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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

- 第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

- 第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

- 第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

- 第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

- 第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

- 第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

- 第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

- 第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9)

- 第1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0)

- 第1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1)

- 第1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2)

- 第1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3)

- 第1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4)

- 第1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5)

- 第1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6)

- 第1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7)

- 第1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8)

- 第1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9)

- 第2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0)

- 第2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1)

- 第2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2)

- 第2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3)

- 第2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4)

- 第2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5)

- 第2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6)

- 第2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7)

- 第2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8)

- 第2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9)

- 第3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0)

- 第3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1)

- 第3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2)

- 第3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3)

- 第3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4)

- 第3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5)

- 第3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6)

- 第3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7)

- 第3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8)

- 第3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9)

- 第4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0)

- 第4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1)

- 第4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2)

- 第4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3)

- 第4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4)

- 第4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5)

- 第4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6)

- 第4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7)

- 第4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8)

- 第4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9)

- 第5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0)

- 第5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1)

- 第5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2)

- 第5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3)

- 第5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4)

- 第5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5)

- 第5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6)

- 第5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7)

- 第5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8)

- 第5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9)

- 第6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0)

- 第6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1)

- 第6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2)

- 第6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3)

- 第6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4)

- 第6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5)

- 第6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6)

- 第6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7)

- 第6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8)

- 第6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9)

- 第7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0)

- 第7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1)

- 第7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2)

- 第7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3)

- 第7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4)

- 第7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5)

- 第7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6)

- 第7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7)

- 第7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8)

- 第7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9)

- 第8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0)

- 第8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1)

- 第8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2)

- 第8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3)

- 第8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4)

第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

1、

我自己的感觉，这些年我几乎是混过来的，在城市和城市之间晃悠，似乎到处都是我的家，又似乎我是飘荡在世界上的一颗野草的种子，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生活的列车要将我带到何方。所以，这许多年里，我一直都在飘荡，是完全的被动，没有丝毫主张的那一种。

昨天，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大发白，他又胖了。远远看去，他的躯体宛若注了水的猪肉，头发很乱，像晾干了之后的墩布那样支楞着。他一直低着头走路，没看见我，于是我也没招呼他，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我们从不相识。

我到银行去交电话费，快下班了，银行的保安就站在门口，像个饲养员那样把从银行出来的人一个一个的从门缝里放出来，而我，则像许多其他来晚了的人一样被关在了门外。我有些不甘心，趁着又一个人走出来，我上前推门，并且迎着保安的脸煞有介事的骂到："你们主任这个王八蛋怎么还不出来，我都等了他半个钟头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冲了进去，到柜台前轻松的交完了电话费，我的内心忽然有一些满足。

我就是在从银行回家的路上遇到大发白的，与他擦肩而过之后，我禁不住暗想，今天的大发白与往日不同，他那圆滚滚的肚子里除了大粪，一定还装了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呢？我忽然很想知道。

由于带了一个旅行团前几天刚从湖北的黄州赤壁回来，我十分疲惫，到家之后晚饭也没吃就爬上床去睡了。大概九点来钟的时候，我听见敲门声，从敲门的频率和力度来看，应该是大发白。

果然是这厮。他依旧低着头，骄傲的挺着肚子，眼睛盯着我的脚尖。我见他不开口，也懒得说话，只让了一道缝叫他进屋。跟在我身后往客厅走的时候，大发白问了我一句"今天你从我身边走过去怎么没理我啊？"

我老实的回答到："我以为你没看见我呢。"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又打开了电视机，他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跟我告辞，说到："那我走了。"

我也站了起来，答应着："噢。"他走出了我的家，关门的一瞬间我才想起来问他一句："纪胖子呢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一边朝前走着，一边瓮声瓮气的回答了我一声："没事。"

于是我继续睡觉。

最近身体很差，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没完没了的。昨天，我梦到张艺谋又拍了一部新电影，叫《扯淡》，女主角是张曼玉，男主角居然就是大发白，其中有一个很俗套的镜头就是在一个西餐厅里，大发白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枚光闪闪的钻石戒指送给张曼玉，张曼玉戴在手上，心花怒放，抱住大发白的胖脸开始跟他亲嘴，我也没来得急算计他们亲吻了多长时间，反正我醒来之后的半个小时之内，脑子里就一直定格在张曼玉搂着大发白亲嘴的画面上。

我心里想，大发白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居然在我的梦里就这么轻易的泡上了张曼玉。

2、

张曼玉曾经一度成为迟大志少年时代的性偶像。有一次在饭桌上喝醉酒之后，迟大志抱着我的肩膀痛哭流涕，让我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心里一阵隐隐作痛。在他趴到桌子底下临睡着前说的一句话却叫我没搂住火儿，对着他的屁股猛踹了好几脚之后绝尘而去，连帐都没管结。那天迟大志对我说："我为什么哭？我为什么伤心？你想知道吗？……我，……我他妈的实在想念张曼玉……"

我、大发白、迟大志，我们三个从上幼儿园开始就在一起鬼混，小学、中学我们都在一个班里，在上大学之前，我一直以为，像我们这种高级知识分子家庭里出生的孩子命运大体都一致，将来无非都是像父母一样规规矩矩的待在某个国家单位里，成日里为人际关系发愁，完成本职工作之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自己看着不顺眼的同事给挤兑走，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注定都是不同的，我跟迟大志后来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大发白则只考上了职业高中。如今，我成了一个作风散漫的英语翻译兼职做导游，迟大志从中文系出来以后灰头土脸的混进了报社当记者，而从小就巴望着长大以后能带上一顶大檐帽的大发白竟然也终于如愿以偿，他当上了火车司机。

第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

再早几年的时候，还有一个长相十分风骚的漂亮小妞成日与我们厮混在一起，是我们父母工作的大学里一个锅炉工的女儿，叫袁芳，她原先是个大饭店里的总台服务员，如今远嫁美国，与我们失去联系很久了。迟大志还时不时的提起她，据说，是因为小妞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给迟大志弄几张饭店西餐厅的免费招待券。就凭这一点，我无数次的数落迟大志"你可能天生就是个贱种，一张招待券二百三，可小妞从你那顺走的原版DVD少说有三千块钱的吧！"每次，迟大志都对我嗤之以鼻。他有他的价值观。

说远了，有点跑题，我原本是想说大发白的。

是的，大发白就像你在前面看到的一样，他的性格有时显得懦弱，甚至有时候我觉的他像个被人整夜整夜翻来覆去糟蹋的姑娘，眼神当中充满幽怨，看多了以后让我不由自主的会产生用脚去踩他的大肥脸的冲动，一次又一次……

我睡觉到凌晨三点的多钟的时候，醒了。想着梦里的大发白还有张曼玉亲嘴以后的事情，也许还想了点别的，反正就是像条快被晒死的鱼那样在床头上耷拉着脑袋发呆。

我听见楼道传出一些动静，感觉就像把一块一块的猪肉往地板上摔的那种声音，等到这些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我的门外停下来的时候，我心底便证实了猜想，翻身跳下床去开门。

3、

我家的门外，大发白果然站在那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低着头走了进来，像被人打肿了脸那样嗫喏着说："我以为你正睡着，还担心你骂我。"

反正我也睡不着，索性打开了客厅的灯。日光灯苍白的光芒照耀着大发白空洞的眼睛，让我突然有些悲伤，本来想骂他来着，竟也史无前例地忍住了。

"三点多了。"我又看了墙上地挂钟一眼，抓起桌上地烟来点了一根，盯着大发白地脸说到。

我发现我与大发白之间地交流永远显得比较吃力，不知道是不是他没上大学地缘故，比如刚才我说的那句"三点多了。"其实完整的意思应该是"三点多了，你这个王八蛋不在家里睡觉跑这里来干嘛！"如果换成是迟大志或者任何一个与我交往超过半年的朋友都会知道我的这个意思，但偏偏就是大发白，在我说完了这句话以后认认真真又盯着手表看了一遭，纠正我道："三点五十二，快四点了。"

我只得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都快四点了，你不跟家里睡觉跑我这来干嘛？"

"我睡不着。"大发白老实的回答到。对毛主席保证，要不是因为桌子上的烟灰缸是我家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的话，我早就抄起来冲他脑门飞过去了。

"痛痛快快的，到底遇上什么难事儿了，说出来，我跟迟大志不会不管你的。"

大发白从小就这样，明明是他有什么事找你帮忙，但从来就不干脆的说出来，他就是来回的在你跟前晃悠，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发白的真名叫纪峰，打从六岁开始，我跟迟大志无论任何时间、地点都这么叫他大发白，说起来还有段故事。

我们小的时候夏天从不睡午觉，三个人都是等待家里的大人睡熟了之后偷偷溜出来，先出来的就站在还没出来的人的家门口吆喝，刚开始我们都是吆喝彼此名字，后来发现根本行不通，大人一听见有孩子在门口吆喝自己家孩子，就像警犬那样一骨碌爬起来，宁可自己不睡觉也在孩子的床前死守，后来，迟大志想了一个好办法，就是给每个人一个编号，我叫一四七，纪峰二五八，迟大志三六九。那天中午，我跟迟大志先出来，大太阳底下站在纪峰家房子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他两个钟头"二五八--二五八--"纪峰愣是没出来，快到上学的时间了，纪峰由他妈拎着从家里走出来，一副睡眼惺松的样子，他妈一边走一边还跟旁边一个老师抱怨，"也不是谁家孩子，大中午不睡觉，一个劲二五八，二五八在我们家门口吆喝……"我跟迟大志一肚子气，把纪峰拽到我们小学的厕所后面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纪峰十分委屈，一边哭一边说他把自己的编号给忘了，作为女生，我当时就心软了，一边给纪峰揉着头上被我们敲起的大包，一边看着他青一道白一道的脸，给他起了这个现在的名字，大发白。我记得我当时真的像个小姐姐似的，语重心长的对他说，"纪峰，以后你的代号就是大发白，记住了吗？就是你被我们揍得青一块白一块的这个大发白。"从此纪胖子对于他的编号刻骨铭心。

第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年纪胖子只有六岁，我跟迟大志八岁。

这二十年以来，与我和迟大志相比，纪胖子过得比较沉重，我们上中学的时候，大约是初中二年级的一天下午，正在上生物课，年轻的女生物老师正在红着脸蛋给我们讲女性生殖器和男生睾丸的时候，听的津津有味的大发白被他舅舅带走了，原因是他妈突然去世了，享年四十多岁。大概从那时起，纪峰变得更加畏缩，总是担心自己随时会像他妈那样死去。

长大成人之后，面对大发白的沮丧，我总是跟大发白说这样的话，我说纪峰，我们都是小人物，小人物就是生来就有许多许多烦恼和不如意，我们无力改变，只能自己变得更坚强，不能总是夹着尾巴做人……我的话遭到了大发白和迟大志的一致反对，大发白认为我不是一个跟他一样的小人物，因为实际上我活的很洒脱，而迟大志则根本不认为他与我和纪峰一样是悲惨的小人物，他把流氓作风充分发挥到他的记者工作当中，靠着许多复杂的社会关系，他在各个阶层都混得如鱼得水那般滋润。实际上，靠着迟大志的这些关系我也捞了不少实惠，尽管如此，我毫不掩饰对他的鄙视。

4、

那天凌晨，纪峰哭丧着脸找到我的原因是因为他把他们机务段段长的小舅子给打了一顿，具体的原因我并不知道，也没问，这二十多年以来这是我确切知道的纪峰第一次动手打人，尽管从小到大，他的身材肥硕，拳头又很结实。

机务段的段长的第二个老婆姓米，叫米晨静，曾经是我哥哥的同学。有一次我为了给一家国外的出版公司翻译关于唐山大地震的资料去了唐山的抗震纪念馆找照片，正赶上米晨静请我哥吃饭，我也跟着去了，席间见到了他的老公，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般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是个能将孙子兵法在社会主义体制下运用的活灵活现的家伙，他对我十分热情，声称如果有事需要调火车皮，直接找他肯定没问题。我当时对他的话深信不已，结果，那年冬天，我跟人合伙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从南方捣腾了一批柑桔打算运到北方，准备卖个好价钱能够小发一笔，谁知，当我和我哥拎着两瓶茅台酒找到他家的时候，米晨静已经跟他离婚了，结果可想而知，那些柑桔全烂了。

那至少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对段长的印象已经模糊，最深刻的是他的头发，非常浓密，又黑又亮。后来我听大发白说他们段长那一头黑发至少值十万块，全是种上去的，原来段长是个秃子。

我跟纪峰说："打就打了吧，公安局抓你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怕什么，他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们段长，一连两天都睡不着觉。

我打了个呵欠，只说了一句话，大发白就踏踏实实的回家去睡觉了。我说你别瞎担心了，你们段长贪污受贿，我哥跟你们段长的老婆是同学，昨天我跟我哥打电话的时候听说检察院正在查你们段长，说话他就监狱里边待着去了。

其实我在骗他，我根本不了解任何关于段长的最近和将来。我哥也不可能知道段长的现任老婆姓甚名谁。

我哥比我大五岁，他两岁大的时候就被我父母给送到了唐山老家，一直跟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他没上过大学，也不愿意离开唐山，这些年自己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虽然，我们并没有在一起生活和成长的经历，可是我们的感情依然非常好，并不像大多数不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孩子那样对亲情淡漠，我哥对我的父母十分孝顺，他从小就这样。就像我的父母孝顺我的爷爷奶奶一样。但是现在，我们家跟我哥的关系显得有些尴尬，自从他跟米晨静结婚之后，我那传统的知识分子父母拒绝承认闻铁军是他们的儿子，我的一辈子在大学讲台上讲述人类遗传医学的父亲大人甚至大骂他的儿子是个王八蛋，完全不以科学为依据。

闻铁军这个名字显然很土气，是我爷爷给他取的，据说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家谱当中写着，到我们这一代的时候，我们的名字中间必定得是个铁字，也许是出于对祖宗的敬畏，我哥叫铁军，我堂哥叫铁蛋，我堂妹叫铁梅……反正他们的名字中间都按照祖宗的规定规矩的加了个铁字，我也是，我以前叫闻铁昕，由于上小学之后被同学取笑而叫我"闻铁锨"我以不上学而要挟逼着我父母给我改了名字，去掉了中间的铁字。

第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

现在的唐山发展很迅速，完全变成了一个发展当中的现代化都市，我是出生在这里的，大地震那年。有好几回我去唐山看望爷爷奶奶，我嚷嚷着叫闻铁军带我去我们小的时候经常玩闹的街心公园还有黄昏的马路上去看一看，每次回来都感到失望，因为那些唯一的记录下了我和我哥哥童年脚印的地方早已不复存在。时光流逝，唐山这个承受过巨大灾难的城市跟首都北京一样在飞速的发展，我和闻铁军的童年时光就像那些陈旧的，轰然倒地的旧楼房一样，随着推土机的轰鸣声一起永远的消失了。对此，闻铁军总感到无限的伤感，而我，总是会用手指头拍打着闻铁军的脸蛋，无可奈何似的对他慨叹："小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你不能不承认，我的确是看起来比我哥成熟、世故，或者换句话说，我比我哥更滑头，我想，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我在城市里成长的缘故，城市不仅给了我丰硕的物质与精神生活，也把我打造成了一个滑头，不折不扣的。

5、

在我现在居住的这栋楼房里，到处都是事儿妈。他们都是我父母的同事，以前他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每个人都披着知识分子的华美外衣成天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钩心斗角，现在他们退休了，又担任了彼此的坏事宣传员的角色，成日里巴望着谁家出点什么麻烦事，好为他们茶余饭后找些乐趣。

迟大志曾经对着我说过一句深刻的话：知识分子最他妈不是东西。我举双手同意。

6、

早晨六点多钟，在我睡得正美的时候，我妈来了。

她和我爸就住在我的楼边儿上，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我父母的单位前年补贴给他们的，用我父亲的话说，是他们俩用大半辈子吃粉笔灰吃出来的。

我妈拿她的钥匙开了门，先关了空调，然后把我的被子给掀到了地上，嘴里嚷嚷着"你开着空调还盖着棉被，到底是冷还是热啊！"我抱着枕头看了她一眼，就势从床上滚到地板的被子上，把枕头垫在脑袋下面继续睡。

"你别睡了，起来收拾收拾去上班。"她抢过我的枕头扔回床上开始教训我，"国家把你们培养了这么多年，你们就用这个工作态度回报社会？我跟你爸在你这个年纪工作起来简直是……"

"妈，你跟我爸在我这个年纪好像还在农村劳动吧。"我无可奈何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倒在床上。

"是啊……在农村……同样是年轻人，我们在这个时间已经扛着锄头活跃在田间地头了，你拿着国家的工资连办公室都不去……你起来，你起来，听见没有，我打你了你再不起来……"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

见我坐了起来，她开始跟我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谈话，真叫我意想不到，居然是关于我的私生活不检点问题。

"今儿早晨我出去买早点，你对门的刘老师跟我说昨天晚上纪峰睡在了你这，天亮了才回去？"她极度警惕的观察我的表情，想看出来点什么。

我没接她的话题，重复了一遍迟大志的语录，我嗫喏着说了一句："知识分子最他妈不是东西。"

"你说什么？"老太太扬手就要打我。

"我说对门刘老师最他妈不是东西，满脑子男娼女盗，给你们知识分子抹黑。"

"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一边起身到厕所去一边刷牙一边把昨晚的情形从头到尾的给她叙述了一遍。

我妈听了以后将信将疑，叮嘱我，"你们现在都是大人了，不可以再像小时候那样同吃同睡，邻居说闲话……你哥可够让我们不省心的了，你可不能像他那样……"罗嗦了半天之后她又到厨房检查了一通，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看着我换了衣服吃了鸡蛋收拾了东西出门，为了督促我养成节约的美德，杜绝我打车上班的恶习，她一直把我送上了到单位公共汽车之后才溜溜达达的往回走。

公共汽车往前开了一站地，我就跳了下来，也像我妈那样溜溜达达的往回走，回家，接着睡。我感到自己最近严重的缺乏睡眠。

7、

晚上七点多钟，迟大志给我打来电话。

第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

"闻铁锨，你死哪去了？"

"你姑奶奶我在家睡呢。"

"出来吧！"

"干嘛？"说着话我从床上爬了起来，用右手揉了揉睡肿了的眼睛，"迟大志你小子成天跟野耗子似的东窜西窜最近忙什么呢！"我有一个月没见他了。

"你出来吧，出来就知道了。"他显得很神秘。

"哪啊？"

"钱柜。"

扔下电话我就在琢磨，这钱柜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北京的，名字起的真叫好。古人说洛阳纸贵，如今是北京"钱贵"。恐怕也不止是北京，全世界都"钱贵"，现在连我这么一向安于平困的老实人居然连做梦都开始想钱了。

我磨磨蹭蹭的起床之后去冲了个澡，换了衣服，打算出门的时候大发白又来了。我打开门看见大发白之后的反映就像周星星经常在电影里出现的那种场面，下意识的往后跳跃了一步，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句，"怎么又是你！"

大发白交给我一个信封，仍旧是不看着我，"这个你先帮我收着，过两天我有用。"

我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捆好的钱，一共三打，看样子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共三万块。

"你自己没家？"我又扔回了他怀里，"放你自己家锁好了，这么多钱放我这，丢了怎么办？"

纪峰使劲抬起眼皮看着我，说到："我家里有别人……不太方便？"他的脸忽然变的通红，那天我从银行回来的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小子的圆肚子里除了大粪一定还藏着秘密！

"是谁？"我瞪着眼睛问他，把信封接过来随塞进了书包里。

"是一个……女的，……火车的一个乘客，到北京来找亲戚，跟我问路，我一听就住咱们这片就把她带过来了，谁想到，那家人五年前就卖了房子回东北老家去了，我看她……可怜，一个姑娘家，可怜巴巴的……就把她，带回来了……"

"行了，行了。"我特别不耐烦的打断他的叙述，"我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我现在要跟迟大志唱歌去了，你去不去？"

纪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要是回来早了给我带点吃的。"说着他转身要走，我也转身锁门，钥匙刚转了两圈儿，纪峰又回来了，"你真的知道了，……全……部都知道？"

我把钥匙唰的从锁眼里抽了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发白您放心，我说知道了我就是全知道了，就您那点心思什么时候瞒的过我？跟你们段长小舅子打架就因为这个女的吧！这女的肯定没什么文化偏偏脸蛋长的挺漂亮吧！住到你家以后你肯定把女的给睡了吧……"本来纪峰听着我的话一直在不住的点头来着，说到没留神把姑娘给睡了，纪胖子忽然一下抓住了我的胳膊，脸腾的一下又红了，还慌张的四下张望了几个来回，我被他的样子逗的哈哈大笑，甩掉他拉着我胳膊的那只手，一边说了一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多大的事啊你就值得这样！"一边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不知道大发白站在我家门口想了什么，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才沉重的离开。

我坐到出租车上的时候，大发白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让我唱歌回来以后到他那去一趟，他把我的CD机修好了，叫我去拿，顺便把迟大志几天之前借给他的两千块钱也替他先还上。

放下电话，我就寻思这个大发白为什么永远都是小时候的德行，永远像一个被人睡过又没给钱的妓女似的，一万个不乐意还没发告发人家，所以这小子眼神里面总是有幽怨，没完没了的幽怨，让我受不了。

钱柜的生意永远这么好，大厅里到处都是穿着时髦的漂亮小妞和口袋里装满了信用卡财大气粗的小老板，为什么我总认为他们是小老板呢？我总觉得真正的大款非到万不得已不来这种地方，说实话，这地方层次太低。这也是我跟迟大志这种鸟人本质上的区别，我认为我的骨子里还是非常单纯并且高贵的，而迟大志他却总是觉得钱柜这种地方是高贵并且高尚的上流人群消遣的地方，他彻头彻尾的俗气。

我进门的时候迟大志正在闭着眼睛唱一首很温柔的歌，做深情状，瘦脸被KTV的屏幕映照的五光十色，煞是辉煌。

第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

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人，有两个我认识，一个女的是北京一家报纸的记者方明，另外一个是分局的刑警陈亮，他们俩跟迟大志一有时间就泡在一起娱乐，上回跟他们一起吃过饭是因为陈亮一个亲戚的孩子要申请国外的一所大学，由迟大志领着他抱着一大摞的英文资料来找我，让我给翻译，翻译完了之后，陈亮请我吃了顿饭，在南城的一家海鲜馆子里，事后我把迟大志给骂了一顿，我记得我当时挺激动，跟他说"以后你别有点子屁事就来找我，有钱出国连翻译点资料的钱都舍不得花？妈的，我给他翻译那点东西最少也要两千块钱！"面对我的抱怨，迟大志嘿嘿的笑着，说陈亮是警察，习惯了，他们办点什么事基本都是找朋友，因为别人也总找他们办事，所以朋友巨多。迟大志当时还说，陈亮这个家伙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为人特仗义云云，最后还说要把陈亮给我介绍介绍当男朋友。那天迟大志说了一堆屁话当中惟有最后这一句对我比较受用，我倒没有其他的想法，就觉得陈亮长的挺不赖，尤其穿着警服的时候，确实挺好看。

"哎哟祖宗，你怎么才来啊，"迟大志扔下话筒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刚才念叨你半天！"他接着给我介绍，"这个XX画报的编辑，哥们，那个，张大哥做IT的也是哥们………这两个你见过，方明，陈亮"反正介绍下来就一屋子哥们外加方明一个姐们。

我坐方明边上跟陈亮他们俩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就是寒暄两句，问问你最近忙什么呢，好不好，有每有什么麻烦事，潜意识里的台词就是"有事您说话。"

迟大志给我点了一首歌，音乐一起来他就吆喝着叫我过去唱，这个歌我确实比较喜欢，也很擅长，每次来歌厅必唱的，英文的老歌，叫《take me home》我拿过话筒刚要张嘴的时候就看见茶几上我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我把话筒交给迟大志拿着电话出去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最担心的是我们单位那几个在机关待了十几年的老同志给我打电话叫我干活，陌生的电话号码一般都是请我翻译东西干私活的客户。

接通了电话，我还没说话，里面就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你好，你认识一个叫纪峰的人吗？"

"不认识。"一提起大发白我就生气，这个家伙总是弄出一堆烂事特别无助的跑来找我，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他说，却一直也没好意思跟他说，就是我特别想严肃的告诉纪峰"纪胖子，你要搞清楚，你只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儿子，你不要总是什么事情都来找我！"但只要一想到我们小的时候纪峰在生理课上被他舅舅带走去参加他母亲葬礼的那个瞬间，我无论如何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只有一次一次忍耐并且解决纪峰的各种问题。

我对电话里的人讲话的态度非常粗暴，我想这让他十分恼火。

他继续说，"不对吧，事主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并且他的手机上显示你们通话达三分钟，你怎么会不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我又粗暴的回答了对方一句之后准备挂电话，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在电话里好象用了"事主"这个词，不知道大发白又出了什么问题，我赶紧又说到，"等等等等，您刚才说事主？"我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询问的口气。

对方十分生气，大声的问我："你到底认识不认识纪峰！"

"我认识。"这次我老实的回答到。

"那你刚才怎么不承认？"我听对方说话的语气，一下就明白那厮肯定是个警察。

我说，"您是警察吧，对不起警察同志刚才对您态度不好了，纪峰是我好朋友，他天天找我，我都烦了，您说吧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别让我着急，他是不是跟人家打架了？"

警察冷冷的说，"他被人砍死了，你必须马上到我们这来一趟……"

我听着电话里警察跟我说的话后背开始发凉，嘴里不由自主的嘟囔了一句，"不至于吧，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半小时以前刚跟他分手的，我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不至于吧，警察同志，您肯定搞错了……"

第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

"没错，就是纪峰，半个小时以前有人报的案，你必须马上到我们这来一趟……"

8、

我不脆弱，我六岁就开始杀鸡了，在我的唐山的爷爷家里。用那种很钝的小刀，一点一点的在鸡脖子上锯，那只鸡的翅膀和双腿被我爷爷的大手紧紧的攥着，我一点一点的锯，直到有血一滴一滴的出来，最后像小河水那样流淌，最后流干了，那只鸡也没气了。

杀鸡之后我回到北京开始替我妈妈杀鱼。我妈妈胆子很小，她却从来不忍心自己杀鱼，尽管她那么爱吃，一个星期要吃两条。在我之前我们家我爸杀鱼，他总是用力的把活鱼摔死之后才动手，他觉得在那条鱼还有感觉的时候杀死它太残忍，而我则不然，大概在我7岁的时候，我已经全权负责家里杀生的事情了。我总是穿上我爸爸的一件旧衬衣，胸前垫块毛巾，坐在小板凳上面，把鱼抱在怀里，肚子朝上，用一把专门宰鱼用的小刀划破它雪白的肚皮，然后掏出它的五脏六腹去喂邻居家的猫，那些鱼的肠子温呼呼的在我的手心里散发着热气，还带着腥气。有的时候个别家伙的劲很大，他们总是在我的怀里挣扎着，甚至跳起来，那个时候我更会好不客气的用脚丫子踩住它的整个身子，用刀划透它的肚皮，经常是流了殷红殷红的血在地上，在我爸爸的破衬衫上，散发着血腥的味道，夏天的时候，还会引来成群的苍蝇……

尽管这样，在我还没有见到大发白之前，我已经开始头晕了，我怕，我怕看见他的血……

出租车在飞驰，迟大志和陈亮坐在我的身后表情凝重，我把手伸到书包里去摸烟，碰到了那个装着三万块钱的纪峰两个多小时以前交给我的信封，这个信封的上面，也许还留存着大发白的气息……

我问迟大志："迟大志，是不是真像人们说的那样人死之前都是有预感的？"

"不知道。"迟大志在我背后死了爹似的哭丧着脸回答到。

"一定是。"我终于摸到了我的烟，"我的CD机都放他那半年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在我都出门了之后还打个电话来，告诉我已经修好了……还有你那两千块钱，都一年多了，也是今天，他电话里莫名其妙的叮嘱我先替他还上…………"

迟大志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居然在后坐上哭起来了，我真不明白他哭个鸟啊，警察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人都已经死了，既然死了，你哭能有什么用呢！如果大发白还活着，我想我一定会泪流成河的，但是他已经死了，死了也就不用在痛苦，并且他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谁曾经因为他的死而掉下了眼泪。

9、

我、迟大志、还有陈亮，我们仨在刑警队呆了十多个小时，当然，我是主角，他们俩一直在外头等着我出来。

再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当嫌疑人是个什么鸟滋味，再此之后，我将终生告诫自己和我的亲戚朋友，永远不要犯罪。

太他妈的深刻了。

我坐在靠墙的一个椅子上，对面是两个目光犀利，态度和蔼的刑警，我和两个刑警坐在小屋里的感觉就好象平常在长途车站或者飞机场这样的公共场所偶遇的旅客那样，闲聊着，打发时间。我真的认为他们是在哄着我跟他们聊天在打发他们枯燥的工作。

我除了详细交代了大发白最近几天情绪上出现的问题还把他打架的事还有那个姑娘的事情也详详细细的叙述了一遍，同时加上了我自己的一些看法，两个警察一边听我说一边在纸上刷刷的做着记录。

…………

"你最后一次见到事主是几点？"这个问题被那个胖警察问了我不下五遍了，他们不是连续的针对这个时间的问题对我发问，问过一次以后，他们总会跟我聊点别的，例如在哪个大学毕业和工作之类的，再例如家庭情况和我父母的身体，我们甚至还谈到了梵帝岗的教皇，当我发表了对教皇的个人看法之后，胖子马上又问我"你最后一次见到事主是几点？"

这个王八蛋，他烦死我了！

我懒懒地看了一眼他的金鱼那样鼓出来的眼珠子，无可奈何地第六次回答到："八点左右。"然后无可奈何的对着另外一个警察问到："您还有烟吗？"

第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

他抱歉的说，"没了。"并且迅速的起身，"我去给你买一包。"

剩下我跟胖警察在小屋里，他乜斜着贼眼，嘲讽似的笑了笑，说到："可是你刚才说你最后一次见到事主是在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纪峰脑袋上被人砍了几刀？"我没理他的提问却反问他。

"十来刀。"他已经对我感到十分厌烦了，如果法律允许的话，我想他一定会把我爆打一顿之后，逼着我写下认罪书，跟嫌疑人聊天真就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特别是我这样的。

"可是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明明说九刀。"我也学着他的口气说话。"我在这小屋里坐了一宿了大哥，该说的都说了，要不这样吧，我回去写个材料，我现在特别想去看看大发白。"

他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讲讲你们小时候的事吧。"他舒了口气之后好象新一轮的问讯又开始了，我发现他每舒一口气，就仿佛振作了一次精神那样。

另外一个警察把烟买回来了，我接过来连个谢谢也没说，我们仨聊了一个晚上，已经熟悉了。

点了烟，我都快哭出来了，"我都跟您讲了三遍了。言外之意是"谢谢您了，让我歇会吧！"

买烟回来的警察看了他的同事，又看了看我，说到："都累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随时给你打电话，还希望你能配合。"

我急不可待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一千一万个配合政府。我想去看看纪峰。"

他看了看表，说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10、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警车，内心里十分悲伤。

照样是我坐在前面，迟大志跟陈亮坐后坐上。车窗外的的树木飞快地掠过，太阳的光线一根一根的，既分明又充满着光芒。现在是早上十点多钟，我刚刚看过的手表，那些路人们都是懒洋洋的表情，都跟我一样，为了生活在路上奔走，显得那么不情愿。

大发白这次彻底休息了，在从现在开始的漫长的将来里，他将是一个惬意的在半空中看着我跟迟大志在生存的空间里奔命的人，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我们都成为了大发白的消遣。这小子这回赚满了，彻底的。

快到的时候，迟大志嘤嘤嘤的又哭了起来，"闻昕，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问谁去？你成天在江湖上混，恨不得都能通天了，现在怎么这副德行！别哭了行不行啊你？"我的恼怒是因为迟大志的提问打断了我的思索，在此之前我以为自己的脑子是一片空白，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在回忆大发白最后在我家门口跟我说话时候的一切细节，我的脑海里甚至浮现着他鼻子尖上渗出的点点的汗珠。

我们到了北京的北部郊区，这里有一个专门停放尸体的楼房，下车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很害怕，好象纪峰在看着我似的，于是我对着热辣辣的天空说了一句话，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永远不要提前就害怕生活里出现的任何意外，因为你越害怕，它就越会到来。"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我发现他们三个人全都诧异地望着我，用一种非常不能理解又带点崇拜色彩的眼神。

"走吧。"我对他们三个人说到。

三个人跟在警察的身后走在楼道里，他推开了一扇一看就知道是停尸房的房间的门，我更害怕了，内心更加矛盾，想去看纪峰，又想回家去睡觉。

"走啊！"迟大志在后边催促着，他心里大概在骂我"这个家伙又想干什么"。

我转身对着他跟陈亮，问到："应该凉透了吧。"

"什么？"迟大志惊恐的看着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纪峰。"我小声地回答了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流出来的血也该结冰了。"对这一句，我十分肯定。说完了，我刚要往屋里走，迟大志突然转过身体，朝一个楼道里的垃圾筒跑了过去，哇哇的吐了起来。

"瞧他那点出息。"我对着陈亮轻蔑的评价了迟大志一句，我进到了停尸房里。刑警已经拉开了一个巨大的铁皮抽屉，纪峰就躺在里面。

在看到纪峰的脸的一瞬间，我好象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几乎是扑了上去，大哭起来，"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啊？转脸你就成这样了，早跟你说过，别害怕，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第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9)

我往前扑的功夫，包里的信封掉了出来，三打钞票其中的一打竟然散开，洒了一地。

我不得不停止了哭嚎，看着散落的钞票惊呆住了。不知道纪峰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把钱还给他。

迟大志也进来了，问我："你带这么多钱干吗？"

我不得不将视线暂时的离开纪峰那张已经完全被血液凝固的脸，弯腰下去拣钱，迟大志也帮我着拣，再次直起腰竿看着大发白的胖脸，我忽然明白，在刚才拣钱的那一刻，我跟迟大志都在他的面前低下头去了。这是纪峰从小的愿望，在他一次又一次遭到我跟迟大志毒打之后，他曾在日记本里发誓有一天要让我跟迟大志跪在他的面前向他低头，并且请他死去的母亲保佑他，因为我们发现了日记本里这个秘密的缘故，他又给自己招来了凭空的一顿胖揍。那年我们上初三。

"你说过，有一天，你让我跟迟大志跪在你面前、向你低头……你今天做到了……"我泣不成声。

迟大志只是哭，他什么也说不出来，陈亮站在一边扶着我的肩膀，也流泪了。

"你们别太难过，好了好了，一宿没睡，早点回去休息吧，说不定哪会儿还得找你们问话。"刑警说话了。

从停尸房回来，我直接去了大发白的家，我想去看看那是一个怎样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心里认定了大发白的死是跟她有关的。

11、

大发白的死在我们居住的楼房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人们的神情让我对这帮成日里在讲台上称王称霸的知识分子更加痛恶。我刚走近大院的时候，碰见了7号楼的马老师，是个小老太太，不管什么时候你看见她，准能从她嘴里闻到那股子大蒜味儿，我想象不出来多年以前坐在教室最前排的那些她的学生们是遭了多大的罪才熬到了毕业。

她看见我垂头丧气的走进院子，向见到了大蒜似的朝我扑了过来，一脸的旧社会，问我"闻昕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快说说。"她巴望的眼神让我毫不怀疑她站在门口就为了等我回来，以便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我回家先睡个觉，醒了我一准儿给您打电话。"我看也看得看她。

我回到11号楼的家，我父母是住在这栋楼里的，我住8号楼。

闻铁军回来了，傻子似的在客厅里研究鱼缸底下臭烘烘的那堆鱼虫。

"妈呢？"我在闻铁军脸上捏了一把之后，懒懒地倒在沙发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想死我了你。"

他在脸上刚才被我恰过的地方来回的蹭了几下，皱这眉头埋怨我，"你手怎么这么欠啊？"

"我想你了，结了婚连家你都不回了。"其实，在结婚之前他也很少回家，跟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基本上到了北京，他算是个外地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精神不好的缘故，我总会有一些错觉，比如闻铁军不经常回北京这件事，我总是觉得在他结婚之前天天都是泡在家里的，我想，这也许是我替我的父亲大人找到的不喜欢米晨静的一个理由。

听见了我跟闻铁军的对话，我妈妈笑吟吟的从厨房窜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韭菜。问我上哪疯去了，说上午我们单位同事找我都找翻天了，光往她这打电话就不下三次，最后神秘兮兮的表情跟我又说了一句，你哥就快当爹啦？美的她都快成仙了。

我转脸又对着我哥也是笑的像花朵般灿烂的小脸儿，我说"闻铁军，你真够勇的。"他嘿嘿嘿的笑。

我没打算跟他们说纪峰死了的事，他们现在都挺欢喜的，我说了这件事情肯定很杀风景。

我晃晃悠悠往房间里走，嚷嚷着："妈，我回你屋睡会儿啊"

刚要睡着了，我父亲大人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吆喝着，"闻昕回来了没有？"

"里屋睡觉去了，你说这才几点呀……"

"我刚听说的，纪峰那孩子让人砍死了，闻昕跟迟大志俩人都上公安局去了……"他说着就跑到了屋里，"起来，起来，怎么回事啊，说说说说……"

我睁开眼的功夫，面前三张特别紧张的老脸一起晃动着，让我眼晕。赶紧打起精神坐了起来，在他们的惊心动魄当中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遭。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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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0)

猛地，我想起来纪峰说的那个女的还在他家里，我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就往他家里冲去。

门都敲碎了，也不见有姑娘。正纳闷的时候，纪峰对门的邻居出来告诉我，一个俊秀的陌生姑娘中午被警察带走了。

我心里想，带得好！连我都怀疑她，更别说警察了。

我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往楼里走，神情极度悲伤，直觉，就是这个姑娘。

她是长头发，黑，亮，脸上也很素净，眼睛不大，但是非常漂亮，我想漂亮的主要原因是她的皮肤太白了。

我悄悄跟着她上了楼，果然，她拿出钥匙开纪峰家的门。关门的一刹那，我冲了过去，我说："你好啊。"

"你是闻昕。"她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到，眼睛肿得成了一条线，想必我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你……到公安局去了？"我进了屋，关上了门。不敢相信大发白的房间竟然被这个姑娘收拾的这么干净利落，印象当中他的房间里总是垃圾成堆成堆的，弥漫着臭脚丫子的味道。

"他们刚把我送回来的。"，她麻利的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往一个大书包里塞，"公安局的人把我送回来的。"

中午叫去的，现在就回来了，难道我的嫌疑比她还大？！我心里不服气的暗自想着。

我看着她收拾东西，要走的样子，问她："要走？"我的心里把她要离开视为了她即将潜逃。

"不能走，公安局的人说了，不让我离开这里。"她的声音还挺好听的，"纪峰他爸让我马上搬出纪峰的家……"她说的非常无可奈何。

"他爸回来了吗？"纪峰的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老伴，退休以后随着老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老太太去了她的家乡生活，具体地址不详。

姑娘点点头，"嗯"了一声，"我想找个便宜点儿的房子……"一边说着一边哭了起来，"你能帮我找个便宜的房子吗？"

一时半会上哪去找便宜点的房子？我想了想，觉得应该可以让她跟我住几天，万一她要离开北京呢！我的内心里对她充满着怀疑。

"你就住我家吧，反正咱俩都是女的。"我的感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我怕她跑了，另外一方面，想起纪峰，我还是希望能帮帮着姑娘，保不齐的这女孩过几天拿个化验单子回来告诉说她怀孕了，这样一来，我真是又为已经死了的纪峰摆平了一件麻烦事。想到这里，我告诉她，"我就住8号楼，你先把东西搬到我那，然后咱俩一块回11号楼我父母家吃饭吧。"说完了，我帮着她一起收拾东西，东西并不多，我拎着她的一个小一些的行礼包往8号楼走，她自己拽着一个巨大的行礼箱。

第二章、

12、

阿秀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木阿秀，是瑶族，家庭住址一栏写的是云南省一个读起来很拗口的山寨。那地方看名字就知道是个穷地方，听她自己说，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十六岁开始就在西双版纳的一个旅馆里打工，一待就是六年，几年前的某天忽然从家乡的寨子里收到一封信，是北京的一个曾经在那里插队的知青写的，让阿秀到北京来找他，这个老实孩子在几年以后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愣是拿着几年以前的一个地址到北京来投靠人家来了。

真是太淳朴了，她还以为北京跟他们山寨一样，一户人家，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自己的老房子半步，殊不知，这大北京的发展有多么的快，一个星期就能盖起一个小汤山医院了。

我对阿秀的叙述一直是半信半疑，虽然她拿出几年前的那封信给我看，掏出她的身份证给我看，甚至我听见她用我家的电话给她在瑞丽那家工作过的旅馆的一直牵挂她的老板娘打电话，我还是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相信她，比起这些来，我更相信现在的骗子太多这个不争的事实。

我想，换做纪峰、迟大志包括我哥哥闻铁军在内的任何一个人都会相信阿秀说的是真话，毫不怀疑的。这，也许就是我比他们更加滑头的原因。

这些天刑警队的人一直在不停的给我打电话，让我到他们那去一趟去一趟的，害的我单位的工作没做好扣了一半的工资不说，连两个从美国来的旅行团也没能接下来，说实话，我的开销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来自我的本职工作，相比之下有95％都来自于我隔三差五接待的国外的旅行团，他们这些游客每人每天付给我三美元，也就是说，一个十五个人的旅行团，由我带领着到中国的几个城市随便晃悠那么一个礼拜，我就有三千多美元的收入，还不包括纪念品商店给我的提成。所以我对于不能挣钱这件事情非常的懊恼。

第1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1)

迟大志最近经常给我打电话，他比我稍微好一点儿，只被叫过三回，还是去二十分钟就回家的那种，他给我打电话的目的是想从我这知道一些大发白这件案子的最新情况，其实我跟他一样，除了回答他们的问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问题，我对大发白这个案子的情况和进展一无所知，阿秀的情况比我更糟糕，她常常被叫到刑警队之后一天一夜都不带回来的，所幸，她原本就没有工作，被找过去充其量只是耽搁一些她在我家里流眼泪的时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经济损失。

一天下午，阿秀又被叫到刑警队去了，我想起来我一直以来对她身份的置疑，给陈亮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阿秀的身份证号码，让他利用他的职务替我去查实一下。他满口答应下来，并说要请我吃饭。

"哪还有心情吃饭，我现在被你们警察毁的就差吃药了，班也上不了，团也不能带，我的经济损失你们警察给不给补啊，也不能应为你们的工作耽误我们人民奔小康啊！"我抱着电话对陈亮狂抱怨，说的好像是陈亮耽误了我发财一般。

他听了我的话，赶紧告诉我说立马就给我查实身份证的真假去了。我猜这家伙是懒得听我唠叨。

过了五分钟，打电话过来了，告诉我身份证是真的，木阿秀，瑶族，云南省某市某县某个山寨。

这个时候，我才敢相信阿秀的身份，至于那个瑞丽的小旅馆，我已经验证过了，偷偷记下了阿秀拨打的那个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的确像阿秀自己说的那样，那个老板娘十分牵挂她。

陈亮说，我没去当刑警真是个损失，言外之意恐怕是我这个人太狡猾。我跟陈亮说，我要是真去当警察也行啊，就怕我条件不合格你们不要我。他问我哪点不合格，我说我要是去当警察唯一不合格的地方就是不够缺德。陈亮听了以后骂我，你真孙子！

13、

这些天，阿秀在忙着找工作，跑了北京好几个劳务市场，她说她必须得找工作了，因为她口袋里的钱不多了。

说起钱，纪峰临死前两个小时交给我的那个装着三万块钱的信封还在抽屉里扔着，不过那三万块钱，叫我给存进银行了，以我的名义存进去的，有关这三万块钱的事儿，我谁也没说。

纪峰的父亲已经回去他的新家了，北京的房子空着。我压根也没想过把那三万块钱还给老头子，因为这钱是大发白交给我的，最重要的是，我的心里总是有一种感觉，这三万块钱他放在我这里是有特别用处的，就像他最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告诉我，我的CD机已经修好了似的，这三万块钱也是冥冥当中的一种力量驱使着大发白送到我这里。所以我以后也不会告诉谁关于这三万块钱的事。

至于纪峰在临死前交待我的还给迟大志两千块钱的事，我没还。因为大发白已经死了，如果我替他还了这两千块钱，他永远也不可能再还给我两千块钱，既然这样，我凭什么白白损失我的两千块呢！

14、

最近闻铁军频频的回北京，看在他即将成为他的孩子的父亲的份儿上，我的父亲对闻铁军的态度好了许多，他甚至看在他未来孙子的面子上让米晨静回北京来住，以方便他们照顾他们未来的孙子。

我哥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听过我父母的话，没过几天，他真的把米晨静带回了北京。

对于米晨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厌恶和好感，就是一般的感情，没比她嫁给我哥之前多多少，也没少多少。她对我的感情却不一样，对我十分亲热，我想，这是我的问题，是生活在北京这个大城市里养成的一个冷漠的习惯。

米晨静一回北京，阿秀的就业问题算是解决了。

最初米晨静回来的几天里，我妈浑身使不完的劲似的，跑菜市场、超市买了一大堆的鸡鸭鱼肉，炖汤煮肉，怎么营养怎么来，一个星期，米晨静活活叫她给喂肥了五斤，我一回家，看着她一脸的肥肉，笑得直不起腰来，再看我妈，面黄肌瘦，一脸的旧社会老妈子，出于对老太太的心疼，我提出来，家里请个保姆，开始我父母死活不同意，说到底是怕花钱，我给闻铁军打电话，骂了他一顿之后，让他每月拿出一千块钱来请保姆。"你请什么保姆啊，要一千块钱！"这是闻铁军的第一反应，好在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提前准备好了一大堆理由等着他，"你老婆吃饭不用钱啊？咱爸咱妈那么大岁数了，你可一分钱没孝敬过他们呢，请个保姆说是为了照顾米晨静，说白了不是叫咱妈歇歇吗？你不给钱也没事，反正着保姆我是找定了，钱算我的。"

第1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2)

闻铁军立刻没屁了，一边委托我给他物色保姆，一边往我妈妈手里塞了五千块钱。在一边得意的不止我一个人，阿秀乐的合不拢嘴，她总算上岗了。

自从阿秀开始负责我父母以及米晨静的起居饮食之后，我频繁的往父母家跑，托了米晨静的福，我的生活水准一下子上来了。

经过纪峰这件事，我跟方明还有陈亮一下子熟络起来，已经过了小半年了，纪峰的案子迟迟没有什么进展，我问过陈亮，说纪峰这案子会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他死的不明不白。陈亮说，一百个人命案子刑警队要是能破二十个，那就是奇迹了，不是警察不敬业，实在是坏人太狡猾。之后，陈亮乜斜着眼睛坏笑着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一个好人，你永远想不到坏人有多坏。"说这话的时候，方明就坐在陈亮的旁边，她也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着实叫我的心里感到不舒服。

带着许多无可奈何的成分，纪峰在逐渐逐渐的被我和迟大志遗忘，有时候我心里想着，纪峰心眼里根本不会对我和迟大志产生任何的不满，自始至终，纪峰对小人物的命运十分明细，并且，他曾经一度为他这样的小人物的人生唏嘘不已。其实我心里也明白，纪峰的意思是，小人物从生下来就是注定要被人们遗忘的，所以我确定，他不会特别在乎。

这天我在父母家里跟米晨静闲聊天，阿秀在厨房准备着晚饭，我的父母出去闲逛还没回来。米晨静问我："闻昕，你的个人问题打算怎么解决？"

"没什么打算，现在挺好。什么时候我要一个人过够了，再找也不迟。"我说的十分轻松，内心却十分沉重。

米晨静在给她没出世的儿子织毛裤，瞧那意思，她儿子起码到五岁才能穿着合适。

"你看看你周围这些朋友，不是都开始考虑成家了，那天，我跟你哥到宜家去逛，看见你那两个朋友，那个记者跟那个警察，两个人挺亲密的在选地毯……他们是不是要结婚了？"

记者跟警察？我心里想着，那不是方明跟陈亮？不能啊，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都是迟大志我们四个在一起活动，而我们聚在一块的时候反而是迟大志跟方明表现的十分热乎，实际上，迟大志的确是向我明确表示过，他要追求方明，而陈亮……我怎么觉得他对我挺好的呢？

我大概想了一分钟，问米晨静："嫂子你是不是看错了，方明怎么可能跟陈亮结婚啊，要结也是迟大志跟他结啊，陈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米晨静抿着嘴笑了笑，跟我说，"我看也是，这些天我怎么都觉得陈亮对你挺有意思的，估计那天可能是我看花了，迟大志跟陈亮从背后看身影差不多。"

阿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我一抬头才发现，她一直在听我跟米晨静的对话，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到："阿秀，咱俩的感情可不错啊，你别跟迟大志他们胡咧咧。"迟大志和陈亮还有方明，通过这一段时间跟阿秀的接触都把阿秀当成了自己的妹妹似的，大概因为没有和纪峰青梅竹马的那些情意，虽然我心里对阿秀表现出来的对纪峰的淡忘有些悲伤，但我也对阿秀表现了足够的宽容。

也许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说，忘记一个死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阿秀对着我腼腆的一笑："我什么都没听见。"说罢，转身又钻进了厨房。她倒是老实！

我还想说点什么，电话响了，是一个我带过了旅行团里的德国游客给我打来的，说他有些麻烦，这家伙是个经济学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做事，跟很多到中国旅游的外国鬼子一样，来过一趟之后越发不想离开中国了，不仅因为中国的物价便宜，更主要的是中国姑娘深的他的青睐。这次所谓的麻烦也跟姑娘有关，在酒吧里认识一个小妞，带回了家，说好了四百块的价格，完事之后小妞说少一千不答应，现在正跟他房间里耗着，这个鬼子把我当成朋友，要我帮忙把着姑娘请走，电话里跟我说："昕，你们中国不是在打击这些女人吗？帮忙叫来警察吧。"我心里想，别他妈的操你大爷了，我们中国就是打击这些女人也不能叫你这种王八蛋捡了便宜。我问他："你在哪？"他说了一个国际公寓的地址，那是他这次租的房子，我答应他，"我现在就找我的几个警察朋友把那女人带走，不过你要拿出五千人民币。"这孙子为了出这口气倒是显得十分大方，一点不含糊，跟我说，"昕，我愿意拿出六百美元。"

第1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3)

"我马上到。"看在钱的面子上，我肯定得去。

出门之前，我跟阿秀和米晨静说，"我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阿秀别做饭了，一会爸妈回来，跟他们说今天晚上我请客，你们先商量着去哪搓。"

我打车到了德国鬼子的公寓，在楼下对保安谎称我的朋友的门锁打不开，请他跟我一起上楼，进了屋，我看见鬼子坐沙发上抽着烟，姑娘坐在床边上一副"这年头谁怕谁"的架势。我拉着保安过去，指着小妞做愤怒状，说"带走，把她带走。"然后飞快的在小妞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楼下等着我一会给你钱。"小妞迟疑了一下，主动拉着保安出了门。

"昕，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德国鬼子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吉米，你不要担心，有我在，我们是朋友。"吉米是这鬼子的名字，我跟他拥抱的瞬间突然想起来的，不然的话我真还叫不出这孙子的名字。我跟他勾肩搭背的忽悠了一番之后，说到"我的警察朋友还在等我，我必须马上走了，你知道，他们帮了我的这个忙，我要去请他们吃饭了。"

这个傻逼转身从钱包里拿出了六百美元，递到我手里，嘴里说着，"昕，你是我真诚的朋友，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拿了钱，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他客气，"不要这么说吉米，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别送我，我走了……"

我飞快的跑到了楼下，那漂亮的姑娘正坐在保安室里抽烟，我走进去，拿了一百美元给她，她对我显得很不屑一顾，"你是那鬼子什么人？"斜着眼睛轻蔑的问了我一句。

我一边跟保安说了一句谢谢，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着小妞的话："我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回家的路上，我的内心里一篇空白，天已经黑了，马路上灯火辉煌，一派繁华。我相信，天上的大发白真切的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他一定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15、

写日记的习惯是我从小养成的，大概是中学的时候。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家伙，所以我注定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在心底有了很多的我自己所谓的秘密，比如我在中学时代曾经暗恋过的无数男生。

我们初中时代每年都要分班一次，很奇怪的是，除了迟大志和纪峰之外，每次分班都会把我暗恋的一个男生分到别的班级，于是，我被分到一个新的班级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除去纪峰、迟大志之外的众多男生当中在寻觅一个暗恋的对象，这些被我暗恋过的家伙们通常都是学习成绩不错又不爱学习的家伙，其实在我的漫长的中学时代，他们才是我每天做进教室之后的最大乐趣。索性，这些现在被我看作十分龌龊的过去，除了我的日记本，再没有别的人知道。

说回我为什么写日记这件事情吧。

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失眠，失眠的原因是因为我每天晚上躺到床上之后一定要把一天当中与我的暗恋对象有关的点点滴滴都温习一遍之后才肯睡去，结果可想而知，因为睡眠不足，我几乎成了上课睡觉的典型，几乎每个老师都知道我这个毛病，这严重了挫伤了我的自尊心。后来有一天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好像是叫席慕容的丑瓜说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为什么你总会对一些事情念念不忘，影响到自己的情绪，根本的原因是你很害怕把那些故事忘记，那么你就把它写下来，写到纸上，你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消失，你也不会害怕忘记。"我当时觉得这到是个好办法，每天把暗恋对象的举动记录到日记本里，这样就不用每天晚上温习一遍，不用失眠了。

这个办法果然凑效，那以后我养成了日记的习惯，并且当我逐渐摒弃这个暗恋的恶习之后，我发现，我仍然得在每天写日记，记录我的工作和生活的细节，我甚至想到过，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要把我所有的日子给我的孩子看，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多么伟大的母亲，让他感受到在他出生之前的漫长的生活当中，他的母亲是怎样走过了少年，青年，中年的每一点时光，那个时候我的儿子一定会自豪，他有一个多么充满艺术家思想如此高尚的母亲。

第1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4)

16、

晚上，我带着一家人到烤鸭店海吃了一顿之后回到8号楼我的狗窝里，跟我老爹喝了点酒，我一般情况下不喝酒，但我每次看到我父亲一个人独酌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的感到悲伤，我觉得他很孤独，每当这个时候我甚至怨恨闻铁军为什么不回北京来生活，一家人其乐融融，有多好！

喝了大约一两的二锅头，我有些晕忽，回到屋里冲了个热水澡之后倒在沙发上发呆。

一会儿，听见电话响了，陈亮打来的。有点恼怒，因为在我发呆的过程中如果被人打扰之后，我总会猛然记起自己其实正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我被人打断之后，甚至我连自己之前想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陈亮说他路过我家，上来找我呆会儿。

我赶紧换了衣服，等着他上来。前些日子，我们几乎每天都泡在一起，这几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然没了联系，迟大志又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海吃海喝去了，真奇怪他为什么不肯带上我，因为很多年前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在我跟朋友一起相距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和纪峰是不是正在孤独，可能我天生是应该过一种类似群居的生活，不然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为何如此青睐集体活动。

很少看到陈亮这么烦恼的表情，他进门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感觉到这种给一个人开门的情景十分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我知道许多事情根本没法解释，比如我无数次的带着旅行团转战在祖国的大江南北，明明某个地方我第一次去，我也会有类似给陈亮开门的时候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妈的说法是，可能我做梦的时候梦到过，尽管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原因。

"怎么了？死了娘似的？"死了娘似的是我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形容词，最早来源于纪峰死了娘之后很长时间哭丧着脸的表情。

陈亮坐下来，今天他没穿警服，黑色的面袄里面胡乱的套了一件带帽子的运动服，牛仔裤前面口袋的地方破了一个窟窿。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屁股坐沙发上，将头躺在靠背上，闭上眼睛紧缩眉头，半天也不说话。

"喝茶还是水？"我问他。

"有啤酒吗？"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一听到"酒"字，我条件反射似的觉得胃里烧的慌。

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给他，我捂着肚子坐在他旁边，"怎么回事啊？怎么这样？"

陈亮用牙把瓶子盖咬开，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之后，摸了一把嘴，斜着看了我半天，我也没搭理他，心想你爱说不说，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你的秘密。

终于还是这小子忍不住了，"闻昕，哥们有麻烦了。"

"不会吧大哥，您是警察啊！"我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你怎么……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呀！"

"我犯得着着急吗？全国人民都知道有了困难找警察，警察有困难找政府去呀。"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这事可不是政府能解决的，是我跟……方明的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忽然又来了兴趣，马上坐直了腰板等着他往下说。

"上个星期，方明……把话挑明了，我挺为难的。"

"什么话？找你借钱？"

"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啊？"

"嘿，我怎么不正经了我？"我对着陈亮瞪着眼睛，"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了？一个女的在男的面前光膀子那才叫不正经！"

陈亮被我逗乐了，问我："你怎么跟个小伙子似的。"见我没理他，接着说到："闻昕，这事我必须得跟你说说，这关系到我跟迟大志，我跟你，你跟迟大志，以及方明跟你，跟迟大志，还有跟我的关系……"

"别说绕口令了你，直接说吧，男女关系出了问题。"

陈亮连忙点头，"可以这么说。"我点了一根烟，学着他看我的的样子，乜斜着看他。

"这事是这样，本来呢，方明是我通过迟大志才认识的，而我一早就知道迟大志是对方明有意思，当然了，至于方明怎么想的，我不清楚，反正就觉得大家在一块挺开心，一来二去的……我自己也没想到啊，上个星期，方明跟我挑明了说，要跟我处朋友，闻昕，你说这事……"

第1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5)

"处呗。"我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到，"难不成迟大志杀了你！"

"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陈亮忽然红了脸，长长的睫毛在我面前单纯的忽闪着，"根本与迟大志无关，是我自己，我自己根本不想跟方明……那什么！"

"那你就直接跟她说啊，难不成方明敢强奸你？"我吐着烟圈跟陈亮说。说完了话，陈亮半天没有动静，我再看他，他用一种非常失望的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我，"干嘛？"我有些不耐烦，"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这本来就是两相情愿的事儿，既然你现在不情愿，你就告诉她，你不乐意，这不就完了。"

我说完了这句话，陈亮忽然又笑了，显得很欢喜，"行，那我就这么跟她说。"

我看着他的笑脸问他："陈亮，你们警察都这样？"

陈亮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我这样，就我一人儿这样。"一边说话，一边还笑着，"走，陪我吃饭去。"

"我刚吃完。"

"走啊，陪我吃，我都一天没吃饭了。"说着把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我显得有些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刚套上外衣往门口走，方明的电话进来了，问我干嘛呢，我说我刚要陪陈亮出去吃饭，方明像鬣狗那样警觉的问我："他上你家干嘛去了？"

"路过。"我说，"要不你也一块过来吧，正好我已经吃过饭了，非得揪着我去，不去都不行……方明你赶紧的，过来，把这大鼻涕给我清理走！"

"这个……"方明犹豫着问我，"方便吗？"

我看看陈亮，他一个劲儿的摆手，我哈哈大笑着回答方明，"你说什么呐，有什么不方便的？"

刚跟方明约好了地方，我跟陈亮准备出门儿的时候，闻铁军又进来了，说是刚回家，一看都吃完饭了，找我陪他出去吃饭。

"那走吧。"我跟领袖似的一挥手，"都赶一块了，我还真没想到，居然我闻昕成了大伙的香饽饽。"

三个人到了我们家附近的一个饭馆里，叫了菜和酒，一边吃一边等着方明。

闻铁军跟陈亮刚喝了两瓶啤酒，方明风风火火的赶来了，跟以往一样见了面之后先说了些不疼不痒的黄段子，我看着方明，觉得她做人怎么能这样？真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当然，我是说在陈亮的面前。

喝了一瓶啤酒之后，闻铁军不肯再喝了，他说一会得开车把陈亮和方明送回家。

方明是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工作起来绝对拼命，跟电视里演的那些好记者一个模样，有社会责任感，有同情心，还有正义感，酒量惊人，经常在他们报纸上暴出一些黑幕出来，是北京城里的名记之一。据说出去采访的时候经常被人在后面追着要揍她，冲这点，我及其佩服。

我在陈亮的忽悠之下取代了闻铁军的地位，跟方明他们俩拼起酒来。也奇怪，按说，我并不经常喝酒，但今天跟他们俩拼起来，居然超常发挥，把方明这种大酒鬼已经喝的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我的头脑还异常的清醒。

相比之下，方明太弱了，我想，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装着秘密的缘故，喝多了以后，不但没了方向感，居然还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胡说八道的明显标志之一就是不断的对陈亮表白，类似"陈亮我如何如何喜欢你，如何如何离不开你之类的话"，把陈亮比喻的宛若太阳。

我也高了，我看着窗户外面的车来车往，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忽然发现闻铁军又换了一个手机，他平均三个月换一部，一直是这样，于是我又有了骂他的理由，我说："他妈的闻铁军你这种人不要脸！"闻铁军一听我骂他立刻坐正了身子，仿佛我是他爸爸，每次我看到他在我面前这种样子我心里都说不出的高兴，于是我继续"你说说你，俩仨月你就换个手机，你有那么多钱你拿出来分给家里人花花有多好？你妹妹我天天上班下班带着旅行团出去奔命，你倒好……成由节俭败由奢啊，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懂不懂啊你，真不要脸啊不要脸…………"忽然闻铁军就乐了，拍打着我的肩膀，"闻昕，喝多了你，走吧，回家吧你，妈刚才打电话叫咱俩回家呢。"接着，他笑哈哈的拍打着方明的肩膀，"行了，行了，都别胡咧咧了，早点回家吧都。"他先站了起来，把我的衣服扔在我头上，"你自己走回去，早点睡觉，我把这俩喝醉了的送回去。"

第1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6)

我穿好了外套，恶狠狠的骂了闻铁军一句，"德行！"走了两步还觉得不过瘾，又指着他鼻子补充了一句，"不要脸！"

我经常这样对待闻铁军，经常用一些让他愕然的词语形容他，通常，闻铁军优雅的保持着他的宽容，随我说三道四，谁让他是哥哥呢！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闻铁军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居然在我斥责他不要脸之后真的做出了一件不要脸的事情，我必须得承认，这件事在发生之前无论如何是让我不能想象的，这件事情发生了之后，我很想帮助闻铁军，我不知道他将如何面对我们的父母，还有他的老婆以及没有出生的儿子，这样的事情或许在社会当中算不了什么，但是在我们的家庭里，是要被砍头的……死罪。

17、

在跟米晨静的那次交谈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她就是我哥哥的初恋女友。也许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对感情持了一种不屑的态度，谈起初恋女友这个话题，我总觉得太矫情，我觉得人到了中学的时候开始喜欢一个人是太他妈的正常的一件事情，根本就不配与浪漫，美好，纯洁这些词汇搭配在一起。

米晨静是个好人，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对于远离双亲的少年闻铁军来说，米晨静原自女性原始的母性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女人是最了不起的，她不仅能给予爱情，还能给予母性，给予仁慈，给予坚强…………其实一个女人她可以给予一个她所爱的男人任何他需要的情感，就像米晨静这样。

米晨静在初中三年纪的时候转学到闻铁军所在的班级，坐在了闻铁军的身边，那以后，在很多时候她在闻铁军的生活当中一直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她为闻铁军抄过笔记，写过作业，洗过衣服，连我爷爷生病住院也是米晨静跟闻铁军一起照顾的，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哥哥闻铁军一直不肯结婚的原因是为了等待米晨静。

米晨静跟大发白他们段长的婚姻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段婚姻，米晨静有了大把的存款，也让闻铁军更加明白爱情是多么的可贵。当然，这是我从米晨静的叙述当中总结出来的，我在米晨静之前的婚姻之中是个局外人，在目前她跟闻铁军的婚姻当中撑死了是半个局内人，我的总结埋藏在我的内心里，如果我说出来的话，哼哼，死了。

高中毕业，别说鸟大学了，闻铁军连个鸡毛大学都没考上，米晨静的分数也很惭愧，将将够得上职业高中的分数线，她学的是会计，毕业之后分到了大发白他们机务段。

在米晨静上职高的几年里，闻铁军一门心思的赚钱，几年当中居然一次都没有跟米晨静有过联系，米晨静对我叙述的时候，流露出闻铁军因为没考上学而自卑所以不肯跟她联系的意思，其实我心里很明白，闻铁军才不是那种人，他在那几年里不肯跟米晨静联系，肯定是因为他不想跟米晨静联系的缘故，他在忙着赚钱，不然的话，什么叫一门心思啊！我很欣慰，米晨静不是因为闻铁军与她在谈恋爱的过程当中产生了什么矛盾转而嫁给那个秃子的，那种情节在香港肥皂剧中多如牛毛，忒他妈俗套，像闻铁军跟米晨静这种情况反而会让人感觉到一种平淡的心酸。

唯一让我感到不太满意的情节是他们俩人在几年以后见面的场合，最终庸俗了一把，在米晨静跟那个秃子的结婚喜宴上，当然，从米晨静的回忆当中我得知，闻铁军不愧是我哥哥，一点没折面子，不像一般男人那么滖，在前女友的婚礼上要么喝多了痛哭流涕，要么黑着脸去了就海吃海喝跟仇家似的连个红包都不带给的，我估计，大发白要是活着遇上这事，肯定就是那痛哭流涕的，而迟大志肯定就是海吃海喝那种孙子，而我们家闻铁军给了红包还吃他们的喜糖，该怎么着怎么着，从那以后又恢复了米晨静的联系，托她的福，有个段长在后边托着，办了好些赚钱的买卖，当然，他们一直是纯洁的男女关系，直到他们结婚之前，一直都是。

米晨静一边给她儿子织毛衣一边跟我讲这些往事，我喝着茶抽着烟一言不发的在边上听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其实特别喜欢看话剧，我最喜欢看的一场话剧就是恋爱的犀牛，我想我当时坐在剧场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可是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里的一句台词，说起即将建造的那座象征新世纪和新生活的大钟，一个姑娘幽幽地说：我要在钟座上刻下我和我爱的人的名字，在旁边还要画上两颗红心，象征着我们永不磨灭的爱情……其实真实的东西就应该是平静和水到渠成的。

第1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7)

米晨静对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她还想在发表点感想的时候，我妈回来了，放下菜篮子，挽起袖子冲着我就过来了，"你瞧你弄得这一屋子烟，你不知道你嫂子怀孕不能抽你的二手烟呐！"她两个指头在我脑门上指点了一下，继续嘟囔着去开窗户，"你要把我孙子给我熏个好歹的我跟你没完……"

"得，我走了。"我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米晨静面前的烟雾使劲扇呼了两下，起身往外走。

"你怎么又没上班啊？这班你还上不上啦？"我妈在背后不依不饶地问我。

"我今儿休息。"

"你回回都休息，"看得出来她对我的回答极端地不满意，"多少人现在没工作啊，你这可是国家单位，你将来是能领退休金的，你就不能别这么吊儿郎当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我去了啊。"

门都关死了，我还听见我妈在背后念叨"这都五点半了，去哪啊你？准是又回去睡觉了……"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对着我的背影大喊，"你不会又去凶（酗）酒吧！"她很大声的故意把酗酒念成凶酒，惹得我哈哈大笑。

"不凶，不凶，我不凶酒，我回去睡觉。"

"我就知道你回去要干嘛！"说完是"嘭"的关门声。我哼了一声，身轻气爽的往回走。

18、

回家之后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滋味最叫人受折磨。

我爬起来看电影，前几天在街上买了一张DVD《小鬼精灵》，我又陷入了胡思乱想的状态，电影里演的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直到那个精灵说到"因为我成为一个精灵，生活对我已经没有了意义，所以忘记"，我好像猛的又清醒起来，原来我刚才的时候一直在想大发白。

是的，我发现我总是在想他。

第三章

19、

迟大志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辞职，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他享受在一场又一场的海吃海喝的场景当中，很多时候，我觉得迟大志像个演员。

我见到他的时候仍旧是在某个环境优雅的饭馆的包厢里，不同的是，这次只有我跟迟大志两个人。

我坐下之后，冷冷的看着迟大志不说话。

"你不用这么崇拜的看着我吧。"

"我在想跟你说点什么。"

"先喝酒吧。"迟大志端起酒杯一仰而尽，我看到他这么痛快，一点也没含糊，干了。

放下酒杯，迟大志响亮的打了一个嗝儿，嘴里塞满了青菜，驴一样的一边咀嚼一边跟我说话，"闻铁锨，问你个事儿……方明跟陈亮……好上啦？"

"没啊。"我在书包里摸出烟来，"没听说啊。"

"傻逼样儿。"他白了我一眼，轻蔑地说到。

鉴于迟大志今天心情的极度恶劣，我没说什么，问他到："你好好的，怎么就想起来辞职了？好好当你的记者得了。"

"袁芳回来了，拉我一块做生意呢。"他略带点骄傲的口气说到。

"袁芳谁啊？"

"嘁，你脑子成天都想什么呐！"迟大志气的直拍桌子，"就是咱们院儿那锅炉工的女儿，嫁到国外那个！"

"那得聚聚呀，好些年没见了，她什么时候走，走之前你安排，我买单。"袁芳小时候不怎么跟我们一块儿玩，她小时候奇瘦，胆子巨小，动不动就哭，长大以后在一个酒店上班，成天找迟大志借VCD。

"她嫁的那个外国人早死了，留了大笔的遗产给她，这家伙回国都快一年了，在北京开了一个贸易公司，现在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迟大志说到这里，乜斜着看了看我，"你看看人家，你再瞧瞧你自己，我怎么就一点沾不上你的光呢！"

听他这么说，我也感到郁闷，是啊，这些好事从来没让我赶上过，凭什么那么多大款都叫袁芳一个人儿遇上啊！

我端起酒杯，"喝酒。"迟大志极不情愿的拿起酒杯跟我干了一杯。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单独跟迟大志喝酒，我都被他挤兑的十分自卑，我看着迟大志说起袁芳的时候两眼放光的表情，忽然想起他每次数落我的时候都是恨恨的样子，叫我打心眼儿里觉得对不起他，至今，别说大款老板了，就连中款、小款我都没遇上一个中意的。

第1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8)

那天我喝多了，我发现人在喝酒的时候就不能思考，我一思考，就觉得自己混的不是一般的惨，没家，没事业，连朋友也没有几个，我前所未有的同情自己。

一通反思之后，我狠狠地揍了迟大志一顿，"迟大志，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势利到了极点，你怎么就不能跟纪峰那样对我？人家纪峰多老实，从来，我就没听见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嘁！"我都没看清楚他这动静是从哪个器官发出来的，"你觉得纪峰好，你找他去呀！你这人忒有点不要脸了，人家纪峰活着的时候你成天挤兑人家，说纪峰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弄得人家看见你都绕着走……就说咱们小时候，有哪一回咱俩揍纪胖子不是你蹿兑的？现在人家死了，你觉得人家好了。"迟大志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满脸通红的用手指着我，"闻昕，我告诉你说，人有报应，你等着看吧，就你这样的，跟谁都不亲，一看见钱，你就跟看见你亲爸爸似的，你好好琢磨琢磨，就你身边这些人，你对谁是真心的？你除了挖空心思的对你自己好，你还对谁好过？好好想想吧你！"说完了这些话，迟大志晃悠着站起来，一边嘟囔着一边向外走去，"就你这样的女的，唉……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一个……真叫我没辙，自己玩去吧你！"

迟大志都走了十来分钟了，我孤独的做在包厢里，猛的想起来他还没卖单就走了，我对着刚才迟大志坐过的椅子吐了一口口水，沮丧的又开了两瓶啤酒。

我一边喝酒一边安慰自己，我不太相信迟大志最后一大堆屁话形容的那个人就是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好的人，真诚、宽厚、诚实、热情……我坚持相信自己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我自己打了辆车往家走，一路上我还在琢磨着迟大志最后说的那些话。

到了院子门口，我晃悠着往楼上走，在小路边儿上的柳树后边，有两个人在黑暗中抱成一团，从他们发出的一些琐碎的哼哼唧唧的动静当中，我相信他们在亲嘴，这些狗男女们！我心里骂着往前走，走了两步，我忽然觉得那两个亲嘴的人其中一个应该是我哥，于是迅速的转身，跑倒柳树边上，一把薅住了闻铁军，一看见我，闻铁军惊讶的连张开的嘴巴都顾不得合上了。

"我操！"我本来以为自己喝醉了，看见闻铁军之后，我欣喜的发现原来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操！我操！"我揪着闻铁军后退了几步，"果然是你。"我像个唱京剧的那样，指着闻铁军的贼脸，胳膊不停的哆嗦，半天说不出来话。

"闻昕，闻昕……我，我……"闻铁军干张嘴说不出来话。

"你真他娘的不要脸。"我骂了闻铁军一句之后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女的，转身一看，又不由自主的说了两句"我操"，这两句说完以后，我再也想不起来说点别的什么，于是我们仨就站在那，谁也不说话，站了一会，方明说，"我先走了。"她就飞快的转身离开了，我跟我哥又站了一会儿，闻铁军拉着我的胳膊说："咱也走吧。"我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跟着他回去了。

20、

我跟闻铁军一起回到父母的家，我妈跟阿秀一起在厨房里研究煮汤的手艺，不夸张的说，自从米晨静一回北京，被我妈跟阿秀两个人烧裂的沙锅不下二十个，每次我回到家里，满屋子都是当归味儿，还有一回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正赶上那天她们给米晨静炖腔骨汤，满屋子蒸气，熏了我一身的猪油，我回家洗了三遍澡都没洗干净。

我妈一看见闻铁军，立刻喜笑颜开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去洗洗脸，一会喝点汤。"又对着我数落，"你又带着你哥喝酒去了是不是？你成天的就没点正经事做？今儿又没上班？"

"啊。"我干巴巴的答应了一声，进到厕所去洗了个脸，自来水哗啦哗啦的流着，前额那些被水打湿的头发一柳一柳的沾在我脸上，我在灯光下端详着自己，面色奇黄，长脸，咧开嘴看见一口的龋齿，我的整个面部都显得呆板而无聊，唯一能够安慰我自己的只有一双天真的在镜子里眨来眨去的小眼睛。

第1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9)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爷爷曾经对我妈说，"三岁看老，这丫头将可来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出于善良的本性对闻铁军更加偏爱。我承认闻铁军比我厚道，比我老实，比我和善，我不认为他比我更珍惜生活，如果我有了一个家庭的话，我敢肯定，我会像狗一样的忠于我的家庭和爱人。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妈开始砸门，她一边砸一边吆喝似的："你快点儿，你嫂子要用厕所，闻昕你听见没有，快点……你快点行不行？！"我听见闻铁军阻止她的声音，大概是叫她别催我，"她霸道惯了，不自觉，闻昕，你快点行不行啊！"

我把门打开，靠在门框上冷冷的看着一屋子的人，"怎么着？"我把眼光对准了我妈，"怎么着老太太，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快出来，你嫂子等着上厕所呢！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喝酒喝成那副样子，你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我妈最近对闻铁军和米晨静那叫一个好，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转变的如此彻底和迅速，她就那么想当奶奶？！

我还是冷冷的，咧了一下嘴，算是对她狰狞的笑了一下，"哼，不就她要上个厕所嘛，你至于吗，跟救火似的！"我的轻蔑是给闻铁军看的，没想到激怒了一直在一边观战的我爸，他跟个耗子似的从书房里窜出来，站到我的跟前，训斥我："闻昕，你不要像个无赖似的，用完了厕所你就让出来，你自己又不用，你又占着厕所不让别人用，老大不小的你像个什么样子？"

尽管闻铁军和米晨静在旁边一直想阻止他们对我的训斥，但一直插不上嘴。我本来没有那么大的脾气，憋着对闻铁军的不满回到家里，先是无缘无故被老妈数落，接着干脆有老头蹿出来又捏造我占厕所的事实，我忽然又想到晚上在饭馆的时候迟大志对我无端的指责，招谁惹谁了我？！

"怎么着？你们都冲我来是不是？"顿了顿我说到，他们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我晃悠着走到客厅里，走过米晨静身边的时候我推了她一把，"你不是要上厕所吗？"我大嚷了一声，"你怎么还去去呀！"

可能她实在憋的难受，听了我的话，她红着脸"哦"了一声，低着头往厕所走去，我气哼哼的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喊阿秀，"阿秀……"

"啊呀！"厕所的门还没关上，米晨静大叫着趴到了地上，可能刚才水龙头流了太多水溅到了地板上，她滑倒了。

他们一下子都涌到了厕所里，我心里想着"至于吗？"正要喊上阿秀回家，听见我妈惊叫了起来，"血呀！"我循声望去，血从米晨静的裤管里流了出来，流到了地板上。之后，还没等我做出反应，阿秀尖叫了一声之后倒在边上……

我们的家里在忽然之间乱成了一团，也许是因为我刚刚喝过酒的缘故，这种忽然降临的混乱让我站在沙发边上不知所措。

我听见我妈指挥他们的声音，"快点，把阿秀扶到里屋……老闻，你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快去呀……给我找条热毛巾，给我条热毛巾，热毛巾，快点……"我哥拽着阿秀回里屋了，我爸在我边上哆哆嗦嗦的打电话，我妈一边扶着米晨静一边伸手要一条热毛巾，我在那看着他们…………

"闻昕！"我妈的声音愤怒的像个炸弹那样在我耳边炸响起来，"你还愣着干嘛？我让你那热毛巾你没听见？！"

"噢，噢，"我连忙答应着，"热毛巾，热毛巾。"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冲进厕所拽了一条毛巾，又冲到客厅拿了暖壶，往盆里倒了一些热水之后，我双手拿着毛巾浸到了水中，又慌忙的拿起来，拧干，递给我妈。我递给她毛巾的时候，发现她十分诧异的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才将我手里的毛巾接过去，她一边给米晨静擦血一边又吩咐刚刚打完电话的我爸，"老闻，老闻，你快点啊，上盒子里拿烫伤膏，快去啊……"

我爸很疑惑的问她"你要烫伤膏做什么？"

"你快去呀！"又是一个炸弹炸响的声音，"你看看闻昕的手啊，去拿……"她话还没有说完，老头"倏"的一下就蹿了出去，好像他脚下装了弹簧。

第2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0)

我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红又肿，布满了水泡，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只手刚才跟毛巾一起浸进了热水里，可是很奇怪，我居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爸拿来烫伤膏的功夫，闻铁军也安顿好了阿秀又跑了回来，米晨静在不停的嚎叫，满头的大汉，血越流越多……闻铁军看见我的双手，急了，"闻昕，你这是干嘛呀，出去，出去上点药……"

"你还理她做什么，赶紧的扶着你媳妇，我在去拿几条毛巾。"我妈让闻铁军扶着米晨静，她起身的时候推了我一把，"让你爸给你上药去，别跟这碍事。"

也许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的脑子里居然是一大片的空白，又或者，是因为我的生活根本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内容我无所适从了。

我爸已经拿着烫伤药膏出来了，拽着我的胳膊坐到沙发上，他碰到我手的时候，我的感觉好像才刚刚找回来，我的双手针扎似的疼，于是我也杀猪般的嚎叫了起来"疼啊，我的手……"受到我的影响，米晨静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她也放开了嗓子使劲叫唤着"疼啊……"我们俩不停的叫唤，就好像那天晚上我们家是一个屠宰场。

托米晨静的福，我也跟着进了回医院。因为烫的太厉害，医生非让我跟米晨静一起坐上救护车，说是弄不好会出人命，我当时很想说一句话，很想告诉那个大夫我这人命贱，不值钱。我还没来得及说，闻铁军就已经把我给背到楼下了。

我坐在救护车的椅子上，米晨静躺在担架上吸着氧气，满头都是汗，我看着她的模样，想象着她的感觉，假设现在我就是她，可是我发现我不能感受到任何关于她的疼痛。

车开的很快，开始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户外面，那些一闪而过的路灯的桔色光芒让我联想起了一些东西，我忽然想到在我和闻铁军都很小的时候，在我们的老家唐山的农村太阳快要落山时候的色彩，就是这种大片大片的桔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时常就在我的记忆当中跳跃着。

好像那年我六岁，那是我们全家唯一的在唐山渡过的一个春节。临近春节的时候爷爷带着我和闻铁军两个人到郊区去钓鱼，冰面很厚，几个大人围坐在一个冰窟窿周围，谁也不说话，我和闻铁军两个人被他们轰到了远一些的地方玩滑冰，我们玩狗拉雪橇，就是闻铁军在前面拉着我的胳膊，我坐在冰面上叫他拉着跑来跑去，我不停的叫他"快点，快点，跑快点，再快点"闻铁军果然越拉越快，最后将我从他手里甩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我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我的整个身子都撞到了一大块岩石上这才停了下来，闻铁军跑过来把我拽起来，他很紧张地检查我是不是受了伤，当时我觉得胳膊酸的厉害，为了不让闻铁军担心，我硬扛着没哭，跟他说没事，于是闻铁军背起我去找爷爷，我在他背上的时候疼哭了，将头埋在他的后背的棉袄里，微微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跳跃在山间的夕阳，橘红的色彩散落在冰面上，非常美丽。

那是我到目前为止能回忆起来的最疼的记忆，晚上回家以后我的胳膊还一直在疼，吃晚饭的时候我右手拿着筷子趴在饭桌上扒拉碗里的稀饭，我妈让我端着碗吃饭，我嘴里答应着，并且努力动弹我的左臂来端着饭碗，当我确定我的左臂完全不听使唤之后我哇哇的大哭起来，结局是，我的左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打着石膏，闻铁军一直对那次我骨折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这件事在我成长的经历当中好像再也没有被我想起来，只是这一闪而过的路灯的光芒让我忽然想起了那次非常特别的儿时的夕阳，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时光荏苒，我跟闻铁军都长大了。

救护车到了医院，米晨静的疼痛好像消失了一点，她被人抬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闻昕，让你跟这受苦了。"

我连忙摇头说，"不疼，我不疼。"等她已经被人抬出去几米远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问她一句"嫂子你还疼不疼了？"人声很嘈杂，我确定她没有听见。

第2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1)

21、

再早几年的时候，我刚分到一个单位去实习，我们单位有个大姐，学印尼语的，是个南方人，她业务好，人也和善，长着一双巨灵秀的大眼睛，总之，是非常好的一个人。

有一回，单位组织看电影，她就坐在我的旁边。那时候正是南方梅子成熟的季节，她在南方的父母托人给她带了一些，看电影的时候她分了一些给周围的同事，我吃东西快，吃完了自己的一份把她的也给吃了。电影演的什么我已经给忘了，好像是讲一个党员的故事，看得大家都是昏昏欲睡，就在我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大姐一下子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当时心里还暗暗发笑，心想别管多么热爱工作的人，只要电影里演的是跟共产党员有关的事儿，肯定睡了。

她都倒我肩膀上睡了，我也没含糊，睡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我被另外的同事叫醒了，我拍拍同事的肩膀，告诉她："散场了。"她没动静，我又拍了拍，还说："散场了……"我往地上看，她的座位下面湿乎乎的一片……我看了看她的椅子……借着昏黄的电影院灯光，我还是能看清楚，那些湿乎乎的东西是血。

那次，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流产，而且"流产"在我的印象当中根深蒂固，肯定是伴随着流血的。

为什么我忽然提到这件很多年以前的事儿呢？我看到米晨静裤管里流出的血，自然的想到了她会流产，如果她真的流产了，我的日子肯定会不好过的。

我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我的另外的预感告诉我，这种不祥的预感已经不仅仅只是预感那么简单了。

22、

我在临时病房里躺着，我妈和我爸进来，他们都黑着脸。

"妈，我嫂子……好点没有。"我有些心虚，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阿秀进来了，紧接着，闻铁军也蹭了进来，看见闻铁军，我把眼皮垂下了。

我爸和我妈先看了看我的手，又象征性的掉了些眼泪之后，我妈开始问我："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嫂子流产了，你说你是怎么回事……"她捶胸顿足的样子十分滑稽，就好像自己失手打碎了一个什么宝贝似的，十分懊恼。我想，就算懊恼也应该我懊恼，和你又什么关系呢？我又想，可能我们懊恼的内容不太一样，大概我妈懊恼的是今天晚上就不应该让我进家门。

"闻昕，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她还当自己当着系主任那么牛气，那时候她动辄对学生拍桌子，所以我父亲那时就说过一句至今仍然对她很受用的话，他说"妇女同志不适合当领导"。

我很沮丧的叹了口气，问他们："你们就非得让我说说怎么回事吗？……就非得……让我说？"

"就是你，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一堆人当中，只有我妈一个人开口说到。

"我……我被正义感冲昏了头脑。"我回答得很干脆，并且我没望了看闻铁军一眼，他也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在盯着我。我以为我本着实事求是得原则回答问题不会有更恶劣得后果，后来发现，我想错了。

我一句话说完，我妈立刻嚷嚷着心口疼，一家子人手忙脚乱的给弄急诊室去了。

我自己靠在床上想着，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我们一家子跟医院干上了。

23、

阿秀真累，一晚上，我光看见她跑进跑出的照顾我和米晨静了。

凌晨三点多了，我开始感觉到双手火辣辣的疼，也许这种形容太浅显，实际上，这种疼痛我之前有过体验，那回买了两个烤白薯，刚出炉的，我两只手一手攥一个，时间稍微长一点的话，就能感觉到跟现在类似的这种灼热的疼痛，不同的是，烤白薯你能装在口袋里，而这种烫伤，你只能死扛着。

我靠在床头上迷瞪着，刚要睡着，阿秀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她推了推我，"咳，还疼吗？"

我费劲的张开眼，哼哼着问她，"什么事啊？"

"陈亮来了。"

"都他妈几点了？"后面的话我给咽回去了，本来我还想接着说"早怎么不来？"想想，说出来之后似乎显得不近人情，对我现在的处境不利，现在的我明显出于被家里人孤立的状态，于是我尽量在心里想着：人家能来看你就不错了，还管什么时候？

第2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2)

阿秀跟个耗子似的出去了，没多会儿，陈亮就进来了。

借着灯光，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肿得跟猪蹄儿似的，色泽鲜亮。

陈亮今天还是没穿警服，说实话，我觉得他不穿警服的时候更像个小白脸儿，换身儿衣裳就能到娱乐场所挣出台费了。

"你怎么才来？"我问他。

"哟和，瞧你问的？我刚办完个案子往你们家打电话没人，到你们家敲门，邻居说你烫伤了，我这不赶紧就过来了……"

"你大半夜上我们家敲什么门呐，"我白了陈亮一眼，看见他额头好些汗珠，"坐下吧，喝点儿水。"

他坐下来，扳过我的胳膊好好看了看我的一双手，试探着拿指尖碰了碰涂满了刺鼻药膏的皮肤，听见我一吸凉气，马上住了手，问我："你怎么弄的？疼不疼了还？"

"你说疼不疼？"我反问他。

他不说话了，对着我的双手吹气，吹得我直痒痒。

"得了，快说吧，什么事儿啊？"

"我听刑警队一个哥们说，纪峰得案子好像有了进展了，前儿抓了一男一女，俩人坑蒙拐骗偷，什么坏事儿都干，据说去年夏天男的在你们家那边砍了一个人，具体哪天他们记不清楚了，也不知道砍死还是砍伤了，据他们描述，那个人的体形像纪峰……"

"到底是不是啊？"一听他说纪峰，我就来了精神。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纪峰的死已经成了"去年"的事儿。

陈亮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别着急呀，俩人都抽了血样送去检验了，只要能跟纪峰出事的地点提取的陌生人的血迹吻合，就能证明是那小子干的。"

我"噢"了一声，忽然觉得脑子很乱。

"你还没说呢，怎么回事啊？"他指着我的双手问到。

我长叹了一口气，"唉，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忽然想起了方明，于是问他："陈亮，最近方明找你了吗？"我本来是忽然想到了方明跟我哥亲嘴的事儿，随便问了陈亮一句，不想，他竟然"腾"的红了脸，"怎么回事啊你，脸红什么？她不会还是跟以前似的哭着喊着离不开你吧！"

陈亮似乎是在想怎么跟我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说："反正我不喜欢那种女的。"

"嗯？！"我瞪圆了眼睛看着陈亮，"这么说，她还是经常去找你喽？"我不太相信，要是她方明还是喜欢陈亮，又怎么会跟闻铁军在大树后边亲嘴呢？

陈亮支支吾吾的半天，红着脸跟我说了一句，"闻昕，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对你的……你真看不出来？"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对毛主席保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因为有人喜欢而脸红心跳。

"陈亮，我跟你说实话……"我盯着陈亮很严肃地说到："我实话跟你说吧，谈恋爱……我没经验……"

陈亮呵呵的笑了起来，我连忙拿脚踹了他一下，并且习惯性的四下看了看，"我跟你说真的呢！"此时此刻，我忽然有了一点小女人的感觉，就是我平常看着特别扭捏，特别不顺眼，特别想上去一口浓痰吐人家脸上那种女的，我忽然明白，原来发骚其实每个女的打生下来就会。

我又想到方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这女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啊？"陈亮问，把我后背的靠垫往前抻了抻，让我坐的舒服点儿。

我正思量着该不该把方明和闻铁军的事儿跟陈亮说的时候，闻铁军进来了，他看见陈亮，笑了一下，有点尴尬："你也在啊，我……我……"闻铁军看了看我，不自然的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先出去了。"

"唉！"我长叹一声，"连累了米晨静……"没等我说完，闻铁军出去了，我气乎乎的骂了他一句"德行！"惹得陈亮诧异的看着我。

"怎么了你？"他问。

"……没事，你回去吧，我想迷瞪会儿。"

陈亮迟疑了片刻，"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会儿，明天我过来看你。"他把我背后的枕头放平了，让我躺下，又把被子给我盖上之后出去了。

我其实不想睡觉，就是忽然觉得陈亮在这让我感到很烦躁，我不习惯那种恋爱的眼神还有平空而来的关怀和体贴。想起几分钟之前我跟陈亮说过的那些让我自己脸红心跳的话，我忽然觉得很滑稽，那种装腔作势的感觉让我反胃，也许我这个人是不合适谈恋爱的，或者说，我还没找到一个真正的可以谈恋爱的对象。

第2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3)

陈亮走了，我一个人看着房顶发呆，睡不着。阿秀从米晨静那边回来了，叹息着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仍旧瞪着天花板，对阿秀说了一句："歇会儿吧阿秀，看把你累的！"

她没理我，自顾的叹息了两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当初我离开老家的时候，我一心想着找到亲戚，踏踏实实在北京找个工作……是不是我的命不好，连累了你们……老家的人都说我的命不好，我生下来不几年父母就都死了，我到北京来，第一个遇上了纪峰，他也死了，我又到了你们家，你们家又出了这么多事情……"说着说着，阿秀的声音居然哽咽了，我赶紧坐了起来，端着两只手，傻乎乎的看着她，我本来想找点东西给她擦擦眼泪的，我的手实在疼的厉害，动弹不得。

从纪峰出事阿秀跟我回家到现在大半年的日子，阿秀明显的瘦了，脸上也没有了光泽，我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她，打心里觉得对不住她。这些日子，阿秀尽职尽责的给我们家当着笑保姆，虽然每天都见面但是我们俩却很少说话，现在我看着她，忽然想到如果纪峰知道了阿秀现在的处境，他肯定又会连续几天睡不好觉，哼哼唧唧的向我表示他的不满，我几乎忘记了阿秀是怎么来到我的家庭当中的，也几乎忘记了她与纪峰之间是有着不寻常的关联的，对于纪峰那样的一个老实人来说，一个与他有过肌肤的亲热的女的，是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到底的……我心里忽然开始难受起来，难受极了……

"阿秀，"我鼻子里酸酸的跟她说到，"阿秀，米晨静的孩子也没了，等她出了院，就让我妈和闻铁军慢慢照顾她算了，你呢，你也就……"

"你让我留下吧，我愿意每个月自己出房钱……"

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难道我真的是迟大志说的那种基本上没什么人味的人吗？

"不是，阿秀，我的意思是，等米晨静出了医院，我想找个学校让你去学英语，你这么聪明，不学点东西可惜了，再说，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家当保姆吧！"

阿秀显然没有想到，其实我看得出来，平常的时候她对我是很敬畏的，或者说是惧怕。过了一会，她说："我还是当保姆吧，上学？我哪有钱？"

我把心一横，心想，"我就好事做到底了！"顿了顿，我说："钱你就别管了，不管怎么说，我跟纪峰都是……嗨，算了，提他干嘛，反正钱不用你管了……"

听我这么说，阿秀忽然从椅子上起身，小跑着到楼道里哭去了，"至于嘛，脆弱到这份儿上了！"我自己嘀咕了两句。

好半天阿秀也没进来，我一个在屋子里，忽然我又想起了闻铁军，觉得心口疼，这个家伙，从小到大，他就没做过什么长脑子的正经事！我得找个机会好好的修理修理他！我又想到方明，我不知道这个女的到底是要干什么？又跟闻铁军亲嘴又使劲儿的纠缠陈亮，妈的，天底下好事都让她一个人给占全了。我脑子里不停的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我不能让我的脑子安静下来，因为一安静下来我就会想到我刚才跟阿秀说起的那些话，我很后悔，我痛恨自己真的是被正义冲昏了头脑，居然说要自己花钱送她去上学……

24

阿秀很快就睡着了，虽然她趴在我的床边簇着眉头睡的姿势很不舒服，但是她的嘴角仍然带着笑。是啊，遇上好事的时候睡不是做梦都偷着乐呢！我就不一样了，目前这个阶段大约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麻烦。

睡不着，我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总感觉病房外面的楼道里有声音，就是好像有人把一块一块的猪肉往地上摔的动静，是纪峰走路的声音。听我爷爷说，人死了之后灵魂是不会消失的，特别是死的人在生前跟你有些事情没有了解清楚的时候，一般来说，他每天都会抽空来看看你。

我这么一想，立刻紧张起来，我相信大发白不会伤害我，我更相信就算他死了，心里还是会惦记着放在我这里的三万块钱。

纪峰走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且越来越近，更要命的是，我的病房的门外传来了悉悉嗦嗦的开门的声音，我冷汗都下来了。

第2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4)

"阿秀，阿秀……"我拿腿轻轻地碰了碰阿秀地肩膀，"阿秀，醒醒……"

"嗯？……噢……"阿秀哼哈了两声之后开始磨起牙来，外面的来路不明的动静，加上阿秀嘎吱嘎吱的磨牙声，吓得我头发都竖起来了。

"阿秀，醒醒……"

我想大约是她今天太高兴了，"纪峰……你要时常回来看看我呀……闻昕要送我上学去呢……我每天都想起你，我每天都想你纪峰……"阿秀显然是在梦里见到了纪峰，虽然是梦话，可是我依然相信，阿秀每天都想着纪峰。

在阿秀絮絮叨叨的说梦话的时候，楼道里地脚步声似乎停在了我的病房的门外，好像就真的是纪峰一贯的方式，在敲门之前要趴门外很长的时间听听房间里的动静。

阿秀的梦话说完了，那啪嗒啪嗒沉重的脚步声好像又渐渐的从门口走向了远处……

我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房间的中央，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凌晨的四点多吧，我忽然想起来在纪峰死前的几天里，他也是在凌晨的差不多的时间来找我商量什么事情，我出了一身的汗，大口的喘着气，"纪峰，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秀，你那三万块钱……总之大发白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乱花你的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会觉得大发白会因为他的三万块钱而耿耿于怀。

站了一会儿之后，我重新钻进被窝里，将双手什到被子外面，我趴在床上把整个脸埋进床单里。又过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的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用指尖在按键上拨了一串数字。

四点多了，陈亮一接电话居然有很嘈杂的声音先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为什么给陈亮打电话？不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尽管我不确定我对陈亮的那点喜欢算不算得上爱情，但至少我认为陈亮对我的爱情是真切的。最主要的是，我内心里其实很想谈一次恋爱。

什么叫谈恋爱？我总觉得谈恋爱就是一个女的光着膀子拿着电话给一个男的打电话（尽管我自己不经常光着膀子）。同理，结婚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女的光着膀子跟一个男的面对面聊天。这只是我闻昕的个人看法。

"闻昕你还没睡呐！"陈亮一看见我的电话号码显得有点吃惊，从声音里听的出来，这小子喝高了。"去，别抢，你别抢我电话……"

有个人把电话从陈亮手里夺了过来，"闻昕，闻昕，是我呀。"方明说话舌头都打结儿，"刚听陈亮说的，你们家昨儿晚上都炸了锅了……闻昕，别赖我啊，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听她这么说话，我浑身上下都开始热血澎湃起来，"嘿，嘿，听着啊，你那不叫身不由己，你那叫破鞋，听清楚了？你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扔了电话，我自己靠床头上喘着粗气，我经常在心里骂人，大多数情况下我显得很含蓄，如果不是真的被惹急了，我不会对方明如此坦率。

阿秀被惊醒了，迅速的抬起趴在床边的脑袋，然后"倏"的站了起来，惊恐的望着我。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我一句，"你怎么了？"

"方明真他妈的是个破鞋。"我一屁股坐回到床上，"这女的天生就是当破鞋的材料！"喘了两口气，又补充了一句"她双腿之间夹着愤怒的火焰，看见个男的就烧得她走不动路！"

"你怎么了？"阿秀仍然很惊恐，她显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电话响了，显示着陈亮的号码。

"接！"

阿秀像个机器人似的，马上抓起电话。

"喂？找谁？"

"噢，等会啊？"她转向我，"是陈亮。"我早就知道是陈亮。阿秀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是接还是不接？

"你告诉陈亮，别再让我看见他，看见一回我收拾他一回！"我说的恶狠狠的，心里忽然觉得酸溜溜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街上那帮俗人常说的"吃醋"，反正这种嗓子眼儿堵得慌，和心脏软软的像被人用手捏着的感觉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那一刻我大胆的猜测着，是因为我喜欢陈亮，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阿秀把我的话重复给了陈亮之后，慢慢移动到了门口的地方，很小声的跟陈亮交谈着，不时用眼神瞟向我。

第2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5)

说完了电话，阿秀怯怯的走到我身边，"天都亮了，你还不睡觉啊？"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我拽上床，把我按倒在床上，"陈亮说，你先睡觉吧，他白天休息，等你睡醒了他接你回去……"

我打断阿秀的话，白了一眼，"谁送你去学英语？"我的语气很尖锐，"是我送你去学英语，不是陈亮！明白？"我把明白的"白"字拖的很长，阿秀怯怯的低下头去，"我把你当自己亲妹妹，你向着别人说话！"说着话，我气哼哼的用脚丫子挑过被子，阿秀慌忙给我盖上。

好长一段时间，我躺在床上，阿秀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我想我的心事，阿秀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半天，阿秀带着很疑惑的口吻跟我说到："我跟纪峰说你烫伤了，他特别着急，来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正乱七八糟的想着闻铁军和方明还有陈亮之间的关系，忽然听到阿秀说这段话，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丫子直往头顶上冒，"苍天呐，吓死我了……"我把整个身子滑进了被子里，心咚咚跳的厉害，"阿秀，阿秀，谢谢你了，别说了……"

看来，我爷爷不是骗我的，人死了之后灵魂是不会消失的，特别是死的人在生前跟你有些事情没有了结清楚的时候。

"不就是他奶奶的三万块钱嘛！"我窝在被窝里的时候轻蔑的想。

25、

我迷迷瞪瞪的睡了几个钟头，双手的疼痛自然不必去说了，醒来之后发现脖子睡歪了。真是岂有此理。

阿秀坐在床边儿上，自己捶打着腰部，我猜昨天晚上睡的七扭八歪，她的小腰比我的脖子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阿秀抬眼看了看我，"是啊，大哥一早上就过来说咱们可以回家了，看见你还没睡醒，在嫂子那边等着呢。"

我将双臂举过头顶，迎着阳光仔细端详我的一双手看了半天，"这回完了，搞不好成了残疾。"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阿秀，你说，上天给了一双手是拿来干嘛使的？"

"劳动。"她不假思索飞快地回到到。

"哼哼，我可不这么想。"太阳光照在我猪蹄一样地双手上，说不出的一种心情，"要是你连老天爷为什么给了你一双手你都搞不明白，阿秀，你这一辈子会过得很辛苦。"

"你说，老天爷为啥给人一双手？不是让你劳动、创造是干什么？"

欣赏够了，我把胳膊放了下来，经过一个晚上，我的双手疼痛的感觉早已经不那么强烈了，反而有点很舒服的痒的感觉。

"老天爷给你一双手是让你来抢东西的。"

我看着阿秀，她瞪着眼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挥挥手，"算了吧还是，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我想阿秀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是抢，她很单纯，除了安逸，她对生活没有更大的奢求，而我则不同，我希望我的生活能够过得热闹，能够激烈，生活当中的争抢能够带给我满足。

26、

在我们的老家唐山，我爷爷酷爱到农村去钓鱼，我上小学的时候，假期里，经常被他带到钓鱼的地方玩耍。

那个他经常钓鱼的地方收藏着我和闻铁军很多快乐和悲伤的回忆，也许还有疼痛（我被摔断的胳膊就是个绝好的例子）。

夏天的时候，那片水塘的地方充满着乐趣。我已经忘记了那是多大的一片水塘，只记得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面都被柳树柔软的纸条覆盖着，风吹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水塘都在挥舞起来。那或许是个水库，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姑且就叫水塘吧。

水塘的周围长着茂盛的绿草，绿树参天，有时候我跟闻铁军一起爬树，捉知了，更多的时候我们在水塘边上抓鱼虾。

那次是我突然发现靠近岸边的浅水里突然出现了很多的蝌蚪，不是像一个逗号形状的那种小蝌蚪，是即将变身成为青蛙的那种大家伙。我被电到了一样的激动，嚷嚷着"蝌蚪，青蛙，闻铁军快看！"闻铁军颇不以为然，告诉我"爷爷家边上的水坑里到处都是。"我央求闻铁军去给我抓几条上来，开始的时候他不肯，再我近乎哀求的哼唧声中，闻铁军才懒懒的从树荫下走出来，蹑手蹑脚的俯身下去。也许是闻铁军太笨又也许是那些蝌蚪太狡猾，反正忙活了半天，闻铁军一条也没有抓到，我跟着他，追着蝌蚪慢慢的从岸边的浅水走到更深的地方，就在我感到有些恐惧，并且准备往岸边走的时候，闻铁军居然就从更深一些的水里的水草丛中抓起了一条。他把那个东西攥在手里，居然学着电视里庆祝胜利的傻逼那样欢呼起来，"抓住了，抓住了！"我一听，慌忙往他的方向又跑了过来，"闻铁军，好哥哥，给我，给我。"通常，在我有求于闻铁军的时候也会像别人家的妹妹那样叫他哥哥，只不过这种时候并不多。

第2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6)

可能是闻铁军也觉得能抓住一条十分不易，他紧紧攥着，不肯给我。

"哥，哥，给我吧，给我吧。"

"别抢，别抢，我玩一会儿再给你。"

"是我先看见有蝌蚪的！"

"你看见有屁用，你看见你自己怎么不抓？"

闻铁军坚持不肯给我，我也看出来了，他不把那条倒霉的蝌蚪玩个半死是不会给我的，与其轮到我手里的时候是个死的，还不如把它放了。

"要不你把它放了吧。"

"不放。"闻铁军回答的干脆，坚决。

我回忆当时的情景，似乎我是思索了片刻的，思索之后，我迅速的出手，把闻铁军搡到了水塘里，撒腿就往岸上跑去，身后是农村水塘边上摇摆的翠绿，荡漾的清水，落水狗一样挣扎的闻铁军……

后来我爷爷把闻铁军从水里捞上来，还揍了他一顿，我躲在远处的阴凉底下看着闻铁军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惬意。

27、

我总是会很突然的想到一些久违的往事，其实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让人们明白，我的好斗的天性与生俱来。

第2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7)

28、

单位扣了我半个月的工资还有一个月的奖金，居然这次我满不在乎的接受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米晨静还在医院住着，我妈妈也突然的忙碌起来，偶然有邻居来找她，我都告诉他们：老太太如果不是在医院，那就一定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不敢回父母的家，阿秀陪着我住在8号楼的狗窝里。

闻铁军显得伤感而沮丧，最近几次，我总是看到他的双手交叉着，在胸前晃来晃去，我不想搭理他，我认为他与方明这种粉红色的男女关系彻底的打碎了一个我心目当中的憨厚淳朴的哥哥，尽管我很少叫他哥哥。

自从在医院那天感觉到大发白的出现以后，我忽然觉得身体开始迅速的虚弱起来，我常常坐着或者躺着休息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就会大汗淋漓，几天以后，我开始发烧。房间里的暖气太热，我感到口干舌燥却不得不盖上三床被子，就这，还伴随着发抖。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好在，我的头脑还算清醒，但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我是睡着的。

一天下午，我正睡着，隐约听见房间里嘤嘤的哭声，像一只蚊子飞到你耳朵边儿上的那种声音，好像不怎么间断，保持一个频率，就那么嘤嘤着。最初，我想不去理会，继续睡我的，但那种声音实在折磨人，让我心慌。

"谁呀？"我撩开被子，坐了起来。

嘤嘤声嘎然而止，闻铁军红着眼睛站在我跟前。

"你这是干嘛呐！怎么了这是？"这是最近几天以来我跟他说的字数最多的一句话。我发现亲情就是这样，你再怎么下决心不搭理他，只要一有个风吹草动，你还是会紧张的要命。

闻铁军还是忍不住流着眼泪，很委屈的样子，过了好半天，"闻昕，我心里难受，我看着你这样，我心里忒难受……"

我心里一大堆的石头呼呼的全落地了，原来他没出什么事！"哎呀！"我开始皱起了眉头，"人家这发烧呢，你就非得来捣乱，让我睡一会行不行？"

闻铁军把一件棉睡衣给我披上，"你都睡了好几天了，急死我了。你嫂子一住院，爸妈全部心思都在她身上了，又着急又上火，我都没敢告诉他们你病成这样了……"

"你也知道我嫂子病了，你不说上医院去，跟我这唧唧歪歪的干嘛呀！我就是有点发烧，你还是到医院去照顾我嫂子吧，顺便，叫爸妈回家休息休息……"

话没说完，闻铁军眼泪又下来了。我们俩肯定事投错了胎的，我就没见过哪个男人像闻铁军这么哭过。

"哎呀，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知道你是打心眼里为我好，你看见我跟……那谁在一块……我也没想到事情变成现在这样！"闻铁军坐在椅子上，看来是准备和我长谈了。

我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儿，发现所有的烟都被阿秀给我收起来了。"先给我根儿烟，好几天没抽了。"接过闻铁军的烟，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始数落他，"你呀，你太老实，方明是什么人？那个家伙八面玲珑啊，天地之间又谁能精明过她？你真以为她真心跟你好？她不过因为追不到陈亮，拿你来填空罢了！再说了，你不知道自己有老婆？这么多年了，米晨静能跟走到一起容易吗？你不知道珍惜？"

"唉……"闻铁军重重的叹了口气，显然是他面对我的质问不知道如何回答。

"唉，"我也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你瞧着吧，爸妈饶不了我，米晨静这一流产，我多大的罪过啊！"

"唉！我比你也好过不到哪去？"

"除了我，谁还知道你跟方明的事儿？！我能把这事说出来吗？"我颇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你会说出来……"

"那你还怕个鸟粪啊？"

"唉，方明可能是怀孕了……"

闻铁军说过了这句话，我愣了好长一段时间，"行，大哥，这回可够你喝一壶的了。"我气的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又钻进被子里不搭理他。

闻铁军摆出很迷信我的架势，"闻昕，你要不管我，我可真的没辙了，就等着妈把我赶出家门，咱爸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

"你真是活该！滚啊，你回唐山去吧，没人愿意搭理你！"他对着我还想说点什么，被我和住，"行了，我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看见你，准倒霉，求求你了大哥，你让我清净待会儿……"

过了片刻，我听到关门的声音，知道闻铁军滚蛋了。

忽然心里很想陈亮，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猜，大概人都是这样吧，不管是什么东西，离你近的时候你总觉得烦，离你远了，你又巴巴的试图伸手去够回来，感情也是如此的。由此，我确定了，其实我对陈亮，已经有了感情，或者说成是爱情。

第四章、

29、

我没见过鬼，我爷爷说他见过。

我爷爷的老家在农村，他说他小的时候，村子里有两座大山，一座在西，一座在东，那时候日本鬼子跟八路军在打仗，日本人在西山上，八路军在东山上，每天总有那么几个钟头，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弹雾当中，日本鬼子在西山往东山上轰炮，这样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后来，由于有汉奸告密，日本人在一天下午从村子的边缘绕过，从正面攻上了东山，八路军由于弹药不足，只得向北部的另外一座深山撤退。我爷爷说，八路军死了好多人，他亲眼看见两个掉队的小战士并肩往山上撤退，其中的一个被鬼子打中了一条腿，另外一个要背他走，这个中枪的小战士不肯，另外的战士只好流着眼泪自己去追赶大部队去了。（说实话，我不太相信这些是我爷爷亲眼所见的，按照我的意思，如果他亲眼看见了这个小战士中枪，如果他没有能力救助这个点儿背的家伙，那至少也应该把他隐藏起来。嗨，谁知道呢，反正他跟我说的时候强调了好几遍是他亲眼所见。）

后来，日本鬼子很快就占领了东山，那个小战士，我爷爷说他亲眼所见，被一个鬼子用刺到戳穿了太阳穴，血就汩汩的流出来，最后流干了，那个战士就死了。我爷爷后来被鬼子喊到了山脚下，命令他把那个小战士给埋了……（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插句话，就是长辈给晚辈讲故事，一定得"靠谱儿"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哪怕是编的，也得编的圆滑一些，不然的话，多年以后，晚辈长大成人，想起那些你讲过的故事，肯定忍不住要嘲笑你两句，我现在想起这故事就觉得我爷爷真能编。）

下面要说到重点了，就是关于鬼的。

其实打仗那年我爷爷不过十四五岁，等他长到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一个早晨，天还没亮，他要走路到集市上去，路过那个他当年埋小战士的地方，他说他亲眼看到两个受伤的八路军，一个拄着拐杖，另外一个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头、胳膊、腿上都缠绕着厚厚的纱布，满脸血迹……他们两个搀扶着往当年八路军撤退的深山里走……

其实当年我爷爷的村子里早已经没了八路军，不知道他是不是眼睛花了，还是他的爷爷给他讲故事讲多了，引起的幻觉。当时我年轻的爷爷就一直注视着这两个小战士在山坡上越走越远，等他想起来村子里早已经没了八路军这码事，那两个战士已经消失了。天还是没亮，爷爷背上冒出了冷汗，也顾不上去赶集了，撒丫子往家里跑，据他自己说，到家就病倒了，跟家里人说了他见到的事情之后，家里人立刻找来了所谓的"法师"，"法师"说我爷爷撞了鬼，于是又跑到当年埋人的山坡上去烧了好多纸钱，在家里又做了一次法事，爷爷的病就好了。

第2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8)

这件关于我爷爷撞鬼的事儿是好多年以前，我还上小学的时候我爷爷讲给我的，我当时根本没当回事，后来我上了初中，暑假里，爷爷又把这事给我跟闻铁军讲了一遍，当天晚上，闻铁军吓的不敢上厕所，憋尿憋的脸颊通红，后来还是我陪他去撒尿的，当时我就想，这大人要说起瞎话来，可比小孩邪乎多了！等到我考上大学那年冬天，我爷爷又给讲了一遍，那次，我奶奶在边儿上跟着起哄，面对我置疑的表情，她说，爷爷年轻的时候确实有这么档子事儿，当天晚上闻铁军一宿没睡。

其实我一次也没信过，我觉得天地之间，再没什么比人更可怕的了，且不说我爷爷是不是编的，就说人真的看见了鬼，也应该是人把鬼给吓的尿了裤子，人类连原子弹都发明了，鬼要是去个稍微远点儿的地方，除了干粮，恐怕还得多带几双鞋。

尽管我并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我依然坚信，这世界上是有灵魂存在的，灵魂跟鬼是两码事。比如那天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听见纪峰的脚步声，我就觉得有可能是纪峰的灵魂。

30、

闻铁军走了之后，我心里骂了他两句，正要睡觉，我听见阿秀开门的声音，翻身坐了起来，我跟她说到："阿秀，帮忙给我倒杯水吧，我渴坏了。"

她关了门，直径走到我的床前，虎着脸问我："迟大志的钱你怎么不还？"

"什么钱啊？我凭什么给他钱？"我瞪着阿秀，说完了话，忽然觉得今天的阿秀不像以往了，可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阿秀怯怯的看着我，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子，嘀咕着"我的钱都给你了，迟大志的钱你怎么不还人家？"

"阿秀你说什么呐！你这是说话呢还是唱歌呢！"凭心而论，阿秀自从来了我家，我给她花的钱比给闻铁军花的钱都多。蓦地，我想起来阿秀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我"嗖"的一下翻身下床，惊恐的看着阿秀。

阿秀看了我一眼之后继续看着自己的脚面子。阿秀的眼睛长得非常漂亮，并且充满着灵性，水汪汪的，我惊恐的原因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此刻阿秀的眼睛不似从前，眼神晦涩，忧郁，像极了纪峰。

"阿秀，是不是该做饭了，我陪你买菜去吧。"

她抬头看我，迟疑了片刻，说到："你手疼不疼？我特别想你们……"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阿秀，阿秀，阿秀，你，你别吓唬我，我胆儿小你不是不知道。"我都快哭出来了。

我使劲闭着眼睛，接下去，我听见阿秀在不住的叹气，说是阿秀在叹气，其实完全是大发白的口气。

我忽然想起来我爷爷跟我说的，已经死去的人往往会放心不下生前最亲的人，魂灵经常会看望这个人，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往往会以托梦或者其他的方法告诉这个最亲近的人。当年爷爷说这些的时候我还小，完全当成故事听的，甚至成年以后我对他所讲的所有关于鬼神的故事都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嘲讽，想不到却是真的。

我想到爷爷当年故事里的主人公的那些做法，他们常常是装作那个人生前一样的跟他聊天，问他又什么心愿，然后替他去做，还有的就是对着他破口大骂，怎么疯狂怎么来，就把那个魂灵给吓跑了。

我抓起玻璃杯，大口大口的喝水，想着要跟大发白说点什么。

平静了片刻，我的恐惧消失了大半。

"大发白？"我在距离阿秀一米远的地方弯腰下去，我跟阿秀眼睛对眼睛的距离不足半尺。

阿秀点头。

"嗯……你怎么样？你真的是……纪峰？"

她还是点头。

"……你想让我替你还迟大志两千块钱？"

"嗯。"

"你还想让我干点儿什么？"我看电视里演鬼的时候，都是这么问的，我也学着电视里的样子问了一句。

"衣服不够，鞋太小了。"

我相信真的是纪峰了，因为他快火化的时候，我们才想起来衣服换了新的，但是他的鞋还没来得及买，最后，迟大志把他自己新买的一双皮鞋给大发白穿上了，因为纪峰的脚丫子太肥，硬塞进去的。

第2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9)

想到这里，我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一点也不再害怕。

"行，我记着了，我明天就买了，烧给你。"我有点泣不成声，"你的案子还没破呢，纪峰，你快告诉我，谁害的你呀，你快告诉我吧……"

阿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跟大发白一贯的表情一摸一样。

"你的手疼了，就涂点酱油……"

大话西游里面的唐僧说过：做妖就像做人一样，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是人妖。我听到阿秀用纪峰的语调说出这句"涂点酱油"的时候，脑子里马上想到的就是唐僧的明言，忽然很想把他打倒，踩他的脸。

…………

听见敲门的声音，我的心里狠狠的颤了一下。

睁开眼睛，敲门的声音还在继续，难道我一直在做梦？我明明记得自己翻身下了床，就站在阿秀面前的。

天黑着，也没开灯，我想大概阿秀还没有回来。

我去开门，陈亮来了。

"怎么不开灯。"说着话，他把灯打开。

我转身往里屋走，想着跟陈亮说点什么。猛地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阿秀，我"啊""啊"的尖叫着跳了起来，"他妈的，怎么回事，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我一猛子扎到了陈亮的怀里，心扑通普通跳的声音能听的很清楚。

陈亮慌张的左顾右看，连声问"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瞪大眼睛，看着阿秀，看着看着，好像看到的还是纪峰，没错，纪峰像以往一样的躺在沙发上睡觉，并且保持着他一贯的弯曲的姿势，人家说，这种睡觉的姿势跟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是一样的，这种姿势睡觉的人是眼中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我感觉到背上一阵一阵的发冷，忽然我看到纪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说了一句"叫迟大志把股票都卖了吧，别超过明天，千万别过了明天，叫他早点卖了。"说着就朝门口的地方走去了，我好像看见他悄无声息的穿过了紧闭着的那道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我听见陈亮在喊我，张开眼睛，闻铁军，和阿秀都在，我躺在床上，傻乎乎的看着天花板。

"吓死我了，好好的就晕过去了。"陈亮说。

我看沙发，阿秀刚才躺过的地方很平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是阿秀还是大发白？"

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别不是撞鬼了吧。"阿秀心虚的问他们俩，他们俩听了都有些惊讶。

"是做梦吧。"闻铁军说，问我"你刚才是怎么了，突然就晕了，把我们都吓坏了。"

"弄点儿水喝！"我对陈亮说。

他倒来了水，我连续喝了三杯，靠在床头上稍稍回忆了一下之前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做梦还是真实的情节，开始给他们三个讲述，听得他们张口结舌，陈亮听了以后马上表示他不相信会是真得，肯定是我在做梦。

猛地想起最后大发白交待我的关于迟大志卖股票的事儿，我马上给迟大志打电话，我想不管他信与不信，我都得将这件奇异的事情告诉他。

迟大志对我的叙述笃信不已，他电话里说，"我早觉得你不太对劲儿，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你身上有股子邪气，就是这种神神道道的气质你身上……"

"我怎么从小就不太对劲儿了，我是比你们缺心眼儿了？还是比你们少智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嗨，这么说吧，搁别人要说这事我觉得认为是编的，你要真遇上这事，我还真信！"迟大志对我讲的遭遇笃信不已，恨不得马上就把他手里的股票给抛出去。

我叫迟大志明天去给纪峰买双新鞋，找个十字路口给烧了，迟大志满口答应下来，说明天先把股票抛了，回头就去买鞋，买了新鞋之后来找我，我们一块去烧。

陈亮迟迟不肯回去，他说他担心我害怕，其实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只是想不明白阿秀，我明明是在她进门的时候叫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她怎么一点都不记得？！还有她躺在沙发上睡觉，陈亮也看见了，她就睡在沙发上，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却说一点也不记得了，就觉得很累，躺沙发上就睡着了。

第3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0)

晚上，我妈我爸都从医院回来了，他们听闻铁军说了我的遭遇之后颠颠儿的跑来，非要让我再给他们讲述一遍，没办法，我只得从头说起，闻铁军、阿秀、陈亮，还有我父母，他们五个人，恭恭敬敬的将我围在中间，听的嘴巴直冒泡。我原原本本的给他们讲了一遍，当然，关于大发白说的钱的事儿，叫我给忽略了。

我讲完了之后，他们谁也不说话，有点崇拜的看着我，他们这种崇敬的眼神叫我觉得不自在，特别是我妈，看得我浑身痒痒。

"怎么了你们？"我有些急了，"拜托了，我拜托你们了，我只是个平凡人，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

"噢。"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走了，走了，"她招呼在场的人，包括我，"收拾收拾，回家去吃饭了。"在她的招呼之下，几个人开始从我周围分散开来。

"哼，要我说，你准是在纪峰生前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儿，明儿一早上你赶紧去拜祭拜祭纪峰……哼，跑不了，你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儿了……"我妈唠唠叨叨往外走。

为了表示我的清白，我把胸脯拍打的震天响，跟在他们后面嚷嚷："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后面的话我没敢再说下去，天地良心，我确实对不住纪峰，可是就算我拿着他的钱又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他还要那些钱有什么用？我了解纪峰，他虽然唧唧歪歪，但他不会因为这点儿钱来纠缠我的，如果今天真的是纪峰显灵的话，我很清楚，他是因为不放心我的手，他想念我，所以他来看看我。

31、

看得出来，陈亮很关心我，我们从8号楼往11号楼走的路上，他们几个人走在前面，我走的慢，陈亮狗一样跟在我旁边。走过那片柳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方明，想起了那天晚上方明跟闻铁军亲嘴的片断，我恨的牙根儿痒痒。

"闻昕，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要不以后我下了班儿就过来陪你吧。"陈亮试探的口气问我。

我心里忽然"腾"的窜上来一股火气，想起了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凌晨四点给他打电话，他居然在跟方明一块喝酒，我一想起方明，我就恨不得踹陈亮几脚。

我用白眼球看着陈亮，停下了脚步，"你这是说话呐?唱歌呢吧你！什么时候轮到了你来陪我了？"本来我想就说这两句，谁知道，说着说着自己都刹不住车了，"我告诉你说陈亮，别把你自己忒当回事儿！还"要不下班我过来陪你吧"？"我撇着嘴角夸张的学着陈亮刚才说话的语气，"我用的着你陪？你该陪谁就陪谁去，别人拿你当个宝贝，哼哼，这可没人稀罕你！"

"你又怎么了？"陈亮快走了几步追上我，"我什么也没说呀，我是看你心情不大好，我是好心，要过来陪陪你，你瞧你……"

"我瞧什么呀？就你们这种龌龊的人我看一眼都觉得眼疼，成天跟那种破鞋搅和在一块，你跟闻铁军一样，都贱得肉皮子痒痒，欠打！"

"什么破鞋啊？谁？你说方明？她怎么你了，无非就是对我有点想法，我也没答应啊，再说了，方明人也不错啊，我把话跟她说明白了，她还是朋友，你犯不着这么小心眼儿吧。"

"你别不是脸红了吧！"我在路灯下看这陈亮，他刚才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好像能感觉到一些什么，"陈亮，我给你点忠告吧，这样的女人不好招惹，你看她有文化，有智慧，收入也不少，你觉得方明什么都不缺了，我告诉你吧，其实这样的女人她什么都缺，什么都想要，你别觉得她爱上你了，她追求你，她没你活不成了，其实这种人她谁都不爱，你可别一时犯贱，半辈子都后悔…………"

"闻昕，你这些话说的有点过分了吧，我已经把话都跟你说明白了，因为我喜欢你，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看不起方明……"

"我看不起她？！你吃了吗？你不是吃多了吧，你吃多了找厕所吐去，别跟我这喷粪！"我一时控制不住，居然跳了起来，"你喜欢她，或者你不喜欢她，那是你自己的事儿，我谢谢你了，你别跟我说，谢谢您了……"我超前走着，扭头又指着大门口的方向告诉他，"门儿在那边，您自己走好！"

第3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1)

大概听见我跟陈亮嚷嚷的声音很大，闻铁军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看见只有我一个人走过来，回头想去找陈亮，叫我拦住了。我问他："你是不是巴不得陈亮就把方明给娶了，这样你就干净了？"我这么一说，闻铁军站着就不动了，我走过他身边，向11号楼的方向走去，他长久的站在那里。

我妈妈跟阿秀两个人做好了晚饭，她胡乱吃了几口，就把给米晨静吃的东西装在保温筒里，叫闻铁军跟她一起去了医院，我的双手疼痛明显减轻了许多，但吃起饭来还是比较麻烦，因此我吃的很慢，阿秀陪着我，慢慢的吃，我爸好像很不情愿跟我坐在一起的样子，我清楚，他对于米晨静流产让他失去一个孙子的这个意外耿耿于怀，并且把帐全都算在了我的头上。算了，我想，我不跟他们计较，好歹我现在也是个大人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自从我当天晚上在半路上跟闻铁军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一直不跟我说话，他的表情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似乎是我伤了他的心，我无法准确的体味他的感情，或许我对他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当天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陈亮给我打来了电话，他打来电话之前，我跟阿秀一起正在把卖回来的黄纸剪成冥币的形状。现在，每当快到清明节或者各种祭奠死去的人的时候大街上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地摊儿，小贩们儿用不知道能不能在死人世界里流通的冥币来换取活人的人民币，天太晚了，我跟阿秀走了几条街也没有看到摆地摊儿的，再说，就算遇到了摆地摊儿的，也未见得就有冥币卖。我想起来我小的时候看见我奶奶就是用买来的黄纸自己"加工"冥币的。将黄纸折成几折之后，在折叠的地方剪出一个一个铜钱的形状，再将整张的黄纸摊开，剪成一个一个的小正方形就可以了。

我跟阿秀买了足足五块钱的黄纸，别看五块钱不多，换成黄纸，足足二十斤都不止。我们剪了整整一个晚上，手都磨出茧子来了，剪出的冥币装了两个麻袋，但愿拿到十字路口去烧的时候，没有人报警认为我们是在纵火。

陈亮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跟阿秀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纸屑，一堆一堆的，非常细小，我看着这些细小的纸屑，忽然有种感觉，就是有的时候死并不是一了百了的事儿，至少，活人得看在"死"的面子上时不时的想着祭奠他一下，在我和迟大志二十几年的生命历程当中都是那么唯唯诺诺的大发白，在死之后，忽然之间就成了我跟迟大志的"老大"，其实这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活着的人来说，是一件很令人难过却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陈亮问我："你这会儿干嘛呢？"

我说我在想事儿。

他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我说我在想我死去的侄子。

陈亮犹豫了一下，马上又反应了过来，他安慰我，"闻昕，你哥跟你嫂子还年轻，这次意外，长个教训，明天再生一个呗。再说他还那么小，不知道痛苦，你心里不要太在意，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你说的轻巧，他就是再小，他也是个生命……我心里可没有责备我自己，我知道这事应该赖谁。"

陈亮听我说到这里就不作声了，刚要说点什么，电话里传来他妈喊他的声音，我从电话里听的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有什么人来家里找他了。

陈亮说，闻昕我先挂电话了啊，有人来了。

"别啊，刚说两句话，你去吧，别挂电话，我等着。"我不是真的想等着跟他聊大天儿，我是从电话里嗅到了方明的气息。刚才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是我听的真切，就是方明。

陈亮放下电话就出去了，刚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实，我就听见陈亮很意外的说了一句"哟，你怎么来啦，还带这么多东西…………"接着，门被关死了，电话里一片死静，除了偶尔的吱拉吱拉的电流的声音。

阿秀招呼我去洗脸。这些天以来，我的双手不能沾水，洗脸洗澡都是阿秀的事儿，我的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第3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2)

我说不洗了，你受累拿条热毛巾给我擦两把得了。

给我擦脸之后，阿秀打开了电视机，开始看那个淡不拉鸡的香港电视剧，我把电话放再床头上，耳朵贴在听筒上，眼睛也盯着电视，演的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不一会儿，我觉得看阿秀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她的情感波动很大，随着剧情的变化一会儿哭，一会笑的样子煞是美丽，于是我就一边听着电话的电流声，一边看着阿秀看电视的样子，保持着同一种姿势，待了两个多钟头，电视都演完了，阿秀招呼我睡觉，我说不睡，我到底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人家到外屋说去了，你能听得见？"

"我就是听不见，我也得拿着电话……我想象。"

阿秀铺好了床铺，不理解的看着我，看了好一会，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钻进了被窝。

过了一会，大约是经过了思想斗争的，她还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我想跟你说句话，……你听了，可别不高兴啊……"

"说。"

"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呢？"

"看什么？"

"我跟嫂子都看出来了，陈亮对你多好啊，我觉着你们也挺合适的，你还是对他好点，嫂子那天跟我说，你要是不结婚，至少应该跟陈亮谈恋爱。"

"谈恋爱？"我看了阿秀一眼，她的眼神当中充满了期待，"嗯，可能吧。我喜欢过很多人，偷偷喜欢他们，嘿嘿，"说起这些我有点不太好意思的笑笑，"可是我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呢，在我的生活里，我爸、我妈、还有我哥是最重要的，依着我的意思，我一辈子守着他们，别让他们挨欺负，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这就挺好……可是你要说陈亮，我个人觉得，他也不是不好，挺好的，可是我发现他跟闻铁军一个毛病，都喜欢跟破鞋女人乱搞一气……"

"瞎说，大哥可不是那样的人。"阿秀替闻铁军辩解，"大哥对大爷大妈还有嫂子都可好了……"

"那都是表面现象，人前，你看着谁都像人似的，其实背后，都一样龌龊。别看陈亮穿个警服人五人六的，其实不定跟方明怎么样呢！"我说的口气十分肯定，"不然的话，这么晚了，方明去找他干嘛？"

说到这里，电话里传来陈亮的声音，"你这个人心灵怎么这么肮脏？方明怎么就不能来找我，她不能到我家来坐坐？"

我有些愤怒，刚才光顾着跟阿秀聊天，忘了电话还是通的，"能，谁说不能了，我只不过有点好奇，行不行？"

"闻昕你挺好一个女孩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喜欢在背后叨咕别人的坏话啊？真没看出来……"

"嘁，"我尽量将语气调整的轻蔑的不能再轻蔑，"得了，得了，陈亮，谁爱说你们那些臊气轰轰的烂事儿啊，我不过跟阿秀聊天，当成消遣……"

"你真是个混蛋！"

"那是我小名儿，麻烦你以后再叫的时候打个报告。"

"你就不能净化净化心灵，别用你那肮脏的思想衡量别人？"

"我能。"我的回答迅速而肯定，"我当然能了。不过，得分对谁，对肮脏的人我纯净不起来。"

陈亮叹气，败下阵来，语气变得十分缓和，"闻昕，方明也是朋友，她跟迟大志都是朋友，可能你跟迟大志从小玩到大的，对他更亲一些，我呢，我几乎认识迟大志的时候我就认识了方明，他们俩都是朋友……"

"对不住您了，我得去厕所拉个屎。"我懒洋洋的打断陈亮的话，扔下了电话，点起了一根烟。抽完了，倒床上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又坐起来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我以为是陈亮打过来的，接起来，确是方明。

夜里一点多了，方明叫我下楼。

我没好意思惊动阿秀，自己胡乱套上两件衣服到了楼下。方明站在一个电话亭的边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我们院子的门口。

"没事吧你，刚跟陈亮家折腾玩了，又上我们家来闹腾。"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好意思啊，睡不着。"

我尽量潇洒的挥挥手，嘿嘿笑了两下，"你们记者都这毛病。说吧，又怎么了？"

第3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3)

"找个地儿吧。"

这附近无处可去，我们俩只好来到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儿，是一个面积不足二十平米的街边小店儿，里面脏兮兮的，桌子边儿上一圈的黑油。为了不至于让人家说我们俩在这白坐着把我们撵出去，我象征性的花两块钱买了碗拉面，搁桌子上摆着。

"我怀孕了。"方明开门见山。

"哟，恭喜，恭喜。"我早已经知道了，但在方明的面前还是装傻。

"你猜是谁的？"

"还有谁呀？陈亮呗。"

方明摇头。

"不是他？"我假装疑惑的思索着，"那就是迟大志的，没跑儿！这回肯定错不了。"

方明还是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也皱起了眉头，猛吸了一口烟，"你看，这既不是陈亮也不是迟大志，你这就难为我了，你们单位的男同事我也不认识啊，再说了，就算我认识，大街上男的那么多，我知道是哪个？"说完了，我哈哈笑了两声，反问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明端起桌子上的拉面，喝了一口汤，也没滋没味的咧开嘴笑了笑，"难道咱们认识的人当中，我就认识他们俩？你再想想。"

我装作思索的样子，然后猛的摇摇头，"可是，纪峰已经死了快一年了，你不能到现在才……"

"是你哥的。"方明终于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

"不会吧，你们亲个嘴儿怎么就能怀上了，你看那些演电视的，成天亲来亲去的……"

"别拿我开玩笑了，亲嘴儿是你看见的，你看不见的多着呢！"她又笑了笑，"闻昕，咱俩都是女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生下来！"我不假思索，"生下来，我嫂子刚刚流产了，我爸我妈特别痛苦，我鼓励你把着孩子生下来。"

"那你嫂子呢！"

"我嫂子再生呗！"我还是不假思索，"我哥他们在唐山，那边计划生育没那么严格吧，实在不行，把你这个孩子办个领养手续，我嫂子照样还能生。"

显然，我的答案不是方明满意的，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想咬我两口的心思都有了。

"闻昕，我想……"

"你阿，什么也别想了，把你那工作也辞了算了，踏踏实实的，把这孩子养下来，要是实在我哥他们养不了，你给我，我给你养……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精神真值得我学习，什么叫为了爱情啊？豁出去不要脸了，你说是不是？我这话说的有点难听啊，可是这道理是对的，方明，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哼，你早就知道我怀孕的事儿，对不对？"方明还真是聪明。"你哥哥告诉你的。"

"是啊，我哥什么都跟我说了，也跟我妈说了，跟我嫂子说了，不过跟他们说的不如跟我说的仔细，他跟我描绘的比较详细……他说他那天把你折腾够戗，哈哈哈，是不是真的？"

方明终于气急了，猛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碗扔在了地上，把小店里的人们吓了一大跳，为了安慰他们，我赶紧扭头向他们明确的表示："没关系，没关系，我赔，我赔，麻烦您再给来一碗。"

方明还在气喘吁吁的自己生气，"就你们……你们也算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闻昕你简直就是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小流氓……你真是没有教养，你是个流氓！"叫嚷到最后，她居然开始指着我的鼻子，有重复了一边，"你就是个流氓！"

我也急了，不顾疼痛拍打着桌子，"你说对了，我就是流氓，可我是一个洁身自好的流氓，我不是破鞋！你高尚！你有家教！你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你还不是被闻铁军搞大了肚子，有本事你生下来呀，你不是高尚吗？我是小混混？！别说我不是，就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混混，我也没有成天三更半夜混到别人家里，你那么喜欢陈亮？你还去他家敲门啊，敲开门你什么话都不说，往死了拼命往陈亮被窝里钻……你简直在说笑话，我再说一遍，我就算是个混混，也是陈亮狗一样的追在我屁股后面，不是我追他，我告诉你，喜欢了，我就把他叫过来玩玩，不喜欢了，我就踢他走，听见了吧，你要还是对陈亮有兴趣，等我玩够了，再扔给你……"我背对着门的方向，这时候我感觉有一个人飞快地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甩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是陈亮，他愤怒地瞪红了眼睛，像一只发情的狮子。

第3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4)

我懵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拉着方明往外走去，他们出了门走了大概十米远的时候我醒悟过来，马上要追出去，不想被店里的小伙计一把拽住，非得让我付清了拉面的钱，还得赔他们一个碗。最要命的是，我根本就没带钱！

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方明靠在陈亮的肩膀上，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32、

回到家，我倒头便睡，每当我心情不顺畅的时候通常都会整宿的睡不踏实，做梦，这个夜晚却是个例外，我睡的格外踏实，一直睡到了中午。

我是被电话叫醒的，张开眼，房间里被阿秀收拾的十分整洁，她这个时候应该把做好的饭给米晨静送到医院去了。这个阿秀，总是这么勤劳，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没见她睡过懒觉，所以我妈妈一直说，阿秀身上的勤快劲儿才像她的女儿，她说到这些的时候，总会顺便提起她年轻的时候挑粪的事儿，也不管是不是在饭桌上，更甚者，有一次，居然在我猛嚼一块儿滴着油汤的骨头的时候，她指着那滴骨头上的油，说他们当年挑粪，全都像"那种水滴一样，滴一路的粪汤，滴答滴答……"扔下骨头，我几乎把胃给吐出来。

迟大志电话里声称，早上九点把他4块钱每股购进的股票以七块七一股的价格卖出去了四千股，这会儿才十二点，已经跌到三块四了，他高呼纪峰为他做了一件好事，并叫我提前收拾好自己，他一会过来找我，叫我陪他一块去卖皮鞋。

我刚刷完牙，我们单位的同事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来看望我，顺便叫我给她儿子算一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学。我懵了，问她谁说我会算的，她却嘿嘿笑着反问我为什么我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早一点叫大家知道，现在大家都憋着劲儿等我回去上班呢，都说让我给好好算算命，连我们办公室五十多岁的粱主任都跃跃欲试。

我正在寻思是哪个不开眼的给我造的谣言，就听门外头有人高喊着我的名字。

"谁呀！"我及其不耐烦的去开了门。

是7号楼的马老师，我们这个院儿里最有名的好事者，此人几年六十多岁，退休之前是我们他们大学里教授英语写作最牛逼的教授，她的女儿据说在联合国工作，夏天的时候一群人在路灯底下聊大天儿这老太太总是坐在中间的位置当主聊，其实人也挺好，我唯一对她最大的意见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遇见她，没见到人之间，肯定能先闻到一股子大蒜味儿。

"马老师，早上好。"我正疑惑着她有什么事儿来找我，"您有什么事儿。"

"还早上呢，我中午饭都吃完了。"她嘻笑着，大蒜味儿把我呛的连续后退了好几步，马老师进屋，后面跟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眼神十分迷离的年轻女孩。

"怎么了马老师？"

"坐，铃铃去坐到沙发上别动。"她打发那个神色怪异的年轻女孩坐到沙发上，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门边上，把嘴凑近我的脸，我赶紧腿了一步，用手挡住以免她再前进，我说您有什么事儿大声说吧，我这没别人。

马老师这才不太好意思的开口，"闻昕丫头，这是我侄女，"她指着女孩，"铃铃一直在乡下，本来是聪明伶俐的一个丫头，从前年开始，有一天上山采蘑菇回来，回来之后就这样了，疯不疯傻不傻的，看了好些大医院，也吃了不少药，小惠还从美国带回好些药来，听说都是美国的国家领导人才能吃到的，都不管用……"小惠是她在联合国工作的女儿，也是她能当上主聊的资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马老师您是无产阶级的代表，典型的唯物主义，咱们院儿最有能耐的老太太了，既然铃铃都病成这样了，您还不抓紧时间上医院挂号去！现在的专家号可都难挂着呢……"

"闻丫头，你可别再藏着了，我早听说了，你能耐大！"她神秘兮兮的笑着，笑得我莫名其妙，"铃铃这恐怕不是一般得病啊，从前找过一个大师给看了，说是一只刺猬上了她的身，那个大师法力有限，除不了……我也是昨天才听说你本领大，闻丫头，你好好给铃铃看看，跟刺猬大仙好好商量商量，送它走得了，别再耽误我们铃铃了……"

第3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5)

"马老师，您别逗了，美国国家领导人吃的药都治不好铃铃，我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小翻译我能有什么辙啊。"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现在这些人都怎么了，造谣能让自己多长点肉还是怎么着！

"我可听说了啊，你的能耐大，能通灵，你看见纪峰的事咱们院儿可都传开了，连迟大志的股票今天会跌你都知道……"

"您这事从哪听来的呀？"

"迟大志他妈说的，我早上看见你爸我还跟他证实了一下，他虽然没确切的说，但是也点头默认了……"

"这是造谣！"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连摇头再摆手，"马老师，这确实是谣言，我那是做梦，我撒呓症呢，您共产党员，不比鬼神厉害？！"

她还不死心，"闻昕丫头，你试试看，你发功试试，要万一治好了呢！"

"不用试，我根本就不会，我那天就是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迟大志的股票要跌，我随口就跟他说了一个笑话！"

"闻丫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我可经常看着你，你就试试……大家都还等着呢，我们都商量好了，我带铃铃先来，刘老师张老师罗老师他们随后就到……"

"马老师，马阿姨，您也说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受累回忆回忆，就我，就我这点出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肉跟睡觉，您说我通灵，我长那个脑袋了吗我！人家正经通灵的人小时候都有异像的，您再看看我，我小时候除了比别的小朋友吃的多，我还哪跟人家不一样！？"

我这么一说，马老师低下头去似乎非常认真的回忆了我的幼年和童年时代，最后她失望的抬起了头，又看了看我，嘴里嘟囔着，"这倒是真的，除了吃的比别人家的孩子多点，你还比一般的孩子发育的晚，都五岁了，三加二知道等于五，二加三非说等于七……"她还不死心，"丫头，你真的……"

"啊，我真的不会，我但凡要会这种技术，马老师您说我还用在这委屈着吗？就说我去不了美国，不能给美国国家领导人算算拉灯师傅藏哪儿了，就算我不能为世界人民反恐怖做点贡献，最起码的，我也能报效咱自己的国家吧…………"

我说完了这句话，马老师可能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失望之极，招呼铃铃往外走，铃铃可能还没吃中午饭，把我刚买的一袋儿饼干顺走了。

我从窗户望下去，果然，刘老师，张老师，罗老师他们都等在下面，马老师带着铃铃下楼之后跟她们嘀咕了一阵，几个退休的老太太显得有些沮丧，垂头丧气的往各自的家中走去。

33、

我跟迟大志一起买了五六双鞋，都是大发白穿的号码，在掏钱之前，我都让迟大志把所有的鞋穿在脚丫子上来回走上几圈感觉一下鞋底是不是软和、舒服，如果鞋底薄或者穿上以后感觉比较重的，我们都不买。

一路上，迟大志一直在问我关于"见到"纪峰时候的感觉，"说实话，你害怕了没有？""他肯定还跟你说了点别的，你是不是忘了？再想想！""大发白就真没跟你说是谁害了他？不能吧……""对了，对了，闻铁锨，你成天骂纪峰这个那个的，这回好容易这小子逮住机会了，他就真没一口唾沫吐你脸上？！"…………迟大志跟只苍蝇一样，在我耳朵边儿上没完没了的嗡嗡来嗡嗡去。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当时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我是在做梦的话，为什么不是直接梦到纪峰，而是见到阿秀的举止、声音甚至眼神都跟纪峰一摸一样；如果我没有做梦，我为什么连阿秀什么时候进的房间，什么时候倒在沙发上睡觉都浑然不觉呢？我想，不可能再有第三种可能了，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我病了。

路过一家稻香村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斤蛋糕，拎着袋子出来，自己先吃了一块儿，从上午11点一直逛到下午三点了，我又饿又渴，走路走的脚丫子都冒泡儿了，我把蛋糕递到迟大志跟前，让他也吃两块，他说，要不咱们找地儿吃点儿吧，我说不行，我已经发过了毒誓，再也不单独跟迟大志一个桌子上吃饭了。我受不了这个流氓对我平白的奚落，我他妈的心里憋屈。

第3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6)

我吃了两个蛋糕，迟大志吃了仨，吃完了之后他又把手伸进了塑料袋儿里，我阻止了他，我说："别吃了你，一共就这几块儿，给纪峰留点儿！"

迟大志听见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然后他把手迅速的收回，插在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我也好像想起了什么，这话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跟迟大志说过，同样的情景，同样的一句话。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是几岁的孩子，我，迟大志，纪峰，我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迟大志转身过去，半天，我听见一些异样的动静，我转到迟大志的对面，他忽然猛地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眶里面嗪满了眼泪。

"生活真像一个大舞台，同一句台词……可是……可是剧情全他妈变了……"他哭的时候，一张瘦脸扭曲着，像极了一块纵在一起的，很久都没洗过的脏抹布。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泪唰唰的掉下来，听不见声音，但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抖动，是的，抖动的很厉害。

往来的行人都在看着我们，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将眼泪抑止，鼻子觉得酸酸的，喉咙里堵的慌。

"行了，行了，"我推了迟大志一把，"大街上别丢人了。"

"丢什么人？我心里难受……我想他……不行吗？我想他不行啊？"

这是这些年以来我为数不多的几次窥探到迟大志的内心世界当中的一次，这些年来，我们各自为工作忙碌着，见面的机会不多，迟大志在我的心里一度变的虚假、势利，我甚至怀疑有一天他会不会为了金钱而去犯罪，同时我坚信，在迟大志这些年来的感觉里，我也一样变得虚伪和势利，为了人民币不择手段。

"行了，行了，下回……要是我还能看见他的时候，我一定叫上你……"

迟大志转身又进了稻香村，过了一会，我看见他提着十几个塑料袋出来了，我估计他把店里所有的点心都买了一斤。

"走吧。"他接过我手里的两双鞋，一起拎在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我家的方向开去。

迟大志抱着一堆东西，他的头几乎都给埋进了塑料袋里，他一路不说话，我的内心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状态，当你的内心空旷到自己都不知道该想一些什么东西来添补的时候，其实是很痛苦的。

下午三四点钟，还没到堵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开起车来心情似乎很畅快，看见我抽烟，他也拿出了一支，吧嗒吧嗒抽起来，车里的收音机打开着，北京音乐台的一男一女在怪声怪气的朗读闲人们发给他们的短信息，出租司机打从我跟迟大志一上车就想跟我们海侃一通，我们俩沮丧的表情让他也跟着沉默起来。

实在无聊，我也掏出了手机，发了一条段信给音乐台，没想到过了两分钟，那个男主持人居然将我发送的短信念了出来，他说："下面的一条短信是来自手机尾号是1234的听众，她在短信当中说，此时此刻，她跟她最好的朋友正坐在出租车上，他们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好朋友买了很多的东西，她希望他们三个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外的世界汇合之后仍然能够坐好朋友，做永生永世的好伙伴……"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迟大志扭过头来看着我，他没说话，但是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34、

在我跟迟大志九岁的那一年，纪峰只有七岁，我们一起上二年级，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三个在二（2）班，我还当过学习委员。纪峰他很聪明，他是我们全班年纪最小的学生，经常被欺负。别人欺负纪峰我跟迟大志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我们俩曾经为了给纪峰报仇把一个当时我们班脸长得像柿子一样的"黄毛儿"的身上拿柳树条抽出一条又一条的血印子，纪峰经常不写作业，不写作业的下场就是罚站，为了报复那个经常让大发白站墙角的数学老师，我跟迟大志每天上学书包里都带个锥子，放学从自行车棚路过，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都不忘了向那个老师的自行车轮胎上来一下……我们当时的家属院儿门口就是修自行车的，经常，我跟迟大志就躲在传达室里面看着数学老师满脸无奈的样子笑得直岔气……

第3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7)

老师布置的作业纪峰常常不完成，但是我给他布置的任务他却不敢不完成。纪峰不爱学数学，却对语文课充满兴趣，我则相反，上语文课就头疼。语文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当中经常是抄写生字，遇到这样的作业，大发白总是很高兴，他喜欢这种不假思索的类似体力劳动，似乎他能够从横平竖直和一撇一捺当中找到无穷乐趣似的，每当有抄写作业的时候，我都教给纪峰去替我完成。我记得因为纪峰替我抄写生字，曾经闹过一个很大的笑话，也是从那次开始我再也不让纪峰替我写作业了。

语文老师留了抄袭生字的作业，我又布置给了纪峰，第二天一早，语文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我告诉她我的作业在纪峰那，结果那天放了学，那个胖胖的语文老师找到了我母亲，那天晚上语文老师走了之后我妈莫名其妙的揍了我一顿，第二天我才知道，纪峰把他的作业跟替我完成的作业写在同一张纸上了，正面是他自己的作业，反面是他替我写的作业……

被我跟迟大志胖揍之后的纪峰给我的解释是这样的--他趴在床上写作业，写到很晚，实在太困了，懒得再去书包里拿另外一张纸……

35、

我跟迟大志到了我的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我们俩一起坐在沙发上，相互靠着肩膀。我把腿搭在了茶几上，迟大志面无表情的说："你怎么跟个土匪似的？"

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小到大。

我看了迟大志一眼，像换一个话题，我问他："那个袁芳怎么样了？你上回说辞职，怎么又没信儿了？"

"唉，我这个人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儿！上回你说的对呀，我还是适合待在报社，做生意、发财谁都想，狼多肉少，我抢不过他们……"

"嗯。"接下去，我就不知道还跟他说点什么了。

"你……好像瘦了……"

"嗯。"

"……你最近……见着方明了？"

"嗯。"

迟大志伸手推了我的脑袋一把，"怎么了你？"

他一说起方明，我就觉得心里堵的慌，关于方明跟闻铁军还有陈亮之间的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跟迟大志说。关于方明，我十分需要向某一个人诉说，我认为迟大志是一个好的人选，如果他不是打算追求她的话。

"你……还是那么……喜欢方明？"

"嗯。"他点了点头，表情峻冷，马上又摇摇头，"不是，也不是那么喜欢，一开始的时候很喜欢……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就是，就是……因为是同行嘛，相互了解的多一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因为我谈的恋爱太少了，呵呵，呵呵……"迟大志的表情变得有些木纳，"说起来，这都怪你跟大发白，你们两个整天缠着我，叫我没时间去泡妞……对了，咱们高中的那个长得像胡慧中的六班那女的，前几天在街上遇见了，第一句话就问我，"你跟闻昕该结婚了吧！"把我吓一跳，我心说我跟你结什么婚呀！"说到这里他夸张的看着我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接着说"那天我才知道，那女的从咱们上高中就开始暗恋我了，一直到她大学毕业都没交男朋友，前年才结婚，我把咱俩的关系跟她说清楚之后，你猜怎么着--"他夸张的瞪着眼睛问我，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差点就哭出来了，追悔莫及，她说她一直以为咱俩是一对儿呢，左思右想都没敢插这一腿，她说她当时特别怕你追着揍她……哈哈哈，你真是落下了恶名……"

迟大志说起我的糗事总是笑的很开怀，我已经习惯了。

"嗯，"我懒洋洋的，不想张嘴反驳迟大志，"咱俩吃点点心吧，吃完了收拾收拾咱俩就出去。"

"天黑还早着呢，你给陈亮打个电话，我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看得出来，最近你们的接触频繁……他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了？"

"告诉我他挺喜欢你的。"

说完了这句话，迟大志定定的看着我，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见我神色平静，他终于还是问了我一句，"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哇？陈亮人多好啊，心好，脾气也不错，家境尤其好，你知道不知道，陈亮他爸是海关的，关长还是副关长来着……"

第3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8)

"噢。"

"你不喜欢他？"

"喜欢。"

迟大志立刻手舞足蹈起来，"这次你的机会来了啊！你上次还跟我抱怨自己连个小款都碰不上，陈亮可是个大宝贝疙瘩……你愣着干嘛，打电话去呀！"

我嘿嘿的笑了两声，"陈亮跟方明好上了，你也别惦记方明了，我压根也不愿意搭理陈亮。"我懒懒从塑料袋里捏了两块点心扔进嘴里。

迟大志立刻又严肃起来，"你刚才不是还说挺喜欢陈亮的……再说了，陈亮上回跟我说了，方明喜欢他，这我知道，可是方明也知道陈亮喜欢你呀！"

"都他妈的什么跟什么呀，喜欢怎么了？不喜欢又怎么了？迟大志，我平时不愿意说你，可以你也忒庸俗了吧，我没法不鄙视你了！"

迟大志也不再跟我嚷嚷了，听见开门的声音，他颠颠儿的跑过去跟阿秀开了门。

阿秀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里，饭盒里装着一些吃的东西。看见迟大志，她笑着说，"幸亏我有先见之明，今天做完了饭没再那边吃，带回来了，你们俩就在这边吃吧，我一会还得回去。"她转身又对我说，"嫂子一会儿要回来了，我再去帮她把床收拾的舒服点儿。"

我听说米晨静要回来的消息，心中十分高兴，以前，我对她没有太多的感情，现在，经历过了这次对于我跟她来说都十分意外的小灾难之后，我的心中忽然就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亲人，跟闻铁军一样亲的亲人。

我说，我还是亲自回去迎接米晨静吧，这回是我把她害得不轻。

阿秀也没再坚持，我披上一件衣服，溜达着往11号楼走去。

晚饭都已经做好了，闻铁军和我父母一起去医院接米晨静了。我进到闻铁军和米晨静的房间里，书架上米晨静给未来儿子买的小衣服、玩具、还有没织完的那条毛裤都扔在那，忽然心里一阵伤感。

从房间里又走出来，靠在沙发上，我感觉自己更加厌恶闻铁军。

对面的石英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多，正是堵车的时间，估计他们到家怎么也得两个小时以后了。

我在沙发上打着盹儿，快睡着的时候被一阵铃声吵醒了，寻着铃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是闻铁军的手机。我想他最近的情绪也很低落，他这个人很细心，轻易不会将手机落在什么地方。

我是出于好奇才去查看来电显示的号码的，不出所料，果然是方明。长长的一串铃声过后，我料想方明必定会再打来第二次的，因此我在第一次响过之后立即将闻铁军的手机设置成了一个只针对方明的呼叫转移，也就是说，只要方明的电话一打过来，陈亮的手机就会响起来。

做完这个小动作之后，我心里暗暗得意，心说难怪闻铁军三个月就换一部手机，感情高级货就是了不起！

我刚把闻铁军的手机放回原来的地方，他们就带着米晨静回来了。我忙不迭的去开门，米晨静走在最前面进了门，她胖了，也许是这些日子都躲在医院病房里的缘故，她的面色非常苍白。闻铁军扶着米晨静，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什么闪失似的，他们身后，我爸妈手里拎着米晨静在医院时候的用品，他们面无表情的看了站在门口的我一眼，从那简单的眼神里面，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心中的沉重。

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我大声的说："这回好了，不用成天急匆匆往医院跑了，医院那股子来苏水儿的邪味儿，熏的我眼睛生疼……"

"我们这没你的事儿，您赶紧回去修养吧，别耽误了工作，耽误您带团。"我妈白了我一眼，气哼哼的说。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我父亲制止了。大约，他看出来我最近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他说，"你妈说的对，没什么事吃了饭，早点回去歇着，这才几天，怎么瘦成这样了。"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夸张，好像是在故意说给我妈听的。

我也没说话，进去看了看米晨静，我问她，"不疼了吧。"

"早不疼了，早就好了，妈和你哥非得让我多住几天。你的手没事了吧。"

我意味深长的看了闻铁军一眼，他居然还有脸冲着我笑。

第3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9)

"噢，没事了，也快好了……你……嗨，抓紧时间洗手吃饭吧，阿秀早就做好了。"我本来想对这次失去的未曾谋面的我的侄子（侄女）的意外安慰米晨静几句，话到嘴边，我又给咽了回去。

我又看看表，快八点了，我跟迟大志得出去给大发白烧东西了。

"我走了啊。"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我准备往外走，扭头正看到闻铁军拿着手机在看，我们的眼神相对的瞬间，我看得出来他的手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很害怕我发现方明给他打电话的这个秘密。"你看我干嘛？我说我走了。"我对着闻铁军轻松的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出去了。

不知道方明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情，闻铁军这个傻东西，他注定了不可能战胜任何一个雌性动物，就连当年我爷爷家养的母狗，成日被我当成战马骑在胯下，动不动就用石头子儿砸它取乐，在我的面前是一个玩物的家伙，居然追着闻铁军满院子乱跑，甚至有一次还吓得尿了裤子。

36、

我跟迟大志、阿秀三人找了一个钟头，穿过三条胡同才在我们家附近找到一个宽阔又比较少有人经过的十字路口，迟大志背着我和阿秀为纪峰剪的黄纸，我拎着点心，阿秀抱着几双新鞋。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的心里盘算着待会该跟纪峰说点什么，我听我妈说，向跟死者说的话不能老憋在心里，在烧纸的时候一定得念叨着死者的名字，并且把心里的话告诉他，他能听见。

我看迟大志和阿秀的表情，大约他们也在心里酝酿着情感。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话想跟大发白说。

在十字路口靠近马路边的一块，迟大志将编织袋放下，气喘吁吁的看着我跟阿秀慢慢的走近。

"先烧哪个？"他看着我们面前的一堆东西懵懂的问。

"等等。"我掏出从家里带来的一只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两尺左右的圆圈，圆圈里写上了纪峰的名字。

"你这是干嘛？"迟大志诧异的问。

"听我爷爷说的，外面的野鬼太多，如果不这样圈起来，这些钱和东西都被别的鬼抢走了。"我煞有介事的向迟大志和阿秀介绍着，"来，先把纸点着，然后在陆续烧别的东西，阿秀，一会儿你看火烧起来了，把鞋和吃的东西陆续添进去，迟大志，咱俩一会得不停的喊着纪峰的名字……这样吧，我喊名字，你得不停的喊纪峰的出生年月还有家庭地址……"

迟大志和阿秀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特别是迟大志，很不情愿的样子。我给他们解释，"要不这样的话，别的鬼就把东西抢走了……"

"纪峰不会变成鬼！"一直沉默的阿秀忽然很坚决又很大声的说到，我看了看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留下了泪水。

我看了看迟大志，他也在看我，我们谁也没说话。迟大志默默的把黄纸倒在地上，抓起一把放到我画好的圆圈里面，点着了。

我见迟大志点着了黄纸，嘴里开始念叨着纪峰的名字，"纪峰，纪峰，我是闻昕，我跟阿秀、迟大志我们仨来给你烧纸了，纪峰，纪峰……"迟大志见我嘴里念叨着，他也念叨起来"纪峰，北京人，1975年6月出生………"

黄纸烧的很快，没有半点风，那些燃烧过的灰烬却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黄纸烧到最旺的时候，阿秀已经抽抽哒哒哭的快喘不上气了，她不知道要跟纪峰说什么，只是不断的小声呼喊着纪峰的名字。

阿秀开始往火堆里扔一些点心。

我见阿秀只知道哭，小声替她念叨着。"纪峰，纪峰，这是你最爱吃的点心，你要收起来，留着慢慢吃，要是吃完了，就告诉我们，我们再给你送来……"

"阿秀，你也跟纪峰说点什么吧。"迟大志说，他也流了眼泪，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因为难过。

"你是一个好人……你是一个好人纪峰，……我这一辈子都不后悔，我不后悔跟了你……可能是我命不好，是我自己命不好，你就这么走了……纪峰，你的鞋，这是你的鞋，他们给你买回来的，你穿上新鞋要常回来看看我……你是一个大好人，我对不住你纪峰，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把咱们的孩子打掉了…………"

第4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0)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阿秀，猛的记起她跟我回到家中不久，就是她每天都往外跑，出去找工作的那段时间，她的脸色蜡黄，经常莫名其妙的就大汗淋漓，而且那段时间，卫生间的纸篓里总是出现血迹……我忽然想到那是阿秀偷偷去打了那孩子……

我一巴掌打在阿秀的肩膀上，哭了起来，"你真是糊涂！阿秀，你怎么那么糊涂呢！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我对不起你纪峰……你是一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我……我当时很害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呜呜呜……"阿秀开始的时候是跟纪峰说话，后来是对我开始解释。

说到这些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将火苗吹向我的脸，我感觉一阵热浪拂过额头，闻到了头发的焦糊味儿，用手一捋，果然头发被烧了一块。

我哭着说："纪峰，对不住你了，这事怪我……我没照顾好阿秀……"

迟大志接过阿秀手里的点心，全都扔在了火堆里，一手扶着阿秀，一手又将我手里的皮鞋扔了进去。

"你们俩也别难过了，纪峰如果真的能看见咱们，看见你们俩这么难过，他心里该哆嗦了。"他接着又转向夜空，嘀嘀咕咕地说到："纪峰，你放心吧，我跟闻昕会好好照顾阿秀，你呀，没事的时候别往闻昕那跑了，你把她吓坏了……唉，你呀，纪峰，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打从你妈死了以后你就说，你说真怕有那么一天，突然你也像你妈一样不声不响就死了……你这一辈子都过得小心谨慎，你那么胆小怕事……下辈子，下辈子你脱生个女的就好了，找个好男人保护着你，下辈子你要还是个男的，你就要勇敢一点儿，当个纯爷儿们……"

"纪峰，你从小就没了妈，你总羡慕我跟迟大志，你总说有妈真好……纪峰，这回你如愿以偿了，能跟你妈在一块儿，这些东西，分给你妈一点儿，嗨，其实都不用我说，你心眼那么好，对别人都那么好，别说对你妈了……"我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鼻涕和眼泪一齐流到了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纪峰在天有灵，想借着火光把我们三个的面庞都看得更分明一些，火焰熊熊，燃烧的非常旺盛。

哭了好一会，我们仨也有些累了，忽然全都不说话，看着火熊熊地燃烧着。我们都红了眼睛，不停地抽噎着，迟大志还时不时的将手里的点心扔向火堆。

编织袋里剩了不多的一捧黄纸，迟大志将编织袋倒置过来，一股脑的全倒在了火堆里，这时又一阵风吹来，忽然将火堆吹散了，燃烧的黄纸吹的到处都是。我们慌忙将散落的火苗聚集到圆圈里。我想，可能真的是纪峰能看得见我们，知道我们烧完了这些东西就要回去了，特意让我们多留一会。

火渐渐的熄了，我拍拍阿秀的肩膀，"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吧。"说着，我把手中的编织袋也扔进火堆里烧了。

"嗯。"阿秀点点头，接过了我递给她的一块纸巾，擦了擦眼泪。我正想也安慰迟大志几句的时候，忽然听的他惊叫了一声，"烧了，烧了，赶紧扑火。"

我和阿秀转头，循声望去，看见马路边的垃圾桶边上不知道谁堆了一堆的垃圾，有纸箱子，也有一些饮料瓶子，估计是哪个捡破烂的暂时存放在这里的。

我们慌忙去扑火，刚开始的时候用脚踩，没想到很快矿泉水瓶子也着了起来，我们又赶紧四处寻找可以灭火的工具。

三个人，分三个方向去找可以灭火的工具，大概一分钟之后，我们仨又空着手回到了原地，谁也没找到合适的工具。

"等着吧，等会就自己灭了。"迟大志说。

"纪峰可真是麻烦，每次干点什么事，只要跟他有关，肯定麻烦特别多。"我的心里暗暗地想。

正在我们四下张望，无聊的等待着火焰自己熄灭的时候，忽然迟大志又一声惊叫，"垃圾桶烧起来了！"

果然，刚才的一小团火焰扩大起来，气势汹汹地燃烧着。

"怎么这个垃圾桶还是个塑料的？"我恨恨地说到。

"现在怎么办？"阿秀怯怯地问，我看看迟大志，他也像阿秀一样看着我，等着我拿主意。

第4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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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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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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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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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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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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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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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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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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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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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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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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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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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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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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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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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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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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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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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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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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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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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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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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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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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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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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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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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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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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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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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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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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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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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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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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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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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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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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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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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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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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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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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

第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

第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

第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

第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

第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

第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

第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

第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9)

第1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0)

第1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1)

第1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2)

第1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3)

第1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4)

第1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5)

第1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6)

第1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7)

第1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8)

第1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19)

第2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0)

第2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1)

第2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2)

第2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3)

第2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4)

第2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5)

第2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6)

第2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7)

第2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8)

第2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29)

第3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0)

第3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1)

第3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2)

第3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3)

第3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4)

第3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5)

第3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6)

第3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7)

第3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8)

第3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39)

第4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0)

第4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1)

第4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2)

第4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3)

第4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4)

第4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5)

第4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6)

第4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7)

第4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8)

第4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49)

第5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0)

第5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1)

第5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2)

第5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3)

第5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4)

第5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5)

第5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6)

第5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7)

第5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8)

第5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59)

第6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0)

第6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1)

第6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2)

第6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3)

第6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4)

第6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5)

第6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6)

第6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7)

第6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8)

第6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69)

第7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0)

第7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1)

第7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2)

第7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3)

第7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4)

第75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5)

第76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6)

第77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7)

第78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8)

第79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79)

第80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0)

第81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1)

第82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2)

第83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3)

第84节：北极圈失去了地平线(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