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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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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是商王后----司母辛 妇好

公元前十二世纪时，正是中国殷商之期。由于频繁的战乱，商王朝留给今人的痕迹已经非常稀少，但是就在这些为数不多的遗物中，却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一位特殊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妇好”，是公元前十二世纪上半叶的商王武丁之妻。 武丁见于史料的“诸妇”多达六十多位，其中只有三人拥有王后的地位，妇好则是第一位。而且也是伟大的商朝中兴之王武丁一生中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

——在现存于世的甲骨文献中，“妇好”的名字频频出现，仅在安阳殷墟YH127甲骨穴中出土的一万余片甲骨中，她就出现过两百多次！而且武丁在这些占卜中向上天祈告的内容，包括妇好的各个生活侧面：征战、生育、疾病，甚至包括她去世后的状况如何。足见武丁对妇好用心之深。

妇好并不姓妇，她的父姓是一个亚形中画兕形的标志，当她嫁给武丁成为王妻之后，武丁给了她相当丰厚的封土和士民，在她的封地上，她得到了“好”的氏名，尊称为“妇好”，或者“后妇好”。 妇好的庙号为“辛”，商王朝的后人们尊称她为“母辛”、“妣辛”，“后母辛”。

武丁是商王朝的第二十三位国王，也是第二十位王盘庚的侄儿。盘庚继位时，商王朝已经出现了内乱外患并举的迹象，盘庚为了摆脱困境，将商王朝的都城迁往北蒙（即今河南安阳）。盘庚完成迁殷的壮举之后若干年，商王朝的中兴之王武丁接过了王杖。

武丁的经历，与近三千年后的俄国彼得大帝有异曲同工之妙。武丁的父亲小乙是盘庚的四弟，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能继位为王。因此在武丁小的时候，小乙将自己的儿子武丁送到民间去生活。武丁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王族血统，而是象一个普通人那样学习各种劳作和知识，象一个普通人那样经历各种疾苦，从而为他未来继位中兴王朝奠定了基础。也正是这段经历，使他得到了筑屋奴隶出身的傅说为宰相。武丁是个性非常强、也非常富于情感和壮志的君主。妇好就是武丁的第一位王后。她嫁给武丁之前的身份，应该是商王国下属或周边部落的母系部族首领或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出身和见识。

妇好十分的聪明，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勇气和智慧。商王朝武功最盛的君王武丁是她的丈夫，而武丁时代的赫赫武功中，有着妇好相当一部分的功劳。——商王朝带着浓烈的母系氏族遗风，这几个形容词用在商王后的身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妇好臂力过人，她所用的一件兵器重达九公斤，足见她的身体强壮。而该兵器为大斧，更可见她的骁勇。

妇好和武丁，是一对真正志同道合的好夫妻。刚刚结婚的时候，武丁对妇好领兵作战的能力还不是非常了解，某年夏天，北方边境发生外敌入侵，派去征讨的将领久久不能解决问题，妇好便主动请缨，要求率兵前往助战。武丁对妻子的要求非常犹豫，考虑很久之后，还是通过占卜才决定让王后出征。没想到，妇好一到前线，调度指挥有方，而且身先士卒，很快就击败敌人，取得了胜利。

武丁从此对妻子刮目相看，封妇好为商王朝的统帅，让她指挥作战。从此以后，妇好率领军队征讨作战，前后击败了北土方、南夷国、南巴方，以及鬼方等二十多个小国，为商王朝开疆拓土立下了不朽战功。其中，在对羌方一役中，武丁将商王朝一半以上的兵力都交给了她：一万三千余人。这场战役大获全胜，也是武丁时期出兵规模最大的一次。除了率军作战，妇好还掌握着商王朝的祭祀占卜之典，经常主持这类典礼。她是名副其实的神职人员，最高祭司。

其实要照我说，做王的人很应该象人家武丁学习，发掘自己妻子的潜力。再忠心的臣子，也没有妻子那么靠得住，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中国的传统教育把女人们都教得把老公看得比天大呢。

后来的皇帝们把老婆关在后宫，然后被自己的文臣武将们当猴儿耍来卖，实在是自寻烦恼。那啥，就比木鱼脑袋的中国男人要想得明白，好朋友哪有老婆靠得住？你没见那些没了丈夫的黑寡妇，为了给老公报仇，宁愿去当人体炸弹吗？你给我找一个肯为好朋友去炸成碎片的男人来看看。

通俗来说，武丁和妇好，那是世上最愉快、最成功的一对儿，他们同心协力，将商王朝经营成了世上第一流的夫妻店。妇好为武丁和商王朝立下的最伟大战功之一，就是率领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征讨西北的内蒙古、河套一带的敌军之战。这场战争对于殷商王朝乃至于整个中华历史，都具有伟大的划时代意义。

这是一场自卫战，在妇好出战之前，商王朝困于西北边境的战乱骚扰已多年，始终不能胜利，而妇好一役毕全功，取得了最后也是最强大的胜利，并且得到了敌人的归附服从。这是一场奠定中国文明历史进程的决战。史学家认为，妇好此战的意义，不亚于传说中的黄帝与蚩尤之战。

当然，武丁并不是只会窝在王宫里，为出兵放马的妻子占卜问天的无用男人，他自己也屡屡率军出征。在攻打巴方国（今湖北西南部）的时候，他和妇好一起领军，并且分工合作——让妇好在西南方设下埋伏之阵，自己率领各路侯伯从东面发动攻势，将敌人赶入妇好的铁桶阵中，一鼓歼之。

每当妇好单独出征，凯旋归来的时候，武丁总是抑制不住喜悦，出城相迎。有一次一直迎出八十多公里。当这对夫妻带领着各自的部属，终于在郊外相遇的时候，久别重逢的激动使他们忘记了国王和王后的身份，将部属们甩在后面，两人一起并肩驱策，在旷野中追逐驰骋。后头跟着的公相侯伯，可没有象后来的榆木疙瘩，跑上来进谏，说王比后地位高，不能与后并骑，王宠后乃是亡国之兆的。

妇好自己更不会象后世的那些脑子长草的后妃，自动把自己归入下等人的范畴（比如说汉成帝刘骜的班婕妤，皇帝老公曾经十分爱她，邀她和自己同乘一车，她居然对老公说：“只有昏君，才会对自己的女人这样优待。”难为她还是班固和班超的姑妈，这么弱智的话都说得出来！所以刘骜后来甩了她宠爱赵家姐妹那也是应有之义，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嘛。她不愿意受老公优待，自然有乐意舒舒服服受优待的女人取她而代之。这叫活该自找。） 而武丁，更将妻子看得无比重要甚至于既爱且敬，这一次浪漫的并骑留在了史料中，而没有见诸文字的恩爱自然更多。琴瑟和谐，羡煞后人。

武丁是一个非常有见识的君王，他并不因为妇好是自己的妻子，就认为她理所应当要无偿为自己的国家奉献。在妇好立下赫赫功绩之后，论功行赏之时武丁没有忘记她，给她划分了封地。妇好在自己的封地上，就是一切的主宰，她主持封地范围内的一切事务，拥有田地的收入和奴隶民人。她还向丈夫武丁交纳一定的贡品，一切都按照国王和诸侯的礼仪来办理。决不因私废公。妇好的封地一定是商王朝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因为在她的封地上，她拥有自己独立的嫡系部队三千余人——在那个年代，普通小国的全部兵力也不一定能够达到这个数目。

由于经济独立，妇好能够为自己铸造大规模的青铜制品，现存于世的妇好偶方鼎就是其中之一。

武丁和妇好，不但是感情方面的夫妻，也是事业方面的伙伴。为了管理自己的封地，妇好经常离开王宫，到封地去生活（有点象如今的职业女性因公出差）。小别胜新婚，妇好虽然常因征战和理政与武丁分别，但是仍然屡屡为他生育儿女。然而妇好三十三岁就死去了。虽然相对于那个时代，她的享年已经不短，但是相对于她享国长达五十九年的丈夫武丁，却太短暂了。

妇好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从已经翻译过来的甲骨来看，有好几种可能。有甲骨卜辞上，有这样的记载：妇好要分娩了，不好。三旬又一日，甲寅日分娩，一定不好。女孩。好是因为难产而去世的吗？还有一块甲骨上的记载则是：出贞……王……于母辛……百宰……血。又忍不住让人揣测，妇好是因为战役而亡，至少也是战伤复发而逝，——那年头的战争，其实就是大规模的械斗，想要不负伤，恐怕不可能。所以武丁才为她复仇而战。

总之，不管妇好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她的不幸去世，都使武丁非常痛心，将她下葬在自己处理军政大事的宫室旁边，让自己随时都能看到妻子、日夜守护着她。

即使如此，武丁仍然觉得自己守护的力量不够，不足以深达幽冥。于是，他率领儿孙们为妇好举行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的祭祀，并且为妇好举行了多次冥婚，将她的幽魂先后许配给了三位先商王：武丁的六世祖祖乙、十一世祖大甲、十三世祖成汤。在最后将妇好许配给成汤之后，武丁终于放下了心，认为有多达三位伟大的先人共同照看，妇好在阴世里能够得到安全和关怀了。妇好为武丁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孝己。而妇好在艰难中生育的女儿是谁呢？

武丁至少有过两个女儿担任过商政府中的官员，并且象妇好那样拥有自己的封地。她们是子妥和子媚，即子妥鼎、子媚鼎的主人。谁是妇好的女儿？也或者除了子妥和子媚，还另有其人。

从历史记载可以发现，妇好去世多年之后，武丁仍然对她念念不忘。按照国家制度，武丁在妇好去世后又册立了新的王后。然而这位王后虚有其名，武丁眼前心底，仍然只有妇好一人，对新王后视若无睹。不久，这位王后就在抑郁中离开了人世。于是第三位王后又应运而生……

每当国家有战事，武丁都要亲率子孙大臣，为妇好举行大规模的祭礼，请她的在天之灵保佑自己能够旗开得胜。 上世纪，安阳小屯村的殷墟被陆续发掘，然而十一位曾定居安阳的商王大墓已仅剩了十一座空陵，在三千年的历史中早被盗得空空如也。

谁也没有想到，保存完好如初的，却是妇好墓。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七日，一位女考古学家郑振香，主持了另一个女人，商王后、大将妇好墓的发掘。

墓中出土了4面铜镜，还有4件铜钺以及130件青铜兵器。除了以一对司母辛大方鼎为首的200余件青铜礼器，还有十五种共156件酒器、以及来自新疆等地的玉器佩饰755件、来自台湾海南甚至更远处的海贝7000多枚、各色宝石制品47件。以及各种陶器石器海螺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为妇好殉葬的16名殉人、6条殉狗。

如此丰厚的陪葬品，不仅体现了武丁对妻子的敬爱之情，更体现了妇好生前丰富多彩的生活。她不但是一位将领，能征善战且善饮，更是一位尊贵的贵妇人，爱美而且擅于修饰，更是一位拥有独立经济能力的贵族领主，拥有庞大的奴隶群。

妇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的传奇女子，伟大的王后。

秦始皇的高祖母——秦宣太后芈八子

这个女人殊不简单。以秦王外藩姬妾的身份，统治秦国三十六年。虽然最后被儿子夺回了权力——瞧，三十六年的时间，足够她儿子变成小老头儿啦！要不是该儿子眼看青春不再，唯恐自己挺不过老娘，没准还没有夺权的勇气。但是虽然被夺了权，这位楚国MM仍然虎老威风在，照样在王宫里豢养男宠，临了还想把心爱的“二爷”带去阴间殉葬，儿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权力向来青睐胆大敢干的人

芈八子终于翻了身，并且成为了堂堂的秦国宣太后，她的儿子嬴稷也成为了秦昭王。芈姓，乃是楚王国的国姓，由此推想，她是楚王的姐妹群中的一人。八子，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嫁给丈夫秦惠文王后得到的封号。这个“八子”的封号位次比较低。一说大家就能明白——秦国后宫分八级：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后来汉朝也沿用了这套制度，并把八子等同于男性官员中的“中更”一级，比五大夫还高两级，等于侯爵——可见做皇帝的小老婆待遇其实很高，足以让找不着晋升之阶的男人后悔投胎有误。

这位“芈八子”在老公秦惠文王在世的时候，地位并不高，也谈不上多么得宠，至于说她生下了三个儿子，那也很有可能是误打误撞的成果。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她确实还是比较得老公喜欢的（以她的性格，这种可能更大），所以招得惠文王嫡妻秦惠文后醋劲大发，想尽办法要收拾芈八子。以至于老公一死，秦惠文后就和继位的儿子秦武王合谋，将芈八子的心肝宝贝儿子嬴稷，送到燕国去当了人质。

眼看芈八子母子俩的人生将要黯淡收场，事情却来了个大转弯，使得他们其后的人生充满阳光。关键问题出在继位的秦武王身上。这个年青人性子莽撞，不但自己不具备为王的素质，母亲也不善于调教他。你说一个堂堂的国王，干点啥不好，偏偏喜欢跟人比力气大。当然秦人尚武，但是这位秦武王未免太过于发扬光大，不但每天亲近力士莽夫，把他们一个个地封成大官，而且还要他们较劲儿。得到大官职位的力士有任鄙、乌获、孟说等人，最后闯下大祸要了秦武王老命的也就是这位孟说。

这年八月，秦武王带着大队人马外出，想要打整个中原天下的主意。到了地头之后他可能多喝了两杯米酒，决定来一点餐后消食运动，在孟说的倡仪下，决定为了向敌手炫示秦国武力，来个比赛举鼎。后来西楚霸王“力拔山兮”的下场凄惨，秦武王“力举鼎兮”的下场更是惨得立杆见影——青铜大鼎是那么好举的么？但是醉人说痴话，在大王眼里，就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

不幸的是，秦武王的对手并非善类，将鼎给偷换了，于是一举之下，大鼎压下，秦武王的胫骨立即被砸断，几天之后一命归西。愤怒无处发泄的秦惠文后为儿子报仇，把酒后闯下滔天大祸的孟说灭族。——为酗酒，孟说付出的代价，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拣回秦武王的性命，好啦，秦武王就这么报销了。他年纪很轻，还没能和后宫妻妾生出儿女来，因此只能是他的弟弟们之一继位了。

秦武王因为举鼎送命的这年，正是公元前三零七年。

这时，在燕国为质的赢稷被燕赵两国严密保护送回了秦国——可别以为燕赵两国安的什么好心，他们只想惹得秦国内乱而已。当然，暂时来讲，燕赵两国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芈八子的同母异父弟弟魏冉，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已经在秦国任职，这时挺身而出，和姐姐以及背后撑腰的燕赵两国一起，拥立自己的外甥公子稷为王。秦惠文王的儿子众多，惠文后和短命鬼秦武王的嫡妻武王后婆媳俩则共谋，要拥立公子壮为王。秦国登时内乱起来。这大概也正中了燕赵两国的下怀。

经过长达三年史称“季君之乱”的王位争夺战，魏冉所代表的公子稷一方最后胜出，由于秦宣太后在助子夺位的过程中，明智地创立了将军一职并由魏冉担任，她对亲党的合理利用得到了回报，嬴稷托母亲和舅舅的洪福，成为新一任秦王。而倒霉的公子壮、惠文后，以及其它的惠文王王子们，都被魏冉杀得干干净净，武王后也被赶回了娘家魏国，真是倒霉。——本来按照嫡长之分，怎么说也轮不着芈八子这个小小姬妾坐大呀，可是权力向来青睐胆大敢干的人，所以她终于翻了身，并且成为了堂堂的秦国宣太后，她的儿子嬴稷也成为了秦昭王。

从为子夺位的过程就可以看出，宣太后不是一个“弱质女流”，任何人如果拿鄙视女人的眼光来看她，必将自尝苦果。

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个三十岁上下的成熟美妇人一跃成为封建社会里后妃掌政的鼻祖。秦国尚武，而武功最盛大的时期之一，就是宣太后掌政的三十六年（也有说是四十一年的）。

现在，这个三十岁上下的成熟美妇人当上了秦国太后，称“宣太后”。为了巩固幼子的王位，她用了世上最直接的方法：联姻——也就是为自己的儿子迎娶楚王国的公主为王后，同时也将秦女嫁与了楚国。与此同时，执掌了大权的宣太后开始任用自己的亲信。不用说，亲信都是宣太后的娘家人。在楚怀王的推荐下，宣太后让自己母亲的族人向寿担任秦国的宰相。（从这项推荐来看，芈八子的母亲应该是姓向的）。同时为相并控制兵权的，还有力保外甥为王居功至伟的魏冉，他被封为穰侯，封地即穰（今河南邓县），后来又加上陶邑（山东定陶）——这是宣太后的异父弟弟。还有一位宣太后的同父弟弟芈戎，被封华阳君，封地先是陕西高陵，又改封新城君，封地也变成了河南密县。

至于宣太后的另两个儿子，当然更是要封。公子市封为泾阳君，封地在今陕西泾阳，后来又换了一块封地是宛（河南南阳）；公子悝封为高陵君，封地在陕西高陵，后来又换封地为邓（河南郾城）。从这“四贵”的封地增加可以看得出来，宣太后专权时期，为秦国扩张了多少地盘。穰、宛、邓三地，是公元前三○一年和前二九一年分别从韩国攻战得来的，而新城则是公元前三○○年从楚国掠来的。山东定陶更不用说，本来是齐国的。

当然从秦昭王本人的角度来说，母亲和舅舅们把持朝政，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滋味确实不好受，但是从秦国一国的角度来看，宣太后魏冉姐弟，却是立下了大功的。

三、宣太后对中国语言宝库的贡献

——促成中国历史上最机智、最有趣的成语典故——鸡鸣狗盗的诞生

话说这一年，齐国国相孟尝君不知何故，教秦昭王给仰慕上了，于是派泾阳君到齐国去，以此君换彼君，要齐国把孟尝君送给秦国为相。借齐王十个胆子，也不敢收下这位在秦国横着走路的泾阳君。于是将泾阳君好生招待了一番，让孟尝君跟着泾阳君一起到秦国去。一路之上，一向以好士闻名的孟尝君有心结纳，和泾阳君成了要好朋友。

来到秦国，昭王一见孟尝君，顿时觉名符其实，要命他为首相。这样一来，原来的首相就红了眼啦，派人去糊弄昭王，说孟尝君身为齐国人而为秦相，定要不利于秦国，而且象他这样的人材如果放回齐国，也会助齐国与秦做对。昭王觉得很有道理，不但闭口不提聘相之事，反倒把孟尝君软禁了起来。前面已经说过，泾阳君与孟尝君私交甚好，他知道了昭王的意图，便把真实情形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魂飞魄散，连忙托泾阳君去昭王宠妾燕姬处为自己说情。燕姬看在泾阳君的面子上，答应为孟尝君说情，但是要求孟尝君以白狐裘为报答。这千年白狐裘，世上只有一件，孟尝君一到秦国，就已经送给昭王做见面礼了，这时如何拿得出第二件？正在愁苦之际，孟尝君三千宾客中的下席之一挺身而出，前往秦宫内库盗裘。这位下客学着狗叫，迷惑了守库人，果然将白狐裘盗回。孟尝君大喜过望，连忙请泾阳君拿着去贿赂燕姬。果然枕头风强过龙卷风，燕姬趁着陪昭王喝酒的机会，四两拨千斤，哄得老公同意放孟尝君归国了。第二天，孟尝君拿到了通行证，立即马不停蹄地上了路，一路上可谓分秒必争，因唯恐事情有变，他还让座下宾客把文书上自己的姓名给改了（见于史籍的造假证第一人）。

赶到函谷关出秦境的时候，已是半夜，照规矩是要清早鸡鸣之时才能开关放行的。孟尝君恨不得身上长翅飞将出去，急得在关下团团乱转。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又一位下客忽然引颈高吭，学起了鸡打鸣的声音。一鸣之下，顿时关里关外的公鸡都跟着鸣个不停。睡得晕头转向的卫兵分不清东西南北，以为天快亮了，立即开门放行。孟尝君立刻脚底抹油，带着人马逃出了秦国。果然，孟尝君一行刚走，反悔的秦王就已经派了追兵而来。追兵和守兵一齐在关下等到天色大亮，也没见孟尝君的车队出现。互相一问形貌，才知道半夜里出关的正是用了假证件的孟尝君到了冬天，下客盗裘之事也被昭王发现了。被气得直瞪眼的秦昭王这时不得不认输，叹道：“孟尝君手下能人辈出，就连鸡鸣狗盗之辈都齐全，难怪他能有那样神出鬼没的本领。”

这就是“鸡鸣狗盗”一词的来由。

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孟尝君手下竟有三千个帮，那该是什么样的水准？

四、温柔乡中突然发难，“挥泪”斩掉老情人

宣太后既然壮年守寡，现在又把持朝政，肯定就不会独守空闱。虽然做为太后她不可能正式下嫁于人，于是她就有了许多的情人。

其实说起来，宣太后见于史籍的第一位情人来头不小，而且宣太后与之情好，也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事。此人就是秦国外境戎狄——匈奴之义渠王。当初惠文王在世时，义渠是归附服从了秦国的，但是秦昭王继位，年幼无知，前来朝贺的义渠王年轻力壮，性情桀骜不驯，对新秦王心生蔑视，分分钟都有可能重新反叛。在这样的情形下，宣太后以一国太后身份向义渠王暗通款曲，使他成了自己的情夫，自然戾气大减，叛乱的心思也就少了。戎狄所处位置，在秦国的长城外，乃是秦国举足轻重的大后方。正因为宣太后牺牲色相，笼络住了义渠王长达三十年之久，使得秦国能够毫无后顾之忧，腾出手来增强国势，并且在诸侯国间征战不休，屡有斩获。三十年后，秦国已隐然成为诸侯国间的老大，国势大强，已经不用畏惧戎狄的威胁了。于是宣太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将情夫诱到甘泉宫去“度假”，然后就在温柔乡中突然发难，将义渠王杀掉，并立刻派兵灭掉了戎狄，将甘肃宁夏一带原属义渠王的领地全部收入囊中。——从此，秦国不再有西部边陲的后顾之忧，进而为宣太后的玄孙赢政能够放手一搏，成为始皇帝奠定了重要基础。

据太史公司马迁说，宣太后在与义渠王来往的三十年中，还为义渠王生下了两个儿子。但是这两个儿子后来如何却不见下文。若是被以宣太后为首的秦国杀死了的话，一定会见于史籍，以此进一步证明“秦乃虎狼之国”。而竟不见记载，可能这两个孩子早在父母来往的三十年间就已经夭折了，鉴于当时的医疗生活条件，这个可能性更大——而儿子死了，当然也是进一步促使宣太后对情夫痛下杀手的因素之一。

为什么说宣太后和义渠王的儿子(假如真有过的话)早死，是促使宣太后最终向义渠王下手的？我只是觉得，假如宣太后不想生孩子的话，完全可以不用孕满生产，而她居然生了，她的本意，猜想就要利用秦太后与义渠王之子，继承戎狄的王位，从而免除秦国的隐患，兵不血刃就将戎狄收归秦有的。而两个儿子居然都没能养成，自己也不可能再生育，以血缘怀柔的政策失败，她才终于向义渠王下了杀手。

总之，宣太后充分利用了她身为女性的一切优势，并把它们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达到了千军万马也达不到的目的。义渠王不幸，把这个娇滴滴的女人等同弱者，就只能有如此下场。

五、宣太后最让世人瞠目的，并不是她杀情夫夺地盘的事情，而是她论政风格之自由奔放的程度……

话说某一年，楚韩两国交战，韩派使者去向秦国求救。使者名叫尚靳，大概小伙帅呆了，宣太后觉得直统统地拒绝有些过意不去，便把他召来当面解释。尚靳以为事情或者能有转机，于是又把韩秦两国“唇亡齿寒”的大道理说了一遍。谁知宣太后的道理更是大条，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这段话如果翻译成白话，那就是宣太后对使者这么说的：“想当年我侍奉惠文王的时候，如果他坐在我身上，我就会觉得累；但是如果他整个身子趴在我身上，我却一点也不累，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后面这个姿势对我有好处啊。（使臣：- - #）——现在你要我去救韩国，花费我那么多兵员粮草，日费千金，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两千年后，清朝的王士桢对宣太后这段语录唉声叹气，说：“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所以说王士桢永远都登不上朝堂之高，你管它说的都是些啥呢，只要达到了国家目的，就都是管用的话。

——韩国使者拿嘴唇牙齿来打比方，谁知道宣太后水准更高，全身都上阵了，区区唇齿部分岂能敌得过全身乎哉？再说宣太后的道理浅显易懂，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敢说自己听不明白。于是韩使不得不败下阵来。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宣太后口没遮拦，但是她有资格乱说，别说当时的韩国使臣，即使是如今的我们，也只能诺诺连声。

六、范雎先生出场，宣太后悄然引退

当然，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专权时间久了，宣太后的弟弟们就开始尾大不掉，把“国家”看成是“家国”了。尤其是穰侯魏冉。这位魏冉先生，其实倒真是一员英雄好汉，攻城掠地一向身先士卒。屡屡带兵作战，立下赫赫战功。但是掌权带兵的时间久了，魏冉变得目空一切。不但在朝堂之上打击异己，还把国家当成他的钱库。比如说，他把秦国征战得来的土地：陶邑、刚邑、寿邑都划到了自己的封地之中。这其间陶邑乃是当时最富庶的地方，而刚寿二地则是魏冉作为心目中保障陶邑安全的缓冲区，而无辜被攻下的。——足见一个人的私欲要小老百姓付出多大的代价。

魏冉等“四贵”在秦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了三十多年后，一个名叫范雎的人，从魏国狼狈投奔秦国而来。这位范雎先生在来秦国之前，晦气星照命，由于出使齐国时，得罪了正牌使者须贾，被一状告到魏相魏齐那里。结果被痛打一顿，结果打昏死过去，被当死尸丢进茅房，然后又被一个小吏一泡尿浇醒。亏得这一泡尿浇下，范雎恢复了神志，就哀求这小吏救自己的命。小吏大概觉得尿到别人头上过意不去，就向魏齐说：“死人在茅厕里碍手碍脚，不如把那具死尸从茅厕拖出，丢到野外去吧。”魏齐就吩咐这小吏照办。范雎这才逃出生天。这时他已被打得腿折肋断牙齿脱，好不容易才爬回家。挨了这一场狠抽，他从此装死，以张禄的名义生活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晦气的范某人，却是将要终结秦国穰侯魏冉锦绣生涯的人物。

老天的安排就是这样莫测，往往会把大人物的人生交待在不起眼的角色身上。

公元前271年，该范雎发市大吉的机会到了：这年秦昭王派王稽出使魏国，来到了魏。范雎的挚友郑安平，当初曾经救助范雎，深知范雎留在魏国的危险性之大。此时郑安平听说秦使来到，认为这是范雎的好机会，便应聘做馆驿的仆役，找机会接近王稽。郑安平果然得到了机会，向王稽推荐“贤士张禄”。趁着夜色，郑安平将范雎悄悄带进馆驿，王稽面见之下，顿时对范雎的才识胆气十分佩服，于是订下计策，悄悄地将范郑二人都带回了秦国。从此后，范雎不但逃出生天，而且从此踏上青云路。

范雎到秦国之后，苦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合适的时候，制造机会使秦昭王单独召见了自己——确实有两道板斧。在得到了秦昭王的信任之后，范雎抛出了他的第二招，向昭王上了一道奏章，建议他改“近交远攻”为“远交近攻”，即：改睦邻友好为与远邦交好，而首先攻克邻国，既巩固实力，又逐步推近，最后达到攻克远邦、甚至一统天下的目的。——范雎的军事远见固然是高，但是教乖了秦国来灭自己的国家，未免太不成话。

秦昭王对这项战略十分推崇，立即拜范雎为客卿，并且将这一战略视做秦国的国策。果然“远交近攻”其效如神，秦国国势越发强盛。秦昭王此时已视范雎为神人，进一步在内政上也事事询问他的意见。

范雎便再一次提出“强干弱枝”的观点，要求秦国削弱诸侯列贵的权势，巩固中央集权。并向秦昭王进言道：“臣居山东时，闻齐只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有太后穰侯，而不闻有秦王。……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重，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恐千岁万岁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昭王一听，顿时如醍醐灌顶，醒悟过来。于是，他总算争气起来，以年老孝养为由，让母亲宣太后归居宫中，不再过问政事。免去了穰侯魏冉的相位，将他厚加赏赐，送回了封邑，将相位转而授予了范雎。而另外一舅二弟的“三贵”也一样办理。（公子市最为命苦，由于当年曾有兄终弟及的说法，他被老哥派去魏国为质，随后在这个范雎先生的故乡遇刺身亡。）

虽然出于政治因素才退休，但是宣太后这时也确实老了。假定她三十岁成为太后，这时也已掌权四十一年，至少也七十出头了。而且经常患病，所以回到宫宇中颐养天年，也是不错的选择。

七、人生的最后一个小插曲——“为我葬，必以魏子殉。”

回到后宫的宣太后，虽然不再过问朝政，但是仍然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

她在朝堂掌政的时候，曾有过许多的情夫，而最后一位，也是最出名的一位，名叫魏丑夫——这个名字听着有点怪。因为既能当上太后的“甜心”，肯定是帅哥一名，怎么会是“丑夫”？想来这个名字是当年爹妈看儿子长得太漂亮了，为了好养活而起的贱名，大意是反其道而行之，跟“阿猫”“阿狗”差不多吧。现在太后归入后宫，魏丑夫当然也随侍在侧。

秦昭王四十二年，七十多岁的宣太后病倒了。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自知时日无多，想着心爱的小情郎，觉得意犹未尽，很有点不甘心的意思。想来想去，于是宣太后传下懿旨——“为我葬，必以魏子殉。”——将来安葬我的时候，一定要让魏公子殉葬。

魏丑夫眼见得宣太后出了这么个主意，不禁栗栗股战，万万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等事，忧愁得坐卧不宁。大臣庸芮听说此事，便向魏丑夫拍胸保证能让他逃过一劫。于是庸芮便去求见太后，一番“您老一定健康长寿”的例牌慰问之后，切入正题：“听说您要让魏公子为您殉葬？如果人死后无知，那么您岂不是白白牺牲了心上人的性命？假如人死后有知，那么先王（秦惠文王）这几十年来，在地底下怒火已经积得够多的了，太后您去了阴世，补过还来不及，哪还有机会跟魏丑夫寻欢作乐？万一让先大王看见了这个小白脸，岂不是更要惹出大麻烦来？先大王可更是要大打出手啦！”宣太后一想，确实有道理啊，不禁把考虑小白脸的心思，转而放在自己身后安全考虑方面。于是应道：“善！你说得很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于是，这才打消了把小情郎带去黄泉的主意。

秦昭王四十二年十月，宣太后终于去和死鬼老公碰头了，至于秦惠文王和她厮见之后，是不是对四十几年的绿帽子清算了帐目，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就算他有这个心，恐怕也干不过这个四十二年来见多识广的芈八子啦。

宣太后下葬在芷阳郦山。据说，秦昭王孝心可嘉，为母亲造了大批真人大小的泥俑，搞了一个大型车马队伍，为母亲陪葬——是不是考虑到死鬼爹可能要跟老娘算帐，特意给宣太后带去的帮手？有这一批打手跟着，想来秦惠文王面对宣太后，最多也只能有干吹胡子白瞪眼的招了。

谁又比谁更幸运——高祖刘邦妻吕雉、妾戚懿、妾薄姬

古代中国是一夫一妻多姬妾的制度，嫡妻与姬妾不论从身份还是待遇，都是天壤之别。丈夫也许在爱情上会对姬妾偏袒，但是那只能保障他的生前，他死后的财产和地位却只能交由嫡妻的儿子继承。这个严酷的现实无论是从私情还是从利益，都逼着妻妾之间势成水火。在这样的妻妾之争尤其以皇帝的后宫为最，因为一但成功就是登峰造极，而一但失败则将跌落十八层地狱。而这一幕场景，尤其以汉高祖刘邦的后宫最为典型。

在刘邦的妻妾中，发奋图强终于位极人世者莫过于吕雉，落入地狱遭遇惨酷者莫过于戚懿。但是也有任凭命运播弄，却在懵懵懂懂之中登峰造极的薄姬。真可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天上掉下个吕妹妹——没想到白吃白喝赊了一万钱的帐，还白得了一个上好的老婆

汉高祖刘邦是沛县丰邑人，出身普通农家，可是他却生来既不好读书，也不愿意务农，只喜欢交朋结友。刘邦性情豪爽，我行我素，既好酒也好色，还经常为饮乐而赊帐，经常惹得父亲刘太公责骂。由于朋友多人缘好，刘邦后来当上了秦朝的一名亭长。秦制十亭为一乡，亭长只不过是个基层地方干部而已。做了亭长的刘邦仍然是终日作乐，夸夸其谈，帐也越赊越多，虽然没有娶妻，在外头的风流帐可从来没有少过。想想看，有这样的名声在外，又有哪家的父母愿意把女儿白白嫁给他？因此他直到三十岁出头还是光棍一个。

谁知道就真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而且还正正地砸在了刘邦的头上。

原来单父（山东单县）地方有位吕公，家境阔绰，却在外结下了仇家，于是举家避难迁居来到了沛县。吕公与沛县县令是知交好友，沛县官吏富民听说这个消息，都纷纷前往拜会，希望能得到他的好感从而与县令拉上关系。刘邦自然也不想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可是前往赴宴拜会的人太多，主持宴会的县吏萧何便决定，凡是贺仪不到千钱的宾客都只能坐在堂下。刘邦听说这个消息不禁有些为难，他穷得一屁股债，哪里还有千钱送人？而没有大礼相送，吕公又怎么知道他是谁？想来想去，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写了一张“贺仪一万钱”的拜贴送了进去。果然贴子一进去，众人大惊，萧何素来知道刘邦为人，劝吕公不能轻信，吕公仍然亲自出迎，并且对这名亭长仔细打量。刘邦面不改色地登堂入室高坐上位，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将满座官位财产比他强的宾客都比了下去。

在整场酒宴过程中，吕公一直都对刘邦细心观察，越看越器重。当酒宴散后，他执意挽留刘邦，并对他说：“我一向对相法很有心得，也相过不少人，可是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比你的面相更贵重的人物。我有一个女儿，品貌都还不错，我想让她嫁与你为妻。”刘邦自然喜出望外，没想到白吃白喝赊了一万钱的帐，还白得了一个上好的老婆，更与县令搭上了关系，他立即连声答应。

消息立即被吕夫人得知，老太太勃然大怒，觉得荒唐之极，对吕公怒道：“你成天说女儿日后定能嫁给贵人，就连沛县县令来求亲你都没有看上。我还以为你要物色一个怎样的女婿，怎么搞了半天，看中这么一个夸夸其谈的浪荡穷鬼？”可是吕公已经认定刘邦必定大贵，根本不买吕夫人的帐，执意要将女儿嫁给刘邦。吕夫人拗不过，只得依允。这位糊里糊涂嫁给刘邦的吕小姐，就是未来的高祖皇后吕雉。

吕雉虽然出身富家小姐，却也颇有吃苦耐劳的品德。刘邦婚后仍然不改浪荡本色，家中全靠吕雉一人支撑，不但忙里忙外，还养育儿女，被苦日子磨灭成了一个农妇。

有一次吕雉带着孩子在田里劳作，遇到一位过路的老人前来讨水喝。吕雉将瓦罐中的水倒给老人，谁知老人接过水，看清吕雉的相貌后便大吃一惊，说：“夫人，你可是天下至贵之人啊！”随后他又仔细打量吕雉的一双儿女，看见儿子刘盈后便说：“夫人之所以大贵，正是因为这个儿子。”再看女儿亦如此。老人喝完水上路之后，刘邦才回到田间。吕雉将刚才的一幕向刘邦说了，刘邦立即追赶上老人，请他也为自己看看相。老人看后答道：“你的妻子儿女之所以大贵，正是因为你的命数贵不可言的缘故。”

刘邦大喜过望，从此越发心存大志。谁料没过多久，刘邦就因仗义纵放刑徒而畏罪潜逃，吕雉母子祸从天降，期盼中的富贵还没见个影儿，就先成了老公的替罪羊关进了牢里。

公元前208年，秦二世元年，在陈胜吴广起义之后，沛县县吏萧何、曹参劝县令也造反，并告诉他说逃亡在外的刘邦已经聚集起了一支人马，县令便派吕雉的妹夫樊哙前去召回刘邦。谁知县令临时反悔，刘邦便使计杀了县令，自己领着沛县子弟揭竿而起，兴兵反秦。这年刘邦四十八岁，而吕雉已经三十四岁了。公元前206年，刘邦决定冒险与项羽决裂，却没想到在睢水大败。在乱军之中，吕雉和一双儿女被冲散，与公公刘太公一起成了项羽的俘虏。公元前203年秋，项羽与刘邦处于对峙状况之中。项羽下令将刘太公在两军阵前拉出来，以烹杀他来要胁刘邦出战。谁料到刘邦却答道：“你我曾经情同兄弟，我的爹就是你的爹，如果你想把自己的爹煮来吃的话，别忘了分我一杯羹！”老刘头听了儿子这番话，肯定是当场晕厥。别说老刘了，就是项羽听完都傻了眼。他没有料到刘邦为争天下连老父亲都不顾了，无奈之下接受了项伯的建议，与刘邦停战议和。

楚汉两家划界之后，项羽将刘太公和吕雉送还给了汉军。到此时，吕雉已经在楚军中被关押了二十九个月了。

吕雉被关在牢里两年，备受煎熬，既担忧儿女又担忧丈夫，还时时都在唯恐被项羽杀掉的恐惧之中。她以为刘邦能来救自己，但是那席“分一杯羹”的话彻底打碎了她的幻想——爹都不要了，自己这个妻子在刘邦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当她返回汉营，看见一双儿女俱在的时候，心里十分安慰，又找回了一点夫妻情份。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很快就听说了一双儿女的遭遇：当时他们和母亲失散，侥幸遇到父亲的车驾。然而不久车辆被楚军追上，夏侯婴虽然拼命推车，可是追兵仍然越来越近。刘邦眼看车上人多速度慢，干脆就把一双儿女推下了车。刘盈姐弟连声哭叫，夏侯婴看见之后立即将他们又抱回车上。刘邦再推，夏侯婴就再抱上来。连续数次之后，刘邦大怒，斥喝道：“你竟敢违抗我的意愿吗？现在追兵渐近，怎么能为了这两个孩子耽误时间！”说着，又把两个孩子丢了下去。夏侯婴大吼一声，跳下车将两个孩子挟在腋下再次救起，赶着车马钻进附近的密林中，终于救下了他们的性命。

儿女的遭遇使吕雉潸然泪下，更使她绝望的，是戚懿的出现。她万万没有想到，当自己百死一生陷于敌境的时候，丈夫不但要遗弃儿女，更已经怀抱新人了。

二、定陶美人策划的易储事件

刘邦的新欢名叫戚懿。戚懿是山东定陶人，刘邦正是在楚汉相争的混战时候遇到她的。戚懿风情万种、能歌善舞，既年青又漂亮，刘邦一见了她就把四十岁的半老妇人吕雉丢到脑后去了。吕雉从楚军返回之后，他对这位发妻的态度更是可有可无，虽然他立吕雉为后、刘盈为太子，但是外出征战的时候却总是带戚懿随行，而将吕雉丢在长安城里留守。戚懿也非常清楚刘邦的心思，如果说刚开始时她只是出于妒忌而争风吃醋的话，那么当她为刘邦生下一个儿子刘如意、而刘邦又于公元前202后称帝天下之后，她就开始图谋夺嫡了。她想要让刘邦改立刘如意为太子，自己日后好当皇太后号令天下。

吕雉大半辈子都是在血雨腥风中过来的，性情已经被锤炼得“刚毅”了，加上年老色衰，在刘邦眼里，是怎么也比不上戚懿娇柔可爱的。戚懿也深知皇帝好的就是这口，于是她总是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日夜向刘邦涕泣。想来不是说吕雉给了自己脸色看，就是说日后怕皇后报复。这话说出来刘邦是绝对相信的，因为吕雉给他出过的几个主意，比如杀彭越啥的，虽然是为他的皇权着想，但是事后回味，刘邦都忍不住要为老婆的心狠手辣而冒一身冷汗。

终于，刘邦终于被美人的眼泪打动了，决定帮戚懿母子这个忙，改立刘如意为太子。其实在这个时候，刘邦和吕雉的夫妻情份早已是名存实亡。吕雉在长年不见丈夫的日子里，早就和从前的家仆审食其有了暧昧关系，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和一双儿女的前途都牢牢地系在那个恩断情绝的刘邦身上，因此她绝对不能够让自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下堂妻，她拼命都要保住儿子的地位。

称帝后，刘邦将吕雉的女儿封为鲁元公主，并嫁给新继位的赵王张敖为王后。然而就在这年冬天，刘邦在与匈奴冒顿单于的大战中受到了重创。鉴于王朝初立国力疲惫，刘邦决定采纳大臣娄敬的主张，用“和亲”政策与匈奴化敌为友，换取休养国力的时间。于是他打上了鲁元公主的主意，逼着鲁元退婚转嫁到匈奴去。吕雉得到这个消息，简直如五雷轰顶，立即奔到刘邦面前，日夜哭泣，又赶着为鲁元和张敖操办了婚事，刘邦这才罢休，将一个宗室之女作为公主嫁去和亲了事。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当初刚从匈奴围困中脱身出来的刘邦，在返回长安的时候曾路过张敖的赵国，张敖对未来岳父毕恭毕敬，满脑子想着悔婚的刘邦却把张敖当成奴仆使用，不但让他亲自端茶送饭，而且鸡蛋里头挑骨头地随意脣骂。当刘邦在鲁元公主和亲事上不得已让了吕雉一步，对女婿张敖的态度也就更差劲。一年后他再次路过赵国，态度压根没有丝毫好转。张敖感激刘邦为赵国复国，又自认晚辈，倒也罢了，国相贯高却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刺杀刘邦。不过刘邦命大，事情最后没能进行。然而这场未能进行的计划不知怎么却在一年后走漏了消息。刘邦大怒之下，一面骂着“早就不该让他当女婿”，一面下令把赵国君臣上上下下全部下狱问罪。吕雉再一次五雷轰顶，她又一次奔到刘邦面前。然而这一次无论她怎样苦苦哀求，刘邦都不买帐，坚决把张敖丢进了死牢。正当吕雉和鲁元公主陷于绝望之中的时候，幸亏赵国相贯高忠义高节，没有因为酷刑而把不知情的张敖拖下水，而是将“一人做事一人当”贯彻始终，这才保住了张敖的性命。悻悻然的刘邦将女婿由赵王贬为“宣平侯”，将赵王这个肥缺给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戚懿之子刘如意。

这项任命是如此地巧合，巧合得让人难以相信，戚懿会是什么无辜的洁白羔羊。她的政治智商或许还不足以让她单独策划这样一场大狱，但是她幸灾乐祸地看着吕雉母女遭殃却不施任何援手、并最后摘果子却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因此，吕雉与戚懿其实早已不是普通的情敌而已，她们结仇已久，只看最后的赢家是谁。

而这时候，在皇帝刘邦的心目中，戚懿的份量可比吕雉要重得多了。因母及子，不用说，戚懿觉得自己为亲生儿子谋太子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然而她不知道，政治不是她头上的步摇；朝堂上的文武群臣更不是那个被她随意揉搓的老头刘邦。果然，当刘邦在上朝时提出要改立刘如意为太子时，立即遭到了严重抗议，朝臣都炸了锅。刘盈已立为太子八年，天性仁厚，与行事出人意表的刘邦判若两人，即使没有嫡庶先后的大规矩，大臣们也乐意让他当未来的皇帝：刘盈一定会是一个很好侍候的老板。然而无论大臣们怎样反对，刘邦却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在这个节骨眼上，御史周昌站起来大声为刘盈辩护。偏偏他有口吃，盛怒之下面对刘邦的质问无法说出更多的话，只能反反复复地大喊：“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当此情景，刘邦忍不住大笑，这场关于废立太子的会议没有了辩论气氛，就此散场。

其实在辩论废立一开始，吕雉就得知了消息并且立即赶到朝堂边的东厢房里偷听。当刘邦退场、众臣也渐次散去的时候，她立即出来，当众向周昌下跪叩谢说：“要不是你，皇太子方才就要被废了。”周昌是刘邦最初起兵时的同乡，刘邦并不真有多怕口吃的周昌，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刘盈的支持者有多少、而且这些支持者都是大汉王朝的开国功臣。吕雉作为与刘邦的结发妻子、又陪着他吃尽了苦头，在元老和同乡中的影响力，怎么说也比只会跳舞唱歌的戚懿要高得多。刘邦虽然粗于礼法，却是一个有计谋也懂得衡量得失的人。不过刘邦的退让只是暂时的。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夺嫡既然开始，戚懿既已公然摆出了吕雉为敌的架势，就只能拼到底了。她的眼泪流得更多，而且这回是流真的了。于是刘邦还在打废太子的主意。

吕雉当然也很清楚戚懿在干什么、刘邦又在想什么。万般无奈下，她让自己的兄弟建成侯吕释之去找智囊留侯张良，向他讨要计策。吕释之软硬兼施，胡萝卜与大棒齐飞，张良终于勉为其难地出了一个主意：如果能让不买皇帝帐的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皇帝便能知难而退了。吕雉立即采纳了这个建议，态度谦恭地礼请商山四皓出山。四个老头儿果然欣然应聘，做了太子刘盈的宾客。

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淮南王英布造反，刘邦让太子领兵平叛。商山四皓闻讯立即向吕释之警告：“太子从未经历战阵，而英布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太子是难以取胜的。何况他身为太子，胜了是应该的；万一输了，可就废定了。”吕释之吓出一身冷汗，立即转告吕雉。吕雉惊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去劝刘邦改变主意：太子年幼却统帅叔伯辈的老将，怎么能得到众人心服？万一因此耽误战机，岂不危及社稷？皇上虽然有病不能骑马，但还请勉为其难，在卧车里指挥也是一样的。刘邦怒道：“什么太子，一点用也没有，还得我亲自上阵！”但是兹事体大，他还是亲自领兵出征了。

第二年，英布叛乱平复，返回长安的刘邦又重提废太子之事。不用说，自首辅张良以下的大臣们仍然群起反对，刘邦这次却似乎下定了决心。正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商山四皓在一次宴会上跟着太子刘盈隆重出场了。刘邦一看，不但朝中众臣认可太子，就连不服从自己的商山四皓都对太子恭恭敬敬，看来太子真是羽翼丰满了，假如硬行更换，只怕立即就要捅出大娄子来。宴席结束之后，刘邦目送四皓簇拥着太子远去，终于放弃了废太子的打算。心情沉重的刘邦自然知道，这个决定对戚懿母子的将来会有怎样致命的后果，然而他已经无力变更。

戚懿得知这个消息，不但绝望而且恐惧，她又流着眼泪乞求刘邦，然而这一次，刘邦只能叹着气说：“你为我跳楚国舞，我为你唱楚歌吧！”戚夫人无奈，只得站起身，跳起最令刘邦着迷的“翘袖折腰”之舞，刘邦唱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一生随心所欲的刘邦，终于在暮年不得不面对自己无力保全嫩妇娇儿的悲凉。他非常了解吕雉，知道她在多年生死关头的考验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怎样心狠手辣的政治人物。韩信和彭越这样的不世英雄都死在她的计策中，只会撒娇弄痴的戚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怪只怪戚懿不自量力，更怪自己没有及时制止她的幻想。

愁肠百结的刘邦不知道怎样才能在自己死后，仍然保全戚懿母子的性命。这时大臣赵尧先生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让吕雉和刘盈的恩人，那个口吃的周昌先生去做赵王刘如意的国相，吕雉一定会给周昌这个面子。

刘邦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根稻草，不容分说地对倒霉的周昌“委以重任”——由“皇帝宰相”降级到赵王国去当“国相”。公元前195年，在自己营造出的平安假象中，刘邦心有不甘地离开了人世。

三、吕雉多年含垢忍辱，对以戚懿为首的宠妃们早已恨之入骨。现在她果然熬过了丈夫，并成功地当上了皇太后，她要发泄积蓄已久的怨毒了。

刘盈登基为帝，他只有十七岁，王朝实际上控制在太后吕雉的手中。吕雉多年含垢忍辱，对以戚懿为首的宠妃们早已恨之入骨。现在她果然熬过了丈夫，并成功地当上了皇太后，她要发泄积蓄已久的怨毒了。她自刘邦微贱时便嫁与刘邦为妻，以富家小姐的身份，跟着浪荡穷鬼刘邦吃尽了辛苦艰难，并协助他扫清了诸多异姓王。刘邦能够得天下并坐稳天下，吕雉实有大功，绝非一般坐享其成的妇人所能比拟。

可是好不容易得了天下，刘邦却又色心大盛，冷淡有功劳的结发妻子而宠爱起吃现成饭的姬妾来。尤其是赵王刘如意的母亲戚懿，更是想要取嫡妻而代之，直接威胁到吕雉母子的性命。吕雉想尽办法，才摆脱这悲惨的命运。虽然戚懿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也可以想象在刘邦的后宫之中，以戚懿为首的美人们是怎样抵毁嫡妻、怎样争权争宠的。这些只会梳妆打扮、争艳斗丽的宠妃们，根本就忘记了她们的对手吕雉，是在血雨腥风中生存下来的，而大汉王朝的开国将相，都曾与她有过共同并肩浴血的深厚渊源；这群女人唯一的依靠就是老不修刘邦一人，可叹的是她们似乎以为刘邦真是万岁之躯，却没有料到他也有倒下的一天。

而这一天又来得何其迅速！刘邦在未娶吕雉之前，就曾在外眠花宿柳，跟外头的野女人生下了儿子，所以吕雉虽是嫡妻，刘盈却还另有长兄刘肥。齐王刘肥的母亲虽然早在刘邦起兵之时就已死去，更不曾在汉宫中与吕雉争宠，但是吕雉依然衔恨多年，在成为皇太后独揽大权之后，她照样对刘肥百般折辱，最后逼得刘肥不得不认自己的妹妹、吕雉的女儿鲁元公主为义母，认嫡母吕雉为外祖母，由她的儿子自愿降为她的孙子，这才保住性命和王爵。

由刘肥的遭遇，就可想而知，等待着后宫宠妃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果然，吕太后虽然按制度将刘邦的所有庶出儿子封赏一番，送他们各归封国，但是对他们的母亲——刘邦的宠妃们，却统统幽闭起来，打入冷宫，让她们过着粗衣旧衫，勉强维持温饱的日子。尤其是曾经想要取吕雉皇后之位而代之的戚懿，命运更是悲惨。她连枯坐冷宫的“运气”都没有，而是被剃成光头、以铁链系颈、穿上土褐色的囚衣。白天在宫院中捣米，晚上就被牵着铁链锁进“永巷”（宫中监狱）严加看守。戚懿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折磨，更难堪这样的耻辱。她多年来都是汉宫中的一枝鲜花，被刘邦百般宠爱惯了，所以也就不懂得忍耐，更看不清形势，不知道吕雉的实力之强，还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依靠儿子起家的普通妇人——你吕雉以为只有你有儿子吗？我戚懿也有，而且比你的儿子还得先皇的宠爱！于是戚懿作歌，每日不停地唱：“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她还在希望，能有人把自己受虐的消息告诉自己做王的儿子，让他来为自己报仇雪恨。既然是安了这个心，当然戚懿这首歌是从来不背着人的，越是人多，她越是唱得起劲。果然，很快这支歌就出了名，不过可惜，首先知道的人不是她的儿子赵王如意，而是她的死敌太后吕雉。

吕雉一听这首歌，立即怒火中烧，同时她也意识到了自己与戚懿之间的过节已经影响到了彼此的子女，赵王如意如今虽然年幼无知，但是一旦长成，很可能（几乎是完全可能）对自己和儿子刘盈切齿怨恨。更重要的是，如意非常得刘邦的疼爱，配给他的封国和臣子，都是非常忠心而能干的，万一赵王如意长大成人，利用王权为母亲报仇作乱，那还了得？

于是吕雉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隐患。王刘如意这年不过十四五岁，虽然名为封国之王，实际上年幼识浅，凡事都靠国相周昌主张。当年刘邦曾经郑重其事地向周昌托孤，果然，知道底细的周昌不让刘如意奉召。吕雉征召了赵王三次，三次都被周昌硬梆梆地拒绝了。吕雉拿周昌没有办法，只得调虎离山，转而征召周昌。周昌一离开赵国，吕雉便跟着下令再召赵王。没有了腰杆子硬的周昌，刘如意不敢拒绝嫡母的命令，只能奉命来到长安。

本来照吕雉的心意，她几乎是要立马向刘如意下手的。但是刘盈却手足情深，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保全弟弟的性命。所以打从刘如意踏进长安地域的那一刻起，他就亲自出城迎接，并从此与弟弟同食同寝，使得吕雉好几个月都找不着下手的机会。

可惜，吕雉却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人，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她满腹的杀机非但不曾减退，反倒愈烧愈烈。终于，机会让她给等着了。刘盈有个习惯，每日都早起习射（也就是早锻炼啦），刘如意年纪小，不象哥哥那么有恒心，何况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所以终于有一天，他坚持不了啦，就赖床不起，不愿再跟着哥哥去射箭。刘盈心软，想想一时半刻也没什么要紧，就依了弟弟。就这么片刻工夫，吕雉的杀手就派来了，就在刘盈的寝宫之中，将毒药灌进了刘如意的口里。等到刘盈兴冲冲地回来，那温暖轻柔的床帐里，只有弟弟刘如意七窍流血的尸体在等着他。刘如意被除掉了，吕雉没有了后顾之忧，立即开始了对戚懿的大报复。她下令将戚夫人的手脚全部砍掉，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然后丢进粪池里。吕雉对自己的战果十分满意，大概她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特地召儿子刘盈前来观赏。刘盈初看之下，惊恐之余觉得莫明其妙，便问母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吕雉心情很好，乐于为儿子解惑，答曰：“这就是戚夫人了。”

刘盈当场放声大哭。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杀死了弟弟还不罢休，就连弟弟已无还手之力的生母都不放过。他更不能相信，当年明眸善睐艳盖宫掖的戚夫人、弹琴击筑吹笛作歌唱《上灵》的戚夫人、腰肢袅娜翘袖折腰为舞的戚夫人，会变成这样一个在恶臭中蠕动的怪物。

刘盈天性温和懦雅，这一次惊吓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病倒在床一年多都不能痊愈，眼前梦里尽是弟弟和戚夫人惨死的模样。然而刘盈虽然身为帝王，却对自己的母亲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对吕雉说：“你做的这些事都不是人能够做得出来的，我作为你的儿子，实在无法再治理天下。”从此刘盈沉醉于饮宴女色自我放纵，拒绝上朝理政，每日晨起习骑射啥的更是不再提起，如是浑浑噩噩七年之后，年仅二十五岁的刘盈便离开了人间。

——既是在封建专制时期，更从消除政治隐患这个角度来看，我倒不是很反对吕雉干掉戚懿母子，不过她确实手法太狠了一些儿，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呢。关键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事儿干得这么堂皇，居然到处请人来看，就差卖门票了。俗话说知儿莫若母，她却压根不考虑自己那个老实儿子的心理承受力，这样的暴力镜头也敢让未成年的刘盈来看，的确太不象话了——不过这儿子确实心软，尤其看在老辣的吕雉眼里，一定很不满意，这恐怕也是导致吕雉非要代劳，灭刘如意不可的因素之一。

吕雉与戚夫人的宫闱斗争，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惨烈的一场。这一出妻妾争风，可以用“震烁古今”来形容。而戚夫人的结局之可怖，也是数得着的。

四、薄姬奇遇

然而同样是与刘邦有过肌肤之亲、并且生下了儿子的女人，吕雉对代王刘恒的生母薄姬却是完全另一种态度。这或者是因为，薄姬在家庭生活方面的遭遇，正好跟她的姓完全相配，尤其在夫妻情缘上，薄之又薄。薄姬是苏州人，她的父亲在秦朝之时与从前魏国的宗室之女魏媪相好，未婚而生下了她。（书上说的是“与魏媪通”，可不是与之婚啊。）薄生是苏州人，想来是翩翩少年，而魏媪原藉魏国，则是山西人，两人的家乡相距遥远，简直山高水长，不知怎么会相遇的？想来是战乱之中颠沛流离，青年男女因而千里相会，产生了感情吧，当然谈不上什么婚姻。更糟的是，还没来得及结为夫妇，薄生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山阴，成了异乡之鬼。

魏媪拉扯着一双儿女，在乱世之中苦苦求生。不久，秦朝就陷入了乱世。在这一片混乱中，从前战国年间的诸侯遗族纷纷割据自立，想要趁此乱局混水摸鱼，不捞个皇帝做也要恢复旧家邦。魏国宗室魏豹就在此时自立为王。这时薄姬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魏媪心怀故国，见魏豹复称魏国，便将心爱的女儿送进了魏豹的王宫，薄姬便成了魏豹的姬妾。

当时有一位很著名的星象家、相士名叫许负，魏媪请他来给女儿薄姬相面，看她能否在魏宫中出人头地。谁知道这许负一见薄姬，顿时大惊失色，道：“何止是在小小王宫出人头地那么平常？她日后还要生下天子，成为世间第一贵妇人！”许负先生的相术精准如神，是广为世人推崇的。这话一说出来，魏媪简直心花怒放。而魏豹听说薄姬竟然还有这等远大前途，更是喜上眉梢，算盘珠子立时打得飞快：薄姬的儿子要做天子，而她是我魏豹的小妾，她当然只能生出我的儿子来。那么，我的儿子做天子，我岂不是也当有天子之份？或者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搏，为儿子打下前程吧？

魏豹说到做到，立即背弃自己和汉王刘邦所订的攻楚盟约，转而在楚汉之间中立起来，隐隐然有坐山观虎斗，想收渔人之利吞并天下的意思。魏豹这个想法好是好，问题是好过了头，压根就没有想到，薄姬虽是“天子之母”，自己却没有“天子之父”的位份。魏豹背约，令刘邦怒火中烧，这一下气得，连项羽都先放在一边了，赶着就派自己的亲信将领曹参率兵，誓要先灭了两面三刀的魏豹不可。魏国的实力怎么能是汉军的对手？于是兵败如山倒，汉高祖二年三月，魏豹天子梦未圆，自己辛苦打下的“魏国”倒先成了汉王刘邦的一个郡。

魏豹对“相面不准”的许负恨得牙根痒，只得投降。刘邦倒还算客气，封他做御史大夫，并让他守城。可是他的霉运正旺，不久该城被楚军围攻，与魏豹共同守城的周苛、枞公认为，魏豹曾为此地国王，是个靠不住的合伙人。于是魏豹不得不一命归西。当初魏豹败后，魏宫中的女人们全部被俘。由于是“罪妇”，薄姬等人没有资格充当刘邦的姬妾，只能去做宫中役使的婢女，于是她们都被送进了“织室”。事情到了这一步，薄姬真是只能自叹命薄，一句“当生天子”，居然使她到了这等处境，变成皇宫中最下贱的仆妇，去哪里生天子呢？

不过，世间总是意外多。魏豹死后，刘邦偶然想到了魏宫的姬妾宫人，于是便到囚禁她们的织室去瞧瞧。这一瞧之下，刘邦顿时心旷神怡，发现死鬼魏豹的宫人中，居然不乏美色婵娟。于是色心大动，挑选了一批姿色出众的女奴送进自己的后宫中。薄姬就在这批女人之中。

一时间，薄姬以为自己将要时来运转了，不禁又想起了当年许负“生天子”的预言，心中无比雀跃。谁知道，老天爷又再一次把她丢进了深渊。刘邦内有悍妻吕雉，外惑诸夫人，何况薄姬的姿色在魏宫女眷中并不出众，因此刘邦压根就不曾注意过这个小妾。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薄姬连刘邦的面都没能再见到。眼看青春流逝，她只能自叹命苦。就在这个时候，老天再一次展现了奇迹。当初在魏宫中，年少的薄姬有两个最要好的女友，一个叫管夫人，一个叫赵子儿。薄姬视二人如同姐妹，知心贴意，还和她们立下了盟誓：“假如三人中有谁先得富贵的话，一定不会忘记另两人，要共享富贵和机遇。”想当初薄姬在魏宫中时，可是不折不扣地覆行了自己的誓言，然而到了汉宫，管夫人和赵子儿却将薄姬的盟誓当成了一场笑话。也许是她们仍然嫉妒薄姬昔日在魏宫中超过她们的实际地位，也许只是根本就将这位姐妹视做过眼烟云。

汉高祖四年，刘邦来到了河南成皋灵台。这时陪伴他的姬妾，正是管夫人和赵子儿。这两个女人一时间十分受宠，得意非凡，闲聊的时候提起了当初和薄姬立下的誓言，觉得薄姬十分可笑，于是嬉笑不止。刘邦无意间听到了一点话头，见两人笑得有缘故，便开口询问。管夫人和赵子儿只得一五一十地将底细都说了出来。刘邦对这两个没有良心的女人十分反感，转而心生凄凉之意，对单纯的薄姬同情起来。因为好友的背叛，薄姬反而得到了刘邦召见的机会，真是不可揣测的命运。

就在头一天晚上，薄姬做了一个怪梦，梦中飞来一条龙，盘踞在她的身上。梦醒后正在诧异之中，却忽然得到了为刘邦侍寝的机会，于是便将这个梦境告诉了刘邦。刘邦一听，十分高兴，认为此事乃是天缘，对薄姬说：“这是你将要富贵的征兆，我成全你。”——靠，鬼混就鬼混，就因为他是皇帝，居然还有这么多说道。就这么一次偶然的机会，薄姬居然就怀上了身孕，当年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刘恒。但是，刘邦并没有喜欢上薄姬，他当初召她侍寝，几乎等于是在“日行一善”，所以很快也就把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特别是她怀孕生产之后，更是连面都不见她一次。薄姬虽然为刘邦生下了儿子，却还是长年枯守孤灯，纯粹守活寡。

孤寂的薄姬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默默无闻地僻处掖庭一角，抚养着刘恒。由于极其不受宠爱，偏偏又生了儿子为诸宠姬所妒，薄姬的处境可想而知。渐渐地，她养成了谨小慎微、凡事忍让的态度，就连照制度派来侍侯她的宫女，她都不敢得罪。在刘邦的后宫中，薄姬母子几乎成了“好欺负”的代名词。

这样的处境，当然是苦恼的，但是世事就是那么翻云覆雨，难以预料。刘恒八岁这年，是汉高祖十二年，就在四月甲辰，他那高高在上、几乎不曾多看他一眼的父亲刘邦去世了。大权独握的太后吕雉虽然对戚懿进行了残忍的报复，对薄姬的态度却非常公正。这当然是因为薄姬为人小心谨慎，更是因为薄姬和她一样，没有得到丈夫刘邦应该给予的善待，除了人生经历和身份头衔略有差距，在被丈夫冷淡这方面，吕雉觉得自己与薄姬多少有点同病相怜。

正因此，薄姬意外地得到了吕雉特别的恩遇：薄姬被吕雉送往儿子刘恒的封地，不但让她母子团圆，更给予她“代王太后”的称号，使她成为大汉王朝仅次于吕雉的贵妇人。话再说回来，吕雉对薄姬如此善待，却对戚懿下如此狠手，是不是也正反映出，戚懿在得到刘邦宠爱的时候，确实做出过很多让人无法原谅的行径呢？总之，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戚懿遭遇虽惨，却也不会是无辜的洁白羔羊。

正是因为她在得意时不但夺夫，而且再三试图夺嫡（这根本就等于是想要吕雉母子的性命嘛），特别是在败下阵之后还要嘴硬，无端端地唱什么找儿子报仇的歌（这一点尤其不能原谅，实在太低能了，难怪夺嫡失败），这才导致了自己如此下场，还害了儿子的性命。真正让人惋惜的是被她利用来夺夫夺宠的刘如意，这个可怜的少年，只因有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母、又碰上了一个如此下得去手的嫡母，不得不死于非命，才真是无辜。

——总之一句话，无论是吕雉，还是戚懿，都不是合格的母亲（别忘了，从宗法制度上来讲，刘盈和刘如意，都是她们共同的儿子）。

薄姬终于离开了暗涛汹涌、刀光剑影的长安皇宫，在仪仗的前呼后拥中来到了儿子的封地代国——晋阳，今山西。从此，薄姬的人生揭过了命薄如纸的过去，风光和荣耀开始围绕在她身边。随着薄姬一起来到代国的，还有她的弟弟薄昭和她的母亲魏媪。晋阳，是一座风景秀丽依山傍水的城市，薄姬多年来守完死寡守活寡，早已习惯了没有丈夫的日子，如今虽然依旧寡居，但是所有的家人都能够最终团聚，并且在儿子的封国上享受富贵，薄姬已是喜出望外。刘恒年幼，薄姬做为代王太后，实际上就成了代国的主宰，不用说王宫中人人都对她趋奉逢迎，这可真是薄姬有生以来，连想都不曾敢想的好日子。她每日里只是关照儿子的饮食起居，在王国中游山玩水，舒服之极。

五、吕雉不会想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远方的薄姬效力……

正当薄姬在代国这个世外桃源享受人生的时候，其它的刘氏诸王母子，却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公正地说，吕雉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在她实际治理国家的时间里，大汉王朝休养生息，天下太平无征战，海内晏然。然而在处理家务方面，吕雉却不折不扣是一个怨毒深种的悍妇。她处置戚懿刘如意母子的狠辣手段，使得其它母亲被幽禁的诸王都胆战心惊，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和远方母亲的安危而战栗。

不过吕雉并没有自己当皇帝的打算，她只是想发泄怨毒、大权独揽，并让亲生儿女和吕家荣华富贵而已。吕雉给惠帝来了个“亲上加亲”，让他娶了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张嫣。张嫣也许并不是鲁元的亲生女儿，但是即使是庶出，她也是惠帝的外甥女，惠帝刘盈对这桩婚事十分不满。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张嫣一直没有生育。着急的吕雉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将刘盈后宫中两个生了儿子的妃嫔都杀掉，将她们所生的儿子刘恭和刘弘都算在张嫣的名下。惠帝刘盈被“人彘”惊吓成病后一直身体虚弱，加上日夜放纵，二十四岁就去世了。继位的少帝只有几岁年纪，掌政的吕雉面对满朝曾与刘邦共事的官员，与其说悲伤不如说忧虑，因此她在哭儿子时，虽有哭声却无眼泪。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张辟疆的眼睛。他是张良的儿子，家学渊博，立即明白了原由。于是他密告丞相曹参，并告诉他怎样才能保全满朝文武的安全。

曹参依计行事，建议吕雉拜诸吕为将，由吕氏掌握兵权。吕雉立即全盘接受。同时，为了避免年长的刘邦庶子们又来打皇位的主意，更为了将吕氏家族与刘氏家族紧密相联，保证吕家长久富贵，她想到了联姻，把耳报神安到他们的床上去。于是她将吕家的适龄姑娘们尽可能地嫁给了诸庶子庶孙为王后。这些个吕氏可都是正宗的扫帚星，把她们的丈夫都害苦了。

刘邦共有八个儿子，除了齐王刘肥、惠帝刘盈，依次是赵王刘如意、代王刘恒、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燕王刘建。从排行可以看得出来，除了刘肥的年纪比较大（他仅比刘盈早死一年，刘盈死时儿子还在学说话，可刘肥的儿子却已经大得可以继位为王并且娶妻了），其它的诸王都比刘盈刘恒还要小。现在，这群长在绮罗中的少年，都面对着令人胆寒的嫡母、难测的命运。十四岁的刘如意被毒死后，吕雉将淮阳王刘友迁到赵国为赵王，并将一位吕王后塞了给他。刘友对这位吕王后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结果惹得胭脂虎勃然大怒，立即回娘家，向吕雉诬陷自己的新婚丈夫意图谋反。

吕雉立刻将刘友召至长安，囚禁起来，断绝他的饮食。凡是同情刘友偷送饮食的官员，都被逮捕问罪。刘友被悍妻恶母所害，最终活活饿死。临终时他作歌道：“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又一位少年亲王的无辜惨死，更使得刘家兄弟们与吕氏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吕雉知道事情已经难以挽回，干脆就干到底。接着，她把梁王刘恢迁为赵王，将吕产的女儿嫁给刘恢，再将吕产封为梁王。

这位吕王后倒还不至于谋杀亲夫，她对才貌俱佳的刘恢倒是很满意的，刘恢温文尔雅，对吕氏也还不错。但是万没想到，吕王后的狠妒却比吕雉还更上层楼。新婚还不到一年，她就撕去了新嫁娘的面纱，派人把刘恢的爱姬毒死了。刘恢郁郁寡欢，为爱姬作了四首挽歌，每天反反复复地吟诵不止。爱姬死后仅仅过了四个月，伤心欲绝的刘恢便自杀殉情了——假如不是吕雉逼着刘恢娶吕家女，本来这位宠姬才该是真正的王后，但是世上偏偏有个吕雉，于是这对有情人便不得不到黄泉去比翼双飞。

吕雉对刘恢居然敢以死相争，让自己家的姑娘当寡妇，感到无比愤怒，坚决不肯为他过继儿子，于是刘恢至此绝嗣。——靠，我怎么想，都觉得她是在妒忌刘恢与爱姬的情意，她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怎么那个薄情寡义的刘邦，能生得出这等情种来呢？于是越想越觉得可恨之极，誓要把死老鬼的帐也算到刘恢头上。接下来是燕王刘建。刘建也娶了吕氏为王后，这位吕氏虽然比前两位要好那么一点，但是刘建对她也绝无感情，反倒是与宫中的美人有情，生下了一个儿子。不久刘建也在抑郁中早逝。吕雉听说刘建的儿子身上流的居然不是吕家的血，他竟敢冷落吕妃，于是怒火再次燃烧，派人把这个幼儿给杀了。刘建后继无人，燕国便成了吕通的封国。

齐王刘肥是兄弟中最年长，也是最早善终的一个，他去世后，长子襄继位为王，次子刘章十五岁，封为硃虚侯，娶吕禄女为妻。刘章性情豪爽，与吕氏倒真有夫妻情谊，因此深得吕雉欢心，几乎被这位嫡祖母视作亲儿子看待。

在三位刘氏亲王相继早逝之后，满朝文武都愤愤不平却又不敢作声。刘章却胆大，要为小叔叔们打抱不平。是在一次陪吕雉宴饮当监酒官的时候，刘章首先要求以军令行酒。接着还当场借题发挥，说种好地的关键，就是要把地里不是自己所种的苗拨尽才行。吕雉听了这话，知道是在讥刺自己，也知道是在影射诸吕非刘氏种，未见得有好下场。于是默然无语。

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位吕姓族人逃酒，刘章立即追出殿宇，当场把他一刀两段，然后回报吕雉：“有一个逃酒的，被我用军法处死了。”吕雉和诸吕一听之下，顿时大惊失色，从此都对刘章畏惮不已。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长大的少帝刘恭听说了自己并非张嫣亲生、生母已被吕雉杀死的事情。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不知利害，怀着赤子之心满怀愤恨地说：“我长大了一定要为母亲报仇！”吕雉得知这个消息，吃惊之下立即斩草除根。她先宣称小皇帝生病不能上朝，将少帝幽禁起来，再暗下杀手，说他病死啦。群臣虽然知道有鬼，却都无计可施。少帝被害后，吕雉立惠帝的另一个儿子刘弘为帝，并且将侄儿吕产的女儿立为皇后。而大权仍然紧握在吕雉自己的手里。

做为一个掌政者，吕雉在国家大政方面做得可以说是很出色的，（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然。《史记 吕太后本纪》）因此皇族虽闹得一蹋糊涂，国家百姓却仍然休养生息。

然而，由于在宫闱家庭关系上，吕雉用了太多不必要的狠辣手段。她没有料到，自己实际上是在重蹈刘邦的覆辙，再多的安排也不能预保她死后的世界。

公元前180年，吕雉去世了。诸吕害怕老臣和幸存的刘氏诸王秋后算帐，于是阴谋作乱，想要夺取刘氏天下。然而刘章之妻吕氏，却对丈夫一往情深，唯恐他死于非命，做出了背叛家族的举动：将诸吕的计划向刘章合盘托出。刘章又立即将消息飞报给了哥哥齐王刘襄。

于是吕氏家族很快就覆灭了。为了消除隐患，以周勃为首的大臣们想出了一个与吕雉不相上下的狠招：愣说小皇帝刘弘不是刘盈的亲生儿子，将他赶下皇座，他的嫡母张嫣则被打入冷宫。不久刘弘就和他的小吕皇后这对娃娃夫妻双双“暴毙”。至此，与吕氏家族有关联的最后一丝血脉被斩断。

那么，现在该让谁当皇帝呢？多亏吕雉孜孜不倦的“除苗”工作，此时刘邦的儿子们，只剩了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了。齐王刘襄一系虽然在铲除吕族方面立下了首功，但是他们毕竟是孙辈，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凶悍无比的舅父——谁也不想再待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阴狠外戚家族。刘长他妈家的亲戚为人也不比刘襄家的好多少，只有代王刘恒之母薄氏家族，一向以克己谨慎闻名于世。一比之下，大臣们立刻拿定了主意。这样一来，皇帝的龙袍，就如同一块大馅饼，向远在晋阳与世无争的代王刘恒头上砸来。公元前189年闰九月，迎接刘恒进京为帝的使者来到了代国。

这时的刘恒，已经做了十七年的亲王，时年二十四岁。他简直不能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他和他的臣属们（除了一个叫宋昌的）都认为这是一个阴谋，万万不能相信。然而他的母亲薄姬却觉得这是天意。为了稳妥起见，薄姬让刘恒采用自己深信的卜筮之术，以占卜星象决定。占卜的结果是上上大吉。于是刘恒放了一半心，让舅父薄昭随使者进京，直到得到舅父的肯定答复，他才轻车简从向长安进发。这时的刘恒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来到长安城外五十里处，他再次派人打探消息，确信无疑后，才前往渭桥与迎接的大臣相会。当人群将他前呼后拥送进未央宫后，他成为大汉王朝的第五任皇帝。刘恒即位后，封自己的母亲薄姬为皇太后。假设薄姬十六岁入魏豹后宫，再三年成为刘邦的姬妾，同年生子，这时的她也还不到四十五岁。

后宫中的莺啼燕妒，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最后却成全自认苦命的老实人薄姬当上了大汉朝的皇太后。

六、薄氏不“薄”——世上最幸福的母亲

薄王太后成了薄皇太后，薄氏家族也受到尊崇。不过可惜魏媪没能活着看到女儿实现预言的那一天就死在了代国，下葬栎阳，未能与丈夫合葬。薄太后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早死的父亲薄生追封灵文侯，母亲追封为灵文夫人，分别享受祭祀。除此之外，刘恒还重赏了魏氏家族的每一个人，并且让魏氏家族中的一人也得到封侯。在婚姻生活上，薄太后一生坎坷，是毫无乐趣可言的。然而她却生了一个世上数一数二的孝顺儿子。没错，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二十四孝故事里，汉文帝刘恒排第二，仅次于舜帝姚重华。

据说，薄氏成为皇太后之后，汉文帝以皇帝之尊，仍然对母亲孝顺如初。薄太后曾经生了一场重病，辗转迁延达三年之久。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然而刘恒却打破了这句话，在三年之中，他每天都要看望母亲，常常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陪伴在旁边，凡是御医送来的汤药，刘恒都要亲口尝过，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心给母亲喂下。文帝在位二十三年，一直都对母亲尽为子之道。

公元前157年，文帝先于薄太后离开人世。临终时，他对于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深为抱憾，反复嘱咐妻子窦皇后和儿女们一定要对薄太后尽孝。为了弥补这个缺憾，刘恒要求将自己的陵墓照“顶妻背母”的方式安置方位。两年后，薄太皇太后去世，窦太后谨遵丈夫的心愿，将婆婆落葬在刘恒霸陵的南方，仿佛刘恒背着母亲的样子。虽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吕雉是一个狠毒的女人，然而对于薄姬来说，吕雉却不啻于是她的恩人。因此能够与刘邦合葬的始终都是吕雉，薄姬不但没有在权倾天下之后，将吕雉的棺椁从刘邦陵中迁出，更没有将自己以“文帝生母”的身份挤进刘邦陵。她始终认为，吕雉才是丈夫真正的妻子。薄姬陵一如薄姬生前的为人，恪守着自己姬妾的身份，守护在儿子刘恒的身边，隔河远望丈夫刘邦和吕雉的合葬陵。一守一望间，两千年时光已经流逝。

现在回望薄姬的人生，她似乎完全是为了“生天子”而来到这个人世的，上苍赋予她的人生使命，仅仅是做一个母亲。然而她是世间最幸福的母亲。

“文景之治”背后的婆媳——汉文帝妻窦氏和汉景帝妻王氏

她们的命运互相独立，却也息息相关。因为她们是婆媳，而且都不是各自丈夫的结发妻子。在这一点上，这对婆媳有着相似的婚姻过程。

唯一不同的是：窦氏在婚姻上是一个随波逐流，听凭命运播弄的女人，而王氏，则是奋发图强的表率。

而窦氏王氏真正最大的共同点，则是她们都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却被命运所眷顾，跃居到了富贵权势的巅峰。

一、被送入皇宫的赵国少女

窦太后，闺名猗房，她是赵国清河观津（今河北武邑）人，她出身平民良家，在高祖刘邦去世、吕雉太后掌权之前，还是一个天真少女的窦姬被选美的官员挑中，送进长安皇宫为宫女。

窦姬父母早逝，家境贫苦，在秦末汉初战乱频仍的年代，窦家经常上顿不接下顿。为了寻找食物果腹，窦姬的父亲迫不得已前往观津城外的深潭边钓鱼，结果滑入深潭，葬身鱼腹。窦母在困苦中遭此打击，不久也弃世而去，留下了窦姬三兄妹在人世苦苦挣扎。然而痛苦贫穷的日子，仍然没有磨灭窦姬天生的丽质，她长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不但操持着兄弟们的衣食起居，也梦想着能够嫁一户好人家，为兄弟也为自己寻个出路。不用想也知道，在这样一个家里面，窦姬有多重要。然而皇权重于人权，为了满足皇帝的色欲，选美官是不会管小兄弟俩的死活的。

临走的时候，窦姬和哥哥弟弟抱头痛哭。对于自己尚不能生活自理的小弟弟，窦姬更是怜惜不舍。她从出发的驿站里求乞来一盆热水一碗冷饭，最后为弟弟洗了一次头，又看着他吃完，这才含着眼泪登车远走。窦姬此去，原本是抱着从此生死两茫茫的绝望的，然而她没有想到，世上最好的运气，却伴随着驿车的木轮，与她从此紧紧相连。由于窦姬品性温良、她成为吕雉宫中的小侍女。不久，刘邦病逝。成为太后的吕雉送刘邦诸庶子就国，同时赐给他们每人五名宫女。窦姬在入选的三十五名宫女之中——刘邦共有子八人，那么出就国的亲王就是七人。五七当然就是三十五。

窦姬听说高祖有个名叫如意的儿子被封为赵王，正是自己的家乡。她从来就没有梦想过自己能够成为什么王爷的宠姬，她只是想离家乡近一点好打听久别的兄弟消息。于是窦姬将自己所有微薄的私蓄都送给负责分配宫人的主管太监，请求他格外开恩，将自己的名字列入遣赵的名单中去。然而太监头儿贵人事多，窦姬的一点散碎银子也根本没让他多注意，所以到了分配的时候，他照样漫不经心地大笔一勾，顺手就把窦姬放到了遣送代国（山西晋阳）的名单里。当名单最后被皇帝批准实施的时候，窦姬才知道自己居然被送给了代王。山西晋阳和河北武邑，相差路远地遥。任谁都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窦姬明白，自己只怕是要一辈子埋在山西了，那就永生永世也不要想知道家乡的一丝消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窦姬几乎绝望了，忍不住泪下如雨，怨恨那个随意安排生死的太监，不肯踏上远行的宫车。太监头儿对这个一向温顺的小宫女此时居然如此倔强，感到非常恼火，一面自己口里威胁，一面喊来手下，连拖带拉，强行将哭得死去活来的窦姬扔进了宫车，一路严加看管，送到了代国。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却在代王刘恒见到五位宫女的时候，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皇宫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宫女，不用想也是个个姿色出众的，而窦姬虽然美貌，这一路以泪洗面，想来是不可能如另四位那样状态奇佳美艳动人的。然而各花入各眼，在五位宫女中，代王刘恒愣没看上那四位争奇斗艳的，偏偏就唯独喜欢上了神情落寞的窦姬。于是命运之神开始展现了第一个奇迹：同时入代王宫的五位宫女，四位仍旧是宫女，而窦姬却成了代王的宠妾、亲王妃。并且一连生下了三个孩子：长女刘嫖、长子刘启、次子刘武。当然，代王刘恒的后宫并不简单，他的母亲薄王太后是后宫的主人，他还有王后，这位王后比窦姬的身份地位都高，而且还前后生了四位王子。不过代王宫虽然复杂，对窦姬来说，已是天堂，她对自己竟能得宠于亲王并生儿育女非常知足，对薄王太后和王后甚至于嫡出的王子们，都十分恭敬，安分守己地过着亲王姬妾的生活。

窦姬的克己守礼，以及她的贫苦出身坎坷经历，看在代王刘恒和薄太后、王后的眼里，更是凭添了几分好感和怜惜，窦姬在代王国里赢得了内外一致的好名声。

二、窦姬如在梦幻中一般，忽忽地升入了云霄，成为了大汉王朝的第四任皇后。完成了一只麻雀向凤凰的所有转变。

一眨眼，几年过去了。代王国里出了一件大事：代王后病逝了。代王刘恒不过二十来岁，中馈乏人，继立王后成为当务之急。（这时的刘恒才二十出头，他的前王后就已经为他生下了四个王子，这位王后体弱早逝的原因，是不是跟生育过密有关系？窦姬吃苦耐劳，生育密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后，恐怕就成大问题了。）

这时在代王宫里，育有儿子的女眷，就只有窦姬一人。于是在薄太后的主张下，窦姬开始代掌王后的宫务。正当代王国平静地料理家务事的时候，千里外的京城长安，却正在发生翻天覆天的变化。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厮杀之后，吕氏家族被全歼，刘盈之子、小皇帝刘弘也被弑杀。大汉王朝皇位空缺，丞相周平、太尉周勃等人商议之后，在刘姓诸王中，选中了代王

Chapter_2

刘恒。说起来好笑的是，代王刘恒被选中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的母亲薄太后、以及他的代理王后窦姬，是出身穷困、为人小心翼翼的女人，她们的家族不但亲戚少，而且个个老实巴交。

公元前180年，刘恒正式称帝，即史上的汉孝文皇帝。孝文帝元年十月壬子，已经在长安城里安顿好的刘恒派舅父车骑将军薄昭，前往代国迎接自己的母亲薄皇太后，以及自己的姬妾儿女。窦姬和孩子们跟随着车马，也来到了长安城。隔了十六年，重临长安皇宫，窦姬已如脱胎换骨。就在刘恒初登大位，忙于料理政务、熟悉官员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在他的后宫。

或者是因为沾染了生母的疾病，又一路颠簸辛苦。再加上不适宜冬天的长安城环境，刘恒发妻嫡出的四个儿子都在春天来到之前，陆续病死了。刘恒悲叹自己的福份恐怕不足以胜任皇帝之位，以至于嫡子尽丧，在正月有司请他立太子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立叔伯兄弟们为继承人的念头。刘恒的推辞虽不知心意真假，却也把大臣们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初他们硬是选了这个最不起眼的亲王为帝，不用说得罪了其它的刘姓王侯。假如这位主子要把皇位再传给那些被大臣们否决的王侯，那下一位皇帝是绝对不会放过满朝文武当初不拥立之罪的。

于是大臣们再三再四地进谏，说了一大堆立嗣必以子的大道理。刘恒终于忸忸怩怩地答应了，于当月册立窦姬的长子、也是自己如今的长子刘启为太子。三月，大臣们再次请文帝立皇后。薄太后作为后宫之主，对刘恒说：“如今你的儿子不论太子还是诸王。都是窦姬生的，当然应该立她为皇后。”于是，窦姬如在梦幻中一般，忽忽地升入了云霄，成为了大汉王朝的第四任皇后。完成了一只麻雀向凤凰的所有转变。

为了窦姬成为国母的大事，表示与民同乐的心意，刘启又颁下旨意，赐给天下所有鳏寡孤独之人、生活穷困之人布匹米面肉食，对于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更加到每人一石米、二十斤肉、五斗酒、两匹帛、三斤棉絮的数目。于是百姓们都对这位新皇后感激涕零。在民众都因为自己而得到了衣食之后，窦皇后想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兄弟、还有死于贫寒的父母。俗话说世人生儿女，为的就是养老送终，窦皇后虽已贵极天下，却也不敢冒昧提出尊礼亡父母的要求——因为薄太后正在忙于尊礼薄氏祖先，窦皇后不敢亦步亦趋，她在丈夫和婆婆面前，一向小心谨慎，所以她虽然怀念亡父亡母和失散的兄弟，却也不敢主动提出寻访和尊礼的要求。由于立后而泽及贫苦百姓的原因，窦皇后的身世也广为民间流传。尤其是她的姓氏和家乡，知道的人就更多了。窦皇后的身世，不久就传到了一个奴仆的耳中。他就是窦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窦广国字少君，当年姐姐被选送入宫的时候，他只有四五岁。由于哥哥每日要外出劳作，家里又没有了姐姐照顾，少君不久就被人拐卖了。他先后被转卖了十几次，在颠沛流离中艰难地长大，直到最后卖到河南宜阳一户财主家，才算安定下来。这时的窦少君已经二十岁了，被主人派到深山中烧炭。白天卖苦力，晚上就和上百烧炭工一起睡在石崖泥壁之下。谁知道飞来横祸，一天夜里，山泥倾泻，整个临时窝棚都被碎石流泥掩埋，上百名烧炭工都死于非命，只有窦少君因为年小力弱，在争抢卧位时被工头排挤到了窝棚边缘的缘故，侥幸得以生还。一下子死了这么多奴仆雇工，所有死者的家人都哭闹不休，财主一家在河南宜阳呆不下去，只得远远地躲到长安城里来避风头。窦少君自然也就跟着主人迁居长安。

大概是对自己大难不死的庆幸，窦少君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占了一卦，看前途吉凶如何。谁知却得了一道丕极泰来的卦辞，说他不但再无性命之忧，而且几日之内就要成为皇亲国戚得以封侯。

窦少君对这个占卜结果半信半疑，但是当他听说新皇后是观津窦氏，却大有如梦初醒的感觉，于是壮着胆子上书自陈，说自己就是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接到上书的官员不敢怠慢，连忙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皇家。文帝于是和窦皇后一起召见了这个奴仆。然而岁月茬苒，窦皇后十几年来，在宫室中养尊处优，面貌与昔日没有太大差别，而窦少君当年与姐姐分手时还是幼儿，此时却已成年，他认识姐姐，姐姐却已经认不出他来了。虽然他还记得曾与姐姐一起去采桑而不慎摔下树的事情，窦皇后也不敢冒然认亲。于是又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验证之事呢？”窦少君毫不犹豫，就把当年姐姐临入宫前，与自己在驿站生离死别、沐发乞饭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当时他不过四五岁年纪，记忆力竟已有这么好，实在聪明。由此可见，窦皇后也是一个聪慧的女子窦皇后听完，控制不住情绪，不顾身份地一把将弟弟紧紧地搂住，姐弟俩涕泪交加。左右侍女宦官，于是也纷纷伏地，哭泣出声，以衬托皇后的哀伤。（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规矩？现在回想这一帮假嚎的家伙，只觉得原本的悲伤，反倒教他们给搅和完了。）

文帝对妻子能够与兄弟团聚，也颇为感慨，于是赏赐了窦氏兄弟田地宅院，还有大笔金钱，让他们就近住在长安。薄太后也对儿媳的身世十分怜惜，紧跟着也下了一道诏书，追封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在窦氏的家乡清河为他们设立墓园，封邑二百户，由地方长官按薄氏宗祠的规模四时祭拜。

三、黑暗中的皇后生涯

原本孤苦无依的窦皇后忽然平地里冒出了两个正当壮年的兄弟，颇令吃够了吕氏外戚苦头的文臣武将们起鸡皮疙瘩，唯恐大汉朝冒出一家暴发户外戚，比吕家更不知起倒。于是他们先下手为强，由绛侯、灌将军等出面向文帝进谏，说窦氏兄弟出身寒微，不懂礼仪也没有学问，所以不宜封授官职，只好做富贵闲人，而且还要选择一些有操行道德和学问的长者与他们比邻而居，每天监督教导他们才行。

文帝采纳了这项意见。于是窦长君、窦少君就此教育成了谦谦君子，时间长了，他们非但不曾参与政事，就连国舅爷的尊贵身份都自觉地忽略不计。于是，满朝文武，都忍不住在无人处弹冠相庆。在文帝元年，窦猗房成为皇后、长子刘启成为皇太子、长女刘嫖成为公主，并且窦家也生荣死哀之后的第二年，窦猗房的小儿子刘武也被封为代王。代王，是文帝刘恒继位为帝之前的封号，现在刘恒把自己起家的名份给了刘武，不用说，在文帝和窦后夫妻眼里，刘武是最可爱的孩子，甚至比皇太子刘启还要招人待见。

但是皇帝皇后娇纵小儿子的行为，大臣们看不过眼，认为这种宠法会累及国家大事，于是不久刘武便由代王改封为梁王。不过封号可以改，在爹妈心目中，刘武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甚至由于这一次改封，文帝窦后对刘武，还油然而生内疚之意。应该说，大臣们毫无人情味的进谏还是有远见的，若干年后，这位梁孝王刘武，果然给大汉王朝惹了不少麻烦。正当窦猗房准备好好享受身为国母的尊荣之时，病魔缠上了她。她害了眼病，并且因此而双目失明。已徐娘半老的窦皇后，此时又失去了动人的眼睛，文帝对她的夫妻情份，立刻速冻。虽然看在往日情份和儿女份上，文帝仍然让她当皇后，但是男女方面的情意，却迅速转向后宫中如云的美女群里。

在这些千娇百媚的美女群中，文帝最宠爱的是邯郸慎夫人、尹姬二人。这两位美女都没能生下儿女，但是文帝对她们的宠爱，却远远超过了太子的母亲窦皇后。在后宫之中，慎夫人的物质待遇、侍丛车驾，都与窦皇后一模一样；而在私下的夫妻恩爱上，更是比窦皇后多得多。老夫少妻，文帝面对慎夫人，几乎已经爱得晕了头。假如不是慎夫人未能生出儿子，恐怕换个皇后都不成问题。

有一次，文帝带着窦皇后和慎夫人等后宫宠妃，一起前往上林苑游玩。游嬉尽兴之后，大家都要坐下休息。当文帝和窦皇后依次坐下后，慎夫人就如同往常在内宫时一样，准备坐到窦皇后身边去。

结果，跟随文帝而来的郎中袁盎却不让慎夫人就座，将她引到旁席，与侍者同坐。慎夫人顿时觉得受辱，满脸怒色，怎么说也不肯坐下。文帝也觉得袁盎扫了自己宠妃的面子，自己也不肯再安坐席上，起身就走。窦皇后不敢出声，也只得紧跟在皇帝身后，低着头跟着走了。但是袁盎从小就从做强盗出身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心雄胆壮的基因，压根就不怕皇帝发怒，反而追着上去对文帝讲大道理：“俗话说尊卑有序，皇上虽然宠爱慎夫人，但是名份有高低，后宫之主是窦皇后，慎夫人不过是妃妾，怎么能与嫡妻皇后平起平坐呢？如果皇上因为偏心就没有规矩地对她滥加恩宠，乱了国家规矩，虽说是爱实际上害了她。前车之鉴并不远，皇上你难道忘了戚夫人变成‘人彘’的惨状吗！”一语惊醒梦中人，文帝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全身冰凉，不但怒气全消、转怒为喜，而且立刻赶进后殿，将袁盎所说的话转述给慎夫人听。慎夫人听后，也不禁觉得后怕，对袁盎保全自己的好意十分感激，立刻拿出五十斤黄金，赠给袁盎，以表感激之忱。其实，慎夫人的专宠，只是小儿科。文帝不但喜爱美女，还喜欢美男，热衷于同性恋。他的男宠见于史籍的至少有三人，其中有他的近侍宦官赵谈、北宫伯子，还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邓通。

文帝勤俭节约，就算是宠冠后宫的慎夫人，都不能穿着奢华的绣服，可是为了宠爱邓通，他甚至将蜀郡的铜山都赐了给他，任凭邓通自铸钱币。他对邓通的宠爱，甚至超过对自己继承人刘启的宠爱，更使得窦氏母子生活得战战兢兢。丈夫女色男宠成堆，再加上他是个旷古少有的大孝子，后宫之中真正的主宰不用说也是越活越精神的婆婆薄太后，而且自己又身有残疾，人到中年的窦猗房，虽然身为汉朝皇后，日子过得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四、一个预言、一个女人的选择、一个王朝的命运

就在窦皇后在黑暗中打起精神寻找生活乐趣的时候，长安郊外正有一名美女，在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她的名字叫王娡。

王娡能有这样做美梦的机会，还要归功于薄太后和一位相士。大约就在窦猗房失明之后不久，大汉王朝的太子刘启也到了该婚娶的年纪。他的祖母薄太后，为了能够一直保持薄氏家族的兴旺，做主为孙子选聘了自己的侄孙女小薄氏为太子妃。

小薄氏虽然出身高贵，与刘启又有远房表兄妹之亲，但是她也没有资格要求未来的皇帝丈夫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刘启虽然从一开始就对皇祖母为自己选择的妻子不满意，但是完婚就象征着成年，而且完婚之后，他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广征美女，填充太子宫；更何况与祖母家族的关系亲上加亲有助于巩固太子地位。因此刘启对小薄氏的来到虽不热心，却也在面子上表现得中规中矩。完婚不久，刘启便征得了祖母及父母的同意，正式开始了太子宫的选美活动。当选美官来到王娡的家乡槐里（陕西扶风槐里镇）的时候，王娡的母亲臧兒请来的的相士姚翁也正好来到了王家。

姚翁是当时非常出名的星象家、相士，而臧兒更不是普通的小民，她是汉初大将、燕王臧荼的孙女，由于祖父叛变被杀而沦落至此的。臧兒先嫁王仲，生一子王信，二女则为王娡与王息姁。王仲死后她改嫁长安郊外长陵地方的田家，又为后夫生下两个儿子田蚡、田胜。带着拖油瓶儿女，生活起来毕竟多有不便，而且家庭负担也太重，善于算计的臧兒自然不会为几个小儿女拖累自己在田家的地位，因此她早早地就把长女王娡给嫁了出去。王娡所嫁的丈夫名叫金王孙，王娡婚后很快就为金家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金俗。

话说回来，臧兒虽然祖上高贵，但是如今毕竟已经落魄，为什么会舍出老本，请索价不菲的姚翁来到家中呢？那当然是为了太子刘启选美的原故。臧兒的小女儿王息姁芳龄未婚，正符合选美的基本要求，臧兒对这个天赐良机（嗯，也只有这种人会把选美当成良机）十分看重，希望能够再多些把握，因此不惜本钱请姚翁来家中为小女儿相面。事关家族和妹妹的前途，王娡也因此专程回娘家来恭听姚翁的高见。

岂料姚翁一见王娡，却立即瞠目结舌，惊得连说话都变了调儿：“真正的大贵人，就是夫人你的大女儿呀，她日后能诞育天子、贵为皇后！至于你的小女儿，虽然也前程似锦，却是怎么也比不过姐姐的。”臧兒母女都被姚翁这番话说得魂不守舍起来。能为天子母、皇太后，这样金碧辉煌的前景，怎么说也比做个平民之妻要好得多。而甩掉父母之命的穷丈夫、每日哭哭啼啼的毛丫头，摆脱布衣粗食的穷日子，对于王娡来说更是一向以来的梦想，因此更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何况她自小就听母亲追忆昔日，对富贵荣华无比向往。不过她也很清楚，自己乃是有夫之妇，一个活人妻，怎么好去参选呢？这样的小事，当然难不倒见多识广的臧兒女士，她立刻自告奋勇，为女儿出面，去跟女婿金王孙当面讲价，要求他立刻写出离婚书，父女俩就此与王娡断绝一切关系——咱要去应选东宫，你小子靠边站着凉快去！金王孙听了丈母娘的一席高论，怒气勃发，无论臧兒怎么说、怎么许银子，他都不肯在离婚书上签字画押，而且将没有廉耻的丈母和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臧兒母女对这个不上道的穷棒子万分恼恨，干脆连手续都懒得跟他结清（主要是不想再去讨骂），自顾自地去选美。汉朝时候，对选入宫庭待选后妃的女子，都要进行严格的体检，王娡参选的只是太子侍姬，但是过程也不会省略多少。这种时候，就是臧兒施展的大好机会了。她筹来银两，将主持选美的内官打点得妥妥当当，果然马到成功，王娡顺利过关，成为最终被选定的美女之一。一家子心花怒放地将她送上了进京的大路。

五、姐妹共嫁，贵子连连

从四面八方征选来的美女进入太子宫时，刘启眼看面前千娇百媚的一群，简直心花怒放。而小薄氏太子妃，虽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还是表面很平静地接受了新来的姬妾们叩见嫡妻的礼仪。

此时端坐在太子妃宝座里面无表情的小薄氏，万万不会想到，这些看上去温驯妩媚、正向向自己行礼的美女中，有一位杀手，还有一位将会取代自己宝座的未来皇后。那位未来的皇后，不用说就是抛夫弃女而来的王娡；而杀手则是远自山东而来的栗姬。

小薄氏是中国皇后群中不幸的一个。她的夫妻情缘，就象她的祖姑母老薄太后一样备受冷落，她的性情也象老薄氏一样逆来顺受随波逐流，可是她的命运却与老薄氏天差地别——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在生儿育女方面，她没有老薄氏那么好的运气：老薄氏能够一举得男，可是小薄氏却怎么都生不出一男半女。也许真是她没有“做天子母”的命水吧。老薄氏恐怕万万没有想到，孙儿的姬妾群里，却有一位带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的星相预言而来的女人，将要成为自己侄孙女儿的催命符。

小薄氏最大的不幸和无辜，不在于她受丈夫冷落受姬妾谗毁，而在于她有着极高的身份和来历，她却从来不曾加以利用。她是一个非常老实而忠厚的女人。可惜老实人最后总是没有好果子吃。为什么说小薄氏与人为善？原因很简单，就在小薄氏始终不能生育的同时，太子宫里的姬妾们，却一个接一个不停地生娃娃。假如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小薄氏借祖姑母之力压制这些姬妾的话，她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生育机会呢。最早为刘启生出儿子的女人，就是栗姬。自从生出了儿子，栗姬在太子宫其它女人的面前，几乎就成了一只螃蟹，神气非凡。栗姬的目中无人，刘启当然是看不到的，栗姬在他面前还是将娇媚的形象保持得很好。但是刘启看不见，不等于别人看不见。小薄氏生来懦弱，又一心想当贤妻，那倒也罢了。可是栗姬的行径，看在满怀雄心壮志的王娡眼里，却是怎么也忍不下来的，她在暗地里几乎将栗姬恨得牙齿发庠。

可是王娡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儿子从自己肚皮里出来，反倒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平阳郡主、南宫郡主、隆虑郡主。这一下她可急了，没有儿子，拿什么去跟栗姬斗呢？天子之母、皇后之尊就更是想都甭想。

于是王娡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王息姁。想当初相士姚翁也说过，王息姁有大贵之相，几年来王息姁在宫外老家始终未能择中如意婿，没准就是等着到太子身边“大贵”来了。假如妹妹能为刘启生下儿子，那不也就等于是和自己共同的儿子吗？于是王娡立即向太子刘启推荐自己的妹妹，将王息姁形容得好象一朵花儿般诱人。刘启听到宠姬如此大力举荐，自然心庠难熬，立即便派人去接小姨子。臧兒早已接到了长女的信，正眼巴巴地等着呢，车马一到，她便立刻将小女儿盛服艳妆地送了出去。

刘启一见之下，果然王息姁名不虚传，顿时大加宠爱。而且同时也对王娡竟有“贤德不妒”的品行深为褒奖，非但没有贪新忘旧，反而对王娡越发地看重起来。王息姁入太子宫后，果然不负姐姐的重托，一连为刘启生下了四个儿子之多。这四个小娃儿后来都成为亲王，分别是：广川王刘越、胶东王刘寄、清河王刘乘、常山王刘舜。一时间，王氏姐妹在太子宫里风头大劲。但是好景不长，在生下刘舜后不久，王息姁便去世了。失去了妹妹为后援的王娡，又不得不独自面对后宫中的诸多争风夺宠的美丽对手了。不过，王娡此时毕竟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妹妹死了，自己做为姨母去为外甥们争宠，怎么说，腰杆子也硬不过有亲生儿子的栗姬。于是，王娡忍下了这口气，暂时退到了一边，让栗姬去出风头了。栗姬最大的愿望，就是取代太子妃小薄氏，日后成为皇后、儿子成为太子，自己母仪天下。所以她不停地在太子宫中兴风作浪，挑拨刘启和小薄氏的关系。渐渐的，本来就对包办婚姻不满的刘启，对小薄氏也越来越冷淡了。发展到最后，就连一点表兄妹的情分都不再有。无论小薄氏怎样隐忍退让，都与事无补。

但是老薄氏还活着，并且得到自己的儿子、刘启的父亲文帝刘恒的百般承顺，刘启作为孙儿，是怎么也不敢公然与小薄氏过意不去的。而老薄氏偏偏又活得长，比自己的儿子文帝还多活了两年。

这六年中，已经成为大汉皇帝的刘启，依然还得在祖母面前扮演孝顺孙儿的角色，因此他仍然不能把小薄氏怎么样。所以刘启的第一位皇后，仍然是小薄氏。然而小薄氏命苦，十年太子妃、六年皇后，她都没能生养出儿女来。老薄氏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逼着孙儿立后，却没有法子逼着孙儿去亲近小薄氏。这样一来，嫡皇子就怎么都不可能从小薄皇后的肚子里生养出来了。到了公元前一五五年三月，景帝刘启终于理直气壮地把栗姬所生的庶长子刘荣册立为皇太子了。

刘荣成为皇太子，对于栗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更好的消息紧接着在当年四月降临：小薄氏的祖姑母老薄氏太皇太后终于撒手人间。此时的栗姬，已经认定，小薄氏的皇后之位坐不长了，该是自己成为天下第一贵妇人的时候到了。然而小薄氏一向恭谨，虽然没有了祖姑母，她仍然以温驯的品性得到婆母窦太后的照顾保护。姬不能容忍自己亲生的儿子管别的女人叫“母后”，她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而躲在一边帮着拆薄皇后台的，就有王娡女士。

如今的王娡，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生下了自己的亲儿子矣。这个儿子打从落户娘胎的那一刻起，就充分显示了他的来历不凡。据说，当盼子心切的王娡第四次怀孕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见一颗圆圆的太阳从她的口中滑入她的腹里。从梦中醒来的王娡将这个异梦告诉刘启，刘启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对王娡说：“这可是一个大贵的吉兆哇，你这次一定能为我生下儿子。”这位贵子果然来头不小，还未降世，爷爷文帝刘恒就先去世了。

景帝元年七月初七日，王娡在长安未央宫猗兰殿里，为景帝刘启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是刘启的第七个儿子，却是景帝的第一个儿子。王娡盼子久矣，对这个宝贝儿子十分小心养育。为了好养活，她为儿子起了一个卑贱的小名：彘儿——即猪儿。皇帝的儿子当然不可能叫“刘猪儿”，因此这孩子还有一个大名：刘彻。他就是未来的汉武大帝。

六、咄咄逼人的栗姬

景帝虽然儿子众多，但是刘彻毕竟是他称帝之后的第一个儿子，何况他的母亲又一向以“贤良淑德”闻名。于是，兴高采烈的景帝刘启立即对生子有功的王娡论功行赏，册封她为“美人”。在西汉初期的后宫编制里，“美人”的位份仅次于皇后，相当于男子中的诸侯公卿。王娡终于登上了关键的一级台阶，站在了与太子生母栗姬相等的地位上。她真切地感觉，那皇后的宝座正在向自己闪烁着金光。但是她不想自己出面去搞倒正在位上的小薄氏，她只是冷眼旁观，等待摩拳擦掌多年的栗姬去动手。

而风光一时无两的栗姬，对身边这个满面温驯的王美人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所有注意力和精神，都专注在找小薄皇后岔子上头。栗姬不但是个内心粗莽的女人，而且看来她的学识也非常缺乏，对吴国当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更是一窍不通。她不懂，王娡却是非常的懂。在王美人的眼里，此时的小薄皇后就是那只蝉，栗姬则是代己出力的螳螂，而最后的胜出者黄雀，不用说，就是王娡自己。在后位争夺战中，王娡聪明地躲在暗处，避开了风头。当栗姬咄咄逼人地在后宫中横冲直撞的同时，王娡却在后宫中广结善缘，尤其是对丈夫百般笼络，将自己恭俭贤德的形象进一步地丰满壮大，含笑看着栗姬充当自己的清道夫。窦太后自己曾经尝过被丈夫冷落的滋味，也确实很想照顾小薄皇后，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刘启已经是皇帝了。而且天长日久的谗毁和儿子固执的态度，对窦太后的爱心也是一种磨损。不但磨损了她对小薄氏的扶持之力，同时也磨损了她对长子刘启的疼爱之心。以至于后来她认为刘启及刘启的儿子们都太差劲，帝位应该传给自己的小儿子刘武才是正理。

不过当然喽，刘启还是想尽法子讨老娘欢喜的，他刚刚登上皇帝位，就开始为母亲的家族添富加贵。当年薄太后虽然为窦太后的父母追封立坟，但是那只不过是个衣冠之冢。窦太后每每想到父亲葬身深渊，连尸骨都打捞不出，就满腹酸楚。刘启对母亲的心结倒也非常明白。他一登上帝位，就特许了外祖父起大坟的事情。

窦太后立即派出使者，专程前往河北老家（今衡水市），将父亲葬身的深渊整个填掉，并且堆起封土，规模仿如一座土山，民间称之为“窦氏青山”。若是万物有灵，渊中水神定要痛哭流涕：只为当初致使一名钓者身亡，如今竟连老巢都给消灭了。与此同时，在文帝时期被当富贵闲人养起并严加管教的窦氏兄弟儿孙，都得到了极高的官禄。窦太后的弟弟窦广国被封为章武侯（这位逃出生天的烧炭奴，如今真是荣耀无比了）。然而哥窦长君没有活到厚受高官厚禄的时候，早在外甥登基之前他就死了。于是景帝转封窦长君之子窦彭祖为南皮侯。

窦家也果然人才辈出。景帝三年七国之乱时，窦太后的堂侄儿窦婴自愿请战。这个从小以豪侠自许的少年，果然立下赫赫战功，并因此以军功封魏其侯。这固然是战功，却也与窦太后不无关系。窦家一门三侯，也间接地巩固并增添了窦太后的威严，景帝对这个老娘，越发地孝顺起来。除了在富贵方面优先考虑母家亲戚之外，景帝对母亲推崇黄老之术也十分清楚，虽然多少有点不情愿，他仍然让自己的大小儿子们一齐尊奉并习学黄老之术，并且自己首先以身作则。

总之，景帝在母亲面前，还是十分讨好卖乖的。最大的讨好卖乖，就是在窦太后面前表示自己对同胞弟弟梁王刘武的孝悌之情——汉文帝和窦太后是怎么偏爱刘武的，景帝简直是太清楚了。文帝还在世时，已经成年就国的刘武经常回长安，而且一呆就是一年半载，甚至跨越两个年头，父亲文帝母亲窦氏都还觉得时间太短，不够自己疼爱小儿子的。

公元前一六六年，刘武由封地进京朝见兄皇帝。此时景帝尚未立太子，与弟弟把酒闲谈之时，有意无意地表态道：“等我千秋万岁之后，便传位于梁王你。”梁王刘武听了哥哥这样的许诺，虽然马上表示谦逊不敢，但是心中欣喜若狂是不用说了。窦太后听说长子原来有这样的想头，更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年春天，东汉王朝的刘家发生了一场大乱，吴王刘濞、胶西王刘卬、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共同举兵，作乱反叛。作为当朝皇帝的亲弟弟，刘武以及他的梁国首当其冲受到了七国联军的攻击。刘武为兄分忧，奋起抵抗，以弱敌强，成功地遏制了七国军队进攻京城的部署。战后计算功劳，人们惊讶地发现，梁国军队所立下的战功、斩杀俘虏的叛军数目，竟与朝廷军队相差无几。在保护帝国安全的关键一战中，刘武所立的功劳，丝毫不逊于他那位高踞帝位的哥哥。立下了如此大功，怎么说，刘启也该履行他以弟为嗣的诺言了吧？才不！

刘武立下大功的第二年四月己巳日，刘启颁下旨意，册封自己的庶长子刘荣为皇太子。窦太后对长子食言十分不满。为了安抚老太太的情绪，刘启将刘武的封地和赏赐一再加码。最后，梁王刘武拥有了多达四十余城的封地，而且所封多为大城，土地肥沃。刘武在梁国内的宫苑，方圆达三百多里。所用的仪仗，更是排场得很，出入都要清道铺路，旌旗猎猎，与天子不相上下。不过，刘武虽然拥有广阔的封地，而且兵力财力超过长安城内的国库，他始终还是没有做出兴兵起反夺位的事来。当国家大事扣人心弦的同时，后宫中的暗潮也在汹涌。窦太后对于刘启一而再而三的献殷勤，倒也乐于接受，对儿子的私事便只眼开只眼闭起来。窦太后和刘启之间达成了如此母子谅解协议，对小薄氏却是最致命的打击。

终于，在老薄太后去世四年之际，即景帝六年秋九月，刘荣立为太子后两年， 徒有虚名的皇后小薄氏被寡情的皇帝丈夫刘启废掉了。皇后宝座终于空下来了！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宝座，但是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告诫自己，这张座椅不属于自己，因为自己不是皇太子的母亲。栗姬当然心花怒放，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端坐在皇后位上，仪态万方地接受天下的礼拜恭敬了。可是栗姬不会想到，后宫中多了一位王美人，她不属于甘心认输的那一类妃妾，她将终结自己的皇后美梦。不过，真正帮王娡大忙的，恰恰是栗姬自己目中无人的骄纵脾气。

前面已经说过，窦太后早在做文帝姬妾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孩，这个名叫刘嫖的女儿后来被封为馆陶公主，下嫁堂邑侯陈午。馆陶公主很有点小聪明，不但特别得母亲窦太后的欢心，还特别会关照两个弟弟：景帝刘启、梁孝王刘武。西汉王朝的后宫，美女如云。但是这些美女都不是皇帝亲自去挑选的。俗话说各花入各眼，所以入宫的女子未见得个个都合皇帝的眼缘。当然，皇帝自己是完全有权利去把这些宫女筛选一遍的，不过这等行为毕竟会影响皇帝先生的“清誉”，保不定就在后世留下“好色荒淫”的名声。那么，谁愿挺身而出，为爱惜羽毛的头儿担下这个干系呢？

为后来的皇帝担这干系的人形形色色，往往被称为“马屁精”、“逢君之恶”啥的——其实他们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而为景帝刘启担这干系的，正是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的馆陶公主刘嫖。刘嫖身为皇帝胞姐、窦太后爱女，在景帝的后宫中来去自由，非常乐意为后宫美女们牵线搭桥，甚至往往面授机宜，将皇帝在这方面喜欢什么调调儿，都指点给她们知道。不用说，景帝见了这些知情识趣的妙人儿，简直魂不附体。“龙颜大悦”之后，这些美女当然就能够得到各级封号，脱离普通宫女的身份，成为皇帝的妃嫔，从此扶摇直上、光宗耀祖。（景帝时期的后妃制度共分七级，最低一级的“少使”，也有相当于朝堂上男子“公乘”一级的俸禄和待遇。那都是多少男人呕心沥血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地位呢。）刘嫖如此善解人意，景帝自然对她感激涕零，简直把老姐当成了天降的福星。而那些因为刘嫖举荐，得以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美人以及她们的家族，更是视她如同重生父母、恩同再造。

然而刘嫖的所作所为，到了栗姬这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她恨透了和自己分丈夫的“狐狸精”，当然更痛恨帮狐狸精们的馆陶公主。在小薄氏还没被挤下后位之前，栗姬还是非常难能可贵地忍让了刘嫖一阵子的，等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刘荣被景帝立为太子、尤其是小薄皇后也被废之后，栗姬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地趾高气扬了！现在，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大汉王朝的皇后了，区区一个长公主、一个胆敢长期冒犯自己的长公主，又能算得上啥子东东？

栗姬觉得自己打翻身仗、报复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七、馆陶长公主选婿记

刘嫖是个聪明人，做为女人，她很清楚栗姬对自己举荐美女的行为相当不满，不过她认为这都是为了讨好皇帝，皇帝既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就算栗姬做了皇后恐怕也不得不如此体现风度——看来刘嫖真是高估了栗姬的政治头脑。

与此同时，刘嫖也希望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陈娇许配给栗姬所生的刘荣太子。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与皇帝兄弟亲上加亲，日后做了侄皇帝的丈母娘、甚至小皇帝的亲姥姥，就越发地荣发富贵、子孙万代啦。于是，就在栗姬打打点点、朝廷上下也认为她就要继任皇后的这段日子里，馆陶公主刘嫖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亲自出马，去向栗姬提亲去也。不用说，馆陶公主认为自己这桩倒提亲，是完全十拿九稳的事体：世上焉有不愿与皇帝亲姐姐、太后亲女儿结成紧密联盟的蠢人乎？让馆陶公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栗姬就偏偏是这样一个蠢人。栗姬一听说馆陶公主的“美意”，就立刻报以冷嘲热讽，对这个未来大姑子嗤之以鼻，怎么，如今知道要来奉承我了么，哼哼，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也不想想，我儿子那是日后要当皇帝的。你会把那么多美女介绍给皇上，你就该知道，我儿子他日后也是有资格佳丽无数的，就凭你女儿那个模样，比得上哪一个呢？想靠那个毛丫头公侯万代？！门儿都没有！当然，栗姬也许没有说得这么刻薄，刻薄的是我这个作者。不过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栗姬没准说得比我猜想的还要露骨尖酸。栗姬也许并不是不懂得政治联姻的重要性，只是她也许太高估了自己母子俩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把儿子的“太子”名份看得太牢固了。或者，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把自己栗家的女孩儿嫁作太子妃的美好前景，怎么会肯“便宜”害自己守空房的馆陶长公主呢？总之，栗姬那出人意表的性格，就在这一刻为自己树下了一个死敌，决定了自己和刘荣最终的结局。

馆陶长公主在栗姬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自然很是不爽，尤其让她胆寒的是：原来栗姬对自己的恨意竟有如此之深。如今自己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她都敢于当面给自己下不来台，假如日后她的儿子成为皇帝、她成为太后，自己这个过气姑妈，岂不是死到临头了？刘嫖越想越是大汗淋漓，可是这桩事却连自己的母亲窦太后处，都不能明说——因为窦太后想立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刘武为皇太弟，要是她知道宝贝女儿想与侄太子拉关系，会怎么说呢。馆陶在后宫中转来转去，最后来到了王娡夫人所居的猗兰殿里。王娡一向在后宫中与人为善，广结人缘，对皇帝的姐姐长公主更是倾心结纳，因此满腹怨气的馆陶公主立即毫不忌讳地将怨恨和牢骚都一五一十地对着王夫人发泄了出来。王娡听着馆陶公主的牢骚，一面善解人意地附和连声。更叹道：“栗夫人真是辜负了公主您的美意呀，阿娇多可爱的人儿，我要有这样好的儿媳妇，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不过也难怪，她如今已是太子之母，又快当皇后了，有些个想头，确实是我这样的小姬妾猜详不出的。长公主啊长公主，你也不要太生气了，这些话对我说说不要紧，出了我这儿，可千万不要再说了，那可保不齐要惹麻烦呢！”

这番贴心贴意的“劝说”，惹得馆陶公主越发地转转乱转起来。乱转若干圈之后，馆陶公主下了狠心：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让栗姬当上皇后、更不能让她的儿子成为皇帝！那么，一旦弄走了刘荣，谁来继任太子呢？馆陶公主眼睛一亮：当然得是我自己的女婿来继任太子！而这位未来女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面前这位“知己”的王夫人之子喽！

此时的王娡身边，共有五位未婚的小亲王，四位是她早死的妹妹的儿子，最小的才是她的亲生儿子。按照年龄来算，王息姁的长子广川王刘越才该是陈娇最般配的丈夫，但是如果这样联姻，王娡与长公主共同进退的动力自然不会太高。如果将陈娇嫁给小表弟胶东王刘彻的话，不光是王夫人要与自己里应外合搞定栗姬，小女婿自然也要比大女婿好摆弄得多。一番算计之后，馆陶公主一天之内第二次主动为自己的女儿倒提亲，表示自己愿意把女儿嫁与王娡做儿媳妇了。

王娡多聪明的人啊，说话听音，立刻就明白了馆陶公主的算盘珠子是怎么拨拉的，而馆陶公主的算盘，也正是她自己暗暗憋了多少年的指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受宠若惊状地应承了下来，为六岁的儿子刘彻订下了这桩婚事。王娡一面欢欢喜喜地代儿子向未来丈母娘道谢，一面又加油添柴，故意长叹起来：“唉，只可惜我这个小子不过是个亲王，真是委屈阿娇姑娘了。长公主你虽然大人大量不嫌弃，我们母子却惭愧得紧哪！”

一番话恰到好处地正戳中了馆陶公主的肠子，横竖如今王娡母子也是自己人了，馆陶公主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的主意明着说了：我的女婿，怎么着也要当上未来皇帝，非要夺嫡成功不可！

王娡这个喜呀，就差没立马给姑奶奶磕下头去。不过她好歹也是多年的“贤淑人儿”，还没忘了谦虚一把：“俗话说，立嗣非嫡即长，栗夫人眼看就要做皇后了，到时刘荣不但是长子，更是嫡子，我和猪儿是生来薄命的人，还有啥话可说。公主你可千万噤声，此事还是罢了，万一弄不成，日后我们母子，岂不是又要做戚夫人刘如意第二了么？苦啊………………”王娡这悲悲切切的一番表演，更是触动了馆陶公主的一腔雄心壮志：“哼，一个小小的栗姬，也想跟俺长公主斗？她想当皇后、做太后？我呸！只要我刘嫖在，她连门儿都别想摸得着！”俗话说，趁热要打铁，宜早不宜迟。馆陶公主说干就干，直奔刘启所居的宫室而去。

看着馆陶公主绝尘而去的身影，王娡心里那个美呀！相士说的话，就要开始一步步地实现啦！

八、大汉王朝第一位被废的太子

果然，馆陶公主立即跑去向弟弟下栗姬的烂药末子：“皇帝，听说你要册封栗姬做我朝皇后？这可万万行不得！”刘启宠爱栗姬，立她为后的愿早已不知在枕边许了多少回，一时间真不知道三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瞠目结舌：“何解呢？”。馆陶公主道：“栗姬是个两面三刀的女人，满怀恶毒，而且奇妒，她对皇帝你如今宠幸的美人们都衔恨入骨，不但没有友爱之心，而且还不停口地诅咒，偶尔相遇的时候，她更向诸美人唾吐连连。你想，她现在不过是个姬妾，就敢仗着太子这样嚣张泼辣，一但正位中宫、日后成太后，我看日后‘人彘‘惨象只怕又要重现在刘家，皇上你如今心爱的儿女们恐怕都难逃一劫！如果你真是一个圣明天子的话，就不要再被这个狐媚子蒙骗下去了！”

刘启被姐姐这番话说得全身冷汗直流。他既不敢相信与自己恩爱备至的女人如此心如蛇蝎，但是他与栗姬多年夫妻，对她的性情倒也有些了解，晓得她是个脾气不好的主儿，只怕姐姐所说并非空穴来风。这一天，景帝特意来到栗姬的宫中，试探地向她开了口：“联已立刘荣为太子，爱姬不日也就要成为皇后。如今我身体日见不济，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大汉朝和联这整个大家，就都要托付给你了。后宫中的嫔妃们都年青，联的诸王（就是已封王的皇子们）又都年幼，朝廷后宫诸事纷扰，处处有危险，到那时候你可千万要帮我好生维护他们才是啊。”

景帝这年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如果是现在，这正是一个男人成熟壮盛的最最好年纪，但是刘启的身体却早让后宫中的莺莺燕燕们淘澄得虚弱了，身体却并不好。这席话，虽说是试探之语，却也是皇帝掏心的话，说起来不是不伤感的。栗姬如果够聪明，就应该赶紧应承下来，最好再安慰安慰丈夫，说他必定吉人天相啥的。可是老天真没给她一点脑子，再好的话到她的耳朵里一过，都变了味道：怎么，这该死的花心萝卜，到死都还没忘了他的那帮小妖精和那些个小杂种吗？！于是，栗姬立刻变了脸色，怒气冲冲起来。不但不肯答应照顾诸姬和儿女，更连句把好话都不肯说给皇帝听，当面就顶撞起来。帝一看她这副嘴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真是认错人、白宠她一场了，立即起身，拂袖而去。栗姬一看丈夫居然一反常态地不来低声下气，更是怒火中烧，冲着景帝的背影就大哭大闹起来，并且迫不及待地就甩出了一串粗言秽语。辱骂后宫姬妾倒还是等闲，更重要的是她捎带着骂景帝是条“老狗”！所以才跟后宫中那些没廉耻的女人厮混，真是“狗男女”也！正当栗姬满地乱跳，大发雌威的时候，她却忘了，景帝虽然自觉身体不佳来交待后事，但是他毕竟还不到四十岁，还没有老到耳朵背的时候，完全可以一个字不落地把她说的那些狠话儿记得清清楚楚。咦，后宫诸姬妾与皇帝燕好，就是“狗男女”，那栗姬自己难道又是原配发妻不成？她自己该是个什么东西？

好啦，祸从口出，事情就此定局。不过，栗姬虽然因为此事大大得罪了皇帝，刘启一时倒也还隐忍没有发作。原因当然是因为她的儿子乃是太子。刘荣作为景帝的长子，从小都是父亲的心头肉一块——别说皇帝，就是普通人家，第一个儿子的降生都该能带来多大的欢欣狂喜。刘启居然没有立刻作出废太子与栗姬的动作，可让王娡郁闷坏了。思来想去，她决定来一招火上浇油。她相信，以自己对刘启的了解，一定能促使他抛下父子亲情，做出符合自己愿望的决定来。王娡有个长处，就是一向与人为善，在朝廷内外享有仁德贤淑的美名。由于她平日里就处处留心，与内外大臣也颇有交情。现在，到了她展现实力的时候了。

这一天，王娡巧妙地安排自己的亲信去见大行官（礼仪部部长），向他转达王夫人的心意：“大行官先生，如今太子立了好几个月，可是太子的母亲却还是侪身姬妾行列，这样下去怎么妥当呢。皇上心里自然也是愿意册立太子母为皇后的，只是没人给他装这级台阶呀。王夫人一向和您关系好，所以希望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大意了，不但影响皇上对您的印象，也影响国家和皇族的和气呀。”王娡在后宫中一向与人为善，大行官也因此对王夫人的人品很是敬重，如今听了这番义正辞严忧国忧民的说话，更简直高山仰止。于是自然言听计从，于公元前一五〇年向景帝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是这么说的：“……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令大行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景帝一看这道奏章，顿时怒火中烧，咆哮道：“这是俺的家务事，轮得着你来管吗？！”立刻不由分说把大行官打入天牢，一刀两段。大行官就此被他引为偶像的王娡送进了枉死城。刘启砍了大行官之后，余怒未熄，再一想：不对呀，这礼仪部长一向不敢乱说乱动，怎地多起事来了？肯定是被人挑唆的！那么，这道奏章对谁有益？当然是栗姬！不用说肯定是这个婆娘私交大臣、为自己谋取利益！好啊，她可真是无法无天了，要仗着儿子把手从后宫伸到俺的朝堂上来呀！偏偏她的儿子刘荣又是个无知少年，日后岂不是要葬送我老刘家的天下了吗？这倒不是刘启智力有问题，而是这种推理才合逻辑呀，任谁又会想到，一个表面看来不可能得到任何好处的“贤淑”宫妃，会为人作嫁、催促官员封别的女人为皇后呢？刘启和大行官遂不得不坠入王娡的算计中。

为了断绝栗姬干涉政事、大汉朝重现吕雉第二的可能，刘启狠下心来，立即下了一道圣旨：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这时，距大行官枉死不过几天时间而已。栗姬又惊又怒又悔，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多少年来对自己母子恩爱万般的男人，变起心来能这么下得狠手。于是恚恨之下卧床不起。这时她已今非昔比，病床前连个看守煎药的人都找不着了，儿子也被黜出宫不得见面，皇帝老公更是连个影子都瞧不着。偏偏还有人来给她报信，说皇帝今儿去了谁宫里，明儿又陪谁去游苑。栗姬很快就支持不住、病入膏盲了。

九、令人垂涎的储君之位

正当栗姬在病榻上辗转呻吟，痴想丈夫回心转意的时候，王娡和馆陶长公主却正在兴高采烈地击掌相庆。与此同时，馆陶长公主还在景帝面前对王娡的儿子刘彻没口子地赞扬：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与众不同，而且年纪小小就好学不倦，更重要的是他天生孝顺啊，真不愧是皇上您的儿子！一来二去地，景帝也对刘彻打心眼里喜欢出来。这一喜欢了，就没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真是摔个跤都摔得特别有型有款。再一想到当初王娡怀这儿子的时候曾经做过天日入怀的异梦，景帝就更是对这个六岁的儿子刮目相看起来。

就在景帝被姐姐和宠妃掇弄的同时，窦太后也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前面已经说过，窦太后对刘启实在没有什么喜欢，她真正喜欢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刘武。既然连长子都不喜欢了，长子所生的儿子她当然更没有一个看得入眼的，所以刘启废栗太子刘荣，这位祖母一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有表示过。而刘荣被废、储君之位空缺，对于窦太后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立即让人把景帝招到面前，要求他立梁王刘武为皇太弟，日后将皇位传给他。窦太后的这项动议，对景帝刘启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顿时傻了眼儿。更糟的是，刘武如今就在长安城皇宫里呆着，等着听好信儿呢。

幸好，一样米养百样人，关键的时候，敢于直言的人还是有的。这人就是袁盎，当年他曾为文帝偏宠嫔妃，而为窦皇后仗义执言，如今窦皇后已成窦太后，他那直肠子却老而弥坚。这时他又站了出来，对梁王为嗣一事表示强烈不满，力阻此事。袁盎对窦太后曾有大恩，景帝得此力助，当然顺水推舟，否决了母亲的提议。窦太后的失望是不用说了，刘武更是十分怨恨，一天都不肯再在长安城里呆下去，连新年都不肯陪着母亲一起过，自顾自悻悻然地回梁国去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刘武真是个好孝顺儿子啊！

刘武的提前离开，很有可能是想给母亲窦太后施加一点压力，让她更努力地为自己争取储君之位。但是从另一方面，他的离开却缓解了景帝的忧虑，景帝总算可以眼前清静，专心办理自己儿子立太子的事了。很快，在景帝刘启自己的坚持下、在袁盎等十几位亲信大臣的共同策议下，甚至还在馆陶公主和王夫人的私下活动下，景帝第九子、时年七岁的刘彻被确定为继任太子的人选。由于刘彻在景帝十三子中排行靠后，年纪又幼小，没有什么顺利接任太子的好理由，因此让他的母亲王夫人王娡提前继任皇后就成为了必然：只有这样，刘彻才能以“嫡子”的身份理所应当地当上皇太子。

王娡将要成为大汉皇后！这个消息很快就被人别有用心地传到了栗姬的耳中。这个消息，对于躺在病床上孤凄呻吟的栗姬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催命符咒。她知道自己最后一渺的奢望都已经被丈夫决绝地抹去了。她不但惊慌，更无比愤怒，无法忍受自己从天堂一下子直摔进十八层地狱的悲惨命运。在拼尽全力、发出一连串的诅咒和怒骂之后，她吐血身亡。性格决定命运，栗姬那暴燥鲁莽的性格，在片刻间就葬送掉了自己和儿子的锦绣前程甚至性命；而王娡的阴忍却成就了自己母子终生的顶级富贵。

景帝七年四月，鸟语花香、衣裾飞舞的初夏季节。四月乙巳日，王娡终于美梦成真，受封为大汉皇后。空缺大半年的皇后宝座有了新主人。十二天后的四月丁巳日，王娡的宝贝儿子刘彻成为景帝的第二任太子，并在九年后成为父亲的继任人：汉武帝。

十、“若得阿娇为妇,当筑黄金屋贮之!”

如果不是王娡聪明地将儿子许给了馆陶长公主，她和刘彻怎么可能成就如此地位呢？同时，自己母子成功的经验、以及小薄皇后、栗姬母子失败的教训，更促使王娡看清形势，知道“窦太主”刘嫖这位姑奶奶可是万万不能够得罪的。自己一定要履行当初允婚的诺言。然而，在这方面，王娡和馆陶公主都遇到了一个麻烦：那就是陈娇和刘彻在缔结婚姻方面，有着先天的不足：女方年龄比男方大。古代男子二十行冠礼、女子十五则及笄，就算是到了最佳的适婚年龄了。

仅从这一点来看，结婚的双方，男必须比女方年长，当时就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如今陈娇比刘彻大了好几岁——到底多少岁我们不能够确定，但是刘嫖是刘启的姐姐，陈娇又曾经向刘彻的大哥刘荣提亲，可见就连“女大三”都远远不止。就算在民间看来，都不是很般配，更何况刘彻已是皇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有什么理由娶一个大姐姐做妻子呢？果然，王娡刚一提起为刘彻和陈娇订婚的话头，景帝刘启就一口回绝了：“陈娇年长并不相配，更何况彻儿年纪还小，现在就考虑这件事有点太早了。以后再说吧。”蒙在鼓里的糊涂皇帝这么一说不要紧，可把王娡和馆陶长公主急坏了。王娡有了栗姬母子的下场当榜样，哪敢不把儿子许给陈娇呢？她对这位姑奶奶不但感恩戴德，更不寒而栗，是万万不敢让姑奶奶失望的。至于馆陶长公主刘嫖，那就更不用说了，她费了老大力气搞倒栗姬母子、把王娡母子扶上了皇后太子宝座，居然不能分得头份好处，世上岂有这等便宜事？她是万万不干的。

于是，这对工于心计的女人，策划出了一场流芳千古的好戏。据说某一天，馆陶公主带着陈娇，到王娡宫中去串门子，其间逗侄儿刘彻说：“你小子想不想娶个好媳妇呀？”小刘彻听了立即点头。于是馆陶公主将皇后宫中的侍女们一个个地指着，问侄儿究竟看中了哪一个？可是刘彻却连连摇头，说这些宫女他一个都不想娶。最后，馆陶公主将自己的女儿陈阿娇推到了小表弟的面前，笑着说：“那姑妈把阿娇表姐嫁给你总行了吧？”谁知刘彻一看到表姐，却立即笑逐颜开，而且拍手雀跃不已，向馆陶公主许愿说：“如果姑姑肯把阿娇给我做媳妇，我就盖一座金宫殿给她住！”——“若得阿娇为妇,当筑黄金屋贮之!”

这话一说出来，馆陶公主简直心花怒放。于是，她立马就跑去找弟弟刘启，把侄儿说的话复述给他听，并且再次向弟弟提及陈娇与刘彻的婚事。景帝一听：乳臭未干的小小娃娃居然就会想要娶媳妇，甚至还认定了对象。他连连摇头，表示哪有此事，怎么都不能相信。馆陶公主见刘启不信，干脆就把他引到王娡宫里，让他自己当面去问他的宝贝儿子。果不其然，刘彻当着父亲的面，又把金屋藏娇的愿许了一遍。景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觉得此事不但有趣，而且冥冥中也似乎有天意，否则儿子怎么就认准了表姐陈娇了呢？何况还如此郑重地许下了大愿，那就更应该缔结这桩婚事，儿子虽小却也是未来的天子，金口一诺，自己绝不能让儿子背誓违天。于是，就在景帝的开怀大笑、王娡和刘嫖的心领神会中，糊里糊涂的陈娇和更糊涂的刘彻成了一对小夫妻。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典故“金屋藏娇”的来由。

实话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居然就能做出这样的决策，怎么看也是一件很儿戏的事情。说来说去，恐怕还是王娡急中生智的产物，是她教儿子这么说的。我就看过小奶娃娃把“结婚”当好吃的糖果，跟谁亲就嚷着要和谁“结婚”的，就连自己的亲爹妈、自己养的猫儿狗儿都一律“结婚”不误。不过，刘彻在数十位后宫美女的“诱惑”之下，没有临场变节，一门心思地认准表姐陈娇，甚至还许下“黄金屋”这样的宏天大愿，他对陈娇的喜欢倒也不是假的。这也足见在这位小弟弟的心目中，表姐魅力之大。后人也可以遥想芳华之年的陈阿娇，正象她的名字那样，娇媚欲滴——可惜的是，芳年陈娇的丈夫，却是幼年的刘彻——他离风流武帝的年华还太远了。这桩姻缘不美满的结局就这样埋下了伏笔。

就在后宫因为这桩婚事而风光绮旎的同时，西汉皇朝此次储君之争的余波却在朝堂之上震荡。

十一、过份溺爱的反面教材

刘彻一封太子，远在封国的梁王刘武就知道了。眼见自己的指望就此泡了汤，母亲竟没有努力为自己争取，他气得直瞪眼。虽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他那一股子怒气却忍不下来，非要想法子发泄不可。怎样才能一泄心头之气呢？刘武和亲信羊胜、公孙诡商量的结果，就是派人去杀掉以袁盎为首的十几位参与议嗣大臣，因为就是他们从中作梗，使得窦太后立梁王为储的动议最终化为泡影。最早抵达的刺客来到京城后，发现袁盎的声誉很好，就连路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于是改变初衷，专程去拜见袁盎，警告他说：“我是来刺杀你的，如今因为你是受人尊敬的长者而改变主意。但是我的主上前后派来的杀手有十几批，我虽然不忍心，他们却不会不忍心，所以你千万要多加小心。”袁盎听了这话，心里自然很不舒坦。原来就在这刺客来见他之前，袁家就陆续发生了好几件见鬼见怪的事情。袁盎愁闷难解，便去找一个名叫培生的术士占卜吉凶。袁盎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占卜返回的路上，后继的杀手就来了。这一次的杀手可没有留情，立即动手，将袁盎就地杀死在安陵城门外的郊野中了。

景帝闻听噩耗，又惊又怒，下令全国缉捕凶手，一时间却怎么也抓不到。凶手竟然有这样的本事？景帝思来想去，直觉此事的幕后主使肯定是梁王。于是按照这个思路去寻找，凶手很快就手到擒来，审讯之下果然不出所料，袁盎被刺正是梁王的主意。亲王竟敢派人刺杀朝廷重臣！景帝气得七窍生烟，不断地派使者去梁国刨根问底，反复察验之后，使者便要逮捕直接向杀手下达命令的羊胜、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狼狈不堪，最后只得躲藏到了梁王的后宫里头。使者不敢进亲王后宫搜捕，眼见皇命难办，便转而向梁国的官员施加压力。国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两头受气，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得轮番向梁王刘武进谏。刘武眼见大势已去，不交出这两个家伙看来是不行的了，可是交出去又怕他们泄漏自己主谋的内情。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逼着羊胜和公孙诡自杀。这样一来，使者得到的，只是两具不会说话的丑陋尸体，刘武的秘密就此死无对证了。羊胜和公孙诡恐怕直到刀架脖子，才明白“亲信”、特别是参与阴谋的“亲信”不是那么好当的吧！虽然证人之死，使得刘启没办法向刘武兴师问罪，但是这一举动本身就已经坐实了刘武确有杀害大臣窥睨皇位之心。刘启登时将这个亲弟弟恨入骨髓。刘武自己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使者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派内史韩安国进京疏通。他并且还面授机宜，让韩安国一定要先去见姐姐长公主刘嫖，通过她走母亲窦太后的路子。

果然，窦太后护起犊子来势不可挡，景帝对此事也只好不了了之。听说哥哥的怒气已逐渐平息，刘武这才敢上书朝廷，请见进京朝见。来到函谷关，臣子茅兰劝梁王不要再用仪仗，只带着两个侍卫单独进京，并且躲藏到姐姐长公主刘嫖的别苑里，先看看风头再说。惶恐不安的刘武立刻就采纳了这个主意。这样一来，皇家派去迎接梁王的使者就接了个空，随丛们也没有谁说得清梁王的下落。窦太后听说梁王失踪，顿时眼泪汪汪起来：“他明明是说好了要来看望我的，怎么会失踪呢？一定是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拿失踪来搪塞我的！”——这老太太的脑子里不知道想的是啥，皇帝刘启难道就不是她的儿子了么？

躲在刘嫖别苑的梁王听说太后哭闹、皇帝忧虑的消息之后，总算是放了心，于是背着刑具进宫亮相，表示自己请罪之诚。景帝正被老娘闹得七颠八倒，一看梁王从天而降，为自己解了围，顿时大喜过望，连他暗杀重臣的罪过都忽略了，立即当着老太太的面表演起手足情深来。

梁王刘武总算靠着窦太后又过了一关，但是表面友爱的景帝刘启却从此对这个弟弟十分忌惮。不要说从前独处对饮的情份无影无踪，就算是出游之时，也绝对不肯和刘武共乘一车，唯恐他又来玩暗杀这一手。一着错，满盘皆输。刘武自知大势已去，从此倒也收敛了不少，尤其对母亲窦太后的能量更有了深切的认识，孝母之情越发地足尺加三起来。每次听说窦太后身体不爽，他便寝食俱废地侍奉，窦太后看见心爱的小儿子对自己这样疼惜，真觉得不枉自己生养他一场，更对他百般宠爱。——唉，谁知道他是不是怕老娘一病不起，自己落得被哥哥秋后算帐的下场，这才寝食难安呢！

四年之后（公元前144年）的冬天，梁王刘武再次入京朝见。朝见之期很快就满了，他照旧向景帝上了一道奏折，请求自己延期留住长安。按照从前的习惯，这道奏折不过是个过场而已，梁王留京已是惯例了。可是这一次却大出意料之外，景帝没有批准梁王延居京城的要求，让他跟其它亲王一样，朝见时间一到就该干嘛就回去干嘛去。

这可真是当头一棒，刘武惶惶不安地返回封国之后，心神不宁，便到封地内的山东梁山打猎，去排遣散心。没想到，一到猎场，就有人送了一头怪牛给他，这牛的背上竟然也长得有腿。刘武对这头牛十分厌恶，觉得乃是不祥之兆。

果然就有这么巧，六月中旬的时候，刘武中暑患病，仅仅过了六天就死了。这时他不过四十岁左右。听说小儿子死了，窦绮房太后顿时痛哭不已、断绝饮食，呼天抢地地说：“果然不出所料，皇帝最后还是把我的好儿子给杀害了！”老娘如此偏心不讲道理，景帝刘启既悲且惧，悲的是母亲对自己竟真的没有丝毫慈爱之意，惧的是她这么一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岂不是要在史书上留下“不孝”的恶名？

手足无措的刘启只得去向最了解母亲的姐姐馆陶长公主刘嫖求助。刘嫖果然不愧是窦太后的贴身小棉袄，很快就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老娘不是偏疼小儿子吗？那皇上就好生照顾刘武的子女，给他们破格的封赏，老太太自然就会相信你不曾下毒手，更会看在小孙儿孙女们的面子上给你好脸色看的。刘启对姐姐这个好主意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就照样禀报到老娘面前去。窦太后听了刘启的赐封计划，这才高兴起来，立刻恢复饮食，当面吃了一餐饭给景帝看，以示对他的奖赏。老太太总算放弃了当“史上第一位绝食身亡的太后”了，退出太后宫的刘启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马不停蹄地就把安抚的承诺一一予以实施。

首先，为梁王刘武上谥号曰“孝”，以示对他孝感动天的褒奖。因此，史书上提及刘武时，都要称他为“梁孝王”。然后，将偌大的梁国分为五份，让刘武的五个儿子平分。其中，长子刘买继承梁王的头衔，史称梁共王；次子刘明封济川王；三子刘彭离封济东王；四子刘定封山阳王；五子刘不识封济阴王。最后，就连梁孝王刘武的五个女儿，也都各自分得了一份汤沐邑的地盘，她们的实际收入因此赶上了公主。

窦太后这才满意了，终于又肯对景帝假以辞色。不知道窦太后有没有明白，只因为她的过度放纵宠溺，才致使梁王刘武一错再错，险些被皇帝一刀两段；虽然逃过杀身之祸，却终于在多年惶恐中早逝。最心爱的儿子却因为母爱而不得善终，恐怕是窦太后一开始怎么都不曾料想的吧。她更不曾料想，当她将爱刘武之心转移到刘武的儿女身上之后，同样的溺爱和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局又再重复上演：这五位王孙中，有四位恃宠行凶，或目中无人或滥杀无辜，最终都被废去了封国、甚至还有废至庶人、沦落无踪的。唯一一个好不容易保住王位的刘武长孙刘襄，也因迕逆不孝被削减了八城封地，王后任氏当街斩首。

窦绮房对小儿子小孙子的溺爱，是世间祖辈及父母们典型的反面教材之一。

十二、落入陷阱的废太子

就在窦太后对小儿子爱得不可开交的同时，王娡也在用另一方法表示自己的爱子之情。

已被废为临江王的栗姬之子、“栗太子”刘荣，虽然已经母丧位废默默无闻，仍然没有被王娡和馆陶公主遗忘。她们很清楚，刘荣乃是景帝长子，何况他的被废根本就没有一个上得了台盘的理由，再加上他两年来修心养性，风评比乳臭小儿刘彻要高明得多，而且栗姬又死了，死人非但不会再惹人厌，反倒往往会让人想起她活着时的好来。综上所述，很难保刘荣不会有朝一日又被老爹刘启放在心上。因此，怎样才能把刘荣斩草除根地消灭，就成了嫡母王娡和姑妈馆陶长公主的当务之急。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划和等待，她们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刘荣黜居的临江王宫比较狭小，起居不便，刘荣便想要扩建。偏偏王宫旁边就是他爷爷太宗文皇帝的祭庙。于是普普通通的一桩工程，便被强牵附会成了刘荣想要“侵占庙地”的迕逆恶行。被早已安排好的内奸一状告到了景帝面前。景帝便下令让刘荣到长安来讯问此案。负责问案的是郅都，他虽是酷吏，却并未对刘荣如何下手。只是刘荣虽然年少，却也已经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是绝无生路的了。与其死在臣子手里，不如自己解脱来得清净。

汉景帝中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在狱中自尽。长子自尽的消息传来，景帝刘启却也没有什么惋惜的表现，不以为然地下令收葬了事。王娡和馆陶长公主对这个消息当然更是兴奋不已，觉得栗太子一死，最后一个可能的障碍也被夷平了，简直乐不可支。后来有人感叹说，如果刘荣能对住所的简陋忍耐一点的话，他绝对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说这话的肯定全家上溯十七八代都不曾介入政治和权势。

刘荣之死，根本早就在意料之中，因为他的死完全是一场政治阴谋，无论他怎么小心谨慎，都是躲不过这个结局的。郅都理狱虽秉公，但也极严厉。何况刘启打一开始就把儿子交到官吏手里，而不是自己亲自询问，根本就已经是没安着什么好心。能死在父亲掌权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算栗太子刘荣好命了，如果等多几年，到刘彻称帝的时候，只怕下场更惨——届时他应该已经有儿有女，保不准就要被馆陶长公主和王娡一锅烩，落得夫妻父子一齐掉脑袋的下场。

在这里不得不再说另一位已经淡出人们视线很久的女人：她就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小薄氏前皇后。想当初她小心恭顺地做人，最后还是没能逃出栗姬狠妒的视线，无辜被废居冷宫，家族也跟着掉入泥淖。恐怕当初凄凉地被送入冷宫时，小薄氏不会想到，不到一年，陷害她的栗姬就死于非命，两年后就连栗姬的儿子都死在了她的前面。当这两个消息先后来到的时候，在孤凄中苦捱岁月的她该是怎样的心情？是大仇得报的喜悦吗？还是对寡情丈夫刘启更深的恐惧战栗？无论是怎么想的，小薄氏和栗姬，她们都是失败者，她们在争斗，最后只是为王娡铺平了道路，成全了她的顶级人生而已。刘荣自尽后的第二年，小薄氏死于冷宫。小薄氏死后，早已对她恩断义绝的刘启将她以宫人之礼下葬，葬地在长安城东平望亭南。

十三、少年武帝身边的四个女人一台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大长公主

汉景帝后三年正月，刘启与王娡为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冠礼。

按说，代表男子成年的冠礼，应该是年满二十岁时举行的。而刘彻此时的实际年龄还不到十六岁，即使算上虚岁，那也远远够不上二十的坎儿。最大的理由，很可能就是景帝的身体已经捱不到儿子满冠礼的实际年龄了。后来的历史似乎证明了这个推测。就在刘彻举行冠礼几天后，景帝后三年正月甲子日，汉朝第四任皇帝刘启崩于未央宫中。二月癸酉日，他被安葬在阳陵。同月，刘彻即皇帝位，同时尊封祖母窦绮房为太皇太后、母亲王娡为皇太后。尚在盛年的汉景帝就这么死了。可是他那位老当益壮的娘窦绮房，却越活越是精神。王娡刘彻母子的日子，就象当年在薄太后影子下讨生活的窦太后母子那样，实在不太好过。所幸，王娡当年为刘彻和陈娇缔结的婚姻，此时更显出了它的重要性。在爱女心切的馆陶太长公主“窦太主”刘嫖的周旋滑润之下，祖孙婆媳间总算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除此之外，就在刘彻称帝的第三个月，他就又封了母亲王娡的异父同母兄弟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这两位新贵和早在王娡称后时就已分封的同父哥哥盖侯王信一起，组成了王娡和刘彻母子的后盾，开始了太后家族的太皇太后家族之间的权力抗衡。

陈娇是什么时候和刘彻完婚的？史无明载。不过在刘彻称帝之前，陈娇的太子妃就已经当了好几年了。随便一算就可以看出，初婚时的刘彻完全是个无知小儿，居然就急着当新郎哥，唯一的理由，就是陈娇已经长大了，再留在娘家实在不好看相。大媳妇、小丈夫，可以想象，成亲之初的刘彻对大表姐妻子是如何敬畏有加的。以致于称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陈娇都在后宫中为所欲为、骄纵无度，后宫中的姬妾连同她的皇帝小丈夫，都对她俯首贴耳。从太子妃到皇后，陈娇专宠十余年，确实过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可是，不知道是丈夫年纪太小，还是陈娇自己年纪偏大，或者是血缘太近,送子娘娘就是不肯对这位阿娇皇后加以青眼，陈娇一直都没能怀上身孕，更别提生下太子了。关于陈娇、以及小薄氏等等后妃不育，一直是让人百般揣测的事情。

现在的人知道，怀孕往往会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越是想要孩子的，孩子就偏偏不来投胎。对于陈娇这类盼子心切的女人，这可能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

这时的武帝朝廷，窦太后老当益壮，继续在孙子称帝的王朝里一力推行她最信服的黄老之术、道家之言。然而，少年武帝和他的亲信大臣们：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田王二氏外戚、甚至包括窦太后的侄儿窦婴在内，都想要改黄老之道为儒家之言，巩固中央集权的统治。儒术在此时，其实更适宜汉王朝的实际情况：诸多权重位高的列侯亲王公主们，都不愿到自己的封国去生活，非要留在长安城里兴风作浪，对国家大事指手划脚，甚至隐隐有夺取君权帝位的野心。而儒术礼教重视尊卑位份，断不能容忍他们这样捣鬼。

于是，刘彻兴建明堂，并让列侯都回自己的封国去，否则就要处罚。这样一来，以窦氏列侯为首的家伙们可坐不住了，一个劲地往窦太后太后的东宫里跑，有的没有的说尽了刘彻和大臣们的坏话。窦太后虽然眼睛看不见，主意却非常大。尤其当她听说，刘启的儿子竟然要跟老窦家过意不去、还要违背自己老公文帝施行的治国方针，更是怒火中烧：这个刘彻小儿，当初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可恨迕逆子刘启不顾手足之情，非要把我的好儿子刘武害死，将皇位传给他——哼，我眼睛虽瞎，心里可比什么都明白，现在果不其然，刘彻居然敢动摇祖宗之法！可恶到了极点！于是，窦太后来了一个秋后算总帐，大发作了一场，不但逼着刘彻把明堂毁了，还逼着他把几个亲信儒生和大臣给杀了，临了就连她自己的侄儿窦婴都没能逃过，给免了官职关在家里闭门思过。不过话说回来，窦太后对刘彻的强烈反应也是有些儿道理的。这个道理就在于王娡当年对刘荣的斩草除根太过恶劣了。窦太后虽然在栗太子刘荣被废的时候，出于想立刘武的私心，没有为刘荣说好话，但是那毕竟是她的长孙，她对刘荣的爱心远远比那个亲爹刘启要深厚得多。刘荣自尽的消息传到这位祖母的耳朵里，窦太后简直怒火中烧。虽然因为刘荣之死与郅都没有直接联系，她不好立马怎么样，但是仍然坚持要撤职查办。景帝对郅都很是舍不得，偷偷地封他做雁门太守，教他离太后远点做官去。

别说，郅都还真是个人材，他一到雁门关，匈奴连跟他对阵都不敢，立即闻风而逃，对他的残忍嗜杀怕得直哆嗦。更绝的是，就连照郅都模样制作的木偶箭靶，都没有哪个匈奴人敢去射上一箭。可惜，没几年这事就让窦太后知道了，她立刻逼着景帝非把郅都杀了不可。景帝辩解道：“郅都守边有大功，是忠臣。”窦太后咆哮道：“他是忠臣，那我的孙子刘荣就不是忠臣了吗？！”得，景帝好不容易乍起的一点胆子又教这老太太吼了回去。英雄好汉是做不成了，不得不垂头丧气地下令处斩郅都。唉，想想，窦老太太这第二次火，可实在发得不是时候啊！不管怎么说吧，窦老太太对刘彻的反感厌恶，总之是由来已久。如果不是刘彻小子娶了她女儿刘嫖的娇女儿，恐怕早在她手里死多少回了。

然而，陈娇的母亲馆陶公主虽然能够在窦太后面前为刘彻的帝位出力，陈娇自己的不生育却在给母亲和小丈夫不停地找麻烦。窦太后对刘彻母子的厌恶早已根深蒂固，她想要换掉这个孙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彻十七岁这年她就曾经想废了他，虽然在女儿刘嫖的周旋下收回了这个主意，但是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到刘彻十八岁这年，窦太后又再一次和刘窦二氏诸侯重臣们想出了一个新办法：借口刘彻“无太子”，说他守着偌大的后宫，却连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定是有什么毛病，为了国家大计，推选他的叔父淮南王刘安为皇太叔，作为继刘彻之位的储君。——这位刘安，就是豆腐的创始人了。十八岁的少年皇帝青春正盛，凭什么就断言他以后一定没有孩子？急着给他选继承人也就罢了，偏偏要选一个年长辈尊的家伙，难道此时整个老刘家就找不着一个小婴儿过继了吗？窦太后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人就猜得出来。

一时间，西汉王朝内部风云变幻，刘彻母子心惊胆寒。虽然馆陶公主再一次出马，将这场政变制止，但是这场未遂政变已经将“无子”的可怕后果深深地印在了刘彻的脑子里——本来就对表姐产生了厌倦情绪的刘彻，就更有理由拈花惹草了。

十四、少年皇帝的艳遇

刘彻既为皇帝，他的拈花惹草自然规模比普通人更大，就连他的大姐平阳公主，都以“忧虑弟弟子嗣”为由，帮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广选美女。就在刘彻十八岁这年的春天，他收到了姐姐的一份“大礼”：歌伎卫子夫。卫子夫的入宫，使得陈娇勃然大怒：没想到一向老实听话的表弟丈夫居然敢背着自己到外头去勾三搭四！陈娇的大怒，后果可是不小：卫子夫被弃作宫役，而刘彻的“不检点”，更是被馆陶公主一状告到了王娡面前。王娡一听馆陶公主的控诉，就知道事情不好：这位姑奶奶可是得罪不起的。

陪着笑脸送走了馆陶公主之后，王娡立即把儿子唤到面前，对他进行重要的人生教育：“儿子啊儿子，你初登帝位年纪小,朝中那些老家伙都不太服气;前阵子又因为明堂的事情惹翻了太皇太后,差点连帝位都不保。正是要姑妈大力支持的时候，又何必为这样的事与姑妈表姐争执翻脸呢？娘是个女人，如今也要教你一点对付女人的办法：女人很好对付的，你背地里干啥都行，当着她的面可别忘了说好话呀，只要口甜讨得她欢喜就成啦。你现在还年轻，万事都要小心啊！”

王娡这番话，真是老道之至，两千年后我们仍然可以从中发觉她成功的诀窍：首先，她对于身为女人的弱点非常了解，因此也就不会象其它的后宫姬妾那样，被共同的丈夫刘启偶尔对自己流露的“情意”弄晕头脑，而是始终保持清醒，尽可能控制形势；第二，由于她熟知女人的弱点，也就更能够在后宫女人堆里营造有利于自己的局面：反正好听的话儿不要本钱，嘴皮子一碰就源源不绝，却足够她在后宫中化敌为友广结善缘；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脑子里一点知恩图报之类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刘嫖与她或者有些情份，但陈娇对于她来说，只是利用的工具而已——这位婆婆，根本就是从利害关系而不是从夫妻情份和恩德上头劝说儿子与媳妇和好的。正所谓父母是子女的成长榜样，刘彻在老娘这样的言传身教之下，日后对自己的后妃能采取怎样的态度，于此已可见端睨。

刘彻听了老娘一番话，顿如醍醐灌顶，立即点头称是，对姑妈岳母和表姐妻子又恢复了恭敬的态度。当然，刘彻此时的恭敬只是表面上的，背地里他早已是脱缰的野马收不住了。不久，刘彻与卫子夫旧情重燃，如胶似漆。虽然为防走漏风声他将卫子夫藏在宫外庭苑中，可是风声还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卫子夫怀孕了。经过一番较量，陈娇在争夺丈夫方面输了一大仗。眼看女儿哭闹寻死都没有用，馆陶公主便想要杀了卫子夫。结果刘彻为了保护卫子夫和腹中的胎儿，将卫子夫藏进了自己的寝宫，反倒是感情更亲密了。于是刘嫖转而想杀她的弟弟卫青，结果不但让卫青跑了，还让他因祸得福升了官。在这出家庭闹剧的过程中，窦太后和王娡都没有公开参与。王娡的不参与可以想象，而窦太后的不参与更可以理解：她们都是姬妾出身的后宫女子，对于陈娇的行为，都有着本能的难以接受。

卫子夫的怀孕，从根本上推翻了“陈娇不育，其症在刘彻”的假设。宫里宫外的人，都把怀疑的眼光转而投向了陈娇。陈娇自己也知道大事不妙，谢天谢地的是卫子夫头胎、二胎、三胎，生的都是女儿。趁着卫子夫和后宫其它姬妾未能生出儿子的机会，陈娇和母亲馆陶公主四处求医问药，前后花了九千万钱。可是再多的钱都没有用，不生就是不生。

十五、随着窦太后的去世，盛极一时的窦氏外戚渐渐日落西山，王氏外戚开始隆重亮相。

在刘嫖和陈娇为没有影儿的“嫡子”焦头烂额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在刘彻登基为帝的第六年夏天，窦太皇太后终于病入膏盲了。这个传奇一生的女人，在享尽了人间尊荣、也尝尽了人世苦涩之后，将要离开人世。

临终的时候，窦绮房仍然对自己养育的孩子念念不忘。她的三个子女已有两个先她而逝，活着的女儿刘嫖虽然早已成人并且横行不可一世，但在母亲的眼里却永远是可爱可怜的孩子。窦绮房最后的遗言是：太皇太后宫中的所有器物，以及自己的所有积蓄财产，全部归刘嫖所有。在为女儿的荣华富贵作出最后努力和安排之后，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窦绮房病逝。一心跟自己母子过意不去的婆婆窦太后终于死了，王娡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随着窦太后的去世，盛极一时的窦氏外戚渐渐日落西山，王氏外戚开始隆重亮相。早在王娡初封皇后的时候，她的同父兄王信就已经当上了“盖侯”；她那早死的生父王仲则被追封为“共侯”，专置园邑二百户。到刘彻初登帝位的时候，她的母亲、那位势利眼的臧兒女士更成了“平原君”（封衔之日，臧兒肯定为自己当年的英明大唱赞歌）；异父弟弟田蚡则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在武帝四年夏天四月，“平原君”臧兒女士病逝。虽然王娡对生父念念不忘，但是仍然按常理将母亲与田氏继父合葬在了长陵一带，陵园的规模、邑户数量都和生父同等。按王娡的心意，她应该更愿意让自己的亲哥哥王信得到更多的权势。可惜王信太不给妹妹争气，有了爵位之后便专心享乐、好酒贪杯，除了研究吃喝之外，连脑子都懒得动一动。王娡只好转而支持姓田的两位弟弟，从此，王太后一族开始了把持汉朝的内外政务的历史。

田蚡、田胜两兄弟十分热衷权势，贪图富贵，而且很有小聪明，能言善道，脸皮既厚，手脚也很勤快，再加上对太后姐姐殷勤备至，得到了她坚定的支持，逐渐权倾天下——（哎，这样看起来，贪官奸臣也不容易当啊！）说起来，王太后一族能够在朝堂之上迅速取代窦太后一族，与窦太后老来糊涂还有很大的关系。窦氏一族，多得是以享乐淫逸为能事的公子哥儿，真正有才干威严的人材仅有侄子窦婴一人而已。然而窦太后年老之后，做事决策根本不过脑子，一切以自己的偏心眼为转移，因此她反倒将窦婴这个窦家的顶级人材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原因仅仅在于，窦婴打从一开始，就坚决地反对窦太后立梁王刘武为皇嗣的馊主意，认为窦太后的这种过分溺爱不但会坑害刘武，更会坑害窦氏全族。窦太后老昏愦了，对侄儿的苦心毫不领情，反而勃然大怒，愣把他的官职撤了。直到后来诸国作乱国事紧急的时候才不得不把他重新召回。其后窦太后与窦婴之间倒也有过一段关系比较好的日子，甚至还曾经向景帝大力推荐他出任丞相。但是没多久，又因为窦婴喜好儒术，窦太后又翻了脸，把侄儿再一次撤职查办，关起了禁闭。使得窦氏家族又再一次失去了能够掌握权势的机会。

而王太后呢，却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白培植家族权势的重要性——当然更重要的是田氏兄弟在立储方面与王太后有志一同。有了窦太后前头自挖墙角的行动，窦婴以及整个窦氏家族的垮台，也就在理所当然之外更加速几倍了。实际上，牵连到整个窦氏家族的窦婴之死是一桩说不清的糊涂案，前后能扯得上关系的，除了窦太后，还有田蚡、灌夫、王太后等人的因素。

十六、两任国舅的对决：窦婴与田蚡

田蚡的品性完全是母亲臧兒的遗传，整一个势利小人。因此他肯定与异父姐姐王娡感情更好，王娡对这位弟弟的照顾因此也更理所应当。景帝三年，窦太后侄儿窦婴已经高居大将军大位，而田蚡只不过是区区“王夫人”的异父弟弟、一介小小郎官而已，与窦婴相比，真是云泥之别。田蚡算得是非常识时务的角色，为了奉承大将军以及他身后的窦太后，田蚡频频奔走于大将军府，以儿孙之礼跪着服侍窦婴，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夫人”变成了“王皇后”、“王太后”，田蚡的身份也越拨越高，最后也成了堂堂侯爷。尤其是当刘彻登基、窦王二太后摄政之后，田蚡向姐姐王太后呈报的奏章以及建议，几乎畅通无阻。与窦太后限制窦婴恰成鲜明对比。渐渐地，天下官吏名士，都离开窦婴转而投奔田蚡。有了声势，田蚡自然就想要位极人臣。然而此时窦太后还在，田蚡自知羽翼未丰，便以退为进，转而让姐姐王太后建议外甥汉武帝，让窦婴做丞相，自己则做太尉——太尉一职，虽然名声没有丞相响亮，地位和影响力却与丞相不相上下，乃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大发财的好位置。一年后，窦太后再次大发作，把敢于和自己唱反调的侄儿丞相撤了，甚至不肯见他的面。好了，现在窦老太身边围满了歌功颂德的好亲戚，终于心花大放。

与窦老太的愚蠢不同的是，王娡虽然被迫同意解除弟弟的太尉职务，却一直在暗地里支持他，凡是田蚡推荐的人都能得到重用、凡是他出的主意都能得到采纳。随着时间过去，窦婴一天天地消沉，而田蚡的实力却越来越可观了。终于，他等到了窦太后驾鹤西去的好日子。

窦太后一死，田蚡立即摇身一变，成为新一任的大汉朝丞相了。他立即露出暴发户的嘴脸，派头也即时见风长。凡是他入宫奏事，都摆出一副国之股肱、家之舅爷的模样。大汉王朝的官员任免他一手掌控，由他推荐的人可以从闲居者一下子升到二千石大臣。时间长了，刘武帝反而要向他提出请求：“你要任命的官员都已经任命完了没有？如果还有空位的话，我也想任命几个行不行？”权力大了，当然就要摆出大排场。于是田蚡又觉得自己的府邸不够大，要选地扩建——选来选去，他看中了国家考工官署。想要把政府部门大楼拆了盖自己家的院子。武帝忍不住生气，抱怨道：“你不如干脆把国家武器库拆了搬走更好！”田蚡发现外甥皇帝是当真动了气，这才打消了主意。田蚡虽然在皇帝面前摆出一副尊长的架势，可是在自己家人的面前，却又不把“辈份长幼”当回事。

说起来，盖侯王信的血缘与刘彻更为亲近，不但是舅舅，更是田蚡的异父长兄。可是田蚡在家里摆酒设宴的时候，都摆出一副当朝丞相的模样，硬要王信坐陪席，自己高居主位向东而坐。理由是：他乃大汉丞相，身份尊贵，岂能因私忘公，让区区侯爷乱了国家章法？——这时候的田蚡却似乎浑然忘却了自己在皇帝面前，要求皇帝以家礼尊重自己的德性了。田蚡在皇帝和兄长面前如此神气活现，在其它大臣官员面前就更不用提了。表现最明显、反差最大的，就是在他寒微时曾经以子孙礼侍奉过的窦婴面前。窦婴此时已经失势无权，从前的马屁精们也都离他远去，只有将军灌夫一人对他一如既往。

灌夫是员武将，善于对敌作战，却不善于吹牛拍马，而且对靠溜须拍马爬上高位的人非常鄙夷，并且现于颜色。加上他比较莽撞，因此经常被有实权的人算计，虽然屡次因国家实在需要而复职，却又屡次因为一些小事被贬官。窦婴直到此时才发现灌夫的耿直和好处，于是与他倾心交结，情同手足。

灌夫对窦婴的处境十分不满，想要帮助他提高地位。

祸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十七、灌夫窦婴之死

灌夫在服丧期间因事前日去拜访田蚡。田蚡没话找话地客套道：“我本想和你一起去看望魏其侯窦婴，可是你现在服丧，所以没法前去。”灌夫连忙答道：“丞相竟肯屈驾看望魏其侯，我怎么敢因为服丧就推辞你的美意。我这就去转告魏其侯窦婴，让他设置与您身份相称的仪仗、准备丰盛的酒席，等待您明天的光临。”田蚡随口便答应了。灌夫十分欢喜，立即就转告了窦婴。窦婴很高兴，买酒买肉准备菜肴，还重新打扫房子，忙了一夜到天亮。谁知道一直等到中午，也没见田蚡的影子。

窦婴夫妇打算就此忍气吞声，灌夫却忿忿不平，上门去询问田蚡。田蚡压根没把头一天的许诺当回事，灌夫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实在推托不过去，这才慢吞吞地出门。来到窦婴府，灌夫为了活跃气氛，在席间歌舞一番，并邀请田蚡一齐出场。田蚡却装聋作哑。灌夫终于忍不住生气，用言语讥讽田蚡。窦婴不敢得罪田蚡，百般为灌夫告饶，说尽了好话，这才使得田蚡将酒席喝到天黑。

不久，田蚡看中了窦婴在长安城南的田宅，便派籍福去向窦婴索取。窦婴很愤怒，说：“我虽然今非昔比，他虽然得了显贵，但是凡事也得讲个道理，怎么可以硬抢我的财产呢？”灌夫在旁边听见了更是生气，将籍褔大骂了一顿——武将骂人，那就远非窦婴这种老夫子可比啦，一定大有可观可听。籍福倒是个好人，他与窦婴从前有交情，不忍心让他吃亏，便忍下了灌夫那一顿臭骂，另编了一套谎话为窦婴打圆场，哄田蚡说：“窦婴老得快死了，请你再等一段时间，死后再将田地送给您。”谁知道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不久田蚡就知道了真相，顿时勃然大怒，算起了总帐：“窦婴这个家伙，他的儿子是我救的命；想当年我服侍他的时候又对他恭敬无比，他欠我的还多着呢，现在才问他要几块田他就舍不得了？还有灌夫这个老不死，我要的又不是他家的地，他在旁边管什么闲事？这块地我再不要了，可是这两个家伙我可不会放过！”

公元前131年春天，田蚡拿着外甥武帝的势头，要严办灌夫横行乡里的罪过。而灌夫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已暗暗掌握了田蚡一些不可告人的隐事。于是两人当面攻击对方，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一齐出笼，搞得一片狼籍。旁观的宾客大臣都看不过眼，纷纷从中调解说情。两人又看见对方确实有自己的失误拿捏在手，再斗下去没准要两败俱伤，这才勉强和解。

不过，这只是火山推迟喷发而已，说得难听点，只是把表面的肿块遮了起来，可是里面已经化脓了，一但发作起来，后果更不堪设想。

同年夏天，田蚡娶妻，新夫人身份高贵，乃是燕王刘泽孙女、康王嘉的女儿。不用说，这桩婚事是王太后安排的，目的是要让弟弟的身份地位更锦上添花。因此她也特别下了懿旨，要求所有的列侯和皇亲国戚们都要统统去道贺喝喜酒。灌夫自知酒品不好，醉后控制不住情绪，只怕会惹出祸来，所以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窦婴却认为婚宴有助于进一步和解，非要把他拉去不可。——是非祸福，就在一念之间，窦婴的这个想头，更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

Chapter_3

境地。在酒席上，田蚡先为大家敬酒，所有的人都离席伏地，表示不敢当。而当窦婴随后为大家敬酒的时候，一大半的人却照样高坐安席。对这种待遇，窦婴自己倒没有出声，灌夫却非常不平。等到他自己敬酒的时候，便借机责骂不肯向他还礼的临汝侯。田蚡对搅局的灌夫非常不满，发作了起来。这一发作不要紧，灌夫借着酒劲也不可救药地犟驴了起来，当场破口大骂。籍福按着他的脖子要他道歉，他也不肯认错。

田蚡正愁找不到岔子处置灌夫，见他借酒装疯，顿时正中下怀，命人将他囚禁起来，并且向姐姐王太后上书，说灌夫搅乱酒宴，侮辱了太后的懿旨，乃是“大不敬”，罪该灭族。窦婴闻听消息，愤怒至极，便主动到皇帝面前为灌夫辩解，将酒宴上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武帝也觉得灌夫不过是酒后失言罪不该死，更不该灭族。可是田蚡却反口，只字不提灌夫酗酒失礼的事件，而说起灌夫其它的过失，而且事事都可着劲儿地往造反做乱上头牵扯。

武帝便转而询问在场的其它大臣，御史大夫韩安国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也是军中出名的头号勇士，为了几句酒话就要处死，确实很不应该。但是他仗着功劳横行乡里，又当众侮辱皇族国戚，到底怎么处理，还是皇上自己拿主意吧。”

韩安国这话说了等于没有说，武帝又问其它人的意见。结果满朝文武绝大多数都不敢出声。武帝发觉朝臣怕两任丞相多过怕自己这个皇帝，顿时大怒，拂袖回宫。谁知道，宫中也不让他清静。王娡早已经派人在朝堂上打听消息，因此她对前头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皇帝一回来，她便立即发怒绝食，说：“我还活着呢，别人就敢欺负我的弟弟，等到我死了，岂不是要把他当鱼当肉割来吃了？亏你是个皇帝，凡事都不敢自作主张，还要让这帮大臣来辩论？这些家伙现在只会随声附和，要是你哪天死了，还有一个可靠的人吗？！”此时的刘彻，虽然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地不情愿，可是也象他的爷爷文帝、父亲景帝那样，对着老娘无计可施，只得低头认错。

这样一来，灌夫便死定了。窦婴仍想尽力一搏，救灌夫的性命，便让侄儿上书皇帝，说自己手里有一道景帝的诏书，希望再次得到武帝的召见。让窦婴没有想到的是，保管档案的官员竟然向武帝汇报，说记录里没有这样一份诏书，窦婴定是伪造了先帝的旨意。这样一来，窦婴不但没能为灌夫申诉，自己反倒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公元前130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人都被处决。窦婴得到消息后，被气得中了风。就这样田蚡也不肯放过他——不久，长安城里便传开了关于窦婴的流言蜚语，一直传到了武帝的耳朵里。武帝下令追查——追查的结果是什么，拿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公元前130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已经半身不遂的魏其侯窦婴被五花大绑，在渭城大街上当众斩首示众。敢于对自己不敬的灌夫、曾经让自己皓躬屈膝的窦婴，都被自己整死了，田蚡大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大爽。虽说灌夫的确粗鲁，也做过不少横行霸道的事而不得民心，但是田蚡其实比他更横蛮霸道坑害百姓，哪有什么资格来指责灌夫呢？更何况罪在一人也就够了，田蚡却非要把灌家灭得干干净净，更要假造谣言，骗得皇帝连窦婴也一起杀。此人的品性嘴脸也够可怕的了。

十八、冤魂索命，田蚡的报应

果然，报应不久就来了。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田蚡病了。每天都不停地喊叫，说的都是谢罪认错的话。不用说，这怪异的场面可把以王娡为首的整个家族都给吓蒙了。连忙请能视鬼的巫师前来诊治。巫师掉头就走，说：“丞相已经不能救了，有两个厉鬼守在他的床头，而且这两个鬼十分狠恶，不取走他的性命他们是不甘心的。”向巫师询问两个鬼的面貌，从未见过灌夫和窦婴的巫师所形容的两个厉鬼面貌，却宛然与灌夫窦婴一模一样。好了，一听巫师的说法，从王娡开始，所有的人都遍体冰凉、无话可说。不久，田蚡就在胡言乱语中死掉了。只比被他害死的灌夫窦婴多活了几个月而已。

四年后，田蚡的儿子田恬犯罪废爵。大势已去的田氏从前所做过的劣行此时便纷纷大白于天下。

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谋反。追查同党的时候，田蚡从前归附刘安的事发。那还是武帝初即位、田蚡担任太尉的时候。当时窦太后以武帝无子为由，想要立淮南王刘安为皇太叔，等待机会废刘彻。当时刘安入京朝见，善于见风使舵的田蚡前去霸上迎接，向刘安讨安说：“皇帝没有太子，大王你既贤明又是高祖亲孙，一旦皇帝早逝，您不继位谁还有资格继位？”田蚡乃是皇帝的亲舅舅，他这话说出来当然与众不同，听得刘安心旷神怡，越发觉得小皇帝众叛亲离，自己荣发有日，立即赠送大笔金银财宝，并且将田蚡引为知己，承诺自己一旦升发，定不忘了他的知遇之恩。不用说，武帝刘彻听到这则“旧闻”的时候，恨得牙齿发痒到了什么程度。他早先杀灌夫窦婴的时候就已经很不甘愿，认为两人罪不该死，全是被母亲硬逼着干的。如今听到这等消息，更是怒火中烧，咒骂道：“可恨田蚡还控告灌夫谋逆，他才是个真正的乱臣贼子！要不是这家伙死得早，我非灭了他族不可！”

田蚡能够为非作歹，与王娡的支持密不可分。由此也可见王娡对娘家的百般袒护到了什么程度。——呵呵，谁说女生外向的？王娡的护短，当然莫过于对田蚡，不过除了田蚡，其它的家人她也十分关照偏袒。

十九、美男韩嫣

王娡对唯一的儿子、当朝的天子刘彻，不用说是管得很严实的。因为这不但是她唯一的儿子，更是她身家性命的全部依靠。除此之外，汉初帝王畏母似乎也成了一种习惯，个个都在生母的面前噤若寒蝉。吕雉与刘盈就不用说了，就连史书上记载得最温和谨慎的薄太后，都让儿子刘启奉若神明地供着。王娡自然也就前辈们的身上学了不少本事。比如她婆婆窦太后向儿子绝食抗议的招数，她就曾经因为弟弟田蚡的缘故施展过，愣是逼着儿子杀了不想杀的大臣。儿子听教听话，当然是王娡最大的梦想（也是世上所有父母的梦想），那么在她看来，有可能引得儿子走上“邪路”、甚至于违背自己意愿的所有人或事物，就当然是罪无可恕的了。

韩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撞上铁板的。韩嫣是韩信的曾孙子，也是刘彻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信好友。准确的说，他就是陪皇子们读书的人，而在所有的皇子和陪读中，刘彻唯独与他最投契。小时候一起读书学写字，长大了一起学骑射，等到刘彻成为皇帝，整兵习武准备讨伐匈奴的时候，他又带头练习匈奴的武器，实行“知己知彼”。除了公事，私底下他与刘彻的关系也好得非比寻常，刘彻经常不顾君臣之礼与韩嫣同吃同睡，情份甚至远在后宫嫔妃之上，他所得到的封赏，也远远超过了旁人。——在这方面，西汉皇家有家传心得。顺便要说一声，韩嫣的曾祖父韩信：此韩信非彼韩信，并非大家熟知的那位忍受跨下之辱的淮阴人韩信，而是先秦时韩国的王室后人，他们的世居之地在南阳。韩王信乃是韩国厘王咎的堂侄儿，他在楚汉之争中投靠了刘邦，由于这一项明智的投资，汉室得天下后，韩信被封为太原韩王。

不过，刘邦吕雉夫妇的疑心病从来就不轻，与淮阴侯韩信命运相似的是：太原王韩信不久也被刘邦怀疑反叛。有了其它异姓王的惨痛教训，太原韩王信不得不选择出逃匈奴，直到韩王信死后，汉文帝为所有高祖年间被冤枉的功臣平反，他的两个儿子韩婴、韩颓当才敢率众返乡。

韩嫣就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出孙子。韩嫣对于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特殊地位非常清楚，所以他也从来不愿意亏待自己。比如说，他喜欢骑射，经常外出射猎。但是与别人不同的是，他的弹弓里射出的不是石弹或箭矢，而是金弹丸。而且用起来毫不吝啬，每天都要用掉十几枚之多。长安城里的百姓们因此传唱歌谣：“苦饥寒，逐金丸。”——为饥寒所困苦吗？赶紧追拾金丸去呀！因此，只要听说韩嫣外出弹射，长安城里外的孩童们都争先恐后地追逐着他的车马，将落地的金丸一一拾去贴补家用。韩嫣倒也不以为忤，似乎对自己的金丸能够派上更大用场很满意。当然，韩大少绝不是个节俭济贫的善人，他只是个没有多少心眼儿的纨绔子弟，亏待自己的事情，他是绝对不干的。除了用黄金为弹丸胡射乱弹之外，他还用玳瑁为床，锦衣玉食，逍遥快活。可能是快活过头了，渐渐地韩嫣有些忘乎所以。咳，忘乎所以之后，离谱的事当然就接着来，以后的结果当然也就可想而知。

二十、江都王刘非的愤怒

按照国家制度，所有分封在外的诸侯王都会定期进京拜见太后和皇帝。有一次，江都王刘非依例进京陛见。他是一位程夫人为景帝所生的儿子，乃是武帝的异母兄弟。不用说，武帝对这位哥哥还是很有些情份的，特意邀他和自己一起去上林苑打猎。

关于江都王刘非，要特别讲一讲。刘非是景帝的第五子（？），英武挺拨，早在大哥刘荣被立为太子之前，十五岁的他就主动请缨，请求率军征讨吴王刘濞之乱，并且大获全胜。（顺便再算一次年龄，可见刘荣作为活着的长子，次年成为太子时，总在十八岁上下。那么，刘嫖替自己的女儿向这位侄儿提亲，可见陈娇至少也该十五岁了，而刘彻此时不过六七岁——她该比刘彻大了多少岁？如果她本身年纪就与刘荣相仿甚至还偏大，那与刘彻差得就更远了……唉，陈娇实在是命苦，可以想象，她与小丈夫刘彻之间是怎样一种情形。要不是母亲的贪心，她完全应该嫁给一个年纪相配的青年，实话说，刘非就很不错嘛！……）刘非以皇子亲王身份出征大胜，令做父亲的刘启大感面上光辉，于是将他由汝南王迁为江都王，将他手下败将吴王刘濞的封国送了给他，还特地允许他使用天子级别的仪仗队。——嘻嘻，即使身为皇帝，儿女才干出众也是要忍不住得意洋洋地仰着老脸到处显摆的。刘非就国后，在自己的领地上随心所欲，广招四方豪杰，习武练兵。元光五年匈奴进犯，他又忍不住手痒，向弟弟上书请求出战。此时的刘非已经四十多岁了，刘彻没有答应哥哥的要求。第二年的十二月，刘非病逝。追谥为江都易王。可是龙不一定生龙，凤不一定生凤。英雄盖世的刘非却没有生出好儿子。继承王位的刘建好色荒淫，父亲还未下葬，他就把刘非生前的姬妾统统据为己有了。这还是小意思。此后刘建还上演了一出“新诸儿文姜记”，和前来奔父丧的妹妹、盖侯（武帝刘彻的亲舅舅王信是也）儿媳刘徵臣勾搭成奸。作风问题倒也罢了，几年后（公元前121年），淮南王刘安谋反，刘建得知消息后不但不报告给叔叔刘彻，自己还整顿军务、树起父亲用过的天子旌旗，打算与刘安一争高下，大有得天下者舍我其谁的架势。

不用说，火德星没有照耀在刘建的头上。事发后刘建和王后成光畏罪自杀。刘非一世英雄挣下的事业，就这么被不孝子轻轻葬送了。刘建死后十六年，武帝刘彻准备与西域乌孙国王昆莫和亲，联手对付匈奴。在宗室诸女中，他最后挑中了刘建与王后成光的女儿刘细君。他将侄孙女细君封为公主，代替自己的女儿远嫁乌孙。细君在乌孙国两嫁国王，留下一个名叫少夫的女儿和一首悲凉的诗歌早逝。刘细君就是刘非的孙女。

当然，现在还是武帝初登基的时候，刘彻还没有儿女，而刘非的儿子刘建、女儿刘徵君都还是无知幼儿。兄弟俩都不可能预知他们未来的命运和纠结。到了兄弟俩相约打猎的这一天，刘非一大早就来到路边等待。刘彻虽然是弟弟，但是毕竟身为皇帝，出门的程序复杂得很。在出发之前，他先派韩嫣作先驱。刘非远远的看见一驾皇帝级别的车在前狂奔，后头跟着成百的骑兵，不但威风凛凛，更是直接从皇帝的宫室里驰出来的——别说刘非，换谁都会认为，那当然是皇帝本人来了。于是刘非连忙将自己的侍丛仪仗藏起，独个儿伏在路旁行礼叩拜。谁知“皇帝车驾”居然飞驰而过，对道旁这个身着亲王礼服行礼的人避而不见、更不还礼。

刘非大出意外，想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会这么傲慢，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好生紧张。抬头仔细再看，这才明白过来，坐着皇帝副车大摇大摆、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竟然不过是个普通大臣韩嫣。这可把刘非气晕了，他也不打猎了，转头直奔太后王娡的宫室，一见嫡母，便嚎啕大哭，说：“我这样的亲王还当得有什么意思？不如把王位归还朝廷，回来当个近侍警卫，还能有韩嫣这样的威风呢！”王娡看见刘非哭成这样，也忍不住怒火中烧：再怎么说，刘非也是她的庶子，她是刘非的娘，岂能让儿子给人欺负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把韩嫣碎剁了给刘非出气。虽然由于刘彻的干预，不想造成兄弟隔阂的王娡这一次没能杀得了韩嫣，但是韩嫣却已经大大得罪了王娡。这位王太后对韩嫣的杀心由此已经深种。

二十一、王太后的隐私穿了帮

韩嫣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后，想要补过。可惜他补过的方法太过草率，反倒更进一步地坚定了王太后将他杀之而后快的念头。

作为一个喜欢到处亮相的纨绔公子，韩嫣对于民间的走狗斗鸡非常在行，因此也就对民间的很多小道消息了如指掌。在这些小道消息里，就包括了王娡入宫前曾经嫁人生女的内容。韩嫣认为，这消息可以善加利用，如果让王太后母女团聚，说不定她就能对自己网开一面了。于是他将这件事向刘彻详细说了一遍。武帝一点也不觉得母亲的婚姻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一听便大喜过望，亲自驾着车赶到长陵小集市上去迎接异父大姐。

金俗这时早已嫁人并生儿育女，虽然家境殷实，但是从来也不知道生母竟然会是当朝太后、异父弟弟是堂堂天子。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华贵车队惊慌失措，还以为是无妄之灾找上了自己，吓得到处躲藏，最后被侍卫们从床底下找了出来。当面前面的华服少年（皇帝？）向自己含泪行礼，以“大姊”相称的时候，金俗一定恍若身在梦境。刘彻将金俗一直带进王娡居住的长乐宫，满心欢喜地告诉母亲：“我把金家大姐接回来了！”

这真是晴天响雷。这时王娡的年纪已经大了，太后的地位也已确立，对自己当年抛弃的女儿也就时时会回想掂念。但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她一直也不曾提起。原以为就此罢休，万没有想到长女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带她前来的竟然是自己与后夫所生的皇帝儿子。当年的小婴儿如今竟已是中年妇人，王娡此时回首前尘，也禁不住涕泪交流。刘彻眼看母亲和大姐哭成一团，连忙上来活跃气氛，设宴敬酒，并且当场赐给大姐钱千万、奴婢三百人、田园百顷、府第一座。金俗面对这飞来的富贵，一时手足无措，王娡连忙代金俗向儿子道谢。从此，平民妇人金俗成为了贵妇，拥有了自己的汤沐邑，还有了一个“修成君”的封号。

二十二、太后外孙女的婚变记

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几十年来心中的亏欠，王娡对金俗以及金俗的一双儿女格外偏袒。金俗的儿子号称“修成子仲”。这个少年可算是正宗的暴发户，由唯唯喏喏的小人物一下子跃升到了人间巅峰，在长安城内外横行霸道。但是凭着太后姥姥的偏爱，他却一直安然无恙。金俗的女儿名娥， 王娡爱女之余也想为外孙女铺就光明大道，便想让娥嫁与刘氏诸王为后。娥的婚事可谓一波三折、坎坷无比。着实教王太后费了不少心思，最后仍然是劳而无功。

首先，王太后看中的是年青的齐王刘次昌。然而面子要紧，堂堂太后岂能倒提亲乎？更何况刘次昌已经娶了他舅舅的女儿纪氏为王后，就更麻烦了。马屁精是到处都有的。王娡身边有一个擅于拍马的甲宦官，对太后的心情十分了解兼万分体贴，这时主动请命，说自己愿意前往齐国，一定能说服齐王自愿上书朝廷求娶金娥。在王太后看中他之后，重臣主父偃也看中了他，在甲宦官出发之前，主父偃也向他提出了要求：“说妥了齐王后的婚事后，还烦请帮我也致意齐王：我也想把我的女儿送进他的后宫为妃。”

据此想来，齐王刘次昌个人条件应该很出众，当是才貌俱佳的帅哥一名，所以太后会选中他，主父偃也乐于跟进——当然，主父偃先生跟进的理由不光是刘次昌的才貌，还要加上刘次昌既得太后看重，前途定保无量的重要因素。然而这等左拥右抱且与太后重臣亲上加亲的好事，到了齐王刘次昌的母亲纪太后那里就糟了糕。与喜欢干涉儿子的皇太后们一样，这位封国太后也对儿子的公事私事一律指手划脚。刘次昌刚刚继位，纪太后就逼着他娶了自己的侄女做王后。可惜刘次昌对这位表妹毫无好感，连头发都不愿碰她一丝。纪太后没了法子：自己总不能亲自出马，把老脸伸进儿子的寝宫里去吧？于是她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将已经出嫁翁氏的长女接回后宫，管理弟弟的起居生活——也就是盯紧刘次昌，不让他和其它嫔妃亲近，逼得他只能去找纪王后不可。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时间一久，刘次昌居然对自己的亲姐姐产生了感情，其它嫔妃固然是不接近了，纪王后更是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两姐弟居然如胶似漆、轻怜密爱起来。

甲宦官来到齐国，将皇太后和主父偃的美意向齐王母子转述了一遍。自知深陷不伦之恋、想要借机自救的刘次昌倒很愿意重新娶妻纳妾，可是被蒙在鼓里自鸣得意的纪太后却勃然大怒，认为皇太后是存心想要拆老纪家的台，当场将甲宦官臭骂了一顿：“齐王早娶了我纪家的女子为王后，你这个穷鬼宦官竟然敢来破坏人家的好事？那个主父偃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妄想让他的女儿来做亲王的妃嫔？！”甲宦官挨了这一顿肥训，气得面如猪肝，立刻赶回长安，向王娡回报说：“齐王倒是很愿意娶太后的外孙女，可是我在齐国的时候，听说齐王年轻不检点，与自己的姐姐私通，只怕会落得身败名裂死于非命的下场。“

王娡一听，立即打消了让娥嫁与齐王的打算，而刘次昌姐弟更就此声名狼藉了。——不知道那位自作聪明的纪太后此时该做何感想？

现在王娡的眼光转向了淮南王刘安的儿子，不久，娥便成为了淮南王太子刘迁的太子妃。这里不禁要对王娡、乃至整个大汉王朝的辈份伦理观念再郑重考虑一次：淮南王刘安乃是刘彻的叔父，他的儿子刘迁与刘彻是堂兄弟。娥嫁刘迁，那就是嫁给了堂表叔。除此之外，前头刘盈娶外甥女张嫣为近一年来；后头又有个成帝刘骜娶表姨妈许氏为皇后……唉，不是姐弟兄妹乱伦，就是异辈通婚。真是真是……

不久，淮南王计划谋反作乱了。在筹备起事的时候，他害怕儿媳妇金娥会侦知自己的机密，又不想主动翻脸得罪皇太后，便与儿子想出了一个损招：让他跟王妃吵闹冷战拒不同房同食三个月。然后这位公爹便出来做和事佬，把儿子大发作了一场，硬是把刘迁和金娥关进同一间屋子。谁知道又是三个月过去，不管金娥怎样撒娇弄痴，刘迁愣是宁愿当和尚也不肯沾老婆的边儿——难为他熬得下来，看来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这样一来，金娥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也是堂堂皇太后的外孙女，要不是这个男人是自己的长辈兼丈夫，她恐怕连这几个月的冷战都不会坚持。现在眼看这男人不上台盘，干脆拂袖而去：此处不留咱，自有留咱的地方！于是她甩门出来，向公爹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刘安等的就是这个，心中暗喜，装作长吁短叹的样子，将主动要求离婚的太子妃送回长安城，而且专门向皇帝、皇太后上书，为自己教子无方道歉。既然是自己家的女孩子主动休夫，王娡和刘彻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封国太子妃主动休夫，而且返家再嫁，呵呵，汉家王朝很有人情味啊。后头那些乌烟瘴气的三从四德，真是活见了鬼——王娡从一而终了吗？刘彻又敢让他妈听他的吗？他听老妈的还差不多。

王娡为外孙女儿的婚事费尽了周折，还是没能善始善终，只好自认没有作媒的运气了。

二十三、死于非命的韩嫣

王娡人到老年，护犊之情比年青时要强烈得多，尤其是对金俗一家，赎罪补过之心更为明显，倒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好事。那么，帮助王娡母女团聚有功的韩嫣，是不是能够在这出母女情深中得到好处、从此被王娡刮目相看、洗尽前嫌呢？

前嫌尽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反倒是使得韩嫣在王娡的心目中又添下了一条罪状：这油头粉脸的臭小子丢我老太婆的脸！说起来只能怪韩嫣，纨绔子弟不晓得世事深浅。他也不想想：王娡是谁？当朝皇太后。她要想把女儿接回皇宫，还用得着等到如今？

再从大里说，王娡曾经嫁人生育，对于后宫三千的景帝刘启来说，是应该心中有数的，但是婆婆窦太皇太后未见得了解。诸多的皇亲国戚更是蒙在鼓里的居多。刘彻的帝位来历蹊跷，刘氏诸王窦氏诸侯不服气的大有人在；此时又添上一桩皇太后的婚姻隐私，真是乱上添乱，更令想打皇位主意的家伙们又多了个理由。王娡对韩嫣的痛恨，可想而知。不过她一生以“谦恭”闻名，所以仍旧隐忍不发，暗暗地等待合适的报复机会。而韩嫣，自认为为皇太后立下了大功，从前得罪江都王刘非的梁子就此揭去，于是很快又恢复从前为所欲为的状态。

既然放松了警惕，旁人要找岔子也就容易得多了。更何况韩嫣乃是帅哥一名，频频出入后宫，宫中那些容易连个男人都看不着的侍女们，自然被他引得芳心乱动。韩嫣本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对姑娘们的好意自然也就笑纳了。武帝对自己的宠臣在侍奉自己之余还有此闲心，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没准他们俩还正好可以互相交流一下经验心得。这事很快就被王娡听说了。尤其是对于韩嫣竟身兼儿子男宠这点，她更不可原谅：武帝此时尚未有儿子，焉知不是因为他沉湎于男色的缘故？！新仇旧恨一起发作，这一次王娡可终于找着了下手的好机会。于是她勃然大怒，派人前日去韩府问罪，以秽乱宫廷的罪名逼韩嫣自杀。武帝刘彻听到宠臣将被问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赶到母亲面前求情。不用说，王娡是不会被儿子的眼泪鼻涕打动的——只怕刘彻求得越哀切，王娡杀韩嫣之心便更坚定。

于是，韩嫣不得不死。

二十四、寿终正寝

在把儿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之后，王娡的太后生涯就更是一帆风顺，她的家族把持朝政也更顺利。

在稳稳当当地做了十五年皇太后之后，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六月庚午日，王娡崩于长乐宫，享年大约七十余岁。按照国家制度，她最后下葬阳陵。在那里，她的第二个丈夫刘启已经等待了她十五年。——如果按现在的婚姻制度来说，刘启正式娶她为妻时也是一个离异的男子，他们可算是真正的再婚夫妇。

王娡大约是史书明确记载的第一位再婚皇后、皇太后。（当然她不是唯一的一个）

没有最苦，只有更苦——汉武帝的四位皇后

汉武帝，乳名彘，大名刘彻，字通。他是西汉王朝的第七任皇帝，在中国的历史上他以赫赫武功、文彩飞扬闻名。然而与他的傲世功业相对照的，却是他的文臣武将们几乎都难得善终。而这似乎是汉武一朝的宿命，因为在他的后宫里，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也一样没有谁能有好结果——在汉武帝的生前身后，一共有过四位皇后，依序分别是：废后陈娇、戾太子母卫子夫、孝武皇后李夫人、昭帝母赵钩弋。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能青年早逝已是天降鸿福了。

一、天子的来历

汉景帝元年（公元前156）七月初七日，在长安未央宫猗兰殿，汉景帝刘启的姬妾王娡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王娡唯一的男孩，但在兄弟中却排行第九。然而虽然排行靠后，但他的降生颇有点神话意味——据说王娡怀胎的时候，曾做了一个吞日的异梦，令刘启大为惊喜，认为是极祥之兆，说明不但要生儿子，而且还要生一个不同凡响的儿子。

这个儿子果然不同凡响，孕期刚一半，爷爷文帝就死了，因此当他出世时，他就成了刘启当上皇帝后的第一个儿子。——这对刘启来说，当然是锦上添花的喜讯，他很快就将王娡擢升为“美人”，成为当时后宫中仅次于皇后一级职称中的一员，位比列侯，禄二千石。

当然，这时候没有谁会知道，这位王美人的九皇子能在十几年后登上大汉皇帝的宝座。因为他不但排行靠后，而且母亲的出身也不高明。美人王娡是陕西槐里人，她在民间早已嫁过人，还与丈夫金王孙生下了一个女儿金俗。恰在此时，时为太子的刘启在民间选美，王娡便在母亲的撺掇下抛夫弃女前去应征，结果入选，当上了刘启的姬妾。但是她入太子宫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为了争宠也为了给自己在丈夫心目中留个好名声，她便向刘启推荐自己的妹妹王息姁美貌过人。王息姁入宫后一连给刘启生了四个儿子，虽然早在刘启称帝前便去世了，但是王氏姐妹的生育功绩、以及王娡的“贤惠不妒”，足以让刘启念念在心。在刘彻四岁这年（公元152）的夏天，景帝刘启封自己的长子刘荣为太子，刘彻则封为胶东亲王。第二年，刘启废结发妻子小薄氏，大汉王朝的皇后空缺。但是照常理，继任的无疑应该是太子刘荣的生母栗姬。——总之，怎么说，也没谁觉得能有第二个女人有这资格。

然而世事无绝对，事情偏偏就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发生了。使一切发生转变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小皇子刘彻的第一桩婚姻。这桩婚姻的缔结，使皇后位置易人、太子位置易人。——这桩婚姻的男主角，不用说是未来的汉武帝、现在的小皇子刘彻；而这桩婚姻的女主角，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陈娇皇后。

二、为什么堂堂皇子、堂堂侯小姐，会有违礼制，被包办出一桩大妻子小丈夫的婚事？

陈娇出身显贵。她的母亲是汉景帝同胞长姐馆陶公主刘嫖，她的父亲则是堂邑侯陈午。堂邑侯这个封爵，起自汉高祖刘邦的大将陈婴，陈午正是陈婴之孙。因此，她和刘彻乃是中表之亲。陈娇是刘彻的表姐，而且还不只大一两岁。在中国，一向有男比女大才合宜的联婚传统。（《礼记》：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越王勾践令国中：男二十而娶，女十七而嫁；《后汉书》：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龄相配）——总之，男方比女方稍大些总是最好不过的，后世一些地方娶大儿媳，其实只是想要给婆家找壮劳力，并不是当真为男女双方考虑。

当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实际情况中因为爱情而女长男少也是完全应该。不过问题在于刘彻与陈娇是包办婚姻，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堂堂皇子、堂堂侯小姐，会有违礼制，被包办出一桩大妻子小丈夫的婚事？其实，在陈娇之母馆陶长公主最初的心思里，最中意的乘龙快婿并不是尚不谙世事的小侄儿刘彻，而是大侄儿太子刘荣这位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然而刘荣却有一位性格出人意表的莽撞母亲栗姬，她的存在使得一切都被彻底颠覆。

馆陶长公主刘嫖，作为窦太后的亲生女儿、景帝刘启的胞姐，自然是汉王朝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女人之一。而在景帝刘启的后宫里，数不清的宫娥美女们都希望自己能够被皇帝看中，从而脱离普通宫女身份进而成为妃嫔之一。因此，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馆陶长公主，纷纷向她赠送金钱礼物，希望她能够为自己在皇帝面前加以推荐。而馆陶长公主做为皇帝的胞姐，无论出于亲情还是出于利害关系，她都非常乐于扮演这个一举三得的角色——既讨好皇帝弟弟，后宫得宠的妃嫔又欠了自己的大人情，还实实在在地赚了一大笔真金白银。

然而，馆陶长公主的“三合一大计”，到了栗姬这里却无论如何过不了关。栗姬模样出众，而且一连为景帝生下了三个儿子之多，自然是景帝后宫中极得宠的一个，加上她的长子刘荣被封为太子，她本人离皇后宝座也仅有一步之遥，在后宫中的风头更是一时无两。然而作为皇帝的女人，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嫉妒，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她恨透了馆陶长公主与“狐狸精”们沆瀣一气的行径，人前背后也不知道咒骂过多少回了。

馆陶长公主自然不是傻子，她身为女人，当然知道栗姬对自己不满。但是她毕竟是窦太后的宝贝女儿，母亲弟弟都对自己言听计从，她心里也没怎么把栗姬的怨气当一回事。不过现在栗姬的儿子成了太子，馆陶长公主也盘算起来。她打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陈娇嫁给刘荣做太子妃，这样一来，不但能与未来皇后化敌为友亲上加亲，更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以后的大汉国母，自己的荣华富贵就更是登峰造极牢不可破了。

栗姬假如有王娡十分之一的脑子，她都该对馆陶长公主的这个主意三呼万岁——因为这桩婚姻能让她与窦太后、景帝、长公主、梁孝王等人结下更深的关系，不但能让她顺利登上皇后之位，更能让皇后之位牢固不移，自己不至于成为小薄皇后第二。可惜栗姬没有这个脑子，她一门心思都钻在冲天醋劲里出不来了。面对馆陶长公主的提亲，她的反应是——这个刘嫖，也知道如今要来讨好我了？好啊，害得我多守空房之后，还有脸借我儿子的光，让她生的那个毛丫头当太子妃当皇后？门儿都没有！我跟她算总帐的机会总算来了！于是，她对馆陶长公主倒提亲的要求一口回绝，而且还摆着一副“准皇后”的架势，狠狠地嘲弄了馆陶长公主一番，可算是好好地出了一口恶气。栗姬逞这一番迫不及待的口舌之快虽然痛快了一时，却就此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族揭开了死亡的序幕。馆陶长公主长了这么大，还从来没碰过这样满鼻子的灰，更甭提对方居然还是个小小皇帝姬妾，连自己弟媳妇都还没当上的小户出身的女人。

然而馆陶长公主这桩倒提亲是自己私下里做的事情，所以虽受了气也不能告诉母亲弟弟。——但是气就是气，总要找个发泄的地方，而在景帝的后宫中，最善于迎合馆陶长公主的，莫过于胶东王刘彻的母亲王娡了。于是，她便将这桩事体，向王美人说了一遍。

王娡听了馆陶公主的一番牢骚话，自然百般奉承：“阿娇真是名如其人啊，象花朵儿一样爱死人啦，栗姬可真是没有眼光，您去提亲她还不肯？我要是她呀，不用等公主姐姐您开口，自己就要早早去向您提亲才是道理。”听话听音，馆陶公主这样的人精子，能不明白王美人的话外音么？她转念一想，东边不亮西边亮，反正我的女儿也不能嫁给普通臣子人家，栗姬这女人不识抬举，王美人如此知情识趣，不如就把女儿许配给她的儿子吧！于是，馆陶公主立即答道：“其实刘荣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多了个太子头衔么！真要论聪明伶俐，哪里比得上胶东王啊！既然您看得上我家阿娇，不如我就把她许配给胶东王吧！”王娡一听，这个欢喜哪里还说得出来！立即忙不迭地就应承了，顺口又是一串甜言蜜语，哄得馆陶公主心花怒放。就在馆陶公主被奉承得晕乎乎的时候，王娡忽然长叹起来：“哎呀，只可惜我们彘儿只是个小小亲王，我也只是个区区美人，不能给长公主您多多长脸呀，日后栗姬听说我们结成亲家，岂不是又要讥笑您了！”王娡的这把烂药下得很到家，馆陶长公主一听便当场爆炸，更意识到了如果当真出现“栗皇后”、“栗太后”的话，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气，怒道：“就凭她栗姬，也想当皇后当太后为所欲为？我要让她知道，得罪了我会是个什么下场！”

馆陶公主说干就干，从此后，只要见到景帝，她就不停地在弟弟面前揭栗姬的短、不停地推荐新晋美女，在她的作用下，这些美女一时间受宠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栗姬（这叫栗姬一怒，惠及大众）。面对这样的情形，自认为应该是后宫之首的栗姬怨气更盛，醋劲愈发地汹涌，做出了很多失控到愚蠢的举动来。馆陶等的就是这个。她抓住栗姬的每一个疵漏，每天都向景帝做汇报。尤其对栗姬向宠姬们吐唾沫、派侍者诅咒她们这一点更是不放过。

景帝这时早已被众多新鲜美女迷得七颠八倒，怎么能够容忍年长色衰的栗姬诅咒自己的新宠呢！于是他也暗暗地对栗姬恨得不行，只是囿于栗姬乃太子之母，他还想隐忍一阵子再观后效而已。

三、联姻的衍生物：太子易人

然而栗姬根本不知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她仍然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有一次，景帝生病了，缠绵反复。由于在他之前西汉的几任皇帝享寿大多不高，所以他不禁也多愁善感起来，想到自己万一不起，自己的众多儿女宠姬可该靠谁呢！由于太子是栗姬的儿子刘荣，所以他想来想去，还是对栗姬开了口：“你看，这满宫中的孩子，虽然都是亲王公主，其实都尽是幼子弱女。如果我这个做父亲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儿子继了位，你成了太后，可一定要代我好生照料这些年幼的孩子们。”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景帝误认自己命不久矣，这席话说得还是很不错的。别说身在宫闱，就算是做普通人的妻子，丈夫到了这个份儿上，也该顺情说两句好话才是，最好再安慰一下老公：“当家的你可别这么说，你这只是小病，哪能到那一步……我也不想当什么太后，只要你长命百岁就好。”……实在听了刺耳，不想答应也成，只管低着头拿手绢挡着眼睛装样子抹眼泪就行了。可是栗姬不，再好的话从她的耳朵进到她的脑子，都会变味道——怎么，这个没良心的，直到要死了，还一个劲地记着那些小妖精和她们的小杂种？她立即毫不含糊地把脸拉长了，坚决不肯答应，那尊贵的脑袋就是不肯稍微点那么一下，而且还恨恨地咒骂起来。景帝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那个窝火就甭提了。不过虽然如此，他也仍然按捺着性子没有发作。馆陶公主觉得火候已到，便改“日进栗姬一谗”为“日进女婿一善”，不住地在景帝面前说胶东王刘彻的好话，直将他夸得天上有一地下无双，他的母亲更是贤冠群芳。景帝越听越有道理，再回想王美人当初的吞日之梦，更是觉得栗姬刘荣不值得托付天下大事，这等重任应该让王娡母子担当才是正理。然而废立太子毕竟是天下大事，景帝一时还拿不定主意。王娡察觉到了丈夫的心思，决定帮他做个了断。她暗地里派人去“晓谕”大臣，要他们关心国中有帝无后的大事，尽快上表请立太子之母为皇后。

于是，负责礼仪的大行官便懵懵懂懂地上了套子。在朝会之上当众向景帝进言：“常言道‘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如今太子已定，其母却尚未晋封，宜立为皇后，母仪天下。”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景帝当场大怒：“这是我的家务事，轮得着你来管吗！”当场便将倒霉的大行官打成现行、关进大牢，不久便砍了他的脑袋。他认为这一定是栗姬或太子刘荣勾结朝臣干的，因此趁势也就将太子刘荣同案处理，废为临江王。栗姬这时早已因为丈夫的冷漠而恚恨成疾，卧床不起。儿子被废的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恶性刺激，她在挣扎着发出一连串的诅咒之后，吐血身亡。景帝决定立新太子。选谁呢？自然是馆陶长公主赞不绝口的九皇子喽。可是他的排行实在太靠后，“立长”是怎么也轮不着他的。因此景帝想到了“立嫡”。

就在刘荣被废三个月后，公元前150年四月乙巳日，景帝册立王娡为他的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后。十二天后的丁巳日，王皇后七岁的儿子刘彻成为皇太子。这不仅是王娡的胜利，更是馆陶公主的胜利。现在踌躇满志的她将要进行下一个步骤：让自己的弟弟赞成自己的女儿陈娇做太子妃。

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陈娇是小太子刘彻的表姐，从年龄来看，怎么都不能算是最合适的对象。果然，馆陶公主的这番“美意”刚露出点风儿，景帝便连连摇头：“彻儿才七岁，如今就谈婚事也太早了，何况陈娇年长，又怎么般配呢！”景帝的立场使得馆陶公主和王娡都十分忧虑。馆陶公主自然不甘心自己为他人作嫁，王娡在领教了栗姬母子的下场之后更不敢有违姑奶奶的心意。

于是，在母亲们折腾够了之后，小主角刘彻和陈娇终于鸣锣登场了。

四、小丈夫和大妻子的初婚

就在某一个良辰吉日，馆陶长公主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陈娇带进王皇后宫中和表弟刘彻一起玩耍，眼看着刘彻象牛皮糖一样粘在表姐的身后，馆陶公主便在孩子们游戏的间隙笑着问侄儿：“你想不想娶个漂亮的媳妇呀？”不知道刘彻到底明不明白“媳妇”是个啥，总之他连连点头。馆陶公主便将皇后宫中的所有宫女都一个个地指给刘彻看，问他到底喜欢谁做自己的媳妇呢？结果刘彻却将这群宫女都否定了，连连摇头。然而当馆陶公主的手最后指向陈娇的时候，刘彻却忽然笑着连连拍手，大声说：“若得阿娇为妇，我愿盖一座金宫殿给她来住。”馆陶公主心花怒放，立即起身去找皇帝弟弟，将这个场面讲给他听。景帝自然不肯相信，于是这位长公主不容分说地将景帝拉了过来，让他亲自问自己的儿子。刘彻果然不负王皇后和馆陶长公主的重望，毫不含糊地将方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景帝听了之后也不禁啧啧称奇，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许下了这样的鸿天大愿，这桩婚事一定有天意注定。于是当场便应允了这桩婚事。

因为这风光旖旎的一幕，刘彻有了他此生的第一位妻子陈娇，与此同时，为中国增添了一段“金屋藏娇”的著名典故。。我们如今已经很难确认陈娇是什么时候正式嫁给刘彻为太子妃的，只知道在刘彻十六岁登基为帝之前，她就早已经嫁过门并当了好几年太子妃了。——这当然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这位未来皇后比丈夫年长好几岁的情形。刘彻能得到皇帝之位，完全可以说是出自丈母娘馆陶长公主的“神来之笔”，更何况奶奶窦太皇太后还在世，因此不用说，初登帝位的他对妻子兼表姐的陈娇是言听计从了。陈娇当然更明白自己的背景雄厚，再说丈夫还是个孩童之时便以表弟的身份对自己这个表姐唯唯诺诺，何况他们也确实是自幼的夫妻，青梅竹马，因此在她看来，刘彻是绝对不敢做出有违她心意的事来的。在小丈夫的面前，她神气到了极点。

陈娇对丈夫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出自母亲馆陶公主的言传身教。刘嫖半辈子的心思，都花在搅和弟弟景帝后宫是非上头，对于帝王见异思迁、妃嫔诡计百出、皇后地位其实极易动摇这一点，简直是心里太有数了。不用说，她肯定不止一次向女儿灌输此宗旨：那就是后宫的女人们都是要不得的妖精，万万不能给她们任何接近皇帝的机会。陈娇对母亲的经验之谈当然奉为至理名言，并且不折不扣地将刘彻的太子宫、皇宫统统变成了馆陶公主这一名言的试验田。

应该说，陈娇初期还是相当成功的，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是名符其实的皇后，除了她之外，刘彻几乎没有接近其它宫人的机会。陈娇不但专宠，而且恃宠而骄，享受着极为奢侈的待遇，将刘彻管得严严实实。由于窦太皇太后还在世，馆陶长公主也长袖善舞，刘彻作为一个尚未亲政的皇帝，也不得不配合老婆的作风，对于满宫美女，从不敢公然勾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为什么，陈娇和刘彻结婚多年，虽然独占了丈夫，却一直没有怀上过身孕。馆陶长公主自然坚决不承认自己的女儿竟会不育，窦太皇太后本就因为刘彻竟敢妄想更改国策尊崇儒术而愤愤不已，也就理所应当地倒向了刘嫖和陈娇的一方，那么结论就出来了——皇后多年不育，后宫也没有哪个嫔妃生养，那么问题就肯定出在皇帝身上。

这个结论可实在让刘彻消受不起，更吃不消的就是随着这个结论而来的：窦太皇太后要以“皇帝无子”的名义，在宗室亲王中另立储君了。更离谱的，是窦氏刘氏家族给选定的储君，竟然是刘彻的叔父淮南王刘安，一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家伙，而这年刘彻仅有十八岁。这不但是明摆着要废帝立新君，更把刘彻无儿无女直接跟“没有生育能力”挂上了钩，刘彻不但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更丢人现眼至极。

还好，陈娇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并不是蠢人，她很清楚假如侄儿成为废帝，自己的女儿和自己将可能面对怎样的境遇。因此她动员起所有的力量，自己更是竭尽全力去哄慰母亲窦太皇太后。在一番努力之后，本已剑在弦上的危机终于被她化解了。

然而经此一役，“无子”“无育”，便成了刘彻和陈娇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难题。陈娇想的自然是要更严密地控制丈夫，将所有的生育机会都留给自己；而刘彻想的却是满脑子的花花肠子，这不但是因为他疑心陈娇不育，更重要的是好色之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一门心思地计划另起炉灶。

五、让天子一见钟情的女奴

俗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继馆陶公主给弟弟推荐美女巩固地位之后，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也有样学样，在做同样的打算。更何况她推荐美女的理由比姑妈要“光明正大”得多：皇帝无子女，他现有的后妃都没出息。平阳公主的丈夫是汉初名相曹参的曾孙曹寿，封平阳侯。由于弟媳陈娇悍妒，平阳公主不便照搬姑妈的老办法到后宫中去物色美女，她只能在丈夫的封地中搜寻，由于弟弟乃是堂堂帝王，她选中的都是出身良家的女子。然后再在家中加以训练，希望能有合适的机会送到弟弟面前。

而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大约是建元二年（公元前一三九）这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这天，刘彻按照惯例离开皇宫，到渭水之畔举行“修禊”的开春祭典。在例行公事办完了之后，他在返京的途中绕道前往平阳侯府，专程看望姐姐。

平阳公主夫妇自然喜出望外，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并且将自己精心培训过的十余名美女唤出来歌舞助兴。这些女子不但是奉了主人的命令，自己也都盼望着能够一步登天，个个都使出浑身解数，千娇百媚地大献殷勤。事与愿违。刘彻虽然年仅十九岁，但是女人这样毫不遮掩的火辣辣献媚手段他却是早就看得厌烦透了顶，因此他几乎立刻就倒了胃口，对姐姐准备的这些美女不但毫不动心，而且还满脸没好气。平阳公主眼看这个场面，心里暗暗着急，顾不得那么许多，只好让自己的家婢歌女出场试试。而事情果然就峰回路转，这群出身卑微的奴婢刚进门，刘彻便已远远地盯上了了长发黑亮的卫子夫，等到卫子夫歌喉宛转唱出悦耳的曲子之后，几杯酒下肚的他更是两眼直放光。平阳公主看出了弟弟的心思，当刘彻起身说要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她立刻心领神会地派卫子夫前去照顾。——两人这一去就是半晌，当刘彻再次返回座位的时候，果然一扫方才被众女纠缠时的晦气相，而变得满脸喜气，还对姐姐的盛情款待深表谢意，一家伙就送了平阳公主一千斤黄金。

平阳公主自然知道这一千斤黄金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凭空砸下的，她立刻提出，要将卫子夫送入宫中服侍皇帝。刘彻立即“笑纳”了这份礼物，并且将卫子夫带上了自己的车驾。当卫子夫站在车边惶恐不安的时候，平阳公主抚着她的背鼓励道：“快去吧！此去皇宫，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有朝一日富贵了，希望你不要忘了我才好。”

六、妒火中烧的皇后

然而满怀期望的卫子夫刚进宫门就遇上了怒气冲冲的陈娇皇后。陈娇早已得到了皇帝宠幸歌女的小道消息。丈夫离了自己的眼皮就敢生事已经让她怒火中烧，而新出现的情敌更竟然是一个奴婢就更让陈娇难以忍受了。刘彻对卫子夫本来就不过是一时的新鲜，也就更谈不上为她去开罪表姐与姑妈，因此他很痛快地就将卫子夫丢到了宫女群中，置之脑后。

这一丢就是一年多的时间，卫子夫连刘彻的面都见不着。而我们可以想象，平阳公主绝不会是唯一一个拿女人当礼物送给刘彻的人。其它象卫子夫这样，因为刘彻的一时兴起而被主人当礼物送进宫来的女人数不胜数。当卫子夫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她从天堂美梦中一下掉进冰水坑，四百多个日日夜夜，足够她将希望变成绝望。

终于，皇宫由于各色宫女多到人满为患，不得不遣散一批了。已经完全绝望的卫子夫也流着眼泪加入了申请出宫的人群里。本来遣散宫女这样的小事，让皇后或者宦官头儿去处理也就足够了，但是刘彻大约是怕陈娇和她的亲信趁机将美女赶走，因此他决定亲自出马。

而机会就这样第二次降临在卫子夫身边。当刘彻看到梨花带雨的卫子夫时，不知怎地竟立即回想起了初次相遇的情景，对她万分怜惜起来。为了避免再次被陈娇皇后察觉，刘彻将卫子夫安置在上林苑居住，时常前去看望。而这一次的旧情复燃更带给刘彻一个真正的“意外惊喜”：卫子夫竟然立即就怀上了身孕。这可太给刘彻长脸了，卫子夫在他眼里也就顿时成了个活宝贝，身价倍增。盼子心切的刘彻，背着“难于生育”黑锅的刘彻，对自己终于使女人怀上身孕的事情，自然要迫不及待地广而告之一下。——这番广而告之带来的结果，自然是他背着老婆偷腥之事的东窗事发。

陈娇皇后得知消息，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晴天霹雳般的刺激，顿时大哭大闹，痛骂刘彻欺骗了自己，更过分的是他居然甘被一个贱奴勾引，自甘堕落，简直丢人现眼到了极点。刘彻这时的心思，早已经没有放在阿娇的身上。有道是“运来铜铁生光，运去黄金蒙尘”，现在在他眼里，陈娇已经不再是第一等要紧的人了，从前她的撒气弄性能够得到他的一笑置之甚至百般抚慰的，而如今却是怎么看怎么惹人讨厌。他对表姐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低声下气，反而大怒斥喝：“你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指责别人？丢人现眼的到底是谁？”骂完了，刘彻掉头就走，连看都懒得多看陈娇一眼。刘彻的反应大出陈娇的意外，更让她羞恨难耐。她万万没有料到，小丈夫居然会对自己摆出这副模样——那等于是在说，刘彻对卫子夫已经不仅仅是一时的贪新鲜，而是移情别恋。在众多的宫女宦官面前，陈娇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她更不能接受丈夫竟然当真变了心，她简直不想活了。于是，陈娇便开始变着法子寻死。可是每一次都被高度警觉的侍丛给制止了。她怎么也死不成。

富贵中人寻死，凭的多是一股子猛劲，当最初的大悲大恨过去之后，陈娇渐渐地接受了卫子夫的存在。然而令她灰心的是，在得知妻子几次三番寻死未遂的消息之后，刘彻不但没有任何补过的表示，反倒认为她是在装模作样给自己找麻烦，而更加地气急败坏。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陈娇悲苦万般，只能哭着去找自己的娘亲馆陶公主诉苦。

七、卫氏家族的崛起

馆陶长公主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然也对女婿竟敢不知恩图报负心薄悻的行径气愤之极。但是如今的刘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要果子吃的侄子了，他现在已是皇帝，何况他也有佳丽三千的权力。馆陶公主便想要在勾引侄子的狐狸精身上下手。然而自从陈娇出宫告状那时起，刘彻便已经提高了警惕，将卫子夫迁到自己寝宫旁边，不但对她随时保护，更与她感情与日俱增。

馆陶公主于是决定改向卫子夫的家人开刀。卫子夫的母亲是平阳公主府里的女奴卫媪，卫媪的丈夫是谁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所生的众多儿女都跟她姓卫。卫子夫的哥哥名卫长子（字长君）、长姐名卫君孺，二姐名卫少儿，还有弟弟卫步、卫广。此外还有一个叫卫青的弟弟——他是卫媪与平阳侯封邑小吏郑季私通所生的，也是卫媪儿女中唯一确定生父的人——在一些史书里，将卫媪称为“侯妾”，如果这样看来，卫媪所生的儿女中，可能很有几个是平阳侯与卫姓婢女所生的孩子，只是由于得不到侯夫人的认可而母子都被迫为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位“平阳侯”不太可能是平阳公主的丈夫曹寿，而可能是曹寿的父亲第三任平阳侯。由于是私生子中的私生子，卫青被母亲送到生父郑季那里养育。然而郑太太却对老公偷情的成果不能容忍，逼着卫青去放羊，做异母兄弟们的仆役。卫青终于受不了，找了个机会逃回了平阳府投奔母亲。这时的平阳侯府里，已是平阳公主当家了。她看卫青长得一表人材，便让他做自己出行仪仗里的护驾骑奴。后来又派到上林苑的建章宫充役。

而馆陶公主首先盯上的，就是卫青。她派出亲信很快就把毫无防备的卫青给抓了起来，打算把他一刀两段。然而卫青在做骑奴的时候，交上了不少朋友，其中尤其以他的同事公孙敖最为突出。公孙敖得知好友被馆陶公主绑架的消息，立即领着朋友们拼死劫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将卫青救了出来。卫青的惊险遭遇，使得卫子夫惶恐之极，更使得正在热乎劲头上的刘彻怒发冲冠。他立即决定，正式册立卫子夫为“夫人”。同时，升卫长君、卫青为侍中（卫青另兼“建章监”，不久更升任大中大夫），卫步卫广也在几天时间内就得到了价值千金的赏赐。至于卫子夫的两个姐姐也一样得到了照应：卫君孺赐婚公孙贺（公孙贺官升太仆）；卫少儿原本和平阳府家人霍仲孺有私情，但在生了一个儿子霍去病之后两人却决裂了，卫少儿又找了第二春——即汉初名臣陈平曾孙陈掌。汉武帝听说之后，便下令陈掌迎娶卫少儿，并升陈掌为詹事。

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封赏，再明白不过地表示了汉武帝宠爱卫子夫的决心，更令陈娇气得死去活来。

八、一起巫蛊之祸

馆陶长公主对侄儿这样明火执仗向女儿示威的行为相当不满，但是有鉴于上次捕杀卫青而大帮倒忙的教训，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何况纳妃也是制度规定，她也不好向母亲窦太皇太后、弟媳王太后叨叨，只是那一肚皮的气总得找个地方撒，想到卫子夫一家的晋身之阶是平阳公主，她忍不住好几次向侄女抱怨：“要不是刘彻娶了我的女儿阿娇，我看在这情份上帮忙，这个皇帝轮得着他做吗？现在他坐稳了皇位，就冷淡我的女儿，真是忘本！”

平阳公主听了姑妈的牢骚，辩解道：“皇帝并不是冷淡抛弃阿娇，只是因为她不生育，这才转向其它女子而已。”

馆陶长公主听了侄女的话，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抓住这根稻草，在女儿的生育能力方面努力。从此，馆陶长公主四处求医问药、重赏厚赐，前后足足在医生身上花费了九千万钱之多。然而，不知道是医生医术平庸，还是刘彻已经太少光临皇后宫，总之，都没能让陈娇皇后怀上孩子。而就在陈娇怀孕的希望一次次落空的同时，卫子夫却在不停地为刘彻生孩子，前后生下了三个女儿：卫长公主、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她虽然一直生女儿，武帝对她仍然偏疼偏宠，大有不让她生出儿子誓不罢休的势头。

这样的情形，比那些苦不堪言的中药汁更让陈娇难以承受。于是她转而乞灵于巫术。在众多巫师中她选中了女巫楚服，希望能够借助神灵的力量挽回丈夫的爱情。——楚服的巫术水平多高，事实俱在不用多说，但是她诱惑人心的本事肯定比她的巫术高出一大截。楚服不但为陈娇举行巫祭之礼，还把自己打扮成男子模样与陈娇同吃共寝。陷于绝望的陈娇对她言听计从，将她看成了自己各方面的抚慰和依靠。刚开始她倒还知道掩人耳目，但日子长了，她越来越离不开楚服，而得意忘形楚服和女徒弟们更忘了皇宫是什么地界，一天天肆无忌惮起来。

陈娇的变化是那么明显，就连很少接近她的刘彻最后都感觉到了。于是东窗事发。元光五年（公元前一三○），汉武帝刘彻对女巫事件最后发作，他将这案子交给著名的酷吏张汤办理，而且下令要穷究到底。这时，陈娇的外祖母窦太皇太后已去世五年，馆陶长公主失势已久，局面已今时不同往日。张汤的追查雷厉风行，很快就有了结果。楚服被定下“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的罪名，而辗转牵连的小巫、以及皇后宫中知情不知情的宦官宫女三百余人，一起被当街斩首。大杀一通之后，二十七岁刘彻于七月乙巳日颁下了废后诏书：“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十几年的夫妻情份，至此嘎然而止。

这消息对馆陶长公主来说不异是晴天霹雳，她害怕女儿惹下的大祸继续牵扯下去，连忙赶进皇宫向自己一手扶立起来的皇帝侄儿下跪求饶。这时的刘彻还年轻心软，想到从前的情份，承诺绝不追究姑妈和表兄一家，更表态会照办当年“金屋藏娇”的许愿，阿娇虽然不再是皇后，仍然享有和从前一样奢侈的物质待遇。大松一口气的馆陶长公主对于侄儿的答复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多说便返回了侯府。

虽然妻子带回了口信，堂邑侯陈午却始终对事情会如何演变担惊受怕，他很快就病倒了。就在女儿陈娇被废的第二年，陈午就一病而死。

九、长门赋

陈娇被废两年后，卫子夫终于为刘彻生下了长子刘据。高兴不已的刘彻遂于元朔二年（公元前128）三月册立卫子夫为嫡妻。空缺两年的大汉皇后宝座有了新主人。丈夫死了没多久，新寡的馆陶长公主就和自己的养子董偃之间发生了不伦之恋。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个漂亮小伙子身上，一门心思地想让侄皇帝认可自己的第二春。何况如今新后已立，旧事重提不但于事无补，更会惹火侄子，自己得不偿失。她根本无暇去关心女儿，一心只想着风流快活。武帝在这方面也和姑妈很有默契，姑侄感情一时间热火朝天。而陈娇却在母亲和丈夫的心领神会中，变得无人问津。

然而，关在长门宫里的陈娇仍然对初婚时的旖旎温情念念不忘，她痴心地盼望丈夫能够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她听说刘彻非常喜欢蜀郡司马相如的文采，对他的辞赋都加以诵读，于是便拿出黄金百斤送给司马相如，请他为自己做一篇赋，希望能够让丈夫回忆旧情。重赏之下司马相如果然妙笔生花，写了一篇凄恻动人的名作《长门赋》出来。

据《长门赋序》称，这首赋被刘彻看了之后，感动无比，虽然不能复立陈娇为皇后，却又重新与她旧情复燃，共效于飞之乐。然而这种给文字贴金的说法，根本经不起推敲，别说现在的我们看了觉得离谱，就是给史记作注的古人，都忍不住要大喝一声：“作颂信有之也，复亲幸之恐非实也。”

十、英雄辈出的家族

就在陈娇的母亲和兄弟们荒淫挥霍、有失体统的同时，卫子夫的家人却在不停地给卫子夫争气，逐渐成为大汉王朝的顶梁柱、执掌兵权。就在陈娇被废去皇后位的这年，刘彻彻封卫子夫的弟弟卫青为车骑将军（卫长君这时已经去世了，卫步卫广恐怕也一样）、卫子夫的大姐夫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卫青的救命恩人公孙敖为骑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各率万骑出击匈奴。——这场战役中，公孙贺无功，公孙敖折骑七千，李广全军尽墨，自己在被匈奴俘虏之后逃脱，按军律都犯了死罪，以钱赎命为庶人。只有卫青崭露头角，斩敌七百余人，直捣龙城（匈奴祭天祀祖之地），大破匈奴人锐气，晋封关内侯。

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卫子夫立为皇后的这年秋天，匈奴入侵汉境，杀辽西太守、破韩安国镇守的渔阳，杀掠百姓共三千余人。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镇守右北平（今辽宁省凌源西南），匈奴兵听到消息便改由雁门关入攻。汉武帝便派卫青正面迎敌，李息从代郡夹击，共斩敌数千人。卫青的军事才能得到了进一步的证明。此后，卫青一发不可收拾，他前后出击匈奴七次；所部斩敌五万余人；获马牛羊各类牲畜百万余头；和匈奴单于正面交战一次；先后驱逐匈奴白羊王、楼烦王、右贤王；收复河南地区（内蒙古河套地区），为汉朝的版图增加了朔方郡、五原郡。他自己被封为长平侯、大将军大司马，前后受封共计一万一千八百户，三个儿子也分别被封为宜春侯、阴安侯、发干侯，分别各领有一千三百户封邑。卫青的部属因战功封侯者者九人，立将者十四人。

卫子夫和卫青的外甥霍去病更是军事史上的传奇，他十八岁以剽姚校尉随舅父两次出征匈奴，率八百骑兵奔在大部队前几百里，以很小的损失杀敌二千零二十八人，杀死匈奴相国和当户、单于祖父籍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比。封为骠骑将军、冠军侯。此后他四次以将军身份出征匈奴，一直打过居延海、祁连山，共斩获匈奴军十一万多人、得休屠王祭天金人。由于他重创昆邪王、休屠王所部，畏惧单于降罪的昆邪王遂杀休屠王，率部四万余人归降，河西酒泉遂归汉土，翰海以南再无匈奴王庭。霍去病因战功，四次加封，直至食邑一万五千一百户。他的部属封侯六人，为将两人。只可惜将星早殒，元狩六年（前117）九月，二十四岁的骠骑将军、大司马就因病离开了人世。刘彻对霍去病的早逝深为感伤，派铁甲军为霍去病修成一座仿如祈连山模样的大墓，上谥号为景桓侯，让他的儿子霍嬗继承爵位。霍嬗字子侯，还是一个小孩子，刘彻将他留在身边抚养，希望他长大成人后也能成为象父亲那样的将领。然而六年后，尚未成人的霍嬗就夭折了，武帝哀伤之极，特给他上谥号为“哀”。

如果说卫青霍去病当初能够得到出征为将的机会，多少是沾了卫子夫这个皇后的光的话，那么当卫青霍去病以不容置疑的实力和天份纵横大漠、开疆拓土立下不世功勋之后，便轮到卫子夫沾弟弟外甥的光了。

十一、“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随着年龄的增长，卫子夫的美貌也随时间的推移而失去光彩，更多的美女充实了刘彻的后宫，在这些女子当中，赵国王夫人为武帝生下了儿子齐王刘闳，尤其得宠。但是她出身低贱贫寒，娘家也没有谁有能耐出人头地。卫青的好友宁乘于是劝卫青：“你虽然立下大功，但是你的儿子们得到封侯仍然是靠卫皇后的情面。而如今皇帝宠爱王夫人，如果您能对王家有所表示，那么对皇后也有好处。”卫青采纳了宁乘的主意，从武帝的赏赐中拿出五百斤黄金送给了王夫人的家人。

刘彻从王夫人处听说了这件事，果然心花怒放，但是他知道以卫青耿直的性格，不太可能主动这样做，便向他询问。卫青毫不隐瞒地将来龙去脉告诉给了武帝。武帝对宁乘出了这样一个惠及新宠的好主意十分高兴，立即封他为东海都尉。同时更对卫子夫对家人的约束、卫青的谦恭刮目相看。于是，次年（元狩元年）四月丁卯，册卫子夫所生的皇长子刘据为太子。

虽然丈夫渐渐移情别恋，但这一年对卫子夫来说还是喜讯不断的。继儿子刘据成为太子之后，从前的主人、皇帝的胞姐平阳公主也主动提出要下嫁做自己的弟媳妇。平阳公主的丈夫曹寿早已去世，如今的平阳侯是她的儿子曹襄。当守寡多年的她想要再嫁，召集家臣门客来商议朝中列侯谁堪为配的时候，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推荐了长平侯卫青。平阳公主虽然早有此心，但是仍然觉得卫青曾是自己的家奴，怕如此下嫁会引来非议。众人劝道：“如今卫青已是大将军，而且姐姐是皇后，外甥是皇太子，自己成万户侯不算，连三个儿子都封了侯，连他外甥霍去病在内，一门五侯。这样的人不嫁，还有谁值得嫁呢？”

这话说得平阳公主连连点头称是，于是她立即将这个想法告诉卫子夫，请她转告武帝赐婚。汉武帝对姐姐的想法大力赞成，而对于卫子夫姐弟来说，从前的主人主动表示愿做卫家的媳妇，也是非常引以为荣的事情。于是一场浩大豪华的婚礼举行了。史家对此深为感慨，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再往后，将自己嫁进卫家的平阳公主更进一步，让自己的儿子平阳侯曹襄迎娶了卫子夫和刘彻的女儿卫长公主。

卫氏家族的富贵荣华，到这时已经达到了最高潮，可以说是贵震天下。在此之前，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形，一个奴隶家庭，竟能在短短十几年间演绎出这样的神话。一时间，民间歌谣响彻云霄：“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十二、在寂寞中死去的陈皇后与在寂寞中煎熬的卫皇后

与此同时，寂寞的长门宫里，废后陈娇仍然在年复一年地苦度岁月。在得知卫子夫的儿子成为太子之后，已经完全绝望的陈娇又得到了母亲馆陶长公主病逝的消息。更令她痛不欲生的，是母亲临终时留给武帝的遗言——只是恳请能让自己能和小情夫董偃合葬，根本就没有一字半句提到十几年未见面的女儿。

在馆陶长公主去世后数年，陈娇的哥哥、堂邑侯陈季须淫乱，还和兄弟们手足相残。武帝对表哥的行径恼怒不已，于元鼎元年下令追查。陈季须畏罪自杀，堂邑侯的封爵就此撤销。

失去了所有指望和依靠的陈娇此后又在长门宫内苦苦煎熬了四五年之久，在冷清中死于长门宫。此时的刘彻正在后宫的美女群中神魂颠倒，对娘家有大功的卫子夫尚且冷淡，何况是这位废了二十年的前妻呢。不过或许看在表姐弟的情分上，他传下命令，将废后陈娇以妃礼安葬于长安霸陵郎官亭东。

自从七岁的儿子刘据封为太子之后，卫子夫的寝宫里就已经很难看见刘彻的身影了。刘彻是中国历史上出名的风流皇帝，元朔年间，他便开始广选民间美女，掖庭名册上三十岁以下的美女共计一万八千名（他比唐明皇要善良那么一点，三十岁以上的宫女一律出宫遣嫁）。而且此君眼光极其挑剔，只有不施脂粉仍然姿容绝伦的女子才能入眼。他对自己的挑剔和精力都极为自负，说自己“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为了有更多的名额可以容纳自己的妃嫔，他将沿袭多年的后宫制度升为十级，而怀孕生育者的封爵则在皇后以下第四级起封（亲王级的婕妤、列侯级的泾娥、关中侯级的容华、大上造部长级的充衣），在这样诱人的地位富贵面前，所有的宫女和她们的家族都出尽法宝想要吸引皇帝的注意——在这样争奇斗艳的花丛中，刘彻早已经把当年和卫子夫泣涕相怜的旧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在卫子夫失宠之后，首先在群芳丛中冒尖的，当然是齐王的母亲赵国王夫人。然而她在最为得宠的时候却青年早逝。不久尚未成年的齐王也死去了。

在王夫人去世之后，又一位美女进入了刘彻的视线。她就是中山国李夫人，武帝刘彻的第三位皇后。

十三、北方有佳人

李夫人的出身比卫子夫还不如。卫子夫虽是女奴，身世却还多少有些疑点，而且她也只在公主府内服役。而李夫人却生在一个世代为歌舞艺人的家庭，从小被作为歌伎舞女培养。然而她的哥哥李延年却使一切发生变化。

李延年长于歌舞技艺，在这方面是个天才，每当他唱起新曲时，听者都不由自主地被歌声感动。他长得很不错，犯法后被处以宫刑，入宫成为武帝的男宠。不久他发现自己侍侯的乃是一位好色的君王，于是便在这上头动起了脑子。有一天，武帝又让李延年歌舞助兴，于是李延年不失时机地唱了一首自己新做的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武帝听了之后不禁遐想连翩，叹息道：“这只是歌而已，难道世上真有这样倾城倾国的佳人吗？”于是，早已收受了李家大量贿赂的平阳公主立即在旁边不失时机地报告：“李延年歌中所唱的美女，就是他自己的妹妹。”刘彻自然大喜过望，立即召见。一见之下心旷神怡，不但果然美得超乎想象，具有李延年所唱的那种清高绝世气质，更聪明无比，还能歌善舞。刘彻立即将她纳入后宫，一时间形影不离，令后宫女子妒忌无比。有一次武帝去李夫人宫中，偶然头痒，便拨下李夫人的玉簪搔痒。这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宫中女子一时以玉为簪成为风尚，以致于长宫城中玉价涨了一倍。想来大约是因为发簪拨下，李夫人意态迷人，刘彻因此又赞了几句或者留宿一宵。总之，带携玉石商人赚了一笔，而从此玉簪更在中国历史上多了一个别名：“玉搔头”。汉武帝大概觉得玉簪被宫女们用得滥了，为了突显李夫人的与众不同，便转而下令工匠用象牙给李夫人制作篦梳插在头上。猜想大象可能也因此倒了一些霉吧！在这样的情形下，李夫人很快就为刘彻生下了一个儿子刘髆，封为昌邑哀王。

然而好花不常开，生育不久李夫人便生了病。刘彻刚开始并没有把她的病当一回事，然而没有想到李夫人的病情很快加重，刘彻终于有些担心，亲自前往看望。听说皇帝驾临，李夫人立刻用被子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说：“我病得太久了，容貌憔悴不成模样，不能再见皇帝。我死后，希望您能好好照顾我的儿子和兄弟们。”刘彻说：“你已是病到不治的地步，我此来也许是见最后一面，你当面托付后事，不是更好？”李夫人回答：“不整理仪容，不得见君父。我不敢有违圣人的教诲。”刘彻急道：“只要你肯再让我见你一面，我就赐你千金，封你兄弟为高官。”李夫人拒绝执行：“封不封官全凭皇帝您的心意，并不在于见不见这一面。”她越是不愿见，刘彻就越想见，可是不管他怎样好说歹说，李夫人就是不见，而且径自转过身抽泣起来。

举眼天下，恐怕刘彻从来还没有想过，世上会有哪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敢违抗自己的意旨、不想见自己的面——而且是自己好言相求之下仍然不见的。他恼火之极，起身就走。

入宫陪侍李夫人的李家姐妹们都被武帝刘彻气恨恨的模样吓坏了，当武帝一走，她们立即七嘴八舌地责备李夫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见皇帝一面嘱托兄弟儿子呢！难道你恨他如今才来看望你呀？”李夫人叹息道：“我之所以不肯见皇上，正是为了要更好地托付兄弟儿子。我因为生得美貌，才能由微贱中得到皇帝的喜爱。世上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爱驰则恩绝情断。皇帝喜欢我，完全是由于我的容貌。我重病之后，从前的美色尽失，如果真被皇帝看见我如今这个样子，他只会厌恶唾弃我，就连从前留给他的好印象都会一扫而光，他哪里还会肯回想旧情、照顾我的孩子和兄弟呢！”

这一次探病之后不久，李夫人便夭逝了。她死在霍去病之前，享年也应该比霍去病更短，可能只有二十岁左右。如果是现在，这不过是大学未毕业的年龄，但是她留史书上这短短的几句话，其中折射出的智慧坚忍及胆识，却足以让她成为历史上最难以令人忘怀的女子之列。

十四、破格的思念

李夫人的冰雪聪明和清醒理智，在她去世后得到了事实的验证。刘彻满脑子都是她不可方物的迷人形象、以及自己将她“气”得病中啼哭的过错，李夫人不肯见面的事他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于是他伤感万分，为了表示自己的情意，他下令为李夫人举行皇后级别的葬礼，为她在自己的茂陵北选择葬地。《三辅黄图》记载这墓地的规格道：“东西五十步，南北六十步，高八丈。”

这还不算完，刘彻仍然觉得没有表达够自己对李夫人的思念之情，又让画师画了她的像，挂在甘泉宫里时常追忆。画像看得多了，刘彻越发思念不已。这时有一个齐国来的方士少翁自告奋勇，说自己能为武帝召李夫人的魂魄前来相见。于是在这天晚上，少翁摆下灯烛，在李夫人生前起居的地方设起帷帐，在帐前陈列酒肉祭品，又另设一帐让武帝安坐其中，并要求他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保持风度，维持现场肃静的状况。然后他便舞弄起来。

果然，片刻之后，武帝便仿佛远远地看见帷帐中出现了一个姣好的身影，恍惚便是李夫人的模样。武帝眼看这身影在帷帐中时而安坐时而款款步行，自己却只能远远地旁观，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可是刚刚站起，那帷帐中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只剩下一片静寂漆黑。武帝被这场面打动，伤感不已，作诗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后来他又做了另一首悼念词《落叶哀蝉曲》：“罗袂兮无声，重墀兮生尘，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宁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武帝命令宫廷乐师将两首词都配上音乐，让宫女们在后宫中传唱。有这么一天，武帝在延凉室内休息。在梦中他看见李夫人出现，还将手中的一把蘅芜香送给自己。当他猛然惊醒，吃惊地发现虽然只是一场春梦，那阵阵异香仍然留在衣枕之间，好几个月都没有消失。为了纪念，武帝便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在宫女们吟唱的情歌声和如此的奇境反复刺激之后，刘彻对李夫人更是相思欲狂，不久写下了一篇更为动人的赋：

不过，司马迁却在他所著的《史记》中，说少翁为汉武帝所召的“佳人”并非李夫人，而是齐王的生母、同样早逝的王夫人。《拾遗记》则说，汉武帝确实也召过李夫人之魂相见，但是他找的方士名叫董仲君。董仲君花了十年功夫，才在海外找到能够让魂魄依附的奇石，刻成李夫人的模样放在轻纱帷幕之中，果然恍若李夫人再世。武帝非常高兴，想要走近“李夫人”身边，董仲君却说那石头上有奇毒，何况魂魄并非活人，因此只能远看不能靠近。为了不让武帝误碰，董仲君很快便将这石像裂为九段。武帝大失所望又相思难耐，随后便修筑了梦灵台，用来祭祀李夫人。

而民间更有这样的说法，说武帝上了方士的大当，他隔着纱帐所看到的“魂魄”，与李夫人、王夫人都没有关系，其实只不过是少翁等人的一场皮影戏表演而已。但是不管怎么说吧，汉武帝刘彻对李夫人一往情深（当然也许只是李夫人死在了他最爱她的关键时刻），他对李夫人辗转多年都不曾淡忘，就连他晚年重用的名臣霍光都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武帝去世之后，由于他生前绝大多数有名号的后妃都先后被他以罪谪死，而他身为皇帝，总不能光杆一个葬入帝陵吧！作为托孤重臣的霍光金日磾苦思冥想之后，终于灵光一闪，追封李夫人为“孝武皇后”，将她的灵位与武帝并列享受后人的祭祀。由于在死后当了皇后，李夫人墓被称为“英陵”，又名“习仙台”。

然而从李家姐妹责备她为何不见皇帝的场面可以推想，李夫人的兄弟姐妹们不但没有她十分之一的冰雪聪明，更热衷于功名利禄，很容易就冲晕头脑，对帝王的喜怒无常以及感情世界没有足够的认识。

在李夫人早逝之后，相思情切的刘彻晋封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十五、又一起皇后家族的巫蛊之祸

武帝是雄才大略的帝王，由于他的富于进取和野心，中国得以拓土开疆。但是他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特征：多疑。如果他觉得自己的王权受到了威胁的时候，他更能六亲不认并且杀人如麻。在霍去病崭露头角之后，早已对卫青军权过大产生疑虑的刘彻毫不犹豫地开始重用霍去病、借此遏制卫青的气势。而卫青对此毫无怨言，也许是少年时吃过太多的苦，他的性情和善，谦恭退让，对武帝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毕恭毕敬地接受。霍去病虽然年轻，性格豪迈有气魄，敢作敢为，从不泄露别人说的话。刘彻对他非常喜爱，甚至达到了纵容的程度。

然而，霍去病很早就去世了，这严重打击了武帝，也搅乱了他的计划。虽然卫青有军事天才更有出兵必胜的运气，武帝仍然不愿再起用他，以至于在霍去病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汉朝都没有再次对匈奴用兵。霍去病死后的元鼎元年，卫青的儿子宜春侯因犯法被夺去封爵。元鼎五年九月，疑心病越来越重的汉武帝以“列侯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其实只是助祭金的份量或成色不够）为由，一口气废去一百多名列侯的封爵，其中又包括卫青的另两个儿子阴安侯和发干侯。虽然对卫青已经不如以往，但是毕竟人还在，而刘彻仍然对霍去病念念不忘，甚至还抚养他的儿子霍嬗准备日后为将。卫子夫的皇后位置还是很稳。没想到两年后霍嬗夭折，又过了四年连卫青都去世了，虽然卫伉继承了长平侯的爵位，但是那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卫子夫的姐夫公孙贺此时已经当上了丞相，卫子夫母子的地位仍然算得上稳固。

然而祸不单行，征和元年的秋天，巫蛊之祸凭空而起。起因在于刘彻年老体弱，大白天看见刺客出现的幻象，又做了个被数千木人围攻的恶梦。不久之后，卫子夫不争气的外甥公孙敬声又犯了贪污罪。公孙贺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便请求以逮捕巨盗朱安世立功赎罪。朱安世被擒获之后，为了报复便向上告公孙敬声与表姐阳石公主私通，还说阳石与诸邑公主在后宫中行巫蛊之术。这份控告信正和刘彻的幻觉怪梦丝丝合缝，刘彻遂兴起大狱，派司隶校尉江充追查。

江充与郅都、张汤一样，都是著名的酷吏。然而至都虽名列酷吏，却执法刚正不畏权贵而且为国保土有大功，号为“苍鹰”；张汤则清廉自守，被朱买臣等人诬陷自杀后家产仅五百金，殓葬时有棺无椁（武帝得知后诛杀了朱买臣等人。张汤家风严谨，其子张贺即为汉宣帝的媒人，撮合了宣帝与许平君的婚事。张贺死在宣帝即位之前，宣帝为报答他，追封其为恩德侯，其七岁孙为关内侯，其兄张安世亦封侯且前后加食邑达万户。张安世遂辞去官职并且勤俭度日，宣帝对他的亲近远超过辅政大臣霍光。此后张家继续沿袭张汤的清廉谨慎作风，王莽篡汉时也不曾失去显赫的地位，东汉光武帝刘秀时仍然晋封张汤后人为武始侯。张汤家族成为有汉一朝的独一无二的人物）——然而江充是酷吏中的败类，他由于与太子刘据结怨，而开始处心积虑要颠覆刘据的地位。武帝将巨盗朱安世的案子交到江充手里，真是正中他的下怀。而在颠覆卫子夫刘据母子地位这件事上，江充更与贰师将军李广利是同道中人。

在卫青去世后第三年（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汉武帝听说西域大宛王国（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分别拥有一部份）贰师城外有一种“汗血宝马”，便派使者带着巨额黄金前往购买。然而大宛国王拒绝出售，使者破口大骂。被激怒的国王便命令郁成王在边境截杀了西汉使团，抢掉了所有的黄金。刘彻大怒如狂，正式起用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远征大宛。结果李广利首战大败，只带着十分之一二的残兵逃了回来。刘彻想到从前卫青霍去病的战无不胜，看着李广利狼狈不堪的战报更是怒不可遏，下令他及所部有敢踏进玉门关的一律杀无赦。随后他继续增兵，直到李广利击败大宛国，大宛国臣民杀死国王求降、献出三千余匹汗血马为止。

李广利前后两战，付出十万士卒的性命，这其中大多数兵士并非死于战事，而是死于李广利不爱惜兵力，任意作践下属。然而刘彻装聋作哑，仍然封李广利为领八千户的海西侯，对李氏兄弟重用无比。李延年不争气，竟然在皇宫中淫乱，不久被武帝诛杀。李广利则有些心机，他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汉武帝兄长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刘屈牦做儿媳，为更好的机会铺路。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在江充的“深入调查”之后，长安城乃至各郡国前后共有数万人因巫蛊之事无辜被杀，到征和二年春夏之际，公孙贺一家连同阳石、诸邑公主，先后被杀。卫子夫失去了在王朝中最后一位有实力的亲属，还失去了两个亲生女儿。

江充初战告捷，他的“工作成果”使李广利坐收渔利：他的儿女亲家刘屈牦随后被封为丞相。接下来江充继续努力，将案情进一步扩大，一直查到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的头上。他将他们所居住的宫室挖得如同菜地，卫子夫和太子连放一张坐榻的平地都没有。卫子夫毕竟是三十八年的皇后，刘据更是拥有理政之权的太子，他们都受不了江充肆无忌惮的羞辱。等到江充居然“挖”出“证据”的时候，他们更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于是刘据要求面见父亲申辩。然而这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却被江充一口回绝。面对这样的情形，卫子夫让刘据向少傅石德求救，石德说：“自公孙丞相和两位公主被杀之后到如今，形势再明白不过，江充和他的后台老板就是想要除掉你们母子。事已至此，只能逮捕江充一行，追查真相，免得他们去向皇帝胡言乱语，否则不堪设想。何况如今皇帝远在淳化甘泉宫，江充不让你去见皇帝，说不定还有更糟糕的原因——也许是要重演秦始皇驾崩、丞相和宦官秘不发丧，矫诏杀太子扶苏，另立新帝的故事了。”

仪和二年七月壬午日，皇后卫子夫与太子刘据在愤怒和恐惧中，听从了石德的建议，派人假冒武帝的使者斩杀了江充。但是在混乱中却没能将江充的同党一网擒拿，宦官苏文逃之夭夭，快马加鞭地跑去向武帝诬告皇后和太子谋反。武帝不相信那个一向胆小懦弱不象自己的儿子，居然能有这样的胆子，又派了一个人赶往长安打听底细。结果这位调查员胆小如鼠，连长安城门都不敢进去，瞎转一圈之后便回来信口开河，说皇后和太子确实谋反，急着想当皇帝啊。于是震惊之下的武帝不再犹豫，立即派刘屈牦率军去跟儿子决一死战。卫子夫和刘据到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跟武帝动起刀兵。但是他们没有兵符，只能持节调兵，但姜还是老的辣，武帝早已派人通知了精兵胡骑。刘据又持节前往监北军调任安的军队，但是武帝已经更改了节杖的规格，在原来的赤节上加上了黄旄，任安也同样拒绝了刘据的要求。调动不了正规军，卫子夫和刘据只得释放狱中囚犯、发动市民出来作战。八天后，长安城内死者数万人，刘据大败，只带着两个随同作战的儿子从复盎门逃亡。获胜的武帝刘彻一面派人追捕儿子，一面派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前往未央宫，向卫子夫宣布诏令，收缴她的皇后玺绶，等待制裁。卫子夫已经无儿无女，更了解丈夫的无情，她拒绝再受任何羞辱，自杀身亡。——卫子夫的年龄史书没有详细的记载，假如她与负心汉刘彻同年的话，则死时已经六十六岁。

卫子夫死后不久，亡命河南的刘据父子也在八月辛亥日死于追捕。刘据死后，被称为“戾”太子。在卫子夫和刘据死后，卫氏家族尽数被灭，刘据的幕僚与眷属也被杀光（只有一个数月大的婴儿刘询幸免于难），平阳公主的孙儿平阳侯曹宗也没有幸免（汉哀帝时，不知怎地找到一个曹参七世孙曹本始，复封平阳侯，到班固作《汉书》的时候，新平阳曹氏已更替七代侯矣）。而与卫氏沾亲带故有交情的侯爵、将领，包括不肯出兵帮助刘据的任安（他曾经是卫青的门客），都被抄家杀头，数以十万计的人死于非命。在这场大混战中为刘据出力的兵丁则举族流放敦煌，这一路拖老带少的颠沛流离，死人数目只会比十万更多。

自认为大功告成的苏文心花怒放，找来另一名宦官姚定汉作帮手，将卫子夫的尸首拖到小空房里，装进一具平民使用的小棺材，胡乱埋到长安城南桐柏地方。

十六、巫蛊之祸的后续

“巫蛊之祸”的次年三月（公元前91），武帝再次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出征匈奴。出发之时，李广利再次叮嘱刘屈牦要加紧策立李夫人所生昌邑王为太子的事宜。然而刘屈牦的动作太过加紧，甚至又动用起了巫蛊之术，而这样的消息居然都走漏了出去，被宦官郭穰得知并报告了武帝。得知消息的武帝立即加以追查，而看守汉高祖刘邦陵墓的田千秋更在此后不久上书武帝，说自己梦见一个白发老者，坚持要他田某人上书皇帝，陈述戾太子刘据的冤屈。刘彻此时气头已过，恢复了冷静，开始对卫子夫和刘据之死满怀疑窦。在看到田千秋在奏章之后他的脑筋更深受触动，认为这梦中老者定然是自己的祖宗刘邦显灵。于是他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又开始调查卫子夫和刘据谋反的前因后果。一查之下刘彻目瞪口呆，发觉此事背后的内幕黑底，李广利刘屈牦有脱不了的干系。

同年六月，刘屈氂被装进厨车游街，腰斩于东市，其妻也被斩首华阳街。田千秋被任命为丞相。此时李广利正率军追击匈奴。刘氏被“巫蛊”所诛的消息很快传遍军中，他的部下密谋将他就地逮捕，他怕死心切，只得向匈奴投降。武帝闻讯大怒，更坐实了对他的怀疑，立即灭了李氏全族。而打头阵诬蔑卫子夫皇后和太子刘据的江充苏文更逃不过去。江充虽然早被刘据所杀，恼恨中的刘彻仍然将江氏灭族。苏文是宦官一个无家可灭，便被活活烧死。

汉武帝随后隆重安葬刘据，并在他丧命之处兴建“归来望思”台、长安建起思子宫，希望能为刘据招魂追思。然而他好象忘却了与自己做三十八年夫妻之久的卫子夫，没有对她进行任何改葬追悼。这一段帝王与女奴的爱情传奇，以最残酷的方式彻底终结。在戾太子刘据丧命、齐王刘闳早夭之后，昌邑哀王刘髆也在舅父叛逃之后不久郁郁病死，武帝的继承人只能在他剩下的三个儿子中选择。在这其中

Chapter_4

，三子燕王刘旦和四子广陵王刘胥都是另一位李夫人所生。按年龄燕王居长，于是他从封国内派出一位使者，试探性地向武帝上书请求返回都城侍奉父亲。武帝大怒，认为有必要杀鸡给猴看，遂将倒霉的使者一刀两段。燕王没了指望，那么是不是就轮到广陵王刘胥了？

然而武帝另有安排。大约是在后元元年（公元前88）正月的一天，在甘泉宫中养病的武帝刘彻召来画师，画了一副《周公负成王》之图拿给群臣观看。众人这才大悟，明白了武帝的心思是想要册立最小的儿子刘弗陵。

十七、一个来自奇迹的美人

刘弗陵的母亲姓赵，是齐国河间人，她的家境非常不幸，父亲犯法被处以“宫刑”，做了宦官，任中黄门。这位不幸的男人可能还没有等到女儿“出人头地”，便已经和妻子一起早早死去。留下女儿随着姑妈赵君姁在老家河间生活。

在卫子夫皇后因“巫蛊之祸”而自杀之前两三年，赵姑娘被武帝亲自选入宫中。当时武帝巡行至河间，忽然有一个术士声称此地有祥云瑞蔼，显示必有奇女生长于斯。武帝听后立即下令就地寻访，果然找到了这个美丽的少女。只是她虽然相貌美丽，却从小患病，少进饮食，而且双手紧握成拳，谁也没法让她伸展。武帝被她的美丽所倾倒，亲自去尝试为她掰拳。于是奇迹出现：这双手很轻易地恢复成了健康的模样，更奇怪的是在右手心里还紧紧地握着一只小小的玉钩。

刘彻对这个奇迹高兴万分，立即将她称做“拳夫人”，纳入后宫。拳夫人很快就怀上了身孕，太始三年（公元前94），她为六十四五岁的刘彻生下了最小的孩子刘弗陵，并因此进封为婕妤，号钩弋夫人，小皇子也被称为“钩弋子”。赵钩弋夫人所生的刘弗陵生具异征，足足在母亲腹中稳呆了十四个月方才降世。这令武帝大喜过望：“我只听说过尧帝是母亲怀胎十四个月降生的，没想到如今钩弋夫人也为我生了一个怀胎十四月的儿子。”立即将赵钩弋生子之处的宫门改名为“尧母门”。

到刘彻七十岁这年，刘弗陵年仅五六岁，虽然年纪小，却长得虎头虎脑，不但健壮俊秀，而且聪明伶俐非比寻常。刘彻对这个比孙子还小的幼儿爱如珍宝，不停口地夸他讨人喜欢，象很自己。再联想到刘弗陵与众不同的降生经历，更下定决心要册立这孩子做自己的继承人。然而刘彻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刘弗陵年纪太小而钩弋夫人又太过年轻漂亮。他开始猜想钩弋夫人成为皇太后之后会是怎样一个情形。而他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先辈样范就是吕雉，而不是恭谨忍让的薄太后——刘彻一辈子将政治最阴暗的一面玩得滚瓜烂熟，他自己太谙熟此道，也就必定要将别人从最阴险的那一面开始琢磨。

琢磨的结果于是就出来了，他认为钩弋夫人继续活着是一个危害，必须要想法子把她杀死。而且还要让她背负着罪名而死，避免日后她的堂表兄弟们有入朝为官的可能。

这个残忍的主意很快便被刘彻付诸实施。

十八、未来太后之死

群臣看了《周公负文王图》，都忍不住在心里羡慕年轻的钩弋夫人及她的家族将要一步登天。可是仅仅过了几天，甘泉宫里就发生了令他们震惊的一幕。

刘彻忽然为一点小到不值一提的过错对钩弋夫人大发作起来。钩弋夫人入宫几年以来，听到看到过许多姐妹们的遭遇，早已对老丈夫的翻脸无情有所了解，她立即知道自己很可能将要重蹈前人的覆辙，连忙拨下头上的簪珥饰物，披头散发地向他磕头求饶。然而刘彻毫不动容，厉声对近侍群臣下令：“将她带走，送掖庭狱问罪！” 侍卫们立即执行命令，将钩弋夫人连拖带拉地拽下去。钩弋夫人仍然想做最后的乞求，回头望着武帝，希望他能够在最后一刻念及旧情放自己一条生路。而武帝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立即扼杀：“快走，你不能再活着。”这句话宣告了钩弋夫人的最终命运，掖庭狱已经不需要浪费多余的时间来审讯她，武帝的命令被立即执行。钩弋夫人不明原因地暴死，等到天色一黑，她便被连夜就近埋在甘泉宫以南，而且小土坟上连墓碑都没有树立，仅仅是做了一个小标记。这一年，她的年龄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据说，就在一天当地暴风大作，飞砂扬尘，百姓们都为这位无辜的少妇感到悲伤。不久人们都传说她的尸身在待葬的时候有异香扑鼻。武帝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太过狠毒，有一天便向身边人询问道：“人们对这件事有什么样的议论？”侍丛们不敢直言，只是婉转地表达：“人们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册立儿子之前，却杀掉了他的母亲？”武帝打鼻子里哼出来：“我这样的远见，岂是你们这样的蠢材能够猜想得出来的？自古以来国家大乱，总是由于君主年少而其母年轻。你们没听说过吕后的事情吗？”汉武帝刘彻，可以说是老天专为“皇帝”这个位置而降生人世的，他是一位完全成功的帝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帝王”这两个字增加份量。

他既然会想到“主少母壮”，而狠心除掉正在得宠的钩弋夫人，他也就能够很容易地联想到祖父文帝的出身——文帝只是高祖刘邦不得宠的薄姬所生，高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皇位传给他，而世事变迁，最后他却成了大汉皇帝。——当然喽，刘彻在进行剪除大汉王朝出现吕雉第二的潜在危险时，也一样会考虑到这一点（考虑到他对付功臣武将这些男人的态度，我们不必奇怪他为什么从来不会想到女人中也有薄太后的榜样）。于是，在处死继承人刘弗陵生母钩弋夫人的同时，刘彻也将自己其它儿女的生母都统统杀掉了——比钩弋夫人更不幸的是，由于她们的儿子始终没有做皇帝的福气，她们虽然同样是因为生下皇子而死，却死得更无声无息。而没有生皇子只生公主的妃嫔就更是无辜。也许是为了不留下任何一个能够充当刘弗陵养母的女人（小皇帝的养母当然也有可能被立为皇太后），所以就连公主们的母亲，他也没有轻易放过。

我们已经不可能知道她们的名字，在史书上她们只留下了这样淡淡的记载：“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史记》）”“李姬生广陵王胥、燕王旦也。（《汉书》）”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史记》）”她们都没有任何罪过，她们所做的事情，只是为皇帝生下了后代，有可能做为未来皇帝的生母庶母成为太后而已。

李夫人万幸早死，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十九、一切终于结束了

钩弋夫人被杀的第二年（公元前87）二月，七十一岁的刘彻在五祚宫卧病不起。乙丑日，他正式册立刘弗陵为太子。两天后他离开了人世，入葬茂陵。

陈娇被废、卫子夫“谋逆”，武帝生前的两任正妻都失去了皇后的地位，新皇帝的生母也是被老皇帝处死的，那么死皇帝总不能光杆一个进太庙吧！辅政大臣霍光和金日磾遂追封“倾国倾城”的李夫人为皇后，让她的牌位陪伴着汉武帝接受子孙的祭祀香火。

随后，七岁的刘弗陵即皇帝位，是为汉昭帝。汉昭帝追封苦命的母亲为皇后、皇太后，发兵二万为母亲兴建“云阳陵”，迁三千户守陵。迁葬之日异香十里，打开棺材看时，里面没有尸身，只有一只丝鞋。昭帝随后又追封外祖父为顺成侯，迁陵户二百。当初抚养钩弋夫人的姑妈赵君姁还活着，得到了二百万赏钱以及大宅奴婢。钩弋夫人的表兄弟姐妹们虽然没有谁晋爵升官，却也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但是再多的赏赐，也已不能让钩弋夫人复生。

汉昭帝在位十四年，无子而薨。辅政大臣霍光和张敞首先想到的，是汉武帝生前最宠爱的那位倾城倾国李夫人之孙刘贺。然而这位刘贺人品低劣，做皇帝才二十七天便令两位辅臣难以容忍，从皇座上赶了下来重觅新人选。这一次，他们选中的是卫子夫的曾孙刘询。他就是汉宣帝。汉宣帝追谥曾祖母卫子夫为“思皇后”，将她重新隆重改葬，置三百户守陵。然后又四处寻找母亲的族人。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卫青的一个孙子：卫不疑之子，卫氏家族终于重振。

这时是公元前74年，卫子夫已经含冤离世十八年了。

拣了一个皇后当——汉宣帝的第三位皇后王氏

汉宣帝王皇后的传奇人生，其实早在她呀呀学语的时候，就已经揭开了序幕。

一、似乎遥不可及的事变：未来丈夫的人生

公元前91年，巫蛊之祸在酷吏江充和心怀鬼胎的李氏家族策划下，向45岁的太子刘据逼近。生性温和宽厚、不善于倾轧阴谋的刘据很快就被逼上绝路，于该年八月辛亥自尽。（由此可见，老实人是不适合搞政治的。）刘据的两个儿子也和父亲一起死去。而刘据的母亲卫皇后子夫，死得比儿孙们还要更早，在七月庚寅她就已经先儿孙们含恨离开了人世。

和刘据一起死去的两个武帝皇孙中，有一个名叫刘进，就是未来的汉宣帝刘询之父，他的小名是“史皇孙”。汉王朝太子的妻妾称号分三级：正妻曰太子妃、有子妾曰良娣、无子妾曰孺子。刘进的生母便是良娣。她是鲁国人，姓史。史良娣在这场夫死子丧的泼天大祸中也没有幸免，也死去了。在她前后自尽的，还有几乎所有的卫太子府中的女眷。其中就包括了刘询的生母。

父母、祖父母、曾祖母尽数死于非命的时候，皇曾孙刘询只有几个月大——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降临人世的时候，上自武帝刘彻、皇后卫子夫，下至太子府里的官吏仆丛，是怎样的兴高采烈？可是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世界便整个地被倾覆了。家破人亡之时，刘询只是个待哺婴儿，一团毫无反抗能力的肉块儿而已。然而由于他是汉武帝刘彻的嫡亲曾孙，血统高贵，所以武帝下令，他也必须去坐牢。——汗，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没有了母亲，这个奶娃娃该怎样才能生存下去？幸亏他被关押在首都长安城外的监狱，又遇到了一个好心的监狱官邴吉。邴吉不忍心让这样一个无辜婴儿死于非命，找来了两个女囚赵征卿、胡组，让她们喂养这个孩子。幸亏是在长安城外，如果是在长安城内，刘询没准早让善于“揣摩上意”的京官马屁精们给整死了。监狱环境十分恶劣，营养医疗也极度缺乏，然而出身骄贵的刘询，却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他在监狱中长大了。

刘询五岁这年，一个星象家向他的皇曾祖父武帝刘彻进言：“长安城周围的郡县监狱上空，闪烁着一种属于天子的奇特光芒，夜晚直冲天空。皇上千万要早做提防。”刘彻立即高度警惕，下令将监狱中的所有在押人员，不论有罪没罪、大罪小罪，一律处死。这项命令来到邴吉所管理的地方时，却受到了邴吉宁死不屈的坚决抵制。邴吉说：“即使是罪犯、是普通小民，也不可以随意处以死罪，何况这监狱里还关押着皇帝亲生的曾孙儿！”他的据理力争很快传到了刘彻的耳中。这个已经杀红了眼的老头儿听到“皇曾孙”三字，似乎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满腹的杀气不知怎地就蔫了下来，叹着气说：“这也许是老天爷借邴吉之口提醒我吧！”于是不但收回杀人的命令，反而颁下了一条大赦天下的旨意。亏了人格高尚、刚正不阿的邴吉先生，在血雨腥风中颤抖的大汉子民们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就在大赦令下达的当天，五岁的刘询随着跌跌撞撞的人群走出了监狱，结束了他的牢狱生活。然而他毕竟是个只有五岁的孩子，他的曾祖父已经决定要立他的叔祖父刘弗陵为太子，因此对于嫡长子的后人不得不心存疑忌，不可能将他接回皇宫。在政治角逐中，是没有骨肉亲情可言的。而刘询的生母：刘进之妾王翁须更是早已死了，连尸骨都没有人去收葬，更谈何为她养育儿子？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被放弃了的孩子能去哪里？

还是邴吉，这个一连救了刘询两次性命的普通官员，再一次将刘询抱上了自己的车座，送到了鲁国刘询的祖母史良娣家族寄居。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对这个可怜的孩子非常疼爱，不顾年老体衰亲自照料他的生活。为了不给史家添负担，更为了让刘询恢复他的身份地位，邴吉及时将刘询被赦免的消息上报给了掖庭。从此刘询的名字被记在了刘氏族谱上、他的生活费用也全由宫廷提供。——正因为他正式得到了皇族的承认，才有得到受良好教育的机会。十二年后他更因此有了登上皇位的可能。邴吉对这个眼泪汪汪命运坎坷的孩子一直心怀怜惜、念念不忘。

公元前七四年，当昭帝刘弗陵无子早逝、继任皇帝刘贺也因失德被废之后，已经升任为光禄大夫的邴吉向执政的大将军霍光递交了一份奏章，他在奏章里郑重地向霍光提出，昭帝早逝，刘氏皇族的王侯们虽多，却没有谁有出众的学识人品，更没有非登帝位不可的亲近血缘。只有武帝刘彻嫡出长曾孙刘询，不但血统亲近，更生长于民间，为人学识都很不错，希望霍光能够把刘询召来见见面，如果印象确实不错的话，建议就立刘询为新皇帝。就这样，在邴吉的爱心照抚下，一头雾水的刘询便糊里糊涂地登上了大汉天子的宝座。这年他十七岁。

邴吉是真正的高尚君子。他不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着生命危险救护了年幼的刘询和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还在扶立刘询为帝后绝口不提自己的天大功劳。直到很久之后，刘询自己发现了此事，邴吉都仍然坚持把功劳让给其它人。正所谓“公门里头好修行”。很多人只是一味地对出仕为官或抵制或抵毁，殊不知，没有官职，布衣白士又能帮得了几个人呢？唯一的问题，只是象邴吉这样的官员太少了而已。

初登帝位的刘询，虽然只有十七八岁年纪，却早已经在民间结了婚，他的结发妻子名叫许平君。这对少年夫妻这时已经有一个儿子，就是未来送王昭君出塞的汉元帝了。

二、皇帝的第一位妻子：恩爱的夫妻

说起许平君,我们必须给她相当的篇幅。因为她是史有明载得到皇帝丈夫爱情的为数不多的后妃之一。

许平君是昌邑（今山东金乡）人。她出生在一个境遇凄惨的家庭里。许平君的父亲名叫许广汉。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昌邑王刘贺属下的小官员（昌邑王刘贺，就是“倾国倾城”的李夫人之孙）。在一次随王爷跟从皇帝刘彻外出的时候误用了别人的马鞍，被对头诬告成“从行而盗”——当着皇帝的驾前也敢偷盗，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过，是要杀头的。就在许广汉自叹命苦，瞑目等死的时候，汉武帝刘彻颁布命令饶他一命，让他下蚕室受腐刑。——这就是太史公司马迁曾经受过的那种刑罚，断绝男人的生育能力，说是饶了性命，实际上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比死还难以忍受。而受了刑的人还不让寻死，非逼着活受罪受辱不可。许广汉受刑成了一个宦官。由于他确实是个人材，而且大家也知道他其实是冤枉，所以后来他被任命为掖庭丞，相当于宫廷副总管的级别。可是他的厄运还没有结束，当掖庭丞的“好运”只是暂时的。不久，发生了一场未遂政变，就在赶着捆绑政变中被擒获的犯人时，又出了漏子：许广汉怎么都找不到绳子，那原本由他保管的满满一大箱麻绳，就好象平地蒸发了一样——如果真是蒸发了也倒罢了，偏偏别人去找却轻松找到。这到底是许广汉犯糊涂了，还是从前想砍他头未遂的家伙们设的套子，谁也不知道。但是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办事不力”的许广汉由宦官小头领一下子贬成了“鬼薪”——苦力。苦力干了些时，又得到了别人的同情，“好运气”再次光顾，许广汉被升为暴室啬夫——“暴室”，是皇帝的私家监狱，暴室啬夫，就是宫廷监狱的典狱官。就在做宫廷典狱官的时候，刘询来到了掖庭接受文化教育。和许广汉同居一间宿舍。两人成了舍友。一个是身份卑微、处处遭人打击的老实人，一个是看来永无出头之日的没落王孙，许广汉和刘询成了忘年交。

刘询从山东来到了长安，读书之余他也免不了到处交朋结友、游玩戏耍。有一个住在长陵地方的“斗鸡翁”王奉光，因为与刘询有同样的斗鸡嗜好，也在这段时间成为了他的忘年之交。眼看着刘询一天天长大，宫廷总管张贺开始为这个落魄王孙的终身大事着急。张贺曾经是刘询的祖父卫太子刘据的下属小吏，对于含冤死去的旧主人刘据一直念念不忘，因此也就对刘询这个刘据的最后一点血脉百般照顾。刚开始的时候，张贺是想把自己的孙女儿嫁给刘询的。可是他的这个主意，却招来了弟弟张安世的坚决反对。他对刘询这个“罪人之后”避之唯恐不及，哪会同意让自己的家族跟刘询扯上啥关系。张安世的官儿当得比哥哥张贺要大得多，乃是堂堂的右将军。他说出来的话，在张氏家族里当然引来了一片拥戴之声。于是，刘询娶张家姑娘的事情就此告吹。

张贺只好重新给刘询张罗娶媳妇的事。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幼年之时就已经订下了欧侯家的儿子做丈夫。没想到就在她及笄之年准备出嫁的时候，欧侯氏未婚夫居然死了。未婚丧夫，这事令许平君的母亲很是沮丧，于是找人占卜。卜者断言许平君是大贵之人，未婚丧夫不是她的命苦，而是欧侯氏不配娶她为妻。——这消息让许太太心花怒放，虽然不敢说出来，心里却是得意非凡。许平君未婚丧夫的消息也传到了张贺的耳朵里，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就请许广汉喝酒，趁机在酒宴上代刘询求婚。许广汉对刘询平素印象就很好，上司来提亲更是无法回绝，便一口答应下来。不用说，这个消息传到许太太的耳朵里，她有多恼火——盖此时的刘询已不是什么太子亲孙了，不但是没落王孙，更是罪人之后，分分钟都有可能无辜卷入政治斗争，丢掉身家性命的。

可是许广汉已经答应了，许太太也拗不过老公和老公的顶头上司，事情就此定局。由于刘询无依无靠、穷得叮当响，连婚礼都是张贺筹备的。婚后，身无分文的刘询搬进了岳父许广汉的家里，名曰娶妻，实质上是个依靠岳父生活的上门女婿。然而贫寒并没有妨碍刘询和许平君之间的夫妻情谊。许平君对丈夫体贴入微，刘询活了十七年，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有人嘘寒问暖是个什么滋味。他对不嫌弃自己的妻子和岳父感激涕零。

结婚的第二年，小夫妻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子出生还不满百日，命运便展示了它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魔力：刘询被选中，成为大汉王朝的第十任皇帝。

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七月初秋庚申日，刘询（又名刘病己）平生头一次迈进了祖父生长的皇宫，前往未央宫拜见自己的叔祖母：实际上就是年方十六岁、比刘询还小两岁的昭帝刘弗陵寡妻上官太后。

上官太后对刘询的面试，自然是过关的：权臣霍光就是上官太后的外祖父，外祖父同意了的事，上官太后岂有不同意的道理？果然，一见面，上官太后便封庶人刘询为阳武侯——这就是为他继承皇帝位预作铺垫，否则实在有点不好看相。刘病己这个“阳武侯”只做了个把时辰，群臣便把帝玺绶带给捧了出来，当场便由侯直升皇帝了。

三、爱情成了她的追魂索

刘询成了皇帝，谁做皇后呢？这时许平君也已经接进了后宫，被封为皇帝的第一级姬妾“婕妤”。按照正常人的想法，当然应该是在贫寒中对刘询不离不弃的结发之妻许平君，更何况她还生下了孩子。

但是，权力思维不同于正常思维，满朝公卿（注：一群马屁袋子）的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大将军霍光有一个尚未许人的小女儿霍成君，如果把她立为皇后，大将军一定不会忘了咱们的功劳。刘询虽然还不能确定大臣们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但是他早在接到自己将要继任为帝的消息时，就已经想到，许平君乃是受刑的废人宦官女儿，身份既低贱，相貌也并不出众，立她为后肯定会遇到阻碍。

所以，早在大臣们还没有来得及将立后事宜提上日程时，刘询便抢先颁下了他做皇帝后的首道圣旨——寻找一把自己在贫寒时使用过的旧剑。这道寻故剑的旨意情真意切，每字每句都在讲述皇帝眷恋旧情的心意。大臣们都是些人精，一看这道圣旨，就知道新皇帝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世上没有谁会愿意明着跟皇帝过意不去，于是大臣们立即改变主意，联名上了一道请立许婕妤为皇后的奏章。

十一月壬子日，许平君成为大汉皇后。当这对同患难共富贵的少男少女站在高台上接受百官朝贺，互送深情微笑的时候，他们不会知道，世上最阴险的诡计正在向他们扑过来。首先对女儿未能成为皇后表示不满的，正是霍光大将军本人。霍光对大汉王朝，就象他的异母哥哥霍去病那样，始终是忠心耿耿的。然而他毕竟同时也是霍成君的父亲，对于女儿未能正位中宫，这位父亲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更何况拒绝迎娶自己女儿的刘询，完全是靠了霍光才当上皇帝的。因此，在按制度要封许平君之父许广汉爵位时，霍光毫不犹豫地表示了反对，他说，许广汉是个“刑余之人”，哪里能去做侯爵、封国之王呢？！——明说了吧，你许广汉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了，也配当侯爷？什么东西！

不过，霍光毕竟执掌朝政多年，知道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过了一年左右，气头儿过去了，他还是表示应该对皇后的父亲有所封赏。于是，许广汉被封为次于侯爵的“昌成君”，虽然没有封国，但是仍旧是地位超然的爵位，拿着高额的国家俸禄。

霍光的气消了，可是他妻子霍显的气却消不了。不但消不了，而且还大有星火燎原之势。霍显，其实并非霍光的原配妻子，她的出身很卑贱，不过是霍光元配妻子东闾氏的陪嫁婢女而已。按照古代的婚姻制度，陪嫁丫头有侍侯小姐姑爷的义务。侍侯小姐当然是任打任骂、任劳任怨；而侍侯姑爷，内容就更多一些，因此，霍显便成了霍光的小老婆之一。——这种婚姻关系，我们可以在《红楼梦》里看到更多的例子。比如王熙凤、平儿与贾链；夏金桂、宝蟾与薛蟠；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大观园中人在赞美宝钗莺儿时，会说“谁有福消受你主仆两个”了。东闾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早死了。霍光对东闾氏的陪嫁丫头、小老婆霍显念念不忘，干脆不再另娶名门闺秀，直接就把霍显升做了大将军夫人。霍显从最卑贱的奴婢，居然直升为当朝大将军夫人，勾搭男人确有两道刷子。也可见她出人头地的欲望有多强烈。然而，她的这种欲望强烈得过了头，已经到了为达目的无所不为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她始终不脱贫儿乍富的暴发户本色，时时处处不忘炫耀，一但炫耀不成，便将别人视作死敌。

许平君不幸，阻碍了霍显当皇帝丈母娘的光明前程，结果可想而知。许平君是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从小勤俭持家、与人为善，不知道奢侈浪费、目中无人为何物。即使如今成了皇后，也仍然保持着这样的生活习惯。她的身边宫女人数很少，服饰食品都比较简单。而且遵循着普通人家的礼节，对长辈毕恭毕敬。尤其是昭帝刘弗陵的遗孀上官太后，她更是每五天就要去朝见一次，并且亲自为上官太后抹案送菜，服侍得十分周到。——其实上官太后的年纪，比许平君还要小呢。

公元前七二年，做了两年皇后的许平君再次怀孕。到快分娩时，已是寒冬天气，孕妇体弱，许平君不慎感染了风寒，有些不舒服。由于她宫中侍女人数少，懂得照顾孕产妇 的更几乎没有，所以刘询不得不从宫外请一些有生育经验的官员之妻入宫照顾皇后。在这些被选定的妇人中，就有宫庭警卫淳于赏的妻子淳于衍。她懂得一些妇产科知识。

淳于赏对于自己做宫庭警卫（掖庭户卫）这个职务早已心生厌倦，听说妻子被选做皇后的临时护士，他顿时大喜过望，对妻子说：“平常无缘无故不好去拉关系，眼下这可是一个天赐良机，你赶紧以入宫辞行为理由，顺理成章地去大将军府向霍夫人辞行。霍夫人听说你日后有可能成为皇后的亲信，定然对你刮目相看，你就可以趁机提出让我调动职务的要求，霍夫人一定不好推辞。眼下最好的肥缺就是管理盐池的安池监，要是调成了，可有好日子过啦！”淳于衍觉得丈夫说的很有道理，便依言而行，果然见到了霍显。霍显正愁着呢：别看许平君相貌平平、出身寒酸，皇帝对她却始终一往情深，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再这么下去，我的心肝宝贝小女儿霍成君，什么时候才能取她而代之呢？就在这个时候，淳于衍来了。霍显一听，顿时觉得这真是天赐的良机，喜出望外之余，不但热情接待，更将左右侍丛都屏退，破格对淳于衍单独接待，喊着表字对淳于衍尊称起来：“少夫啊，你托我办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贴贴，你放一万个心。不过我也有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淳于衍受宠若惊，连忙没口子地答应。霍显见她答应了，便说：“你知道，大将军最爱的孩子就是小女儿成君，想要给她安排下富贵的前途。所以还要请少夫你辛苦一趟，帮她这个忙。”淳于衍听得一头雾水：自己不过是个护卫之妻，身份地位连大将军小姐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有什么本事去成全她的大富大贵？

霍显道：“女人生孩子，是一个大关，从来都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现在皇后正要生孩子，少夫你若趁机投毒弄死了她，别人也不会有太大的疑心。而我的女儿成君可就能趁机当上皇后了。如果你肯帮这个忙，我们霍家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定与你共享富贵。”淳于衍听得满身冷汗，嗫嚅着道：“皇后用药，都是众多医生再三验证后才能开方的，而且服药前还要让旁人试过。这毒怎么下得了呢？”霍显岂能容许淳于衍拒绝？她冷笑着道：“怎么下毒，就看少夫你的本事了。窦大将军掌管全天下，有谁敢胡说八道的？万一有什么意外，我霍家也能保你平安。就怕你不是真心想帮这个忙。”听话听音，淳于衍当然知道霍显最后这句话的份量，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答应下来。

离开大将军府，淳于衍只能自叹命苦，不得不上这贼船了——上了船可能日后还有活路，如果不上，只怕立刻就要全家被霍显捻死。淳于衍颇通医术，回到家里，她将一种名为“附子”的中药捣成粉末，缝在衣中，顺利地通过了检查进宫了。

公元前七一年正月，许平皇皇后分娩，生下了一个小公主。生产消耗了许平君太多的体力，原本就有疾病的她更虚弱了。于是太医们便开出一张药方，让侍女们为许皇后制作滋补的药丸。就在制作药丸的时候，淳于衍终于找到了机会，将附子粉末掺入了丸中。

附子，是毛茛科植物乌头的子根。生附子有毒，泡制过的附子也辛、甘，大热，对于心律失常过缓的人，它有提高心率的作用，但是即使如此，也仍旧带有毒性，用法用量都要小心再小心。当然更是孕产妇绝对禁用的。果然，许平君吃下这“大补丸”后，感到很不舒服，问身边的人：“我头好晕痛，药中难道有毒吗？”淳于衍连忙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然而腹中的附子却显“效”了：心率加速、血管硬化。很快，许平君便觉得心烦意乱，烦闷无比。不一会儿工夫，十九岁的许平君便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这一天，正是汉宣帝三年的正月癸亥日。许平君只做了不到三年的皇后。

皇后死了，乱成一团的皇宫当然也不就需要淳于衍她们了。出宫之后，淳于衍立即去见霍显，将自己的“功劳”向霍显女士汇报。霍显大喜，对她大加慰劳。但是一时还不敢给她重赏。果然，不久就有人向皇帝控告，说皇后之死，是因为太医和侍女有问题。刘询正在悲伤妻子早死，一听之下，立即下令全面调查。于是所有的太医和侍疾的妇女都被关进了牢狱，妇儿科医生淳于衍也在其中。并且很快就成为众矢之的。消息传来，霍显慌了神，唯恐淳于衍熬不过拷问将自己招出来。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惹下了大麻烦，不得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自己干的事向老公霍光和盘托出，然后说：“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做这件事。可是如今事也做了，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将错就错，后悔也没有用了。你要赶紧想办法救出淳于衍，否则的话，时间一长她被逼打急了，我们就要跟着她一块完蛋。”霍光听老婆一说，顿时面无人色，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本来他倒还想去自首，将大逆不道的老婆交出去。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霍显还和自己生有儿女。他想来想去，实在忍不下心，只好跟着老婆趟浑水，去见刘询，并且睁着眼睛说瞎话，硬把许平君的死因栽到生育体弱上头。终于把淳于衍给救了出来。话说回来，在从前的医疗条件下，女人生育确实是件危险的事情，每十次生育，就至少有三人死于难产或后遗症的。在这方面，死神不论身份贵贱一律平等。清朝康熙皇帝的发妻赫舍里氏便死于难产。直到民国年间，对女人生育，都以“围着开盖的棺材走圈儿”来形容。

刘询和别的皇帝不一样，他长在民间，而且做为普通的丈夫，曾经亲眼目睹过许平君的第一次生育、坐月子的过程，所以他心里面对妻子的死还是满怀疑窦的。可是霍光这么说了，他毕竟年轻，只能将怀疑吞回肚子里去。

许平君就这么死了。她被追谥为恭哀皇后，下葬在西安市郊之南。若干年后，她的丈夫也落葬于此，此地便被称为杜陵。然而许平君没有与刘询合葬，因此她的陵墓单称少陵，也称杜南。

四、皇帝丈夫的第二任皇后：虚与委蛇的夫妻

淳于衍出狱之后，霍显对她大加慰劳，赠给她二十四匹蒲桃锦、二十五匹散花绫，每匹都价值万钱。还有一串走珠、钱百万、黄金百两。另外又帮她盖起了府第、送了她家数不尽的奴婢。淳于衍对这样的回报仍然不满，发牢骚说：“我给你家立下了怎样的功劳，你才给我这么点好处？”也难怪淳于衍生气。

许皇后刚刚落葬，霍显便急不可待地让霍光将女儿霍成君送进了皇帝的后宫。入宫的第二年三月乙卯，霍平君便当上了皇后。在霍平君当上皇后之后，慑于霍光的权威，许平君的儿子一直没能被立为太子。可以想象，假如霍平君能够生下儿子的话，她的儿子一定就是太子——日后的大汉江山，不用说就是霍家的天下了。想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给霍家争取来了这样的好处，淳于衍能不发牢骚吗？

霍成君成了皇后，霍氏家族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整个西汉王朝，从皇宫内到皇宫外，几乎都在霍家的把持之中。霍成君初做皇后，倒也想给皇帝丈夫留下好印象。于是就学着许平君的样子，每五天一次去长乐宫拜见刘询的叔祖母、皇太后上官氏。可是问题来了：上官太后乃是霍光前妻东闾氏的外孙女、她的母亲与霍平君是异母姐妹。从母系的亲属关系来算，上官太后得喊霍平君做“姨妈”。更有甚者，上官太后的父系家族，十年前便因为发动政变，而被霍光杀了个干干净净。（许平君之父许广汉，正是在这起政变后拿不出麻绳而倒霉的。）

你想，上官太后怎么消受得起霍平君的“孝心”呢？于是，凡遇到霍平君来展示“孝道”的时候，上官氏小太后就紧张得全身发抖，每当霍平君端汤送菜，上官太后便要起立致谢，连称“不敢当”。

这五天一顿的“应酬”饭，吃得上官太后真是食不知味。霍平君“孝道”倒还可以勉强学学许平君，勤俭节约她可就万万学不来了。她从小就在富贵薰天中长大，又被无所不为的老娘霍显言传身教。因此在当上皇后之后，她的排场大得吓人，不但是车马仪仗盛大无比，发起赏钱来更是以千万计，钱下如雨而她连眼都不眨一眨。刘询心里应该是对霍家很有意见的。但是自从许皇后一死，年青的皇帝很快就看明白了形势，知道自己还远远没有与霍家抗衡的能力。他采用了韬晦的办法，将所有的怒火都压了下去。因此，刘询与霍平君的夫妻关系，看上去好象还是很亲昵的，甚至燕好程度远超许皇后。这令霍光和霍显夫妻都非常高兴。然而，有一件蹊跷的事情，却令读史的我们，不得不对刘询的“卿卿我我”表示不同看法——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霍平君都没有怀孕，更谈不上诞育嫡出太子。而与此同时，刘询的后宫里却不断地有孩子降生。生孩子的女人有华婕妤、张婕妤、卫婕妤……就是没有霍皇后。

五、皇后家族的政变

就在霍显为外孙儿的降生操心的时候，霍光去世了。霍光一死，刘询立即松了一大口气，他对霍家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此，霍家再也没有真正有才干的人物，也没有对刘询有恩的人物了。刘询按捺了多年的怒火，将要开始渲泻。就在霍光死去的第二年，公元前六七年夏天四月戊申日，刘询终于如愿以偿地册立了结发之妻许平君的儿子、七岁的刘奭为皇太子，并大赦天下。

与此同时，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也顺利地升为平恩侯。——霍光当年坚决反对的事情，现在刘询都办到了。他的反击将要开始。霍显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危险，她只是对刘奭为太子严重不满，气得吐血兼吃不下饭，愤愤地说：“刘奭不过是皇帝在民间时与贫妇所生的贱儿，哪有资格当太子？难道我女儿日后生的儿子，反倒只能做一个小小亲王吗？”愤怒完了之后，霍显决定重弹老调，教女儿霍平君去毒死刘奭。然而，霍平君是个娇骄小姐，不是淳于衍；更何况刘询为儿子精心挑选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保姆。每当霍皇后给刘奭送食物的时候，这保姆便先将食物吃下自己肚里，验证无害之后才送去给小主人。霍皇后的毒药实在找不到放的时候。

而且，霍平君听了母亲的挑拨之后，对小刘奭便忍不住满肚皮的讨厌。她这样一个大小姐，当然不知道要收敛态度，加上一向认为丈夫刘询对自己千依百顺，她便有恃无恐地把对刘奭的反感现于脸上。霍成君的一言一行，都在刘询的眼里，他对这个后妻更是心生憎恶。但是刘询此时已非当年那个不知世事深浅的新任皇帝了，他早已经在发妻的猝死事件中，吸取了所有的经验教训。如今他虽然厌恶霍皇后，但是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暗地里加快了从霍氏家族爪牙手里争回皇权的步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运筹，霍氏家族所有掌握军政大权的家伙都被调离了京城，或者明升暗降。不久，汉政府的军政大权，都被与霍家有仇的官员、以及刘询的祖母史良娣家族、许皇后的许氏家族所控制。网已布好，只等收网的那一天。

果然，失去了实权的霍家人开始大发牢骚。当牢骚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他们开始想要夺权了。召开家庭会议商量大计的时候，霍山等人还只是想要从新官员手里抢回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已，甚至于认为丞相魏朝为人廉正，动谁也能冒犯他。霍山更道：“虽然我霍家的子弟女婿们确实多有不谨慎不成器的事情，可是民间传言我们毒死了太子生母许皇后，就未免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事？”听到子侄们“宽宏大量”的发言，心中有鬼的霍显急得满头大汗，不得不把实情告诉了霍家人等。听到这个消息，霍山霍禹霍云都惊恐万分，责备霍显为什么不早点把这底细说出来，弄得他们在毫不戒备的情况下，就把手中的权力军队都交了出去。但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改变主意，决定造反了——就算刘询不跟他们算帐，被霍显毒死的许皇后之子成为下任皇帝时，也不会放过他们。然而，霍家太大了，人材也参差不齐。谋反的消息很快就被霍家一个马夫的朋友张章探听到。他立即飞奔着去告密。就这样，霍家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就被刘询的军队一网打尽了。

在将霍家全部诛灭之后，八月己酉日，刘询派有关部门向霍皇后颁布了这样的命令：“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二十三岁的霍平君不得不结束她五年的皇后生涯，孤零零地搬进了冷宫昭台宫。十二年后，刘询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她，觉得住昭台宫还太便宜她了，下令让她再搬到“云林馆”去住。霍平君至此已全无生趣，她不知道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皇太子已经成年，自己的将来只会愈来愈凄惨。于是，她就在云林馆里自杀了。霍平君死的时候，大约三十五岁。下葬在长安市郊蓝田县昆吾亭东。霍光一生英雄，对大汉王朝又立下了汗马功劳。只因为错爱了一个无知无畏的女人霍显，落得子孙绝灭的下场。

现在，许平君和霍平君都死了。该由谁来当皇后呢？此时，刘询的后宫里美女如云，得宠生子的也为数不少。首屈一指的，就是淮阳王刘钦的生母张婕妤。此外，还有华婕妤卫婕妤等等。她们为刘询生下了东平王刘宇、定陶王刘嚣、馆陶王、楚孝王等儿子。然而，吸取了霍成君试图毒杀刘奭的教训后，刘询不打算册立任何一个有子的宠妃为皇后。与其说他是为自己娶皇后，不如说他是要为许平君的儿子刘奭找一个养母。

六、未来皇帝的养母——徒有虚名的皇后

就这样，被后宫所有女人艳慕的皇后之位，有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新主人：王氏。

王氏的父亲，就是刘询在民间生活时所认识的斗鸡翁王奉光。据说王奉光的祖先在汉高祖时期曾经做过关内侯，但是到王奉光的时候，王家的地位已经是马尾拴豆腐——提不起了。王氏的人生，有一点与许平君非常相似、甚至远远超过许氏的地方，那就是未婚丧夫。每当定下婚期准备出嫁的时候，未婚夫就会死掉。这样的事连着发生了好几回，吓得再也没有人敢娶她回家了。王氏自叹命苦，王奉光更是愁得不行，打算养老女儿在家一辈子了。

王奉光为女儿克夫而伤透脑筋的事情，刘询早在民间时就已经很了解了。因此，当他成为皇帝之后，下了一道旨意，召老友王奉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反正是嫁不出去了，在宫外守活寡不如到宫里来守，好歹还能给家里人长点脸。更何况刘询已经娶了一个以克夫著称的许平君（结果，许平君竟然让刘询给“克”死了），你想想，到底谁怕谁呀，有了一个就不怕一双。于是，在民间以克夫闻名的王氏，就这样嫁给了刘询。王氏在宫中并不出名，刘询对她也很少问津，虽然入宫多年，从来也没有生育过孩子。又是老友之女，又是无子之妃，老实巴交的王氏就这样成了宣帝心目中的“最佳养母人选”。

公元前64年二月，王氏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宣帝刘询的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后。

不过，当上了皇后的王氏，过的日子与从前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虽然她的物质享受和身份地位都有了极度的提高，但是刘询对她的夫妻情份，却是不进反退——因为他不愿意让嫡后拥有自己的儿子、夺去对刘奭的宠爱、更甚至重演霍皇后试图谋杀小太子的故技——因此，王氏虽然名为皇后，刘询却很少见她，更是从不光顾她的寝宫。王氏依然寂寞，她把所有的精力和爱都给了许平君的儿子刘奭，对他全心全意地爱护养育。这对异乎寻常的母子之间，渐渐结下了深切的母子亲情。虽然没有对王氏尽到一个做丈夫的义务，刘询还是尽可能地用其它的方法补偿。

当年那个斗鸡走狗的王奉光，也因此托了女儿的福，被封为邛成侯。

七、虽然没有爱情，却终于安享天年

又过了十六年，刘询去世了。公元前33年，刘奭即位为帝，是为汉元帝。汉元帝刚一登基，便尊养母王氏为皇太后，并且封养母的兄长王舜为安平侯。两年后，王奉光去世。成帝对这位外祖父表现出了非常的孝心，追谥为共侯，安葬在长门南，并且专置园邑二百家为他守陵。刘奭为帝十五年后去世。继位的是刘奭的长子刘骜——他就是赵飞燕赵合德姐妹的丈夫。刘骜的生母也姓王。为了将两位王太后区别开，人们尊称王氏为“邛成太后”。刘骜对奶奶倒是十分尽心，特别加封王氏的弟弟王骏为关内侯。大舅爷王舜之子王章、侄儿王咸，都在成帝时候做到了左右将军（国家武装部队副司令）的高官。

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邛成王太后以七十多岁的高龄去世。虽然她生前没有得到刘询的宠爱，但是因为她对刘奭刘骜的慈爱，在她死后，刘骜将她合葬在了汉宣帝刘询的杜陵里。对于相信死后有知的古人来说，邛成王太后虽然半生孤寂，却终于能与丈夫合葬，也是一种满足了。（刘询也许宁愿与许平君相伴吧）后来王奉光的孙子王勋胡作非为犯下了国法，邛成侯的爵位被免去。这种情形，令刘骜生母王政君太后感到对不起自己的婆婆邛成太后。元始年间，王政君下达命令，恢复邛成侯的封爵，由王奉光的曾孙王坚固承袭。王氏的一生，寂寞的时候居多。在夫妻生活方面，她一直不太走运。

然而，由于她的前任许平君皇后、霍成君皇后的人生有太多的不幸和凄惨，她的儿媳王政君虽然长寿却不幸遭遇了王莽之乱、孙媳许皇后更死于非命……

所以比较之下，这位既克夫，且一生不育的王氏，竟能成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并以“古来稀”的高龄安享天年，实在是中国后妃群中，幸运到了极点的女人。

红颜祸水——汉成帝刘骜皇后赵飞燕、昭仪赵合德姐妹

祸水是一个著名的贬义词，而且只适用于女人，就象“沙文猪”只用于男人一个道理。但是沙文猪层出不穷，配得上“祸水”这词的女人却是稀有得很，从古到今也数不出几个来。当然，引出这个贬义词的女人是其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而她就是赵氏姐妹中的妹妹赵合德。

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嫁给了同一个丈夫：西汉王朝的第十二任皇帝汉成帝刘骜先生，这一副铁三角组合联手制造了中国后宫史上最骇人听闻的宫闱隐私。

一、刘骜母亲的身世

刘骜先生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汉宣帝刘询的长孙，也就是那位因为获得丈夫爱情而暴死的许平君皇后的孙子。

汉宣帝与许平君算得上是患难夫妻，只可惜恩爱夫妻不到头，许平君就被人下毒而死。宣帝此后一生都为妻子的不幸而追悔，坚持将她的儿子刘奭立为太子。其实刘奭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位继承人，他虽然多才艺，通音律，却迷信儒术，不懂汉家王朝法家儒家并下的治国之道，而且性情柔懦（说难听点就是没主见没胆量）。后来宣帝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太子选得不合适，时时拉下脸来训话，说：“我朝自有制度，治国本就该以霸王道杂之，哪是纯用德政能行的！” 刘奭建议宣帝任用儒生，宣帝火更大：“儒生死读书，不达时宜，喜欢是古非今，使人眩于虚名，不做实事，何足委任？”叹道：“乱我家者，太子也！”火大得不行的时候，宣帝曾经很想改立张婕妤的儿子、“明察好法”的淮阳王为太子。只是想来想去仍然不忍心，觉得愧对亡妻，看着那个窝囊的儿子怎么都废不下手。于是皇位还是传给他了。刘奭称帝后，果然性情懦弱，“圣明”了没几天，就被了解他的外戚和宦官们给迷糊了，使得宣帝留给他的辅政重臣周堪免职、萧望之自杀，终结了宣帝的“中兴”之政，西汉王朝开始走下坡路了。大概是性格互补的关系，刘奭本人性情懦弱随波逐流，他的宠妃却多是些性格刚烈或富于心机的女子。

刘奭做太子的时候，最宠爱的女人是司马良娣，偏偏红颜薄命，司马良娣很年青就死了。临死之时，她最不甘心的就是从此将自己的位置让给那些曾与自己争风吃醋的对手，死了也不愿让她们过舒服了，临终时对着满脸眼泪鼻涕的老公，一番凄怆迷情之后，留下了这样的遗言：“我本来能和你长相厮守，可是宫中的姬妾们对我百般诅咒，我是被她们给咒到这个地步的。”

司马良娣以自己对刘奭的了解，把这一剂烂药下得恰到好处。从此刘奭对太子宫内所有自己名下的女人都恨之入骨，连看都不愿看她们一眼，做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和尚。太子居然实行禁欲主义，这个消息使宣帝相当震惊，这位书生气十足的太子还没有儿女，怎么可以为了一个良娣的临终控诉就与所有的姬妾划清界限？但是无论如何劝说，刘奭都对自己的姬妾再也提不起兴趣。看来太子宫的女人都算是废了，宣帝只得另想办法，让太子的养母王皇后在后宫中寻找能够让儿子感兴趣的宫女。王皇后奉了这样的旨意，加上又是为自己的养子操办人生大事，自然格外上心，把宫中未曾侍奉过宣帝的适龄宫女过细地选了一遍，最后挑出了五名“家人子”做为候选人——家人子，是西汉后宫中名份最低的，只比普通宫女稍胜一筹而已。——在这五名“家人子”中，就有后来的汉成帝刘骜之母王政君。

王政君的人生，富于传奇色彩。她的爷爷王武是宣帝刘询的舅父，父亲王禁是一个小公务员：廷尉史；母亲则是王禁的嫡妻李氏。据说，李氏怀王政君的时候，曾经梦见有一轮明月投入腹中，这预示着胎儿是个女孩，并且前途远大。只是天下事难两全，远大的前途并不代表顺遂的人生。王禁先生好酒好色，小老婆成堆，在他四女八男的儿女群中，出自嫡妻李氏只有两子一女，王政君是母亲的独女，却是父亲的次女。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氏不免对姬妾们醋意薰蒸，夫妻之间问题越来越多，终于与王禁离了婚，抛下两儿一女改嫁给了河内苟宾为妻。

于是，尚在儿时的王政君，就成了没有生母庇护的孩子，在父亲姬妾们异样的眼光和众多异母手足的挤兑下，她的成长是艰难的，也因此养成了小心谨慎低眉顺眼的“婉顺”性格。时光飞逝，王政君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做为皇帝的拐弯抹角亲戚，照理来说嫁人应该是很容易的事。谁知道王政君的婚事却屡生波折。她的第一桩婚事刚刚下订，还没来得及出嫁，未婚夫就死了。知道的人都认为她命硬克夫，虽然她容貌出众，寻常男子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了。耽搁了一段时间，有一位老兄既不信邪又自认为命相金贵，向王禁求亲。这位老兄是堂堂的东平王，虽然是娶王政君为妾，王禁也乐颠颠地答应了下来。可没想到，这个王亲还没能当上，打点做新郎的东平王就一命呜呼了。王政君又一次未嫁丧夫。这一次王禁真是有点慌神了，不知道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赶紧找来术士来给她看相卜卦。结果令王禁喜出望外：“命当大贵，贵不可言。”对这个结果，王禁深以为然，立即联想到了皇帝的后宫，开始对这个一向被冷落的女儿进行迟到的栽培，教文习琴地忙活起来。王政君倒也聪明，不久就学得有模有样，王禁考核后认为成绩优异，足堪重望，便选了个好日子将十八岁的女儿送入了汉宣帝的后宫。王政君就做了表舅刘询的最低一级姬妾“家人子”。然而，王政君入宫一年有余，刘询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更别提当宠妃生贵子了。正在意气消沉的时候，命运却将她推进了太子妃的候选人之中。

王皇后将五名宫女选定之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大约也请了专人将她们进行了一番包装，终于在太子朝见母亲的正式场合，将她们隆重推出。

只可惜，太子刘奭还沉浸在司马良娣之死所带来的哀痛中，对女色意兴索然。虽然他也感觉到皇后宫中的场面与平时不同：多了几位以前没有见过的、衣着打扮也似乎与普通宫女有异的女子。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几名女子是冲着自己来的，更没有想到这竟是一场相亲。他没有过多的注意这些女子，朝见之后便离开了。王皇后观察了半晌，没发现养子对哪个宫女特别关注，不禁有些为难，想来想去皇帝老公交待的任务还是一定要完成的，便派身边的女官长御前去询问太子到底看中了哪一个。刘奭一听，原来那几名宫女竟是父亲的“美意”，不禁目瞪口呆。他压根没有注意过这五名宫女，哪里回答得出。只是假如不给个准信，只怕这种相亲会陆续有来，更有可能会得罪父母。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勉强应付：“此中一人可。”长御不明白“此中一人”究竟是谁，她努力地回忆相亲时的场面，想到了有一名宫女坐得离太子最近，而且还穿了一袭与其它人不同的镶红边长裙，太子似乎对她多注意了两眼。于是长御认定，太子所中意的，肯定就是这名宫女——王政君了。

于是，王政君被送进了太子宫。糊里糊涂的王皇后与女官长御，就这样为更糊涂的刘奭和王政君硬绑上了这根红绳。

二、刘骜的登基之路

不用说，刘奭对这个强加在自己头上的新娘没有什么感情可言。虽然她长得美貌动人，可是只要一想到她居然身负父母之命，将要取代心爱的司马良娣的地位，他就心有不甘。可是人已经来了，而且还是被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正式移交的，这俩还等着去覆命呢。刘奭无计可施，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洞房。完成了洞房花烛的任务之后，刘奭便将王政君丢到了脑后。然而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王政君就此怀孕了。而在此前，太子宫中虽有众多莺莺燕燕，侍奉了他七八年，也没有一个能怀上孩子的。看来王政君真该感谢司马良娣，要不是她使这位太子爷几个月不近女色，得以养精蓄锐的话，只怕王政君也不一定能够如此顺利受孕。

怀胎十月，孩子呱呱堕地，竟是一个男孩。这可喜坏了宣帝，他亲自为自己的长孙取名为骜，字太孙，宠溺之极。有了儿子，而且还是一个得宠于皇帝的儿子，对于刘奭来说，肯定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因为这能够稳固自己的地位，使父亲进一步打消更换太子的念头。然而他也有郁闷处：王政君母因子贵，成了不可动摇的太子正妃。刘骜三岁这年，宣帝去世，刘奭登基为帝，即汉元帝。按照规矩，嫡子刘骜被册为太子。太子妃王政君则在当了三天婕妤后正式成为新皇后。

做为一位皇后，王政君是平庸的，她没有什么手腕更没有什么心机，与后宫嫔妃相比，这位皇后在争取帝宠方面极其失败，元帝几乎不亲近她，甚至还常常想废掉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她对此竟也无计可施，除了和兄弟们一起“忧惧”、哭天抹泪之外，就只会拼命地忍气吞声，力求不给别人找到岔子。即便如此，元帝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若不是外戚重臣史丹看不过眼，拼命力保的话，王政君恐怕早要落得母子俱废的下场。就在磕磕碰碰中，汉元帝刘奭在公元前35年的5月死掉，刘骜终于盼到即位为帝的那一天了。

刘骜的性格如何？有了一个懦弱的父亲，又有了这样一个听天由命只会抹眼泪的母亲，新任大汉皇帝刘骜的性情也就可想而知。负负得正的乘法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的性格是负上加负的没有主见没有胆量。

其实，这样懦弱的皇帝世上数不胜数，但是大多数情况下，皇帝这样的弱点，只是被权臣看破并操弄于股掌之中。而到刘骜这里，事情来了个转折：发现他这一弱点并将他掌控自如的是一个女人、后宫的女人——赵合德。

三、赵氏姐妹的来历

刘骜是22岁这年即位为帝的，这一年，老天安排来掌控并毁灭他的赵合德与孪生姐姐赵飞燕，大概还只是一双刚刚降生人世的婴儿。汉王朝的后妃中，身世曲折的大有人在，然而论起来恐怕没有谁的出身能比赵氏姐妹更复杂。她们在进入皇宫前的短短十几年人生，几乎就是一个谜样的传奇。

按照正史《汉书》的说法，赵氏姐妹似乎是普通的出身，唯一的特别就是她们刚降生的时候曾经被父母抛弃，只是这对羸弱的双胞胎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三天之后仍然活着，家人不忍心，这才拣回来养大，长大后成了宫婢，分配在阳阿公主府做了歌舞家伎。

野史的说法，虽然大致与正史一样，却丰富得象是一部奇情小说。按照野史的说法，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实际上与成帝刘骜之间，还有着七拐八弯的血缘关系。据说，她们的生母，其实是江都王的孙女姑苏郡主。为什么堂堂郡主的女儿却沦落成了歌舞伎？问题就出在她们的生父身上。姑苏郡主的法定丈夫，是江都中尉赵曼。论起来赵曼执掌江都郡国的兵权，应该是雄伟丈夫一名。然而此君中看不中用，患上了ED，久已丧失为夫能力，只能与美男子冯万金勾勾搭搭。冯万金之父冯大力是江都王协律舍人，与赵曼算是地位悬殊的同事关系，冯万金则远胜其父多矣，不但擅于演奏令人心颤情驰的靡靡之音，而且还跟郡主丈夫赵曼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以至于假如看不到冯万金，赵曼就连食欲都没有的地步。冯万金的魅力由此可见一斑。这样一个老于风月的男人，经常出入赵曼的府邸卧房，不亚于一团烈火进了干柴堆。而这干柴绝不仅止于赵曼一人，至少还包括他的夫人姑苏郡主。冯万金成了赵曼夫妻共同的情人。只是他与赵曼干柴烈火，出不了什么事儿；与姑苏郡主干柴烈火，问题就大了——女人是会怀孕的。

赵曼早已不近女人，而且大约也是因为性无能的原因，性情极为凶暴严妒。因此这不合时宜的怀孕，成了姑苏郡主的大难题。那年头，即使对常年劳动的女人来说，打胎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何况娇弱的郡主？可是假如生下来，又怎么应付赵曼？姑苏郡主便假说有病要回娘家调养，躲进王宫里去生孩子了。

生下来的是一对女孩，姑苏郡主不敢怠慢，唯恐在宫中留得久了事情泄漏，连忙把她们送到冯万金家去。于是姐妹俩就成了冯万金夫妇的女儿。至于为什么会有被抛弃三天之后才重新抚养的遭遇，猜想很有可能是妒火中烧的冯妻手笔。总之，经过了降世前后的多场虚惊，姐妹俩终于在冯家住下来了。冯万金为姐妹俩起名为宜主、合德。冯妻自然不愿做丈夫私生子的母亲，于是，以母亲身份出现在姐妹俩身边的就是另一个女人：李阳华。李阳华得管冯万金的母亲叫姑妈，算起来是冯万金的表姐妹。李阳华的身份比较特殊，她曾经是江都易王刘非的宠姬，可惜她没能为王爷生下孩子，因此刘非一死，她也就被遣出了王宫。李阳华在王宫生活多年，非常善于装饰和媚术，而且也毫无保留地将这些看家本领都教给了姐妹俩。姐妹俩本来就生得美貌非凡，在她的栽培下，就更是锦上添花。

姐妹俩长成了绝世美女，冯万金却在满腹鬼胎中日渐衰老。他去世之后，姐妹俩成了冯妻的眼中钉肉中刺，再也没法在冯家安身，只得流落在外以替人做针线谋生，并辗转来到了长安。在长安，姐妹俩生活得十分艰难，幸亏在她们栖身的小破屋隔壁，住着一个名叫赵临的老头儿，他是阳阿公主的管家，家境还不错，姐妹俩精于察颜观色，以同姓尊长的名义，对老头儿非常恭敬，经常将自己的绣品献给他。老儿拿人的手短，便顺水推舟地认她们为义女，举荐给主人阳阿公主为侍女。

刚进公主府的时候，姐妹俩任职“舍直”，并非歌舞伎，然而她们对歌舞有天生的敏感，很快就超过了那些专门培养的家伎，成了阳阿公主府里的头牌。由于赵宜主的舞姿尤为出众，轻柔翩跹无与伦比，还被称之为“赵飞燕”。姐妹俩对歌舞几近痴迷，不但精研技艺废寝忘食，为了使体态肌肤舞姿更美，还不惜变卖衣物换取养颜护肤品。这样的狂热和牺牲，竟只是为了主人可能连看都不会仔细看的、在世人眼中下贱的歌舞，姐妹俩因此成了公主府侍女仆役们讥讽的对象，所有的人都拿她们当傻瓜取笑。

然而世事难料。机遇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在了专心精研舞技的赵飞燕身上。

四、姐妹入宫，祸水一泓

鸿嘉元年（公元前20年）的春天开始，汉成帝刘骜有了新的爱好：和富平侯张放一起微服出游。张放是敬武公主的儿子，不但是刘骜的姑表兄弟，还娶了刘骜元配许皇后的妹妹，更重要的是，这位帅哥还是刘骜的同性爱侣，两人亲密无间。这一天，汉成帝刘骜又一次带着张放微服出游，光临了阳阿公主的府邸。阳阿公主受宠若惊，自然举行了盛大的宴席，并且歌舞助兴。照理来说，歌舞只是个例牌节目，给酒宴助兴而已，然而这位汉成帝和他的祖宗刘彻一样，是个有相当级别的声色之徒。做为识货之人，他一眼就从舞女群中看到了赵飞燕的与众不同。他没想到公主府里的一个舞女，竟然能跳得比宫廷皇家舞团还好；再仔细一瞧，这美人儿不但舞姿动人，模样更是艳质卓绝，刘骜立即心里乱痒，宴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将赵飞燕带回了皇宫，而且就此“大幸”，爱得不可开交，没几天工夫，就把她升为“婕妤”，爵比列侯。阳阿公主还要看她的脸色行事。痴迷舞蹈的傻瓜眨眼间就成了公主府里所有人艳慕的对象。可以想象，侍女们一定都懊悔自己当初怎么不象赵氏姐妹那样精研舞技、或者至少也与她们搞好关系？只可惜机会不等人，后悔也白搭。

赵飞燕入宫不久，后宫女官樊嬺又向刘骜汇报,说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姿容远在其上，不禁起了得陇望蜀之心，派人以百宝凤毛步辇前往阳阿公主府接她入宫。在成帝想来，一个卑贱的奴婢，看见这样的待遇，那还不要乐晕过去、让自己手到擒来么？哪知赵合德深谙欲拒还迎之道，偏偏摆出一副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架势，不但拒绝了成帝的美意，还对使者说：“如果不是姐姐召唤，我是绝不入宫的。如果要强迫我的话，那就杀了我算了。”

成帝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连忙让使者带上赵飞燕的信物再度出马。这一回，赵合德总算是同意进宫了。一进宫，就香汤沐浴，而且精心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用的全是自己创的最新奇时髦的妆束，宫中人连听都没有听过。果然，成帝一看她千娇百媚的模样，顿时酥了半边，当着众人就忍不住要动手动脚起来。赵合德眼看鱼已上钩，反而更要拿班拿跷，再一次拒绝道：“皇上如今是我姐夫，姐妹共侍一夫之事，如果没有姐姐的允许，我是宁死也万万行不得的。”拒绝皇帝到这种地步，除了真正有见识的绝顶美女，等闲的美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历史上敢于拒绝帝王的女人并不多，而且无论是真拒绝还是假拒绝，事情搞大了几乎都被恼羞成怒的帝王一刀两段。然而赵合德是个例外，她的容貌足以使男人下不了狠心，而且拒绝的尺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成帝和左右侍者听了不但没有丝毫反感，反倒啧啧称赞不已。于是惯于霸王硬上弓的成帝居然头一回在女人面前当起了谦谦君子，非但不觉得赵合德冒犯天威，反而一根汗毛也没有忍心碰她，将她又好好地送回了住所。

这一幕风光旖旎，全都看在侍立成帝身后的一位宫廷老女官眼里。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妇人名叫淖成诚，早在刘骜祖父汉宣帝时期就已在宫中担任教习之职，号称“淖夫人”。皇帝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宫婢，竟然不惜当众如此自降身份，使淖成诚十分不满，不禁气愤地躲在后面唾了一口，骂道：“这女人是祸水啊，日后灭火的就是她了。”

——古代中国的世间万象，都被天人感应与五行学说所包罗。五行为金木水火土，彼此相生相克，周而往复。按照这种观念，帝王霸业的兴衰，也与五行息息相关。简单来说是这样的：黄帝王朝对应土德，取代它的夏王朝便对应木德，皆因木生土上，因此克土的缘故；而金属之器可伐木，因此商王朝对应金德；再往下，自然是火可熔金，周王朝对应火德，水可灭火，秦朝便对应水德。照理说，到这里五行轮转了一遍，汉王朝就该是克水之土了。可是不知怎么的，这一回老天却没有按相生相克的原则降下对应的祥瑞，反倒使得汉高祖刘邦以“赤帝子”自居。而且还说他杀了白帝子，神人也拿他没有办法。

赤帝这个说道，就更是源远流长。据说，天地成形之后，东西南北中各由一位天神掌管。其中东方首领太嗥，对应木德及青色，称青帝；南方首领炎帝，对应火德及赤色，称赤帝；西方首领少昊，对应金德及白色；北方首领颛顼，对应水德及黑色，称玄帝；正中间是黄帝的地盘，对应的自然是土德及黄色。赤帝既然是火，白帝既然是金，火克金便成了自然之理，所以刘邦这位“赤帝子”杀个把“白帝子”，也就成了顺天应人的事情，杀了也白杀。

总之，从刘邦称“赤帝子”以后，汉家王朝的皇帝们，都照耀在了火德星的光芒之中。——如今，披香博士淖方诚竟称赵合德为“祸水”，意思当然再明显不过：她将要毁灭皇帝这个火德的化身啦。方诚的牢骚成帝压根就没有听见，更没有往心里去。现在他心头第一等的大事，就是怎样才能把赵合德拐到手、怎样才能让赵飞燕松口。在这件事上刘骜遇到了一个难题，虽然他早已不知“羞”字怎么写，但是特殊情况下老脸还是会红一红的，要向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宠妃开这个口，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刘骜再一次采纳女官樊嬺的建议，与赵飞燕搞一场迂回战术。很快，赵飞燕就接到了意想不到的厚礼。刘骜将她迁居到豪华的远条馆，又赐给她一大堆的稀世奇珍，赵飞燕刚刚离开卑贱的奴婢斗室，虽然入了宫，仍然还是位居众多后妃之下，万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比皇后还高的物质享受，不禁受宠若惊。当然，皇帝如此破格的恩宠，不可避免地就给她带来了宫妃们妒嫉的眼光。这个出身穷苦的女子很快就觉得孤立无援了。

这个时候，就是樊嬺上场的好时候了。她趁着赵飞燕心绪不安、七上八下的机会，向她进言：“你瞧瞧这宫里头，哪个女人是省油的灯？一个个地都拼命向皇上献媚，你也知道，皇上不可能天天都守在你身边，别的女人就总有先为他生下儿子的可能。她们还结成伙地与你为难。就连那个一向劝皇帝少近女色的班婕妤，都向皇帝推荐了自己的心腹侍女李平做婕妤。你也该趁早计划，将自己人引进宫来，彼此做个照应。你们是一家人，无论是谁为皇帝生下了儿子，都是共同的依靠。”樊嬺的建议不但入情入理，而且知心贴肺，赵飞燕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感激涕零，立即照办。当天就亲自去劝妹妹进皇帝的寝宫。

刘骜对赵合德早已遐想多时了。他这辈子头一次殚精竭虑，竟是为一个女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赵合德真是老天的杰作。多少人钓高了皇帝的胃口，却在事后使皇帝觉得大失所望，以至于立即产生厌倦之意。赵合德则不然，她那美妙的躯体和媚功，使见多识广的刘骜在春风一度之后，觉得她的魅力远远超出预期。刘骜感叹自己年近四旬，见识了赵合德之后，才知道以前千百次的艳遇都毫无意义。于是他将赵合德那丰润饱满的身体称为“温柔乡”，语无伦次地赞美：“我宁愿在她这温柔乡里死去，也不愿效法武帝追求长生不老的白云乡！” ——东西不能乱吃，话不可乱说。一语成谶，终有一日，老天能帮他达成这个鸿天大愿。

赵合德立即成了刘骜的心头肉，立刻被升为婕妤，和姐姐赵飞燕一起，宠冠后宫。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赵飞燕没有多少心机，已经觉得非常满意了，然而赵合德却对此不以为然，她轻易地就看穿了刘骜做为一个好色之徒的底细，深知一时的宠爱是没有用的，因此她有更远大的目标。可能从刘骜派人去迎接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将皇帝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使自己姐妹登上富贵的巅峰了。

赵合德很快就锁定了自己所要打击的第一个目标：成帝元配许皇后。

五、许皇后和班婕妤的悲剧

许皇后身世高贵，才貌双全，而且与成帝还有非比寻常的渊源。她是汉宣帝元配许平君皇后的侄女、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的掌上明珠，真要论起来，成帝还得管自己的妻子叫表姨妈。这段姻缘是由许皇后的表哥、刘骜之父元帝刘奭亲自定下来的，不但是尊长之命，更是天作之合。想当初小夫妻刚一见面，刘骜便立即对这位长辈妻子一见钟情，欢喜得眉花眼笑。

许氏不仅漂亮，而且熟读史书，深知宫闱之秘，她从做太子妃起，就用了很多方法将刘骜的注意力尽量地绑在自己的身上、尽其所能地将诞育皇子的机会留给自己。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她也确实达到了专宠的目的，与刘骜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快乐日子。然而老天却不肯帮助许皇后和她的家族，她先后为刘骜生下的嫡长子和嫡长女，都夭折在襁褓里，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没有儿子、没有法定的帝位继承人做依靠，是许皇后的最大悲剧，而使一切雪上加霜的，还不是后宫中的其它女人或刘骜日渐蓬勃的好色之心。许皇后最大的敌人，就是她的婆母王政君为首的王氏家族。王政君与儿媳之间的死结，是人力无法解开的——王政君是个庸碌无为的女人，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娘家沾儿子的光千秋富贵，在偏袒娘家方面，这个女人已经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她不能忍受同为外戚的许氏家族凌驾于自己的王氏家族之上。王家人做再多恶事，她都觉得是小孩儿家年青懵懂招人妒，而对许家和许皇后，则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别人说啥她就信啥。偏偏王家人多势众，许家人丁单薄，刮进王政君耳朵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不能让许皇后落得了什么好去。

早在元帝时期，许皇后的父亲许嘉就已经是掌权近十年的辅政重臣了，王政君当时虽是皇后，但是自己失宠，家人无能，元帝压根就没把王家当一回事。等到元帝一死，王政君便迫不及待地让儿子提拔自己的娘家人，眨眼的工夫，她的同母哥哥王凤就当上了五千户侯爵、与许嘉同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同母弟弟王崇则封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其它的异母兄弟们则一律升做关内侯。

按照当初汉高祖刘邦的祖训，汉家王朝的侯爵之封，都是要封给功臣的。想当年大将军卫青，为汉家立下了多大的汗马功劳，也不过就是一万一千八百户的侯爵；李广之子李敢力战匈奴，夺匈奴左贤王鼓旗，也不过就是封个关内侯。王崇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能有食邑万户？王政君的那些异母弟弟又是个啥，统统当关内侯？虽然成帝时期离武帝时期已远，但是就算加上通货膨胀率，也绝不至于达到这样的地步吧？！

就在王政君通过儿子之手大封娘家后不久，长安城内忽然黄雾漫天，终日不散，朝臣都认为是天象示警，老天不满王家外戚如此反常的升迁。王凤自觉理亏，害怕老天降罪，连忙上书请辞。谁知道辞职信递进去没一会工夫，回复就下来了。皇帝不但不准王家诸侯辞职，还额外加码，自告奋勇地将天象示警的责任揽在了自己头上，批文曰：“咎在联躬”，而大将军一家则要安心做官，“显先祖之德”。——得，有错的是皇帝和刘家；而啥事也没干过的老王家，只因为生出了一个王政君，居然祖先之德比皇帝家还足尺加三。这算是成帝朝的第一篇天下奇文，你要说不是出自王政君的指点，鬼也不会相信。

这起黄雾事件，引起了王政君及其全家的高度重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经常出现不吉利的天象。而且尽是些日蚀、地震、洪水、女童入殿一类的“阴盛”之兆，咎在后宫。很容易引得朝臣又拿嚣张无比的皇太后娘家开涮。是王家人就开始合计了，只有把这些不祥之兆转嫁到其它人的头上，才能让朝臣不再盯着王家数落。那么，转嫁给谁最合适？那当然是同为外戚的许嘉了，谁叫他的大司马资历比王凤深、而且比王凤更懂治国理政掌握权柄的本事！当然更好的理由，就是他的女儿许皇后居然白占着皇后位置，一直不给皇帝养出儿子来！

计较已定，王政君和兄弟们就出手了。

大概就在刘骜即位五年之际，由两位官员刘向、谷永同时向他递交了两份内容一致的奏章，说这些不吉利的天灾星象，预示着后宫有人将害于国家。在众人的适当诱导下，刘骜立刻由“后宫”两字展开联想，并跳过皇太后，直接到了许皇后的头上。于是他下令，裁减皇后的所有开支，“椒房仪法，御服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不但是日常仪仗衣食被削减，就连许氏家族的待遇，都一律降级。

许皇后自认一直谦恭守礼，家族也从不做非份之事，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黑锅。她愤懑难抑，立即向丈夫正式上书抗议，想为自己讨一个说法。然而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刘骜满脑子都是娘舅们和马屁精们给他灌的浆糊，自认为非常公正，严辞拒绝了妻子的合理要求。不久，许嘉也被皇帝女婿劝退，回家养老去了。西汉王朝的权力，都交待在了王家人的手里。许皇后和刘骜的夫妻情份，从此开始决裂。

然而，虽然许嘉和许皇后都受了处罚，老天却仍不消停，令王氏家族尴尬的事情持续发生。在往后的三年里，日蚀仍然频频发生。世人都认为许皇后家族受屈，真正将要祸国殃民的，应该是皇太后的王氏家族。王政君兄妹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于是王家的马屁精们纷纷出动，可劲地把所有的凶兆都归在无辜的许皇后身上，认为她所受的惩罚还不足够。于是，刘骜与许皇后的夫妻情份，终于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在这时，赵合德入宫了。她将要给整件事添上最后一块砖。

赵合德以她的聪明，立即就明白许皇后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的现状。她盯上了这个位置，并联合姐姐赵飞燕，不遗余力地开始挑拔刘骜与许皇后所剩无几的夫妻情份。在这方面，赵飞燕当然与妹妹一拍即合。

然而许皇后没有什么过错，要使朝臣答应把她废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这个时候，后宫中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位很有可能是出自王氏家族的王美人，莫明其妙地流产了。刘骜唉声叹气，王政君太后也眉头紧锁。

这个机会立刻就被姐妹俩利用起来。据正史记载，赵飞燕在此时出面向成帝告发，说王美人本来完全可以平平安安地生下皇子，可惜的是有人捣鬼，对她进行了蛊咒，以至龙子胎死腹中。非但如此，就连四年前的大将军王凤之死，也与这个咒诅之人大有关系。操办巫蛊之事的是许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许谒，背后的指使者就是许皇后，而地位仅次于许皇后的班婕妤也脱不了干系——班家虽与王家无仇无怨，但是班婕妤自己生的儿子没养大，也就看不得别人生皇子。更可恶的是，这两个女人自家失了宠，却怪皇帝变心，所以下咒时，就连皇帝本人都没有放过。

宠妃说的话，那还能有错？！刘骜立即火冒三丈，太后王政君更是勃然大怒。她早想跟姓许的翻脸了，何况竟犯下了这样不可赦免的大罪过！于是当即立案，雷厉风行地办了起来。

以许谒和许皇后当时糟糕的处境，她们确实很有可能对坑害许家的王凤以及后宫新宠们做些诅咒的勾当，但是如此一桩关系身家性命的事情，她们怎么可能会去找皇后的情敌班婕妤合作？人心隔肚皮，何况班婕妤可是出了名的贤德才女，把皇帝看得比天还大，许皇后就不怕她去告发吗？可以想象，这整件事情，多半就是一件冤案。有人不但要废掉许皇后，还要把后宫中地位资历仅次于许皇后的班婕妤、这个最有可能在许皇后被废后继立为皇后的女人也置于死地。——如此聪明的一箭双雕之计，虽然出头告发的是赵飞燕，但是纵观姐妹俩的所有做为，我却不得不怀疑，真正的运筹者其实应该是赵合德。

班婕妤是左曹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汉成帝初即位时，她就被选入宫，刚开始只是后宫妃嫔中的第十一级少使，不久便以才貌双全而得宠，晋封为婕妤，迁居增成舍。她曾经为成帝生下过一个儿子，却不幸夭折。成帝在一段时间里曾经爱她得很，邀她同乘御车游览。班婕妤庄容拒绝道：“观古图画，坚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这事传到王政君太后的耳朵里，老太婆高兴得很，赞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班婕妤既然素有这等贤名，她怎么会扯到这桩巫蛊案中，就连刘骜自己都想不明白，于是亲自出马讯问。班氏镇定自若地回答：“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身养性为善举尚且不一定能够得到福报，更何况是做邪恶之事？鬼神有知的话，不会接受不轨的意图；假若鬼神无知，诅咒就更没有用。所以这事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参与。”刘骜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觉得自己冤枉了她，为了表示歉意，赐给她黄金百斤。

然而冰雪聪明的班婕妤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氏姐妹看成了腾达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只要自己还在皇帝身边、在宠妃的名录上，就总会有重蹈许皇后覆辙的一天，自己的家族也将万劫不复。于是她主动提出要求，离开皇帝的后宫，迁往太后所住的长信宫去侍奉婆母。这个要求当然立即就得到了刘骜的批准——纵使他有不准之心，赵合德也能让他打消得一干二净。

从此，正当青春盛年的班婕妤就搬进了长信宫，小心地侍奉着王政君太后，谨慎地保护着自己和家人的平安。她再也没有活着见到过自己的丈夫刘骜，直到刘骜死后，她才做为“先帝妃嫔”再次迁居陵园，看到的也仅仅是埋着刘骜的封土堆而已。

班婕妤终于保住了班氏家族。东汉年间的名将班超、《汉书》的编写者班固、邓太后时期的女政治家班昭，都是她的侄孙。然而她自己，却只能在漫长的寂寞中度过她大半的人生。后人只能从一篇短短的诗歌里，体会她所有的爱恨哀怨。——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可是与许皇后相比，班婕妤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在一切都“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许谒姐妹连分辩的余地都没有。鸿嘉三年的冬天，许谒被处斩，许皇后被废，许氏家族统统赶回老家。许氏十四年皇后生涯，换来的是家族没落，自己被打入冷宫。她先是在昭台宫住了一年，又被赶到长定宫。虽然这时赵飞燕已经被册立为皇后，许氏却一直痴心不改，她反复地回想着和丈夫多年来生儿育女的恩情，不但盼望他终有一日念及旧情，更期待自己能够重新振兴家族。于是她病急乱投医，找到了王政君太后的外甥淳于长。许废后之所以会找上淳于长，完全是因为这位花花公子成了她的姐夫。许后的另一个姐姐叫许孊，嫁给龙雒思侯，虽然后来青年丧夫，但做为前侯爵夫人，她的身份不俗，完全可以正正经经地改嫁，谁知她却和淳于长恋奸情热，居然甘愿做了他的小妾。

淳于长竟能娶侯爷孀妇为妾，当然是因为他有更高一等的身份撑腰。他不但是太后的外甥，更也是一位侯爵（定陵侯），而且还在朝中担任侍中兼卫尉的职务，正在炙手可热的时候。许废后满心希望他能够帮忙，使自己脱离冷宫苦海，哪怕只是做个婕妤也成。淳于长倒也不含糊，不但满口应承下来，还格外加码，说何止是婕妤而已，自己还能说动太后和皇帝，将许废后复立为“左皇后”，绝不让赵氏姐妹专美。

许废后是个聪明人，按说应该觉得淳于长许的是一个不可能的愿。然而这时的她宁愿自欺欺人，心甘情愿地在淳于长为她编织的幻象中生活下去。为了维持这个幻象，并抱着一丝幻象可能成真的希望，许废后将自己在后宫中生活多年的积蓄，都陆续给了淳于长和许孊，总计价值千万钱之多。

然而许废后不知道，别说左皇后，就是婕妤，淳于长和许孊都是不会去为她争取的。——当初许氏被废，班婕妤离宫，刘骜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自然一门心思地想立赵飞燕为皇后。只是赵飞燕实在出身太过卑贱，又还不曾为皇帝生下儿子，太后王政君怎么也不肯答应。淳于长看准了这个时机，主动为赵飞燕出头，为她来回奔走，对自己的姨妈大灌迷汤，终于说动了太后。先是在永始元年（公元前十四）四月封赵氏姐妹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然后又在六月封赵飞燕为皇后、赵合德为昭仪的。淳于长为赵氏姐妹立下了如此大功，自然也换来了她们的投挑报李，得封侯爵，并且位列九卿之首。

淳于长的富贵既然都是来自于赵氏姐妹，怎么可能去招惹自己的米饭班主？可怜的许废后枯守冷宫，外界的消息完全来自自己的姐姐许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被这一对狗男女给狠狠地骗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淳于长的胆子越来越大。在得到了钱财之后，这个轻佻的花花大少还想尝尝“前皇后”的风味，色胆包天的他让许孊借探视之机，将自己的调情信陆续带进许废后的住所，对许氏大行勾引，而许孊也恬不知耻地替老公拉起了皮条。许废后一来有求于这对男女，不得不忍气吞声，二来也实在是寂寞难耐，这样的暧昧因此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意忘形的淳于长没有料到，早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住了他。眼睛的主人，就是他的表弟王莽。王莽早年丧父，儿时随着寡母生活在姑妈王政君的身边，一直表现得好学上进，在王家的一群荷花大少里面，显得格外贤能清廉，名声很好，他的叔父之一、现任的大司马曲阳侯王根对他印象极佳。王根这时早已年老多病，退休是迟早的事情。按照惯例，接替他这个权位的人，就该是九卿之首、太后外甥的淳于长了。然而野心勃勃的王莽怎么会甘愿让表兄登上这个执掌天下权柄的位置呢！他决心将淳于长拖下马，自己取而代之。王莽暗暗地打探淳于长的隐私，终于被他探听到了表兄对前皇后骗财骗色的前后经过。——这样的事情都能被他打听出来，可见王莽的本事确实不是盖的，不但书读得好，做狗仔队也是超等人材。

史上顶级狗仔队长王莽先生随即赶往王根的大司马府，准备将这桩爆炸性的消息卖一个最好的价钱。见到相当于族长的叔父之后，王莽先是表演了一番孝道，然后“激愤”地控诉：“淳于长见您患病，私下里好不高兴，认为自己就要晋升取代您的地位了，他现在已经到处封官许愿，一心盼着您归天呢！”王根顿时大怒，恨不能立即将这个外甥打倒在地。正在老儿气得直喘，瞪着白眼在想怎么才能收拾得了淳于长的时候，王莽恰到好处地将这条消息贡献了出来。王根立即如获至宝，当即批准王莽将这消息上报王政君太后。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淳于长立即被免官，王莽顶上了大司马接班人的位置。不久，淳于长又被人找到了另一个岔子，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打入大牢，死在狱中。其母王若遣归老家，眷属流放——那位出卖亲妹妹的许孊自然也逃不掉，从繁华的长安城一直被赶到了荒芜的合浦。淳于长的丢官丧命、许孊的沦落荒野，都可算是罪有应得。然而可怜的是许废后。做为王莽打击政敌的“捎带”，她在被囚冷宫、苦苦盼望十年后，终于等来了丈夫的使节。然而这位廷尉孔光先生带来的不是她重见天日的希望，而是一包毒药。许废后于建始二年（公元前31）三月被册立为成帝皇后，于鸿嘉三年（公元前18）十一月被废，再于绥和元年（公元前8）十一月被毒杀，她一共在汉王朝的殿宇深宫中度过了23年岁月。

许废后的人生，是无法形容的悲哀。她从降生，就拥有世间最高贵的地位，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全是出自丈夫的负心所赐。这本来已是最难堪的耻辱和痛苦，然而世事却如此黑白颠倒，一直逼着她走到了身败名裂、不得不死的地步。可惜许废后不能够预知未来，假如可以的话，她会多少觉得有些安慰。因为那负心的成帝和陷害她的赵氏姐妹，未来的结局比她还要不堪。尤其是成帝和赵合德，他们的报应来得很快，只比许废后多在世上活了一年而已。

赵氏姐妹和成帝的结局，事实上正是自作自受的最好注脚。而他们在宫闱中所做出的“事迹”，说起来比一匹布还长。

六、赵合德的心机

由于出身实在卑贱，直到永始元年（公元前16）六月，成帝才通过王政君太后的关卡，达到了册立赵飞燕为皇后的目的。同时被晋封的还有赵合德，她被封为成帝朝唯一的一位昭仪，位比亲王。虽然等待了一段时间，但此时距她们姐妹做公主府官婢的时候，也不过区区两年光景。这对连正常身份都没有的姐妹，从贫寒彻骨，一跃成为世上最高贵的女人。

做为姐妹，赵飞燕和赵合德都知道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于是开始分工合作，用尽一切办法控制刘骜，以保住赵氏的顶级富贵。然而对于成帝本人，他对姐妹俩的宠爱程度，却很快就在封后仪式结束不久就分出了高低。在姐妹俩中间，他更偏爱昭仪赵合德，并迅速达到了专宠的程度，赵飞燕虽然当了皇后，她的远条馆却再难见刘骜的足迹了。色鬼们有一条定理，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刘骜可谓是这条定理的死忠追随者。

据说，刘骜称帝之初，还是算得上比较节俭的，然而自打遇到赵合德，他的原则就完全垮掉。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体现自己对赵合德的迷恋，便决定为她重建一所住宅，将自己都不曾享受的奢侈都给予她。

于是汉宫中从未见过的一座豪华殿宇就出现了。这座宫殿名叫昭阳舍，中庭一片朱红，殿上遍施油漆，门槛铜质而涂金，白玉砌阶，纯金制灯。蓝田璧玉、明珠、翠羽等等珍宝更是到处镶嵌装饰。殿内置有九条口衔金铃的金龙，饰以五色流苏、绿文紫绶、金银花镊。每逢轻风丽日之时，金光宝影、铃镊声声，分外动人。更惊人的是窗子尽以通透的绿玻璃所制，室内陈

Chapter_5

设着精致的屏风、玉桌玉床、象牙簟。还有一张绿熊席，柔软温润的兽毛长两尺有余，人睡上去整个就被掩没。成帝认为只有这样齐全的宫宇才能配得上他的小可爱赵合德。

然而赵合德并不满意。她认为昭阳舍位置太远，她想住到皇宫的最中心地带去。刘骜当然有求必应，工程再一次大举开动。就在赵飞燕的皇后宫“远条馆”附近，他为赵合德又新建了一座“少嫔馆”。这是一整个宫殿群，包括：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都分别有前后两殿；还有温室、凝室、浴兰室。殿宇之间都以曲廊相连，最终通往远条馆。所有的建筑上都饰以黄金白玉，璧为表里，变化万千。这还不足以表达刘骜的爱慕之情，他最后为这座少嫔馆的出入之处起名为“通仙门”，毫不掩饰地昭告天下，赵合德才是后宫中真正能让皇帝欲仙欲死的活宝贝。其实赵合德坚持要搬至远条馆附近，绝不是简单的撒娇弄痴，刘骜却完全不明白其中奥妙。

奥妙之一，当然是因为刘骜先生曾经在赵合德面前发下毒誓，说自己从此只亲近赵氏姐妹，那么赵合德将自己的住所与赵飞燕搬到了一起，皇帝就再也没有了“经过”其它宫殿的理由，进一步被赵合德控制了行动。奥妙之二，是赵合德能够更好地控制皇帝对姐姐的宠爱程度。保证刘骜不会对赵飞燕重新偏宠。表面上，赵合德对姐姐是礼敬有加的，不过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赵飞燕当上皇后，赵合德是第一个向她贺喜的人。除了一篇言辞恭谨的贺文，还派侍儿郭语琼带去了三十六件珍宝为礼物。赵飞燕心花怒放，立即让郭语琼带回了自己的回礼：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赵飞燕没有想到，妹妹转身便抹着眼泪将自己的礼物摔在了刘骜的面前：“你不是说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我么？这两样东西你怎么解释？怎么没有给我见过，就直接给了姐姐？”刘骜手足无措，只有连连陪罪。为了表示诚意，他用益州三年的赋税收入为赵合德做了一幅七成锦帐，赵合德才勉强破涕为笑。从此，进入后宫的所有宝物都先交给赵合德挑选，才轮得到赵飞燕。

刘骜从不敢也不愿向任何人说赵合德一个不字，然而他却会将对赵飞燕的不满，毫无保留地给赵合德汇报。有一次汇报的内容是这样的：“皇后在夜晚的容色比白天要美丽得多，因为有如此差距，所以我觉得心情不畅，白天不愿见她。”赵合德听了刘骜的汇报，立即行动起来。将一颗不夜珠赠送给姐姐，并特别嘱咐，此珠名“枕前不夜珠”。原来这是刘骜给赵合德的宝物，它夜晚放出异光，能将白日里丑陋的人也照得分外美艳。赵飞燕不知有诈，如获至宝，认为妹妹是在为自己固宠，每当刘骜夜晚光临的时候，就将这颗珠子放在枕边。殊不知正中了赵合德的算计。刘骜在夜晚的惊艳之后，更被白天强烈的反差所打击，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几乎不进赵飞燕的远条馆了。

以看出，赵飞燕能当上皇后，完全是因为赵合德顾全“大局”，甘愿将后位拱手相让的结果。她若是想要赵飞燕的地位甚至性命，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七、淫乱后宫

皇帝来得少，赵飞燕自然空闱寂寞，不但枕席清冷，更不利于她诞育太子的大计。眼看着皇帝老公几乎被妹妹独占，她决定另辟奚径。于是，数不清的男人便成了皇后宫中的常客。赵合德将刘骜霸在了少嫔馆，赵飞燕便在远条馆里大张艳帜，两姐妹隔墙共居，各搞一套。

刚开始的时候，赵飞燕还是以生育为首要目的，所选的情夫都是有良好生育记录的年青父亲。时间一长，调调就变成了色欲第一，光是健康强壮的精液已经不能让她满足，她还要求提供者有才有貌，是否有生育记录已不是要紧的事情。赵飞燕身份最高的情夫应该算是成帝的侍郎庆安世。他可能是贵族出身，因此当上侍郎之时才十五岁，琴艺非凡，是一名具有艺术气质的翩翩少年。赵飞燕当然没有放过他，以学琴为名召入宫中据为己有。

最著名的情夫则要数燕赤凤。燕赤凤只是个宫廷仆役，身份低微，但是他比文质彬彬的音乐家庆安世要身强体健，很快就得到了赵飞燕的欢心。赵合德得到了这个消息。她知道姐姐阅人无数，燕赤凤竟能从中脱颖而出，足以说明实力非凡，不禁也有分惠的意思，抽空也就时常召幸于他。有肌肤之亲的男女，在这方面自然格外敏感。赵飞燕很快就发现了其中奥秘。这年十月五日，当燕赤凤又一次应赵合德之召前去效命时，早已妒火中烧的赵飞燕便赶往少嫔馆“捉奸”。谁知去迟了一步，到达之时，迎面已见燕赤凤离开。赵飞燕没抓到现场，只得装做节日赴会的模样，进殿和妹妹相见。

这天正是汉宫“上灵安庙”的日子，宫人们都要举行祭祀，吹坝击鼓，牵手踏歌。当《赤凤来》之曲吹响后，赵飞燕终于忍耐不住，向着没事人一样的妹妹发问：“赤凤为谁而来？”赵合德不卑不亢地回话：“赤凤只会为姐姐你来，难道还会为别人吗？”赵飞燕一听妹妹还不认帐，气得抓起桌上的酒杯就向赵合德砸了过去：“老鼠还想咬人了吗？”赵合德虽然没有把自己面前的杯盘拿来还击，但是话却狠了起来：“老鼠只要把衣服咬穿，透出里头见不得人的私密，就已足够，犯不着自己花力气咬人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赵飞燕不敢再接口，赵合德也没法继续，姐妹俩恨恨地盯着对方，半晌没有做声。樊嬺，就是当年那个举荐赵合德入宫的女官正好在场，她被吓坏了，连忙拔下发簪磕头，直磕得头顶出血，求两人消气，又拉着赵合德让她向姐姐道歉。赵合德话刚出口，就已经知道过于冲动，万一再往下话赶话地把事情在气头上当众说透了，姐妹俩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她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流着眼泪向赵飞燕陪罪，说：“姐姐你难道忘了当年的旧事吗？那时我们穷得只有一条棉被，冬夜苦寒，冷得无法入睡，你总是让我抱着你的后背取暖。如今时来运转，能够富贵，却又没有得力的家族支援，只有彼此照应。我们可万万不能自相残杀呀！”赵飞燕听了妹妹的诉说，也感动得眼泪直流，将自己头上的紫玉九雏钗取下，簪在赵合德的发髻上。四目相投，尽在不言中。从此“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裳”矣！

这场为了燕赤凤而起的公开争吵，虽然被及时切断，但是皇后与昭仪之间竟起了争执，很快就成了后宫中的头号新闻并传到了成帝刘骜那里。刘骜不愿去招惹赵飞燕，便向赵合德打听原因。赵合德早已成竹在胸，回答道：“这是姐姐在忌妒我。我朝上承火德，称赤帝子，所以我们私下里都称皇上你为‘赤龙凤’。”——在赵合德巧夺天工的包装工夫下，这一场为奸夫而起的内讧硬是变成了为法定丈夫而起的争宠。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刘骜立即龙颜大悦，不但没有丝毫疑心，倒更觉得自己对姐妹俩的宠爱有理有据。

从这场赤凤事件能看得出来，赵飞燕的心机没有妹妹深沉，而她那样大张艳帜的干法，迟早会走漏风声。赵合德既与姐姐在共用男人方面达成了谅解，自然也就不遗余力地帮助赵飞燕掩饰，提前给成帝打预防针：“我姐姐性格刚强耿直，容易得罪人，难免会有人想要陷害她。皇上若是上了这些当的话，我赵氏就要家破人亡了。”一面说，她还一面涕泪交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骜对美人这样柔弱可怜的进言当然牢记在心。从此后，凡是有人向他报告赵飞燕的浪荡行径，他都认定是别有用心的诬蔑，将这些忠于职守的官员或后宫妃嫔统统一刀两段。这样一面倒的处理方法，效果显而易见：赵飞燕的远条馆天天帅哥盈门，赵飞燕为能更好地尽地主之谊，还为接待这些男人建了一间别室，宣布是自己求子祈天的场所，包括刘骜在内的人都不能进去，专心躲在里面寻欢作乐。

在刘骜的英明决策下，从此绿帽子不但在他的头上生了根，而且还日日新款。

八、为什么不能生育

一个专心搞男人，一个专心搞皇帝，也算是合理分工。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姐妹俩仍然不怀孕，不但她们自己着急，身边的人也跟着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在一次闲聊中，被宫廷女医生上官妩给找了出来：问题就出在姐妹俩的独门美容秘方“息肌丸”上头。这“息肌丸”，正是对赵氏姐妹有养育之恩的江都王姬李阳华传给她们的。塞在肚脐内直接融入身体，能够使女人肌肤润泽，格外光彩照人。然而这东西的主要配方却是麝香——这可是流产堕胎有“奇效”的药物，有些体弱的女子，甚至只要用麝香做香袋佩饰，就足令胎儿不保了。而赵氏姐妹不但用这玩艺，还贴在肚脐上直接作用于生殖系统，其结果可想而知。等到上官妩将其中原因告诉她们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多年来使用的麝香早已经对她们的生育功能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害：她们的月经毫无规律可言，不但次数稀少，而且量也微薄。皇帝专宠的女人竟有如此严重的不孕症，女医生上官妩垂头丧气，捶胸叹息：“你们这样的状况，怎么可能生儿育女！”她教姐妹俩煮药汤沐浴试图补救，却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原来自己竟患上了不孕之症，再多的健壮男人也无法令自己生育。这消息对于赵氏姐妹来说真好比是晴天霹雳。她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行为日渐疯狂。赵飞燕的情夫数量越来越多，甚至达到了每天数以十计的程度，而赵合德则把刘骜当成精子库来使，不停地逼他吃春药，大有不将其榨干誓不罢休的劲头。刘骜白天要当皇帝，晚上还要卖苦力，很快就被赵合德弄得筋疲力尽。他这时正当盛年，遗传和营养都好，原该是睥睨天下外表雄壮的中年男子，却不料未老先衰，面色发黑眼圈浮肿，走起路来有气没力，好象风都能吹得倒的样子。

然而即使如此，不生就是不生。无论刘骜和众多男人们如何报效赵氏姐妹，她们的身材依然一如既往地婀娜多姿。

九、赵飞燕假孕记

赵飞燕首先对自己的生育机能表示完全绝望。她开始策划一场骗局，决定以他人之子冒充亲生子。然而要想骗得成，首先得把多时不入远条馆的皇帝至少重新拐进来一回。

这时候的刘骜正沉迷于偷 窥赵合德入浴。虽然他与赵昭仪早已相处多年，却仍然象一个毛头小子那样，觉得她的身体充满难言的诱 惑。为了想偷看美人入浴，他不惜低声下气地收买赵合德的侍女，教她们不要出声，好让自己能够一饱眼福。看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对身边的人大发感慨：“可惜天子不能有二后，否则我一定要让昭仪也当皇后。”赵飞燕听说此事，大受启发，于是将刘骜请到自己宫中，当场沐浴给他看，一面摆出各种姿 势，一面又将浴盆中的水扬到刘骜身上，百般引 诱。谁知刘骜越看越没有兴趣，不等她洗完，就逃之夭夭。赵飞燕望着皇帝的背影，只有流着眼泪叹息：“爱在一身，无可奈何！”但是机会还是被赵飞燕等来了。这天是她的生日，赵合德前往祝贺，而刘骜做为赵合德的跟班，自然也随同前往。酒至半酣，赵飞燕流下泪来。刘骜大奇，问道：“别人对酒而乐，你对酒而悲，是有什么伤心事吗？”赵飞燕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即向刘骜追述往事，言辞缠绵凄恻，刘骜不免也油然而起怜惜之情，望着她连连叹息。赵合德知机，当即告辞，让他们重温鸳 梦。

这次难得的机会立即被赵飞燕抓住。三个月后，她宣布自己有了身孕，并派人将一封奏笺送给刘骜：“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肆大号，积有岁时。近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时屈乘舆，俯临东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饮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在体，辨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珍符，龙已据胸，兹为佳瑞。更期蕃育圣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以此闻。”

刘骜心花怒放，立即就要前往皇后宫中探望。但是赵飞燕其实并未怀孕，因此她派自己的宫使王盛去劝阻刘骜，说是怀孕的女人若与男人亲近，哪怕只是触摸，都有可能会导致胎儿流产。刘骜本来就是看在儿子面上才要去看望她，诚意本就有限，听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整个孕期都不和她打照面，只是派使者前去探访而已。

转眼间，就到了孕满生产的日子，赵飞燕腹中空空，去哪里变得出儿子来！她早有准备，派王盛出马，在城外向穷苦人家买了一个刚刚出生的男婴，装在盒里带进宫来。打开盒子，两人却傻了眼，原来为求隐秘，盒子被盖得过于严实，婴儿已经被憋死在里头了。于是王盛再次出发，又买了一个男婴，装在能透气的器具里想要带回来。谁知这一次更离谱，只要走近宫门，盒中的婴儿便啼哭不止，根本无法携带入宫。主仆二人吓得够呛，只得打消这个主意。于是赵飞燕只得又写了第二道奏笺送给刘骜，说自己“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 宣布流产，将这出骗局草草收尾。

赵飞燕能骗得过刘骜，却骗不过赵合德。她立刻明白姐姐玩的是什么花样，告诫赵飞燕不可再试：“皇子当真是流产了吗？你这话连三尺童子都不一定能骗得过。一旦穿帮，只怕姐姐死无葬身之所。”赵飞燕被妹妹提醒之后，也觉得后怕，从此打消了妄想。

十、曹宫母子的惨死

然而赵氏姐妹没有想到，就在她们放弃了生育希望的同时，后宫中其它的女人却开始陆续地怀孕了。

这些接踵而至的意外，当然都出自刘骜的手笔。他一来是好色之心蠢蠢欲动，二来大约是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曾经做过父亲，对于赵氏姐妹与其它女人不同的生理状况也心中有数，觉得生子大事是没法指望赵氏姐妹了。总之，他时常躲开胭脂虎的注意，去打其它宫女的主意。刘骜的努力没有白费，宫女们的腰腹往往很快就胀起来。赵飞燕在这方面的反应似乎并不强烈，这也许是因为她身为皇后，谁生儿子她都是未来太后的关系。然而，做为昭仪的赵合德却对这些能够生育的女人恨之入骨，连母带子都成了她必杀之而后快的死敌。

关于赵氏姐妹的宣淫后宫、广纳情夫，基本都只见于野史如《西京杂记》等，世人多为之震惊，认为绝无可能。然而见于正史的记载，却有比这更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与之相比，搞男人就成了区区小事，她们完全有理由办得到。

这见于正史记载的不可思议之事，就是赵合德灭储。在赵合德所主宰的后宫中，首先怀上龙种的宫女名叫曹宫，她是官婢曹晓的女儿。曹宫虽然出身卑贱，却才貌双全，通晓《诗经》，被选为赵飞燕的宫廷教习。刘骜在皇后宫中见过她多次，自然放她不过。猜想刘骜与曹宫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止一次两次，彼此之间也颇有些情意。不过惹出乱子来的一次，一定是发生在元延元年（公元前12）正月里的。因为这年的十月，曹宫生下了一个男婴。刘骜和曹宫发生关系的消息，首先是皇后赵飞燕告诉给宫女道房的。道房是曹宫的同性恋伴侣“对食”，而这层关系赵飞燕也很清楚。很显然，赵飞燕是在提醒道房：曹宫的身份已与从前不同，你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几个月后，曹晓进宫探望女儿，发现曹宫的腹部隆起，吃惊地询问，曹宫便告诉母亲自己肚子里的是皇帝的孩子。直到此时，事情还算是在正常发展，赵飞燕也许是希望曹宫能感恩图报甚至将孩子转在自己的名下，似乎也给了这位宫廷女史相当的条件和待遇——当曹宫孕满生产时，有六名宫女在旁侍候，产房也设在宫廷牛官令的官舍中。

降生的是一个男孩，这消息令年轻的母亲和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欢喜，消息立即就报到了皇帝皇后那里，昭仪赵合德当然也立刻得知。事情就此砸锅。报喜信的人一去不回头，紧接着，一个名叫田客的中黄门（宦官中级职称）带着一道正式的皇帝诏令离开了少嫔馆，找到了宫廷监狱的狱长籍武。籍武打开诏令，上面写着：“将牛官令官舍内的产妇和新生儿，以及六名宫婢，一起抓进机密监房（暴室）。你只有抓的权力，不得进行任何审讯，更不能问孩子的性别和他的身世。”面对监狱长的“光临”，产房中所有的人都大为震惊，曹宫虽然不敢多说，但是仍然提醒籍武：“好好收起孩子的胞衣，你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孩子！”籍武听得头晕眼花，但是他不敢违抗皇命，只得折中行事，将曹宫和孩子宫婢一起“迎”进暴室，尽量妥为安置。

三天后，田客又带来了一份诏令，向籍武发问：“那个孩子死了没有？”籍武回答：“孩子还在，活得挺好。”田客折返回话，片刻工夫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说：“皇上和昭仪大发雷霆，上一道诏令你看不懂吗？为什么还让那孩子活着！”籍武简直如五雷轰顶，向田客跪下叩头，流着眼泪说：“我知道这孩子既然交到了我手上，无论我杀不杀孩子，自己都难逃一死。只求你再仗义一次，为我转交奏书。皇上如今没有儿子，曹宫虽然身份低贱，但是孩子身上都流着皇上的血液，自己的儿子怎有贵贱之分。请皇上三思。”田客虽是一个宦官，面对一个婴儿仍然不免心软，答应了籍武的要求。奏章进去没多久，田客就带回了皇帝的第三封诏令。上面写着：“今夜漏上五刻，你将孩子带到东交掖门，交给另一位中黄门王舜。”总算不是立刻要孩子的性命，籍武松了一口气，问田客：“陛下看了我的奏报，说什么了没有？”田客叹道：“他老人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两眼发直。”事已至此，籍武还有什么话好说？他只能照办，将孩子给了王舜。王舜将孩子带到了寝宫。不知刘骜怎样壮起胆子向赵合德努力争取，王舜终于得到了这样的工作安排：“好好抚养这个孩子，日后定有重赏。”王舜喜出望外，连忙为婴儿找了一个名叫张弃的乳母，抚养这个出生还不到十天的孩子。

刘骜虽然暂时为孩子争取到了活路，却再也不敢在曹宫的生死问题上冒犯赵合德的雌威。三天后，田客又带着一封诏书和一个绿色小盒到皇家监狱找到了籍武。这第四道诏令上写着：“将小盒中的东西和书信交给狱中的那个女人，然后你亲自监督她饮下。”

籍武哆嗦着打开小箱，里面是两枚毒药，还有一封“赫蹄书”，这是皇帝亲笔写给曹宫的书信：“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入。汝自知之。”曹女史名宫字伟能，刘骜对她姓名的细节记得如此清楚，足见两人颇有过一番郎情妾意，刘骜在床帏之间不知这样亲昵地呼唤过曹宫多少次。然而这最后一次昵称，却用在了写催命书上，而且不但叫得亲热，还催得温柔，知道女人没有服毒的勇气，特地劝她一定要“努力”。曹宫看着这封短信，对男人已是心如死灰，却怎样也舍不得孩子，哭着对籍武说：“赵昭仪果然要凭她姐妹俩的力量专擅天下！我儿子的额上生有壮发，长得很象他的爷爷孝元皇帝（刘奭）。现在孩子在哪里？只怕也逃不出赵昭仪的毒手。请你千万想办法，将消息报告给长信宫王政君太后，让她出面保护孩子。”留下遗言不久，曹宫服毒自尽。

曹宫死讯报入后，赵合德下令召见六名宫婢。六人出来后都痛哭失声，告诉籍武：“昭仪对我们说：‘你们没有过错，所以可以选择死法，一是自杀，二是被杀。’我们都情愿自杀。”六名宫女随后被迫上吊。籍武所能为她们做的，只是写一份验尸格录，上交赵合德审核。

曹宫和婢女被杀的时候，刘骜都不敢出声，他或许认为这能够为皇子换取生存机会。然而他失算了，当成年人都被杀光之后，赵合德还是向孩子下手了。刘骜面对赵合德的得寸进尺，毫无还手之力。就在张弃抚养孩子的第十一天、即孩子出生二十天的时候，宫长李南带来了最后一份诏书，将孩子带进了赵合德的寝宫，从此销声匿迹。知情人都明白孩子被杀害了，但是如何死的、尸体去了哪里，却成了一个谜。

——这是一桩令人心胆俱裂的事件。曹宫母子与六名宫婢的生命和肉体都灰飞烟灭，而这桩事件对后人留下的最大影响，只是那封“赫蹄书”的质料而已。据东汉人应劭的解释，“赫蹄”就是轻薄的纸，大约是漂洗丝棉后的副产品。这封可怕的情书用纸，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次正式被记载下来的纸。这项残酷的记载，与其它的一些文物一起告诉世人，东汉蔡伦所发明的造纸术，是总结继承前人的成果。

十一、悲剧重演

然而刘骜先生的色欲和传宗接代的渴望并没有就此终了，何况他名份上的姬妾数量众多，虽然不能如赵合德那样令他迷恋，但是动心的却不在少数。而在这些姬妾中，很快又有一位许美人脱颖而出。

许美人的姓氏就代表了她高贵的身份，和前任皇后一样，她来自宣帝发妻许平君的家族。做为成帝的第六级妃嫔，刚入宫的时候她被安排入住上林苑涿沐馆。刘骜偶然外出，在上林苑中发现了她，立即两眼放光，头晕眼花下也顾不得赵合德发威，偷偷地将她召入饰室中若舍幽会，一年中也会了多次。元延二年，许美人怀上了身孕。

这一回，刘骜从开始就知道许美人怀孕的事情，等到临产的时候。刘骜心中窃喜，虽然抽不出空、也不敢前去看望，却私下里派自己的亲信宦官中黄门靳严带着产科医生和养身补品前去照料。元延二年的十一月，在远离赵合德的上林苑中，许美人为刘骜生下了一个男孩。刘骜得知消息，自然心花怒放，一面派人对许美人母子妥善照料，一面盘算怎样才能得到赵合德的允许，将儿子抱进宫中抚养。终于，他决定主动向赵合德坦白交代。

但是刘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坦白并没有换来赵合德的“从宽”处理。她当场在少嫔馆里大哭大闹，声音直传到侍立在殿外侍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的耳朵里：“你不在我这里过夜的时候，就说是去了姐姐那里。既然是去了姐姐宫中，上次那个曹宫好歹还是姐姐宫里的，如今许美人住得那么远，她的儿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好啊，你嫌我们姐妹配不上你，还想着要复立许家的女人当皇后！”紧接着传出殿外的声音就更丰富了，噼噼啪啪叮里咚隆地响个不停。原来赵合德为了强调自己严重伤心的程度，上演了抑郁型泼妇的戏码。她先是用手打自己，然后又用头去撞墙撞柱子，刘骜拼了老劲才把她拖到床上，她仍然又跳又扭，最后直从床榻上滚下来，披着头发在地上号哭，而且宣布自己要绝食自尽：“我没有儿子，当什么昭仪，把这位子给许美人去，我们离婚，我要回娘家呀！”——原文“今当安置我，欲归耳！”

——从前的女人跟丈夫离异后，一般被称为“大归”。以赵合德的泼辣劲头来看，恐怕她不会只说回娘家，而是大有可能祭出离婚这个杀手锏。

这算是中国后宫史上最离奇的一句恐吓。后妃和她们家族的富贵，都完全仰赖皇帝的赐予和皇帝对夫妻关系的认可，假如离异，即使是皇帝主动提出的离异，带给后妃的后果都往往是家破人亡。因此为了不至于引发皇帝的离弃之心，宫中的女人们都是千方百计地讨好这个男人。然而事情到赵合德这里却翻转了过来，她不但不怕皇帝说离婚，还敢自己主动拿离婚来要胁皇帝。但更出奇的还不是赵合德的胆量，而是皇帝的反应。

刘骜一听赵合德竟要绝食还闹离婚，顿时天旋地转浑身瘫软，他不敢摆出皇帝身份说不许她回娘家，只敢用水磨工夫表示微弱的反抗：“我这次主动向你坦白，你反倒更不肯放过，竟怒成这样，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你如果非要寻死不吃饭，那我也饿死算了。”于是刘骜也宣布绝食。赵合德一见这个局势，立即顺风扯帆：“你绝食干什么？绝食又有什么用！你经常对我说，决不会辜负了我，可是如今你却让许美人生出了孩子，违背誓言辜负了我，我才会如此伤心。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刘骜一听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立即没口子地指天誓日发愿：“我答应了要让你们姐妹成为后宫之主，就绝不会反悔，更不会复立许氏。你放心，天下不会再有女人超得过你们的地位！”为了表示诚意，更为了完全打消赵合德离婚的想头，他立即从地上爬起来，给许美人写了一封信，然后叫来严靳，吩咐道：“你立即将这封信送到许美人那里。然后她就会给你一样东西，你就将这东西送到饰室来。”

许美人看过信后，毫无疑心地将怀中的孩子放在苇箧里，连同刘骜的书信一起交给严靳。可以想象这封信里肯定又是一番温柔敦厚的言语，不外乎是什么入宫抚养或皇帝想看看儿子之类的。可怜的许美人不知道，从此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儿子了。严靳将孩子送进饰室便离开了。接下来，赵合德将殿外的三名侍者唤进来，让于客子打开苇箧。孩子刚刚显露出来，刘骜便立即让侍者离开并亲自起身关紧门窗。三名侍者站在饰室外面，看着门窗逐一紧闭，知道大事将要不好，却都无计可施，只能在难耐的寂静中等待一切结束。还好，刘骜急于向赵合德表忠心，也没让他们在门外熬多久，只过了须臾，门打开了，刘骜亲自指挥着三人将苇箧封严并推到屏风东面，又召来中黄门吴恭，让他将毫无生机的苇箧送往皇家监狱。

籍武又一次拿到了皇帝的亲笔诏书，上面写着：“箧中有个死孩子，你找个私秘地方埋掉，不要给人发现了。”面对这样的差使，籍武欲哭无泪。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不让这个可怜的皇子成为野狗的食物。最终，他在监狱的楼墙下挖了一个坑，安葬了婴儿，那只苇箧就成了孩子的棺材。

曹宫和许美人，算是后宫中有一定身份的女人，皇帝还多少与她们有些感情，因此还知道她们诞育孩子的事情。然而这两对母子之死，却正是在刘骜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甚至于下手的人里面就有皇帝本人。能对自己亲热过的女人、对自己刚刚降世粉嫩嫩的亲生儿子下杀手，刘骜已经被赵氏姐妹洗脑，彻底没药救了也！曹宫和许美人与她们所生的孩子虽然死得凄惨，总算还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正式的记载。还有更多身份低下的宫女，由于身份低下，对于刘骜来说她们只是过眼云烟。因此对她们和她们所生孩子的处理，赵合德就办得更是干净利索，这些母子们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无论如何利索，也瞒不过一个人的眼睛：后宫总管吾丘遵。吾丘遵看着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一次又一次发生，却势单力薄无力阻止，他知道在乌烟瘴气的后宫中，只有籍武还算是个有几分正气的人，只能找他倾诉：“我的手下几乎都被赵昭仪收买，没有一个能够帮助我的人。可惜你不是宦官，有家有儿，我又不敢连累于你，以至一直拖到今天。多年以来，后宫中的女人假如生下了儿女，就不免母子双双毙命，宫女们害怕被孩子拖累了性命，纷纷服药堕胎，又不知有多少皇子凤女不见天日而丧。我实在不能忍受，如今想和你一起向大臣们告发，却又找不到一个有担当的人。恐怕只有将消息报给长信宫王政君太后，她才能够出面。可是太后不轻易见我们这样的奴仆，实在不知怎样才能想出法子。”还没能找到进见太后的门路，吾丘遵就病重不起了。临终时他仍然对灭储之事念念不忘，反复叮咛籍武说：“我死后，这件事你一个人更没法办到，不要再说了，否则自己性命难保。”

吾丘遵死后，籍武再也没有了商量的人，后宫进一步地在赵合德的操纵下变得暗无天日。

十二、过继太子

赵合德对刘骜和后宫控制得如此严紧，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她仍然希望自己能够生出亲生儿子来。毕竟她与赵飞燕不同，她不是皇后，也无法收养得了别人腹里出来的孩子。何况即使是皇后又怎么样？当年的吕雉太后，杀死皇子的生母将之归养皇后张嫣，皇子长大后仍然念念不忘要为生母报仇。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合德不得不对自己的生育能力也绝了望。而紧接着更糟的事情发生了，刘骜在一次冬猎时挨了冻，从此步了赵曼的后尘，患了ED了。从此，宫中千万有生育能力的宫女都成了彻底的摆设，他就是想偶尔去点缀一下以求生子，都是有心没力。他只有在碰触到赵合德的身体、尤其是她的纤纤玉足的时候，才能重振雄风。在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面前不能人道，能够引发情欲的女人偏偏是个不孕症。事情演变至此，刘骜不知道有没有过对当日残杀亲生儿女的懊悔。然而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将要断子绝孙，决定从自己的异母弟弟中选择继承人。

汉元帝刘奭除了王政君所生的成帝刘骜之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傅昭仪生所的定陶恭王刘康，他早在元朔二年（公元前23）八月就已经死掉，此时的定陶王是刘康之子刘欣。还有一个就是冯媛昭仪所生的中山孝王刘兴。

元延四年（公元前9）正月，皇侄定陶王刘欣和皇弟中山王刘兴一起应召来朝。刘骜有意对弟弟和侄儿都进行了一系列的考察，结果发现，刘欣文才出众，风度翩翩，刘兴却不学无术无所用心。刘骜对才貌俱佳的刘欣极有好感，亲自为十七岁的刘欣主持了冠礼。但是在讨论选择谁为继承人的御前会议上，御史大夫孔光仍然主张按照“兄终弟及”的规矩，册立刘兴为皇储。

于是幕后交易就开始了。对于皇帝这次召见的背后目的，刘欣的祖母傅王太后早已心中有数，因此她此次专程陪孙子一起晋见。以老太婆的身份，当然出入后宫如逛公园，因此得以在后宫中大洒金钱。尤其是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更是收了她的大量贿赂。赵氏姐妹既然知道皇帝不可能再有儿子，当然也就与傅王太后倾心结纳，不住地为刘欣说好话，坚定刘骜的决心。

绥和元年（公元前8）的二月，刘骜正式下诏，册定刘欣为皇太子。将主张“兄终弟及”的御史孔光降级成了廷尉。

十三、刘骜与赵合德之死

就在确立皇太子的第二年，即绥和二年（公元前7）的二月，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天象，光耀汉王朝的火星竟然失去了往日的光采，似乎当真是被水浇了一样。一时间人心惶惶，都认为是皇帝将有不测了。刘骜当然最为紧张，到处寻找破解之法。于是一个自称善于星相的郎官贲丽粉墨登场，说此事很是易办，只要找一个权重位尊的大臣作替身就行。

于是丞相翟方进就倒了血霉，刘骜当即召见了他，当面要求丞相为国尽忠。翟方进踉跄着刚返回丞相府，刘骜的催命书又紧跟着来了，将翟方进大骂了一顿，说他丞相当得不合格，以致政事紊乱、天灾不断，要他自己看着办。这可是真正的祸从天降，翟方进只好自杀。得到丞相的死讯，刘骜龙颜大悦。为翟方进隆重举行了葬礼，还亲临致祭——更有可能是要顺便亲自验尸。刘骜没有想到的是，翟方进只算是上天去为自己打前站的。他自认为灾星已退，自己有望长命百岁了。解决了后顾之忧的刘骜与赵合德更加放心大胆地寻欢作乐起来。然而乐极生悲。

三月十七日的夜晚，刘骜与赵合德同宿未央宫白虎殿。十八日清晨，刘骜起了个早，准备接见辞行的楚思王刘衍和梁王刘立，谁知刚刚穿上裤袜，衣服还没能披上身，就身体僵直、口不能言，片刻间就呜呼哀哉了。

关于刘骜的死状，正史记载至此便嘎然而止，野史却笔下生花，写得无比香艳。前已言之，刘骜纵欲过度且雪冻成疾，只有握住赵合德的双足才能兴阳。然而效果可想而知，赵合德对此大为不满，刘骜也觉得心中有愧，于是命人四处寻访春药。不久“奇药”果然找到，是方士所炼的大丹，又名慎恤胶。这药果然很有效力，刘骜只消一丸就能重振雄风。赵合德唯恐被其它宫女所得，撒娇弄痴地逼着刘骜将所有的药都交给自己保管，好随心所欲地决定皇帝几时与自己亲近。 据说，就在三月十七日的这天夜里，赵合德趁着醉意——这天晚上正好是两位亲王的送行宴席，刘骜和赵合德恐怕都不免喝了几杯——一古脑儿地将七颗（或十颗）的丹药都塞进了刘骜的肚里，刘骜也毫不怯场，准备大大地表现一番。果然这夜的九成帐里春光无限，侍立殿外的宫婢终夜都听得见赵合德与刘骜嘻笑之声不绝。谁知刘骜早已被淘虚的身体经不得这样的折腾，竟然就此做了风流鬼。堂堂大汉皇帝刘骜，就这样成了赵合德石榴裙下的地板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骜如此风流死法，很快就传开了，宫中民间，一片哗然。皇太后王政君多年来都深居长信宫，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哪曾料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老太婆后知后觉地大哭一场，下令侄儿大司马王莽与御史、丞相、廷尉组成专案小组，捉拿赵合德，审问前因后果。

然而老太婆还是输给了赵合德。赵合德早在刘骜死在床前的那一刻，就知自己死路难逃，也亏她直到此时仍然头脑清醒，趁着特别专案组还没有光临少嫔馆的机会，她召来了宫中所有可能知道自己底细的婢仆，对他们分赐厚赏，嘱咐他们“无道我家过失。”善后事毕，赵合德自嗟自叹道：“想我多年来将皇帝当成无知小儿随意摆弄，荣宠冠于天下，怎能在一帮掖庭令之类的小角色面前低声下气，和他们争讲自己的床闱之事？”想到伤心处，她捶胸顿足地大哭：“皇帝，你到底去了何处啊！”话犹未完，毒药发作，呕血而亡。

假定赵合德十八岁入宫，这时她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

值得额外记录一笔的，就是当年带着刘骜微服寻欢的富平侯张放。这位当初与刘骜情投意合的同性恋情人，自从赵氏姐妹入宫后，就被刘骜所疏远，最终被王政君赶回了封地。如今刘骜死了，张放回想往事，终于也追随他的皇帝而去，殉情自尽。

十四、傅太后的报复

当事人和被告人都死光了，专案小组没有了用武之地，本来依王政君太后和王莽的性子，誓要追究到底，连赵飞燕也不放过。然而这时天象已变，新任皇帝刘欣与王家没有了任何干系，新任皇帝汉哀帝刘欣和他的祖母傅王太后，对于当年赵氏姐妹力荐之功念念不忘，怎样也不同意王家找赵飞燕的麻烦。王氏家族不得不偃旗息鼓。

经过一通混乱之后，刘欣终于在四月登基为帝，一上台，就立即封赵飞燕为皇太后，她的养父赵临此前已经去世，侯爵由长孙赵䜣继承，赵临次子驸马都尉赵钦加封为新成侯。王氏家族当然要反击。于是潜心收集赵氏姐妹的劣迹。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赵合德所做的事情令他们目瞪口呆。于是派司隶解光向哀帝上奏，控诉赵合德当年残杀皇子的罪状，要求严办赵家和赵飞燕。

殊不知,赵合德灭储,对王家是横祸，对于傅太后来说，却是天大的奇功。哀帝和祖母傅太后既不愿惩办策立有功的赵飞燕，更不愿听从王氏家族的摆布，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马马虎虎地免了赵䜣和赵钦的侯爵付应了事。不用说，王政君家族与傅太后家族的权力之争，在这件事的催化下，迅速地撕去了伪装，登上了大汉王朝的台面。

傅太后当年大洒金钱，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孙子的前途，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若不是史丹，她早就可以把王政君挤进冷宫，自己做皇后当太后了。如今亏得王政君生了个蠢儿子，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怎么肯让王家再踩在自己的头上！照理来说，哀帝刘欣是过继给了刘骜的，傅氏已经算不得他的祖母，更没有资格做什么太皇太后，但事实上哀帝自幼抚于傅氏之手，唯傅氏之命是听，对王政君没有任何感情。在这样的情形下，傅氏很快就达到了她的目的，哀帝下诏，封亲祖母傅氏为永信宫皇太太后、生母丁氏为中安宫帝太后、名义上的祖母王政君为长信宫太宫太后、养母赵飞燕为中宫皇太后。于是汉宫中一时竟有四位太后并立。

光是名份上与王政君并驾齐驱，并不能满足傅氏。她接下来所出的花样更多。首先，她力主将自己的侄孙女、定陶王妃小傅氏册立为皇后，紧接着，她将自己家族中的人马统统拉进朝庭。

这时的大司马是王政君的侄子王莽，傅太后排挤王氏的行为触犯了王家的利益，他当然极力反对。脓包最后在一场宴会上被挤破。当时侍者将傅太后的座位设在王政君的身边，王莽不悦，命令将傅太后安排在侧位，说：“傅氏不过是个封国太后，哪有资格和真正的皇帝生母并座！”傅太后大怒，拒绝入席。随后又让人到处收集王氏家族的过失，派人狠狠地奏了一本。于是王家完事大吉，王政君面对旧日情敌的疯狂反扑，也只能败下阵来，劝侄儿辞职返乡。傅太后大获全胜。

眨眼间的工夫，傅太后一家鸡犬升天。首先是追封她爹做崇信侯，接下来她有三个堂弟：傅喜傅晏傅商。傅喜做上了大司马兼高武侯；傅晏之女做了皇后，本人也当大司马兼孔乡侯，傅商为汝昌侯。当年傅太后父亲早丧母亲改嫁，生了个异父弟弟叫郑恽，郑恽此时已死，仍然追封为阳信侯，传爵其子郑业。至于哀帝的生母丁太后家也不遑多让，丁姬之父追封褒德侯，大哥丁忠追封平周侯传爵其子丁满，二哥丁明封阳安侯。除了这帮侯爷，两家还分摊了十余名高官显职。没有了皇帝撑腰，王氏家族只能惨败，王家全被赶回去休养不算，就连留在宫中的太皇太后王政君，都成了不如鸡的落架凤凰，傅太后对她一口一个“老东西”、“老太婆”地称呼起来。

对于这一切，王政君和王氏家族都恨得牙齿发痒，可惜时移事易，他们不得不强行忍耐。

在整个风云变幻的权力斗争过程中，赵飞燕坚定地站在了傅家丁家在这一边。因为她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她希望自己至少能在傅太后和刘欣的保障下，平安地度过剩余的人生。

十五、最后的结局

不幸的是，哀帝刘欣的私人生活，并不比他的过继老爹刘骜高明多少。他对于祖母强加给自己的表妹傅皇后非常冷淡，反倒看上了自己的舍人董贤，与他发展起了“断袖”之谊。董贤之妻和董贤之妹也纷纷入宫，共同侍奉这位荒唐皇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六月，在傅太后和丁太后死后不久，二十六岁的哀帝刘欣也一命呜呼，没有留下儿女。

王政君一听这个消息，顿时喜上眉梢。她年轻时虽然没啥能耐，如今毕竟已成老姜，反应非常迅速，刘欣还没有装殓，她就拄着拐杖跑到了尸床前面，也顾不上去看假孙子的死相，就抢在皇太后赵飞燕和皇后小傅氏前面，先把皇帝玺绶收在了手里。大印在手，这位太皇太后立即心宽胆壮，在宫中呼风唤雨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当然不用再多说了，王家统统咸鱼翻生，回到了中央政府，王莽重掌大权，立马就弄死了倒霉的董贤，紧接着就为姑妈出气，把早已入土为安的傅太后丁太后挖坟迁棺——傅太后原本是与元帝合葬的，为了出恶气，王莽不惜连先帝的坟都挖，儒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轮到赵飞燕了。她偷生的梦想被完全切碎，先是被削去太后之位，贬居北宫，一个月后又被废为庶人，赶去看守刘骜的延陵悔罪。和赵飞燕一起被贬的还有哀帝刘欣的小傅皇后，她被驱往哀帝的义陵守墓。就在驱逐令下达的当天，赵飞燕和小傅氏这两个辈份不同、经历也不同的前皇后，都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着错，满盘皆输。假如第一个进入刘欣尸房的人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世人都说，赵飞燕体态娇弱纤细，能做掌上轻舞，飘然若仙，宫女仿造她的长裙款式，号为留仙裙。然而世间自有不慕仙的王莽，留仙裙也留不住赵飞燕的性命。赵飞燕留在人世间的，除了她的舞姿，还有一首凄怆的《归风送远操》：“凉风起兮大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感予心兮多慨慷。”不知道她此时所怀的君子究竟是谁，又不知她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刻，有没有凉风带起寒霜？算起来，赵飞燕死的时候，可能还不到三十五岁。

一场富贵，如潮水般迅速涌来，又在转眼间退得无影无踪。

身份互换的妻与妾——汉光武帝刘秀妻郭圣通与阴丽华

东汉开国之君光武帝刘秀，堪称中国帝王中的顶峰人物。文才武略相貌人品，都达到了再无人企及的程度。他前后有过两位皇后：郭圣通与阴丽华。这两个女人，虽然一废一立，但是她们都是中国后妃群中最幸运的人。即使是被废离异的郭圣通，也不例外：在同样离异的后妃中，她是唯一没有被囚入冷宫、没有母子俱丧、过得最自由的一个。

一、那个温柔的少年

刘秀，字文叔，是南阳郡蔡阳乡（今湖北省枣阳县）人。他的身上流着西汉皇家的血液——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定居南阳的原因则是由于他的六世祖：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不过到刘秀这一代的时候，封爵的传承已经结束，他的父亲刘钦只是南顿令而已。

刘钦娶了一个姓樊的湖阳巨富之女——未来的光武帝之母闺名樊娴都。

公元前六年，刘家的稻谷丰收，田地间甚至出现了一茎九穗的现象。就在这一年，刘秀出生了。刘钦夫妻对小儿子降生在这样的好年成非常高兴，特地为他起名为“秀”，意思就是庄稼出好穗。虽然刘秀已经离皇家宗枝很远，但他出生时，家境还是相当不错的。刘钦樊氏夫妻很恩爱，生了很多孩子：刘秀有两个哥哥：刘縯、刘仲，还有两个姐姐：刘黄（后来的湖阳公主）、刘元和一个妹妹刘伯姬。刘秀九岁这年，他的父亲刘钦去世了。刘秀兄弟三人从此寄居叔父刘良家中，几个姐妹则继续跟随母亲生活。

刘秀性情温和，喜欢在田野间嬉戏，刘家的佃农不免要照应着他。时间长了，刘秀渐渐对农桑稼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把自己的小主人身份甩在一边，和佃农们一起耕作田园。哥哥刘縯的性格与刘秀恰恰相反，对田园生活毫无兴趣，专喜欢交朋结友、弄侠使气，养着不少乡间豪悍的少年。他对弟弟与世无争的生活态度很看不惯，常常笑话他没有出息，天生是个做农夫的材料，与先祖刘仲（刘邦之兄）有得一拼。（人世间是由许多个意外组成的。刘縯看着在地里一身泥水、忙得热火朝天的弟弟摇头叹气的时候，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个没志气的农夫弟弟，有朝一日将要成为复兴汉室的开国之君。）

公元8年，王莽废汉立新朝，刘氏宗亲后裔失去了所有的特权和财富。刘秀这年14岁，看起来，他真是要做一世农夫了。在这种改朝换代的困境中，刘家很快就成了普通的老百姓，过着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窘迫生活。这样的生活令刘秀的大哥刘縯非常不满，经常在家中大发牢骚，声言定要重振大汉王朝不可。刘秀在哥哥的影响下，开始由一个醉心于田园牧歌、与世无争的少年慢慢地转变了。当同龄的朋友都纷纷成婚聘娶、沉浸于家室之乐的时候，20岁的刘秀却作出了另一个决定：西去长安，开拓视野、研习学问。

来到长安以后，刘秀成为许子威的学生，学习了《尚书》等当时最经典深奥的学问。刘秀生性聪颖，举一反三，对这部深入政事的著作有相当的见解，很多人都对他的天姿表示非常惊讶。

二、“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不久，刘秀的盘费用尽，他返回了家乡。返乡后，刘秀在亲友中找到了自己的知己：姐姐刘元之夫新野人邓晨。作为弟弟，刘秀不免要经常主动前往新野拜访姐夫，并且常常在姐姐姐夫家里住宿。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刘秀遇见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未来的光武皇后阴丽华。

阴丽华的母亲姓邓，与刘秀姐夫邓晨之间应该有一定的亲缘关系。阴丽华比刘秀小九岁有余，这时还是一个天真的少女，远未到出嫁的年龄。然而她的美丽和孝顺，在新野一带已经非常出名。刘秀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阴丽华的名字，他就神魂飘荡。想起当初在长安城里看到的“执金吾”出行盛况，他不禁立下心愿：“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刘秀名如其人，是长得很俊秀的。中国古代的史家，一向惜墨如金，尤其在评论名人外表上面，已经达到了“色即是空”的地步。要想在他们的笔下得到帅哥美女的名声，是难乎其难的，等闲的美色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但是稍有个鼻塌嘴歪的，他们却是绝不放过。对女子是如此，对男子也不例外。然而，对于刘秀，所有的人都毫不吝惜地齐声赞叹他的风神俊朗，认为他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帅哥——美须眉也。

照正史上的说法，刘秀身高七尺三寸，（秦尺23CM，汉尺24CM略多。三国时诸葛亮身高八尺，按今天的说法是一米九三）。换算一下，刘秀的身高至少在1米75以上。以当时人的平均身高来算，他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鹤立鸡群的感觉。再加上他体形匀称，更显得修长。然后来说他的相貌：刘秀不但个子高，而且鼻梁挺拨、额头饱满，皮肤白晰、眉目传神。宛若温柔秀美的女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漂亮的奶油小生）

可能是长得太秀气了，刘秀给人的视觉冲击过于强烈，以至于跟他对阵的敌人，都对他竟有战术谋略表示难以相信。比如他后来的敌人严尤，别人向严尤提及刘秀的兵法，严尤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你们说的是那个小帅哥刘秀吗？他居然也会这个？”直到成为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身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悍厉气息。据说后来他成为皇帝，返回家乡宴请邻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太太们喊着他的小名指点说：你从小就厚道过头，温柔体贴，现在当了皇帝，还是没有什么改变，这可不行，要拿出点皇帝的威严架子来才行。刘秀笑着说：“吾治天下，欲以柔道行之。温柔有什么不好呢？”

帅哥配美女，那当然是天生的一对。不过，老天选中了刘秀去担当重振汉室的责任，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就不会给他和阴丽华一帆风顺的感情生活。

三、少年举义

此时的刘秀，虽然仍然过着耕种读书的田园生活，心里却已经立下了鸿图大志。话说有一次，刘秀和二姐夫邓晨一起去拜访名士蔡少公。由于他们都是后生晚辈，所以只能陪坐末席。这位蔡少公，喜欢研究图谶预言之学，这天的聚会也不例外。聚会中途，他忍不住讲出自己的研究心得：“以某对图谶的参详，将来的天子将是刘秀。”话一出口，满座中诸宾客顿时纷纷议论起来，最后有人想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篡汉的王莽国师刘歆——他也喜欢研究图谶，而且还刚刚改名为刘秀，看来他是想应这个预言啊！这位宾客一想到这里，就连忙站起身来，问蔡少公：“莫非预言所指的，就是国师刘秀？”蔡少公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叨陪末座的刘秀就忍不住反驳道：“为什么非要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物？怎么见得就不是我呢？”不用说，刘秀这句话顿时引来了满堂的嘲笑。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竟然敢跟国师相比，真是可笑之极。

刘秀对这些所谓名士对自己的轻视很不满，起身扬长而去。邓晨也连忙告退，跟着小舅子出了门。然而喜好谶文的绝不止蔡少公一人。宛地有一个名叫李守的人，也有这个爱好，他研究的结果比蔡少公更进一步，“刘氏不久复兴，李氏必将为辅”。李守与儿子李通讨论后，认为这说的正是西汉王室后人刘縯、刘秀兄弟。不久后，刘秀推着小车儿，到宛地来卖收获的谷物，正好遇到了李通李轶兄弟。李氏兄弟一见刘秀，顿时如获至宝，大力游说他趁天下大乱的时机，匡复汉室江山。

刘秀卖完谷物，回乡将李通兄弟的话转告了大哥刘縯。李通兄弟的话正中了刘縯的心意，他将自己素来结交的百余名好汉召集起来，决定就此兴兵造反。刘秀作为亲弟弟，又满怀复兴祖业的心愿，当然更不会推辞。刘縯平日里在乡间呼朋唤友，来往的尽是强梁子弟，时不时地还关上门来神神秘秘商议，整个一帮派老大的样范，看来风评并不是很好。所以他一宣布自己要起事，同乡同族的子弟们便大惊失色，纷纷逃跑，拒绝征召，说：“刘伯升（刘縯的字）造反，那是要我们去送死的。”正在伤脑筋的时候，刘秀第一个响应哥哥的倡议，穿上了红袍高冠的戎装。刘秀的举动在当地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原来纷纷出逃保命的乡亲们都改变了主意，说：“刘秀可是是出名的稳重厚道人，他都从军了，那肯定此事是有道理的。跟着他准没错儿。”刘秀的人格魅力，使人们竟然忘却了杀伐的惨烈，已经外逃的人又都跑了回来，主动应征入伍。很快，刘秀就帮助哥哥召集到了八千子弟兵。

这年，刘秀二十八岁。然而，这支刚刚组建的起义军毫无经验，尤其是最初的倡议者李通。他原本是做为刘縯兄弟的内应在宛城谋事的，结果消息走漏，全家六十四口都被诛杀，只有李通一人逃走。宛城是打不了了，刘縯只好另想办法，联络上湖北大洪山（即绿林山）出来的、一支以王风为首的绿林军，壮大声威之后再作打算。很快，这支队伍连连得胜，攻下了周围唐子乡等地，得到了大量财物。得到了财物之后，匪气浓重的王风便对着掠夺来的财物眼红起来，为了多抢些，他甚至还要跟刘縯率领的刘家军分道扬镳、大打出手。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秀站了出来，向刘氏宗族百般劝说，让他们将抢到手的财物都让出来，全部送给绿林军队。王风是土匪本色，拿到了全部钱物，自然又讲起兄弟情谊来。一场可能诱发内讧、使大家都死于非命的灾难就此被刘秀制止。（能够劝说杀气腾腾的军队将到手的财物如数交出，这已经足以证明刘秀在军队中的威信和德望。）

刘秀身上，有一种非常典型的超然气质，金银财宝和美色对他都不起任何作用。最初起兵的时候，军中战马不足，很多军官为了争抢坐骑抬高身份而发生争执。而刘秀却对此毫不在乎，他是首领的弟弟，照理来说，再缺也要给他一匹马，他却主动将马让给其它军官，自己一直骑着起兵前卖谷所用的一头牛。直到后来棘阳大捷，他才有了第一匹很不起眼的战马。

因此，刘秀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牛背”而非马背上开国的皇帝。由于刘秀的忍让，一场危机安然度过，两军继续精诚合作，又攻下了棘阳。在第一场战役中，刘秀目睹了士兵抢掠百姓、婪取财物的恶行，给了他很深的触动，也让他对百姓的苦难非常痛心。从棘阳之战开始，刘秀严格要求自己的下属部队，绝对不可以借着起义杀敌的名义，掳掠无辜百姓。

——这项由同情心产生的纪律，在后来为刘秀争取了无数的支持和民望。

棘阳大胜使得刘縯过于自信，认为自己无坚不摧，以至于在随后的宛城之战中，竟然带着家小一起出发了。就在去往宛城的路上，刘氏兄弟的子弟步兵与王莽的正规骑兵正面遭遇。结果全军溃败。在逃难的路上，刘秀得到了一匹马，载着妹妹刘伯姬一起逃命。半路上，他遇到了大姐刘元和三个外甥女。刘秀叫姐姐和外甥女一起逃跑，刘元拒绝了：“只有一匹马，如果我和女儿们也上去，能逃多远呢？你们快逃吧，不要管我，免得大家死在一起。”刘秀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劝说，追兵就到了。刘元和三个女儿、以及刘秀二哥刘仲等几十个刘氏族人，都被追杀丧命。刘秀和刘伯姬侥幸逃生。

这是刘秀一生中第一场、也是最惨烈的败仗。刘縯刘秀兄弟劫后余生，在棘阳重逢。这时，王莽的大军乘胜追击，起义军里人心惶惶，想要趁乱逃跑的人数不胜数。就在这个时候，李通找到了刘氏兄弟。他的家族六十四人死于非命，他对王莽新朝切骨痛恨。他为刘氏兄弟出了一个好主意：宜秋有一支起义军，首领名叫王常，人马多达数万之众，若想死里逃生，就要去跟王常联合。

公元22年农历12月，刘氏兄弟的军队和王常的军队整合，向王莽的精锐部队发起了复仇之战。哀兵必胜。公元23年伊始，起义军不但战胜了对手，而且还顺利地攻下了宛城。这时的起义军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和领地，土匪出身的绿林好汉们，忍不住又露出了当初抢财宝时的猴急形象，想要自立当皇帝了。刘縯、刘秀兄弟反对如此仓促的称帝行为。这固然是因为他们自己胸有大志，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觉得时机不成熟，起义军的势力仍然不够，推举一个首领称王是可以的，但是称帝却不行，因为那一定会引来其它地方武装和王莽新朝的靶子。但是，刘氏兄弟的兵马远远不如绿林军的多。所以抗议无效，绿林军树立了一个名叫刘玄的人做皇帝，称玄汉王朝，刘玄自称更始皇帝。这位刘玄，名义上是刘縯、刘秀的族兄，实际上他除了年长，毫无能力和功劳。而且他对堂弟刘縯、刘秀的战功眼红心热，与绿林军很有共同语言。事实上，他就是绿林军扶起来的一个傀儡——绿林军看中的是他既没本事又姓刘，他则指望靠着绿林军称孤道寡。刘玄登上了玄汉王朝的草头龙椅，对刘縯刘秀兄弟反对称帝、众多刘氏子弟更推举刘縯为帝的事情记在心里，满怀杀机地封刘縯为大司徒、刘秀为太常偏将军。

这时是公元23年二月。成为“太常偏将军”的刘秀，继续领兵作战，很快就攻下了河南的大部分区域。在所有的战役中，刘秀继续他不扰民的纪律，所到之处深受士绅百姓的欢迎。他一如既往不好财色，所有的战利品都如数运回宛城，交给更始帝刘玄。

四、正在新婚中的刘秀，不会想到自己已经陷入了玄汉王朝的内乱之中

就在公元23年六月，刘秀终于达成了他多年的心愿，在宛城当成里，迎娶了阴丽华为妻。这年，刘秀二十九岁，阴丽华十九岁。刘秀是中国皇帝中最晚婚的一个。如果说他是为了等待阴丽华而晚婚的，似乎有些太浪漫了。但是作为一个地方武装首领，一直没有声色之好、纳妾宠婢，又确实让人不得不作此想。

乱世没有留多少新婚燕尔的甜蜜时光给这对新人。那位毫无建树和才干的更始帝刘玄，趁着刘秀带兵在外的机会，与绿林军方面密谋，把刘秀的哥哥刘縯给杀了。就在刘縯攻下宛城的时候，刘玄便已经想下杀手了。他和绿林军首领定下圈套，想以犒军的名义弄死刘縯。在犒军大宴的时候，刘玄故意当众说刘縯的佩剑好看，要刘縯将防身宝剑解下来给自己细看一看。本来照原来的计划，刘玄此时便要下令身边亲信斩杀刘縯的。但是这个刘玄是个没出息的孬种，虽然刘縯已经没有了武器，他仍然害怕威武雄壮的刘縯徒手向自己攻击，虽然绣衣史申徒建两次借口献玉，提醒刘玄下令动手，刘玄仍然没有这个胆子。刘縯的舅舅樊宏对这奇怪的一幕生了疑心，宴会结束后，他提醒外甥：“申徒建献玉与当年鸿门宴范增献玉一样诡异，你要小心，他们对你不怀好意。”刘縯这时刚为刘玄攻下了宛城、立下了大功，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族兄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毒手。何况他一直统兵在外，对刘玄和他的近臣没有什么了解，因此没把舅舅的提醒放在心上。粗心大意的刘縯不会想到，另一个圈套正在等着他。

当初刘玄称帝，将领刘稷十分不满，说：“大家能够开创局面，全靠的是刘縯刘秀兄弟，他刘玄无才无德，凭什么让他坐这张龙椅？”刘玄决定利用这个对自己不满的刘稷，故意羞辱他，引得烈性的刘稷当众发作。刘玄便趁机令人将“抗命不遵”的刘稷推出去斩首。刘縯连忙为刘稷分辩，这一下正中刘玄下怀，他身边早已安排好的近臣朱鲔立即出声，指责刘縯与刘稷一个鼻孔出气，对皇帝不忠，应该同罪处斩。刘玄自然“龙颜大怒”，恰到好处地在气头上“冲动”了一回。为玄汉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刘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族兄的刀斧之下。

得到噩耗的刘秀马上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在哪里。

为了不引起刘玄更深一步的杀心，他强忍着悲痛赶到宛城，不但没有为哥哥申辩，反而向刘玄悔过认错，将自己兄弟沐血奋战的功劳也全部归到其它绿林将领的头上。为了保全刘家的眷属子弟，刘秀不敢为哥哥服丧，甚至不接受亲信友人的吊唁。只有身边打扫的人才知道，每天清晨他的被褥上都满是泪痕。按时间推算，这时每天陪伴在刘秀身边抚慰他的，只有他的新婚妻子阴丽华。如果说从前刘秀爱慕的只是她的美丽和温柔，这段前途暗淡、生死未卜的日子，更一步地加深了他们之间的情意。阴丽华，恐怕是世上唯一一个看过光武皇帝流泪的女人。刘秀的忍耐使家族得到了生存的机会。不久，他被更始帝封为武信侯，但是军权却被剥夺了。

公元23年九月，王莽被义军斩首，新朝覆灭。得到消息的更始帝刘玄心花怒放，立即下令迁都洛阳，并封刘秀为司隶校尉，先行抵洛，为自己打前站。呵呵，这个前站是这么好打的吗？一片混乱的洛阳城里，谁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危险在潜伏。更何况刘秀此时没有兵权，带着少量的人马去洛阳，如果真遇到了危险，那是只有死路一条的。刘玄作出这个决定，其实就是又对刘秀也起了杀心。刘秀知道，即使自己能逃过此劫、把洛阳清理好，自认为坐定天下的刘玄也会干出更进一步鸟尽弓藏的事情来。

在前往洛阳的前夕，刘秀不顾阴丽华的反对，强令将她送回了新野娘家。我们来计算一下，从六月到九月初，刘秀和阴丽华的新婚生活只有不足三个月，而其间又遇上了长兄刘縯遇害、整个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危机。不难想象，刘秀和阴丽华实在没有多少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可能和机会。这也就是阴丽华没能为刘秀生下第一个孩子的真正原因。在亲兵护送（押送）下，离开刘秀返回新野的阴丽华，满怀眷恋不舍和对丈夫前途生死的恐惧。明说了吧，刘秀之所以要将阴丽华送回娘家，而不是和刘黄刘伯姬一起回刘家，理由很简单：他已经做好了做坏的打算，万一死在刘玄的手上，即使刘家被抄灭，远在新野的阴丽华也能够逃生、更能够在父母的照顾下顺利改嫁。

五、逼出来的鸿图大志

九月，刘秀带着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信兵卒，来到了洛阳。在去往洛阳的路上，刘秀经过父城。在父城很有影响力的冯异听说刘秀经过，非常高兴，亲自大开城门热情相迎，不但向刘秀推荐了诸多人材，还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接受刘秀的统领。冯异与刘秀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

早在刘秀当初攻打父城的时候，冯异作为敌人，曾经被刘秀的手下活捉。当冯异亲眼看见刘秀严整的军队、非凡的仪表之后，顿时被折服，改变了自己原本想借兵反攻刘秀的想法，转而向刘秀提出：愿意回父城去为刘秀劝降父城。刘秀的部下对冯异的说辞绝不相信，认为他非常聪明，如果放了他无异于放虎归山。刘秀对部属的意见一笑置之：他自信已经准确判断的冯异的诚心，更何况他刘秀一向不杀俘虏和百姓，冯异也不例外。冯异没有辜负刘秀的信任，回到父城之后，他为刘秀说服了父城五县一齐投诚。然而，就在刘秀为玄汉王朝立下这桩大功劳的同时，他的哥哥刘縯却在宛城被刘玄杀害了。因此，冯异不但是刘秀的好友，更非常清楚刘秀丧兄别妻的处境。好友重逢，有心的冯异很快发现刘秀虽然在公众面前谈笑风生，公务以外却经常郁郁无语。冯异便经常劝慰刘秀。然而，外表柔和的刘秀，却不是一个愿意被人同情的人。他虽然很感激冯异的友情，却常常摇手制止冯异对自己的安慰，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在父城短暂停留之后，刘秀来到了洛阳。他很快就将一片混乱的洛阳城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并且修复了官署和宫室，派人向宛城的更始帝刘玄回报。

得到消息的刘玄虽然懊恼刘秀居然没死，但是对自己能进京登基却不免喜出望外，很快就选了个黄道吉日“迁都”洛阳了。刘氏的玄汉王朝入主洛阳，似乎预示着汉室的复兴。于是，经历过西汉和新朝的老臣们都从长安城来到洛阳朝见更始帝。这些两朝官员有长安城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等等。来到洛阳，这些见多识广的老官员们顿时目瞪口呆：那个站在高台上神气活现的更始帝刘玄和他身边的亲信们，虽然一个个身穿盛装，却居然都是女人的！

汉服制度是非常复杂和考究的。君王后妃以及公侯高官的服饰都有严格的规矩，与平民百姓完全不同，稍微搞错一点都会变成四不象。刘玄大字也不识几个，虽然叨先人的光姓了刘，哪里知道什么制度规矩。而他那些同样狗屁不通的亲信，本就是一群江湖上的乌合之众，更对国家典籍一窍不通。这帮家伙，谁也不知道大汉天子和公侯将相应该穿戴怎样规制、怎样花纹的服装佩饰。

结果就是这样了：这帮男人，把后妃的服饰堆到了自己的身上。

台下的长安旧臣们面对这样一群帝王将相，哭笑不得。正在面面相觑、暗暗嘀咕的时候，刘秀出现了。对典籍非常熟习、并且素好整洁的刘秀，是整个大殿里，唯一真正穿着合乎制度的汉服、并且也将汉服穿得格外风神俊朗的一个人。西汉老臣们看见刘秀的风采，顿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刘秀的出现，将逝去的大汉王朝又活生生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喜不自禁，纷纷感叹：“真没有想到，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旧日的样子。”

整个玄汉王朝，只有刘秀使他们产生了好感。玄汉王朝虽然定都洛阳，但是实际势力所及，只有大部分的河南以及长安、南阳等地。在这片区域之外，充斥着各种旗号的地方割据武装，他们对“更始帝”嗤之以鼻。而洛阳开阔的地势，更是容易受人侵袭的弱点之一。为了保证王朝能够坐定天下，一定要招降各地的武装，尤其是冀州一带（紧邻玄汉的河北地区）。

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谁有这个能力和勇气去完成他？新任大司徒刘赐，是刘玄和刘秀的堂兄，他清醒地意识到，整个玄汉王朝的文官武将里，只有刘秀有这个能力和勇气。更始帝刘玄很想让自己的亲信干这件事，因为被招降的军队势必要与去招安的将领产生深厚的交情。可是他团团乱转之后，发现事情确如刘赐所言，只有刘秀能够担此重任。无可奈何之下，刘玄任命二十九岁的刘秀为行大司马事（代理三军总司令），前往河北一带招降人马。同时，刘玄对刘秀很不放心，更隐隐地巴望他被不服招降的地方武装一刀两段。因此，他居然没有给刘秀任何护卫军队。

刘秀接受了这项没安好心的任命，只带着自己的亲信冯异等不足二百人渡过了黄河，出发了。刘秀沿途考民情吏治，惩治了一批一批恶霸贪官，并且审理战乱中积压的旧案，平反大量冤狱，将因王莽苛政被无辜关押的百姓放出监牢、恢复生产，同时他凭借自己对典章的熟练掌握，将所到之处的新朝苛政废除，重新恢复汉时的官制法典。刘秀爱民的名声很快传播开来，沿途的百姓听说刘秀来了，都拿出家中最好的饮食远远出迎。官员们则赠送财物和美女。刘秀对士绅百姓的好意，一如既往地婉言谢绝。财物拒收，而婢奴则送还与家人团聚。刘秀的举止，得到了所过之处众口一辞的好评和拥戴，许多人主动要求做他的部属兵卒。当刘秀一行来到邺城（河北临漳）时，他十年前在长安求学时的老友邓禹找到了他。刘秀见到老朋友非常高兴，与邓禹同食同睡，彻夜谈论天下大事。谈话中，刘秀询问老友：“我如今奉皇命管治河北，你远来投奔，想要我安排一个什么官职给你呢？”邓禹回答：“我现在不想做官。”刘秀很惊讶，笑道：“那你甩下家人来找我，不会只是想追忆友情吧？”邓禹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心愿，就是你日后威加海内、一统天下，成为一代明君，而我邓禹能够在你身边为你所用，以开国功臣名留青史。”邓禹的来到和他不加掩饰的直言，触动了刘秀的心思。跟着刘玄只能是重蹈哥哥的覆辙。他又想起了当年“刘秀得天下”的预言。少年时的壮志又重新燃起。

他接受了邓禹的建议。这个秉烛夜谈的夜晚，使中国从此诞生了一位帝王。

在河北邯郸，刘秀招揽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材：巨鹿人耿纯。他是当地有名的豪族巨富，对刘秀的才干见识钦佩不已，甘愿投靠。与人材同来的，还有一个西汉皇室后裔刘林。这个刘林，倒真不愧是个杀气腾腾的主儿，一见刘秀，他就把一个必杀绝招拿出来兜售：“如今赤眉军势大，我有一个好主意，可以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挖开黄河的堤坝，教他们有死没生。”这个主意既狠且辣，刘秀悚然而惊，斥责道：“为了灭敌得富贵，堤岸两边的百姓和万千生灵，竟然全不在你眼里？你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我即使因此得了天下，也无颜为人。”刘林对刘秀的“没有气魄”非常不满，转而决定自树旗帜自打天下。刘林找到了一个在邯郸街上算命卖卦的王郎，让他改名刘子舆，自称是西汉成帝流落民间的皇子。

就在这年12月的一天，刘林与王郎率领几百人，在邯郸城称帝了。汉成帝竟有皇子流落民间，这爆炸性的消息立即得到了许多人的信任。邯郸汉帝立即大壮声威。而刘林王郎自立为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杀刘秀。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对手玄汉王朝，真正的顶梁柱就是不到三十岁的刘秀，只要除掉了他，自己这个天下就稳当了一大半。于是，他们发布命令，开出十万户侯爵的天价赏格，悬赏刘秀的人头。诗云：“粪土当年万户侯”。十万户侯爵，那是怎样的代价？

刘秀的性命，在识货人的眼中，可真是值钱啊！一介算命先生，怎么能够刹时间就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戴呢？为什么成帝皇子一说这么容易被百姓听信？那就不得不提到西汉王朝的第十二任皇帝、汉成帝刘骜先生那骇人听闻的宫闱隐私。

六、几十年前的宫闱命案

刘骜是汉成帝,既然身为皇帝，刘骜自然妻妾成群，在他的妻妾中，最出名的就是苗条的赵飞燕和丰润的赵合德姐妹。赵飞燕和赵合德，原本是江都王刘建的曾外孙女，可是这对双胞胎的身世很有问题：是母亲姑苏郡主婚外情的结晶，更糟糕的是她们名义上的父亲江都中尉赵曼先生患了ED，丧失为夫能力已经很久了——这也是他能够任凭老婆回娘家一住一两年的另一个原因。

但是这个原因虽然使得姑苏郡主能够在娘家逍遥自在，却也使得她不能够把孩子赖在老公头上。而赵曼手掌江都王国的军权，江都王也要让他三分。姑苏郡主没了法子，只好把一双女儿送到情夫冯万金家去扶养。冯万金害怕走漏风声，举家迁离江都，来到了长安。当冯万金去世之后，姐妹俩成了冯妻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得流落在外替人做针线谋生。

在她们栖身的小破屋隔壁，住着一个名叫赵临的老头儿，他是阳阿公主的管家。老头儿看她们可怜，便认她们为义女，给她们起名为赵宜主、赵合德，让她们去做阳阿公主家的歌舞伎。赵宜主舞姿之美无与伦比，遂被称为“赵飞燕”。公元前一十八年，成帝刘骜重演了六世祖宗武帝刘彻的艳遇，在阳阿公主为他举行的家宴上，对赵飞燕魂不守舍。并立马将她从酒宴上带进了皇宫。赵飞燕进宫后极其得宠，并且进一步将自己的妹妹赵合德也介绍给了皇帝。赵合德的美貌与智慧，比姐姐要高明得多。很快就把刘骜完全地捏在了手心里，她要刘骜往东，刘骜连转脸看西北南的胆量都没有。很快，在赵合德的指挥下，刘骜废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同时也是他表姑妈的许皇后，并且疏远了班婕妤等一批才貌双全的姬妾，完全地成了赵氏姐妹石榴裙下的地板灰。不久，赵飞燕成为皇后，赵合德成为仅次于皇后的昭仪，她们的义父赵临则成为成阳侯。

然而，这对美艳盖世的尤物，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能生育。问题出在她们使用的独门美容秘方息肌丸上——它的主要原料，居然是打胎避孕专用的麝香！等到赵氏姐妹明白问题所在的时候，多年来使用的麝香早已经对她们的生育功能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害。

赵氏姐妹不肯承认自己不能生育皇子的事实，联手欺骗刘骜，到处找情夫，尤其是赵飞燕，情夫数以百十计。可是这么多的健壮男人，也没有本事让她怀上孩子。赵合德虽然不象姐姐那么贪得无厌，但是也时不时地给皇帝老公戴绿帽子，再往后，就完全把刘骜当成精子库来使，不停地逼他吃春药。即使如此，不生就是不生。刘骜虽然努力报效赵氏姐妹，她们的身材依然一如既往地婀娜多姿，可是当他偶尔光顾宫女时，却往往马到成功，宫女们的腰腹很快就胀起来。对自己的生育机能已经完全绝望的赵氏姐妹，对其它能够生育的女人简直恨之入骨，尤其是为刘骜生下儿女的宫女，更成了她们必杀之而后快的死敌。

史书记载着，死在赵合德手上的，至少有曹宫母子和许美人母子。更惨的是，这两对母子之死，完全是在刘骜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能对自己亲热过的女人、对自己刚刚降世粉嫩嫩的亲生儿子下杀手，刘骜已经被赵氏姐妹洗脑，彻底没药救了也！不久，刘骜就因为春药过量药物反应，死在了赵合德的寝宫里。赵合德对自己逼皇帝老公吃春药致死的行径无法自圆其说，服毒自尽。死时三十岁。赵飞燕虽然当时逃过追究，但是不久后赵合德残杀小皇子之事案发，赵氏灭族，赵飞燕被废为庶人，赶去看守刘骜的陵墓悔罪。

六年后，赵飞燕了无生趣，在刘骜陵前自杀，不过三十六岁左右。老百姓对赵氏姐妹残害婴儿的行径痛恨无比，同情无辜宫女母子的人们纷纷传说，其实并不是所有怀上身孕的宫女都被杀死了，其中肯定有逃出宫外的。刘林正是利用了民间的这种传说，成功地使王郎得到了老百姓的同情和拥戴。“先帝遗子”的名头，怎么说也比刘秀、刘玄这等远亲宗枝要神气得多。很快，王郎便气势大振起来。而这对于有苦说不出的刘秀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现在他无路可走：邯郸的王郎刘林要他的性命，洛阳的刘玄一样要他的性命。他在两个“汉”政权的夹攻之下，已是走投无路。

刘林确实是个很有手段、很会制造谣言的高手，在他的运作下，邯郸汉帝的影响很快就水涨船高。刘秀再往前走，几乎是寸步难行了。

七、绝境求生

公元24年春天，刘秀来到了蓟州（北京一带）。城内的汉室宗亲刘接，对十万户侯爵的悬赏垂涎三尺，派人迎来了王郎的使臣，想要关上城门活捉刘秀。刘秀带着忠心耿耿的部属，拼死从城南门开出一条路，才得以逃脱。他们一路忍饥挨饿，手脚都被冻得肿烂，好不容易才来到曲阳，又被王郎的兵马追赶上来。无奈之下，他们又冒险踏冰，过了将要开冻的滹沱河。在雨雪交加中来到了河北冀县。

冀县的太守任光，曾经在昆阳大战中与刘秀同生共死，对刘秀以一当十指挥作战的军事天才和品德十分景仰。听说刘秀前来投奔，他十分高兴，亲自出城远迎。刘秀到冀县不久，和戎太守邳彤也闻讯前来响应。在邳彤和任光的倡议下，刘秀决定起兵与王郎对抗。他封任光为左大将军，派耿纯返乡征兵。即使集结邳彤和任光的军队，刘秀此时手里的兵员也不足万人，怎样才能以一敌百获胜呢？

首先，他让任光派人四处贴出榜文，声称玄汉政府派自己率百万大军前来讨伐王郎。老百姓顿时四处哄传，把不知底里的官吏都吓得胆战心惊。接着，刘秀在黄昏之后率兵来到堂阳县，趁着天黑，让军队击鼓呐喊、马匹不停地围着城池转圈狂奔、其它士兵则每人都扬旗举火。县城里的守兵和官员被吓得七荤八素，再加上刘秀百战百胜的威名远扬，他们根本不敢应战，当夜便开门投降。用同样的方法，刘秀不费多少力气，就将堂阳、贯县、昌城都收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军队也越来越多。其中也包括耿纯从家乡带来的两千耿家军。

有了真正的军队，刘秀指挥作战更是得心应手。很快，赵县、卢奴、曲阳、中山都归附了刘秀。当刘秀的军队来到真定（定县）的时候，他遇到了另一个强劲的对手：真定王刘扬。刘扬，与刘秀有一定的亲戚关系，是西汉末年的真定王，虽然王莽篡汉，他手里仍然控制有号称十万之众的军队。俗话说，灭敌一万，自损八千。如果硬打，刘秀即使能够以智取胜，也势必伤损严重。这使得他非常忧虑。

在这样的情形下，在昌城投靠他的刘植愿意以同宗的名义，前去游说刘扬，让他与刘秀联合作战。

八、又一位妻子

刘植很快就带来了刘扬的回音：刘扬对刘秀的才干非常钦佩，愿意主动归附。但是他不想做刘秀的部下，而是要刘秀做他的晚辈。也就是说，要跟刘秀联姻。

刘秀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这姻从何联起，惊讶之极：“我刚刚成亲，还没有儿女，而我的妹妹刘伯姬虽未出嫁却已经与李通有了婚约，我怎么能毁约呢？”刘植挠着头道：“去联姻的不是别人，就是主公你自己。刘扬有个外甥女名叫郭圣通，他愿意让你去做他的外甥女婿。这事确实有些不好办，不过我已经替主公应承下来了，你还是答应了的好。”刘秀一听，顿时窘迫不已：“我已经有阴丽华做妻子了，怎么还能娶别的女人呢？”刘秀与阴丽华之间两情缱绻之深，对于他的亲信部属来说，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刘植回报的时候，早已经想好了一堆说辞。

不过亲眼看见刘秀的表现，刘植仍然忍不住为他竟对飞来艳福作如此反应感到不解：“常言道，天子娶九女、诸侯纳三妇，主公你就算娶了郭圣通，那也还不过就是两个而已。再说了，这对你又有什么不好？难道这样的飞来艳福不享，反倒要去跟刘扬拼个你死我活么？请主公好好考虑考虑。”刘秀的反应，恐怕别说刘植，就是如今的很多男人看了，都会觉得想不通：娶一个美娇娘，那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有什么为难的？

现在，让我们重新复习一下中国古代的婚姻制度，就能够明白为什么刘秀会对迎娶郭圣通有抵触情绪。

中国古代，并不是一夫多妻制，而是一夫一妻多姬妾制。妻子的名份只能属于一个女人，其它的女人只能是姬妾。而姬妾在正妻面前是非常卑微的：她要向正妻跪拜、自称奴婢，她没有资格当亲生儿女的母亲，她的儿女只能喊丈夫的正妻为母亲。在悍妒的情形下，正妻甚至有随意杀死姬妾的权力。

毫无疑问，郭圣通如此大的来头，是不可能甘心做姬妾的。那么事情就明摆着：刘扬是在要求刘秀停妻另娶他的外甥女为正妻。而刘秀心爱的结发之妻阴丽华，即使不被休掉，也只能退为小妾。娶妻与纳妾，是两个有着天壤之别的概念。刘秀生在男人多姬妾的年代，应该对这种制度并不反感，但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让别的女人凌驾于阴丽华之上。他对阴丽华苦恋多年，想来终于达成心愿之时，一定对阴丽华许下了海誓山盟。恐怕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如今居然会有人要他停妻再娶。

不过眼下的情况是：要么娶郭圣通为妻当刘扬的外甥女婿，要么就来一场十几万兵马的混战。于是，刘秀终于答应了这桩婚事，派刘植去真定下聘礼了。刘扬对刘秀的态度十分满意，亲自为他和郭圣通举行了婚礼。

这场婚礼，毫无疑问是一场政治联姻，看来看去更令人产生一种逼婚加入赘的感觉。

当刘秀在尴尬中行完礼，终于大松一口气地进入洞房之后，他才第一次有机会看清郭圣通——这个被硬塞给他的新娘。郭圣通，她的父亲郭昌是真定槁县人，曾经在真定郡政府担任过功曹（科级干部）。虽然官职不高，但是他的品行卓异，曾经主动将数百万的家产让给异母弟弟。出人意料的高风亮节，令人刮目相看，于是他被相中，娶了真定恭王刘普的女儿、刘扬的妹妹——由于嫁入郭家，这位刘郡主被称为“郭主”。郭主为郭昌生下了儿子郭况、女儿郭圣通。郭圣通出身高贵，美丽动人，而且家教之下很有才学。刘秀虽然进洞房时多少有些不情愿，但是看见这样的美人，却也不禁动心。他刚娶了阴丽华，初识男欢女爱不到百日就被迫分开，一年多来尽跟着一帮老粗们在刀光剑影中混日子，如今在郭圣通这里又重新看见了万种风情，虽然心里对阴丽华万分愧疚，却也身不由己地又掉进了温柔乡。家世、美貌、再加上给丈夫带来的军队，从客观上来讲，这时的郭圣通比阴丽华的综合评分还是要高得多的。

然而，她来迟了。

郭圣通如果不是来迟了一年，刘秀已经用情于阴丽华；如果她不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被舅舅强加于刘秀，也许她未来的人生会是另一种情形。天上的雷公，地上的舅公，刘扬成功地将外甥女儿嫁给了刘秀，使得自己虽然归附刘秀，却成了刘秀的尊长，好不舒坦。更重要的是，刘秀年青有为，远远超过其它的各路首领，最有成就功业的可能。再不厚道地推测一下：刘扬三兄弟恐怕此时便早已经做好了其它打算，所谓的联姻，只是权衡之计（即使是权衡，他们也不肯服低做小，志气不小。）

话先说在这里，过两年自见分晓。

九、终于建立王朝

现在，刘秀不但避免了一场决战，还得到了刘扬的军队，顿时声势大涨，几天后便将元氏、房子、攻口、柏乡等地收为囊中。刘秀大军的威名远扬，很多人都主动前来加盟，其中包括不少刘姓的汉室宗亲。兵马多了，胡作非为的事情也就多了，各位刘氏宗王宗亲，以及各路豪杰，都是各自地盘上的一方人物，如今虽然归附刘秀，毛病却实在不少。

不久，刘秀的一个族侄就因为违抗命令，被军纪官祭遵给杀了。刘秀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大怒：“这人竟敢杀我的侄儿？！”立刻就要把祭遵杀了。主簿陈副连忙进谏道：“主公你一直想让部队整顿军纪，却苦于没有好办法，这个祭遵如此铁面无私，正是一个好人材，您怎么能因私废公呢？”刘秀怔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不但不追究杀侄之事，还晋封祭遵为将军，统管全军上下将领军士的纪律。他还特地提醒手下那群剽悍的将领：“从今以后，你们凡事都要守规矩了，可要小心祭遵，他连我家的人都敢杀，更不会对大家客气。各位小心些好。”

将领们从此对祭遵畏如虎蝎，祭遵啥都还没干，整支大军就顿时肃然严整起来。军队一路前行，势头越来越大。

经过二十多天的围城，邯郸终于被攻破，在混战中，自称刘子舆的王郎被大将军王霸杀死。进入邯郸后，刘秀搜出了许多书简，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投靠之心不诚的部下暗中与王郎来往的信件。眼看行迹败露，骑墙派们忍不住心里打鼓。刘秀将所有的将领都召集起来，将所有的信件不开封便当众烧毁。他笑着解释说：“让大家都睡个好觉。”从此就将这事丢到一边。消灭王郎刘林进入邯郸，刘秀手里已经掌握了比更始帝刘玄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兵马。但是他仍然向刘玄定期汇报工作，并且在攻下邯郸后，接受了刘玄的册封：“萧王”。

他的部下们看见主公仍然安心地为玄汉王朝当牛做马，都忍不住了：他不想当皇帝，俺们还想做开国功臣呢。于是，他们公推刘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护军朱佑去劝说。朱佑对刘秀说：“刘玄根本就不配做皇帝，主公您才是真正有帝王之相的人，何况早有预言天命所归，您不必再耽搁，赶紧称帝吧。”刘秀还没等朱佑说完，就笑着吓唬他：“再说下去，就叫祭遵将军，把你关押起来。”朱佑吓得魂飞天外，赶紧闭嘴。不久，将军耿彪来到邯郸温明殿见刘秀，对他说：“王莽之败，是因为政令苛刻，如今刘玄政府尚未平定天下，苛刻无能便已经远超王莽，民怨沸腾，歌谣都唱：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照此下去，玄汉灭亡也指日可待。而主公所到之处，声名卓著。如今您要得天下，只消发布一道榜文，就能得到民心归附。如果您再不起事，玄汉政府失尽民心之后，刘家天下还能再振兴吗？”刘秀不出声。虎牙将军铫期在殿外听得心急，不等通报就跑了进去，附和耿彪，要求刘秀赶快拿定主意。刘秀被部下急不可耐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从此，刘秀正式与刘玄决裂。但是他仍然不愿称帝。

正式割据一方的刘秀，河北是他的重要势力范围。因此他更进一步地讨伐河北境内的其它势力，并且很快将主要的铜马、高湖、重连收伏，并且封他们的首领为王侯。降人们都害怕刘秀日后加害自己，人心惶恐不安。刘秀明白降部的心境，于是不带任何护卫，单骑巡视降部军营。降人对刘秀感激涕零，都说：“萧王有如此胸襟，我们只有拼死报效才能对得起他。”在河北顺水，刘秀遇到了敌人的袭击，在战斗中，身先士卒的他被敌人偷袭，战马负伤将他摔在了地上。将军耿彪和王丰拼死将围攻刘秀的敌人杀退，发现他的脚负了伤，刘秀笑着说：“要不是你们来得好，我就要让敌人嘲笑了。”耿彪却没有这个心情说笑，赶紧将主人扶上战马，一起返回范阳。刘秀重整军队，再次势如破竹地攻下了很多城池。一路上，将领们轮着班儿地劝他做皇帝。刘秀仍然没有答应。来到棘城时，刘秀听到了更多消息：平陵方望立西汉废帝刘婴重新登基，不久被李松杀掉；蜀郡公孙述也自立为皇帝。这些消息令刘秀很是感叹，对冯异叹道：“他们怎么也一个个地都想当皇帝呢？”冯异趁机劝说：“他们怎么能比得上你？何况李松公孙述都不姓刘，要想保住汉家宗庙，眼下只能靠您了。”正在刘秀沉吟不

Chapter_6

语的时候，他又一位长安的老同学强华找上门来了。

强华将一本图谶《赤伏符》送给刘秀，上面第一页便写着：“刘秀发兵捕不到，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趁着这本谶文的东风，众将再一次集体请愿，于是刘秀终于在公元25年6月，在河北柏乡登基为帝。

就在刘秀称帝的当年，郭圣通为他生下了长子刘彊。当上父亲这一年，刘秀已经三十二岁。他与阴丽华已经分别了整整三年。与此同时，长安城。绿林军策立的更始帝刘玄被赤眉军击败，向赤眉军策立的刘盆子（西汉城阳景王刘章后人）投降。不久被缢杀。

刘秀闻讯，挥军南进洛阳。守城的更始帝旧部名朱鲔，就是当年设下套子杀害刘秀大哥刘縯的主谋之一。他听说刘秀来攻，非常害怕。刘秀派岑彭去招降朱鲔，指黄河起誓，假如朱鲔不损兵卒百姓自动投降的话，自己决不追究他当年各为其主时的旧怨。朱鲔归降，刘秀不但保全他的性命，甚至维持了他从前的官爵。

刘秀大军进城，定都洛阳。洛阳史称“东都”，刘秀开创的汉王朝，从此被称为“东汉”。终于定下了都城，刘秀从此才算是安下了家。安家后，刘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侍中傅俊前往新野迎接阴丽华。

十、谁来做皇后？

面对结发之妻和继娶之妻，刘秀左右为难——如果有得选择，他只愿意让阴丽华做皇后，可是郭圣通与自己也有夫妻情谊，而且她不但有儿子，背后还有舅父刘扬的十万大军。困窘之下，刘秀只得选择当蜗牛，先把她们都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人”。封后之事暂缓。

在封后之前，刘秀先进行册封功臣的工作，邓禹为梁侯，吴汉为广汉侯等等。读书人博士丁恭觉得不妥，对刘秀说：“您封了这么多侯爵，而且给他们那么大的封地，合适吗？不怕变成国家隐患？”刘秀对丁恭的话一笑了之：“亡国必是因为皇帝无道，世上哪有因为功臣多得奖赏而亡国的事情？”

封过功臣，刘秀将长安城里的西汉诸帝灵位迎到洛阳宗庙供奉。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早在联姻之时就已经不安好心的真定王刘扬——郭圣通的舅舅大人，看见外甥女婿刘秀打下了江山，终于想要撕下面纱，坐享其成、密谋造反了。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如果不是部属对刘秀忠心报讯，谁能想到，眼看就要当上皇后舅父、太子舅爷的真定王，居然暗地里打的是这个主意？趁着风声还没有走漏，刘秀想出了一条妙计，命令将军耿纯以“皇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名义前往真定，诱杀刘扬兄弟。

刘扬没想到自己密谋多年的事情，居然会在最后这个节骨眼上败露，他趾高气扬地以“皇帝舅父”的身份，接见了耿纯。耿纯不动声色，将刘扬三兄弟请到自己下榻的驿馆，请他们进内室宣读皇帝密诏。就在早已安排好的密室里，过于自信的刘扬三兄弟被侍卫当场杀了。耿纯将刘扬兄弟的首级以及他们谋反的罪证公开示众，宣布说，皇帝只杀首犯，不追究其它人。三个主子都被一窝烩了，真定大军没有了主心骨，很快就被耿纯顺利收编了。

郭圣通不但没有了舅父撑腰，更恍然明白自己原来只不过是舅父谋反的工具，虽然丈夫没有追究郭氏家族，但是一时间，她自己都对做“皇后”，彻底没有了指望。刘扬的叛变，帮助刘秀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立阴丽华为皇后了。

谁知道，阴丽华却拒绝了。三年前被迫离开刘秀的时候，阴丽华最大的失落，就是自己居然没有为丈夫孕育一个孩子，就眼巴巴地看着他去赴生死之险，万一他死在了战乱之中，那他不是连一丝血脉都留不下来了吗？对自己未能尽为妻之责的埋怨，甚至已经超过了对丈夫另娶郭圣通的哀伤（而即使有这种哀伤，一年多以来，也早已经被时间冲淡了）。阴丽华想孩子都快想出病来了。

所以，当她第一眼看见神似刘秀的刘彊的时候，她就爱上了这个孩子——刘秀的孩子。当刘秀郑重其事地提出，自己将要册她为皇后的时候，阴丽华拒绝了，她告诉刘秀，现在他的孩子是郭圣通为他生育的，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能够为他生育儿女。刘秀面对阴丽华这样的主张，哑口无言。要怪，只能怪自己为什么没能让阴丽华生下第一个孩子。而另一个事实也摆在眼前：阴丽华除了无子，也没有高贵的外家。而郭圣通则不但生出了长子，还有高贵的身份，即使她的舅父谋反，还有刚刚平静的真定大军，他们都将自己的命运寄望在郭圣通的前途上。

在对全局的考虑和阴丽华的坚持下，公元26年六月戊戌日，郭圣通成为东汉王朝第一任皇后，她所生的儿子刘彊，成为第一任皇太子。当封后拜天的仪式结束，刘秀和盛妆的郭圣通返回内宫的时候，阴丽华按照妾室的礼仪，向丈夫和正妻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这是国家制度，刘秀没有办法制止，但是和郭圣通一起端坐上方的他，只觉得难堪无比、如坐针毡。而郭圣通眼看丈夫心神不定的样子，刚刚成为皇后的喜悦也冷了半截。

从此以后，刘秀在两个女人中间，过起了他从前做梦也没有设想过的“幸福生活”，享起了他压根就不想要的“齐人之福”。

十一、旧情难忘

当刘秀在洛阳的时候，他总是满怀愧疚地想方设法弥补自己对阴丽华的亏欠。就在册立郭圣通为皇后不久，他提出要把阴丽华的兄弟们统统封为侯爵。阴丽华再一次拒绝了。她认为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是媵妾，自己的兄弟们没有做“国舅”的资格。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虽然都是事出有因、制度规定，却越来越使得刘秀自感对阴丽华亏负太多。每当他看见阴丽华坦然地向郭圣通跪拜请安的时候，就更不是滋味，难受得够呛。

而此时东汉王朝的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刘秀经常要率军出战。而自己离开之后，阴丽华少了自己的照顾，面对嫡妻会是怎样的场面？刘秀简直不敢想象。于是，他所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每当自己离开洛阳统兵出征的时候，都把阴丽华带走，尽可能地不让她与郭圣通单独相处、尽可能地减少她向郭圣通自称姬妾的机会。就在一场场风云突变的战役中，共同面对生死考验刘秀和阴丽华，感情越发地如胶似漆。公元28年，就在刘秀征讨彭宠的战役中间，阴丽华在中军帐里，生下了她和刘秀的第一个孩子：未来的汉明帝刘庄。

刘秀也仍然没有忘记郭圣通，他对郭圣通仍然有一定的感情。此后，郭圣通也陆续为刘秀生育了不少孩子，除了刘彊，后来还有刘复、刘康、刘延、刘焉，一共五个儿子。不过，即使在生儿育女方面，刘秀似乎也不情愿让阴丽华输给郭圣通。阴丽华也同样为刘秀生下了五个儿子：刘庄、刘苍、刘荆、刘衡、刘京，以及若干个女儿。

如果可以选择，郭圣通宁可自己不要当这个皇后，宁愿自己能是阴丽华。可惜，她不是。从年龄来推想，郭圣通的年纪比阴丽华要小得多。当郭圣通嫁给刘秀的时候，阴丽华已经21岁了。在那个早婚的年代，贵族小姐不可能超过二十岁还没有定下婚配。所以，郭圣通更年青漂亮，基本可以定论。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郭圣通对阴丽华姐姐般的雪中送炭满怀感激，时间慢慢推移，她的心情却在慢慢地转变。

尤其是当阴丽华生下儿子、而且是一大群儿子之后，郭圣通的心思更是急剧地转变。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当上皇后，是因为阴丽华的谦让，而谦让的原因是因为阴丽华当时没有儿子。而现在阴丽华已经有儿子了，并且刘秀对她的恩爱日久弥坚。难道阴丽华当真不会想要利用丈夫，把自己的儿子推上未来皇帝的宝座？她真的这么多年来，一直甘心放弃原配发妻的身份？自己不是原配都做不到这么谦让，世上难道真有女人做得到？！

有时候，出身高贵世家未见得一定是好事。书看多了，也是一样。而郭圣通恰恰是这句话的写照。正是因为出身高贵，她的舅舅们才敢于造反。更重要的是——也正是因为出身高贵，郭圣通读了很多的经史书卷，更因为她出身西汉皇族，更非常清楚西汉王朝历次姬妾夺嫡的惨烈阴险。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郭圣通怎么看阴丽华，都觉得这位姐姐平静恬淡的面容后，一定隐藏着不利于自己想法。

建武九年（公元33年），一个晴天霹雳劈中了阴丽华。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盗贼，半夜闯进了阴丽华乡间的娘家。由于阴丽华的谦让，阴家没有侯爵之封，也就没有了护卫兵士，强盗很轻易地就得了手。在抢劫的同时，还杀死了阴丽华的老母邓氏及弟弟阴诉。阴丽华生性羞怯温和，她七岁就死了父亲。没有了父亲的依靠，即使家境宽裕，一家人的生活仍然艰难/直到成年后，每每提及亡父，她都禁不住流泪不止。刘秀每次看见她独自流泪，就知道她又想起了父亲，想到自己九岁丧父的经历，总是忍不住陪着她一起感伤，再想方设法让她破涕为笑。谁知道，现在阴丽华居然连母亲都没有了！刘秀面对哭得死去活来的阴丽华，想到邓家岳母对自己多年的关爱，哀伤溢于言表。他传令大司空，颁下一道诏书：

“我在微贱的时候，就娶了阴贵人，由于兵荒马乱，被迫别离。幸亏老天有眼，我和她都从战乱中劫后余生，再次团聚。对她的美德我非常了解，因此想要立她为皇后，她却坚持推辞，甘愿为姬妾。我敬慕她的谦让高尚，曾经想要封她的弟弟们为侯爵。可是没想到，他们没有得到我的封爵，却陡遭祸患，母子俱丧。我十分愧疚伤怀。虽然他们不能活着享受高官厚禄，身后也应该得到尊荣。所以我决定，追封阴贵人的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弟弟阴䜣为宣义恭侯。让阴贵人的另一个弟弟阴就代阴䜣为长子，继承宣恩哀侯的爵位。虽然阴陆夫人和阴䜣死了，太中大夫也要在他们的棺木前按照活着的列侯礼仪为他们举行典礼。假如他们在天有灵，请来接受我的心意。”

“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䜣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刘秀的哀思，多少抚慰了阴丽华的伤痛。然而，细看这道广布天下的诏书，郭圣通却忍不住五味杂陈。

七年过去了，丈夫在这道诏书里，仍然念念不忘阴丽华才是他的结发妻子、更甚至把当年只有夫妻间才知道的“让位”之事公诸于世，这等于是在提醒世人，郭皇后的位置，是阴丽华“让”出来的。而如今阴家也同样拥有了不亚于皇后家族的爵位，这顿时让郭圣通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已然沦为朝廷内外的话柄。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邓老夫人和阴䜣与郭圣通没有任何关系，要求郭圣通对他们的死于非命痛苦，那是不可能的。这道诏书对阴丽华是安慰，对郭圣通，却是一个刺激。刘秀在为阴丽华哀伤，而郭圣通却在为自己哀伤。她怎么都想不通，相貌年华都不如自己的阴丽华，为什么能在丈夫眼里那么的重要，自己十年的努力，依然不能真正取代阴丽华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

刘秀和阴丽华不会想到，当年的谦让，如今已经变成了郭圣通的负担，她甚至因此对丈夫和当年的阴姐姐满怀恨怨。裂痕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变大。但是这时的郭圣通还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它流露出来。然而，等到她和阴丽华的儿子们都长大之后，她终于控制不住了。

十二、郭皇后的愤怒

皇太子刘彊长大之后，非常喜欢钻研兵书。他既然是太子，刘秀自然会带着他一起上朝，让他学习为帝之道。退朝后，刘秀不免要询问儿子对政事的看法。于是问题来了。刘彊对政务的见解倒也中规中矩，可是他对军事却显得过于热衷，常常表现出日后要开疆拓土、四方征战的心思。

这可太让刘秀受不了了。刘秀虽然是个军事天才，但是他实在不是喜欢征战杀伐的性格。多年来他身不由己地卷入一场又一场战争，眼看着生灵涂炭，自己也失去了诸多亲人，他对战争厌烦透了。对于他来说，修习兵书整兵修武，只是为了保土安民，他不能容忍别人的侵犯，但是他也绝对不愿意好大喜功没事找事地主动到处找仗打，给本国也给别国带来灾难。不用说，年青气盛的刘彊在这方面严重地让刘秀不满。他对这个儿子日后会干些什么，给国家百姓带来什么，真是不敢想象。于是他经常忍不住责备刘彊。

刘秀对儿子的责备，从他本人来讲，只是在努力调教一个未来的帝王，从严要求是很正常的。可是看在早已心神不定的郭圣通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只等一个机会来点燃引线了。

与此同时，刘秀的次子、即阴丽华所生的刘庄，却在各个方面都让做父亲的刘秀非常满意。

建武十四年（公元39）的一天，终于平定天下的刘秀开始全国范围内的田地和人口普查。就在各地送上来的统计资料里，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张被办事人员遗忘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

同是大汉国土，凭什么有的地方能调查，有的地方就不能调查？！此事对刚建立的东汉王朝至关重要，非要查清楚不可。因为此时的刘秀，已经一连发下了七道圣旨，要求各豪门大族限制使用奴仆，将战乱中贱买的奴婢一律听凭自愿的原则无偿送还各自的父母。刘秀质问大臣和各地方官，所有的人都不肯说实话，逼急了，就愣说那纸条是打长寿街上随手拣来的。刘秀知道这帮家伙是在胡说八道，但是他越发怒，就越没有人敢吱声。这时候，十二岁的刘庄在父亲背后的帷帐里说话了：“这张纸条是在提醒办事的官员——洛阳是首都，到处都是高官贵臣，南阳是皇帝的故乡，到处是皇亲国戚，他们的奴婢数量田宅规模，就算超越制度，也不能管。”刘秀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立即从严究办了这起事件。

刘秀对儿子如此年幼，却有如此的聪慧，非常安慰。不用说，兴奋不已的他返回后宫，依然赞不绝口，甚至很有可能拿刘庄的表现去提点刘彊，要求太子多跟弟弟交流交流啥的。这终于诱发了郭圣通歇斯底里的大爆发，她控制不住，跟丈夫大吵大闹了起来。说的不外乎是他偏心啦、把阴丽华和她的儿女抬得太高了啦、把自己母子们不当回事啦啥的。再说急一点，话赶话的，没准还要把刘秀当年窘迫万状、实际上是当了老郭家上门女婿的旧事重提一下。口子一但打开，多年积压的怒气就再也收不回来。郭圣通对刘秀的怨恨、对阴丽华的妒忌、以至于她对阴丽华所生的孩子们的猜疑，都控制不住了。无论刘秀怎么好说歹说，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处在风口浪尖的阴丽华没有办法，为了平抑家庭矛盾，她只好暂时避开郭圣通的怒火，移居洛阳以外的宫室。可惜的是，郭圣通的情绪已经失控了，而更不幸的是，郭圣通确实也没有说错，刘秀可以离开她，却不能离开阴丽华。于是夫妻间越闹越凶。无论刘秀说什么，郭圣通都听不进去。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刘秀不再年青，他五十岁了，夫妻间也就不再象从前那么热情。郭圣通更觉得丈夫心里有鬼，怒不可遏。

呃，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年刘植劝娶郭圣通时说过的话：“天子娶九女，诸侯纳三妇”。如今刘秀可是不折不扣的天子，就算他自己不想娶九女，大臣们都会给他弄出九个来，不但是“符合制度”，更重要的是和自己有关系的女孩们送到皇帝身边，自己成为“皇亲国戚”。但是刘秀对于强行安到他头上的嫔嫱并没有什么兴趣，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后宫人数，所以他更改了西汉以来的宫廷制度，把多达十五级的后宫姬妾制度缩减为五级，除了“皇后”郭圣通和“贵人”阴丽华，其它的就是“美人”“宫人”“采女”。由于他对后宫的莺莺燕燕没有兴趣，所以后头这三级连俸禄他都没给安排，不但姬妾的人数少，而且她们的寝宫，他也很少光顾。因此，其中只有许美人凑巧地为他生下了儿子刘英，被封为楚王。这是刘秀唯一一个并非由郭圣通和阴丽华生育的孩子。而且，楚王所得的封国，也是十一个皇子中最差劲的。

虽然阴丽华避开了，但是刘美人和其它姬妾却没法走，她们还留在皇宫里。于是乎，每当夫妻争吵，刘秀避开之后，郭圣通便认定他是去了其它姬妾的宫室寻欢作乐，越想越气，无名火也愈来愈烈、越来越没有道理可讲。刘秀身为皇帝，虽然后宫让他焦头烂额，但是他毕竟有一大堆的军政大事要办，何况如今的内宫已经不再是休憩愉悦的地方，所以他在内宫的时间也非常有限。

刘秀这个靶子不在眼前，郭圣通的愤怒便转而向后宫中的姬妾、那些她臆想中的狐狸精们发作。非她所生的皇子公主们当然更不例外。很快，后宫中所有的女人和敏感的孩子们，都对郭圣通畏惧至极。

刘秀对郭圣通莫明其妙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一开始她只是针对自己，倒也罢了，没想到三年来她愈演愈烈，居然整个宫庭都成了她眼里的仇家。更不能忍受的，是她对孩子们的态度恶劣得无以复加。如今我还在，她就这样，日后我不在了，她仗着嫡妻的声势，阴丽华和刘庄他们，还能有活路？

十三、突如其来的废后诏书

建武十七年十月十九日，忍耐终于到了极限的刘秀突然发作，颁下了一道废后诏书。“皇后郭圣通，总是满怀怨恨，屡次违背我的心意，不肯善视非她所生的孩子。宫廷之中，谁看见她都象看见鹰鹫一样。如今她没有慈爱的品德，却有吕雉、霍成君的风范，日后我怎么能把幼小的孩子们托付给她？现在我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代表我去收缴她的皇后玺绶。贵人阴丽华，是乡间良家女子，在我当平民的时候就嫁给了我。如今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她的品性，足以母仪天下。大臣们照从前皇帝废后立新的规矩，把仪式办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对于我来说，是人生的不幸，更不是国家的福气。你们都不必上书祝贺。”

郭圣通与刘秀离异的这一年是多少岁，我们已经无从查考。只能算出，终于恢复结发之妻身份的时候，阴丽华已经快四十岁了。

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几乎可以用“疑心生暗鬼”来形容。原本没有的事，愣是在郭圣通的疑神疑鬼中一步步成真，终于无可挽回。

丈夫的发难，终结了郭圣通无名的怒火。她终于发现自己彻底地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自己曾经最害怕的事情，终于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就是冷宫、举族流放、母子一起死于非命。这样的记录，在她的母亲出身的西汉皇家几乎是家常便饭。

十四、清官要断家务事

刘秀与阴丽华、郭圣通之间的特殊关系，东汉王朝的开国元老以及文武百官们都十分清楚，面对如今这样的局面，他们都无话可说。但殿中侍讲郅恽，与刘秀和郭圣通、刘彊都有特殊的交情，他有话说。郅恽曾经做过洛阳城的守北门小吏，有一次刘秀出猎，天黑才返回，让侍者去叫门，郅恽却说：“天黑了，我怎么能相信真是皇帝进城呢？”刘秀对这个小官员的较真劲儿很赏识，第二天赐了一百匹布给他，后来还让他做皇太子刘彊的殿中侍讲，教授《韩诗》。因此，郅恽也就与郭圣通比较熟悉。这时，他主动向刘秀说：“夫妻之事，连父母都不能过问，这是陛下的家事，我一个部下当然更不能说什么。只请陛下妥善处理，不要处理不好留下麻烦。”刘秀叹息道：“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不会做出绝情的事来的。”

就在郭圣通惶恐不安的时候，刘秀的又一道诏书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原以为这一定是贬居冷宫、甚至逼令自杀的旨意了。谁知道一切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刘彊继续他的太子之位，郭氏所生的次子刘辅升为中山王，封地额外增加一郡——这一郡的收入，则是为郭圣通准备的生活费用，她由皇后改称“中山王太后”，和儿子一起生活。大概是对当年阴丽华由发妻变为姬妾向皇后叩拜的场面记忆犹新，刘秀不想看见又一个妻子重演当年由妻变妾的场面，自己重新领教那种难受的滋味，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避免让郭圣通在离异的打击之外再遭伤害。“太后”，那是丈夫死了妻子才能得到的封号。而郭圣通居然在丈夫活着的情况下就成了“中山太后”，真不知道刘秀是怎么想的，为了不把郭圣通由妻变妾送进冷宫，他可还真是不怕忌讳。

大概是觉得丈夫气头上的废后诏书有些过头话，为了进一步安慰郭圣通和郭氏家族，也让刘彊宽心，皇后阴丽华也向丈夫提出了一些建议。于是，刘秀出人意表的诏令一道接一道地飞出来，令人眼花缭乱。郭圣通的哥哥郭况，得到了比当初郭氏为皇后时更多的封地，成为阳安侯，儿子郭璜不但成为驸马，而且在阴丽华的格外安排下，他迎娶的是阴丽华所生的女儿淯阳公主刘礼留；而郭圣通的堂哥郭竟，封为新郪侯（后来他官运亨通，并成为侄儿的东海国相）；堂弟郭匡，封为发干侯（官运也不错，一直当到太中大夫）；郭圣通的叔父郭梁早逝无子，刘秀干脆就封郭梁的女婿陈茂做南□侯。郭家提前得到了“皇太后家族”的待遇和爵位。

郭圣通于是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不入冷宫反得尊崇的废后，郭氏家族也成为史上唯一一个非但没有遭殃丢命，反倒全家升官发财的废后家族。

十四、在国事和家事中周旋

但是,无论丈夫如何补偿,失去了丈夫和名份,对郭圣通的打击仍然是巨大的,太子刘彊更因此忐忑不安。

自从母亲被废离宫，刘彊就在忧虑中过日子，终于，他在郓郅的劝说下找到了好办法，向父亲上书表示要退出太子位，让给继母的长子刘庄。刘秀觉得父母之间的纠葛不应该连累儿子，表示不同意。刘彊仍然不能安心做太子，他屡屡向身边的官员和十个弟弟表示自己甘愿去做外藩亲王的心事。如是者再三多次，刘秀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父母的决裂不影响儿子是不可能的了，终于在两年后（建武十九年）作出了决定：改封刘彊为东海王，原来的东海王刘庄成为新任太子。为了进一步向儿子表明自己这个父亲的歉意和慈爱，刘秀随后又将刘辅迁到更富饶的沛地为王，改封郭圣通为沛太后。同时升郭况为大鸿胪。郭况升官晋爵之后，刘秀仍然觉得自己废太子的决定对不住郭圣通与自己曾经的二十年夫妻情份。虽然如今夫妻离异，他不再见郭圣通，但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他经常到她的哥哥郭况家去做客，将所有的公卿诸侯都带去作陪。虽然刘秀自己生活节俭，但是他毫不吝惜地把大量的金银绸缎赠给郭况，以至于郭况后来富得流油，整个洛阳城都称他家做“金穴”。

建武二十六年，郭圣通被废九年后，她的母亲“郭主”去世了。刘秀和阴丽华的母亲都早已去世，对于刘秀来说，“郭主”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跟他有过“母子”情份的老太太。于是，他用最高的礼仪为这位被他喊过二十年“娘”的老妇人举行葬礼，并且亲自以子婿的身份、带着所有的文武百官一起出席。并派专人前往真定，将前任老丈人郭昌的灵柩迎到洛阳，与郭主合葬，追封郭昌为昌阳安思侯。

我们都可以想象得到，刘秀的这一系列举措，背后都有阴丽华的支持和默许。

然而，刘秀和阴丽华越是厚道，郭圣通所受的刺激就越大，她追悔莫及；身体也在心情的影响下越来越差。

建武春正月己巳日，二十八岁的刘彊终于要离开父亲和继母，前往自己的封国东海了。刘秀始终对儿子无过而废太子位非常歉疚，阴丽华也对自己生的刘庄取代长子地位心中不安。于是，刘秀将刘彊的封地再次扩大，使他实际上成为拥有两个封国的亲王，领地合计二十九县。而其中特地加入鲁郡的原因，则是因为那里有最为壮观华丽的宫室灵光殿。为了更好地照顾远行的儿子，他让刘彊的堂舅新郪侯郭竟去担任外甥的东海国相，以免小人谗害。临行时，他还下诏，将刘彊的车马仪仗以及宫室陈设，都升至跟自己这个皇帝一样的档次。以此弥补刘彊未能登基为帝的遗憾。在得知儿子被如此优遇的消息之后，当年夏六月丁卯日，郭圣通终于了无牵挂地离开了人世。她比刘秀和阴丽华都要年轻，却比他们更早离开人世。刘秀对前妻的去世百感交集，以封国太后的礼仪将她葬于北芒。

刘彊虽然对父亲的慈爱感激万分，但也不禁对自己所得到的超乎常理的待遇而不安——倒，看来，皇帝虐杀妻儿，已经成了大家眼中的“常理”，不杀不虐的皇帝，反而让大家都不知道如何适应了。于是，刘彊屡屡向刘秀上书，表示不想再做这个旷古未有的“双料亲王”，请求退还鲁郡，只当一个东海国王就够了，至于自己等同皇帝的服饰器物，他更是强烈推辞，唯恐新任皇太子刘庄心里不受用。对于刘彊的推辞，刘秀毫无商量余地地拒绝了。他对儿子的良苦用心非常清楚，叹息着将刘彊的奏章给公卿大臣传阅。

中元元年（公元56年）春天，包括刘彊在内的诸王都到洛阳朝见年已花甲的刘秀。刘秀带着他们一起登泰山封禅。封禅结束后，已经年老多病的刘秀希望长子能够多陪自己一段日子。刘彊没有返回封国，而是跟着父亲回到了洛阳皇宫。和儿子相处时间长了，刘秀和阴丽华都发现刘彊心境黯淡而且体弱多病。虽然他不肯承认，但是原因不说自明。在百般宽慰无果之下，同年十月，刘秀和阴丽华作出了另一个决定。

甲申日，司空带着这样一道诏书来到了西汉高祖刘邦的祭庙：“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库存，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祗。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他们希望能用这种方法，明明白白地告诉长子：即使父亲不在世了，继母也决不会做出损伤他的事来。东汉王朝，绝不会重演诛杀异母兄弟和废太子的历史。

第二年的二月戊戌日，62岁的刘秀病逝于洛阳南宫前殿。临终的时候，他相濡以沫34载的结发妻子阴丽华陪伴在他的身边，废太子刘彊和继承人刘庄一同为老父送终。

十五、继母……母亲

刘秀虽然去世了，但是阴丽华还在。刘庄遵照父亲的遗愿和母亲的嘱咐，对长兄一如既往的友爱。然而阴丽华的母爱和明帝刘庄的手足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真正相信的。

刘秀刚一去世，广陵王刘荆就想陷害刘彊，逼他造反走上绝路。刘荆假冒郭况的名义，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刘彊，鼓动他为郭圣通报仇、夺回自己的皇位。并以秦始皇长子扶苏的遭遇恐吓他。刘彊惊慌失措，连忙把这封信连同送信人一起交给刘庄。经过讯问，刘庄发现是自己的同胞弟弟在搞鬼，便将这事隐瞒下来，只是暗地里限制刘荆的活动而已。（其实刘荆真正的目的，在于想要趁乱谋夺刘庄的皇位，刘庄发现之后，便将他改封广陵，送出洛阳城。刘荆不甘心，到封国后仍然对相士大放阙词：“我的相貌很像父亲。他三十岁打天下，我如今也三十岁了，是不是也到了该起兵的时候？”相士被吓得脚软筋麻，立即告发。刘庄仍然不忍心对弟弟下杀手，只是下令不再给他配备侍卫部属，派人看守王府，其它亲王待遇仍然照旧。没想到，刘荆不久又故态复萌，找人来诅咒刘庄。又被人告发。刘荆自杀，年三十岁，为王二十九年。刘庄对弟弟屡教不改走上绝路很伤心，追谥思王。）

当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平息之后，直到这年冬天，刘庄才依依不舍地将终于放下心的大哥返回封国。然而刘庄没有想到，也许是父亲的去世和自己的登基再一次使刘彊回想起了往事，更也许是刘荆事件使刘彊受惊过度，再加上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皇帝惩治了亲生弟弟——返回封国不到半年，刘彊便一病不起。得知消息的阴丽华和刘庄非常焦急，派太医急赴鲁地为刘彊诊治，并下令刘彊的同母弟弟们都立即赶去宽慰兄长。

可惜的是,药石只能治病,却不能改命。就在这年五月戊寅日，三十四岁的刘彊病逝于鲁地灵光殿。临终时，他写下了最后一道奏章：我蒙受父亲和兄弟的恩遇，得到了两国的封地，还有超越礼制的宫室仪仗礼乐。一切都令我无以回报。由于我没有保重身体，常年患病，使皇太后和皇帝担忧，络绎不绝地派来太医方士。我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激。如今我命薄早逝，不但不能再孝顺母亲、还要使得皇太后和皇帝哀伤，心里非常惭愧。请皇上照顾我的儿女，除了王位继承人之外我没有更多的儿子，因此希望能够加封我的三个女儿为侯，使他们彼此有个照应。如今父亲去世，皇上要格外加意孝顺母亲。另外向其它的弟弟们辞别，从此永远再不能相见了。

可以看得出来，刘彊的性情也很象父亲刘秀，宽厚善良，如果他做皇帝，于国于家也一样是好事。可惜他被自己的生身母亲给耽误了。刘庄得知大哥的噩耗，捧着奏章泣不成声。他随后下令，以皇帝的仪仗为刘彊举行隆重的葬礼。诸王诸公主诸外戚诸侯都必须参加。伤心的不只是刘庄，还有看着刘彊长大的阴丽华。当年她因为这个孩子而甘愿退出后位，他不但是郭圣通的孩子，也是她阴丽华的孩子。更因为刘彊的猝然去世，与自己亲生的儿子刘荆有脱不了的干系，阴丽华对他的早逝就更为哀伤，自责未能克尽母亲的义务、没有办好丈夫交代的事情。

六月乙卯日，在皇太后阴丽华的坚持下，刘庄陪着母亲一起参加了刘彊的葬礼，阴丽华流着泪，一直将刘彊的灵柩送到葬地。

阴丽华照顾关爱的，并不仅仅是刘彊。中山王刘焉，由于是郭圣通最心爱的小儿子，所以刘秀和阴丽华一直没有舍得送他去封国就藩，而是一直留在身边照顾。阴丽华对刘焉甚至超过疼爱自己亲生的儿女。直到刘庄即位三年后，阴丽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让早已成年的刘焉离开自己前往封国。由于是郭圣通的宠儿，刘焉一直都被阴丽华和刘庄格外关照。按规矩，皇帝不召，亲王是不能随意离开封国、更不能随意进京城的。这是为了预防诸王图谋不轨的铁律。但是刘焉却是个例外，他什么时候在封国呆腻了，随时可以回洛阳，完全听凭自由，压根不必请准。阴丽华叮嘱她的儿孙们善待郭圣通的家族，而且要牢记她曾经做过他们十七年的嫡母、嫡祖母。因此必须将郭圣通视作母亲、祖母来看待。　这一点，不但明帝刘庄做到了，连阴丽华的孙子汉章帝刘炟（da音达）都牢记在心。

中元三年，阴丽华的孙子章帝北巡路过真定时，特地和郭氏家族聚会，赏赐万斛粟米和五十万钱。章帝还以晚辈的身份，在刚刚迁葬返乡的郭昌郭主墓前以“太牢”的祭祖礼节叩拜。

刘扬当年将郭圣通嫁给刘秀的时候，虽然没有安着好心，但是他误打正着，确实为外甥女选中了世上最好的丈夫(也许并不是最好的爱人)。

十六、终于等到了团聚的那一天

在儿子登基十年的时候，永平七年（公元64年）正月癸卯日，六十二岁的阴丽华去世了。二月庚申日，光烈皇后阴丽华合葬光武帝刘秀原陵，和阔别十年的丈夫在另一个世界相会。她的享年，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样。

后来的东汉皇族，虽然不是每个皇后都能象阴丽华那样善待分享丈夫的嫔妃，但是确实再没有发生过杀害废太子和非己所出皇子的事情。这不能不说与刘秀和阴丽华的身体力行、传为家训分不开。十年后，在拜谒原陵的前一夜，刘庄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刘秀和母亲阴丽华在陵畔漫步，恩爱之情一如自己从小就看熟的景象。

从梦境中醒来，五十岁的汉明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哭得死去活来。

悲伤的刘庄下诏，在祭殿两边种下二十八棵柏树，代表“云台二十八将”守护父母的平安。

两千年岁月已过，原陵仍然屹立，邙山边黄河畔，他们相携相伴的身影仍然清晰可辨。

名将之后——汉显宗孝明帝皇后马明德

汉明帝刘庄只有过一位皇后，就是马明德。但是很遗憾，“明德”并不是她的闺名，而是她的谥号，她的闺名失传了。

一、父亲的死，改变了她的人生经历。

马明德之所以能够进入皇宫，并成为皇后，与她儿时的家庭悲剧：父亲伏波将军马援之死有直接的关系——可以说，是父亲的死，直接促成了她后来的整个人生经历。伏波将军马援，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男兒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这些壮烈的言辞，都出自他的口中。马援的战功赫赫，那是不用说的。当然，作为未来皇后的父亲，他的仪表也非常英俊，史载他“明须发，眉目如画”，而且能言善道，“闲于进对”。说起国家大事、民间逸趣，能让听者乐而忘疲，即使是诸王皇帝也甘愿闭上嘴当听众。马援还很聪明，常有过人的远见，虽然他从小就读不进书，自愿退学，但是他并非是一味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人。年轻的时候，马援曾经因为私放囚犯而远走边境放牧为生，很快就有数百人来投奔他，甘心听从他的指挥。于是他便带着这些人，在甘肃宁夏陕西一带过着游牧的生活，俨然部落首领。由于经营得法，很快他就拥有几千头牲畜和数万斛谷物。慢说在那个年头，就是在如今，那也是富豪级的人物了。然而，此君似乎是个把“努力的过程比最终的享受看得更重要”的人物，面对这巨大的财富，马援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叹道：“难道我就此沦为守财奴吗？”于是他把财产全部分给兄弟和族人，又过起了无牵无挂的简单生活。在证明了自己的经济才干之后，马援订下了更大的目标。乱世，对于百姓来说，是痛苦和不幸，对于英雄人物来说，则是趁时而起、名留千古的大好机会。

这样的好机会，很快就来到了马援的面前。

不久，王莽乱汉，各地群雄割据，烽烟四起。马援在这个出英雄的时代，到处寻找合适自己的位置。他做过王莽新朝的官员，后来又投奔隗嚣，最后成为光武帝刘秀的部将，并且反过来把隗嚣给灭了。马援善于治理地方，而且算得上是个开明的管理者，不但关心百姓生计，还能够与部属同甘共苦，名声很好，很受军民拥戴。马援有识人之明，而且，怎么说呢，……他有一定的危机意识。因此，他往往在事物还刚萌芽时，便预知结果。这两条特质，既成就了没有背景、没有帮派的马援能白手起家、成为侯爵，也在最后酿成了他的人生悲剧、以及他死后的家庭惨遇。

因为……他虽然聪明盖世，武功过人，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更离谱的，是常常把感觉到的别人弱点，毫不克制地直捅出来。再加上他一向不拉帮结派，于是，他得罪的人实在多到极。

在官场中，没有背景和帮派，虽然理论上可以为自己免去一些牵连拖累，但是实际操作中，却往往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困境：假如你站了队的话，好歹还有一队人帮着你，即使站错了，那也不过是愿赌服输；可是你假如不站队，那么，两队人都会把你视为异类——挨起收拾来，可就是双倍的了。

马援得罪的人里头，就有光武帝刘秀的女婿梁松、窦固。

话说某一次，马援生了一场小病。此时的马援，正是为国立下大功，封为新息侯，且能与九卿共立的辰光。自然，他这么一病，很多的人都前来看望。来看望的人里面，有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梁松。虽然年轻，他的身份却很高贵，比马援尚有过之——他是皇帝的女婿、舞阳长公主刘义王的丈夫，同时他也是新晋的侯爵陵乡侯。就算是白痴都知道，梁松与马援同为列侯，完全平起平坐，更何况他还是皇帝的女婿，更是高人一等。所以，就算是公侯九卿，看见梁松行礼，都忙不迭地连称“不敢当”，而且还要多还些礼仪给他才能安心。可是到了马援这里，却不成了。梁松为了表示尊敬，一直走到马援的床头，向他问候行礼。可是，马援只是“嗯”了一声，也不打招呼也不示意，还礼那更是没门。马家儿女家眷们在旁边看得真着急，可是谁也不敢提醒老头儿。梁松走后，马援的儿子们问马援：“梁松身份高贵，满朝公卿无不恭敬，为什么这么多人来看望，您老人家个个都回礼，偏偏到了他这儿就不肯客气一点呢？”马援高傲地回答：“我可是跟梁松他爸爸平辈论交的，他虽然身份比我高贵，我怎么能不讲究长幼辈份！”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儿子们一个个都面面相觑，虽然心里暗暗叫苦，但是也不敢多说了。

果然，梁松当众丢了这个大脸，简直恨透了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儿。你想啊，除了老梁头，世上只有当朝皇帝刘秀一人，敢这样把梁松当“无知小儿辈”来看待。如今你马援竟然也自居起我的长辈来了？居也就罢了，这么多公卿大臣都在场，你马府的儿孙婢仆也都看着，什么意思？借着踩我梁松来给你扬名立万吗？！

后来，马援又写信教训侄儿，在信中，他把朝中的大臣评论了一番。谁知，这封信竟落入了别人手里，并被人当成依据，控告马援在信中负面评价了的越骑司马杜季良，并且提到驸马梁松窦固与之有来往。刘秀一看，勃然大怒，立即把倒霉的杜季良罢官，把两个女婿召来痛骂了一顿。吓得梁松窦固连连磕头，直磕得鲜血直流，这才被管教心切的老丈人放过。说起来好笑，马援写这封训侄信，为的是告诫他们不能议人长短，凡事入于耳而止于口，否则必须要惹大麻烦。可惜，他自己却先犯了此大戒，非但耳口相传，甚至还白纸黑字地授人以柄了。不用说，梁松窦固、以及被罢官的人，恨马援到了什么程度。

马援倒也确实是个清正之人，南征交趾，他只是带回了一车薏苡种子而已。但是，北方人没见过那么大的薏苡种子，远远地看见，还以为是什么珍稀之物，权贵们都很是羡慕，以为马援会送些给自己。没想到，马援一如既往地不拉帮结派，当然更不会去送礼。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朋友，带回的究竟是些什么，也就没有人知道。于是满朝文武，都气得够呛，每个人都想：这个姓马的老儿，弄了一大车珍宝都据为己有，我们连看都看不着!

同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在最后一次出征的时候，马援终于把身边所有的权贵子弟都开罪了。当战事出现不利局面、马援自己也患上重病的时候，他们趁机上书，控告马援。

马援病死之后，所有他生前得罪的人都应时而起，纷纷向皇帝告状。其中就有不少人提起马援趁战乱掳掠民间“珍宝一车”的事情。趁着打仗抢掠百姓，这可是刘秀的大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十分信任的将军竟背着自己干这种事。三人成虎，光武帝于是勃然大怒，立即追缴马援的新息侯印绶。更不许将他葬入从前的高档墓地。没有了侯封，马家孤立无援。为了保全家族性命，马援的妻儿和其侄马严的妻儿们将自己用草绳捆成一串，到宫里去向光武帝请罪。

为了讲清处罚马援的原因，光武帝把控诉的奏给他们看。一看之下，马援夫人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受了天大的冤屈。从宫中返回之后，马夫人一连向皇帝六次上书，为亡夫申辩。想到马援从前的功绩，刘秀终于改变主意，同意将他葬回祖坟地里。但是，马援生前惹下的人太多，告他的状的权贵也太多。虽然他生前立下了赫赫战功，作为一个统筹全局的皇帝，光武帝不可能为了一个死去的马援，而处罚满朝文武以及自己的女婿。

于是，马援虽然得以入土为安，但是家族的地位，却怎么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样的程度了。更因为他得罪过太多的人，现在他死了，在他生前不敢吱声的权贵们，就纷纷跳出来报当年的仇，欺负孤儿寡妇了。就连原本与马援的女儿订有婚约的人家，都不例外。

这个趁机跳出来说三道四、想要讨好权贵的亲家——所订下的马家女儿，就是未来的马明德皇后了。

二、早慧的马三小姐、

据说，马明德小的时候，曾经患过一场重病，疾病缠绵很久也不得痊愈。蔺夫人非常担忧，便请筮者来占卜。筮者答复说：“这个女孩子，虽然满面病容，但是仍然掩不住贵重之气，她未来的大富贵，是不能言传的。”听了这话，蔺夫人半信半疑，又召来相士给所有的女儿们看相。马小姐都看过之后，相士一言不发，最后看到了马明德，相士大惊失色，说：“我日后定要向这个小姑娘俯首称臣。但是她虽然极贵却难于生育，不过这也不成问题，她能收养别人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比亲生的还要贴心。”可是，还没等到马明德“大贵”的那一天来到，新息侯府却遭到了如此泼天大祸。

父亲去世的时候，马明德只有十岁。祸不单行，就在父亲去世不久，马家的两个儿子马客卿马惠敏也先后早夭。迭遭打击的蔺夫人受不了，悲伤过度而精神失常，状况时好时坏，根本处理不了家里的事情。为了给母亲分忧解难，十岁的马明德开始主持整个偌大侯府的事务，操持家务、指挥婢仆、接人待物，把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听说此事的人，都惊异无比，赞叹她的才干。

马家衰败了，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可以来欺负欺负马氏族人。马援从前的一些“朋友”、“至亲”，也撕下面皮说三道四起来。这种情形持续了数年之久，眼看马明德姐妹渐渐长大，完婚的日子渐渐临近。难道，真要把自己的妹妹们嫁给那些无情无义的寡薄小人吗？难堪又气愤的堂兄马严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劝蔺夫人不要履行婚约。蔺夫人同意了马严的建议，取消了马明德与未婚夫之间的婚约。

三、马姑娘的新姻缘

马家失势，想来如此断绝婚约，对方家里还正求之不得哩，既扔掉了姓马的这块烫手山芋，又没落下趋炎附势的坏名声。真是祖宗积德呀！没准一家人都要给堂上列祖列宗多烧几柱高香。婚约取消了，马明德能嫁给谁呢？马严早有主意。他向光武帝上书，表示希望把自己家的女孩们送进皇宫去。原来，马援未出嫁的女儿还有三个，分别是十五岁、十四岁和十三岁的马明德。她们的年纪，都在“十三以上、二十以下”的选妃标准里。此时的东汉皇族，上至太子刘庄、下至皇子诸王，都还没有正式册立太子妃、王妃，按制度要配齐的姬妾更没有满额。因此，马严希望能让才貌上上的妹妹们成为太子或诸王的姬妾。既能光耀门庭，又能为她们找个好出路——再怎么说，也比嫁给那些明知薄情无义的臭小子们要好。

光武帝刘秀很明白马严的心思，同意了他的要求，并按照宫廷制度，召来相士为几位马氏小姐看相。马明德相貌端庄秀丽，长发乌黑发亮，不施脂粉，只是左眉角缺了一点，薄薄地描了一点青黛补上。虽然马明德的相貌有这样一点小瑕疵，但是相士看过之后，仍然被她不凡的气度折服，表示她完全够格成为皇室的成员。

那么，让马明德嫁给哪一位皇儿呢？在任何人想来，马援已是人死灯灭兼失宠，皇帝还能给他的女儿什么好脸色看？了不起就是把她打发给一个闲散皇子做姬妾；甚至再不客气一点，皇帝自己要了，让她老夫少妻，然后守一辈子活寡。叫老马家永无翻身之日。

然而，刘秀做出的决定却出乎很多权贵的意料，对于马严却是个天大的意外惊喜好消息——马明德入太子宫。天威难测，谁知道表面上对马援已经恩断义绝的光武帝刘秀，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更出人意料的是，马明德一入太子宫，便得到了阴丽华皇后的格外照顾。阴皇后对马明德的斯文有礼孝顺温和非常欣赏，经常赞不绝口。而马明德的品行，也得到了未来皇帝刘庄的喜爱。他对马小姐的宠爱超过了其它的嫔妃，甚至经常让她住在自己的寝宫后室，以便可以时常亲近。

这正应了一句话，因祸得福。

谁能想到，被未婚夫家族说三道四的马家姑娘，竟然能成为皇后眼中的好媳妇、太子眼中的贤内助呢！

四、“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

汉家皇室，似乎有热爱妻子长发的遗传。想当年卫子夫得到刘彻的专宠，就是因为她那一头乌亮的长发。而马明德也不例外。她的长发不但乌黑光亮，而且发量也非常丰厚。当时的女子都要盘发髻，寻常女子的头发，盘一两个髻子就已经往往要加入假发，而马明德却能够以自己天然的黑发盘出四个大髻。而且四髻盘完，头上已经没有了空余的位置，她的头发却还大大有余，足够围着这四只发髻再绕上三圈。发主肾气，头发好，马明德的先天条件自然也就好，精力容光都令人眼前生辉。

然而意外的是，虽然刘庄对马明德几近专宠，可是多年夫妻，马明德始终没有生育一男半女。这不但令刘庄着急，马明德自己也很是担忧。虽然女子出于情爱，都不愿别人分享丈夫，但是刘庄是皇帝，如果皇帝没有子嗣，就会影响到宗庙传承，甚至会引发宗室之争，后果可就非常严重了，那是要祸国殃民的。

在这种情形下，身边的人便经常看见马明德忧虑的模样。她想到了少年时相士对自己“难以生育”的预言，于是便经常在太子宫的侍女中寻找合适的女子，让她们去侍寝，以求能让刘庄多得一些儿女。对于这些有可能生育孩子的宫女，马明德都对她们非常照顾，时时嘘寒问暖。

公元57年二月，光武帝刘秀去世，刘庄于该月戊戌日即位为帝，时年三十。这时的马明德，已经入宫至少六年了。（公元48年马援去世时，马明德只有十岁，三年孝满后十三岁入宫），算起来，到刘庄即位时，马明德也不过就是二十岁，比她的丈夫小十岁。刘庄成为皇帝，马明德被封为仅次于皇后级别的“贵人”。新皇即位，各公卿大臣都上赶着把自己家的女孩子塞进宫来，巴望着能够借此成为皇亲国戚、未来小皇帝小亲王的姥爷。在这些新入宫的女子中，有一位贾氏，算起来，她的母亲是马援元配妻子所生的长女，她还是马明德的外甥女。在获得丈夫的爱情方面，贾氏是远远不及小姨妈马明德的，但是讲到生育能力，她却要强得多。贾氏入宫不久，便为刘庄生下了儿子刘炟。虽然生下了儿子，刘庄对贾氏仍然没有太大的感觉，他始终偏爱的还是未能为自己生下孩子的马明德。而且他觉得年轻任性只知争风吃醋的贾氏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母亲人选，一方面他也非常了解马明德的盼子心切。于是，刘庄在依例将生育了皇子的贾氏晋封为贵人之后，把贾氏所生的儿子刘炟交给了马明德为养子。（从父系，这个婴儿是马明德的儿子，而母系，他却还身兼她的外甥孙儿。）在把小婴儿送进妻子怀里的时候，刘庄说了一句话安慰马明德。而这句话，也成为天下为人父母者的共鉴：“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生育孩子的，也不是必须要亲生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有慈爱之心去养育，别人的孩子一样会成为孝顺你的好孩子。

马明德感谢丈夫对自己不育的体谅，悉心抚养这个孩子，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虽然她的宫中婢仆成群，她仍然事事亲力亲为，以至于劳累憔悴。她在这个孩子身上所付出的母爱，甚至远远超过宫中其它妃嫔养育亲生孩子的付出。有付出，就有收获。刘炟从小亲近自己的养母，从她的身上，他不但得到了最无私的母爱，也深深地仰慕她的慈祥宽容。他对马明德，有着最至情至性的稚子之情，虽然名为养母养子，实际上却比许多亲生的母子还要亲近，彼此间毫无芥蒂。生娘不及养娘亲，在男欢女爱之后生个孩子很容易，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这个孩子，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得到的。刘炟因此对马明德充满感恩之情，他认为养母马明德，比生母贾贵人，更值得自己爱戴回报。

马明德对丈夫的情爱、对后宫姬妾的宽容，以及她对非己所生的刘炟的母爱，都看在刘庄的眼里。他希望能让马明德成为自己的皇后。但是马明德毕竟没有亲生儿女，贸然立为皇后容易引起其它育有亲生儿子的妃嫔家族的非议反对。于是，在继位为帝三年的时间里，东汉王朝都没有册立正式的皇后。

五、丈夫心爱、婆母认可的新任皇后

永平三年的春天，新帝刘庄为父守制的时间也满了，再不立皇后可说不过去了。这不仅仅是皇帝的私事，也是国家的大事。于是有关部门的人员便上奏明帝，要求册立皇后，入主皇后所居的“长秋宫”。

这时的明帝后宫，生育了皇子的嫔妃至少有三人，除了贾贵人，还有两位嫔妃生育了千乘哀王刘建和陈敬王刘羡。除此之外，宫中还有一位阴贵人。虽然她此时尚未生育皇子，但是不用说，她是皇太后阴丽华家族的女孩儿，与刘庄是表兄妹之亲。

刘庄想立马贵人，可以说是困难重重。所以他虽然接到了奏章，却一直没有颁下立后的诏书。知子莫若母，更何况马明德的才学品行，皇太后阴丽华也都看在眼里。于是她开口了：“马贵人德冠后宫，宜立为后。”皇太后开了口，阴氏家族、贾氏家族、另两位嫔妃家族以至于满朝公卿大臣，就都没有话可说了。

明帝三年二月甲子日，马明德成为刘庄的皇后，她的养子刘炟同时被册立为皇太子。

据说，在皇太后做出立皇后决定之前数日，马明德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无数的小飞虫从四面八方飞到她的身上，依附她生长壮大后又飞向各处。这看来令人感觉厌恶的梦境，按照古人的说法，却是一个梦死得生类的大吉之梦。这样的梦，代表着四海苍生仰靠一人而生活，而做这个梦的人，必然将要成为世人之主。类似马明德这样的梦，在史书中屡见不鲜，而且创意也推陈出新。比如唐高祖李渊，在决定起兵的前夕，梦见自己倒在卧室的地上，成为千万蛆虫的食物。此梦虽然解释都是人主之征，可是恶心的程度，却更是登峰造极。

马明德既成了皇后，已是东汉王朝第一贵妇。然而这个年轻的女人并没有象她这个年纪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患上得意忘形的毛病。她不但从婆婆阴丽华的身上学会了处理复杂宫闱事务的耐心，更汲取了父亲孤傲而遭人排挤打击的惨重教训。因此，虽然身为后宫之主、一国之后，马明德仍然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朴素平和，对别人的是非长短，更是从不加以评论。

马明德身材修长，达七尺二寸（一米七左右），容貌端丽举止庄重。照说天生丽质又有经济条件，再怎么打扮得珠光宝气，也是她的权力。然而马明德深知骄奢之风不可轻起，为了给皇族公卿做好表率，她虽然贵为皇后，日常也不过就是穿着粗布衣裙，除了国家大典场合，从不穿贵重的丝绸织绣之衣。宫规，初一十五诸妃嫔必须朝见皇后请安。有一次朝见之时，妃嫔远远看见皇后衣裙舒展，还以为她穿的是织锦丝绢，走近才发现不过是厚帛缯料。众人互相对视，都为自己的误解发笑。马皇后并不介意，向她们解释说：“这样的衣料容易染色，日常就这样很好。”后宫莫不叹息，竞相以皇后为榜样效行节俭，为国家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宫廷开支。

马明德喜欢读书，而且能够深刻领会书中的微言要意。她的涉猎范围很广，《周易》能够完整背诵，常读《春秋》、《楚辞》，《周礼》《春秋敏露》更是为她所偏爱。书以明智，虽然她不喜欢随便发表意见，但是言必有中，理事明晰果断，明帝刘庄对妻子的才智也非常佩服。

明帝的嫔妃先后为他生育了九个儿子，除了过继马明德的刘炟为太子，还有八位亲王，分别是刘建、刘羡、刘恭、刘党、刘衍、刘畅、刘昞、刘长。

汉明帝登基十五年后，决定分封诸子就国。在给儿子们划定封国的时候，刘庄全部按制度减半给予。虽然诸子并非自己亲生，但是做为他们名义上的母亲，马明德虽然节俭，也不禁对丈夫的决定提出疑问：“儿子们的封地都裁减了许多，会不会太过于少了？够不够用呢？”明帝解释道：“我的儿子怎么能与先帝的儿子、他们的叔父们相提并论？有二千万的岁赋收入就足够了。”大家庭的主妇不好当，而皇家，则是世间最大最复杂的家庭。作为这个家庭的主妇，马明德必须要做到对所有的孩子都一视同仁，时时处处都为他们考虑周全，尽可能地不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嫡母忽略。这也是她自己一向节俭，却要向丈夫为诸子待遇提出看法的另一个原因。

六、皇帝对妻子的十分爱慕、十分敬重

就在明帝分封诸子的前后，一场牵连甚广、辗转数年的大狱也正在进行。这场大狱的主角，就是光武帝刘秀唯一出自姬妾的儿子楚王刘英。

刘英的生母，就是刘秀的姬妾许美人。由于许美人不受宠，刘英的降生纯属凑巧。母固然以子贵，子更因母而贵。由于母亲的原因，刘英虽然被父亲封为亲王，最初所得的封国却是诸兄弟中最贫瘠的地方。后来由于嫡母阴丽华的建议，在就国两年之后，刘英又得到了父亲另加的两县封地，才算是在收入上与两位皇后所生的兄弟们平起平坐了。刘英从小就跟刘庄非常亲近，当时还身为太子的刘庄也对这位兄弟特别关照，情谊非比寻常。——从另一角度来看，这也很有可能是阴丽华觉得这位庶子受到了冷淡，特别关照教导刘庄的结果。在丈夫去世后，阴丽华按国家制度，将许美人送到了楚国，并封她为楚国太后，与儿子一起生活。自此后，皇宫专赐楚王的财物便常出不穷。除了钱财，刘英还得到了特别的恩遇：他的大舅子毫无功劳，便被加封为龙舒侯。这实在是给相对弱势的庶出皇子刘英增加身份的特殊举措。

然而刘英却辜负了嫡母和兄长的厚意。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广交朋友，到后来更与方士厮混在一起，制造一些所谓的祥符瑞兆和预言，还册封自己的手下做诸侯王公将军，一心想要图谋造反，夺取皇位。此事于明帝十三年时被一个名叫燕广的人举发，有司调查属实，要求首从一律定罪当斩。对于跟从造反的刘英亲信，刘庄倒没什么下不去手的。可是面对主谋刘英，他却犯了愁。毕竟是自己的弟弟，他最后终于网开一面，只是免去了他的王爵，把他从封国迁到丹阳泾县，给他五百户属民，一切享受和仪仗都照旧。他的妻儿不受影响，许美人也不受儿子的牵连，仍然享有楚国太后的封号，并仍旧留住条件优越的楚国王宫。虽然是法外开恩，刘英仍然在抵达丹阳的第二年便了无生趣地自杀了。刘庄下令将他以诸侯的身份礼节就地葬于泾县。刘英倒是一死了之，但是追究是谁鼓动他谋反的大狱却停不了。从楚国部属到京师亲友，从刘英交结的各地豪杰到普通士民小吏，互相牵连拉扯，经年累月，数以千计的人都被关进了大狱里。

这时皇太后阴丽华已经去世了，皇宫里能够影响明帝刘庄的，只有皇后马明德了。虽然马明德一向少言，但在这样一件关系数千人生死的大案面前，她并没有因为害怕触怒丈夫而噤声，而是明确地劝说皇帝，既然为首的楚王刘英已死，就不要再过于株连，她言辞恳切，以至恻然下泪。明帝被妻子的哀切打动，以至夜不能寐，在月下徘徊思量之后，终于感悟了马明德入情入理的分析言辞。

明帝十五年二月乙巳，刘庄颁令大赦天下，将从前不算在大赦范围内的谋反之罪也算在宽大处理之列。这场可能会酿成无数人死于非命的案子，就此很快了结了。——刘庄理政之风与乃父不同，相比之下要严格得多，此案能够从宽而不至于多伤人命，马明德皇后实在居功甚伟。

案件了结之后，刘庄特地来到彭城，接见了楚王刘英的母亲许太后以及刘英的妻儿。一家人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都是涕泣不已，连左右侍从都被这情景所打动。明帝刘庄去世后，马明德的养子章帝继位。他特别加封叔父刘英的长子刘种为楚侯，五个弟弟也分封为侯。几年后刘英的生母许太后去世，章帝派专人为她隆重发丧，并追谥叔父为楚厉侯，以亲王礼迁葬至许太后墓附近。

自楚王之狱后，明帝刘庄对妻子刮目相看。经过数次询问尝试，他发觉皇后对政事有独到的见解，分析全面，考虑周到。从此他对马明德深藏不露的理政能力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以后，刘庄在处理国家大事的时候，往往不会忘了征询妻子的意见，并且都会郑重看待，并加以采纳。虽然参与决策国家大事，马明德仍然没有自得的表现，凡事都出于公心，从不会趁机给自己的家人谋求利益。由此，明帝更对她在十分爱慕外再加十分敬重，夫妻情谊日久弥坚。

马明德性情比较内向，不喜欢游乐交际。在这方面，刘庄非常了解，也很体谅，一般都不会勉强她。虽然说这是他们夫妻间早已达成默契的事情，但是往往看在别人的眼里，却是另有想头。甚至认为是皇后失宠，帝后不和，要搞点名堂。有一次，明帝带着内外诸王公卿命妇，一起出外游苑，众人看见皇后不在场，不禁胡思乱想，于是便有人试探性地向皇帝提议，要请皇后一起游玩。明帝看见众人的神情，不禁失笑，解释说：“皇后生性不喜欢凑热闹，真要让她来了，她反而要不高兴的。”从此后，马明德仍然很少参与这种热闹场合，但是，再没有人为此类事情妄加猜测了。马明德在刘庄心目中的地位，毫无疑问是非常稳固而超乎寻常的。在她成为皇后不久，阴贵人便生下了儿子刘畅。刘畅很得父亲的喜爱，更由于他的生母乃是阴丽华太后家族的女儿，刘畅的身份更是与众不同。明帝给予刘畅的封地和赏赐，远远胜过其它的亲王皇子。然而阴贵人及不上马明德，刘畅就更是不可能动摇得了刘炟的太子地位。明帝只是宠爱刘畅，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让他继承自己的皇位。因为阴贵人实在不如马明德远矣。

七、太后生涯

公元75年，48岁的汉明帝刘庄去世了。38岁的马明德成为皇太后，养子刘炟即位为东汉第三任皇帝。

按照国家规定，皇帝去世后，他生前的嫔妃除了随儿子一起生活的封国太后之外，其它无子女的都要一律迁居南宫守寡。为了表示对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姐妹们惜别之情，马明德下令，赐诸贵人每人佩王赤绶、使用安车驷马、白越布三千端、各色帛二千匹及黄金十斤。送走诸贵人之后，马明德亲自为丈夫撰写起居注。在撰写的过程中，她特地删去了自己兄长马防侍帝疾的内容。

刘炟对母亲的决定不解，甚为舅父抱屈，辩解道：“舅舅不分白天黑夜地服侍先帝近一年，如今未受嘉奖，反倒连辛苦之劳都要被抹去，母亲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马明德解释道：“我不希望让后世的人知道先帝对外戚如此亲近，以至效仿，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刘炟对于自己的养子身份，其实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更清楚的是马太后对自己多年的养育，他打心里觉得自己的母亲就是马明德。因此，虽然他登基为帝，贾贵人仍然仅仅是以先帝嫔御的普通身份在南宫生活而已，贾氏族人也没有谁享受尊荣富贵。为了表达对养母的感恩之情，章帝一即位，便想要为马家的三位舅父晋位侯爵。马明德婉言谢绝了儿子的好意。太后拒绝晋封家族，在很多人眼里看来，不过是官样文章。因此，“揣摩上意”的官员们，仍然不断地向章帝上书，请求加封太后家族。

就在马明德第一次谢绝晋封的第二年夏天，东汉王朝发生了大旱灾。正愁找不到拍马屁之路的大臣们，立即上奏章帝，说什么大旱乃是因为马家未能得到升封，上天不满所致。要想解决大旱，一定要加封马太后家族才行。章帝虽然心知是胡说八道，但是晋封舅父也正中他的下怀，便打算将错就错。

然而马明德却不愿意。她专门为此发下了一道诏书：“凡是提出要对外戚封爵的人，都是想献媚于我和皇帝，想要从中取得好处。天不作美以至大旱,跟太后家族封爵有什么关系？汉成帝时，王太后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同日晋封为关内侯，天降大雾迷蒙，难道又有甘雨之应？田蚡、窦婴，也是封侯的著名外戚，他们为所欲为，恃贵横行，几乎颠覆国家；这是前朝的前车之鉴。先帝不让外戚担任重要的职务，就是吸取了这些教训。先帝分封皇子，说‘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所有的封赏都只及从前的一半。马家对国家的贡献比阴家大有不及，难道所得还想奢望与阴太后家族相等吗？我身为皇太后，衣着饮食都非常俭朴，左右侍丛也因此身着帛布、不事熏饰。这都是为了给天下众人做个表率，也想让自己的亲戚们以此为反省。可是，世上的人不以此自责，反倒笑话我生来就是不知享乐之人。我前几天曾经路过我娘家所住的濯龙门一带，看见从各地来给皇帝舅舅请安问候的人络绎不绝：车如流水不断，马如游龙耀武扬威。各家的奴仆都穿得十分整齐，衣服碧绿，领袖雪白。对比之下，我这个太后的侍丛比这些家仆可差得远了。我控制自己，没有责备他们，只是减去了给他们的岁赏。希望他们因此自愧。没想到他们仍然没有重视，毫无忧国忧民的表现。既然这样，我怎么可以上辜负先帝的心意，下损伤自家先祖的功德，毫无道理地去封赏？难道就不怕他们重蹈西京外戚吕禄、吕产、窦婴、上官桀安父子、霍禹先后灭族的覆辙吗？”

这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再一次拒绝了封晋马氏家族的可能。——同时，也为中国人增加了一个新的成语：车水马龙。章帝看了母亲这道诏书，不禁悲叹不已，再次向母亲求情：“舅父封侯的制度，与皇子封王同样重要。母亲虽然用心良苦，难道就要让我做不孝顺舅父的皇帝？何况舅舅中，一位年老，两位患病，假若有任何一位在未得封爵之前便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外甥连补过的机会都没有了。”马明德听了儿子的申诉，考虑之后回答说：“我并不是不顾惜儿子的名声，但是马家没有为国家立下特殊的功劳，如今又天逢大旱，百姓生活困苦，我为此日夜担忧不得安宁，这样的时候却要来封赏外戚，有违我的心意，并不是孝顺我。如果一定要封赏，必须等到风调雨顺、边境安宁、政务通顺的时候。”章帝即位四年后，果然其年旱涝之灾俱无，五谷丰登，边境也平安无事。大喜过望的章帝立即决定晋封三个舅舅为列侯。

马廖、马防、马光兄弟成为侯爵之后，马明德特地召见了他们，劝他们从过于招摇的外戚身份中引退。三兄弟听从了马明德的主张，上书请求辞去公职，以侯爵身份归家安居晚年，不再执掌任何权柄。章帝无奈，也只得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除了严格约束外戚，马明德凡事都严于律己。新平公主家的仆人失火，祸延皇宫，烧掉了皇宫北阁后殿。马太后认为火能从外烧到内，是因为自己这个后宫之主疏忽大意造成的，为此郁郁寡欢。当时正是拜谒光武帝与阴丽华的原陵之时，她认为自己没有尽到儿媳的本份，愧见公婆陵寝，这年便不曾前往。

马太后的母亲蔺夫人去世，马太后觉得母亲的坟墓堆得高过规格，立即出言制止。马家的当家人马廖立即照办，将坟头削平了一些。马明德经常召见马家的后辈，对其中言行谦恭、有品德道义的，她温言好语并给予奖励；如果有恃势轻狂的，她必定辞色俱厉，而且还要予以惩罚；如果有奢侈贪婪的，她的惩罚更为严厉：断绝亲属关系，立刻从繁华的洛阳城遣送回乡。

马明德严格管教马氏外戚，起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示范作用。马太后家族尚且如此克已奉公，其它的外戚更是诚惶诚恐，不敢仗势欺人。连带着各亲王诸侯也崇尚节俭起来。如广平王、钜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等诸亲王，车骑仪仗都由此不加以金银装饰。——当然，背地里的享受还是少不了，不过至少表面上变乖了，老百姓所受的罪也多少减了一些。

建初四年，马明德患上了疾病。很快便病至不治。临终之时，她特别下令，赐隐居南宫的章帝生母贾贵人佩王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婢二百人、御府各色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金、钱二千万。这是贾贵人留在史书上的最后一笔记载。虽然养母已逝，章帝对生母仍然没有什么依恋之情，何况他排行并不靠前，能当上皇帝，完全是由于马明德与明帝的夫妻情深、由于马明德的皇后身份所助。因此贾氏家族也是没有任何封赏的。

建初四年（公元79年）六月癸丑日，四十一岁的马明德病逝于长乐宫。同年七月壬戌，她与丈夫明帝刘庄合葬于显节陵。

善始难善终——东汉和帝刘肇皇后邓绥

东汉王朝最著名的皇后，除了阴丽华，恐怕就要数邓绥。她是汉和帝刘肇的皇后。东汉和帝有过两任皇后，第一任皇后姓阴，邓绥是第二任。说起来，这两任皇后其实是亲戚关系，而她们与共同的丈夫和帝，也是中表姻亲。

这一组夫妻之间，有着复杂的亲戚关系。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妻子是阴丽华皇后，阴丽华的哥哥名叫阴识，和帝的阴皇后就出生在这个显赫的家族，是阴识的曾孙女。而邓绥的家世显赫程度一点也不比小阴皇后差，她的祖父是首劝刘秀称帝的东汉开国功勋、太傅、高密侯邓禹，父亲是护羌校尉邓训，母亲也姓阴，是阴丽华皇后的堂侄女。也就是说，按母家的辈份，邓绥是小阴氏的表姨妈。而汉和帝刘肇做为阴丽华皇后的曾孙，与小阴氏是同辈的表兄妹，自然也是邓绥的晚辈。当然，辈份不是问题，总之，他们结成了夫妻。更重要的是，对于小阴氏和邓绥来说，亲戚关系战胜不了家族利益和爱情归属，这场三个人的婚姻，仍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竞争。

汉和帝刘肇是章帝刘炟的第四子，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10岁的孩童，所有的国家大事和人生方向都掌握在嫡母兼养母的窦太后及其家族手里。不过，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选择的后妃，却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小阴氏和邓绥就是在这时双双入选的。

皇帝初次选妃，是一件大事，为什么窦太后及其家族却在这个关键时候失去了控制力呢？一切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刘肇出生之前，要从他的父亲汉章帝刘炟青年时期的后宫说起。章帝刘炟是在他18岁那年（公元75）即位为帝的，登基之后，他的后宫迅速充盈起来，建初二年（公元77），沘阳公主的两个女儿窦氏姐妹、舞阴长公主的夫家侄女梁氏姐妹同时被选入宫，和早在刘炟做皇太子时就已经入宫的马明德太后表甥女宋氏姐妹一起，成为章帝初年后宫中的六名贵人，她们中的一个将成为未来的皇后。

宋贵人和梁贵人姐妹都是章帝的表妹，窦贵人姐妹则是章帝的外甥女。（章帝和帝父子俩的跨辈血缘婚姻，足以证明当年西汉惠帝迎娶外甥女张嫣，假如他反感皇后，也只是因为不满包办婚姻，绝对不是象后世夫子们所说的什么 “不愿乱伦”可言。）除了辈份上的不同之外，窦氏姐妹在出身上与另两对姐妹还有身份上的不同。她们出身在一个富贵超乎想象的家族。

在东汉初年，阴丽华太后的阴氏家族、光武帝刘秀母亲的樊氏家族、郭圣通太后的郭氏家族、马明德太后的马氏家族，被合称为四大外戚，汉明帝刘庄甚至专门下旨，建立南学宫，为这四姓子弟专开讲学堂。能与这四大外戚相提并论的，就只有窦氏家族了，窦氏与这五大外戚并列，称“五大世家”。窦氏家族的开创者，是窦氏姐妹的曾祖父、东汉开国元勋大司空窦勋。她们的祖父窦穆娶内黄公主，堂叔父窦固娶光武帝刘秀之女涅阳公主，而她们自己的父亲窦勋则迎娶了刘秀废太子东海王刘彊的女儿沘阳公主。窦氏家族在汉明帝刘庄时期，曾同时拥有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位二千石大臣，与 有了这样显赫的门第，再加上窦氏姐妹自幼接受母亲沘阳公主以振兴家族为目的的教诲，对这位舅舅皇帝丈夫百般逢迎。因此，在选择皇后的时候，章帝自然而然地倾向了窦氏。建初三年（公元78）三月，窦氏姐妹中的姐姐大窦氏被册立为皇后。

窦皇后位极宫掖，春风得意。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和妹妹都生不出儿子，只能眼巴巴地先是看着宋大贵人生下皇三子刘庆，又看着刘庆在建初四年四月被册立为太子。正在窦皇后心焦的时候，梁小贵人也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皇四子刘肇。窦皇后立即把刚呱呱堕地的刘肇抱到自己怀里，宣称是自己的儿子，然后假捏了一出“生菟巫蛊”案陷害宋大贵人。建初七年（公元82）六月，宋大贵人姐妹含冤自杀，小太子刘庆被废为清河王，窦皇后的养子刘肇当上了新任太子。

然而窦皇后仍然不肯罢休，在其母沘阳公主的教导下，同样是抱养姬妾之子，她的心胸却完全没有婆婆马明德太后那样豁达。她害怕丈夫会爱屋及乌，看在太子的面上对梁小贵人旧情复炽，更怕日后养子即位，梁氏家族和梁小贵人会分了自家的权势地位。她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年（建初八年公元83）就暗中派人作飞书（即匿名信）诬告梁贵人的父亲梁竦谋反。梁竦屈打成招，死在狱中，梁家尽数流放到九真郡（今越南顺化）。梁氏姐妹的伯母、光武帝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也没能逃脱，看在她是堂堂公主的份上，总算只是贬往新城（河南密县）监视居住。沘阳公主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肯放过，何况是梁小贵人？就在梁家败落的当年，梁贵人姐妹双双毙命，梁小贵人当时仅二十二岁。

然而大人们的你死我活，并没有影响到废太子刘庆和新太子刘肇之间的兄弟情谊。章帝虽对宋贵人负心，但是并没有因此影响到他做刘庆的好父亲。他废刘庆的太子位，只是迫于宋贵人“巫蛊”的不得己之举，对于刘庆的成长他仍然给予了相当的关注，父子俩重演了当年刘秀与刘彊间的戏码：刘庆仍然享有与太子一样的服饰、车马、宫室。为了预防日后太子即位，猜忌兄长，趁两个儿子仍在幼年，章帝还特地要求他们出则同车，入则共帐，兄弟之间培养出了相当深厚的感情。

章帝三十一岁（公元88年）去世，时年仅十岁的刘肇即位，晋窦皇后为皇太后，窦太后的兄弟窦宪、窦笃、窦景、窦瑰得以把持朝政。窦宪性情暴烈急躁，早在章帝时期，就已经势焰薰天，甚至敢于强买汉明帝女儿沁水公主的园田，如今成了当朝太后国舅之后更了不得，睚眦必报，动辄对人喊打喊杀。当初窦氏兄妹的父亲窦勋犯法，曾经被韩纡审判定罪，最终被汉明帝刘庄处斩。窦宪对此一直念念不忘，虽然韩纡早已故世，他仍然不肯放过，派人将韩纡的儿子杀死，割下头颅去祭窦勋之墓。第二个在窦宪手上倒大霉的上层人物，是都乡侯刘畅。刘畅是光武帝刘秀兄长齐武王刘縯的孙子，生得俊俏风流，能说会道。他原是为了奔章帝之丧才从封地进京的，丧事办完还赖着不走（注：真正是等死），到处托关节与寡嫂窦太后见上了面。风流公子果然本事不凡，这一见之后就引得窦太后频频主动召见，两人言笑甚欢，大有眉来眼去的意思。正在打得火热、好事即将入港的时候，被窦宪得知了消息。他倒不在乎妹妹是不是想养小白脸，他在乎的是妹妹可能会将权力交到新欢的手里。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派出刺客就将正在做鸳鸯梦的刘畅捅了个透明窟窿。

刘畅毕竟是东汉王朝的长房侯爵，何况又正是窦太后心尖上的人物，窦宪就这样杀了他，怎么也得想个办法交代。正好，刘畅兄弟不和，于是窦宪灵机一动，硬说是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派人把二哥给杀了。窦太后信以为真，立即派重臣追查。七查八查，最后真相大白，杀人的竟是当朝国舅窦宪，杀人的动机居然是太后宠信小叔子。这个结果令窦太后面目扫地，她恼羞成怒，又怕窦宪管不住嘴到处乱说，立即下令将窦宪幽禁在宫里。窦宪知道这一次闯了大祸，妹妹为了面子和情夫，已经动了杀机。为求自保，他请求出击匈奴，立功赎罪——就算立不了大功，至少也躲开了气头上的窦太后。

当时的匈奴分为南北两部，南匈奴亲汉，北匈奴反汉。公元87年，北匈奴遭遇了蝗灾，又被鲜卑军队打败，单于也死于乱军，漠北一片混乱。趁着这个机会，南匈奴单于上书东汉王朝，请求汉朝派兵共击北匈奴。窦太后接到窦宪的奏章后，也非常犹豫，在满朝文武的反对声中，征西将军耿秉却有独到见解，认为“以夷制夷”乃是天赐良机。窦太后遂下定了决心。

永元元年（公元89）六月，窦宪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的主将身份，与副将征西将军耿秉率八千汉家骑兵、归附汉廷的八千羌胡骑兵出征。再加上南匈奴的二万骑兵，三路分袭，当年围歼北匈奴主力于稽落山（今蒙古境内）。次年，窦宪又率军夺取伊吾城（今新疆哈密以西），北匈奴至此崩溃，单于远逃，汉军直追击至私渠比鞮海(乌布苏诺尔湖)，此役共斩杀名王以下匈奴军一万三千多人，获牲畜百余万头，周围部落归降汉室共八十一部计二十余万人。此时汉军已然出塞三千余里，国土更广，遂命班固作颂，刻铭燕然山（蒙古杭爱山），纪汉威德。北匈奴单于原想向汉称臣，但在南匈奴的要求下，窦宪决定将北匈奴消灭，让南北匈奴合并后归汉。于是永元三年（公元91），再派兵出居延塞，在塞外五千里的金微山再破北匈奴。北匈奴单于逃遁，不知去向——事实是老兄带着部份北匈奴子弟，往西迁徙，最后他们的后代于公元290年出现在顿河，占据了阿兰国，并随后奔向欧洲大陆，将在东方丢掉的脸面从西方找了回来。公元374年，北匈奴帝国击溃哥特人；公元378年，罗马帝国皇帝在亲征匈奴时战败身亡，罗马帝国分裂……随后的约一百年时间内，匈奴人成了欧洲大陆的噩梦，盎格鲁撒克逊人逃亡英伦三岛、被称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大单于横扫欧洲大陆，疆域东到里海，北到北海，西到莱茵河，南到阿尔卑斯山。然而由于他不合时宜的死亡，儿子们的争位，导致匈奴帝国最终崩溃。

当然，这都是后话，东汉年间的人们是看不到的。当时的他们只知道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以窦宪为主将的这一次大规模出击，终结了延续数百年的汉匈之战。

窦宪立下了大功，窦太后的气头也早已过去。于是他被封为大将军，食邑二万户。窦宪越发骄横跋扈，仆射乐恢上书请求对窦氏加以管束，结果也被窦宪逼迫自杀。窦氏家族一时势不可当，败坏吏治、残害百姓、无恶不作，虽然是远驱了外虏，却在王朝内部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永元四年（公元92），窦宪越发权欲薰心。他常年出入宫庭，深知妹妹“收养”刘肇的内幕，眼看着着窦太后百般节俭行善，力求取得养子的敬重，避免日后东窗事发的谨慎样子，他也深自忧虑。但是窦大将军解决后顾之忧的方法，就和他带兵杀敌一样直截了当：为了永保富贵，他打算图谋叛逆。十四岁的和帝觉察了窦宪的不轨，便向自己的异母哥哥、前废太子清河王刘庆寻求帮助。刘庆自幼便对窦太后一族恨之如骨，当然竭尽全力。在他的策划下，和帝于当年6月25日将窦氏家族一网成擒。

由于和帝一直认为窦太后是自己的生母，窦宪、窦笃、窦景、窦瑰都被贬退封国，窦宪窦笃窦景在封地自尽。其它的党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几乎都被送去砍头或者流放蛮荒。——若论窦宪的战功成就，实在要在西汉名将卫青、霍去病之上，然而他人品下流、滥杀无辜，祸害国家，终于身败名裂，后人谈兵之时，都不愿提到他的名字。

窦家败落，窦太后从此深居宫庭，虽然和帝仍然认为她是自己的生母，但是她自知底细，再不敢过问和帝的任何事情，在孤寂和恐惧中惨淡经营，度过了她剩下的五年人生，于公元永元九年（公元97）闰八月死去，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争宠夺利，最后换来家族的一败涂地和自己五年的担惊受怕。

窦太后刚刚咽气，和帝生母梁小贵人的堂兄梁禅和姐姐梁嫕便向三公（ 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上书，痛陈刘肇的真实身世。刘肇这才恍然大悟，痛哭失声，为冤死十四年的生母以礼改葬，谥“恭怀皇太后”，姨妈梁大贵人也同时雪冤，姐妹同葬西陵。与此同时，前废太子清河王刘庆也上书弟弟，请求为生母宋贵人平反。刘肇答应了哥哥的请求，不久又将宋氏家族召回京城，将刘庆的四个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全部封为郎官。

真相大白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样料理窦太后的丧事。总算刘肇不忘多年养育之情，仍然上谥“章德太后”，合葬汉章帝敬陵。刘肇的舅父梁棠对于窦太后竟能安稳下葬，愤恨不已。就在第二年（公元98），将窦太后最后一个活着的兄弟窦瑰逼迫自杀，才算消了心头之气。

花了这么大的篇幅解说和帝与窦氏家族的恩怨，是为了能让大家更好地了解后面和帝子嗣不旺的深层原因。这是后话。

话说回来，刘肇终于在十四岁这年剪除了窦氏外戚，在他第一次选娶妃嫔的前夕，真真正正地成了东汉王朝的皇帝了。扬眉吐气的刘肇处理完国家大事，决定考虑个人问题。他派出专人在世族贵戚中选择适龄的未婚少女以充六宫之选。

这第一次选秀，有两位入选者的家世最为高贵，她们都比皇帝要小两岁，一位是刘肇的表妹小阴氏，还有一位当然就是刘肇的表姨妈邓绥。

邓绥天姿聪颖，性情柔婉。她的祖母非常喜欢她，一切起居都亲自过问，在她五岁的时候，这位太傅夫人还要亲自为她剪头发。由于老眼昏花，头发没剪出样子，倒把小孙女的额头给弄伤了。旁边看的人都替她疼，五岁的邓绥却一声不响，仍然全程配合，还显出一副欢喜的模样。事后，婢仆们都问这个孩子：“你难道不痛吗？”邓绥回答道：“怎么会不痛。但奶奶因为爱怜才为我剪发，我如果哭喊，就会使奶奶为我伤心难过，我不愿让她伤心，所以才忍耐。”听到的人都为这个孩子的懂事而啧啧称奇，然而对比她的早慧，这只是区区小事而已。邓绥六岁就通读史书，十二岁精通儒家经典《诗经》、《论语》，她一心读书求学，和兄长们对答，常将饱学的哥哥们都难倒。对家务琐事她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阴氏对女儿的爱好开始表示不满，说：“你不好好学女红针指，成天抱着书本，难道想做女博士吗？”邓绥不愿违背母亲的话，从此后白天学习女工家务，晚上仍然读书不倦。由于邓绥聪慧好学，才华超群，家人都称她为“诸生”。父亲邓训更是对女儿异于其它女子的言谈举止暗暗称奇，认为她将是儿女中最有前途的，事无巨细都与这个小女孩商量后再行。说起来，邓绥的才貌都在小阴氏之上，假如她与小阴氏同时入宫，很难说小阴氏还能不能当上皇后。然而，就在邓绥中选即将入宫的前夕，邓训却离开了人世。邓绥遭遇父丧，坚持要守孝尽哀，推迟了进宫的时间。

在三年守孝期间，邓绥严守儒家孝仪。按儒家礼仪，父母之丧是最严酷的“斩衰之丧”，能够完全履行的多半有做超人的潜质。规定如下：三日内不得进食，三日后虽然恢复进食，但只许早晚喝少量稀粥，百日以后至一年以内只能加食蔬菜清水，周年以后可以吃水果，两周年以后才能在粥菜内加上调料酱醋。在出殡以前，必须时常嚎啕大哭，出殡之后改为早晚各嚎啕一次，周年以后可以改在室内哭，两周年以后可以只在思念时哭，但如有亲友吊祭仍然必须即时哭出来。住宿条件是这样的：出殡之前，孝子要住在室外临时搭建的茅棚里，而且该茅棚必须达到“难蔽风雨”的水准，睡时身下用草垫为席，头下用土块为枕，合衣而卧。出殡后，可以改用席子枕头，但是仍然得住茅棚。两周年以后，可以住回室内，但仍不可睡上正经的床铺。三周年后才能恢复正常睡眠条件。——这一项影响睡眠的规矩，比饮食哭泣更让人难以忍受。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七天不吃还能顶得住，七天不睡就能要人的性命。你要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试试。

最后，为了避免有些人应付了事，儒家还规定了检查的标准：服斩衰之丧的孝子，必须容貌极度憔悴、精神萎靡不振，如能瘦到皮包骨头，靠人搀扶的程度，当然就更过关。若有守孝守到身体捱坏、大病几年乃至一命呜呼的，就值得通报嘉奖了。

事实上，这些规矩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是由于过于违反人情，能够照办的人并不多。多数人即使想履行，也往往被看不过眼的亲友所劝阻——如南北朝时期的昭明太子，其母丁贵嫔死后，他的守孝之举就曾屡次被父亲梁武帝所阻。正因为守孝如此之难，所以那些能够履行得了的人都能以“守丧尽礼”而名闻乡里、甚至举荐为官。然而，邓绥做为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不但一丝不苟地完全履行了严酷的孝子礼，还有超额表现：整整三年居丧期间，她都按照周年之丧的规矩，早晚哭泣、不食盐菜。当三年丧满之时，邓绥已经憔悴不堪，连亲友都认不出她来。守孝期满，邓绥又过起了正常的生活。侯爷府

Chapter_7

的生活水平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被三年丧期磨灭姿容的邓绥很快就恢复了她作为青春少女应有的绰约风姿。转眼间，按照宫廷规矩，又一次的妃嫔选聘开始了。邓家人很清楚，邓绥三年前就已经入选，此时无须再选就已该入宫。这虽是绝无疑义的事情，但他们却仍然对前景心中忐忑。何况以邓家的身份，送女入宫所想的就是要更巩固甚至更增加富贵，怎会甘心让女儿入宫后默默无闻？大约就在这段时间，邓绥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她以手抚天，还抬头饮用青天上的钟乳。这奇异的梦境立刻引起邓家人的注意，向占梦者询问。结果占者听后肃然起敬，答曰：“昔日帝尧曾经梦见自己攀天而上，商汤也梦见登天而食，这都是千古帝王的先例。如今你家姑娘也做这样的梦，她的前途大吉大利难以言传。”一家人听了这样的回话，顿时喜出望外。为了更有把握，又找来相士专为邓绥看相。结果相士一见邓绥，当场目瞪口呆，连声道：“小姐生相乃是成汤之格，有主理天下之份！”此话一出，邓家上下都笑逐颜开，只是怕被人发觉，都不敢对外声张而已。即使如此，叔父邓陔仍然忍不住发言道：“我听说救千人之命，子孙可得侯封。当年大哥邓训（邓绥之父）奉命去修石臼河，见工役困苦，向皇帝上奏，得以停工，保全了几千河工的性命。老天必有回报，我家肯定能有大福。”一家人越说越是兴奋，想到此时和帝后宫尚未正式立后，更是连当年开基之祖邓禹的话都拿出来回味：“太傅公曾说，他做为率领百万之众的将领，从来不曾在战事中妄杀过一人，后世必有大兴大旺之人。”

永元七年，邓绥的名字再一次列在了入宫的名单中。然而，就在一家人满怀期待的时候，永元八年的二月，一个意外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里：第一批被选入宫的女子之一阴贵人，被正式册立为皇后了原来，小阴氏以表妹之亲，又生得美貌聪慧、颇有学识书艺，很得和帝的喜爱，几乎专宠后宫，因此，和帝特地在第二批宫人入宫前夕，将心爱的小阴贵人册立为皇后。这消息令邓家人不知所措，好比被冷水浇过一样。然而无论怎样，邓绥入宫已成定局，大家只能希望美梦吉相能够有实现的机会了。带着家人的极高期望，永元八年（公元96）冬天（事实上已经是公元97年了），时年十六岁的邓绥带着少许失落走进了大汉皇宫。

邓绥一入宫，就引起了后宫不小的轰动。中国的后宫，丑女从来没有少过，但看书的我们应该相信一点，除了长辈强行搭配之外，有自主权的皇帝所选的姬妾后妃，基本都是美女。还有一点，那就是中国的史家轻易不会赞美一个人的外表，更不会给予什么溢美之辞，然而，《后汉书》却将两汉王朝所有后妃美貌的最美形容词，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邓绥。据史书的形容，邓绥身高七尺二寸（东汉初年一尺约24.4公分,末年一尺超过24.7公分，和帝时为东汉中晚期，取中间数来计算，邓绥身高当在一米七左右），姿态优雅，容颜姝丽，美色夺目。就连和帝左右见惯美女的侍从，见到邓绥之后，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无法相信世上竟当真能有这样的天仙化身。总之，邓绥成为后宫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其它的女子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十九岁的和帝心花怒放，立即将邓绥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人，入住嘉德宫，对她如胶似漆。亲近厮缠之后，和帝发现邓绥不仅是美色无双，更有渊博的才学、柔顺守礼的性情，不禁对这位长辈姬妾刮目相看，越发割舍不下。他将自己原本都给了表妹阴皇后的热情，逐渐地分转到了邓贵人的身上。

阴皇后当然立即就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她不能忍受与自己青梅竹马、刚刚正式结为夫妻的表哥竟然如此迅速地移情别恋。也许阴氏家族的长辈曾经不止一次地教导过阴皇后应该如何冷静地处理后宫争宠，怎样紧紧地抓住丈夫，但是对于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向娇养又一帆风顺的她来说，这无疑是难以完成的任务。小阴氏能在入宫三年后获封为皇后，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做为后宫女人的表现在初期还是合格的，并没有限制和帝对其它宫人的亲近，也因此和帝与其它寻常宫人生下过许多儿女。小阴氏所不能接受的，恐怕是丈夫的心里真正地装了其它人。更何况丈夫的新欢出身高贵不亚于自己，辈份上比自己还更高一级。小阴氏将邓绥视为劲敌也就不出奇了。

刚开始的时候，和帝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愧对表妹，在邓绥入宫得宠后不久，就将小阴氏的父亲阴纲特别晋封为吴防侯。然而不幸的是，这只是他无法重燃旧情后的折价补偿，对于男女之情，他能够给予小阴氏的却是越来越少了。到后来，皇后的长秋宫中甚至再也看不见和帝的影子。丈夫来得越少，小阴氏就越恨邓绥，一心只想找到邓绥的过失，动用皇后的权威处治她。

然而，邓绥不但对其它宫妃都谦逊友善，就连宫中仆役下女，她都好言好语。后宫有好几个皇子都夭折了，邓绥表现得比做父亲的和帝、皇子们的生母还要痛心，多次当众伤心流泪。眼见阴皇后的妒恨一天比一天强烈，邓绥开始时常装起病来，但是她装病也与众不同，她自称有病，是为了将皇帝对自己的专宠分淡一些，为此还亲自在宫中选择美女送给和帝，要他广种博收。邓绥主动分惠的表现，不仅赢得了后宫妃嫔们的众口称扬，更让和帝觉得她有母仪天下的潜质，赞不绝口。

邓绥的所作所为使小阴皇后恨之入骨。她当然知道邓绥向和帝多次推荐宫女的事情，而问题也正在这里：举荐宫女，这样的露脸示好的事情，原本应该是皇后的份内工作，却都被邓绥代劳了，而为什么被她推荐的都是才人这种既没爵位又没家世的下层宫人，从来也没有将皇帝劝回皇后的宫中呢？小阴皇后对于表姨妈取悦皇帝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可偏偏邓绥严守礼法，从不轻言妄动，小阴氏找不到她任何的纰漏。

有一次，邓绥得了病，和帝为示宠爱，特地准许她的母亲和兄弟们进来探视，而且不限时日。这对于一入深宫便隔绝亲情的后宫女子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然而邓绥却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这特殊待遇背后可能会隐藏着的麻烦和祸事，于是她婉言谢绝，说：“皇宫是何等样的重要地方，怎能让一个小小贵人的亲属随意出入。这不但会让人非议皇上，影响您的清名，也会使我被人谤以不知礼数。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实行。”和帝听了，自然大加褒扬：“别人都以能让亲人入宫为荣，你却反以为忧，不惜自我贬抑。这宫中其它的女人，哪个能及得上你呢！”——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和帝不止一次地允许过皇后和其它贵人的家属进宫，当年他的庶母宋贵人生病，家人甚至还为她往宫里送过生菟。可见，这原本已经成为后宫中的惯例，而邓绥却一定要坚持拒绝，不能不说她深具心机、处处小心。

每当宫中举行宴会的时候，所有的女人都不愿放过这个在皇帝面前展示美色的机会，她们都会巧加装扮，个个艳光四射、花枝招展。而邓绥在这种时候却总是衣着朴素，从不加多余的新奇妆容佩饰，偶尔衣服颜色与阴皇后相同，她都要立即更换，不敢与皇后略有相似。小阴氏看来是娇小玲珑型的美女，因此邓绥为了表示谦恭，只要阴皇后在场，她就要竭力掩饰自己修长的身型，偻背弓腰，唯恐显得“高人一头”。和帝如果向后妃们询问什么事情，邓绥也绝不当众抢阴皇后的风头，一定要让阴皇后先发言。邓绥的楚楚可怜是如此明显，就连和帝都有些看不过意，叹息道：“修德之劳，乃如是乎！”

事实上，后妃之间即使有争宠妒恨的现象，也犯不着这样在形迹上表现出来，而邓绥如此小心谨慎的做法，更是只能用“过份”两个字来形容。看在别人、尤其是和帝的眼里，效果当然只有一个：阴皇后一定恃嫡妻之势，欺凌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于是阴皇后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邓绥能够恪守孝仪，她的天性无疑是有些内向固执但又克己的。然而回想邓绥入宫前的占梦看相，不难想象，她其实是有备而来，带着整个邓氏家族的梦想入宫的。而她做为小阴皇后中表之亲的姨妈，从小玩在一起，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小阴氏彼此之间非常了解。因此，要让人相信她真是诚心诚意地奉事小阴皇后、把小阴氏看成是自己的主人，实在是比较高难度的事情。别说要当事人阴皇后相信，就连要让我相信都不容易。 在后宫生活日久，邓绥的内向柔顺，正在一步步向阴忍转变。

小阴氏越来越觉得，表姨妈是在以退为进，将自己一步步逼上绝路。每当邓绥按宫规前来进谒皇后之时，她简直恨不得将这位所谓的姨妈撕成碎片。偏偏邓贵人的脸上永远平静如水，心思却又深不可测，小阴氏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不但恨邓绥，更恨透了刘肇。现在对于她来说，刘肇已经不是当年的恩爱丈夫，而是一个被邓绥迷惑、随时都有可能废掉自己，将自己丢进万丈深渊的危险人物。

大约是在永元十三年（公元101）的时候，和帝刘肇忽然患病，有一天甚至到了危殆的地步。消息自然立刻就传到后妃们的耳中。小阴氏听到这个消息，不但没有为丈夫伤心焦虑，反而心花都开，认为老天终于长眼，要在自己还没被赶下皇后宝座之前，收走刘肇的性命了。她多年郁积的愤怒终于等到了发泄的机会，忍不住对自己的亲信密言：“皇子年幼，我是皇后，大事自然都将掌握在我的手中。我一旦大权在握，就要对姓邓的大开杀戒，不让邓家再有一个人活在世上！”

然而被妒狠烧红了眼睛的小阴氏没有想到，自己信任的贴身宫女，早已经成为邓绥的间谍。这一席话立即就被飞报到了邓绥的耳里。邓绥其实早已知道皇帝假如不起，阴皇后就不会放过自己，她可能早已不止一次想过可怕的结局，但是当阴皇后的毒誓传入耳中时，她仍然被吓住了。

于是，嘉德宫里一幕好戏就上演了。

据史书记载，邓绥在自己宫中众多侍丛宫女的面前痛哭失声，对他们说：“我竭尽全力侍奉皇后，仍然不能得到她的认可，如今竟获罪到这步田地。虽说女人没有为丈夫从死的义务，但是当年周公祈求替死周王，越姬也愿为丈夫替身。我决定效法古圣先贤，一来可以报答皇上的恩情，二来可以抒解宗族之祸，三者也不致于使皇后象当年吕雉那样制造‘人猪’，损害阴家的名声。”说完，她就要当众喝下毒药自尽。

邓绥假如真想死，躲进寝宫悄悄地自杀岂不是好，一封遗书有多少心事不可以倾诉的，何必非要当众表明心迹？世上将寻死之事公开宣布的，多半都是些不想死的。邓绥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只怕她最大的愿望，正是能被宫人劝阻，并进一步将阴皇后的言谈传到病榻上的皇帝那里。当然她也可能是出于真心，因为前景实在堪忧，一了百了也未尝不是好事。然而当众宣布寻死的结果，只要不是白痴都能想象得到。嘉德宫里的宫女侍丛，怎么肯、又怎么敢让主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死掉！所有的人都拼了命地去阻止邓绥。正在又扯又拉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宫女赵玉灵机一动，假说方才又有人从皇帝的章德宫里带出信来，说皇上已经转危为安，眼看病愈有望了。邓绥听了，觉得自己和家族也将要转危为安，自然也就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毒药。

赵玉的嘴倒还真有些灵验，第二天，和帝果然咸鱼翻生，霍然痊愈。没有哪家人会愿意束手待毙，经过了这样一场大惊吓，邓氏家族自然加快了夺取后位的步伐，而阴皇后不合时宜的大嘴巴也帮了邓家的忙：所有的事情，都毫厘不爽地被汇报给了和帝，阴皇后的毒辣和邓贵人的可怜，让和帝的精神大受刺激。他再也不顾虑什么旧情亲谊，终于下定了废后的决心。事实上，从废后计划的实施速度来看，只怕真正的主谋正是和帝本人。

计划很快就付诸行动。而阴皇后却仍然蒙懂无知，她的外祖母邓硃仍然象平常那样时时入宫探视，和外孙女儿一起咒骂邓绥和自己的娘家邓氏家族(邓硃算起来是邓绥的姑妈)。说起来，小阴皇后确实是不得不废了，她实在是已经丧失了理智，若是让她成为未来太后，还不知要闯下多大祸来！

然而，和帝废后的程序，却血腥得超乎想象。

就在和帝病愈后仅仅几个月，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四月，忽然有人向皇帝告发，说阴皇后与外祖母邓硃合谋，欲行巫蛊，对皇帝不利。能探听到这样秘密的消息又能顺利告发的人，绝非等闲之辈，然而其姓名居然不载于史册，实在是可惜。总之，这个消息当然立即得到了和帝的高度重视，他派出中常侍张慎、尚书陈褒，要求严查到底。

追查的过程果然严格，就连告发者没有提到的阴家其它成员也统统被捉拿，而且严刑拷问。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小姐虽然受不了苦刑，但也都知道事关重大，一旦画押就是家族的灭顶之灾，更何况这事可能根本就没有，想招也无从招起？然而钦差大臣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为不肯“认罪”，邓硃的儿子邓奉邓毅、阴皇后的弟弟阴辅都被活活拷打至死。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求个痛快的。一场血肉横飞之后，案情果然有了“突破”。不知是哪位熬刑不过的皇亲国戚终于开口：阴皇后通同阴氏家族，对皇帝施行巫蛊属实。有了这样的如山铁证，和帝废后就有了理直气壮的根据。当年六月，司徒鲁恭来到了阴皇后所住的长秋宫，收缴了她的玺绶，将她幽禁在冷宫“桐宫”中。得到儿子拷死、女儿被废的消息，吴防侯阴纲万念俱灰，他不愿再接受更进一步的耻辱，当即自杀。他的另两个儿子阴轶阴敞连同邓硃的家属，被流放日南郡（今越南河内）比景县，其它的内外宗亲一律免官赶回老家新野去当老百姓。

做了七年皇后的小阴氏不能承受如此大的落差和家族覆没的惨痛，没过多久，她就在桐宫中死去了，大约只有二十多岁。被草草地埋葬在临平亭部。阴氏家族和阴皇后的垮台，整件事的前后过程，与和帝庶母宋大贵人当年遭遇的“生菟巫蛊案”几乎如出一辙。看来和帝确实从历史中取得了不少经验。

阴氏家族和邓硃一家完蛋，对于邓绥以及邓氏家族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自然是一个好消息，不但保住了荣华富贵，更保住了身家性命，前途也极看好，所有的人都知道，下一位皇后肯定是邓绥无疑。然而两家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那场瞒不过明眼人的巫蛊之狱，不能不使自幼浸润在儒家教育中的邓绥矛盾重重，这所有的一切虽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事过之后，她仍然认为自己在这样一场伤及亲眷的大狱之后正位中宫，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一向爱惜羽毛的邓绥为了不成为众矢之的、不让旁人非议自己，在阴氏被废后自称患上重病，避开众人的眼光，闭门不出。

然而和帝心意已决。当年十月辛卯，阴后被废不到百日的时候，和帝的册后诏书就下达了：“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邓绥终于在她21岁的时候，登上了东汉王朝皇后的位置。无论那场巫蛊之狱有多少疑点让人诟病，邓绥在当上皇后之后的表现，确实让人们相信，她是比小阴氏更合格的皇后人选。在邓绥做皇后之前，各郡国都四处搜刮珍奇宝物向后宫进贡，宫中也以奢华为风尚，百姓不知为此遭了多少罪。邓绥一即后位，就下令取消进贡珍玩的陋习。当然，郡国向帝后进贡是一种必须的礼节，不能完全禁绝，于是她定下规矩，岁贡只收纸墨，其它不能入宫。和帝想要给邓绥的亲人加官晋爵，她也多次恳请推辞，因此在和帝一朝，邓皇后的大哥邓骘只当了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

然而，永元十三年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已经将和帝的健康催毁。还在青年的他连父亲章帝那样的寿数都熬不到了。就在邓绥当皇后的第三年、元兴元年（公元105）的冬天，她的丈夫和帝刘肇就死在了章德前殿，享年仅二十六周岁。似乎他能够从第一场大病中逃出来的唯一原因，只是老天要让他完成册立邓绥这项工作，如今任务完成，他也就可以撂挑子了。

二十四岁的邓绥成了寡妇，也成了东汉王朝的又一位太后。

要做太后，第一个前提就是得有儿皇帝。然而此时的和帝后宫中并没有一个皇子的身影。朝中的大臣们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新寡的邓绥却向公卿们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和帝早有皇子，都养在民间。原来，和帝前后有十余名皇子夭折，到后来他自己都开始疑心后宫中另有玄机，有人暗中加害自己的子嗣。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和帝养母窦太后及其家族的结局，很容易就联想得到，是不是有受恩于窦氏的宫人内监在其中担任了复仇的角色。但是猜测归猜测，深宫幽暗，怎样追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和帝终于不得不认输，放弃了追查。惹不起躲得起，往后再有皇子降生，就一律秘密抱出皇宫，寄养在民间。现在和帝死了，邓绥做为最清楚内情的人，立即派人从民间将皇子接回皇宫。

被接回来的皇子有两位，一个是八岁的刘胜，一个是刚满百日的刘隆。按照儒家“嫡长制”的继承法则，刘胜是当然的小皇帝。只是这位皇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娘胎里就带来了毛病，而且还是“痼疾”。当然，真要坚持儒家礼仪的话，这根本就不成为问题。更何况朝臣们都认为，这个“痼疾”完全不影响他担任皇帝。——照这样推测，刘胜可能是有某种天生的外表缺陷，如兔唇枝指一类或腿脚残疾，绝不是后来晋王朝的司马衷先生那样的智力缺陷。

然而多年来一向表现得循规蹈矩、讲究儒家道义、淡泊名利的邓绥，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让所有的人都不认识她了。——也许这才是真实的邓绥，更也许她从后宫中吸取了更多的经验教训。

在邓绥看来，刘胜已经八岁，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养不亲的，只有襁褓中的刘隆，才有可能让自己象当年的马明德皇后那样，养出一个完全只认自己做母亲、认自己的家族做舅家的皇帝。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儒家和皇家习惯的决定：迎立少子刘隆为帝，八岁的哥哥刘胜被封为平原王。大概是有鉴于和帝从前屡次在宫中丧子的惨痛经验，更有可能是要牢牢看住朝中头号重臣的行动，她还增加了一项遭人非议的决策：让太傅张禹留宿禁宫，五天才许回家一次。

即使这样，邓绥仍然觉得不放心。史书上这样形容邓绥的心思：“太后以帝幼弱，远虑不虞”。一个真正做母亲的人，空口白牙地怎么就会舍得想到儿子可能会早死呢，这不是咒儿子吗？更何况小儿子即使夭折，现成地就有一个年已八岁的哥哥在，立即补上就行，能有什么“不虞”？说白了，对于邓绥来说，“不虞”正是刘胜原本在情在理的即位之事。她不能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握。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她要来一个双保险：万一刘隆当真又重蹈了十几个哥哥的覆辙，那么谁能继位？难道能让刘胜补上？自己已经否认了他一次，他重新做上皇帝并成年掌权后，他和他的亲信以及外戚家族是绝对会大行报复的。

延平元年（公元106）三月，按照惯例，在举行了和帝的葬礼之后，和帝的四个兄弟们：前废太子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都要带着家眷返回各自的封国。然而就在他们打算起身的时候，邓太后宣布了一个让人们意外的命令：留下前废太子刘庆的长子、十三岁的刘诂。同时被留下的还有刘庆的王妃、刘祜的嫡母耿姬。

有了刘庆做后备，邓绥的第二道保险在四月也开始了：大哥邓骘从一个中级武将直接提拔为上蔡侯、车骑将军、待遇等同三公，成为百官之长并掌管兵权；弟弟黄门侍郎邓悝则顶上大哥的空缺为虎贲中郎将，与大哥上下呼应；另两位兄弟邓弘、邓阊都晋封为侍中，成为文官中的首领级人物。

当初邓绥做皇后的时候，主动推辞兄长升官机会的举动到这里已经真相大白：那全是做出来蒙骗皇帝的假象而已。在她做皇后的时候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和帝想要追封邓绥的父亲，三公之一的司空陈宠坚决反对。当时邓绥表现得十分谦恭柔婉，毫无怨言，和帝也仍然坚持追封了邓训。照说事情就应该到此为止。谁知邓绥早已记恨，等到她成为太后，陈家就算是晦气罩了顶。陈宠倒是死得早，他的儿子陈忠却没法摆脱困境。在邓绥摄政期间，无论他如何尽忠职守，都得不到晋升的机会，小鞋一穿就是十八年。

所有的准备都做到十足十，邓绥开始了自己名义上的太后、事实上的女皇生涯。话说回来，除了在选择储君的问题上有私心杂念之外，邓绥实在是勤政爱民的，她的忧国忧民程度，远远超过历史上绝大多数的的男性君主。

六月初，听说有三十七个郡与封国大雨成灾，邓绥当即颁布诏书，削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的各种御用衣服车马、珍肴美味和各色奢靡富丽的用品。还下令除了供奉皇陵祠庙以外，不得使用精白米麦，自己以身作则，每日早晚只吃一次肉食。以往太官、汤官的固定费用每年将近二万万钱，也削减至数千万钱。各郡、各封国的贡物，都将数量削减一半以上。宫廷内部也开源节流：上林苑的猎鹰、猎犬全部卖掉；各地离宫、别馆所储备的存米、干粮、薪柴、木炭，也一律下令减少。

六月二十一日，邓绥又再次下诏，遣散皇宫中的部分宫人，多年来因为刑法严峻而被罚没入宫为奴婢的皇族成员一律免罪，成为自由的平民。邓绥虽然长年处于深宫，却早已广泛留意民间的消息，因此在七月十五日她又颁布一道敕令，疾言厉色地对主管官员训斥道：“近来水灾为患，然而各地官员为了粉饰太平，求取前途虚名，往往隐瞒灾情，报喜不报忧，明明是作物失收农田毁坏，报成垦田增加；明明是百姓流散，却报成是增加户口；隐瞒辖区内的重大犯罪，使不法之徒得不到惩处；不按规定任免官吏，举荐名不符实的‘人材’。最终将这些祸害转嫁在百姓身上。而你们这些京官却与地方官员互相包庇勾结，既不知畏天更不知愧疚于人。从现在起，对不法官员的惩罚将加重。你们这些二千石高官必须认真核查百姓所受的伤害，免除他们的赋税。”

在管理宫内事务方面，她也展现出了自己的聪明才智。据说，和帝刚去世的时候，宫中丢失了一箧大珍珠，邓太后认为如果拷打追逼定然会有冤屈，因此特地将有嫌疑的宫人都召到面前来讯问，同时察颜观色，果然水落石出。和帝有一个男宠名叫吉成，是和帝最为宠爱的，早已招得其它男宠切齿妒恨，于是他们趁着和帝去世的机会，共同诬蔑吉成要对皇帝之死负责，说他行了巫蛊之事。吉成被掖庭拷问之后，果然俯首认罪，证据分明。结果邓绥却起了疑心，认为吉成对和帝一向忠诚，此事不合情理，坚持要亲自核实。终于还了吉成一个清白。后来她还亲自到洛阳寺察勘有无冤狱，一个死囚临去时张口欲言的瞬间就被她看在了眼里，并立即追查出确实是一桩被拷打出来的冤屈。

——不知邓绥是从哪里了解到拷打必出冤狱的？难道是阴皇后的巫蛊案让她有了深刻感悟不成？

（也许真是因为对巫蛊之狱心中有愧，永初四年冬天，邓太后的母亲新野君阴氏患病不起，邓绥不但前往省亲，而且还留居在府中。三公联名上表，坚决反对，认为有违禁宫规矩。邓太后这才不情愿地返回宫中。十月二十三日，阴夫人去世。十一月，邓绥就传下诏书，将因“巫蛊案”而被发配蛮荒的小阴皇后亲属从流放地召回新野故乡，并归还阴家的五百余万资财。这也算是一点补过。）

就在邓绥施展才华整顿国家和内务的同时，意外却果真在皇宫中发生了。

八月初六，小皇帝刘隆当真夭折了。他这时实际年龄还不满一周岁，只是由于跨越了两个年头，而被称为“两岁”而已。这个浑混未开的婴儿，在成为中国历史上登基年龄最小的皇帝之后，又成了“驾崩”时年龄最小的皇帝。

果然不出邓绥的预料，刘隆死后，文武众臣都认为应该让八岁的刘胜继承皇位。邓绥早有准备，怎会被朝臣的轰轰声影响自己的宏图大计！初八这天深夜，邓绥将邓骘邓悝召进宫中，商议好应变之策后，趁夜便让邓骘亲自持节驱车，赶在刘胜入宫之前，用已封王的皇子才能坐的青盖车将刘祜秘密接进了宫中。

第二天，正是确定新皇帝的日子，一大早邓绥便登上了崇德殿，满朝文武都穿着吉服相陪。翘首等待刘胜出现的百官没有料到，被仪仗引导上殿的居然是清河王的儿子。然而生米已煮成熟饭，众人只能干吃哑巴亏，眼睁睁地看着刘祜被封为长安侯。邓绥随即又下了一道早准备好的诏书，将这位长安侯立为和帝之子。然后当场撰写了册立皇帝的诏命当场宣读。太尉徐防这时也没了法子，只得照程序将皇帝玺绶奉送到刘祜手里，宣布由这位清河王子登上皇帝宝座、邓太后仍临朝摄政。

——对于这样的结果，可能除了邓氏家族，心里感到有些安慰的另一个人就是清河王刘庆了，他做为废太子，一生坎坷谨慎小心，老天却阴差阳错地将皇位又重新交到了他的儿子手里，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失而复得。可惜的是，刘庆在儿子登基四个月后就一病不起，病重之际，他向弟媳邓绥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安葬在生母宋大贵人的墓旁。十二月二十一日，他终于等到了邓绥的答复，再无遗憾地离开了人世。邓绥用光武帝废太子刘彊的葬礼规格安葬了他。

然而，对于邓太后这样一手遮天、为了自己和娘家的利益而将丈夫的皇位白白交到其它宗支手中的行为，和帝朝的老臣们却都暗中怨恨。永初元年（公元107），大长秋郑众和中常侍蔡伦都以多年供职内宫得到了邓太后的信任，两人时常仗势干预朝政。三公之一的周章对此非常不满，几次直言进谏。然而邓太后都不予理睬。周章多年京官，有什么事情不明白？——两位大宦官的后台其实就是邓太后，她很有可能是利用他们来干预一些令她不满的朝臣决议的。

周章想起易储的旧恨，越发怒不可遏。于是他开始暗中联络官员，密谋发动政变，想要找个机会潜入内宫紧闭宫门，然后瓮中捉鳖，诛杀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再胁迫尚书写诏，将邓太后废居南宫、安帝为远国王，拥立和帝长子平原王刘胜为皇帝。谁知道事机不密消息泄漏，这场政变还未能开始就被扑灭了。周章被迫自杀，被牵连的人数不胜数。

然而令邓绥始料未及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一心保举登基的过继儿子刘祜却越来越不听话，她一心提防的刘胜反倒在永初七年（公元113），没有留下子嗣就死去了，年仅十五岁。

邓绥当初干冒奇险，坚持不立刘胜，无非就是怕他成人后与自己这个嫡母生分，不能让自己和家族永掌大权。可惜的是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万万没有料到，刘胜会不等成年就离开人世。邓太后回想往事，懊悔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于是她开始用另一种方法来弥补自己的庶子。她没有象对待其它无子的亲王那样，对刘胜也来个“无子，国除”，而是当即就为刘胜过继了一个儿子——乐安王子刘得。谁知刘得也福薄，当了六年亲王也死了，而且又是无子。邓绥没有气馁，在多方寻找比较之后，于永宁元年（公元120）四月十四日，从众多皇族近支王子中选出了才德貌俱佳的河间王子刘翼，将他再立为刘胜的后嗣，并且留在宫中多方照顾抚养。

邓绥的用心，也许仅仅是出自对刘胜的补偿、为丈夫延续多一支传承。然而看在安帝刘祜的眼里，却是可怕的隐忧。这时安帝已经二十七岁了，遵照邓绥的意旨，他册立了邓绥弟弟邓弘的姨妹之女阎姬为皇后，并对阎姬毒杀太子生母的行径不闻不问。然而即使如此听话，邓绥仍然对他十分不满，认为他有许多不好的品质，不足以托付国家大事，坚持不肯将权力交出。安帝的乳母王圣对此深为忧虑，担心正在盛年的邓太后有意废黜养子，经常和宦官李闰、江京一起在安帝的耳边絮叨。安帝本来就心里七上八下，被这么一搅，就更是恐惧，对养母满怀恨怨。

邓太后眷恋权位当然是明显的事情。但是她也确实没有说错，安帝实在不是一个好皇帝。在邓太后摄政的这十几年里，有长达十年的时间天灾不断，后来又有羌人入侵等外患，若不是邓太后日以继夜地料理、以身作则的勤俭，国家是很难捱过这许多劫难，顺利恢复到丰收安定的局面的。

然而安帝再混帐，他总还是个皇帝。皇帝已年将而立，仍然受制于太后，儒家学说可没有这个道理。对于这样反常的现象，无论是朝臣还是邓氏家族的成员，都非常不安。但是大多数人都不敢向邓太后提出归政的建议。因为这方面的前车之鉴多如牛毛。郎中杜根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早在邓太后摄政初期，杜根就与另一位郎官共同上书，请求太后归政皇帝。结果邓太后没等看完就勃然大怒，下令将两人装入囊中当众打死，然后丢到城外荒野去。郎官当场丧命，总算杜根命大，竟然在荒野中苏醒过来。他害怕邓太后派人验尸，醒了也不敢动弹，直在原地装了三天死人，直到眼中都生出蛆来，这才得以逃生，一直脚不停地跑到湖北宜昌地方，做了十五年酒保。

邓太后对自己的家族约束是非常严格的，绝不允许他们有任何非份之想，还特地颁布法令，宣布外戚犯法一律严惩，就连自己的亲哥哥邓骘也不例外。当然,在实际施行的时候，邓绥并不是如此严格，若是严格，邓家怎么可能一家伙跑出八九个侯爷来？但是假如她认为外戚可能窥伺并影响她手中的权力的时候，她却从来不会手软。

公元118年，邓绥的堂弟邓遵因军功而被封为武阳侯，由于是太后弟弟，这封爵远远超过了军功本身，这使曾经剿灭羌人解救国难的元帅任尚十分不满。任尚咽不下这口气，便与邓遵争论起来。谁知不争还好，一争就被邓遵派人查出了他的过失并且向邓太后禀报，说是任尚虚报杀敌数目，还贪污了一千万钱。既然查有实据，邓太后当然为邓遵撑腰，当年就把任尚给处死了。消息传出，邓绥的大哥邓骘惊恐万丈，因为他的儿子邓凤曾收受了任尚的名贵马匹，为了向妹妹表示忠心，他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处以髡刑，剃光头发穿上囚衣，以避免邓绥以为自己私相交结将领，有甚么夺权不轨的想法。

邓绥的另一位堂弟邓康任职越骑校尉，他觉得堂姐权欲过重，家族也贵至极处，满则溢，盈则亏，想要劝她及早退步抽身.于是几次三番地向太后上书，请求减损一些家族私权，还权皇帝。奏章递上，却再等不到下文，邓康心中着急，干脆称病不去上朝。邓太后倒还有些亲亲之谊，派一个贴身侍女前去看望。这位侍女原本是邓康家的奴婢，被邓康送给太后使唤的，没想到她如今得了太后的宠信，又知道邓康触了太后的霉头，因此趾高气扬地对门官宣称，自己是奉旨而来的“中大人”。邓康还真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连忙出来迎接。一看竟是当年唯唯诺诺的奴才，顿时大怒，狠狠地斥责了她一顿。这位中大人一朝麻雀上枝头，早已自空一切，如今被邓康揭出老底，从中大人一下子打回婢女原形，当众颜面扫地，不禁恼羞成怒，跑回宫中就向邓绥进谗言，说邓康装病而且还出言不逊，打狗不看主人，实际是邈视太后。邓绥原本就对堂弟劝自己归政含恨在心，被这么一撺，哪里还按捺得住！立即传下命令，将邓康免官遣返，开除出邓家宗祠。

经过这几桩事情，再也没有谁敢提让邓太后归政的话头。然而邓太后毕竟是个凡人，她不可能是万年不倒的金身。就在处治了邓康的第二年，建光元年（公元121）的春天，四十岁的邓绥患病不起，很快就在三月十三日离开了人世。

安帝多年来都活在邓太后的阴影下，对她早已由当初的感激转成了怨恨。他压抑多年的情绪将要发作。改朝换代、清理旧势力的工作很快就卓见成效。邓绥死了才半个月，安帝就将自己的生父刘庆追封为孝德皇帝、生母为孝德皇后、嫡母为甘陵大贵人。又清算多年前的老帐，命令邓太后的得力助手、当初诬陷祖母宋贵人的宦官蔡伦向法庭交代罪状。蔡伦服毒自尽。报了仇的安帝追封祖母宋大贵人为“敬隐皇后”。接着，有人恰到好处地向安帝告密，说邓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曾经想要废除安帝，改立平原王刘翼。这个告密者，是邓绥曾经处罚过的宫人，而她的说法恰好与安帝乳母王圣不谋而合，安帝立即下令，将邓太后家族大加修理：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都被废为庶人；上蔡侯邓骘降封为罗侯，举家遣归封国；尚书邓访举家流放……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邓广宗与邓忠不堪地方官员的逼迫，自杀身亡。消息传来，邓骘与邓凤绝食自尽。邓绥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也全部自杀。而这个时候，还仅仅是五月初一，离邓绥太后去世还不到五十天。邓氏家族倒也不是完全覆灭，安帝阎皇后的姨表邓广德兄弟就没有被牵连，当年曾经劝邓绥归政而被开除邓氏宗籍的乐安侯邓康更是重获启用，一跃成为太仆。

平原王刘翼先是被贬为都乡侯，又被贬为蠡吾县侯，但是总算他明哲保身，得以善终——历史总是这样惊人的相似，二十五年之后，东汉王朝的皇统再次断档，刘翼的儿子刘志被选中，成为汉桓帝。老子被诬蔑图谋皇位郁郁而终，谁知儿子却当真把皇位收入了囊中。

邓氏家族的灭顶之灾，实在是来得太快太离谱，这里面自然也少不了那位穿了十八年小鞋的陈忠的功劳，若不是他主动充当了找岔弹劾的职务，安帝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找出那么许多下手的理由。这一切终于激起了朝中一位忠厚人大司农朱宠的愤怒，他痛心于邓骘无罪遭祸，上书为邓家鸣冤：邓太后忧心国事，于汉家有功，皇帝的位置都是来自于邓太后的给予，邓氏家族虽然富贵至极，却并没有长占高位、把持朝政。怎么可以只凭宫人的片面之词，就将一个太后家族毁于倾刻！

有了领头的，群情自然激昂起来，许多人都先后挺身而出，为邓氏鸣冤。安帝总算醒过神来，当然另一方面是削除邓氏残余势力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摆出圣明天子的模样丢卒保车，将逼死邓氏兄弟的狗腿地方官处理了一通，召邓家其余的成员尽数返京，含冤自尽的邓骘等人予以相当规格的安葬。

太后一生聪明、大权独揽，然而就象所有被卷进权力漩涡的人一样，她终于无法保障自己身后的变化。除了因渴望权力而错误地选择储君之外，做为一个政治家的邓绥是高尚的，在她治理国家的近二十年时间里，东汉王朝顺利地度过了天灾人祸不断的十年。在这十年里，邓绥夜以继日地工作，每天却只吃一餐。她年仅四十岁就去世，与这十年的辛苦有极大的关系。当她去世之后，安帝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放荡失德、宠信宦官，东汉王朝好不容易振奋起的局面没能继续，而是迅速地走了下坡路。

假如邓绥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坚持立刘祜，而是听从朝臣的劝谏册立刘胜为帝；假如她不是那样过度地消耗地生命，能够多活十年（安帝刘祜只比养母多活了四年）……东汉王朝也许能够再现兴盛，那么历史将会是怎样？

关于邓绥，还有一位对她影响很深的人值得一提。那就是她的老师班昭。班昭是西汉年间成帝班婕妤的侄孙女，著名史学家班彪的女儿。《汉书》的署名作者班固、“投笔从戎”的名将班超，都是她的兄弟。在和帝年间，班固因为牵扯到窦氏家族而死于狱中，当时《汉书》还没有完全编成。由于班昭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哥哥编书的工作，本身又以博学闻名，和帝便将完成《汉书》的任务交给了她。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汉书》，不但经过了班昭的润色加工，其中的《百官公卿表》与《天文志》更是完全出自她的手笔。

班昭才华冠绝当世，就连著名的学者马融都甘愿跪听她的教导。邓绥成为和帝皇后之后，为了能够精进才学，特地将班昭召入宫中，拜为老师。由于班昭去世的丈夫叫曹世叔，因此宫中都称她为“曹大家”。在班昭的影响下，邓绥格外重视教育，她首先是在宫中开办讲习，让宫人都增加学识，后来又开办了一所贵族学校，召和帝的侄儿侄女以及自己邓氏家族的子女共约八十人读书学习，甚至亲自考核成绩。——邓绥所开办的这所学校，有可能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所男女合办的学校。

除了在教育方面影响邓太后，平素治理朝政、处分官员，班昭也往往参与其中。而她的儿子曹成被封为关内侯，恐怕也与此大有关系。这就更使一件事情显得分外奇怪了。邓太后的掌权霸道、班昭的才华超群，都达到了世间男子难以企及的高度，她们操纵了二十年人世间所有男女的前途命运。然而偏偏就是这样一对师徒，总结了从前许多男人们的发言，炮制出了严重男尊女卑的《女诫》，宣称女人是天生下贱的、是无法与男人相提并论的、是必须无条件服从丈夫父兄的、是绝对不可以再嫁的、是不应该读书识字有太多学识的、是必须逆来顺受的……总之，是要“三从四德”的。

然而，只要是人都能看得出，除了不再嫁这一条之外，其它的规矩邓绥和班昭自己一条都没有守。何况不能再嫁，恐怕于两位当事人而言，也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的选择吧。

两个掌控朝政、才华横溢的女人，为什么会编写并推广这样一部言不由衷的《女诫》？也许是邓太后自欺欺人地想让世人和朝臣相信，她其实并不是一个擅权专行的女人吧！谁又知道呢！她倒是成功地度过了睥睨尘世的一生，却苦了后世的女人，在漫漫的千百年间，这部书被大男人主义者如获至宝地紧抓在手里，成为夺取无数弱质女子人生幸福的工具。

不幸的是，邓绥仅仅是一个始作俑者，往后的中国又冒出了许多这样自己过得十分熨贴，却又一心要标榜谦恭的后妃，正是有了她们的前赴后继、不断发扬，中国女人才终于完全沦落成了不允许有人格和人身自由的男性附属物。

乱世中的幸运儿——太祖武帝曹操妻卞氏（附曹丕妻甄洛、郭女王）

一、曹操其人，一直都是史上诸说纷纭、褒贬不一的人物。有人说他是乱世枭雄，也有人说他是治世能人，还有人说他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根据。

想当初，东汉末年的大将军何进与宦官争权，以至酿成东汉倾覆的灾祸。早在袁绍向何进出馊主意，决定调上将军董卓率其手下二十万凉州大军入洛阳“勤王”的时候，曹操就已经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认为：不过是打击几个宦官，处理首恶也就足够了，何必大开杀戒一个不放，更何必轻易调动多年拥兵自重的大将率大军进驻，一但让他看明白朝廷混乱的真相，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远比几个手无寸铁的宦官可怕得多。偏偏何进之蠢与袁绍如出一辙，坚决不肯采纳曹操的主张，而且坚持要把所有的宦官都杀尽、坚持要把凉州兵团弄进洛阳。议事会结束后，曹操叹曰：“乱天下者，必何进也。”

结果事情果然如曹操所料，宦官们探知了何进的打算，知道死路难逃，反倒团结一致，抢在凉州大军进洛阳之前，就先把何进给宰了。何进乃是主管天下的权臣大将军，即使他蠢如朽木，好歹也是一块牌位。牌位既倒，诸事没了头目，便一团糟啦。于是宫中大火，自小皇帝刘辩和小皇弟刘协以下，各公卿大臣都如没头苍蝇一样连夜出逃。皇宫成了屠宰场，为何进报仇的部将亲兵们，关门打狗，把宫中的大小宦官、以及不是宦官却没有胡子的男人都杀了个清光。紧接着，肥硕如猪的董卓隆重登场。他一进洛阳，果然就如野猪一般横冲直撞，凡事但凭一己好恶。由于他对小皇帝刘辩的第一印象不好，所以一个月之内，他就把十四岁的小皇帝刘辩给废了，另立十岁的庶出皇子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好啦，不过是走了一个幕府，又换了一个新幕府。可惜董卓不但肥如圈猪、蛮如野猪，蠢更如猪。他紧接着毒死了刘辩的生母何太后，第二年又逼死了十五岁的小废帝，同时火烧洛阳城，逼着献帝迁都长安。洛阳城变成一片灰烬，数百万人死于非命。

这种干法，必然要惹起天下大乱。于是各地大军纷起，都以勤王扶乱的名义，想要自打山头。不久，陷于众叛亲离中的董卓便为他的行径付出了代价：被自己的亲信吕布一矛两洞，然后成了长安街头的人油蜡烛，足足烧了一昼夜。然而何进董卓人虽死，他们惹下的塌天大祸却才刚开张。二十万凉州大军群魔无首，又畏惧政府追究，干脆就乱干就底，攻打长安并活捉了献帝刘协。刘协不久逃出魔爪，好不容易才在一九六年七月逃回了一片狼籍的故都洛阳。

经过这几年折腾，东汉政府已是虚有其名了，各州各郡长官为求自保，也为趁乱而起，都拥兵自重。

而这时的曹操，已成为这类地方武装首领中的一员：兖州牧。由于兖州不但兵力雄厚，而且与洛阳距离也近，所以献帝刘协的舅父兼岳父之一的董承，便请求曹操来洛阳城中为虚有其名的中央政府增添声势实力。于是乎，曹家军理直气壮地进驻了洛阳，并且立即更理直气壮地把以小皇帝为首的整个东汉政府再次迁往许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生涯正式开始。

而且从此曹操的好运就算是正式开了张，步步向上，直到身后，还被儿子追立为魏太祖皇帝。

二、一个出身低贱却有胆有识的乡宦之妾

而在这整个天翻地覆的世事大变迁中，未来的魏文帝曹丕之母卞氏，都一直伴随着曹操，与他荣辱与共。卞氏，祖藉琅邪开阳（山东临沂），于汉延熹（161）三年十二月己巳日出生在齐郡白亭。卞家世操卑贱职业，是以声色谋生的歌者舞伎。据说卞氏出生的时候，产房中整天都充满黄光，初为人父的卞敬侯非常奇怪，便去向卜者王旦问卜。王旦回答：“这是大吉之兆，这个小女孩前途不可限量。”

话是这么说，但是长大后的小卞氏仍然不免再操家族的卑贱职业，成了一名歌舞伎。这个以卖艺为生的家庭四处飘零，若干年后，来到了谯地（安徽亳县）。此时的东汉权臣当朝，曹操时为东郡太守，为避贵戚之祸而称病辞官返乡。在故乡城外建起别墅，读书放猎，自娱自乐。就在这里，年已二十岁的卞氏以才色过人，而被时年二十五岁的曹操看中，成了乡宦曹操之妾。若不是乱世枭雄，就不敢于趁乱而起；若不是治世能臣，就不可能治理好自己的地盘；而如果不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就不可能在乱世里活得下来——更不可能活得滋润、活得神气活现。

当然，除此之外，更重要的还有运气。老天眷顾，有时才真是不可莫测的意外收获。曹操很有眼光，政治下注不但手快心狠，而且还眼光精准。在人生赌局中，总是屡有斩获。乡居不久，冀州刺史王芬、南阳许攸、沛国周旌等人密谋废汉灵帝，立合肥侯。他们前来联络曹操，想要拉他一起干。曹操很干脆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诸君自度，结众连党，何若七国？合肥之贵，孰若吴、楚？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果然，王芬等人的计谋很快就以失败告终。

但是王芬等人的谋叛，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各地造反作乱的层出不穷。由于局势动荡，闲居乡里的曹操也被征召，并获任命为典军校尉，成为大将军何进的部属，再次来到了祖辈父辈成就功名的东都洛阳。新婚燕尔的卞氏，随着丈夫，也来到了东汉的都城洛阳。 到洛阳后，卞氏遵循着自己的小妾身份，过着平静的生活。并在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冬天生下了未来的魏文帝曹丕。奇怪的是，曹丕不是出生在洛阳，而是生在曹操的家乡谯地的。为什么怀上了身孕反而独自返乡待产？很有可能与曹操的嫡妻丁夫人有关系。丁夫人心高气傲，对于倡家出身的小妾卞氏很看不上眼，再加上丁夫人不育，卞氏避居乡里待产也就不奇怪了。

据说，曹丕出生的时候，有青色的云笼罩其上整日，形状如同一副车驾的上盖。在古时，乘坐带伞盖的车驾是非同寻常的规格，而这个小婴儿身上的云盖就更不同凡响。据说有“望气”的术士前来看吉凶，一见此云盖，顿时满面肃然，认为这小婴儿非比寻常。曹家人听了很是欢喜，问术士这孩子前途如何？可否赶上他的祖上，也做一个皇帝亲信大臣？术士连连摇头，对管事的“胸无大志”很是看不上眼，答道：这不是人臣所配有的云气，而是至贵至尊的人主征兆。

转眼就到了189年，这一年的夏天，东汉王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大将军何进死于非命，董卓弑何太后废少帝立献帝。董卓觉得曹操是个人材，便封他为骁骑校尉，想要重用于他。曹操富于远见的政治敏感再一次救了他：他拒绝赴任，带着几个亲信微服逃出了洛阳城。曹操出逃不久，袁术就捎来了关于曹操死在外面的消息。这消息一时间弄得曹府一片混乱，尤其是早先投靠他的部下更是觉得没了奔头，都想离开洛阳回老家去。

作为一个从小就跑江湖卖艺的女人，卞氏见多识广而且极有主见，在全家上下惶恐不安没有主心骨的时候，28岁的卞氏挺身而出，料理内外事务。当她听说丈夫的部属因为流言而要离去，她非常着急，不顾内外之别，按捺着自己满怀对丈夫吉凶的不安，亲自走出来对将要散去的部丛进行劝说：“曹君的生死不能光凭几句传言来确定。假如流言是别人编造出来的假话，你们今天因此辞归乡里，明天曹君平安返回，诸位还有什么面目见主人？为避未知之祸便轻率放弃一生名节声誉，值得吗？”诸人面面相觑，被这个年轻女人说得哑口无言，惭愧不已。纷纷打消临阵脱逃的念头，决定留下等候曹操的消息。

卞氏一席话，为曹操挽留了一批人马。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部属数目的多少与忠心，代表着一个人的威望，曹操人虽不在洛阳，他在洛阳的旧部却竟没有人离弃他，这一事实不用说也为远行他乡的曹操在异地招兵买马大壮了声威。

事实证明，袁术说的是足尺加三的假话。此时的曹操正在陈留募集兵勇，并于当年十二月在己吾起兵。第二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 豫州刺史孔伷、 兗州刺史刘岱、 河内太守王匡、 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 济北相鲍信等地方大员，同时起兵，他们公推袁绍为盟主，结成大军向洛阳进发。曹操也率军其中，并在盟军中任职奋武将军。董卓闻讯，火烧洛阳，逼迁中央政府及洛阳富民，还把东汉历朝皇族公卿陵寝都盗掘一空。

由于卞氏半年前及时阻止住了曹操旧部的离去，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了这些部属的保护，曹家眷属儿女得以保全。

三、袁绍先生的家务事

不久，曹操便得知了小妾卞氏在纷乱中沉着主持大局的情形。他虽然是一代枭雄豪杰，却也不禁为这个平时看来娇媚谦柔的女人如此特出的表现而动容。再一想，这样有胆识有主见的女人竟是自己的小妾，那自己更是英雄得有道理有根据。想到这里，不论是曹操、还是任何一个男人，不暗自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话说回来，选配偶没有眼光的人，能成就大业的可能也的确不大。见微知著，曹操的那些手下败将，不但在战场政圈中输给他，就在找老婆这方面的水准，也只能对曹操甘拜下风。比如说袁绍，他和他的儿孙最后一败涂地，固然是自己时运水平都不高，但是老婆刘夫人砸他的牌子更是其中关键性的因素。袁绍曾经是曹操的上司，在董卓之乱后他更趁乱而起，手里控制住了当时中国最大最强的军力。但是后来天降良机给曹操，使得曹操坐飞机般直升东汉王朝丞相，并“挟天子以令诸侯”。自打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世上只能有一个老大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这样一来，袁绍便与曹操不共戴天，互相叫骂之后，定要一较高下。袁绍与曹操都知道此战关系重大，因此都做了大量的准备。光看表面，袁绍大军肯定更兵强马壮人才济济，但是表面的强盛之下，却是内部的人心涣散。不但是部下人心涣散，就连袁绍先生自己，也不能心无旁骛地专注正事。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袁绍爱得紧的那位继弦刘夫人。袁绍先生有三个成年的儿子，老大袁谭老二袁熙都是元配所生，继弦刘氏则为他生了老三袁尚。虽然鹿死谁手还没出结果，但是光看形势，所有的人都会把宝押在袁绍这边。刘夫人眼看老公将要成就大业，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接班的心就更加地旺盛，决定要早做安排。于是就天天在老公面前唧唧歪歪，想要老公把前妻的儿子们扫地出门，让自己的儿子当未来的大将军。袁绍先生虽然相貌堂堂，比曹操要帅气得多，可却是中看不中吃的货。很快就被刘夫人的迷魂汤灌晕了头，下令老大袁潭离开袁家军的总部邺城，外放去青州（山东临淄）当都督，这就是摆明了疏远嫡子啦，于是多年来早已集结在嫡子身边把他看作未来主人的部将们都对前景忐忑不安。

高参沮授见势不妙，赶紧进谏：“世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原上惟先代成败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义。” 袁绍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刘夫人的枕头风，沮授说的话他压根就听不进去，直着脖子说胡话道：“我是想让四个子侄各治一州，观察他们的才能罢啦！” 既然话说出了口，他又接着下令，让老二袁熙出任幽州（北京）、外甥高干出任并州。接着就该轮到小儿子袁尚了，袁绍却将他留在身边——这就是说，要让他治理袁家军总部？邺城诸将和青州幽州并州都炸了锅。沮授看见袁绍如此安排，不禁长叹：“大灾祸将要因袁绍这一个错误念头而发生啦。”

公元200年，袁绍与曹操终于开战。由于劝谏嫡庶之事，袁绍对谋臣沮授心怀不满，刘夫人更对他恨得牙齿发痒，于是，沮授在战事中的正确主张都被袁绍丢在一边不予理睬。很快，在官渡大战中，早已内耗离心的袁家军便输得一败涂地。袁绍对自己竟然输给小曹，愤懑无比，很快就大病不起，过了一年多些就死了。袁绍一死，刘夫人便先忙不迭地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袁尚登上老公的位置。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继室幼子，怎么可能指挥得动自拥重兵的嫡兄？于是袁家兄弟内讧，不过一年时间，袁绍辛苦打下的偌大江山（河北、山东、山西）便拱手奉送了曹操。袁谭死于战役，袁熙袁尚则遇人不淑，被老朋友辽东郡长公孙康砍了头，成为他送曹操的一份礼物。

四、结坏一头亲，坑害三代人。娶妻不慎与嫁夫有误，都一样足以令人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因为老婆没气量而倒台送命的，还有董卓女婿牛辅的部将（都尉）李傕、郭汜。当初董卓牛辅翁婿先后被杀，凉州兵团孤注一掷反攻长安成功，还活捉了献帝刘协——若是李郭二人团结一致一直这么干下去，没准还真能闯下个大大的万儿来。可惜，郭汜的老婆严重不上道。

本来，李傕和郭汜同生共死打了几大仗之后，已是割头换颈的交情，自然就彼此引为知己，常常互设酒宴。这其中大约李傕家的厨子特别出色，于是李傕设宴的次数就特别多。吃吃喝喝之后便不免有些余兴节目，郭汜便时常留宿李家。郭汜之妻于是醋意大发，唯恐老公跟李家的侍婢家伎勾搭上了，成天就想着怎么离间李郭的关系。有一次，李傕好意送些家中的好菜给郭汜品尝，郭汜举起筷子正要大快朵颐，其妻却道：“这食物是别人送来的，可不一定靠得住。”于是故意指着调料豆豉说：“瞧这奇形怪状的是什么东西，一定是下在菜里不曾化开的毒药！常言道双雄不能并立，我就说嘛，将军你也太相信你那狐朋狗友李傕了！”那年头的豆豉看来是比较少见的希罕物，郭汜果然上了老婆的当，从此对李傕戒备万般。当李傕再次请他赴宴，他不但拒绝留宿，还上赶着回家“避难”。由于老婆曾经“揭露”李傕“下毒”的真相，郭汜回到家还不安心，总觉得酒宴里头有鬼，坐卧不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居然弄了一杯粪清喝进肚里，上吐下泻了一番方才放心，不但不嫌那粪汁恶臭，反而大喜，认为自己死里逃生，可喜可贺。不用说，李郭联盟也就到头了。两人不但没有继续乘胜追击，反而就在长安城里大打出手起来。混战之后，双方不但没有了联合作战的实力，各自的实力也都大损，更使得部下怨声载道，再也没有了与其它军阀一争高下的能力。建安二年，李傕被裴茂斩首，诛三族；郭汜也被从前的部下五习暗杀。——我绝对支持郭太太维护夫妻感情，但是她用的招数和所选的时间，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五、一代英雄的儿女情

古代中国有一句这样的话“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但是，真正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女人实在并没有几个。而有资格做英雄妻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而曹操确实命好，他不但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小妾，更有一个能与他相抗衡的妻子丁夫人。以曹操之威，十个男人有九个九要心生畏惧，即使是有见识的卞夫人也一向在他面前谦让温和。可是世上偏偏就出了一个丁夫人，世上恐怕只有她，敢把这个男人不放在眼里。

曹操是个英雄，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少年时他最大的人生乐趣，就是挤在人群前头，看别人的新娘子。到后来他自己长大成人，就更是过不了美人关，姬妾众多。他众多的姬妾一共为他生下了二十五个儿子以及更多的女儿。然而，曹操的嫡妻丁夫人却一直没有生育。反倒是他的长妾刘夫人为他生下了长子曹昂与长女清河公主，还有曹铄。还在儿女幼小的时候，刘夫人便青年早逝，临终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儿女都托付给了丁夫人，请求正室能够收养自己的孩子。

丁夫人答应了刘姬的请求，更从此将三个儿女视若己出、亲自扶养长大。尤其在长子曹昂身上，更倾注了她几乎全部的心血和希望。曹昂也没有辜负嫡母的期望，不但孝顺，而且清秀儒雅，文武双全，十九岁便被举为孝廉，并成为声名远扬的少年将领。

曹操的妻妾，出身千奇百怪，丁夫人出自平民良家，卞夫人则出自倡家，还有一位尹夫人更绝，原来是东汉末代何太后的侄媳妇——自从丈夫死在董卓之乱以后，尹氏便带着幼子何宴生活，虽然已为人母，尹氏的美貌仍令曹操着迷，很快便变着法子将她纳为妾室。曹操本想将随母进入曹家的何宴收为养子，但是何宴年纪虽小，却认为自己的“何”姓身份高于“曹”姓，坚决不肯改姓。曹操爱屋及乌，也不与小孩儿计较，心甘情愿地帮何家养娃娃。——何宴长大后，以相貌俊美、风致怡人闻名，人称“傅粉何郎”。曹操大概是觉得肥水不能流外人田，便把自己的女儿金乡公主嫁了给他。于是尹氏不但成了金乡公主的庶母，更成了金乡公主的婆母。

做为出身良家的嫡妻，不用说，丁夫人对丈夫的贪花好色十分不满，加上她性格倔强刚烈，夫妻间便不免时有别扭。但是恐怕丁夫人怎么都没有想到，丈夫不但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要去别人桌上挟一筷子。

建安二年（公元197）初，曹操率军讨伐南阳张绣。张绣不敌投降。本来这是一件好事，没想到曹操一见张绣寡居的婶母姿色出众，便忘乎所以，立即把她据为己有。张绣被迫投降，本来就心有不甘，如今曹操居然要做自己的便宜大伯，他更是愤恨之极，率旧部夜袭中军大营。曹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直被赶到舞阴（河南泌阳）。在混战中，曹操身负箭伤，而他的长子、丁夫人的心头肉曹昂，更被乱兵射杀。——据说，曹操之所以能够死里逃生，全亏了他的坐骑“绝影”神骏——而“绝影”，正是曹昂给父亲的。

消息传来，丁夫人痛不欲生。当她弄明白张绣反叛的原因之后，更在哀伤之余，恨透了曹操：这个老不修，全不知为父之责，年青的儿子尚且在军中独居，死老头却自顾自地寻开心，还因此把儿子给害死了。第二年，曹操再次围攻张绣，并且再次获胜。在官渡之战前夕，张绣再次率部投降，曹操正是聚积兵力准备与袁绍决定的关键时候，闻讯大喜，对张绣既往不咎，封为扬武将军。丁夫人可不管什么大战不大战，她听说曹操居然宽恕张绣并纳张家女人为妾，简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对这个老登徒子痛恨到了极点，哭骂道：“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居然对他连一点思念追悔之意都没有！”——“将我儿杀之，都不复念！”

从此后，无论曹操怎么辩解怎么献殷勤，丁夫人都没有好脸色给他，当面痛骂，背面痛哭，弄得曹操左右不是人，在姬妾儿女奴婢面前颜面扫地。曹操虽然对丁夫人和曹昂心怀愧疚，但是终于也忍耐不住，下令将丁夫人送回娘家。他原以为丁夫人在曹府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返回娘家必然难耐清贫，很快就会回心转意。可是没料到丁夫人却泰然自若地在娘家纺纱织布，对曹操屡次派去的使者连看都不屑看一眼。

这时的曹操已是睥睨天下，堂堂曹府里居然没有正室夫人，令人议论纷纷。一段时间以后，曹操终于先忍不住了，亲自带着侍丛人马，去丁家迎接妻子。丁家人听说阔女婿来了，简直如雷轰顶，连忙让丁夫人出来迎接丈夫。谁知丁夫人恍如未闻，自顾自织布如故。曹操不见妻子出迎，只得自己走到织室去找她，抚着她的背请求：“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与我同车返回王宫吗？”丁夫人既不回头，更不答话。曹操等侯良久，只得退出织室。侍丛请曹操上马，曹操却犹豫着再次走到织室的窗外，再次请求妻子回心转意：“真的再也不肯原谅我了吗？”丁夫人仍然置若罔闻，手里的梭子一线不错地照织不误。曹操只得长叹一声：“看来真是下了决心与我分手了。”终于狠下心离开了丁家。回到魏王宫，曹操派人传话，既然自己已经无法挽回丁夫人之心，也不想耽误丁夫人了，任凭她改嫁他人。

丁夫人不把曹操当一回事，丁家的父兄可学不了她，他们怕曹操得很，唯恐曹操哪天改变主意找自己的麻烦。丁夫人此后也就一直没能改嫁得了。后来曹操也一直没有忘记丁夫人，屡屡借卞夫人的名义邀请丁夫人返回王宫赴宴。卞夫人知道丈夫的心思，总是把与丈夫并排的嫡妻座位留给丁夫人，自己退居妾位。

丁夫人在做嫡妻的时候，并没有给过卞夫人什么好脸色，卞夫人能够这样厚待，颇令丁夫人有些过意不去，说：“我已经是离异之人，夫人何必如此呢？”不过，丁夫人的客气话只对卞夫人说，对旁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曹操，她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几年后，丁夫人在娘家静静地去世了。曹操对丁夫人的去世非常痛心，感慨自己再无赎罪机会。卞夫人体察丈夫的内心，主动提出由自己操办丁夫人的丧事。曹操点头应允，并亲自为她选择了墓地，将她安葬在许昌城南。若干年后，曹操自己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临终的时候，他仍然对丁夫人离异之事难以释怀，叹息道：“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丁夫人，对她始终未曾当真负心，可是做错了事却难以挽回以致决裂。假如人死后当真有灵魂，我在阴世里遇到昂儿，如果他问我：‘我的母亲在哪里？’我该如何回答呢？”

六、倡家出身的卞氏，在她六十花甲之年，成为天下第一贵妇人：皇太后。

由于丁夫人的离异，曹府没有了女主人。而长子曹昂又死于乱军，那么，卞夫人所出的次子曹丕便成了活着的长子。除了曹丕以外，卞夫人还为曹操生下了曹彰、曹植、曹熊等三个儿子（哪位公主是她所生，可就没有记载了）。由卞夫人敬重丁夫人的记载可以看得出，卞夫人对曹操众多的姬妾也都能彼此友爱，此外她毕竟出身倡家，于夫妻之道也更为浪漫娇媚，再加上四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曹操对她格外另眼相看也就不在话下了。虽然卞夫人出身卑微下贱，但是曹操又岂是陈规陋习能约束得了的寻常男子？于是，在丁夫人离异之后不久，曹操便将小妾卞氏扶立为正妻，卞氏从这时起，才真正成为“卞夫人”。

成为正妻之后，卞夫人仍然一如既往地辅助丈夫、教养儿女、善待姬妾。曹操儿女众多，姬妾中如刘夫人那样早逝者也不少，很多年幼的孩子都因此失去生母的照顾。他对继弦妻子的贤能豁达非常赞赏，将这些孩子都托付给卞夫人，让她代行养育之责。卞夫人对这些孩子的身世生母毫无芥蒂，都尽心尽意地抚养教育，这使得曹操很是安慰。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曹操，更能将全副身心投入争夺天下的宏图霸业之中了。

建安十九年三月，汉献帝迫于形势，授予曹操金玺、赤绂、远游冠，并将他的位份拨高至诸侯王之上。此后，献帝做过几次努力，想要从曹操手里夺回自己做为皇帝的实权，非但没有成功，反倒先后赔了董贵人、伏皇后以及三个儿子（一个在董贵人肚子里）的性命。（这个男人好没有出息，妻妾都为了他的事业牺牲，他却连为她们向权臣说情、抗争的勇气都没有。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好啦，如此苟延自己一条性命，真是丢尽了刘邦刘秀的脸面。）

建安二十年，汉献帝将曹二贵人（曹操嫁了三个女儿给汉献帝）册立为东汉末代皇后。

在这种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五月，献帝传诏，封曹操为魏王。在成为魏王的第二年四月，汉献帝更答应曹操使用天子仪仗，到十月更进一步，魏王曹操使用的王冕规格与皇帝等同，更可乘金根车、六马驱策，并设副车。事到如今，任何人都知道，皇帝已是虚设，真正的皇帝其实是曹操，他之所以不废帝自立，只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而已。

在父亲成为魏王之后，卞夫人的儿子们、尤其是曹丕与曹植，为了争夺继承权展开了一系列明争暗斗。在整个过程中，她虽然心有偏爱，却始终保持沉默，没有随意发表任何言辞。同年十一月，曹操在儿子群里最后选定了时任五官中郎将的曹丕做自己的继承人。称魏王太子。

曹丕成为王太子，很快就有近侍大臣去向卞夫人报讯。卞夫人淡淡地回答：“曹丕是长子，所以为嗣，而我做为母亲，能够在教导儿子方面没有过失就已经足够了，我们母子没有什么功劳，有什么值得重赏的呢？”曹操听说了卞夫人的回答，非常欢喜，认为她的表现具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赞扬道：“愤怒不变容态、喜悦不失礼节，这真是太难得了。”既然对卞夫人有如此高的评价，接下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曹操颁布策书：“夫人卞氏，抚养诸子，有母仪之德。今进位王后，太子诸侯陪位，群卿上寿，减国内死罪一等。”出身卑微的卞氏，正式成为高贵的魏王王后。这年，她58岁。

曹操推崇节俭，他的后妃都不穿用锦锻绣品，宫室中的帷帐如有损坏也很少更换，缝补一下照样用，被褥之类只要能取暖就好，做工如何从不在意。所有得来的战利奢侈品，他都分给攻城掠地的有功之臣。在这方面，卞氏夫唱妇随，她的服装无文绣，饰物无珠玉，居室内的家俱都不用彩漆绘画，一色素黑而已。再节俭的女人也爱美，曹操对此非常清楚。有一次他在外头得到了几副精美的耳环，高高兴兴地拿回王府，让卞王后首先选择。卞氏的选择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拿了其中一副中等档次的。曹操很奇怪，问她为什么？卞氏淡淡地说：“如果选最好的那是贪心；如果选最差的就是虚伪；所以我择其中者。”

在卞氏的以身作则下，开创之初的曹魏后宫，朴素节俭成风。不过，卞氏自己虽节俭，对弟弟的照顾却仍如常人之切。卞氏的弟弟名卞秉，一直随曹操南征北战。虽然军功卓著，在曹操主政的建安年间，他却官运不济，功劳不如他的都封侯，他却只当了个别部司马。卞王后忍不住向丈夫提出异议。曹操答道：“他是我的小舅子，所以我不能给他太大的官爵。”既然如此，卞氏也不再说官职之事，但是弟弟由于官卑职小而生活拮据，卞氏很不忍心，便说：“既然不能授予相符的官职，就赐给他财物吧。”曹操不同意，说：“你暗暗地给他些，也就够了，要我公开赏赐，那可不行。”——卞氏不是傻子，曹操既然是这种态度，她心里就是委屈，又怎好当真给弟弟什么财物？因此，直到曹操去世，卞秉的官职都没能再得晋升，财产也很少，一些战功不如他的人都比他富有得多。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庚子，六十六岁的曹操病逝于洛阳。临终时他留下遗言，就穿着死时的服装入殓，随葬陶木之器，不得用金玉珍宝；除此之外，国人兵将都不用服丧，各行本职；后宫没有子女的姬妾婢伎，都遣送娘家另嫁。曹操此诏，开魏晋一代薄葬务实之风。此后魏及两晋帝后，乃至贵戚重臣，都效仿他实行薄葬，既不殉珍宝，更不筑大墓，无子女的姬妾也不用守寡做“活明器”。

随着一代英雄曹操的去世，卞王后的长子曹丕登上了历史舞台。即魏王位之后，曹丕封生母卞王后为魏王太后。曹丕即魏王位后，改建安纪元为延康。

当年，曹丕迫使四十一岁的汉献帝刘协“禅让”，在一番你推我让的官样文章之后，正式终结了东汉王朝，建立了曹魏帝国，以黄初纪年。

黄初元年十一月癸酉，曹丕封禅位后的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特许他不用在自己面前称臣。刘协四个儿子也同时封为为列侯，延续汉王朝香火。

与此同时，曹丕追封祖父曹嵩为太皇帝、父亲曹操为武皇帝。倡家出身的卞氏，在她六十花甲之年，成为天下第一贵妇人：皇太后。（虽然随后建立的吴蜀帝国都有“皇太后”，但是相比较之下，卞皇太后的人生更为完整。）

七、一桩不折不扣的姐弟恋，魏文帝和他的第一位妻子甄洛

讲到卞氏后半生经历，就不能不提及曹家的其它媳妇，尤其是曹丕的两任妻子甄洛与郭女王。甄洛是中山国无极人，生于汉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日。她的家世显赫，是东汉时二千石显官甄邯的后人。她是家中三男五女八个孩子中最小的。在她三岁的时候，父亲上蔡县令甄逸就去世了。据说，甄洛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每次入睡之时，家人总是仿佛看见半空中有人将玉衣盖在她的身上，举家为此惊奇不已。后来有个著名的相士刘良为甄家子女看相，刘良看到甄洛的时候，大惊失色，指着尚是幼儿的甄洛道：“这个小姑娘日后贵不可言。”甄洛自幼好学，而且过目不忘，因此饱读诗书，尤其特别的是她读书的宗旨：“闻古者贤女，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

因为善于汲取前人教训，甄洛自小就有超越长者的见解。东汉末年战乱频仍，洛阳官员士族百姓都流离失所，衣食不继，不得不变卖金银珠宝换取食物。甄家巨富，非但未受流离饥寒之苦，反而还有大量粮食储备，这时便趁机高卖谷物，大量收敛珠宝金银。甄洛时年十岁，对家里的做法非常担忧，认为在此乱世之际聚敛财富，不但容易引来乱兵盗匪的垂涎，更容易引起民愤，危及家人的安危；不如把粮食拿来赈济亲族邻里，广施恩惠更为妥当。家人听了甄洛的话，不禁恍然大悟，立即照办。除了富于见识，甄洛也天性慈孝，对长辈家人极重孝悌友爱之情。甄洛的名声很快就传扬开去，不久，就传到了大军阀袁绍的耳中。于是他便为次子袁熙向甄家求婚，甄洛就此成了袁家的儿媳妇。

此时的袁绍正是意气风发，世人都认为他可以唾手而得天下的时候，可谓富矣贵矣。这桩姻缘的缔定，似乎正在把甄洛带向幼年那“贵不可言”的相士预言。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袁家很快就一败涂地。204年，袁家的大本营邺城也被曹操父子给攻下了。就在城破之日，早已对甄洛慕名不已的曹丕迫不及待地闯进了袁府。当他终于看清甄洛姿容的时候，顿时头晕目眩，连手中的剑都无法握住，任由它“呛啷”一声掉在地上。——儿子的心事很快就被曹操所了解，虽然他对甄洛的才貌双全也一样慕名久矣，但是还是摆出了为人父应有的姿态。

不久，甄洛便成了曹丕的妻子。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姐弟恋，这年，初婚的曹丕17岁，而新寡再嫁的甄洛22岁。曹丕和甄洛婚后，颇过了一段郎情妾意的恩爱日子。没几年工夫，甄洛就为小丈夫生下了长女和长子——也就是后来的东乡公主与魏明帝曹睿。从历史记载来看，甄洛全副心思，都花在了丈夫曹丕的身上，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固宠、并且成为皇后。她没有精力去搞什么婚外情，而作为母亲，她更不可能傻到拿两个孩子的性命前途去交换一个早已妻妾满堂的小叔子。——如果居然有此事，那她也就不是甄洛了。甄洛聪明而且工于心计，她对自己畸形的身世——曹氏死敌家的再嫁之妇——非常心里有数，因此在丈夫的面前，她采用了一种先抑后扬的争宠方法：任何时候都表现得与诸姬谦让友爱，甚至还常常劝曹丕不要对自己太好，要多与姬妾们亲近，也好多生些儿女。如此一比较，初期与甄洛争宠的另一名姬妾任氏，在曹丕的眼里便显得心胸狭窄、牢骚满腹，而惹厌之至。不久便被曹丕轰回了娘家。在任氏被废之前，甄洛曾向曹丕声泪俱下的求情：“任夫人是名门闺秀，品貌比我要出色得多。而众人都知道我最受您的宠爱，所以他们一定会说，任夫人与您的离异绝裂，一定是因为我从中陷害挑拨。平添我的罪过，所以请求您不要废弃任夫人。”——这番话且记在这里，可以与日后郭女王对养子曹睿的一番话对照。

八、甄洛对卞太后的孝道

随着年纪的增长，又一鼓作气生了两个孩子，原本就比曹丕年长五岁之多的甄洛年华流逝，容貌渐渐不能与曹丕其它年轻漂亮的姬妾相比了。于是，她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了争取婆母卞夫人的欢心上面，希望在自己色衰之后还能有婆母做后盾。

建安十六年（甄洛三十岁，曹丕二十五岁），曹操带着卞夫人出征，让曹丕与甄洛夫妇留守邺城。出征途中卞夫人染病，留在孟津治疗。消息传来，甄洛心神不定，坚持要往孟津去为婆母侍疾。曹丕不允许她犯险上路，她就急得日夜啼哭。过了几天，曹丕让侍丛去向甄洛报信，说卞夫人的病已经痊愈了。可是甄洛坚持不肯相信，说：“卞夫人在家的时候，每次生病都反复很长时间，如今在途中患病，各方条件都不如家里，怎么反而好得这么快？这一定是在哄我开心而已。”曹丕没了办法，只得又派人去往孟津，带回了一封卞夫人的亲笔信：当然写的是关于卞夫人已经身轻体健的内容。看了这封信之后，甄洛这才放下心来。第二年正月，卞夫人随班师的曹操大军返回邺城，甄洛前往迎接。当卞夫人所乘的轿子刚刚出现在远处，甄洛便已经欢喜得流泪不已了。卞夫人看见儿媳如此模样，不禁也感动得流下眼泪，拉着甄洛的手说：“你怕我上次生病也会象从前那样反复难愈吗？唉，我只不过是偶感不适，小病而已，十几天就好清了。你瞧瞧我的气色，好得很呢。”甄洛这次“孝感恪天”的表现，为她挣了不少分数——卞夫人见人就夸：“我那个大儿媳妇，可真是孝顺的好孩子啊。”

四年后，曹操再次率大军东征，卞夫人、曹丕、以及甄洛的一双儿女曹睿、东乡公主都随行。不凑巧的是，甄洛恰恰在此时染病，只得留在邺城治疗。足足又过了一年之久，建安二十二年九月，出征的人才返回了邺城。一见面，卞夫人便对甄洛容光焕发的丰满模样非常诧异，问她：“你与两个心爱的儿女分别了这么久，能不牵肠挂肚的吗?怎么我倒觉得你比一年前更滋润精神了？”甄洛笑着解释道：“睿儿他们随在奶奶的身边，我还担心什么？您老人家自然比我更能照顾得孩子们妥当。”家庭之中，婆媳之间最容易反目的敏感问题之一，就是养育孙辈的意见不得统一。甄洛这话一说出来，卞夫人那个舒坦，自然就不用说了。

九、曹丕的又一位贤内助：郭女王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延康元年（二〇〇年），34岁的曹丕取汉献帝而代之，是为魏文帝。成为曹魏帝国的帝王之后，曹丕尊封自己的母亲卞夫人为皇太后，居永寿宫。后宫不可无主，甄洛既是曹丕原配妻子，又是曹丕长子长女的生母，更大得婆母卞皇太后的欢心，按照常理，接下来就应该册封甄洛为皇后了。然而甄洛高估了卞夫人所能（所愿）给予的助力，更高估了自己在小丈夫心目中的地位。

此时的曹丕，已经移情于贵嫔郭氏了。郭贵嫔名叫郭女王，与甄洛相似的是：在夫妻关系上，她也身兼妻子与长姐双职，她生于中平元年三月乙卯日（184年），比甄洛小两岁，比丈夫曹丕大三岁。郭女王的父亲郭永在东汉末年官至南郡太守，她在三男二女的兄弟姐妹群中居中。据说她从小就有与众不同的言谈举止，因此很为父亲看重，说她有“女中王”的气度，因此便在闺名之外，为她取字为“女王”。郭女王的少女岁月比甄洛要不幸得多，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在黄巾起义中，她的父母和兄弟们都不幸死去，她自己则由官宦人家的小姐沦落为铜鞮侯家的婢女。再后来，她作为礼品，又被主人送给了曹丕。

虽然只是个婢女出身的姬妾，郭女王的聪明智慧却很快使她引起了曹丕的注目，并且崭露头角。甄洛的聪明，更多的表现在家庭内部，而郭女王却比甄洛更高招，她拥有参与政治斗争的智谋。在曹丕与诸兄弟争夺魏王世子的过程中，郭女王屡出奇谋，为丈夫出谋划策，因此，曹丕能够最后胜出并且最终称帝，郭女王应记首功。

那么，不用多说了，曹丕移情别恋也就在所难免。而对年纪已将四旬的甄洛来说，更糟的还不仅仅是同样已不年青的郭女王。自打曹丕称帝，他身边的美女便层出不穷。希望巩固权位的将相大臣们都上赶着把自己家的美女尖儿们往魏宫里塞。很快，在这群年少的美女中，又有李贵人、阴贵人成为曹丕的新宠。

甄洛现在所面对的，是她嫁给曹丕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清凄凉局面。自从在夺嫡斗争中郭女王表现得比她更有智慧以来，她在曹丕的心目中的地位便已经江河日下。所以在即位为魏王之后，曹丕干脆更将甄洛丢在邺城，只带着能够给自己出谋划策的郭女王出征、并一直把郭女王带到了洛阳，和郭女王一起同心协力地策划汉献帝禅位事宜。

十、甄洛没有想到，一首凄怨的情诗，竟成了自己催命符

不久，曹丕果然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皇帝，不用说，郭女王在他心目中更是旺夫之极。因此，在随后的册立皇后问题上，曹丕迟迟没有做出决定。他事实上已经偏向了与自己志同道合的郭女王，更何况“见面三分情”——两年以来，曹丕与甄洛连面都不曾见，身边又满是莺莺燕燕，他对甄洛的旧情还能剩得了多少？在曹丕即位为帝之后，退位的汉献帝刘协将自己的两个女儿也送进了曹丕的后宫。这两位刘贵人按照辈份，应该算是曹丕的外甥女，更何况是逊帝之女，曹丕即使不宠爱，情面上也决计不会过于冷淡。再加上李贵人、阴贵人……远在邺城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的甄洛，实际上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据说，甄洛貌美，更善于修饰。在她所居住的宫室里，有一条口含赤珠的绿色灵蛇。甄洛每天都留意观察这条蛇，从它盘曲卷绕的姿态中学习新奇的发式。因此她的发型每天都有不同，被称之为“灵蛇髻”。然而，再新奇美妙的发型和姿态，也得有人愿意欣赏才能体现出价值。而如今，那个最应该来欣赏的人，却已经绝情不顾了。甄洛熟读史书，自然明白历代后宫争宠是怎样的情形。她独居邺城，遥想洛阳城内，曹丕身旁众多的美女娇娥们对自己这个嫡妻百般抵毁，不禁愁肠百结。作为一个后宫女人，甄洛确实曾经对争宠的诸姬表现得宽宏大量。但是，那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她是在身为嫡妻，且“宠愈隆”的情形下，才如此“弥自挹损”的。而如今这个前提已经没有了，她不可能不对负心的丈夫心生怨恨。

在这样的情形下，甄洛写下了一首抒发哀伤、怨恨曹丕薄悻的诗作《塘上行》：“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烁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从君独致乐，延年寿千秋。”

然而，甄洛万万没有想到，这首凄恻哀怨的情诗，不但没有使丈夫感念旧情，反而适得其反。曹丕读诗后恼羞成怒，在即皇帝位的第二年六月（黄初二年，公元221年），由洛阳派使者前往甄洛独居的邺城旧宫，逼她服下了毒酒。冤死之时，甄洛四十岁，负心汉曹丕三十五岁。

在这起杀妻事件中，曹丕的翻脸程度，让我们对皇帝的爱情再一次大失所望（纵观两汉后宫，后妃即使失德或有怨言，也不过就是废居冷宫。再看曹操对待丁夫人的态度，如今一首失意诗居然能引起杀机，向自己少年初恋的女人下手，曹丕实在不如乃父多矣）

更让我们奇怪的，是卞太后的表现。甄洛自嫁入曹家，在这位婆母的身上，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孝顺之意甚至超过了曹家的儿女，卞太后也不止一次赞扬甄洛的贤惠孝顺，更对甄洛为自己的生的孙儿孙女爱如掌上明珠。可是在曹丕即皇帝位的两年时间里，卞太后既没有为甄洛出头，要求儿子立她为皇后，更没有在她面对死神的时候救她的性命。这位婆婆，真是让人费解。

十二、不能不说：甄洛之死的另一种传闻——《洛神赋》

据说，在曹丕兄弟争夺魏王世子位的斗争中，卞夫人是倾向于自己的三儿子曹植的。而甄洛与婆母一样，也支持小叔子即位——因为她已经爱上小叔子曹植啦。所以，甄洛之死，与她的婚外情爆光大有干系。曹植因为在权力与爱情方面都与大哥作对，后来还被逼着来了个“七步成诗”，万幸逃出生天之后，他为自己心爱的嫂嫂写下了千古名篇《洛神赋》，纪念逝去的爱情。

在这里，容我先对这种文人之说先晕倒一下。假如甄洛与曹植有情，她还写什么《塘上行》？盖对于感情走私的女人来说，老公变心乃是大好事一件，臭男人离得越远越好，简直是给自己一片自由天地啊！其次，《洛神赋》原名《感甄赋》。而此“甄”不同彼“甄”——在作《感甄赋》的前一年，即黄初二年，曹植被曹丕封为甄城侯，第二年又晋封为甄城王（今山东濮县）。所谓感甄者，所感的不是甄洛之甄，而是怀才不遇的甄城王之甄。而洛神，则是洛水之神，名宓妃，是传说中伏羲氏之女。曹植在《洛神赋序》里写道：“黄初三年，作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后来，甄洛的儿子曹睿即位为魏明帝，他对叔叔的文章倒是很喜欢，不过觉得题目起得不好，便将《感甄赋》改为《洛神赋》。无论是曹植，还是曹睿，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先后为该赋起的两个名字，恰好嵌进了甄洛的闺名。于是文人附会，臆想百出，那个在洛水之畔赠送枕头的女子，便由宓妃变成了甄洛。

至于曹丕想杀曹植，因此将甄洛的枕头给曹植看，并逼他七步成诗，也是改头换面的“典故”。此事正史不载，而最早的版本见于《世说》，后来收录进了《太平广记》。魏文帝曹丕曾经和弟弟陈思王曹植一同出去游玩，看见两头牛在墙里斗架。一头牛斗不过对方，掉到井里摔死了。曹丕命令曹植，以死牛为题材作一首诗。但不许说“牛”字，也不许说“井”字，不许说“斗”，也不许说“死”。马走一百步，必须作完一首四十个字的诗，如果一百步作不完，就杀头。曹植一边骑马往前跑，一边提笔写道：“两肉齐道行，头上戴横骨。行至凼土头。峍起相唐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诗作完了，还不到一百步。于是他又作了一首自己怜悯自己的三十个字的诗：“煮豆持作羹，漉豉取作汁。萁在釜下然，豆向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原来不是枕头，而是牛头；不是步行七步，而是跑马百步。写的也不是三十个字，而是四十个字再加三十个字。话再说回来，后世文人们硬要把甄洛和曹植扯到一起去，真不知道他们是同情曹植甄洛，还是恰恰相反？——有媳之叔和有夫之嫂私通，什么年代都不是好名声，假若真有这等风流事，岂不是变成曹丕杀妻有理？！

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由甄洛《塘上行》一诗来看，“众口烁黄金”……谗害她的是整群后宫妃嫔。从史载的郭后为人来看，她不一定是坑害甄洛最起劲的第一人……不过她

Chapter_8

代替了甄洛应得的地位，所以矛头便指向了她而已。更何况，女人说争宠对手坏话很正常。妃嫔（包括郭女王）们说甄洛的坏话是肯定有的，但是她们恐怕不会当真想要她的性命——说白了，甄洛还不是皇后，让她不得封后即可，杀她没有必要。——而这男人居然下得了杀手，谁又想得到！

十三、曹魏王朝有了一位出身卑贱的皇后

现在，曹丕的原配妻子非但失宠，甚至更被丈夫杀掉了。那么，帝国的首位在任皇后应该由谁来做呢？

在身边所有的莺莺燕燕中，曹丕最属意的人选，自然是比自己年长三岁的郭贵嫔郭女王了。在甄洛冤死的第二年（黄初三年，222年），曹丕正式提出策立郭女王为皇后。然而魏晋时代，是中国最为重视门阀家世的时期。因此，曹丕的此一项提议立即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强烈反对。他们提出，皇后必须出自世族，何况郭女王出身婢妾，乃是下贱之中的下贱。《春秋》有云：不得以妾为嫡。齐桓公也说“无以妾为妻”。做为婢女出身的姬妾，郭女王这样的身份，是不配做嫡妻、更不配做皇后的。

得知这道奏章的内容后，郭女王以退为进，反而向曹丕进了一道正式的谢表，说：“我既没有娥皇女英的节操，也没有姜氏、任氏那样的品德，确实不足以充当皇后的尊位、担当掌管皇家的重任。”郭贵嫔小心谨慎的表态，反而更进一步坚定了曹丕的决心，他不顾大臣们的强烈反对，终于在黄初三年九月庚子日这天，册封郭女王为皇后。

成为皇后之后，郭女王表现得非常称职，她对婆母卞太后百般承顺，孝名远扬，甚至有超越甄洛之势。在对待后宫嫔妃的问题上，她也非常周到。在当时的魏宫中，柴贵人受宠的程度仅次于郭皇后，郭皇后对柴氏以礼相待，处处褒奖。对于其它的妃嫔，郭皇后也非常注意。

曹丕在做了皇帝之后，脾气越发地糟糕，非但杀了结发之妻甄洛，身旁的姬妾也常常因为小过失便被他大怒发作，动辄受罚，甚至有性命之忧。每逢这种情形，郭皇后都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向曹丕下跪磕头请罪。而更多的时候，她会把妃嫔们不慎犯下的过错遮盖起来，不让曹丕发现。万一不慎走漏被曹丕发觉，她也会第一时间向丈夫解释妃嫔们犯错的原因，竭尽所能将妃嫔们面临的灾祸减到最低限度。因此，她虽然既无子又出身卑贱，后宫中出身高贵又有子女的妃嫔们，仍然对皇后诚心拥戴，毫无怨言。

郭皇后生性节俭，不事享乐，而且严格约束娘家人。她的亲兄弟都在战乱中丧生，她便将自己的党兄郭表改立为父亲的继子，并封郭表为奉车都尉。并对亲戚们说：“嫁娶之事，应该安守本分，只要门户匹配的乡里好人家就可以，不能趋炎附势，与高官贵族攀龙附凤。”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亲身经历的关系，郭皇后对家族中男人们三妻四妾的行为很反感。她的外甥孟武想娶妾，郭皇后坚决制止，说：“如今适龄的女子少而男人多，应该让她们嫁给为国征战的将士。你们本已有妻，就应该与妻子和睦，不可以倚仗权势好色纳妾。如果族人中有谁违反这规矩，我一定要给予重罚。”

黄初五年，曹丕亲征东吴，郭皇后留在许昌永始台。当时大雨接连百余日，楼台城墙多数被洪水淹没冲垮。大臣们奏请郭皇后离开皇宫。郭皇后答道:“从前楚昭王出游，妻子贞姜留住渐台，江水暴涨，使者请她离开而忘记带王符为令，贞姜便坚决不肯轻易离开，直到被大水淹没。如今皇帝在远方，我怎么能随便离开呢。”大臣们都无话可说。

十四、继母的悲剧

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四十岁的曹丕崩于洛阳嘉福殿，临终时，他将后宫中自淑媛、昭仪以下的所有姬妾都遣归娘家另嫁，并且最终决定册立甄洛的儿子曹睿为继承人。

——早在郭女王成为皇后之前半年的黄初三月乙丑日，冤死的甄洛之子曹睿已被封为平原王。由于郭女王当时年满四十，已不再是生育的黄金年龄，无子几成定局，所以郭女王便收养了曹睿，而且对这位养子倾注了许多慈爱之心。曹睿对这位养母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孝顺之意，早晚问候起居。——由于甄洛之死事出非常，虽然已成为郭皇后的养子，文帝曹丕仍然不愿意立曹睿立储君，而属意于其它姬妾所生的儿子。

曹丕有九个儿子，除了曹睿，还有曹协、曹蕤、曹鉴、曹霖、曹礼、曹邕、曹贡、曹俨。然而儿子们多数早死，最终，曹丕在临终之时还是选定了曹睿继位。（这从另一个角度，是不是也可以说明，郭女王对曹睿自问无愧，在甄洛之死的问题上，郭女王并没有怎样的过错？否则她大可在曹睿继位问题上捣鬼。）

曹睿即为魏明帝。即位的当月丁巳日，他尊婆婆卞太后为太皇太后，养母郭皇后为永安宫皇太后。十几天后，他又追封生母甄洛为文昭皇后。——甄洛终于得到了“皇后”的封号。四十五年前那位相士刘良先生关于她“贵不可言”的预言，终于在她屈死五年之后，实现了。

曹睿即位之后，对养母倒也颇有孝心，对郭家屡加封赏。郭表一直当到照德将军、加金紫、位特进的地位。郭表的长子郭详、次子郭训先后当上了骑都尉。就连郭太后早死的父母，也追封成了安阳乡敬侯、都乡君。成为皇太后的郭女王仍然节俭，仍然对外戚严加管束。她的姐姐去世后，当年欲娶美妾而不得的外甥孟武又想厚葬母亲，同样也被姨母制止了。郭太后说：“坟墓过于厚葬，就难逃被挖掘的命运，所以应该薄葬。”然而这段母子相欢的日子没过很久。曹睿从小就对母亲的屈死耿耿于怀，一直想要追究底里。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代替甄洛为皇后的郭女王。曹睿自然对养母心怀忿恨，又找不到什么真凭实据，便屡屡哭着追问郭太后，自己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郭太后对养子很不满，质问道：“你的母亲甄洛，是被先皇帝所杀的，杀她的罪人实际上只有先帝一人，你责问我干什么？更何况你身为人子，父亲又将帝位传给你，你又怎么好追究亡父的过失？难道你因为生母冤死，就要让后母也冤死才甘心吗？”——这番话可以和甄洛为任姬求情的话相对照：郭女王未见得是谗害甄洛的人，可是她却是甄洛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所以她无法为自己洗清；就象任姬被废，甄洛是最大受益者而无法为自己洗清一个道理。

曹睿听了郭太后这一席话，立即勃然大怒、杀机顿起。青龙三年（235年）三月，郭太后终于被自己的养子曹睿所逼，自杀身亡。时年51岁。

据说，甄洛当初被丈夫赐毒酒自尽之前，曾经将曹睿托付给李夫人照顾。郭太后死后，李夫人告诉曹睿说，甄洛因为被谗言陷害，所以曹丕对她恩断义绝，非但没有为她依礼大殓，反而将她披发覆面、以糠塞口下葬。曹睿听了李夫人这么一说，更是又伤心又愤怒，于是传下命令，将郭太后也照“被发覆面、以糠塞口”的模样殓葬。

郭女王就这么死了。但是曹睿有胆子逼死养母，却没有胆子昭告天下，他只敢背地里指挥殓葬官员，当着满朝文武，他还要做孝子，郑重其事地为郭太后举殡，并颁布了一道孝子哀诏。后来郭表去世了，曹睿便让郭详继承其父的侯爵，而郭表的另一个儿子郭述也得到侯爵之封，这似乎从另一个角度，证明郭女王其实也和甄洛一样冤屈。

郭女王之死有可能含冤，还有一个这样的传说故事可作佐证。此故事出自《搜神记》。据说，汉末魏初的时候，关中大乱，有人趁乱发掘了一座前汉时期的宫人墓葬，却从中发现了一个还活着的宫女。这个宫女后来恢复如初，被送进了魏宫。郭皇后很喜欢她，对她很照顾，留在自己身边。后来郭皇后成了郭太后，并且不幸去世。郭太后死了，这宫女悲伤过度，哭泣不止，哀伤而死。

无论如何，郭太后风评极好、人们对她的死抱屈伤感，是不会错的。因此即使是逼死她的曹睿，也不敢公然迫害郭家。

十五、“自了汉”卞太后的另一面

在郭太后之死一事上，我们不能象甄洛冤死时那样质疑卞太后了，因为郭太后自尽之时，卞太后已经去世五年了。不过我们可以猜想，即使她还活着，也不太可能为郭太后辩护。

卞太后早已经在曹家的争斗之中，修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对于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她从来不做任何表态，假如非表态不可，她也毫无疑问地倒向权势更大的一方。别说是儿媳甄洛郭女王，就算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女，也没有例外。

黄初二年，遵命监视曹植的官员向曹丕报告，说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曹丕趁机贬曹植的爵位为安乡侯。为了不让母亲有什么异议，曹丕派卞太后的侄儿将廷议转述太后。卞太后听了之后回答：“没想到这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回复皇帝，就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就坏了国法。”后来曹丕来见母亲，卞太后也不曾为曹植说过什么好话。不过，虽然是个“自了汉”，卞太后也仍然有她的另一面。她每次外出，遇到年长的老人，都要停下车来问寒问暖，赐予绢帛，哭泣说：“我最大的恨事，就是父母不能活到今日，不能享受荣华饱暖。”除此之外，卞太后一如既往地节俭，自己说是几十年来节俭成习惯，已经不能接受奢侈的生活方式了。曹丕为舅舅卞秉建府邸，建成之日，卞太后前去祝贺，举行贺宴的时候，卞太后和她的随从们都只吃蔬菜粗粮而已。

太和四年（230）春，曹睿追封卞太皇太后的祖父为开阳恭侯、父亲为敬侯；祖母周氏阳都君兼恭侯夫人。这追封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就在追封诏书颁布不久，同年五月，卞太后病逝，享年70岁。七月，她和她的丈夫曹操合葬在了一起。

十六、卞太后的最后一次登场

卞太后在史料上的最后一次登场，是在她去世三年前的太和元年。登场的原因，与她那宝贝孙子曹睿移情别恋有直接关系。

说起来，这真是一桩天大的笑话：痛恨父亲抛弃妻子的曹睿，在变心和杀妻方面，比父亲还有过之无不及。早在曹睿十五六岁做平原王的时候，他就已经娶了正式王妃河内人（河南武涉）虞氏。就在做平原王之时，他还有一位宠妾，是虞王妃的同乡，姓毛。毛姬美貌温存，但是出身却很低贱，父亲毛嘉不过是个车夫而已。曹睿即位为帝之后，立即升毛氏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嫔，不久又册封为皇后。而把原配妻子虞王妃丢到了脑后。

曹睿的这一行径，与父亲弃妻立妾异曲同工。不用说，虞氏对丈夫的行径十分不满。做为太婆婆，卞太皇太后似乎并不认为皇帝孙子有什么不对，没有对曹睿进行任何劝阻，反倒是对虞氏开解安慰，要她认命，听从男人的安排。虞氏对卞太后的言辞非常不满，怒道：“曹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喜欢让善于献媚的下贱女人做皇后，从来不看重女人的品德家世。自古以来，皇帝主政，皇后主内。没有好开始，当然就不会有好结果。我看你们曹家亡国就快了！”虞氏的话，直戳了卞太后的身世老底。老太太十分气愤，立即照样转告给了孙子。曹睿听后大怒，虽然没痛下杀手，却也立即将结发之妻赶回了邺城旧宫（也就是当年甄洛被曹丕丢弃的冷宫）。

十七、又一位杀妻的曹家皇帝

然而，毛皇后的好日子也只有十年左右。

就在郭太后屈死不久，曹睿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位郭夫人（又是姓郭的……不过此郭非彼郭，乃是青海西宁人），将毛皇后丢到了一边。

237年十月的一天，曹睿带着妃嫔新宠们到后苑游乐，连才人一级都召来了，就是不召毛皇后。郭夫人觉得自己不免成了毛皇后怀恨的对象，便说：“还是召皇后也来赴宴吧？”曹睿大约是觉得应该趁机展现一下自己对郭夫人的心意，于是非但不肯召皇后，反而传令谁也不准泄漏游宴之事。但是，毛氏毕竟是皇后，这件事她立刻就知道了。第二天见面之时，又妒又气的毛皇后终于忍不住，戏谑曹睿道：“昨天你甩下我去北园游宴，很快乐吧？”曹睿一听，恼怒不已，认为皇后收买了自己的左右，简直是危险人物。立即将左右亲信侍丛杀了十多个，并且逼毛皇后自杀。

无罪弃妻立妾、又为一句戏言再杀妻，实话说，曹睿的为夫之道，还不如曹丕。而且他干了坏事还要遮人耳目，毛皇后被杀后他仍然假惺惺地给她上谥号、给毛家加官晋爵。

——这一套路数，在两年前杀母之时，曹睿就已经演练得熟了。此时再施展，自然是得心应手。

景初二年年底，杀妻一年后，三十五岁的曹睿重病不起，遂立郭夫人为皇后。两个月后，曹睿去世。郭皇后万幸，终于成了曹魏帝国第一位得以善终、不曾死在丈夫手里的正式皇后。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比较老曹家众多女人的命运，卞太后自然是极其幸运的第一人。

在预言和传说中沉浮——三国之蜀昭烈帝刘备的妻子们

三国群英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几乎都是克妻型的男人。尤其是魏蜀吴的三位开创者：曹操、刘备、孙权。在他们三个人里面，克妻最厉害的又莫过于蜀国的开创者：昭烈帝刘备。

刘备字玄德，生于东汉延熹三年（公元161年，也是曹操卞夫人出生的同一年）。他出生在涿郡涿县（河北涿县），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玄孙。中山靖王刘胜，是中国历史上一位“别有风味”的藩王，值得我们了解一番。刘胜是汉景帝与贾夫人所生的儿子，在景帝刘启的儿子中排行靠后。汉景帝的贾夫人封亲王的儿子有两个，大的是赵王刘彭祖，小的才是中山王刘胜。这两兄弟的志趣完全相反。刘彭祖为人机巧、尖酸、寡恩刻薄。而且极能诡辩、很会钻法律的空子（一个黑心大状的材料）。但是他不好奢侈享乐，也不相信什么祥兆预言，完全是个实干家，对于自己的封国，他不信任任何官员，一定要事必躬亲。刘彭祖亲自管理境内的商品买卖，属于王府的那部分税收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进入他王府的税收，比分配给整个赵王国政府的还多；他还不顾身份亲自带着最低级的士卒彻夜不眠地巡逻查夜，把个赵王国都治理得路不拾遗——所有的外地人（当然也包括盗贼）都不敢在赵国的都城邯郸过夜，唯恐遭了他的算计。

刘彭祖如此“勤政”，手下的官员便几乎成了摆设。他夺了官员的权柄，自然也怕官员们有意见，所以打从官员们进入赵境赴任的那一天起，他就安好了套子给他们钻——高级官员来赴任的时候，刘彭祖都亲自动手为他们打扫官舍，并穿着布衣远远出迎。当官员们感激涕零毫无戒备的时候，他便设下很多模棱两可挑战规律的事情给官员们处理，再从中挑剔出他们犯忌讳的言行，一条条记录在案。等到官员们试图管理王国大小事务的时候，刘彭祖便把这些记录亮出来，胁迫官员们让权给自己，谁有意见谁就遭殃，别说受刑罚，就是因此被砍头的都不在少数。这样一来，赵国的高级官员们都甘心坐在太师椅里，白拿国家俸禄，把活计都交给王爷去干。

与哥哥完全相反，中山靖王刘胜对“工作”没有任何兴趣，他一辈子沉湎酒色珠宝，以享乐为己任。两兄弟因为人生目标差距太大，经常吵架。刘彭祖指责弟弟说：“堂堂中山王，不帮助天子教管百姓，有什么资格当藩属亲王？”刘胜颇不以为然，反过来教导哥哥：“老兄做王，总喜欢越疽代疱，把该让官吏做的事都一揽子上身，不懂为王之道：为王者，就应该天天享受声色之乐。”刘胜说到做到，他从不干涉过问封国内的事务，官员们在他手下可以尽量发挥才干，他自己则专心游山玩水、饮酒作赋、广纳妃嫔、奢侈享乐。他是个才子，更是个“丰产老爸”：光是儿子他就有一百二十多个，在有文字可查的这中国历史上，他是这方面当之无愧的标杆级人物。

在刘胜的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中，长子刘昌继承了他的中山亲王爵位，其它的都被先后封为侯爵。而名字见于史籍的仅有二十个：广望节侯刘忠、将梁侯刘朝平、薪馆侯刘未央、陆城侯刘贞。这其中，那位陆城侯刘贞，就是未来的蜀国开国之君刘备的直系祖宗了。刘贞是刘胜的第五子，由于被封为陆城侯，所以他从中山王宫（河北定县）来到封地陆城（河北涿县）定居，作为刘贞的玄孙，刘备也就因此出生在此地。

从中山靖王刘胜的子孙之众可以看出，经过了几代繁衍，西汉王朝已经有些难以支持数量众多游手好闲的王孙诸侯了。他们不但不事生产坐吃山空，而且还恃着血统高贵，往往擅自干涉地方事务乃至朝廷大事。终于，在公元前112年，汉武帝以“酎金事件”（其实只是诸侯王在宗庙祭祀时所献的助祭礼金不符规定而已）为由，大举削藩。陆城侯刘贞也没能幸免，在做了大约十五年侯爵之后，被降为平民。一下子从云端掉到了泥地上。可想而知，等宗族传到刘备的时候，家境已经败落到了何种程度。更何况，刘备的父亲刘弘早逝，只有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谋生之道只是贩鞋织席罢了。可能是从小低人一等的生活遭际，使得后来刘备的心态变得很有些意思：尤其在话本小说里，刘备任何时候出现，都不会忘了背诵族谱，告诉别人，自己乃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据说，刘备祖屋东南的篱笆旁，有一棵高五丈的桑树，远远望去，就象一部王车华盖，路人都啧啧称奇，认为预示着刘家将要出贵人。刘备小的时候，曾经与同族小儿在树下玩耍，告诉他们说：“我日后必定要乘坐这样的羽葆盖车。”童言无忌，却把他的叔父刘子敬吓得不轻，告诫道：“你小子可别到处乱说，弄不好一族老小都要被你的戏言给朝廷灭了。”

刘备渐渐长大，母亲满心希望他好学上进，送他外出游历。不过出乎母亲预想的是，刘备对书本没有任何兴趣，读得十分勉强，他喜欢的是斗狗跑马、弹琴作乐、鲜衣美服，四处招摇。他的模样生得与常人大不一样，高七尺五寸（汉尺，约合一米八），双手放下直垂到膝盖上，而且还长得一双大耳朵，大到自己侧目便能看见。非但一表人材，更兼出人意表。刘备不多话，但是却善于交朋结友，待人谦和，喜怒不形于色，因此人缘极佳，江湖侠客、豪强少年都争着和他来往，并且甘于奉他为领袖（整个一小型黑社会）。如此名声远扬，招来了中山国的巨商马贩张士平、苏双的青睐。这两位老兄大约是想学吕不韦的套路，便资助刘备组建起了一支队伍，将他平日交往的人都收编进去。这支小队伍成为刘备发家的依靠，在公元184年的黄巾起义中初显身手，成为镇压黄巾起义的后起之秀，虽然势力微弱，却已经崭露头角。

公元196年，刘备掘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被举荐为豫州刺使，驻小沛（江苏沛县），不久又得到了陶谦的徐州，声势大振，被曹操代献帝封为宜城亭侯、镇东将军。正式成为乱世中所出的英雄之一。

然而世事不能两全。就在刘备左奔右突，闯荡前程的同时，他的私人生活却一蹋糊涂。在成为豫州刺史之后，刘备在小沛纳甘氏为妾。这一年，刘备已35岁。当然，甘夫人不可能是这个35岁男人的第一个女人。刘备的第一个妻子到底是谁，现在已经无可考评，史书上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先主数丧嫡室”。那就是说，在甘夫人来到刘备身边的时候，刘备已经娶纳过好几个嫡妻，只是她们都先后死去了。因此，甘夫人便很快继为嫡妻，以嫡妻的身份管理刘氏家族的内务。

与刘备那些连姓氏都没有留下来的妻子比起来，甘夫人的命要稍好一些，她跟着刘备到处奔波，就在陪着丈夫一起依附刘表的时候，她怀了身孕，并且做了一个梦，梦见北斗星从她的口中滑入。不久她在新野生下了一个儿子，以梦为征，起名为“阿斗”。甘夫人是三国时期著名的美女，所谓“有美如玉”，恐怕也不过如此。真正的美人往往出于山野穷家，甘夫人就是如此。她出身微贱，但是从小便与众不同，相士看了之后都说：“这个女孩贵不可言，能够位极宫掖。”长成之后，她成为刘备的妻子。据说刘备曾经得到一个玉雕的美人，便在月色下将玉美人放在甘夫人身边，自己在帐外端详，却发现甘夫人的肌肤与白玉没有区别，竟然分不清哪个是甘夫人哪个是玉美人。

刘备身边的人妒忌甘夫人专宠，而甘夫人却妒忌玉美人与自己不相上下，常常想把玉人毁掉，便对刘备说：“从前子罕不以玉为宝，得到《春秋》的赞美，现在天下未平定，你怎么能玩物丧志呢？象这样的东西，不要再拿进来。”刘备听了甘夫人的话，从此再也不把玩玉人。

然而刘备虽然听从甘夫人所言抛开玉人，但在面对取舍之时，他对待妻儿的态度与先祖刘邦有异曲同工之妙。甘夫人便因此而被丈夫甩在乱军之中好几次。第一次被抛弃在乱军之中时，甘夫人与刘备还在新婚，尚未生下阿斗。当时是建安元年，吕布偷袭徐州得手，刘备在仓猝中脚底抹油，丢下甘夫人，自己跑到了广陵。甘夫人落到了吕布手里。

就在广陵，刘备又迎娶了亲信糜竺的妹妹为妾。吕布这时已经占据了徐州，得知消息，大约是觉得扣着甘夫人没意思（大耳刘居然不以老婆为念，又去当新郎，这个人质已经没作用了也），也就落得做个顺水人情，将甘夫人送还了给刘备。甘夫人受了一场大惊吓，好不容易回到小沛，却没想到丈夫竟然还有闲情泡MM，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但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如果甘夫人能够预知未来的话，她应该感谢糜夫人：刘备实在是给她找来了一个同生共死的女伴。

刘备此时已经沦为吕布的附庸。吕布指望让刘备作自己的部下，共同对抗袁术，但是吕布麾下的将领都认为刘备靠不住，应该找个岔子处死了事。吕布却不合时宜地发了善心，被刘备表面的温良恭敬所迷惑，非但没有处死刘备，反而将将领们的意思透露给了刘备。然后还接受刘备的请托，将他和家眷、旧部都隆重安排在小沛屯扎。刘备躲开了吕布和吕氏部将的眼目，在老据点小沛重整旗鼓。不久，他又重新拥有了上万人马。

建安三年（198）春天，吕布派人带重金打算前往河内买良马。结果没想到在半路上连金银带良马一起被刘备的兵给截了。吕布大怒，派中郎将高顺、北地太守张辽等人大举进攻。刘备力不能胜，于同年九月大败。眼看败局已定，刘备不假思索又再一次单身逃遁，这一次被他甩下的家眷是两个：甘夫人和糜夫人。刘备投奔曹操，得到曹操的厚遇，被任命为豫州牧，还给他军粮物资去小沛收拾旧部散卒、并派夏侯惇相助反攻吕布。结果仍然不敌，刘备仍然大败。甘夫人和糜夫人仍然被高顺活捉，第二次落到吕布手里。（这次弟媳妇甘夫人跟老哥吕布可成老熟人了。）

曹操大怒之下，亲自东征，这一次马到成功，在下邳（江苏睢宁），吕布因为未用谋士陈宫的计策，而被生擒活捉。当军士将吕布用绳缚到曹操面前的时候，刘备正好也在场。曹操早闻“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很想把吕布收归麾下，便命令解开捆缚吕布的绳索。谁知道刘备却立刻在旁边插话，说：“不可！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当年吕布先后归降丁原、董卓，又先后杀了他们）吕布万万没有想到，刘备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恩将仇报，全不记当初辕门射戟的情份，大呼道：“大耳儿叵言！”但是曹操还是照刘备所说，把吕布和陈宫一起杀了。

实际上，刘备投奔曹操之时，程昱曾经劝说过曹操：“刘备有英雄之才，又很得人心，不可能甘做您的部属，与其等他日后与您为敌，不如赶紧杀了他了事。”——这番劝诫，与当初吕布部属劝说吕布之辞相仿。但是曹操也象吕布那样，没有采用。——其实就刘备屡屡战败、到处投奔，然后又时时反叛的行径来看，他自己的做部属之道，也并不比吕布高明多少。但是他竟然一直没有被杀掉，反而屡叛屡升发，不能不说，真是天意。吕布既然死了，甘夫人和糜夫人自然也逃出生天，又回到了刘备的身边。虽然丈夫没有同甘共苦的情谊，她们妻妾之间的感情却更加深厚。这为第三次遭劫打下了的基础。曹操对刘备很重视，封他为豫州牧、左将军，礼遇之至，出则同车，坐则同席。

此时，汉献帝刘协正和曹操在一起，他虽然无才无德，但是仍然奢望要做掌控天下、手握实权的皇帝，不甘于做曹操的傀儡，于是，他让自己的小丈人董承招徕人马。（汉献帝的正牌丈人，应该是伏寿皇后的老爹，董承只是汉献帝小老婆董贵人的爹而已）在董承看中的人马中，便包括刘备在内。我们应该记得，刘备常常自称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但是那已是西汉初年间的老帐，谁又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时势造英雄，如今汉献帝已是今时不同往日，急等人用的时候，只要沾个“刘”字，就统统认帐。于是迂尊降贵，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葫芦提也就认了。刘备就此成了“刘皇叔”。

不过，这个皇叔不是这么好当的，没多久，董承便把汉献帝刘协的“密诏”传达到了刘备那里，要他和西凉太守马腾一起“勤王”，杀掉曹操，让汉献帝重振雄风。同时被收徕的“义士”，还有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然而刘备并不是真心想趟这混水，尤其当他尚在犹豫之时，曹操一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更是把他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幸好当时正逢雷响，勉强吱唔了过去。不久（二○○年），衣带诏之事泄露，董承等人都被曹操杀了个干净，只有刘备，提前逃离了许州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了自己的老窝，保得了平安。

但是刘备与曹操的反目，至此已成定局。建安五年，曹操亲率大军东征。刘备本以为曹操不可能这么快就来找自己的麻烦，所以当兵士飞骑报讯的时候，他仍然不肯相信，亲自带了几十名骑兵出来看风头。一看之下，曹军大兵压境，旌旗猎猎，刀光闪闪。刘备顿时大惊失色，来了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信也不报，头也不回，就径自逃之夭夭了。

这一仗，不用说也是曹操大胜，刘备大败。一场混乱之后，曹操把刘备的军队整体收编，关羽也被活捉，甘夫人和糜夫人更是不用提起，再一次被老公双双甩下，姐妹俩一起又成了俘虏。然而刘备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虽然屡战屡败、狼狈万般，世上的人却仍然把他当英雄人物看待。他虽然逃跑，却仍然在曹操的死敌：袁绍袁谭父子那里得到了隆重的接待、倾心的结纳。

刘备有了安身之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陷于曹军中的关羽耳朵里。于是他带着甘夫人糜夫人一起逃离了曹军，回到了刘备身边。这时正是官渡之战的时候，袁绍虽有十二万人马，却仍然被曹操的四万兵力击溃。刘备看形势不好，又暗地里打算离开袁绍，派人去荆州与刘表联络感情。曹操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之后，便打算乘胜追击，捉拿刘备。却不提防刘备早有后手，已然溜到刘表那儿去了。

常言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刘表对于堂堂刘“皇叔”的投奔，表示了非常热烈的欢迎，亲自出城相迎，还分给他兵马，让他屯驻新野。——就在这里，甘夫人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阿斗：未来的蜀后主刘禅。（刘禅生于公元207年，就在这一年，刘备与关羽、张飞“三顾茅庐”，请得了诸葛亮出山。）

刘备在荆州过了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然而他不是重耳，不会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知足。他对自己不操兵弄马，大腿长肉的情形涕泪交加。于是他又重新开始招兵买马、收徕人心。很快，荆州的豪杰便有相当数量投靠到了他的周围。这使得刘表对刘备的用心产生了疑虑，百般提防起来。

建安十二年（208），曹操北征乌丸，刘备劝刘表趁机突袭许州，刘表既已对他起了疑心，自然不会采用他的计策，失去了一个大好机会。北征归来后，曹操再次南下，攻打刘表。就在这个时候，刘表病逝，将荆州刺史的位置传给儿子刘琮。刘琮不敢跟曹操作战，想要投降。刘备得知消息，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若是落入曹操手里，可再没有上次那么好的结果了。于是跟刘琮翻脸，刘琮本是个没有本事的公子哥儿，被吓得站不起来，于是刘琮的部属和荆州百姓都归了刘备。当然刘备不会白拿刘琮的人财物，他专程去向刘表的坟墓辞行，眼泪鼻涕一番，表示自己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刘备再一次发挥了他“妻子如衣服”的宗旨，把甘夫人、糜夫人连同婴儿刘禅，一起抛下，让张飞、赵云断后，自己先跑了。曹操派精兵五千追赶，一日一夜追了三百多里，来到了当阳长坂，追上了张飞的殿后军。在乱军之中，甘夫人和糜夫人被冲散，赵云冲出重围后才发现两位夫人没有跟来，便又杀回去，好不容易才把甘夫人带了出来。等到张飞和赵云会合，才发现甘夫人手里并没有抱着阿斗。一问才知道，阿斗抱在糜夫人怀里。没有办法，赵云又冲回乱军阵里，找到了糜夫人。

等到赵云看见糜夫人的时候，她已经受了重伤，没有办法行走，但是怀里仍然紧紧地抱着阿斗。为了不给赵云增加负担，糜夫人将阿斗交给赵云之后，便跳入水井自尽了。赵云只得带着阿斗和甘夫人回去见刘备。甘夫人虽然得以逃生、并且重新见到亲生儿子和丈夫，但是她产后体弱，又遇到这一场生离死别的灾难，终于坚持不住了，从此一病不起，几个月后（209年）便撒手尘寰，与好姐妹糜夫人重会去了。

甘夫人生于公元188年，去世的时候年仅二十二岁。糜夫人的年龄无可考，但是可以推想也不过就是二十岁上下。这两个女人短暂的人生尽是在生死恐慌中苦捱，在丈夫的屡次抛弃中相依为命。

甘夫人落葬于南郡（湖北江陵县北）。十二年后，刘备在蜀称帝，改元章武。章武二年，刘备追谥甘夫人为“皇思夫人”，派人前去南郡为甘夫人迁葬。甘夫人的棺柩还未到达，刘备便已在章武三年四月病逝于白帝城，甘夫人所生的儿子刘禅继位为帝。于是又追封母亲为“昭烈皇后”。章武三年八月，刘备与甘皇后合葬惠陵。至此，相士在甘夫人儿时所说“位极宫掖”的预言总算实现了。只可惜，甘夫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哪怕一天真正安宁的日子，更别提什么奢华享受了。而糜夫人，比她还更为不幸。

相比之下，刘备的妻子中，只有穆皇后吴氏一人拥有苦尽甘来的生活，而且也从来没有尝过被丈夫丢在绝路上的痛苦滋味。吴皇后的祖籍是陈留（今河南开封郊区，曹操当年起兵的地方）。生得颇为端庄美貌。她从小就父母双亡，与哥哥吴壹相依为命。由于她的父亲生前与刘焉很有交情，所以父母双亡的兄妹俩很得刘焉的照顾。

刘焉是个聪明人，早在汉灵帝时期，他就已经觉察到东汉政府气数将尽，知道关中将有大难，为自己也为子孙考虑，他想早点离开河南去远方做官。他原来的目标定在交趾（两广至越南），正在讨论之际，侍中董扶跑来提醒他：“交趾乃是化外烟瘴之地，你跑那儿去干啥？我倒是听说，益州是个好地方，而且所辖的分野地方还有天子之气。你去那里才有点搞头。”——刘焉一听：啥，天子之气？俺也算是刘家皇室宗亲啊！俺当然应该去那里，没准乱世过后，就该轮到我做天子了。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当时的益州刺史却俭正在益州搞得一塌糊涂，横征暴敛为非作歹，他治下的百姓和官吏富民都受不了他，纷纷向洛阳的东汉灵帝政府控诉。灵帝遂决定派个自家人去益州替换却俭，顺便调查调查他的罪状。派谁去呢？咦，那个刘焉不是放着好好的京官“太常”不想干，成天叨咕着想去做地方官嘛？那就他了。这桩差事就这样落在了刘焉身上。他被封为益州牧、阳城侯、监军使者，外派了。

刘焉想的是举家避难兼图谋大志，所以上任之时，不但是自己的家人，就连故旧亲朋，能够带走的都统统带出了洛阳城。这浩浩荡荡的人群里，就包括了吴壹一家老小，年幼的吴氏当然也在其中。刘焉满脑子想的都是“天子之气”，自然就对鬼神预言之说极度热衷。于是在进川之后，当地一个名叫张鲁的邪教头子就成了他招揽的重要人才。张鲁不但帮刘焉搞邪教和黑社会有一套，还有一个能通鬼域（女巫）的老娘，更重要的是该老娘并不老，非但不老，而且还很有几分姿色；非但很有几分姿色，还乐于时常和刘焉来来往往。于是刘焉便在心花怒放之下，让兼职干儿子张鲁当上了督义司马，帮自己暗中筹备与东汉政府决裂的事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因此推想，张鲁这位精通鬼神巫相之术的老娘很可能在吴氏的终身大事上起到了决定性（至少也是推波助澜）的作用。

据说，曾经有人看过吴氏的面相，认定她乃是大贵之人——这“大贵”不用说，也至少是甘夫人那“位极宫掖”一类水准。刘焉听了这话之后，立即十分动心，想要把吴氏娶进自己家的门。据说，刚开始他是想把吴氏纳做自己的小妾的，但是吴氏毕竟是从小管自己叫“叔叔”，如今竟要娶做妾，多少有点面子上下不来，于是退而求其次，将她聘做小儿子刘瑁的妻子。——不知道那看相之人，是否就是张鲁之母？又不知阻止刘焉纳妾意图的，又是不是多少有些醋意的张鲁之母呢？

然而，刘焉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过了头，做出来的事也太急不可待，所以他图谋不轨的事情很快就泄露，汉献帝也起了疑心，便让刘焉的儿子奉车都尉刘璋去益州训诫他，刘焉眼看事情败露，又见蠢皇帝居然把自己的儿子送还了一个，便干脆将刘璋留在了身边。传讯给其它的儿子立即举事造反。

然而刘焉的好运已经走到了头。益州分野虽有天子之气，他刘焉却没有天子之命。他的长子左中郎将刘范与西凉太守马腾谋反失败，和二儿子治书御史刘诞一起被砍了脑袋。更糟糕的是，与此同时，益州天降大火（可能是雷灾），把整个刘焉府都烧成了白地，刘焉多年积聚的财物、以及那些逾越礼制的车马都被烧了个干净。刘焉只得离开益州府治，迁居成都。就在成都，刘焉得到了长子次子的死讯，看着两个儿子留下的一群年幼子女哭天喊地，老儿既痛且悲，旧病复发，呜呼哀哉了。益州没有了最高长官，州中的重要官员们都觉得刘焉的三儿子奉车都尉刘璋脾气好，遂以赵韪为首，向名存实亡的东汉政府上书，请立刘璋为益州刺史。

如果是在中央政府王权稳固的时代，是不可能让一个父兄刚刚谋了反遭“天诛”的年轻人又继任的——怎么，还想在老地方，重整父兄的旗枪不成！——然而，此时的东汉政府已是今时不同往日，果然就任命了刘璋继任益州牧之职。刘璋成了益州牧，那吴氏的丈夫刘瑁在干什么？——很不幸，他早就死了。吴氏的命相过于贵重，刘瑁命薄福浅，消受不起。就这样，年纪轻轻的吴氏，只因为一句“大贵”的预言，便成了东汉皇室宗亲的妻子，又因此而早早地守起了寡。

至于吴氏后来怎么又成为了刘备的妻子、并被立为皇后呢？这与刘备的另一位夫人有极大的关系。她就是吴主孙权的妹妹孙夫人。

在《三国演义》这部小说中，是这样描写的：刘备得了荆州赖帐不还，周瑜便与孙权设下“美人计”，想要以孙家小姐为诱饵，把刘备引到东吴囚禁起来，以便夺回荆州。万没想到事情被吴国太识破，她在甘露寺相中了刘备，于是刘皇叔便当真在东吴招亲，娶了孙权的同胞亲妹子。于是“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其实这东吴招亲的故事，纯属罗贯中的个人发挥，把实际的历史改得不成模样。

建安十三年（208）的冬天，孙权和刘备组成联军，与曹操的军队在赤壁（湖北蒲圻）进行了著名的“赤壁战役”。这一场关键性的战役由数场战事组成，这其中也包括刘备亲自现场指挥的乌林、华容道之战。最后的大结局是：曹操扮演了自己当年的手下败将袁绍的角色，以二十万的兵力，输给了仅有五万人左右的孙刘联军。从此奠定下了“三国”的局面。

经历了赤壁战役，曹操对刘备的军事才能做了如下的评语：“刘备，吾俦也。”曹操都“吾俦”了，孙权更不必说，对刘备颇有些忌惮，尤其是刘备借赤壁之战的东风，又加上一向招徕人心的本领，很快就被诚心归服的官员百姓推举为荆州牧，孙权就更是认定刘备实际上就自己的强敌。然而此时孙权也知道自己的实力有限，还不能与刘备翻脸，而是要与刘备交好，巩固孙刘联盟，以便共同抵卸曹操。于是，就在赤壁大战一周年之际，将自己的妹妹送到荆州，与刘备结为夫妻，成就了又一段政治联姻。

孙刘联姻的时间，在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冬天。而孙权的母亲吴国太（英雄母亲，和丈夫孙坚生了四子一女，而策权翊匡更是四个了不起的儿子）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甘露寺相女婿的。因为她早在建安七年（公元202）年就去世了。而既然联姻的目的是为了巩固军事政治联盟，孙权也就更不可能让刘备低声下气地跑到自己地头上来做“上门女婿”，他是派人将妹妹送到刘备所辖的地方完婚的，地点就在现在的荆州石首。

孙夫人出嫁那年，她的二哥孙权只有二十八九岁，她的年纪应该也不过就是二十岁上下，而刘备却已是一个半百的老头子，不但娶妻亡妻多次，更有一个三岁的油瓶儿子刘阿斗。虽然说刘备是个英雄人物，长得也不差，但是孙夫人从儿时起，身边便围满了吴国的众多倜傥男儿，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风华绝伦的周瑜。恐怕她少女怀春之时，眼前梦里都是这一类少年英雄、儒雅人物，做梦也没有想过会嫁给刘备这个政治对手兼老头子。出嫁之时，孙权不知怎样才说服了自己的妹子，大约狠狠地表扬了一番刘备的前途远大之类。但是对于孙夫人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情愿那却是肯定的事情，更何况刘备非但不懂风情，更兼大男子主义；非但不会琴棋书画，更连文章都写不顺溜；非但有上述两项大毛病，更是吴国的潜在敌人。

这桩婚事的结果，其实打一开始就已经路人皆知。只是形势比人强，当事双方都不得不为而已。刘备是个极度大男人主义的人，这一点，在我们看《三国志》的时候，就很明显。曹操和孙权都对自己的发妻、继弦、甚至是姬妾，都多少抱有思恋之情，这些女人好歹都得到了追封、至少也留下了姓氏秩事，而刘备在成名之前的那些妻子（这其中包括结发初婚之妻），连个姓氏都没有留下，甘夫人仅仅追封了个“皇思夫人”，糜夫人连这样的追封都没能得到。——其实细究根底，刘备的妻子们，带给丈夫的好处、与丈夫同甘共苦的付出，远远比曹操孙权的妻子们要多得多。——甘夫人就不必说了，糜夫人嫁给刘备之时更是带来了哥哥糜竺的大量金银财物，可以说，刘备能够东山再起，有一大半是靠了糜夫人的丰厚赔嫁。

但是，孙夫人绝对不是甘夫人糜夫人那种甘于付出、还被丈夫随心甩来甩去、认命的“贤淑”女人。她在孙策孙权周瑜这一类不世英雄们身边长大，喜好刀枪智谋，再加上是男人堆里唯一的女子，更是被他们从小娇惯得不成话说。猜想迎娶孙夫人之时，刘备虽然对政治联姻心头不爽，但是对于自己能娶到年青漂亮的新娘还是心中暗喜的。他大半辈子以来，碰到的都是甘夫人糜夫人一类挨宰都不吭声的女子，没准也想当然地把孙夫人看成了她们的同类项。然而，这样个极度大男人的刘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超出了预期，碰上了个性极其强烈骄纵并且对丈夫极其不满存心找岔的孙夫人。

孙夫人到荆州完婚，除了大量的陪嫁财物，还有一群刘备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随从：孙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一百多名丫环——这可不是那种侍候了小姐梳妆又侍候姑爷偷腥的丫环，她们个个舞刀佩剑，每天都轮流在孙夫人的绮窗外站岗放哨巡逻，即使是小姐的新婚之夜也不例外。除了这些满面杀气的丫环之外，孙夫人还带来了更多虎背熊腰剽悍的男兵侍卫。丫环们在香闺兰院内巡逻，侍卫们在院外放哨盘查。整得孙夫人在荆州的住所俨然就是个东吴驻外使馆，好不规模壮观。

可以想象，刘备偌大的年纪，又进的是这样个洞房，花烛之夜实在是桩苦差。

从后来的情形看来，洞房之夜过得并不愉快，夫妻感情一点也没有增加。刘备此后每次去见夫人，都胆战心惊：自己枉有死士百千，总不可能带进闺房之中，可孙夫人的上百丫环们却不用回避姑爷，因此刘备面对孙夫人之时，不但没有旖旎绮念，反倒时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捏着一把汗，唯恐“变起肘腋之间”，一个不留神，孙夫人给自己一个“意外惊喜”，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的泼辣丫环一拥而上把自己给剁成肉酱，连反抗的机会都不可能有。当然，刘备和孙权一样，他也知道自己不具备独自对付曹操的实力。因此，他仍然对孙夫人百般忍耐，达到了在他的婚姻史上从来没有过的高度。

然而孙夫人并不领情。刘备作为领袖人物、军事天才，在他的部下眼里想来魅力四射，但是做为一个年青女人，孙夫人眼里的刘备不过是个不解风情的老头而已。除此之外，由于她是刘备名义上的妻子，三岁的刘阿斗也交由她照顾抚养。虽然孙夫人对阿斗多少有些母子之情，但是闲来想想，心里那个委屈劲就甭提了。这种不满和厌恶之情，孙夫人或者还会做一些表面的遮掩，她的部下却是毫不掩饰。丫环们外出的机会相对少一点，而随行的东吴男侍卫们则不然，他们每天出入在荆州的大街小巷，到处挑衅生事，滋扰百姓、打架斗殴，而孙夫人对于下属的这些行为，只觉得是在给自己消气，因此对他们采取了绝对的纵容和包庇。刘备心中生气，但也不敢吱声。众官兵们便越发地心雄胆壮，渐渐地骑到了刘备部属们的头上，常与刘备下属的兵士官吏们大打出手、故意冲撞。刘备迫于孙夫人的压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刘备一把子年纪，又一向是在女人们的千依百顺中过来的，几时尝过这样的“别样风情”？时间长了，实在消受不起。而孙夫人也越看越觉得老头子惹厌，根本就不想多跟他打交道。不久，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逃避问题的办法：在公安的刘备驻地以西，为孙夫人另筑了一座城，孙夫人带着自己的丫环侍卫们，搬进了城里。夫妻俩正式分居了。这座城被称为“孙夫人城”，遗址至今仍在。

到孙夫人筑城别居为止，刘备和孙夫人对这段已经在事实上死亡的婚姻还保留着表面的关系。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实际上是政治合作。然而，无论是孙权还是刘备，他们的个性和他们的政治野心都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将合作进行到底。

问题首先出在荆州。戏文里说“借荆州”，而实际上，刘备借的并不是整个荆州。因为这时的荆州，有四郡已经在刘备手里，只是最重要的南郡被孙权捏住了。在迎娶孙夫人的第二年（公元210），刘备前往京口（江苏镇江）见孙权，说刘表的部属大都归附自己，自己的地方太少不够容纳，要求孙权把整个荆州都给自己管理。然而，孙权和周瑜并没有给“妹夫”这个面子。周瑜甚至还想趁机把刘备扣在镇江软禁起来：“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这个主意虽然没有被孙权采纳，但是荆州的南郡，孙权与周瑜却是有志一同：坚决不借。——后来直到周瑜早逝，接替他的鲁肃心软，这才便宜了刘备的。

当刘备返回荆州，并得知了周瑜的计策之后，不禁后怕不已，对那位大舅子孙权又平添了几分敌意。到这时为止，刘备对政治联姻已经没了兴趣；不久发生在他身上的另一件事，也使得孙权和孙夫人对政治联姻同样决定放弃。

这就是益州。刘焉死后，益州牧由刘璋担任（未来的蜀汉吴皇后这时还是刘璋的寡弟媳）。益州是个好地方，孙权和刘备都想得到。于是在联姻不久，孙权便提议妹夫刘备和自己联军攻打益州。然而他不知道，在诸葛亮的《隆中对》那时，刘备就已经把益州看得志在必得，怎么会愿意做东吴的部属为他人作嫁？于是他借口自己与刘璋同是刘汉宗室、自己不忍攻打为由，拒绝了孙权的提议。

这当然只是借口。就在不久之后的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刘备遇到了一个大好机会。曹操派钟繇前往汉中征讨张鲁，想要趁机攻下益州。刘璋的部下张松对刘璋说：“刘备善于用兵，又是你的亲戚，更曾经有在孙权面前保全你的仁义之举，你不如把他请来，让他抢在曹军之前得到张鲁的地盘，这样才能真正保住益州。”这个弱智的主意，居然得到了刘璋的同意，他派张松和法正带着大队人马、大量金银财物，前往荆州力邀刘备入川。

刘备的“仁义”再次帮了他的大忙。而且他还打蛇随棍上，把前来迎接自己的张松、法正收为自己人，得到了益州的真实情况、蜀地的实际兵力、各条要害道路的所在，甚至拿到了益州的详细军事地图。然后，刘备便带着庞统和数万兵士，浩浩荡荡地入川去了。临走的时候，他没有带着孙夫人，将诸葛亮和关羽、赵云等人留在荆州，并且特意嘱咐他们要多多留意孙夫人的动向。刘备走后，孙夫人才知道消息，她对这个老丈夫更是恩断义绝，怒火中烧之下，更是放纵兵士们在荆州地方为非作歹，搅得鸡犬不宁。

刘备到益州之后，拿到了刘璋给他的大量兵员粮草，但是却不为刘璋攻打敌人，而是先行收买人心。不久，刘璋发觉情形不对，杀了张松，并开始对刘备态度转变。刘备趁机声言刘璋无礼，待人不公，挑动部下的怒火，与刘璋撕破脸打将起来。

建安十九年夏天（公元214），刘备大获全胜，进驻成都，成为蜀地的实际统治者。刘备夺取蜀地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孙权的耳朵里，他对于刘备欺骗了自己非常愤怒，更后悔自己不该听鲁肃的主张，将荆州南郡出借。他心里已经做好了与刘备反脸的计划，于是便派出船队前往荆州，接妹妹回娘家。孙夫人盼望多年，终于得到了离开的机会，于是她连个招呼也不打，径自收拾行李，带着抚养了几年的刘禅上了船。

诸葛亮和赵云此时正在荆州，他们对于孙夫人的离去不放在心上，但是对于她带走刘禅却十分紧张，于是由赵云出马，拦住了船队，将刘禅截了回来。至此，孙夫人与刘备的夫妻关系彻底决裂。她回到了东吴，从此在史书上就没有了关于她的记载。

在《三国演义》里，硬说孙夫人守寡十余年后听说刘备去世，便殉夫自尽，那纯属不济事的老男人自鸣得意的胡言乱语。孙夫人对刘备不但毫无感情可言，更将他视作仇敌。别说为他殉死，就算守寡，都是不可能的事。——那可是三国时代，与罗贯中这家伙生活的年代差了十万八千里。三国时期的女子，基本没有什么从一而终、殉节一类的观念——何况，就算她当真要守，孙权也不会容忍：刘备这个老儿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孙权作对，孙权岂能让自己的妹妹为他守寡？那不是把东吴的脸都丢完了嘛！

至于史书没有进一步记载孙夫人，那也不足为怪。东吴没有册封“公主”的制度，孙权建立吴国后，他自己的女儿也没有正式的公主封号和完整的人生记载。除了孙夫人，孙权还有姐姐嫁给其它世家大族，她（或她们）也一样没有在史书上留下事迹。猜想孙夫人回归吴国后，不会浪费青春，而是按照当时的习惯择婿另嫁了。（在当时，帝王们的后妃都可能在丈夫离异或死亡后改嫁）

罗贯中是以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他梦想的温驯女人样版来描写孙夫人的。——就象蒲松龄写《聊斋》，天上的仙女都带着金子来嫁穷小子，然后还为穷小子纳妾、为穷小子守节……同理，属于书生的白日梦。

孙夫人“归省”（其实就是一去不回头）的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身在成都的刘备、以及其属下官员们的耳中。不用说，他们都是大松了一口气。刘备终于又成了钻石王老五了。如今他已经是蜀地的头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老光棍。大臣们顿时对头儿的终身大事格外关注起来。

吴壹在刘备与刘璋决战的时候，曾作为刘璋的中郎将，率兵与刘备开战。后来他做了识时务的俊杰，归降了刘备。吴壹做为刘璋的姻亲，他的归降自然显得很有分量。而刘备也确实不枉了善于拢络人心的名声，在成为益州牧后，他不但奖赏了自己的旧部，还将刘璋从前的部属、刘璋从前排斥忌恨的人也统统提拨任用、量才器使。而吴壹也不例外，被任命为刘备的护军讨逆将军。

益州的官员们都知道，吴壹的妹妹虽然寡居多年，但仍然风韵不减，更何况她曾经是刘焉的儿妇、刘璋的弟媳，与“益州”有着深厚的联系。如果刘备娶了吴氏，这个益州牧更是当得理直气壮之至。于是，他们纷纷向刘备推荐吴氏，请刘备尽快迎娶吴氏为夫人，假如不早娶，则名义上刘备的妻子还是孙夫人，时间久了，只怕孙权孙夫人那里又出什么新名堂。

刘备对吴氏的美名早已久仰，心里头自然也把娶吴氏看成是十全十美的好主意，但是他仍然没忘了自己“仁义”的名声，对来提议的大臣们说：“这不太合适吧，吴夫人的亡夫乃是刘瑁，与我同为刘氏宗亲，更可能是我的晚辈，我如今怎么好去娶他的寡妻呢？”

法正当初是背着刘璋主动去投靠刘备的，此时他又一次主动地出马了。他对刘备谆谆善诱，说：“如果论起亲缘关系，您与刘瑁再亲，也没有古代晋文公与晋怀公叔侄俩的关系亲吧！而秦穆公的女儿辰嬴却先后嫁给了他们两个。所以但娶无妨。”刘备听了这话，顿时喜上眉梢，便接受了群臣的意见，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将吴氏娶为妻子。这也是刘备一生中最后一场婚礼了。吴氏就这样成为刘备的最后一位正妻。

刘备对从前的妻子如甘夫人糜夫人等，都是不以为然、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也不把她们当一回事。自从经历过了孙夫人的折腾，他才知道温驯女人的重要与可贵。更何况吴氏的背后，牵扯着整个刘璋旧部的眼光。因此，虽然大男子主义不改，但是他对吴夫人的态度，却比从前好得多。所以夫妻关系倒还不错。

吴氏多年守寡，背着“克夫”的名声，仰兄长和大伯子的鼻息而活，如今再嫁刘备，成为堂堂益州牧的正式妻子，应该也是情愿的。而吴氏那“大贵”的好运，更从此就开了头。

在嫁给刘备成为益州牧夫人的五年后，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秋天，刘备上表汉献帝，称“汉中王”，吴夫人也被封为“汉中王后”。又过了两年，刘备终于在成都武担之南正式即位称帝，建立蜀国，改元章武。章武元年（公元221）夏五月，即刘备称帝的第二个月，刘备册立吴王后为“皇后”，册立诏书曰“联承天命，奉至尊，临万国。今以后为皇后，遣使持节丞相亮授玺绶，承宗庙，母天下，皇后其敬之哉！”同月，甘夫人的儿子刘阿斗（刘禅）被封为皇太子。六月，刘备的另两个儿子刘永、刘理也被分封为鲁王、梁王。称帝后的刘备虽然年纪已老，但仍然雄心勃勃，并立誓要为死在孙权手里的兄弟关羽报仇，拒绝了孙权的求和，与吴国展开了一系列战斗（孙夫人会为他守寡殉情才怪）。

章武三年夏四月癸巳日，没能完成大业的刘备病逝于白帝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岁。同年五月，十七岁的刘禅继为蜀帝，改元建兴，尊继母吴皇后为皇太后，称为“长乐宫”。作为吴太后的哥哥，吴壹晋升为车骑将军，爵至县侯。

延熙八年（公元245），吴太后平静地去世了，与刘备、甘夫人合葬惠陵。

吴氏随刘焉入蜀之时是公元188年，刘焉死在公元194年，而吴氏此时便已经成了刘瑁的寡妇，应该在二十岁上下。这样推算起来，到延熙八年去世的时候，吴氏已是古稀之龄。除了刘禅，刘备还有刘永和刘理两个庶出之子。而吴太后与刘备并没有在一起共同生活多久，因此她没有孩子。作为一个女人来说，没有过自己的孩子肯定是一个遗憾，但是作为蜀国的皇后、太后，从整个蜀汉历史的角度来看，吴氏没有亲生儿女其实反而是一种幸福：至少在国势日趋走下坡路之后，年老的她不必为了自己亲生儿孙们的结局而忧虑伤感。在整个国家经历了三十几年的乱世之后，在比较了刘备所有妻子们的遭遇之后，我们只能说，吴皇后实在是非比寻常的幸运。

两国两后在一身——晋惠帝司马衷、汉国国主刘曜皇后羊献容

西晋有一位著名的军事家、战略家，他的名字叫羊祜。

羊祜所出生的羊氏，是汉魏晋时期的一大名门望族士家。从羊祜起上溯九代，每一代都有二千石以上的贵官，而且均以清廉有德闻名。羊祜的祖父是汉末南阳太守，父亲是魏时上党太守，母亲则是汉代左中郎将名儒蔡邕的女儿，姨妈则是著名的蔡文姬。而羊祜的姐姐则嫁给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追封为晋景帝）为妻，她就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婶母、景献皇太后羊徽瑜。

羊家有出才貌双全帅哥美女的优良基因，羊祜就是其中之一。羊祜是一代名将，也是一代才子，他的《让开府表》被视作不朽名篇。羊祜多愁善感，曾叹息说：“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他居然都不如意到这种程度，俺们好不要活了）

羊祜极得人心,富于人格魅力,在晋武帝时期担任着晋朝肱股的角色，当他五十八岁去世的时候，晋武帝亲自服丧，当时正是数九寒天，武帝的眼泪在胡须上结成了冰，百姓也罢市痛哭，就连羊祜的敌人东吴将士，也泪流满面。多少年后，陆游仍然发出这样的由衷感叹：“叔子独千载，名与汉江江流。”

据说，羊祜五岁的时候，曾经让自己的乳母给自己拿金环，乳母说：“你从来没有过这件东西。”羊祜就自己走到隔壁姓李的人家，从他家的桑树洞里拿出了一枚金环。李家大为惊异，说：“这是多年前我夭折的儿子丢失的东西，你怎么找得到？又怎么可以拿走？”羊祜的乳母将原因说出来之后，人们都十分惊奇，李家更是悲痛不已，认为羊祜就是自己儿子的转世。

还有一个故事，说有个善于相墓的人去给羊家看祖坟风水，说羊家的祖坟非常之好，有帝王之气。羊祜为了表示自己家族决无异心，便将祖坟挖掘了。相士再去看后，说：“虽然把帝王风水破去，但是仍然可出折臂三公。”后来羊祜果然位至三公，却也的确不慎堕马折臂。

不过，羊祜虽然把祖坟的帝王之相破去，羊氏家族仍然旺气不散，直到羊祜的孙女一辈，仍然出了一位双料皇后羊献容。羊献容并不是羊祜的亲孙女，而是他的侄孙女。羊献容的祖父羊谨，在曹魏时期担任过左仆射，父亲羊玄之则做过尚书郎。虽说羊献容出身清贵世家，但是她之所以能够成为皇后，与西晋初年的后宫混乱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切还要从晋武帝司马炎的皇后杨艳说起。杨艳是曹魏时期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字琼芝，弘农华阴人。她才貌俱佳，少女时有人为她看相，说她乃是“极贵”的后妃之相。司马昭当时虽是曹魏的大臣，却早有异心，听到消息之后，便将她聘作长子司马炎的妻子。婚后，杨艳为司马炎生下了三子三女：毗陵悼王司马轨、晋惠帝司马衷、秦献王司马柬、平阳公主、新丰公主、阳平公主。

在杨艳的三个儿子里，长子司马轨早逝，次子司马衷是个天生弱智，三子司马柬则聪明伶俐。按理来说，司马衷既是白痴，皇位就应该传给同为嫡子的司马柬了。但是杨艳却坚决反对，说必须立长，非要司马衷做太子不可。她应该也知道白痴皇帝可能带给国家的恶果，但是做为母亲，她却觉得自己对于儿子的天生白痴非常负疚，一定要把最好的一切都补偿给司马衷不可。武帝偏偏在这方面与杨艳颇有同感：他也是长子，却从小不得父亲司马昭的欢心。于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不管群臣怎么争辩，白痴司马衷还是在九岁这年坐上了太子宝座。

然而，痴肥白胖的司马衷儿时可能还看着有几分可爱可怜，渐渐长成之后，却蠢得无以复加。有一次，他听说民间发生了饥荒，有不少百姓都被饿死了，居然瞪着眼睛问左右侍丛：“他们怎么会饿死呢？没米饭吃，可以吃肉糜嘛！”司马衷的“独到见解”令朝野一片哗然，就连他自己的老师卫瓘都不愿袒护他，当着晋武帝的面说皇帝的宝座“此座可惜。”司马炎也渐渐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失误，想要改立太子。

然而杨艳闻讯后却勃然大怒，指责司马炎不遵“立长”的“古制”，坑害儿子。司马炎迫于后院大火，只得罢休。如果说杨艳立储犯了大错，在为白痴儿子选老婆的事上，她更是大错特错。

泰始七年（公元271），司马衷十三岁，到了选太子妃的年龄。本来，司马炎看中的人选，是司马衷的老师卫瓘的女儿，然而杨艳却坚决反对，非要立大都督贾充的女儿不可。——原因是贾充的老婆郭槐送了大量金银珠宝给杨艳以及她的亲戚侍丛。——便宜尚且没好货，何况是倒贴的货。杨艳竟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真是大奇。

说起来，贾充对司马家是立下了大功的，曹魏的倒数第二任帝王高贵乡公曹髦就是贾充让人给杀掉的。但是即使如此，司马炎也很不情愿让贾充的女儿做太子妃。因为贾充的后妻郭槐，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贾充元配李氏倒是个温柔的女人，可是李氏的父亲却得罪了司马炎的伯父司马师，贾充只得离异，继娶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郭槐。郭槐泼辣无比，贾充在她手里，不但不敢纳妾，连前妻和前妻的女儿都不敢看望——即使这位女儿已经成为齐王正妃。——猜想杨艳在这方面，与郭槐有共同语言。所以不管司马炎怎样反对，她都坚持要立贾女为妃，司马炎最后只得败下阵来。

郭槐为贾充生了两个女儿，长女贾南风，比司马衷大两岁，长得奇丑无比；次女贾午，比司马衷小一岁，长得倒是很漂亮的。刚开始的时候，本是选中贾午为太子妃，但是她身材娇小，尚未长成，连太子妃的礼服都撑不起来。于是临时换将，让姐姐贾南风上了花轿。——实话说，贾午的人品，也高明不了多少，她尚未成年便看上了帅哥韩寿，不但硬要私通，还把皇家香料赠给情人，闹出了著名的“韩寿偷香”故事。贾南风又矮又胖又黑又丑。——与白痴司马衷倒真是郎才女貌，可是却让做公公的司马炎目瞪口呆。可是堂堂册立太子妃的国家大典已经举行，万没有退货的道理，只好自认倒霉。

在贾南风入宫的第二年八月，司马炎大规模征选美女，杨艳气恨交加，很快便病倒。拖了一年时间，她就在泰始十年的秋天去世了。临死的时候，杨艳不甘心让自己的情敌贵嫔胡芳（这位贵妃有意思，被司马炎选中的时候，嚎啕痛哭。旁人制止道：“小心被皇帝听见。”她回答说：“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陛下！”后来她在皇帝面前也照样如此，司马炎从来都听不到她的一句好话。然而司马炎却是越骂越精神，反而对她专宠，给予她仅次于皇后的待遇。她生了一个女儿封武安公主。）、夫人诸葛琬取代自己的皇后位置，要求丈夫继娶自己的堂妹杨芷为皇后，并要求杨芷百般保护司马衷夫妻。

两年后（公元276），杨芷成为司马炎的第二任皇后。杨芷字季兰，小名男胤，这年才十八岁，比儿媳妇太子妃贾南风还小。然而，她还是遵照堂姐的遗愿，对贾南风百般照顾。

贾南风年纪较大，性情又泼悍，司马衷婚后不久，就被这个老婆收拾得服服帖贴。很快她就成了太子宫里的真正主宰。贾南风好色，而且残忍好杀，不用说她也对笨丈夫十万个不满意，因此她动辄便大发雷霆，太子宫内的侍丛宫女经常成为她发泄怒火的对象，再谨慎小心都难以避免毒打，往往因此伤残。而且她还有嗜血的倾向，曾经几次亲手杀死近侍宫人。

贾南风不但狠毒，在妒忌方面更是传承了她老娘郭槐的基因。有一次，她听说司马衷的侍妾怀上了他的孩子，立即喝令将侍妾押到面前，然后亲手提着一支戟向宫女隆起的肚子上掷去，并活活地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剖了出来。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司马炎的耳朵里，他勃然大怒，令人修了一座冷宫金墉城，要将贾南风废去妃位关进里面贾南风被废并不可惜，可惜的是她身后的朝廷重臣贾充及其诸多死党。假如贾南风被废，贾家受牵连，那么白痴司马衷的太子位也就摇摇欲坠了。

因此，当杨芷一得知消息，便联合叔父杨珧、充华赵粲、荀勖等人，一起向司马炎百般哄劝，这才救下了贾南风及其一家的前途性命。事后，杨芷告诫贾南风一定要改过自新。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贾南风对杨芷的救命之恩视若无睹，却对杨芷的这番斥责从此怀恨在心。

太康十一年（公元290）夏四月己酉日，五十五岁的晋武帝司马炎病逝于含章殿，三十二岁的司马衷继位，是为晋惠帝。司马炎病重时，任命杨芷的父亲杨骏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助司马衷执政。而事实上，司马衷由于智力太低，实际上只是杨骏的傀儡。

杨骏本来只是个低级小吏，如今借了女儿的光位极人臣，不禁得意非凡，再加上他根本缺乏政治历练和头脑，就更是头重脚轻起来。他总揽朝政，还住进晋武帝理政的太极殿，用武帝的笔墨批阅奏折，俨然代理皇帝派头。对于皇太后杨芷以及其它人的劝说警告，都一律置若罔闻。

杨骏的所作所为，很快引起了司马家族诸王的非议反感，尤其是司马衷的皇后贾南风。对于她来说，忍受白痴丈夫的唯一理由，就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以皇后身份独揽大权，所以她绝对不能够容忍杨骏的所作所为。更何况杨骏如果有进一步的野心，那么她贾南风就很可能性命不保。应该说，贾南风并非愚蠢的女人，她全盘吸收了父母双方的狠辣因子，在胆量方面更是发扬光大。

永平元年（公元291）二月癸酉，镇南将军楚王司马玮、镇东将军淮南王司马允进京朝觐。他们是有意而来的。三月，贾南风便指使楚王司马玮发动了武装政变，一举得胜，杨骏一族都被生擒。三月辛卯日，她又指使党羽诬告杨骏谋反，太后杨芷同谋。就在这一天，太傅杨骏、曾救过贾南风性命的卫将军杨珧、太子太保杨济、中护军张劭、散骑常侍段广、杨邈、左将军刘预、河同尹李斌、中书令符俊、东夷校尉文淑、尚书武茂……都被贾南风下令推上了断头台，夷灭三族。

三月壬辰日，贾南风再次通过白痴司马衷的手，矫诏处死了太后杨芷的母亲庞氏。庞氏被杀时，杨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哀求监斩官和卫士们大发慈悲，割下头发向贾南风磕头，表示愿做她的婢女换得母亲的性命。左右侍丛都泪流满面，但是贾南风却毫不动心，庞氏被杀后，贾南风再矫诏废皇太后杨芷为庶人，关进了冷宫金墉城：这可是当年司马炎建来打算关贾南风的地方。

——被关进金墉城的杨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心里一定万分懊悔当年劝阻丈夫废贾南风的行为，但是一着错，满盘皆输，她已经无力反抗。而贾南风就连冷宫都不愿让杨芷长住，第二年的正月，她将陪杨芷禁闭冷宫的十余名侍者全部赶走，断绝杨芷的饮食。二月初一（己酉日），杨芷活活饿死在空无一人的金墉城冷宫，时年三十四岁。贾南风仍然不解恨，下令将杨芷脸朝下入葬，并在棺材里放上符咒，要让她的鬼魂也万劫不复、灰飞烟灭。

贾南风能够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婆母杨芷下这样的杀手，对付其它的诸王、朝臣就更不在话下。曾经听从她的调配发动政变、擒杀杨氏一党的东安王司马繇、东平王司马楙，升赏才几天就被免职、流放带方；汝南王司马亮、惠帝老师卫瓘，也在升官后三个月被她指使楚王司马玮处死——而发动政变拥戴她的楚王司马玮，也在几天后被她以“擅自处死司马亮、卫瓘”的罪名杀害。认为已经除尽了异己的贾南风从此放心大胆，支使着白痴皇帝司马衷，当起了事实上的女皇。

这位“贾”女皇最迫不及待的，就是派人到民间广觅美貌男子寻欢作乐。为了不走漏风声，当她在这些男子身上快乐够了也腻烦了之后，她便将他们统统处死。这数以百计的男子当中，只有一名小吏因为特别出众而得以生还。这名小吏年轻俊美，居住在洛阳城南，后来不知怎地失踪了一段日子，再出现的时候他便忽然华衣美服、呼奴使婢起来，众人都怀疑他偷了巨室的财物，抓去见官。贾皇后有个远亲听说此事，想要得到这起“盗案”中的财物，便去见法官共同审案。

小吏说：“我偶然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太婆，她说家中主人生病，巫师占卜要找城南的少年来驱邪，将我装进一口箱子，送进一座豪华庭院的楼阁之中。问那老太婆是什么地方，她说是‘天上’。然后就有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出现，她生得矮胖，脸面青黑，眉毛后还有疤。她留我住了一段日子，与我同食同宿，然后顺原路将我送出。这些所有财物都是她赠送的。”贾后的亲戚听这男子如此一说，顿时明白又是贾皇后搞的鬼，只得溜之大吉。法官看此人的模样，也猜出了内里乾坤，顿时惊惶失错，万没料到自己竟然淌了这么一趟混水，只得草草结案，将小吏释放。

贾南风如此搞法，自然也害怕有朝一日司马衷死掉，自己被新皇帝追究。可是她自己没有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弘农郡公主司马宣华、哀献皇女司马女彦。司马衷的淑媛谢玖则生下了皇太子司马遹。司马衷虽然奇蠢无比，奇怪的是他的儿女们却一个比一个聪明。司马遹身为皇太子，对嫡母的狠辣颇为畏惧，因此在贾南风生母郭槐身上很下功夫，郭槐生病，他不分昼夜地亲侍汤药，郭槐深为感动，屡劝贾南风善待太子，临终都不忘交待。

然而郭槐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女儿贾午、还有一个养孙贾谧，这两个人是绝对不会容许司马遹做成皇帝的。贾谧与司马遹早年就结下了私仇，而贾午则更进一步，她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贾午这时已经嫁给了那位“偷香”的韩寿，她与害怕太子日后追究的贾南风一拍即合，阴谋让姐姐假装怀孕，暗中把自己生下的男婴韩慰祖抱进后宫，冒充是司马衷与贾南风的儿子。

郭槐死后不久，贾南风便派人灌醉司马遹，使他在醉中抄下自己早已拟好的谋反书信，借此诬告太子谋反，操纵廷议将司马遹、其母谢玖、其妃蒋俊及三个儿子一起关进了金墉城。太子被废的消息引起了人们的不满，贾南风派宫女混迹民间打听消息，发现自己诬蔑太子的伎俩已经被识破并哄传天下，她害怕之余，决定下杀手。元康二年（公元300）三月，贾南风派奸夫程据击死了二十三岁的废太子司马遹，并杀害了谢玖与蒋俊。贾南风以为，废太子被杀，对自己心怀不满的朝臣便没有了可推举的首脑，但是她没有想到，司马遹的死讯很快便引起了朝中一片哗然，她害死废太子司马遹，其实也就是为自己打开了鬼门关。

太康二年（公元300）三月末，赵王司马伦在太子东宫旧部的鼓动下,联合齐王司马冏,决定起兵发动政变。司马伦是司马懿的第九子,算是司马家族的老前辈了,他与自己的亲信孙秀合谋,于四月二日三更时分,拿着伪造的诏书率兵入宫。一通杀戳之后，他便让司马冏去向贾皇后宣布废其为庶人并收捕她的命令。贾南风大惊，说：“诏书应该出自我的手，你去哪里弄来这样的诏书？” 司马冏的母亲与贾南风素有嫌隙，不容分说便将她抓了起来。

贾南风到这时候，倒又想起了早被自己丢在脑后的丈夫司马衷，大喊道：“陛下你如果任凭别人废掉自己的妻子，那接下来被废的就是你自己了。”贾南风的喊叫声，对司马衷来说完全是没有作用的，他要能有这样的头脑，也就不可能被贾南风操纵十一年之久、对她杀母杀子杀妾毫无反应啦。

不久，横行不可一世的贾南风便被司马伦以金屑酒毒死，时年四十四岁。靠着她胡作非为的贾午、韩寿、贾谧等人，也都一齐丧命。恶贯满盈的贾南风终于一命呜呼，晋王朝的皇后宝座就此空缺。司马衷虽是白痴，但是名义上毕竟是皇帝，于是摄政的司马伦便派自己的亲信孙秀主持选娶新皇后的事宜。平南将军孙旂与孙秀是同族本家，他认为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便向孙秀推荐自己的外孙女、名门望族之后的羊献容。这项推荐果然得到孙秀的赞成与司马伦的首肯。同年十一月甲子日，羊献容就此被立为晋惠帝的第二任皇后。

才貌双全、出身高贵的羊献容，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外祖父的贪欲，自己竟然成了一个白痴的继弦妻子，但是她更没有想到，自己从此被卷进了司马家族的争夺斗殴之中。前皇后贾南风自公元291年一手开创的十六年“八王之乱” （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进行到公元300年的时候，正是又一个高潮的前奏。在这个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权力漩涡中，羊献容几次面临生死考验，先后四次被废，又四次复立。

——在这里有一个小插曲，据说羊献容在被选定为皇后时，尚未知道消息的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襟中隐隐有火光闪耀。这被认为是立后的“吉兆”。至于做司马衷的皇后是不是吉利，那可真是天知道了。——事实胜于雄辩，咱们往下看。

羊献容于公元300年十一月中旬甲子日被立为皇后，仅仅过了两个月左右，她的外祖叔孙秀就撺掇赵王司马伦篡帝位了。

孙秀是五斗米道的教徒，早在司马伦做琅玡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司马伦的亲信书吏了，他虽是个小人物，却极得司马伦的信任。在司马伦杀贾后并代皇帝执掌朝政之后，一切诏令几乎都出自孙秀之手。就这样，孙秀觉得还不够过瘾，他想要让司马伦当真皇帝，自己也更上一层楼。而司马伦也正有此意，于是就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一天，孙秀让手下赵奉假装被晋宣帝司马懿的神灵上身，要求司马伦入宫即位，并且说司马懿的魂魄在北邙山与神仙同游，佑护司马伦。接下来，他们又煞有介事地在邙山建司马懿庙，并借此机会拥戴司马伦称帝。

公元301年的正月乙丑，司马伦“应天命”，篡夺了西晋帝位。第二天，白痴皇帝司马衷一家大小老少，统统被赶进了冷宫金墉城（司马伦给另起了一个名字：永昌宫）。与此同时，司马衷被废，改称“太上皇”；冤死的前太子司马遹之子、皇太孙司马臧被废为“濮阳王”。冷宫的日子是很难过的。不但衣食短缺，更时刻面对死亡的阴影。一家老小迁入冷宫后，仅仅过了七天，皇太孙“濮阳王”司马臧便被太祖叔司马伦杀死了。除去了司马衷儿孙中最聪明最有号召力的皇太孙司马臧，司马伦觉得除去了最大的隐患，和孙秀一起放心大胆地享受起了皇帝的美好滋味。司马伦为了收买人心，大规模地封官给赏，侍中常侍一级官员就达到九十七人之多。这个级别的官员都要戴貂尾帽，由于封的人数太多，一时间找不到这么大量的貂尾，情急之下便改用狗尾巴。每当上朝时朝臣齐聚，放眼一看，狗尾貂尾各占一半。洛阳城中的百姓讥笑道：“貂不足，狗尾续”。是为“狗尾续貂”。

而孙秀更是横行不可一世。他看上了洛阳首富石崇的妾、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绿珠，强行向石崇索取。石崇不给，他便把石崇栽进一桩谋反案中，将石崇破家斩首，逼得绿珠从石家的金谷园中跳楼身亡。恼羞成怒的孙秀为了报复绿珠的自尽，干脆将石崇亲属十五人都一齐杀光。同时被牵连杀害的还有欧阳建、潘岳——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男子“掷果潘安”。

但是司马伦和孙秀的得意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司马家族人丁兴旺，众多的王爷们岂能眼巴巴地看着司马伦当皇帝？得知他篡位的消息，他的侄孙齐王司马冏立即于当年三月起兵讨伐，结果一呼百应，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顒、齐武闵王司马炯以及众多地方官员都加入其中，集结了数十万兵力攻向首都洛阳。

司马伦心急之下，派孙秀到处求神问卜，孙秀上邙山、入嵩山，上窜下跳。可惜这次无论是司马懿的魂魄、还是神仙王子乔，都不打算帮他的忙了。

四月，讨逆军攻入洛阳城，辛酉日，司马伦便被赶回了王府，关在冷宫中的司马衷一家又被迎进了皇宫。司马伦为了保住性命，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孙秀，拿着他的脑袋向复位的晋惠帝司马衷请功，说自己完全是受了邪教的蛊惑。不过这回司马衷似乎并不好糊弄，司马伦仍然满门抄斩。

司马冏认为自己勤王有功，老实不客气地就封自己当起了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独掌朝政。这可把其它的诸王给惹毛了。第二年的十二月，当初配合他起兵的司马顒首先发难，联合司马颖、长沙王司马乂一起声讨。长沙王司马乂率先进入洛阳城，杀死司马冏并取代了他的位置。于是从前的盟友立即反目，司马顒和司马颖闻讯又联兵围攻洛阳，声讨司马乂。同在洛阳城内的东海王司马越害怕城破之后自己遭殃，便将司马乂捉起来送进对方阵营。堂堂的王爷司马乂就这样被司马顒的部将张方烧死示众了。

公元304年正月，获胜后的司马顒司马颖进驻洛阳，开始了他们新一轮的篡位工作。首先，两人联合上奏，要求废黜皇后羊献容和她的养子、皇太子司马覃。二月乙酉，羊献容被废为庶人，幽禁金墉城。皇太子司马覃贬为清河王。三月，司马顒向惠帝上表，请立司马颖为皇太弟。不用想也知道，这样明目张胆的事怎么可能服得了众呢！同年七月一日，右卫将军陈胗率军攻入禁城，司马颖败逃邺城。七月三日（辛丑），金墉城里被关了半年的羊献容终于返回了皇宫，复位皇后。（记得数数，这是第一次废立过程）

羊献容复位之后，西晋朝廷的首要工作，自然是派兵去邺城把司马颖斩草除根。于是同月己亥日，以东海王司马越为首的诸王大臣，便拥着惠帝司马衷的皇驾，浩浩荡荡地御驾北征去了。就在河南安阳，他们遇到了司马颖的先遣部队，率队的是石超。

然而，这第一场交战，北征军就输了个清光。不但打了败仗，就连自己的皇帝都没心情保护。对于司马越等人来说，司马衷只不过是他们用来壮声威的幌子而已。因此一遇到危险，以他们为首的文武百官都丢下皇舆，自顾仓皇逃窜去了。可怜的司马衷毫无掩护被丢在乱军之中，身中三支箭，脸颊负伤，而且把随身携带的六枚帝玺也弄丢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投奔“敌军”——也就是被活捉了。

白痴皇帝不知所措，而且又渴又饿。石超端水给他喝，而他已经饿得慌了，甚至等不及随军伙夫埋灶做饭，只好就近在战场附近的林子里摘几颗秋桃给他充饥。勉强收拾了一番之后，石超便将这位倒霉皇帝送去邺城见司马颖了。

就在惠帝进入邺城嚎啕痛哭的同时，远在洛阳的羊献容也再次遭殃。司马顒的部将张方（就是他烧死了司马乂），在司马越邺城大败的同时，率军攻入了洛阳城，把持了朝政，第一件事就是把主子从前想办的事重新办好：再次废皇太子，并废皇后羊献容为庶人。不久，司马颖又打输了仗，司马衷身不由己地又从邺城回到了洛阳。这时的洛阳城里，已经成了张方的地盘。但他不是政治家，只是一员横蛮凶残的悍将，他在洛阳城把持朝政无所不为，惹得朝臣大族群起反抗，他眼看事情不妙，便带兵闯入皇宫，把惠帝司马衷绑了票，从洛阳带到了长安。司马衷被绑票了之后，洛阳城里的群臣便自发组成了留守小朝廷。但是他们毕竟是臣子，总不好自己公然发号施令。在这样的情形下，不知道是哪位聪明人又想到了金墉城冷宫里的废后羊献容。

永兴元年（公元304）十一月七日，留守小朝廷宣布恢复羊献容的皇后名份。把她当成了小朝廷的活牌位。这是羊献容的第二次废立。

然而第二次复立羊献容的留守朝廷只复立了她而没有复立皇太子司马覃。就在复立羊皇后的第二个月，还借她的名义颁布诏书，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司马炽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庶子，聪明远过其傻兄司马衷，如果他能够顺利即位并执掌朝政，也许西晋王朝能够延长一些寿命。问题是他本身也只不过是诸王大臣力量均衡的结果，没有阻止下属的实力，更何况司马家族的成员们已经杀红了眼，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

永兴二年（公元305），张方得知羊献容复皇后位的消息，在长安挟持司马衷于该年四月丙子日再次颁布诏书，废羊献容为庶人。同年十一月，身在洛阳的立节将军周权假称自己接到了司马衷的密诏，升自己做平西将军，同时复立羊献容为皇后。

这是羊献容第三次废立。却已是她第四次走出冷宫金墉城了。

周权只不过是个将领，与皇族没有血缘关系，他做这样的事情未免胆子太大，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洛阳令何乔首先发难，结果周权一败涂地，被何乔杀掉，而刚刚被释放出来的皇后羊献容，又再一次莫明其妙地关进了金墉城。她名为皇后，却身不由己，一个区区洛阳令都敢下废后令，把她呼来喝去。承蒙张方的绑票行径，这时候的西晋王朝已经就算是“迁都”长安了。当初张方抓走司马衷的时候，司马衷虽然白痴，也知道此人不是善类，在皇宫中到处躲藏。可惜最后还是被张方从御园的竹丛里生生地抓了出来。其后张方派手下兵士在后宫中搜寻财物，美其名曰搬往新都，而实际上却是将曹魏以来数十年积储下的府库财物全部抢掠一空。来到长安，司马顒以惠帝的名义任命自己做“太宰”。他认为羊献容家世高贵，身份特殊，留着是自己的隐患，仅是“废”掉她还不够放心，一定要杀了才行。

永兴三年初，司马顒在长安假颁诏书，诬蔑羊献容谋逆，命令洛阳的官员立即杀掉她。这道命令传达到洛阳，引起大多数洛阳官员百姓的反感，他们都很清楚羊献容的遭遇，司马顒传下几道命令，他们都不愿执行。催逼得多了，司隶校尉刘暾与尚书仆射荀籓、河南尹周馥驰联合冒死上奏，说：“……大使卒至，赫然执药，当诣金墉，内外震动，谓非圣意。羊庶人门户残破，废放空宫，门禁峻密，若绝天地，无缘得与奸人构乱。众无智愚，皆谓不然……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伤惨，……观察众心。实以深忧。……”

——派来的使者赫然手持毒药，定要进入金墉城（毒死羊献容），令朝臣百姓都震惊无比。羊献容家人离散，自己被废放冷宫，而且多人看守，连天地都不能看见，怎么可能主动与奸人勾结作乱。对这样的罪名，洛阳城内无论是智者还是愚人，都齐声为她喊冤。如果一定要杀死这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女子，定然会引起天下人的悲痛怨恨。请朝廷收回成命。

这道奏章使得司马顒大怒。他虽然不敢再向羊献容下杀手，却迁怒于上奏的刘暾等人。最后以刘暾等人出逃青州罢休。仅就试图杀废后一事，便足见司马顒的其它所作所为，因此司马氏诸王又再次推举司马越为盟主讨伐司马顒。

永兴三年（公元306）五月，司马越攻陷长安。六月，白痴皇帝司马衷又返回了洛阳旧都。再次从金墉城冷宫里迎出羊献容，复立为皇后。

这是羊献容的第四次废立过程。

然而白痴司马衷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同年十一月庚午日，四十八岁的晋惠帝司马衷在吃了几块面饼之后暴毙于显阳殿。人们都传说此事乃是东海王司马越所为，但是苦于一直没有查到破绽，司马衷的死就从此成了谜案。

司马衷死后，羊献容害怕“皇太弟”司马炽继位，自己做为皇帝的嫂嫂，身份微妙，得不到应有的太后名份和尊重倒也罢了，甚至还很有可能再次重蹈噩运，因此她很想让无辜被废的司马衷养子、前皇太子司马覃继位。但是她有心无力，因此司马炽仍然于癸酉日即位，是为晋怀帝。

司马炽是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二十五个庶子，当初他被权臣封做太子时，尚且知道大哥自有养子，惶惧不敢。但是一旦成为皇太弟，他的心思便全放在了帝位之上。不出羊献容的预料，司马炽虽然坐上了白痴哥哥留下的宝座，却压根没把哥哥的遗孀放在眼里，仅仅封她为“惠皇后”，迁居弘训宫了事，而把“皇太后”的名份给了自己早死的生母、晋武帝的中才人王媛姬。

羊献容从此寂居深宫，成了小叔子和朝臣们眼中的一个活死人。

司马炽比乃兄高明得多，可惜的是经历了十六年的手足相残，西晋王朝已经江河日下，不是他能够挽救得了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诸王作乱时，为了加强兵力，争先恐后地使用鲜卑、匈奴、羯、氐、羌的兵力。从此将中原大地由“八王之乱”带入“五胡乱华”的大动荡岁月。实际上，乱华的不仅仅是五胡，汉族人自己也受不了西晋的暴虐混乱而纷纷造反、在所谓的“五胡十九国”中，有至少四国的创立者都是汉族人。——然而，就象“八王之乱”中的八王都以横死

Chapter_9

灭门收场一样，等到这十九国都消失的时候，实际意义上的“五胡”都在自相残杀和互相攻掠中融合消失了，他们的贵族阶层更是灭绝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个过程，却意味着长达一百三十六年之久的兵连祸结，生灵涂炭。

晋怀帝即位五年之后，即永嘉五年（公元311），匈奴后人创立的汉赵帝国开始攻打西晋，同年六月，汉赵大将刘曜攻陷洛阳。为什么匈奴会长住中原？又为什么会姓刘？其实，西晋年间的匈奴，已经不是汉朝的匈奴了。

早在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曾以宗女嫁与当时的匈奴冒顿单于。从那时起，便出现了自称是单于与汉公主子孙的匈奴贵族，他们使用刘姓。此后汉朝屡有公主和亲，姓刘的匈奴贵族也就越来越多。都自称是汉朝公主的后人。

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匈奴生活的大草原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大旱灾，人畜饿死渴死不计其数，再往后又爆发大瘟疫，匈奴汗国国势急转直下，陷入衰落和分裂。内讧之后，最终分为南匈奴、北匈奴。南匈奴多为自称汉公主后人的贵族，归附东汉王朝；北匈奴依然桀骜不驯，东汉和帝三年（公元91年）被东汉大军赶出阿尔泰山以外。——经过将近两百年的艰难险阻，似乎早已消失在沙漠荒原中的北匈奴如鬼魅般出现在欧洲的土地上，三世纪末，欧洲边境上的小国阿兰聊被北匈奴灭国，紧接着的四世纪，北匈奴横扫欧洲大陆，统治着匈牙利境内的哥特人，并将东西罗马帝国都收为藩属。心惊胆寒的基督教徒称其为“上帝之鞭”。这个凶悍的王国最后终结于自己内部的权力斗争。公元461年，匈奴阿提拉大帝的幼子死于战役，北匈奴帝国星散瓦解，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中国，公元二一六年，南匈奴的最后一任单于呼厨泉入觑当时的东汉丞相曹操，曹操将整个匈奴汗国分为五部，留住山西一带。经过百年时光，他们都已根本汉化，虽然晋王朝高层仍对他们的族属心怀顾忌，五部都尉却都已经主动姓了好几代的刘了。

当西晋王朝自相残杀的“八王之乱”进行到中途的时候，匈奴后人中出现了一位刘渊。当时的“皇太弟”司马颖任命他为匈奴五部总管，刘渊因此成为司马颖一派的成员。当司马颖参与到争夺皇位的斗争中，刘渊主动请缨，要求返回聚居地，为司马颖筹集人马，与对方的鲜卑族军队决一死战。

当刘渊集起五万匈奴士兵，准备出发增援司马颖的时候，却已经传来了司马颖失败的消息。刘渊忍不住大骂司马颖没出息，但是仍然打算信守诺言与司马颖共赴国难，但是他的亲友都不同意。认为司马家族反覆无常，内讧严重，而且一向猜忌刘氏，继续参与的话，如果司马颖输了，刘家死定了，如果司马颖赢了，也不见得会给刘家好果子吃。刘渊觉得下属的话很有道理，于是称帝立国。他认为自己是西汉皇帝的外甥，又数代刘姓，因此立国号为“汉”，年号元熙，尊蜀汉末帝刘禅为孝怀皇帝，并立西汉历代皇帝牌位祭祀，史称“汉赵帝国”。

刘渊是一位出众的军事家，自起兵以来，屡战屡胜，在中原各地起义反晋的各路人马都纷纷归附。这其中包括后来杀害刘曜的羯族人石勒。

正当刘渊准备与西晋抗衡的时候，他却患病不治，于晋永嘉四年七月病逝。他死后，赵汉帝国内部发生了一系列的夺位斗争，他选定的继位人刘和被他的第四子刘聪弑杀，刘聪自立为帝。

第二年（晋永嘉五年，公元311），刘聪派军队攻打洛阳，经过大小十二战，洛阳城破。而此时的晋怀帝在干什么？他还在不停地忙于司马家族的内战。当洛阳城告急之时，晋怀帝曾经打算迁都（逃跑），但是司马越留在他身边的潘滔反对，诸大臣都害怕潘滔，也不敢让晋怀帝离开。但是当逃跑的机会来到的时候，他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而丢失了。在洛阳城将破，打算逃亡之时，晋怀帝居然在御前会议上拍手打掌地吆喝：“怎么可以不给我准备够档次的车马和随从警卫！”而他的近侍亲信们听说只是逃命，皇宫中的财物不能带走，也都一个个地拒绝执行朝臣的决议。等到司徒傅祗终于奉命修好够档次、够装财宝的舟船之时，晋怀帝已经无法到达登船之处了：此时繁华的洛阳正街上已经长满野草，百姓已沦为盗贼，围攻他们。晋怀帝只好退回皇宫，哭天喊地追悔莫及。

六月丁酉日，赵汉王国的大将军、中山王刘曜率军攻陷洛阳，晋怀帝被活捉并带住赵汉的都城平阳。晋怀帝被俘后两年间备受羞辱，刘聪甚至让他穿奴仆的衣服侍酒，这景象让同样被俘的庾珉号哭不已。刘聪大为扫兴，几天后，晋怀帝以为奴换活命的指望仍然落空，被刘聪杀死。

得知消息后，晋武帝孙、秦王司马邺被西晋遗臣在长安立为新皇，四年后长安仍然被攻陷，司马邺又重演了伯父的遭遇，被刘聪指使来做侍酒小奴，就连上厕所都要他去侍候。同时被俘的西晋群臣大哭，刘聪又再一次扫兴，两个月后将司马邺杀死，东晋谥其为愍帝。

（假若不是司马炎当年的意志薄弱、杨艳当年的固执己见，西晋王朝也就不可能败得如此之快。假若当年继承皇位的是嫡三子，那么司马衷作为弱智的兄长，一生被弟弟养护，至少能得个善终。然而由于父母的错误决策，他却登上了皇位，一生身不由己。而西晋王朝治下的千千万万小民百姓，更因此死在了凶暴的司马家族内乱、割据烽烟之中。——司马氏诸王为了争夺皇位，恣意抢掠百姓财产儿女，十三岁的男孩都被强迫入伍，后来的杀星石勒，少年时更曾经被堂堂国家政府由平民卖作奴隶以充军饷。）

灭掉西晋王朝的刘聪名如其人，非常聪明，汉族的文章典籍倒背如流。但是他聪明的表现在于层出不穷的残忍暴虐。表现在西晋最后两位帝王身上的只是小菜一碟，在他当皇帝的八年时间里，赵汉帝国迅速走向衰落。刘聪光是皇后就同时立了五位，后宫姬妾达一万多人，出征有功的将士他不给分毫奖赏，身边的宫娥太监却动辄得到千万赐物。

公元317年，刘聪在猜忌排斥汉族官员之后，又无端怀疑弟弟刘义谋反，将汉国的大小官吏不分民族都抓起来拷问。前后叛逃的各族国人多达二十多万户。氐、羌酋长十余人被挖眼火烤，他自己的亲弟弟被废杀，匈奴本部官兵一万五千余人更被无罪杀害。一时间，汉国都城街巷一空。

刘聪的倒行逆施随着他的病死告终，但是汉国的根已经被他挖得差不多了。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他的儿子刘粲更青出于蓝，登基后立刻将父亲的皇后统统收归己有，与自己的妻子一起都封为皇后。（刘聪当年淫乱继母，如今儿子照办，真孝子。）

在刘聪的五位皇后中，有两位姓靳的姐妹。姐姐靳月光因偷情被刘聪逼得自尽，妹妹靳月华如今又被儿子占有。靳氏姐妹的父亲、刘粲的姥爷兼岳父、汉国丞相靳准是个心狠手辣报复心极强的人物。早年间他曾将妹妹嫁给刘聪弟弟刘义，结果这位靳夫人与人通奸，刘义杀掉靳氏并对靳准百般嘲弄，靳准因此怀恨，竟捏造刘义造反，促成刘聪公元317年的恐怖大杀戳。

虽然靳准权倾朝野，但是侍候刘聪刘粲父子并不容易，想来受气挨骂不会少。但是这些事都未见史载，我们只能猜测。总之，不知道为什么，靳准对刘家恨之入骨，在刘粲即位仅两个月的时候就发动了政变，杀掉都城内所有的刘氏男女老少；把以刘渊刘聪为首的刘氏坟墓也挖开，焚尸泄愤；并把宗庙也烧光。据说烧庙焚尸之时，鬼魂号哭，声闻百里。

此时，汉国的羯族大将石勒正在邢台，亲王刘曜则在长安，他们闻讯率兵反击，靳准败，靳氏家族也被依样葫芦，杀光挖尽。

刘曜即汉国皇帝位，迁都长安。

当初刘渊虽然以汉朝外甥自诩，但到他治国晚期已经开始采用“胡汉分治”的方法，等到刘聪即位，更是将汉国治下的各族都分拆光了。汉族：无罪侮辱杀害两任晋帝；氐族羌族：十几位大酋长被烧死……到这个时候，汉国已经声名狼藉，而且也不再可能象真正的汉王朝那样招抚各族民心。——因此，到刘曜即位并迁都长安之后，他改国号为赵，正式供奉冒顿单于，收拢匈奴各部。

刘曜字永明，是赵汉王国开国皇帝刘渊的族侄，他从小丧父，母亲胡氏带着他投奔刘渊，被刘渊收养。刘曜从小胆大镇定，八岁时便能闻迅雷而不变色，刘渊对此深表惊异，称道：“此吾家千里驹也。”

《晋书》记载，刘曜身高九尺三寸（西晋时一尺为0.242或0.243米，折算下来，刘曜高2.25米。-_-# —— 不过他伯父刘渊高八尺四寸即2米挂零，那他的身高也就不出奇了。）刘曜不但高，而且相貌奇异：手长过膝，天生白眉，眼神凌厉有赤光，胡须百余根而长五尺，性情拓落豪迈。能文能武，工于草书隶书，一箭能洞穿一寸厚的铁板，号称“神射”。

刘曜虽然正式重建了以匈奴为主体的王国，但他册立的第一位皇后却是一位曾经做过俘虏的汉族女人。

这就是羊献容。

刘曜年青时曾经在洛阳游历，对洛阳十分熟悉，当他带兵攻入洛阳之后，惠皇后羊献容便成了他的俘虏。同时没于汉国的西晋皇族数以百计，大多都成为奴隶婢仆。羊献容却被刘曜封为嫡妻王妃。当刘曜成为赵国皇帝，他又将羊献容封为皇后。

羊献容成为刘曜皇后的时候大约有三十多岁。虽然还算年轻，但是她从少年起的所有遭遇，却足够将这个自幼养在士族深闺中足不出户的女子锻炼成富于心机、能够随机应变，并且心理素质绝佳的奇人——西晋王朝的冷宫金墉城，位于洛阳城外伊阙山，此山是屏蔽都城的一座军事要塞，重兵把守军纪森严，如果发生战乱都城有险，金墉城中的人首先当炮灰；即使不发生战乱，万军严阵之内杀个御犯，那也比捏蚂蚁还容易。堪称历史上最可怕的“冷宫”。羊献容先后在此宫中住了五次，并且同时经历开国功臣的娘家羊氏被司马氏无罪杀戮的悲惨遭遇，早已被千锤百炼了。

魏晋以来，“五胡”都已在中原定居数代，深受中原氏族风气同化。无论是刘曜，还是石勒，以及其它的五胡王国，帝王贵族都以纳士族高门女子为荣，所有皇帝的后宫中都有一大批西晋王朝的公主郡主王妃贵人以及士族仕女，后赵国皇帝石勒更因为纳了西晋皇帝的公主与贵妃为姬妾而最终无法归附东晋。

然而在这所有的人里面，只有羊献容一人成为正式皇后。而刘曜对她的宠爱到了极致，不但将她由俘虏升为嫡妻皇后，还硬是将前妻卜氏与其子刘胤放在一边，仅立卜氏为妃，而立羊献容为皇后，羊献容的长子刘熙为太子。这整个过程史书不曾详载，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出羊献容在其间的机谋智慧。而羊献容表现出的机谋和政治军事觉悟（她不觉悟不行，否则早死在八王之乱里面了），也让刘曜很是佩服，所有赵汉王国的朝政军事决策都让她参与其中。

羊献容对这样一个丈夫当然十分满意（换了谁都不可能不满意）。有一次刘曜偶然问她：“我与你的前夫司马衷相比如何？”羊献容回答道：“他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你是开国之主，他却是亡国之君，妻子儿子以及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有，我作为他这样一个皇帝的妻子，却屡屡被臣属折磨羞辱。那个时候我真是生不如死，哪里想得到会有今天！我生长在深闺，了解的男人只有司马衷一人，还以为世上的男人都象他那样。如今嫁给了你，才知道世上真有大丈夫。”

羊献容这番话，可以说完全出自真心。刘曜虽是匈奴后裔，实在很有英雄气概。他在战役中坠马负伤，随从傅虎要将自己的马匹给他，面对生死关头，他却拒绝接受，说：“我已经负伤，而你毫发无损，相比之下你逃出去更有活的可能，我伤重，死在这里正得其所。”傅虎痛哭，强行将他拉上马，驱马渡汾河，自己留下挡敌战死。后来刘曜在战役中被石勒活捉，石勒便要他写信给太子刘熙归降，刘曜在信上写道：“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石勒眼看刘曜烈性不畏死，恼怒之下便杀了他。刘曜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们年青没有经验，自己以性命换来的并不是国土完整，而是石勒的一鼓而破，赵汉亡国。中原匈奴从此烟消云散。

不过，刘曜及其子弟亡国的这整个过程，都发生在羊献容去世之后。她死得很早，只做了两年赵汉帝国的皇后。但是很多时候，长寿并不是幸福，反倒有可能是“长受罪”。死得恰到好处，其实才是上天的垂爱。而上天再一次成全了羊献容。羊献容的早逝令刘曜十分悲痛，他亲自为她选择葬地，以倾国之力筑显平陵。此陵“下锢三泉，上崇百尺，积石为山，增土为阜”。为她上谥号“献文皇后”。羊献容一共为刘曜生育了三个儿子：太子刘熙、刘袭、刘阐。

作为汉族世家出身的皇后，羊献容做“戎狄”皇后，似乎罪不可恕，然而铁笔史家却并没有过多的指责她。她的经历和她留在史书上的那段话，正直射中了晋王朝丧国辱家的根源：所谓的正派士族皇家权贵，尽是些顾影自怜、醉生梦死、服药炼丹、听驴子叫发抖、闲扯淡出名的无耻货色，拉不开弓治不得民，只会夸夸其谈自命不凡；哪里比得上雄心勃勃的五胡帝王呢！虽然刘曜、石勒、符坚、慕容氏等诸帝都满手鲜血，然而那些所谓清高的世族虽然手不沾血（听驴叫都怕呢！），在他们的无能统治下破家亡命的百姓又何止千千万万！

羊献容与司马衷也曾经生过一个女儿。这位公主闺名不传，在司马衷的女儿里排行第四，初封清河公主。永嘉之乱洛阳城破时，她只有十岁左右，在一片混乱中流落民间，被人贩卖，最后几经辗转，一直卖到了吴地。在这里，十岁的小公主成为富人钱温女儿的丫鬟。这位钱小姐虽然出身不低，人品却很恶劣，对小丫鬟残忍酷虐。清河公主不敢泄漏自己的身份，一直咬牙忍耐，直到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逃出钱府。逃出后，清河公主径自找到了当地吴兴太守周礼。周礼一听简直五雷轰顶，立即上报驻扎建康（南京）的琅琊王司马睿——也就是未来偏安江南的东晋第一任皇帝晋元帝。

当司马睿确认面前伤痕累累的小女孩确实就是自己的姑姑之后，顿时勃然大怒，如梦初醒的钱温一家悔之晚矣，都被斩首示众。清河公主重新受封为东晋王朝的临海公主，成年之后下嫁谯国人曹统。一直安稳地生活在东晋王朝的庇护之下。

挽救东晋王朝的女人——晋康帝司马岳皇后褚蒜子

晋王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奇怪的王朝，在它的历史上没有过几年风平浪静、与民休养生息的日子，之所以在西晋灭后还能偏安江南若干年，实在是时也运也命也。

晋王朝的皇家龙种们也是中国历史上同类人物中最奇怪的一群，他们大多都长得俊美非凡，可是却屡有白痴（当皇帝的白痴就有两个，其它的不知凡几），而且大多热衷于自相残杀。性情暴虐的发生意外比较多，当然很短命；问题是不暴虐的龙种们也大都活不过三十岁。王朝掌握在这群人手里，于是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种醉生梦死、感叹人生匆匆的气氛里。

如果单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两晋司马皇族的男人是嫁不得的，不但常有性命危险，而且几乎都做定了青年寡妇，再加上夫家的短命基因，儿女也多数早丧，往往寡母白头送黑发。（当然，如果觉得人生在世，只要片刻荣华富贵足矣，不在乎性命骨肉的人，不在此限），不过锉儿里面挑高个，全面来看，也还是有相对比较幸运的。东晋康帝司马岳的元配妻、皇后褚蒜子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褚蒜子，祖籍河南禹县，于晋太宁元年（公元323）出生。褚家世代高官，乃是自东汉以来的名门望族之一。她的曾祖父褚给在西晋武帝时担任安东将军，她的祖父褚洽曾任武昌太守，至于她的父亲褚裒，更是一代名人。褚裒字季野，一向颇有盛名，他少年老成，桓彝因此评价说：“季野有皮里春秋。”意思是他凡事都不露声色、面无表情、从不对事物表态、更不评价人与事的优劣高低，实际上心里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曲直褒贬自己有数。谢安也很推重他，说“裒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矣。” 褚裒其实很有主见，但魏晋时很多名人高士都因为片言只语便不幸卷入权利斗争，自己丧命不说，还祸连家族。褚裒这种态度的形成与这样的环境有密切关系。他因此成为“皮里春秋”的代表人物。只是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在社会上形成风气之后，却每况愈下，很拖国家后腿。

据说，褚裒总角之年（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前去拜望晋明帝的小舅子庾亮，庾亮让著名的术士郭璞为这个少年占卜前程，谁知结果一出来郭璞却当场惊呆了，说：“这不是人臣之卦象，二十年后，我这卦才能得到验证。”由于褚家褚裒声名远播，门第高贵，当晋成帝为弟弟琅琊王司马岳选妃的时候，褚蒜子因此被选中，被聘为琅琊王妃。褚裒由于成为皇亲，出任豫章太守之职。

咸康七年（公元341）三月，二十一岁的晋成帝皇后杜陵阳早逝，咸康八年（公元342）六月，二十二岁的晋成帝司马衍也病重不起。他的周贵人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奕。可是此时这两个娃娃才只有三几岁而已。成帝的舅舅庾冰以国危子弱的名义，力劝成帝立长君。成帝遂留下遗诏，命胞弟琅琊王司马岳继承自己的皇位。同月甲午日，司马岳登基称帝，是为晋康帝。

褚蒜子就这样意外地当上了晋王朝的皇后，时年十九岁。然而夫家的短命基因虽然成全她登上皇后宝座，却也使得她很快就穿上了丧服。两年后的建元二年九月，康帝司马岳病重不起。在司马岳重病期间，权倾朝野的庾冰再次出头，要求立长君，即会稽王司马昱。以确保自己以新帝舅父身份继续执政的目的。

然而这一次庾冰的如意算盘没有打响，司马岳在临终前三天下诏，立自己的儿子司马穆为太子。九月戊戌，年仅二十三岁的司马岳病逝。第二天，司马穆即皇帝位，是为晋穆帝。二十刚出头的褚蒜子抱着年仅两岁的幼子司马穆，成了晋王朝的又一对孤儿寡母。

早在丈夫康帝司马岳在世的时候，褚蒜子就已经屡次参与朝政的决断，她的见识判断令朝臣都很佩服，因此，当她成为皇太后以后，以司徒蔡谟为首的群臣联名上奏，请求她临朝听政，代婴儿皇帝掌管国家。

在晋王朝的历史上，收到这样临朝听政表章的太后并不仅有褚蒜子一人。先前晋明帝的妻子庾文君，在丈夫司马绍二十七岁早逝之后，也曾经被朝臣要求垂帘听政。但是庾太后本人并不具有政治天份，因此朝政全部倚靠她的哥哥庾亮决策。但是庾亮虽然有北伐复国的愿望，但也缺乏一定的政治手腕，结果反而扰乱国家，逼反历阳镇将苏峻，苏峻造反攻入建康城，庾太后因此忧愤而死，年仅三十二岁。

庾太后兄妹掌管朝政虽然出过意外，但是朝臣仍然按惯例办事，在褚太后应允垂帘听政之后，由何充出面再次上表，要求褚太后的父亲褚裒入京总揽朝政。更有甚者，还要求不但给太后的父亲掌政之权，还要给他加以不臣之礼，让文武百官都来参拜他。——二十九年前郭璞的那一卦终于验证了。然而何充这个马屁拍错了对象。褚裒一向不愿意卷进朝庭内部无谓的政治纷争，宁愿做些实在的事情（早在褚蒜子当王妃的时候，他就早早地离开了京城，去当豫章太守。在当太守期间，褚裒官声清廉，就连自家厨中所用的木柴，都让自家的仆人去山上采斫。到女儿当皇后的时候，他更拒绝了皇帝女婿给予自己的侍中、尚书官衔，千方百计地离开了京城，以建威将军、江州刺史的职位出镇半洲。）如今面对女儿成为太后、自己以姻亲身价暴涨的形势，褚裒冷汗直冒，他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于是再一次选择了避嫌，坚决要求只做地方官，无论如何不入朝。

——他的坚持起了作用，最后褚蒜子给了父亲这样的任命：都督徐州兖州青州及扬州二郡军事，兼徐州兖州二州刺史，卫将军，出镇京口（今江苏镇江）。

褚裒拒绝当政，褚蒜子便决定仍然请庾冰入朝。然而庾冰禄命已尽。就在褚蒜子做出决定的同时，十一月庚辰日，他病逝在江州刺史任上。庾冰死了，能够遏制各方大员的人又少了一个。而身在朝廷的重臣何充私心重能力限，于是各方大员勾心斗角，以至互相火并。就在庾冰死后两个月，晋穆帝永和元年（公元345）正月甲戌朔，二十二岁的皇太后褚蒜子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着两岁的儿子临朝听政。

褚裒虽然身在地方，但是其意只在避嫌，实际上对于女儿所执掌的朝政情况无时无刻不关心。面对这种情况，他向褚蒜子推荐会稽王司马昱为扬州刺史，随后再晋级为抚军大将军、录尚六条书事。司马昱是晋元帝的儿子，这时才二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年青气盛的时候。他的入朝辅政，使得何充渐渐失势。司马昱入朝之后，褚裒再举荐名士殷浩为扬州刺史、建武将军。

在褚裒与褚蒜子父女的一连串动作之后，东晋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局面：司马昱在朝，而顺着长江天险，分别驻扎着上游桓温、下游殷浩，褚裒本人则坐镇江北。几大重臣互相制衡，东晋朝局相对稳定了下来，也给此后一段时间东晋的军事渐兴制造了机会。

永和五年十二月己酉，褚裒去世了。从此，二十七岁的褚蒜子将独力应对东晋王朝的诸悍将权臣。

在褚蒜子数度执掌东晋朝政的过程中，她最大的对手莫过于桓温。桓温字元子，谯国龙亢（安徽怀远县西北龙亢集）人，是东晋的名将、权臣。桓温出身世族，但是并非最高门第，而且自幼豪爽好赌且能杀。后来尚南康长公主为妻，成了晋明帝的大女婿。然而由于他是武将，颇被把持朝政的文官讥诮捉弄。

桓温畏妻如虎，桓家侍女尽是南康长公主精心挑选的丑泼悍妇。征蜀之时，桓温大败李势，在掠虏之时，他看见了李势的妹妹。这位李美人长发披地，风姿绝世。桓温多年来饱受折磨的眼球终于开了眼界，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出来。顿时忘了公主之威，将李氏纳为妾并藏在外宅中。南康长公主闻讯大怒，手执利刃，带着几十名手执刀棒的壮妇打上门去。当她们冲进李氏的居所时，她正在窗边梳头，而且一点也未被这阵势吓住，从容不迫地梳好长头之后，向南康长公主施礼道：“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长公主竟能眼看着她慢慢地梳头，而不是不容分说地动刀子，长公主其实也被李氏的美丽给惊呆了。听了这席话，她干脆把手里的刀子丢在一边，将李氏扶了起来，说：“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妻妾同心之后，桓温的日子看来不会比当初好过多少。）

然而桓温并不仅仅是惧内的丈夫，他征蜀之战足以展现他的军事才干。对于萎缩一隅已久的东晋王朝来说，这无异于是强心针。桓温征蜀大胜的时间，在褚蒜子听政的第三年春天。由于这场来之不易的大胜，桓温于次年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临贺郡公。桓温的权力和声望涨得太快，成了褚太后的心病。当后来长江以北五胡王国一片混乱、北伐好机会来到的时候，为了遏制桓温，她根据众人的朝议和推荐，起用号称“管仲再世”的殷浩北伐。

然而这是一项失败的决策。殷浩的“才具”，其实是东晋士族“清谈”风范、沽名钓誉催生出的怪胎，完全是虚夸浮表。他的北伐结果是全盘失败，不但丧失了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战机，还甚至于逼反降将，非但没有收回故土，反而倒找给了敌人许多原本在东晋控制中的土地。

殷浩狼狈回朝后，褚蒜子将这个丢人的家伙撤职为民，于永和十年（公元354）二月，再次起用桓温，让其率兵四万北伐。桓温果然旗开得胜，一路北上，直打到长安灞上，并且开始管理地方事务，令西晋故土上的百姓们欢天喜地。然而就在桓温犹豫是否进军长安之时，前秦国主符健却施了一个“绝后计”，暗中派人将各地尚且成熟的粮食都全部毁掉，使得东晋驻军无粮可食。六月，军粮缺乏的晋军被前秦大败于白鹿原，断了粮的桓温只得败返襄阳。虽然如此，桓温仍然得到东晋朝廷的褒赏，升为征讨大都督。直到此时，桓温还是比较服从东晋朝廷的指挥的。真正发展到位极人臣、目中无人而难以压制，是在褚蒜子归政之后发生的事情。

永和十一年的年底，褚蒜子的生母寻阳乡君谢夫人病逝。对于外祖母的去世，晋穆帝采用了与外祖父之丧一样的高规格：“悬而不乐”。褚蒜子律己甚严，她的父亲褚裒先后娶过三位妻子，除了她的母亲谢夫人，还有早逝的荀夫人、卞夫人。在封谢夫人为寻阳乡君时，朝臣上表要求将荀氏卞氏也一起追封，被褚蒜子拒绝了。褚裒上朝之时，对女儿行君臣大礼；而退朝或归宁娘家的时候，褚蒜子则一律向父亲行家礼。

随着寻阳乡君的去世，时间也推进到了永和十二年。这时，褚蒜子的儿子晋穆帝司马聃，也快十五岁了。第二年，晋升平元年（公元357）春正月壬戌朔，褚蒜子为十五岁的司马聃举行了冠礼，然后主动归政皇帝，退居崇德宫。 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对群臣请求自己继续垂帘听政的情况表明归隐的态度，褚蒜子先后下了两道诏书。

然而，褚蒜子归隐之后，朝中以司马昱为首的重臣们虽然身为男子，却没有褚蒜子的权谋之术，在他们的手里，桓温一步步地放纵起来。首先是司马昱。很早之前，刘惔就曾经向他进言，说桓温”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然而司马昱是只绣花枕头，虽然长了副俊美的好皮囊，实际上是集东晋士族腐气大成于一身，是个只会“清谈”的军政弱智，他想学褚裒的“皮里春秋”，却学了个四不象的表面文章，褚裒的不表态只是权宜之计，司马昱却是真正的不表态、不策谋、不出主意，辅政的方法只是得过且过，拱手点头而已。——对于刘惔的提醒和正确主张，他不作任何反应，任凭桓温声势日益高涨。桓温是一代英雄，有雄心也有奇才，如果控制得宜，他也许真能成就大功业，然而问题在于司马昱等人是一干庸物，根本不懂、也无力驾驭，这就造成了后来桓温对东晋朝廷的蔑视以及桓温桓玄父子的“逆乱”。

在褚蒜子首次听政的最后一年里，桓温再次北伐。这一次北伐的成果更大，他光复了洛阳，还修整了在战乱中毁坏的历代汉晋帝王陵墓。晋穆帝正式执政后，高唱凯歌南返的桓温被厚加褒赏，自己被加封郡公不算，就连次子桓济都被封为“临贺县公”（长子桓玄是要继承父爵的）。到此时，桓温在军队和民间的声望，已是举国无人能及。

桓温意气风发的同时，褚蒜子归隐后的日子其实非常坎坷。

升平五年（公元361）夏五月丁巳，褚蒜子遭到了人生的又一次重大打击：她唯一的孩子晋穆帝司马聃忽然得了重病，很快就去世了。这时他才只有十九岁。不到四十岁的褚蒜子在青年丧偶之后，不得不又接受丧子的厄运。但是老天并不合作，它连哀伤的时间都没有多给褚蒜子，就要让她面对王朝的又一次危机：早逝的穆帝没有儿子，晋王朝的新帝从何来？她很快就理清头绪，从司马氏诸王中找到了血统上与帝位最接近的人选：晋成帝长子琅琊王司马丕。几乎就是司马聃病逝的同一天，褚蒜子的“皇太后令”就颁布了，令曰：“帝奄不救疾，胤嗣未建。琅邪王丕，中兴正统，明德懋亲。昔在咸康，属当储贰。以年在幼冲，未堪国难，故显宗高让。今义望情地，莫与为比，其以王奉大统。”

司马聃去世后的第三天，他二十一岁的堂兄司马丕登上了东晋王位。是为哀帝。司马丕已经成年，作为婶母的褚蒜子自然没有垂帘听政的必要。也许是因为婶母的策立，也许是因为婶母的影响力，司马丕称帝后仅仅封自己的生母周氏为皇太妃。东晋王朝仍然只有褚蒜子这一位太后。

然而在治国的方略雄图上，这位年青人却辜负了褚蒜子的期望，他苟安胆小，而且贪生怕死。他即位的第二年，桓温向哀帝上书，请求迁都洛阳，让痛失故土的北方人都返回家园。然而哀帝和他的文臣们既怕战乱后的洛阳荒凉贫苦，又怕因此受制于将领，桓温的这项主张得到了哀帝和大臣们的如此回应：“我们这些南迁的人已经在此生活了几代，早就习以为常，最初迁来的人们很多也埋藏在此。如果离开的话，如今在南方的田宅谁来照管？照管不来又卖给谁？北返的车马也很难齐备，北方虽收复一些地方，但是仍然不安定，不值得为此抛弃南方的安逸生活。”

迁都与否，恐怕是哀帝当政时遇过的最大件政务了。除此之后，他年纪轻轻的不想着奋发，尽想着如何修道炼丹、长生不老。他对满桌美酒佳肴连看都不看，一天到晚尽是拿着各种配方的丹药当嘎嘣豆吃。一吃二吃地就吃出了问题，很快就一病不起。到他当皇帝的第三年三月，病得越发地重了，神智不清。倒也达到了超凡脱俗的目的：虽然身在尘世，却已不是尘世的人了，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认识，更遑论治理国家。无可奈何的朝臣们只得再次上表，请求褚太后代皇帝治理国家。

褚蒜子再次垂帘不到一年，哀帝司马丕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仙”去了。兴宁三年（公元365）正月、二月，哀帝妻王皇后与哀帝先后病逝。哀帝时年仅二十五岁。儿子与侄儿都这样早死，实在大出意料之外。哀帝崩逝的第二天，褚蒜子颁下了又一道册帝的太后诏书。被迎立的新皇帝是司马丕的同胞弟弟，名司马奕，字延龄，史书称其为“海西公”。

在这个时候，由于丞相司马昱无能，朝廷缺乏有力的牵制，桓温的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但随着几次北伐的不尽如意，这成就功业的心思便渐渐转向，开始有了篡位为帝的想法。也就在这个时期，桓温说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名言：“若不能流芳后世，就要遗臭万年！”从前桓温是以忠勇之士刘琨、温峤为榜样的，到这时也发生了变化，倒过来将温峤讨伐击溃的逆臣王敦当成了榜样。有一次他路过王敦墓，向着墓冢称慕不已，连连说：“可人、可人！”——既然王敦成了他心目中的“可人”，那他想干什么就很明显了。

咸安元年（公元371），一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流言在朝野广为流传，说的是年青的皇帝司马奕其实是个废人，早在做藩王的时候就丧失了亲近女人的能力，甚至于搞同性恋他也只能充当假女人的角色。如今他宫中田美人孟美人所生的三位皇子，实际上全是他的男宠相龙、计好、硃灵宝的“成果”。——如今三位皇子都已经到了给予太子、亲王之封的年龄，假如让这样的西贝货儿成为王朝储君，就要颠覆国家根本了。——这消息言之凿凿，绝大多数的官兵百姓一时都信服得很。虽然皇族高官们知道这是一派胡言，却架不住群情汹涌和军队的立场动摇。

这条令人恶心的谣言，就是桓温和他的参军郗超的得意之作了。当谣言传得最热火的关头，在当年十一月丁未日，桓温恰到好处地进京朝见来了。他以此谣言为由，向朝廷提议废司马奕，改立丞相司马昱为帝，这样的大事当然不是朝臣敢作决定的，于是桓温的奏章便一直送到了深宫褚太后的手里。这道废帝表章送到的时候，褚蒜子正在佛堂烧香，内侍禀报道：“外有急奏。”褚蒜子接过奏章，靠在佛堂门边阅视，才看了几行她就明白了，叹道：“流言初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疑心是这么回事了。”然而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桓温手掌重兵，流言又使得皇帝失去了底层军民的支持，假如一定要较真的话，说不定晋王朝立即就要掀起内战，最终结果难以预料。因此，褚蒜子才看了一半就不愿再看下去，径自拿笔批复：“未亡人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默许了更换皇帝的请求。

说来好笑，在等待褚蒜子批复的时间里，等在宫外的桓温却是汗流满面、胆战心惊，见于颜色。他敢于统率千军万马，敢于诽谤皇帝、敢于蔑视群臣，却在与一个连面都没有露的中年妇人决定翻牌的时候吓得神魂不定。当褚蒜子同意更换皇帝的诏书送出宫门的时候，桓温这才大喜，立即召集百官，颁布了这道太后令。

三十岁的司马奕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在大臣们无奈的注视下凄惶地坐着牛车离开了皇宫，做了六年皇帝的他被废为东海王，丞相司马昱成为新帝即晋简文帝。简文帝司马昱是晋明帝司马睿的小儿子，这时他年已五旬，论辈份更是褚蒜子的夫家伯父。不过他只是桓温精心选中的傀儡，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在当皇帝之前他可能还敢在桓温面前吱一声儿，等到当上了皇帝，他就只有在桓温面前抹眼泪水儿这一项本事了。林妹妹抹泪的结果是夭折，司马昱抹泪的结果来得更快，担惊受怕的哭包皇帝才当了八个月，就一命归西。由于司马昱实在死得太快，以至于他死时桓温还身在外地，他逼帝禅让的大计更还没来得及着手办理。所以留在京城内的官员们如愿地劝谏成功，简文帝留下了立自己儿子司马曜为继承人——即孝武帝的遗诏，仅仅让桓温当“诸葛亮、王导”的角色。

得知消息的桓温大怒，然而木已成舟，他也已是花甲之年没有了年青时的冲劲，所以造反夺位的事情他始终没有付诸实施。七月，六十二岁的桓温白日见鬼，病入膏盲，不久便死在了安徽当涂驻地。他虽有六个儿子，但是临终时选定自己的弟弟桓冲继承自己的地位。

桓温的选择是很有道理的，他的长子次子是二世祖式的人物，本事才干没有多少，野心胆量却是不小，非把桓温几十年打下的基础闯砸了不可；而三子五子忠厚老实，也不是搞政治斗争的材料；四子更绝，是个五谷不分的白痴。最小的儿子桓冲生有异征，但是年纪还太小，因此传位弟弟是最好的选择。

眼看着正当壮年、跟着哥哥熟谙军政内幕的桓冲掌控了兵权，东晋朝臣们都忐忑不安，唯恐又重蹈覆辙。在这样的情况下，尚书谢安又想到了富于见地和胆识声望的褚蒜子。虽然褚蒜子只是孝武帝的堂嫂，但是非常时期，堂嫂也要垂帘听政了。

桓温死后的第二个月，谢安率百官上表，请求退隐崇德宫的褚蒜子再次临朝听政。五十岁的褚蒜子再次垂帘，开始了她的第三次临朝听政。国中大事，均以“皇太后诏令”颁布施行。这也是褚蒜子的最后一次临朝听政。三年后，桓冲履行了自己对兄长的承诺，将爵位给了守孝期满的桓温幼子桓玄。此时的桓玄年仅七岁，褚太后和谢安等众臣成功地将桓温六子的权力官职都予以了削减，局面已经平定。宁康三年（公元374年）八月，褚蒜子为孝武帝举行了婚礼；太元元年（公元376）正月，褚太后又为他举行了冠礼。

在局势平定、少年皇帝已经长成的情况下，冠礼举行的同时，褚蒜子颁布了她的最后一道“皇太后诏令”：“皇帝婚冠礼备，遐迩宅心，宜当阳亲览，缉熙惟始。今归政事，率由旧典。”

从此，她深居内宫显阳殿，总算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太元九年（公元384）六月癸丑朔，六十一岁的褚蒜子病逝，与晋康帝合葬崇平陵。作为一个人，褚蒜子是不幸的，然而作为后妃她却非常幸运，就连拥有她的晋王朝也是幸运的。可惜的是她身为女子，只能几度垂帘而不能连续地执政，以至于出现了几次青年皇帝开倒车的事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许东晋王朝能够有另外一番兴旺局面。

两晋王朝的“另类”幸运后妃们之一：晋元帝司马睿夫人郑阿春

郑阿春的祖籍是河南荥阳，她出生在一个士族冠缨人家，祖父曾是山东临济县令，父亲则曾任安丰太守，母亲也出身衣冠士族的濮阳吴家。然而不幸的是父亲早逝，郑家没有男孩，只有四个女儿。这时正是晋怀帝永嘉年间，作为长姐的郑阿春只得与渤海一个姓田的男子成婚，以便支撑门户。但是祸不单行，婚后刚刚生下一个儿子，丈夫就死了，郑阿春小小年纪便成了寡妇。无奈，她只得变卖家产，带着年幼的儿子、母亲和三个妹妹举家搬迁，到濮阳去投靠舅舅。

永嘉六年（公元312），36岁的琅玡王司马睿元配王妃虞孟母病逝。司马睿非常宠爱虞妃，因此对于虞妃生前妒忌的府中姬妾都自动疏远，虽然姬妾们生下了儿子，他也不愿意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继任王妃，而是决定另聘夫人主持家事。经过一番比较，司马睿选定了濮阳士族吴氏的女子，也就是郑阿春舅父的女儿吴小姐。不用说，吴家对于女儿能嫁给亲王兼丞相的英俊青年，是一片欢欣鼓舞。

就在等待吉日行聘下定的时候，却发生了变化。郑阿春做为过来人，又是表姐，自然此时不免受舅父舅母之托，与吴小姐朝夕为伴，对她讲述一些如何为人之妻的闺中私语。有一天，表姐妹俩又相偕游园，不妨被司马睿的部属看见了。这部属多少有点热心过头之嫌，他在听了姐妹俩的对话、看了姐妹俩的一些举止之后，便跑去向司马睿进言：“您准备迎娶的那位吴小姐，虽然年青漂亮，但是为人气度和举止，比她的表姐郑氏差远了，郑氏虽然是个寡妇，但是她才是值得您娶的女人啊。”司马睿听了亲信部属的建议，立即改变了主意。于是，送到吴家的聘礼，就变成了给吴家外甥女郑阿春的了。

舅舅一家目瞪口呆自不必说，郑阿春自己也万万没有料到亲王丞相居然会放着待字少女不娶，而看上自己这个带着儿子的寡妇。然而司马睿主意已定，郑阿春就此成了琅琊王的继弦妻子，随着丈夫来到了建康城（南京）。

几年后，西晋愍帝被刘聪杀死，得到消息后，南奔的高官士族便于建武元年（公元317）拥戴司马睿做了皇帝，也就是东晋王朝的第一任皇帝元帝。司马睿当上皇帝之后，追封早死的元配妻子虞孟母为“元敬皇后”，将继弦妻子郑阿春封为“夫人”。虽然郑阿春没有成为皇后，但是后宫以她为尊，司马睿要求包括太子在内的儿女都要以嫡母之礼侍奉她，服从她的命令。虽然很得宠，但是郑阿春仍然常常面带愁容。司马睿非常奇怪，便询问原因。郑阿春回答道：“我有三个妹妹，大妹妹已经嫁给了长沙王褒，次妹幼妹至今仍未婚配，只怕是因为我这个姐姐如今为人之妾，于士族名声有影响，所以别人就不来求婚了。”

司马睿明白原因之后，立即就命令散骑常侍刘隗道：“郑夫人的两个妹妹未婚，你去为她们寻觅匹配的男子，不能有失身份。”刘隗奉了这么一道圣旨，大出意外，于是便让自己的侄儿刘佣娶郑三妹，让汉中旧族李氏娶郑小妹。在两个小姨子出嫁之后，司马睿又将大姨子的丈夫王褒召入朝中，封了一个尚书郎的官职给他，作为进一步的补偿以安慰未能封后的郑阿春。

郑阿春为司马睿生下了二子一女：琅琊悼王、简文帝司马昱、寻阳公主。永昌元年（公元322），四十六岁的晋元帝司马睿去世，长子司马绍继位，他封自己的继母郑阿春为“建平国夫人”、生母荀宫人为“建安君”。

四年后，郑阿春病逝。郑阿春的次子司马昱成年后被封为会稽王，上表朝廷请求尊礼生母，当时的太后褚蒜子遂追赠郑阿春为“会稽太妃”。后来司马昱又被立为晋简文帝。简文帝在位时间太短，没来得及追封生母，只得在临终时封次子司马道子为琅琊王，领会稽国，承担祭祀祖母之职。

郑阿春的孙子司马曜称帝，他追封祖母为“简文太后”，由于简文郑太后闺名“春”，此后的东晋朝野为了避讳，便改《春秋》为《阳秋》，名士们的“皮里春秋”之道，也因此改称“皮里阳秋”。

两晋王朝的“另类”幸运后妃之二：孝武帝之母李陵容

古代中国的男子，在男女情事上一般都是很占便宜的，既可娶妻又可纳妾。既考虑到门第是否旺夫，家教才德是否贤淑（娶妻的标准）；又照顾到情色需要（纳妾的标准），实在是左右逢源，舒服啊舒服。尤其是皇帝，后宫动辄上千上万。在这方面，女子一般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在两性关系上都属于被迫从属的地位。但是在东晋，却出现过完全相反的情况。

晋元帝的儿子司马昱，在司马氏子弟中算是特别福星高照的一个。他三岁封琅琊王；七岁封会稽王；二十五岁当抚军大将军、录尚六条书事；二十六岁辅政；四十六岁当丞相、录尚书事，双兼会稽与琅琊王；五十一岁当皇帝。虽然皇帝只当了半年，而且很心惊胆战，总算还是得以善终，享年在司马家族中也算比较长了。不过世上的便宜事总不能全让一个人占完了。司马昱也不例外。

司马昱做会稽王的时候，迎娶了出身名门的王简姬为正妃。王简姬为她生了一个儿子道生。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夫妻感情很快破裂，公元350年，王妃死后不久，她的儿子也跟着死去。本来司马昱在道生之外还有两个庶子，但是没想到他们也先后夭折。眨眼间，年已三十岁的司马昱成了无儿无女之人。尤其让他心急如焚的是：自他二十岁以后，他宫中的所有姬妾，就不曾有过身孕。司马昱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是没有什么想头了，只好到处求神问卜。

当时有一个很出名的术士名叫扈谦，他为司马昱占卜之后，答复说：“在王爷的后宫中就有一个能生出贵子的女人，她能为王爷生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能振兴司马皇室。”说来也巧，就在卜卦后不久，会稽王宫中就有一位极其得宠的徐姬怀了孕，期满之日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是王献之先生未来的妻子新安公主。王献之原来娶的是舅舅郗昙的女儿，可是他才貌出众过头，被皇帝家看上了，没法子只好跟表妹离婚，做了新安公主的新郎倌（男人红颜也祸水呀！）。再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叫王神爱，成了表哥晋安帝的安僖皇后。

司马昱心里本来早已对自己的生育能力暗地打鼓了，新安公主的降生对他来说有重振雄风的重大意义。他对于这个盼了十年来来的女儿非常宠爱，同时也热切期望貌美如花的徐姬能够再为自己生下儿子。常言道，先开花后结子嘛！可是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个“子”就是结不下来。司马昱又再次慌了神，认为扈谦的卦不灵，便另找了一个名叫许迈的道士求助。这道士仙风道骨，朝臣都认为他是得道的神仙，司马昱也不例外，因此便老着脸皮将自己家里的这本经都端给许道士，问他如何才能生出儿子来？

许迈的回答与扈谦差不多，都是让他回家继续努力而已。可是司马昱回家后又“努力”了几年，累得眼冒金星，别说“贵子”，就是女儿也再没见着一个。他终于吃不住劲了，一面对扈谦和许迈暗暗咒骂，一面又重新找人占卜。最后，他找到了一位著名的相士，让他将自己的所有姬妾都相相面，看看到底是哪个女人有生“贵子”的福份，看准了自己也好“有的放矢”，省得象没头苍蝇似地乱扑腾——再这么搞下去，可不要没生出“贵子”，先把自己这个老爹给累死了。

相士将司马昱的几位宠妾都相了一遍，摇头不语；司马昱只好扩大范围，将王宫中没有名份的侍妾宠婢也召了出来，没想到相士还是无动于衷。司马昱气极，干脆把宫中所有的女奴都喊了出来。宫中的女奴也分了好几级，最低级的莫过于织坊中的苦工，在这里服役的女子一般都出身贫寒而且相貌乏善可陈。而在织坊群女中，又有一个丑中之丑的女子。她的名字叫李陵容，身材高大壮硕，虽然长年织帛少见日光，仍然是皮肤粗黑。所以宫中女伴给她起了个绰号：“昆仑”。昆仑，即昆仑奴。这名称从何而来？据说，昆仑奴指的是黑奴，也有说是来自越南昆山岛和印尼爪哇一带的黑皮肤土著，在被卖入中原为奴婢之后，这些皮肤黝黑眼窝深凹的奴婢便被统称为“昆仑奴”。李陵容竟会有一个这样的绰号，可以想见她的相貌。照说以她的先天条件，成为王宫女奴之后，只有劳作孤独终老这一条路可走。她也的确入宫多年，一直都不为人知，苦度岁月。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当李陵容出现的时候，相士却肃然起敬，惊呼：“她才是有福份做帝王之母的女人！”语惊四座，在旁边看热闹的美姬艳婢们个个目瞪口呆，当事人司马昱更是傻了眼。他本人风致俊美，而且三十几年来都是在百花丛中厮混，做梦也不会想到相士居然会给自己“选”了这么一个“孩子他妈”。然而事已至此，欲哭无泪的司马昱只得狠下决心，与李陵容比翼双飞。

总算相士言之有据，司马昱没有白白“牺牲”，很快就迎来了累累硕果。李陵容先后为他生下了二子一女：晋孝武帝、会稽文孝王、鄱阳长公主。事实胜于雄辩，司马昱对李陵容不得不另眼相看。简文帝司马昱称帝时间太短，而我们可以想象，他对自己被强扭到李陵容身边的事实多少有些心情恶劣，因此在他做皇帝的时间里，李陵容没有册封，倒是新安公主的母亲得到了“贵人”的封号，位极宫掖。

后来李陵容的儿子孝武帝司马曜即位，他立即将自己的母亲尊为“淑妃”，随后又依次晋为“贵人”、“夫人”。直到封为“皇太妃”，待遇同太后。孝武帝十九年，会稽王司马道子向孝武帝上表，请求更进一步尊崇李陵容。

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八月辛巳，孝武帝派太保刘耽前往太妃宫颁诏，晋封李陵容为“皇太后”，移居崇训宫。 当孝武帝去世后，他的儿子司马德宗即位，辅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依制度加尊李陵容为“太皇太后”。做了四年太皇太后之后，李陵容于隆安四年（公元400）秋七月壬子日病逝于含章殿。葬修平陵，谥“文”太后。李陵容的长子司马曜生于公元351年。假定李陵容生子之时二十五岁，那么她享年当在七十五岁左右。

两晋王朝的“另类”幸运后妃之三：孝武帝司马曜张贵人

孝武帝司马曜，是东晋王朝最后一位有作为的皇帝。在他称帝的二十四年里，晋王朝多少出现了一些振兴之象，还曾经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淝水之战”，为历史增添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典故。在他之后，东晋虽然又传了两位皇帝，但那已不可同日而语，只能算是捱日子了。

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是简文帝司马昱的第三子，他的母亲就是那位身世奇异的“昆仑奴”李陵容了。虽然母亲相貌丑陋，司马曜却是一表人材，很得父亲的欢喜——说到这个，顺便讨论一下司马昱对李陵容的复杂感情：也许他只是把李陵容当生育工具，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帅哥为了要儿子而跟丑女人同床共枕，其实他自己也一样把自己当成了生育工具。更有趣的是，相士只说李陵容“生二子”，司马昱却在生了二子之外，还让李陵容第三度受孕生下一个女儿，或者多少也有些日久生情、爱子及母的意思？那可真是只有天知地知、他们俩自己知了。

据说，司马昱很早以前曾经看过一句谶语“晋祚止昌明”，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也就丢到了一边。若干年后，怀上身孕的李陵容梦见神人相告：“你怀的是个男孩，你要以‘昌明’给他为字。”巧合的是，当李陵容生下司马曜的时候，正是天色欲晓的时候，于是她便将神梦告知丈夫，果然给儿子以“昌明”为字。当司马昱称帝之后，他忽然醒悟过来，明白了儿子的神赐之名背后的玄机，不禁痛哭流涕，却已悔之晚矣。

不管怎么说吧，作为司马昱苦盼多年的儿子，司马曜仍然得到了父亲格外的关爱，兴宁三年（公元365）七月甲申，年仅三岁的他便被封为会稽王，咸安二年（公元372）秋七月己未，病重的司马昱又在临终之时将十岁的司马曜封为皇太子。就在同一天，司马昱病逝，字“昌明”的司马曜继任为东晋王朝的新皇帝。司马曜称帝的头三年，是由堂嫂褚蒜子代执朝政的。宁康三年（公元375），在亲政的同年八月癸巳，十三岁的司马曜册立了他的皇后王法慧。王法慧是太守王蕴的女儿，比司马曜大三岁。

当初议立皇后的时候，丞相谢安与中军将军桓冲都认为王家名声好，养出来的女儿也一定性情柔顺、四德俱全、可以母仪天下。然而这位王皇后却让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她不但骄奢悍妒，而且还酗酒，尤其擅长借酒装疯，闹得司马曜的后宫鸡犬不宁。司马曜叫苦不迭，却又制不住这位姐姐级的皇后，只好转而向岳父王蕴求助，将自己被皇后收拾伏制的场面都一幕幕地加以血泪控诉。王蕴惶恐，也过意不去，摘下帽子向女婿皇帝赔礼道歉，承诺一定要好好教育女儿。此后王法慧略有收敛，总算能让司马曜勉强维持场面。在做了五年皇后之后，二十一岁的王法慧病逝，十八岁的孝武帝总算逃出生天，恢复了自由。

三年后，在谢安的运筹下，东晋在淝水之战中以少胜多、大败前秦，两年后前秦符坚大帝被杀，东晋王朝似乎迎来了新的希望。然而孝武帝却没有趁此大胜继续重用谢安等名臣名将，他象历史上的绝大多数皇帝那样，对这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开始猜忌起来。为了加强皇权，他任命自己的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而他自己则觉得没有了后顾之忧，专心享乐起来。当初少年孝武帝曾经被酗酒的皇后折腾得晕头转向，可是当他自己长大成人，他却也成了一个好酒之人。——他的宠妃淑媛陈归女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未来的安帝和恭帝。弟弟恭帝司马德文倒是一个人格高尚品貌出众的人物，可是哥哥安帝司马德宗却是个饱暖都不知道的白痴。从优生优育的角度来看，司马德宗很可能就是孝武帝酒后的产品。

太元十五年，以美色歌舞艳冠后宫的陈归女青年早逝，司马曜追赠她为“夫人”。随着陈归女的去世，后宫中其它的美女渐渐冒出头来。在这些美女中，有一名姓张的贵人。她虽然不曾为司马曜生儿育女，却颇为得宠，在后宫中很有地位。孝武帝在酒色之中渐渐失去了人生目标，不复当初的雄心壮志，而是变得醉生梦死。当时的士人感叹“人生苦短”、“浮生如梦”，常做“秉烛夜游”的及时行乐。而孝武帝对此很有同感，经常抱着美女喝得日夜不分，少有完全清醒的时候。

可惜，老天爷好象偏偏不想让司马曜逃避现实。太元末年，金星常在西方出现——金星出现东方称“启明”，出现在西方则称“太白”或“长庚”，代表杀伐的凶兆。更糟的是这颗“太白金星”“李长庚”不但整年都高挂西方天际，甚至在白天都常常显露身影。司马曜对这个极凶之兆非常嫌恶，忍不住在华林园中举酒向天祝祷道：“长星，劝汝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然而太白金星无动于衷。

司马曜眼看祝祷无效，越发地破罐子破摔，沉湎于酒色之中尽做长夜饮。

太元二十一年九月庚申，他将张贵人召到清暑殿里，当左右侍女护卫都退出之后，灌多了黄汤的司马曜不但没有让张贵人享受床第之欢，反而半真半假地发起了酒疯：“你当年是因为美貌才被封贵人，如今你年近三十，美色大不如前，又没生孩子，白占着一个贵人的名位，哪天我一定要废了你，从那些美貌少女中另选新人。”一通胡言乱语之后，司马曜烂醉如泥，沉沉睡去。

然而，他刚才说的话，对于张贵人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俗语说的“酒后吐真言”，何况司马曜好色，她对皇帝的这席话自然是宁可信其有的。想到自己多年来小心翼翼的服侍却将要换来打入冷宫甚至被赐死的下场，她对眼前这个醉得死沉沉的男人顿时恨之入骨。

在惊惶和恨怒之中，张贵人干脆来个“大家同归于尽”，趁着左右无人，向卧榻上的负心汉下了杀手。

就在这天晚上，三十五岁的晋孝武帝司马曜暴死于清暑殿。

此时，录尚书六条事的皇弟司马道子已不问政事，向老哥司马曜学习沉湎酒色，所有的政事都交给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儿子司马元显处置。张贵人自知犯下滔天大罪，遂拿出重金贿赂司马元显及其左右。——果然其效如神，司马元显竟对伯父之死不做任何追究。新皇帝司马德宗是白痴一名，连自己吃饱没有都弄不明白，当然更不可能提出任何疑问。于是，张贵人就此蒙混过关。

不久，张贵人趁着皇宫一片混乱的机会，带着金银细软潜逃，从此在史书上不再复见她的记载。想来以她的胆量和机谋（敢杀皇帝胆量不必说，能在争宠战中获胜并且准确行贿逃避弑君之罪，机谋更是可观），从此又是一片新天地矣！这女人的幸运“另类”程度之高，已经突破五星级了。而司马曜，则从此奠定了他当之无愧的“中国历史上死得最窝囊的皇帝”之名。

平平淡淡才是真——南朝宋武帝刘裕继母萧文寿、妻臧爱亲

刘裕，可以算是一个“命硬”之人。当然，这也证明他有来头。

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祖上是彭城县绥舆里人。上溯二十一代的祖宗，是汉朝楚元王刘交。而刘裕出生的彭城，正是当年的楚国故都。晋朝时中原大乱，这一支刘氏迁居丹徒京口里，所以刘裕是出生在这里的。刘裕的祖父曾任东安太守，父亲刘翘任职本郡功曹，因此刘家不但算是士族，也算是个富家。因此也很得时人重视，因此刘翘的结发之妻乃是平原太守之女赵安宗——刘备当年虽说是王爷后裔，可是穷得卖草鞋，哪里会有太守小姐肯下嫁呢！

晋穆帝升平四年（公元360），十七岁的赵安宗嫁给了年青的功曹刘翘。但是小夫妻恐怕万万没有想到这段姻缘会在四年后，以最令人悲伤的方式结束。晋哀帝兴宁元年（公元364），癸亥年三月壬寅日的夜晚（另一说为四月二日），赵安宗生下了她唯一的儿子刘裕。据说，这夜的产房通霄被神光照得明亮耀眼，还有甘露降在了刘家祖坟的树上。这一切似乎预示着这孩子大有来历，将要兴旺刘家。

然而，就在屋外等待的刘翘为得到头生儿子而欣喜若狂的时候，二十一岁的赵安宗却因产后血崩，死在了产床上。随着赵安宗的撒手人寰，脐带未落的刘裕该由谁抚养、刘家的大小事务又该由谁料理？无论刘翘是否情愿，父亲还是很快就为他聘娶了继室妻子。

这位继室，就是未来的宋太皇太后萧文寿。虽是继弦，但萧文寿的娘家并不比赵安宗差，她的祖父萧亮曾任御史，父亲萧卓曾任洮阳县令。然而作为世家小姐，萧文文寿出嫁时却已经二十二岁了。原因现在是弄不明白了，也许是时世混乱，更有可能是士族求配不易。

萧文寿嫁入刘家时，并没有立刻见到刘裕——刘翘也许是对发妻之死心有不甘，总之，他曾经想要放弃这个孩子。而就在这个时候，同族兄弟刘万夫妻搭救了刘裕。刘万的妻子杜氏将本应属于次子刘怀敬的母乳给了刘裕，在两岁以前，刘裕是生活在杜氏身边的。

结婚之后，萧文寿为刘翘生下了两个儿子：未来的长沙景王刘道怜、临川烈武王刘道规。不久又说服丈夫，将刘裕接到了身边。她对这个身世凄凉的孩子怜悯疼惜，刘裕对继母也充满感激。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就在小儿子刘道规出生后不久，正当盛年的刘翘却猝然去世。

家里的顶梁柱榻了，萧文寿母弱子幼，生活顿时陷入了困境。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家不但没落，而且陷于贫穷无依的境地。萧文寿每天除了抚养孩子料理家务农田，就是不停地编织草鞋，而作为大哥的刘裕，除了要象当初的刘备那样四处叫卖草鞋之外，还要上山砍柴。然而就是这样的困苦日子，却仍然没有磨灭刘裕的天生豪气，而且还使得他对继母产生了更深的感情。他对于继母拒绝放弃自己去改嫁、坚持将自己拉扯成人的养育之恩，一生都铭记在心。

刘裕渐渐长大，尽管母子衣食难继，他却仍然长成了一副好身板，高七尺六寸（超过一米八三），虽然是没落官家士族，他却不曾接到一丝半点书香，只喜好拳脚棍棒，性情豪爽刚强，喜欢打抱不平，而且不甘于坐守家中治理生业，常有些在旁人耳中的“大话”出口。亲戚朋友大都对他颇有微词，但是继母萧文寿却对儿子很偏爱，旁人也就不好说什么。

据说，刘裕曾经到京口竹林寺游玩，倦卧讲堂前，路过的僧众看见他身上幻出五色龙章，不禁大惊失色。刘裕听说之后心中暗喜，但是嘴上仍然推脱：“上人不可妄言，只是眼误罢了。”此事发生后，刘裕便暗中有了些心思。刘翘墓在丹徒县候山，此地早在秦代就曾经被预言是“有天子之气”的风水宝地。当时有一个著名的风水师叫孔恭，刘裕找了个机会与他一同出游，有意将他带到父亲的墓边，故意装做局外人的模样问孔恭：“你看这家人的墓地风水如何？”孔恭仔细看后答道：“这里不但是好风水，更是不同寻常的风水，后世子孙将有非比寻常的身份地位。”

听了孔恭的话之后，刘裕暗地里更为自负。然而风水虽好，刘裕此时仍然是穷汉一名，常常举债度日。他曾经欠钱无法归还，被债主刁逵抓了起来。幸亏有个好朋友叫王谧的慷慨解囊，这才救了他一命。为了生活，被放出来的刘裕只得去新洲地方继续砍柴。一天不巧在林间碰上一条数丈长的巨蛇，他立即向大蛇射了一箭（更有可能是砍了一斧子？），大蛇负伤后立即窜入深林。第二天，刘裕再次来到昨天砍柴的地方，却听到林中有声音。他好奇地一看，原来是几名青衣童子在林中捣药。刘裕向童子询问原因，童子答道：“我们大王被刘寄奴射伤，将这药捣烂敷上，就能痊愈了。”刘裕一听，明白昨天被自己收拾了一票的是个蛇精，多少也有些害怕被报复，又问道：“你们大王已经得道，为什么不杀了刘寄奴呢？”童子回答说：“刘寄奴日后要做皇帝的，谁敢杀他？”

刘裕一听，顿时心雄胆壮，大喝道：“我就是刘寄奴！”众童子一听，顿时吓得四散逃跑。刘裕便将童子留下的草药全数收归己有了。后来刘裕沙场征战，都用这种药治疗金创刀伤，很有效验。人们因此给这药草起了个名字，就叫“刘寄奴”。直到今天，刘寄奴仍然是中医常用的破血散瘀止痛药。

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刘裕认为自己不应该埋没在穷乡僻壤，决定前去投军，趁乱世打出一番天地。在征得继母同意之后，他投奔冠军将军孙无终，成了他的部下，很快又升做司马，以勇猛豪气闻名。

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新安太守之侄孙恩造反，刘裕的机会也就来了。奉命征讨的辅国将军刘牢之早就听说了刘裕，此时向孙无终提出要让刘裕做自己的参府军事，刘裕遂加入了战斗。

当年十二月，刘牢之派刘裕率数十人去打探孙恩部队的行踪，结果被对方数千人围攻，刘裕的几十名随从都丧了命，自己也被赶下了河岸。正当对方想要跳下岸去来个赶尽杀绝的时候，刘裕却从河岸下仰天大吼，并用长刀将试图攀下岸的敌人杀了好几个，并且趁势跃上了岸，还冲进人群里大砍大杀。

岸上的孙恩军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濒死的男人竟还能有这样的威风，都被他的气势吓得傻了，完全忘了己方人多势众，没人敢去正面迎战刘裕，全都掉头就跑。

刘牢之看刘裕许久未归，便派自己的儿子刘敬宣率军出来寻找。正好就目睹了这一旷古难遇的场面：一个挥舞大刀满身血迹的高大男人，将数千名装备齐全的敌人赶得到处跑。刘敬宣趁乱下手，这一战很轻松地就取得了千余斩获。孙恩不得不暂时退居海岛。

刘裕一战成名。从此成为军中的一员猛将。每逢战事，他都要亲自披挂上阵，身先士卒；在战事之余，他对所部军士也严加管束，不允许他们象其它军部那样扰害百姓，因此他也得到了平民的拥护。随着战场上扬威立名，刘裕的官衔也越来越高。从建伍将军、下邳太守、中兵参军、彭城内史，步步向上。元兴二年，桓玄迁晋安帝为平固王，夺了晋朝帝位，还杀死了对刘裕有知遇之恩的刘牢之等人。然而此时的刘裕已经颇有实力，而且在军中威望极高，桓玄对刘裕颇为忌禅，再加上刘裕汲取旁人的教训，及时作出了表面上的依附，所以桓玄并不认为刘裕能立即对自己有什么动作。

桓玄的妻子刘氏却比丈夫要醒目得多。她不止一次提醒桓玄说：“刘裕行止间有龙势虎形，为人气度不凡，绝不可能久居人下，您应该尽早除掉他。”桓玄却认为自己能够在一段时间内控制刘裕并利用他，回答道：“此人有才，我想要荡平中原，非他不行，所以现在还不能杀，等他帮我平定关陇之后，我再作计议。”然而形势变化却超过了桓玄的算盘。桓玄称楚帝仅仅三个月，刘裕便于元兴三年（公元404）二月初一，以盟主身份与暗中约好的其它将领一起，同时在四处举事，宣布卫晋抗楚。

义熙元年（公元405）三月，刘裕大获全胜，迎晋安帝复位。由于刘裕立下了这等大功，他被喜出望外的司马皇家进封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徐州刺史、青州刺史、兖州刺史、录尚书录……

从此，四十岁的刘裕成为东晋王朝拥有控制实权的人物。此后，他灭南燕、败卢循、收巴蜀、灭后秦，武功盖世。

随着刘裕的立功扬名、加官晋爵，萧文寿也水涨船高。义熙七年（公元410），作为“豫章公”刘裕嫡继母，萧文寿被封拜为“豫章公太夫人”；（公元417）晋皇室升刘裕为“宋王”，萧文寿又随之封拜“宋王太妃”。随着功劳越来越来，终于“功高盖主”的那一天还是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刘裕又重复了当初桓玄走过的那条路。

据说，当初有谶语说过：“昌明之后有二帝”。意思是说在晋孝武帝之后晋朝还要再传两任皇帝。刘裕为此动开了脑子：义熙十四年十二月戊寅，他派王韶之于皇宫东堂，缢杀了三十七岁的晋安帝。晋安帝的皇后、王献之之女王神爱早已去世，晋安帝没有子嗣，刘裕遂立其弟司马德文，是为晋恭帝。晋恭帝仅做了不到两年皇帝，便迫于形势“禅位”给了刘裕。元熙二年（公元420）六月丁卯日，宋王刘裕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建立了南朝最大的王国，定都建康（江苏南京），也就是刘宋王国，刘裕自己则是开国皇帝宋武帝。

要说，刘裕可比桓玄下手要狠得多了。虽然晋恭帝已废为零陵王，他也让自己的皇太子刘义符迎娶了恭帝之女海盐公主司马茂英为太子妃，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唯恐有人学自己“迎立废帝”的故伎，非得要把恭帝杀了才安心。但是恭帝的褚灵媛皇后对丈夫百般卫护，所有的饮食用品她都要先亲自试过才给恭帝，刘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刘宋永初二年（公元421），刘裕年将六旬，继承人刘义符才十六岁，他对于自己身后三十五六正当盛年的晋恭帝会干些什么，那可真是一百万个不放心。

九月丁丑日，刘裕派褚皇后之兄褚叔度求见皇后，趁褚后会见哥哥的空档，派兵从后院越墙而入，杀死了内房中的晋恭帝。然而，不论刘裕怎样在外出兵放马、怎样在你死我活地进行政治斗争，他仍然对继母百般孝敬恭顺。刘裕称帝后，追立亡父刘翘为“孝穆皇帝”、难产早死的母亲赵安宗为“孝穆皇后”，继母萧文寿则称皇太后。虽然刘裕此时已年近花甲，但是他对古稀之年的继母还是每天都要准时前去拜见看望、问寒问暖，从来没有迟到过。

萧文寿亲生的儿子刘道怜，在大哥称帝后封长沙景王，也曾经做过刺史。可能是物极必反，何况如刘裕这等人穷志高的毕竟是极少数，刘道怜从穷光蛋一下子变成了暴发户之后，变得无比贪财起来，总是变着法子把地方府库中的金银储备都搬到自己家里，每当离任之时，留给下任的只是一个空库而已。

刘裕对兄弟的所作所为非常清楚，但是由于孝敬母亲，他从来没有处罚过弟弟。刘道怜愈发地打算把哥哥当“大户”吃到底了。当刘裕任命庐陵王刘义真为扬州刺史时，他便跑去捣鼓老娘，想要谋这个肥缺。萧文寿果然向刘裕开了口：“道怜是你当初同捱贫贱的兄弟，扬州刺史就由他当吧。”

然而扬州乃是重镇，这一次刘裕可不敢放任兄弟，只得向母亲解释道：“寄奴对弟弟，没有什么不舍得给的。可是扬州事务重大，实在不是道怜能够承当得了的。”萧文寿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五十岁的儿子还算不上“年长有才”？刘裕不敢明说弟弟的为官水准，只得委婉解释：“用年轻人为刺史，凡事其实都是由我说了算，道怜毕竟是亲兄弟，我哪里好凡事都让兄弟听命于我呢！”萧文寿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麻烦继子了。

刘宋永初三年五月癸亥，六十岁的刘裕病逝于西殿，其子刘义符即位，进封奶奶萧文萧“太皇太后”也许是儿子的去世对老太太的打击太大，太皇太后萧文寿也于第二年的二月丁丑日辞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孝懿。在那样的乱世，萧文寿的人生，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了。

武敬皇后臧爱亲，是刘裕的结发妻子，她祖籍山东沂水，祖父臧汪曾任尚书郎，而父亲臧隽则只是一个郡功曹，论起来，父辈的出身和刘裕生父刘翘是一样的——一个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公务员而已。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这桩婚事还是缔结得门当户对的。臧爱亲出嫁的时候，刘裕还是京口里的一介布衣平民，不但穷苦潦倒，而且好斗性猛令乡人侧目，可以想象小家碧玉的臧爱亲在婚后过得有多艰难。

婚后不久，臧爱亲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刘兴弟。可是还没等着刘兴弟给父母带来众多弟弟，初为人父的刘裕却起了离家从军的念头。臧爱亲拗不过丈夫，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刘裕离开家乡。刘裕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捎回家乡的音讯都是很少的。而身在乱世中的臧爱亲，侍奉婆母拉扯幼女，一面做农活养家，一面还要担心远方丈夫是否平安。

刘裕一战成名的时候是在他三十五岁那年，在此之前他先后做过孙无终的亲兵护卫、以功劳升为司马。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没落贫民，刘裕一直是靠实打实地勇猛血战搏取功名。当刘裕孤身在外打拼的时候，知道妻子一直在家乡守候，应该是前途未卜时他最大的安慰。到三十五岁之后，刘裕时来运转，快马加鞭地封官晋爵，四十岁时时更成了东晋王朝的股肱人物。臧爱亲从来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所嫁的那个穷汉竟能成就这样的显赫功名。一时间，马屁精们都围着这位“臧夫人”转起了圈圈，从前不肯雪中送炭的“亲戚”们，现在都拼了老命地来锦上添花了。阿谀奉承和送礼的数也数不清。

臧爱亲并不为这些所动，虽然丈夫成为权臣，她仍然过着俭朴的生活，不好奢侈享乐；想通过她升官发财的亲属也没有一个达到目的的。 从刘裕发迹时的年龄推算，夫妻重会时臧爱亲已经不年轻了，这也许是她始终未能给刘裕生下儿子的原因，长女刘兴弟因此成了她唯一的孩子。不过，没有子嗣并不曾影响刘裕对结发妻子的情意，而臧爱亲面对奢华所表现出来的节操，更深得刘裕的敬重。

可惜的是，臧爱亲没能等到丈夫登基称帝的那一天。夫妻重聚后的日子并没有多长久——义熙四年正月甲午日，臧爱亲病逝于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年四十八岁。这个时候刘裕还只是东晋的豫章郡公，因此臧爱亲只得到了“豫章公夫人”的追谥，并归葬丹徒老家。

刘裕对患难发妻的早逝非常痛心，当他称帝之后，他追封已经辞世十二年的臧爱亲为“敬皇后”，七个儿子（包括皇太子）的母亲都仅仅封妃嫔而已。因为夫妻情深，刘裕对臧爱亲所生的长女刘兴弟也格外看重。刘兴弟被封为会稽长公主，在刘宋王国初期的宫廷中有相当重要的影响力。

永初三年（公元422）五月，六十岁的宋武帝刘裕去世。临终时他留下遗诏，将臧爱亲的棺木从丹徒迎至南京，与他合葬。称初宁陵。

臧爱亲的人生，其实非常简单，史书上没有记载哪怕一件由她亲自经办的事情，记录她的任何一句语录。她似乎一直都默默无语。她与刘裕之间的濡沫深情、她对丈夫的了解与支持、对家族的兴盛所寄予的重望、她对刘宋王朝的重要程度，直到她去世很久之后，才由她的女儿会稽宣长公主刘兴弟的言行中表达出来。臧爱亲深知丈夫创业艰难，更忧虑这些从小长于富贵中的年幼儿孙们败家损业，祸害刘家前程。因此，在她病重不治的时候，她将一件旧衣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刘兴弟。这件粗衣是当初穷苦时臧爱亲亲手为刘裕缝制的，早已经是补丁摞补丁。在交付这件旧衣的时候，臧爱亲叮嘱刘兴弟：“以后儿孙中，若有骄横奢侈的，就将此衣警示，不忘先人创业之苦。”——在这方面，刘裕和臧爱亲倒真不愧是患难夫妻。后来刘裕称帝，也和妻子一样，将从前使用的农具、破衣专置一室，希望能够警醒后人。

刘裕不好声色，与发妻的感情也很深，他的七个儿子，基本都是在臧爱亲年长不育及病逝后才陆续生出来的。这些小儿小女的年龄，与长姊刘兴弟相比差得很远。因此，刘兴弟年少时，是和母亲奶奶一起贫苦务农、对父亲从征的担惊受怕中捱过来的，对于从前的苦难，她的认识要比那些少不更事的异母弟妹们要深得多。

刘裕称帝前后，他的姬妾共为他生下了七个儿子，分别是：刘义符、刘义真、刘义隆、刘义康、刘义恭、刘义宣、刘义季。然而这些儿子们年纪太小，当长姊已经到达婚龄时，他们中最年长的都还只是个奶娃娃。因此刘裕非常重视长女刘兴弟的夫婿——振威将军、彭城及沛郡太守徐逵之。然而徐逵之在跟随岳父征战四方的时候，死在了战场上。只留下了儿子湛之、淳之。刘裕对这双兄弟非常疼爱，尤其是徐湛之，更得到了刘裕的格外关照——他可以和刘裕最喜爱的儿子刘义恭一起随着刘裕生活，形影不离。刘裕不但自己节俭，也不肯给予儿孙们太多物质享受，但是对刘义恭和徐湛之却有求必应。永初三年，刘裕还将未立尺寸功劳的少年徐湛之封为“枝江县侯”，食邑五百户。

徐湛之能够被刘裕宠爱，关键的原因还在于他是臧爱亲的外孙。——在臧爱亲去世之后，刘裕的公府、王府、乃至皇宫，主管一切家事的，不是刘裕的姬妾宠妃，而是臧爱亲为他生的女儿刘兴弟。后来刘义隆继位为宋文帝，虽然他的袁皇后早逝,但是在袁皇后去世前十四年(元嘉三年,公元前426),刘兴弟就又再次入主皇宫，全权管理皇室家务。也就是说，在宋文帝的后宫里，管事的是大姑子，不是弟媳妇……假如有什么事情宋文帝不照办、或办得不能让这位嫡姐满意的话，刘兴弟便号啕大哭，哭得宋文帝手足无措。尝了几次滋味之后，宋文帝再也不敢违背嫡姐之命，从此对这位嫡出大姐“甚惮之”。

宋文帝既对姐姐畏惧，自然也不敢亏待外甥徐湛之。元嘉二年，他封徐湛之为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然而徐湛之拒绝赴任——相信是出自刘兴弟的手笔：很有可能是嫌弟弟给儿子的官太小。

元嘉六年，宋文帝再次给外甥封官：太子洗马、转国子博士、迁奋威将军、南彭城及沛郡太守、徒黄门侍郎——然而徐湛之再次拒绝赴任。——于是宋文帝层层加码：“复授二郡，加辅国将军，迁秘书监，领右军将军，转侍中，加骁骑将军。复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骁骑如故。”

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宋文帝患病，迁延不愈，因此他将政事交给四弟刘义康处理。刘义康掌权日久，渐渐生出异心，而他的亲信刘湛等人更是迫不及待，密谋拥立主子称帝。结果事情泄漏，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十月，宋文帝捕杀刘湛等人，随后又将刘义康贬出京城。

由于身份特殊，刘义康和刘湛掌权之时，对徐湛之非常笼络，关系很好。因此在追究党羽的时候，徐湛之不可避免地也被牵连了进去，按照铲除隐患的法则，照律是要将徐湛之处死的。

徐湛之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将消息传递到母亲刘兴弟那里。刘兴弟得知之后，立即赶进皇宫，一看见宋文帝，便不容分说地嚎啕大哭，更不肯行什么臣妾之礼，而是将母亲为父亲所制的那袭衲衣用力丢在地上，指着宋文帝骂道：“你家（汗，她现在是徐家人了）原本贫穷下贱至极，你看看，这就是当初我母亲为你父亲（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缝制的衣衫。现在你好不容易有顿饱饭吃，就忘了本，居然想杀我的儿子！”这一番眼泪鼻涕、忆苦思甜的数落，直把宋文帝搞得七颠八倒，最后终于吃不住劲，也被嫡长姐引得放声大哭起来。眼泪一出，什么事都好商量。

于是，徐湛之逃出生天。不但逃出生天，宋文帝为了向姐姐陪罪，还即时下令，升徐湛之为中护军。刘兴弟觉得弟弟的“诚意”不够，教儿子拒不赴任。于是宋文帝又再次表态，升迁外甥做太子詹事，不久又让他兼职侍中。

刘兴弟自然很清楚自己的影响力。在她的维持下，终其有生之年，宋文帝都不曾向刘义康下杀手。但是这位会稽长公主也很清楚刘义康曾有夺取帝位的举动，前途堪虞，她很担心自己熬不过年轻的兄弟，日后刘义康仍然不免一死。

于是，在一次宋文帝亲临公主府饮宴中途，刘兴弟又再次号啕大哭。宋文帝大吃一惊，不知道刚才还一团喜气的姐姐为什么忽然大哭？惶恐之下他连忙亲手将长公主扶起，小心翼翼地询问原因。刘兴弟趁机提出：“车子（刘义康乳名）日后只怕不能见容于皇上，我特此为他乞命。”宋文帝被逼无奈，只得痛哭流涕地回答：“姐姐不需过虑，我今指蒋山立誓，若不依从姐姐，就是有负初宁陵（指刘裕）。”——宋文帝的眼泪可还真不少。为了进一步让刘兴弟放心，宋文帝立即下令，将宴席上饮剩的酒立即派人送往刘义康的贬所，并传话给他：“会稽姊饮忆弟，所饮余，今封送。”

——不知道会稽长公主刘兴弟，究竟对宋文帝的表态放心了几成，总之她已经尽了力，至少可以在自己营造的“兄友弟恭”情形下，安然去见自己的父亲母亲了。

刘兴弟大约逝于元嘉二十一年，享年应有六十多岁。

好运不是永远的——宋孝武帝皇太后路惠男

宋文帝刘义隆的淑媛路惠男，是丹阳建康人。她年青的时候，生得非常美貌，因此在史书上特别得到了申明，说她以“色貌”入选后宫。然而史书上的这一笔特别注明，未见得是史家的赞誉之辞。因为路惠男实在是一个除了姿色，再没有其它任何特长的、堪称低俗无德的卑劣之人、市井村妇。而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能够“母仪天下”，并且将她的遗传基因和教养水准传给刘宋王朝的几任帝王，使得刘宋王朝自初期的内部权力之争之后，进一步混乱，实在是让时人不得不呜呼哀哉。

有些人喜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路惠男很符合“无才”的标准，再加上美貌，还会生儿子，照理来说是很有“德”了吧！——其实，某种程度上，女人的才华美德，可能比男人的才华美德更重要：因为她才是孩子真正的启蒙者，未来的好男人将要从她这里接受最初的教养。

然而，路惠男没有才，更没有德。可是，路惠男却是后妃群中如假包换的幸运者。路惠男是宋文帝刘义隆年轻时的妃嫔之一，推算起来，她为宋文帝生下儿子的时候，文帝也不过二十三岁年纪，虽然宫中袁皇后擅妒潘淑妃专宠，路淑媛总还是比那些到皇帝晚年才入宫的“嫩草”妃嫔要走运得多。

路惠男出身平民，没有什么家世背景，也缺乏教养才华，因此当她年纪渐长之后，她便失去了宋文帝的宠爱——当然这只是借口，主要原因还是由于宋文帝的爱情并不在她身上，因为当时路惠男只有二十四五岁，远未到“色衰”的年纪。——总之，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宋文帝在封五岁的刘骏为武陵王之后，便顺水推舟地将这位过气妃子也送去“出藩”：也就是离开皇宫到她儿子的封地去生活。

虽然不是宋文帝偏爱的儿子，文武双全、精于骑射的武陵王刘骏也还算是“王运亨通”，绝非一般闲置藩王可比，他食邑二千户，并且一路执掌兵马政事，刺史、将军、都督……，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刘骏是想当然地威风八面。对于做母亲的路惠男来说，虽然和丈夫断绝了夫妻情份，但是能在儿子的封地上随心所欲，对皇宫争宠眼不见心不烦，却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元嘉三十年二月，袁皇后所生皇太子刘劭及潘淑妃所生始兴王刘浚合谋弑父夺位，四十七岁的宋武帝死在了这对宝贝儿子手上。袁皇后与潘淑妃是争宠到死的一对情敌，她们所生的两个漂亮儿子却居然如此合作愉快，倒也不失为一桩奇闻。

由于随子出镇外藩，路惠男逃过了这一场宫闱流血政变。由于刘骏手握兵权在外，刘劭将他升封为征南将军，加散骑常侍。然而刘骏并不甘于被臣子之位收买，他抓住了这个机会起兵征讨——刘劭为长子刘浚为次子刘骏则是第三子，假如借“弑父”之名将他们翦除，那么刘宋王朝的皇冠，没有任何悬念地就该戴在刘骏的头上了——出征之前，刘骏将生母留在了自己的封地上。路惠男只在寻阳等待了两个月，好消息就传来了：刘骏于四月己巳即皇帝位，其后刘劭刘浚兄弟败死，刘骏入主建康城，是为宋孝武帝。

五月甲申日，刘骏封生母路惠男淑媛为皇太后，派宋文帝第七子、曹婕妤所生的建平王刘宏为使节，前往寻阳城迎接。既然母凭子贵当上了皇太后，路惠男的“才德”在有关人员的生花妙笔下，便天花乱坠起来，阔别十九载后，当年的淑媛路惠男以全新的身份重返建康城，入住显阳殿，成为刘宋王朝的第一贵妇皇太后。刘骏当上皇帝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作为刘义隆的第三子，在长子次子弑父篡位失败后，他继位的次序毋庸置疑，何况他多年在外颇有威望，又是率军征讨“弑逆”的统帅，正是名正言又顺，本该是年轻有为的好时候。可是他一坐上皇位，却立即摇身一变原形毕露，和他的老娘路惠男一起，做出了令世人和史家都瞠目结舌的事情来。刘骏是史上首屈一指的好色皇帝，略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他都不肯放，而且老少咸宜。尤其出奇的是此人有吃“窝边草”的特殊爱好。作为王国的第一贵妇人，路太后身份不凡，国中的内外命妇（重臣武将们的夫人眷属）、宗室诸女（公主郡主县主）们都是要定期去拜谒她的。——她们以及她们的丈夫不会想到，这一去就算是自己送羊入了虎口——路太后在这种时候，总是纵容刘骏大模大样地闯进来一览命妇宗女们的容貌。而刘骏就当场显露色狼本相，肆意妄为。甚至往往就将路太后的寝宫现场利用起来。路太后对此不但是视若无睹，还往往给予协助。

刘骏对后宫自己名份下的后妃都没有什么夫妻之情，而是热衷于实践“不如偷”的理论。而且常将野合之处选在路太后宫里。事情渐渐传扬开去，丑声喧传京城，诱奸命妇宗女之外，世人多有怀疑太后和皇帝之间有不可告人关系的。而史家则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是“宫掖事秘，亦莫能辨也”。

和生身之母间都可以有诡秘关系，其它的女性血亲就更不在刘骏的话下。这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南谯王刘义宣的几个女儿：她们可是刘骏先生的堂姐妹，结果也在入宫拜谒太后皇后的时候被刘骏给盯上了。大概是刘骏觉得她们和普通命妇毕竟不同，彼此有亲亲之谊，也有可能是确实美色出众——刘义宣的妈是孝武帝美色不凡的宠妃，自己做为亲王也肯定将封地内的顶级美女一网打尽，如此代代提纯，他的郡主们肯定非比寻常。——总之，刘骏干脆就把她们都留在了皇宫里，不放回去了。

平常那些命妇就算受了屈辱，也不过就是一时，梳洗了即刻出宫，她们的丈夫还能掩盖掩盖，可如今刘骏把堂姐妹们都扣了下来，几位郡主这皇宫一进就再不见出，刘义宣父子就是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刘义宣觉得自己成了世人的笑柄，无地自容之后干脆起兵造反。然而刘骏虽然混蛋，却仍然是“天子圣明”，刘义宣的造反得不到响应支持，很快失败，父子都被诛杀。刘骏把叔父和堂兄弟们杀了之后，觉得再无后顾之忧，干脆把堂姐妹都正式纳入后宫。——我们实在想象不出，这些个男女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父兄叔伯的鬼魂在一边盯着？

虽然都是兄妹手足，不过十个手指各有长短，刘骏对义宣诸女中的一个也尤其与众不同。而这位郡主也特别能迎合刘骏的心思，刘骏将自己的皇后王宪嫄丢到脑后，一门心思地和她混在一起，一来二去，堂兄妹俩一连生下了二子一女三个孩子：新安王刘子鸾、南海王刘子思以及一个小公主。刘骏心花怒放之下，决定要给堂妹一个名份，于是他绞尽脑汁，对外宣称她原本是殷琰的女儿，被刘义宣收做义女的。接下来便公然册封这位刘郡主为“殷淑仪”，仅次于三夫人。而有敢泄漏殷淑仪本来身份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被处死。她所生的刘子鸾六岁便当上南徐州刺史，甚至于几次都差点取代王宪嫄皇后所生的长子地位。如果不是被力阻，他就要变成刘宋王朝的皇太子了。

当殷淑仪因病早逝后，刘骏如丧考妣，将她殓入“通替棺”，在入葬之前都屡屡开棺相见，并将她追谥追封为“宣贵妃”，以帝王的级别举殡，下葬玉龙山并在京城立庙。举殡之日，輼輬车装载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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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灵柩，以虎贲班剑卫护，罩以銮略九旒、黄屋左纛，前后部以羽葆、鼓吹，并下令公卿百官、六宫后妃、内外命妇统统送葬，刘骏本人也亲出南掖门目送丧车，放声大哭一场。他既然哭了，于是左右送葬之人也就不得不哭，各种来历不明的眼泪水齐流，场面好生热闹。

葬礼之后，刘骏仍然对殷淑仪念念不忘，精神萎靡寝食难安，每夜都恸哭不止，甚至还重演了汉武帝召李夫人魂魄的旧事。不过刘骏没有祖宗刘彻的文化水准，召魂之后写出的诗赋不足以传世，只得让谢庄又写了篇哀赋，果然一时轰传，“建康纸贵”。

从殷淑仪的破格待遇可见，刘骏在男女关系上，似乎对与自己乱伦的血亲更热乎。路惠男太后当然也不例外。而且她懂得善加利用，因此她所得到的实惠，远远比殷淑仪要多得多。路家出身贫贱，在当时重视门阀的社会环境里是很没有地位的。不过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路惠男的儿子当上了皇帝，路家自然也就要水涨船高。

孝建二年，也就是刘骏称帝的第二年，他便着手为母亲的家族拨高身份，追封路惠男早死的父亲路兴之为散骑常侍、母亲为余杭县君。登基的第七年（大明四年），路家又更进一步：路惠男的弟弟路道庆赠官给事中，侄子琼之、休之、茂之也都得到了肥缺显官。路惠男自己更是经常参与政事。然而她的参政几乎都出于私心，凡有好处都不会忘了给路家一份，以至于她的娘家侄儿们所享受的住宅器物服饰，与皇子达到了同样的水平。然而在一般高门士族眼里，路家仍然只不过是暴发户而已。对此表现得毫不遮掩的头一人，莫过于吴郡太守王僧达。王僧达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是山东琅琊的高门华胄，一向自视甚高且为所欲为——（曾经为了士家子弟不愿和他搞同性恋，就想把别人活埋了，幸亏被族人制止）。对于孝武帝没有给自己够大的官儿非常不满，经常口出怨言非议朝政。偏偏路太后的侄子路琼之就住在他隔壁，每天看着溜须拍马的家伙们频频进出路府，对自己这个老牌名门毫无关照，王僧达更是不爽到了极点，满脑子就寻思着要找个羞辱路家的发泄机会。

终于有一天，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路琼之穿着锦绣衣服郑重其事地拜访王僧达来了。 这一下可算是送货上门，王僧达摆出一副冷脸，几句客套话之后他立即打断路琼之的话题甩出这么一句：“过去我家中有一个马夫叫路庆之，你知道吗？”这话一出口，路琼之哪里还能坐得下去？立即起身告辞。王僧达也不远送，反倒立即下令仆役将路琼之刚刚坐过的床榻撤出厅堂，拿去烧掉。以示自己虽然官位不够，可是身份高贵，因此是路家不配与王家来往，而不是王家不配与路家来往。路琼之受了这样的羞耻，立即进宫向姑母路太后控诉。路惠男听后对王僧达简直恨之入骨，对刘骏说：“我决不与王僧达共活于世间。”刘骏也听得咬牙切齿。

正好，就在此时，南彭城处理了一起巫民妖僧勾结官员谋反的事件，刘骏顺手便将王僧达划进了同谋造反的名单里，不容分说就关进大牢。王僧达正在为羞辱了路家得意洋洋，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时的嘴上便宜却将性命陪了进去。虽然说王僧达太不识时务，不过路太后的厉害已可见一斑。

然而好景不长。路惠男的好日子很快也就到头了——因为她的儿孙们实在太不争气。大明八年（公元464），三十五岁的刘骏病逝，长子刘子业继位为帝，路惠男晋封为“太皇太后”。刘子业的乱七八糟，比之乃父有过之无不及，可称得上是得了刘骏的“真传”，从亲姑妈到同胞姐姐，总之是有杀错没放过。终于，刘子业在登基的第二年就被刺杀身亡了。随着刘子业及其同母弟的被杀，一度被刘子业凌辱为“猪王”的湘东王刘彧登上了宋国的皇帝宝座。

刘彧是宋文帝的第十一子，生母是婕妤沈容姬。沈容姬在刘彧十四岁的时候辞世，而当时正是元嘉三十年，因此她很有可能是在刘劭杀宋文帝的混乱中殉难的。在路惠男成为王朝太后之后，刘彧便被她所收养。而这一段收养关系，史书声称：“抚爱甚笃”。废帝刘子业登基后将叔伯和兄弟们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首先把殷淑仪当年为刘骏所生的子女都杀光，并且将小叔父刘彧关到猪圈污水中生活，称为“猪王”，若不是建安王刘休仁急中生智加以劝说，刘彧还险些就要被刘子业送进御厨杀掉——而路惠男在刘子业所有的癫狂举止中，却没有为亲孙子孙女以及养子的性命做出过任何努力——所以，这个“抚爱甚笃”，到底怎么个甚笃法，真是让人费猜疑。不管怎样吧，总之规矩在那儿管着，因此当刘彧称帝之后，还是立即毫不含糊地给路惠男上了个尊号为“崇宪太后”。

而且，从《宋书》的记载来看，似乎这对养母子之间确实情深意重。有司曾就路惠男的待遇称号提出建议云：“皇太后宜即前号，别居外宫。”而刘彧却不同意，而且下了一道诏书，说：“朕备丁艰罚，蚤婴孤苦，特蒙崇宪太后圣训抚育。昔在蕃阃，常奉药膳，中迫凶威，抱怀莫遂。今泰运初启，情典获申，方欲亲奉晨昏，尽欢闺禁。不得如所奏。”

这一番母慈子爱，真是赚人热泪，令人对路太后的幸运称羡不已。只是路惠男天年已届，不久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刘彧对自己“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遭遇万般抱憾，随后，他还为养母上谥号曰“昭皇太后”，葬在刘骏墓东南方，称修宁陵。

不过关于路惠男之死，《南史》却另有话说。

在刘彧即皇帝位并封路惠男为崇宪太后一事上，虽然表面文章是大家都做足了，但是当事人路惠男和刘彧的心里毕竟另有打算。由于孝武帝刘骏仍有皇子在世，刘彧的称帝仍然被很多人所指摘。不久，刘骏的儿子、年仅十岁的江州刺史刘子勋便被政治投机家们看中，于是他们打着拥立刘子勋的招牌兴兵讨伐刘彧。身居宫中的路惠男听说了这个消息，顿时心花怒放，决定要促成此事，与讨伐军里应外合。她备好毒酒，让人去请刘彧到自己宫中赴宴。刘彧既然摆出了孝子姿态，自然免不了要应邀前去应酬一番。就在他捧起毒酒，准备说几句客套话再一饮而尽的时候，他身边递酒的侍者却暗暗用力拉扯他的衣襟。刘彧立即恍然大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往那上头想，足以证明他和路惠男之间平常是怎么“母慈子爱”的）。于是，刘彧将计就计，举起手中的酒杯，称为路太后寿，请太后满饮此杯云云。路惠男对养子这一招目瞪口呆，知道天机泄露却又不敢声张，只得强撑着接过刘彧手中的毒酒，在刘彧的紧盯中、在周围不知情的官员侍丛们一片“太后万寿”的奉承声中，把自己调制出来的毒酒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路惠男就此一命呜呼，但是为了掩饰宫闱秘事，刘彧仍然为她按礼制办理了丧事。只不过那座她最后归宿之地的修宁陵，可就简陋马虎得很了。

梦不到的人生——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焘保母窦保太后

世上能得到后妃封号的女人，她们的丈夫都应该也相应的当过帝王或得到过帝王的封号，或者后世的帝王身上流着她们的一部分血液。然而在北朝却出现过一个女人，她是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焘一朝实实在在的第一贵妇皇太后，而且得到了皇室内外的一致推崇，但是她的太后尊号却来得与上述后妃的两种情形完全不同。她的一生丕极泰来，真是任谁也梦不到的人生。

她就是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焘的养母窦保太后。

北魏王朝于公元386年1月（东晋孝武帝太元11年），由漠北鲜卑族拓跋部酋长拓跋珪建立，都平城（山西大同），建元“登国”，最初称“代国”，后来才改称魏帝国。最早的时候，它臣服于慕容氏，仅仅是后燕的一个小属国而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强大，而乱世中少有的幸运之星也似乎格外垂青于这个边塞小国，最后恰恰是由它统一了北中国，并且宗祚延续达一百七十年之久——从五胡十九国时代一直平稳地走到以它为北朝对峙南朝、后来虽然分裂为东魏西魏并分别被北齐北周取代，但是那距杨坚建隋统一中国也只不过是四十年光景了。

北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民族结构很复杂的帝国，到统一北中国及孝文帝拓跋宏全盘汉化, 要求鲜卑皇族必与汉族世家联姻之后，各姓氏和民族之间更是没有了一目了然的界线，再加上史料的不详，现在已经很难确认窦保太后究竟是出生于哪个民族了。

推测下来，无论是哪个民族，窦氏都是受过非常良好教育、有相当教养并且奉守礼节的。只是她早年命运不济，很年青的时候，丈夫的家族就犯下了大罪，男丁尽诛，她自己和两个女儿幸免于难，被没入皇宫成了宫婢——这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她并不是寻常人家的成员。

窦氏是罪人家属，即使在宫婢中也是地位极低的。然而卑贱的处境却没有磨灭她的高贵和自尊，别说宫婢，就是宫中女官都鲜有能与她的言谈举止相匹敌的。见过她的人都对她啧啧称赞。很快，窦氏就在北魏宫廷中赢得了从上至下众口一词的好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操行纯备，进退以礼”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魏明元帝拓跋嗣的耳中。作为宫婢，窦氏不可能有任何钱财可以拿去收买人心，明元帝因此更对她的广受尊敬格外好奇，于是他亲自召见了窦氏。别说是罪婢见皇帝，就是贵嫔命妇见皇帝，又有几个能够泰然自若的？然而，窦氏却出人意料的不卑不亢。明元帝大有名不虚传之感，也因此对窦氏的举止大方文雅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大约就在这次召见的前后，明元帝的宠妃杜贵嫔去世了。杜贵嫔是邺（河北临漳）人，家世显赫，当明元帝还是储君的时候就嫁给了他，并于天赐五年（公元408）生下了拓跋焘。拓跋焘是明元帝的长子，而且体貌生得非常雄壮，与普通孩子炯然不同，祖父魏道武帝拓跋珪对这个长孙非常喜爱，常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承我之志，完成帝国大业。”明元帝自然也对这个儿子格外青睐，后来在泰常七年四月封其为泰平王及监国，确定了他的皇储身份。只可惜做为生母的杜贵嫔没能看到。——不过话说回来，作为北魏皇储的母亲，杜贵嫔能够平安早死，就够幸运的了。因为拓跋珪仿效汉武帝刘彻，建立了“立储杀母”制度，明元帝的母亲刘贵人就是这样被逼自杀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杜贵嫔因为自己生下了长子而担惊受怕，终于惊吓成病而死……

总之，泰常五年（公元420），杜贵嫔离开了人世。同样是这一年，明元帝的另一位宠妃后秦西平公主也去世了。此时的拓跋焘尚未成年，需要一个合适的女人代行母职并且加以教育。明元帝对自己宫中众多的妃嫔心里有数，知道她们大多是些只知争宠呷醋涂脂抹粉的花瓶而已，虽然也有出身世家教养不俗的，他也仍然觉得都不足以担当教养未来皇帝的重任。最后，他想到了那个高贵发自内心的带罪宫婢。窦氏出人意料地成了皇长子拓跋焘的养母（保母）。

由此可知，窦氏入宫的时间，应该在魏明元帝泰常五年（公元420）之前数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窦氏在拓跋焘出生前就已经入宫，杜贵嫔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明元帝选中做皇长子的保母，杜贵嫔死后又正式成为养母的。——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更大。无论是哪一种状况，总之，窦氏以发自内心的母爱专心抚养拓跋焘，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并在各个方面对他循循善诱，拓跋焘对养母发自内心的敬仰孝顺，敬爱她如同生身的娘亲。

公元423年，明元帝病逝，15岁的拓跋焘登基称帝。始光二年（公元425）三月丙辰，拓跋焘克服朝廷内外的阻力，封自己的养母窦氏为“保太后”，掌管后宫。延和元年（公元432）春正月丙午日，拓跋焘干脆正式册封窦保太后为“皇太后”，窦太后的弟弟则晋封为辽东王。

成为北魏帝国第一贵妇的窦氏，虽然手握训管整个北魏皇家从后妃到宗室的权力，仍然一如既往的善良慈爱。她对权势看得很平淡，处世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在保持皇室秩序的同时，她还有扬人之善、隐人之过的美德。这使得她赢得了从皇室到朝廷全面的如潮好评、诚心拥戴。

太延五年，拓跋焘率大军征讨北凉主沮渠牧犍，虽然于当年九月大获全胜开疆拓土，却不料在他鞭长莫及的北魏都城，也在同时却被蠕蠕（柔然）乘虚进攻。当时拱护大同城的军队数量不多，而城内却是整个皇家内眷所在。拓跋焘出征之时，原本做了一些防备柔然的准备，然而他留下来的守将、乐陵公主驸马宜都王穆寿却是活宝一名，他本没有什么本事，只是老子能干，使得他家成了祖传的世代驸马之家，此时他的作为可称是地道的“绣花枕头”：一心一意地相信巫卜之言，认为柔然不可能入攻，压根没有把拓跋焘的叮嘱当一回事。然而柔然军队并不肯和穆寿手下的巫师合作，偏偏要大打出手。

当柔然军队逼近之时，穆寿不知所措，团团乱转之后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堵住西城门，然后大家赶紧逃跑。他倒还没忘了自己看护皇室的责任，请皇太后窦氏带着留守的皇太子拓跋晃先行逃避。

窦太后鄙视穆寿的行径，她拒不出城，并亲自带着皇太子出宫视察军队、组织京城内外百姓，并派司空上党王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率众抗击柔然军队。在窦皇太后和皇太子的镇定自若下，城中民众情绪渐稳，将士也英勇奋战，很快就击退了柔然军，守住了北魏帝国的根本、等到了十月凯旋的北魏大军。

第二年，也就是太平真君元年（公元440）的七月，频频出巡的拓跋焘再次出行，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阴山，窦太后的车驾也在这浩大的队伍中。这似乎是一次和从前没什么区别的出门散心，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丙申这一天，旅途劳顿的窦太后病逝于行宫，享年六十三岁。

窦太后生前极爱崞山（山西崞山）的风景，曾经在登上山顶对左右侍从说：“我虽然因为抚养皇帝而得到今天的地位，但是自问一生敬神爱人，没有做过亏心事。假如人死后当真能有魂魄的话，我也必然不会做恶贱之鬼。只是我虽然得封太后，却和先帝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死后是不能够附葬先帝陵寝的。日后将我安葬于此山上，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了。”太平真君二年三月辛卯，拓跋焘为窦太后上谥号“惠太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他遵从养母的心愿，将她落葬崞山，并建庙立碑，年年祭祀。

就在窦太后辞世前一个月，当时的皇太子妃郁久闾氏生下了儿子拓跋浚。拓跋浚年幼之时父母早丧，太武帝为孙子选宫人常氏为乳母。拓跋浚即位后遂依窦太后之例，复尊养母为“保太后”、“皇太后”。常太后逝于窦太后之后二十年，谥“昭太后”，葬仪亦一如窦太后，建陵于广宁磨笄山（河北蔚县鸡鸣山）。

不过，常太后留于史书的记载和所得的赞誉，可就完全不能与窦太后同日而语了。

一父同胞的三国三后——北周明帝独孤后（长女）、唐高祖李渊母元贞太后（四女）、隋文帝独孤后（七女）

说起来，她们的人生都称不上平静幸福，但是这独孤氏姐妹实在是中国后妃史上的一个异数。

三后之父

在中国历史上，连续出三五个皇后的家族数量众多，就算是同一个爹生或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几个皇后的也不算少——同在北朝，北齐娄太后就生下过四帝二王二皇后。而几百年后的辽国， “萧”这个姓氏，更成了后妃的主要生产基地，有辽一朝，“萧太后”“萧皇后”“萧皇妃”以堆计，虽然她们并非同父同母甚至也不是同一个家族，但也足让人眼花缭乱。然而，北朝鲜卑族帅哥独孤信（独孤如愿），才是所有“皇帝岳父”中最出类拔萃的代表人物，其它的国丈爷，是拍马也赶不上独孤将军的。用比较俗一点的话来说：真不知道独孤家的祖坟是怎么埋的，你看看独孤信都选的是些怎样的女婿——北周明帝宇文毓、西魏唐国公李昺、结束南北朝统一中国的隋文帝杨坚。独孤信的择婿眼光，使得独孤氏成了中国历史上最NB的外戚家族——KAO，别的不说，四姑娘的儿子李渊一个就足够傲视天下了。

独孤家的三位皇后在史书上都以个性刚烈著称，要知道她们为什么有这样的脾气，就得先了解她们的父亲独孤信。独孤信生于公元502年，本名独孤如愿，父亲原是北魏四十六个部落酋长之一。这位独孤酋长虽然地位不高，但是为人英雄仗义，极得世人敬重。有这样的父亲做榜样，也就不奇怪后来独孤如愿也以信义著称，以至于后来他的铁哥们北周皇帝宇文泰把他名字都改成“信”了。

独孤如愿不但少年英雄精于骑射，而且生得俊美非凡，他原是富家子弟，更擅于修饰，因此自少年时便被称为“独孤郎”，后来做官更被上下级同事公认为“璧”人。

秦州刺史任上发生的一件事最能体现独孤如愿的绝世风采。话说他一次外出打猎，兴致一高就忘了时间，结果等到回城已是日落时分，就要关城门了，独孤如愿放马快驰之下，头上的帽子被震斜了也不知道。谁知晚霞映照着这样的骏马少年，引得路人都目眩神驰，瓦靠，这还是人吗？根本就是神仙降世啊！大家心向往之，都想要学学。买马习射是一时来不及了，于是——第二天一早开始，秦州城里有了新潮流：官吏士民都把帽子歪着戴，只盼能跟上独孤公子的一毫半分。独孤将军如此玉树临风，老婆也肯定错不了。遗传基因好，所以几位独孤小姐肯定都是美女，并且使得隋唐两朝的皇帝也都长得一表人材。

英俊少年独孤郎生在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年月，刚开始的时候，他做为鲜卑贵族的儿子在北魏军事重镇从军，却没料到遇上了声势浩大的“六镇起义”——自从孝文帝迁都之后，六个军事重镇便成了流放犯人的地方，犯人们本来就对政府满怀怨气，而且能犯下流放之罪的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大兵们态度恶劣，几下里一凑，就在正光四年（523）起义了。这一通好打，打乱了北魏的政局，也打出了一大箩筐的乱世英雄。不管愿不愿意，总之独孤如愿也被卷进了这个大漩涡里。混战中他智勇双全，很快崭露头角，因此被大军阀尔朱荣收为别将。

乱世要别的没有，要打仗可有得是。独孤如愿因此频频出征，并且屡立奇功，三十岁不到就升至武卫将军、大都督、大司马。独孤如愿应该算是一员儒将。他当地方官的时候不仅将属地治理得民生富足，而且还大力发展教育，再加上他本就有带兵的谋略，因此在纷乱的年代，他的属地仿若世外桃源，迁移投奔而来的流民多达数万家。

尔朱荣死后，北魏的权臣换上了高欢。魏孝武帝元修受不了高欢的气，西奔长安投奔另一位大将宇文泰。孝武帝是堂堂的王朝君主，宇文泰又是独孤如愿自幼的铁杆兄弟，独孤如愿得到这个消息，立即单骑追随而去，事起仓促，爹娘妻儿都顾不得了，而且这一走就义无反顾，没有象另一些人那样中途折返。孝武帝因此赞叹说：“独孤将军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来追随我，真是忠良啊！”——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顾了“忠义”就顾不了“孝”，独孤如愿的家人就此身陷囹圄。——独孤郎义无反顾的选择在第二年又遇到了挑战：宇文泰觉得一心想当“真皇帝”的孝武帝太碍事，把他给杀了，另立元宝炬为傀儡皇帝。不知道这时的独孤郎是否对当初的选择有过一点悔意？可是乱世风云，谁又知道对错究竟在哪里！他也只能跟着老兄弟走到底了。

宇文泰的历史角色，有点象曹操（本人认为曹公是英雄）。皇帝已是名存实亡，要靠他这位大军阀才能维持脸面，但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却不愿废帝自立（魏元修被杀，宇文泰是找了很多理由的），他一定要维持自己是忠臣的身份，绝不想活着挨骂。篡位为帝的事情由后人完成，自己享一份身后皇帝威名即可。

当然，宇文泰没有贸然废魏帝，另一个原因是他活着的时候，西魏政权并不是他一家大。当然宇文泰是龙头老大，但是下面还有七位：元欣、李虎、独孤信、李弼、于谨、赵贵、侯莫陈崇。虽然这七位的柱国大将军之衔是由宇文泰提拔，而且位虽高却不掌实权，但是名义上他们仍然奉魏帝为主。假如宇文泰废帝步伐走得太快、引起其它七人的反对的话，那么本已处在东魏军阀高洋压力下的宇文泰就压根讨不了好去。于是终宇文泰一生，都只是在变着法儿架空七柱国，而不是摆出对峙的阵势。

意外而来的皇后——独孤明敬

独孤信抛下家人来到西魏之后，宇文泰自然要关心他的个人问题。于是他娶妻又纳妾，生下了六子七女，儿女成人后婚嫁之事也就提上日程。

独孤信身为柱国，愿意与他结为亲家的人满坑满谷。独孤将军遂心所愿，为女儿们都精心挑选了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丈夫。第一次做岳父，独孤信与铁杆兄弟宇文泰做了儿女亲家，将长女嫁给了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宇文毓小名统万突，虽是长子却为庶出，他于公元548年受封为宁都郡公，时年十四岁。大概就在他封郡公后不久，大独孤氏就嫁给了他。独孤信选婿的眼光是很准的：宇文毓虽是庶出，但是人品出众，不但文采斐丽而且性情温柔敦厚。因此，独孤氏出嫁后，和宇文毓情投意合，夫唱妇随，生活安逸。

而这一切在西魏恭帝四年（公元557）的时候宣告结束。宇文泰是在头一年去世的，临终时他将家国都托付给了侄儿宇文护。谁也不知道叔侄俩之间到底都有些怎么样的密议，总之，宇文泰死了刚俩月，宇文护就让恭帝帝位“禅让”出来了。而且“效法尧舜”也学得很到家：新任的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就是西魏皇家的女婿，娶的是文帝元宝炬的五女儿晋安公主。宇文觉这年只有十六岁，称帝也好、治国也好，权力都掌握在堂兄宇文护的手里。这位小皇帝对专权的宇文护十分忌惮，而叔伯辈的几位柱国也深有同感。于是事件就发生了。八柱国之一的赵贵不但对宇文护专权不满，多少还有几分为旧主魏帝抱不平，他联络独孤信，想要除掉废魏帝又专权的宇文护。谁知事机不密，被开府宇文盛告发。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北周开国后仅两个月，赵贵就被处死，独孤信在国中声望极高，宇文护不敢公然判罪也不敢株连他的家族，但是也仍然在一个月后逼他自杀了。独孤信死时五十五岁。两位柱国先后被害，孝闵帝更觉得大事不妙。他毕竟年青心急，不久又策划第二次诛杀宇文护。结果还是失败。虽然此后孝闵帝试图与宇文护搞好关系，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宇文护已经容不得他了。——当年九月，孝闵帝被堂兄废为略阳公，一个多月后被杀。

孝闵帝死后，宇文护也没有自立为帝。与其说他没有那个想头，还不如说他没有那个胆子。他只想扶立傀儡当手握实权的太上皇，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他选中了堂弟宇文毓为帝。宇文毓成为北周第二任皇帝，谁能当皇后？宇文护心中有鬼，自然不敢也不愿让独孤信的女儿做皇后。然而在这件事上，宇文毓却异常的坚持。这不但是他为岳父抱不平，也是因为他和独孤氏少年夫妻一往情深，更重要的是，假如他表现出一丝的退让，那么宇文护就更容易将没有明确身份的独孤氏置于死地。即使出于保护妻子性命的意愿，他也一定要让独孤氏当上皇后。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最后独孤氏终于在丈夫称“天王”的第二年（公元558）正式成为王后。

然而独孤氏并不因为自己成为王后，就忘却了宇文护的杀父之仇；再加上丈夫又处在宇文护的阴影之下随时有性命之忧，她就更是满怀愤懑。不久，独孤氏就郁恨成疾，去世之时，她仅仅当了两个月王后，谥明敬。独孤氏死后，宇文毓无心后宫，也没有再提立后之事，一年后他改“天王”为“皇帝”，也仍然追称死去的独孤氏为“皇后”。宇文护对堂弟顾念亡妻的表现看在眼里，再加上一向文质彬彬的宇文毓渐渐表现出对军务的关注，这就更引起了他的忌惮。

独孤氏去世不到两年，宇文护便向她的丈夫下了杀手。武成二年四月辛丑（公元560年），26岁的宇文毓被毒死，与独孤氏合葬。

继任的皇帝是宇文毓的弟弟宇文邕，他吸取了两位哥哥的教训，整整韬光养晦十三年，终于把宇文护杀掉。随着宇文护势力被铲除，独孤家族再次振兴。

追封的太后——独孤元贞

如果说独孤明敬个性刚烈，那么嫁给陇西郡公李虎之子唐国公李昺的独孤元贞就完全是个火爆脾气，轻易招惹不得。独孤元贞在姐妹中排行第四，元贞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的儿子李渊给她的封号：“元贞太后”。独孤元贞天生体弱，风吹一吹都要生病，喝药当喝水，时不时地还闹闹病危（不过常言道，药罐子偏长命，所以她最后竟比身体倍棒的老公还活得长）。总之，她是个病秧子，照道理模样也应该是娇柔有加的。可这么个病美人却偏偏性格怪异，脾气爆烈，病得快死了还有力气臭骂身边人，十足是“将门虎女”。独孤元贞当然不是职业女性，因此她的臭脾气也就只有冲着几个儿媳妇发作。几个媳妇吃够了她的苦头，再听说婆母身体不好，叫她们去侍候兼当出气包，就吓得自己也躺倒请病假了。最后只有李渊的媳妇窦氏敢承担这项任务。窦氏身份高贵，父亲窦毅的官儿跟独孤信一样是北周上柱国（入隋后为定州总管），母亲则更高一筹，是北周的襄阳长公主。独孤元贞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并不糊涂，对这个媳妇或者能减少些训话责打的次数。只是虽然脾气稍有控制，但是婆母架子却也并不因为窦氏的身份就少端一丝一毫。虽然家中婢仆成群，窦氏仍然要亲自服侍婆婆，甚至还时常整月整旬地不能脱下衣衫鞋袜睡个囫囵觉，而更糟的是独孤元贞似乎觉得这理所应当，从来也没有慰问过儿媳妇一个字。出身高贵若此的窦氏尚是这种待遇，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原谅那几位吓出病来的李家媳妇：天知道她们都吃了老太太多少苦头。

因为碰上了这么一个世上数得着的糟糕婆婆，史书就更有理由奉窦氏为孝顺榜样了。然而独孤明敬和独孤元贞加在一起，也没有小妹妹独孤伽罗的性气大。

大隋王朝第一后——独孤迦罗

独孤伽罗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公元556年，也就是独孤信去世的前一年，他为小女儿选定了丈夫：北周十二员大将之一杨忠之子杨坚。据说杨坚生具异相，降世时紫气满庭，额上五柱入顶，目有精光，相貌堂堂。他是杨夫人吕氏在佛寺里生出来的，由一个有未卜先知之术的尼姑将他养大。十五岁时杨坚被封为成纪县公、散骑常侍、车骑将军；十六岁时又成为开府骠骑大将军。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他慕名前往独孤府求亲。早已注意到杨坚异相奇兆的独孤信自然立即应允。

婚约定下不久婚礼就举行了。杨坚这年一十七岁，独孤伽罗十四岁。少年夫妻情投意合，相约长相厮守，永不变心——“无异生之子”：杨坚发誓自己绝不给妻子以外的女人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可能。这时候对于他们来说，刚开始的恩爱生活就是全部，他们不会想到一年后独孤信就死在政治斗争中，更不会想到二十五年后（公元581）他们将会成为统一中国的皇帝皇后。

杨坚为人严谨沉默，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让亲戚朋友们不敢接近的气质。不过这种封闭感情的人一但用情立誓，应该也就专情得很了。总之，无论独孤家是兴是衰，杨坚都恪守着最初的诺言。他的孩子们都是独孤伽罗所生。共计五子五女。甚至直到杨坚称帝，独孤伽罗仍然紧紧地控制着他的后宫，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妒”后。独孤伽罗能够把握住杨坚，当然并不是因为杨坚胆小，怕她打翻醋坛子，关键还是在多年感情之外她极富于政治远见。杨坚称帝的决心还有一多半是独孤伽罗给他下定的。

杨坚的帝位来得相对容易，是北周静帝宇文阐“禅让”给他的。之所以能够轻易把这个戏法又重演一遍，是因为他的女儿是当时的皇太后，他是北周小皇帝的外公（无血缘）。杨坚和独孤伽罗的长女名丽华，生于保定元年（公元561）。由于娘家显赫，她十四岁时被选为太子妃，十七岁正式成为北周皇后。很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周宣帝宇文赟是一个出名淫乱而疯狂的家伙，他刚走马上任就别出心裁地同时立了四位皇后；上任一年就把帝位传给七岁的儿子宇文阐，自称“天元皇帝”，二十一岁就当起了太上皇。

不过说起来也是奇事，奇妒的独孤伽罗偏偏生出了一个不知道妒忌为何物的女儿。杨丽华性情柔婉，从不妒忌，作为元配，她与另四位皇后相处得如同亲姐妹，宫中女人都对她极为敬爱崇仰。

然而再贤惠的女人，碰到混帐男人也没有办法。宇文赟喜怒无常，精神错乱（比如他在自己的车上倒挂活鸡碎瓦，以瓦鸣鸡嘶充当车铃的创意，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他还猛吃春药丹丸，更是整天神智恍惚，神鬼莫测。他最壮观的策划，莫过于精心制造两尊硕大的佛像和天尊像，然后将两像面对广场南向而放，自己端坐在两像正中，再将广场布置得如同狂欢节现场，下令京城士民老少都来参拜。——此后他更坚定了对自己不同凡响的认知，下令大臣见他之前，都必须斋戒沐浴更衣，俨然佛道两圣集于一身。

杨丽华做为皇后，当然对这样的情形心中焦急，不免会时常加以劝告。宇文赟记恨在心，有一天忽然歇斯底里大发作，无缘无故地非要给杨丽华加上罪名赏以“天杖”不可。杨丽华据理力争，其它后妃又纷纷为杨皇后下跪求饶，宇文赟一看，越发地恼羞成怒，干脆逼她自尽。幸好，宫嫔近侍中早已有人火速出宫，将消息报到了杨府。独孤伽罗得知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连忙赶进宫里，向宇文赟请求赦免。宇文赟对丈母娘置之不理，自管睡觉去了。可怜独孤伽罗为了搭救女儿，在皇宫里整整跪了一夜，把头都磕出了血。谁知第二天一早，宇文赟一觉睡醒，全然忘记了头一天发生的事，看见独孤伽罗跪在堂上还摸不清头脑。经旁人提醒，他居然没事人儿一样轻松地发下了“赦免”命令。

宇文赟的疯狂很快告终。太上皇当了不到一年他就在大象二年（）五月一命呜呼，只有二十二岁，也没有留下什么后事交代。小皇帝宇文阐年仅八岁，皇太后杨丽华也不到二十岁，于是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大夫刘昉假传遗诏，让颇有声望权势的太后之父杨坚辅政。杨丽华正是彷徨之时，也就默许了。然而杨丽华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阴谋篡位。她更没有想到，曾经为自己苦苦求生的母亲独孤伽罗此心比父亲还要强烈。杨坚自知是矫诏而得的辅政之位，因此总揽朝政之后不免心虚，而宇文氏诸王分镇各藩，也不能容忍他擅权自大。不久，赵王宇文招借口饮宴将杨坚诱进赵王府，伏下甲兵想要将他杀死。谁知被杨坚的随从元胄识破方才得以幸免。这时的杨坚虽有代周之心却仍然不免有些犹豫。正在此时，独孤伽罗通过李圆通向丈夫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如今已是骑虎之势，没有退下之途，无毒不丈夫，勉之！”

杨坚果然没有辜负妻子的重望。他很快就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用各种方法诛尽了北周宇文氏，就连独孤明敬丈夫明帝这位连襟的儿孙都没有幸免。随后无论杨丽华怎样哀求，退位的小皇帝也很快就被他杀掉，果然无毒不丈夫，手段之狠辣，令人悚然。（北周皇室被杨坚灭尽若干年之后，反过来灭隋之人却恰恰又姓宇文。宇文化及虽非北周皇室，但是这应该也算是报应吧？）

随着丈夫的功成名就，开皇元年（公元581）二月乙丑，三十八岁的独孤伽罗成为隋王朝的皇后。成为皇后的独孤伽罗一如既往地支持丈夫，隋文帝杨坚也对妻子的政治直觉非常信服，达到言听计从的程度。每天上朝时，夫妻俩同车前往，杨坚在前殿会见大臣，独孤伽罗就在后殿倾听，下朝后两人又一起返回后宫。杨坚凡有决策，都要与独孤伽罗商议，夫妇两人被并称为“二圣”。独孤伽罗做为皇后，在很多地方还是合格的。她尊礼长辈，官员的父母都得到她的礼遇；她禀性节俭，将宫中买珠宝的钱拿来犒赏将士，自己宫里要找一点多余的服饰都找不到；而且她还是个虔诚的佛徒（杨坚由尼姑养大，而“迦罗”一名本就出自梵语），每逢处决犯人的名单报上来，她总要涕泪交流，恳请杨坚谨慎决狱——这时候可瞧不出替丈夫下代周灭宇文皇族时的狠辣决心了。

变态的妒火

杨坚当年娶独孤伽罗时，曾经立下誓不二娶的决心而且也一直坚持到四十岁。然而如今他成为皇帝，虽然不设嫔妃，后宫中的侍女宫婢却都不免有攀龙的想头，何况杨坚自己也开始有些意马心猿。不久，杨坚就与故北周大将、宇文泰外甥尉迟迥的孙女暗渡陈仓了。这个消息很快就被独孤皇后探知，她不动声色，等杨坚上朝听政之后，她就立刻派人将尉迟氏杀死了。

杨坚退朝，听说尉迟氏香消玉殒，不禁勃然大怒。偏偏独孤皇后理由充分：“尉迟氏与宇文皇族至亲，她在你身边绝对是个隐患。”——杨坚听皇后强词夺理，立即愤然而起，孤身骑马冲出皇宫，没有目的地狂奔出城，一直奔进深山三十余里。独孤皇后见杨坚这次反应强烈，也不禁后怕，连忙派人告知重臣高颎和杨素，请他们去劝杨坚回宫。两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杨坚，向他说尽了好话，杨坚才稍稍息怒，叹息道：“我如今虽然贵为天子，却仍然不得自由。”直到天色黑透，他才勉强回宫。独孤皇后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差了，杨坚回宫后她流泪请罪，态度前所未有的温驯，高颎杨素又在旁猛敲边鼓。杨坚久为妻子所辖治，一看居然能得到这样的待遇，简直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立即摆上酒宴，笑遂颜开。此后独孤皇后果然不再肆意向宫人痛下杀手。不过经历了尉迟氏事件之后，杨坚也不敢再胡作，后宫女子更是噤若寒蝉，只有南朝陈国公主宣华夫人偶尔能获得独孤皇后的许可接近杨坚而已。

嫉妒是人的天性，爱情深厚之时更不能容忍别人来抢夺。然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相比之下只怕还是杨坚的过错更大，独孤伽罗却偏要将没有人身自由的宫女置之死地，此时她的妒嫉已经是到了毫无理智的地步——既然不让宫女亲近自己的丈夫，为何不定下放适龄宫女出宫嫁人的制度？把青春少女关在深宫中虚掷青春寂寞终老，由此可见，她实在也不是什么女权主义者，只是个利己者而已。而再往后发展下去，她的妒忌就更是变态了。之所以说独孤伽罗的妒忌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很大的原因在于：她自己就不是嫡出女儿，她是小老婆生的。

独孤信早年在北魏就有妻室，西奔之后又娶了至少两个：大老婆郭氏生六子，独孤伽罗则是崔氏所生——值得注意的是，郭氏所生的儿子中还有人得管独孤伽罗叫姐姐，因此崔氏是姬妾应无疑义。

独孤信当年追随魏武帝西迁，他的父母妻儿落到北齐高家手里，被长期监禁。随着时间推移，父母和妻子都先后死去，只有长子独孤罗被同姓宗亲搭救出狱。北齐灭亡后，独孤信已经去世很久了，独孤伽罗倒还记得父亲曾经提过这位异母大哥，派人将他找到，并通过亲家周武帝宇文邕封独孤罗为楚安郡太守。然而郭氏所生的六个儿子却欺负独孤罗没有靠山，压根不把他当大哥看，独孤罗自幼境遇坎坷性情谦恭，也从来不跟弟弟们计较。

后来隋代北周，杨坚成了皇帝，不免要追崇岳父。郭氏所出的六个儿子都想继承父亲的爵位财产，硬说大哥的妈身份不明，他是丫头养的，连庶出的资格都勉强，没有权力承袭爵位。独孤伽罗听兄弟们说得忒不象了，忍不住出来说公道话：“罗诚嫡长，不可诬也。”皇后开了口，六兄弟都没了强嘴的胆量。于是独孤罗终于苦尽甘来，成为凉州总管、上柱国大将军、赵国公。

郭氏所生的儿子们虽然都随后得到了官爵，但那是怎么也比不上独孤罗的。满腹牢骚可想而知。其中尤其以老五独孤陁为最，忿忿地在家里搞起了迷信活动，诅咒独孤皇后。结果事发，杨坚怒气冲冲地要把这个不识相的舅子杀掉。独孤皇后得到消息，整整绝食三天，非要保住弟弟的性命不可。最后独孤陁逃出生天，只判了个流放。

独孤伽罗对企图谋杀自己的异母弟弟如此宽宏大量，却不知怎地非要跟世上纳妾或再娶的男人过意不去。她自己的爹就是个妻妾满堂的男人，她却偏偏要以男人是否纳妾作为提拔与否的首要条件，甚至为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这种心理确实值得深入研究。——只能说幸亏宇文泰的老婆没有这种特殊爱好，否则的话独孤信绝对干不到柱国，独孤伽罗也就更不可能嫁给杨坚——甚至可能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照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管好自己的老公也就罢了，却偏偏要把手伸到别人家的后院里去。朝中诸王公大臣，无论对大隋王朝做出过多大的贡献、对杨坚有多么忠心，只要他家里有姬妾，独孤伽罗就要变着法子逼杨坚与之疏远。

高颎是独孤信的部下，不但对杨坚忠心耿耿屡立奇功，更对独孤皇后颇有助益。当初尉迟氏事件，独孤皇后就是靠了他和杨素的努力才与杨坚重归于好的。可独孤迦罗也一样不放过他。高颎倒也知道独孤皇后的奇特爱好，妻子去世后他没有再娶，只以妾理家。可他好死不死地老当益壮，居然使得小妾怀孕生子，事情终于没能逃过独孤皇后的眼目。独孤皇后顿时将高颎视为死敌，不住地向杨坚吹枕头风，终于使得杨坚罢黜了忠于职守的高颎。如果说高颎和诸朝臣还算是外人的话，独孤伽罗对亲生儿子杨勇的处理就更令人难以置信。

杨勇是独孤皇后亲生的长子，独孤伽罗为他选择了魏皇族元氏为妃。然而杨勇对这位王妃并没有情意，一门心思地喜欢门第低微的姬妾云氏。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杨勇并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因为他的孩子都是云氏所生。独孤伽罗饱人不知饿人饥，她自己和杨坚情投意合，却从不曾想过儿子在自己一手包办的婚姻中与妻子感情不和的苦处，将所有的责任都安在了杨勇的头上。后来元氏早死，她更是毫不迟疑地认定是杨勇和云氏暗害了嫡妻。而这更成为独孤伽罗下决心废太子的主要诱因（“废”太子，就等于是要儿子的命，这样的妈……）

独孤伽罗的次子晋王杨广早有谋取太子位的野心，他知道独孤伽罗不但节俭，而且痛恨男人纳妾。于是杨广精心布置，装出清心寡欲的模样，与王妃萧氏形影不离。这果然大得独孤伽罗的欢心，于是她派人刺探长子的过失，不停地灌进丈夫的耳朵里。而重臣杨素也想要讨好独孤后，从中谋取利益，也不遗余力地挑拨离间。因此，杨坚不久便对杨勇起了疑心。性情宽厚的杨勇不知道自己身陷险境，处事仍然有些随意。结果看在杨坚的有色眼光中，果然觉得杨勇处处居心陂测。

杨广和杨素不久就一手遮天，捏造了杨勇“谋反”的“罪证”。这果然正中杨坚和独孤迦罗的下怀。开皇二十年（公元600），太子杨勇被废为庶人，杨广被立为太子。

终于将自己心爱的、不好声色、专宠嫡妻的宝贝儿子扶上了太子宝座，独孤迦罗如释重负。两年后，她放心地离开了人世，享年五十九岁。一世自诩聪明的独孤迦罗不会想到，正是这个她心爱的次子杨广，还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调戏庶母，继位后造迷楼广选天下美女，滥用民力穷奢极欲，杀害宗室重臣，虐待同胞手足，做尽了她深恶痛绝的所有事情。杨广在位十年，独孤迦罗辛苦一生和丈夫创下的隋朝基业便被消耗殆尽，流着她血脉的杨氏儿孙，也都因此再无遗种。

假如死后有知，不知道独孤迦罗当做何感想？

盛世牡丹——唐太宗李世民妻长孙皇后（附诸妃）

讲到大唐王朝，与“盛世”同时浮现在世人脑海中的，恐怕莫过于牡丹。

牡丹又被称为花中之王，由此推之，贞观一朝，能称得上牡丹之名的女人，莫过于唐太宗李世民的结发妻子文德皇后长孙氏。就牡丹的花王之称而言，王者之气，一定是比较出来的，而且能够与之比较的一定不会是寻常风骨，然而在这样的众香国里，无刺无香、原本扎根在峭壁苦岩间的牡丹却以一种最淡定的姿态胜出，最终成为国色天香的典范。

与牡丹的经历相同，长孙氏能够最后登上人间巅峰并流芳百世，是历经磨难苦砺之后的结果。而贞观之世的开创者李世民，也绝非寻常帝王男子，他所拥有的盛世群芳，也皆非凡品。然而长孙氏却象她的丈夫成为诸国诸帝王的首领“天可汗”那样，毫无疑义地成为群芳中的王者。这一切，不但使她成为世人景仰的绝顶人物，更使贞观后妃早已远去的身影格外引人遐思。

隋仁寿元年（公元601），隋王朝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继弦妻子高氏生下了一个女儿，她就是未来的唐太宗长孙皇后。长孙，是一个鲜卑姓氏，据说魏献文帝的三哥就是这个姓氏的源起之祖。原来是拓跋氏，由于位居宗室之长，改称长孙氏。从魏至周又到隋，尽管跨越了三个朝代，这个鲜卑皇室家族却一直传承不息，而且都爵尊禄厚。常言道：“三代才出一个贵族”，而一个天生的皇族经历了三朝仍然勋贵超然，这样的世家又该是怎样的一个传奇？这样家族的女孩儿该嫁给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男人才能与她相配？

长孙小姐的姻缘，在她很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下来。而姻缘的缔定缘由，却非常久远，远到埋下种子的那时还没有她和她的丈夫——因为那颗种子落土之际，长孙小姐的未来婆母都还只是个孩子。

长孙氏的婆母姓窦，谥称太穆皇后，是定州总管神武公窦毅与周武帝姐姐襄阳长公主的女儿。据说这位太穆皇后生来不凡，刚出娘胎头发就长过颈项，三岁时这头发就已经与她的身高一样长短了。周武帝对这位外甥女非常喜爱，自幼就将她养在宫中。

周武帝算得上一位志向远大的帝王，一心想要率领北周战胜北齐高氏，统一中原。然而在几场战役中，北周都败给了北齐。在北周与北齐的角力中，蒙古草原上的突厥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将这股力量牢牢地捆在自己的战车上，是北周与北齐共同的目标。而他们努力的方向都是一致的：联姻。当时的突厥可汗为木杆可汗，他的女儿不少，但未婚的小女儿阿史那才是北周与北齐争夺的目标。为了赢得这段婚姻，宇文氏和高氏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求婚拉锯战。木杆可汗则成为不折不扣的墙头草，一个女儿两头许，七颠八倒了五六年。在经历了固婚使团被囚禁、迎亲使团被扣押等等磨难之后，北周才好不容易在天和三年（公元568）三月最终赢得了求婚战的胜利，娶回了十八岁的阿史那，并尊为周武帝皇后。

可以想象，政治联姻再加上这样的求婚经历，周武帝对阿史那皇后有着怎样的抗拒情绪。于是，阿史那虽然年青美貌地位尊崇，周武帝对她的夫妻情份却是稀松平常，阿史那几乎成了北周宫廷里的一块活牌位。窦氏从小生活在周武帝的身边，对舅舅冷淡皇后的前因后果及现实情况都非常了解，她对舅舅夫妻失和的状态非常担心，劝周武帝说：“四边未静，突厥尚强，愿舅抑情抚慰，以苍生为念。但须突厥之助，则江南、关东不能为患矣！”

算起来，这时窦氏恐怕还只有六七岁年纪，能有如此见解，顿时语惊四座。周武帝第一个正色以对，立即接纳小甥女的进谏，从此对阿史那态度大为转变。第二个感到震惊的人就是窦氏的父亲窦毅，他郑重其事地对妻子襄阳长公主提出要求：“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经过广泛而苛刻的“比武招亲”，数不清的公子名士都被淘汰，最终“雀屏中选”的东床快婿也的非常人，乃是未来的唐高祖李渊。

当窦氏与李渊夫妇和谐、生儿育女地过着平静的贵族生活的同时，长安城里却有另一个人，一直对窦氏儿时那番惊人见解念念不忘。他就是开府仪同三司、平原公长孙光长子炽。长孙炽大约要算被窦氏那番见解震惊的名人中的第三位，也是震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位——从她儿时一直到她为人之母以后，他仍然期望能够与这位不同寻常的女子结为姻亲之好。——难道说长孙炽自儿时听到这段话之后，就已经开始仰慕窦氏了？也许射雀屏不中惨被淘汰的贵胄公子名单中就有长孙炽的一席之地。建议编剧们将这题材善加发挥利用。可惜的是长孙炽的儿女似乎与窦氏的儿女婚龄不一致，当自己做亲家的想头没了指望之后，他开始在弟弟长孙晟身上做努力，当长孙晟的女儿渐渐成长，开始显现聪明美丽的资质之后，长孙炽便不失时机地劝导长孙晟了：“（窦氏）此明睿人，必有奇子，不可以不图婚。”

长孙晟听了哥哥的建议非常动心，为了不致于使最佳女婿走宝，他干脆来了个倒提亲，向李家求婚。最终，这段婚事落在了窦氏的二儿子李世民身上。因此，这段联姻，长孙炽应记首功。

长孙氏的闺名是什么，这是一个挺大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正史上没有明确的记载。而据《观世音经信笺注》中所载，长孙氏小字“观音婢”。（想起了隋文帝皇后独孤伽罗，也是鲜卑后人，也是一个带着浓厚佛家意味的名字）。据说，观音东至中原之后，由男身变为女身，与两位皇后极有关系。

然而，刚定下终身大事的长孙小姐生活得并不如意。公元609年，五十八岁的一代名将长孙晟因病去世，年方八岁的小长孙氏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最初的依靠。父亲的辞世，对于年幼的长孙氏来说是非常惨痛的经历。因为长孙晟尸骨未寒，前妻之子长孙安业就立即摆出一副新任当家人的架势，毫无顾虑地将继母和异母弟妹赶出了家门。——长孙晟似乎儿女众多，隋书所载的就有长孙行布（这个战死了）与长孙桓安，唐书又添上了长孙安业和长孙安世。长孙晟前面的婚姻状况是很难查找的了，史书只详细说明了他的最后一次正式婚姻：这被赶出家门的最后一位长孙晟夫人就是扬州刺史高敬德的女儿，和她一起被迫离开将军府的还有她一双年幼的儿女，未来的大唐宰相与大唐皇后。

幸好，高氏还有不俗的出身，在遭到继子的冷遇之后，她带着儿女投奔了自己的娘家。长孙氏跟随着母亲，在舅舅高士廉的身边继续度过她的闺阁岁月，直到十三岁出嫁为止。高士廉对长孙兄妹关怀备至，一手为他们操持了终身大事。甚至于正史上还记载说，长孙氏与李世民的婚姻，高士廉才是大媒。不管是不是媒人，高士廉抚养长孙氏是不争的事实。若干年后，唐太宗李世民仍然记得这位舅舅对结发之妻的恩情，将自己的女儿东阳公主嫁做了高家的儿媳。

对于初识人事的长孙氏来说，被亲哥哥赶出家门、在舅舅家寄居的经历，足以令出身高贵的她饱尝与身份不相称的人世冷暖。舅舅对她再好，也难以完全平抚敏感的少女内心深处孤苦无依、血亲纷争的痛苦。这对于她的成长和性格形成、乃至她以后所扮演的皇后角色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大约在公元613年，高士廉履行了妹夫生前为女儿定下的亲事，十三岁的长孙氏出嫁了，成为十五岁的唐国公李渊次子李世民之妻。幼失慈父的长孙氏在多年寄人篱下的岁月之后，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面对“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临机果断，不拘小节”文武双全的丈夫，一千四百年后的人们，似乎仍然能够感受到她心中满溢的幸福。

然而，美满的婚姻也有不和谐的音符：长孙安业兄弟直到妹妹出嫁，也没有表示出丝毫的悔过之意，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她在夫家的颜面。婚后的长孙氏只能以舅舅的家为“娘家”，她每次“归宁”的目的地，都是高府，她由衷地对舅父多年的养育之恩和长久照顾满怀感激。妯娌们的身后都有一个娘家做坚定的支持，长孙氏真正的娘家却抛弃了她；原本掌管家族内务又非常偏爱李世民、与长孙氏又有相当渊源的窦氏，则在李世民成婚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无法帮助年幼的儿媳。在纷繁的贵族大家庭里，长孙氏谨言慎行地生活着。

就在初为人妇的长孙氏某一次归宁舅家所居永兴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异事，这事被郑重地记进了正史。据说，高士廉有个小妾张氏，她意外地看见在长孙氏所住的屋外，出现了一匹从未见过的大马，高达二丈，鞍鞯齐备，神采飞扬。一转眼间，这匹似乎从天而降的大马却又平地消失了。张氏大吃一惊，连忙将此事告知丈夫。高士廉遂命人卜卦，得《坤》之泰卦。此女贵不可言。这神乎其神的事迹，就象李世民四岁时那位倏忽来去的书生一样，似乎预示着长孙氏注定将要母仪天下。

然而无论这神迹是否属实，摆在当时的长孙氏面前的，仍然是非同寻常的家庭生活。她虽然嫁给了一个卓绝出众的丈夫，却也同时嫁给了他从未平静过的生命历程。

李世民与长孙氏这对少年夫妻的感情应该是深沉的。和长孙氏幼年丧父相仿，李世民也有早失慈母的伤痛。这伤痛直到他成为睥睨天下的帝王也没有痊愈，当着左右大臣的面仍然会失控痛哭。痛失慈母的少年李世民，一定曾经多次泪流满面，而为他拭去泪痕的都应该是小长孙氏手中的帕子。除了同病相怜的经历，李世民还与舅子长孙无忌自幼友善知己，也使人不禁联想：也许在出嫁之前，长孙氏与李世民这对未婚的小夫妻便已经开始鱼雁往来、诗书唱和。青梅竹马的小夫妻并没有充分享受他们郎情妾意的新婚生活。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时的隋王朝已经迅速走向了终结，更因为渴望平静的长孙氏所嫁的，偏偏是一个胆略过人富于激情却又嗜好冒险、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炀帝被突厥始毕可汗率兵围困在雁门（今山西代县），尚在新婚的李世民便应募勤王并崭露头角。李世民的军事天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长孙氏则第一次尝到了丈夫在天边出生入死、生死一线之际，做为妻子却只能枯待消息而彻夜难眠的痛楚滋味。而这，只是一个开头，在他们共度的二十三年岁月中，成为了一个不变的模式。

大业十三年，长孙氏的公公李渊被任命为太原留守，李世民和父亲一起来到了晋阳（今山西太原）。冒昧揣测，长孙氏应该也在随行之列。原只是长孙氏暂居之所，在这里，丈夫李世民带给她的冲击更大：他开始招兵买马，主动地投入了李渊开创天下的大业之中，并乐于充当先锋敢死队的角色。就在当年夏天，李渊起兵反隋，李世民成为唐军的右领大都督，统率右三路军，与大哥李建成所率的左军并肩作战，一路连克强敌，于当年十一月攻克长安。不久便建立了唐王朝。

唐朝初立，十九岁的李世民因军功被拜为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进封秦王。十六岁的长孙氏随即成为秦王嫡妃，开始了她迈向皇后之位的第一步。这时的长孙氏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不复当年的青涩。在三年婚姻与剧烈变化的时局的洗礼下，她迅速的成熟，而她与李世民的婚姻也在此时结出了果实。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十八岁的长孙氏生下了她与李世民的第一个孩子：李承乾。这也是李世民的第一个孩子，第一次为人父母的小夫妻对这个孩子格外喜爱，长孙氏对儿子的来到更是由衷欣慰。

只是，年青的秦王并没有始终守在身怀六甲、养育孩子的王妃身边。唐王朝根基未稳，李世民一直都马不停蹄地在外沐血征战、出生入死。李世民的性情与妻子截然不同，他酷爱冒险，在战事中一向身先士卒，而且偏好以一种孤胆英雄式的方式冲在最前面，亲身犯险、以极少胜极多是他的心头好。

武德二年，刚做父亲的李世民曾在对刘武周十万大军的战事中，亲率数千精兵冲在最前面，一昼夜奔袭二百余里，沿途大小战数十合，三日不解甲。当这支数千人的队部最终在山西介休找到敌方的主力之后，不顾数日奔波饥劳就立即主动攻击，并且在两天内突破了对方的九道防线，歼敌至少一万三千人。而在这样的大捷背后，冲在最前面的李世民却和他的部下们一起，两天内只分吃了一头羊而已。

武德三年，李世民再次率军出征王世充。孤胆英雄式的事迹更是屡见不鲜。五百人对一万人、数十骑对数千骑……更惊人的是，他还乐于率少量轻骑主动挑衅对手，不但愿意应对百十倍于自己的敌人，还往往在身陷重围的时候命令部下先走，自己孤身殿后。

武德四年，唐夏虎牢之战终于在这样一位秦王的策划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率领三千五百唐军，战胜了窦建德的十万大夏军，获虏五万余人。如此悬殊的比分，使唐夏虎牢之战几乎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对于普罗大众来说，生于乱世是一种痛苦，然而对于李世民，乱世却是他随意举笔挥洒的一幅画轴。李世民的体内有多少蓬勃的冒险因子，又有多少旷绝古今的好运气，是谁也解答不了的难题。

另一个难题是：做一个这样男人的妻子、做他的孩子的母亲，需要一个女人付出多少难眠之夜和怎样的百转柔情……尽管她是一代名将、曾经“一箭双雕”的长孙晟的女儿，但当那个远方血海中不顾生死的男人是她和身边幼儿一生依靠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一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妇。唐夏虎牢之战后，李世民被喜出望外的高祖李渊封为：位于王公之上的“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共邑三万户。他同时得到的，还有金辂一乘、衮冕之服、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这已是帝王级的仪仗待遇。

成为天策上将之后，李世民有了短暂的休养时间。他又重新拾取了经籍，锐意文学，开创了文学馆，广招饱学之士，以杜如晦为首的“十八学士”都于此时加入秦王府。李世民与这些饱学宿儒诗咏唱和，他的文学造诣也达到了相当的程度，还师从虞世南学习书法，成为书圣王羲之的嫡系传人。《全唐诗》并称他“诗笔草隶，卓越前古”“天文秀发，沉丽高朗”“有唐三百年风雅之盛，帝实有以启之焉！”李世民既有令将士折服的军功，又有风雅的文人之风，他不可能不成为太子李建成的眼中钉。

从唐高祖刚一举事，李建成就统领左路军并与李世民的右路军相互呼应的局面来看，这位大唐第一任太子也是一位卓绝的军事人材。然而他很快就离开了战场，这不仅是因为他做了太子，身系国本，恐怕也是因为太子掌军，对于同样雄才大略的高祖李渊来说，也是一种忌讳。然而没有建立功勋没有掌控军心并不是李建成的最大麻烦，这位人材最大的麻烦，是遇上了一个天才。而这天才，不幸就是他的亲弟弟。要说李世民一向都没有问津皇位的野心，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没有野心为人内敛的将领，即使能够战无不胜，也绝不可能用得出李世民这种极富冒险和个人英雄主义的战法。当他的才能一次又一次被证实，越来越多的人被他所倾倒，愿意为之效死之后，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身边的人，都在不断地鼓动他向皇位继续迈进。如是一天又一天，天策上将府与太子府之间的情势不可能不成水火。

李世民多数时间征战在外，父亲和兄长的情绪都不在他能把握的范围内，更不幸的是，他还得罪了高祖的宠妃张氏尹氏。而李建成在这方面就比他要优势得多，高祖宫中的诸妃嫔，乃至掌宫女官尚宫、尚仪、尚服……等等，几乎都在他的笼络之中。而这样的事情，李世民和他的部将幕僚们是怎样也做不到的

对于这样的局面，秦王妃长孙氏都看在眼里，她非常清楚对于这样的宫闱运作，无论是出征在外的李世民，还是他留在上将府内外的家将文人，都帮不上忙。能担负这个责任的人只有自己这个王妃了。为了替丈夫挽回局面，使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出征，长孙氏竭心尽力地孝顺李渊、恭敬诸嫔妃，尽力弥缝李世民与父亲之间的关系。

秦王妃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不过，担忧丈夫出征、弥缝父子关系、生养儿女、熟悉丈夫的下属，并不是这个担子全部的重量。青年秦王在“移锋惊电起，转战长河决”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急管韵朱弦，清歌凝白雪。” 随着战事的节节胜利、功名日隆，秦王府里各色各样的女人也越来越多了。

事实上，李世民在成为天策上将之前，他的家庭生活就已经不仅仅是他和长孙氏两个人之间的事了。在武德二年长孙氏诞育长子李承乾后不多久，一位不知名的姬妾就又为秦王生育了次子李宽。李宽的生母出身卑微，而且似乎也没有得到李世民的爱情，勉强可以忽略不计。然而随即出生的第三子李恪生母，却令人无法回避：她是前朝公主、隋炀帝杨广的女儿，贞观元年册封后妃时，她可能被拜为“四夫人”之一的淑妃。——算起辈份来，这位公主该是李世民的表妹，自幼便应该有所来往，何况即使没有多少爱情，也有不容忽视的背景，她的出身甚至超越了嫡妃长孙氏。接下来源源不断进入天策上将府的女子中，还有更不容忽视的重量级人物出现。她们的身份也许没有杨家公主显赫，然而她们毫无疑问赢得了（至少是曾经赢得了）李世民非比寻常的激情与爱恋。而他与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爱情故事，都足以使现在的言情剧编者瞠目结舌。大多数进入秦王府的女子，都是因为美色或才名遐迩被选入的。如未来女皇武则天的表姐、隋朝上柱国燕荣之孙燕氏。李世民对燕氏是有感情的，因此贞观元年就封她为仅次于皇后的四夫人之一“贤妃”（后迁德妃）。但燕氏于武德四年（公元621）入上将府时13岁，是以天生才女“艺文该博”，过目不忘的奇慧而被召入的。在入府之前，李世民并没有见过她。与燕氏情形相仿的，还有未来的昭容韦尼子，她也是被选入府的。李世民和她们的感情应该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然而天策上将和他的另两位姬妾之间，却一定存在着天雷地火般的激烈爱情。她们是“四夫人”的另外两位：未来的贵妃韦珪、德妃阴氏。

氏名珪，字泽。她是北朝名将韦孝宽的曾孙女、周骠骑大将军韦总的孙女、隋开府仪同三司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光看这个家世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韦氏也是被选送的女子，何况被选送入府的韦尼子正是她的堂妹。然而韦氏本人的经历却使这个推测完全不成立。韦珪生于隋开皇十六年（公元597），至少比李世民大两岁。和李世民一样，隋大业年间她就已经成婚了。她所嫁的第一个丈夫，是隋户部尚书李子雄之子李珉。婚后韦珪生下了一个女儿。

隋大业九年（公元613），正当十五六岁的李世民在兴奋中迎娶他初婚的新娘长孙氏之际，韦珪的初婚却走到了尽头。就在这一年，杨玄感造反，李子雄参与其中。杨玄感兵败，李子雄与李珉父子双双被诛，家眷籍没。或者是因为韦珪的娘家实在非比寻常，她逃过了没为官婢的命运，带着女儿回到了洛阳娘家，小小年纪就开始了寡居生涯。冷眼和寂寞中苦捱的日子，韦珪一过就是八年。武德四年（公元621），改变她命运的际遇随着东都洛阳被唐军攻克，而悄然来临。攻克洛阳的唐军统帅，正是二十二岁的秦王李世民。——获得了胜利又无人拘束的青年秦王，当然不会忘记领略繁华东都的仕女花颜。可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有谁主动向他推荐一名世家寡妇。——然而，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契机，李世民却偏偏与韦珪相遇了。一见之下：“天情简素，禀性矜庄。忧勤絺紘，肃事言容。春椒起詠，艳夺巫岫之莲；秋扃腾文，丽掩蜀江之锦。”早已见惯世面的李世民竟对韦珪有惊为天人之感。

于是，韦珪就被纳入了上将府。李世民对这位年长于自己的女子非常倾心，虽然她曾经是别人的妻子，虽然在武德年间她只为李世民生了一个女儿临川公主（武德七年即公元621生），但是贞观元年（公元627）四月一日，韦珪仍然超越除长孙氏以外所有为李世民诞育儿子的姬妾（甚至超越了皇三子李恪那位身为隋炀帝公主的母亲），被册拜为仅次于皇后的“四夫人”之首，成为韦贵妃。就连她与前夫所生的那个女儿，都被封为定襄县主，成为大将军阿史那忠的妻子。

贞观十年，长孙氏病逝，李世民再也没有册立新皇后，韦珪以贵妃的身份代行皇后职权，成为贞观后期的后宫统领。李世民对韦珪的过去采取如此统统无视的态度，除了浪漫而强烈的爱情，实在想不出其它的解释。

与韦珪相比，德妃阴氏与李世民之间的爱情就更非比寻常。面对韦珪，李世民需要的仅仅是突破男性对女子贞洁的占有观念，面对阴氏，他需要放下的却是家族的死仇。

阴氏的出身虽然赶不上长孙氏、杨淑妃，却也不比韦珪差。她的曾祖父是周时夏州刺史阴嵩，祖父是曾任周时上柱国隋时司空的阴寿。韦珪的曾祖父韦孝宽任隋军统帅，阴妃的祖父阴寿便是监军。

然而这个履历表到阴氏的父亲这里却卡了壳。因为她的父亲是隋骠骑将军、张掖太守、武贲郎将、楼烦太守、左翊卫将军……这一堆头衔的后面跟着同一个名字：阴世师。与隋朝皇亲老李家相比，阴世师虽然与隋皇室拉不上啥关系，却比李氏对隋王朝更忠心耿耿。然而阴将军除了率部与唐军作战之外，他在战场外所采用的手段却太贴切于他的姓氏了，这些手段最终将他推上了断头台。

隋大业十三年，李渊在晋阳举兵叛隋，他事前便早已向不在太原的儿女们都发出了讯息，如平阳公主等人都相继离开了危险的居住地。然而就在奔往太原的时候，长子李建成却将异母弟弟李智云留在了河东。当唐军举事之后，年仅十四岁的李智云不幸被捕，押至长安，随即惨死在阴世师刀下。虽然称帝后后宫嫔妃又接连为李渊生育了十七个儿子，但李渊始终对李智云的夭折难以释怀。刚一称帝，李渊便谥封这位“皇五子”为楚哀王，武德三年又特旨将李世民的次子李宽过继给李智云。李宽不幸夭折后，李世民又于贞观二年再次为李智云过继了新的子嗣。——不难看出，李世民与李智云之间应该有相当的兄弟情谊。

阴世师与李家的仇到这里还不算大得无法解开，更糟的事情随后发生。就在李渊起兵后不久，阴世师把中国人所能想得出的最阴损的一招使了出来：查出了李家五代祖宗的下葬之所，毫不含糊地把什么“唐太祖”“唐代祖”统统掘坟暴骨。从此，阴世师与李渊父子们结下的仇，不但成了死结，而且还是灌了铜汁的死结。当然，阴将军似乎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李家化解仇怨，他打一开始就死心塌地拱护杨氏天下。然而老天不打算照顾他，挖坟也没有破得了李氏的风水。掘墓的勾当干下没两个月，唐军就打到了长安城下。阴世师拒不投降（他也没有投降的余地），与隋朝刑部尚书卫文升、京兆郡丞滑仪一起死守长安。

然而长安的城墙只给阴将军多延了一个月的寿命。当年十一月，长安城破，阴世师被斩首示众。相比阴世师挖坟杀子的狠辣，李渊的报复显得善良许多。阴世师虽然死了，他的女儿和幼子阴弘智却没有被斩草除根，只是被没为官奴婢而已。大约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少女阴氏由将军的小姐沦落为婢女，被分配进了天策上将李世民的府邸。

武德五年，就在嫡妃长孙氏生下她的第二个嫡子、排行第四的李泰不久，天策上将府中的婢女阴氏为李世民生下了第五子李祐。直到此时，阴氏的情形还可以用一般人的理解方式表达：就一般的情形来说，美丽的婢女无法回避主人的任何要求，而且往往也只是主人的玩物而已，即使生下儿女也只不过是副产品，不可能为她带来任何名份利益，更何况阴氏还是阴世师的女儿，她的身上承载了太多的恩怨情仇。李祐的诞生，甚至很可能会被认为是男方强势报复的产物。然而，当李世民成为大唐皇帝之后，他给予阴氏的名份，却从根本上推翻了旁人所有阴暗的揣测：阴氏，阴世师的女儿，成为“四夫人”中的德妃。

李世民，阴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家族死仇，最后却怎样成就了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曾有过怎样的激烈碰撞？这永远都将是一个谜。后人可以有足够的遐想，却永远也无法还原全部的历史。

面对男女感情的李世民，似乎也一如他面对生死战场一样充满激情，无所畏惧，我行我素。

天策上将府的月光下，长孙氏美丽的眼睛透过丈夫的身影，都看到了什么，她该在想些什么……无论做为一个女人的长孙氏心里有过多少百转千回，做为秦王妃的长孙氏都宽厚地接纳了丈夫给她带来的那个越来越大的家庭，对这个家庭中所有的成员，她都给予了包容和爱护。李世民的第六个女儿（后封豫章公主，生于唐高祖武德年间）出生不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这位姬妾没有留下姓氏封号，地位非常卑贱，但在她弃世之后，出身高贵的秦王妃长孙氏却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哇哇啼哭的小女孩，亲自将她抚养长大，并从此“视若己出”。

在安抚偌大个秦王府并且频频生育儿女的同时，长孙氏还不可避免地涉入了李世民与太子建成之间的夺嫡之战。经历了与丈夫十二年的婚姻、经历了与这婚姻同时进行的时事剧变之后，长孙氏虽然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早已见识非凡，她不但是李世民青梅竹马的妻子，更成为他能够无所不谈的知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总是共同进退。在唐书后妃列传中，有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太宗在玄武门，方引将士入宫授甲，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

公元626年的6月4日，精心安排的“玄武门之变”爆发。

在这场翻转整个政治格局影响中国历史的政变中，李世民多年疆场锤炼出来的雄心壮志与狠辣无情都纤毫毕现，我们在这里不必做详细的解说。我们所关心的是，从记载来看，玄武门之变发生的时候，长孙氏并没有置身事外，恰恰相反，她自始自终都紧紧跟随在丈夫的身边。从长孙氏的对待政事的态度来看，她不太可能直接参与玄武门事变的谋划，但她毕竟是长孙无忌的妹妹，这个计划她终归是知道的。至少，在事变将要发生的时候，李世民没有隐瞒妻子，并且将她带在了身边。与其说做丈夫的希望长孙氏在刀光剑影中亲自出手（难道她是武侠小说中深藏不露身怀家传绝技的高手？），还不如说这是他的一种态度：成则上九重天，败则堕十八层地狱，无论生死富贵，都要和结发妻子共同面对。

世人迷惑的一段帝后爱情，定格在玄武门边长孙氏出现的那一刻。这也是长孙氏一生之中，表现得与她“名将之女”出身最一致的时刻。玄武门之变，伴随着一串残酷的骨肉相残镜头，宣告最后终结。李世民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当月他就被立为皇太子，并取得了“庶政皆断决”的权力。这只是一个过场。仅仅两个月后，高祖李渊就宣布“禅位”，二十八岁的李世民登上了皇帝的宝座。长孙氏的身份，也随着丈夫身份的变化而变化。李世民成为太子，她就成为皇太子妃，当李世民成为皇帝，她也随即在他称帝的第十三天被册为皇后。这时还是武德九年，贞观纪元还没有开始，她才只有二十五岁。成为皇后，长孙氏所负的担子更重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猜想，无论她从前听说过或接触过丈夫的多少事迹，亲历玄武门之变、亲眼看见丈夫手刃兄弟的场面，长孙氏的感情世界也一定受到了相当的冲击。她对于自幼厮守的丈夫忽然展现出的权势手段，有着最直观的感受，她比他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早更快地意识到，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位皇帝，真真正正的皇帝。她知道自己和家族的一举一动从此成为世人目光所集，另一方面，无论丈夫展现出多少对自己的情爱，饱读史书的她似乎仍然不忘时时警告自己，无时或忘历朝皇后及后族宠极而衰的悲惨履辙。当其它的同龄女人都以卿卿我我为满足的时候，做为皇后、太子的生母，长孙氏最大的愿望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渴望夫妻恩爱转变为渴望尽全力维持皇族和后族的前景、渴望丈夫和自己能够善始善终，在史书上留下美名。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新任皇后的长孙氏所做的第一件、也是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劝兄长无忌辞却高官厚禄。长孙无忌自少年时起就与李世民结下了深厚友情，李渊刚一举兵渡过黄河，他就闻讯前往投奔，从此紧紧地跟随在妹夫李世民的身边四出征战，成为李世民的心腹死士。在玄武门之变和高祖“禅位”这两件事上，除了拿主意的李世民之外，就数长孙无忌是首倡者和主要谋士了。因此，李世民一登太子位，无忌便封授左庶子，一即帝位，无忌就升任吏部尚书，以拥立首功进封齐国公。

唐太宗李世民与无忌自幼亲善，对他非常宠信，不但允许他随意出入自己的寝宫，还想要立即封他为右仆射（宰相）。太宗将这个打算告诉了太座。没想到长孙氏的想法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闻讯后立即屡次推辞，说：“我身为皇后，家族已经是尊贵至极，实在不愿意让兄弟子侄们满列朝堂为高官。从前汉朝吕、霍二后家族的先例，可为后人的切骨之诫。希望您不要让我的哥哥担任宰辅之职。”

年青的皇帝也许曾认为，皇后会为自幼共度难关的哥哥有如此显职而高兴，所以才这样献宝似地将这打算说了出来，却没料到引来妻子如此的忧虑。他只得再三解说：“我完全是因为无忌的功劳和才干，才对他委以重任，你千万不要把这个任命与‘重用后族’联系在一起。”总之，无论长孙皇后如何劝说，贞观元年的长孙无忌仍然高升为左武侯大将军、吏部尚书、右仆射。眼看丈夫是不听劝的了，长孙氏转而劝说自己的哥哥，要他推辞掌握实权的高位。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长孙氏的预料。无忌任仆射没有多久，就有人向太宗上书，说这位国舅爷权势太盛，恐有不轨。李世民将这封奏章拿给无忌过目，并公示群臣，表示自己绝对信任长孙无忌的忠诚。这件事情却足以惊出长孙无忌的一身冷汗，引起长孙皇后更深的忧虑。长孙无忌终于听从了妹妹让自己辞官的意见。于是，在长孙兄妹轮番的苦求之下，李世民不得不在一年后改授无忌为“开府仪同三司”，长孙皇后却仍然对外戚位列三公而心中忐忑，恳请舅舅高士廉再次向太宗请辞。为了排解妻子的忧虑，李世民发了这样一道诏书给长孙无忌：“黄帝得力牧，为五帝先；夏禹得咎繇，为三王祖；齐桓得管仲，为五伯长；朕得公，遂定天下。公其无让！”接着，他又亲自做了一篇《威凤赋》，以志无忌的功劳。

然而长孙皇后并未真正轻松下来。也许是为了进一步表明自己和家族绝不争夺权势爱宠的心迹，就在长孙无忌辞官的同一年，她做了第二件著名的事迹：主动为丈夫四处寻访佳人。绝代佳人终于被找到，她是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年方二八的女儿，见过她的人都认为世上再也难找能与她比美的女子。长孙氏立即向太宗建议纳郑氏入宫。从快意少年的时候起，李世民就辗转于众多姬妾之间享受蜜意柔情，早已习惯了妻子那种似乎毫不介怀的温柔宽容，并不以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此听到郑女如此美貌的消息，他立即就响应了妻子的建议，欢欢喜喜地发下了册封郑氏为宫中女官的诏书，召她入宫。

然而百密一疏，皇帝皇后都没想到郑氏自幼就已经许配了人家。皇帝皇后不知底细，宰相魏征却立刻打听了个明明白白。魏征立即就赶着去见太宗，义正辞严地给太宗训了一通话，要求他顾及声名，将郑氏送归她的丈夫郑爽。

太宗得知竟有这样的事，非常吃惊，连忙召回颁册的使者。然而以房玄龄为首的众臣（老房这回怎么忘了自家的醋坛子了）眼看太宗怅然若失的模样，都认为魏征是搅了皇帝的美事，闲事管得太宽。纷纷提出：颁诏册嫔乃是大事，怎能因为魏征的几句话就中途废止？另一边厢，陆家也赶紧表明态度，说自家与郑氏绝无婚约，皇帝想咋地都天公地道。有了陆家的声明，群臣就更起劲了，纷纷要求太宗重新礼聘郑氏入宫。太宗也不禁心旌动摇，将陆家的奏章拿给魏征看。魏征笑道：“陆家只不过是害怕重蹈太上皇情敌辛处俭的前车之鉴而已。”——原来，李渊有一名妃嫔，曾经是太子舍人辛处俭的妻子，李渊夺其妻后又因爱生恨，越看辛处俭越别扭，最后干脆将他降级外调做了县令。倒霉的辛处俭一生都活得胆战心惊，唯恐丢了性命。——一语道破天机，李世民立即表示自己绝不做这样的事情，并赶紧发下诏书自责，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郑氏虽然没能入宫，但我们可以想象，长孙氏为夫纳妾的事情不会就此终止。不过此后应该是一切顺利，所以史书也就忽略不提了。现在的人实在很难想象二十七岁的长孙氏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主动为丈夫选取新欢的。虽然那是在一千四百年前的时代，但女人对爱情的思绪却都是一致的。何况她身上流淌着鲜卑族的血液，隋文帝的独孤伽罗皇后就是她的同族，更是她的表亲。前面已经说过，长孙皇后早年曾受到异母兄长的虐待，他们的行径极大地伤害了她。然而当她成为皇后，她并未丝毫报复过他们，长孙安业一直稳稳地当到了监门将军。只是他始终心怀鬼胎，不敢完全相信妹妹的善意，最后竟然参与到刘德裕谋逆之中。事发之后，唐太宗决定将这位大舅子处以极刑。

长孙皇后闻讯，立即赶到丈夫的面前，向他叩头痛哭，哀求饶恕长孙安业的性命。她说：“安业谋逆，万死无赦。然而他当年对我不慈爱的事情早已天下皆知，如今处他死刑，外人一定会认为是我趁机报复哥哥，这对皇上您的名声也是莫大的拖累。”太宗答应了她的请求，长孙安业免于一死。

在平常的生活里，长孙氏非常节俭，服饰器物，都只是恰好够用而已。太子李承乾的乳母遂安夫人觉得东宫器物不足，要求增加，长孙皇后拒绝了，说：“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扬，何患无器用邪！”然而对于庶出的皇子公主，这位嫡母却照料备至，对宫中其它的嫔妃，长孙皇后也十分关怀，她们患病的时候，长孙氏都要带着最好的药品和食物亲自去看望。李世民的冲动脾气常会按捺不住发作并责罚宫人，每当此时，长孙氏都要设法拖延处罚，等皇帝气消了之后再慢慢为待罪宫人辩解。整个后宫在她的庇护下，从来没有谁受过冤枉的刑罚。后宫的女人孩子因此都对她满怀爱戴之情。

史书记载说，长孙皇后好读书，才学渊博，常与太宗对谈古今，对他深有启发。太宗深知妻子的见识才华，就与她谈论政事，她却从不在这种时候发表自己的看法。她真正对太宗的“进谏”，几乎都只在他做错事要惹祸的时候才发生，都是为了丈夫的江山社稷、为了帮助朝中直臣，她才会挺身而出，说别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在这方面，魏征是最鲜明的例子。

李世民一共有三十五个儿女，而长孙氏为他生育了其中的六个（三男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女长乐公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但据《四库全书 子部 宋高僧传 唐上都青龙寺法朗传》中记载：“龙朔二年，城阳公主有疾沈笃。尚药供治无所不至。公主乃高宗大帝同母妹也。友爱殊厚。……”也就是说，城阳公主也是长孙皇后所生，她一共生育了七个孩子。）

做为皇后的嫡出长女，长乐公主得到了太宗特别的宠爱，当她出嫁时，太宗下令为女儿准备倍于妹妹永嘉长公主的嫁妆。嫁妆还没备好，魏征就得到了消息（老魏头在管皇帝闲事方面格外得心应手，就象有顺风耳的一样）。他马上跑来进谏，太宗只得收回成命。回宫后，他带着歉意将这件事的经过告诉了妻子。长孙听了非但不埋怨，反而说：“我与陛下是结发夫妻情义深重，每次要说话时仍然要察颜观色，不敢轻易冒犯陛下的威严。如今魏征身为外臣，却能不顾自己的安危犯颜进谏，实在是难得的贤臣。常言道‘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希望陛下详查。”随后，她又赐给魏征钱四百缗、绢四百匹，并传话说：“早已听说您的正直，如今才终于见到。希望您继续保持这样的心地情操不要变易。”

魏征实在是个不会看领导脸色的部下，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当面让太宗下不来台。有一次，太宗实在是被他顶撞得气愤不过，退朝之后恨恨地对皇后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那个乡巴佬！”长孙皇后问谁是这个乡巴佬啊？太宗咬牙切齿地道：“魏征这个家伙，总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我！”长孙皇后听后返回自己的宫中更换朝服肃立于庭中向太宗行礼。太宗惊问原故，长孙答道：“妾闻主明臣直。如今魏征如此耿直，自然是因为陛下你已为明君。我怎能不向陛下道贺。”长孙以她的睿智和对丈夫的了解，轻轻的化解了太宗的怒气，既救了魏征，又令太宗明白直谏之臣的可贵，也加深了夫妻间的感情。

长孙皇后所做的这些，即使你认为她是在做秀，是在故示大度，她也还是做了，而除了她，再也没有其它的皇后做到过。长孙氏所做的这些，是在做表面文章迷惑世人，以图巩固后位，方便自己做太后并为所欲为吗？答案：不是。那一年，正当盛年的李世民忽然身患重病，累年不愈，几度危殆。长孙氏虽然贵为皇后，仍然昼夜不离地侍奉着自己的丈夫。在细致入微地照顾丈夫的同时，她飘飘的衣带上时刻都系着毒药，当毒药被丈夫发现之后，她平静地解释：“若有不讳，义不独生。”长孙皇后的毒药，映照着她的心境，与她的丈夫不惜带着可能是个拖累的她齐赴玄武门之变的那一刻遥相呼应。

史书上的长孙氏，总是那么的端庄慈祥，雍容华贵，似乎她生来就是这么个庙堂泥胎的“娘娘”模样。总算她留下了一篇诗歌，使我们能够看到大唐皇后巍巍母仪下的另一面。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质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那个桃花映照下美丽非凡，毫不掩饰情愫的怀春女子，才应该是真正属于长孙氏的形象吧。只是在这世上，只有李世民才明了那份“出众风流”有多么流光溢彩。

在她端庄无妒的皇后风仪下，仍然是一份鲜卑女子特有的固执爱情。只是她的表现方式，与独孤伽罗那么的不同。与其说她善待宫妃儿女纯是因为天生的善良体贴，不如再浪漫一点说她爱这个男人到了极处，甚至于宁愿委屈自己，也要让他尽情地随心所欲。（不要跟我说什么因为他是皇帝，她不得不忍耐的话，因为早在少年初婚时，她就已经开始这样迁就他了）。煌煌史册，唯有那颗毒药令人晕眩地展现了一次长孙氏深入骨髓的痴情。只可惜，面对那颗沉重的毒药，史书却非要说，那是因为长孙皇后不愿让自己重蹈吕后覆辙，所以打算提前解决自己，“以绝后患”。官方的神来之笔，实在令人哭笑不得。一对自幼结发的夫妻，在丈夫似乎将要走到生命尽头、妻子甘愿以身相殉的时候，（即使他们是皇帝和皇后），又怎么可能以这样的官腔表白心迹？！

而长孙皇后的这颗毒药没有得到派上用场的机会。太宗康复后不久，长孙氏就病倒了。长孙所患的病，是多年旧疾“气疾”（哮喘、肺病）。用中医的观点，这实在是令人无法轻松的疾病。肺主气主悲，气不畅则郁闷焦虑夜不能寐。就算不发病，人也常有心思缜密多愁善感的倾向。然而就是这样体质的一个女人，却自幼丧父、寄人篱下。虽然长大后她找到了爱情，偏偏爱上的男人是李世民。幼年的不幸似乎只教会了她善待别人，却偏偏没有学会善待自己。嫁给李世民二十三年，是八千多个日子，她究竟又能有几个轻松安眠的夜晚？多年压抑的情绪，只会将她的旧病越积越深。

贞观八年，在生育最后一个孩子新城公主前后，潜藏已久的病魔终于发作，并迅速吞噬着长孙氏的生命。尽管已经抱病在身，长孙氏仍然念念不忘她的皇后职责，随后的日子，唐王朝的宫廷内部也大事不断：贞观九年，太上皇李渊病逝，贞观十年初，太宗诸弟诸子徙封……于是她的病就始终辗转反覆。

最后，在一个深夜，她强撑着陪太宗出宫视事，风寒侵袭，病情迅速加重，医生也束手无策。皇太子李承乾只得想别的办法：“能不能大赦天下，再多度人入佛道，祈求神助？”长孙氏拒绝道：“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变易。如果行善可以延寿，我自问一生也从未做过问心有愧的事；如果无效，又何必妄求福报？大赦是国家大事，你父亲也从来不参与佛道之事，实在不必为了我一人擅动天下法度，更不能让皇帝做他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情。”

李承乾无奈，只得把母亲的话转述给了左仆射房玄龄，房玄龄又将此事转奏太宗。长孙皇后的话使众臣都嘘唏不已，纷纷请求太宗大赦并礼佛。太宗统统照办并亲力亲为。消息传到长孙氏的耳中，她反复地要求太宗不要如此，太宗只得中止计划。

长孙氏的病

Chapter_11

，终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然而弥留之际，她最担心的仍然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获谴重臣房玄龄的遭遇前途，对太宗说：“玄龄事陛下最久，一向小心谨慎，大小奇谋秘计他都有份参与，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实在是忠心耿耿。如果不是极大之罪，陛下就一定不要亏待他。”随后她又说：“对于我的家族，要想保全他们长久，就一定不能让他们掌握权要，给一个散官闲职就行了。至于我自己，活着无益于世，死了就更不能耗费世间资财。只须因山而葬，不起坟，不用厚重棺椁，以木器陶器陪葬即可，再举行俭朴的葬礼。还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言，省作役止游畋，妾虽殁于九泉，诚无所恨，亦是陛下未忘妾也。”

贞观十年六月二十一日，长孙皇后逝于立政殿，享年三十六岁。五个月后，唐太宗将年轻的妻子下葬于昭陵，谥“文德皇后”。“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当年那副卦中的短短八个字，包含了怎样的含义，需要怎样的睿智、情操和牺牲精神，才能将这八个字写完。然而长孙氏短短的三十六年人生，却近乎完美地成为这八个字的诠释。

长孙氏死后，太宗在遗物中发现了她亲手编纂的《女则》十卷。《女则》没有流传下来，根据记载，这部书中的内容，是采集古代女子卓著的事迹总汇，是长孙皇后平日翻阅以随时提醒自己所用，与班昭所著的《女诫》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在她生前，即使是她的丈夫都没有见过这部书。太宗手持妻子生前的著述，睹物思人更增哀伤。

长孙皇后生前，太宗虽然与她有结发深情，却仍然不免辗转于诸妃之间。似乎直到妻子彻底撒手人寰，拿到那部被翻阅得已显陈旧的《女则》，太宗才完全地触动，发觉自己失去了怎样的无价之宝，才明白自己曾经让她经历了怎样的冷清孤单。长孙氏在丈夫的思念中，日复一日地完美无瑕。所有活着的女人，都敌不过死去的她。

长孙氏去世前，太宗的女人们先后为他孕育了二十一女十三子。长孙氏去世后十三年间，后宫孕育的孩子却只有一个，而且离长孙氏之死也起码有六七年了。似乎正当盛年的李世民感受男女欢爱的激情，都随着长孙氏一起逝去了。太宗从此再没有立后。长孙氏死后，皇宫中的家务都由韦贵妃主理。然而皇家内务却始终无法恢复长孙在世时的井井井有条，皇家子女的教养也大出偏差。令太宗伤心头痛的事情接踵而至。

第一个大麻烦是阴德妃所生的儿子李祐惹出来的。李祐长大后被封为齐王、齐州都督。当他年纪渐大，开始有能力参与内外事宜后，那个逃过劫难的阴妃弟弟阴弘智开始引诱外甥：“你兄弟太多，皇上驾崩后，你要是没有死士自卫恐怕是不行的。” 李祐深以为然。外甥松了口，阴弘智就将早已栽培好的候选人一一推荐过去。李祐信之不疑，将所有的事宜都交待给了舅舅。在阴弘智的一步步诱导下，贞观十七年，李祐终于发动了叛乱，事败被诛。有人猜测，阴弘智的叛乱图谋，很可能要一直上溯到阴世师被斩首的那一天，他是在为父亲报仇兼实现自己的政治企图。唯一的儿子死了，被自己的亲舅舅坑死了。可怜的阴德妃失去了依靠。虽然太宗仍然顾念旧情，仅仅是将其由妃降级为“嫔”，并没有过多的追究她，但是晚年丧子和亲人背叛的苦痛却也足以击溃阴氏的精神。她暮年的人生令人不忍多想。

随后的大麻烦，却是长孙氏的儿子李承乾李泰引出来的。母亲在世时，李承乾还算是一个聪明识大体的好儿子，太宗也很放心让他监国。但母亲去世之后他没有了约束，父亲又实在不懂得引导儿子的方法，叛逆期的承乾日益变得不象样子。同样变得不象样子的还有李泰，这个少年时好学孝顺的嫡次子也越来越野心勃勃，可劲地挑拨父亲与大哥的关系。承乾渐渐与李泰势不两立，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性命，他打算暗杀李泰，并提前夺取皇位。听说李祐叛乱失败，李承乾情不自禁地拍着脑袋讥笑道：“他离那么远怎么造得成反？象我这样住得靠近内宫，举事才能成功。”这话很快走漏。太宗命长孙无忌领众臣调查案情，掀出了李承乾联合汉王李元昌、兵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等人谋反，还曾经想要暗杀弟弟李泰的事来。——李承乾随后被废为庶人，幽禁两年后死去。太宗对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竟落得如此下场十分感伤，以国公礼为其举殡并废朝，对承乾的两个儿子也授以官职。

李承乾事败后，李泰满心以为自己将要继任太子，甚至还出言恫吓弟弟李治，说他与造反的李元昌关系好，将被牵连。谁知李治年幼胆小，竟向太宗出言哀求，太宗恍然大悟，向李承乾询问底细。承乾遂向太宗控诉，说自己本无异想，只是被图谋夺嫡的李泰所逼，不得不谋划安身立命的办法，这才上了不轨之徒的大当。太宗听后，既恨且怒，下令将李泰也囚禁起来。这个时候的太宗有没有想到过自己兄弟相煎的过去？然而面前是长孙氏和自己的儿子，他一个也不舍得杀。阴妃的儿子和兄弟李元昌的叛逆就更加重了这种打击。以至伤心透顶的太宗竟然当着大臣们的面寻死觅活起来。当众人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救驾的时候，他说出了心里话：只有立嫡幼子李治，才有可能在未来保全承乾和李泰的性命。——有一种猜测，说李世民知道李治排行第九，不管才干年纪都很难使众臣甘心让李治做继承人，这一场寻死，固然是内心伤痛，只怕也是他为了扶立长孙氏之子而有意为之。

最后，长孙皇后的最幼子、十五岁的李治晕头转向地当上了皇太子，他就是未来的唐高宗皇帝。新太子确立五年后，唐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五十三岁的唐太宗李世民病逝，与长孙皇后合葬昭陵。（临终前的李世民仍然念念不忘地叮嘱，长孙无忌是皇后兄长、第一功臣，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太宗去世后，充容徐惠思念成疾，拒绝医治，表示但求速死，期望早日跟随太宗而去。第二年，二十四岁的徐惠就离开了人世。唐高宗将她追封为太宗“贤妃”，按照她的遗愿陪葬昭陵。徐惠长眠在昭陵石室。这个位置与太宗的结发妻子长孙氏一样，都在陵山主体内。除了长孙皇后，从未生育过一男半女的徐惠是离太宗最近的妃子。再也没有其它的女人得到这样的待遇，即使是执掌后宫多年的韦贵妃也未能如此。徐惠的落葬地点，一定是高宗李治和长孙无忌共同的决定。眼看徐惠为太宗许下殉情心愿的那一刻，他们的眼前，也许都恍惚看到了十几年前身藏毒药的长孙皇后。让这个如长孙氏一般挚爱李世民的女子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是对徐惠最好的怀念。

也许是有感于徐惠的聪慧痴情，她成为和长孙皇后一起载入正史后妃列传的唯一一位太宗妃嫔。

太宗死后，韦贵妃被封为纪国太妃，随儿子纪王李慎迁居藩地。燕德妃被封为越国太妃，随儿子越王李贞居藩。高宗麟德年间，两位太妃都随从高宗往泰山封禅。韦太妃不幸于麟德二年（公元665）九月二十八日病逝于随高宗登泰山封禅的途中，享年69岁，陪葬昭陵。燕太妃则一直登上了泰山，并次于高宗皇后武则天主持终献，成为中国封建史上稀有的几个能够参与国家最高级别祭祀大典的女人之一。咸亨二年（公元671）七月二十七日，燕太妃逝于郑州，享年63岁，也陪葬昭陵。

“四夫人”中的最后一位，即推测中的隋炀帝公主杨淑妃，她的命运轨迹如何终结却始终找不到痕迹。假如太宗死时她还活着的话，应该会依例被封为太妃并在儿子李恪的身边定居。然而她不幸养育了一个极有声望的儿子。李恪是她的骄傲也给她带来致命一击。

永徽四年春天，高阳公主谋逆事发，长孙无忌将吴王李恪陷为同案犯。李恪死于非命，四个儿子均被流放岭南。家破人亡之后，杨太妃不知所终。在《唐会要》所记载的昭陵陪葬名位中没有她，实际中的昭陵考古也至今没有寻找到她的墓葬。亡国公主的传奇人生，就这样没有了结局。

在昭陵的考古发掘中，有一个令人难以忽略的细节：去世时年已六十九岁的太宗贵妃韦珪，仍然牙齿完好，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

南北朝时期常有身高两米的帅哥横空出世，再加上史书对李世民的描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嗯，想象一下，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该有怎样的气势与外貌……

中国女皇武则天

一直在想，武则天到底应该算在女皇传里，还是算在后妃传里？实际上，这两种身份于她都是适用的。更明显的就是她确实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登基称帝过的女子。因此，说她是女皇，更为明确一些。

很多人以为，武则天是从社会最底层爬到最高位的。其实，这是一种误解。

事实上，武则天是唐王朝显贵重臣的女儿，最多只能说她不是出自顶级士族大家而已。而这也正是她能被唐太宗点名召入宫中，并且立即就受封五品“才人”的重要原因。由此可见，无论是人生还是前程的开端，武则天的命运都与父亲武士彟息息相关。

武士彟又名武信，北魏时他的六世祖武洽出仕为官，直做到五兵尚书，封为晋阳公，食邑文水南徐村一带。因此从武洽开始，这一支武氏家族就落籍山西太原文水县。《新唐书》里说，武士彟是一个木材商人，对于他的其它经历没有多做记载。那么，一个区区商人是怎么和大隋王朝的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拉上关系的？直到长安元年（公元701）十二月，一块“攀龙台碑”的树立，才算是为后人留下了解开迷惑的又一道钥匙。据这篇碑文所描述的情形来看，武士彟是隋朝东都丞武华的第四子，生于北周建德五年（公元576），然而他早年的人生非常坎坷，八九岁丧母，刚成年又亡父。他竭诚守孝，颇有名声。于二十八岁这年（仁寿四年公元604）在隋文帝第五子、并州总管太原牧汉王杨谅的推荐下来到仁寿宫求取功名。谁知运气不好，刚到没多久隋文帝杨坚就在当年七月一命归天，杨广篡位为隋炀帝。武士彟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杨氏家族的内讧之中。

隋文帝杨坚和皇后独孤伽罗一共生育了五个儿子，分别是废太子杨勇、炀帝杨广、秦王杨浚、蜀王杨秀、汉王杨谅。杨谅做为幼子是极得宠爱的，当初隋文帝送儿子出任并州总管的时候，还亲自为这个宝贝儿子送行。后来杨广想要以巫厌之名陷害蜀王杨秀的时候，不但在假造的木人上面刻写隋文帝的名字，更还刻了杨谅的名字，以坚定文帝厌弃蜀王杨秀之意。

从杨勇被废、杨广为储君之时，杨谅就已经预感到自己未来处境不妙，早已借防备突厥为由在晋阳大举整军，发展自己的私人武装。自蜀王杨秀被废为庶人之后，杨谅做为被利用的当事人之一，当然比糊涂老爹杨坚更快地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当隋文帝杨坚驾崩、炀帝即位并传召的诏书下达之后，杨谅便做出了起兵的决定。然而在实际的战斗过程中，杨谅优柔寡断，根本不是老狐狸杨素所率的“政府军”的对手，最终一败涂地，被迫投降。杨谅投降后，杨广倒还要装一装“手足之情”的门面，并没有立即处死他，只是除籍为庶人幽禁起来。倒霉的是并州官民，共有二十万户被牵连，或被处死或被流放。

杨谅和并州闹成这个样子，受杨谅举荐的并州人氏武士彟自然也落不了好去。宰相杨素早已看他不顺眼，这时便想趁机将他编进杨谅党徒一刀两段。总算武士彟命不该绝，在观王杨雄和牛弘等人的救护下总算逃离了京城，平安返乡。受了这一场大惊吓的武士彟不敢轻易露面，躲在山林郊野之中，摆出一副吟游修道的姿态。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武家的祖先虽然曾经富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世子孙未见得处境有多好，因此很有可能在武士彟之前武家就已经开始了农商生涯，而大发迹则应是在这一时期，武士彟的木材生意做得规模很大，动辄就是“数万茎”，成为巨富。武士彟当然不会以经营木材生意为满足，这只是他的权宜之计而已。据《太原事迹》记载，武士彟和自己的生意伙伴许文宝常在林间读书，尤喜兵法，自诩为“厚材”，常说自己终有出人头地大贵的一天。

隋大业七年（公元611），武士彟终于等到了重出江湖的机会。他首先是为避祸来到河北道总管府从司任骑司参军，随后又在杨玄感之乱中好好地实践展现了一把自己多年研读兵书的心得体会，立下军功晋升为“晋阳宫留守府司铠参军”。当然，他的这个中层军官身份也很有可能是大笔银子买来的功名，但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做出来的事迹足称大手笔，绝非普通富翁所能企及。

当时的隋王朝，连年兴兵失利，已经开始出现了亡国之兆。武士彟多年研究兵法，又一向自诩“状貌非常”，于是留意兵事，将上至黄帝下至当时的战事谋略及成败缘由辑录成书，写出了共计三十卷的《古今兵要》。既然财才兼备，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货与帝王家”了。武士彟环顾四周，最后认定时任并州留守的隋王朝外戚重臣唐国公李渊“雄杰简易，聪明神武，此可与从事也”。下定决心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李渊的身上。他跟随李渊多次出征，将自己巨额的家产都任由李渊使用，还将自己所著的兵书献给李渊，很快就成了李渊的心腹部属，也是最早劝李渊起兵的开国元老之一。

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李渊起兵的前夕，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及司兵参军田德平等人先后想要向隋王朝告发，都被武士彟巧妙阻止，为李渊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就在这一年，武士彟随李渊起兵。起兵伊始便获授中郎将，攻下吕州又晋右光禄。在霍邑，唐军遇到了隋将宋老生的顽强抵抗，久久难以攻下城池，十分艰难。一时间军心浮动，很多首倡起兵之臣都打起了退堂鼓。而武士彟在此时则成为坚持力战一派，因此在霍邑平定之后，心花怒放的李渊当即将他封为寿阳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攻下京城之后更又加封光禄大夫。

武士彟对自己这一局明智的豪赌非常满意，不禁也神神叨叨起来，说曾经做过一个奇梦，梦中李渊骑着自己登天抚弄日月。言下之意，当然是说李渊有真龙天子之命，也顺便提醒李渊不要忘了自己的功劳。李渊倒并不糊涂，听后哈哈大笑道：“你这家伙想要拿这些玩艺献媚我吗？”话虽是如此说，但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这话正中李渊称帝的下怀，李渊心里还是非常受用的。

隋皇泰元年（公元618），李渊终于正式登基，建立唐王朝，是为唐高祖，改元武德。同年，武士彟便被封为上柱国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兼检校井钺将军。武德三年（公元618）又成为工部尚书。其间李渊若是离京，还让武士彟“总留台事”，统领关中十二军中的一支，可谓宠幸无比。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用在武士彟身上再合适不过。由于他与唐高祖李渊之间深厚的交情，不但本人成为从一品的应国公，就连他的两个哥哥都同时被封。武士梭封司农少卿、宣城县公；武士逸则为行台左丞相、六安县公。李渊对此的解释是：“朕在并州之日，恒往卿家，今欲使卿一门三公，用微答主人之意也。”——当年跟着武士彟一起做木材生意的许文宝也因此平步青云，依靠武士彟之力一直做到了刺史级的官职。

好事接踵而至。

大约也就在武士彟于武德三年做上工部尚书之后，他的糟糠之妻相里氏病逝。相里氏的家世没有任何记载，武士彟娶她的时候，还只是文水乡下的一个土财主，若以民间“高嫁低娶”的普遍情况来套的话，那么相里氏的出身只会比武士彟更低。

而当时的社会情形非常看重门第，尤其从南北朝开始，社会上就开始了一种矫情过度的“氏族门阀”制度。即使在高层统治者内部，都分了多种门第。最贵重的，就是所谓的“清流五大姓”：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此五姓被称做海内第一等高门。这五姓的男女，自命身份，不肯轻易与外姓联姻。甚至为了自命高洁，连皇帝家都不肯轻易许嫁。即使有些因各种原因嫁娶予外姓，也往往向对方索要巨额聘礼或陪嫁，还在成婚后对配偶及亲属高傲无礼、目中无人。——给我的感觉，跟这五家搭亲家的人，不是吃错了药，就是有受虐的爱好。毋庸置疑，武士彟虽然凭借自己的力量跻身权贵，但是他们夫妻的出身门第，仍然是他无法跨越的难题。现在相里氏死了，四十出头的武士彟势必要再娶，现在他已经是堂堂尚书，再娶一个出身较高的妻子，也就成为他抬高武氏身份的另一个好的选择。

大约就在武德四年（公元621），武士彟迎娶了继弦杨氏，她就是未来女皇的母亲。按《攀龙台碑》的记载，唐高祖李渊对开国功臣武士彟这次旨在提高世阀的再婚非常重视，亲自为他选择了杨氏为妻，并亲为主婚。关于杨氏的出身，一般认为她是隋王朝宗室杨达的女儿。虽然持的异议的人不少，然而杨氏嫁进武家时的年龄：43岁，似乎已经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反击这些异议——以武士彟当时的官爵，若不是看在杨氏的门第份上，他完全犯不着娶一个已到中年不再青春美貌的女人。然而奇的是她在嫁给武士彟之前的身世确实笼罩在云雾里。别说杨家是名门世家，就算是寻常民间女子，到这个年龄也早已该为人妻母了，然而杨氏在入武家之前的43年竟没有留下任何可信的记录。——假如她曾经有过婚史，那么嫁给了谁（汉唐从不讳言高门女子再婚改嫁，避而不提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她初婚所嫁的，是个在改朝换代之际犯忌讳的人）？如果她没有过婚史，那又是为什么（最令女皇难堪的一种推测：因为她的母亲虽然出身高贵的杨氏，却竟是伎婢所生，以至乏人问津，在闺阁中耽误了青春，不得不以崇佛孝父搪塞嫁不出的事实）？无论是有无婚史，哪一种推测都可以导出杨氏在嫁给武士彟之前不曾在娘家得到过什么父母手足之情的结论。从史书和碑文中我们都可以看出，当武则天成为皇后乃至女皇以后，对母亲的身世曾经做出过多方辩解，对于杨达嫡出的儿女没有特出的优待……理由当然不言自明。但是算起来，杨氏还是隋宗室观王杨雄的侄女，而杨雄当年又对武士彟有救命之恩，武士彟当然还是乐于缔结这段姻缘的。

不管怎么说，总之，45岁的武士彟迎娶了43岁的杨氏，这对年貌相当门第权势互补的男女结成了夫妻。既然成婚，孩子当然也就应运而生。杨氏先是诞下了长女，随后又在武德七年（公元624）正月二十三（2月17）生下了次女。——当然，迎接初降人世的武二姑娘的并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相反，很有可能是父母的失望。此时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不受欢迎的二女儿竟会是未来的皇后、女皇。武士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带着母亲高贵血统的嫡子，取代门第卑贱的前妻之子；而年纪老大的杨氏更希望自己能够抓紧已经不多的生育机会尽快生下儿子。但是不管此时的武家夫妇是怎样的心情，历史所知道的是：未来的女皇终于降生了。

说起来杨氏也真是不简单，将五旬的年纪竟还陆续生了三个女儿，最后一个女儿更是生在她47岁乃至更大年纪以后（因为46时她才生下次女），生育能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做为她的女儿，武则天能在28岁的“高龄”之后，一连为高宗诞育四男二女，也就不足为奇了。

武士彟的长安城中做京官的同时，开国之初的大唐兵戈不断。武德六年，辅公袥在江南起兵反叛，唐高祖派李孝恭、李靖为正副元帅征讨。叛乱平定后，李靖先后出任东南道行台兵部尚书、检校扬州大都督长史。

武德八年（公元625）六月，突厥进犯唐王朝的起家宝地太原。唐高祖李渊命皇太子李建成往幽州、秦王李世民往并州，并命李靖为行军总管领江淮兵一万，迎战突厥。李靖本任检校扬州大都督长史，总领军政，警戒刚刚平定叛乱的江南，如今他奉命领兵，留下的职务必须有人接替，而且由于局势需要，这个位置须由皇帝信任的人担任。于是，武士彟成为理想人选，被委任“以本官权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赐锦袍宝带一具”，临别之时，高祖李渊亲为饯行，临了还约定只要平服民情半年内便即返京。半年后，由于“父老数百人，诣阙上表，乞更留一年”，大约也有当时江南并未完全稳妥的因素，于是李渊决定让武士彟再多留一年，多干些政绩。　然而武士彟没有想到，天上一日人间千年，政局多变，自己竟从此再也不曾返回唐王朝的中枢。而这个变故，不光武士彟没想到，甚至也超乎他所依附的主上李渊的预想。

武德九年六月4日，秦王李世民率自己的心腹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人，制造了“玄武门事变”，将入朝的兄弟皇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杀死，自己当上了皇太子，政务军事都揽于一身。武士彟是高祖李渊的起家功臣，他对李渊忠心耿耿，不是铁杆太子党，可也不曾亲近过秦王李世民，于是，他的官运从武德九年开始，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虽然在朝局大变之后，李世民以高官厚禄笼络众臣，武士彟也随之晋封为豫州都督，统领豫、息、舒、道四州军事，但他却再也没有担任过天子身边的重要京官，而是从此成了地方官员。

贞观元年（公元627），武士彟改任利州都督，统领利、隆、始、静、西、龙六州诸军事。贞观五年(631年)，封荆州大都督，统领荆、峡、丰、郎、岳、果、松七州诸军事。

算起来武士彟一共在利州都督任上干了五年。而一个与他的女皇女儿相关联的著名相面故事，就发生在利州都督的任上。

中国古代的帝王后妃，多数都在出生前就有什么日月投胎之类的异兆，出生前没啥特别的起码也在呱呱降世时有啥白光龙凤盘旋产房的事件发生。就连武士彟的降生，据说都颇有奇异之处，说他母亲在晋祠祈嗣，得到一枚大如燕卵的彩石，上有日月字样，吞下去的当天就梦见太阳入室，怀上了身孕，降生之时更有自称唐叔虞的人物前来托梦，说自己是特来保护婴孩的——唐尧虞舜，这个唐叔虞是啥意思？来头未免有点太大。生出来之后还有紫气东来，化为五色文绣之衣的形状啥的。总之是神乎其神。

然而武则天似乎并没有为自己编造日月入怀的履历，与她自己相关的异兆，直到降生以后很久才开始，这场相面可以算是此类说法的一个开张大吉。此后武则天的一生，似乎都与谶应相法纠缠不清。在《太平广记》卷一百六十三卷“谶应”篇里，有相当部分都是与她有关，放在一起真假难辨。就连她掌权之后一起大规模屠杀“流人”的事件，据说都与图谶有密切的关系。当时的人是非常相信面相图谶星卜之说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连正史都专为当时著名的术士们留了一席之地。这其中有一位闻名于世的术士叫袁天纲，他是成都道士，在隋唐两朝都做过小官，隋时为资官令，唐高祖武德中授职武井令。

贞观六年(或八年)，袁天纲秩满赴京，据说李世民听闻袁天纲的神相之名，召他入宫相见并当面试验。袁天纲当然大显身手，闯下了大大的名头，这都是外话了。最玄乎的是贞观八年，当时大臣高士廉曾当面问他：“你给我们看相说功名，那你自己能够官至几品？”袁天纲却回答道：“我不再会有升官之运，因为我今年初夏四月，寿数就到头了。”后来他果然在自己所说的时间里去世了。其实，武士彟早在袁天纲陛见太宗之前，就已经请他为自己的家人相过面了。而这一次相面的经过，在《新唐书》《大唐新语》《感定录》等书中被再三引用，内容大同小异。据说过程是这样的：袁天纲先给都督夫人杨氏看相，说：“夫人的相法表示命中定有贵子。”接着见了相里氏所生的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说：“两位公子可以官至三品，延续武家香火。”然后当然是杨氏的长女、未来的韩国夫人，评价道：“此女极为显贵，只是不利丈夫。”随后出现在袁天纲面前的就是武则天了，由于父母盼子心切，所以一直将她做男孩打扮，由奶妈抱着出场，对袁天纲也假称是个儿子。

最绝的预言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据说，当袁天纲看到男孩模样的武则天时，顿时大惊失色，看了面相还不放心，还让这个幼儿走了几步，仔细看了又后之后，终于开了口：“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作天子。”这件事是真是假，如今已经难于追究。不过假如确有其事，那么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袁天纲在唐王朝贞观六年以前的官职是“火井令”，此地便是现在的四川邛崃火井镇，镇上至今仍有袁天纲的遗迹。唐时邛崃火井属邛州，利州则在今四川广元，不但同在蜀地，而且武士彟还是袁天纲的上级，因此在贞观元年至贞观五年间的任何时候，武士彟都有可能请袁天纲为自己的家人相面。但是绝不可能发生在某些书上所说，袁天纲在进京述职晋见太宗之时路过广元，顺道为武士彟一家相面的情况。因为袁天纲进京路过广元之时已是贞观六年，而武士彟早在贞观五年就已经离开广元，去做荆州大都督了。然而，即使袁天纲真为武士彟一家相过面并做出那玄妙而辉煌的预言，武士彟也不再有机会看到预言变成现实的那一天了。

贞观九年五月庚子，七十岁的唐高祖李渊病逝于太安宫垂拱前殿。老主子的死讯传到荆州大都督府，武士彟悲痛万分。这恐怕不只是思恋老主，还有随着老主弃世，对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都有可能一片黯淡的担忧。于是难免多年的积郁都在老主死讯的刺激下一并涌上心头，他很快就病倒了，当年就重病不起，虽然唐太宗派许多名医前来诊疗，但是武士彟都拒绝服药。面对这样的病人，再好的名医也束手无策。最终，荆州大都督武士彟呕血而亡，时年59岁。

唐太宗李世民听说父亲的开国功臣武士彟恋主弃世，表现得颇为感伤，下令追赠礼部尚书，谥“忠孝公”，配食高祖神庙，派并州大都督李勣监护丧事，由官方隆重举殡，将其归葬故乡文水。在追随唐高祖起兵开国的一十六位功臣中，武士彟的政绩和人生乃至结局，都可以算是上等了。

武士彟去世的时候，未来的女皇武则天才刚满十一岁。随着浩大的官方送葬队伍，她和母亲兄姐一起返回了故乡文水。杨氏母女四人在文水的生活是很不如意的。因为相里氏所生的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对继母和妹妹们的态度很糟糕，虽然不至于使她们生活困窘，但是礼节和精神方面给她们的难堪冷淡却是数不胜数。这一方面是因为继父母和早已成年的继子女之间本来就难以相处；另一方面，只怕杨氏早先在继子们面前就不曾做过一个合格的嫡母。很有可能的一点就是她虽然在娘家地位不高，但来到武家之后，面对卑贱的相里氏所生的儿子，她还是非常傲气的，恐怕也没对死去的相里氏表现过多少敬意。只是没料想自己没能生下儿子，丈夫的财产地位只能由相里氏的儿子继承。

总之，武士彟死了，杨氏母女的靠山也就倒了，眨眼工夫就由血统高贵的嫡夫人变成了仰继子儿媳鼻息生活的寡妇。三年守孝，面对嚣张无礼的武氏兄弟，杨氏母女只能隐忍，只敢暗暗衔恨，却不敢做任何反击。就在杨氏母女在文水苦度岁月的同时，贞观十年六月己卯，远方的唐都长安城里，唐太宗李世民的结发妻子长孙皇后离开了人世。

太宗与长孙皇后的感情很深，长孙皇后的死在很长时间里都令他非常伤感，并因此对她留下的儿女格外宠溺。然而太宗毕竟是一位封建帝王，他再爱长孙氏，也就最多是不再立后，绝不会就此真当一个鳏夫放弃男欢女爱。转年，太宗就颁下诏书：内职空缺，选召官贵良家女子入宫。于是，一批出身世家才貌俱佳的少女陆续进入了宫廷，她们与寻常宫女不同，多数是被点名召入而且一入宫就担任女官正式跻身六宫妃嫔之列的。

唐王朝开国功臣武士彟与杨氏的次女武则天，就以美貌而被荐入这批入宫少女的行列中。在这批女子中，广为人知的除了这位未来女皇，还有一位著名的女诗人：以神童著称的徐惠。徐惠是湖州长城人（长兴县忻湖，今后漾乡忻湖村）。右散骑常侍徐孝德的女儿，她和武则天一样，都是被召入宫任“才人”之职。只是徐惠在太宗朝的“官运”比武则天要好，先是提升为九嫔之一的充容，死后被追封为夫人之一的贤妃。而武则天早运不佳，要到高宗朝才开始发迹，但是后来居上。

皇帝高居九重，怎么会知道离他大老远的地方那些官员的女儿姐妹们才貌如何的？那当然是因为有人推荐宣传，他才可能“闻之”，而是否召入宫，又是否封予名号，除了女子家世是否显赫、本身是否出众，更是少不了保荐人的力量。因为后宫妃嫔的位次，并不仅仅是代表皇帝召幸，更不是一般想象中的“寡人好色”，皇帝给予女子的官职品秩，更直接关系到朝廷的政治斗争格局。因此有品秩的后宫嫔妃并不一定都是美人。这些女官同时也是后宫嫔妃，但她们各有职司俸禄，互相间也都是上下级的关系。如果六宫妃嫔能把本职工作干好，又迎合了皇帝的心意，得到赏识，那么也和大臣们一样光宗耀祖，不但自己有提拔机会，而且父母兄弟统统鸡犬升天。

至于说到六宫嫔妃争风吃醋你死我活么，以此类推就更正常了，如果前面的等级已经满秩，位次在后的她们想晋升，就必须等到前列出现空缺。有耐心的就等着排前头的自然死亡，没耐心的当然就要变着法子把前头的打跨。难道朝廷上站班的男性三公九卿们，不是一样为争夺皇帝的宠信加官晋爵而争风吃醋你死我活，要把自己的竞争对手打倒踏扁？皇帝邪火中烧的时候，当然嫔妃和家族香消玉殒，然而大臣们也一样有被拖去砍头株族流放的危险。

虽然嫔妃们和男性大臣比起来，多了一些婚姻方面的不如意，独守空闺的时候多，但是那年头婚姻制度不好，下嫁给田舍翁也不一定能保证丈夫忠心耿耿不讨小，何况她们比男性公卿多了一个中彩机会：假若诞下皇子公主甚至太子，前途就要比男性大臣更为金碧辉煌。两相比对，大家都没吃什么亏。

基本上，后来的皇宫都沿袭了典籍中的制度，只是在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的称谓和数量上有所不同。唐代六宫制度是这样的：贵妃、淑妃、贤妃、德妃为正一品，位比三公，等同周制三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正二品，位比九卿，合称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名，合二十七名，分别为正三品正四品正五品，等同周制二十七世妇；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一名，合八十一名，分别为正六品正七品正八品，等同周制八十一御女。

看了这个冗长的说明和六宫列表，事情就很清楚了：十四岁的武则天是在某位或某些热心人士的努力下，以家世勋贵并“女美”而举荐给太宗的，因此得到了太宗的专旨宣召，并且提前给予了“五品才人”这样一个品秩居中的正式六宫女官身份。

武士彟无疑是唐王朝的显贵，他的女儿入宫受封不足为奇，但到底是谁向皇帝举荐了武家二小姐，并明确地推荐她“美容止”？年方十四养在闺中的官家小姐只怕也没有哪个外人能够随便看得到。因此这倒也是一个问题。不过想想武则天母亲的姓氏，这问题的答案似乎又呼之欲出：杨氏，隋皇族宗室。

在唐王朝的后宫之中，杨氏一族的女性数量众多。为高祖李渊生下儿子的杨氏有三位：杨美人生李凤、大杨嫔生元祥、小杨嫔生元名。而太宗李世民宫中的杨氏在数量来头和生育状况方面也不输给老父：最著名的那位杨妃生下了吴王恪和蜀王愔，她是隋炀帝的亲生女儿；还有位小杨妃生下了赵王福，另一位杨妃则生下了曹王明。曹王明的母亲是杨达堂兄杨师道的从侄女（即武则天之母杨氏的表亲），原本是齐王李元吉的嫡妃，玄武门事变后入宫成为太宗的宠妃，据说还曾经使得太宗动了立她为继后的念头。后来高宗即位，下诏将曹王明过继给齐王元吉为嗣，做了母亲前夫的儿子。除了这些争奇斗艳的杨氏，皇宫中还有很多与隋宗室有关连的其它嫔妃。比如太宗的宠妃之一燕氏。太宗还在青年时，燕氏就已经做了他的姬妾，后来为太宗生下了越王贞和江王嚣，一直升到德妃。燕氏与武则天母女的关系是非常亲近的，算起来她还要称武则天之母为姨妈，与武则天更是表姐妹的关系。既然有了这些复杂的关系网，少女武则天的美色上达天听，并且直接入宫为中层女官也就不足为奇了。由此可见，武则天入宫，不但不是皇帝的强令，反倒很有可能是家族努力活动的成果。

无论武则天的入宫究竟是不是出自家族的运作，当宣召的旨意当真来到的时候，杨氏仍然难抑悲恸之情，究竟能否搏出前途还是未知之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却从此将要离开自己独自面对遍布权力暗礁的宫廷，做为母亲的舐犊之心一时超越了成为皇亲国戚的梦想，对着将要远行的武则天哭泣起来。武则天却表现得非常泰然自若，反过来安慰母亲：“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十四岁的少女从小就对母亲家族中那些生活在深宫、成为家族骄傲的女性前辈满怀钦慕，此时不但期待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走进心目中原本高不可攀的皇宫，更善意地体贴安慰母亲。在女儿的抚慰下，杨氏终于收住眼泪，送走了女儿。从此，武则天走向了奇诡莫测的皇宫。这时的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将在那深宫大院中度过，但是她一定不曾料想，自己将要在宫院中度过的，是怎样的人生。假如她知道的话，她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吗？

贞观十一年的冬天，十四岁的武二小姐走进了唐都长安的皇宫。揭开了她漫长皇家生活的第一页。刚入宫时，武则天有个非常不错的开头，也曾经因此想象过美好的远景：太宗很快就召幸了她，她也确实美貌非凡，以致见惯美色的太宗也感叹名不虚传，甚至于赐了一个新号给她：“媚”。于是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武媚或曰武媚娘。很多人以为，武媚娘就是武则天的闺名，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这名字直到十四岁以后才开始跟随她，在此之前，武二小姐到底有一个怎样的闺名呢？由此可见，华州和华阴这两个地方的名字改来改去，完全是基于对武则天的名字需不需要忌讳的理由。而“武氏讳珝”却找不到更多例如避讳的依据。那么，武则天的闺名就很可能是“武华姑”或“武华娘”一类。

从皇帝亲自赐名一事来看，对于这个外表妩媚的少女，太宗还是很有好感的，至少也很给她的家族面子。但是李世民并不是一个只满足于女人外表的皇帝，他喜爱的是才貌双全又能与自己性情相投的女子。武媚无疑是非常期望得到太宗的欢心的，因此她从各个方面充实自己，而且很下苦功。

唐太宗是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都屈指可数的杰出帝王，他文武双全，尤其喜欢书法。他的书法已经达到了堪称大家的程度。后人曾经将唐代书法按神品妙品等等排队分级，在“神品”张旭、颜真卿、李阳冰之后，排第四位的就是“妙品”之首李世民。对于懂得欣赏并擅长书法的人，李世民的态度也非常之好。贞观十八年二月十七日，李世民召三品以上官员宴于玄武门，并于宴中亲做飞白书一章，据说笔力遒劲，令人叹为观止。诸臣借着酒盖脸，统统涌上去想将这幅书抢到自己手里。而散骑常侍刘洎是最强的一个，径直爬上御床，扯住太宗持幅之手，强行把书幅取下据为己有。其它大臣眼看没了指望，都酸劲大发，叽叽喳喳地说刘洎竟敢登上御床抢皇帝手里的东西，罪该处死。然而太宗心情却极好，大约认为抢得如此失态，正是“知音加三级”的表现，笑咪咪地说：“昔闻婕妤好辞辇，今见常侍登御床，不之罪也。”

李世民的书法师从虞世南，而虞世南则是王羲之七世孙、“退笔成冢”的高僧智永之徒。可以说李世民乃是书圣的嫡系传人。这也就难怪在修撰<晋书>的时候，太宗亲自操刀为王羲之传做论赞,并且四处搜购大王真迹,多达三千六百纸。在李世民的影响下，满朝文武乃至宫廷女眷都以一笔好书法为风尚。太宗的女儿晋阳公主和儿子高宗李治都以擅飞白体著称。

在这样的风气影响下，渴望吸引太宗注意力的武媚当然也加入了苦练大王书法的队伍，而且终生不辍，成为大家。除了书法，武媚还博览群书，诗文造诣极高。虽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以当时的后宫风尚推测，武媚只怕还时常习武。唐杜甫《哀江头》诗：“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可见才人的工作还需要她们骑马随驾弯弓带刀，而且武艺不凡。

尽管武媚将自己炼得才貌俱佳，尽管太宗看来也对武才人颇有好感，可惜的是，这好感似乎没有再往下发展，虽然少女武媚的努力显示出她对威震四海的天可汗李世民仰慕殊深,只是太宗眼中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大约做为一个女人，她的类型并不完全吻合太宗对伴侣的要求，始终无法进入太宗深层的感情世界。或者是因为宫廷实乃藏龙卧虎之地，与她同期入宫的女官中，有比她更投合太宗审美情趣的人选。太宗的宠爱很快就分出了高低。

这个女人就是徐惠。徐惠的年龄比武媚要小两岁，入宫之时才十一二岁年纪，论起来父亲的官衔也绝赶不上武士彟，但是她本人却比武媚更符合太宗对女人的期望，很快就成为同期进宫的女官中的尖儿，虽然她始终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后宫中但凡妃嫔有空缺之位，晋级的那个肯定是徐惠。徐才人、徐婕妤、徐充容……五品、三品、二品……

在了解太宗做为男人的喜好方面，武媚虽然年长于徐惠，却没有徐惠的慧质兰心。她在太宗身边做“才人”时，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将强硬性情毫不遮掩的驯马记。而强势外溢的此举正好与太宗所欣赏的女人类型完全不符。据说，太宗有一匹名马曰狮子骢，性情暴烈无人能制。当太宗向左右言及此马时，武媚向太宗说了自己的主张：“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据称，太宗听后虽不曾照此办理，却也口头上对武才人的胆气给予了褒奖，这件事直到多年之后，武才人已经成为武皇帝，她仍然不能忘记太宗对自己的这一句赞赏。

唐太宗爱马是出了名的，但狮子骢又是个什么来头？在太宗人生前期的六骏及后期的十骥名单中，都没有它的名字。据《朝野佥载》说，狮子骢是大宛国进献给隋文帝的名驹，因鬃长及地而得名。当时它就已经以脾性暴烈闻名，被当时的郎将裴仁基驯服。唐太宗一家与隋文帝一家乃是中表之亲，自然对这匹名马欣慕已久。隋亡之后狮子骢失去踪迹，唐太宗便下令举国寻访。最后终于被同州刺史找到。但是马的寿命一般都只在三十至四十岁左右，推算起来狮子骢即使是隋文帝末年（公元604）五岁初长成时进宫，到贞观十二年（公元638）武媚入宫时也早该寿终正寝了。因此武媚不太可能直接与狮子骢面对面接触过。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幕场景：太宗理政之余偶有闲情，与身边陪侍的才人侍姬们聊天，讲述当年狮子骢的事迹并询问诸姬对驯此马的见解。而武媚则在此时做了那样的发言。

太宗爱马成痴熟知马性，一听武才人的发言就知道她根本不懂驯马之道，但是十几岁的美貌少女想出来的驯烈马手段，的确比真正驯狮子骢成功的郎将裴仁基“一手撮耳，一手抠目”的方式还要“壮猛”，他不禁要“壮其志”也完全可能。

一代雄主李世民的想法，不是后世小男人能够完全揣摩得了的。他曾经派宫中女官尚宫给父亲送膳食，他的异母弟李元明年仅十岁，见到这些品秩既高又是皇帝亲信的女官却说：“身份再高也不过是我二哥家的婢女，我犯不着向她们行礼。”若是寻常皇帝听了，只怕要大大恼火，太宗却大喜道：“这才象是我的弟弟！”也“壮其志”。只是，即使当真赞赏武媚张扬强烈的态度和方法，太宗也不太可能是以男人的眼光来欣赏此事。何况对于武媚压根不通马性的蛮干方式，太宗的话中其中到底有几分欣赏几分揶揄几分调笑几分不以为然，还大大值得商榷。

只怕他从此以后，对武才人的认识，是觉得称工作之职的成分多于觉得是可爱的嫔妃的成分。武媚的皇宠比不上徐惠，也就不足为奇了。于是，武媚虽然有绝顶的美貌，有出众的文采武艺，有雄厚的家族关系，却仍然不得不在将近十二年的太宗后宫生涯中虚掷青春。这既然是九五之尊的决定，武媚以及其它的女官们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只能在旁边用艳慕和妒嫉的心情眼巴巴地看着，看着徐惠一步步地向上升，正式成为“妃嫔”一级人物，而自己却仍然只是个半姬妾半侍女性质的“才人”，充其量也就是个“侍姬”而已。

武媚在进宫之前，虽然也想过宫闱中不得宠的落寞，但恐怕想得更多的还是表姐燕德妃等人的高贵奢华，那一定曾经是她的偶像和榜样。对于后宫争宠的严酷，她并不一定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还未曾明白要取得一个帝王的欢心需要怎样的非凡身手和善于把握机会的敏锐感觉。而现在事实教育了她。

也许就在这样的失落甚至濒于绝望的情形下，武媚与她生命中的第二个关键的男人开始有了接触——比她小四岁的太子李治、未来的唐高宗。

李治字为善，生于公元628年，排行第九，是太宗原配嫡妻长孙皇后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嫡子。即使按立嫡的顺序，在他前面都还有两位同胞哥哥。然而太子承乾和魏王泰谋图帝位彼此倾轧的结果，却使这个相比之下显得仁弱的弟弟成了拣便宜的黄雀。贞观十七年，李治成为太宗的第二位太子。那么，李治和武媚的姐弟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详细的时间当然已经难于确定，但从记载中来看，应该是在李治正式成为太子之后。不过，尽管李治当上太子的时候才十五岁，但是他早已经妻妾满堂了。

李治的嫡妻姓王，真正是出身名门的女子。算起来她跟武媚算是半个老乡，都是并州（太原）人，然而此太原人非彼太原人，而是正宗的“清流五大姓”之一的“太原王氏”，是士族大家，门第高到连皇帝的血统都不一定放在他们眼中的地步。除了门第高，王氏跟李唐皇族也大有渊源。也许是李渊一家在隋末曾在太原生活的原因，李渊的妹妹同安长公主嫁给了王家，论辈份是王氏的叔祖母。王氏母亲柳氏的家族也同样与皇族有亲：柳氏的婶婶就是唐高祖李渊的外孙女。除了如此显赫的门第家世，王氏还有非凡的美貌，因此叔祖母同安长公主亲自向太宗提议让王氏嫁入皇家，而太宗也欣然同意，将王氏册做时为晋王的李治嫡妃。

做为皇帝嫡子，晋王李治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姬妾群，当他十五岁成为太子之后，姬妾群就更加壮大。按唐制，太子姬妾编制如下：良绨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可以想象，这个美女如云的编制，即使不是完全满员，起码也得配齐一半，若非如此，不但是制度不合，于嫡妃王氏的“妇德”也有负面影响。而王氏在这方面肯定是做得十分到家的，因此太宗对这个儿媳妇非常满意，不但将王氏由晋王妃册为皇太子妃，还将她的父亲提拔为陈州刺史。李治在六年太子生涯中，先后成为四子二女的父亲，这些孩子出自四个母亲的腹中。而在这方面，太子妃王氏则很不走运，大概是出身实在太清高，她本人“性简重，不曲事上下”，根本不懂什么夫妇闺房之乐、逢迎帝王丈夫之道，也没有谁在这方面教育过她，因此她确实是不太得李治欢心的，多年也未曾生过孩子。这当然也足以从另一方面证明她并没有将妒忌写在脸上，因此李治才能与众多姬妾有这样不含糊的关系。在太子宫中最为得宠的女人，莫过于位份仅次于皇太子妃王氏的良娣萧氏。这其中萧良娣无疑是太子后宫中最得宠的女人，一连诞育了一子二女。

然而，有道是“越多越不嫌多”，虽然身边有名份的妻妾成群，李治一面忙着“皇太子听政”，一面忙着应付家里的妻妾，（虽然家里的生活还做不完），却一面仍然常有务外之意。而他的外遇对象，正是父亲的侍姬才人武媚。

一个是太宗的嫡亲儿子，一个是太宗的随身侍姬，李治和武媚之间应该早已互相认识。算起来，武媚入宫之时，李治只有十岁出头，尚在孩提之间，对父亲的妃嫔侍姬都不存在回避的问题，他们之间熟悉也很久了。这段姐弟恋是怎样开始的，只有当事人的他们才知道，我们永远无法想象其间过程。不过有一点应该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对于李治和武媚来说，这段男女之情的开端，除了彼此间外貌性格的吸引和某种挑战似的刺激之外，共同的爱好和情趣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比如他们都是大王书法的痴迷者。当然，彼此的身份也是这段情缘的另一种催化剂。背着无所不知的父亲与他的侍姬亲昵会是个什么光景什么心态？当然，有人也说过，李治童年丧母，可能有某种恋母倾向。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很难想象李治当真象某些人描述的那样循规蹈矩，完全将父亲敬若神明。

然而，无论后来的人对这段不伦之恋有怎样的猜测和议论，有一点还是可以确定的：不管是迷恋还是纯为找刺激，他们之间确实曾有情存在过，尽管这情缘一开始就颠覆了伦理，最后又搅乱了李唐天下的秩序。正史一般认为，李治与武媚的关系最终突破伦理底线，是在太宗生命的倒计时阶段。当时唐太宗抱病，李治以太子身份入侍，而武媚又是太宗的近身侍姬，两人之间有了更多使关系突飞猛进的机会，而他们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有两件事要单独拿出来议论一下：一道图谶和一道册后诏书。这道图谶的内容非常有名，说的是“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据说当初唐太宗就是看到这道预言之后，才冷淡了武媚并将其斥为侍女的。更绝的是解释说让她当侍女是为了更好地找她的岔子以杀之避谶。这未免太小看中国皇帝的权威了：杀一个宫姬还需要公然找理由以便上堂公审吗？看见她都反感，还犯得着让她当贴身侍女，日日刺激大唐天子的神经、给她更多机会了解皇帝如何处理公事吗？——于是又有了另一种解释，说唐太宗不杀武媚，是怕万一杀了她，日后灾星更重。这个就更说不过去。因为在同样的传说中，唐太宗曾经因为疑心这道图谶将应验在小名“武娘”的武将李君羡的身上，而将李君羡杀之了事。怎么这时他就不怕灾星了？李世民自少年起就亲征疆场，甚至以亲身充当敢死队为乐，死在他手里的大人物乃至血亲数不胜数，杀死一名侍姬对他来说，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果？

而册后诏书则是若干年后李治封武媚为皇后时颁布的。在这道诏书里，李治这样描述自己做太子时的严谨：“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并说太宗对自己的操守非常赞叹，因此“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意思是说，李治做太子的时候朝夕不离太宗身边，谨慎到甚至从来不抬头看父亲的妃嫔，因此深得太宗欢心。为了表彰李治的品行，太宗便将身边的宫女武媚赐给了她。因此武媚之于唐高宗李治，就等于汉朝王政君之于汉元帝刘奭，是“父母赐，不敢辞”。而且身份高于其它女人，是做皇后的不二人选。

——然而，武媚真是太宗赐予李治的吗？当然不是。因为不看父亲的姬妾，所以父亲就奖给他一个女人？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是为了成全儿子的名声，当爹的也不可能这么干。何况做父亲的赐谁不行，非要选一个比儿子大四五岁的？李治做太子的时候早已娶妻纳妾儿女满堂，他又不是司马衷，要年长的女人教他为夫之道。推来算去，李治和武媚只能是自发的姐弟恋，除此之外别无它解。

然而，当时武媚的现实身份是唐太宗的侍姬才人，因此，当太宗的去世之后，无论新任皇帝李治对她有多依恋，她都必须离开后宫（现在这个后宫是属于新皇帝的了），李治所能给她的最多也只不过是些诺言而已。

事实上，登基前后的李治根本没有什么闲心去考虑情人武媚的去留问题。唐太宗李世民驾崩得多少有些不是地方，他是在行幸翠微宫时发病的，也就死在了这个远离长安城权力中枢的地方。二十一岁的太子李治面对这样可能瞬息万变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只会搂着舅舅长孙无忌的脖子号哭不已。最后还是长孙无忌拿了主意，决定秘不发丧，而是让李治在第二天以太子的身份带着随行至翠微宫的飞骑、劲兵及旧将返回长安。经过一天的昼夜兼程，李治终于平安赶回了京城。随后，“舆驾”也摆着与皇帝活着时没有两样的仪仗，迅速地返回了长安。直到这时，长孙无忌才同时宣布太宗之死与李治登基。同时被宣布的，还有李治的嫡亲哥哥李泰不得奔丧进京的消息。

李冶是一个显得有些性情柔弱、优柔寡断的男子，从小到大直到老，无论是做小皇子还是做老皇帝，都经常当众眼泪汪汪，表现得情深意长。然而他的优柔寡断多愁善感在另一方面也代表自视甚高的自怜自大，有些时候更会迅速转化成多疑猜忌，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采用所有的非常手段。做为皇族子孙的李治，他的柔弱很有可能是童年丧母的阴影所致，而他在本质上仍然拥有李唐皇朝精悍辣狠的优良传统，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看得比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紧。

毫无疑问，在一片乱哄哄和兴奋忧虑交煎的状态下，巩固自己的皇权才是李治的当务之急。何况此时的他做为“实习”皇帝，几乎都在长孙无忌的注视下生活，只怕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可能去关心武媚了。于是，当唐太宗举殡之后，武媚只能和其它的太宗嫔御一起，到感业寺去出家为尼，在漫漫的长夜里数着一天天流逝的年华，在渺茫中期望那个初尝权力滋味，正在春风得意艳福无边中的新皇帝李治还能记住自己。那首哀怨的《如意娘》，也许就是武媚在这段凄凉无望的日子里写下的：“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事实上，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李治也似乎真的将武媚遗忘了。做为新皇帝，他的后宫春色无边。现在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李治的姬妾群都大大地扩编了。李治的新宠旧爱当然有一大堆。最著名的新宠莫过于徐婕妤。她是太宗宠妃徐惠的妹妹。在太宗死后，徐惠思念成疾却拒绝服药就医，终于以身殉情，年仅24岁（虚岁）。徐惠死后，李治追封她为“贤妃”，陪葬于太宗昭陵石室。除了合葬的太宗发妻长孙皇后之外，徐惠是太宗所有妃嫔中，身后归宿离太宗最近的；一生未能为太宗生育儿女的她同时也是除长孙皇后外唯一被正式载入两唐书后妃传的太宗妃嫔。——徐婕妤似乎就是在徐惠患病时入宫侍疾，从而被李治看中纳入后宫的。据说这位小徐氏也和姐姐一样文彩出众，广为世人所赞誉。除了发掘新人，李治也并没有完全冷淡从前的妻妾。他按照受宠程度不同和“贡献”的大小，将妃嫔之位一一分派给她们，而且很快就将主要名额塞了个满满当当——因此才会出现几年后他想升武媚为妃，竟找不到空缺的窘境。

当这样的讯息传入感业寺，即使远在千年之后，我们仍然能想象到那个孤立无援、比情人还年长四岁的女子心中惊惶不安、终夜难眠的情景。然而，就连武媚自己都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些争宠善妒的后宫女人，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了新生的机会。

按照唐制，在皇后以下，皇帝有四位妃子：贵淑贤德。不过高宗的贵妃贤妃德妃都是谁，现在是很难考证了，两唐书所记载的只有一位萧淑妃，她同时也是“四夫人”中唯一一个生养了儿女的。因此，对于嫡妻王皇后来说，另三位夫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只有萧淑妃才是自己的对手。萧氏是李治人生最初若干女人中的一位，早在李治为太子时，她就已经成为他的“良娣”，地位仅次于嫡妻王氏。虽然出身没有王氏高贵，但她却比王氏得宠，早在贞观年间就已经连续为李治生下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儿子素节生于父亲登基前三年）——这也正是李治开始与武媚来往的嫌疑时间。不得不说，李治还真是两头都忙啊！——淑妃是很高的位次，相当于正一品。而李治前面三个儿子的母亲，都没有得到相应的封号，萧淑妃的地位更是显得特殊。

萧淑妃所生的李素节在高宗诸子中排行第四，自他出生以后，直到武媚再次入宫生下李弘为止，长达七年的时间里，高宗再也没有其它的儿子降生。做为“小儿子”，素节因此曾经得到过父亲格外的偏爱。他也确实聪明伶俐、好学上进，比三个哥哥要强得多，小小年纪就能日诵诗赋五百余言。素节的表现令高宗喜出望外，甚至曾经动过要立他为太子的念头。

可想而知，高宗这样的念头使一向表现得淡然的王皇后也清高不起来了。王皇后没有儿子，假如真让萧淑妃的儿子抢先成为太子的话，只怕下一步萧氏就要起得陇望蜀之心，想要取皇后而代之了。在这样严酷的局面下，从不“曲事上下”的王皇后也只得挖空心思地讨好皇帝丈夫，数落萧淑妃的不是。皇后淑妃忙于各自的计划，却没有想到高宗在此时有了神来之笔，完全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

据《资治通鉴》记载说，永徽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即在唐太宗忌日这天，高宗李治来到感业寺上香，“意外”地与武媚重逢。当年的太子成了皇帝，当年的宫妃却成了女尼。于是，武媚潸然泪下。她的眼泪唤醒了李治对旧情的记忆，于是他也泪眼朦胧起来。——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往前推大约八百年，卫子夫也是在被皇帝淡忘一年多之后，用重逢时的眼泪唤起了汉武帝刘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情。

这出天子与女尼对泣的精彩场景，很快就传入了王皇后的耳中。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使她生出了另外一个主意。于是她一面派人让武媚暗中蓄发，一面顺水推舟地“劝”高宗召回武媚，欲借此分薄萧淑妃母子的皇宠。高宗随后下诏，召武媚回到了长安宫内，并将身份尴尬的她安置在了王皇后的宫里，暂时充当侍女。唐王朝将先帝嫔御送去出家为尼，很有可能是为了避免出现隋炀帝勾搭庶母的场面出现。但是，老子定的规矩，儿子听不听，就是另一码事了。规矩都是为臣民定的，皇帝可以凌驾于其上。而李治，碰巧就是个皇帝。

当然，关于武媚究竟如何重入宫闱，各种史书上的说法在细节上各有不同，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永徽二年的夏天，年已二十八岁的武媚娘重返皇宫，这一次她的身份是李治的宫人、王皇后的侍女。在感业寺将近三年的无望岁月，一定不止一次地使武媚濒于绝望，认为自己将要终老尼庵，成为世人眼中的活死人。因此尽管新的身份如此卑微，对于武媚来说却已是一个值得格外珍视的机会。武媚的机会，最初也是王皇后的机会。不管是皇帝授意，还是皇后主动，武媚的入宫都使王皇后在李治心目中大大地加了些分数。更何况这名“刚刚出炉”的新宠就被安置在皇后宫中。于是李治奔皇后宫而去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只是他去的目标多数是在那位新侍女的身上罢了。

做为整件事的中心人物，武媚非常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个年已二十八岁曾经侍奉过先帝的侍女，又受到现任皇帝的宠爱，整件事又都在皇后的眼皮底下发生，那座宫殿的主人王皇后看在眼里，她表面做得再贤淑，心头的滋味可想而知。

武媚在太宗时期多年的底层宫嫔生涯、一年高宗情妇生涯，将她从高处的云端丢进万丈深渊，她尝够了这个滋味，当她终于能够逃离深渊之后，她绝不会希望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想尽一切办法和手段保护自己、让自己拥有得更多、离深渊越来越远，已经成为她的本能。痛苦的人生经历教会了她什么是忍耐，磨掉了那个十四岁少女意气风发的一切棱角，强烈地唤醒了她美丽的外表下，属于父亲武士彟的大胆、敢拿生命下注、孤注一掷又老谋深算的基因——自己的生命都敢拿来下注拼命，别人的就更不在话下。总之，重新入宫的武媚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后宫女人。

饱经沧桑的武媚很快就明白自己所处在是怎样一种状态：实在是难堪又充满危机的处境，皇帝的宠爱随时都可以变化使自己失宠，还可能被皇帝其它妒火中烧名份高贵的女人找到岔子……任何一种情形，都足以将她重新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时的皇宫，不属于武媚，宫廷的主人是高宗与他的元配妻子王皇后。卑微的侍女武媚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只有一条路可走。于是她竭尽全力地讨好高宗，讨好皇后，——即使在人人奉迎帝后的皇宫，武媚的奉顺程度也达到了其它人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两唐书甚至以“屈身忍辱”“下辞降体”来形容她这时生活得诚惶诚恐的可怜模样。

武媚的努力见到了效果。很快，不但高宗对她非常满意“谓能奉己”，就连被她分享了丈夫的王皇后都对她感到非常满意，甚至还“数誉于帝”。武媚终于重新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而这样一致的好评听在高宗的耳朵里，他越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了。何况，“以人生经验为底蕴的懂分寸知进退的世故和智慧，显然是王皇后萧淑妃这样一帆风顺的娇娇女所不具备的”，在武媚的努力经营下，高宗的感情世界被她紧紧地把握在了手里。而随着高宗宠爱的天平的倾斜，更好的事情降临在了武媚的身上：她怀孕了。

就在武媚怀孕不久，永徽三年(652年)七月初二，王皇后的养子陈王李忠被立为太子。很多时候，这件事都被认为是她容纳武媚之后，李治对“贤惠妻子”的投桃报李，也代表着皇后与淑妃之争，萧淑妃的彻底失败。真实的历史到底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但可以想象，竭力讨好皇后的武媚人在屋檐下，又正被高宗所宠，肯定是为王皇后帮了大忙的，至少这时的她没有唱反调的胆量和环境。这当然也成为她讨王皇后喜欢的理由之一。高宗对于自己迷恋的女人怀孕这一消息，表现得更是热烈。当然最令他心花怒放的，是武媚果然在不久之后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不但是个男孩，更是李治做皇帝四年以来，后宫诞生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诞生，对武媚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儿子就是后宫女人的依靠。从此，再也没人谁能够把她看成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拥有真正的正式身份了。不过，且慢，太子忠的母亲不也是为李冶生下了儿子吗？结果李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她照样毫无名份可言，以致于不得不甘心将儿子过继给王皇后。

然而，武媚是绝不会、也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她固宠有方，李治也非常配合，生下长子没多久，武媚就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对高宗的宠爱如此高效率回报，使高宗心花怒放，他对武媚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三十一岁的武媚终于摆脱了“半婢半姬”这个象恶梦一样缠绕她十七年宫廷生涯的卑微身份，被高宗李治册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正式进入皇帝的嫔妃之列。

这个“昭仪”的名份，仅次于皇后及四夫人，位列后宫第六位，而这个封号的给予，同时也证明武媚真实的受宠程度，无疑是后宫第一，再加上皇子李弘和刚出生的女婴，高宗觉得仅仅是一个昭仪的名份，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恩爱之情。于是，《资治通鉴》就有了这样一笔记载：在武媚成为昭仪的当月（十四日），高宗一口气加赠了十三位唐高祖从龙功臣的官爵——可以想象，另十二人都只是捎带，高宗真正的目标，是要给武昭仪的父亲武士彟追赠，以再次提高武家的地位，提高武昭仪的地位。

现在，武媚成了九嫔之首的武昭仪，她不但有了正式的妃嫔地位，而且还得到专宠，成为后宫上至皇后下至宫人妒羡的对象。成为昭仪后，武媚对王皇后的态度开始了迅速变化。当初她能够甜言蜜语卑躬屈膝地侍奉皇后，但现在她却再不愿这样做了。武昭仪是肯定想往上爬的，不止是她，后宫中不想当皇后的女人恐怕还没有，只是恐怕谁也没有她的欲望那么强烈。这不光有遗传自武士彟追求富贵利禄的欲望，还有一种骑虎难下势在必行的局面所迫。

在经历了两朝后宫诡谲之后，她已经深刻地明白了皇帝的宠爱是多么的不可靠，只有依靠宠爱爬上高位营造身份，才能相对长久地保住生存的权力和荣华富贵。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有不合适的经历，又有如许多儿女，没有亲儿子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不可能不将她视为劲敌，萧淑妃也不会谅解她。——事实上，自从她生下儿女，晋位昭仪，王皇后和萧淑妃已经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与武昭仪争宠，互谗毁之”——只不过此时高宗正把武昭仪看成心头肉，因此“皆不纳”罢了。一但宠衰，皇帝纳了这谗毁，或一但皇帝先死，这个身世有问题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将会在新帝与太后的手下过怎样的日子？毫无疑问，假如武昭仪不继续往上爬，不继续清扫一切障碍，总有一日她会落得很悲惨的境地。——在这方面，武昭仪有充分的理由：就在她晋封昭仪专宠后宫的前后，大唐王朝发生了高阳公主谋反事件，高宗的舅舅长孙无忌为了一己私人恩怨，就将太宗的庶出之子吴王李恪以及李唐皇室的宗王等人诬杀、流放了。

然而问题在于，武昭仪虽然想当皇后想得发疯，却找不出王皇后什么错漏来。王皇后是士家大族的女子，没有犯什么过错，又是太宗亲口认可过的“佳妇”，养子成了太子，又有一大堆的士族宰相重臣支持。虽然高宗对王皇后没有什么感情，对支持她的老臣们又多少有些忌惮，但他也不认为这个妻子有什么必废不可的理由。

按照一般常理，王皇后已经正位中宫，舅父为相，养子又立为储君，以这种状况，她虽然孤寂，却也完全能以一个高级摆设的状态平平安安地度过皇后生涯，荣升太后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显然也有这份共识和信心。皇后职责所应做的每一件事，王皇后都合乎礼节地做齐了，即使对武昭仪有所不满也都未见公开表示，即使曾在高宗面前对武昭仪略有微词，但应有的礼节她一样也不疏漏，因此无论武昭仪想尽办法，收买多少近侍宫人，也找不到什么能威胁得了皇后地位的毛病、不能使高宗下定废后的决心。

然而王皇后太不幸，她的家人除了与生俱来的“世族”血统之外，根本毫无长技，她的母亲柳氏和舅舅柳奭，可以算是她最直接的助力，可惜柳奭虽然身份高，却一直没能力掌握什么实权，偏偏又和他的宝贝姐姐一样以嫡后亲眷自许，每次入宫见妃嫔宫人乃至皇帝左右侍丛，都甚为傲慢，反倒替王皇后得罪了不少宫中人物——老大，凌驾于妃嫔女官之上的毕竟只是那个年青女人，你们俩有什么资格对那些女人内官倨傲？——除此之外，王皇后还遇到了一个最可怕的挑战者。做为一个曾经历过一无所有、人生渺茫日子的女人，再没有什么“困难”会放在武昭仪的眼里——同理，她既然已经将自己的性命都敢于拿来冒险押注，发起狠来别人的性命就更不成问题。更何况这时的局势在武昭仪看来，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既然情报收集显示皇后的品行无缝可入，没有可供中伤的内容，那么就给她制造出内容来，而且还要是一击即中的内容。

于是，被史家形容为“振喉绝襁褓之儿”的安定公主事件就发生了。

武昭仪的长子李弘，大约是在永徽三年冬天出生的，大约在永徽四年底、五年初，武昭仪生下了她的女儿，随即封昭仪。后宫中多了一个新生儿，做为“嫡母”，王皇后势不免要时常来看望看望。这个出身士族，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年青女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历代后宫中最大的危险：“夺嫡之谋”已经借机逼近了她。

也就是说，当王皇后又一次来看望小公主并逗弄这个小婴儿之后，武昭仪偷偷地向自己的新生儿下了杀手。当高宗兴高采烈地来探望女儿之时，却看到了女儿无声无息的小小尸体。这样天上地下对比强烈的刺激对于优柔寡断的高宗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当他亲自调查原因时，却听到了众口一词的“后适来。”可以想象，即使查无实证不能入罪，但王皇后就算满身长嘴也无法再为自己洗清了。高宗对王皇后本来就没有多少夫妻之情，如今又被爱女之死和宠妃之泪刺激得眼睛发红，当即大喊：“后杀吾女！”一口入了王皇后的杀女之罪。

从此，李治对王皇后十几年的夫妻情份宣告恩断义绝。然而，那年头婴儿的夭折率本来就很高，况且太子养母何苦去杀一个断无继承权可言的嫔妃之女？因此尽管高宗已经认定王皇后杀女，却也无法说服朝臣，达到废后的目的。然而这桩没来由的死婴案毕竟关连到宫闱秘事，又牵连了公主之死，就象高宗无法说服朝臣一样，朝臣也改变不了高宗对王皇后及其家族的厌恶，必须有牺牲品为这件事承担后果。于是皇后的舅父柳奭成了替罪羔羊。柳奭是头年冬天当上中书令的，如今才半年功夫，座垫还没捂热，他就不得不主动请求辞职了。高宗当然立即批准辞呈，柳奭贬任户部尚书。

皇后彻底地失了宠，武昭仪的皇宠却正如太阳渐升。她又怀上了身孕。就在这年十二月十七日，随高宗出谒昭陵的途中，武昭仪为高宗生下了第三个孩子：皇子李贤。这个孩子是早产的，因此身世也引人议论，花边新闻一直说他不是武昭仪亲生，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韩国夫人所生。为了掩盖皇帝私通大姨子的名声，李贤就归在了武昭仪的名下。这当然只是一种传闻，无论是或不是，武昭仪都再次为高宗立下了功劳：不是生子之功，就是“体谅贤德”之功。因此，对于不能立即废后为女儿报仇，高宗对武昭仪当然深为抱歉，于是他打算多少表示一点心意，让心爱的女人再晋升一级。只是按照后宫制度，昭仪已是九嫔之首，再往上就是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了——而偏偏此时高宗的后宫中，四夫人已经俱全，没有空额，废谁都没有足够的理由。于是“宸妃说”应运而生。据说高宗打算在四夫人之上加设一个仅次于皇后的宸妃，封给自己心爱的武昭仪。然而“实习皇帝”的这个计划，被老派大臣韩瑗、来济坚决地顶了回去：“妃嫔有数，今别立号，不可。”

——无论运作过程如何，韩瑗的侍中、来济的中书令职务，毕竟还是在高宗手下讨生活的。高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签发了他们的提拔令，他们就出头反对自己谋划已久的整体，并且毫不犹豫地附合国舅爷长孙无忌。不能不令高宗备感挫折窝囊。但他也知道自己还不具备与老臣们公然决裂的实力，他再一次忍下了。高宗忍下了，武昭仪当然也忍下了。当然，他们仍然没有间断地做着各种准备——譬如，就在永徽六年的三月，武昭仪撰写了一本《女训》，为自己积累又一笔资本。然而，就在后宫与朝堂再一次归于表面平静、掌政重臣们弹冠相庆胜利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凭空出现，搅乱了一池春水。

这个人就是号称“李猫”的李义府。唐书已经给李义府定了性，让他高踞了奸臣榜的第二把交椅。但他同时也是个人材，文才与来济齐名，而且还长得一副俊俏温柔的模样，时任中书舍人兼弘文馆学士。不过李义府的一套在长孙无忌那里不吃香，国舅爷打算将他贬放外官，去做壁州司马。李义府当然不甘坐以待毙，他趁着贬官令还未下发正走文书流程的时候，到处寻方问计。最后舍人王德俭教了他一个法子：“武昭仪方有宠，上欲立为后，畏宰相议，未有以发之。君能建白，转祸为福也。”李义府到这步田地，横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再说王德俭是老官油子许敬宗的外甥，这个主意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李义府立即拍板照办，而王德俭也给予充分的合作，当下就让李义府代自己出勤，到中书省去值夜班。趁着这个“月黑风高好办事”的夜班机会，李义府叩阁上表，请求废王皇后立武昭仪。

李治接到这道表章，简直大喜过望：竟有朝臣主动将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了出来。他连夜召见了李义府。面谈之下更是心旷神怡，于是李义府时来运转，不但不必被贬出京，还得了重赏：官复原职加一斗珍珠。第二天，李义府还接待了前来看望自己的武昭仪特使；不久又升为正四品下的中书侍郎。

李义府之事，算是正式为后位之争拉开了最后一层帷幕。也是高宗在官员任免上一次违拗长孙无忌意志的行动。——这意味着，是否废后、立谁为新后，不仅仅关乎后宫，也关于高宗与长孙无忌之间，谁真正掌握朝政大权的争夺：高宗的“实习皇帝”是否期满？长孙无忌的托孤权臣是否该功成身退了？

最初，高宗还是不打算撕破面皮的。他先用的是软招。然而无论高宗如何软语相求，重臣之首长孙无忌仍然不肯松口，既不同意外甥皇帝废后，更不允许选武昭仪为后。

事实上，长孙无忌反对册立武昭仪为后，理由是很充分的，谁也不能说他有错。只是在整个过程中，他透过反对废后一事所表现出来的蔑视皇帝的态度，却是大错特错。——多年独掌朝政的顺遂，使长孙无忌也犯了历代顾命大臣不善终的同一个毛病，他对年青皇帝的感觉，一厢情愿地停留在了先帝托孤无条件依从的那一刻。最终使一件宫闱之私的废后之事，转变成了皇帝对权臣疑忌惮讳，欲除之而后快的祸源。

首先，对于高宗几次三番表达“欲立武昭仪为后”的愿望，长孙无忌都“固言不可”。

那好吧，高宗冥思苦想之后，决定向舅舅给足诚意。遂从自己的私房内库里精选了宝器锦帛，足足装了十几车，悄没声儿地密送到了国舅府，并且随即亲自登门拜访了。收下了重金之后，这一次拜访似乎君臣、舅甥、宾主尽欢。高宗越发觉得曙光在望，于是在宴席上又高高兴兴地送给舅父第二件大礼：平白无故地擢升长孙无忌三个儿子做朝散大夫。两样大礼送出，高宗真正的意图也就浮出水面。当然他身为皇帝，虽能当场提出交换要求，却不一定会将事情讲到透。担此重任的是武昭仪的母亲、即武士彟的继室杨氏。高宗回宫之后，杨氏满怀希望地登场了，她来到国舅府求见，希望长孙无忌能够应允高宗与武昭仪的“申请”。然而，杨氏失望了，高宗和武昭仪也失望了。长孙无忌安享皇帝的贿赂不说，还居然敢收了钱不办事，毫无回转余地地将废王立武的申请打回了。

这事虽然是私下进行的，但消息很快就被广泛传扬开去。士大夫阶层自然认为此事更进一步显示了长孙无忌的势不可挡并牢固了长孙无忌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却也有识时务的当即看出了其中的危与机。许敬宗就是这些识时务者中的一员。

许敬宗生于公元592年，武德初年便已出仕，可算是唐初三朝老臣，可惜他官运坎坷，总是在将要看见提升之望的时候被生活细节撞下马来。经过三四十年的颠簸，这时的许敬宗已是见多识广，可惜虽然壮心不己，却还只是个六十好几岁的从三品卫尉卿。做为一个老于世故的官场中人，许敬宗很快就知道了废后的枝枝末末，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而李义府的例子更是明证。于是许敬宗“见义勇为”，明确地站在了皇帝与武昭仪的一边，旗帜鲜明地向长孙无忌表示应该废王立武。

长孙无忌虽然不卖高宗武昭仪杨氏的帐，却也还看在一大票贿赂的份上给了三分情面。对于许敬宗，他也就没那么好气了，许敬宗劝了好几回，换来的却是一回比一回更利害的斥喝。许敬宗的颜面扫地自不必说，就连他身后的高宗皇帝都面上无光：国舅爷不但要牵制皇帝的朝政大计，甚至还顽固地要把手伸进他的后宫，干涉他的床闱之事，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到几时才是个头？高宗废后的愿望更强烈了，他不但想要废后，他还想借废后打倒那批把自己当无知小儿指挥的老臣，真正实现自己君临天下的梦想。

终于，王皇后“厌胜”之事恰到好处地出笼了。

自永徽五年那桩小公主暴薨事件之后，王皇后就处在风雨飘摇中。长孙一派力保她当皇后，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高宗武氏竭力要将她废掉，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皇帝和顾命大臣们借她的废立之事为名，行彼此心照不宣的君权相权争夺之实，而她本人，却只是冷宫中度日如年的一个活死人而已。

由于自己莫明其妙就成了杀女疑凶一事，王皇后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了武昭仪的可怕。这个在一帆风顺中生活了二十八年（假定她与高宗同龄）女人，在此之前她人生最大的难题只不过是长夜寂寞，而如今她不得不面对皇帝由此对自己产生的嫌恶和决裂，面对自己和家族可能万劫不复的危险。惊恐的王皇后再也无法信任身边的宫人宦官，只能向自己的家人求助。而这个决定就更加速了她的万劫不复。

永徽六年六月，武昭仪控告王皇后，说她与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施行巫蛊之术，妄图祸殃皇帝。对于古代中国宫廷来说，这几乎是必杀绝技，王皇后果然再也抵挡不住。高宗也当即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处置了王皇后的家族：后母柳氏不得入宫，后舅吏部尚书柳奭贬为遂州刺史。柳奭在七月秋老虎的炙烤下怆然行至扶风，又被投机者榨了最后一道油——岐州长史于承素揣摩上意，奏报说柳奭乱发牢骚，将宫禁之事大肆宣扬。于是柳奭又被再贬为荣州刺史。王皇后的宗亲近支被扫荡干净，废后之事正式提上议程。

八月，长安令裴行俭与长孙无忌、禇遂良私议武昭仪立后之事，感慨国家之祸必由此始。结果不知是谁大嘴巴使内幕外泄，竟被中丞袁公瑜打听了个清楚。袁公瑜立即向武昭仪之母应国夫人杨氏报信。结果可想而知：裴行俭贬放西州都督府长史。长孙无忌的盟友开始了被拆散的第一步。

老臣帮开始被打散洗牌，完全听命于皇帝的人马却纷纷进入枢机。九月，许敬宗荣升礼部尚书。高宗打算正式出手了。这天上朝已毕，高宗传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四相入内殿。禇遂良知道，“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他慨然誓言曰：“太尉是国舅，司空是功臣，不可以使皇帝有杀舅杀功臣之后。我禇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位极人臣又受先帝之托，若不以死相争，何以见先帝！”他的一番慷慨激昂并没有达到希望的效果——司空李勣并不情愿被扯在里头，他称疾不入，于是“共赴国难”的就只剩了三人。进殿之后，李治果然开门见山：“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禇遂良立即上前陈词：“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这可是陛下你亲耳听见过的。再说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这番话听在李治的耳中，非常不是滋味：“皇后未闻有过”，那就意味着小公主之死、厌胜之事，就这样都被轻轻地揭去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于是这场会谈草草收场。

第二天，李治做好了准备，再一次提出议案。岂料所有的准备都白搭，谁也不曾想到，禇遂良竟会将最见不得人的事情当众说出来：“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说完，禇遂良将朝笏置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道，“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禇遂良此举，无疑事前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安排，他或者是认为如此一闹，武昭仪从此下不来台，皇帝也只能偃旗息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话儿是气赶出来的，气头上这位顾命大臣的嘴没了把关的。无论如何，这番激烈的表演起了反效果。更何况如此一来，高宗若对禇遂良有丝毫让步，都表示默认了他的指责内容。恼羞成怒的高宗不给这位顾命大臣任何面子，立即下令将褚遂良拖出去。同样愤怒、甚至更愤怒的还有武昭仪，她这时就藏在高宗身后的帘中。听到禇遂良如此嚣张大胆的言论，她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大声地尖叫了起来：“何不扑杀此獠！”事件的整个过程如此迅速如此激烈，令观者不及掩耳。于志宁吓得连话都不敢说，长孙无忌也只能勉强出头：“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总算阻止了高宗颁下“扑杀”的旨意。消息立即传出，举朝惊骇。长孙无忌的姻亲韩瑗随即进谏。高宗不肯接纳。韩瑗不甘心，第二天又谏，而且当场涕泪交流悲不自胜。孰知高宗毫不在乎他的眼泪，干脆命人将韩瑗拖出殿去。韩瑗只得书面进谏：“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来济也跟着上书：“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毫无疑问，这些老家伙的进谏对于高宗来说，不但不入耳，更极端刺耳。不但起不了作用，反效果倒是越来越显著了。

李治当年能正位储君，长孙无忌之力最大。以至于太宗宣布立储之后竟对李治说：“汝舅许汝矣，宜拜谢。”后来太宗去世，李治也首先抱着舅舅的脖子嚎啕大哭；此后整个永徽年间的政事，也基本都在长孙无忌的安排下进行。只是这原本非常和谐的画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变了味。长大的李治不能忍受舅父的耳提面命，急不可耐地渴望当“真皇帝”，长孙无忌却始终掂记着自己的扶立之功，他的盟友们也不例外，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提醒李治“先帝顾命”之类的东东。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先帝”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青年才是他们的现实主宰。做为皇帝，李治只愿意承认自己是太宗嫡子，理所应当继位；而不是每天听人提醒“你的皇位是别人帮你弄来的”。

然而易后遭到这么多重臣的反对，高宗也不能不顾忌，这时的他急需在重臣中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他想到了一直都沉默的司空李勣。李勣的立场很明确，何况长孙无忌曾经借高阳公主谋反案杀掉了他的多名军中同僚，因此他根本不打算帮长孙无忌淌这趟混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对高宗来说，掌握军权的李勣如此表态，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只要军队肯支持自己，还怕长孙无忌一派翻出什么大浪来？他当即下定了与顾命文臣彻底决裂的废后决心。

与此同时，许敬宗在朝臣中宣言曰：“农夫多收了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这番话虽然粗俗无礼，却也是另一种表态，高宗更要大干一场了。于是，禇遂良“还陛下笏”的愿望得到了实现：这位顾命大臣被贬为潭州都督，远去湖南了。

禇遂良被贬的第二个月，即永徽六年十月。这个月份对于武昭仪来说，是一个大吉大利的月份。本月十三日，高宗颁下了一道冰冷无情的旨意：“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谁也不知道，王皇后与萧淑妃“谋行鸩毒”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怎么能发生得了的？但是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质疑。

十九日，另一道匠心独运的圣旨公布：“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一句“事同政君”，轻飘飘地翻过了武媚出自太宗后宫的记录。不管世人如何讪笑，他们也只能仰望着三十二岁的武媚登上富贵的巅峰、只能弯起他们自命高贵的膝盖向她叩拜如仪。大获全胜的武媚很愿意做出母仪姿态，就在册后大赦的当天，她向高宗上表：“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高宗意味深长地将这道表章拿给韩瑗来济观看，而韩瑗与来济也都看懂了：正共同品尝胜利的帝后此时是何等亲密，武皇后的表章该是怎样泡制出来的？这与其说是新皇后在故示大度，不如说她已经和高宗一起开始了秋后算帐和新的宣战，只是这次帝后齐心，与群相的争斗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辛苦，而是完全地猫玩老鼠、从容不迫。可想而知，韩瑗和来济忧惧不已，屡

Chapter_12

屡请求辞职。而高宗怎么会允许老鼠提前逃走？回应当然是“不许”。

对于历尽辛苦才取得的成果，李治与武媚决定将这场册后典礼大加操办，誓要吐气扬眉，给曾经藐视君威的顾命老臣们看看。在这样的情形下，永徽六年十一月一日为武媚举行的立后大典异常隆重。这一天，司空李勣继二十年前为武士彟主持丧礼之后，又和于志宁一起成了为武士彟之女奉玺绶的册后使。是日，百官及四夷酋长、各邦蕃使并诸内外命妇齐朝武皇后于肃仪门，开朝拜皇后的先河。

当大唐王朝所有曾经高贵的头颅都低下、所有曾经尊贵的膝盖都在皇权君威的逼迫下跪倒、向他们曾经百般诅咒过的女人俯首称臣的时候，肃仪门上的武皇后、还有一手安排这出典礼的高宗李治心里该有多么踌躇满志？这场典礼使皇帝皇后的胜利更显辉煌，也让顾命大臣们的失败显得更为惨痛。

为心爱女人举行了盛大典礼的李治似乎忽然有了新旧对比的念头，他又想起了王皇后与萧淑妃，何况他自己也知道，王萧二人实在也罪不至此，那道宣称二人欲行鸩毒的诏书多份是自己的加油添酱，于是典礼后的某一天，他信步走进了囚禁昔日枕边人的别院。颁布旨意和身临其境毕竟还是不同的，院落中凄凉的场面引起了他的“恻隐之心”。已经身陷泥潭的王废后此时做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哀求高宗能够改善自己的待遇，祈盼这个已经在大节上薄倖了的男人多少还能剩些许怜惜之情。而高宗也被那场面感动，许了个愿。

这场会面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武皇后那里，她的怒火可想而知：皇帝是个一头水，皇后的废立也只在他的一道诏书间，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了劲，自己这个皇后也就死到临头了。而高宗一但面对武皇后，头脑也随之清醒：与顾命大臣们翻脸并成功上位，靠的就是在废后事宜上寻到的岔子，如今顾命大臣还未全数倒台，就改善废后的待遇旧情复燃，翻脸就显得太没有说服力了。只有绝不宽恕王皇后萧淑妃，才能进一步对顾命大臣们追魂索命，稳固自己好不容易才夺回的君权。如此一想，刚才催人泪下的场面在李治心里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李治和武皇后再一次达成了共识，随之而来的，却是王皇后萧淑妃的万劫不复：在武皇后的催促下，李治颁下了处死王萧二人的敕书。

自从李治走出小院，王皇后与萧淑妃就一心盼望着他的“处置”，可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苦苦盼望来的，竟是这样一道催命符。人生至此，夫复何言？既然哀求也保全不了性命，那就在生命的尽头保有最后一丝尊严。王皇后照礼仪镇静地“拜谢”了丈夫的“恩赐”：“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份也！”而萧淑妃则不然，正如人所说：正常的女人无论怎么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和父母家属的悲惨，也无法接受亲生儿女的悲惨命运。想到三个儿女将要遭受变心丈夫和情敌的摧残，萧淑妃破口大骂：“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来世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无论是镇静还是失态大骂，可怜的王皇后萧淑妃当然是死定了。然而对于她们是怎样死的，说法却不一。旧唐书说她们是被“缢杀”的，新唐书却说她们每人先被打了百杖，然后又“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甕中”，然后“数日死，殊其尸。”这还不算完，身死之后，王氏被改姓蟒氏，萧氏被改姓枭氏，随后，二人的家族带着耻辱的姓氏被流放岭外。

若照新唐书的说法，武皇后的手段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并不仅仅止于赐死流放，而是过程的残忍。这似乎可以说是她多年积怨的一次大爆发：兄弟的轻辱、太宗朝的枯寂、尼庵的惶恐、女儿的死、在整个争夺后位过程中反反复复被揭的伤疤（事父子二人、出身非士族大家）……都发作了出来。在这方面表现得最明显的一点，并不是王萧二人惨死的方式，而是别出心裁地要改掉她们出身的两个士族巨室的姓氏。很明显，情敌和政敌们攻击她的经历出身，她就要让对手们与他们引以为荣的骄傲之源——姓氏，彻底脱离。“我拥有不了的，就要让你们也得不到。”从肉体上消灭对手又算什么呢！

经过这一次改姓流配及其后陆续有来的折磨，王、萧、柳等曾经傲视同侪的清流大姓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仅以王皇后的母亲柳氏家族为例。在高宗永徽年间，柳氏家族以柳奭为首，同时居官尚书省的超过二十人。然而在这一次流配之后，从北朝以来就长期“充于史氏，世相重侯”的河东三著姓之首柳氏家族，一落至于贱民地步，虽然武则天死后他们逃出生天，他们的门荫特权却再也无法重振。虽然仍有“士林盛族”的旧誉，后人在仕途上却从此只能象寻常小地主人家出身的官吏那样，从底层的小吏做起，功劳苦劳拿命去捱，也多数只能混在七八九级的小官职上打转。柳氏后人柳宗元曾经为此叹息：“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

对于重视门阀胜于性命的士族来说，王皇后萧淑妃的惨死比之这样的流祸后人羞辱门第，似乎已经算不得最大的悲哀了。说到史书上对王萧二人惨死方式的记载，似乎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再怎样的怨毒报复都可以想象，她就算再怎么虐待王萧二人都可能发生，但史书上所记载的方式却有些蹊跷：用啥不行，非要在大唐后宫重演吕雉对戚懿式的的戏码？当时武皇后其实地位并未稳固，死敌都未挖除，高宗又甚是粘糊，儿子也未正位储君，她正是需要继续做姿态的时候，居然就会那么勇敢地直接让大家把自己等同于吕雉了？更仿佛是提前知道自己未来将和吕雉一样，在史书上单独占有一章本纪一样。

武皇后妒恨交加下，擅改旨意杖毙甚至侮辱她们惨死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截去手足丢入酒瓮的事情却有些奇怪。讲到这个，就忍不住想起吕雉和慈禧。吕雉是唯一一个能够证实做过此类事情的女人，因为她的成就是把儿子吓病了。但武则天和慈禧都不太说得过去。尤其慈禧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因为传说被她截去手足装入酒瓮的丽妃，一直活得很不错，慈禧在做了太后之后，一直将丽妃封到皇贵太妃的名份，丽妃的女儿甚至是慈禧以嫡出公主的待遇出嫁的。似乎有些人总是喜欢让自己有成见的女性历史人物做同样的事情，这倒是另一种值得关注的心态。

另外说到萧淑妃咒武皇后为鼠自己为猫，以致于“由此宫中不畜猫”，并说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也显得矛盾重重。因为史书还记了另一件事，说老年的武则天闲来无事，以调教猫儿为乐，最后竟训得猫能与鹦鹉共处。武则天非常欢喜，将一对宠物带出来给百官看，显示自己的另类本领。结果在众官马屁声中忘了喂猫的时间，耐心早已在百官传观中消磨殆尽的猫儿饥火中烧，当场把鹦鹉抓来吃了。于是“太后甚惭”，猫鸟共舞就此草草收场。

至于为避王萧二人冤魂就避居洛阳，也靠不住。高宗年间，没事就往长安城以外跑的是李治本人，永徽年间去年最多的是宝鸡万年宫，显庆二年以后置洛阳为东都，称洛阳与长安是他的“东西二宅”，这才时常开始往来于长安洛阳之间。武则天做为皇后只是随行，何况她为了紧跟高宗还不得不放任儿子留在长安监国，以至逐渐造成大权旁落母子反目。区区两个冤魂与权力又孰轻孰重？再往后她改李唐为武周，要换个京城当然也是无可厚非，似乎都与冤魂扯不上关系。何况洛阳宫城中武则天杀的冤魂也够多的了，哪有老年人不怕冤魂壮年人反倒怕成这样的道理。——因此，与其说她是因为两个冤魂而避开长安，还不如说她是因为太宗年间的过去而多少有些不喜欢长安。这个道理也放在李治身上也一样可以解释得通。

皇后和萧淑妃都灰飞烟灭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显应元年正月初六，王皇后的养子太子李忠被废为梁王、梁州刺史，武皇后四岁的长子李弘成为大唐储君。当年李忠被册太子，长孙无忌出了大力，假如王皇后不被废、假如李忠能顺利继位，长孙无忌无疑将能在扶保太宗、扶保高宗之后，成为三度扶立皇帝的大功臣。这也是他竭力阻止有亲生儿子的武媚正位中宫的暗箱理由。然而这个美好的前景，至此彻底破灭。

二月十七日，在武媚册后时已经被追封为司空的武士彟又被再次追封为司徒、周国公。三月十七日，武皇后祀先蚕于北郊。四月十四日，高宗偕武皇后登安福门城楼，观玄奘迎御制并书慈恩寺碑文，这场典仪上的仪仗徒从之盛，是自魏晋以来佛事中从未有过的。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宫城，是李治做太子时就发愿为母亲长孙皇后兴建的寺院。这道御制碑文则完整地记述了建寺的过程之盛。从表面看来，关于这道碑文入寺的整个过程都显得慈悲不已，一片祥和，事实上却已经显出了长孙家族的末路气象——除了碑文制成当天，由长孙无忌向衮衮诸公宣读了一趟之外，其它的出头露面机会都由新贵薛元超、李义府、许敬宗给占了去。当长孙无忌站在台上做一部读稿机，念着高宗感怀母恩的字句、回忆小外甥发愿建寺时的温驯听话，想到曾经的权倾朝野，体味现实中长孙家族的处境，这可真是绝顶的讽刺，长孙无忌又该有一种怎样的悲凉。长孙皇后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能远离权柄，使长孙家族能够绵延长远，如今看来，是将要成为泡影的了。高宗之所以还没有立即动手，只不过是因为长孙无忌入主中枢三十余年，枝繁叶茂，刨坑断根的工作需要时日而已。

而此时，站在安福门城楼上的武皇后腹中已经怀上了她的第三个儿子，这一切都显示着李治对武皇后的宠恋殊深。照常理推测，所有的人都认为，如今皇宠隆重的武皇后家族，将要取长孙氏而代之了。然而武皇后却并不着急。

九月十二日，武后制《外戚诫》献于高宗。彰显自己并不在乎提拔外戚的意思之余，话里话外似乎也敲打着长孙家族。同年，十一月初五，武皇后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三子李显。

这时候，高宗对新晋信臣的宠任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洛州女子淳于氏有美色，却是个杀夫疑犯，由于案情重大被送押大理寺。可是正所谓没有最猛，只有更猛，李义府居然毫不在乎淳于氏的光荣历史而看上了她，硬让大理寺丞毕正义直接送进自己府里纳之为妾。这事被大理卿段宝玄一本奏上朝廷，高宗稀奇之下命人调查。李义府怕事情闹大，为了封口硬是逼着堂堂四品官毕正义上吊自杀。这样一桩奇案，高宗居然在“知之”后，满不在乎地“不问”了。这样的枉法纵容，当然是因为李义府是个得力的助手，正所谓人有人路蛇有蛇道，敢于这样胆大妄为不按规矩出牌的也可算是非一般人材，难逢难遇。常言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宗就是这样一位欲成大事的人物。只要李义府还肯听指挥，一切都好商量。高宗是要留着他派大用场的。

就在同一年，拔除长孙无忌“同党”的行动开始一步步进行。看着这样的形势，大约是出于背水一战的决心，长孙无忌的姻亲韩瑗向高宗上书，为禇遂良喊冤了。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老臣派吃了一场又一场的大亏，却仍然没有弄明白高宗心头的大忌，还在絮絮叨叨他们“先朝老臣”、“扶立陛下”的功绩：“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 “陛下无故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

不用想了，原本是哪里跌倒的，还要继续在同一个地方摔下去。这样的对白听在高宗的耳朵里，后果可想而知。“上不纳。”韩瑗试探不果，知道结局将不妙，再次要求“归田里”。又是“上不许。”

高宗是绝对要让韩瑗闭嘴的，但是岂能让他走得如此干净，还反过来给自己这个皇帝戴上一个“无故贬退旧臣”的名声？果然，没有多久，许敬宗和李义府就出手了。两人一齐上奏，诬陷韩瑗、来济与外放的禇遂良勾结，想要图谋不轨。奏章一上，高宗全本照准。韩瑗背着罪名，从锦绣长安被贬出京城，做了振州（海南三亚）刺史，来济则贬为台州（浙江临海）刺史，禇遂良加贬为爱州（越南清化|）刺史，可怜的王皇后舅父柳奭加贬为象州（广西象州）刺史，长孙无忌的表弟高履行也由堂堂太常卿驸马都尉贬为益州（成都）长史。

可怜的禇遂良英雄末路，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那个泪流满面的小皇子怎么会薄情如斯，他仍然一厢情愿地骗自己说所有一切都是武皇后蒙蔽圣听。来到边陲小城后，他给高宗递了最后一份正式的表章，满怀深情地回忆：“往者濮王、承乾交争之际，臣不顾死亡，归心陛下。”“ 卒与无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渐，独臣与无忌同受遗诏。陛下在草土之辰，不胜哀恸，臣以社稷宽譬，陛下手抱臣颈。”哀求这位曾经抱着自己脖子寻求安慰的皇帝，自己已经是“蝼蚁馀齿，乞陛下哀怜。”然而正如前文所说，这样的旧事越是重提，高宗厌恶之心就越是强烈。禇遂良终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遥远的爱州。

大清洗的暴风雨，将要席卷大地。而此时的长孙无忌，却已经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他知道自己将要走入深渊，却只能躲在家里著书立说，眼睁睁地看着外甥调整军政棋盘，安排自己的悲惨末日。

显庆四年初夏季节，最后收网的时候到了。和从前一样，白脸例牌是武皇后唱的。“敬宗揣后旨，阴使洛阳人李奉节上无忌变事”，诬告长孙无忌将要谋反。然而就在明说“揣后旨”的同时，史书也留下了一段暗地里意味深长的君臣对白。

高宗看过许敬宗的奏报后做大惊失色状曰：“哪有这等事！我虽然素知舅舅被小人蒙蔽，但据我想来，舅甥骨肉，最多也不过就是生些小疙瘩，哪里就会造我的反？”许敬宗是个明白人，立即大唱赞歌：“陛下实在仁爱，然而长孙反迹已露，陛下若还是不忍，亦非社稷之福。”高宗立即顺梯子下，连为长孙无忌多一句辩解都不曾说，就迅速流下廉价的眼泪：“我家门不幸啊。我的亲姐妹高阳公主曾经谋反，如今舅舅也干这种事，我可真是愧对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许敬宗道：“房遗爱口乳臭，与女子反，安能就事？无忌奸雄，天下所畏伏，一旦窃发，陛下谁使御之？今即急，恐攘袂一呼，以啸同恶，且为宗庙忧。陛下不见隋室乎？宇文化及父宰相，弟尚主，而身掌禁兵，炀帝处之不疑，然而起为戎首，遂亡隋。愿陛下决之。”高宗还要做戏做全套，仍然满面犹豫不忍，还让许敬宗继续去审。然而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面对舅父谋反这等大事，好心肠的外甥既不换主审官，更连亲眼看看疑犯的俗套都免了，真实孝友程度已是路人皆知。于是，仅仅过了一夜，许敬宗就回来了，顺便要求坚决逮捕国舅爷。

高宗心花俱开，干脆也不绕弯子了：“舅果尔，我决不忍杀，后世其谓我何？”——李治同学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行动要顾惜三分脸面：我要是杀了舅舅，后人会怎么说我？为头儿找借口，那是做臣子的本份，许敬宗口才便给，从汉文帝舅舅自杀直说到王莽、司马懿篡位，总之栽派了长孙无忌一头“忘先帝之德，舍陛下至亲”“欲移社稷、败宗庙”的脓包。话说至此，高宗觉得台阶已经足够了，也就省去了舅甥临别见面的套路，直接就照准了许敬宗的意见。

在皇帝的“亲自过问”下，一桩国舅谋反的大案，几天之内就草草结了案。四月，高宗正式下诏，免去长孙无忌太尉之职及封邑，贬为扬州都督。他倒是仍然没忘了表现“仁厚”，特地给了这位舅舅准一品的物质供给，却偏偏将他丢在了偏远的黔州（贵州彭水），而且还派了兵士沿途“护送”。

大树终于撼动。树倒猢狲散。

长孙无忌被贬后，整个长孙家族都迅速崩坍。六月二十二日，高宗下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列皇族与后族为第一等大姓，朝中所存五品以上官均为士流。从此，士族出身即等于能把持朝政、仗着血统就可以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好光景一去不返，科举取士、只有赢得皇帝的青睐才能争取出头天成为主流。七月，长孙无忌在遥远的黔州、柳奭在象州，先后被迫令自尽。长孙氏，一个绵延三朝的皇族世家被清洗干净，就连高宗同胞妹妹的丈夫也不例外。

夕阳西沉之后，天际只剩残照胜血。

对于长孙家族覆灭的真实原因，无论文人如何评论、如何为高宗洗白并全盘栽在武皇后身上，多数却只能被小民百姓听信，而真正身为皇帝的人方能深知其中三味。正因为此，若干年后高宗亲自批准长孙无忌尸骨归葬昭陵，孙子元翼袭封。此后唐文宗也忍不住叹息说：“每览国史至太尉无忌事，未尝不废卷而叹。”

不但真正君临天下，而且还把不顺眼的人都扫荡干净。高宗心情大好。

事实上，这位在后人眼中看来“仁柔”的皇帝，也确实有非凡才干。高宗虽然从未亲历戎马，却能在扫荡顾命老臣的同时，还维持了朝局的安稳，且能在这样“没有硝烟的战场”中还腾出手来调兵遣将，经略边疆，利用各种时机开疆拓土，并屡有斩获。——先击高丽、百济，又灭西突厥，唐军所到之处，西域诸国都俯首听命。

就在顾命大臣及诸老相纷纷落马殒命、残局扫清的当年，显庆四年九月，高宗清点疆场战果，颁下诏书，将几年间收伏的周边邦国统统并入大唐版图，“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硃駒波等国置州县府”，数量竟多达“百二十七”。（石国：今乌兹别克塔什干；米国：撒马尔罕南部……）龙朔元年六月，又“以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

攘外又安内的高宗，一面尽情品味真正君临天下，傲视宇内的绝佳滋味，一面也开始了栽培接班人的准备工作。同年十月，高宗为武皇后的长子、皇太子李弘“加元服”。加元服，就是宣布成人的冠礼了。于是，年才八岁的小小李弘就“成年”了，他穿戴上特制小号的九旒九章衮冕，象个包得严实漂亮的小偶人一样。从此，他有了代父亲监国理政的权力。小娃娃的成人礼举行之后的次月：闰十月，高宗就开始了训练课程。大约是为了锻炼宝贝儿子的独立能力，他带着老婆武皇后和其它的儿女（不用想，这些儿女里绝不包括废太子李忠和萧淑妃生的二女一子，由于李治一生儿多女少，因此事实上此次随从的只有儿没有女），摆开仪仗，浩浩荡荡地去他的东边宅子洛阳度假了。

八岁的李弘穿戴着监国太子的衣冠，在一群宰臣的簇拥下做小大人状送走了父母。送别时光顾了场面热闹，他也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送了也就送了，等到热闹完了，转身一看，爹妈兄弟都不见，小朋友嘴巴一咧就开哭，一帮子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大臣们一点招都没有。

高宗和武皇后听说这个消息，心疼儿子，想想也是太急于求成，当即下令把李弘接到自己身边来。一家人喜喜欢欢地齐赴洛阳。军国大政么，仍旧还是高宗一把抓。这个冬天高宗的心情是非常愉快的，除了共聚天伦，前方也传来了一串好消息。薛仁贵在高丽前方传来捷报，疏勒（今新疆喀什）、硃駒波、谒般陀（今塔什库尔干）三地叛乱也被苏定方迅速平定。

正月，苏定方赶赴洛阳献虏，当司法官要求诛杀叛乱头子都曼时，苏定方请求道：“我曾经向都曼许愿说保他性命，都曼才敢投降的。请皇上保全他。”心情大佳的高宗当即应允：“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为了保全你的信义，我宁愿格外“屈”法）叛臣已沦为阶下囚的一条贱命，再加一句话，就将一员悍将收买得感激涕零，从此越发肝脑涂地，何乐而不为！高宗驾驭摆弄臣属的技巧实在不容小视。

四海升平，宇内归心。此时的李治一定已经打心底里摆脱了父亲功业留给自己的阴影。大唐第一家庭遂于正月二十三日从洛阳启程，前往山西太原那个李唐王朝的“义旗初举之地”。在太原留守李渊离开此地四十三年后，他的孙儿李治，终于带着武功可与父祖相比美的自诩，返回了太原。二月初十，车驾抵达，十五日，李治就大宴赐赏百官及诸亲、并州官属父老。又曲赦并州及管内诸州、祭祀高祖从龙功臣、功臣子孙及大将军府僚佐以下见存者赏予官爵。寻常士卒则赐钱物，八十以上的授刺史、县令头衔。其它功臣子孙升官两级。闹嚷嚷的衣锦还乡节目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在祭祀李渊故宅时，高宗下令以武士彟、殷开山、刘政会“配食”。将武皇后的父亲摆在了所有开国功臣至尊至贵的位份上。配食妥当，武皇后便正式以“家族明星”的状态闪亮登场。她以皇后的身份在朝堂上大宴远亲旧邻，颁赏内外诸亲及从行五品以上官员。高宗也很愿意为心爱的老婆增光添彩，还额外下诏，皇后故乡的官员各加勋级；所有参加皇后宴会的人，哪怕是当年踮着脚才能够得着的八杆子亲戚邻居都额外多收到了一份皇帝的重礼，最高的达到帛锦千匹；皇后故里八十以上的女子，除了赐财物还加授正五品的郡君头衔。忙完皇后的家务，高宗于三月初八在晋阳城西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并亲领群臣登阁观礼。

前后热闹了近两个月，高宗一家才于四月初八离开并州返回洛阳。在洛阳城新落成的合璧宫里度过了一个清凉惬意的夏天。

并州城中发生的一切，毫不掩饰地向天下人宣告：经历了夫妻合力铲除旧臣的风起云涌，又有了夫妻父子水乳交融的情谊，武皇后如今在皇帝心目中已经拥有至关重要的地位。

武皇后所得的宠遇看在天下人的眼里，当然也看在废太子李忠的眼里。现在他已经二十岁，在房州做刺史（房州真是个好地方，是收容废太子废皇帝的首选吉地。若干年后，中宗李显第一次当皇帝，被老娘亲炒了鲜鱿，也被送到那儿）刺史。年纪越大懂的事越多，他对于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感到恐惧。联想到史册中历代废太子的下场，他每时每刻都活在风声鹤唳中。对于这位废太子，武皇后虽然情面上做得很足，但在李忠的眼里看来却是加倍的恐怖。他害怕继母会对自己采取非常手段，于是平日经常穿着女人的衣服生活，以随时防备他想象中可能随时光临的刺客；每做一个梦都要反反复复地卜问吉凶。更糟的是他还时常悼念柳奭与韩瑗，这样的表现，当然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还想当太子”这上头，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高宗和武皇后避暑之后刚刚从洛阳返回，就有人来汇报李忠的言行。经过御史大夫等人的调查，情况属实，李忠的命运可想而知。显庆五年七月，高宗颁下旨意，将李忠废为庶人，徙居黔州（贵州彭水），关进太宗朝废太子、高宗同胞亲兄李承乾幽死的那座宅子。这位年青的皇子与他的伯父同为废太子，最终命运却比前人还要不如。

同年十月九日，高宗将丈母娘代国夫人杨氏改封为荣国夫人，品第一，位在王公母妻之上。杨氏当年在诞下武媚时一定曾对女儿的性别百般抱怨，如今这位曾经因为没有生出儿子而被继子欺辱的老太太，却终于因为女儿而在八十三岁的时候，成为天下仅次于皇后的贵妇人。做为锦上添花的内容，武士彟与相里氏生的儿子武元庆升宗正少卿、武元爽升少府少监，堂兄弟武惟良升司卫少卿、武怀运升淄州刺史。

这等皆大欢喜的事情，自不免要多多庆贺。荣国夫人便在家中置酒行宴，杯觥交错酒意微醺，老太太左顾右盼喜上眉梢，话儿也就说得轻佻了：“若等记畴日事乎？今谓何？”（你们这些人，还记得当年怎么待我们母女的么？如今靠了我们才有今日，感觉又怎样？）荣国夫人满心以为眼前的武氏兄弟会象并州城里的武家亲眷那样猛拍马屁，谁知武氏兄弟中竟没一个肯凑趣的，竟然回腔道：“幸以功臣子位朝廷，晚缘戚属进，忧而不荣也。”——我们都是功臣之子，靠的是父亲的余荫，与你的女儿有什么关系？（就凭你女儿那样的经历），若说我们是靠她的裙带当官，只会让我们觉得丢人现眼忧心忡忡，一点光彩也没有！

其实，武氏兄弟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武士彟被高宗封为开国第一等功臣之首，按授功臣子孙官的诏书所云，“其家见在朝无五品已上官者，孙及曾孙擢一人授五品官；若先有四品五品官者，加授子孙第一人两阶；若三品已上，加爵三等。”然而由这番对答可以看出，当年武士彟死后，当家理事的武氏兄弟给杨氏母女的难堪该有多离谱，以至于养成的恶劣习惯直到妹妹当上了皇后、让他们进入士族，他们仍然改不过来。酒喝多了就是一定要误事的。武氏兄弟这次肯定是喝得太多，他们将要为这片刻的口头上风付出惨重的代价。

荣国夫人一团高兴，竟得了这样露骨的回答，而且还是在亲眷齐聚的场合，简直剜心割肺。怒火中烧的老太太立即进宫将整件事告诉武皇后。武媚的反应可想而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虽说是正需要外戚信臣相助的时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更何况这帮人既没有“外戚”的自觉，那又谈何相助于己？只怕是不但帮不上忙反倒要找麻烦。于是，武皇后向高宗上表，表示不想眼见外戚坐大，请求让自己的家人远离中央机关。表章一上，高宗大喜过望，不但照准，而且还进一步认定皇后贤德。随即，新的人事安排出台了：堂兄武惟良外放始州（今四川剑阁）刺史、异母兄武元庆外放龙州（广西龙州）刺史、武元爽外放濠州（今安徽凤阳东北）刺史。

武氏兄弟被贬斥，于他们自己固然是惨遇，但对于武皇后在高宗心目中的地位来说却是一个利好消息。皇后对外戚不假辞色，看在经历了长孙无忌事件后的高宗眼里，实在是颇令他欢欣鼓舞。

在高宗对武皇后的啧啧称赞声中，武氏兄弟怆惶离开了繁华的长安城。他们终于明白当年那个小女孩如今的能量。当他们终于有了这个认识之后，想起当年的薄情就更是心胆俱裂。武元庆刚到龙州就忧病而死。果然，武元爽在濠州任上工作不慎偶有挂误（高倍放大镜下哪有不误的道理），很快又被流配振州（海南三亚）并死在了那个荒凉的所在。

武氏兄弟的一席话，毁了自己的性命前途，却也产生了一个另类的效果。高宗彻底地对皇后放了心，从此真正向她打开了权力的大门。

李唐皇族有一个家族遗传病，从高祖开基到哀帝被害，此病一直在困扰这个家族：风疾。事实上，风疾是一个笼统的中医称谓，从中风到痛风到风湿，都有可能被称为风疾，历史上东吴大帝孙权也是因风疾而亡。但从李唐皇族的症状表现来看，他们的风疾很象是出在心脑血管方面，轻者象典型高血压，重者象偏瘫中风。现在它也缠绕上了高宗。而第一次发病，正是在贬退武氏兄弟之后不久的显庆五年农历十月。虽不至瘫痪，却也晕眩耳鸣不能视物，严重起来恨不得拿头去撞墙。而高宗此后的人生，几乎一多半时间都不得不与这种疾病为伴。

病成这样，繁重的日常政务处理自然也就难以为继。八岁的皇太子弘去年监国是个啥光景仍然记忆犹新，外戚如长孙无忌都靠不住了又何况大臣？皇族宗亲就更是高危嫌疑。高宗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的皇后武媚。武氏兄弟被贬，兄妹如仇敌，他完全不必担心皇后会将大权交给外戚，对于武皇后的才干，在夫妻同心铲除长孙氏的过程中已经屡有闪现，做为太子的生母，她自然是一个极佳的人选。何况只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实际上掌管军队的将领、朝中的宰臣又全是自己一手提拔栽培，只对自己这个皇帝忠心耿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高宗先是试探性地将一些事务交给皇后办理，结果武媚“处事皆称旨”，都符合高宗的意愿利益。高宗便放心地对皇后“委以政事”了。这时的武媚虽然还只是处理常务，但只能算是为皇帝分忧，并没有决策人事军政的大权。尽管如此，这些日常政务本也应是皇帝的权限，因此也足称“权与人主侔”。

武媚虽然开始了她掌控朝政的第一步，但从真正掌握国家机器的角度来说，这实在是很小的一步，她虽然得到了代天子理事的许可，真正的权力却仍然紧紧地掌握在高宗的手上。高宗仍然强烈地渴望自己能够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希望能够有超越自己父亲太宗李世民的赫赫武功。他想到了高丽。

文武双全的父亲一定是高宗心里的偶像兼最大压力。太宗亲征高丽虽然过程顺利，却迫于天时地利被迫撤军。而如今经过多年经营，眼看胜利在望，自己亲自去摘这个果子，岂不是现现成成地就办到了父亲没能办到的事？就在交代武皇后代理朝政的第二年（龙朔元年），高宗打起了亲征高丽的主意。为了给自己想象中的亲征造势，他还在三月洛城门大宴群臣及各邦使节，让众人观看了一场由他本人亲自谱写审定编排的军舞《一戎大定乐》。余音尚绕梁，高宗就于四月颁旨，“以任雅相为浿江道行军总管，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与萧嗣业及诸胡兵凡三十五军，水陆分道并进。”而他自己，则将亲自披挂上阵，“将大军继之”。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哗然。以皇帝如今的体格，养养病统观全局，手里捏紧对皇后及将相的遥控器就很不错了，亲身犯险上前线实在匪夷所思。当年太宗皇帝年青时多么英武，亲征高丽尚且拖坏了身体，眼前的这个已经有病在身的皇帝万一在条件恶劣的半道上犯起病来，岂不是要提前让大唐王朝更新换代？怎样才能让皇帝改变主意？当然做为妻子的武皇后是最佳人选。亲征诏书下发十四天后，武后在满朝文武的期盼下抗表上谏，劝高宗收回亲征高丽的念头。——可以想象，武后上表之前，其实早已在后宫中做了足够的商议，现今上这道官样文章，不过是给老公架一条方便的下台梯子而已。

大凡人生色欲功名之名，除死方休。虽然病情反复加重，很多事情都交给皇后去办，但决策的权力仍然在高宗的手里。只要精神许可，他就要事无巨细地管个遍。文坛鬼才王勃就是这样倒了霉的：王勃文名出众，麟德三年（ 公元666）应制登第，被授予朝散郎之职，年方十六岁，成为最年少的官员。初入仕途的王勃意气风发，一连向高宗皇帝进了两篇好文章：《宸游东岳颂》和《乾元殿颂》，颇受高宗的好评,于是召为沛王李贤的王府修撰。当时李贤与胞弟李显（时为周王）都在孩提，闲来喜欢斗鸡取乐，王勃少年轻佻，又趁着那一时倒运的兴致，写了一篇《檄周王鸡文》，结果被高宗看到。高宗认定这是在挑拨王子之间的感情，大约看到文章后又犯了头痛，大怒之下喝道：“此乃交构之渐！”不容分说下令将王勃赶出了京城。——仅从此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真正的权力还是掌握在高宗手里的。

除此之外，高宗也只是把武皇后当成助手，他真正专心培养的，还是他的儿子、皇太子李弘。由于身体不好，高宗经常去洛阳疗养，每一次都是将军国大事都交由“太子监国”，让李弘留在京城。而武皇后的人生经验提醒她，必须紧紧地跟在高宗的身边。因此，她都会陪伴高宗一齐离开长安。由于这种种原因，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在此后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武媚最大的努力方向，都是牢固自己在高宗心中的地位，不给任何其它女人效仿自己当年故技的机会。做为这一努力的现实产物，龙朔二年（公元662）六月，已经三十八岁的武媚在长安皇宫中又为高宗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是他们的第五个孩子，也是第四子，更是高宗所有儿子中最幼的第八子。这位小皇子出生后的待遇同时表明了母亲此时的受宠程度：他被命名为“旭轮”，并于降生的当年受封为殷王，遥领冀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右金吾卫大将军。

虽然武媚并没能得到在权力舞台上挥洒的充分机会，然而这时的她毕竟早已经开始参与权力，领略个中滋味，与历史上大多数终其生只知后宫天地的皇后相比，武媚已经大有不同。她在这些权力生活中增长了心机，学得了雷霆手段。有手段有储备的力量，就不可能一直憋着不用。此后若干年间，深宫中发生的几起事件，都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李义府由于在策立武后、击垮老臣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得到了高宗和武后的宠信。虽然由于胆大妄为曾被流放过一段，却又在武皇后的关照下很快起复。等到龙朔二年，左相许圉师殉私枉法被人告发，高宗免去了他的左相职务，次年正月又任命李义府为右相，更彰显帝后对其的恩宠。然而李义府不够识趣，觉得自己很有功，皇上应该多担待，而且即使闯了祸皇后又会从中周旋，纳淳于氏一事就是好例子。于是他的胆量越发猖狂，买卖起官爵来，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他的榜样在前，李家的那帮荷花大少们更是无所不为。很快就闹得不成样子。

物议汹汹，高宗也觉得太说不过去，就将李义府召来，非常和蔼地劝说道：“爱卿的子婿行为不谨，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情，别人来告诉我，我都想法子为爱卿遮掩过去了。不过再这样下去也是不妥，你也该管管他们了。”李义府勃然变色，脸红脖子粗地反问：“都是哪些家伙打我的小报告？”高宗道：“你只消听我说这事就行，何必冲我追问消息来消呢？”李义府见皇帝竟不合作，也横了起来，不但不为家人的过错向高宗做任何道歉，反而掉头走人，招呼也不打一个。高宗看着李义府恃宠而骄，竟做如此螃蟹状，也不禁心头火发，虽没有立即发作，却暗暗地开始准备秋后算帐了。

李义府却对局面毫无认识，眼见皇帝这般退让，他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有个术士杜元纪告诫李义府，说李家宅第上方有不祥之气，预示牢狱之灾（好准卦），需要在宅中囤积二十万缗现钱才能趋吉避凶。李义府信之不疑，要钱的手更是到处乱伸。最后竟将主意打到了长孙家族的头顶上，收了长孙无忌之孙长孙延七百缗钱，将其任命为延司津监。长孙家族的这一异常动向立即被人告发。高宗之怒可想而知。李义府卖官倒还不全在他心上，竟敢卖给长孙家才真是罪大恶极。

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李义府在他当上右相的第四个月，被高宗革职下狱。很快就雷厉风行地定案：李义府流放巂州(今四川西昌)，子李津流放振州（今海南三亚），其它诸子诸婿流放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这一次流放，李义府再也没有得到来自武皇后的袒护，三年后大赦天下，圣旨都没忘了加上一句“惟长流人不听还”，硬是将他排除在外。听到这个消息的李义府完全绝了望，当年就死在了那个近乎荒凉的流放地。李义府忘记了一句话，“疏不间亲”。虽然武皇后感激他的首策之功，但她与皇帝毕竟是夫妻，在皇帝没有真正动气的情况下，皇后会竭尽全力地为自己的功臣周旋，但如果真惹毛了皇帝，皇后却是绝不会为保一名亲信而丢掉自己丈夫的欢心的。李义府被贬的第二年，又有一名宰相犯下了“疏不间亲”的大错。而这一次的错误犯得更严重，以致于该宰相为此付出了父子双双殒命的代价。这位宰相就是上官仪。

龙朔二年的八月，高宗任命许敬宗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十月，上官仪也被高宗任命为同东西台三品。很明显，许敬宗策立武后有功，又是太子少师，绝对是会偏向皇后的。与之相比，上官仪则完全听命于高宗。这也应该正是高宗的目的：监国的太子年幼，亲近太子的大臣不免倒向太子之母，而这样的人事安排，总的来说，使这时的唐王朝诸相，无论各自偏向哪一方，力量对比之后仍然使皇帝的权力毫不动摇。然而随着左相许圉师被贬、完全倒向武皇后的李义府荣升右相，事情就发生了变化，不用想都知道，上官仪置身于许敬宗和李义府之间是个什么光景。谁知就在龙朔三年李义府就垮了台，而由于此一事件的发生，帝后之间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裂痕。高宗开始觉得皇后不如从前那般柔顺，心里颇忿然。这情形自然也看在周围人的眼里。于是事情就发生了。

有个叫郭行真的道士曾经出入宫禁，据说他法术高强，还曾经为武皇后效命，施行过厌胜之术。结果就被宦官王伏胜给告发到了高宗面前。

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过郭行真的厌胜术是针对何人何事所施，从后面发生的事来看，应该也并不要紧。但是无论如何，此术在历代皇宫都是绝对的禁忌，高宗闻讯后也果然大怒，决定要给皇后一点颜色看看。于是他秘密召来了上官仪，与他商议处理方案。上官仪趁机进言道：“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高宗也觉得言之有理，就让上官仪当场草拟废后诏。而这整个过程，都被殿内外的宫人宦官们听了个满怀。眼看皇后将要被废，众人都是大惊失色，飞快地跑着去给武皇后报讯。

武媚做昭仪时，就在后宫中广结善缘，宫女宦官多在她的笼络中，并多次为她提供王皇后萧淑妃等人的不当言行；如今她做了皇后，回想王皇后前尘，当然更要将此一网络继续发扬光大并让它仍为自己服务。以武媚的本意，恐怕只不过是想随时掌握皇帝的去向，避免“武媚第二”出现，万万没有料到如今竟有意外收获，宫人带给自己的居然是这样一条天大的情报。又惊又怒的武皇后立即赶往现场，果然及时“人赃俱获”：废后诏的草稿还没来得及送往中书省，尚在皇帝的书桌上。俗语说“见面三分情”，高宗当年与王皇后未育儿女，恩情有限，又对其杀女之事深信不疑，在王氏被废后还不免要眷念旧情，何况如今面对儿女成群恩爱殊深的武皇后？眼看武后涕泪交流地为自己辩解，高宗又羞又愧，哪里还忍心说个不字？不但立即后悔起来，还迅速重拾恩爱，自动消弭了心中对武后的嫌隙。床头打架床尾和。帝后间夫妻恩爱重燃，上官仪立马就成了“外人”。高宗见皇后哭哭啼啼不是好光景，唯恐老婆日后追究责任，说自己没有情义，到时阃政猛于虎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于是眼珠子一转，把上官仪甩了出来当替罪羊哄老婆道：“我哪里舍得废了你呢？这全是上官仪的主意，是他教我这么做的，我不过是一时糊涂。”

上官仪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堂堂的天朝上国之君，居然会当场翻供。——其实他也应该想得通：自己虽是宰相，对皇帝来说也只不过就是一个臣下仆从，皇后却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生母，拿一个奴仆的性命去讨好老婆，解脱自己，实在也不足为奇。上官仪这也算是为皇帝效了忠了。

高宗的责任推卸得十分干净，武后当然也不能跟老公一直过意不去，于是满腔的怨恨怒火就都转向了上官仪。在调查废后事件的过程中，武后迅速发现了上官仪和王伏胜有一个同样的履历：贞观末永徽初，高宗长子、废太子李忠封陈王，上官仪时任陈王府咨议，王伏胜同时为陈王府内侍。武后立即将上官仪和王伏胜的履历联想在了一起，又联想到了一直偷偷追悼柳奭与韩瑗，有“窥伺太子位”嫌疑的废太子李忠。历代宫廷事件使世人都知道一件事：皇后一旦被废，出自她腹中的皇太子的地位就会随之不保。上官仪身为宰相又岂有不知之理？在帝后生嫌隙的时候他不对皇帝劝阻以保太子，反而如此主动地提议废后；王伏胜在整个后宫（连皇帝左右在内）都忠于皇后（当然也包括皇后亲生儿女）的时候，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告发皇后，其用意何在？（实话说，这联想还是很站得住脚的）。

联想的最后结果是可以想象的。龙朔三年十二月，许敬宗向高宗举报，说上官仪、王伏胜暗中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不轨。——废后不但关连到多年夫妻关系，还关连到废太子，关连到接班人的重大问题。高宗既感到后怕，也不免要向老婆赔罪。在整个上官仪父子入狱被杀的过程中，他没有为上官仪说一句话。上官仪当月就与其子上官庭芝、宦官王伏胜一起被处死，其家眷籍没为奴婢。上官父子被杀两天后，李忠被赐死于流放地，彻底解决了武后对这位废太子的后顾之忧。——许敬宗做这项举报，史书上多称是受武后指使，其实只怕不需任何人指使，许敬宗也是迟早要上这一本的。他本来就和上官仪不对光，又是太子李弘的太子少师，假如皇后武媚被废、太子李弘只怕也难免被废，接下来倒霉的就得是他许敬宗了，联想之后当然格杀勿论，要对上官仪下狠手。

对于高宗默许上官仪父子被杀一事，多数时候都被用来说明他“惧内无能”的强烈程度，似乎是他为了讨好皇后，竟连自己的亲信宰相都无力保全了。这样的诠释实在是太低估高宗了。在上官仪奏请废后之前，年方十一岁的太子李弘已经三度监国，并有了“每五日于光顺门内视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决之”的“次皇帝”地位。上官仪在这样的情形下有提议废后之实，又有许敬宗“入情入理”的举报，假如高宗还对其怜惜而不加以狠辣处治，势必影响太子已经形成的接班人前途、官民也不免人心动摇。总之，无论于公于私，高宗都要将上官仪抛出来丢卒保车。上官仪为自己多的那一句嘴付出了身家性命的代价。跟着上官仪一起倒霉的，还有一向与他关系不错的右相刘祥道（被降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等朝士也纷纷被流放贬官。

上官仪废后一事，给武皇后敲响了警钟。一向只在深宫中舞动长袖的武媚警觉地发现，朝堂上也存在着针对自己的势力，光是编织后宫的情报网并不管用，她还需要掌握高宗与大臣们在朝堂上的内容，想办法更深地参与朝政。从此以后，高宗每上朝视事，龙座后都加上了一道帘子，武皇后隐身其中，无论政事大小，无论哪个朝臣进见，她都要旁听。

没有人知道帝后之间是怎样达成了这样的协议？最初的原由是高宗为了消解皇后对宰臣的担忧，抑或是为了表明自己绝对再不会与大臣谋划不利妻儿之事的决心？总之，帘子是垂下来了，并终高宗之世再未卷起。帝后共同临朝听政，这旷古未有的场面哄动了天下，从此，高宗与武后被世人称为“二圣”，“二圣临朝”的时代开始了。

据《资治通鉴》说，自“二圣临朝”以后，“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事实果真如此吗？“二圣临朝”的同时，乐彦玮、孙处约进入了宰相圈。这两人都是与武后泾渭分明的人物，此二人后被姜恪，陆敦信取代。事实上，姜陆二新相只能算是过度性质的人物，比如陆敦信，他这个右相只当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年老体弱而自动请辞，取其而代之的，是“大司宪兼检校太子左中护”刘仁轨。名将刘仁轨是高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与首倡册立武后的李义府更是生死冤家，虽然当武后成为“武太后”的时候，刘仁轨非常知趣，并有助于武后，但此时初入相的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武后引为“自己人”。——而就在刘仁轨拜相当年正月，因封禅泰山而大赦天下的诏令中，偏偏就删掉了武后亲信李义府的份儿……——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后人：二圣临朝也罢，皇后封禅也罢，都不过是代表着皇帝对皇后的极度宠爱，绝非皇帝将实权无原则地交予皇后。

一片皆大欢喜的祥和中，宫闱中的一场杀戮剧也做好了安排。

剧目的导演正是武皇后，但剧情的起始却来源已久。说起来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得是高宗李治蓬勃的好色之心。荣国夫人杨氏一共为武士彟生下了三个女儿，武媚是次女，幼女嫁郭孝慎后早逝。杨氏的长女则嫁与贺兰越石，在生下儿子贺兰敏之和一个女儿贺兰氏后也做了寡妇。问题就开端于这位漂亮的寡妇。

早在武媚册后之前，寡妇姐姐就已经频频入宫，并与高宗打得火热。这段缠绵往事宫人知之甚详，以至于当时就有流言说武皇后的次子、章怀太子李贤其实是这位漂亮寡妇与高宗所生，为了掩人耳目才归在武昭仪名下的。这个不知起源于何处的流言也同时埋下了未来武皇后与李贤母子反目的炸药引信。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后的话了。

武媚册立为皇后，寡妇姐姐也水涨船高。被高宗册封为韩国夫人。依我看来，高宗未尝不想将大姨子纳入后宫，初封皇后的武媚也还不敢反对丈夫纳宠，只是她与外姓前夫生育的一双儿女实在不好安置，这才退而求其次。韩国夫人此后入宫更频繁，她的女儿贺兰氏也往往跟随身边。贺兰氏年方少艾，国色天香（史书称其“有殊色”），居然引动龙心，竟成凤侣，也被高宗一并笑纳了。韩国夫人不久就去世了。关于她的死，也在传说中成为一桩宫闱谜案。有种说法指她是被武后所杀，但就算是偏好给武后扬丑名的史家，也没有正面记载过这个说法。这似乎可以成为另一种佐证，证明武后并未对姐姐下这个手——杀皇帝（李弘追认为义宗皇帝）杀太子（李贤）杀甥杀兄弟都写上了，还怕添一笔杀姐姐的帐么？

韩国夫人死后，高宗随即册封其女贺兰氏为魏国夫人。他虽有偏好“姐弟恋”的嫌疑，面对这么个半甥半女的小情人，也不禁心潮澎湃起来，打算进一步给贺兰氏正名，让她拥有连她母亲都不曾得到的名份，正式纳入后宫。看起来魏国夫人是相当地打动了高宗，因为他竟有心要拿出大手笔，想直接就将她封为九嫔之一。这可是武皇后当初整整熬了三四年，一连生下两个孩子才换得的地位。只是由于魏国夫人毕竟是武皇后的外甥、皇子们的表姐，高宗一时还在为如何向皇后开这个口而犹豫。

高宗虽然没有将册嫔的打算当面说给武后听，但以武后情报网的密实，她肯定是早已经对此了如指掌的。而此时的魏国夫人也早已经忘却了皇后姨妈为家族和自己带来的好处，从各种野史正史的字里行间，后人都能感觉到年青气盛的魏国夫人对武后的敌视态度。由于魏国夫人对姨妈的仇视，世人往往认为这也是其母韩国夫人被武后所杀的另一例证。非得要杀母之仇才值得魏国夫人反感姨妈？这种想法实在多余：妻子和情妇之间能觉得对方可爱吗？不用想也知道，面对这样一个争宠不遗余力、大有后来居上咄咄逼人之势的外甥女，武后心里会有何感想。联想到上一次的废后事件，她就更不可能对外甥女等闲视之、不能让那个手握废后废太子大权的男人被别的女人迷倒。

在封禅大典上，亲眼目睹了“从驾文武仪仗，数百里不绝。列营置幕，弥亘原野。东自高丽，西至波斯、乌长诸国朝会者，各帅其属扈从，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的壮丽景象，看着“年长色衰不如自己”的姨妈享受着这样的万国来朝尊荣，再看看自己年青美貌风情万种却连想当个嫔妃都如此困难重重，魏国夫人对武皇后的痛恨更上层楼。这一切尽收武后眼底，她的厌恶也终于达到了顶点，决定要铲除魏国夫人这个不识时务的情敌，并为此安排一场完美的谋杀。

因为泰山封禅乃国家大典，各州刺史都全程随驾并最终齐聚长安朝觐贺喜。与武后母女有旧恨的武惟良、武怀运也在其中。经历了当初那场贬斥，又看到了武后如今竟有“二圣临朝”“封禅泰山”的威风，武氏兄弟早已没了从前那般耀武扬威的胆量，他们想尽办法要讨好这位堂妹。令他们喜出望外的是，堂妹表现得十分宽大，不但表示尽释前嫌，还肯和皇帝一起前来赴家宴。宴席在武氏兄弟的百般殷勤、高宗武后的平易近人中顺利举行了。在宴席中，武后频频举杯，还不止一次地劝家人多吃菜。然而，热闹的家宴在魏国夫人吃下一箸肉酱之后嘎然中止：咀嚼未尽，魏国夫人就倒毙在了宴席上。

据史书记载说，肉酱中的剧毒是武后派人暗中放下的，并在宴席中蓄意让魏国夫人先吃，不但要了她的性命，还顺利地将谋杀罪名栽在了武惟良武怀运的头上。这个场面所带来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眼睁睁看着新宠暴毙，又亲眼目睹肉酱来历的高宗勃然大怒。由于全程目击，又深知武氏兄弟曾被皇后贬抑，他毫不迟疑地认定武氏兄弟是想要毒杀帝后，结果误中副车，导致魏国夫人贺兰氏香消玉殒。宫闱之事，向来众说纷纭，魏国夫人之死也不例外。在其它的记载中，高宗并未赴这场宴席，而是去上朝了，当他退朝时，早晨还媚眼如丝的贺兰氏却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说法再多，结果都是一样的：武氏兄弟的人生就此告毕。八月，武惟良武怀运被处死，改武姓为“蝮”姓，家眷没为奴婢。武怀运的哥哥武怀亮早已去世，本来还可保得这一支平安，偏偏他的妻子善氏从前曾经对荣国夫人杨氏无礼，因此怀亮的后人也没能逃过，都因此事被没入掖庭。既然处理得如此干净利索，武后倒也还算满意，但荣国夫人并不肯就此罢休。在这位老太太的授意下，没为宫婢的善氏不久就被寻个了岔子施以刑罚，施刑所用的鞭子是用荆棘特制的，哪消多少下，善氏就被打得肉尽见骨，命丧黄泉。这一年的杨氏早已年过八旬，记恨报复的狠毒程度却实在令人瞠目，如此言传身教，也难怪她女儿武后的手段了。武后的两个异母哥哥早已经死在了流放地，他们的儿女也都被驱赶流放至岭南。然而武氏香火不能断绝，因此武后将姐姐韩国夫人的儿子贺兰敏之改为武姓，做了父亲武士彟的后嗣。说起来刚过继时，武后对武敏之是很不错的，不但让他承袭了武士彟的周国公爵位，还为他的前途大开绿灯，一直升至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然而姓氏改了，手足之情却难断。对于魏国夫人贺兰氏死于非命，武敏之表现得十分悲伤。除了悲伤，他还对贺兰氏的真实死因起了疑心。在哀悼贺兰氏的时候，高宗向武敏之哭道：“我出门的时候你姐姐还好好的，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她就死去了呢！”面对高宗的叨念，武敏之一言不发，只是痛哭。

高宗大约觉得武敏之不说话，是因为过于哀伤姐姐的死。但武后却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这孩子对我起疑心了！”从此她对这个外甥也厌恶起来。不知是为了报复，还是从姐姐的遭遇知道自己得罪姨母迟早下场凄凉，抑或二者兼而有之，贺兰敏之轻佻骄横，胡做妄为，使武后不堪忍受，却偏偏碍于老母亲荣国夫人杨氏，没法处置，只能眼看着他胡作非为犯错无数。——所有的儿孙都没了指望，老祖母无原则地溺爱唯一的后裔，也是很寻常的事情。然而，关于杨氏偏袒武敏之，史书上却给出了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理由：“敏之韶秀自喜，烝于荣国。”也就是说，九十岁的老太太与二十来岁的漂亮外孙乱伦了！真不知是杨老太老当益壮，还是武敏之别有用心？

然而，杨氏毕竟太老了，无论是武后，还是武敏之，都非常清楚她的庇护维持不了多久。

咸亨元年（公元670）八月初二，荣国夫人杨氏病逝于九成宫，享年92岁。杨氏的死，也给武敏之敲响了丧钟，杨氏死后他的一系列行为，只能用“最后的疯狂”来形容。杨氏死后，武后拿出内库私房钱给娘家，为母亲建佛寺祈福（武媚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是，对生母的孝顺还是很可观的）。谁知这些钱财却大多都被武敏之挪为自用；杨氏的丧期未过，武敏之就脱去了丧服，忙于声色犬马；太子李弘此时大约十八岁，已经选定了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为妃，并定下了婚期。谁知武敏之却对杨姑娘的美色垂涎三尺，暗暗地挑逗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并终于成功地进入她的闺房。然而杨姑娘没有想到，一直显得温文尔雅的情人却在此时撕去了所有的伪装，强行奸污了她。

纸当然包不住火，何况武敏之逼奸杨氏很可能是蓄意要羞辱姨母一家。武后很快就知道了此事，太子李弘也只能恨恨地接受未婚妻被奸污的事实，虽然说为了保住皇家脸面，无法立即处治武敏之，杨氏与李弘的婚约却只能取消，太子宫的女主人就此易主，换成了以贤德闻名的裴居道之女。——夺妻之恨仅次于杀父之仇，何况是堂堂的未来皇帝？武家人竟做此事，而身为母亲的武后却没有及时为儿子雪恨，这件事势必将使武后与李弘之间的母子之情深受其害。

可怜的杨氏姑娘从此再不见记载，恐怕只剩死路一条。当初她为武敏之所惑，明知自己将成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仍然甘冒奇险也要与之来往，可谓爱之深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从天而降的浪漫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惨遇。杨氏的悲剧，也给渴望真爱的女人们留下了一个提示：死去活来投入的爱，结局并不一定都比平淡的好；位高财阔的男人虽不一定有真爱，可是较“穷”的那个追求者也未见得都安着好心。于男人也是如此：出身高看起来娇惯的女友虽然很可能不好侍候，可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却也未见得就会诚心陪你吃苦。世上绝没有“穷人一定真爱自己”或“富人一定能给我满足”的定理，究竟谁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那一个，只能靠自己把握了。

太子李弘这时已经成年并多次监国，武后与儿子之间的关系，早已经因为权力之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此对于杨氏被辱，这位皇后仍然选择了隐忍的态度。然而武敏之随后的行为却终于突破了她的底线。

武后的底线，就是她心爱的女儿太平公主。关于太平公主，世人知道武后终其一生都对这个女儿百般宠爱。当然，太平身为女子，不可能成为反武后者利用的政治旗帜，不会威胁到武后的皇权，她本人也很聪明，懂得对母亲应采取何种态度。以上所述，都可以成为太平宠于武后的理由。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起来，太平公主得宠于母亲，也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

武后的第一个女儿，死在了襁褓中，从种种现象推断，这个小女婴是死在了生母的手下，成为母亲前进的牺牲品。虽然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权力发酵出的罪恶，武后在儿子成年前，还是一个很不错的母亲，慈爱亲和；何况那个小女婴毫无“过失”，从来不曾象兄弟们那样有“触怒”母亲的可能。人心毕竟肉造，在往后的漫漫岁月里，武后当然不免要想起这个可怜的女儿。

唐高宗麟德元年（公元664）三月，距神秘夭折整整十年之际，那个小女婴被父母追封为“安定公主”，上谥号曰“思”，并以亲王级别由德业寺隆重迁葬于崇敬寺。“思”，从谥法内涵考究，这是一个颇令人回味的谥号——道德纯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不眚兆民曰思；道德纯备曰思；谋虑不衍曰思；柔能自勉曰思；通明爽愿曰思；深虑远道曰思；迩不爽愿曰思；谋虑不偕曰思；念终如始曰思；辟土兼国曰思；追悔前愆曰思。——在所有的含义中，“追悔前过”“念终如始”“追悔前愆”显得特别的触目。后来武氏成为女皇，收唐高祖千金公主为义女，所改的封号也仍然是“安定公主”。母亲的爱与害，同样深不可测。

就在将“安定思公主”隆重迁葬后不久（一般认为就在同年），已经年过四旬的武皇后再次生育：在连续生了一堆儿子之后，她终于迎来了一个女儿，这也是她的最后一个孩子。痛心女儿早丧的父亲和心事重重的母亲，对于这样一个女儿的诞生，其喜可知。太平公主由降生的那一天起，就得到了父母的百般宠爱，而且还是双倍的宠爱。

外祖母杨氏去世的时候，太平公主大约六七岁。也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武后向高宗请旨，度女儿出家入道，为杨氏祈福。当然，出于父母的宠女之心，太平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仍然过着公主的生活。但既是要为外祖母祈福，太平就不免要经常来往武宅与皇宫之间。让人没有料到的是，所有进入武宅的宫人女官，都统统被武敏之或诱或逼，一逞兽欲。此事一发，武后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咸亨二年（公元671），武后向高宗上本，将武敏之流放雷州，重新改姓名为贺兰敏之。在去往流放地的途中，贺兰敏之上吊自尽（也有说是途经韶州时被武后的使者以马缰勒死）。此时，距荣国夫人杨氏去世仅十个月。武敏之的死，可以算在武后的帐上，但若不是他过于放肆放荡，又被杨氏惯坏的话，恐怕也不至于来得如此之快。武敏之消失了，杨氏却享受了极高的哀荣。高宗下令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妇都要去武宅吊祭哭灵，并追赠武士彟为太尉、太原王，杨氏为太原王妃。

然而，就在杨氏极享哀荣的同时，武后在朝中却日益受到掣肘，与长子李弘之间的矛盾渐渐无法调和。李弘这时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替父监国多次，史书说他仁厚并且体弱多病，还常将政务交予身边亲信处理。可以想象，这样的主子真是难逢难遇，早已经被大臣们视做当然的主人。而武后毕竟是皇后，从前儿子年幼，高宗多病，国政时常由她处理，现在却实在不好找理由了。

权力是毒药，更象是毒品，一但尝到了此中滋味，就再难有人舍得丢弃。朝臣和天下人都心知肚胆，武后不甘心就这样回到后宫，李弘也不甘心被母亲当小儿牵制，母子反目只是迟早的问题。虽然对妻子和妻子的娘家百般宠爱，高宗在原则的问题上仍然是偏向儿子的。何况高宗多病，凡离京疗养武后都一定要陪伴左右，不得不放手让儿子监国发展势力规模。日渐形成的太子势力，令武后难以应对。就在杨氏去世前不久的三月十八日，武后亲信中地位最高的宰相许敬宗年老退休，武后在朝中失去了她最为重视的臂膀，在儿子和丈夫亲信们的夹击下很快就陷入了权力困境。这一年又逢大旱、日食等异象天灾。武后干脆在母亲去世的第二个月就向高宗上书，表示自愿退出皇后位，以赎天谴。我觉得，与其说是武后心灰意懒，不如说是她在自己的命运上再一次下了重注。这封辞职信无异于将了太子一军：别以为是母以子贵，其实也是子以母贵。假如不是母亲用尽一切招数正位中宫，你做了嫡子，哪来的太子当？相逼过甚，皇后自请退位，你就成了上有庶兄的废后之子，拿什么名份去当监国太子。

辞职信递到BOSS手里，当然被拒收了。高宗坚决不许武后退位。母子之间的亲情，逐渐被皇权与后权之争蚕食鲸吞。武后请辞被拒一个月后，太子右中护（左中护为高宗极信任的老臣李勣，由此也可见高宗对长子的偏爱）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罢相。据说是被退休在家的许敬宗“发挥余热”搞下来的，但是否也可以理解成是武后辞职迫使太子做出的不得己暂退？赵仁本虽然被罢相，太子的势力仍然不可动摇，高宗也帮着儿子，甚至于起用太子亲信带兵打仗，武后对此也无能为力。

杨氏死后的第二年正月，武后陪着高宗到东都洛阳疗养，李弘再次留京监国。据说，就在这段时间里，李弘“发现”了被母亲幽禁多年的萧淑妃之女义阳公主、宣城公主。两位公主这时已经三十出头，仍然没能出嫁。李弘立即向高宗上书为两个姐姐觅偶，同时要求将同州沙苑地分借贫人。高宗都应允了。

对武后来说，儿子的这一举动，是不可原谅的。且不说记仇的武后不愿原谅萧淑妃，也因为儿子此举意味着对母亲的一次明显的挑战。而得父亲宠爱又“中外属心”的李弘还提请借地贫人，看在此时武后的眼里，恐怕也难免有收买人心之嫌。武后的恼恨可想而知。她当天就把两名公主配给了当班的卫士权毅、王勖。两人被授以刺史之职，携妻赴任。

影视作品和小说总是会说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出嫁之时已经三十多岁，甚至还有说四十岁的，或说她们嫁给了当班士卒，似乎以此引证武后为继母不慈。实际上，这都是太夸张了。萧淑妃受宠并连续生育的时候，也正是武才人与太子李治私相往来的时候，算起来两位公主最多也就只比李弘大五六岁，虽然已经超过婚龄，但也绝不到三十岁（据宣城公主墓志铭的记载推算，出嫁时的宣城公主二十三岁）。此外，在皇宫大殿轮值的卫士，都是官员勋戚们的子弟才有资格担任的，他们出身很高，绝非一般士卒。权毅的祖父封卢国公，王勖的祖父封平舒公，都是世家。清王朝的公主就经常嫁与侍卫，情形类此。

请嫁公主，固然是李弘仁厚的表现，但是另一方面，也与这位太子和母亲的权力斗争、感情嫌隙不无关系。义阳宣城的公主封号，是数年前武后为显示嫡母气度而向高宗请封来的！总之，李弘此前就早该知道两位姐姐的存在，而绝非影视作品中描述的那样，直到某年某月才知道宫中还有两个姐姐。那么问题就来了：若干年来，这位监国太子怎么从来不曾关心过姐姐是否出嫁，偏到了此时才来上书？

从时间来推算，太子遽然请嫁异母姐姐的时候，也正是武敏之逼奸准太子妃杨氏而被武后放过的时候。因为义阳宣城出嫁同时，高宗武后也将李弘召至东都洛阳，为他和新选的太子妃裴氏完婚。

两位公主逃离了深宫，武后与李弘的母子亲情却终于决裂了。

次年（672），又一件事情发生了：许敬宗病逝。这名倾向自己的前宰相之死，对于武后在朝中的势力来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而糟糕的还不止于此。在为许敬宗商议赠谥的时候，朝臣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太常博士袁思古嬉建议上谥号为“缪”，含义为“名与实爽”，乃是一个恶谥，还得到了户部尚书戴至德、太常博士王福峙的附和。——戴至德，正是太子李弘的心腹干臣。这样的谥法当然不能令许敬宗一系的人满意。于是唐高宗诏令在朝五品以上官员公议，议来议去，给许敬宗上了一个“恭”的谥号，意思是“既过能改”。

公道地说，以许敬宗的人品处事，给他这么个谥号也没亏待他。但是亲信的身后待遇，却足以折射武后的困难处境。

上元元年（公元674），对武后来说，仍然是一个难熬的年份。实在是缺乏助力的武后，终于想到了自己的“外戚”。贺兰敏之死了，父亲不能后继无人，传家的官爵不能就此抛掉，在这样的时候，从前的事情都算不了什么了。于是，异母兄武元爽之子等人都先后从岭南召回，其中武元爽的一个儿子被选中做继承人，袭了祖父武元彟的爵位，改名武承嗣，并迅速地加官晋爵。在上元元年四月被封为宗正卿。

这年的中秋，实在值得额外提出。这天，高宗为列祖列宗加追尊号，顺便也为自己改了个头衔。从此，李治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天皇”，武媚则成了“天后”。天后的称呼，当然比皇后要威风得多，然而等着新任“天后”的，却是一个重磅炸弹：九月初七，高宗下诏追复长孙晟、长孙无忌官爵，以无忌曾孙翼袭爵赵公，迎归长孙无忌的棺木并归葬昭陵。

这道旨意无疑给武天后浇了一盆冰水。长孙家族是武后的死仇，他们入朝，必然要与武后作对。与此同时宰相集团又全都站在太子一边，武后想要在里面安插个人手，都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面对来自儿子的压力，十月二十七日武后向高宗上表，列各项建议十二条，其中最关键的，是以下内容：“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每岁明经，准《孝经》、《论语》策试。” “自今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禄。”偕大欢喜地将道儒之书和孝经同时列入了天下士子参加策试的教材之中，并尊崇了母亲的地位，同时还要求为八品以上的京官增加工资。无疑，在收买人心的同时，武后也在指责儿子的孝道，期望能收到效果。

但是，在利益斗争中，没有孝道存在的空间。权力就象一张弓，开弓没有回头箭，武后既不愿放弃手中的权力，不愿过“从子”的日子，她与李弘就只能一直拼斗下去，直到你死我活。在某种程度上，太子和皇后之间这种情形的出现，也与他们身后的皇帝大有关系。高宗在主要偏向儿子的同时，并不限制皇后的势力扩展。又不能不让人想到，这也许是重病在身的皇帝有意在让妻儿互相制衡，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全占上风，从而使自己在病体支离的同时仍然能尽可能居中把握皇权。但是事情并不完全照他的意思发展。

上元二年（公元675）三月十三日，武后于邙山南行祭祀先蚕的典礼，百官及各国使者均做为随从列陪出席。这当然是一次极具规模和影响力的公务活动。另一件事随后展开：武后以著书为名，召饱学之士入宫。表面上是著《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书，实际上却密令他们参与国家大事决策，以此分宰相之权。这些人因此被呼为“北门学士”。武后仍然不愿放弃权力，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事情。

四月初夏，高宗和武后再次起程前往合璧宫消暑，太子李弘也随行。四月二十五日，一个噩耗从合璧宫迅速传遍唐境内外：二十四岁、还没有儿女的监国太子李弘病逝。对于儿子的死，高宗表现得极其哀伤，五月初五，他发布制文，表示李弘虽死，但自己已经允诺逊位于他，诺言不因死亡而变更，因此追谥李弘为“孝敬皇帝”。随后为他建了一座花费钜亿的恭陵。八月十九日李弘以帝王之礼正式下葬，高宗又亲撰《孝敬皇帝睿德纪》，痛悼自己的继承人。李弘一直疾病缠绵，而且是“沉瘵”，即古代绝症之一痨病，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死的时间太不合适，因此所有的人都有同一个直觉：太子死于非命，下手的就是他的母亲武天后。

李弘是死于绝症，还是死于非命，一直是令人议论纷纷的话题，但是内情究竟如何，谁也不得明白。

1、死于绝症。没啥可说的，病魔面前人人平等，天子都不能幸免，何况是还未登基的天子。李弘的身体确实很差，在他监国期间，很多事务都是由他身边的信臣处理的。高宗也在追悼儿子的文中提到过李弘有“沉苛”肺结核，自然死亡也很有可能。

2、死于武后之手。原因看起来似乎也很明显。采信这种说法的也很多。据说是因为高宗曾经想过要禅位与儿子。

李弘死后，他的亲信戴至德升为宰相。但不管怎样安排，太子李弘已死不可复生了。李弘死后月余，武后的次子雍王李贤于六月初五被册封为高宗朝的第三位太子。比起李弘，李贤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才华出众。他自幼年起就有读书过目不忘的奇慧。做太子的次年，李贤又招集学者共同注释了《后汉书》，得到了高宗三万匹绢帛的重赏；高宗让他监国，他处理朝政也井井有条，深得时人的推重，高宗还因此特颁手敕嘉奖道：“皇太子贤自顷监国，留心政要。抚字之道，既尽于哀矜；刑纲所施，务存于审察。加以听览余暇，专精坟典。往圣遗编，咸窥壶奥；先王策府，备讨菁华。好善载彰，作贞斯在，家国之寄，深副所怀。”又赐了他五百匹帛。

然而做储君，光有才华是没有用的。李贤虽然非常努力招贤纳士，高宗也放手让他监国，但当年李弘在朝臣中的影响力，是他十余年太子监国培养起来的，因此李贤在这方面仍然望尘莫及兄长。

因此，在李弘死后，武天后的势力在一段时间里没有了遏制，从而迅速地扩大了。在武后死敌来济的堂弟来恒成为宰相的前后，另几人也加入了宰相群。他们是：薛元超、高智周、裴炎从后来的事情来看，他们都是偏向着武后的。

公开场合下的位次仪轨，能够充分说明人的权势大小。仪凤三年正月初四，武后就单独登上了光顺门，接受百官及四夷酋长的朝拜。虽然太子李贤有监国的头衔，永隆元年（公元680）正月十九日，武天后仍然再次单独登上了洛阳城门楼，以主人的身份宴请诸王诸司三品以上官员及诸州都督刺史，宴席上的伴奏音乐则是太常新编《六合还淳》舞。五十九岁的她已经成为大唐王朝权力的中心。势力大了，武后能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皇后如此气势，无疑使太子李贤难以忍受；而又一位“监国太子”的出现，也无疑使武后忌惮重重。

在武后的新晋亲信中，偃师人明崇俨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他的死间接促成了太子李贤的被废。在宋朝司马光编撰的《资治通鉴》里，只说明崇俨“以厌胜之术为天后所信”，很容易让人以为明崇俨只不过是个江湖术士，而武后与明崇俨有甚不轨，这才大规模为信臣报仇，废子夺权。以为高宗真是不起任何作用一样。实际上，仔细翻翻五代人编写的《旧唐书》就知道，司马光在采集史料方面，实在是有些宋朝男子的偏见，对有利于武后的记载都不提起。

明崇俨出身名门士族，其父为豫州刺史明恪。据说他父亲手下的一名小吏能役使鬼神，明崇俨得其真传。乾封初，明崇俨应举入仕，任黄安丞。他的顶头上司有个女儿得了重病，诸医束手无策，却被他用摄取的异域奇物治愈。高宗此时正苦于风眩头痛，听说此事后立即将其召入宫中。一经试验就大喜过望，认为名不虚传，立即授以冀王府文学之职，此后他的医术和符呪幻术之技屡有效验，日益得到高宗与武后的器重，官职直至正谏大夫且得到入阁面见天皇天后的特许。明崇俨经常借神道的名义向高宗陈述自己对时政的见解，往往都能被高宗加以采纳，迅速成为帝后面前的宠儿，高宗甚至为他的五代祖宅御制碑文，亲手书写于石上。也正是这位与众不同的术士，竟向帝后声称“英王状类太宗”，在兄弟中面相最为贵重；而太子李贤却“不堪承继大位”，命中注定没有帝王之份。

这个不吉利的说法不迳而走，宫人们又据此谈起另一种揣测：太子李贤根本就不是武后的亲生儿子，他的生母是韩国夫人。李贤被这两种说法搅得寝食不安，既疑且惧，加上母亲的权势重压，与武后之间迅速变得对立起来。

对儿子的态度，武后当然感觉得到。她先是撰写了《少阳政范》和《孝子传》送给李贤，提醒他为子为君之道。不过很显然这两本书对改进母子关系没有任何作用。武后也再不客气，多次给李贤写书信，直接指责他。李贤越发惶恐不安，想到大哥之死的各种流言，觉得自己也朝不保夕了。

不久，李贤写下了他唯一传世的诗篇《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他希望这首诗歌能唤起母亲的舐犊之情，但是权力解不开芥蒂，武后越听越怒。

调露元年（公元680）五月，就在李贤出于韩国夫人之腹且无缘帝位的流言甚嚣尘上之际，说出李贤无福继位这话的明崇俨却被盗贼杀死在洛阳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神医宠臣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高宗和武后看来都很伤心。明崇俨被追赠为侍中，谥“庄”，其子珪提拔为秘书郎。明崇俨除了预言李贤无帝王之命外，多数时候倒也广结良缘，加上医治高宗疾病的功劳，其子平安地度过了此后的纷乱年月，直到唐玄宗开元年间还在升官，为怀州刺史。

能通鬼神的高官死于非命，顿时哄动了唐王朝。皇家派御史中丞崔谧等人查勘此案，许多人都因此被抓入狱中，屈打成招。但是招来招去，也没招出个靠谱的。这离奇的案子使明崇俨的死因一时众说纷纭。有好事者认为，明崇俨为奉迎帝后，过于劳役鬼神，因此被鬼所杀。更多的人则认为明崇俨不该泄漏天机多嘴多舌，得罪了太子，被太子派人杀了。

李贤素好声色，明崇俨死后的第二年，他昵爱男宠赵道生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为了表示宠爱，李贤还越制将太子宫中的许多金帛都送给了赵道生。对于这件事，司议郎韦承庆忧心忡忡地加以劝谏，李贤却置之不理。结果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武后耳中。武后遂派宰相薛元超、裴炎、高智周等人组成了一个专案组进入太子宫调查此事。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了意外发现：从马坊中搜出了数百副铠甲，远远超过太子府的定制。与此同时，李贤的男宠赵道生也交代说明崇俨之死是自己奉太子命所为。面对“人证物证”，还有督办此案的宰相们，高宗目瞪口呆。出于对儿子的喜爱，何况铠甲也未曾派上用场，他仍然打算原谅李贤一次。然而武后坚决反对高宗的意见，说：“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看情况几名宰相也都赞成武后——即使如戏剧中所演的那样，铠甲是武后事先派人藏在马坊中的，可也是通过几位宰相的手起出来的。假使太子不废，哥几个迟早死定了——结果只有一个：高宗的意见被否定了。

调露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太子李贤被废为庶人，幽禁别院；高宗与武后的第三子英王李显入主太子宫，改元永隆，大赦天下。李贤被废后，查抄出的数百副铠甲被搬至天津桥南当众烧毁，他的住宅也被抄检了个底朝天。在抄检中发现了太子洗马刘讷言为李贤编写的《俳谐集》。这本书交到正为儿子纳男宠犯嘀咕的高宗手里，无异于火上浇油，大怒道：“以《六经》教人，犹恐不化，乃进俳谐鄙说，岂辅导之义邪！”当即下令将刘纳言流放振州（海南三亚）。太子谋逆被废，可是塌天大祸。众人都变着法子向皇帝表态，由此又引出一桩血淋淋的伦理惨剧。

长孙无忌恢复名誉后，被同案牵连的其它家族也纷纷重振，这其中也包括长孙无忌的舅父高士廉一家。高士廉的孙子高政时任太子典膳丞，也牵扯在李贤谋反案中。高宗废太子就不太情愿，所以也不打算处理高政，而是交由其父右卫将军高真行管教。谁也没有料到，高家自经历了上一次灾祸之后，已经不复往日胆气，都以为皇帝此举是在试探自己。结果高政刚进家门，就被生父高真行刺喉、堂伯高审行刺腹，死后又被堂兄高璿斩首，尸身丢弃于道路。惨死在亲人手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高宗怒火中烧，当即下令贬高真行为睦州刺史、高审行为渝州刺史，再一次赶出京城。

随后高宗又宽大处理了李贤的旧属，除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降为普州刺史外，其它的僚属都不再做追究，而且官复原职。也算是死鬼高政的余泽。

耀元年（公元681），是李显成为第四任太子的头一年。这一年，高宗与武后最心爱的小女儿太平公主出嫁了。几年来磕磕碰碰不断的大唐第一家庭，终于有了一件象样的喜事。

太平公主幼年时，曾经许做道士，但实际上一直居住宫中。自唐高宗龙朔年间开始，吐蕃与唐王朝间纠葛不断，时打时和。在这样的情形下，吐蕃多次派人入唐，请和亲公主。这样的事高宗坚决不干。为示拒婚之意，太平公主正式入道，出居太平观。此后吐蕃边求婚边挑衅，唐蕃间打得一团糊涂。由于吐蕃地处高原，有地形之利，国人对恶劣的高原气候早已习以为常，一向生长在平原的唐军却无此便利，需要仰攻，此外吐蕃将帅和睦，唐军中将帅却时起争斗，打到后来，吐蕃竟占了上风。太平公主也就在道观中一直住了下去。直到降唐的百济（朝鲜）将领黑齿常之领兵，战事才发生根本转变。

开耀元年五月，在黑齿常之的率领下，唐军取得了唐蕃战争中的一场大胜。从此扭转战局，从此吐蕃败绩连连，黑齿常之守边七年，吐蕃畏之不敢犯疆。

边疆平定了，太平公主也就可以离开道观出嫁了。经过层层筛选，光禄卿薛曜与太宗女城阳公主之子薛绍成为驸马。武后对女儿的宠爱是很出格的。选定女婿后，她开始审查女婿的家庭成员，然后盯上了薛绍的哥哥薛顗薛绪之妻萧氏、成氏。她认为这两个女人出身不够高贵，根本没资格被自己的女儿呼之为嫂，说：“我的女儿怎么可以和乡下婆子做妯娌！”逼着薛顗薛绪离婚。世上哪有为弟弟娶媳妇使哥哥做鳏夫的道理？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出来劝说道：“你别看萧氏她家现在不起眼，算起来她还是隋炀帝萧皇后、唐太宗宰相萧瑀的侄孙，跟李家可是老亲戚了。”武后这才罢休。

开耀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太平公主与薛绍结成了夫妻。这时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薛家和太平公主未来的结局，高宗和武后只知道他们总算欢欢喜喜地看见女儿长大成人，而众人所能看见的，也只是那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太平公主新婚刚一个月，高宗就再一次犯了病，于是李显继两位同胞哥哥之后，也成了监国太子。与李显的春风得意相对照的，是废太子李贤被流放巴州。

高宗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似乎脾气也变得比以前要好很多。自禇遂良、韩瑗等人抗言进谏触霉头以后，高宗说一不二，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也再没有谁敢对高宗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这时却有一个李善感挺身而出，当面指摘起了高宗的过失。对于这些谏言，高宗虽然没有买帐，却也没有找李善感的麻烦。消息传出，天下人都为之喜悦，认为皇帝对臣下的态度大有转变，将此事誉为“凤鸣朝阳”。这件事似乎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高宗绝不象传说中那样完全被武后控制。

弘道元年（公元683）正月，高宗带着武后最后一次登上了嵩山。七月，56岁的高宗李治风疾复发，病情越来越重。病到后来，高宗的头疼痛无比，以至于目不能视。侍医秦鸣鹤诊断之后，认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缓解症状，那就是在皇帝的御头上扎针。帘内的武后一听这个大胆的建议，顿时大怒道：“这家伙可以拖出去斩了，居然想在天子头上动针！”做为病人的高宗实在是痛得没办法了，反而说：“但刺无妨，或者能有些效验。”秦鸣鹤连忙施出浑身解数，在高宗头顶百会、脑户二穴上行针，性命攸关也就格外超水平发挥，片刻工夫，高宗就觉得眼睛能清楚视物了。武后举手加额道：“谢天谢地！”额外赐给秦鸣鹤彩帛百匹。这次治疗过程被记载了下来，只是偏偏加了一句，认为武后第一次对秦鸣鹤发怒，是因为她“不欲上疾愈”。这一句评论实在令人感到滑稽。皇帝的头顶动针，在任何朝代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武后的反应完全是正常的。如果连这都属于“不欲上疾愈”，那还不如直说你怀疑她要杀夫好了。

所有的治病方法都用尽之后，高宗下令改元弘道，大赦天下以祈福。然而这时他的病已经严重得连骑马登楼都支持不了。就在颁布大赦令的十二月初四当天晚上，高宗逝于洛阳贞观殿，留下了一道遗诏，遗诏的内容十分丰富，但多数都可以忽略，只有两句却非常关键：“皇太子可於枢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及“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也就是说，皇帝是李显，只有当新皇帝遇到难以决断的军国大事，才考虑听取武后的意见。

然而这道遗诏并没有被照办。高宗去世的第三天，宰相裴炎上奏，说太子尚未正式即位，还没有颁诏的资格，但国家事多，希望天后能够代理国家，颁“天后令”于宰臣施政。

渴望权力多年的武后，终于在宰相的配合下得到了执掌大权的机会。又过四天，李显才正式登基称帝，尊武后为“皇太后”。但这位新皇帝已经失了先机，他的母亲不愿将刚捏住的权柄轻易交回给他，想通过“老妇人”之手操控权力的宰相们也不愿让年青力壮的皇帝当自己的指挥官。等待李显的，是将成为傀儡皇帝的命运。

李显从前做皇子、太子时奈何不了母亲，连自己的元配妻子都保护不了，现在他好歹也是个皇帝了，当然不愿继续那样的生活，他要培植自己的党羽，从母亲的手里夺回权力。李显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自己妻子韦氏的家族，而韦氏也急于让自己的家族鸡犬升天。于是李显一下子就将韦氏的父亲韦玄贞由普州参军提升为豫州刺史。还没一个月工夫，他又打算将老丈人直接升为宰相，并让自己奶妈的儿子也同时当五品官。裴炎当然不能同意天下掉下一个新宰相来分权，何况这官也未免升得太快太不成样子，于是坚持不同意这项人事安排。李显立刻勃然大怒口不择言起来：“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裴炎听中宗这么一说，又惊又惧，连忙向武太后如实汇报。

李显和韦氏如此轻率地表现出急于掌权当“真皇帝”的心态，将他们自己推向了深渊。武太后随即与裴炎、刘祎之、程务挺、张虔勖商议定了废帝的密谋。

二月六日，武太后召集百官聚于乾元殿，在羽林军的簇拥下，裴炎宣读了废中宗为庐陵王的诏书，命人将中宗带下殿去。李显猝不及防，只会问：“我有何罪？”武太后徐徐地回答面无人色的儿子：“你想把天下交给韦玄贞，还敢说无罪！”一句气头话，葬送了李显的前途，他仅仅做了一个月皇帝，就被废了。倒霉的韦玄贞则被一撸到底，流放钦州。第二天，武后立自己最小的儿子豫王李旦为皇帝，王妃刘氏为后。有了中宗的前车之鉴，李旦刘氏的傀儡帝后当得更狼狈。他们甚至连皇帝的宫殿都无权入住，只能居于“别殿”，更别提过问什么政事了。所有的事务，都由武后端坐在紫宸殿的骖紫帐后处理。

二月八日，为了避免曾经监国的儿子趁乱东山再起，武后派金吾将军丘神勣去巴州察看李贤流放的情形。丘神勣此去当然不仅仅是察看而已，因此他抵达巴州不久，李贤就于三月初五被迫自杀，时年31岁。为了遮掩，武后指责将回朝复命的丘神勣误传旨意，将其贬为叠州刺史。当然，没过多久，丘刺史就又官复原职了。高宗的另几个儿子当然也被划在可能搅局的范围内，他们都被调离了从前的封地、离开了故地上营造的人脉势力：杞王李上金徙封毕王，翻阳王李素节徙封

Chapter_13

葛王。武后和宰相们也知道，如此大动作不可能不引起世人非议，格外重视收徕朝臣，名将旧相刘仁轨就是其中之一。这时的刘仁轨已经八十三岁，很有威望，武后特地命他为“西京留守”，并写信给他说：“昔汉以关中之事委萧何，今托公亦犹是矣。”刘仁轨虽然年老，但是朝中事务都看得明明白白，他回信给武后，表示自己年老难任，并说“吕氏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劝武后不要重蹈覆辙。

其实这样的劝诫毫无作用。权力一旦在手，无论愿意不愿意，都只能被它驱使着往前走，后退只有死路一条。但初掌大权的武后并不想得罪老臣，因此她特派侄儿武承嗣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见刘仁轨，信中说：“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足够了，刘仁轨见好就收，也不曾再出头干涉朝政治理。免了武后的麻烦。

民间舆论也是武后关注的一面。有十几名羽林军官去酒坊找乐子，闲聊中有一人发牢骚说：“兄弟们冒着风险拥立了新皇帝却没得到什么封赏，早知如此，还不如拥戴庐陵王一直当皇帝呢！”众人斥喝戏笑，也没把他这句话当真。谁知同伴中的一人却悄悄起身，赶往皇宫密告。酒宴未散，抓捕的军队就已经包围了酒坊。结果，发牢骚的被处斩，席中诸人不管听到没听到那句戏话，都被安上知情不报的罪名绞死。告密者官至五品，十几名同伴的性命为他换了一身浅绯金带的新官袍。

这位新晋五品官的升发之道，当然被众口一词地咒骂了个底朝天。然而更多的人在道貌岸然地指责此行径的同时，暗地里却满心的艳慕。告密就此成风。

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妥当。而这时距高宗去世还不满一百天，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灵柩不远处。

八月十一日，高宗终于入土为安，睡进了他的乾陵，可以对地面上妻儿子孙们的事情眼不见心不烦了。

此时的武后，已经迅速地掌握了王朝的军政要害。对于这些，武后的侄儿武承嗣满心欢喜，他期待自己也有登天的那一日，却又从父亲和表兄弟们的遭遇中明白姑母不容他人染指权力，冥思苦想之后他奏请追封武家先祖为王。武后当然乐于光宗耀祖，打算照办。裴炎得知此事，立即劝阻说：“太后母临天下，应当凡事至公，不可以私偏自己的亲属。难道忘了汉朝吕氏家族是怎么败落的吗？”

武后反驳道：“吕雉将权力交给亲属生者，所以才会败；我只不过是追尊亡者，有什么关系！”裴炎坚持道：“凡事都要防微杜渐，怎么可以随便呢！”武后根本不听裴炎的那一套，坚持追尊了自己的祖先，只是稍打了个折扣，把七代祖减为五代祖。死了五十多年的武士彟成了魏王，而武承嗣做为武家的继承人，不动声色地也就轻易成了新任魏王。

在此之前，武后已经将唐王朝的旗帜、官职名称、服色、都城名、纪元全部改了个遍，如今再追尊诸祖，隐然已有改换天下的气象。不过这一切看在众人眼里，却并没有多少意外。原因很简单，高宗在世时，李唐王朝的这些职官舆服城名纪年，早就被来回地改过多次，大家早已看花了眼。至于追封武后祖上，那更是高宗常办的事，人们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不过无论如何，皇帝正当盛年，却由太后临朝称制，也太说不过去了。李唐宗亲都对诸武心惊胆战。可叹的是李唐王朝经过三代皇帝之后，龙子凤孙们大多数已经完全没有了祖先的骁勇，面对武太后的所有举措，他们都只能在心里愤愤然，却只能束手待毙，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对。朝臣也是一样，武太后虽然为所欲为，却并没有伤害到他们的利益，反而多有封赏，再加上畏惧身边人告密，就更不管闲事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武太后的赏赐。李勣（本姓徐）的孙子李敬业、李献猷，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盩厔尉魏思温等人就在武氏临朝后分别因犯事被贬官出京去南方。途中众人聚于扬州，都为自己丢官去职愤愤不平，对武后牢骚满腹，议论之后一个大胆的主意冒了出来：以匡复庐陵王李显为名起兵造反，讨伐武后。于是，一篇极尽谩骂之能事的《讨武檄文》出炉了。檄文所到之处，果然也很有效验，旬日间就聚了十余万人马。李敬业刚一造反，武后就下令改其李姓为徐姓，檄文也被武太后看见了，对其中的内容她不以为然，但其中文才却颇令她惊叹，问身边人：“这文章是谁写的？”左右答：“骆宾王。”武太后不禁叹息道：“这就是宰相的过失了。这人有如此才华，怎么会流落贬官？”

骆宾王虽有文才，却没有从政领兵之才，徐敬业也不例外。庐陵王李显这时远在湖北房州，怎么可能联络得到扬州？“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很快就不管用了，“匡复府上将”也眼看就干不下去。于是新的主意又冒了出来：徐敬业不知从哪儿找到一个长得与章怀太子李贤相象的男人，对众人声称：“故太子没有死，逃亡在此城中，命令我等起兵。”这名倒霉的帅哥从此就被徐敬业等人摆在了台面上，成了他们挟持的傀儡。不知道他心里有何感想，是不是应该长叹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长得太一表人材，结果“红颜薄命”？徐敬业造反，从口号到檄文都前言不搭后语，如今又搞出一个“章怀太子”，就更漏洞百出。朝臣们即使反对武后举措，也不可能以为徐敬业等人是正义之师。徐敬业刚一起事，高宗朝的旧臣武将们就纷纷领命出征，徐敬业很快就招架不住。

前方打成一片，后方也没闲着。武承嗣在请封先祖之后，又和堂弟武三思（武元庆之子）一起向武后进言，认为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是李唐宗室中最有声望的，当此谋反之时恐怕将会不利于武后，劝武后找个岔子诛杀了事。武后深以为然，与宰相们商议。结果刘祎之、韦思谦都默认，若不是裴炎坚决反对，两位李姓亲王就死到临头了。韩王鲁王逃了生路，武后对裴炎的印象却更恶劣了。

武后又向裴炎讨教征徐之计，裴炎答道：“皇帝已经年长，却没有亲临朝政，而是由太后称制，所以才会被小人找到可乘之机。假如太后能返政，那么徐贼就会被不攻自破了。”武太后哪里愿意归政！何况权力之弓一但张开就不能收回，只有权力才能保证她平安，否则的话，只怕今天交出权力，明天就会被儿子秋后算帐要了命。裴炎这席话终于彻底惹恼了武太后，再加上徐敬业的同党监察御史薛仲璋正是裴炎的外甥，于是他终于被“造反”的罪名丢进了监狱。

由于武后对他并无必杀之心，所以有很多人劝说裴炎改变立场，不再提太后归政之事，以保全性命。裴炎一生为了功名权势，曾经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情，然而这一次他终于坚守了自己的信念，面对死亡也坚决不肯妥协，回绝众人的好意：“宰相下狱，安有全理！”

对于裴炎参与造反的说法，朝中议论纷纷。很多文武官员都向太后力谏，表示裴炎绝无造反的可能。武后答云：“裴炎造反有据，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进谏者激愤之下冲口而出：“如果裴炎都造反了，那我们也都是造反的了。”武后的回答妙极：“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

几天后，郎将姜嗣宗奉命前往长安，见到了留守的刘仁轨。刘仁轨向他询问洛阳城中发生的事情，姜嗣宗一五一十都说了。刘仁轨虽然年老，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一听事情起因，就明白裴炎入狱的真正原因：绝非谋反，而是主张太后归政。他意识到武后接下来很可能会查勘众人对此事的看法。老儿正在烦恼如何洗脱武后可能对自己的疑心时，却听到姜嗣宗自吹自擂地加了一句：“其实我早就觉得裴炎行动有异了。”刘仁轨追问道：“你真的早有感觉？”姜嗣宗不知死活地坚持自己的英明：“当然！”刘仁轨立即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正好有事奏报太后，请你帮我捎奏章去。”奏章就这样通过姜嗣宗的手交到了武后面前。奏章的内容是：“姜嗣宗早知裴炎造反，却不曾告发。”

武后看完，心领神会。立即命人将刚刚才进呈奏章的姜嗣宗绞死于都亭。姜嗣宗直到死，也想不通怎么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头儿竟是老奸巨猾的狐狸，竟拿自己的性命向太后表了忠心。姜嗣宗的死讯传至洛阳，刘仁轨放下了心，知道太后嘉许了自己的态度，不会再将自己列在裴炎之后的打击名单了。

十月十八日，裴炎被斩于都亭。签发处决令的武后心里明白，裴炎并不是死于谋反，而是死于主张太后归政。裴炎原本是一直偏帮自己的，如果连他都主张自己必须归政，那么朝臣中还有谁会站在自己一边？

裴炎一案，使那些多次营救过或为他说过好话的大臣，几乎都受到株连。凤阁侍郎胡元范，被流放到琼州（今海南岛）并死在那里。程务挺也被处决，纳言刘齐贤被贬为吉州长史、郭待举由礼部侍郎贬为岳州刺史。在这些死于非命的文武官员中，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程务挺，他是公元685年2月5日这天被处死在他坚守了半生的战场上的，他的死讯传出后，闻其名即丧胆的突厥人喜出望外，欢宴数日。而老谋深算的刘仁轨，则以姜嗣宗的性命为代价，平平安安地在次年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之衔寿终，享年八十五岁。武后追赠其中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并赐其家封邑三百户。还为他停朝三日、命京官们一律前去吊唁。

裴炎死后一个月，徐敬业在李孝逸和黑齿常之等高宗朝悍将的追击下兵败，打算带着妻儿逃往高丽。结果在海陵（江苏泰州）因风大浪高受阻，被部将所杀。徐敬猷、骆宾王、唐之奇、魏思温等也都被捕杀。整个造反历时只有四十多天。无论徐敬业等人造反的本意和过程如何，他们毕竟曾以匡复中宗为口号。后来中宗复辟成功，对徐敬业等人心怀感激，打算叛逃高丽的老帐也不提了，下诏修复了被牵连毁弃的徐敬业祖父李勣之坟，追复官职。只是李勣的后人多数被诛杀，偶有逃脱的也逃出唐境无从寻觅了。

唐德宗贞元十七年，吐蕃军劫掠麟州，虏掠人畜众多。行至中途，吐蕃将领忽然自称为“徐舍人”，对俘虏好言安慰道：“我就是李（徐）勣的后人，已经在吐蕃传承三代了，代代掌握兵要，历任显职，却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先人。只是家族繁衍已盛，不可能再返回大唐。”说完便将一众俘虏都松绑放归。

除了追念李勣，中宗还下诏搜集骆宾王的文字，共得数百篇，汇成十卷，传留后世。不过，中宗对裴炎可没有什么好感，虽然老裴死在武后手里，但李显可不打算“大人大量”忘记当年和裴炎结下的仇，裴家在他手里也没啥好日子过。还好，阴差阳错间中宗的皇位竟不能传给自己的子孙，反而被弟弟李旦拣了个便宜。当初裴炎是为劝武后归政李旦才被杀的，李旦对裴炎一直感恩戴德。刚一即位，就追封裴炎做了“太尉”、“益州大都督”，上谥号曰“忠”。

所以说，生前身后事，都是一笔糊涂帐，无非看最后谁得势而已。假如武则天传位给侄儿，武周王朝一直延续下去的话，许敬宗和李义府也不能被摆在两唐书的《奸臣列传》里头，怎么着也该有个开国功臣的头衔，流芳百世。

徐敬业造反平定两年后，垂拱二年（公元686）正月，武后颁诏，宣布自己将要归政皇帝。经过三年的待业皇帝生涯，李旦早已经领教了母亲的厉害，知道这不过是她堵众人之嘴的表面文章，赶紧诚惶诚恐的坚决推辞。武后当然顺水推舟，继续独理朝政。徐敬业造反虽然平定，武后的疑心病却越来越重，何况儿子态度好不等于别人也都情愿，她担心有人暗地里反对自己，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于是就想出了推行告密之法。三月初八，武后下令铸造一个铜匦，任何人都可以往里面投入书信，直接向太后告密。武后又下令：只要是声称来告密的，即使是农夫樵夫，沿途官府都要供给其驿马和五品官员的食宿，而且不得向其询问告密的内容。所有的人都可以得到太后召见，所说属实又称太后心意者升五品官，所说不实者不加罪责。消息传出，顿时海内沸腾。世间为恶易为善难，世人阴暗险恶的心思都是被道德文章所迫，不得不强自压抑，即使拿这些手段往上爬，也得想法子改头换面，给它们装潢个君子态度。而如今不但能置于光天化日，而且还能立竿见影、尽情发泄，简直轻松愉快无比。何况还有吃喝官禄在前，那真是没事都要找点事来告一下别个。被道德规范强制着循规蹈矩的“好人”们原形毕露，对于原本就凶险奸狡的人来说，这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很快，四方告密者蜂拥而至。

对于这些告密而得的讯息，多数是不方便由朝臣处理的，于是武后开始搜寻适合的人选，培植为自己的亲信。一批嗜血变态的角色如丘神勣、来子珣、万国俊、周兴、来俊臣、鱼承晔、王景昭、索元礼、傅游艺、王弘义、张知默、裴籍、焦仁亶、侯思止、郭霸、李仁敬、皇甫文备、陈嘉言等人，从此“展露才华”，留名史册。

其中尤其以胡人索元礼、来俊臣与周兴最为著名。索元礼为人酷毒，每查究一人，必定要小事变大，最后往往导致百十人遭殃，前后遭杀戳的达数千人。世人畏之如虎狼。来俊臣和周兴则比索元礼还要可怕，他们蓄养了数百无赖，专做告密的勾当。只要他们看谁稍不顺眼，就派这些无赖同时从几个地方告密，并捏造证据。又设计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刑罚，再刚强的人物落到他们的手里，不是屈打成招，就是死于酷刑之下。来俊臣还专门编了一本《罗织经》，用来教育手下爪牙如何罗织他人罪状。以至朝士人人自危，相见都不敢交谈，常有官员早晨去上班，就再不见返回家中，而家人也再得不到任何消息。以至于官员入朝时都要与家人如此作别：“不知还能回来见你们否？”

终武则天一生，死在酷吏冤狱以及被她铲除的“异己”数不胜数，大多都是干臣良将和无辜百姓。然而权势如漩涡，即使明知冤屈，武则天也不愿手软。只因这样的杀戮既能清除自己向帝位迈进的障碍，还能树立她令人畏惧的形象。做为一个掌权者，令人生畏要比善良更重要。武则天身为女子，又是太后，无法象男子那般上阵厮杀，刀剑丛里挣天下的事她是做不了的，借酷吏之手改朝换代，就成了她的最佳选择，在这种情形下即使有枉杀无辜，难道战乱夺天下者就不枉杀无辜了么！相比其它改朝换代的时候，武则天以周代唐的过程已经是对政局国家损耗最小的了了。对于武后借酷吏夺天下的心机和手段，史家也不得不为之钦服，称之为“不出帏闼，而天命已迁。”“计不下席，听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主。”

一般认为，武后称帝之心，是在其侄武承嗣的鼓动后下定决心的。而武承嗣的真实目的，则是利用姑母发动政变，建立新朝后成为皇位继承人，现成地当个皇帝。

对于武承嗣的心思，武后真的一点都没有发觉？她真是完全被武承嗣蒙着的？那当然不可能。普通人说一句不贪恋权势富贵很容易，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尝到个中美味，一但尝到之后再要放弃，几乎是无人能够做得到的。正如一个穷人，忽然吃惯大餐，他以后或者会在自愿的情形下偶尔品尝粗茶淡饭换换口味，但却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倚赖粗茶淡饭度日，更不能接受自己从此可能再不能吃大餐的情形。（所以每当想起宋徽宗的下半生，总令人长叹）

武后曾经是一个满足于后宫之主地位的普通皇后，但是今天她已经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味，并沉湎于其中，于是离开权势重新去过寂守深宫、将自己的命运完全让别人去安排（即使这个人是她的儿子）的生活，她就再也不能接受。若想让剩下的人生都在令人陶醉的顶峰度过，称帝成了最好的选择。武承嗣也正是在揣摩了武后的这样心思之后，才敢于鼓动其称帝，并甘为之驱使的。

更何况，做一个皇帝，那是世上几乎所有人的梦想。一但成功，将是怎样的名振青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数不清的人大肆杀戮、牺牲无辜，生灵涂炭，对比起历史上其它改朝换代时刻的代价，武后所做实在不算多。后人修史，总喜欢将武则天临朝时期与唐朝其它时期相比，认为那是“唐王朝”历史上酷吏滥刑最多的时候，并以此证明武则天施政的嗜血可怕。偏偏忘记了武则天时代，是在改朝换代，如何能与唐王朝的其它正常交替时候比？武则天时代，只能与历史上其它朝代更替的时刻相比。相比之下，武后的杀戳实在不能算多。

有这样一个故事，虽然语涉幽冥，却足够证明世上“成大事业者”的决心与狠劲。传说某帝王在发迹前曾见神人来拜访，对方将两种前途给他选择，一是甘心为臣，可保家族三十代太平宰相；一是称孤道寡，却只能传三代天下，而且将导致人间遍地血流，后代子孙也遭遇惨酷。故事的主人公所做的选择，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他选择做帝王成就顶级功业，即使后代绝灭人间涂炭也不以为然。——这道选择题如果给我来做，毫不犹豫就会在第一种选择上打勾。相信很多人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所以我们永远成不了大事业当不了帝王，而且连宰相也可以不用指望了。我以为选择第二种的人从身体到心理，都已经不能以常情推理了，这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这种特质，大概就是史书上形容帝王时常用的“天赋异禀”。而此时的武后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酷吏横行的日子里，李唐宗室旧臣几乎被诛杀殆尽，无计应对的人们只能想方设法讨好太后以求自保。送进宫的礼物数不胜数。所有的礼物中，唯有唐高祖李渊第十七女千金公主的恰到好处。这件礼物是一个壮年男人，陕西鄠县(今户县)人，本名冯小宝。冯小宝在洛阳市上卖药，却被路过的千金公主一眼看中，纳为男宠。千金公主的年龄不详，但她妹妹常乐公主的女儿就是中宗李显的第一任妻子，何况千金公主无论如何不可能生在贞观九年以后（她爹是这年死的），可见她也不年轻了，作为同龄人，对于武太后在权势之外的需要她当然也心中有数。于是在一段时间的调教后，她“大方”地将冯小宝进献给了武太后。

这份大礼果然取得了武后的欢心。四年后，武后正式登基称帝，李唐宗室旧臣也在酷吏的帮助下几乎被诛杀殆尽，就连李贤两个较年长的儿子也没能逃脱一死。幼弱的李氏后人也都被流放岭南。唯有千金公主得以保全，被武后收为义女，改姓武氏，称“安定大长公主”，她的儿子克乂还娶了武承嗣的女儿为妻，一家人极得恩宠。从千金公主所得的特殊待遇，就可以想见冯小宝的得宠程度。这时的冯小宝早已经改名为薛怀义，武后命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呼之为叔父，并重修洛阳白马寺，将薛怀义剃度为僧，做了白马寺的主持。薛怀义名为和尚，其实常常出入宫禁，是武后的男宠，乘御马，使宦官，朝臣贵族都要对他行礼，武承嗣武三思更是马屁加三级，亲自为他执辔服役如僮仆，薛怀义都视若无睹。不过他既做了和尚，倒也对和尚很有义气，道士遇到他可倒了大霉，挨一顿狠打不算，还要剃光头发；想借他的声势胡作非为的市井少年，也都得剃度为僧。

随着时间的推移，薛怀义也越来越神气。垂拱二年曾经发过这样一件事：他与左相苏良嗣相遇，却傲慢作态不肯行礼。苏良嗣大怒，命侍从牢牢抓住这个花和尚，然后亲自动手打了他几十个耳光。薛怀义吃了这个瘪，哪里依得，跑去向武后告状。武后头脑却很清醒，知道男宠与宰相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反而道：“那是条宰相才能用的通道，你不能出入。只要不走那条路，就不会有什么事。”此事发生之后，武后觉得自己的男宠没有官职，地位太低，便声称薛怀义“有巧思”，让他入宫主持修建“明堂”，打算以此为他加官晋爵。旨意发下，一个名叫王求礼的官儿不知是装傻还是确实消息不灵通，上书说入宫长住的男人必须是阉割过的宦官，陛下你要是想让薛怀义入宫，那就得把他也给阉了。这道奏章递上去，当然是泥牛入海再无下文。而假和尚薛怀义照样每天在宫中大摇大摆。

明堂，是儒家的礼制建筑，按规定，它是帝王举行祭祀、朝会、庆赏、选士等大礼典的场所。早在隋朝时，隋文帝杨坚就曾经打算兴建明堂，并且已经派人制作好了明堂的模型。结果在选址的时候，以磨嘴皮子为己任的儒生们争论不休，谁也不肯服谁。为了维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隋文帝只得将此事中途废止。隋炀帝也曾经想要兴建明堂，也没能办成。

唐太宗继位后，也打算造明堂。结果他遇上了隋文帝杨坚遇到的老问题。无论是名称、还是结构、功能、形制等各个方面，都引起了儒生们“检六艺群书、百家诸史”的大规模翻故纸堆的运动，每个人都引经据典各抒己见，认为唯有自己说的才是道理，别人讲的都是瞎扯。这一议就是近二十年，直到唐太宗去世，也“未暇营造”。唐高宗登基后，决定继承前人未竟之志，而群儒也再接再厉，尽管高宗在三十四年间前后为兴建明堂下诏三次，也没能止住众人嘤嘤不绝的争吵。终于“群议未决”，高宗就先离开了人世。

儒生们为这间明堂，前后争吵了一百多年，也没吵出个眉目。武后临朝时，他们又一窝蜂地涌来请求继续争论。武后早知高宗兴建明堂的愿望，她也烦透了儒生们在这件事上显现出来的毛病，她干脆把诸儒甩在一边，只与北门学士们讨论明堂的兴建方案。

方案很快就拿出来了。垂拱四年二月，武太后下令拆除乾元殿，在此殿基上兴建明堂，。当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明堂即告建成，号“万象神宫”。按现在的尺寸，明堂高91.43米，周长93.3米，分三层，异常富丽壮观。接着，武后又令薛怀义在明堂之北主持修建了一座“天堂”，供奉一座巨大的夹麻佛像。据记载，这座“天堂”共分五层，在第三层上就已经可以俯视明堂了。其中供奉的佛像大得惊人，一个小指竟也“犹容数十人”。两座建筑落成，薛怀义如愿以偿地被封为武威大将军、梁国公。

在酷吏横行、浩大工程进行的同时，千奇百怪的瑞兆祥物也源源不断地流入洛阳宫中，为武太后能够正式称帝营造气氛。这一切当然瞒不过所有人的眼睛。先后有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等人起兵反对武后，结果都被武后派兵平定，反而便宜酷吏们借机大肆扫荡李唐宗室和旧臣。在被诛杀的异己中，有一个特别的人物，他就是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薛绍的哥哥薛顗，曾经差一点被武后逼着与妻子离婚，对武后怀恨已久。听说琅琊王李冲起兵的消息，时任济州刺史的他也在自己的地盘上招兵买马打算响应。谁知李冲还没能打到他那里就失败了，薛顗便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向武后效忠。为了灭口还把帮忙的录事参军高纂给杀了。谁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口终究是灭不完的。就在明堂落成的前夕，薛顗被人告发。案子落在酷吏们手里，结果可想而知。薛顗被处斩，二弟薛绪也牵连被斩。最无辜的要数小弟薛绍，他一直老实本份地做驸马，与公主也算琴瑟和谐，七年间这对小夫妻一连生下了四个孩子。说起来他天天守在太平公主身边，哪里知道哥哥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结果也被诬陷下狱屈打成招。太平公主虽然是武后最宠爱的孩子，却也无力为丈夫挽回性命，她的哭泣和哀求，只为薛绍留了条全尸：“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古人都相信人要是被砍了头，尸身不全就无法投胎转世，其实真要说起来，大薛二薛都是一刀毙命，虽然掉了脑袋却死得利索，薛绍虽得保全尸，死得却实在比两个哥哥要惨得多，也没见转世成个啥。

薛绍死后，武后得到了期望已久的机会：让武李两家亲上加亲。她原本打算让太平公主改嫁武承嗣，却因为武承嗣身体有病，令太平公主不满而未能成功。随后她选中了自己的侄儿武攸暨。可是武攸暨是有妻子的。这当然难不倒武太后。她派人将从前的侄媳妇杀死，把太平公主嫁了出去，算是赔了她一个丈夫。

明堂快马加鞭地赶工，当然不光是为了完成高宗遗愿。薛怀义的大功劳也绝非仅止于此。明堂落成仅三天，武后就于公元689年的正月初一进入其中举行祭祀大典。在这场典礼上，武太后身着皇帝衮冕为初献，挂牌皇帝李旦为亚献，皇太子李成器为终献。祭祀的程序为：天帝、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往下就是魏定王、周忠孝王武士彟先生以及五方帝座了。至于受祭的皇后，无疑也有“忠孝太后”杨氏的名字。

祭祀典礼完成，武后隆重登上则天门，宣布大赦天下。往后几天，武后多次在明堂理政宣诏并大宴群臣，每宴都听得众人的称颂之声、忠心态度，而且各国使节也纷纷前来朝贺，没有任何人对祭祀的仪轨提出任何意见。这一切证明，武太后已经可以放心地向皇位迈进了。

二月十四日，一道早在计划中的诏书颁布天下：武士彟被追尊为周忠孝太皇，杨氏被追为忠孝太后，坟墓改称曰“陵”。诏书发下，朝堂内外，一片波澜不惊。显示武则天可以放心地继续下一步。

当年十一月初一，武太后再次大宴群臣于明堂，改元载初，启用周历，将十一月改为正月，十二月为腊月，夏正月为一月。既然历书都翻了个儿，别的东西当然也要推陈出新。武太后堂姐的儿子凤阁侍郎宗秦客自告奋勇地献上了十二个“新字”。在这些字里，武后对“曌”（音照）格外青睐，立即决定留为己用，将自己那些“华”呀“媚”呀温柔可爱的名号统统丢掉，从此改名“武曌”。意为“日月当空”的意思。

载初元年九月初三，酷吏之一的傅游艺领着九百多名不知所以然的“关中百姓”联名上表，请武太后改国号为“周”，让皇帝李旦改名武旦（唱戏的？）。武太后推辞了请求，却将傅游艺提拔为给事中。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于是众人闻风而动，一时间，文武百官、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还有各色僧侣道士都随即上表，请太后改国号、“赐”皇帝改武。两三天内上表者就多达六万余人。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使得不问世事的傀儡皇帝李旦再也坐不住了，他也不得不给老娘上了一道表章请求改姓。

一切水到渠成。

九月九日，武太后登上则天门宣布大赦天下。国号由唐改为周，改元天授。（从此，武媚在历史上又有了一个名称：“武则天”。）十二日，群臣为武太后上尊号为“圣神皇帝”，武太后同时宣布降皇帝李旦为“皇太子”，改姓武氏。十三日，新任女皇下令立武氏七世先祖庙于洛阳。武姓出自周朝王室，据说出自周平王幼子姬武。于是周文王被追尊为“始祖文皇帝”，其妻姒氏为“文定皇后”。姬武被追尊为“睿祖康皇帝”，其妻姜氏为“康惠皇后”。周文王在天有灵一定会犯糊涂，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儿子建立的周王朝结束八百多年后，自己的鼻子里怎么又会闻到肉香气。

随后，武氏族人也水涨船高。建立新王朝的武则天对诸武氏的策划辅助之功非常满意，也不再追究当年兄弟们对自己的眦睚小隙。除了武氏家族晋爵加官，武则天也没忘了自己的老家。她宣布改山西文水县为“武兴县”，百姓世代免除赋税，县令待遇提高到赤县县令级别。——唐制规定，京城周边地区分为京县（赤县）及畿县，合称京畿重地。由此可见，即使同为县令，京里的县令也比外头的县令要高级些。

这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大赦恩诏和皇帝亲王郡王公主相继问世，武周天下宣告大功告成。

本年，武则天六十七岁。她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也是登基时年龄最长的皇帝。十四岁时她曾经满怀期待要去“见天子”，曾经诚心诚意地希望过将自己的荣辱和性命都交交托给皇帝。而如今她自己成了天子成了皇帝，天下人的荣辱和性命都在她的眼中渺如沙粒。站在则天门城楼上俯视群臣、眺望大好河山的那一刻，她会不会回想曾经稚嫩的少女时光，那个未历世途的武二小姐，如今已是心如铁石般的老妇人。会不会回想那看起来平静的深宫殿宇中，自己度过的五十三年惊涛骇浪的人生？然而接下来的人生不可能靠回望从前度过，做了皇帝并不等于可以放松脑子里紧绷多年的弦。更多的变故陆续有来。

称帝后的武则天急于招徕人心。这时候派完了杀戳异己用场的酷吏又有了新的功效。

作恶多了，总是要遭报应，而且往往是作茧自缚的报应。早在铜匦告密风盛行之后不久，就曾有人向其中投信举发，说是有人曾为徐敬业的叛军制造新款军械，而这个心灵手巧的设计师，正是铜匦的设计者鱼保家，即酷吏之一鱼承晔的宝贝儿子。结果可想而知，鱼氏父子作法自毙。

逼死李贤、又在镇压博州叛乱时杀死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并毁杀千余官吏人家的丘神勣这时也死到临头了。天授二年初，他被人密告谋反。面对各种刑具，丘大将军魂飞魄散，只得招供，于天授二年十月被诛。与丘神勣同时被告发的还有另一名酷吏周兴。武则天将他交给来俊臣审讯。诏书送到来俊臣手里时，来俊臣正和周兴一起喝酒。看完密诏，来俊臣不动声色地返回席间与周兴谈天。言谈中问他：“犯人不肯招供该如何办？”周兴得意地说：“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来俊臣立刻在厅堂中照做了这么一个现场，然后才起身道：“有诏书要我查你的案子，请老兄入瓮！”周兴立刻瘫倒，也不问查的是什么案子，就马上没口子地全部应了下来。周兴随后被流放岭南，在半路上被仇家杀死。

而索元礼则比周兴还死得早，和其它酷吏结局一样，他也是被武后所杀。

对于酷吏的所作所为，武则天是不是真的从来都被蒙在鼓里？当然不完全如此。有时候她也怀疑或确认酷吏们是在残害无辜，但是为了达到自己称帝的目的，她选择对他们纵容的态度。这就使得她时常在下狠心和不忍心之间来回考虑，然而多数情况下来中狠辣占了上风。在武则天称帝的前一年，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真从流放地逃归，打算投奔突厥，结果和曾经资助他奔突厥的洛阳令张嗣明一起被捕。他们满心以为只要多攀出重臣，就有可能逃得生路，尤其是徐敬真，全不顾自己确实是反臣家属且有投奔敌国的事实，遂将世上他们所知道的名人朝士都指认为徐敬业的同党。结果是被诬蔑的人无法幸免，他们自己也无法苟活，第一批被处斩。

彭州长史刘易从也被徐敬真所扳扯。酷吏不待他申诉，就径直前往彭州杀死了他。刘易从为人仁孝忠厚，听到他将被杀的消息，彭州吏民不分远近都奔往刑场为他送行，并竞相脱下身上的衣物，请官员为他超度祈福。后经有关人员折价，现场衣物共值十余万钱。这幕场景令写惯血腥的史家也无法释然，浓浓地记上了一笔。当然也无法令我释然，尽管我知道徐敬真张嗣明也不过就是贪生的凡人。（刘易从死时其子刘升年仅十岁，被流配岭南。后来“六道使”在岭南杀戮所谓的“罪臣家属”，前后数千人，刘升得到地方长老保护，幸免于难）

在程务挺死后，东突厥势力日渐增强，时常骚扰边境。由于国内政局动荡，武则天只能消极防御，只有一代名将黑齿常之取得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胜利，成为防御边境的支柱。然而就在不久后，他也被周兴污蔑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谋反，在入狱后自尽，成为军队的一次巨大损失，也是武则天为称帝又一次的自毁长城。结果是当她于次年称帝之后，北方边境再无良将，东突厥日益猖狂，成为武周王朝的心腹大患之一，

秋官尚书太原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等人也都被徐敬直所诬，被酷吏屈打成招，判处斩刑。就在他们临刑前，武则天派凤阁舍人王隐客“驰骑传声”，也就是一路驱策快马，一路大呼赦免令。终于赶在最后时刻将他们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只是饶了性命并不等于能饶活罪，何况武则天也不希望使真正引起自己疑心的“异己”感觉自己怯懦止杀，遂将他们改判流放岭南。

为了有朝一日登上帝位，武则天杀人无数。当初唐太宗曾经定下规制，必须经过州县三次覆奏、京师五次覆奏，反复查勘，才能够判处一个人的死刑。然而武则天却将这条规矩视若无睹，开唐朝酷吏之始。事实上酷吏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可加利用的恶狗，借他们铲除异己，并树立自己的威严使人畏惧。一但利用够了，也就可以除掉了，何况她已经建立了新朝代，需要在大规模的“破旧”后收拾朝野乱局，这些人也可以退出了。再说还能落一个“惩奸除恶”的名声，为自己收得额外的人望。

除丘神勣、索元礼、周兴之外，傅游艺、史务滋等酷吏也在天授二年相继被武则天除掉。然而傅游艺人虽死，留下的馊主意却仍然为祸世间。这就是杀戮流人的“六道使”。关于六道使，还有一种说法。据说有个叫李秦的补阙向武则天上书，说他听说有条谶语“代武者刘。”刘就是流，指的就是被流放的人。同时还说：“陛下自登极，诛斥李氏及诸大臣，其家人亲族，流放在外者，以臣所料，且数万人。如一旦同心招集为逆，出陛下不意，臣恐社稷必危。”傅游艺便出主意，派特使到各道去，名为抚慰流人，实际上对一众流人斩草除根。

傅游艺死后，武承嗣仍然不断向武则天吹风，长寿二年又有人奏报说岭南流人确有谋逆。武则天便派万国俊前往岭南调查。万国俊深得来俊臣的真传，一到岭南就矫诏杀戮了三百多流人，然后捏造所谓罪证回报女皇，还说：“诸流人咸有怨望，若不推究，为变不遥。”武则天认为言之有理，便提拔万国俊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又派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等人以监察御史身份前往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审讯流人。这帮家伙见万国俊杀人升官，个个学样，唯恐杀少了被人比下去，手段比万国俊还要狠毒。刘光业杀的最多，达九百人。被杀的流人中有些甚至与武则天毫无瓜葛，是太宗、高宗时期的。消息传来举国震惊，武则天也觉得必有冤滥，遂下诏平冤，将六道使判罪，并带到他们杀害流人的各道处斩。万国俊也在不久后便因鬼物作崇惊恐而死。

逃过劫难的流人也不在少数，如刘易从之子刘升。裴炎的侄子裴伷先也逃过了这一劫。裴炎被杀时，裴伷先才十七岁，也被流放。他在岭南娶了一个也是被流放的卢氏女为妻，生子裴愿。卢氏死后，父子俩偷偷跑回家乡，几年后被人发现，又挨了一百杖流放北庭都护府。裴伷先来到北方后也不想再跑了，干脆就在北方做生意，五年后就赚得了几千万家产，还娶了一个北方部落首领的女儿为妻。这个部落光是住人的帐蓬就超过一万顶，非常有势力。在老丈人的大力扶持下裴伷先收养了几千食客，在去往洛阳的每条道路上都安排探听消息的耳目，因此他提前知道了六道使商议滥杀的事情，带着宾客和妻儿逃往塞外，经过一番波折后才得以免死，直到李旦即位，追赠裴炎为益州大都督，裴伷先才出头露面，一直做到秦州都督，又统管桂广两地，又做了一任幽州帅、四任执金吾、一次兼御史大夫，还有太原京兆尹太府卿。共任三品官近四十年，死于工部尚书东京留守任上，享年八十六岁。

但是在所有的酷吏中，却有一个人逃过了武则天的诛杀，他就是来俊臣。武则天对他始终宠信不疑。这大约是因为来俊臣“心怀大志”，暗地里以晋朝石勒自许，当然在武则天面前格外“懂事”，也就不会轻易失却武则天的欢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俊臣也越来越嚣张，寻常百姓国家官员四夷酋长都不看在他的眼里。他曾经看中了西突厥可汗斛瑟罗的歌舞伎，想要据为己有，就派人诬告斛瑟罗谋反。诸部落可汗酋长为了搭救斛瑟罗，都赶往皇宫割耳损面向女皇诉冤，多达数十人。斛瑟罗因此没有被立即处死，熬到了来俊臣被诛的那一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久视元年(公元700年)正月，斛瑟罗被册为“竭忠事主可汗”，封平西大总管，奉命镇守碎叶。其子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也于704年被册封为西突厥十姓可汗。

来俊臣被女皇诛杀的原因，是因为他一直打算篡夺皇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决定将诸武诸李一齐铲除。来俊臣精心策划了一场大阴谋，准备让手下党羽先诬告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及张易之，再诬告皇嗣李旦和庐陵王李显联同禁军谋反。第一步棋还没能下得了，就被一个打退堂鼓的手下将消息报到了太平公主那里。诸武和太平公主对来俊臣的厉害早已领教，恐惧之下立刻提前动手，收集了来俊臣的罪证向女皇控告。神功元年(697)六月，武则天颁布《暴来俊臣罪状制》，终于使杀人无数的来俊臣也被处以极刑。来俊臣被处刑后，尸体眨眼间就被仇家手撕口咬，丝毫不剩。则天时代酷吏历史宣告结束。

除了“酷吏”，武则天所用的“循吏”其实更多，而且众多酷吏几乎只充当打手，很少有谁能掌握行政大权，武周王朝的宰相群人数众多，却只有两个酷吏：傅游艺与吉顼。傅游艺只当一年多宰相就被下狱死；吉顼虽是酷吏，但敢与诸武当面争吵，主张杀来俊臣，劝立李显为太子，为人更象汉时陈汤一类。最著名的三大酷吏为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索元礼官止游击将军(从五品上)；周兴官止尚书左丞(正四品上)；来俊臣官止司仆少卿(从四品上)，都只能掌握刑狱，无法染指国政方针。这也是武则天时代虽然酷吏众多、又经历了改朝换代，国家却仍然正常运行的重要原因。只是世人知酷吏者多，知循吏者少，也算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看着姑母登基称帝，武承嗣眼前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费尽心机等的就是这天，现在他要开始下一步：让姑母废皇嗣李旦，立自己为继承人。这当然也是诸武共同的愿望。

天授二年（公元691），武承嗣党徒凤阁舍人张嘉福派王庆之等数百人联名上表，请武则天改立武承嗣为皇太子。表章递上，立即引来了宰相们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抨击，也没能得到武则天的同意。诸武当然怒火中烧，便勾结来俊臣编织冤狱，将右相岑长倩、同平章事格辅元及其它相关数十人都杀害了。这一场冤狱，其实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武则天心中的左右摇摆。人的天性使她更偏向亲生的儿女，何况李旦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温驯听话。但帝王的天性却使她清醒地意识到儿女毕竟都是李唐王朝的后人，不可能将她劳心费力开创的武周王朝继续下去。假如李唐王朝重振，自己的身后名声很可能狼籍，假如武周王朝继续，这种情形则不太可能出现。

犹豫不决的武则天随后召见了王庆之，一见面就问他：“皇嗣李旦是我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要废掉他？”王庆之回答：“‘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如今已是武家天下，怎么能让姓李的继承皇位！”武则天犹豫良久不能抉择，遂命王庆之退下。王庆之好容易才当面见到了武周女皇，又奉了诸武之命，一心想当个“保国功臣”，哪肯就这样走掉，趴在地上又哭又喊誓死不休。武则天便将一张盖上御印的纸递给他，说：“往后你要见我也不难，凭这个就能通过侍卫了。”得到这张纸的王庆之及诸武如获至宝，越发认为武则天如今的心思还有可乘之机。此后王庆之便频频求见，喋喋不休地向武则天请求废李旦立武承嗣。终于惹恼了武则天，当王庆之再一次大摇大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下令身边的凤阁侍郎李昭德将王庆之拖出去痛打。李昭德将王庆之拉出光政门，对聚在那里的朝臣大声宣布：“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不用说，顿时引起群情激愤，王庆之的这顿板子也就格外实在，最后被打得耳目出血、活活打死。趁着武则天被王庆惹恼、更偏向李旦的机会，李昭德向武则天进谏：“天皇（即高宗）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您既然得了天下，当然应该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怎么可以放弃亲生儿子立侄儿！自古以来，都没有听说过侄儿当了天子而为姑姑立庙的事情，当然更谈不上姑父。如果您将天下给了武承嗣，天皇在天之灵只怕再也得不到血食了。”

武昭德的话终于从根本上打动了武则天。也使武承嗣正位东宫的计划遭到重大的挫败。

武周王朝的政事逐步走上正轨。

长寿元年（公元692）的一月初一，武则天召见存抚使推荐的所有士人，无论贤愚都加以提拔。一时间官儿泛滥，世人皆笑云：“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事实上，这是武则天一条非常管用的帝王之术，在广洒官帽之后，她再对众人严加查考，不称职的再加以罢黜甚至刑罚。而眼看女皇施爵大方，天下有才之人又非常动心，即使有些人嘴里说得响当当，不愿为女主所用，却由不得心中羡慕，那身子也就不由己地走过来了。（一千年后的清王朝也照抄了这条方子）

告密之风，是武则天做太后时为铲除异己而施的一条非常之计，前后被诛杀的宗室贵族就有数百人，够得上大臣级别的也有几百家，至于刺史以下的官员就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宫婢将所有的新任官员都预先当死鬼看待。世间的宵小之徒则以为如今太后成了女皇，自己还能继续靠出卖良心升官发财。岂知女皇心里非常清楚，如今改朝换代的大业已成，天下已是武周天下，不能再任由其混乱下去。

五月发生的一件事成为遏止告密风的开始。

武则天迷信佛教，一度下令禁天下屠杀捕猎。右拾遗张德想要给儿子办三朝，爱子心切地偷偷杀羊宴请同事。补阙杜肃吃了还要拿，偷藏席上肉块，连同告密信一起送到了女皇案上。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女皇向张德道贺：“听说爱卿生了儿子，我也很是欢喜。”张德不知是哪里的帐，受宠若惊，连连拜谢。接下来女皇的话却惊得他魂飞天下：“不知爱卿宴席上的肉是哪里来的？”张德一跤跌倒，只好认罪。谁知女皇还有下文：“朕禁屠宰，并不以此断人赏罚。只是爱卿以后还想请客的话，还须选择合适的对象。”说着便将杜肃的告状信丢给了张德。满朝哗然，都唾弃杜肃的为人。到八月，女皇下令监察御史严善思清理旧案，先后平反冤狱八百五十多人。至此，罗织告密之风一蹶不振。（严善思随后虽然被罗织党陷害流放，却很快又被心知肚明的女皇召为浑仪监丞。）

这一年的武周王朝喜事不断。做为女皇，做为一个天生丽质的女人，武则天对自己的外貌十分看重，她也积累了很多妆饰的心得，经过妆扮之后，即使是她的随身左右侍从，也感觉不到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已经七旬的老人。到秋天的时候，女皇竟然齿落重生，更是精神焕发。

安西四镇从前被吐蕃占据，朝臣甚至上表请求女皇放弃收复的念头。武则天坚持一定要收回。本年十月，战事终于也传来了好消息：武威军总管王孝杰击败吐蕃军，收复了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重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

女皇虽然坚持不肯立武承嗣为太子，但对这个侄儿仍然宠爱备至。与此同时，她也开始犯所有皇帝共同的毛病：对自己的法定继承人满腹疑心。她也不再给太子李旦出头露面的机会，长寿二年的正月，明堂大典上承担亚献、终献之职的，居然不是太子李旦和皇孙李成器，而是武承嗣与武三思。尚方监裴匪躬、左卫大将军阿史那元庆、白涧府果毅薛大信、监门卫大将军范云仙私自前去拜见李旦，武则天也认为事情可疑，将几人都一古脑儿杀了。吓得朝臣再也没有谁敢私下去见那位皇嗣。

这使诸武又感到易储有望了，对李旦的攻击变得疯狂起来。武则天的侍婢团儿想勾引李旦，却被害怕上当的李旦敬谢不敏。碰了一鼻子灰的团儿恼羞成怒，在武三思的指使下诬陷李旦嫡妃刘氏、德妃窦氏私行厌胜术诅咒女皇。刘氏窦氏某天去嘉豫殿朝见女皇，就再也没有回来，而且连尸骨都再没被找回来。李旦眨眼间失去了一双妻妾，却只能忍气吞气，在母亲面前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除掉了情敌的团儿见李旦还是不理睬自己，干脆打算继续对李旦下刀。幸亏侍女中有知情者举报，女皇诛杀了团儿，李旦才逃过一劫。

但是事情还没有完。女皇知道错杀了儿媳，对儿子更有戒心。为防刘氏窦氏的儿子们，她又将李旦的几个儿子统统降封为郡王。这一系列的事情使某些人又蠢蠢欲动起来。很快就有人告发说太子意欲谋反。这案子被交到了来俊臣的手里，一通大刑之后，东宫侍者都忍受不住屈打成招了。正当李旦一家将要死于非命的时候，东宫中一个寻常的仆人安金藏却慷慨陈辞：“愿剖心证明皇嗣不反！”说完就狠狠地剖开自己的胸口，顿时五脏迸出、鲜血四溅。

由于事涉自己最后一个儿子，武则天暗中派人在审讯地附近打听消息。听说此事后为之色变，立即命人为安金藏医治。经过一夜，苏醒过来的安金藏看见女皇，立即又为李旦鸣冤。武则天也不禁为安金藏的忠心所打动，自责道：“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汝之忠也。”对于安金藏的救命之恩，李旦一直念念不忘。唐玄宗即位后，升安金藏为右骁卫将军、代国公。死后追赠兵部尚书，其子封庐州长史。

除此之外，武周王朝的内外政务在这段时间看起来还是颇如人愿的。公元695年，王孝杰击败吐蕃及突厥，韩思忠击败泥熟俟斤。突厥默啜在表面上也态度谦恭，主动请降后甚至求做女皇义子，又为女儿请婚，归还了从前的河西降户，并帅部讨伐叛乱的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两人反后，女皇将他们改名为李尽灭孙万斩才派人出征，看起来实在有点象老太太在闹脾气）。这一次，是默啜除掉了李尽忠，并因此得到了重赏。

然而顺利是短暂的。默啜绝非忠良，他不久就开始变着法儿骚扰边境，成为武周王朝的大患。由于后来王孝忠不幸身亡，很多将领又不能令女皇放心，于是朝中几无可用之将。武则天开始起用诸武领兵。而这个结果是明摆着的，诸武多数是平庸之辈，搞搞鬼花样可以，论真本事却实在见不得人，甚至连薛怀义都比他们强些。自此以后，武周王朝的边境也难就得太平了，甚至闹出了武延秀和亲被退货的事儿来。

就在这时，一件令女皇气恼之极的事情发生：明堂遭焚。制造这起纵火案的，正是薛怀义。

薛怀义并不仅仅是一个男宠，他同时也是武则天称帝的功臣。在武则天代唐称帝前夕，薛怀义和法朗等僧人伪造《大云经》，声称武则天乃是弥勒降世，乃是真正的世间之主，唐室当衰。随后以此经为由头，又在天下各州皆造大云寺，专为此度僧宣讲，为武周王朝大造舆论。所以在武周王朝建立后，薛怀义等人都被封为县公，算在开国功臣里头。此后武则天也大规模崇佛，甚至下令“释教开革命之阶，升于道教之上”。又废除了老子的玄元皇帝称号、罢除了贡举试中《老子》的内容。如此一来，假和尚薛怀义就更为所欲为，甚至公然强逼道观主剃度为僧。

随着时间的推移，薛怀义已经浑然忘却了自己与武则天之间的从属关系，对女皇的指令常置若罔闻，还在民间挑选强壮有力的男子剃度为僧，数量超过千人，引起了武则天的疑心，不但找了新欢沈南璆，还将所有的武僧都流放偏远地区去了。对薛怀义的恩遇也一天不如一天。嫉恨交加的薛怀义为了发泄，便在天册万岁元年（公元695）正月十六日夜晚纵火焚烧了刚刚落成才六年的明堂、天堂。于是“火照城中如昼”，等到十七日清晨的时候，两座巍峨的建筑已经化为灰烬。

对于这场火的真实起因，女皇和大臣们都很清楚，但为了面子，仍然声称是工人不慎失火，火灾后仍然任命薛怀义主持重建工作。既是重建总管，薛怀义又开始频频出入宫廷。而就在同一个时候，女皇与自己最信任的女儿太平公主商议定了除掉薛怀义的计划。据史书记载，二月初四这天，太平公主在宫中挑选了几十个身强力大的壮妇，又让小叔子武攸宁率领了一批壮士埋伏，等薛怀义应召入宫时，壮妇们在太平公主乳母张夫人的统率下一拥而上，将薛怀义捆成了个粽子。薛怀义当然是死定了，不过死法有待商榷。《旧唐书》说他是被张夫人派侍卫缢死的。上文所述则是《新唐书》的记载。关于尸体的处理也有不同解释。在以辇车送回白马寺后便被“焚之以造塔”了。应该是烧化后照规矩给造了座僧塔。

天册万岁元年（公元696）三月，明堂重建完成，更名通天宫。重建后的明堂规模比从前更大，里面还增加了以五十六万七百余斤铜铸造的九座巨鼎。这座宫宇也没能存在很久。六十六年后，明堂毁于唐代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十一月，原因仍然是被焚。

除了薛怀义，女皇最著名的男宠莫过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张昌宗是太平公主推荐进宫的。张昌宗出身士族，是太宗高宗两朝宰相张行成的族孙，不但白晳秀美，而且精通音律。张昌宗入宫得宠后又以“器用过臣，兼工合炼（- -#）”为由向武则天推荐了自己的哥哥尚乘奉御张易之，从此兄弟俩在女皇所有的男宠中位列前茅。张易之官至麟台监、恆国公，张昌宗官至司仆卿，春官侍郎，封鄴国公，他们死去的父追封襄州刺史，母亲韦氏、臧氏为太夫人。臧氏寡居寂寞，看上了凤阁侍郎李迥秀（初唐名将凉州都督李大亮族孙），女皇也为之牵线，命李迥秀兼职做臧氏的情夫。李迥秀这人做丈夫很差劲，他老婆崔氏管教妾婢，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李迥秀那个多心的老娘却听不得，因为她就是个婢女出身。（奇了怪了，难道要崔氏把奴婢们当成长辈来供养么？别说那年头，就是现在也没几个人有这样的思想觉悟）。李迥秀为讨老娘欢心，立马就跟老婆离婚。别人都看不过眼劝他不要这样，他也不管。赶走了儿媳的老太太现在该高兴了吧！在兄弟中，张易之排行第五，张昌宗排行第六。兄弟俩得宠后，马屁声四起。有人说“莲花似六郎”，而宰相杨再思更高杆，道：“乃是莲花似六郎。”

女皇著名的书法作品，当属《升仙太子碑》。升仙太子王子晋，即周灵王太子姬晋，十七岁就去世了。但世人都认为他并非早逝，而是登了天界，传说在他死后三十年，还有人在缑氏山见到他乘鹤仙去。——于是，马屁精们声称张昌宗就是王子晋的后身，专为报女皇知己之情而来。于是女皇就为张氏兄弟设置了控鹤府，以张易之为三品控鹤监，让张昌宗穿羽衣、吹箫、乘木鹤于庭中奏乐，果然也颇似升仙之状。

张氏兄弟虽然几得专宠，但女皇和世上其它的皇帝都一样，不会止满足于此，而且哪怕只是一次床第之欢，她也要将对方挑剔个遍。在这方面最著名的笑谈莫过于宋之问。这位著名诗人长得一表人材，才华出众，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得到女皇的青睐。可是女皇却一直没有对他表达过这方面的意思。宋之问不甘被冷落，主动写了一首艳诗献给女皇，女皇读后付之一笑，对身边人说：“宋卿哪方面都不错，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口臭。”宋之问打听明白后后悔不迭，从此经常口含香料，亡羊补牢。男宠数目众多，想当男宠的也数不胜数。很多认为自己有条件的朝臣和世家子弟都竞相自荐。以至于言官担心女皇也和男皇帝一样迷于花丛，疏忽正业。

久视元年（公元700）四月，武则天下令将控鹤府改为奉宸府，诏选美少年居于其中。右补阙原敬则闻声而动，进谏，对这样的进谏，女皇当然不会照办，不过仍然好言相慰原敬则道：“如非爱卿直言，朕不知此。”

然而，随着张氏兄弟宠爱日盛，言官们所不愿看到的“祸水”情形还是发生了。张家在朝中横行一时，路人侧目，就连李武二氏皇族，都不得不对他们陪小心，甚至于亲自牵马执鞭。别说张氏兄弟的要求女皇不会违拗，就连他们的家人都不例外。两人的弟弟张昌仪为洛阳令，收了一个薛姓候选官员的五十两金子，答应为他授个官儿，并将此人的履历交给天官侍郎张锡。张锡把履历给遗失了，便向张昌仪询问此人姓名。张昌仪骂道：“你小子真不懂事，我哪里记得那么多？你忘了他的姓名打什么紧，只消看见是姓薛的就封官好了！”张锡不敢做声，只得照办，回去一翻档案，发现候选的薛姓竟有六十多人，也顾不得了，统统提拔了事。

眼看女皇年纪越来越老，武承嗣武三思易储的念头也越来越急切。然而此后的一系列事情，却使他们最后的计划也泡了汤。首先是狄仁杰。狄仁杰自高宗时开始，就以敢言闻名天下，得到高宗和武皇后的信任。武则天称帝后，他在任豫州刺史时，曾因为民请命得罪了当时的宰相张光辅，被贬为洛州司马。后来女皇发现自己判断有误，又将他调入朝中。对于狄仁杰，女皇非常重用，虽然几度贬谪，最后又都重新起用，皆为宰相之职，成为中国历史上君臣间的一段佳话。

圣历元年（公元698），狄仁杰对女皇说：“姑侄与母子哪个更亲近？陛下立亲生子，则身后能与天皇同入太庙得享祭祀，子孙延绵无穷；立侄子，则世上还从没听说过侄儿做天子为姑父姑母立庙的事情。”武则天已经被这事给弄烦了，答道：“这是朕的家事，爱卿不必参与。”狄仁杰说：“为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皆为帝业臣民，什么都是陛下的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况且我身为宰相，怎么可以不过问这样的大事。”武则天听了颇为动心。何况叛乱者屡屡打着匡复皇嗣的牌号造反，也使她疲于应付。不久后她向狄仁杰说：“朕梦见一只大鹦鹉折断了双翅，无法飞翔，当做何解？”狄仁杰回答道：“鹦鹉，代表陛下的武姓，双翅则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重新起用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翅膀即痊愈能飞了。”这个答案正合女皇的心意。张易之兄弟在这方面也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二张知道自己全凭女皇才得出人头地，唯恐女皇先死，自己下场凄凉，便向酷吏吉顼讨主意。吉项便劝说道：“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复思庐陵王。主上春秋高，大业须有所付；武氏诸王非所属意。公何不从容劝主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岂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两人深以为然，立即向女皇进言，吉顼也面见女皇陈词。

公元698年的三月九日，武则天秘密派人去房州接回庐陵王李显一家。三月十八日，李显回到了阔别十四年的洛阳城。李显重新出现，使武承嗣彻底绝望了。八月，他抑郁病死。

武承嗣死后不久，李显被复立为太子，原来的皇嗣李旦改封相王。

（关于吉顼进言之事，外人一直都不知道，即使是李显和李旦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吉顼为人阴毒执法严酷，虽与来俊臣等人不同，却一直也被名列酷吏群中。他曾与武懿宗争执，本来各说各理也没什么，偏偏吉某人身长七尺相貌威武，武懿宗则矮小猥琐，争吵时呈俯视状，场面着实不给女皇长脸，于是被认为藐视武家，贬官外放郁郁而终。他死后很久李旦即位，才偶然知道当年吉顼进言，感激之余下诏道：“故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吉顼，体识宏远，风规久大。尝以经纬之才，允膺匡佐之委。时王命中否，人谋未辑，首陈返政之议，克副祈天之基。永怀遗烈，宁忘厥效。可赠左御史台大夫。”）

重为皇储的李显立即被女皇任命为河北道元帅讨伐突厥。在此之前，由于将士不肯效命，武周王朝对突厥的作战一直没有起色，征兵一个月也往往招不满千人。如今听说高宗的儿子领兵，四方应者如云，不消几天就超过了五万人。双方对阵胜负也随即发生根本转变。从根本上来说，女皇虽然热衷权力，残忍嗜杀，却并不愿意毁掉高宗开拓的帝国疆域。面对诸武领兵无功，李显挂帅即能保土安民的情形，她要做的是天朝大国的皇后、女皇，并将这个大国交给继承者，而不是给后来人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更不愿做一个被叛乱者劫掠的亡国之君。既然武氏没有人能够接这个担子，她终于只能默认自己费尽心机开创的武周王朝一传而绝了。

做出了决定的女皇接下来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死后李氏皇族跟武家秋后算帐。然而对于身后事，她也无能为力，最后只能想出一条多少有些鸵鸟的办法，圣历二年(699年)四月十八日，女皇命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及诸武共作誓文，于明堂内向天地宣读并刻成铁卷藏入史馆。除此之外，联姻也成了她的一种选择。在这样的情形下，李显的庶女永泰郡主嫁给了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嫡出女儿安乐郡主则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

在女皇的有意安排下，武李两家少年男女走得很近，时常耳鬓厮磨呼朋引伴在一起。（女皇死后，安乐郡主再嫁的丈夫仍是武家少年武延秀，唐玄宗李隆基前半生最宠爱的女人则是武攸止之女武惠妃，追封贞顺皇后，另一位小武妃则是武重规之女，生子李璿）

姻缘虽然缔结，悲剧却也埋下了伏笔。眼看两个妹妹都与各自的丈夫情投意合，李显与韦氏的嫡出儿子李重润也和妹夫来往密切，时常一起游猎宴饮。相处日久，偶尔不免也会磕磕碰碰，在少年人来说这实在是寻常事。然而千不该万不该，有一次李重润与武延基发生口角，争吵中忘了忌讳，两人竟将彼此曾经私下议论女皇宠信张易之兄弟的事情给当众吵了出来，待到发觉忘情赶紧闭口，已是迟了。消息迅速传开，张易之立即加油添醋地报到了女皇面前。武则天便将李重润和武延基夫妻都送到太子李显处，让他加以处治。李显饱尝了十四年废皇帝的苦难岁月，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敢惹恼母亲，更不敢开罪“策立有功”的张氏兄弟，唯恐这对兄弟翻手成云覆手成雨，又将自己一家打回原形。无可奈何的李显思来想去，只得逼着三个孩子统统自杀。（武延基的父亲武承嗣已经死了）李重润和武延基死于长安元年（公元701）九月初三，十七岁的永泰郡主带着她腹中的胎儿也于次日（可能就是初三的深夜）死去。

张易之一句话，就逼死了太子的嫡出长子、武氏家族的嫡出长孙，所有的人都恐慌万状。这件事使武李二族团结在了一起，将二张视为他们共同的敌人。然而面对张氏兄弟嚣张气焰，诸武诸李都无计可施。为了表示和解的诚意，使二张不至于继续与自己为敌，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及武氏诸王不得不屈服，联名在孩子们被逼死的第二年八月向女皇上表，请求册封张氏兄弟为王爵。女皇虽然年老，对二张又宠溺，但也很清楚这是逾越规制的事情，虽然众人再三请求，最后也只是封张昌宗为鄴国公、张易之为恒国公。

女皇仍然宠信张氏兄弟，但她很清楚张氏兄弟终究只是男宠，国家大事仍然取决于宰臣。在一次女皇亲自出席的宴会上，二张的坐位紧靠女皇，居于御史中丞宋璟之上。张易之自知在女皇心目中自己真正的地位不如宋璟，想要讨他的欢心，便下座揖让道：“您才是当今第一人，怎么可以居下座呢！”宋璟不冷不热地回答：“我才劣，所以位卑，张卿怎么会认为我是第一？”天官侍郎郑杲想打圆场：“中丞怎么称呼五郎为‘卿’？”宋璟回答：“以官爵大小而言，称呼他为卿才是对的。足下并非张卿家奴，管他叫‘郎’干什么？”张氏兄弟从此恨上了宋璟，在女皇面前用尽办法中伤他。然而女皇对于席上的的一幕心中有数，并未采信他们的胡言，宋璟安然无恙。

自李显复立太子以来，天下太平了许多，契丹于久视元年（公元700）平定，吐蕃的战事也随起随平。长安三年，吐蕃遣使献马千匹、金二千两求婚；六月初一，东,突厥可汗默啜也遣使入朝，请以女嫁与李显之子，这桩婚事在当年十一月缔结。可惜的是，这位嫁入中宗家的突厥公主是谁，又嫁给了谁，史书可没记下，反正绝非李重润，也不是李重福（因为他娶的老婆是张易之的外甥女，所以他成了导致李重润武延基永泰公主之死的首席疑凶）。

女皇虽然年纪已老，仍然大权独揽，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非常明白，知道自己开创的武周王朝将随着自己一起逝去。于是，在久视元年的十月初十，她颁下诏书，废止周历，重新起用唐历。

长安元年（公元701）八月，武邑人苏安恒上疏女皇，请求抑武重李，贬武姓诸王为公侯，禅位太子李显。女皇看过奏疏后召见了苏安恒，还赐食慰劳了一番。第二年，苏安恒再接再励，又上了一道表章，这道刺眼的表章递上，女皇并未动怒，但也没有给任何答复。武则天何尝不知道苏安恒所说的都是忠言，都是实情。然而要做这个退位的决定又谈何容易。从大帝变成太后，差别实在太大，世上有谁能够做得到？中国历史早已经给出了答案，所有的禅位都是在政变下不得不为，唯一一个情愿禅位的乾隆，在退位后也仍然独揽大权，嘉庆只能做“学徒皇帝”。

犹豫不决中，时间到了神龙元年（公元705）正月初一，八十二岁的女皇颂下了这样一道旨意：“自文明以来得罪者非扬、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皆赦免。”也就是说，女皇赦免了自公元684年以来所有被她严厉打击过的所有政敌，甚至包括历次反对她统治、反对她创立武周王朝的反叛者。这道圣意意味着一件事：女皇病重了。从此她已经再不能象从前那样“宵衣伫旦,望调东户之风;旰食忘眠,希缉南薰之化”地日理万机了。她在长生殿内养病，独自追忆过去的种种，不见儿女更不见宰臣，只有张氏兄弟和宫人随侍身边，她所有的决定，都由二张传达。

对于这样的局面，朝中议论纷纷，都认为二张与太子李显有宿怨，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危害太子。宰相张柬之、崔玄暐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五人便打算发动政变诛杀二张，逼女皇归政李显。他们首先找到了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张柬之问道：“将军今日的富贵，是谁给的？”李多祚命运坎坷，乃是李义府的儿子。当年李义府得罪高宗，不但被全家流放，而且还天各一方不得聚首，郁郁而终。武则天一直记着他首倡立自己为皇后之事，视之为恩人，刚刚掌权就立刻将李义府的家人全数赦免，对李多祚也关爱有加，一路提拔。张柬之这样一问，李多祚立刻声泪俱下，回答：“大帝也！”

张柬之等的就是这一句，马上又说：“如今大帝之子面临张氏兄弟的威胁，眼前就是将军报答大帝的机会到了。”李多祚前思后想，终于答应做策应。

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带兵入宫，斩杀了张氏兄弟；让李多祚、李湛、王同皎去东宫劝李显主持政变。李显却唯恐眼前是个骗局，回答妙极：“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诸公更为后图。”李湛不知眼前这位爷是真孝敬还是假谦虚，大急曰：“我们不顾祸患家族来保你做皇帝，你这样的态度，岂不是我们的命吗！”不容分说，命王同皎将李显连搀带抱地弄上马鞍，带进了长生殿里。

面对儿子和朝臣，女皇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李显道：“怎么会是你？那两个小子杀了就杀了吧，你可以回东宫了。”李显不敢出声，恒彦范怕这位太子当真掉头走人，立即上前道：“请陛下传位太子！”面对这样的局面，女皇知道大势已去，不再多说什么了。太平公主也适时来见女皇，请母亲做出姿态，不要影响儿子的名声。于是，一纸虽无实际意义，却不可缺少的传位敕书通过太平公主之手送到了李显面前。

正月二十三日，太子李显监国。正月二十四日，传位敕书宣布。冷冰冰的政变被母子亲情遮掩，蒙在鼓里的百姓欢天喜地。正月二十五日，49岁的李显再次登基为帝。相王李旦封太尉，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免除税赋一年，放宫女3000人。李氏皇族中所有被流放被籍没者，子孙复籍封爵封官。所有被周兴等酷吏残害的家族一并昭雪，子孙为奴婢者恢复平民身份取回家产。同时大赦天下——除张易之家族以外——四年前儿女并丧的惨境，李显终身都无法忘却。正月二十六日，武则天移居上阳宫。对于这座宫殿，现在的人多数因为宫怨诗，认为它一定凄冷荒芜。事实上，唐玄宗天宝以前的上阳宫异常奢华。这座宫殿兴建于唐高宗上元年间，位于天津桥北，宫殿跨越洛水，恢宏富丽，女皇时期这座宫殿修葺得更加金碧辉煌。唐玄宗对上阳宫也极有好感，先后五次来洛阳，每次都住一年半载。自天宝以后，唐玄宗长住长安，不再来往洛阳。这才使得上阳宫女再难冀望帝宠，成了宫怨词的主要场景。只是女皇入住的上阳宫虽然奢华，虽然有极佳的物质享受，住在里面的女皇心里会怎么想呢？

二月初一，李显为母亲上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并率百官齐赴上阳宫问候起居，此后每十日如此一往。二月初四，李显复国号为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也一并恢复至高宗时代的模样。改神都（洛阳）为东都，北都恢复旧称并州。太上老君也恢复了“玄元皇帝”的尊号。五月初四，李显将武周王朝七代追封皇帝的牌位迁于长安崇尊庙，同时下诏：“武氏三代名讳，奏事者皆不得犯。”五月初七，李显立李唐王朝太庙于东都洛阳，封张柬之等五人为王，武三思武攸暨由亲王降为郡王，其余诸武氏王降封为为公。赐免十死铁券予十六功臣，武攸暨武三思名列其中。——事实上，张柬之等五人被明尊暗降，虽然封了王爵，却从此罢知政事，远离了宰相将领的实权位置。

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曌（武则天，武媚，武华姑）逝去上阳宫仙居殿，年八十二岁。临终时她留下遗诏，身后不再称帝，以“则天大圣皇后”的名义下葬。与此同时，她赦免了人生最初也是最终的一批冤家，根据她的遗诏，高宗的王皇后萧淑妃家族，以及褚遂良、韩瑗、柳奭等人的家族恢复了名誉和身份。女皇死后，朝中有人反对将她与高宗合葬。这项主张李显李旦及太平公主都拒绝买帐。

神龙二年（公元706）五月十八日，武则天入葬乾陵。遵照遗嘱，谥“则天大圣皇后”。这个谥号在后来多次变化，直到天宝八年（公元749），唐玄宗仍然追尊祖母为“则天顺圣皇后”。

殊途同归——唐中宗李显皇后韦庶人与昭容上官婉儿

中国历史上过得窝囊的皇帝很多，但是这些皇帝中的绝大多数并不情愿这样生活，或多或少都曾经做过一些改变的努力，即使反抗不成功，也算是表明了皇帝应有的态度。因此，“窝囊”得发自内心，并且贯彻始终的皇帝倒还的确是稀罕人物。而唐中宗李显，应该算是这类窝囊皇帝中的代表性人物。

纵观李显的一生，他的命运一直都没有真正被自己掌握过，他也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在他的生命中发挥作用甚至肆意涂改的是几个女人，李显的整个生命和遭际操纵在她们的手中。——这几个女人中的三个与他有血缘关系：母亲武则天、妹妹太平公主、女儿安乐公主；另两个则是他的妻妾：皇后韦氏、昭容上官婉儿。韦氏，是李显的第二任妻子。对比韦氏，世人对上官婉儿的名字更耳熟能详。但是按年龄推算，韦氏应该先于上官婉儿出生，只是上官婉儿的宫廷生涯开始得比韦氏要早得多。李显生于公元656年，尽管李显纳韦氏是在他24岁为太子以后，但上官婉儿却是在公元664年才呱呱坠地，比李显足足小了八岁。

韦氏的祖父曾任曹王府参军，父亲曾任普州参军。相比之下，上官婉儿的家世要清贵得多，她的祖父乃是弘文馆学士上官仪，官至三品西台侍郎，她的父亲上官庭芝任周王府属，母亲郑氏则为太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然而家世高贵并不一定能给子孙带来平安的人生。在这方面，韦氏的前任赵氏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和韦氏一样，赵氏也是唐中宗李显的妻子。她的出身比韦氏和上官婉儿要高出一大截，乃是右领军将军赵绰的孙女、定州刺史赵壤与唐高祖常乐公主的女儿。早在李显做英王的时候，赵氏便成了他的元配王妃。论起辈份来，她的丈夫李显还是她的表侄。然而赵氏的母亲常乐公主与李显的母亲武则天素有仇隙，这段看起来门当户对光宗耀祖的婚姻，实际上是把赵氏白白地送给武则天做发泄怨恨的牺牲品。当常乐公主夫妇被贬出京之后，武则天干脆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赵氏关进了内侍省，将她活活饿死。

自己的王妃死于非命，时为英王的李显却并不敢表示一丝一毫的不满。武则天对儿子如此驯服，看来是非常满意的。当她于唐高宗永隆元年（公元680）八月二十二日废掉自己的次子李贤太子位之后，立即便将李显封为太子，并将他的继弦韦氏册为太子妃。

韦氏说起来是赵氏的继任人，但她似乎并没有从赵氏的遭遇中得到足够清醒的认识，对武则天的手段还太缺乏了解。这也许是因为在韦氏的性格中，大胆莽撞占了大部分的位置；也许她认为武则天就象历史上的其它后妃那样，必须依靠丈夫或儿子才能施展影响——假若韦氏真有此想的话，那么她恐怕也会认为，现在的皇帝是自己的丈夫了，自己对他的影响力笃定比婆婆更强。这方面李显似乎也颇有同感，虽然两个哥哥先后被废，姨母表姐也陆续死于非命，但并没有使他认识到母亲在其中的作用。更重要的一点，李显与韦氏在太子宫呆的时间还太短，没有充分与母亲“过招”的机会。事实上，李显只在太子位上呆了两年多点，他的父亲唐高宗李治就于永隆三年（公元683）腊月去世，他就当上了皇帝。按照高宗的遗诏，裴炎等任宰辅，军国大事由武太后决策。

嗣圣元年（公元684）在高宗死后不到一个月来到。本年正月，韦氏直升皇后尊位。这是她在史料中第一次登场，却也是历代皇后初次亮相得最惊人的一次。由于李显韦氏夫妻异乎寻常的表现，这注定是乱七八糟乌云密布的一年。刚当上皇帝皇后的李显和韦氏着实春风得意，这对政治资质平庸的夫妻认为只要有了帝后的名份，就等于掌握了全盘局势，根本就没有想过虚名与实权之间究竟有多大差距。尤其是韦氏，她立即迫不及待地要丈夫提拔自己的娘家，而李显也乐于听命于太座，立马将岳父韦玄贞升到了豫州刺史。韦氏仍然觉得不满意，想要让父亲当侍中（宰相），李显也满口答应，顺便还将乳母的儿子平地升至五品。

这样的人事安排发到中书令裴炎手里，他立即加以劝阻。谁知李显的脑子已经被烧坏了，放出话来：“我是皇帝，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韦玄贞是我的老丈人，我就是把天下让给他都行，一个小小的侍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做太子妃的当年就怀孕生下长子，老公做了皇帝仍然被收拾得这么服贴，应该说，韦氏的驯夫术还是很到家的。可惜她的权力欲望太急切，嫁的又是一个如此口无遮拦的没脑丈夫，事情很快就砸了锅。李显的一席话，充分地向老婆一家表了忠心，却也十足地把裴炎吓了个魂飞魄散。为了避免皇帝“说到做到”，更为了自己得罪皇帝性命堪虞，裴炎将这场见面会实况转播给了武太后。武则天听后大怒，发觉这个表面窝囊的儿子原来不但刚愎自用，而且还娶了媳妇忘了娘，全不如想象中那样听话，立即下定了废李显的决心。

二月六日这天，在武则天的安排下，裴炎与中书侍郎刘袆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等人率重兵入宫，当着百官的面宣布了太后懿旨，废李显为庐陵王，幽于别所。李显猝不及防，只会大喊：“我有何罪？”武则天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不紧不慢地回答：“你想要将天下送给韦玄贞，这还不是大罪吗？”李显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认输。废帝第二天，李显的同胞弟弟李旦被按在了皇帝的座位上，改元文明。

第三天，李显和韦氏年仅两岁的长子李重照被废为庶人，正在做宰相梦的韦玄贞被流放钦州。三月五日，李显的二哥、废太子李贤在流放地巴州自杀，时年30岁。全部料理完了之后，武则天终于有时间去处置三儿子李显了。四月二十二日，闯下塌天大祸的“庐陵王”李显和妻子韦氏领着一堆年幼的儿女、一群哭哭啼啼的姬妾，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曾经呼风唤雨的长安城，在重兵的“护送”下，前往流放地房州（今湖北房县）。二十六日，武则天又改变主意，下令将李显一行转押均州（今湖北十堰市）。

一切摆平之后，武则天心情大佳，却不料大不吉利的彗星竟于此时出现，而且足足在西北天际挂了三十三天。为了趋吉避凶，她于当年九月六日宣布大赦天下，并改元“光宅”。——就这样，公元684年成了三个不同年号的“元年”，而且都只元了这么一年：第二年，由于徐敬业被平，武则天再次改年号为“垂拱”。垂拱元年三月十一日，武则天又忽然想起了李显一家，下令将他们重新安置，又从均州迁回房州。——根据史书记载，韦氏的最后一个孩子、李显最小的女儿就是降生在去往房州的路途上的。不过究竟是嗣圣元年的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这一次，还是垂拱元年三月十一日后的这一趟，就没有确切的说法了。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说法，这个小女婴都是在父母最惊惶的时候降临人世的。而且此时的李显夫妇已经陷于穷途末路的窘迫，当刚降生的婴儿急切需要一点保暖的被褥或衣物的时候，他们都无处找寻。慌乱中，李显只能将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脱下来包裹孩子。这个女婴因此有了她的第一个名字：裹儿。她就是未来的安乐公主。

（常言道，生易养难，父母尊长对儿孙的感情也必须在亲历抚养过程中才能真正培养得起来。由于皇族父母基本是只管生不管养，儿孙往往只是他们寻欢作乐的副产品、前途的保障或利用的工具，难得有真正的人伦感情，于是往往对儿孙还不如对左右奴婢，动辄就喊打喊杀毫不怜惜。李显的母亲武则天就是最现成的例子。然而李裹儿的情形却与大多数的皇家子女不同，她的孕育过程，是韦氏三次生育经历中最凄凉的一次，恐怕也是拥有四子八女的中宗李显唯一亲眼全程目睹自己的孩子如何降生的一次。由于他们此时的处境与当初已经是云泥之别，比寻常百姓尚且不如，李裹儿的养育也就只能由他们夫妻勉力亲为。夫妻俩因此都对这个小女儿百般宠爱。）

看着老娘亲翻云覆雨，新皇帝李旦遍体冰凉，压根不敢过问政事，当武则天于垂拱二年正月摆出归政姿态的时候，李旦赶紧坚决地辞让了母亲的“好意”。武则天前后收拾了三个儿子，终于把老四给“锤炼”得合乎心意，感觉一定很不错。总之，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儿子的请求，继续临朝称制掌控天下。

随着权力的巩固，武则天很快就不满足通过傀儡皇帝的名义执掌朝政，她要名正言顺地坐天下。于是，各色祥瑞层出不穷，朝廷内大规模的洗牌也借铜匦告密之风相继发生。最后，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改唐为周，自称神圣皇帝，李旦被降为储君迁居东宫，并改武姓。六十六岁的武则天正式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成为皇帝的武则天并不因为小儿子听话，就放松对三儿子的警惕。在房州清苦度日的李显不但平日被人监视，长安城里的特使还经常专程前去察看他的情形。李显每每想起二哥李贤在流放地被赐死的前车之鉴，整日里活得心惊肉跳。每当有使臣前来，他都以为他们是奉母亲之命来杀死自己的，心中无比恐怖。李显脆弱的精神简直无法支撑他去面见使臣，只要听说使臣来到的消息，他就崩溃得只想提前自杀了事。李显寻死是很容易，然而他若是死了，他的妻妾儿女却也就再没有了活路可想。在这样的情形下，李显每次寻死都被韦氏紧紧地拉住了。韦氏反复地劝他说：“祸福无常，人生一世早晚也是个死，想通了你又何必如此心慌，反倒自己去寻死呢？”

久而久之，韦氏强硬的训斥和安慰几乎成了李显流放生涯中唯一的一根稻草，成了他精神上的依赖和支柱。据说他曾经满怀感激地对韦氏许下誓愿说：“假如我真有朝一日能重登皇位，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凡是你想要的、你想做的，我都从你所愿绝不加以禁制。”然而许愿再诚心，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来，无论说多少遍，都多少带着些苦中作乐的意味。因为如此惊恐凄惶生不如死的日子，李显和韦氏整整过了十四年。而当李显在房州苦熬岁月、对母亲的名字闻声色变的同时，他未来的昭容上官婉儿却在遥远的长安城里，平平安安地随从在武则天的身边，还借之登上了她人生的第一个巅峰。

假如谙熟权力之争并了解内中奥秘的代价是必须经历寒冬的话，其实婉儿经历的那个冬天，要比李显和韦氏的来得更早，更冰冷彻骨。她被武则天“锤打”的时间，早在她刚刚问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上官婉儿祖籍陕州（河南省三门峡），她的祖父上官仪是一代著名文人，官运也颇称亨通，二十来岁就中进士，当上了弘文馆学士，四十来岁就成了高宗朝的三品侍郎。然而在高宗李治和皇后武则天的权力角逐中，他站在了李治的一边，当李治对武则天起疑心的时候，上官仪趁机力主废后并为之草废后诏。从忠君的角度来看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但是从时务的角度来看则是输得无可再输，何况他的忠心并没有得到李治合乎身份的回报，当武则天闻讯赶来泪汪汪地申辩一番之后，李治立即就心软了下来，不但打消了废后的念头，为了不至于后院起火，他还毫不犹豫地主动将上官仪抛出来当替罪羊：“这废后的事绝非我的本意，全是上官仪教唆的。”——上官家族的命运就此翻转。武则天从此恨上了上官仪，指使许敬宗将他编排进了废太子李忠的“谋逆案”中，上官仪和儿子上官庭芝都被处死刑，家产籍没，女眷没为宫婢。为了维护李治的“夫妻感情”，上官仪就此付出了破家丧命的代价。

这件事就发生在公元664年，上官婉儿出生的那一年。襁褓中的婉儿根本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情，她安睡在母亲郑氏的怀抱里，从上官府进入了掖庭，从此由相府小姐变成了命如草芥的宫婢。据说，郑氏怀孕的时候，曾经梦见有人给自己一杆大秤。郑氏找人为此梦占卜，占者说：“你必将生贵子，此子定有秉国权衡之术。”得到这样的答复，上官一家都非常高兴，此梦在亲朋好友间也不胫而走，人人称羡，以为上官家又要出一名宰相。谁知孕满生产的时候降生的却是一个女孩，听说过此梦占的人都纷纷以此取笑，认为占卜绝无实现的一天了。假如此事确曾发生过的话，郑氏的心情可想而知有多沮丧。谁知后面的事情更糟，不但宰相儿子没了指望，就连女儿和自己都沦为宫婢，看来永无出头之日了。

宫庭是一个与外界迥然不同的环境，能够进入其中的人即使位为奴婢，多数仍然有一定的良好出身和才华，因此也是一个充满野心和梦想、等级分明争斗不休的地方。上官婉儿在这样皇宫里从小长大，周边的环境对她未来的人生有着根本的影响。

自古以来，皇宫中就有专门教授宫人礼节及歌舞琴棋等技艺的学馆，到汉灵帝时，宫学的内容又扩展到了文学诗书以外。唐朝宫学馆制度进一步完善，皇宫中专设掖廷局管理宫女名籍及日常事务，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工桑养蚕，会其课业”，局中有宫教博士专管教育，教习宫人书算等等课程。宫廷中的典籍乐舞棋画资料非常丰富，绝非民间可比，宫人只要锐意向学，成才的机会是非常大的。而且宫人学有所成也能有所进益。除了有可能引起皇帝的注意进入嫔妃编制成为，还有可能晋身“宫官”。宫官是宫庭女官职司，共分六尚，与朝廷中的男性六尚书编制呼应，为首的是正五品的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以下还有二十四职司及诸典制女史等等。

出身不凡的郑氏当然不会愿意终生为奴、让自己的女儿荒废无才。婉儿因此不但得到了宫廷教习的培养，还得到了母亲的从严要求和监督。郑氏培养婉儿、婉儿也勤奋好学的本意，可能只是打发时间，也争取能得一个宫官女史之职，多少改变一点罪人家属在宫人群中的困难处境。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官仪文采斐然的基因在他这个孙女的身上一天天鲜明地显现，最终的发展竟远远超过了她们的预期。婉儿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不但文才出众，而且性情聪敏灵动，已经成为宫学馆有史以来最富才华的学生，名声大噪。婉儿的才名很快就传到了武则天的耳中，引起了她的好奇。大约在唐高宗仪凤二年（公元677），武则天下令召见婉儿，并要求她当面作文。

这是一场考试。无论是级别还是过程，都与进士廷试颇有相似之处。

Chapter_14

唯一的区别只是试官不是皇帝是“天后”，考生则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上官婉儿顺利地通过了武则天的命题测验。她的现场制文达到了“若素构”的水平。武则天对婉儿的才华赞叹不已，当即决定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做自己的随身女官。

很多传说都认为上官婉儿是抱着为父祖报仇的“卧底”心态，答应做武则天随身女官的，还说她曾经多次试图刺杀武则天，被武则天饶恕后便被其折服，从此甘愿一生听命。这种说法不知道究竟可靠度为多少，但有人常喜欢将这种传说与武则天夸赞骆宾王《讨武檄文》才华出众并提，认为此二事足以证明武则天爱才惜才。事实上这可不是武则天的风格。她虽然爱才，却更爱自己，假如婉儿当真企图刺杀过她的话，武则天是绝不可能饶恕得了婉儿的。她虽然称赞过骆宾王的文才，却也照样毫不含糊地使骆宾王“不知所终”。事实上，初长成的上官婉儿并不是什么相府小姐，她只是一个自幼深受宫廷薰陶、彻彻底底的“宫人”。她对祖父和父亲没有什么记忆和感情，她所知道的只是记事以来奴婢身份的屈辱痛苦，她非常清楚在宫闱和权力斗争中，人的性命只是一粒尘砂，掌权者袍袖随意一拂，就能使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实证明祖父和父亲的政治押注已经失败了。婉儿从相府小姐贬为宫婢，又从奴婢一跃而为女官，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来源于面前这位尊贵的“天后”。现在只有效忠于武则天，她才能够和母亲一起过上令人羡慕的生活，让曾经讥讽辱骂过自己的宫官内监变成自己脚下的可怜虫。

最终，婉儿顺利地通过了武则天的考察，十五岁的时候她正式成为武则天的侍从女官，入宫掌诏命（相当于高级秘书）。婉儿成为皇后侍从女官的这年，未来的中宗李显还只是“英王李哲”，婉儿虽然逐渐与他熟悉，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未来会成为他的嫔妃。从她后来对李显的态度来看，当时的少女婉儿即使情窦初开，在潜意识里想要进一步登上高处，对象也不可能是这位英王。因为这时的太子是时年二十四岁的李贤，上官婉儿见得最多的男人，除了皇帝李治，恐怕就得数李贤了。因此又有了这样的传说：婉儿是李贤的侍读，与“容止端雅”的李贤之间产生了爱情。

然而传说中的爱情即使存在过，也很快就被碾得粉碎。由于明崇俨声称“英王状类太宗”，宫人又传说李贤实际是武后之姊韩国夫人所生，本就有政见权力冲突的武则天和李贤母子很快就势不两立。调露二年（公元680），明崇俨“为盗所杀”，武则天立即将李贤列为重大嫌疑人，并以此为由对他展开调查，经过裴炎高智超等人的搜查，果然在太子宫的马坊中查出了数百副铠甲，李贤谋反就这样成了铁案。

八月二十二日，二十七岁的李贤被废去太子位。而置他于死地的那份废黜诏书，正是十七岁的上官婉儿替武则天草拟的。宫廷中没有爱情，事实再一次证明，婉儿已经坚定了自己紧跟武则天的决心。而这样的决心将跟随她的一生。

李贤被废的第二天，二十五岁的李显被立为太子，改元永隆。从草拟废太子诏来看，婉儿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武则天的心腹，是一个兢兢业业地忠于上司的得力秘书。

四年后，随着中宗李显第一次登基并被废，武则天开始正式走上前台，上官婉儿的武则天心腹地位更为牢固。随着武则天的权力越来越公开，婉儿的能量也越来越大。

永昌二年，武则天正式成为女皇，26岁的上官婉儿仍然稳居武则天首席秘书之职。据史书记载，尤其到万岁通天年（公元696）之后，上官婉儿“内掌诏命”“群臣奏议及天下事皆与之”——政制、诏书、祭拜祝词、官员任免令等等，皆出自她的手笔，百官上奏的表章她也都加以批阅参议。天下大事虽由武则天决断，背后却都有她的一份参与。上官婉儿的地位越来越显微妙，武则天对她的信任和倚靠程度，远非一般大臣乃至亲生儿女所能相比。

随着时间和地位的变迁，上官婉儿的野心和权力欲望肯定也日渐旺盛。只是武则天手腕利害，并没有给这位第一秘书什么实权。婉儿也从来不是什么“巾帼首相”，武则天自有她的首相群臣。武则天甚至没有为婉儿安排过终身大事，只是任由她的年华在公文政争中迅速消逝。如果一定要猜测，这也许是因为宫廷向无先例，也不排除武则天要避免熟知内幕的上官秘书“女生外向”，向丈夫泄露天机、营造家族关系网的可能。当然，冰雪聪明的婉儿也并不愿意离开宫廷。总之，她实际上只是武则天可靠的助手、顺从的亲信，一个全天候待命的贴身秘书。

然而，上官婉儿的年龄一天天增长，她每天在女皇的身边，耳闻目睹尽是武则天和诸公主广纳面首的放纵，她不可能没有男女之情。于是一个传说又应运而生。传说发生的时间大约在公元695年以后。本年二月，武则天的男宠薛怀义失宠被杀，太平公主将自己的男宠张昌宗送给母亲解闷。从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就成为武则天最心爱的侍寝男宠，每天都跟随在女皇的身边，自然也就与女皇的秘书上官婉儿天天见面。张昌宗是个男宠，但并不是绣花枕头。他出身名门精通音律，容貌俊美也工于心计。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张六郎昌宗远远不如他的五哥张易之出名。但是在则天一朝的宫廷中，张昌宗才是最出色的美男。

武则天和所有的帝王一样都追求长生登仙之术，她很羡慕传说中的周灵王太子姬晋（即王子乔），这位王子乔传说擅吹笙作凤鸣，后随浮丘公登仙而去，成仙后还乘白鹤现于缑山，人称“升仙太子”。武则天曾经为这位升仙太子题写过碑文。——于是马屁应运而生。武三思想讨姑妈的欢心，便将她最羡慕和最心爱的人扯到一起，说：“我以为六郎之美，已非凡世所能有，他一定是王子乔转世。”武则天很欢迎这个比喻，下令造鹤麾并制木鹤，将张昌宗打扮成她心目中的王子乔模样，果然仿若神仙中人。后来宫中游宴赏莲，马屁又诵道：“六郎似莲花。”谁知高手还在后面，宰相杨再思的发言更胜一筹：“非也，正谓莲花似六郎。”虽是马屁，但也足以证明张昌宗的美色非同凡响，始能先动太平公主，再动武则天，又在传说中被选为打动上官婉儿的人物，绝非张易之可比。却不知为何如今的影视作品中张易之反倒成了美男代表。但是再怎样的美男，再怎样的才女，对于武则天来说，实质不过是玩物奴婢而已。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下，同病相怜的张昌宗和上官婉儿之间产生了爱情。——这时的上官婉儿至少也该有三十二岁了，张昌宗则可能在二十岁上下。

私情很快就被武则天发现，她不舍得处置张昌宗，于是上官婉儿就成为发泄的目标，虽然逃过一死，仍然被处以黥刑：在面上刺青。在传说中，婉儿请求行刑人以朱色刺纹，从此她的额上有了一朵朱红的梅花，反而平添几分风姿。实际上，婉儿和行刑人既不可能、也不敢在武则天的面前做这样偷天换日的勾当。刺青应该还是被不折不扣地施行了的。不过梅花妆也确实是她的发明——这是以金银箔制成梅花贴面额的妆法，倒很有可能是她成为中宗嫔妃后为遮掩刺青的发明。另一项与黥刑有关的发明则是发型。为了遮挡疤痕，上官婉儿创造了一种卷曲的发髻，号“上官髻”——事实上，史书上并没有详细记载上官婉儿被施黥刑的真正原因。野史中除了张昌宗之外，另一种说法则与武则天的第一任男宠薛怀义有关。

据说薛怀义失宠后前去求见武则天，上官婉儿知其失宠而不予通报。怒火中烧的薛怀义便一把火烧掉了奢华的明堂。武则天追究根由，便给了上官婉儿黥面之罚。若照此算来，婉儿受刑时的年龄当在三十岁之前。婉儿被处黥刑的同时，武周王朝的内部就继承人的问题也风起云涌。最后，在各方势力的角逐、国内外现实的逼迫、以及重臣狄仁杰的劝说下，武则天做出决定：接回废帝李显，重新立为皇储。

公元698年的三月九日，武则天秘密派人前往房州，将李显接回了长安城。韦氏陪着丈夫在生死边缘上苦苦支撑了十四年，终于盼到了带来喜讯的密使，其惊喜可想而知。三月十八日，李显返回洛阳。这一天，武则天仿佛不经意地对她的国老狄仁杰开起了玩笑：“还汝太子。”随后，李显就象变戏法一样被召上殿来，并随即复立为太子。李显复立太子时，婉儿应该已经开始与她最重要的情人武三思暗渡陈仓了。三年前武则天着手修订《周史》，派侄儿武三思负责，上官婉儿也参与其中。这虽不是他们最早的接触，至少也是则天朝两人接触最频繁、来往机会最多的时候。

做为武则天的秘书，当狄仁杰老泪纵横、李显神情恍惚的时刻，站在不远处的婉儿又该在想些什么？是叹息她的情人家族失去了一个问鼎天下的大好机会，还是开始计划吸引李显的目光？同样的，这时的韦氏又该在想些什么？十四年的流放经历，看来既教会了她隐忍，却也使得她的权力欲望被不情愿地压抑，酝酿越久发酵得就更更强烈。

武则天虽然复立了自己的儿子为皇储，但仍然坚持要尽可能地维护武氏家族的利益。当李显一家返回长安后不久，她就做主为李武两家进行了一系列的联姻。李显的女儿永泰郡主李仙蕙嫁给了魏王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李显和韦氏的嫡幼女安乐公主李裹儿则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对于这两桩联姻，武氏兄弟和李显韦氏夫妻都毫无异议地执行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所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化解办法。看起来两家曾经的嫌隙也确实日渐修复，联姻尤其使得年青人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要好。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联姻缔结不久，灾难降临了。大足元年（公元701）年，一个晴天霹雳砸得武李两家天旋地转：嫡皇孙李重润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妹夫魏王武延基因私下非议张易之兄弟，谤及武皇，被祖母武则天杖毙。当然，武延基的父亲武承嗣比李重润的父亲李显还是好命一点，他早死了几年，没有亲身经历这场丧子惨祸。

武延基之死对武氏家族的震撼不必多说，对于李显和韦氏，打击更为深重。李显虽然有四个儿子，但唯有李重润才是韦氏亲生，他这年才十九岁，尚未成婚更没有儿女，他的死对韦氏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她从此失去了靠亲生儿子做太后的指望，对于渴望权力尊贵的韦氏，这打击是致命的。而这也成了韦氏日后渴望立爱女安乐公主为“皇太女”的重要原因、更成为日后李显放纵韦氏安乐以致死于非命的导火索。

武则天在这场惨剧中，毫不犹豫地偏向自己的男宠、打击自己的血亲武李二氏，这件事也成为武李两家的一个噩梦，他们都害怕步李重润武延基的后尘，死在二张的手里。利害面前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李武二氏尽快地冰释了前嫌，张氏兄弟成为他们共同的敌人。

上官婉儿的女皇秘书生涯，就在这样的血腥和色欲中一直持续到公元705年。

神龙元年（公元705），八十二岁的武则天终于病倒了。每个人都很清楚，一但武则天咽气，二张的死期也就到了。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女皇在长生院养病，却拒绝接见宰相群臣和家人，只有二张能够随侍在她的身边。一时间人心惶惶，所有的人都在传说二张有谋反之心，或说女皇将有传位二张的遗诏。

终于，大臣和李武二氏再也按捺不住了。正月十二日，宰相张柬之等五大臣强拥李显发动政变，冲入玄武门，斩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随后，太平公主亲自去见母亲，请出了必须的手续：“传位敕书”。五天后，李显理直气壮地重新登上了他阔别二十一年的皇帝宝座，退位的武则天黯然离开皇宫正殿，避居上阳宫，被儿子封为“则天大顺皇帝”。二月初四，李显恢复了大唐的国号，将旗色由红改为黄，洛阳降为陪都，长安仍为京城。至此，十五年的武周王朝宣告终结。

李显重登皇位，对于韦氏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好消息。果然，就在恢复国号的当月，韦氏被册为皇后，她的父亲韦玄贞当年欲为宰相不可得，如今却一跃被追封为上洛郡王。重登后位的韦氏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冤死的儿子报仇。她向李显控诉庶出的次子李重福，说不知是他妒嫉嫡兄的地位蓄意陷害，还是年幼无知口无遮掩，总之，向张易之兄弟泄露家中私议内容的人就是李重福。韦氏封后的第三天，眼看就要被立为太子的李重福被贬出京城，外放为濮州员外刺史，不久又转为均州刺史，而且还规定不得过问地方实事。第二年四月，庶出的皇三子重俊被立为太子。由于韦氏后来谋逆，因此关于李重福被贬的原由，正史上都说是“韦庶人所谮”，好象韦氏这时就已经计划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图谋天下似的。事实上，李重福如此迅速地被处理，朝廷内外、李武二氏上下都没有任何异议，足以说明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李重福在此后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他不是什么清白无辜之人。景龙三年，当中宗再一次拒绝李重福进京的要求之后，他就开始暗中和一些被贬放有怨气的官员互相结纳；听说叔父李旦继承帝位之后，他更正式开始了谋夺帝位的行动。结果事败自杀，年三十一岁。睿宗李旦在赐葬李重福的诏书中，仍然念念不忘地提起他当年谗杀兄长的往事，说他“幼则凶顽”。虽有自家的政治目的在内，但也足证李重福勾结张易之兄弟谋杀嫡兄，已经是举朝公认的事实。贬放李重福之后，中宗和韦皇后追谥死去的儿子李重润为“懿德皇太子”，陪葬乾陵。由于李重润生前未曾正式婚配，韦氏还四处访察，选聘国子监丞裴粹夭折的女儿为“太子妃”，举行冥婚仪式，将二人尸骨合葬在一起。现代的考古发掘也证明了这段冥世姻缘确有其事。

神龙元年十一月，一代女皇武则天去世。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上官婉儿正式进入了中宗李显的后宫，成为李显的婕妤，官秩三品。不久又进拜为九嫔之一的昭容，代中宗掌诏命——在此之前，婉儿虽然也有批阅百官奏章和掌诏命的权力，名份上却仍然只能算是女皇的近侍，直到此时，她才真正进入后宫主人的行列。婉儿与李显的缘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般都认为，性情温顺的李显早已仰慕婉儿的才名，复立为储君之后，李显又在女儿安乐公主与武崇训的婚宴上再次领略了婉儿的聪慧与高贵气质，就更是心驰神往，婉儿心领神会眉目传情，从此种下缘份。这当然也是很说得过去的。但是往深里想，李显并不光是因为容貌才华或可能有过的露水姻缘就对婉儿如此倾倒的。

婉儿侍奉武则天多年，对朝堂上下的幕了如指掌，对于撰写各种官样文书极其熟练，缺乏政治经验的李显也离不开她，极有必要让婉儿继续充当高级秘书。还有一个令人关注的焦点，就是太平公主当日从长生院武则天处“请”得的那封女皇退位予太子李显的诏书。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多年以来几乎是武则天身边的左右手，私交深厚，利益也紧密联系；何况武则天的诏书一向都出自婉儿的手笔。因此，那封女皇退位诏极有可能也是由上官婉儿草拟的。李显为感激妹妹“请诏”之功，加封太平为镇国公主、封邑共五千户；那么，论功行赏之下，婉儿也足当宠妃之封。

以婉儿的聪慧，她立即就明白了韦皇后对中宗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于是在笼络李显的同时，她不遗余力地奉迎韦氏。最著名的事例，就是她将自己的情人武三思也引荐给了韦氏。在婉儿的努力下，武氏家族又焕然一新。婉儿身为李显宠妃却偏帮武氏韦后，这样的情形使她的表弟王昱非常焦急，他对婉儿的母亲郑氏进言，认为长此以往必将给上官氏带来灭族之祸。婉儿却根本听不进去。

有人说，婉儿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与武三思有情。实际上，以婉儿的才智，很难想象她会单纯因为某个男人就做出所有的这些事情、冒如此政治风险。即以男女关系而言，前提也须得两人之间有可吸引处。从这个角度来解释，就顺利得多了：婉儿多年随从武则天，对女皇死心塌地，女皇的许多政见举措都有她的一份参与；而武三思做为武氏利益的一个代表人物，与婉儿肯定有相通的观念和共同的利益。因此他们才可能发展得了关系。正是为了利益，婉儿才会乐于将情夫转送别人。

至于韦氏，肯与武三思私通并协助他的理由也很简单，除了武三思的“魅力”和婉儿的影响力，还因为她最心爱的女儿李裹儿——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当然最直接的理由就是韦氏自己的欲望使然。她希望自己也能够象当年的武则天那样操纵皇帝和朝政，乃至于登上为所欲为的女皇宝座。为了这个远大的目标，韦氏不但不愿意打压武则天的家族，甚至还要继续大力褒扬武氏压制李氏。盖因今日的武家即明日的韦家。何况在打击李家这一点上，韦武是目标一致的战友。既是贴肉沾皮的好战友，韦氏的言行也就肆无忌惮了。她甚至公开与武三思对面共坐御床下棋，让中宗在一边计算输赢。中宗竟也不以为忤。虽然中宗比老爹高宗更“心胸开阔”，但韦氏的做法却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很快，皇后的丑闻就传布于世。

眼看韦氏淫乱，武三思专权，当初拥立李显登位的五大臣十分焦急。他们是武则天被废事件的领头人，如今武三思借韦氏掌控了朝政，对他们来说是大大的危险。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李唐王朝，五大臣都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形继续发展下去。于是桓彦范向中宗上书，反对韦皇后临朝听政。然而疏不间亲是千古名言，中宗压根不买帐。虽然如此，这封奏章仍然引起了韦皇后的高度警觉，她决定先下手为强，与武三思和上官婉儿商量了“明升暗降”之策：桓彦范易姓韦氏封扶阳郡王、敬晖封平阳郡王、张柬之封汉阳郡王、崔玄暐封博陵郡王、袁恕己封南阳郡王，合称“五王”。在给予高爵的同时，罢免他们知政事职，赶出权力中心。

这仍然不能让武三思放心。第二年，李显庶女定安公主驸马王同皎计划诛杀武三思与韦氏，不幸事泄被杀。武三思趁机将“五王”也罗织了进去，将他们统统贬放为边远州县的司马。接着就是赶尽杀绝。武三思又暗中命人写了一张榜文，上列韦皇后的淫秽之事并要求废后。又将榜文张贴在长安城中的天津桥上。

李显闻讯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追查。在武三思的指使下，李承嘉回报说，贴子是“五王”所为，他们蓄意谋反，因此诽谤皇帝清名。中宗立即下旨，将五人流放边陲，家族中的成年子弟也一律流放岭外。

这当然还不能让韦氏和武三思满意。接下来，他们诱骗皇太子李重俊上书中宗，请求诛杀五人的三族。谁知心软守信的中宗却不肯答应。无奈之下，武三思听了中书舍人崔湜的意见，矫诏杀害了五人。

免去了后顾之忧的韦皇后更加为所欲为。她认定婉儿将是能够帮助自己达成远大目标的关键人物。而婉儿也乐于效命，给韦皇后出了许多招徕人心的主意。比如说：修改服役制度，减短服役时间，为“出母”服孝三年等等。此后又给中宗加尊号为“应天”，给韦氏加尊号为“顺天”，帝后同朝理政——离李治武则天“天皇”“天后”二天并尊的光景不远了。

中宗第一次当皇帝的时候，就曾经说出过要将皇位转送老丈人的豪言壮语，被拖累得废了帝位竟仍不改初衷，如今又与老婆同登朝堂，立即成为大唐王朝惧内一族的标杆人物。怕老婆的中宗手下还有一位与他有共同语言的宰相裴谈，此君怕老婆的阃政胜于怕皇帝的王法，也是世人都知道的。有一天，宫中行宴，裴谈也与会。正唱着《回波词》的伶人便现场填新词曰：“同波尔似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如李老。”韦氏听后竟喜形于色，当场奖励这名伶人束帛，赞他唱得好。

随着权力越来越大，韦后和武三思都觉得皇太子李重俊是未来的障碍。而安乐公主李裹儿更是在丈夫武崇训的指点下用各种方法侮辱李重俊，甚至于呼之为奴，还打起了废太子自立为“皇太女”的主意。李重俊年纪渐长，明白了嫡母及其一党的企图，便和魏元忠、李多祚等人密商，想要将武三思及婉儿等人统统杀掉。

神龙三年（公元707）七月的一个夜晚，李重俊率三百多羽林军冲入武三思家中，杀死了武三思父子，随后一行人奔入禁宫搜索韦皇后与安乐公主及上官婉儿。在刚冲入肃章门的时候，他们先提出擒拿上官婉儿的要求。然而见多识广的婉儿却立刻明白了这场政变的真实目的，她提醒中宗和韦后：“别以为交出我去就能换来平安，他们无非是想一步步来，先杀了我，然后再来结果皇后、皇帝的性命而已。”李显和韦氏立即涌起同仇敌忾之心，一面应婉儿的要求调集兵将，一面都迅速登上了玄武门城楼据守。

李显在这场政变中倒也有个闪光点：亲自向城下的兵将劝降，而且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不厚道地推测，李显的胆量和见识也未免长得太快了吧！那席掷地有声的劝降辞，很有可能是出自他身后的昭容上官婉儿传授。这场政变在倾刻间攻守易形，李重俊被杀，头颅用于祭奠武三思父子。玄武门再一次成为李氏家族血流成河的代名词。死里逃生的上官婉儿更得李显和韦皇后的信任。她迎来了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这个降生以来就没有丝毫依靠的女人，终于凭借自己的绝顶聪明，从一介奴婢起家，不但掌握了国家权柄，还为自己的家族洗脱了罪名。上官仪父子在被杀四十余年后，靠这个女子的力量得到了少有的哀荣：上官仪追赠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上官庭芝追赠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婉儿的母亲郑氏则被封为沛国夫人。

可能就在这个时候，婉儿重新兴建了上官家族的府邸。而中国后妃史上闻所未闻的事情也就在此时发生了。在上官婉儿的要求下，中宗李显答应了她的要求，任由自己的这位宠妃出居宫外私宅。婉儿每天出入皇宫私邸，就象上下班一样自如。李显若要见自己的这位妃子，还得时常领着左右侍从上她家去报到。这个头一开就刹不住，后宫嫔妃纷纷学样，李显纠缠不过也就听之任之了。

郑氏苦熬多年之后，终于等到了上官家重振局面的一天。了却夙愿的第二年，郑氏病逝，追谥为义节夫人。郑氏死得早了一点，没能看全她当初那个天秤奇梦变为现实的场面。

上官婉儿素有才名，在沉湎于权力财富的同时，她也钟情于诗篇雅趣，还运用自己的影响使中宗扩昭文馆广招学士，并时时与朝士诗咏唱和。在这方面，中宗明显力有不逮。于是婉儿便主动请缨，担任中宗、韦后、安乐公主等人的“枪手”，不但数首并做还词藻绚丽，往往传唱一时。

就在郑氏去世的第二年，即景龙三年（公元709）正月，中宗带着韦后和婉儿赴昆明池游宴，中宗兴头上作诗一首，命百官各和一首。韦皇后便向中宗提议，以金爵为赏，由上官婉儿当场品评诸人所作，先出魁首，既示后宫之才，又使众人日后做诗不敢不尽心。

中宗大喜，当即让上官婉儿登上彩楼评诗。一时间，诗作如雪片般纷纷从上官婉儿的手中飘落楼下人群中。百官一面灰溜溜地收起自己的大作，一面等待最后的结果。最后，只剩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稿尚未发落了。

沈宋二人一向齐名，众人都很好奇最终会是谁胜出。又过了良久，沈佺期的诗也落在了引颈而待的众人面前。上官婉儿评点道：两诗功力相仿，但沈诗结句气势已竭，而宋诗仍然不减，因此宋之问胜出。众人都对此评断心服口服。婉儿既能秤量天下才子，隐然已是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她的诗赋虽传世不多，但至今都被认为既有其祖父的工整对仗，又善用华丽辞藻，不但是当时文人模仿的典范，对于整个律诗体裁都有相当影响。

能够走出皇宫的婉儿行动更加自如，她开始象诸公主那样公然卖官，与此同时她的情人也越来越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小她六岁的著名诗人崔湜。说到崔湜，倒也算是一个脸厚心黑的角色。崔家是一个显赫的门第，崔湜生得非常俊美又极有才名，很讨人喜欢。然而这个外表风度翩翩的男人却是一个毫无廉耻的笑面虎。少年时他曾经依附过张易之，后来做了五大臣之一敬晖的亲信，却暗中向武三思通风报讯，又自荐成为上官婉儿的新一任情夫，并最后将自己的旧主人推向死路。

上官婉儿对崔湜十分宠爱，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让他官升兵部侍郎，又升至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之一。崔湜除了风流浪荡之外并没有别的本事，理政多有过失，但每次弹劾都在上官婉儿的搭救下得保平安。然而这段风流韵事却很快走到了尽头。而关于其中的原因，一直有两种说法。

一种原因是因为太平公主。据说太平公主也看上了崔湜并引诱成功。这导致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从此势不两立，则天朝建立的深厚关系也破裂了。还有一种说法，崔湜其实是在李显死后才成为太平公主男宠的。而且还是被上官婉儿推荐去的。因为婉儿发觉了李显暴死的内幕，希望以此换得太平公主在李家很可能发生的变故中保障自己的安全。无论哪一种说法，结束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上官婉儿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埋下覆灭炸药的人正是韦皇后。自李重俊死后，韦氏一直不肯让中宗册立最后一个庶子李重茂为太子，她一面要求中宗将安乐公主立为“皇太女”，一面大造“祥瑞”，为自己日后继续操纵天下做谋划。韦氏声称自己的衣箱内冒出色祥云，还让李显画图诏示群臣并为此大赦天下，加赐百官母妻封号。又让太史迦叶志忠作《桑条歌》十二篇，声称：“昔高祖未受命时，天下歌《桃李子》；太宗未受命时，天下歌《秦王破阵乐》；高宗未受命时，天下歌《侧堂堂》；天后未受命时，天下歌《武媚娘》。伏惟应天皇帝未受命时，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时，天下歌《桑条韦也》。”补阙赵延禧也做《桑条》进献，李显竟大喜，赐迦叶志忠府第一所、彩帛七百段，提拔赵延禧为谏议大夫。

韦氏的企图是如此明显，令多数大臣和皇族都不能接受。太平公主更不能容忍韦后的野心竟敢超过自己。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因此将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调查李重俊政变事件的时候，韦后便指使党羽诬告太平和李旦，说他们是李重俊的后台。李显大惊失色，几乎就要信以为真，总算御史中丞萧至忠拼命劝阻，优柔寡断的李显才没有下这个杀弟杀妹的决心。

这件事成为韦家班和李家皇族彻底撕破脸的转折。只是由于李显的偏袒，韦家班仍然占据上风。太平公主和李旦父子只能忍气吞声。韦皇后越发得意，安乐公主也更加紧了谋取“皇太女”之位的步伐。为了进一步讨好母亲，她竟不惜让自己的第二任丈夫武延秀去做韦皇后的情夫。

中宗李显对自己身边发生的这些都茫茫然无所知，无论是在安乐拿来的空白诏书上盖章，还是韦后要求提拔自己的情夫党羽，他都从来没有对她们起过丝毫疑心。这个软弱可怜的老好人对妻子女儿的认识仍然停留在流放房州的时刻，仍然想着那个怀抱中奄奄一息的女婴，仍然记着自己当年对韦氏许下的誓言。

史书上虽然没有正面评价过李显的仪容，只有明崇俨曾经说过一句“英王状貌类太宗”。但是他的亲人在这方面的记载就很多了。他的母亲武则天“美容止，赐号媚”，二哥李贤“容止端雅”，儿子李重润“风神俊朗”，女儿安乐“光敏动天下”。从点滴间不难看出，李显也应该是一个俊美儒雅的男子。可是他面对朝政和家务如此无能的表现，却实在只能使人想起《太平宫词》中郭冬临的德性。

对于这样一个听教听话的傀儡，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应该是非常满意的，也不可能会有立刻改变现状的强烈想法。然而事情却在景龙四年（公元710）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这年四月，定州人郎岌向李显上书，指出韦后有谋反之意。对于这封上书，中宗拒绝相信，反而听从韦后的意见将郎岌处死。谁知世上不怕死的大有人在。五月十七日，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再次上书，不但指出皇后与安乐公主危害国家，还说她们与武延秀、宗楚客、马秦客、杨均等人通奸。李显大惊，立即召见燕钦融，结果被燕钦融说得目瞪口呆。韦后闻讯立即赶来，竟当着李显的面命人将燕钦融活活摔死在殿前。李显被韦后的举动惊呆了，对她的态度也迅速发生了转变。

韦后与安乐怕李显真起了疑心，在与宰相宗楚客商议后，干脆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李显。六月二日这天，毒药放在了李显食用的面饼里。五十四岁的李显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神龙殿里。韦后秘不发丧，找来了上官婉儿草拟遗诏。在这道诏书里，婉儿写下了立温王重茂为太子，韦太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参决政务等内容。六月七日，李重茂即帝位。无论婉儿是否了解李显暴毙的内情，至少她还是拟定了一道合情合理的诏书，并明确地将皇位归在了李显之子的名份上。然而心里有鬼的韦氏并不会按照婉儿所拟的诏书办事。她一面临朝称制封赏李氏皇族，一面将台阁政职、内外兵马大权以及中央禁军诸营统管的要害职务，统统换成自己的党羽和族人担任。韦太后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不甘待毙的太平公主遂暗中与早有计划的李旦第三子李隆基通谋，于六月二十日晚突袭后宫。

韦太后和她的族人们都正在睡梦中，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军事政变。初掌兵权的韦氏族人根本还未得军心，很快就被杀掉。惊慌失措的韦氏却不知族人先被诛杀的消息，仍然抱着希望赤脚奔向飞骑营——呼风唤雨整整七年的韦氏就此葬身乱兵刀枪之下。

紧接着，武延秀和安乐公主的府邸也被重兵包围。在拼命抵抗之后，被追兵斩首。韦家班全军覆没。就在韦氏和安乐公主被诛的同时，李隆基亲信刘幽求的军队也包围了上官婉儿的住处。婉儿对于这个时刻早有预备，当刘幽求来到的时候，她早已梳妆齐整，领着宫女在门口秉烛相迎。随后她向刘幽求出示了自己草拟的那份遗诏，表示自己在大关节处仍然是效忠于李显而非韦氏的，绝非韦家班的成员。

刘幽求觉得婉儿所言有理，便向李隆基回报。然而李隆基却断然拒绝了婉儿的请求，坚称她是韦氏一党，一定要杀。

四十六岁的上官婉儿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一生。她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到一件事：姓李的龙子凤孙数不胜数，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目的并不仅在扫荡韦家班，更是想要将皇帝宝座彻底地挪个位子。李隆基以“韦党”诛杀上官婉儿只是一个名义，真正使上官婉儿必死无疑的，恐怕还是她亲手草拟并以为能够保护自己的遗诏内容：立温王重茂为太子继帝位。——婉儿即使能摆脱韦党嫌疑，也无法摆脱李显“掌诏命”嫔妃的身份。假若婉儿这个草诏人不死，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接下来的大事业就无法展开。

婉儿死后数日，小皇帝李重茂被太平公主如抓鸡般当朝提下了皇帝宝座。相王李旦登基为帝是为睿宗，李隆基成为皇太子，太平公主封邑过万户，当朝七宰相中的五人出自她的门下。

十一月，中宗李显下葬。由于韦后弑夫，他那位早已被人淡忘且尸骨无存的原配妻子赵氏又被想了起来。赵氏被追谥为和思皇后，在一通招魂仪式后，她的衣物陪伴着李显一起进入了定陵地宫。韦氏被废为庶人，以一品礼安葬。第二年，李重茂被流放集州，五百兵士昼夜“守卫”。

公元712年八月三日，李旦逊位为太上皇，唐玄宗李隆基即位为帝。

公元713年七月三日，李隆基诛太平公主。同年，李重茂迁任“房州刺史”。到任数天后，十七岁的李重茂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个当年父亲煎熬了十四年的地方。

开元盛世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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