨论会。”

他搀扶着司徒美堂来到议会厅，见各代表正议论纷纷。香港代表陈其尤说：“致公党的招牌不能改变，我决不赞同成立自治党的。”

他见司徒美堂进来了，说：“司徒老先生是洪门前辈，请他老人家说话。”

司徒美堂站在桌旁，一拍桌子怒声说：“我决不赞成致公党改为自治党的。创建致公党是依据洪门宗旨的，改了就是出卖祖宗，就是背叛洪门。”

他的话得到了陈其尤的支持，但其他海外代表惧于中统势力都不做声。杨文建提议说：“现在请代表们投票表决吧？免得争论不定。”

他将选票一一散发到各代表手中。投票结果，赞同票占了多数。陶遇冲在台上宣布道：“根据各位代表投票结果，决定创建中国自治党，统归国民政府领导。现在向海外洪门通电。电文如下：国步方艰，为民族争生存，为国家争正义，洪门同志本应当仁不让，当不避艰险，挺身奋斗。大会集五洲洪门代表于一堂，热心讨论各项方案，顺利进展，业于8月2日，圆满闭幕，并一致决议组织中国洪门民治党，中央党部及各部，会亦已组织完成。望团结各洪门团体，统一本党步骤，实现本党决策，有厚望焉！”

司徒美堂又气愤又无奈地说：“我们被像猴子一样给耍了。我司徒美堂怎么回去和弟兄们交待啊？”

他又气又愤，慨叹着退出会场，显得孤独而又凄凉。

杨文建兴高采烈地回到华山路五祖祠内，见破旧的桌椅已被换上新式的，还铺了地毯，坐在豪阔的桌案旁得意的很。陶遇冲率人进来，冷冷地说：“对不起，杨先生，这里已改为自治党党部了，请你出去。”

杨文建一怔，说：“什么？陶先生，你不是搞错了吧？这里是洪门五祖祠，是我们洪门的地方？”

“过去是，从今天起就是自治党，党部了。”陶遇冲大模大样坐下后，说：“兄弟奉国民政府指示来主持这里的一切工作，请你另换门庭吧？”

“这——，这不是强抢吗？”杨文建有些恼火了。

“杨先生如果无礼的话，兄弟可要按妨碍公务办罪了。”陶遇冲一挥手说：“来呀！”

几个特务持枪涌上来逼住杨文建。杨文建被迫走出五祖祠，顿胸顿足地说：“美堂大哥，兄弟对不起你呀，对不起洪门弟兄啊。”

弟兄们涌上来说：“堂主，我们弟兄没了五祖祠，以后可怎么办啊？”

杨文建一咬牙说：“姓陶的太不仗义了，拆了我的台，夺了五祖祠，我们洪门不是好惹的，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他将身上的钱尽都给了弟兄们，去见司徒美堂。

在空荡的房间里，司徒美堂孤寂地坐着，神情黯然，怔怔发呆，不时地伤叹着，杨文建颓废地进来，跪在地上说：“美堂大哥，兄弟向大哥请罪来了。”

司徒美堂一手杖砸在杨文建身上，大骂着：“杂种，你害得我好苦好惨啊，让我司徒美堂怎么向美国洪门弟兄交待？你毁了我们致公党啊？”

“美堂大哥，兄弟知罪了，请大哥按门规处治我吧？”

司徒美堂怒不可遏地举起手杖要砸杨文建的脑袋，但见到那颓废的神清，他心软了，一挥手说：“你不再是我的兄弟了，走吧？”

杨文建叩了三个头说：“美堂大哥，兄弟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弟兄们，但兄弟要报仇雪恨，不辱洪门。”

他起身走出门去。

天黑了，上海滩灯火闪亮，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彩，给夜上海带来几分繁华景色。杨文建一身黑便服打扮悄悄溜进了国际饭店。他摸到房间，用自制的钥匙轻轻开了房门闪身进去，举起了手枪，喝道：“姓陶的，把钱还给我，把五祖祠还给我。”

陶遇冲正搂抱着那妖冶的女人，蓦地听见杨文建的喝声，急将那女人搂在胸前，从枕头下摸出枪来就射。杨文建胸前中了一枪，他挣扎着，还击着。那妖冶女人惨叫着垂下了头。陶遇冲在那女人的身体掩护下，又连连射击着。杨文建在枪声中倒下了，瞠目而死。

陶遇冲走到杨文建身旁踢了两脚，骂道：“他妈的，和老子玩黑的，你还嫩了点。”

他大喊道：“他妈的，来人呐，你们都他妈的被婊子贴住了。”

几个特务冲进来，被陶遇冲搧了几个耳光；“他妈的，就知道和婊子们混，怎么让姓杨的溜上来了？抬出去。把这个臭娘们也托走。”

他穿好衣服，对特务们命令道：“守在这里，有人进来就开枪。”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

日头升的有三丈多高了，司徒美堂孤独地守在房里，木桌上放着半碗豆浆和半根油条，他静静思考着。杜月笙推门进来了，说：“美堂大哥，兄弟来看你了。”

司徒美堂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说：“你又在打我什么主意？”

“美堂大哥，洪门大会散了，杨堂主上了陶遇冲的当，中统陈立夫不是好斗的，连兄弟都提防他呀？”杜月笙拿出三千现大洋放在桌上说：“美堂大哥，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大哥先用着。有什么难处？兄弟为大哥担带着。”

司徒美堂凝视着杜月笙问：“你有什么事，就痛快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杜月笙说：“美堂大哥，听兄弟的话，就接受国民政府的代表职务吧？老蒋不是好惹的，他的脾气，你老是知道的？”

“我司徒美堂的脾气，想必杜兄弟也是知道的，我司徒美堂就是好惹的吗？要逼我在上海滩拼老命吗？”

“美堂大哥，你误会了，兄弟是为大哥着想，得罪了老蒋，你要倒霉的。”

“可为了保住我司徒美堂的晚节，我宁死也不会跟姓蒋走的。你别给姓蒋的当说客了，走吧？”

杜月笙碰了钉子，又钦佩又无奈地站起身来要走。司徒美堂抓起大洋塞进杜月笙的手里，说：“把钱拿走。”

杜月笙走了不久，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和陶遇冲又登访司徒美堂。司徒美堂一见陶遇冲，又恨又怒，在司徒雷登面前强忍着心头火气，看他能说出什么话。

第四十二章

在港“上毛主席致敬书”，司徒美堂声明拥护中共的爱国主张。面对沉重的打击与挫折，他仍坚持斗争，决不屈服，向往光明，盼望胜利。

司徒雷登大使一进门就亲热地说：“我是半个中国人，司徒先生是半个美国人，我要请司徒先生吃饭，叙叙我们的友情。”

司徒美堂冷冷地说：“我不象你说的是半个美国人，我不爱美国，美国对华人那么歧视，我怎么能是半个美国人？我还是个不忘祖宗的中国人。”

“我在中国住了五十多年，习惯了中国的生活和文化。在燕京大学几十年，桃李满天下，愿终年于中国，我是半个中国人。”

司徒美堂说：“是哪国人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正义感？美国人民援助中国抗战，是应感谢的，可美国兵和飞机、炮舰来到中国支持老蒋打内战，就是不正义的。中华民族是不可征服的民族，美国政府想象对待菲律宾和古巴那样借内战之机统治中国，把蒋介石控制在手掌上，进而统治中国是不可能的。司徒雷登先生想为老蒋作说客，就不必了吧？我反对美国援蒋反共，也反对打内战，更不会接受老蒋的”国大“代表的。咱们就免谈吧？”

说着，司徒美堂狠狠瞪了陶遇冲一眼，真恨不得砸他一手杖，然后调头不再理睬他们。

司徒雷登和陶遇冲对视一眼，悻悻地离去。

一连几天过去了，司徒美堂在房间里显得孤独和冷静，自从美国大使司徒雷登来访之后，再没有人来探望他。他的自尊心受到冲击，在默默地思考着对策，思考着揭露国民党中统特务的办法。他伏案挥笔起草了“脱离民治党声明”，抄写了十几份。然后不顾年迈体衰，拄着手杖逐家报馆去送稿件，恳请报馆发表。当他从上海滩的街头上，听见报贩的叫卖声：“看报，看报，美国华侨洪门致公党总理司徒美堂先生登报声明，脱离自治党一切职务，致力于福利工作。”

他为自己对愤然抨击中统特务的卑劣行径，毅然表明自己的态度而颇感到一点欣慰。

司徒美堂孤独一人地在昏暗的街巷中走着，走到光彩四射的外滩，走到黄浦江岸，望着渔帆桅杆，点点灯火，不禁感慨万分，心如潮涌：“周先生撤回延安了吗？蒋介石的阴谋得逞了，下一步又会怎样呢？”

他似乎又看到了周恩来的音容笑貌，又听到他坚定有力的声音：“要打内战，我们共产党要奉陪到底，看最后是谁在笑？”

司徒美堂一想到周恩来，顿觉精神振奋，信心倍增，望着夜色涌动的江水自语道：“千军万马不可惧，中流砥柱周恩来。”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应声说：“说得好。”

司徒美堂先生回身一看，不由一怔，不知何时是柳大操和卫华南、阿兴还有一位陌生人来到自己身边，竟浑然不觉，又惊又喜地问：“是你们？怎么知我在这里？”

阿兴迎上来说：“美堂叔叔，周副主席离开重庆时，就指示我们华南局连贯同志，速派人赶往上海，与上海地下党取得联系，一定要保护好司徒美堂，免遭国民党特务的迫害。”

司徒美堂颇为激动地说：“是周先生，真是智谋过人，料事如神啊！”

柳大操握住司徒美堂的手说：“司徒先生，容兴和卫华南、汤连和同志来到上海与我们联系后，立即着手寻找你。可不知你老住在哪里？我们是从报上的‘声明’才找到报馆的，又四处寻找，总算找到你了。”

卫华南上前伸出手说：“司徒先生，这位是华南局保卫处处长汤连和同志，他是特意请求来上海看望你老的，并负责护送你老安全转移。”

司徒美堂细细望着汤连和，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太巧了，当年你父亲救了我司徒美堂，令我终生难忘。现在你又赶来帮助我，真是感激不尽啊。”

汤连和极为动情地说：“司徒先生，我为父亲有你这个极重情意的朋友而感到欣慰，你老几十年为我家汇款，可见你老是个情长意重的大好人。我们共产党人也是不忘恩负义的，我们一定会全力护送你老离开上海的。”

司徒美堂说：“我相信周先生，他的人格，他的智谋、胆识都令我钦佩。共产党有这样的人是不怕国民党千军万马的，一定能取胜的。”

柳大操说：“司徒先生，我们上海地下党组织奉周副主席指示，已全面安排了你老的转移工作。宋庆龄、何香凝二位女士也嘱咐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司徒先生。”

“谢谢你们。”

阿兴说：“美堂叔叔，我们走吧？”

司徒美堂自信地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陈立夫、蒋介石，你们在周先生面前太渺小了。你们还要绑架我司徒美堂去参加什么‘国大’代表吗？做梦去吧？”

他一挥手杖，慨然地说：“走！”

在夜光中，司徒美堂在容兴、卫华南、汤连和的陪同下登上“普东号”轮船悄然离开上海去往香港。他站在船上向送行的柳大操挥手致意。

特务们匆匆来到五祖祠，向陶遇冲报告：“处座，司徒美堂行李还在房间，可人却不见了，弟兄们等了两天，四处去找，可不见人影啊？”

陶遇冲气急败坏地说：“混蛋，你们这么些人，怎么连个司徒美堂都看不住？陈局长向我要司徒美堂，要秘密押送南京，参加‘国大’，让我怎么向陈局长交待？找，快去找，把上海翻个底朝上也要找到司徒美堂。你们去请杜月笙，请他帮忙。”

特务们唯唯诺诺地应允着，又匆匆离去，陶遇冲跌坐在沙发里，垂头丧气地说：“司徒美堂，会在哪儿？他能上天入海，能飞出上海？”

香港维多利亚港口码头上站立着陈其尤等洪门人士。他们见司徒美堂先生和阿兴等人走来急迎上去拥抱着。司徒美堂在陈其尤的陪同下乘轿车来到了湾仔天国饭店，走进欢迎大厅。陈其尤在掌声中站身说：“美堂大哥在共产党华南局同志的保护下来到香港，是我们洪门弟兄的幸事，对此表示感谢，欢迎司徒美堂先生的到来。”

司徒美堂在掌声中说：“此次参加上海全球洪门恳亲大会是我司徒美堂一生中最为遗憾的事。蒋介石中统特务以卑劣的手段打入洪门，篡改了我们洪门宗旨，并阴谋地破坏了我们洪门在各地的组织。对此，我深表痛恨，深深感到对不起洪门弟兄，望各位弟兄们，汲取教训，拥护共产党的爱国主张，重新振兴洪门。”

宴会之后，司徒美堂在陈其尤、阿兴、卫华南、汤连和的陪同下，来到了罗便臣道的家中，推开房门，见秋英正在缝补衣裳，一孩子在旁玩耍着，心里一酸，说道：“秋英，我回来了。”

已是老年妇女的秋英听见说话声，抬头一看，顿时落下泪来，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说：“美堂，是你，你回来了，你让我盼的好苦啊。”

司徒美堂也噙着泪说：“一别三十年，我真对不住你呀。你怎样？还好吗？”

秋英抽泣着说：“你离家二年，娘病死了。我拉扯着柱儿过活，听见门响就以为是你回来了。盼啊，盼啊，盼来的是你从美国的汇款，可汇的钱越来越少，后来就再也收不到了。”

司徒美堂疑惑地说：“我是按期汇的呀，就是不在美国也由陈华先生负责汇的呀？”

“后来，柱儿和邻村的侨属去查问，才知道，凡是从海外汇来的钱都被国民党汉奸们截流了，流入了他们的腰包。后村的骆家没接到钱，又不能种田做工，竟病死了全家三口。好惨啊，临死时连口粥都喝不上。”

司徒美堂气愤地说：“这帮国民党汉奸，太可恶了。国民党要不垮台，真是天理难容。”

秋英对怯生生的男孩说：“辉仔呀，叫爷爷，你不是说，想爷爷吗？爷爷回来了。”

司徒辉喊道：“爷爷。”

司徒美堂感慨地说：“真是转眼之际几十年，孙子都这么大了。秋英，你还好吧？柱儿呢？”

秋英说：“我还好，身子还硬实，只是眼花了，缝缝补补的不如以前了。那年呀，日本兵去赤坎乡抓我和柱儿。多亏东江游击队的刘黑仔队长领人来接走了我们娘俩，偷偷安排在这住下来。柱儿和媳妇在广州做事，把孙子留我身边，他常回来的。”

司徒美堂说：“是周先生安排周密呀，不然又要遭到日本人的毒手。”

“周先生是哪一个？”

司徒美堂说：“是共产党的周恩来，一个抵得上千军万马的人。”

司徒辉天真地问：“爷爷，我能看到共产党周恩来么？”

司徒美堂肯定地说：“以后一定能见到的。”

陈其尤在旁说：“美堂大哥，你和嫂子多聊聊，我们兄弟就不坐了，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们弟兄就是。”

众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司徒美堂送出门去与他们一一告别。

回到香港后，司徒美堂先生几乎过着隐居的生活，与外人交往很少，常独自思念着美国的洪门弟兄们，思念着巧莺。他每天看报听广播，关注着时局的发展，关注着共产党和国民党斗争的动态。

这一天，司徒美堂先生吃完早餐，又如往常一样，坐在沙发椅上，闭目静听广播，只听到“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为纪念”五·一“国际劳动节，向全国人民、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宣布口号，将召开没有反动份子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讨论成立民主联合政府问题，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为建立新中国而奋斗。”

他听后，精神为之一振，高兴地在房间中来回走动着。司徒辉问：“爷爷，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爷爷高兴，共产党要召开政协会议，要讨论建立新民主政府，爷爷又要见到周恩来先生了，能不高兴吗？”

他正高兴地走动着，秋英进屋说：“美堂，有人敲门。”

“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

司徒美堂拿起手杖说：“要是中统特务来就赶走他们，要是朋友来，就沏茶欢迎。”

他走到院门问：“是哪位？”

汤连和、司徒丙鹤在院门说：“司徒先生，是我，我是汤连和呀。”

司徒美堂急打开门，一见汤连和，高兴地说：“是你们呀，我对中统特务厌烦透了，常在这附近监视我，快进来。”

进了院门，汤连和说：“司徒先生，这位是司徒丙鹤同志，是你老同乡，是派来做你老秘书的，便于以后工作。”

司徒丙鹤伸出手说：“司徒老，我和你老是同乡，都是开平赤坎镇人。我小时候就久仰你老的大名，有幸与你老一起工作，请你老多指教。”

司徒美堂摆手说：“我老了，以后的事还要靠你们做哟！走，我们进屋坐下谈。”

进了房中坐下后，汤连和说：“司徒先生，这一年多，战局发生很大变化，我们共产党的主力部队在东北、华北也由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取得一系列大的胜利。党中央指示我们动员在香港的各民主党派人士，响应”五·一“号召，通过在港电台，随时向党中央周恩来同志汇报工作情况。你在现在国民党特务的监视之中，要尽快表明态度，然后设法离开香港，摆脱国民党特务的监视，适时参加政协会议。”

司徒美堂说：“我刚接到全球洪门恳亲大会通知，以此为由去加拿大，转赴美国，等候消息。”

司徒丙鹤在旁说：“五叔，在香港的李济深、何香凝、沈钧儒、郭沫若、陈其尤等民主党派人士都联名致电党中央毛主席，表示拥护党中央的”五·一“号召，动员国内外各界人士共同策进，完成大业。五叔，也应召开记者招待会，表明态度。”

司徒美堂爽快地说：“好，你马上去安排，我向社会各界表明我的态度。”

他激动地站起来说：“一年来，我司徒美堂在沉思中、苦闷中，在特务们的监视中过着闭门不出的日子。现在我司徒美堂要说话，要公开拥护共产党，看蒋介石把我怎么样？”

司徒丙鹤起身说：“五叔，我就去安排，请你老与香港记者见面。”

秋英说：“不急，喝完茶再走。”

司徒丙鹤说：“五婶，我看五叔心急如火，哪坐得住呀？”司徒美堂送司徒丙鹤、汤连和出了门后，回到屋里，兴奋地挥舞着手杖；“孙子，来，爷爷教你练武。”

秋英在旁高兴地看着。

香港建国饭店大厅里挤满了人，记者纷纷涌向司徒美堂，举起相机拍照。陈其尤说：“记者先生，请坐在席位上提问题，请司徒美堂先生回答。”

记者们坐在席位上，一名记者起立问道：“我是华商报记者，请问司徒美堂先生，你是美国华侨，是怎样看国、共两党的？”

司徒美堂说：“我来港九个月，是在沉寂中渡过的，很抱歉，没能和各位记者及社会各界朋友见面。我现在以美洲洪致公党主席身份在港公开发言。现在，国内发生很大变化，谁在发动内战、祸国殃民？谁在爱国护民？不是很了然了吗？我虽年迈，但一息尚存，为了中华民族，救国民于水火之中，是我终生所愿。中国是人民的中国，决不是四大家族的私有财产，必须还政于民，给人民以民主自由。我拥护共产党的爱国爱民主张，反对分裂，要求统一，愿为创建新的民主联合政府献出毕生余力。我将返回美国参加洪门恳亲大会，讨论国内形势，提出主张，以贯彻洪门致公党的革命主张。谢谢各位。”

各报记者纷纷提问。容兴站起来问：“司徒美堂先生，我是新华社驻港记者。请问，你对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提出的建立民主联合政府有热情和信心吗？”

司徒美堂说：“我将以余生的所有精力和热情投入建立民主联合政府的工作中，我坚信共产党拥有一大批勇敢无私、足智取多谋的杰出人才，必将战胜腐败无能的蒋介石国民政府。我对此坚信不移。”

话音未落，博得了李济深、何香凝、郭沫若、陈其尤等人的掌声。他们纷纷上前与司徒美堂先生握手，表示对他的赞同、支持。

记者招待会后，司徒美堂在众人的陪同下出席了中共华南分局的饯行会。连贯同志热情地迎上来与司徒美堂先生握手，说：“司徒先生，我受周副主席的委托，特设宴会为你为饯行，并安排了你老返美行程，将欢迎你老参加新政协会议，共议建国大政。”

司徒美堂非常高兴，连声称谢，在宴席上即席亲书“上毛主席致敬书”，表示接受共产党领导，新政协开幕之时，接到电召，当即回国参加。恳请中共华南分局连贯同志代为转呈。

连贯接过司徒美堂先生的亲笔信说：“请司徒先生放心，我马上电传给周副主席，请他转呈给毛主席。”

司徒美堂先生高兴地举起杯来，说：“为将召开的新政协会议，为新的民主联合政府，干杯！”

众人举杯相撞，同饮而尽。

次日，司徒美堂先生又出席了香港中国致公党的饯行会。陈其尤在席上说：“美堂大哥，希望你能发表一篇声明。”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请丙鹤先生代我起草，待回美后发表。”

陈其尤会意地点了点头。

宴会中途，司徒美堂突然离席，悄然登车，去往启德机场，飞往上海，转赴美国。而在建国饭店监视的国民党特务发现宴席上不见司徒美堂，急忙分开寻找，赶到机场，查问飞往纽约的机舱，不见司徒美堂的半点身影，急得冒汗，忙报告给陈立夫。

陈立夫在电话中发怒地说：“司徒美堂总是神秘难测的，急电美国继续监视。”

当司徒美堂抵达纽约后，香港《大公报》竟刊登了他的声明。司徒美堂拥护中国共产党召开新政协声明：美堂于1946年春自美回国，适逢当时之政治协商会议，为之大慰。奈因蒋介石玩弄阴谋，背信弃义，行独裁之政治，置民主于不顾，一手撕破政协决议，发动剿民内战，美堂乃愤而赴港视蒋介石如寇仇。窃思谋国之道，旨在和平，剿民内战，元气大伤。今中共及民主党派所号召以四大家族除外之新政治协商会议，进行组织人民民主联合政府之张，余认为乃解决国内政治问题唯一良好之方法，表示热诚拥护，并愿以余年为中国解放而努力。

陈其尤同志等所继续组织之中国致公党，民国二十年在港组中央党部时，美堂已亲自出席，加以签字赞同。今能彻底整理，奋发前进，揭民主之大旗，为新政治协商、人民民主联合政府之主张，坚决奋斗，美堂以洪门老人地位，深表同情，并竭力赞助。当随处呼吁洪门兄弟，予以声援，俾将洪门忠诚救国之精神发扬光大。美堂复郑重声明，中国致公党之民主工作，乃洪门兄弟之良好楷模，必须团结并进，以争取中国革命之彻底成功。

司徒美堂

1948年10月8日

在南京总统府内，蒋介石将登有司徒美堂声明的报纸摔在地上，抓起电话，恼火地说：“是立夫吗？你是怎么搞的？司徒美堂到底在哪里？香港各报纸都登了他拥护共产党的声明。司徒美堂还在香港，要拘捕他，不能让他跟共产党跑。”

陈立夫在电话中说：“是，总统息怒，卑职马上传令拘捕司徒美堂。”

纽约洪门致公堂冷清的很，也不在有往日的繁华景象。司徒美堂走进厅内，见一弟兄坐在椅子上在翻看一美国色情画报，盯着画报上的一裸体女郎咂着嘴念个不停，敲敲桌子问：“弟兄们都干什么去了？你怎么看这种画报？”

那弟兄抬头望了他一眼，叼着烟问：“你是谁？”

“我是司徒美堂，是致公堂的总理。”

那弟兄忙起身施礼笑道：“是五叔啊，兄弟是新来的，这里虽还是致公堂，可已改换为国民政府自治党驻纽约分部了。兄弟是奉国民政府的指命在此办公的。”

司徒美堂一听全明白了，是国民党中统特务渗入了洪门致公堂，瓦解了洪门势力，他不动声色地问：“阮圣方、李本良在哪里？”

那弟兄淡淡地说：“在他房中病着呢？”

他说完又埋头看那淫秽画报，不再理睬司徒美堂。司徒美堂抑制心头火气出了致公堂，向阮圣方住处走去。阮圣方手拄木杖，坐在椅子上，听见有人进来，侧着耳朵问：“谁呀？”

司徒美堂一看阮圣方满头白发，憔悴的很，两眼红肿，急上前说：“兄弟，你怎么了？我是美堂啊。”

阮圣方一把抓住司徒美堂的手，放声大哭道：“美堂大哥，你可回来了。致公堂让陈立夫这帮特务坑惨了，他们勾结美国人，以国民政府自治党名义占了堂口，遣散了洪门弟兄。我据理力争，可斗不过呀，一股火瞎了眼睛，只好坐吃等死。美堂大哥，你可要重振洪门，光扬致公堂啊。”

司徒美堂心里一酸，看到昔日患难的兄弟竟如此凄惨，也不禁落泪说：“圣方兄弟，大哥对不住你们啊，我们被蒋介石、陈立夫给害了呀，要重振洪门，凭现在之力又谈何容易呀？”

“美堂大哥，当初你不听兄弟之言，才有今日。我们不该参与党派之争，若保持中立，维护洪门，蒋介石又怎么会对我们下手呢？”阮圣方埋怨道。

司徒美堂内疚地说：“兄弟，大哥决不悔恨，共产党光明磊落，讲究信义，深得民心，已将国民党几百万军队打的落花流水，将要建立民主联合新政府，我们拥护共产党没有错，是共产党救了中国。”

“美堂大哥，兄弟这样不能再帮你干什么事了？只能如此了。大哥，现在国民党中统和美国人勾结一起，我们难以抗争，大哥，听兄弟话，投奔共产党吧，不求官职，只求晚年平安。”

司徒美堂紧握阮圣方的手说：“兄弟，是大哥害了你，大哥和你一起回国投奔共产党，共渡晚年。”

“不。”阮圣方执拗地说：“兄弟已是废人，不能连累大哥，只图清静一死，不为所图。大哥能回国有安身之处，兄弟死也安心了。”

司徒美堂拿出钱来塞进阮圣方手里，说：“兄弟，你先用着，大哥想办法让你过的好一些。”

“大哥，钱不能要，我一日三餐清茶淡饭可以了，只求大哥平安回国。”

司徒美堂将钱塞在阮圣方手里，说：“听大哥的，一定要拿着，这样大哥心里还好受些。”

“大哥——。”

阮圣方抱住司徒美堂大哭着。司徒美堂也泪流满面，哭道：“兄弟，我们至死也是患难兄弟，大哥不会忘掉你们的。”

他停了停，擦着泪说：“本良兄弟呢？他怎样？”

阮圣方伤叹地说：“本良兄弟心灰意冷，他整天以酒消愁度日，不过问世事。”

司徒美堂说：“兄弟，大哥要看看本良兄弟。”

“本良兄弟整日泡在杂碎馆里，好找的。”

司徒美堂拍了拍阮圣方的肩头，惭愧地离开了。他来到了华埠杂碎馆，进门一看，李本良正手抓鱼干喝着酒，已醉熏熏的，忙走上前，一把夺过酒碗；“兄弟，不能再喝了。”

“谁敢不让我喝酒，我废了他。”

李本良起身就要打司徒美堂，被司徒美堂一把挡住拳头，说：“本良兄弟，我是你美堂大哥。”

“美堂大哥？”李本良凝神一望，眼前真的是司徒美堂，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失声痛哭道：“美堂大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洪门可让姓梅的害惨了。他和美国特务勾结起来，以自治党名义抢占了堂口，又用‘查册’‘拉册’的手段（检查护照、制造口实、拘捕后驱逐出境）分化瓦解了我们洪门弟兄，又拉拢、恐吓华侨，使我们陷入孤立之中，无法和他们抗争，眼睁睁地吃了大亏呀？美堂大哥，兄弟心里苦闷无法呀。”

看到自己兄弟如此痛苦至极，司徒美堂也万分难过，他劝慰说：“本良兄弟，国民党中统特务用卑鄙手段拉拢洪门败类，打入洪门中，以强硬的手段迫使我们就范，企图搞垮我们，让我们成为他们的手中祸国殃民的帮凶。我们决不屈服，宁死也不能与他们同流合污，要活的有气节，有骨气。”

“美堂大哥，几十年玩命打下的码头全毁了，怎么办呢？他们有美国人撑腰，斗不过呀？”

司徒美堂说：“我回来是参加全球洪门恳亲大会的，我要在大会上揭露中统陈立夫的卑鄙行径，动号洪门人士撤消自治党，改回以前的致公堂，驱除中统特务，夺回各堂口。”

“美堂大哥，你回来了召集弟兄们重振大业吧？兄弟不比当年，已无能为力了，但兄弟决不会背叛大哥的，不会向陈立夫乞怜讨食的。”

司徒美堂说：“本良兄弟，有你这句话，你就是我的好兄弟。听大哥的，别喝了，回去歇歇。”

李本良随着司徒美堂走出杂碎馆，来到唐人街上，他见侨商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他，佯装不识地躲开他，知是受特务们的威吓所致，也不愿主动搭话，轻声问李本良：“本良兄弟，陈华先生怎么样？”

“陈先生不是洪门中人，不敢强求，他已在姓梅的威迫下，将报纸改为‘民议日报’了，也是迫不得已呀？”

司徒美堂一听，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将李本良送回住宅后，又径奔报馆，去见陈华先生。

司徒美堂进了报馆小楼，望见已换为新招牌的横匾，恨不得一手杖将它砸下来。他踏进总编辑室，见西装革履的陈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得意洋洋地对一年轻漂亮的女记者说话：“爱国学生的文章是要采写的，但民议日报的宗旨是必须遵照国民政府旨意的，要站在政府立场上宣传爱国主张。国民政府是先总统孙中山先生创立的，要向华侨同胞们宣传爱国就是爱国民政府，反之是大逆不道的。”

那年轻漂亮的女记者质问道：“陈总编，按你的思想，爱国就是爱国民政府，可国内各民主党派都反对国民政府又怎么解释？广大学生游行示威抗议国民政府，反内战，反迫害，反饥饿，又该如何解释？”

陈华狡辩道：“这是误听了共产党的赤化宣传，是要抵制的，要消除的，你年轻漂亮，前程无量，可不要被共产党的赤化宣传所误啊。”

司徒美堂一顿手杖，上前打断说：“陈先生，你该清楚，这里是美洲洪门的‘洪钟时报’，不能像狗一样，吃了骨头就认贼作父吧？你把牌子给我摘下来。”

陈华正要和那漂亮女记者亲热谈话，不妨被司徒美堂从中粗暴打断，他抬头一怔，又惊又慌说：“是，是司徒董事，你，你回来了？你，你不是——？”

“我还没死，还没被国民党特务拘捕。你说，这民议报是怎么回事？”

陈华慌乱而又尴尬地说：“司徒董事，兄弟也是迫不得已呀。梅方悦奉国民政府指令，以自治党党部名义收编报馆，遣散原有人员，兄弟为了有口饭吃，不得不违心照办啊。”

司徒美堂用手杖指着陈华说：“你听清了，这报馆是我司徒美堂以洪门安良堂名义捐资筹办的，是我安排你在纽约按照加拿大洪门‘洪钟时报’总社设立分社的。你要遵照国民党自治党的旨意去办报，你就离开这里，这报馆的资产是安良堂的。”

陈华又换了一副无赖的面孔，说：“对不起，过去是属于安良堂的，可现在是被国民政府收编了，是属于自治党的资产了，并在美国政府注了册。这一点，司徒先生，你在美几十年该清楚吧？”

司徒美堂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杖大骂道：“我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打你这个癞皮狗。”

陈华被打得抱头乱窜。那漂亮的女记者和同事们忙劝解说：“司徒先生，我们是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刚毕业的学生。我们都知道你老的大名，久仰你老的爱国精神。你老不要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我现在辞职了，我扶你老离开这里。”

司徒美堂仍气的吼叫道：“陈华，你这条狗，我白养了你这些年，你出卖了人格，出卖了灵魂，你是人吗？你对得起谁？连你自己都对不起？”

陈华沮丧而狼狈地垂首听着，不吭一声，望着司徒美堂被那漂亮女记者搀了出去。司徒美堂走出报馆，一挥手杖，将那牌匾砸了下来，一脚踏住“民议日报”几个字，恨恨地说：“蒋介石，你这卑鄙之徒，天理难容，国民难容啊！”

“司徒先生，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

司徒美堂望望那女记者说：“小姐，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司徒美堂真的是对如此无耻之徒，痛恶之极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司徒先生，我非常敬仰你老，今天有幸见到你老，更相信你老是个刚直不阿，忠贞耿耿的前辈。我是容姣的同学，叫方东华，在哥伦比亚上大学时，常听容姣讲起你老的爱国事迹，羡慕的很。容姣参加空军走了，我很想念她，也很敬佩她。她前不久给我们来了封信，是从西安寄来的，说她在延安念完了抗日军政大学，在从事宣传工作，生活很艰苦，但是在民主、团结、友爱的气氛中工作生活的很好，也欢迎我们回国去投入她所热爱的事业。”

方东华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说：“司徒先生，你老请看，这是她寄给我的照片。”

司徒美堂仔细端详着身穿八路军军装的容姣照片，激动地说：“孩子，你长大了，你真的好幸福，你投入到光明的事业中，和周先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好幸福。”

他对方东华语重心长地说：“新的民主联合政府就要建立了，孩子，听爷爷的话，回国去，投入新中国，和容姣一起去建设我们的新国家。”

方东华说：“司徒爷爷，我听你老的话，我就回国去，去找容姣，去找共产党。”

司徒美堂激动地说：“去吧，孩子，司徒爷爷一生都在追求创建一民主、团结、统一的共和国。现在，我一生的愿望要实现了，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共产党才是人民的希望，才能真正实现人民的美好愿望。”

方东华向司徒美堂深深行了一礼，说：“司徒爷爷，我动员同学们回国去，去投入新国家的建设。”

她怀着自己的信念，告别了司徒美堂，轻快地起去。

第四十三章

在中共华南局的策划下，司徒美堂顺利离美抵港。政协会议上，与毛泽东主席和代表们共商建国大计。开国大典上，司徒美堂激动地扔掉手杖。振臂高呼。

司徒美堂先生拄着手杖回到了自己的寓所，他看到巧莺在门口等着他。

巧莺见他走来，忙迎上前去，说：“美堂哥，你回来也不到家，真让我等急了。”

司徒美堂说：“我心里急呀，去看看圣方、本良兄弟，还有陈华这个狗东西，他为了名利投靠了国民党。”

巧莺劝说道：“他也是没办法。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成家才几年；不答应姓梅的，他要被赶出报馆，被注销美籍，驱除出境的。”

司徒美堂慨叹道：“不论如何，也不能卖身投靠，毫无气节呀？这样败类，我不想再见到他。”

巧莺搀扶着司徒美堂进了房门，说：“你也是八十岁的人了，不能太动气了，坐下歇歇。”

她为司徒美堂沏上茶，说：“你喝点茶，消消气，我给你下面去。”

司徒美堂见巧莺去了厨房，喝了口茶，歇息一会，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来，挥笔写信。巧莺端着面出来，问：“快吃面吧？又给谁写信呢？”

司徒美堂头也没抬，挥笔说：“我给加拿大洪门总门总部写信，要他们尽快召开恳亲大会。”

巧莺守在他身旁，说：“先吃面，吃完再写。”

“不写完，我是吃不下的。”

司徒美堂写完信，交给巧莺说：“麻烦你快些邮出去。”

巧莺接过信说：“好，我这就去。”

司徒美堂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边吃边考虑着心事。过了一阵，巧莺从外面推门进来。司徒美堂问：“信邮出去了吗？”

“邮出去了。”巧莺回道：“可我发现身后有人跟踪，我担心信会落到特务手中。他们和美国人勾结一起，是可以查封邮电局的。”

司徒美堂一拍桌子，说：“那我就多写几封，一定要邮出去，就是到波士顿，也要邮出去。”

巧莺叹道：“波士顿那里，彭兆远先生病故了。周锦楠发了大财，娶了位年轻的美国太太，也病故了。如今没办事的人了？”

司徒美堂起身在房间走动着，他端起碗来，说：“巧莺，麻烦你，再来碗面吃，我要多吃多喝，要好好活几年，要看到蒋介石彻底垮台，要回国去安渡晚年。”

巧莺端碗去了厨房，司徒美堂先生在走动着、思考着。

将近夜半时分了，司徒美堂先生仍伏案挥笔写着，桌案上叠放着一封封信。巧莺为他的杯里又添了水，劝道：“美堂哥，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司徒美堂边写边说：“我要给全美洲洪门组织写信，要到侨胞中去演讲，揭露国民党政府迫害洪门，强行组建自治党的卑劣行径，动员洪门人士行动起来，肃清中统特务，团结起来，争取侨胞和全国人民的支持，为国家的团结统一，为促进民主联合政府的创建做出贡献。”

他一封又一封地写着，竟伏案睡去。巧莺轻轻搀扶着他躺在床上，为他脱去鞋子，盖好被子，悄悄退了出去。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司徒美堂先生盼望的全球洪门恳亲大会因遭到国民党中统特务的阻挠、破坏，而不能召开。他拿着加拿大洪门总部的回信，悲叹道：“这帮狗特务，又用卑鄙的手段破坏了洪门恳亲大会，怕揭露他们的阴谋。”

他坐在沙发上有些沮丧地说：“洪门再不是以前的洪门了，再没有以前的同心同德，讲究义气，敢做敢为的那股拼劲了。他们不赞成我司徒美堂跟共产党走，要求中立，能中立吗？蒋介石能让你保持中立？共产党发动全国人民从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和剥削制度下摆脱出来，救了这个国家，救了中华民族，不拥护共产党拥护谁？”

他又在房间中来回走动着。巧莺提着菜篮从外面回来，从盖着的菜里拿出信来说：“美堂哥，这是陈先生悄悄塞给我的。”

司徒美堂急问：“陈华？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塞完信就走了。”

司徒美堂急拆开信，眼睛不由一亮，兴奋地说：“是周恩来先生的来信，还有毛泽东主席的亲笔信。”

他高兴地轻轻地激动地念出声来：“司徒美堂先生，去年10月23日惠书，因交通阻梗，今始获悉。热情卓见，感佩殊深。中国人民解放斗争日益接近全国胜利，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建立民主联合政府，团结全国人民及海外侨胞力量，完全实现中国人民的独立解放事业，实为当务之急。为此，丞待各民主党派、各界民主人士共同商讨。至盼先生摒挡公务早日回国，莅临解放区参加会议。如旅途尚需时日，亦祈将筹备意见先行电示，以利进行。谨电欢迎，并盼赐复。毛泽东，1949年1月20日。”

他挥动着手中的信，激动地流出了泪，像孩子般蹦跳起来，抱住巧莺说：“毛主席来信了，召我回国参加政治协商会议，共商建国大计。太好了，太好了。巧莺，我们一起走吧？”

巧莺说：“美堂哥，外面有特务监视，要想办法才能走出去。”

司徒美堂冷静下来，坐在沙发上，说：“陈华投靠了国民党，不论是被迫还是自愿，可他在关键时还是帮了我司徒美堂呀。我该怎么走呢？”

他在思考着，默默思考着。

夜色遮掩着南京总统府，蒋介石坐立不安地在厅内来回走动着说：“济南又失守了，共产党的军队要打到长江了，李宗仁趁机逼我下野，我要吴铁城联系美、苏、英、法大使出面调停，延缓战局。”

他抓起电话说：“喂，是吴铁城么？”

“请总统明示，卑职恭听。”电话中传出吴铁城的声音。

蒋介石说：“你以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名义与美、苏、英、法四国大使通电联系，请出面与共产党调停，以托缓战局，明白吗？”

“卑职明白。总统，卑职获悉，共产党已发出通电，邀请民主党派参加政治协商会议，商讨建国一事。卑职请总统明示。”

蒋介石说：“你马上通知陈立夫，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民主党派人士参加共产党的政治协商会议。特别是在美国的司徒美堂。我们没有拉住他，决不能让共产党把他拉过去，要采取必要手段。”

“是，卑职立即照办。”

蒋介石放下电话，颓丧地坐在沙发里伤叹着。

司徒美堂坐在房间里静静地看报，在思考着离开纽约的办法。他听到电话铃响了，拿起电话说：“喂，我是司徒美堂，请问，你是谁？”

“司徒先生么？我是孔祥熙呀。”孔祥熙在电话中说：“司徒先生，我虽是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但很敬慕先生的为人和理财之道。我想在纽约创办金融业，想听一下先生的看法，特邀先生到华丽饭店吃饭，请你老到席。”

司徒美堂拒绝说：“我和孔先生素不相识，怎敢在你面前谈什么金融业？恕不能赴宴。”

孔祥熙在电话中说：“司徒先生，兄弟是真诚邀请先生的，请你老不要误会。先生年事已高，依兄弟之见，安心居住纽约，一切费用由兄弟承担。兄弟是真诚要与先生携手办金融业的。”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好吧，我答应你，就去赴席的。”

“我派车去接先生，兄弟还要向先生请教的。”

司徒美堂放下电话，对巧莺说：“我想借赴宴机会，脱身走掉，你如不见回来，不要挂念。你如留在美国，安渡后半生也好。若想回国，待日后有机会回去也好。”

巧莺说：“美堂哥，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多保重，把这些带上，路上要用的。”

司徒美堂装好钱：“巧莺，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以后希望你多看看圣方兄弟，我谢你了。”

正谈话时，电话铃声又响了，司徒美堂拿起电话：“喂，我是司徒美堂，请问，你——？”

“司徒先生，我是汤连和呀，奉命来接你老的，请你上车跟我们走，马上离开纽约。”

司徒美堂一听激动地说：“好，我明白了。”

过了一会，听到敲门声，巧莺开门问：“你们是什么人？”

汤连和回道：“我们是孔部长派来请司徒先生赴宴的，请。”

司徒美堂会意地点点头；“怎敢劳驾孔先生呢？”

他转身对巧莺说：“为我沏杯醒酒茶，等我回来喝的。”

巧莺说：“知道了。”

司徒美堂上了轿车后，汤连和望见车后有几个走动的人，神秘地说：“我奉华南分局连贯同志指示，来纽约护送司徒先生回国的，正苦于无法摆脱特务的监视，我们的同志送来情报，便乘孔祥熙宴请先生之机，途中劫持他的车，速速离开纽约。”

司徒美堂点头赞佩地说：“共产党人有智有勇，胆识过人，非中统、军统特务所能抵的。”

车子飞速地来到纽约国际机场，汤连和与乔装富商的司徒美堂登上了飞机。飞机起飞后，司徒美堂望着眼底下的纽约，自语说：“孔先生，对不起了。”

飞机穿过云层飞驰着，向着东方的方向。司徒美堂先生不禁百感交集，凝望窗外，思绪涌动。他蓦地望见了方东华，自语道：“回国吧，叶落归根，中华民族是我们永远的根呀！”

飞机稳稳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方东华搀扶着司徒美堂走出机舱，向前来迎接的连贯、何香凝、李济深、沈钧儒等人挥着手臂。连贯笑着迎上去拥抱着司徒美堂先生说：“司徒先生，奉周副主席的指示，一定要安全护送你老离开美国，回国参加政治协商会议。我们华南局费了不少脑筋，想了许多方案，总算完成了任务。”

司徒美堂激动地说：“我司徒美堂一生最值得荣幸的是结识了周恩来先生这样真诚的共产党朋友，谢谢你，连贯先生。”

何香凝女士上前伸出手说：“司徒先生，欢迎你呀，我们共同的愿望将要实现了。司徒先生热情爱国，真诚拥护共产党的主张，你走的对呀！”

“我司徒美堂也是从宋庆龄女士和廖夫人身上受到影响，才接受共产党的，要感谢你二位夫人呀。”

司徒美堂与李济深、沈钧儒、郭沫若等知名人士一一握手相拥，说：“我们真诚拥护共产党，相信共产党，真高兴呀，终于盼来了要共商建国大计的这一天。”

李济深深有感触地说：“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我们也是在历史斗争中的磨练中才逐步认识到这一道理的。”

司徒美堂和连贯、何香凝等知名人士上了车，他诙谐地说：“我从美国给你们带回一个留学生，她叫方东华，是回国投入新中国建设的。”

众人鼓起了掌，请方东华入座。连贯见大家都坐好了，说：“我们华南局在周副主席和党中央的指示下，负责安排好从海外归来的各民主党派人士，请你们休息好，然后由我们负责乘船护送到天津，再转赴北京。毛泽东主席和党中央首长在北京欢迎你们呢。”

众人又鼓起了掌声。

司徒美堂见车外有许多香港警车在“护送”，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多警察，是你们和香港警方联系了？”

司徒丙鹤说：“最近，香港接连发生了杨杰将军被暗杀，工会领袖朱学范被特务撞伤的一系列事件，香港警方不得不采取保护措施。”

司徒美堂幽默地说：“那该写信谢谢港督阁下的盛情照料啊。”

大家又笑起来。

在司徒丙鹤的陪同下，在汤连和等中共华南分局的护送下，司徒美堂先生平安抵达北京。步出车站，只见宋庆龄、周恩来、邓颖超、董必武、廖承志、蔡廷锴等人在迎接司徒美堂。司徒美堂拄着手杖，健步向前，对宋庆龄说：“嫂夫人，你好啊，兄弟给你行礼了，感谢你让我支持共产党啊。”

周恩来伸出手说：“司徒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现在你老是我们共产党请来的嘉宾呀，你要为建国大计出谋划策呀。”

司徒美堂激动地抱住周恩来，说：“周先生，你是千军万马也能敌的大英雄，感谢你呀。”

司徒美堂与邓颖超、董必武一一握手说：“我们又见面了，是在胜利中又相会呀！”

蔡廷锴上前紧紧拥抱住司徒美堂，无限感谢地说：“美堂大哥，你好啊，兄弟不忘大哥的救命之恩啊！”

司徒美堂热泪盈眶地说：“兄弟，好兄弟，大哥一直掂念你呀，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感谢共产党啊，共产党才是救国救民的大救星啊。”

周恩来说：“要感谢人民，感谢一切民主爱国人士的支持，是你们在共产党最困难时期热情支持了我们共产党呀。我说过，共产党不会忘恩负义的。现在党中央、毛主席请你们来北平作客，共商建国大策，也是要报恩的呀。”

司徒美堂拉住周恩来问：“周先生，不知杨虎城将军情况怎样？”

周恩来沉痛地说：“杨虎城将军被蒋介石秘密关押到重庆集中营里。我解放大军兵抵四川，很快就会攻克重庆的，要救出杨虎城将军，他为我们共产党是作过贡献的。”

他说着，拱手礼让道：“司徒先生，请上车。”

司徒美堂上了车，向北京饭店驶去。

走进北京饭店大厅，廖承志见一老华侨也来到大厅，对司徒美堂说：“司徒先生，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洋华侨陈嘉庚先生。”

陈嘉庚伸出手说：“司徒大哥，兄弟听说你要来，恭候多时了。”

司徒美堂握住陈嘉庚的手说：“陈兄弟，天下华侨是一家，见到你高兴啊。”

廖承志说：“你二老都是支持孙先生辛亥革命的前辈，有许多共同语言，好好聊聊。”

司徒丙鹤礼让道：“请二位到房间叙谈。”

司徒美堂拉着陈嘉庚的手走进112房间，落座叙谈，亲近的很。

1949年9月17日午后3时，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于中南海勤政殿举行。来自海内外各民主党派的128名代表热情洋溢，兴奋异常，在等待毛泽东主席出席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毛泽东主席在周恩来陪同下头戴列宁帽，身穿灰色军装和草青裤子，脚踏粗厚的黑皮鞋，情绪饱满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大厅，他微笑点头，挥动右手向代表们频频致意，坐在一号席位上。

司徒美堂流下热泪，和各代表们一起鼓掌。

毛泽东、周恩来、李济深、沈钧儒、郭沫若、陈叔通等人坐在主席台上。副秘书长林伯渠站起来宣布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现在开会。”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伯渠说：“请周恩来同志作报告。”

周恩来在掌声中站起身说：“各位代表、各位朋友、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好，为中国人民所渴望的政治协商会议，经过3个多月的筹备，现在已大致就绪。”

代表们鼓掌庆贺。

散会后，毛泽东主席走出会场，向司徒美堂先生伸手说：“你好啊，司徒先生，我们共产党人要谢谢老先生的支持帮助哟。”

司徒美堂激动地说：“我一生追求国家的团结统一，渴望建立民主联合政府，是共产党实现了我终生愿望，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要感谢共产党。”

毛主席似乎没有听懂司徒美堂先生的广东四邑话，只是微笑着点头。司徒丙鹤忙解释说：“毛主席，司徒先生是说，他一生都在追求国家的团结统一，渴望建立民主联合政府，共产党今天实现了他终生愿望，要感谢共产党，只有共产党才代表中国进步的力量，才能救中国。”

毛主席笑着说：“说的好，你叫什么名字？”

“毛主席，我叫司徒丙鹤，是司徒先生的秘书。”

毛主席在手掌上比划说：“是甲乙丙丁的丙，仙鹤的鹤。”

“毛主席，是这么写的。”

毛主席高兴地说：“走，司徒先生，陈先生，我们吃饭去。你们是共产党的客人，我要招待你们呀！”

代表们跟随毛主席走进了灯火辉煌的瀛台。他礼让道：“请坐，都请坐。”

司徒美堂也礼让道：“毛主席，你请坐。”

毛主席笑着说：“你们是客人，哪有客人不坐，主人先坐的道理，都请坐，你们不坐，我毛泽东可就没法坐了。”

周恩来走过来说：“大家不要客气，都请坐啊，坐下来好谈话吃饭嘛！”

司徒美堂、陈嘉庚、李立三，郭沫若、许德珩、何香凝、陈叔通、司徒丙鹤与毛主席同坐一桌。郭沫若感慨地说：“历史沧桑，世事多变，这里曾是慈禧太后囚禁光绪帝的地方。五十年光景，改良变法没有解决中国的命运问题，共产党才给解决了。”

何香凝说：“是历史选择了共产党，也是共产党造就了历史。这是近几十年来，最值得光荣的历史，因为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把一切外来侵略势力都赶了出去，彻底打败了蒋介石国民党统治，建立了大家一生都在追求的民主共和国。这是继孙中山先生之后的又一大幸事。”

代表们都表示赞同。毛主席说：“我们这一桌可真是代表了，有无产阶级李立三，有无党派民主人士、大文豪郭沫若，有民主教授许德珩，有工商界、前清翰林陈叔通，有妇女界廖夫人，有南洋华侨陈嘉庚，还有美国华侨司徒美堂先生，这就是统一战线。我们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哟，是奋斗了几十年才吃上这顿饭的。”

大家都被毛主席的话逗笑了。

毛主席颇有兴致地说：“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民进行了长期的革命斗争。第一个鸦片战争的英雄是林则徐。其后是太平天国、戊戌政变、义和团、辛亥革命，以至现在的解放战争。历史学家，文学家把这一时期的人物写成一部有系统的作品，我看是满好的。”

毛主席说着，拿出香烟；“来，抽烟。”

司徒美堂递给毛主席一盒铁盒装的雪茄说：“毛主席，尝尝这个。”

毛主席接过铁盒雪茄，左看右看，笑道：“这美国烟，打不开，好麻烦哟。”

司徒丙鹤从毛主席手中接过铁盒雪茄打开后又递给毛泽东。毛主席把手中半截香烟掐灭又装进烟盒，叼着雪茄让司徒丙鹤点燃后吸了一口，说：“大家都尝尝，也品品洋烟嘛？”

他望着桌上摆好的菜肴，说：“来，为我们几十年奋斗，才走到一起的统一战线干一杯。”

代表们和毛主席碰杯而饮。

毛主席说：“我不能饮酒的，你们要吃好喝好，招待不好你们，恩来要批评我的。”

周恩来地来敬酒说：“主席不能饮酒，吃辣子是有名的。我代主席敬各位一杯。”

他饮尽后，对司徒丙鹤说：“司徒先生八十多岁了，你要注意照顾好老人家的身体。”

司徒丙鹤说：“请首长放心。”

宴席后，毛主席兴致很浓地说：“诸位吃好喝好了，我们去看戏，是李少春、袁世海主演的《野猪林》，唱的是梁山好汉林冲和鲁智深造反的故事哟。”

司徒丙鹤搀扶着司徒美堂去往怀仁堂看京戏。周恩来从后面走过来说：“丙鹤同志，司徒先生年事已高，走路不便，明天我让警卫员送去藤椅，安排人员抬司徒先生到会。”

司徒美堂先生望着匆匆走去的周恩来，深有感触地说：“共产党仁义待人，真诚信用，令人敬服啊。”

司徒丙鹤搀扶着司徒美堂走进怀仁堂，见毛主席坐在第三排上和各代表们笑着打招呼，亲切的很。毛主席看见司徒美堂先生，说：“司徒先生，这边来坐。”

司徒美堂先生和司徒丙鹤坐在第四排中央，毛主席的身后。毛主席回头说：“我会不会影响你老看戏哟？”

司徒美堂摆手说：“毛主席，不影响，不影响。”

大幕启开了，京戏开演了。毛主席看的很专心，当演到剧中林冲误入白虎节堂被诬害一场时，他气愤地一拍沙发站起来说：“陷害忠良，这是逼人造反呐？”

坐在他身旁的周恩来轻声说：“主席，这是演戏呀？”

坐在毛主席另一侧的朱德也轻声说：“你这一嚷，别人就看不了好戏喽？”

毛泽东主席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而失态，转过身来，对司徒美堂和代表们说：“对不起，我毛泽东性情冲动，影响各位看戏喽。”

司徒美堂笑笑指了指舞台，示意继续看戏。

戏演完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少奇等中央领导人分别站在怀仁堂门口向退场的各位代表们一一握手问候。

9月26日上午10时许，司徒美堂和陈嘉庚在司徒丙鹤的陪同下走出北京饭店，乘车来到六国饭店。走进饭店大门，几名工作人员见司徒美堂来了，上前放下藤椅说：“司徒老，请坐藤椅，我们抬你上去。”

司徒美堂先生一看是两个横杠紧绑在藤椅上，类似重庆的“滑杆”；忙摆手说：“谢谢周先生的好意，我是不能坐的，快抬走，我能走的。”

“司徒老，这是首长的安排，你老不坐，我们要受批评的。”

司徒美堂说：“我向周先生解释，不能搞特殊的。”

司徒丙鹤搀扶着司徒美堂和陈嘉庚乘电梯，来到会议厅。

出席会议的代表陆续来到了，有何香凝、徐特立、吴玉章、张澜、沈钧儒、林伯渠、郭沫若、马寅初、陈叔通、茅盾、车向忱等人，还有司徒美堂和秘书司徒丙鹤先生。在谈论中，周恩来匆匆赶来，摆摆手说：“诸位代表都到了。今天请来赴席的，都是辛亥时期的长辈，有几人不是，是来听取长者发言的。我国有句老话，叫做”就教长者“今天的会就是如此。在讨论三大文件时，各位看见‘共同纲领’中的国号‘中华人民共和国’之下，有一个简称‘中华民国’的括弧，对这个简称，两种不同意见，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必要了。常委会特叫我来请教前辈们，看看有什么高见。老前辈们对‘中华民国’也许还有点旧感情。”

黄炎培率先说：“中国的百姓由于教育落后，习惯用‘中华民国’，一旦改掉，会引起不必要的反感。留个简称是必要的。政协五年一届，五年之后再来除掉，并无不可。”

何香凝说：“中华民国是孙中山先生革命的一个结果，用许多鲜血换来的。改国号问题，如能照旧用它，也是好的，大家不赞成，我就不坚持我的意见。”

司徒美堂听了各代表的发言后，起身说：“我司徒美堂没有什么学问，我是参加辛亥革命的人，我尊敬孙中山先生，但对‘中华民国’则绝无好感。理由是中华民国与民无涉。二十二年更是，更是让蒋介石和他的走狗们弄得天怒人怨，真是痛心疾首。我们试问，共产党所领导的这次革命是不是跟辛亥革命不同？如果大家认为不同，那么我们的国号应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抛掉又臭又坏的”中华民国“的烂招牌。国号是一个极其庄严的东西，一改就要改好，为什么要5年之后才改。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仍然叫做‘中华民国’，何以昭告天下百姓？我们好像偷偷摸摸似的，革命胜利了，连国号也不敢改。我坚持反对什么简称，我坚决主张光明正大地用‘中华人民共和国’。”

司徒美堂先生的发言博得代表们的掌声。

周恩来最后总结说：“我要把这些意见综合送给主席团常委参考，并由主席团常委做出最后决定。”

9月30日，晚8点，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主席团副秘书长林伯渠同志在勤政殿向全体代表宣布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胜利闭幕。”

司徒美堂先生起身和代表们热烈鼓掌，久久不愿离去。司徒丙鹤走过来说：“司徒先生，你老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委员，要留下来吃饭，继续开会，讨论明天开国大典的程序、文告和阅兵等事项。”

将近午夜了，轿车开出了中南海，司徒美堂先生望着街上灯火通明，准备参加明日游行的队伍已开始集合了。他蓦地看见了姣姣和方东华，急说：“同志，请停车。”

车停下后，司徒美堂先生急出了车门，拄着手杖向姣姣走去。姣姣和方东华穿着灰色军装，腰系武装带，打着绑腿，正在往彩车上挂红色小国旗。一抬头，见司徒美堂走来，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叫道：“司徒爷爷，这么晚了，你老还没休息？”

司徒美堂亲匿地望着姣姣和方东华说：“爷爷没睡，爷爷刚参加完开国大典的预备会，毛主席主持会议，考虑的很周密。周先生连游行队伍的退场民政部都考虑到了。聂荣臻总参谋长报告了筹备工作。你们好幸福啊，刚参加革命不久就参加开国大典了。”

方东华说：“司徒爷爷，我现在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艺战士了。”

司徒美堂说：“好啊，司徒爷爷看到你回国投身新中国革命工作，心里为你高兴啊。”

姣姣说：“司徒爷爷，我和东华去北京饭店见你老，可每次去你老都不在，总是那么忙。”

她从口袋里拿出信说：“我爸爸来信了，他和卫华南结婚了。你看，这是他们的照片。”

司徒美堂接过照片细看着，连连说：“好，好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姣姣见游行队伍开始集中了，忙说：“司徒爷爷，再见，抽时间我去看你。”

方东华向司徒美堂敬个军礼急离去。

1949年10月1日，午后二时，司徒美堂先生拄着手杖在司徒丙鹤的搀扶下与陈嘉庚、李济深、郭沫若、沈钧儒等民主人士登上天安门城楼。他扶栏远望，红旗招展，彩球飘飘，人浪浮动，壮观热烈。当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朱德总司令、刘少奇、宋庆龄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中央时，天安门广场欢声雷动；“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脱下了帽子向群众挥手致意。他按动了电钮，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毛泽东主席庄严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这一响彻云天的声音，震荡着新中国的万里山河，震荡着全世界！

司徒美堂先生情不自禁地扔掉手杖，热泪滚滚，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阅兵式开始了，朱德总司令、聂荣臻总参谋长乘坐敞蓬车检阅队伍。

司徒美堂握着陈嘉庚的手说：“共产党伟大，只有共产党才救了中国啊！”

司徒丙鹤拾起落在地上的手杖，他从未见过司徒美堂先生这么激动，这么自豪，这么幸福……

＜完＞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