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Chapter_1

- Chapter_2

- Chapter_3

- Chapter_4

- Chapter_5

- Chapter_6

- Chapter_7

- Chapter_8

- Chapter_9

- Chapter_10

- Chapter_11

- Chapter_12

- Chapter_13

- Chapter_14

- Chapter_15

- Chapter_16

- Chapter_17

- Chapter_18

- Chapter_19

- Chapter_20

- Chapter_21

Chapter_1

楔子

2007年3月2日

晚五点半多，我急匆匆走进了朝阳区常去的一家茶楼，没用服务生领位就进了碧螺茶室。

进去便为迟到向李哥道歉，他是潘家园一家古玩店的店主，经常找我看一些古籍字画，和我很熟也没计较多等半个小时。

寒暄过后，我脱掉外套把桌上的茶壶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了个地方又仔细检查过，才从包里拿出一幅白手套带上，他也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要我看的东西，一套装帧古朴又不失典雅精致的古籍。

十分钟后，我轻轻把面前明黄色缎面的古籍推回到了他面前，示意他可以收起来了。

“怎么样？”他着急地问道。

“是清前期手抄本的《出曜经》，小楷字迹娟秀工整，应该出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眷之手。《出曜经》收在《大正藏》第四册，全经由感兴偈，注释及其故事组成，共三十卷。我刚刚粗看了一下，这套手抄本应该是齐全的，而且保存非常完好……”

“是不是宫里流出来的？”还不等我解释完，李哥就着急地打断了我。我也明白多数作古玩生意的人，对文物本身的价值并不感兴趣，也干脆不在赘述我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直奔他关心的内容，就是这玩意到底值多少钱。

我摇摇头道：“从封面的料子看不是，缎面是经文抄写完成后后加上去的，不是皇宫惯用的料子。但跑不了是王公大臣之类府邸女眷手抄本，不过多数是出自汉臣女眷之手，因为清前期会读写汉字的满人很少，女人就更少了，何况能写得这么一笔好字的。”

他一听我这话有点儿泄气，但看看东西又觉得没太走眼。就话锋一转问我修复了是不是能更好出手。

关于这一点我也点儿晕，看封面破损的地方不像是虫噬鼠咬造成的，因为磨损的是书的边缘，应该是誊抄的人抄写完成后，又整日熟读念诵的结果。如此就不该修复，对于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来说一部被诵读过无数遍的古籍佛经，精神层面意义非凡，这样精神价值会提升经济价值，用现代手段的修复反而可能折损了这种价值。但问题是一般佛教徒，大多数诵读的是《金刚经》，《妙法莲花经》之类经文，《出曜经》显然有点儿冷僻了，市场空间究竟有多少，修复了到底好不好，我也很难判断。

我把想法给李哥简单说了下，最后他决定让我把东西先拿回去给研究所里的苏教授看下再说，因为知道这套佛经他买来的价格不是太高，所以我也没有推辞应下了。

事情谈完他有事先走了，我看时间到了饭点，就直接在茶楼要了碗面解决了晚饭。包里揣着古籍，为安全起见一出茶楼我就钻进了出租车，然后毫无意外地堵在了路上，不过我宁愿和大家一起在北京这座超级停车场里慢慢挪，也不原意和抢包小贼碰面。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我，对堵车无所谓。

我叫方岚，女，27岁，将婚未婚，历史专业商周方向研究生毕业后，因为除了算卦地摊，没地儿研究商周历史，七拧八绕莫名其妙地进了古籍研究所，转行开始学习古籍鉴定和修复。

据办公室八卦消息称，因为本人性格温和谨慎，安贫乐道正在被所里考虑重点培养，基本可以确定会和虫噬鼠咬缺章散页的无数老书终生为伍。目前，最大愿望从某个老掉牙的孤本里发现藏宝图，身体力行地见证“书中自有黄金屋”绝非虚言。

愿望之迫切，似久旱盼甘霖，北京人民盼奥运。

第一章 第一生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8点半。

我洗完澡窝在沙发里等头发干，一边等一边盯着放在桌上的那套《出曜经》发呆，盯着盯着竟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在第一册的封面里面破损的地方，有一丝细到让人难以察觉的布丝从破口露了出来，那丝布是浅色的和外面的明黄缎面颜色差别不大，大概是因为过去磨损的还不厉害没有露出来，所以一直没被人发现，而最近过手人比较多，折腾的比较厉害，竟从里面缀出了一丝。

我赶快拿了专用的镊子，极轻的从夹层里向外拉那条布丝，竟然抻出了一个角，从这个角我判断夹层里的是一段浅粉色真丝织物，极轻极薄，大概还不及两张复印纸厚。

看着那个角我亢奋起来，开始满脑袋胡思乱想，第一个想到竟不是一直热衷的藏宝图，而是这夹层里有没有夹着满清皇帝们的小秘密。会不会是哪个大臣的老婆装着一肚子皇家私密憋得实在没地儿说，弄出来给后人恍然大悟的。

她最好能拣着重要的事抖落几个，比如，孝庄是否再婚？顺治到底有没有剃了脑袋当和尚？雍正是不是弑父篡位……慈禧怎么就那么巧比光绪晚一天光荣？

明明知道这是清前期古籍的我，脑袋里刹不住的天马行空，把清朝皇帝们让人好奇的小私事翻倒了个遍，连《清明上河图》是不是溥仪兄弟俩弄丢的都想从这片真丝上弄明白。

好半天，我压抑住自己亢奋的情绪，扎好头发戴上手套，正儿八经的开始一点点从夹层里取东西，架着这胳膊，梗着脖子弄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夹层里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条保存完整的浅粉色真丝手帕，历经了至少两百年的岁月帕面已经发黄，但优良的质地精细的做工，还能让人感受到昔日它主人雍容雅致的闺中生活。

可就算它再出身名门也挡不住我失望，因为上面对发型怪异的满清王朝八卦只字未提，藏宝图就更甭想了，唯一有点儿意思的是上面用同誊写《出曜经》一样的笔迹，题着首的暧昧小情诗，贯云石的《清江引》。

“若还与他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

除此之外，连个一对鸳鸯卧沙洲，两个黄鹂鸣翠柳的刺绣都没有，素净得像张浅粉发黄的纸。

我失望地长长叹出口气，叹完又觉得几百年前这个女人很冷幽默，认认真真手抄佛经又整日诵读，不大彻大悟也就算了，怎么还弄个情诗夹在里面？难不成是佛祖与情郎同在，真理共爱情长存！

还是追求爱情婚姻自由的路上，被封建礼教戕害压迫的太深重了？！想到这儿，我还真想告诉她，想找个合适对劲的人哪儿哪儿都这么难，古代现代差不多。

不在看三国替古人担忧的我开始细看《出曜经》，说是细看也就是挑着微懂的部分看看而已。

“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我拣着一些短句读，正读得昏头转向想抓头发吼两嗓子，电话先尖着嗓子叫了。

来电话的人是我妈，两年前我爸也退休后，他们就在大兴买了套房，逃出了这个他们已经不需要在奋力争取什么的城市，到更适宜养老的郊区去了。

因为不在我身边，我妈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我，我也就简单报告一下了事，然后两人各自挂电话去会周公，不过也有例外。

“今天下午我去你姑姑家看见了成鸣的女朋友，那小姑娘人样子倒还过得去，就是不大会说话……”我妈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张家长，李家短，几竿子都和我打不到一块的事。不过，老太太愿意聊，就聊吧。

半个多小时，给我搞了个上周要闻回顾，从周一到周日说起来没完没了的，我也闲着没事竖着耳朵配合，就中间请假去挤了个牙膏，然后回来一边刷牙，一边听她说，算一举两得。

N久后，她问我：“方岚，电话坏了，怎么总有沙沙声儿？”

“没有，我刷牙呢？”我含糊道。

“什么？刷牙，你刷多长时间了？”

“二十多分钟吧。”我看了下表道。

“什么！二十分钟了！！！”小老太太惊叫一声，我耳朵振地嗡嗡直响。

好半后道：“我在练习新的方法刷牙方法，牙医说我过去的方法不对，老了牙龈会萎缩的。您说您的。”

可能怕我在这么刷下去牙刷没了，小老太太终于入正题了，反而开始支吾，电话里的声音变得粘糊糊的：“岚啊。昨天，我碰见了你吴阿姨，她让我……让我好好劝劝你，开导你？你说事出了都快两年了，人总要向前看不是……”

“您拐弯抹角的不就是让我去相亲吗？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夏沐那事过去了，我没事了。下次，再提这事你们别像揭我伤疤似的慢慢试着来，没听说钝刀子割肉更疼吗？没事也你们给整出事了。人道一点儿行不行？直说吧，这次这个什么条件？干什么的？房、车有没有？人多高？钱多少？德行好不好？”

我连珠炮似的说着，听我这不善的口气我妈也急了，话筒里跟我嚷：“你这是跟你妈说话哪？每次一说这个就急，你总不能一个人……”

“我说我要一个人了。”我没等小老太太把话说完，自己嚷完就按了，按完又开始后悔，想打回去按了两个键又想何必顶着她火头上呢，周末回家时给她买点儿艾窝窝哄哄，她也就消气了。

想好了我把电话挂回话机上，结果发现一半牙膏沫子喷在了上面，剩下一半被我一急咽了。

我巨丧。

好不容易，爬上床的我看着天花板开始睡不着，就开牧场数羊。

一年多前的我将婚未婚，将婚未婚的意思就是，我即将结婚，但结婚未遂。未婚是因为我失恋了，别人失恋是失去了恋情，而我失恋是失去了恋人。

05年的春天，他被现代人发明的铁盒怪物撞得像个破布娃娃，穿医生袍的裁缝没有把他缝好还给我，我除了哭，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

翌日一大早，我就去了苏教授家。

把那套《出曜经》给苏教授看，他的意思是不必修复，古玩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修好了它，反而是破坏了它，这点跟人不一样。

但鬼使神差的是在苏教授家，我没有拿出那条已经装进防氧化袋子的真丝手帕，当时就在我大衣口袋里。

3月6日惊蛰

中午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在后海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相亲，见了面两人都没什么感觉，草草吃了个饭就各奔东西，连个电话都没留。

出了咖啡店我看回研究所还早，便决定溜达去后海看看。以为已经开始融化的冰面因为两天前一场大雪又冻上了，爬在栏杆上看着被雪覆盖的冰面，脚丫子又痒痒地想上去滑滑。夏沐过去每年都带我来滑冰，不论我坐在雪爬犁上，还是他带我滑，我奇迹的竟然一次都没有在冰面上摔倒过。

记得有一次，我们看见了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坐在一个双人雪爬犁上，老太太用钎子使劲锄着冰面滑非常吃力，老头却什么也不做，只顾着自己开心，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当时看了生气，跟夏沐发感慨：“这老头怎么这样，要玩大家也要换着玩嘛！走咱们也租个雪爬犁，你滑完我滑，让他见识见识新时代女性是怎么既不受欺负，又不欺负人的。”

夏沐没同意，说我不欺负人是好的，但他怕我把他门牙磕掉了。而且教育我说，那个老头不像欺负老太太，像是得了老年痴呆，老太太这么卖力推就是为了哄他开心，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说时，一脸羡慕。

我听后也巨感动，他就乘着我感动的空档，让我表忠心，说如果有一天他也那样了，我会不会像老太太一样哄他开心。我说只要你把存折和密码都交出来，我保证让你成为最快乐的痴呆小老头，天天给你买爱吃的果冻。可他不干，说我假公济私，果冻是我爱吃的。还说不如我把存折交出来，做一天天吃果冻的痴呆小老太。我态度坚定地表示不干。

我不顾栏杆旁警告不许下去滑冰的告示牌，爬过栏杆试探着在冰面上走，走了两步感觉冰面还很结实，并没像夏沐说的过了七九，冰面从横茬变成了竖茬，一踩就裂。

胆子大了的我，痛痛快快毫无顾忌地在冰面上踩冰趟雪，初春晴朗碧蓝的天空下，整个后海湖面映出一片迷离的银白色光芒，被我趟起的雪沫子扬到空中闪着点点银光飘落，落在皮肤上化成一丝凉，我上隐了般接着它们。

“唉，这儿不能滑冰，你快上来，危险。”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警告。

玩得正开心的我听见了扭头找人，四处一瞧才发现原来整个冰面上就我一个，被警告的除了我还真不能有第二个。转念开始琢磨刚才看的告示牌上写没写罚款的事，结果一分神脚下就失去了平衡，挣扎着晃悠了几下胳膊，最后还是仰面朝天重重摔在了冰上。

我躺在冰上动了动手脚感觉没事，哪儿也没摔坏，可糟糕的是这一动身下传来了咯吱咯吱冰面开裂的声音，而且这声音还在不断从我身下向四周蔓延响去。

我吓得再不敢乱动，手心也冒了汗，一动不动等了会儿，听见身下冰面裂开的声音逐渐停止了，才把头微微扭过去看身侧冰面的情况，不看还好，一看那像掌纹般错综复杂又深又长的裂纹心里凉了一半，感觉今儿八成要练冬泳了。

可能人一害怕就想抓点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插进了口袋，抓住了那块一直揣在口袋里的真丝手帕，而手帕上贯云石那首《清江引》开始不停在我脑海里闪现。

我仰望着晴朗的有些刺眼的蔚蓝天空，慌乱的情绪竟在刹那间平复下来，头脑中有个声音不停念着：“若还与他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若还与他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

天样纸！天样纸！是啊，夏沐，就算真有天样纸，也写不尽这六百多天我的难过。快两年了，我学会了游泳瑜伽，去了九寨沟，粉刷了房子，定期去体检，好好给自己做饭吃，我连刷牙都十二万分认真，我还去相亲，死乞白赖地想好好生活，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还是忘不掉你呢。

夏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该怎样做呢？

夏沐，夏沐你个倒霉孩子，你到底死到哪儿去了？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的泪滴到了冰面上了，被我体温逐渐融化的冰层，炸裂声再次密集响起。我试了几次想自救，但每动一下都是更快速地加剧冰面开裂的程度。最后，努力保持冷静和恐惧步步迫近的心理拉锯战把我弄烦了，既然起不来，那干脆让我陷下去好了。

我牢牢攥着手帕，使尽全身力气一拳捶在了冰面上，随即耳边响起了整个冰面碎裂的声音。我身体一沉，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浸湿了我的头发，我的脸，我不停向下陷去……

第二章 凤家寨

可能是又有人去我家找凤嬷嬷说我又发疯了，坐在山坡上的我揉着额头上的包，远远就看见凤嬷嬷在一帮孩子围绕下来坡上找我。

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只是用头和坡上碗口粗的翠竹较量了几下，输了后又沮丧地喊了两嗓子。说实在的无论是寨子里的大人还是孩子早都应该对我这种行为见怪不怪才是。

怎么说在过去七年里我基本每隔三四天就这样一次，只要有人见着就会火烧屁股似的跑去告诉凤嬷嬷我在寨后的竹林里发疯，而我被找到后就会被她牵着手，走过寨子里那条唯一还算得上宽敞的土路，满脸倔强地迎着满寨人投来的鄙夷目光回家。那些目光的意思无非是：这孩子是疯子！这来路不明的孩子又傻又疯！这古怪的孽种就不该在寨子里等等。

我不知道凤嬷嬷是不是因为舆论压力太大被我折磨地接近崩溃，但开始两年她回家后还对我说些话，至于说些什么我那时苗语还在学习阶段听不太懂，可等我这门外语终于达到会话水平时，她也不说了，大概是怕我幼小的头脑记住什么不该记住的。

但我还是记得有次我头肿的特别厉害，她边给我揉头上的包边心疼地说过，你这样我可怎么和你娘交代之类的话。此后，就在没听她提过我娘和其他亲人的事。

现在她每次把我领回来后，关上门后既不教训我也理我，只是偶尔无奈地看上我两眼，但我知道她看见的是比她还无奈的眼睛。

七年前，我掉进后海再睁开眼睛时，就发现自己严重缩水了，一抬胳膊瞧见的手和痒痒挠差不多大，一踢腿整条腿才一尺来长，肉乎乎的脚像刚出笼的狗不理包子。我满屋找我妈，心想我就是掉进了后海摔成了植物人，肌肉也不至于萎缩成这样啊。谁知道提嗓子一喊，居然是一声清亮稚嫩的婴儿哭声，我当时就晕了过去。

其后几个月，我一直沉浸在对自己凿漏冰面的大悔特悔之中，想起来就悔得放声痛哭一场，午夜梦回想周星星和尼古拉斯.凯奇时也哭，想吃烤鸭和冰淇淋时也哭，有一次想到才用了一个月的美容年卡和新买的节水马桶，我一口丹田气上来哭了两个来时辰，最后我成了寨子里远近闻名的夜哭郎。

除了用痛哭发泄我的不满外，躺在摇篮里我也努力思考过自己是怎么来到了这里的。我不知道我是灵魂附在了别人的身体上，还是转世投胎时没有喝孟婆汤，或是那汤的配方没有与时俱进，消除不了我这个现代人的记忆，不然我何以回到了古代拥有了一具崭新的身体却还保存着前世的记忆，如此复杂的问题直到如今我也搞不清楚。

但我用七年时间明白了，我投身在了素有彩云之南之称的古代云南，（我如此确认这是古代，是因为七年来不要说手机电视，我连辆自行车都没看见过。）居住在一个以凤姓为主，叫凤家寨的苗寨中，也就是说我从一个现代汉人变成了古代少数民族，这还不算令我最郁闷的，最令我吐血的是我从我妈的宝贝独生女成为了古代人人鄙夷的私生女。七年间，我听到的孽种俩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以本寨三十七户，总计一百二十六人算，每人称我孽种次数为六点三四九二零无限循环次。

相对我这个现代灵魂，我觉得凤嬷嬷才真是厉害角色，七年来，她不仅要顶着代人抚养私生女的坏名声，还要忍受我这种一对生活不满就去头撞翠竹的怪小孩，没垮掉EQ算很高了。

而我的亲娘，我猜她是有些地位的，因为七年来我和凤嬷嬷衣食不缺，她也不让我做任何事，更没有教过我农活，只是有时间时教我学些织锦、刺绣之类的女红，我不感兴趣玩腻了也不强求，这样我就有非常充足的时间怨天怨地了。对凤嬷嬷我从没问起自己亲爹亲娘的事，一来我对他们没有亲近感和归属感；二来，也不愿意凤嬷嬷为难，回头问起她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出一段血泪史来我也受不了，而最重要的是在我意识里，我爸妈就是那两个有点絮叨的北京小老头小老太。

但我亲娘还是蛮关心我的，经常神出鬼没的出现，悄没声地就摸进寨来看我，可每次都面罩青纱，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有一次我为了回到现代一骨碌从坡上滚进了池塘，希望重蹈后海事件覆辙，结果却得了风寒，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曾经一度醒过来朦胧间感到有人紧紧抱着自己，脸贴着我的脸湿湿的，许久后，她把我放下，看见我正睁着眼看她，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可我们对视了没多久，我就又昏睡了过去。

我病好后凤嬷嬷还曾试探过我是否还记得她的容貌，被我装傻糊弄了过去。但她的脸我却牢牢记在了心里，早听说少数民族出美女，那晚我才真正相信，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有惊鸿一瞥之感，她光洁白皙的皮肤，妩媚秀雅的五官在烛光下散发出一种迷离梦幻的美，事后我想我之所以才看见她就又睡了过去，完全可能是因为被她的美貌震昏了。而且她佩戴的银饰和寨子里的其她女人相比不仅做工精致考究，而且纹样都是我没有见过的稀奇图案，她的手指也非常光滑纤细，可见平时不干任何粗活。

这点让我兴奋了好一阵子，虽然我每天琢磨的都是如何回到现代，但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也做了在古代长期战斗的心理建设。怎么说都是朝里有人好办事，有个有权有势的亲戚以后发展起来都有利一些。

把我领回家后凤嬷嬷察看了下我的额头，因为我经常和竹子较量额头已经很皮，什么事也没有，她便转身准备午饭去了。

“凤梧吃饭了。”她把饭菜从屉上拿出来招呼我吃饭，还把酸汤鱼向我面前放了放，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

我嗯了一声儿，心不在焉地吃起来。想当年我和夏沐到大理旅游时，也吃过这个，当时觉得味道独特鲜美，现如今我吃了七年，在怎么好吃也不觉得了，没什么胃口的我草草吃了午饭，又在廊下看了会儿凤嬷嬷织锦，看腻了下午就又出去溜达。

小小的凤家寨我也实在没什么好去的地方，除了寨口的空地和寨后坡地上那片竹林外，就剩后面背靠的苍翠大山了。云南虽说不是贵州那种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形，可也好不到那里，总体上是山地高原山间偶有盆地，凤家寨就坐落在群山环抱中，放眼望去满目青山，绿色浓得像要滴出水来，但那是看景儿旅游，若真要在这儿生活，低头脚下能有一块平整的薄田都是祖宗庇佑。而且我闲得发慌时还常杞人忧天，担心哪天泥石流会把这凤家寨埋了，不过我运气一直不好，从没心想事成过。

寨口那块平整好的空地我很少去。那里农忙时各家都抢着在晾晒粮食，农闲时年纪大的女人们就在那里聚头聊天刺绣，如果有重大事务寨老也会在那儿聚众宣布。如果我去了，女人们聊天的话题便非我莫属，我毫无疑问是本寨最具新闻价值的人，但我一向低调不愿意做流动新闻牌。所以，我常去的地方就寨后的竹林了，寨子里的孩子们也多数去那里玩。

几年前，凤嬷嬷希望我能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不要做孤僻小孩，我也努力试过，可以二十七岁的心智让我和一群小毛头打成一片，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哄孩子过家家。所以即使我在竹林里，也多半是叼着竹叶发呆，这种打发光阴的方式让我在寨里疯傻的名声更盛。

再加上有一次我拿头撞竹子时，一个好奇的小鬼问我干什么，我信口胡诌说要磨掉头上的鬼眼，他听了吓得一口气跑回了家。第二天我便被孩子们的父母妖魔化了，一群小毛头见我就绕着走。不过，我也乐得耳根清静。

我背倚着一棵粗大的竹子像以往一样闭目养神，满脑袋里冒着我那些现代生活的美好泡泡。像位已故的名人在电影里说的，“当你不能够在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我正在回忆到一部电影的精彩部分，肩膀就被人轻推了一下。

“凤梧，寨里来了个汉人先生，你要不要去看？我爹说他是有学问的人和咱们不大一样呢。”一张稚嫩的小黑脸盯着我问。

他叫凤威，和我同岁，是寨老的独生儿子，因为寨老近四十岁才得了他，疼得跟眼珠子一般。他是寨子里唯一和我说话的小孩，他敢和我说话倒不是胆子特别大，而是两年前，他掉进寨子外防御野兽进寨的陷阱，恰好被我看见，我便想办法把他弄了上来，事后还警告他不许把事对外人说。此后他发现我和寨里谣传的不一样，经常想同我一起玩，可惜我对哄孩子还是不感冒，对他总是爱搭不理的。

“汉人先生？在哪儿?”一听说有汉族同胞来了，我噌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几年来第一次感觉生活有了点惊喜。

“在我家，我爹请来教我……教我识字的。”凤威抓着头吞吞吐吐说着，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识字读书这事对他来说有点儿茫然。

“走我们去看看，但愿他是个援教大学生。”对自己坠入古代还不死心的我兴奋地拉起凤威向寨老家跑去。

第三章 我要读书

我和凤威一口气跑到了寨老家，寨里的大人小孩早已把寨老家院子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但碍于寨老在寨子里的地位，他没发话没人敢进去仔细瞧那位汉人先生。

人们见凤威回来了自动闪开了路，而我也乘机占到一个沙发。可令我失望的是汉人先生不是个穿牛仔裤的现代人，只是个地地道道黑黑瘦瘦没有半点风雅才情的古代后生，看样貌才十八九岁年纪，却一副教育界混了几十年的老朽样儿，只有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还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可爱。

他那一身宽袖长袍让我再次确信自己是百分之一千的生活在古代，而且是相当古的古代，唐宋估计是连影儿都还没有呢。但对我来说寨里来了个汉人总是聊胜于无，爹不亲，娘不亲，民族还亲哪。

我转念开始盘算怎么和书生混熟打听打听外面情形的事，正想着寨老就把先生请到了院子里正式向寨里人介绍，同时还宣布只要愿意，从明天开始就可以让寨里孩子去祠堂读书。

孩子们虽然多数不知读书识字为何物，但从小便随父母敬畏寨老，相信寨老如此推崇的事定然是好事，便都高兴地欢呼起来。大人们想到自家孩子可以同寨老的宝贝儿子一起读书知理也都很兴奋，一时间院内院外都热闹非凡。

眼见自己被家长们如此看重，学生们学习热情也如此高涨，面庞黑瘦的书生脸上竟显出微红，再瞧见院外那几个含羞带笑的姑娘后脸更加红了。

然后，书生开始向孩子和家长们讲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孩子们识字该准备些什么，我站在前面也认真听着记在心里，待他说完才要转身回家找凤嬷嬷准备，寨老便把我喊住了。

“凤梧，你不可以进祠堂。”寨老寒霜似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咧，老头你在说什么？我可找到些生活乐趣，你居然跑出来阻止？！!我扭回头，恶狠狠盯着他道：“为什么？”

寨老大概是从没让谁这么瞪过，质问过，立时火冒三丈，对我劈头一句：“你个孽种娃还想识字？”

“我就想识字怎样？”我不客气地用苗语把他顶了回去，又偏头看向一旁的书生用汉语道：“我大成至圣先师可有说过有教无类？我有心研习圣人之言听取教化，先生可有拒之门外之理？”

“这这……”我话音落地书生脸上神色愕然，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寨老更是一头雾水，他只会苗语听不懂汉话，我的两句汉话他全当是天书一般，才要骂我，就瞧见旁边苗汉皆通窘住了的书生，不知该怎么说才是。

书生把我那两句给寨老解释了一下，寨老脸上又是一层霜，对书生耳语了几句，八成是诋毁我的。

书生立时趾高气扬起来，一副不肖神色地用汉话斥责我：“你本就是母亲德行败坏不该生下的孽种，平日不但不思安分克己，行为还日益乖张疯傻，不服训教，目无尊长。纵你入祠堂听教对上恐辱没了圣人教化祖宗清名，为下恐使众子弟效汝不羁怪诞行径，长恣意狂悖之风，实为无一利而有百弊也。汝还是断此妄念为好。”

书生小朋友，姐姐有心听你讲古文解闷是给你面子夜嘢，居然给我拽出这么一堆有的没的来。现在这书读不读还在其次，面子不能让你白白当扫帚扫了地，我那要命的别扭劲上来了，头一扬道：“请问先生，可知昔日圣人坐前子路，冉雍？”

“自然知道。”熟读《论语》的哪个不知这两个孔子学生。书生对我的问题简直不屑回答。

“冉雍其父贱而恶，冉雍却甚有德行,圣人以为，冉雍神明尚不放弃，应受教化。而子路以桀骜不驯闻名，后折服于圣人，收为弟子。今时，先生远涉荒蛮化外之地，代圣人导蒙昧于正途，教蛮夷以仁爱，何以言行悖逆？有教有类？”

“你你你……”书生气得指着我的鼻子结巴，不太有看头的脸气得皱成了一团，青一阵白一阵越发难看。

“我我我怎样？先生若还觉我疯傻，大可在相谈相谈看我是不是已愚不可及，无可救药了。”我挑衅道。

书生喘着粗气，摆摆手转头对寨老道：“罢了罢了，我听闻此地民风淳朴才肯来做教席，怎知初到贵地就遇见此等巧舌如簧刁滑难缠的黄口小儿。晚生实在无才无学，寨老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的也对，没有三两三，怎敢上梁山？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我在旁边说风凉话，也不知这两句话这个时代发明没，但嘴上是满痛快的。

书生听了个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脸腾一下红成了火烧云，愤愤地瞪我一眼，扭头就去正堂取了自己的小包包闪人。

寨老哪里肯，他为给寨里请教席也不是筹划一天了，几十里山路来去了几趟，海里捞针般弄来这么个苗汉皆通的书生，放走了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能请到。没办法又是软话又是作揖的，拦着不让去。可书生让我说的动了真肝火，不依不饶。寨老为了给他出气满院子撵我，非要我给书生磕头认错不可。

这个我可是大大的不干，虽说我坠入古代几年了，但还真没给谁动用过这膝下黄金，何况是这么一个丑不拉叽的迂腐书生，想都别想。可我一想到寨老有心让孩子们受教育的一片热心，也后悔不该意气用事耽误了别人的读书，便一边满院子跑，一边劝书生：“唉，你别当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世道不好你也不会来化外边陲做教席，早求取功名去了。既然远道来了，何必和我一个小孩儿争短长，丢了这差事还要另寻。不仅来时几十里山路白走了，眼下赶回去，还要饥渴着赶一夜夜路，我们这里晚上可是常常有猛兽出没的。如果你觉得我刚才冲撞了你，我道歉好啦，你也不要觉得没面子，满寨人除了你和我没人会说汉话。这里虽然偏远，但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逢苗节你还能游方会姑娘，自由恋爱你懂不懂？一任教席教下来，你连老婆都讨了……”

我绕着人群跑了半天，跟推销员似的鼓吹凤家寨的好，话说了千万，摆出诸多优点，也不知道那点终于对了他的心思，他动摇了，问我：“怎么满寨只你会说汉话？也像读过书的样子？”

“君子非礼勿问，这个你别管，你快跟寨老求个情，我快跑不动了。”我气喘吁吁地嚷着，自从到了古代我还真没进行过着这么激烈的运动呢，马上要挂了的感觉。

“你嘴尖舌利，日后来祠堂我可震慑不住你，还是早去的好。”

“我不去了还不成，也绝不对外说你一句不是，还假装满寨最怕你，帮你提高威信还不成？”寨老的大手险险扫到了我的衣服边，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容我想想。”他竟蹙眉佯装思索起来。

我咧，这家伙以古代的标准也该弱冠了，怎么还小孩性子，存心报复我是不是？

呼呼……我要挂了，真的跑不动了！

实在跑不动的我最后跑到了书生身后，拿他当了挡箭牌。我和寨老绕着他捉起迷藏来，最后书生耍我耍够了，拦下寨老无耻地对寨老说，我已经被他教化，以后不会再捣乱，看他薄面饶了我好了。

看书生都不在追究，寨老也就算了，赶忙张罗书生日后的食宿，院里的人看完好戏也做鸟兽散了。我悻悻地往外走，书生却在后面拉住我，刚才迂腐的嘴脸也没了，更不把我当个孩子，还要我有时间去找他闲谈。我本就打算和他套套词，了解一下所处时代，中原风物之类。但经过这么一场后，就决定先晾他一段，没来由的想让他也尝尝这只身苗地的滋味。

我垂头丧气地向家里走，想着这会儿凤嬷嬷一定知道我又闯祸的事了，她嘴上虽不会说我什么，但眼神也够我内疚一阵子了。转念又想到寨老不让我读书的事心头又是一把火，小老头找教席不过是指望凤威以后能接他班接着当村长，我要出气最好和凤威竞争上岗，到时看寨老还叫不叫我孽种娃。我想着回去写寨老竞选计划，身子就撞上了什么踉跄着向后退去……

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才要出声抱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撞上的是整个寨子我唯一怕的人，戛垮。她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人，寨里人敬畏她远胜于敬畏寨老，不是因为她年纪大，而是因为寨里盛传她的蛊术整个云南苗裔无人出其右，她要谁死只需看上那人一眼，那人便必死无疑，我一现代青年对这个自然不信，但见过几次都觉得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古怪莫测不觉就让人升畏的感觉。

她干瘦的身体常年穿着一身毫无纹饰肥大的黑色麻衣，黑巾帕蒙着头，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毡，周身肥大的黑色衣服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衣服下真的有身体。她这种装束在苗族这样爱美，衣饰几乎到了繁复的民族是很少见的。她的名字也没有随大多数苗人改用了汉姓，而是沿用着苗姓。可能因为年纪太大，她身体佝偻的非常厉害，面孔总是朝着地，我见过她几次居然都没看清过她的脸，就愈发觉得她神秘了。

有次我问凤嬷嬷戛垮的年龄，她说她不知道，可能连戛垮自己也不知道了，因为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时间太久的事就变得无据可考。但从她有记忆起戛垮就是如今这个样子，几十年过去她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我听了暗暗乍舌，心想如果戛垮活在现代弄不好可以申请活得时间最长的人的世界纪录，可惜了，我们同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空。

此后，我便真的很怕看见她，学过的二十年的科学知识也扭转不了心里这种荒谬的恐惧。不仅是我，寨里的每个小孩都怕她，但总有一天要面对她，因为她负责给寨里每个满十岁的孩子纹身，据说，她能看到每个人的命运，然后根据这人的一生，在他身上纹刺一个预示他命运的图案。我对那个也抵触得很，我认为能概括一个人一生的东西应该是他的墓志铭，怎么能年纪小小就把自己的墓志铭刺在身上，到处背着走呢？难道人活一世不过是个结局早已注定的故事。

笑话!

干瘦的戛垮并没有她的外形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我被撞得一溜踉跄，她却安然未动，既不说话也不走，只是站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

我站稳了脚看是她，怔了一下，她就像知道我在看她一样，在那个瞬间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我心头一惊，惊讶于她的眼睛，那怎么能是一个老得年轮递进对她已毫无意义的老人的眼睛，没有一丁点混浊黯淡，反而明亮黝黑，深邃淡定！她一眼瞥过仿佛便洞彻了我的心底。

大概是看到我的目光弱了，她锁着眉微摇了下头，深沉的目光风般拂过我的脸露出一丝无奈。

对那表情我来不及多想，脑袋满是关于戛垮的恐怖传说，立刻垂下了眼皮，不在看她，其实是不想再让她看。绕过戛垮，我急急跑回了家。直进了家门心还在扑通扑通跳，惊魂未定。

其后多年，我偶尔忆起戛垮的一瞥，初时是悲怆，再来是哀伤，后来只是一抹苦笑，最后我好像变成了她……

第四章 另一部历史

听说我在寨老家闹事，凤嬷嬷居然关了我五天禁闭，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过去我闹得再凶转天她也会放我出去玩。这五天无聊的我在廊下看了五天蜘蛛结网，也恰好几天来阴雨连绵，蜘蛛姐姐的网是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不然，我非无聊的用蛛丝上吊不可。

太阳公公似乎也知道我今天解禁，早早便挂到了东山头，多日未有的阳光照在被雨侵袭了数天的翠竹上，越发显得竹碧天青，鸟鸣山幽。

终于候到晌午看孩子们从祠堂里一哄而散，我就急不可待地进了祠堂向书生套话。一盏茶的功夫我知道了他叫李符，原本住在距川贵交界不远的正安，家里也曾是书香门第奈何近十几年川贵屡有战事发生，他祖父便携一家老小不断南进避祸，一路下来家财散尽支脉凋零，到了他这儿只能靠做教席糊口了。

可他说得越多我心里反而越慌，从他言词间我发现他竟不知唐宋，不论魏晋。为了不吓到他，我顺着历史的进程旁敲侧击从夏商周问起，一路下来，秦皇汉武是找到了，魏蜀吴三国并立却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我究竟是坠入了怎样一个时空？怎么会连历史也改变了？那我从小就开始学习的历史究竟是真是假？尽管心乱如麻，不能理解我还是耐下心思从李符口中套他知道的史实。

“这么说董卓没有领兵入帝都诛杀宦官？”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当然没有，你从那里听说的董卓入洛阳？董卓是谁？”李符一脸不解地瞧着我。

我努力镇静下来，干笑了两声道：“董卓是东汉凉州刺史，他入洛阳我也是道听途说而已，八成是以讹传讹了做不得准的。”

其后，李符仍是不断和我讲他家一路南下的经历，受惊过度的我早没了听的心思，几乎是摇摇晃晃走出祠堂的。我并没有回家，而是穿过寨后竹林去了后山，那里有个温泉是我两年前探索后山时发现的，因为怕凤嬷嬷责备我跑出寨子太远，就一直当秘密守着，这两年当我心情极差时便来。

这温泉早已不知流了多少年，到如今早把低洼的周遍冲积成了一个二十几平米的小潭，我心烦时就跳进里面泡着，直泡到心麻了，不想了，就回去。

但今天无论怎样我都想不通魏蜀吴何以会消失，又克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如果这不是一个我熟悉了解的时空，那即使有一天我能回去，又真的会回到我来的地方吗？还是会永久地沦为一个不能自主的时空流浪者，漂流在永远未知的时空里？

想到我远方的父母，消失的爱人，渺茫的前途我不由流下泪来，七年来我无数次为自己坠入古代懊恼气愤，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伤心难过过，甚至是绝望。

我正兀自伤心对身边来了人浑然不觉，直看到倒映在水里的影子，才仰头看向来人。

“你很想读书吗？”问我的人是我那个神出鬼没的娘，她立在潭边的身形就算倒映在水中还依旧是俏丽婀娜，只是青纱照面不改。

我盯着她，突然觉得现在读不读书已没什么意义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灰心地懒得答她话。

“你怎么会讲汉话？”

“你怎么总是面带青纱？”我以问代答，倒不是有心让她难堪，但我们各自都背着一包袱秘密，就谁也别打听谁了。

她没被我气跑，只是缓了会儿接着道：“你要乖乖地听凤嬷嬷的话，不要再闹了，入祠堂读书是万万不能的，如果你想读书学些什么，便学这个吧。””她说着把书放在了潭边一块青石上就要走，却被我出声儿拦住。

“你为什么生我？”

她秀眉一颤，想必是我刺中了她的要害，可我就是一心想问，如果她不生我，也许我就不会从后海一下漏进这个四六不靠的古代时空来。

她镇下心口那缕痛，也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不能像个寻常孩子？”说时眉眼间的固执倒和我很像，也许我该说是我和她很像，但我前世也确实就是这么一副倔样儿。

“我听说龙生龙，凤生凤，我娘就不寻常，我也没办法寻常。”

她扭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叹出长长一口气后就撇开了目光。我淡淡一笑，猜她是从我脸上看见了某人的影子。

“这个我不明白谁教我？”这个我可不是生而知之的，总该给我指个师傅吧。

“凤嬷嬷会教你，她不懂的地方，你还可以找戛垮。”

“戛垮？！戛垮真的能看透每个人的命运吗？”我好奇心上来了，真的很想知道我这一世自己的命运。

“大概是吧。”她摸棱两可地道。

“她告诉过你，你的命运吗？”她让我有事去请教戛垮，想必和戛垮一定交情不错，说不定打听过自己的。

“那个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你也改变不了。”她说完就扔下我，自顾自去了，但话飘进我脑海透着那么一股无奈和哀伤。

我游到了青石旁，看她给我留下的书，是一本类似于《本草纲目》的草药书叫《苗药志》，通篇用汉文记载了苗疆各种可入药植物的性味功效，组方，旁边还有便于识别草药的白描图谱。

我把书揣到了家给了凤嬷嬷，她看后略微有些吃惊，却什么也没说只叫我自己收好。自此我知道了凤家寨里不只我和李符会说汉话识汉字，凤嬷嬷和戛垮也会。

其后几天我一直处于对时空混乱，历史改写不能接受的颓废中，最后连颓废都腻了，便开始拿着《苗药志》和凤嬷嬷研习，毕竟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一点新奇有趣的东西，而且如果我想在这个空间里安身立命，总要有一技傍身。

从此，凤家寨竹林里少了一个每日头撞翠竹的古怪小孩，山上多了一个背着竹篓遍山拣草的我。

《苗药志》中详述的草药多数凤嬷嬷都认识也知道长在何处，有时间便带我进山，找到实物。少数她不知道的，我也不敢去问戛垮，就做了记号一直那么拖着。

一本不太厚的《苗药志》我学了一年竟才学了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只是认识了书中各种草药的模样，背会了药性，至于开方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

“你到底会不会吹？”我扭回头瞧他，见他拿着芦笙脸蹩得像个畸形的番茄，可芦笙却一个音儿没出，立时觉得这家伙又可笑又可爱。

见我那么瞧他，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昨天凤威教我时，还是能出两个音儿的，怎么今天一个出不了呢？是不是你的笙有问题。”

“那也难说，嬷嬷家这个笙从我出生起就没见人吹过，年头一久哪儿堵了也不一定。”我拿过来上下左右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又还给了他，继续走走停停采药。

昨天傍晚李符等在我采药下山的必经之路上，问我借芦笙，我回家翻腾了小半宿才把家里这个有年头的芦笙给他找出来。以为他拿了就算了，谁知道他今天一大早又堵在那里非要和我一同进山采药，其中缘由我大约也知道一些。

“今日祠堂不开讲嘛？”我边撒摸着山路两旁的植物，边套李符的话。

“苗年将近，我放孩子们回家帮忙，过了年再开。”他还在努力让芦笙出声儿，答我的话声音含糊不清，估计脑袋都吹大了。

少来了，他哪是替寨里人着想，根本就是想乘这几天学会芦笙和对歌，好在过年时和心仪的姑娘说上话儿。虽然我暗地里讥笑他的小心思，其实却是为他高兴，如果他不是流落到了苗疆，恐怕一辈子也不知道和自己喜欢的姑娘恋爱是何滋味，婚姻大事多半就让父母做主定下了，取得老婆是朝天鼻还是蛤蟆眼都得受着。

在我看来不论是恋爱上的自由，还是苗人喜爱歌舞，喜戴银饰爱穿五彩衣裳，都是苗族人长期在艰苦环境下生活，尽量善待自己的一种方式。试想清苦艰辛熬日熬月的生活过来本就不易，在每日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岂不更难。所以，他们在自己能善待自己的方面，尽量善待取悦自己，这点就比文化，科技，环境都远胜于他们的汉人要看开得多。

我看他吹地那么痛苦，建议他还是练练歌的好，毕竟要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说上话，最后还是要靠对歌。可说了半天，他说什么也不唱，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歌艺太烂。没办法我只好对他旁敲侧击的诱供：“你不唱是不是凤铃姐姐不喜欢对歌？”

“不是凤铃。”呆书生一听我提了寨老的女儿马上反驳，可见不是那位有点儿娇气的高干女儿。

“那就是你怕答不出乌娜姐姐的歌？你不知道去年踩花山有多少小伙子因为对不上她的歌，被她和姐妹们臊成大红脸，在不敢来咱们寨了。”我危言耸听地吓唬他。

“啊……”李符失望地啊出一声儿，感觉自己没什么戏了。

“哦，果真是喜欢乌娜姐姐。”我挑高嗓音道，对自己的两句话就套出书生心思颇感得意。

他咧着嘴瞧我才知自己着了我的道。

我一副姐姐帮你搞定的表情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别灰心，你虽然不会吹笙，也不会对歌，但你会画画做酸诗啊。你可以以长补短，先给乌娜姐姐画两幅肖像画，再题诗两首，满寨子除了你自己谁会知道你写了些什么，怎么解释还不是随你，这样你不就和她搭上话了。”

“谁说满寨人只有我知道写了什么，你不是也知道？”书生皱着眉对我急道，俨然一副对我不太放心的样子。

我冷下脸瞪着他：“你写给她的情诗会给我看吗？”

“当然不会。”书生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好像我对他的酸诗多感兴趣似的。

“那你觉得她会不会给我看？”

“也不会。”

“那不就得了。”谁不知我是寨人人避讳的人，除了家法族规我能看见什么好料？这小屁孩脑袋缺弦不说，谈个恋爱还要人教，换做现代男生自己的恋爱经历说不定都可以集结成册，印刷出版了。

听我这么说了，李符才觉得隐私有保障，方法也可行。“不过，你的歌还是要练一下的，过年时，你能和乌娜姐姐对歌，才让她不被别的小伙子吸引去，你也不跌面子嘛。”最重要的是姐姐我闲的无聊想听，我紧着撺掇书生学对歌，他觉得有理，走在我后面就开始哼哼唧唧。

我把耳朵贴近才听清他的歌，他居然在唱《关雎》，我觉得自己真是败给他了，“你唱这个乌娜怎么可能对的上，要唱也要唱首通俗的。”

“比如？”书生一脸伪天真地等着我指教。

“比如，比如……”我挠头想了下，决定把《两只蝴蝶》改了教他。

蝴蝶呀，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蝴蝶啊，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蝴蝶呀，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蝴蝶啊，来跳个舞，舞上一天也不觉天黑。

“这样唱乌娜姐应该可以顺着每句最后两个字，对下去了。怎么样？”我唱了一遍后问李符。

“好是好，不过凤梧你怎么会说汉话，又有这么多花样。”书生满脸问号地看着我，其实，我和他混熟后他就常这样，经常对我进行反刺探反侦察。

我板起脸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佯装神秘道：“我说我乃天人下凡，凡间种种事生而知之你信吗？”

他看我神神道道又联想到我平时的怪事，果真晕了，不在刨根问底，唯恐刨出什么天降大祸来。看他那副小生怕怕的样子，我不禁无齿窃笑。（我正在换牙，前面门牙不是摇摇欲坠，就是掉了，人生这种事都能重蹈覆辙，感觉不是一般坏。唉……）

在我坠入时空的头七年里，我抱着不多说一字多行一事的心态，乖乖做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微尘，但自去年我知道了历史已经被改写后，就不再顾及了。黑格尔不是说：存在即合理吗？如果我是真实的存在于这个时空里，我有意无意所做的一切，推动了历史，那便是历史应该如此。

我唬完李符，便招呼他一同坐在青石上，他居然吓得不敢，古人就是这样常理不能解释的事，便想到神鬼之事。我不想让气氛尴尬下去，就命令他继续练歌。

躺在青石上我静心听了会儿，竟发现对面崖头似乎有棵花是在《苗药志》里没见过的，便背起竹篓，让李符在山下等我，径直攀那崖去了。

“大点儿声，你别忘了别人一嗓子喊出去，隔着整条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爬到一半的地方，扭回身鼓励他放开声音，然后继续爬。这崖不算高才二三十多米的样子，开始也不陡，只是越靠近崖头可攀援蹬踏的地方越少，有些险了。

我好不容易够到了崖头，摸到了那花，它果真是我没见过的，细弱的根茎从山崖缝隙里钻出来一尺多长，根处几乎触不到土壤，主茎上左右各有两个旁枝，每枝上两片卵形的嫩绿色叶子，每叶又生出一条嫩枝托着一朵花，花瓣洁白芯处绯红，花形似铃兰头微微垂着，和对面那只花像两个相对颔首的姑娘。

李符在山下见我在崖头半天未动，以为我找不到下去的路了，着急地扯开嗓子喊：“凤梧，你别动我去接你。”这次他声音倒是够大了，回荡在两侧山壁上回声阵阵。

我尽力微微偏过头喊他，不要上来，这一年我经常爬山技巧比他好得多，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上来弄不好越帮越忙。谁知我一喊，脚下风化的岩石竟然松动，我左脚一下蹬空，但好在两手一脚还有着落，有惊无险。

不敢再耽误的我踮脚看了看左右确认崖头只有这一株后，便毫无犹豫将它拔了下来，扔进后面竹篓里，开始缓缓下山。

这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时手脚的着力点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下山则要慢慢摸索回忆，李符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一直喊着上来接我，让我格外心烦。

无奈我踩到一块还算结实山壁上扭头对他喊：“你不必上来，只要给我唱那首《两只蝴蝶》就好了，你一唱我心定下来，很快就下去了。一定大点儿声，不然我听不到。”我最后还不忘嘱咐他这一句，唯恐他给我装蚊子哼哼。

他看确实帮不上我什么忙，就同意了，开始清嗓子。

我慢慢往下退着，凭记忆觉得这是最后一个险处，后面便可以有回身余地，不用在摸索了。

“凤梧，我要唱啦啊。”

“唱吧，唱吧。”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

“咳咳……嗯……我真要唱啦。”

我向身后挥了挥右手，示意他可以唱了，手还没收回来，就听见声嘶力竭明显不太像人能发出地一声：“蝴蝶呀……”

妈呀，好难听。

这一声让我浑身一颤，不仅右手没有抓住看好的那块凸起，连脚下的岩石也松动脱落了，尽管我左手还抓着，但因力气不够，不能承受身体瞬间摆荡的重量，还是脱手了，顿时我整个身体向后急速坠去……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我发誓在不教任何人唱歌了，因为你实在不知道他是要掌声的，还是要命的。

第五章 两不遗

哇哇哇好痛，我在哪儿？是不是又摔回现代了，就算摔断了手脚能回到现代我也愿意。只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我，眼皮像坠了铅般怎么也睁不开，满心希望这次从山崖上摔下来，能像在北海坠入冰湖一样发生奇迹。

可惜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我耳边朦胧的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

“戛垮，凤梧的伤怎么样？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和凤夕交代。”

我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了凤嬷嬷的问话和她隐隐的哭声。

“没关系，她摔下来的地方不高，只是一路滚下来擦伤了皮肉，连筋骨都没伤到，过些时候就会好的。”戛垮有些沙哑的嗓音在我身边响起，连她身上浓郁复杂的草药味道我都能清晰的闻到。

完了，这次意外除了收获了伤疤外，可能一无所获。再次死心的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她们，告诉她们我没事，但眼睛还是睁不开，倒是身上越来越疼，感到像被石磨碾过断成了一寸一寸般，没有一处不疼。

“戛垮，那个汉人说凤梧就是采这株花才从崖上掉下来的。我仔细看了却不认识，您看看。”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想必是戛垮在看那株花。我从崖下滚下来时没把那株花弄丢倒算个好消息，不然我岂不是白摔白疼了。想到这我开始祈祷那是株奇花，有神功奇效能让人咬上一口百病即消。

“汉人说这花长在崖头的石逢里，好像就这么一株。”凤嬷嬷把李符的话转述给戛垮。

半晌后，我听见戛垮长长一声哀叹，然后她用变得似乎更加苍老沙哑的声音道：“唉，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原来它还在。”

“戛垮，这是什么花？”大概是听了戛垮不同以往的语气，凤嬷嬷有些着急地道。

“它叫两不遗。几十年前就绝种了，你看这一枝上分出的两朵花，如果你掐去它们中的一朵，另一朵也会迅速枯萎死掉，所以叫两不遗，谁也不会丢下对方独活。我找了几十年，没想到真的在这儿还有。看来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但太晚了，什么都晚了。”

戛垮的声音变得哀伤，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只是听声音你也会感到原来像她那样古怪而神秘的人，哀伤难过起来是同所有人一样的。

她沉吟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对凤嬷嬷道：“你知道镜蛊吗？”

“镜蛊！”凤嬷嬷低声叫出来显然很吃惊，随后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听凤夕说过一次，难道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现在没人会用这种蛊术了，当年我们先祖一路向南迁徙，一直想找一个地方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但总是受到当地汉人的驱赶，与汉人交战更是常有的事。那时，痴情的女子怕深爱的人在战场上死了，自己又不知道，一味在这世上独活苦等，就给自己和深爱的恋人下镜蛊。镜蛊顾名思义就是像照镜子一样的蛊术，如果远方的恋人受了伤，他伤在哪里下蛊的人就疼在哪里，感同身受，他不幸死了，下蛊的人不出几日也会死掉，就像两不遗的花一样。”

戛垮絮絮说着，我心里暗笑，觉得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如果一个人死了，他的爱人也会死，那是用什么科学道理也解释不通的。就算真有其事，那姑娘也是害相思病害死的，哪有下蛊就能要人命的事。我坚信不可能，但又想到自己从后海掉到这里的事，也是用科学道理解释不了的。

“现在人们不在用这种蛊术，一来是因为已没有战事，再来就是人们再找不到两不遗了。”

“下镜蛊难道不能用其他药代替吗？”

“不成。下蛊人要先取两不遗一枝上的一支花混合血竭自己食下，然后迅速把另一枝花混合血竭和自己的血给人下蛊。从此后两人就同生共死。”

凤嬷嬷听了一阵唏嘘，我则不以为然当听故事，九成九不信。

“这花除了下镜蛊，便是同岁破及其他药材合用延命，但现在岁破也绝种了，它便再无它用。但这世间恐怕只有这一株两不遗了，她能得到便是缘分，可这花有毒暂时不能交给她。”戛垮和凤嬷嬷交待道，凤嬷嬷也同意，两人商量决定暂时不告诉我，如果我问起便说救我回来时弄掉了。

然后，便开始默默给我身上糊冰凉止痛的草药，不知道是那一片一片冰凉的药糊起的作用，还是我听故事听累了，我又昏昏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两天，噩梦连连，一会儿梦见我那古怪的娘，一会儿梦见我爸妈，又梦见了夏沐，梦见他和我忽远忽近，可就算近在咫尺时我也是怎么都抓不住。

最后在梦里哭醒了，凤嬷嬷以为我是从崖上摔下来吓的，她说是就是我也不辩。醒来之后，我一直没问起过两不遗的事，凤嬷嬷更没说。才能下地我就去找书生算账，如果不是他那突然的一嗓子，我何至于变成浑身带伤的伤残人士，而他却变成了不避我卑贱身份不辞劳苦施以援手的善心青年。这本末倒置的事，我不讨回公道怎么算完。

好在书生为人憨厚，没有因为救人受表扬就翘尾巴再加上我三赖两赖，就赖的他内疚不已，乖乖答应我把他所有闲书借拿出来供我养病时休闲娱乐，有机会也为我赴汤蹈火一把，我这才算罢休。

不知是我又在鬼门关溜达了一遭胆量变大了，还是朦胧中听见戛垮那声凡人叹息，让我不在对她心生畏惧，出事后我便敢进戛垮的家了，凡有什么不懂的事和药草一概去找她，她居然没有不知道的。但不论我问过她多少问题，她答了我多少答案，她身上神秘的气息从来没有消失过，我想那声哀伤的叹息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展现一个凡人的感情了。

因为我和戛垮越走越近，我古怪疯傻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别的寨子，可过去人们对我的古怪疯傻是鄙夷多畏惧少，现在则是与日俱进的畏惧，不仅孩子见我绕着走，连大人也是能不见就不见。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满意，因为他们不敢在叫我孽种娃了。

————————————

“疼……”我闭着眼抗议，想把凤嬷嬷甩开，可她却不管我那么多依旧给我梳头挽髻。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半年来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早早把我叫起来，打扮整齐了踩着月亮赶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赶圩。给我买一些出嫁姑娘才用得着的银饰。

次数多了，我就疑心是我那神秘的娘失了势，便问她是不是把我打扮漂亮了带去卖，抵她饭钱。她听了用古怪的眼神瞧了我半天后说不是，赶圩是为了给我买银饰，每个苗家女孩长大了父母都会开始给她一点点置办出嫁那天要佩戴的银饰。

其实我知道她是在哄我，按苗家惯例女儿的银饰多数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可我那娘显然不会把她样式精美古怪的银饰给我，泄露了她自己的身份，所以只好给我买。

这半年下来现在我已经有了银帽，花梳，插针，发簪，耳环，臂钏，胸牌。其中我最中意的是银帽，它一尺来高，总体看上大下小，没有顶，下沿一圈吊坠着银铃型的流苏，戴上时流苏齐眉一走一动声音清脆悦耳，感觉超好。上沿是用簧形银丝和帽体连接起来的银花、银凤、银蝶颤枝，因为镶嵌连接得多，看起来银光闪烁珠翠满头的感觉，上下沿中间的帽围十公分左右布满动物花卉形象，又叠饰了凤鸟蝶等单体银片，层层叠叠，繁复美丽。凤嬷嬷刚刚带我买回来时，我喜欢的天天戴着在家里走，后来脖子实在挺不直了才收起来。

“别在闹了。”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着接过来了凤嬷嬷手里我的头发，开始慢慢给我梳。

我听声音有异扭回头看，是神出鬼没的我娘，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照顾过我，今儿是怎么了？亲手给我梳头？太阳要从北边上来不成，还是真的出事了。

她把我的头扶正，慢条斯理给我梳头挽髻，还让我看着铜镜里她的手法学，好一会儿她把所有东西都佩戴到了我的头上后，又把一套红色的新衣给我穿戴整齐。

那是一套红色盛装，窄袖大领对襟短袄，短不及膝的百褶裙，领口袖口裙摆都缀满五彩丝线刺绣的苗族图案，衣服上还嵌了预示吉祥的银片和银铃，走起路来和银帽上的流苏一起发出好听的声音，远远便可听到。

我穿戴好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展示给两人看。凤嬷嬷激动地对我娘道：“我们凤梧会长成滇南最美最漂亮的姑娘的。”说时，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这近十年来，她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般教养，看见我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情自然不同。

我娘倒没她那么激动，只是静静注视着我，眉头还是紧锁着，我有时常想就生我这么个私生女至于把她愁成那样吗，承受不了这心理压力当初别生啊，大家都省事。

自己看够了，凤嬷嬷把镜子拿到我面前：“凤梧，快瞧瞧自己的模样有多美，从今天你学会了梳妆戴银饰就是大姑娘了，再不能任性做那些疯傻的事，让寨里人议论。”

大姑娘？难道她们今天给我梳梳妆就算行了成人礼，我疑惑的抬眼看我娘，她却把目光移开了，似乎不想让我看破什么。

凤嬷嬷还是执意要我瞧清楚了自己，可我却不愿，因为我潜意识里总觉得如果我确认了镜子中的人是自己，我就真的要接受自己将在这个时空过完一辈子的事实了。

奈何凤嬷嬷一味坚持，把我逼得真想告诉她，这镜子还没我家不锈钢锅瞧得清楚，照什么照。但见她那么高兴我又不忍心拂了她的意，只好看看。

说实话苗族锤炼白银，打制银器银饰的手艺堪称一流，但铜器的制造水准就和汉族差了一大截了。昏黄的镜面里我被满头满身银光环绕着，镜中影绰绰确实映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但我还是太确信自己到底美不美。毕竟我是凤嬷嬷一手带大，老王卖瓜的事很有可能，但她后面一句话就让我心情奇好了。

看我开始瞧自己了，凤嬷嬷转身对我娘道：“凤梧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几乎和你小时候一个模样呢。”

我咧，好消息，我那娘可是个地道的大美人呢，我兴奋地一下甩开铜镜转头看她，却见她平静如水地说：“还是不要像我的好。”

这人真会败人兴，她话一落地整个房间都沉默了下去，没人在出声。

我娘看了看窗外的光景，便牵起我的手出了家门。

一出门被早晨清冽的山风一吹我才发现今天的衣服有问题，在现代都没怎么穿过短裙的我居然在古代穿上了超短裙，按这个温度，我八成是要得老寒腿了。

我摇摇娘的手：“我们要去哪儿？”我疑心她要领我去见我爹，那弄不好是要走很远很远路的，我非冻感冒了不可。对一个我不关心，也关心我的人，我可不想为他生病。

“不是。”她很简洁地回答了我。

“那去哪儿？”

“去戛垮哪儿，给你纹身。”

“什么！”我双脚急刹车站住不再走。纹身这事我早想过，决不能干，在医疗条件这么差的时代，纹身我可能会被细菌感染，然后得破伤风，败血病，或者伤口不愈合溃烂，弄不好比受满清十大酷刑死的害惨。

“别闹了，快走。”我娘拉着我向前走，似乎没什么回旋余地。

“可我还不满十岁。”寨里孩子都是满十岁才去纹身的，我打算能拖一时，拖一时。

“过不了多久你就满了。”

“不满我就不去。我不去，不去……”我嚷着拒绝，身子也不停扭动想摆脱她的牵制。

我的叫声和满身银饰摇动声回荡在还被夜色笼罩的寨里，分外清晰。我娘无奈地看着我，又警惕小心地看看四周，唯恐被人瞧见我们。我想她平时一定是倨傲惯了，从心底里厌恶做这种鬼祟隐秘的事，不然那对眼睛也不会显得那么无可奈何。

我心里一颤有点可怜她，就这一走神的空隙，她便拖着我一路向戛垮家去了。

第六章 宿命纹身

戛垮住在吊脚楼里，这种楼一楼多做牲厩，二层居住待客。戛垮没有牲畜一楼就闲着，环着吊脚楼植满了凤尾竹，一丛一丛凤尾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篱笆圈出了一个院子，环境清幽，根本不像是戛垮那样怪人住的。

我娘拖着我直上了二楼，推门进去，戛垮就坐在屋子中央的熊皮褥子上，前面吊着火盆，听见我们进去了。她闭着的眼睛才睁开，就像知道我们会去一样并不吃惊，看来她们已经串通好要对我下手了。

我娘恭敬地向戛垮行了礼，戛垮示意她坐下，她便坐在了熊皮褥子的一边。而我则固执地立在门槛前不肯靠近她们，警戒地看着她们的举动。

戛垮今天没有披那块羊毡，但依旧是一身黑色麻衣，黑色巾帕包头。她干瘦的身子坐在褥子上显得更小了，可还是让人很敬畏，不敢造次。

她见我戳在原地久久不动，就抬起脸看了我一眼，很淡的一眼，可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就像照了X光片一样被她看得清清楚楚，莫名心虚。

“她不想纹身。”我娘无奈地向她解释。

“你不是很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她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空间里，没来由地显得幽远沧桑。

“谁说我想知道的。”我倔强地顶撞她。

“你的眼睛说的，它们每天都在说，说了那么多。但以后它们会越说越少，最后就什么也不说了。”戛垮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道。

“为什么会越来越少？”应该对她玄之又玄的论调嗤之以鼻的我，还是忍住不发问了。

“因为看见的越多，就越说不清，最后自己也缠进了里面，由不得你说，你也说不清了。”

我呆呆立在门槛前想着戛垮的话，不知想了多久，突然笑了。是啊，是说不清的，比如，那么爱我的夏沐怎么就消失了？我怎么会带着记忆来到这个时空？这个时空为什么会进行着这一段我陌生的历史？她要给我纹的那个墓志铭，究竟是给方岚的还是给凤梧的？或者就是我这个灵魂的？

“你如果不想纹就走吧！想好了可以来，也可以永远不要那个印记。”戛垮这时候耍起了大牌，身子微微侧了过去不在看我。我知道她没有生气，普通人的感情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已经流失殆尽了，她只是在给我时间考虑。

我娘怕我有了戛垮的许诺会跑掉，就起身抓住了我的手腕，拉到了戛垮身边，大概是想通了我没有反抗。

“纹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瞪着她深深陷进眼眶里的眼睛问，她默然地点点头。

娘给我脱去了外面的对襟袄，戛垮选择纹在我后背左肩的位置，她给孩子纹身选择身体上的位置和图案都是不一定的，我见过凤威和乌娜姐的纹身，凤威的在左臂，是一把锋利的斧子劈在一株粗壮的大竹上；乌娜的则在右边的锁骨下，一串吊在屋檐下的银铃，随风摇曳。

戛垮才开始我就后悔刚刚没有拔腿跑掉，而是听了这两个神神道道女人的话，这古代纹身可不是一般的疼。

我趴在娘身上，疼得直冒冷汗，想分散注意力来减轻痛苦，便颤着声音问她：“戛垮，你在给我纹什么？如果太麻烦，不如改我的名字或者纹个数字，我喜欢汉字一二三四五的一。”

“每个人背负的都是自己。”戛垮的声音幽幽响起。

什么自己？

妈呀！难道这老太太在后面扎我的肖像画呢？想到这个我绝望地晕了过去……

不知我昏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趴睡在戛垮家的熊皮褥子上，我娘早已经走了，我的脸上被旁边炉火烤得暖烘烘的，很舒服。抬头向窗外望发现太阳已然偏斜，只是微微一动左肩便一片火辣辣的疼。

“别动。”戛垮的声音在我后面响起，随后她掀开披在我身上的衣服把伤口上原来敷的药拿走，又把用半片掌叶大黄托着的药泥敷上，然后用麻布把我的左肩包扎好，她娴熟的手法灵活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换过药后左肩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但我穿衣服的动作还是很轻，很慢，唯恐碰到伤处。

见我穿好了，戛垮从褥子下摸出了我的胸牌，我这才发现银胸牌没在自己身上，便接过来戴上了。

“两不遗放在里面，你以后要日日戴着它。”戛垮声音还是那样没有情绪地说着。

我拎起胸牌看，一点儿看不出它被人拆开，又填进了东西，感觉重量也没增加。说是胸牌，其实它更像一个超大的汉族孩子常带的长命锁，用两片银片合成，里面空间很大放下早已干枯的两不遗完全没问题。

“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是你的缘分。别人不能保管太久。”

“难道它对你没有意义了吗？”

“很多年前就没有了。”戛垮说完这句就不再和我说话了，身子又微微朝向了火炉，看着里面跳跃的火苗。

我感到无趣要起身回家，到了门口才想起她答应回答我一个问题的，决定赶快问了，免得老太太赖账，便又转了回来。

但我问什么呢？我立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问她什么好？我其实最想知道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空里，可直接问又怕吓到她。其它问题对我又没什么意义，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含混道：“戛垮，为什么我在这里？”

戛垮幽幽叹出一口气，蹙着眉看着我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我叨念着她给我的答案下了竹楼，傍晚清凉的山风一阵阵拂过，带着山间青草的味道，我的发梢搔着脸颊，有丝痒，感觉和十几年前一样真实。

如果世间真如戛垮说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夏沐，你是不是也在一个我们未知陌生的世界里，过得可好？

————————————

时间很平静地流逝着，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没发生我担忧的变故，这是我偷偷观察凤嬷嬷言行得出的结论。我那小孩怕失去依靠的紧张情绪也就放松了，日子该怎么作，还怎么作。

左肩的纹身敷了戛垮的药也好得很快，我特别想看看戛垮给我纹了什么，奈何那个位置是脖子不拧断无论如何也看不见的。凤嬷嬷说纹得很好，是凤凰浴火的图案，一只七彩羽毛的凤凰仰头长啸于红黄色的烈焰中。

我问好不好看，担心戛垮年纪大了，别回头纹得不像凤凰再像了火中求救的烧鸡，凤嬷嬷听了当即狠敲了我的头，说戛垮给的纹身不能乱说，戛垮是代神明给我们启示，乱说神听了会恼的。

我心里暗笑，如果神真能听见人的话，我近十年叨叨给神的话，满天神佛也该烦死一多半了。

因为后山的草药，十之八九我已经能准确识别，再没什么新鲜的了，而最近我也没怎么干招人嚼舌头的事，凤嬷嬷许我去离寨子稍远些的山上采药，这样我活动的半径一下子延长了不少。

如此我脑袋里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就有了实施的机会。虽然已经十多年，但我清楚地记得和夏沐到云南旅游时，买过云南产的咖啡，我很确定现代的云南是种植咖啡树的，只是不知道古代云南有没有。所以，我开始乘采药的机会到处寻访咖啡树，如果找到了也许我可以让中国成为第一个推崇咖啡的国家，那我就可以做第一个咖啡大王。

我先在云南做试销，普及咖啡成为大众饮品，再把市场向北向东推进，到时候我不仅财源滚滚，还可以在馥郁的咖啡香里回忆我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哈哈哈……我还要买船下海，把咖啡卖给刚从树上下来的欧洲人……

“凤梧……凤梧……你在傻笑什么？”寨老的儿子凤威推了推躺在大青石上做梦的我。

“啊？”我被人搅了美梦不甚高兴，但这家伙是我邀来的也不好发作。“你怎么这么晚？”我从青石上蹦了下来扒拉着身上的土责怪凤威。

“我央告了我爹好半天，他才许我出来，说我是男子汉了又读了书，应该出去历练历练，你看我还背了弓来。”凤威说着把背在身后的弓箭转到了身前给我看。

“那你要保护我哦。我的安全就靠你了。”

“那当然，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有什么事就躲在我身后。”凤威拍着小胸脯向我保证，黝黑稚气的小脸无比认真。

我努力忍住没有翻白眼，我教他应付寨老的借口是去不远的寨子看人家新式的水车，他带着弓箭有什么用，我真是败给凤威的英雄梦了，不过也不愿打击他。

不知为什么进入春季后雨量开始变得特别少，今年春旱九成九是躲不掉了，连寨子周围的小溪都干了几条，田里的庄稼长势都受了影响，寨老愁的胡子全白了，全寨人包括在祠堂读书孩子都要每天去挑水浇地。我有心告诉寨老修水车汲水的好处，奈何他太忌讳我，见都不想见我，更别说听说我的建议了。没办法我只好把在别的寨子看见的水车画好图，通过凤威给他，也乘机拉凤威陪我去找一天咖啡树。

我从竹篓里翻出昨晚就画好的水车图形，有整体的样子，还有每个零件的细描总共八张纸递给了凤威让他千万收好，凤威接过揣进了怀里。

“你说我们要去一天吗？”我怕他和寨老说不清楚，回头老头再怪我拐带他的宝贝儿子，那我可吃不消。

“我说了，我娘听说去我要去给爹办事，特意给我炸了酸鱼还偷偷给我了一小包姜糖，连我姐都没给呢。”凤威得意地说着翻出一张用大芭蕉叶裹的酸鱼给我闻，里面果真飘出酸鱼煎过后的香味。

“正好嬷嬷给我炸了糍粑，配鱼最好。”我想到午饭不仅有了找落，还不错就咧嘴对凤威笑了笑，他乘这个功夫把一块小姜糖拿到了我唇边。我笑着衔住，放在舌尖上感觉甜丝丝辣丝丝的，不觉又对他笑了。

“凤梧，你说的那个卡啡究竟是个东西，能像玉米一样吃吗？”凤威一路走着，开始不停问我关于咖啡的事。

“咖啡是喝的，先把咖啡树的果实烘焙干，然后研磨成粉，最后用滚水冲了喝，可以加糖加奶，和油茶差不多吧。”

“加奶？”凤威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说时黑脸不禁一红。

小毛头在想什么，我狠敲了下他的头道：“是加牛奶。”

他立刻不好意思的哦了一声儿，随后又道：“那能好喝吗？”

我们说着爬到了一处高坡，我回首望着下面青山环抱炊烟袅袅的凤家寨道：“好喝，喝到嘴巴里感觉又香又醇，回头你喝了就会爱上的。”说时心里暗暗对凤家寨的父老道等姐姐我找到了咖啡树，就领你们奔发财致富的康庄大道，让你们知道知道经济作物的好处。

谁知我这一瞥竟成了对凤家寨的最后一望……

第七章 祸从口出

我拉凤威陪我出来找咖啡树，是因为凤威是寨老的掌珠，他老子为了让他长见识有一日能接寨老的班一有机会就带他出门，附近哪些山叫什么，从哪里好上山，哪里方便下山他都知道，做向导最合适不过。

过了晌午，我和凤威坐在大路边吃过午饭稍做休息，整个上午，我们爬了一座山串了两个寨子都累得不轻，但却一无所获。劳而无功是因为我一没见过咖啡树长什么样子；二不知道咖啡树生长的海拔，喜好的环境；三是我连咖啡未烘焙前的模样都没看过。看来做咖啡大王的梦做起来挺美，真要脚踏实地做了还真像大海捞针般难。

“凤梧，你说那个咖啡到底长什么样子？像桃子吗？”找了一上午感觉越来越懵的凤威盯着我问。

“不像，没有那么大，有点像花生。”我揉着快要打泡了的脚和他解释，但说了半天他也想象不出来，最后只好掐了片头上的树叶用头上的银插针画给他看。

这银插针有点像用链子连在一起的一双筷子，用来画什么非常好用，平时我就拿它当笔树叶当纸胡写乱画。我一边再树叶上画出印痕，一边向他解释：“咖啡豆是小小的，只有我们指甲大小，看起来像嘴唇的样子，至于颜色嘛，就你皮肤这个颜色了，深棕色。”

“味道呢？”

“微微有些苦啦。”

我们正说着山路上就陆续有人三三两两拖着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从我们面前经过，一路慌慌张张跑着往山里去，有的手里还拿着包袱，有的则连包袱都没有只是拉着女儿拼命跑，活像后面有老虎撵着。

“娘，我实在跑不动了，让我喘口气在走吧。”一个女孩跑到我和凤威面前时，脚下一绊几乎跌到，哭丧着脸哀求母亲歇歇。

“不行，现在不跑被抓住了咋办？没听说被抓住的就没放回来吗，到时候剩下我和你爹可咋好？”中年女人急吼吼地拉巴着女儿往前奔。

我听了这半截子话半懂不懂的，想找个人弄明白，奈何他们全都一副逃命的样子，谁也没心思应付我这无知小孩，我只好跟上一对跑过来的父女。

“这位大叔问一下，这是出了什么事？”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急道：“女娃子，你咋还待的住不逃嘞？”

“为什么要逃？”

“难道你不知苗王的兵这两天从呈贡一路抓十来岁的女娃子。被抓去的都没有回来的呀。”

“苗王为什么要女孩呢？”

“有人说是进给皇帝；还有人说是苗王年老体弱了要用女娃子炼药，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有去无还。”男人和我说了两句落了后，急忙掐断话头拉着女儿往前赶了。

我皱着眉头走回凤威身边，和他简单说了下，凤威感觉事态严重，认为现在下山弄不好就会碰见苗王的兵，这想法和我的一样。最后我们决定随着人群跑，云贵地区多山自然也多山洞，如果能先进山洞躲过这场祸事，等天黑苗王的兵撤了再赶夜路回家，也不迟。商量定我们就撒开腿像人群消失的地方追去。

谁知才跑出一盏茶的功夫就瞄见了他们的人影，而且那些人影在我们视线里急速变大。我心里正纳闷就发现原来他们正在向回跑，心里一凉，料定他们一定在前面遇见了苗兵或是猛兽，不然不会掉头猛跑。虽然现在前后情形都不明了，但可以猜想如果是遇见了野兽，人多势众的情况下野兽也不会恋战，而且人群中不乏壮年男子应该不会慌乱成这个样子；可如果是遇见了苗兵，苗兵既已从山上向山下包抄，那下面一定有人封住了路，跑下去只是自投罗网。

凤威急得拉着我直转圈，“凤梧怎么办啊？你要是他们抓住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快急哭出来的脸，也无计可施嘴里不停叨念着：“怎么办？怎么办啊……”心想自己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运气背透了，才要大展拳脚干实业，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逃犯。放眼看去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树，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树，对呀，不能上天我们能上树啊，我灵机一动，猛地拽住凤威：“我们上树。”

对于凤威上树和蹬楼梯没啥差别，三两下就攀上了山路旁一棵大树，而我从来没上过树，爬了半天还是脚踏实地，凤威急得把背上的弓摘下来好不容易才把我拉了山去，我俩各攀住一枝粗大结实的旁枝，但感觉还不够高，又向上爬了爬心里才觉安全些。

我俩正趴在树杆上喘粗气时，三拨人竟在我们藏身的大树下碰了头，第一拨是那批逃命的大人和女孩，才跑至树下就被山上山下两拨追堵的苗兵围住。我和凤威登时吓得大气不敢出，两手死死抱着树干一动不动，努力把自己的身子藏在树干和茂密的枝叶后。

见所有人都已经被围住，苗兵自动闪开一条路让一个身材魁梧的头围青帕的中年人走了过去，他站在人群前看了两眼，便对身边一个苗兵使了个眼色。那苗兵便带头把被大人护在身后的女孩子一一拽到了前面。中间也有人反抗不肯交出女儿，奈何人为刀俎，冰凉凉的刀架在脖子上，手里就起了汗在抓不牢女儿。

看见这一幕我心里一片哀凉，努力劝慰自己要认命，要适应这没有半点儿人权的古代生活。

中年男人看着面前十几个胆怯的甚至哭起来的女孩子：“你们不该跑，能被世子选中是你们的福气，别日后看着别人飞黄腾达了怪你们的爹娘拖了你们后腿。”

难道真的是要选这些女孩送给上朝皇帝？不过古代统治者也常把能为帝王延年益寿做出的牺牲，人殉之类的事算成福气。总之，一些泯灭人性的事被些狗腿子的狗屁话一糊，都成了中五百万彩票一样可遇不可求的好事，谁信谁是傻子。

他一席忽悠人的话说完，便队身旁一个苗兵递了个眼色，那苗兵便走到每一个女孩子面前询问她们的年龄。

“你多大了？”

“十二岁。”

“你呢？”

“八岁。”

……

干嘛还问年龄？给皇帝进贡女子应该择的是容貌？与年龄有什么关系？难道是给苗王入药有老嫩之分？这也难说，想当年嘉靖皇帝就命人招揽八至十二岁的女孩子入宫，采其初潮炼丹。苗王不会也是这么变态吧？

我正胡乱思量着便感觉脖上凉习习的，但也不干乱动唯恐随身的银饰弄出声音，就努力用斜眼向凉处瞟，这一瞟我差点尖叫出来。

一条铜钱般粗细的蛇正对着我的脸颊吐着鲜红分岔的信子，一股蛇腥气扑面而来，我几乎吐出来。虽然在凤家寨生活了近十年可我怕蛇的毛病一点儿没改变，为了这凤嬷嬷特意给我缝制了一个装满雄黄的香囊。今天不知是香囊里雄黄挥发尽了，还是我占了这蛇的树穴它恼了，怎么偏赶这个节骨眼冒出来。今儿这点儿不是一般低啊。

旁边杈上的凤威似乎感到了我的不对劲，扭头瞧向我才发现我脸侧贴着一条褐色花纹的蛇。他知道我素来怕蛇，刚才忍住没叫已经是奇迹了，不知还能挺多久。

我都感到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了，凤威才想出办法。他从怀里掏出弹弓，又掐了块中午吃剩的糍粑，用目光询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知道他平时用这个打鸟儿还是蛮准的，但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但事情紧急我眼下除了给他鼓劲外实在没什么办法，向他投去了信任鼓励的目光后，我就闭上了双眼等待他的行动。

在极度安静中我听见一阵风声过耳，随即后颈那丝凉便消失了，脸颊也没有被蛇咬到的疼痛。才松下一口气，就发现那蛇从树上直坠到下面一个苗兵肩上。

苗兵被从天而降的东西一砸也吓了一跳，还未看清是什么就本能抖动起了身体，蛇一下被抖落在地，待他看清时一改刚好才被砸的厌恶神态，不停的恭敬作揖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送蛇离开。苗人对蛇虫鼠蚁与汉人的态度不同，常是又敬又爱，又恨又怕的。

苗兵送走了蛇，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才要把跳出来的心放回肚子里。谁知那苗兵见蛇重又窜进草丛中，翻回头仍没忘向蛇落下的地方望上一眼。

我顿觉不好，我们藏身的树杈虽然粗壮，但都不足以遮住我和凤威的身体。

果然苗兵一抬头便发现了我们，眨眼间数把弓弩就对准了树上的我和凤威，我们从树上跳下来，凤威想拉住我不和我分开，却先被推搡进了人群中，而我被拉到女孩儿的队伍里。

已经问过所有女孩的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翻后问：“女娃子，你几岁了？”

“几岁有什么关系？”我斜眼瞪着他道，这话倒不是对他挑衅，而是我想知道他依靠什么来选定这些女孩和我。

“大爷问你只管回答，哪那么多废话？”中年男人身边一个献媚的苗兵抢先道。

我又横了他一眼，“三十七岁了。”我把自己的前世今生都加上报给他，看他把我往哪一拨里分。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十个苗兵都笑得前仰后合，中年男人更是咧着胡子拉碴的大嘴半天合不拢，好一会儿后，才道：“女娃子，你年纪不大人倒是满鬼的。少拿你娘的年纪搪塞本大爷，说你到底多大了。”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捏住了我的脸颊。

我也不答他的话，只是两眼喷着火般狠狠瞪他，他捏我脸的手劲愈发大了，最后竟捏着我脸颊把我提了起来。

凤威见我吃了亏，不顾身边看守的苗兵拼命闯到了我身边，对男人捏着我的手一顿拼命锤打，奈何他也不过十岁，人小力微对男人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自己反而被两个苗兵狠狠扔到了地上，几下拳脚后，嘴角就溢出了血丝，他黝黑的小脸紧绷着更显固执。

我见苗兵要打凤威立时挺不住了，虽然他和这世的我同岁，但我一向把他当孩子看，根本见不得几个大人对他拳脚相加。

“别打他，我说。”我扒着男人的手，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几岁了？”

“你放了我弟弟，快放了他。”男人对那几个苗兵递了个眼色，他们停下了拳脚。

我激动的想过去看看凤威伤得如何，才奔出一步后颈就被男人钳子一样的手钳住。

“几岁了？”

“凤梧不要告诉他们。”凤威才从地上站起来便冲我嚷道，话音落地就如我般又被人制住了，苗兵看着我狠命摇晃了几下凤威作为要挟。

我实在见不得有人把凤威小小的身体当嫩枝般捏在掌中蹂躏，心一横道:“我十岁了。”刚刚在树上听见这群女孩子中大的有十二的，小的有八岁的，我索性报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心里默默祈祷，这上下不着的年龄不合他的标准。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拍拍我的脸后把我推给一旁一个苗兵：“捆上。”说着又把另四个年龄看起来稍大些的女孩推了过去。

那个苗兵从腰间解下一捆绳子，把我们五个像蚂蚱一样拴在了绳子上，这时被绑女孩的父母感到女儿要被带走了，都哭喊着企图拉回自己的孩子。场面顿时一片混乱，但奈何苗兵人多势众又有武器，父母们一场哭闹只是徒劳，反而吓得一群女孩子也都呜呜哭起来，气氛立时变得生离死别般凄凉。

“哭什么，挑上你们是你们的福气。”男人一声怒吼盖过了哭声，他这一吼女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在哭，转成了嘤嘤抽泣。

我乘着这安静的空档问道：“苗王为什么抓我们？这到底是什么福气？”就算被抓总要问出个名目啊，不然回头凤嬷嬷和我娘救我都不知从何救起，我做了最坏的准备。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男人冷笑着挥手，示意一干苗兵押我们下山。

这时，大人孩子们的哀求声哭喊声又响彻了整座大山，凤威也冲过苗兵的包围跑过来拉我，不肯让我被带走。

“凤梧，你不能跟他们走，我们现在回家，我不让他们带你走。”他固执地解着我手上的粗大麻绳，稚嫩的手指很快都被磨红，但绳子一点儿松动都没有，时间一长，凤威的眼泪掉在了麻绳上，我也一阵心酸。

人活得时间长的优点就是会很快接受现实，我很清楚自己

Chapter_2

今天回不了凤家寨了。凤威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在解，“凤威，你快回家，回家告诉凤嬷嬷，让她告诉我娘救我。说我被苗王的兵抓了，说我等着她们来救我。快回去……”

“不，我不让你走，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凤威哭着不肯停手，还在拼命拉我，帮我解绳子。一个兵过来把他把推倒在地上，不让他在拖着我，而他立刻爬起来又冲回到我身旁。

如此一次又一次，他不管摔得多重都会倔强地再站起来，扑回我身边，也一次又一次被苗兵像包袱一样甩到路上，直到他紧咬着的下唇又溢出了血丝，脚步越来越踉跄，可脸上倔强的神情始终未变……

已经十年没有为别人哭泣的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对凤威哭喊着：“凤威，别过来，别过来了，快回寨，回寨告诉凤嬷嬷，她和我娘会救我的，我娘能救我，她一定能救我的，快回寨子。我过两天就会回家的，真的，回家后我会帮你爹造水车，我还要和你学芦笙，我保证……”

其实，我不知道我娘是不是真能救我，但我不忍心让一个孩子一次次站起来后，又被推倒，所以说了谎。

最后，我的喊声和凤威倔强的面孔都湮没在了山路的尘埃里……

第八章 陨落迷雾

我和其她女孩子被带下山后就被赶上了一辆牛车，一路颠簸着往东去，中途还有不断有女孩子被加进来，最后人数多到了二十几个，不得不又加了辆牛车，我发现即使被抓了苗兵也不敢太为难我们，牛车行到半夜时，领头的中年男人还给了我们些食物和水。

这反而让我更担心，担心自己真的是被抓去给苗王熬药的。因为怕被饿瘦了影响药效，所以给食物吃，给牛车坐？想到这些我心里像吊着十五个桶七上八下的不安定，也不像其她哭累了的女孩子能迷迷糊糊睡会儿。

车在莽莽山道上行了一夜，颠簸自不必说后半夜过了寅时气温低得让人直打哆嗦，再加上晨曦里凛冽的山风，我们单薄的衣衫有和没有差不多。几个迷糊睡过去女孩多半被冻醒了，我建议大家都靠近些尽可能少身体热量流失，这样挨到太阳升起时，才不会有人冻病。

就在我们几个围成一团时，我乘机悄声问身边一个脸庞圆圆的女孩，“昨日那人问你话，你答的几岁?”

“十岁。”她斜眼瞟了眼旁边赶车的苗兵声音极小地道。

十岁？我不会这么倒霉，偏偏给自己挑了个“背”数吧。我不甘心地又凑近其她人，“你们呢？”

“我也十岁。”

“我也是。”

不等她们都说完，我肠子悔青一半，原来苗兵只要十岁的女娃，我自己报的那个自以为上下不靠的年龄，比算过的还准。唉……这人要运气背了，背字都能走出花来。

接受了这个打击，我振作起来继续从她们嘴里打听其它消息：“你们知道苗王抓我们干什么吗？”

结果她们整齐划一地冲我摇头。

“那你们知道有没有被抓了放回去的？”

羔羊们沉默着继续摇头。

“那知道抓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沉默的羔羊们依旧摇头。

我厥倒。

我正灰心地打不起半点精神时，一个女孩悄悄挪到了我身旁，声音小小地在我耳边说：“上次我去舅舅家玩，他们寨子就被很多兵围了，但后来那些兵又撤了。”

“为什么围寨？”听她报料我又拉她往其她人身边扎了扎，唯恐暴露了。

“因为寨老跑去向附近的官说，在他们寨的天上有两条恶龙打架，又撕又咬斗了好一会儿不分胜负，然后一个火球直从天上坠进了离他们寨不远的海子里，两条龙也消失了。”

“火球？！”什么东东？还直坠下来？难道是玉皇大帝家的煤球掉了？“后来呢？”我追着她问。

“寨老跟官说，春旱就是这两条恶龙闹得，本来那天天上都来了云彩，有了雨势，但被恶龙一闹雨势就散了，而且火球掉到了海子里，也是天神要烧干海子不人活了。”

“那官怎么说？”

“官起先没说什么，后来就带兵来围了寨子，还按寨老说的火球掉进海子的位置下去捞，结果真的捞出一个人头大的黑色石头球来，官也不认识，说要呈给苗王瞧。我回家和我爹说了这事他也不明白，然后苗王就开始抓人了，我爹说八成和恶龙打架有关。你说我们会不会被抓去祭恶龙？我表姐就被抓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女孩越说越怕，最后惨兮兮地哭了起来。

“别怕，不会的，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恶龙。就算真有恶龙也吃下我们这么多人啊。”我抚着她的背混乱安慰道，觉得即使前途渺茫厄运临头，这些孩子也不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活着。

安慰过她，我又转头开始思虑恶龙现世的事，苗王信与不信哪样对我们更好，我最怕的还是有人借天灾兴事，在我看来人祸一向是比天灾厉害可怕得多的。但那个火球是什么？被描摹的有鼻子有眼的，黑色，还人头般大小。到底是什么？

难道……难道是陨石！

在我那十年都没翻动过的自然常识库里，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答案，然后便极其肯定了。古代人很多不明白的事就赖给老天，最后就打着天的旗号做人的文章。可为什么只要十岁的女娃？他们到底想干些什么？

车又在路上吱吱呀呀行了两个多时辰，我们终于到了苗王的王邸。

在其她女孩子的惊叹唏嘘时，我则对这苗王的排场有些失望，说是苗王但毕竟是蛮夷化外之地的土王，一切都不算太讲究。但回头想想在真正京城生活了大半辈子常溜达故宫的我，见到什么样的宫殿下巴会掉在地上？答案是除了凡尔赛，克里姆林宫基本上很难了。

苗王王邸说是一代王侯的宫殿倒更像一个巨大的寨子，背山而建，东北两面以山体为屏蔽，其他两面用碗口粗七八丈高的粗竹一根挨一根围成的密不透风的竹墙围住，分隔出了王邸和外界，王邸正门左右各修了一个高出围墙一丈的角楼，角楼上有苗兵轮值瞭望，远在数十里外的情形都能尽览无余。沿着王邸的外围是湍急的护城河，如果邸内无人放下吊桥，凭人力涉水过河很难不被河水冲走。

我们的牛车行到离河岸还有几十丈就被喊停下来，负责的中年男人立刻跑到河边对在竹墙上站岗的苗兵说明了情形，又拿出腰牌，里面的人才把吊桥放下来让我们通过。王邸的围墙角楼虽然都是竹子的，但吊桥却是木制，大概是做了一旦受到攻击烧毁吊桥的准备。

车被赶进苗王王邸我才发现这座王邸虽然不够华丽精美，规模却很大。中间一条青条石铺就的宽敞石路直通远处面南背北的宏大宫殿，宫殿近二十米高，三十米宽，重檐殿顶覆以灰瓦，菱花隔扇门窗，廊下黑色素柱，由裁割规正的白色条石砌成的石基一人来高，宫殿正门同样由白色石阶与石路连成一体。宫殿总体以木材为主要架构，辅以砖石，显然吸收了中原建筑的样式，形制与中原宫殿大致相同，但省去了中原宫殿中许多繁缛琐碎的装饰，连梁柱门窗也没用传统的朱红大漆，更没有饰以彩绘雕刻，只是涂了清漆还保持着木头原有色泽，整个苗王大殿散发着一种质朴肃穆的气息。

苗王正殿左右是东西侧殿，两边各一间贯通两侧，样式和正殿基本一致，只是缩小了规模。正殿和两边侧殿全部由游廊连接，宫殿和游廊包围起的空地形成平日召集集会的广场。看着这苗王的王邸给人一种光秃秃的感觉，像还有很多该有的建筑未建似的。

我才把苗王邸的全貌看了个七七八八就被赶下了车，被一队王邸里的苗兵牵着往东侧殿后面去了。

走了没多久，就瞧见东侧殿后山体上一个人工开凿的山洞，洞口一丈多高，两丈来宽，十几个人并排走进去都不成问题，但越向里走隧道的宽度渐渐收紧，高度却越来越高，我正确信这是喇叭形的山洞时，就走到了只能容三四个人通过的喇叭嘴，令人惊叹的是过了这喇叭嘴，里面空间顿时增大，一块被修整平坦近三百平米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围绕着这块不规则的平地周边又开凿出许多三面是山壁，一面是竹栅栏的牢房。

我微微有些吃惊，初进到苗王邸时，我以为苗王借鉴了中原的建筑样式，生活已经相当汉化了。没想到他们把天然的山腹，经过人工后做了山牢，还保留着原始的穴居遗迹。这样的改造只要派人把守在喇叭嘴的位置，当真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不正是最好的因地制宜。

我还来不及仔细观察这山牢的情形，我们一干人就被苗兵牵到了一个类似文书的人面前开始逐一登记姓名家乡。

“这一批是哪里来的？”文书边写边同牵我们进来的牢头询问。

“是金佬从西边带回来的。”

“距滇池方圆百里内的十岁女娃都抓来了吗？”

“除了老杨还没有回来，其它方向十岁女娃都被抓来了。张先生，您说世子抓这些女娃有啥用？还都是些没成人的妹伢子，搁在身边也不能用？”牢头色笑着贴近文书。

文书扬脸狠瞪了他一眼，叱道：“世子的心思是你能乱猜的?你有几条舌头好在这里嚼，用不用我禀告世子给你割了省事。”

牢头立时吓得作揖哀求，好话罗列着说了一堆。那位张先生脸色才稍有缓和，但又斥了他一顿：“只管当好你的差，上面的事一个字都别打听。前些日子东边的战事不顺世子的脾气正大，再多嘴小心的就不是舌头了。”

牢头连连点头称是，但心情自然不好不到那里，推搡我们的手劲也更大了，我被他拉到了张先生面前，也没等人问就自报了姓名家门：“我叫凤梧。凤家寨人氏。”

张先生听完抬起头纳闷地打量我：“凤家寨？那不是距滇池百里之外的寨子吗？”

我本有心向他讲述原委求他放了我，转念又想这次抓人连苗兵内部都讳莫如深，定是宁抓错，不放过，何必低声下气求他，便直言道：“走亲戚沿途被抓的。”

我说完苗兵就割断了捆我的绳子，要把我推进牢，谁想到那张先生笔杆一横竟把我叫住了。他绕过面前的木桌，把我拉到旁边火把下捏着我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会儿，不停发出啧啧之声，口中还不断喃喃低语：“这模样好生面熟？老夫在哪里见过？怎的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刚刚被他斥了的牢头见他这副神色，立刻上前溜须：“怎么张先生相中这妹伢子了？也是，这批女娃儿里就数她……”

他还未说完，脸上就挨了张先生一记狠啐。

“你个狗东西不想着替苗王和世子分忧，整日就寻思那些杂碎事儿。这批女娃世子都是有大用的，你仔细看好了，死了，病了，少一个世子都饶不了了你。”他说着把我直接推进了牢房，之后又定神瞧了我好几次，好像我脸上写着数独题一样。

这种穴式监牢里面空间非常大，我们一路来的二十几个女孩都被关在一间牢房中。因为这石头牢房中阴暗潮湿通风不好，地上铺着的一层薄薄稻草早已发了霉，再加上一下拥进来这么多人，整个牢房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和霉味。

忐忑了近一昼夜的女孩们一见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深山囹圄中，不少人或是恐惧害怕，或是想爹娘亲人，或因前途未卜相继哭泣起来，一时间整个山穴里回荡着女孩们悲悲戚戚的哭泣声。

而我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反而在她们的哭声中渐渐松懈下来，既然已经身陷囹圄无计可施，哭又有何用，还不如定下神来静观其变。

我找了个最靠近栅栏空气稍好的角落，一个人抱着一包发霉的稻草睡了过去。

——————————

在昏暗不分昼夜的山牢里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间听见安静的石牢里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起身绕过哭累了这会儿横七竖八昏睡的女孩们，找了个能看见外面情形的地方坐下，头靠着栅栏假寐。外面的嘈杂声原来是又有一批女孩被运到了，正在等着登记造册。

我听说话声白天的张先生似乎没在只有那个牢头，牢头招呼了一个苗兵去喊会会写字的张先生，一干人就在原地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原本静下来的石牢骚动了起来。张先生没到，却似乎来了一个更有身份的人，为了看清他我佯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偷偷撇了来人一眼。

那人是个六十开外的老头，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还非常挺拔，一身青黑丝绸衣服，青黑布缠头，他的样子让我一下就想起了戛垮，不只因为相近的衣着，而是他们身上相近的神秘气息。

牢头看见了来人立刻过来行礼，半弯着腰恭敬地回那人话：“白马，这牢里又潮又臭，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您派人召唤小的一声就行了。”说着给那个叫白马的人搬来了牢里唯一一把凳子，白马并没有坐，而是围着所有牢房一言不发地走了一圈。

“怎么我才出去办了两天事，你们就抓了这么多女娃子？”白马转完一圈，用非常低沉嘶哑的声音问牢头。

牢头一听这问吓得扑通跪在地上，颤着声音回答：“白马您英明，小的我半辈子都守在这牢里，哪有出去当差的福气，这些都是世子派人从距滇池方圆百里的寨里抓来的。”

“世子抓些女娃子有什么用？你休要替人隐瞒，诬赖在世子头上？”

我听了心里暗笑，这老头真是老奸巨滑，他明知道人不是牢头抓的，生要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先吓他个真魂出窍六神无主再说，后面就问什么招什么了。

果然，白马话一出口牢头胆子都要吓破了，嘣嘣磕着头解释：“白马您有神给你的天眼，小的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瞒您啊。这些女娃确实艘是世子派人抓的，据说滇池上两条恶龙争一个火球，后来火球掉进了滇池里。然后世子就命人抓了滇池百里内的十岁女娃。”

“十岁的女娃？世子为什么只抓十岁的女娃？”

“为什么这个小的……”

牢头正说着就有人在喇叭嘴的地方大力地咳嗽了一声，说是咳嗽所有人都能感到那是一声严厉的警告，牢头听了立时停住不敢在讲。

喇叭嘴处绕出的人是上午那位张先生。他一见叫白马的老人也立刻躬起身子陪上了笑脸：“白马，您今儿怎么有兴致来这牢房溜达，这里晦气大别肮脏了你的神气，有什么事我陪您到外面赏着清亮朔月说。”

白马的问话被这张先生打断心里自然不太高兴，又听他话里话外在往外赶他，便沉下了脸道：“张先生，我们苗人不比你们汉人喜欢看着月亮吟诗作赋。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女娃被世子抓来究竟要干什么？”

张先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回了他一串不知道，表情之真诚，连我几乎都要相信他真的不知道了。

“不知道干什么，那苗王知道抓这些女娃的事吗？”

“白马您这是真高抬张乡了，苗王和世子的事怎么会告诉小的呢？”

白马在张先生这里碰了一串软钉子，脸上不由露出了丝阴冷的笑，什么也不在问，转身拂袖而去。

他一走远，张先生立刻痛斥起了牢头，然后吩咐先将新来的女娃收监，再有人问起什么也不许提起，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随着张先生身影的消失牢里的苗兵都松了口气，牢头忿忿地坐到椅子上，一个苗兵替他鸣不平：“这张老头说得轻松，不许咱们对外人透露这些女娃的事，可那白马是什么人，他是大祭司连苗王都对他言听计从礼让三分，咱们有几个胆子敢顶撞他。”

“说的是，张老头不买白马账，那是有世子保着，咱们得罪了白马倒霉的是自己。”一个苗兵在旁边附和着。

几个苗兵陆续有议论了几句，我总结自己听到的七七八八对眼前的事有了些模糊的概念。第一，抓我们的人是世子无疑，苗王极有可能是不知道的，张先生是世子的人，在极力替世子掩盖这次抓人事件；第二，白马是大祭司，在苗王邸里地位很高，似乎是仅次于苗王和世子的人；第三，世子和大祭司非常不合。

还不等我思考出别的，张先生便回来了，带来了世子的口谕，让苗兵们严堵山牢入口，在明日祈雨仪式开始前，没有他的令牌不许任何人在进山牢接近我们这些女娃。

我感觉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中，明日的祈雨又和我们这些女孩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呢？

娘，你在哪里?

你是还不知道我被抓进了苗王寨？还是知道了，却根本就无能为力？

第九章 枫香蝶舞

次日。

“看什么看？跟上。”一个苗兵推搡着让我跟上前面的女孩。刚刚从山牢中出来，眼睛还没适应光线的我被他一推向前猛抢了几步，差点撞上前面女孩的背。

我在队伍里晃悠着逐渐适应了光线，又看见挂在东侧殿屋脊上还不太刺目的太阳，感觉时间应该是辰巳之交，上午九点左右。如果换做在凤家寨晨曦的宁静才刚刚开始流逝，而在这儿除了正殿背后山上的几声鸟鸣还能隐约感到山野间的惬意幽静，整个苗王王邸都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山牢中所有被羁押的女孩都被带到了宫殿前的广场上，以正殿右角那棵大枫香树为中心，跪在距离枫香树最远的地方，这让我想起了小学开校会，唯一不同的是过去围绕的国旗，主席台等校长讲话，现在是围绕着有神秘古老传说的枫香树。

苗族人是信奉多神的，不仅对祖先、鬼神崇拜，还信仰自然、灵魂等等。但所有苗族人都相信一个传说，那就是枫香树孕育了蝴蝶，蝴蝶妈妈又生下了苗族的始祖姜央，所以苗族的祖先是蝴蝶妈妈，而每个苗寨都会种一棵被视为神树的枫香树作为保寨树。这个规矩在苗王邸也没有改变，现在让我们环绕着枫香树下跪，多数是要向应验我昨天听见的话，苗王要向祖先、上苍、风神、雨神、雷神、太阳、月亮等乞求甘霖来缓解持久的春旱。

我们跪好后，陆续有仆役、侍女，苗兵，王邸中的大小管事，官员依次按地位尊卑由内到外跪好，广场也渐渐被人占满，距离枫香树最近的位置应该是留给王室成员的。看阵势苗王似乎非常重视这次祈雨，整个王邸除了守卫重要岗位的苗兵，其余人全部都要到广场参加祈雨仪式。

午时过后，有人抬来祈雨祭祀的供桌开始布置香烛等物，然后是一些服饰古怪黑布缠头的乐师，他们拿芦笙、唢呐、芒筒、萧筒、木鼓等乐器分成两列相对而站，在苗王宫殿前形成了一条从殿前石阶到枫香树的通道。

午时过半日上中天后，昨夜那位神秘的大祭司白马从苗王殿里走了出来。乐师们同时奏起了古老的苗族巫乐，巫乐响起广场立刻安静下来。白马沿着乐师们的通道，缓步走向枫香树，他边走口中边吟诵着让人听不懂的巫歌。他身后是虔诚的苗王和王室成员。

我忍不住好奇偷偷抬头瞧了几眼，远远看去发现那苗王五十上下的年纪，红黑脸膛，身体还算健硕，完全不似传说中老朽的要靠炼药延寿。他身后的世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副干练不逊的模样，随后是盛装出席的世子的妻子和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女孩，看样子是苗王的女儿，但我找遍他们的队伍都没有发现苗王的妻子。

大祭司走到枫香树下后，便立到了一旁。王室走到了供桌后，世子便率人在苗王身后跪下，然后陆续有侍女端来呈献给祖先和神灵的供物，每一盘供物都经由苗王亲手奉上，并由大祭司念上一段祷文后才放到桌上，以示苗王对神明的虔诚恭敬。

这个仪式进行了好一会儿，直到苗王把桌子完全摆满才作罢。我以为下面苗王带领所有人焚香叩拜就算完了，谁知供品摆完后，苗王和大祭司一同跪在了供桌前大枫香树下，就没了动静。

我心中不解起来，祈雨祭祀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由苗王或大祭司亲自主持贯穿首尾吗？他们怎么带头干跪起来了？难道大伙这么干跪着老天就会下雨？真那样不像祈雨，倒有点像静跪施威了，老天，你到底下不下雨，不下我们就跪下去给你晒出千八人干来。

我正疑惑着，巫乐突然停止了，王府中霎时静得掉根针也能听见。原来不是晒人干，是下面还有戏唱，难道还有比苗王和大祭司地位更尊贵的人要出来主持祭祀？

果然从王府正殿中走出了一个披头散发，赤足白袍的女子，她一袭乳白色长袍直垂脚面，行止间偶尔露出袍子的手腕脚踝皆系满了寸许的银铃，一举一动身上发出银铃摇动和白银摩擦相触的声音。她步子缓慢沉稳地走向枫香树，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她白色的长袍和银色饰物上散发出一种迷离梦幻的光，再加上长发遮住的面容，被细碎铃响代替的脚步声，她宛如从山间走来的一缕魅影，王邸在她走向枫香树的缓缓步履间愈发显得安静，人们的精神似乎随着她的每一步，被逐渐牵引进了似真似假迷幻安宁的意境。

她走到了枫香树下也不看众人，兀自唱起了似乎比刚才白马唱的巫歌还要古老悠远的歌，同样让人不懂。她边唱边围绕枫香树跳起了一种类似于膜拜的舞蹈，清亮无人听懂的歌声回荡在安静至极的王邸中，像从远古破空而来，带着千百年的忧伤和苍凉，顿时令王邸中的每个人在刚刚产生的迷幻意境中，被一种淡淡的哀伤和神秘情绪感染。

虽然听不懂她的歌声，但我也不能幸免的被那种哀伤俘虏，沉浸到了自己的往事中。而就在此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不知从什么方向竟飞来了成百上千只蝴蝶，美丽的蝴蝶跟随她的舞蹈围绕枫香树飞舞。这些蝴蝶形态不一，颜色各异，身上的斑纹更是绚烂至极。

我在凤家寨后山也常看见蝴蝶，而且看见过很多美丽的品种，但这么多这么美的蝴蝶却是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些蝴蝶或是落在枫香树的枝干树叶上，或是盘旋于女人的头上，或环绕她舞蹈的身体翩翩飞舞，整副画面美得让人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刚的哀伤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情愿痴迷在她制造出的如梦意境中，享受片刻无忧愉悦的平静心绪。

此时，我如梦方醒原来这个地位可能比苗王和大祭司还要尊贵的女人，是能够控制人的情绪，无论面对多少人都能制造一种人们渴望的情境。

我正惊叹于她难以置信的神奇时，她制造的梦境很快被击碎了，枫香树上的蝴蝶竟开始无故跌落，见自己的同伴死去其余的蝴蝶像感觉到了什么想飞离枫香树，才扑动着翅膀飞起就又都无力的跌落下来，眨眼功夫树下就落满了一层蝴蝶的尸体，白袍女人看见满地蝴蝶也惊得停下了舞蹈。

随即口中歌声从原来的苍凉悠远几乎变成了哭诉，开始更努力地膜拜枫香树，谁知这次的膜拜她的手才刚摩挲到树干，树干上竟燃起了火，而且火苗迅速燃遍了整棵枫香树。转瞬间，枝繁叶茂的大枫香树燃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女人似乎完全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站在炙烈的火焰前竟忘记了退避，还好一旁警醒过来的大祭司将她拉开。

而那些围绕她飞舞还来不及飞走的蝴蝶则被熊熊火舌无情舔噬。不仅是蝴蝶，连距大枫香树很近的供桌都被引燃噼噼啪啪燃烧起来，桌上的三牲供物被火烧着后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整个王邸从眼前快得不可思议的一幕中清醒过来时，立时哗然一片，所有人都不明白被视为苗人祖先的蝴蝶妈妈何以会无辜坠落死亡，被视为神树的枫香树为什么会自燃，转瞬烧成灰烬。

“天啊！蝴蝶妈妈发怒，神树发怒了，春旱不会有尽头了，蝴蝶妈妈不在保佑我们了。哈哈哈……海子会被太阳烧干，我们都会死，大地会裂开，一个也跑不了，一个也跑不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埋进去，永远不见天日，埋进去……”我们前方的一个老仆役发出了悲凉的一声哀号后，神志开始混乱，痴痴笑笑着胡言乱语。

“来人啊，把妖言惑众的疯老头抓起来。”远处世子一声怒吼，两个苗兵立刻奔至老仆役面前，把他按倒在地。

尽管被狠狠按在地上，老仆役口中还在不停说着：“我们都会死，会死啊，海子全烧干了，山神发怒，大地裂开变成火海……”

“还不堵上他的嘴。”世子暴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被老仆役言辞吓得恍惚起来的苗兵才想起堵住他的口，但眼前又没有可以封住他嘴的东西，只好就近抓起一把土塞进了老人口中。

老人的嘴虽然被堵上了，但他恐怖的论调像流感病毒一样在人群中疾速传播，很快半个广场的人都陷入绝望中。无助的人们开始不停向还在燃烧的枫香树磕头，哀求，祷告，希望借此留住神邸的眷顾，延续往日安宁的生活。

整个苗王王邸混乱不堪，初时，人们慑于苗王的威仪和世子的强硬态度情况还不算太过失控，但随着失声痛哭绝望哀号之人越来越多，最后连世子指挥维持秩序的苗兵也纷纷弃械伏地祷告。

终于，威震一方的苗王也再无力挽回人们坍塌的精神支柱，广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虔诚地跪地向枫香树泣泪哀告。连在最外围我们这些懵懂的女孩子也都重新跪下，效仿大人念念有词的磕头。

所有女孩子都跪下后，没有在跪下的我一下显得很突兀，我怔怔看着一群像被世界抛弃了如临灭顶之灾的人们，有些好笑，也有些震撼，震撼于信仰的力量竟如此巨大，能令身在绝境中的人得到希望，载歌载舞；也能令常人犹如身临绝境前途无望，顷刻间变得疯傻失常。

难怪无论中西方自古神权统治和政权统治常常是并行不悖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刚刚那个白袍女人在祭祀中地位比苗王还高，因为她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苗民们的情绪和精神。

思到此处，我看向那个白袍女人，这才发现，广场上并不是我孤零零一个人在站着，距离枫香树最近的苗王，世子，大祭司和白袍女人都像我一样，直挺挺立着，呆看着恐慌至极完全失去了控制的人们。

原来这些带头祈雨的大人物们，自己对这些神鬼之事都是将信将疑，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便于统治治下愚昧的子民。谁会知道今天突发了这种意外，不仅没有抑制住苗民们面对春旱的恐慌，反而雪上加霜，更加搅乱了的民心。

我心里正在讥笑这个自欺欺人的苗王，就感到一束目光越过面前无数惶恐匍匐的身影看向了我，是那个白袍女人，我们四目相对都吃了一惊，虽然她的整张脸都被遮挡在长发下，但那双发丝间闪动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我非常确定自己见过。

还不待我细想，她就低下头匆匆向正殿走去了，我以为她是在躲避我的目光，却发现一旁的世子望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那得意中似乎还蕴藏着更加耐人寻味的东西。我唯恐他看完那个女人后，回头会注意到我，便迅速学其他人一样跪伏在了地上。

别人磕头祷告，我则趴在地上开始思虑今天目睹的奇闻奇事，神鬼之事打死我，我也是不信的。但那个女人为什么能控制蝴蝶？蝴蝶又为什么会无故死掉？枫香树又怎么会莫名自燃？为什么一系列预示灭顶之灾的不祥之兆发生后世子会对她冷笑？他们之间也同世子和白马一样有嫌隙？很多疑惑塞满了我的脑袋？但最令我疑惑的还是白袍女人，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我这世的人生中曾在哪里出现过?

——————————

“快起来。”一个恶声恶气的苗兵踢了下我的屁股，把我从睡梦中踢醒。

我本来学别人跪在上佯装祷告，后来膝盖疼得实在厉害就干脆趴在了地上，改做匍匐痛哭状。闷头想那些没头没脑的问题，结果一个答案都没想出来不说，反而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睡了过去。估计整个惶恐的苗王王邸，这会儿还有心思睡觉的人独我一个。

被苗兵呵斥着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未时，太阳已然偏西，换作在现代该研究喝下午茶了，但在这世被中午那场好戏闹得我连午饭的碗边都没摸着呢。扑拉了扑拉身上的土，我随着队伍往山牢的方向走。

队伍还没绕到东侧殿殿角，就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

“把这些女娃带到大殿前。”

大祭司白马？！

我扭头向出声地方看去，果然是他。他这会儿正应该为祭祀出的事寻求补救方法，怎么还有心思继续追查我们这些女娃的事？

“白马，这些女孩子世子是下过口谕的，旁人绝不可擅自接触。”牢头为难地作着揖和大祭司央告。

白马皱纹叠生的老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是淡定地看着牢头道：“老夫提走这些女娃自然会和世子禀告？休要啰嗦。”

“可这这这……”牢头还支支吾吾不敢应承。

“白马，这事小的们是万万担待不起啊，还望白马体谅，先放这些女娃子们回牢，容小的去向世子禀报定夺。”这次说话的是张先生，他在不远处见牢头被白马拌住了，立刻赶过来帮腔。

“怎么，提走这些没成人的妹伢子，难道还要让我去苗王那儿讨个正经旨意给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这次白马似乎动了真怒，声音里都透出了几分威仪。

张先生一听他提苗王便抗不住了，赶紧作揖道：“白马这么说小的可吃罪不起。既然白马执意，如若世子问询起来，还请白马替我们多担待。”

“这事我本就要和世子说，何须你们担待什么。”白马说着手一指正殿门前，两个负责牵引我们的苗兵在张先生示意下转了方向，往正殿处去了。

这白马把我们拉到正殿要干什么？

我纳闷着随队而行，与张先生擦身而过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他喉咙深处溢出的一丝哑笑。顿时感觉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扭头回望，竟见他立在原地望着白马走向正殿的背影抚须轻笑，那神情几乎同午时世子望向白袍女人的如出一辙。

一种感觉在我心里清晰起来，那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第十章 蝶入彀中

我们被牵至正殿廊下，因为怕有人造次，双手又都被重新绑了起来。近百个女孩子像蚂蚱般被分别拴在了几条粗大的麻绳上，一直侯在廊下近掌灯时分正殿里才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老朽的不能在老朽的苗族各分支长老进入了大殿，在来就是世子、大祭司和一些官吏模样的人，最后是苗王。苗王进入后大殿的门便被关闭了。进入大殿的人，上至苗王下至小吏对我们这些女娃为什么候在廊下都很不解，没有一人是不带着疑惑的目光走过。唯一该惊讶的世子倒很平静，只是唇角略略浮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正殿的门虽然关闭了，但站在殿外苗王和众人在里面的谈话声却听得很一清二楚。

“凤霄，白马，祭祀之事你们可查清了？”苗王责问的声音即使隔着门窗也能让人感受到威严强悍的气势。

“儿臣以为蝴蝶自落神树自燃，都乃是有人蓄意破坏祭祀，阻碍祈雨缓解春旱，意图是动摇民心寻机滋事。”

“白马，你怎么说?”

“臣以为此乃神明示警，蝴蝶妈妈怨怒所至？”白马一席话语出惊人，大殿内立时像水珠落入了油锅议论唏嘘声潮四起。

“白马，你不要妖言惑众，父王对祖先神明祭祀之事从无懈怠，虔诚之心人神共鉴。”白马的话立刻激起了世子的反驳。

“不错，苗王对供奉祖先神明事必躬亲，虔诚恭敬之心为历代苗王所不能及，这方才使我滇南苗裔偏安一隅安居乐业，多享福泽。但近年来，我们与黔地苗裔履兴战事，使我部青壮死伤无数，各寨中几乎已没有能兴农事的壮年男子，不是老弱病残，既是孤儿寡妇。怨气积蓄已冲撞祖先神明，致使蝴蝶妈妈怨怒，神树示警。”随着白马掷地有声的话，纷乱的大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开始仔细倾听。

白马才说完，各苗部的长老就按捺不住，纷纷开始附议。

“大祭司所言非虚，我黑苗部仅去年世子与黔地苗王一役就折损了近四千青壮，这些年的死伤更是难以计数。寨中已适龄婚配的女子不是嫁于比自己小的男童，便是嫁于老翁，或是根本就无婚可配，至使香烟无继，枝叶凋零。”黑苗部的长老向对此事似乎早有怨言，第一个出来附和。

“我部也是如此，时逢婚嫁吉日连嫁娶的喜乐都听不到。连婚配都没有，我苗裔何来繁衍生息，人丁兴旺？”

“我们花苗本就是各苗部中人口最少的，连年来世子征兵又对我部毫不体恤，致使如今一连走上几个寨子都难以看见新生的娃子。如此下去，恐怕……恐怕我花苗一支……唉……”花苗长老还未说完，便一阵唉声。

“不错，长此以往恐怕日后世子真要无兵可征了。”一句冷冷的抱怨掷了出来。

一时间，黑苗、花苗、红苗、白苗等各大部长老都借机大吐苦水。我在殿外侧耳倾听，发觉各大长老话里话外责怪苗王的意思到没有，一致都把矛头直指了世子，似乎屡兴战事轻动干戈的只是世子一人，和苗王没什么关系。而且长老们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久，苗王竟一声未出，既不阻止，也未评论，任由他们把矛头指向了世子。难道是苗王也不喜欢世子擅动干戈？还是有意打压儿子的气势？

见自己的说法得到了认可，白马清了下嗓子示意众人安静，随即他继续道：“我们苗人本就立命于穷山恶水之间，生息之地多不利农事耕种，较之中原百姓已是百倍艰辛。苗王体恤民情轻徭役，重农事，但奈何下面的人常自作主张，做出有悖于苗王政令之事，更有人胆大到无故拘拿百姓，于旱灾愈演愈烈时惑乱民心。”

“哦，还有这等事？白马，可有凭证？”苗王追问道，态度和之前放任属下议论时明显不同。

“启禀苗王，被无故拘拿来的女娃就在殿外。”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我们这干人立在廊下原来是来做这位大祭司的政治道具的，而且依刚才复杂的情形和世子之前的神秘的表现看，恐怕我们这道具最后为谁所用还未可知。

我们一干人被苗王招至殿中，依次跪在苗王的宝座下。被询问了年纪，家乡，被拘来的原由。

苗王问清后微微侧身转向世子道：“凤霄，这事你可知道？”

世子跨出一步对苗王施礼，神情丝毫不乱似乎早有准备，对苗王的询问答起来也不疾不徐：“启禀父王，这些女娃正是儿臣命人从各寨特意挑选而来的。”

“特意挑选？为何挑来这些女娃？”尽管不敢没有抬头看，但我依然能感到苗王问后，殿中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等待世子的回答。这个答案我也很期待，想知道这个喜欢打仗的世子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儿臣本想等祭祀之事查清后，在禀告父王此事。现在听了白马之言，才觉事关重大，后悔没有及时禀告。”世子一改刚才被众长老指责时的不置一词，从容答道。

“难道这事与祭祀之事还有关？”苗王也迷惑了。

“正是。”世子点头道，说时目光不由瞟向了站在他对面的大祭司白马。

我偷偷转头看向白马，发现世子这一眼似乎对白马有不小的震动，让他那饱经沧桑的老脸，竟莫名抽搐了一下，仿佛感到了什么。

世子对白马的表现佯装未见，继续对苗王道：“启禀父王，早在二十天前滇池边一个寨子上空发生了异兆，当地官吏不敢隐瞒把事情原委呈报了上来，儿臣本想即刻奏陈父王，但见父王近日为春旱之事思虑太甚，况此事真假未辩，便想祈雨祭祀之后在议……”

“异兆？究竟是何异兆？”苗王似乎对神鬼之事特别上心，一听有异兆发生，还不待世子把话说完，身子就向前欠了欠，非常急于知道的神色。

“据当地目睹的苗民说，那日午后，天空乌云密布云兴雨施之势已成，谁想云端突现两条恶龙，于空中撕咬缠斗。两龙难分胜负斗了多时后，突然从乌云中直坠下一个火球，火球转瞬间便落入了滇池，两条恶龙也消失在了天际，但已成的雨势却被搅乱。儿臣初时以为此乃春旱日久，民众不安的无稽之谈并未在意，只是潜人去当地略做察看，谁知他们按当地人所说火球坠落之处，竟真的捞回了一枚石球。”

“滇池里的石头何止千万，不要说石球，只要世子喜欢恐怕石山、石兽、石人都能捞回来。”大祭司白马冷哼了一声语带嘲讽。

我跪在世子和白马中间，感觉白马嘲讽还在其次，有些沉不住气了才是真的。世子手中如果只有一枚普普通通的石球也不敢无故抓了我们这么多人，又用计让白马给自己抛砖引玉。这石球想来一定有特别之处，只怕世子不一口气说出来，是恐怕这匹老白马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世子对白马的讽刺全不以为意，继续道：“儿臣看过此石球后才觉此事非同一般，在祭祀之前更加不敢乱言。此次祭祀之变儿臣本以为乃有人蓄意破坏，刚刚听了大祭司一番言辞后方知有误，遂想到可能与那石球有关。没想到大祭司已经将这些与石球有关的女娃带至殿下，此来正好。”

“这些女娃与那石球到底有何关系？”苗王听了世子一通话下来，还是不解其意。

“父王，莫急待儿臣请人将石球呈上，一切自明。”世子转身出殿对殿口侍卫低语了几句。

半盏茶的功夫后，一个须发皆白身穿花苗服饰的老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了殿中，那托盘上东西被一块红布盖着，应该就是坠进了滇池中的天石。

老头一进殿，殿内上至苗王下至官吏全部发出了唏嘘惊叹之声，似乎所有人都被震惊了，但震惊他们似乎不是那个石球，而是托石球进来的人。

“师师兄！”我以为大祭司白马至少会强自镇定，稳住心神，谁知满殿人中数他的神色最为惊骇，不仅瞪圆了眼睛，连嘴巴吐出了这三个字后都合不拢了，一副如见天人的神色。

这人究竟是谁？竟把大祭司吓成这样？我抬眼看着新进来的白胡子老头，只觉他除了眼睛向白马和戛垮一样明亮有神，有着和年纪不符的健康外，实在与其他老人没有任何不同。

苗王见白胡子老头走进，竟从王座上站起了身，激动地直呼其名：“宛能！”

那老人走到苗王面前，因为手中端着托盘，并未施全礼而是倾身一躬。苗王见状竟从王座上走了下来扶他，这一举动让我吃惊不小，能让苗王移驾搀扶，这人地位绝非一般。

“宛能一去十数年音信皆无，几时归来的？”

被苗王称为宛能的老者淡然一笑道：“十几年前苗王即位后，老朽自知年迈时日无多，便心生落叶归根之意。”宛能说到此处突然咳嗽起来，忙用右手抚胸喘息，口中也直道：“王，宛能真是老朽了，老朽了。”他嘴上虽这般说，但一只左手却把托盘端得稳稳的，而随抬手抚胸的动作，他右臂的袖子滑落了几寸露出手腕下一段狰狞的伤疤。

立在一旁的白马一见伤疤，竟不觉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抬头看宛能。

我看了却心头大惊，这宛能那是老朽，他能把盛放着人头般大小石球的托盘只手托稳，身子骨恐怕是这苗王殿中最好的，而右手抚胸的动作似乎就是为了让白马看清他的伤疤产生忌惮。这一明一暗两下敲山震虎，功效可谓立竿见影，白马果然不敢再出声。

宛能见白马的反应不由轻蔑一笑，又转向了苗王笑道：“宛能怕王不肯放老朽离开，才只字未留回了家乡。谁知在家乡这一住，竟是十几年也不见祖宗召唤。”

苗王听到此处朗声大笑道：“宛能侍奉神明多年，自然得神明庇佑不同常人，连蝴蝶妈妈也会给宛能增福添寿的。”

殿上众人听苗王如此说也都频频点头赞同，唯独白马低垂的脸面如土色，已是难看已极。

众人笑过苗王也归了座，宛能继续道:“这些年在苗王治下我滇南苗裔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宛能本想安享余年埋骨山中，再不露面。但自今春久旱无雨，宛能忧心便卜上了一卦，谁知此卦竟为大凶。如此宛能才日夜兼程想早日禀告我王，不想在滇池一段与世子的手下相遇，便一同赶回了王邸。”

一听又不是好事，苗王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吟道：“宛能所说大凶指的是？”

“这大凶正是世子自天池捞起的这块天石？”宛能说着揭开托盘上的红布，一个如头颅大小的黑色石头显露出来。

人们听说是天石，立刻聚拢到了宛能身边观看，一时间又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突然，一个声音颤抖着大叫道：“这这这天石上有字。”

“不错，这石确有神示。”听宛能把所谓天石上的字定为神示，苗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宛能把托盘端到苗王跟前，把石球的正面展示给苗王看：“王请看这石球上的字。”

苗王仔细辨别着石球上的字，轻声念起来：“蝶……蜕……这究竟是何意思？宛能？”

“王，蝶为虫蜕而成，神示蝶蜕，是意为新一代蝶女已然产生，应早日选出册立侍奉蝴蝶妈妈和神树。”

这宛能老头怎么又弄出一个什么蝶女来？他口中的蝶女莫非就是午时祭祀时，那位能驭蝶的白袍女人？我跪在殿下寻思着，感觉所谓蝶女八成是那个目光让我熟悉的白袍女人。

“重选蝶女？”苗王似乎对宛能提及蝶女一事也颇感惊讶。

“不错，王，自臣走后这蝶女是否从未重选过？”

“蝶女凤惜一直克尽职守从未有失，而且当年你和大祭司白马不是一直说此代蝶女是历代蝶女中灵力最强，蝴蝶妈妈最为眷顾的吗？何需在选……”

宛能转头看向殿下的白马脸上露出一丝森然冷笑：“师弟，你常年为王分忧诸事繁杂，大概忘记了告诉王，蝶女每十年一代，每十年一选吧？”

“师兄，蝶女甄选之事……”大祭司白马抬头看向王座前的宛能才欲争辩，宛能又抖了抖右臂，那块狰狞的伤疤再次裸露出来。白马生生吞下了后面的话。

宛能从王座前退下来，站在了我们这些女孩子前面。

“王，都怪宛能当年对师弟教诲不明，才令他只重神明祭祀之事，懈怠了蝶女的甄选，才招致了今日蝴蝶妈妈怨怒。臣见此天石才明了当日所卜大凶的起因，在次卜卦才了解神意，蝶女早该重新择立，久拖未行，神明怪罪终酿今日之祸。所以臣领会神意后，即请世子在滇池方圆百里内，依旧例择选了这些十岁女童备选蝶女。”

苗王对宛能一席话未置一词，只是单手支头颇为思虑的样子。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抬起头道：“宛能，蝶女关系侍奉蝴蝶妈妈和神树的大事？事关重大，也应看看现任蝶女和大祭司又何见解。”

苗王说了不待宛能在说什么，就招手命人去宣召蝶女。

我们一干女孩跪在殿下眼见这殿中的形势峰回路转，一会儿大祭司白马把世子逼得无言以对，一会儿又来了个白胡子老头把白马扼制的不敢多言半句，现在又涉及到了什么蝶女甄选之事？这苗王殿中的形势可谓错综复杂，动一枝而百叶摇，事事相连，人心莫测。想来苗王这差事也不是那么好干。

不过，抽丝剥茧的听到这里我才知道自己终于到了什么霉。原来我是无意中漏进了世子和祭司白马争权的烂泥潭里。但现在看也无所谓，蝶女这个位子不管是好是坏都与我这种倒霉蛋没关系。两派人既然都看重蝶女的位子，自然会争个你死我活不会任其旁落，我们这干女孩说白了只是些活动道具，人家办完蝶女甄选的大事，没理由会让我们再吃白食，被遣回家是早晚的事。

作壁上观的我这时心情反到放松下来，脑海中不由想起山路上凤威倔强的脸孔，家里恐怕早就急坏了的娘和凤嬷嬷，心里顿时有些酸楚，但转念一想这趟苗王寨之旅有惊无险，已经算是幸运，不日即能还家，鼻子有什么好酸！

凤威，姐姐我说过会回去帮你爹修水车，就绝不会食言，等水车建好时，我踩着水车同你讲讲苗王寨这票老头斗得你死我活的事。娘，凤嬷嬷你们也必担心了，想我凤梧福大命大，用不了几日就可以回家和你们团聚。

我正美滋滋地想着就听见从殿外传来一阵阵细碎清脆的银铃声，而且随着那铃声的又远而近，一缕醉人的香气也飘入了殿中。

未用任何人通报，所有人都知道是神秘高贵的蝶女来了，不由都向殿口引颈张望，而在她迈进大殿的瞬间，我却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我的妈呀！！！

怎么会是她……

第十一章 嫣然一计

我说过朝里有人好做官，这是真理，比金子还真；我还说过我有个神秘不凡的娘，日后保不准用得到，这个也是千真万确，但我从来没想过我娘是滇南苗疆的蝶女，是在某种意义上比苗王地位还要尊贵的人。

这层关系在光天化日下可是半点儿好处都没有，蝶女的身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非处女不能担任，但她不仅不是处女，还有我这样一个十岁的女儿。估计被外人知道了我们俩捆在一块不也够给苗王祭刀的，就像象棋里的将帅，不碰头还好，见面即死，不是我害死她，就是她害死我，不然就是一个不剩全折在这苗王王邸里。

已然褪下白色长袍挽好发髻的我娘，一身红苗族服饰步入正殿，整个殿中似乎都被她鲜亮的红色衣裙，耀眼的银饰映亮了几分。往日我见她不是在深夜就是在幽暗隐秘的地方，她又总是青纱照面，服饰刻意普通和今日风华不可方物的样子简直判若云泥。

而已经瘫软在地上了的我，不敢仔细看她，惟一想到的就是把头垂得越低越好，千万不能被她瞧见，吓晕了她。头低垂着的只敢看着眼前方寸的我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会像块巨石头般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每次见我都愁眉不展，默默叹气。原来我的存在对她竟是如此大的危险。

才发现蝶女是我娘，我看待苗王殿里每个人的心态立时变得不同。对于殿中人的勾心斗角派系之争我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所谓关心则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毕竟身为蝶女的我娘马上面临的便是特殊身份被废的处境，一旦她不在是蝶女，命运又会如何转折?被逐出苗王寨？被迫隐居？被遣嫁人？被往日的仇人诛杀？还是更残酷的自缢？

我几乎不敢想下去，但又忍不住不想。也许久在权力中心，她敏感的神经早已感到了危险临近，所以早早给我置办了出嫁用的银饰，提前让戛垮给我纹身，尽力履行一个母亲的责任。我突然可怜起她来，感觉她的命运就像空中的风筝，高高在上，在看似最自由的地方美丽摇曳，而残酷的命运之锁却从未放开过她，她从没享有过一日真正的自由，随时面临的都是下一刻跌落尘埃，被人践踏于脚下。难怪她不要我像她！

想到这些我开始怨恨那个给了我另一半生命的人，他为什么不带她走？为什么把自己喜欢的女人留在这华丽危险的监狱中？还是他不知道她如履薄冰的处境？或者他自己根本就在这里？我惊讶于自己胡思乱想得出的结论？不觉观察起大殿中的所有人来？

品级太低的官吏不会，他们不会有太多机会接触到专职侍奉蝴蝶妈妈圣洁的蝶女；各个分支苗裔的长老也没可能，他们老朽的估计连孙女都比我大了，而且依我娘的性格和地位既不会也没必要委身于这些老头；世子和宛能更加不会，他们都是要扳倒现任蝶女，改立自己人的；那剩下的就是白马和苗王了，究竟是他们中的那一个呢？

看见白马我心里一阵恶心，打死我也不愿相信那个卑劣阴险的老头是我爹；而苗王……但愿是他，他似乎是我娘现在惟一能指望的上的人了。

我胡思乱想的功夫，我娘已经走过我们这些伏跪在殿里女孩，并没有发现人群中的我，直接到苗王驾前向苗王施礼，对其他人则有如未见。礼过后她的红色倩影静静伫立在白马、宛能和一干猥琐的苗吏中，倨傲不凡的气势犹若鹤立鸡群。

“蝶女，你认为午时祈雨祭祀之异状是何原因？”还不待宛能开口言及天石之事，苗王就先掷出了一句。

苗王这一句虽然和不久前他问白马和世子的相同，但在眼下却有了大大不同。假如蝶女的说法不同于白马，坚称是人祸并非神示，便可弥补白马被世子圈害的过失，扳回一城，双方还能算势均力敌。如果在加上苗王的偏袒也许蝶女另立的事就会作罢。可一旦她也称是神示，那蝶女另立就成定局，再没有回旋余地。

就在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时，我娘头微微侧向了世子方向看见了宛能后，又看了眼一旁的白马，随后才道：“王，凤惜午时奉命祭祀祈雨，众人共睹蝴蝶妈妈神迹显现，足见祖先庇佑赐雨在即，却突发异状惊辱了神明。此中乃是有人蓄意破坏滋事。请王严查，上可对蝴蝶妈妈交待，下可安定民心。”

我娘一席话说完，我的心如一块大石落了地，现下形式变成了世子宛能，白马，蝶女三方各执一词，最后决断在于苗王，一切都要看苗王的意愿为何。

听完我娘的话，宛能第一个出来厉声反驳：“凤惜，每代蝶女侍奉蝴蝶妈妈带传神意不过十年，而今你已经十五年有余，灵力早已耗尽。如今因为眷恋尊位惹至蝴蝶妈妈怨怒异兆迭生，休要推诿罪责。”

“哦。原来是大巫师。大巫师一去十数年何时归还的。怎知异兆迭生？”我娘转向宛能依旧不紧不慢地道。

“枫香树自燃，蝴蝶无故坠落，神降天石示警难道不是异兆？”

“刚刚枫香树和蝴蝶之事我刚刚都已言明。至于天石示警，凤惜还确实未知，但也难保不是有人假托神意欺世盗名，大巫师归隐山林懒怠凡尘俗事日久，不要被人欺蒙了才好。”

被我娘的一番驳斥，宛能竟气得冷哼了两声，寒下一张老脸道：“你说祭祀之事乃有人蓄意而为有何凭证？”

“凭证？”我娘说着顿住凤眸转向世子宛能一干人，最后转向苗王道：“凤惜不才可为王和世子大巫师重演一次神树自燃。”

“重演？”世子失声惊道，话一出口便引来殿中众人侧目生疑。

我娘淡然一笑：“不错，看来世子对凤惜的演示很是期待啊。何长老，能否借你的手杖一用。”

“这……”黑苗的何长老支吾着看向世子和宛能，时下世子脸上骇色犹在，倒是宛能抚着白胡须神色自若，冲他微点了个头。

我娘接过何长老的手杖，上下左右看了看又用手抚摸了几下，便抬头看向苗王，转而冲着世子厉声道：“世子午时的火可是这样燃的。”话音未落何长老那根拄了多年已然红亮的手杖腾然火起，熊熊的火苗吓得世子直向后连退了数步。

我娘举着手杖底部也不灭火，任由它噼噼啪啪烧着，莲步移向宛能：“大巫师，你看着这火燃的和午时可有不同。”她说着手一抖手杖上一段灰烬落下，带着高温的余灰飘到了宛能胡子上，一股焦臭的味道窜起，宛能脸色一片青灰色。

“蝶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同样诧异的苗王皱着眉问道。

我娘招手唤来一个侍卫，令他把火拿到殿下熄灭，然后才来回苗王的话：“王，凤惜初时对祭祀之事也百般不解，回去后就便请蝴蝶妈妈示下，这才明白是由人宵小作祟。之后，便去神树下察看，果然在树周围发现了很多黄色粉末，收了些回去苦思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她说着从口袋里抓出了些黄色亮晶晶的粉末，放在手心给众人看。

那究竟是什么？不敢抬头的我心里暗暗嘀咕，直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才如梦方醒。原来娘手里拿的是白磷，白磷燃点低四十度左右即可燃烧，午时阳光炙烈只要稍加摩擦，白磷即会自燃。而且云南各种矿藏丰富，磷矿更是储量很大，弄到白磷易如翻掌。我想到此处心里有惊有喜，万没想到我这神出鬼没的娘竟还如此冰雪聪明，博闻多识。

给众人看过后，娘走回苗王面前：“春日之后久旱无雨，但我命人每日浇灌神树却未有一日懈怠。不想却有人买通了侍候神树的仆役多日不曾浇灌，致使树干干枯，在加上有人今日将油刷在树干上，然后涂以此种易燃粉末，最后才使神树自燃。而这粉末有毒，百蝶落于神树上不久便中毒跌落。做出此等扰乱祭祀之人，不但阻碍了蝴蝶妈妈降福神明赐雨，还惊辱了神明，其心可恶，其人可诛。请王严查深究。”

我娘说完大殿中像炸开了锅般一片混乱，我跪在殿中清晰地听到两旁的非议。

“既然蝶女也能令手杖燃烧起来，所言应该不假。”

“正是正是，但祭祀如此大事竟有人胆敢作祟！”

“但大巫师的话难道是假？”

“蝴蝶妈妈眷顾蝶女灵力犹盛，何须再立？”

“难道天石之事又假不成？”

一时间各种言论四起，苗王为平息声浪轻咳了两声，殿中众人才安静下来。

还不甘心的宛能又站了出来，“王，就算祭祀之事是有人作祟。但天降异兆却千真万确，又不仅有天石为证，更有人亲眼所见，如违天意，恐春旱愈演愈烈。”

宛能说完苗王沉吟不语，锐利明亮的双眸盯视了宛能一会儿，又看向了宛能身后的世子，世子被那目光看得不由一颤。苗王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只有眉毛略微一动，遂转向众人朗声道：“白马你认为呢？”

多时未言的白马见刚才我娘一番言辞挽回了不少颓势，有心乘胜直言反对蝶女另立，才要开口就被对面的宛能是以颜色含混道：“王，臣以为……”

白马顿住不言转脸看向中间的我娘，我娘倨傲的神色不该，似乎并不担心他下面的话。

倒是苗王急促道：“以为什么？”

终于，白马挣扎了片刻后道：“臣未见恶龙相斗之景，更不知天石来历是否如师兄所言，所以难下定论。”

苗王脸上现出了丝丝冷笑，转向下面一干人道：“诸位长老以为呢？”

白苗、花苗、黑苗、红苗四大部长老虽然对世子轻动干戈颇有微词，但对蝶女选立则各怀心思，从刚才的情形看黑苗，白苗两个长老似乎已经听命于了世子和宛能。

花苗和红苗两个长老的反应则似乎截然相反，花苗长老一副举棋不定的神态，红苗长老则镇定自若好像心里早有了计较。

我这才发现原来苗王和我娘蝶女都是红苗，而我随我娘自然也是红苗。我想蝶女的位置至关重要苗王和红苗长老定然不同意替换，依现在的情形看黑苗白苗两部都明显依附了世子，难保世子私下没有把蝶女的位置暗许二人，所以一旦另立便很难保证仍是红苗族人接替蝶女的位置，结果如此反而不如不选。红苗长老八成是大的这个主意，但人口单薄的花苗一系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我想不通花苗长老的心思，便乘我娘面向苗王的机会扭头看了看花苗长老，只见他呆望着我们这些跪在殿里的女娃愁眉不展。估计眼下没有人比他更踌躇难断了，同意另立则开罪了苗王，现任上级；不同意另立则伤了世子和德高望重的大巫师宛能，未来老板，当真是左右为难。

但他老盯着我们这些倒霉蛋干什么？难道我们脸上写着两全其美的良策吗？我纳闷地朝身边女孩看了看想知道谁比较有看头，一眼之下竟茅塞顿开。原来殿中所有候选的女娃黑白红三苗人数相差无几，而花苗人数寥寥，如此按比例花苗族女娃当选蝶女的几率便非常低了。

“杨长老，你认为蝶女是否应当重新选立？”苗王也意识到了花苗长老的决定关乎整个事态的发展，唯恐他受其他长老的想法左右竟先责问他。

“王，老朽以为此代蝶女……蝶女……”花苗的杨长老似乎还没下定最后的决心，一被问到不由含混支吾起来，这反而引得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了他，在众人咄咄目光下他的心思似乎也愈发混乱，额角都已渗出了汗。

见杨长老踌躇不绝，宛能捋着衣袖漫不经心道：“杨长老以你的年岁不会不知道蝶女十年一择之事吧？怎也疏忽懈怠，忘记了禀告我王？”

宛能一席话后，杨长老脸色立刻变得犹如死灰，额角的汗竟淌过了眼角。这情景不禁让我心头一骇，宛能十几年不再苗王寨中，今日才一回来便把不可一世的白马死死制住，对诸位长老的威慑力更不必讲。试想当年他大权在握时，手段又该何等高明狠辣，世子诸事有他谋划，看来我娘是凶多吉少了。

我不敢在看可怜的杨长老，叹着气扭回头来，谁想目光竟会和我娘看向杨长老的目光在空中相碰。霎那间，她惊得凤目睁圆，花容失色，我则无奈的一记苦笑，努力用眼神告诉她，对不起，我认出了你，你不要吃惊，更不要晕，你晕了我们都得死。

好在我娘久经风雨，虽然一双美目像看见怪物般看着我，但情绪很快镇定下来。在加上时下人们的心思都在杨长老身上，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异状。

我们都强自镇定尽力消化这个要命的相逢时，殿里形式有发生来峰回路转的改变。被宛能和苗王两厢逼迫太紧的杨长老竟然精神一泄，身体向前一倾倒在了我们这些女娃堆里。

早在殿中精神紧绷了许久的女孩，突然被杨长老身体一压都惊叫了起来纷纷起身退到一旁，场面登时又是一片混乱。被压的女孩都起身离开后，没有动地儿的我反而成了距离杨长老最近的人，我娘见状拨开众人走到杨长老身边察看他的情形。

她俯下身试探他鼻息的瞬间，满含眷恋地看了我一眼。因为怕她见我在这里乱了应对宛能他们的方寸，我极想让她知道我不会再这里和她相认让她安下心来，但又怕下面的杨长老是佯装昏倒听见，便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娘是凤嬷嬷。”

她听了这话，审视杨长老病容的眼里竟不由闪起了泪光，我怕她再动情真的掉下泪来便起身退后了数步跪下。她自头上取下一支粗大的银发簪拔起簪头，里面竟是空心储着数根银针。她一连取了数根银针在杨长老的穴位上施以针灸，不多时后招手令侍卫将其抬走。

她起身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已经如她平时见我般平静，但却有了更多意味，而我也为她更加担心了。随着杨长老的昏倒，殿中的形式又有了极大变化，本来可以和世子宛能舍命一拼的我娘，顷刻间已经变成了孤木难支。

世子，宛能，黑白苗长老都要求蝶女另立，而我娘这方白马受人要挟不置可否，苗王无法直言干预，独剩下个红苗长老即使反对，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为急转直下的情势所迫，难保他不会从善如流，蝶女重选恐怕已是在所难免了。

我这时在不用低着头，而是直直看着她显得有些萧索的背影缓步走回苗王驾前。不知是不是我看花了眼，我竟发现高居宝座上的苗王，在我娘站定的一瞬眼中闪过了一丝歉意。

我娘把银针收好重新戴上银簪，理好刚刚弄乱的衣裙，对苗王飘然施礼：“王，凤惜对蝶女重选之事也有话说。”

“凤惜……”苗王沉吟了一句，后面却断了声音。

“凤惜，你休要眷恋尊位，破坏了祖先选立蝶女的规矩。”宛能唯恐我娘说出什么不肯退位的理由，出言警告道。

我娘看向宛能和世子嫣然一笑，凤眸一转一盼犹若柔暖的春风拂面，立时醉得殿中半数人呆立当场却意动神摇，将诸般丑态尽收眼底后，她敛起笑意道：“大巫师，几时听凤惜说过眷恋蝶女之位了。”

宛能撇过目光不语，我娘遂转向其他问道：“诸位长老可听见了？那就是其他人听过？”

一干还痴醉未醒的长老官吏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般，我娘冷笑着看了宛能一眼。

宛能虽然弄了个没趣却不以为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嘴脸。

我娘向苗王继续道：“王，凤惜要说的，正是凤惜也赞同世子和大巫师在这班十岁女娃中重选蝶女。”

“凤惜……”苗王和大祭司白马同时惊叫出来。

她却充耳不闻转过身来看向我们这些跪在地上的女孩，全日不理身前身后哗然唏嘘之声，坚定淡然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念头，试图用目光告诉她：我不干，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干，我要回家，我要回凤家寨。

但她回答我的目光却是，凤梧，你回不去了。

在拼命想拒绝的瞬间，我竟然忘了，一切从来都不是她和我能决定的。

第十二章 蝶阁夜话

我娘赞同蝶选的话一出口蝶选之事便已做实，就算苗王和白马再有异议也无济于事。白马面显颓色我倒可以理解，毕竟宛能如此热心此事一定是要安插自己的人成为新蝶女，那样白马大祭司的位子可能就被完全架空，上有师兄宛能挤兑，下面是新蝶女不能听任他摆布，大祭司恐怕以后真的只能祭祀祭祀祖先了。

我不解的是苗王何以会如此忧虑，居然在我娘同意重选蝶女后，露出了比白马还难看的脸色，难道我娘真的是他的情人？我却相信对堂堂一个统驭整个滇南苗疆的苗王，得失一两个女子决不会痛心疾首到如此难以掩饰的地步？

同意了重选蝶女后，我娘作为现任蝶女就掌握一部分的话语权，她当仁不让道：“大巫师，既然这些女孩子都是依祖先定例择选出来的，那是否也要依旧例由现任蝶女带回教养一段时间后，择吉日进行蝶选大礼？”

也许以为我娘已经认清了和他们不可抗衡的形势，宛能这次到未加刁难，很快就点头同意了，扶着胡须得意道：“这个自然，按旧例这些女孩子应先由现任蝶女代为教管一段，然后择日蝶选。”

“那好。”我娘转向苗王道：“不知王还有什么吩咐，若没有，凤惜现在就将这些女孩子领回蝶阁了。”

见事已如此苗王挥了挥手示意我娘可以带着殿中一干女孩退下了。我娘领旨才要走退下，却被世子出声拦住。

世子对宛能一拱手道：“大巫师，既然是择距滇池方圆百里的十岁女孩，是否王邸中的女孩也应在备选之列。”

“王，臣真是老朽了，若不是世子提醒，真是要出大纰漏了。”宛能一拍脑门佯装刚刚想到的样子，笑着向苗王陈禀道。

苗王听罢对世子露出了一丝冷笑：“世子还真是心思细腻啊。传我旨意宣召王邸中所有年满十岁的女孩速来大殿。”

眼见侍卫领了命令出去，宛能和世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满意的笑纹。

将二人神色看在眼底的我也忍不住心中暗笑，宛能和世子这出双簧还真是从头唱到了尾，这大概是他们计划的最后一步了，把事先安排好的自己人安插进备选女孩中。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细碎杂乱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侍卫已经把王邸中所有十岁女孩召集来了，但领她们进入大殿的却不是侍卫，而是一个服饰华丽容貌秀美一看便知地位非同一般的女孩。

以她为首的五个女孩鱼贯而入来到了苗王驾前，她飘飘一礼，殿中众人又是一阵议论，连我娘脸上也显出了吃惊之色。

“凤瑶！你怎么来了？”苗王惊讶地问着下面瓷娃娃般秀丽可爱的女孩。

“父王不是您召王邸中满十岁的女孩前来吗？难道您忘了凤瑶今年也已经满十岁了？”苗王十岁的女儿凤瑶娇嗔着走到了王座前轻摇起了父亲的大手。

苗王并没回应女儿，反而将一束愤怒的目光射向了下面的世子。

“父王，你召女儿和这些女孩子来干什么？”凤瑶放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跑到我们这些女孩中间，弄弄这个的发簪，拨拨那个的胸牌，一脸好奇的样子。

“郡主，这些女孩子是要备选蝶女的，郡主的年龄也正好可以参选。”宛能弯下身子和小郡主凤瑶解释道。

“父王，要重选蝶女？”凤瑶惊讶地看向父亲。

“凤瑶，这里没你的事，速回瑶台去。”苗王极力压制着怒火对女儿命令道，显然是不愿意女儿参加蝶女选立，成为蝶女，但郡主凤瑶的态度却出人意料。

她不仅没被父亲的言辞吓倒，反而使劲摇着头撒娇道：“父王，凤瑶也要选蝶女，凤瑶早希望能向蝶女一样能呼唤蝴蝶了，随蝴蝶起舞，那样子多美。”

“凤瑶……”苗王怒喝了一声，才要命人将女儿带走，世子就站了出来。

“父王，凤瑶在备选蝶女的范围之内，她又愿意参加，何妨让她一试，而且这次参选人多，她也未必会选上。父王，阻拦了到显得有失公平了。”世子话说到这份上，苗王在不好说什么，但父子俩的脸面也算彻底扯破了。

也正是直到此时，所有人才完全明白世子和宛能的计划，世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妹妹凤瑶参选蝶女，最后能登上蝶女的位置，掌握带神传意的权力。而且碍于凤瑶的特殊身份和苗王，我娘也不能像对待普通候选女孩一样施以手段。将凤瑶安插进备选女孩中，他和宛能更是多了一条洞察我娘、白马和苗王动向的传声筒，这一步棋真可谓一举数得，连苗王也被制得死死的。

见事已如此我娘并未多言，而是照单全收，把凤瑶和其她四个女孩一并混入我们的队伍带走了。

我们施礼退下时，我看见苗王脸上已不能掩饰地现出了一抹伤痛。

——————————

娘带着我们出了大殿，我才发觉天色早已黑透，多日的春旱让天空一片乌云也没有，夜空中的繁星多得简直无以计数闪闪烁烁悬在天边，好似我和娘吉凶未卜的前途忽明忽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我们沿游廊绕到了大殿后，我这才发现原来在大殿后的山体上也有一个如同山牢入口的洞口。不过，这个洞口不仅有两扇巨大的木门可以关闭，还有苗兵守卫，洞内比较山牢中要规整得多，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更重，不仅洞顶非常平滑，连地面也是以石板铺就，而且整个山洞相当宽阔可以容四个人骑马通过，我们走了不多时就走到了山洞的尽头，直到走出来我知道什么叫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原来整个苗王王邸远不止我看见的一大殿两侧殿而已，在正殿背靠的山后竟然还有另一番天地，让人看见后不得不钦佩当时选址兴建整座王邸的人，他因地制宜以一座大山为屏，分开了苗王王邸的前朝和后庭，前面平整土地修建广场和三殿，充作政务衙署使用，山后盆地作为后庭，一旦山洞大门关闭便隐秘独成一体。

这座后庭被群山环抱的没有缝隙，坐落在山间盆地中，不仅依据山势得到相当严密的保护，还利用高低地势自然的青山瀑布成就了一个天然园林。虽然是黑夜，但借着建筑上的点点灯光，还是能联想到修建者定是保留下了一个个赏心悦目的景观，然后在景物间穿插休整出平地修建楼阁屋宇，或干脆依据山势建起吊脚楼，真可谓匠心独具又浑然天成。

我们出了洞口沿石阶向下走，或走石板路或过竹桥或穿行石子小径或上或下忽左忽右，一路行来我对设计者真是敬佩有加心悦诚服，其她女孩子也同我差不多，都因后庭景物的奇巧秀美忘记了几天来的提心吊胆惊惶失措，兴奋得交头议论，感觉两个眼睛不太够用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我们终于到了我娘说的蝶阁，蝶阁是座非常大的吊脚楼，背东面西依山而建，楼上楼下皆能住人，但我们一百多人还是很难全部住进蝶阁，何况我那高贵神秘的娘平日应该是独居惯了，不大可能腾出自己的闺房给女童军做宿舍。

果不其然，她让我们止步在了蝶阁外，将我们约二十五人一组分成了四队，计划分别住在蝶阁的一层和旁边一座同蝶阁形制一样叫翠筑的吊脚楼里。她将我分到了住进蝶阁的甲队，我想如果不是为了让我离她近些凡事方便联络，她是不会安排人住进她的地方的。

安排下了住处，她又讲了在蝶选前这段时间的作息安排和所有人在这里的注意事项。然后便唤来了蝶阁中的三个侍女，命她们各领一队人住进翠筑，并在蝶选前负责这队人的一切琐事。

吩咐完众人的事，我娘转向小郡主凤瑶道：“郡主，这里人多可供休息的地方又少，我还是派人送你回你的瑶台吧，明日清晨在接你过来同她们一起上课。”

凤瑶拨开一直随她左右的两个侍女，走到了我娘跟前，打量过了我娘身后的蝶阁才道：“蝶女，整个王寨中我只没进过你的蝶阁。而且我也从没和这么多女孩子在一起过。我不走，我就要和她们一起睡在蝶阁里。”

她说着带着几分新奇地看了看周围的女孩子，最后竟选定了一个一挽，挽住了一个人的手臂命令道：“我今夜要和你睡在一起，你要给我讲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外面有什么趣事？你的胸牌好漂亮？”她兀自说着也不管那人的意见，我娘看了娥眉深蹙。

而那个被她挽住摸上摸下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我，我努力想从她怀里抽出手臂，和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她却执拗地紧抓着我不放，执意要向我娘证明她在这群女孩子里很好，很能打成一片。

“那随你吧，郡主。”我娘淡然道，毕竟凤瑶就是世子派进备选蝶女里的眼线，太强的排斥难免落人话柄。

我们随我娘进了蝶阁，蝶阁内部的布局同我在凤家寨见过的并没有不同，只是一层不必养生畜，可以同二层一样居住待客。我们便被安排住在一层，因为凤瑶一直抱着我的手臂，所以我们的床位也是紧邻的，托她福我们这一铺只睡了我和她两个女孩子，较其它一铺十几个人真要算得上是总统套房了。

床位也安排好后，我娘又命侍女给我们弄了些食物来，一连几餐没好好吃过的我们早饿红了眼，狼狈的吃相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些女孩子中不日就会选出日后高贵脱俗仅次于神的蝶女。

“郡主，你能不能放了我。”表示友好也不是这个表示法的，而且你找别人表示去好不好，姑娘我一连三顿都没吃了。我一边吃着今天唯一一餐饭，一边继续努力把手从这位热情的郡主怀里往外抽。如果不是非常确定满苗王寨没人知道我和我娘的关系，我真怀疑凤瑶郡主是她老哥派来给我搞一对一盯防的。

这位凤瑶郡主却完全不理会别人的意见，兀自道：“不行。这些女孩子里我看你最漂亮，也只看你顺眼。我就要和你玩。”

“可我吃东西会弄脏您的衣服，郡主。”

“没关系，我的侍女每天都会送新衣服过来的。”她不在乎地道。

看着她，我真怀念在凤家寨那些不招待间，被人看不顺眼的日子。

“喂，你叫什么？”

“我叫凤梧。”在我忙着填肚子的空档，还要抽时间回答她的问题，真感觉这嘴有点儿不够用。

“原来你也姓凤，知道吗和我同姓，我叫凤瑶。”

“能和您同姓，民女真是荣幸荣幸。”有她抻着，我够到远处盘子里最后一块油炸糍粑，在其她人羡慕的眼光中拿回来后，却感觉有点儿吃不下了。

直到晚餐结束，我们这干女孩终于爬上了久违的床榻，郡主还依然紧抓着我胳膊问东问西，好奇心简直堪称史上最强，我想谁让她出本十万个为什么一定易如反掌。

累极了的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撑圆的肚皮，反而有些睡不着，耐心地回答问题多多郡主的问题。

“你说你家在凤家寨？”

“嗯。”

“凤家寨离我们苗王寨远吗？”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远，但从我被抓的地方直走了近一天一夜才到这里，那应该是很远吧。”说到这里我脑海里又不由映出了凤威倔强的脸。

凤威，你还在等我回去吗？我对你说过会回去的，但我现在真的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家了。凤嬷嬷，你现在一定很急吧，急于把我失踪的消息带给我娘，但如果你知道我和我娘在一起是不是会更急呢？

我回想着这太过刺激的一天，真的觉得如梦般令人难以相信，眨眼间便燃烧起来的枫香树，大片大片死亡的美丽蝴蝶，诡异的天石，作茧自缚的大祭司，狡诈无所不用的世子，阴险毒辣的大巫师，突然成为蝶女的我娘，还有我那呼之欲出的爹和我即将参加的蝶女选立。太多事在这一天发生，让人还来不及细想，便只能接受。

想到蝶女的选立，我脑袋里又冒出了很多关于蝶女的问题，便侧过身问一旁的问题多多郡主：“郡主，您知道蝶女是干什么的吗？”因为她一直抱着我的手臂，又和我说了那么多话，使我对她并没有什么距离感，反而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王兄说蝶女是代蝴蝶妈妈向我们苗人传达旨意的。”凤瑶郡主说着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困了。

王兄说的？！！

“你说做蝶女好吗？”

“王兄说好，说做了蝶女比做苗王还好，所有人都要听蝶女的，有时候苗王也听蝶女的话。但我觉得……啊……”她真的困了，打了个小哈欠。

又是王兄说的！看来世子确实是谋划这个连环计已久，对凤瑶这颗棋子的培养更是早就开始了。也许他为了取得我娘能代神说话的权力已经等了太久，所有等待都是为了让凤瑶能符合参选蝶女的年龄。难怪这两年我娘也开始着手安排我的事情，想必对这一天也是早有预感了。

我耐下心思，希望能从凤瑶口中套出些有价值的信息来：“郡主，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蝶女也不算太好，蝶女是不能嫁人的。可我想嫁人……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他要和父王一样……手大大的，他还要有又黑又亮又大的眼睛……”凤瑶说着已经困的不行闭上了眼，但断断续续还在说，可见对那个人的勾画已不是一天了。

“放心你以后会嫁给那样的人，他还会乘着五彩的云彩来接你，然后对你说爱你一万年。”我帮她拉好被子敷衍道，心里却暗暗嗤笑，古代人婚嫁之事实在是太早，才十岁的小丫头，就开始想嫁人的事，想得到远。但你可知道你王兄让你候选蝶女，就是推你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啊。

“他要有……高高的个子……能牵着我的手走出苗王寨，到处玩……”凤瑶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但嘴角还因对心上人的美好勾勒而甜甜微笑。

第十三章 语惊蝶魄

别动我，谁在扯本姑娘的头发，不想活了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我，因为被人不停骚扰只好睁开了眼睛。

“嘿，我叫你知道知道我这暴脾气……”我嚷着腾一下从铺上坐了起来，想还骚扰者以颜色，但瞧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瞪着我后，只好把后面成篇的三字经咽了下去。

郡主凤瑶双肘踔着床铺，托着一张精致的小脸两个眼睛瞪成一般大地看着我，她虽然贵为郡主但受了我的起床气到没显出不高兴来，反而笑眉笑眼地看着我：“我说你叫什么来着？”

“民女叫凤梧。”小笨丫头，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睡了一觉就忘光光了。我无可奈何地把大号又给她报了一次。

“哦，凤梧，你的梦话怎么都让人听不懂啊。”

我眉头一拧心道，那是因为姐姐我说的是汉语梦话，但这话没法和问题多多郡主直说，便随口编道：“郡主，民女说梦话时有点大舌头，您下次醒了还是乘外面空气清新出去溜达遛达，别听民女梦里的胡言乱语了。”虽说地方偏远了点儿，但怎么说你也算个贵族，喜欢听人家梦话的习惯可不太好。

她眨眨大眼睛道：“也不是很不清楚，有一个词你就说的就特别清楚。”

她这话让我心头一惊唯恐在梦里把我娘的事交代给这小间谍，马上我扯出一张笑脸问道：“郡主哪两个字？”

“下木。”

这两个字让我脸上活跃的肌肉一下安分下来。好久了，好久没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了，既陌生又熟悉，原来恍若隔世的感觉竟是如此，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缕思，缠在了这世的心头勒出了难言的痛。

可能是见我沉默不语了，凤瑶推了下我：“你说这两字时都哭了，枕头都湿了。”

我尽力不去想往事，口气戏谑地问这个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的郡主，“怎么民女的眼泪把您给冲醒了？”

“那到没有，不过我从来都是自己睡，没见过人说梦话，更没见人在梦里哭过。梦里哭心里也难过吗？”凤瑶把这当一件新鲜事跟我探究，一脸看西洋景的神色。

“不知道，民女哭完便忘了。”我敷衍着她，心里却五味杂陈，怨起了这个落后的时代，好好的搞什么宗教派系选举，挤兑的我一现代独立女性吓得都半夜找熟人了。唉……

“下木是你娘吗？”凤瑶的好奇心犹若蟑螂怎么都打击不死。

“不是。他是……”我顿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略思了下道：“他是我的亲人。”

“哦。我还以为你想你娘了呢？”凤瑶了解地点点头，躺回了枕头上。

她这话到勾起了我的一个问题，我弄个和她刚才一样的姿势道：“郡主，您的娘愿意您选蝶女吗？”如果苗王和他老婆两个监护人都不同意，兴许我娘就不用费心思琢磨这事儿了。

我问到这儿，问题多多郡主脸色一暗，也像被人勾起了心事般缓了会儿才道：“我没有娘了，听王兄说娘生我的时候过世了。有娘陪你睡的感觉好吗？你哭了你娘会给你擦眼泪吗？”

凤瑶说着把问题又给我踢了回来，可这次我却不忍心敷衍她了。她虽有父兄但看昨日的情形也知道那爷俩每日忙着明争暗斗，估计是顾不上她的。她算来是少小无依，现在又被哥哥唬弄着往火里推，我竟从心里怜惜起她来。

我拉起她的手，按照我前一世的妈给她讲：“郡主，有娘有时候很好，有时候也很烦。”

“烦？怎么会烦？”她吃惊地叫起来，有点儿不相信有那样一个亲人也会成为负担。

“对啊。有时候是很烦的，有些事她唠唠叨叨不知要和你说上多少遍才罢休，明明才说完一遍，她就担心你没记住或没用心听，再来上两遍……”

我说到这里，她咯咯笑了起来，道：“你这说法到和春萝的一样，她也常说她娘唠叨呢。不过，她娘……”

“郡主，该起床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进了我们的笑语里，使房内的温度立时降下了几度。

我也没起来仰在床上，翻着眼睛往上看，是我那个神出鬼没外加现在麻烦不断的娘。看见了我娘我还真想告诉身边的小丫头，娘有时候不只是唠叨着让你心烦，她高兴了还能带领你置之死地，至于能不能死地求生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我娘见我和郡主凤瑶谈笑风生，眉头又是一紧，我知道她心里顾虑的是什么，但这小间谍也不是我弄出来的，我只是顺水推舟虚虚实实地照应着，实在觉得不妥你们想办法好了。

起了床吃罢了早饭，我们被召集到了翠筑，直到走进了翠筑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王邸的藏书馆。一本本纸制的书和竹简被放在竹架上纤尘不染，想来是有专人整理打扫，但可能因为云南地理位置偏远闭塞与中原交通不畅，本身苗族有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翠筑里藏书并不多而且是竹简居多，我想可能是因为本地气候潮湿，竹简更易收藏。

待我们站好，我娘便自走到了众人面前，依旧是倨傲另人难以亲近的样子，面对面前这些远离父母无助的女孩子眼中没有半点儿怜惜，有的只是冷漠淡然。

“从昨日开始你们无论愿不愿意都已经是我们滇南苗裔的蝶女候选人？只待大祭司和大巫师选定吉日，便要对你们进行蝶选？到时你们中就会有一人成为下任蝶女……”

愿不愿意？！她哪里是在对这帮无辜小孩训话，根本就像在警告本姑娘我。就差拎着我的耳朵说：喂，不管你不愿意我都要把你弄成苗式修女，跑你是别想了。唉……我又长叹出口气。

“凤梧，你说蝶女是不是不会笑啊。自我小时候见她，她就没笑过呢。”凤瑶在我旁边小声同我嘀咕。

呵呵……还真被你说着了呢！我在心里复议，别说你没见过她笑，连我也没见过呢？我娘呀标准木头美人，冷美人，看起来非常绝缘的样子，我和她那个懦弱的男人可能是她心里最后一块软弱喽。

还不等我回答凤瑶，我娘便看见了在人群中和我交头接耳的凤瑶，很不客气地提高声音道：“郡主，您有话要说吗？”

“啊——”凤瑶突然被叫一下懵了，但贵为苗王的掌珠她也不想啊一声了事，就开始蒙抻我的袖子。

我咧，你抻我干什么？我们还不熟好不好！虽然我装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但凤瑶铁了心拿我当垫背。我俩的感觉就像小时候被老师提楼起来答不出问题的同桌。

直到我娘清咳了一声儿，我无奈才把话接过来：“蝶女，郡主是想知道蝶女平日都干些什么？不平日都干些什么？”我把自己想知道都问了，看看日后是什么样的日子在等着我。

我娘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地道：“蝶女所要做的事，在你们当选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们。但你们归我教养这段日子，首先要学习礼仪和纠正过去的习惯，至少成为一个行止端庄有矩的女孩子日后才有资格成为蝶女。从今日开始你们吃穿坐卧行都要有一定之规，不可逾矩。”

我私下里吐了吐舌头，什么学习礼仪纠正习惯，她根本就是因为知道其她人不会当选懒得费自己口舌糊弄这几天而已。训完话，我娘差了一个侍女开始教我们，随后便回蝶阁了。

侍女对我娘的心思也很明白，简单说了一下，便对我们放任自流。在我看来其实在蝶女选立仪式开始前，把我们交由现任蝶女教养主旨在于不让我们和外人接触保持参选蝶女的处子之身，再来便可能是静观各人的品性和优劣，但我娘对这些都不关心，想必在真正的选拔仪式开始前她也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无聊的我翻着竹架上的书和竹简等中饭，对练习什么礼仪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凤瑶像赖定了我一般，对我亦步亦趋，而她那几个和我们同龄的侍女对她也是亦步亦趋，弄得我走到哪儿屁股后面都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识字？”凤瑶拨愣着我看的一页书无聊地问着。

“认识几个。”翠筑里的书以医药农耕为主，而中原人重视的圣人之言经史子却很寥寥，可见他们认为那些是没什么用的。想想也对，如果人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力气之乎者也。我放下手头看的一本，又拿起了一本，还是医药书，一会儿后也开始觉得无聊。

比我还无聊的凤瑶看我如此，对着身后的几个侍女低语了两句，便拉起我悄悄出了翠筑。

因为蝶阁翠筑都地势很高，走出了翠筑我们眼前便豁然开朗，整个苗王王邸的后庭要比昨天的夜景美上数倍不止，四周青山浓绿，腹地楼阁亭台穿插，更有一处瀑布飞流直下，经过人工引导衍生出几个池塘深潭上设水榭，我想陶渊明所写的桃花源也难及它。

凤瑶一路拉着我到了一块高出四周的腹地，拾阶而上是一个三层的楼宇，楼上重檐下挂着牌匾，我轻声念道:“瑶台。”原来这就是娘口中说的凤瑶的居所“瑶台”，我不知道在这个时空曹操是否还能成为一代枭雄，但他那入诗的“铜雀春深锁二乔”中的铜雀台便是奉养美人的，只这一个名字足见苗王队这个女儿的疼爱。

看我顿住了，凤瑶便急了是前来拉我：“走啦。这里有什么好看。我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和银饰给你看呢？”

“这个给你快穿上，让我看看是什么样子？”在瑶台里凤瑶坐在椅子上命侍女把一件件自己的衣服找出来给我，还不停命令我穿上。我被三个侍女扯着一会儿穿这个，一会儿穿那个，弄得晕头转向。

“郡主，民女穿自己的衣服就很好了。”我抗议着想把两只胳膊从侍女手里抽回来。

“唉，对对就是那个，把那个银帽给她戴上，戴正哦，我要看看我戴上是什么模样？凤梧你不要动。”凤瑶边吃着姜糖边指挥。

“我不要戴……唉呀……好重……”一个银帽扣到了我头上，直遮住了我的眼睛。

折腾了好一会儿，我穿戴上了整套的银饰和她的华服，郡主大人才终于满意了

Chapter_3

，她围着我转了几圈后，笑眯眯地点着头道：“原来我穿上这衣服就是这模样。”

呃？！原来这丫头拉我来是当模特的，难道她和我一样不喜欢照那不清楚的铜镜，我气得直翻白眼。

“凤梧，你穿着衣服好漂亮，戴着银帽也好漂亮，还有着鞋子都……”

无事献殷勤有问题，我狐疑地看着她道“郡主，你要怎样？”

被我一问她一张白瓷般的小脸立刻露出了贪像：“哈哈哈，你好聪明啊凤梧，你这个胸牌能不能……能不能跟我换，我把这些都给你……”

敢情这丫头从昨天晚上就表现出一副和我能投缘的样子是冲我的胸牌来的。我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能。”说着就捂上了自己的胸牌，我倒不是心疼这个胸牌，而是这胸牌里藏着戛垮给我的两不遗，怎么能送给她。

我话音落地凤瑶的脸立刻晴转多云，不高兴起来，立起凤目道：“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这么小气。”左右的侍女一见主子生气了，都纷纷向后闪竟没一个敢上前劝慰的。

“郡主，这胸牌对凤梧很重要，真的不能给你。”我就是不给怎样。

“这个样子的胸牌我还没有呢？”她说着向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捧出一个箱子给我看，里面竟是各式各样的胸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喜欢哪个我送你？”凤瑶的话又软下来，但见我还是摇摇头后，就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伸手就要从我脖子上直接把胸牌拽下来，俨然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要不到就抢。

我也恼了，抓着胸牌不肯松手，因为这两年我不断登山采药手上的力气远非凤瑶能比，争执间竟一把把她推倒在了地上，我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对坐在地上的她教训道：“不是你想要什么，别人就要给你什么的。”

她大概从没被人欺负过，呆若木鸡地看着我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把她推倒了，还在训她，待她反应过来，小嘴先是撇了撇，最后一咧哭开了。她被推倒在地左右侍女已然吓得不轻，这倒好又哭了起来，她们都已经六神无主了，又是扶她起来又是劝慰，乱作一团，到没人搭理我这罪魁祸首了。

哇啊……郡主凤瑶哭得像有千古奇冤似的，一干人哄来哄去也不见她止住悲声，最后竟有人扯住了我，说要打我给她郡主大人出气。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急中生智大喊道：“啊——别打别打，郡主如果你不在哭我给你讲个故事，保准是你没听过的。”

听了我这话，她竟真的不在哭，瞪着一双桃似的眼睛问道：“什么故事？”

我吁出口气，推开扯着我人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美丽的国家，国家里……”我把白雪公主故事改良了讲给她，渐渐她的泪止住了。

我们在瑶台用了午饭，我口干舌燥地给她讲了一下午童话故事，搜肠刮肚把我知道的全部讲给了她，凤瑶才同意回翠筑，但已经是快掌灯了。

我怕回去迟了被我娘发现，脚下步子加快，凤瑶就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追着问。“凤梧，你说那个皇子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海里的公主呢？那个公主多好啊？”凤瑶像所有听过海的女儿的孩子一样留下了这个后遗症。

“郡主，这世界上不是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妈呀，蝶阁里掌灯了，但愿我娘不会现在清点人数，我祈祷着往前一路小跑。

凤瑶突然拽住了我的手道：“就像你不会给我你的胸牌一样吗？”

“对。但这个胸牌有一天我会给你的。”等我想好把两不遗藏在哪儿再说。

就像任何一次一样，神听见了我祈祷，然后反向操作。我们进蝶阁时，我娘正站在住在蝶阁的女孩们面前询问我们的下落，看见我和凤瑶进去了，脸色已难看至极。

她看着我沉声道：“你叫什么？”

这话差点儿让我笑了，但还是低眉顺耳地回道：“民女叫凤梧。”

“就是你带着郡主四处乱跑的？把手伸出来。”我娘给我准备了一个大帽子和一支竹条，等着给我来个竹条炒肉丝。

是装装样子吧？不会真打我吧？避嫌不用做这么真是不是？我看着她的眼，极慢地把手伸出来。

凤瑶知道我是被她株连的，刚要开口，就被我娘把话封在了嘴里。

“郡主，这个凤梧出身乡野不懂规矩，经教训后想必她就不敢带着您乱走了。”

我娘说着竹条真的重重得落在了我手上，我疼得叫出来，看来她真的是要用苦肉计和我避嫌了。

竹条落在我手心第五下时，凤瑶一句话竟惊得我娘竹条停在半空呆住了。

“蝶女，你和凤梧长得好像啊。”凤瑶笑嘻嘻说着站到了我身前，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和娘同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对视的目光中都对凤瑶是否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产生了疑惑。

可凤瑶似乎为了护着我，还在说着：“蝶女，你不知道哦。凤梧也穿上这红苗的衣服和你好像一个人呢，你这样好像在打自己嘢。”

她说完兀自咯咯笑起来，一旁其她女孩经她一说看看我又看看我娘，都纷纷点头同意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好像哦。”

“太像了。”

“母女也没有这么像呢？”

我看见我娘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

第十四章 关我何事

为了不让这要命的论调在人群里扩散，我瞪起眼睛狠瞪着我娘生生挤出了一眶眼泪，抽搭着鼻子和众人道：“你们不胡说，我才不要像蝶女。她人这么坏，打人这么疼，谁是她女儿谁真是到了八辈子霉了。”

我娘也很配合适时地把我从凤瑶背后拽了过来，在我手心又狠打了两记，这次我真是疼得掉泪了，直楞着一双被打得红肿的手颤巍巍哭个不停，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冒了出来，开始信口胡言：“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我爹，爹，阿黄，阿黄咬她……”

“你不但不知悔改，还胡言乱语。”我娘又是两记狠敲，我一下疼得连鼻涕都流了下来，样子狼狈的堪称我人生至此之最。启一个惨字了得，心里开始无限量崇敬黄盖黄老头了。

凤瑶刚刚的话似乎确属无心，一见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便替我抹泪顺便用身子挡住了我，这样我后面的责打才算躲过，不然不知道我娘这苦肉计要苦到个什么程度才算完。

收住手我娘冷冷看向一干女孩：“今后再有人敢信口雌黄，现在的她就是你们的下场。顺便告诉你们，蝶女是不可嫁人，不可生子的，你们心里最好清楚。”

这一招杀一儆百果然奏效，整个蝶阁里变得鸦雀无声，女孩子都面面相觑。看无人在敢议论，我娘冷道：“大巫师和大祭司已经选好了吉日，五日后，就要进行蝶女选立的仪式，但那之前你们在蝶阁和翠筑里最好安分守己，再有人逾矩我会加倍责罚。”说完便扔下竹枝回二楼了，我偷眼看去，她的背影落寞而凄然。

我娘走后，凤瑶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一脸内疚地问：“凤梧，很疼吗？”

“不太疼了。”我看着自己一双肿得像红萝卜的手勉强道，但噙在眼里的泪还是掉了下来。

凤瑶看了似乎更加内疚，咬了咬下唇对我小声道：“凤梧，你别怕。等我当上蝶女，一定把她赶出苗王寨。”

我心内一惊愈发感到我娘身后无路可退，有的只是世子和大巫师设下的万丈深渊。

————————————

夤夜，我感到手心一丝丝凉，睁开惺忪睡眼才发现自己没在蝶阁自己的床上，而是在一块山间大石上，坐在这石头上便可鸟瞰整个苗王内廷，显然我们的位置比内廷里所有建筑都高，又有林木和夜色做掩护非常隐秘。

我娘抱着我给我红肿的手心上一种淡绿色的药液，在我印象中这是她十年来第二次抱我，她的怀抱温暖而又馨香，她轻轻抹过一层后问我：“还疼吗？”

“好多了。我们这样出来不会被别人发现吗？”我很担心睡在我旁边的凤瑶醒来发现我不在，多生是非。

“没关系，金星见烧完前蝶阁中所有人是不会醒来的。”

“那是什么？”

“一种让人昏睡的香。”

“你让她们常闻这个，人会不会变傻？”我的人道主义看不过去了，很担心那个什么金星见会对凤瑶她们形成远期伤害，回头一个个变得傻乎乎的。

我娘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在微蓝的月华下美得越加动人心魄。

她这一笑才让我想到我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别人的许多。

我黯下神色叹出口气道：“如果你不是蝶女了会怎样？”

“不是蝶女了。”她轻吐出着这几个字，一双凤目远远投向苗王内廷最高的建筑，淡漠而坚定地道：“那会有很多人给我陪葬。”

我疑心那座最高的建筑正是苗王的居所，但我娘失去蝶女的位置会对苗王有那么大影响吗？

“世子，为什么一定要逼你退位？”

我娘的美目流转看向我：“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么多？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哼哼……你会安排好一切的？！！如果你能安排好一切，枫香树就不会燃烧，蝴蝶就不会中毒落地，我就不会出现在苗王殿，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我深信这一点，如果有人要把我拽进这个危险的游戏中，那至少要告诉我，我必须参与的理由，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我挣开她的怀抱立起来，以同样冷漠的目光看向她：“我还不是你们的傀儡。你如果不愿意告诉我，那就表示我和这件事无关，我又何必为你和那个男人冒险。”我真想告诉她，有时候你们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凤梧……凤梧……”她在后面低声喊我的名字，我却自顾自找能下去的路。我要回去睡觉了，让能安排好一切的人安排他们的一切吧。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事败了自有人会付出代价，只是千万别把我捎上，我不知不明，自然也不能。

我娘绝不没想到一个孩子竟会有这么大的脾气，无奈跑过来拉我。“如果我不是蝶女会有很多人死，但现在如果你成为蝶女那些人就能得救，免于一死。”

我淡然一笑，给她几个字：“他们，关我何事？”

“凤梧……”她吃惊地唤着我的名字，脸上的冷漠开始碎裂，然后被夜风一片片剥落，她绝难想到冷漠无情的她会有一个比她更铁石心肠的女儿。

她怒极反笑，忍不住地笑，最后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中如泣如啸，我不为所动只是立在原地冷眼看着她，我理解她的悲哀，但这并不能改变的我想法，我不打算为别人的选择买单。

缓了好一会儿后，她软下声来点点头道：“好，我告诉你。”然后，依旧拉我垂脚坐在巨石边缘上，但却缓了好一会才开始慢慢讲起来。

“早年苗王把兵权分了一些给世子，本来是要历练世子的，但这些年来世子羽翼渐丰逐渐不在受苗王控制，父子渐成对恃之势。两人最大的分歧便是对黔地苗裔的战事，世子凤霄一心要统一滇黔两地的苗人，但数百年来黔地苗裔人数众多而我滇南苗裔则地薄人稀，根本是战而难胜，白白牺牲生命。当今苗王每日所思所想地都是如何让我们苗人安居乐业休养生息，这想法和世子要占领黔地已开垦土地的想法迥然不同。而按我们滇苗人的习惯，凡有大事都要请蝴蝶妈妈示下，如此我已经借神意阻止了几次世子征伐的提议，平日所给的神意也多是倾向苗王主张的。所以他就视我为眼中钉，每每想除之而后快。”

又是个儿大不由爷故事，子渐强父渐弱，压制不住了。其实，这也是万事万物的规律，但我们偏要逆势悖行，能不能有好结果真是只有神知道了，我心里暗忖道。

“如果我当了蝶女，也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世子继位是早晚的事，到那时我的脑袋上不就是如剑高悬，随时准备给他祭旗。”我很明白自己不过是个饮鸩止渴的下下策，不想贡献完了十年青春，脖子在来上一刀留念。

“不会，如果你成为蝶女，我作为上代蝶女会成为你的师傅，那样我就有五年时间可以教你一个蝶女所必须掌握的东西。五年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我娘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似乎对此很有信心。

我冷眼看着她，很多事？！！

很多什么事？

很多杀人的事？

宰了世子，苗王唯一的继承人，苗王能干吗？何况世子不是案板上被敲晕的鲤鱼，待我们宰的。看来确实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我恐怕很难为人生的碌碌无为而悔恨，恨也是为今夜这一念之差的选择。

“苗王的身体如何？”

听我此问我娘盯着我的眸子不言语了，似乎很奇怪我的问题。

“做很多事需要很多时间，他能庇佑我们多久？”可别我刚当上蝶女，他就翘辫子了。到那时我们不成了刀俎，反成了鱼肉。

“他身体很好。”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把世子的兵权夺回来。”我知道苗王不能，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不能的。

“世子久掌兵权，在军中已经党羽林立很难一下铲除，犹如参天大树根脉极深。而且已经没有让苗王放心又能执掌兵权的人了。”

“大祭司和大巫师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知道他们素有嫌隙，但这嫌隙到底是什么？大祭司会不会因为在大巫师手里的把柄，投靠了世子一边，或是他跟人家梁子很大，弄不好两天后就被人家咔嚓掉了。

“他们俩是师兄弟，同是上一辈大巫师的徒弟。我便是他们共同选出的，当时大祭司的地位在大巫师之下，事事对师兄宛能俯首帖耳，但后来大巫师突然失踪了，时间一久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白马的权力便变得无人相抗，但他这些年来一直效忠苗王，和世子的嫌隙也越闹越大。”

又是个泥菩萨，靠不得，随时会塌，我心里又排除了一个可以帮助我和我娘的人。

“苗王身边还有什么重要的人？”我继续打听着。

我娘便逐一把握有重权的人都给讲给了我听，我越听越觉得能帮我们的除了蝴蝶就是树了，人是没有几个能靠得上，靠上又不倒的。

她同我讲了整晚，直到天黑色变得更加浓黑如墨，金星出现在东方。我们才站起来准备回蝶阁。

最后我问她：“你真的有把握让我成为蝶女吗？”

“对。”她坚定地点点头。

我望着那座最高的楼宇，突然提议道：“我们逃跑吧。”

听见我这话，她倒并不吃惊，似乎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轻摇着头说：“世子不会放过我们，凤梧。”

我淡然地笑笑说：“我知道。”

我们要从大石上下去时，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你爹是谁？”

“我们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吗？”这是个没有必要问的问题，何况不关心我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我存在的人我也并不关心。

“凤梧，并不全是为了他。”她说完敛起眸光若有所思，最后却凄然一笑。

我则看向下面灯光点点的苗王内廷，觉得它比两个时辰前还要黑，黎明前是最黑暗的，这话果然不错。从夏沐死后我就开始不热爱阳光了，但我却不想死在最黑暗的时候，因为夏沐的头发只在阳光灿烂时能散发一种迷离柔和的光，黑暗中看不见。

第十五章 北山之花

六日后。

我以为蝶选的意思是蝶女选立，但没想到蝶选是双重含意，既是蝶女的选立，又是由蝴蝶选择。

我不知道我娘用了什么办法，更没觉查凤瑶有何异常，但在蝶选当日凤瑶身上落了很多蝴蝶，我还有一个叫绿萝的女孩虽然不及凤瑶多，但也入围了三甲。我们三个成为最后的蝶女候选人，其她人经挑选后有的留在了苗王王邸中当了侍女，其余则被遣送回家。

绿萝也搬来蝶阁后，翠筑一下空荡了。凤瑶并没有因为和我成为了竞争对手而疏远我，一切如常，绿萝则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容貌平凡，性情也平凡，在我们三人中最显安静，有时候甚至常对我们表现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娘几乎不拿正眼看她，她怕我娘更是像老鼠怕猫，怕到了骨子里。

从当选翌日，我娘开始给我们三人讲成为蝶女所需要掌握的本领。她坐在翠筑二楼的竹桌后，我们三个则坐在她对面，俨然一师三徒，但各怀心思就对了。

“你们三人中有一人最后会成为蝶女，而一个月后，最后的选择标准是你们谁能听见神的旨意，谁就是蝶女。”

“蝶女，我很笨，我听不到，我听不到的。让我回家吧，我想我娘了……”绿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般，不知她是知道蝶女这差事不好干，还是真的想回家，竟开始苦苦哀求我娘。

“绿萝，你既然已经入围三甲，就可能最后成为蝶女，回家的话休要在说。”我娘立起眉目呵斥她，绿萝吓得眼里转起了泪。

我本有心步绿萝后尘，也演上这么一段故乡明月好，我辈甚思之，避避嫌疑，但经我娘一吓就作罢了，乖乖和凤瑶一起听她下面的话。

不在看绿萝我娘转过头来继续道：“你们成为蝶女后要学习巫歌，苗医，滇药，星象，占卜，地志，术数，记载我们历史的苗绣，还有中土的汉语，我们苗人土地相接的傣族的傣语，彝族的彝语，还有培养感知神意，代神传旨的灵力。”

我的妈呀！怎么没人告诉过我，成为一个小地方的宗教人士要学这么多东西，感觉比读个硕士学位学得还要多。我在心里又咋舌又叹气，想我过去在凤家寨一直感觉古代人生活节奏慢，很闲适呢。这次可好除了汉语和苗药我有些基础，其它都要从头学起，未来十年的日子不是一头扎在这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知识中，就是泡在一串一串阴谋里。难怪蝶女每任十年，这十年已经足够一个人穷其心志，油尽灯枯了。

我咧嘴的时候，凤瑶和绿萝也很晕，两张小脸苦得像能滴下苦水来，大概都没想到需要学这么多东西。

不论我们如何，我娘脸上一直没有表情，只是自顾道：“既然一个月后，以谁能感知神意为对你们的选择标准，那我先开始教你们如果感知神意。”

我娘命侍女关闭了翠筑里的所有门窗，然后退出去。待整个翠筑中只有我们四人时，她开始一句一句教我们巫歌，巫歌是苗族最古老的歌谣，相传是苗人祖先姜央始创世代流传下来的，后来专为祭司，巫师，蝶女在祭祀活动中演唱以唤醒祖先和神明，请祖先神明给蒙昧的子孙以启示和指引。

但祭司，巫师，蝶女因为在神事中所司职责不同，所唱的巫歌也不同。蝶女便是平日专门奉养蝴蝶妈妈和枫香神树，相较于祭祀普通先祖的大祭司和负责占卜驱邪祟避鬼怪的大巫师，地位更加高贵圣洁。所以，所唱的巫歌也更加空灵，幽远。

娘让我们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一句一句感知巫歌。我们三人中属凤瑶的歌声最为动听悦耳，绿萝的则声音则总是显得不够放开软弱无力，而我逊于凤瑶嗓音不及她甜润动人，优于绿萝天不怕地不怕敢于扯开嗓子。

我们就这样学了十几天，待我的歌声有模有样后，我娘每晚就用金星现将凤瑶绿萝和蝶阁中所有侍女都迷昏，将我带至山间那块大石上，教我如何驾驭蝴蝶。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在第一轮中能吸引蝴蝶，是因为娘在我那日吃的早饭中掺进了一种无臭无味的浅色粉末，这种粉末是提取百花花粉制成的，能散发一种人类闻不到，蝴蝶却能自百里外便闻到的气味，人吃了这种粉末味道随血液流散到四肢百骸，掐算好时辰味道自然飘送出去，引来蝴蝶。而我们目睹的那场枫香蝶舞的祭祀大典，我娘能引领百蝶起舞，就是因为她的周身都充满了那种味道，手脚每一个动作都能牵引蝴蝶们随她舞动。

她很明白地告诉我，凤瑶能胜出吸引蝴蝶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个秘密本来是蝶女历代秘传，连大祭司和大巫师都不知道，但凭凤瑶胜出就可推断出大巫师宛能也掌握了这个秘密。至于绿萝可能受我们中一人侵淫身上也有了味道才会引来蝴蝶，或是世子那头做的手脚，总之她只是个陪练，完全不足为惧。

而最后一轮所谓听懂神意代神传旨，所要看的也是谁能唱着巫歌吸引来最多的蝴蝶，并可以掌控蝴蝶们的行动。

我娘每夜密授我的便是怎样掌控蝴蝶，这也是最难的一项，而且我学时不能引来蝴蝶加以验证，因为蝴蝶们夜晚飞来就会留恋在树林间不去，清晨被人看见就会令人起疑，而且如果身上的味道不能及时散去，屁股后面跟着很多蝴蝶蝶阁中的人也会看见。

我感觉我们两个就像没有任何把握的赌徒，押上了自己的全部。

——————————

深夜。

我和我娘又秘密出了蝶阁，此时的蝶阁就算天塌地陷也不会有人醒来逃跑。

“我们要去哪儿？”今夜我们走一条和往常完全不同的路，虽然也是上山，但却不是巨石的方向。她走在前面对我的话不置一词，只是偶尔回头看看我是否跟上了。

蹋着月光，我们在山路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片藤萝下，我娘站定辨了下位置，然后伸手在一片藤萝中摸索，随即一扇石门打开了，一条暗道显露出来。

娘牵我进了暗道，这暗道很狭小，只能容一个女人直身行走，稍高些的男人都要弯腰低头才能通过。暗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开凿出一个小洞用以放置油灯，可见这暗道是常用的。而我娘如此熟悉这条暗道，它往日的通途就不言自明了，我也不在问。

我们又在暗道中行了一会儿，暗道突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明一暗，我娘看也不看地沿一路放有油灯的左边一拐，我顿了下又点好奇那条连灯也没有的暗道，拉住她道：“那是通向哪儿的？”

“你不问我们现在走向哪儿？问那儿做什么？”昏暗的暗道里她怔看着我，对她来说，我有时候像个迷多于像她的孩子。

“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我现在想知道那边通向什么地方。”我固执地非要得到答案。

她敛起眸光，声音有些低沉地道：“我们还是不要走那条路的好。”说完就自顾自向前去了，我也明白了那里通向何处。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也解开了我心里另一个疑惑。

早在我刚进到王邸内廷时，我惊叹于它的巧夺天空因地制宜，但也产生了一个疑问。一个只有一个出口几乎全封闭的内廷，一旦敌人从外面打进来，里面的人如何逃跑，是对自己外围的防备太过自信了，还是就打算坐以待毙？

原来当初的设计者想到了这个问题，早已在山体上修建了暗道，看这暗道的规模，完全不够内廷中所有人撤退，看来像这样的暗道内廷山体上应该还很多。我娘想必就是利用些暗道出去看我的，而这些暗道是战时逃跑，闲时偷情，一道多用，真不枉设计者当年的苦心呐！

我们又走了不多时，前方就出现了一堵石壁，我娘回头递了个眼色示意我禁声。她附耳在石壁上，静听了片刻，又扭动了暗道边上一块凸起的石纽，石壁上现出一个小洞射进一缕光，她单眼向内张望了一下，似乎是确定了里面没有人，这才又扭动那个石纽，石壁打开露出一间房间。

和我料想的不差我们进了苗王的寝室，此刻苗王仰躺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榻上，听见石壁移动的声音立刻从榻上坐了起来，一看是我娘脸上的惊色便褪去了。

苗王一点儿戒备都没有的又躺回了榻，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这种时候你怎么来了？”

我娘也不答话直接到了门前把门紧闭好，才走回他身旁，瞧了眼榻旁小桌，蹙起秀眉道：“你怎么又吃这个了？这个是会上瘾的，对身体也未见得有什么好处。”

“我于你也未见得有好处，你还不是不肯走，白误了这些年。”苗王说着抓住了我娘的手，眸中情深若海，完全未见紧跟我娘出了暗道的我。

我好似不在他们的世界中般冷眼看着这对整个滇南地位最高贵有苦最难言的鸳鸯。隐约明白了为什么我娘会那么无情，因为她爱上了一个注定视所有人为敌的人，一个王者，所以这世界对她来说也遍布敌人，如此她的情只给了一个人，也只够给那一个人。

“说那些干什么。”我娘说着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苗王面前。

“她是谁？凤惜。你怎么带人来了这里？”苗王腾一下从榻上坐起了身，对我一副防备神色。我想如果不是我娘在场，我此时已经血溅五步之内。

我娘看着我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芒道：“她是新的蝶女。”

“新的蝶女！”苗王重复着这话，眯起眼睛认真地端详着我，片刻后点点头道：“不错，她是和凤瑶一起入围三个女孩之一。但我不能让她成为蝶女。”

“不，她一定要成为蝶女，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我娘一手牵起苗王，一手牵着我。她说那后半句令骨肉团聚的话时脸上竟也不见一丝暖色。

苗王看着我冰容逐渐融化，锐利的目光也柔和起来，向我伸出了一只大手。

我想嫁人……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他要和父王一样……手大大的，凤瑶的话回荡在我耳边，原来这就是那双凤瑶贪恋的大手，他也向我伸来了！他的怀抱也向我敞开了！晚了多久？十年？还是这只是一个孩子应该欣喜的意外礼物？

那谢谢了？

不必。

我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

苗王脸上的热情冷下来，看着我的眼眸变成了同看所有人一样的审视，许久，他对我娘吐出一句：“她很像你，没有一处不像。”

“还是不要像我的好。”我娘仍是那句话，她没有强逼我来个泣泪认父，让三个人都泪光盈盈，这恐怕是世上最冷的血亲相认。

“让她来当蝶女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我娘看着苗王等他的回应。

好一会儿后，苗王轻轻摇了摇头：“凤惜，带她走吧，你们走的越远越好。我害了你，不能在害我们的孩子了。”

“我们走了？！我们走凤瑶就会当上蝶女，到那时候你还能震慑凤霄多久？凤瑶自幼丧母，对凤霄这个兄长的话言听计从，现在又加上个宛能，凤霄随时都会做出丧尽人伦忤逆弑父的事。你让我怎么走？”我娘悲戚地冲苗王低声喊着。

“凤惜……”苗王听见忤逆弑父四个字气得连击卧榻，连脸色也灰暗起来。

我娘却未停口仍在径自说着:“如果你不在了，不要说世子不会放过我。这个孩子是什么下场你也清楚，当年和我同选蝶女的女孩子现在……”

“不要说了，凤惜，不要说了……”苗王拍击木榻的大手无力起来，最后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一副五内倍受煎熬的样子。

我娘这次不敢在说，帮他抚着胸口顺气却被狠狠挥开，险些坐在地上。

他手微颤着想要拿榻旁小桌上的一种药粉，我娘赶快将那药粉撒在水中拿给他。

我走到小桌前看了看桌上的粉末，拿手捏了一小撮闻了闻，看着我娘道：“他吃寒食散？”

我娘神色一变瞪着我愣住了。

喝了寒食散稍稍平复了的苗王也看向了我，大手一把把我拉到近前逼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寒食散？”

“我猜的。”这是实话，我做古籍修复时曾在一本古书上看见过对寒食散的记载。早在魏时寒食散就已经出现，到唐代时，孙思邈敬告世人要销毁药方，因为寒食散服後虽能令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但其含有硫磺实际上是一种慢性毒药。我刚出暗道时就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在加上魏后服用寒食散之风很盛，便疑心苗王服的是寒食散，这一试果然不错。

娘不让苗王的大手在钳着我，把我拽到了身后解释道：“她和戛垮已经学了两年医，可能是戛垮告诉她的。”

“戛垮知道这个孩子？”这一点让苗王颇感意外，也让我很意外，居然连苗王知道戛垮，语气中都含有敬重，戛垮究竟是什么人我愈发的好奇了。

“是的。”我娘点点头。

苗王看了她一眼，她就松开了我，苗王又把我拉到身边，揽在臂弯里眼珠不错地盯着我看：“你愿意成为蝶女吗？”

“如果你再吃寒食散，我就不愿意。”

“为什么？”

“寒食散有毒，你活不了很久。我们能反败为胜控制局面的几率就很小，所以我不干。”我很直接地告诉他，对会不会刺激到他和我娘完全不顾及。

苗王寝室里回荡起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他拍着我的背，因为寒食散的药力开始起效他的目光变得迷离缺少焦点：“同是我的女儿，你和凤瑶一点……一点儿也不像，不像……”

“山北面的花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北山之花……北山之花……你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你也不像个苗王。”

听了我这几乎是嘲讽的话，他嘶哑的笑声又响起来，其间掺杂的哀伤让人难以忽略。

“我不在吃寒食散，尽力做得像个苗王。你来做蝶女好吗?做一个像你娘一样的蝶女？”他笑着把我紧抱在怀里，过好一会儿，又抚摸着我的脸喃喃低语：“凤惜，凤惜，我误了你，我该放你走……”

他看着我说了该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我和娘退回到暗道中，又途径那个叉路口时，我看着那个没有灯光的路口问她：“苗人有过女苗王吗？”

第十六章 王蝶惊世

我站在她的阴影里，感到身上的影子一颤，她缓缓回过身来看着我，“凤梧，你想说什么？”

“你说过他身体很好。”

“是。”

“他活不过十年，你知道，不过，我们也用不了十年那么久，是吧。”

“凤梧。”我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不要以为小孩子好骗。”尤其是我这种已经活了一把年纪的小孩子。

“只要他不再服用寒食散，就不会……就不会……”她不忍心说出那个字，顿下不说了。

“就不会死？”我替她说完。

“凤梧。”这次我娘喝断了我，苗王在她心中还有着很重的分量，她不喜欢听见不吉利的话。不过，她却让她爱的人在我们和他的儿女间选择把生的希望给谁。有一点儿残忍，但只有爱是不能让我们活下去的。

“他能活的长久当然好，如果不能，你就取而代之，整个滇南苗疆应该补偿你十几年的青春，痛苦，骨肉分离。你在苗王殿同意蝶女重选，回头看我时就是这么想的？我的出现给了你一个机会。”我心里万分认定我娘的想法，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不逃走，当然也逃不走，她更不想逃。

她看着我凄凄然的笑，那样美丽的笑容在摇曳的灯火里让人分外难过，好像在告诉所有人是他们逼她的。

她令人心碎的目光坚定起来后，不在掩饰地点点头：“对，那又怎样？”

“能怎样？”我说完后突然发现自己挑起了一个追寻下去也毫无意义的问题。我已经陷进来了，能怎样？

见我不语了，她捧起我的脸道：“凤梧，别怪娘，我们无路可退。”

我自嘲的浅笑：“我知道。”

她又用那种不解的目光看着我，许久后道：“凤梧，你确实很像我。”

“我不像你。”我摇着头说，没有人是天生铁石心肠的，但濒临绝境只要是人选择就都差不多，所为的都是努力活下去，我坚信这一点。可即使是相差分毫的选择，结果也会谬之千里，但愿我们没错。

我拉下她的手挽住道:“我们走吧，天快亮了。”

————————

蝶选日。

凤瑶、绿罗和我三人穿着和我娘祈雨当日一样的白色长袍，手腕脚踝也系着许多银铃，头发也披散着。在近正午时，由我娘牵领到了苗王殿前，等候苗王的召见。

我们候在大殿的檐下像不久前我刚被抓进王邸一样，但我心境却和当日有了天差地别的不同。那时我完全以超然的心态看这各色人等上演着他们的好戏，但没想到还没多久我就成了这场戏最后的一幕，压轴的高潮。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心里感叹着世事我突然想起了戛垮，想起了戛垮给我的纹身，戛垮告诉我的话，神秘的戛垮为什么能让所有人敬畏，包括高高在上的苗王。戛垮给我纹身时说过每个人背负都是自己，但我何以要为两个只是称为我父母的人进行这场摇摆在生死间的舞蹈，难道这就是我今世的命运吗？

“凤梧，如果我当上了蝶女，你留下我的侍女好吗？”凤瑶拉着我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对过会儿的仪式完全不放在心上。

是啊，她何必放在心上。她输了，也不过是继续做苗王的掌珠，下任苗王的王妹，依旧是风驰瑶台外，雨露不沾衣。我输了，只怕连苟活性命的机会都没了，能当上她的侍女都该感恩戴德。但我现在要笑，笑着对所有人，这样才能有一日能像我娘一样，可以不必对他人笑脸相迎。

我掬起最和善无害的甜笑对凤瑶摇摇头：“郡主，你赢了后，我能不能先回家看看我爹和我娘，再回来陪你。”我提了个小条件。

凤瑶想了想，好不容易答应了，但又挠着头道：“这次放你回去了，那你以后想你娘了怎么办？不如把你爹和你娘都带到王邸，这样我既可以和你一起玩，你又不会想家了。”

“那样真是最好，凤梧谢谢郡主垂爱。”我佯装高兴地对凤瑶福了一福。

和凤瑶刚好相反的是绿罗，我们话着闲话时，她一直无语地缩在墙角一副对即将开始的仪式担忧害怕的模样。只有双眸偶尔抬起看过来，一旦被我们发觉便迅速的垂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眼睛像老鼠般偷偷窥视着一切。

我们在殿外等了没多久世子来了。自幼丧母的凤瑶和世子果然感情亲厚，一见是兄长便穿过护卫我们的嬷嬷蹦跳跳跑到了世子身前，自己转着圈问：“王兄，我穿上这衣服好看吗？像不像蝶女？”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看世子，他不似苗王有红黑的脸膛和健硕的身体，比他的父亲白一些，也弱一些，他近似于书生的气质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就是那个穷兵黩武的苗王世子。

听了凤瑶的话，世子淡淡一笑点头道：“很像，很像蝶女。不过，这活泼好动的性子日后要改了。”他说着眼中流露出了点点温柔。

“蝶女就要那么闷吗？我看只有凤惜蝶女每日阴沉着脸而已，换作了我是蝶女日后还是要像现在这样玩乐。”凤瑶争辩着。

“你别闹了，回去吧。”世子把她牵回了我和绿罗身旁。

他安置好凤瑶却没走，而是驻步看着我和绿罗，我被他看的不自在了就低下头了，他却勾起了我的下颌使我不得不抬头。

旁边的嬷嬷见他这对蝶女逾矩的行为出声阻止，却被世子一个凛冽的眼神吓得退到一旁。

世子的目光在我脸上游弋，他有双和凤瑶很相像的星目，可闪烁的眸光却全无凤瑶的清透，有的只是深沉如水和一丝外露的审视。我心里怕极了他会看出我和我娘相似的容貌，但一时间却无计可施。

凤瑶似乎也很诧异兄长的行为，拉着世子的另一只手道：“王兄，她是凤梧，等我当上蝶女把她留下做侍女好不好。”

片刻后，世子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现出了耐人寻味的笑：“随你，你喜欢就好。”说罢，他又移向了绿罗，依旧咄咄地看着她，绿罗本就胆小被他看得眼里又转出了泪。

“世子，如此对待未来蝶女是对蝴蝶妈妈的大不敬。”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是我娘，她端着精巧的小瓷盒走了过来，对世子毫无惧意的出声阻止。

世子看是她面上又变得没有表情的离开了。

娘定睛望着他转进了大殿，才拉回目光看向我们，她打开瓷盒的盒盖，里面是一种红色的颜料，她用拇指沾了些按在凤瑶眉心，拇指一扭一抹，又另外点了两下后，一只抽象的蝴蝶跃然于凤瑶白皙的额头上。随后，我和绿罗的额头也各被画了一只红色的蝴蝶。

午时过半，苗王率所有官员等都像上次祈雨时聚集到了广场枫香树下，那棵已经烧成了灰烬的大枫香树已被挖走，原地上又植了棵新的，却远不及原来的那棵大。这次同样设了三牲供桌，巫乐手侍立两旁，但大巫师宛能取代了大祭司白马，唱给蝴蝶妈妈和神树的巫歌。

我娘缓步牵引我们三人到了枫香树前，我们便按她之前的指使分三方围绕枫香树双膝跪地叩拜，然后开始唱她交给我们的巫歌。

果然，不多时成百上千只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不知多少蝴蝶在我身边飞舞，我看见蝴蝶已经很多，就按娘密授我的开始引领蝴蝶舞蹈，在歌之舞之的间隙我偷看向凤瑶和绿罗，凤瑶的蝴蝶与我不分伯仲，也开始驭蝶而舞，绿罗则少了很多仍跪伏在地，但蝴蝶满身的样子也蔚谓可观。一时间，整个广场又变成美妙翩飞蝴蝶的世界。

苗王和所有官员长老都看着我们，交头接耳议论着。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惊叫出来：“火目凤尾王蝶……”

我忍不住偷眼看向出声出，惊叫的人竟是饱经世事的白马，他老脸上一副惊恐痴醉的神色，双目死死看向半空中。

我顺他目光望去，原来空中出现了一只成人手般大小的黑色蝴蝶，它不仅奇大，而且黑底红纹金边的双翅异常美丽，双翅上的红纹和金边俨然一双在夜色中闪烁的忽红忽金的妖媚眼睛，更奇的是这双翅下还垂着一双犹如凤凰尾羽的飘尾，这对飘尾还散发着令人着迷的七色光彩，美轮美奂。

“火目凤尾王蝶已经一甲子未现世了……”苗王痴看着说道，他身旁一干人也都瞠目结舌，惊得不能言语。

我看向我娘的方向，想从她眼中知道这是不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但看见的脸上也满是惊疑，显然这不在她的意料之中，我转向宛能和世子，他们吃惊的样子比众人也好不了多少。

我心里疑惑起来，可也不由痴痴看着那神奇美丽的蝴蝶，和众人一样目光追随着火目凤尾王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我努力稳住心神不让舞蹈歌声走样儿时，我发现火目凤尾王蝶越飞距我们越近，似乎在朝我和凤瑶的方向飞来……

第十七章 双凤夺蝶

你要干什么？你要落在哪儿？落肩膀上比较好诶！不要不要落凤瑶身上，诶诶不要落在我脸上。我看着火目凤尾蝶绕着我和凤瑶飞来飞去，心里忍不住嘀咕。

我不知道火目凤尾蝶代表的含义，可从苗王和众人的表现也知道它很珍贵意义不凡，自然不希望它落在凤瑶身上去预示什么，但那么大的蝴蝶一飞近我，就不由让我联想到它曾是一条小蛇般大的虫子，顿时毛骨悚然，一紧张汗就自额角淌了下来。

汗迹涔涔的我吸引了更多蝴蝶飞来，它们在我周围翩翩飞舞繁复的花纹，绚丽的色彩让我眼花缭乱，汗也越来越多。而据我不远的凤瑶身边的蝴蝶似乎也飞来了我这边，数量明显有了减少。

我正心头窃喜，凤瑶的歌声便一啼一啭变得愈发悠远情深，动人的心弦程度直逼我娘祈雨当日的歌声，如果再加上置身百蝶飞舞的情景中，真给人以如梦似幻的错觉。连我的心魄也受了蛊惑，而最糟糕的是随着她的歌声蝶群渐渐弃我而去，飞向她了。

在世子势力强于我们时，有众多蝴蝶环绕我未必会赢，但没有我一定会输，我心里很清楚但却无计可施。我尽力定下心神不慌乱，回想起娘教我的驭蝶技巧，她说过能吸引蝴蝶自百里外飞来的是我们吃下的药粉，药粉的气味经身体四肢百骸流散出来才引来蝴蝶，我刚刚流汗使药粉味道变大，现在凤瑶放声歌唱呼吸渐急道理也是相同。

我的歌声远不及凤瑶撩人心魄，即便唱破喉咙也难相敌，稍有差池反为不美，眼下计惟有让自己流更多的汗，呼吸也急促起来，我想定主意就开始更卖力的舞蹈，而且尽量让手脚曝露出来，让体内的药粉味道尽力挥发到空气中。

经过一番折腾，事实证明了我所想没错，我和凤瑶的蝶群又不分上下了。苗王等一旁观看的人，对蝴蝶群起流连于我们之间的情景，啧啧称奇……

凤瑶的歌声几经起伏，我的舞蹈也几入高潮，蝶群在我们的拉锯战中犹疑不定，所有观看的人也因难分伯仲始终无人出来喊停。但我已经渐渐感到体力不济，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耳边凤瑶的歌声似乎也不及刚刚有力清远了，看来较出胜负的时候不远了。

午时毒辣的阳光在我眼前开始不停变成一片片刺目令人晕厥的白光，远处的景物众人也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纷飞的蝴蝶则成了一些斑斓跳跃的彩片，我知道我可能中暑了。但这个时候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生的希望，出于对生的本能，我把手腕上细小的银铃狠狠按在手心，一阵阵令人警醒的疼痛让我始终没有失去意识，并渐渐清醒起来。

我不在顾及周围任何事物又开始了新一轮舞蹈和歌唱，疲惫发烫的身体感觉度过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在苦苦坚持了不知多久后，我终于听见凤瑶的歌声停下了，王邸的广场随她歌声的停止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想扭头看看凤瑶，却感觉已经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黑色阴影向我飘了过来，越飘越近……

那黑影是什么？是不是一片来给我遮挡太阳的云彩……你快过来……姐姐我要晕了，要晕了。精神已近涣散的我也停止了舞蹈，收住了歌声，呆呆看着等着那片乌云飘过来给我遮阳，消暑，最好在来一阵雨……

但片刻后我就发现有问题，乌云怎么还闪着七彩的光，我听说过每片乌云都镶着金边，可这片怎么还是镶着七彩边？它终于到了我头顶上方，我也终于把它看清，它不是乌云，它是那只引得众人惊叹唏嘘的火目凤尾王蝶。

别过来，你太大了，你曾经是只恐怖的大虫子，走开，不要落在我身上，我害怕虫子。不管我心里如何惧怕，王蝶还是闪动着它妖异惑人的火目直向我的额头落下来。我本能地抬手想把它挥走，但手举到半空意识又清醒起来，火目凤尾王蝶稀世罕有决不能让它走。我赶紧把另一只手也举到半空中，双手轻撩开了额头汗湿的发丝。

在我双手缓缓放回身体两侧的瞬间，火目凤尾王蝶落在了我娘给我们画红色蝴蝶的额心，妈呀，这个黑色变态虫子真的落在了我的头上，既恶心又无奈的我只好闭上了眼，在我双眼闭合的一瞬，我似乎感到火目凤尾王蝶极轻的吻了我的额。

黑暗中我听见不远处众人同时吸气的声音，心道你们看吧，被这么大蝴蝶骚扰确实不易见，不是一甲子没有人看见过这种大黑虫了吗？姐姐我豁出去当展示架了，你们看个够。

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给人参观，都忘了蝶女选立的大礼已经近了尾声，直到一个又一个声音颤抖着叫着：“蝶女……蝶女……”随即是一双双膝盖跪地的扑通声。

我心中一惊。蝶选结束了，是谁？

我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凤瑶，她也同我一样立在原地，但脚下的地面被蝴蝶落满，那些蝴蝶没有千只也足有八九百只，我心顿时凉了，知道娘和我完了，凤瑶成为了新蝶女。我看向凤瑶，她也在看着我，她是蝶女了，但怎么眼中没有喜色，反而有丝怨毒？

我正疑惑时凤瑶的身子面向我慢慢弯曲了膝盖，我吃惊地不敢相信，难道是我……

我看向自己脚下，天啊，我脚下的蝴蝶比凤瑶的竟多出一倍不止，它们落在地面上轻煽着双翅，身上斑斓的色彩闪动在金色的阳光下，妖娆如梦。我缓缓延着蝴蝶们落满的地方一点点望过去，不远处的苗王，世子，白马，宛能，我娘所有人竟都已跪伏在地。

所有人所有蝴蝶在向我和我额上的火目凤尾王蝶行礼朝拜，人俯首，蝶舞翅……

望着那些跪伏的背脊我终于长吁出一口气，挺直了背，托这只大黑蝴蝶的福我当上了蝶女。我当上了蝶女，不在是世子砧板上的肉了。

蝶群散去后，所有人回到了苗王大殿中，我换了衣服被安排在侧殿中等候，不久由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引领到正殿。我缓步走向苗王准备接受他的正式册封，大殿中所有官员，各部长老，大祭司，大巫师，世子，苗王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我，那些目光中有崇拜，有惊疑，有不解，有不屑甚至有愤恨，不管是怎么样的神情态度，我统统收下，爱我也好，憎我也罢，他们的情绪并不比凤家寨骂我是孽种的人更能影响我。一切不是才刚刚开始吗？刚刚开始？

我走到苗王驾前屈膝跪倒等待，但苗王并没有从宝座下来，而是把目光投向殿口，我听见身后另一个沉稳缓慢的脚步越来越近，是我娘。这类神权的交接一定是要伴随某种宗教圣物的交接一起完成的。

我娘端着一个托盘和我并立在苗王宝座前，此刻她还未正式退位，所以并未下跪。苗王从自宝座上走了下来，双手托起托盘中的红色腰带，朗声宣布，第五十三代蝶女凤惜退位，传位于凤家寨凤姓女子凤梧，凤梧为滇南苗疆第五十四代蝶女。

这一刻我看见我娘眼中第一次闪动起了希望，也看见苗王眼底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犹豫，几分无奈的复杂目光。苗王宣布完传位诏书，我娘便面向我屈下了双膝，苗王把红色腰带高高举起交给了我……

我的手指才碰触到记载着滇南苗裔古老神秘历史渊源的苗绣腰带，就被身旁一个嘶哑低沉的苍老声音喝断。

“我王英明，万万不可将我苗族神圣的蝶女腰带授予这个私生女。”大巫师宛能站了出来。他这句话犹如金石掷地，众人皆惊，苗王殿里立时哗然一片。

“哎呀，私生女，这蝶女怎么能是私生女呢？”

“对呀，这蝶女在我们苗疆至尊至贵，仅次于苗王，怎么可以是私生女？”

“莫不是老宛能弄错了？”

“连一甲子都未现世的火目凤尾王蝶都选了她，她怎么能是私生女呢？”

流言四起，苗王和我娘的脸色都已是极差，老宛能这一招果然狠毒，他早不说晚不说，拿捏在我娘退位，我还未继位的空档说出来，既让我不能继位，又让我娘没有了话语权，蝶女之位虚悬。我不敢在看苗王也不敢看我娘，只是强自镇定看向宛能。

这时我才发现凤瑶和绿罗也分立在大殿两侧的众臣之后，凤瑶的目光没有了我蝶选胜出那一刻的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慌乱，而她对面的绿罗，脸上惯有的胆小怯弱此刻却消失了，她毫无表情地看着我，眼中透着一抹冷。

看着凤瑶我突然有一丝不甘心，那种不甘让我不在害怕，不在惧怕任何人任何事。我立起身体，抬头挺胸毫不畏惧地看向宛能道：“苗王，蝶女，大巫师，大祭司先祖姜央留下的蝶女选立的规矩可有明文说，不能由私生女接掌蝶女之位。”我说着目光咄咄不容置疑地看向白马，我想让他知道此时他说话拥立我，是他唯一重掌大权的机会，反之，他的命运比我和我娘好不到那里。

老奸巨滑的白马果然很警醒，他立刻站出来道：“王，祖先并未有这个规矩。只要所选者自身贞德便可立为蝶女，与家人宗族无碍。”

我要的便是这句话，然后也不给宛能反驳机会就马上接口道：“何况大巫师说我为私生女有何证据？我既得蝴蝶妈妈神眷成为蝶女即为神意，刚才大家有目共睹神迹昭昭不容置疑，如果大巫师拿不出证据，还请王为蝶女圣名讨回公道。”

我说完便跪在了苗王跟前，抬头深深看着他，用目光乞求他，告诉他，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可以左右局势，可以把蝶女的位子给我，给我……

第十八章 罗网早设

苗王低头深深看着我，似乎很明白我的意思，时下正是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只要他力排众议让我得到象征蝶女权利的苗绣腰带就大局已定。

“王，刚才连一甲子未现世的火目凤尾王蝶都已钦认凤梧为蝶女神迹昭然，神意不可违，请王立刻将妖言惑众之人治罪。”我娘向苗王行礼禀告，直将矛头指向了宛能。

“不错，请王速做绝断。”大祭司白马也立刻附议。

有了前任蝶女和大祭司的舆论当头，苗王怒目看向宛能，下了最后的决心：“宛能，刚才众人皆见蝶选结果已出你休要在胡言诋毁蝶女，本王念你多年侍奉神明有功，不予追究你即刻起告老还乡吧。”

听见这话，我眉头一蹙，心道难怪这个苗王被儿子逼得连连败退，就是因为优柔寡断又心地太过仁慈，像宛能这样的老奸巨滑之辈，不乘此时杀之更待何时。

两个苗兵过来要拖宛能出殿，却没想到那宛能看起来已至耄耋的样子，力气竟不输年轻人，他率开两个苗兵挣扎喊道：“王，请容宛能在说一句。”

苗王转过身袍袖一摆，又有两个的苗兵过去要拖宛能，这个档口世子站了出来禀手道：“父王，宛能侍奉神明多年，自不敢信口妄言，就让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吧。”

世子的话一出口很快得到了殿下的群臣长老们附和。

“是啊，这种事老宛能怎么敢乱说呢？”

“蝶女册立事关重大，老宛能没有把柄怕是不敢胡说的。”

“不错，不错，蝶女选立还是应该慎重些好。”

“且等这老儿把证据拿出来再说，如若拿不出在治他罪不迟嘛！”

经世子煽动后各种流言在殿中四起，苗王已势如骑虎如果不让宛能把话说清楚，恐怕难以压服众人臆测。无奈苗王挥手示意，四个苗兵放开了宛能。

老宛能理了理衣衫不紧不慢道：“王，宛能并非胡言乱语，实乃是证据确凿才在众人和王面前言明。”

我暗里不住冷笑，心道：死老头私生女能有什么证据确凿，我的爹娘都在这殿上，你有本事把他们拽过来滴血认亲！我咬死了不认你奈我何？

“宛能，既有证据还不快拿出来。”

“是。”宛能点头称是，冲着殿口猛击了两掌。

须臾，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殿口张望了两眼，随后畏畏缩缩踩着虚浮的步子走了进来。

糟糕是寨老，宛能竟从据此遥远的凤家寨把寨老找来，看来世子他们早已为了确保凤瑶胜出做了万全准备。我忍不住偷眼看向我娘，她竟镇定自若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这也不由让我的心安定下来，既然来的是寨老不是带我长大的凤嬷嬷，八成是娘早传信给了她，让她远遁他乡了！只要没有凤嬷嬷作证，就没有人能证明我是私生女，我的爹娘是谁。

寨老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阵势，一路左顾右盼到了苗王驾前，颤颤巍巍跪下磕了头。

“你可是凤家寨的寨老？”宛能一双锐利的老眼盯视着寨老问道。

“小人正是。”寨老连连点头。

“你可认识这个妹伢？”宛能说着把寨老的目光引向了我。

寨老上了几岁年纪又是赶上这么庄重的场合，胆子都吓得小了几分，不敢乱认。他揉揉昏花的老眼，又往我身前凑了凑，这才道：“认得认得，这正是我们寨那个孽……那个凤梧。”

他差点顺口叫了我孽种娃，后来感觉场合不合适又改口叫了我的名字。这个口误很快被宛能抓住了：“你叫她孽什么？”他逼近寨老问道。

“她叫凤梧，但因为没有父母，满寨人又不知她的来历，所以都叫她孽种娃。”

“那平日是谁教养她？”

“是我们寨的凤嬷嬷……”说到这里寨老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奇妙的神色，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说也奇怪这些日子都没见过凤嬷嬷了，也不知她人跑去那里了。”

还好凤嬷嬷走了，听了寨老这么说我心里稍稍安定些，感觉是反击的时候了便对苗王施礼道：“王，凤梧确实没有父母，被凤嬷嬷收养，但这并不能证明凤梧是私生女。大巫师所说证据确凿，便是寨老一席话吗？如此说那满天下没有父母的可怜孤儿都是私生子不成？大巫师你的父母可还健在？”

我反问这一句，殿上哄堂而笑，宛能的老脸不由气得抽搐了几下，对我横目道：“舌尖嘴厉的妖女，你还百般抵赖。”

我的话不仅让宛能不好过，连苗王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毕竟自己的女儿被人直指是私生女，孽种娃，对一个不可一世的王来说哪个词不刺耳？不过是刺扎在心上，又苦难言罢了。

“凤梧不许胡说。你不是私生女是啥？过去寨里人叫你孽种娃，你也不敢反驳，今日怎么敢顶撞起这位上官了，还不快赔罪。”寨老见我出言讪笑了宛能，竟托起大来，要拉我过去给宛能赔不是。

我向后退了一步正色道：“我说是私生女，那既是有父又母了，你可见过我的父母？”

“这……”寨老顿住不讲了。我娘来看我的次数本就不多，又总是神出鬼没，寨里人几乎没人见过她，即便见过也未必会想到和我有关。我吃准这一点将寨老，看他不说了继续道：“平日你们诬蔑我，我不反驳是因为养母教我宽以待人，不许无故生非，所以我才一直未言明，我今日同你讲清我只是孤女并非私生女，你以后休要在胡说。”这功夫我真恨不得凤威能在把这迂腐的他爹领回去，拔光胡子眉毛几个月出不了门。

出我意料的是我说完宛能在一旁抚须森森冷笑起来，目光毒毒地看着我：“你个妖女，你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父母是何人？我劝你还是乖乖和寨老回凤家寨去，不要让我说出来，小小年纪丧了命，又株连了你的爹娘。”

老头你少诈我，我就不信你知道，我毫不畏惧地回瞪着宛能：“既然大巫师你知道，那不妨告诉凤梧，也好让凤梧不在做没娘的孩子。”我和宛能彻底撕开了脸皮，开始了针锋相对。

苗王恐迟则生变，便乘宛能并未拿出铁证的机会，屏退了寨老道：“宛能，你既拿不出证据证明凤梧为私生女，何况我祖先也未有私生女，孤女不可立为蝶女之先例，所行所举就是无故搅闹，本王念你年事已高不做追究，你下殿去吧。从今后在不许踏进苗王寨一步。”

苗王话音落地，宛能两旁候了多时的苗兵动手将他向外拖去。

宛能甩开四个苗兵厉声道：“王，宛能本想让这小妖女知难而退，却不想她不知悔改，那宛能就要说出这小妖女的母亲为何人了？她正是……”他说着顿住看了看我，一双利目又眯起将两束冷光射向了我娘，随即高声道：“她正是退位的蝶女凤惜。”

这句话回荡在苗王大殿中犹如一声晴天霹雳，苗王殿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似乎所有人摒住了呼吸认真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我不敢看我娘，只能呆呆看着宝座上的苗王。

在大殿中的人们还如入迷梦未醒时，殿里想起了一阵和着银饰摇颤声的娇媚长笑，那笑声震殿宇，那笑容妖娆魅人，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娘，她的笑声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她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事般抑制不住的笑着，她的笑声飘进别人耳朵里也许是妩媚动人又透着几分邪魅，但落在我耳朵里却好似华丽绝美背后的凄然长泣。

许久，我娘才笑罢，但在笑颜一敛的同时取而代之的她面上结的千层寒霜，她缓步逼近宛能，朱唇轻启道：“宛能，自我当上蝶女十余年谨言慎行，从未做过一件有损蝶女德行之事，上无愧于蝴蝶妈妈和苗王，下无愧于我滇南苗族百姓。你我同侍神明多年，你既知此女身份有疑为何不在初选时言明，现在已是神迹昭然你却屡屡出言刁难甚至诬害于我，你触怒神明遭天谴事小，但百般阻挠新蝶女正位，让蝴蝶妈妈驾前无人代传神意事大。你到底是何居心？难不成你要独揽蝶女，祭司，巫师三权于一身？我只恐怕你三权一身也是欲壑难平？”

我娘话说完这番话，大殿中众人频频点头，宛能脸上却风云未变，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泰然之色。

“凤惜，你无论如何抵赖，都推过不掉和这小妖女的母女关系。”对我娘说的宛能也不辩解，只是猛一伸手将我拉到了自己身前，扳着我双肩让我面向众人：“大家请看这小妖女的相貌和凤惜难道不是犹如一人吗？若非血缘近亲怎么会相像到如此？”

殿堂哗然惊叹之声如潮，所有人都眼带疑惑地看着我娘和我，我双肩被宛能抓的生疼，扭着身子想挣开，奈何力气远不及他，只能被他像咸鱼般掰着展示给众人审视。愤怒的我回瞪着所有人，时到今日我在没有可怕的了，我和我娘容貌相像是不争的事实，说出千言万语也难改变。可宛能只见过我两次，我每次又都尽量注意，他怎么会察觉？

难道是……是她……

我极目远望，果然看一双惊恐失魂的眼睛看着我……

第十九章 银瓶乍破

凤瑶我不愿相信是你，你告诉我不是你，不是你。我极目看向远处的凤瑶，她的目光与我怨恨愤怒的目光接视后就再不敢抬起了。我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我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在感到对这个世界失望时，它却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加晶亮剔透。

我不要哭，我不能让眼泪流下来，那样我就输了，我不在乎输给了宛能和世子，也不在乎输掉性命，但我在乎输给软弱，我努力仰起头让眼泪含在眼眶中。

“宛能，这世间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只因为这孩子和我长相相像，你就断言我们是母女吗？”我娘带着怒火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依旧镇定自若，我听了心里也镇定下来，只要我们不乱宛能是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

“世上哪有两个长相如此相似的人却无任何瓜葛的？李长老你说呢？”宛能把我扯到黑苗长老身前询问。

李长老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啧啧道：“像真是像啊，简直像一个模子出来的。”

“难道长得像就是母女吗？你儿子如果和你长得不像难道是邻家的种？”我怒目瞪着李老头嚷道，众人都笑起了这位李长老。

“你你你……”李老头被气得胡子直厥，一挥袖子撇过了脸去。

“杨长老你看呢？”宛能一双鹰眼直瞪着懦弱的花苗杨长老问。

“像是像，但这像……”杨长老支吾着顿住了，我急忙接下话头：“像能代表什么？天下像得人……呜呜……呜……”宛能为了不让我在说话，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死老头，捂我的嘴，你手洗过没有，我挣扎了几下怎么都挣不开宛能的铁掌，最后脑袋一热拿他的手指磨了我新换的门牙。

“啊……”宛能吃痛大叫，挥手想要打我，却被苗王断喝住：“宛能，你年逾八旬，专司神事多年怎么能对新选出的蝶女如此放肆。所行所举不仅有失长者之风，也有辱神明。你若再举不出什么如山铁证就休要怪本王无情了。”

“王，这小妖女是私生女的身世已有凤家寨寨老作证，她又与凤惜相像得有如一人，而且若和凤惜没有瓜葛，没有被凤惜授予密技，她怎么能驭控那么多蝴蝶。这些疑点难道不足以说明此女出生卑贱，不当立为蝶女吗？想我滇南苗疆的蝶女哪一个不是出身高贵，从未有一人如此妖女……”宛能匍匐在地话还未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

那巨响正是苗王厚实的大掌拍击到宝座扶手上发出的，苗王此刻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他指着脚下的宛能怒喝道：“你住口，她既是蝴蝶妈妈显现神迹选出，既是新任蝶女，你张口妖女闭口妖女，置我苗族祖先于何地，我念你年事已高多次不予追究，你却愈发猖狂，来人将他乱棍打出王邸。”

宛能一双深沉老眸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光，霎时，五六个苗兵冲了上来一顿乱棍打的宛能连连退后，他犹如丧家之犬一路哀哀地看着世子，希望世子此时能出言救他，可世子沉着一张脸对殿上的情景有如未见。

直到宛能哀嚎的声音在大殿彻底消失，世子才跨出一步对苗王禀手道：“父王息怒，宛能年迈胡言还请父王不要震怒保重身体。”

“世子所言甚是。”黑苗长老也出来附和。

苗王听了回以一丝冷笑，未置可否，见父亲不语世子接着道：“父王，虽然宛能已经年迈昏庸，但又些话还是有道理的，我苗疆自有代传神意的蝶女以来，蝶女出身皆贵，第五十二代蝶女是宜良十寨寨首之女，第五十三代蝶女凤惜我没记错的话，乃是上代红苗长老之女，历代未有一个如这个女孩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又身世不详的。若立她恐怕治下百姓难以以她为尊，到时候反有损了蝶女威信，减弱百姓敬神畏神之心。”

“正是，正是。”黑苗长老又第一次出来相应世子。

“世子所言有理，蝶女出身向来高贵，此女身世实在差强人意。”白苗长老也站了出来。

红苗和花苗长老同时出来赞同。

世子心计果然深沉，上一次他把宛能从半截土里挖出来，让他挑起了蝶女重选纷争，这次上来就拿老家伙打了第一炮，免得日后功成老头老谋深算不好控制。而且已经有了宛能先前的舆论，他就可以在和苗王成犄角之势。

“蝶女本就是为侍奉蝴蝶妈妈和神树所选，刚才神迹昭然，足见神佑此女，出身如何应在其次。”我娘出言反驳。

“蝶女的作用乃是传神意旨于苗疆百姓，如百姓不服也恐怕有辱了神明。”世子再次出来相驳。

因为众长老和大臣一致抗议，情形有成了苗王一人难断之势，我娘势单力薄即便再出言阻止也是无用。

最后，苗王立断道：“既然众长老对立此女有疑义，那就在刚才吸引蝴蝶最多的凤梧和凤瑶中再行选立一次，试问神意。无论此次神意为何，我等都须顺应。”

“好，但如何在选？父王。”世子盯着苗王问道，似乎也做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既然是看两人谁能得神宠眷，那我将一件心事写于纸上，谁得蝴蝶妈妈指引能准确说出，谁就是蝶女。”苗王说出了方法，众人见苗王已妥协让步也不好在起异议。

苗王走到了殿后，须臾端出一个木匣，木匣盛在一个覆着绸缎的托盘中。

“本王心头最挂念之事便盛放在这个木匣中，你们二人，谁能得蝴蝶妈妈指引说出我心头忧虑，便是第五十四代蝶女。”苗王看着我和凤瑶道。

我和凤瑶并立在苗王前面，努力思考着，我偷偷看了眼我娘，她木然地也看着那个决定我们生死的木匣，显然也不知道。

苗王心头最忧虑之事？最忧虑的。小老头，我怎么知道你忧虑什么？我紧紧咬着下唇对这个答案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木匣，看久了我发现那个木匣上是图案的，那图案是春耕图，一个老农赶着老牛在耕地。我心头豁然开朗，似乎悟到了什么，又看见木匣下的绸缎隐约有些水印后，一个答案了然于胸了。

我看向凤瑶骄傲地道：“郡主，你可知道答案了？可要先答？”

也许是为刚才的事内疚，凤瑶看着我的目光第一次显得怯懦没有光彩。在我催问下，她咬了咬银牙面向苗王道：“女儿，才在匣中所写的蝶女选立。”

见她答完了，我带着七分自信三分忐忑道：“王体恤民情，以百姓农事为第一要事。凤梧说这匣中是王向蝴蝶妈妈祈雨，也是王要凤梧代百姓向蝴蝶妈妈求告春雨缓解旱情。”

我说完，我看见苗王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我看见我娘微蹙的秀眉舒展了，我看见凤瑶好看的凤眸一暗，我还看见世子深渊似的眼睛愈发阴沉难测……

不管所有人如何，那条记载着滇南苗族历史渊源的腰带，代表着蝶女权力的腰带在那一刻属于了我。

我成为了滇南苗疆第五十四代蝶女。

————————————

我和娘回蝶阁时，我已经感觉筋疲力尽，娘则坐在蝶阁二楼的美人靠上淡然地看着整个苗王内廷。也许是她经历的太多了，所以哀伤对她是淡淡的，喜悦也是淡淡的，我想即便有一日她真的成为这苗王寨中第一人，她也会是淡淡的，为了活下去她会争，争的所有都为活下去，都为了不输给她的敌人，而快乐与否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掌灯后我们屏退了蝶阁中所有侍女，独留下我们两人用晚餐，这也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吃饭，第一次堂而皇之的独处。用罢晚餐，我要下去睡，她却把我留下了，要和我同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我在成为了蝶女的瞬间，我也成了蝶阁的新主人，娘明天将搬到内廷的更深处，一个更为幽静的地方。然后，她会五年时间教我掌握身为蝶女所需的技能，每日卯时来戌时去不能在留宿蝶阁中。

夤夜，娘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她揽着我的肩，时而抚摸我柔软的头发，时而认真端详着我却不说一句话。看着看着她就出了神，似乎是在我这张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能看见他的影子。

我没有她那样多的思绪，唯一想到的是我的一生可能都要困在这个堪称世上风景最秀丽的监牢中。往昔她不愿人说我像，但我终究还是像了她，她和我都被这苗王寨死死锁着，挣脱不开，前赴后继。

我突然想到一个一直想问，却始终不敢开口的问题：“如果我不能成为蝶女，会怎样？”

娘的眸子低低垂着，摩挲着我的额头道：“蝶女的巫歌只能由蝶女唱，不能成为蝶女而又学过巫歌的人会被割掉舌头。”

“凤瑶会吗？”我急切地问道。

“你希望吗？”娘微挑了下秀眉。

“不希望。”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后还是赢了，不必睚眦必记，凤瑶那么美的歌声不该消失在这世上。

她好看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她是苗王的女儿，她当然不会。但你记住，她也不会是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姐妹。这里没有谁是你的朋友，这里只有你和我。”

“也没有他吗？”我冲口问道。

她停下了好一会儿后说：“对，还有他。”

我什么也不在问渐渐失去了意识，睡去了，在梦里我又听见了凤瑶迷幻的歌声和好多纷飞美丽的蝴蝶，她悠远苍凉中却透着一股娘没有的甜美，但那美梦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惊心的丧钟打碎了……

第二十章 最后反戈

娘把我摇醒后，就冲到了可以凭栏而望的美人靠上，侧耳细听震荡在整个内廷中丧钟声。

我跳下床也扶着美人靠观察外面的情形，在苍茫夜色中整个内廷中最高大的那座建筑此时灯火通明，耀眼的让人心生恐惧。我两个时辰前才稍稍安定下来的心，此刻随着一声声丧钟重又忐忑不安起来。

好一会儿后，丧钟终于结束了。娘猛地抓住我：“凤梧，敲了几下？几下？”

我刚刚惊魂未定并未留心，被她猛一问才开始努力回想。

“到底几下？”娘的眼睛第一次充满了惊惧。

“好像……好像是八下。”

“不对，没有八下，是九下，九下。”她一下坐在了美人靠上，两眼失神地痴痴道。

“难道是苗王！”这是我听到的仅次于夏沐离开我的坏消息。

尽管面临心爱人可能已经离世的打击，我娘还是很快从悲恸中清醒理智起来，她命我赶快穿好衣服，又翻出了些细软命我包好，然后又自暗匣中拿了些奇怪的小瓶罐。

极短的时间就拉我出了蝶阁，她才拽我走出两步，像又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看蝶阁，从怀里中的瓶罐中找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瓶向蝶阁狠狠掷去，瓶碎的地方迅速燃起了火，火势在久旱干燥的吊脚楼上蔓延开去。

“我们走。”她好不留恋地拉起我便向山上去了。

待我们快到半山腰时，蝶阁已经燃得像棵圣诞树了，煌煌火光烧亮了半个天空，我们俯瞰下去整个内廷几队人马举着火把都奔向来蝶阁救援。

这一招火烧蝶阁让我不由暗暗佩服我娘，如果苗王安然无恙她大可以说是有人乘乱蓄意在蝶阁纵火，事后也不会有人说火是她放的；如果苗王真的已经遭遇不幸，那一来可以给人留下我们葬身火海的假象，二来就算躲不过世子的眼睛，蝶阁为世代蝶女的居所，旁边的翠筑更是苗王廷的图书档案馆内廷一定会派大部分人来救火，再加上苗王初丧大局未明，这乱上加乱，就为我们逃遁避去了很大风险。

娘牵我一路跑到了上次去夜见苗王的暗道口，都没遇见一个苗兵，可见这招乘乱点火是有效的。我们进了暗道这才稍感安全些，我看着娘的脸色不知她下步欲如何。

她守在暗道入口听了一下动静确定后面没有人跟踪，这才拉着我继续往里面，直到了上次那个叉路口，她拉住了我，认真地看着我道：“凤梧，你在这里等我，从现在开始你数数到三百时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沿着条路继续走，那个出口的尽头还有个包袱里面还有些银子，足够你生活几年了。出了苗王寨你……”

我猛地甩开她，狠狠瞪着她道：“你要干什么？让我一个人逃吗？如果我要走，早已经离开了。不想让我送了性命，为什么不在我没有卷进来时让我走，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理解不了一个小孩为什么在这么紧急的时候，还如此执拗不听话？她摇着头道：“我们不能都去冒险，如果他……如果他死了，至少你还在？”她说着眼中闪出了泪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软弱，不知为什么却挤不出一点儿同情来。

“他死了，你也陪着？留下我干什么？给你们报仇？”我竟然怒极而笑，脸上忍不住泛起丝丝的冷笑。他从登上苗王宝座那一天开始就该明白自己已经置身在刀锋浪尖上，你做了他的女人也应该明白，你们愿意的，干姑娘我什么事，我对给谁报仇不感兴趣。

“你不是要去看他吗？我们走。”不在说废话，我拉起她往那条光亮的地狱之路而去。

到了尽头的石壁她依旧附耳其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我等不及也附耳倾听。里面开始很杂乱，不多时安静下来，是世子领着一干人到了，又过了不久，一个苗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回事，他的声音在石壁后竟听的很清楚。

“回禀世子，蝶阁的火不仅连上了翠筑，还乘后夜起的风势向西蔓延呢？”

“西边是什么所在？”

“西边除了祖宗的祠堂到没什么重要的，只是如果火一路烧过去，就是郡主的瑶台了。”

“命内廷所有人都去扑火一定要保住祠堂，不能让火在烧连刀别的地方了。不……等一下……分出一队人来，先去蝶阁找蝶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没有，就让他们守住出口在整个内廷找。”世子吩咐完那人，又命其他人准备香烛祭品，随后也去了。

听见世子命人准备香烛时，我感觉娘放在我肩上的手，紧紧一抓久久没有放开。又过了会儿，可以确定苗王寝室中只有两个老仆役时，娘把了一个细颈瓷瓶拿在了手里，倒出了些白色粉末在掌心，这才拧动了石纽。

石壁打开两个仆役对突然出现的我们还没回过神儿来，就被我娘吹起的白色粉末迷晕在地。撂倒了两人，我娘才看向苗王寝帐，她缓步过去轻轻撩开帐帘像怕会惊动里面熟睡的人。

这功夫我快步到了门口确定刚刚没有惊动任何人后，就迅速合上了房门。扭回头时发现我娘呆若木鸡立在原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我以为里面有诈也过去看。

只见苗王犹如睡着了般安静地躺在床上，除了平时红黑的脸膛现在泛着青灰色，一切如常。

我娘伸手轻轻抚上苗王的脸颊，一双泪终于还是淌了下来，她牵起他的手低语道：“泰……你还在吗？还在这儿吗？凤惜来了，如果不是我要争蝶女，也许你就不会……”

看着他们生死诀别我也忍不住难过，但感觉不能在此再耽搁时间，便从供桌上拿了几根香点燃，跪地拜了拜，算了了这世他生身之恩。然后取了几根香递给娘，希望她能止悲，她看了颤着手含泪拜过。

我才要拉她走进暗道，她却停住了脚盯视着原来那张塌旁小几上的药碗，一双含泪美目杀气渐聚，她甩开我的手臂恨恨道：“我要有人给他陪葬，黄泉路上他不能孤孤单单。”她说着目光流转看了看四周，然后疾步到了北墙下拿下了上面悬挂的一柄宝剑。

“来不及，马上就会有人来的。”我使劲全身力气希望能把她拖进暗道中，她却狠狠把我甩开。我只好跑到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

我娘把剑取了出来，看着泛着冷锐寒芒的剑身，低语道：“这是他最喜欢的，他从小就想得到，他要就都给他，全部都给他。”她森森冷笑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细颈小瓶，将里面淡绿色的液体缓缓倒进了剑套内，随即将剑插了回去，又用供桌上的蜡住了剑柄处。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对外面走廊的观察就疏忽了，直到她弄好封蜡时我才发现有人已经向苗王寝室来了。

“快我们走。”我低声喊着，她却执意要将剑原封不动放回北墙。

我听见外面脚步声越来越急，奋力将她拉到了暗道口的同时门已经被人踹开了。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正是世子，他手持着宝剑，得意地看着我和我娘。

“你这个弑父篡位的畜牲。”我娘双目喷火地怒视着世子。

“父王，是犯心口疼急症归天的，你不要信口栽害我。”

“蝴蝶妈妈在上，你父王英灵未散我是否载害你，他们在这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报应不出一月便到。”我娘看着不远床上的苗王道，那话只有我能明白，她是在向苗王发愿。

世子正在得意之时，那里会明白其中含义，他向后轻轻一挥手一干苗兵就冲到了我和我娘面前，眼看就要把我们生擒。

娘见他们冲了上来将刚刚装着淡绿色液体的小瓶往地上狠命一掷，小瓶立碎，绿色的液体飞溅开去，但凡被溅到的苗兵无不痛苦地哀嚎起来，所溅之处也都发出嘶嘶声和一股皮肉溃烂的臭味，不多时，两个伤处较多的苗兵已经中毒而死。

乘这混乱之机我和娘已经退回到了暗道之中，娘又将一瓶红色粉末在暗道口轻轻一挥设下一道屏障。所有苗兵均已见识到了我娘的利害在无人敢上前赴死，在加上前面几个半死不活的苗兵横道斜卧了一地，世子纵有百般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壁闭合，我和我娘消失在了苗王王邸中。

第二十一章 三生河畔

一月后。

我坐在一块山脚巨石后无聊地看着晴朗的天空，直到听见三长两短的竹哨声才从石后出来。

我娘穿着一身汉族男人的长衫，一头如云秀发也束在头顶，俨然一副俊俏后生的模样。我们从苗王寨的暗道一路逃出了苗王内廷的环形山，然后一路向东北黔州方向走，娘说，黔州已经是乐朝势力控制的范围，那里的苗王是受乐朝皇帝册封的。只要到了黔州世子就鞭长莫及找不到我们了，即使找到也很难在黔州苗王眼皮下行事。

这一路上来我们乔装打扮化妆成一对汉人父子，多走山林野径，少行畅通官道，速度很慢可还算安全，虽然也和查找我们的苗兵正面遭遇了几次，但都被我们蒙混了过去。

娘把一包荷叶包着的包子递给我，就兀自坐在溪边梳理妆容去了。

我坐在旁边一边抱着包子吃，一边看她梳妆。虽然苗王已经不在，我们又失势亡命天涯，但我发现有时候我们置身青山碧水间赶路时，娘脸上竟会露出恬淡柔美的笑，偶尔她也会俯身汲取一段花香神态行为和一个普通女子没有不同。也许她是被权力桎梏了太久，十几年日夜所想都是如何自保生存，可苦心经营的一切一旦全部失去，却也是一种解脱，一种轻松。

她从怀里拿出一把银梳，沾了些溪水对着水面梳理自己的长发，梳着梳着就望着梳子出了神，好一会儿后，她招手让我到她身边。

她拢着我额前碎发说：“凤梧，我们苗家女儿都要从母亲那儿继承银饰，现在我把这银梳给你，你好生收着莫要遗失了。”说着把她带着故事的银梳给了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这银梳做工精良，纹饰古朴，上面还錾着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我翻过背面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与子偕老……”我重复着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但愿你能应验这两句。”她将我轻揽进怀淡淡道，她阅尽人世沧桑，最后连给自己女儿的一点儿祝福都已如此无力。而我似乎早已不在期盼和谁偕老。

我不想两人都浸在悲伤里，另挑了个话头:“苗王为什么不取你？”一个贵为苗王的人和她终成眷属怎么会那么难。唐玄宗连自己的儿媳都能弄过来，何况所谓蛮夷未开化之地。

“他的名字上凤泰，而我叫凤惜同属凤姓，依我们族规同姓不可通婚，而且当时王妃还在，我又是蝶女，我们间隔的有如万千大山，空空有一句与子偕老有什么用！”她说完把我有揽紧了几分，我却觉得她身子比刚才冷了。

——————————

我老实地站在一根海碗口粗的大竹上一动不敢动，我娘站在大竹另一头，用一根细长竹竿撑着滑水，这是她的绝技我第一次看时目瞪口呆。常人涉水须造船，她仅凭一根粗竹就涉水过河，只是还要带我稍嫌吃力些。

“过了这条河就是花溪了，过了花溪世子的苗兵就再不敢追了。”娘着粗竹语气中隐隐含着即将脱困的兴奋。

几日，我们一直很隐秘的行踪还是曝露了，听我们在上个集市打听到的消息，世子因为久拿我们无着，动怒派了已经附耳的大祭司白马一路寻找我们。这些天，我们几次都险中求活摆脱了追至的苗兵，眼见希望就在前面，心头常是亦喜亦忧。

“凤惜，你带着这小妖女还逃到何处？”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的河岸上响起。

我和娘同时一惊，回首望去，那岸骑在马上怒喝的人正是白马，他身后是一干骑马苗兵。

我娘转过身来，看着白马鄙夷道：“你投靠了新主子又耀武扬威起来了？白马你不愧是大祭司，亦神亦鬼，趋利避害。只不过你人面兽心，恐怕终有一日神鬼难容。”

“凤惜，你休要逞口舌之利，如果你交出蝶女腰带，我还可以在世子面前替你求情，免你一死。”白马说着一挥手，身后的苗兵都自皮囊中拿出了弩箭，齐齐对准了我们。

我娘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对我低语：“凤梧，过会儿你悄悄把包袱背上，待对面乱起时，我们便一齐跳到水中向对岸游，听见了吗？”

“嗯。”我手下忙着把包袱系在身上。

我娘美目流盼扫过一干白马身后的苗兵，随即成竹在胸般冷道：“对面的苗兵你们听好了，我有蝴蝶妈妈护佑一望便知你们中谁是世子耳目，你们回去告诉世子，大祭司向我苦苦逼索蝶女传承腰带，无非是贼心不死，想他日东山再起，请世子小心，小人在侧终成祸。他父王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顾。”

我娘话毕对岸白马脸色已是铁青，他回首疑惑地看向身后苗兵，众苗兵为避嫌皆一副惊惧无辜之色，摇头摆手，队伍顿时无心在估计我们。

我娘看时机正好，一把拉起我跳进了河中，我们奋力向对岸游去。

娘一直把我护在身前，我尽量不去留意身边射入水中的流箭，拼尽全力游着。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眼前的河水红了，娘在后面推我的手也找不到了。我迅速回头寻她，但已经鲜红的河水让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在水中摸索……终于我摸到了她的身体，我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揽着她拼尽所有力气向对岸游。

不知在冰冷的水中我挣扎了多久，终于摸到了前方的岸，我一手拽着她不让她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一手努力想抓住一些东西爬上岸。可岸边除了水草淤泥，就是一些碎石，好不容易我抓到了一块较大的石头，可它却布满苔藓，滑腻地让人抓不住。

就在我快要失去希望时，我感觉自己身体在被谁向上托，回头看去竟是我娘，她从中箭昏厥中又清醒了过来，在奋力将我托上岸。我爬上岸回首拉她心头顿时大骇，她背上竟中数支弩箭，我不敢多想把手伸给她，要拉她上来，她却不肯伸手给我，只是抓着那石头对我欣慰的笑。

“来，快上来，把手给我，我们马上就到花溪了，就在前面……”我疯了一样冲她喊，伸手去抓她。

“凤梧，我去不了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的……”她没有抓着石头的手无力的随水流摇荡，就是不肯伸给我。

“不，就在那儿了，娘我们马上就到了，就要自由了……”我抓住了她的衣袖哭喊着，眼泪和着脸上的水一并疯狂的淌着。

她被河水冲荡的笑容愈发妩媚，嘶哑着声音道：“你终于叫我娘了，凤梧。对不起，我们不该把你牵进来，对不起……”

“你喜欢我叫你娘，我以后每天都叫你，每天都叫，你快上来……”我拉住了她整条胳膊，使尽全身力气向上拉她。

她却单手摸着我的脸，痴痴笑道：“凤梧，我真的去不了了……而且……我也不放心他，听说那世又黑又暗，他有我会好些……”

这话猛击在我心头，让我的手僵硬了，眨眼间她的衣袖就滑走一段，我又赶紧抓住，无言地对她拼命摇头。

“让我去吧。在久我怕找不到他了，那样更是挂牵……”她说着松开了抓着石头的手，我身子猛地随她向下一沉。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推回了岸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冲我道：“凤梧，快跑，快跑。”说着她的身子便浮浮荡荡地随水而去……

为了追寻她我沿着河岸疯狂的奔跑，我看见碧绿的河水淌过她失血的容颜，将她的脸涤荡的分外丰润白皙，一头如云黑发散在水中飘荡摇曳，她在水中的美丽犹胜在岸，自由恬静的样子更好像她一生一世本就该置身碧波净流之中，永不涉这肮脏尘世，永不牵挂这世上一个男子……

——————————

我追寻着娘的身体一路沿河奔跑，机械地跑，不知跑了多久，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的身影，我才停下脚。停下却已经完全辨不出方向，我木然地看着身后的景物，除了河水，满眼都是一大片半人多高的杂草，怎么我到了一个杂草的世界吗？

我失魂落魄的走进了足可以湮没我的草海中，我已经不在乎它后面是花溪，还是什么，我只想走，不停地走，似乎只有不停地走，才能让我忘记自己刚刚失去了这一世唯一的亲人，一个我第一次叫她娘，也是最后一次叫她的人，我不悲悯她的命运，也感怀自己的身世。

这片草丛似乎也不愿意接纳我，不停牵绊着我的脚步，我的衣衫，单薄的衣服很快被它们撕掠坏了，一条条布丝挂在草上随风飘荡，我不在乎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又看见了一条河。

这就是花溪吗？到达后，天差地别的花溪？

我带着一股愤恨毫不犹豫地跳进其中，像不肯向这个世界，不肯向命运低头般恨恨向前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我在冰冷的河水中失去了意识，直到身子猛撞上了什么，腹部剧烈疼痛呛出了几口水才又清醒过来，睁开了眼。原来我被一块斜横在水中的石碑截住了身子，我本能地想扒住了石碑不在被水冲走，但碑体经年被水浸润光滑无比，任由我如何用力都抓不住，最后好不容易扒住碑上几处凹槽，暂时稳住了，却无力再向上爬一步。

对处境无能为力的我呆看着那些让我命悬一线的凹槽，原来它们是阴刻在碑上的字。“三生畔，三生畔……”三个朱红的字深深刻在表面饱受侵蚀的石碑上，醒目地几乎刺眼。

我的手指在河水不停冲击下渐渐僵硬无力，在抓不紧那些凹槽。我太累了，在也没有力气抬动一下手臂时，我终于选择了放弃，放弃一切挣扎，放弃一切。我在心里嗤笑自己，原来放弃生命可以如此轻易，如我在后海的一时冲动，但今天不一样，我是想好了的，想好了我的前世今生，但在这画隔生死的三生畔，娘有苗王在等她，又有谁在等我呢？

等我这缕穿越千年的孤寂灵魂……

我终于放开了手，任由水把我带走，却感觉衣衫被谁猛地抓住，耳边隐约听见有人大喊。

“九爷，小心……”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有一个人在朦胧的水光中冲我笑……

随后我的世界彻底黑暗宁静了。

第二卷 深宫暗流

第一章 隔世一笑

“娘，这是什么？”

“是啊，娘娘，您瞧这个，样子和咱们的长命锁像又不太像，真好看！”

“雯淇，焕雨你们快去把李御医开的方子再煎一付来，按时辰算这孩子快要醒了。”

我耳边乱糟糟地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其中一个

Chapter_4

在吩咐着什么的声音显得沉静无波，让人感觉安宁得几乎不想睁开眼睛，想就这么无忧的睡着。可我知道我没死，或者是死了却又投身到了别的地方，无论是怎样我始终都要再次面对这个世界。

“娘，这个丫头要醒了？”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我耳畔响起，他温热的气息扑在了我的脸上，我慢慢睁开眼睛，尽量聚拢目光看清他。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圆圆的，白净的皮肤，一双星眸眨着冲我笑，见我和他对视，便兴奋地冲后面喊：“娘，她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这笑好熟悉好亲切，不知为什么我见了觉得心头暖洋洋，热乎乎的，而且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你醒了？有没有哪儿痛？”他扭回头依旧那样温暖的笑着问我。

倏地我瞪大了眼睛，惊坐起来，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臂：“夏沐，夏沐……”没错他是夏沐，他就是我日夜思念的夏沐。

夏沐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和他是小学同学，是看着他长大的，直到中学时才分开，几年后又在大学里相遇，他成年的样子除了褪去了孩子的天真稚嫩，脸庞多了棱角，五官和小时候几乎没有改变。

叫完他的名字我已经泪流满面，但迅速用手抹去，我不能让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再一次在我眼前消失掉，我紧紧抱住了他，真切的感受着他的存在。

“夏沐，夏沐……”当我把他紧搂在怀里时，一股委屈从心里翻涌上来。这是真实的吧，应该是真实的，我穿越千年，几次游走在生死间，都是为了和他在这个时空这一刻相聚，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的。

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相聚，为了这一刻滇南大旱，苗王归天，蝶女殒命，所有人无论有罪、无辜都是我们前世分离的因，今世相聚的果之间纷忙令人迷惑的过程。但只要让我看见这张脸，重新拥抱这个人，我无视他们的痛苦，甚至感激他们的死。

回想我在这一世所有时光，那一刻的我最幸福最自私，我洋洋自得，庆幸无比，感觉自己和夏沐的重逢就是世界倾覆也是值得的。

“唉，你快勒死我了。”被我死死搂在怀里的小人不满意地大声抗议着，但身体却没有动。

“丫头，你放开我们王爷。”两个侍女一前一后冲我叫着，我像完全没听见一样，只顾紧拥着夏沐。

“你叫什么名字？你折了三根肋骨，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会令伤情严重，甚至会丧命的。”一个二十多岁的貌美华贵的女人双眸睇着我娓娓道来。

啊？会丧命！不要，绝对不行，这一世的我才找到夏沐丧命怎么可以，我才不要这成为我的临终愿望。我不在死命抱着夏沐，缓缓松开，但才和他的身体分开就又紧拉住了他的手。

“哎哟……”直起身子的我这会儿方才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两肋蔓延向周身，疼得叫了出来，已经哭的鼻涕眼泪满是的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丫头，你倒是放手啊？”刚刚两个呵斥我的侍女这会儿又来了，见我不听她们的话就开始掰我的手，让我松开夏沐。

她们弄了会儿，夏沐见我带伤仍不肯松手，便皱着小眉头道：“纹淇，你们松手。娘，我想留下来陪她。”

那个华贵的女人微微颔首道：“这样也好，这个孩子刚刚死里逃生，还惊魂未定。锦愁，你既救了她就看护好她吧，也算此行的一件功德。”

嘻嘻……夏沐一定是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要把他在这一世的事全部告诉我，所以支开了旁人。夏沐，能和你重逢十年没有抽水马桶的日子也值了，我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把他的手拉在脸下枕着，也不顾脸上的鼻涕眼泪是不是会蹭在他手上。

见我安静了下来，那个华美的女人带着两个侍女出了房间。

“夏沐，你还记得我吗？”我见房间中在无旁人，低声问他。

“你是我从三生河里捞出来的，我怎么会不记得？”他皱了皱鼻子嘀咕。

“那你还记得后海吗？”

“后……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咦？口令怎么对不上？难道他不认识我了？我翻着白眼想，突然明白过来，夏沐的样貌虽然没变，但我的样子变了，难怪他不肯露口风。

“你还记得方岚吗？”我正说着，刚刚那个叫雯淇的侍女端着药进来了，我们的对话就此中断。

夏沐和她扶着我坐起来慢慢喝药，我才尝了一小口，就苦得脸皱成了一团，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大夫开得这苦汤，苦得让人想把舌头割了，为了让纹淇尽快出去，我捏着鼻子把它灌了下去。

“你干嘛总是掐自己的手腕？”他单手踔着下巴纳闷地瞧着我道。

“我怕我一睡着你就走了，又留下我一个人。”也不知这药里放了什么，才喝了我就感觉眼皮开始发沉，但又不敢闭上眼睛，唯恐一睡过去，夏沐就又消失掉。

“你安心睡吧。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留在这儿陪你，我保证。”

“真的？”

“真的。”

“你绝对不能骗我啊！夏沐。你过去骗过我，在骗我一次你就死定了我，我会像上次一样上天入地追着你的，夏沐，不许骗我。”好困啊！她们到底给我喝的什么药？浓缩型安眠药？

“那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不是……是还记不记得……方岚？”

“你在河里可能撞到了头，不要乱想了，快睡吧。”

“好吧，我真好困……等我醒了……在启发你，夏沐，你一定还记得我……就像记得一你样……”

他扳起一张小脸对我严肃地道：“现在我告诉你，你不要在叫我夏沐，我叫万俟（MòQí）锦愁，是乐朝的九皇子。”

“九……九皇子……你这个家伙过来混得倒是蛮好的，老实说你是不是为了当贵族才离开我的，你那个新名叫叫叫什么来着……”

“我的名字是万俟锦愁。”

“万俟……锦……愁……”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最后的念头仍是牢牢抓着他的手。

————————————

二十天后。

“你放开九爷的手。”这是二十天来纹淇和焕雨两个侍女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可我每次都装没听见，揽着，牵着，拉着夏沐，不对，应该是万俟锦愁的胳膊、手、手指头绝对不放。

今日锦愁换了一身锦白底淡蓝色团蟒朝服，看他那么个小人穿着正儿八经的朝服我总想笑，觉得他像个漂亮的古装娃娃，可回头想想自己穿着一身苗服周身带满银饰的样子，一定像极了少数民族娃娃。

“你放了我吧。今日是最后一次礼佛，随后我们就要还朝了，在大雄宝殿里这么拉扯着成什么样子？”一副小大人模样的锦愁皱着小眉头看着我几乎是在哀求我放开魔爪。

“这个嘛！”我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雄宝殿，“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出来就要来找我啊。”

“嗯。”锦愁无奈地冲我点头允诺，我才放开了手，目送他们一干人进了大雄宝殿礼佛，而自己则站在殿外看着那尊威严慈祥充满智慧的大佛。

我和夏沐重逢的前几天，我不停启发他对前世的记忆，可他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猜他在穿越时空时，一定是把他的记忆弄丢了。

但没关系，我们现在无论以现代的眼光，还是这个时代的标准都还是小孩子，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把我们的爱情从娃娃抓起，先培养成青梅竹马，过个几年水到渠成自然郎情妾意，然后就共结连理，最后我从他老婆变成白头发的老婆婆，他从我老公变成白胡子的老公公，哈哈哈……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就是如此吗？

此时的我每天都在笑，感觉我的生活突然变得完满起来，幸福的几乎令人不敢相信。唯一一点让我郁闷的是夏沐那个慢吞吞的家伙比我早两年穿越时空，却比我晚到这个时空两年，也是说他比现在的我小两岁，真是够人吐血。

看着现在身为乐朝九皇子的锦愁带着一干随员专注礼佛的样子，不信任何宗教的我也不由对前方巍然而坐的大佛心生敬意。我第一次真心的屈下双膝，双手合十对着佛祖默默祈祷。

“佛，我不相信你真的存在，但如果你能保佑我和夏沐永远在一起，我就相信你。”我跪在大殿外，叩首膜拜。

里面的礼拜结束，锦愁出来我才要过去拉住他的手，就背后面一个声音阻止了。“凤梧，你随我来。”

我回头一瞧是锦愁的母亲，我听纹淇她们说，她是乐朝皇帝最心爱的妃子，名叫茹澜，早在刚刚诞下锦愁后不久，就晋封为了贵妃。想到她和锦愁的关系，日后会成为我的婆婆我觉得还溜着她点儿好，她既然叫跟她走呗。

我随茹贵妃到了一间干净的禅房中，垂首老实地立在她面前。

“你的伤可好些了？”

我虽然不愿对任何人弯下我的膝盖，但为了讨好锦愁的娘，我学纹淇她们的样子和语气，双膝跪地道：“回禀娘娘，凤梧的伤已没有大碍。多日来蒙娘娘施恩救护，娘娘对凤梧的恩情，凤梧纵死难偿。”

茹贵妃粉面上淡淡一笑：“如果要你用死还我恩情，我又何必救你。不过，你这丫头嘴巴倒是蛮甜，规矩也学得很快。既然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你就说出家乡地址？我可以差人去你家让你家人来接你回去，或是直接送你回去。”

什么？要赶我走，绝对不行。我赶紧向前跪行了两步到了茹贵妃身前，再次叩首道：“娘娘恩德要送我还家，凤梧本该感激，但娘娘不知凤梧的家早已成了龙潭虎穴，只怕这一回去就有死无生了。”

“这话怎么说？”

“回禀娘娘，凤梧的父亲在滇南原本也薄有田产，但不到两月前他突发急病去世，长兄接管了家业，我母亲并非他生母年纪又轻，长兄担心日后母亲和我分夺家产就诬陷说父亲是我娘害死的。派家丁一路追杀我们母女，我母亲就被他们射死在河中，连尸骨凤梧都找不到。”

我说的详情虽然有别，但事理未变，想到死在溪水中的娘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一双双垂落下来，打湿了茹贵妃脚下的地面。

“你既这样说，倒真让我不知该把你怎么办了。”茹贵妃微蹙娥眉道。

“娘娘，凤梧性命微贱，得蒙九皇子和您相救，只求能在您和九皇子身前侍奉以报再生之恩。”

“这……”茹贵妃只吐出一字便顿住了，“可我看你的纹身和包袱里的首饰，你乃是苗人，我乐朝宫中无论内侍还是宫女从不用苗人。”

搞什么，种族歧视啊，我不停叩首哀求：“娘娘，凤梧的娘是汉人，凤梧本就是半汉半苗，现在父母双亡，九皇子和您令凤梧死中得活，凤梧就不算是苗人了，这条性命日后听凭九皇子和您驱役。”

果然，茹贵妃心软了，对我叮咛道：“既然如此，我看你伶俐就收你在身边，但以后你再不能说一句苗语，包袱里那些首饰也要交给我，背后的纹身更不能示人，不能对人提一句你是苗人的话。不然，我立刻将你逐出宫闱。”

“是，一切悉听娘娘安排。凤梧，对九皇子和娘娘大恩生当夙夜感激，死当结草衔环。”我再次哀声道。

就这样我哩啦哇啦说了一大堆感恩不尽的话，才好不容易留在了锦愁身边。等我一瘸一拐退出禅房时，锦愁正站在门外不远处等我，这让我不由心头暗喜。

我忍着腿疼跑到了他面前嬉笑着道：“九爷，您在等我吗？”为了在你身边，我脑门都快给你娘磕出血，敢说不是试试！

“才不是。”大概被我说中了，他不好意思扭头就走。

我跨了一步横在他面前，做了鬼脸道：“九爷，我给您做侍女好不好？”

“不好。哪有你这种没事就挂在主子胳膊上的侍女？成何体统？”他瞪圆眼睛吓唬我，他明明小孩模样，却硬要装出大人神色的样子实在可爱。让我恨不得咬上他一口。

我垂手站好和他保证道：“不会了，凤梧以后都规规矩矩的，乖乖给您做侍女，好吗？”

我这么说他也不理，依然酷酷地走在前面：“那就是说你也要和我们回朝了？”

“嗯。您高兴吗？”我跟在后面屁颠颠问着。

锦愁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左手往腰间一插，继续走他的，我看着他怪怪的样子愣住了，想着他是不是腰疼。

我正愣得功夫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锦愁突然回过头来气愤地看着我道：“你今天怎么不挽着我的胳膊啦？是不是不想给我讲那个《变形金刚》的故事了？”

“啊？讲的讲的。”为了让他老实给我挽着，我用每天给他讲《变形金刚》的故事要挟他。不过谁知道，他那个怪动作是让我挽他啊，我赶紧跑过去挽上他短短的手臂，开始幸福的回忆其实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童年……

第二章 万俟皇族

娘，你找到他了吗？你半生都在牵挂他，维护他中度过，如果这次你能无牵无绊拉起他的手，也该笑了吧。那笑容一定是你今生最美的笑。

跪在我娘葬身的那条河畔大石后，我在心中祷告，锦愁和他的侍卫长李孝敢在后面等我。

最后，我冲那块大石磕了几个头，拭去了眼角的泪，起身转头去找游荡在草丛边缘的锦愁。从后面悄悄靠近锦愁，乘他不备我一下拉起了他的手，他大概被我吓了一跳，皱着鼻子瞪我。

我拉着他的手摇荡，不以为然的眯眼笑笑，他看了也就不气了。我认定这世的锦愁和上一世的夏沐就是一个人，不仅仅是外貌完全一样，连好脾气小心眼的特点都像得要命。

见我祭奠完了，李孝敢道：“九爷，上马吧。”

锦愁点头，随后李孝敢把我们一前一后抱上了马，我们两个小人共乘一骑。他自己则牵着一匹大黑马，走在前面。

我们来时穿越了那片我曾经穿过差点儿迷路的草丛，两匹高头大马基本已经把路踏了出来，但这些草很讨厌总是牵挂我们的衣服，在我拜祭的功夫李师傅重又用腰刀拓宽了前面一段返程的小路，现在他走在前面还在不停用腰刀砍草。

锦愁和我的马在后面缓缓而行，说实话我活了两辈子今天是第一次骑马，心一直提着，害怕一不留神摔断了脖子，可手头也没什么抓的，只好抓着锦愁牵着缰绳的手，稍有颠簸，就把他的手死死攥住，幸亏锦愁好脾气。

“这些草真讨厌。”这可是我在这一世第一身绸缎衣服。我生气地用单手拨开那些刮住我裙子不让我们前进的草。

“这些不是草，是荆棘。”前面的李师傅给我纠正。

“哦，难怪这么扎人。”我说着不经意看见自己逃命那日被这些荆棘刮到的衣服碎片，它们竟然还在，随着微风悠悠摇曳。

一股难言的惆怅涌上心头，忍不住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河畔，隐隐还能看见娘松开我的手那块大石，我不由默默道：娘，你在这里吗？你能看见吗？这就是我追寻千年的人，我要和他走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银梳上那句话在我身上定能应验，它不是应验在碧落，也不是应验在九泉，我就要它应验在这繁华人世间。我会幸福的，会很幸福，我将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能做到，你和苗王祝福我们吧。

——————————

我随锦愁和茹贵妃的鸾驾回到了乐朝京城长沙，一路上从侍女雯淇和焕雨口打听到了不少关于乐朝的事。

在我知道我现在所生活的时代和我前世所学习的历史，自汉代就完全不同后，我就在也不关心什么时代朝代了。但现在不同，锦愁是乐朝的皇子，历史政治的情况对我就变得重要起来。

我按雯淇讲的历史年份自汉献帝开始推算，大致算出时下的乐朝所处历史时期应该是南北朝后期近于隋唐一段了。

乐朝所辖地域大概是现在中国版图的南部，与同它版图相差无几的魏周隔长江而治，长江以南为乐朝土地，长江以北属于魏周国境，几十年来，两国大体上相安无事，偏远局部却频有摩擦。

乐朝皇族世姓万俟，为了方便统治南方，确立儒学为正统广为传播，甚至拟订了一个看似非常文弱的国号：乐，以表示以礼乐治国教化百姓的大政方针。

但南方少数民族众多，乐朝皇帝为了能使统治安定，便以人数最多的汉人先祖炎帝正统后裔自居，但若真追其根脉，万俟皇族龙兴于黔地，曾定都贵阳，随着祖先开创的版图日益增加，于百余年前迁都长沙。

我之所以能和锦愁重逢，是因为乐朝皇帝万俟穆，也就是锦愁的老爹，让他代表自己回曾是旧都宗庙的隆荣寺，在佛诞日前后参拜为民祈福。

乐朝皇帝的先祖是黔地人这本无可厚非，但出于政治目的非要挂靠在炎帝名下，十有八九是对自己的出身不太自信，也许万俟家族根本就是少数民族。而每隔两年就要回旧宗庙祭祀大概就是怕下面的祖先对他们该了民族生气。

这其实也没什么，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康熙和唐太宗哪个是纯正汉族血统，家族背景没必要藏着掖着，只好国家治理好了，百姓安居乐业，没人真正在乎领导是不是混血，混到百分之几。

乐朝现在在位的皇帝万俟穆为乐朝开国以来第九帝，万俟穆支脉下据说有十位皇子，六位公主，也算人丁兴旺，可惜这些金枝玉叶多数还未成年就夭折了。

现今只余下大皇子万俟锦浔，敕封安定王，六皇子万俟锦洹，敕封南安王，七皇子万俟锦浓，敕封海陵侯，九皇子万俟锦愁因为年纪尚幼，还未有封号。公主中只有两人，一是三公主万俟锦泠，封为隆雅公主，六公主万俟锦泞，封为芸雅公主。

大皇子万俟锦浔是嫡出，母亲是万俟穆做太子时的原配，据说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可这位皇后福薄母仪天下没几天就仙逝了，但万俟穆对这个长子还是最为看重，虽然没有明文下诏封为太子，其实只差到一道诏书而已。可这位皇子很怪，老头子越是喜欢他，他就要离老头子越远，而且超喜欢戍边，哪里苦他就去哪里，搞得他老子更喜欢这个吃苦耐劳的儿子。

六皇子万俟锦洹为石贵妃所出，这位石贵妃不仅很得万俟穆宠爱，而且非常铁腕，因为皇后下世后她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嫔妃，在宫中以她最为尊贵的数年中，一连几位皇子皇女夭折，死因所有人讳莫如深。他手段之恐怖搞得雯淇在旅途中都一字不敢多提。六皇子万俟锦洹本人则极为正统，据说才德兼备颇有君子之风，是皇位的第二热门人选。

七皇子万俟锦浓身上的另一半血统是所有皇子中最低贱的，他的生母是万俟穆巡幸江南时偶遇的一位歌姬，色艺双绝，皇帝一高兴就带回了后宫，但无奈她应了红颜薄命的谶语，才诞下万俟锦浓挺直腰吐出一口，就撒手人寰。可在石贵妃的强硬手腕下，这位在婴儿时期就失去了母亲庇佑的七皇子却活了下来，据说这是因为当时石贵妃怀了隆昌公主，加上皇帝对她已经起了疑心，她这才由七皇子自生自灭。

随着这位七皇子的日渐长大，他显现出了极好的天赋，不仅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貌冠后宫无论男女，容貌甚至比他当年在世的生母还要美丽，再加上儒雅潇洒的名士谈吐，有人称他为乐朝第一人。而老皇帝对他则非常忌讳，我想原因无外乎是这个倜傥不凡的万俟锦浓本身就是老皇帝人生中一段永远不会消失的风流佳话，再加上万俟锦浓自身的光彩照人，就会让那段佳话无休止的被人津津乐道。

九皇子万俟锦愁，也是我的夏沐，这辈子的出身真的很厉害，不仅有个皇帝爹，还有个出身江南诗书世家才貌俱佳的娘。他娘茹贵妃比皇帝小三十岁，入宫后又很快诞下了锦愁，据雯淇说宫中人都传在锦愁出生之前擢升茹妃为贵妃的诏书已经准备好，和他第一声啼哭一同响起的就是宣布他娘成为贵妃的宣诏声。

所以宫中现在能和石贵妃抗衡的只有茹贵妃，不过她生性淡泊即使得到皇帝偏疼也没有过独霸后宫之心，不然以她的出身和皇帝的疼爱，她早已经是皇后了。

余下的两位公主，一位是石贵妃所出的隆雅公主，吃过她亏的焕雨气哼哼地和我说，这位公主的脾气和她娘一个样，刁蛮骄横，任性妄为，空空长了一副好皮囊，风采气韵不及她们主子一根头发丝。

而和锦愁年纪相仿的芸雅公主则是个可怜人儿，说是她的生母北方某草原部族长老的女儿，那个长老的属地受魏周帝强占，他就把女儿送给了万俟穆，希望联姻据敌，奈何万俟穆收了人家女儿，却不给老泰山办事。最后，不仅那个长老被气死，连芸雅公主的母亲生下她后，也气愤交加病死了。

留下的在襁褓中的芸雅公主被茹贵妃收养，而这位公主特别之处与七皇子颇为相同，因为母亲是北方牧族，她生就肌肤如雪，双眼碧蓝，纵然美貌乖巧也极不受万俟皇帝喜欢。

我听着雯淇和焕雨给我讲的乐朝宫廷轶事坐着能把人颠散架的马车，行了几十天终于到了乐朝的都城长沙。本以为要看见乐朝宏伟的宫殿了，那些久闻其声的人了，却不料被李师傅叫下了车。

我跳下车随李师傅跑到队前锦愁的马前，自下至上看着高头大马上的他规规矩矩行了礼，这一路来我努力学着这自称礼乐传国的王朝繁缛的规矩。

在褪去了和锦愁重逢的巨大喜悦后，我清醒地认识到随着他日渐的长大希望成为他帐中人的人会越来越多。我只有成为最好的宫女，才能不在锦愁身边被淘汰，才能最后和他在一起，在现代一对一的爱情，在这个时代变成了一对十，一对百，甚至是一对千。

我不在像在凤家寨中由着自己的性子生活，开始学规矩听能打听到的所有宫中掌故，所有努力只是务求和那个人重拾遗落了千年的爱情。

我飘然行礼，微笑道：“九爷，有什么吩咐？”

看着我从一个对他没大没小的小丫头，在短短十几日中变成了一个懂规矩的宫女，锦愁有时忍不住会皱起眉头。

我知道我进入他生活时，和他平等的像他的一个朋友，这在他的生活中是没有的，他喜欢，但这个朋友在慢慢消失，逐渐变成了一个他常见的无趣的宫女，这样我对他的吸引力也在消失，那可并不是我乐见的事。

我仰头看着他皱巴的小脸，突然做了鬼脸，他看了感到作为他朋友的那个我还没有消失，不由笑了，才咧开嘴又像不想被这么轻易我逗笑般，板起了脸装酷。

他压低声音道：“我进城后要先去看我七哥，你要不要去？”

大名鼎鼎的七皇子万俟锦浓，潮流人物，时代偶像吔，这一路上他的逸事塞满了我的脑袋，绝对没道理不……去啊……

我乐得不行地点头如捣蒜，锦愁压着脸上的笑把手伸给了我，我却把手伸给了李师傅，我可不敢把性命交给一个八岁的小孩，我的命现如今金贵着呢。

锦愁见我不信任他气得厥起了嘴。我上马后偷偷搔他的痒处，才让他笑出来消了气。

看着他牵着缰绳的小手，我心道：小家伙，你快长大啊，长大了，姐姐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你。到时候你不想牵我的手也不行。

不过，这之前我恐怕要在这该死的宫中呆上很多年，对那些迟早要认识的人，也许名动乐朝的万俟锦浓会是不错的开始……

第三章 七绝海陵

我和锦愁的马穿行在长沙的大街上，我才想起自己已经十年没有逛过大街了。在凤家寨时凤嬷嬷虽然也带我赶圩去买过银饰，但从没到过什么大城市。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满大街古代的玩意，我手痒心也手还痒，真想跳下去仔细瞧瞧，逛个过瘾。

奈何锦愁急着去见他的宝贝七哥，我只能干看着过眼瘾了，可心里拿定主意待姑娘我发达了，当上了九王妃，这大街不仅要逛，还要亲自弄一条购物餐饮娱乐步行街。

最后我们的马停在了一个庄重肃穆的黑漆大门前，看着上面的匾额轻念道：“国子监。”我咧，古代大学，想到大学两个字我突然对着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不过，那个风流倜傥的海陵侯万俟锦浓怎么会在这么刻板无趣的地方，在这里和一群书呆子在一起，岂不辜负了风流倜傥四字？

“你识字？”也被李师傅抱下了马的锦愁看着我有点奇怪地道。

“嗯，家里请了塾师教过我几个。”我很谦虚地道。

“那最好，我七哥最喜欢识字的女孩子。”锦愁说着率先走了进去。

吼，这点风流才子们倒是挺相通的，喜欢有点文化的女孩子，好勾通，不喜欢太有文化的女孩子，好为人师的特性没地儿发挥，古今亦然啊。我跟在锦愁后面迈进了国子监大门，也没想这里女人该不该进来。

我们进了国子监正堂，一干正在摇头晃脑背书的学子见了锦愁纷纷起身行礼，口称九爷。我这才见识到古代地位等级的森严，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些日后要出将入相的人，竟然都要如此有礼。唉，好怀念男女平等的时代啊。

茹贵妃把锦愁教育得很好，身上很少显现出皇子的骄纵气，与众学子还礼后才问道：“我七哥呢？”

“七爷，在后堂。”一个年纪较长像班长样子的学子，指了指一道屏风道。

“你在这里等我。”他吩咐完我就绕过屏风，奔后堂去了。

我一个人踔在国子监的正堂里，东撒摸西撒摸地瞧着，对很多东西感到好奇有趣，第一次看到很多被博物馆当作国宝珍藏的东西真实使用在日常生活中。心想这要是我和锦愁能顺两件回现代多好，真正做到在现代坐享宝贵的古代文明，呵呵呵……

乐着乐着我就感觉不太对了，这些学子人人都拿一副厌恶鄙视的眼神瞧我。搞得我那别扭脾气上来了，皱着眉头瞪圆眼睛把他们的目光纷纷顶了回去，看什么看书呆子们，就算你们大学没开放观光也不用这么气啊，让我看下房子又不会塌。

和他们互瞪了好一会儿我隐约听见一阵琴声，幽幽扰扰霎是好听，瞬间消了气。对书呆子们眨眨眼做了鬼脸算是告别，退了出去，寻着琴声绕过正堂沿幽径曲曲折折找去。

寻着找着我又跑了题，瞧见了一条两尺宽溪水弯弯绕绕布满后园，就又随溪水走了。这条人工开凿的清澈小溪上竟还飘着一些酒盏有木质的和陶质的，木盏轻盛上了半盏不知是水是酒的清透液体仍能飘荡在水中，陶盏较重下面用莲叶托着飘在水中别有一番情趣。

溪水两旁不知名的树，花开正繁，微风袭来花瓣纷飞若雨，落在溪中的花逐流水而去，落在盏中的花则被掬住了一缕香。我站在不时落下的花雨中，整个人都被眼前这诗情画意的一幕迷痴了，呆呆看着木盏陶盏在脚下流过，好半天才恍然大悟这就是著名的曲水流觞。

认定了就迫不及待地拾起水中一个陶盏浅尝了一下，嘻嘻……不辣，看来这个时代蒸馏技术还不行，度数不高，酒味微甜竟还含着一缕花香，好喝！我很没品的一仰脖都喝了，放下空盏又取了一杯，咦，这杯味道和上面那杯味道不一样。

置身诗景中的我早把锦愁抛到了一边，忘乎所以地品起酒来，总共喝出了六七种味道，或甜或甘或清或冽或柔或醇，古人说酒是忘忧物，我今日才切身体会这曲水流觞中的酒不只忘忧，简直是宠辱皆忘，喜忧俱废。

微醺的我又改变路线延着溪水一路去找溪头那个放酒的人，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走到了一个古朴雅致的亭子里，没瞧见放酒人，只看到一些酒瓮，和亭旁一颗开满花的树。

这树和我刚刚见的不同，花瓣不是樱花似的碎辨，而是小指般长的橄榄形花瓣，一朵朵淡紫的花半开不开着，细看下似乎又是已经开到了最盛时，我正踮脚要靠近些闻闻花香，就听见身侧一个声音朗声道：“别动。”

啊——糟糕，大概是我迷迷糊糊在这内园中走得太深，管事恼了。我被唬得真的没敢动，只是斜眼飘着左侧走过来的人，他穿着一袭未用腰带束着的纯白色淡紫饰边的长袍，一手凌空捏着一张画了什么的纸，一手执着笔，行走中还在点染，虽然纸挡住了他的容貌，但我确定他是个披散着头发的个男人，因为他赤脚走在油绿的草皮上，那脚很大绝不是女人的。

他几步走近了我，我才要开口为莽撞进入内园道歉，他就把画垂到了我面前道：“送给你。”

我整个人登时怔住倒吸了一口气，我震惊地不是因为那画上的人是我，而是因为他的容貌，这个男人竟长了一张堪称绝美无双的脸，白净无暇的肌肤，墨泼般的乌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一双修长剑眉几乎入鬓，星眸未顾未盼便已光彩流溢，让人挪不开眼睛，分不了神地只想看他。

他一双棱角分明色若丹朱的唇轻启，连唇角微弯的线条都好看得要命。我几乎脱口而出，你要不要去做明星，我可以给你做经纪人，就听见他说：“哎，小丫头，这画送你了，你十年后，哦，不是,你今年几岁？”

“十……十岁。”我看着他结巴道，感觉脸红心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十岁，那你五年后大概就是这模样了。”他说着再次把画拿到我眼前，我出于礼貌不得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向了他的画。

这个在树下端着一个酒盏赏花闻花身材已是成人的人是我吗？他怎么知道我喝酒了，我奇怪地看看他，又瞄瞄四周这才发现这里地势高，在亭中正好可以看见我刚才取觞饮酒的树下，想到自己刚刚连喝了六七盏我脸不由一红。

“你既喜欢这酒和花，我破例送你一朵。五年后这时节你来，我同你饮酒，你只要说找当年送花人我必出来。”他说这抬手在我头顶的树上掐下一朵淡紫色的花就要别在我耳畔。

“你若真喜欢这丫头，就别送她花。”又一个清朗的声音插进来，不知什么时候内园中多出了一个着锦蓝万字不到头银色纹饰袍子的人，他二十左右的年纪，似乎比我身边的大美人稍长一些。

“六哥，难道你认识这小丫头。”大美人微笑着看向来人，他一笑我立时又受不了了，开始盘算背叛锦愁投靠过来的事。

被唤作六哥的人也淡然一笑周身精干练达的气韵自然散发出来与大美人的魅力截然不同，又别具风采。他背在身后的手指了指大美人身后笑道：“我不认识她，只是猜她是老九的心尖子。”

我和大美人一起向后望去，我看了一咧嘴，感叹人真是做不得坏事，起不得邪念，上面天看着，下面人瞧着，锦愁就在我和大美人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张小脸早黑透了。

“老九，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趟去隆荣寺可好玩？”大美人过去把锦愁轻揽在怀里，可锦愁却不太领情的扭了扭肩膀，把火气发到了我身上，瞪着我道：“还不快给我六哥，七哥行礼，日后你才有酒喝啊。”

啊……这两人就大名鼎鼎的南安王万俟锦洹和海陵侯万俟锦浓，我心里埋怨自己猪头，刚刚看见犹如天人的大美人时就该想到他就是有乐朝第一人之称的万俟锦浓，色迷心窍这话看来半点不假。

“怎样，我说这花送不得吧。”万俟锦洹不知何时拿起了一盏酒细品着打趣六弟。

海陵侯万俟锦浓被他这一说不由淡然而笑，有些自嘲地道：“看来我往日不送人花是对的，今日破例反倒错了。”

“何止错，恐怕还是大错呢。常人能得你赐予一花，大抵该兴奋地手舞足蹈。可老九不只不感激，连这丫头恐怕也要嗔怪你呢。”万俟锦洹此时已又换了一盏饮着，花在酒中也全不在意一并饮了下去。

“老九，你要七哥怎么和你赔罪才消气？”万俟锦浓逗弄着锦愁道。

锦愁大概一时也想不出如何戏耍自己的七哥，仍是噘着嘴赌气，我觉得这是自己表明立场的时候，马上凑到锦愁身边：“九爷，奴婢听说丑人多作怪，能令人发笑，不知这美人出丑，丑不丑？会不会令人发笑呢？”

我话音落地万俟锦洹，锦浓，锦愁都怔住了，稍沉片刻，笑声便自三人口中爆出来。

“锦愁，这丫头你果然没救错。”

万俟锦浓贵为皇子，又是那副容貌却对丑字毫不避讳，我才提议他就开始想办法如何给自己扮丑娱弟。可偏偏他美得无暇，几乎找不出能做丑之处。

最后，他让我们三人仔细瞧着，我盯着那美颜险些又要失神时，就发现他一双灿烂星眸在逐渐靠近，他……他……他在对眼，我登时憋不住笑出来。比我更夸张的是旁边的万俟锦洹，他一口酒糟蹋到了脚下青草上。锦愁这功夫也乐疼了肚子，身子弯得像个虾子，直摆手让他六哥不要在弄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们四人嘻笑好一阵儿，锦浓才问锦洹来意。

锦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道：“父皇，今日批阅奏章突然兴起，给国子监的学子们出了一题，命他们今日做了。”说着展开，这一题只有两个字，是出自《诗经.邶风》的“日月”。

万俟锦浓接了，拿着纸也不更衣着履，依旧赤足散发直奔了正堂，我们三人也随在其后，他到了正堂将缘由同学子们讲了，提笔便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直书了“日月”两字。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足以见出万俟锦浓的书法功力，这两字乍看行笔圆润流畅，细品则风骨遒劲，真正将刚柔并济四字融会贯通。但我还是一皱眉，那么好的山水屏风无辜多出日月两个字，怎么看，怎么不搭。

对这个有意见的不只我，还有万俟锦洹，他也为那屏风惋惜。万俟锦浓看出了我们的意思，轻拢袍袖，又运笔写起来。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我口中默念着，万没想到他兴起在屏风上直接作了首诗，只是在“日”字边又加了个斜月，就将日月两字嵌入了诗中，才思之敏捷让人瞠目结舌。

唯有一点让我觉得遗憾那就是这首诗取意哀凉，隐含着郁郁不得志之情。我想这大概和万俟锦浓襁褓丧母，又一直不得父亲疼爱有关，让人即便嘴上不说，心中也为他鸣不平。

锦愁和他们聊了会隆荣寺一行见闻后，觉得学子们作文无趣，我们便上马回了宫。

但和现在的海陵侯，日后以“琴棋书画诗酒花”号称七绝的海陵王的初识，让我终身难忘，一生感叹……

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世间不该有这样的人！！

人世辜负了这样的人！！！

第四章 琅環书院

我按计划成为了锦愁的贴身侍女，这是我的计划，我想也是茹贵妃的安排，她当日担着风险破例收下我这个苗族出身的孤女，决不会是可怜我的孤苦无依，而是她看中了我的孑然一身和对锦愁救命之恩的感激。

在深深的宫闱中，谁都会有敌人，所受的宠爱与敌人数量是绝对成正比的，她需要有个能死心塌地效忠她儿子，又能让她完全相信的人，而我就是她认为的最好的培养对象。

我甘心被她利用驱策，因为我和她的目的是一样的，维护我们爱的人——万俟锦愁。在我成为了锦愁的侍女后，万俟皇族中的各色人等也逐渐走进了我的生活，上至皇帝万俟穆，心狠手辣的石贵妃，下至命贱如蝼蚁的小内侍小宫女，我尽可能做到与人为善，广结善缘。

“九爷，凤梧真的不能去吗？”我边帮锦愁准备着去琅環书院的书包，边不死心地问。

“你读书干什么？”锦愁眯眼看着我，两个晶亮的眼睛里透着狐疑。

“我读了书才能知道九爷您说的是什么，写的是什么啊？”我要受教育，女人不受教育很容易被人骗。

“我看你是想读了书和七哥一起喝酒吟诗才对。”万俟锦愁气哼哼地说。

“才不是，凤梧只喜欢九爷，真若读了书能吟诗作赋了一定是和九爷您喝酒，吟诗。”他对那日我和锦浓初相识的事还在气愤，心眼可真够小的，不过……我喜欢。

“少唬我，我知道宫中所有女人都因为七哥好看，喜欢他，你就是现在喜欢我，日后喜欢七哥的。我就是不带你去。”锦愁人小鬼大地眨着眼睛说着，一副深谙世事的口气，随后带着焕雨出了娉澜宫。

我看着锦愁的背影越来越小无所谓地笑笑，把他的入门教材——三字经从身后拿了出来，在手中掂了掂。心道：你不带我去算了。反正，过会儿，自然有人会让我去，琅環书院我去定了。

从我们自隆荣寺回来第二天，乐朝皇帝万俟穆就来了茹贵妃的娉澜宫，看着已经能代自己祭祀礼佛的幺儿，万俟穆兴奋异常提出让锦愁入琅環书院读书。

乐朝自诩以礼乐治国，对各类书籍的收藏都极为精心，不仅设立了国家图书馆，还有皇家藏书馆，琅環书院正是收藏万俟皇家图书的藏书馆，而且还是皇子们接受教育的地方。

现在在琅環书院中学习的皇子是六皇子万俟锦洹和七皇子万俟锦浓，其实这二人也不并常在书院，锦洹已过弱冠对政务又很有心，常在皇帝理政时左右侍候，他父皇便常将一些政务差他办理。

七皇子万俟锦浓比锦洹小三岁，性情与这个哥哥截然相反，因为嗜好琴棋书画诗酒花七件雅事，他通常不是在国子监和书生们弹琴赏花吟诗作赋，就是赖在琅環书院中看闲书养性，对去朝堂学习政务则兴趣寥寥。而且若真论起学识诗书来，乐朝中未必有一人能为他师。

所以，真正要在琅環书院中学习的其实只有锦愁一人，连师傅都没有请朝外的大学鸿儒，而是让琅環书院的掌院紫晏先生代教。虽说是代教但这位紫晏先生也曾是不出世的大儒。

据说当时请他出任琅環书院掌院时，他并未答应，而是看了书院中有很多稀世古籍才答应的。并加了个额外条件，让他丧母的女儿平日跟在他左右，也就是说他要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这条件外人看来实在有些儿女情长不似大丈夫所为，但尊儒敬贤的万俟穆还是答应了。

如此一来书院中受教的人便是四人，六皇子锦洹，七皇子锦浓，九皇子锦愁和“校长”的女儿紫歌。

果不出我所料，锦愁和焕雨没走多大时辰，焕雨就急匆匆跑回来了，火烧眉毛地进宫就直奔锦愁书房。

“焕雨姐姐，怎么了？”我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脸不解地问。

“哎呀，糟了。明明记得昨晚把九爷要用的书放进包袱里的，怎么今日到了书院就没了。在找不着着，紫先生生气责怪九爷，九爷一定责怪我的。”焕雨着急地说着在书架子上翻东翻西。

“姐姐，你找什么书？我认得几个字，也许可以帮你。”

“真的？”焕雨兴奋地回身拉住我道：“那你快瞧瞧这里哪本书叫……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三字经》。”

我也佯装着急地和她各找书架的一层找起来，我很快找完一层，而焕雨则把架上每本书逐一拿到眼前仔细看书右角处。

“姐姐，你干吗看哪里，那里又没有字。”我奇怪地看着她给每本书相面。

焕雨也不回头地道：“虽然我不认字那三个字，但昨天为了怕弄错我已经在那书角上扎了两个针眼。”

这办法倒也不错，可惜你偏偏遇见了我。我听见了房间外的脚步声，茹贵妃似乎来了，是时候了。我从凳子上跳下来，佯装在房间里找，恰好赶在茹贵妃进门的瞬间兴奋地叫起来。

“姐姐，我找到了，这本就是《三字经》，你看对不对？”我把书给焕雨看，焕雨看见了她那两个针眼才算放下心来。

可这一幕已经被茹贵妃看见了，她问焕雨为什么她明明已经陪九爷去了琅環书院，现在又在这里大喊大叫没规矩。

焕雨吓得赶紧跪下解释事情缘由，我怕茹贵妃真的动气责罚她，也赶紧跪下说,是自己粗心没瞧见昨天九爷在睡前把书又拿到了床头看，才引出今日的事。

我和焕雨把责任二一添作五地分了，在加上茹妃天生好性，也没深究，只是怪焕雨做事散漫，让我和焕雨换了差事。从今日开始让识字的我陪锦愁去琅環书院，如此正合我心意，焕雨显然也松了一口气感觉脱了包袱。

怕耽误了锦愁功课，茹妃命我速速把书送到琅環去，我心里早高兴的如脱笼小鸟，一路小跑出了娉澜宫找锦愁去了。

琅環书院建在后宫与前殿的交界处，几乎被曲曲绕绕的水榭包围。这样的设计虽然易使书籍受潮腐烂，但也有其优点。据说几十年前乐朝皇宫曾经过一次大火，大火燃遍了半座皇宫，连带当时的藏书馆也付之一炬，皇帝对自己的珍贵藏书化为灰烬甚为心疼，在重建藏书馆时，就命人将书馆和其它建筑以水榭隔开，以备火灾。

我在曲曲折折的水上小径绕来绕去，明明觉得自己距琅環书院已经近在咫尺，但在走上一段又莫名其妙的远了，正急得额上冒汗就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同命相怜的人。

那人十三四岁的模样，面貌柔美清秀想必不出几年就会出落成一位清丽典雅的佳人，时下她又一身素白色的宫装行在碧波涟涟的水面上，真宛若凌波仙子翩然而至。只是看她的神色微显木然，大概也是在这水上迷径上兜转累了。

不多时，我俩竟在小径上碰了头，她大概见我是宫女装扮，以为我路熟便轻启朱唇向我问路。

“请问娉澜宫由此该如何走？”

嗯？去娉澜宫干什么？

我靠近仔细打量她，越发觉得她人淡雅至极的容貌气韵中反透出一种难言的妩媚诱人，日后定是别样一番让人不能忽视的风情。这么漂亮难保不会让我的锦愁动心，去娉澜宫干什么？还是改去别的地方转转得好。

我启齿轻笑道：“姐姐，我也是刚刚进宫路还不太熟悉，但娉澜宫大概是走出这水上迷径向左转，然后在向西走，在向南行吧。”我胡乱指了一通。

“谢谢你。”她飘身致谢，衣袂随着水面微风轻扬，美幻若仙，弄得我有点儿良心发现，赶紧乘着嘴巴没自首，迈步走了。

行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到琅環书院正门，同门口的守卫说明了来意，很快进了书院，置身书院内才切身感受到江南特有的书斋气息。

这座书院修得非常雅致，从围墙到书院主楼一概是青瓦白墙，门窗不仅没有繁复的装饰，连颜色也是素色的，惟有做工用尽了心思，精细巧妙至极，张显出了皇家含蓄的高贵。

按守卫们的指点我径直往皇子们听教的主楼走去，琅環书院虽不大，但内园却很宽敞，时值夏日园中过了春的兰草芳姿虽不如前，但依旧婀娜，长势最好的淡竹，竹叶丰润竹节油绿，其余还有两种不在时令的植物参差植在园里，我认得其中一种虬枝乌干左不了是梅，便猜测琅環书院中植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

见了青翠的竹子，凤家寨那段岁月不由又从我的心底翻涌上来，搅在心头甘涩悲喜几番变换别是一样滋味。努力告诉自己那些已经结束，不要再想，我打起精神才要快步走进锦愁听教的主楼，就听见园外一阵嘈杂。

回首望去，竟看见干练的万俟锦洹横抱着一个女子从大门口径直跑了进来。

“六爷。”我出声行礼。

万俟锦洹一顿看了我一眼，便道：“你来得正好，进来。”

我跟在他身后急急往主楼去，一路跟着他我才发现他抱着的那女子也是一身白衣白裙。不由开始默默祷告希望她不是水上迷径的那个女子？

“紫歌，紫歌在吗？快让她出来……”我正犯嘀咕就听见前面的万俟锦洹冲楼内大叫着。

“怎么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在主楼廊下响起，那声音沉静得不管六皇子万俟锦洹如何焦躁仍是一丝不乱，落在听者耳朵里有一股难言的清透淡然之感，那感觉直从耳朵一路漫荡到心口，让人随她静下来。

我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但见一抹淡紫色的身影由远至近袅袅而来……

第五章 茹媛紫歌

很淡的紫色，很特别的紫色，她走得距你越近那紫色就像融化了般让人察觉不出，这样淡淡的感觉我在哪里似曾相识？

我正冥想着她已走过我到了万俟锦洹面前，秋水般的狭长凤眸在白衣女子脸上轻拂而过后道：“随我来吧。”

说完便不再看万俟锦洹和那女子径直迈步进了主楼，一路引领我们进了一间不大的雅室。

这雅室及其素朴除了必备的桌椅和一张雕花紫檀床外几乎别无他物。万俟锦洹把白衣女子放在了床上，便很君子地退远给紫歌让出地方。

他闪身的空档我正好把白衣女子的面貌看清楚，她不是水上迷径中的佳人是谁？我心里立时后悔，感觉她如今这副模样定然和我私心作祟脱不了干系。

这功夫紫歌已经坐到了床头，将三指搭在了白衣女子皓腕上闭目诊脉。

我猜万俟锦洹口中所叫的这位紫歌，定是琅環书院掌院紫晏的那位千金，在我想象中身为大儒的女儿她自然应饱读诗书，可没想到的是她还精通医术，一身极淡的紫色更让人过目难忘。

她一双狭长凤目舒展柳眉，精致的鼻口，相貌虽属上乘，但并不算极美，可眉梢唇角散出的淡定冷傲，却是胜过做了十几年蝶女，在苗疆地位仅次于神的我娘。

须臾，紫歌把白衣女子的手腕放下道：“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单薄又气质郁结，加之近日天气炎热，昏过去了而已。”

“我是在水径上看见她的，想她大概是在水面上走得久了，水汽蒸腾得厉害才昏的。”万俟锦洹说着刚刚因担心而微蹙的眉头这才平复下来。

我听了则更觉内疚，请万俟锦洹把《三字经》转交给了锦愁，自己主动留下来给紫歌当助手，照顾床上的病美人。

紫歌性如其貌，冷冷淡淡的，一个来时辰除了问我病人的情形，竟然一句话没对我说，不说就不说，不就是干着吗，想我在凤家寨也不是没酷过的!无聊地给白衣女子扇着羽扇祛暑，等着紫歌的汤药端来给她灌进去。

“不是不要你来吗？你怎么还是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口气里满是孩子似的赌气。

嘻嘻……锦愁来了。我高兴地从凳子上蹦下来，眯眼笑看向锦愁，“九爷，您下学了。”

“我是让焕雨去取书吗？怎么换你来了？”

“娘娘说焕雨不识字，陪您读书多有不便，说日后就由我陪您每日来书院学习。”我说着拿手里的扇子改给锦愁扇凉。

“你不过是来看我七哥的。”锦愁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我，好像把我的心思看透了般。

“九爷别冤枉凤梧。凤梧只是想日夜陪着九爷，而且日后……”我说着靠近他低语：“如果师傅考背书我给九爷提词，如果师傅考试我帮九爷偷答案，如果师傅责罚我替九爷受着，如果九爷……”

“如果如果，你怎么就不盼着我点儿好。”锦愁眼睛瞪得更圆了，依旧生气的样子瞧着我，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

其实，锦愁的心是很软的，一见我嘴巴像抹了蜜般，又一副献媚讨好的样子也就不气了，这点儿他和夏沐一样，小心眼爱生气，可好哄得很，随便对他笑笑，脸皮厚点儿就糊弄过去了。

“他们这私房话，可说完了？如果完了，我们就要进来了？如果没说完，我们在等等；如果特别长，我们就再去别处歇歇。”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特意学我们张口闭口的如果。

我和锦愁回头看去原来是万俟锦浓，他斜倚在门口笑睇着我们，一袭淡紫色饰边的白衣未变，绾了发着履，修整过的姿容更添一番风流。

“七爷。”我冲万俟锦浓飘身行礼，怕锦愁不高兴，这次不敢在多看。

这工夫雅室里又闪身进来一人，也是开口就消遣人的：“这样的青梅竹马的私房话，你也不是没有何必取笑他们。不过老九，你到说说这丫头你到底从哪儿救的，如此贴心。回头我也去救一个。”这次说话的是万俟锦洹。

“这话对。”锦浓点头复议。

没想到，锦洹却回头看了眼他身后道：“你就不用了。”他说着目光就从锦浓身上移向了后面的淡紫色倩影。

他们兄弟俩说罢，我才得空向万俟锦洹行礼，“六爷。远近您都甭去了，眼下您不是已经救了一个吗？”我说着闪开让他看看床上的病美人。

我挑的这话头正是锦洹感兴趣的，他看了眼白衣女子轻声问：“她好些了吗？可曾醒过？”

还不待我回答，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她端着药一双凤眸微向上扬直视着斜在门口的锦浓问：“进还是退？”说话的是紫歌，她面对宛若天人的七皇子万俟锦浓只有短短四字，口中冰冷拒人千里之意未减反增。

锦浓一双美目看着她，对这四个字不笑不怒，身子也不进不退，只是斜在门口看着她。他那样的容貌如此直瞪瞪看着人，若换了别人，早脸红心跳胸口一通小鹿乱撞，估计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可偏偏那人是紫歌，单凭气韵神采就足以傲视一切的紫歌，她冷静的脸上未有任何改变，一对狭长凤目也直瞪瞪回望着他不闪不避，目光不柔不弱。两人就在门口这么杠上了。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万俟锦浓极好看的嘴角微微一扬，几乎同时，紫歌转身要去，却被高她一头的锦浓长臂一展拦住：“医者父母心。”

“你听过有人要医她吗？”紫歌说着，抬手就要把碗里的药喝了。

这次万俟锦浓看了眉头一蹙，这一蹙不仅无损他的美貌，反而更多了份别样美感，美得让人心疼。他抬手拿下了她手里的药，盯着她的目光无奈忽黯，道：“苦。”然后便把药碗递给了我，示意我给床上的白衣女子喂药。

我接过药才要扶那女子坐起来，就看见站在床脚的锦愁盯着白衣女子发愣，以为他有什么不妥，赶紧出声问道：“九爷，你怎么了？”

“她是茹媛，是我的表姐。”这会儿才正眼瞧病人的锦愁，又凑近了些仔细瞧过后不敢置信地说道。

“表姐？”我心里暗道不好。看来这次我不止是让人晕了良心不安那么简单，恐怕还得罪了日后的亲戚。背呀！！！

不过这位表小姐怎么这么羸弱，太阳下晒晒就晕了，莫非是纸扎的？

锦愁确定病榻上的正是自己表姐后，六皇子万俟锦洹就遣了自己的随侍到娉澜宫向茹贵妃禀告了详情，茹贵妃立刻命人抬来了一顶软轿，将茹媛抬回了娉澜宫修养。

回了宫我和雯淇打听才知道，茹媛乃是茹贵妃的娘家侄女，此次茹贵妃奉命去隆荣寺之前已经听说茹媛的母亲病势沉重，很难再有起色了。茹贵妃此次礼佛也曾在佛前为茹夫人祈福，可没想到她们到隆荣寺没几日，讣告也到了，按日子一推茹夫人竟殁在她们来时的路上。

而且随讣告一同到的还有一封茹媛母亲的遗书，原来茹夫人恐怕自己不在后，丈夫扶持小妾为继室，女儿受继母虐待，恳请身在宫中的小姑对女儿多加护佑。

果不出这位茹夫人所料茹国舅这位新妻多年在茹夫人之下，早已怨气满腹，茹夫人尸骨未寒就把茹媛当成了出气筒。茹媛刚刚丧母，身边没有亲人可以劝慰也就算了，还要承受父亲的冷漠，继母的百般刁难，这次她好不容易哀求父亲进宫能面见姑姑，谁知在水上迷径还迷了路，中暑昏倒。这国舅千金的一番身世说起来，倒也让人可怜。

茹贵妃也是幼年丧母，由长嫂一手带大，感情不同于别家姑嫂。现在长嫂已逝，对这个侄女自然另眼看待，才见了侄女憔悴可怜的模样就命人去前头转告长兄要留侄女在娉澜宫住些日子。

此后，这住些日子变成了一月小住，又变成了一年长住，最后干脆变成了不归。

令我庆幸的是茹媛清醒后，对我在水上迷径给她乱指一通的事只字未提，让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的好。

她病愈后，茹贵妃怕她每日无所事事想起刚刚过世的母亲，就在皇帝面前求了个恩典，安排她同锦愁一同去琅環书院读书消磨时光。

我作为锦愁的侍女每日陪同锦愁、茹媛去书院与万俟锦洹、锦浓，紫歌等人竟混得越来越熟，希望日后他们能成为我这个小小宫女和九皇子锦愁在一起的一股助力。

第六章 及笄许愿

五年后，早春。

虽然还是早春，但南方天气已经很暖，玉兰树一叶还未发就吐了白的，紫的，粉的花蕊，开得正好，尤其是白玉兰花，洁白无暇的真好似白玉雕琢的般，让人看不够。

因为今日是我生日，更是我及笄的重要日子，所以我特意乘锦愁还没下课一人先出了琅環书院，跑来了水上迷径外的玉兰花林中许愿。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宫里的人都相信在玉兰树下许愿能应验。

说玉兰开得虽不比桃花早，但也相差不远，而且玉兰花矜持高贵，宫里的人笃信玉兰花神才是掌管春天万千芬芳的正路花神，有辨知气候号召百花盛开的力量。将愿望埋在玉兰树下，让花神感知便可心想事成。

这些神鬼之事我虽不信，但在一片玉兰花缀满枝丫的地方许下生日愿望，还是蛮浪漫的。早在几天前，我就把自己的愿望绣在了一块丝帕上，又备了个锦囊打算装进去，一起埋进土中。

我跪在玉兰花树下，双手合十才要许愿，就感觉后面有人来了，还没回头看清是谁，眼睛就被人蒙上了。

“猜猜我是谁？”一个硬装出来的粗嗓子在我背后响起。

我摸了摸脸上的手，纤细柔软，唯有食指上有个常拿绣花针磨出的硬茧子，“翠绕，你皮痒是不是，敢作弄我。”

翠绕是锦愁身边的小侍女，三年前，雯淇被茹贵妃指婚出了宫，娉澜宫人手不够，就又添补两名侍女，翠绕就是其中之一。她年纪虽小，但性情好处事妥当针线活又拿手，就被安排在锦愁身边伺候，同我一样进出琅環书院。

我猜中了是她，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回身搔她的痒。谁想那丫头一偏身子闪开了，让我直撞进了她身后的锦愁怀里。锦愁怕我摔着，一把拉住了我手臂，我挣了一下却挣不开，感觉他的力气又大了。

五年时光，他已经从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成长为了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个子力气都远在我之上。而我大概因为父母均是南方人的关系，这一年却越长越慢，偶尔也担心锦愁长得太高和我不般配了，所以每餐都用力吃，可惜功效甚微。到惹得翠绕那小妮子常替我担心，怕我日后成了没人养得起的大肚婆。

锦愁身旁还站着一人，他是与我同岁的大将军雷温的独子雷拓。两年前雷温得了皇上恩典，儿子成了锦愁的伴读，说是恩典但我知道这是皇帝怕雷温手握兵权太多，做出的变相挟持。

可成人世界的事距离我们似乎还很遥远，年纪相仿的雷拓和锦愁还是彼此没有芥蒂地成了莫逆之交。

不想我和翠绕那贫嘴妮子再闹的锦愁，岔开话题问道：“你干嘛甩下我们自己出来。”

“九爷，几时听过许愿带上一帮人的？”瞧他不乐的模样，还让人以为我背着他们做了什么大事呢。

翠绕这工夫躲到了锦愁身后嬉皮笑脸地打趣我：“凤梧姐，你的愿望又不是什么秘密？何必背着九爷和我们。”

“谁说不是秘密？难道你知道啊？”隔着锦愁我生气地反驳翠绕，没想到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翠绕和雷拓一口同声道：“你的愿望还不就是嫁给九爷。”

他俩的声音响彻整个玉兰花林，振得花瓣都扑啦啦掉下来不少，我羞得脸直发烫。这是我的秘密嘢！几时成了司马昭之心了，我要嫁给锦愁的样子那么明显吗？难道脸上写了？

我摸着脸抬眼瞧着面前的锦愁，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没想到他的脸也红红的，好像红苹果，嘻嘻……好可爱，你快长大哦，我要嫁给你。

我从锦愁身边退开，想哄他们先走。

谁想连锦愁似乎都想知道我的秘密，竟说：许愿没有带上一帮人的，但谁说不能一帮人一起许愿。我听了傻了，虽然不想把自己私密的许愿活动搞成许愿大party，但也没办法只好任由他们一起凑热闹。

找了棵花开得最好的玉兰树，我、锦愁和雷拓三人纷纷跪下，各自双手合十默默许愿，翠绕因为太小我们不带她玩，她只好在后面给锦愁和雷拓拿东西。许完愿，我把自己早就绣好的手帕放进了锦囊中。

“这是什么？”锦愁拎着我的锦囊问。

“我要把愿望埋在树下，免得花神忘了我的愿望。”我说着开始用树枝刨树下的土。

“我也要把愿望，和你的埋在一起。”锦愁说着从翠绕那儿取了文房四宝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纸上，我好奇要看，可他偏偏护着不让人看见，害我脖子白白伸了老长。

眨眼功夫他写完折好和我的丝帕一同放进了锦囊，还要自己拿着都不让我染指。雷拓见了也不甘人后，同样背着我们写了，硬塞进来，一个小小的锦囊被我们三人的愿望涨得满满的。

我才要埋，锦愁又怕时间久了东西会朽，把自己放上等好墨的木椟腾出来给了我，就这样我小小的生日许愿，变得正式起来。埋好后我们三人约定十年后回来看，看另外两人的愿望是什么，是否实现了。

对自己的愿望我自信满满，确信自己十年后一定能牵着锦愁的手回顾自己的愿望，我美美想着忍不住偷看了锦愁一眼。瞧见了他俊朗的眉眼后，我突然好想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

会和我的一样吗？

恐怕很难！

他最想得到什么？

我好奇心膨胀地实在难受，转悠了下眼睛起了曲线救国的主意，随即笑吟吟看着雷拓道：“雷公子，你可相信我的耳朵能识字，看懂了你的愿望？”我故意神秘地道，说完就大步量地往前走。

雷拓尽管年纪小，但不愧是将门虎子定力颇好，第一个沉不住气不是他，而是是翠绕，她几步小跑赶上我追问。

待她好话说了一箩筐，我卖足了关子，才清清喉咙道：“雷公子，你的愿望可是日后成为令尊那样威风凛凛，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我话音落地，雷拓脸上果然现出了惊讶之色，一双瞪圆虎目看了看身侧的锦愁，意思大概是问他，可知道我有这异能。

锦愁早已不比当年孩提时好骗，近年来深沉多了，我的小伎俩很少能再唬住他。他平日虽然常怪我太精怪，不过有时候也暗地里帮我。

见挚友迷瞪着瞧他，他一双俊朗的眉目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给雷拓个明确暗示。

最后，雷拓终于承认我猜出他的愿望了，可还是不甘心的试探我道：“凤姑娘，你若果真耳朵能辨字，你可看见了九爷的愿望？”

我掬起一朵笑颜，不安分地看着锦愁：“看见是看见了，可九爷的愿望我可不敢说。”

“不说，那便是没看见，日后凤姑娘休要在用这把戏欺蒙我们了。”雷拓见我不说，立刻将了我一军。

“谁说我没看见，我若说错了，把我……把这个荷包输给你。”我低头找了找最后拿起腰间的荷包和他打赌。

“那你说九爷到底写了什么？”

“写的什么？这个……这个……九爷你真让我说吗？”我用乞求地目光看向锦愁，手里却轻轻掂着荷包。

锦愁眼底显出一丝无奈，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后，才出声给我解围：“其实，我也没写什么，只是希望在笛子和古琴上能超过七哥，弹奏时能娱人悦己即可。”

“不错，我看见就是这个。”我赶紧马后炮地道，奸计得逞的嘴脸连翠绕都对我鄙夷地吐舌头，我却心满意足地嘿嘿傻笑。

我其实只能猜到雷拓的愿望，猜不透锦愁的心思，但我知道锦愁一定不喜欢我把荷包输给别人，不喜欢就会替我解围，所以我卑鄙又厚脸皮地逼他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原来锦愁的愿望是这么简单。简单的和前世的夏沐一样，夏沐也是喜欢简单平淡的生活。

虽然锦愁贵为皇子，但我心底乞求就是和他简单平淡的度过这一生。知道他只是想要增长琴艺，我心里踏实了很多，这些年我很怕他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增长夺嫡之心，现在知道他没有，心头的阴霾立散，不由感到异常幸福。

就在我们四人快要走出玉兰花林时，忽然听见前方一个极动人宛若黄莺的声音，轻声道：“七绝王，多日未见一向可好，笑倾这里有礼了。”

“笑倾姑娘以一笑倾城闻名京城，何以今日芙蓉无笑。难道是这皇宫中有人开罪姑娘了？”万俟锦浓的声音穿过花丛而来，让我们四人听得清清楚楚。

“笑倾不过卖笑歌姬而已，开罪二字怎么敢当。不过，笑倾也有自己的规矩，每日只卖一笑。今日为皇上寿诞排练歌舞，笑已售罄。七绝王，若垂帘笑倾，明日请早。”

我咧，这妓女好大架子。每日只卖一笑？还已经售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妓女的笑还有限量发售的。

这位笑倾倒真让人想见识见识呢！

第七章 花开花落

听见玉兰花林中海陵王万俟锦浓和京城著名歌姬笑倾在谈话，我们四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一个个轻手轻脚的模样好像夜里出没的偷儿，就连锦愁都被我们三人拐带地忘了师傅耳提面命的非礼勿听。

看来说偷窥欲是人的劣根性之一，一点儿不假。

我们四个蹑足潜踪到了距万俟锦浓和笑倾不远的地方，四人躲在一棵不太粗，根本遮不住身形的玉兰树下，纷纷把脑袋从树后探出来，朝他们的方向张望，明明就是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不死心的伸长个脖子。

“这么说本王若想一睹姑娘芳容一笑，还要明日清早喽。”

“明日恐怕也不行，笑倾明日的笑已经卖给京城商员外了。”

她如莺啼燕语般悦耳的声音才落地，万俟锦浓爽朗的笑声便震荡在了整片玉兰花林中。

好一会儿，他笑罢道：“姑娘这每日只卖一笑的规矩定得甚是有理，常闻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每日只卖一笑，正是恰到好处。”

万俟锦浓语气中不无赞赏之意，听他们两人的对话似乎是旧相识相交不深的样子，我们满以为一直未娶妻妾的万俟锦浓会和笑倾碰出什么火花，谁想两人只是单纯地赏着玉兰花闲聊了几句，便分手了。

搞得我们这些偷窥狂，满心失望，才要悻悻走出玉兰花林各回各家，竟又瞧见了一幕好戏。原来，笑倾仍留连在花林中未去，还在兀自赏着花，游游荡荡的她正好碰见了另一个赏花人，那便是在这宫中无名无分，却比所有人都骄傲的紫歌。

看紫歌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同我们一样把七绝王和笑倾的一番谈话尽收耳中。依她往日的骄傲，听见一个妓女毫不遮掩地谈论自己卖笑之事，应该毫不犹豫地扭头便走，耻于和她共赏一片花林才对。

可让我们四个惊讶得下巴差点儿地上的是紫歌见了笑倾，竟和我们四个一样未闪未避，笑倾见了她这个孤傲的紫美人也没有半点羞惭之色，两人都自自然然在花林中赏花，目光相触共赏一朵花时，竟相视而笑，互相钦佩之情荡漾在两双若水明眸间。

我们四个傻愣愣地也不知看了多久，什么时候她们消失的，只记得在一片或白或紫如梦如幻的玉兰花林中，看见了一个艳冠乐国却身份低贱的女子，看见了一个不让须眉睥睨天下的女子。

————————————

乐国自诩礼乐传国，很多重要事情办起来奢靡还在其次，往往更注重的是是否合乎礼仪，典章。皇帝万俟穆的五十五大寿，白天正襟危坐接受了一天百官朝贺，仪式极为正统。

到了晚间内廷准备的寿筵则轻松了很多。只有皇子及宫中一些身份尊贵的内眷能够出席，感觉上很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家宴。

因为皇帝的寿日已近晚春，气候宜人，各种花木也正繁盛，寿筵便被安排在御花园中一处地方宽敞视野开阔的水榭上，而在不远处另一处水榭上演歌舞，各种器乐声歌声，随水波而来，更加清灵动听。场面真可谓是花前月下，舞榭歌台。

皇帝万俟穆高居正座，左右两旁的侧坐的便是六皇子锦洹的母亲石贵妃和锦愁的茹贵妃，然后依次是各位皇子和公主，地位稍低的嫔妃在皇子公主座位之后各座了一排。

但因为皇帝偏疼隆雅公主万俟锦泠和九皇子锦愁，特意让他们坐在各自母亲身边，而我则因为随侍锦愁也得幸能在最好的角度观赏歌舞。歌舞节目是穿插在各王子公主进献寿礼的空档的。

一段歌舞歇下，宫内的总管内侍拿着一份礼单，尖细着嗓子念道：“安定王，进献边地千年松柏盆景各一件，千年人参千年何首乌各一支，白玉千手观音一尊，千枝珊瑚树一棵，赤金沙金沙各一千两，千斤铜鼎一座，千两重玉鼎一座。”

内侍念完万俟穆眉头不由一皱，看向下面道：“东西倒是不少，但锦浔人呢？”

一个隐没在人群中的安定王家臣赶紧出来跪倒回禀：“启禀吾皇，安定王现在人还在边地，他命小的若陛下问起他，便回禀说现在边塞回暖正是多育马匹，强炼士卒的好时候。他心知皇帝挂心边塞不敢怠慢，所以未归。”

老皇帝听后点点头一副了然神色，但仍不免有些失望。内侍见了马上笑语道：“陛下，安定王的一番小心不知陛下听出来没有。”

“嗯？”万俟穆看了内侍一眼有些不解。

内侍马上解释道：“陛下，长皇子进献的这些宝贝可都是带着个千字的，总共十样东西合起来不正是一万吗。他这正是祝您万岁万万岁，万寿无疆呢？”

这些东西经内侍一说，众人才明白其中含义，没见到长子的万俟穆听了他这番话，也喜上了眉梢，一扫阴霾。

见皇帝龙颜大悦，内侍迅速挥手让安定王的家臣退下了，一段歌舞也在另一段水榭上开始了。

其后，六皇子锦洹进献的寿礼是他宿夜不眠亲自赶工才统计出来的南方三省税收账表。这份账表正是时下皇帝最急于知道事一呈上来，皇帝立刻拿在手里翻阅，并迅速赏了六皇子一件名贵的金镶玉熏笼。

我冷眼瞧着锦愁对面笑得眉飞色舞的石贵妃，这两年来，六皇子对皇帝心意的揣度越来越准，凡事不办则可，若办必定是皇帝心头最要紧那桩，夺嫡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宫里人常说他是得益于自己那个心狠手辣的母亲，可在我看来，他的母亲石贵妃心狠有余，智谋不足。在立储之事上，未必真能帮上他的忙，说不好有时候倒还要他嘱咐两句行事不要过于狠辣，树敌太多。不过，儿子争气，为娘的自然体面，连带他同母的妹妹隆雅公主也越发骄纵蛮横。

其后，上来献礼的是七皇子锦浓，他素来不受皇帝喜爱，对这个老爹似乎也不那么尽心，第一件寿礼是一副自己画的松涛贺寿图，他的画技虽然名冠乐国，但这份礼出自一个皇子之手还是显得轻了些。他的第二份礼物倒是非常令人期待，但却声明要在亥时正才能进献上来。

一段民间杂耍过后，戌时将尽万俟锦浓才命人将一盆缀着数十个花苞却一花未开的花端上来。

“父皇，儿臣没有别物可以献给父皇庆寿，不过却有他人所不能之技。”

“什么别人所不能之技？”万俟穆一双老而未混的眼眸看着儿子道。

“儿臣，可以以琴声控制此花的开放，凋谢。”

他这席话令在座所有人都很惊讶，他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兀自走到了早已备好的琴桌后，开始抚琴。

万俟锦浓号称琴棋书画诗酒花七绝，果然名不虚传，他古琴曲子一出又合上眼前花前月下的景致，已经让人无酒而醉了，谁想他还要用琴声控制植物的开谢，真有些让人不可思议了。

当众人正陶醉在他能令人忧思俱忘的琴声中时，他的突然按住了琴弦，立时众人一致看向了他。

面对众人的目光风华绝代的万俟锦浓微微一笑，这一笑又是令人心神一醉，只见他对面前的花轻声道：“好花知时节。”

话音落地，水榭中一片唏嘘之声，所有人都惊讶的合不拢了嘴。

只见那含苞数十朵的盆花，最高枝头的一个花苞竟然吐口，淡粉色的花瓣缓缓绽放开来。

万俟锦浓开始继续抚琴那些花苞追着他绕梁不散天籁般的琴音，次第开放，花随琴声开放的至妙景致，再加上万俟锦浓天人般的容颜，让人仿佛置身仙境。

他一段柔和舒缓的琴声后，又对着那花已经尽放的花轻语道：“好景应有时。”说罢琴声开始变得急切，一时间让人感觉似乎风雨欲来。

在这段非常急切的琴声中，花也开始骤变，最先开放的那花朵，花瓣变得软弱无力，最后竟慢慢凋谢飘零下来。当七绝王按下最后一根颤弦时，这株花的最后一片花瓣缓缓飘落在地。

若不是满地落花，所有一切都会让人产生经历了一场神奇绮丽美梦的错觉。

许久，人们才从这场梦中清醒过来，脸上惊讶之色仍未退却的皇帝万俟穆颔首看向下坐的锦愁。

“老九，你准备了什么父皇贺寿啊。”

看过了锦浓犹如神技的一幕，锦愁眉头一皱，站起身硬着头皮回道：“儿臣也是准备了一曲，但面对七哥只能是献丑了。”

锦愁说着，其身去后面准备……

第八章 寿筵受辱

我知道锦愁见了七绝王的以琴驭花之技定然对自己苦练了很久的曲子信心不足，在加上想起了他前些时候在玉兰花林中许过的愿，唯恐他一下灰心失意了，便立刻抽身出了水榭追他的身影而去。

他快步走在前面，我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才赶上，见四下无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九爷。”

锦愁回过头看我，脸色铁青，我心里一疼，但马上换上了一副笑颜看着他道：“九爷，你可看透了七爷骗人的把戏。”

“把戏？什么把戏。”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九爷，你就别替七爷瞒我们了。”我笑牵着他的手道。

锦愁时下正心烦，没心思和我说笑，一挥手想把我甩开，谁知道我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我只是随他晃悠了一下，根本没撒手。

这下他生气了：“凤梧。”

我一拧鼻子，也佯装小气地道：“嘁，让人说穿了就不高兴，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好兄弟，你不必替他遮掩。赶明见着了，我自己去问他是不是，算好了那昙花开得时间，随便弹个曲子对花说两句话，就把所有人都骗了。我看日后就别叫七绝王，干脆叫欺绝王好了，欺世盗名的欺，哎哟……”我正给锦愁解心宽，后脑就挨了一记暴栗。

“小丫头，人后莫说是非知道吗？你心疼你的九爷，也犯不着揭我的底啊。”说话的人正是是非男主角万俟锦浓。

他敲完我又看了看左右才道：“我虽不比大皇兄手头阔绰，但今日说什么也要赏你点儿什么了，不然日后再想不花银子送人情，难保不被人说七绝王的七，是欺世盗名的欺了。”

他说到这儿锦愁才破愁而笑，我的心也才放松下来，也知道琴音驭花的事自己没猜错，心头得意又起了另一个主意。

“七爷，真若想赏奴婢点儿什么，不如就把七爷那本不用的古曲谱赏下来，奴婢忙着学琴，也就没功夫研究什么花开花落了，您说是不是？”我坏笑着瞧着万俟锦浓。

七绝王重重打了一个咳声，对着锦愁说：“老九，这些年这丫头早不是和你贴心贴肝那么简单了，你们平日莫不是用一副心肝吧。”

锦愁被说得红了脸，我却笑咪咪地心里甜。共用一副心肝怎样？我就是要成为锦愁的心，锦愁的肝，锦愁生命的四分之三。

万俟锦浓本也是来劝慰锦愁的，他先前不知道这个小弟备的贺礼也是曲子，又在他之后进献，怕锦愁难堪才来解释一下。现在被我狠敲了笔，心里也算好过了，便转身而去。

锦愁原本是要弹奏古琴的，如今改别的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换成凤箫算是小有区别。他站在水榭中才定下神要吹奏，皇帝身旁的隆雅公主又起了念头。

她跑到皇帝脚前娇声道：“父皇，七哥已经弹过了那么美的曲子，九弟便是吹奏得犹如弄玉也难脱七哥窠臼，不知父皇同不同意女儿小做安排，再增几分趣味？”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万俟穆看着膝前的女儿笑问道。

隆雅公主柳眉杏眼一挑故作调皮道：“父皇若同意，容锦泠安排，过会儿呈现出来父皇自然知道。”

万俟穆非常疼爱这个三女儿，无关大是大非时，对她已经到了骄纵的地步，对隆雅公主的提议欣然应允。

就这样本来已经没什么兴致吹奏的锦愁又被隆雅公主带下了水榭，可能见锦愁不甚高兴，茹贵妃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尾随去了。

出了水榭隆雅公主立刻露出了平日的颐指气使刁蛮转横，再不复刚刚的娇憨可爱。

她一边梳理着鹅黄色宫装一边对锦愁道：“九弟，论琴箫你哪样也比不上七哥，若不想落下拾人牙慧之名，就听我的把这套衣服换上。保准能搏父皇一笑。”

她说着身边一名小宫女端上来一个托盘，盘中盛放的是一套粉红色仕女装，颜色样式和小水榭里那些歌姬琵琶女们的一模一样。

锦愁见了双眉骤拢脸色难看至极，不快之意简直是明写在了脸上，可隆雅公主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抚着托盘中的宫装笑道：“我早听过老莱子彩衣娱亲的事故，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扮老莱子，让父皇一笑。今日见九弟身形纤弱，气韵风流，容貌更是连一般女子都不及，才恍然九弟正是最好的人选。”

这会儿锦愁的眼眸已经像燃起了烈火般，狠狠瞪了隆雅公主一眼，便要拂袖而去。

“怎么，九皇子觉得博日理万机的皇上一笑，略尽为人子女的孝道委屈了你不成？”一个雍容沉稳的声音自花丛曲径传了出来。

来人正是石贵妃，她大概想知道女儿这边准备如何了过来看看，恰好在花丛后看见了锦愁拒绝的一幕。

我怕锦愁在石贵妃母女句句紧逼下压制不住火气冲撞了石贵妃，惊动了前面正在做寿的皇帝，连忙上前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托盘笑道：“娘娘，既然是彩衣娱亲请人凤梧代九皇子博皇上一笑，皇子吹箫也是尽孝啊。”

我的话音还未落左脸就被人猛扇了一掌，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连带手里的托盘也摔在了地上。

“凭你个奴才也配。”打我的石贵妃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给我。

在我跌倒的瞬间，锦愁一把揽住了我的肩，尽量让我不至于摔得太狠，他半扶半揽着我心疼地叫着我的名字：“凤梧，凤梧，你怎样了……”

这个耳光又重又狠，我虽然听见了锦愁的声音，但眼前却一片漆黑金星直冒，看不到他的样子。虽然眼前还黑着，但我努力对锦愁在的方向笑笑道：“锦愁，我没事，没事的，不疼。”说着摸索中抓住了他的手。

我嘴上虽说不疼，但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掌搂，二十一世纪女子平等骄傲的血性，在我意识到自己被人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的瞬间，几乎淹没了我的理智。

若换做在凤家寨或苗王邸时，既便眼前发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跳起来和这个老女人拼了，抓脸撕衣服扯头发女人打架的招式，我会像疯了一样在她身上把这巴掌讨回来，十倍百倍的讨回来。不毁她容都算我对不起受得二十多年现代教育。

可这里不同，这里有锦愁，我还想和他过太平日子。我轻摇着头努力把眼前的黑暗和满天星斗甩掉，拣起散落在地的衣服放回托盘中，双膝跪在石贵妃面前叩首。

“娘娘，凤梧听说皇帝爱民如子，既然如子那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便都是皇上的孩子，奴婢只是想乘此机会令吾皇开怀，尽一个为人臣为人子的心意，还请娘娘成全。”我尽量声音恳切地道，把对封建制度的痛恨暂且放在一边。

“娘，这张小嘴真是能言善道，可惜了我身边就没这么个嘴巴伶俐的。”隆雅公主带着三分嘲讽地瞧着锦愁说着。

石贵妃伸手抬起了我的脸，一双精明冷酷的眼睛在我脸上盯视了片刻后，冷笑道：“你叫凤梧，就是陪九皇子进琅環书院的那个丫头。”

“回娘娘，奴婢正是凤梧。”

“难怪嘴巴这么伶俐，这陪皇子读过书的果然不同，简直要满口道德文章了。既然你如此明白事理，那怎么还不懂规矩，你刚刚叫九皇子什么？锦愁！锦愁也是你叫的。”

她说着又是一掌，这次我有了心理准备，感觉虽没上一掌重，但身子还是一倾手里的托盘再次落地，头昏耳鸣中才忆起刚刚确实忘了规矩，直呼了锦愁的名字。

“不懂规矩的丫头。小桃掌她嘴。”她命令一出，刚才端托盘的小宫女立刻过来开始一掌接一掌扇我的脸。

锦愁一下怒了，跨步挡在了我身前，怒瞪着宫女小桃，小桃自然不敢对锦愁怎样，停下手退后了瞧着石贵妃等示下。

隆雅公主见状出来拉偏手，她一把拉住了锦愁的手臂：“九弟，你不愿意彩衣娱亲，但这贺礼还是要献的吧。难道要父皇空等我们不成。”

她这番话让锦愁变得左右为难，他既不能不顾忌为皇帝庆寿之事，又不能把我一人丢下面对心狠手辣的石贵妃。正在犹豫失神的空档，隆雅公主一把把锦愁从我身前拉开了，我的身形又暴露在了石贵妃面前。

石贵妃挑眉看向小桃：“还不继续赏这个丫头，难道你也不把我这个贵妃放在眼里了。既然九皇子不愿意彩衣娱亲，孝敬皇上，那这套衣服只有你穿了。还不快点儿。”小桃领命继续她的差事，扇我耳光。

她们母女现在摆明是拿我要挟锦愁，让他自己选择是眼睁睁看着我被打，还是选亲自穿上这套衣服，侮辱他自己。

我虽然被小桃打得头越来越晕，但还是尽量用眼神告诉锦愁，不要，不要穿上那衣服。他贵为皇子穿上乐工的衣服已经是辱没了他的身份传出去会贻笑大方，再加上是坊间歌姬的衣服男扮女装，日后他在这宫中如何抬起头来。

在我一个趔趄再次差点倒地的瞬间，锦愁终于投降了，他一把把小桃推到一旁，双目喷火地瞪视着石贵妃：“我去，我穿这衣服。”

“九爷，不要穿……”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锦愁使劲摇头，眼泪不由自主地滴答滴答碎在地上。

他把我扶起来，看着我道：“老莱子七十岁尚彩衣娱亲，我男扮女装博父皇一笑有何不可？”他口中说着，但扶着我的手不自觉中狠狠攥紧。

石贵妃志得意满地笑笑：“九皇子，果真是至仁至孝啊。”说完又转向我呵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伺候主子更衣。”

我抹干了脸上的泪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和锦愁到了最近的一个房间伺候他更衣。

轻轻解开锦愁长袍外的腰带，我的动作慢到不能在慢，心酸心疼一股脑地在胸膛里翻搅着。

终于，我受不了了把他的腰带狠狠攥着手心里，第一次明白了恨一个人的滋味：“九爷，我这就回去找娘娘，找皇上，找六爷七爷，他们不会不管的，这衣服不能穿……”

“她们就在门外守着，你一出去就会被抓住，轻则掌嘴，重则杖毙。”锦愁异常冷静地看着我，把我的手慢慢掰开，把那条腰带扔到一边：“还疼吗？”

我摸了下肿起来的脸摇摇头。怎么可能不疼呢？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头一丝一丝的恨，可最深刻感到还是在这个时代的无力。

锦愁把我的手拿下来，翻开手心端详，然后在自己的白色外袍上撕下一段布条，小心地包裹上我被石子擦伤的手。

包裹好了，他兀自换了衣服，我呆呆看着他换，呆呆地看着他攥着拳头走出了房间……

－－－－－－－－

“父皇，九弟就这些乐工中，您瞧哪个是九弟？”隆雅公主娇憨地坐在皇帝万俟穆的脚踏上，轻靠着父亲的腿俏皮地问着。

“老九，在那里？”万俟穆有些难以置信地眯眼瞧着对面歌台上的一干乐工歌女。

“可不是。您若猜不出，可要重重赏赐锦泠。”隆雅公主撒娇讨喜地道。

“好。”万俟穆捻须笑着应下。

我因为脸肿了，身上的衣裙也脏了，便没有再回到茹贵妃身边，而是站在皇帝水榭的入口处远远瞧着他们。

一段乐曲后，所有人都没认出锦愁来，唯我瞧着歌台上那个身影心口一阵阵泛疼。

隆雅公主如此还不算完，竟命人硬将锦愁带到了皇帝面前，展示给众人看，瞧着女装打扮的锦愁，众人不由哄堂大笑起来，唯有茹贵妃没有丝毫笑容，美丽的容颜沉静如水。

“父皇，九弟这副模样您可认出了。”隆雅半揽着锦愁调笑道。

万俟穆此刻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摆手，意思是不让隆雅公主在闹了。

隆雅公主笑着跳到皇帝身前，伸出只水葱般的手：“父皇，锦泠都得您如此开心，您到底要赏我什么呀？”

老皇帝还带着三分笑意地一拍隆雅的手：“就把这个乐工班子赏给你吧，但你须好好调教他们。”

隆雅公主得到了一个非金非银的意外赏赐，锦愁见她已经如愿以偿，才要退下去，人就又被石贵妃牵住了。

“皇上，您可不能偏疼锦泠，她都要被您骄纵坏了。咱们九皇子，这次可也事功不可没呀。这您要赏赐些什么？”石贵妃此时拦着身着女装的锦愁絮絮道。

“锦愁嘛……他倒真让人不知赏些什么了？”皇帝拧眉瞧着这个最小的儿子。

“父皇，依儿臣看九弟这穿上女装，疏上宫髻，涂上胭脂，姿色真要胜过这宫中多半女子呢，他又弹得一手好琴，凤箫也吹得好。您不如赏他做个我朝第一乐童如何？”这会儿隆雅公主也出来巧笑倩兮地给母亲帮腔。

她话音才落，一个清丽的声音在皇帝身边响起：“我儿过来。”茹贵妃招手把锦愁召到身边。

她牵着把锦愁的手上下左右把儿子仔细端详了个遍，然后转向皇帝道：“皇上，我儿果真是容貌出众，如果真是个公主一定是比皇上的两位掌珠更俊呢？”

茹贵妃说着突然顿下，美目炯炯地望着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道：“唉……可惜他偏偏是您的小儿子呢？”

皇帝抚须看着茹贵妃轻笑，随即转向锦愁道：“老九，你今年几岁了？”

“回禀父皇，儿臣今年十三岁了。”

“十三岁了，我儿都十三岁了……”皇帝若有所思地低语，好一会儿，他倏地抬起头道：“值此良辰佳日敕封九皇子万俟锦愁为贵琳王。”

老皇帝一语出满座皆惊，最为吃惊的还是宝座下的石贵妃和隆雅公主，她们万万没想到今日对茹贵妃和锦愁的打压和羞辱，却换来了皇帝对锦愁的正式册封。

锦愁没有像他的几位皇兄一样经过从侯爵到王爵的过程，直接晋升为了王爵。这在还没有册立太子的乐朝，究竟是老皇帝对幼子的偏爱，还是在预示着什么呢？

皇帝对众人吃惊的神色视若无睹，目光停驻在身着女装双眉紧锁的九皇子锦愁身上好一会儿，随即扫视着众人道：“此子天性仁厚，聪颖过人，最难得的是他能敛性隐忍，实在是他几位皇兄所不及的。”

老皇帝万俟穆这番此时看来只是偏疼幼子的话，在很多年后，得到了印证。

第九章 有使来朝

“九爷，九爷……”我尾随在锦愁身后，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可就是追不上他。

他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样，步子极快地向娉澜宫方向走。

今夜，他虽然未满十五岁就被提前敕封为王了，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儿喜色，而是在宴会散后立刻出了水榭，连来恭喜他的七爷在身后叫他都没理会便匆匆离开了。

我原本躲在暗处见他出来了，要上前施礼道贺，他竟也像没看见我一样走过了我的身边。

追赶了一路，直到进了娉澜宫他的卧室我才赶上他。他像每个受了委屈的少年一样，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床上，床帏也早拉下来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九爷，您饿不饿，凤梧去给您拿点心好不好。”我没有劝他，就像我不喜欢被人提及被人掌搂一样，我想锦愁也不喜欢有人提起他今日受的屈辱。

他心里现在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永远不要提，所有一切最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无论我说什么，他在帐中就是执拗的不肯理我，我一个人对着两扇帷帐自说自话。不知说了多久，翠绕端了热水进来，要给我清洗伤口上药，说是娘娘要她来的，我摇着头拒绝，她等了会儿困了便径自去睡了。

最后，我坐在床前的脚踏上，隔着帷帐对里面的少年低语道：“我知道九爷恨我，恨我把爷连累了，今天让爷受了委屈，可就是杀了凤梧，爷今儿丢得面子也捡

Chapter_5

不回来了。今后看见凤梧，这事就像颗扎在九爷心头的刺，总不得舒坦，也不想相见了。”

我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见里面还是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把这独角戏继续唱下去：“凤梧跪在这里想好了，爷既不想见我，我就只有两条路好走，一嘛，这条命本是爷救的，现在还给爷；二嘛，如果爷不忍心，我就只有出宫，可我父母双亡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这些年认识的人也不过六爷七爷，六爷那里是去不得的，那就只有去敲七爷的门了……”

我絮絮叨叨说着侧眼瞧着帷帐的动静，帷帐连个布丝都没动。我气得一皱鼻子，臭小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到底怎样才能消气，难不成你吃了我解恨啊。

“好在七爷年前才分了府，时下也缺人手里料理，我虽不是个机灵的，但好在识字，这个七爷最看重。爷，若不吭声，我这里先给爷磕了头辞行，然后去收拾东西。”我说着用指关节磕了两下木质脚踏，发出了两声闷响。

“爷日后出现的地方凤梧绝计不会出现，还请爷放心，保重，凤梧……”我这独角戏就快唱不下时，一只手终于撩开了一边的帷帐。

“不是说在给我磕头吗？”看见我只是坐在脚踏上并没有跪，受了骗的锦愁赌气直挺挺躺回了床上。

“怎么爷是想看我磕头才撩帘的，那我磕给爷看，也看高兴了，然后我在去。”我说着打算站起来，谁知道坐了太久腿麻了，才站起来就又一歪差点儿跌倒，幸好扶住了床。

我捶了两下腿偷眼看他，他还在气看也不看我，无奈我只好一瘸一拐走下脚踏，却没想到手臂被他拉住了。

“去哪儿？”他赌气地一拉我，我就跌坐在床沿上。

“去七爷那儿啊。”

“早知道你想去。”锦愁气得直喘粗气。

“怎么爷后悔留我这个活口了。不然，爷看怎么好就怎么办我。”我无赖地坐在他的床上不肯起来，打算先缓缓自己这双又酸又麻的腿在说。

锦愁上下左右瞧着我，大概是没见过女光棍，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看着看着眼光由气愤变成了温柔，他伸手抚着我的脸：“还疼吗？”

“肿得很难看吧。”经他一提我才想起自己的脸现在一定肿得像猪头般难看，刚才见他生气也就忘了，此刻还红烛高秉地给人瞧，想起来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跳下床把水端过来，先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肿了的脸，然后，又仔细地洗我擦伤的手臂和掌心，我几次想自己来，手都被他拍掉了。

等他给我上完药，我瞧他的气也消了，安置他睡下，自己这才回外面的床上休息。

“锦愁……锦愁不要……”我啜泣着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坐起身时才感觉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了，心也扑通扑通地一阵慌。

起身到圆桌前喝水定神，好半天心情平复下来，才要回去再睡就瞧见锦愁的帷帐乱了，便轻手轻脚地过去给他整理。

也许是今夜发生了太多事，锦愁也没睡安稳我才到近前，就听见他出声问：“发噩梦了。”

“嗯。”我应了一声就动手开始给他理床帷，没想到手却就被他拉进了里面不肯松，只好坐在了床边上和他说话。

“爷，也睡不着。”

他也嗯了一声，就把我拉进了床帐里，小时候我发噩梦或他睡不着时，我们也曾同在一张床上睡过，但这两年彼此都大了，这样的事也没了。

“娘娘，瞧见回责罚我的。”我说着想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回来，没想到帮忙的手被他握住了。

“手怎么凉。”刚才我就感觉他抓我的手是冰的，以为是他探出被子冻着了，没想到另一只也是冰冷的。

“放了我吧，我不走了，我给你捂手。”我把他的两只手抱在自己的掌心里温暖，可才摸着就感觉比往日的粗糙，低头一瞧他指甲里竟还有泥土。

“爷，你出去了。”我半仰起身子盯着他。

“没有。”他说着把手抽了回去。

我俩就这么谁也不说话的并躺着，各怀心事地瞧着头上的芙蓉帐顶。

许久，我偏过脸看着锦愁俊朗的侧脸道：“爷，别恨她们好吗？别恨任何人可以吗？”恨不是个好东西，恨也需要力气，我希望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快乐的事上，而不是这些戚戚小人身上。

锦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缓缓闭上了眼，偏过头朝向我道：“凤梧，我喜欢你叫我锦愁。锦愁两个字，你说时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锦字说的和别人不一样，愁字说的也不一样，两个字合在一起又是一种不一样了。”他声音很轻的说着绕口令似的话，吐出的气息热哄哄拂在我耳边，我像着了魔般眼皮发重，断了的困意又袭上来。

“我也喜欢叫你的名字。”天知道，我有多讨厌叫他爷。

“那日后没人时，你就叫我锦愁。”

“好。锦愁，我困了。”我说时，头脑中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想告诉他：我喜欢叫他锦愁，但我更喜欢叫他夏沐，夏天的夏，沐浴阳光的沐……夏沐……

在我脑海里锦愁略显稚气的脸渐渐变成夏沐成熟的脸时，我隐约间似乎听见锦愁在我耳边低喃：“凤梧，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唯一叫我名字的人。唯一的……”

唯一是什么意思？我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就在混沌中睡去了。

－－－－－－－－－－－－

琅環书院。

出了伏天，我们这些在书院伴读的侍女小厮就没闲着，一连几天在紫歌的指挥下翻晒着书院里的藏书，忙得昏头转向。

“凤梧，把这些拿进去，这是今日早课要用的。”紫歌说着把已经晒好的几本书摞好给了我。

我拿着向皇子们听讲的大堂走，才走到门口就听见皇子的师傅紫晏朗声道：“近日来九皇子的课业精进甚快……”

咦，在夸俺家锦愁，不能打断，我止步抱着一摞书靠在正堂外的柱子上，听人夸夫，心里美得跟灌了蜜般甜。

“昨日的文题，九皇子也做得很好，观点鲜明，驳论起来有理有节，既体现了仁爱宽厚的帝王家风，通篇又尽展自己儒雅俊朗的文采。这个年纪便能做出此文难得难得啊，日后还望九皇子在多加努力。”紫晏老头对自己教出了如此的得意门生，乐得抚着胡须满正堂晃悠。

他说完我才进去把书逐一放在了各皇子和伴读的桌上，我走到二十有三却还赖在琅環书院不肯去朝堂办差的七绝王桌前。

他一见我一脸喜笑就还了我一脸嘲笑，他的意思我明白，分明是笑我听了师傅夸锦愁就沉不住气的喜形于色了，没点儿女子该有的矜持。

我对他拧拧鼻子，意思是我就喜形于色怎样？我就是沉不住气没矜持怎样？我就小胜即喜怎样？

没想到我到了锦愁桌前，他瞧我和万俟锦浓眉飞色舞的眉毛又拧到了一块。我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他才无奈地解了眉心的疙瘩。

我正要回庭院里去继续晒书，就听见身后的紫晏师傅清了清嗓子道：“我乐朝自建国以来便以礼乐治天下，而同和我们隔江而望北部蛮夷魏周则是马上得天下，不重教化万民，据闻现今的魏周帝烈山恪竟然大字不识几个，只是个粗豪莽夫而已，如此江山怎能长治久安。”

我一听他们在论国际形势，立刻停住了脚，说实话我对这北方政权一直有着隐隐的担忧。毕竟在中国历史上北国铁蹄曾无数次踏碎了烟雨江南的诗情画意。

现在紫晏师傅口气中满是鄙夷，显然对以武功夺天下治天下的魏周很是瞧不起，不觉更加担心。毕竟身为一代帝师，这样的忧患意识未免太差了，难免遗祸给诸位皇子。

我才凝眉忧心，就听见了不同的论调。

“听说虽然烈山恪自己是个莽夫，但膝下的两个王子却是文治武功皆能的俊才。而且近年来，魏周不断向北扩张距离统一北疆为日不远，难保有一日不会他们狼子野心不会觊觎我乐朝疆土，我朝不应小觑才是。”

这番和师傅言论相悖的话正是出自往日从不问政事的七绝王万俟锦浓口中，这也让我吃惊不小，看来宫中坊间都传他专心雅事无心朝政也不尽然，不能尽信。

我正在低头思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向正堂方向来了。

是一个十几岁年纪的内侍他急急走进了皇子们读书的正堂向师傅紫晏行过礼后，用尖细的声音宣了一道皇帝的口谕。

“皇帝口谕，今日魏周遣使来朝，请诸位皇子及世子前去政通殿听政。”

这道口谕差点儿让我笑出声儿来，这魏周的烈山家难道是顺风耳，飞毛腿，不然，怎么说曹操，曹操到，偏偏这么巧？

第十章 止戈修好

“魏周一直盘踞北方和我朝隔江而治鲜有往来，今日来未必是好事！”七绝王说着眉头一拧。

“老夫听说魏周帝烈山恪连年征战战伤累累，三年前征讨赫连部时几乎丧命阵前，征伐之心早已不如当年，这两年来不仅已经偃旗息鼓，还与周边修好。七皇子恐怕多虑了。”紫晏师傅捻着胡须道。

我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拧眉头了，我虽不了解魏周的情形，但老子老了，儿子还在，烈山恪老得上不了马了，难道他的皇子就不觊觎江南了吗？我偷眼瞧向锦愁，看他的脸色也不甚好。

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或是提前封王的影响，他由对政事的不太留心变得日渐关注起来。要身为一朝皇子的锦愁对国家大事全然漠视，那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希望他不要起夺嫡之心，毕竟保家卫国和同室操戈完全是两回事。

我掉头正要向外走，就发现紫歌站在自己身后同样朝里面望着，也不知她站了多久。她一双一贯舒展的柳眉此时也深深蹙着，像在思虑什么。我顺她的目光瞧过去，分不清她是听见了自己父亲的一番言辞在忧心，还是担心里面的某个人？

因为皇帝传了口谕要诸位皇子世子去前面的政通殿，众人也未在多加议论，一行朝政通殿去了。

众人自政通殿侧门而入全部都轻手轻脚，唯恐脚步嘈杂扰了朝会，到了和前殿一屏而隔的入口，七八个人便按身份尊卑排好等候宣召。

“九爷，等会儿。”我低声说着蹲下身把他歪了的袍子又理了理，不过是个小动作，惹得七绝王又一阵嘲笑，弄得锦愁脸霎时红了。

我生气地对万俟锦浓吐了吐舌头，有时候我真想告诉这位海陵王，他最好不要随便笑，即便他是对人一脸嘲笑，有时候也会让人心神摇荡胡思乱想。

“凤姐姐，你说北方人是不是长的和咱们不一样？我听说他们满脸都是胡子，杀起人来眼都不眨的。”一个和我很熟的小厮贴着我的耳朵低语。

我皱着眉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指了指前面的皇帝，然后把手在脖子上一横，吐出了舌头，吓唬几个喜欢嚼舌头的小孩。这些小屁孩一路上就没少议论魏周的风土人情，都到了皇帝老子眼皮底下还敢乱说。

还满脸都是胡子，满脸是胡子的是猴子，杀起人来不眨眼的不是雨夜屠夫就是电锯杀人狂。个个小脑袋里冒奇怪的恐怖泡泡？想象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写恐怖小说！

见皇子和世子们已到，皇帝让内侍宣了魏周使臣进殿。经我一吓唬一干小内侍宫女都闭了嘴，但好奇依旧，个人找好视角向外张望，我则从屏风缝隙里朝外瞧。

不多时，一个中年身穿胡服的汉子双手端着一个嵌宝木盒进了政通殿。他打开木盒拿出一轴锦帛，高声颂读了魏周帝给万俟穆的国书和带来礼物的礼单。

国书通篇多数是咬文嚼字的废话，先吹了乐朝政府人民如何好，又吹了自己国家如何君贤民乐，在追忆下隔江相邻的世代友好，用筛子一筛，剩下的实质内容就一个，想和乐朝签立个互不侵犯的友好盟约。

这份国书才放到万俟穆的龙书案上，一位武官服饰的大将军就沉不住气了，指着中年使节道：“你魏周连年征伐北方，已将自汉代以来的北方版图三分收其二，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心昭然。现在派使来修好，恐怕别有所图。”

中年使节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说魏周之所以征伐北方乃是因为北地游牧民族常常袭扰魏周边塞，魏周为了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才不得不出兵平乱的。更说魏周如今沃野千里，物足民丰实在无须侵扰邻国，此番来使正是想缔结两国百年友好。

乐朝众臣和魏周使节你一言我一语，几番唇枪舌剑下来，不要说我们这些旁人听了头疼，最后连万俟穆也烦了，把使节请回了驿馆休息，等待回复。

使节退下后，乐朝众臣中对是否和魏周结盟之事又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魏周此次并无恶意，确实为修好而来，何必树敌；另一派则认为魏周帝向来是狼子野心，此次修好是假，试探乐朝虚实是真，倒不如拒绝。然后把橄榄枝投向北方和魏周不睦的部族，共抗强敌，免得养痈遗患。

皇帝一直对两派言辞不置可否，最后一挥袍袖退了朝，只是在退朝前命诸位皇子世子回去后，就魏周来使一事各进表一份直抒想法。

－－－－－－－－－－

五日后，娉澜宫。

今日，海陵王新府中的书画楼落成，他邀了锦愁和几个入眼的知己去游园饮宴，给书画楼提匾作序。

要是一般饮宴逛园子我也就算了，可听说海陵王此次还特意请了名妓笑倾，便特别想去亲眼目睹笑倾闻名于世的倾城一笑，奈何锦愁死活不让我去。我就只好干在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锦愁的文稿。

我正拿着他的一篇文稿瞧，就听见娉澜宫院中一阵嘈杂也没理会，才要继续小侍女翠绕就急慌慌跑了进来。

“凤梧姐，皇上摆驾娉澜宫了。”

“摆驾就摆家呗，一个月不来三十次，也来二十九次啊！稀奇什么？”皇帝专宠茹贵妃，我们这些娉澜宫的宫女见国家元首，跟见邻居二大爷似的早不稀奇了。

翠绕见我这不紧不慢的样儿，急得搓手：“不是的，贵妃不在宫中，茹姐姐也不在，贵妃房里几位当事的姐姐也都不在，现下只有你年龄最长，品级最高，月俸最多。”

啊！！！小丫头这意思是让我去侍奉，还居然跟我按工资职称说话。我向来只管锦愁的事，皇帝跟前伺候的事从来不管也不争，可眼下娉澜宫里没人，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赶紧理了理衣襟出了书房，领着翠绕和两个小宫女跪在院子里候驾。须臾，皇帝的四人抬凉轿进了娉澜宫。

“茹妃呢？”皇帝低头瞧见只有我们两只小鸟略有些失望，但没转向别处依旧下了轿。

“起禀皇上，贵妃去了石贵妃宫里闲聊。”我把从翠绕那儿听说的禀了上去，说完了自己反而奇怪了。

这茹贵妃和石贵妃不说是死对头也差不多，上次寿筵后，茹贵妃面上没有，心里一定是恨的，石贵妃偷鸡不成反蚀米，也愈发忌讳娉澜宫这头。今儿茹贵妃怎么自己送上门去了呢？

万俟穆听了我的话也沉思了一下，随即屏退了随侍独自进了茹贵妃的寝殿。我偷眼瞧了一眼皇帝的背影，感觉他苍老而疲惫，像每个这个年龄的人一样力不从心。

想必他耳朵里日日听的万岁万万岁，但心里也明白日如刀月如刃，何曾绕过一个人？大概就是这份从心中感到的疲惫，让他留在了没有茹贵妃的娉澜宫。

我常感觉万俟穆喜欢来娉澜宫，茹贵妃年轻貌美让人赏心悦目有时候倒在其次，她的恬静自然在宫中才最为难得，皇帝不来时她淡淡的，不失落；皇帝来时她也淡淡的，不得意，不冷不热不争而争反而动人。

这个阅尽沧桑什么都有已近暮年的男人来这里，有时候倒好像纯粹是想来个美好安静，有人的地方，什么也不想地歇歇。

虽然感觉万俟穆此时并不想让人打扰，但基本的茶果还是要奉的，便招手让翠绕过来，问了皇帝平时来了都饮什么，按旧例沏了茶找了果子端上去。

我正迎门向里走就瞧见皇帝从美人榻上下来直向了北墙走去。他从墙上摘下了一张雕漆彩绘嵌宝硬弓，那弓是有段掌故的我早时听没走的雯淇姐姐讲过。

这弓本身万俟穆青年时狩猎常用的，后来随着年纪和政务繁忙日渐荒废了。有次茹贵妃在御书房多看了两眼，皇帝便把这张弓赏赐给了茹贵妃，此后便挂到了娉澜宫里。弓箭本来是不适合悬挂在女人房中的，但听说茹贵妃不仅不忌讳，还常常看着这弓发呆。

我瞧着皇帝抚摸那弓的神情有丝黯然，感觉现在奉茶不是时候，就刹住脚闪到了半收着的帘幕后，静静瞧着里面，想过会儿再进去。

万俟穆抚摸着自己的弓，脸上难掩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最后，他左手紧握住弓身，右手勾起了弓弦，瞧他用力的程度我以为这弓一定会形如满月，万没想到硬木弓身只是略微弯弯了。

万俟穆骤然间变得面色铁灰，难看至极的脸色三分恼怒，三分尴尬，三分无奈，一分黯然。

我知道此时皇帝心情差到了极点，不由把身子又向后缩了缩怕被他瞧见，谁想这一缩竟碰着了后面的花架，我伸手去扶花架，托盘上的茶杯一歪发出了声音。

“谁在后面？”万俟穆威严的声音自帘幕另一头响起。

我的心立时跳到了嗓子眼，不知该如何是好，急中生智中赶紧把耳坠子揪下来一只。

走出了帘幕，我双膝跪地回禀：“奴婢该死，刚才走掉了耳坠子只顾低头寻找，误了上茶，请皇上责罚。”

此时皇帝已经把弓挂回墙上，半躺半倚在美人榻上，他端过茶杯瞧着我问：“耳坠子可找着了？”

“回皇上，找着了。”我大气不敢出地回道。

“你也是娉澜宫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回皇上，奴婢平日伺候九皇子，不常出入贵妃寝殿。”

“哦。”万俟穆啜着茶点点头，“你既然伺候九皇子可知皇子课业如何？”

“九皇子，最近课业精进，得紫晏师傅夸奖了数次，师傅说最难得是皇子尊师敬师，却不唯师傅之言以为是。”

“哦？难道他自己还有和师傅相悖之言？”

“正是。皇上上次以来使为题命皇子和世子们作文，九皇子的文论中认为魏周此次来使别有居心不可小觑，便和师傅的止戈修好一说不同。紫晏师傅说，这便是不唯师傅之言。”我如实答道。

前日我看了锦愁的那篇文后也吃惊不小，感觉锦愁小小年纪论政治的敏感性远在紫晏之上，实在难得。

万俟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锦愁小小年纪不人云亦云，有自己见解实属难得，这点到和老七很像。”

老七！七绝王？！传闻万俟穆一贯不喜欢这个七儿子，看来也不尽然。如若真不喜欢，怎么还会留心七绝王的秉性呢？人们常说女人心海底针，难猜难懂，我看这帝王心思才是最难猜的。

我正走神就听见万俟穆道：“你很有心，在琅環书院也受益匪浅，看来澜儿选你常伴锦愁身边眼光没错。”

他说完便闭上眼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下去了。

我轻吐出口气，正暗自庆幸能全身而退，没想到他后面一句话差点吓破了我的胆。

“女人进了宫都会变聪明，但你还要再镇静些。拽耳坠子，不能把耳朵扯出血。”

第十一章 秉忠直谏

我胆战心惊地从万俟穆身边退出来，才要转身就又和宫中内侍许总管撞了个正着。

“皇上，来了，来了……”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重要的物件，也没追究我的莽撞，急急地说着径直向皇帝去了。

“来了！快拿过来。”万俟穆原本安静地躺在美人榻上，一听许总管的话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我拿着托盘往外走，清楚听见了“厉兵秣马赫连”六个字，然后皇上就掐断了话头，随后许总管出来关紧了房门，我也走出了茹贵妃的寝殿。

茶果已然奉了，时下皇上那儿又有机密的事谈，我便回了锦愁的寝殿呆坐在自己床上，安抚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惊魂甫定神锦愁就回来了。

我起身给他更了衣就又坐回了床上，锦愁看我懒懒的，也没追着问笑倾和七爷的事，便坐过来瞧我。

“病了，怎么手这么凉。”

“没事。”我摇摇头，可心里忍不住想刚刚的事，还有万俟穆，七爷和听见的那个词赫连。厉兵秣马赫连……赫连什么呢？

锦愁没瞧出我有什么不妥，身子一倾就枕着我的腿歪躺下了。

“九爷，可听过赫连两个字？”

“赫连……今儿这是第二次听见这两个字了。”锦愁闭目养神地说着。

“怎么今儿还有别人也提了赫连两个字！”我心里疑惑地追着问。

“今儿筵席上论魏周来使的事时，一个瘸腿马夫说过。”

“瘸腿马夫？七爷怎么什么人都请？”我素来知道万俟锦浓结交甚广，但万没想到他那样的人物连马夫都交结。

“那人说是马夫也不是，他本是地方举荐来的贤才，可他也是倒霉来京的路上把腿摔瘸了，父皇见他腿瘸为官不大好看，就安排了神驹所管事。”

原来是一不得志的高知。不过，让一瘸子管马，这万俟穆心里又是怎么盘算的，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我按下这层好奇接着问：“那他怎么说赫连的？”

“他说此次魏周来使，恐怕修好是真，试探也是真，但意图不在江南，而是在塞北。”

“塞北不是已经尽在魏周掌握了吗？”

“不，塞北还有雄居幽州的赫连，统辖柔然的慕容，割据形势只是初定而已，那马夫的意思是这两个地方魏周欲取其一，但不论是赫连还是慕容都是北方强族骁勇善战，恐怕很难一蹴而就。如此烈山恪便怕他们交战时，我们乘虚而入，所以先遣使节来结盟示好，消除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道，心里有了解了个大概。

“你今儿怎么有心思打听起这些事了？”锦愁从下面翻眼看着我。

“啊？哪个？今天收拾书房看见了赫连两个字，便随口问问。”我盯着他好看的眉眼，扯了个小谎。

怎么锦愁倒着看也这么好看呢，眉毛长长挺挺的，眼睛又黑又亮，唇也很有形，漂亮的让人真想咬上一口。大概是看我色迷迷地瞧着他，锦愁突然翻身坐了起来，我脸霎时红了。

“凤梧，你耳朵怎么流血了。”他半揽着我的身子，凑近我的耳朵瞧。

“啊……”原来不是看出我的企图啊，我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含糊道：“哦，可能是换耳坠子时，不小心弄得。”

“别动，我给你上药。”锦愁紧张兮兮去拿药。

“疼吗？”他冰冰凉凉地给我涂上了一层，又轻吹了吹。

风凉丝丝地搔着我的耳畔，我痒得直缩脖子，低声哀求他：“别吹了，痒。”

“很痒吗？哪里痒？”锦愁装着傻揽着我又吹，好看的脸距我更近了，我邪恶的小牙牙又开始霍霍得磨起来了，要命啊！

别靠过来了，别靠过来，在过来点儿，我可不敢保证不骚扰未成年人。

我心里善良的小天使，就要无力了……

－－－－－－－－－－－－－

我不知道那天万俟穆究竟收到了什么信息，但我感觉从那天后万俟穆对待魏周的态度越来越像打太极。

他一面下旨命大臣好生款待魏周使节，好吃好喝游山玩水不算，甚至让人带他逛遍京城的娼楼楚馆，还为他纳了两房小妾，一面又对使节要求早结盟约，放其归国的要求一概不理，甚至连见也不见。

对这个策略我留心听了各方议论，开始颇有见地的七绝王在事情变得犹如迷雾时，反而三缄其口。可我感觉他正是深刻地感到了什么，才如此反应的。

万俟穆的拖字诀一念就是两个多月，直到气候变冷时节近冬时才和使节磋商两国盟好的实务。而且一改之前闭门不见的态度，变得非常热络起来，还邀请了魏周使节参见了皇家的秋围狩猎。

万俟皇族的深秋围猎是无论男女都可以参加的，上到皇帝皇后下至各府的贵族女眷，乌泱乌泱一大帮人上山去打狼。我便是借着这个光，多出一项每年秋游的福利，每年过了新年我就跟小孩子似的盼着秋围快点儿到。

乐朝秋围的场面甚是壮观，所有人都身着骑装，骑跨骏马，飒爽英姿在猎猎秋风里，江南文人的柔弱气质一扫而光，我想万俟穆特意邀来使出席秋围大概也是借他的口告诉魏周帝烈山恪，江南并不是可以随便觊觎，蹂躏的。

但乐朝毕竟是礼乐传国，即使是狩猎杀生这种事，开始之前也要有个雅致的开头。狩猎开始前，众人包括皇帝在内先是立于马下，听司掌礼仪的官员向天地万物献上一篇满是之乎者也的祷文，然后在由皇帝誓师，最后大家才能出发。

每次听长而饶舌的祷文我都会犯困，幸好锦愁总是在旁边不时抻抻我的衣角，不然我一定会抱着马肚子呼呼大睡，贻笑大方了。

祷文结束，皇帝站到了临时搭起的木抬上动员誓师，也没什么看透，我依旧低着头瞧着自己漂亮的新骑装，正兀自出神就听见了锦愁和旁边的七绝王同时的吸气声。

我抬头看看马上的锦愁，他脸上略带惊讶地看着前方的皇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吃惊不小。

已经两鬓斑白的老皇帝万俟穆手中正紧握着茹贵妃寝殿里那张雕漆彩绘嵌宝弓，锦愁压下惊讶看了眼旁边的七绝王，兄弟俩互换了个眼色。

若换平时我还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但今日我很笃定，那眼神的意思就是这弓已经久未现世，这次父皇究竟意欲何为？

是啊，万俟穆究竟想干什么，那弓他已经撑不开了，也绝不会是白白带了找什么青春感觉的，难道他要魏周使节面前一弓不开吗？

我也满肚子疑惑时皇帝的话讲完了，一个长随的侍卫将一匹白马牵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才上马坐稳，木台后方就骚乱起来，众人都分神去看，只见那骚乱一路向着皇帝的方向过去。

眨眼间一匹黑色的马冲到了皇帝马前，黑马才到马上的人就翻身跪在了马蹄扬起的尘埃里。

跪在地上的人原来是一个肤色黝黑，相貌丑陋的年青人，他一边叩首一边结结巴巴道：“皇皇上，万万不不不可和魏周结结盟啊。他们结盟是为了试探稳稳住我们，然后攻伐赫连或或慕容，北方一旦安安定，魏周下一个目标就就就是我我们乐朝啊……”

“许舟。”马上的七绝王看着尘埃里的青年深深拧起了眉，缰绳不觉被他死死抓在手中。

此时，几个侍卫已经冲到皇帝马前把直谏许舟双臂反剪起来，可他却并没有因此沉默，依旧磕磕巴巴说着。

“皇上应该联联合赫连和慕慕容，拘拘押魏周来使以示结盟之诚，共抗魏魏魏周才是啊。不然，我们乐朝恐怕亡国之日不远远矣。皇上，千千万莫忘秦吞六六六国之事啊……”许舟即便双手反剪，脸被硬压在尘埃里仍在秉忠直言。

万俟穆本来略略凝思地脸在听到“亡国之日”四字时，已经难看至极，一挥手中马鞭，对着侍卫怒道：“押下去杖责一百。”

皇帝话音才落，一个倾向和魏周结盟的大臣站了出来：“皇上，此人妖言惑众，破坏我朝与魏周盟好，其行可诛。”

这个自以为摸到了皇帝脉的人得到反而是万俟穆冷冷一瞥。

七绝王眼见许舟就要被拉下去行刑了，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向皇帝。

在宫中数年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七绝王插手政事，他一向似闲云野鹤，对朝政的态度由来是只听只看，不言不语，今日竟为了一个相貌丑陋，结巴到几乎不能成言的人在皇帝面前求情。

我盯着七绝王飘逸的身影正在走神，就又吃了一惊，发现皇帝马头下早有一人七绝王已经跪在了尘埃里。

“父皇，马事主簿许舟蝼蚁小吏为人愚鲁驽钝，大概是受了歹人蛊惑，才敢在此信口雌黄，但念在其性情耿直一心国事的份上，饶了他的杖刑吧。”

出言求情的人竟是六皇子南安王万俟锦洹，这让我吃惊不小，七皇子和许舟有些私交为他求情还在情理之中，没想到连一贯投皇帝所好的六皇子也为这个结巴说话了。

七绝王此时也到了皇帝马前屈膝跪倒：“父皇，杖责许舟事小，阻塞了今后的言路事大。何况今日是秋狩吉日，一兵一骑未发便马前施责恐不吉利。”

万俟锦浓说着目光瞟向了距皇帝不远的魏周时节，我瞧见了也不由朝着那里望过去。发现稳坐在马上的魏周使节明明瞧见了七绝王的目光，却将头偏向一边佯装未见，神情中竟有洋洋得意之色。

我正气愤地瞪着魏周使节，就发觉了一丝异状，中年使节马下站着个高大的男子，看服饰似乎只是个年轻的小厮，因为站的偏后只能瞧见身形，面貌完全被使节挡住。

这个本来平常的身影却因为他趁人不备伸手扯了扯使节的衣服，那傲慢的使节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变得谦恭而显得与众不同。

我很想看清那人的样貌，踮着脚伸长脖子，奈何人多马多说什么也看不清。

“凤梧，你怎么了？”锦愁大概是瞧见了我的丑态，出声询问我。

“没，没怎么。”我含糊着继续向那边望去，发现使节已经驱马到了皇帝身边，而那人则快步向木台后走去。

我失望地拉回视线，冷眼瞧着突然转变态度上前给小吏许舟求情的使节，更觉刚刚那人不同一般了。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能左右魏周使节？难道魏周此次还来了一个比使节身份更高的人？

我循着那人的行迹看过去，他高大的背影早已消失秋狩混乱的人群中了。

第十二章 青蛙王子

南方不仅气候和北方不同，地形也相差很远，北方多平原丘陵围猎起来视野辽阔适合纵马驰骋，但南方多山即便狩猎人马众多行在山间也没有快意纵横之气。

秋狩开始后诸位皇子世子要和朝内的年轻大臣们一起游猎，众多女眷也按亲疏友好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或由内侍守护，或由家丁保护闲散游弋玩赏秋景。

往年锦愁因为年龄小都是跟在茹贵妃身边，我自然也在左右，但今年他封了王，年纪也长了，便开始随两位皇兄游猎。而我因为上次在石贵妃处受了辱，从心里不原意随着守护众妃的人马行动，怕遇见了石贵妃或隆雅公主不自在。

娉澜宫一干人上至半山腰，我就下了马，让品级不够乘马的翠缕骑上，自己在山间闲散步行，逐渐就落在了队尾，最后落得连其她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仗着在逃亡时，在我娘身上学到的密林中辨别方向本领，和身上的食物干粮，我游荡起来也就没什么禁忌，一路漫无目的地随性走，晃着晃着就晃进了一片树林。

深秋的南方树多数还很绿，可这片树林不知是什么树种，叶子竟都变成了红黄色，颜色像极了北京的香山，我心骤然一紧思乡之情压抑不住地涌了上来，心头眼睛都泛酸。

我正举头望着不见尽头的红树叶出神，一阵马踏落叶的声音搅散了我的乡思。转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原来马上坐的人是茹媛，发现是她的同时，我也发现自己两腮挂满泪珠，立刻本能地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树后掩住了身形。

茹媛平日性情温柔善解人意，“静如处子”四个字配她最贴切不过，身上颇有茹贵妃的影子，甚至有一次皇帝指着她的背影和茹贵妃半开玩笑地说，又一解语花。

茹媛给人的感觉确如解语花般，她便是不言不语地陪在你身旁，也没来由地让人觉得安静舒服，多慌乱躁动的心在她身边都能停泊。可就因为她善解人意，此时我才不敢见她，怕被她安慰，安慰的大哭特哭起来。

茹媛的马走得很快，我小心的掩好身形以为她很快穿林而过，没想到她身后还有另一匹马紧随着。

“茹媛，你慢些，小心跌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后面叫着，急急催马上前追赶着她。

我听了那声音不由吓了一跳，后面的人居然是六皇子万俟锦洹，他行事一贯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君子风度卓然。还因为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令人臣服，有个不输万俟锦浓“七绝王”美名的，“六艺王”的雅号。

今日怎么毛躁慌乱起来了，尤其是在让人沉静的茹媛身边？

茹媛的马术和六艺王相差太远，即便频频催马，也才行出几步就被万俟锦洹追上了。

他把马横在茹媛马前，跳下马抓住了她的缰绳，眉眼中竟含着三分怒意瞪着马上水般柔弱的人儿：“你……你……究竟要怎么样？”往日谈笑儒雅的六艺王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眼中的怒意就化成了绕指柔情。

“我要你怎么样？是你要我怎么样？难道我要把自己戳瞎，毒哑你才肯要我？才肯放心？你们平日都当我傻的，我是傻，这么多年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肯正眼瞧我，傻子似的猜了几年，现在还……”

“别说了，别说了……”万俟锦洹一脸心痛地急道，一把紧握住了茹媛握着缰绳的手。

“不，今儿就在这天在上地在下，不用看你们万俟家屋檐高低的地方都说了。这两个月来我就是等着秋狩时，把话都和你说了，然后就没牵没挂的去。”

万俟锦洹愣愣看着马上的茹媛吃惊道：“你当真要嫁给李植？”

茹媛看着马下的人凄凄地抚上了万俟锦洹的脸颊，两滴泪不由垂下来：“我姑姑说的对，不到失去，你们是不肯承认的，等到回不了头，说也无意了。可我笨就是不明白，江山美人，为什么江山总要在美人前面？”

“不是的，茹媛，你等等，在等我一下。”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尊贵的万俟皇族中有人哀求别人。可心头半点儿怜悯也没有，他们已经拥有一切，可还是要别人付出，那自私的样子让我想起我那个身为苗王的爹。

“等你？等你一人之下时，你还不是一样不放心我。等你万人之上了，就可以信我了？也许到那个时候你比现在还不信，毕竟我是姓茹的，是茹贵妃的侄女，九皇子表姐，这个身份至死方休。”

茹媛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努力掰万俟锦洹的手想一走了之。万俟锦洹则反手把她拉下了马，紧紧抱在怀中，低语道：“所以，你就要嫁给李植让我后悔吗？”

“你后悔？你不会后悔的，心里想着那个位子你就不会后悔。可像我这样的棋子，有时候也是不喜欢被你们摆布的。不摆你在那儿，就要摆在丞相府吗？这世间总还有个干净的地方能让我容身，让我瞧着你后悔。”茹媛凄然地笑想挣开他，反被抱得更紧，最后只能抵着他的胸膛哭。

我站在树后心也像被茹媛的泪水打湿了般，湿漉漉的难过，天高气爽的好心情阴了一半。

我靠着树干微微叹气，平日里我只把眼睛放在锦愁身上，才忽略了别人在宫闱中是怎样举步维艰痴守一份真情。但愿我和锦愁不会如此，毕竟我们没有对立的身份和背景，而且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甚至是他也想万人之上。

－－－－－－－－－

我在树后候了好一会儿后茹媛和万俟锦洹才离开，直到看不见了他们的影子我才敢从树后转出来，找出红树林的路。但这片林子树种都一样，阳光从树叶间射下来的感觉也一样，娘过去教我的法子就不管用了。

我左一下右一下无头苍蝇似的走了好一会儿，直走到头昏眼花腿脚发软还是在这片林子里转悠。最后索性不找了出路了，坐在一棵树下捶着腿脚歇着，后来又怕有野兽出没，干脆不顾淑女形象地爬上了树。

坐在一段横出的树干上，我把脚悠悠荡荡地垂在半空，嚼着干粮欣赏着树下红红黄黄的落叶，还算绿意盎然的青草野花，感受着一个现代人几乎不能领悟的平静和自在。

暗自设想着等锦愁开府封地后，能在他的封地里也找到这么个安静优美的地方，建所俄罗斯小木屋避世，管它谁要做太子，谁要当皇帝。只要这世外桃源里有我和他就足够了，然后在养几个孩子，每日和他们读书嬉戏，人生若此就是给我个美国总统，世界首富也不换。

我美美设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直到朦胧间听见了有人在附近对话，才苏醒过来。揉着惺忪睡眼，一个习惯性地懒腰差点儿把自己从树上辙了下去，晃悠了一下头脑立刻清醒了。

原来是在我两丈外的一棵树下，确实有两人在交谈。我有心想跳下树向他们问问路，但一想人家正在谈话自己从天而降实在有点儿唐突，就原地不动的静静瞧着他们。

“在下仰慕先生才华才出手搭救，实在不必行此大礼。”一个背对着我身着黑色布衫的高个青年，伸手将他对面作势要跪地磕头的人搀扶了起来。

“侠士，今今今日救命之恩，小生纵是投身犬犬犬马也难相报啊。”被高个青年搀起来的人一副感激的口气结结巴巴道，今儿怎么尽碰见结巴了。

我伸长脖子想瞧清楚结巴的样貌，奈何那青年身材高大，完全挡住了瘦小的他身形，半天什么也瞧不清。

青年听了他的话发出了一阵爽朗豪气的笑声：“先生若真感激在下，三日后来蓬山酒坊请我喝一坛好酒即可。”

“能与恩公共共共饮乃小生之幸，定定定不爽约。”那人爽快应下。

“好，那我就再蓬山酒坊恭候了，到时我们在畅饮叙谈。”

畅饮叙谈？这畅饮到没问题，可和那仁兄可以叙谈吗？结巴到那个程度，人家说了一车了，他才说完一句。我坐在树上心里笑那个青年，居然邀个结巴畅谈。

大概是大恩不言谢，那人也没在说什么，两人就分手各奔东西了。他们的身形分开我才瞧见那人一个背影，他似乎受了伤捂着腰一瘸一拐向和青年相反的方向去了。

而那个高大的青年则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我自知自己从树上下去的姿势不太好看，也不想舍己娱人，就等他走过了才滑下树干。

双脚一落地我就一路小跑跟上了他，可一直张不开嘴叫他，因为不知该怎么称呼，总觉侠士，壮士，勇士之类词说起来怪怪的好像脑袋扎进了水浒，而且这些年我张口是高干，闭口是高知，很少接触民间人士，也不知市井怎么叫他们。

最后，我快跑了几步终于追上来他，在他后面非常洪亮喊了一嗓子：“这位兄台。”

那一人一听我的话立时定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过身子。

怎么这称呼不对，他不高兴了？我见他反应很怪，决定在嘴巴上在抹点蜜，立刻转口叫道：“这位大哥？”

还是不喜欢？

“这位大叔？”我走到了他身后叫着。

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而且是以极快的速度突然转过了身，面向我。

但转过身的他，几乎吓破了我的胆儿，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傻愣愣地瞧着他。

他一手擒着刀鞘，一手紧握着刀柄，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笼了千层寒霜，让人望而生畏，再加上手中一把明晃晃已经抽出了大半的宝刀，锋利的刀刃正冷冷逼着我。原来他半天不理我是在暗自抽刀。

把他叫老了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呀！

不然，就是他和见面的那个人很重要？一想到这层我立刻决定装糊涂。

我向后退爬了两步，努力装出《史瑞克Ⅱ》里那只猫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瞧着他：“这位猎户大哥，我在这片林子走迷，您不能给我指下路，我走了半天才瞧见你一个人。”

大概是我故意强调只看见了他一个人，消除了他的疑虑，他一双锐利的鹰眸上下审视着我，又用余光打量了下四周，然后才缓缓收刀入鞘，冷冷地吐给我几个字：“不要跟着我。”说时手还紧紧握在刀柄上。

我讷讷地点点头，心道：鬼才要跟着你，我嫌命长啊。

他吐出这句话后，就转身大步朝前去了。我怕在和他相遇，索性坐在原地给自己招吓走的三魂七魄。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感觉应该不会在和他碰着了，才起身走人。

我半弯着腰寻着他的足迹走，走着走着眼前的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大坑，我一直前倾的身子几乎失去平衡一头栽进去，晃悠了好几下才稳住。

往后退了几步后，我站在那个大坑边上往下瞧，等看清楚了就极没形象地笑起来，因为刚刚那位仁兄此刻正愁眉苦脸地乖乖坐在坑底，望天……

第十三章 错识错识

那人坐在坑底一脸愁容，见我笑得这么开心，脸色更差了，瞪圆一双鹰眸怒道：“笑什么？”

大坑像个喇叭把他的声音扩大了传上来，吓了我一跳，我吐了吐舌头得意道：“不笑就不笑。”说完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坑沿继续走我的。

他见我真要走，急得“唉”了一声儿，然后大概想起了刚才对我的无礼又不好意直接开口求我，唉后就没了后闻。

我有心把刚才在他那儿丢的面子找回来，就接着他那个字戏谑道：“唉……猎户大哥我知道你不要我跟着你，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

“唉，你知道怎么出树林吗？”他在坑底急了站起了身，他的身形已经算相当高大了，按现在身高算少说有一米八多，但还不到坑的一半深。看来这坑是设计捕猎大型野兽的，他要想轻松上来很难喽。

我听他这么说脚脖子一转走回来，俯视着坑里的他，摆出一副很无助的表情道:“不知道，完全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他见我们有互助的可能才要开口提议，就被我后面的话堵住了嘴。

“我虽然找不到路，可我有干粮，打算慢慢找，你说我能找着吗？”我笑咪咪拍着自己腰间的包包说。

“你……”坑下面的人几乎被我气得翻白眼，瞧见他受憋的样儿，我格外开心。这些年我还真没这么痛快地捉弄过谁？尤其是那种刚刚还对你怒目相向，能吓死人的家伙，捉弄起来原来是超爽的。

我蹲在坑边上瞧着下面的他，一脸担忧地道：“猎户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我在戏弄他索性又坐回了坑底，也不答我话。

我自说自话地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地口气道：“哦，对了，你会武功的，自己上来完全没问题，哎，我真是杞人忧天。我走了，不过我是向前呢，还是向后，要么向左，你说向右怎么样？”

他刚才虽然对我怒目横刀，但毕竟没有伤害我，而且我在树上端详他的言谈，对他的豪爽豁达很有好感，在加上我确实不知道出树林的路，早有了救他出来的念头。

可这个家伙偏偏嘴巴很硬，给他机会都不肯说两句好听的，难道说点儿软话求人比做坑底之蛙还难受？

我绕着坑晃悠，嘴巴上胡言乱语地气他，心里却在盘算怎么能既保护自己，又能把他弄上来？

我今日着的是骑装，找遍全身也没有绳索腰带之类，能把他拉上的东西，最后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唉，把你身上所有绳子腰带之类的东西解下来，我拉你上来。”我居高临下不在嬉皮笑脸的正色和他说。

“你不是要走吗？”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炯炯地凝着我。

地位这么低，口气还这么硬的人大概非此人莫数，现在不正是溜着我的时候，怎么这点儿眼力健都没有？我一拧鼻子道：“如果你喜欢在下面看星星，我何必多事。”

做雷锋这年头不流行，大不了我做迷路少女，我拍拍手要走，没想到抬起的脚还没落地，一条五彩丝线编成的带穗长绳落在了我的脚前。

“把刀也扔上来。”我手里掂着那好看的长绳，继续指挥他。

这次他握着手中的刀不肯松手，警惕地看着我问：“要刀干什么？”

“你上来一个不爽咔嚓了我怎么办？”

“你以为我没有刀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吗？”

“你功夫很厉害的样子，没刀一样可以要我小命。不过，你到底扔是不扔？”这个处境还和我讨价还价？

我其实要他的刀并不是怕他上来后恩将仇报，如他所说，以他的身形功夫一只手就可以掐死我，但就是因为他的身材太高大，凭我的力气是不可能把他拉上来的。

而他的绳子又太短，拴在树上根本垂不到坑里，只有把刀身钉进地中系上绳子，才能把他弄上来。

他考虑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听我的话，乖乖把刀也扔了上来。

“韬，你的名还是姓。什么韬，还是韬什么？”我摸着刀柄上的篆字成心打趣着他解闷。

“少废话，你到底想怎么救我？”他口气很差地回敬我。

“韬，你是韬光养晦，还是涛声依旧？”我欣赏着他的宝刀，感觉这刀插进土中实在可惜，但还是拿着手里的大石块狠狠向刀柄砸去。

“你在干什么？”他在下面听见声音有异着急地叫起来。

“这刀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我要先砸烂它，再逃跑。不过，我出了林子会找人来救你的，这你放心。”我一边砸一边活动嘴皮子活跃气氛，下面那家伙已经被我活跃的火冒三丈了。

“你最好在我脱困前就走出这片林子，不然让我抓到你，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他在下面中气十足地威胁我。

“哦，我好怕呀，皇帝老爷。”我看刀身已经全部嵌入了土中，开始系长绳，嘴巴上也没闲着，“还碎尸万段，你个小老百姓当真这么有功夫，把我剁呀剁的弄成万段，少吹牛了。”

我说着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长绳的一端扔给了他，坑里的他瞧见了绳子，脸上又怒又喜怔怔地看着我。

“猎户大哥，你到底上不上来？”

经我一说，他才拉住绳子向上爬，我站在坑口瞧着，打算需要时拉他一把。可因为他会功夫身手很敏捷几步就上到了坑边，但万没想到在他就要上来节骨眼上，那条丝绳突然开始向下滑。

我一惊扭头看去才觉不妙，因为受力太大，紧紧嵌在土中的刀已经被拽出了大半，最糟糕的是刀已离鞘，丝绳被抻到了刀身上，再受力随时都有被割断的危险。

我不敢再怠慢，赶紧爬在了坑边把手伸向他，急道：“把手给我，绳子要断了。”

他犀利的眼睛审视着我的脸，眼底有丝疑云，“为什么要帮我？”

“不帮你我怎么出树林。快把手给我。”我着急地冲他晃着手臂，终于他把手伸给了我，可就在我抓到他手的瞬间，丝绳被刀锋割破了……

即便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向上拉他，还是抵不过那股骤然向下的重力，我的身子一下被他扯进了坑底。

完了，大头朝下栽下去，不撞成傻子也得毁容，坠落的瞬间，我脑海里满是锦愁责备担忧的眼神，心里万分后悔一个人跑出来。

可重重摔在坑底后，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不痛！怎么会不痛！南部称我摔回了现代？千万，千万不要，我不要离开锦愁，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锦愁的，我不要再和锦愁分开了，死也不要……

“你到底起不起来？”一段夹杂着怨气怒气和一丝痛苦的声音拂到了我脸上。

我睁开紧闭的眼才明白自己没有感到痛，是因为着陆在了某人身上，而那人此刻的神色异常痛苦，一直深深蹙着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

瞧清楚了情况，我赶紧爬了起来，回身对他伸出了手以示友好，谁想他竟不领情，维持着那个被我压着的动作不变。

我自觉救人不成，反而把他砸在身下有些不好意思，便厚着脸皮道：“对不起猎户大哥，我虽然救你没成功，但我至少下来陪你了。”

他听了我这话一双鹰眸中射出的寒光越发锐利了，我想如果不是他的刀不在手中，此刻我说不定真的已经碎成好几段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靠着坑壁坐起了身，我这才发现有异，因为他一直不敢碰触左臂，而那正是被我重重压在身下的地方。

“怎么了？”我蹲下身子小心探询着，轻抬起他的左臂。

“你又要干什么？”他疼得一咧嘴，却没叫出声来，只是双眼要吐火般得狠狠瞪着我，把自己的左臂拿了回去。

“让我瞧瞧吧。我会点儿医术的。”我硬着头皮吹牛，心里却在打鼓，但转念一想自己怎么说也学过两年苗医，何况在这坑里医生两个字非我莫属。

他又是那副疑惑神色地瞪着我，慢慢把手臂拿了过来。

我自觉有点儿理亏任由他瞪，手下则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慢慢摸上去检察伤处在哪里。最后发现除了些皮肉伤外，他的左臂脱臼了，这我实在爱莫能助。

我默默在内裙上扯了段布，给他抱扎了下手臂上的伤口。又用那根断了的丝绳，打算给他把晃荡的手臂吊在脖子上，却被他忿忿地扔到了一边。

同样成了井底之蛙的我开始研究地形，这个坑为了不让猛兽加速跳跃，坑底修得非常小，只够我们两人容身，在加上一些当初用来铺设陷阱的树枝树叶积在坑里，地方就显得更小了，这个坑又是土质，连能攀援的地方都没有。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瞧瞧自己，又看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一个独臂杨过，真是连互助都难了。唯今之计也只有扯开嗓子喊，希望附近能有人听见我们的呼救。

我咽了咽口水，又清了清嗓子，才提上一口丹田气，但算来个千里传音，嘴巴就被人紧紧地捂上了。

那人仗着高大的身材，单用一只右手就把我牢牢扣在他怀里，大掌捂在我口鼻上。

顿时失去空气的我慌张起来，对背后的他又捶又打，脚下更是不停狠踩他的脚，可他扣着我的手却纹丝未动。好半天，我因为缺氧变得无力了，才听见他在我耳边道：“别叫，会把野兽召来的。你保证不叫，我就放了你。”

野兽！少蒙我，你是怕把人召来才是，此人行踪诡异大抵不想自己的行踪曝露于人前。我心里明明清楚这是他的托词，但若不想在这坑里做他的垫脚，也只能乖乖答应。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才缓缓松开我。他的手一离开，我就紧贴到了他对面的坑壁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狠狠地看着对面冷酷的人。

头上巴掌大的天空天色越来越暗，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我不知在无人救援的情况下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而面前这个人又会不会让我活着离开他，我顿时感觉前途未卜……

第十四章 是缘是错

我紧贴在坑壁上，怔怔看着他：“我们就这么什么也不做的，等人来救吗？”

他目光冷冷地看向头上，又打量了一番四周，最后从靴子中抽出一只匕首，眸光定定地看着我。

我见他手中寒光一闪，瞪圆了眼睛，出声警告他：“诶，你现在把我杀了，自己一时又出不去，尸体腐烂可是很臭的，说不定会熏晕你。”

他棱角分明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无所谓地道：“哪有如何？”

“你……”变态呀。

“我，我很快会出去的。”他说着拿着匕首向我走了过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把旁边一根树枝紧紧搂进怀中，大声警告他：“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整个乐朝都会派人来找我的，我爹……我爹是丞相，我姑姑是贵妃，我未婚夫是皇子，如果我有个闪失这整个围场都会被封锁起来，你插翅难逃……”

我胡言乱语地吓唬他，但却听不到他任何的回应，认定自己这次死定了，但在我感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到了我脸上的同时，匕首带着风声在我耳旁呼啸而过。

“啊……锦愁……”我大叫一声以为和锦愁又要天人永隔了，没想到嘴巴再次被他捂上，他的唇靠近我耳侧低语道：“再叫我就真的把你埋在这里。现在从这里开始挖。”

他把我的头转向一边，那把明晃晃的匕首此刻正插在我身后的坑壁上。

按他的意思我们从齐腰的地方开始挖土，挖出一个空洞然后将上面的土用树枝捅下来，在将土垫在脚下，按此方法反复最后将一方坑壁扩大成一个可以爬上去的斜坡。

我听了觉得这方法还算可行，何况又在他的威逼下，也只能充当苦力了。

我用树枝，他用匕首，两人直挖了近一个时辰，才在坑壁上挖出一个合乎要求的洞，可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且老天爷似乎也有意刁难我们，竟开始下起了雨。

坑底踮脚的泥土也变得湿滑泥泞，站也站不稳，我扭头看看他，他像完全感不到不断落在背上的冰冷雨水般，还在不停挖着。

我见他左臂不受控制的游荡着，便把那段五色丝绳捡了起来，打算帮他把手臂固定住，谁想一碰到他便感到他身体不正常的热度。

“你在发烧？”我拉住了他的衣服，在雨中冲他喊：“你在发烧，又淋雨受寒弄不好会死的。”

在我看来在这个医学落后的时代里，人的生命是非常脆弱的，尽管之前他屡次威胁我，可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轻易死去。

我上前拉住他的手，想帮他把左臂挂在脖子上，以免伤势严重落下残疾，没想到却被他狠狠推开。

“现在不能停，这里地势低，如果雨不停我们很快会被淹没。”他冲我急道，即便在黑暗的雨夜中，他一双犀利的眸子仍散发着摄人不容人回绝的光。

我怔了一下才发现雨势不大，但坑里的水已经没到了我们的小腿，而且沿着坑壁雨水果然在向下淌。

不敢在怠慢，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好在泥土经过雨水浸润已经松散很多，稍一用力就颇见效果，整块整块掉落下来。如此又是一个时辰，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坑口已经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见他体力也近不支，拉住他道：“你先休息一下，我自己挖。”

出人意料的是这般困境下，他的防备之心竟没有半点儿松懈，一双利眸还在审视我。我长叹一口气也不理会了，任由他看，兀自从腰间拿出了那段丝绳帮他把手臂固定好。

也许是实在太累了，或者是大功即将告成，我们脱离了被活活淹死的困境，他终于妥协了，而且没有反抗我从他手中接过匕首，继续挖土。

他疲惫地靠到旁边休息，我则爬上已经有些斜度的坡上继续挖，新掘开的泥土很快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即便眼见地面距我们已经很近脱困在即，随着坡度的增加每向上一步也都变得更难。

不知又过了多久，黑暗中我终于摸到了坑口，霎那间的喜悦让我忘记了两人对立的身份，兴奋地迅速滑回坑底，拉着他道：“我挖好了，我们终于可以上去了。”说着眼泪竟不由自主地哗哗流下来。

听见我的话他靠着坑壁竟然笑了，没有月光的雨夜中他的笑容映在我眼底分外清晰，经管他的脸颊和发髻不停滴着水，可那冷峻犀利的眉眼却给人一种爽朗的感觉。

我伸手上前想拉他上去，他烫人的手掌却更早一步地握到了我的脸侧，他默默地用拇指将我脸上的泥水慢慢揩去。

他竟不在时时防备我了，甚至露出了一丝温柔。想到这个，我心头一奇，但很想告诉他：大叔，我不喜欢你这种冷酷侠士形的男人，我比较中意善良居家形的，而且家里有一款了，不需要备份。

我才要把他的手甩开，就听见耳畔雨水从坑壁淅淅簌簌淌下来的声音骤然加大了，抬头望去，他身后我们一直没有挖掘的坑壁泥土竟然在大块大块滑落……

糟糕！难不成那里要塌方……

我一把拉住的他手，才要拉他到自己身边，可为时已晚，他身后坑壁上一块巨大的土方塌落下来，将他的身子一下埋在了土中，惟有一只手紧紧被我抓着。

他的身体虽然被埋在土中，但那只手却以极快的速度一翻将我抓住，我两世的生命中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清晰地领会到别人的意图，他要我救他，他求生的意志完全体现在了手上，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挣出来。

“你坚持住啊……我会救你的……我不会走的……”我喊着，拼命将砸在他身上的土扒向一边。

我疯了般不知扒了多久，才依稀瞧见他的背，等将他完全露出来时，已经失去了知觉。唯恐再次塌方，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拖出了大坑。

“你醒醒，醒醒啊，我们已经出来了，你不要死……”我拼命摇晃着他的身子，他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呼吸和脉搏也消失了。

难道他是因为在土中埋了太久，窒息了？

我搜刮着头脑中前世积攒下来的急救常识，觉得除了心肺复苏术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但那个要……要……

那可应该是我和锦愁的初吻啊……

我看着地上他已经苍白的脸踌躇了，可踌躇后的结果仍是要救他，我对救人一命所谓的积累功德不感兴趣，但受过现代教育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我面前消失，却什么也不做，那是和我头脑中固有的观念相悖的。

回忆着十几年前所学的东西，我按部就班地给他做心肺复苏，可令人失望的是，反复了十几次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抱着他已经冰冷的身体，一种难言的委屈难过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你叫我救你的，你自己怎么能不坚持呢……你知不知道把初吻给一个死人是多恶心的事，会有心理阴影的……”

我声泪俱下地哭着，嘴里也没停了唠叨，感觉这次自己实在亏大了，自从穿进古代这是最亏的一次。

手底下抑制不住地狠狠拍打着他的胸口泄愤，“你如果要死……刚才就不要抓着我不放……现在怎么办，以后我每次吻锦愁，都会想起你……”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我也哭累了，头脑渐渐理智起来，感觉自己一直抱着个死人也不是回事，瞧着自己刚刚爬出来的那个坑，如今怎么看怎么像给他特意订制的。

我抽搭着鼻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埋怨道：“你要死不早说一声儿，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把你从坑里拖上来，现在费力在把你推进去……”

我话说完才要动手搬他，袖子就被人紧紧捏住了，一个声音非常弱地道：“你敢把我推回去，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啊……”我低头看着仅用两根手指捏着我袖子的他，破涕为笑。

我抹了抹他脸上的泥水，教训这个半死人道：“你知不知道求人的时候，口气要好点儿，威胁是不行的。”

我快被这个家伙累死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欠我一条命，给我的却只是一句冷冷的威胁。

实在是牛人！

该死的牛人！

虽然雨停了，但星斗还没有出来不能辨别方向，在加上我们实在太累，想走出树林只有等太阳出来才行。时下所能做的只是背靠着树紧挨着对方，靠彼此的体温挨过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光。

“唉，我们讲故事好不好，这样才不会睡着。”我提议。

“不要。你喜欢讲，自己讲好了。”他冷冷地回我，虽然只是听声音，我也感到了他确实兴趣缺缺。

但我是怕他昏睡过去再次失去意识，才如此提议的。他先前手臂脱臼已经引起了高烧，为了爬出坑又消耗了很多体力，刚刚更是差点窒息而死，很难说会不会在深秋的寒夜中体力耗尽冻死。

据我所知很多同志是牺牲在黎明到来之前的。

“我讲就我讲。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我的故事不是那么好听得。

我眼睛转悠了一下，开始用非常低哑的声音讲起来：“话说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就在一条最长最可怕的路上，一个车夫赶着马车从那里经过。突然他看见有个妇人在路旁向他招手，声音低低地对他说，小哥，我好累，让我搭段车吧。车夫见妇人长得肤白如雪有几分姿色，就同意了。”

我说到这里从腰间的包包里掏出已经所剩不多的点心，掰了一半摸索着递给他：“被雨水浸湿了，要吗？”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我不由得意的一笑，令一个对你时时戒备的人消除防备，原来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一边催问我道：“后来呢？”说过自己不喜欢，还追着问。

我也没卖关子继续道：“后来呀。一路上都蛮安静的，直到那妇人说话了。”

“她说什么？”

“你不要急嘛，听我讲。她呀从手提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梨子，递给车夫说，梨子给你吃，很好吃的哦。车夫想也没想就接过来，吃了一口。随后那妇人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讷讷地问我。

“好吃吗？”

“嗯？”他以为我在问他点心，转而答道：“嗯，好吃。”

我压住笑意道：“不是问你。是那个妇人问车夫，好吃吗。车夫和你一样也说好吃。听他答后，妇人声音低沉哀伤地说，我生前也很喜欢吃梨子的……”

“咳咳……咳咳咳……”

我清楚的听见某人被点心呛到，不停咳嗽的声音。

我憋住笑继续讲：“车夫一听到这话，吓得赶快勒住了缰绳，面色翻白。只见那妇人慢慢把头倾到前面，对车夫说……”

“她又说了什么？”他声音里有丝受了愚弄的懊恼。

“我生完小孩后就不喜欢吃了！哈哈……”我说完前仰后合地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由怒转喜的笑声。

我催着他讲奈何这个人耳朵很硬，说什么也不肯回报我一个，我不知自己后来又讲了几个故事，最后自己竟困得睡着了……

－－－－－－－－－－－

“爷，要来人了。”

好冷啊，我怎么觉得这么冷，我朦胧中感觉被谁紧紧抱着，可周身还是冷得牙齿打颤。

“乐朝的人要来了。”

“不行，我要把她带回去。”

“我们身在乐朝皇家围场，是无论如何带不走她的。而且看她的衣饰不是官宦小姐，也是宫中女子，一旦失踪太久定然会有人寻找。请爷体恤。”

我听见耳畔有人在说话，想睁眼瞧却努力睁了许久才睁开眼睛，但眼前只有明晃晃的光，什么也看不真切，朦胧中只瞧见昨天那人的脸庞。我见他脸色似乎好了很多，不由虚弱地一笑道：“这次你有力气了，不会还要把我碎尸万段吧？”

他轻摇着我的身子急道：“你醒了，我要你现在和我走，你可愿意？”

你旅游团招团员啊，跟你走？我的锦愁在这儿，我跟你走干什么去？我使劲摇了摇头，竟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也晕得撑不住，又闭上了眼。

“你不愿意？”他口气中透着吃惊。

我干嘛要愿意？我要回去找锦愁。

“爷，她这个样子不要说沿途颠簸，恐怕在耽搁个一时三刻都要……”

我感到身子被人狠命一拥，耳畔就听见他声音很大的对我喊：“你听好一年后的这个时候把这个挂在你家门前，记住一定要挂，千万不要忘了。”他说着把什么塞进了我手中，又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我的手攥紧。

随后，我感到自己被人放到了一块阳光很好的地方，耳畔是渐远的马蹄声，我在那马蹄声中又失去了知觉……

“

第十五章 还礼结盟

“锦愁，锦愁，锦愁救我……”我从噩梦中惊醒霍地从床上坐了起，热汗沿着两鬓淌下来。

“凤梧。”一个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转过头看，才发现锦愁就我床旁的坐着。我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般，想也没想地扎进了他的怀里。

“锦愁，我以为在也看不见你了。”深坑受困时，几次我担心再见不到锦愁，此刻见着在也管不了许多了。

心头有涌上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口还没开，门旁就有一个人轻轻咳嗽了几声。

我们回头看去是闲闲的七绝王万俟锦浓，锦愁见有人脸一下红了，把我扶回床上，盖好被子。

万俟锦浓来到我病榻前，乱人心绪的唇角轻微一挑道：“丫头，你想吓死老九啊。你失踪那夜他带人把各寝帐翻了一遍不算，又带人去搜了一夜山，就差去翻皇帐了。”

我窃喜地看向锦愁，他则一脸不好意地把头瞥向了别处。就算被万俟锦浓取笑着，尊卑的礼数还是不能忘的，我起身要给他行礼。

他却大大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似乎还嫌锦愁不够尴尬般地道：“你的礼日后受起来，也要想想了。劳贵琳王衣不解带看护了几昼夜的人，金贵自不必言。”

“几昼夜？怎么会那么久？我是昨日才……”我吃惊地看着他们，不明所以。

“才离开我们在山里走迷的？”翠缕端药进来见七绝王在，先行了礼，然后嘟着嘴满脸不高兴地把药端到了我床前。

我才要接就发现自己是两只手被裹得像熊掌般，十个手指头每个都缠着布条，不由眉头一皱。

翠缕见了我的表情，又埋怨道：“也不知在山里迷路碰见了什么，他们把你抬回来时，十个手指个个血葫芦一样，血肉模糊的。这几日她们猜你是豁出去了手指给山鬼啃，才被放回来的。不过，我看啊，你是怕做针线活，才这么糟蹋自己的。”

经这个贫嘴丫头一说，我才想起来我的手是在土中扒那个人时弄伤的。当时，我疯了般想救他，早忘了平日细心养护的手，想想就算手伤了，但至少他没有死，我必不内疚了。

而且如今看锦愁他们都以为我是一人迷在了林子里，我也觉得没必要多做辩解，就由着伺候了我几日的翠缕数落。

我眯起眼制冷支棱着两只手，装出一副想起了恐怖回忆的样子吓唬翠缕道：“哎，她们还真猜对了，我就是在林子里碰见了鬼打墙。那鬼青面獠牙，可怕极了，他拦住我问，你是要脚啊，还是要手啊。我想我还要走回去，没有脚怎么走，就说我要脚。谁知他一下咬住了我的手……”

我说着突然擒住翠缕的手，她吓得尖叫出声，我忍住十个指头的疼，拉着她不放继续吓唬道：“他咬啊咬的，最后生气的抬起头对我怒道，你呆头呆脑，正所谓心不灵手不巧，这手实在难吃，我要吃你的脚。”

“啊……”翠缕听到此处两个眼睛瞪得一般圆，呆呆看着我讲。

我见这丫头上了套便继续道：“我一听这话，立刻跪下哀求道，你别吃我的脚，我有个妹妹，她心灵手巧，手一定好吃，我带你去……”我说着看向翠缕身后，对门口招了招手道：“哎，你来吧，她就是翠缕。”

翠缕尖叫着把脸埋在了我的被子里，气得直捶我腿，锦愁和锦浓则都笑弯了腰。

我也笑得前仰后合，但笑着笑着脑海里就不由回荡起了雨夜树林中，那人轻轻的咳嗽声，嘶哑的笑声。

他平日应该是个很寂寞的人吧，即便笑着，流露出的也是份拘谨，自持……

可我干嘛要想他，我念头一转，心头不觉多出丝懊恼……

瞧我脸色有异，锦愁以为我是手疼了，就把我的手放回了被中。随即转头对七绝王道：“七哥，来有何事？”

被人一问七绝王才说起正经事：“我见你这几日挂心着凤梧，还抽空打听许舟的事，特来告诉你一声。”

“父皇，究竟把他怎样了？”锦愁现出一副焦虑的样子，我看了心头一黯。去年这时，他还不曾关心朝中的事，当真一年不似一年了，可我能如何？

这次七绝王脸色也变得不甚好，拧眉道：“说也奇怪，从那日父皇处罚了许舟后，他就不见了踪影。我问过父皇身边的侍卫，他们一致说当时把许舟扔进了马厩，后来就在无人见过他。”

锦愁看了一眼已经服侍我喝完药的翠缕，翠缕会意，行礼退下去了。

“七哥，觉得许舟那日所说的如何？”锦愁说完眼神淡定地瞧着兄长。

七绝王莞尔一笑道：“老九，自你封王后，政事果真精进不少。不过，这话你该去和六哥讨论才是，我自来是闲云野鹤，不离这些的。”

“七哥，若当真不管，那日御驾前又何必给许舟求情。”锦愁甚是机敏地道。

“这个嘛，你也知道，我一直仰慕他的才华，交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求个情。我府里这班耿介的呆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三分戏谑三分真，经美若天人的七绝王一说只剩下一番恬淡诗情的君子之交。可他终归没有正面回答锦愁对话，转而道：“你称病先回来大概还不知道，父皇昨日围猎时已经和魏周使节交换了盟书。”

听到这话锦愁瞪圆了眼睛：“拖了如此久，父皇怎么现在同意了。”

我躺在床上走了神，那日在雨夜我除了在机缘巧合下救人一命，另一个收获就是突然明白了万俟穆把魏周使节一拖两月的原因。

那夜，我冷得牙齿打颤时，忍不住回想起了前世在老家北京的生活，忆起了此时十月末北方的寒冷，在联系上娉澜宫听见的赫连二字，我如醍醐灌顶般明白了近来发生的一切。

原来，万俟穆对魏周意图的洞悉和许舟一样，而且政治眼光更加敏锐。魏周恐怕是要倾巢而出直取赫连，又怕此时乐朝渡江偷袭，就先来示好结盟，一头稳住乐朝，另一头则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征伐赫连。

而万俟穆深知如果赫连也被魏周吞并，乐朝便会成孤掌难鸣之势，但若直接拒绝魏周，又恐魏周以此为由挥师南下，如此只好一拖再拖，让魏周错过与赫连作战的最好时机。

那夜我想到这层时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在我的生命中还从未经历过战争，即便只是闻到了战争的气息，已经让我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现在听说万俟穆已经正式宣布和魏周结盟，那魏周对赫连的下步行动不日就会传来。我、锦愁和所有乐朝百姓的命运骤然变得渺茫难测起来。

等我回神时，七绝王已经走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锦愁。我压下心头的不安，对锦愁歉意地笑笑道：“秋狩还没尽兴，你怎么就回来了？”

“你下次再敢乱跑试试，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有多危险，若不是由随驾的太医和良药，你恐怕早就……”锦愁说着顿下了，一双怒目瞪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吓得愣住了，呆呆看着他一副怒颜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可怜兮兮地抻了抻他的袖子示好，却被他狠狠甩开。

“锦愁……”往日我一惹他生气，就轻轻叫他的名字，他喜欢我私下无人时这么叫，而且万试万灵一准消气。可没想到这次却没管用，反而惹来他第二波训斥。

“平日见你机灵，难道你不知那是围场，是围场就会有猛兽，这次父皇还射死了一只老虎。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和李师傅及时找到了昏厥的你，你说不定早变成猛兽的……猛兽的……”他说着顿住，似乎是不敢再设想下去，脸憋得通红。

“盘中餐是不是？”我声音小小地接口，整个人早被他吓得缩进床里面，他瞧我老鼠见了猫般怕他脸上的火气才稍有消散。

我立刻保证道：“你不要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经我一说，锦愁才平复下去的眉毛一下又立了起来。

“没有了，没有了。你不要这么凶得瞧着我，好像要咬我俩口才解恨似的。”

锦愁见我已经知错，才敛起火气道：“你发热昏睡那几日，如果咬你能把你咬醒，你以为你还能全手全脚躺在这里。”

我见锦愁消气了才敢正视他，发现这几日他当真瘦了不少，立时有些心疼，拉他歪在床边上聊天。

“九爷，皇上当真用贵妃房中拿张弓射死了老虎？” 我在娉澜宫见过老皇帝拉都拉不动那张弓的，如今实在很难相信他可以射死老虎。

莫不是演给魏周使节的双簧？

“不错。但父皇这次很背常理，他竟把已经赏给母妃的弓，又重新赏给了六哥。”锦愁说着也一脸不解。

“六爷，得了那弓雕漆宝弓？”

“嗯。六哥秋狩收获最丰。父皇，便把弓赏给了他。”

“六艺王的名头真不做假，礼、乐、射、御、书、数这个射字，以后谁敢有疑义。”

“你向来只道六哥好，七哥好，怎得就提我呢？”锦愁这些日子一面为我担心，一面又衣不解带地看护，当真乏了，这会儿见我醒了过来，心头大石一放下，立时眼皮打起架来，口中的话也泄露了这个年纪的心性。

我侧卧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六爷七爷都好，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当世俊杰，但他们再好也比不上九爷万分之一。”

“那你到说说我好在哪儿？”锦愁含糊道。

“好在……好在你就是我要找的人，能填我心头缺得那个空。”我轻缕着他的发，锦愁终于睡熟了。

我在他耳边悄悄说：“锦愁如果你不是皇子就更好了。”

我眼里满是锦愁，可心头五味杂陈，头脑中不断浮现万俟穆在娉澜宫的样子，觉得此刻自己比满朝所有文武都能体会老皇帝的苦心，他实在太希望乐朝中能有人可以挑起振兴国家，抵御强敌的重担了。

奈何！奈何！

奈何乐朝先天就是个柔弱的政权，它永远不可能向北方的部族一样金戈铁马戈戮中原，尽管所辖疆域也很辽阔，但却只能在夹缝中求存，时时危如巢卵……

没过多久随着万俟皇族的秋狩结束，班师回朝的乐朝和魏周正式缔结联盟关系，交换了毫无约束力的一纸盟书。

在所有人都以为魏周来朝一事告一段落时，偏又横生出一个枝杈。魏周使节竟要求和乐朝联姻，说早闻乐朝女子贤良淑德，愿为魏周长皇子求一佳偶。

因为使节没有提出要取公主，万俟穆也乐得留下自己的宝贝女儿，在一个朝臣提议下，李宰相的独女风风光光的成为了还礼魏周礼单上的第一位货品。

第十六章 云谲波诡

也许是偏要映衬多事之秋四个字，我在乐朝的这第五个秋天当真不能平静。在李宰相嫁了被皇帝册封为荣雅公主女儿后，茹澜抗了嫁给李宰相之子李植赐婚。

这些还不算，魏周使节回朝没多久。茹贵妃近前两个宫女病了我去替班，时值深夜正昏昏欲睡踔在外室，就有一份密报从魏周八百里加急传进了娉澜宫，皇帝看后里面一阵混乱。

我们进去伺候时，我看见一口殷红色的血呕在了密报上，但比那红色更让人惊心的是下面的几个黑字，魏周兵围赫连城。我几乎坐在了地上，皇帝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拖过了天时，却没拖过天意。

在他同意和魏周结盟的那天，赫连辖地正在下鹅毛大雪，雪没马蹄，冻地千里。但魏周使节回朝的路上大雪迅速消融，北方天气突然回暖，寒冷比往年晚了二十天席卷北方。

就是这二十天的时间，魏周驻扎在赫连边境的千万铁骑直捣赫连城下。赫连一氏掌控了数代的极北疆域，而今只剩下一座孤城，和强大的魏周负隅顽抗。

乐朝此刻已经成为魏周烈山皇帝逐鹿盛宴上，下一道大菜。在我眼中江南的柔情脉脉完结在了秋日的最后一天，这个诗情画意烟水含情的地方自立冬之日开始被封冻了。

我期待着春天的到来，但却对那天是否真能如期而至，变得不敢奢望。

我们被内侍总管和茹贵妃要求严守皇帝吐血一事，有违者的下场不必人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十日后，皇帝将被他一直视为掌珠的隆雅公主嫁给了近年崛起已经统辖滇黔两地的滇南苗王，我的同父异母哥哥。

这个消息震惊朝野，从来自视礼乐传国的乐朝皇帝，连宫女都禁用苗女，时下却把宝贝女儿嫁给尚未教化的苗人。

作为宫女我初听这个消息也为隆雅公主惋惜，但转念一想反而觉得这两人很好，他们一个刁蛮任性视他人性命如无物，一个残忍弑父野心勃勃，若不是天意，哪里会配的这般登对。

可作为现任苗王的妹妹，我知道隆雅是无论如何左右不了新苗王凤宵的。老皇帝这招九成是赔了女儿又折兵，万俟锦泠只能是乐朝颁给苗王的一项荣誉认证，可有可无。

同这步棋一同进行的是，万俟穆把近十年没有回朝的长子万俟锦浔急招回了长沙，和魏周隔江相望之地的军力守备也开始了频繁调动。

即使万俟穆极力掩饰他一系列动向的意图，但朝中的百官并不是傻子，一些令人闻之胆寒的言论开始不胫而走，在朝野间风传。皇宫也没有免疫流言的能力，但这里有一点儿好，那就是人们知道自己不到宫倾那日是离不开这里的，所以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

近正午时分，我从琅環书院回来，一掀帘子还没瞧清是谁就有人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半撒着娇呢喃：“好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我低头一瞧原来是翠缕，前些时候因为宫中急着给隆雅公主备嫁妆，绣娘人手不够，茹贵妃就把针线好的翠缕送了过去，这一去就是近一个月。

我把提着的食盒放下，让她去拿碗筷，和她边吃边聊。

翠缕把一大块手撕鸡放进了嘴里，满口食物含糊地和我诉苦：“还是咱们娉澜宫的饭菜香，那绣房里的伙食实在是……”说着大摇其头。

我又舀了一勺蒸蛋放在她碗中，“我瞧人家早回来了，眼巴巴盼了你两天，就是不见人影，那些管丝织主管怎么就单拽着你一个人不让回来。”

翠缕喝了口汤一皱鼻子道：“算我倒霉，收拾东西比人家慢了一步。皇上旨意下来的又快，说长皇子不日进京，多年未见，要留长皇子在宫中住一阵子，所以被褥罗帐，外袍，内袍，绵服，大氅，但凡有一个布丝都要新的。我当时听了差点没急哭。”

“那么多活，你现在回来倒显得早了。”

“早！若不是他们见我一个人是打死也做不完，又找回两个人来，我这会儿恐怕还要在那儿忙呢。”

“知道你手巧了，我的好妹妹，快吃吧，回头好快去娘娘那儿回话请安。”

“请安，我哪敢耽搁，早去过了。不过，娘娘近来是不是身子不大自在？”翠缕说着停箸瞧着我。

“最近没见不好啊。”

“我回话说因为长皇子回京多耽搁了几日，娘娘听着竟失手把茶杯摔在了地上，又看着碎了的杯子愣了一阵，等我回完老半天才缓过神来。”

茹贵妃最近一切如常，怎么偏听长皇子还朝时失态？难道两人往日有嫌隙？我一边给她布菜，一边暗忖着。

“姐姐，你可见过长皇子？听说他和皇上的龙颜非常像呢？”翠缕吃完了，收了碗筷，整理着东西和我聊。

“长皇子，没见过。”我摇摇头道。时下若说皇帝偏疼九子锦愁，看重六子锦洹，那担得起偏疼看重这四个字的就是这个长皇子。过去这说法只是耳闻，现在听了翠缕的话我才相信。

能让皇帝老子亲自下旨照料生活，又要留住的，这个皇子还是第一个，不是偏疼看重又是什么？也难怪有人暗地里议论朝堂上那个位子就是他的，任石贵妃和六爷再怎么呕心沥血也是枉然。

“这个还你姐姐。”翠缕说着把一段丝绳放在了我面前。

我呆呆看着桌上那半段有些褪色的五彩丝绳，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她见我呆住了，不高兴地恼道：“你失踪被九爷找回来时，把这个紧紧攥在手里，我还当你心爱的东西，好不容易洗干净了替你收着？这阵子一忙就忘了还你，你可到好，忘了。不要我丢了。”

“哎，别。我想起来了。”我把它又从翠缕手中抢了回来，顺在手心奇怪，“这个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武将绑盔甲用的。昨个我给长皇子还打了一条呢？难道不是你给九爷编的。”

当日我只能确定他不是个猎户，之所以口口声声叫他猎户大哥是不想让他起疑。现在想想也可能，他倒真可能是个武将。喜欢把人碎尸万段的武将。

可那日他要我明年秋天把这半段丝绳挂在家门口是何用意？难道这绳子开过光可以辟邪？还是明年这时，他会来报姐姐我的救命之恩？

管它呢？明年挂上试试，我倒要瞧瞧有什么希奇事发生。

我正在思量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这里来，帘子一掀进来的原来是锦愁。

他一脸喜色地进来见翠缕在，也来不及让行礼的翠缕起身就拉起我的手往自己的寝殿去了。

我一路由他拉着进了房间，“九爷，您到底有什么喜事啊，这么高兴？”

他绷着脸孔看着我不语，笑容慢慢在脸上扩大，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开心，但也不由跟着他笑起来。最后他突然一下紧紧抱住了我，头靠在我肩头长长舒出一口似乎压在胸口很久的气，极轻松地低语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说，魏周帝烈山恪在赫连城病危，呕血不止。”

我听了这话身子不由一僵……

锦愁在为一个人的即将死去……庆幸，也许那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君，也许那人挥挥手臂就可以置长江南岸数百万百姓于战火杀戮中，但我的夏沐，善良的夏沐是不会因为一个生命的即将殒落而庆幸的。

“怎么，凤梧你不高兴吗？”锦愁见我神色有异，牵着我的手问道。

我凝着他看，那黑水晶一样的眸子里依旧明亮，依旧闪动着良善的光。是啊。我自己置身古代尚不能做到一如往昔，怎么能要求时刻忧虑着王国灭种的锦愁对威胁自己的敌人心存怜悯呢？

若换作我是锦愁，时下大概会乐得手舞足蹈。像要求夏沐的完美般，要求锦愁是不合情理的。

我露出一丝微笑道：“政事我不懂。但看你笑我就开心。”

这一日，锦愁欢喜的样子让我不由想起现代逃过考试的学生。

他因为出身地位无可避免得过早成熟，只有在高兴欣喜时才会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的快乐。

就在传来魏周帝烈山恪病危后的不久，又传来了那个一生征伐的皇帝龙御归天和魏周新皇烈山韬登基大宝的消息。

当魏周新皇率领着十几万素衣将士护送皇陵还京时，乐朝上下正在为犹如战神的烈山恪的消失举朝欢庆。当然作为盟友的乐朝也没有忘记派出使节哀悼旧帝，拜见新皇。

而锦上添花的消息接连不断，出使魏周的大臣回来后当着满朝文武说，新皇烈山韬久在他强悍霸道的父亲管制下，生性懦弱毫无主见，而且因为初登大宝政务浩繁，又加上追思先皇哀毁骨立，几乎不能临朝听政。魏周并吞八荒之心，至于此矣，乐朝再无忧患了。

这话像新年的初雪，遍布了乐朝每寸土地，一时如弦紧绷的江南又恢复了往昔悠然自乐的景象。

而宫中比民间更多一桩喜事，那就是近十年未还朝的长皇子在他父皇引颈企盼下终于回京了。

所有一切变化得太快，昨日还国事危急朝不虑夕，今日竟已经高枕无忧，合家欢聚，这快得让我觉得不真实，甚至有丝恐慌……

感谢您点击阅读，欢迎推荐收藏。

第十七章　失态失魂

随着长皇子万俟锦浔的还京，新年将至，魏周易主三桩喜事的来临，宫中变换出一番欣欣向荣热闹非凡的景象。最忙得还要属我们这些宫女，我因为是锦愁的随侍平日里一日不得闲，到了这时反而较别人轻松些。

“我说不穿你偏要我穿，才下这么星点儿雪用得着这裘氅吗？七哥瞧见了又要笑了。”锦愁很少埋怨我，但今儿在水上迷径上却把我狠狠说落了一通。

这也难怪他，南方难得下一场雪，雪花又小得像小米粒，别人感受清寒微冷的别样情怀还来不及，他却被我装扮的热汗直抹。

“那也不能脱，现在正通身热汗，最不能吹冷风，你有个闪失，娘娘非重惩我不可。”我又哀求又威胁地弄得锦愁穿着雪裘大氅走在水上迷径上，竟热得自头上腾出一缕热气，我跟在后面也不敢笑，憋得肚子直疼。

早晨我一瞧见下雪就高兴坏了，赶紧拿出长皇子前些时候送的雪裘大氅给锦愁穿上。那雪裘大氅用北方寒冷地域的白色雪貂皮制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论气温绝不用穿，但我想瞧瞧锦愁穿上冬装是不是和前世夏沐穿着羽绒服圆圆的样子一样可爱，谁知道都很可爱，却不一样。

几乎在冬天中暑的锦愁没好气地一脚踢开了琅環书院的门，我吓了一跳以为锦愁非要挨紫晏先生说了，谁想里面却静得出奇。直到我们绕到了后园，才在凉亭里瞧见了两个正在对弈的人。

他们一人是着着纯白淡紫饰边锦缎大氅的万俟锦浓，一人是极淡的紫色锦缎大氅的紫歌。锦愁一瞧见二人才要上前询问今日的课业，手臂就被我拉住了。

我实在不忍破坏眼前这羡煞旁人的景致，一对佳人在瑞雪洋洋的天地间，宠辱皆忘专心对弈，能插入他们之间的只一缕红梅冷香，三两点白雪寒霜。

牵着锦愁的手，我轻叹了口气心道，哪一日，我和锦愁才能这般逍遥。没有魏周的威胁，没有权势的诱惑，没有他人的欺压，只有我和锦愁。

锦愁瞧我望着万俟锦浓和紫歌都要醉了，悄悄在我耳边嘀咕道：“你若喜欢等我开了府，我们也植红梅，也修可以对弈的凉亭，所有只要你喜欢。”

我们？

他在说我们。

我抬头凝着他，五年时光了，那是我一步一步把根扎进了他心里的时间，虽然漫长，但我还是做到了。

经过千年的阻隔，身份的变换，生死的磨难，我还是追寻到了我前世的今生的爱人，他虽然已经不复对前世的记忆，但却爱我如昔。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我们没有打扰七绝王和紫歌，就那么站在不远处静静瞧着等他们分

Chapter_6

出胜负。

一阵寒风吹来，红梅花瓣随着风轻扬起来，落在了紫歌的发髻上，等她落子的万俟锦浓呆看着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后才在紫歌提醒下，匆匆摸出一颗白子，偏赶那子落下的一刻一片红艳的梅瓣飘下来，和棋子落在同个地方。

“你输了。”一个清丽的声音看着失神的万俟锦浓道。

万俟锦浓从棋盘上拉回来看向她的目光有丝不解，有丝无奈，更多是懊恼。他一边拾着棋子一边看着紫歌道：“你几时能让我赢？”

“你几时放下了，几时就能赢。”紫歌淡定地瞧着他，狭长的凤目沉静若水。

万俟锦浓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冷然的目光回视着她问：“如果我不放下呢？”

“那就永远不会赢我，永远都不会。”紫歌说着起身拂袖而去，发髻上的红梅瓣飘洒下来，轻悠悠飘落在了棋盘上，锦浓的衣袍上，莹白的雪地上，红白分明互不相让……

我和锦愁如在五里雾中，不明白方才好好的两人，怎的就恼了。我上前施礼半开着玩笑道：“七爷莫不是如此小气，怕人说琴棋书画诗酒花七绝有一绝不精吧？”

“七哥才不会，七绝王本就是别人说的。何况我知道七哥的所谓七绝本就没有一样胜过紫歌的。”见我这样说锦愁第一个不干了。

他说完锦浓脸上刚刚的坚定与不悦，竟换成了一抹无奈和释然，无所谓地笑笑：“单说下棋我平生也只赢过她一次，其它就更不足论了……”

我听了这话下巴几乎掉下来，原来闻名乐朝的七绝王，还不如琅环书院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女子。我们这些人绑在一起不及万俟锦浓一成，可整个的万俟锦浓却不及半个紫歌，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世上注定有那么个人你在乎，却只能远远瞧着，无可奈何。

我们放下这话，才问起书院不同往日的清静。原来，今日下雪皇帝兴致也很高一大早就下诏招走了紫晏，一干鸿儒陪皇帝到御花园里赏雪作赋去了，今儿书院歇课一天。

对紫晏往日清高，一闻皇帝传召就屁颠颠赶去这点我早见识过，打心里实在不甚看得起。你若真文酸清高以一贯之倒显可爱，如此事权贵媚俗情实在有损大儒风范。

真正生得一身清流傲骨的反倒是他女儿紫歌，任你是七绝海陵，还是皇子贵胄，凭你蹙蹙眉有多少才子俊杰俯首来投，多少红颜娇媚屈膝乞怜，姑娘不爽，便拂袖而去，你奈我何……

我们正在闲谈就有内侍过来传旨说，今日瑞雪初临又逢长皇子还朝不久，皇帝摆宴承阳殿，问海陵王最近负责排演的歌舞如何，可能锦上添花？

万俟锦浓淡然笑之道：“你回去禀明父皇，锦浓的歌舞雅技定能搏皇兄怡悦。”

他的笑容绽在浑然一体的白色世界中，美则美矣，让人瞧了却难掩一丝悲凉……

因为要安排晚宴的歌舞，一向追求完美的七绝王尽管心有不甘，也早早去了。空荡的琅環书院中剩下了我和锦愁，我坐在紫歌的位子上看那残局，原来两人的棋势势均力敌，万俟锦浓只错了一步，便满盘皆输。

我拿起他输掉的那子，发现棋子下粘着一瓣红梅。一体两面，红白分明。不由琢磨起七绝王到底是怎样的人？紫歌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她究竟要他放下什么？

——————————

承阳殿的晚宴仍是万俟穆喜欢的家宴形式，石贵妃茹贵妃依旧分坐两侧，其后是各皇子和公主，和品级稍低的妃嫔。

在经过了魏周的威胁后，乐朝皇族的盛宴比以往更加奢靡，更加肆无忌惮，似乎所有人都要把这一刻的欢娱倾力享尽，以补偿过去几个月所受的忐忑不安。

一场轻柔曼妙的歌舞过后，万俟穆抚须长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溢满了大劫后对自身社稷安然无恙的庆幸和满足。

“锦浔，过来，坐在这里。”皇帝向坐在石贵妃后的长皇子万俟锦浔招手。

“父皇，儿臣在这里已经很好。”万俟锦浔看了眼旁边的石贵妃，觉得不妥。

这长皇子万俟锦浔身着一袭宝石蓝色绣饰银边的蟒袍，身形同他几位兄弟一样俊逸不凡，只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使他更平添了一份沉稳持重。

而且让我惊讶的是他不只是如传闻中的和他父亲容貌相像，两人除了衣饰和皱纹简直就是如出一辙。都说父母喜欢和自己相像的子女，看来果然不假，难怪万俟穆把他放在眼睛里都不疼。

尽管万俟锦浔一再推托，可还是熬不过老皇帝的执意。他单手踔膝，向儿子伸着手道：“坐到为父身边来。”连笑容中也充满了慈爱。那情景和寻常百姓家的父慈子孝完全没有什么两样。

长皇子万俟锦浔无奈起身移位到了父亲御座前，内侍们不得不重新排摆座位和酒菜，而且因为地方不够，石贵妃的桌椅也只好向后挪开了些。

石贵妃起身等待内侍重新摆好桌椅，我偷眼瞧过去看她脸色已经是难堪至极。自隆雅公主出嫁后，我见她一次比一次苍老，今日虽依旧雍容高贵，但厚厚的脂粉掩不住的皱纹，两鬓多出的华发，实在躲不过旁人的眼睛。看来不管她曾是这宫中怎样心狠手辣的铁腕人物，面对儿女也不过是脆弱的母亲。

她冷眼瞧着皇帝对长子的嘘寒问暖，一双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死死攥着华美的礼服。看来宫里传闻她对爱女远嫁苗疆，对皇帝早生怨怼之情确属事实。再加上长皇子的回宫泯灭了她对六皇子继承大统的希望。此刻，她来赴宴心头定是刀割火燔般难过，眼前还要她为长皇子让位真好似火上浇油，积恨益深。

酒宴重又排摆妥当，酒过三巡的万俟穆依旧是那么单手踔膝地笑睇着御座下自己的妃嫔儿女，心满意足之态有目共睹。突然，他的笑容凝在了长子锦浔脸上，神色微愠地冲身旁内侍道：“你们怎的如此大意，连殿下头上的雪都未拭掉。朕，要你们何用？”

万俟锦浔闻言立刻起身道：“父皇，莫要怪他们，儿臣这……这……”他说着声音突然断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对面一直低着头的茹贵妃。

“我儿鬓上的难道不是雪，是……是……白发？”老皇帝这会儿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道。

他的话立时让承阳殿中安静了下来，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长皇子万俟锦浔。

万俟锦浔的目光急快地从茹贵妃身上撇向了别处，我在那依旧年轻的脸上分明看见了一丝难言的痛苦。

就在大殿中静地连根针掉下都能听得清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振颤在大殿中，让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了茹贵妃……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欢迎推荐收藏。

第十八章 盛筵悲歌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茹贵妃脚前，低声哀求道：“娘娘，恕罪凤梧失手掉了象牙箸。”不知为什么，我几乎本能地把这个责任揽了下来。

茹贵妃经我这一说才从惊魂落魄中醒过神来，沉下脸来佯装恼怒道：“笨手笨脚的奴才，还不下去再换双上来。”

我拣起她脚下的象牙箸，移步下去，一直低着头唯恐让人瞧出心虚来。但经过六皇子身边时，余光扫见他的目光还是觉得不同以往，带着抹疑惑审视。

为了缓解承阳殿里古怪的气氛，内侍总管喜眉笑眼地走到皇帝面前道：“皇上，海陵王今日特意备了新鲜的玩艺让您开颜，给长兄接风。”

听来这话我向下走着不由看了眼海陵王，只见他脸色微微一变，上午我们三人分明听见是皇帝派人来问他排演的节目，怎么皇帝会不知？难道连小小内侍也敢如此狐假虎威地暗地里欺辱他这个七皇子。我不由为万俟锦浓报起不平起来。

吃下这个暗亏的万俟锦浓起身拱手道：“父皇，儿臣新近研究出了一种假面戏，还请父皇鉴赏。”

万俟穆也是个颇风雅的皇帝，一听说是个新近的戏种自然好奇，挥手让排演上来，锦浓尊旨退下去。

不多时，管箫齐鸣，海陵王坐在殿口亲自抚琴，一段充满野趣闲情的曲子自弦间跳跃下来。一个身着村姑服饰，带着滑稽可笑面具的女子随乐曲走上了承阳殿，然后上来了一个年青武士模样的人，两人随着音乐各自做了采蘑菇和打猎的舞蹈。我一瞧立时很激动，音乐剧，有年头没看了，眼泪几乎掉下来。

听到两个演员的演唱，我才明白两人唱的是《诗经。野有死麕》，讲的是一个武士用猎来的獐和鹿去追求一个怀春少女，撩拨少女的围裙，惹得小狗吠叫的故事。

也亏万俟锦浓想得出把这首风，改成了滑稽戏，尤其演到武士撩拨少女春情，又动手掀围裙又惹小狗乱叫，姑娘羞涩不已的场景时，整个承阳殿里溢满笑声。

只难为了石贵妃身边的宫女和内侍，主子怒容不改，他们纵然想笑也不敢，一个个只好憋着，滑稽的样子比场上的武士和村姑相差不远。

《野有死麕》后依旧是一首《诗经》中的《江有汜》，演员仍是一男一女。虽然同样戴着面具，但这次的女子身着精致的粉色衣裙形态婀娜美丽，面具上画着的脸也略显愁苦，她且歌且舞走上承阳殿，清丽甜美的嗓音唱着：“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当众人惊艳她曼妙的身材和甜美哀愁的歌声时，一个着着青色袍子身形俊朗的年青男子戴着一副文人的面具走上了殿，用充满愁怨的声音复唱道：“其后也悔，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女子依旧舞着，但舞蹈和歌声都显得更加悲伤了，如泣如诉。

男子复唱道：“其后也处，其后也处。”他伤痛以及的歌声舞蹈，虽然隔着面具表达出来，也几乎令人感伤落泪。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唱到此处，女子悲伤痛苦的情绪已达顶点，忽高忽低起伏不定的歌声，不知不觉就让人泪流满面。

男子依旧是复唱着：“啸也歌，啸也歌。”想去牵女子的手，女子此时已然悲痛不能自己，却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决绝怨恨地望着男子。

男子瘫坐在地上看着咫尺天涯的女子，又将歌再唱了一遍，较女子的歌更加凄怆悲凉，无奈伤痛溢满承阳殿。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琴弦拟出的千古寂寞的流水声，和殿中人隐隐的啜泣声。

这首《江有汜》我是在琅環书院和紫晏师傅学的，没想到经两个艺人一唱，竟会如此伤心，直到锦愁皱眉不解地瞧着我，偷偷递过来一方帕子，我发觉自己竟然哭了。

我才要拿过来手帕擦，就发现了一个比我还悲伤的人，茹贵妃。往日安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今日竟然泪流满面犹不自知，呆呆望着场上的青衣男子，依旧泪流不止。

我见茹贵妃的随侍宫女只顾自己抽泣，完全没注意到主子，只好用袖子轻沾了沾泪水，把锦愁的帕子呈给了她。

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接了帕子拭泪，可脸上神色依旧悲戚，仍含着盈盈泪光的眼睛望向了对面的长皇子，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而对面的万俟锦浔此时也神情呆滞，定定地望着这里，眉目间仿佛积满了难言的愁绪。

感觉两人如此相望甚是不妥的我，不由环顾四下，很是庆幸承阳殿里没有人留心到他们的失态。

渐渐人们自这场悲剧中醒过来，掩住了悲色，开始纷纷议论两个艺人的歌技，连老皇帝也高声对着殿口抚琴的海陵王道：“锦浓，这两人歌艺甚好，日后就留……”

万俟穆说着突然止住了，原来在殿口负责抚琴配乐的海陵王万俟锦浓早已换成了别人。

“父皇，有何吩咐？”一个清凉的嗓音在承阳殿中央响起。

出声的正是那个青衣男子，他说着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令人惊艳的面孔。原来扮演男子的人正是七绝王万俟锦浓，一见是他大殿中众人皆惊，赞叹唏嘘之声不已。

在众人惊讶地几乎合不拢嘴时，那女子也摘下了面具，同样露出一张柔美不可方物的绝色容颜，她上前翩翩施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歌姬笑倾献丑了。”

两人绝世的容貌，霎那间令人承阳殿中无故明亮耀目起来，万俟穆看着二人刚刚愉悦的神色渐渐褪下，换上的是一副若有所思令人不可琢磨的审视神态。

在他眯眼看了两人半晌后，只挥手淡淡吐出三个字：“下去吧。”

万俟锦浓和笑倾都是千帆过尽之人，对皇帝骤然变化的态度，也不惊讶恭敬地施礼退下了。

向每次宴会一样，万俟锦浓过后在无高潮，后面的时间淡而无味的又持续了一会儿，便散了。

我和锦愁随在茹贵妃身后回娉澜宫，才在绕过一处幽径就听见一阵凄厉的笑声。因为笑声响在漆黑寒冷的冬夜里实在令人胆寒，前方提灯的小宫女被吓得听住了脚步，怯怯地回头看着茹贵妃道：“娘娘，会不会……会不会是……”

入宫的人又哪个没听说过几个枉死嫔妃，宫女的故事，一有些风吹草动就一股脑都想起来了。我虽不信神鬼之说，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耳旁又是凄厉笑声，身上也不觉有些发毛，往锦愁身边挪了挪。

“就是这宫里的鬼，生都无奈，死后又能如何？走吧。”还是茹贵妃持重，话虽让人心安定，却也透着几分凄凉。

众人才要抬脚走，那笑声又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怨恨的话语。

“都好了，太平了……”

“该回来的也回来了，该封赏的封赏了，又可以歌舞升平了……哈哈哈……”

“谁……谁想到过我的隆雅，只苦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去了那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嫁给个蛮子……”

“我的锦泠啊……”

“母妃，还请母妃慎言，锦泠的婚事乃父皇所赐，驸马爷是父皇亲选，定不会错……”

“呸。不会错？你怎么知道不会错。你若争些气，我们母女也不会受人欺负……锦洹，你……你你要争气呀，早日把你妹妹接回来……”

“都在瞧着我死，可我偏要等着那一天，到时哪些待薄我们的人我一个也饶不了……”

“娘娘醉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些扶娘娘回宫。”万俟锦洹急促地呵斥声和石贵妃断断续续地哭声渐行渐远。

黑暗中我只听见茹贵妃一声长长的无奈叹息……

我们这些无意听见这番怨言的人，直到再听不见石贵妃的声音才放开脚步，才默默回转了娉澜宫。

－－－－－－－－－－－－

我伺候锦愁睡下后，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折腾，心头一直萦绕着石贵妃的话，六爷什么时候得势我不在乎，石贵妃会怎样报复那些所谓待薄她们的人我也不关心。

但我总是不由想到万俟锦泠的那个去处，我的来处，滇南苗疆。很多往事，娘，凤嬷嬷，戛垮，凤威那些熟悉的脸在脑海里不断翻涌。

怎么也躺不住的我翻身坐了起来，隔着窗户隐约瞧见外面又飘雪了。索性穿了衣服想到院子里走走，估计走累了也就可以安睡了。我才撩开帘子出来，就发现原来院子里已经立着一个人了。

映着莹白的雪光，我认出那人是茹贵妃，赶紧过去行礼，走近了吃了一惊她竟只穿着一件夹衣披着斗篷立在那里。

“娘娘您穿得如此少，让凤梧扶您回去吧。”

她轻轻推掉了我扶过去的手，一张素颜映着白晃晃的雪光，虽然苍白却楚楚可怜。她看着冬日里一片雪白素净，甚至有些荒凉的娉澜宫，低声道：“凤梧，你家乡下雪吗？”

“下的。”我脱口而出，仍是把现代的北京作为自己家乡的。

“我的家乡就没有雪，可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想这次应该会下雪了，便日日盼着。谁想只盼来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把我和他淋了个正着。后来，他就许我说总有一日会带我去看雪……”

他？

定然不会是皇帝。我缄口不言，只贡献出自己的耳朵给一个需要听众的女人。

“既然，你也睡不着，就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吧。”茹贵妃提议着，我回头望了望她的寝殿，觉得实在该劝她回去或去给她取件衣服，但又不忍搅了她此刻的兴致。

谁想我思量这功夫她已经走了，我只好追了上去。两人夤夜就靠着微弱的雪光在御花园里信步而行。

我们走着走着竟到了玉兰花林，此时的玉兰花林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她停在一株玉兰树前，抚着一段枯干更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凤梧，你可知道你很让人羡慕？”

“娘娘，您蕙质兰心又深得皇上宠信才是令人羡慕。”

暗夜里传来她一段嘶哑的笑声：“那你可羡慕我？”

我被她问得语塞，我有锦愁才不羡慕她，可话还是要答的，虚与委蛇道：“凤梧，不敢。”

她淡定的语调中含着几分感伤道：“此处就我们两人，宫里的套话就不用说了。你不羡慕。”

“娘娘……”嘻嘻，被识破了。

“凤梧，从锦愁救了你那天起，我很多次想让你离开他，总觉得你是苗人的身份是个祸，说不定有一日会牵连锦愁，但每次不知为什么又都不了了之了。这些年你行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的一颗心确实只装着锦愁，现在我就把锦愁正式交给你。我知道他做什么你都会帮他的，你不会负他的，也但愿他不负你。”茹贵妃凝着我的眸子道。

“娘娘……”她这番话让我惊愕不已，原来这些年我曾几次差点儿和锦愁分开，回头想想真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可她为什么说但愿锦愁不负我？按理说，身为锦愁的娘，她应该只要我不负他就好，怎么还……

说完这番话，茹贵妃执意要自己走走，硬是把我赶回了娉澜宫。可我一夜却还是没能安睡，忍不住的琢磨茹贵妃那最后那句话。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欢迎推荐收藏。

第十九章 雪夜情殇

我拿着貂裘大氅沿着雪地上浅浅的足迹寻过去，看得眼都花了，还没见着茹贵妃的人影。身上又冷不由有些泄气，琢磨她是不是已经回娉澜宫了，正要转头回去，就听见树丛后有人在轻声交谈。

“好不好也不敢劳烦贵妃娘娘挂心？”一个比这雪夜寒风还冷得，满含怨恨的男声从树丛后传过来，口中清晰的说出“贵妃娘娘”四个字。

这宫中总共两个贵妃，半夜同时出来晃的可能几乎为零，除了茹贵妃我不作第二人想。但这个男人是谁？我咬紧下唇不敢再乱动，唯恐发出声响。

“你……你……别别这样，纵是千般万般恨我，也要自己珍重。怎的才几年功夫，头发竟白了多半？”

一句原是劝慰的话，说到一半不由自主变成了哀叹，最后已经哽咽的难以成言，心中悲痛可见一斑。

“恨你，儿臣不敢。”那男人话语不多，却让人感觉其中夹杂了太多悲愤和嘲笑。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他竟自称儿臣，难道……难道……

我被惊得不敢想下去，但心里那个可怕的答案，却很快被她揭开了。

“浔……求求你，别别这么说，你知道当年……”

“住口，不要在说了。你觉得愚弄我一次还不够吗？当年你们父女一石二鸟之计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你们茹家已经飞黄腾达了。你们现在还缺什么，不过你差你儿子坐上那个位子。可我一个半朽之人，对此实在无能为力。”

“不，天下人都知道那个位子是你的，皇上从没想过给别人。我和锦愁想也没想过。”茹贵妃啜泣着断断续续哭诉着。

“所以呢，所以你们茹家又恐富贵不长，翻回头来押我这个宝了。你们茹家也算诗书世家，竟能想出这种用一女诱惑父子二人的龌龊伎俩，只是想想也让人作呕。你父亲真不愧如意算盘的雅号。可现在两鬓斑白的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少不更事的傻瓜了。”

“不是不是的，锦浔。求求你让我说完，当年的事不是那样的。当时我和你两情相悦，我父亲从来不知，偏你又有事回京，什么都没定下来……”

“不要说了，你放开我，放开我……”万俟锦浔抽身而去，可似乎被茹贵妃紧抓住不放。

“不，我要说出来，你以为这些年只你一个人苦吗？我心里的苦若都吐出来，十个皇宫也早淹成茫茫苦海了。我说了完这话，你若还说不再见面，我立时去死让你心里干净，你若真恨我，又怕什么？”

“茹澜……”

“你走后，那日家里只是来了位很平常的长者，父亲对他同往日那些文友没有丝毫不同，依旧命我们出来行礼见客，我瞧着那长者和你非常相像不由多看了两眼……只是多看了两眼……竟让我们……让我们到了这种绝境……”

茹贵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雪地中，愈显凄惨悲恸，树丛后的我鼻子都忍不住泛酸，深深体会到了那与爱人错失的终身遗憾。难怪她会说，羡慕我，回头想想我和锦愁原来竟是如此幸运。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抗婚，为什么不把实情说出来？如果你说了，父皇就……”

“我不说是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那长者走后不几日，传旨的内侍和花轿一同到了家，我当时已经……异常焦虑，一听说是宫中来人，大喜过望全心以为是你禀明了皇上派人来接我进京的，根本顾不得细听内侍宣得是皇妃还是王妃，等被人抬进了行宫，认清撩开喜帕那张想念已久的脸不是你时，一切……一切都太晚了……”她这番话后，雪夜里的萧萧风语似乎都变成了呜咽低泣。

好一会儿，一声从万俟锦浔喉咙深处振荡出来的嘶哑长笑，在空旷的御花园中回荡开来。他混着悲愤心痛和更多复杂情绪的长笑窜进人耳朵，好似立刻化成了一滴饱含绝望的泪，苦的涩的让人的心狠狠一窒，生生疼出一道泪痕……

笑毕，他恨道：“你骗我。到现在了你还要骗我，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吗？你想离间我们父子，你又想坐收渔人之利，你现在处心积虑就是想让你儿子登上帝位，你休想。只要我在一天，你绝不会让你和你们茹家人得逞。”

“锦浔，若恨我能令你好过些，你就恨吧。但十几年来，每见他一次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次，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一刀一刀刺过来，我只当我是最苦最可怜的。可原来我不是你才是，你胆小的看都不看一逃就是十年，如今，听也不敢信，你大可以再逃开，可以怨怪别人，你有什么错？可惜我找不着这么一个人恨，最后只好恨自己。”

“不要说了，也再不要编故事骗我了，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在让我看见你这副楚楚可怜的假面具，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宝贝儿子，我必杀之。”

这个男人疯了，被绝望逼疯了，他情愿恨一个人恨所有人，也不愿意接受一个没有人错过的悲剧，此刻，他的支柱便是能持续下去的恨，总该有人为他的不幸负责。到如今他已不在乎，那人是谁了？只顾疯狂的砍杀这个故事里的人，为他的幸福陪葬。

我理解又不解的兀自想着，耳畔是有人倒在雪地上的声音，猜茹贵妃被万俟锦浔推到了。

“不，不，你可以恨我，怎样对我都无所谓，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恨锦愁。他其实……他是无辜的，而且他是你的……你的……你的兄弟。”茹贵妃断断续续艰难地说出来，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可能是抱着万俟锦浔的腿在哀求。

“别和我说兄弟二字……”茹贵妃那句话好像碰触到了万俟锦浔最敏感的神经，他疼痛着阻止了她的话，尖利的声音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

又是一阵杂乱的声音，随即是快速离开的脚步声和匍匐在雪地里的茹贵妃不能扼制的抽泣声，我想万俟锦浔又逃跑了，不敢听不敢看的，又逃跑了……

我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也不敢过去搀扶茹贵妃，最后只能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带着对两人的无限同情离开了……

——————————

从那夜后茹贵妃因为在外面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御医天天来瞧，每日的汤药更是不断，但她的病却没有彻底好转，总是时好时坏反复不定。惹得皇上异常挂心，经常下了朝便过来探视查问，今日又换了什么药，进了多少膳。虽然三日最少来两次，可茹贵妃总是以病体不便侍驾为由，将皇上赶走，再没留宿过。

如此一来宫中渐渐起了传闻，议论说是茹贵妃这是故作矫情，在吊皇帝的胃口，实在是不争而争。我心里却明白她是受够了，再也不想违心地面对那张脸，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

可我暗地里却担心，她的病如此一拖再拖的不见痊愈，也许身体上症结还在其次，恐怕真正的问题是她将积压了那么年的心事宣泄出来后，心中没感到轻松反而变得更加空虚，没有了遗憾，也没有了支柱。

最令我害怕的是，如果茹贵妃真有一日不在了，锦愁在宫中的地位将会有极大的转变，他会从皇帝膝下最受宠的幺儿，变成新皇眼里最容不得的沙子。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劝茹贵妃放开胸怀，忘记那些前尘旧事，可又不敢吐露太多，一番努力却收效甚微。另一头锦愁的情绪也随着茹贵妃的病情变得时好时坏，常常出神发呆。

整个娉澜宫就如此在忧愁混乱中迎来了新年。在这不平凡的一年中也许因为经历了太多起伏变化，人们的热情已经耗尽，到了往常最热闹的新年时，众人反而表现地异常平静。

只有海陵王万俟锦浓添了一桩喜事，还没有迎娶正妃的他，把笑倾娶为了侧室。若在平时皇帝恐怕很难应允，但这阵子万俟锦浓举荐了多位能力卓著的贤才，再加上万俟穆的心思全在茹贵妃身上，也就由他去了。

可皇子不娶妻先娶名妓的事，一流入市井就成了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一对佳人又成就了一段佳话。

皇家庆祝新春的夜宴因为茹贵妃的体力不支，和大家被一连几月大小宴会消磨掉的兴致而很快结束了。

一行人回了娉澜宫，我便回房整理锦愁这几日为新年新写的桃符，想着找出最好最吉利地贴出去，采个好意头，让娉澜宫的愁云早日消散。

正在低头找着，锦愁就兴冲冲推门进来了，他这两日因为茹贵妃身体有所好转情绪变好了，眼角眉梢带着喜色。

他进来就急急地道：“别弄了，我早挑好了，让她们挂上去了。”

“挂了！”那今夜真还就没有其它事好做了，无聊的新年呀。

他瞧见了我失望的神色，一脸神秘笑意地把头搭在了我肩上，轻轻在我腮边耳语：“叹什么气，快去换衣服，我们现在出宫到七哥那里看烟花去。”

“真的？”我兴奋得不得了地瞪圆眼睛瞧着他，有点儿不敢置信。

“当然是真的。我在父皇面前哀求了半天，父皇才点头应允的。还不快换衣服。”他说着已经自己动手找外套了。

七爷府邸我是早想去的，我真的很期待去瞧瞧他那样风雅的人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欢迎推荐收藏。

第二十章　琅嬛谶语

因为时值新春佳节各条街道都张灯结彩，整个京城都被装扮的喜气盈盈，往日卖小玩意的商家那肯放弃这大挣一票的机会，街上各色新奇的玩意比平日更多了些，看得我两个眼都快不够用了，乱七八糟扎了一大包，给宫里相好的姐妹。

我和锦愁共乘一骑，李师傅和几名侍卫跟在后面，就这么着明明从皇宫到海陵王府一盏茶的功夫，我们竟溜了小一个时辰。

马才转过街角我们就瞧见了海陵王府大门，虽然这朱色门楼修建得恢弘高大又不失典雅，但还是让我们又点儿失望。

我们满以为海陵王府此时张灯结彩不必说，各色烟花炮竹不映亮半个天，至少也要响彻整条街。谁知道到了一瞧，海陵王府门前甚是冷清，冷清得不像个王爷家门口，倒像个柴门小户人家。

也不知是七绝王近日是娶了媳妇年关闹饥荒，还是素来治府节俭，雕梁画栋描彩错金的红漆大门口只掌着两只素灯，一老一小两家丁守门，一眼看去实在瞧不出府里最近是又娶媳妇又过年的双喜临门。

说海陵王府冷清到不是说这里门可罗雀，相反这里人很多，有序地排着一条长队。排队的人是着着各色服饰的家丁，各家似乎都拿着礼单礼物等着进王府，上拜贴给海陵王拜年。但王府大门紧闭，所有人都默默等在外面，虽然时值新春可这些一声不敢啃的人们，反倒让海陵王府门前生出一种别样的凄冷来。

锦愁策马直到了正门口才勒住缰绳，王府的小家丁才要呵斥让我们下马，立刻被那个有些年纪的老内侍拦住，他跑了两步过来马前施礼道：“九皇子，您怎么来了？”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纷纷跪下行礼，锦愁一挥马鞭免了。

“我七哥可在？”

“王爷，正在后院呢？”

“好，你代我……”

一听说七绝王在这些立刻家丁都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要求上拜贴。

老内侍一见他们截断了锦愁说话，眉目一横怒道：“贵琳王在此，你们这些狗奴才还敢造次。我们王爷早有言在先，你们主子的心意他领了，这礼物你们拿回去，你们不听在这里等也就算了，现在你们还要蹬鼻子上脸不成？”

“七哥身子不适吗？不然怎么把人拒之门外？”锦愁大抵是看着这些家丁都被冻得颤巍巍地心里生了怜惜之意，又觉得这与万俟锦浓平素的行为相异，才出声问道。

老内侍走近锦愁低语道：“贵琳王不知道，我们王爷说过这些人无非是来钻营谋官谋权的，所以海陵王府这门他们万万进不得。”

锦愁听了这话不由一笑，打算下马让老内侍领我们进去，没想到老内侍拦道：“贵琳王不必下马，我们王爷说过他这门槛没那么多讲究，上至皇家贵胄下至寒门俊杰，只要入了他的目马踏正门有什么。何况到王爷书房还要走一阵子。”

我和锦愁一听都不由笑了，心道七绝王不愧是当世异人。

老内侍回头对那个小家人吩咐了几句，才要走就抬头瞧见一个衣衫单薄瘦削的年轻人徘徊在王府门前，不由眯眼细看。那年轻人坚毅的目光与人一遇，便弱了下去，掉头就走。

老内侍一瞧他要走，马上快步赶了过去，拉住年轻人道：“沈公子莫走，我家王爷知道公子今夜定来走动，要小的们备下了水酒。请公子随我进府吧。”

那位沈公子听了这话脸色从刚刚的难堪窘迫，稍稍缓和下来，向锦愁施了礼无言地跟着老内侍同我们一起进了府门。

锦愁听了老内侍刚才的话笑道：“坊间只道我七哥是七绝王，我瞧他远不止七绝。今日就能看出他连星相术数都懂得，日后再会个掐决念咒也不稀奇！他识人辨人更是一绝，最近几个空缺的要职荐上去的才俊，父皇也都甚是合意。”

锦愁说到这里，马下走着的沈公子脸色微微一变，许是多心了，以为锦愁在暗指他也是来钻营的。

我正想换个话题，便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马下传了上来。因为这声音响得奇怪，我们几人面面相觑。

“这什么声音？”锦愁笑着看着老内侍问，以为是他们府里的什么景儿。

我却借着微弱的灯光瞧见了沈公子微微泛红的脸色，立时明白了这是他饿肚子的声音。锦愁身为皇子怎么明白这种尴尬，还在嬉笑，这无异是对沈公子的最大戏谑。

我心里怜悯这穷秀才，挑了另一个话题：“那里可是处假山？”

“那正是新进弄来的太湖石。”老内侍回答道。

“夜晚看来怪石嶙峋还真有些怕人呢？九爷，可惜咱们今日偏偏晚上来，不能尽览七爷府里的景物，实在遗憾。”

“这个容易，等春暖花开了，我在和父皇求求我们在来。”本就无心的锦愁听了我的话立刻接上，忘了前情的。

下面的老内侍也道：“这位姑娘若真想看，又怎么会瞧不着。今夜晚了，我们王爷定要留宿九爷，明日不就瞧见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和锦愁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亥时了，恐怕今夜真要宿在海陵王府了。

走到王府深处一处花厅，老内侍停下脚转头对沈公子说：“公子，我们爷已经备下了酒菜本来要等公子来畅饮一番，现在看要先和贵琳王叙谈了。公子且先用一些，待老奴回了王爷，再过来伺候。”

我心里对七绝王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自己待人总是温情含蓄替人着想不说，连调教出来的下人也如此善解人意。明知道那沈公子是大年夜饥寒交迫来乞食的，落魄形骸恐怕一般殷实人家也要冷眼相待，可经老内侍一说无形中却成了海陵王府久候的座上宾，他一个书生面子里子都圆了。

我们三人又走一段到了一个院子，老内侍请我们下马。我抬头一看万没想到这院子竟也叫琅環书院，锦愁笑说，七绝王没新意，怎就这么偏爱琅環二字。

我心里却起了另一番涟漪，心想他恐怕恋的不是那两个字，而是日夜守在那里的人，不由为这对痴情人深深叹了口气。想不透为什么有情人偏就到不了一处？她到底要他放弃什么？气得那样温文尔雅的人竟却一恼娶了笑倾？唉……

“大过年的叹什么气？”锦愁见我叹气皱眉道，我还以一笑道：“我叹自己怎么出了皇宫，却感觉和没出一样呢？”

“姑娘莫急，老奴保准让姑娘瞧出不一样来。”老内侍说着双手推开了院门。

这月亮门一开我和锦愁嘴巴都合不上了，千真万确品出了不一样。门那头红艳的腊梅在盈盈雪地中恣意开着，天造地设红梅傲雪，那彻骨冷香一缕一丝缠缠绕绕着把琅環书院与外面的凡俗世界隔开了。

锦愁和我携手痴痴地走进去，几近贪婪的赏着梅早忘了是来访人的。在梅林中绕着瞧见了一处画案，才想起这处仙境中还有个七绝王爷。

我走到画案正面瞧，原来万俟锦浓正在画梅，遒劲的枝干已然画好，但娇艳的红梅还没有点染上，便转头走进了书斋寻万俟锦浓。

我本想踔在门口轻声回禀一声，可没想到到了门口脚就由不得自己了，因为那书斋里满满挂着一幅幅精心描绘的画，每幅画中都只有一个人，可她们有一个相同的名字，紫歌。

或静或动或嗔或怒或喜或笑的紫歌，他描绘地每一幅似乎都能走下画来，和他说话，如果不是把她的一颦一笑都深刻在了自己心里，把她的喜怒哀乐都融进了自己的血液里，怎么会画得如此好。

可如果把她都种在了心里，发了芽，开了花，枝枝蔓蔓缠紧了这个魂儿，那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她。他们可知道失去至爱的感受，但凡尝过一丁点儿，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我静静伫立在那些画像前，不觉脸上淌下两行清泪……

“为什么凡事都让你这个丫头瞧见？你瞧见了四处去传还好，偏喜欢自己琢磨。”一个清亮自嘲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扭头看过去是万俟锦浓，他一手拿着放朱砂的瓷盒，一手拎着酒壶，那双完美的眼眸带着丝哀怨凝视着我。

“七爷，可知道佳人难再得？”我真想摇着他的脑袋告诉他，答应她，她要什么都答应她。

他看向满室的画卷，带着三分醉意突然靠近我的耳朵低语道：“凤梧，告诉你一个秘密，别告诉别人。”

“什么秘密？”我抬眼看着他。

“我其实……其实根本不会画画。”

什么嘛，转移话题。

我挑眉不高兴道：“七爷，您如此下去是会后悔的，后悔这东西一旦您尝到它的滋味，它就会跟您一辈子……”

“凤梧……”他打断了我的话，指着满室画像依旧嬉笑道：“你瞧这些画哪幅画的最好。”

怎么说到他痛处了？开始给我转移话题？

我瞪圆眼睛怔怔地瞧着他，含着三分怒意回道：“这里所有画都没您心里那个好？您心里那个再好，也没有琅環书院里的好。您不要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等您？任谁也逃不过天意弄人，身不由己八个字？”

他脸色难看至极，仰头喝口酒沉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吟道：“凤梧，执拗这点你们倒很像？天意弄人，身不由己八个字确实谁也逃不过，但你瞧见了你们的逃不过，想过没有别人头上也有自己的一方弄人天意，眼前也是身不由己！”

我听了这话嗓子有点儿堵，实在不忍再劝下去了。海陵王的苦衷这些年我是看在眼里的，心头为他们的那份担忧遗憾有增无减，夺了他的酒壶才要灌两口解忧，背后就有人出声了。

“你来找人，怎么自己也赖着不肯走了。让我一人干巴巴在外面冻着。”一声抱怨来自锦愁。

一见他进来，七绝王用极低的声音道：“快擦干泪，他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说完就去拦锦愁，想必是不想让他窥视到他的秘密。

我长叹出一口气抹干了泪，最后瞥了眼那些栩栩如生的紫歌，一颗心不由飞到了另一个琅環里。如果她来看见了这些画，骄傲的心会不会有丝动容，对他妥协？

骄傲如她恐怕很难吧！

我平复下心绪走了出去，万俟锦浓用酒调开了朱砂，点上了一朵朵殷红如血的梅花。往日我看了他如此奇妙的技法，少不了要惊叹唏嘘，但今天心头却只有他那句话，“别人头上也有自己的一方弄人天意，眼前也是身不由己”。

他一面画着飘起了小雪，雪落在了画卷上把红梅慢慢点染开，越发显得透纸而香。他见我兴致全无，便说府里新采买了一批烟花炮竹，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烟花。

锦愁本就是冲这来的自然高兴，我则什么都无所谓。三人又到王府里一处宽敞的所在，唤了些本已睡下的家丁出来放炮竹烟花。那些家丁半路被唤醒本来还有些怨气，但一见五颜六色美丽眩目的烟花，困意一消都积极起来。

我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万俟锦浓，他呆呆望着烟花神色黯然，心头不知想着什么？失魂的样子让我顿生愧意，移步想绕过看烟花的人群，为刚才咄咄逼人的话向他道歉。

从后面才走近他，就看见了那位沈公子急步走了过去，便停住了脚想等这穷秀才先说。

“王爷，晚生近日向往来南北的客商多方打听，昨夜又辗转反侧地左右思量实在觉得魏周如今这偃旗息鼓之势有异。而且听这些客商说，魏周新帝烈山韬绝不似朝野传闻那般懦弱无能。晚生恐怕魏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请王爷向皇帝进言，对魏周多加提防才是。”

“公子，所虑甚是，锦浓一定将公子所言上承天子。”万俟锦浓唇角逸着一丝微笑道。

沈公子听了这话，面上现出欣慰之色，正要转身离去，就被万俟锦浓唤住了。

“公子原本也是望族名门，不知可愿意出仕为宦。”万俟锦浓看着前方的烟花淡淡道。

我看见那位沈公子脸色由欣慰变成了欣喜，但他仍在极力压制着：“晚生，虽有心报效国家，奈何……”

“公子若肯屈就，兵部倒有一个主事空缺。”

“兵部的人无不是安定王亲信或旧部，恐怕晚生即便插进去，也很难为王爷效力……”

“我大哥的旧部多为武将出身，公子聪明绝顶假以时日启有无可奈何之理。不过，锦浓一个闲人，不需公子效力。公子只需谨记为皇帝分忧就可。”

“王爷教诲，晚生定然铭记不忘。”那位沈公子说着缓步退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原来……原来……紫歌姐姐要他放下的是这个，我愣在原地呆若木鸡。七爷，我最尊敬的人原来也有夺嫡之心。六爷有，他也有，那位长皇子更是虎视眈眈，为了那个位子他们什么都抛得下，什么身不由己？

六爷走的上层路线，这些年他千方百计想让皇帝见识到他的才干重视他，可纵使他再能干始终替代不了长皇子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如今长皇子回来了，他如受重挫，可心没死仍在待机而动，我知道。

七爷这些年不是留恋在国子监，就是琅環书院，将当代的青年俊杰尽入囊中，笼络的是下层。他已经开始行动，朝里多个重要位子都已经是他的人，而且这个形势还在蔓延中。

这些人不是寒门学子，就是怀才不遇，得势后怎么会不效犬马之力，报他知遇提拔之恩？在假以时日，满朝文武不是全部至少也要半数以他马首为瞻，那时那个位子不是他的，还作谁想？

我以为自己活了两世只要听只要看，没有不明白的了，却原来还是看不透半点儿人心，到底是被情蒙了眼睛。

我踱到七绝王面前，森森冷笑着仰视他问道：“七爷，身不由己？不能，所以不为？究竟是天意弄人吗？还是欲壑难平？”

“凤梧。”他怒着瞪着我，他那样美得不真实的人，即使怒着也让人觉得好看只想欣赏，可现在我眼里只有他的欲望，什么也抑制不住的欲望，以紫姐姐为代价的欲望。

“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我说完这句空虚的狠话，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凤梧，那个位子总要人坐？你告诉我为什么别人能，我就不能？难道我只该闲云野鹤心无一物般活着，任由别人在背地欺凌侮辱吗？”

“七爷……”我知道他娘是这么过的，他这一生也这么过的，这点他比任何人都应该不甘，但他坐了那位子又如何？

如石贵妃说的，都要报复回来，报复那些待薄他的人？在砍杀中得到那把利剑，然后再去砍杀？那他还是他吗？还是琅環书院里骄傲的紫歌爱着的那人吗？那他和那些势利的浑蛋还有什么区别？

“七爷，你当然能坐那个位子，凭什么不能？可紫姐姐呢？她不要你手上染上鲜血？不要你去报复？这也错了吗？她赌得是在你心里的分量，孰重孰轻，她等你决定，如果你让她输了，她不会留下欣赏你的胜利的。”

“你……你们当这世界上只有情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靠这一个字活下去的。”

“只这一个字是不能活下去，可没有这个字活着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七爷，您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定要好自为之。”我说完就甩开了他，快步回了锦愁身边。我知道告诉一个没有失去过的人，去珍惜眼前的拥有，他们是无论如何不明白的。只是怕明白时，一切都太晚了。

在那映亮了半个天空如梦如幻的烟花下，我偷偷牵住了锦愁的手，努力对他微笑，那还略显稚嫩的脸孔此时看着我已然透着一种执着和认定，锦愁的神色成了我今夜最大的安慰。

耳旁炮竹的噼啪作响，眼前是五光十色的烟花盛放和身旁喜悦嬉笑的人们，我声音不大地对着面前的景象，坚定地近乎自言自语地道：“锦愁，我们永远不分离，天上地下，永远不。”

“好。”我以为他听不见，没想到他反握了我的手，也同样看着面前的烟花轻轻答道。

霎时，我的泪蓄满眼眶，对我们不分开。

管它什么天意弄人，身不由己，苦难分离生死得失我们都经历过了，我们穿越千年这些还不够吗？我不管世事如何纷争，也不理他人命运如何坎坷难料，至少我们应该得到一份安宁和幸福吧。

任谁也不能阻拦我的幸福……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欢迎推进收藏。

第二十一章　同病相怜

新春后万俟皇子间对帝位的争夺渐渐由幕后转到了台前，万俟锦浓虽然如约把那位沈公子安排进了兵部做了主簿，但他在皇帝身边安插的一个任从事的狂生却被六爷轻而易举几句激将，触怒的圣颜贬职回乡。使他失去了皇帝近前最得力的耳目。

从那夜后，他差小内侍送来了一坛我喜欢的青梅酒，我见了泪差点掉下来，心中一阵阵寒。收买我吗？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何必？他的企图只有我这睁眼瞎子看不见，满朝文武哪个心里不是透亮的，怕我和谁说这过时的秘密。而且单凭这几年在琅環的相处，他也不该认为我是需要收买的人。

我当着那小厮的面拆了酒坛的封口，扭头就走，小内侍却非要回句话给主子，我便让他代我对七爷一谢一问。先谢七爷没送黄白之物给我，轻看了我；问七爷，有些事有些话办出来说出来，就像醇香佳酿光天化日晾着少的是酒？还是水？剩的水还是酒？

小内侍糊里糊涂叨咕着被我赶出了琅環书院。

当日，整个琅環沁在一股清幽罪人青梅酒香里，醉得书楼里的人都晕陶陶的。

雷拓嚷着说今日断断不能看书，因为书也醉了，字儿们都站错了队，背下去只会误读了圣人之言，罪过，罪过。

我看他是埋怨我白白浪费了一坛好酒，说我罪过罪过，罪过就罪过。

锦愁瞪着眼讽他说，自己不喜欢读书直说好了，哪还有诬赖书的，这么诬赖上面的字儿可真要站错队了。

茹媛虽然不会饮酒，但看了一坛好酒晒在院子里也心疼，听了雷拓和锦愁的话笑着叹了口气转头走了。

紫歌看了，取了个竹杯，舀了杯细品，品完了又硬塞给我一杯。“青梅煮酒论英雄，他既送来给你，就是视你为知己。他的酒淌过你的心肠总也热过一回，怨什么都算了吧。”

我本不想说我对七爷这点儿症结正是她，但还管不住自己嘴巴道：“紫姐姐，这酒你也喝了，心肠也热过了一回，但凭他给的这点儿热你的心肠就能一直暖到底吗？”

万没想到她听了一怔，随即像明白了什么？狭长的眉眼淡淡然一挑道：“原来……我只当你眼里只有锦愁，原来你的一颗慧心也瞧得见别人，不过，瞧了却没瞧清楚。”

还要我怎么瞧清楚，再清楚点儿我就要拐着锦愁跑了，这充斥着太多谎言的地方我早呆腻烦了。尤其是你引为知己钦佩的人，转眼却发现他也和那些你鄙夷的人一样。

她浅笑着深吸一口饱含酒香的空气，看着窗外道：“凤梧，我知道平日里你们都觉得我心高气傲。不错，睥睨天下确实没有几人让我紫歌觉得可钦可佩，但谁说骄傲的人心就是冷的。我和他两颗心比一比，谁冷谁热，谁暖了谁，还不一定呢。”

谁冷谁热，谁暖了谁，还不一定呢？紫歌的话震在我耳边，难道像七爷那样怜贫助孤的人心反而是冷的吗？像紫歌这样不把任何放在眼里的人心倒是热的吗？这样的紫歌，这样一番话，我又不明白了。

但这皇宫确实是会让人的心一点点冷掉的，他们的心曾经多热我不知道，我知道最后他们的心会有多冷……

－－－－－－－－－－－－

日渐回暖的天气使万物又萌发出盎然生机，但不是什么都能再次焕发活力的。茹贵妃的病从年前的忽好忽坏，入春后反而变成了日渐沉重。十几年的情殇，在噬尽了她的魂魄后，终于在那个雪夜后开始蚕食她的肉体了。

因为担心锦愁不在让我随他去琅環书院，而是让我每日去茹贵妃的寝宫伺候，茹贵妃也没有反对，在她精神稍稍好一点儿时，她常常遣走其她人，单留下我一人说一些类似闲聊，实则是指点我如何在宫中保全锦愁的话。

我虽不愿把那些话当遗言听，但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向我交代后事。

“姐姐，这个是三碗煎成一碗给娘娘服用，这个是用文火熬成膏，然后怎么着来着……”翠缕看着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的药絮絮叨叨背着医嘱，还是忘了一个。

“和了慈菇蜜搓成丸子，娘娘咳了用。”我皱着眉告诉她，心里却为慈菇蜜的事犯愁。

刚刚我们去御药方拿药时，掌要的内侍说，本来是有点儿慈菇蜜的，但都被晨风宫里的内侍领去了，若我们不急就等等，宫里过几日就进来，若急就去向长皇子求一点儿。我知道茹贵妃和长皇子的关系怕多生了是非，但茹贵妃咳得厉害，这药等不得，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和晨风宫里的宫女说明来意后，我和翠缕站在晨风宫外等着。这晨风宫的建制比其他宫殿要高一级，朝向地势都好，是已故皇后的寝殿，当今皇帝即位后，皇后就住进晨风宫，但当时宫名并不是晨风，因为皇后担心丈夫成为皇帝后花心失宠，就改宫名为晨风，取《诗经。晨风》的意思。

也许是真应了这名字，皇帝果真没有变心，但奈何皇后命短，在晨风宫里住了没几年就去世了。因为始终怀念皇后的万俟穆再没有立皇后，晨风宫也就在没有主人。这次长皇子还朝后，就被皇帝安排在了这里暂住。

须臾，宫女通禀回来，不出我所料，长皇子召见了我们。

让我有丝惊讶的是长皇子的脸色似乎也不甚好，他着着一袭蓝色长袍未束腰带斜倚在榻上，似乎也是强打精神召见我们。

见我们进来长皇子万俟锦浔又尽力坐正了些后道：“茹贵妃身体可好些了？”

我施礼回禀道：“我们娘娘虽不见大好，但御医说娘娘只是气滞郁结又外感了风寒，可没有伤及根本不碍，春天一暖心情一好，病立退的。劳王爷您挂心，奴婢回去一定转承娘娘。”我把从御医那里听熟了的让人宽心的说辞，说了一遍。

“真的只是气滞郁结又外感了风寒？那怎么会一连两三个月不见好？”万俟锦浔身子向前倾着急道。

我知道他挂心，但话这么被他问出来，怎么听也不像是一个继子问候继母的。我抬眼看着他，希望他从我眼中能看出，不合宜，三个字来。

见我怔怔瞧着他，万俟锦浔也感觉了不妥，恢复原来的姿势道：“既然只是外感风寒想来也不会有大碍吧。”说时，伤神黯然，当真是有口难开。

和我说完后就嘱咐身边的人，把慈菇蜜全部给我们拿上。一听这话，那内侍急了跪倒道：“王爷，您旧伤复发，肿毒不散这慈菇蜜也离不了啊。不如留些，分茹娘娘一半即可啊。”

“要你全拿就全拿，难不成要我自己动手。”万俟锦浔怒了，一句话未说完，脸色就已变得极难看想必是牵动了患处伤痛。

我忙跪下道：“王爷旧伤在身也需慈菇蜜疗伤，奴婢万万不敢大胆都拿了去，就是拿了如若让我们娘娘知道反为不美，一是娘娘定然内心不安，恐又添了心事，加重病势，二来王爷但凡多受一分旧疾之苦，也成了奴婢的罪过。还请王爷体恤奴婢，体恤我们娘娘收回成命。让奴婢取些去即可。”

听了我这话，万俟锦浔无奈地长叹出一口气，最后允了。翠缕随那内侍去取了慈菇蜜，万俟锦浔留下我又单问些茹贵妃的事，临了叮嘱我，回去不必提慈菇蜜是从他这里拿的。我知道他的心思，点头称是，心里可怜着这对有情人出了晨风宫。

－－－－－－－－

戌时。

安置锦愁睡下，我轻手轻脚从寝室出来，到了后面宫女们歇息的房子替换了整个下午都在熬药的翠缕，和她说好早晨在来替我。

赶走了翠缕，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来看。从茹贵妃病后，我又开始学医了，我虽未必能救她，但也总想尽一份心力。何况如果真能令她康复，对娉澜宫里每个人都是好事。

药膏成形比我设想地要早，才过寅时我和着慈菇蜜，搓成了慈菇清心丸放进了瓷罐子里，弄好了困意也袭了上来怕回去吵醒了锦愁，就和衣斜倚着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朦胧间有人给自己披衣服，才揉开睡眼原来是翠缕。

“姐姐，做好了？”

“嗯，拿去娘娘哪儿吧，她每日早晨都会咳的。”

翠缕应了一声，嘱咐过我回去睡，就拿着药去了。我起身回去到院子里被晨风一吹睡意就散了，怕翠缕忘了怎么服用就转头去茹贵妃的寝殿。我人还没走到寝室就听见茹贵妃断断续续地咳嗽声。

“娘娘，这新制出来的慈菇清心丸御医说是止咳的。翠缕现在伺候您服下吧。”

“不用了，新的旧的都是一样苦。”茹贵妃淡淡地拒绝。

“娘娘这个不苦的，其中用了慈菇花的花蜜，不信您闻闻。”

“倒真是沁着一股香呢……不过，在香也终归是药，哪有不苦的。”

“娘娘，您就是看在凤梧姐姐熬了整夜赶制出来的发份上也要服啊，何况还有长皇子的……”

“翠缕……”这丫头睡了一夜觉，竟把昨日嘱咐她的话都忘了，我在帷帐后想着茹贵妃一旦正确服下就回去，现在却不得不出来圆场。

茹贵妃怔怔看着我，又转向翠缕正色道：“翠缕，你说长皇子怎么了？”

翠缕这会儿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她扭头看看我，又看看茹贵妃，绞着手指为难不敢出声。

“翠缕……咳咳……咳咳……”茹贵妃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煞白，翠缕吓得扑通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娘娘息怒，且保重自个的身子。”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我说。”我怕翠缕不知道事情的轻重，也扑通一声跪下道。

茹贵妃怒目看着我道：“不要你说凤梧，让她说。”

翠缕不知道小小一件事情怎么就这么严重了，颤微微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病了，他为什么病？”

“听听说是旧伤复发，脸色不太好看，和我们说着话就就就很难过的样子。”翠缕被吓坏了，结结巴巴道。

“严重不严重？”

“娘娘，请宽心这慈菇蜜我们只取了一半，长皇子那里还有，绝不会耽误了长皇子调养。”我跪行了几步到她蹋前宽慰道。

“我平日里总是宽待你们，弄得你现如今竟敢自作主张，有事不回了，你好大的胆子。你这就去院子里跪着，许你才可起来。”茹贵妃看着我怒道，将装慈菇清心丸的瓷盒摔在了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罚我，我知道她这是心里有气又担心着晨风宫里那位，需要找个人发泄，心里一点儿也不怨。

磕了头领了罚，却没走而是把散在地上的药拾了回来，再次叩首道：“娘娘，凤梧有句话能不能说了再去罚跪。”

我说着看了翠缕一眼，茹贵妃就把她屏退了。

“凤梧知道娘娘心底慈善不肯夺了长皇子的药医自己的病，可长皇子也是这片慈悲心。这味药本是能医两人的病，这番谦让又是互为善缘善果，娘娘若不肯用这药，就是不肯成全了长皇子的善缘，误了长皇子的善果，于他的病恐怕也没有好处。娘娘，凤梧在斗胆请您服了这药，只当成全了长皇子。”我说着把药再次捧了上去。

“你……你你这丫头……这张嘴……”茹贵妃因为刚才咳得太过厉害，这会儿几乎已经没有了气力，用力按着胸口才断断续续说出这几个字。

最后终于还是被我劝服了，服了慈菇清心丸，我放了心，径自去院子里罚跪去了。

我在院里跪了不多时，锦愁就出来了，见我跪着就要进去给我求情，我说不用却还是没拦住他。

谁想他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一声让人胆寒的惊叫。

我听出那是锦愁的声音，立刻爬了起来向茹贵妃寝殿冲去……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欢迎推荐收藏。

第二十二章 祸不单行

我冲进茹贵妃寝室，见锦愁半揽着她的身子和焕雨几人正在把她移向床榻，七手八脚已然乱成了一团。

“怎么了？娘娘这是怎么了？”我着急地问着旁边的翠缕。

她平日里伶俐，但此时也吓呆了，两眼木楞楞看着我嗫嚅：“不不知道怎么就会这样了，娘娘刚才和九爷说着话还好好的，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便捂着心口急喘了两口气，痛得叫了一声就……就不醒人事了，任人怎么唤也没反应。”

我凑到近前一瞧茹贵妃果真紧咬牙关，面色黄白没有半点血色，双手都痉挛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扭头对翠缕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御医。”经我这一说，翠缕才如梦方醒般冲了出去。

“九爷，让我看看。”锦愁此时也是无计可施，只好由我。

我搭上茹贵妃的脉，感觉脉息并不衰弱，相反还非常有力但却错乱无序，和我近日学的脉案皆不相同，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劝慰锦愁宽心莫急。

好在御医比我们想象的来得要快，而且来的是专门侍奉皇上的李御医。这位御医平日只管侍奉皇上，今日本来是要随皇帝去西郊打猎兼巡视兵部的，人都上马了硬是被翠缕截住。一听说是茹贵妃突发急病，就直接骑马穿越宫闱到了娉澜宫。

因为救人要紧，锦愁让李御医不必避讳直接到榻前把脉，我看他把脉时脸色阴沉不定，心情也随着起起伏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一会儿，李御医收回了手，脸色很差得道：“王爷，贵妃娘娘这是中毒所至，幸好毒量似乎不大。只要尽快解毒就不碍事了。为臣现在就去取解毒的药丸。”

我怕这期间茹贵妃在有什么变故，便主动要求代他去取，御医和锦愁都没有反对。我乘上那匹马直奔了宫内的医庐，按李御医所说药名取了来，才翻身下马往里面走，迎面锦愁就冲了出来。

锦愁素来孝顺，现在娘娘未醒他怎么会冒然离开，我满心不解地抓住他的袖子急道：“九爷，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去找万俟锦浔。”锦愁眉带杀气双眸含恨地一字一顿道，他这副神色是我平生仅见。

“九爷，您这是听了什么误会了长皇子？”我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不肯让他去。

此时，翠缕从里面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含泪看着锦愁和我声音怯怯地抽泣着道：“姐姐……刚刚爷问娘娘进了什么和平日不同的，我就把咱们去晨风宫取了慈菇蜜，进了慈菇清心丸的事说了，谁知爷一听就怒了，要去找长皇子理论……”

我一听这话魂立时吓飞了一半，也赶紧跪下求锦愁：“九爷，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求求您先息怒查清了缘由再去不迟。”

如果任由他这么去了，和长皇子撕破脸皮后果不堪设想，两人真若弄出什么闪失，茹贵妃醒后恐怕心病又要添上三分，不是要去了她半条命吗？而且若长皇子一听茹贵妃如今这情形，也乱了心智，乱了礼法，闹出得更是要人命的事，打死我也不能让锦愁去。

锦愁见我如此不依，瞪着我怒道：“还查什么？他平日里就对我们母子视如眼中钉肉中刺。娘为了不生事多方避让，整个皇宫谁不知道。没想到他竟得寸进尺，下如此毒手。他怎么就那么好心把慈菇蜜给了你们，分明就是那东西里有毒。这是你们领了一半，如果全拿来我娘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还查？”

天啊，他怎么把事情错会到了这种地步？他对长皇子这种积恨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九爷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我还是死死缠着他不肯松手，没想到最后锦愁急了狠狠甩开我，我一下失去重心摔到了地上。

“九爷，您去不得。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那蜜有问题，这冒然去了若不是蜜的事，必然伤了兄弟和气，皇帝也会责怪。如果是蜜中有异，您第一个该怪的就是我，是我不知事，不该去长皇子那儿讨慈菇蜜。求您先罚了凤梧，在去找长皇子。”我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跪在了锦愁面前。

“不用你领罪，也不用你去替别人开脱。怎么不是蜜的事？除了那慈菇清心丸，娘今日的饮食用药都没有不同。他重权在握不可一世，我知道你怕我惹怒了他，触怒了父皇，但这口气绝不能就这样咽下去。我也相信娘这副模样了，父皇还会偏袒他。”

锦愁怒吼着，一把把我推给翠缕：“看着她，今日不准她走出娉澜宫。”说完，解了缰绳策马而去，任凭我在后面怎么叫都无济于事。

我心急如焚，怕极了会发生什么不可收拾的事，赶紧把手里的药塞给了翠缕，就要去追锦愁，却被翠缕抓住了胳膊。

她左右为难地道：“姐姐，爷不是不让你去吗？”

我急了扯开她，怒道：“你怎么这么糊涂，说了不该说的，现在又听不该听的。眼下是什么情形？九爷回来责问我担着。”

也不管翠缕同不同意，我提着裙摆拼命向锦愁消失的方向跑去，心里默默祈祷宫门口的侍卫能看出他的异状，把他拦住。

虽然我提着裙摆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向皇帝平日出宫的政通门方向跑，但在偌大的皇宫里用两只脚追赶一匹快马，却是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我上气不接下气跑过了晨风宫朝政通门去，万没想到在离晨风宫不远的地方竟看见了回宫的长皇子万俟锦浔，我小跑着到了他马前。

他认得我是娉澜宫的宫女，见了我便问道：“茹贵妃可好些了？”

“好……好……”我本想答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心里也实在拿不准茹贵妃中毒一事究竟和长皇子有无关系。这会儿所能做的只是让锦愁不要和他见面。

“难道她病势又重了？”长皇子在马上倾身问我。

我见一脸关切之色并不像的，就扑通一下跪在了他马前叩首道：“王爷，凤梧斗胆代我贵妃请您一件事？”

他听了这话，眸光一乱道：“她又什么事求得到我？”

“如果王爷能念我们贵妃一点儿好处，求王爷现在就赶快回宫，过会儿若我们九爷到访，无论如何，求王爷一定不要出来相见。王爷若能避而不见，就是医我们贵妃的第一良药了。”我说完不停给他磕着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明所以，还要追问。

“奴婢实在言尽于此，求王爷赶快躲避。”我已经无话可说，只剩下了拼命磕头。

长皇子看着我沉了片刻，最后无奈正要驱马回晨风宫。谁料他才走两步，一个愤怒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

我顺着声音看去正是如被煞神附体般的锦愁，眨眼功夫他的马就能到万俟锦浔面前。

“万俟锦浔，你站住。”

听见了锦愁的叫声，万俟锦浔不由勒住了丝缰，回头冷笑着看着由远及近的锦愁，脸上的冷酷恨意和对茹贵妃那种爱恨纠缠的复杂情绪完全不同，他不见锦愁的面尚能念及和茹贵妃的旧情，不和锦愁计较。

现在正面碰上了，哪有惧怕的道理，恐怕看见锦愁那张脸，心头蓄积的妒火就怎么也压制不住了。他调转马头直等着锦愁过来。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这会儿长皇子在进晨风宫已是来不及了，何况他也拉开了架势，可如果让他们遇上，绝对是一场无人能挽回的风波。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锦愁，心头的焦急竟演变成了绝望。我失去过一次夏沐，这次绝不能在失去他一次了，我绝不能让锦愁和万俟锦浔冲突起来……

我几步跑到万俟锦浔马前，深施一礼道：“王爷，为了我们娘娘，也为了您，更为了锦愁，凤梧，不得以得罪了。您抓紧缰绳了。”

他一双晴朗的眼眸看着我，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凝眉正待问，可我已经到了他马侧，拔上了头上的银簪，狠狠向马的后跨猛刺了两下。

万俟锦浔的马后面吃痛一声凄厉嘶叫，昂首奋蹄，疯了般向皇宫西北方向飞奔而去，与锦愁擦肩而过……

我用簪子刺马锦愁看得一清二楚，见万俟锦浔的马受惊跑走了，他一双充了血的眸子愤恨地瞪了我一眼，仍是不甘心也掉转马头又随着向西北方向去了。

我万没想到才十三岁的锦愁会如此执着，这样都不肯放弃。无奈也随着两人的影子又向西北角跑去。

皇宫的西北角是御花园的一处宽敞空地，春暖花开之时皇帝常喜欢在此踏春赏宴。我气喘吁吁跑着万分庆幸自己万俟锦浔的马向这里跑来，总好过跑到什么假山堆叠水榭环绕的地方，险象不绝。因为不论是万俟锦浔还是锦愁，两人但又有些闪失，十个我也不够皇帝杀的。

我忧心如焚地寻着锦愁，匆匆跑过一群人也没留心看，却没想到后一个尖刻的声音道：“你是那一处的丫头好大的胆子，见了贵妃娘娘竟不施礼。”

我有心一走了之，但一想是石贵妃只好停下了脚步，回身仓促施礼。

“哦，原来是娉澜宫的，难怪眼高于顶。”石贵妃的声音一如往日夹枪带棒。

“奴婢不敢，奴婢是急于去找主子，才失了规矩，贵妃娘娘宽恕。”我实在希望她能快放我走，言辞尽量委婉道。

“这你到碰对人了，你们九爷这会儿正在哪儿热闹呢？呵呵呵……”石贵妃莫名笑了起来，我抬头不解地看着她，若在平日依她的人品断然是不肯与人方便的，今日怎么自动给我指其道来了？

我心里正在疑虑，就听见她挑眉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找你主子去吗？小心去晚了。”

有了她这话，我调头就走，仍是奋力向西北角跑去，终于跑过了一片树林，看见了锦愁和万俟锦浔，见两人都平安无事，才要松一口气，就发现情况不妙。

因为锦愁的马竟超过了万俟锦浔的马，看他神色似乎在拼命勒住缰绳，可马不仅没有停不下来，还在不停昂首嘶鸣，尥蹶，似乎受惊的马反而成了锦愁的。

而被超过的万俟锦浔看见如此情况，一夹马镫，赶上了锦愁，和他并驾齐驱，利用高超的马术在用力拽锦愁的缰绳，可锦愁的马像完全疯了般，不听使唤，年纪尚小的锦愁在马上力气耗尽，身子越来越不稳，随时都有坠马危险。

我见了这情景拼命向他跑去，可却在距他不足百米的地方停住了脚，呆呆不敢置信地捂住上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不要，不要，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上天不该对我和夏沐这样不公，这太 不公平了……

这一生我们还没有开始相爱，我还没有给他讲我是如何爱他，怎么能结束，怎么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结束……

我努力驱使着僵硬的自己向锦愁走去，可脑海里不停闪回着，他像一片树叶般轻飘飘从马上落在尘埃里的情景……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二十三章　雷霆惊变

我跪到锦愁身边，看着他被尘埃弄脏了的脸，感到空气在这个世界消失了，痛苦像双大手死死遏住了我的脖子，我在渐渐窒息。只能僵硬地揽起锦愁的身子，“锦愁，锦愁，你醒醒，醒醒，求求你不要在这么离开我……”

我曾眼睁睁看着夏沐被一辆不大的汽车撞飞出去，然后变得无声无息，难道我追寻千年只是为了在经历一次这样的惨况吗？我方岚前世今生何错之有，前生夏沐这世锦愁何错之有，残忍的命运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不甘，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我不甘再次承受这样结局，既然我们能穿越千年，不就是上苍给我们的又一次机会吗？那结局就不该是这样，夏沐，你休想在这么没新意的离开我。

我强打起精神把他的头捧在怀里，轻唤着他的名字，希望让他的意识保持清醒，可才摸到他的后脑就感到指间的湿黏滑腻，抽手一看，锦愁的鲜血已经流满了我双手和衣衫。

后脑受伤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不由猛地抽紧，可不愿在想太多。我抬头看向长皇子万俟锦浔，此时这里只有他一人，已经不能顾及他刚才是在害锦愁，还是在帮他，只能请他帮忙一起处理锦愁的伤情。

“王爷，请您帮奴婢扶住九爷的头。”

万俟锦浔还带着惊色的冷酷面孔看着我逐渐软化下来，他大概不相信我会对他毫不忌讳和猜疑。当下弯下身子，当仁不让地从我手里接过了锦愁的头，并命令道：“把你的裙子撕了。”

我依言开始把自己的内裙撕成布条，万俟锦浔旧历沙场，包扎起伤口来非常熟练，给他做这助手我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搭手在锦愁的脉上。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脉变得越来越衰弱。

“你还会把脉？”万俟锦浔处理完锦愁的伤口，冷眼看着我。

“我们娘娘病后，奴婢就开始学习了。”我故意提到了茹贵妃，现在正是我和锦愁危难的时候，他念旧情总好过断情绝意。

可听了我这话，他看着昏迷的锦愁脸上反而显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是得逞的喜悦？还是觉得这是天理循环在幸灾乐祸？更或者有一种对他父亲和茹贵妃报复的快感？

我不知道。

“你看着他，随时注意他的脉息。我去找御医。”万俟锦浔说着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我见他上马时脸上有丝痛苦，但心里满是对锦愁的忧心也未多想……

———————————

娉澜宫。

万俟锦浔去了不多时后，一群御医和宫女内侍抬着一张塌回来。御医给锦愁服了止血化淤的药丸，便让人把他抬回了娉澜宫再做治疗。

我们回到娉澜宫时，因为中毒不深茹贵妃已经苏醒了过来，经李御医细究终于发现慈菇清心丸中有一味药和她平日服的药相克才会导致中毒，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茹贵妃执意下锦愁的病榻安排在了她的寝室中，一见昏迷不醒的锦愁，她几乎再次昏厥过去，勉强从床上起身到了儿子榻前，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锦愁脸上。

我看了心中的悲伤心痛也涌了上来，跪在她面前：“娘娘，都是凤梧不好，没有照看好九爷，求娘娘重罚，只求娘娘让凤梧在九爷病榻前伺候到九爷痊愈。”

她深吸一口气，含泪的双眼恨恨看着我一把抓紧我的衣襟问：“你还要伺候他？我以为你平日谨慎妥当心里只有一个他，才敢不他交给你，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正要把来龙去脉讲给茹贵妃，就听见身后有人冷着声音道：“不要怪她，没有她，你儿子可能早失血过多不在了。”

我和茹贵妃扭头看去是万俟锦浔，他站在锦愁的榻尾冷冷看着这对母子。

茹贵妃松开我踉跄着走到他身前，一双瘦弱的手死死抓着长皇子的衣襟，捶着他的胸口满含愤恨道：“你呢……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出这种事，怎么会出这种事，伤成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

“娘娘。”我喊着茹贵妃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其实不知道她下面要说什么，但觉得她在说下去就要逾矩了，本能的出声阻止她在说下去。

正在茹贵妃和万俟锦浔看向我的同时，皇帝万俟穆走了进来，看茹贵妃抓着长皇子的衣襟，眼神不由一变。

面向门口的茹贵妃也看见了进来的皇帝，满腔悲愤化成一句饱含血泪的悲泣：“你知不知道……他……他是你的弟弟。”

弟弟两个字像一股电流般击中万俟锦浔，他一把扯开了茹贵妃抓着他衣襟的双手把她甩回了床上，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转头就要去，没想到迎面正是老皇帝的一双怒目。

万俟穆也未同两人多言，直接坐到了锦愁的病榻前，心疼地看着自己昏迷的幺儿。

“怎么会成如此重？是谁照看老九的？”他沉声问道。

茹贵妃此时刚刚平复下心火，见老皇帝如此问，便把目光投向了唯一知道事情原委的我。

我跪在皇帝面前小心地挑拣着词汇道：“娘娘早晨服了新配制的慈菇清心丸不想和先前服的药相克，中毒昏迷了过去，九爷一片孝心按李御医所说去取医庐调养之药，不料马在御花园中不知怎么受了惊，横冲直撞冲撞了安定王爷，王爷几次想把九爷从惊马上救下来，但最后九爷还是被马甩了下来，伤成如此。”

我这番息事宁人半真半假的话，无论是茹贵妃还是长皇子万俟锦浔都没有疑义，算是把这段含着颇多隐情的事遮掩了过去。

可皇帝还是动了怒责怪我们娉澜宫的宫女怎么会让一个王爷去亲自取药，要将我们每人杖责五十。茹贵妃求情说，锦愁此时正需人照料，多生怨恨不如多积福泽，皇帝这才作罢。

一场风波眼见终于要平息了，皇帝和长皇子才要出娉澜宫，一个老内侍就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那老内侍跪下颤微微把一封急信呈递上来，语带悲怆地道：“皇上，皇上，此乃宜昌守将派副将送来的军报。”

“宜昌军情？”皇帝和安定王同时惊道，宜昌乃是乐朝对魏周的军事屏蔽，一直由安定王爷协理，军备守将都是乐朝精锐，一向安宁无事，怎么突然有军情急报？

皇帝夺过军报抖着手好半天才打开，只看了两行就将军报死死攥在手心，一手抓着老内侍的衣衫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宜昌守将早在十日前发现魏周大军南下之初，就已发出军报，几乎每日数封，可却如石沉大海既无音讯又无援兵，直到五日前魏周帝兵临城下才不得不派他前来送信求援……”

“那些信哪？信哪？你去找，通通给朕找来？”老皇帝一把推开了他，自己的身子也向后一仰险些跌倒，幸好被万俟锦浔扶住。

老内侍向后爬了两步，却还是没走，继续道：“皇上，那副将还说，他一路来还看见了很多枝江和荆州的流民，料想魏周也已攻下枝江和……”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身子一躬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了他脸上，我站在他们身后心不觉揪紧，终于还是来了，魏周那把利剑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随着皇帝万俟穆的那口喷涌出来的心血，乐朝的半壁江山也陷入了血腥的刀光火影中。

在乐朝皇族笙歌艳舞百姓无忧安乐时，魏周新帝烈山韬已然算好要用回暖的长江春水里洗涤他铠甲上的征尘，他和兵士丧服未脱就踏着残雪千里奔袭从西北挥师南下，直向先皇烈山恪生前早已觊觎的风雅江南。

江南文士所看中的儒教礼法，守孝三年在他看来全是些不值一提的狗屁，他用他的方式，他父亲欣赏的方式，把江南千里沃野，乐朝将士的头颅鲜血，百姓的哀嚎离散，万千涂炭的生灵作为祭品，祭奠了他如战神般嗜血一生的父亲。

这场浩大的血祭比最恐怖的梦魇还要令人感到压抑窒息，所有人都无可避免。

那些离奇失踪的军报在几经追查下终于找到了，藏匿的人正是当时出使魏周回来称魏周新帝懦弱无能，三年无兵患之忧的使官，可他家早已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是那些足以令魏周新帝嘲笑万俟穆的信。

在派人细查后枝江虽在魏周层层重兵围困下，却还没有失守，可已成孤岛之势极难救援，而号称“川鄂咽喉”的宜昌在那封军报到来的前一天已经失守，守将战死，对皇帝打击最大的是富庶的荆州也成了魏周版图。

失去了重要军事屏障和经济支撑的乐朝，军事会议一连开了数天，一干江南文人拿出来的最大主意竟是两个字——求和，他们还在寄希望能在魏周的铁蹄下重拾已然残破三江南春梦。令人惊讶的是强劲的主战派竟是三位年长的皇子，早传不合的三人在此危难的时刻，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

可此时我对乐朝的安危存亡毫不关心，我眼里心里只有一直昏迷不醒的锦愁，如果锦愁不在这个世界上，那乐朝的存亡又与我何关？这一世我只为了这一人来，这一人便是我的世界。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二十四章　如雷轰顶

你们九爷这会儿正在那儿热闹着呢？呵呵呵……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找你主子去吗？小心去晚了，去晚了，去晚了……不要锦愁，不要……

“凤梧醒醒，醒醒。”茹贵妃低声叫我。

我猛然从噩梦中醒过来怔怔看着她，冲口问道：“九爷醒了？”

“没有。”她说着按住我要过去查看的身子，“这几天你一直守在这里，回去睡吧，看样子今夜也不会醒了。”

“娘娘，就让我在这里等九爷吧。”我低声哀求她让我留下。因为锦愁她这几日憔悴得更厉害了，在灯光下看让人觉得瘦得可怜。

她摇摇头，“我知道你对锦愁的心，但你若也累倒了，这宫里我就真不知该把他托付何人了。”

她这样说，让我心头一热，知道她是将我当了贴心人。一句哽在喉头几日的话不知该不该说，“娘娘……”

“去吧，锦愁若醒了我立刻派人去唤你。”

“是。”

我施了礼走出了她的寝殿，和衣躺在自己床上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自锦愁受伤后我寸步不离守着他，他一分钟没醒过来，那一分钟就像一片乌云压在了我的心头，随着乌云的聚集，我头脑中不断有不好的念头冒出来，也开始仔细思量锦愁受伤的真正原因。

一张风韵犹存的脸渐渐浮现在了我脑海里，“你们九爷这会儿正在那儿热闹呢？呵呵呵……”“小心去晚了？”石贵妃的话不停出现在我的梦魇里，她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难道真的是她？

可她一介女流怎么能让锦愁的马失控？

我决定还是把当日看见石贵妃的事禀告给茹贵妃，起身去了茹贵妃的寝殿，才靠近寝室就听见了里面有低语声。

“锦愁，你要快点儿好起来，你可知道这宫中……”

难道她在和锦愁说话？我心头一喜正要掀帷帐进去，又觉不是，若锦愁醒了茹贵妃答应立刻告诉我的。

她是太伤心在对昏迷的锦愁自言自语。

想到这里，我就不忍进去打搅她了，这几日她虽心急如焚，但表面上还要镇定自持，安排娉澜宫的大小事项，也只有这时候能和锦愁说几句贴心话。

想到这层我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石贵妃的事打算改日再说。

次日。

我早早起来梳洗好才要去看锦愁，焕雨就进来说娘娘命我去茹媛待发修行的净云庵取那一面瑞云锦霞屏风。

我心里不愿意，奈何是娘娘的旨意只好带着两个小内侍去了，才从净云庵出来，就看见翠缕气喘吁吁跑过来，似是有事。

“怎么了？是不是九爷醒了？”我迎过去一把扶住翠缕着急地问。

她喘着点点头，目光闪烁游弋，口里嗫嚅道：“姐姐……姐姐……你……”抓着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什么你，你放开我呀。”我迫不及待回娉澜宫看锦愁，可翠缕就死抓着我不放。

“姐姐，你先听我说……九爷他……他……”

“你放开我，他怎样我回去自己看不就知道了。”我急了一把甩开她，拼命向娉澜宫跑去，却没发现翠缕红肿的眼睛，带着悲切的嗓音。

“九爷，九爷……”我冲进娉澜宫茹贵妃的寝室，看见所有人都围在锦愁对病榻前，她们见我来了自动闪出一条路来。

我看见锦愁已然坐了起来，心里多日的阴霾立时散尽，勉强施了个礼就到了他身边道：“九爷，您醒了。”

锦愁黑亮的眼睛木然没有任何情绪地看了我一眼，就又瞥向了别处。

怎么怪我没守在他身旁，恼了？还是怪我那天的一再阻拦？

我挪步正对上他，嬉皮笑脸地道：“九爷，您可饿了，凤梧去给您拿些吃食来。”

锦愁依旧木然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九爷，您是怪凤梧没在这里伺候？”

锦愁的目光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会这样？

哈哈－－逗我，我才不上当哩。

对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我突然做了个鬼脸，每次我这样锦愁都会先是微微皱起眉，然后又忍不住笑出来的。

可这次……这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笑，两只眼睛仍是那样没有焦距地看着我。

我茫然不解地抬头看向焕雨她们，焕雨竟抹着泪背过了身，似乎不敢看我，我又看向其她人，不知为什么我目光扫过的地方，她们都变得好安静，似乎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那沉默究竟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转回头看床上坐着的茹贵妃，“娘娘……”。

她看着我目光也像翠缕般闪烁起来，最后对焕雨道：“你们先带她下去。”

“娘娘，究竟怎么了？您告诉凤梧。九爷，您说话啊？”我怕被她们拖走，一下抓住了锦愁的手。

而锦愁就像完全没有感觉般，对我的哭喊置若罔闻，任由我抓着他的手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他好像给隔绝在了一个我完全进不去的世界。

“娘娘……”我睁圆一双泪眼，回头看着茹贵妃，希望她能告诉我点儿什么，她却也把脸背了过去。

焕雨过来架开我，“凤梧，你别让娘娘在伤心了，九爷这会儿……这会儿是谁都不认得了。”她说着便哽咽了，泪眼断线珠子般落在我手背上。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我头顶，我不相信地狠狠甩开她：“你胡说，我不相信，不相信，他怎么会不认得我，他认得我的……”

我跪爬到锦愁脚前使劲摇着他的手，“锦愁，我是凤梧啊，求求你别逗我了，别闹了，说你认得我，认得我，你说啊……”我努力让他正视我，可他却呆呆看着墙角，眼中空洞的让人害怕。

“凤梧，你别闹了。九爷，这会儿连娘娘都不认识了。怎么会认识你？” 焕雨一边劝我一边想把我从锦愁身边拉走。

我疯了般紧紧抱住了锦愁的身子，愤恨地看着所有过来拉我的人，从心底不由泛起森森冷笑。

娘娘，娘娘又怎样，她不过爱了他十三年，而我今生前世全部的生命都在爱着这个灵魂，穿越千年，跨越生死，付出了我的全部，难道我只能得到一个木然僵硬的躯壳吗？他便是忘了世上所有人，也该认得我。他怎么能不认识我呢？

“把她拖出去，皇上一会儿就过来，休要让她在造次。”茹贵妃指着我看着焕雨她们喝道，说时眼眶里也转出了泪珠儿。

焕雨她们三四个侍女无奈又来拉扯我，几经挣扎我还是被她们从锦愁身边扯开了，在我和锦愁分离的霎那我感到怀里那个木雕般僵硬的身子，似乎极轻极轻的一震。

他是认得我的，我就知道他是认得我的，在焕雨她们的拉扯中我极力回头望去，呼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过来，拉住我的手告诉我，他认得我，只认得我。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坐在原地。

我不由冷笑，凄厉绝望的笑声震荡在昔日温暖馨香的娉澜宫中。

既然上苍已经让我们重逢，又为什么再让我们分离？难道这一切，一切都是我的梦吗？是我不甘心失去夏沐，而自说自话的一枕黄粱？

可如果这是梦，那这最残忍的梦幻又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呢？

是刚刚锦愁若隐若现的一震？

还是玉兰花林中的两情盟誓？

或者是三生河畔的意外相救？

抑或始于我坠入北海的刹那？

可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是否又注定了我和这个灵魂只能一次次的错失？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隐约间我看见一个身体臃肿面目凶恶的老嬷嬷，指着我说着什么，我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她的话？她说着不知把什么塞进了我的口中。

我拼命摇头拒绝着，却是徒劳，我眼中最后真切的影像是焕雨她们含泪的眼，随即她们和娉澜宫的一草一木渐渐变得迷离如梦，犹如隔世……

－－－－－－－－－

“这小妮子模样倒真可人呢？”

“呸，你那狗眼到真会看？模样好顶个屁用，还不是让人从娉澜宫给踢出来了。”

“怎么，她得罪茹娘娘了？”

“那倒没有。这小丫头从小就一门心思攀缘九爷，也活该是个天生的狐媚子把九爷给喜欢的呀离了她不行。哼，不过哈哈不过谁想九爷这次坠马摔傻了，她一下断了念想得了失心疯，又哭又闹，整个娉澜宫都装不下她了。茹贵妃一恼就把她踢这儿来了。”

“哎哟，可惜了呀可惜喽，你们打算怎么着？拉去干苦活，还是放出宫去？宫里若真不要了，告诉我，我乡下有个表弟四十多了，还没讨上老婆哪？”

“那个好说，不过，要看你表叔肯拿多少聘礼了？”

“你收聘礼，难不成你是她娘？”

“呸，我是你娘。少在老娘身上动手动脚的。”

“哟，既然娘不让人孝敬，那我就心疼心疼我这妹子。”

一阵猥亵的笑声离我越来越近，就在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鼻息扑到我脸上时，我骤然睁开了眼睛，盯视住了他。

“哎哟，我的娘啊。这死妮子果真是狐媚子托生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一个年过五十形容猥琐的内侍抚着胸口向后退了几步。

“你们这些窝囊废，当真是少了那玩意儿就不是男人了。一个丫头就把你吓成这样。”说话的人正是先前那个往我嘴里塞东西凶恶的老嬷嬷，她说着一口啐掉了口中的瓜子皮，撸着袖子朝我走过来。

我瞧了她一眼就垂下了眼皮，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似乎对我都没有意义了，我的心比当初投身凤家寨，比我娘坠进入河中，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冷，还要都麻木，麻木到我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了。

她急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襟一张狠狠搂在了我脸上，“我看你还傲，你还当自己是娉澜宫里的红人啊。我呸，你主子傻了，你再护不了你了，你进了我这秋临院就得乖乖听老娘我的，少做你那王妃皇后的春秋大梦。”

春秋大梦？

哈哈……谁说不是呢，我的梦也许真该醒了。

“你还笑，老娘到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到了这里还敢笑。”

更多的拳脚落在我身上，我一生不吭，忍受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失去了意识……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三卷 戈戮江南

第一章 重返娉澜

次日，翠缕和焕雨偷偷来秋临院看我，一见我的

Chapter_7

处境眼圈就都泛了红。

“姐姐，姐姐，你先在秋临院忍耐几天，过几天娘娘消了气，我们一定求她让你回去。”翠缕把塞在我口中的东西扔到了一旁，把我搂再怀里查看我的伤。

翠缕把我的衣服解开，一双眼睛不由红了，转头怒瞪着秋临院的那个主事嬷嬷，“凤姐姐好歹是我们娉澜宫的人你怎么可以把她打成这个样子，我们回去……”她话未完袖子被焕雨一拉，不得已住了口。

焕雨久在宫闱较翠缕沉稳得多，莲步移到那嬷嬷面前，粉面上不阴不晴斜瞟着那老嬷嬷道：“钱嬷嬷，虽说这进了秋临院的宫女没几个能安然无恙回去的，重的被杖毙，轻的去罚做苦役，可这凡事也不好说。我们活得年纪浅，难免有事看不穿，可看开了想通了眼前还是海阔天空，您说是不是？”

那钱嬷嬷颤着脸上的横肉点头哈腰道：“姑娘说的是，姑娘们都是皇帝娘娘跟前的红人，日后飞出去也都一等一的贵人。怎么不是海阔天空。”

“还是您在这宫里年头多了，虽说脚下路窄了，但眼界开阔，哪能不懂这予人方便予己方便的道理？”焕雨嬉笑地同她说了一袭软硬兼有的话，说完把头上一支镏金嵌宝银簪子拔了出来，插进了钱嬷嬷头上。

钱嬷嬷一见得了好处，立刻握上焕雨的手道：“姑娘放心，这位凤姑娘但凡在这秋临院一日，老身断不敢不待薄她。”说着忍不住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插稳没。

翠缕和焕雨走后，得了好处的钱嬷嬷给我在秋临院安排了一个挑水浇花的活，随偶有打骂但较之前已好了很多。

秋临院是宫女们最怕来的地方，来这里的宫女都是犯了重罪或得了重病的，有罪的不日就会被罚，而病了的若能医好就留下继续听用，若不行了会被直接扔出宫去，生死由命。

而我大概是介于这两者之间吧，既在主子心情不好时犯上冲撞又被认定得了失心疯。所以怎样处置娉澜宫那头还没最后定论，其实怎样我都无所谓。

其后，翠缕又来过两次，又给钱嬷嬷些钱，但并没有带来茹贵妃让我回去的消息，偶尔提起锦愁也都用词小心，怕我又失控闹起来，由此我知道锦愁没有好转，他还是谁也不认得。我的心像一团炽烈燃烧的火，被一瓢冷水浇熄，连最后仅剩的一点儿余温也冷了。

“你去把那边的蔷薇浇了，要淋得匀些。”负责这片蔷薇园老内侍指挥着我。

我木然地提着水桶尽量不踩到娇嫩的蔷薇花茎，慢慢向蔷薇丛深处去走去，手臂很快被蔷薇刺刮出了条条血痕。

“凤梧。”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不由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着着白色淡紫色饰边的如仙俊影。

我在花丛中倾身一福向他施礼，“七爷。”才一矮身，脸就被旁边一支蔷薇花刺划出一条细小的口子。

他看了眉头紧锁，我不觉把头低下不在看他。

“你可知道现在宫中都在传你见异思迁，一见锦愁有事就躲到这里来，等着另觅高枝？”

我没说话。

“凤梧。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若有难处告诉我。我想茹贵妃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会因你一次小错追究的。”他看着我急切地道。

我依旧是默在那里，不言不语。

他伸手把我拉出了蔷薇丛，“你可知道茹贵妃那里已经说不要你了，不几日就可能直接把你从秋临院直接逐出宫去。”

我眨了眨眼，心里并没有比过去的十几天更茫然。

此时，一个清丽的女声冷冷插进来：“你休要管她，你当她平日温良，其实她怎么会是在乎别人说什么的人。若在乎就不会让宫中人人都知道她恋慕九皇子了，现如今她还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

我抬起头，才发现万俟锦浓身后还有一人，一袭淡紫的衣裙傲立在百花丛中，神色一如往昔冷极而艳。

“紫姐姐。”我又倾身向她施礼。

“我一向当你不畏人言自有一番主意，任什么事什么人也撼不动你对锦愁的心，现在看是错了。锦愁不过是记不起你了，你就慌了分寸，人不敢见，消息不敢听。”

“紫歌别说了，她心里若不难过怎会……”万俟锦浓出声阻止她在说下去，却被紫歌一记冷笑镇下。

“你让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和她在没话说。她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装了个万俟锦愁，现在那人却连认都认不得她了。她的一颗心便空了，只剩了个爱之深，恨之切……”

爱之深，恨之切。这六个字像六棵锋利的芒刺，刺痛了我以为早已麻木没了感觉的心，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心底哀叹，紫歌不愧是紫歌，琅環里的奇葩，她冷若冰霜，却洞悉人情。

可她知道面对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他却视你如无物是何感觉？再次接受和他错失的事实是什么滋味？所有前尘往事，所有已经历过的苦楚辛酸再次成倍向你袭来又该如何承受？

我爱锦愁越深，对命运的不公恨之越切。锦愁两个字从最温暖的记忆，变成了心头最不敢碰触的伤，想到他我就会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和他再次错失了，就像前世我眼睁睁看着夏沐的生命在我身边消失一般。那无力而难言的心痛他们怎么会明白。

见我已泪眼婆娑，万俟锦浓眉头拧得更紧了，紫歌看了道：“你也不必替她难过，她喜欢作践自己何必劝。想想还是锦愁好，如今茹贵妃病重，朝廷内忧外患朝不虑夕，懵懂无知反倒快乐。即便被人嘲弄戏耍，他也不知道不是吗？真醒了，倒还要为她心痛。”

“戏耍？谁戏耍他？”他是皇子怎么能有人如此待他，我不相信的抓住紫歌手腕问道。

她把我的手掰开冷道：“你还是自顾伤你的心去好了，何必担心他一副躯壳，怎么说他大家表面上还是要称他一句九皇子的。”

听到这话我的泪扑簌簌落下，掩面痛哭起来，十几日压在心头的痛都化成眼泪淌了出来。在那样的痛哭中我才明白我原来还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承受和锦愁这样的结局，不愿顺从命运的再次捉弄。

一把蔷薇茎被我狠狠抓在手中，血延着花茎从我掌心滴到了泥土里，心中有个声音愈发清晰地说着：既然我和夏沐跨越千年都能相聚，就不该有这样的结局对不对？再绝望的生死相离，我们不是也经历过吗？怎的，我如今反倒退缩了？

我抹干眼泪看着万俟锦浓和紫歌道：“七爷，劳您带件东西给翠缕，请她转呈给茹娘娘。”我说着从内裙上撕了条布，蘸着掌心的血写了生死不离四个字递给他。

“也请她带我禀告娘娘，说九爷答应我这四个字的，贵为堂堂乐朝皇子能否食言？”

万俟锦浓接过那四个字，点头道：“万俟家的人岂有食言的道理。”

我对他和紫歌展颜一笑，心里默默道，锦愁，今生烟花下的盟誓你怎么敢对我食言？

夏沐，前世的北海之约我又怎么敢对你食言？

———————————

两日后。

不知是我那四个字起了作用，还是七爷在茹贵妃面前说了什么，茹贵妃把我又要回了娉澜宫。

我梳洗罢先去了茹贵妃的寝室谢恩，撩开隔着寝室和外堂的帷幕，病榻上的茹贵妃似乎比十几日前更瘦了。

我上前双膝跪地叩首道：“娘娘，凤梧回来了，谢娘娘不弃之恩。”

她伸出瘦弱的手，把我招到床前，轻勾起我的下颚定定看了会儿，才道：“原来你对他的用心这么重，终不往他看重你，可这宫中事事都有应遵循的分寸。我不弃你，你不弃他，我代他收了你那四个字，但愿我们都不食言。”

“娘娘，那四个字是九爷给奴婢的，只有九爷食言的道理，绝没有凤梧食言的余地。”

她苍白的脸绽出一丝宽慰的笑，对我无力的点点头，便将我轻拥进怀中，“孩子，经了这一回我真的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我印象中她这是第三次把锦愁托付给我，我感到她托付一次比一次更加沉重。

我出来时对茹贵妃提了一个请求，求她让我拜李御医为师研习医术，她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最后还是应允了。

出了茹贵妃的寝宫，我径直回了锦愁的寝殿，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般走了进去。

他像个孩子安静地半躺在美人榻上，明亮的眼睛看见我进来依旧没有情绪，只是像看见一件新事物般注视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空洞麻木了。

见我进去随侍的翠缕闪身退了出去，我矮身蹲在美人榻旁，握住了锦愁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急轻地道：“锦愁，我回来了。你若忘记了我，那从今日开始我帮你回想起来；你若不认得我，那从今日开始我们重新相识。”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二章 生死何惜

回到娉澜宫后，我便每日去御医们当值的医庐学习医术，希望能医好锦愁和茹贵妃的病。依当日锦愁受伤的情况看，他坠马时是摔伤了后脑，脑中淤血未散才导致失忆和蒙昧的状态，李御医的诊断也是如此，开出的方子也以化瘀为主。

所以，我相信加以时日只要锦愁脑中的淤血散锦，他一定能清醒过来。

从医庐出来我绕道去了琅環书院想取回锦愁留在书院的东西，一走上水上迷径才惊觉此时琅環已是人去楼空。

国事危难六爷七爷都已到朝中效力，锦愁重病，茹媛去了净云庵，雷拓也到军前听用，才短短一年光景人世竟已几番变换，想来真是深感让人悲凉。

我才迈步走进书楼就听见有人在断断续续聊天。

“娉澜宫现在可惨喽，往日她们娘娘把谁看在眼里过，凭着自己受宠九皇子又讨皇上喜欢在这宫中真是一人独大。如今呢，她自己病得没几日好活，连九皇子也摔成了傻子，她们那一支算是完喽。”说着两人得意笑的起来。

可我听了却心如刀绞，不想和她们争执，又想进去收拾东西，一时间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听说对九皇子的病茹贵妃都死心了，有几日连皇帝派去的御医都不让接近九皇子，只是呆呆抱着那个傻子流泪。”

“哼，她死了心，可有人不死心呢？”

“你是说九皇子身边那个凤梧？”

“对啊。就是那个一心想当王妃的丫头？她现在每日都去医庐，还希望把九皇子医好呢？”

“医好？你听说过傻子吃几副药就不傻了的吗？”

两人肆无忌惮地嘲笑像针般刺痛了我的心，她们说我什么都可以，但我决不允许她们口口声声叫锦愁傻子。我一怒才要闯进去，和两人理论，手臂就被人在后面抓住了。

回头看去，竟是多日未见的六皇子万俟锦洹。

“六爷。”

“现在宫中人人如此说锦愁，你要去和所有人拼命吗？”他一双俊朗的眼睛盯着我问。

“那又如何？我绝不许她们如此说他。”

“和整个皇宫为敌，拼尽你最后一口气，与锦愁又有什么好处？”

“可……”我语塞住了，是啊，家国都如此境况，我就是堵上了所有人的口又有什么意义。

他见我冷静下来，便放开了我的手，“锦愁如此，你更需留有用之身，凡事更加谨慎才是了。”

“有用之身？”我重复着他这四个字。

他淡然一笑道：“我也是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原来那些年做了那么多事都是虚而无用的。”

他自嘲地释然一笑就走了进去，对着两个侍女仍是像往日那般不温不火道：“你们回去吧，这里东西我自己收。回去禀告娘娘，我过会儿去陪她用膳。”

原来她们是石贵妃宫里的人，我听到这里心头反而很感激他。若为了给锦愁面子不让我难堪，他大可呵斥那两个侍女一顿，让我舒口气。但却不必瓜田李下之嫌，劝了我那些实在话。

锦愁的东西收得差不多时，我转头看向他，才发现他正凝着茹媛的桌子发愣。

“六爷，奴婢有件事想求您不知您能否应允？”

“什么事？”

“您雅号六艺王，箭术超群，奴婢想求您教奴婢射箭？”

“你要学射箭？”万俟锦洹惊讶地看着我。

“正是。”眼下时局危难，难保不会有一日国破宫倾，我不得不多做一些准备，以保我和锦愁安全。

他思虑了片刻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由赞许地点点头：“凤梧，老九当年当真没有白救你。可惜我却不能教你了。”

“为什么？”

“今日我在朝堂上已然请命去石首做守将，希望能依靠洞庭水系拖住烈山韬南征的进程。”

“难道他们拒绝了我们求和的要求？”

万俟锦洹泰然地点点头，“我们都知道烈山韬此次南征志在统一南北，并非割地求财，我们所谓求和也不过是想得到争取多些时间召集兵马。精明如烈山韬怎么会同意呢？”

“难道朝中就连一个武将也派不出了吗？怎么能让您去呢？”此次派使求和的意思我也明白，可还是不能相信偌大个乐朝居然要一个皇子亲自去上阵杀敌。

没想到万俟锦洹竟无所谓地笑笑朗声道：“他魏周皇帝为了统一大业都亲临战场不顾生死，我一个皇子卫国保家分内之事有何顾惜？”

原来他说的有用之身竟是如此之用？我心头不由敬佩起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忧道：“那我们可有退敌江北的把握？”

他依旧是笑着摇摇头，给了我两个字，“没有。”随即竟流露出一抹钦佩之色道：“烈山韬既有其父的骁勇善战，自身又满腹韬略，所率兵将更是久经沙场。而我们乐朝将无一人能与他匹敌，兵更是懈怠日久，怎么可能有胜算？”

“那您此去不是……不是……”我不忍再说下去。

“去送死吗？我既然已经决定，你又何必忌讳。凤梧，聪明如你大概也看出了我和老七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不过是为了那个位子，现在眼见我乐朝百姓被魏周铁蹄摧残蹂躏？即便得到那个位子又有什么用？”

“可您这一去……”我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今生今世我只在乎锦愁，别人在我心中什么都不是，却原来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也在我心中生了根发了芽，牵动了我的悲喜。

“人生在世，有些事即便能苟存于世，也不可为，有些事即便知道要死，也不可不为，你说是不是？这张弓是我初学射箭时用的，力量应该合你用，送给你吧。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愿你能圆和锦愁的白首之盟。”

我一双泪不由掉下来，握着那张弓道：“不知六爷何时启程？凤梧定去相送。”

“不必了，我陪我娘用过膳后就启程？”

“这么快？那茹媛姐姐可知道了？”

我惊讶道，没想到的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听见那两个字竟露出了悲恸之色，好一会儿才道：“别去告诉她。我负了她那么多，实在不想在欠她什么了。”

“不，不行，我一定要去告诉她。如果不让她看你一眼，你就去了，你让她怎么活？”

我放下东西不顾他的阻拦拼命向净云庵跑去……

我想茹媛把自己囚在净云庵，是早已不在乎了什么常相厮守的，她求得无非是和他一个生死不离罢了。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三章 锦绣孤影

我带着一番失落回到了娉澜宫，先去见了锦愁，他依旧那么安静地躺在美人榻上。我回来这些天他的病情虽没什么进展，但我能感到他已经渐渐接纳了我，一种亲切的眼神渐渐代替了过去的疏离。

有时候，我甚至能感到他见我回来，眼中会闪现一丝喜悦。

我坐在矮凳上握着锦愁的手，和他掌心相贴，把今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他。也许是因为人在无助时什么都愿意相信吧，我开始相信如果我们的手贴在一起，终有一日他会从那一致的脉搏里听见我的心声。

“锦愁，今日六爷请缨去驻守石首了，他说那就是他一个皇子有用之身的有用之处。你说六爷能平安回来吗？”

我淡淡地说着，竟感觉他和我贴合的手，手指一曲似乎要攥起来。难道他听懂了什么？我兴奋地凝视着他的眸子，可令人失望的是那里安静而空洞。

压下心头的失望我开始给锦愁讲一个新听来的笑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传我和锦愁去茹贵妃的寝宫一趟。

我牵着锦愁才进去，就发现今日这寝室气象不同，一扫几个月的萎靡病态，变得如往昔般生机勃勃。

而茹贵妃坐在梳妆台前，着着一件耀眼的点金织凤锦红宫装，头上梳了宫中流行的流云髻，娥眉清扫朱唇丰润，一番精心修饰过的醉人娇颜把房间都映亮了几分。若不是扑了太多的粉显得有些不自然，完全察觉不出她是久在病榻。

我屈膝行礼对着镜中人欣喜道：“娘娘今日气色红润，神清气爽，想这病不日即可痊愈。凤梧恭喜娘娘。”

她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我们，一手捧着我的脸颊，一手抚着锦愁慈爱地道：“但愿如你所言啊，丫头。”

她话才说罢，翠缕就进来说皇帝摆驾娉澜宫。

不多时，皇帝御驾就来了，见茹贵妃和我们一样屈着膝半跪在地上，万俟穆加快了脚步过去扶她。

茹贵妃抬头的霎那，多日未见她如此娇媚的皇帝一时看呆了，愣了片刻后不由喜上眉梢，“见你痊愈朕也就放心了。”

茹贵妃凝着皇帝的脸眼中不禁泛起闪闪泪光，她努力笑着忍住不让泪掉下来，同皇帝一同坐下，很快焕雨她们依次端来了吃食和一坛陈年佳酿。

从焕雨手里接过酒壶，茹贵妃亲自为皇帝斟酒布菜，斟上了两杯后，将一杯呈给皇帝，自己举起一杯道：“陛下，臣妾敬您一杯。”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什么好消息的万俟穆很痛快地把酒饮了下去，茹贵妃也一饮而尽。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后，便起身到了万俟穆面前，双膝跪倒。

“澜儿，你这是……”万俟穆看着茹贵妃诧异不解。

“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请皇上容茹澜跪禀。”她一双如丝美目怔怔地凝着皇帝乞求道。

“你说出来朕准了便是，何须如此。”万俟穆想搀她起来，却被茹贵妃拒绝了，只好耐心听她说下去。

茹贵妃颔首叙述道：“臣妾自十六岁入宫至今身受皇恩，陛下对茹家上下也是荣宠已极，然臣妾命薄自冬至今久病缠身，不仅不能为陛下解忧慰劳，反而劳陛下挂怀残躯。”

“澜儿，休要在说，御医说你便是因为心事太重，难以静心调养才日渐虚弱的。现在你这病已见起色，更该放开胸怀才是。”

“陛下，臣妾的病臣妾知道。您且先让澜儿把话说完。”

万俟穆无奈地长叹出口气，点了点头，双目中流露出了哀伤之色。

茹贵妃理了理思绪继续道：“陛下对臣妾久病不弃，反关怀有加，臣妾的感激之情已是结草难还，常盼痊愈之日能在侍奉左右以报君恩。奈何妾福浅罪深不仅自身积重难返，更累及九皇子惨遭横祸，神智混沌人事不知。陛下对臣妾日厚，妾对陛下负疚之心便日重。妾自知时日无多，容颜残损如春末花凋盛景难在。与其留枯槁残容予陛下，妾愿现在与陛下隔屏相对。若上苍怜悯赐我福荫得以痊愈，臣妾自当撤屏再与陛下圆白首之盟，若臣妾命该如此，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切勿伤怀……”

“娘娘，您会长命百岁的，您青春正好，怎会……”茹贵妃说着跟了她最久的焕雨，听了茹妃这番话第一个忍不住泪流满面，跪下悲泣起来。我们其余人也都泪水涟涟，一个个跪下在地上抽泣。

皇帝万俟穆眼中也有泪光闪动，有些哽咽道：“澜儿，你何苦如此。”

“若陛下体恤茹澜负疚之情，请赐茹澜一片安心。”茹贵妃说到此处抬起头深深看着皇帝，眼泪已经融湿了妆容。

“你起来吧，既然这与你养病好，朕就允了你，只是日后你断不要在胡思乱想了。”万俟穆一双老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挥挥手示意焕雨她们扶她起来。

茹贵妃谢过恩却把焕雨她们推开了，依旧跪在皇帝面前再次叩首道：“陛下，茹澜还有一请。若茹澜无缘再睹圣颜，还请陛下念及锦愁年幼又身染重病人事不清多多拂照，令他余生安乐，那臣妾便是九泉之下也安然瞑目了。”

她说到此处，整个寝室中无人不悲泣动容，无论宫女内侍还是皇帝眼泪都如断线珍珠落了满地，整个娉澜宫里哀声一片。

茹贵妃的话皇帝一一应允后，她才在焕雨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拂去了脸上的泪珠理好仪容，茹贵妃推开焕雨对着皇帝深深施礼道：“陛下，臣妾就在此与陛下作别了，望陛下保重龙体。”

“澜儿……”万俟穆此时已哽咽地几乎不能成言，惟有用手拉着茹贵妃。

“皇上，您千万莫忘答应澜儿的话，对锦愁多多拂照。”茹贵妃说着掰开了万俟穆的手。毫不留恋地转过了身拖着长长的锦红宫装，缓缓向自己的病榻走去。

焕雨和翠缕哽噎着抬过了瑞云锦霞屏风，她傲然绝美的背影被那片绚丽已极的锦瑞云霞遮掩住了，朦胧的影子最后好像也融化进去……

我望着那屏风心中有一点儿痛还有些难言的情愫。我从来都是同情她的，同情她的身前锦绣，同情她的娉澜孤影。但那一刻后哪些复杂的情愫都变成了欣慰。欣慰于一个女人在对她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她尽了力的同时，也为她自己尽力了。

她生不得不与那人同衾，与爱人咫尺天涯，但临死终归用她自己的方式得到了一方安宁，一点儿自由，而且还为锦愁日后的生活做了一个母亲最后的努力。

她能做的都做了，不够，奈何？

翌日，我的右手一片青紫，让我纳闷了很久，茹贵妃动情述说时，我究竟干了什么把手弄成那样？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四章 冰释前嫌

两军交战的战报不断从前方传来，可传来的都是乐朝军队节节败退，魏周步步紧逼的消息。

魏周大军在直取了宜昌荆州后，侵袭的步伐逐渐在蹋入南方水陆交叉复杂的地域后减慢了下来。但乐朝先前制定了拒敌于洞庭水系之外，聚集兵力反攻驱敌的作战计划，还是宣告破产了。

久居北方的魏周大军在洞庭湖不仅没有表现出对水战的不适应，反而像是对洞庭湖错综复杂的水路了若指掌，不到两个月时间就逐步蚕食了洞庭大半水域。

万俟锦洹无奈带着领着军士一路向南退守，从洞庭的门户石首至华容到南县又至鸶鹭湖，洞庭失守已成定局。

而今乐朝上下不再寄希望于朝中有能破敌的大将出阵，而是企求烈山韬统领的北方兵士不适应南方潮湿闷热的气候，军心自行涣散瓦解，甚至有人预言春末会有一场杀人于无形的瘟疫席卷魏周，魏周新皇烈山韬在劫难逃，到时乐朝危机不解自退。

在我看来那都这些无用书生被战火吓坏了脑子的异想天开，南方潮湿闷热的气候，双方的阵亡将士，万千涂炭的生灵，瘟疫也许真的会来，但那不会阻碍魏周版图的扩张，历史的发展是不可逆转的。

在万俟锦洹失守石首的消息传来后，朝中对魏周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长皇子万俟锦浔也奔赴了湘阴和益阳，亲自督导两城加固城体做了面对最艰苦战争的战略准备，希望能依靠这两座城池对魏周大军形成拦截之势。

而七皇子万俟锦浓自战争之初就开始奔赴乐朝各处未受战火殃及之地，筹款筹粮运往战地补充军需。

战火虽未烧至京城长沙，却远隔千里把宫中人明争暗斗之心焚成灰烬。人说皇宫是女人战斗的世界，可依我看这里不过是埋葬了大把大把锦绣年华的无澜死水，只有男人才是能在这里泛起好看又莫测的涟漪的那枚石子。

而乐朝皇宫这个大水池在消失了万俟三兄弟的身影后，安静得让人感觉空荡。要争皇后的，娘娘的，王妃的，侍妾的似乎在一夜间都平静了下来，变成了于乱世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可悲柔弱的女子。

我每日除了照料锦愁就是研习医术和练箭，时局如此这些早晚都是有用的。六皇子走后茹媛搬回了娉澜宫，宫里人都说她这是知道六爷此去凶险，不再奢求当南安王妃一事，欲让皇帝再指门婚。

我知道不是，她回来是因为皇帝还是偶尔来娉澜宫同茹贵妃隔屏说话儿，这里六爷的消息更灵通些。

伺候锦愁用过了早膳，我去茹贵妃寝室禀告去御药房的事，话还没说完，茹媛便去了。

茹贵妃斜倚搁下我这个话头，转向安静立在一旁的茹媛问：“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茹贵妃说着招手让她上前叮嘱道：“你回去后还要听你爹的话，不要叫他为难了。”

我立在旁边听着才知道原来茹贵妃安排了让茹媛回家，现在回家总好过留在宫中陪着皇帝进退更自由些。

茹媛矮身坐在床头脚踏上，握着茹贵妃的手道：“姑母，媛儿准备好了，可媛儿不回家，我要去找六皇子。”

“什么？”茹贵妃一急竟强撑着坐了起来，紧握着她的手道：“你要去找锦洹。”

“嗯。”茹媛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行。”

“姑母，您让我去吧。”

“哥哥嫂嫂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能让你去咳咳……去涉险呢？咳咳……”

茹贵妃心火一起便咳起来，这几个月她已经被病熬得枯瘦的身子一颤一颤，颈下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看得人不由心疼。时至今日，连御医也改了口风，转说不过是在拖日子罢了。

茹媛扶着她躺好，拉好被子道：“姑母，人常说女儿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您就全当已经把媛儿嫁出去不就成了。”

“那怎么相同？你这说不好是要同他一起去赴死的？”茹贵妃气若游丝地道。

“赴死我也怕，只怕他不敢要我。现在他什么都看开了，我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站在她们身旁看着茹媛，竟在这人人自危前途渺茫的时候从她脸上看出了心静如水四个字。

“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去死呢？”茹贵妃不住摇着头。

“姑母，今逢乱世那烈山韬的野心不知要掠到我们乐朝哪一山哪一岭才肯罢休，逃与不逃有什么区别？茹媛若能求人得人，您该为我高兴才是？”

这话让茹贵妃垂下了眼皮像是思虑起了什么，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声道：“媛儿，你好一个求人得人啊？若这样说天底下倒有多少人远不及你了。我好像也只能成全你。”

答应下了茹媛，茹贵妃便开始安排，她拉着茹媛的手疼惜地道：“皇帝那面我去说，只是不知佩霞宫……”

为了茹媛和六皇子的事，去年秋天茹贵妃曾亲自到佩霞宫求石贵妃，却被无故奚落了一番，现在难免有些犹豫。

茹媛见状跪倒在地道：“姑母，媛儿自己去求石娘娘，就是在佩霞宫日夜长跪媛儿也会得到她的应允的。”

茹贵妃被她的诚心感动点点头，命我陪茹媛去佩霞宫。从寝室出来时，茹媛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那笑仍是如出水芙蓉般温婉可人。我明知道她这一行是去赴死，可还是对她欣慰的笑了。

通传过后我和茹媛在石贵妃的佩霞宫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宣进去，进去后发现佩霞宫比我们娉澜宫要奢靡华贵得多，屋如其人，从气势上都很像它的主人。

步进正厅石贵妃端坐在一张云榻上，依旧雍容华贵明艳动人，只是花白的头发无言地向宣告着几个月来她所经历的沧桑。

大概是感到了我行礼时的留心细看，石贵妃一双明亮的美目撇向我道：“怎么，代你主子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会不会比她先咽气。”

我心里不由暗自苦笑，感觉这个女人在深深宫闱中竟慢慢熬成了一只美丽的刺猬，时时警惕着她人，向所有人显示着她的不可侵犯。

不等我说话，茹媛便开口了，她抬起头平和地看着石贵妃道：“娘娘，奴婢们不敢。奴婢此来是想求娘娘同意奴婢和六皇子的婚事。”

“你……你你说什么？”石贵妃那双冷酷的美丽眼眸不敢置信得睁圆了，像没有听懂茹媛的话般。

“奴婢说请娘娘同意奴婢嫁于六皇子？”

茹媛又重复了一遍后，石贵妃气得将手旁的茶盏扔了过来，碎在茹媛身前，迸飞的碎瓷片划伤了她的手背，但她仍是不为所动跪着。

石贵妃指着她怒道：“你你……休想，你不要以为我儿远在战场，你就能仗着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姑母白白捡个南安王妃坐，日后就算是我儿的未亡人也能荣华一生。我断不会让你们茹家如愿的，你给我滚，给我滚出去。”

“奴婢不求任何身份，只求得到您的同意，求您首肯让奴婢现在赶去六皇子身边。”

“你你是说现在要去他身边？”这次石贵妃显得比刚才还吃惊，指着茹媛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不解地看着她。

“若娘娘同意，奴婢现在就动身。”

“既然不求名分你又何必来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石贵妃仍是疑惑地凝着茹媛。

“六皇子至孝纵然是身边收个丫头也不会选您不喜欢的，只有您首肯他才肯留我。”她一双敛水明眸看着石贵妃乞求道。

听了她的话，石贵妃愣了半晌，许久才哽噎着说：“你愿意……愿意现在去陪他。”

“是，奴婢但求同他同生共死，其余别无它求，望娘娘成全。”她说罢再次叩首。

石贵妃看着她深深伏在地上的身子不由双泪长流，轻摇着头讷讷低语：“没想到陪他到最后的人，竟然是你！那么多人，怎么会是你呢？”

她撑着小几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推开扶她的宫女，亲自上前把茹媛搀了起来，勾起茹媛的下颌道：“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好一会儿，她望着茹媛沉静自若地神色道：“好，为娘的我记得你的模样了，纵是到了那头也能找到你们。现在娘就祝你与我儿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她说着摸索着自己满头珠翠的发冠，好一会儿摸到了一根最不起眼的青玉簪子拔了出来，仔细端详了会儿把它插进了茹媛发中，眯眼看着道：“这是陛下第一次见我时赏赐给我的，我戴了近三十年，熬过了风风雨雨。我有过那么多首饰倒头来还是最珍惜它。现在给你从此就是我的儿媳，我儿见了自然知道我对你是满意的，定会待你如珠如宝……”

她说到此佩霞宫中人人抹泪，个个低泣。我的眼睫也不知什么时候湿润了，原来一个阴恨毒辣如石贵妃这般的女人，到头来所珍所爱的不过也是丈夫儿女而已。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五章 惊鸿照影

当日下午皇帝便册封茹媛为南安王妃，翌日便可启程前往战场与南安王阵前完婚，而我以娉澜宫送嫁人的身份要一路照顾新嫁娘直到把她送到万俟锦洹手中。

因为时局危难再加上行程仓促，茹媛除了带了她和万俟锦洹的两身喜服外几乎没有带任何嫁妆，也没有要任何陪嫁的侍女。清晨只有我们两人和娉澜宫的众人作别，宫门口也只有一辆小车和一个老内侍等着我们。

陪茹媛和石娘娘辞别后，我们才出来就看见有一个淡紫色的身影立在陪霞宫外侯着我们。

茹媛笑着走到紫歌面前，“因为时间仓促所以没去与你辞别，没想到你倒来给我送行了，莫要怪我啊紫歌妹妹。”

紫歌狭长的凤眸一动道：“你那车上能坐几人？”

“啊？”她这话把我和茹媛都问愣了。

紫歌却从后面来凉亭里拿出个小包袱背在身上：“我不是来送行的，我是来同行的。”

“你……”我和茹媛惊讶地叫出来。

“我怎样？”她笑睇着我们二人，然后又放眼看向四周华丽的亭台楼阁浅叹了一声道：“烽火乱世我们这些人也该从这大牢笼里散散了。”

“可你就这样出宫？”我们身上有皇帝谕旨可以出宫，可是她？

紫歌傲然冷笑道：“这宫里的名册中几时有过我紫歌的名字，他日不曾多，今日何来少。”

我听了这只有紫歌能说出来的话，抿嘴浅笑，是啊，她是谁？非后，非妃，非奴，非婢，甚至非民，非臣，是琅環仙苑里闻着书香幻化出的一朵奇葩，只为一人停留，那人不在了，她自然会惊鸿翩去，什么皇权宫规伦理纲常，她要顺应便顺应，不看在眼里便是粪土一般。

不理我们俩的错愕，紫歌率先向前去了，我和茹媛只好去追赶她高傲的背影。

到了宫门还不等茹媛拿出旨意和腰牌，紫歌便从包袱里拿出了一道谕旨和腰牌，侍卫们毫不犹豫地对我们放行了。我们两人张着嘴带着满脸疑问中被她推出了宫门。而且在外面等我们的也不只那辆小车，旁边还有辆华丽的马车。

紫歌走到身着锦袍头戴斗笠的赶车人身前，绕圈打量了一下，猛地在他腰间拽下了他的酒袋，然后从怀里的去出了一个丝帕包裹的小包拿出了几粒青梅放进酒中，用力摇了摇。

我和茹媛怔怔地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候那赶车人说话了：“别摇得太酸了。”

“七爷？”我跑过去弯腰从斗笠下看那人的脸，虽然黑瘦了些，但那无双美貌不是万俟锦浓又是何人？

“七爷，您怎么……怎么……”我一时语塞住，不知该说怎么是他，还是说他怎么在这里？

万俟锦浓对我做了个鬼脸，便转头对茹媛笑笑一撩车帘道：“六嫂，上车吧。”

我们上车后才知道，原来万俟锦浓刚刚从东南方催讨钱粮回来，本来是要在京城休整两天在把粮草运往前线的，但听说茹媛要去前方找万俟锦洹便决定提前两日出发一路护送我们去。

而紫歌则是知道了他回京的消息后，便私自临摹了圣旨，等着和我们一齐出宫的，所做一切无非是为了在这烽火乱世同他圆了这段缘份的。

万俟锦浓亲自驾车没有直接带我们直接上官道前往前线，而是先到了他自己的王府。

在王府门口也有一辆装饰精美华贵的小车在侯着，车旁立着一个缁衣倩影在等候我们。

两车靠近我们三人同万俟锦浓一起下车到了那人面前，原来那缁衣人正是海陵王府的侧妃笑倾。

笑倾从车中拿出一摞银票交给万俟锦浓，“王爷，您要的二百万两银子在这里，十万担粮草也已在官道上等您了。”

万俟锦浓看了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正是乱世我府里那些字画不可能卖出二百万两白银来？”

笑倾牵动唇角淡淡一笑道：“您不是要笑倾倾家荡产也要凑足这二百万两吗？您如今当真是倾家荡产，而且还家破人亡哦！”

“家破人亡？”我们四人都不解地看向她。

她仍是那样万事皆不看在眼中无所谓的笑笑，“您所有的田产古玩字画都被笑倾卖出，如今的海陵王府已剩下空空一个壳子，而您的侧妃笑倾也已不在人世了。”

“笑倾！你这是什么意思？”万俟锦浓拧眉牵住了她的手。

笑倾把他的手反握在了掌心，又走了两步到了紫歌面前把她的手拉了起来，笑睇着紫歌道：“有人说七绝王是因为我的眉眼酷似姑娘才迎我入府为妃，但依我看你的眉眼不及我的漂亮。”

听一代名妓笑倾把自己和她相比，甚至说自己尚不如她，高傲的紫歌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凤眸一弯笑道：“哪人说的，好差的眼力，我们哪有相似之处？”

紫歌说完，两个女人竟不由都笑了，笑罢笑倾把她的手放在了脸上还有些尴尬之色的万俟锦浓手中，挑眉道：“王爷，琅環里那些画我都烧了……”

听了她这话万俟锦浓脸上神色骤变，却没想到笑倾后面还有一句：“但给您留了一幅。”说着招手一个小侍女将一个卷轴拿给了她。

“紫姑娘，我想这画应该是属于您的。”笑倾说着亲手将它交给了紫歌，紫歌想打开看看，却被笑倾按下了，“待我走了你再看吧。”说完便对众人福了一福转身向那辆华丽的小车而去。

“笑倾，你要去哪儿？”万俟锦浓一急拉住了笑倾的衣袖。

她扭头平静地看着他道：“王爷，您的侧妃笑倾已死，府中歌姬惊鸿在此与您作别了。”

“惊鸿？”

“当日您救笑倾豪掷十万两白银，如今惊鸿自卖三十万两。想来您该高兴才是，今日惊鸿更胜他日笑倾。”

“你……你把自己也卖了。”万俟锦浓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眸看着她。

“一个好价钱。”

万俟锦浓听了心痛已极松开了紫歌把笑倾紧紧抱在怀中，“你怎么怎么能把自己在卖了呢？”

笑倾在他怀中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般，轻轻道：“王爷笑倾也好，惊鸿也罢，我这副躯壳自浮萍中来也应回浮萍中去。只求您莫忘那月圆之夜我和您说的话，您若记得，我便是投身污沼，也心如皎月。”

说罢笑倾推开了万俟锦浓洒脱坚定地向那马车走去，她动人而略带沧桑的歌声在这悲伤的春日里幽然飘起……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风雨冰冷，鸡叫咕咕。

已经见到君子，还有什么不如意。

风雨急骤，鸡叫咯咯。

已经见到君子，还有什么病不好。

风雨昏暗，鸡叫不停。

已经见到君子，还有什么不高兴。）

紫歌在那歌声里牵起了万俟锦浓的手，我想她那样高傲的人也许这是第一次想给谁一点儿安慰吧。

很多年后，早已物是人非的长沙城中，还偶有人提起七绝王府中那曾名动一时一笑倾城的名妓笑倾，都说她在国家最危难时偷卖了七绝王的家产捐款私逃，左不了最后要嘲他们一句七绝海陵所爱非人，名妓笑倾杨花无情。

可我想不论是笑倾还是惊鸿在哪里听了也都只会一笑置之。而那笑定然还是倾国倾城，惊鸿照影……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六章 烽火佳人

出了长沙不久我们就改乘船沿湘江逆流而上直奔了湘阴，但因为是随押运粮草的大军前去六皇子驻守的岳阳，速度难免有些慢，而且中途还要将一部分粮草分转到长皇子驻守的湘阴和益阳更是耽误了些行程。

虽然时已近夏江面生机勃勃两岸草长莺飞的好时节，但我们都没有看景之心。而且距离岳阳越近，我们的心情便越忧虑，只有茹媛脸上的笑日胜一日的灿烂，别人见了反而愈发心酸。

我靠在船栏杆上看着向后行去的碧绿江水搁下对茹媛的心疼，又惦记起了娉澜宫里的锦愁，不知他这几日过得可好，千万不要因为这几日分离又和我生疏了。

我正思虑着，自上船就开始读孙子兵法的紫歌坐了下来，把书一合道：“莫非她又在翻动她的嫁衣了。”

“嗯。”我讷讷地应了一声。

“既然见不得，又何必每次都要陪她看上一阵子呢？早早退出来不是更好。”

“我总想陪她欢喜一会儿，可倒头来却总是她一人喜不自胜，弄湿了别人的眼眶。”我低声抱怨着，心里又有些难过。

紫歌听了却浅浅一笑，“她既说她求人得人，你该替她高兴才是，世间几人能有她这般结果。”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换了个话题问她：“紫歌姐姐，你可是求人得人？”

“我？”她没想到我把矛头转向了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去年冬日你和七爷在琅環雪中对弈，你说他一日不放下就一日赢不过你。现如今可是因为他放下了，你才随他左右？”

她伏身看着船下急急而去的江水道：“我是想陪他度过他这一生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日子，不想今生只看过他的苦就把他放走了。”

“轻松自在？国家危难，朝局动荡，七爷怎么会轻松自在呢？”我实在想不通她这话。

“就是因为国家危难，朝局动荡，他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才轻松了，自在了。他恨的都要消失了，他的恨又何处落脚。我就是要等着收留那抽离了怨恨的万俟锦浓。”她说着说着竟失了神，我第一次看见紫歌眼中闪起比骄傲更多的情绪，希望。

后来我才知道，紫歌未进宫时的七皇子万俟锦浓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当年小小的他，美若天人的他就像是天下最漂亮的玩偶被宫中的内侍宫女们打扮着，玩弄着，污辱着。这也是为什么石贵妃没有杀死他的原因，污辱你的对手不仅是战胜了他，折磨了他，还是一种令胜利者能不断感到快慰的事。

小时候的万俟锦浓作为石贵妃和他母亲荣宠之战的见证和牺牲品，无声地向宫中所有人宣告着石贵妃不可一世的地位和权威。可随着他的不断长大，宫中那些曾经污辱过玩弄过他的人，开始莫名的消失，渐渐他又回到了石贵妃观察的视线中。

直到紫歌住进了琅環，她给了他另一种侮辱，一种真正源自高贵和骄傲的侮辱，向他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高贵和骄傲，从此他们成了对手。复仇怨毒之心在一次次不肯认输的较量中被压制下去，最后紫歌用对他的不断战胜塑造了一个乐朝第一人－－七绝海陵。

－－－－－－－－－－－－－

我们赶到岳阳城时，岳阳已经三面被围有若孤岛，随时都有失守的可能。从唯一还能进出的城门进入岳阳后，我们立刻上到城头找六皇子万俟锦洹。

谁想茹媛和万俟锦洹在城头相见时，并没有我期待的抱头痛哭。面颊黑瘦胡茬都冒了出来的万俟锦洹，看见茹媛刹那先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又蹙起了眉，可两人最后终于走到一处时，只是各自重重松了口气，好似他们心头的万千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心头在无任何牵挂。

相较之下倒是兄弟重逢的场面更让人激动些，万俟锦洹一见我们这些女眷身后还有海陵王竟不由会心而笑，几步到了万俟锦浓身边握住了他的腕子：“老七。”

“六哥，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七绝王看着面貌和往昔大不相同的锦洹也不禁有些动情道。

说着两人到了垛口，万俟锦洹指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魏周大军和兄弟研讨起了眼下形势。

眼见岳阳形势危急的万俟锦浓拧眉道：“六哥，岳阳如此处境，此时朝内也没有能增援之兵。难道就这样枯守下去？不如退守石堰，也许还能积蓄反击之力，与烈山韬决一生死。”

万俟锦洹听了摇了摇头道：“这我也曾想过，但我已一再退守从石首至华容，又至许市，若不是在华容杀了烈山韬一员爱将，激怒了他早已可以进兵直取湘阴，若我在退守石堰，与他陆路交战，定然不日就会被他歼灭。反不如在此，还能为长皇兄争取些时间。”

我和紫歌茹媛三人听了这话，已更加明白他誓死守城的决心，心头越加哀凉。我趴着垛口朝下望去见魏周旌旗高扬列队整齐，兵马威武之态震慑人心，真好似黑云压境。

难道乐朝真的气数已尽，我面前这些锦绣人物都要沦为无家无国之人？锦愁真的要从堂堂一朝的皇子沦落为比一般百姓还要屈辱的丧国之臣？

我正走神思量着，便听见万俟锦洹指着城下魏周军队正前方绣着烈山二字旌旗下的那个黑袍主帅道：“老七，那便是魏周新皇烈山韬，每次攻城他都身先士卒亲赴阵前指挥，从未有一次退后过。”

我顺着万俟锦洹的手指向那个着着黑色锦袍的烈山皇帝看去，整个人不由呆在原地，天啊，怎么……怎么会是他……

我双手死死抠着垛口的砖石，耳畔回荡着一句有若诅咒的话：一年后的这个时候把这个挂在你家门前……把这个挂在你家门前……把这个挂在你家门前，挂在你家门前……

原来他竟是魏周新帝，而让这个煞神能在如此曼妙春日肆意涂炭江南的人竟是我，竟是因我的一念之差，让万千生灵饱受战火之殇。

我到底做了什么？从未有过的恨意在我体内聚集……

“凤梧，凤梧，你的手流血了。”茹媛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小心地把我抠断了的指甲弄好，又要掏出手帕给我包扎。

看着面前众人或憔悴或忧伤的脸我抽回了手，区区断一片指甲她都细心为我包扎，可我却是断送他们爱情亲情前途性命的人，我不配。

“六爷，能给凤梧一弓一箭吗？”我看着万俟锦洹道。

锦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来这些日子你当真是认真练习过了。”说罢招手要来的一副弓箭。

我抽出一只羽箭轻抚心中暗道，我确实是认真练习过，可我若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一定百倍千倍地刻苦练习，直到能把箭分毫不差地直射进那人咽喉。

将箭搭在弓弦上，我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竟将一张军士用的硬弓拉至满月，锋利的三棱箭头瞄向魏周新皇烈山韬的胸口。把命还给我烈山韬，我默念着猛地放开弓弦，箭如流星般疾驶而去。

出我意料的是久经战场的烈山韬竟没有注意到有箭向自己射来，仍是专注地看着岳阳城头，在我满是怨恨和忏悔祷告中，我看见烈山韬在马上的身子一偏伏了下去。

“凤梧射中了。”茹媛惊讶地叫出声来，所有人也都不敢置信地扶着垛口向下望去。

“怎么可能？我城上箭法精准者不下百人，无一人能射中他。”万俟锦洹不相信地呆呆望着对面的烈山韬。

他这话音还没落地，烈山韬低伏在马鞍上的身子便挺了起来，他高扬起右手我那支羽箭赫然被他擒在掌中，魏周兵士一见主帅竟能徒手擒住飞来的羽箭不由兴奋地振臂高呼，一时声浪如潮拍击着岳阳城墙，一种震天撼地的气势席卷而来。

我不知道他远在城下是否看清了我，但烈山韬以箭代指直指着我，然后双手将箭一撅两段攥在掌心，可仍是向城头我们这里望着。

怎么？在警告我，我将此箭吗？我恨心不死低头又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手却被万俟锦浓按住。

我看向他，他却看着城外低声说：“凤梧，今日我们还要操办六哥的喜事。”

而此时城下的魏周射手个个搭箭在弦，已成万箭齐发之势，只要烈山韬高举在半空的手挥下，一场殊死搏杀就在眼前。

我望着城下愤恨地咬着下唇，最后放弃了，而烈山韬似乎也不想在今日交战，轻摆摆了手命兵士们放弃了攻击。

万俟锦洹见了有丝不解地拧眉自语：“今日烈山竟未亲自还击真是奇怪？我先前那些箭手但凡射过他的，几乎已死于他的箭下。”说着不由耐人寻味地笑睇着我，“难道他不肖与女人为敌？”

“可女人偏要与他为敌。”我扔下弓箭犹如发誓般道，然后便兀自下城去了。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七章 倾城之恋

自开战以来岳阳城中很多百姓已弃城而去，十室九空，无论是喜娘还是红烛喜帐都是我和紫歌好不容易挨家挨户敲门找来的。

虽然我和紫歌已经尽力把礼堂布置得充满喜气，但细看下还是令人心酸，堂堂一个风雅王朝皇子的婚礼若在太平盛世定会举国轰动，极尽奢靡而如今却只能草草行事。不仅三媒六证一概省去，连观礼道贺之人都寥寥无几，甚至这人才来道贺下一刻便要去城头巡逻，是否能再回来都未可知。

我想这番情景不要说是皇帝还是石贵妃，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不禁要为这对佳偶扼腕。

我做助手帮喜娘给茹媛梳了一个名叫百年好合新娘髻，才要把盖头给她盖上就被拦住了，她转过身皱眉看着我道：“凤梧，我最近是不是瘦了太多，怎么这喜服穿起来不不不如在娉澜宫好看？这干巴巴的样子是不是太丑了？”

这一路上来她确实瘦了很多，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已经瘦得让人觉得心疼。可我却不想让她带着这样的忧虑蒙上盖头步进喜堂，便眯起眼用狐疑的目光瞧着她道：“满宫的人都说我恨嫁，数着日子要嫁给九爷。现在才知道我原来是冤枉的，有人连喜服自己都不知偷偷穿过几次了。”

我这话一说完连带在一旁紫歌和喜娘都笑了，茹媛更是羞红了一张脸，自己就把盖头罩在了头上。

我和紫歌又帮她把盖头和喜服理了理，左右搀扶着走进了礼堂，六皇子万俟锦洹早在礼堂中等候了。

今日的万俟锦洹虽不及往昔文雅风流，但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上更多了几分精干和挺拔。他眉眼含笑的看着我们缓缓走出来，脸上满是幸福。

在喜娘的喜词里两人行了最简单的礼节，结为夫妇。我们才要按旧例将茹媛送入洞房，就被万俟锦洹拦住了。

他不拘礼节地牵过茹媛的手看着我们几人道：“如今岳阳城下驻扎着魏周铁骑十几万，城头将士誓死据守，我和茹媛能在此成亲平生所愿足矣，实在不需在尊那些繁文缛节。媛儿，你说是不是？”他说着握了握茹媛的手，蒙着盖头的新娘同意地点点头。

得到了同意，他当着礼堂内众人的面掀开了红红的盖头，露出了一张含羞带俏的娇颜。任谁看了这个幸福的新娘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场举行在重兵围困的孤城中的婚礼。

万俟锦洹亲自斟了两杯酒和茹媛两人在婚宴上谢了我，紫歌和万俟锦浓前来送嫁。我们三人都没有退却的一饮而尽，但酒沿着喉咙一路下去，火辣辣烫疼人的心肝，眼睫忍不住泛酸。

岳阳城中物资匮乏，但好在有我们运来的粮草和些吃食勉强凑了几桌家常便饭充作喜筵款待了一些军籍高的将士。

这些已经两月滴酒不沾的汉子，见主帅阵前完婚心中又喜又忧，轮番上来敬酒道贺。万俟锦洹饮了两番便挑了一个大碗斟满后，对着下面众军士朗声笑道：“我知城中已两月无酒，今日逢小王成亲，皇帝御赐了佳酿你们便痛快畅饮吧。只是过了今日，军中便要禁酒，所有佳酿都要用以制作流火弩箭。”

听了他这话下面一干汉子都心疼得一阵唏嘘，万俟锦洹爽然一笑，把碗中酒一饮而尽：“锦洹在谢过诸君了，各位将军能喝多少便喝多少吧。”

他说完又转向万俟锦浓道：“我们里面去，有我们在这里他们也饮不痛快。”说着便拉起弟弟，又向我和茹媛紫歌三人使了个眼色往内堂去了。

我们五人进了素净的内堂，原来里面还有一桌稍精致些的酒菜。众人还未落坐茹媛便把我先按在一个绣墩上。

“茹姐姐，你这不是要折杀凤梧吗？”我立刻站了起来，不解地看着她。满屋人论地位属我最低，她让我先坐是何用意。

紫歌和万俟锦浓见了我受宠若惊的样子不禁莞尔，不约而同地道：“要你坐你便坐下，他们自有道理。”

茹媛也点点头又把我按下了，然后斟过两杯酒，递给万俟锦洹一杯，两人竟郑重地并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得噌一下站起来，躲到一旁急道：“六爷，姐姐，你们快快起来。凤梧何德受你们一礼非折了寿数不可。”

奈何紫歌把我又推了回去，笑吟吟地道：“他们跪你自有道理，你受的也有道理。看看他们怎么说？”

“凤梧，这里只有你一人再回京城，现在我们向你敬酒，你暂代我父皇和母妃受了，他日还京御驾前还要把我们这份孝心代敬给皇上和我母妃。”

万俟锦洹端着酒杯如此说，我便不好再推辞，只得轻身坐在那里受了这对苦命鸳鸯的喜酒。酒喝罢，我把两个杯子用丝帕包好小心地收藏起来。

行过了敬父母之礼后，锦洹，茹媛，锦浓，紫歌才落座，我要起身给四人斟酒布菜却还是被万俟兄弟拉住。

万俟锦洹笑看着我道：“凤梧，今日这里不论君臣，不论尊卑，只有我们万俟一家人。”他说着看了我和紫歌。

我正在犹豫，没想锦浓也说话了，他执着一杯酒美目笑看着我道：“凤梧，你心思玲珑为茹贵妃所倚重，若出宫所嫁之人也不出二三品的贵宦，你有这心便站起来给我磨墨，我替你修书给茹贵妃，也好在这离乱年月莫误了终身。”

“七爷……”我蹙眉急道，没想到他竟如此看我。

他手一挥断了我的话，自己继续道：“可你若不嫌锦愁，仍是认定他，便稳稳坐着。把今日我们兄弟的话牢牢记住，哪日他醒了，转告他。告诉他，我们万俟兄弟纵然不敌烈山，但也要和他生死相搏，身为男儿身为万俟子孙绝不溃逃，苟安偷生，乐朝疆土守的一寸是一寸，守的一时是一时绝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听了这话我心象被什么狠狠攥着般疼，对自己误救烈山韬又悔恨起来，也对面前这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四人更是满心愧疚。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继续他们风雅安逸的生活，早在魏周开战之初，就有大臣提出求和迁都的方案。只要乐朝将都城迁至江西或当年的龙兴之地贵州，魏周的军队是很难进入赣黔深部追击的，那样既不会有人说什么，又能偏安一隅。可万俟三兄弟却一致反对，他们抱定了誓死不退和烈山决一雌雄的之心。

万俟锦洹赞同地看着弟弟点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不错。男儿在世为国为家为情为义何惜用命，况且身为皇子这是我们份内之事。锦愁是我们兄弟几人中心地最良善仁厚最坚韧的，他哪日真的醒了，你要告诉他，他不必心怀长恨以复国为任，让百姓再受战火罹难之苦。顺应天意，以有用之身做个情义之人即可。可国破志不可移，家亡血不可冷。”

“六哥，说得好，好一个志不移，血不冷。我敬你一杯。”万俟锦浓听到兴处，亲自执壶给锦洹斟满了酒。

锦洹看着杯中满满的酒，抬头笑凝着弟弟：“老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敬酒给我。”

“不错。往日只见你面上讨好父皇私底下用人狡诈阴恨，哪见过你这副赤热肝胆，有何可敬之处。”

“哈哈哈，说我没有赤热肝胆，我还以为你早已经被那些宫闱小人伤得心硬如铁，血冷如冰了。”

万俟锦浓听了兄长的回击也不禁呵呵大笑起来，他那样美的人纵然是被人揭了伤痛，可笑起来还是有份悲怆之美。

他笑罢道：“你可知道两个月前我万万没料到自动请缨去守石首的人会是你。会是你这个心思缜密，一心想坐那个位子的六艺王。”

“我想做那个位子？难道你不想？”

“我……”万俟锦浓说着暗下眉头似乎在思虑着什么，转眼后笑道：“可能也想吧。”

他如此说倒不像在虚伪推脱自己的夺嫡之心。而是像紫歌说的，他一生表面风光，内里受了多少苦，多少欺压，只有他自己清楚。所以，他恨，他要反击，但二十几年下来，他也练就的表面风光，心如铁石。

帝位他在争，争到手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许都搞不清楚。为了襁褓的中丧母之仇？幼年的屈辱之殇？为了不在被人欺压在脚下？还是真的为了乐朝百姓？还是他不愿意在失去他能得到的一切？

他自己争了，但却未必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所以一个“想”字困住了他。

“我觉得我们兄弟几人，我最适合为君。”万俟锦洹啜了口酒后，坦荡荡直言道。

“何以见得？”锦浓凝着兄长的眸子，一副愿听高论的样子。

“国君之位长皇兄本来是最佳人选。我记得我们年纪尚幼时同在琅嬛读书，他何等意气风发，那的他文韬武略都是我们今时尚不能比的，父皇这些年心里没装过别人不是没有道理。可这些年他像换了个人般，萎靡不振，说是戍守边关，但我乐朝积弊可是在一时一地之得失？他那颗振兴国事，除弊兴邦之心早死了。若不是父皇对他抱希望太大，早该另择储君人选。”

“锦洹。”茹媛听到此处秀眉一皱，抻了抻丈夫的袖子，感觉他们兄弟不该深论储君之事。

没想到紫歌却一把她拉住道：“怕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一朝皇子议论国事分内应当。既心怀坦荡，天地可鉴，天子有何可怕？若要怪罪也应自论是否早该未雨绸缪。”

紫歌不愧是紫歌，几句话便已睥睨了天下多少雄心男儿，此等襟抱就是万俟穆亲身在此也该汗颜。万俟兄弟和我不由投来敬佩的目光，茹媛则是一副拿他们无可奈何的样子，浅笑摇头又给三人斟满了水酒。

万俟锦浓又将酒饮尽，长叹道：“这些年长皇兄整个人像失了魂般，对国对家心灰意懒。他若像当年那般雄心犹在我必效力于他麾下听凭驱使，重整河山，真若那般我乐朝何至于被魏周逼得节节败退？”

说到此处万俟锦洹神色也有丝黯然，但一扬眉转而继续道：“老七，可若换你做了一国之君我也不服。”

“哦，为什么不服？”

“你纵然天资过人心思细腻，视人看事都比旁人清透一等，凡事不为则以做必超群绝伦。可你身世坎坷，所识所见都是人恶一面，行事也是擅用权谋阴鸷之术，苍生不在你心，为君你实在无包容宇内的襟抱，此点你不及紫歌。”

万俟锦浓看着紫歌不觉慧心微笑，似乎认了兄长的话。他看着悠然自饮的紫歌含着几分戏谑道：“今生我是事事不及你了。你可有心做皇帝？”

“皇帝？！”紫歌听了凤眸一闪，杯子一推不屑道：“什么好位子？还是留给你兄弟阋墙吧。”

说完我们五人竟都不由哈哈笑起来，两兄弟更是不约而同地道：“是啊，什么好位子？”

我心里也泛出一句，若没有那个位子这些人该活得多畅快，多洒脱。好好的人怎么被一个位子缠住了自己，生生把心血都榨干榨冷了。

锦浓笑罢又道：“六哥，你在说说老九，他若为君如何？”

“锦愁？”锦洹低声念着思虑着不觉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一笑道：“六爷，事无不可对人言，难道还怕凤梧了什么忌恨吗？”

锦洹微醺的脸上神色一振道：“虽然锦愁年纪尚幼小，可如父皇封他为王时说的，他的性情是我们几兄弟中最隐忍坚韧的，又聪颖过人，心地淳厚，若平顺一生福泽定是最深，定不负凤梧你深情相待。他若为君定有父皇之风，体恤百姓，宽待臣僚，是最好的守成之君。只是今逢乱世，他还年幼性情未定，不管如何希望他不要积恨过深，反误了自己。还有就是……凤梧你……”

万俟锦洹说到此处凝住我的眼眸欲言又止。

“六爷，您要说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对心地良善的锦愁他有什么难言之处。

锦洹眸光一变再变后，最后还是道：“没，没什么。凤梧，锦愁如今这个样子就拜托给你了。”

他说到这里连万俟锦浓也眼含希望的看着我，我在那浓浓的兄弟情意中用力点了点头。

锦浓搁下这个话头，对兄长道：“六哥，如此说来我们皆不能为坐那个位子，那你自己又有何优劣为这一国之君呢？”

锦洹一笑，“老七你莫急，下面我就说我什么堪此重任。咱们兄弟几人中，我材质实属中庸，聪慧不及你和锦愁，韬略不及长兄。可正因如此，我有自知之明，从不刚愎自用做事坚韧为贤是举。而且我无你的坎坷身世，喜弄权术结党之弊，又不似长兄长于顺境难受挫折，二十多年我一面看着我娘如何玩弄阴谋，一面听着紫晏师傅的圣人之道，行事向来坦荡正道不宣权谋并行，我认为为君者当如此。而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我朝第一弊端。”

他前面的话一路说来，万俟锦浓不时点点头，有时又蹙蹙眉，到了这里不由打断道：“什么弊端？”

“奢靡安逸，不思振兴，重文轻武。”

“不错，不错。”万俟锦浓赞同地把锦洹的酒杯再次斟满，然后道：“可依我看你也不能当此重任。”

“说说看。”

“你生性犹豫，遇事常在情理间左右为难，当今时世即便不是魏周举兵侵犯，我朝也到了倾颓边缘。正如重病之人须下猛药，清除固疾。这犹如引清泉入污渠，不大力涤荡，污秽不去。六哥，重情重义，这须铁腕才能行之事，你做起来定然想左右逢源众人满意，事事掣肘，最后恐怕收效甚微，只能改作盼文武百姓领会你的微言大义，自行循序渐进了。”

听了锦浓这番话，锦洹也不觉点头，算是认下了弟弟对自己评价。可还是不服道：“你说重病猛药，可这副药若你下，第一苦得恐怕也不是别人，是自己。论奢靡取乐安享雅趣，普天下谁能出你七绝王之左？”

“诶，安享雅趣四字我受了不愧不怨，奢靡却不能。你去瞧瞧我的府里真若金银无数，奢靡发指我时下也不为眼下的钱粮发愁了。”万俟锦浓说着苦了一张脸，逗得紫歌一双凤眸形如弯月。

“你卖家私的事也听说了，我当时实在不信你会了自己那些积攒了多年的风雅家私，给我换粮换草又亲自押运过来。”万俟锦洹说时口气中满是不解，半醉的俊脸上竟有几分执拗的童趣。

“诶，我们兄弟明争暗斗，我败在六哥手下是我万俟锦浓无能，一人一事。但你若因粮草短缺败在魏周手中，就是我们整个乐朝失道无能，到那时遗祸千里疆土，涂炭万千生灵，这等罪过锦浓可担不起。况且琴棋书画玩赏雅物，太平盛世怡情而已。不卖了，难道留给城下的烈山？他懂什么？不过是个嗜血屠夫。”

两兄弟说到此处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尽情嘲弄起魏周新帝来，完全不把那个被人传成煞神的皇帝放在眼中。

只是笑罢都在对方眼中品出一丝无奈，竟不约而同道：“若我们早这般……”说着两人为这难得的默契，同时惊得顿住，继而又是相视大笑。

“若上苍能在……”

两人再张口时又是一样，小小斗室里被兄弟二人的笑溢满了。可在他们笑过后，我似乎在两人灿若朗星的眼眸中看见了闪闪泪光，但那夜没有人落泪。

我不知道泪没有流出眼眶，而是悄悄淌进了心里还算不算泪，可我明白两人心头都有一番彻骨之痛，那痛只为四个字，“时不我待”。

那一夜，万俟兄弟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情性的话，第一次像普通人家的兄弟般推心置腹，捐弃前嫌。他们之间不在横亘着俗世名利，母辈血仇，皇位江山，有的只是两个赤血英魂。

看着他们我不由想念起锦愁来，他若在这斗室中该多好。怕只怕这兄弟间难得的坦荡相处，纵情大笑今夜后成为绝响。空空天地间，他到哪里再去寻找不到这样情谊深厚豪气干云的兄长，甚至是敌人。

在这个乐朝即将倾覆的时候，我第一次对这个柔弱的国家产生了依依之情，第一次不在感觉这一世只为锦愁一人来，也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敬慕起人这种既肮脏低贱又纯洁高贵的动物来。

我佩服万俟锦洹的明知不可违而为之，生死不惜；也崇敬万俟锦浓的笑泯恩仇临危坦荡；感怀茹媛的痴心相守不离不弃，仰慕紫歌的眼光卓绝敢作敢为。那夜，我在这个时空第一次醉了，醉在那些人赤热情义中。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八章 求仁得仁

翌日，本以为前日万俟两兄弟喝了太多酒，定然一醉不醒，却没想到我和紫歌去万俟锦浓房间商议离开岳阳之事，他竟然一大早已经和六爷去了城头，听万俟锦洹实地讲解与魏周作战数月来所得经验。

他们兄弟虽不舍分离，但万俟锦浓还要赶去江浙驻守，以确保供应魏乐之战的钱袋子不会被魏周占据，紫歌自然随行，而我也要回京城长沙向皇帝和两位贵妃复命，纵是盛宴也有散时。

茹媛帮我和紫歌打点好行装，我们便上到城头找万俟锦浓，同他一起和锦洹夫妇辞行。

临别依依，万俟锦洹拉着锦浓的手仍是恳切叮嘱着魏周军队一项惯用的作战方式，言辞间深切希望他能积蓄力量反击魏周，以图日后恢复乐朝河山。

他们辞行时，我不由探头向城下望去。虽然已时值夏日，但岳阳城下黑压压望不见尽头的魏周军队，还让人胆寒，冲天杀气已完全淹没了夏日万物向荣的气息。我不由想起在现代学到的李贺的那首《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在如此重兵围城下，万俟锦洹明知会死却不肯再退守半步，抱定了与城同在的信念，而茹媛明知此次有来无还，竟还义无反顾。不正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想到他们夫妇的慷慨赴义，我一双泪珠儿又在眼眶里打转，怕被他们瞧见，便把头撇向了一边。

谁知还是被茹媛发现，她揽过我的肩，淡定地浅笑道：“凤梧，你若这么悲戚戚的和我们辞别上路，回去了如何笑着向父皇母妃和我姑母回禀我们的喜事。还是你觉得我们这白首之盟不是喜事。”她说到最后竟带着少有的娇嗔俏皮。

我努力笑着反驳，“怎么……怎么不是喜事。”可话说到一半心里更酸，哽咽了。

一旁脸色也不甚好的紫歌，见我马上就要哭出来，竟把我的下颌往上一抬道：“千万莫哭出来，六爷这城头由来是流血不流泪的。你哭了就要留下来赎罪，那锦愁可就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了。”

“啊……”我听了她这话啊了一声，竟把他们都逗笑了。

好不容易，把泪忍了回去，我正式与锦洹茹媛辞行。这次我行了叩首大礼，锦洹和茹媛见我双膝跪地忙要搀扶，却被我拦住，“六爷，茹姐姐，凤梧自入宫以来从未真心向谁低头叩首，但今日凤梧对二位却是一片赤诚。”

听了我这话，万俟兄弟，茹媛，紫歌都不明所以的愣住了。

我面向万俟锦洹伏地叩首后，道：“凤梧，祝六爷守城不破，战败魏周，更恭喜六爷看破世事，求仁得仁。”然后，又转向茹媛再次叩首道：“姐姐，凤梧祝你和六爷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也恭喜姐姐，心愿得偿，求人得人。”

这话说罢他们四人都呆愣住思虑起来，脸上也是一片的难掩哀伤。

茹媛把我搀扶起来，微笑道：“凤梧，我和六爷谢谢你这番吉言。”她那凝眸浅笑的样子同我初见她时一样淡雅妩媚，较当年更多了一份安定自若。

很多年后，我在走在水上迷径上时，仍时时忆起她衣袂飘扬美幻若凌波仙子的身影，只是水面氤氲从未改，仙子早扬碧波去。

我们五人一一别过后，才要转身下城，万俟锦洹却出声叫住了我。

“凤梧。”他眸子凝着我眼内，又显出昨夜的踌躇。

“六爷，可是还有什么要转告给石娘娘？”我返身走近他低声问，以为他是因七爷在场有对石娘娘的什么话不便出口。

不料他却轻摇了摇头，跨近一步和我面对面低声道：“凤梧，我们素来知道你是性情女子。但你离锦愁太近了，太近了。”

“六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茫然地望着他。

“你只要记得六爷这句话就好，去吧。”他说着把我推向了锦浓紫歌，我不明所以地回首望着岳阳城头目送我们离开的锦洹夫妇。

六爷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近了，太近了……

－－－－－－－－－－－－－

我和万俟锦浓紫歌在岳阳城外分手，他们驱车东进，我则和来时那名老内侍北行。才单独上路我心里便挂念起锦愁来，恨不得能肋生双翼快快飞回到他身旁，不知道他是否比我来时更清醒了些吗？奈何归途来时水路上的几个岔口，因为魏周要阻断运粮船的通行强行夺下，我们只好改行陆路较，不仅速度慢又很颠簸，行了十日多才回到宫中。

我先回了娉澜宫向茹贵妃复命，她听了茹媛婚礼的经过，点点头便叫我梳洗整齐后去佩霞宫去向石贵妃回禀贺喜。

还来不及洗去旅途疲惫我就去了锦愁的寝室，可他却还是没什么好转，记不得先前的事，只是因为我常照顾在身边这次一去一回，似乎看着我眼熟微动了下眉。无奈的我只好先去梳洗赶去佩霞宫。

洗去了一路上的尘垢，我特意挑了一件茜红的宫装，将在岳阳城收好的杯子小心拿着往佩霞宫去了。

也许是石贵妃早派人守在宫门口，我一回来她便得到了消息。我进佩霞宫时，里面竟布置的好似喜堂，不仅早换上了红色幔帐，所用器物不是龙凤呈祥，就是有好喜头的，或贴了喜字，总之一派喜气洋洋。

我由宫女引领进了内堂，石贵妃正坐在榻上，着着一件紫红底色金线织凤凰图案礼服等着我。

我笑着飘然行礼给她贺喜，石贵妃见了眼角眉梢也都盈着喜气，我拿出在岳阳城锦洹夫妇敬过酒的杯子，要代他们敬给石贵妃时，她却挥手让我等等。

她向门口张望着，一旁她的贴身侍女见状忙低声回禀道：“娘娘，刚刚皇上身边的李内侍来说，新来了军报，皇上正在和大臣们议政呢。这会儿不能来和您一起受礼了，说改在晚膳之后。”

石贵妃眉头一隆脸上显出几分不满，转眼看向我道：“不等了，我可等不急到晚膳再喝我儿和贤媳的这杯酒，非急煞我不可。丫头，行吧。”

我看她这模样不觉笑出来，原来这阴狠的女人竟也有如孩子般稚气的样子。将两杯酒斟满，我代锦洹夫妇向石贵妃行了大礼，她喜笑颜开地受纳了。

然后，将朵蕊心点了朱砂的银梅花放进了我手里，“你送嫁有功，这是娘娘赏你的。”

我道了谢，石贵妃竟破例赐了我坐，让我把岳阳城锦洹夫妇完婚的细节讲讲。为了不伤她心，我把那场婚礼讲得尽量像一场真正的皇家婚礼，奢华热闹，宾朋满座，讲众宾客如何赞赏新郎新妇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正说着佩霞宫外突然跑来了一名小内侍。

他进来就趴在地上，急喘着才要张口说话就被石贵妃喝住了：“没规矩，没看见我在听我儿的喜事吗？有什么等会儿在说。”

小内侍素来知道石贵妃的厉害，立刻噤若寒蝉等在一旁。

石贵妃斥完那内侍，深深吸上一口气，像是压制心里的什么后道：“你继续说。我那新妇是梳了什么发髻来着。”

“娘娘，我听了喜娘说那是时下正兴的新娘髻，名字也好听叫百年好合。南安王妃梳上后，人越发显得娴雅妩媚，一方盖头罩在头上，尖尖的下颌半露着可是爱煞人了。”

石贵妃边听边像是在想象般点着头，脸上不时露出欣慰的笑。我这一讲就是一个多时辰，她看我实在在说不出什么了，才让我停下，一双美目轻轻扫过我的脸，半睁半闭地道：“你们娉澜宫敢当面和我说假话的，丫头，你是第一个。”

“娘娘，奴婢不敢。”我愕然地看着她，立起身来。

她似乎并未生气，而是挥挥手让我坐下，“我早说过你们娉澜宫就是喜欢看人下菜碟。你呀，少蒙我。你们娘娘没和你们说过，我出身贫苦，年少时过的苦日子，在投胎转世个三五辈子也忘不了。时下重兵围着岳阳城，我儿的婚事哪能如你说的这般风光，他的喜日能喝上一杯水酒，为娘的我心里也就知足了。”

“娘娘……”我心里一难过，跪在了地上，“娘娘，奴婢不该说谎骗您。”

“不，我还是要谢谢你骗我的。你们娉澜宫这种伪善，原来也不是全然不好。你去吧。”

我跪在地上没有走，继续道：“娘娘，凤梧还有几句真话想和娘娘说。南安王和王妃成亲当日场面温馨，他们都笑得安定幸福。南安王与海陵王爷更是举杯畅饮，淋漓尽兴，奴婢深觉那日为南安王平生最快慰之日。”

石贵妃眯眼看着我，笑中含泪欣慰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她如此，我才起身退下，转身向外走。

只听见身后石贵妃问那个小内侍：“有什么事你说吧。”

这时那小内侍却又支吾起来，吞吞吐吐半天，直到我走到了门口才听到他说：“娘娘，岳阳城沦……沦陷了，南安王和王妃殉城。”

一声撕心裂肺的泣血哀嚎，响彻在佩霞宫中……

我的心像被猛然抓碎了般，拽着身边的大红帷帐缓缓矮下身子，跪在地上静静让泪奔流，手心银梅花上的朱砂被泪打的晕开，梅红似血。

当日深夜，佩霞宫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京城。

石贵妃自焚殉子。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九章 国破宫倾

自六爷殉城的消息传来后，战败的消息不断从战线传来。一个多月后，一直未被魏周所看重的江浙一带，被魏周帝之弟苍梧王烈山诺领两路奇兵突袭，几乎一夜间便兵临湖州嘉兴城下。两城失守的浙江犹如门户洞开，烈山诺大军势如破竹，不几日便直捣杭州城。我最敬重的七绝王万俟锦浓和紫歌在城破后失踪，生死未卜。苍梧王的军队开始深入浙江腹地，一时间流民和溃退下来的乐军游勇不断向南部流散。

之后，一路南下的魏周帝烈山韬和从浙江转江西直捣湘阴的烈山诺在湘阴城会合。其间，长皇子万俟锦浔驻守的益阳和湘阴确实将烈山韬进攻的脚步拖住了两个月之久，这两个月乐朝本可以迁都到南方腹地的，但万俟穆因为痛失两子誓与魏周死战到底，拒不弃长沙而去。

可他这个决定让本已涣散的人心，更加不稳，初时大臣们还只是安排家眷们撤离，后来朝堂上的人竟也越来越少。更有一次，万俟穆甚至将一名因安排家眷撤离而上朝来迟的大臣刺死在朝堂上。

不管万俟穆怎样顽抗，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乐朝大势已去。国破宫倾只是个时间问题。在烈山兄弟合围后，万俟锦浔还是失守了益阳和湘阴，不得不退守长沙希望能争取时间让万俟穆转移，可万俟穆与长沙共存亡之心已决，绝不肯撤向黔滇等更安全之地，而我们这些宫女也不得不留下来陪他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当秋风开始吹落树叶的时，那个时候也终于到来了，长沙城在固守了五十七天后终于破城，大量魏周士兵涌进了城中，昔日繁华喧闹的城市顿时陷入了战火杀戮之中。沉重的宫闱大门也被人从外面打开，华美奢靡犹如空中楼阁的皇家宫苑立时进入了从北方九死一生的铁血兵士。

听见城破的第一时间，我就去早一个月已安排好的厩房赶来了茹贵妃花大价钱买的一辆马车，车到了娉澜宫门口我栓好后，就奔进了寝室想招呼翠缕她们赶快拿东西，谁知里面竟没有一个人。

我拿起自己的包袱才要走，忽然想起和魏周帝结缘的那段五彩丝绳，收拾包袱时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拿上它，一面深深憎恨着它，一面又想也许关键时候它能救我们脱险。此时，眼见宫倾在即我毫不犹豫弯身去箱子里去找，才找到要塞进包袱，身子就被人从后面的紧紧抱住。

“都说这南方的娘们皮光肉滑还真不假，今天就让大爷尝尝……”一个猥琐的声音说着，就开始从我的领口向下扒。

我没有阻止，也没有尖叫，因为我在抽腰间的匕首，当他的手狠狠伸进了我的衣衫内开始揉捏我的胸时，锦愁那柄嵌宝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小腹。他疼得弓起了身子，本能地抽出手捂在自己的伤口上。

我返身又是两记猛刺，看着那个猥琐的魏周兵逐渐失去伤害我的能力后，轻轻将他推倒在地。看见匕首上殷红的鲜血，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杀人了，在现代生活中我想也不会去想的事，我做了，竟然还做的如此镇定。而且毫无悔意，我不后悔弄脏了我的手，因为我的手早脏了，早在救起那个不该救的人时已经沾满鲜血，沾满了那些我认为知己，朋友，和无辜百姓的血。

“姐姐……”一个声音虚弱地叫我。

我抬头看去是翠缕，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呆呆看着我，完全不敢相信，我杀了一个人。

将匕首插入鞘内，我拿起包袱拉起她向茹贵妃的娉澜宫去。

“娘娘，现在城里到处都是魏周军队，我打听好了南城门和西城门还没有魏周军队。我们走吧。”我大声说着走进茹贵妃寝室，进去时却愣住了。原来锦愁和娉澜宫几个侍女都在茹贵妃病榻前，只是独不见焕雨的人影。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过床的茹贵妃此时竟垂腿坐在床上，神色淡定，看我急奔进来，冲我震惊地招手把我叫到身前。

“凤梧，你为人沉稳凡事心里总有计较，锦愁我就拜托给你了，她们几个你也设法保全。”她说着抓住了我的手，紧紧一握。

“娘娘这些凤梧分内应当，我们走吧。”我说着就要搀扶她起来。

谁知这时焕雨冲了进来，回禀道：“娘娘，城破后长皇子就撤回了宫中，听说他受了伤，此时正在政通殿皇上哪儿。”

茹贵妃听了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两个包袱，将其中一个递给我：“凤梧，这里是些细软还有我当年从你手里拿走的你的银胸牌，现在我把它们都给你，这些东西足够你和锦愁平凡度日一生无忧了。”说着又把另一个给我，“这里也是我这些年得的赏赐，你下去给她们几个分了，每人拿些一旦即便走散了也好各自为生。”

听到她如此为我们着想，几个侍女不由都垂泪悲泣起来。我拿了东西道：“娘娘走吧，东西车上在分也不迟。”

谁想她却推开了我，说要单和锦愁说几句贴心话，我们无奈只好退了出去分东西。

待我分完东西在进去催她们走时，里面竟只剩下了茹贵妃一人。

“娘娘，九爷呢？”我焦急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

“你莫急，先帮我把箱底那件水蓝色的衣裙拿过来。”她指了着墙角一个檀木箱子。

我虽心急如焚，但也只能依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民间的半旧的水蓝色衣裙，帮已经非常虚弱的她穿上，我也为她这样是为了出宫时不容易引起怀疑，谁知她还要我给她梳非常精致复杂的云崖髻，样子完全不像是要去逃难而是要去赶赴一场盛宴。

我知道宫倾在即，她的身体在流亡路上恐怕也不会在耽搁太多日子了，不忍拂她的意，一一按她的要求做了，心里却牵挂着不知所踪的锦愁。

她自铜镜里看见我的面色淡淡道：“别担心，我们一会儿就去找他。”

我无奈点点头，出去和焕雨她们搀扶着茹贵妃上马车，却发现少了两名侍女，一问才知她们拿了财物便等不急先逃了。我轻叹口气，也知时逢乱世这种事实在难免，不能苛求各自平安就好。

原本要直接赶往南门的我们，按茹贵妃的话改去政通殿。车停在政通殿前，昔时守卫森严的大殿外此时只有三五个盔甲歪斜的兵士在外面，我看了感觉他们不是宫中守卫，倒像守城的军士。

我跳下车让焕雨和翠缕守在车上看护茹贵妃，自己先进政通殿去寻锦愁。

飞奔向政通殿的一路上我看见很多杂物扬弃在地，大殿内更是狼藉一片，昔日那些高雅别致的摆件此时只剩下摆放的架子凌乱的躺在地上，所有珍玩都已被劫掠一空，看来是宫破的消息传开后宫女和内侍们纷纷搜捡财物逃命所致。

往日自诩以礼乐教化百姓的风雅王朝此时露出了最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狰狞的面目，我心底不由暗暗哀叹。

“九爷，九爷……锦愁……”我喊着锦愁向大殿深处跑去，先是看见了坐在那高高在上金光耀目的龙椅上的万俟穆，目光稍向下移心头不由一惊，他的龙椅下竟堆满了柴禾，难道……难道他要要向纣王一样自焚殉国？

我惊得不在跑，而是缓缓脚步慢慢走向前去，我不知道一个即将失去江山，失去生命，从拥有一切跌向一无所有的帝王这一刻除了自焚还会做什么？

我真的很怕，连步子都变得轻微小心翼翼起来，面对他至高无上的权利时我都未曾如此恐惧过，但此刻在这濒临崩溃的人性面前我竟出奇的害怕。

随着我地缓缓走近，刚刚被一颗圆柱的视野中竟出现了锦愁的身影同时还有另一个接近疯狂的人，万俟锦浔。

我看见他们父子三人呈三角形，一坐两立在龙椅前，万俟锦浔身着沾满血污的战甲，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神色痛苦，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而锦愁距他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他的身子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们三人似乎在说什么，但因为政通殿实在太大我根本听不清他们的话。

我才要喊锦愁的名字，就看见万俟锦浔双目愤怒地看向锦愁，他眼中的怒火向能焚烧万物的地域之火无情地投射在锦愁身上，同时他将一个明黄色的东西狠命向锦愁掷去。

“不……”我呼喊着，不敢相信几个月前发生过的一幕竟又在我面前重演。那明黄色的东西狠狠砸在了锦愁太阳穴上，锦愁倒在血泊里，明黄色的小包滚到一旁……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章 长歌当泣

“锦愁。”我跑到锦愁身前时，他已经昏厥了过去，血从头侧上伤口不停涌出，已经在地上流成一滩。我愤恨地瞪向长皇子万俟锦浔想质问他，锦愁现在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傻子，他怎么能对他下此毒手？

可对上那双曾经儒雅俊朗的眼睛时，我呆住了，他的双目布满血丝，五官因痛苦和癫狂变得扭曲恐怖，面对我的目光他竟露出了森森冷笑。

他指着我狂笑道：“我被你们骗了，你们全是骗子？我才是傻子。哈哈哈……原来我才是最大的傻瓜，我最大的傻瓜。”万俟锦浔几近癫狂的笑着，身体因那不可抑止的狂笑摇晃着。

那笑是我见过的世上最恐怖最绝望也最彻底的笑容，他在嘲笑着一切，他父亲的皇位，他浴血保卫的国家，不悔痴恋着的爱人和除了绝望一无所有的自己，那笑中我也感到了他疼痛的怜悯，怜悯一切，他的父亲，爱人，他自己，可他只有绝望和怜悯，无助于改变一切。

他尽力却不能保护国家不被戈戮，他尽力不恨他的父亲，他尽力相信他的爱人没有背叛，尽力忘记过往好好活下去，可一切到头来都成为他癫狂嘲笑的理由。

我的泪流下来竟不能恨他，恨伤害了锦愁的这个人，虽然他现在好似从地域爬出来煞神，但我却只是怜悯他，怜悯他一生的错乱无助。

“冤孽，冤孽呀……”一个含着无尽悲怆，绝望，哀伤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万俟锦浔和万俟穆都向后看去，是茹贵妃，她扶着圆柱一点点挪过来，走向对她最残忍的一幕，最后她跪在锦愁身前，满含舐犊之情地用衣袖揩去锦愁脸上的血污。

擦净了锦愁脸上的血迹，茹贵妃俯身把脸贴在了儿子脸上，喃喃低语道：“愁儿，娘想让你避开这场冤孽，可你终是在劫难逃。但从今日起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了，娘要把这一切都结束了。”她的一双热泪滴在了锦愁面颊上。

她直起身子环视着大殿中的万俟父子，一双美丽的眼眸流盼在他们父子间。

看着她高高坐在宝座上的万俟穆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欣慰安然的神色，他向茹贵妃伸出了手，含着笑道：“澜儿，我就知道陪我到最后的人是你。”

茹贵妃凝住他看了片刻，轻摇着头竟向后坚定地退了一步。

“澜儿。”万俟穆身子一震，脸上那种视死如归的淡定变成了尴尬慌乱，不明所以。

“澜儿。”此时万俟锦浔也向她伸出了手，他父子似乎都想在这生命都几乎要结束的时刻，最后抓住一点儿什么。

茹贵妃仍是那样摇着头，看着万俟锦浔退后了。

万俟锦浔痛心疾首地走到她面前，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在后退。“你不是说等我们团聚时，你就穿着这件衣服吗？穿我喜欢的水蓝色。难道我们到了此时还要咫尺天涯？”

茹贵妃双眸含泪地指着地上的锦愁，满腔悲愤地控诉道：“对，我是来你陪的。可你现在手上沾满了自己儿子的血，就又把我们分开了。为什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恨，一个人可怜吗？我呢？我们的孩子呢？”

“澜儿，你……你说什么？”万俟父子几乎同时问道。

茹澜挺直脊背，不带丝毫愧色地看着两人，无情地指着锦愁道：“我说此子之父非居庙堂高位者，乃为堂下第一人。”

霎时，政通殿里变得一片死寂。

突然一声大笑响彻政通殿，万俟穆已如死灰的眼睛里重又燃起了愤怒仇恨的火焰，他的神色从尴尬慌乱变成了恼羞成怒，那种愤怒几乎要强烈过魏周加在他身上的亡国之恨。因为被他认做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原来是最后一个背叛背弃他的人。

万俟穆扶着龙椅的扶手站了起来，冷笑地看着下面的万俟锦浔和茹澜。

“澜儿，你骗得我好苦啊。”

茹贵妃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得看着他道：“从锦愁出生时起我就没有骗过你。从名字上我已经告诉过你，他不是你的儿子。按皇族家谱你的每个儿子都是水字边，而我用了愁字，就是要把他们区别开。”

万俟穆悲怆地仰天大笑，“我当时……当时还以为，你这是要我把你们

Chapter_8

母子放在心上。原来原来……”

“那不过是你的色令智昏，一厢情愿。”茹贵妃无情地看着，就像她自己说的，不是只有万俟锦浔一个人恨。此刻，她就无情地把她的恨抛给了面前这个她朝夕相对了十几年的老人。

“贱人……”悲愤至极的万俟穆，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失去了理智般抽出了腰间的宝剑，狠命向茹澜掷去。

我惊得不敢再看，也不愿看这个王朝倾覆的时候，连往日融融温情也开始片片剥落，露初狰狞丑陋的面目。

“锦浔……”两个同样绝望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政通殿里。

我呆呆看着把茹贵妃护在自己怀中的万俟锦浔，那柄无情的帝王剑深深插入在他的腹部，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浔儿……”万俟穆摇摇晃晃从宝座上走下来，想来看看这个他最疼爱，而又亲手置之死地的儿子，可才迈下两步，就一个趔趄倒在了那高高的台阶上，再无力向前，只能颓然地看着面前他又爱又恨的两个人。

“锦浔。”茹贵妃此刻虽双泪长流，但似乎没有太多慌乱和悲伤，也许在她看来宫倾怎样？亡国怎样？生又如何？死又如何？这个世界终于剩下他们俩个了。

“别哭澜儿，别哭。我们今日才重逢，你怎么能哭。”万俟锦浔艰难地说着，努力用拇指揩去她的泪，最后手掌还是无力地滑下她的脸颊，她的肩。

“锦浔，一切……一切都要过去了。我们终于要在一起了。”茹贵妃努力微笑着，用衣袖擦着他口角涌出的鲜血，但那血却仍是不停的涌出来，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瘫软无力，茹贵妃努力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可已经羸弱不堪的她只是和他一同跪倒在地。

“不，澜儿你还有将来，你还要带着锦愁走，只是千万……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是他的父亲。”万俟锦浔艰难地说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把茹贵妃推开，想给她一条生路。

可茹澜却轻摇着头，惨淡地笑道：“你别自欺欺人，只有我们都消失掉，这个冤孽才会结束。锦愁才能有个新的开始。”

“澜儿……”万俟锦浔痛心地叫着她的名字。

茹贵妃扭头看向我：“凤梧，答应我无论如何别告诉锦愁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我们说过的话，只让他记得他有个好父皇，好母亲，好兄长就好。”她说着手紧紧握着万俟锦洹的手。

“娘娘。”我含泪点着头要她放心，她又留恋地凝着锦愁一会儿，便扭回头将头靠在万俟锦浔肩头，似乎卸下了万千重担疲惫至极般地低喃道：“浔，我觉得这好像是我们十四年来第一次重逢。那年你走时说会乘着最漂亮的官船来接我，娶我，把我带回京城，那时怎么会美得像梦一样？那等待怎么会如此漫长无期，我们竟空空浪费的十四年，咫尺天涯，生不如死的十四年，幸好终于要结束了。”

“以后就在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纵然在黄泉路上我也在不放开你的手，我们生不能同衾，但能死同穴。”万俟锦浔说着和茹贵妃的一只手十指紧紧相扣。

“贱人，逆子你们要重逢团聚，要黄泉路上携手，要生不同衾死同穴，休想，来人，来人……”万俟穆捶着宝座下的台阶，想要人把他们拉开，却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转而看向我，指着我颠狂地道：“你去，你去把他们拉来，只要你把他们拉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你不是喜欢这个傻小子吗？我封你做他的王妃，给你指婚……”

我冷冷看着这个不可一世了一生却晚景凄惨的帝王，轻轻摇了摇头，我爱锦愁，但我不需要一个虚妄的名分，它在我眼里分文不值，更不会为了它，去拆散一对苦难的情人，不让他们人生得到最后一点儿安慰。

我甚至在想魏周的铁蹄让这个王朝覆灭，倾国倾城，到底是烈山韬欲难填，还是冥冥中暗有天意，要锦洹茹媛，锦浓紫歌，锦浔茹澜这些有情人能跨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种种阻隔，真正心无芥蒂的相爱。

万俟穆见指使不动我，便自己从台阶踉跄地走下来，要亲自上前去拆开茹贵妃和万俟锦浔。

茹贵妃看也不看他，只是对着万俟锦浔道：“你还记得锦浓唱得那首《江有汜》吗？”

“怎么能忘了？”

茹贵妃听了这答案展眉浅笑，靠在心爱的人肩上轻轻唱起了那首悲戚断肠的《江有汜》。

江有汜。 （长江上有去而复归的支流。

之子归，不我以； 这个男人不回家，不带上我；

不我以，其后也悔。 不带上我，他要终生后悔。

江有渚， 长江上有个分水的小沙洲。

之子归，不我与； 男人回家却不让我来相伴；

不我与，其后也处。 不让我相伴，他只有忧愁。

江有沱， 长江上有一条回归的支流。

之子归，不我过； 男人回家却不让我一同去。

不我过，其啸也歌。 不让我同去，他把歌当哭。）

她哀伤低宛的歌声，不仅是万俟锦浔连我也泪流满面。

她揩尽万俟锦浔的泪，问道：“你大概也像那个男子一样后悔离开我吧。”

“其啸也歌，其啸也歌……”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万俟穆，喝道：“你站住，你休想在碰我们。锦浔，我也在不会让任何人再分开我们，更不会让你再一次丢下我一个人。”

她说着紧紧拥住万俟锦浔，一只手伸向了他背后攥住了锋利的剑刃，猛然用力，宝剑刺穿了两人，她又是狠狠一拧，顷刻两人的血在地上淌成一片，同样殷红刺目，真的再分不出彼此。

我呆呆看着犹如雕塑相拥而逝的两人，这便是茹贵妃说的结束吗？

当真都结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生不同衾，死同穴。

我竟没有感到太多悲伤，似乎连悲伤都覆灭了，结束了。像茹贵妃说的，只有他们都死了，锦愁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宫倾在即，我没有时间将两人入土为安，而且我也不想拆开他们，更不能想让焕雨，翠缕她们进来看见这相拥而逝的一幕，只好将万俟穆宝座下备好的柴火搬到两人周围，就地燃起大火，火化了尸身。

政通殿整体是木质结构一处火起，很快就会燃遍整个大殿，而且很快就会引来魏周军队。我代锦愁在两人的尸体前，祭拜了他的父母。便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锦愁，艰难地向大殿外走去。

“你等等……”一直呆呆看着茹贵妃和长皇子尸身的万俟穆突然在身后叫我。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一章 临危传位

“你等等……”万俟穆在我身后不停地叫着。

我一意前行着，对他的话像完全没听见般。

“你个奴才，你站住，贱人……”

我任由他骂，直到他冲过来拉住锦愁的手，阻止我们在前进。我怒瞪着他：“怎么你要让他也给你陪葬吗？”

那双苍老却还没浑浊的眼睛圆瞪着我，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小小宫女会这么和他说话。

“不，我要你带他走，但那之前我要把皇位传给他。现在锦浔，锦洹都不在了，锦浓失踪生死未卜，只有他能继承皇位。”

我忍不住冷笑，睇着他道：“他是傻子，傻子不需要皇位。”还有一句我很想对他说，他现在只是我一个人的傻子。

“你个小小宫娥，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是否做我大乐朝的皇帝。”万俟穆紧紧拉着锦愁的手，口气不容拒绝。

他这话真的让我犹豫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替锦愁做决定，我知道他心里是看重那个位子的，可今时今日这个位子所代表的又是什么呢？雪耻复国？力图振兴？那么中的担子我不愿意压在锦愁肩上？可他自己呢？况且一个流亡之君面对强势的魏周，此时懵懂的锦愁真能做什么吗？

在我们争执的时候火已经窜上了梁柱开始向整个政通殿蔓延，我拉过锦愁的手，想把他从万俟穆手中抽出来，奈何此时万俟穆已经孤注一掷，抱定要将皇位传给锦愁的决心。

“姐姐，娘娘呢？”我和万俟穆拉扯锦愁时，在外侯了我们多时的翠缕看见政通殿冒出了滚滚浓烟便跑了进来。

她见了万俟穆仍不忘施礼，然后问起了茹贵妃和长皇子。

我看了一眼万俟穆，知道即便是此时他还是需要一个身为帝王的尊严的。

“娘娘和长皇子……”我说着目光移向拉扯着锦愁的万俟穆，用眼神暗示他放手，不然我会说什么他清楚。

果然万俟穆放手了，此时他选择做一个有尊严的男人，而不单单是个帝王，但他犀利的目光几乎像要肢解了我般狠狠瞪着我。我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时候要挟一个皇帝会是什么下场，但现在他实在不能把我怎样。

我掩饰下脸上淡淡冷笑，转头对翠缕道：“娘娘刚刚油尽灯枯仙逝了，长皇子则是重伤不治。”

翠缕听了也未多想，毕竟茹贵妃的去世我们早有心里准备。

翠缕帮我架住锦愁道：“姐姐，外面涌进来的魏周游勇越来越多了，刚刚若不是外面长皇子的侍卫抵挡，那些兵士恐怕早冲进大殿了。”

我点点头才要和翠缕架走锦愁，我的袖子又被万俟穆抓住了，我回头冷眼看着他。

“有朝一日锦愁醒了，他会怪你今日的决定。不管他身在何处，他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万俟子孙，乐朝仅存的皇子，不论你如何阻止他都会以复国雪耻为己任。”

我怔怔看着他，想着他的话，是啊，这一世锦愁的血管里毕竟流淌的是万俟家的血液，如果他知道六爷，七爷，他的皇父，长兄都死在魏周烈山手中，他不会作势不理，不会忍辱偷生的。

“而且如果你让他接掌皇位，我还可以给你令箭，让你能命令外面侍卫和南门残余的军士护送你们杀出京城。但如果今日你拒绝了，即便能逃出去终有一日锦愁也会恨你的。是不是要复国兴邦你至少应给他选择的机会。”

我想这是万俟穆平生第一次恳求什么人，而且居然是在恳求一个人接受他的皇权，接受他那曾万众瞩目引起过多少莫测风云的帝王位，尽管显得有些卑微，有些可怜，但他成功了。

眼下的形势我看重他给的许诺，我们要想在京城杀出一条血路逃生，需要他的军队。

我和翠缕扶着锦愁跪在地上，听万俟穆的传位之词。

万俟穆弯身拿起地上那个砸伤了锦愁的明黄色小包裹，擒在右掌，郑重道：“今朕大乐朝之第九帝，万俟族不肖子孙穆。穆无能丧祖宗基业于强蛮魏周，无力收复失地重振河山，唯一死谢罪。现于时局危难之时传位于皇九子万俟锦愁，为我大乐朝第十帝，天地祖宗共鉴。此子坚毅隐忍堪负大事，望锦愁驱除强掳，复国兴邦，重振河山。”

他说完，我代锦愁行了接掌大礼，接过他手中的玉玺便要架锦愁出去，却没想到，他又把我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你日后转告给锦愁。”万俟穆看着我招手示意我上前讲话。

我无奈只好把锦愁交给翠缕，走到他身边，他低头对我耳语起来……

我听了万俟穆的话不由心惊，但尽力没有显露在脸上。说完了这个乐朝最后的秘密，似乎也完成了他人生最后一件事。

他说完我就好不留恋地架起锦愁向外走去，从六爷他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后，我对这个皇宫早已厌倦，我甚至在等待这一天，在等待和锦愁出笼而去的一天，只是我没料到锦愁会再次受伤。

我和翠缕向前艰难地走着，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回头望去政通殿一根粗大的房梁坍塌下来，万俟穆就站在那前面，但他却显得很平静，只是见我回头望着他。

他也深深看着我，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审视。我回过头继续向前走，他其实不用在审视什么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无论是锦愁，还是我，我们都是他给这个王朝做得最下下策的选择。

走出政通殿，长皇子的侍卫还在下面等他们的主子，只是他们的人数又减少了一些。

我从腰间拿出万俟穆给的令箭，举在手中对他们高声道：“各位将军长皇子刚刚重伤不治殁于政通殿。皇上现已传位给九皇子万俟锦愁，还请诸位将军齐心协力护送新皇离京，以图后事。”

这些人都是跟随万俟锦浔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多年的旧部，若是锦浔接掌皇位，他们必定奋力为他杀出一条血路，但换作了锦愁便大大不同，锦愁既无军功服人，又年纪太轻，更糟糕的是还顶着个傻子的名头，实在难以驾驭这些军士。

我一见他们开始交头议论便知不好，人心思变，为了不让不利我们的言论散布出来，我立刻又拿出万俟穆给的玉玺朗声道：“诸位将军现值国局危难之时，但我乐朝在西南还有大片疆域可待后事，若将军们于此时力挽狂澜，救皇上于危难，日后诸位都是我乐朝兴邦重臣，定能封妻荫子，令子孙世代荣禄，福泽不绝。”

“你一个小小宫女替这个傻皇上许下这么重承诺，我们凭什么相信？他日？谁等的了，老子们现在可是要拿出脑袋拼的。”一个没了头盔满脸鲜血的军士站出来质问我。

我扫视着他们，看着这些随时会变成我们敌人，已经杀红了眼像野兽一样的男人。“诸位将军请将各自妻小亲人姓名写在战袍上，若哪位不幸为国殉难，我主定不负他。”

我说着让翠缕架这锦愁，然后解下了包在锦愁头上止血的布条，用上面的血抹在玉玺上。然后，举着沾满鲜血的玉玺对着湛湛蓝天道：“天子血，天子印，天地人神共鉴。”说着给第一个在战袍上写下亲属姓名的军士盖上了玉玺。又将那盖了玉印的袍子一撕两半，留下写着他们妻儿的一半收好。

“现在皇上和各位将军以血为盟，君不负臣，臣不负君。若皇上他日有负诸位，便让我大乐朝永难兴邦，万俟皇族顷刻覆灭。”

我信誓旦旦说完，给一共十九个军士盖了血印，又留下了那些撕下的战袍塞进锦愁衣衫中，他们才肯让锦愁上车，护送着我们出宫。

向南门走的路上魏周军士已经越来越多，其中已经有三四个军士倒了下去，最令我痛心的是连焕雨也在乱战中受了重伤。

“姐姐，就要到南宫门了，已经到水上迷径了。”翠缕拉开车帘看着，口气中隐隐含着即将脱困的兴奋。

“水上迷径……”我也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看去，耳边不由想起万俟穆在我耳边说的话，无形中把怀里的玉玺抱得更紧。

车经过水上迷径继续一路向前，且战且行，可在就要穿过桥下植满荷花的永合桥时，魏周一支几百人的小队把我们围堵在了桥上。

大批的军队围住了我们，马车变得寸步难行。所剩的十几个军士奋力厮杀，最后只剩下了三人。

看看躺在车中昏迷的锦愁和面无血色的焕雨，我知大势已去，我们绝没有希望逃出皇宫了，若在不想办法顷刻就会被诛杀在此，而我和翠缕焕雨三人的命运还会更加悲惨，也许会变成烈山韬抚慰他将士的军妓。

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我把玉玺紧紧搂在怀里，感觉自己和锦愁已经走到了绝路，不由抓紧了锦愁的手。

也许，也许……锦愁本身就是谈判的筹码，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放下玉玺，拿起茹贵妃给的珠宝，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我扯开包袱将珠宝像空中扬去，一时间，魏周军士见了从天而降的财物都停下了手中挥舞的兵刃，开始低头搜捡财物，我便乘此空隙对着，这些人马中的将领拼命大喊：“乐朝皇帝在此，谁敢造次！”

这一声声嘶力竭地喊叫果然有效，他们只当我们是宫中普通的逃命宫女，万没想到车上还有乐朝皇帝，一时都呆住了。那将领对麾下挥了挥手，兵士们立时闪出一条路，他策马上前，到了我们的马车前。

“你说乐朝皇帝在此有何凭证？”

我拿出万俟穆的令箭和锦愁的私章递予他。

他接过细看，然后眉头一拧怒道：“贱婢，你休要蒙骗本将军，谁不知乐朝皇帝是万俟穆老儿，这万俟锦愁是何人？”

我正色地看着他一指政通殿方向：“先帝万俟穆自焚于政通殿殉国，但先帝自焚已将皇位传于第九子万俟锦愁。他就是九皇子，现今的乐朝皇帝，你若不信可找人验看。但你若不禀报你王擅做决定，在此诛杀一国之君，必遭天谴。世代为乐朝百姓所不容。”

我说着撩开车帘让他看见里面昏迷的锦愁，而且一番说辞也让这个迷信的古人畏惧了，他招手将副将招到马前耳语了几句，那副将便策马而去。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二章 千钧一刻

那将领在等待时命军卒向后撤开了十步距离，但我们马车前后仍布满了军兵。他们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知道刚刚那些显露出来的珠宝和我们三个宫女，此时正是他们浴血奋战后最好的慰藉，只要过会儿有人来否认了锦愁的身份，我们，甚至是我脚下这辆马车都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终于，这可怕的沉默被打破了，一对英武的马队向这里飞奔而来。而奔驰在最前方的正是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的烈山韬。

随着他的靠近，我看见他的脸色由初时的微微兴奋演变成了恼怒。他勒住丝缰黑色的战袍轻轻扬起，那一直守着我的将领此刻早已下马上前单膝跪地向他的主子禀报。

“皇上，这个宫女说乐朝皇帝万俟穆已在政通殿殉国，驾崩前传位于九子万俟锦愁。现在乐朝新皇就在车内。臣下不敢擅自做主，请陛下圣裁。”

烈山韬听着臣下的禀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我也无畏地看着他，时到今日，我实在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向后轻挥了下手，一个谄媚嘴脸文官模样的人跑到了他马前。烈山韬用马鞭指着我们的马车道：“你去看看里面的人可是乐朝的九皇子？”

那人依言跑到了我们车前撩开车帘往里望了会儿，随即出来点点头：“启禀陛下，此人正是万俟锦愁，万俟穆的最小儿子。”

他回禀的空当，一直看他面熟的我才想起这人竟是当初出使魏周后，当着满朝文武说魏周新皇庸碌不能，三年内绝不会出兵的那个小吏，他发布过这番言论后竟被当时大喜过望的万俟穆加官进爵，甚至参加了新年的宫廷宴会。

烈山韬听罢又将他招到马前说着什么，但因为声音太低，我根本听不见，只猜出他大概是在问他什么。

究竟是什么？既然人已确定，他还要什么？我想到这些不解时，那叛臣竟又一头扎进了马车中翻找起来，只剩两条腿露在车外。

我突然了悟烈山韬在让他找的东西，正是万俟穆交给我的玉玺，想到这点我立刻也钻进了车中，此时，他一只手已经拿到了玉玺，但车内的翠缕也感到玉玺的重要，一手狠命将玉玺向自己怀中拽着。

看见这形势我突然后怕起来，如果刚才我交出的不是锦愁的私印而是这方玉玺，也许现在我们都已经成为烈山韬的刀下之鬼了。

也就是说在烈山韬许诺给我们一条生路之前，这玉玺决不能交给他，我们几人的性命现在都系在这块石头上。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后，乘着翠缕和他僵持着，我极快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一匕首就捅进了那叛臣的腹部，然后，看了翠缕一眼示意她不要叫，随即将玉玺扯去明黄包裹拿在手中。

在那叛臣吃痛想要退到车外的同时，我又是一匕首刺向了他的腹部，但这次我没有把匕首抽出来，而是生生将他硬捅出了车外，拿着玉玺的手则扯着他宽大的衣袍，佯装成抓紧猛刺的样子，他踉跄地向桥栏退去，我则顺水推舟一把把这将死的逆贼推进了荷花池，就在他翻出栏杆的同时我抓着玉玺的手也松开了，他的死尸和衣袍里卷着的玉玺同时沉到了水底。

这一切都发生地极快，连我自己也几乎没有反应，只有行动。但这激怒了魏周军卒，两个军卒冲上前来，将我双臂反剪按在车上，但我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轻松地几乎想笑出来，因为我知道没有玉玺烈山韬是不会杀我们任何一个人的。

“放了她。”一直高高在上的烈山皇帝目睹了最后一幕后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于众军中显得威严不可一世。

我甩开后面两个军卒，跪在地上俯首道：“我乐朝皇帝愿向魏周请降求和。”这句话出口时，我知道它让整个乐朝蒙羞，让整个万俟皇族受辱，但我不在乎，我只要和锦愁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为了这个我愿意向烈山韬出卖我的尊严，甚至是锦愁的。

“既然已经请降，那为什么杀了他？”他那双锐利的鹰眸凝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吐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主虽请降于陛下，但那仍是一国之君。堂堂皇帝起容一个叛国逆臣搜查龙体，像此等卖国求荣的逆贼乐朝人人得而诛之，诛之而后快。”我给了他一个很冠冕堂皇的杀人理由。

没想到他看着我眼眸变得冰冷起来，最后那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开始冷笑：“乐朝男子若有女子一半的豪气胆识，何至于社稷沦丧。”

“我乐朝男儿也都是铁骨铮铮，毫不输于任何强族。不然，陛下攻下岳阳城时何以没有生擒一人，只得到一座死城？人与城共亡便是最好印证。”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意气用事的话的时候，但为了阵亡在岳阳城的六爷和生死未卜的七爷，为了他们和那些死难将士的尊严，我一定要说。此刻，甚至忘记了自己和锦愁的性命正握在他的手里，把魏周只看做一个强悍的蛮夷部族，而非一个强大的帝国。

对于我近乎于挑衅的话，烈山韬没有情绪的脸上变得冰冷起来，凝着我的眼也更加无情。

但他最后只是侧头对一个貌似是他卫队长的人道：“把她们看押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侵扰。”说完便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依烈山韬言我们被一队人马押运到了平日太监们候值的小房中，我以为暂时我们安全了，没想到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锦愁头上的血虽然止住了，一直昏迷不醒和第一次坠马一样。

可依现在的环境，无医无药，甚至连食物和水都没有，我实在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有焕雨，看她伤的部位极可能伤及了肝脏，如果不快些医治恐怕情况比锦愁更糟。

我焦急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在过去的三个时辰里我不停乞求门外看押我们的两个军卒，求他们让我见烈山韬一面，得到的回答却是堂堂皇帝陛下岂是我要见便见的。

我心里清楚只要玉玺没有找到，烈山韬召见我们是迟早的事。可锦愁和焕雨现在急需医生和药物，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那个屠夫皇帝拨冗召见。

“姐姐，你别走了，坐下休息会儿吧。如果你再倒下，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同样经历这番巨变的翠缕白天时还能强自镇定，现在暂时没有了生命之虞，反而撑不住了。由其是在床旁守着昏迷的锦愁和焕雨却无能为力，更让她止不住地泪水涟涟。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翠缕别怕，不论怎样我们几人都不分开，生死与共。”我看着锦愁坚定地道，心里已经打定了和他共生死的主意。

我们正说着门突然被打开了，我赶快走过去想和看守说要见烈山韬的事。谁知还没张口一个人就被猛推了进来，抢了几步扑到了我身上，我扶住她瘦削的身子，一见那碧蓝的眼睛便惊得叫出来。

“芸雅公主，您怎么怎么在这儿……”她满身血迹泥污，竟穿着一件小内侍的衣服，若不是那双与众不同的蓝眼睛真让人认不出来。

“凤凤梧姐姐。”万俟锦泞一见我便哭了出来，一把把我紧紧抱住。此时大难临头，她也顾不得什么公主的矜持规矩了，开始放声痛哭。

“公主您别哭，有话慢慢说。”我抚着她的头安抚道。

六公主万俟锦泞本来是住在娉澜宫后面一处别院的，平日由茹贵妃代为教养，但自茹贵妃生病后，御医便暗示皇上不要再让公主亲近茹贵妃，所以这个几月来她便很少来娉澜宫。

茹贵妃对我们这些人出宫安排中，本来也有锦泞的，可焕雨去她的别院找人时，里面已经人去屋空。本以为她已经和教养嬷嬷先出宫了，现在看也是被困在了宫里。

我正安慰着芸雅公主，推她进来的那个兵士就不耐烦地道：“哭什么，有什么你们等会儿再说，你先出来。”

他说着一指我，翠缕和锦泞一见他要带我出去都惧怕起来，恐有不测过来扯着我不让去。

我看着那军卒正色道：“谁要见我？你们皇帝陛下有言在先任何人没他命令不得侵扰我们。”因为料定烈山找不到玉玺，所以我这会儿是不怕见阎王，反倒怕见小鬼。

“正是皇帝陛下要见你，还不出来。”

听了这话我松了半口气，向翠缕和锦泞保证了一定会回来。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半段褪了色的五彩丝绳拿在手中，便和那个军卒去了。

入夜后，烈山韬的御驾停在了万俟穆昔日理政的南巍殿中，距离关押我们的房间不远。入殿前我理了理早已污迹血迹斑斑的衣衫，把那半段五彩丝绳紧紧握在手心里。

我知道此夜烈山韬是要向我讨问玉玺的，而我则要是来向他讨要他欠我的人命债。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三章 南巍魔影

我被一个侍卫领进了南巍殿，往日恢宏庄严的宫殿经过这一日战争的摧残也显出一派颓败之气。

我进入时烈山韬并没坐在昔日属于万俟穆的御座上，大殿中只有左右各一排的皇家亲卫。凭心而论魏周的气象和乐朝确实迥异，但看皇帝近前之人便让人深有体会。

乐朝皇族身边一向都是内侍宫女左右侍候，而烈山韬我至今还未看见一个内侍或女眷。想来烈山家治军果真是有方的，也难怪他去年深秋时说一年后要我把五色丝绳挂在家门前，那时他就很有把握一年内轻取乐朝。

我想着不由轻轻叹出口气，低头看着躺在掌中的半段五彩丝绳。

“后悔吗？”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身边响起。

我抬起头，不知什么侍候烈山韬已经坐在了御座上。

此时他已脱去了盔甲和战袍，但仍是着着一身黑色绣金软袍未束腰带，半倚半坐在御座上，神色有些慵懒地眯眼看我。

“陛下。”我恭敬地向他施礼，心里却想着他的问题？后悔吗？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说过悔青肠子这句话，但这话形容我时下看见他的心情实在太轻描淡写了。

“朕的话好笑吗？”他带着一丝不解地看着我，狭长的眉微微皱起来。

“我没笑。” 以我时下的心情悲痛大哭还来不及，怎么会笑？我抬眼看着他冲口反驳，因气愤一时忘了尊卑之礼。

他挥手让两边的亲卫退下，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你在冷笑。”他眼眸深深凝着我，不容我逃避地看着我。

是吗，我自己都不知呢？

“你在笑朕？”

“不，奴婢不敢，奴婢笑也是笑自己有眼无珠，居然不识陛下龙颜。”我狠狠攥着手中的丝绳道。

他突然笑了，从御座上缓步走下来，到了我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后面高照的烛光。偌大个阴影完全罩在了我身上，我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想从他的影子里退出来。

他却长臂一伸抓住了我的肩，让我不得不和他保持了一步的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

“即使你当日知道我是魏周皇子，你也不会杀我，还是会救我。”他非常肯定地道。

我轻摇着头，“其实，奴婢的答案早在岳阳城已经告诉陛下了。当日深坑中的陛下和今日被我杀死的那个逆贼在奴婢眼中实在没有什么不同。”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实话的时候，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也许是我血统的里阿Q精神作怪，我实在不想让他觉得他有那么了不起。

“性命本就没什么不同。但拿起刀和被迫拿起刀是不同的。”

这次我可确实是在冷笑了，带着嘲讽地口气道：“那之间的不同就像侵略他国和卫国保家之间的不同。”

他得意地笑了，那笑就好似在对我嚣张地说，是又怎样？

我尽量不去理会他刺眼的笑，掉转话锋道：“奴婢恳请陛下派御医医治我皇之伤。”

“为什么？”

为什么！优待俘虏没听说过吗？当年宋徽宗被掳尚有衣食，难道他要断水断粮饿死我几个？

“陛下，兵戈虽厉但总不能杀尽乐朝所有百姓，万俟皇族统辖江南数省已十世之久，乐朝人只知乐朝万俟，不知魏周为何，若陛下背负戕害乐朝皇帝之名，日后恐难收服人心，定鼎中原。如何处置被俘之君还望陛下三思？”

“这么说你这番话到全是为了我魏周喽？”

“虽不尽然，但于陛下亦是有利而无害。”

烈山韬突然加重了抓在我肩头的力道，敛起笑颜，正色道：“既然不想乐朝百姓饱受流散战乱之苦，你就应该早些把玉玺交出来，以便朕早一日召告天下，乐朝以请降归顺于魏周。让他们明白中原大地此后再无乐朝万俟，苍穹之下八荒之地尽归魏周。”

“玉玺，乃天子印鉴，自然由天子使用掌管，但我皇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玉玺也失落不着。若陛下要早一日人心归顺，宇内安定，还请陛下派御医医治我主，待我主复原如初自然奉玉玺予陛下。”我摆明如果要玉玺必须先医好锦愁。

“天子血，天子印，天地人神共鉴。君不负臣，臣不负君。”

我一惊这话分明是我同那十九位军士立盟时说的，看来烈山韬已经审过那余下的三人了。

见我低头不语，烈山韬从衣袖中夹出一片我蘸着锦愁的血印了玉玺的战袍，搭在我手上。

“一直都在你手上，说吧在哪儿。”

“陛下既已认定在奴婢手中可命人严加搜查，看是否有此定国之物？”其实我们几人在被关押时已被搜查过，茹贵妃分了的那些财物更是被搜刮一干二净，时下我们几人是身无长物。

“既然你不交，那朕现在就可以赐死万俟锦愁。”

“你……”我紧紧攥着手中的五色丝绳，忿忿地瞪着他。

“我魏周疆土是用将士热血一寸寸厮杀得来，不是靠什么玉玺令民心归顺。朕的战马既然已经踏到了你们的京城，踏破了乐朝半壁江山，也不在乎在多驰骋一城一地。”烈山韬说着抓着我肩的手开始越来越紧，我狠命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矮下身子躲避他的大掌。

我知道烈山韬怒了，自觉这于我们没有半点好处，只好圈回话题：“既然陛下说魏周寸土都源自将士奋勇，难道陛下就坐视手下将士白白抛洒热血吗？”战火一起死的又不都是乐朝人，我就不信烈山韬不愿和平接管其余几省。

“你很会说话，但朕不喜欢受任何人要挟，也不喜欢谈条件。玉玺。”

“御医。”我知道烈山韬已经没有耐性了，也不在闪躲。

“没有玉玺，我的御医还要诊治军中伤员。”他说着一记冷笑手从我肩头松开，就要走回御座上。

就这样在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吗？他要赐死锦愁，或者让我眼睁睁看着锦愁死？

这不是，不是我要的接过，我猛地抓住他松开的手道：“我用我的命换锦愁的。”

“锦愁？”他半回着身看着我。

“是……是我皇。”我自知失态改口道。

“你真的是他的妃子？”他立着一双眉目审视着我问。

“我不是，我只是一名普通宫女。”

他一双犀利的眼眸紧紧盯着我道：“不是，不是你去年为什么骗我。说你是宰相之女，是当朝皇子的未婚妻……”

“我以为当时……当时你要杀我灭口，所以才胡诌恐吓你的。”

“既然你不是他的妃子，为什么一定要救他？如果成为皇妃是你想要的，不是非要从他那里得到。”他说着被我抓在手里的手，用拇指摩擦着我的手背。

“不，我不要做什么皇妃，我要的是人。”我摇着头松开了他，身子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他这是什么意思？

“救他，就像去年救我一样？”他又向我迫近了一步追问。

“救你只是不能看着一个生命在我眼前就你们消失了，可锦愁……”我说着停顿下，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有点儿无措。

“不一样。”他自己似乎自己领悟到了一个答案，随即扭头而去。“交出玉玺，朕派人救他。”

“并保证不杀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我追问了一句。

已经要走到御座下的他扭回头道：“朕不保证，一旦乐朝人有复辟之心，朕会立刻诛杀他。”

“那就没有玉玺。”我冲口道。既然他随时会杀了我们，那交出了玉玺，我们从此就变成了全凭他喜怒决定的蝼蚁。这滋味几年前我尝过，与其再经历一次，我情愿和锦愁现在共赴黄泉。

“那就会有很多人要死。”他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

很多人要死？

我不由冷笑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原来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很多年前，我娘也曾和我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我便答她，关我何事。今时今日，我仍是这四个字。

“关我何事？”世事无情，我一个小小女子来着一世不是来做伟人的，我做不到兼济天下。偌大个天下，我连一个完好的夏沐都不能留住，何况别人？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救自己的敌人，却不愿救乐朝万千子民？你救了一人，却让无数百姓饱受战火之殇。现在你还是要为救一人，负尽天下人？”

这话让我不寒而栗，烈山韬好似把我面前的云雾一下拨开，我突然看清了自己，原来我竟如此残忍，可在这个时空中这些人于我都不过如尘埃蝼蚁般没有意义。我就是会为一人负尽天下人，那有怎样？

“你既说我救过你，我现在就愿一命换一命救锦愁。”我把那段五彩丝绳举起来，提示他不要忘了去年之事。

“朕和你的债在岳阳城一命一箭就了结了。”

我看着他忿恨地点点头，好，好啊，他既然不认账，那就算了，我把那半段五色丝绳狠命掷在地上：“那我们和玉玺共存亡。”说完，我扭头大步向殿外走去。

“是你害死万俟锦愁的，也是你害了乐朝万千黎民饱受战火蹂躏，一切都是你的错，有些错是不能挽回的……”烈山韬在我身后犹如魔鬼般蛊惑撩拨着我的神经，整个南巍殿都回荡着他像咒语一样的声音。

可我还是毅然走出了南巍殿，也许和嗜血的魔鬼谈判我注定失败。但我最失败的是，在我走出那扇门时，我也变成了魔鬼。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四章 切肤之痛

烈山韬并没有向那夜威胁我的赐死锦愁，反而供给给了我们水和食物，而且我有一定的自由，他的皇账范围内可以出入，大概他料定我绝不会逃跑吧。

我尽可能地利用我的自由给锦愁和焕雨找药，可让我痛心的是政通殿大火也殃及了距政通殿不远的御药房，我在两名军卒监视下赶到御药房时，那里除了冒着余烟的灰烬外已经一无所有。

而且最糟糕的是烈山韬的军队在乐朝皇宫中只停留了两天就开始向北方撤军，因为他向南深入湘黔川的三支主力，分别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碍。由他亲帅的入湘一支开始受到瘟疫侵扰，一夜间长沙城内瘟神肆虐，烈山韬不得不迅速撤出皇宫，移师到更开阔，空气更易流通的地方阻止瘟疫在军队中蔓延。

由他弟弟烈山诺统领要直取黔地的军队则受到了，黔地苗王的誓死抵抗，而且苗王利用地理优势在多除烈山诺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一道道毒线，烈山诺的军队一时间变得寸步难行，只能回师北归。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魏周入川的军队上，川人对魏周的抗拒甚至更强于黔地苗王，各个少数民族虽然各自为战据敌，但依据地势和特殊的战法魏周大军也损失惨重，这样的损失是魏周军队在北方作战时从未受到过的。

三支主力受挫，烈山韬将江南乐朝疆域统归己有的步伐被拖延下来，恐怖的瘟疫，顽抗的抵抗和过长的战线供给线，使他只能选择北归，而作为他俘虏的我们也不得不随他一路向北。

尽管北归之路不在需要厮杀，但南方潮热的天气和战火中遇难的士兵百姓已经腐烂的尸体，使瘟疫变得更加致命，他军队的士卒在回撤的路上减少的竟比攻城时死亡的更多。

幸运的是我们五人都无事，可食物和干净的饮水变得越来越少，我翠缕芸雅三人已经尽力把食物和干净的水，留给锦愁和焕雨，但在无医无药的条件下，他们两人的情形变得越来越糟。锦愁时好时坏，中途曾清醒过两次，多数时候还是在昏迷，而焕雨的情况则在明显变差，清醒时间越来越短。

“姐姐，你在干嘛？”刚刚领了水回来的翠缕不解地看着我。

“过来接住我的头发。”我招手要翠缕过来，然后对看守我的军卒道：“动手吧。”

两人都不明所以看着我，但那军卒还是依我言割断了我已经留了十几年过膝的的长发。

“姐姐，你这是……这是干什么？”翠缕心疼地握着我乌黑的发辫，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说的同时有一个冷淡的声音插进来，“要去做尼姑吗？”

我和翠缕回头看去，是烈山韬，他带着亲卫正在巡视兵营，刚好看到我割发的一幕。

“陛下。”我和翠缕行礼道，虽然那夜我们不欢而散扯破了脸皮，但平时我还是不敢挑战他的权威的。

他伸出一指轻滑翠缕手中我断了的发辫。

我不想让他疑心我要逃跑或去做尼姑，低头回禀道：“奴婢并不想遁入空门。”

他冷冷一笑扫了一眼我们的帐篷，未发一言地带着人走了过去。

见他走远我带翠缕到帐篷旁边把头发烧了，两尺长的头发最后烧成了一块类似焦炭的东西。

“姐姐，你要这个干什么用？”

“这叫血余炭，时下医治九爷和焕雨一点儿药都没有，我只能出此下策。血余炭止血化瘀，对外伤出血有效果。这些先用着，如果没了姐姐可就要剪你的头发了。”

“嗯。只要能救九爷和焕雨姐姐，头发算什么。”翠缕点点头，我心疼地摸摸她的脸，这十来天因为食物太少，又要先给锦愁焕雨，然后还有芸雅，她吃的东西少的可怜。

回了帐篷我和翠缕掰下一块血余炭，研成了粉末分别敷在了锦愁和焕雨伤口处。因为明日还要北进，敷好药，便我又出了帐篷想去弄些食物。

我们眼下驻扎在一处山林中，时值秋初植物还很茂盛，很多都是可以食用的，只是魏周军队中都是北方人不认识不敢乱用，而我曾有戛垮和我娘的教导，普通植物基本都认识，自然知道哪些可以食用。

我顺着草丛一路找着可以食用的野果，一手兜着裙子，一手采，一会儿便采了一兜，才要站起身回去，就发现不远处有一片野玫瑰花丛，玫瑰花也有止血消炎的功效，我立时兴奋起来，往那片花丛走去。

野生玫瑰花从不似人工培育的花大枝叶有序，它们的枝叶都纠结在了一起，每向花丛中走一步采一朵，衣服手脚都要被它们的缠枝刮蹭到，不一会儿我的手就布满了血口。

直看到裙子里堆满了花朵，我才站起身，大概因为这些日子体力透支的厉害，猛地站起眼前竟一片漆黑，晕得厉害，我只好站在原地等黑幕散去。

好一会儿，我又能重新看清景物时，不由被面前的情景惊得呆若木鸡。

十几只猿猴蹲伏在距我四五米的地方，它们长长的獠牙不时对我呲着在发出某种警告。似乎只要有一只向我发动进攻，其它也会马上向我飞窜过来。

我尝试着向后退了一步，见它们没有什么反应，便又退了一步，谁想在我连退了两步之后，它们开始向我前进。

“把果子扔了。”一个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一面按住回头看的冲动，怕一回头那些猿猴就乘我不备冲过来；一面又想向那人求救，正在僵持时，他又说话了。

“把果子仍了。”

这果子可能是我们今后几日的口粮，没有了，我们怎么办，我犹豫着，实在不舍得放手。

“这些猴子这几个月已经吃惯了人肉，现在他们没有了肉吃，你在不把果子给他们，就是要舍身喂猴了？而且它们现代都带着尸毒，被抓上一下，你不死也活不成。”

我被他说得已经开始六神无主，再看看那些猴子它们的牙床竟然真的是黑紫泛青带着尸毒的。

我正在下决心是否放弃好不容易采来的果子和玫瑰花时，一只已经饥渴难奈的猴子突然向我急窜过来。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只猿猴的撕咬。

可出乎意料的是身体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像突然变轻了般悠然飘起。我一惊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竟真的被人带离了地面，而那人此刻一手半揽着我，另一只手则紧握刀柄，向窜起的猿猴猛劈下去。

顿时，那猴子被拦腰斩断，猩红刺目的内脏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洒落在地，而它落在地上的上半身还在抽搐。

我忍不住干呕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清醒过来，听见耳边有窸窸窣窣声，本能地想到那些猿猴还在，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警觉的看向四周。

“你醒了。”一个含糊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扭头一瞧原来是刚刚救我的那人，他此刻正背靠着一棵大树吃我采来的野果，眼下有点口齿不清。

“谢谢你刚刚救了我。”我起身要向他施礼，他手一摆，扔给我一个果子，“吃吧，你好像是饿昏的。”说完，便继续吃我的果子。

“我昏了多久？”我拿着红润诱人的果子，身子向后挪了挪也靠在了他靠的树上。

“多久？”他叼着果子低头数了数身边的果核，然后又猛咬了一口后，“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吧。”

我心疼地看着被他吃掉的果子，有点儿不舍得吃自己的了，一直拿着瞧。

“吃吧。”他说着把我的手推向嘴边，可他的手才碰到我的手背，我就疼得缩了回去。

“我说怎么会招来这些猴子呢？原来是你的伤口。”他把手里的果子一扔，撩开外袍自内袍下摆撕下几缕布条，把我的手拉了过去开始包扎。

我一边咬着果子，一边看他帮我包扎伤口，发现此人在魏周军中似乎地位很高，非王即侯，因为他的战靴和烈山韬的做工类似。而且他俊朗英挺的相貌好像也和烈山韬有几分神似，为人却全无烈山韬的拘谨严肃，一副随性豪爽的样子。

“这些猴子已经吃惯了人肉，对血腥气味非常敏感，你单独一人又带着伤口，正是它们眼中美餐。”他说着又撕了两条布给我包扎了另一只手。

我看着他撕袍子不由发愣，这些日子为了能给锦愁焕雨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我和翠缕的衣服已经扯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如果找人能把这袍子都撕了给我多好，看他的地位应该不差这一件衣服吧。

我心里想着嘴巴竟忍不住吐露了出去，“你再撕些，多撕点儿。”

“啊？”他疑惑不解地扬头看着我。

他一出声，我立时臊红了脸，好半天才尴尬地道：“我其实是……我……你的袍子既然已经撕了能不能再撕些给我绑头发。”我终于找出了个蹩脚的理由。

“哦，这个容易。”这人果真非常随性，听我要又撕下两条给我，才要交给我，一瞧见我包得粽子似的两只手，就眉头一皱：“你这样怎么绑头发？”

“啊……我……我回去……”我正要说回去扎，他竟把我的身子一转，动手把我已经凌乱的短发扎了起来。

就这样我在离开了现代生活十六年后第一次扎起了马尾辫，而这个帮我扎起马尾的人，便是魏周皇帝烈山韬的胞弟烈山诺，魏周帝国鼎鼎大名的苍梧王。

——————————

傍晚，我兜着裙中所剩不多的野果和玫瑰花向回赶，还未走近我们的帐篷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我的心被猛然揪紧。疾步跑进帐篷时，看见翠缕和芸雅正伏在焕雨身上痛哭。

“姐姐，焕雨姐，她她已经……”翠缕见我回来，双目垂泪泣不成声地哭道。

我看见焕雨憔悴不堪，但已再不痛苦的容颜，手一抖，裙子里的果子玫瑰花撒了一地……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

第十五章 孤注一掷

我呆呆守着焕雨坐了半夜，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才起身，取了我的包袱径自去了烈山韬的皇帐。

虽然天还蒙蒙亮，多数人还蒙昧未醒，但坐在龙椅上的烈山韬已经全无倦怠之色，周身散发着犹如晨曦的清冽气韵。

“你见朕何事？”

我看了看他左右也未说话，他会意屏退了身边的亲卫，偌大个帐篷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奴婢想向陛下进献玉玺，以求自保。”我努力看着他的眼睛道，希望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听见我要把玉玺给他，他却没有喜色，反而拧紧了眉毛有用他惯常的审视眼神看着我。

“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他单手撑着下颌，向前半探着身子问道。

“我的朋友死了。”我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心头对焕雨的愧疚没有半点减轻，如果不是我坚持向烈山韬要求条件，焕雨也许就不会死了。

“你的朋友死了！不是，除了万俟锦愁，所有人都不关你事吗？关你何事啊？”这次他的神色变得愉快起来，就像早知道这一幕会发生，早知道我会向他屈服一样。

我尽力不去理会他的嘲讽，压下心头的痛道：“奴婢，愿将玉玺交给陛下，只求……”

“只求？”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似乎很惊讶我居然现在还在和他提条件。

我抬眼看着他，继续道：“奴婢，只求陛下能留下奴婢一命，放奴婢还乡。”

“还乡？那万俟锦愁？”

“他是陛下的俘虏，理应由陛下处置，奴婢现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何况他人。”我心如死灰地道。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眼中仍是带着三分疑虑地看着我，“不是不能看着一个生命眼睁睁在你眼前消失掉吗？怎么会，连你心爱的人也不管了。”

“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消失，奴婢就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怕死，死亡这么可怕。”我低头絮絮说着，他似乎对我的马尾很感兴趣，两只修长的手指轻夹起了我绑头发的布条玩赏起来。

我停下抬眼看他，他挑了下眉示意我继续说。

“身逢乱世乳母尚可弃幼子，夫妻也是各奔前程，何况我与他无名无分，只是一对福浅缘薄的男女。此时是有心无力，顾不得了。”我说完看着他，发现他疑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灰暗，最后拨弄我头上布条的手一甩，最后所有情绪归结成了鄙夷。

他带着一丝冷笑，转身坐回龙椅上道：“那好，你说出玉玺在哪儿，若果真找到，我定大大封赏你，放你还乡。”

“玉玺所在现今只有奴婢一人知道，奴婢想亲自迎来奉上，还望陛下成全奴婢待罪立功之愿。”我俯首叩头道。

“你需要多少时间？”

“若陛下不在前行，来回约需五六日。”

“好，朕给你六日。若你未能如期取回玉玺，或途中有何变故，朕的亲卫必将你当场诛杀。”他冷酷无情地警告着我。

“奴婢绝不敢欺蒙陛下，但请陛下在这几日不要为难万俟锦愁和那两名女子。”

“不是顾得吗？怎么又惦记起来了？”

“虽然顾不得，但卖主求荣，奴婢对他们还是心有愧意的。”我如此说着，烈山韬脸上显出了鄙夷的冷笑。

出了帐篷，我便在烈山韬的五名亲卫监押下向已成死地的乐朝京城长沙而去。

按我计算的时间，三日后，我们六人的马队便进了长沙城。此次再进长沙与往日进出的心境已大不相同。昔日的繁华热闹如今都已湮灭不复，所剩得只有断壁残垣，饿殍白骨。

这满目惨景让我在进城后，愈发加快了速度，直奔了皇宫。因为沿途休息时，我一直采集草药给烈山韬的五名亲卫告诉他们这是可抗瘟疫的，三日相处下来，他们对我的态度已经不似先前般冷硬，多少有些通融。

我求他们让我会娉澜宫一趟去些应用之物，然后在去取玉玺，他们竟没有反对。踏进已然落败的娉澜宫时，我已心如刀绞，往昔情景不由浮现在眼前。

压下心疼，我径直进了茹贵妃的寝室，翻箱倒柜终于挑出一套大红底色金线织梅的艳丽宫装，然后又捡了些急需之物一起包好，便不敢在耽搁。带着五名亲卫去了那日被烈山韬俘获的桥上。

“到底在哪儿？”几人中领头的亲卫，见我久久不肯说出藏匿玉玺的地方，有些恼了。

我勒马在桥中间，看着几人道：“你们不必心急，玉玺就在此处。”说着便跳下马到桥四周探查适合下水的地方。

令我感到庆幸的是这五人虽然是烈山韬的亲卫，但都是北方人，只有两人略懂水性，一听要下水寻找都皱紧了眉头有些不愿。

“几位军爷若放心，我可自己下水寻找。也免得弄湿了几位军爷的衣裳感染风寒。”经我一番巧言，本就不愿下水的几人正好顺水推舟。

我一人按当日把那逆贼推下去方位，下水找了近半个时辰，才在河底的淤泥中找到了那枚关系着我和锦愁几人性命的玉玺。

我在河中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将玉玺和自己的手腕紧紧绑在了一起，才爬上河岸。

五名亲卫一见我找到了玉玺都急着上前索要。

我向后退了两步，靠到桥边的玉石栏杆边，将绑着玉玺的手高高举起，冷冷地看着他们喝道：“几位请退后，各位若在前进一步，就莫要怪小女手上无力，将这一国之宝的玉玺碎在这玉石栏杆上了。到时，不仅我难逃陛下重惩罚，恐怕还要株连几位安危。”

在我的恐吓下几人果然不敢在近前，我看着几人面如土灰的脸色，心里开始不由冷笑起来。

烈山韬，是你逼我的，既然你不肯给我们一条生路，那我们就只有玉石俱焚了。

再返回烈山韬行宫的沿途中，我和五名亲卫就如此僵持了三天三夜，那颗玉玺始终没有离开我的手，一路上我做了随时和玉玺共存亡的准备。

三日后，我们终于返回了行宫，早已不耐烦的亲卫们一下马就要把我押进烈山韬的皇帐，但却还是被我要挟地不敢靠近半步。

“各位军爷一路都过来了，也不是急于这一时吧。诸位久在陛下架前应该知道陛下赏罚功过由来分明。这进献玉玺的功劳，小女子绝不能独占，也独占不了是不是。所以还请诸位容小女子回去梳洗整理一番，我等一同献玉玺于陛下。”我说着把手举到了马的安桥上，他们无奈在此后退，毕竟三天都忍了若此刻玉玺有个闪失，岂不是功败垂成，谁也不愿落此结果。

就这般我好不容易周旋到了自己的帐篷前闪身而入，因为我们帐篷前有指定的军卒守卫，那几名亲卫也不敢擅入，而且取玉玺之事属于机密，他们也不好随便言明，只好一面去向烈山韬回禀，一面在外面等我。

翠缕一见我回来了，立刻扑进我怀里，泣不成声地道：“姐姐，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不要九爷了呢？”

芸雅公主见了我也喜得眼珠直转，只是还碍于公主身份不好表现。

“我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几人能活下来啊。

我抚着翠缕的头安慰她，想她这几日一定非常难挨，锦愁病重一直在昏迷，焕雨又不在了，芸雅好歹是公主，年纪又小，有事也不能依靠，所有事全靠她支应着。现下见了我自然是满腹委屈。

放下翠缕，我奔到锦愁床前，看着他没有血色双目紧闭的脸孔，心口一阵难言的痛。但时间紧迫，我还有很多事做，给锦愁诊过脉后，就开始按六天前思虑好的计划开始行动了。

我先是让翠缕去打一罐清水来，然后将自己藏了多年一直未佩戴过的银胸牌拆了开来，里面我小时候后在凤家寨采得奇花两不遗还安静地躺在其中。

抚着早已枯萎的两不遗，我好像突然领悟了戛垮的感觉了，甚至是她当年对我说世事难料时那种从心底生发出的沧桑与无奈。这花陪着我从与世无争的凤家寨，走进了腥风血雨的苗王邸，又跟着我经历了乐朝由兴到亡。

在我以为终生都不会用到它快把它遗忘时，却又给了我孤注一掷的机会。我不知道用了它的结局是死地得生，还是走向末路，但我只有这个机会了。

我掐断一支花和早在去长沙途中买的血竭一并交给了翠缕，让她用水把这两味药煎了。自己则用剩下的清水梳洗起来，然后又在芸雅的帮助下将短短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小髻，用在娉澜宫取回来水粉把自己妆点了一番。

因为没有镜子，我画完妆便问身边的芸雅公主：“公主，您看奴婢的妆容怎样？”

芸雅忽闪这一对碧蓝的眼睛看着我，满是不解和疑问道：“凤梧姐姐你好美，可你这究竟要干什么？”

我轻轻一笑也不答她的话，只是道：“公主可还觉得有什么不足？”

芸雅无奈只好轻声说：“姐姐的气色不太好，在上些胭脂吧。”说着把胭脂晕在了我的两颊上。

此刻，翠缕把已经熬成一碗浓汁的两不遗和血竭端了过来，也是不解地看着我：“姐姐，你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啊？”

看她一脸担心我的样子，我再次笑了出来，拉住她和芸雅的手，“公主，翠缕，过了今夜我们就好了，就在不用受苦了。”

我说完这句也不解释，只是让她们先到帐篷外告诉亲卫说我立刻就出去，两人无奈只好依言而行。

见她们走了，我才解下腕上的玉玺，换上了那件自娉澜宫取来的大红宫裳。

自觉一切已经准备妥当的我，取出我娘留给我的那把镌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的银梳，帮锦愁梳理好他略显凌乱的发髻，见他又像往日般俊朗儒雅了，便轻轻伏在他胸口，对着他的心低声呢喃，我相信尽管他人在昏迷中，但他的心一定能听见我的声音。

“夏沐，我要去了，这一去不知是生是死，但我保证无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再不分开。”我说罢带着最淡定最娇艳的笑容深深吻上了锦愁。

然后，将银梳像我娘当年一样别进了发髻中，毅然拿起已经涂好两不遗和血竭药汁的玉玺向外走去……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六章 镜蛊之惑

我双手托着玉玺走出帐篷时清楚地看到了众人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正是我想要的惊艳，痴迷，沉醉，我唇角微弯淡淡地笑了。也许我此刻的光彩就像我娘当年在苗王大殿中般明媚夺人，令人不可忽视，而我们的心境大概也相差无几吧，同样的如履薄冰，随时准备下一刻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往昔很多事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现，由其是娘说不要我像她的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她那样哀伤甚至带着乞求意味的话，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命运的作弄。我终归还是像了她，像她一样为了一个人心如铁石，想她一样为了一个人赴汤蹈火，也许也会像她一样不得善终，可是那又怎样……

我嘴角噙着暧昧的笑向烈山韬的皇帐走着，大红底色金线织梅的宫装轻薄而艳丽，被行宫熊熊的火把一照越发娇艳动人，而身后长长的拖尾一路行来也许撩走了烈山韬手下很多铁血将士的魂魄。

早有亲卫去通禀，我丝毫未受阻拦就直接走进了烈山韬的皇帐。

我缓步向前走着，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好似我们从来都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而他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鹰眸把玉玺和我同时敛入了视野，我分不清我和玉玺在他眼中哪个分量更重些，但却知道他眼中不是只有那块石头的。

“陛下，奴婢已将玉玺迎请回来，还请陛下验看。”我说着双手高抬，把玉玺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烈山韬递了一个眼神给身边的亲卫，那人走向我就要从我手中直接拿走玉玺，我双手向旁边一闪，笑吟吟地看着烈山韬道：“陛下，可否容奴婢亲自奉上。”

听我此言，那名亲卫回望着主子等待示下，烈山韬放下手中的书卷拧眉不解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惯有的审视，但最好还是点了点头。

我笑着起身把玉玺放到了他的书案上，顺便蘸上了他案头的印泥，用力在他刚刚看过的那本书上印了个大大的印子。

他见我这一系列动作，眉头拧地更紧了。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解释道：“陛下，奴婢总要让您看清这是不是传闻中的乐朝玉玺呀。”说完，便放下玉玺退回了原位。

他拿出从降将那儿拿来的半片战袍比对了下，认为无误才要让人拿下去收好，我便出声了。

“陛下，这虽是乐朝的传国玉玺无误，但这玉玺有个秘密可否容奴婢禀告给您。”

“什么秘密？”他带着有些无所谓地道。

“一个像笑话的秘密，但事关重大奴婢只能禀告给您一人。”我看着身边左右的亲卫示意他将闲人屏退。

已经得到玉玺的烈山韬认定我在玩不出什么花招，也未多想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我见帐中已经只剩下了我们两人便走上上前去，站来他的书案前低声道：“陛下，这是乐朝传国玉玺不假，但这玉玺上面也有瑕疵，而且是很大的瑕疵。”

“哦……？”听了我这话，烈山韬仔细端详起来，看了半晌后抬头看着我道：“究竟是什么瑕疵？”

“是一条裂痕，是在万俟穆和长皇子万俟锦浔两人争夺时，落地摔裂的。”我说着绕到他的书案后，立在他身侧，“让奴婢指给您看。”我说着手便覆在了他放在玉玺上的手。

他发现我与他贴得如此近后，微侧过一双冷眸凝住我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奴婢只想给您指出那裂痕在哪儿？”我还是那样笑着，我记得我娘的笑是很美的。

“在万俟锦愁，苍梧王和朕之间，你选了朕吗？”他还是那样审视着我。

“我可以选您吗？”我不答反问，也带着一丝认真地看着他。

“我给过你机会。”

“给过？那就是说现在没有了，对吗？”我的手还是紧紧握着他的，不让他的手离开玉玺。

而他另一只手则像抚摸孩子似的，抚着我的头，我的发，轻轻在我耳边道：“没有了。”

“那就算了。”我说时口气有些失望，可在他眼里看见的失落似乎比我还要多。

他想把手抽回去，却还是被我紧紧抓着不放，我看着他认真道：“秘密是真的。”说着便握着他的手在玉玺上摸索。

我神情异常认真地在那雕刻复杂图案中找着，“应该就在这儿啊，我昨天还明明看到了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口中说着，感到他温热的气息呼到了我耳侧，他一定是在看着我，而非看着玉玺。我突然转过脸盯着他问：“为什么我没有机会了？”与此同时，我拿起他的食指，向玉玺上我早已磨厉的一条边角用力划去。

他从我手里抽出手，轻抚着我的脸侧道：“因为你碰见了不该碰见的人。”

没有破，怎么会没有破？我呆呆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手，顿感如雷轰顶。不明白那抹了两不遗药汁和我血的边角怎么会没划破他的手？

计划失败的绝望让我立时感到窒息，没有破怎么办？

他的手指不破就不会中毒，那我和锦愁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可脑中的理智不停告诉我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失去这次机会，我就在也没有机会接近烈山韬，而且我也在没有两不遗花。

这次绝不能失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手一边用力摸索着下玉玺涂过药汁的地方，一边不解地道：“陛下，什么人是我不该碰见的人？”

他才要回答，我的手就覆上了他的唇，“您别说让我猜猜？”我说着顺势将玉玺上的药粉抹在了他唇上。

当看见他的唇覆上了一层浅黄色的药粉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轻松而得意笑看着他道：“我唯一不该碰见的人就你。”

可就在我笑的同时，身子突然被他一揽跌进了他怀里，他的唇重重覆上了我的，不管我如何挣扎，都阻止不了他在我唇上的辗转蹂躏，如此深沉而热烈的吻和夏沐的完全不同。我的肩被他紧紧抓着双臂不能动弹，下颌被他握在手中，捏得生疼，唯一能反抗他的好像只剩下了牙齿。

我只感到唇齿间有了一丝血腥味，他才缓缓放开我。我们拉开些了距离，我呆呆看着他唇角的血迹出神，脑中回想着戛垮当年的话，下蛊人需先取两不遗一枝上的一支花混合血竭自己食下，然后把另一枝花混合血竭和自己的血给人下蛊。

如此说烈山韬已经中了我蛊毒，可我刚刚又咬破了他的唇，那毒便又反噬于我，那就意味着如果烈山韬死了，我大限降至。可即便那毒没有反噬我，烈山韬知道了受了两不遗的牵制，自知其命不长时不会处死我和锦愁，就是说无论怎样我们三人的性命都像一条绳上栓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

想到这个我忍不住笑起来，他扶住我笑得摇晃的身子，用拇指抹去了我嘴角的血迹，带着若有若无地笑意道：“什么这么好笑？”

我抑制不住地对他笑道：“我在笑我一念之差救了你的命，而我的性命也曾在你的一念之间，可现在我又把你的性命握在手里了。你说这世间的事，是不是真的很难预料？”

这话让烈山韬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立时冷下来，他捏着我的下颌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话的意思就是，你现在中了一种叫镜蛊的蛊毒。”我说着手在玉玺上一模，翻开手掌给他看那层细微的粉末。

“你……”他一怒抓起我的衣衫，竟把我从他腿上，扔出了两米开外。

我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裂了，好半天撑起身子瞪着他冷笑道：“镜蛊顾名思义就是说下蛊和中蛊的人像照镜子一样，如果下蛊之人死了，中蛊之人不日即会身亡。这蛊我也下在了万俟锦愁身上，我把他作为第一个下蛊之人，而我是中蛊的人，我用自己的血给你下蛊。也就是说锦愁死，我死：我死，你死。此刻我们三人的生死便是系在了一起，谁也别想独活。”

“你骗我。”烈山韬指着我吼道。

“我没有。”我笑着对他摇摇头。

“这只不过是个天下最巧妙的谎言。我不相信。”他气得冲到我身前，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这次我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任由他掐着，但最后他还是在我断气前住了手。

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我想我脸上的笑一定很灿烂，因为我赢了，不可一世的烈山皇帝，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同我和锦愁这两条形同蝼蚁的生命打赌，也许任何人都不敢。

就像戛垮说得镜蛊也许是真的，但镜蛊也可能只是一个天下最巧妙的谎言，可就算这是个谎言，那又怎样？睥睨天下的烈山皇帝，纵然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烈山韬，就是不敢戳破这个谎言。

他放开手，我再次瘫软在地上，努力呼吸，让空气再次在肺里充盈起来时。

烈山韬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我，手指隔着大红的宫裳抚摸起我后背左肩胛的地方，随即愤怒地把我的宫裳从后撕开，我的背裸露出来，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摩挲起我的左肩，似乎想要抹去什么。

我疼痛地扭回头，忍不住笑了，他竟然在磨我的凤凰纹身。

“你是苗人？”

“对。”我得意地笑看着他，第一次感觉战胜一个王者，手中握着他的生命，凌驾于皇权之上是这么快乐。“我说自己是宰相之女，皇子的未婚妻都是骗你的，但我是滇南苗王的私生女，还是滇南苗疆第五十四代蝶女这些都是真的。”

我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解下我的蝶女腰带搭在他的手上，“这是我身为蝶女的信物，你可派人去询问，滇南蝶女的传承腰带是否在六年前，随着刚刚选出的第五十四代蝶女一同消失了，苗疆是否有镜蛊之说，不过陛下最好还是派极可信之人去为好？毕竟中蛊之事不宜外传是不是？哈哈……”

大概从没有被一个女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嘲笑过，烈山韬终于还是恼了，他一把掐住我的下颚，双眸燃着两团火焰地威胁我道：“你再笑？”

可他越是威胁我，我越是莫名开心，忍不住地笑。

“你再笑，我就把你和万俟锦愁分开，永世不能相见。”

我笑着掰开他的手，语气很诚恳，声音很小地和他说：“陛下，您别忘了我和锦愁如果郁郁寡欢英年早逝，你也不会长寿。所以您最好还是赶快派御医去医治锦愁，我提醒您他此刻可是气若游丝，命在旦夕。”

再次从他眼中看到挫败和懊恼后，我又笑了起来，但很快我的笑容消失在了他愤恨交加怒不可遏的吻中，他一手扣着我的后脑把我紧紧压向他，一手开始撕掠我的衣服。几乎是眨眼间，我外面罩的大红宫裳就被他扔在了地上，然后是我的外裙，肚兜……

我挣扎着，两只手却被他攥在手中，高高举过了头顶。

“我可以医好他，但我看看不是完璧之身，你还有没有脸在见他。”烈山韬疯了一样说着，报复性地在我身上吸吻啃噬。

“你再碰我，我就把这个秘密嚷出来，你也不想以后为了保护我们疲于奔命吧！”我还保持着冷静在低声告诉他，但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你愿意成为众矢之的，随便。”

“人想死是很容易的。如果我不是处子之身，得不到锦愁，我就让你什么也得不到。”

“你你……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现在不论你是否骗了我，你和他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烈山韬捏着我的下颌恨恨道，几乎把对我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了手指间，我的下颌似乎都要被他捏碎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掰开了他的手，明确地告诉他：“只要和锦愁在一起我在乎在哪儿？你最好现在就派御医去看锦愁。”说完便从地上捡起我已经残破不堪的衣服裹在身上，向帐外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了他做这么多？”烈山韬愤怒在我背后嚷道。

为什么？

我头脑中第一次出现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事是容不得我想的。我没答他，继续向外走，手才触到帐篷的帘布，就听见外面有人兴奋地叫着向这里来。

“皇兄，玉玺已经找到了。”

在我要撩帘出去的瞬间，一个身着锦白色袍子的高大男子撩开了帐帘走了进来，我几乎撞进他怀里，脚步不由向后一退，谁知踩到了自己残破的衣裙，身子晃了下，就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我看见前面那个男子向我伸出了手臂，而我似乎倒向了一个僵硬的怀抱……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欢迎推荐收藏。

第十七章 以子之矛

“我军在黔一直受到当地苗人的负隅顽抗，这些苗人惯用蛊毒，在我军必经之路上都布下了一条条毒线使我军寸步难行，而我们改道而行穿行山间，企图轻骑直袭黔地苗王老穴时，又遇山间瘴气，我们大批从北方带去的精锐都因不适应当地气候战斗力锐减。”

我在朦朦胧胧中听见这些话，逐渐清醒过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烈山韬的寝帐中，一扇很大的屏风把他的寝帐和前面议事的地方分隔开来，但在后面前方他们议事的声音还是听得非常真切。

“陛下，依臣之见黔地苗王和滇南苗王都非善类，过去有熟知黔地环境民俗的乐朝压制，黔滇两地苗人还算老实听话，可现在乐朝已亡，这些苗人见我魏周无奈于他们便开始伺机北上，大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势。我军是战是退，还望陛下早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

“诺，你有何看法？”

“臣弟赞同李将军所见，这些苗人惯用蛊毒伎俩于我军大大不利，而且我们的军士自深入乐朝腹地开始已经数月，军卒早已思乡心切，水土不服患病的士卒也在日渐增多，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可黔南两地的苗瑶壮诸族土兵一直在坐观我军与乐军激战，养兵需锐待机而动，若再拖下去他们北进，残余的乐朝将士定会让这些蛮夷不费一兵一卒便通过他们的防线，作壁上观他们直取我军浴血奋战得来的疆域。也或者还有更糟的情况出现？”

“哦？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下形势，只要乐朝中有一德高望重之人振臂一呼，将乐军残部和这些蛮夷统归于一处向我疲惫之师反扑，我魏周现在所占的乐朝疆域恐怕还要尽数吐还出来……”

“好了。”烈山韬含着三分怒气喝断弟弟的话，显然是龙颜不悦。

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这些男人商讨军政，当听见烈山韬怒了时，不由轻轻冷笑。魏周现在陷入了乐朝腹地已成进退维谷之势，我实在不能免俗地不幸灾乐祸。

伟大的烈山皇帝怒后，就再没有人说什么触及实质内容的问题了，毕竟伴君如伴虎，谁知他恼了会怎样？

没营养的话我也懒得听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这一世就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这么香过。原来当你的生命和最高的当权者系在一处时，一切就都没有担忧的必要了，所谓高枕无忧就是这个意思吧！

感觉他们的会差不多要结束时，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脱掉自己已经残破的不能再穿的衣服，从衣架上先拿了件烈山韬的袍子罩在了自己身上，正挽着袖子就听见烈山韬走近的脚步声。

“陛……”我转身正要向他施礼化解昨夜剑拔弩张的情势，但没想到他伸手抓住我身上的袍子忿恨地撕扯起来，他呼出的愤怒气息，袍子刺耳的撕裂声，他加诸在我身上的力量，恐怖的气氛吓得我瑟缩成一团，紧紧闭着眼。

早在我决定向他下蛊之前，已经想好事成之后表面上仍会他俯首帖耳，毕竟让一个当权者颜面扫地，时刻感到自己受着胁迫，于弱势我们没有半点儿好处。但他这样孩子气地拿我当出气筒报复我，是我始料未及的。

他三五下扯完了，我睁开眼对他怒目相视，而他眼中的火气也丝毫未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无外如是。此刻，他一定是想把所有苗人都碎尸万段，而我在他眼中现在就是苗人的代表，天下最最可恨，可他却无可奈何之人。

我把身上又碎成布条的袍子脱下来扔在他脚下，拿起另一件穿上，反正衣服是他的，愿意扯随便。

系好衣带我看也不看他昂首径直向外走，刚刚我已经放低姿态，愿意对他虚与委蛇维持表面的和平，只要他给我和锦愁一条活路，只要我们双方默认了这种生死共存的存在方式。他可以博得个仁厚君主的美名坐拥大好河山，我和锦愁可以苟安此生，大家各得其所，何乐不为？

可他如果不肯接受自己授人以柄的事实，那大可把我们杀之而后快，如果他敢的话？

“站住。”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不用想也知道此刻烈山韬正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如果目光能杀人我早已死过几个来回了。“陛下有何吩咐？”

“吩咐，岂敢啊？”烈山韬带着些许自嘲道。

知道就好。我微微冷笑道：“没有，奴婢就告退了。”说罢继续向外走，现在我越是表现的有恃无恐，烈山韬就越相信自己中了两不遗的蛊毒。

“你是苗人，可知如何解黔地苗王所用之毒？”

想掌控黔滇两地，你还是死心吧，知道也不告诉你。我扭头看着他道：“奴婢，不敢说。”

“不敢？”烈山韬狭长的剑眉一挑，如炬的眼睛微眯起来似乎在问我这话是不是在嘲笑他。

“奴婢，怕您龙颜震怒。”自己弟弟的话不顺耳他尚且当众喝断不留情面，何况我这个敌人。而且刚才是他先毁掉我们和平共存的开始的，现在我也没必要给他当费力不讨好的顾问。

我扭头走我的，这次烈山韬的态度缓和了些道：“你在朕这皇帐里滞留了一天两夜，现在又身着朕的衣服出去，简直是在向众人昭示你已是朕的人。”

“一天两夜？”我睡了难道有那么久？

“你为了算计朕看来当真是很劳心劳力，倦得很啊！朕还真没见过哪个人睡得那么香。”他说着坐到了旁边的小几后，倒了杯茶啜饮起来。

听他如此说我脸上有些烫，毕竟我睡在他床上的时间由我原来以为的几个时辰，变成了两天一夜，而且我想他大概是不会另找地方去睡的。那就是说我挤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了三十个小时，还浑然不觉？

压下这份尴尬，我深吸了口气道：“请问陛下是否已派御医诊治过我主的伤情？”

“御医说那个傻子性命无虞，不过好了还是个傻子，也许还会更傻些。”他说完这句忍不住冷笑起来，“你为什么非要得到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记不得我了。”我怒道，睁圆眼睛瞪着他。

“记不得？他日真记得了，你以为他会不在乎你是怎么救他的？以身救主！贩夫走卒尚且不能忍受妻子不贞，何况帝王？”

“你……”

“为他和朕以命相搏值得吗？”他嘲弄道。

想激怒我？没那么容易，我忍下这口气微笑道：“奴婢为此甘之如饴。”我愿意关你鸟事。

我话音落地的同时，他手中的杯子也碎在了我脚下，大概是离间不成恼羞成怒了。

生性多疑反复无常，我心里评了他这四个字，也不在争转身而去。

“告诉朕苗疆瘴气的事，便给你一套衣服体体面面走出这里。”

他这话到吸引了我，不过，和他这样反复无常之人打交道，还是先看见东西好些。

“衣服呢？”

听了我一问，他眉头骤然拧到一处对我质疑他的话又是一股火气，但也无奈只好招人去给我弄了一套衣服来。

我换好衣服道：“苗人蛊毒种类繁多，不了解用了哪些药材配置的毒药，就很难解毒。盲目配置解毒药，恐怕反为不美。而瘴气之毒也因各地所长毒物不同，毒性不一，一般只有在当地久居之人才知如何避毒配药。”

我说了席废话骗了套衣服，这次烈山韬气得连火都懒得发了，“依你之言就是说朕永远不能统辖黔滇两地喽？”

“即便是乐朝万俟皇帝在位时，对黔滇两地也是恩威并施，抚恤为主，要想做到对这两地真正的大治恐怕很难。”

烈山韬一记冷哼，“如果朕偏不呢？”

“欲壑总是难填，可陛下是否听过适可而止，水满则溢的话，黔滇两地山水险恶，地广人稀，物产不饶，实在不值得陛下多费兵力，攻之不如抚之，望陛下三思。”这句话我本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劝他。毕竟这次他对乐朝的侵略已经造成了太多杀戮，现在能少添一份罪孽都是好的。

“你这是在替黔滇两地百姓着想，还是在替滇南苗王求情？”

我轻笑着摇头，“奴婢，与现任苗王有弑父杀母之仇怎么会替他求情。”

“弑父杀母？”烈山韬有丝好奇地道。

提及往事我有些怅然道：“举凡权力怎么可能没有人争？争就免不了杀戮。不过到头来，很多都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自伤其伤而已？”想起万俟诸位皇子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我不由感慨起来，若他们肯放弃个人私怨，早对魏周提起警惕，今时今日乐朝又怎么会到这般天地？

听出我话里有话，烈山韬也敛起眸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见他如此便施礼道：“陛下若没有吩咐，奴婢就退下了。”说完正要出去，就听见烈山韬朗声大笑起来。

我看着他不明所以，他却露出了得意之色道：“朕真要谢你这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朕不必费一兵一卒就可收服黔滇。”

“你要怎样做？”我呆呆看着他，感觉他的得意一定又会酿出一场血光之灾。

他明亮的鹰眸半眯着审视我道：“你真想知道？”

他那样诡异的神情，让我突然后悔了，摇头拒绝道：“不，我不想知道了。”说着就向外走，唯恐在离开他之前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你不要听了？可太晚了，朕偏要你知道，偏要让你知道因为你多少人无辜丧命。”他两步就到了我身后，把我攥进怀里，在我耳边声音很低，很清晰地道：“朕要封你那个傻子做乐王，然后让乐王下诏命乐朝在黔滇两地的残余兵力歼灭这两地的苗王。”

“你怎么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奉召行事呢？”

“因为他们主子的性命就握在朕的手心里，如果他们不听命，万俟皇族最后的血脉也会断送掉？”

“可你根本奈何不了锦愁。”

“也许吧，但他们不知道。”

“你……”我用劲力气紧抓着他的手腕，把我所有恨都发泄在他身上，可他像毫无感觉一样。

“你最好还是省些力气，过会儿你还要替傻子盖上他的玉玺呢！”烈山韬得意地把头靠在我脸侧低语道。

“我不干，不干……” 一面是乐朝忠于万俟家的将士，一面是我的族人，甚至是亲人，就因为我要救锦愁现在他们要互相残杀，血流成河。我想都不敢想的拼命摇着头，想要摆脱这个可怕的杀人魔王，可只是被他攥得更紧。

“不干，从你向我下毒那一刻开始就太晚了。”烈山韬把我拉到小几前，扫开小几上的物品，左手攥着我的手腕，右手开始在空白的诏书上写起了旨意。

他先代锦愁写了一份愿意归降魏周的请降书，又写了份敕封锦愁为乐王的诏书，最后一份是代锦愁命令黔滇两地将士全力抗击当地夷人，将所有青壮反抗者尽数诛杀的王命。

“印上乐朝玉玺。”他把第一份降书铺展在我面前命令道。

“我不印，我不会印的。”我手死死扒着小几不肯松开，简直希望手指能插进木板中不出来。

“你以为时到今日还能由得了你吗？”他把我的手从桌面上拔下来，硬按在了玉玺上，然后蘸上了刺目的朱砂印泥，用力盖在了请降书上。

随后他又将第三张诏书铺展开，握着我的手将玉玺蘸饱了印泥，向上面印去。

我拼命拒绝着向后抽着手，可却丝毫不能阻止不了他，最后我狠狠咬上了他手臂，希望他吃痛能松开我，可无论我怎么用力咬，他还是按着我的手把乐朝玉玺盖在了会让无数将士百姓送命的诏书上。

“你应该看看这朱砂有多红，但朕想它还是不及乐朝将士的鲜血红，你说呢？”

我无力地松开口，靠在他臂上，看着那个鲜红的刺目的印子。烈山韬得逞了，乐朝玉玺盖在了第三张诏书上，而我还是成了那个拿着玉玺盖下去的人，成了乐朝的千古罪人，烈山韬的帮凶。

“那个傻子不醒，你是红颜祸水，是乐朝的千古罪人。就算那天那个傻子醒了，你说他会原谅你吗？原谅你为了救他出卖他的尊严，出卖他的国家，他的将士？”烈山韬的话像咒语一样在我耳旁回响着。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把敕封锦愁的诏书塞进了我怀里，冷笑道：“你不必在为他的安危担心了，他现在是朕的乐王，朕不会亏待他，反而会把他好好照顾起来，丰衣足食，养尊处优，这你该满意了吧。”

从我烈山韬按着我的手盖上那个印迹时，我就清楚的意识到这只是他报复我的开始，从今直到我们三人中有一人死掉，他的报复都不会停止，他会想出各种方法折磨，侮辱，愧疚，负罪，无所不用其极的让我后悔对他下毒，他今生都会以我的痛苦为乐，以让我后悔为目的。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木然地拿起他给的诏书向外走，烈山韬魔咒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冷得让人不觉战栗，“从这诏书传到黔滇两地开始，那里每个因战乱死掉的人都是你杀死的，每一滴血都是因你而流，白骨成堆，血流成河。是你一手缔造了一个人间炼狱，所有一切都是因为你要得到万俟锦愁，因为你的私欲……因为你……”

我恍惚地走回了我们的帐篷，一进去翠缕和芸雅都吃了一惊。

“姐姐，你还好吧！”翠缕又惊又喜地上前扶着我，“魏周皇帝他有没有……”她说着看了芸雅一眼，变得吞吞吐吐道：“他有没有伤着你？”

我清楚地看到了芸雅异样的目光，唇角不觉露出了一丝冷笑，什么也没说把诏书给了翠缕。

然后，跪在了锦愁的病榻前，他还是那样昏睡着，安静的睡容像个天真的孩子，我把头枕在他手臂上，一双泪忍不住流下来，最后变成了失声痛哭。

在烈山韬面前我未流一滴泪，可此刻我一股夹杂着委屈、疲惫、愧疚甚至更复杂的情绪激荡在我心头，令我从未有过的难过，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不知躺在锦愁身上哭了多久，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抚着我的头，声音有些嘶哑的低声道：“凤梧……”

感谢您的点击阅读，感觉不错就推荐收藏吧！

第十八章 劫后重逢

锦愁在我犯下弥天大错的那天终于清醒了过来，但他的病情并没有比在娉澜宫时好多少，第一次坠马受伤后他一直像自闭儿般不说话，也认不出任何人，而经过政通殿一役后，清醒过来的锦愁虽然认出了我，却认不出其他人，智商似乎也只有五六岁时的水平。

一切不幸似乎都是为了印证当年我们在后海的戏语。虽然千年已过，但当年我答应他的话还言犹在耳，早在娉澜宫我就发誓一定要医好锦愁，即使我医不好他，我也会兑现自己的诺言让他成为最快乐的痴呆小老头。我相信若我和他易位而处，夏沐对我也会不离不弃。

烈山韬按计划以锦愁的名义把命令下达到了黔滇两地的乐朝残余军队中，而且因为烈山韬对策的及时传达，乐军扼住了黔滇各族进入湘川桂三地的咽喉，而且因为当地乐军熟知与当地夷族对抗的战法，所以两方虽有激战但伤亡不大。

可每次这前方有军报传来，烈山韬都会很有耐心把我唤进他的大帐，让我站在后帐清清楚楚地听到有多少军卒阵亡。每次我都忍住负疚，不让眼泪流出眼眶，努力挺直脊背走出他的皇帐。

一切如我所料，自我给他下蛊之后，我得到了和锦愁苟活下去的机会，而他得到了除了掠夺他国疆域之外的乐趣，多了一个活生生的玩物，他可以穷尽脑汁在精神上折磨摧残的玩物。

原打算退到岳阳以避瘟疫，待冬日再战江南的烈山韬因为对乐朝残留兵力实施了怀柔之策，又册封了锦愁为乐王，实质上已将乐朝全部疆域接管，由此便无需在屯兵江南，再燃战火。所以，他决定班师回朝，而我们这些俘虏也不得不跟随着他一路向北。

在烈山韬乘马来侵向江南百姓昭示过他的强悍后，归程他选择成舟似乎也在向那些已经饱受了离乱之苦的百姓，表明他已是江南之主，他完全可以统驭这片他不熟悉的土地。他选择了在湘阴由陆路改成水路北上。

“姐姐，可收拾好了。那位军爷再催了。”翠缕撩帘进来催促着我。

“好了。”我帮锦愁掖好被子，示意两个负责抬锦愁上船的军卒已可以起程，便带着翠缕和芸雅尾随锦愁上了烈山韬的御用龙船。就像烈山韬威胁我说的，我们从此在也离不开他了，每时每刻都要活在他的监视之下。

我们一干要上船的人需要在渡口等着烈山皇帝先行蹬船后，才能上船，等待时，我仰头看着这艘三层楼高几乎可以堪称宏大的龙船，这船本是属于万俟穆，我曾随茹贵妃上过一次，可如今时过境迁，今日竟要和锦愁以俘虏的身份上船，心中不免有些惆怅。

我正胡思乱想着，烈山韬便带着亲随到了，所有人都跪送皇帝蹬船，他走到我们身前时稍稍停了下，瞥了眼担架上的锦愁。

“乐王大病未愈，可能适应旅途劳顿？”

我抬眼看着他，知道他言下之意是问我，锦愁能不能熬住行船的颠簸。

“蒙陛下宽宥，我主之伤已见大好，料想小小洞庭之波应无大碍。”我用眼神告诉这个北方人，他还是管好自己比较好。没坐过船长途旅行的人大概还不知道把胆汁都吐出来感觉。

他还我一记冷笑，快步上船了。而尾随在他身后的，他的胞弟苍梧王烈山诺则皱着眉看着我，似乎对我刚才敢对烈山韬所说出的那句不软不硬的话有些疑惑。我立刻低下头了头，不想让他探究。

烈山韬对我们还算不错，安排的舱房也算宽敞，但这毕竟是坐船船舱里难免气闷，我和翠缕安顿好锦愁和芸雅，就出了憋闷的房间，想到外面的甲板上透口气。扶栏远眺就看见后面护卫龙船的随行大船下一些军卒正在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驱赶上船。

我拧眉看着有些不解，按理现在瘟疫蔓延烈山韬为什么要把这些病恹恹的带在左右，行船中一旦这些人中有人患病，蔓延是很快会在船上传

Chapter_9

播的。

“那些人是被生擒的乐朝守将副将。”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人站在了我身后。

我扭头看去，原来是苍梧王烈山诺，立刻屈身行礼道：“奴婢，不知苍梧王在失礼了，还望苍梧王见谅。”

“陛下对你尚且不同，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烈山诺带着一股若有似无地嘲讽口气道。

这个苍梧王早在十来日前曾在树林中救过我，当时他言行随意毫无一朝亲王的凌人气势，但自在烈山韬皇帐见过我之后，态度即变得谨慎起来，其后几次偶遇更是带着和烈山韬极为相似的审视神色看我。

我则尽量采取回避的态度，今日在这里和他遇见也不想久留，但才要告辞离开就听见不远处岸上的一阵骚乱。

原来是驱赶俘虏上船的军卒和俘虏起了冲突，那些俘虏不仅手脚被铁链锁着，而且十个人一队被一条非常沉重锁链串在了一起，赤脚行在石砾遍布的岸边，手脚也早已被铁链磨破了皮肉，形状之可怜让人不敢细看。

我心头难言的酸楚，正要转身而去就在那些狼狈的人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由一阵狂喜。

是他？是他吗？他竟没有死？

“怎么那里有你相熟之人？”苍梧王看着我手紧紧抠着围栏道。

“啊……没……没有，奴婢只是一名小小宫女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只是见他们都着着乐朝军服，如此景象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我不觉让这位苍梧王知道我认出了熟人，于下面那人有好处便否认道。

苍梧王眼中带着明显的不信道：“原来如此。”

随即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卖了个人情给我，“这些人都是陛下认为是可用之才有意劝降的。不过，他们若还要讲什么忠君爱国，不侍二主，恐怖我皇兄也在没那么好的脾气。”他说完这句带着三分嘲弄的笑意睇着我，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简直说了他想说未说的话，那就是他皇兄对我特别脾气尤其好。

“陛下仁厚我想只要船下这些俘虏识时务，必然会为陛下和王爷所用。”我说完低下眉眼躲开了苍梧王的审视，施礼退下了，回了船舱开始思量怎能救那人。

没想时机很快到了，烈山韬的龙船因为船身重吃水深，到了浅滩便需人力拉纤才能前行，那些俘虏变成了最好的纤夫。

我和看守我们的军卒说了想乘船慢行时去采些草药，因为我行动早得到过烈山韬的允许军卒也未加阻拦。我一面佯装看着岸边的植物采着野果，一面尽量靠近那些俘虏，然后故意将采来的野果撒到纤夫脚下，最胡可以借拾野果的机会混进了他们的队伍中。

“雷将军，雷将军。”我在那群俘虏中扯住面上还是半个孩子的雷拓，见他人已枯瘦，手脚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不由一阵心痛。自乐魏开战之后，雷拓就自动请缨协助其父守城，今日相见看来也同锦愁的情形相同，左不了一个国破家亡。

也许是因为被俘日久，他又还未真正成年，神色有些恍惚不定，眼睛好半天盯住我好半天竟认不清人了。

“是我呀，我是凤梧，九爷身边的凤梧啊。”我激动地拉住他的手。

经我一说，他这才出我来，“凤姑娘，是你。九爷呢？九爷可好？乱军中都在传九爷已经不在，魏周的狗皇帝在拿那玉玺诓骗我们。”

“不，九爷还活着，他就在烈山韬的龙船里，只是被软禁了。凤梧此来就是听说烈山韬有意收各位将军为己用，所以希望将军能保重有用之身，莫做无谓牺牲。”我说着把怀里备好的食物塞进他手里。

谁想他双手一攥，任由东西散了一地，怒道：“我与魏周有杀父亡国之仇，怎么能任其驱役？忍辱偷生？”

“凤梧记得在琅嬛书院中，曾听诸位皇子世家公子们大谈大丈夫金戈铁马豪气干云如何如何，难道大丈夫便只能天纵英武，不能忍辱含垢？凤梧以为所谓大丈夫只有能屈能伸，方能顶天立地？”

“我父死后雷拓便已报誓死的决心，姑娘不必说了。”

“死有何难？忍得一时皮肉之痛，得个永世痛快，可只有活下去才能以图后事，才能报家仇雪国耻，其中孰轻孰重？何为丈夫，何为懦夫还请将军三思？”我说着把散落的食物重又捡起来塞进了他手里，这次他倒没有拒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才要再劝他驱赶他们拉纤的军卒就发现了我，疾步呵斥着向这里来了，我无奈地要走，可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手脚鼻子就忍不住泛酸，矮下身子把手中的手绢系在了他的脚腕处，希望能为他减轻些许皮肉之苦。

我系着抬头看他着道：“只有留住有用之身，日后将军一腔热血方能有用武之地啊。”他看着我眼中竟闪起了泪光，最后将头一瞥不忍在看我，我也被过来的军卒扯出了俘虏队伍，甩到了岸边。

第十九章 诱降雷拓

果然如烈山诺说的，一日后，烈山韬亲自审问了这些俘虏，而我也毫不意外地再次被他召去听审。

再见烈山韬时发现他气色大不如前，脸色中泛着灰白，以手支头斜靠在龙椅上假寐。看来船上传他自上船后就晕船晕得厉害，几日都水米都不怎么沾牙半点不假。

我站在他宝座旁边，斜眼看着他那副嚣张大不如前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笑，正在幸灾乐祸就听见他，眼也未睁地低声沉吟道：“你又在笑了？”

“奴婢没笑。”我虽然恨他，但又时也不得不佩服他。他那双眼睛有时候不论睁与不睁都能看透我的心里，常让人不经意时为之一怔。

“你最好记得不要让朕看见你笑。”他仍是闭着眼但把身子移向了我，招手示意我看近他，我无奈走到他龙椅旁。

他侧着头像小狗一样在我身前嗅着，“你身上什么味道？”

这家伙不是饿得出现幻觉了吧？我身无长物哪有什么味道？“陛下，如果要用膳奴婢现在便下去转告给韦大人。”韦大人是他的卫队长，长随侍在左右，平常当半个内侍用。

“谁和你说朕饿了？”他说着长臂一伸把我揽到了近前，幸好隔着椅子不然我的下巴非磕到他的头不可。

他拉近我，鼻子还是细细嗅着，最后竟把手伸进了我怀里，我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他揽着我的手也没坚持。任由我躲开了，而他手里则多了一样东西。

“这什么？”他撩开手帕看着里面的几颗还泛着青色果子问我。

“野枇杷。”原来他是闻到了野枇杷果的酸味。

他拿起一个放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似乎感觉不错就要放进口中。

“诶……”这是我采了给翠缕和锦愁降火的。

“怎么不能吃？”

“陛下不怕有毒吗？”

他冷笑着看了我一眼，一口就咬了下去，随即脸就皱成了一团，怒目看着我。

我心里得意窃笑，但面上还是没有表情地道：“看来陛下不喜酸食，不过这个对晕船止呕很是有效的。”说着自己拿起一个大口咬了下去，有心让他看见果子丰沛的汁液在我口中是多么酸甜适口，解渴生津。

他眉头蹙着把咬了一半的果子重又拿到唇边小小吃了一口，脸皱得更加厉害了，模样像想吃又怕酸的孩子。

这功夫经侍卫通报苍梧王走了进来，看见我站在龙椅旁又瞧见了烈山韬手里的果子，眉毛一挑唇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嘲笑，而列山韬一见弟弟进来一改刚刚的疲态，正襟危坐除了脸色有些差外完全看不出与往日有何不同，依旧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我感到了苍梧王的笑意自觉向后退开了。

片刻后，乐军的俘虏被带了上来，仍是每人手铐脚镣十人被铁链串成一串的。第一行人中没有雷拓让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木然地立在烈山韬身后听他亲自审讯这些俘虏，俘虏的选择无外乎降与不降两种。

对于那些一见他便自动投降山呼万岁的，烈山韬多数会一摆手命人将他们带下去充作军中苦役，不予重用。他口口声声说要善待自动归顺者，所说的也是那些有才有德之人，而那些无才无德无气节的，他日说不好又是他人走狗的，在烈山韬眼中简直形如蝼蚁，不杀只是因为他要笼络人心，不好食言。

处置了前十个人，第二行人就被押了上来，这次为首第一个便是雷拓，他见我立在烈山韬身后不由一愣，我怕被烈山兄弟瞧出我们乃旧识给雷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低下了头。

押他们进来的军卒见雷拓直挺挺站在原地，一点儿向烈山韬行君臣大礼的意思都没有，便自他身后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腿窝处。雷拓踉跄一下几乎跌倒，但最后还是直挺挺站住了，怒目看了眼那军卒愤恨地看向烈山韬。

“身为俘虏，面见皇帝还不下跪。”见雷拓年纪不大却铁骨铮铮的苍梧王出言道。

雷拓满是泥污伤痕的脸看着烈山兄弟冷冷一笑道：“我乃乐朝之臣，他既非我乐朝皇帝，我又未降他，为何跪他？”

苍梧王听到此处似乎对雷拓有了些钦佩之情，神色变得玩味起来，也不在说话，单把眼光投向了自己的皇兄，似乎要看看他皇帝老哥要怎样收复这个忠烈的少年。

“你未归降于朕便不跪，那么说你若你真心降了，便会俯首称臣了？”烈山韬也不离弟弟那副看好戏的神色，只是单看着雷拓道。

“不错。”

“那你要如何才肯归降于朕呢？高官厚禄，金银美女？”烈山韬身子向前半探着道。

“高官厚禄，美人家私大丈夫在世固不可少，但我不要那些？”

“哦，那朕可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了？”烈山韬摸着下巴玩味道。

“我雷家五世侍乐朝七代君主，多少人血撒疆场，英勇之名决不逊于魏周任何武将。但只因皇帝耽于享乐军事不兴，乐朝才有此劫难。现在江南百姓却都怪罪于我乐朝将士无能，不能据敌于之外。我雷家纵是为了乐朝撒尽最后一滴血，也毫无怨言，但这亡国之罪实不能担。若要我投诚陛下，雷拓只请陛下让我领兵军中，为陛下浴血于北方未得之地，以令世人明白，乐朝之亡，罪在万俟，而非我雷家无能。”

雷拓此番话着实让我吃惊不小，我万万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敢用这番说辞让烈山韬对他另眼相看，甚至是激他直接索要兵权？

烈山韬哈哈大笑起来，苍梧王也抿唇轻笑，我看着他们两兄弟不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对雷拓是杀？是留？是充作苦役？还是真的会给他一支人马？

他们兄弟肆无忌惮地笑了多久，我的心便悬了多久，唯恐烈山韬一个反复无常取了雷拓性命。

“你小小年纪口气到是不小，可你是世家公子从小顶着父辈军功，难免恃宠而骄自诩勇武，万一纸上谈兵岂不是白白折损我的军卒。若你真有心一雪家耻，那朕现在将你送往我魏周北部边塞从一个百夫长做起，你可有信心像父辈一样在我魏周建功立业，重振家声。”

雷拓直视着烈山韬，又用眼神瞟了我一眼，他明知道这是烈山韬试探他的计谋，眼神还是一定下了决心。

谁知他还没出口答应，烈山韬竟有提了一个新的条件。

“你可要想好凡归降我魏周之将，都须受烙刑为记。”

烙刑？那究竟是什么刑罚？我心头一颤不明白烈山韬这到底是何用意，既然他要收复雷拓，又为什么要摧残他？心里一急不由抓住了面前的书案，烈山韬撇过头看向我，我自知失态退回了原位。

雷拓冷然一笑，“只要能洗刷我雷家之耻，我死尚且不怕，又何惧什么刑罚加身？”

“好。”烈山韬一笑，看了苍梧王一眼，烈山诺一击掌几个行刑之人抬着刑具走了进来。

我看了刑具双腿一软几乎跌倒，那些行刑人竟端着一个炭盆进来，盆内还有几柄大小不一的烙铁，原来这就是烈山韬说的烙刑。

“陛下……”我想替雷拓求情，可吐出两个字后竟不知以何种身份在说下去，而且烈山两兄弟同时望向了我，一样的质疑眼神，我不知再说下去对雷拓是否有利，一下干在那里。

这功夫雷拓似乎怕我出言惹祸上身，竟抢先道：“来吧。”

烈山诺向行刑人递了个眼色，两个行刑人一左一右缚住了雷拓的肩膀，另有一人拿起炭盆中一柄大小如印章的烙铁朝雷拓走了过去……

“不，等一等，等一等……”我急得两手紧紧抠着书案叫了出来。

“怎么你认识他？”烈山韬审视着我道。

“我……我不认识他，奴婢只是想出去一下。”也许我不能替雷拓求情，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此酷刑。

“朕不准，朕要你留下。”他说着一手抓住了我的手，对行刑人一点头，那被烧得通红的烙铁便落在了雷拓稚嫩的脸上。

随着雷拓那声痛彻心扉的喊叫，我的心像被撕裂了般，他才十六岁啊，他还是个孩子，就算他能挺过来活下去，可也要一辈子都带着这个耻辱的标记啊？一辈子生活在别人鄙视嘲笑的目光下。他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本可以慷慨赴义，落得个和他父亲一样荣耀的声名，可只因为我一句空空的以图后事，保重有用之身就要选择了一条极艰难极坎坷的不归路啊。

我心如刀绞，一双手死命抓着烈山韬的，十指几乎陷入了他的肉中，可就那么抓着我不放。行刑后，雷拓虽然神智还清醒，可身子仍是不由自主的瘫软了下去，被两个军卒架着向外拖去，他努力回头看向我，似乎在用告诉我，他会保重有用之身的。

可就在这一瞬间，烈山韬一把揽住我的身子笑道：“你替朕收服了一员勇将，朕该赏你些什么好呢？”

我看见雷拓望向我的眼神陡然一变，单纯而坚毅的眼眸中泛起了深深的刺痛，我摇着头想告诉他事实并非如烈山韬所说，可他的人已经被拖了出去，我永远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我愤恨地瞪着烈山韬简直想用眼光把他肢解了，可他仍是那样笑看着我，我手背上一凉，低头发现一方手帕搭在了手背上。

我拿起那带着丝丝血迹的手帕，突然如五雷轰顶，这是我的手帕，我系在雷拓脚上帮他止痛的那条，怎么在烈山韬手上？

难道是因为我……因为我有心救雷拓，所以他才折磨他的？才要给他一条活路，一条生不如死的活路？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形成，我便失去理智地扬手扇向烈山韬。可没想到抬起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他犹若深潭不可窥底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后转向下面道：“你应该庆幸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不知何时下面的苍梧王和俘虏都已出去，偌大的船舱中现在只有我和烈山韬两人，若非如此我刚刚那掌真够被碎尸万段了。

我用尽力气想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可他却纹丝未动，当我气馁不在挣扎时，他却松开了。

我得到自由一刻也不想耽搁地向外走，感觉自己已经心力交瘁甚至不敢问烈山韬，是否因为我要救雷拓，所以才连累他又多受一层屈辱和折磨。

可烈山韬就像能窥见我心事的魔鬼一样不肯放过我，在我背后低声沉吟道：“活生生的人比枯燥的阵亡数字来的有趣吧！”所有一切原来都是他折磨我的手段，在我佯装着对那些报上来的战死人数无动于衷后，他换了一种更有效的方法折磨我。

我尽力不去听他的话，快步向前走，什么也不想听也不敢听，这些天的负疚现在像海水一样在我体内蔓延着，只要在他身边在待一秒，我都好像要淹没，窒息了。

“回来，你的东西忘了。”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没有停下脚继续像前走，只想快些回到锦愁身边忘了这一切。可手肘却在后面被他抓住了，他然后盯着已近崩溃的我道：“怎么，你现在终于知道活着未必比死好了吧？”

活着真的未必比死好？这话为什么当初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带着锦愁一起消失，那总好过活着多造罪孽连累他人？我木然地想着。

他又将那条带着血迹的手帕搭在了我的腕上问：“知道朕为什么给你手帕吗？”

我呆呆看向他道：“让我擦泪的，擦悔恨的眼泪。”

“你很聪明。”他赞赏带着笑意的眼神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凌迟着我的心，令人痛不欲生。

“现在你该明白不是你可以要挟朕，你就可以救所有人的。你每多救一人就是多害一人，只会令他们受更多的折磨，生不如死的活着，然后带着绝望和对你的恨死去。而朕就要一直看着你对他们的负疚活下去，朕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后悔，到底能承受多少……”

他说着把我紧紧攥着的手扒开，把那手帕塞进我掌心里……

就在那一刻我终于受不了了，我疯了一样撕扯着那手帕，眼泪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流淌着。

我抓着他的衣服想把他整个人都撕碎扯烂，“你到底想怎样，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在听有多少人死掉，在眼睁睁看着什么人被你折磨，处死，你恨我想怎样就怎样吧，就现在把我杀了，把我弄傻弄疯怎样都行，求求你，别让我清醒着，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我狠命捶着他，打着他，咬他发泄着我已经无以复加的恨，烈山韬终于用他的方法把我逼疯了。

在我失去理智不知哭闹了多久，感觉力气像被在身体里抽光之后，抓着烈山韬的衣服软软地向下滑去，他的手臂揽住了下滑的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恍惚间，我似乎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你为什么不能独善其身，不然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第二十章 结怨娇若

不管那日烈山韬在我耳边说过什么，我都已认清自己不过是他的囚徒，虽然他不能把我和锦愁怎样，但囚徒就是囚徒，能自顾已是不易，实在不该再其它奢望。

船行了二十几天至武汉，然后又改行陆路直到入河南界直奔魏周京都洛阳，我们几个乐朝俘虏听着魏周百官为烈山韬奏的还朝凯歌，进入了魏周皇宫。

在途中我曾试探过烈山韬对我们几人安排，聪明如他很快就识破了我的意图，并且很明确的告诉我，他绝不会安排我们生活在他不能就近控制的地方。我也死了被囚禁在宫外，得一处世外桃源避世的念头。

毕竟如果如我说我他和锦愁三个人一条命，任谁也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不能控制的地方。而且乐朝刚刚归入魏周版图不久，大有人留恋旧国存复辟之心，真要把我们关在宫外他不仅要派人另加看守，万一有人要劫走锦愁到时刀剑无眼，实在是又麻烦又不安全。所以我们势必要被囚禁在皇宫中了。

靠近北方的魏周因为本身就是北地牧族建立的政权，所以大到君臣的行事作风，甚至小到衣食住行一物一器都与南方的乐朝大有区别。皇宫便是最好的表现，乐朝宫殿迤逦奢华中又散发着江南温文尔雅的气韵，而魏周皇宫从我踏进那宫门的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真的回到了北方，一景一物甚至让我错以为自己就置身在前世北京。

不似乐朝在建筑中融入了很多柔和的线条，魏周的宫殿处处张扬着它强硬的气势，所有线条几乎都是直来直去的，恢宏大气，震慑人心，我越走进越觉得是屋如其人，这些房子带着浓浓的烈山韬的气息，冷硬无情，复杂深邃像迷宫，又像堡垒。

我们被安排在了御花园西南角一处位置冷僻的院落里，经过我的力争烈山韬允许我逢单日出入御花园的藏书馆和御医们的医庐学习医术，治疗锦愁的失忆之症并研究解两不遗毒的方法。

我们到达洛阳时时令已到了农历十一月，我，翠缕和芸雅三人光是收拾拨给我们的院子就弄了十来天。直到院子收拾好了，我们才真切的感到自己的余生就要在这里度过了，那一瞬三人都莫名悲哀顿感前途无着。

让我惊讶地倒是芸雅，她年纪虽小但不比锦愁的懵懂无知，一路的颠沛流离早已让她认清自己不在是堂堂乐朝的公主，而是一个生死握在别人手中的阶下之囚，好在她从小就受隆雅和石贵妃的欺负身上坚韧多过娇矜，很快适应了囚犯的生活，日常琐事不仅不用我和翠缕照料反而能帮我们的忙，甚至让我们直呼她的名字锦泞。

我们四人在这陌生又前途未卜的魏周皇宫中成了名副其实的相依为命，相交之下反倒是锦愁更幸福些，他对着新鲜的住所，新鲜的器物，新鲜的生活一直保持着孩子似地新奇快乐。

让我有时都质疑自己是否还应努力学习医术，恢复他的记忆和心智，如果有一日他真的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已经国破家亡，父母兄弟都已不在人世，又从堂堂一朝皇子沦落为敌国的囚徒，空有一身血债国耻却无力回天不知他是否情愿一辈子懵懂无知呢？

我不想妄测他的想法，但于我的私心我一心想医好他，因为他是我的爱人，我要他记起我。

一面是我急于想医好锦愁，一面也是因为在宫中实在太寂寞，我们才安顿好我就开始出入医庐和藏书楼学习。

用锦泞身上最后一颗珍珠我和医庐的小徒弟换了一副针灸用的银针，又从藏书楼拿了一本关于针灸穴位的书，一想到祖国中医针灸的神奇伟大，我兴奋地一路连颠带跑恨不得回去马上拿翠缕那丫头做试验。

我怀里搂着医书和银针才转过一处花丛，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你没长眼啊？”一声娇喝把我吓了一跳，我定睛一瞧原来自己撞上了一个宫女，呵斥我的人倒不是她，而是搀扶她起来的另一个宫女，而她们身后还有几个宫女和一个十六七岁主子模样的女子，那女子赛雪的肌肤配上一身红色的胡服站在猎猎秋风里别有一番北国女子的飒爽模样。

我时下的身份在魏周皇宫中是见人矮三分，也不敢多看，为了引起麻烦我赶紧施礼道歉，闪开了路给她们，这才算了事。

她们一行人依次从过我身旁走过，我轻轻吁出口气以为没事了，谁想那红衣女子走了几步竟又退了回来，一双艳丽的明眸怔怔看着我，最后对着我的怀里指了指，一个宫女会意从我怀中抽出了医书和那包银针。

宫女摊开银针给她看，那女子好奇地抽出了一根针，对着阳光细瞧了瞧，不禁一笑，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下左右的宫女，那两名宫女竟上来缚住了我的双臂，她拿着朝我的太阳穴刺来……

就在她要刺破我肌肤的瞬间，她停下了，朝自己脚下看了看，看见一块圆圆的石子后，娥眉一挑笑了，这笑和刚才那吟吟浅笑不同，带着一种别样的妩媚。

她弯身把脚下的石子捡了起来，拿在手里丢来丢去，然后冷不防地向不远处一处枯枝丛扔去，石子落地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竟然是苍梧王烈山诺。

他笑着走向红衣女子神态亲昵的摸了摸她耳朵道：“娇若的耳朵还是那么灵啊！”

那名叫娇若的女子得意一笑，双臂就缠上了苍梧王的臂弯，烈山诺低头对她道：“又在拿人寻开心了？”

娇若瞥了我一眼，神色有些不肖，似乎觉得这样那人性命开玩笑根本不值一提。

苍梧王看了眼敷着我的两个宫女示意她们把我放开，但那两名宫女竟无动于衷而是看着她们的主子等示下，弄得堂堂一个苍梧王也带着丝尴尬道：“放了她吧。把她弄伤了，大哥要生气的。”他说着做了个鬼脸，模仿烈山韬发怒的样子把那女子逗笑了。

她对两个宫女挥了挥手，我这才被她们放开。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下了我，然后对着烈山诺比起手语，我这才明白原来她是个哑巴。

烈山诺看了她的手势，左手搓着了眉头看着我道：“凤姑娘，娇若公主在问我你是以何种身份在宫闱中自由出入？这可难倒本王了？请问你是何种身份？”

我知道他是在有意嘲讽我和烈山韬有些道不明的关系，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便直接道：“奴婢是乐王的婢女。”

“乐王的？”烈山诺佯装着有丝惊讶地道，眼中分明带着浓浓的嘲笑。而他身边的娇若公主则带着一丝不解和好奇看着他。

我当作未看见他的怪脸，继续求他，“奴婢斗胆可否请苍梧王向公主求情把书和银针赐还给我。”

“还她吧。”烈山诺看着娇若道，娇若则对他又比起了手语。

“你问大哥是不是喜欢她？”烈山诺似乎是故意要让我难堪般把娇若的问话直接说了出来，娇若听了点了点头。

他则耸了耸肩道：“这个你去问大哥吧？不过你觉得他会喜欢人吗？”

娇若又比了起来，似乎在反驳他。

“你是说他喜欢过一阵那个李妃，但很快就倦了。”烈山诺有点不信地道，但娇若很肯定的点头，弄得将信将疑的烈山诺冷冷笑道：“我当他只喜欢杀人呢。原来也喜欢活生生的。”说着他又嘲弄地看看我，然后让妹妹把东西还给了我。

宫女把从我手中拿去的书和针都还给了我，只差被娇若公主拿在手中的那根针，我盯着她的手看，她招手让我靠近要还给我。

我伸手去接，却万万没料到这个哑巴公主竟直接把针刺进了我手心，然后又极快把针抽走，她这恶意的一刺血立刻从针孔冒了出来，我手心吃痛本能的缩了回来攥紧。

看我受伤疼痛她快意的一阵哑笑，一旁的烈山诺对这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也吃了一惊，才要叫她停手，可针已经被她拔了出来。

那银针带着血珠被她夹在食指中指间，她依旧是笑吟吟地再次冲我招起手来，示意我在去接，我虽有点畏惧，但想她应该不会在捉弄我了，便把手再次伸了出去，这次没想到的是烈山诺跨出一步把我的手按了下去。

他当在我身前，皱着眉对我低语道：“她还会刺的。”

这话让我突然生起气来，自我知道这公主是哑巴心里就生出三分怜惜，被她作弄一下也没真的记恨，但听烈山诺如此说，一股火气就冲了上来，冷笑着对他道：“你们烈山家不仅嗜血，还喜欢把人反复折磨！”

被我一说他一下怔住，随即明亮的眸子眯了起来道：“怎么除了娇若，我们家还有人反复折磨你吗？”说完挑高眉等着看我难堪。

这烈山三兄妹不愧同根同源，连表情都一致地让人讨厌，我也不答话扭头就走，心道：你们老哥我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你们俩个。

见我走烈山诺到没什么反应，大概以为我是在烈山韬那里恃宠而骄，但我的背影却惹恼了烈山娇若。

她扒开烈山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我，她的力气非常大，刚才她捏着我下颌时我已经见识过了，这次同样也摆脱不开。

被她猛得从后一拽我身子一游正好和她面对面，而她乘此机会把手上的针直向我脸刺来。

我赶紧闭上眼，心想这针刺是怎么也逃不掉了，只要不扎到眼睛和太阳穴应该没有大碍，没想到一只温暖的大手捂在了我脸上，帮我挡住了针，我把那手从脸上拿下来，才看清帮我的是烈山诺。

那银针深深刺进了他手背上，而且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弯曲成了L形嵌入了皮肉中，让人看了不禁心惊。

见针刺进了兄长手上，烈山娇若似乎又气又恼，硬生生把烈山诺的手从我手上抢了过去。但这次换烈山诺恼了，他挥手拒绝了妹妹查看他伤势的好意。

烈山娇若更加恼火了，对着他比手画脚起来。

“她说什么？”我看着她极快的手势一头雾水。

可这次烈山诺却不在翻译他妹妹的话了，而是奇怪的也用手语和她交流，看着他们比手语，一旁的宫女则用异样目光看着我。

最后烈山娇若以一个非常凌厉的手势结束了她的话，拒绝在和烈山诺交流，烈山诺回头看我的眼神则多了抹忧虑。

瞧他这幅表情我到释然了，仰头看着他问：“她威胁要杀了我吗？”

“你很聪明。”烈山诺间接地肯定了我的答案。

我看了哑巴公主一眼，为了故意气她一把拉过了烈山诺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针抽了出来，这次似乎真气到了这位公主，她恼羞成怒领着自己的宫女绝尘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嘲笑烈山诺道：“令妹行事真有先帝和当今陛下之风啊。”一样暴烈残忍。

烈山诺按着自己有些被撕裂开得伤口，嘴角也带着笑道：“我要是你就现在赶快去找我的皇帝大哥。”

我把已经有些扭曲得像曲别针的银针收好本来要走，但看他手背还在流血，想到他曾在树林中救过我，就从怀里抽出手绢帮他把手包了起来。

结好后，我看着他道：“苍梧王凤梧这次算和你扯平了吧。”

“扯平了？我倒觉得你好像又欠了我一次。”他抬手看着手心里的怪模怪样的蝴蝶结皱着眉道。

“令妹刺我，本就是你们把她娇纵怀里，你帮我解围应属分内事，没有多一次。手绢用过就烧了吧。”上次因为我的手绢连累了雷拓，我不想在多出什么事来，特意嘱咐了烈山诺一句，就走了。

因为不想和烈山韬照面，又想着只要最近不出我们囚禁的院子，不在碰见烈山娇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便对苍梧王的劝告一笑而过，谁知却险些丧命在那哑公主手里。

第二十一章 芄兰劫难

“锦愁听话把这要吃了，你若吃了，凤梧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端着刚刚熬好的药哄着锦愁。

可他现在是孩子心性，昨日吃过这药知道苦涩无比就再也不肯吃了。和我满院子兜圈子，锦泞和翠缕就坐在院中石墩上一边做着女红，一边看着我们这你追我跑的戏码，一个肯上来帮忙地都没有。

我跑着跑着就没力气扶着石桌气喘吁吁地看着锦愁，感觉强攻不如智取，便把药放在了桌上，双手一捂心口痛叫一声就弯下了身子，锦愁见我神色有异立刻停下脚蹲在了我身旁，轻摇着我身子道：“凤梧，凤梧……”

我乘这机会便抓住他的手，笑嘻嘻地抬起头瞧着他道：“这次我可抓到你了，把药喝了吧。”说着把药举到了他面前。

“啊－－”锦愁像受了骗的孩子似的一张俊脸都皱到了一起，模样可爱极了，连翠缕和锦泞都忍不住笑。

倒是翠缕有先见之明，她停下手里的绣针道：“姐姐，你这次骗了九爷，我倒要看看你明天怎么办！”

“明日！明日愁来明日愁，管他哩。”看着那被锦愁喝得见了底药碗，我开心地道。

锦愁喝了苦药，不停用衣袖抹着唇上残余的苦涩药渍，我忙拍下他的手，把清水递给了他。

“锦愁，这些苦药只要吃了你就会好了。”我帮他擦着唇角正说着，突然一阵巨响院落的大门就被什么人给踢开了。

我们四人下了一跳，锦愁更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定睛一看来人就大觉事情不妙，来的人正是那嗜血的哑巴公主烈山娇若，便迅速转头对翠缕说：“我若被她们抓走，你一定要求外面的门卫说事关乐王生死，吓唬他们想办法见到皇上把事情……”

我话还说未完手臂就被两名内侍抓住了，硬生生往外拖，翠缕他们三人见状也都抓着我不肯放，尤其是锦愁，他紧紧抓着我的腕子只倔强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用力。

几人僵持成了一团，后面的烈山娇若看着我们，居然没急着让人带走我，一双明艳的眸子却在锦愁身上转来转去，唇角露出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笑，对身边的侍女比起了手语。

那名宫女跟在主子身边久了，大概也沾染了娇纵的毛病，指着锦愁转头恶声恶气地问看守我们的侍卫，“他便是幽禁在此的乐王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烈山娇若对宫女又比了手语，宫女立刻指挥着后面的内侍道：“把乐王也带走。”

这话不仅让我大惊失色，比我更害怕的是那几个侍卫，他们是奉命看守进丑的，若被人轻易把人带走责任在重大，一时几人同时上来求情，誓死也不让娇若公主把锦愁带走，大概是碍于大哥的皇命，双方都退让了一步，那就是娇若放弃锦愁，侍卫放弃了我。

不论锦愁和翠缕她们如何抓着我不放，最后我还是被他们拖出了院子。也不管烈山娇若要带我去哪儿，为了拖延时间我都拼命向后拖着，一路上鞋子裙子都被拖烂了。

我就这样挣扎了近半个时辰，似乎终于到了烈山娇若的目的地，几十层台阶延伸上去是一座宏大的宫殿，我知道自己离死神越来越近了，如果烈山韬在不来，我和锦愁恐怕就要天人永隔了。

为了能在拖些时间我更加拼命地挣扎了，把两个内侍也弄得更加疲惫恼火，也管我死活一路拖着向上走，我的膝盖一级一磕，衣裙很快就被磨破了，两个内侍好不容把我拖上来后，就把我扔在了大殿中。

顾不得膝盖钻心的疼，我抬头看向上面高位上人，想知道烈山娇若把我带到了什么人面前，究竟她要借烈山韬的皇后，还是皇太后的手处置掉我……

我就这样挣扎着被拖过了御花园中的无数亭台楼阁幽幽小径，经过了近个半时辰烈山娇若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也感到她的目的地到了，抬眼延着十几米高的台阶向望上去，一座乌瓦灰墙宏大威仪的宫殿高耸再上，殿头的匾额上写着“芄兰殿”三个字，我知道自己离死神越来越近了，如果烈山韬在不来，我和锦愁恐怕就要天人永隔了。

为了能在拖些时间我更加拼命地挣扎了，把两个已经疲惫的内侍也弄得更加恼火，也管我死活一路拖着向上走，我的膝盖在台阶上一级一磕，台阶的棱角很快磨破衣裙和膝盖的皮肉。钻心的疼痛反而让我更加清醒，知道在由他们这样拖上去，小命不保就在眼前。

我看准时机对着右边内侍的手背狠狠一咬，那人手背吃痛拽着我的手松开了，我又拼命地一搡左边的那人，才要转身向下跑，谁知双膝的疼痛让我腿一软，身不由己地一路向下滚去，直滚到最后一级台阶身子才停下来，可已经磕得头破血流天旋地转的我在也没力气起身逃跑了。

气急的烈山娇若指挥着人把我重又拽了起来，往上拖，此刻无力在挣扎的我已选择了听天由命。

我被两个内侍一路拖进了大殿，又穿殿而过，到了后面的独立花园，最后被扔在一处开阔的大堂内，我抬头看着里面席地而坐的众人，全是些着着华服的女子，心想：这烈山娇若在宫中只是个公主，就算在得宠恐怕也不敢轻易动烈山韬囚禁的俘虏，而且如果她想亲手置我于死地也不必非带我折腾到这儿。

她八成是要借刀杀人，不过，她究竟是要借谁的刀呢？皇后，太后？或是烈山韬某个握有实权的宠妃？

为了能看清真正能对我生死予夺的人，我抹了抹额角淌下的血努力想看清正座上那个人，可因为刚刚撞了头，此刻眼前的事物都是模模糊糊的，只能隐约从形态上辨出正位上的人已不有些年纪。难道是烈山韬的母后？

我正思虑烈山娇若就给了我答案，她命人把我丢在地上后就撒娇般的坐到了正座上那妇人身前，对着那人比了一段手语。

那妇人似乎不懂手语，有些急地指着烈山娇若的贴身侍女道：“清儿，公主再说什么？”

娇若的贴身侍女立刻将话翻译了出来，“启禀太皇太后，公主说这就是宫里传的那个被皇上从乐朝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听说她一路上一直在狐媚陛下，更是厚颜无耻地经常出入陛下的寝帐。”

“什么？哀家一直当是她们乱传嚼舌头的，原来真有这么个女人。你们把她带近些让哀家看清楚，看她究竟长了怎么副狐媚相。”烈山韬的奶奶指挥着宫女把我又向前拖了拖，叫清儿的宫女更是一马当先的抓着我的头发，使我不得不抬头对上正座的太皇太后。

她细细端详了我下后道：“人样子是不错，可和你们几个比不算个掐不得的尖啊！”她说着面对左右坐着的众多妃子道，刚刚还在交头议论的众妃一下都禁了声低下了头。

我此刻距离那太皇太后又近了，视力也比刚才好了些，已经可以看清她的神情。

只见她看众妃都不语，眉头一皱微叹了口气道：“不是哀家说你们，平日里我告诉你们不要较暗劲，任你们再聪明再会底下搞小把戏，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清楚的。更不要以为你们入宫时间久了都练成了人精，可要知道他是在这儿落的地儿，心眼动多了反而不讨他喜欢。可你们偏不听，总要闹得鸡飞狗跳才安心，现在可好一个能留住他的都没有。这会儿宫里出了这么个敌国的狐媚子，竟都没人知道，还不比娇若明白这里面的是非。日后看你们哪个还敢在我面前说自己当不上皇后委屈。”

一干被她数落的妃子个个把头都扎得更深了，一句话没有。看得太皇太后把眉头蹙得更紧了，没想到此刻烈山娇若又对她比划了一阵。

“太皇太后，公主说这个乐朝女子不仅勾引了陛下，连苍梧王也对不一般呢！”

“什么！诺儿也喜欢她。”太皇太后惊讶地看着烈山娇若，烈山娇若用力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太皇太后刚刚微微拧着的眉头反而松开了，但脸上却没有了表情，唇角一抿凝着我道：“那哀家可留不得你了。本来陛下喜欢你，当个玩物新鲜新鲜只要不弄出孩子来，我也不管。但若他们兄弟俩都另眼看你，你就活不得了，我魏周若绝不能因为个女人弄出兄弟阋墙的事来……”

“太皇太后，能否容奴婢把事说清在下定论处置奴婢。”我见情势不妙立刻出声哀求，赶在她下处决我的命令前把她的话封住了，也是想尽力在再争取些时间等烈山韬来。

太皇太后还未说话，烈山娇若的那个喉舌就说话了，她对我喝道：“你个俘虏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也不看她，而是忍着膝痛正襟跪在太皇太后面前道：“太皇太后，奴婢并非魏周俘虏，也非敌国之人。陛下驰骋千里纳乐朝版图于魏周之内，放眼宇内已无敌天下，既然无敌何来俘虏？何来敌人？正因陛下想聚拢人心，所以才将乐王留在身边又命奴婢好生侍候左右，并随时传召奴婢回禀乐王病情，陛下愿乐朝百姓归服苦心可见一斑，以仁爱治世之意更是旷古罕有。太皇太后英明睿智怎能罔顾陛下深意？”

太皇太后脸上抽动了一下，立刻平静下来，冷眼看着我道：“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口。看来哀家今日半点儿也没骂错这群丫头，难怪她们个个貌美如此也拢不住他的心。一群群的只看得到自己眼前那点，你们哪个想过他想的是什么？”

她说着又训了句众妃子，随即又转向我道：“你说得倒是很好似乎有番道理，但陛下的心思哀家怎么会不知。可哀家始终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现在口口声声说是臣服我魏周，他日你们一旦时机成熟必然反戈一击。所以，哀家早已力谏陛下处死乐王以绝江南复辟之心。而你，不论陛下或苍梧王对你如何，今日哀家就是看在你这张如簧小嘴上也要把你处置了，免得留下日后多生是非。”

“太皇太后……”我正要再次哀求她，不想内堂却有个人为我出头了。

一个身形秀丽，举止娴雅的女子起身离席跪在了我旁边，向上面叩首道：“太皇太后，臣妾以为这个女子所言有理，陛下对江南用心良苦，不仅敕封了乐王，更收降了很多乐朝旧臣为己用，若轻易处置了她，恐怕妨碍陛下推恩江南大政。”

这人话音才落，烈山娇若就比划了起来，她的宫女清儿代她对太皇太后言道：“李妃乃乐朝宰相之女自然帮故国之人求情，其心叵测，其言也不足取。”

听了娇若的话老太后只是淡淡一笑，凝着李妃道：“李妃平日哀家看你乖巧伊人又得陛下宠眷，所以对你总是多有庇佑。但你别忘了你乃乐朝皇帝亲封荣雅公主此时避嫌尚且不及，还敢妄言颐指哀家。”她说着说着眉便挑了起来，蛮横的霸气压得满室人大气都不敢出。

见众人气势被压了下去，太皇太后才敛起了怒容，声音低沉地警告李妃道：“你是乐朝宰相之女，纵观宫内这些妃嫔最是知书识礼，以家国为重，自我朝与乐兵戎相见后，你就茶饭不思。但你别忘了女子出嫁从夫，你早已不是乐朝人，乘早绝了在陛下耳边帮扶乐朝旧故之心。而且单单是你们江南女子已经如此会巧言令色善于蛊惑皇上，那些佯装归降之臣更是居心叵测，哀家今日不仅要处置这个奴婢，连她主子也要以绝后患。”

她这话让我大惊失色，赶紧向前跪趴了两步，俯首哀求道：“太皇太后，奴婢既已是魏周子民您自然有生杀予夺之权，但乐王存亡关系着江南百姓对陛下的臣服请太皇太后三思。”

李妃见情势危急也向前跪趴了一段，连连叩首道：“太皇太后，还请您三思啊。”

这空挡，烈山娇若对太皇太后指了指外面的已然悬于正南的太阳，示意老太太不要在迟延时间，以防有变。

太皇太后低头会意凝着我道：“你莫怪哀家心狠，怪只怪自己是乐朝人。来人把她拉出去杖毙。”她话音落地两旁就冲上来了三四个内侍，缚住了我的双臂向外面带。

没想到李妃竟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不让去，她一手拉着我，一面向上面那铁石心肠的老太太哀求，“太皇太后，这奴婢性命是小，妨碍了陛下对江南施恩之心是大啊。”说着简直点头如捣蒜地向上叩首，眨眼间白皙的额头就红肿起来。

这次太皇太后彻底被激怒了，用手指着下面李妃怒道：“娇若给我掌她的嘴。”

烈山娇若得令毫不犹豫地到了李妃面前，挽起袖子一掌接一掌地狠狠扇在李妃脸上，可无论她怎样打，李妃就是不肯放开拉着我的手。

本来这可以再帮我拖延些时间等烈山韬来，可看到被烈山娇若打的嘴角淌血的李妃，我实在不忍，把心一横放开嗓子对着上面的老太太嚷道：“太皇太后。你阻碍陛下推恩仁政，妄杀皇帝谕旨敕封之人，如此独断跋扈，究竟置庙堂上盛年之君于何地？是我乐朝降臣有叵测不臣之心，还是这后宫独揽朝纲，妄图干政……”

“住口，住口，还不快掌她的嘴。”我几句话把太皇太后气得啪啪拍着面前的小几，手抖着指挥烈山娇若掌我的嘴。

便是被烈山娇若一掌掌狠狠搂着，我的嘴仍没有停下来，心里反而想地剔透了。若烈山韬来得及时我便是骂了她，她也不能把我怎样，若他来晚了，我没痛痛快快把这口怨气吐出来就死，倒真是亏大了。

“女人理政，对皇帝颐指气使看来魏周的气数也不比乐朝长多少……”

“还不她的嘴堵上。”老太太指挥着身边的宫女要堵我的嘴，可眼前又没有什么合适的，一时众妃都四下找塞我嘴的东西，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混乱时，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会回禀道：“太皇太后，陛下到了，已经到了大殿。”

听了这话我简直欣喜若狂，但见看那老太太和烈山娇若碰了个眼神，便知她们想乘烈山韬还未到快刀斩乱麻。

我料得果然不错，烈山娇若对着缚着的内侍向外一努嘴，几人便把我架了出去，想着烈山韬眨眼就到我疯了般挣扎，为了让他知道我在哪儿，嘴里更是没闲着，对着那狠毒老太太仍是叫骂着：“外面直道魏周新皇降服宇内，却不知原来真正臣服的是太皇太后您啊。你如此专横欺辱新君是想另立他人，还是要做个吕雉，窦太后？”

我这几句话一面是发泄自己的怨气，一面更是想让烈山韬听见，羞辱羞辱他，灭掉他往日天下惟我独尊的气焰，让他也知道自己的后院究竟是谁在做主？

尽管我极力挣扎，但还是被拉到了院外一块开阔的地方，缚住我的内侍把我的头向外推去，而一个手持大棍的内侍则拎这一根腕子粗细的棍子向我走来。

我尽力回头看向院落的入口，那里还是没有他的身影，第一次真切得感觉自己要死了……

从心中不断蔓延的绝望和同样满腔不甘，让我拼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声嘶力竭地向院子入口疯喊他的名字，“烈山韬，烈山韬，烈山韬我在这儿……”

这喊声竟然让在场的人都怔住了，连烈山娇若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竟会直呼她皇帝大哥的大名。

最后还是里面听见的太皇太后在宫女搀扶下也走了出来，她虽然震惊但还未失方寸，点指着行刑内侍道：“还不动手，快动手。”

那内侍摩拳擦掌紧紧握住了棍子，高高举起……

我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二章 欲死还生

在我已经听见棍子落下的风声后，却没感到应该随之而来巨痛，反而是更大的一阵风声从我耳边擦过，随即一声闷响像什么扑在了地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太皇太后和烈山娇若，她们都睁圆着一双眼睛怔怔看着我这里，我这才惊觉身边躺着刚刚举棍行刑内侍的尸体，他背上插着的宝剑还在摇晃着。

我惊喜地抬头向院口望去，他双眉紧锁地看着这里，我看着那样的他突然又想大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出来。

他身后还站着苍梧王烈山诺，烈山诺看了一眼妹妹娇若，就疾步上前到了我身边以眼神吓退了两个缚着我的内侍，他们反剪这我双臂的手一撤，我立刻无力瘫坐在了地上。烈山诺一看我血肉模糊的双腿，不由抬头一脸担忧责备地看向妹妹。

“韬儿。”太皇太后扶着旁边的廊柱怒目看着她的皇帝孙儿喝道，大概也没想到他竟敢当着她的面当场杀死她的内侍，放了她要处置的人。

烈山韬也不看她，反而对她身旁的两个宫女道：“还不扶太皇太后回去。”

那两个宫女被他吓得半架着老太太回到了大厅内，一干他的妃子也都噤若寒蝉地跟了进去，连烈山娇若此刻也没了嚣张气焰，默默跪回了奶奶身旁。

碰了个软钉子的太皇太后似乎更坚定了要置我于死地的决心，势要扳回这一城，她盯着烈山韬道：“皇帝政务繁忙怎么还有空来看哀家吗？”

烈山韬对她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施，直立在大厅中看着她道：“儿臣听说皇祖母近日身体不适，才忽觉祖母已年逾古稀，实不该在为孙儿后宫琐事忧劳，所以今日在朝堂上特设了内侍掌宫一职，以便掌管后宫，为祖母分忧，使您可颐养天年。”

他说完一个老内侍就走了上前来，手中举着一个空托盘，摆明让老太太交出掌管后宫的绶印。

“陛下，你……”太皇太后被烈山韬一席话气得，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锦袍。一干宫妃和烈山娇若也都被惊得目瞪口呆，惊讶于皇帝竟会直接插手后宫之事。

我知道烈山韬不是轻易就能应付过去的角色，也知道老太太不是他的对手，不然老太太也不会赶在他来之前就要处置掉我，但也万万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奶奶也这般无情，上来二话不说就缴了械。

太皇太后毕竟久在宫闱，对权谋早已运用自如，深吸口气便定住了神，“陛下，我朝早有祖制，后宫大小决断事务都由皇后掌控，皇帝不得插手。但陛下自太子时就无正室，先帝龙驭后，陛下初登大宝又兴兵乐朝，甄选皇后之事便耽搁下来。一旦皇后选定册立，哀家定将后宫绶印交出决不做有违祖制之事，但现在恕哀家难以从命。”

“既然皇祖母遵从祖制，那又怎会后宫干政。”这次烈山韬把目光投向了我，很明白地要他奶奶解释一下。

“这个亡国贱婢祸乱后宫，哀家处置她于情于理都无干政之嫌。”

他们祖孙俩你一言我一句地针锋相对起来，我则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口。这引起了懒得看他老哥和他奶奶内讧的烈山诺的注意，他大概不明白我何以现在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命运，整张俊脸都写着不解，最后可能觉得我模样太惨了，竟看着看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嘲笑残疾人！！！我翻着白眼瞧了他一眼，没想到惹来烈山娇若两簇杀人的目光。这丫头好像对她这个哥哥格外紧张，容不得别人多看一眼。

“她是乐王的贴身侍女，不仅照顾衣食住行，也兼顾乐王的疾患药石。乐王现在已是朕亲封的一代藩王，关系到我魏周江南一岸兴衰。他虽然住在宫中，但宫中任何人都无权干预他及身边任何从人之事。若有违之，朕不论亲疏严惩不贷，内侍掌宫，太皇太后交给你绶印后，第一件事，便是把此事召告宫中上下人等。”烈山韬最后一句转头对那名老内侍道，对让太皇太后交出绶印之事已认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在议论。

“陛下……”老太太莫名其妙被下了权柄，心中自己不甘地叫道。

“太皇太后大概也累了，朕就此告退了。”

“不看见新皇后，哀家是绝对不会交出后宫印绶，任陛下擅改祖制。”老太太被孙子气急了，噌一下站了起来高声道。

烈山韬却没那么激动，微怒的脸上淡然冷笑道：“如果皇祖母不肯交出印绶，那朕只有把乐王和她安排在皇祖母最不喜欢，也绝不肯踏足的地方了。到时还请皇祖母遵从太宗皇帝旨意。”

绝不肯踏足的地方？

什么意思？怎么老太太人僵在原位上，脸都铁青了？我不解地抬眼看烈山诺发现他竟皱起了眉，烈山韬的那些妃子们也都在下面低声窃语着。

烈山韬见把老太太将住了，也不说话拂袖而去。

哈，终于可以走了，我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才要站起来跟上他，双腿一阵钻心地疼差点儿又坐回地上。

幸好烈山诺手快从旁边架住了我的双臂，见我艰难想扶着我走出去。没想到他才扶稳我，犹如煞神般慑人的烈山韬就转了回来，也不看弟弟，竟不顾众人目光地把我横抱了起来……

“怎么才来？”窝在他怀里，才能和他单独说话了，我就没半点感激地低声质问道。

他直视着前方，也不看我，还带着三分怒气地道：“再说话把你在扔回给她们？”

“好啊。那奴婢那句恭喜陛下大难不死就可以免了。”我的命应该不比他的贵吧！威胁我？

他不在说话了，只是揽着我双腿的手一收，握紧了我烂了的膝盖，我疼得倒吸了口气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狠狠揪着。懊恼自己忘了他是个有仇必报，绝不吃亏的人。

虽然疼得要死，但鉴于我们还未离开太皇太后的视线我仍强忍着，想给里面那干女人留下我和她们皇帝老公关系很铁的印象。希望她们下次无聊想找我麻烦时务必慎重考虑。

可等烈山韬走出了后园，我就实在疼得忍不住了，立刻跟他翻脸道：“放我下来。”再被他抱下去我那破了的膝盖恐怕连皮带肉都要被他扒开，太阳直接晒骨头了。

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朝前走，还越走越快，几乎把后面的烈山诺和内侍们都甩下了。

“陛下，您真要这么不满，最好管好自己的后院。别拿我撒气，奴婢这条小命经不起你们一家子轮流折腾。”我嘴里虽然在警告烈山韬，但心里却觉得一个睚眦必报的皇帝配他那个豺狼后宫实在是匹配。

“陛下？！不是烈山，烈山韬了？”他责问着我但手渐渐松开了些，我的膝盖的疼痛稍稍减轻了些。

“奴婢不搬陛下的大名震一震令妹，恐怕您这会儿都要该给自己找继承人了，所以还请陛下恕奴婢直呼名讳之罪。”哼，原来是计较我叫他名字了，名字这东西不就是起了给人喊的吗？世上人都畏惧他不敢喊，时间一长他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这会儿一干小内侍们抬来了软椅要把我移过去，他却看也没看地继续走，边走边教育我，“只是直呼名讳吗？整个芄兰殿都可以听见你‘欺辱新君，另立他人。是要做吕雉，还是做窦太后’的高论，在乐朝皇宫你也视礼制为无物，喜欢挑拨离间？”

“刚刚情势危急，奴婢只是信口胡言，绝非离间。”她们祖孙那种关系还用人挑拨吗？

“怎么你话言的话都是让我们祖孙俩你死我活的？”他说着顿了下脚步，低头看着我，看神色似乎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气了，但把我向上掂了掂，手再次收紧，直看到我疼得呲牙咧嘴才又松开。

“你是故意的。”看我疼他就那么高兴吗？变态。

以为他会辩解，没想到他毫不掩饰地挑了下眉毛道：“是又怎样？”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嚣张表情。

我气得翻了白眼，“我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的。”

“朕知道。”

无耻，就因为我说了不顺他耳的话，他就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看来人做了皇帝都会变态，难怪说伴君如伴虎。

“请陛下放我下来，奴婢可以自己回去。”我就是自己爬回去，好过在他手里受皮肉之苦。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腿道：“那你是想用爬的，还是用滚的？”然后双臂伸直把我送了出去。

什么用滚的？

我不明白地低头朝下看，吓得立刻勾住了他的脖子，此刻他脚下正是芄兰殿那段十来米高的台阶，我如果现在离开他的怀抱，脚下一个不稳就又要从上面滚下去了。在用滚得下去一次我不死也得半残。

他看赶我也不走了，也不说话便径直往下走了，边走边逼供道：“你刚刚还说了什么诬蔑朕的话？”

“奴婢并没有诬蔑陛下，相反还说了很多逢迎陛下歌功颂德的话？可惜您没听见。”这可是实话，若刚刚没那么多对他的吹捧我也熬不来。

“比如？”

“啊！比如……比如陛下推行仁政，宽待乐朝降臣，体恤百姓，仁厚治世，爱民如子……”我说着他的身子竟不觉一颤，似乎对这些好话不怎么消化得了。我看了忍不住笑起来，两人便一颤一颤地向下走着。

第二十三章 天阙私语

妈呀！救命呀！这么疼，干嘛不直接把我疼死算了！

才结痂的两个膝盖只要稍稍一点儿弯曲，痂就会裂开渗出鲜血，所以我不得不尽力蹦直两条腿走路，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圆规每走一步都需要把腿直挺挺地把腿甩出去。

如果不是觉得乘我险些丧命芄兰殿的事还热，是劝服烈山韬改变主意放我们出宫另辟地方生活的好机会，大清早打死我也不会从住处这么画着圆向烈山韬平日理政接见近臣的天阙前进。可直走了近两个多时辰才到，终于站到了天阙下面时，望着那长长的台阶我却有点儿想哭。

天阙像魏周所有宫殿一样修建在由青灰色条石垒砌的高高基座上，再加上本身又是宝塔形挑檐的五层木制楼宇，其高度不仅是魏周皇宫第一，在繁华的洛阳城都无可与它比肩的建筑，正因为其高耸入云远观像与天相接，所以得名天阙。

我发愁地看着那少说也有百十个的石阶，感到很绝望，这么多石阶我的腿要弯多少次才能上去啊，弄不好还没上到一半，人已经疼挂了。如果这里能有部电梯该多好啊，我愿意花一支玉钗坐一次。

我正胡思乱想，一个人就在我背后出声了。“凤姑娘，腿上的伤可大好了？”

“啊！”我回头一瞧，原来是苍梧王烈山诺，他看见了我的一脸愁容后，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很肆无忌惮的笑起来。

我时下最恨的便是姓烈山的人，凡事姓烈山的，女的阴狠变态，男的睚眦必报冷血无情。而这个烈山诺。虽然较他的兄长和妹妹好些，但好像特别喜欢看我的笑话。

可碍于彼此身份我也只好应承道：“奴婢不知苍梧王驾到，还请王爷恕罪，奴婢小恙已无大碍，谢王爷挂心。”我嘴上虽然很硬说已无大碍，但心里却很想把所有姓烈山的膝盖都拿磨石磨了，让他们试试看三天会不会好？

因为这股火气连基本的宫女行礼，我也只是手上敷衍了一下，两腿直挺挺的很没诚意地一带而过。

他看了这纯属应付的行礼也不恼，只道了一句：“痊愈了就好。”说完反倒笑得更开心，那嘲讽的意味简直比在脸上写了“你样子很挫，很搞笑。”几个字还要直接。

“凤姑娘，可是要去觐见陛下。”

“是。”废话，难道我杵在这里像要练习上台阶的？

“哦。”苍梧王点了点头，随即手一伸道：“姑娘来必是向陛下回禀乐王之事，现在举凡乐王之事在陛下眼中皆为大事，请凤姑娘先行。”

“啊！”这个吃饱了很撑的苍梧王不快上去见大老板，和我个半残闲扯什么？还是他对那日烈山韬给了他奶奶和妹妹难堪看不过眼，成心拿我调侃。

我实在没勇气迈步上台阶，更不想回头呲牙咧嘴的半途而废，便皮笑肉不笑地对这苍梧王道：“王爷定有要事和陛下商讨，还是王爷先请吧！”

“本王今日之事比起乐王何足挂齿，凤姑娘请。”

我的娘啊！

烈山家的人都是魔鬼！都有强迫症！

你管我上不上去，我就这样和烈山诺在石阶下你谦我让哈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肯不顾君子风范先走一步。

见他走了我终于松了口气，也打定主意不爬那要命的台阶，而是在这里等烈山皇帝下班，便转身问不远处的侍卫，“这位侍卫大哥，请问平日陛下都几时离开天阙？”

“哦，陛下勤政每日要到卯时过了才会离开，今日听说要听取礼部官员对新春的冗长安排，恐怕还要晚些。”

答我话的人并非我面前的那个侍卫，而是阴魂未散又飘了回来的烈山诺。这次我决定不在和他搭话，径自考虑是上去见烈山韬，还是等在原地。

最后，还是想早日离开这里的迫切战胜了对疼的恐惧，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只要今日能烈山韬吐口让我们搬出宫去，怎样都值得了。

打定主意把心一横，我开始缓慢地画着圆规向天阙进发。旁边的烈山诺见我决定了，也不在废话而是快步消失在了高楼天阙的入口。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走进了天阙，因为天阙是宝塔形建筑，所以每层既相互连接又相对独立，外面更有可以迎风而望的凭栏，而门窗关闭时内部又显得清幽静谧，当真有天上宫阙脱俗出世之感。

因为烈山韬平日喜欢俯瞰整个皇宫又贪静，所以长时间呆在天阙第五层，而其它四层则逐次是习武用的练功房；与朝臣谈论国事的议事厅；御书房；和一间除了他连贴身内侍都不得进入的密室。

这座建筑的优点还不止于此，因为结构的独特，侍卫们只要守住基座，把守好入口，整个天阙内部都不在需要人守卫，正合了烈山韬不喜人多的性情。

过了侍卫那关，我开始抬步向天阙第二层走，在走过了下面长长的石阶后，眼下每走一步都疼得我咬牙切齿，身上的衣服也都已经汗湿。

直走到第三层时，我实在走不动了见左右无人便干脆坐在了楼梯上，轻轻撩开了裙子检查膝盖上的伤处，果然如我所料新结的痂已经全部撕裂开了，我怕渗出的血把皮肉和裤管沾粘在一起，便用手绢轻轻擦拭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伤？”一个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

我也没回头，而是仰起脖子朝上看去，竟又是烈山诺！他是已经和烈山韬议完事了，还是专程等在这里笑话我？

我正思虑着就发现他目光触及我的血淋淋有些吓人的膝盖后撇向了别处，这才发现自己两条小腿裸在外面，便忙用裙子遮住了。看着烈山诺有点儿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心里倒平衡了许多，心里暗笑这古代人就是禁忌多，小腿而已嘛！

为了免去尴尬，我扶着栏杆站起来抬眼看着他回道：“奴婢也想太太平平无病无痛地过日子，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弦外有音地暗指自己无故被烈山娇若忌恨的事。

他耳朵到精很快反应过来道：“我早提醒过你小心娇若。”

“小心？难道奴婢足不出户还不算小心吗？”要我伪装进鸡蛋壳里？烈山家的人凡事都可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总之他们是一准不会错的。

“娇若天生残疾，所以先皇对她宠溺太过，才养成了喜怒无常任性妄为的性情。”

烈山诺这句也不知是替妹妹开脱，还是婉转地向我道歉，总之是不明不白地说了句我没必要听到的话。但我却明白了他为什么刚才两次三番的激我上来，原来他是想在无人的天阙里对烈山娇若几乎把我害死这件事表示一下歉意，但这也算道歉了吗？

我冷淡地一笑道：“娇若公主贵为一朝公主，奴婢只是降臣身侧一名小小婢女，哪里敢探究公主性情腹议是非。”

“小小婢女，真的吗？”说到此处，烈山诺又换成了那副质疑对我和烈山韬关系的暧昧神色。

我也懒得理他，径自扶着栏杆往上拔，希望赶着烈山皇帝下班前能拿到出宫定居的许可。

“就算情势在危急乐王身边的小小婢女，也是不能轻易见到陛下天颜的？”

他这话什么意思？我扭头瞧着他以为他是在说我，没想到他唇角弯起浅浅一笑道：“若不是有人来及时回禀，任你派来的那位婢女扯破嗓子，你在娇若手里也早死过几个来回了。”

“你是说陛下在我们周围派了眼线。”我睁圆了眼睛，万万料不到烈山韬把我们放在宫中派专人看管还不放心，暗中竟还有眼线。

“小王可未说什么？一切全是凤姑娘自己猜测的。”这时烈山诺到敛起了话头，一副不干我事的态度。

我冷冷一笑道：“这个自然，一切都是奴婢自己胡乱臆测的。”

话说到大家都心知肚明，我本该就算了，但我要命的执拗性子却压不住恼火地靠近烈山诺轻轻嘲了他一句，“奴婢，猜王爷身边也少不了这种眼线吧！”如果没有，他又何必非等我进了天阙在解释那日的事。

他常半眯着的眼睁大了，脸色也不甚好看。同样是被监视，我们这降国之人和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胞弟比，谁更没面子就不用说了。

我带着嘲笑地瞥了下他，便继续向上上了，毕竟我这路还长着呢，没空和他磨嘴皮子。

“你们江南女子都这么牙尖齿利吗？”他跟在我身后边走边道，似乎也没将我嘲讽他的事搁在心上，倒像故人般我和聊起了天。

“魏周女子都像娇若公主那般喜怒无常任性残忍吗？”

“娇若虽然口不能言，但先皇觉得她性情和他最相似，所以纵容无度对她从不加约束。”

“难怪。”父母一般都会喜欢和自己想像的子女，原来烈山恪就是这么副模样。

“那陛下的性情不算很像先帝喽？”我回头瞧着烈山诺问道。

他眉头微拢思虑了下道：“若说娇若对我父皇的性情十分承其九，那陛下便是承袭了八成。”他说时脸上现出了一丝难以扑捉言明的神色。

我了然地点点头，看来却确实如此，至少烈山韬不像烈山娇若那般无故就要刺瞎人家的眼睛。他虽然也喜怒不定，但至少还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尽管是一套很霸道几乎不给别人留任何余地的标准，可只要别人在他制定的范围里，他一般不会发飙。

“看来凤姑娘对陛下的事甚是上心啊！”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是子民下臣的本分吗？王爷。”大家都是在他鼻子低下讨生活，何必老是挤兑我。

我和烈山诺就这么你讽我一句，我嘲你一句地上着楼梯，因为分散了注意力我的膝盖也没那么疼了，似乎也比预想中上得快，直到接近了天阙第五层才止住声音，烈山诺也超过了我率先去觐见烈山韬了。

随着越来越接近第五层，我也越来越清晰地听见烈山韬和臣僚议事的声音。

“臣臣以为乐王不不可留，万俟皇族统驭江南已已九代矣，一直深得民心，若陛下不一举将其诛杀殆尽，臣臣臣恐怕江南会永无宁日，乐朝会死灰复复复燃哪。”

一个极磕巴的大臣在向烈山韬进言将锦愁处死的事，我听了虽然难过，但并不担心，若烈山韬真的敢以死犯险的话，早在我说对他下蛊之初，他就把我们一并处死了，哪会等到今天。

“诺，你说呢？”

“臣以为江南虽然人心初定对乐朝已亡还心有不甘，但此次一役足见南人不喜战乱不善用兵，而且今日之乐王犹如我魏周傀儡，留之用以胁迫乐朝旧臣残部好过杀之激起民愤。”

烈山诺持了和磕巴大臣完全相悖的论调，那磕巴还要在争，烈山韬却调转话头问烈山诺有何事前来了。

那磕巴自知皇帝无心再议此事便退下了，他推门出来正好与在外面候着的我碰见，虽然只瞧了他一眼，但他那微黑的脸旁我似乎在那里见过？不由扶着栏杆一路看着他向下的身影，直看见他下了楼梯走到四层的平地上，两条腿一瘸一拐起来，脑海中才突然忆起一人。

第二十四章 天上人间

我望着那背影轻喊了一句：“七绝海陵。”那人本能地转回了身看向我。

一年多前乐朝围猎时的事被我全部回想了起来，这人就是当日六爷和七爷在万俟穆架前要救的那人，也正是我和烈山韬初次相遇时，他偷偷带回魏周的人，我想助魏周进犯乐朝的人也是他。

我快步跑下楼去挡在那人面前两眼直瞪瞪看着他，一张很普通的面孔，甚至带着些书生的迂腐气。

“往七绝海陵看重你一场。”想到现在还生死未卜的七爷，我的心没来由的抽痛。

听我提起七绝海陵，他的眸光一颤，含着警惕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想代七绝海陵问你一句，知遇之恩，倒戈相报，你怎么对得起他？”

他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无言以对，面露愧色地下了头。

“大丈夫在世不一展长材，难道为了点滴恩情庸碌埋没。”不知烈山韬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栏杆前，看着下面的我们。

而这句话似乎给了那忘恩负义的跛腿书生一个足以理直气壮的理由，不仅面上愧色消逝，看着我的眼中竟还闪过了一丝狡诈。

此刻，烈山诺从五层一步步下来，瞧着我的眼中带着三分嘲弄之笑，似乎在笑我不该在这里和烈山韬和那个小人讲什么情义纲常。

我从他脸上撇开眼直视向烈山韬，尽管从他眼中又看到了警告，但仍低头深吸了口气冷笑着嘲弄道：“陛下，所言极是，大丈夫治世长才岂能被情意牵绊，恩德情谊不过是妇人之仁。”

没有我这小女子当年的一念之仁，他现在还能高高再上，他们君臣一个忘恩，一个负义，当真是登对得很，不凑到一处怎么能相辅相成一展大丈夫的宏愿。

说过这番话，我轻轻福身行礼，“乐王派奴婢前来给陛下请安，祝陛下吉祥康泰。”说完便向后退去，一心想早点儿离开这没有半点儿人情人味的地方。脑袋一热就忘了这里是塔楼，身后便是楼梯，一脚踩空向后仰去。

“小心。”幸好站在我旁边的烈山诺早一步发现了我的莽撞，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把我抻住，不知是好心提醒还是有意嘲笑，竟对我眨了下眼睛道：“这天阙你上来的不易，下去倒能容易得很哦。”

我才站稳就甩开了他，以我时下的心情对所有姓烈山的都没好脾气，就算救我的也不例外。努力压住火气道了声，“多谢王爷出手。”

“好说，好说。”他俊朗的脸上咧出了一朵大大的笑颜，弄得我莫名其妙，但很肯定他不是助人为乐，才乐成那样的。

正奇怪着就听见烈山韬要许舟和烈山诺退下的口谕，我便也打算随他们下去，却听见高高在上的烈山韬道：“乐王这几日情形你还未向朕禀报清楚。”

有什么好禀报的？不过是又要收拾我而已，我微微叹了口气无奈抬步向前，和那跛子书生错身而过时，清楚地瞧见他微黑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讥笑，大概是在嘲弄我，同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缓缓走进了天阙第五层烈山韬平日呆得时间最长的地方，才屈膝行礼，膝盖处就疼得低叫出声。原来刚才我一急追许舟下去把膝盖不能弯的事抛在了脑后，此刻膝上的痂都已挣开，丝丝裂裂牵着新长出的嫩肉。

虽然膝上的疼让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但也让我冷静了下来，自觉刚才对烈山韬实在有失恭敬，他留下我，八成是又要报复了。经过了和他那么多次的较量后，我真的开始从心里畏惧他，尽管知道他一般不会伤我，但他每次都能用其它办法让我对自己的行为悔不当初，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行过了那变形的宫廷礼节后烈山韬也不理我，而是挥手叫内侍取了些酒来，然后便把内侍打发了出去，空荡荡的天阙中便只剩了我们两人。

“过来。”他招手叫我。

干什么？

我睁圆眼睛看着他不肯动，他却拍了拍身旁的地方，“坐下。”

我无奈一点点儿挪了过去，僵硬地坐下了，这功夫他倒了杯酒递给我命令道：“喝了。”

我把杯子端到了唇边就是不肯喝，只是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他究竟要怎样惩罚我？最后他烦了，干脆手一抬把酒推进了我口中。

也不管我怎样摇头拒绝，他连贯了我五六杯才算完。

“晕吗？”

“嗯。”我虽然头晕但还算清醒，两只眼睛瞪到一般大得瞧着他下步行动。

万没想到他竟抓住了我的一只脚撸起了裤管，拿起酒壶把酒浇了下去……

“烈山－－”钻心得疼让我的痛叫响彻了整个天阙，原本攥紧的手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眼泪哗哗掉下来。

“别动。”我腿才一弯，又被他抻了回去。

“求求你……别别浇了，我在也不敢了……”我结结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求他，实在太疼了。

“不敢什么？”他佯装着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侧头问我。

“不……不敢顶撞你……”

“朕当你早已不敢了呢？原来不是……”他说着酒又浇了下来，这次我拼命掰开了他的手，一瘸一拐朝距他最远的地方跑。

“过来。”他放下酒壶朝我招手。

鬼才会过去！我使劲摇头拒绝。

他眉头一皱从地上起身冲我走了过来，“膝伤要好只能如此，原本是应该用盐巴的。”

什么！盐巴！撒在我的伤口上吗？他怎么连这种法子也能想到。

“只有每日用盐巴敷在伤口上或用烈酒浇，你的膝盖才能早日复原。”他一边不紧不慢地朝我走，一边解释。

“不不必了，奴婢回去慢慢养好了。”少来假好心，他分明是在变相惩罚我，我贴着天阙的八面墙壁躲他，可他还是越来越近了。

“朕从不做半途而废之事，朕要你早日好，你就必须早日好。”他不容拒绝地说着，人已经到了我面前。

我本能地朝后一靠，没想到后面竟是两扇向外的门，我的身子一下闪了出去，身不由己地退了两步，靠到了外面眺望观景的凭栏上。

感到腰被栏杆一撞挡住的我，不由回身一望这才深刻体会到他为什么称这幢塔楼为天阙。它虽为五层，但和一般的现代五层民楼绝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高高的基座，少说有五十米，一眼望下去周边景色一览无余，当真有掬云于掌，举臂触天的感觉。

可才一望让已经习惯生活在平地上的我，立刻有点儿晕，两手紧扒着栏杆不敢再看，有心退回去烈山韬又挡在门口，这才领悟到什么是后无退路，前有追兵。

他见我畏高，有些恼了剑眉一挑道：“既然怕还不过来。”

“那你别用酒在浇我的伤口。”我站在原地讨价还价。

这次他只字未吐，只是向我伸出了手。

我天真地以为不说话便是默认，谁知才过去就被他一把抓住，拉回去了继续浇酒。

他一手按住我的腿，一手拿着酒壶倒酒，越是血肉模糊的地方倒得越多，我疼得对他又拍又打，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把我的腿当花浇。

“太疼的话，人也是会疼死的。”我用哭哑了的声音低声和他嚷，还尽力保持一个使女的谦卑态度。

“你刚刚说过什么？”他偏头瞧着我问。

“说过什么？”我说了那么多，他指那一句。

“再不顶撞朕。”

“我这不是顶撞，是……”

“是要挟。”

“不是要……”话未说完我念头一转，就是要挟你了，怎样？随即脖子一挺道：“如果陛下这是携私报复，那奴婢这便是要挟。”他既然因我刚刚的有失恭敬心存不满趁机报复，那我也不怕承认要挟他，反正和他扯破脸也不是一次了。

“携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于朕无私无公。”

“所以陛下要我的腿好，我就必须好，要我怎样养，我就要怎样养？”

“对。”

我嘴角轻轻牵起，努力拢住一缕讥笑不让它在脸上扩大。原来当了皇帝的人都会自恋的以为天下是他的，天下的人是他的，所有所有一切都是他们的。但如果烈山韬曾目睹过万俟穆临死前的一幕，他就会明白拥有了一切，也就意味着他什么也没有，连一个心爱女人的真心都得不到。

大概是懒得和我在针锋相对激辩，他另挑了一个话头道：“许舟曾做过万俟七皇子的食客。”

“不错。海陵王对他另眼相待一直伺机在皇帝架前举荐，但他却因一时受辱志不能伸，投敌叛国。去年深秋，陛下在树林中相约畅饮的人，便是他吧。”想我那日虽没看清那人的容貌，但按结巴跛脚的特点看，就是此人无疑。

“是。你怨不得他，就算是万俟家有人赏识，但终究还是埋没了他。大丈夫在世为人，岂能因滴水恩情，枉费一生？”

“那样就能对恩人反戈一击吗？”

“他怀的是治世之才，不为万俟所用便是万俟敌手，你要怪就怪万俟穆和那几个皇子有眼无珠，不明白不为我用，便应诛灭免留后患的道理。”他说着开始给我的伤口敷了药，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

“没想到那样的戚戚小人竟令陛下如此赏识，难道陛下没想过小人终归是小人。既然能枉顾万俟锦浓的知遇之情，那对陛下恐怕也未必真的竭力报效，也许不知那日又成了他人的鹰犬。”

烈山韬抬眼看着我眉头一拧，“你说朕该把你这番话当是担君之忧，还是挑拨我们君臣关系？”

“陛下安泰关乎天下，奴婢怎么能不挂心。”眼下咱们的情形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条绳上栓仨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锦愁和我呀。

“当真？”他又用一贯的审视眼神看着我，手下却也没闲着把包扎我膝盖的布条在收尾处，又紧了紧，只瞧见我疼得咧嘴才彻底系好。

“千真万确。”你个小人，我理好裙子形象甚糗地爬了起来打算施礼退下，但转头一想我呲牙咧嘴地好不容易上来，在呲牙咧嘴的下去，难道就是为了给烈山韬虐待一番的？

我正愣着，就听见啜饮着壶中残酒的烈山韬道：“从今日开始朕每日派人去用酒给你冲洗伤口，以便你双腿早日复原。”

“多谢陛下，奴婢这小伤自己慢慢调养就好。”

他也不理我，自顾自道：“你若不喜欢酒，那便每日派人去给你敷盐好了。”

“不不不还是酒吧。”

“那便依你之意。”

我忍不住翻了白眼，这分明是他强行的？怎么变成依我之意了？

“待你伤好起来后，便可以整理东西了。”

“为什么整理东西？”

“因为要搬家。”他抬眼看着我道。

我正愣着想自己来天阙有什么事，就听见啜饮着壶中残酒的烈山韬道：“从今日开始朕每日派人去用酒给你冲洗伤口，以便你双腿早日复原。”

“多谢陛下，奴婢的皮肉小伤自己慢慢调养就好，不需浪费陛下的……”

他也不听我说什么，自顾自道：“你若不喜欢酒，那便每日派人去给你敷盐好了。”

“不不不还是酒吧。”

“那便依你之意。”

咦？怎么变成依我之意了？

“如此待你伤好之后，便可以整理东西了。”

“为什么要整理东西？”

“因为要搬家。”他抬眼看着我道。

对了搬家，这才是我来天阙要同他说的事，居然因为看见那个忘恩负义的跛子一时急火攻心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对着烈山韬郑重道：“陛下，奴婢正是为此事来奏请陛下的。”

“你要奏请何事？”

“自奴婢在芄兰殿面见过太皇太后后，便每日为我王安危担忧。太皇太后和娇若公主对奴婢和乐王误解甚深，恐非一日能解。乐王虽得陛下庇佑，但终归常居于宫中又懵懂无措，恐怕那日公主和太皇太后再次发难，到时真若万中有失，便是悔之晚矣……”

我话还未说完就被烈山韬打断了，大概是挺烦了我这曲曲绕绕的话，一脸不耐烦地道：“少冠冕堂皇了，你想要怎样？说来朕听听。”

“奴婢愚见以为若陛下能在宫外给乐王另赐府邸圈禁，即可免陛下与太皇太后为乐王再起冲突不快，又可令乐王安危不在成陛下心头之忧，若消息传到江南，奴婢想乐朝旧民也定会称颂陛下之仁善，忠心臣服……”

“好了。你从那里学得和那些大臣一般又光又滑又弯又绕的话。”烈山韬按着头竟嚷了起来。

又光又滑，又弯又绕？从我走进乐朝皇宫那天起，听见的便都是这样的话啊！怎么唯独他有意见？我有点儿懵地看着他。

“那陛下喜欢听什么话？”只要让我们出宫居住，你划个道儿来我就走。

“只要你不学那些文绉绉让人头疼的大臣腔便可。”烈山韬一脸早烦透了的神情。

这个好办，他不就是喜欢有话直说嘛。我清了清嗓子直言道：“奴婢的意思是恳请陛下赐乐王出宫居住。”

“不行。”

啊？这还不够直吗？那就再直点儿，“我们要出宫。”

“不行。”

“这还不行？”我眨着眼瞧他，真不知道这话还能怎么再简单。

“朕是说搬出宫不行。平时很机灵，有时候还真笨。”

“为什么不行？”

“朕说过你们必须在朕的眼皮底下过活。”

“可你那个奶奶和妹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难道陛下真能把我们时刻放在眼皮底下吗？”

“过来。”他招手要我到他的几案后，我自知不会有什么好事，钉住脚硬是没动。

他放下酒杯自己走了过来，自上而下地看着我道：“朕不要你和朕说话拐弯抹角，不代表你可以不用敬语，更不代表你可以质疑朕的话。”

“陛下不喜欢敬而远，又不能容忍平心相待，依奴婢所知凡事都是难以两全的。”我看着脚下的一方地板道，打心眼里不信他对我们安危这事有什么两全齐美的好办法。

“朕说可以便可以。”他说着牵我走到他日常办公的几案旁，伸手推开了两扇门。

因为天阙是八角宝塔形建筑，东南西北四方都设计有两扇可以通向外面的观景凭栏的门，其它四方则是设计了镂花的大窗，只要门窗打开，整体天阙就通透的像座亭子。

烈山韬把正东的门打开指着远处御花园中水面甚宽的湖道：“这湖太宗皇帝赐名天心湖，看到湖中那个翠色掩映的岛子了吗？那是湖水经年流动冲击而成的沙洲，朕要你们住到那里去。”

“什么？”我想向他要一方广大些的天地，可他却给了我一个更小更孤寂更加与世隔绝的地方。

“不，我不去，我不去……”我摇着头拒绝，什么天心居，说得好听，分明是一座无须看守的水牢，人囚在里面不活活闷死，也会因面对茫茫水面的孤寂和无助而疯掉。

他不能吝啬地只给锦愁这么一座孤岛，不能给我所有的努力这样一个答案，我不要他只要俯首就可以玩赏的囚徒。

“不，说什么我也不去。陛下求您，我们就住在现在的地方，不出宫，也不会让太皇太后和公主捉到，只要不去那里怎样都行。”我拉着他的袖子求他，求他不要让我们做活在人群中的鲁宾逊。

可他像对玩偶娃娃般一边理着我脸侧的碎发，一边注视着那个天地间孤零零的小岛，温热的唇靠近我的耳边轻声道：“由不得你。那叫天心居，进去不易，出来更难。”

第四卷 天心十年

第一章 烈火天心

“凤梧，好多水哦，你看那里还有水鸟。凤梧，我们去捉鸟好不好？”锦愁兴奋地拉着我的手有笑有叫着，俊秀的脸上满是孩子天真的笑。

可我和锦泞翠缕三人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我们三人都清楚的知道，这方孤岛可能就是我们四人终老埋骨之地，苦涩悲凉已溢满胸臆。

我拉过锦愁的手握在自己掌中温暖，不让他在拨弄冰冷的湖水。“锦愁，你瞧这里有水，又有树木竹林，还有鸟儿，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可好。”

“好。我以后每日都捉小鸟给凤梧玩好不好？”

我努力对他挤出一丝笑，但眼角余光还是瞧见了翠缕和锦泞的愁容。船头内侍们再不断用铁杆破冰，四周冰面炸裂的声音传到我心头反而生出一股透骨寒意，冻彻了我心中余烬的希望。

“乐王爷，几位姑娘到了。”负责送我们到小岛上的老内侍说着，船就泊到一段小而精致镌刻这云龙纹的青色石阶上，石阶最初几级没入了水中，拾级而上两边灌木夹道，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径向岛中心延伸而去。

锦愁率先跳到岸上，然后把我们依依扶下船，在老内侍带领下朝天心居前进，除了锦愁好奇地摸摸这瞧瞧那，其余我们三人都愁眉苦脸地看着身边的一景一物。

大概是我们的愁容被老内侍瞧见了，他一边走一边和我们解释道：“姑娘们莫看这天心居幽僻，与御花园往来不便，但几十年却是这宫中人人艳羡的地方。”

“老公公你莫宽慰我们了？这么个孤岛有什么好让人艳羡的。”翠缕最先沉不住气地抱怨起来。

“这位姑娘你有所不知，这天心居可不是白白得名的，这是当年太宗皇帝为了莆妃娘娘亲自设计修建，又亲自赐名的。”

“什么，他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放在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听老内侍这么说连锦泞也拧起了眉头。

“这个，这个嘛！”老内侍深感不该再说下去便顿住了，但耐不住活泼讨喜的翠缕一再央告，又说了下去。

原来这位魏周太宗皇帝所宠爱的娘娘是他自民间掳劫来的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尼，皇帝虽然爱美人，可这位莆美人却无意于太宗皇帝，总是想出宫继续修行。可似乎美人越是无情，皇帝对她越是宠爱，最后这种专宠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以致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皇太后，终于恼羞成怒动了要除掉她的念头，奈何这位莆妃屡次化险为夷。可当时太宗皇帝一面碍于国舅在朝中握有兵权不能废后，一面又担心莆妃的安危，权宜之下就在天心湖这块沙洲上给她修了座天心居，并且明确下令宫中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踏上天心居，由其是皇后。此后天心居就成了宫中的禁地。

那位莆妃就这样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天心居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地住了十六年，直到太宗皇帝龙驭殡天。随着太宗皇帝的崩世，这个求美人而不得的故事本该画上句号，但出人意料的是莆贵妃在太宗咽气后，回到了天心居安详的服毒殉葬了。

随着她的死宫中流言四起，有人说她终于被太宗皇帝的真情所动，爱上了太宗。也有人说她自知太宗不在后，自己独居天心居皇后必会断其饮食，所以先一步自行了断了。更有人说是她踏出了天心居去看望病中的太宗时皇后下了毒，她返回天心居便毒发而亡。

不管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都早已湮没在岁月累积的尘埃中。但当我们走到颇传奇的天心居时，我整个人还是呆住了，莫名想到汉武帝那段广为流传的传奇，“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表现在建筑上。

天心居是一座并不大的房子，既没有天阙高耸入云的凛然气势，也没有像魏周其它宫殿的肃穆恢弘，一眼望去反而有种淡淡雅雅清爽精致的感觉，可走近细瞧才发现天心居无论巨细都做到了极致。

不仅勾连屋内外的石阶小径都用了汉白玉材质，而且都镌刻了精美的缠枝花纹，廊柱则刻了佛家喜用的莲花柱头，门窗为了采光方便更是奢侈用大个贝壳磨成了几近透明的薄片镶嵌而成。

推门而入一步步走进去，虽然因为经年无人居住修葺，早已破败积满灰尘，但细细嗅起来仍能闻出一股木材清香。我们几人一边瞧一边往里面走着，似乎自当年的莆美人仙逝后，这里就再没人来过，一切都还保持着当年的陈设，而主人只是刚刚离开而已。

一张美人榻斜歪在窗下，旁边是张琴桌，对面的桌案上放着一摞书籍。靠墙是一张大大的双人床，锦白色的帷帐竟还半掩着，露出一只长长的双人枕歪在床上，整个内室历经了几十年竟似乎还在散发着主人悠然世外的气息。

我竟开始不在那么仇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心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若真能和锦愁在此终老或许也不错。

我们几人各自好奇地浏览起天心居的各处，锦愁到室外去瞧周遭可供他嬉戏草地，翠缕和锦泞则发现天心居后面还有一座独立的小屋，老内侍就在外面安排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Chapter_10

人搬运我们的行李。

我则留在房中想挑拣些能用的东西，因为房中尘土太多，我便把房中所有门窗都打开了，一阵寒风进来拂去了美人榻上的积土，竟露出了下面的两张薄纸。

我轻轻拿起来，又吹了吹，仔细辩着上面的字迹。

婆罗门令

昨宵里，恁和衣睡。

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聚归来，初更过，醺醺醉。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

触疏窗，闪闪灯摇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这首《婆罗门令》通篇字迹娟雅沉稳淡定，唯独到了最后句笔意凌乱，可能作者写到此处当真是寸心万绪。而且到了最让人伤怀感叹的“未有相怜计”几个字上竟有一滴似水似泪的水渍，冲开了墨迹。

我看了有些难过，才要撇开眼就瞧见对面书案上歪在砚台旁的笔，在瞧瞧手里的文稿。难道……难道这是莆美人最后的遗作？

她去看望了太宗皇帝回来后，满以为自己不曾爱他，想如往常般睡下，谁知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了一夜才发现自己竟是爱他的。这迟到的领悟，最后只换得一句：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她才悟了，就追他而去了？

是要告诉他，他等了一辈子的答案吗？

倒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啊……

我正在兀自猜测感叹，就听见旁边翠缕道：“姐姐，你看这里几十年过去了这锦帐竟还这般好看。”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正抚着那半掩的锦白帐子冲我道。可才说着话音还没落地，那三十几年未有人动过的床架，哗啦啦一下塌了下来，扑腾出一股灰尘。

我才要掩住口鼻，就发现手中的两页薄纸已经碎在了指间，向地上坠落时就化在了空气中，最后落在地上的只是些极细的白色尘埃。

这让我心中更添几分哀愁，感觉好像是自己打破了这个已经为莆美人和太宗皇帝凝固了的空间。尽管哀愁，但接下来的事还是要办的。

我和翠缕开始着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最后发现这些东西虽然看着还完好如初，但经过三十几年湖心潮湿的气候的侵蚀早已腐朽，不要说用，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顷刻间荡然无存。

我们直弄了几个时辰，最后落得的只是个空空荡荡的房间，连能做的座椅都没有。眼见着天色已晚，老内侍只是奉命送我们来顺便收拾一下，对东西有无一概不管。

我无奈只得拿出收拾莆美人旧物时找到一支玉钗给他，哀求他回去一定要把这里的环境禀明皇帝，可对着隔山打牛的事，也不敢多做奢望。

老内侍带着人离开后，整个天心居就剩下了我们孤零零的四人，活脱脱演绎了一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随着夜色渐浓，天心居的温度开始急速下降，我们四人只好翻出箱子里的所有衣服都穿在了身上，但仍感觉手脚冰冷，牙齿打颤。

直熬到了半夜近了子时，外面下起了似雪似霜的小冰凌，寒风卷着冰凌顺着窗缝门缝吹进来，我们实在冻得不行了，几人决定出去拣些树枝杂物烧堆火取暖。

“凤梧姐，你瞧我发现了什么。”锦泞发现了宝贝似地抱着个坛子跑到我身旁。

我打开坛子闻了闻，“是酒？”

“嗯。”锦泞兴奋地点着头，指着和天心居独立那座小屋道：“那间屋子原来是间厨房，里面还有好些酒呢。”

我仰头喝了一口，又还给锦泞道：“大家都喝些，暖和暖和。”最后锦愁呲牙咧嘴的喝完，我便把坛子扔进了火堆中，火乎的一下旺起来，我们四人也暖和了许多。

望着锦愁锦泞和翠缕冻得苍白的脸，我突然恼火起来，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们，幽禁在孤岛也就算了，难道还要我们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自己丰衣足食吗？

我怕他，怕和他撕破脸皮，怕他恐怖的惩罚，但他不能欺人太甚了，不能这么对待锦愁，锦愁是他的俘虏，但也是堂堂的乐朝皇帝，不是向他讨饭的乞丐。

恼羞成怒的我扭头看向锦泞：“锦泞，还有多少坛酒？”

“少说也有五六十坛。”

“好。”

不一会儿，天心居面向烈山韬天阙的西面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锦愁，锦泞，翠缕，摔啊，开心就继续摔，酒坛咱现在有的是。”我拎起地上的一坛酒递给锦愁，三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玩过了。

锦愁更是孩子似的一左一右抱着两坛酒走到燃得噼啪直响的火堆前，左手一悠一坛酒碎在了火里，火猛得一旺，开心得大笑起来。

我一边举着烧喉咙的三十年陈酿，一边笑看着他们三人，偶尔抬眼看看远处仍还亮着灯火的天阙，不由轻笑着心道：烈山韬，如此热闹的天心居，你要如何视而不见？

第二章 未及相怜

因为天心居是魏周太宗皇帝亲自赐名的地方，再加上那段传奇，没有烈山韬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随意上岛，这样一来我在天心居防火的事任他是皇帝也要半夜爬起来过问过问的。

果不其然火烧了不到半个时辰，映亮了半个天心湖，几十名内侍就驾着的船赶到了岛上开始救火，而我们则被押回了岸上。

令我没想到的是烈山韬亲自到了岸边观察天心居火情，见我们上了岸，也不传召别人单把我召进了一间湖旁一座小楼内。

他着着黑色锦缎的睡袍未束腰带，斜歪在一张大椅子上，不同以往正襟危坐的身形经旁边昏黄的灯光一拉，显着几分慵懒。

“不要以往烧了天心居，朕就会给你们另择地方居住。”他撑着头警告我，半眯着的眼睛蕴含着怒气。

“天心居失火乃是天灾，绝非奴婢所为。”我可不是纵火犯，我们只是生火取暖的荒岛流民，是你自己愿意接我们回来的。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道：“就算那里烧得一无所有，朕要你们住你们也必须住。你烧一百次，朕便把你们送过去一百次。”

“启禀陛下，那里不用烧也是一无所有。几十年风雨侵袭下，当年莆美人的旧物都已化成齑粉。”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你把我们放到那里也就算了，可就这样把我们扔过去，难道要我们自生自灭吗？

“一无所有？”灯光下的烈山韬拧紧了眉头，样子有些茫然。

“对，正是一无所有。莆美人当年所用之物早已腐朽，就连太宗皇帝亲自赐名的天心居也因几十年无人修葺，门窗破损，梁朽瓦碎破败不堪。”

烈山韬感觉其中有异，招手叫来了，身边的内侍总管。那个内侍总管又下去查证，好半天后回来禀告了内情。

原来太皇太后不仅对天心居中住的人恨之入骨，连天心居三个字都成了宫中禁忌，不许人提。经那日烈山韬提起后，他又正式把天心居赐给了锦愁居住，更是触了老太太的霉头。

所以老太太的耳目在烈山韬哪儿一听说他要修葺天心居，添置日常生活所用器具，便从中阻挠，而经办此事的人既不敢得罪老太太，又不敢把事回给烈山，只想着我们是寄人篱下的俘虏，吃了这个哑巴亏也是敢吃不敢吐，万没想到我脑袋一热来了个火烧天心，闹得满宫都知道了。

我踔在那里把事听明白了，心里暗自嗤笑叱咤疆域绵延千里的烈山家后院竟如此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便可以罔顾皇帝意志只手遮天，大概是烈山家的男人喜欢往外跑打仗，所以对后宫疏于管理才弄出这么个症结的。

一连串的宫人被牵连出来，跪在他脚下，能招得都招了，此刻谁也不比谁脖子硬，一刀下去只有妄杀的没有放过的。他身边那个太皇太后的耳目自然也不能幸免，可奇怪的是就要揪出那人时，他竟弯子一绕把那人又包住了。

经过和他的几番较量，我深知这个哑巴亏我不肯吃，他也是决计不肯的，眼下先把事压下了，不定那日就要十倍百倍地还给老太太，留下的那人早晚要派上用场的。但这不我关事，我只关心他要怎么安置我们四个人，怎么下这个台阶。

将几个牵连进来的宫人拉出去杖毙后，他闭着眼也不发话，兀自搓着眉头，想来没吃过这样的暗亏，正在运气忘了还有我这么号人在。

他运气我也运，我捂着自己的胃按摩，刚刚冷得牙齿打颤喝了下去的酒，此刻在胃里翻得难受，到了这暖烘烘的房子热气一腾酒劲又上来了，人也晕陶陶的。

怕他还没想起我就睡着了，我主动开口道：“陛下，究竟要如何……呃……安置……呃安置我们？”怎么太饿了也会打嗝？我捂着嘴不相信自己竟打酒嗝，对烈山韬一句还没说完脸已经通红了。

他撩开眼皮瞧着我，“看来也不是一无所有啊。喝了不少嘛？”

我本有心驳他一句，但考虑自己在打嗝就算了，可还是很糗地又打了一个，“呃。”

妈呀，好丢脸啊！刚才理直气壮的气势都没了，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天心居的陈酿？”

我点点头。

“真是糟蹋了，糟蹋了。用了多少？”聪明如他，一个酒嗝已够让他推测出我那把火放得是很有料的。

我瞧着他那一脸惋惜好酒的模样就格外恼火，胃里也更加难受了，才要说，如果不是那些酒，我们四人冻饿死在岛上也没人知道，可嘴巴才张开更糗的事就发生了，一个分外响亮的酒嗝连着一串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响了起来，尴尬的人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在我把头埋得更深时，某人嘶哑的嘲笑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笑！有什么好笑的。他吃得饱穿的暖，姑娘我都快饿死了。

我被他笑恼了，猛抬起头瞪着他道：“有那么好笑吗？我们已经一天水米没……呃……没沾牙了。那岛上又冷，饥寒交迫地熬了大……呃……大半夜……”

他瞧着我发牢骚也不生气，只是尽情讥笑，气得我胃更疼了，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委屈，最后索性按着胃蹲在了地上，赖着不起来了。

他掩住笑，招来内侍耳语了两句，没多大功夫，内侍将几盘糕点放在了几案上。

“过来吧。”他看着地上赖着的我道。

其实不用他请我自己也会过去的，有吃的还跟他客气什么？我将手帕平铺在桌面上想要先包给锦愁他们，没想到却被他按住了盘子。

“乐王和奴婢们可是吃了上顿没……呃……下顿的。”怎么？我们都惨成这样了，还不许连吃带拿？

“他们也有，吃你的吧。”

我抬眼瞧着他，有点儿怀疑他会这么周到，可他瞧都不瞧我而是自己竟挑了块核桃酥饼放进了嘴里，吃到一半就把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把盘子推给我，“这个给你。”说完，自己就开始品尝别的。

这什么人哪？不喜欢就给别人，吃就吃，反正我现在是饥不择食。

我平时也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但这会儿是狼吞虎咽，一边吃还一边打嗝，他大概觉得我太有碍观瞻，便倒了杯水递给我。

为了免得过会儿一个嗝，把东西喷他脸上，我自觉拿着水和盘子到一旁吃去了，正吃得忘我，就听见外面的内侍尖着嗓子喊着：“太皇太后驾到。”

娘诶，真是冤家路窄啊！

我这才告了一黑状把老太太牵连了出来，她怎么大半夜找来了。更糟糕的是我一听太皇太后四个字，嘴巴里的那块类似年糕的点心稀里糊涂地滑到了嗓子眼后，就再不肯往下去了，不上不下地黏在那儿。

我猛捶着胸口，希望它快下去，别让这副窘像被太皇太后看到，奈何怎么用力还是不行。没办法我向旁边的内侍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拍拍我的背。谁想他们一掌几乎拍得我吐血，扭头一瞧下此重手的人原来是烈山韬，这就难怪了。

又要趁机报复吗？我瞪着眼睛用眼光问他。

“九死一生都过了，你也不想最后自己是噎死的吧？”他说着脸上带着淡淡地嘲弄。

你也知道我这条命是九死一生啊！我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皮，默认他继续下手打击我。

他又是很用力的一掌，这次震动那块年糕终于从嗓子滑了下去，归胃了。

好不容易喘上这口气的我抚着心口，喘道：“噎……死……我了……”

话音还未落地，太皇太后人已经走了进来，瞧见我身子不由怔了一下拧起了眉头，随即目光又移到了烈山韬身上，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同。

我这时才发现，烈山韬的手还在轻轻抚着我的背帮我顺气，马上横跨了一步闪开他的手，屈膝给太皇太后施礼退到了一旁。

烈山韬返身坐回了椅子上，对太皇太后也不言语只对身边的内侍低叱道：“你们谁多事扰了太皇太后安置。”他说着犀利逼人的目光扫视着老太太身边内侍。

“陛下不要迁怒他们，人老了睡眠浅有个风吹草动就醒，更何况是火光都映亮半个皇宫。”太皇太后坐到一旁地位子上从容道。

“原来皇祖母是为了天心居起火的事，那皇祖母大可放心，火已经救下，人也没事。”烈山眼皮都不撩地理着他的袍子道，对老太太的敬重程度可见一斑。

“这么说陛下果真还是安排他们住进了天心居。”

“不错。”

“陛下，天心居乃太宗时的禁地，岂能给他们这些降臣居住？”老太太拿出一块祖宗牌位来压人。

“太宗已龙驭多年，天心居的人世也早已淹没。如今只剩空空一块地方，皇祖母还是放开怀抱吧。”明知道那是老太太心头一块病，他竟不遮不掩直接劝慰道。

听了这话几十年没有受过瘪的老太太手握着扶手，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不料烈山韬这还不算完，而是继续道：“朕早有言在先如果皇祖母不交出后宫印绶，便要把乐王安排在天心居。更何况皇祖母这些日子没少让人赏赐吃食给乐王，朕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什么！！难道芄兰殿事件后，老太太还不肯罢休，一定要我们于死地？我踔在边上暗吃了一惊，随即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有些感激烈山韬把我们安排在了天心居。

可一想到老太太亡我们之心不死，我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哀家也早说过皇帝皇后分主外朝和后宫，祖宗旧制绝不能违。只要陛下选出端庄贤淑的皇后，哀家一定将印绶交给皇后。”

又是这事，他们俩祖孙为册立皇后之事频起争论，看来皇后册立绝不是候选女子贤愚与否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那皇祖母就在不要过问朕让何人搬入天心居了。”烈山韬最后还是没有丝毫妥协。

这祖孙倒真强硬的一对，谁也不肯让半分面子给对方。

我心里思虑着不由抬头瞧了眼对面的太皇太后，谁想此刻她竟也在看我，我立刻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知道老太太不会让步的烈山韬也不在和她多言，而是转向我道：“你回去回奏乐王，说明日朕会让人重新修葺天心居，待布置妥当后，在请乐王搬进去。下去吧。”

我本有心想在和他说，继续学习医术的事，但此刻也不好多言了，便要施礼退下。才退了两步又不经意间瞧见了太皇太后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她眼中还满是欲将我处置而后快的恨意。

我心里立时满室怒气，心道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乐朝归降婢女，任凭娇若公主的几句挑拨，这个在皇宫叱咤风云几十年阅人无数的老太太就把我视为了第一眼中钉？

我何德何能？会让她如此恨之入骨？如果真是那样可不怪得我日后要伺机反击自保了。

压不下张口恶气的我，停住脚，一脸危难地看着烈山韬道：“陛下，奴婢在天心居看见了些东西本不想讲，但听说天心居乃是太宗禁地，深觉事关太宗应该禀报陛下。”

“什么事说吧。”

我把在美人榻上捡到那首小令的事说了出来，而且在明知那是莆美人的遗作，却故意无知地说成了是太宗的。

无奈烈山韬只好招手叫人记录下来，我便站在中间摇头晃脑的吟诵出来。

婆罗门令

昨宵里，恁和衣睡。

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聚归来，初更过，醺醺醉。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

触疏窗，闪闪灯摇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我吟着烈山韬已从小令的字词间察觉到这不是太宗口气，是出自当年的莆美人之手，眼色已隐含了怒气和责备，就差直接警告我不要挑衅太皇太后，给他找麻烦了。

可为时已晚旁边太皇太后若不是因为女人的嫉妒和不甘一定要听完这首出自情敌之手的小令，此刻早已拂袖而去或者干脆叫人把我拉出去再次杖毙。

她要听完，可我偏偏要她永远不知道莆美人和太宗最后的感情如何。只吟到了，“寸心万绪，咫尺千里”一句便停下道：“陛下，这首小令奴婢看到此处时，那纸张就因为年深日久化成了齑粉，让后面一句无从知晓了。”

“好，好啊。好个，寸心万绪，咫尺千里。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太皇太后这口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年近八旬的人噌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目喷火地瞪向我恨恨道：“陛下，你便是再放这个女子在天心居十六年，哀家也不在过问。免了再多一个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太太说罢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出去，一干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在了浓如重墨的夜色中。

再放这个女子？再多一个？我出来乍到，怎么会是再一个呢？我低头想着，无头无尾乱成一团的思绪被烈山韬不满的声音打断了。

“挑衅太皇太后于你于乐王都没半点好处。”他愠怒着警告我。

我抬眼看着他道：“凡事退让就能风平浪静，那陛下就不会挥师灭掉乐朝了吧。”有些事是退无可退的，人家都打上门来誓不罢休了，我能如何？

太皇太后对我，他和太皇太后迟早是要决出雌雄的。

迟早之事，我来宣战又有何不可？

第三章 月圆人圆

在我不知死活地挑衅了太皇太后之后，本以为会处罚我的烈山韬，出人意料的不仅没有惩罚，反而允许我们按自己的意思重修天心居。

除此之外，他还许我在天心居一切准备停当后，可以师从魏周的太医继续研习医术，这些都让我大喜过望。每日和锦泞她们都为要修建什么样的新居忙的不亦乐呼，但基于太皇太后仇视我们的态度我决定将天心居先修葺好搬过去，然后再在天心居后面增建些房子。

在和翠缕锦泞讨论后，我们决定建一座类似北方四合院式的房子，已经修葺一新的天心居成了四合院面南背北的正面，然后在另外三面修建了三座彼此相连的房子，中间是天井。又在建筑师傅建议下垫高了房子地基，以防止湖心潮气太重，后来我又突发奇想将地板延长出了地基两尺有余，做了个外露的地台，弄出了个既像四合院又像日式房子的四不像。

负责施工的师傅见了草图直摇着头说，从没见过这么怪的房子，但好在样子怪，修建却不复杂，在几经修改讨论后终于定了下来，可也到了年根，只好把修建的事定在了开春。

我们四人就暂时挤在了天心居里，翠缕和锦泞睡在西厢，锦愁睡东厢，我还是和原来一样睡在靠厅的地方，方便晚上起来给他拿水。

在我们忙着筹划这最舒适的孤岛监狱时，魏周皇宫中的人没闲着，有忙着往烈山皇帝怀里塞皇后的，也自然有人忙着笑纳可就是不肯露口风的，但更多的是为坐皇后位子忙的不亦乐呼的。

“姐姐，听说这次正月十五的宴会非常盛大，而且别有深意。一面是皇帝要给各位藩王回属地送行，另一层是皇帝要在出席宴会的文武百官千金中甄选皇后。”来传旨的内侍一走翠缕就忍不住叽里呱啦说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负责每日去渡口取送来的膳食，那个负责给我们划船送饭的老内侍因为没人说话，总是把宫里的新闻讲给她听，搞得在岛上快闷坏了的翠缕变得越来越三八，大到皇帝和太皇太后关于皇后的册立之争，小到那个小内侍生了癞头疮都成了她关心的事。

小小年纪没机会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也就罢了，还要关在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让我有时候忍不住心疼她。但更多时候却是为她头疼，因为她自己知道了新鲜事不算，每次都要像八哥一样，重复一遍给我们听，这口舌明显是比原来伶俐了。今儿她和宣旨的内侍前后脚到，一肚子新闻压到这会儿才得空说，估计都快憋坏了。

听了翠缕的话我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眼睛就盯着锦愁手里的圣旨发愣。烈山韬是送王公也好，是要选老婆也罢，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干嘛招我们去？

我正想着就有人也想到了这一层，口气不善地道：“他要干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九哥去？”

我没抬眼看锦泞，但也知道此刻她冰蓝色的双眸正冷冷地瞧着我。同样囚于孤岛她和翠缕和我的心情是不一样的。我所求的只是和锦愁在一起，至于地方真的不重要；翠缕则还是个大孩子虽然也知自己做了亡国奴但毕竟不是切肤之痛。

锦泞却完全不同了，一夕间国破家亡，从高贵一国的公主转眼成了阶下囚，仅存的亲人又不能依靠。即便是她年纪尚小，如此沉重的恨已无可避免地深深埋进了她的心里。

她恨，恨烈山韬，恨所有魏周的人和事，甚至是这里的一草一木。她想从这里逃出去，也许还想复国雪耻，但我的能力只是让她衣食无忧平安地活下去，甚至连会活多久都不能保证，仅此而已。

从我穿上那件大红宫裳去向烈山韬进献玉玺那刻起，她就开始疑心我和烈山韬的关系，而我从来没解释过，秘密就是秘密，该知道的人知道就好了。

至于锦泞也许时间会医好她，但如果她不肯放下仇恨，放开怀抱苦的也只有她自己。

我也不理锦泞的冷言冷语，从锦愁手里拿过旨意又瞧了一遍，故作轻松地道：“管他为什么请我们呢？既然要去我们就去痛痛快快大吃一顿。翠缕，你不是说还有烟花看吗？我们就好好玩一玩。”

一听会有烟花看，翠缕和锦愁都变得对正月宴会期待起来。只有我有些犯愁，愁得是锦愁的礼仪问题，他此时的心性毕竟和几岁一样，到时候礼节该应对。

虽然他现在什么也不明白，但我却不希望曾经以俊逸儒雅著称的乐朝皇子在宴会上成为被人嘲弄可怜的笑柄。

两日后，正月十五。

傍晚烈山韬派来接我们的小船已经在渡口等候，船一路由远至近驶向南岸。我立在船头看着岸边渐渐明亮增多的灯火，看来太皇太后真的为了这次宴会用心不少，光是在天心居就能清楚的分辨出每日都在增多的装饰和宫灯。

宴会设在仅次于每五日百官朝会天子的武承殿的武英殿。虽然是魏周皇宫的第二大殿，但武英殿已经异常宽大，开阔的空间同时容纳几百人饮宴完全没有问题。

我们由内侍引领进入后，便兵分两路，因为锦泞需和王侯百官的千金在一处只能和我们分开，由翠缕陪伴，而锦愁自然由我随侍，以防他慌乱出错，这样的安排和当年他们身边随侍的人数虽有天壤之别，但也是无可奈何。

锦愁被安排坐在了几个魏周藩王中，让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身边几个藩王坐定后明里暗里都在嗤笑我们这边，但毕竟我们不是在烈山韬的眼皮底下，不会受到太多注意，这一夜应该不会太难熬。

戌时一到殿中礼乐响起，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礼乐毕坐在正位上的烈山韬环顾了一下四周后，侧脸问宴会司仪道：“乐王可来了。”

“乐王已到。”司仪不敢怠慢地回禀道。

“让乐王近前来坐。”烈山韬说着指了下自己宝座下的一个位子，我站在角落里暗叫不好，他选他的媳妇，开他宴会，让我们坐那么近干嘛？

就算心里不乐意，但皇帝已经发话了，我们只好移过去。可到了近前却发现问题很棘手，原来烈山韬指的那位子上坐的是烈山娇若，眼见锦愁已经走到了近前，可烈山娇若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分明是不肯让出来，让我们难堪。

魏周这宴会座位的安排是皇帝居中正座，太皇太后居于次位，然后嫔妃按品级高低列席，在下面是烈山诺和烈山娇若，其后依次是各地藩王，百官。

锦愁站在那里见她不让，便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可我也是无可奈何。

好在烈山韬早知道自己妹妹不会乖乖听命，便出声警告道：“娇若。”

烈山娇若看了看皇帝身旁居于侧座的太皇太后，显然在等给自己撑腰的太皇太后发话。

太皇太后虽然不满烈山韬的临时安排，但毕竟清楚皇权至上的道理，便出声道：“娇若，你去替哀家好好招呼一下入宫来的小姐们。”有了这话尽管不愿意，但烈山娇若还是拧着秀眉带着三分怒意起身离开了。

锦愁坐定我站在后面服侍，偷眼瞧见烈山娇若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心想她一直受烈山恪宠爱这样没面子的事估计是第一次，这样一来我们的梁子可是越结越大了。

放下担忧从烈山娇若身上拉回目光时，我发现还有一人也在看着那走向百官千金的背影，那人便是苍梧王烈山诺，他一脸担忧地看着妹妹，本来专注的神情似乎因为感到了我的目光一下拉了回来对上了我的，眼底露出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

我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笑什么笑，你们烈山家没一个好人。

因为他的位子和锦愁的正对着，所以很清楚的接收到了我的反应，俊朗不羁的脸上也没显出恼怒之色，只是笑意得更深了，我全当没看见低下了头。

宴会因为涵盖了给烈山韬选后的目的，自然少不了让皇帝陛下接见美人的段落，其后还夹杂了几名已经任命就要去任地官员的拜别。

就是这些人让我明白了烈山韬让锦愁坐在如此重要位子的用意。

原来那些外放的官员中有十来人是乐朝旧臣，万俟皇族执掌江南十代为君宽仁，很受官民爱戴，有些官员只是因为形势所迫被逼投降，可心里还是留恋故国旧主的。

烈山韬这一举动既给足了锦愁面子，又让那些人知道旧主安好，一旦回到故地任职都当尽心竭力，既保全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又使旧主质押魏周不至于太过为难。

想到这一层，我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可扪心自问却无能为力，唯一欣慰的反而是锦愁什么也不懂，因为不懂所以不会受伤。

官员拜别已毕，随后就是被邀请来的各府淑媛五个一行地朝见天子。

锦愁现在是小孩子心性安静不了太久就烦了，幸好我训练了他两日，又答应了他无数条件他才乖乖挨过了官员拜别。可等到了众人最关注的美女觐见一节，他已经坐不住了，频频看我。

幸好我还有一套预备方案，锦愁虽然像孩子但还算讲道理。我事先和他商量好，若他听一次话就给一颗腌梅子，让他吃药时吃。他每次不耐烦看想我，我就从右边的袋子拿一颗腌制好的梅子放进左边口袋，如此他便又安静地坐一阵子，下次故态复萌了，我便再放一颗。

万没想到他居然那么小心，美女们上来了还不到一半，他就急不可耐地要数他的梅子了。

他扭头瞧着我用口型告诉我，他已经有五颗梅子了。

什么嘛？明明才四颗啊！敲我竹杠，我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了四个手指。

锦愁见我少算了一个给他立时不高兴了，一双明亮若星的眼眸含着怒意看了我眼就气呼呼地扭了过去，不理我了。

真的生气了？

我站在了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既不能说话，又不能上前抻他。最后为了哄他只好把一颗梅子放在了掌心，任那酸甜诱人的气息散发出去。拗不过我的锦愁最后还是回头了，可还是板着一张脸直到我伸出五个手指比了比他才转怒为喜笑了出来，随即竟很无赖地和我比起了六。

我咧，现在看这个家伙一点儿也傻哦，还懂得乘机抬价呢。我正要摇头拒绝他这个无理要求，就听见对面的苍梧王咳嗽了起来，不由看向了他，谁知他一见我瞧他，眼神竟一挑瞄向了高高再上的烈山韬。我眼光一转又瞧向了烈山韬，他此刻正冷冷地瞧着我和锦愁，脸上神情甚是不好。

呵呵……原来是皇帝老爷不高兴了，我像是被老师抓包的考生，忍不住对另一个同学吐了吐舌头，再次答应了他的要求，以求息事宁人，毕竟在如此正式的宴会上搞这些小动作怎么说都是对主人的不敬，何况我们还是阶下囚，怎能表现地如此轻松，就算不是一副卑微可怜相至少也该是规规矩矩的。

好在也差不多熬到了美女们展示结束，宴会正式进入吃吃喝喝阶段，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我也可以贴近侍候锦愁了。

而宾客们吃喝时，各府前来竞选的佳丽也没闲着，先是由太皇太后起了个头，让李侍郎的千金当场献曲一首，那位李千金果然身怀绝技一手琵琶弹得了得，满武英殿中人人唏嘘赞叹。

其她淑媛自然也不肯示弱，有当场献诗的，更有巾帼不让须眉舞剑的，最多的还是奉献歌舞的，真是热闹非凡，不过，众位北方佳丽除了那剑舞得有些飒爽之气外，其余的歌技舞技我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凤梧，给你。”锦愁将一片蜜汁莲藕夹到了我嘴前，却别我立刻按下了。

“我还不能吃。”在天心居无所谓，在这人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给一个侍女夹菜呢。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过会儿要吃比这还好的。”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吃。”锦愁说着竟放下了筷子，看着面前的佳肴不动了。

等我？放着一桌子好料不吃，岂不便宜的烈山韬？我们绝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我正要劝锦愁继续，没想到后面一个藩王突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早听闻乐王的几位兄长都是风雅俊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家学渊源如此想必乐王也定然擅长琴瑟。所以小王想请乐王当场演示一番。”

听了这话我脸色一下黑了下来，万俟皇族是擅风雅之事，但自己家里玩和此时当场演奏绝然不同，何况他还提及几位已经殉国的皇子，分明是要在锦愁伤口上撒把盐，嗤笑侮辱之意瞎子也看出来了。

我偷眼看向那人，一个五短身材粗豪的中年汉子，他话音一落地引得其他几个藩王也都起哄似的连声赞同。看来他们是对烈山韬要锦愁近前坐不满在抗议了。

而此时锦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全场都静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一双纯净的眼睛无助茫然转向了我，似乎在用眼神问我究竟怎么了？

我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只能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用乞求的眼神看向烈山韬希望他能解决。

可他眼神却是冰冷无情的，全然一副由我自己解决的态度。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嫔妃座位中突然站起了一人，嗓音清丽地道：“陛下，臣妾为今日宴会特意新学得一曲青竹调，既然诸位王公有心领略江南曲韵就由臣妾代乐王吹奏一曲吧。”

这话简直犹如让我如蒙大赦，扭头看清了那人心里的大石也终于放了下来。

原来出面为我们解围不是别人，而是万俟穆钦此的荣雅公主，现在的李妃。

第四章 天籁知音

我满含感激地看向李妃，芄兰殿那次若不是她出面为了我说话，又拖延了些时间，恐怕我就等不到烈山韬来了。事后我本有心向她道谢，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怕彼此一往来令太皇太后对她更加嫉恨，感觉还是疏远些好，所以从未当面致谢过，没想到她这次又肯为我们出头。

大概是自己爱妃的请求烈山韬不忍拒绝，这次他缓缓点了下头。

李妃见他应允了，两颊不觉露出浅浅红晕，招手让侍女捧过来了一只檀木盒，当众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只缀着七彩穗子的精致青色竹笛。她拿了笛子走到宴会中心，广袖长舒，穗子一摆就吹奏了起来，一曲清新灵秀的青竹调便飘逸在了英武殿中，让满殿之人虽身在北方，却有置身南方小桥流水诗意山水间的醉人感觉。

此刻的我虽然身为囚徒，活在来自魏周四面八方的重压排挤下，但这一曲还是让我出了神，想到了自由恬静的苗疆，诗情画意的乐朝和那些我以为自己不在乎，其实却想想都会心痛的故人。

曲近尾声，我抬头看看身边的锦愁，发现他两眼直直望着李妃也似乎入了定。难道这熟悉的音律让他想起了什么？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青竹调已经结束，但余音绕梁久久不去，好一会儿待李妃都已坐回了园外，众人才从醉人的旋律中清醒过来，若不是碍于太皇太后的脸色，众人交口称赞之声早已胜过前面任何一位献艺的千金。

我偷眼瞧了瞧烈山韬，见他也沈醉的望着李妃，心里不由替李妃高兴。脑袋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若她能成为烈山韬的皇后，我和锦愁的日子岂不是好过得多。怎么说也是朝里有人好办事，大家是同乡又是干亲自然和别人不同。

我的如意算盘正打着，场上的形势又变了，本以为李妃替锦愁挡过一场就没事了，却不料立时就给李妃招来了嫉恨。

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冷艳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快步到了皇帝和太皇太后座前施礼道：“陛下，太皇太后，羽儿听了李娘娘的曲子实在佩服。羽儿今日也学了一首曲子想奉献给陛下和太皇太后，只是苦无一个合奏之人，所以斗胆想请李娘娘指教。”

太皇太后见了这个女孩便眉开眼笑，一扫刚刚因李妃技压众佳丽而引起的不快。她招手把女孩叫到了自己座前，摸着女孩青葱般的手道：“你可有信心合上李妃的笛子？可不要丢了我们富家和皇奶奶的脸啊！”

话说到此处，我这才明白女孩敢如此大胆自动上前请缨，原来是因为她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孙女，也是当前握着兵权的老国舅爷的亲孙女。十有八九也是此次皇后的第一人选。想着不由抬眼望了烈山韬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举杯浅啜。

富羽儿听了此话娇嗔道：“羽儿有信心，只是想求借皇奶奶一件东西。”

“要什么？”太皇太后疼爱地点了点她的鼻子。

“羽儿想古曲配古琴才更精妙，所以想向皇奶奶求借古琴焦尾一用。”太皇太后想也未想地同意了。

我心里却一阵发涩，这古琴焦尾早在琅嬛书院时就听七爷常提，每每提他总是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想必也费劲心思搜寻过。只是他绝不会想到这古琴散佚到了魏周皇宫，以烈山家的渊源，恐怕没有人真正懂得欣赏此琴。这一夜莫名勾起了我太多往事。

不多时，宫人摆好了琴桌捧来了古琴焦尾，李妃也再次回到场中，而富羽儿端坐好调试了音色，抬头对李妃道：“娘娘，羽儿想和娘娘合奏一曲梅花三弄，不知可否？”

梅花三弄？

这富羽儿不愧为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心机也不是一般女孩子可比。她先前只说请教也没说曲目，等李妃答应了才说是琴箫合奏的梅花三弄，也不管李妃会不会吹箫，此刻有没有趁手可以匹配焦尾的萧在手，分明是要给李妃难堪。

我这头替李妃捏了一把汗，可场上的李妃却无所谓的笑笑道：“好啊。”

也许是富羽儿太想压过李妃的气势，听李妃答应了就迫不及待地招手对下面的伶人道：“给娘娘拿只萧来。”

“不必。”李妃出声阻止，招手让自己的侍女又奉上了刚刚那个檀木盒，从盒中取出了一只白玉萧来。

那白玉萧由一块通体剔透的白玉雕刻成一只修长的凤鸟形状，温润细腻巧夺天工，最妙的是凤鸟双目处嵌了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异彩流动，萧尾又缀着大小一直的珍珠和七彩流苏，宛若凤凰光华闪烁的七彩尾羽，吹奏起来似凤凰尾羽随音乐轻舞。

这只萧虽不比焦尾为上古之物，但也毫不逊色，而且就根本不知焦尾来历的魏周贵胄来说，还是凤萧更抢眼些，一出盒已经震惊满场。

我见了这凤萧才想起万俟皇族的规矩，因为万俟皇族嗜好音律，所以万俟穆会赏赐给每个儿女一件稀世乐器，万俟锦浓的是一架古琴，锦愁的是玉笛，看来他也没忘给远嫁魏周的李妃准备。真是当年积了福根，才能得今日的善果，不然，今天我们这些乐朝旧人就要脸上无光了。

富羽儿见对李妃刁难不成，便悻悻地弹奏了起来。其实她琴艺不错，但因为一心想要压过李妃风头，又两次不成，难免有些浮躁。琴音出来也带着仓惶急促，自然与李妃沉稳大气的箫声相形见拙。

她自知又不及李妃，一心想赢回来，以琴声盖过箫声，手下用力便越来越猛，琴音越来越高。若此刻李妃的箫声也随着富羽儿调高音调那满武英殿中大概只剩下了尖锐刺耳的声音，再无音律之美。

但毕竟李妃年长富羽儿几岁明白不争而争的道理，又是熟知音律的翘楚，拿的玉箫音质更比普通竹萧圆润低沉，一直稳稳吹来，任是富羽儿如何弹奏都盖不过她典雅低回的萧声。

我心里正暗暗替李妃得意，却感觉手背一紧，低头发现锦愁仍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妃，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抓着我。

“王爷……王爷……”我低声叫他，想把手从他手里拽出来，可他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两眼不错地看着富羽儿和李妃。手随着曲子的节奏也愈发收紧，任我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我正在发愁，没想到富羽儿越来越急的琴声突然嘎然而止，她因为心绪太乱太急，用力过猛竟然勾短了琴弦。琴声虽断，却没妨碍李妃的袅袅箫声，她像什么也没看见般继续吹完了这曲《梅花三弄》，没有了富羽儿这首曲子反而被她演绎地更加荡气回肠醉人心扉。

最后李妃玉箫一摆，萧尾的七彩串珠流苏在空中画出一道宛若彩虹的优美弧线后，曲子结束了。直到李妃清丽的嗓音响起人们才自犹如天籁的余音中回神。

李妃轻抚着断弦的焦尾古琴看着富羽儿道：“富姑娘，曲源于心，人琴合一，心意相通才可使乐曲臻于化境，相较之下乐器的优劣与否倒在其次。”

富羽儿之前说向李妃请教，现在李妃倒真的不客气地指教她了，富羽儿一张粉嫩嫩的娇颜立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我虽然手痛，但听了李妃这番话，不仅刚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甚至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心里松快的同时我被锦愁紧紧抓着的手，也突然得到了自由，以为他也是因为李妃紧张的，才要转头安慰他。竟发现他正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异常痛苦的模样。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在折磨自己，可他的力气很大，不在抓头发的手，开始猛捶自己的头。

我见他如此也吓坏了，努力抬起他的脸让他正视我，发现他的脸已经煞白，只有两只眼睛红红地瞪着我。见他如此痛苦我立时忘了我们还置身在武英殿中，心急如焚地捧着他的脸道：“锦愁，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好一会儿，他像好不容易才聚拢了精神般看着我道：“凤梧，我头疼，我的头像……就像要裂开了一样疼……凤梧，凤梧……”他说着又忍不住用手猛捶起了自己的头。

我立时也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又心疼他这么自残缓解痛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求他，“别捶了，别捶了……”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锦愁的突然头痛让我已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一面想办法缓解他的头疼，一面勉勉强强和烈山韬告了退。大概是因为锦愁的突发状况扫了他饮宴的兴致，他一张黑着只是对我摆了摆袍袖。

我扶着锦愁和锦泞翠缕四人踉跄地出了武英殿，好不容易回到了天心居。可锦愁的头疼没有半点缓解，我无奈到湖面上敲了些碎冰包在帕子里给他冰在头上，他才稍稍安静了点儿，但仍是疼痛难忍的样子。

我们正急得束手无策时，烈山韬派来的御医上了岛，他将两支银针刺入锦愁头上的穴位后，锦愁竟奇迹似的安静了来，最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了。

怕他夜里再犯我守在他床边直到天明，当东方泛出鱼肚白时，我坚定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医学锦愁。

如果说当初我还犹豫该不该医好锦愁，担心他一旦清醒过来不能接受国破家亡身为阶下囚的现实，那现在看学习医术已是必须，因为御医告诉我，锦愁头疼是两次受伤头中淤血未散，这样的发作恐怕日后还会有，为了锦愁我势必要认真研习医术。

第五章 错入绾丝

三个月后。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旁。夏季到来柳丝长，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

午后我哼着四季歌，斜倚在窗下绣翠缕给我布置的作业，寒鸦戏水。态度虽然是认真的，但成绩是很差的。两只寒鸦绣得活像一对烤鸭，不过想到能把东西绣在翠缕的作品上心情也极好。

正月过后，天心居的工程正式开始，因为工程本就不大，那些内侍们又嫌往返天心居麻烦动作很快，新房两个多月就齐活了。烈山韬随后也把应用之物送了来，我们这才算在天心居真正安居下来。

天心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但真要被囚在这里，到头来还是只有苦闷两个字。锦愁对这里早过了新鲜感，幸好我们没事都哄着他，陪着他。

今儿，刚吃过午饭他就起幺蛾子要去岛子东边钓鱼，我怕晒黑推三阻四把事推给了翠缕，翠缕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临走要我把她的寒鸦戏水的鸦绣上，成心不让我得闲，那我也认了。

怕犯春困我便唱起了小曲，又怕吵着睡着的锦泞就声音小小地哼，边绣我这烤鸭洗澡，边回忆烤鸭的味道。

我正绣得有滋有味，头顶上就有人扔下来四个字。

“淫词艳曲。”

嗯？谁这么老土，敢批评本姑娘的歌，也没多想我抬头翻眼朝上面望去。午后灿烂的阳光晃得我眼前一片亮，只瞧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了窗前，从窗外探头看着我。

岛上进了外人？

我正要转身去喊锦泞，手腕就被那人伸进窗来的大手抓住了，“别叫。”

我在扭头细看，才发现是烈山韬，他站在窗外灿烂的阳光中，金色的光线把他身体轮廓勾勒地犹如天神。

就在我发愣的功夫，他低头瞧见了我手里的绣品，也不问人就拿了过去。

“有针……”我出声警告他，但为时已晚，他眉头一皱食指被刺破了。

谁让你未经允许就拿呢？我心里暗笑但还是告诉他，把血挤出来。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瞧了眼我绣品道：“鸳鸯戏水？真难看。”

你管我是什么戏水，难不难看也轮不着你来说。

我也不理他，拉过他的手用力挤啊挤，谁想他不愿意要把手抽回去。

“血要挤出来才行，不然会得破伤风的。”最重要的是不要连累到我们，好不容易我从他长着薄薄一层茧子的手指上挤出了一滴血。

他看着殷红的血珠不知道怎么办，最后手一抹抹在了翠缕的寒鸦戏水上。

“诶，你……”

“你挤出来的。何况这个鸳鸯这么难看，留着只会让别人笑你。”他一副不肖神色地看着寒鸦戏水。

我翻了个白眼压下这口气，跪在美人榻上道：“陛下，亲临天心居不知有何旨意。”有事快说，说完走人，我们这种弹丸之地可迎不了他的大驾。

他一见我有些恼，也正色道：“李兆贺说你医术进步很快，普通病症已可以自行诊断开方。”

他说着突然顿住，瞧着我不说了，两只眼睛又那么审视着我。

他不说我也不言语，他问我的医术如何，大概是有事相求。既然想求我又何必怀疑，正所谓疑人不用，如果怀疑就去别处再瞧瞧，我也没请他来。

我心里不甚高兴，也不理他，兀自低头瞧着两只寒鸦中间无故多出来的一抹红，想着该怎么和翠缕解释才不会挨骂。

一会儿他思虑好了，从一旁的窗台上拿过一本书横在我眼前，命令道：“朕要你两月之内学会此书。”

“妇科千金方？”我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要我学这个，难道是？是她病了？

我试探地问道：“她病了？”

“没有。”他敛起眸光也不看我轻吐出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却像明灯给我指明了方向。

既然没有病，让我看妇科千金方，那就是说那病人是有了身孕，而他不让御医院的御医诊治，就是说这个人可能招有权之人嫉恨，连他也不能护她周全。

想到此处我脑中冒出了个清丽佳人，想着除她之外整个魏周皇宫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让他如此费神。当下痛快的答应道：“陛下放心凤梧定当效犬马之力。”

欠她这份情正愁没有机会还，这次真是好极了。

他依旧是什么也没说，将书给了我便走了。我翻开书想着该如何照顾李妃的事，没想他竟又转了回来，寒着一张脸道：“你们虽处天心居周遭无人，但也是在朕的宫闱之中，以后不许再唱那些淫词艳曲，流散出去，祸乱宫闱。”说完便头，头也不回气哼哼地走了。

我瞧着他的背影好笑，你的宫闱，在你自己的宫闱里你怎么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呢？

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还不让人唱歌，想闷死人啊。淫词艳曲姑娘我偏唱，让你这古代土包子也开开眼。

我清了清嗓子对这他背影就唱开了：“秋季到来荷花香，大姑娘夜夜梦家乡，醒来不见爹娘面，只见窗前明月光。冬季到来雪茫茫，寒衣做好送情郎。血肉筑出长城长，奴愿做当年小孟姜，小孟姜……”

“姐，你在对着外面喊什么？”我正唱着带劲翠缕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啊……没没什么。”我含糊地答着翠缕，余光偏见那黑衣身影已经不见了。

————————

不出我所料李妃果然怀孕了，在我日夜苦学那本《妇科千金方》不到一个月时，我就进了李妃的绾丝宫。

这次倒不是烈山韬的安排，纯属是我和李妃的巧遇。而这场巧遇就那么无巧不成书的衍生出一段心心相映，一段反目成仇，一段至恨至爱。

因为烈山韬让我学习妇科，所以特准我每日上午随时去御医院找御医李兆贺请教。

当下正值春末，宫中患病之人不多，一贯忙碌的李御医今日好不容易有些闲工夫指点指点我，我直缠着他问到了午时过半，老御医肚子咕咕叫了才肯告辞回去。

一脚踏出御医院的门瞧见响晴的天空，才发现已经近晌午，再不快些就要赶不上老内侍给我们送午膳的船了，到时候还要劳烦小老头在摇橹送我往返一趟。

为了快些我乘午时御花园中往来人少，走了条平时不走的近路。往日我不走这路是因为发现娇若公主常附近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练射箭，我唯恐她那日一箭结果了我的小命，所以宁肯费鞋绕远。

我闷头疾走就听见不远处传出来一阵笑语，抬头一看才察觉几个宫女环卫着一个宫妃说笑着向这边来了。我有心想掉头走开，定睛细看才发现那被环卫的人是李妃。

按理我早该去向李妃道谢，但碍于自己是太皇太后的眼中钉才特别和她划清了界限，蒙她多次搭救竟一次也未当面道谢过。

我正踌躇着，没想到李妃到先看到了我，出声道：“凤姑娘，原来你也在园中。”

她既然叫住了我，我也不好在走便迎了上去，向她深深一福道：“凤梧给娘娘请安，娘娘安好。”

“好。不知乐王一向可好？”这虽是李妃礼貌回应，但我看得出她言辞间还是带着几分对故国君主的挂牵之情，立刻回道：“王爷很好，劳娘娘挂念。”

“乐王爷身在天心居出入有所不便，日后吃穿用度有什么需要，凤姑娘只管来绾丝宫找我。”说到此她神情越发真诚，大概是想我们被幽居在天心居事事仰人鼻息，凡事不好开口，果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可人儿。

“娘娘一番心意凤梧回去一定禀明给王爷。自凤梧随王爷入宫几次涉险都是娘娘所救，大恩尚未酬谢，又劳娘娘照顾，是在无以为报。”我歉然地向她深施一礼，心里也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她。

“凤姑娘严重了，你我皆是乐朝故人在这宫中自然该比旁人更亲近几分不是吗？”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她这话虽不错，但若我们走得太近了，在宫中难免招眼，还是多有不便。

她见我还有几分顾虑便俯身把我扶了起来，拉着我的手道：“凤姑娘若无什么急事可否到我宫中一叙，正好我那里有些御膳房新做的南味糕饼姑娘捎些带给王爷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朝自己的寝宫而去，中途我几次想抽出来却她抓得紧紧的，之后她又用指尖安抚似地触触我的手背，似乎暗示有事要对我说，我便随她去了绾丝宫。

一进绾丝宫，我不由替李妃欣喜，单从她宫中的陈设就可看出烈山韬对她与别不同，似乎也没要求她依从于他的北方习惯，反而处处让她保留了南方人的特点，也算体贴入微了。

有了这么一位在烈山韬面前得宠的同乡，她若在诞下一名皇子，我们在魏周宫中的日子也许还能再好些。我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人已经被李妃带进了内堂，她也屏退了身边的侍女。

我见身边已经无人，才放心地道：“娘娘，您几次搭救凤梧和乐王，凤梧虽有心向娘娘致谢，却怕给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失礼之处还望娘娘……”

“凤姑娘你不必解释，你的心意我明白。当年在江南时我和七王爷同在一师门下学琴，屡次听王爷提起姑娘的一片痴情，善解人意。现在看姑娘对九爷如此不离不弃，是在让绾儿心存佩服。”

我一听她提起了七爷心里一阵酸楚，牵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娘娘，你可知七爷如今是生是死？”

李妃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由有些悲痛。想到她已怀有身孕，被伤怀不好，我便把自己的包袱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妇科千金方》道：“娘娘，凤梧力微对娘娘的谢意也只能是把这本佛经学好，日夜给娘娘祈福。”

我怕隔墙有耳便没有和李妃直言，但她蕙质兰心一看我包里的书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知道是烈山韬授意的，唇角不禁泛起幸福的笑，脸儿微红地顺水推舟道：“原来凤姑娘还懂佛经，那有时间还请姑娘为绾儿讲读讲读。”

为了保险起见我和李妃就这样指东说西地定下了日后往来的由头。临走她命人包了些御膳房特意为她制的南味糕饼，一边包一边笑言，这里的御厨只做出了形，味道实在差强人意。

“娘娘若想念家乡味道，我有位妹妹不论是糕点还是菜肴都做的极好，我改日带些来给娘娘品尝品尝。”和李妃这番叙旧，让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乡遇故知要算人生三大喜事。心情一好，便把翠缕给卖了出去。

李妃因为怀孕正没胃口，一听能吃到家乡菜，又不必担心被太皇太后暗害，也欣然同意。

此后，我开始频繁出入绾丝宫，暗中为李妃调养身体，让她能安心待产。

第六章 情丝万缕

农历九月末，绾丝宫。

“娘娘，您看这件小衣服多好玩。”我把一件只比巴掌大些的小上衣套在手上，拿给李妃看。

李妃浅浅笑着拿过去，摆在膝上看：“真难为翠缕姑娘和你们了，一个姑娘哪里知道婴儿的尺寸，一下做了这么多，又有模有样的。”

“她做这些哪件不是笑咪咪的，一针一线和给我们做都是不一样的。”我说着又拿起了一件小裤子玩，心里满是迎接一个小生命到来的欣喜。

从春末开始我就打着每日给李妃讲佛的由头出入绾丝宫，那时李妃已经怀孕两个多月，幸好没有明显的孕吐现象只是不思饮食容易倦怠。不然以太皇太后安排在周围的眼线，她怀孕的事早就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

我因为是初学妇科开始只敢给她从饮食调理，一般是在天心居做好用食盒装好带到绾丝宫。后来才敢加入一些温补的药材，做成药膳，就如此一个多月过后李妃的体力渐渐充沛起来，而锦愁我们四人也得到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就是因为烈山韬命内侍按所需供应蔬菜米粮，任由我们自己开火，我们不必在吃每日凉透的御膳。

在我们多方努力下，李妃怀孕的事只瞒到中秋夜宴，老太太才同文武百官一起知道的，但那时李妃已经怀孕六个多月，早已过了容易流产的危险期，衣食住行又格外注意。

太皇太后想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已经不可能，为此事老太太在中秋宴会后竟气得一连几日卧床不起，但可无可奈何。

翠缕，我，锦泞三人开始在天心居无遮无掩为新生命的到来做着准备，而李妃因为和我甚是投契，执意要和我结为金兰姐妹，我虽知我们身份悬殊，但实在推辞不过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毕竟和当前宫中最红的宫妃有此关系，于我们有利无害，何况她还是我们的江南故旧。如此一来，我们来到魏周的第二年也可谓是双喜临门。

按每日的惯例我给李妃请过脉后，就搀着她在宫中慢走散步，她这一胎虽然怀得很稳，但我暗中常常担心她羸弱的身体会在分娩时出现问题，毕竟这是在一切都很落后的古代，一旦出现难产的情况我们除了祈祷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叮嘱她尽量多运动以增强自己的体力，好应付为止不远的生产。

“娘娘，您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立刻派人去天心居找我，有时间就让小桃她们搀着您走一走，身子虽然沉了但也不能不动。还有翠缕做的着香酥芋饼甜腻不要多进……”我叮嘱着打算回天心居了。

“好了，这些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恐怕这孩子还没生下来，你都成了碎嘴婆婆了。”几个月的相处李妃同我说话早已不在那么拘礼，亲切的如平常人家的姊妹。

我看着她突起的肚子笑道：“如果娘娘能平安诞下小皇子，我就是变成了碎嘴婆婆又有什么！”说着便要起身告辞，没想却被她拉住了。

“你先别急，我这里还有些东西要你带给翠缕姑娘和芸雅公主。”她说着招手吩咐侍女去里面找一段耦合色的锦缎和副宫里新流行的鞋样，可侍女一连找来十几匹都不是，她一急便自己转身去了，留我一个人坐在一堆针头线脑里。

我无聊地翻着针线笸箩，发现笸箩里有一段打到一半丝绳，赤黄蓝青白很漂亮的五色丝，不由接着打起来，才打顺手就感觉身边来了人以为是李妃已经带着人找到了东西，便笑着抬头道：“娘娘，这丝绳好……”

我的笑凝在脸上，原来进来的人不是李妃而是烈山韬，他立在距我两步远的地方怔怔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丝绳，脸色发青，一双拳头都攥了起来。

这么凶干什么？没看见自己媳妇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我心里对他这副模样也不是高兴，越发觉得他喜怒无常了。但想想这宫礼还是要施的才起身要问安，内室找到了东西的李妃就朗声笑道：“凤梧快来，我又找到了一匹丝绸，这颜色最衬你的肤色，翠缕也一定喜欢。”

他对我使了眼色示意我进去不要出声，正好我不想给这黑面煞星行礼，便就坡下溜进了屋里。

一进去李妃看见我手里的丝绳一怔，脸上笑变得有些不自然地道：“你怎么打起这个来了？”

“啊……”我低头看着被顺手拿进来的丝绳有些尴尬。

“凤姑娘，这丝绳您可碰不得，这是我们娘娘打给陛下系盔甲的，平时连我们都不叫沾手呢。”李妃的贴身侍女小桃说着从我手里接过了丝绳。

“娘娘，我只是觉得很好看……”我顿感尴尬，不知说什么好，没想到李妃一笑道：“你别在意，不知为什么陛下特别喜欢这种五彩丝绳，所以我才学着打的。来你看这丝绸是不是很衬你。”她说着把一匹丝绸搭在了我身上欣赏。

我轻吐了口气，心道难怪烈山韬刚才那么不高兴原来那是他爱妃的专利，便一转话题看着满床翻出来的小衣服道：“娘娘，以后小皇子穿上这些小衣服一定很可爱，很讨人喜欢，爱煞人的。”

李妃听了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幸福，眉眼间满是慈爱地看着我道：“你也不要羡慕，到时我让陛下给你和乐王赐婚，你也生一个。”

“啊……”我一下禁了声，感觉脸皮有些发烫，好似自己马上就要强暴了锦愁那棵小嫩草似的。

我们又闲聊了两句，我拿了李妃给的东西就出了绾丝宫。

才走出宫门，就看见门前树下站着一人，整身的黑色袍子不是烈山韬是谁。

他见我出来便走了过来，一干内侍留在原地，我才要行礼问安，没想到他脸色比刚才还要差，双目含怒地瞪着我道：“再不要让朕看到你你在绾丝宫编丝绳。”说完便扬长而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实在一头雾水，往日我气他再厉害他都没有这么脸黑过，连走了竟都攥着拳头。

放心以后你们俩请我我也会在什么绾丝宫打绳子的，真是喜怒无常的家伙。我头一扭也扬长而去。

——————————

两个多月后。

距离李妃的产期已经不足一月，随着身体的负担越来越大，她的情况还是向着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了。似乎随着每天孩子长大一点儿，她的身体就变得虚弱一点儿，我真怕到了生产时她没有足够的力气生下孩子。

而太皇太后方面也开始为李妃的生产做起准备来，因为烈山韬明确告诉我，生产当天不会有接生嬷嬷帮忙，一切由我带着绾丝宫的宫女完成，我听后立时慌了手脚，如果让我给李妃把脉调养我自信还能胜任，但让我连并接生也一起做，我实在没有把握。

一想到自己担负这两条生命的安危，甚至可以说非常害怕，一心想把这件事推回给烈山韬，可没两天我就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了。

那日，我从绾丝宫才出来要回天心居，就被守在绾丝宫外的两个侍女带到了太皇太后的芄兰殿。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我对太皇太后施了礼，静待老太太下一步的行动，没想到的是这次太皇太后竟赐了一个綉墩给我，和往日视我为眼中钉的态度完全不同。

老太太品着香茗，眼皮抬也不太抬道：“你每日出入绾丝宫对李妃的情形最清楚不过，哀家问你以她的身子能否为我魏周顺利诞下皇子？”

我不知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身子好怎样？她要如何处置？身子不好又怎样？

既然不知道她的意思，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大不了是个兵来将挡，至少还有个烈山韬能够应付她，便干脆道：“李娘娘身形虽然单薄但却很健康，怀了龙钟后身子较往日似乎更好了，人也丰腴了不少。奴婢想一定是得了陛下的福佑。”

“你也休要替她遮掩，哀家知道她身子一向娇弱，就算陛下这些日子让你给她调养，到了这个月份她也熬得差不多了。你不要以为她一旦诞下皇子你们乐朝人就可以在宫中挺直腰杆，摆明告诉你哀家是不会让她和孩子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抬眼凝着她，见她此刻的神色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那口气好似弄死李妃犹如碾死一只蚂蚁。这让我不禁有些慌了，疑心她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感觉还是不要硬碰硬先探探她的底好。

想到了便俯首道：“太皇太后辅佐了两代我魏周帝王，英明睿智。李妃虽是乐朝人，但如今乐朝早已归入魏周版图，于国她已是魏周人，于家她更是陛下的妃子，太皇太后您的孙媳，即将诞下小皇子，还请太皇太后手下容情，一家和乐岂不更好。”

“你果真很会说话，难怪他喜欢你，连李妃也敢托付给你。但你要知道仰人鼻息总是不易的，整个宫里都知道陛下待你不同别人，你以为李妃的耳朵就是聋的吗。她如今在宫中不过是人单势孤，所以处处依仗你，可他日一旦她权柄在握，你当她就不疑你吗？”

嗯？这老太太挑拨离间？我知道她说得不一定不对，但无论怎样时至今日李妃对我们只有恩德是不争的事实。任别人说出大天来，我也是不会作出对不起李妃的事的，可心里如此，嘴上不一定要这么说，我有心试探出来老太太的计划，便故作踌躇无措状也不言语。

“怎么胆寒了？哀家告诉你在这宫中没有人是你可以永远相信的，人还是要多为自己的后路打算打算，不要到时候弄得人家欢喜，自己反而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太皇太后，您的意思是……”我满眼不解地看着她一双老而锐利的眸子。

“哀家听说陛下已经安排好了给李妃接生的人。”太皇太后话锋一转掐断了话头。

“陛下天意奴婢不知，不敢妄猜。”老狐狸！你不说，我也不说。

“你说女人何时身子最弱？”大概因为一贯强势太皇太后不喜欢左躲右闪下去，话直接挑明了。她要在李妃生产时动手，但究竟她要怎样做？

我哭丧着一副脸道：“太皇太后，李娘娘于奴婢有恩，奴婢是无论如何都不……”

“哀家说过要你做什么了吗？你只要乖乖服侍她就好，一旦她临盆你迅速把消息传出绾丝宫就好。”

那就是说老太太早安排下了人，专门挑在李妃生时下手只是怕到时候绾丝宫里消息封锁，她的眼线也被赶出来。

“不，奴婢不……不能……”

“不能？！如果这件事办成，我魏周皇嗣不流着敌国人的血，哀家可以提拔你侍候在陛下左右，这总好过你囚在天心居里守着那个傻王吧。如果你真的尽忠尽义，那哀家也可以帮你们向陛下求情，让你们到宫外居住。你看如何？”

“这……这能不能容奴婢回去思量思量。”我知道不会在从老太太口中知道什么了，就找了个托词出了芄兰殿。

我本有心去绾丝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给李妃，让她在小心些，但想到身后可能又太皇太后的眼线就直接回了天心居。

下了船沿着曲径才瞄见天心居的屋檐，就大吃了一惊，李妃竟然也沿着曲径向我走来。

这天心居有烈山韬的命令外人一概不能进来，她怎么会来，而且是拖着这么重的身子坐船。我担心她快步迎了上去，忙要搀住她，没想到她手向后一抽甩开了我，目光木然地从我脸上划过，呆滞地前走去。

“娘娘……”我在后面叫她，她也不应，慢慢走着，一下踉跄险些跌倒，幸好被身边侍女扶住。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呆呆看着她们消失在了曲径尽头。

第七章 金兰交恶

怀着一肚子纳闷我回了天心居，翠缕一见我回来了就把镇在外面的水缸里糟好的梅子端了出来，然后就继续把叠好的衣物收回箱柜里。

我捡了一颗梅子含在舌下道：“这哪儿来的？”我想烈山韬是不会那么好心给我们送零食的。

一听我问，翠缕背着身子埋怨我道：“还说呢？你出了绾丝宫去哪儿了？一去大半天，让李妃娘娘在这儿等了大半晌。”

她不说我也只是兀自纳闷刚才的事，经她一提我便拉住她问道：“翠缕，娘娘刚刚在这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翠缕忽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我。

“那娘娘怎么上岛来了？”

“哦，娘娘说你刚走陛下就赏了一罐糟好的梅子，她知道你也喜欢，就给你送了一半来。她说早想上岛来看看这闻名已久的天心居，前段日子是怕让人瞧出身子，过些日子身子更重了又要坐月子又要照顾小皇子，这一拖不知要什么才能来，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兴就来了……”

翠缕心灵手巧记性又好，传话学舌一向错不了。可她这一篇话说下来，我除了觉得李妃今日上岛有些莽撞外，没什么不妥，但她何以对我不理不睬？

我这头想着，翠缕嘴里还没停了埋怨我：“她乘兴的来，可等你半天也不见人影，反倒是和我聊了半天。上午我见今日天气爽就把咱们压箱底的东西倒出来晒在天井里，娘娘就一边和我聊，一边帮我叠衣服，真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李娘娘人这么好，老天爷一定要保佑她顺顺利利诞下小皇子啊。”

翠缕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解开我的疑惑，但是一提起李妃生产连我也开始默默给她祈祷，刚才的疑惑不解也就放下了，全当是她怀孕的情绪波动。

次日上午，我按惯例去了绾丝宫，因为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和她说昨日去见太皇太后的事和应对的办法，直到迈进了正房才发觉今日不同以往。

那些平日一进宫门就忙来忙去的宫女今日竟一个都不见，整个绾丝宫都静得出奇，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李妃被太皇太后带走了？还是她提前分娩？

我脑袋里不停冒出不祥的念头，疾步往里走，焦急地喊着她：“娘娘，娘娘您在吗？娘娘……”

直跑到外厅时，突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不觉禁了声，呆呆地看着面前一条条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丝绳，放眼看去整个绾丝宫内室都被丝绳挂满了，整个宫殿里充满了一种怪异。

我抚过那些各色各样的漂亮绳子，不知它们为什么被挂在哪儿。

“好看吗？”突然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绾丝宫里响起。

我听出那是李妃在说话，便拨开绳子朝她走去，直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往日我们闲聊的那张榻上才放下了心。

“娘娘您还好吧。”

“凤梧，这些丝绳你说哪条好看。”

“啊……”我被她一下问蒙了，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最后含糊道：“都很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可他哪一条也不喜欢。开始他不喜欢红的，我就打蓝的，他不喜欢长的，我就打短的，不喜欢素的，就打五彩的，七彩的，九彩的，可他都不喜欢。我就想我只管打，总有一天会打出一条他喜欢的，谁知后来他竟不准我在打了，我便悄悄打。凤梧，你知道我什么要打这些绳子吗？”她说着站了起来，抚摸着她打的丝绳慢慢在宫里走。

“娘娘……”我看她越来越激动，想劝她别再说，却被她打断了。

可她回头望着我道：“凤梧，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绾丝宫吗？”

我讷讷地摇了摇头，既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更不知道什么绾丝宫的来历。

“你知道吗，这里原来不叫绾丝宫。是陛下登基后，改名赐给我的，我以为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个绾字，所以他赐名绾丝，原来我错了。”

我知道劝不了她便任由她说，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防止她跌倒。

她抻住一条白色的素绳，恨恨道：“这里叫绾丝是因为他想把情丝就此绾住，他不想在想某个人了。所以他叫我不要在打丝绳，他不想看见丝绳在想那个人。”

她抻住一条白色的素绳，恨恨道：“这里叫绾丝是因为他想把情丝就此绾住，他不想在想某个人了。所以他叫我不要在打丝绳，他不想看见丝绳在想那个人。”

她说着右手不觉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裙子，脸上一副痛苦的样子，我担心她是腹痛，就上前扶住她劝道：“娘娘，天子的情有独钟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娘娘有怀以来陛下一番苦心，足见娘娘在陛下心中是很重，是不同的。娘娘还是要以……”

我正说着她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脸色已然煞白，我有些吓到了，要扶她去休息，她却拒绝了慢慢抻着绳子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你说的对，天子之情可遇不可求，我怎么那么傻偏偏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就因为他常常看着我出神吗？哈哈……”

李妃说着悲怆地笑起来，我看了也一阵心酸，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我是被乐朝皇帝当东西一样送来的，过长江时心都已经死了。可从看见他的第一眼时，我的心就动了，这一动就也放不下他。就算明明知道他亡了我的国家，杀了我的国人，甚至杀了我的亲人都恨不起他来。只是想着和他一起偕老，想着和他朝朝暮暮，就以为自己是那个一样的人。”

“娘娘，您若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是一样的，就是不一样的。”此刻，我只能用这么阿Q的想法安慰她，希望她心里可以好过点儿。

谁想她听了不由阵阵冷笑，抓住我的衣襟一双满是恨意地眼眸瞪视着我道：“我不一样？我不一样！你不要在哄骗我了，真正不一样的人是你，是你的这半条丝绳……”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我收藏的那段已经褪了色的丝绳，几乎用全部的力气抓着它。

我看着那段几乎已经模糊了颜色的绳子，感觉如雷轰顶。

怎么……怎么她恨的人竟是我？怎么会是我？这段绳子我留着只是要他记住，他欠我一条命。她怎么会这么想？

我拉住李妃急着解释道：“娘娘，您听我说，听我解释，我和陛下什么关系都没有，您不能因为一条丝绳就妄断什么……”

可李妃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兀自道：“没有关系？妄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这么多丝绳？每日一条，为什么要打？因为我成亲那日他兴冲冲地进来手里紧紧拿着一段褪色的丝绳，笑着揭开我的盖头，就在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他，可他眼里的只有失望。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我不是他要的人，他喜欢的也不是这些绳子……我只是个替代品，我连他其他那些妃子都不如，至少她们还是自己，而我只是你的替身……”

我听到这里心像被谁掏走了一般，一下坐在了地上。突然想到刚刚被俘时我在南巍殿和他谈判，他问我为什么骗他是宰相之女。原来当年他求娶乐朝宰相之女是因为要带走我，李妃是因为我一句信口胡言而被送来魏周的。

一切只因为我一句戏言？一切罪都在我？但我又何错之有？我当时不过是为了自保！

谁要他信以为真？

难道她爱上他，痴情枉付也是我的错吗？

他任性而为，认为他要的就该属于他，也该怪我吗？

他们求而不得就都是我的错？

我虽悲愤交加心乱如麻，但还没失去理智，心里还挂着李妃的身子，知道她不能在地上就坐，想搀她起来，可却被她狠狠推开。

我怔怔看着她道：“娘娘，您纵是恨凤梧到咬牙切齿，总还要顾到自己的身子，肚子里的孩子……”

“你走，我不要你管，你走……”她疯了一样朝我喊。

我深吸了口气想一走了之，却还是压住了心头的怒火。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娘娘……”我想告诉她，她的身子，孩子不只属于她，要知道我和翠缕为了她费了多少心血，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她堵在了口中。

“你我从今日便恩断义绝，一刀两断，犹如此绳。”她说着把绳子恨恨掷在地上。

这次我真的恼了，扭头便走，知道今日是和她说不清了，只道了一句，“娘娘保重。”

谁想她却叫住了我道：“把这绳子也带走。”

我回头捡了丝绳，朝宫门走。

我本来李妃并无多少愧疚，可手握这那丝绳穿过绾丝宫垂下的千丝万缕时，每走出一步我心中的愧疚便多一分，走出绾丝宫时我真的满心愧疚……

第八章 含恨托孤

从我和李妃闹僵那日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走进过绾丝宫，翠缕锦泞几次追问我原因，我无奈把那日被太皇太后招进芄兰殿的事说了出来，说这是和李妃商量出来的对策，可我知道这谎话很快就会被戳破。

因为李妃生产在即，一旦孩子生下来，我们之间关系迸裂的事就再也遮掩不住了，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取决于我，我只有无奈。

我不出岛，唯一高兴的人是锦愁，这些日子他和翠缕锦泞都玩腻了，有我能陪他，他最乐不得了。

“凤梧，你看这里好不好？”锦愁扯着我的袖子指着一棵横出一枝粗大横枝的树道。

锦愁其实早就央求我修一座秋千，翠缕锦泞也想要，但因为我总是出岛这事就耽搁下了。现在我有了时间，锦愁就每日磨着我要秋千。

我看了那棵树围足要两个人才能环抱的大树，又瞧了瞧锦愁看重的横枝，感觉这里确实是修秋千的好地方。但因为现在时值深秋，不能从树叶稀疏判断这棵老树的情况，我怕那横枝朽了，就让锦愁在树下等着，自己脱了鞋爬上了树，有小时候爬上采药的基础，我爬树虽然不太灵光，但还算可以。

须臾，我爬上了那横枝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走到中间轻轻用力踩了踩感觉这横枝非常有韧性，又不由朝前走直到了横枝三分之二的地方，突然发现那里视野很好，站在那儿可以清楚看到烈山韬的天阙，甚至可以看到绾丝宫的屋檐。

我站在树上不由朝着绾丝宫的地方发起愣，我虽然觉得李妃将一腔怨恨发泄在我身上自己很冤很气愤，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的情况和她腹中的胎儿。

我发愣的功夫在树下的锦愁倒异常开心，从我开始上树树枝上残留的枯叶便纷纷下落，锦愁站在悠悠飘落的金黄色落叶中感觉又好看又新奇，我一停下不动，没有了落叶。他自己就捧起大捧大捧的落叶向上扬起，兴奋地朝我大叫：“凤梧，好漂亮的树叶。树叶雨，树叶雨……”

锦愁快乐地叫着，完全沉醉在简单的快乐中。

我低头见他这么高兴，就放下了心事开始动手摇能抓到的所有树枝，一下树叶落下的更多了，锦愁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金灿灿的落叶中，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看着锦愁我突然很羡慕他，望着那悠然飘落的落叶，暗暗自嘲道：我为什么想李妃的感受？为什么要管烈山韬的想法？他的子嗣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要守在天心居，守着我简单的快乐就好了。我要像锦愁这么简单，这么快乐，我们就要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我下定决心更用力的摇树叶，被锦愁感染地越玩越开心，一下忘乎所以脚下一滑就从树干下掉了下来。

锦愁看我失足了，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接住我，竟展开双臂直愣愣立在树下也不躲开。我尖叫着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怀里，但重力加速度一下把锦愁砸倒在地。我们俩重重摔在了落叶上，幸好这棵大树下土地松软又有厚厚的落叶，虽然摔得重但并不算太疼。

我和锦愁躺在地上看着被我们扑腾起的落叶缓缓落下，随即都不由庆幸地嘿嘿笑起来。

我们正笑得开心，远处就传来了一阵翠缕焦急地叫声，等我和锦愁站起来扒拉着身上的落叶尘土时，翠缕和另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就看见了我们。

等她们走近，我才瞧清那个女子原来是绾丝宫的小桃，她一见我便急忙跪倒，泪如泉涌地哭道：“凤姑娘，你救救我们娘娘吧。她从昨天夜里就开始肚子痛要生，可熬了一夜还是生不下来，又不让我们去找接生嬷嬷。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凤姑娘……”

其实，打看清小桃的那一刻起我的心便一颤，她不说我也猜出了事情的大概。但一听她已熬了一夜，便扶起了小桃道：“你来这里是娘娘差你来的，还是你自作主张？”

“这这……是小桃自作主张的。”她吞吞吐吐地低下了头。

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朝绾丝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其实我早猜出她是不会让小桃来的，分娩之痛她熬了一夜都不肯差人来，可见一颗心早就横下，便是死也不要再见我，如此我还去什么！

去了反而可能让她愤恨交加分心，而且我也不会接生，去了也不见得真能帮得上她。我看着小桃道：“娘娘要生的事陛下可知道？”

小桃摇了摇头，抹了把泪道：“昨天娘娘让我偷偷打听了下，陛下前日出城围猎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了不禁皱紧了眉头，他明知她生产在即怎么能出城围猎。难道不知她在宫中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其余全是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人吗？

别无选择的我无奈带着小桃回了天心居取了些东西，就驾船奔向了绾丝宫。

就在我和小桃好不容易到了绾丝宫，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正厅时，里面传来了一阵夹杂着哭喊呼唤的叫声。

我听了那些惊慌无助的哭声，脚一软几乎直接跪在了地上，一颗心猛地揪紧。

难道她难道……她都不及我来吗？

我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跑进了卧室，只见里面的宫女已经围着李妃的床榻跪了一地，全部都在哀哀痛哭，而李妃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动静。

“哭什么？”我穿过跪在地上的宫女，坐到了李妃床头，把她的身子半揽进怀里，她因生产用力的身子已满是汗渍，汗还是热的，身子也还软，我又了探了探她的气息和脉搏，她已气若游丝，但脉搏还有，还有救。

但满地痛哭的宫女让我心烦，无名火起扭头对她们怒喝道：“哭什么？你们娘娘还没死只是晕了。”

经我一喝她们的哭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个跪在我身前的宫女杏儿，抽泣着道：“可娘娘刚刚已经没气了。”

我知道她们跟着折腾了一夜早吓坏了，一见李妃没了动静就以为她已经死了，也没试准就开始痛哭，但也没功夫驳杏儿的话。只是让她和小桃从我包袱赶快拿出参片和银针。

我一面把参片放在了李妃的舌下帮她补充气力，一面把小桃叫到身边低声叫她去陛下回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一旦看见陛下一定要把绾丝宫的情况告诉他。若有人问起李妃娘娘的情况，一定要遮掩好千万别让人知道绾丝宫的实情。

小桃走后，我开始用银针刺激李妃的穴位让她回复神智。李妃是经过一夜生产早已筋疲力尽，实在熬不住才在我们进门时气竭昏厥了过去。

我在她穴位上布好银针，便动手抚摸她的腹部感觉孩子的胎位，这一摸我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她经过一夜也没有生下孩子是因为胎位不正，现在孩子竟然不是头下脚上，而是横着。

我立时没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处置。不要说接生胎位不正的孩子，就是正常分娩过程我也是看也没看过。但面对着一屋子比我还没主意的小宫女，我只好镇定下来，好不容易想起曾在某本医书上看过怎样解决胎位不正。

我哗啦哗啦地翻书页，终于找到了一张简易的图谱，开始按上面的记载在李妃的肚子上推转按摩，一方面刺激已经停止的宫缩，一面辅助胎儿胎位转正。

也不知是银针刺穴的作用，还是再次开始的宫缩疼痛，李妃终于缓缓转醒过来。她一见是我在帮她助产，竟用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推开了我抚在她腹上的手。

我转头看向她，她刚刚苏醒过来，此刻面色苍白至极乌黑的发丝被汗打湿贴的脸侧，愈发显得娇弱无力。

我低声对她道：“你就算恨我，也要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在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会……”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对我沉声喝道：“你走，我不要看见你。”说完就把头撇向了一边，拒绝再听我说下去。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一股火顶上来怒道：“你以为这个孩子只是你一个人的吗？告诉你，他也属于我，属于翠缕，属于锦泞。这几个月来我为了你和孩子付出了多少心血！翠缕为了你们多少个夜晚不眠不休！连锦泞都为你们日夜起到。还有他……他也属于烈山韬，他身上流着烈山的血。只因为你恨我，你就连这个孩子的生命都不顾了吗？”

我以为她还是会以孩子的性命为重的，但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她也不在反驳我，而是从早已散掉的发髻上摸索了一阵，最后拔出了一支银簪将锋利的簪尖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她爱烈山多深，恨我有多切，刚刚还焦急万分的一颗心此时骤然冷了，身子不由向后退去，缓缓退出了内室，留下她和一干手足无措慌乱不堪的小宫女。

我失魂落魄地正要出绾丝宫，杏儿就奔了出来，扯着我的袖子道：“凤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娘娘和小皇子吧。你若走了，绾丝宫中就真的要一尸两命了……”

我木然地看着只有十三四岁悲恸万分的杏儿，却一心想回天心居回到锦愁身边。可我心中还有个极清楚的声音告诉自己，如果今日我走了，李妃母子有个闪失我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就像我过去明知焕雨和锦愁重伤仍要和烈山韬谈判一样，失去焕雨之痛便是我的前车之鉴，我在也受不起再次的良心谴责。

拉起杏儿，我努力拢住思绪道：“你去给你们娘娘接生，我在这里不走，里面的情况你随时出来告诉我，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我会尽全力的。”最后一句我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杏儿看到了刚刚李妃对我的态度，也不好再说上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让她把里面宫女分成三拨，两个人去烧水，准备木盆布巾等物，在派两人去煲制参汤给李妃补充气力，剩下的人在里面支应，由她继续为李妃按摩矫正胎位。

就这样我坐在绾丝宫的台阶上和里面声嘶力竭痛叫连连的李妃一起又熬过了近三个时辰，令人庆幸的是胎儿的胎位在慢慢的转正，可李妃的宫口开得又不够大，分娩仍是异常艰难。

直到金乌西斜烈山韬才推开了绾丝宫的宫门，我第一次看见他有想笑的冲动，那是一种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轻松。烈山韬见我坐在屋外先是一愣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进去。

皇帝到来后御医和接生嬷嬷也很快来了，有皇帝在绾丝宫坐镇再不用怕太皇太后有什么强行动作。御医请过脉后，和接生嬷嬷一致叹息李妃熬了太久早已力竭，要想正常娩出实在太难；一面又庆幸胎位还算正，还有希望。

我则像卸下了线绳的牵线木偶整个人都散了下来，想起身回天心居却发现自己在冬日的石阶上坐了太久，两条腿早坐麻冻僵了，无奈只好坐在原地捶腿。

等我拖沓着僵硬的双腿走到了宫门时，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从李妃寝室传了出来。

我头也没回地出了绾丝宫，可迈出宫门时已泪流满面，脑海中满是烈山韬拥着李妃和孩子的画面，心中则暗暗发誓今生再不踏入绾丝宫一步。

我回天心居的路上开始下雨，初时雨不大，但因为起了风天色又晚了使乘船的老内侍今日显得格外缓慢。等小船好不容易划到天心居时，我的衣服早已湿透，拖着一身湿溻溻的衣服艰难地朝家的方向走。

这条幽径天气晴朗时让人神情气爽，但换做了阴沉的雨夜两边摇曳不停的树枝，湿腻的青石小径走起来就显得踌躇艰难。我一手提着裙脚，一手遮着打在眼前的雨水，尽量快地走，但一心急脚下一滑就摔坐在了青石路上，这一摔心情立时难过起来，鼻子正有些酸，就听见有人轻轻叫自己的名字。

“方岚……”

谁在叫我的名字？叫我前世的名字？我努力瞪大眼睛找叫自己的人，发现真前方雨幕中一个撑着油伞的人快步朝自己走来，直到他走到距我五六米时，我才看清那人是锦愁。

他见我跌倒了，忙过来扶我，我不急着站起来，而是拉住他怔怔地看着他道：“夏沐你记得我了？是不是记起我了？”我说着眼泪已经要流下来了。

锦愁莫名地看着我，帮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凤梧，你摔得很疼吗？手疼吗？还是脚疼？”他说着拿起我的手看，见上面破了皮，又沾满泥水就心疼地吹起来。

“吹吹就不疼了。”

我摇摇头不死心地问：“锦愁，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吹着我的手，睁圆着一双纯净的眼眸满含不解地道：“叫你凤梧啊。我站了好久等你，才看见你的影子要叫你，你就摔倒了……”

我失望异常，但看着锦愁已经湿透的鞋子知道他确实已经等了很久，又不由有些心疼。

锦愁把我扶了起来，打着伞半搀着我朝天心居走。我虽然知道刚刚是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忍不住回头朝那阴暗摇曳的树丛中望去。

到家时，翠缕也在廊下等着我们，一见我狼狈的样子就忍不住有些不快地道：“绾丝宫的人怎么只知道有事请你去，见天下雨就不知道送你回来，连把伞也没给拿？”

我抬头看着她，知道她是心疼我，努力笑了笑道：“她们正高兴没注意到小雨了。”

听我一说高兴两字，翠缕也兴奋地急问道：“李妃娘娘生了？母子可平安？是位小皇子还是位小公主？”

“啊？”我被她问地一愣，刚刚只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我便出来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但想着之前的脉象八九不离十是男孩儿，便道：“是位小皇子吧。”

翠缕听了也不顾我不太肯定的语气，只顾兴奋了地道：“是位小皇子就好，幸好之前做

Chapter_11

的男孩子的衣服多，不然就麻烦了。”她兴奋地说着，就回身去给我准备洗澡水去了。

被深秋的夜雨淋过我浑身已经冰凉，若不是翠缕早准备了热水让我洗浴，恐怕一场伤寒是免不了了。

我沉浸在氤氲的水汽中，一心想把和李妃交往的这几个月像身上的寒冷一样洗去，却不想翠缕推门进来，脸色极差几近木然地看着我道：“姐姐……姐姐……陛下来了。”

“啊？”我沉吟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在天心居外等你。”翠缕重复时脸色更难看了。

我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极快穿了衣服，草草扎好头发出去接驾。

烈山韬背着双手站来天心居的天井里，由宫里的内侍总管撑着伞，身后还有两个小内侍一个怀抱着一个包裹，另一个则给他撑着伞。

我撑着伞出去，对着烈山韬的背影施礼，才要说话他就转过了身，雨线下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但脸色却是极差。

他怔忡地看了我一眼后，就对怀抱包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走近我把怀里的包裹几乎是塞进了我怀里。

在触到那包裹的同时，我的心一颤差点失手没有接住包裹，但最后还是把包裹拢进了怀里。

因为怀里的包裹异常柔软又在蠕动，我吓得立刻揭开了包裹，当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立时僵在了原地，怔怔看向烈山韬道：“陛下……”

见我唤他，烈山韬竟把头撇向了一边，而他身边的撑着伞内侍总管看着我神色哀伤颤着声音道：“凤姑娘……刚刚您才走，李妃娘娘就见了大红，把小皇子拢在怀里还没捂暖就走了。”

我听了这话，低头看着怀里正吮着手指的孩子，眼泪也掉了来。不敢想如果不是那日她兴起来了天心居恰好看见那半段丝绳，因爱生恨，也许此刻这个孩子就会在她的怀里酣然入梦。

“她临终说，让你来抚养这个孩子，说这是你欠她的。”烈山韬神色也有些木然地看着我，看着孩子道。

我听了这话眼睛骤然瞪大！我养？我凭什么养？她这分明是临终还在报复我，如果我养了这个孩子，那今后每时每刻看见这个孩子都会记起她是怎么死的！她是如何恨我！就像让我背负上了一辈子也卸不掉的债？

我为什么要还她这样的债？我从来都不欠她什么！

我倏地把孩子塞回了那个内侍怀里，对着烈山韬冷然道：“我不欠她什么。什么人也不欠。”说完扭回头朝房内走。

“你不养这个孩子，就是置这个孩子于死地，她死不瞑目。”烈山韬对着我的背影道。

我冷冷一笑，心道，我养了这个孩子，她死而瞑目吗？恨一个人到了如此地步，她也许就在黄泉路上等我呢！

见我不理他，烈山韬对那个内侍命令道：“放下孩子。”说完就率先大步出了天心居。

我一见他竟把孩子放在了冰冷的地台上，也一股火顶了上来，抱起孩子就追了出去，想要再塞给那个小内侍，他却再不敢接。

烈山韬冷眼看着我，“你必须养这个孩子，这是你欠她的。”

我看着他几乎快气疯了，在雨中冲他嚷道：“我再说一次，我不欠她的，不欠任……”

突然烈山韬打断了我的话，也冲我吼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说你是宰相之女，她是不会背井离乡嫁到这里，更不会……”

“欠她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在雨中毫不留情地道，话一出口烈山韬竟怔在了原地不再言语。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不由一颤，因为隔着重重雨幕我似乎在他从未改变过坚毅冷然的眼中扑捉到了一瞬间的柔软，泪便不由自主地和着雨水哗哗淌了下来。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已经转成瓢泼的大雨早把孩子的襁褓打湿，大滴大滴的雨滴打在他稚嫩的脸上，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开始哭起来。

也许是不敢再听孩子的哭声，烈山韬几乎像逃跑一样转身而去。

我望望他的背影，又看看怀里哭闹的孩子，心像被谁揉搓着般难过。他皱皱泛红的皮肤，尚未睁开的眼睛，几乎和烈山韬一样的长长剑眉，形似李妃的鼻子……

李妃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我把襁褓盖在孩子头上，不让自己再看他的脸。再次追上烈山韬横在他面前，直直看着他，像发誓般道：“我不养。”和着这三个字，我把孩子塞进了他怀里，然后转身向天心居跑去。

他转身在雨中冲我吼道：“你不养他，就埋了他这里。”

我不敢回头看他和孩子径直向回跑，跑到天心居门口时，发现翠缕，锦愁，锦泞都立在廊下看着我们，我什么也顾不得地冲开了他们跑进了房间。

进了房间怔怔坐在椅子上，不敢想也不敢听，只希望外面的雨下的越大越好，让这雨声湮没李妃诅咒般的遗言，烈山韬的吼叫，孩子的哭啼，湮没世上所有的声音。

可这世界连让一丝我逃避喘息的余地也没有。翠缕推门进来，看着我道：“姐姐，难道你就看着那个孩子在雨中冻死吗？”

我把眼睛一闭，一字一顿道：“他是死是活不关我们事，谁也不许碰那个孩子。”

“可陛下也已经走了。”

“请王爷和锦泞回来，我们该睡了。”

须臾，翠缕回来告诉我，锦愁不肯进来，无奈我只好出去。锦愁和锦泞仍立在廊檐下，看着雨地里孩子。

此刻随着孩子的哭闹挣扎，他身上的襁褓已经松散开，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身上，那小小的生命已然全部被淋湿。

锦愁见我出来，便跑到雨中抱起了孩子，怯怯地冲我叫道：“凤梧……”叫完我的名字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和我对望着。

“锦愁，我们回去……”我几乎是在哀求他。

“凤梧。”他在雨中和我僵持着，还不停用自己的手臂挡住淋向孩子的雨水。

无奈我拿过伞走到他身边，才想告诉他我们不能留这个孩子，却看见了他怀抱孩子眼中流露的慈祥怜爱，竟在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所能做的只是紧紧抱住他们俩，不让他们俩被雨水淋到。

而这一夜锦愁在雨中满是慈爱地抱着孩子的画面成为我今生永远不能忘怀的温馨记忆。

第九章　洗三头七

三日后。

这三日我自觉过得比自己跨越千年的两世还长，那夜烈山韬走后，很多东西该赏赐给李妃的东西被连夜运到了天心居，安定制该赏的赏了，不该赏的也赏了，一船船运来直到天心居放不下了为止。

我不知他赏下如此多的东西，是怕我亏待了孩子，还是想补偿这个刚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又近乎于被父亲遗弃的孩子。

可我却从这些东西中猜想那夜他把孩子放在雨中后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了什么暗处看着我的动静，直看到我把锦愁和孩子拥进怀里，默认收下孩子，才走。

虽然我们在天心居物资并不匮乏，但对过去身为皇子皇女的锦愁锦泞来说生活还是和过去有了很大区别，这些东西赏下来自然弥补了我们的很多用度。

可看着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的东西，我还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现在我们最需要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我时下最需要的是能哺育孩子的奶水。

那夜，自从我把孩子抱进了怀里，也不知他是冥冥中知道我是他母亲的仇人，还是因为饥饿，一直哭个不停。

可无论他为什么而哭我也只有无奈，因为他势必要被我这个仇人抚养；而三更半夜我也实在没地方给他弄奶水来。所能做的只是一直把他搂在怀中轻摇，希望让他在温暖的怀抱立睡去。

可直摇了半夜，他也不肯睡，幸好翠缕想到他弟弟没有奶吃时，他娘便磨极细的米粉给她弟弟吃的旧事。我们便开始手忙脚乱的磨米粉给他，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我们五人才累得昏昏睡去。

“姐姐，这俩个可以吗？”翠缕从一堆赏赐的东西里翻出一枚金锁，一个金镶玉的熏笼。

我看了看觉得精美漂亮就点了点头。

按习俗孩子落地三天要行洗三之礼，而且要在盆里放一些有特殊含义的东西。经过三天相处，我已经从心里接纳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为天心居的一员，心中暗自把这洗三之礼当成了迎接他来天心居的仪式，希望办得正式些。

我便让翠缕找摆渡我们的老内侍去打听打听，最后找来了锁头、秤坨、小铜镜、青茶叶、新梳子、胭脂粉、桂元、荔枝、生花生、栗子七七八八一些东西，据说还要金银锞子，岛上没有我们就找了金锁和金镶玉熏笼放了进去。

备好了东西，刚刚学来了洗三说辞的翠缕就等不及地开始了，她半眯着眼学着老接生嬷嬷的样子，拿着棒槌口中念念有词的在盆里搅起来。

她一副小巫婆的样子看得锦愁我们三人忍不住笑出来，最后把翠缕笑恼了，杏目瞪圆对着我们道：“你们尽管笑吧，这套词我是不说了。”说着把棒槌塞给了锦泞，“公主，洗三的词你也听了，还是你来吧。”

锦泞向后退着不停摆手笑说：“翠缕姐姐，我不行的，我没记住。”

我抱着孩子扯住翠缕道：“你是能人，这词只有你会，你可别推脱，大不了我们不笑了还不成。”我好说歹说哄了她半天，翠缕才肯继续搅那个盆。

“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翠缕念着，我把孩子就放进了盆中，孩子受凉

大声哭起来，锦泞锦愁都不由皱起来眉，担心孩子受了凉。

“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我偷眼看着锦泞，见她也一副担心的样子，心头不由松了松。从我决定代养孩子开始便担心锦泞的态度，怕她对这个孩子血管中流淌的烈山血统让她怀恨。虽然李妃于我们有恩，但毕竟他是烈山家的子嗣。可两三日过去了，见她也开始亲近这个孩子，担心便渐渐放下。

那洗三的词实在长，到了后来连翠缕都记不清了，进入了下一程序，她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一套规矩下来，最后把孩子重新包好，又用大葱象征性的在孩子身上轻打了三下。

“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翠缕不知为什么直瞪着我身后的门口停下不说了。

我回头一瞧，脸上的喜色也消失了，锦泞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站在门口的烈山韬头微微扬了下示意翠缕继续说下去，翠缕便又把词捡起来说完了，洗三仪式正式结束。随即和锦愁锦泞一起收了东西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我们三人，烈山韬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一言不发，第一次在我面前变得有些拘谨。

我把孩子轻轻送过去，示意他抱抱，他顿了一下似乎不敢接过去，怕弄伤那个娇弱的小生命般，可最后还是接过了。

就在他把孩子拢入怀中的瞬间，我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一句话：“你还是爱她的吧？”

话出了口我立时后悔，不知道自己干嘛多这嘴！便把头努力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好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以为烈山韬没听见我的话，便偷偷抬眼看他，见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孩子，不由松了口气，他真的只是没有听见，只顾看着他的骨肉。

放下这颗心，我重有抬起头来，望着他道：“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虽说只有两天，可我也觉得孩子还是有个名字好称呼，况且他不常来过了今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孩子。

他抬眼看着我凝了一瞬道：“你起吧。”说着又把目光放在了孩子身上，不知在想什么。我看着他们父子，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外人，正要出去就被他叫住了。

“四日后是她的头七。”

他无头无尾的一句后就没了后文，我知道他是有心让我带孩子去祭奠李妃，可又想着李妃生前对我的怨恨，一代霸主竟怯了口。

我深吸了口气道：“母亲头七孩子自然该去祭拜。”习俗中认为人的魂魄会在去世后第七日返回家里，若这是真的我想李妃也很想看看孩子吧。

“谢谢你。”烈山韬说着把孩子还给了我。

“谢字怎么敢当。我欠她的！”我拢好孩子的襁褓，嘲讽地冷道。我对李妃本无怨无恨，也不觉自己真欠什么，但她这含恨而终，反倒使我不欠她，也欠了。

听我这样说，烈山韬竟然无语，只又看了孩子一眼便抬脚向外走，可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又停下脚声音低沉地道：“你不该问那个问题？”

“啊？”我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随即想到刚才自己莽撞的一句，脸霎时发烫垂下了头。

“问了。你又想听到什么答案？”他微微侧过了头，余光瞧着我问着。

想听什么答案？！我扪心自问。

我究竟想了解他些什么？他爱她，与我怎样？他不爱她，又与我怎样？

我不过是一个要挟着他性命的囚徒而已，囚徒就是囚徒，哪还能问怎样？

想到此处我挺起脊背要昂头告诉他，什么答案都与我无关，可门口处已空空无人了。

我呆呆望着那门框，心里有个声音不停问自己。

他走地这样急。究竟是怕听见我要怎样的答案？

－－－－－－－－－

四天后，李妃头七。

头七的仪式在子夜举行，我黄昏带着孩子再次到了绾丝宫，进宫门时不由暗暗嘲笑自己，上次我赌咒发愿说在不来这里，想不到才不几天竟还是又来了。

我进去时请来做法事的僧尼已经开始诵经，我怕孩子受不了那有如咒语的诵经声，只是在李妃灵前祭奠了一下就进了绾丝宫的配殿等着子夜头七祭礼的正式仪式。

一向冷清的绾丝宫，却在子夜来临前的两个时辰里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往日那些视李妃为眼中钉的宫妃，因为知道烈山韬为李妃请了僧尼做法事超度，猜想李妃在他心中地位不同，便都来做这顺水人情，暗中希望能多一次面见皇帝的机会。

这一来，连着两个时辰绾丝宫竟出奇的热闹，十个来有九个是抽着手帕哭姐姐喊妹妹的，至于那手帕湿不湿，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听了心里暗暗嗤笑，想着李妃如果魂魄再次恐怕也要笑出来了。便把孩子拢得更紧了些，和这个小小的生命在寒冷的绾丝宫里互相取暖。

子夜。

头七祭祀仪式正式开始，我抱着孩子步进正殿时，不禁吓了一跳，那些借机来见烈山韬的宫妃竟站满了整个绾丝宫大厅，个个朝前想让烈山韬瞧自己个清楚。

我是来祭奠死人的，站哪里都无所谓，便捡了个角落抱着孩子踔着。

近午夜时，烈山韬果然来了，依旧一袭黑袍，到了堂前上了一炷香。主持祭奠的老内侍见皇帝都到了，才要开始就被烈山韬挥手叫下，他四下看了看瞄见了我。

我抱着孩子便在众宫妃好奇嫉恨充满敌意的目光中走到了供桌前，又按老内侍的要求握着孩子的手给供桌上的点心填上一块。

随后，祭祀仪式正式开始，本不该大声哭泣的头七祭奠，竟被众宫妃们弄成了一场闹剧，幸好有僧尼们诵经压住了那可怕的哭声，过了近半个时辰，祭奠结束。

哭声诵经声都告一段落，绾丝宫一下静了下来，可我怀中的孩子却哭泣不止，不知是知道母亲将去，还是被这些奇怪的大人吓坏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怎么摇怎么哄都不管用，一时间满绾丝宫的人怔怔看着我。烈山韬见孩子哭得如此厉害，我也狼狈不堪，有拖延了祭奠程序，就想让内侍帮我早回天心居。

谁想就在此刻，供桌前一个老尼用拂尘挡住了那内侍，合掌向烈山韬施了一礼，便走了过来。

她撩开孩子的襁褓，看着孩子的容颜，伸出用右手的拇指在在孩子双眉见轻轻的一抚，孩子竟奇迹般的止住了哭声。

我吃惊地看着那老尼，因为手里抱着孩子，只能点了点头以示敬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祭奠结束了，所有人都应快快离开绾丝宫，以免逝者亡魂留恋故人不去，我抱着孩子才要迈步出去，就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瞧，叫我的人竟还是那个老尼，她依旧那样慈眉善目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望着我怀里的孩子道：“这位小皇子日后能化干戈为玉帛，为万万人之福源，还望姑娘好好教养。”

我听了这话，刚刚对老尼的敬意反到弱了，我一贯不相信什么帝王谶语，她言下之意不过是说孩子日后是帝王人物，他身在皇家会成为帝王人选是正常，老尼不过是顺水推舟吧了。

我依旧颔首，尽力不表现出不敬，但还是被老尼看见了心里，她见我不信也不恼，反而看看我道：“姑娘，你代养小皇子真是为日后积下了福气，但还望姑娘眼界看开，辨清驳杂尘世，”

“师太？”我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才要深问，她竟拂尘一摆微摇着头道：“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还望姑娘珍之惜之啊！”说完就便随一众女尼去了。

我怔在原地想着她最后的一句话，感觉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想了半夜还是记不起来。

因为头七仪式熬到半夜，湖上起了寒气，烈山韬命人给我在找了处干净温暖的地方过了一夜。早晨我才抱着孩子回天心居，可还没走到湖边就和太皇太后游园的队伍碰上了。

既然避不开我只好前去行礼问安，而这次太皇太后见我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对我招招手道：“来，上前来，让哀家看看我这小曾孙。”

我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又恐她对孩子不利，人走到了她的銮驾前，可孩子还是紧紧抱在自己怀中不让她人染指。

太皇太后看出了我的戒备之态，只是淡淡一笑，她撩开襁褓一双凤目细细瞧着孩子的蒙昧睡态笑意不由更深了，轻轻抚了下孩子的脸蛋道：“真是个讨戏的娃儿，眉眼的英气分明和咱们皇上是一个模样，连这睡态也一样呢。要说不同只是这鼻子随了他娘李妃。你说是不是啊丫头？”

我垂眼点了点头，就在思虑的瞬间太皇太后突然探身靠近了，声音低低地在我耳边道：“哀家当真是看错了你，哀家只是要李妃无嗣，不想我烈山血统混杂，可没想到你的心更恨，更硬。杀其母，夺其子。哀家真是佩服了。”她说完就隔着孩子的襁褓狠拧了下，孩子瞬时大哭起来。

太皇太后手一招銮驾继续前行而去，只留下我木然地站在小径上，胸中激荡着那六个字。

杀其母，夺其子。

难道这就是我做的吗？这就是世人看法？

孤弱不依的孩子在我怀中不停哭泣着，那听了就让人莫名伤怀的哭声，犹若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下揪紧了我的心……

第十章 出征柔然

一年半后。

自李妃头七我碰到了太皇太后后，我一直深居简出，每日只是上午去御医院和李御医学习，下午则多是自己研究医书和两不遗的毒，有空暇就和锦愁孩子在一起。

随着孩子的一天天长大，每日不同的变化，有时候真的不由感叹时光如水，常常想到李妃若还在看到孩子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心中纵有再多恨意，大概也消失殆尽了吧？可每思及此，我都不由想到太皇太后嘲我的那六个字，心中便忍不住抽痛。

再回头想想，自我抱过孩子接受他时，不是已料到有今日了吗？李妃在天有灵也该笑了。

孩子周岁时，翠缕锦泞执意要给孩子抓周，说这孩子虽生在帝王家，但满周岁不要说连个贺喜的人都没有，就连他的亲爹都不来看，若连抓周之礼都不办实在太委屈孩子了。我看翠缕锦泞都把孩子疼到了心里，锦愁更是不怕热闹，就和她们找起了东西给孩子抓。

我们四人把天心居搜刮了一遍，除了按习俗要摆的书籍，笔、墨、纸、砚、钱币、帐册、首饰、吃食、玩具等又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凑了一大桌子，最后锦愁还起哄抓下了自己腰间的玉印章。

把孩子放在桌中间后，孩子左看看也新奇，右瞧瞧也古怪，摸摸这个又拿拿那个，最后就抓住了锦愁的玉章和一个泥塑的刀马人不肯放了。

这不由惹得翠缕嬉笑说这孩子真不愧自己的烈山血统，小小年纪就喜好刀枪。

我见她这话说完锦泞脸色有异，知道她又想起了万俟和烈山的国仇家恨，便赶快换了个话题道：“你们瞧他还抓着锦愁的玉章呢。将来一定会长成个斯文公子，引得无数窈窕淑女魂牵梦绕。”

我话说完，他们三人都不由笑了起来，但我却因自己的话呆住了。此刻，这孩子一手持着干戈，一手拿着玉章，岂不应了那老尼的话。难道日后这孩子真会化干戈为玉帛？

那日，我便给一直没起名字的孩子，正式以“珏”字为名，希望他长大后能让彼此仇恨的魏周和乐朝两国人真的融为一家，也望他长大后能有玉仁、义、礼、知、信、忠之德，并由珏字也给他取了个稍显卑贱的小名，石头，希望他能无病无灾的长大。

又到了春末我一下船没了湖面的凉气便觉得燥热，疾步朝天心居一心想着翠缕给我备的酸梅汤。才进门就看见翠缕和锦泞愁眉不展地对坐在廊下。

“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好天气，怎么没带着石头玩？”孩子已经走得很好，话也说得利索了，她俩这些日子总是喜欢牵着孩子走路，听孩子叫她们姨姨为乐。

翠缕见我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拉住我道：“姐姐你可回来了！小石头被陛下带走了。”

“嗯？”这一年半来，烈山韬从来没把玉儿接出过天心居，今日他这是何用意？我不由警觉起来，担心是太皇太后那边的动作，看着翠缕锦泞二人急道：“是陛下亲自带走的小石头？”

“是，他说要带石头去学骑马。”锦泞蹙着秀眉担忧道。

“什么？学骑马？”小石头才大的孩子，连跑两步都会跌倒。何况娇弱的脊柱也未长成，怎么能学骑马？

我一下火了把包袱塞给翠缕道：“你们别担心，我去把孩子找回来。”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他兴起胡来。

他这个孩子往日见都见不到的亲爹，平时就把孩子抛在脑后，高兴了就过来哄哄抱抱，搞搞亲子联谊，竟还异想天开地要教还不满两岁的孩子骑马？

幸好，撑船的老内侍还没走远，又折回来接了我，并告诉了我平日烈山韬骑马的地方。

我直奔了老内侍指点的地方，远远就看见一干内侍便确定烈山韬就在不远处。这些内侍一见是我，便笑着说陛下正在等我，不必禀报。

等我？那就是他知道我会担心玉儿了！也知道我会火急火燎傻呼呼追来了！既然知道他还执意带孩子来学骑马？那岂不是既不顾孩子安危，又罔顾别人养育孩子的一番心血。

我更恼了，步子也更快，跑过一个小坡后，就在湖边一片草地上看瞧见了他们父子俩。

随烈山韬征战南北的座骑，此时已卸了马鞍温驯的在湖边草地上缓缓而行，黝黑柔顺的鬃毛映着湖光闪闪发亮。

小石头坐高高的马背上，小手拿着缰绳，烈山韬则护在马下大手把孩子的两只小手紧紧握在自己掌中，另一只手则托着孩子的背。

石头坐的高率先看见了，一见我跑了过来不由从父亲手中抽出小手向我扬着，“姨姨……姨姨……”小脸也绽开了笑容。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烈山韬面前，也不同他说话，一把抱下了马上的孩子，小家伙几个时辰没见到我，一瞧见就撒娇地牢牢扒住了我的身子不肯下来。我抱稳了他转头就走。

“站住。”烈山韬喝着就扯住了我的袖子，“你要带朕的儿子去哪儿？”

我回首瞧他，努力压着的火气一碰到他眼中戏谑不羁的笑意，骤然窜了起来，怒道：“你知不知道孩子的脊柱还未长成，这么小就学骑马，坠了马怎么办？”

“太宗皇帝就是在朕这么大时教朕骑术的。”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冷冷一笑道：“陛下乃真命天子，石头怎么能和陛下相比。”你还杀人如麻呢，谁都要学你吗？懒得和他再说，我弯身行礼，就抱着孩子向回走。

只听烈山韬在我背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地道：“慈母多败儿。”

什么？

我骤然停下，转身瞪视着他道：“你说什么？慈母？谁是他的慈母？”

烈山韬似乎也觉失言，目光一弱。

我深吸口气，一把把怀里的小石头扯了起来，放在了地上，转身而去。

孩子感到了我的疏离，立在原地哇哇大哭起来。

————

孩子的哭声立时让我心软了，怪自己太敏感。自太皇太后在李妃头七嘲过我后，夺人之子的嫌疑便有如芒刺时时刺着我，而烈山韬这句话就好似把我的嫌疑做了实，锐利的芒刺直刺进了我的心尖。

听着石头的哭声，我心中五味杂陈步子渐渐缓慢下来。直走到山坡顶上时，石头的哭声竟突然消失了。难道他跌倒了？还是被烈山韬强行止住了哭声？

我越朝前走，心里越是打鼓，怕石头被烈山韬给虐待了。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这一回头反而更气，小石头不哭了原来是因为烈山韬手拿着一节梢头攀着只可怜的小虫柳枝在牵引他，石头见了小虫新奇支愣着小手要抓，就这么一路颤巍巍跟在我身后。

他这哪儿是陪孩子玩，分明是拿孩子玩嘛！我一火便蹲下敞开了双臂，“石头。”

小石头见我要抱他，立刻不再理那小虫笑嘻嘻地冲我跑过来，一个熊抱攀住了我。

烈山韬见我不在气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把柳枝上的小虫放在自己掌心，逗弄把头枕在我肩上的小石头。

我平生最怕蠕动的小虫，一见他拿着要给石头玩立刻吓得后退了几步，看着他道：“你……你……你别过来啊！”话出口时，声音都是颤的。

烈山韬好笑地看着我，“连朕你都不怕，竟怕这个？”说着手又向前伸了伸吓我。

“你别过来啊。不然，不然……”我说着把石头举到了身前。

石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睁着纯真的眸子回头看向父亲。

“姨姨怕虫儿。”烈山韬逗着石头就走到了我们面前，我见他还拿着小虫，退着就闭上了眼睛。

可没退几步就被烈山韬揽住了，随即感觉他的手指轻轻碰到了我的脸，我的碎发痒痒地骚着面颊两侧。

这个混蛋他居然要把虫子放在我头上，我紧紧闭着眼恐吓烈山韬道：“你如果敢把虫子放在我身上，我吓死了你也没好处。”

就在我吓得快要哭出来时，就听见小石头咯咯笑起来了。

“姨姨，姨姨……”

“小混蛋，你为虎作伥，在笑姨姨不要你了。”我恐吓完大的，开始恐吓小的。

“姨姨，花花……”

花什么花？我正又气又怕，没想到更过分的是烈山韬居然拿起我的手向我的鬓间拂去，我拼命想抽回来，可抵不过他的力气最后还是摸到了。

嗯？不是肉肉蠕动的？而是薄薄柔柔的？我睁开眼把鬓角的东西拿下来一瞧，原来是一朵浅黄色的野花，见我脸色又是一变，烈山父子俩都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两个混蛋，合起来耍我，我恼火着正要把花扔在脚下，就被烈山韬拦住了，他拿过花又别在了我发间。

小石头也看出我气了，捧着我的脸叫着：“姨姨……”还努起小嘴在我脸上柔柔甜甜地亲了一下，他湿润的小唇瓣一碰到我，我便气不起来，最后还是被他逗笑了。

过了晌午，小石头本该回去午睡，可孩子执意要看马儿，我无奈只好等着他。可他不一会儿便抵不住睡神，窝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怕石头受凉生病要回去，却被烈山韬拦下道：“烈山家的子孙怎能那么娇贵？”说完也不召唤远处的内侍，而是脱下了自己的黑色骑装铺在草地上，把石头抱在了上面，又脱了白色的内袍给石头枕着。

安顿好小石头，他便赤裸着上身把马牵到了湖中浅滩，开始刷洗马身。

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我抱膝坐在岸边看着专注刷马的烈山韬，灿烂的阳光照在湖面上，粼粼波光折射在他矫健的肌肉和古铜色的肌肤上，此时的烈山韬俨然一个英挺强壮的马夫。

若他真是个马夫，我们的关系会不会简单些，我会不会舍弃锦愁，爱上他，这些年的往事一幕幕涌上了心头。

在我失神的空档不知何时烈山韬已把马牵上了岸，马儿上岸一抖，浑身的水珠四处飞溅。我被甩了满脸水，怒瞪向烈山韬，他却笑看着我，招手要我过去。

我无奈走到他面前，他把一柄木梳塞进我手中，要我和他一起梳理长长的马鬃。

我们两人默默梳着，他突然走到了我这一侧声音不大地道：“今日回去后，你列张天心居半年用度的单子，我回头让人送上岛。”

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他却把头撇向了别处，继续梳理他的爱马。

太阳快下山时，我们三人一骑朝天心居走，石头窝在我怀里，我则坐在马前，烈山韬拿着缰绳坐在最后。

马儿行到一个僻静处时，他头微垂着贴近我耳侧道：“以后每日都要多多小心，若太皇太后要为难你，就用这个。”他说着把一个卷轴塞进了我抱着石头的怀中。

“你要去哪儿？”我偏头看着他。

他却什么也不答，只是抚了抚我耳边的野花。

一个月后，烈山韬出征柔然。

第十一章 急至军前

“凤姑娘，我们在此处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在赶路吧。”烈山韬的亲卫李青撩开车帘和我道，我点点头将车里的食物和水递给他，自己也跳下了车，两人便看着远处荒凉的景物默默吃了起来。

李青很快吃完了，往日吃完他总是边等我边检查车况，今日吃完却站在原地不动。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见我看他忙垂下了头，但随即又把头抬起来怔怔地道：“凤姑娘，十几日了，你为什么不问陛下急召姑娘何事？”

我瞧着自己手里干巴巴的食物道：“他伤得重吗？”

“你怎么知道陛下受了伤？”李青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有答他，兀自看着道旁萎黄的野草淡然一笑。

烈山韬率兵出征柔然的两个月后，也就是半个月前的深夜，烈山韬的随身亲卫李青到天心居向我宣了一道他的密旨。一个时辰后，我已坐在了皇宫北门的一辆马车上。

我们的车一路北行，整整行了半个月，而越是靠近北方窗外的景物便越见萧瑟凄冷。我表面虽沉静对烈山韬的事只字不问，可一想到距他越来越近，心还是不由被搅乱。

而李青的话落到我的耳中却是另一番苦涩。我不问他如何是因为对他的处境已猜出了大概。

他攻城略地驰骋沙场时不会想到我，因为我不是该和他分享成功的人。他若前途受阻不能克敌制胜，我不是能帮他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之人。我们说到底唯一能分享的东西，只有死亡。

可我确定他还活着，他若死了，我也不会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就算两不遗的毒不发，他临终也会赐死我和锦愁；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受了伤生死未卜，他在等我，等着看我是不是真的会和他一起走向枯萎，死亡，是不是真的和他撒了个天下最巧妙的谎言。

吃完了干粮，我就钻进了车中，李青是个忠诚憨厚之人问我那个问题已经是被好奇熬得不轻才问，追问下去，就不敢了。自顾检查过车子，我们便又继续北上。

－－－－－－－－

三日后。

李青持着金牌一路顺利通过关卡，进入魏周大营时，天色已黑。可越是深入营中我就越是不敢撩帘外望，因为我怕极了，怕看见营中已挂起白幡，军卒着了孝衣。我怕我赶到了，他却等不到我，走了。

最后，车子终于停住，李青撩帘扶我下来。我站定抬头看向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直到看清上面斗大两个字依旧是烈山时，鼻子竟莫名地有些酸。

就在我站在皇帐门前不进不退的空挡，便从里面走出了个军医模样的人，那人一见李青立刻行礼道：“李侍卫你可回来了，陛下这几日……”

那人话还未说完，就被李青拉住手臂掐断了话头。李青见我还愣在门口，便道：“凤先生请进。”

我听他改了称呼，知道这必定是烈山韬嘱咐他的。

“陛下说您到了无须禀报即可入内。”

我知道他与御医有话不便让我听到，便深吸了口气撩帘而入，却没想到在皇帐内碰见了一个熟人。

苍梧王烈山诺形容有些疲惫地歪在椅子上，见我走了进去先是一愣，才要开口责问，目光便转成了惊讶和恍然。随即脸上又显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低声道：“原来是你。”

我垂首以御医身份向烈山诺行了一礼，却并没说话。

烈山诺从椅上起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冲我挥挥手道：“进去吧，他在等你。”说完他便一脸轻松地朝外走去。

我疾步向后帐去，直到看见了那静静半躺在榻上的人，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的睡容还算安详，只是双眉紧蹙着，似乎正隐忍受着某些痛楚。我轻手轻脚翻过他的手腕，一触及到他的皮肤便确定他正在高烧，又把了脉，脉象虽有些弱，但还算平稳。

看了他的情形，我才明白刚刚烈山诺何以形容疲惫，一见我来又怎么会走得那么快。他分明是看见了可以接手他这麻烦兄长的人，乘快溜了。

我让内侍打了冷水来，开始给烈山韬物理降温，一块块冷帕子敷上去，热的拿下来，没半个时辰两个小内侍就熬不住彼此斜倚着睡着了。

随着体温下降，烈山韬脸色显出了伤病的苍白。在昏黄的灯火下，他的脸庞越发显得憔悴枯槁，我心中莫名泛起了委屈，不明白这个曾经折磨摧残我的人，我为什么要替他担心！为什么要顾及他的死活！

当初若不是他对我们步步紧逼，我又怎么会用两不遗要挟他，把自己和锦愁的命同他栓在一起？

想着想着我两行委屈的泪水就不禁淌了下来，仍是边抹泪边给他换帕子，最后竟也倚着他迷糊了过去。

直到感觉有人在轻抚我的头发，才缓缓醒了过来，抬起头才发现烈山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你哭什么？”他用拇指揩了揩我眼角的泪。

我本想反驳他说自己没哭，可亲眼看见他还能动会说，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在为我哭吗？”他认真地看着我道，狭长的眼中隐隐闪着某种希冀。

看着他瘦削的脸，虚弱至极的样子，我抹着止不住淌下来的泪声音含糊地冲他嘟囔：“我哭……哭我的命。”

我的命就要给他耗尽了，可他却要我不远千里来眼睁睁看着他死，看来自己死，就好似自己死了两次，而两次一样的无能为力。

他听了我的话竟然哑然失笑，把我轻轻揽进怀中对我耳语道：“我只听见你说，你怕我死，怕极了。”

我默然地贴着他的胸口一言不发，他说的没错，我怕他死，真是怕极了。可纵然他死了，也不是令我最难过的。此时，时时刻刻啃噬着我，令我有彻骨之痛的竟是我心中那可怕令人胆寒战栗的念头。

我居然在暗暗庆幸他若死了，我就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而不是在千里之外，和锦愁在一起……

我端着刚刚煎好的药朝内帐走，越是靠近烈山韬，脚下便越是缓慢。他不远千里把招我来，不仅是想验证我曾说的中两不遗毒后，我锦愁和他三人一命的事，还因为他此次受伤中了毒，军中军医医术虽然高明，但对解毒之术却只是一般，所以他让我急至军前。

可我对毒物，解毒也并无太多信心，只有在苗疆跟戛垮和我娘学过一阵，再来就是这两年在魏周皇宫一心想找出两不遗的解药，开始再次涉猎苗疆毒物，可还从未开过方子。

本就信心不足的我，在给烈山韬开过几张方子后，越发不敢下手了。这三天来他的中毒状不仅没有好转，腰侧处的箭伤伤口也没有止血生肌的迹象，昏昏沉沉的时间反倒越来越长。

“这次可能药到病除啊？凤大夫。”

我听了这话步子一下停住，看向说话的苍梧王烈山诺，他依旧是那么吊儿郎当地挂在椅子上，一双和烈山韬甚是相像的眉眼戏谑地瞧着我道。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他在嘲笑我拿他皇帝老哥当试验小白兔。我深吸了口气盯着他道：“若这次在医不好陛下，凤某听凭王爷处置。”大不了给烈山韬陪葬，反正不想陪也得陪，先捡着理直气壮的话说。

我话音落地内帐便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料想是烈山韬醒了，听见我这便宜话在笑。

烈山诺也知道自己老哥醒了，一双英挺的剑眉一挑戏谑之意更浓，简直向在和我说，既然这么有信心，你倒是进去啊。

我受不了他激将头一仰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大步朝前，可走到了内帐门口不觉又停下了，直到背后响起一声嘲笑的干咳，才不得不把眼一闭钻了进去。

烈山韬见我拿药过来倒是很自觉地要吃，可我却下不了决心把药给他，我俩竟拿着只碗扯起锯来，最后还是被他给拿了过去，一口气灌进了肚子。

见他喝了个干净我反而踏实了，好歹也是吐不出来了。接过药碗，我开始检查他的伤口。自一个月前他中了敌方羽箭后，因为箭头有毒，伤口一直没有愈合，而且周围的皮肉还泛着黑紫色，连流出的血也是黑的，但好在时值秋季气温不高，伤口虽然发炎，但还没有溃烂，为我争取了时间。

我正在小内侍帮助下给烈山韬换药，就感到他的身体一阵战栗，随即猛然向前刚刚喝进去的药汁也全数吐了出来，呕到最后竟呕出了几口黑红色的血液。

我看着地上的红中泛黑的血渍又看看烈山韬纸一样的脸色，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哥……”外面的烈山诺一听见里面声音不对也疾步走了进来，见了里面的情形一双鹰眸对怒目相向。

烈山韬呕完身子无力地靠回在榻上，双目紧闭显然正在隐忍着身上的巨大痛苦。

“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烈山诺扯着我肩头让我看地上黑黑红红的血液药汁，满腔怒意道。

我不知该怎么和他说，甚至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慌张而木然地看着他。他见我已经木鸡一般也说不出什么，一怒便把推向了一边示意我出去。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几乎跌倒，但最好还是被一只手拉住站稳了。

烈山诺一瞧清烈山韬紧握着我腕子的手，便大怒地指着我冲兄长嚷道：“你明知道她死忠于万俟锦愁，还让她医你，当真不要命了？”

烈山韬此时身体已经痛苦至极，不管烈山诺如何说都始终紧闭双目，一言不发，估计是已没了教训弟弟的气力。

“你是我魏周之主，身体关系社稷安危，竟然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心仪的敌国女子。国家大事儿女私情，你尚难分轻重，让我怎么相信当年父皇真的把皇位传给了你……”

不管他怎么说都不言不语的烈山韬，终于在烈山诺说到皇位传承时突然睁开了眼，双目深沉而满是怒意地瞪视着苍梧王，同时我感到他抓着我的腕子骤然收紧显然是恼怒到了极点。

“王爷……”我本有意劝苍梧王先离开不想他们兄弟在此时反目，加重烈山韬的病情，可只吐出两字面对烈山诺一双充血的瞳仁后就在说不出别的了。

烈山诺看了看烈山韬难看至极的脸色，又瞧了眼我，最后冷冷一笑扬长而去。

他一走烈山韬也骤然失去了力气，握着我的手垂了下去。我吓坏了，以为他气力耗尽，要不成了，眼泪就刷一下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在了他脸上。

我握住他的手道：“你别死，求求你别死，你在给我些时间我一定能找出解药。”我哭着求他，可他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俨然和死尸只差一口气了。

我哭道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他现在答应我，他先不死，无论如何都等我去找解药，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在理我。

我说着说着几年来的前尘往事都涌上了心头，一股火莫名燃了起来，把握在掌心的他的手甩开怒道：“你要死当年为什么不让我在岳阳射死你？为什么不死在那个陷进里？如果你早点儿死掉，现在不知有多少好人还活着……”

“你真是反复无常，你到底是要我死，还是要我活？”就在我又哭又骂时，他声音极小极弱地吐出这一句，好半天都没动的手指又扯住了我的衣袖。

“我反复无常？你们烈山家的人才反复无常！让我医又不信我！”他烈山诺若不信我，刚才为什么还激我进来。现在一看他皇帝老哥吐了血，又出来吓唬我，若烈山韬真死了，多半也是被他气死的，不关我事。

“早知道吃了那么苦的药还要被你骂，我这口气就不倒上来了。”烈山韬也断断续续地吐了他的怨言，我听了实在哭笑不得，才发现原来我们三人各揣着一肚子怨气和苦水。

因为吐过血后烈山韬的情况越发不稳定，我便一直守在他榻旁，不知什么时候就伏在他手臂上睡着了，睡到半夜听见身边有细碎的声音，迷糊着睁开睡眼，朦胧中只看见一个身形高大黑影正拿着一只匕首朝我们过来……

第十二章 伤愈情伤

虽然还未看清黑影的面目，但我本能地挡在了昏睡的烈山韬身前，才要喊人嘴就被那黑影捂上了。

“别出声。”

他声音虽轻可语气沉稳不似带有杀机，此时我也看清了他的面目，那黑影竟是烈山诺。

可我心里疑云更密，两个时辰前他刚刚和烈山韬不欢而散，此时又拿着匕首独自前来。难免魏周不会发生赵氏兄弟烛光斧影之事，不由更加警觉了几分。

我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眼神并无凶光也不猥琐，不像要对我们不利。

烈山诺见我眼神疑惑也猜出了七八分我的心思，唇角弯起一丝嘲弄的冷笑松开了我。

我本要弯身向他施礼，可他却对我看也不看，只是轻轻揭开了烈山韬的被子用匕首割了一段浸满了血污的布条，随即转身就要出去，我不明白他这是何意就跟了出去。

“王爷，拿这些有何用处？”我小跑着追上烈山诺横在他面前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也不答话，绕过我继续就朝自己的营帐走。他这种冷漠有些激怒我，我又跑到他面前一横，直瞪瞪看着他明摆告诉他，不告诉这事就没完。

他看我顽固只是淡淡道：“凤大夫若有兴趣随小王来便是。”说完又是一步跨过我大步朝自己的帐子走，我只好屁颠屁颠一路跟在他身后。

进了苍梧王的军帐我不由吃了一惊，里面七八个彪悍威武的军士正在对三个俘虏严加拷问，那三个俘虏个个裸着上身，早已满是鞭痕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

军士们见了烈山诺进来忙要行礼，被他手一挥止住了，他坐上正位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段布条对三个俘虏道：“说你们到底在箭头上抹了什么毒物？”

三个俘虏也算铁骨铮铮，都兀自垂着头对烈山诺的问话理也不理，军士见他们冥顽不灵又要挥鞭子，被烈山诺手一挥止住。

他招手叫过一个军士把手中的布条递给他道：“把这个浸在水中，然后把水一半抹在他们伤口上，一半给他们灌下去。”吩咐完又转头看向三个俘虏道：“本王可是给过你们机会了。”

我立在原地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他是要拿这些俘虏做试验！虽然这是救烈山韬的一条捷径，但想到要伤及无辜还是于心不忍，便出声急道：“王爷……”

我话还未说完就在烈山诺一个犀利的眼神下把话吞了回去，默默立在旁边，待他看着三个俘虏也中了毒才命人把他们待下去秘密看守。

待帐中无人了，我才想和他商量一下烈山韬的伤情，他便先开口了。

“你先用这三人做试验，他们死了，你知会一下李清就可以了。”

见他对兄长的伤情如此用心，我对他的残忍多少可以理解一些，也想和他解释刚才在皇帐中对他的敌意，可一听他说那些俘虏死了，在同他要的话，立时觉得脊背发冷，他说那些俘虏的口气俨然如再说一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没有思想的东西。难道生在帝王家就可以是别人的生命如草芥吗？

他如此，烈山韬如此，他们那个宝贝妹妹更是残忍至极。我瞪着他怒道：“为陛下试药逮些兔子老鼠即可，难道你非用活人吗？”他们烈山家的人是人，别人的性命就毫无意义。

他手肘支在书案上一手撑着下巴，用一副嘲弄的神色瞧着我道：“凤大夫真是医者父母心啊！”

“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王爷就没有一点儿慈悲之心吗？”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那小王请问凤大夫若我皇兄的性命和这些俘虏的性命相比，那个更重要？”

“这这怎么能……”

“还是我皇兄吧？”烈山诺淡定道，“既然同时性命于凤大夫怎会有不同？”

我默然垂下头，竟无言以对，万没想到平时随性的烈山诺居然一句话就让我茫然了。

他看我低眉思虑，起身伸着个大大的懒腰，嘲弄语气更甚地道：“凤大夫，依小王看若遇危险凤大夫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我皇兄，至于那三个陌生人，你恐怕想也不会想吧！这不是和你之前的说法相悖？那样凤大夫还会说性命都是相同的吗？”

他说到着朝内帐走去，正好走过我身边便停下脚盯着我低低垂着的头，最后对着我的头顶道：“小王想奉劝凤大夫一句，你想在我皇兄身边还是不要谁都心疼，谁都惦记。”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向他，他却抬脚大步朝内向自己的内帐去了。

－－－－－－－－－－

那三个俘虏的牺牲虽然对烈山韬的伤情并没有帮助，但其中一人因为对生的渴望最后向我吐露说，烈山韬所中之毒是柔然之主慕容骏花重金从滇南苗疆买来的。

他这个信息使我给烈山韬的治疗有了方向，虽然我对配毒解毒没有经验，但小时候几年采药背诵苗药志，使我对苗疆各种毒物有很深的了解。

有了前面那三人的牺牲，我坚持不肯再用活人做试验，烈山诺无奈只好命侍卫给我捉野兔，就这样经过反复试验后，我终于配置好了能解烈山韬箭伤之毒的解药。

因为烈山韬长年习武身体强健，所以一旦能对症下药，他的伤口很快便止血生肌。体力虽然还不能和伤前相比，但精神已恢复如常，才有力气便开始每日视察军营和众将研究如何攻下慕容骏的城堡。

而我的工作也从照顾烈山韬变成了，帮助军医医治军中伤病，一旦闲下来便觉得茫然痛苦，从我想拼命挽救的烈山韬到那些军卒，整个魏周军营中每个人他们都曾是我的敌人，甚至他们的手上可能还沾着我视为知己的南安王万俟锦洹夫妇的鲜血。

可时过境迁他们在我眼中此时又都变成了性命，和乐朝军民没有不同的性命。还有烈山韬，一旦我们下一刻不再面临生死别离，往日那些彼此不能妥协的问题又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在魏周军营的一切都让我不敢多想，怕想了只会把自己一步步逼向死角，心中纠结的矛盾只会越来越乱，唯一清楚的就是我想回天心居，回自己那个简单与世无争的监狱。

和军医忙了一早上，给受伤的军卒诊脉分配金疮药，等在回到烈山韬的皇帐时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呆呆坐在床上想如何和烈山韬开口说回天心居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回了内帐。

“在想什么？”他见我发呆，解着身上的大氅问道。

“啊……”我抬眼有些木然地看向他，随即反应过来道：“没……没什么，我在想分离了这些日子，回去时石头不知道还就不记得我。”我试探地说着。

听了我的话烈山韬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然后将大氅扔到一边道：“拿朕的铠甲来。”他阴沉着脸对我命令。

在拿身份压我吗？脱离了生死，他又是帝王了，容不得别人不按他的意思行事？

我坐在原地不动，冷冷撇着帐口道：“我要回去，回天心居。”

“不行。”他断然拒绝道。

“陛下伤势已好，奴婢还要回去伺候小皇子和……”

他不容我说完，打断道：“待朕攻下柔然自然带你回去。”

“李青可以送我，如果陛下需要他在驾前听用，奴婢自己回去也可以。”

“拿朕的铠甲来。”烈山韬不理我的要求兀自道。

看他如此我也有些恼，当没听见一样，坐着不动。

“你难道没听见朕的话吗？”他怒目瞪着我。

“陛下难道没听见奴婢的话吗？”我又不是你的使女，凭什么听你使唤！我看也不看他道。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显然是自己和自己在人神交战。

我见他半天没有吐出半个字，便知会他道：“奴婢，今日便收拾行装，午后便启程回京。”既然话已出口，就在不需多做耽搁。话说完我正要转身出去，就被烈山韬扯住了胳膊。

“你以为这里是你要来便来，要去便去的吗？”他怒瞪着我警告道。

“去，是奴婢要去的，但来，不是奴婢要来的。”我虽召之即来，但实在不想等他的挥之即去。

“我们非要这样吗？前些日子不是好好的？”他话锋软了下来，拉着我的手也松了劲，如此我的心硬不下去了。

可我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他也不会明白前些日子他在我眼中只是个濒死的生命，可现在他又成了对人生杀予夺的王者。那就是说在我第二次救了这个杀神的同时又剥夺了很多人生的权利。

他见我不语了就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道：“你若走了，我再受伤怎么办？”

我抬眼看着他，“若我再救你一次，你会如何？”

“会如何？”他有丝不解。

我冷冷一笑，知道他不明白我话中的含义，便自己接着道：“你会更加恨柔然城中的军民，因为他们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烈山皇帝频尝败绩，屡屡受挫。一旦你攻下柔然，你会屠城，你会对慕容一氏斩尽杀绝一雪前耻……”

“那有什么不对。”烈山韬怒然地打断我。

“与你没什么不对，但对我来说就是救一人而祸天下。”我说完感觉手背骤然收紧，被他握得生疼，但却执拗地不肯叫出声来。

“别忘了，你救我也是救了万俟锦愁和你自己。”

“所以我想回天心居，看见了锦愁也许我才会……”

他听见我提起锦愁二字，怒得额上青筋毕露，也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似乎都要把我的骨头握碎了。

“万俟锦愁！你以为如果他是清醒的，他就会比我更仁慈吗？如果乐朝雄兵在握，他还会偏安江南？他早已北进直捣我魏周皇城了。”

“对，可今日杀人子弟的到底是你不是他。而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还是因我而死。所以我要回去。”

“你会回去的，但之前我一定要让你感受到什么叫胜利的荣耀，一旦你体会了那种感觉，就不会在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自责。”他说着松开了我的手，轻抚着我的脸侧，说时脸上竟闪着一种沉入胜利意境的笑意。

我看了却感觉寒冷，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此时，李青进来催促说将士已严阵以待只等烈山韬一声号令便要对柔然城发起总攻。

烈山韬在李青服侍下急急换上了戎装，临出内帐前还拉着我一定要我等他回来再谈，我默然点头送他出了皇帐。

见他跨马而去，我立刻返回内帐开始收拾包袱，然后又草草写了封信。信写好后，拿着包袱想到阵前悄悄把信交给李青随后离开。

待我奔至阵前时，两军激战正酣，魏周军卒犹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向搭在柔然城墙上的竹梯，俨然一副誓死攻下柔然的气势。而城头的柔然军士，此时已是绝境死士，近用滚石，远用羽箭，似乎已下誓死捍卫柔然的决心。

我在远处张望向靠近烈山韬，把信交给他身边的李青，可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柔然城头似乎有专门一簇人负责向烈山韬射箭，而且这些人箭法奇准，烈山韬此时已俨然身在箭雨之中。

看到此景我的心又不由揪紧，既担心他的安危，又担心一旦他攻下柔然，对柔然军民报复会多么惨烈。心中矛盾正纠结得紧，就看见一支羽箭直直向烈山韬飞来，他似乎也感到了这只箭的威胁，身子一偏躲了过去。

我才松了就发现情况不妙，他侧身躲过了那支箭，可箭却射在了他的坐骑上，那马虽受身经百战，但毕竟是动物，身上中箭吃痛就发起飙来。尽管烈山韬拼命勒紧缰绳，但马儿还是惊魂难定，连声嘶鸣着奋蹄向西南方跑了下去……

第十三章 再历迷途

随着烈山韬的坐骑冲出战阵，魏周大军的统帅方队顿时混乱了起来。烈山韬的几名亲随也立刻拨转马头朝他飞奔而去的方向追去，可柔然城头一直以烈山韬为目标的弓箭手却并未放弃攻击，但因烈山韬惊马速度极快而射中的羽箭纷纷射在了前面的几名亲随的身上马上。

又是一阵混乱有三名受了重伤亲随坠马落地，他们还未被后面军卒救起就被急于敢上烈山韬来不及勒马的同伴的马蹄踏伤。眼见追赶的马队慢了下来，而烈山韬的身影越来越小，我担心他刚刚愈合还未长好的伤口因为这阵剧烈运动崩裂，心中一急便骑上了自己的马急抽了两鞭向西南方向追去。

我虽然极力策马追赶，但因为我的马和烈山韬的坐骑脚力相差太远，在加上我的骑术平平，没一会儿还是把烈山韬追丢了，而后面的皇帝亲随也不见踪影，不知是我偏离了方向还是他们出了什么岔子，我也迷失在了茫茫的荒原上。

面对着荒芜空寂的草原我努力镇定下来，想寻着来时马蹄的痕迹顺原路回去，却发现脚下的土地虽附着植被但表面干枯坚硬只有浅浅一层沙土，上面的足迹早已被柔然秋季的大风吹得不见踪迹。此刻不要说去寻烈山韬，就是自己回魏周大营都已困难。

以太阳的位置辩过方位后，我朝着魏周大营的方向向回走。可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一条小河，顿觉不妙，因为我策马来时并没有看见这条河。发觉自己再次偏离方向的我一下非常灰心，再看看被乌云遮住了的太阳对今天能回魏周大营已不抱希望。

我跳下马想用河水洗把脸在想对策，才捧起冰冷的河水就觉不对。这莽原的河水捧在手心中竟泛着红色，难道是……

想到此地不远正是两军交战之地，我心头立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担心是烈山韬倒在了河上游。

我牵着马一路沿着河向上游找去，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身着铠甲的人倒在了小河中，我急忙跑过去，把河中俯面倒在河中已然断气的死尸翻了过去，直看到柔然军卒的土色军衣，一颗心才落了地，庆幸不是他。

但我马上又意识到这里既然有柔然军卒的死尸，证明他们在这里激战过，而且身体未也许他们并没走远。想到附近可能还有柔然军卒而自己孤身一人，我立刻起身想走，才站起来竟又在身后的草丛中发现了两具柔然军卒的尸体，心中不由产生了疑惑，怎么这里只有柔然军卒的尸体，而不见魏周军卒？

这种情况除非是魏周兵力远胜于柔然，或者是这队柔然军卒遇到了一个武功远高于他们的对手，看附近的杂草不像被很多人践踏过，也许他们遇见的是……是他！

想到这里，我惊喜早已盖过了对柔然军卒的恐惧，乍着胆子牵着马继续向前搜寻过去。可牵着马还没走两步背后就被人用什么硬物抵住了。

“别动。”随着这声恐吓，那个硬物从我的腰一路向上划到了我的后颈，那东西一触到我的皮肤我就知道情况不好，猜想十之八九那是一把匕首。

“这位爷您要什么拿去就好，我只是路过此处的……”

“别动，不然老子宰了你。”他说着同时以极快的速度从我身后转了过来，冰冷的刀锋就抵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敢乱动，只敢微微低头看向他，发现这人真的是柔然军卒，他右肩胛处已受了伤，此刻正在用左手挟持着我。

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情绪，我努力镇定下来道：“这位军爷您受了伤，我是郎中让我先为您止住血吧。”

“你是郎中？”他疑惑地看着我道。

“正是，您若不信可以看我的包袱，里面有我的医书。”我引导着他，希望他去马侧把匕首拿离我的脖子。

“你去，你拿过来给我看。”他说着到了我身侧逼迫着我自己走到马侧。

我无奈缓缓走了过去，目光越过马背发现马身另一侧的草丛在窸窸窣窣地摆动，心头不由泛起疑虑，难道那草中还有活人？

那他是魏周人还是柔然人？

我心中疑云正密就看见枯草丛中有丝黑色一闪，一双熟悉眼睛便露了出来，我看了心头狂喜可又不敢做声，只是两只眼睛怔怔看着他。

烈山韬怕我的异样引起身后柔然军卒疑心，对我比了个手势，要我把书找出来给那人看，我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随即就把身子又没入了草中。

我颤抖着双手取过包袱，在马背上打开，从后面拿出了书和身后那人道：“军爷，你看这就是小人的书。”说着我把书打开双手拿到脸侧给他看，这一瞬书完全遮住了他的视线。

而隐没在草丛中的烈山韬突然站起了身，手一挥示意我躲入马后，我依言身子一矮整个人向马身后躲去，就在我身子偏离的瞬间已没有书遮挡的那人颈子被深深钉入了一把寒气逼人的匕首。

他捂着鲜血汩汩涌出的脖子，一双因死亡逼近而惊恐万状的眼眸死死盯着我，拼劲最后一丝气力想用自己的匕首刺向我，我身子向左一偏，只被他削断了一缕发丝，可他刺歪后再无力站稳，身子重重地跌倒在地，脖子上的匕首又深入了几分，血喷涌了一地，而我的发丝悠悠落在了他红极发黑的血上。

我木然地向后退着想躲开地上蔓延的血流，可还是慢了一步他的血浸湿了我的靴子，我看着被染红的白色靴底正有些茫然，身子就被烈山韬向后一拉，转了过去直直面对着他。

“他伤到你了？伤到哪里了？凤梧……”他把我拉到眼前看，见我不回答有些急。

“没没有，我没受伤。”我有些结巴地回答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少了一半。

听见我说没事，他的心也放下了，这一松懈拉着我的手突然变得无力几乎松开。

“你的伤没事吧？”我担心他刚刚长好的伤口崩裂想解开他的盔甲看看，却被他按住。

“没事，这里附近可能还有柔然军卒，我们先离开再说。”他说着就率先上了马，然后又把我拉了上去。

天色已暗，我瞧不清他的脸色，他又执意不肯让我看他的伤口，我只好依他先回魏周军营再说。

因为我的马脚力负重能力都一般，又折腾了小一天早已筋疲力尽。此刻在驮着两人前行，实在勉强，任烈山韬怎么催它，它就是快不起来。

最后也不知他是泄气了还是累了，终于不在催促马儿，我们行得虽慢好在有夜色做掩蔽不易被人发现，可也是这如墨泼似的夜空因为乌云密布星月皆无，使我们根本不能用星象确定魏周大营的方向，而烈山韬为了远离柔然管辖之地，就选择了和小河直角交叉的方向前进。

也许是烈山韬杀伐过甚遭了天谴，也许是我移情暴君有悖天意受了惩罚，总之我们两个霉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才上马行了没多久就下起了雨，大大的雨滴打在身上，虽然不密可已是深秋的季节，没多久全身便以冰冷。

我握住烈山韬牵着缰绳的手，侧着脸努力笑着嘲讽他道：“你出征柔然却屡屡受挫，可见天不佑你，连我都跟着倒霉。”

“谁要你找来的。”他把下颌抵着我的肩头对着我的耳朵轻声道，“再说你怎么能断定是跟着我倒霉，说不定是你倒霉连累我呢。”

居然还敢赖，如果不是他我会被淋像落汤鸡？这人真是没良心。“你杀了那么多人，天怒人怨，不是你招天谴让我们迷路落难，难道是我？”

“好，不是你，既然你是跟着我倒霉的，就由你带着我们走。看看你是不是能把我带回去。”他也不和我争辩，说着把手里的缰绳塞进了我里，自己的双臂则环抱着我的腰，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被他抱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用后脑勺磕了磕他的额头道：“你千万别睡，这样的夜若睡着会冻死的。”

“不攻下柔然，我怎么会死？”他口气很硬，很坚定地道。

攻下柔然？他这四个字像提醒了我什么，我侧着脸问他：“你若攻下柔然，会如何对待柔然人？”

“你不该问这个？”

“你屠城？”

“此地民风彪悍，男子善战，女子坚毅，不屠城以示我魏周的威严，恐怕他们难以真正归降。”他沉着声音道。

“既然你说这里民风彪悍，你若不是杀死这里所有人，只要还有一人存活他们就不会真正归顺于你，必然要等待时机报复魏周。”

“那就按你所说把他们都杀了。”

“不，你不能把他们都杀死，如果所有柔然人都死了，你得到一座空城死地还有什么意思，谁又能在这里传颂你的伟大，而且你也不可能杀死所有柔然人。”

“所以呢？”

“所以，你要让他们都活下来，只有这样你的胜利才能被这里的人传颂，他们才能真正成为你的子民，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你是在替他们求情吗？”

“不是，我是想让你不杀人而得到这片土地。”

说到此处，烈山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让我想想。”他说着就把脸贴在我背上不语了。

我驱着马继续走着希望在雨夜中找到一处能避雨的地方，暂时休息一下。可在茫茫草原上走了好久连个树都看不见，而糟糕的是贴着我背的烈山韬似乎越来越热了。

我勒住马想扭回身瞧瞧他，可他双臂环抱得很紧，我努力掰开才发现他的手臂已热得发烫。等我好不容易掰开他时，他失去支撑的身子几乎栽下马去，我用尽全力才抓住他，让他又靠回我的身上，才腾出手想摇醒他，就感觉自己的右手黏黏的。

我把手拿到眼前想看清些，才凑近脸一股血腥气就窜进了鼻孔。最后经过检查我发现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烈山韬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崩裂……

第十四章 祸福相依

“烈山韬，烈山，你醒醒……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我拼命地呼喊威胁他，希望他能醒过来，不要把这么艰难的处境丢给我一个人应付，可无论我怎么喊，我的声音一出口似乎就被柔然荒原上的雨声风声吞没了，一点儿也传不进他的耳朵。

而烈山韬的身体却越来越热，我不敢看向四周看怕被那样无垠的黑暗夺去勇气，只剩绝望。我强迫自己早已的木然头脑想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一切，好半天后，我才想到先给烈山韬止血。

把烈山韬扶下马后，我摸索着解开了他的盔甲又用自己包袱里的衣服给他包扎了伤口，随后把他固定在了马背上，然后将他的盔甲盖在他身上挡雨。

安顿好烈山韬我步行牵马继续茫然地朝前走，早已冻透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唯一的感觉是湿透的衣服黏贴在身上，每一步的前进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不知走了多久，向着什么方向，雨何时由大到小，何时停了，直走到能看清脚前的水洼时，才发现天边已显出一丝红艳柔和的朝霞，而那朝霞中竟还有个尖顶的半圆阴影。

我像突然看见了希望般努力朝着那个阴影走，心里虽有个声音告诉自己那可能是对我们充满敌意的柔然人，也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可我的脚还是停不下来地朝它走去了。

直到我走到那毡包前仍是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甚至不想去敲那扇小小的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终于一股掺杂着雨后草香牛羊膻气的温热气息，在我推开门的瞬间迎面扑向了我冰冷麻木的脸。我早已恍惚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几张黝黑惊恐的脸，我顾不得向他们解释我们是谁，才想张口叫他们帮我救救烈山韬，可话还未出口，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倒……

－－－－－－－－－－

好暖的手，肉肉的，小小的，一定是石头受了翠缕挑唆在作弄我。我闭着眼抓住那双捧在自己脸颊上小手道：“石头，在让姨姨睡会儿。姨姨好累……”

我还没说完，就感觉掌中小手突然抽走了，一个用样甜润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这个孩子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懂？

难道我又穿越了？我一下从迷蒙状态中清醒过来，猛然坐起睁大眼睛看着四周，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到另个时空。

等我看清眼前身着胡服的女人和孩子时，才大大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真是天真，怎么会认为自己那么好命，能用穿越摆脱绝境。

我的心才放下，可一瞧身旁的人又不由悬了起来。同一张毡毯上烈山韬此刻还昏迷着，我拿过他的手把了把脉，脉息还算平稳，只是弱了些，在查看他的伤口，发现他的伤已经被处理过，而且崩裂的伤口还敷着一种墨绿色被捣烂的草。

我不知这种药草对他的伤口是否有益想解开看看，却被旁边身着胡服的女子按住了手。她见我担心，便指着烈山的伤口劝我，但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方言我一句也不懂。

她见我不明白她的意思，连说带比划好半天，最后还是旁边的小女孩一撸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的一个白色的伤疤，比划着告诉我那种药草可以帮助伤口愈合。

我虽然不完全相信这种药草，但想到自己眼下什么药也没有，这里又是荒原，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相信她们。

我和她们母女俩连比划带说了半天才弄明白自己现在身处柔然草原腹地，离魏周和柔然开战的战场已经有好一段距离了。明白了这点儿我暗暗松了口气，想着至少眼前一时半刻不用在担心被柔然的军卒追杀了。随后，我被小女孩拉着去见了她的爷爷。

这位柔然老牧人虽然才五十多岁的年纪，但被阳光晒得黑中透红的脸膛上，因为生活艰辛皱纹堆积，看见我已清醒便欣慰地笑了起来，皱纹也随着上扬的嘴角变得弯弯曲曲，看着他慈祥的笑，我不由想起了自己还生活在现代的老爸，心里有丝温暖。

经过了和老牧人小女孩的交流，我才知道救了我们的是一个柔然牧人的家庭，一家五口，老牧人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媳妇，还有他们的小孙女。

昨天清晨他们一家人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我就带着烈山韬闯进了他们的毡包，随后自己也昏了过去发起了高烧，我们两人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

而老牧人不仅让儿媳和孙女照顾我们，还亲自动手给烈山韬清理了伤口敷上了当地人受伤后常用的草药，但我从他的语气和神色中看出，对他对烈山韬的伤情也不乐观。

虽然知道他们是五口之家，但我却一直没有看见老牧人的儿子，直到太阳下山时，我才看到一个敦厚魁梧的汉子策马回来。

老人见儿子回来似乎非常高兴，一直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直到那汉子从马上跳下来把一个小包交给他时，老人兴奋地对我比划几下，似乎是说这个小包和烈山韬有关。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懵，看我愣着老人的儿媳也笑着把我拉进了毡包。

老人坐在昏迷的烈山韬身边从包中取出了一个小瓷坛，揭开塞子，一股冲头的药酒气窜了出来，我这才明白原来老人是让儿子去找药酒给烈山韬治伤。

他凑近药酒闻了闻，确定没有问题便示意我揭开被子。我解开了烈山韬的绷带露出了伤口给老人看，最后老人从瓷坛中倒了一碗药酒给烈山韬服下，又用药酒再次给他处理了伤口。

一阵忙活后，老人的神色渐渐变得轻松了，临出毡房时还安慰了我一些不必心急之类的话，我感激地冲老人一家点了点头，摸索着全身希望能找点儿什么值钱的东西答谢他们，可翻遍全身竟一无所有，只有烈山韬随身佩带的一把镶宝宝刀，我马上拿了过去递给老人。

老人坚决不收，我又说又比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双手放在了心口上表示这是我的心意，老人才让儿子把刀接了过去。

我和烈山韬就这样在柔然这位老牧人的家里暂时住了下来，因为我身边没有任何药物，也只能相信老牧人的方法，每日按三次给烈山韬服用药酒清理伤口。

可整整两日过去了，眼见药酒越来越少，但烈山韬还是没有醒过来。我虽然心急如焚，但所能做的也只是守在他身边用冷水给他物理降温。

午后，我慢慢地将药酒一点点儿给烈山韬灌了下去，正在用药酒给他清洗伤口，就老人的儿媳就撩帘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肉干和干馍比划着劝我吃些，我摇摇头捂着肚子对她摆了摆手，说自己不饿。

她却固执地把从烈山韬身边拉开了，声音柔和地劝慰我，硬是把一块肉干塞进了我手中。

我看着手里的肉干发愁，我不吃一是我不饿，再来就是我实在咬不动着个东西。这柔然的肉干不是比我现代时吃的牛肉干硬一点儿半点儿的。

可碍于她的好意我还是把肉干塞进了嘴里，看着烈山韬边吃边咕哝道：“这东西吃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消化？唉，皇帝老爷你快些醒吧，还是你兵营里的大锅饭还吃些。”

女人不知我在说什么，但还是很快乐地和聊开了，她说她的，我讲我的，两人竟这么鸡同鸭讲的聊了起来。

我因为听不懂，每次她说完就我冲她笑笑，可笑着笑着心头就飘过了一缕疑云，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你们若知道自己救得是谁，大概会像我一样悔不当初吧。他可是你们的敌人，也许他手上就沾着你父兄的血，也许日后还会沾上你其他族人的血……”

她见我叹气，以为我是担心烈山韬，便又开始劝我，这次我却只能报以苦笑，讷讷道：“你们还是像现在一样不知道的好。不知道就会不会难过，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不过你放心，他若死了你们就太平了，他若不死，我想他多少也会念在救命之恩，不会把你们怎样的。也许就像我一样，他会给你们一片草原，将你们永世囚于其中……”

“你真以为囚你在天心居，是念在你的救命之恩？”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缓慢地说着。

我惊喜地回头看向毡毯上的烈山韬，已经昏迷了多日的他此刻正蹙眉瞧着我。

“你醒了。”我抓住他兴奋道，三个字说完竟有股莫名的委屈撞上了心头，眼睛有些涩。

他刚刚看我时那拧着的眉头缓缓展开了，凝着我的眸子闪着柔和的光，握住了我的手。

老牧人的儿媳见烈山韬醒了过来也异常兴奋，口中不迭地说着什么，烈山韬听到最后竟不由笑了。

我见他的神色似乎是听懂了女人的柔然话，便抓着他急道：“你会柔然话？”

烈山韬点点头，转脸对女人用柔然话说了什么，女人看着我有些暧昧的笑了。

“你们说什么呢？”我一连几日都自说自话，一下有了翻译便好奇心也强了起来。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烈山韬放开我强撑着想坐起来。

“啊？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到底在说什么？”我扶着他坐起来不甘心地追问。

此时，女人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进来，递给了烈山韬，又叽里咕噜和他说了起来。

我眼巴巴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交流，就是一句不懂，心急直拉他袖子希望他能停下和我解释解释他们的话。可烈山韬像完全没感觉般只顾说自己的，我受了憋，才想着掌握一门外语是多么重要。

女人看我焦急的样子最后捂面而笑，我疑心烈山韬在她面前诋毁我，便看着他道：“你到底和她说什么了？”

烈山韬被我问烦了，把碗塞给我道：“你要我说的啊。她对我说我女人这几日日夜守在我身边照顾我，茶饭不思，实在是难得的好女人。我醒了她可就放心了，日后可要珍惜她。”

“你的女人？明明是我照顾你的，怎么变成……变成……”我说着反应了回来，有些恼羞成怒，脸也有些发烫，便甩开了他的袖子朝毡包外走。

边走心里边道不就是比我多会一门外语吗？姑娘我还会苗语呢，耍你，你也不懂，便用苗语咕哝道：“鬼才是你的女人。”

谁想我话音才落地，身后的烈山韬便接口道：“只有我们做了鬼，你才能做我的女人吗？”

我迈向门口的脚步顿下，既惊讶于他连苗语也会，又因他这句话心潮翻涌，便还是用苗语和他道：“有时候鬼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依我这两世几次的出生入死，最后又都死乞白赖地活了下来，这句也是实话。

甚至有时候我真的不怕死，在三生畔我娘撒开我的手时，我就曾放弃过；锦愁失忆时我也曾不在乎自己的死活；魏周铁骑踏破江南春梦，锦愁和我置身囹圄时我更加不怕；就是和烈山在一起死掉我也可以瞑目；可偏偏就是今天这样，才最让人难挨，难过，难过到欲哭无泪……

坐在毡包外的草地上，我仰面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在草原上天似乎很低很低，云也格外白，真的像大朵大朵的棉花糖。若此时有个男人策马而来，不问我的前尘旧事，愿载我而去，我便毫无顾忌地跟他走，在不管他什么南国皇子，北国枭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儿简单的快乐，我愿意过白痴白痴一样的生活。

－－－－－－－－－－

烈山韬虽然醒了，但伤口还没愈合，我们还不能回魏周大营。只好在老牧人家里再住些日子，因为老人的毡包并不大，他们一家住已经太过狭小，在加上我俩更是几乎插不进脚。

最后老人和他儿子修补了家里的旧毡包，支起来单给我们住。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的我，除了每日给烈山韬处理伤口外，就是像个地道的柔然女人一样，从早晨开始帮着老人的妻子儿媳一起做饭，剥羊皮，晒肉干准备过冬的物品。

而我最爱做的事还是给烈山韬处理伤口，倒不是因为这个活比较清闲，而是我可以把酒洒在他的伤口上，看他呲牙咧嘴地样子，报复过去他曾如此对我的事，还有这些日子他给我增添的烦恼。

吃过了晚饭已经可以到外面走走的烈山韬，到毡包外给我们那匹马加夜草去了。趁他不在我草草收完餐具就进了毡包，开始给我们睡的毡毯铺草。

因为我们的毡包支得匆忙，地面也未碾平，我和烈山韬睡的地方一边高一边低，每天睡着睡着我都会从高的地方滚到他睡的低的地方，最要命的是因为草原上越来越冷，我还会不知不觉就死死抱着他睡到天亮，每天早晨就成了我最尴尬的时候。

我铺好干草躺在上面正在试，就感觉头上一个阴影罩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烈山韬由上至下看着脚下在干草垫上滚来滚去的我奇怪道。

“啊！”我没法直说，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后才道：“草垫太薄，太凉了，我……我再铺点儿。”我说着大力拍了拍身下的草垫。

烈山韬膝盖一弯蹲在我跟前道：“我以为你是在挑那边比较低，比较不容易滚下来。”

他这话说完我脸已经烫得不能再烫，原来他知道我的意思，那也没必要直接戳穿我呀。

我恼羞成怒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毡毯铺好就躺了上去。

他才要坐在另一边，就被我喝住了，“等等。”我怎么感觉还是我这边高，我又移到了他那边。

他见我选好，脱了靴子又要坐，又被我叫住了，我按了按原来的地方，看着他道：“我还是要这边。”说完就又滚了过去。

这次他也不坐了，两只晶亮的眸子盯着我道：“这次可选好了？”

“选好了。”其实是又感觉他那边低点了。我说完翻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希望能快点儿睡着，忘却这份尴尬。

可他脱下靴子躺到我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搔着我的心，让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好一会儿，一切都静了下来，耳边烈山韬均匀的呼吸反而越发清晰起来，越来越让我心烦。我猛地坐起想去外面走走，累了困了再回来，没想到才坐起就被旁边的烈山韬按回了毡毯上，他翻身用手臂拢住我，唇贴在我耳侧轻声道：“哪儿也别去。”

“你放开我。”我说着挣了下，没想到他却不松开继续说着。

“外面的风很大，荒野上的秋草被吹得窸窸作响，你听多了就会感到孤单，害怕……”

他以为他这是在吓唬石头啊！居然用这种话吓唬我，我在黑暗中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听见了，却拢着我自顾自地说着：“草海的潮声中，你还会听见狐狸悄悄靠近的脚步，远处孤狼的哀嚎，圈里羊群恐惧的叫声……”

他说到此处我真的有点儿怕了，可还是不愿就被他这么束缚着，又挣了挣道：“外面还有什么你能吓唬我的？”

这次他沉默了，头更深地埋进了我肩窝里，多日没刮过胡子的下巴把我颈侧的皮肤刮得有点儿疼，我缩了缩脖子，恍惚间听见他声音极轻地道：“外面还有万俟锦愁。”

我的心猛然揪紧，身体不由战栗，一股钻心的疼从心窝传遍全身，最后化成一滴泪漫出了眼睫……

第十五章 草原放情

他感到了我的战栗，便把手扣在我的肩头上把我紧紧拥在怀里，我的泪反而更汹涌，最后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越湿便把我拥得越紧，直到最后我都快喘不过气来。我想掰开他的手可触到他的手背却紧绷冰冷，不肯放开，无奈我低声道：“烈山你的伤口会裂开的，那我们就……”

“那你愿意和我死在这里吗？”他打断我的话，认真问道。

我其实本想说那我们就不能尽快赶回魏周大营，可现在却没有勇气再说。我怕自己一提，他真的松开了我，便用苗语反问了他一句：“你愿意和我死在这里吗？”

他默了片刻又把我拢得更紧了一些道：“这有是你们苗人的什么咒语？”

怎么，怎么他听不懂苗语？

我惊讶地翻过身看着他问道：“你不懂苗语？”

“我几时说过我懂？”他说着黑亮的眸子像夜空中的星星般闪烁着让我骤然恍惚了。

如果他不懂，那他醒来那日怎么会准确地回了我用苗语问的话，他几时已经像住进了我心里般，能清楚地听见我的心声？还是我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心里，把话说给了他的心听？

为什么……为什么和我心心相映的人是他，不是锦愁？我立刻闭上了眼睛恨不得立刻睡过去，不愿脑中在多出哪怕一点点想法。

毡包里顿时静得让人窒息，只剩了我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听了心中越发难过，但也只能转过身不在面对他，更加努力地闭着眼，不让泪再次涌出来，可身体更加像一只受到刺激的小动物，紧紧绷着。

烈山韬拉住我，不让我在背对他。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我僵硬的背，声音低沉地道：“你为什么什么都要忍耐着？忍住恨，忍住爱，忍住抱怨，忍住抛弃，逃避，连眼泪、悲伤、心中的念头都要忍住？”

他的话幽幽飘进了我耳朵像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虽然很轻很轻，但只是一句就击垮了我好不容易垒砌起来的堤坝，我前世今生那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悲伤澎湃而来瞬间便淹没了我，我失控地哭起来。

我为自己经历的一切痛哭着，为了永远消失在后海的夏沐和我，为了简单而坎坷的苗疆岁月，为了和锦愁的重逢，为了烟雨多情的江南，为了那些已经离开我再不会回来的人，为了石头，为了烈山韬……

我肆无忌惮的哭，不知哭了多久，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他拥进了怀里，像个小女孩般在最安全的怀抱里嚎啕痛哭。

－－－－－－－－

翌日之后，压在我心头的所有一切都像我那夜流出的泪水般消失了，我和烈山韬像两个没有过去的人一样，安心而快乐地在老牧人家休养，谁也不提回去的事。

午后，我端着最后一点儿药酒到离毡包不远的草地上找烈山韬，他此刻叼着一根草棍躺在一块坡地上无聊地望着头上的蓝天白云。

我靠近他坐下把药酒递了过去，他也不反抗，接过仰头就喝了进去。我拿着碗才要走，就被他拉住一下躺倒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还要帮老阿妈给晾肉干呢！”

“多蓝的天空，再过些日子就看不到了。”他也不理我的反抗自顾自道。

我看了一眼，满眼是纯白的云朵，也不由感叹道：“嗯，好多棉花糖啊！”说着还真有点儿馋了，忍不住舔了舔唇，努力回忆棉花糖的味道。

“棉花糖？那是什么糖？”烈山韬好奇地半撑起身子瞧着我道。

“就是一种看起来像棉花一样的糖，吃起来就像在一口一口地吃棉花。”

“棉花？”烈山韬一脸莫名地重复道。

“对啊，就像是棉花。口感嘛，香香甜甜的。”我越说烈山韬的向往之情越浓，见他那副馋样儿，我便不断诱惑他道：“那棉花糖啊，还软软糥糥的，有时候也有巧克力或者草莓味的。”说到最后我脸上已满是身为现代人的骄傲，而烈山韬竟像石头一样听着听着舔了舔唇。

我忍住笑，继续玄乎道：“而且棉花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但凡吃过的人日后不论天气多冷都不用在盖被子了。”

“啊？”烈山韬满腹疑惑地瞧着我，随即眸光一定道：“那你每日还与我抢被子，你分明是在耍我。”

“哈哈……耍你怎样，棒槌。”看着他的窘样，我哈哈大笑起来。

被我笑得不好意思了，烈山韬开始动手搔起我的痒处，打算扳回一城，我受不了又躲又闪，最后两人竟从坡地上滚了下去。

闹了一阵，我们两人都笑累了，就躺在地上看蓝天和棉花糖，呼吸草地特有的清爽气息。

一会儿老牧人的小孙女抱着前日刚出生的一只小羊羔来找我，她抱着小羊一边跑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我着急想知道，扯着烈山韬的袖子，让他翻译，他回头咧着嘴笑道：“老人说要把这只羊送给我们。”

“真的？”我问着小女孩已经把羊塞进了我怀里，我抱着小羊羔对这烈山韬欣喜道：“烈山我们有自己的羊了。”羊对牧人来说意味着财产，有了这只羊我和烈山韬在这片草原上就有了自己的财产，感觉自己更像个地道的牧人了。

我抱着自己的小羊羔从地上跳起来就要去放羊，没想到小羊在坡地上还走不太好，晃晃悠悠的，烈山看了也跳了起来，抱起羊拉起我朝毡包前的栓马桩走去，边走边和我道：“走我们找片自己的牧场去。”

“啊！”我嘴一咧不知道他这是哪一出，但还是糊里糊涂地被他拉上了马。

烈山韬说是给羊找最肥美的草场，其实不过是他自己已经多日没有骑马纵横有些技痒，才带着我离开没多远就把我放下，自己痛快去了。

我慢悠悠走着放着我唯一的羊，虽然有时候他会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可我一点儿也不慌，我知道他早晚会回来接我的。

走累了，我把小羊正圈在自己左右逗弄，就感觉一阵急促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

因为感觉来者不是一人，我立时地警觉抱着小羊站了起来，自我们到这片草原已经十来天，除了老牧人一家从未见过外人。现在突然来了外人，难保不是柔然搜寻烈山韬的军卒。

我有心想躲避一下，可在空荡的草原上连棵树都没有，实在藏无可藏。在我抱着小羊正无助时，那马队已经飞驰到了我身边。

他们一行三人都未下马，而是围着我圈马审视，绕了两三圈后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用马鞭指着我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柔然话。

我怕泄露了自己不是柔然人的身份，便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示意自己是聋哑人，他们大概是感觉失望，三人又聚头嘀咕了几句，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跳下了马背，走到了我面前。

我不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把羊搂得更紧了，我这么做害怕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他们识破是女子的身份。自到魏周我一直身着男装一般人不留心很难分辨出我的身份，只当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就连老牧人的儿媳也是因为照顾我才发现的。

可随着这个柔然人的靠近我越来越担心，而且一旦被他们察觉我并非男儿身，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我一步步向后退着，另两个柔然人见了便用马身堵住了我的退路，那年轻的柔然人逼近我，一把夺过了我怀里的小羊丢给了马上的一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再躲避，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又摸又掐，最后又拍了拍我的背，最后不甚满意地和两个同伴说了几句，三人商量了过后，那人就从马背上拿出了绳子。

Chapter_12

我见他们似乎并没识破我的女儿身，可似乎要将我捆了带走，就极力闪躲，正在还和那柔然人周璇时，马背上的络腮胡子一记闷哼后，便重重的摔在了马下。

我和另两人同时看向他躺到在地的身体，就在我们怔忡间，马背上另一个柔然人又是一记闷哼，同络腮胡子一样死于马下。

这时我才发现那两人的马后多了一双腿，我料想是烈山韬，便立刻出声吸引剩下的那个柔然人。

那人满以为我是哑巴，万没想到我竟出了声就在他愣住的当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烈山韬挟着他，让我用刚刚那段绳子捆了他双手，就便把他推在地上审问。

可他说些什么我却完全听不懂，耐下性子等他给我翻译，可直到最后他不再对那人提问也没有告诉我。

他怕这三个柔然军卒给老牧人一家惹来麻烦，便将那两具死尸拴在了一匹马上，又将俘虏的柔然人捆在了另一匹马上，随即作势要处置了他。

我明知道那人回去必然要泄露我们的行踪，可还是妇人之仁地向烈山韬求情，求他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他点头应下，然后那两匹马胯上各自用刀背猛磕了一下。两马吃痛，没命地朝前方跑去。

多了一匹马我们一人一骑打算快些回老牧人家，让他们速速搬离这片草场，以免找来无妄之灾。

“刚刚那柔然人说了什么？”烈山韬在前我在后追问他。

他像不敢看我般，兀自朝前说：“没说什么。”

我不信，回头看向两匹惊马消失的地方，只见两溜殷红的血线在萎黄的草地上延伸而去，唇边不由露出了冷冷的笑。

“烈山，我们要回去了是不是？”

他的背一僵，但仍是没有回头……

第十六章 重掌魏周

回去的路上我和烈山韬在没说一句话，到了老人的毡包他便将老人拉到一边交谈起来，我虽听不懂柔然话，但也知道他在劝老人一家迅速离开，并和老人说了我们要离开的事。

果不其然，谈话一结束，老人便开始招呼一家人收东西，打算撤离这片草场。我和烈山韬帮老人一家收拾停当又道了别，才各自上马准备离开。

我们本已催马跑起来，可他一勒缰绳又跑了回去，和老人一家说着什么，说时还指了指自己那柄已经佩在了老人儿子腰间的宝刀，又似叮嘱了半天才和他们作别。

他驱马回来，我冷眼看着他，道：“陛下，是不是又在告诉他们将陛下宝刃挂于门前，以免受战火荼毒？”

“凤梧。”他凝眉看着我。

“然后，在他们亲友死绝深处敌国时，陛下恩赏他们一个小岛，哦不是，这是在柔然应该赏他们一片草场？请问陛下打算赏赐多大草场的给他们？要不要围个围墙？要不要找军卒看管他们。不对，陛下的恩人怎么能是看管呢？是保护，陛下从来都是知恩图报……”

“凤梧。”他喘着粗气瞪着我。

“我又救了陛下一次，陛下这次该赏个什么给我，这次不是个岛了吧，是不是应该比岛更精巧些，笼子怎么样？”我也一样瞪视着他，像失去了理智般肆无忌惮地说着，感到了凭生未有的痛快。

他极力压抑着怒火，可他的马似乎感到了他的情绪，焦躁不安地在我周围不停原地打着转，嘶鸣着。

我对着他冷冷一笑不再说，挥鞭策马而去，没想到他很快追了上来，马一横挡住了我，我的马受惊嘶鸣着前蹄昂起，我的骑术本就平平，面对这个失控情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下了马背，幸好这里是草地我摔下来滚了一段身子就停住了，可手掌额头还是擦破流出了血。

烈山韬见我摔下来立刻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焦急道：“摔伤了没有？伤到哪里了？”最后看到我手心和额头都伤了，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气息中满是怒火，但还是没有发作，只是扯住我的手在自己内袍上撕了条布给我包扎了起来，随后又要处理我额头的伤。

我扭头躲开，他却用手强行固定住我的头，用沾了清水的布擦拭我的伤口，擦着擦着他怒气还是发作了，狠狠把布条扔在地上，怒道：“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他怎样？他的话人让我一下怔忡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怨他什么。是不让他留刀给老人一家避祸？还是不让他在留丝绳给我？其实这都不是我怨他的，我所怨的并非是一个人的简单报恩，而是一个帝王的宏图伟业……

好半天，我抬眼看着他道：“你学柔然话，就是为了有一日立马柔然，你了解那里，那里就会消失，直到最后这个世界再没有其他霸主，其他地域，所有地方都属魏周，所有人都是你烈山家的臣仆？”

“不是所有人，至少有一个人不是。”他轻轻把我拢进怀里，抚着我的发道。

恩赐啊，恩赐，我要不要感激涕零，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这个世界，他是征服不完的，纵然世界全在他的指掌之间，那又如何？不过是个迟早会结束的故事，对我来说唯一不同的便是我也身在这个血泪仇怨异常纠结的故事里。

我推开他淡淡道：“我们走吧。”说完便站起来兀自向马儿去了。

我们连夜赶路只走了一天一夜，才绕过柔然的势力范围，找到了魏周兵营，可在烈山韬亮出了身份后，魏周军卒竟都对我们的身份起了怀疑，禀告一个副将来辨认后，那副将也只是远远觐见过皇帝，既不敢否定，又不敢肯定。

只好带着一队军卒半是护送半是看押地把我们往皇帝的皇帐送，又走了半夜，知道天明我们才回到烈山韬的皇帐。

那副将已命人先禀报了苍梧王烈山诺，待我们进入皇帐时，魏周的主要战将早已一一列坐，而魏周现在的主事者烈山诺虽没有居于正中的龙椅上，可从帐内的气氛已经可以感到，很多将领已是以他马首为瞻。

连我都已感到的气势何况烈山韬，但他却像什么也未感到般，一入帐就便昂首阔步向他的龙椅走去。

可他才走几步，往日身边时候的一个小内侍就哭着扑过来，跪到在他脚下，抽泣着道：“陛下，陛下，奴才以为今生在没福气侍候陛下了……营中都传说陛下已经……已经……”

他边哭边说着，但话还未说完，左边一个络腮胡的魁梧战将就上前一步把他踹到一边，喝道：“你个瞎眼的奴才，你乱叫个什么？这人是不是陛下还未可知。”

他说着眼光不由瞟向了高坐在上的烈山诺，似乎只要他一个特别的眼神，他便立刻否定了烈山韬的身份，至于其后……冒充皇帝的罪名，足够我和烈山韬被乱刃分尸了。

可烈山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既未说什么，也未做什么。但烈山兄弟甚是相像的两双眸子这瞬已凝在了半空，谁也不肯退缩半分，可却谁也战胜不了谁。

就在他们僵持的片刻，那魁梧的战将一把扯住了烈山韬的前襟，道：“你这个柔然细作，你说你是不是知道我皇已龙御归天，前来……”他正说着还待其他人反驳，不知什么时候，烈山韬已经从他腰间抽出了他的佩刀在半空划出了一个非常优美的弧线后，横抹过了他的颈子。

那战将立刻松手，改捂住了自己开始汩汩冒出鲜血的喉管，想说什么，可他的嘴每动一下，血都更多，更快地涌出来。

烈山韬冷眼看着他，“黑栗儿，朕送你的刀还是那么快啊。”说完便将刀精准地插会了刀鞘。

这极快的一幕几乎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好一会儿，一直守在内帐口的小内侍小跑着把烈山韬黑色描绣金龙的大氅披在了身上。烈山韬当仁不让地坐回了他的龙椅上，而烈山诺唇上则显出一丝晦涩难懂的笑意。

众臣开始朝拜，皇帝回来，我则绕过他们匍匐的身子径自朝内帐去了，临近内帐时，听见烈山韬宣布苍梧王临阵监军有功，不仅又赐了他一块封底，还是命他审理黑栗儿谋反不敬案。

我回了内帐换下身上残破不堪的衣服，一番清洗后就累地再也不想动，可蜷缩在床上又睡不着，脑海里不停冒出我那只可爱的小羊，忍不住想它在蓝天白云下欢跳吃草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烈山韬回来了，以为我已经睡着，便轻手轻脚地俯身查看我头上的伤口，见我没睡就搂住我的腰道：“上些药吧，免得留下伤疤。”

我摇头拒绝，他和衣躺下下颌抵着我的肩窝道：“若留了疤，石头看了要心疼的。”

他的话轻轻吹进我耳朵里，我晕陶陶的有些困意了，就在似睡非睡间我忆起了他前些日说过的一句，便沉声问道：“你愿意和我死在这里吗？”

我身后原本温柔的人变得僵硬了，我无奈地带着对自己的嘲笑睡去了。

——————————

因为感觉来者不是一人，我立时地警觉抱着小羊站了起来，自我们到这片草原已经十来天，除了老牧人一家从未见过外人。现在突然来了外人，难保不是柔然搜寻烈山韬的军卒。

我有心想躲避一下，可在空荡的草原上连棵树都没有，实在藏无可藏。在我抱着小羊正无助时，那马队已经飞驰到了我身边。

他们一行三人都未下马，而是围着我圈马审视，绕了两三圈后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用马鞭指着我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柔然话。

我怕泄露了自己不是柔然人的身份，便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示意自己是聋哑人，他们大概是感觉失望，三人又聚头嘀咕了几句，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跳下了马背，走到了我面前。

我不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把羊搂得更紧了，我这么做害怕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他们识破是女子的身份。自到魏周我一直身着男装一般人不留心很难分辨出我的身份，只当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就连老牧人的儿媳也是因为照顾我才发现的。

可随着这个柔然人的靠近我越来越担心，而且一旦被他们察觉我并非男儿身，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我一步步向后退着，另两个柔然人见了便用马身堵住了我的退路，那年轻的柔然人逼近我，一把夺过了我怀里的小羊丢给了马上的一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再躲避，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又摸又掐，最后又拍了拍我的背，最后不甚满意地和两个同伴说了几句，三人商量了过后，那人就从马背上拿出了绳子。

我见他们似乎并没识破我的女儿身，可似乎要将我捆了带走，就极力闪躲，正在还和那柔然人周璇时，马背上的络腮胡子一记闷哼后，便重重的摔在了马下。

我和另两人同时看向他躺到在地的身体，就在我们怔忡间，马背上另一个柔然人又是一记闷哼，同络腮胡子一样死于马下。

这时我才发现那两人的马后多了一双腿，我料想是烈山韬，便立刻出声吸引剩下的那个柔然人。

那人满以为我是哑巴，万没想到我竟出了声就在他愣住的当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烈山韬挟着他，让我用刚刚那段绳子捆了他双手，就便把他推在地上审问。

可他说些什么我却完全听不懂，耐下性子等他给我翻译，可直到最后他不再对那人提问也没有告诉我。

他怕这三个柔然军卒给老牧人一家惹来麻烦，便将那两具死尸拴在了一匹马上，又将俘虏的柔然人捆在了另一匹马上，随即作势要处置了他。

我明知道那人回去必然要泄露我们的行踪，可还是妇人之仁地向烈山韬求情，求他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他点头应下，然后那两匹马胯上各自用刀背猛磕了一下。两马吃痛，没命地朝前方跑去。

多了一匹马我们一人一骑打算快些回老牧人家，让他们速速搬离这片草场，以免找来无妄之灾。

“刚刚那柔然人说了什么？”烈山韬在前我在后追问他。

他像不敢看我般，兀自朝前说：“没说什么。”

我不信，回头看向两匹惊马消失的地方，只见两溜殷红的血线在萎黄的草地上延伸而去，唇边不由露出了冷冷的笑。

“烈山，我们要回去了是不是？”

他的背一僵，但仍是没有回头……

第十七章 寸心万绪

有了慕容丑奴做内应，烈山韬很快攻下了柔然城，但这并没有平息他因攻取柔然屡屡受挫而积蓄的怒火。在这个偏远的边疆小城他不仅受伤差点儿丢了性命，更几乎失去皇帝大位，而魏周折损的战将军卒更是可用惨痛形容，这其中的怒气远非是进入柔然城坐上慕容骏的宝座可以消弭的。

为了从根本上消磨掉柔然人难以驾驭征服的彪悍性情，更为了消他心头之怒，他命人把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城墙消短了两尺有余，而且离开柔然时他带走了直属于慕容丑奴的八千铁骑，并将原来属于慕容骏的五千人留给了他，这其中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他要慕容丑奴将全部精力用在压制他兄长的残部上。

更为了怕慕容丑奴反水，他在斩杀了慕容骏一家老小时，留下了一个慕容骏还在襁褓中的幼子，这个孩子之所以能苟活下来不仅是因为他太小不会记得慕容与烈山家的仇恨，更因为他后腰上有块闻名柔然形似雄鹰的暗红色胎记。

在烈山韬一面对慕容丑奴恩威并施时，这个孩子被悄悄送进了魏周皇宫，他还编织了一个类似赵氏孤儿的故事，命人在柔然散播，其意也是要慕容丑奴昼夜难安。但为了不让慕容丑奴在这场博弈中失势，他把烈山诺留在了柔然，明是协助慕容氏治理安定柔然城，暗中是监视慕容丑奴的一举一动。

而在我看来他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命人去我们迷路的那片草场寻找老牧人一家。老人一家被找到时，他问老人是愿意和回魏周享永世繁华，还是愿意留在柔然，老人一家都是最朴实不过的牧人，他们只愿留在草原上，他们也只会这种活法，所以烈山韬就让老人的儿子任意驰骋，直到他的马累得不肯再走为止，然后将马跑过的地方都赐给了他家做牧场，并封了他的小女儿为柔然郡主。

在了结了柔然所有事后，烈山皇帝班师回朝，他带着又一次胜利回来了。而我在距城二十里时，连夜先进了宫，回到了天心居。幸运的是我走的这些日子，翠缕和锦泞把事掩盖的很好，太皇太后虽疑心过，但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睁开眼时就瞧见小石头和锦愁两个正大眼瞪小眼地瞧着我，一见我醒了小石头就忙不迭地扎进了我怀里，锦愁也是欢天喜地，我们三人在床上又笑又闹，直快到了晌午才作罢。

望着锦愁带石头去吃午膳的背影，我本在锦愁和烈山韬之间摇摆不定的心，做出了决定，我再一次选择了锦愁，选择了方寸之地的天心居。可这次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想过平静的生活，山巅的风景虽好，可山巅寒冷而孤独，人总归是要住在山下的。

柔然一行，我和烈山韬就像两个忘却一切牵绊走到一起的人，曾有过恣意的欢乐，彻骨的爱恨，可回来后，那些牵绊也再次回来，我们之间又是千沟万壑，难以逾越。下过决心后，我开始有意回避和烈山韬相见。

――――――――――

时光飞逝，转眼就过了新年，到了春季四月。

四月初六。

因为四月初八是浴佛节，魏周宫中也流行佛教，而且因为太皇太后笃信佛教，所以上到宫妃下到宫女，信不信也都一副虔诚的样子。而江南的万俟皇族也是世代信奉佛教要过浴佛节的，远在乐朝时翠缕和我都闲费事准备不太喜欢，可现在困在天心居里每日闲得发霉，就是针皿大的节也是欢天喜地的过。

中午我从御医院回来，正赶上翠缕从御膳房取了食材和老内侍要撑船回天心居，我们的船才撑出五六米，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定睛一看竟是烈山韬身边的侍卫李清。

无奈老内侍又把船撑了回去，李清急急走到岸边和我道：“幸好姑娘没走，不然李某还要乘船去趟天心居了。”

我知道这个李清晕船，上次去天心居找我，就晕得七浑八素的，不禁对他笑笑道：“李侍卫陛下驾前事务繁忙，凤梧可不敢劳你一路晕到我们天心居，又拧着麻花步回去侍驾。”

我说完李清闹了个红脸，老内侍和翠缕则掩面轻笑。

嘲完了他，我转入正题问道：“李内侍叫住我们可有什么事？”

他见我问忙把手里的提着一个袋子递给我，道：“上午，太皇太后那边派人来请示陛下初八浴佛节要去城外佛窟礼佛参拜的事，无意中提到过浴佛节吃缘豆的事，陛下听了就命在下给姑娘送些黄豆来，说乐王也是信佛的。”

“哦。请李侍卫带我们王爷谢陛下体贴。”我伸手去拿，手才碰到袋子李清却又把手缩了回去，我抬眼不解地看他，他的眼神却闪烁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我们两人这么僵持着，翠缕有些不耐烦地仰头对李清道：“怎么这一代豆子给我们几人，你还心疼的不成。到底给是不给？”

李清蹙眉看了她眼，最后还是松了手，但却莫名的叹了口气，专注地看着我道：“凤姑娘，这豆在我们魏周是结缘的。”

我笑笑道：“我知道，在我们乐朝也是结缘的，吃着煮黄豆叫结缘豆嘛。到时煮好了，给你一些以结善缘，我们来世也好再见面啊。”

他皱着眉又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我吃不吃到不打紧的。”说完就转身而去了。

我和翠缕拿了黄豆一到天心居就把煮结缘豆的事忘在了脑后，直到第二天过了午后才想起。

“小心烫。”翠缕从锅里把豆子捞出来让我尝，我捡了一个黄豆一个红豆嘘嘘吹着吃。

“好吃吗？”翠缕眼巴巴瞧着我问。

“嗯，黄豆蛮好吃的，只是这红豆加了盐巴味道有点儿怪。”

翠缕嘴巴一厥道：“我就说嘛，这红豆还是做豆沙煮汤圆好吃，你偏说什么红豆主相思，一起煮了吃，结缘相思一道都给了了。”

我最怕翠缕念，自己麻利捞了碗豆子说了一句给锦愁尝尝，就溜之大吉了。翠缕无奈只好找锦泞结缘去了。

找遍了整个岛子，最后我在栈桥上找到了正带着石头钓鱼的锦愁，他们俩一大一小坐在栈桥上，双脚耷拉到水中，悠游自在地各拿着一柄鱼竿。

我蹑手蹑脚摸过去打算吓两人一吓，谁知才走到两人身后，石头就猛地转身高声叫道：“姨姨。”

“啊……吓……吓死我了，小东西你怎么吓我！这么大声干什么！”我捂着胸口不讲理地反咬一口，可被我数落的两人却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理我的抱怨。

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我把两人扒开坐在了中间，也学他们的样子把鞋袜扒了脚垂进水中，农历四月初的湖水还有些冷，可泡脚却让人感觉神清气爽，舒服得不得了。

我们三人一字排好，就开始吃结缘豆，我捧着碗，锦愁和石头一左一右一边吃一边往我嘴里塞。

“凤梧，这都为什么有红有黄？”锦愁一手拿着一个满脸天真不解地瞧着我道。

“姨姨，为什么又红又黄的？”他才问完，小石头就像小鹦鹉般重复起来，石头正在学大人说话的阶段，这段日子不管谁说什么，他都要重复，只是有时候咬字不太清，又记不了太长，重复地不准确。

“黄豆是佛祖让我们结缘的，这个红豆是我们乐朝人相思的。”我解释道。

我说完了，小石头重复着最后一句道：“红豆是我们乐朝人相思的。姨姨什么是相思。”

“啊……这个，这个嘛……”少儿不宜，“来吃个豆豆。”我塞了软软的红豆给石头，石头吃起来也就忘了问过什么。

谁想按到了葫芦瓢又起，锦愁这档口也好奇地道：“凤梧，佛祖要我们结缘，那佛祖是谁？”

“佛祖嘛，佛祖就是一个满头都是螺丝卷的胖老头。”

“螺丝卷的胖老头。姨姨，螺丝卷的胖老头是谁？”石头开始了他最拿手的也最恐怖的罗圈问题。

“对啊，他是谁？”锦愁也圆睁着两只眼睛等待我的答案，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好奇宝宝，我真有点儿头疼了。

幸好石头没耐性听我讲佛，一会儿就跑开自己玩去了。我们三人的笑闹又把鱼都惊走了，锦愁钓鱼也没了兴致，就要给我梳头。

我解开头发，把发间插的那柄我娘的银梳递给他。他头不疼心情又好时便喜欢给我梳头，不言不语动作轻轻柔柔的，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只有孩子心智，而像个温柔的情人。

而每当他给我梳头时，我的心也格外平静，往日那些萦绕不去的纠结困扰也会暂时放下。他梳着不时把梳子递给我，我就在清澈的湖水中蘸一蘸在递给他，让他继续梳。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慢慢爬了上，月光散在湖面山，月光盈盈，波光粼粼，说不清道不尽的恬淡安静，我扭回头看向锦愁道：“锦愁，我们永远就像现在这样过日子好不好？”

因为我回头猛，锦愁失手把银梳掉进了水中，那银梳是我娘的遗物，我见掉了立刻伸手去勾，却不想反把它拨得更远，而且银梳是银片包着木头分量重，开始下沉。

我一急径直跳下了水去捞，天色已黑看不清，我扎进水中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等冒头出来时，锦愁已经急得在栈桥上走来走去叫着我的名字，我把银梳放进怀中，手一撑又坐回了栈桥上。

“凤梧，我以为……以为你和梳子一样掉进水里，就就在也回来了。”锦愁说着语气里满是孩子似的的委屈。

“怎么会。我不离开锦愁，银梳也不会离开我。”我说着把银梳从怀里拿出来，高高举起来。锦愁见了不由开心的轻声欢呼，纯净的笑容足以涤荡尽我在世间见到的所有肮脏。

我拉住锦愁的手对着湖面上那个明晃晃的蓝月亮道：“锦愁，别做王子，做我的傻子，做凤梧的傻子……”

锦愁虽然不解其意，却对着月亮快乐地欢呼道：“我做凤梧的傻子，凤梧的傻子……”

我们俩个又笑又叫正忘乎所以时，就听见身后的草丛一阵窸窸窣窣树枝被猜折断的声音，我立时警觉地站了起来朝着那里叫道：“谁在哪儿？”

我话才喊出口就想起已经好一会儿没瞧见石头了，立时吓得冒出了一身冷汗，拉着锦愁开始找起来。直一路找回天心居，翠缕说石头已经回来睡下了，我的心才安定下来。

隔日早晨我问刚睡醒的石头怎么自己回来了，他奶声奶气颠三倒四地说了好一会儿，才说清是他父皇把他抱回来的。

我听了不禁眉头蹙紧，长长叹了口气。

——————————

还没等我给石头穿好衣服，翠缕就火急火燎地进来说，今日浴佛节皇帝和太皇太后要去城外佛窟参拜，皇帝不仅要各宫嫔妃同行，还要所有皇子皇女也去。

我听了立刻给石头换了出席典礼时的礼服，自己又换了一套整齐的宫装，便带着他疾奔了武英殿前。待我们到时，其他各宫的宫妃皇子都已到齐，可看神色他们似乎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匆匆赶来的。

皇子的队伍在太皇太后和娇若公主的銮驾后，按长幼之序由各自的母妃陪同，然后是皇女，其后才是那些没有子嗣的宫妃。由此看，只有留着烈山家血液的皇子皇女才被认为是高贵的皇族，而宫妃则是整个皇家金字塔中几乎没有地位的底层，在加上烈山韬对她们一视同仁得太厉害，宫妃间也没什么尊卑之分，一概是妃的称号。

烈山韬身边的总管内侍见各皇子都已到齐，便回禀了烈山韬，烈山皇帝一声令下皇家礼佛大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石头在烈山韬的皇子中位序第八，在他之后还有一位才诞下月余的九皇子，但因为年纪太小母亲也才刚出月子便未前来，如此石头就成了最小的皇子，我们的马也走在了皇子队伍的最后，可我还是觉得尴尬，我既非石头的生母又非烈山韬的妃子，带着一个皇子走在前后都是宫妃的马队中，异样眼光时时不离地在我们周围。

而另一个问题就是别人抱着孩子累了都有宫女可以替换，而我一人抱着年幼的石头，手臂再酸麻也不能放下，好不容易熬到中途休息，我立刻下了马把石头放在了路边活动起自己的手臂来，正揉着宫中的内侍总管就领了两名小内侍来，说八皇子年纪尚幼，怕我一人看顾不过来，要他们帮扶我。

内侍总管人还没走，烈山娇若又带着几名宫女来了，说太皇太后体恤八皇子年幼失母又养在岛上，常年难见，这次要好好疼疼八皇子。

太皇太后的旨意我显然是不能违抗的，但又担心有什么变故，便出声对那内侍总管道：“请总管回去代八皇子谢谢陛下隆恩，说八皇子又太皇太后疼爱着定然无碍。”其实谢词我已说过，再说一次无非是暗示他把眼前的情形转告烈山韬。

内侍走了，我抱着石头慢慢朝太皇太后的銮驾走，可走得再慢终究还是到了老太太的銮驾前，她对身边的宫女递了个眼色，那宫女径直过来要接过我怀里的石头。

石头有些怕生，搂着我的脖子不肯去，我心里也不愿把孩子交给太皇太后，所以便弯身施礼道：“八皇子年幼失礼还望太皇太后宽宥。”

我和老太太已多日未见，再见觉得时间在她身上已经静止，她衰老到一定程度似乎便不再老下去了，不由让我想到了戛垮。

太皇太后知道我意思，一双锐利的凤眸凝着我一笑，似乎在笑我胆小，我见了也觉自己过于谨小慎微，不要是在这拜佛的路中，但就是有如此多之人，她还能把石头怎样。

我想着就哄着石头亲手把他放在了太皇太后座前，老太太伸手轻握住了石头的小手眯起眼细瞧了瞧，便转向我道：“这孩子承袭了他母亲江南闺秀的俊逸风流，你把这孩子教养得也很好，单看他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他会是陛下众皇子中最刚柔相济俊逸不凡的。”

她完也不待我说什么便对着石头柔声道：“你可知道叫我什么？”

石头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摇了摇头，老太太轻笑道：“你该叫我太奶奶。”

出我意料的是这次老太太只和石头说了些无关紧要叙亲情的话，她正说着内侍总管便牵着一匹白色的小马走了过来。

内侍总管笑着和太皇太后说，皇帝早说过要送八皇子一匹小马，只是没有合适的，今日在队伍中瞧见了一匹，这会儿想让小皇子试试。

老太太挑眉一笑对烈山韬的意思了然于胸，挥手让总管把石头抱上了马，我怕石头掉下来才要过去没想到肩头却被老太太轻轻按住了。

我回身看着她不解，没想到她弯身靠近我双目迸发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道：“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一下愣住，好一会儿才想到这是天心居旧主人莆美人的婆罗门令，上次我故意没说完气这老太太的，没想到她竟时时挂在心间，足见她对太宗也是用情极深的，想到这里我竟不忍把最后一句告诉她了。

缓了好一会儿，看着她低声道：“太皇太后，当年的莆美人之死您可清楚其中细情？”

我说完想让她自己体会其中意思，可她却双目一闭含糊打断道：“算了，算了，去吧。”

我知她不愿也不敢细想其中细情，便兀自去追石头了。再看见石头时，他已经坐在了烈山韬的马前，我则骑在了那匹白色的小马上行在他们父子身后，可那句“寸心万绪，咫尺千里。”怎么也放不下了。

还好一路很平安地到了佛窟，一行皇家的祭礼，我带着石头也晕头地跟着行了。直到午后休息，我才明白太皇太后何以今日有如此感触，原来太宗和莆美人先后过世后，太皇太后并未许莆美人的灵柩葬入太宗陵寝，而是把她供奉在看守佛窟的皇家庙宇中，今日来不免心潮澎湃。

行过了浴佛节的祭礼，众人随在皇帝太皇太后身后随意参佛祭拜，我抱着石头只当是旅游不祭也不拜，但因为负重还是走到了后面，走着走着路就被一些宫妃堵着了，她们全部都朝着一尊佛像膜拜着，我不解抬头一看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们在拜观音，观音送子这里趋之若鹜。

我抱着石头想绕过去，可石头搂着我的脖颈好奇地道：“姨姨，我也要那个娃娃。”

“什么娃娃？”我顺着他指的看去，才知道宫妃们乞子都在拿观音坐下栓了红绳的泥娃娃，这习俗名叫拴娃娃，据说拿了的人就会有孕。

我笑着圈回了石头的手哄他道：“石头乖，那娃娃拿了就是生娃娃的。”

“那姨姨拿，姨姨生娃娃。”

“啊……”我弄了个大红脸，支吾了下道：“姨姨还未出嫁怎么生娃娃，而且姨姨生了娃娃就不要你了。”我吓唬石头道。

“那姨姨嫁给父皇，父皇要我，我要姨姨，姨姨要新娃娃。”

我的天啊，这话题说不得了，只会越说越让我尴尬，我从怀里拿出一块松软的梅花糕放进石头口中，封住了他的嘴。吃上了东西石头果真不再刨根问底，但却把手朝我侧后方大大张开了。

我回头看去才发现烈山韬此刻正笑看着我们，见石头要他抱，便上前两步接过了石头。我知道过会儿宫妃们起身发现他必然围上来就想离他们远些，却没想到他伸手一拉赶在宫妃们发现前，把我拉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通道中。

第十八章 冲冠一怒

我随在烈山韬身后在蜿蜿蜒蜒的佛窟中边看边走，他抱着石头走到一处佛窟就告诉我窟中石佛是哪一尊，司掌何事，有何佛教典故，我也就那么一路听着。

越听越觉得有趣，只是没想到战神一样的他竟会知道如此多的佛家偈语名谚。也不知走了多久，石头因为听不懂早就趴在他肩头睡着了，我想替换他抱着石头，他却将石头放在了旁边一座佛像脚下。

安顿好石头，我们坐在佛像下闲聊，我不由好奇地问道：“奴婢今日才知陛下原来也笃信佛教。”

他轻耸了下肩，看着窟外如血残阳若有所思地道：“朕不信佛，所知这些佛理典故都是小时候姚娘娘所教，论起来倒是诺比朕知道的倒要清楚得多。”

“姚娘娘是苍梧王的母妃？”

“是。姚娘娘也是朕的养母。”他说着深深地看了后面的石头一眼。

原来他也是幼年丧母，难怪对石头总是和其他皇子不一样。只是若生母不在，他皇位得来也实属不易。我暗暗思量着就听见他把往事娓娓道来。

“我母后对后宫本是压制有方，先皇自登机起就一心开疆拓土，所以从未独宠过任何嫔妃，但我母后却万万没想到，百密一疏，她自己的亲妹妹竟成了她最大的敌人。母后虽忿恨交加但千思万虑后，还是成全了先皇和姨母，可不久她就忧愤而死，她临终前将朕交给了姨母代养……”

难怪他和烈山诺长得那么像，原来他们不仅是同父，母辈竟是一对亲姐妹，这样错乱的血缘关系究竟是缘是孽啊。

“她最后求姨母，说她得宠于先皇日后所出皇子定能继承大统，到时请她为朕求情，留朕一条性命。姨母自知愧对我母后，听了这话泣不成声，便在她床前对天发了毒誓，她有生之年必助朕登基，若有子嗣也必居于我之下，若违誓言她的子女便死于乱箭之下。”

我听了不禁由衷叹服这位姚皇后，她最后竟可以以弱示强让妹妹发了那么毒的誓言。这话岂不是在烈山诺还未出生前就剥夺了他继承皇位的权力，对烈山诺可也是如此残忍啊。

“那姚娘娘是实现诺言了。”

“岂止是实现了，我母后一归天，她便把我带在了身边，不仅是视若己出简直是奉若神明。诺出生后，她也是事事以朕为先。她的余生都在为朕抢，为朕夺，直到把朕送上皇位。”说到此处烈山韬脸上竟露出了一种自嘲而苦涩的笑容。

“所以，陛下能体会慕容丑奴的心情？说外人是不会了解长期被自己的亲人压制的感受？”我这才明白在柔然时他怎么会理解慕容丑奴要杀兄长全家的心情。

“朕只是了解诺的感受。”

我默然了，不知该如何答他，试想我若有这样关系复杂恩怨交织的兄弟姐妹实在也不知如何是好，该爱还是该恨。顿了半天才道：“其实……其实苍梧王还是很爱陛下的。不然，苍梧王在柔然时就不会极力救陛下了。”

“朕知道，不过朕来世不愿意和诺再结缘了。”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袋，拉过我的手到了一半煮黄豆在我手心。

我看着那些圆圆的豆粒矛盾起来，他不愿和烈山诺在结缘，可我却不知该不该和他在结缘。就我犹豫的空当身后的石头醒了，因为怕他滚下来，我立刻起身去抱他，便忘了手心的结缘豆，一把豆子都掉在了地上，还有几颗滚进了佛像后一个自然形成的小洞。

我看了顿觉懊恼，扭头歉然地看向烈山韬，他眉头拢紧样子也不甚好，便故意轻松得道：“明年，明年还可以再煮结缘豆，再结缘的。”

“你会煮吗？”

“会。明年煮了我还陛下一把。”虽然我一劲保证讨好，可烈山韬的眉头还是紧蹙着，我最后也没好性了，一把抱起孩子道：“你这个皇帝的心眼怎么这么小。”

这话可惹恼了烈山韬他伸手就戳在了我的脑门上，险些戳我一跟头，最气人的是石头看他戳我好玩，也拿那肥嘟嘟的小指头学，我一气就把他的小手叼在口中声称要咬掉，可他们爷俩对我的威胁只是咯咯笑。

浴佛节当日烈山韬就因为苍梧王班师回京，快马回宫了，但女眷队伍因为行动缓慢在佛窟住了一夜，翌日过午才踏上回程。

骑了小一天马我都要颠散架了，一踏上回天心居的小船就搂着石头犯困，等船到岸领着石头迷迷糊糊朝天心居，可等完全清醒后就觉出了不对，本来被各种树木掩映，在湖心有如翡翠的天心居，此刻光秃秃露着地皮，所有树木竟被一棵不剩地砍伐了个干净。

我担心天心居发生了什么变故，抱起石头一路小步跑就回了天心居，进门看见翠缕就急忙问她，这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翠缕接过石头，一双已经哭过的眼睛经我一问又有些泛红地道：“你和石头前脚才走，宫里的内侍就来了，进岛便砍树，任我和公主王爷怎么拦都不行，只是一句话不说的砍，最后我也只问出一句话，他们说是皇帝让砍的，一棵不许留。王爷为了拦他们手还伤了……”

她话未完，锦愁听见我回来也跑了出来，见我便兴奋地道：“凤梧……”

我一见他左手真的被锦帕包着，顿时怒火中烧，明白了为什么他突然要所有皇子去参加浴佛节，这分明是要调我离开天心居，好让他的内侍们可以在这里滥砍滥伐。

“我到底要问问他凭什么砍我们的树？”深觉受了愚弄欺辱的我头也不回地出了天心居。

————————————

我一口气跑到了天阙，待侍卫回禀过烈山韬后，也没受阻拦的径直向天阙第五层走，没想到才上到第四层里面的贴身内侍就叫住了我，推门让我进了烈山韬的习武房。

习武房的门才打开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相撞之声就传了出来，这件习武房布置的让人对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有一排兵器架子，墙上挂着几柄宝刃，简单至极的布置，让内面两个闪展腾挪对打的人一下就跃入了我眼中。

若不是烈山韬惯穿黑衣，单凭容貌我实在无法从运动中的两个人看出哪个是他来。也就是因为分辨出他们，我才确定苍梧王烈山诺还朝了，看来他算好躲过浴佛节的日子回来，这就难怪烈山韬为什么提前回来了。

他们两人并没因为我进来而停止打斗，反之切磋倒是到了最激烈的时刻。我眼见不分伯仲的两人，随着打斗的激烈慢慢分出了高下，烈山韬逐渐落了下风，原本对他的一腔怒火也因替他担心而抛到了脑后，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只顾死死攥着着急。

可就在烈山诺近乎疯狂地把他兄长逼进绝境，烈山韬反抗的招数也也愈发凶狠时，烈山诺的气势突然收住，招数也转成败势，连连向我在的方向败退，也不知他是不是脑后长了眼，我躲向哪里，他就退向哪里，就在退到我身前三尺有余的地方，他突然提枪转身向我而来，而紧追在后的烈山韬同时一柄长刀也当空劈下。

如此形势烈山诺只要一个回马枪就可反败为胜，若他执意刺向我，后背就必然交给了烈山韬，可他的眼神中却散发着一种戏谑而坚毅的光，似乎誓要将我也搅入他们之间的争斗中。虽然明知道这是他们兄弟的切磋演练，但我还是本能地连向后退直到身体紧贴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时，又缩紧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以为枪尖会刺到自己时，那枪尖带着一股寒气撩过我的发丝消失了。我吓得除了自己的心跳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烈山诺带着恭敬语调的声音，“臣弟败了。”

我这才睁开眼睛看向他们，此时烈山诺长枪戳地神情自若地站在我身前，而烈山韬站在他背后，手中的长刀刀刃朝内搭在烈山诺肩上，隔着烈山诺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看见那刀静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拿了下去。

随后，他声音淡定如常地道：“你的枪法又精进了。父皇这枪你喜欢已久拿去吧。”

“谢陛下，若无事，臣弟退下了。”烈山诺得了先帝遗物，却未行大礼谢恩也只是淡淡地道了谢，转身而去。

他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提枪转了回来，站定在我面前，将枪缨上挂着的我几丝断发夹起，眼含嘲弄地道：“还给你凤姑娘。”说着将发丝轻搭在了我手腕上。

我捏住自己的头发真想用它们勒死眼前这兄弟俩，本来受了哥哥的欺负来算账，却在这儿又受了弟弟的愚弄，他们这狗屁地方能不能有点儿人权。

我怒火中烧将自己的头发狠狠捏进掌心，对着已经朝外走的苍梧王朗声道：“王爷且慢。”

烈山诺踔枪站定等着我下面的话，我皮笑肉不笑地围着他边走边道：“头发其实断了就断了，本不用还的。但还就要还我双倍。”我说着走到他身后拿起他的长发向旁边锋利的枪尖横着一撩，他的一缕头发就断开了。

在烈山兄弟惊讶的目光中，我不紧不慢地挑了几根拿在手中，然后将剩下的也轻轻搭在烈山诺腕上，也轻描淡写地道：“多余的还给王爷。”

本来得了枪又愚弄了我，甚是得意的烈山诺此刻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我则看向烈山韬想着该如何和他算账。可他望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责备和些许无奈，最后都化成一记轻笑，转身把刀放回了架子上。

受了瘪的烈山诺拿着自己那缕头发讷讷地走了出去，我本以为剩下了我们俩人可以质问他为什么要砍掉天心居的树，却没想到烈山诺出去后，几个内侍立刻走了进来，递上帕子给他拭汗，换了干爽的贴身衣物，好一通折腾后，他才披着外衣向五层的天阙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好不容易等到又剩下我们两人了，才迫不及待地道：“陛下为什么要砍掉我们天心居所有的树？”

“出去两天石头可累坏了？”他席地坐在小几后，擦拭整理着他的匕首，马鞭等物。

我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火气更盛了，声音又大了几分道：“为什么把我们的树都砍了？”

“你就为这事来的？”

“对。奴婢想要陛下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如果说朕没有你要的答案呢？”他头微扬起凝着我。

没有？

没有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一觉睡醒就突然看我们的树不顺眼的？可他没有，我又能怎样？我这时才想到我其实没什么和他谈判的筹码，一下反而语塞了。

就在这空挡内侍突然领着一名武将走了进来，武将立刻跪地回禀说，烈山韬从柔然带回的八千柔然军卒和魏周军卒起了冲突，一时间柔然军卒营反心四起。

烈山韬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眉头也没皱一下地道：“将柔然带头闹事者在三军前斩首。”

“陛下，末将已经斩杀了一批了。”武将老实回道。

“那就在杀一批，直到没有人闹事为止。”

再杀一批！直到没有人闹事为止！在他眼中人的性命和蝼蚁完全没有区别，而他的嗜血残忍也和魔鬼没有两样。

就在我怔怔想着这些时，武将和内侍已经退了下去，他抬眼看着我道：“怎么不说话了。”

我有些僵硬地看向他，不由冷笑道：“身为囚徒有什么好说的，不要说陛下砍了我们的树，让我们无所依凭犹如赤裸般一举一动都在满宫人的眼皮底下，就是真的把我们赤身裸体像猴子一样耍弄，奴婢又能说些什么。”

我说完规规矩矩行了宫礼要转身出去，他却反而有些含糊地叫住我：“凤梧……那些树……”

我也未转身只是冷冷轻笑道：“那些树不过是你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牺牲品。”

“随心所欲？喜怒无常？”

“不是吗？哦，不是，八千性命，血流成河这些都是陛下的帝王之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陛下要成为万世敬仰统一宇内的圣君。对了陛下的帝王之道还有豢养满门抄斩的孩子，掣肘藩王？囚禁被俘的帝王，要挟江南臣民，陛下，要万众归心之术真可谓天下第一帝王道啊。”

“不要再说了，你下去吧。”烈山韬猛击了下小几后沉声道。

“与陛下相比尧舜周公又算什么，怎么比得了陛下谋略深远，刀马锋利，夏桀商纣也只能是陛下相背……”我怨气已起再也忍不住了，明知道在说下去只能激怒他，可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猛地扭回头看向他道：“想说什么？我想说你只是个暴君，只懂杀伐来压制人心，对治国理政不要说死去的万俟锦浓，万俟锦洹就是一个稍有慈悲之心的百姓都远胜于你，你就穷尽此生也不会明白什么叫万众归心啊……”

——————————

我的话终于还是把烈山韬激怒了，他拿起小几上的皮鞭失去理智地朝我挥了过来，我见皮鞭挥来本能捂住了头脸，随即右背上一阵火辣辣钻入骨髓的疼。烈山韬皮鞭的厉害我早在柔然就见过，他的鞭子由混着铜丝的的皮条编成，不仅坚韧还遍布棘刺，一鞭下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我僵在原地疼得已不敢呼吸，只是目光错也不错一下地望着他，已不知是恨是怒。烈山韬见真的伤了我，也愣在了原地怔怔看着我，缓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明白失了手，把鞭子扔在地上大步过来……

见他要过来，我扭回头咬着下唇努力向门口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天心居。

“凤梧，凤梧……”他大步过来要拦住我，又怕再弄疼我只好轻轻拉着我的手臂。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的手，依旧咬着唇向外走。

他再次拦在我面前，“你坐下，朕立刻给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我一言不发地绕过他，他却再次挡在了我面前，两人就此僵住，谁也不肯让半步。我最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把簪尖对准自己脖上的动脉，却他仍是不肯退，直到我把簪尖抵进了皮肉，他才暴怒着叫起来：“你……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疼得感觉全身的皮肉似乎都要从后背的伤口开始蔓延裂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到天心居，但还是一字一句清楚的告诉他：“请陛下让开，我要回天心居。”

“如果不是你激怒我，我怎么会伤你。”

伤了我又算什么？我有什么不同！我对着他轻蔑冷笑，笑容落在他眼里却成了冰，他的神色竟现出了黯然，最后转为哀伤道：“你以为只是我伤了你吗？在你去柔然伏在我身上哭时，我真的以为你是离我心最近的，你最后总是毫不犹豫的选择那个傻子，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尽管背上痛得让人几乎想死，但我还是忍不住用冷笑对他，“我总是选他是因为他是个人，而你是个魔鬼。”我说着探身靠近他，在他胸前清清楚楚道：“我告诉你烈山韬，没有人能走进你的心，便是走进了也要离开，因为那儿太冷，李妃，你的兄弟，石头，没有人真正属于你，而我更不会。就像六爷在世时说的，你只是个知道杀戮的屠夫，你既成不了万世敬仰的帝王，连一个好的丈夫，兄长，父亲也做不了，能陪伴你的只有孤独，万世孤独……”

“不要说了，你走吧，回你的天心居，永远永远不要在出来，朕永远不要在看见你。”烈山韬终于闪了一条路给我，我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去。

外面的小内侍见了我的背影立时惊呼出来，“凤姑娘，你的背，你的背这……这衣服也……”

我顾不得后面衣服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只能死死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没下几步楼梯，那小内侍就追了下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了我身上，我知道是烈山韬的，他此刻就在我头上看着我，但还是把披风扯了扔在地上，我就是赤身裸体成为宫中的笑柄，也好过披着这个屠夫的衣服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才从天阙上下来等完全走下石基时，身上已经完全被汗浸透。可才下石基我已经拧成疙瘩的眉头不由拧得更紧了，因为天阙下没走的烈山诺，正在和他的宝贝妹妹烈山娇若连比带划的聊天。

面对我的烈山娇若一见我狼狈缓慢地走出来，就停下了和兄长的交谈，把目光投向了我，烈山诺也不由看着我，我只好全当没看见二人般径自走自己的。

可烈山娇若从来不肯放过欺辱我的机会，她快步朝我走了过来，烈山诺见状也忙跟了上来。

烈山娇若围着我转了一圈脸上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最后一下横在了我面前，对着她的二哥比划起来。

烈山诺看了她的手语眉头不由皱紧，叹了口气后道：“你们到底又怎么了？”

我又痛又怒，根本不想和他们说话，便一言未发地绕过他们继续走。谁想烈山娇若竟在我背后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让我不能在前进，而且她抓我头发时，又狠狠在我背上抓了一下，我顿时疼得叫了出来。

就在我疼得几乎昏厥过去的时候，烈山娇若的手被烈山诺抓住了，他这会儿才看清我的背，一下惊呼出来：“他打了你。”

他打了我有什么奇怪，他还想杀了我呢，只是他不敢罢了。我想着想着痛极而笑，忍不住抖动着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后背，伤口越发疼了，我竟在这痛中得到了一丝痛快，便推开他们忍着剧痛快步朝天心居走去。

我头也不回的走着，烈山诺便一直不言不语地跟在我身后，直到我上了小船他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老内侍在前面撑船，我坐在船后只感觉后背已经疼麻了，头却原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只想合上双眼睡一会儿便请老内侍到天心居时叫醒我……

第十九章 胭脂兰台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已身处在一顶华丽的锦帐中，背上凉丝丝的似乎有什么在轻轻滑动，苗疆的生活经历让我第一反应那是蛇，立刻半撑起了身体想坐起来，没想一下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处，皮肉撕裂的痛楚让我不由倒吸了口气。

“别动。”一个声音说着就把我又按回了床上。

虽然趴伏在床上，但从床下那双黑色绣金的靴子我就知道是谁了。我反手去扒他给我上药的手，顺便想把褪到腰际的衣服拉上来，可手却他扒拉开了。

“衣服穿上容易，但会粘在伤口上，想脱时就难了。”他警告我道。

“撕掉皮肉也是我的事，与陛下无关。如果陛下觉得一鞭子还不够那现在一并赏了奴婢，奴婢也好不再受二遍苦。”我说着缓了会儿，他不言语只是继续上药，我便摸索着开始找自己的衣服。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我才勾到衣服，他就从我手中扯开，然后继续上药，如此反复了几次，我恼了，使劲撇过头看着他道：“陛下若不想赏凤梧鞭子，何必又把我抓来？若想给我上药，那奴婢承受不起，天心居自然有给我上药的人。”

我这话不是故意激他，但我实在不记得自己怎么又回来了，便猜想是他内疚，才让人把我带出天心居的。可我实在不需要他这种鳄鱼的眼泪，他那一鞭子不说挥掉了我们所有情分，也是毁了大半，相见不如不见。

“要走也要等背上的伤口干了，烧退了才行。”他慢慢上着药，边上还边轻轻吹着气。

难怪我不记得了，原来是发烧昏睡着，我想着便抽右手想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想到右臂上沉甸甸的抽了下竟没抽动，扭回头一瞧，竟然是石头在枕着我的手臂酣睡。

“你昨天掉进了湖里，他看见吓坏了，以为你消失在了湖里，哭闹了半夜，天亮才被接过来。”

原来我是掉进了湖里，难怪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反手轻轻摩擦着石头早已哭花的脸蛋，一阵心疼，可看见自他粉嫩的唇瓣里着慢慢流到我臂上的口水，又不由笑了。

烈山韬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了给我搽药，我感觉他停了，回头望去，发现他正怔怔瞧着我们，便将头又埋进了枕头中。

待药干了，烈山韬慢慢将衣服给我披好，可拉到一半又停下，温暖干燥的手指动作极轻柔的摩擦着我左后肩，低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的凤凰纹身，想着我们这段理不清又剪不断的缘分，自己心中恨也乱了，怨也乱了，只剩下心事如麻。

他拉好我的衣服又给我盖好被，道：“这药搽了就不会留疤，逢阴雨天也不会疼。”

只是后背不会疼就行了吗？我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又把头撇向了石头。

“昨天的事难道都怪朕吗？”

“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一切都是奴婢咎由自取。”不说还好提起来，昨天一滴泪未掉的我，这会儿眼睛鼻子实在是酸了。

“你若听话走了，不激朕，朕怎么会失手。”他说着将我的身子轻掰过来，让我侧躺在他腿上，而石头则改成枕我的左臂，三个人的姿势也够怪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陛下，无论是军政国事还是宫中家事，应对之策都是以杀戮对杀戮，以强硬对强硬，从我眼见的就有用乐朝兵将对黔地苗人，以慕容丑奴削弱对慕容骏，然后带走了慕容丑奴的八千人，让他率领其兄的五千人马，为了制衡他更是把一个比石头还小的孩子卷入其中。陛下以为这些可见的威胁互相残杀，魏周就可统御宇内保万世永存吗？”这次烈山韬未向昨天一样喝断我，似乎也没恼怒，任由我说着，看来经过这一日一夜他的心绪也平静了许多。

“就算这些人都死了，以后的乐朝人，黔地的汉人苗人，柔然人，他们还是会把陛下对他们先辈做的事一代代传下去，把恨也一代代传下去，他们的心永远不会归属于魏周。相反他们会世世代代对抗魏周，一旦看准时机他们就会行动，到那时不要说魏周现在的版图，恐怕连昔日的疆域也会被瓜分。”

“他们归属魏周久了？自然会习惯魏周统治，民心自然会顺服。”

“那请问陛下魏周何以有今日之版图？”

“那是我魏周历代先皇励精图治得来的。”

“先皇们的雄心壮志尚能代代相传不息，难道平民百姓们家破人亡的恨就会轻易忘记吗？父仇子报，人生生不息，恨也会生生不息。即使他们在陛下统治下没有机会反抗，那下一代帝王呢？谁能保证他们会如陛下一样铁腕无敌？”

“那你的意思如何？”

“魏周现在的疆域已是前所未有，所思所想的应是如何巩固，推行仁政，让宇内升平。”

“仁政？”烈山韬轻蔑地吐出两个字，“乐朝便是亡于仁政。”

“不，乐朝是亡于奢靡和几位皇子的互相打压。若他们其中有一人能真的治理于整顿政事，而不是只看到皇位，那陛下是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拿下江南的。”

我说到此处，烈山韬便不在回应了，只是口中讷讷道：“仁政？”

“如果消弱国中戾气，怀民以柔，给百姓比过去更好的生活，他们又怎么会再拿起刀枪反抗魏周统治呢？”

“苗人总想占据富庶之地，柔然人生性彪悍难以统驭？推行仁政他们就安其位，顺服魏周吗？”

“苗人和柔然人都是因为生活地域艰辛，才会想占据中原的，如果陛下能给他们减低税赋，给他们比祖辈好的生活，故土难离他们也不会想造反。”

我说着顿下，“就像我们过去虽然生活在乐朝皇宫锦衣玉食，但现在囚于天心居只要可以安静度日也不在有其他奢望和反抗。若不是你欺人太甚，砍尽了我们所有的树，让我们赤裸裸般在宫中受人耻笑，没有半点尊严，我怎么会挑衅你。”

“这么说你也承认是挑衅我了？”

我被问住不语，但心里还是觉得是他失理再前，我才失理在后的。

好一会儿，我抬眼看着他，又问了自己那个好奇不已地问题，“究竟为什么要砍我们的树？”

他只是重重的叹息了口气，大手抚在了我的脸上，遮住了我的眼，半天沉声道：“你以为只有你有感情吗？”

我被他蒙着眼，想着他的感情又是怎样的，不知不觉就又睡熟了。

再醒来时，石头正用他那满是口水湿润的唇瓣，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地印着，冰冰凉凉湿湿黏黏地把我弄醒了。

然后，他窝在我怀里，颠三倒四地和我讲怎么看着我掉进湖里，他如何害怕。然后又怎么被一个和父皇很像的人从水中找了出来，又怎么被他父皇抢了回去，不长的事竟讲了小半天。

我伤好到八九成时，烈山韬给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很漂亮的装帧，打开里面竟是绯红色的纸，他说在制纸时加入了茜草汁才变红的，又给了我一个装满胭脂的瓷盒，问我愿不愿意做第一个用胭脂记录历史的史官，亲自记录他如何把魏周治理成一个不仅疆域广大，而且繁盛辉煌，前所未有强大的国家。

我知道自己该拒绝他，该拒绝他的诱惑，可本能的还是想距那个他许诺建立的伟大国家近些，再近些；距那个伟大的缔造者近些，再近些……

——————————

自我拿了烈山韬的本子，就成了魏周皇帝身边的一个史官，每隔五日的朝会和国家重要祭祀事件，我就会坐在他左侧记录他和百官对政事的讨论和决议，这个工作使我又重新找到了久违的职业女性的感觉。

可喜忧参半的是，自我定期到烈山韬身边后，锦泞对我的误会日深，锦愁和石头就更加不高兴了，怪我少了和他们一起玩的时间。

时光荏苒，石头已经三岁了，我在烈山韬身边做史官也已经近一年。这一年中烈山韬在全国颁布了一系列政令，他开始在朝堂上推崇儒术，吸取乐朝旧制立了新的官吏制度，开始在全国推行新的土地分配政策，并要求已经习惯征伐的魏周君臣脱下方便骑射的胡服，开始着宽袍大袖的衣服以消减他们的戾气，并亲自做了表率。

但这一系列政令也引来了魏周君臣的强烈不满，尤其以太皇太后为主，她几乎反对所有新政令，因为太皇太后的娘家跟随历代皇帝东征西讨，所有荣华富贵都来自军功，而烈山韬不再征伐后，富家感到了兔死狗烹的未来。而支持新政的我也再次成为了她恨之入骨的眼中钉。

奈何富家衰落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在她每日都和烈山韬据理力争，新一代富家人还没有在新政中找到更合适的位置时，太皇太后突然中风了，富家和皇帝的矛盾虽然得到了暂时的缓解，可谁都知道富家已是大厦将倾。

“姨姨，这是哪里？”我牵着石头一级一级朝天阙最高层走着，今日退朝后，烈山韬让我回去把石头带来见他却没说明意思。

石头毕竟年纪小走着走着便累了，才上到三层就双手一伸要人抱，我无奈只好抱着继续上，边上边解释：“这里叫天阙，是你父皇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

“好高啊。”

“只有站得高才能望得远啊！石头想不想看到远远的地方？想，姨姨就把你留在天阙。”小家伙实在是长大了，抱一会儿就觉得重得要命了，真想不带他下去了。

“石头看一次就好了，不要留下。那么远的地方有没有翠姨姨，锦姨姨，也没有叔叔，最重要是没有姨姨你啊。石头最喜欢的就是姨姨了。”

小家伙嘴巴到真甜！

我明知道不该让孩子比较他心中最爱谁，但还是忍不住道：“那你是比较喜欢姨姨还是喜欢你父皇？”

“当然是姨姨。”他想也没想的答道。

我半信半疑地瞧着他道：“见了你父皇就不这么说了。”

“不是，不是啦。”小家伙一急口齿就有些不清，喷了我一脸口水，气得我在他怀里蹭了好半天，痒得他咯咯笑个不停，他的笑让天阙里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感觉。

我抱着他进了天阙第五层，没想到里面烈山韬正在召见柔然来的使臣，便牵着石头立在了一边。

“陛下，这是我王进献给陛下的礼物，我王祝陛下千秋永盛。”

内侍将礼单呈给了烈山韬，他垂眼瞧着，石头站在一旁瞧着使臣腰间那柔然人特有的宽腰带好看就忍不住跑了过去，伸手摸起来。

“石头不可无礼，过来。”烈山韬招手让石头到自己身旁，石头不甚愿意。

使臣见状笑道：“既然小皇子喜欢这腰带，请陛下允许臣将腰带送给皇子殿下。”

烈山韬点了点头，那使臣就把自己的镶宝腰带解了下来，弯身呈给了石头，石头回头看向他父皇，得到允许才拿了过来。

谁想使臣便乘机道：“陛下，我王自归顺陛下后一直忠心臣服，但奈何柔然距离京城甚远，柔然人出入中原也常被嗤笑为蛮夷，并非陛下教化之民。故此我王想向陛下求娶一位公主，以结秦晋之好向世人表示陛下待柔然人之看重。”

我站在一旁不由暗暗吃惊，想不到慕容丑奴竟有这样的计划，据我所知烈山韬近年不过三十出头儿女还都很小，适合和亲过去的只有他妹妹一人。

真如此慕容丑奴和烈山娇若一个凶狠无情，一个刁蛮阴毒倒真般配的一对。可真让一位公主背井离乡远嫁柔然也实在是太苦了，我不由想到了嫁去苗疆的万俟锦泠。

烈山韬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回绝，只是让使臣先去驿馆休息，内侍送走使臣后，天阙中便只剩我们三人了。

石头窝在烈山韬怀中玩他的新玩具，我站在一旁已忘了为什么来此，只顾替烈山娇若发愁。烈山韬瞧了会儿石头后道：“这孩子让你纵容的越发没有规矩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你小时候没乱摸乱动过吗？我心里不服。

“叫你带他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让他进书房读书……”

“什么，他才这么小就要读书！”他还没说完就我叫了起来，感觉他比21世纪的父母还过分。

烈山韬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马你不让他学，怎么连书也不让他读。难道你要朕的儿子日后长成肩不能担担，又目不识丁的废人。”

“他怎么会是废人。不让他学只是因为他年纪太小，他……他……他六岁后，我自然让他进书房。石头过来。”我说完向他张开双臂，石头立刻从他父皇怀里钻了出来投奔了我。

“六岁？六岁朕已经可以弯弓射落天上大雁了。”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和陛下相提并论的。”你还杀人如麻呢。

“不行，最迟秋天也上书房。”

“就六岁上。”国家规定的。

“四岁。”

“五岁半。”

“四岁半。”

“五岁。”

“那就五岁。”

在我和烈山韬一番讨价还价后，我给石头多争取了两年的童年时光，但还是觉得古代的孩子不该这么早熟。

烈山韬正要在教训我宠坏了他的儿子，外面的内侍就慌慌张张进来说，芄兰殿那边传来话，说太皇太后怕是不行了。

烈山韬听了不由眉头拢紧，起身要下楼去芄兰殿。我和石头也一同出去，被芄兰殿的侍女看到，那侍女立刻说太皇太后也要见我和石头。我们便和烈山韬一同去了芄兰殿。

芄兰殿此时已是一片肃穆，一干宫妃侍女都聚在宫门外，等着里面的消息，一见烈山韬便跪成一片，他看也不看快步向内走去。

“陛下。”此时我知道自己不该出声，但还是叫住了他。

他回首看向我不明所以，我放下石头，靠近他低声道：“太皇太后已是油尽灯枯，对公主一定放心不下，请陛下千万不要提和亲之事。”

他皱眉凝着我，“你怎么还是这般谁都挂牵。”

我明白他指的是当年烈山娇若和太皇太后差点儿害死我的事。可我知道在他推行儒术的关键时刻，不会拒绝慕容丑奴的求亲要求，和亲势在必行，可暂时瞒一瞒让太皇太后走个安心，不过是人之常情，便看着他道：“那你要我谁都不挂牵吗？”

他也不答扭头而去。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一个侍女出来把我和石头也招了进去。

我领着石头走近病榻上的太皇太后，石头第一次见濒临死亡的人有些怕，使劲儿向我身后躲，我不愿人一个垂死的人在此时感到孤独，便把石头搂在身前，将他的小手放在太皇太后颤抖的手中。

大概因为和烈山韬交代了很多政事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太皇太后已在没气力和我们说话了，她一双显出回光返照的眼眸使劲看着我，最后一点儿力量也紧抓着石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就跪在病榻前，靠近她的耳朵道：“太皇太后，您还是想知道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吗？”

她的眸光骤亮，惊讶于我竟猜出了她的想法，使劲眨了眨眼表示肯定。我心中却不由重叹了口气，心知那首婆罗门令一旦如实告诉给了她，她恐怕立时就会去了。

就在我犹豫时，她抓着石头的手猛晃了两下，似乎在告诉我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一定要明明白白地走。

我无奈只好附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念起来。

“昨宵里，恁和衣睡。

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聚归来，初更过，醺醺醉。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

触疏窗，闪闪灯摇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我念道此处不由看向烈山韬，他垂下眼示意我念下去，我眼睛一闭继续念道：“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才念完，就觉身前衣襟被猛地抓住了。

睁眼一看才发现，太皇太后竟半仰起了身子，双目怔怔看着我，急喘了两口气，似乎几十年的怨怒在此时都爆发了出来。

我轻轻拿下她的手，把石头的手重又放在了她的掌心，轻声劝慰道：“太皇太后，人世生生不息，早已轮回几番，纵有再多恩怨也让它散了吧，您放下吧。”

我话音落地，一双老泪垂了下来，太皇太后威严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浅似嘲弄又似释然的笑意。她已僵直的手指轻轻摩擦了两下石头的手背，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直跪在旁边的烈山娇若一见太皇太后已如灯灭，立刻跪爬过来，伏在尸体上泪如泉涌，她不能发声的声带，发出了一股比哭声更令人悲怆的声音……

在她痛哭时，我退后站起了身，看见太皇太后里面那只因中风一直蜷缩的手似乎攥着什么，便俯身拿了过来。原来是个两寸来长的卷轴，我展开和烈山韬一起看，看过后忍不住一阵唏嘘……

万万想不到她最后还是选择成全了他们。她这最后一道懿旨，是让人在将她与太宗合葬时，也将莆美人的骨灰坛一并葬入陵寝。

第二十章 人海孤鸿（上）

在太皇太后去世后的一个月，烈山韬还是正式颁旨将娇若公主下嫁给慕容丑奴，在宫中已失去靠山的烈山娇若誓死不从，而且这旨意更惹怒了远在属地的苍梧王烈山诺，他几次上密旨要求兄长三思，但一切都是枉然，烈山韬所做的妥协也只是让妹妹以为太皇太后守丧为名多留三年。

此后，烈山韬和弟妹的感情愈发疏远，我知道他也在乎亲情，可比起他的江山所有感情都是微不足道的。

“富家这些年在太皇太后护佑下，多行不义，早已是民怨沸腾，眼下在陛下施行新政时闹出了人命，还请陛下圣裁。”已居丞相要职的许舟半躬着身子回道。

烈山韬听着他的报告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道了声知道了，就让他退下了。

那跛腿小人似乎有话欲说，可妄自张了张嘴还是出去了。

时近中午，烈山韬已不在招大臣进来，兀自看着小几上的奏章，我悄悄推开身后的窗朝下面的上书房看去，想着石头也差不多该下课了。

虽然我和烈山韬说好让石头五岁再上书房，可一转过年来，石头才四岁半，他就强词夺理地说石头已经五岁，过了正月让两个内侍压着石头去上课了。

而我就像每个家长一样，感觉把孩子丢给了一群陌生人，怕他被欺负了，怕被师傅训，奇奇怪怪的事都成了我不放心的理由，就是在天阙记录烈山韬新政的情况也常常分神。

“别看了。只是上书房而已，难道还会有人欺负皇子。”烈山韬批阅着奏章，还是不抬眼地道。

“旁人到是不会欺负他，可皇子和皇子之间也有争斗的，何况他年纪还那么小。”

“如果是朕的儿子，就不会被人欺负，在兄弟中也一样。”

我偷偷撇了撇嘴，心道：就因为是你的儿子们，才让人不放心，弄不好都是些冷血的孩子。

“你觉得许舟所奏的富家之事如何？”这次他停下笔看着我道。

这两年自他推行新政开始，有时候他也会征询我的看法，虽然不会言听计从，但多少还会听取一点儿。而我也乐于说出我的想法，参与到魏周帝国的开创中。

“依奴婢看富家自太皇太后仙逝后，言行早已收敛，甚至可说是谨言慎行。此次之事正出在陛下推行土地新政时，真假先不遑论，但就许丞相的态度看，富家和许丞相之间的博弈，富家已经败下阵来了。”我说着顿下，看向烈山韬。

“所以呢？”

他示意我说下，我便又挑了个话头道：“现下朝中的形势是，陛下的忠心旧部都是武将，与推行新政实在无用，陛下倚重的许丞相又心机颇重，为朝廷谋三分利，自己倒要收七分好处，时下笼络的人脉已经遍布朝野。”我说着又顿下了。

“所以呢？”

“若陛下默许许丞相重创富家，那日后朝中恐怕取代富家地位的就是他许舟了。”

“所以呢？”

“所以！”我瞧着他，挑挑眉道：“所以陛下还是乾坤独断吧。”我说的他心里也明白，只是眼下还没定下是打压旧派，扶植新的，还是让他们新旧制衡，他收个渔人之利。

他听了这话唇角弯起一笑，一缕袍子对门外朗声道：“你们去把九皇子接来，今日朕要和九皇子共用午膳。”

我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自告奋勇道：“我去，我去接石头来。”

他瞧着我脸上笑意更浓，点头同意。我快步才走到门口就又转了回来，瞧着他道：“陛下，陛下不要在我走时，看我的本子啊。”

自我做了胭脂吏，他一直想看我是怎么记录他言行的，只是我不让他看罢了，可越是不让看，他的好奇心越重。

听我这口气如此不信他，他眉头一拧道：“你不信朕？”

“不敢。”我嘴里虽这么说，但还是用眼神告诉他，你别看哦，看了我会知道的。

－―――――――

我几乎一路小跑地到了皇子们上学的书房，没想到皇子们已经散学，可奇怪的是皇子们还未走，一干伺候他们的宫女内侍也没带各自的主子回宫，而是所有人都围成了一个圈，看着圈里的什么。

我由远走近只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因为担心是石头受了欺负脚步越发快了，又听见掺在哭声中孩子的声音。

“我母妃说你是野孩子，是父皇不要的野孩子，是杂种，孽种……”

“你再说。”

“你是杂种，孽种。你也没有娘。”

“我有娘，我姨姨就是我娘，我还有翠姨姨……”

“她不是，我母妃说她是勾引父皇的妖女，我母妃还说等她有了父皇的孩子，她就会杀了你，就想杀了太祖母一样……”

“叫你说，叫你说。”

“啊……哇啊……”

我听了这出自孩子口中的话，感觉身上的血都被人抽走了般，手脚冰凉，但还是使劲扒开了宫女和内侍，挤了进去。只看见中心，石头正和七皇子僵持着，小小的他一双纯净的眼睛竟已泛红充血了，煞神似的模样真是相极了他的父皇。

石头一见我来了，立刻拉住我的手道：“姨姨，你会杀了我吗？”

我怔怔看着他，心里一万次后悔不该让他来上书房，他如果就像锦愁一样懵懂无知，也就不会知道这世界的可怕了。

就在我怔忪间，六岁的七皇子像得到机会般，指着我道：“你看她不敢说了，她就是要杀了你的，然后还会杀我们的。”

石头看着我眼中满是受到了伤害的疼痛，但一听七皇子如此，他还是像疯了一样扑向七皇子，两个孩子扭打在了一起。就像烈山韬说的，是他的儿子就不会受欺负，年纪小小石头竟骑在了七皇子身上，小小的拳头毫无章法的打着他的七哥。

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赶紧把石头抱了起来，拢进怀中不让他在打，又腾出一只手想去扶七皇子，但看见那孩子凶狠的目光不由缩回了手。

七皇子的随侍见主子吃了亏，立刻过来把他扶了起来，我见七皇子额头破了皮，想出声化解化解两个孩子的矛盾才叫了一声七皇子，没想到他宫女立刻跪在了地上给我磕头，连声哀求。

“凤姑娘，开恩，我们七皇子的话都是无心的，真的和我们娘娘无关，求凤姑娘千万嫉恨我们皇子和娘娘，求凤姑娘开恩千万别和陛下说今日之事。”

“你起来吧。只是两个孩子生气，我怎会和陛下说呢。”我说着想替七皇子拍去身上的尘土，却没想到那宫女像躲避病毒一样拉着七皇子向后躲去。

我僵在原处，甚觉尴尬，好半天才收回手。带着石头回天阙时，我让内侍抱着石头在前面走，自己走在后面悄声问伺候石头上书房的宫女小娥，七皇子他们怎会那么怕我。

小娥支吾了半天才说，宫中早在传说，是我一句话气死了太皇太后，又挑唆烈山韬远嫁了娇若公主，更甚至说我是害死石头亲娘的凶手。宫里还有人传，我是南疆来的人，身上带着妖法，迷惑皇帝，让宫中如此多事，现在宫中各位娘娘都怕我用蛊术害她们和诸位皇子。

我听了这些手脚都冰到了极点……

第二十章 人海孤鸿（下）

自那日石头听了七皇子的话就一直闷闷不乐，也在不肯去书房每日只是闷在天心居里。我们几个轮流逗他开心，他却表现出了这个年龄孩子少有的沉闷，常常皱着一对小眉头不言不语。

我抱着一只锦盒悄悄靠近天心居的栈桥，想从后面靠近锦愁和石头，谁想还没走近锦愁就听见了动静，回头一脸你吓不倒我的表情，我无奈也不在闪躲直接过去坐在了石头身边。

我坐下就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李妃那支白玉凤萧，又拿过他的小手让他握住，才慢慢搂住他道：“石头，这是你娘的萧，她在世时，用这个可以吹出很好听很好听的曲子。”

石头看着萧依旧是不言不语，只是用稚嫩的手指沿着那些雕刻的图案摸索着。

“那日后，你一定想问姨姨你娘的事，我说给你听好吗？”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脸试探道。

好半天，我才听见怀里的小人声音小小地道：“姨姨，我听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那我不听。”

“怎么会？你听了你也还是姨姨的石头，是姨姨心里最喜欢的小石头。”

可石头在我怀里还是摇了摇头，我把他拉开了些，看着他的眼睛道：“可姨姨想让你知道你也是有娘的，只是你娘在生你时不幸去世了，她临终时让我照顾你，可姨姨必须住在这个岛上，所以你也只好住在岛上，不是你父皇不要你，他也是喜欢你爱你的。”

“可他们为什么说我野种，杂种？”

我听了后面两个词，心像被谁打一闷棍，但也能暗暗咽下这口气，道：“那是七皇子胡说的，你娘是江南人，是乐朝的荣雅公主，父皇是皇帝，你出身高贵怎么会是七皇子说的那样。你娘在世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萧尤其好，是真正典雅高贵的女子。”

我说着低头贴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不信姨姨试给你看。”

石头听了这话一脸不信地看着我，我又低声告诉他，“过去你娘吹萧时连蝴蝶也会来听，她现在虽然不在了，可蝴蝶们还认得这萧，不信我们试试。”

“真的？真的能看见蝴蝶吗？”石头毕竟是小孩心性，一听会有蝴蝶抛开了之前的烦恼，瞪着一双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我。

“如果是真的，你要答应姨姨继续去上书房，好好读书。”

石头拧眉想了想，最后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笑着把萧拿给早已看了萧许久的锦愁，他拿过就吹了起来，自几年前李妃吹萧令锦愁突发头疼后，我就发现锦愁虽然忘了很多东西，但过去所学音律竟都还记得。无论笛箫还是古琴古筝只要看见便能演奏，实在是神奇，可因为怕他再头疼，我便特意选了一个过去他不曾学过的埙让他解闷。

拿过萧锦愁非常自然的吹了起来，虽然已多年未吹，可他吹起时，还是那么娴熟趁手。随着曲子慢慢飘出玉箫，御花园里的蝴蝶开始飞过天心湖，一只只向我们靠近，不多时，我们周围已经聚集了百十来只蝴蝶翩翩飞舞。

石头开始兴奋得不得了，总想用手抓住蝴蝶，但随着蝴蝶越来越多他便被那么许多美丽的蝴蝶陶醉了，只是呆呆看着。锦愁看见那如梦如幻的情景，眼神中也露出了迷醉的光，可萧曲却一直未停反而越来越美，和着湖面氤氲的水汽，整个栈桥都笼罩在一种如梦如幻的情境中。

我侧头偷偷看着他们不由欣慰的微笑，靠近石头的耳朵悄声说：“石头，你明天要去上书房哦。”

石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蝴蝶，讷讷点着头。

我看着湖面上各色的蝴蝶，许多错乱伤感的往事一一浮上心头。

娘啊，你万万也想不到，你当年神乎其技的引蝶之术，现在竟被我用来哄一个小孩。

李妃，我为你，为石头所能做的都已做了，你便是有再多恨，再多怨，今日今时也放下歇歇吧。

石头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各项都胜过其他皇子，才可以在这宫中生存！姨姨会保护你，只是人这一生路太长了。

七绝海陵，七爷，原来您便是这样长大的，难怪紫歌姐姐会选择那样爱你，她才是天下第一最了解你，最爱你，最聪慧的女子。天上人间你们还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锦愁的箫停下了，我回头看向他，一只银白色的蝴蝶落在了萧孔上，锦愁不忍惊动，便那样一动不动地拿着萧看着蝴蝶，他那无暇纯净的眼神仿佛在看整个世界般，看着那小小的生命，时空仿佛在他的专注中静止了。

我垂下眼想到了那个与我最远也最近的人。他的心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的停歇下来，和我一同欣赏这世间平凡的美景，哪怕，哪怕只有一刻。

思及此，我抬头向高高的天阙望去，竟真得看见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伫立在顶楼凭栏后，望向这里。尽管看不见面目神情，可我知道那是他，只会是他。我们就那样隔着亭台楼阁一池湖水，世间的男男女女，我们间的千沟万壑痴痴互望着……

第二十一章 月桂闲情（上）

前日上朝烈山韬和众臣对推行的新政又起了争执，断断续续议了两天，今日他让人传我来说，新政已依民情做了修改，让我如实记进我的史册里。

我爬上楼，却发现他不在，问过伺候这里的内侍才知今日他和众臣讨论娇若公主出嫁的仪仗细节，其实这种事不需要皇帝亲自过问，但娇若出嫁的仪仗说是送嫁，实则也是试探近几年柔然的军力，所以他亲力亲为。

内侍将我引进去便关上门，外面伺候了。

虽说过了立秋，可秋老虎的威力还是不小，在加上烈山韬喜欢天阙顶层，整个夏天我每次来都是上楼一身汗，下楼一身汗，就算打开所有门窗让风吹进来还是感觉热。

加上我想赶快写完去接石头，一急愈发热了，最后索性把鞋袜一扒罗起裤腿光脚把小几拉到了风口处写。谁想我还没写完，楼梯上的脚步声响起来，等我听出是烈山韬的声音时，在穿鞋袜已经来不及，只能匆匆把小几拉回原位，鞋袜藏到外面窗下。

烈山韬进来见了我恭敬地候着先是一愣看了我两眼后，口中说着仪仗不妥之处，就褪下了身上的戎装长袍一把甩给了旁边的我，我被那袍子当头罩住，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这么大地方干嘛非扔我头上，我又不是你的侍女，我不甚高兴地想着把袍子从头上扯了下来，随即便看见一双眼笑嘻嘻地瞧着我。原来烈山诺也跟在他兄长身后，正好瞧见了我的窘状。

我无奈长长叹出一口怨气，把袍子理好挂在臂弯，此时，烈山韬由内侍服侍着已经另换上一件轻薄的长衫坐下还未说话，烈山诺先开了口：“臣弟以为陛下推崇儒术，太皇太后新丧娇若公主应行儒教之礼，为太皇太后守丧三年期满在嫁，以彰孝道。”

我知道烈山诺和他兄长不同，他更重情意，他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妹妹娇纵任性也非善类，但还是不忍她远嫁柔然，嫁给那个以丑闻名的慕容丑奴，总想能拖一时拖一时。

“朕的旨意已达柔然，娇若出嫁时日已定，不须再议。”烈山韬说着就和负责仪仗的官员商量起了出嫁事宜。

我见烈山诺碰了个软钉子，不由挑眉对他笑笑以报刚才被他嘲笑的小小尴尬。可他想到妹妹还是要嫁，愁眉不展也没心情和我计较。

我因为没有鞋袜也不敢先告退，只好立在原处当衣服架等烈山韬把人都打发走，但因为立在风口，脚下又是温度适宜木地板，实在舒服得很，连站着也不觉累，只是两脚忍不住轮流抬来了过过风。

我正惬意谁想烈山韬手一招指着自己旁边的位子对我道：“你来写旨。”

我！

这不是我的分内事啊！但也不好拒绝，便过去坐下开始提笔写起来，可没写几个字就感觉自己弯向一边的双脚，脚面被什么冰凉丝滑的东西滑过，低头一瞧，旁边的烈山韬正在理他的袍子，他长长的袍子下摆正好盖在了我露出的脚面上。

妈呀！他原来早看见我光着脚嘞！难怪会把他的长袍甩在我头上，思及此，我脸立时有些发烫，头低得不能在低地快写起来。

不多时，娇若公主的嫁妆又大大的丰富了许多，这使烈山诺也无话在说，垂着头和那官员一起走了。

见他们一走我立刻从窗后拿过鞋袜，麻利地穿上鞋子把袜子塞进袖管向烈山韬告退。他沉着一张脸也不言语，我怕待一会儿他会发飙，不等他答应便自行溜了出去。

石头下课的时辰早已过了，我只好自己回天心居，但还没到湖边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嗅着香气一路找过去，就瞧见一棵高高的月桂树，被湖面的秋风一吹桂花如雨般纷纷落下，看见如此多的桂花，我忙兜起裙子迎着花雨接起来，不多时裙子里已接了有一捧。

“接桂花干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后传出来，随即是一个黑色身影进入了我的眼帘。

诶！他怎么追出来了？我看着他定住，半天才道：“做桂花糖。”

“你喜欢桂花糖，让御膳房做了送去就好了。”

“不是我喜欢，是锦愁每次吃完药都叫苦，做一些……”我还没说完，他伸手一下就把我兜着裙子的手打掉了，桂花瞬时落了一地，风一吹滚进了尘土里。

我怒目瞪着他，他也怒目瞪着我道：“提着裙脚，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我恼火用力拍了拍裙子让它们恢复原状抬腿就走，他却从后面一把拉住了我手臂，含着怒气道：“回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袜子穿上。”

穿什么穿，怪热得，过会儿回了天心居我还是会脱。就在我不情愿停顿的空，他已经恼了，扳正我的身子气哼哼地道：“裸着双脚，如此放荡行为你从哪里学来的？”

行为放荡？

你个土包子，平时不和你们这些古人计较也就算了，居然这样数落我！我火气一窜道：“光脚怎么啦！我家乡的女子个个光脚。我老老家的女子裙子还只穿到这里呢？”说着把裙摆一提就到了大腿中间。

“你……”

“我怎样？我是南疆来的，未受教化，是蛮夷，就喜欢光脚穿短裙。”吓死你嘞。

“伤风败俗！”

“你那多后妃老婆，个个争风吃醋无所不用就不伤风败俗啦？”到底谁比较伤风败俗？

“强词夺理。总之今后不许你再在人前光脚。”

“是陛下。”我口里虽应下，但还是高高提着裙摆，露出一双没有袜子遮掩的脚踝，大步朝前走。

只听见后面烈山韬低吼道：“你……”

“不是不许在人前露吗？这里没有人呐！您是天子，天子不是人。”我说着耸耸肩，见他脸色已铁青后，便得意着转回头嘀咕道：“光个脚也不会生出孩子来，有什么关系，老顽固。”

“老顽固？你在说试试！”距我一丈多远的烈山韬眨眼间就横到了我面前。

“啊！”看着他，不甘示弱的我，眉毛一挑道：“再说就再说一次，老……”我重复的三个字还未说完就被他吸走了声音……

他的吻正如八月初放的桂花，温柔沉醉又霸气迷人，让你还来不及拒绝，已不可自拔。我们不知吻了多久，当我在清楚地看着他时，他肩头已落了许多桂花。

他轻轻摘下我头上花瓣，声音略有些嘶哑地道：“凤梧……”

“陛下，奴婢该走了。”不等他说完，我立刻转身大步向湖边走。我不敢听他后面的话，他要说什么？纳我为妃？让我搬出天心居？那锦愁怎么办？临死也不肯原谅我的李妃怎么办？我又怎么面对那个残忍的他？还有他那么多妃嫔？

我不敢听也不敢想地兀自低头朝天心居走，似乎那里是我的堡垒，在那里我永远不用面对如此多纠结不清的问题。

第二十一章 月桂闲情（下）

“凤姑娘留步。”

我此时心烦意乱恨不得快些离开，尽管听见有人叫，脚还是迈进了船中，回身才看清是苍梧王烈山诺从树后转了出来，只好开口道：“王爷，有什么事？”

经我一问，烈山诺平时脸上惯有的无谓神情渐渐变成了窘色。

见了他这副模样，对他难以启齿的事我到清楚了几分，自己的如麻心事也暂时放下了。所以也不等他开口，便道：“如果王爷是为娇若公主的事而来就不必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是小肚鸡肠之人，眼下陛下面前……”

我冷冷一笑打断他道：“承蒙王爷高看，可凤梧只是一个小小女婢，陛下看我识几个字，命我在驾前抄抄写写，但政务和陛下家事凤梧万万不敢进言。”

大概看事既已挑明，烈山诺也不再支吾了，直接道：“眼下只有你的话他还肯听几句，只要你肯出言相劝他，也许还能把娇若留下，若你怕娇若日后在生事，本王愿担保尽快将娇若嫁掉。”

我无奈地低下头，好半天才道：“王爷真以为陛下能听我的话吗？”

“你去了柔然，他便只是杀了慕容骏一家，不然依皇兄的脾气在柔然的挫折，对柔然便是不屠城也要杀掉所有壮丁。自你上次受了伤，他就开始施行新政，推崇儒术，所以这次只要你劝他，娇若就能免于远嫁到那蛮荒之地。”

烈山诺越说神色越是担忧，我这还是第一次在烈山家人中感到如此深的亲情，但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道：“王爷，记得你在柔然问陛下先皇是否真的把皇位传给了他，依凤梧现在看，先皇当真没有选错。”

我话说完就挥手让老内侍将船撑离了岸，烈山诺在岸上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最后不忍看他失望的脸便转望向天心居的方向。

回到天心居我尽量镇定下来不去想白天的事，但锦泞这几年越发有穿透力的眼光还是让我浑身不自在，含糊地吃过晚饭，我就哄着石头睡了，可自己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索性起来，在岛上散步。

自因为砍树的事我挨了烈山韬一鞭后，他心生悔意，在我养伤时就在岛上重新植了竹子，眼下天心居四周已然翠竹掩映，重又一派苍翠浓绿之色。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竹林间，没想到竟走到了栈桥，远远就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坐在桥头，我知道是锦泞，本想走开，却没想到她出声叫住

Chapter_13

了我。

我走过去和她一并坐下，映着月光看见她裸着一双脚正垂在水中，见我瞧她，便也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抬头看着远处黑暗难以分辩的景物道：“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可能是万俟家唯一希望皇宫被攻破的人。”

“公主。”我一下呆了，想起几年前在战火中和她重逢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弱的样子，怎么会又那样的想法。

“其实我从来就没当自己是公主。公主怎样？侍女怎样？贵妃又怎样？在宫里还不是一样都要任人摆布，在江南时我就最羡慕你姐姐。”

“我？”

“那时我想你和锦愁哥哥两情相悦，等锦愁哥哥出宫建府你们就自由了，远比我们这些人好。可后来魏周攻来我就想，我终于也可以自由了，我出宫，出去，不管父皇他们怎样，一旦宫门被打开，我就要跑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可是……我这样的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听了她这话我的心也不由一阵哀凉，感觉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越发的冰冷清透了。好半天后才道：“公主，今时今日就不恨魏周吗？”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穿着大红宫裳从烈山韬皇帐出来时，她眼中的恨。

“我恨，当然恨，尽管我想离开皇宫，可我的父皇，最疼我的七哥哥，我的奶娘，他们都是死在魏周人手里的，怎么会不恨？”

可恨我们又能怎样呢？我想劝她可这话却说不出口。

“姐姐，你知道吗？我也恨你，最恨你。”

她这话我到不惊讶，只是把头低下，看着水中那个明晃晃的月亮。

“我恨你为什么一定要救锦愁哥哥，就像六哥六嫂他们不那样不是很好吗？你保全了我们，让我们忍辱活下来，你努力医治九哥，可你想怎样，九哥一旦醒了，你让他怎么活？家国都没了，连你也不属于他了，你对他不是太残忍了吗？”

我撑在木板上的手因这些话一阵阵发麻，可扪心自问，我想怎样？一切都是因我想怎样就怎样的吗？可事事临头我又能怎样呀？

锦泞不再说话了，我也沉默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埙吹起来，幽怨悲怆的声音随水飘出很远，我们各自沉入了自己的心事中。

不多时，悠悠的埙曲被对岸的嘈杂声打断了，天阙的方向很快被火光映亮，随即火光又向四周蔓延，似乎是内侍和侍卫们在拿着火把四处走，而天阙五层也变得灯火通明。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定和烈山韬有关，心中一急便站起身极力向天阙方向望去，可声音杂乱又隔得远，忍不住嘀咕道：“他们到底喊什么？”

锦泞将埙放进了怀里，默然起身看了天阙一眼后，冷冷道：“他们在喊刺客。”说完，便转身朝天心居方向走去了。

刺客？宫里怎么会进了刺客？那他究竟怎样了？

我焦急地在栈桥上踱步，守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有船驶来。按此情况，不是烈山韬平安无事不想让我知道，就是他伤得太重已然昏迷不能遣人来。

想到此，我心急如焚已然等不到天亮老内侍的船了，便返身回了天心居拿了把快刀砍了一支翠竹，学我娘当年的样子单用一支翠竹向对岸划去。

这种技能我还是十来年前看我娘用过，自己从未用过，本就小心翼翼，可没想到还是在湖中撞上了什么，身子一下左右摇晃起来，最后还是掉进了水中。

我一掉进水中就发现自己不是撞上水中的什么大石，而是一个人，那人似乎被我一撞晕了过去，身子在径直下沉，我掠住那人的衣服用尽所有力气才把他揣了上来，让他抱住翠竹，待两人稍稍稳住，我扯去那人的面罩，映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时，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是刺客？

第二十二章　烈山烈山（上）

我在水中拉着烈山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脑子乱成一团，他是刺杀烈山韬的刺客，如果他成功了烈山韬真的伤重不治，我和锦愁都是要陪葬的，那他无异于我们的仇人，可如果烈山韬没事，他被侍卫们拿到，他那位无情的兄长会怎么处置他？几年前，他也曾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救过我。

心事乱成一团的我扯着他的手渐渐感到无力了，回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天阙，烈山韬你究竟怎样了，你叫我该如何处置你这个弟弟？

经管心中纠葛不清，可我还是不能放手让烈山诺就这么沉入水中，就像我当年不能让烈山韬那么死掉一样，定下这颗心我拼尽全力扯着他向天心居游去。

等我把他扯上岸时，我已筋疲力管不了他的死活只顾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对他施救。我按着他的腹部想把他喝进去的水推出来，才发现他受了伤，一条长长的伤口自左胸下一直延伸到腰侧，正汩汩流着血。

瞧见了这伤口，我心里一凉，感觉已不是我救不救他，而是他有没有这个命活下来了。我拼劲全力把他拖到了当年莆美人藏酒的地窖里，又拿了所需的东西，开始给烈山诺缝合伤口。

本以为他被水呛晕了，不会很快醒来，谁想我缝合他伤口的第一针就把他扎醒了，他半仰起身子一只铁爪般的手立刻抓住了我的手腕，等他看清是我时，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近于自嘲的冷笑。

“你还欠我一条命。”

“你觉得我忘了吗？”光看这眼前的环境，他以为我在干什么？

我盯着他抓着我腕子的手，他确认我对他没有恶意后，慢慢放开了手。我到了一碗酒递给他，然后撑着他的身子，让他喝进去一则驱驱落水的寒气，来则给他提上一股气力来。

他喝尽酒，我拿过碗又到了些，看了他一眼道：“别叫出来。”随即将酒倒在了他的伤口上，他疼得一把抓住身下的苇草，我听见潮湿的苇草被他攥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直折腾了半夜，我才把他的伤口处理好，没多久他便开始发起烧来，我回房又抱来了一床被褥给他铺好。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对烈山韬的担忧又扰得我心神不宁，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既然担心为什么不问问我，他到底如何了？”高烧让烈山诺的声音有气无力，他的眼皮似乎也是强撑着的。

问他我不是没想过，但若他真重伤了他兄长，我怕自己头脑一热杀了他，可若他说烈山韬安然无恙，我就能相信吗？

唉……我不言语只重重叹了口气，拿起剩下的半坛酒给自己斟了一碗一口灌了下去，火辣辣一路烧到胃里，愈发心焦了。

烈山诺看了，泛红的脸上显出一丝冷笑：“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不会好过。”

我低眉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碗下肚。

“他若喜欢你，为什么不娶你。”

“他要娶，我便要嫁吗？”

“我若喜欢哪个女子，管她怎样想，一定先要了她再说。”

这次换我冷笑了，我盯着他道：“你说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不会好过。可若那女子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又怎么会好过？说到头，你们烈山家没有讲道理的人。”

他拿过我手里碗喝尽残酒道：“只要我喜欢她就好了，不管过去她心里喜欢谁，总有一日她会喜欢我。”

“霸道。”我评了他两个字，抢回了碗继续倒酒喝。

“他不霸道，可他只会让人难过，明明喜欢，想要，总以为早晚会是他的，但到最后只有后悔的份儿。”烈山诺说着目光投向烛火，眼神变得迷蒙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道：“他小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不是我娘所出，一直以为我娘就是他的亲娘。可待他长到六岁时，他亲娘的一位侍女把真相告诉了他，说他是我娘的亲姐姐所生，之后他就在没叫过我娘一声娘，直到我娘去世。其实我知道我哥他还是把我娘当成自己亲娘的，只是他心里矛盾，再不肯叫出口罢了，可能我娘去世时，他甚至比我还要难过。而我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她，直到临终都祈求他的原谅。真是傻子。”

烈山诺说着声音越发无力了，最后他抬眼看着我，“你喜欢他，只要喜欢一日，你就会难过一日。”

他的话出口犹如诅咒，让人心底不觉升起寒意，可我却隐隐觉得他说得对，但却不能就这么认下，便故意道：“你是他的兄弟，血脉相连，你和他还是珍惜这份兄弟情的，那你也不会有好结果了！”

烈山诺的脸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我知道。”

这话让我不由一惊，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低头在斟满了一碗酒。

“你不是想知道他怎样了吗？”他说着向我手里的碗勾了勾手指。

我俯下身看着他，酒碗却故意离他远些问道：“他到底怎样了？”

我话音还未落地，烈山诺竟突然半仰起身子一把抓住了我拿着酒碗的手腕，我想用力抽回来，他却用力气强掰着我的手腕让酒碗慢慢靠近了他的唇，带着自得的笑容缓缓喝起来。

直到他喝尽了最后一滴酒，他才放开我，我气恼地扯住他衣服道：“他到底怎样了？你伤没伤到他。”

他眼光闪动，不语地凝了我一会儿竟慢慢地闭上眼道：“我不告诉你。”

我恼火地看着他的一脸无赖神色，最后怒极反笑，感到堂堂的苍梧王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不由轻蔑笑道：“因为他待我不同，所以你不说？”

他假寐着不言语，我实在无奈起身打算回去，可走到地窖台阶时，却听见他幽幽道：“是因为你待他不同。”

我僵在原地半晌，回身看着他，“是不是待他不同的人，你都在看结果会如何？下场会如何？”

他不语，反而翻过了身面对着墙壁。

我抑制不住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把他逼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把他逼上了这条比任何路都寂寞的路上。

烈山诺仍是默然不语，可从他坚毅如山背影我知道他没有睡着……

第二十二章 烈山烈山（下）

我在天心居外侯了整整一个时辰，都不见有船来接我，实在等得心焦，便又砍了一支翠竹自己撑着向湖对岸划去。

好不容易上了岸，等我奔到天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问明了侍卫知道烈山韬还在上面我又急匆匆爬楼上去，见了守在五层的内侍忙抓住他们问他怎么样了。

他们见我焦急忙拿过椅子给我，个个劫后重生似的道：“凤姑娘莫急，陛下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听见这四个字我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可怒气却又抑制不住的向上窜。他无恙！他就不想我会担心吗？还是他心中根本就从未曾有过我这样一个人。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对自己冷笑，我是谁？当真是我自己高估了自己，他安然无恙，怎样？我不过还是天心居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囚徒。他伤重不治而亡怎样？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实在是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我收起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那些内侍道：“既然陛下无恙，凤梧就走了，各位无须告诉陛下我来过。”我说着撸下身上所有首饰分给了他们。

“凤姑娘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见陛下一面呢？”

“不必了。”见了又怎么样？让他恍然大悟似的想起我，我何必自讨那个伤心。我说完就扶着栏杆要下去。

“让她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后响起，内侍们听见忙拉住了我。

我站在楼梯上踌躇，一口火气又压了半天，才回身走了进去。

烈山韬还似往日那般坐在小几后看奏折，显然是遇刺后一夜都未回寝宫，可脸上连疲态都没有，见我进去抬起眼道：“你知道了。”

我冷冷一笑道：“乐王听说昨夜宫中闹了刺客，不知陛下怎样特遣奴婢来问安。奴婢眼见陛下安好，马上回去回复我们王爷。”我说着行了宫礼，便转身退下了。

“你是不是只有见我奄奄一息了才肯留下。”他从小几后起身拉住我道。

“那是不是你只有奄奄一息了才会想起我，想起至少还有个人和你一起赴死？”我回身望着他道。

“你担心我？”

“我担心我自己和……”我其余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他用手指挡住了唇。

“别说，就像你不让我说一样。”

他这句话说完，我身上的力气像突然消失了般，感觉累极了。

“我是故意不让他们去接你的，可却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我知道你一定回来的。”

这次我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心反而像被谁揉搓着般难过，委屈，“我来，我怎么来？飞过来吗？”

“我不管你是飞过来，还是游过来，我就是知道你会来。”他说着把我拥进怀里，温暖宽大的怀抱抱裹起我一夜早已冻僵疲惫至极的身体。

这会儿没了那股焦急撑着，我累得脚都站不稳了，抓着他的衣服却还是感觉随时会瘫在地上。可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他等我来，我又何尝没有等他，如果这是场比赛我早已输了。

可我来了，我们之间又能改变什么？我退出了他的怀抱，想走却走不动，最后茫茫然地竟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想再站起来，但手一撑地钻心的疼就让我又坐回了地上。

烈山摊开我的手心看，上面已满是砍竹子和撑船磨出的血泡，他眉头紧锁，拿了药给我处理伤口，逐一挑开血泡，放尽血水又仔细地上药。

我怔怔看着脑海里突然冒出《红楼梦》中贾宝玉写得两句偈语：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烈山啊烈山，你就是证明了自己在我心中分量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是不明白我终归还是要回到天心居的，正如锦泞说过的，我让锦愁活了下来，我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无家无国的残酷现实，我给了他生命却把他带到了地狱，我怎能抛下他！

心中的凄楚酸涩让我不敢在看他，便斜倚着他，不让他瞧见我的脸，也不知多久，我竟带着满脸泪痕倚着他睡着了。

直到过午才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天阙只是被一扇屏风和外面烈山韬理政的地方隔开了，身上盖着他的长袍。

“陛下，宫中所有殿阁楼宇都已搜了，只有乐王的天心居还未搜。”我恨之入骨的许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乐王性情纯良，又疾病缠身，就不必惊扰了。”烈山韬沉声道。

“可是……可是难保那刺客不会逃到天心居躲藏起来。”许舟穷追不舍。

“能混进宫中行刺，可见是有内应的，宫中的内侍你们可曾彻查了。”烈山韬另挑了个话头道。

“是，臣立刻去着手彻查。不过，为了防止宫中内侍和侍卫私通是不是该请苍梧王另带人手进宫来查？”

“不必了，苍梧王才进京没多久，舟车劳顿，让他歇着吧， 你们也不必因刺客之事去烦劳他，也不必和他特意提宫中有刺客的事。”

我躺在屏风后暗自不解，他不让查天心居已经是很奇怪了，按他以往的作风，不将刺客抓到分尸是不肯罢休的，更不可能让人连烈山诺都不知会。

难道……难道他对刺客是烈山诺心知肚明？

第二十三章 幼稚王爷（上）

第二十三章

如果他知道刺客是谁，他为什么要庇护烈山诺？他若不想把烈山诺揪出来，怎么会把他伤得那么重？那伤势怎么也不像只是教训教训，从伤的部位和深度看，完全是要置于死地的。

我疑惑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什么头绪，无奈的叹了口气，谁想竟被烈山韬听见。

“醒了？”

“嗯。”我从后面出来，看见他小几上堆成小山的奏折，忍不住皱眉，因为要推行新政他每日似乎都有做不完的事。

“陛下确定推行新政是正确的吗？”如果做个昏君每日沉湎酒色也许人生会快乐些不是吗？

他凝着我不语，好一会儿后才道：“你看事从来冷静，你说呢？”

“是非对错让后人说吧，好坏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唉，我纵然冷静，可也看不出你们兄弟的心思啊。

“不管对错，就像你说的朕已平定四方，再没什么仗可打，余生总还要做些事吧。”烈山韬说着眼神变得悠远深沉。

“其实陛下还是有仗可打的，比如再次踏平柔然！这样公主就不必远嫁，可以择一位如意驸马，想必日子也可以幸福些。”我这么说是感觉烈山诺之所以行刺他，是因为他拒绝了他将娇若留下的要求。

“幸福些！”他重复着脸上露出了极少见的冷笑，“没有人和娇若在一起会幸福的，除非他……那又怎么可能。”

“他？他是谁？”我也奇怪什么样的人能和烈山娇若和平共处。

烈山韬显然不愿再提，拉起我的手道：“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反问道：“那个刺客真的没有伤到你吗？”我曾见过他们兄弟交手，他们的武艺在伯仲之间，如果烈山诺伤成那样，他怎么会毫发未伤？

“袍子破了一件，没有大碍。”

“那刺客呢？”

烈山韬深深看了我一眼道：“他似乎伤得很重。”

“你伤得？”

“李清进来重创了他。”

“原来如此。”我听了不由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我不愿见到他们兄弟骨肉相残，虽然他们也差不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因为心里挂着地窖里半死不活的烈山诺，我不敢在耽搁想回天心居。

“用过晚膳在回去。”烈山韬拉着我，可话才说完，眉宇间又拢起一丝愁纹道：“算了，你去吧。”

我猜不透他的用意，可他让我走，我反倒有些恋恋不舍，到了门口回首看着他。

他也望着我，最后眼神一变道：“去吧，朕让他们给你准备了很多生肌消肿之药，这几日你就不必出岛了。”

我出了天阙，直到了船上看见那些他给我准备的药，才明白他这句普普通通话中的含义。那些草药绝不会只是给我治疗手上血泡的，数味名贵的药材一看便知是治疗重症补血续命的，那就是说他根本心里很清楚，侍卫们一夜都没拿到烈山诺，烈山诺藏身在了天心居，所以他不让人搜查天心居，更不让人去苍梧王居所。

我站在船上看向天阙，他竟也在凭栏眺望我，他的目光我虽看不见，但多年来心中竟第一次感到这样暖，仿佛被他炽热的情意融化了。

－－－－－－－－－－－－

“你若真想杀了他，在柔然时又何必要拼尽全力救他？”我看着烈山诺狼吞虎咽地吃着面道。

我回到天心居只等到半夜锦愁他们都睡了，才出来给他做了些食物。

他也不理我佯装听不见，只顾大口吃着，受伤发烧又饿了一整天也难怪连皇子都成了这副饿像，不过他这好胃口倒让我放心了很多。

他大快朵颐后，心满意足靠在了墙上，蹙眉地看着我道：“本王都快饿死了，你怎么才来？”

我收了碗，开始着手给他换药，“你若是什么王爷，你这性命我可不敢救。我救得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怎么救普通刺客的罪名你就担得起了？”

“对。”我解开包在他身上的绷带，见伤口已经有了好转，心头的石头也放下了。

“你凭什么？”烈山诺挑衅似的一把揽住了我的腰，让我贴近了他。

“凭什么？告诉你，你也不信。别弄我一身血。”我说着轻轻按了下他受伤的腹部，血立刻渗出了伤口，烈山诺疼得眉一皱可手还没有松开。

我有些恼了，我知道他们兄弟之间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无形的较量，可我不喜欢成为他们较量中的道具，低头看着他道：“别让我说出你伤的话来。”

“伤我的话？你倒说说看。”烈山诺挑眉似乎不相信我能说出什么戳他软肋的话。

“在柔然时，你问他，当年先皇是不是真的将帝位传给了他，现在依我看，先皇有没有传给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帝位一定没有传给你。”

“你……”此话出口烈山诺果然怒了，只是揽着我的手臂一下将我甩开了……

第二十三章 幼稚王爷（下）

我晃了一下淡然一笑，“你让我说的。”

烈山诺把目光撇向了别处，堵着气不搭理我了。

我也不生气，把沾了血的绷带扔进水盆里，又拿出新的想给他缠好，谁想他竟把我的手推开了。

见他真的生气了，我也不想劝只是坐他旁边休息等他气消，等了好半天他才气消，让我把干净的绷带重新给他缠好，可还是一句话不愿说。

不管他气不气我该做的也做完了，不过收拾东西回去时，我还是忍不住对他道：“有没有人说过，你们很像。”

他还是不言语，但我瞧见他唇角抽搐了一下，回去的路上忍不住笑他幼稚。

四天后。

因为烈山韬知道岛上多了个人，按往日的食物可能配给不够，就每日赏赐一两样食物下来，他有时心细如发我也见过，可这次却觉得不同，感觉他对烈山诺和妹妹娇若的感情简直有天壤之别。

心里对他们兄弟间的情意更是唏嘘不已，两个人明明就是互相挂牵着，却又互相打击压制，看这劲头这事也不是最近几年开始的，想必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了。

我端着热好的人参鸡汤慢慢向地窖下面走，下去后才发现烈山诺不在。他伤口虽好了很多，但要有游水回去牵动伤口恐怕还不行，要是他在岛子上乱转，又怕和其他人碰上。

放下汤我心急地上去找人，可又不敢出声喊他，幸好月色清亮，找了半个岛终于在栈桥旁的竹林里瞧见了一个颀长的背影。

竹林里枝叶斑驳，但只一眼我就知道那不是锦愁，虽然他们身形相仿，可锦愁显得瘦弱些，而烈山兄弟的皮肉下一副铁骨撑着，坚毅而萧瑟。

见烈山诺静静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我不想过去打搅，便站在原处等他。可等着等着眼睛就定在他犹如剪影的侧脸上移不开了。

不知看了多久，烈山诺突然转回头来，目光咄咄地看着我轻蔑道：“怎么你又心仪本王了？”

我被他逮到本来有些尴尬，可听了这话反而没有了惭色，走进他秀眉一挑也轻蔑道：“我家乡有个诗人，有首诗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烈山诺重复了一遍后，随手把手里的竹枝扔进了湖中，一双暗夜中晶亮的眸子盯着我道：“我皇兄和那个傻子，哪个是你的沧海啊？”

我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问，心头立时像一片乌云罩住，低下头不做声了，只望着映着月光的湖面出神。是啊，他们谁是我的沧海？谁是我的巫山啊？

烈山诺见我的神色似乎知道戳到了我的痛处，自觉有些失言，也望着湖面不在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我从怀里拿出了两个梨子递给了他一个。记得几年前他救我时就吃了我用来充饥的野果，这个又是烈山韬赏赐的，想必他是喜欢吃水果的。

他望着远处的天阙大大地咬了一口，边嚼边道：“小时候和皇兄一起吃梨子，我总是吃小的。”

“孔融让梨，可见谦卑之礼你比他要学得好。”我也看着天阙边吃边道。

烈山诺还是那样冷哼了一声，“谁想学什么孔融，只不过是每次我把手伸向那个最大的梨时，我母妃都会把我的手打掉。”

“因为你母妃觉得对不起他和他母亲？”

“怎么这个他也告诉你了！”烈山诺惊讶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我当他一辈子也不会让人知道呢？”他口中略带嘲讽地说着，随即认真地看着我，“那他可告诉你，我母妃是如何为他争取皇位的？”

“没有。”这梨子不知什么品种，吃到里面竟然也不酸，不知他们兄弟俩吃了二十几年，可品出来过。

“不管他是如何登基为帝，你有没有扪心自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想坐那个位置。”

“君临天下，拥有一切，谁不想？”他想也未想断然道。

“君临天下就谁都想吗？”当年我日夜盼地就是锦愁能封王开府，我们远离皇宫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皇位想也没想过。“拥有一切也就是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真正的兄弟，也没有真正的妹妹，没有普通的子女，一切为了他的社稷。”

我知道他是因为烈山韬执意将娇若嫁给慕容丑奴，才一时气愤要去刺杀他的，至于是不是真心要杀了他的皇兄，他其实也未必真的想好了，所以含沙射影地劝了他两句。

谁想他竟想也不想道：“那他也没有真正属于的女人，你可想到。”

“我知道，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层道理我自李妃死时就明白了。

“当真没有关系吗？”

“我只是天心居的一个囚徒。”

烈山诺轻轻冷笑：“我母妃过去总是在将最好的一切给了皇兄后抚慰我说，你会得到最好的。看来你们女人的道理都是如此的，得不到就说个谎骗自己。”

被他嘲弄我不气反而觉得说得有理，低眉想着他的话不由笑了，再抬眼时，看见他的眼眸竟和烈山韬如出一辙地看着我，便有些怅惘道：“我那日说你们像不是气你的，你们有时真是一模一样。”

“是吗？”他说着眼神一凛变得尖厉起来，伸手拉过我圈进怀里唇霸道的吻上了我的，我使劲想推开他，本来还顾及他的伤口，但因为他的放恣最后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尽管伤口吃痛，可他还是吻了很久，但离开后仍是圈着我像胜利了般盯着我道：“一样吗？”

我仍不住叹了口气，“不一样。他不会为了这种事赌气的。”

烈山诺这次拧紧了眉头，神色俨然一个受挫的少年。

“他所有心气都放在了证明他是做皇帝的不二人选，证明他比你强。这大概是因为你事事都和他争，把他逼得太紧的结果吧。时到今日他已走向了成为自古第一帝王那条虚妄的不归路，而你何苦还要事事逼他。何况帝王的孤绝也不适合你。至于女人你更不该和他起意气之争，因为他不会和你争。”我说着轻轻推开他推出了他的怀抱。

不再理烈山诺，我兀自朝天心居方向走，却听见他在背后道：“如果不会为这种事赌气，他怎么会打掉你裙子里的月桂花，怎么会砍掉这岛上的所有树。”

我听了他这话脚步不由僵住，终于明白了那次他为什么砍掉天心居所有树，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理由。

第二十四章 一箭双雕（上）

没几天后，我给烈山诺去送食物时已经找不到他的人了，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自己游水回岸上已不成问题，至于他怎么出的宫我更加不担心，他有人脉进来，自然也有办法出去。

我又开始了我往日的生活，逢朝会便去做我的女史官偶尔帮烈山韬处理公文，其余时间给锦愁配药，这些年我给锦愁制药几乎成了我除吃饭睡觉外另一见必做的事。

最初两年每当有新药配制出来，我都兴致勃勃地哄锦愁吃下去，等得到都是失望。希望一则在再而三的破灭后，我开始变得有耐心起来，说是耐心其实我只是还没有绝望罢了，也或者是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该医好锦愁了。

自烈山诺因娇若公主出嫁之事和烈山韬闹了一场后，他对娇若的事便默许了，而烈山韬也做了妥协，他将过去的公主出嫁，改成了让慕容丑奴进京来迎娶。其用心也是试验慕容的胆量，他若真心归顺自然敢进京来娶公主，若他有所顾虑那公主长期滞留宫中，他也不要抱怨。

慕容丑奴果真也是塞外一代枭雄，烈山韬的旨意一到柔然，他想也未想就接旨筹划来京事宜。

与慕容丑奴相比，烈山娇若的态度就显得出奇冷静了，她对烈山韬没有要求任何奢靡的嫁妆，只要求去烈山诺的封地一叙兄妹之情然后再嫁。

可谁都知道她此去地用意是想在苍梧王的庇佑下逃走，更加出人意料的是烈山韬竟同意了，而他的宝贝弟弟也没有辜负他，他选择了辜负他的妹妹，两个月后烈山娇若被烈山诺完好如初地送了回来。

待到慕容丑奴抵达京城时，大婚的一切巨细皆以准备妥当，烈山娇若在绝望中只得遵从皇命下嫁。我以为她的一切都在那场盛大已极的婚礼中有了定数，却没想到她无声的恨竟也那样强烈，并再次牵连到了我。

公主大婚后，烈山韬按理应该让她和驸马慕容丑奴回柔然，但他对此事一直闭口不提，而慕容丑奴竟也未露出思乡之意，在驸马府里安闲地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个月，双方各怀什么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

又是一年入秋，每到这个时节，烈山韬都会频繁地出外围猎。打猎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可因为近两年推行新政推崇儒术，重文轻武，次数大大减少了，但秋后宫廷的秋狩他还是会非常隆重地举行的。

宫里的日子本就难熬，被困在天心居巴掌大的地方就更难熬了，所以只要有机会出去，我们就兴奋地不得了。

“王爷，别动这兔子，会沾上血的。”我调转马头不想让锦愁碰我射到的猎物。

“凤梧，它好像还活着嘢。”锦愁眼中闪着希望道。

“它确实已经死了。”我看着锦愁也有些难过道。

“可你说过不射它的。”老大不高兴地嘟着嘴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和他道歉，锦愁却还是气呼呼的把头撇向了一边。

我看了实在无可奈何，过去秋狩，我有在乐朝时，苦练的底子射个把猎物不成问题，但每次我都只是把箭射在目标身边，把动物惊走就好，看见它们警觉后仓惶奔逃，我一样开心，但这次就在我松开弓弦的瞬间那兔子移动了，自己撞到了箭头上。

兔子之死使锦愁秋狩的心情立时变坏，说来也怪，人家狩猎因为猎不到东西郁闷，我们却因为猎到了一只郁闷。回帐篷的路上锦愁一直不离我，闷闷地一直走后面，任我怎么慢行他都不肯跟上来。

因为我正和锦愁别扭着，便没注意正前方来了一支马队，待有人说话，我才发现是公主娇若的人。

娇若的口舌清儿看着我马后挂的兔子道：“我们公主说凤姑娘好箭法。”

“那里那里，怎及公主斩获丰富。”烈山娇若马后坠的猎物之多远远就能看见。

“可惜乐王似乎没有什么收获啊！”清儿语气中带着几分讥笑道。

因为锦愁现在是孩子般的心智，所以我对别人评价他的话格外敏感，听了这话立时像刺猬般乍起了自己的棘刺，反驳道：“我们王爷箭法之精妙犹如神迹，这等山鸡野兔实在难以入眼。”

我话音落地，烈山娇若立刻无声的哑笑起来，她虽容貌娇美与别的女子另有一番飒爽英姿，但无论哭笑声音都极其恐怖，听了人寒毛直竖，锦愁听了立时被吓得神色有些瑟缩。娇若马队中的笑声越发嚣张了。

咽不下这口气，我把心一横冲烈山娇若道：“听闻公主箭法宫中无人出其右，凤梧想领教一二，不知能否赐教。”

娇若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满是轻蔑之色，对她的侍女比划了几下，应下了我的挑战。

我们两方人选定了较量的地点，正商量如何比赛，没想到烈山诺和慕容丑奴竟从后面驱马过来了，一个是兄长，一个丈夫，烈山娇若怎么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硬拉着烈山诺和慕容丑奴做裁判。

依烈山诺的性子也不推托，随意指定了一个目标便让我们射，出我意料的是我和娇若的箭法不分伯仲，一连比了三次都未见高下。

最后烈山娇若有些恼了，竟出了一个我敲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办法。她要让锦愁和慕容丑奴各拿一片树叶给我和她做靶子，我听了这个主意不由叹她不愧是姓烈山的，不仅凶狠，而且狡诈，一句话就陷我于两难之中。

看我踌躇烈山娇若又似颇有气度地道：“若你觉不妥，我们交换靶子。”

这话让我更为难了，无论是伤了慕容丑奴还是锦愁，烈山娇若都不在乎，可若我伤了驸马无异于惹祸上身，也更不能让锦愁去冒险，怎样选都会让这一箭射的牵肠挂肚。可若说不同意，就等于自动认输。

正在我犹豫难定时，烈山诺驱马靠了过来，懒散戏谑地看着我和烈山娇若道：“你们如此比有什么意思，不如让他们各拿一只护腕，催马跑起来射。”

烈山娇若此时已唯恐事情不乱，立刻赞同的点点头。我怔怔看着烈山诺心里一万个后悔不久前救过他，可他像看不到我脸色有多黑般，还冲我嘻嘻笑着。

这事从头到尾慕容丑奴都是被动的，但身为一方霸主，到了此时他已不好出声拒绝，一言不发地摘下了腕上的牛皮护腕举在掌心。而锦愁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他几乎弄不明白这片刻功夫发生了什么。

望着他那茫然的眼神，我咬了咬唇正要认输，万没想到地是烈山诺竟出声道：“哦，原来乐王没有护腕，幸好小王有，那由小王顶替乐王好了。”

话音落地，我、烈山娇若、慕容丑奴都怔怔看着他呆住了。

第二十四章 一箭双雕（中）

见了我们的反应烈山诺也理会兀自摘下了自己的护腕，看了妹婿一眼，又看向我道：“凤姑娘，小王为你做靶子可好。”

“这……”我哑住说不出话来，嘴张了几下才道：“还是请公主选吧。”

娇若此时脸色已然铁青，烈山诺的介入一下让不利于我的形势逆转了，所有不利都指向了她，选自己的夫婿，就是把她最爱的哥哥交给了我，但有些闪失她一定悔不当初；选哥哥，她这一箭恐怕也不能如常射出。

可烈山娇若血管里不愧是流着他们烈山家的血，她青着脸，银牙狠咬着唇，也不再比划，反而狠狠一磕马镫，催马绕着丈夫和哥哥快跑起来。

我见如此，也只好催动坐骑，跟在她马后。

烈山娇若虽已被哥哥气疯了，但箭搭上弦还是犹豫难定，任马儿绕了一圈又一圈，这一箭还是怎么也射不出。

不知绕了多少圈后，我等得不耐烦了，从见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弦，打算用行动催一摧她。果然烈山娇若下了决心，把箭头指向了烈山诺，所有人因她这一举动都屏住了呼吸，我手中的弓也垂了下去。

就在这一刻，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是烈山娇若血管里烈山家狡诈凶残的本性显露了出来，她的马越跑越快，一下跑到了和我相对的位置，箭头突转瞄向了我。

“凤梧小心。”锦愁和烈山诺的声音同时响起，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了危险，但躲避已然来不及，若是和她对射，就算两败俱伤，到头来吃亏的也还是我。

千钧一发之际，我只好把箭头对向了烈山诺，将一切赌在了他们兄妹之情上，我箭头虽瞄向了烈山诺，却努力想用眼睛和他说对不起。

尽管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支锋利冰冷的箭头，但他的目光反而含着赞许和支持。

一时间事情就此僵住，发生的一切时间虽极短，可给人的感觉极漫长。我回首看向烈山娇若，等待她的反应，她怒目瞪着我，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已经充血，恨意昭然，角度丝毫未移地将弓越拉越满，已形如满月。

我也毫不犹豫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渐渐将弓拉到极限。

就在烈山娇若的弓拉到不得不发之际时，她突然身子一扭将箭头对准了烈山诺手指一松，那支白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声音扫过烈山诺的马尾，马儿受惊嘶鸣着朝远处疾奔而去。几乎同时我的箭穿过了慕容丑奴掌上托的护腕。

“公主承让了。”僵局就此破解，我虽然万分后悔和烈山娇若起这意气之争，可最后也没卖这个面子给她，我欠了她哥哥的人情，但与她只有她欠我的，没有我少她的。

烈山娇若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其含义无非是告诉我今日之事绝不会就如此简单的了解。我心里也暗笑，他们夫妇回柔然是迟早的事，纵使她再骄横，秋狩后我们一个宫里一个宫外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虽然不把烈山娇若的威胁放在眼里，但其后几天的狩猎我还是让翠缕悄悄打听了她的行踪，才和锦愁他们出去，尽可能不与他们相见。

秋狩结束所有人都满载而归，烈山韬兴致也很高，回宫后大摆筵席让御厨们烹制了所有猎物，身为乐王的锦愁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酣饮佳酿，品尝着自己的猎物，烈山皇族血液里的游牧民族气质尽显，烈山韬抑制了年许的武者豪情也恣意挥洒出来，兴起时竟和皇族中一位王爷比武较量了一番，筵席从中午一直饮到日落西山。

我虽觉得有趣，可一连几日骑马围猎，回宫后精气神一散就感觉累得只想躺上床。好不容易等到筵席散了，立刻拉起锦愁回天心居。

“锦愁慢些等等我。”

“刚刚你不是要我快些吗？”锦愁不高兴地站在前头等我。因为想早点儿回去，我拉着锦愁抄了条偏僻的小路，刚刚催他快些，现在反而赶不上他的步子了，看来男人的体力还是比女人强得多。

我小跑着跟上他，扯住他的衣角道：“可你走的太快，我累得都跟不上了。”

“那我背你。”锦愁自告奋勇道。

“那怎么行。”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背我个侍女。换了当年，我对夏沐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见我不肯让他背，锦愁嘟着嘴道：“石头累时我就背他，为什么不能背你。”

“为什么？因为我不是石头。”还是当小孩子好，不再和费口舌，我拉起他继续走，谁想才绕过一个拐角，从暗处就出来了几个人。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就觉不好，是灯笼映照下那张俏脸正好似几日未见的烈山娇若。

她见了我满意地一笑，随即对身旁的驸马慕容丑奴递去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随后目光又落在了锦愁身上。

光线虽暗，可我清楚地看到那目光中传递的信息似乎是两个强盗在划分他们的劫掠所得，尤其是烈山娇若看锦愁的目光，无异于把锦愁当成了她又一个玩物，我越发紧地拉住锦愁，可那却成了徒劳。

在烈山娇若和慕容丑奴用眼神达成了某种默契后，他们便各向自己的随侍一挥手，瞬时，慕容丑奴带着手下拉住了我，烈山娇若的内侍则紧紧制住了锦愁……

第二十四章 一箭双雕（下）

“你们要干什么？”我大觉不妙，现在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节，拼命反抗起来。

慕容丑奴的内侍大概对我突然地反抗始料不及，我挣脱出来扑向锦愁，想要拉起他逃跑，可才跑到了他面前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胳膊掠到了一边，我还没看清是谁抓住了我，就被人力道极大地甩了一掌，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了。

“凤梧，凤梧……”我听见锦愁心疼而又迷惘无助的叫声，他同内侍们挣扎撕扯声，黑暗中我拼命向他伸着手，却感觉不到他的方向，但我知道他离不远，便回身拼命踢打后面抓着我的人，渐渐我的视力回复过来，发现抓着我的人竟是慕容丑奴。

就在我愣住的一瞬，他捏住了我下巴，一双极丑的眼看着我，我立时明白了烈山娇若和她这个丑丈夫要怎样报复我，折磨我们，反抗地更加激烈，奈何我无论怎样挣扎都不能撼动慕容丑奴的手臂，最后我低头狠狠咬住了他手背，他手上吃痛一下松开了我。

没有牵绊我几步跑到锦愁面前，和锦愁合力扒开了牵制他的内侍，拉起他便跑，可才跑出几步，我再次被慕容丑奴掠了回去，这次他不再只是扯着我，而是一下把扛我在了肩上，锦愁见状就冲到了他的面前和他毫无章法地厮打起来。

可面对凶悍强壮的慕容丑奴，锦愁的拳脚几乎没有半点作用，虽然对慕容丑奴形不成伤害，但却争取了时间，我拼命大叫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驸马要杀乐王了，公主要杀乐王了，有人行刺乐王……”我没有如实喊，因为宫中是不会有人在乎一个小小宫女被盛气凌人的公主，驸马掠走的。

听见我如此喊，慕容丑奴有些急了，一把抓住锦愁的衣襟，把他扔出去老远，但无论他怎样甩开锦愁，他都会义无反顾摆脱那些拉住他的内侍冲回来。

最后慕容丑奴暴怒起来，一下狠揪住锦愁的衣襟一把把他狠狠推向了旁边的一块太湖石……

“锦愁，锦愁小心。”我急吼着，感觉心脏都已停止了跳动，可还是挽救不了不幸的发生，锦愁被慕容丑奴的蛮力一推踉跄着向后退去，最后一个脚步不稳重重撞上了太湖石，随即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我的泪霎时蓄满了眼眶，心头也满是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待总是如此待我们，前生今世我们究竟身负何罪，要受这样的磨难。

如果这就是乐天知命，祈求太平度日的代价，那我是不是该改变我的坚持。

我抹干泪不在哭喊，而是轻轻在慕容丑奴耳后道：“驸马爷，你让奴婢去看看我们王爷，只看一眼，奴婢以后就听凭驸马爷处置。若驸马爷喜欢奴婢就长长久久地伺候驸马爷……”

我吴侬软语地求了慕容丑奴半天，他本已背着我走出了一段距离，最后还是把我放下了，粗糙的大掌捏着我的下巴道：“难怪那个泼妇恨你入骨，原来你真是个人精，狐媚子，你放心只要你听本王话，待我们回了柔然，我绝不让她碰你分毫。”

“怎么要回了柔然，驸马爷才能保我周全，那在这里奴婢岂不是就要命丧在公主之手了。”我娇声嗔怨道，边说边轻摇着他的手。

慕容丑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你休要担心，我们明日就回柔软去，你日夜在本王身边，她能把你怎样？哈哈……”

“那让奴婢在去看看我们王爷，也算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我看着他乞求道。

“想不到你对那个傻小子还真有些情意。”他半嘲着抓着我的手腕，大步把我拖到了锦愁身旁，随即一扔道：“你休要耍什么花招，不然本王要了这小子的命。”

我仰望着他道：“奴婢是攥在驸马爷手里的蚂蚁，能耍什么花招啊。”这话让慕容丑奴很受用又是一阵得意的笑，我乘此机会赶紧扶起已然昏厥的锦愁，扶起他才发现他后背黏糊糊的，抽手一看手上满是血迹，一路摸上去终于肯定是他的后脑破了，血正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怎么偏偏有是他的头，我心头一阵绞痛，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伤到头了，我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在自己内裙上扯下一条给他包扎起来。

就在我忙于给锦愁止血时，本来要拖走锦愁的烈山娇若和慕容丑奴吵了起来。

“驸马，公主说这个女人留不得，驸马尽兴之后务必要杀掉她，斩草除根。”

“如何处置这个女子本驸马自有安排，就不劳公主操心了。”慕容丑奴对烈山娇若的话置若罔闻，但也不想在做纠缠，拉起我就走。

“等一等，驸马爷让我包扎完就好……”我挣扎着想帮锦愁止住血，可人已经被扯了起来。

“公主说对这个凤梧一定要斩草除根，如果驸马爷不忍下手就由奴婢们代劳好了。”

烈山娇若的口舌青儿说完就一挥手示意内侍们动手，我心知不妙，拼劲全力扑到锦愁身上狠狠抱住他，一心想着就算死也要死在锦愁身边。

就在我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后，我等来的却不是冰冷的刀剑，而是沉重的一记，随即我便昏厥了过去。

等我在醒来时，已经置身在一张床榻上，被狠狠扔上床的震荡让我浑身疼痛，神智也立时清醒过来。将我扔上床的人正是那个奇丑无比的慕容丑奴，此时他正解着腰带猥琐地看着我，我顿觉手脚冰凉，快速地爬下床想逃走，可脚还没踩到地就他推了回来。

“上哪儿去？你不是说听凭本王处置吗？”他邪笑着眯眼看我。

我努力镇定下来，挤出一丝笑容道：“驸马爷，您看奴婢浑身不是血污就是尘土，怎么配伺候驸马爷的千金之躯，待奴婢洗一洗，干净了在来伺候。”我说着又蹭到了床边。

慕容丑奴冷笑着，“那个哑巴说你狡诈果然不假。血污算什么，这样不就没了吗？”他说着一双大掌猛然间扯住我的衣服用力一撕，我的外衣瞬时碎成几片被扔到了地上。

这一下我立刻意识到单凭言语已经糊弄不住慕容丑奴，眼前所应做的就是逃跑，立刻逃跑。

就在他盯着我雪白内衫上渗到一片血迹，又想要撕个粉碎时，我突然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朝门口跑去。

慕容丑奴一下扑空，转身拦腰抱住了我，再次把我扔到床上，在也没有犹豫地扑上了床，他一边扯掉自己的衣服一边扯着我的。

没多久他身上已近赤裸，我的衣服除了极力抓在胸前的内衫和肚兜都已破碎不堪。我一边踢打着他覆上来的身体，一边竭力呼喊着。

为了让我顺从，慕容丑奴把我的一只手硬生生背在了身后，我剩下的一只手已完全不足以反抗他，为了留下最后一点儿逃跑的机会我不在死死抓着衣服，反而放开了，任由他在我身上像野兽般又啃又咬。

那张丑陋至极的脸近了越发难看，在加上他满脸沉醉邪祟的淫笑，让人恶心作呕，我摸上头髻拔出一支最为尖锐的银簪，对着慕容丑奴那半眯着的眼狠狠戳去……

一声惨叫后，我被喷了满脸满身血，他捂着那只受伤的眼哀嚎咆哮着，我趁机翻身下床想跑，可还没摸到门就被他拽了回来，他用柔然话咆哮着，边骂边将雨点般的拳头打在我身上。

因为一只眼受创，另只眼又被血糊住，他的拳头虽力大惊人却不太准，我闪过几拳，也挨到不少，打到脸上后，头开始晕，视力也开始模糊不清，身上挨到的拳越来越多，就在我快撑不住时，门口一声巨响，似乎有人闯了进来，将慕容丑奴猛地拽开了，两人厮打起来。

恍恍惚惚间，我看见那人朝我走过来，我看不清他，只是本能地抓过身边残破的衣服，被子遮在胸前。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极柔地叫我：“凤梧，凤梧，凤梧……”

我努力睁大眼看他，他据我近在咫尺的脸却还是那么模糊，可我认得，是他，“烈山……烈山……”

一股极大的委屈，随着我喊出他的名字而彻底击垮了我，我嚎啕大哭，他动作很轻地用被子裹住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哭到视线一片模糊，哭的忘记了一切，只记得我的委屈和害怕，直哭到感觉心都疼了，最后在无尽咸涩的泪水中昏厥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苏醒苏醒（上）

我呆呆看着眼前沉睡的人，他黑金色的袍子也未脱和衣而卧，一双手臂紧紧用力拢着我，好像我会随时跑掉一样。

我被他捆得手脚动弹不得，可又不想惊动他，就静静看着他。这么多年，我们恨不成也爱不成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在一起，我却几乎没仔细看过他，现在这机会到显得很难得。

他此时睡着感觉和平日全然不同，一双锐利的眼闭着不再让人感到寒冷，眉毛微皱，冷峻的唇也微微抿着，脸上的线条虽然比醒时柔和很多，可还是有些冷硬，整张脸看起来没了平时的拒人千里，似乎平添了一份担心。

是在担心我吗？我在你心中真的这样重吗？还是因为我们的性命拴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唉……如果当年我没有向你下毒，我们今日又会是怎样呢？

我胡思乱想着不由轻轻叹出口气。

“你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醒了，下巴在我额头上轻蹭了两下道。

“你睡着也要告诉你吗？”不讲理，这不讲理的人还是睡着好。

“睡着也为你担心知道吗？”他说着又把我拢得更紧了，我的手臂都被束到了身前，左臂莫名疼起来，我把他推开些道：“我的手麻了，疼。”

“那不是麻，是脱臼了。”他说时本来已经睁开的眼却闭上了，嘴角抿得更加紧。

经他一说我才想起来，我的手可能是被慕容丑奴压在身下时弄伤的。思到此处我不愿在想的一切还是被回忆了起来，残忍狠毒的烈山娇若，无耻丑陋的慕容丑奴，那些凶悍的鹰犬，无助支撑的我，还有茫然无辜的锦愁……

锦愁，我猛地从烈山怀里挣开坐了起来，想立刻下去回天心居，可起身后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套白色的衣衫。我知道自己的衣裙早被慕容丑奴撕碎了，我正放眼找新衣裙，烈山正了正身子平躺看着我。

“别回去，他没事。”他说得很轻，可一句话就到了我的心里，好像他就住在我心里，时时刻刻知道我在想着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没事是指锦愁的伤不重，还是不会危及性命。

“御医看过说只是撞破了头，流了些血，今儿早上就有人来回说已经醒了。”他说着和我对视的眼突然闭上了。

我越发疑心了，追问道：“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因为你太难看了。”

“啊……”我虽然不常照镜子，但我这长得像我娘的脸是不可能太难看的。我奇怪地摸上自己的脸，一碰疼起来，才想起和慕容丑奴的拳头曾怎样招呼到我脸上。

“肿得很厉害，很难看吗？”

“嗯。”他哼了一声，搭在额上的手臂一伸把我拉倒，躺在了他手臂上。

“难看就去看好看的吧，反正宫里有的是。”样子有碍观瞻，我自己待着不就得了，没人请他参观啊。

“难看不看就行了。”他说着把我头按进了他怀里。

“要是永远好看不了呢？”

“那就封你做皇后，把你供起来，不想看美人时，就去见你。既得了贤名，又不辜负你。”

“见我这样的丑人能清火静心吗？”听着怎么像牛黄清心的效果。

“对。”

我闷闷地在他怀里笑，声音哑哑的，脸上疼疼的，可心比脸还疼，但我还是爽朗的笑着，因为我不笑就眼泪就会漫出来。

整整一天烈山韬什么事也没做，就那么陪我躺着，说说闲话，说累了就睡过去，醒了吃饭，吃了又睡，像一对闲极无聊的普通男女般过了一天。

晚上他突然问我，为什么不问慕容丑奴和娇若怎样了？

我反问他道：“怎样了？”其实怎样，都不是我能做决定的，我没死，没有被强暴，锦愁没死，没有被娇若折磨，这一切对身为囚徒的我们就足够了。

我不会奢望因为我受了屈辱，他便打乱他的全盘大计，处死慕容丑奴或惩治娇若，如果那样他便不是他了。

事后我的想法果然得到了证实，他对慕容夫妇未作任何处罚。

我在他的寝宫呆了两天，他才让人拿了套衣服给我，我本不想照镜子看自己肿得面目全非的脸，但最后还是看见了，自己也吓了一跳，样子确实恐怖，难怪他说丑难看呢。

出了烈山韬的寝宫我尽力低着头走，免得吓到谁，没想到还真有胆子大的。

一声凤姑娘后，我也不敢四处张望找人，只好等那人自己过来，谁想竟是烈山诺。

“可好了？”

他也知道我挨揍了？我看着他的鞋尖点点头。

“我看看。”他说着也不避忌得勾起我的下颌，只看了一眼便撇了下嘴，“现在还这模样，难为皇兄看了这几天。”

“也不是我让你看的，胆子要是吓破了王爷自己封上吧。”我退后一步，又低下了头走我的了。

“唉，等等，把这个给你。”他说着大步赶上我，不知道把什么插进了我发髻上，我伸手摸下来看竟是我娘那把银梳。

我正要问，梳子怎么在他那儿？抬起头他人已经不见了。

烈山娇若想利用慕容丑奴除掉我，再令烈山韬迁怒慕容，杀掉他这个一箭双雕的计划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她自己反而被限时跟丈夫回柔然，正式开始了她身为柔然城主夫人的人生。

可不知是何原因为什么烈山娇若日后的几个子女个个都像她一样口不能言，而比她更惨的是那些孩子连听力也没有。而慕容丑奴其她侍妾所产子嗣不是流产就是夭折，竟为有一个成人，慕容一氏眼见人脉凋零。

第二十五章 苏醒苏醒（下）

“翠缕，锦愁，锦泞我回来了。”一踏入天心居我就兴奋地叫起来，谁想整个院子里都没人答我，在往里走才听见瓶瓶罐罐落地摔碎的声音。

我寻着声音找过去竟看见翠缕和锦泞在锦愁的卧室门口呆呆站着，像完全没听见我的话般。

“我回来了。”我说着快步朝里走，才想拍翠缕的肩膀叫她，没想迎面竟飞来了一只小铜鼎，我立刻低头错步躲开。

我虽躲开了，但我前面的翠缕却没有那么幸运，铜鼎的一只足划过她的肩膀飞出了门外，铜鼎的足坚硬锐利，划过皮肉一条口子立刻淌出了血来。

“翠缕。”我惊呼着忙用手绢捂住她的伤口。

“姐姐……”翠缕看清是我，原本还勉强支撑的那口心气一下塌了，眼中转出了委屈的泪花。

我抬眼去看把铜鼎扔出来的人，竟然是锦愁，他头上缠着绷带显然还是那日受的伤未好。

他怔怔看着门口的我，眼中的茫然好似一世都未见过我般，几步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锦愁……”我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凤梧，凤梧，你……你……你还好吗？”叫完我的名字，好半天他才说完这句话。

“好了，都好了。你看……”我用力和他拉开些距离，让他看看我的样子。

他眼光闪烁地把我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捧起我的脸一点一点仔细看着，似乎要把我的五官都重新认识一遍。

我拿下他的手，拉着他问：“我没事，都过去了，没事了。这几日你的伤好了吗？”

锦愁只是看着我也不回答，我想他那日受了烈山娇若和慕容丑奴的侮辱又伤到了旧患，病情难免有些变化，待过些时日这件事被淡忘了，他还会回复往日的快乐的。

我好言好语想让锦愁坐下，看看他脑后的伤势，不料他就是不肯放开我的手，便是被锦泞我们三人安抚着上床休息了也不肯，我只好坐在他床边静静等打算他睡熟了再抽出手。

可躺在床上的锦愁只是呆呆看着床帐一言不发，每当他闭上眼好像睡熟时，我才想抽手都会被抓得更紧，直挨到半夜锦愁似乎真的睡熟了，可我的手还是抽不出来，只好倚着床头休息。

半夜，锦泞悄悄走了进来，拿些食物给我。

她挨着我坐下声音极低地道：“九哥从那日受伤醒来后就一直这样，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在墙角不言不语一坐就是十几个时辰，有时又像疯了般摔摔砸砸，哭哭笑笑。前天，他把我和翠缕姐姐都推出了房间，自己在房间呆了一整天，孤单单坐在摔碎砸烂的东西中，身上的划伤割伤更是无数。”她说着心疼地看了眼床上的锦愁，眼泪也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我用拇指摸了摸他满是划痕的手背，万分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回到锦愁身边。满是歉意悔恨的我轻轻把脸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锦泞看着我们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过去我总当九哥是我们兄妹几个中最快乐的，他不像七哥和我一样没娘护着，也不像七哥那样每日被自己的娘逼着争那个位子，更不像大哥被父皇寄予了那么大希望，那么累，那么身不由己。就是直到九哥变傻那天我也觉得九哥是最幸福的，因为就算他傻了，茹娘娘还是爱他如昔，你还是对不离不弃。可宫倾那天，就是那天九哥成了这世上最不幸的人。”

说到此处锦泞的声音是颤抖的，她那满是泪的蓝眼睛越发清澈了，眼光似乎也穿透了我们的身体越过时空，望见了我们四人谁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天。

“从宫倾那天你带他接受了玉玺成为了皇帝，又为了让我们苟活下来，把玉玺交给了烈山韬，让我们成为亡国奴时，他就成了世上最悲哀的人。无父无母，无国无家，无兄无弟，有的只是一个不能帮他丝毫的妹妹，一个屈辱的身份。”

“不，他还有我，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他的，永远不会。”

“不会离开？真的不会离开他吗？”锦泞盯着我一字一顿问道。

“不会。”我用力摇着头。

“可我们都以为你这次不会回来了，你永远不会回天心居了。”

“锦泞……”

“如果你要走就今夜离开，不要让九哥在抱着希望了。这次他浑浑噩噩神志不清时，除了喊过世的茹娘娘，只叫着你的名字。我的九哥太可怜了，如果你不能属于他，就让他忘了你吧。”

第二十六章 痴心莫测（上）

经过第三次受伤后，锦愁变得沉默寡言经常呆呆看着一个地方就愣上几个时辰，话也变得非常少，常常一转头就见不到他了，找遍全岛才发现他坐在某个角落里出神或是声音低低地吹着埙。偶尔他也会因为头疼，包着头疯了般在岛子上横冲直撞，像只受伤了的小兽，但他清醒时还是会露出温柔的笑。

我想他的改变是因为那日我被慕容夫妻掠走对他的刺激实在太大所致。这些年我们虽然身为囚徒但一直过得很太平，犹如在桃花源中般无忧无虑，像被慕容丑奴那样的凶神恶煞凌辱伤害还是第一次，对锦愁孩子一样纯净的心一定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完全理解不了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粗鲁可怕，怎么会有那样无故伤害我们的人，所以那日后他才开始变得自闭。

为了平复锦愁内心受到的伤害，我除了出岛取药便很少出门了，常常是整日整日闷在房间里研究药材药方，希望能找到解除锦愁头痛的办法。

转眼就入冬到了春节，孤立世外的天心居也被卷入了魏周皇宫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中，每日接送石头上书房，给我们送东西的老内侍也时常带来各种和新春有关的消息，什么某个亲王带回了罕见的大玉山给皇帝做贺礼，哪个大将军平定了匪患捷报到京，大臣的女儿们忙着给皇帝进献歌舞，总之翠缕和石头每天都带回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日子也不觉闷。

“锦愁好看吗？”我给他系好腰带闪到一旁让他看看铜镜中的自己。

这些年他的个子不仅长高人变得颀长，万俟家族好相貌的基因也越来越多地显现出来，虽然还不能和当年美貌无双的七绝海陵相比，但锦愁的儒雅俊美也是冠绝魏周皇宫的，在加上与世隔绝太久气质也愈加超然飘逸。此刻又着一身锦白色的绣蟒长袍，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的翩翩男子。

我欣赏地看着他，锦愁却只对镜子看了眼就闪开了反而把我拉到身前按在凳子上，认真仔细地给我梳起了头，看他的神情我也不好打断，只好由着他。

我耐心地等到头发一丝不乱以为可以走了时，他又从首饰盒里挑拣起了首饰，发簪头钗一个个往我头上插，眼见头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忙伸手拔下了两个，可手却被锦愁挡住了。

无奈只好继续由着他玩，过去他和石头玩也常常如此，一件一件东西都安插在身上，一会儿是猎户，一会儿是厨子的。我有耐心可翠缕就没有了，她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推门进来，见我们就叫起来，“都这会儿了，你们怎么还在磨蹭啊。”

她叫着就过来拉我们两个，一见满头珠翠的我一愣道：“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果然不假。姐姐，这些东西今日戴起来还真好看呢。”

“戴上这些像什么话。”我自己的身份我还没忘，我只是乐王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女，满头珠翠地出去简直是喧宾夺主，对身为囚徒的我们有害无利，说着便拔下几支钗。

“既然陛下赏赐了，不戴岂不是浪费。”翠缕惋惜地拿起来看。

我见她进来也忘了正事，便不再答话拉起两人径直出了门。

待我们到了武英殿，果然不早了，很多皇亲贵胄已经就座。我引锦愁入了座，我按规矩站在他侧后方。不多时宴会随着烈山韬的到来正式开始，一时间偌大的武英殿都安静了下来，我这才发现锦愁对面，按尊卑仅次于烈山韬的苍梧王的位子竟还空着。

烈山诺怎么在大年夜还未到京？难道烈山韬派了他什么重要的差事？我心里正奇怪，没想到一只小手从后面拉住了，低头一瞧原来是石头。

“姨姨，你陪我坐好不好？”石头可怜兮兮地拉着我哀求，我知道他一个人坐皇子中，那些皇子又排挤他，所以格外孤单，可眼下锦愁这里也缺不得人。

我为难地看看左右实在没人可以托付石头或是锦愁，最后看到了宝座上的烈山韬，便指着他对石头道：“石头，去父皇身边坐，你父皇一个人也寂寞着呢。”孩子没娘，自然该由爹管。

石头听了这个主意笑着点点头，直冲着烈山韬去了。他那皇上的爹今日心情很好，也不未推脱就把他揽进了怀里，只是神色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着想用眼神告诉他顾好石头，却发现他本来带着一丝无奈和笑意的神色骤然一变，变得严肃冷峻起来，眼神也如平日般锐利多疑。

我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他正用那质疑冷酷的目光望着锦愁。他在看什么？锦愁有什么可看的？我疑惑地朝烈山韬望去，没想到他此刻已经看向了别处，抱着石头和近处的几个亲王谈笑着。

再回头看锦愁时，他也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在安静地吃菜。可烈山韬那种眼神我已多年未见了？难道刚才是我眼花？

时值佳节我不愿徒增烦恼，转而欣赏起场下的歌舞来。说实话，不论是新春端午还是中秋，魏周的宴会都是枯燥无聊的。虽然也有歌妓伶人献艺，但花样水准远不及乐朝的多姿多彩，文雅有趣。

我正尽可能投入地看，就听见烈山韬的声音响了起来，“凤梧，身为史官，今日不该如实记录朕及百官的言行吗？”

这话让我一愣，最近几个月我一直都没有参加朝会，也没有去天阙，记录烈山韬言行的事多时没有做了，今日他怎么会突然叫我？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看烈山韬，又看看锦愁，烈山韬犀利如炬的目光射过来不容拒绝，锦愁却还是低着头。我矮下身低声安抚了锦愁两句后，便慢慢走到了内侍临时安排的，位于烈山韬左手的座位。

我用胭脂如实记录着烈山韬的言行，一字一字落在粉红色的纸页上，可我心里却不明白他今日的用意，他往日从未给过锦愁难看，甚至还维护过万俟皇族最后的颜面，可今日他究竟是怎么？

我正闷头思量着，大殿里歌舞告一段落，一个威武的侍卫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在宝座下屈膝跪倒道：“陛下，我们王爷因为回京途中偶遇奇事误了时辰，未能给陛下请安，现派安排下的杂耍班子给陛下献艺折罪。”

“好啊。”烈山韬爽朗地笑着应下，可那侍卫还未退下，而是继续道：“我们王爷说这班子里有位奇人可以读懂人心，不知陛下是否要宣召进殿，命小人先请圣命。”

“真有可以读懂人心的吗？真若有就让他进来吧。”

烈山韬说完一只杂耍班子耍着花活就走进了英武殿，那班子中所有人都表演着最拿手的戏法，只有一个人身形高大用头蓬遮住头脸的人显得与众不同。

他低头径直向最里面的宝座走着，侍卫见他身形神秘就要拦住，烈山韬却挥手让他们退下。没有阻拦那人便大步长驱直入到了宝座下，我正思虑这是不是烈山诺又一个行刺计划时，那人竟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我的小几前，声音嘶哑地道：“这位姑娘，依老朽看这些人中数你心事最重，可否借手给老朽一看，让老朽为姑娘去忧解烦啊。”

我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看他的脸被斗篷遮地太严什么也看不到，而眼前满场人都愣愣看着我的动向，我势如骑虎只好有些怯怯地伸出了手。

谁想我的手还没完全伸出去，他竟一把抓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痴心莫测（下）

我往后一缩想抽回来，但他却紧抓着不放。我本能地看向烈山韬，可他看了我一眼后便举起了酒盏神情专注地浅尝起来。

“姑娘，有些事是难以左右逢源的，到头来也许只会是左右为难。”那人探身靠近我，用只有我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

这话让我不由一愣，他这明明是意有所指，虽然说中了我的心事，但我却不信世上真有人能猜透他人心事。

我压下惊讶，顺着他的话题低声问道：“那老人家认为我该如何取舍？”

“取也难，舍也难，既然难以取舍，何不彻底放手而去。”那人在我手心轻轻画着，说着。

“彻底放手而去？放手？”我有些木然地重复着他的话，心想难道他是让我放弃锦愁，也放弃烈山？那我今生为之苦苦寻觅维系的还有什么呢？

想到此，我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放手，手中岂不就空了。”

“只有空了才能重新抓住啊。”他放开了我的手，反而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呆呆看着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很有力的样子，和烈山韬的很像，还很……很年轻……我想着突然明白了面前的人是谁。

我立刻反手抓住他，在他的掌心写了一个“诺”字，他感到了那个字，用手将斗篷向后搭了一搭，斗篷下那双黑晶般的眼睛闪动着笑意，我也忍不住笑了。

“你是现在自己退出去，还是要我把这斗篷揭了？”我压低声音警告烈山诺。

他倏地离我很远，斗篷仍是低垂盖着眉眼，正面对着烈山韬，“陛下，可有心事需老朽排解？”

听了这话，我看向烈山韬想知道他的反应，谁想他轻捏着酒盏看着坐下的人轻笑道：“朕想知道苍梧王何时能到？”

“依老朽算苍梧王爷不多时便到了。”

“那老人家待朕去迎迎王爷好了。”

有了台阶烈山诺也不说话转身而去，烈山韬看着他的背影仰头喝尽了盏中残酒，脸上神情别有一番意味。

我看着他低下了头，也不由浅笑，原来他早知道他是烈山诺了，这苍梧王的把戏玩得还真是蹩脚。

他们兄弟的感情也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烈山诺时时想着和他兄长一较高下，为了一时之争可以毫不留情对他大哥痛下杀手，也可以当着满朝贵宦假扮老头嬉闹娱亲；烈山韬处处压制弟弟权力上不让半毫，却可以不计较他的利刃相向甚至暗中维护他，心情好时还会像哄孩子一样陪弟弟闹上一场。

奇怪的兄弟俩，奇怪的烈山韬。难道这就是他疼爱一个人的方式吗？说不出口，但也不许离他太远，更不要人离他太近，他伸不出手，又不想失去，他到底是要人怎样啊？

我想着长长叹出口了气，转念又想到，就算他想明白了，我又能怎样呢？如烈山诺所说，取舍皆难，对我最好的便是无问取舍，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地好。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功夫换了衣服的烈山诺已经步上武英殿，随着他的到来整个大殿中都热闹了起来，皇亲贵胄们开始推杯换盏谈笑起来。

被连敬了三杯酒后，烈山诺才入了座，他又豪饮了几杯抬眼看向宝座侧面的我，染了酒气的眸子笑意盈盈，我看着顽童似的他也无奈地摇头笑了。

突然烈山诺的眼神一变转向了我身边，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烈山韬从宝座上走了下来，人已经到了我身边。

“今日你都记了些什么？”他说着俯身就看我粉红色的本子，我本能地合上了本子，凝着他道：“皇帝是不能史官的记载的。”

他不说话只是眼神异常执拗地看着我，好半天后，他的身子就压了下来把我笼罩在他的两臂间，动手就要翻书页。

“陛下……”我按着本子想阻止他，他却拿起了我的手腕用蛮力想移开。

“你答应过我不看，任由我记得。”我怔怔看着他道。

“你记了什么不能看的吗？”

“你有什么是我不能记得吗？”

我们两个僵在那里，都不说不动了。

“今日你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他仰头看了眼远处后，和我四目相交着道。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摇了摇头，用手想掰开他握着我的手，可却掰不开，最后无可奈何地道：“奴婢没什么要告诉陛下的。”

“没有吗？”

“没有。”我再次断然回道。

烈山韬眉头紧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放开了，随即抱起旁边的石头，神色如常地看着我道：“晚些时候有你喜欢的烟花，留下来看吧。”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烟花？”他语气缓下来，我也不再陛下奴婢的说话，只是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看烟花。

“你不是年年都在天心居的栈桥上看吗？今年看过了再回去吧。”他说完就石头放在了我怀里，回他的宝座上去了。

我讷讷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他今日所行所做都很特别，却不知这一日是我命运的又一次错误……

第二十六章 求死不得（上）

宴会结束后，我本想留下来看烟花，但石头困了，锦愁似乎也倦了不住的发呆，无奈我们只好回天心居，安顿好他们烟花已经开始，我依旧是站在栈桥上独自一人看。

缤纷的烟花飞起像七彩的流星划过天空，瞬间闪耀出所有美丽，随即生命也行至尽头。此时，湖面已经冻住，光洁的白色冰面反射着烟花的美丽与悲哀，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已经变得很遥远了的后海。

后海，凝结着我美好记忆和无限哀愁的后海；让我的生命交错重来的后海。此时回忆起来，物虽相似，人事却以全非。不愿在多想过往，可我却再一次如在后海跳过栏杆一样，下了栈桥缓缓地在冰面上走。

在光滑的冰面上，我慢慢走着，想走到湖最中心的位置欣赏一闪即逝的烟花。虽然走得很慢，但脚下还是不时打滑，在我一个趔趄又差点跌倒时，一个人突然在后面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回头看去，竟然是烈山韬，空中的烟花闪耀映在他眼眸里越发光彩流溢，我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道：“你能让我在冰面上不摔倒吗？”

他不解地看着我问：“有人许过你，让你永远不在冰面上摔倒吗？”

“没有，但有人做到过。”你若能做到，我就不在左右徘徊了，我在心中默默道，将我们的未来交给了他。

烈山韬眼眸定了一下问道：“那人是万俟锦愁？”

我低下眉摇摇头，鼻子发酸眼睛模糊起来，因为霎那间我突然明白了夏沐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了。而今生我却因错误地执着伤了无辜的万俟锦愁，错爱上了烈山。

烈山韬牵住我的手道：“朕保证不让你摔倒。”他说着笑牵起我的手继续向湖中心走。

我任由他牵着，身形僵硬，心中五味杂陈，他感到了我的不对劲，回头道：“冷吗？”

我摇摇头，看着空中的烟花道：“今年这烟花很好看啊，只是落得太快了。”

“快吗？烟花从来都是如此。”

“是啊，美好消逝地从来都是如此快。”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笑看着我，不知为什么眼眸突然被我后面的什么吸引了过去，但很快又拉了回来，转头继续牵着我走。

“凤梧，今日诺和你说了什么？”他在前面慢慢走着道。

“他说左右为难，何不放手而去。”我讷讷回答他。

“左右为难？”他轻声重复着，一下站定回头看着我道：“左右为难是因为你在选。如果朕说朕要你，你就不必选了。”

“不选，不代表可以就放手。”我轻声道，兀自向前继续走着，不料被烈山韬一拉就拉了回去，他圈着我深吻起来。

今夜他的吻和以往显得大大不同，往日他多是温柔霸气的，可这个吻却像在宣告他不可抗拒的占有，他能控制一切的权力和意志。

我挣开他，看着他道：“烈山，别逼我。”短短一句话，说出口时，我已泪流满面。

他也怒了，冲着我喊道：“不逼你！你到底要朕怎样？要朕看着你永远陪着那个傻子吗？”

我怔怔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转身而去。我大步朝天心居走去，步子快而沉重，完全没听见脚下冰面炸裂的声音。

等我距烈山韬越来越远，听到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时为时已晚，烟花照亮天空的瞬间，我看见脚下冰面已经乍开了数条深而长的裂纹。我不敢在动，直立在冰面上茫然地看着四周，烈山韬看到了我的异样，疾奔过来想救我。

“别过来……”我冲他喊着，可声音出口，脚下的冰面再也承受不住这多加的力量，骤然碎裂，我一下掉进了冰窟窿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浸湿了我的衣服，我身体的温度也在急速下降着，二十多年前，我坠入后海的一幕再次发生了，我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会不会死，或者我会不会再次穿越……

还是上苍对我的戏弄已经结束，在我领悟到永远不可能追寻到夏沐时，我穿越之梦也已尽结束？

也许这样的结束未尝不是对我的一种仁慈呢？一切痛苦自这刺骨的冰水中来，也自这刺骨的冰水中去。

这一刻我想到了放弃，努力挣扎的双臂不再摇摆希冀抓住冰面的边缘，在冷冽的冰水中，我的身体径直向下沉去。

可就在这一瞬，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冰窟中猛地掉了下来，沉得速度比我还要快，比我还要猛。

透过水底幽蓝色的微光，我和他四目相视着，他挣扎着，他不会水，却努力向我游过来，希望抓住我。

第二十六章 求死不得（下）

猛然间我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是求死不得，如果我死了，那锦愁和他会怎样？我们三人中的镜蛊会如何，他们是不是会受到我连累，也相继暴亡？

我在心中冷冷地笑自己，原来我这二十年的苦苦挣扎追寻，所得到竟是一个求死不得，生而不快的结果。我的热泪融进无尽的冰冷中，像从未流过般。

烈山还在拼命像我游着，而我只是看着他不动，任由自己缓缓地沉下去，他不会水，可眼中却没有惊恐和求生的渴望，有得只是不能抓到我的焦急。

我想起了在柔然，他身处逆境几乎一无所有时，问我可愿意和他死在那里。我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话，生死之间，若要他选择，他可与我同死；可要他在自己的生命和帝位中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的帝位，他要是创建一个前所未有强大帝国的蓝图。

几经挣扎烈山终于抓住了我，他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想拉我上去，却无能为力，反而被我坠得更快向下沉去。

他焦急地看着我，虽然口不能言语，但那双犀利狭长的眼眸却似乎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他说着多年前我们在林中的错误相遇，说着乐朝覆灭时我们的剑拔弩张，我的以命相搏，说着我对他和锦愁无二的生死不遗，还有说不尽的这些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百转……

渐渐的他似乎感到了我的绝望，眼中的焦急慢慢变成了沉静，视死如归的沉静，只是他的手更加紧地攥着我，好像在告诉我，他不会放开，天上地下，人间幽冥他都不会放开。

我看着他泪如泉涌，游到他身前，紧紧抱住了他，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愿此刻是我千年追寻的终点。可世事弄人，我们都是苦海未尽，劫数不满之人。

烈山韬的身体剧烈一抖，一口口鲜血不断咳出来，这是闭气太久造成的，若在耽搁一会儿他就会溺水而亡。

我抱着他奋力向上游去，可我们两人都着着厚重的棉衣，向下沉容易，向浮上水面却异常困难。

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游着，我终于看见了水面上清冷的月色，只要在用一点儿力，烈山，我们就要上去了！

可我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我拼命拖着他，而此时的烈山韬已经因为闭气太久晕厥了过去，我的头露出水面换了口气，就再次潜进水中想奋力把烈山韬推出水面，可似乎我怎么样用力，昏厥的烈山不是从光滑的冰面上再次滑下来，就是炸裂的冰面经不起一次次承重再次碎裂。

就在我力竭用最后一丝气力，把他推上冰面，而他再次滑下来时，我已绝望，认定这冰湖就是我们缘灭之处时，烈山韬再次滑下的身体，突然停住了，稍稍停顿后，开始缓缓向上……

直看到他已完全上到了冰面，我的心才安定下来，想攀住冰面也上去时，才感到手指在水中已经冻得僵硬，再使不出一点儿劲。

努力了几次后，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心中明明想着自己不能死，自己的生命还牵连着烈山和锦愁两人的生命，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僵直起来，昏昏欲睡般任由身体向下沉去……

就在我离那嘈杂混乱的冰面越来越远，世界变得越来越安静时，一只大手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拉向水面，转瞬我感到刺骨的寒风刀一般割着我的脸，我困极了，非常睡去，可有个人却拍着我的脸对我疾声大吼：“要你取舍，你就只会放弃自己吗？”

我努力睁开眼，恍惚地看见月光下烈山的脸，他皱眉看着我，身上灰色大氅的玄狐围领和他黑色的头发在风中柔柔飘动着。

尽管脸上的肌肉已经冻僵，可我还是努力对着他笑，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流泪，而除了笑我也想不出其他表情。

他双眸几乎喷出火来，猛然捧住我的脸吼道：“你笑什么？笑什么？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可悲可怜的人吗？你还要笑？还要笑到什么时候？”

他急吼着就把我按进了自己怀里，那暖烘烘的气息，让我越发困了，可在我睡去前还是听见他喃喃道：“你就忘了他们，忘了他们吧。”

第二十八章 执子之手（上）

“王爷，您现在不能带凤姑娘出宫。”

“怎么小小一名宫女本王要带出宫还要经你同意吗？”

“王爷，凤姑娘乃是乐王的贴身侍女……”

“乐王的侍女，那她可是陛下的侍女？”

“不是，可她……”

“那她是陛下的宫妃？”

“不是。”

“那她是陛下的皇后。”

“当然不是。”

“那依你的意思，本王带走一个小小宫女还要去问那个亡国的傻子了。”

“不是，只是……”

“只是？本王相信陛下不会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不肯赏赐给我，还是你怀疑本王与陛下的手足之情。”

“属下不敢。”

“那你还不赶快让开。”

“王爷，凤姑娘虽非陛下宫妃，但身份特殊万万不能离开皇宫。”

“特殊身份？她有什么特殊身份？你倒说给本王听听。”

“这个……这个，王爷莫要为难属下了，不仅乐王离不开凤姑娘，十皇子和陛下也是离不开她的。”

“哼哼……离不开他们又给了她什么？”

“你若怜悯她就让开，若还要啰嗦，你可要知道，本王刚刚接到军报，耽误了军务，你死不足惜。”

我浑浑噩噩意识不清地听到烈山诺和人争执的声音，他要带我去哪儿？为什么要带我走？我努力想睁开眼弄明白眼前的事，却感到眼皮异常沉重，怎么也睁不开，想出声喉咙也像被火烤过般火辣辣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车外烈山诺和人的争执似乎告一段落，他一声令下后车夫吆喝着马蹄声起，我身子一晃就又停下了。

“王爷，若非要带凤姑娘走，就在李清身上碾过吧。”

李清？！

他怎么会在这儿？我心中惊诧，终于睁开了眼睛，半天才看清自己原来在一辆装饰精美的暖车中，车外亮晃晃地竟将车内也照得很明亮。

安静了片刻，突然车帘被人撩起，一束极亮的光射进来，我眨眨眼才看清撩帘的人是烈山诺，他看了我一眼也不言语，弯身把我抱出了车外。

亮如白昼的车外让我睁不开眼，我只能把头转向了烈山诺，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车外那些拿着火把的侍卫，冷哼了一声道：“本王现在就要出宫，倒要看哪个敢拦。”

他说完大步向不远处紧闭的宫门走去。

我扯着他的衣服，却告诉他我不要走，我也走不了。他以为怜悯我，带我走，就可以救我吗？可我的嘴张合几次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他让我离烈山韬和锦愁越来越远。

就在我们站在宫门前，烈山诺的侍卫们亲自开门时，我们身后的队伍一阵嘈杂，不多时又一辆暖车疾驰过来。

“你不能带她走。”一个熟悉但却虚弱的声音在我们身后想起。

烈山诺握着我身体的手一紧，身子挺直道：“她在这里早晚会被你们害死。”

“你以为生死与她真那么重要吗？”

烈山韬只这一句话，我的泪便泉涌而下。

“生死与任何人都重要，只有活着她才知道她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并非只是陛下和那个傻子。”

闻言，烈山韬走到了我们面前，刺眼的白光下我看见他脸色苍白，不复平时地沉着迫人的气势，一双眸子也带着虚弱。

他横在烈山诺身前看看他又看向我道：“她这辈子已经选过了，选了就不能再变。”

“她刚刚已经在阎王殿走过一遭，上辈子她欠人的，人欠她的都该一笔勾销了，陛下就放了她吧。”

“朕刚刚也在阎王殿走过一遭，不管她要选谁，现在朕还是选她。”他说着目光凝在我脸上坚定道，伸手就要从烈山诺手中接过我。

烈山诺退了一步躲开了，他低头看着我，“凤梧，你刚刚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欠他们什么了，现在你如新生般，若想从头来过，我烈山诺不惜所有都会带你离开这里。”

从头来过！我这生不是从头来过的吗？又比前生好一点儿吗？再说死过一次，我就真的不欠他们的了？锦愁就不会屈辱的苟活下去了？烈山韬就不会因我受威胁？

不要说阎王殿里走一遭，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们三人的孽缘便无头无岸，谁也回不了头的。

我满含感激地看着烈山诺，最后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他把我放下。最后他无奈地放下我，正要一怒而去，却被我拉住，我在他手心一笔一划用力写道：“知遇之情，来生再偿。”

他反手紧抓住我，一副怒颜道：“你欠我什么？你难道只会欠人吗？他们何尝没有欠你的，你个傻子。”

我无奈看着他，苦苦一笑，我们的事，他怎么明白，我就是有口也难言呐。

见他紧攥着我的手腕，烈山韬伸手想要掰开，用了几次力却都无济于事，烈山诺又不肯松，兄弟俩就此暗暗较量起来。

几番用力下，在水中闭气太久伤了元气的烈山韬，忍不住咳嗽起来，一下重似一下，最后竟一口血咳了出来。

我知道他在水中伤了肺，在用力咳伤势会越发加重，歉意地看看烈山诺便把他的手轻轻从腕上拿了下去。他又怒又怜地深深看了我一眼，打了一记呼哨就翻上自己的坐骑扬长而去。

烈山韬也不言语只是凝着我，好半晌牵起我的手慢慢向回走。李清和内侍过来，要扶我们上车，却被他推开，他抓住我的手和我十指交握蹒跚走去。

他没有言语，我却知道他想和我说，执子之手；他静静牵着我走，可我感觉那缓缓走向宫闱深处的我们，已然偕老。

第二十八章 执手放手（下）

迷朦中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那些在前世今生驳杂混乱的痛苦回忆在梦中仍旧不断折磨着我，无边的梦魇似乎找不到逃跑的出口，逼迫着我坠入了回忆的深渊。

七爷和紫歌离开的身影；危城上和我含笑诀别的茹媛六爷；那冰冷让人窒息的我娘鲜血染红的河水不停拍击着我；倒在血泊里的气息奄奄的锦愁；夏沐被车撞飞重重摔在路上的身子，一幕幕不停在我眼前闪回，而我对那些人的消失都那么无力，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事，那些人，发生，消失，永远不能在回到我的生命中……

“夏沐……夏沐小心……夏沐……”我惊恐着大叫，眼泪漫涌出来，模糊了夏沐的脸。

“凤姑娘……凤姑娘，您醒醒，醒醒啊……”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唤着。

好一会儿我终于挣脱了梦魇，慢慢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才看清那把我唤醒的人原来是宫中的李总管。按身份李总管在我之上，我想撑着起身，但被他极快地按住。

他神色有丝惊恐地看着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又指指我，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锁在怀里，仰头看去是烈山韬疲惫熟睡的脸。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从几时开始抱着我的，但看他的面容倒像几日没休息过了。

李内侍低声和我道：“菩萨保佑，凤姑娘您终于醒了。您都昏昏沉沉睡了六夜五天了。”

“这么久？”六夜五天？虽然这些年我伤病不断，但这么长时间的昏睡还是第一次。

“可不是。起初几天一直高热不退，服药下去也不见效，陛下一怒骂走了所有御医。因为你总是叫冷又噩梦不断，为了怕你在胡乱挣扎掀翻被子，陛下就这么一直抱着你给你取暖。”

李内侍说着眼神一暗停住了，缓了下继续道：“凤姑娘，你听老奴一句话，老奴侍候陛下几十年，自姚娘娘和先皇过世后，凤姑娘是陛下心头最珍惜的人，只有姑娘决断了，陛下，姑娘和乐王，三个人才会都好过些，就连苍梧王爷也不会在搅在其中了。凤姑娘……”

他话未完就停住了，眼神凝了我身后的人一眼便退身出去了。

我知道是他醒了，身体微微一动却不说话，我想挣开他起来，却掰不开他的手，便任由他那么紧紧锁着，寝室中只剩下了我和烈山，两人的呼吸成了唯一的声音。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担心他这样手麻了，便道：“烈山……”可才叫出他的名字，就被打断了。

“从现在开始你

Chapter_14

别说话，待我说完了，你在说，你在说你要做什么。”

看我点了头，他才松开手，随后又把我的身子扳正面对他，从床头的水盆中拧了块帕子轻轻地给我擦着汗湿的脸。

他手里一边忙一边轻声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救我后，你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吗？”

第一次救他！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大概有近十年了吧！现在回首想想，倒真是往事如烟，物是人非啊！

“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有意思的故事，自我从乐朝回来，每次想起你就命人讲故事。你知道赵妃吗？宫里人都当我喜欢她肌肤如雪，其实不是，我是喜欢她讲故事时绘声绘色笑眼弯弯的样子，和当年月光下的你很像。”

他说着又开始轻轻拆开绷带，检查我受伤的手。“这些年我也不知道听过了多少故事，不过好像都没有你当年讲得那个那么好笑。今天我讲些给你听好不好？”

给我讲故事？

他？他今日这是怎么了？换做往日他见我醒了，一颗心放下，一定第一时间去把这些天挤压的政事处理掉。今天怎么有时间有心情讲故事？

我不解地看着他，发觉他这些天也疲惫瘦削得不像样子了，心中忍不住有些心疼，伸手想抚摸下他的脸，却没想到他竟偏头躲开，反而抓住了我的手。

“别让我分心，不然这故事我就讲不好笑了。”

我忍不住轻笑，想他和石头真不愧是父子，执拗起来的样子还真像。

他清了清喉咙略想了下，便讲道：“京城中有个卖年糕的，叫卖的声音很小，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饿啊。那人又问，你既然饿了，为什么不吃年糕？你猜他说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

烈山脸上露出一丝笑纹道：“他说，年糕是馊的。”说完，我们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他又讲起另一个，“话说有两个人掉到陷阱里了，死的人叫死人，活人叫什么？”

我不明所以地等他答案，他顿了下，一脸得意道：“当然是叫救命啦！”

就这样那个威慑天下，统御八荒的九五之尊烈山韬一个接一个地给我讲着笑话，尽情说着笑着，我们好像忘记了所有一切烦恼。

笑着笑着烈山韬忍不住咳嗽起来，我这才想起他那日伤了肺，想拉过他的手腕，给他号个脉，可他却执意抽了回去，但咳得越来越厉害。

外面的李总管听不下去了，进来道：“陛下，您还是歇歇，进了药在和凤姑娘说话吧。”

烈山韬满脸不快地看了他一眼，李总管无奈只好再次退了下去。

我这才发现为了治疗我的伤寒，让我发汗，房间四角各放着一个炭盆。可这样的条件最不利于烈山韬的肺伤，肺疾调养最易空气湿润，免得肺火连并伤处留下什么痼疾。

趁他咳嗽，我强行拉过他的手号起了脉，果然他的肺伤比我想象地还严重，我正要和李总管要药，他就按住了我道：“我还有几个好笑的，给你讲完了就吃药。”

我拗不过他，就任他讲。

“你听好这个啊。这个是四公主的事，可真的非常好笑。那夜，我正在处理政事，没想到四公主闯了进来，我问她来干什么？她说白天听了师傅说后羿射日的故事，便和其她公主吹牛说她要射颗星星下来，可射了半天都射不到，左思右想是她的力气太小射得不够远，如果站在天阙上射就可以射到了，所以来试试……”

我听到这里已经忍俊不禁，轻笑了出来，后羿射日，公主射星星，这宫里的孩子难得还有这样的天真啊。

烈山韬笑着扯住我道：“这还没完，我看那丫头神色认真，就答应了她，可她箭囊空了都还没射到，最后哀求我，给她射一颗，免得丢脸。我明知道不可能射到星星，也不想在她面前丢脸，便让人取了我箭囊，让她自己射，待她又射空了我的箭，便看着天空兀自发呆，我当她要哭，才要哄她，谁知道她嘟囔了一句，就提着箭囊下楼去了。”

烈山韬那双明亮又染了些许童真的眼，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不明白古怪的烈山家后裔会怎么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朗声笑道：“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有趣，她看着满天星斗最后说了句，难怪我射不到原来星星是会‘闪’的。”

想着四公主当时的神情，我也几乎笑翻。还不等我笑完，烈山又说起了其它故事，一连说了十几个，最后他实在想不出来了，怔怔看着我不再言语。

“说完了吗？”我笑看着他道，谁想到他突然把我抱进了怀里急道：“没有，还没有讲完，我还能想起来，你容我想想。”

“你别急，今日想不起来，明……”

“不要说话，我会想起来的。”

“对了，我给你讲有一天，绿豆不小心从天阙上掉了下去，流了很多血，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感觉他今日有些不对劲，也有些木然，这是讷讷重复道：“怎么样了？”

“呵呵呵……那颗绿豆流了很多血变成了红豆啊。”

“红豆？！”我思虑着忍不住笑出来，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动着。

“凤梧，你在笑吧？”

“嗯。”

“你第一次救我那夜最后也是笑着的，现在你也是笑着的。”

“对。”虽然在你身边流过那么多眼泪，但我现在是开心的，这苦泪参半的日子我也分外珍惜。

“你走吧，你其实早想回去了，回天心居吧。”他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我。

我看着他又恢复到没有表情的脸，什么也读不出来，便低声叫他：“烈山。”

“走吧。”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但确实惦记着多日没有回去过的天心居，便下了床，想着改日在问他。

因为病了多日我脚有些软的慢慢走出了寝室，可才走过那扇门，里面的烈山韬就命人把门紧紧关上了。

他隔着门和我道：“凤梧，从今日后朕终生再不会见你……”

第二十九章　痛定思痛（上）

我木然地回过头，看着那紧闭的门，终生……再不相见？我的心像被千金重锤一下下重捶着。

我听错了，一定是我听错了，他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丢下我一个人再不理的。宫门前和他十指交握，指尖的温暖还未散，怎么会就一切都结束了呢？

为了确定是我听错了，我看向身旁一干内侍，满眼看见地竟都是惊诧异常，茫然迷惑的脸……

“日后朕不会要你和乐王再出席任何朝会宴会，也不会在去天心居，天阙北面的门也会命人封死……”

“为什么？为什么呀，烈山？”我用力拍着门，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朕也会命人将八皇子接回来安置在绾丝宫。”

“什么？你要让石头也离开我。”我听了这话脚一软靠着门扇滑坐到地上，感觉自己像被他一夕间掏空了般，已然一无所有。

“为什么？烈山，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我用力拍着门，求他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在一夜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为什么，朕只是倦了你。”

“你倦了？那为什么那夜你不让诺带我走？我若走了，现在会何等自由快乐你知不知道？你倦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天心居陪我看烟花？烟花下没有你，我会安静地看花开花落。你倦了？为什么现在才倦？为什么不在把我扔到那个孤岛上时就干脆忘了，那样我现在不是疯了，也会练成铁石心肠，不会像现在……像现在这样……”我说着便说不下去了，最后只能倚着门扇哭。

“这些年，你不是一再让我放了你吗？现在我放了，你怎么又不肯离开了呢。”门那边声音异常寒冷地道。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决定如此突然，难道是经过坠湖一事后，他逼我做最后的选择？他明知道这样的选择我不能做，我不可能丢下锦愁怎么能还这样咄咄相逼呢？甚至用石头做要挟？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突觉其中散发的寒冷与残酷，忿然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恨恨道：“陛下要我离开，凤梧定然遵命，但只求陛下给我个可信服的理由。”

“没有理由。”

没有！那就是你烈山韬最后的孤注一掷了。依他的性子其实早会做这个要么全部得到，要么全部放弃的决定。只是这次坠湖终于令他下了决心罢了，但是烈山你可知道，既然你能全部放弃，我怎么会不能。

我扶着门站起身，深吸了口气对着里面的人一字一字道：“既然陛下决心已定，那凤梧从今日起永世不在出天心居一步，再不南望天阙一眼，若违此誓必死于……”

“不许她说，朕不要在听她说任何话，立刻送她回天心居去。”烈山韬吼着打断了我，不让我再说下去。

外面的内侍依言便要过来用强，我退后了一步，等着那些人怒道：“不用你们，别碰我，我自己走。”

我忍着眼底就要决堤的泪，昂首向门口大步走去，可是距门口越近，我的心越发痛，撕扯心肺的痛蔓延到周身。但忍着这痛，我可以走回天心居，也可以依誓言在不见他一面，但我不甘，不甘这九年从和他偶遇、相识、到为敌、为仇，再到今时今日把所有情愁都熬成了惺惺相惜，怎么会在一夜间都猝然而逝了呢？

强撑着一口气我走到门口，可却感觉腿似乎有千斤之重般，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的步子。只好扶着门边喘口气，从窗格子里望出去，才发现经过这几日枯枝残雪依旧，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蒲美人那首《婆罗门令》中的几句，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未有相怜计！好一句未有相怜计啊。我忍不住冷冷笑了出来。

分开也好，我同他，到头来也只落得如此，反不如早些分开。至少不必在相逼，相残，之后几十年只要学会相忘就好了。

思及此我未回头，只看着窗外淡淡道：“烈山，这一世总不过还有几十年，我还熬得住。”说完便毅然迈过了那道坎……

第二十九章 痛定思痛（中）

“姨姨……我要姨姨……姨姨……”从窗外传来石头一阵阵撕心裂肺地哭喊。

翠缕焦急地在房里踱来踱去，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想要推窗再看他一眼。

“不许看，你看他，他就更走不了了。”我用力狠狠捣着药，一下重似一下。

“走不了，就不要走。他这么小，出了这个岛谁照顾他，谁会真心待他。”翠缕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他非走不可，那是他父皇的旨意。”我怀里的药早已成为齑粉，一双手也早麻了，但心还是忍不住因为石头的哭喊抽疼着。

“什么旨意？他过去的旨意也多了，过去我们就都从了吗？”我知道她话中有话不由抬眼看向她，但见她一双哭了一夜的眼睛也就低下了头。

“你们如何我们管不了，可石头还只是个孩子，纵有再多恩怨是非也不该牵连到他。”翠缕说着推开了窗，石头的哭声越发响了，传进我耳朵里简直像他那双小手，一把一把揪着我的心。

我的泪不由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好不容易把眼一闭，压下了冲出去把石头夺回来的冲动。可见我如此绝然，翠缕反而横下一颗心冲了出去把石头抱回了房。

石头紧紧抱着她，一张哭花的小脸不住抽搭着，惊魂未定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地落下来，石头见状立刻挣开了翠缕的怀抱，扎进了我怀里，这次我便怎么也放不开他了。

来带他走的李内侍在门口立了会儿后，还是忍不住催道：“凤姑娘，您莫要叫老奴难做啊。”

我紧紧抱着石头，心如刀绞，竟不知该怎么回他，想了半晌才道：“烦您给陛下带句话，就说要凤梧交出八皇子可以，但需找到一个我信得过之人抚养他，否则凤梧愧对已过世的李娘娘。”

李内侍听罢唏嘘一声，无奈带着人走了。

我和翠缕抱着石头都哭成了泪人，连心情复杂的锦泞倚在门旁也闪起了泪光，可不知为什么锦愁却不见踪影。

我满以为烈山韬会因一时找不到抚养石头的合适人选，让石头多留几日。万没想到一个时辰后，李内侍带着一个老尼和一干内侍又返了回来。

当我看见那来的老尼正是魏周皇族颇为推崇的净月大师时，真的开始恨起烈山韬来，为了让我和孩子分开，他竟让一个出家之人抚养石头，他就这么急于和我不再有牵连吗？

石头似乎也感到了这次真的要离开我们了，死死扒着我不肯松手，无奈我只好边哄边往栈桥方向走。直到了桥头再送无可送时，李内侍才要接过他，他那让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又再次响了起来，翠缕，锦泞在旁看了都默默抹泪。

但无论石头怎样挣扎不肯，始终抵不过大人的力气，最后李内侍还是把他从我怀里扯走了，他稚嫩的小手一点点儿从我手心抽离开，哭声一声比一声让人心碎，船还没完全离岸嗓子便喊哑了。

“姨姨……姨姨不要不要石头……姨姨，石头要姨姨，姨姨……”不管内侍们怎么哄他，石头的手始终向我伸着，溢满泪水的眼眸乞求着我去保护他。

我不敢在看，不敢在听，只能捂着耳朵拼命向岛另一头跑去，但似乎不管我跑多快，跑多远，那哭声都会钻进我的耳膜，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石头让人心碎的哭声和小脸，但还不等我跑到岛那头，那哭声突然停止了，随之而来地却是翠缕的失声尖叫。

石头怎么了？怎么会不哭了？

我带着惊恐又疯了般的向栈桥跑，到了桥头只看见石头似乎已经没了知觉，而李内侍几人把他放在甲板上急救。

“石头，石头……”我一急纵身跳下栈桥，沿着冰面上向船跑。待要靠近船时，已顾不得脚下是冰是水，边走边游终于扒住了船舷。

等上了船，发现石头是哭闭了气，已经经净月大师救了过来，一颗心才放下了，可却再也忍不住地紧紧抱着石头失声痛哭起来。

因为我浑身湿透，石头又差点出事，李内侍不得已又把船驶回了天心居。回到天心居我换上了干净暖和的衣服，净月大师分别给我和石头把了脉。

“施主大病初愈，又太过动情，刚刚更再次受寒。实在该平心静养为宜。”净月大师说完，又看了眼我身侧躺着的石头，眉头不由拢紧低叹了句，“陛下，如此是行一善，为一恶呀。阿弥陀佛。”

行一善！

我听了这话不由冷笑，低声道：“他怎么会行善。”

净月大师听了摇头道：“前几日，施主病势沉重陛下焦急异常，曾在佛前立下一则重誓，以求施主平安。”

“重誓？什么重誓？”我看着老尼波澜不兴的脸不解地道。

她低眉略微思索了下道：“陛下的重誓老尼不知。但那日，陛下问老尼如何可以让施主无伤无痛无忧无愁无苦无泪？”

“大师是怎么回答的？”我扯着老尼的宽袖急切道。

“老尼只是告诉陛下为人在世伤痛、忧愁、苦泪、彷徨皆因贪嗔痴所得的苦果，有果，必有因，因果往复。”

“贪嗔痴所得的苦果，有果，必有因，因果往复，因果往复……”我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回想起他那日问我，“凤梧，你在笑吧？”

“嗯。”

“你第一次救我那夜最后也是笑着的，现在你也是笑着的。”

所以你就以为我可以笑着离开了？ 我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涩涩的笑意，烈山，啊，你这个傻瓜，你以为你了解我们的因果，我就真的能无伤无痛无忧无愁无苦无泪了吗？

你放下了，你可问过我，我是否要放下？

我们是否真能放下？

第二十九章 痛定思痛（下）

“凤姑娘，您不能硬闯啊！”

我全当听不见侍卫的阻拦般，径自朝天阙顶层一步步上着。

“凤姑娘，您不要让小的难做。陛下早下过旨意，说在不让您进天阙，也不在见您了。”李清高大的身子挡在我面前，虽然让我五路可走，但相劝的声音却似在哀求。

我扶着楼梯边喘着气，边抬眼看向李清。他如此低声求我一定是怕里面那人听见了，他是怕那人动怒，还怕那人伤心？

“他的肺伤好些了吗？”

“啊……”我如此一问让李清不由愣了下，随即轻叹口气道：“御医说陛下伤了肺阴，最是宜湿忌燥，但前几日姑娘需发汗驱寒，房里几个炭盆烤着，陛下又寸步不离，所以肺伤更重了。昨日赶姑娘走后，又咳出了血。”

我听了李清的话，鼻子又有些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不语。

李清见我如此，继续道：“姑娘，若真为陛下考虑就回去吧。待陛下好些了，也许还有回旋余地。”

回旋？他怎么知道，如果现在我回去，那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回来了。虽然我明知道就此分开也许于我们两人未必不是上选，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回来了。

“你让我上去吧。我只有一句话问他，问明白了，就在不来这里了。”我说着便一步步缓缓上着楼梯。

“姑娘向来善解人意，今日就不要为难李某了。”李清一步步被我逼着向上倒退，想出手阻拦，却碍于各自身份不敢出手，不拦更怕烈山韬降罪，就这样对持着李清竟被我逼上了天阙五层。

他见身后已退无可退，最后竟扑通一下跪在了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地道：“姑娘，您就念在与陛下往日的情分，不要再逼李某。回去好好养病，也让陛下能安心静养。”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

我扶着楼梯喘着看着他，心道：我往日总觉得他冷酷无情，可为什么总有人真心为他呢？过去有他的养母姚娘娘，有李妃，还有诺，现在竟连李清也会全心全意为他，难道他不似我想的那般无情吗？

是啊，如果他真那么无情无义，我今日又怎么会执意不肯离开他呢？

我想着不由浅浅笑了出来，低头凝着李清的眸子道：“李清，我问你，这些年你觉得陛下与我，谁对谁更好些？”

李清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缓了下道：“李某说了姑娘别见怪，姑娘平日对旁人都是平易亲切得很，但……但偏偏对陛下有时很无情。”

无情？我吗？

也许吧。我绕过他径自朝前走去。

李清本以为我听了他的话会离开，没想到却还是一意要见烈山韬。李清一急跪爬着再次挡在了我面前，“凤姑娘，您回去吧。”

“我只和陛下说一句话，若他还赶我走，我一定离开。”

还不待李清再说话，天阙里的烈山韬便出了声，“谁在外面？”

李清顿时颜色一变，正要回话，我便抢先道：“是我，凤梧。”

里面骤然沉默了，整个天阙也安静地让人窒息，但我却好像听见了烈山韬剧烈的心跳声。

好半天后，他越来越重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他努力忍住咳嗽道：“朕早说过不会再见你，你来干什么？”

“陛下确实说过，但凤梧担心日后有变，想请陛下以凤梧对天盟誓。”

“你……”

“陛下犹豫了吗？陛下既然已决心不在见我，拿我起誓又有何妨。”

缓了好一会儿后，烈山韬才道：“好。朕若再见凤梧，凤梧便……便……”

“凤梧余生便伤痛不绝，忧愁不断……”我打断他接道，李清惊讶地看着我，想不到我竟起誓诅咒自己。

我也不看他，只是一步步向那扇门走，李清无措地回头看向安静异常的内室，心知烈山韬正在为难，而我则在步步逼近。

我说着已经走到门前，推着门道：“日日以泪洗面，时时如入苦海……”

看着他侧过去的脸，我反手关上门道：“陛下为什么不说啊？说若再见我，我便余生如堕阿鼻地狱……”

我终于走到了他身边，让他不得不看到我，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会不得善终，永世不得超生。”

他扭过头看向我，霎那间似乎全身力量都被抽光了，连望着我的眼神都满是颓然和疲惫。最后，他重重一声叹息抚着我的脸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啊？抓又抓不紧，赶又赶不走。”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轻轻对着他的心道：“烈山，我不走了。”

因为不该再走了。

我让烈山韬违背了他在佛前发下的誓言，他一直未曾告诉我，那是怎样一个誓言，但那却在我、锦愁和他之间再次埋下了祸根。

直到多年后，我了解了烈山韬许下了何等的重誓时，有人问我可曾后悔今日的决定，我仍无怨无悔……

第三十章 花房梦语（上）

“又是这药！”烈山韬低头嗅了下我端着的药，不由皱着鼻子向后闪。

“这药清火润肺。”

“可是很苦啊。”

“你怎么能怕苦？”我有丝讶异地看着他，总觉的他该什么也不怕才对。

“我为什么不能怕苦，我小时候就最怕苦药。”烈山韬带着些抱怨道，那口气似乎几十年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此事的人。

我听了也没勉强，把药放在了小几上，径自躺回了烈山韬躺椅旁自己的躺椅上，侧着身看着他道：“那你小时候不想吃药，有什么理由搪塞？”

看他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想必小时候也是很爱面子，不肯当众说自己怕苦的。

烈山韬回想了下，笑道：“那时看内侍拿药来，就赶快装作看书，他们不敢打扰就放下，然后我在偷偷倒掉。”

倒掉？

真是孩子的办法，日后决不能让石头这么做。我听着心里暗暗想着，手中则抚身旁的山茶花，感受花瓣细腻的触感。

烈山韬的肺伤因我又折腾了几日越加严重，需找一个空气湿润清新的地方调养，但时值冬春相交天气干燥，内侍们寻遍了魏周皇宫才想到宫内花匠有处育种的花房，温暖如春又湿度适宜只是简陋些，但我执意要搬去，烈山韬也就没反对。

内侍们收拾了半日又添了必要物品，我们就搬进了花房养病。

“在想什么？”烈山韬放下手里的奏章瞧着我。

“我家乡就有很多这种花。”想起来我离开凤家寨都已十几年了，恍若隔世啊。

“苗疆是怎样的？”他彻底将奏章放下，歪过身子，一脸探究地道。

“风光秀丽，奇花异草繁多，还有很多高大翠绿的竹子，在那儿过日子很安静。”我说着仿佛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凤家寨，又行走在了那条穿寨而过的青石路上。

“那人呢？”

“男子多淳朴，女子则貌美专情。”

“那是不是都像你这般倔强？”

嗯？倔强？

我睁开眼，睇了他一眼道：“化外之地，人多刁蛮，不通情理很正常。”

他见我气了，身子一正，看着正上方道：“女子多貌美专情！那日后真要去看看喽。”

他要去？他可是颗灾星。

我眨了下眼随即道：“其实，滇南虽多美景佳人，但也多毒瘴毒虫，外乡人去了很不好过的。”

他听了这话，看着我愣了下，随即爽然大笑，最后我也忍不住笑。两人各一副看穿对方心思的了然笑意。

笑罢了，我把药又端到他面前，“不热了，喝了吧。”

他还是不想喝，我便扯谎道：“不苦的，我放了很多桂花糖，不信你尝尝。”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沿着碗边啜了一小口，就发现上了当，但为时已晚，我已经把整碗药向他嘴里倒了。

“你骗我？”他喝完药苦着脸控诉。

“骗你怎样？”我挑眉得意道。

他凝着我突然沉默了，手臂一紧就把我拉倒在了躺椅上，我躺在他身上想起来，他用手臂压住了我道：“我们初次相遇时，你就是这副神情。有丝得意，像个自鸣得意的孩子。”

“所以，那日你没杀我。那后来我用镜蛊要挟你，你是否后悔？”

“我后来只是后悔那日没有不惜一切把你带回魏周，如果那样我们就不用经历那么多磨难，耗费这许多年了。至于，你要挟我，我开始很气，简直气疯了，但后来不知为什么，每临绝境一想到你会和我一起死，我竟很坦然，很安心。”

我轻笑道：“你一定是想着黄泉路上有个作陪的也值了，才会安心。”

“也许吧。那感觉就像……”他说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沉了下道：“就像我小时候总觉得身边没有了亲娘，还有姨娘，还有诺，但后来他们不知为什么都离我越来越远。直到你因为和我生死系在了一起，又让我觉得还有一个人在我身边，我……我……”

“不在孤单了是吗？”我替他说道，他的眼神有丝惊讶，好像才明白他是孤单的。

我望着那猛然醒悟的眸子，想着李清的话，也许我对烈山是无情的。当他以为此生此世我已经和他，和他那孤绝的皇位绑在了一起时，我却永远会选择回到锦愁身边，一次次用背影把他投进无尽的孤独中。

我思及此轻轻吻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有丝惊讶，似乎不相信我竟在主动吻他。

“凤梧。”

“嗯。”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声音，随后又开始轻轻啄他的颈子，他有些痒向后躲，但眼神又变得迷朦似醉。

最后他像在几经挣扎中和我分开了些距离道：“凤梧，我不缺女人？”短短几个字他说到一半声音竟哑掉了。

我笑笑，“我知道啊。”谁听说过皇帝缺女人的。我只是不想让这个名叫烈山韬的男人在孤单了。

他用拇指摩挲着我的脸侧，一边摩挲，一边深深吸吻着，他温热的气息让我的皮肤发烫发红，那热量缓缓传遍全身，最后竟连心也变得暖了起来。

当他把我起来向内室走时，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很低很低，怕惊扰到什么似得道：“凤梧，知道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都像梦一样。”

“梦？烈山，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如果是梦，也该是自这一刻之前，二十几年我在梦中被命运捉弄摆布；而在这一刻，我为自己做了今生唯一的决定。

第三十章 花房梦语（下）

我觉得后背有丝痒，就把被向上拉好，可立刻有人把它又拉回了我腰际，更过分的是他还把头枕在我背上。

“很重啊。”我撇过头抗议。

他也不理我，依旧摩挲着我的背，神情认真地像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我低声求他道：“别弄了，很痒的。”而且我上下眼皮不停打着架，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他像故意不让我睡，一只温暖干爽的大手抚着我的背，我反手想抓住他，他一躲我便摸到了自己背上那条疤，立时有些自惭形秽道：“很难看？”

“有点儿。”他神色木讷道。

我再次拉起被子想盖上，他却再次拉了下去埋怨道：“当是如果不是你太倔强，听话立刻敷上药怎么会留疤。”

诶！真是恶人先告状，是谁一鞭子甩过来的，现在居然怨我？但回头一想当时的自己也实在像只满身是刺的刺猬，随后便无所谓地道：“平时不痛不痒也看不到，有疤也没关系。”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道：“谁说没关系，我看得到啊？”

我听了心里有丝暖，伸手捂上他的眼睛，“这下你也看不到了吧！”

他一把拉下来，带着三分气恼七分无奈道：“自欺欺人，你最擅长了。”

我向他瞪了瞪眼，心道好心劝他，居然还训我。那疤谁甩出来的，谁看好了。只要别吵我睡就成。

我的睡意很快袭上来，上下眼皮合拢时听见他道：“明日一定要让那些御医们把这疤弄掉。”

就在我就快睡过去的时，竟又被他弄醒了，我恼火才要威胁给他好看，谁料他竟带着些许讶异道：“凤梧，你的纹身好像变了。”

“嗯？”纹身怎么会变？“是不是消失了？”

我反手去摸却他拉下去，他俯首细看半晌后道：“我记得过去这纹身中那七彩凤凰是在红黄火焰中长啸，就在刚刚云雨你皮肤泛红时也是红黄火焰……”

他一提起刚刚，我脸上不由有些发烫，怕他再说刚刚的事，立刻急道：“那现在呢？现在怎样了？”

他看透了我的心思般唇边带着笑意道：“现在黄色的火焰变成了红色，红色则成了蓝色，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更加好看了。”他说着轻轻吻上那纹身。

我感觉浑身又烫起来，忙用被子裹住了身子，见我如此，烈山韬身子一仰满目笑意口气戏谑道：“你们苗人的纹身是不是还有……”说着就停下了。

“还有什么？”我茫然地他问。

他的笑在脸上扩大，把我揽进他怀中声音极低地对我耳语。

我听了他的话脸越发红了，最后只好转身背对着他，但仍忍不住思虑那三字，守宫砂？

如果这真是苗人的守宫砂？那娘，戛垮她们怎么没告诉过我，还是因为那时我太小？

在我满脑子都是理不清的思绪和往事时，烈山的一双大手把我拥进了他温暖的怀抱，他还是像过去般把下颌窝在我肩窝里声音很轻地在我耳边低语道：“凤梧，你知不知道你们苗人的镜蛊又叫什么？”

我轻摇摇头不语。

“那夜你说对我下了镜蛊，初时我并不相信，只觉得你对我撒了个无法戳破也无法印证的弥天大谎，但我心里也暗暗庆幸这样我就有理由劝服自己不必杀万俟锦愁，不必和你势同水火。后来，我派人去南疆暗访，发现苗人果然有这种蛊毒，而且还发现这蛊毒有另一个名字。”

“叫什么？”

“叫情人咒。苗人发明这种毒是怕那些出征的男子在远方战死，而钟情他的女子却毫不知情，苦守终生。所以那些痴情的女子给情人下这种情人咒，以求同生共死。”

“这说法和我师父的如出一辙。”虽然我知道戛垮做我娘的师祖都可能降了辈分，但还是把她算做了我的师父。

“那你可知如何解这情人咒？”

“这个，我那时太小没听说。”

他身体轻轻颤抖似乎在哑笑，一会儿笑完了才道：“难怪她们没告诉你。其实解这种蛊毒的方法很简单。但若男人从远方平安归来，女人把自己交给他，情人咒自然就解了。”

听了这答案我立时默然了，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些年他就有太多机会强要了我，解除他自己的威胁。那他和我，和锦愁就在不会是生死相连，环环相扣的三个人。

我想转过身问他，他扣在我身前的双手反而更紧，似乎有意不让我看他。

而他好像无需看我就对我心底的想法了如指掌，“我在你来魏周第二年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我有些说不出口哑住了。

“那时魏周疆域未定，我还要出征杀伐，我就自私地想和你系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不想强迫你。”

“烈山如果你的蛊毒早已解了，那夜你还会毫不犹豫地随我跳入冰窟吗？”

他默了会儿，道：“如果那夜我没随你跳进冰窟，而你死掉了。我不会后悔没有强要你以解自己的毒，只会后悔不该逼你选择。”

我闭上眼不在说话，他那日毫不犹豫地随我坠进冰窟时，我不是不感动的。可总想着经管他知道如果我死了，他不几日也会死，但他还有希望搏一搏，可和我一起跳进去，不会水的他会立时毙命，他大可不必丢下他的魏周帝国赴死。

现在听他如此说，心中最强的感受反而不是感动感激，而是平静，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

我掰开他的手转身扎进他的怀里，那暖烘烘的怀抱让我再次困意浓浓，在我就要睡熟时，突然想起有一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他，便顶顶他的下颌道：“烈山，你到底在佛前发了什么重誓？”

我问了两遍他都没有反应，我想他不是睡熟了，就是不想告诉我？心道反正我们时间有的是，迟早我会问出来，想着便把头扎进他怀里睡了。

―――――――――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金朝……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我轻轻念着桌上的字笺不由笑了，笑烈山韬居然也会用这样的小心机。

今日是他病后第一次上朝，尽管御医说他肺伤已好了很多，但因为初时调养不利，我料他日后一定会落下干咳的毛病，所以要他在花房中在多住几日。他怕我待他下朝回来又不见了，就留下这小笺警告我。

笑毕，我正要把字笺夹进书中，就听见花房外一阵嘈杂，静心一听，似乎是翠缕和李内侍在争执声。

推门出去居然真的是翠缕，她跪在地上正在哀求李内侍。

“您就让我进去和姐姐说几句话就好，不不不，一句就可以了。”

“翠姑娘，你不买老奴的面子，就当替凤姑娘着想也好。你就让她和陛下在安生过几日。”

“可姐姐在不回去，我们王爷就要……就要不行了。”

“翠缕你说什么？王爷怎么了？”我扒开李内侍，拉起翠缕急道。

翠缕不见我还能支持，一见了我就撑不住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自你那日走后，王爷到现在水米不进，就要不行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想着我在烈山韬身边已经八天了，那就是说他八天已经滴水未进，“八天了……”我疯了般摇着翠缕，“八天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现在才说？”

翠缕抽泣着道：“我早就要来找你，可公主不让，公主说，你不会回去了，就是回去也只能是救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我不在和她多言，拉起翠缕就向外跑，谁想才冲出大门就撞入了一个怀抱。

我抬眼看着那双咄咄的眸子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他也无语只是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此刻他那首《白驹》在我手中已被揉地凌乱不堪。

他把头撇向一边木然道：“你去吧。”

“我去去就回来，一定回来，我保证。”我站定在他面前，凝着他的眼眸郑重地说着，随即便拉起翠缕向天心居飞奔而去。

第三十一章　苗凤来仪（上）

“让我进去。”我目光坚定地看着拦在门口的万俟锦泞。

“你能留下来陪他一辈子吗？如果不能，就不要进去。”锦泞同样强硬地不肯退让。

我看着她那冰蓝色的眼睛，从心底想告诉她，没有人可以许诺一生一世的事，就是许了也终会落空。曾经有人许过我，我也许过别人，可最后不过都是往事已矣，两世生命唯一弄懂地就是把握眼前的人和事。

推开锦泞的手臂，她退后一步又挡住了我，“我们万俟家不用你怜悯，如果你现在对九哥还有一丝情意，就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让他免受日后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我摇摇头，“他不是你一个人九哥，他还是南方之主的乐王，还是万俟皇族最后的男人，还是我用尽一切换回来，看的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可现在你已经不是他的了，他也不再是你的爱人。”

“可他还是我的亲人，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真正爱人在这世的影子。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他的，如果有朝一日他醒过来，他有什么？除了你，他还有什么？”

我怔了下，半天后讷讷道：“还有希望，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而且我们不是想活就可以活，想死就能死的。如果人生能随心所欲，那么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在这里。”

这次，锦泞妥协了，她僵在原地眼泪从那纯净而又冰冷的眼中淌着。

我按捺住心口的痛楚，朝锦愁的床走去。但我当看见床上气息奄奄的锦愁时，刚刚面对锦泞的所有理智和冷静都消失殆尽，眼泪也忍不住涌出来。

我跪在床前呼唤着锦愁的名字，希望他能清醒过来，可他却毫无反应。也许今生锦愁和烈山我注定要伤害一个，但就像我告诉锦泞的我们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我们只能做可以做的事。

擦干泪水，我开始用布巾濡湿锦愁已经干到曝皮的嘴唇，然后让锦愁靠在我肩上开始把米汤一点点喂给他，待我们喂了小半碗米汤时，锦愁突然醒了过来，一把打翻了翠缕手中的碗，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几乎是凶狠的眼光瞪视着翠缕。

“王爷……”翠缕惊诧叫道，随即无措地看向我。

我把几个软枕倚在锦愁背后，然后坐到了翠缕的位子上笑看向他。锦愁看清是我，眼神立刻露出了孩子般的迷朦柔弱。

“凤梧。”

“是我，锦愁。”在我回答他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我。他那原本就白皙修长的手如今已枯瘦如骨，可却在多日水米未尽后，把我的手腕抓出了数条红印。

我依旧笑看着他，“你想吃什么我和翠缕现在就去做？”

他摇摇头，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我，口中喃喃道：“凤梧，凤梧，你……”

锦愁声音微弱地叫着我的名字，极力想向我说什么，可半天后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牢牢抓着我。

我和翠缕又喂了他半碗米汤，而锦愁很安静地喝着，然后也安静地躺下，我就任由他抓着坐在床下的脚踏上陪他，看着太阳缓缓西落，看着星辰慢慢升起。

我看到在那些忽明忽暗的星辰中，有个明亮异常的灯光亮了起来，我知道天阙里有个人在默默呼唤我。

“回去吧，九哥我会照顾的。”不知什么时候锦泞已经站在了我面前，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冰冷。

她见我不动，便转身离开，可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这些年来你一次又一次救九哥究竟是不是因为你、九哥和烈山韬都中了那个叫两不遗的毒？”

霎时，我犹如五雷轰顶般怔忡住，她……她是怎么知道两不遗的？

可锦泞看向我的眼睛还是如静谧的湖水般不见一丝波澜，“你不必吃惊，当年你去了烈山韬的皇帐后，我和翠缕姐都很担心，我让她看着九哥，自己便去找你，没想到走近时就听见了你和烈山韬的谈话，然后就退了回去。当时我并未当真，可第二天我发现前天当值的侍卫全部莫名消失时，我就知道听到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我在巨大的震惊中，突然有些想笑，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秘密的，以为只有我和烈山两人知道的秘密，锦泞竟然也深藏近十年。

好半天，我冷静下来，抬眼看着她：“翠缕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道：“让人知道万俟家得以苟延残喘是因为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仇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况对九哥，对……对你，对所有人也没有好处。”

我凝着她道：“谢谢你锦泞，永远别说去好吗？”

她把目光投向了床上的锦愁，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些年的一切有没有是为了我可怜的九哥的。”话音落地，那冰冷色的眼睛竟也泛起了泪光。

“有，全部都是为了他。”我也看向了床上那懵懂无知的人，心变得异常柔软起来。

“全部？难道爱上烈山韬也是吗？”锦泞脸上带着森然冷笑讽刺着我。

我抬眼并不畏怯地迎视她道：“一切，我这一生的所有一切都是因为锦愁而开始，只是我没有想到，会以烈山为结果。”

锦泞脸上的笑依然冰冷，但她转身而去时声音很轻又有些发涩地道：“我记得在琅嬛书院时紫师傅讲事与愿违好像是很轻描淡写的错误。”

她消瘦的背影在我的泪光中渐渐变小，可我却发现那个曾经苍白怯懦的乱世公主已经长大了。

在我和锦泞说话时，锦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我的手，我帮他掖好被角，随后便退了出去。

当我爬到天阙第四层时，天边的启明星已经升了起来，老总管端着茶正要给烈山韬送进去，一见是我不由喜上眉梢，便把茶给了我。

我推门进去，烈山韬正在看奏章，我走到他身旁时他竟没发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那短短几行字。

好半天后，我握住他的手道：“一个老头要告老还乡这么难决断吗？”

他如梦方醒般凝眸看着我，从未有过的柔和目光似乎在一点一滴确认着眼前的人真的是我。

我把脸颊贴到他掌心告诉他，“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他说着紧紧抱住了我，声音中有着极大的轻松和释然。

我听着他快而有力的心跳声，用我的心问他的心道：如果你真那么确定，为什么让人把天阙照得如此通明呢？它亮得像在引领和等待找不到家的孩子。

第三十一章 苗凤来仪（中）

锦愁像终于明白我不住在天心居，并不代表我会抛下他，他开始如常进食，身体也很快好了起来。而我则正式搬出了天心居，入住了烈山韬的莫守宫。

我搬出天心居的初衷只是想让烈山韬安心，知道我已不再他和锦愁间徘徊，所以只求个清净干净的地方，对他的莫守宫想也没想过。因为以我尴尬的身份，进入莫守宫无论对我还是他都没有半点好处。

但当我发现霸道的他让了他的一半寝室给我时，便抱着包袱对他道：“在给我的地方安排好前，我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把注意力从我的杂物中转出来，盯着我道：“你的地方？你想要什么地方？你还想去什么地方？”他说着突然一把把我横抱了起来。

“我……我这一辈子左不了是在你这皇宫里终老了。我只是怕你日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如今把我放在这里束缚了手脚。”

我前面那句问话，本来是给了他回旋余地的，与其哪日他倦了我，把我安排到个类似冷宫的地方，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人与己都好进退。

他悟出了我的意思，眸中全是笑意地道：“束缚手脚？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思才让你把手交到了我的手中，就算日后我想怎么样，你不该也像我般时时想着该怎么紧紧抓住我吗？”

不知为什么他最近总是喜欢提醒我，这些年我欠了他的。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道：“帝王不是该雨露均沾吗？莫守宫，莫守两个字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吗？”

据宫里老人说莫守宫是魏周开国皇帝亲自订下的名字，其义一是寄予后世子孙莫要总是想着做“守成之君”；二是告诉后世帝王莫要独居，应多多开枝散叶，繁荣皇族。

烈山把我放在床上，揽着我道：“作为皇帝我的子嗣够多了。可无论皇帝有多少嫔妃子嗣这宫里都是空的，莫守宫似乎永远在等一个人走进来。”

我抬眼看着他，他目中的光好像一个找到了老伴的老人，平静而踏实，我因那光没有在坚持搬出莫守宫。烈山韬也许说得对，莫守宫永远在赶人出去，而它自己从来都是空的，也许它也在等一个不怕死的人走进去，走进这空荡寒冷的帝王深居。

虽然我搬出了天心居，但生活重心并没多少改变。只是去御医苑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单就锦愁的病来说他们已经没什么好教我了。我将每日的重心移回了天心居，却每天都在是否该让锦愁恢复记忆的矛盾中挣扎，唯一喘息的机会就是随烈山韬记录朝会。

在和众臣处理了几项日常政务后，一名礼官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五月太皇太后三年的丧期便满，陛下应早些考虑皇后和太子人选。”

他话音落地，一个朝臣便走了出来拱手禀道：“臣以为富妃贤良品貌俱佳又在太皇太后身前侍候多年，正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这人话未说完我就忍不住有点儿想笑，这富家果真是武将出身，直来直去得厉害，找人合演推皇后的戏虽然在谋略上有了进步，可也做的太生硬了些啊。

这和他们在暗中角力的许舟一派相差实在太远了，果不其然富氏一派才显露意图，许舟一方便有人出来了。

“富妃虽然侍候太皇太后多年，但也不过是尽晚辈孝心而已。何况富妃并未诞下皇子，一旦皇后与太子并非亲生母子，恐怕日后在继承大宝上多生波折。”这文臣的话一句便锁住了富家的喉咙，让富家在动弹不得，反倒是给对手了一个开腔的机会。

那脸孔白中泛黄的文臣语毕看了许舟一眼后道：“臣以为册封皇后和太子一事，应在已有皇子的嫔妃中选择。”

烈山韬垂着眼帘并不言语，只是任众臣把这话题扯大议论开来。

就在朝堂中两派人为了谁是皇后最佳人选争辩时，我感到一道别样的目光投在了我身上，待我追寻过去时发现正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向烈山韬。

他为什么看我？难道他以为我会是那个坐上皇后宝座的人？思及此我不禁低头笑了，我很清楚我的身份做烈山韬的妃子已经是会为人诟病，皇后那个位子，连烈山韬都不会想的，他顶多会为了我的感受不利皇后而已。

见皇帝对此事不置可否，许舟便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以为皇后册立之事不应急在一时，应多方考量，选择才貌品行俱佳之人才妥。臣前几日奏请陛下滇南苗王携妹进京之事，不知陛下有何示下？见还是不见？”

滇南苗王？携妹？难道是凤瑶他们？

我在震惊中抬起头看向烈山韬，他垂着的目光朝我的方向轻轻撇了一下后道：“安排他们下次朝会觐见。”

难怪他今日见我不舒服立刻让我休息不要来！原来他早知道今日会有人提起滇南苗王来朝之事，可他为什么要避讳我？

他早知道我和滇南苗王的关系，可也不必如此啊！

除非……除非……来者与他或与我有关？

我思虑着手下沾满胭脂的笔无意画出了好长一条红线，胭脂红艳如血，那线如泪痕般在绯色的纸上延伸着……

第三十一章 苗凤来仪（下）

“凤姑娘，凤姑娘……”李清轻声在我身后连叫了几声，我才回过神儿来。

自从上次朝会知道滇南苗王来朝后，我便开始心神不安，一边揣测着来人是否是凤家兄妹；一边又想着如果是自己该怎样？不是又该怎样？心思千回百转地熬了几天，最后我还是决定来馆驿看个究竟。

李清把我领到了一处堆砌好的假山上，由上而下可以将馆驿中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甚至连里面人高声说话也能听清。

我在假山上站了会儿见院中并没有似曾相识的人，只有些着着我熟悉的苗族衣衫的使女进进出出，一颗忐忑了几天的心幽幽落下了。

不由暗笑自己，你想瞧见谁？就是瞧见了，你能怎样？这些年事过境迁，多少人在你身边来来往往！就是有杀母弑父之仇，也该看不开了。毕竟我这么多年学会应是怜取眼前人。

“凤姑娘您若想进去瞧瞧我现在就去禀报。”李清见我愣了许久以为我想进去，我忙摆手道：“不必了，我只是好奇苗疆人的相貌来瞧瞧。”

“原来如此。其实姑娘不必急，日后那位苗疆郡主自然会来拜见姑娘的。”李清无心道。

“嗯？拜见我？”我诧异地看着他。

经我一问，李清才觉失言，吞吐了半天后道：“其实苗王此来就是要把郡主献给陛下的。”

献给烈山韬，这倒并不让我意外，苗王带着妹妹远道而来绝不会是让妹妹来旅游的，但真那位郡主如果是凤瑶，和她同处深宫，还是让我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正思虑着，苗王的馆驿里就乱了起来，一个使女发髻凌乱，脚步踉跄地跑了出来，她才跑到院子一个左手持剑的男子就走了出来。

“苗王，饶了我吧，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使女边哭求着边向后退。

“饶了你，你不是嫌弃本王吗？嫌弃本王面目丑陋，嫌弃我遍身腐臭吗？”

“王爷，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

“不敢？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本王确是面目丑陋，臭不可闻了？”

“不是的，不是的王爷。”使女极力摆着手否认着苗王的话。

“好，那你就是说本王不是丑陋不堪，恶臭无比了。”一直低头逼问使女的苗王因为用长发遮着脸而看不清他的样貌神情，但当他突然伸出了右手抬起了使女不停抖着的脸时，我和李清不约而同的有些作呕。

那只按在使女脸上的手，是一只只有三个手指的手，而残缺的断指处似乎还没有完全愈合，看上去血肉模糊，而整只手都好像包裹在一层粘膜中。与其说那手是在断指后趋向愈合，还不如说它是在逐渐腐烂。

就在我和李清还在错愕中时，苗王已经勾着那使女下颚迫使她站了起来，逐字和她道：“你既然不是嫌弃本王，那今晚你来陪我。”

使女听了此话脚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苗王得意地转身而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经结束时，那使女突然起身冲到了苗王身前握住剑身朝自己的腹部猛了进去。

“你这个怪物，我死也不会让你碰我一下，你这个活死人，活死人，怪物……”使女用最后的气力骂着苗王。

苗王被这突发的一幕也弄愣了，但随着使女的叫骂，苗王左腕一挑，使女的身体整个都被他挑了起来，几乎是凌空被甩到了墙角。

“阿桃。”就在这一瞬一个面貌极美的女子带着一众女侍从别院赶了过来，正好看见苗王剑挑使女的一幕不由尖叫出声。

阿桃的身体倚着墙角还在抽搐着，但她看着苗王的眼睛中有一丝胜利的光芒。

苗王和她对视着，突然仰面狂笑起来，就在这一瞬，我清楚地看清了他的模样，苗王有一张恐怖至极的脸，他的脸和他的手一样似乎在慢慢腐烂，早已经变形地异于常人，由其是左脸几乎让人觉得没有皮肤，附在其上的只是一张肉色的粘膜，有些地方好像已腐烂露骨，那面孔和一个骷髅已没有多少区别。

经管惊骇万分，可也就是在那一瞬，我已经肯定这个苗王就是凤宵，虽然他的容貌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他眼中阴鸷冷酷的光丝毫没有改变，反而是更甚了。

就在我肯定的同时，苗王也给了我答案，他狂笑着持剑几步到了阿桃身边，一剑又一剑地朝阿桃猛刺，一边刺一边狂笑狂叫着：“去死吧，凤惜，去死，凤惜，你这个妖女，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活死人的，去死吧你，我把你千刀万剐，把你也变成活死人，活死人，活死人……”

凤宵口中不停重复着这一句，好像着了魔般，一会儿狂怒，一会儿又狂笑。把已经死了的阿桃当成了我娘一剑又一剑愤恨地刺着，血泊中阿桃的尸体已被肢解地凌乱不堪。所有人只是呆呆看着疯癫的苗王，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止。

等了好一会儿，已然出落地绝美的凤瑶朝后面的侍卫招了招手，一个侍卫把一碗药端到了凤宵眼前，他顿了下拿过喝了进去。随即像行尸走肉般，扔下剑缓缓向房间走去。

当他走过凤瑶身边时，停下看着她，露出阴测测的笑，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凤瑶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见他的话有了效力，凤宵的狂笑越发令人感觉凄厉寒冷，吃了药的他最后被两个侍卫架进了房中。

看着这一切我已经没有了恶心的感觉，只是冷冷看着那两个曾经熟悉的人，心头五味杂陈。

娘，你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幕又有何想法呢？时至今日，恩怨早逝，我不会在怨恨他们兄妹了，但我让他们知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

和李清下了假山，我没有回莫守宫，而是去天心居取了苗疆蝶女的传承信物－－红腰带，并决定在明日的朝会上戴着它去见凤宵兄妹……

第三十二章 蝶争再起（上）

“不想吃别的，等会儿他们送点心来还是吃些吧。”烈山韬低头看着正给他束着腰带的我嘱咐道。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会关心这些琐事。昨天从苗王馆驿回来后，凤霄那副活死人般的恐怖模样就在我眼前萦绕不去令人作呕，再加上我这几日本来胃口就不好，所以一整天过去都没东西。

“看什么？”烈山韬被我看得不自在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关照膳房注意我。”他这人自己对衣食都不怎么计较，能想着我已是不容易了。

“你当我眼中只看得到奏章和大臣吗？”他口气居然有些委屈冲我瞪圆了眼睛。

“是啊。我本以为自己住到这里，你一安心就看不到我了。”

他拧起眉头似乎因为我的话有些恼，也不言语扭头就向门口去了，我见他真气了忙快走两步横到了他面前，嬉皮笑脸道：“你让他们给我做了什么？”

他冷着脸道：“你们南国的玩意。”

“我们南国的？我难道不是你们北国的？”我挑眉笑逗他。

可他脸更冷地看着我，好像也更气了，我正想着该如何让他消气，谁知他双臂突然把我环住一点点儿收紧用力，我感到身体被他攥得有丝疼也不出声，料这不过是他对我刚才没良心的小小惩罚。

任他攥着，我把脸贴在他心口道：“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点心？”

“说出来你就要都吃了。”

“那别说了。快去上班吧。”我像个送丈夫上班的妻子般道。

“上班？什么意思？”

“嗯……我家乡那里男人出去赚钱就叫上班。”

他听了轻笑胸口一起一伏，笑罢低头道：“过会儿让御医来瞧瞧吧。”

我用下巴磕磕他的胸口，表示知道了。

我口头虽然答应了他，但见他消失在了宫门，就开始整理的衣衫，并按记忆中我娘的发式给自己梳了个一摸一样的发髻，并把那柄银梳别进了发间。

对镜我把蝶女的红腰带不偏不倚系在腰间，再抬头时，连我自己都感觉十几前那命陨滇南的蝶女凤惜又在世间复活了，带着她的不甘，她的怨，她的恨，她回来了。

当李内侍看见我出现在武承殿后殿时，吃了一惊，“凤姑娘，您身体不适怎么……怎么还来了。”

我笑笑道：“在宫里闲着也是无聊，听说苗王来朝来看个热闹。”

李内侍听了我的话有丝尴尬的笑笑，随即命人给我搬来个绣墩。

苗王觐见安排在朝会最后，殿前一阵脚步嘈杂后，苗王携众到了大殿上，可就在他们用苗语朝见过烈山韬后，大殿里反而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我悠闲的坐在殿后脸上的笑颜不由放大。

其实，昨日当我决定在朝会上见凤霄凤瑶后，晚上我就给了负责馆驿膳食的御厨一包银锭，要他今日在那两个精通苗汉两语的译官早膳中加了一位麻仁，想必此时那两位泻得脚都软了。

果不其然，殿上又静了会儿后，烈山韬便让礼官去找精通苗汉两语之人。

我拉住李内侍道：“陛下现在要精通苗汉两语之人，凤梧愿效劳，还请您举荐。”

他怔了下看着我道：“凤姑娘，有陛下在您何必在意这个。”

他以为我是想在众臣面前风头，我笑着也不解释暗暗将一个小锦盒塞给他，他看了看眉眼一动道：“这……”

“麻烦您了。”

他将东西揣好后，就便到了殿前回禀说宫中有一人可用，烈山韬也不以为意，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我时脸色陡变，可为时已晚。

我坐在以往的位子上，逐句给满朝文武翻译着苗王的话，大概是因为用头发遮住了视线，苗王凤霄竟然没有认出我。

原来凤霄此次前来的真正意图是向烈山韬借兵，用以彻底消灭黔地苗王，统一黔地和滇南苗裔，而他借兵的代价就是向烈山韬真正称臣纳贡，并将妹妹凤瑶进献给烈山韬，明为结秦晋之好，实则是把凤瑶当成人质押给烈山。

苗王说完我译给烈山听，他冷冷地看着我，原本就无甚情绪的鹰眸越发令人心寒，那目光就像在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我不该在他面前玩这些小手段，更不该过分关注苗疆之事，而我口中转述苗王的话倒显得一点儿都不重要。

当我告诉他苗王要把妹妹给他时，同时用目光求他不要接受凤瑶，不要留下，可他却拒绝给我答复般垂下了眼。

他没有回复我，也没有正面回复凤霄，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愿意臣服于他的一方之主，他正是敕封凤霄为苗王，不是黔地苗王也不是滇南苗王就是苗王，所有苗人之王。

虽然他封了凤霄，但对借兵一事却没痛快答应。凤霄见他的态度暧昧，在我用苗汉两种文字书写圣旨时，便执意要让妹妹上殿朝见龙颜，其意无非是希望用凤瑶的美貌令烈山韬色令智昏快快借出兵来。

我旨意写好旁边的小内侍刚要接过，我起身自行朝凤霄走去。

当我一步一步靠近凤霄时，他那从发间鬼祟闪烁的目光开始由吃惊呆滞最后变成了惊恐，无措，直到我站定在他面前时，他竟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我展开圣旨用汉语念了一遍敕封他为苗王的旨意，接着佯装用苗语在念，但却不在是圣旨上的话。

我的目光越过圣旨睇着凤霄道：“世子，多年不见可好啊。”

他怔怔地看着我，声音颤抖地道：“你……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

“蝴蝶妈妈保佑，我怎么会死呢？”我声音极轻犹如鬼魅般说着。

凤霄那张形如骷髅的脸上遍布血丝的双目对眼前一切都不解地骨碌骨碌转着，骇人而恶心。他半天才吐出一句道：“你怎么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变样，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我当然是人。可我不知道世子你现在是人是鬼？还是你就是个活死人了，哈哈……”我轻轻笑着。

“你……你是鬼……”凤霄失去理智伸出了那支只剩三个手指的手就要向我抓来，可就这一瞬突然一支手抓住了他……

第三十二章 蝶争再起（下）

“王兄。”我和凤霄同时向那人看去，来人竟是凤瑶，她走上前来一把把她心神不定的兄长拉到了身后。

把凤霄护在身后，凤瑶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上下打量着我，我清楚地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惊骇，尽管脸色苍白但她还是强作镇定气势不弱地和我对视着。

我们两人就这么眼神不错地互看着，朝堂内安静得几乎连每个人呼吸声粗细都可分辨出来。

“瑶，她是凤惜，这个巫婆子她又活了，她又活了，她是来杀我的，杀我的……”这阵死般的寂静中凤霄终于受不了了，他竟拉着凤瑶的衣袖惊恐地低叫着。

我冷冷地看着他那恶心猥琐如鬼般的丑态，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畅快。想到残忍冷酷连弑父都毫无愧疚的凤霄竟也会心虚胆寒，看看天理昭昭，果然是报应不爽啊。

我正思虑着，却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凤瑶轻启朱唇声音柔柔地道：“凤梧，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凤瑶的话并没让我有多惊讶，毕竟我不是我娘的事并瞒不了他们太久，揭穿是早晚的事，但凤瑶如此快的反应，还是让我真切地了解到她早已不是当年瑶台里那个幼稚天真的女孩了。

我看着她浅浅一笑，“好，当然很好了。”没有当年的出走苗王寨我怎么会遇见锦愁，怎么会认识那么多可歌可泣的人，又怎么会错爱上烈山呢！

“看来你真的是蝶女的女儿。”凤瑶细瞧着我感叹道。

“我还是你父亲的女儿呢？”我盯着她，不容她的眼神有一丝回避地盯着。

“那你为什么还……”听了我的话她从容的神色陡变道，可她话还未完就被凤霄打断了。

“原来你不是凤惜那个妖女！你是她的孽种。”知道我不是我娘后凤霄的心神渐渐恢复了些，摇晃着残躯横到了我和凤瑶中间。

我立起凤目瞪向他：“世子，来时我娘让我代她问你，父王那柄宝剑你用的可顺手？”

我此话一出，凤霄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住般战栗了一下，那支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在衣袖里晃得尤为厉害。

震惊中的凤霄眼神变得越发血腥骇人，似乎这些年所受的蛊毒之苦都涌上了心头，“你说那巫婆子在哪儿？她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他说着猛然向前一步伸手就向抓来。

我急退了一步，手腕虽没被他抓住，但袖子还是被他扯住了。

“她到底在哪儿？让她给本王解药，快给本王解药。”

过近的距离让他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窜进了我的鼻孔，我抑制不住的反胃想吐，忙用手捂住了口鼻，却忘了后退避开他。

大概是高高在上的烈山见了这副情景怕我吃亏，在宝座上朗声道：“苗王还不接旨。”

凤霄对周围早已充耳不闻，但没想到凤瑶竟能听懂汉话，一把拉住兄长道：“王兄快接旨啊。”

凤瑶连说了两遍，凤霄才放开我，我因为干呕得实在难受再没力气和他们纠缠，将旨意交给凤瑶后就快步走回了位子。

烈山韬和满朝文武虽然都听不懂我们用苗语说了什么，但光看我们三人僵持了那么久也知道，其中另有蹊跷，苗王借兵一事恐怕有变。再加上烈山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无人再敢出声，朝会就此便草草结束。

我一见众臣都散去了，立刻起身向后殿后走去，想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压住不断涌上来的恶心。

可没想到才走出几步，烈山韬就在后面抓住了我，冷声道：“你想去哪儿？”他那犀利逼人的目光明显是在警告我，休想逃跑，今日之事一定要给他交代清楚。

我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答话推开他就朝殿外走，他以为我想避开他，立刻恼了，几步赶上来，再次紧抓住我的手臂。

“你放开我。”我强忍着道，可话一说完就忍不住了，一下下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烈山韬愣愣地看着我，又是心疼又是恼火，我也不理他小跑出去，扶着外面的廊柱呕，可因为一天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扶着柱子大口喘着气。

烈山韬出来扶着我急道：“叫你留在宫中等御医，你为什么来武英殿？”

我呕了半天实在没劲了，靠着柱子道：“你是怪我没乖乖等御医？还是怪我不该去武英殿？”

他不愿直接回答，岔开话题道：“你和苗王兄妹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不要以为朕不懂苗语，就可以把朕当傻子骗，朕知道你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也是弑父杀母的仇人，但朕的魏周朝堂不是你报私仇的地方。”他说着一下甩了扶我的手。

“把你当傻子？到底谁是傻子？既然陛下明知道他是我弑父杀母的仇人，为什么不告诉我苗王兄妹来朝？为什么不说陛下要纳凤瑶为妃。”

我说到此处，烈山韬一贯犀利的眼神竟然一闪，长吸了口气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那为了我，你别纳凤瑶为妃。”我拉住他口气近乎哀求。

他有多少妃子我都不在乎，但凤瑶不行，只要凤瑶在宫中我就永远无法忘记当年苗疆发生的一切，而且我不能忍受和自己的妹妹共有一夫，这简直是对我这个现代灵魂道德底线的挑战。

听到此话烈山韬愣了下，道：“让她入宫不过是招抚苗王之策。”

“那就是说凤瑶入宫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那如果我求你？求你别要她。”

“凤梧，朕保证她在这宫和一件摆设没区别。”

“那就是你不答应我了？”

“凤梧……”他用一种看无理取闹怨妇的眼神瞧着我。

“算了。我凤梧不过是这宫里一个小小婢女，不过是陛下从乐王那里拿来的另一件摆设，提此要求实在是过分妄为了。”我说罢放开他大步朝前走去。

“你回来。”烈山韬在后面吼着，我像听不到般径直向前。最后他真的恼了几步追上来，抓住我吼道：“朕郑重告诉你，在我眼中你不是什么小小婢女，更不是什么摆设。”

我一言不发仍是抽手要走，他再压不住火气了，一把把我拉近他声音极冷地恐吓道道：“你若执意要轻贱自己，那你就该知道婢女的本分。现在朕要你到莫守宫侍候更衣。”他说完一下把我推到一旁。

我目送他带着众随侍离开，一下觉得没了力气站都站不稳，而且小腹似乎也在隐隐作痛，等好不容易走到御花园就再也走不动了，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好找了块平坦的假石坐下。

休息片刻后，不仅没觉得体力恢复，反而腹痛越来越剧烈，最后额头竟疼出了汗珠。

望着空荡无人的御花园，我竟不知该向哪里呼救，该向哪里去？心中正涌起一片凄凉时，竟有人将我横抱了起来。

我吃惊看着那人，讷讷道：“怎么会是你？”

他叹了口气，笑道：“是不是你做梦都想不到是我？”

第三十三章 心泊何处（上）

“贵胄千金，大家闺秀日夜思念王爷的大有人在，王爷哪有功夫在我个小小婢女梦里现身啊？”

从年夜时我拒绝和他出宫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我以为他真生了我的气，侧面问过烈山韬，他却避而不谈。看这样子他是不气了。

“小小婢女？你知道这几个月外面怎么传你？”他说时唇角勾起露出一丝耐人寒意。

他们好像啊！怎么长得如此之像呢？我如此难过时，他又在哪儿呢？我呆呆看着烈山诺，不由出了神。

他见我没回答，便自顾道：“现在外面已经风传你是乐王效仿当年勾践安插在陛下身边祸乱天下的妖女，宫里人也都暗地里议论你如今已经是无冕之后了。”

“无冕之后？”前面那些我没听清，只有这四个字格外刺耳。

“不是吗？”他凝着我神情中七分谐谑三分认真，可那三分认真背后似乎还有些别的。

“如果是，王爷知道轻薄皇后是个什么罪名？还不放我下来。”皇后，你见过哪个皇后像我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说完，他立刻狡黠一笑道：“抱个小小婢女，谁能把我怎样？”

烈山诺从来都很明白如何运用他王爷的头衔，甚至非常喜欢用此挑衅他老哥。我想笑可肚子实在很痛，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哪里难过？是要去御医苑，还是回天心居？”他瞧着我关切道。

我看着烈山诺不由再次失神，脑海里不断讷讷自问，怎么不是他！他在哪儿？他知道我现在有难过？身上的？心里的？他对我的爱就不能纵容我这一次……

“诶，你再看着我想他，我就把你扔出去？”烈山诺极不高兴地警告我。

原来他看出来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撇向别处说：“你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回去。”

“你走得动吗？再说你要回哪儿去？”

“我……”是啊，我回哪儿去啊？在我把自己交给烈山韬的那一刻起，我除了他，就在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思及此，我眼睛有些发涩。

烈山诺此时也不理我的意见，大步朝御医苑方向走去，见我半晌无言，突然出声道：“我们到底有几成相像？”

“九成还要多。”如果烈山韬能将微皱的眉头展平，他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比较帅一点儿！”

我笑而不语。

“怎么你不信？真的小时候喜欢我的宫女就比他多，后来我们同时喜欢上那家千金，那千金也一定钟情于我。”

“那是他太冷了，喜欢他太累了。”我不禁替烈山韬辩护。

“你就不会觉得累吗？”他出其不意道，我竟不知如何回答，两人就此沉默下去，直到了御医苑。

御医苑掌院李御医是我师傅，医术已入化境，我才进门他眉头便蹙紧了。

给我切过脉后，李御医看看我，又瞧了瞧烈山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烈山诺识趣找了借口就出去了，他才走过屏风，李御医便道：“凤姑娘，你日后要格外注意自己的身子了啊？”

我不解地看着他，点点头道：“嗯，我有几餐饭没吃，但是那是因为实在吃不下去，总是想呕，等胃口好些了会按时吃的。”难道我是胃溃疡了？

听我一说，他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有些愠怒道：“你随我学医为时已不短，怎么连自己有了身孕也不知道？从脉象看，这些天你不吃东西还不算什么，你怎么还在替乐王试药。你可知道自己体内积了多少药毒。这些都会……都会……”

孩子？我有了孩子？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异常，刚刚和烈山韬同房时我曾担心过此事，但几个月过去都没变化后就不在上心了。一面想是这些年屡遭劫难身心俱疲，能否受孕都是未知；另一面烈山韬曾说过他已不需子嗣，想他可能给我吃了什么药，但我对孩子也并十分渴望，所以从未追问过。

欲言又止的李御医见我确实不知，一边面银针替我疏通凝滞的气血，一面道：“你回去速速把这事禀告陛下，不然老朽就自己去了。”

“不要师傅。我自己去说。”我一急拉住他，银针走偏，我疼得汗又冒了出来。

老头疑惑地看着我，最后无奈地嘱咐道：“你一定要好好调养身体，再不可随意用药，不然不只肚里的孩子，连你自己的小命堪忧了。”

我还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不管他说什么都只顾点头，在御医苑歇了会儿，走时才有人告诉我苍梧王人早已走了，我才想起他来。

第三十三章 心泊何处（下）

天色渐暗，我却仍不知该去哪儿，一路无目的的还是回了天心居。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翠缕用探问地眼神看着我。

我凝着她不知该不该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她，话几次到了嘴边又都咽了下去，最后我只是抱住她道：“没什么？我就是有些累了。”

翠缕心疼地抱住我，“我知道你住到了那里，心里又惦记着这边，日子也不好过。可一旦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放在心里，有委屈了一定要回来。这里至少还有我这个妹妹，有王爷和公主在，你不是说你和王爷做不成夫妻，总还是亲人吗！”

我在她暖暖的怀里点点头，安抚她道：“好妹妹我没事，就是饿了想吃你做的面。”

翠缕去给我做面，我便端着刚熬好的药给栈桥边的锦愁送去。

他像过去一样脚垂在下面，对着渐渐隐没的夕阳吹着埙，声音苍凉哀婉。

我坐到他身边，把药端过去，他抬起纯净的眼看着我，不解我怎么没像往常般替他试喝，我犹豫了下，还是抿了口道：“嗯，今天的药一点儿也不苦呢。你看我还放了桂花糖，味道很香甜呢。”说着递了过去。

他拿过喝了个精光，就继续吹埙了，我疲倦地靠在他肩上感到累极了。

“锦愁，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好呢？”

我不知道烈山韬是否希望这个孩子到来，但他说过他已经不需要子嗣了，何况一个皇帝愿意他的孩子有我这样一个身份暧昧的母亲吗？而翠缕一定是欢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

那锦泞呢？她恨我，一定更恨这个令感到万俟皇族羞耻的孩子。石头大概也不会喜欢这个小弟弟小妹妹的，自他进学堂后就越来越没安全感，总是隐隐担心失去我。那锦愁你呢？如果你清醒大概也不会乐见一个我和烈山的孩子吧。

这个孩子是在不被祝福的情况下产生的，那他又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呢？我想着眼泪不觉浸湿了锦愁的衣服，他似乎感到了我的悲伤，展开双臂把我紧紧揽住，揽得那么紧，我几乎感到双肩要碎了，可却觉得很踏实。

可安静的栈桥没一会儿就被嘈杂的脚步声打乱了，翠缕带着李内侍匆匆而来，一见我便道：“凤姑娘，我的姑奶奶，终于找到你了，老奴带人把整个皇宫都找遍了，您怎么还坐在这儿啊！”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解他怎么会这么急。

他见我不明白身子一躬道：“陛下在莫守宫一直等您等到过午，见您还没回去便龙颜震怒，命人出去找，谁想两个时辰都没找到，眼下是人不敢上前伺候啊。您快随老奴回去吧。”

“我明天再回去不成吗？我今日实在太累了。”自觉心力交瘁一步也走不动，更无力面对他。

可没想到李内侍一连说了十几个不成，说到最后竟命人来架我，这下若恼了锦愁，他奋力护着我，居然把两个小内侍推进了湖里，我怕他吃亏，又担心拉扯中伤了自己腹中的孩子，无奈的和李内侍回了莫守宫。

等走进莫守宫时，我累得感觉像散了架再也拼不起来般，也不顾坐在几案旁等我的烈山径直进了寝室，一头趟了下去。

“你去哪儿了？”他气势汹汹地审视着我道。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佯装未听见，不言语。

烈山韬大概是等了太久，火气也压了太久，见我不回答，立时怒了，一把把我从床上掠了起来，逼我正视他。

我被他扯得眼前发黑直冒金星，伸手扶着他胸口道：“你要罚我也明日吧。”

“你……”他被我气得无言，鹰眸般的眼睛在我脸上看了又看，拂开我的碎发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这一天又是没吃东西？你到底去没去御医苑？朕现在就召他们来。”

“我去了，李御医说我没事，只是胃口不好，没力气。”我搪塞他，“你让我睡会儿就好了。”

烈山韬把我缓缓放在床上，自己也和衣倚在一旁，低头在我耳侧仍是追问：“你这一整日到底去了哪儿？”

“没去哪儿，只是在园子里逛。”

他听我如此说，竟不觉轻松地吐出口气，随即又扳过我的身子认真道：“今后，我们无论如何争吵，如何生气。我会去天阙，你要回莫守宫，也可以去别处逛，只是不许去……”

“不许去哪里？”我仰头看着他问。

“绝不许回天心居。”

他一说完，我就把头扎进了他肩窝里，眼泪忍不住流，他不许我回天心居，他可知道我其实已经回不去了，我在这宫中除了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我自身尚且如此，我的孩子也将是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永远背着羞耻之名的私生子，所有的不过是个不被祝福的未来。

无奈凄凉涌上我的心头，我不自觉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看着烈山韬道：“烈山，我……我……你能不能给我个院子，就一个很小的院子就好，不论在宫内还是宫外，只要……”

我说着，烈山韬的唇猛地覆上了我的，一如往昔霸气的吻，宣告着拒绝，没有半丝温柔，带着惩罚性辗转和噬咬。

我的泪再次流下来，难道这就是我要为我的爱情付出的吗？自己的心神憔悴还不算，还要付出我孩子的人生？

烈山韬的吻渐渐温柔起来，他甚至吻干了我脸上的泪，毫不遮掩地让我知道他的爱，可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告诉他我怀孕了，因为怕听见他拒绝这个孩子来到世上的回答。

第三十四章 权宜之计（上）

趁一批朝臣退下，我停下笔轻捶着酸痛的腰，也习惯地把目光投向烈山韬，他专注地翻看着奏章。十几天过去了，我还是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我知道这种事瞒不住，可就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想过他如果不欢迎这个孩子，我便和孩子离开皇宫，也想过让他放我们回江南，但都觉得不可行，我放不下锦愁，也同样舍不得离开他，但我无论怎样选择都逃不过烈山韬的意志，最后我索性不再想这件事。

如果上天安排这个孩子来到我的生命中，那我便该欣然接受自己体内这个新生命。

望着烈山韬我忍不住幻想起孩子的模样，如果是个男孩会不会像他呢？狭长的剑眉，挺直的鼻子，还有总是说出能伤人话的薄唇？

我正兀自出神，就听见两声烈山韬的干咳，这才发觉朝臣们早已进来。此刻他们和烈山韬都在看着我，而我则直愣愣地望着烈山韬。

我立刻低下了头，为了驱走脸上发烫的感觉，只好埋头记录起魏周君臣对新政的议论，可同时感到一簇深邃的目光在看着我，我偷偷抬头寻去，发现时烈山诺。他目光咄咄地看着我，神色忧虑。我看了他一眼不解其意，只好把头埋得更低。

烈山韬和群臣议事到过午才散，烈山诺本来已经去了，但烈山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要留他一同用膳，我早已坐的腰酸腿麻，便主动去传他。

我小跑到三楼才瞧见他的背影，忙道：“王爷，慢走。”

他回身看着我眉头慢慢拧紧，直到我站在高他两级的台阶上时，他面露愠色地道：“魏周的天塌了吗？你急什么？”

我一下怔忡住心道：他早晨吃了硫磺还是烟硝？怎么这副口气？烈山韬最近也没有为难他啊？难道是冲我？可我几时惹过他？

压下胸口的火气，我冷下脸道：“天没塌下来，就算塌了也论不着我通知王爷。是陛下留王爷用午膳。”

烈山诺似乎感到自己失言了，眼皮垂下不语。

我传完话转身要回去，他却在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想抽出手，他却抓着不放。我们两人便僵持在楼梯上，他仍是不语上下打量着我，好半天才道：“这宫里的饭是越来越难吃了？”

我不解其意，以为他是指在烈山韬手下当差难捱，但又觉得不像。

他见我如此，挑眉道：“怎么，不是吗？不是，你怎么会这么瘦？”说完轻轻甩开了我，大步朝天阙顶层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实在不知他这是对烈山韬的抱怨，还是对我的嘲笑，只好顶着一头雾水跟在后面。

摆好酒菜我便想离开，却被烈山韬拉下坐在他身边。虽然平时是我陪他用膳，但和他们兄弟俩一起用餐却让人觉得食不下咽，何况他们还有政事要谈。

“诺，你如何看苗王借兵一事？”烈山韬状似无心地夹着菜道。

虽然是皇帝问话，但丝毫未影响烈山诺的好胃口，甚至含着食物道：“陛下就是陛下，连战事都可以在午膳中商议。”

我看了他一眼，暗笑以他对烈山韬的了解要在饭桌上谈事他怎么会不知，甚至要谈什么事他心里也一清二楚，只是不嘲上两句他心里不舒服罢了。

烈山韬对此早已习惯，也不在意。我用余光看着他心想，他对他心上的人其实是非常纵容的，比如烈山诺，比如我，那他会把我的孩子也放在心上吗？

想到此，我没了胃口，便放下筷子想结束这餐饭。烈山韬见了伸手要夹一块梅子鸡给我，没想到竟和烈山诺同时夹住了一块鸡肉，兄弟俩都抬眼看着对方，等着对方放手，可谁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两双筷子竟把一块鸡肉扯了两个来回。

我实在见不得他们如此幼稚，便夹了一颗梅子放在烈山韬碗里道：“这才是精华。”

烈山韬看了眼我，一不留神筷子上的鸡肉便被烈山诺掠走了，只好把梅子放进了口中，随即脸皱起来道：“酸的。”

“酸吗？”我也夹了一颗入口，不觉得，便又夹了一颗，烈山韬见我喜欢，便把盘子里所有梅子都搬进了我碗里，大有报复烈山诺掠走他鸡肉的意味。

我觉得他们兄弟的关系实在微妙难窥，便埋头慢慢吃我的梅子。但刚刚夺菜之事反而让原本生硬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他们更像普通人家兄弟了。

烈山韬边给我夹梅子，边和烈山诺道：“你认为是否该借兵给苗王？”

“陛下下旨召我来时，不是已经决定要借兵给那个丑八怪了吗？”

烈山韬眨了下眼，唇角牵起一丝笑，“不错，朕是要借兵给他，那你认为这兵什么时候借好？又借多少好？”

烈山诺抬眼看着兄长，眸光闪动，眼神俨然缘，你心里早有盘算，何必问我。烈山韬像读不懂他的意思般，眼神定定地鼓励他说出来。

我仍兀自吃我的梅子，心里才明白这餐饭是他请烈山诺，用心却在我身上。

第三十四章 权宜之计（中）

“臣弟以为这兵宜多不宜少，宜迟不宜早。”

“为什么？”

“兵多则令苗兵心中有所仰仗，厮杀起来则会分外英勇，我军收拾起黔滇两地残局才更加方便；宜迟是北方军卒不喜南方炎热气侯，而且黔滇两地春夏瘴气最重，秋冬较轻，无论气候时节借兵一事都是宜迟不宜早。而且一旦……”烈山诺说着看了我一眼便顿住了。

我禁不住冷笑，看着他们兄弟开口道：“一旦滇南苗王统御了黔滇两地，有了偏安一隅的不顺之心。陛下和王爷的大军也可顺手牵羊，直接拿下多年来从未真正臣服魏周的两地，或者坐收渔人之利就是陛下连环计的最后一环。”

烈山韬望着我脸色不甚好看，他不喜欢我干政，我对本来除了坐观沧海的心情，也无其他。但他实在不该在我面前如此运用权谋让我体谅他要借兵给苗王，要把凤瑶留在宫中的心思。

想到和他们兄弟俩在饭桌上谈论的竟是要让千万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事；想到那些即将陷入战火的，可能还有我熟悉的苗族亲人，儿时玩伴，九年前那数月不能消散的血腥气息就像又萦绕在了我的身边，我忍不住一阵干呕捂住口鼻跑了出去。

我本想跑出天阙，奈何下到第四层时已经觉得天旋地转，只好坐在楼梯上休息。李总管派来跟着我的小内侍取来清水，给我压了压胸口涌起的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天阙顶层的门再次开启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向下而来。

通过那脚步我感到来人也和我一样胸中溢满气愤。

果不其然，烈山诺急步下来看见我坐在楼梯上，停也未停，快步而下。单看那背影我似乎便能感到他的气愤和对烈山韬那份兄弟之情的又爱又恨。

烈山韬啊，烈山……为什么你要用那么残酷的事实来解释你对我的爱！你知道那对我同样是难以接受的事吗？

我正难过，没想到快步而去的烈山诺又返了回来，由下自上的他一把掠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提了起来横眉怒目道：“这是不是你的主意？是不是？”

我呆呆看着他，不明白他所指何事，但被他猛然提起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我拍打他的手臂道：“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你说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

“你在说什么？”烈山诺怒不可遏的脸在我眼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气愤之极的样子甚至比烈山韬气极时还要骇人。

我摇着头否认着他的话，不明白烈山韬究竟让他去做什么，他的怒火竟比烈山韬将娇若嫁给慕容丑奴那次还要大！

“不是你是谁？只有你会让他那么做，他也只会为了你这么做？”他像是气疯了般冲我吼着。

我也恼了，冷下脸睇着他道：“奴婢虽然不知王爷在说什么？但还请王爷放开奴婢。”

“奴婢？看来外界的谣言所传确实非虚？想不到为了你自己和你的……”烈山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笑意，但很变成了冷酷道：“在宫中你要怎样是你的事，但本王警告你，休要把如意算盘打到本王头上。”他说完就把我向后推去。

我知道自己禁不起他这一推，更怕自己站不稳滚下楼梯，便拼命去抓身边的栏杆，却没想到双臂被人紧紧揽住，稳稳带进了怀里。

“你说的没错，她确实不是什么奴婢，不日朕就要宣旨册封她为后，所以日后对她你再有什么不敬的言辞举动，休要怪朕对不起姨娘在天之灵。”

我愣愣地看着烈山韬，他说什么，他要封我为后？他疯了？

烈山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冷笑道：“我母妃就算在天有灵，对陛下的话又怎么会有半点儿疑义。”

“诺！”烈山韬也仿佛被人刺到了痛处，不由吼他。

烈山诺也不管兄长说什么，径自对着我道：“封后在即，小王在这里先恭喜皇后娘娘得偿所愿了。你和陛下倒真是一对世间难寻的般配璧人。”

他说完就再不管其他，兀自快步下楼而去。

见他消失无影，烈山韬回头问我有没有伤到时，我便在也控制不住地埋头在他怀里。

“我求求你不要借兵给苗王，不要在打仗杀人了，魏周的疆域已经够大了，你所辖之地已经是前所未有，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欣慰，就没有诺的母妃你也是皇位的不二人选，你也是实至名归的帝王，你就罢手吧。就算为了我们的……为了石头他们，为了你的孩子们，现在罢手你至少还有兄弟，还有我……”

我不知道他和烈山诺说了什么，烈山诺会疯了般，但即将到来的战争让我恐惧，让我深觉罪孽。我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他，可他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动容，那双闪亮的眸子反而愈发明亮坚定。

不待我说完，他猛然扣住我的后脑将我后面的话封在了口中，用他自己的方法拒绝他不愿听的话。

如他所愿的我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也没有问他究竟对烈山诺做了什么，甚至我已经决定忽视和凤瑶共处一处的事实。

此时此刻我所想做的只是用尽我所有力气抱紧他，不让他胸中那可怕永远不会充实消失的虚妄在驱使他去争夺更多，去拼命厮杀。

见我沉默下去，他揉着我的发在我耳边轻轻道：“你知道吗？这都是为了你，是为了你。”

我一直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没有力气再去想，直到十天后凤瑶来访莫守宫……

第三十四章 权宜之计（下）

“凤姑娘，以后您要熬什么药吩咐我就好了，何必自己动手。”莫守宫的小宫女筱绿边帮我扇着炉火有些惶恐道。

“配药、熬药我早习惯了，假手别人反而觉得麻烦。”我撇着药汤上的浮沫道，筱绿见我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惶恐之色消退了些。

筱绿说是莫守宫的宫女，其实是那天烈山韬一整天都找不到我后才进来听差的，她也只跟在我一人身后，烈山韬虽没说什么，但我知道筱绿是他安排给我的使女。只是他知道我一个人独来独往，自己照顾自己惯了，说了只会拒绝索性就不说了。

“姑娘，既然药这么苦，您就别吃了。”筱绿瞧我看着那药发愁，忍不住劝我。

我看着她不由笑了，抚着她的

Chapter_15

头心道，究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难道因为药苦就不吃了吗？不要说药，就是人生中许多事，就是明知道苦明知道难也要做啊！

何况这是为了我孩子，我想着轻轻将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自从我知道自己怀孕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解自己身上的药毒，就像李御医说的我这些年每日替锦愁试药，体内早积蓄了太多毒素，过去他提点我，我一直未放在心上，到现在已是后悔莫及，只能尽力想办法化解，希望不要给孩子带来伤害。

“姑娘，我去给你取些桂花蜜糖来吧。”筱绿见我喝下药后忍不住恶心干呕，急跑着去取蜜糖了。

想着过去这我哄锦愁的法子今日竟用到了自己身上，我不由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就不大笑的不出来了，我吃这一碗就苦成这样，锦愁一连吃了十来年，其苦可想而知。

我正思虑着出神，筱绿就急匆匆地回来道：“姑娘，宫里来个了苗人女子说来拜见姑娘。”

“苗人？”

难道是她？

她用了拜见一词，依我在莫守宫不明不白的身份本不该见落人话柄，但如果真是她，我又怎能不见？

“果然是你。”内侍把凤瑶引在偏厅等候，我进去挑了正位坐下也未让她，因为觉得我们实在没什么话好叙谈。

“凤瑶是来拜见姐姐的。”凤瑶说着学着魏周女子的礼节向我翩翩一福。

“姐……姐……”我看着她低垂的脸咀嚼着这两个字。她的模样和小时候没什么改变，变得更多的是神情气质。

往昔那个天真任性稚气活泼的苗疆郡主，今时已是娇艳绝美，沉静泰然，甚至在她黑白分明的水眸后还蕴着难言的沧桑。

沧桑？我思及此，才想到我们分离已是十多年了，这十多年单我便是历尽了多少风雨，恐怕沧桑两个字都不足以道，她又怎么可能还是那个和我耍小心机要银锁的小姑娘呢！

我望着望着，心底到真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是最后出口的话消失了所有怜惜。

“你这姐姐二字，不管是凭着我们苗疆时的身份，还是这宫中的规矩，我可都不敢当。郡主，有什么事让驿馆的宫女直接来吩咐奴婢就好，大可不必亲自前来。”

凤瑶碰了个软钉子，一时无言，沉默了会儿后抬起眼盯着我用苗语道：“你过去不是这样的。”这话似是感叹，又似含着几分嗔怨。

我也不肯弱势地道：“我过去也不在这里啊！”她实在不该提起过去。

“可你今时今日在这宫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冷哼一声，道：“在苗疆我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最后还不是成了个孤女，四海飘零。万人之上四个字在这里我可担不起。”

“不管你认不认，你都是这宫中之首，距皇后宝座不过一步之遥。”

我叹了口气不想与她在争执这些无谓的事，便道：“你来不会只是同我说这些吧。”

说到此处，凤瑶垂下眼眸道：“当然不是。我和王兄来魏周何意，想必你也知道，我来是希望你念着我们的血脉情分，请陛下不要把我许给苍梧王，只要让我能留在宫中不管是为奴为婢都可以，我留下不过是为了让王兄能顺利借兵。”

“你说什么？”我呆呆看着她震惊万分。

“王兄只是想借兵统一苗人。”

“不是，你说陛下要苍梧王娶你？”

凤瑶一脸不以为然道：“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我……”我冷然一笑，“你以为是我要陛下把你嫁给苍梧王的？”

“不是吗？”

我长叹一口气，这才明白那日烈山诺为什么那么气愤，原来烈山韬为了制衡苗王顺理成章的留下凤瑶，竟利用他，而他也以为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凤瑶见我不言便道：“只要你一句话让陛下不要下此旨意，让我能留在宫里，我保证安静度日，绝不争宠。”

争宠？

我看着她冷笑道：“争与不争都是你的事？但你若想听句真心话那我告诉你，你若能嫁给烈山诺是你最好的缘分，你知道吗？”以这些年我对他的了解，在他那副玩世不恭放浪不羁的外表下有颗烈山家人绝少的重情重义的心。

我说完也不理她，兀自向寝室走去，可凤瑶还是不肯罢休一把抓住我道：“这么说你是不肯帮我了。”

“是帮不了，也不想帮。”我怔怔看着她，推开她的手。

“宫中传你妖魅陛下独得龙宠，令陛下不在正视其她妃子。我原以为以你的脾气，断不会背后做这些无耻的小手脚，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和你那死去的娘一样，只会在私底下媚惑男人……”

这些年我听惯了诋毁之言，早不放在心上，但这没想到凤瑶竟提起了我娘。我回首凝着她道：“你说什么？”

“你娘身为蝶女，不知自爱竟勾引我父王，生下你难道我说错了吗？”凤瑶抓着我咄咄道。

还不待我再说什么，我胸口一闷，刚刚吃下的药就涌了上来，我忙用手帕捂住口，黑色的药汁迅速浸湿了雪白的帕子……

我正难过顾不得凤瑶，没想到她抓着我的手就猛然被抽离了，同时是烈山韬的一声怒喝：“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看向烈山韬，万没想不到他竟把凤瑶扔在了地上。

他拉住我看着我的帕子，万分焦急道：“你怎么了？”

我呆呆看着他，不知从何说起，转眼看向凤瑶，她歪在地上一双明眸望着我满是恨意，而那双眼眸看向烈山时却是别样情怀……

这让我不由想起她在蝶阁里的话：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他要和父王一样……手大大的，他还要有又黑又亮又大的眼睛……他要有……高高的个子……能牵着我的手走出苗王寨……

第三十五章 情锁双凤（上）

我拉下烈山韬的手，把手帕藏在身后道：“我没什么？只是刚刚吃的药呕了出来。”

“真的？”

我点点头，他这才放下心，随即又凝眉道：“你在吃什么药？”

“在吃……在吃女人驻颜美容的。”我磕磕巴巴道。

烈山韬听了不由浅笑，“不要吃了，我不想一个人变老。”

他这话让我也有些想笑，可想到凤瑶还被他摔在地上没有起身便笑不出来了。

我走过去扶她，凤瑶一双凤目恨恨地盯着我，用苗语道：“我绝不会嫁给苍梧王的。”

我不言语但心里清楚，凤瑶此刻碍于处境应该还有半句未出口，那就是她要嫁给烈山韬。不管她从苗疆来初衷如何，她此刻已经恋上了他。她的目光遮掩不住诉说着她的爱恋。

凤瑶起身理了理衣裙，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般，对烈山韬行礼。

而烈山对刚刚的失手似乎也忘了，沉声道：“莫守宫乃是朕寝宫，郡主来此想必花费不菲。”

“凤瑶来此是想恳求陛下不要将我嫁给苍梧王爷。”凤瑶直接和烈山韬请求道。

“嫁给苍梧王？朕曾传这样的旨意给你吗？不过，郡主这个主意倒是提醒了朕，结成如此秦晋也未尝不好啊？”烈山韬气定神闲地说着。

“如果要凤瑶嫁给王爷，凤瑶情愿被陛下遣回苗疆。”凤瑶眼神坚定地看着烈山韬道。

烈山韬既没答应她，也没拒绝，只是含混道：“朕会好好思虑这件事的。”

凤瑶得到这样的答案虽然还没踏实起来，可好过她先前的预想了，不便在多说什么，行礼出了莫守宫。

烈山韬伸手把我拉到身边，不放心地问道：“她来同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凤瑶的背影道：“没什么！只是些陈年往事。”

“往事？你们姐妹有时候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像。”

我收回目光倚着他道：“你们兄弟才是真像嘞！”

“只是容貌而已！”烈山韬不甚同意地摇着头。

我看了只是浅笑，心底却愈发觉得他们像了，因为他们连否认的说辞和神态都是一样的。

“不要让凤瑶嫁给诺。”

“为什么？你不是不愿她入宫吗？难道嫁给诺也不行？”

“你让诺去挟持苗王，不管苗王是否能统御黔滇苗人，苗王的结局都不会好，你难道愿意让自己的弟弟和他的女人反目成仇？”

“反目成仇？”烈山韬有些轻嘲道：“你以为诺会在乎吗？”

“你不是诺怎么知道他不在乎，怎么知道他不会爱上凤瑶？”

烈山韬被我问的眼神游弋起来，最后道：“我知道他不会。”说罢，他头依着我的道：“你阻止这婚事，是为了我弟弟，还是为了你妹妹？”

我被他问的无言，半晌才道：“其实，你已经放弃让诺娶凤瑶了是不是？”他刚刚没有直接告诉凤瑶时，我已隐隐感到他的心思，此时更加确定了。

他不言语，只是玩着我的手。

“你其实很爱诺的，可为什么总要让他恨你呢？”

“你并不那么恨你妹妹，为什么要装作很恨她呢？”

我们问得对方皆无言以对，两人便安静地互相依偎着。

－－－－－－－－

“甘草难道没有了吗？”我问着陪我抓药的小药童。

“上好的没有了，需个两三天才能到货，给普通内侍宫女用的倒还有。”

我点头想要，他还未来得及去给我拿，我师傅李御医就回来了，我本来是有意待他不在才来拿药的，没想到还是碰上了。

他挥手让药童离开，蹙眉看着我道：“你可曾把有孕之事禀告陛下？”

我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他一副不信的表情，招手要我过去，给我切脉。

“你在喝解毒的药？”

“嗯。”我说着把方子拿出来给他，他看了两眼，提笔删补两味药，随后递给我道：“这个孩子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了，你体内积毒太深，若早半年调理，孩子或许还能保住，可现在……唉，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了。你每两日来一次，我随时给你调方。平时你自己也要小心，再不可随意用药，小心伤了腹中的孩子……”

他话音还未落地，咣一声巨响，门口的屏风便碎成了几段趟在地上。

我和李御医看着把屏风踢碎的来人呆住说不出话来，他那张犹如煞神般的怒颜，令人肝胆俱裂。

“烈山……”我木然地起身上前想向他解释，可不等我说话他抬脚又把玉石桌面的圆桌一脚踏碎，我便吓得本能地退后了几步。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李御医已经点头如捣蒜，整个人抖成了一团，伏在了地上苦苦哀求。

“滚出去。”烈山韬一脚把他挝出老远，老迈的李御医身子撑了几次，才好不容易被小药童扶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烈山韬，我向后退着不敢接近满身煞气的他，他的暴力我见识过，他怒起来曾把我摔出几丈远。

他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臂道：“你有了孩子为什么不说。难道你不想要我的孩子？”

第三十五章 情锁双凤（中）

我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说我不知道他要不要这个孩子？还是说我怕这孩子不被所有人接受？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让他平安降生？

见我无言烈山韬猛晃我的手臂，“你在想什么？又在想怎么骗我？”

我觉得手腕像碎了般疼，但回应他的表情只能是讷讷地摇头，好半天后才凝着他的眼道：“我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要他？”

“你……”烈山韬像被我的话击中了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在我感觉时间都静止了时，他在震惊中缓过神来，声音低沉地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要这个孩子？”

“你说过你不缺子嗣！”

“我还说过我不缺女人，可我还是想要你，想要的发疯，是已经发疯了。”

“可你说的你的子嗣已经够多了，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们为争皇位互相绞杀。”

“我是不愿意但那是他们身为皇子的命运，可这一切都不是你扼杀我孩子的理由。”

我摇着头，反驳道：“我没有要扼杀他。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想要他？”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不要我的孩子？”他怒瞪着我吼，我无言以对。

好一会儿他粗重的喘息平稳下来后道：“你现在有了孩子，此事我暂时不与你计较，待孩子落地我们再说。”

他恐吓完，便坐在屋内唯一完好的绣墩上凝着我道：“你在和李御医商量什么？是要打掉孩子吗？”

“不是。”

“那是什么？”他咄咄紧逼道。

“是……是我在配保胎药。”我磕巴着，烈山韬满脸狐疑，朗声把李御医召了进来。

“你确实在给她开安胎的方子吗？”

李御医挨了烈山一窝心脚，又被他的气势吓掉了半天命，现在早已是战栗不止抖成了一团，在不敢有任何隐瞒道：“启禀陛下，臣是在给凤姑娘开解毒安胎的方子。”

“解毒安胎？解什么毒？”烈山韬的剑眉再次立了起来，抓着我手臂的手无意中又加了力道。

“回禀陛下，凤姑娘这些年是凡乐王爷的方子都亲身试药，体内早已积毒甚深，平日还好，可现在有了身孕，气血运行变快，积毒发作，所以若要皇子安然无恙，需先为凤姑娘解毒，再行安胎。”李御医知道今日已是躲不过去，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

烈山韬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向李御医道：“你可有几分把握为她解毒，保我皇室血脉？”

李御医定了定慌乱的眼神道：“臣只有两成把握。”

“两成……”烈山韬的吼声响彻御医苑，声音中愤怒令闻者胆寒。

两成，只有两成！我也被这个回答惊呆了，想到我随时都会失去这个孩子，我眼前的景物被眼泪模糊了。

可还不待我接受这个事实，人已经被烈山韬扯到了门口。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那儿只是木然任他拉着。

门外的李清见我们出来，立刻上前来，“陛下……”

他话未说完，腰间的佩刀已经被烈山韬噌啷一声拉出了鞘。

我立时清醒了过来，知道他要迁怒于人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烈山韬用那双还喷着火的眸子盯视着我，缓缓道：“你为什么要替他试药？为什么？”

难道他要迁怒于锦愁？这个念头一出我的眼神便弱了下去，烈山韬那双能看透我的眼眸，怒焰再次腾起，恨意更重，他一把把我推给了后面的李清，“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莫守宫，不许她离开半步，否则拿你是问。”

他说完大步向天心湖的方向走去……

李清缚住我的双臂，让我不能摆脱，随即就命人找软轿子来。

“李清，你放开我，放开我……你不放陛下会犯下大错的，魏周会战火再起，你放开我啊……”我苦苦哀求着李清，他似乎也明白烈山韬提刀到底要去天心湖做什么，但奈何烈山韬刚刚已经放下了话，君命不可违。

内侍们抬来了软轿，我被李清死死按在轿子上，可因为我不停挣扎，他们不敢抬起轿子，我乘势一下挣开，可又被李清了回来，他哀求我道：“凤姑娘，你不要为难小人，不要让陛下在担心了。”

我拉着急道：“你现在不放一切就来不及了，如果乐王死了，我也会去死的，而且魏周百姓会再次陷入兵锋血海之中，到时陛下一定会陷于万劫难复的悔恨中，你相信我，相信我……”

李清凝住了我的眼睛犹豫着，最后他向身后的软轿招了下手……

第三十五章 情锁双凤（下）

我以为他又要把我按回轿上，正要逃开，李清就拦在了我面前，指着后面的内侍道：“上轿吧凤姑娘，他们跑得要比你快得多。”

我和李清赶到了天心湖边，他本也要随我一起进岛，却被我拦住了，我知道烈山韬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见他违抗了皇命一定又一场风波，李清听了我的话只好带着一干内侍守在湖边。

“锦愁……锦愁……”我上岛就开始拼命喊锦愁的名字，唯恐自己已经来晚了。

我先是跑到天心居结果里面一个人没有，随后就朝锦愁最喜欢的栈桥方向跑去，谁想还没跑到栈桥，就已经听见竹林深处翠缕和锦泞的哭喊声。

“陛下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们王爷吧，我们王爷什么也不懂得。我们若做错了什么求陛下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就宽宥些吧，啊……”

“不要提凤梧，就是你们这些人害她的。”

“翠缕你不要拦他，就让他杀了我们好了。让天下人知道他是如何残忍无道言而无信的暴君……”

“公主您别说了，就别说了。您这么说怎么对得起姐姐这些年对王爷对我们的心，您不在乎生死，难道就不在乎王爷的吗？”

我终于跑到了他们身边，眼见抱着烈山韬腿苦苦哀求的翠缕被他一脚踢开，向锦愁冲了过去。

锦泞本来护在锦愁身前，见烈山韬提刀到了眼前也不躲避，只是昂头冷道：“暴君，你要杀先杀我好了。”

“你给朕滚开。”烈山韬一把扯开前面的锦泞，把她甩到了一丈多远外。

烈山韬和锦愁第一次没有任何阻隔的对视了，不知锦愁是吓傻了，还是完全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只是木然看着烈山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烈山韬向前一步揪起锦愁的衣襟，面孔几乎贴着他的面孔道：“朕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今日朕都要你消失，永远消失……”

他说着向后推锦愁，右手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不要……”

我惊叫着扑向锦愁，锦愁看见了我，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怪诞的笑，对烈山的刀既不躲也不闪，只是对着我笑……

我不知道烈山韬的刀是没有落下，还是落下了我的痛苦结束了，我唯一真实的感觉就是我在紧紧抱着锦愁，抱着他瘦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锦愁细长的手臂轻抚了下我的背，声音轻柔地道：“凤梧。”

我的心像在高高的空中缓缓飘落到了地上。

但我背后却响起了烈士韬犹如野兽受伤般的吼叫，我忍住心疼闭上了眼睛，感到身边的翠竹被他锋利的刀锋劈砍着。

不久，他的声音消失了戾气，消失了力量，甚至隐约带着一丝虚弱地叫我：“凤梧，过来。”

我放开锦愁转回身看向烈山韬，他已平静下来，对我伸着手，而一旁的翠缕和锦泞则在看着我和锦愁。

“烈山，不要恨锦愁，也不要恨任何人，就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相信我，我们的孩子会平安出生的，不会有事的。”

他目光无力地凝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吧。”我想拉起他的手，没想到右手却被锦愁拉住了。

我回头看向他，想向他解释，刚刚只是个误会，是个新游戏，可当我看清他的脸时便愣住了。因为刚刚面对烈山韬钢刀都没有变色的他，现在脸色变得灰暗至极，像骤然枯槁下去了的老人，失去精神和希望。

我以为他是不愿我离开，就招手想叫翠缕过来带他回天心居，可发现跪在地上的翠缕也神色异常，她的脸色也是灰暗的，而且一动不动地盯着锦愁，那种神情中杂糅着震惊、疑惑、冷漠、嘲笑、迷茫、疼痛，复杂地令人说不清。

所有人中只有锦泞的反应让人易懂些，她只是吃惊，并努力从地上站起来，过来掰锦愁抓着我的手，可锦愁抓得很紧。

最后，锦泞无奈道：“哥，让她回去吧。”

又是一阵静默，锦愁终于松开了手，他看了一眼烈山，那眼神是罕有的冷漠，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样的神色，这在过去时从来没有过的。

此刻，烈山韬则露出了冷冷的笑意，他见我和锦愁分开了，竟出其不意一把把我横包起来，朗声道：“我们回去。”

我不知道他这是何意想下来，可他握着我腿的手用了用力，警告我不要动。

我不再挣扎，但还是担心锦愁他们三人，扭回头看去，发现锦愁还是犹如蜡人般得愣在原处，锦泞还在劝着他，而翠缕此时竟不见了踪影，可在竹林深处传来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悲怆的哭声……

竹林苍翠，随风轻轻摇曳，我以为唯一会祝福我的人，此时却悲恸异常，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事后再问起时，她却总是顾左右，不愿再提这事。

我不知道烈山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待我们的孩子，是对他爱多一些，还是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伤害他孩子的自私多一些，他竟极怒下失去理智地忘了我和锦愁的性命还被镜蛊连在一起，对锦愁拔刀相向。

但事后，烈山韬让我发誓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而且是大人孩子都平安。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他需要一个保证来安抚他作为一个凡人的不安，可我也不知道对自己誓言能有几分把握。

不久后的一天，筱绿从外面回来告诉我，凤瑶把自己所住的驿馆改名为瑶台。

瑶台，她在苗疆被锁在瑶台里，到了这里还要把自己囚在瑶台，这究竟是在向我宣战？还是命运？可我又比她好到哪里呢，还不是终生被囚在了烈山和锦愁之间！倚着床头，我抚上自己还不明显的小腹，对这些已不在意。

新生命的开始原来真的很神奇，他竟能让那些我念念难忘的恨意愤懑消弭无踪，只一心关心他的到来……

第三十六章 暗渡陈仓（上）

苗王凤霄终于要回苗疆了，他当然是要带着烈山韬对他的借兵许诺整理行装的，同时他也是带着对凤瑶的信心，因为对凤瑶自行将驿馆改为瑶台的事烈山韬并未出声，而这种默许在宫内宫外人眼中无疑代表着一种暧昧的气息。

而此事烈山韬对我只字未提，我也从未问过，我们都心如明镜的知道凤瑶是他和苗王博弈无论胜负都晚景凄凉的棋子罢了。

苗疆一役凤霄如果胜了，不日就会被魏周吞并，凤瑶的郡主客居身份会立刻变成阶下之囚；如果败了，烈山韬更不会想见一个让他时刻联想到挫败的人，那时恐怕苗疆也没了她的立锥之地。

但那一切都是后话，时下苗王和魏周暗中达成的默契，还是如强大魏周的锦上之花，辉煌绚丽。

我慢慢朝天阙五层上着，因为最近天气闷热难耐，我唯一想到舒服的地方便是可以四面过风的天阙。虽然爬上去累些，但想到能享受一整天自然风也很值得。

上到天阙五层李内侍一见我便吃了一惊，面上有些变色地上前道：“凤姑娘，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他担忧什么我明白，上次烈山韬的雷霆之怒他们都是受害者，便安抚性地微笑道：“我是来借风凉的。”

李内侍听了这话啊了一声，随即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偷瞄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门，脸色越发难看了。

我一下明白过来，里面有我不该见也不能见的人。

为了不让李内侍为难，我扯了个理由就下楼去四层的练武房了，说实话四层除了些兵器外一无所有，又不会打扰烈山韬，实在是乘凉的好地方。

见我选了四层，不在为难的李内侍立刻命人给我拿来了软垫，小几，和几盘吃食。

他们退下后，我便逐一把窗户打开通风，万没想到绕到衣架后，脚下被什么一绊几乎跌倒，幸好被下面一个半躺着的人扶住了。

“你怎么躺在这儿？”我抚着怦怦乱跳的心，看着半撑着身子的烈山诺。

“你说是我来这里合适，还是你来合适？”烈山诺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

我心道他说的也对，这里本就是他们兄弟习武，阋墙的地方，倒是我鸠占鹊穴了。不过，还是嘴硬道：“你是几时摸上来的？怎么连李内侍他们都不知道？”

“昨晚府里热得厉害，便想起这里凉快了。”

那么说他是半夜就入宫喽，看来喜欢这里风凉的人绝不单单我一个。

我正想着，外面的李内侍隔着门道：“凤姑娘，您没事吧？”

烈山诺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说他在这儿，我便朝着外面安抚了一句。

见无人进来，烈山诺起身坐在了李内侍给我准备的软垫上，然后对我的水果和糕点大快朵颐起来。

“你吃别人的东西也不打个招呼吗？”

他也不理我把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后，才抬眼上下打量了我几遍，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我身上后道：“你要做凤姑娘做到几时？”

我的脸腾一下红了，知道他一定是听说我怀孕的事才有此问的，但这个问题不是我该考虑，我愿考虑的。所以尽管脸上发烫，我还是半开玩笑道：“因为我还是凤姑娘，所以你还可以在这里乘凉。”

他边轻拍掉手上的糕点残渣边冷道：“你以为你是凤姑娘，我们就可以这样共处一室吗？”

“那一定是因为你是苍梧王爷，我们才可以在这儿了。”我消遣着他道，有时候烈山诺让我觉得他像我在这个时空中朋友，但很快他一句话，就让这种感觉消失了。

他抬眼一双鹰眸一错不错地看着我道：“原因是你是你，我是我。”

是啊，因为他是苍梧王，我是凤姑娘，我们是满天下烈山皇帝最心尖上的两个人。我低下眉想着，想着我的孩子会不会是他心尖上第三个人呢？他会爱他，如我吗？

在我沉思时，烈山诺已经自衣架后拿出一本奏章，出了练武房。

我才要安心纳凉，就听见一阵细碎的银饰相撞声，随即是烈山诺朗声道：“凤姑娘好早啊。”

又一个凤姑娘？那一定是那个凤姑娘了，可烈山诺的声音为什么这么清晰？他究竟想让我听得多清楚啊！

“哦，今晚陛下为我王兄送行，我来一是代我王兄感谢陛下，二是想让陛下看看我是穿苗服出席好，还是着宫装好？”

他们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自然的全然没有几乎成为夫妇的尴尬。我在门后听着倒觉得有丝好笑，精神气一松倦意便袭了上来迷糊了。

过午后，我打算去找烈山韬讨午饭，没想到门才打开烈山韬竟站在门口。

看我吓了一跳，他微笑道：“饿了吗？”

“你知道我在这里！”

“来了有一个时辰了吧！”他说着就要拉我进去，没想到楼下传来个声音。

“陛下，臣刚刚忘了禀告一事。”说话的人是烈山诺，原来他去而复返。

他说着突然看见我便停了下来，似有隐衷，我心道今日来的实在不是时候，便要转身进去，这才发现他愣住原来是因为我在流鼻血，我伸手一擦，竟然是黑色的？怎么回事黑的？

顾不得这些，我偷偷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停，不要引起烈山韬主意。我实在不想在引起另一场风波。

烈山诺会意，继续道：“臣忘了禀告陛下雷拓已经进京，是让他今晚在宴会上觐见，还是改日再见？”

雷拓来了？

我们分别已经近十年了吧！当年那个青涩少年今日又该变成什么模样了呢？他是否已经原谅了我当年的无心之失呢？

第三十六章　暗度陈仓（下）

对苍梧王的话烈山韬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显然对雷拓的到来并没有特别用心，才要转过身，苍梧王就继续道：“陛下的意思是先不见，让他在京中再逛上几日？”

烈山诺这话出口我才发现我没时间沉入回忆，他如此说诺完全是为了给我争取时间，他明知道烈山韬不喜欢乐朝旧将过多了解京中的事，也不愿他们和朝中重臣过多联系，却还这么问，无疑是在给我拖延时间搽鼻血。

烈山韬果然敏感道：“不，就让他今日在宴会上觐见，让他尽快和苗王见面，不需在耽搁。”

就在烈山韬说话时，我尽快地搽着鼻血，看见变黑的手帕我也来不及多想。

下面烈山诺应了一声，慢慢行了个礼，退下去了，我感激的看着他，他走时神色却是漠然的。

烈山韬正要拉我进去，李内侍便上来问要不要上午膳，烈山韬点了点头但又叫他先端一盆清水来。我当他是要自己净面，谁想水端进来他却把我拉了过去，慢慢浸湿帕子然后在我脸上轻柔地搽起来，我这才明白他是要把我没有搽净的鼻血搽干净。

我看着他心头不由一热，突然想着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锦愁的，而烈山也一定是欠了我的。他缓缓搽完拿下来发现雪白的帕子变成了黑紫色，呼吸猛然加重，但最后还是把帕子放进了水中洗，可揉了两下手就从水中霍得扬起，我立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扬手把水盆扫出去。

他一双怒目和我僵持着，僵了好一会儿后，我握着他的手道：“我不会有事的。真的。”

他抽出了手，看向别处道：“你要保证。”

“我保证。”我安抚着他。

－－－－－－－－－－

为了晚上的宴会，我精心打扮过，浅蓝色的宫装淡雅华丽，头上的发髻也是筱绿认真梳理过的，但最后我仍坚持让她帮我别上我娘那把银梳。

一如往常我坐在烈山韬右下手，锦愁和锦泞坐在较远的地方，作为主宾的凤宵兄妹，则坐在烈山韬左下手，而凤宵似乎为了昭示凤瑶在宫中已稳固的地位，竟将更靠近烈山韬的位子让给了妹妹，如此一来，凤瑶和我变成了相对而坐，实在具有讽刺意义。

魏周的歌舞一贯没什么看头，尽管没看头但还是需要她们烘托气氛，烈山韬和苗王、几位王公重臣酒酣耳热之际，就有内侍上来回禀雷拓到了。

烈山韬听了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笑看着下面的凤宵，见凤宵那张活死人搬得脸上微微变了颜色后，便转头看向了我，我不想与他对视低头夹着菜，心道雷拓此时来一定是烈山兄弟的安排，他们如此就是要在这样轻松的气氛中给苗王一个警醒。

果不其然，早已进京的雷拓仍还穿着战袍，不过那崭新鲜艳的战袍未染一丝征尘，当他大步走进大厅时，厅中霎时安静下来，一股威武慑人之气立时荡满宴上，这正是烈山兄弟要的效果。

如今的雷拓早已不是当年御船上那个羸弱无助努力坚强的少年，他变得成熟稳健，曾经稚嫩的脸上也早因那块烙印显得布满风霜。这些其实在我意料之中，令我吃惊的是他昂首进来时，对宴上的锦愁和锦泞熟视无睹，甚至眼光在他们身上停也未停。

走到烈山韬的御座下他目光自信而坚毅地看向烈山兄弟，丝毫没有畏惧之情，我脸上平静可心潮澎湃看着他，心中明白这十年未变的也许只有他的目光了。

烈山韬大加赞赏地向苗王介绍着雷拓，凤宵此时已经明白来人就是日后和他共筹大计的魏周大将。

烈山兄弟似乎很满意他们对苗王施加的压力，酒宴再次进入了高潮，雷拓也被安排在了烈山诺的身边，足见他现在在魏周的地位。令我吃惊的是看也没有看锦愁一眼的他，走过我身边时，竟用冷漠鄙夷的目光扫了我一眼。

夜宴进行到一半，苗王也命侍女献上了一段跳竹舞，凤瑶带着众多侍女，穿着银光熠熠的苗服灵活跳跃在青青翠竹间，我痴痴看着他们不由想到小时候自己就曾和凤瑶一起学过这舞蹈，一时那些纯净如水的往事都涌上了心头。

跳竹舞过后，我不想让回坐的凤瑶看见我对往昔的留恋，便起身出了大殿到外面透气，筱绿看外面蚊子多，便回去给我拿扇子，我呆呆看着无际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凤姑娘不愧是凤姑娘啊，到那里都是皇帝的座上宾，心上人！”一个冰冷夹杂嘲讽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去，忍不住苦笑，全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道：“雷将军近些年可好！”

“不过是血雨腥风得过罢了。”这句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话，从这个年纪不过而立的青年口中说出却平静异常。

我低眉喃喃重复着“血雨腥风”四个字，最后道：“心也让血雨腥风沤冷吹凉了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不懂吗？就因为锦愁记不得他了，他便可熟视无睹吗？唉，我本想说出来，但想想既然锦愁已忘却一切，又何必再多出一个人扰乱他简单纯净的世界呢？随后释然道：“算了，没什么了。”我说着再次把目光投向深沉至极的夜空。

可此时雷拓像明白了我的意思，一阵苍凉冰冷的笑声回荡在了夜色里，那笑声中饱含着对我对今时今日甚至对他自己的嘲笑和怜悯。他笑罢突然横在我面前，一双鹰眸咄咄逼人地瞪视着我声音低沉地道：“你若还念在往日和他的情分，念在当年对我说的那句留住有用之身，就让我们见一面。”

我怔怔看着他的脸，月色明朗，他脸上那块烙印凄楚狰狞，原来他的心还未冷，还炽热如昔，我点点头。

他看见我的回应像如释重负般，长叹了口气，闪身就要退回廊柱后，我猛地抓住他的战袍凝着他道：“你要知道他如今的样子，同你只能是初相逢，初相识。”

“十年风霜过耳，再怎样熟识的人，今时恐怕也要重新相识了。”他深深看着我，我明白他指的是我，是他，还有锦愁。

雷拓走了，我本想待他走远也离开，但才站起身，就发觉脚麻了，只好坐在原地等。

没想到不远处随风响起了银饰特有的细碎声，和男女俩人低沉含糊的交谈，他们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也不愿听，但又不好起身走，只好把身子隐入黑暗中等待。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显然那女子是苗女，而两人交谈的又是汉语。很快我明白那女人是凤瑶，因为在魏周的苗女中只有她一个会苗汉两语。

凤瑶和那身形隐秘在灌木后的男子寥寥几句，男子便率先离开了，直到他走出很远我才看清那男人身形颀长消瘦，一身锦白色的长袍走进月色中越远越是朦胧模糊。随后，凤瑶也离开了。

我隐没在黑暗中，看着她婀娜的背影直到消失，思虑着雷拓的话，“十年风霜过耳，再怎样熟识的人，今时恐怕也要重新相识了。”

是啊，无论是我、雷拓还是锦愁、锦泞甚至翠缕，当年琅環书院的那些孩子都回不到过去了。当然还有苗疆瑶台中那个有着小心机，却天真烂漫的凤瑶……

第三十七章 两情无奈（上）

在雷拓离开魏周前往苗疆之前，我秘密安排他和锦愁见了面，但我没有勇气目睹那场等待了十年早已物是人非的重逢。只是问了下翠缕，锦愁见雷拓时情绪如何，她若有所思带着满脸惆怅道，他们都变了，谁都不认识谁了。

我听了这话心头也有几分哀凉，忽然想起苏轼《江城子》中的两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是啊，十年生死，怎么能不是尘满面，鬓如霜呢！

讷讷想着这两句，我反问自己看见冷漠的雷拓竭力为锦愁安排这次见面时，到底真想为锦愁争些什么？一份早已变了滋味的友情！一份君王的脸面！还只是我自己对锦愁愧疚的补偿、安慰！不论是什么，我又为什么对他们这次重逢有着一丝惶恐呢？

雷拓去苗疆勘察地形时，烈山诺则将北方大军带过长江加紧操练，令军卒适应南方潮湿闷热的气候，最平静的还是宫中，而出奇安静的是凤瑶。

大概是因为南方军事进展正常，她知道一旦苗王将黔滇收入囊中，苗王成为魏周统御南疆的利器，魏周成为苗王最有利的后盾，这种互惠互利之势一旦成型，那她在宫中的地位也会稳如泰山。

可她却不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苗王这只螳螂身后还有烈山兄弟这双凶猛的黄雀，而她迟早是要为苗王陪葬的。

“姐姐，你没事吧！”筱绿一边扶着我，一边拍打着莫守宫寝宫的黑色大门，但奇怪的是里面的小内侍好半天才出来，可更奇怪的是他把门打开不仅没有让我们进去，反而自己钻了出来横在门口。

筱绿看那小内侍呆愣愣地横着，不由不高兴地道：“你还不快让开，这大热天的我们要进去。”

“可是……可……可是陛下正在午睡。”小内侍磕磕巴巴道。

午睡？他从没这习惯的，我想着突然想到今日入伏，可怜的烈山皇帝可休假半天，上午他会带领众臣祭拜天地，午膳会赏赐大臣入伏的膳食，然后便无事了。

他难得午睡，难怪这小内侍怕我们打扰，我笑看着他道：“我悄悄进去不会吵着陛下的，不会连累你的。”

小内侍面露难色可还是不肯退开，筱绿急了一把拉开他道：“你支吾什么凤姑娘中了暑，万一小皇子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这次筱绿的话让小内侍一愣，这功夫我们便走了进去，可走到寝室门口时小内侍又追了过来，我正要回头和他解释，便觉脚下踢到了什么。

我低头一看是一件红黑相间绣满苗绣的短袄，立时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又是谁在里面衣不蔽体。我很清楚此时我万万不该的便是再前进一步，可胸中的怒火却焚烧着理智，使我定在原地难以挪动半步。

就在我发愣的空，小内侍已经再次拦在了我面前，嗫嚅道：“凤姑娘，您还是去偏殿歇歇吧。”

我冷冷看着他逐字道：“你说得对，我是该歇歇。”说罢，我正要转身离开，不想里面却传来一个娇弱的声音，“姐姐，是你吗？”好，甜腻的声音，怎么和多年前有了这么大的差别呢！

我转头看向筱绿和小内侍冷道：“你们先下去。”他们依言出了莫守宫，我定了定神明知道该远远逃开，可胸口的怒火还是催着我一步步不智地迈进了寝室。

凤瑶半支起身子，将我淡紫色的锦被拉至胸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虽然对里面的情形早有预料，可亲眼目睹却是另番滋味，大概是看我脸色变差，凤瑶原本嬉笑的脸又添了几分坦然和嘲弄，最后竟将一只玉臂搭在了里面侧卧的烈山韬身上。

我深吸了口气，想立刻转身离开，眼前却一片漆黑，脑海中只有凤瑶白皙裸露的身体掩在锦被下的样子。

待我眼前的黑雾消散时，身着一袭黑色睡衣的烈山韬已经坐了起来，他看看我，又转向凤瑶，审视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愠怒，甚至还有一丝尴尬，可唯独没有愧疚。

我无力再站在这里转身离开，可凤瑶却不肯就此作罢，仍是声音娇嗲地道：“姐姐，听说你中暑了还是……”

她话未说完室内就响起了一记耳光声，凤瑶重重地被烈山韬一掌甩到了床下，伏在了地上半晌未动，想必是还在在震惊和疼痛中没回过味儿来。

我看着地上一丝不着的她，又看向床上和我怒目相视的烈山韬，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冷笑，好熟悉的画面啊，大概是十年前吧，我不是也曾如此过。

就在我出神时，凤瑶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虽然脸上有了鲜明的指痕，但她的神色却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般得意而坦然，甚至从容地拉过锦被裹在身上，然后缓慢地捡着散布遍地的衣服。

待她捡到我脚下时，仰头看着我用苗语道：“我下次还会来的。”

我同样用苗语道：“你如果早些说，我会离开的。”

“早些说！那么你会让给我喽！”

“你要我让吗？”她脸上的笑容更甚了，无疑是告诉我：她是夺来的，让了又有什么趣味。

“凤梧。”烈山韬一声怒吼，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你们在说什么。”

我像看不见烈山韬般，只看着凤瑶道：“我只会让，不会守。不过我想知道你到底要我让什么，是人还是这地方？”

凤瑶语塞最后还是笑了出来，她噙着那笑意朝屏风走去，锦被裹着她婀娜的身体，行止间偶尔露出一段白腻的腰背。

她边走边用苗语兴兴道：“小时候，我知道蝶女喜欢我父王时，就很想知道她如果看见我父王和其她女子在一起会气成什么样子，原来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

“凤梧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问我。”烈山韬的怒吼响彻寝宫，可却像穿不透我和凤瑶的世界。

“凤瑶，为什么不敢说？还是你不敢对这个男人奢望更多？甚至连想也不敢想？”

屏风后一阵静默，但静默后屏风骤然倒下，乌发披肩，身着苗服的凤瑶一双美目忿忿瞪视着我道：“你以为你得到就不会失去吗？你会跟你娘一样最后一无所有……”

烈山韬冷漠地看着凤瑶道：“不要让朕再看见你。”随即他转向我道：“不许你在和她说一句苗语。你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

我呆看着他，心道：我该问你什么？站在什么立场问？

无言以对的我正欲离开，却见烈山韬脸色一变低声道：“凤梧。”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从床上跃起到了我身边，脸色异常难看地端着我的脸。

我感觉唇上湿热伸手一摸，一抹暗黑色粘稠的血迹沾满指端。不由撇向凤瑶道：“你说错了，我娘并不是失去了一切，她至少还有我。”而我也许连肚子里这个孩子都不能拥有，我才是一无所有的那一个。

抹净脸上的污血，拨开烈山韬，他却紧攥着我的手臂不肯放。

我仰头看着他，道：“我累了，你要让我留在这里休息吗？”他无奈地看着我，终于还是放开了。

望了眼莫守宫外如火炙热的骄阳，我兀自走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两情奈何（下）

“怎么样了？”

“请陛下宽心，凤姑娘已无大碍，原本肝火有些旺又中了暑，才会气息浅快冷汗不绝。”

“小皇子呢？”

“这个……”

“怎样……”一个硬邦邦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时显得越发冷硬无情。

“中暑于胎儿倒无什么大碍，但凤姑娘本就体质虚弱现在又怀有了龙种较常人容易中暑，平日一定要更加小心才好。”

“你下去吧……”

“朕问你，凤姑娘在莫守宫好好的怎么会中暑？”

“天心居来人说乐王中暑了，姑娘听了便去看望，想是来回路上湖上热气蒸腾又劳乏才也中了暑。”

“谁传的消息？”

“小章子。”

迷糊中我感到室内又安静了下来，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感觉头上一阵冰凉，昏昏沉沉的感觉消失了，才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是筱绿将一块湿布帕从我头上拿下来，又换上一块冰凉的换了上去，随后水盆走了出去。

我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陌生的床帐被褥，这不是莫守宫，更不是天心居，我仔细辨识了下才想起来，这里是莫守宫的一个偏殿，石头的寝室，我从寝宫出来自觉无处可去，头又疼得像要裂开，茫然间便走到了给石头准备的寝室，一头栽到床上便没了知觉。

呆望着陌生的被褥，我还在想着凤瑶和烈山韬依偎在床上的画面，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我中暑昏厥的梦。可不待我在欺哄自己，我便觉得室内有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

果不其然，沿那感觉看去，原来烈山韬就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们四目相望无言良久，直到筱绿进来才打破了沉默。

“姑娘，您醒了？”筱绿兴奋地叫着，过来一会儿忙不迭问我渴不渴？饿不饿？头还疼吗？要不要叫御医过来在看看。被我一一否定后，她仍执意游说我进些粥。

显然烈山韬比我更受不了她的热情，也不问我的意愿便出声命她去准备些莲叶粥来。

室内又重新剩下了我们俩和一片寂静，他还是无声地望着我，我垂下眼帘不想和他的目光相碰，他便出声道：“你在想什么？想怎么离开我？”

我侧躺下，背对着他，“陛下这是在问我，还是在暗示我？”

“知道吗？你没有回天心居是明智的。”

“当初我留在莫守宫却是不智。”爱令智昏的事，我做的不多可每每都伤人伤己。

“你为什么不问我究竟发生了？”

“因为我不该问。”他长在宫廷，几时见过宫妃逼问皇帝的所作所为了。

“是因为不该，还是你不愿也根本不想给我机会。”

我默然不语，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烈山家的劣性又来作祟了，明明自己做错了事，最后还要赖到别人头上。

被我的沉默激怒了，烈山韬一把把我从床上扯了起来，双手扣着我的肩逼我和他对视， “你为什么只在乎你那个妹妹说什么？为什么不问问我？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问什么？问男女之间那阵手忙脚乱？还是问魏周和苗疆的秦晋之好礼尚往来？”

“你……你，”烈山韬气结无语，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勾着我的脸凝了半晌突然笑了，随即无比认真地看着我道：“你究竟是在乎我们的床上躺着你的妹妹，还是在乎一个女人躺在我身边？”

“你……那有区别吗？你放开我。”我拨开他的手，把脸撇到一边，又觉头疼欲裂。

“有，我不要你在乎她说什么，我只要你听我说，满世上我只要你相信我。”他扳正我的身子看着我道。

我讷讷地望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狭长犀利的眼睛直望进他的心里。

相信他？

我是相信他的，当我迈进寝室甚至看见他躺在凤瑶身侧时，我甚至都相信他，我的怒火不过是一个女人的本能，可相信不等于不伤心，不愤怒，不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被命运捉弄的玩物，不等于不感到不安和疲惫。

我不问他任何问题是因为我不需要他的解释，他砍掉天心居所有树我要他解释时，他宁肯和我针锋相对却只字不说，十年来，他以爱为剑伤过我多少次，哪次解释过？

此时，我才明白当他要我问他时，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也许一半是因为我相信，另一半也许是因为我不敢问。

问了，解释了。解释了便不是烈山韬了，面对那个对我喋喋辩解的烈山韬，我也许才会如当头一棒走不出莫守宫了。

想到这些我莫名松了口气，庆幸烈山韬没有一字一幕解释给我听，那才是要了我的命。

他见我出神不语，手臂环在我颈上，下颌垫着我的肩道：“凤梧，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宫里的人，不要信你妹妹，更不要……更不要信万俟锦愁……”

突然我明白了烈山韬说的区别，他不止要我相信他这一次，而是要我的心里只有他，要我的感情只属于他一个人，滴水不漏的属于。

思及此，我想把他的手臂挣开，他却文思未动继续在我耳边道：“你不要再在乎你妹妹，她对你是无情的，从她一而再，再而三买通小章子时，她就对你放下了所有姐妹之情。”

烈山的话让我骤然失去了力量，我无力地靠在了他身上，可最后脸贴着他手背道：“烈山，你会因为诺恨你，便不在乎他了吗？”

我的话让室内立时安静下来，他的宝贝弟弟，对他又爱又恨的弟弟，令他又爱又恨的弟弟，他可以不在乎吗？

如果他都不能做到不在乎，我大概也是不能的。

无奈溢满安静的房间里，我和烈山韬都置身其中。

我再回到莫守宫的寝室时，不只那张床而是所有家具都消失了，我和烈山韬的寝室也改到了另一间房间。

同那些家具一起消失的还有小章子，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出我意料的是当我再去看锦愁时，锦泞却不让我在踏进天心居一步，并让我永远不要再去，我不解地看着翠缕，她却把头撇向了一边，望着不远处平静的湖面出神……

第三十八章 贻祸深宫(上)

七月中旬，烈山诺的军报传回，其上称：魏周大军自过江后，威震江南诸省，魏周军卒对南方的地形气候也已熟悉适应，时下他和大将雷拓、苗王凤霄，分别将兵暗伏于川湘滇与黔地交接之处，只待八月天气转凉，便可直捣黔地苗王老巢。

这是苍梧王呈给朝廷的军报，收降黔地苗王的准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可烈山诺呈给他皇兄的密报内容则比这张丰富得多，密报称：魏周大军才一过江，黔地苗王便已得知他们的来意，甚至对他们驻军何处也已探听清楚，并派来使者表示愿意永世称臣，岁岁上贡，唯一的条件是要魏周对其吞并滇南不要施以援兵。

密报中还写到，雷拓虽然是乐朝旧将，但对江南早无旧情，他甚至将十余名暗中想同他商议迎回乐王的江南名士，在长沙城头当众诛杀。足见其是真心归附魏周，此人可堪大用。而苗王凤霄虽表面臣服，但内蕴杀机，不仅对黔地窥伺，甚至觊觎江南。

对于烈山诺的密奏烈山韬并没有避讳我，甚至让我研墨回复了密信，但信中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

烈山兄弟对于政事的默契我很清楚，他们之间不必任何言语便可达到高度的一致，而这种默契的达成都基于他们对魏周版图扩张的野心。

便宜行事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变数无穷，进退皆能。如果两地苗王皆愿臣服魏周要吞并对方，显然支持黔地苗王不必魏周费一兵一卒是更合算的买卖，烈山兄弟乐得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得渔人之利。

当然如果黔地苗王轻取滇南，兵力折损不多，那为了彻底收复压制黔滇，烈山兄弟一定会支持凤霄血战到底。但无论结果如何，两地苗王的势力一定会被消耗殆尽，最后成为魏周的囊中之物。

可惜有些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以为一时之利便可得长久。

天阙五层商议政务的朝臣刚散，李内侍便进来了，说玉顷宫的裴妃刚刚突发了心疼病，这会儿十分想见烈山韬一面。

烈山韬听了仍是看着手上的奏章，眼皮也未抬一下，道：“御医到了吗？”

“这……听说是先派人来禀告的陛下。”李内侍有些支吾地说着。

烈山韬唇角渗出一丝冷笑，“先让李兆贺去吧，让他好好给她看看，给六皇子也看看。”

李内侍依言退下找李御医去了，见没了旁人，我扶着小几站了起来活动有些酸麻的脚。自知道我怀孕烈山韬就要我在莫守宫休息，但从凤瑶屡次造访莫守宫后，只要不是正式朝会和出宫练兵围猎他便把我带在身边。

我在房间里走着活动腿脚，最后站在外面凭栏欣赏不远处的天心湖，回身望向里面的烈山韬，他仍在看着奏章，自打算和苗王联手后，他似乎更忙了。

“真的不去看看吗？”裴妃因为身体不好自己又有个儿子，一直很想在宫里找个依托，最近和凤瑶走得甚近。

烈山韬还是那般头也不抬地道：“这宫里还没有哪个妃子爱我，胜过爱她们自己呢！”

我听了他这自嘲不由笑，他有时候倒还真是清醒，很有自知之明。笑着我莫名想起了当年佩霞宫中的石贵妃，女人便是善妒狠毒如厮心底对万俟穆还是有一片真情的。

思及此，我又忍不住说：“她那是心疼病，寿数多少很难说的。”

烈山韬冷哼一声，“她自知有心疼病，便不该操那么多心。”

我不再多话，知道再提他就要不高兴了，上次裴妃谎称六皇子不适，烈山韬推了事去看，谁想六皇子病榻旁坐的竟是凤瑶。难怪他这次冷了，也难怪这皇宫让他心冷。

见扫了他的兴，我转了话题道：“你说你的妃子没有哪个爱你胜过爱她们自己的，那我呢？”

他拿着奏章的手顿了下，缓缓道：“你一定是爱我胜过你自己的……”

我听了背过脸去，看着外面澄清的湖面心头一丝安慰，心道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就够了。

我脸上笑意还未褪，他的后半句不由如一盆冷水兜头向我浇来。

“只是我不知道，你爱我是不是也胜过那个傻子。”

我抓着外面的栏杆默然不动，也不敢回头看他，因为我知道此刻他一定望着我的背影……

－ － － － － － － － －

“这是凤娘娘要的你快些抓出来，别耽误了。”

“哪个凤娘娘？莫守宫的凤姑娘？”

“莫守宫的那哪是娘娘，不过是个姑娘，我说的是瑶台的那位凤娘娘。”

听了这话，未免尴尬我停了会儿才走进御医苑的药房，但里面两个负责配药的小内侍见了我还是不由面上变色，陪笑着要给我先抓。

我笑笑也没推辞，因为刚刚小石头跌破了膝盖，我急着给他敷药，小内侍放下凤瑶的方子忙接过我的方子，动起手来。我坐在圆凳上等，无意瞟见桌上凤瑶的两张方子，紫石英、硫磺、钟乳石……这方子怎么这么熟？

突然我抓起桌上的方子冲那小内侍道：“这真的是凤瑶郡主的方子？”

第三十八章 贻祸深宫（下）

小内侍被我的神色吓住，怯怯地点点头，“是……是啊。”

“说过是医治什么的吗？”

“没有。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我拿着药快步出了御医苑。

－ － － － － － － －

“凤姑娘，您看是不是这个方子？”李清把一张方子交给我。

我看着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方子上的几味药。

“是不是五石散？”

“我出宫打探，终于在一家道观的道士口里证实了，这方药确叫五石散。不过他说说这方子可以延年益寿，使人精力充沛并不妥啊？”

我失望地摇摇头道：“远非如此，这个药初时服用确实让人精力充沛，而且药量会越来越大，长期服用还会导致精神恍惚，发狂痴呆，最后甚至不能控制。这药无异于慢性毒药，你在陛下身边一定不能让他服食，尤其要留心凤瑶郡主进献的饮食，药膳。”

李清听了点头称是，可眉头一皱道：“凤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难道是凤瑶已经给他吃了？”

“不是，不是，姑娘别急。陛下没吃过，可……可……长皇子这些时日好像和凤瑶郡主走得颇近。”

李清话音落地，我几乎跌坐在椅子上，如果说是烈山韬真的服用了五石散，我也许还能不着痕迹地帮他戒掉。可长皇子一旦成瘾，我根本没有办法。只有向烈山韬挑明五石散的利害才能阻止在宫里的流散，可那样烈山韬势必知道将此方流散出去的人是谁，而长皇子在烈山韬心中地位甚高，也许将他立为继承人的心早有了，一旦他知道凤瑶害了长皇子，凤瑶必死无疑。

心乱如麻的我呆呆看着桌上的药方，直到李清低声叫我：“姑娘陛下回来了。”

我还未决定如何处置，便看着他道：“今日之事，你暂时先不要同陛下说好吗？”

李清点头默许，但神色堪忧的从后门出了莫守宫。

“这个给你。”烈山韬一入寝室就命人把一个竹篓放在桌上。

“什么？”

“你喜欢的。”他一边宽衣一边打着谜语，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筱绿拆开竹篓，用托盘将一盘荔枝放到了我面前。

“荔枝？哪里来的？”这里距荔枝产地应该不止千里，这个怎么能运过来。

换过了便衣的烈山韬坐下道：“诺让送军报的军马捎带过来的。那小卒说他吃这个都上瘾了，听说还纳了一个采摘这果子的女子在身边。”

我看着淡红色的果子不由笑了，心道：他与摘果子的女子还真是有缘啊。

说着剥了一粒送进口中，甜，浓甜如蜜，多汁美味，我含着，动手给烈山韬也剥了一粒。

他不喜欢甜食，吃了两粒就算了，只望着我吃，看着看着便笑道：“吃得如此快，怎么不见你夸一句好，这不是枉费了诺的一番心意。”

我抬眼看着他轻笑，慢悠悠继续剥着，缓了会儿道：“我可不敢说，我知道你是断不会让他再送的。我如果说了好吃，你不是为难。”

烈山笑看着我脸色蓦然消失掉了，伸手把我拉到他身边，安置在他腿上道：“当年那个满目冷漠对我说，关我何事的凤梧哪儿去了？你就不能只想你，只想我吗？”

我凝着他的眸子无言，是啊，我何时从那个冷冷置这个世界于心外的方岚，变成了今日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别人的凤梧呢？是从遇见锦愁开始的？还是从遇见他开始的？

我无奈的一笑，把头贴在他耳侧轻声道：“没有我的多事婆妈，当年怎么会救你。”

“你那是救我吗？你分明是自己想从那个坑里出来，要利用我而已。”他说着也不由笑了起来，连带我也在他身上一颤一颤的。

笑毕，我凝着烈山韬道：“你答应我，不要吃凤瑶送来的任何东西，不要用她送来的任何东西。”

他疑惑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丝坏笑道：“你不担心她把自己送到我们莫守宫的床上来，怎么反倒担心她送吃喝给我。”

“女人就是会担心些乱七八糟的事啊。”我含糊搪塞道。

烈山韬隐去笑意，“有事瞒我，又在替她遮掩是不是？”

聪明如他，我刚刚说那话时已知他会起疑心，只是没想到他一语中的，便语塞了。

他并未追根究底，只是淡淡道：“不吃她送的东西就可以吗？应该是其它宫的也吃不得吧。”

我这才发觉自己所虑不及他周全，认同地点头。

“你要知道弑君之罪是当诛的。”

“她没有，她不敢的。”

烈山韬冷然一笑道：“谅她也不敢。”

我讷讷看着他，心道，她于你只有一片痴情，怎么会害你呢？该担心的是长皇子和其他皇子。

－ － － － － － － －

翌日。

烈山韬知道我会去处理凤瑶的事，并没有要带去天阙，只是问我要何人跟随，但我已决定不让任何人插手此事。

一早我带着筱绿就到了瑶台，谁想还没走到瑶台门前，一骑快马就急急奔至了瑶台门前，那人极快跳下马拍门。直到他跳下马我才看清那人竟真的是长皇子烈山晖。

他极大力地拍着瑶台的宫门，不多时便有侍女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我趁那侍女还未把门彻底掩死，一脚踏进了门里，那侍女见是外人正要惊呼里面的人，便被筱绿推到在地。

我看着跌坐在地的侍女用苗语对她道：“不许叫，你们郡主在宫中私会皇子其罪当诛，你叫一声便和她同罪。”

那侍女给我一恐吓，一下不知所措，呆愣愣看着我们走了进去。

因为时间尚早，各个侍女还都在忙碌，我们几乎没受什么阻碍便直捣凤瑶寝室，我推门而进，不由对眼前的情景震到。

堂堂魏周的长皇子，连锦愁见他都要行礼的烈山晖，此刻竟然跪在凤瑶脚前。

晨起发髻还未梳好的凤瑶，看着他脸上显露着得意玩弄的笑，而我的闯入让那笑凝在脸上，很慢很慢才消失掉。

我转头看向烈山晖，他不自然地站立起来，“长皇子陛下让您去书院督促其他皇子读书一日，难道内侍们没有传旨过去吗？”

烈山晖很识时务，立刻转身离开了。

他还未出门，凤瑶便肆无忌惮地看着我用苗语道：“他还会来的。”

她话音未落，我重重一掌便打在了她的粉面上……

第三十九章 瑶台说客（上）

凤瑶捂着脸半晌才回过身来，一双美目中几乎喷着火，猛然向前了两步。

筱绿怕我吃亏立刻挡在我身前，我知道自己经不起凤瑶的还击，但也料定她不敢。

拉开身前的筱绿，我指着长皇子消失的门口用苗语对凤瑶道：“你要怎么争宠我不管，但长皇子还是个孩子。”

“孩子？这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其中的乐趣，我有什么办法？”凤瑶一脸事不关己的神色道。

“五石散有毒，如果你再给长皇子服用不仅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你知不知道？”我一急抓住她的手臂道。

凤瑶低头看了眼我抓着她的手，随即抬头道：“你还是那么一贯的喜欢杞人忧天。可你又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凭我们这副皮囊同为一父所出。”

我话音未落，凤瑶突然仰面大笑，极长的黑发在身后摇摆着，许久笑罢道：“一父所出？我怎么记得你凤梧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我也没有你这种姐妹。”她说着猛然甩开了我的手。

我一时不稳向后退了一步，筱绿忙扶住了我，挡在了我身前。

没有我这种姐妹？

我心底也不由冷笑，是啊，我又何尝愿意有你这样的妹妹，可为什么我忘不掉当年那个笑容纯美，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呢？难道真是这身皮囊也懂得血浓于水的道理，不忍看它的手足滑向万劫不复。

“撇开我们的关系不谈，你若真心爱烈山韬，就不该把他的儿子卷进你们兄妹的计划。一旦让他知道长皇子在服五石散，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凤瑶听了这话，粉嫩如花的颊上显出两记冷笑，转头盯向筱绿道：“你出去，我和你们姑娘有话说。”

筱绿看向我，我点头示意她我没关系，她才不放心地走出了寝室。

见室内再无他人，凤瑶倏然贴近我的耳侧道：“我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还由不得你说。你是什么？不过皇帝身边一个侍寝的宫女？而长皇子尊你叫你一声凤姑娘，不尊呢？而我至少他要叫声凤娘娘，至少是他父皇的嫔妃？”

“凤瑶……你知不知道不论苗王一役胜败如何，你这个凤娘娘背后都只有一条不归路，一条死路……”

“是吗？”凤瑶不屑道。

“昨天烈山诺的密报传来，魏周已经打算和对黔滇两地苗王之战作壁上观，你哥哥是打不赢的。你如果趁现在战火未开要求回家，烈山韬也许还会网开一面，在晚你就永远也出不了这深宫了。”我抓着她说道，希望她能明白其中厉害，可看见她漠然的眼睛，我得到只有无奈。

“离开？从在大殿上看见你时，我就已经决定绝不离开魏周了。我知道我没有后路可以退，但如果烈山韬爱上我呢？比爱你还要深的爱我呢？那样一条前路岂不是比后路好得多。嗯，哈哈……”

“你……”我还想再劝她，可小腹一阵剧痛让我猛抽了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站在原地等待疼痛褪去。

见我无言凤瑶贴近我的耳侧道：“还有顺便告诉你，我不是恋慕他，我去莫守宫不过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离不开你，后来发现也不是哈！呵呵……”

看着她痴狂的脸，我突然明白她是真的不会离开魏周了，她不想，她也不能。

我本想叫筱绿进来回莫守宫，可小腹疼痛不断加剧，身体像虾子一样蜷了起来。

筱绿进门见我几乎已经瘫软在地，便冲凤瑶喊道：“你对我们姑娘干了什么？”

“筱绿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凤瑶听言也不应声冷眼看着我们，直见到我额头冒出了冷汗，和筱绿说话声音都是抖得才相信我真的腹痛难忍。

筱绿扶着我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的凤瑶道：“你们这么回去，说不定到莫守宫她都疼死了。”

“你……”筱绿欲和她争辩但想到我，便不在说话，只是扶我出门。

“你先让她在这儿歇歇吧。”我们身后的声音冷然道。

我站在门口的身子不由一震，筱绿也怔住了。

“你要干什么？这是什么药，你给我们姑娘吃……”

我躺在凤瑶的床上，已经疼得迷迷糊糊，听见筱绿的话努力挣开眼睛只看见凤瑶拿着个小瓷瓶向我走来，而筱绿跟在她身后拉扯着。

朦胧间我看见凤瑶把那个小瓶凑近我……

我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美目道：“时隔十几年，还是这瑶台，没想到我们又坐在了一张床上。”

凤瑶靠近我的身子突然停下，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轻轻道：“是啊。”说着就把那小瓶凑近了我的鼻子，一股奇异的味道窜入我的鼻孔后，我便完全失去了意识，耳边筱绿的叫声也越来越远。

第三十九章 瑶台说客（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清醒过来，感觉小腹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隐隐作痛。

“你醒了？”一个冰冷不含情绪的声音在不远处的传来。

侧头看去，原来自己还在凤瑶的寝室中，才要起身找筱绿，就便听见凤瑶道：“她和你一样昏了，需要些时候才能醒。”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一急坐起身道。

“你怎么不问我把你怎么样了？”凤瑶啜饮着茶道。

“我相信你还不敢把我怎么样！”如果我不能完好地走出瑶台，那以后不论在宫中还是在苗疆就都不会有瑶台了，这份自信我还是有的，但筱绿就是另一回事了。

凤瑶脸上不觉露出一丝冷笑，“她太聒噪，我命人给她了些哑药，她此刻已经是第三次哭昏了。”

“你……凤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么狠毒？变得让人不敢相信你还是苗疆瑶台中那个天真无邪的凤瑶。”

“你觉得看错我了吗？那我问你，那时蝶阁中的凤梧就真的是善良无害冷眼旁观着一切吗？”

她这话让我语塞，我是冷眼旁观着的，但那时无爱无恨的我也曾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我这副皮囊的那个绝望女人，做过奋力一搏？

见我不再言语，凤瑶昂起雪白的颈子，望着窗外响蓝的天空道：“往事别再提了，你走吧。”

她说着命门外的侍女把筱绿带来。

“凤瑶你走吧。现在你要走烈山会放的，一旦前方军情变化，你便是想离开也不能了……”

“不要说了。”凤瑶厉声打断了我的话，转头目光咄咄地审视着我道：“怎么你怕了？怕他离开你，怕他恋上我吗？”

我目光一丝不弱地盯视着她逐字道：“我从不怕失去烈山的心。我只是不想你将自己白白葬送在这里，你明白吗？”

“你是说他会杀了我喽？”凤瑶娥眉一挑，随即认真的看着我道：“如果我有什么闪失，魏周一定会有人陪葬的。”

“你是说长皇子？”

“自然会有人。”

她说着脸上的神色阴晴莫测，让人猜不出端倪？

我正愣着，筱绿就被人推进了门来，脸上多了两道淤痕，只是伏在我身上呜呜的哭，看来嗓子真的发不出声音了。

我告诉她莫急，我一定想办法医好她，她才止住悲伤，扶我回莫守宫。

我们才走到寝室门口，没想到凤瑶却出声道：“等等。凤姑娘既然怀了龙种就该好好在莫守宫养息，不要以为恃有孕之身就可随意来去别人的地方。如果怀了龙种便可有此特权，那以后就不要怪我常去造访莫守宫了。”

凤瑶说着走到我面前，将一张纸拿到我面前，我接过细看竟是一张安胎凝神的方子，和之前李兆贺开给我的几乎一样。我看过定了定神，一言未发地出了瑶台。

走出瑶台没多远，我和筱绿身后就跟上几个人来，白晃晃的阳光下直到人走近，我才瞧清来人竟然是烈山韬，李清和几个内侍身后随护着。

筱绿一见是他，眼泪立时泉涌而出，满心委屈有口却说不出来。

“她怎么了？”烈山韬指着她问。

“凤娘娘给我的下马威连累她了，她的嗓子坏了。”我满脸歉意地看向筱绿，因为不知烈山韬会有怎样的反应，我未将实情全部说出来。

烈山韬眉峰一隆，拉住我的手道：“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只是有点儿累了。”

听我如此说，筱绿张口想说我突然腹痛的事，但张口却发现没有声音，才要比划就被我拦道：“我有些累了，李清劳你替我带筱绿去李御医那里看看她的嗓子。”

烈山韬点头默许李清拉走了筱绿，我才松了口气。回去的路上，烈山韬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却始终没将凤瑶向我暗示她已怀孕的事告诉烈山韬。

正像我想的那样凤瑶只是向我示威而已，当日御医苑查了半日也查不出筱绿的嗓子究竟怎么了，她昏天黑地哭了半日一夜，以为从此再不能说话，谁想第二日醒来就好了，倒是自己哭哑了声带养了两日。

凤瑶怀孕一事不日在宫内便传得沸沸扬扬，而我成了打上门去的妒妇，可好在我身体一日比一日懒动，不出宫也听不到。只是有一日，烈山韬回来问我，“你可知道凤瑶郡主怀孕一事？”

我放下绣着的小肚兜，抬眼看他道：“这话该我问吧！”

“那你怎么不问？”

我低头眨眨眼道：“本想问，后来想想，问了该生还是要生，不问不该生还是不会有娃娃落地。”

“你……”烈山韬一时语塞，最后拿过我绣的小肚兜端详半晌道：“怎么这么难看？真要我儿子穿吗？”

“就是生个漂亮的女儿也要穿。”他娘我绣个容易吗？怎么能不穿。

烈山韬环住我，把那小小的肚兜放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在我耳边道：“她既怀了，就让她踏踏实实生吧。只是你不要再管任何人了。”

我绣得腰酸，索性靠着他，撞撞了他的头算是答应。

我还没歇够，门外就传来了李清的禀报：“陛下，军报到了。”

烈山韬要起身却被我拉住道：“就在这里看吧。”

他神色一冷，“你答应我再不理别人的事的。”

我无奈放开他，望着他的背影心道，我也想放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从瑶台走出来后，我在没过问过瑶台的情形，但暗中却用钱让人留心各位皇子们的情况。只希望凤瑶不要贻祸太多人。

第四十章 刀锋已露（上）

“天气这么热怎么还来了！”翠缕把一碗湖水冰过的酸梅汤放到我面前。

我笑笑不语端过喝了一口顿觉凉爽许多，其实今日我是趁烈山韬带着众皇子去教军场阅兵，才抽空出来的。

翠缕看我不说话，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转身回房把给我绣的东西拿了出来。

“你这个绣得这么漂亮，我绣的那些怎么拿得出手。”我端详着翠缕给孩子绣的一件小锦袄发愁，想着如果以后孩子长大了发现他娘我绣的东西和别人巧夺天工的差那么多，我该多丢脸啊！

“孩子小怎么会比较，你绣的那些再难看，石头还不是照样穿到御书苑去，也不见他挑拣啊。”

“所以有时候我就觉得咱们石头是不是分不出美丑啊？”

“不会吧。”被我这么一说，翠缕挠头认真地思索起来。

瞧着她认真的样子，我不由窃笑，心想这么多年了翠缕还是像孩子般那么容易信人。放下锦袄，我继续翻看翠缕包袱里其它绣品，一条白色的丝帕从包袱里滑了出来。白帕子上绣着一只精致的雀鸟，随着帕子落地，那雀鸟好似也落在了地上。

我才弯腰去捡，没想到翠缕动作极快地捡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不过是条帕子，翠缕何以这么避讳我，难道是……是……

我笑睇着翠缕不语，果不其然才瞧了她一会儿，她的脸便红了。最后我笑道：“他是谁呀？”

“什么谁？”翠缕仍是不肯坦白交代。

我懒得一点点逼供，干脆抢过她怀里的帕子摊在掌上道：“这个是给谁的？”

“姐姐别问了，问了也没用。”翠缕说着刚刚还笑意融融的脸，变得有些哀凉，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才想告诉她，如果她真和什么人情投意合，我去求烈山韬让她离开天心居。

可不等我开口翠缕就转换了话题，她靠近我低声道：“姐姐，他对你好吗？”

我一时会意不过来，愣了下才明白她是指的烈山，随即道：“有时好，有时不好。”

“那是好的时候多，还是不好的时候多？”翠缕急切道。

我低头想了下道：“尽管有不好的时候，但那些好的，有过就会念念不忘一辈子。”我对夏沐便是那样的感情。

“是吗？”翠缕若有所思地低语，一会儿无比认真地看着我道：“姐姐，既然好，就别再回来了，别再会这里来了。”

“是锦泞让你劝我的吗？”我不解地看着她。

翠缕摇着头才要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不动呆着门口。我也扭头看去，发现时锦愁回来了，不由笑道：“王爷，钓到鱼了吗？”

锦愁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动，视线在我和翠缕间流转，最后看着我用惯常那种有些撒娇的口气道：“凤梧。”

锦愁和我天一句地一句的聊着，翠缕插不上嘴，便去准备午膳了。谁想饭菜才端上桌，烈山韬身边的小内侍便慌慌张张跑来了。

“凤姑娘，陛下提前回宫，请您立刻回去。”

他怎么提前回来了？以往他都是带皇子们看过士兵演练，然后和武将们在军营用膳的，至少要午后才能回宫啊！

我一边走一边追问着小内侍，开始他不肯说，我追得急了，他才说了出来。原来今日阅兵开始还一切正常，只是长皇子未到烈山韬有些不高兴命人去叫，长皇子到后又未着战袍和铠甲真正惹怒了烈山韬，命其穿上，开始长皇子不愿，勉为其难后才上马竟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人事不省。

内侍用软轿把我抬到了天阙，因为长皇子还未醒，所以内侍们把他抬到了一层。我进去时一排御医都跪在烈山韬面前，我粗看了一下，却没见掌院李兆贺。

烈山韬见我来了，对众御医挥手道：“出去吧。”语毕众御医皆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你看看长皇子究竟中了什么毒？何以一直昏迷不醒？”烈山韬一指他座旁床榻上的长皇子烈山晖道。

我诊了诊脉，发现长皇子脉息微弱混乱，确实中毒了。可长皇子常年在宫内，怎么会中毒呢？难道是五石散的缘故？

思及此，我解开烈山晖胸口的衣襟，不由愕然，极快地又合上了，但这个动作还是被烈山韬看见。他一把扯开烈山晖的衣服，看见他周身皮肤红肿瘀血。

“怎么会这样？”烈山韬疑惑地看着我道。

“长皇子大概是服用了五石散，但此药服用后须急步快行使药力作用，你宣他时他可能刚刚用药。”我皱眉低声道。

“宫中怎么会有此药？”烈山韬犀利的目光射向我。

我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只好把头撇向了一边。

烈山韬紧迫道：“是她带进宫的？”

我嘴张合了几次，最后还是无言。

“你说你会解决此事的，这便是你的解决之道？”烈山韬一怒抓住了我的手腕。

“只要经过调理长皇子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他是长皇子，我是要他继承大统的。现在他嗜药成瘾，衣不胜体，以后他要如何统御三军，统御魏周？”。

“我一定会医好长皇子。”

“这件事你错不可恕，但她朕不会再留了。”

“她至少还是你的人质，也许她还有解毒之法……”我话还未说完，门外一阵骚乱，烈山韬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我，大步朝门外走去，没想到他停在了门口，望向天阙外的脸孔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我走过去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去，那竟是凤瑶急匆匆离去的脚步……

第四十章 刀锋已露(下)

长皇子坠马后，烈山韬一直守候在他身边，这让很多一直不看好长皇子继承大位的朝臣大感意外。

筱绿把刚刚熬好的药端了过来递给我，我接过要给长皇子送去，进房看见烈山韬坐在床上慈爱地看着烈山晖心头不由一热，心道纵然是心硬如烈山韬也还是有舔犊之情的。

他回头看见我端药过来，伸手要接。

我没动只是道：“我来吧。”放眼魏周宫中，论喂药大概还没有人能出我之右，他也知道。

我和筱绿一同给烈山晖喂药。烈山韬在一旁看着我，我感到他目光中的歉意，却不敢侧头看他，毕竟长皇子现在如此我确实有责任。

喂过药筱绿端碗出去，烈山韬拉住我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嗯。”我点头动手收拾东西，其实也是怕烈山晖服药后有什么不良反应，有意等一下。

一盏茶的功夫后，见烈山晖没什么特别反应我正要走，李清便进来了，进门就要说什么，在烈山韬一个眼色后便闭上了嘴，我明白他是不想我听到，就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我一出门，李清便急道：“陛下，长皇子身边的常随也不知道长皇子从哪里得到的五石散，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烈山韬沉声追问。

“是殿下身边的宫女，短短两月竟已全部不是完璧之身，还有三人离奇死了。其中包括殿下最钟爱的宫女，听说她死时，殿下在昏睡，醒后痛哭流涕……”李清支吾着向烈山韬汇报，其间尽量避免污秽不堪的词汇。

他们之后的话，我便听不清了，但一直被烈山韬严加管教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落得如此下场，烈山皇帝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已深深感到，宫中即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回了莫守宫，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忍不住地想，该如何替长皇子解毒，给凤瑶减罪？可又想到一旦长皇子醒来，必定会供出是凤瑶给他五石散的事。真如此凤瑶之罪便是板上钉钉，那烈山韬又会如何处置凤瑶呢？

千头万绪的事在脑中闪现我愈发睡不着，而且腰部也又沉又疼，直熬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最后索性坐了起来，才发现烈山韬一夜未归，派人去打探长皇子的情况。果不其然烈山晖还没醒，可见上副药作用不大，便又去了御医苑。

望着整整占了两面墙壁的药柜，我茫然不知该给长皇子再开什么房子，只好去翻医书。

“凤姑娘是在查给长皇子解毒五石散毒的方子吗？”一个苍老又略显疲惫的声音在我身后想起，我回头一看是李兆贺，一颗紧揪着的心不由放下了。

李兆贺前几日回乡探亲，这几日未在宫中，现在想必是被烈山韬急召回宫了。

“师傅已经替殿下诊过脉了？”

李兆贺点点头，开始在药柜前配药，我见他如此自信，心知他一定有把握医好烈山晖。

可长皇子醒后，凤瑶该怎么办？她要想保住性命，只能依靠……思及此，我忙趁李兆贺抓药的间隙，插话道：“师傅，凤瑶郡主是不是怀有身孕了？”

李兆贺闻言怔了下转头看向我道：“这个老夫不知，是老夫不在这几日其他人诊出的吗？”

“大概是吧。”我含糊支应道。心里却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凤瑶有孕的事不是这几日才在宫中风传的！难道真是别人诊的？

不在和他赘言，我忙去翻御医们给宫妃诊脉的记录，但凡御医给宫中人诊脉用药都是要记录在案的，如宫妃怀孕之事不可能不登记在案。

我翻了小半个时辰，带着一身冷汗出了档案房，停在御医苑中不知该歩向何方，最后心意一定迈进了药房，开始抓安胎药。

我包好药才要出去，李兆贺便迎面进来，见我便叫住仔细端详着我的神色道：“凤姑娘，你近日可有什么特别感觉？”

“昨日有些累，腰特别疼而已。”

他听了一皱眉，替我把脉后郑重道：“你一定要回去好好休息，虽然宫里现在是多事之秋，但也不可在过多费心。午后，我便命人将你的方子送去，你一定要按时服用。”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急着回去，不在多言就急急走了。

回宫便将抓好的安胎药，让筱绿送去瑶台。

第四十一章 红蝶赴火（上）

烈山韬对长皇子服用五毒散一事虽然恼怒至极，但前方的战事告诉他处置凤瑶的时机未到，这件事似乎就此平息下去，可我知道他积蓄的恨意已不是凤瑶可以以命相抵的了。

虽然处置凤瑶的时机未到，但我可以感到他不需要再等多久了。因为他已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越是靠近他的猎物，越是安静，可在那安静中我几乎闻到了紧张的气息。他又开始把我带在身边，我想他是不愿在这敏感时期凤瑶向我挑衅，也不愿我在妇人之仁地暗中庇护她。

李清进来将一张小纸条呈给烈山韬，我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那是烈山诺传回来的军情，魏周军报的传递方式有多种，有时是驿马传递，有时是飞鸽往来，而且在天阙三层有个秘密的鸽房，只有烈山韬有三层的钥匙，看来李清是奉命去鸽房等候军情的。

烈山韬看过内容便将纸条放进了盛水研墨的水盂中，随后看着纸条完全被水淹没，字迹随水糊掉。在他看着纸条时，我则停下手中的胭脂笔，无言地望着他，他因那军报脸上残留着笑意，那是作壁上观得利在后的笑，是鹬蚌相争渔翁的笑，也是即将血洗瑶台前的笑。

等字完全糊掉后，烈山韬抬起头和我来不及躲闪的视线相触，他鹰眸微弯，笑容骤然变得明朗魅惑。我被他看得脸上发热，低头佯装继续写，只是思绪断了，脑海里只有他。我问着自己为什么他那么残忍，我却不舍得离开他？这便是爱情吗？如果夏沐或锦愁也如此我还会如此沉迷的爱他们吗？

我兀自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到了我身后，双手交叉轻放在我隆起的肚子上。我一感到他的靠近立刻合上了我的本子，他还是那样把下颌轻放在我肩上，在我耳边道：“你这个本子真的只是记了我和朝臣论政的言行吗？”

“嗯，不然你以为我记了什么？”

“那新年宴会那夜你记得是什么？”

“那夜……我记得是……”我说着突然顿住。

“是什么？”他声音温柔地迫着我问，那温热的气息似乎有种魔力诱惑着我倾吐心扉。

可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肯告诉他。但他还是不肯罢休地低语道：“凤梧是什么让你的耳朵都热了。”

“别问了，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等我能接受全部的你时就告诉你。

烈山韬果然不再问了，只是轻轻抚着我隆起的肚子道：“如果你现在不说，就要乖乖听我的话，不在管任何人任何事，平安生下孩子，然后做我的皇后。”

“皇后？”

“对，礼服早就做好了，如果不是你有了孩子，早就举行仪式了。”

“我不想做皇后，你也不必娶我。”

“你……你……”他说着竟然语塞，最后索性不说了，横抱着我到了四层。

令我惊讶的是原本空荡荡的四层，此时正中摆放着一个木架，架着一套外袍拖地的皇后礼服，旁边的小几托盘上是凤冠。

烈山韬放下我，我有些恍惚地走向那袭凤袍，大红的颜色，金线和黑线绣制的古朴华贵的凤凰图案，宽大对襟和阔袖，确实是行大礼时的礼服。他真的为我准备了凤袍，打算排除异议立我为后？如果他真要立我为后，那这主意应该是春天群臣商议此事时，就定下决心的。

我呆呆地扭头看向他，他只是在不远处一副欣赏神色地看着我，我拉起凤袍的阔袖摸索着上面的刺绣，似乎抚摸很久后才讷讷道：“烈山……我不做什么皇后。”

他靠着兵器架凝着我道：“为什么？”

“朝臣们不会同意的，我也不想流言四起，累及你的声名。”

烈山韬脸上露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笑，走过来摘下外袍一抖便披在了我身上。“只要你不离开我，其他所有人我都不管。同样我要你也不要管其他人，他们所有人，你答应我？”

我沉默了，觉得身上的凤袍变得很重，烈山韬环着我道：“答应我凤梧。你救不了所有人，何况他们也不值得你如此。”他不疾不徐说着，那声音轻轻柔柔地又似魔咒般蛊惑着我。

不知什么时候烈山走了，而我披着凤袍呆呆坐在地板上发愣，直到李内侍进来告诉我凤瑶要求见我。

我明知道不该见她，可还是点头同意了，心底却想着这可能见她的最后一面。

她进来看见我身旁的皇后礼服，脸色不由一变，愣了啥那才开口道：“你在向我示威吗？”

我微微冷笑，“你觉得我需要吗？”

她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转了个话题道：“你为什么给我送安胎药来？”

“你说呢？”我盯着她道，希望她明白我的苦心。

凤瑶也望着我，眉头不由拧紧，半天后才谨慎地将视线移到我小腹上道：“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母凭子贵，你懂吗凤瑶？”

凤瑶无言地看着我，凝视了良久，最后竟转身朝门走去。

在转身的瞬间我看见她脸上显出一丝自嘲的笑，就在我不解她的笑容时，没想到她停在了门口，背对着我道：“现在我们扯平了凤梧。从今以后我又可以有个姐姐了。”说完她便毅然走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红蝶赴火（下）

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八月一个凉爽的秋夜，烈山韬刚刚入睡没多久，李内侍竟带着李清一同来了。自战事吃紧后，李清就开始日夜守候在天阙鸽房里等候消息，他深夜前来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两苗之战已见分晓。

烈山韬急于看军报只穿着睡衣就要走，我把长袍递给他，他见我要起来，就把我按住了。

“你别动，继续好好睡，昨天筱绿说你又腰疼了，我回来见你睡觉也是皱着眉的。”他说着弯身在我耳边轻啄了下，我几乎能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兴奋气息。

他走后，我意料之中地睡不着了，因为怀孕的关系，在床上辗转反侧都变得困难，最后还是起来了。

无聊而心慌地翻看着我粉红色的本子，一页页翻过，那些魏周朝堂中的人与事，一件件生而覆灭，一个个来了又去。而我在书写着这些人和事时，见证了一个帝王不朽的政绩，一个帝国日渐走向辉煌，一个男人为了无愧帝位把自己逼向孤独和虚妄……

终于我翻到了最后一页，崭新的粉红色纸，我不知道在今天还是在明天，我会写下什么？是苗疆郡主祸乱宫闱，被诛？还是两苗之战滇南苗王失利，郡主永囚魏周？或莫名失踪？然后呢？烈山皇帝力排众议册封乐王贴身侍女为后？

就在我呆呆望着纸页时，筱绿急匆匆走了进来道：“姑娘，我刚刚去天阙禀告姑娘今日的情况，陛下听说姑娘早膳午膳都没用后，就安排了御膳房做几样姑娘爱吃的……”

“好，我知道了。”我打断筱绿的话，因为烈山韬安排我饭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姑娘不是这个，是我走后忽然想到前日求李总管的一件事，哪知道回去后，就听见里面李侍卫说凤瑶郡主今夜设宴请陛下务必驾临，陛下听后便命他晚膳时分在莫守宫多加侍卫，千万不能让姑娘出宫。”

“晚膳时分？现在什么时辰了？”我说完已等不及筱绿回答，自己走到窗口看，离太阳偏斜

Chapter_16

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烈山韬的安排他今日一定会赴凤瑶的晚宴，前些日烈山诺军报中怀疑凤霄在和魏周结盟的同时，也在联络缅甸王，因烈山兄弟不愿和缅甸纠缠，所以暂时停下了对两苗之战的推波助澜。

如果宴席间凤瑶一旦再次开口要求援兵，挽救滇南颓势。烈山韬知道凤霄身后并没有缅甸援兵，那她开口之时，就是魏周联合黔地苗王吃掉凤霄兵卒之日，也是她自己葬身之时。

望着空荡荡的莫守宫，我想起那日烈山韬在天阙对我说的话，不要管任何人，只相信他……

可相信他便意味着失去所有人吗？

我知道凤瑶为了让凤霄统御黔滇，用了多少心机耍了多少手段，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可她罪不至死，她到头来只是个可怜的牺牲品，我所求的不过是希望他能给她一条生路，哪怕是为了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积些福。

我默默对烈山韬发誓此事过后便听他话在不管任何人和事后，便让筱绿简单替我梳妆了一下，赶在李清带着侍卫来之前，前往了瑶台。

瑶台内果然在准备晚宴，一干侍女都在忙进忙出，不甚大的正厅布满了鲜红色的纱幔，苗疆特有的香料袅袅地燃着，这场面气氛好似我小时候在凤家寨经历过的婚礼。

凤瑶啊凤瑶，你在魏周许久难道还不明白烈山韬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一丝一毫魏周的利益吗？

我闯进她的寝室时，她正在梳妆，很多年我都不曾见过的苗族银饰全部被拿了出来，桌椅床榻上满是，映得满室银光，一套红色的苗绣新娘服也躺在床上，所有衣饰都静静等候着被主人的穿用。

凤瑶从镜中见是我，头也未转地依旧梳妆。

“苗王兵败了，你今晚要和烈山韬说什么？”我开门见山道。

“你是在乎我和皇帝陛下说什么，还是在乎我和他做什么？”她从镜中凝着我道。

我几乎想伸手搧掉她脸上那种可笑的自以为是，可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不管你今夜想说什么，都不要向他借兵，如果你开口代苗王向魏周借兵，你和凤霄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嗯，我知道了。”凤瑶闻言出乎我意料的平静，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手中修饰娥眉的黛石停都未停的继续画着。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一旦你借兵，烈山韬知道……”我说着猛然停下，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但没想到的是凤瑶接续着我的话道。

“一旦他知道我哥哥并没有缅甸王的支持，已经孤立无援，他就会命令苍梧王毫不留情地肃清所有滇南苗裔是不是？”这次凤瑶扭回头看着我道。

我努力平复下心中的镇静，好一会儿后才道：“那还要向他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孤注一掷。”凤瑶神情极为淡定地说着。

“凤瑶，那无异于飞蛾扑火？”

“是啊。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是吗？这个道理，你在蝶阁里你娘不教过你吗？”

我怔怔看着她，那么美丽的脸上今日少了些许妩媚，多了一抹沉静之美。那沉静源于她已做好了赴火的准备，她红艳欲滴的唇配上红色的嫁衣今夜一定美艳绝伦……

我望着她无奈地笑，心想着，无论她还是烈山此时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无言地挪动已经僵硬的身体，打算回去，身后的凤瑶却突然叫住了我。

“凤梧……”她叫完我的名字声音就消失了，缓了好一会儿才似乎又鼓起勇气道：“有些话此时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我扶着门框不知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凤瑶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问那日我们在莫守宫发生了什么？”这次，她再提此事口气已没有了那种洋洋自得。

我看着雕花门框不由一丝苦笑道：“我送药你，难道还不足以告诉你，我认为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见凤瑶的呼吸声一下消失了，好一会儿，就在我要迈出门槛时，才听见她声音颤抖地大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你娘毒死了我父王，所以你觉得愧疚？是不是？”

我惊愕地回头看向她，忍不住冷笑道：“凤瑶，你说什么？”

她脸色煞白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中闪闪滚动，红艳的双唇张合了几次，都是无声的，她像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不敢在想下去。

“我娘杀了苗王？”我笑着，最后竟笑出了泪来，目光不容凤瑶逃避地看着他继续道：“你知道她临终和我说过的是什么吗？她说那世又黑又暗，苗王有她陪着会好些？她当时明明可以上岸的，我都已经拉住她的手了，她却说她再不去恐怕就找不到他了。”

我说着泪如泉涌，当年的往事重又回到了眼前，记忆中那永不老去的女子痛失爱人的样子，我感同身受……

凤瑶不信地摇着头，喃喃道：“不是……不是……哥不是这么说的，哥说是你们杀了我父王，是你们……”

“我们杀了苗王，我当时都已经是蝶女了，连苗王都在我们母女之下，我们为什么要杀苗王？”

“是你们，就是你们杀了我父王，因为你娘想做苗王，不会有第二个人的。”凤瑶还是兀自喃喃着，似乎在告诉别人，可更多是在说服自己。

“这都是凤霄告诉你的吗？你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那是因为，他太急于得到苗王的一切，苗王尸骨未寒，他就急急想得到他那把宝剑，我娘灌进剑鞘的毒汁未干，才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活死人……”

“你胡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哥，我哥没骗我，是你们杀了父王，害得哥他不人不鬼到今天，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凤瑶疯了般揪住我的衣服又哭又笑，刚刚的冷静自若早已消失无踪。

“凤瑶……”我拉住她希望她冷静下来，可只是徒劳。

“你娘把他还成那样，这些年谁也不敢接近他，他发起疯来见人便杀，这些年来他身边只剩下我了……他发疯时，你知道我有多想也疯掉，可为什么……为什么疯掉的人不是我……知道吗？他疯一次，我就更恨你们母女一点儿，他每杀一个人，我就对自己说那是你们杀的，是你和蝶女杀的……这一切不是我哥做的，你现在却来告诉我，我哥是咎由自取？你骗我……”

“凤瑶……我没骗你，那是他弑父夺权的报应。”我不想在刺激她，可却还是忍不住冷道。

“不是，你出去，滚出去……我不相信，如果老天要报应，为什么要折磨我？是你在说谎，是你们杀了父王，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凤瑶疯了般摇晃着把我推了出去，反锁上了门……

她的侍女拼命叫着门，而我则只是呆呆看着那合拢的门板，心里讷讷道，原来世事总会有的结局，只是迟早的问题。

第四十二章 一醉芳休（上）

我在凤瑶的房间外守了近一个时辰，知道房内的她已近疯狂，可没人能进去劝慰。凤瑶口中说着不相信，但我知道她就是因为相信了，才会伤心至此。

黄昏已尽，夜色来袭，筱绿拉拉我的衣袖，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我们该在烈山韬来之前离开瑶台。

我见凤瑶房内已没了动静，想她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才要起身离开，没想到她寝室的门哗一下打开了。

“凤梧，你会梳宫髻吗？”凤瑶站在门口看着我问，除了红肿的眼睛，她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我凝了她片刻后道：“会，就是有些难看。”

她露出了一朵笑靥道：“没关系，我已经够美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给她梳着那如墨的长发，一点点儿将她的发绾起，如我所说我梳的不好，也如她说的她本身已经够美了。

她梳了宫髻，必然着宫装，我望着床上那身苗绣的新娘嫁衣觉得没有穿上有些可惜，她见了，也凝着那浓艳如血的衣裙徐徐道：“这身嫁裙从你们离开苗王寨那年我开始绣的，每天绣一些，我穿上它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新娘，你相信吗凤梧？”

“嗯。”我点头应道，看着那美丽的嫁衣也有些恍惚，心想着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凤家寨，我会不会也穿着这样一身嫁衣，嫁给了一个可爱的贩夫走卒呢？人生啊，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呀。

凤瑶把衣服比在身前道：“凤梧，我一定会穿上这身嫁衣的对吧？”她眨着闪亮的星眸问着我。

“你会穿着它嫁给一个你爱，也爱你的人。”我答道，凤瑶看着我露出了一丝狡黠又带着顽皮的笑，我也笑了。她还是像当年和我要银锁一样，喜欢耍小聪明，可就像当年的银锁一样，我不能把烈山让给她，他也不是谁能谦让的东西。

又着上了宫装的凤瑶，坐在镜前最后一遍审视自己的妆容，我看着镜中的她感觉她今日似乎比往日更加美艳，而且她今夜要宴请烈山韬之心未变，那我眼前这不可方物的身影是不是最后的惊鸿一瞥？

我望着镜中的凤瑶：“不要和他借兵，这可以救你自己，也可以救族人。”

凤瑶也看着镜中的我道：“凤梧，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这世上谁也救不了谁，所有一切都是我们命定的。”

“是吗？”我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抬头道：“也许吧，但我们还是可以选择的，凤瑶现在你还可以选。”

“选？选了就会不同吗？”凤瑶轻轻抚摸着我给她梳妆用银梳。

“至少有个希望啊。”

凤瑶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

我本来要回莫守宫，但凤瑶执意要我留下，也只好留了下来。

烈山韬步进瑶台时，也被眼前满眼的红色纱幔惊呆了，但令他最意想不到的是我坐在正厅客座上。

为此他看向凤瑶不由脸色愈发难看，显然认为是凤瑶请我来的。

他脸色阴沉地坐于正位，凤瑶坐在他右侧，而我在左手。

凤瑶并没有我想想地切入借兵一题，而是顾左右言他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冷眼看着烈山韬，感觉他似乎愈加不快，他此刻心里一定揣度着凤瑶如果不是为了借兵，这宴席和我到来又是有何目的？

不言语的烈山韬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无奈的只好把目光瞥向了别处。

尴尬的气氛，被凤瑶娇媚中又带些顽皮的笑声打破了，她笑得身体轻轻颤动着，身上的香味随着摇动幽幽飘过来，我和烈山韬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凤瑶笑罢突然歪头看向烈山韬道：“陛下，你不敢看我是不是因为我姐姐在这儿？”

烈山韬有些不明所以，没有言语。

见他如此，凤瑶走过来拉住我道：“陛下，想必您不知道我们是姐妹吧。凤梧是我的异母姐姐。”

“这个朕知道。”说到此，烈山韬反而放松起来，自己斟了杯酒喝下。

“这个你也告诉他了吗？”凤瑶转头看向我有些惊异地问。

“嗯。”我点了点头。

她低头想了下，随即抬起头带着一丝感叹道对烈山韬道：“看来陛下对我们姐妹所知甚深啊！”

“不止对你们姐妹，还有整个苗疆。”烈山韬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闻言凤瑶脸上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在陛下看来从没有黔苗，也没有滇苗，只有苗人和整个苗疆。”说完也喝进了杯中的酒。

她喝完双颊染上了绯色，醉态越发迷人，一双星眸半眯着好似只是在对自己说着般低声道：“他怎么还会以为能独霸苗疆？甚至吞并江南呢？他疯了，我也疯了……”她说着兀自呵呵笑了起来……

凤瑶笑着，烈山韬也不言语只是缓缓品着酒，欣赏着对手的穷途末路。

许久，凤瑶笑罢，昂起粉面看着烈山韬换了个话题道：“陛下，我的容貌比凤梧如何？”

烈山韬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道：“你娇艳妩媚，风情万千，凤梧不能比。”

“和她比我出身如何呢？”凤瑶继续道。

“她是庶出，你为苗王嫡亲。”

“那陛下为什么不能钟情于我，而钟情于凤梧呢？”

“因为她是凤梧。”

“如果我比凤梧更早与陛下相遇呢？陛下青睐之人会是我吗？”

烈山韬沉了会儿后道：“凤梧就是凤梧，你就是你。”说完继续给自己斟酒。

凤瑶则似乎死了心般，脸上显出自嘲的笑容。

烈山韬的酒斟满了，他浅酌了一口似乎也只是对自己道：“有时候我也希望她不是她。”

凤瑶闻言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他，但片刻后就撇开了目光，我看见她望向别处眼中闪烁着泪光。这时侍女呈来新酒，替换下了烈山韬面前的空酒壶。

烈山韬拿起酒壶没有急于倒酒，反而是端详起了酒壶，凤瑶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慢慢给自己斟满了，才要端起杯子竟被凤瑶拦住了。

“陛下，我能看看您的手吗？”凤瑶说着身体靠近烈山韬，神情认真而好奇得像个孩子。

她也不等烈山韬同意就拿过了他手中杯子，拉开了他的手，仔细看起来。她看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久，一颗泪滴落在了烈山韬掌心，她放开了他，声音极轻极轻地道：“不一样，和我父王的不一手样。”说罢，便仰头喝尽了她从烈山韬手中拿过的酒。

“郡主……”呈酒上来的侍女见状不由低声惊呼，凤瑶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了那侍女一眼，随即转向另一个侍女道：“去再拿些酒来。我要和陛下，和姐姐一醉方休。”

她说完再次拿过了烈山韬面前的酒壶，悠然地自斟自饮。

第四十二章 一醉芳休（中）

侍女则给烈山韬呈上了一壶新酒，也陆续上着带有苗疆风味的珍馐佳肴。

烈山韬似乎毫无芥蒂地吃着面前的美味，我偷眼看向凤瑶，见她脸色沉静，感觉她已相通大概不会再提借兵之事，心想只要挨过今夜烈山韬对她的试探，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心情放松不少的我，也吃了不少已多年未尝过的酸汤鱼，当年在凤家寨的点滴似乎在缓缓苏醒。

“这是我让她们效仿宫中御厨做的红烧乳鸽，陛下，姐姐一定要尝尝口味是否正宗。”凤瑶亲自接过侍女端上的菜肴奉献到了烈山韬面前，说着又殷勤布菜。

烈山韬看着她，淡淡一笑，举筷夹起一块鸽肉端看。

“怎么，陛下担心凤瑶在菜中做手脚吗？”

“朕怕又何必来呢！”烈山韬很坦然地说着，随即又笑道：“朕只是看这鸽子并不肥美，想来应该是味道一般的。”

凤瑶轻轻笑了，“陛下真是明察秋毫，这只是我和王兄互通信息的信鸽，确实不够肥美。不过，凤瑶想今日之后它便没用了，所以让她们烧了给陛下品尝。”

整个大厅的人闻言都愣住了，怔怔看着凤瑶，只有烈山韬把头转向了我，他目光冷俊地看向我，显然他认为凤瑶向他摊牌，一定是我向她透露了什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此刻烈山韬的责怪还不打紧，问题是凤瑶下面究竟要干什么？难道她要破釜沉舟，出口借兵？望向凤瑶，她却还是淡淡的笑，只是如花的娇颜被酒气熏染得越发娇媚了。

“郡主不需要在向苗王通报朕的动向了吗？”

凤瑶摇摇头，反问道：“陛下驰骋疆场多年，若现在为战前的统帅，陛下以为我王兄和黔地苗王胜负如何？”

烈山韬丝毫不避讳地道：“从苍梧王传回的信息看，你王兄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优，胜算只有两成。”

“请问哪两成？”凤瑶一副愿听其详地道。

“这两成是所借的魏周之势。”烈山韬得意地道。

“那就是说我们没有半点儿胜算了？”凤瑶苦笑着说完，竟咳嗽了起来，她浅啜了口酒想压服一下，没想到咳得反而更重了。

“郡主如果不是如此料想，怎会在宫中多有动作？力求多些筹码呢？”

凤瑶歉意的微笑，脸色不知因咳嗽还是内疚变得更加红了，“数月来凤瑶多有不当，还望陛下见谅。”

烈山韬多此未知可否，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然后仰头又喝尽了一杯。

“两苗之战胜负已分，我想我王兄此刻最好的选择莫过于退守滇南，不过也许他已像我一样……”她说着又咳了起来，咳得更加剧烈。

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再次饮尽杯中酒，后道：“陛下坐收两苗相争之利后，一定会趁苗疆伤亡惨重，相机将黔滇尽收囊中。滇南苗裔耗损殆尽，我和王兄难辞其咎，我贻祸长皇子更是罪不可赦，但此刻凤瑶还是恳求陛下善待我们剩下的族人。战火止熄之时，陛下将他们纳为魏周子民，请一视同仁多加厚待。”这段话，她一边咳一边说，断断续续好一会儿才说完。

烈山韬点点头，见他应允凤瑶起身身体有些摇晃地走到了大厅中间，凝视着烈山韬道：“凤瑶对陛下所应说的，皆以说完，陛下想如何处置我，凤瑶绝不推脱明日定前去领罪。今夜凤瑶只想与凤梧重叙旧情，恕不奉陪。”

凤瑶说完飘然行礼，也不等烈山韬应允，就向我伸出了手，我讷讷地看了烈山韬一眼，见他不知可否，便将手放在了凤瑶掌心。

她拉住我慢慢朝后堂去，初时她是拉着我，后来竟靠在了我身上缓缓前行，而且她的咳嗽却越来越剧烈了，我想停下抚抚她的背帮她顺气，可却她努力拉着我向后堂去。

但才绕过正厅的大屏风，她已经支持不住地从我身上滑了下去，脚一软瘫坐在了门外石阶上。

我想扶她起来，却没有那么大力气。

她拉住我，扭头看看身后，见没人才努力掬起一朵笑靥道：“我不想走了，凤梧，你看这里凉爽……咳咳……又月色宜人，我们就在这儿……咳咳……在这儿赏月谈心好不好？”

我这发现她不对，忙要叫人来，她一急咳得更加厉害，用丝帕捂住口鼻，但在清冷的月光中我看见那粉色的丝帕迅速晕开了一片刺目的红，而且那红开始顺着她的指缝蔓延开来……

第四十二章 一醉芳休（下）

“凤瑶……”我惊呼着要去叫人，可她却死死拉住我，把我拉坐在她身边，她紧紧依偎着我说：“别让他们过来，就我们两个说说话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谁好好说说话儿了。”

“凤瑶，你到底服了哪种毒药，一定有解药的，你说啊。”我拉着她急道。

“我服了五石散，没有什么解药的，况且天下……咳咳……任何药都解不了我。”她说完缓缓眯起了眼，似乎在安静地感受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脸颊。

我闻言也软瘫坐在了石阶上，五石散虽有毒性，但严格讲并不是毒药，可服用后一定要快步行走帮助药力挥发，但凤瑶两个时辰来走动很少，药力不能作用于外，就必定要反噬自身。上次，长皇子只是药力没散发完就被招去，便昏迷了数天，药食无用，现在凤瑶不知服了多少，耽误到现在恐怕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不能就这么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她死掉，努力撑起身子，我想回去叫侍女们，可凤瑶用尽她最后一丝力气拉住我道：“你总是能看破我的心思，怎么这次 就看不透呢？”

她说时脸上显出一点无奈和更多哀怨，我霎时才明白她努力拉着我走出来，就是不想被烈山韬看见现在这副模样，思及此，我忍了许久的泪漫出了眼睫。

而凤瑶则再次闭上了眼，她头靠着我的肩头道：“凤梧，你真是个讨厌而又让人难以忘记的人。”

“我以为你只是讨厌我呢？”

“你是不讨人喜欢，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我要你的银锁你不给，我想当蝶女也被你抢走，我想嫁给一个心仪的人，可他早已没了心，因为给了你，我现在只有一点点面子，你还要拿去吗？”

“有命在，面子还会有的。”

凤瑶听了我的话，咯咯咯爽朗的轻笑，笑着问道：“那你会把他让给我吗？”

我语塞了，不知如何回答，好半天才要张口就被她打断了。

“算了，让了我也不要。”

我看着她孩子似骄傲的神情不由笑了出来，泪也涌出的更多，晶莹闪亮的泪光中，凤瑶似乎又变成了当年瑶台中那个纯真善良的孩子。

吸吸鼻子抹干了泪，我掰开凤瑶的手，“凤瑶，我去找人，一切都会好的，你相信我，李御医会医好你的，我求烈山让你会苗疆。”

“苗疆？”凤瑶讷讷重复着，神情变得迷茫而向往，但最后她的眼神还是黯然了下来，苦笑道：“我回不去了，凤梧。我和王兄出苗王寨时，蝴蝶妈妈的神示便是不可再动干戈，可王兄偏偏不信……咳咳……他总觉得他时日无多，有生之年一定要统御苗疆，了却心愿。其实我知道我们没有胜算的，可他是我哥哥，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没有了他，在这个世上我就剩孤独一人了……咳咳……而且如果我不帮他，也没有人会在帮他了。可到头来还是满盘皆输。”

“你别说了，只要你好起来，除了凤宵还会有其他人疼惜你，珍视你的。”

凤瑶看着我突然笑了，“像你一样傻傻地付出，直到连烈山韬那样的铁石心肠也变成绕指柔吗？”

我愣愣看着她，无言以对。

凤瑶却闭上了眼睛，气息无力地道：“凤梧，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也没有你坚强。何况一切都是命定的……就像蝶女不该恋上我父王，我不该选蝶女，绿萝不该出卖你和你娘……我王兄不该弑父夺权，我不该助纣为虐，不该来这里……天意莫违啊。”

我吃惊地看着她，急道：“你是说当年说出我和蝶女是母女的是绿萝。”

凤瑶点点头，“我也是你们走后才知道她是我王兄安插在蝶阁的眼线，而且她拿出了父王给蝶女的遗诏……上面说如果父王有什么意外，便由新任蝶女暂代蝴蝶妈妈执掌苗疆，直到蝴蝶妈妈选出新的苗王……咳咳……由此我才深信你们是毒杀父王的凶手。现在想来她能当上蝶女是和我王兄交易的结果。”

“她是新的蝶女？”

“是。前些年她还对王兄言听计从，可这两年王兄已经不能控制她，她已经投靠了宛能师徒咳咳……”

“就是说凤宵这一役如果战败，连苗王寨都回不了。”

“是的。”她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向烈山韬借兵，也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没用了。就像你说的我借兵只会加快我们族人灭亡的速度，而且我也……”凤瑶说着顿住又咳嗽了起来……

我接续道：“而且你也不愿意留给烈山韬一个卑微乞兵的印象。你说不喜欢他，只是为了气我也是骗人的，是不是？”

“你……哎……你真是很讨厌哪凤梧。”凤瑶声音极低地嗔怨着，随即又释然地轻道：“其实，我的心早死了，王兄让我嫁给谁都无所谓。可咳咳……我从在朝堂上第一眼看见陛下时，我的心又悄悄燃起了希望，但很快你就出现了，在知道你和陛下的关系后……”

她说着停下喘息着，好半天后续道：“我就发誓一定要把他从你那里抢过来。虽然我明知道，即便抢过来，他也不可能像爱你一样爱我。但我还是常常偷想也许日久天长他会变，会看我的，可原来不行。这大概也是命定的吧。”说到动情处她又一阵猛咳，待她咳完，她手中捂着嘴的手帕已经全部被血浸湿。

“凤瑶……”我见她如此，心已凉一半，知道她的生命已行至尽头，但眼看着她就这样凋零而去还是心如刀绞。

凤瑶努力用手帕抹净唇角的血迹，可却怎么也抹不干，我看了眼泪忍不住滴落下来，拿下她的手，帮她把唇上殷红的血抹净，然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给她最后一点儿温暖。

她在我怀里仰头看着我，最后头抵着我的锁骨声音极小地道：“凤梧，你为什么一直都不问那天我去莫守宫对他做了什么？”

“别说了，都过去了。”可为什么一切不堪要成为过去，都要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呢？我又紧紧抱了她一下。

“你不问其实心里却是知道的对不对？”

“别说了……”

“不，你不想听我却想让你知道。”凤瑶打断我，随后气息衰弱地道：“入伏那天，我本来是要按王兄的旨意给陛下的酒中下五石散，让他上瘾受我们摆布，可我知道五石散又毒性……咳咳……便不忍心，就擅自做主把酒中的五石散换成了一种催眠药。又买通了莫守宫的内侍，想让他在昏睡时宠幸我，可谁知我刚刚躺上床，你就回来了，为了气你我便顺势弄醒了他。我们那日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我无言地点点头，那日我看见凤瑶躺在烈山韬身边，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当时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气愤，才表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过后经过再三思量，我虽然不知道细节，但也猜出了七八分。

“你不忍心给他服用五石散，只好给长皇子服用，你难道不知道他会恨你吗？”

“我当然知道了，可我就是不忍心啊。”凤瑶说着已经苍白至极的脸上露出了无奈而绝美的笑。

“刚刚你喝得那壶酒中也掺了五石散，而且是准备给烈山韬喝的、这是你最后的砝码，你为什么还是自己喝了呢？如果他喝了，现在一切都会不同的。”我握着她瘦瘦的肩头哭泣着。

“对我其实都是一样了，凤梧。”

“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你喜欢的那种个子高高，手掌很像你父王，能带你走出苗王寨的人。”

“是啊，我从苗疆为他而来，可他却不是能带我逃脱苗族郡主命运的人。”

“凤瑶……”我抱着她低声啜泣，想起她刚刚看着烈山韬的手掌落泪的情景，才明白她就是因为看见烈山韬的手和她梦中的一摸一样，而再次不忍心对他下毒，可又清楚他永远不会爱上她，才在绝望中饮下毒酒的。

“别哭了，凤梧。他是真心待你的，不要离开他，千万也不要离开他，更不要回到乐王身边，你答应我。”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似乎要我很肯定地答应她才罢休。我同样用力握着她，努力点着头。

她感受到了我的力量，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她神情沉静地犹如老人，似乎已经了悟了一切。

凤瑶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声音极轻地呢喃道：“凤梧闻闻这风的味道，没有我们家乡的好闻吧，苗王寨里的风总带着淡淡竹叶香，湿湿润润的，有时还杂着花芯深处的甜，那种味道好像那里也找不到……”

“嗯，这里的风没有苗疆的清新，这里的雨也不及苗疆的畅快。”我抚着她鬓角的碎发道。

“凤梧，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吗？鬼还会有感觉吗？”

我被她问得语塞不知她如何想的，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半天后才温吞道：“大概……大概是会变成吧。”

随即我听见一声重重地叹息，“姐姐，如果人死了还又会有感觉，我真的连鬼都不想做，无知无觉大概才是最好的吧，你说呢……”

凤瑶轻轻和我说着她小时候她的父王和王兄如何娇纵疼爱她，她是如何快乐，她和她喜欢的人该如何幸福的生活。

最后她恬静淡定的声音消弭在了银蓝色的月色中……

第四十三章 两生花谢（上）

凤瑶的丧事，烈山韬本不愿我假手，一是怕我伤心操劳，二是担心冲撞了孩子，但耐不住坚持，他也不再多言，只是让筱绿贴身不离地在瑶台陪我。

我本想给凤瑶换上她绣了多年的嫁衣，但没想到她的贴身侍女却拦住我说，她们郡主在晚宴开始前曾嘱咐她说，如果明日她辰时还睡着，这件嫁衣就送去莫守宫送给我。

我听了此话不觉更加难过，可见凤瑶昨日从闺房出来时，已经决定如果不能用五石散控制烈山韬，令他爱上她，令他借兵，那她也将不再留恋这尘世。奈何最后她还是没有忍心让烈山韬喝下五石散酒。

我想凤瑶如此安排一定是有她的用意，所以就给她换了另一件大红色的苗族衣裙，想着她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应该是在苗王寨度过的，她一定不愿以魏周宫妃的身份留在中原，而且按照苗人的习俗，她需火葬她的灵魂才会和苗人的祖先归于一处。

烈山韬特许我出城在洛水河边为凤瑶施行火葬。想到凤瑶临终前对苗疆的想念，我让人用上好的干松树扎成了木筏，又在其上洒满了烈酒，才让人把凤瑶放在了木筏上。因为天下的水系都是相通的，我相信河流会把她送回苗疆，送回洱海，送回家的。

随行而来的内侍见我们已准备好了，就要用火把点燃木筏，立时凤瑶的侍女们都哭到在地。凤瑶在魏周虽多行不义必，可平日待她们都是极好的，而且都庇护她们躲过过凤宵的魔爪，如今她不在了，这些侍女顿失依靠又自觉前路茫茫，哭得越发悲痛不能自已。

扶着木筏走向洛水深处的两个贴身侍女更是扑伏在凤瑶身上，久久不肯前进。内侍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最好不要在耽搁时辰，我定下心抹干了自己的泪，正要点头同意。没想的到内侍看着我的后面扑通跪倒在了地上，我回头望去也吃了一惊，原来烈山韬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我身后。

他看着我泪眼蒙蒙的样子，叹了口气过来抹掉了我的泪道：“送她走吧。”说完凝着不远处的木筏，脸上显出结束后的轻松神情，随即挥手让内侍点燃木筏。

是啊，结束了，两苗之战结束了，凤瑶的使命也结束了，最重要的是烈山皇帝忍耐等候的日子结束了。

“等一等。”我挣开烈山韬环抱的手臂，喊住就要点火的内侍。

“凤梧，别过去……”烈山韬说着，但抓空了。

我疾步淌水过去，扶住摇荡的木筏，此时木筏上的凤瑶，沉静而美丽，她的睡容就像婴儿般恬淡无争，也许她也知道自己要回家了。从怀里我掏出自己的银锁，放在凤瑶交握的双手中，倚着她的耳边小声道：“凤瑶，小时候你喜欢这个银锁我不能给你，现在给你，如果你愿意有来世，就让它锁住你想要的最简单的幸福吧。”

我说完，内侍终于点着了木筏，我和两个侍女努力将木筏推向水深处，我站在水中看着木筏噼噼啪啪烧起来，不由想起当年我娘死时的情景，想起了她教我的巫歌，便在心中默想着，如果蝴蝶妈妈真的存在，那让蝴蝶妈妈带可怜的凤瑶回家吧。

我唱起了那首召唤蝴蝶妈妈的巫歌，悠远苍凉的歌声，回荡在寒冷萧瑟的洛水河畔，侍女在家乡的歌声中哭得更加悲恸……

不知是我的歌声还是蝴蝶妈妈真的听到了我的祈求，在已近深秋蝴蝶绝迹的时节，蝴蝶开始从四面八方一只只飞来，它们似乎有灵性地在燃烧的木筏上空周围飞舞着，不远也不近，就那样环绕着木筏，护送着凤瑶，而且越来越多的蝴蝶从远处飞来……

侍女们看见如此异景，纷纷俯身下跪，向着蝶群不停叩首，口中也不停向蝴蝶妈妈祷告着。

那场景就像十几年前，我和凤瑶甄选蝶女时的情景，所有蝴蝶都来朝拜苗人和蝴蝶妈妈沟通的使者，那时它们的舞蹈是欢快的，热烈的，而今天它们舞动的双翅似乎都是黯然沉重，悲伤无力的，好像它们也知道一位苗家女儿魂断异乡。

随着蝴蝶越来越多，这小小而美丽的生物将燃烧的木筏完全包裹，似乎沿着水道缓缓而去的已不是木筏，只是轻盈美丽的蝶群。

天空愈发萧瑟黯淡了，行向东方的蝶群，一点点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

筱绿过来扶我回去，烈山韬拉住我道：“回去吧。”

我轻轻掰开他拉着我的手，看了他一眼，“蝴蝶妈妈派这些蝴蝶接凤瑶回家了，她的罪孽被原谅了。”

烈山韬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疑惑，似乎认为我因凤瑶的死而受刺激过大，招手让筱绿过来，“扶她回去。”

我伸手挥开筱绿，示意不必扶我，然后认真地盯着烈山韬道：“昨夜你喝那壶酒时就知道，酒是有问题的对不对？”

“那你以为朕会在上她的当吗？”烈山韬神色极冷地看着我。

“那你看她自己饮了那酒，就该知道她是真心爱你，而且她没有再出口借兵说明她已不想再起干戈，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赴死。看着一个爱你的人为了你死掉，难道你的心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你的心难道是冰吗？是铁吗？”

烈山韬此时脸色已寒到了极点，却什么也不说的，只是无言地抓起我的手臂，要带我回宫。

我挣开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不容他的回避地凝着他问：“烈山你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

他的脸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那里躺的人是我呢？”我说到此处，烈山韬一把扯开我的手，转身而去。

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一遍遍问着自己，是不是爱上他，我就要背弃所有人？

我想着不由苦笑，笑在我脸上扩大着，而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袭来，我疼得一下跪在了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了……”筱绿惊慌失措地叫着，我一把拉住她，不想让她出声，不想让烈山韬回过头来。

可正欲策马而去的烈山韬还是看见了，他下马疾奔过来，抱住疼得已经开始颤抖的我，疼惜夹着恼怒喊着，“你为什么要在乎那么……为什么……他们都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第四十三章 两生花落（下）

我用食指轻轻画着身边人狭长犀利的眉眼，细细端详着他的样子，他不是那种很英俊的男子，至多可以称为俊朗吧，但总让人感觉不怒而威不敢靠得太近，可眉头却又总是微微皱着，隐含着扑捉不到又驱散不开的忧郁。也许就是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女人爱他又不敢靠近他吧？

那我为什么不怕他呢？

因为宿命？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没有把他当做是一个皇帝吗？

男女之情大概是这世上最难说清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就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爱的这么艰难。

我想不清楚，但只想留住我们之间这安静温暖的一刻，我将脸轻贴在他握着我的手上，那手大而粗糙可却能给人安全踏实的感觉。

“你醒了。”他干燥的拇指就像往常一样摩挲我的脸侧，可短短三个字震荡出他喉咙时，嘶哑中却含着太多激动。

“嗯。睡累了，就醒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想应该很久了吧。室内的血腥气息已经很淡，一定好几天了。

他坐到床上来，让我背靠着他，我整个人蜷在了他怀里，可两个人都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烈山韬努力装作镇定地开口：“凤梧……凤梧，其实……”

我打断他问道：“外面的雨还在下吗？”我记得莫守宫乱作一团时，我还能清楚地听见窗外的雨声，那雨一定很大。

“停了，大概是停了吧。”他温热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耳朵，暖暖的，让人又有点儿想睡了，可我不敢睡，闭上眼我就会听见莫守宫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哭喊，都在叹息……

“你救活她，救活孩子，朕封你为爵……”

“陛下，凤姑娘失血太多，臣实在无能保住皇子，勉力为之恐怕母子都……”

“陛下，不不好了，孩子的头已经……”

“李兆贺，你去救她，快去，朕不要孩子了，你把她救活，朕只要她，只要凤梧活着……”

“陛下，孩子落地了，是位小皇子，可凤姑娘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被褥都湿透了。怎么办？”

“李清你去天心居把岛上所有人都带到外面，让他们等……”

“陛下，臣等已倾尽所能，能否渡过这一关，还要看凤姑娘的造化。”

“造化？那你们也都留下等，等你们的造化吧，任何人都不许离开，擅动半步诛灭九族……”

“凤姑娘的脉息已经平稳许多。”

“凤姑娘刚刚进了些水。”

“陛下，凤姑娘应该已无性命之虞，但因失血太多，需静养数月。”

一切都结束了，凤瑶的走也带走了我的孩子，我似乎昏迷了很久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清楚发生的一切。对于孩子的离开，我并没有多少震惊，就像李兆贺曾经对烈山韬说过的那样他不能保证保住我的孩子，只有尽力而为。可有心理准备，并不代表不伤心，不代表没有锥心之痛。

“烈山，下完这场秋雨就该入冬了吧。”

“是啊。”

“入了冬，我到魏周就十年了。”

“有那么久了吗？”

“有了。”

“凤梧，其实……”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十年了烈山，你的怀抱还是像十年前那么暖。”

他终于不在说了，不在试图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

天一天天冷下来，我开始一点点恢复，待我能自己下床第一次在镜中看见毫无血色的自己时，我才知道自己曾怎样接近过死亡。烈山韬怕我难过乱想，特许石头住进了莫守宫，而且允许石头不去书苑，而由我代教他课业。

“石头，你在哪儿？”我扯掉罩在眼上的布，开始在宫里翻箱倒柜地找他，竟然找不到小家伙。

“石头，姨姨看见你了，还不出来。”我诈道，没想到小家伙没有中计自动跳出来，无奈我只好继续一间间房间的翻，最后终于在一间杂物房的柜子里找到他。

猛地掀开箱子，我兴奋地叫道：“就在这儿，看你怎么跑。”

“姨姨。”石头也大叫着扎进我怀里。

我用力把他从柜子里抱出来，才要关上箱子拉他离开这冰冷的房间，就看见箱底那些做完或没做完的衣服，小小的，丑丑的，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人忘却。

我顿时失去了力量，瘫坐在地上，石头不知发生了什么用力想拉起来：“姨姨，你怎么了？”

“没什么石头，姨姨有些累了，你让姨姨在这歇歇。”我怕看，又忍不住不看地拿起那些小衣服，一件件托在掌心，想着一个小小的可人穿着它们的样子，可无论我多想，最后我只能把它们紧紧贴在我的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仰着小脸道：“姨姨，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我双手捧着他小脸看着他黑宝石一样闪亮的眼睛，“石头，姨姨没有伤心。”

“姨姨骗人，姨姨抱着我睡时，我的衣服总是湿的。姨姨，你以后不要伤心了好不好，石头叫你娘亲好不好？”

“啊……”我一下愣住，还不待回答，就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

“不好吗？”他问着怀里的我道，我看看地上的小人，那希冀的眼睛，最后只是说：“石头只在这个房间叫好吗？”

石头想想点点头，似乎不满意，可也没有太失望，终于还是欢蹦乱跳地向外跑去了。我望着他的身影，如果那个孩子在，他也会像石头一样活泼吗？也会像石头一样那么像他吗？狭长犀利的眉眼，薄而有型的唇，冷峻的神情？

如果他还在？

第四十四章 情锋暗涌（上）

大概真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我和死神再次擦身而过后，李兆贺曾劝慰我说，那个孩子来投胎一次也许并不是为了在世为人，而是要报答我前世的恩情。因为随着那个孩子的成长他已吸收了不少我体内的药毒，流产又让我失掉了体内近一半的血，如此我体内积蓄已久的药毒便被化去了大半，余下的只要服药调理应该性命无虞。

他说完，我曾问他，如果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我会怎样呢？他只道，过得而立。

当我问他，过不得不惑吗？

他便无语了，我低眉不由想笑，心道医生骗病人不是很正常的吗？诳我一下又如何？何况我活了两世，对寿数早不该抱怨了。

可他实在是个实诚人，当我问他那个孩子的健康时。

他竟直言称，那孩子先天不足，早夭是定数。

我听了只有苦笑，让他早早离开，免得这些话被烈山韬听到惹起他的火气。而我自己每次见这个直言不讳的老头也实在需要勇气……

凤瑶死后一个月烈山诺的军报中便称滇南苗王凤宵兵败重病不治而亡，而受创颇重的黔地苗王在回归属地时，再次受魏周大军奇袭，不得不递上降书称臣。而滇南局势的发展也向着烈山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着，凤宵病逝，他的幼子被宛能的徒弟和绿萝立为了新苗王，凤氏大权旁落，各方权贵不服幼主，滇南苗裔内部纷争四起。一时间两苗实力锐减，不得不臣服魏周统治。

一切都如烈山兄弟所计划的，魏周的版图再次大大扩张。放眼天下实在没有人比他们兄弟俩更擅长征伐，掠夺疆域了。

为了免得我闲了胡思乱想，我好起来后烈山韬又把我带在了身边，天阙五层他理政的小几旁又多了一张我的。

可不知为什么各地政事都如实报来，但两苗之战平息后，苍梧王和雷拓的消息便再没传会过，我想南方虽已大定，但绝不会是太平无事，班师回朝四个字可以草草带过的。如果不是那便是烈山韬有意不让我知道他们的信息。

不知道是今年特别寒冷，还是我体质虚弱了，在天阙我总觉得寒冷，常常才写没几个字手便冻得冰凉，即便穿再多也是如此。

放下笔我把双手和在一起呵气取暖，但呵了几次手还是暖过来，最后索性把手放在脸颊两侧，但很快被烈山韬拉了下来握在大手里取暖。

“脸已经够白了，再冻就被白了。”

我抬眼看着他，“刚才吵着你了？”

“嗯。”他说着把我的手又按在了他散发着体温的长袍上，就这样一边给我暖手一边写奏折。

就在我依偎着烈山韬，才觉得有些暖意时，李内侍便进来禀告道：“陛下，苍梧王爷到了。”

烈山韬无语地点点头，示意让他进来，我一听是多时失去了消息的烈山诺回来了，也不禁有些高兴，就要从烈山韬怀里抽出手，可他却还是牢牢抓着我。

“苍梧王要进来了。”我摇着手低声对烈山韬道。

“怎样？”烈山韬依旧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批示。

“你不是说这有伤风化嘛！”

“那是教化百姓们的，诺早已经无从教起了。”他说着烈山诺已经拉来门进来了，见了我们只是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盘腿坐在了烈山韬面前。

我见他未行礼就坐下，便侧头看向烈山韬道：“礼数这东西也是上行下效啊陛下。”

烈山诺望了我片刻，便微皱眉转向他的皇兄道：“陛下……”

他说出这两个字，就被烈山韬打断了，他扬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抬眼看向弟弟道：“江南风味如何？还吃得惯吗？”

“净是些甘甜不垫饥的花哨东西。”烈山诺含着好大抱怨道。

我和烈山韬听了不由笑起来，笑罢，他招手让人做了几个烈山诺喜欢的佳肴，我看见如此的兄弟俩再次感叹他们兄弟奇怪的感情。

不多时，饭菜摆上兄弟二人各饮了一杯，随即屏退内侍，自斟自饮了起来。烈山诺拿过酒壶给我斟上了一杯。

“这个驱寒，喝了吧。”说着端到了我面前。

可不等我反应，却被烈山韬仰头喝了下去，他饮尽才道：“这个太烈，她喝不惯。”

烈山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皇兄，最后笑着又饮下一杯。

“听说你收了个江南女子？要是中意，朕便封了她。”烈山韬突然提起此事，让我也吃惊不小。

我立刻兴奋地看向烈山诺道：“是那个采果子的女子吗？带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带进来让我见见……”

我高兴地道，可烈山诺却理也不理我，看向他皇兄道：“陛下又要为臣弟赐婚吗？”

“你年纪也不小了，此事朕早该督促此事。中意哪家女子，只要说出来，朕一概不驳指给你为正妃，或者你有中意的侧妃侍妾也可以。”烈山韬也不看弟弟，而是低头兀自说着。

“任何人都可以吗？”此话出口烈山诺放下筷子，认真起来。

我见他如此认真，心想他心里一定是有中意的人了，也不由盯着他，等他说出是谁家千金。

可没想到我放在桌上的手一下被烈山诺握住了手腕，我努力抽着自己的手，对烈山诺道：“烈山诺……”

“怎样凤姑娘？”他一双怒目忿忿地看向我。

我不知他们兄弟又在闹什么，不禁看向烈山韬。

而他却头也未抬的依旧看着桌上的菜肴……

第四十四章 情锋暗涌（中）

我其实无意让烈山韬解围，但一时自己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烈山诺不再耍孩子脾气，最后索性让他握着，然后边吃东西边道：“王爷的率性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没想到烈山诺没受我的激将，只是冷眼看着他的皇兄问道：“皇兄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我轻叹口气道：“当然是……”

“放开。”我话未说完就被烈山韬打断了，他还是那样看也不看他地说着。

没想到烈山诺竟然没有动，握着我的手，力道似乎又加了几分，仍执拗着问：“皇兄一言九鼎，说指给我，我就当真要带走的。”

我见烈山兄弟的意气之争要升级，真有些不高兴了，心道你不愿意你老哥给你娶媳妇，也不要拿我出气啊，我是何其无辜的。

拧着眉头我看了烈山韬一眼，想着他若不能让烈山诺放手，我可就用自己的法子了，谁想他还是不看我。

这次我真气了，把被烈山诺握着的手往下一按，扭头就要张口咬，但还不等我张嘴，就听见了烈山韬吐出了三个字。

“诺，放手。”

可这次出人意料的是烈山诺放开了我，而烈山韬正抬眼看着他，两双极相似的眼互相凝视对方。

看他们如此我火气一下升了起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卷入他们兄弟莫名其妙的争执中了，看来这也不是最后一次，思及此我拿在手里的筷子一下戳在碗中道：“吃饭。”

就是这么两个字终于终结了烈山兄弟的四目相视，我们三人开始食不知味的吃饭，烈山韬也没再提为烈山诺指婚的事。

我吃着突然想起烈山诺对江南美食的评价，忍不住乐了出来，想必此刻他一定觉得还是那甘甜不垫饥的花哨东西好消化些，这一乐引得烈山兄弟同时抬头看我，我这才发现自己笑得很不是时候，不由挑挑眉继续吃了。

过午，烈山诺简单和他老哥汇报了下两苗之战的事，便回去了。我看着他消失的门口，想他走远了，转头问看奏章的烈山韬，“他为什么……算了？”我本想问烈山诺为什么如此抵触封妃的事，但想到这中间可能有他们兄弟间的秘密，便低头整理手头的奏折了。

被我打断的烈山韬，起身走到天阙南面推开南面的门若有所思地向下望去。

冷风灌进来，我不由打了个冷战，烈山韬见了俯身拉我起来，用他宽大的大氅把我抱住看着楼下渐渐走远的烈山诺道：“你是不是想问诺为什么不肯娶妻的事？”

“嗯。”我磕了下他的下巴算是回答。按理说烈山诺只小烈山韬几岁，现在纵有三妻四妾也正常，但听说只有侍妾，连个侧妃都没有。

“父皇在时就给他指过婚，那时他不愿意，也就没勉强他。后来我们领军，身在军营，父皇便无暇此事了……”

哼……老烈山那时估计净想着如何吞并乐朝，哪有功夫管儿子娶媳妇的事，我心里不屑道。

“而且其中又有娇若作梗，也就耽误了下来……”

“娇若？”

“对是为了娇若。娇若之所以口不能言是因为朕的姨娘，怕娇若母妃生下皇子威胁朕的地位，在她怀孕时给她吃了令胎儿残疾的补药，后来诺无意间知道了心里一直对娇若含着愧疚。所以从小就对娇若特别疼爱娇纵，娇若对他的感情也是……也是尤其依赖。”

“是依赖，还是依恋？”我抬眼看着他刨根问底。

烈山韬脸色尴尬，他很少如此，但说及自家难以启齿之事时，还是难免发窘。

我见他无从开口便接续道：“所以娇若公主在时一直阻挠王爷立妃。”

“是。所以他有心仪的女子也不敢说出来，想来也是怕娇若插手迫害吧。”他说到此处追着烈山诺的目光已经失去了目标，不由轻叹出口气。

“那就是说他也没有子嗣了？”我惊讶地道，他和烈山韬年龄相差不多，烈山韬的子女有些甚至已经成年，可他却孑然一身到今天。

“可能是吧。至少据我所知没有。”烈山韬无奈道。

我这才明白烈山韬何以如此想给弟弟安排婚事，“但娇若公主也出嫁多年，他怎么还会如此？”

这次烈山韬沉默了，半晌无语，我不知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竟让他说都不愿意说了。为不使他为难，便笑道：“苍梧王爷身为贵胄，为人又风趣不羁，不知多少名媛千金为王爷朝思暮想，你不必为他发愁。也许他只是缘分还未到罢了。到时他钟意谁，说不定你拦也拦不住呢。”

他睇着我，讷讷重复道：“拦不住？”

“是。你不觉得他是那种一旦定下心，就会义无反顾的人吗？”

“我知道，我也并不为他发愁，反而是……”

“反而什么？”

“没什么？”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却想也没想直道：“你羡慕他对不对？希望自己至少有一次像他一样自由。”

我还没说完呢，就被他手臂一紧拢进了怀里，他的唇也紧紧贴在了我的唇上。

寒冷萧瑟的秋风中，他的吻那么暖，那么醉人。

就在我迷醉时，似乎听见他贴在我耳侧轻道：“至少我还有你，还有你。”

隔日，烈山诺命人到莫守宫将一袭雪貂披风送给了我，我抚着那轻柔至极的披风，心道：他一定自觉昨日不对，用此来赔罪的。我也未推辞，便是收下了，想着正好在冬至的宴会上穿。

第四十四章 情锋暗涌（下）

冬至。

“好漂亮啊，嗯，锦愁好帅。是不是翠缕？”我替锦愁理好袍子，回头问着一旁的翠缕。

可翠缕不知再想什么，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对我笑笑道：“嗯，这颜色真的很适合王爷。”

锦白的袍子滚着银白色的兽毛边，衬着锦愁略显苍白的脸色，显得他分外俊朗飘逸，加上万俟皇族原本就出尘的气质，实在让人惊艳地移不开眼儿。

这块锦白色的绸缎我第一眼看见时，就觉得它很配锦愁，便和烈山韬要了，现在看当时的选择真是一点儿没错。

我呆看着锦愁，那张异常熟悉的脸，锦愁，夏沐，曾经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些分别，分别是什么呢？是锦愁太忧郁了些？还是夏沐太阳光了？我出神地想着。

“姨姨，我好看吗？我帅吗？”就在这功夫，石头摇着我的手不停问着。

此时，他穿着一身宝石蓝的锦袍，酷似父亲的模样，却是极可爱的表情，我宠溺地捧着他的小脸道：“帅，帅死了。”

“那是我帅还是我父皇帅？”

“啊……”这问题让我一时哑然，最后好气又好笑地在他脸上亲了下道：“当然是我们石头漂亮，石头帅了。”

石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但随即就消失了，显出一种不满道：“姨姨骗我。不过姨姨你说是我父皇和我王叔哪个更威风？”

“嗯……”我再次哑掉，眨眨眼看着他道：“其实你父皇和王叔长相差不多啦。我们看见你父皇就说你父皇帅，看见你王叔就说你王叔帅，怎么样？”

话一出口翠缕和石头都笑了出来，我们三人贫了会儿，我便要带着石头回莫守宫准备晚上的晚宴了。

翠缕将我们送到栈桥，多时不见的锦泞竟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自我搬出天心居后，她便尽量避免与我见面，看来这次她是有话说。

离开翠缕和石头，我和锦泞向竹林深处走去，半晌她只是无言地走着，我便先开口了，郡主两个字才出口，却又被她打断了。

“姐姐，他待你可好？”

我霎时愣了，十年了，从锦泞从未提起过烈山韬，在她的世界里一直回避着这个名字，因为如果他存在，那她的恨就会想源源不绝地折磨着她，所以她宁愿逃避。

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我想她一定是想再次告诫我远离锦愁，可没想到她下面的话又一次让我愕然。

“姐姐，其实我常想起七哥和紫歌姐姐，紫歌姐明明知道七哥爱她，可为什么偏要到了江山倾覆时才肯跟他走，多少好光阴都白白流走了。你说是不是？凤梧姐。”锦泞回头闪动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道。

我想起了七爷和紫歌姐姐不由有些哀伤，“紫歌姐姐只是不愿七爷心头压着那么多恨。”

“恨！恨有时候是消失不掉的，可性命会消失。女人，有时候何必想那么多，他对你好不就够了吗？”

我再次震惊地看着锦泞，她今日这是怎么了，提起了烈山韬，又说到了男女之情。

“锦泞……”我讷讷叫着她，觉得她今日不在像个冰美人，反而像个多愁善感的少女了。

“对了，雷拓将军回来了吗？”还不待我问什么，锦泞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

锦泞说了这些奇怪的话，又问起雷拓？难道是她……

我思及此，试探地问道：“郡主，雷将军他……你……”这话该怎么说呀！我最后一急道：“郡主可是钟意雷将军？”

锦泞冰蓝色的眼睛淡定地看着已被秋风打算黄的竹叶，“姐姐，我的心已经比这冬日里的湖水还要冷。”她说完也不待我在说什么，就兀自离开了。

锦泞的话我直到了宴会再次看见她还是不明白，不过她问起的雷拓确实出我意外的没有赶回来参加对魏周很重要冬至夜宴。

我进入大殿时才发现按往常安排在烈山韬旁侧的我的座位，不知怎么并列在了烈山韬的宝座旁。

我不敢坐，掩口对筱绿低语让她把座位撤下来，但还不等筱绿动手，烈山韬便对我扬手道：“过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犹豫，他却再次向我伸出了手，无奈缓缓走过去。走近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高高扬起来，对着下面满朝文武道：“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

此话出口，预示着冬至夜宴的开始，按往常众朝臣会由礼官带头献上冬至祭奠先祖的祭词，可这次下面的声音却寥寥无几，我看了一眼众臣，他们都怔怔看着我，眼神中分明含着鄙夷，含着震惊……

我知道这是烈山韬对他们的示意，他过去曾说过要娶我为妻，但他娶妻，便是魏周要册立皇后。我想做他的妻，可我不想做魏周的皇后，因为魏周二字桎梏着我爱的男人。但看着那些毫无遮掩的鄙视眼神，本想抽出手的我停住了，我骄傲的昂起头迎向了那些目光。

但我没有看见那些目光中，还有一双目光是忧郁哀伤的……

第四十五章 皎皎易污（上）

魏周甚为隆重的冬至晚宴就这样在一片极为尴尬的气氛中开始了，我那已多时未复发的执拗脾气在被众臣激起后，一直令我不肯再低头面对他们。于情我对是否做魏周的皇后并不敢兴趣，于理我的身份也不合适，但和烈山韬并立在人前我从未觉得自惭形秽，更不曾害怕。

但我还是后悔自己的冒失，因为我看见了不远处锦愁缓缓坐下的身影，收回目光时又瞧见了近处烈山诺拧紧后就没有松开的眉头。

也许是感到了我的怯懦，一直握着我手的烈山韬，用干燥又略显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似乎想告诉我不要退缩，也不许退缩。

祭祀之后，歌舞陆续开始，佳肴也依次上来，也许是要向众臣示意他的决心，烈山韬今日特别地照顾我，但面对大殿上那些奇异的目光，即使碗盘里的菜肴再丰富我也是食之无味。

烈山韬蹙眉看着我道：“为什么不吃？自从孩子……”他自知失言立刻转换话题，“你总是畏寒，应该多吃些才好。”他说着目光却凝在了我身上的披风上，伸手轻揉。

我见了一笑道：“好看吗？苍梧王爷送的，又轻又暖，像羽绒服。”

“什么？”烈山韬不解地看着我。

“啊……是我家乡的一种棉衣。”

“哦。”烈山韬了悟地点了下头，目光随即投向了烈山诺。

往日烈山诺对他皇兄的目光是从来不躲避的，但今日很奇怪他移开了，而烈山韬才从弟弟身上移开时，目光又怔怔地定在了众臣中的锦愁身上。

而奇怪的是平日畏惧于烈山韬眼神的锦愁，现在竟傻乎乎地看着他。

我怕锦愁被他吓到，立刻找了个话题问道：“雷拓，雷将军还没有还朝吗？”

没想到我的无心，可烈山韬听得有意，他的眼神几乎是从锦愁身上抽回射向了我，一双狭长犀利的眼睛寒冷至极地看着我。

他直看到我心底对他升起畏惧，才敛住眸光柔声叫我：“凤梧……”

“嗯？怎么了？”我俯身从下面瞧他低垂的脸，那种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是疑惑，愤怒，忧郁，还是无奈。我不知该怎样形容那一刻的烈山韬，我唯一能弄清的是他的脸竟有些苍白……

我着急地抓住他的手，“哪里不舒服？”

似乎过了很久他都无语，我心焦把他抓得更紧了，沉声问：“你的旧伤痛？还是胸口痛？”我知道他身上那些战伤时而疼痛，而且自去年春节他伤了肺后，胸口也时常作痛，只是他不愿说而已。

可不论我怎么追问他都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连下面欣赏歌舞的众臣都发现皇帝不对劲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下面，脸上也露出了他惯有的那种傲然寰宇睥睨天下的神情。而我握着他的手，也再次被他坚定有力地反握住。

他的眼睛迸发出的那种寒冷犀利，而又令所有人屏住气息的目光环视着整个大殿，最后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可还不等我看清他在看谁，他已经移开了。

夜宴结束时，烈山韬似乎还兴致颇高，执意牵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我乐然散散身上的腥膻之气，就任由他牵着满园子晃。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时有意配合烈山韬的心情，本该乌云密布的冬至之夜，今日竟出奇的皓月当空。

我昂头看着清冷的月亮，想着它在那高高的天上，想必是异常寂寥的，那感觉似乎有点儿像……像烈山韬，对，就是烈山韬，清冷的月亮在高高的天上，孤寂的他在高高的天阙上。

我出神的想着，忽觉手被他摇了下，便转头看向他，“这月亮很像你。”

他抬眼望去，看了会儿，脸上再次露出了晚宴上那种复杂的神情，最后声音异常沉静地道：“像我？这皎月应该更像万俟才对？”

“锦愁？”我讶异道，但突然想到锦愁现在那无人能走进的世界，应该是更加孤寂的吧！

大概是见我沉入了对锦愁的思绪中，烈山韬用他的大氅紧紧裹住我，同我一起望着月亮在我耳边用一种满含焦虑和忧郁的声音道：“凤梧，皎皎者易污。”

我一下僵住以为他在暗指我为锦愁做的那件锦白色的袍子才出此言，不觉有些心虚地不敢再抬头看他。

冬至后的第一次朝会，魏周大臣大体分成了三派，一派是迎合烈山韬心意上陈要求立我为后的；一派是无情地指斥我身份低微暧昧，不应久留天子近前的直言忠臣；而最后一派是以许舟为首的中间派。

别人的态度如何我并不特别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能左右此事之人，而我以为能决定我命运的我和他，原来也不过是我的异想天开。数年后，我也才明白冬至之夜望着皎皎银月的烈山韬是何其痛苦和无奈。

第四十五章 皎皎易污（下）

大概是大臣们对立我为后的谏言过于难听，也许是最近有极重要的政务烈山韬不愿让我知晓，从冬至后他便用些杂七杂八的事让我不得不留在莫守宫，我也知趣地很少去天阙走动，空出许多时间更多用在了石头和锦愁身上。

自我离开天心居后，烈山韬便把石头也接了出来，将宫内一处名叫喜雨小筑的院子安排给了他，但因为一年来杂事颇多，再来他也总粘在我身边，宿在莫守宫的侧殿里。所以他身边的人、事、物留意得也少，现在有了时间便开始忙活起这事儿。

这一留意才发现，内侍们对年幼的皇子实在太过怠慢，时至冬季，石头的寝室里竟连顶暖帐都没有。而我对石头对李妃的愧疚更深一层，也不由不得再次钦佩她的决定。她临终竟能放心把孩子给视如仇人的我，让我日夜愧疚不算，也让我对石头不敢不尽心竭力。

女人哪，愚蠢如斯，为了那么点儿恨连性命都搭上；可女人哪，聪明如斯，一句话便叫人纵是赴死也不能抱怨半句。

我长叹口气，扔下那稀薄的帐子，便和和筱绿朝宫里的绣房而去。

“姑娘，这个好宝蓝色的，料子好，绣活也细致。”筱绿说着拉过给我看。

我轻抚着那帐子，觉得颜色的确不错，但冬季用未免显得清冷了些，而且蓝色容易让人忧郁，石头入了书苑已经开始察觉自己同其他皇子的不同，小小的脸上常常露出我都弄不懂的神情，还是选个明快些的吧。

想着我继续向前挑选，一顶浓绿杂着金线的织锦暖帐跃入眼帘，我抬手抚去感觉柔软又暖和。

见我如此，绣房的管事内侍立刻上前道：“姑娘好眼光，这是苍梧王爷刚刚从南方带回来的江南料子，比咱们宫里的又轻又柔，而且这丫头虽是新来的，绣活却是咱们绣房最好的。”

我伸手抚了抚上面绣了一半的浅绿色嫩竹，也非常满意，那半枝嫩竹在浓绿的丝绸上好似一枝新秀摇曳在苍翠的竹海之中，颇有新意。

管事看出了我的心意，便陪笑说：“姑娘看中了，我让她连夜赶出来给八皇子送去。”

我点点头道：“好，就按这个花样绣下去，这是尺寸。”说着把床帐的尺寸递给了他，随即又去挑选别的。

不多时，所需一一选完，我和筱绿刚要出门，迎面便进来一个身材窈窕的宫女，她才走近抬眼见了我们身子便是一僵，转头就向来时门口疾步而去。

好熟的身影，我在那里见过？

“姑娘，你等等。”我出言叫她，谁知她走得更加快了。

她越是加快速度，我越是想追上她，不由连连叫她站住。最后直追到距她仅剩三四步距离，她才不得不停下背对着我。

我疾步到了她身前，双眼紧紧盯视着她，逐字道：“你抬起头来。”

好一会儿后，她无奈地仰起头，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向我。

这张脸我见过，不是很熟悉，但我见过数次，在一个特殊的地方。

“原来是你。”

“姑娘，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还不待我在说什么，那个宫女一下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哭嚎着哀求我。

见到她，我其实只是吃惊，但见她如此激动，却让我开始感到脊背发凉。

“你跟我来。”我屏退了所有人将她领到了一间空房间。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我独自一人走了出去，那宫女一下抱住我的腿用生硬的汉语哭求道：“姑娘，你救救我吧，陛下如果知道了会杀了我的，姑娘您大慈大悲救救我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只要能出宫就可以了，求求您，求求您了……”

我被她摇得身子不稳扶住门框，缓缓拽开她抱着我的手，冷然道：“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生死由命，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迈步离开了绣房。

四十六章 冷血之爱（上）

子时过后，天上便飘起了雪，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我本就睡不着，听说下雪索性起身不再折磨自己。

“我只是想出去踏踏雪。你去睡吧。”执意不让筱绿跟着，我穿好衣服披了雪貂披风，又拿了一件烈山韬的厚披风向天阙而去。

纵然烈山韬彻夜未归，我料想他此时也断断不会在其她妃子宫中，因为昨日是烈山恪的死忌，这对烈山韬是个极特别的日子，即使白天祭祀后他没有听政，此时也一定会在天阙而绝不是什么温柔乡。

因为避嫌天阙我最近已经很少来了，但今夜来一是想看看新雪后的景色，再来是怕清晨雪停了后起风变冷烈山韬衣衫单薄。

在和值夜的内侍确定过烈山韬确实在后，我径直上到了五层，进去才发现他不在，原来在三层。

我也未多想直接下到三层，那守夜的内侍大概也是睡迷糊了，见是我连禀报都忘了，直接开门将我让了进去。

我才迈步进去就觉不妥，这层虽然像四层的练功房一样空旷，但在正北方似乎有一张祭桌，桌旁似乎还立着一个人，而烈山韬此时正跪坐在祭桌前。

这房中的陈设是我完全没见过的，这是三层那间除了烈山兄弟外从未有人进入过的密室。我醒悟后立时抽身想走，可已经来不及了，里面烈山韬的声音已经响起。

他手里似乎在抚着什么，头也未抬地道：“诺？”

我虽退后两步，可也知道自己时下是进退两难，回头一想，即便出去了他问也知道来人是我，最后索性向他走过去。

“是我。”我缓步过去，走近昏暗的灯光下。

他吃惊地看着我，有些恍惚的神情中只有惊讶，没有气愤。

但我还是忍不住解释，“我一时忘了这里不能进来，就……就……”

他敛起惊色，盯住眼神看着我道：“算了，进都进来了，过来。”说着向我伸出了手。

我走过去被他拉住，一同跪坐在了地上，将手中的披风放在了一旁，“下雪了，我来给你送件披风，不是有意进来的。”

他点点头，牵着我的手神色肃穆地看向正前方的祭桌，原来那桌上有个牌位，上书的正是烈山恪的名讳。

“父皇，就是这个女子。”烈山韬说这话时的神情似乎在向他的老爹介绍我。

说实话不论是万俟穆，还是烈山恪，我都没有好印象，如果知道这房里只是供奉着他的灵牌，是他们父子人神交流的地方，打死我也不会进来，更不会给木牌牌下跪。可已经误入了只好给烈山韬面子屈膝了。

“她就是儿臣要娶的人。”他话一出口，我惊讶地看向他，心道难道我进来之前他就再向烈山恪报告此事。

我素来知道烈山韬对自己的父亲感情甚深，甚至是崇拜，而他如此不惜性命地开疆拓土，兢兢业业地勤于政务，几乎都是为了不负这个把皇位给他的老爹，为了告慰他，为了超越他。

自他接过皇位的那刻起，他其实就被这永远无法比较出高低胜负的虚妄折磨着，因为只要烈山诺还在他就要时刻告诉他，他是魏周皇位的不二人选，他不负他母后，姨母，父皇的厚望。

可他何以对他的父皇如此介绍我，除非……除非众臣反对立我为后令他为难外，其余别无他事。与其说他是在和他已逝的父皇倾诉心事，还不如说是他自己在人神交战。

不愿他为难，我用力握了下他的手后道：“烈山韬，我并不想成为什么皇后，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够了，这就够了。”

“不够，我要娶你为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你明白吗？”他低声冲我吼着，一双大手摇着我的双肩。

我不知他怎么了，怎么会如此激动，怔怔看着他低声道：“烈山……”

他却紧紧闭上了双眼，只是抓着我的手力道十足，平日几乎没有表情的脸显出一种异常痛苦的神色。

是什么让他为难至此？难道真的是我，可给我一个皇后的名分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何况他若执意何事，岂是别人拦一拦就会罢手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拉住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他断然道，手也极快地从我手中抽了出去，显然他是不愿让我知道。只是他的目光移开后，怔怔地定在了前面的灵牌上，口中讷讷犹如起誓般道：“父皇，儿臣绝不食十年前所言。”他语毕俯首行礼后，随即将我拉了起来。

我实在想不通什么会令烈山韬今夜情绪如此激动，但见他似乎定下了心意，也安心了不少。因为在我看来，只要烈山韬拿定主意的，从未有败北之理。

我将地上那件他一直抚摸的衣服递还他，他恭敬地接过，双手捧到祭桌旁的木架旁。

我这才发现刚刚祭桌旁那个人影原来是个人形的衣架，看身形应该是依据烈山恪生前的身材特制的，直到他将衣服架好我才看清那是一件褐色的旧战袍，也许是年代久远了，那褐色显得极陈旧、极黯淡，甚至有些肮脏。

可不知为什么这件衣服对烈山韬似乎有着别样意义。

走出三层的密室，我将拿来的披风披在他身上这才发现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很多褐色的粉末，拍了几次，那些粉末不仅未掉反而将我的手染成了透着微红的暗褐色……

第四十六章 冷血之爱（下）

烈山皇族对读书的态度，我早领教过，可看见这刚刚翻修过皇家的藏书阁时，还是忍不住摇头，早几年我劝过烈山韬该让皇子们多多读书，一来可消减他们烈山家的戾气；再来，不论那些孩子以后哪个做皇帝，博闻多识，以儒道治天下总是好的。

求了几年他终于肯将给孩子们置办刀马剑戟的银子，省下来修修这藏书阁，哪知他真的只是修房子而已，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书，估计他是一点儿都没让内侍们增添书籍。这些书相较当年万俟皇族琅嬛书苑所藏，简直像个县级图书馆水平。

大概是石头日渐大了，血脉中烈山见的性情开始显现，对亲近之人亲昵宽厚，还如孩子般撒娇邀宠，可对外人则已显得有些冷漠无情，尤其是在他们兄弟间。

他刚入书苑读书时，因为年纪最小，又没有母亲，饱受歧视欺辱。开始时总是带伤回来，我当他被人欺负，虽然心疼，但因皇子众多也不便插手，只能给师傅些好处，让他多加护佑。后来他的伤渐渐少了，我以为他已经和兄长们融洽相处。谁知前日师傅来找我诉苦，说他现在在书苑里称王称霸，几个比他大的皇子都是他的手中败将，他甚至用一支匕首抵过六皇子的脖颈，最后还是长皇子拉开的。

我火冒三丈地责问他，他居然说匕首是他父皇给的，而且他每次挂了彩，他父皇都会教他化解应对的招数。而且他还自豪地说，他父皇说是烈山家的子孙就不能受人欺负，更不能输。

我当下就翻着白眼心道，不能输，不能受欺负？打架总有输赢，里外输的都是他儿子，他这个说法也太阿Q了。回头一想，或者他就是这么让儿子们教学相长的，最后打出来一个就把位子给那个，也算是个优胜劣汰的法子。

但他有千条铁律，我有一定之规，说什么我不能让石头变成无礼野蛮的孩子，所以一早就打算去藏书阁找本《国语》，铁心把石头管教好。

怎么没有啊？我拍着满手的灰尘纳闷，然后又从第一个书架开始翻找，翻到一半忍不住感叹道：“家学苍白的烈山皇族啊！”

“谁说我们家家学苍白？”一个声音不满地道。

“啊？”哪个姓烈山的在搭话？我探头在书架间找。

“我们家怎么就家学苍白了？”

一个不依不饶的声音在我头顶想起，我这才发现原来在高大书架上站着一个人，烈山诺。

见是他，我放松下来，不屑道：“堂堂皇室私家藏书阁连本《国语》都没有还不是家学苍白？”

“不就是《国语》吗？”烈山诺说着在大书架跳来跳去找起来，不多时他在一个我攀不到的架子上终于找到了那本《国语》扔过来，随后用得意的眼神看向我。

我拍着满是尘土的书，仰头看着他道：“礼义之术，道德文章，束置高阁，还不是家学苍白？”

这次烈山诺窘了，闷了半晌后道：“我们烈山家重在言传身教，家学如何，与读道德文章多少无关。”

我也不说话，只是撇了撇嘴后道：“无关王爷又何必学书识礼？大字不识不是很好？”

“你……”烈山诺被我说得语塞。

“我，怎么了？想当年万俟家的藏书不知比这里多出多少倍，普通的经史子集也就算了，佛、儒、黄老、音律、数术、农、渔、猎皆有，就连……”我说着突然刹住，把到嘴边的艳情声色四个字咽了下去。

“是不是连男女燕好之事他们也有啊？”烈山诺抱着一摞东西，轻身飘了下来。

被他说中我脸皮有些发烫，转个话题道：“王爷找了些什么？”他们烈山家人找书看书还真稀罕。

“没什么。”烈山诺回答地口气轻松，可手里的东西却抱得更紧，也顾不得上面厚厚的土。

我心知那一定与政务有关，也不再多问，只是打趣他道：“看来我说这里的典籍少实在是错了，原来万俟皇族有的这里也是有些的。”

“当然。”烈山诺甚是同意地点点头，可点完就觉不对了，仰头皱皱鼻子道：“你……你这什么意思？”

“王爷博闻强识难道还不能明白我这意思。”我挑眉笑道。

他又是被我呛得半晌无语，好一会儿后才道：“你呀……你就是口齿伶俐，其实……其实也是个傻瓜。”

被人说是傻瓜我当然乐意，但想到去年他要带我离开时，也曾叫我傻瓜，想想这些年我做的事，又何尝不傻呢！也就不再介意了，只是笑道：“傻瓜就傻瓜吧。”

和烈山诺一同出了藏书阁，分手后我想起烈山恪祭日时，烈山韬的反常，便又追上他道：“王爷可知道，陛下曾在先帝面前许过什么愿？”

烈山诺一下被我问懵了，挠了半天头后才道：“当时父皇在赫连城病危，领兵在外，后来听内侍说皇兄知道父皇统御江南的心愿未了，所以发下重誓定将乐朝囊入我魏周版图，父皇这才安心地去了。”

“哦。”原来这么简单。

“不过，据说皇兄在发下此誓时，曾说要身披父皇的战袍，用乐朝将卒之血染红它，以偿父皇统一南北宿愿。”

“什么？用血……用血染红？”我猛地抓紧手中的书，感觉一阵无比的寒冷从心头直冷到手指。血染战袍，那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啊，这又是一个多么恐怖残忍的誓言，他怎么说的出口。

烈山诺见我颜色不对，展颜笑道：“这只是传闻，应该不足取信。你不是吓到了吧。”

我看着他冷笑逐字顿道：“这不是传闻。”如果他进过天阙那间密室，他就知道我此言不虚，他的兄长真的是用乐朝人的血告慰了他父皇的在天之灵。

我不在理身后烈山诺在说着，也听不进他的话，只是兀自朝莫守宫而去……

“姑娘，你看着凤袍，凤冠多好华丽，多好看啊！这么大的珍珠，我在宫里任何一个娘娘那里都没有见过呢！”回到宫中筱绿急忙把我拉到衣架前，兴奋地说着，一会儿在我身上比比这，一会儿比比那，忙的不亦乐乎。

不知什么时候她停下了，悄悄退出了房间，而我还在讷讷地看着那身比血还红的嫁衣，想着天阙里那件不知用多少腔热血侵染过无数次的战袍，那上面附着多少英灵啊！

一双手环在我腰上，深情地在我耳边道：“就穿着这个嫁给我？你穿上它一定很好看。”

“不要。我不要穿那血衣。”我的神经被他的话猛然刺醒，极快地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凤梧。”烈山韬被我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我，他想拉住我，我却不停躲避着，像躲避瘟疫般躲避着他。

最后他恼怒了，站定在衣服前紧握着那件嫁衣道：“我要你穿着这件衣服嫁给我。”

我极冷地看着他，很久之后，迎着他的目光道：“如果我不嫁呢？”

他几乎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后，他用一种很无力的声音道：“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难道你要我告诉你，我不能接受一个视他人性命为玩物，以杀人为乐，为誓的人吗？

我僵在原地无语，因为那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相信那就是我的爱人……

第四十七章 避无可避（上）

自那日后烈山韬几日没回莫守宫，我知道他那日快急疯了，可我的心思也难为外人道。

两人便一直这么僵着，直到五日掌灯后，他召我进天阙。

“姑娘，请进。”李内侍说着把我让了进去，这几日任所有人都能看出我和烈山韬之间出了事，说起话来都格外小心。

我缓步进去，不甚明亮地天阙里，他一如往常地独自坐在小几后，不同的只是昏暗的灯光下除了一摞奏章还有一坛酒，再走近看，他身边竟还有数个酒坛。

烈山韬的酒量只是一般，往常更不会独饮，今日竟喝了这么多，我见了不由内疚起来。我不能接受他残忍嗜血的性情，但性情如何也不是他能选择的，我既爱了他便该接受他的一切，可我又不能，错其实在我，不在他。

压制住心头对自己苦笑，我弯身将酒坛一一理到一边，坐到小几侧面，才要拿走几上的酒，手就被他按在了桌面上。

我也不说话，只是任他按着，过了好一会儿后，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嘶哑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烈山韬把我拉近他，冲我怒吼着。

“烈山，我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知道，只要在这里不可以了吗？”我不理解他的偏执。对我这样的态度他其实不是应该高兴的吗？为了立我为后，他遇到了多大的阻力，甚至有朝臣将他比为桀纣。可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执着于给我一个我根本就不想要的名分。

“不，你……你不明白……”烈山韬痛苦地摇着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地道：“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万俟？因为他……他……”

我不知他是欲言又止，还是他太过激动不知该怎么说。

可说实话，我是顾虑到锦愁的，正如锦泞说过的，我救了锦愁的性命，却不得不给他一个国破家亡，苟且偷生地余生。如果我成为魏周的皇后，那无异于在万俟皇族已经尊严全无的颜面上，再加上一记重击，但那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烈山韬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颓然地把我的手放下了。然后，望着西南角的窗户道：“宫里有人染了痘症，你带石头出宫去慈济寺避避吧。”

看着他几近颓然的背影，我的心一阵揪痛，为什么一定要拒绝他？嫁给一个自己爱的人不是你前世今生一直期待的吗？为什么要拒绝他？只是因为锦愁？因为他的残忍嗜血？因为他对凤瑶之死的责任？

我木然地坐在原地，千头万绪后，心里只想到我娘银梳上那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这么难！

“你去吧，收拾一下最好明日就走。”他说着咳起来，越咳越厉害。

“烈山……”我为什么要这么执拗？他又何苦这么执着？

我走过去轻轻抚着他的背，他却将我的手甩开，可才一动一阵猛咳后，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烈山……”我骇然地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立时抓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怎么会吐血了呢？”

他想再次甩开我，可却被我牢牢抓着，再也甩不开了。

最后他无奈地回头看着我，从未失去过犀利的眼眸，第一次变得黯然晦涩：面对着他我的内疚更加强烈。

“你你……唉……”烈山韬仰天长长叹出口气，把我紧紧搂进了怀里，我想挣开可却不愿再伤他，便轻伏在他的肩头。

他却讷讷道：“怎么办？怎么办哪？我该拿你怎么办哪？”他的话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对他自己说。

“烈山，你……你容我想想好吗？”

“真的？”烈山韬一下扶正我认真地看着我。

他这样期待，这样柔弱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但我这能给他他希望的答案吗？不愿再思及太多，我点点头道：“嗯。”说着反手把住他的脉。

不多时后，我紧揪着的心才放回了原位，烈山韬只是时至冬季又喝酒太多肺伤复发，在加上思虑太甚所致，所幸没有伤及元气。

可为了避免万一，我还是让李清出宫去请李兆贺进宫再来诊诊。和李清交待完，我反身开门才发现刚刚烈山韬抱我，我一急不知从桌上抓了张纸条在手，现在已经让我攥成了皱皱的一团。

展开纸团，我看着上面只有‘所查未果’四个字，不明所以，认真叠好又放回了烈山韬的小几上。

让李内侍把所有酒坛拿走，又亲自收拾了血迹，我静静守在烈山韬身边。谁想他却让我早些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去慈济寺的东西，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又嘱咐他不许再喝酒，看他答应了才缓缓起身。

临出门时，他突然叫住我道：“回来时给我你的答案。”

我立时感到压力，但最后还是默然地点点头。

出了天阙时时间已经不早，但想到明日就要出宫，我还要去天心居拿些东西不由加快了脚步。

果然，到天心居时，翠缕她们已经睡下了，我静悄悄进去可还是惊动了她们，奈不住翠缕的追问，我只好把出去避痘的事说了出来，翠缕立刻道：“为什么出去避痘，在天心居不就好了。”

她此话一说，我才想到，对呀，为什么要出宫？天心居不就是最好的地方吗？但回头一想，一定是烈山忌讳锦愁，所以才安排我们出宫的。

思及此，我不由看向一旁的锦愁，也许是刚刚在梦中的被惊醒，所以锦愁的只是无语地看着别处出神。拿了所需的东西，又嘱咐翠缕近日起居一定要小心染上痘症，虽后便离开了。

第四十七章 避无可避（中）

翌日清晨，天还没泛鱼肚白我就把还没睡饱的石头从被里挖了起来，他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就八爪鱼似地扒在偎进我怀里继续睡，直到他父皇安排的内侍宣旨来他才睁开眼，乖乖起身穿衣洗漱。

急忙忙收拾妥当上了烈山韬安排的暖车，在还没散的夜色掩映下车出了西南角的宫门朝慈济寺的方向吱扭扭前行着。进魏周皇宫十年，除了有一年浴佛节出过宫外，我这还是第一次出宫。

原本应该是喜悦兴奋的心情，现在却提不起半点儿兴致。心里只装着昨日烈山韬的话，‘回来时给我你的答案。’

撩帘看看车外还寂静异常的京城大街，才想起在现代以逛街为乐的我已经二十五年没有逛过街了，回首往事，这大半生几乎都是在皇宫里渡过的，不是乐朝便是魏周，甚至是更小的天心居，人啊，原来海阔天空和方寸一隅都是可以了却一生的。

我想着车已经穿街而过，到了城门口，李清命军卒去叫守城的守备，不多时那守备没来城头却一阵嘈杂。

不久不知什么人的压住了所有声音，大步朝我们的车走来，我心道好没规矩的守备，他即知这车是宫里出来的，不乖乖放行，还敢过来，难不成还要细瞧瞧里面的人不成？

我正想着，那来人已经探出两指夹住窗口的暖帘探头进来，身觉孤身在外的我本能地搂紧石头，可待看见那人后提起的一口气又松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我和烈山诺同时道，语毕两人都笑了。

但碍于宫里起了痘症是不能外传的，笑罢我便轻描淡写地道：“昨天突然想去拜拜菩萨了，所以今日赶了个早去慈济寺。”

我说得虽不着痕迹，奈何烈山诺是何等聪明的人，听着眼神一闪我便知道，诳不住他。

还不等我再说什么，他人自帘后一隐就不见了，眨眼间一掀门帘就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我们对面。

“王爷……”和他坐在一边的筱绿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冲口道。

可还不等筱绿再张嘴，烈山诺一咧嘴笑道：“我也很久没去寺里拜菩萨了，一同去吧。”

“好啊，王叔，和我们一起去。”石头第一个高兴地叫起来，让我和筱绿甚至下面的李清已不好再说什么，我暗叹口气心道，他也真爱凑热闹，那么大个个子，坐在这么个小车里也不嫌委屈。

奈何人家就是坐着不走啊！而且他长臂一伸，石头就扎进了他怀里。

李清进来也看傻了眼，嘴巴张了几张都不好直接赶他下车，而他头自车内探出对守备挥手道：“还要本王爷亲自开门吗？”

可怜那守备怎么知道他一进来就不出去了，还傻乎乎等他王爷大驾呢？听到这呵斥立刻和军卒动作起来。

见他是跟定我们了，我不在多言，便问起了一直好奇的事，“王爷，大清早不在府里，怎么在这儿？”

“哦，昨天出城打猎回来晚了，那城门官曾是我的马前卒，说有好酒伺候我，我便留下畅饮，然后就睡在了这里。”

我听得眼睛不由瞪大，几乎有点儿结巴地道：“你……你堂堂一个王爷说夜宿在这么个四六不找的地方就稀里糊涂的睡了，身边难道没有人管束你不成。”

他眉毛一挑，那神情下的潜台词俨然是，何止身边没人能管我，就是满魏周也没人能管我啊！

我看了立时后悔，心道他皇兄都奈何不了他，何况别人。随即叹了口气，看着他认真道：“王爷，该有房妻室了。娇若公主不在了，有个人在身边冷暖相知有什么不好呢？总这么着他也担心。”

听我提及娇若烈山诺脸色一变，但听完我的话，神色却又冷了下去道：“他，他还是担心他自己吧。还有你凤姑娘，不知你又以何种身份来教训本王？皇后？”

“你……”立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心只想把他从车上踢下去，好不容易耐下火气道：“我

Chapter_17

以一个朋友劝劝也不成吗？难道我们连这点儿情分也没有吗？”

这次换他语结了，头低下看着自己伸出老长的腿。

就在车里寂静无语时，车外却一阵大乱，不仅车停了，似乎还有很多马匹围绕在车旁打转，刀剑相击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我才要撩帘去看，就被烈山诺拉了过去，他一双大手把我石头和筱绿按在车中，才嘱咐外面一句：‘别出去。’就打算跳出去，一个受伤的侍卫就倒进了车中。

烈山诺看了眼侍卫他身前的伤势，眉头一皱，估计是难活了。随即他拿过侍卫的刀便跳了出去。

尽管他嘱咐我们不许动，更不许出去，但我还是忍不住撩帘想看看外面的情形。

原来是一群黑衣人骑马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他们个个黑纱罩面，衣装整齐，为首的头领虽然口中声声喊着，“爷爷们只图钱财，放下刀便饶你们不死……钱在车里……”他们看似像强盗，但遇见皇家侍卫竟打了个势均力敌，毫不慌乱。

我低眉思道：魏周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么训练有素的强盗？

就在我思虑的片刻，那头领看见了我，用手中的刀向我一挥道：“就是她……”

第四十七章 避无可避（下）

他这一声喝喊不打紧，但他话音落地一众刚刚还在和李清烈山诺缠斗的强盗全部脱身向我们所做的车冲来。

我见不好立刻缩回了头，一把把石头搂进怀里，心道：我多年未出宫，满魏周认识我的只有些宫人，这个强盗何以会认得我？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目标是我？

可我对一些假作强盗的人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难道是因为烈山韬要立我为后，大臣们不满，要杀掉我？可依百官对烈山韬的敬畏，我很难想象他们有这个胆量。

可如果不是我，这些人的目的又是谁呢？难道他们是……冲着石头来的？

这个也说不定啊！石头是皇子，烈山韬待他又不同，如果说宫中其她妃子要为自己的孩子扫清道路，那还说得过去，那样我就是他们识别石头的标志。

我正思虑着就感觉身下的石头很不老实，目带责备地看向他，他却拧着小眉头道：“姨姨，我要出去，我要去和王叔一起把他们都杀了。”他说着右手已经把一支小匕首拉开了寸许。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出来？”我看着他惊道。

“大丈夫不可无寸铁护身。”石头一脸正色道。

我这次彻底被他气到无语了，彻底明白什么叫一脉相承了，父辈血液在石头的血管里流淌的力量，远远不是我教他几本圣贤书可以扭转的。不再和他废话，我第一次蛮横地把他的匕首夺了过去。

“姨姨，姨姨还给我……”石头气呼呼地不停叫着我。

我想听听外面的动静，转头对筱绿道：“把他给我压住。”

此时，早已吓哆嗦了的筱绿勉强把石头缚住了，我才要再掀帘子看看，车子一晃一个黑纱蒙面的人就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他定睛看了一下车内的我们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和石头身上，然后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才要拉出匕首刺他的手臂，可人已经不敌他的力气被拽出了车外，一到车外便发现车周围已经遍布尸体，宫里的侍卫和黑衣人都各有折损，而黑衣人还在不停地向车进攻着，但见我被拽出了车外他们都开始不再恋战，而是开始杀出一条血路。

见他们越战越勇，我开始替侍卫们担心起来，这次出宫几乎是烈山韬临时起意跟出来的侍卫并不多，经过一阵厮杀，现在还完好的已经寥寥无几。

思及此，我突然想到已半天没见烈山诺的影子，不由一下慌起来，虽然我被抓，可只要他在我就不怕，而且他也会护石头周全，可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我和石头会怎样就难说了……

心头一凉，我不由把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大声叫起烈山诺来。掠住我那人，立刻捂住了我的嘴，但很快给我咬得松了手。他无奈只好将刀架在我的脖颈上，如此我便不敢在擅动了。

可我才禁声就感觉身后他勒着脖颈的手一松，身子便向后仰去了。我回头一看才发现，不见了踪影的烈山诺此时正将深深嵌入那人身体的刀锋拔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后怒道：“谁叫你出来的？”

我翻了个白眼，心道：那是我愿意出来的吗？但还没说话，就发现烈山诺厚厚的银灰锦袍此时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其中还泛着红色，显然是伤到了。

“你伤得重不重？”我过去拉住他查看。

“没事。”他不在乎地道。

“让我看看，真有个好歹，我回头怎么和他说。”

“你……”他瞪了我一眼，一把把我推到一边，右手刀一横后面一只来拽我的手臂映着一声惨叫落地。

我见侍卫们渐渐落在了弱势，不由心急，拉住一边招架一边护着我上车的烈山诺道：“你先别管我们，擒贼先擒王，先去擒住那个首领。”

他皱眉看着我，显然对我的指手画脚不满意，但还是把我塞进车里后，飞身径自向那首领攻去。

见他离开了车，黑衣人对车攻得更猛了，一个黑衣人再次进了车里，我见他们无意伤我也胆大起来，和他纠缠着不肯下车，挣扎间见烈山诺已到了那首领马下，可又不停顾着我们这边犹豫不定。

我见他如此，想要他早些决断，便放弃和那黑衣人挣扎任他拎到车外，然后用腾出的双手拔出匕首猛刺了黑衣人小腹两下。

烈山诺见我脱困，立时反身猛攻马上的首领，几个回合那个首领便被他斩于马下。

擒贼先擒王的古语果然不错，见首领丧命，黑衣人立刻不再缠斗，仓惶撤去。

突发此事，我们再不敢去慈济寺，立刻掉转车头回宫。

待烈山韬看见我们狼狈的样子时，脸色依然黑到不能再黑。他看过烈山诺和李清等众侍卫的伤势后，挥手让除烈山诺之外的众人去疗伤，然后问过我有无受伤后，便命人把我们送回了莫守宫，独独留下了他的宝贝弟弟。

过午，我心绪安定下来，乘石头午睡，便悄悄回了天心居，想和锦泞商量让石头回天心居避痘的事。

谁知船才靠岸，就看见栈桥上堆着数个箱子包裹，而往日没有烈山韬命令不敢进岛的内侍们正在一个个把这些箱子往天心居里搬。

我才要拉住一个内侍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前面两个抱着包袱的小内侍声音低低议论着。

“李总管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上午让赶紧收拾了搬出去，这才打好包，又要搬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听错了圣旨？”

“你知道什么呀！这是陛下要把乐王押送出宫，但想避讳那位，谁知那位早上出去又回来了，这才让咱们搬回去的。”

我呆呆立在栈桥上向天心居再挪不动一步……

第四十八章 走狗之祸（上）

我压着满腔愤懑朝天阙去，我不明白十年了，整整十年了，烈山韬都没有过让锦愁搬出宫的想法，怎么会在一夕之间要让他出宫的念头呢？不，不是一夕之间的，是他精心计划好的，他让我带石头出宫避痘就是他的第一步，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们在中途遇见了强盗，不得不折返回来，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可如果他的计划按部就班下去呢？

两三个月后我在回宫时，天心居早已人却楼空，而锦愁恐怕我穷尽一生都不会在见他一面，烈山韬会对他如何？杀了锦愁，他不敢，他知道虽然我和他的镜蛊解了，但不代表我和锦愁的毒失效了；永远囚禁起来？永无天日，也许吧？我不敢再想下去。

可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十年他都认他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怎么会再起迫害之心？而且我和他早就有言在先，除了我搬进莫守宫，天心居里的一切不变，这一切当然包括锦愁的去留。他不是轻易出尔反尔的人是什么让他这几个月起了异心，甚至是杀心？

难道是因为几个月前我们失去的孩子，虽然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徘徊于生死一线时，他说过要让锦愁锦泞和翠缕给我陪葬，但那已经过去了。而且他当时都未迁怒于锦愁，事后更未再提，怎么会选在这时发难？

烈山啊？

你的心潭究竟有多深，我怎样才能知道你内心的想法？

站在天阙楼下，我心乱如麻，才要迈步上前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不远处一瘸一拐迈步向天阙而去，那人远远看见我身子停下望了一眼，便继续向前了。

看着许舟那一瘸一拐萎缩的身影我不由皱起了眉，就像烈山韬做的其他很多我不能理解的事一样，我同样不能了解他为什么那么信任重用许舟，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一个身形猥琐，连内心也猥琐不堪，猪狗不如的人。

不愿再多想无谓之事，我迈步进了天阙。因为许舟在前，我无论多气多急都耐下性子在外面等。

只等他们谈到掌灯时分，我有些急了在门口踱起步来。

“陛下，那给乐王做得那个盒盒盒子，该怎么办？”许舟结巴的声音在里面传出来，虽然不大，但被他重复的异常清晰。

“那个先暂时放起来吧，没朕口谕不得运出宫去。”

“是，那臣着手去让他们把把那个盒子遮遮遮掩起来。”

“去吧……等一下，朕大婚之事也你暂时让礼部拖一拖。”

“陛……下……”

“怎么你有什么异议吗？”

“臣不敢，臣只是见近日陛下为大婚之事忧忧忧烦，想为君分忧而已。”许舟声音中尽是谄媚。

“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臣只是想说，陛下这些年推行新政，重视农耕生聚，更曾明明明诏天下男子年满二十，不可不不不成家，女子十五不可不出出出嫁。臣以为宫内宫外此例皆不可破，凤姑娘深知陛下对新政之重视，绝绝绝不会不肯践行。”

里面沉默了，想必烈山韬再未说一句话，片刻许舟转身出来，迎面见了我，一张黝黑丑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完全没有看见我一般兀自下楼去了。

听过他们的谈话，我原本想进去找烈山韬理论的冲动也被压下了，转而对许舟刚刚提得那个盒子起了疑心。

既然刚才许舟明知我在门外，还提及锦愁的事，显然他是有意让我听到的，我不在多想快步跟上了许舟。我一路跟着他在宫里兜兜转转，他明知道我跟在后面，却头也不回的径自向前走，显然是要带我去某个地方。

如此我们直走到了宫中一个极偏僻的院落，许舟同门口两个守门的内侍说了什么两人便随他进去了，显然这也是他给我行的一个方便。我紧随其后跟了进去，隔着早已破洞无数的窗格子朝里望去……

“你你你们要小心看看守，这个盒子若被人发现了，够你们俩个小子死一百百百次的。”他说完又命令那两人去墙角将两块帷帐取来蒙在那所谓的盒子上。

那两人闪开我才看清他们口中所谓的盒子，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窗下。好半天眼前的乌云才算散尽，我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瞪视着里面的许舟。

他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的，目光丝毫不弱地看着我。

我一把推开他，怒视着他道：“你说这是干什么的？”

许舟一字不发，而那两个小内侍见我进来，立刻上前想缚住我。这次许舟对他们挥了挥手，两人见势退出屋子。

我不再理许舟，上前左右端详着这个盒子，那哪是什么盒子，那分明是一个人形的铜铸棺材，只是在头部口的地方留了个小口，足以让锁在里面的人进食。我颤抖着手打开盒盖，见了里面的设置身子又是一阵战栗，盒子内部狭小只容一个人树立，而手脚部分各有四个铁环用以固定手脚，如此一来那人便动也不能动的被牢牢锁在这副棺材里。

“你说给谁准备的？”

“臣不知。”

“你胡说，你知道这制作安排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许舟还是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我望着他怒火中烧，一掌狠狠掴在了他的脸上，可他还是未变颜色。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他准备了这个给乐王？”我走到门口背对着他问。

这次他对答了我，也许是他太需要人欣赏他的智慧了，也许是他对我由来已久的鄙视和刚刚一掌的报复，他得意地道：“飞飞飞鸟尽，良弓弓藏。狡兔死，走走走狗烹。”

我看着门外黑色的天空冷然一下，心道：原来他是怕自己无事可做难逃走狗的命运，所以才会翻弄如此多的是非。

“你以为这样你的命就更长吗？是走狗就永远难逃被杀的命运，许舟。”我撂下这句话，快步走出了那个恐怖的房间，心中默默发誓，必要将此人置于死地。

第四十八章 走狗之祸（下）

“怎么坐在这里，会受寒的。”烈山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把我纳进了他宽大的怀抱中。

我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我坐在窗口下的美人榻上已然很久。心底那种不能消除的疲惫让所有本该鲜明的爱恨分界也模糊不清。

我明明知道自己该挣开这个恶魔，可却没有力气，只是仰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这是我多么熟悉爱恋又多么陌生恐惧的眼睛啊！

我熟悉他，因为他总是含着深深爱意地看着我，就是这双眼睛在多年前雨后星空下和我缘起今生，也就是这双眼在天阙上和我遥望多年，就是这双眼睛疼痛的闭上告诉我帐篷外除了有野狼狐狸还有万俟锦愁，就是这双眼睛带着无比坚毅和我纵身跃入冰窟，用不改的深情缚住了我这缕飘荡千年的魂魄。

我对他陌生，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拥紧我看向别处时，目光中怎样地狠毒无情？他怎样不动声色地杀人于无形？怎样手段残忍地戕害对他丝毫无害的人？他又将目光定在了哪个对我向生命一样重要的人？

“在看什么？”烈山韬帮我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没什么？忽然想到了我们那年在柔然，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

他略略想了下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说完竟不由笑了。

“笑什么？”

“笑你那时捂着耳朵不让我碰的可爱样子。”

我回想起来也不由笑了，感觉我们在柔然的那段日子虽然也争吵不断，但却是我回忆中最温馨最美好的时光。

我说我太累了，只想休息，他说他也累了，我们便没有用晚膳，和衣而卧，在暖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低低耳语。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安稳，知道他睡熟了，便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你也累了吗，烈山？

我们这段相见不如不见，相守莫如相望，相思不及相忘的情缘该走到尽头了……

我无限留恋地看着他，想用一夜的时光把他的样子丝毫不差地刻进我心里，和我的血肉融在一起永不忘记。

可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把头深深埋进烈山韬的胸前，眼泪不受控制地肆意奔流。

烈山，为什么我们没有携手殁在那个初识的陷阱里？为什么我们没有一起消失在柔然茫茫草原上？为什么我们没有一起凝固在彻骨寒冷的天心湖水中？为什么九死一生后，我们要面临的却是比死亡还要悲伤的分离……

一夜时光的铭刻，你叫我怎么够慰藉余下的残生？

－－－－－－－－－－

清晨，烈山韬去上朝后，我便匆匆赶在石头去书苑前去了喜雨小筑，用了一整天时间在宫里精心挑选了妥帖的人安排在石头身边，又了结了这些年在宫里的一些琐事。翌日又陪石头玩了整整一天，暗暗嘱咐他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可再欺负那些皇族兄弟，更不可被那些人欺负了，真有什么事便去找他父皇，他王叔，说到最后石头竟嫌我啰嗦了。

虽然烈山韬没说，但我知道自他让我出宫避痘不成后，他就已经定下不管我愿不愿意都要强娶的心思。这两日他已经开始着手让内侍们准备皇后加封的诏书和一切应用之物，而为了避免谏臣们的喋喋不休，他竟接连两日不理政务，出宫围猎。

傍晚，我趁他还未回来去了一趟天阙，看守的小内侍一见是我也未加阻拦便让我进去了，我在里面停了一盏茶的功夫便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谁想才要下楼就听见围猎回来的烈山韬的声音。

“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了？”

“启启禀陛下，加冕之礼臣等会同礼部已尽尽尽力简略，但还是需要一个半时辰左左右。”

“一个半时辰？就如此吧。其他的呢？”

“其他一切都已就绪，只是不知乐王是否还需列席观礼？”

“当然，他当然要来。”

“皇兄，你难道真的不理她是怎么想的？她要不要当这个皇后？她……”烈山诺说着抬头看见站在楼梯上我的不由禁声，随着他的停下，所有人都举头看着我。

烈山韬脸色微变盯着我，缓了下道：“你怎么在这儿？”说着目光也投到了一旁小内侍的身上。

那小内侍这会儿似乎才想起，让我擅自进入皇帝理政的五层是不赦重罪，颤抖的双腿才要一软跪地请罪，就让我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奴婢来是想问陛下莫守宫是否要备晚膳？听说陛下不在正要离开。”

烈山韬目中带着狐疑，凝了我片刻便道：“让他们准备吧。朕和你一起回莫守宫用膳。”说罢，挥手让后面的大臣散去，许舟和李内侍各自下楼去忙，唯独烈山诺没动地方烈山韬也不理他。

他知道我听见了刚刚他们君臣的对话，也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道：“那日你当答应我从慈济寺回来就给我答案的。”

“陛下，已经不在乎我的答案了不是吗？”尽管不愿在对他冷冷相对，但我还是忍不住道。

他的鹰眸一如以往般犀利地看着我，“不，我还在乎。”

他短短几个字，让我刚刚还想对他生硬下去的心，再次不由柔软下来。我凄然地看着他笑笑：“真的？”

他无语地点点头，我的泪不由在眼眶里再次打起转儿来，但还是努力对着他笑。他呀，这个我深深眷恋的恶魔啊！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爱我，可世界上为什么不能是有爱就够了呢？为什么呢？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明日这时候就答复陛下。”

烈山韬显然对我的回答有些吃惊，挑眉道：“什么事？”

“明日我想出宫去逛逛，我入宫十几年都没有逛过大街的。”

这次烈山韬更加惊讶地看着我道：“就这个？”

“就这个。”

“好，明日朕让侍卫们陪你去！”

“不，我自己去，就我一个人，我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次他凝着眉，好半天后终于点了点头。

谈判成功，我笑着像孩子似地从楼上下来，牵住他的手道：“我们回家吃饭吧。”

面对我突然的亲近烈山韬有丝不自然地想抽开，可却被我紧紧握着，我和他十指相扣紧得不能分离。

“什么回家吃饭？”烈山韬对我的用语粗俗轻斥道。

我不满地反驳：“老百姓家都是叫回家吃饭的，那个说回宫用膳，傻乎乎的。你家又不是家学渊源特别深厚，没人时就别讲究了。”

“你……”

“我怎样？不然你别娶我？”

“你……”

“走啦！”

我拉着他走过烈山诺时，看见他充满担忧不解地眼神，报以我最会心的微笑，心里和他轻轻道了声：再见。

第四十九章 别情之殇（上）

烈山韬倏地睁开了眼头一偏看向我，凝着我道：“偷看了我这么久在想什么？”

“没，没看什么？”我低下眼眸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闷声说。

他不依地勾起我的脸端详道：“看足了一盏茶的功夫怎么会什么也不想？”

“确实没想什么？只是想今日出宫逛街该给你买些什么？”我撇开脸道。

“那你想好逛街给我买什么了吗？”

“没有。不然，你说想要什么，姐姐买给你。”

“想要什么？你买给……姐姐……”傻呼呼想着自己想要什么的烈山韬忽然查觉出我话中的不妥，猛地撑起身子一双灼灼鹰眸盯着我道：“姐姐？谁姐姐？”

“你姐姐啊！”我瞪大眼睛和他叫板。

“好大的胆子啊你这丫头，你再说一次？”

“说缺什么？姐姐给你买？”我一副别怕我罩你的表情拍着他的背道。

这次他真的不干了，动手搔起我的痒处，直搔得我在床上左躲右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他恭手求饶他才罢休。

待我气息平复了，他俯下身子几乎和我鼻尖抵着鼻尖地问：“还敢不敢妄言了丫头？”

“什么妄言，姐姐我有妄言过吗？”

“你……”见我出尔反尔他又要动手，却被我猛得紧紧抱住，我贴着他耳朵嘱咐：“烈山，过了今日你也要像现在这般快活，开心。不要总是愁眉不展，更不要真的让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好不好？”

“凤梧。”烈山韬轻轻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隐约有些迷茫，用力和我拉开些距离疑惑地看着我道：“你哭了？”

“没有，刚刚笑出来的泪。”我再次紧紧抱住他，不让他看见我悲伤到无以复加的脸。随即再次问起他那个问题，“你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一定买给你。”

他思索了片刻后道：“这世上除了你，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把话轻轻吹进我耳朵，可落到我心头时，却将我的心带进了无底的深渊。我原本紧紧抱着他的手臂骤然失去了力量，整个人只是木然地和他依偎着。似乎过了很久，我才攒足力气从他怀里脱开，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便下床去挑选出宫的衣服。

挑来选去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适合出宫的衣服，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不由双手叉腰看向靠着床头的烈山韬道：“你很小气嘢皇帝陛下，我给你做了几年文员你都没有给过我俸禄！连提都没提过！”

“啊？”烈山韬嘴巴一歪，最后皱眉道：“那你要多少？”

“穷家富路，你要多给点儿。”我穿戴好一身自认最朴素的衣裙，然后走到烈山韬面前伸出了手。

他看着我空空的手心一愣又抬头看看我，最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锁进怀里辗转缠绵地吻起来。我们不知吻了多久，他才斯磨着我的脸侧声音暗哑地道：“凤梧，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但要快快地回来。过了今日之后，天涯海角你要去哪儿，我们一起去。”

我倚着他轻轻点头，忍住眼眶中的泪奈奈道：“天下之大，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呢？”

－－－－－－－－－－－－－－

视线从缓缓关闭的宫门移向晨曦中的宫外天地，我不觉有些茫然。多少年了，我的生活中除了锦愁，便是烈山，单独的我似乎早已湮没消失在这个时空中了。

和烈山韬要了这只属于我的一天，除了为我的计划争取时间外，我还想在彻底被宫闱锁尽余生前，好好看看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也许更多的是想把身上背负了太久的重担暂且放下，真正过一天没有锦愁，没有了烈山，只属于我、属于凤梧或者是方岚的日子。

紧了紧进风的领口，我站在宫门外回忆着过去在小内侍们口中听说的好玩好看好吃的地方，最后终于定下心思迈开大步向京城最繁华的大街前进，打算去好好见识一下烈山韬统治下的王都究竟是何模样。

“你这样走过了晌午也难到锦华街。”一个声音夹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闪开路让那骑马的人圈马站定才抬头看向那染了晨曦红晕中的脸，长长几乎入鬓的剑眉，狭长犀利却常含戏谑的眼，笔直而高的鼻自，薄薄常带笑意的唇，和我离开的那个烈山很像的另一个烈山。

“苍梧……”我王爷两个字还没出口，就给他俯身一抱带到了马上。

“王……”

“嘘，你也不想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身份吧！”他把食指请放在我唇上止住我的话。

我了解地点点头，随后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要逛这天子脚下吗？”

我呆呆地点头称是。

他唇角一挑脸上显出坏笑道：“论这京城的吃喝玩乐，你不问本王还去问谁？”

第四十九章 别情之殇（中）

我低头不由浅笑，明白他是昨天听说我要出来逛特意在这里等我的，但他怎么知道我从那个门出来，思及此转头问他：“你派人在各宫门等着我？”

烈山诺无语地点点头，松散的发髻被马行的颤动摇得愈发松散，额角的发散在脸侧随晨风缓缓飘动。我这才发现他往日阵前和他兄长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凛然霸气此刻荡然无存，松散的发，松散的发带，松松垮垮的银灰衣袍，松松散散拢着他这样一个散仙般的人。

为什么几乎一样的脸，一样的人，就有这么不同的面貌呢？十年了，和烈山韬朝夕相处就一次没见过他有这副模样！

我正想着歪着的脸被烈山诺一手指支回了正前方。

“不要看着我的脸想别人。”某人抗议道。

“京城都有些什么好玩的？”我脸上有些发烫转移话题。

经我一问烈山诺弯过身子上下打量起了我，最后两腿一夹马腹道：“走，哥哥先给你卖身衣服去。”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烈山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笑什么？”

好不容易我撑起腰道：“我笑居然还有人像我这么爱占便宜。早晨出门时，我问你哥要什么，姐姐我买给他。”

烈山诺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声音支吾道：“你竟然占我哥的便宜？”

“那又怎样？做好导游姐姐会给你小费哦！”我拍着烈山韬给我的银票很暴发户地对烈山诺颐指气使。

他眉毛挑了挑张嘴想争辩，可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两人在马上颤巍巍地笑了好半天，最后烈山诺扶稳我一脸正色道：“凤梧，今日我们不提皇兄，也不提万俟好不好？”

我听后立刻点头，毕竟那正是我今日的目的啊！

达成了一致，烈山诺策马带我先砸开了一家布衣铺的门，我正在挑合意的女装，他便将一件宝蓝色的男装扔给了我，强迫我换上，而且不容我争辩地拆散了我的发髻，只是简单地把我的头发像他自己那般一扎就把我拉了出去。

“这是什么花？”我借着极弱的微光才看清面前有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朵，伸手轻轻抚着问烈山诺，问了两句才发现他不在我身边。

“烈山诺……烈山……”

“嘘，你非要真么大声叫我的名字吗？”烈山诺说着从我身后把食指轻抵在我唇边贴着我的脸侧道。

“那叫你王爷？”

“不，你可以叫我诺。”

“诺？”我细细咀嚼着这个字，心道这不是满天下只有烈山韬可以叫的吗？

“就这样叫。”他左手按住我的肩头说着，右手轻轻拉扯着什么，话音落地我面前骤然亮起来，就在光射在我面前的花朵时，那花儿如久睡初醒般，柔柔的粉色花瓣极缓地一瓣瓣舒展开了……

我看眼前宛如奇迹的绽放一刻，讷讷侧头对烈山诺道：“你怎么知道这花儿要开了？”

他再次把我的头扶正，也有些失神地在耳边道：“别说话，据说这花六十年才开一刹那。”

一刹那？那是多久？我微一走神，只见那花儿已开至极盛，而且又极快地由盛转衰，我屏息看着还来不急惋叹那花儿已经落红满地。

“好快啊！一甲子只为这一刹那？”我禁不住慨然一叹。

“这花便叫刹那芳华。短吗？”

“刹那难道还不短？”我扭头看着他道，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侧面，怔怔看着我。

见我看他，他的眼光却毫不回避地看着我道：“佛说一刹那九百生灭。刹那芳华，足以慰藉余生又怎么能说是短呢？”说完他目光投向别处悠远如迷。

慰藉余生？往日嬉笑怒骂放荡不羁的烈山诺原来也有为人难道的心思啊！我看着他也不由出神。

“来人呐不好啦！紫芊芙蕖谢啦……你们这些偷贼站住……”一个中年花匠一见我们和被揭开的暖房围布大叫起来。

烈山诺一惊拉起我便朝暖房出口跑，我拉住他道：“你的府邸你跑什么？”

“谁说这是我的府邸了？”

“不……不是？”不是他家，他那么熟？“那这是谁家？”

“富家！走啦！”烈山诺拉起我飞一般到了出口，看着迎过来的花匠道：“告诉你家老头，说王爷已经看过紫芊芙蕖了。”说完他拉着我一溜烟跑进了富家的花园，最后翻墙而出。

实在跑不动的我，最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气儿才喘匀便对烈山诺怒道：“来去翻墙你个王爷好意思啊！”主要是喘死姑娘我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想当年我就是翻墙去看……”

无所谓的烈山诺说着突然哑掉，我立时明白了他后面的话不由贼笑着凝着他的脸道：“是不是去偷看人家的小姐？”

“不是。”明显被我说中了心事，烈山诺一恼把我的头扒拉到了一边，我也不以为意只是捂肚子冲前面疾走的人叫道：“我说咱那多情的王爷，小女饿了，去那里祭祭五脏庙啊。”

“你真是俗不可耐，我皇兄是怎么……”他说到一半想起之前的约定再次无声，回头一把拉住我钻进了一家驴肉烧饼铺。

“环玉坊？听着怎么像那个地方？”我咬着驴肉烧饼口齿不清念着。

“就是那个地方。”烈山诺也大嚼着驴肉烧饼回着。

“这个地方有什么好逛的？”我有些排斥地想向后转，可手腕却被烈山诺抓住一拉一头钻了进去。

进来才知道这里虽然是妓院，可却别有天地，而且显然烈山诺是此处的常客，里面的伙计一见他立刻殷勤询问我们要什么服务，我正头疼怕过会儿有烟花女子对我上下起手，就见他对伙计耳语了几句，他便将我们领到一艘小画舫前。

直到上了画舫我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环玉坊，原来这里进门处地势最高，乘舟而下，水流过处每处亭台楼阁里都住着两名或卖艺或卖身的女子，她们或投以头花绢帕相邀，或以歌舞吸引，倒真是各展才艺让人目不暇接又赏心悦目。

奈何我们来的过早很多女子才刚刚起床，多数一副慵懒的样子推窗启户舒展腰肢，伴着随水而至的袅袅歌声看来倒也别有番风情。

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二八女子，见我们的船经过，一双多情美目不由留恋不去，我扭头看向烈山诺戏谑道：“王爷，这女子看来是钟情于你了。”

烈山诺不以为然地挑挑眉道：“说不定她中意的是你。”

“我？”话一出口我才想到我一身男装，那女子倾慕于我也未可知，思及此不由有些自豪。正想着那女子为了吸引我们竟不由轻启朱唇唱了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她在对你唱歌诶……”我嬉笑着冲烈山诺叫道，可话音未落就感到眼前一袭红纱罩住了面庞，猜想是那女子抛下来丢给烈山诺的，便要揭下来给他。

“别……别揭……”烈山诺伸手拦住了我已抬起的手，一双眼深深看着我……

第四十九章 别情之殇（下）

他把我的手按回原处认真地凝着我哑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给我婚礼的贺词吗？”我隔着红纱绢问他。

“只给你，没有其他人。”他说着动作极轻极仔细地将我头上的红纱绢揭了下来。

“诺，你和他……”我本有心劝他，可话出口见他愠怒的眼神，我才想起今日说好不提那人的也就作罢。

逐水而行，画舫穿过环玉坊所有女子的闺阁，我们大嚼着驴肉烧饼观赏了大大小小数十名女子秀丽姿容歌舞才情，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船行至环玉坊水路尽头，烈山诺将一块银子扔给船夫，那船夫二话不说便将船撑到了环绕整个京城的水路上。

从环玉坊一出来我真正知道什么叫天子脚下繁华之地，但沿河两岸叫卖叫买各色人等已经叫我目不暇接，烈山诺见我如此索性带我弃舟登岸。

怕人群将我们冲散，他牢牢攥着我的手道：“你倒真会挑日子，平日京城就已经热闹非凡，今日还是城外法霖寺的庙会，好吃好玩新奇的玩意一色全出来了。诶，别乱跑？”

没工夫听他唠叨，拉着他我一头钻进了个极热闹的人堆里，看着台上两个赤膊的男子，我扯扯他的袍袖，“这是什么的？”

“打擂。看大男人赤身露体，你个姑娘家羞不羞？”烈山诺老大不高兴地说着就要拉我出去。

我却站在原地不肯动，抻抻身上的衣服道：“谁知道我是女人？”羞什么，姑娘我当年还曾修复过春宫图呢！

“我知道啊！”烈山诺臭着个脸怒声道。

“刚刚去秦楼楚馆你怎么不急着走？”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嘴却不闲着地和他理论。

“那怎么一样。”某人的声音渐弱。

“男女平等你懂吗？别动……”在我极快地闪到他身后后，一缕鼻血飘飘扬扬洒在了他的锦袍上。

烈山诺被我拉着凡是人堆就钻，热闹就瞧，一路上不论古董字画、香料首饰、耍猴百戏、凡所被我瞧见的热闹没一个放过的，就连纸马店我都进去瞧了瞧，直走到最后烈山诺任我怎么拉也不肯动了才罢休。

为了让烈山诺不再耍赖，我答应他买两匹马，把徒步逛街改成走马观花。

在烈山诺去挑选马匹时，我却被一个卖鹿人吸引了视线，准确说是被一头毛色纯白的鹿吸引了。

那白鹿和一只普通的梅花鹿交颈依偎而立，显然它们是一对山野伴侣。正在我出神时，卖鹿人已经将那匹梅花鹿售出，作势要将缰绳交予买者。

我见这对鹿侣要被分开，横身挡在买鹿人身前道：“它们本是一对，你要买就买一对吧。天涯海角它们总归在一起。”

没想到那卖鹿人挺身过来插口道：“这白鹿乃天上瑞兽，奉养者鸿运绵长，福禄不尽。若秘制其肉食之寿享百年。价值是普通的百倍不止。”

我明知白鹿只是白化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也不想和他理论，便道：“这两只我都买了多少钱？”

“两千两银子。”

这很明显是个坐地起价的价格，我作势要掏银票，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只见烈山诺从怀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扔在地上也不管卖鹿人同不同意就接过了鹿绳递给了我。那卖鹿人不干才要上前理论，只见烈山诺一撩银灰色的大氅露出一截嵌宝刀身，卖鹿人见状自知得罪不起拾了银票，退了买鹿人的银子走掉了。

待人走尽了，烈山诺无奈地看着我：“要带回宫养吗？”

看着白鹿纯净无尘的眼睛，我摇头道：“它们来在山崖林野，应该归于山林才对。”

烈山诺闻言已知我无心在逛，便将缰绳递给我，自己动手将两只鹿系在了马后道：“走吧，我们把它们放归山林去。”

我不知他要去哪里放生，但想他总归比我了解京城，也不多言便催马跟上。在马上慢悠悠行了半个多时辰，我们才来到一座山脚下，又上到半山腰感觉两只鹿已经不会轻易被猎人所虏才下马。

烈山诺留下拴马，我则牵着两只鹿向山野更深处走去。玩了大半日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山路，已时至日暮，残阳半坠山巅，如血的阳光落在白鹿纯白的毛皮上，白鹿显得愈发纯洁高贵。

我解开绳子，那梅花鹿一见自由近在咫尺，毫不犹豫奋蹄而去；而白鹿则奋起四蹄绕着我疾跑了数圈，最后竟在我面前停住，徘徊良久似乎要感谢我的相救。

“它既然这么有灵性，又怎么会被那些山野莽夫虏获呢？”烈山诺从后赶来感慨道。

我抚着白鹿美丽的额角道：“一定是它的同伴被抓，它不离不弃，不肯独自逃走才被捉住。”

“会吗？”烈山诺半信半疑道。

也不辩解，我兀自对白鹿恋恋念道：“去吧，日后小心些。”它对我眨眨眼似有感悟又似懵懂，但依然在我身前身后徘徊不去。

我无奈地抚着鹿额道：“纵然感激我，你也不能和我回去，终生锁在一方天地里你会觉得闷的。况且，你能离开它吗？要知道这世上有太多分离的理由不能为我们所安排。去吧！”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鹿鸣，原来刚刚那只遁向夕阳归处的梅花鹿在召唤它的同伴。见状我一拍鹿身朗声道：“怜取眼前，和它天荒地老厮守去吧！”恋恋不去的白鹿又绕着我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奋起四蹄向它的同伴奔去。

天色已晚，我和烈山诺径直催马回宫，一路无言只是烈山诺以别样的眼神不时望向我。

被他望得不自然，我索性开口道：“陪了凤梧一整日，凤梧身无长物实在不知如何感激王爷？”

他停住马神色冷峻地看着我道：“过了今日，明日你就是一国之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恐怕小王还要仰仗姑娘。”

他这话倏地让我们疏远了许多，我心头难过好一会儿才抬眼道：“王爷能否听凤梧说几句真心话。”

见他不语，我自顾自道：“他虽然是一国之主，可和他至亲至近的人只有你，能走进他心里的也只有你，不要再逼他了，你已经把他逼进了高寒孤寂的天阙里，难道后半生连条退路也不给他。直到你们俩人至老至死方休？就当我求求你，待他好些吧！今生的情，今生过了，天上地下穿越千年也追不回。待他好些，不要真的让他变成了孤家寡人，自己心头空落一份悔。”

“你不觉得这些年从你让他施行新政开始，我便逼不了他了吗？我其实早知道当年父皇是把皇位传给他的，即使不是，他如今也当之无愧。我早不是把他逼上天阙让他无路可退的人了，现在他所有的桎梏都是他心里那个做千古第一帝王的虚妄梦境，何况有你不离不弃在他身边，他怎么是孤家寡人？”

他的话听得我一阵心酸，默然良久只好把头扭向一边。好一会儿道：“人世无常，何况凤梧并非厚福之人，日后祸福难料。刚刚的话还请王爷多多体味，对他对自己都善待些。”我说罢向不远处的宫门催马而去。

我的马行得很快，而身后烈山诺的马更快，他跑到我马前一横，一双犀利鹰眸无比认真地凝着我道：“什么叫祸福无常？你这话什么意思？”

“人世本就无常。哪有什么意思？”趁烈山诺发愣的片刻，我翻身下马回首努力对他绽出一丝微笑道：“日后还望王爷好好珍重自己。凤梧这里别过了。”说完也不理他的反应，便将缰绳递给了宫门口的侍卫，径直向前走去。

“你到底要去哪里？”我还没穿过宫门，手臂就被烈山诺从后钳住，一路带离了宫门。

直走到距侍卫们很远的地方才放开，他一双狭长的眼睛咄咄地盯视着我道：“你到底要去哪里？何以要和我郑重作别？”

我极力微笑道：“我能去哪儿？我放不开的人在这儿，我左不过在这宫里终老的。”

“可明日过后你就是皇后，为什么没有半点儿喜悦之情？”

我低头浅笑，岔开话题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在等我呢？”

忽视他探究不解的眼神，我再次走向宫门。

“你选得真的是我皇兄吗？”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幽幽想起，我的身子不由一僵，但还是努力朝前走去。

可烈山诺的身子极快地横在了我面前，用满是惊异不敢置信的眼神凝着我道：“你真的……真的选了我皇兄？”

我错开他的眼神望向别处。

烈山诺猛地抓住我的手吼道：“你选得不是我皇兄？为什么不是？如果你选得不是他，我又何必……这些年又何必……”他顿了又顿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我手的力量已经大得不能再大，几乎颤抖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一直以为你和我皇兄两情相悦，所以这么多年我只是看着你，不管他怎么待你都只是默默看着。可你今天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那个傻子？”

听见“两情相悦”四个字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淌下来，对他讷讷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两情相悦就够的。比情更多的是无奈。”

“无奈？我不管什么无奈，如果你选得不是我皇兄，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让你回去。”他目光骤然变得坚毅异常，紧紧抓着我的手朝坐骑而去。

“你放开我，放开我，诺。”

“为什么我要放开？如果你不选我皇兄，不是我的皇嫂，你也不在乎两情相悦，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恭手让给万俟那个懦夫？你告诉我，我凭什么？”

我木然地僵在原地看着他，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说出来啊？说出来这么多年我心底对他的感激友情，便是覆水难收了。

他望着我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变得了悟，最后是诧异至极地道：“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知道又如何？”我异常平静地凝着他问。

“是啊，知道又如何？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烈山诺怆然若醉狂笑道，但极快的他脸色一变，“但今日不同了，我带你走。”

“我要回宫。”我坚决道。

“回去选那个傻子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那个傻子放弃我皇兄？放弃自由？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烈山诺疯了般摇着我道。

“为什么？因为我不选锦愁，他就会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因为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沦落到今日亡国丧家，终生被囚的地步。他早就可以有尊严的解脱了。这是我欠他的。”

“欠他？你救了他一命，反而欠了他要用终生来偿还的债？”

“是。如果你是锦愁，十年前你会选择苟且偷生还是有尊严的死？因为我要他活，他活了下来忍受了现在的一切，难道不是我欠他的吗？”

烈山诺这次默然了，许久后，他抬起头眼含悲伤地看着我道：“那你知不知道如果皇兄知道你选得人不是他？你无异于杀了他。”

“可那终究不是杀了他。但如果我不嫁给锦愁，他一定会杀了他。”

“不，我不能看你嫁给那个傻子，不管你怎么选，只要你不选我皇兄我就要带你走。”烈山诺执意道。

“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心中的还是你皇兄，我该在的位置还是锦愁身边。不要白白糟蹋了我们今生这份知己之情。”

不知他握着我的手腕过了多久，烈山诺颓然地放开了我，疾步向他的坐骑走去。

我悠悠叹气，心道：也好，与其他送我走，不如我送他走。看着他策马疾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了却了所有心愿后，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自己的不归路，却不知远处那双深情相望的眼眸从未离开……

第五十章 未及相怜（上）

将一张银票塞进内侍手中，他们很识趣地下到四层伺候。

我低头理了理身上凤瑶留给我的大红嫁衣，才想起十年前我用两不遗毒蛊烈山韬时也是身着艳红色宫装的。大概这便是轮回吧！将错缠的缘分于开始处终结，于终结处驶回正途。

不愿再想，我端着一坛女儿红推门而入，嫁衣上缀满的银饰互相碰撞，窸窸窣窣的声响清脆悦耳。

烈山韬还是如每日一样正在批阅奏章，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但很快又再次望向我。

我将酒放在小几上，平地转了一圈后笑看着他问：“这是我们苗族女子的嫁衣好看吗？”

他放下笔端详了好一会儿后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丝笑容，淡淡笑意中却隐含着欣慰和踏实，似乎欣慰于他等了很久，终于还是等到了我；踏实于不管多久，他一直都知道我会回来。

他招手让我坐下，摩挲着我绣工精致的裙摆道：“怎么怕大婚穿不到，今日先穿了。”

“不用等到大婚了，今日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今日？”他不解地看着我。

“是，就是今日。今日我们就行普通男女的执手之礼，白首之盟，请星月为鉴。”

烈山韬想了想，最后一副拿我没办法的神情无奈地点了点头，任我安排。

我硬把他拉起来，让他端端正正站好，随后将红盖头盖在自己头上站在他对面。

“天宇朗月繁星共鉴，凡世男子烈山韬与女子凤梧借今宵吉时，在此天阙结秦晋之好缔白首之盟。凤梧愿以烈山韬为夫，今生今世同心不离。烈山韬你可愿娶凤梧为妻，今生今世与她执手不弃？”

烈山韬拉住我的双手，牢牢握住道：“我愿意。”

“烈山韬凤梧结为夫妇礼成。”我说完静静等着烈山韬揭开我的喜帕，可半天不见他的动静，只好摇摇他的手道：“揭我的喜帕啊！”

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揭开盖在我头上的大红喜帕，出神地望着我，眸子里满是幸福的笑意。

“在想什么？”我看着他道。

“在想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以后都不会从我身边离开了！”

我努力对他绽出最灿烂的笑容，紧紧抱住他道：“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我说着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烈山韬感到我脸上的泪把我拉开道：“你哭了？凤梧？”

我边抹泪边道：“嗯，我哭……哭我终于嫁出去了。”

他听了哑然而笑，动手帮我抹着泪道：“是该哭啊，在民间你这个年纪都可以做婆母了，你却才肯嫁给我，那我儿子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讨到老婆。”

我本以破涕为笑的脸，在他说出后半句时变得有些僵。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异样，我拉起他面对窗外的皎皎银月跪下，大概自他父皇死后他便没跪过，一时不适应被我拉了几次才肯双膝着地。

我双手合十望着银月虔诚道：“今烈山韬凤梧夫妇，拜月祈求，不求朝朝暮暮厮守百年，惟愿两情不移地久天长。”

我俯身下拜，直拜了三次，看向烈山韬才发现他一直未动，反而凝眉看着我。

“你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今天怎么了？而且谁说我不在乎朝朝暮暮？”

“我相信冥冥之中总有天意，两人若情深不移，咫尺天涯又有什么不同？”

“若能朝夕相对，谁愿意天涯相隔？而且我要我们不仅两情不移，还要厮守终生。”说罢，他一手抓住我的手，含在掌心，双手合十对着茫茫天宇充满自信和霸气地道：“万民之皇，人世之帝烈山韬在此向天地宣告，誓与凤梧生同寝死同穴，生死不离。”

我侧头看着他自信到无以复加地宣誓，想到也许这信誓旦旦之言未冷，我们两人已咫尺天涯再无相聚之日，心中的悲痛溢满胸臆，令人窒息到无法言喻。

看着苍茫凄寒的夜空，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濒死的心，猛地悲愤起来，为什么我们要分离？十年磨难，多少生死别离，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的两心相知，为什么最后我们却要分离？为什么我要离开自己寻觅了千年的爱人？如果是前世方岚痛失爱人的不甘让一缕孤魂跨越千年，今生我又为什么要将唾手可得爱情放弃？

我倏地抓下烈山韬合十的手，双眼含泪急切地看着他道：“烈山你知道我今生最留恋和你在一起的哪段日子？”

他凝着我道：“我们在柔然时。”

我的泪倏地流了下来，兴奋地不停点头：“对，就是柔然，就是我们流落柔然腹地时。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们去柔然做一对牧人，放牧草原，不管是诺还是长皇子做皇帝随便谁，你不要再管魏周，我也不再管锦愁，我们谁也不再管。现在就走？连夜启程？我给你拿纸笔，你现在就下诏？好不好？”

我起身奔向他理政的小几，拿了纸笔举在他面前，等他……

第五十章 未及相怜（中）

他本来含着笑意的眼渐渐升起疑云，最后眼神一凛道：“万俟让你如此的？”

万俟？这干锦愁什么事？我摇摇头把纸笔再次向他递了递，“我求你随便禅位给谁，只要我们能离开就好，你现在就写好不好？”

烈山韬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们僵持了不知多久他才凝着我道：“你真的不会再理万俟锦愁？不再在乎他的生死？”

我点头坚定道：“只要你保证不伤害他，我们离开这里，我今生便不再见他，永世不见。”

烈山韬听了我的话不由一愣，但最终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后，他将面前的纸笔轻推回给了我，一字一字道：“我不相信那个傻子？”

“你不要相信他，只要相信我就好，他只是个傻子。烈山我求求你，求求你，和我走吧！”我再次把纸笔递到他眼前。

他抓住我的手冷道：“他是个不一样的傻子，你明白吗？”

“一个你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傻子吗？”

而烈山韬对我的泪如视而未见般狠道：“是又如何？”

话音落地我已泪流满面，颓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烈山韬见状满身怒气的起身向门口走去。我怕他真的消失在我面前，消失在夜色中，忙跑过去从后紧紧抱住他。

“算……算了……”我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一颗心好似被谁狠狠揉搓着，痛彻心扉。

似乎又过了好久，烈山韬转过身来，用手指轻轻帮我拭干了泪，然后把我拥进怀中道：“只要过了皇后册封大典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凤梧你相信我。”他说到最后似乎已经是在对自己说。

我努力笑着，和他坐下偎进他怀中道：“对我来说有今夜就够了，今夜的每一刻我都要记在心里，更要把你也牢牢记住，直老到齿摇发秃还能把你记得清清楚楚。”

他拥着我胸口轻颤，哑声笑道：“你天生迷糊，真能记住吗？何况我日夜在你身边，时时刻刻老着，这时的样子恐怕不久就忘了。”

“不会，我刻在心里，忘不掉更丢不了。”我抚着心口坚定道，可手却被烈山韬拿下抓住道：“我们注定老死在一起，你又何必那么累要记住一切。只要记得不管是乌发红颜，还是齿摇发秃，我必在你左右，随时可见不就好了！”

我听了微微轻笑，凝着他道：“随时可见？我的皇帝陛下难道不要巡视军营了？不要远征震慑蛮夷了？也不要在这天阙里不声不响闷死人地看奏折了？”

“闷？过去怎么没听你提过？”他奇怪地皱眉，最后眉头一舒似乎了然地戏谑我，“过去不提，莫不是你常常看着我想入非非才不觉闷的。”

“不是。”我脸红着辩解。

“哦，那就是现在日日和我相守不稀罕了，才觉得闷。”

这个意思还不是和那个一样！我垮下肩膀道：“不是。”

他也不理我的抗议，自顾道：“哎，现在就烦了这可怎么好，日后几十年要怎么熬啊！”

怎么熬？

一年前，他要离开我时，我狠下心想着不过几十年我还熬得过去，可今日想到自己要把这样一个未来留给他，却感觉比自己承受起来艰难千万倍。而他要怎么熬啊！

见我默然，他以为我真在发愁日后的日子乏味，便爽朗大笑后摇着我，“你不用愁，日后我们有了孩子，孩子围前围后，恐怕我要你看着我，你还没功夫呢，你还怕闷？”

孩子？这是我流产后，他第一次提起孩子。

感到我的僵硬，他自觉失言，低头凝着我道：“凤梧，我们会有孩子。李兆贺说过那孩子来也许就是要救你一命，天意如此就不会让咱们没有子嗣。”

见他笃信如此，我也点头笑笑装出一副信他的样子，似是安慰他，又似安慰自己般道：“会有，当然会有。”

他见我信了，又揽紧我憧憬道：“在过十年等新政行入正规，我们就回柔然，在那里修一座行宫，我还要还你当年那只不得不丢下的小羊。”

“你还记得。”

“当然。到时我们把它放在园中，等夕阳西下红霞漫天时，坐看它在碧草间欢蹦跳跃。”

“嗯……”

“夏秋星月最好时，我们便坐在躺椅纳凉看星；冬日便整日猫在房中看书瞌睡，等下了雪就踏雪寻梅，入山猎鹿；等春暖花开时，我们就去骑马踏青……”

他恣意憧憬着，在他轻柔的话中我似乎切实感到了那些美好到无以复加的日子，只有我们俩的日子，可那就像梦，在夜色最浓时最美，在启明星偏西时碎裂，可谁也挡不住白日的来临……

当看见天边泛起第一丝曙光时，我像跌进了无尽的深渊，只感到不停的坠落，希望像美丽的天空与我越来越远，绝望浸满了身体的每个细胞让人连呼吸的勇气都失去了……

我反身紧紧抱住他，紧到我用尽了自己所有力气，好一会儿后烈山韬想拉开我。

“别动。”

“天亮了，回宫吧。过会儿要上朝了。”他再次想拉开我，但仍是徒然。最后他抚着我的背道：“今日你怎么了，过几日就会行皇后册封大典，到时我们就……”

我打断他，鼓起最后的勇气在他耳边一字一字问他：“你还记得在柔然时你问我愿意和你死在柔然吗？现在我问你，你愿意和我死在这里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我拉开，冷眼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问你愿意和我死在这里吗？”

他抓住我的手怒道：“你说万俟锦愁和你说了什么？”

我苦笑着摇头，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只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再次逼问。

“愿意还是不愿意？”

不知僵持了多久，我感到被他握着的手腕已然麻木时，他眯眼审视着我道：“我们为什么要死？”

“你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天阙中变得安静无比，我能清楚地听到了我们几乎融为一个的心跳声，可我对他满是祈求的眼睛却已渐渐模糊。

一抹淡红色的曙光斜射在他握着我的手上，我却感到自光照处散发来的冷，那冷直从我的手背冻至心底，冻结了我最后一缕斩不断的情丝……

“请陛下放开奴婢。奴婢此时已经是乐王王妃，请陛下放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从此时起我已是乐王王妃。”

我看见他眼中似乎永远明亮坚毅的光在悲痛的火焰中燃成了灰烬……

第五十章 未及相怜（下）

“你说过以我为夫，和我同心不离。两个时辰前你也和我对月盟誓的！”他两眼充血地看着我。

不忍看他痛苦的脸，我把脸撇向一边。

他却不容我回避地扳过我的脸，吼道：“你说话啊。你说过做我的妻，陪我归隐柔然，和我老死在一起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凤梧……”

我满含热泪地看着他，“昨夜我是烈山韬的妻子，但从今日起我就是乐王的妻子。”

“好，好……你不是要做乐王的王妃吗？如果没有了乐王，我看你怎么做乐王的王妃！”他说着将我甩到一边，起身向门口走去。

“那我代乐王谢陛下恩典，但求陛下赐我们夫妇一口合葬棺椁，让我们夫妇能生死不离。”我抹干泪，慢慢起身走到僵在门口的烈山韬面前。

他瞳孔充血地瞪着我手掌已经高高扬起，一字一顿道：“朕不许你在说和他生死不离，你是我的，生在我身边，就是死也要和我同穴。”

“我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我属于我自己，我说和他生死不离，决不食言。”

“你在威胁我？”他眯眼逼视着我。

“陛下怎么会受人要挟呢？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心。”我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

我们两人就这样彼此怒视着，不知过了多久，烈山韬高扬的手轻轻摸在了我脸上，习惯的用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脸侧，柔声道：“你错了，我这一生曾两次受人威胁，两次都是为了你。第一次是十年前，你不择手段救万俟时，那时你决绝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他说到最后竟不觉极苦地笑了出来。

“烈山……”我握住他的手，泪再次淌进他的手心，想对他说什么却无从开口。

“十年，十年了千里江山易得，一心难求……”

“烈山……别说了……”我心如刀割，哭着求他。

“你可以为他生，为他死，而我在你心中可有半点儿分量？”烈山韬伤痛至极地狂笑，悲怆的笑声回荡在晨曦寒冷空旷的天阙里。

“烈山不是半点儿分量，是全部。你知道吗，从当年在柔然看见中毒昏迷的你时，我偷偷庆幸能和你在身边那刻起，我对锦愁已只有亏欠和怜悯。”到了此时我已不再回避自己对锦愁的感情。

“那你为什么选他？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选他？”

“为什么？你真要我说吗？”

烈山韬周身一僵，随即神情冷至极点道：“万俟锦愁，不论我怎样对他都不为过。”

“好一个不为过？就因为你是胜利者吗？”这次换成我凄然冷笑，心中已压抑太久的悲愤再也按捺不住，“因为你可以无视无数人的性命，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你父亲的战袍。你可以随意侵略他人国家，杀戮他人子弟，最后坐上这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成为统御四方的皇帝，而他只是一个连普通犯人都不如的亡国之君？他就该怎样也不为过的任你欺凌？”

“凤梧，这些年我对他已经算仁至义尽，其中之事你不明白。”他说着怒火在眼中越燃越烈，最后拳头已攥得手背发白。

“仁至义尽？如果不是我们三人性命相系，你会容忍他在你眼皮下过十年，恐怕他早已成为你的刀下鬼。尤其是我们的孩子没有后，在你心中更加把他视为仇人，欲除之而后快。”

“是，哪又怎么样？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失去那个孩子？”

“可错不在他，这些年给他尝药是我自愿的。若说失去，他从一国皇子到如今无国无家囚困孤岛，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如果我赶尽杀绝，他就不会在天心居太太平平十年了。就是因为我当年对他太仁慈，才会有今日不是吗？如果当年我直接让他消失，我们现在便不会如此决绝相对不是吗？”烈山韬无情道，性情中的阴冷无情尽现无疑。

“所以如今你悔不当初，所以你绞尽脑汁设计了那个藏在宫中东南小院中的盒子，即使不能杀他，你却能让他生不如死，猪狗不如的活着？”

话音未落，烈山韬的身子又是一僵，目光闪向了别处。

我忍不住苦笑出声，“真的是你想出来的？我一直偷偷期望那是许舟的主意，原来真的是你。是不是只要拦住你的人，你都会毫不留情的铲除，像锦愁、像凤瑶？”

听我提起凤瑶，他再次看向我。

“别告诉我，凤瑶是自饮毒酒身亡的，凤瑶死时我便很奇怪，中五石散毒的人多数肌肤会变薄，甚至肌肤破裂，可凤瑶毒发时只是一直呕血，皮肤却如常。其实从她入宫之初你早已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当时她本来打算让你成瘾的五石散酒，早已被你换成了毒酒，可悲的是她不忍心让你喝，她自己却傻傻的一头扎进了你的彀中。至死她都以为自己是为救心爱之人而死，殊不知你就是用她对你的情意将她推上死路的。”

“从她入宫开始，你就该知道她所作所为终有一死，死法如何又有什么不同？”

“她虽有诸般不是，但与魏周还罪不至死啊！何况她对你的情意，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的心是铁石铸成的？”

“如果所有人所有事你都能看见，为什么独独我的心你看不见？你的心是铁石铸成的吗？”他目光深邃仿若直视着我的心道。

我悲愤至极迎视着他，“你知道我多希望我的心就是铁石铸成。那样即便我看见为了让锦愁无声无息消失如何把我骗出宫，看见你为了让凤瑶不死于你手的巧意安排，看见你如何在雷拓面前陷我于不义，你如何视乐朝军卒性命如草芥，你如何残害慕容骏一家，所有所有一切都不会为之所动。可我不能……”

“你就是为了那些人要离开我？”烈山韬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不同样为了魏周放弃了我吗？”心如铁石的他怎么会明白，那些人在我心中

他脸色骤变，仰面苦笑道：“难怪你刚刚要我禅位，问我是否愿意和你死在天阙？”

笑罢，他低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我，猛地握住我的手腕，“如果我说愿意呢？你真的和我一起去柔然吗？会和我死在这里吗？”

我也眼光不措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愿意吗？”

我们两人再次僵住，默然间，我的泪再次蓄满眼眶，一字一字道：“你愿意吗？”

他的眼神恍惚起来，许久后一坚道：“为什么我们要离开？魏周我不会放弃，你我更加不会放手。不管你顾念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他说着握着我腕子的手已经紧到不能再紧。

我放声大笑，泪却在脸上泉涌，他心疼地捧着我的脸，周身再次溢满霸气却又不失柔情地道：“凤梧，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些人不值你如何和我决绝，他们不值的。”

我拿下他的手，声音已然颤抖地苦笑道：“你不愿意，你还是选了不愿意。烈山韬，你可知道事难两全，你选了魏周，我选了锦愁。”

他怒目瞪视着我，“你以为你选了他，一切就作数吗？”

“我选了他当然不作数，但如果是你皇帝陛下下旨赐婚昭告天下，那会如何？”我看着他肆意苦笑道。

“你……你说什么？”烈山韬的声音骤然失去了力量，握着我的手一抖。

“我说你下旨给我和锦愁赐婚的圣旨已传至江南江北州府各县，最晚不过后日百官道贺的奏章便会在天阙里堆成小山。”

“你……你前夜来这里就是来拟造圣旨的？”

我点点头，“那道圣旨经过昨日早已传遍江南各地。如果你要反悔，强夺乐王之妻，乐朝旧臣一定会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夺人之妻更有悖于你这些年推行的儒教新政，更会落话柄于往日反对的旧臣，这些年你的心血都会付诸东流。你誓要超越所有帝王的宏愿，更会化为泡影。”

不等我说完，他的手已扬起想狠狠扇在我脸上，可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僵硬到一动不动的神情宛若时间静止。

似乎过了好久好久，他突然拉起我向门口走：“好，我们走，我们去柔然。我不在乎是不是皇位的不二人选，我统御的魏周已不知比先帝们的大多少倍！我的子民之多已是旷世未有！”

我拉住他，紧得不能再紧得抱住他，他选了，他终于还是选了我。我看着他一阵笑，一阵哭，最后哭笑都融成了绝望的哀嚎……

烈山韬拉开我，不停抹着我的泪，只是念道：“我们走，随便诺他们去争，只要我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可以了。”

我默然不语，只是摇头，哑声告诉他：“你终于还是选了，可晚了，太晚了。”

“怎么会晚？我们现在就走。”他吼着。

“晚过了那一秒恩怨皆忘，晚过那一刻是非不分，晚过那股勇气，晚过为情所困的孤注一掷，晚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其实，你我都清楚即便昨夜你答应了我去柔然，也终有一日会对锦愁再起杀心，再起称帝之心。你注定属于天阙，而我注定属于那个小岛。当年我们便不该相遇，而我更不该向你下毒，强求和锦愁的再续前缘，你不该把我囚在天心居，这十年来我们之间不过是一错再错。这错伤了锦愁，伤了李妃，伤了凤瑶，更伤了你我，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我含泪看着他一点点把他紧握我的手掰开。

挣开他的手，我抹干泪带着无限眷恋看了他最后一眼后，转身背对他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道：“我凤梧自今日对日盟誓，今生今世至死不在与烈山韬相见。若违此誓，让凤梧生生世世……”

“凤梧，不要说。”烈山韬横到我面前，伸手紧紧捂住了我的口。

我却将他的手拿下，看着他的眼逐字道：“若违此誓，让凤梧生生世世受别离之苦，生不能与烈山韬相聚，死不能与他魂魄相依。”我说罢不在看他，径自向门口去。

“等等。”他说着再次横在我面前，轻轻从我头上拿下我的银梳，抚着上面的字低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当年在毡房里我问你是不是愿意和我死在柔然，你到今日还没有答我？”

我低头看着梳子上刻的八个字，点头道：“我愿意。”

“那去年元夜我们同坠冰窟时，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赴死？”

“我愿意。”

“昨夜我若答应和你死在天阙时，你可不悔？”

“不悔。”

他把银梳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深深嵌入肉中溢出了血丝，才哑声道：“凤梧，我不管我们之间是姻缘孽缘，还是一错再错。今生我必执你之手，偕老百年。昨夜我只当你把心给了我，但终有一日你明白了一切后会回到我身边，你记得终有一日。”

我的泪滴落在地，步子决绝而僵硬地向下去，身后送别我的是他绝望的目光，高寒无比的天阙里终于只剩下了寂寥为伴形影相吊的烈山韬……哎，这一章写起来实在是难过而艰难啊……

第五十一章 磐石有泪（上）

“姐姐，一个月了，你难道真的不回去吗？”翠缕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拉住我。

我看着她笸箩里未绣完的平安荷包，转移话题道：“我回来陪你们难道不好吗？”

“不好。你开开心心回来，我们自然高兴。你若这么像丢了三魂七魄似得回来，那我还真想把你送回去。”

我勉强笑笑道：“我若丢了三魂七魄你帮我招回来不就好了。”

她一拧眉，不觉提高了声音，“你的心都不在这儿，魂能招回来吗？你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闹了什么别扭？这些天不论春节、祭祀、拜佛你都不去，连年夜的烟花都不看了？陛下也是前些天还每日向岛上望，可过了上元节后那窗户开都没开过？今儿早晨我还看见有人把东面的门窗在外面钉死了？再这么闹下去彼此心寒了，我看你们怎么办？”

我低头听着，看着笸箩里五彩的丝线，心里想着：钉上也好，早一日让他心寒，心死，他早一日就不痛了。想罢抬头凝着翠缕道：“你若是我的好妹妹，不想我再难过以后就在不要提他了。”

“你……你真的就这么放开他了？”翠缕惊讶地竟站起了身。

“翠缕，人生在世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你对他的心思暂且不说，就说他对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啊！难道真这么算了？”

她说到此处我喉头发紧，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见翠缕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后快速地低下了头，我转头看去原来锦愁立在门口。

“凤梧，有人来上岛了。”锦愁倚着门低声道。

有人来了，难道是他？

“翠缕，你代我去瞧瞧，如果是他有旨就接，如果不是……”我话未说完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如果不是怎样？”话音落地一个修长的灰色身影闪进了门内。

见是烈山诺锦愁望了我一眼又看了眼他便走了出去，翠缕对我眨眨眼也带门出去了。

不敢看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不等烈山诺开口，我便转身面向了窗外。

可似乎不用想他便知道我的心思似的，开口便道：“他瘦了。”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心道：我不问，你又何必说呢？两头传话，三人心痛，来又何苦呢！如此想着我却只言未发。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继续道：“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吗？”

“王爷此来是来祝福我和乐王秦晋之喜的吗？”我不答反问。

“凤梧……”烈山诺无力地叫着我的名字，好一会儿后才道：“皇兄他还没有死心，恭贺你和乐王的奏折他一概压下，朝臣见他不置可否，也不敢再议此事，可江南乐朝旧臣不仅贺喜的奏折不断，甚至有人竟送来的贺礼。恐怕再过些时候，皇兄就是想压制也压制不住了。可是……只要你回心转意，他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不会放你走的。”

“他不会的，他一生最舍不得不是我，也不是他的性命，而是他千古一帝的梦想。”

“凤梧，你错了。如果你知道去年你坠入冰湖生死一线间，皇兄为了让你余生不再受苦痛折磨，在佛前发过何等重誓时你就绝不会这么说。”

我不由低眉苦笑，曾几何时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听他亲口对我说出这个誓言，可现在我却再没有勇气听了。

“李总管说皇兄在佛前发誓，终生不再见你，但求你余生无病无痛平平安安渡过余生。若违此誓他就……”

“诺别说了。”我打断他的话。

“不，你让我说完。皇兄发下了极重的誓言，可最后他还是抵不过你，违誓再与你相见，难道你就能心如铁石真的弃于不顾了吗？”烈山诺激动道，言辞间全然不信我真的舍弃烈山韬。

我看着窗外经冬入春还未转绿的丝草，淡定道：“诺，我还是乐朝宫女时，和皇子们一起读《孔雀东南飞》记得曾读过一句诗，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你回去对他说，他会违誓，我却不会。我心如石如铁，言即出口绝无转移。”

“你……”烈山诺才只吐出一个字，门就被人轰得一声踹开了。

“凤梧，好个磐石无转移。”

“哥。”

“诺，你先出去。”

再次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我身子不由一震，那个我思念至极的人就在距我不到两尺之内，但不管如何思念噬骨我双手还是死死抓住了窗棂，强制自己不要回头。

两扇门再次开合，烈山诺出去后，烈山韬才对着我的背影悲愤道：“你不是要离开我吗？我就放你走，你带着那个傻子走，我放你们回江南。但我要你记得一句话，即便磐石无转移，可总有水滴石穿日。”他说完极用力地将一个卷轴扔到我脚下。

我矮身拾起来展开，上面正是烈山韬放我们回江南定居的旨意，但旨意上并没有写是放乐王及王妃回江南长沙属地，而是写明放乐王及其随从侍女回去，我长长叹了口气，知道他还是给我留了一线余地。

“陛下要我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他极快地说完便转身要走。

“等等……”我出声叫住他，缓了好一会儿提起勇气道：“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珍重自己，你的肺伤一直没有痊愈以后每年秋冬一定要到湿润的地方调养，李内侍他们不留心你自己也要记得，你身上征战落下的旧伤阴雨天难过时让他们给你热敷会好过些。还有石头，其他皇子都欺负他无母，你一定待他要好些，千万不要因为我不在见他，那他娘在天之灵也难安息。”

“不必，他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会疏忽慢待。”

“那就好。还有……还有就是求你少些杀戮，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多积些福寿。”

此话引得他一阵狂笑，笑罢他声音悲怆道：“福寿，你当我在乎那些吗？”

“我在乎。”

“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还有一句，不管你如何需要能臣推行新政，安抚朝野，许舟此人绝不能再重用。他野心勃勃，若有一日察觉你打压他的权势，谋逆弑君推举新帝之事也未必不敢做，千万小心。”

听完我的话，他不置可否身子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后才道：“凤梧，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会回来的，你会回到我身边的。”他讷讷说罢，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去……

他一直坚信我们总有破镜重圆一日，却不信磐石有泪却再无转移……

第五十一章 磐石有泪（下）

两日后。

因为有了烈山韬的旨意，我们很快便收拾好了行囊，回江南的行程李清和烈山诺也已替我们安排妥当。告别囚徒生涯固然令人欣喜，可一想到真要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天心居，我们四人心头都别有一番滋味。

翠缕满眼愁情地看着已然搬空的房间和我道："姐姐，东西都已准备的差不多了，船也停在了岸边。"

"嗯。"我点点头，最后看了眼自己的房间，心一定将和烈山韬结缘的那半段五彩丝绳放在了桌上。我们走后不知他会不会来，但这半段丝绳本就是他的，是该还给他的时候了，情已断，这丝绳留着只会睹物思人徒增悲伤。

放下丝绳我起身想走才站起又觉得脚软，一下又坐回了绣墩上，心头一阵难言的悲伤怔怔僵在了原地不动。

"姐姐，你心里还满是他，就留下吧。陛下这旨意也不过是一时生你的气，你留下难道他还真的送你走？"翠缕蹲下身握着我的手低声劝道，却不知不是他不想留，而是我真心要走。

我无言以对只好转头望向别处，让她先出去，说我随后就到，她无奈只好带门出去了。

可我几次想起身离开最后都失去了勇气，想到在这天心居里他曾听我唱过《四季歌》；想到在这里我曾问他是否爱过李妃；想到我们隔着天心湖遥遥相望的岁月；想到我们天上人间却共看烟花的两心相知，十年点点滴滴的囚徒生活竟都成了他留给我最珍贵的记忆。

可一想到日后他再来这里只有物是人非的天心居，我的眼泪再次忍不住流了下来。展开随身的手帕，我轻轻提笔，只想留给他今生最后一丝温暖。

昨宵里，恁和衣睡。

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聚归来，初更过，醺醺醉。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

触疏窗，闪闪灯摇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

未有相怜计。

写罢，我将手帕工整地叠好压在丝绳下，如十年前轻轻开启天心居般轻轻将门关好，被打扰了十年的天心居似乎再次被时光凝结，永远停驻在了我和烈山韬相望相知的岁月。

------------

烈山诺给我们安排的回程路径和当年我们被掳来魏周时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当年我们是作为俘虏，作车行船只为能跟上魏周大军的速度，而这次是作为魏周皇帝亲封的王爷，在加上是奉旨成行，所以随侍护卫和车辆都是按王爷爵位安排的，装饰华丽不说，乘坐起来也算宽敞舒适。

烈山诺奉命护送我们出京城到汝阳，余下的路程由李清一直把我们送到乐朝旧都长沙。大概是石头在烈山韬面前苦苦哀求过，他一直送出京城仍不肯回去，经烈山诺和侍从们再三催促在我怀里又扎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答应他，等他年满十二岁就可以来长沙看我们才被侍卫们拉开扶上了马。

我不忍再看石头满是泪珠儿的脸，心一狠便钻进了车内，连车帘也放下了，可耳朵里他哽咽不绝地哭声却挥之不去，无奈我只好用手捂住自己耳朵，最后锦愁见我难过拉下我的手用他自己的手帮我挡住了那刺痛人心的声音。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王爷和皇子……"

尽管锦愁捂着我的耳朵，但车外侍卫的叫声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我脑中，因为上次出宫避痘有过一次遇刺的经历，我担心石头和烈山诺的安危，按住锦愁只嘱咐了一句别出来，自己便钻出了车。

扫视四周我并未发现刺客的身影，只有一支黑翎羽箭深深嵌入地面，阻住了我们前行的道路。但一干护送的侍卫已如临大敌将我们的两辆车子围在中间，烈山诺也将石头护在了自己身后横刀看向不远处山坡上的一人一骑。侍卫们刚要弯弓搭箭向那人进攻，立即被烈山诺挥手止住，他转头看向我。

我抬眼看想山坡上黑衣黑马的萧索身影，立即转回了身，可却迟迟不忍再进车里。

翠缕跳下车到了我面前，眼泪挂在腮边道："姐姐，你就真这么狠心，狠心离开他，离开石头吗？你可知道我们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翠缕说道最后已然开始抽泣，最后被烈山诺使了个眼色让李清拉到了一边。

烈山诺圈马站定在我面前，脸色极差地道："你只要点一下头我们就回去。不要你说什么，只要你点下头，那些狗屁奏折你不要管！"说到最后，烈山诺的口气几乎是在哀求我。

我抬眼看着他，仰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眼眶道："诺，你转告他，十年如梦，让他把我忘了吧。"说罢我撩帘正欲再次进车，就觉耳边风声一紧，一支黑翎羽箭掠过我耳边的碎发嵌入了车框。

当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山坡上的人时，我却看着箭身上绑着的那半段丝绳掉下了眼泪，解下丝绳我把它紧到不能再紧地按在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手呢？如果留有一丝希望真能让他好过些，也许我该给他吧！背对他，我抓着丝绳的手向他挥了挥，直听到一声骏马嘶鸣才再次进入车中……

------------

烈山诺按旨意把我们送到汝阳后，又执意送我们到了襄阳上了去江南的官船才回京。李清一路跟随着我们过襄樊过洞庭，直走到大船不能行，再次该走干旱路。因为算错路程我们误了上一个宿头，天近傍晚，只好宿在一个因战火荒废的村落里。

李清跟随烈山韬行军多年，对露宿荒山野地早已习惯，但因为算错路程让我们错过驿站住宿，还是努力找了村里损毁最小的祠堂落脚。简单吃过些东西，又在祠堂正中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后，大家席地而卧休息了。

我枕着随身的包裹，也许因为寒冷也许因为旅途疲劳，反而睡不着了。

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听见祠堂外一阵嘈杂，不久翠缕从外面进来小声同锦泞道："公主，一个乞讨的姑娘也想宿在咱们这里，侍卫们不敢做主，你看……"

还不等锦泞回答，一个低沉阴郁的男声便回道："让她留下吧！不是她，早晚还有别人。"

我清楚地知道那个低沉阴郁的声音发自正在闭目养神的锦愁。

我极用力地握住枕在头下包裹了的丝绳，一滴至伤至痛的泪滑落下了眼角……

第四卷完，第五卷《女主沉浮》

第五卷 女主沉浮

第一章 帘后女主

“你跟了我们五天，现在不能再跟了。要去哪里你说出来，我可以叫他们给你盘缠，你好去投亲靠友。”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瘦弱女孩道。

“小姐我没有亲友，但求跟着小姐们能吃口饭，以后小姐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您了，带上我吧。”她说着跪在地上磕头哀求。

“不行，我们路途遥远不能带上多余的人。”我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她，从翠缕的包裹里拿出一包碎银子递给她。“没有亲友，你就在这里多个生意或者找个好男人嫁了吧。”说完，我也不管她是不是拿了银子，绕过她便上了船。

“姑娘，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只要能让我跟着你们，下辈子让我做牛做马也愿意。”没有抓住我，她开始抓住翠缕哀求，翠缕竟被她缠住上不了船。

我们在船上等了一会儿，直到最后翠缕用乞求的眼神看我，我只好转头对李清道：“李侍卫请你派人把那个姑娘拉开。”

闻言李清一愣，看着我不置可否，但最后还是依言派人拉开了翠缕和那个姑娘。船渐渐离岸，那姑娘几乎绝望地看着我们，我放下面向她的帘子转头看另一边的风景。

“姐姐，你原来的心是很软的。”锦泞看着我冷道。

对我没让那姑娘上船有些怨气的翠缕，可还是护着我道：“我们路那么远，带上她也不方便。”

对她们的话我装作没听见，兀自看着河两岸的风景。

“凤梧，凤梧，她跳进水里了。”锦愁突然指着河岸栈桥叫起来。

果然，那女孩在水中极力挣扎着，岸边的水虽不深，可溺毙一个不会水的人已经足够了。

我们几人走到船头看着水中挣扎的女孩，我看向李清，想让他派人小水，谁知他正面有难色地看着我，这才想起这些侍卫都是北方人，会水得极少，而翠缕锦泞水性又都一般，正在为难，这次翠缕凝眉看着我急道：“姐姐，难道你的心真的硬了？”

“凤梧，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吧……”锦愁拉住我的手哀求，见我一直不置可否，最后干脆自己脱了鞋袜，我见状只好按下他，自己跳进了水中。

看着臂弯里被河水冲洗的白净细腻的小脸，我心中无奈叹道：你这么做又何苦呢？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被裹在被里可还抖成一团的瘦弱女孩问道。

“名字？”那女孩不知是冻得呆滞了，还漂泊太久忘了自己的名字，忽闪着一双大眼对我的问题重复着。

“对，你的名字？”翠缕将一碗热汤端给她也问道。

“原来我家房前屋后都是竹子，我爹给我起名叫素竹。”

“素竹，姐姐很好听的名字噢。”翠缕唯恐我再把素竹赶下船，立刻锦上添花道。

“素竹如果你愿意就跟着我们吧。”我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无奈道。

见我答应，不仅翠缕素竹喜上眉梢，连身后用棉被紧紧裹着我的锦愁也低低欢呼出声，而我看着她们报以的只是一记苦笑。自己裹着被子走出船舱，出来看见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的锦泞，她见我便把汤递过来道：“喝了吧，别着凉了。”说罢便转身而去。我看见她转身时，绝美的眉眼中深深的忧虑。

－－－－－－－－－－－－

半个月后，长沙。

时隔十年，再回到乐朝皇宫旧地自是另一番滋味。但我还来不及平复自己的复杂心绪，驳杂的事物已扑面而来。

先是在长沙城门前看见自两苗之战后便未蒙面的雷拓令人吃惊不小外，再来便是由雷拓一手着人修葺的乐朝旧宫。经过战火荼毒早已破败的乐朝皇宫想要在短短数月间修复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着力修复一两个宫殿还是可以的。

因为当年万俟穆在政通殿自焚殉国，所以雷拓将过去的承阳殿修葺为乐王府主殿。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承阳殿，我心中疑窦丛生，依锦愁现在的身份避嫌由恐不及雷拓怎么会用乐朝皇宫旧址兴建乐王府？而且锦愁名为乐王其实不过是空头封号，根本无半点实权，何须建什么理政用的主殿？

但驻足在已然修葺一新的承阳殿前我还是心潮澎湃，仰头一望才发现宫殿虽然焕然一新，却未挂任何匾额。

我正不解地望着，身旁也是兴奋异常的翠缕便拉住我的手臂道：“姐姐，真的和原来的一摸一样。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啊！”她说着眼泪已经滴落了下来。

我点点头也感觉十年恍然若梦，转头看向锦愁，却见他不知何时早已拾阶而上到了大殿门前，而他身后的锦泞冰蓝色的眼中蓄满热泪地瞩视着他。

就在锦愁要推门而入时，却被雷拓叫住了。几乎同时石阶下两个军卒将一方盖着红绫的牌匾抬到了锦愁面前，双膝一弯跪地叩首道：“陛下，请陛下揭开红绫。”

我心头一紧，雷拓他要干什么？他应该叫锦愁王爷才对，难道他的复辟之心不死？不管他要如何他都不能拉上锦愁去冒险，况且李清就在我们身边，若让他起疑不日恐怕战火就会再次燃便新的承阳殿。

思及此我上前一步正要出声阻止他再说什么，没想到锦愁已早我一步挥手掀开了红绫，红菱下红底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无衣殿”三个金色大字。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当年我们在琅嬛书苑高声念诵这首诗的情景跃然眼前，我抬头看向雷拓那张印有烙痕的脸，异常清楚他复兴乐朝之心已经昭然。

我回头看向后面的李清，见他望着无衣殿三个字不解，转身走到他身边道：“李侍卫，你该回去了，该回到他身边去。”

“凤姑娘……”李清眼中疑云更密，正欲开口问我什么，话还未出口雷拓长臂一伸推开了殿门，殿内的情景让我们几人顷刻寂然不语。

“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跪满大殿的群臣身着乐朝官服齐齐面向锦愁俯身叩拜，口中山呼万岁，更有些年迈的老臣最后已泣不成声，伏地哀哀痛哭不绝。

我几乎木然转头看向锦愁，只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纯净黑亮的眼睛变得蓄满泪水，而泪水背后一种坚毅的光越发闪亮起来。

此刻我知大势已定，不管锦愁意愿如何他势必要再次登上和烈山韬逐鹿天下的风口浪尖。

雷拓将锦愁引上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宝座后，早已写好登基祝词的礼官开始念诵祝词，我不愿再看他们这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复辟大戏，而且心里又挂着身处险地的李清，便退后了几步再次对身后不肯离开的李清急道：“你还不走？”

“凤姑娘，要走一起走，事已至此我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

我看着他淡然一笑，“我如果想留在他身边，又怎么会回来。”

他听了脸色微变道：“不成，我这么回去怎么和陛下交代。”他说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而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翠缕，“走，我们一起走，陛下的亲卫个个以一敌十，小小一个雷拓我还不看在眼里。”

Chapter_18

我推开他摇头道：“你有个什么闪失，我也难同他交代。”说罢已经掰开了他的手，翠缕虽呆呆望着我们。，但也已把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推着他道：“你快走啊！”

正在我们三人争执间，殿中内侍宣布的旨意让殿中所有人再次愕然无语。

“宫女凤梧天资睿智品性良善姿容端庄素与朕心意相知，朕蒙难期间数次救朕性命于旦夕，情意深厚，自今日起册封为皇后，外辅佐朕于庙堂，内主理宫中诸事。昔先帝亲封云雅公主锦泞与朕共赴患难，殚精竭虑复国图强，今加封云雅保国公主。昔宫女翠缕聪敏睿智，与朕危难间朝夕不离，服侍有功，特加封秀雅护国公主……”

我回头震惊地看着宝座上的锦愁，他此刻眼睛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神色，像极了过去的烈山韬。

听见册封翠缕没有半点儿惊喜，而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清楚地听到她对李清说：“你快走，快走。”

在我和她还木然间身边已经拥上了数名宫女将我们搀到了殿前谢恩，我以为这只是开始，礼毕后却发现她们将我一直半扶半拉地带到了锦愁的宝座后，原来那里还有一张比锦愁宝座略小却同样装饰华丽的椅子－－皇后的宝座。

望着锦愁的背影我声音极低地叫道：“锦愁……”

可叫过他的名字，我便失去了再问下去的勇气。而前面那个消瘦羸弱的身影也一直一言未发地目视前方正坐着，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般。

群臣在雷拓带领下再次山呼着万岁，在那声震殿宇的声音中宫女缓缓放下帝座后一扇珍珠串成的帘幕，珠帘像泪一样闪着柔柔的光从此隔开了我和他……

第二章 两强之势（上）

“娘娘。”素竹将饱蘸了墨汁的笔递到我面前，而我不知什么时候看着她研墨的样子走了神，接过笔我在奏折上简单批注，看我写完她便拿过去轻轻吹干收在一旁。这些日子我看着她经常出神，因为看着她就像看见了烈山韬身边的我自己。

翠缕被封为秀雅护国公主后便不能随时在我身边，但好在她还没有分宫出去，一来因为我们不忍分离，再来也是宫中修葺好的房屋不多。虽然平日还在一起，但上朝便不行了，反而是归途中捡来的素竹随时在我身边听用。

我一边看着奏折，一边留心听着龙庭前朝臣们对是否继续向魏周纳贡的争执，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已经争执了十几天，事情发展至此贡与不贡已变成了我和雷拓的针锋相对。每次我否决了雷拓拒绝上贡的奏折后，朝中都会有人再次提及此事，显然雷拓还是不死心的。

自锦愁登基，李清知江南情势已变后，我一直以为烈山韬会立刻挥师南下，没想到从北方传来的讯息是他竟然视已然谋反的江南于不顾，倾巢而出前往泰山封禅。

在他封禅时，迫于形势我已经开始整顿被雷拓恩威并施收复的前朝失地。这十年南方诸省虽然为魏周统御，但烈山韬对南北方显然还是厚此薄彼。

当年他为了减轻新政实施压力，强制先在南方推行。虽然南方经济在新政推动下得以恢复，所缴税银是魏周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二，但因为怕南方积蓄太多财富图谋不轨，多年来烈山韬穷掠夺之能事对南方搜刮压制，便形成了百姓收成越好，日子越艰难的情形，久而久之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如今雷拓振臂一呼，响应者甚多，有些不愿与魏周为敌的官员最后则屈服于雷拓了的武力。

半年光景，归附新乐朝的地方已经恢复到了旧朝的七成，可不论是官员任免，刑狱判决还是钱粮分配，自锦愁登基那日起他在百官面前便一言未发过，所有不是雷拓一手操办，便是由我定夺，两强之势昭然。

相较而言，和拥有权力和众多权臣拥护的雷拓比，仅仅坐拥皇权和锦愁的我有些事办起来束手束脚力不从心，这让我半年来一直在宫中暗暗搜索在战火中已然失落的皇后之玺。

自我将乐朝玉玺进献给烈山韬后，乐朝所剩的唯一权力象征只剩下那枚皇后之玺。当年万俟穆的皇后仙逝，皇后之玺被收回，石茹两位贵妃相争谁也未亲睹过这枚印鉴，如果我能找到它就大大加强了和雷拓分庭抗礼的筹码。

可无论是万俟穆的寝殿、娉澜宫还是佩霞宫我都命素竹偷偷寻找过，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正因为这样的名不正，才使我和雷拓在进贡一事上一再拉锯。

本来上次决议已定向魏周上缴往年的半数，但今日雷拓一翼又有人提出即使我们继续上缴钱粮，朝中也没有适当人选将钱粮押往魏周。因此事朝臣也已分成了两派，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不愿再听这些士大夫扯掉斯文面皮的争吵，我轻轻咳嗽意在让他们停止，谁知他们声音太大竟都没有听见，我一恼伸手将案头的镇纸隔帘扔了出去，如此朝堂上才安静下来。

“国难初平，我朝国力尚微，魏周昌盛日久，雄兵百万。陛下以为新朝虽处处捉襟见肘，但两国势力悬殊，如今之计当示弱于强，以图后事。所以而今进贡魏周之事，事在必行无需再议，至于前往魏周的人选改日再议。”

我说罢正要询问宗庙修缮的如何，没想到朝堂上便有一人挺身而出。

“陛下，臣沈良愿出使魏周押送钱粮。”

我放眼看去，出来那人是一个文弱白净却有一双剑眉的文官。沈良，好熟的名字，我低头沉吟了下才想起他正是协助雷拓为锦愁登基多方奔走，名震江南的才子沈良。

他能挺身而出解我燃眉之急固然好，但他也算新朝定国之臣，他若去烈山韬未必会再放他回来。思及此，我朗声道：“沈卿忠义陛下早有耳闻。今日陛下累了，前往魏周人选改日再议。”

散了朝会，我让素竹接了新奏折正要回宫，就被执拗的沈良拦住了去路。

“娘娘，请您准臣前往魏周。”虽然已经几个月了，但看着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说着便跪在了我面前，还是让我很不适应。

我伸手扶起他，边向宫里走边问他：“沈卿为我乐朝才俊，应深知此行凶险，为什么还要执意前往。”

“臣以为娘娘所言甚是，如不向魏周上缴钱粮，必然惹来魏周大军倾巢而出，而我乐朝尚不足与魏周一战，战之必败，所以臣愿往魏周为陛下娘娘解忧。”

“沈卿当世才俊，陛下爱惜，魏周人选陛下需在思虑。”经他一说，我越发觉得让他去给烈山韬当出气筒太可惜了，脑海中想找到皇后之玺的念头越发强烈。

沈良将我心意已定，施礼退下，可走两步又反身回来，看着我吞吞吐吐道：“娘娘，可还记得沈某？”

我呆呆看着他，实在想不起过去在哪里见过他，愣了半晌只好尴尬地笑笑。

他白皙的脸上微红着道：“娘娘是否还记得，当年海陵王府年夜的烟花？”

七爷，一听他提及海陵王，我心头一紧，多年来，六爷七爷的事一直是我不能碰触的心事，如今他一提心中的滋味已不是五味杂陈，而是千般往事俱上心头。

大概见触到了我的伤处，沈良面露愧色道：“娘娘待人情深义厚，不似某些人薄情寡义，只是臣不该提及往事惹娘娘伤怀。”他说着深深一恭到地，样子完全不像个已为官的人，而像个谦谦学子，而直到我离开他仍未起身。

我回头看着他恭敬的样子低声道：“沈公子。”

经我一叫他猛然直起了身，一双眼明亮而疑惑地看着我。

“沈公子，咕噜……咕噜……”我说完他的脸立时红透，却满是笑意，我也回以他淡淡微笑。

原来十年风雨会让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再相逢时，胜似老友。我不由再次感叹世事无常。

第二章 两强之势（下）

“我不要，我不要，我们不要……”我腾得一下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许久后心绪才从刚刚的梦中平复过来。

大概因为重回乐宫的关系，自回来后我的梦中便全是当年的旧人旧事。拭了下额角汗湿的碎发，我半倚在床头想把梦中万俟穆将玉玺硬塞进我手里的一幕，从脑海中抹去，谁知却勾起了更多思虑。

一会儿想着该如何让雷拓停止阻挠进贡一事；一会儿又想着出使魏周的合适人选；一会儿又忍不住想那枚皇后之玺在哪儿，甚至忍不住想到如果烈山韬身处此境会如何处置？

一番胡思乱想后，我再次迷糊起来，就在迷蒙间万俟穆当年那绝望歇斯底里的脸再次出现来了我的脑中，梦魇再次袭来的窒息间，我竟然无比清醒地想到了一个最可能藏着皇后之玺的地方。

再次摆脱了不堪的梦境，我翻身下床，简单梳理穿戴好，轻轻推门走出了晨风宫的宫门。因为财力和时间的关系，雷拓只着力修复了承阳殿和规模仅次于政通殿的晨风宫。这本还应该是锦愁的寝宫，但因为其他宫室还未修复，锦愁我们四人便都宿在晨风宫里，锦愁居东殿，我居西殿，锦泞和翠缕则在左右配殿里。

我轻手轻脚地出了西殿，大概因为宫中百事带举内侍们也劳累不堪，我竟未惊动看门的两个小内侍就出了晨风宫。

虽然不知道十年光阴那里是否被毁坏，但我确信看守这里的魏周军卒从未发现过那个秘密，因为如果他们真发现了什么是不可能不向烈山韬奏报的。

抬头看了看天色子时刚过，两个时辰应该够了，思虑好，我快步向乐宫东北方快步走去。

两个时辰后。

“娘娘，您去哪儿了？”我正向晨风宫走，就看见素竹步履匆匆地朝我走来。

我见她神色慌乱本想快步迎过去，忽又想起自己手中的皇后之玺，便又慢下了脚步，思量着该不该现在拿出来。

正在我思虑时，素竹已经到了我身前急道：“娘娘，您究竟去哪儿了？快急死我们了。”她说着将一袭披风披在了我肩上。

“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我随口敷衍着，将手中装着皇后之玺的盒子藏在了宽大的衣袖中。

“陛下知道您不见了，一面叫我们在宫里找，一面叫侍卫们到无衣殿那边找，听说他们没找到，甚至叫他们备马，说要出宫去找您。这都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了！”

出宫？我低眉不由苦笑，心道：我除了这个宫和那个宫，天下再大又哪有容身之地啊！只有锦愁回想到要出宫找我！想到锦愁焦急的样子，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我和素竹才迈步进了晨风宫就看见锦愁站在门口踱来踱去的身影，他一见我回来了，几步到了我面前，也不顾身边的翠缕锦泞和众多宫女内侍，就把我紧紧抱住了。

“凤梧……凤梧，我以为你……以为你……”他声音几乎颤抖地叫着我。

“以为什么？”我轻轻笑着道。

“以为你回……你不要我们了。”他说到一半，改口道。

“怎么会呢？”我想挣开他却抵不过他的力气，仍被他紧紧攥在怀里。

“我一听盈雨她们说你不见了，就担心你不要我们了。”

他说到此，我身子不由一僵，盈雨她怎么知道我不见了？而且今夜并不是她值夜，她怎么会在三更半夜关心我是不是在宫里？

我抬眼看向锦愁道：“陛下，盈雨做事如此用心，陛下应该好好赏赐她才对。”

看见锦愁望着我的眼眸不经意地一闪后，我伸手挣开了他，“陛下我累了，我想先去洗个澡。”

我说完便不再理旁人的眼神径自回了晨风宫西殿。可待我洗浴出来，却发现西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锦愁坐在殿中等我。

“凤梧，我给你梳头吧。”锦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看着我。

我犹豫了片刻后，叹了口气，“好啊。”

锦愁给我梳头的动作仍像当年在天心居般轻柔，甚至比当年更加小心谨慎，唯恐弄疼了我，而那极轻的动作中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温存。

“凤梧，你不要再悄悄消失掉，不要丢下我。”他极轻地梳着，也极轻地说着。

我自镜中看着他眉头紧锁的脸，心一软抚住他的手，笑道：“不会，我不会走。我刚才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

“真的？”

“真的。”

“那现在天气冷，你也不许再去游水了。”

“游水？”我立时蒙了，他怎么知道我下过水？我这才想起，我回来时头发还是湿的。思及此，我笑笑道：“我是掉进水里了，刚刚走到琅嬛书院，水上密径的木桥都朽掉了，我一脚踩空掉进了水里。”

锦愁一副了解了表情点点头道：“会掉下去，那不要去好了。”

我点点头，又自镜中望着他道：“锦愁，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那里吗？过去在我们和六爷七爷还有紫歌茹媛姐姐，那时多好啊！”

我说到此处那双纯净的眼睛又瞥向了别处。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眼中的泪不停打着转，但最后还是没有落下来。

平复下复杂的心绪，我让素竹将一封密信交给内侍，命他们派专人送到雷拓府。

一个时辰后，雷拓在书房中将一封印着鲜红皇后之玺的旨意狠拍在了几案上……

第三章 愁情百转（上）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雷拓将一纸奏章让素竹呈给了我。

我拿起看了一眼不由皱眉，又是重修娉澜宫和让万俟锦泊入宗庙的事。这两件事我和群臣已经讨论了月余，一部分大臣为了逢迎锦愁意欲重修娉澜宫，但现在百废待兴处处用钱，我和一些大臣不同意，再来就是万俟锦泊是否应追封帝号入宗庙一事，这件事以我力主。

以万俟锦泊在世时的功绩和地位，追封帝号入庙是不为过的，况且其中还有锦愁这层隐情，也算锦愁一点儿心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当年事出突然我不能让两人入土为安，现在连陵寝也只能是衣冠冢。

“当年长皇子戍边多年，外御强敌，最终又是舍生保护先帝和当今陛下周全，论功绩地位都应追封帝号入庙受祭的。”我异常坚定地道。

“这……”说到此处雷拓不知为什么看向了一旁闲坐的锦愁，见锦愁一直未抬头仍是兀自看书，便又转回了头来，转而道：“不知娘娘对重修娉澜宫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这事已经议过多次，我的态度他再清楚不过，现在他不答反而看来是有意妥协，但也要看看我是否会让步。不愿和雷拓再纠缠此事，我无奈同意了重修娉澜宫的提议，算是和他的交换。

本以为雷拓满意后会走，没想到他却站在原地不动，我凝着他道：“雷将军还有何事？”

“这……这……”他支吾了片刻后，最后眼神一定隔帘看着我直言道：“臣以为陛下还朝已然数月，应广纳后宫昌盛龙脉，一者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再者亦可安抚民心。”他说完又不由看了看一旁的锦愁，而锦愁仍是那般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书。

还不待我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姐姐给陛下选妃？”话音未落，气愤的翠缕已经走进了门来。

因为儿时都是琅嬛书苑的旧识，即便有了公主封号，翠缕面对雷拓仍是毫无顾忌。

雷拓见说话的人是翠缕，本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吞了回去。可翠缕没有听见他收回前话，还是不依道：“你知道姐姐和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怎么还能说让她为陛下纳妃的话？你知道她为了陛下，就算心里再怎么恋着烈……”

“翠缕。”我出声喝断她，不让她在说下去，她也自知失言低下了头，挥手让侍女放下给我们送来的午膳便转头而去，雷拓莫名被顶撞了一顿，无奈也悻悻离开了。

－－－－－－－－－－－

终于看完了，原来一个国家的事情当真是千头万绪，难怪烈山韬过去总是日夜操劳，看来一国之君的位子实属难坐啊。现在空空荡荡的天阙里，他的日子大概更难过吧，或者在那里忙碌的时间才是最容易打发的。至少现在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看着眼前厚厚一摞奏章，我揉着酸麻的手臂起身不想却打到了后面的人，回身才看清竟是锦愁举着烛火站在我身后。

“凤梧……”他拉住我的手一边吹一边细细瞧着，唯恐我被烛泪烫到。

我摇摇头，凝眉问他：“锦愁，你怎么站在这儿？”

“掌灯后娘娘揉了揉眼睛，陛下便站在这里举着灯了，我们要接过来陛下却不肯。”锦愁的贴身侍女盈雨说着接过了锦愁手里的蜡烛。

“锦愁，没关系，我看得见，就是看不见也可以让她们在加些烛火啊。”我揉着锦愁的手臂内疚地道，说着便拉他向无衣殿后面走，不小心却碰到了一旁锦愁平日读书的小几，就在我扶住小几时，我看见桌面上出现了几个清晰的凹痕，那是被手指抠出的痕迹，浅浅的凹痕里还泛着隐隐血丝。

用过晚膳后，我本想去休息，锦愁却执意不让我走，我只好和他歪在床头聊天，说是聊天不过是我自己再回忆当年那些美好的时光，而锦愁只是闪着一双纯净的星眸安静地聆听着……

不知什么时候我感觉脸上有一丝湿湿的温热，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而锦愁早已歪倒在一边睡熟了，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想放进被中，可望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我的眼角不由湿润了，感觉所有力气都消失了般，颓然地用额角抵着他的手。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后，我用手帕轻轻将他的手包扎好，无力地向自己的西殿走去，我知道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我的背后目送着，我没有勇气回头去迎视那双眼睛，而有人更加没有勇气叫住我……

也许因为在烈山韬身边多年，对政务谋略已颇为熟悉，所以几个月来乐朝众臣对这种明为皇帝听政，实为我执掌权柄的局面已然默认，即便是雷拓也只是偶尔有些异议。

但自雷拓提起给锦愁纳妃一事后，他便再未提过，只是偶尔有朝臣隐约隐射，但很快也就没有了下文。可没有皇嗣一事仍让我不时为人诟病掣肘，再想到万俟皇族经宫倾一役人丁凋敝，我便以下定决心为锦愁做一个小规模选妃活动时，北方的细作却传来了烈山韬广征美女选妃入宫的消息，我相信这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不明白将这消息传进来的始作俑者究竟是雷拓还是烈山，或者还另有其人！

可这个消息传来后，那些要我为锦愁纳妃的朝臣却变得格外安静。

第三章 愁情百转（下）

看着被扔了一地的美人画，我不禁皱眉，这些都是早晨我让盈雨送过来让锦愁看的备选皇妃的画像，现在全部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刚刚我正在和朝臣商议新年祭祀的事，翠缕就急匆匆跑来说锦愁疼痛发作，现在晨风宫被他搅得人仰马翻。

“陛下，您把药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求求您喝了吧。”几个内侍一边想稳住头疼欲裂中把所有人推开的锦愁，一边想把药喂给他。可现在的锦愁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对所有人的靠近都只是推搡冲撞，内侍们怕伤到他也不敢用全力，一时间场面混乱异常。

我看着他疼得几乎变形的脸，只想过去缚住他的双臂，让他安静下来不要在闹。可我知道现在过去自己同样会被他撞到一边，正要开口叫他们退下，刚刚那个端着汤药的内侍就被锦愁身子一撞跌出了老远，药汤洒了一地，药碗碎片也飞出划伤了一旁的盈雨，盈雨手背立时鲜血直流。

我挥手让盈雨下去包扎伤口，因为怕锦愁踩道画轴摔倒，又让侍女们把地上的画收好，随后让内侍们放开锦愁。过去锦愁头疼如果不去碰触他，他也不会冲撞别人，只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地方隐忍，那样的他却格外让我心疼。

不再被人束缚的锦愁渐渐安静下来，样子异常疲倦地坐在了他画画用的小几旁。我挥手叫过翠缕耳语了几句，不多时她将一些沉香放在香炉中点燃。

多余的人出去后殿中安静下来，我缓缓走到锦愁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轻轻整理着凌乱的桌面，见锦愁并没有再激动，就跪在他后边帮他轻轻按摩起了太阳穴。

我们就这样坐着，我并没有努力劝他喝止痛药，因为我知道那药对他的头疼只是效果寥寥，喝与不喝差别不大。倒是沉香会让他凝神平和下来，这是我在天心居十年的发现，因为知道沉香可以让锦愁平静，所以我过去总是和烈山韬特别要些。也因为总是看烈山韬为了政务烦躁，便偷偷把沉香也放在天阙的香炉中，他不喜欢那个味道闻到总是皱眉看我却什么也不说，现在估计他不会再闻到他不喜欢的沉香味道了吧，我想着不由轻轻笑了出来。

“凤梧……凤梧……”

“啊……”不知在锦愁叫过我第几声后我才听见，木然地回头看向他，可他的眼睛已经漠然而空洞地望向了别处。

看见如常的锦愁我命人将药端来，他像完全感觉不到苦涩般仰头将药喝了下去。见他如此我从桌上的美人图中拿出一卷。

“陛下，您觉得这位李千金如何？听说她多才多艺，不仅花鸟画得极好，而且笛箫古琴都很拿手，人也温柔……”

我话未说完手里的卷轴已经被扫到了地上，锦愁一双清澈的眼中荡起来几乎仇恨的光，一只手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腕。

我的手虽然极疼可还是无言地看着他，我在等他说什么，那么只是一句话也好，可过了很久很久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但紧紧抿着的唇还是没有吐露半个字，反而自己低下来头不在看我。

“就算过了十年，九哥还是九哥！为什么你不能再变成当年那个眼里只有九哥的凤梧？”一个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看着锦愁熟睡的脸不知该如何回答锦泞，目光瞥向一边看见她锦白色绣着浅蓝色菊花的鞋子，感觉从魏周回来后她的性子更冷了就像那朵冰色的菊花。

“你就忘了他吧。不要在让九哥伤心了。”

忘了他，好熟悉的话啊！

是谁对我说过呢？是重情重义的烈山诺？还是什么也不说的烈山韬？不是他，他不会要我忘了锦愁，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法慢慢打开我的心门，一点一滴把我心里的名字磨掉，直到刻上他的为止。

我抬头看向锦泞，“公主，我的心不是房子，谁要进来谁就进来，要出去就出去。你能了解吗？”

锦泞的目光颤抖了，带着无限怜惜地看向床上熟睡的人道：“可我可怜的哥哥呢？你不要他也就算了，又为什么要把他推向另一个人，你想过没有他也是有感情的。”

“可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万俟皇族多么需要一位继承人。”难道她以为我愿意把锦愁推给一位陌生的怀抱吗？但情势逼人我能如何？

锦泞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最后无奈转身道：“记得在天心居时，我常叫你姐姐，姐姐如果你能和九哥有个孩子，不论对你还是对九哥也许是个新的开始，难道不好吗？”

她说完像极怕我再说什么般，疾步离开了锦愁的寝室。

我带着一身疲惫走出了东殿，心里中却有个声音不停重复着有个孩子……新的开始？是啊，新的开始难道不好吗？

不管我想如何，锦愁需要个孩子来稳固刚刚复兴的乐朝，万俟皇族更需要一个孩子来传成血脉？我既然嫁给了锦愁，又有什么理由不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呢？

望着窗外皎皎明月，雨夜中锦愁抱着襁褓里的石头，石头颤微微跑向我的样子，烈山韬看着我给未出生孩子衣服皱眉的样子，许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孩子？我还能再拥有一个孩子，再拥有一个开始吗？

第四章 春禧流伤（上）

很美的烟花啊！我仰头看着漫天盛放的烟花，五彩缤纷地坠落在我身旁，因春节忙碌了一天的身心不知为什么变得更加疲惫了。扭头看向素竹翠缕她们几个正看得高兴，便兀自朝晨风宫而去，边走边享受不同于前面的自由静谧。

也许因为天黑，或是我太大意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宫里走迷了，半天竟都未看见晨风宫的影子，最后只好向四处找宫里最高大的无衣殿，仔细辨识了半天才顶好方位。

看着那在暗中高远摇曳的灯火，我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的天心居，而那个寂寞的人还在他高寒无比的天阙里望着我，等着我。

想到把他留在了令不能他动弹的地方，我骤然失去了力量，胸臆中满是对他的愧疚和怜惜。不知现在谁能陪在他身边，会不会有个能讲笑话的女子让他浅浅一笑？

不知想了多久，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叫我，我才回过神儿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翠缕，她将披风披在我身上。

“姐姐，你在想他吗？”

我没说话，只说我自己走迷了，她却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哭道：“你为什么回来？当初你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想他吗？你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哭着眼泪很快浸湿了我的衣领，我拍了拍她的背，忍不住苦笑，不明白怎么是我在安慰她，好半天才道：“所有人都让我忘了他，为什么你不说呢？”

“因为我知道你忘不了，你把心都给他了。”

我再次无言只是抚她背的手更加无力，直看到素竹几人提着灯笼过来，才低声对她道：“别哭了，该回去了。”见翠缕拭干了眼角的泪迹，便牵起她的手和她们回了晨风宫。

“素竹？”我轻轻叫着呆呆愣在我床旁的素竹，她像突然被吓着了般转回身看着我。

“娘娘，您再坐下歇歇，被子脏了，我去给你换一床。”她说着指了指梳妆台人却没出去，只是直直挡在我眼前不动。

我伸手把她拨开，看着空荡荡只贴着一个硕大喜字的床也是一愣，最后苦笑道：“既然被子脏了，我去翠缕房里睡好了。”

素竹像突然被点醒般，立刻小跑着去外面取我的披风。

“放回去。”她正要把披风裹在我身上，就被立在门口的锦愁叫住了。

素竹拿着披风的手僵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他，锦愁见她不动，再次冷声道：“出去。”

虽然只是两个字，却让人感觉寒彻心底，素竹瑟缩了一下无奈再次看向我，见我点头后才快步离开了我的寝室。

锦愁着着一身锦白色的睡袍，乌黑的发此时只是用一条锦白色的丝带松散散系着，颀长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睡袍中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可在昏暗的烛火下却散发着无比柔和的光。

我们无言地看着对方，不知僵持了多久，最后我撇开目光坐在床上揭那个占了大半个床的喜字，可才揭开一个角，手腕就被锦愁紧紧抓住。随后也不管我是不是跟得上，拉起我大步朝他的房间走。

“陛下……陛下，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掰着他的手，却一点儿也掰不开，平时不头疼的他总是温柔无比，绝不会如此野蛮地抓着我，不顾我的意愿。

我被他拉进他的寝室，对里面的宫女内侍道：“去，快去把陛下的药拿来。”

她们正要去就被锦愁一个凌厉无比的眼神再次钉在了原地，怯怯地看着他不敢再动，只见到他的头微微一偏后，他们便像受了惊般极快地关门退出了房间。

锦愁把我拉到他的床前站定，我怔怔看着他床上大红色的暖帐，大红的被褥，红艳到异常醒目的喜字……

“凤梧。”锦愁在我耳边极轻地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恍惚间像从十年前传来般熟悉亲切又悠远陌生。

我摇头苦笑，心中沉睡已久的记忆仿佛被唤醒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曾对趟在我腿上的锦愁半是试探半是憧憬地絮絮道：“我成亲时，一定要穿最红最红的新娘服，暖帐也要红红的，所有东西都要红的，红色最吉利，能避邪，可以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永不分离……”

“好美的红啊！”我轻轻叹道，伸手抚着极为滑顺的暖帐。一切都如我当年设想的，我都得到了，全部都得到了，可当年的甜蜜如今品来为什么却如此苦涩呢？

“凤梧，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掰开他的手道：“这红很好，可陛下不是喜欢白色吗？我去叫他们换回来。”说完便朝门口而去。

“凤梧。”他的声音猛然提高喝断了我迈出的步子。

他从后面紧紧抱住我，手握着我的手极柔地一遍遍抚着帐幔，被褥，喜字，满室满屋所有我憧憬过的红色，几乎令我窒息的红色……

我视线中的世界变得盈盈闪亮，我仰起头不想让泪流出眼眶。锦愁极轻极柔地揉着我的发，我敏感的耳后，颈子，倏忽间，他轻柔的蝶吻印在了我的颈上。

“陛下……”我侧步想躲开，可他的手臂却紧环着我的腰，让我没有退路可逃。

“陛下，我想回去了。”我想推开腰上他的手，可他却攥地更紧了。

“你该休息了，陛下……”

“叫我锦愁，不要叫陛下，叫我的名字，叫我锦愁。”一个异常暴怒的声音在我耳边吼着。

怒声未落，他已再无力抓紧我，目光也撇向了别处。

我愣愣地看着他颓然的侧影，不由心生怜悯，无言地向门口走去。

“凤梧，别别回去。”他再次从后抱紧我。

“不行。”我用尽全部力气掰开他锁在我腰上的手断然回道。

“凤梧……”

“今夜让我回去。”

我话音未落，便感觉身后的人身体瞬间僵硬了，他一把把我转到了他面前，往日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寒若星芒地怒视着我：“今夜？为什么是今夜？”

我不愿看他几乎扭曲的脸，侧步想离开，却再次被他挡住。

“今夜不行？！因为今夜是你们一起在湖上看烟花的日子吗？因为今夜是他为了你跳进冰湖的日子吗？可你记不记得就是今夜你也和我一起看过烟花？烟花下你说和我天上地下永不分离，难道你都忘了吗？都忘了吗？”锦愁瞳仁充血一字一字对我道，也一步步把我逼退。

我的泪在眼中闪动着，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退无可退地靠着殿中的圆柱。

他用拇指轻拭去我的泪，声音比以往更加温柔甚至几近哀求地道：“你还是凤梧，我还是锦愁，我们会回到过去的，会的。”

我躲开他再次伸来的手，背对着他兀自向门口走，道：“你不知道，说出来你就再不是我的锦愁了吗？”

“那你要我怎样？要我永远不说？永远不说出来吗？”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冷清的房间中……

第四章 春禧流伤（下）

“娘娘，雷拓将军请您上朝理政。”无衣殿章总管说完便趴在地上不再起身。

他已经是第三个雷拓派来的人了，前两个我只道了句知道，便将他们打发回去，没想到他竟不甘心。

“章总管你用过早膳了吗？”我放下饭碗道。

章总管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最后摇了摇头。

“好，那你过来把这些东西吃掉，宫里若有人追究你办事不利，你就回说这是我的旨意明白吗？”我说罢起身回了内室。

“娘娘，您今日不上朝吗？”素竹边为我整理衣衫，边偷眼看向外面试探。

“不去了。”本也就不该去，不该在陷入那不属于我的泥潭中，思及此，我心头豁然开朗从心底极痛快地嘘出一口气来。

不知为什么素竹见了我这样，竟也很开心地笑了，黛眉一挑道：“那娘娘今日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讷讷重复着她的话竟茫然了，我想干什么？二十多年了，为了锦愁，为了烈山，我有多久没有想过我想干什么？我要干什么？

“是啊，干什么好呢？”我凝神想了想，最后心思一定，“我们今日出宫，去国子监。听说江南士绅给那里捐了很多钱，去瞧瞧修葺地如何了。”我说着动手拔掉了头上的凤冠，招手让素竹给我找了件素色的袍子就带着她和几个侍女出了晨风宫。

“娘娘，您来过这里吗？”素竹看我怔怔望着国子监换下来的旧匾额问道。

“嗯，十六年前来过。”我走过去抚着那旧匾额道。

“那匾额旧了这位夫人小心木刺扎了手。”正在悬挂新匾额的老木工道。

我笑着点头，对他道：“这匾额上的字古朴遒劲端正又不失挥洒飘逸，正是我朝学子当有之风范，更是当今世上难得的大家之作。是这幅新的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换下来太可惜了？”

“唉，我们这些人哪晓得字的好坏，不过听说这匾是当朝雷大将军题的，是雷大将军命人送过来的。”老木工边挂匾额边回着我的话。

原来如此，雷拓啊雷拓，当今乐朝你已是一人之下，这份虚名你又何必争呢？我轻叹了口气，命人留下看护旧匾。

我循着初来国子监时的路径向里走，待看到曲水流觞的水道时，才感到自己真的回到了当年那个以七绝海陵为领袖国子监。虽然旧时的小溪如今已被枯叶衰草湮没，清澈的溪水更是不复踪影，但我还是循水道而行竟看见几名仆役正在扬土填埋水道。

“等等，你们等一下。”我急跑过去阻止那些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填埋水道。

“这是雷大将军的命令，他说国子监过去常行的这些风雅之事，令国风柔弱不堪一击，现在必须废除旧弊方能振兴国力。”一个儒雅却隐含抱怨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去原来是沈公子，这才想起自他向我主动请缨去魏周，我未允后，他便再次要求来重修国子监，现在看来他虽名为修缮国子监的主理，但雷拓的言行处处令他掣肘。

他上前对我行过礼，便和我讨论起了复兴国子监和招募天下贤才之事，深谈之下我深感他受已故的七爷影响颇深，若得良机必能有番作为。

和沈公子边走边谈不觉间我们便走到了当年我和万俟锦浓初遇的树下，看着那株繁花不在的枯树，我眼前不由浮现出当年那身着白色锦袍风华绝代的人儿。

“七爷过去便常说娘娘情怀不同于人，如今看来所传非虚。”沈公子看着我目光闪闪道。

“是吗。”我淡淡道，往事已矣，故人何在啊？我仰头看着那株树半是对他半是自语道：“那时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是在这株树下和七爷相识的。他身着白色锦袍一手拿纸一手执笔，边画边走向我而来，他说十年后让我来这里同他喝酒赏花……”说到此我恍惚间感觉那树再一次缀满了含苞未放的淡紫色花蕾。

“娘娘……娘娘，其实七爷他……”

我看向欲言又止的沈公子，只见他望着不远处的亭子定住了神，几乎同时我的眼神和他一样直直望着那里再移不开。

雅致古朴依旧的亭中，那身着锦白袍子颀长俊美的人似乎又回来了，风依旧轻拂着他不然纤尘的衣袍，他浓黑如墨的发松松系在脑后，绝美的容颜未因日月更迭有丝毫改变。

“七爷……您回来了，您没有忘和凤梧的桃花之盟。”我恍惚着向万俟锦浓走去，他也飘逸如昔地走向我……

“凤梧。”

那一双柔软的手轻拭去我眼角的泪，和我近到不能再近时，他额角那道弯如新月的伤疤让我猛醒过来。我立时转过了身，胸臆间满是失望，他不是万俟锦浓……是锦愁。

“你没忘了七哥，不枉他偏疼你一场。”锦愁也满是失望的哀伤道。

物是人非的怅然，让我的泪越发止不住，但想到身边还有沈公子在便努力擦着，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锦愁过来再次帮我拭泪，我却再次退开，徒留他一双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望着那株枯树也感慨道：“七哥就是七哥，你如今的样子和他当年送你的那副画真是一摸一样。”

“可这里早已人物皆非了。”我望着那被填了的水道有丝感慨。

“你若喜欢我让他们留下。”

我抬眼看着他道：“陛下此刻应在无衣殿，怎么会拨冗来此？”

“凤梧，无衣殿中你的位子不会撤，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为什么？”我极不解地望着他，“你不需要我了？你其实早已不需要我了不是吗？没有我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处理政务，你可以大修娉澜宫，也可以随意你忌恨的长皇子的灵位，还可以厉兵秣马对魏周蓄势以待，这不都是你和雷拓日思夜想的吗？我只会阻碍你们的计划。”

“没有你政务会乱成一团。”

我怒急而笑，“乱？你真需要我处理政务，还是你需要我为你们抵抗魏周在多争取些时间？”

“凤梧。”

“锦愁，我不想做你的幕后傀儡。”

“你是真的不想执掌乐朝？还是你不想和他针锋相对？”锦愁的目光第一次凌厉地审视着我。

我倏地愣住，眯眼看向他，他的目光却一瑟撇向了别处，最后转过了身背对我道：“不管怎样明日朝会我和群臣都会等你，如此日复一日，直到你回去。”

“你真的要我回去？你可要知道在这里是凤梧，回去的也许就不是了？”

“即便到了天涯海角，对我而言凤梧还是凤梧。”他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我看着不远处荒废已久的几个酒瓮，似乎想不起当年桃花树下的流觞中有没有真正醉人的酒……

第五章 欲拒还迎（上）

回晨风宫前我去了趟无衣殿，让内侍们撤掉了殿前和殿后的珠帘及我的座位。看着内侍总管左右为难的样子，我便知用不了一时三刻这消息就会传进雷拓耳中，可令我有些许惊讶的是我才回晨风宫没多久，雷拓便派人进了东殿，由此可知看似权倾朝野的雷拓人前人后诸多主张大概多半出自锦愁意下。

这不由让我亦喜亦忧，喜得是锦愁至少没有再次为人所制，十年的幽禁岁月已经够了，不论他的抉择如何我都希望他后半生能自由自在些；忧得是他人在深宫无所依凭竟能控制手握重兵的雷拓，其心机之深沉实在令人可谓，难怪当年万俟穆说他堪负大事，也许这便是他的命运吧！天性深沉隐忍，所以要背负复国雪恨的大事，或者是冥冥中要承担这份重任，所以天性如此。

可不管怎样我都决意不再插手乐朝的任何政事，国子监一行更我萌生了避居琅嬛书院的想法。

“娘娘这个也要收起来吗？”素竹拿着我的朝服问道。

“最近穿不到了，收起来吧。”

我将写好的一段短箴叠好，招手交过素竹，“你去把这个交给陛下，说是我希望他能允许。”

听了我的话素竹一愣，我知道她的想法，脸上不由泛起冷笑，补了句道：“陛下会交给雷大将军定夺的，你去就是了。”

她双手接过正要起身，身子一矮便对门口方向行了宫礼。

我知是锦愁来了也未回头，他挥挥手屏退了室内的一干侍女，只剩下我们二人时才缓缓走到我身旁。

他无言地看着我，不知看了多久，直看到我抬起头看向他那清澈如水的眼眸时才瞥开目光用极轻的声音道：“你不喜欢新国子监的样子，便让他们修复如昔吧。那样就像七哥还在那里一样，等春天桃花樱花再开时，我们一起去。”

他只一句话，我的眼就有些涩了。

“凤梧，我也好想六哥七哥和茹媛紫歌姐姐他们，我甚至常想如果他们还在我们就可以……”他说着顿下，缓了好一会儿道：“那我们就可以不用管这些人这些事，像你过去希望的那样，我出宫开府带你东走走西走走，吃遍天下美食，你还说我不能像六哥做个六艺贤王，更不可能像七哥那么绝美那么有才情，但我可以做天下第一闲人，也算占了个天下第一，里外不算输的。”

我望着他那锦白色的衣摆不由笑了，似乎又置身在了那些如烟往事中，那些风流绝代人儿又都回到了我眼前，就连那碧水通幽的水上密径上一对玉人儿似乎又再次偷偷牵起了手，腼腆而羞涩地笑着。

“那时真好啊。”锦愁悠悠叹道。

我也忍不住重复道：“是啊，那时真好。”为什么美好的日子，美好的人只有失去了时，才知其珍贵呢？如后海上的我和夏沐；毡房中紧紧依偎的烈山韬和我；还有琅嬛书苑里温柔微笑的锦愁？

“凤梧。”锦愁牵起我的手，似是对我说，又似是自己说般认真道：“我们会回到过去的，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们还是会像当年般的。”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如墨夜色，轻轻挣开他的手，倚着窗棂望着空中明亮的月儿道：“锦愁，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我不相信。十年，十年我们都熬过来了，怎么会回不到过去。总有一日，你会忘了他，你的心中会如十年前般只有我，只属于我。而且也总有一日我会打败他，会拿回真正属于我，属于我大乐朝的一切。”锦愁在我背后信誓旦旦地说着，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因为我把我的心留在了那高高的天阙上，它早已不属于我了。我又该用什么来在容下一个人呢？

长久的沉默后，锦愁将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用他那特有而轻柔的声音道：“凤梧，我不会强求你什么？我会等，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说罢，他温暖的手离开了我的肩。

“锦愁……”

他转过身眼中期待地看着我。

“算了，没什么。”我本想告诉他，琅嬛书苑修葺好后，我想搬过去，可看着清瘦萧索的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失望地走到门边，再次停住望着我道：“凤梧，你知道我醒来的这些日子，最想和你说的是什么吗？不是告诉你，我醒了。我每时每刻都想对你说的是，我好想你。”

在我的目光逃似地投向别处时，他关门出去了，可我的一滴泪却碎在了窗棂上。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爱上他了，可也许我能和他再靠近些，哪怕减少他的一丝孤独……

自我再一次表明了还政的意愿后，锦愁便没有在说什么？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不知这竟是我们在乐朝朝堂上真正博弈的开始。

第五章 欲拒还迎（下）

过了月余锦愁果真如言没有在要求我去无衣殿理政，全部政事也都移给了雷拓打理。因为天气渐渐温暖，我每日所做地便是带着宫人整理宫倾时被烧毁的御花园，竟可能按当年花园中的所植花草重新栽种下去，免得误了一年花期。

“娘娘，这树还活着吗？”素竹看着还光秃秃的没有半点儿生机的一株玉兰树问我。

“还活着，经历了那场大火它们居然还活着。”我带着丝讶异，甚至有些恍惚地摸着被大火烧焦了一半如今却更加遒劲的树干，和枝杈上针尖大小的嫩芽惊道。

万没想到这片玉兰花林还好好活着的我，对这些花草愈发珍惜了，一再嘱咐他们松土时要小心，千万不能伤了花根。

看着这些年纪不过十几岁边笑闹边松土施肥的宫女，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穿行在玉兰花林中翠缕，焕雨，还有自己。

刚刚还围成一团的几个宫女，在发出一声惊叫后四散逃开，也打断了我的回忆。

“发现什么了？”看着身后紧抓着我衣角的两个小丫头，我无奈道，心想真是把她们惯坏了，竟然对我连半点儿畏惧都没有。

“不知道，只是个硬硬的东西，她们说是当年死在这里的人？”一个小宫女结结巴巴地回道。

我看看那株树并未比其它树粗壮茂盛，断定树下的不会是死人，便让人过去再挖，不多时素竹捧着一个不大的木盒回来。

“娘娘，您看这是什么？”

我扒了扒上面的土打开了盒盖，看见里面的东西后不由一惊，不敢置信地拿起来，那居然是我当年埋下去的许愿锦囊，可它怎么装了盒子里？

我抖着手正要解开它，就被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

“娘娘，陛下请您去无衣殿有重要旨意宣布。”章总管捧着我的朝服宣着锦愁的口谕。

我无奈将锦囊放回盒中，嘱咐素竹拿回去后，自己便换了朝服向无衣殿去了。

－－－－－－－－－－

看着无衣殿中满朝文武肃穆的神色，我便知可能有大事发生了，走上殿的步子也格外缓慢，待到了殿中正要施礼，就看见章总管开始宣旨。

“皇后凤梧心性明敏，智谋达变，才德兼备，素与朕心意相知，昔患难不离今辅政有功，深合朕意，然夙夜劳瘁朕心不安，赐皇后与朕并坐理政，以慰朕心，以彰后德。”

我抬头呆呆看着座上的锦愁，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宝座加宽了两尺有余，两人并坐也富富有余，而他仍是那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脸上露出不由一丝冷笑，对走到我面前示意我接旨的章总管看也不看，伏身道：“臣妾受之有愧，惟愿退居后宫，协理宫内琐事，以渡余生。望陛下恩准。”说完便伏地不起，希望他不要在如此步步紧逼。

可锦愁却一步步从宝座上下来，双手握着我的手臂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盯着我的眼睛用小到不能再小，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要给你我所有的一切。”

我冷冷地看着他，轻轻摇头道：“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你能给我自由吗？”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说的，我不知为什么会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说出来。

“为什么你愿意在天阙里鉴证他的残忍，却不愿意在这里看着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创建一个更伟大的国家？”他说着握着我的手力气变得很大，我挣了下只感到手臂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人也无助地被他拉着向上走。

我偏头看着他低声问：“锦愁，你恨我吗？因为我爱上了……”

他突然低声喝断我，“不要说了。”

“你恨我吗？”我固执地再次问他。

终于他转过头来，按着我的肩把我按在了座位上，他由上势下地看着我道：“我恨我自己。”

“那为什么这么对我？”和皇帝并坐？尤其是和一个被传为傻子的皇帝并坐，没有朝臣的阻挠，没有丝毫预示，这无异于昭告天下我在夺权篡位。

可等他不需要我时，我会怎样？

我会连避居后宫安度残生这条退路也没有了，天阙里的他又会怎么想，我为了执掌一隅之权离开他，为了登上帝位视他的痛苦为无物？甚至不惜和他成为敌人？

锦愁啊……我在心中疼痛无比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为什么就不能看到我的痛苦呢？还是这是他对我背叛的惩罚？

我呆呆坐在宝座上，在朝臣恭贺礼毕后，礼部侍郎上前禀报，魏周派使节前来巡视，我立时明白了为什么锦愁月余来都没有动静，何以今日突然动作。

他就是要魏周使节看见，他就是要烈山韬知道，我和他并坐在朝堂，他就是要用我刺痛他的敌人，给他以重击。

所有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所有一切包括我全部都是他复仇的棋子。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夜他说他想念我时究竟有几分真，可我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究竟会满意什么样的答案。

可不论怎样我都已经再次被锦愁钉在了那个位子上，进退不得，也许出于对锦愁不满，也许是我执拗的脾气。翌日朝会，我下旨加封了沈良为丞相，我知道如果要想阻止锦愁疯狂的仇恨，不让这场仇恨再伤及更多无辜，我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正如我同锦愁说得那般，再次回到无衣殿的我，也许就真的不是离开时的凤梧了……

第六章 止战之殇（上）

自那日后，虽然我和锦愁每日都坐在一张龙椅上，在无衣后殿处理朝政时也共处一室，可为了避免和他私下见面，我总是早出晚归尽可能不在晨风宫，同时暗暗打算先搬进已近完工的娉澜宫暂住。

“娘娘，戌时过了，陛下应该睡了。”素竹看着灯火黯淡的晨风宫东殿小心翼翼道。

我责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觉无奈轻轻叹出口气，看来我的心事在宫中简直是人尽皆知。而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不然他也不会偏偏和我逆着晚出早归吧！

“这些丫头怎么连个值夜的也没留，都去偷睡了……”和我轻手轻脚走进西殿的素竹见无人值夜忍不住嗔怪起来，我回头看她示意她小声，谁知她自己先咬住了下唇，对我眨着眼指着正前方。

我回头看过去，才发现锦愁竟站在我的梳妆镜前，呆呆看着铜镜。

“陛下，陛下……”我唤了几声锦愁才转过头来，目光带着丝迷茫地看着我。

“亥时了，您该去休息了。”我看着门口道。

他无语却对素竹挥了挥手，我也看向素竹，示意她别走，但她终抵不过锦愁的眼神悄悄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我和锦愁，不知为什么现在每一次和锦愁在一起我都会莫名地紧张起来。这让我常常觉得莫名伤感，因为即使当年面对陌生而又可怕至极的烈山韬，我也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这大概便是两颗心渐渐走远的感觉吧！

“陛下有什么事吗？”我状似无意地走到窗下几案旁，和锦愁隔出很远一段距离。

“你这样每日辛劳迟早会病倒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去无衣殿。”锦愁声音中满是地担忧道。

“如果你怕我辛劳，又为什么要把我留在无衣殿呢？”放我离开不是更好。

面对我的质问，他的眼神变得无力。

“如果没什么事，我想休息了。”我再次下逐客令。

见他无奈地朝门口去，我的一颗心才放下，拖着疲惫的身体向自己的床走，只想把自己扔进床中忘掉一切快快睡去。

可还没走几步，我便感觉整个人被极快地拉进了一个怀抱，被紧到不能再紧地抱住了，触手可及的丝质睡袍，好闻而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他好瘦啊，似乎十年时光，只是把曾经的美丽少年拉长了，太多伤害病痛让他变得更加瘦削苍白。我的心一痛，想推开他却又怕弄伤孱弱如此的他。

“别推开我凤梧，如果这一刻我不能对你说，我就没有勇气了。”锦愁的声音中有丝几乎扑捉不到的颤抖，这颤抖让我更加无力，只能轻轻摩挲着他的背。

“凤梧，我其实常想如果失去现在的一切，能让我们回到十年前我是否愿意。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答案，因为就像你说的我们回不到过去了。我已经是乐朝的皇帝，虽然这不是我的初衷，但现在我已经坐在了那张宝座上，你要我怎么办？不管我父母兄弟之死吗？忘了我是怎么被囚禁十年？忘了他如何抢走你？我如何失去所有的一切吗？我不是圣人，我不能让自己不恨他，我可以告诉你，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杀了他，羞辱他，告慰我父皇母后皇兄的在天之灵，而且我还要向他证明，让他亲眼看着你还是我的，你爱的人还是我。”锦愁说着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想推开他，可却被他抱得更紧。

“锦愁，你胜不过他的，你不知道他和他的军卒是何等骁勇善战，你更不知道他有多么残虐嗜杀，为了胜利他会无所不用其极，你怎么可能战胜他？”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放弃和烈山韬为敌，但单单想到当年烈山韬如何对付慕容骏对付苗王，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锦愁抓着我的肩头，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眸已然变得充血通红地瞪视着我道：“我会战胜他的，只要我们再忍耐几年，不，只要五年，雷拓已经蓄养了一批兵力，只要再多招募些兵勇，勤加操练，凭借着长江天险，地势之利，我会和他决一死战，我相信最后胜利的人一定是我。”

“锦愁，难道当年长皇子没有长江天险吗？六爷没有誓死的决心？还是七爷没有运筹帷幄之能？都有，他们都有的，可他们战胜不了烈山韬，他再这世上就是为战争的。你如此固执下去，你知不知道会让多少江南子弟枉送性命？而且你知不知道一旦战败，烈山会怎样？他会屠城，他会杀掉所见到每一个人。难道你想让这片刚刚平静的土地再造涂炭？就算为了这些劫后馀生的人，为了他们的性命，你放弃吧？亡者已矣，他们在天有灵也不愿再见自己的亲人受战火荼毒了……啊……”

我被锦愁猛得甩开，如果不是身后是床，我一定重重地摔在地上，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从未这样对过我，一贯只有温柔笑容的锦愁竟也会伤害别人。

他的眼睛变得更加红了，红得几乎骇人，俊美的脸变得异常扭曲可怕，他蹲下身再次抓住我道：“凤梧，你为什么不愿意最后胜利的人是我？为什么？他夺走我的一切，他杀了我母后，他让我变得一无所有。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失去一切吗？那我就偏偏要让他也一无所有，让他亲眼看着他的江山变成我的，他的子民百姓对我俯首称臣，还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亲人如何在他面前死去，他爱的女人属于我，然后再慢慢折磨他，让他欲死不能。让这些苦痛如折磨我般，折磨他……”他疯狂地摇着我，疯狂地喊着，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由清醒失去理智，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出了压抑在真正的想法，可却无法像他头疼疯狂时安抚他，也许我也不愿。

我极力想挣开他，可他的手像铁钳般钳着我的双肩，最后我只能任由他发泄，直到他最后失去了力气，颓然跌坐在一旁。我才摇晃着起身，可望着窗外茫茫夜色，却不知该去那里，最后竟也同他一样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看着表情仍扭曲骇人的锦愁，我突然发现他变得不像夏沐了，我在锦愁身上再也看不见夏沐的影子了。

“锦愁，如果你要战胜他，就要变成比他还残忍冷酷的人。”

他在极度的疲惫中抬起头望着我，那双已然恢复清澈却只荡漾着冷酷的眼睛，望了我很久后，我突然有丝想笑问他：“其实……也许你已经比他还要残忍冷酷了不是吗？”

“如果你能爱上残忍冷酷的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爱我？”锦愁目光咄咄逼视着我。

“锦愁，就算你战胜他，有些东西也还是回不到过去，失去的也还是不能复得。”

“我不相信。”他扶着床沿站起身，摇晃着向东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异常坚定地道：“只要我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我就不会准雷拓招兵的奏折的。”

第六章 止战之殇（下）

“春天来了。”锦泞站在能俯瞰大半个御花园的既醉亭里淡淡道，她望向远处的冰蓝色眼睛似乎已经看见了御花园中春意盎然的样子。

一贯安静的锦泞今日竟会找我逛园子，她一定是有话要对我说，我没有应她的话，只是如她般望着还满是苍色的园子，希望也能像她般看出一番浓浓翠色。

“记得小时候有次七哥带我划船，谁想船误进了水上迷径，那么聪明的七哥竟然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都没有把船划出去，最后还是内侍把我们救上了岸。那天太阳很大，照着我和七哥暖暖的，我不知什么时候就在七哥怀里睡着了，等我醒时发现七哥还像几个时辰前般让我靠着，我想那个时候他的手脚一定早没有知觉了。”她说着平日淡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甜蜜的笑意。

“你一定很想七爷吧！”我依旧看着远处问她，不敢看她的脸，因为怕让她看见我发酸的眼睛。

“是啊。我们都很想他不是吗？”锦泞扭头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万俟锦浓实在是个让人不能不想念的人啊！如果他还在不知他能不能让那个琅嬛书苑里的锦愁回来。

“姐姐，我想搬进净云庵去住。”锦泞望着净云庵的方向淡然道。

我却无比愕然地看向她，“锦泞……”

她再次转头看向我，“记得我说过最希望宫倾的人就是我吗？”

我木然地点点头，她说过，她说当年那么小得她只想离开这里，可她终归还是摆脱不了高高的宫墙，她皇族的身份。

“可你知道吗？从回到宫中的那天我才发现原来我最爱的还是这里，除了这个宫闱我再找不到让我平静的地方。”

“那你大可不用住进净云庵啊。锦泞你知道住进那里意味着什么吗？”我激动地抓起她的手，宛如我当年拉住茹媛一样，可净云庵外再没有一个深情的万俟锦洹能让锦泞有勇气走出来啊！

“我知道，所以我想去。”锦泞异常坚定地看着我。

“锦泞，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还值得你珍惜，也总一人会珍惜你。”我更加焦急地拉着她道。

“你珍惜的，如我九哥？珍惜你的，如烈山韬？哪有能怎么样呢？”锦泞一双冰眸不起半丝波纹地问着我，我的心立时冷了，握着她的手也失去了力气，慢慢从她的手背滑落，锦泞反手握住我。

“别怪我伤你，姐姐。虽然困在那船上的我又累又饿，可那却是我今生最怀念的一天。这片园子对我，就如那高高的天阙对你。你明白吗？”

“可……可那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不同样是值得我们珍惜的人吗？同样是不能令人忘怀，温暖的人。”锦泞坦然道。

“总之不成，我不许，我不答应。更何况你想过你九哥吗？你知道如果他知道你要去净云庵他会多伤心吗？”

锦泞漠然地放开了我转过了头不在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后才道：“姐姐，你不要……先不要告诉九哥。”

我点点头，觉得她因锦愁动容了，正欲离开，却被锦泞再次叫住。

“姐姐……”

看着欲言又止的她，我实在不知她心里究竟装着多少心事，多少秘密？

“翠缕姐姐她……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有机会你能不能放她走？她是该走出这个宫闱的。”锦泞说着多年来她的眼睛第一次面对我有些瑟缩。

“锦泞？”我满是疑惑地看向她。

她却再次看向了远处的净云庵，不在说任何话。

走下既醉亭时，我回首看着亭中茕茕独立的锦泞，突然发现我一直以为心像她的眼一样冰冷的锦泞，原来在她那寒冷至深的心中还为自己珍视的人留着一团火，烈烈作响地燃着。

如我向锦泞承诺地那样，我没有向锦愁提过此事，可锦愁却向我提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为雷拓赐婚之事，我这才猛然发现雷拓至今竟还是孑然一身。

＿＿ ＿＿ ＿＿ ＿＿ ＿＿ ＿＿ ＿＿ ＿＿ ＿＿

因为我再次驳回了雷拓要招募兵卒的奏折，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雷拓拿回奏折时的脸色已差到了极点，看来他也清楚了我的决心，这次竟然没有像上两次般和我争辩增兵的重要性，而是行了一个极敷衍的礼就要退下。

“雷将军慢走。”看着他即将迈出门口的身影，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叫住了，故意忽视他脸上因脸色差而越发难看的伤疤，绕过几案走近他道：“雷将军今年贵庚？”

经我一问雷拓不由一怔抬眼看着我，凝眉思虑了下道：“娘娘这是何意？”

“我记得将军长陛下三岁，算算也差不多到了壮室之年？”

雷拓露出一丝惊讶，点点头，对我还记得他的年纪有些意外。

“雷将军为国家为陛下操劳多年，听说府内只有一名老管家上下打理尚无主母？”

“是。”

“不知将军可有心仪女子，我和陛下愿代将军求之。”

雷拓脸上露出一记冷笑：“娘娘，果真是体恤臣属啊。只不过……”

“只不过恐怕多少如花美眷也抵不过将军的拳脚吧！”一个儒雅却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和雷拓同时朝门口看去，原来是沈良。

见是他，雷拓的脸色已经变得不能再难看了，对我的话也未再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沈良一眼后，匆匆施礼而去。

沈良如往常般和我商议朝事，政事过后，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开口问却了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良脸上再次露出了往日对雷拓的鄙夷道：“娘娘难道没有听说吗？”

“什么？”我面露不悦，实在不喜欢他的卖关子。

“朝野皆知，雷将军不仅作战勇猛，在府中对仆役也甚是无情，听说前日他府中就有一个侍女竟被他在盛怒之下腰斩而死。”

“腰斩？”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我错愕地讷讷道，实在想不到当年那个玉兰花林中笑容腼腆的少年竟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千帆过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雷拓了。

思及此，我憎恨起烈山韬来，他为什么要燃起战火？为什么侵占别人的家园？所有那些美好的人都因他变得如花蒙尘，欲寻无踪了……

第七章 心净如云（上）

“臣以为这两百万两正可做军费之用，我乐朝大军北抗魏周，南挡蛮夷，不论兵丁人数还是被服粮饷都远远不足，臣以为只有善待兵卒才可保我乐朝完隅不失，千秋万代。”雷拓上前一步朗声道，炯炯目光盯视着我和锦愁。

锦愁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殿下的众臣一言不发。

“臣以为川滇各地春旱告急，陛下应命各级官吏开放府库赈济灾民，再拨银两广修水利掘井灌溉以免农户贻误农时，灾情加剧。”沈良说着也将请款的奏折呈了上来。

我身觉左右为难，我虽不愿雷拓再招兵卒，但乐朝驻守各处的兵卒生活确实艰难，若在不补发粮饷增添军械，恐怕难免哗变。而川滇春旱在际，若再不广开水道一旦贻误了农时，那川滇两地的百姓必然生活无着沦为流民。

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着手头这两份奏章，我一时难决，雷拓和沈良见状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陛下……”

“娘娘……”

我冷眼看向锦愁，他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却投向了雷拓。尽管锦愁没说什么，但我想急于收复乐朝旧地的他一定会依雷拓之言，将银两全数拨为军费。

见锦愁如此反应，身为大将气势本就胜过沈良一筹的雷拓越发强硬起来。眼见一干武将已经压倒了力主赈灾的文臣，为免朝堂上情势在恶化，我只好宣布此事改日再议。

－－－－－－－－－－

“陛下听说娘娘昨日受了风寒，特意让御厨做了蛋花酒。”盈雨说着将一盅蛋酒放在了我面前。

我用手摸了下暖暖的汤盅，蛋酒，看来他还记得。过去我们小时候他受了风寒，我便常弄给他吃，就像过去夏沐弄给我吃一样。

我正要喝，门就被人推开了，锦愁气喘嘘嘘地跑进来，“凤梧，桂花糖，我忘了桂花糖。”

他把一个小坛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撮桂花糖放在了我碗中又慢慢搅开，那暗红色的花朵同蛋花在澄净的酒液中一起绽放，直到它们完全舒展开时，锦愁才不在摇动羹匙把酒推到我面前。

我慢慢喝着，锦愁满是期待地看着我，“凤梧，是不是很香很甜？”

我点点头看着还在微微喘息的锦愁，“你就是来送桂花的吗？”

“我忘记让她们拿桂花了。怎么你不喜欢这个桂花的味道？”他神情无比认真地问我。

“不，这个味道也很香。”甚至有些像夏沐煮给我的味道。

听我如此说，锦愁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的笑让我本以为他要将那笔税银划为军费的戒心也放下了，也咽了下询问他看法的话。因为我不愿他此刻纯净的笑容消失，那种他和所有人都感到轻松美好的笑，在他脸上出现的越来越少，我知道那笑迟早会消失，所以格外不愿破坏。

直到看我完全喝完蛋酒，锦愁才放心欲走，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出声叫住他。

“陛下……陛下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锦泞，她这几日似乎有心事。”我顿了几次终于想好措辞和锦愁开了口。

锦愁本带着微微喜色的脸，因我的话变得没有了任何表情，最后便点了下头离开了。

我本以为锦愁会令锦泞打开心结，不再起搬进净云庵的念头谁想翌日翠缕就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无衣后殿，说锦泞已经收好东西正在让侍女们搬进净云庵。

我心立时凉一截，锦泞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她一旦搬进去，恐怕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和翠缕一起赶回晨风宫，果然锦泞挑拣书籍。我挥手屏退侍女，按住她的手道：“锦泞，您不能搬。”

“姐姐，我决心已定。”她冰蓝色的眼睛异常坚决地看着我。

“可你答应我再考虑的。”

“这便是我考虑的结果，您就像当年茹娘娘成全茹媛姐一样成全我吧！”锦泞神情平静地凝着我的眼道。

“不成，我不能答应你。这至少要禀告你九哥，他点头才成。”我一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生怕她从我面前走掉。

听了我的话，锦泞脸上露出一抹难懂的笑意，她无语地凝着我随即后看向一旁的翠缕道：“姐姐，你不要忘了我们那日在既醉亭中的话。”

“你是说……”我口中翠缕两个字还未出口就见锦泞看向门口的脸一暗，便低下了头。

我回头向门口望去，发现锦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第七章 心净如云（下）

我像看见了希望般，急忙回身拉住锦愁道：“陛下，你来劝锦泞让她不要再存进净云庵的念头，她会听你的。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锦愁眼含安慰地看看我，随即到了锦泞面前，“你真的要进净云庵？”

锦泞背过身子，面向窗外道：“是。我决心已定，如果九哥能念在天心居十年风雨同舟的份上应允，锦泞将无比感激。”

她话音落地，锦愁的背莫名一僵，缓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句话，“等几日吧，让他们收拾干净了再去。”

“锦愁。”我一把拉住他，不敢相信他竟然会拦也不拦就允了，难道他不知道锦泞的性子吗？她这一去是再不会踏进凡尘半步的。

“随她吧。也许过些时候她想清楚就会回来了。”随即他转头对着锦泞的背影道：“锦泞，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就差她们回来，九哥去接你。”他说罢扯开我的手，头回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锦泞？”我错愕地看着他们兄妹实在不明白，锦愁怎么会不阻拦就准了？

“姐姐，也许以后你会明白让我进净云庵才是对我最好的安排。”锦泞淡定道。

“我知道你进去就再不会出来了。”我颓然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

锦泞矮下身子拉住我的手道：“我在净云庵里和守在这个宫里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我才要反驳她，就再次被她打断了。

“不同的不过是把根扎在哪里？我进了净云庵就是把根永远扎在了宫里，任谁也不能把我从这片园子里带走，哪怕是那个残暴的烈山韬再杀我们一个国破宫倾，他也不能。姐姐，你明白吗？”她握着我的手充满了力量，让我没有力气反驳她。

“可你也许还会遇见……遇见……”

“遇见什么人吗？姐姐你该明白有些人注定不会被忘记，有些人注定要活在过去的记忆了，如你心里那个人，如你我……”

她说罢，伸手抹干了我的泪，随后又抬眼看向屋内的侍女，侍女们识趣纷纷退出了房间，她最后又看着翠缕，翠缕知她有话要对我说，也掩着满是泪痕的脸出去了。

见房中再无旁人，锦泞低声道：“姐姐，你不要忘了那日既醉亭里我的话。”

我眉头一皱，想起她那日说翠缕的话，点点头，想她是不愿我怕孤单再留翠缕在宫中，误了她的年华。

说完这句，锦泞像放开了心头大石般轻吐出了口气，起身道：“姐姐，一件事。”

“什么？”

“就是九哥，你当你们缘分未了也好，当怜惜他也好，能原谅他就原谅他吧。我的九哥是这世上极可怜，极可怜的人。他也许现在不明白，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他最珍惜的只有你，如果没有了你，也就没有了他。你给他一些时间，他终会明白的。”

我笑着点头，不想锦泞带着惴惴不安走进净云庵，可锦愁什么时候会明白呢？等到他将战火燃也到魏周皇宫？手刃烈山皇族？可当所有一切都结束时，他就真的变回往日那个纯净俊美的少年吗？

锦泞也笑看着我，再次牵起我的手靠近我道：“姐姐，还有你一定不要让九哥和魏周再兵戎相见，我知道他敌不过烈山韬的？从去年我们，九哥再次称帝开始，烈山之所以没有杀来，多半是因为他怕你受九哥胁迫，他怕九哥为难你，可九哥如果在步步紧逼，烈山韬一定会再次屠戮江南，到那时九哥和我，我们便都是罪不可恕了。”

我怔忡地看着锦泞，万万没想到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世事却已看得这般透彻，人心已看得这般明了，实在让我越发怜惜，越发心痛。

她拉住我的手道：“依我朝现在实力看，国库空虚，人才凋敝，多数青壮被魏周掳去北方，九哥若想和魏周一战，财力，人力恐怕都要积蓄五年才可，暂无眼前之忧。”

我心中暗暗同意她的看法，但又觉锦泞的话中还有另一番深意。

锦泞的远见令我折服，可她在我即将出门时竟再次和我提及要留心翠缕之事却让我感到不安，她一定是感到了什么才会一再嘱咐我。

在我即将出去时，锦泞却突然叫住我，凝了我好一会儿后才将那美丽的冰蓝色眼睛撇向别处道：姐姐，你为什么一直都不问，九哥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这话让我感觉犹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在我身上，冷得人几乎不敢喘息，不知多久我喘上这口气来沉声道：”我不敢问。“

她的目光从远处缓缓收回来，最后看着我道：”姐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九哥和那个暴君都会对你用情至深。也许……也许只有你和翠缕姐姐还保留着那片赤子之心……”

第八章 当年明月（上）

尽管锦泞的事已经没有转圜，但想到刚刚锦愁的反应，我心中疑窦立起。虽是我让他去看锦泞的，可对锦泞的心思我没有吐露半句啊！他怎么会那么淡然，不劝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连锦泞去净云庵的原因问都不问？

怀着满腔气愤，出了锦泞房间我直奔了东殿。“陛下，你为什么……”我疾步进去才到门口，便僵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锦愁看着门口的我，脸色立时灰暗下来，抚在盈雨面颊上的右手放了下来。

我甚觉尴尬立刻转身而去，听见身后盈雨一声惊呼，似乎倒在了地上，我头也没回，像自己做错了事般加快脚步出了晨风殿，逃向无衣殿。

待我坐下大口大口喘气时，余光瞥见桌上沈良的奏折，突然明白了锦泞的话，若想和烈山韬一战，锦愁需积蓄人力财力，但若朝中连年财力不济，府库无银，那他何以一战？

思及此，我反复看了雷拓和沈良的奏折，最后将朝中仅有的二百万两银子，七成给了沈良兴修水利赈济灾民，三成拨付给雷拓。给雷拓的六十万两银子虽少，但我算好数目恰够他安抚现有兵卒。

入夜，晨风宫，西殿。

唯恐锦愁来解释白天的事，一回晨风殿我便让素竹吹熄了灯上床休息。奈何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一直熬过了子时三刻，我也不在勉强自己，起身披了衣服到房间外散步。

不知从哪里袅袅传来一阵曲子似曾相识，我想可能是当年的乐朝故人，便提着一盏灯笼随着曲子寻觅而去，走着走着竟到了净云庵门前。

看着半掩的门，我不由想起当年自己心急如焚跑来这里找茹媛的情景，现在想想也许六爷和茹媛，七爷和紫歌，他们倒是有福之人。

我胡思乱想着里面不知是萧是笛还是什么乐器的曲子突然断了，可能是里面的人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吧。我推门进去正要道歉，就发现一个锦白色的身影坐在大殿菩萨下，呆呆望着空中清冷的皎月。

和他四目相对，他眼中也是一颤，我们两人一里一外站了好一会儿，他抬眼看着破败殿顶道：“锦泞在这里不知冬天会不会冷？”

他一句话，我的眼立时酸了。

他拍拍一旁的空地示意我坐下，我顿了一顿还是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锦愁将当年我在天心居送他的埙放在唇边，缓缓吹了起来，埙曲飘飘摇摇传进深邃不可琢磨的夜中，如果不是他的曲子太忧伤，也许我会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十年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一曲吹罢，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锦愁肩头，手臂环着他的手臂，正要收回手，就被他拉住了。

“你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缠着我，明知道你会不高兴嘟起嘴，可我还总是扯开你。其实你不知道，我是怕被母妃看见，逐你走。”锦愁牢牢抓着我的手微笑道，似乎他又瞧见了小时候嘟着嘴的我。

“娘娘，是不是很多次都让我走？”应该是吧，在她眼里我是苗人的身份总是个结。

“是，好几次她和我提起，我都哭闹不休，她最后无奈只好作罢了。”

“也许那时候逐走我，一切都会好些。”

“不，就算逐走你，你还是会想尽办法回到我身边的，我知道。”他带着笑意无比肯定。

“是啊。那时候我是赶不走的。”谁会在找到追寻千年的爱人后放手呢？没有吧？

“可现在……却是我无论如何做也换不回你的心。凤梧，是我不好，不该睡那么久，让你爱上不该爱的人。”锦愁再次看着空中的明月道，他无奈的神色让人心痛。

不愿看他再如此难过，我转了话题道：“很久没看见它，我以为你把它丢在天心居了。”我用一根手指轻轻画着埙上的字，当年他拿到埙时快乐的脸似乎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锦愁白皙修长的拇指随着我的手指也在埙上一点一点划过。直到我们划过了所有字，他笑看着我奇怪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不知是花纹还是文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你们苗疆的咒语？”

我低头笑起来，最后竟都笑出了泪。

“究竟是什么？”他握着我的手摇着道。

我把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双手中，将那个埙放在距离我心口最近的地方，对锦愁轻轻道：“那确实是句咒语，可惜却没有半点效用。”

“是什么咒语？”

“只是我家乡一些祝福的话。”

“你读读看，也许从现在起会有用呢？”

我摇摇头，心中清楚不会有用的，永远不会了，但还是深情地念起来：“Iloveyou。Youmustloveme。 Iloveyou……”

不知什么时候，我靠着锦愁睡着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在他身边感觉如此安全了。可终究我们还是谁都没有能实现那句咒语。明日上午盈雨就会接到我册封她为妃的懿旨。

第八章 当年明月（下）

“盈雨呢？”我踱进锦愁的书房，盯着正在调弄颜料的他。

今日我让内侍们拿着册封盈雨的懿旨去宣旨，谁想他们两个时辰后回来说寻遍整个皇宫都没有找到盈雨。

“没在晨风宫吗？”

“没有，她甚至没有在宫里？”我目光一错不错地盯视着他的眼睛，可他甚至眼皮都不抬得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

“是吗？”锦愁声音中几乎任何情绪地道。

“我只问你一句她是不是也不再这个世上了？”我揪着心小心翼翼，却又已然肯定地问他。

锦愁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像冻结的湖水般冰冷坚硬，“我们都不想在见到她了，不是吗？”

“是你，是你不想在看见她。难道你对她没有半点情意吗？晨风宫中任谁都能看出她又多么眷恋你？而且昨天你明明还……”

“还什么？还抚着一张如你当年般热切望着我的脸？”他隔着画案长臂一伸，抚向我的脸，我不自觉地向后大大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她是因我而死了？因为我曾热切地望着你，因为我不该莽撞地闯进来撞见你们？”

锦愁不说话。

我点点头了然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如很多年前，有个人评我，你为救一人，负尽天下人？看来他又一次说对了。

我把册封盈雨的懿旨，放在了他的桌案上，我知道我一转身他就会把它扔进炭盆中，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就像那个他曾轻抚的人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她此时还没有消失，你能不能放过她，就算为了我，让我少些罪孽？”

他看看窗外过午的太阳，轻轻吐出三个字，“太晚了。”

我无奈地转身离开，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个人，再次回头看向他，他还兀自调着那些刺眼的颜料，那淡定没有感情的样子很像那个人一边刷洗着爱马，一边轻描淡让人去坑杀数百人。

“你和他越来越像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我。

“那你会不会爱我如他？”

我没有回答，心里却知道一个人不能两次爱上恶魔！

－－ － － － － － －

日复一日，锦泞已经搬进净云庵三个月了，我和翠缕有时间便去看她。她没有如我先前以为地日渐憔悴下去，反而她眼中那汪湖蓝色的水，变得平静而柔和。

只是翠缕变得越发孤独，她不能和我一起去无衣殿，她也不喜欢，没有了锦泞平日里空荡荡的晨风宫里只有她一人。我怕她寂寞，便将宫中驳杂琐事都交给了她，她兴致勃勃干了两个月，日渐理出了头绪，事情减少，她人也日渐寂寥。

每当看见她兀自出神，我便不由想起锦泞之前的话，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排她的将来，逼问了几次她也不说在天心居中她究竟恋慕的是谁？

为此我甚至办过两场宴会，让她自己挑选朝中中意的青年才俊或世家子弟，可她最后都只会回我一句：姐姐，我和你在一起不好吗？

每次我都无奈地笑说：“好啊。等我闲下来，我们就出宫去游山玩水。”然后她便露出期待的神情说好。可我俩都知道那只是个梦而已。

入秋后，各地丰收喜讯传来，只要有钱粮税银我便很快就会划拨到除了军费之外的各个用处上，在地方广修学堂，水利，府衙，在京城大修宗庙，宫室，赏赐文武群臣，甚至如万俟穆般在宫中为风雅之事一掷千金，渐渐锦愁也发现我不为国库存半点余银。

只是其中很多经沈良之手的事项，我都命他虚报，截留，暗中积攒了一笔为数不小的备用金，以防突发的战争或灾祸。同样我想，锦愁也一定让雷拓如法，暗中积攒了不少银钱。朝中以雷拓，沈良为首的两派分野日渐鲜明，明是朝臣间的党争，其实是我和锦愁背后的博弈。

深秋后，我和锦愁雷拓再次因是否向魏周进贡一事起了争端，几番博弈后，我们各自退让了一步，乐朝依旧向魏周称臣进贡，但贡品较上一年已经削减了多半。

岁贡过长江后，烈山韬的旨意也很快到了江南，让人吃惊地是他居然没有提半句岁贡减半的事，也没有以上朝大国的口气对锦愁的教训，或君对臣的训斥，仅是提到了他的新政在江南实施甚好，及将派苍梧侯来江南巡视的事。

我凝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满是感慨，他知道我会看见这旨意，所以竟然是自己亲笔书写的。按捺下心中的情绪，又有一丝奇怪用上了我的心头。

“这位苍梧侯可是魏周的苍梧王？”我看着从魏周回来的使臣问。

“是，正是此人。”

“烈山诺乃是魏周第一重臣，因何将爵为侯？”

“这个……详情臣也不知，但听说魏周皇帝这两年越发喜怒无常。便是他自己的亲弟，从王到侯，从侯到王，随性升迁也不是一两次了？”他吞吞吐吐地说着眼睛不时瞟向我，我和烈山韬的事在魏周和乐朝早不是什么秘密，他唯恐那句触到了我伤处。

我不在追问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

过了中秋，南方的花草还好，若在北方恐怕从天阙望下去已经是满眼秋色。

为什么要这么对诺呢？他曾那么偏疼他，对他放纵的就像对另一个自己？他过得不是很好吗？不久前选了新宫人，纳了新妃，修了行宫，马场，依旧经常去围猎，甚至还练了字……

第九章 各偿所愿（上）

有了烈山韬的圣旨，乐朝上下都做了迎接烈山诺前来巡视的准备，雷拓更向乐魏的边境增兵，以防烈山诺过境后烈山韬有所动作，朝中一副人人自危的情景，毕竟十年前那场惨烈战争的记忆还未被人淡忘。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比烈山诺来到乐朝更早的，竟是一个我绝不会想到的人－－远嫁黔地苗王的隆雅公主万俟锦泠，自她嫁去黔地后便少有音信，我们被掳去魏周后更是音信全无。

十余年不见，她的气韵越发和她的生母相像了，虽然娘家国破家亡，但看样子她在苗王府并未受太多波及，应该是安享尊荣的。

只是当她入朝拜见皇帝时，仰头看见龙椅上和她弟弟并坐的我时，脸色骤然灰暗了下去。勉强行过了礼，便被礼官安排住进了宫中新建的桐华苑。与她同来的还有她的继女，苗王的长女嫦修。

“娘娘，这是昌南新进贡来的瓷枕，您看多可爱漂亮啊！”素竹将一个质地细腻的白色瓷枕捧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婴儿伏卧于莲叶之上造型的瓷枕，不由笑了，问她：“内侍们给你时说叫什么了吗？”

素竹眨眼想着，“嗯，似乎叫……叫……”

“叫孩儿枕是吗？”

“对啊，就是这个名字。”

“收起来吧。明日你回头去问问，这东西究竟是谁让送进宫的。”

素竹看着手里的枕头，满脸遗憾地放在了窗前的几案上。

我才要休息，不想锦愁却走了进来。

“新贡上来的那个枕头，你不喜欢？”他看着我一如往常寝具道。

我点点头，走到梳妆台前想将散开的头发再拢起来，却被锦愁按住了手，他拿过梳子缓缓梳起了我的长发，看着镜中他俊美纯净的脸似乎他又变成了当年天心居中对月盟誓，发誓一辈子做我的傻子的那个锦愁。

“啊……”我轻呼出声，感觉脑后一疼，见镜中锦愁双眉紧蹙，偷偷将什么塞进了袖中。

我转身拉过他的手臂，他却紧紧捂着不给我看，我最后争不过他只能作罢，抬眼看着他道：“白头发？”

他黑白分明的眼一暗，矮下身摇着头抚着我的脸颊道：“不是，你才二十七岁怎么会有白发？不是。”

我知道他骗我，但还是不由笑了。

倏地，他将我拉过，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脸，温热的唇轻吻起了我的脖颈，耳垂，脸颊……

“锦愁……锦愁……”我到吸一口冷气想推开他，他的手却极有力地抚上了我的背。

我感到背后那道长长的伤疤被他用力摩挲着，好不容易出声道：“锦愁……从那个孩子没有后，我大概不能再有孩子了。”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额抵着我的锁骨，久久未动。我再次想推开他，却被他紧到不能再紧地拥进了怀里。

“锦愁。”我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时，他却一句话让我泪如雨下失去了所有力量。

“我可怜的凤梧啊？”

二十七年了，在我坠入冰湖的刹那，我曾多么想念夏沐温暖的怀抱啊？可这世太多风雨让我已迷失，最初的追寻却成了今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终于我还是推开了锦愁，摸着他额头浅浅的疤痕道：“锦愁，你需要个孩子，皇族需要个孩子。其实你早知道隆雅公主回来，也知道她……”

他用食指按住我的唇，“别说了，我不在乎我们有没有孩子。”

我苦笑着摇头，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他是万俟皇族唯一的血脉，他不能没有孩子。

他拢着我的长发，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你以为我会在乎是否有孩子来继承我们的江山？让他也如我一样经历如此不堪忧患的一生，有我一个已经足够了。我知道和烈山韬为敌我几乎没有胜算，但我不甘心啊凤梧，他杀我臣民，逼死我父母兄弟，更夺走了我心爱之人，你叫我如何忘记这一切，我又该如何面对父母在天之灵？”

“可你没有胜算，只会令更多人枉送性命。那我们便是罪孽深重了。”

他异常冷酷而坚决地摇着头，“便是来世坠入阿鼻地狱受轮回之苦，和烈山韬之仇，我也必定要报，也只有如此你才会忘记他，我们才能回到当年。”

我起身退后了一步，深深看着他道：“如果在天心居我没有爱上他，你会愿意放下所有仇恨和我在那里终老吗？”

他凝了我一会儿后点点头：“会的。”

“如果现在我说我们离开这里，放下这一切，放下所有恩怨情仇，你愿意和我走吗？”这个问题我曾问过另一个人，他的答案我如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锦愁无言地望着我。

我却露出了一记冷笑，“已经太晚了是吗？”

他将目光瞥向了别处，不在和我对视。

我走到窗下的几案前，动手掀开了一方红绫，露出了一个雕工精细的木盒，从盒中拿出当年那个我埋在玉兰花下的锦囊，拎在了他面前。

“锦愁，我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终于嫁给了你。雷拓终于当上了大将军。你也终于……成了乐朝皇帝。”

锦愁望着那个早已褪色的锦囊，目中闪着泪光点头，声音极低地道：“是啊。我们都如愿以偿了。”

我看着空中朗朗明月道：“我还记得我埋下锦囊的那夜，先帝寿宴我们被石贵妃母女羞辱，当时先帝便称赞你天性仁厚，聪颖过人，最难得能敛性隐忍，堪负大事。回宫后，你不堪受辱乘我入睡，便偷偷去玉兰花林改了心愿。先帝真是知人甚深啊！”

“是。我也还清楚地记得那夜她们母女几乎害死你。也就是从那夜开始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皇帝，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不再受人欺辱。”

我回身极冷地看着他，摇头道：“不，别说我们，只是你，只是你自己。

Chapter_19

和烈山韬一战，更不要说为了我，为了让我回心转意，我担不起这样的罪名，也不要说为了你不在的父皇母后，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私欲，你要称帝统御九州的野心。”我掏出锦囊中写满我们愿望的字条撕得粉碎，扔向空中。

我们已然实现的愿望，如当年香气缭绕纯净无瑕的玉兰花终于飘落在了风雨袭过的肮脏尘世……

第九章 各偿所愿（下）

“娘娘真的收起来吗！”素竹捧着孩儿枕嘟嘴道。

我将一方红绫盖在其上，“去吧，找个地方收好了，过些日子我还有用。”

她虽不高兴，但也无奈地去了。

我离开晨风宫，打算去宫中正在修复的殿宇看一遍。尽管锦愁没有承认，但此次隆雅公主归省的目的我也猜出了八九分。她此来一是作为苗王和锦愁结盟的使者；二来若盟约缔结便将苗王这位女儿嫁予锦愁，结成秦晋之好巩固盟约。

思及此我不由轻叹口气，想我和沈良费尽心机阻扰锦愁雷拓蓄积兵力，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想出了向苗王借兵的法子，实在是天意弄人啊！

锦愁和雷拓虽然会为了乐朝的利益和面子，与苗王在兵力和胜后斩获上推手一段日子，但这兵他们是一定会借的，那桐华苑里的嫦修郡主就必然会嫁入宫中。我搬离晨风宫也是迟早之事，何必等到事情临头呢！

看过正在施工的几个地方和已修葺得差不多的娉澜宫，我定下主意决定先搬进娉澜宫暂住，待琅嬛书苑修缮好了便搬进书苑。

整个乐朝殿阁中，我最喜欢的便是琅嬛书苑，不仅因为它设计地别具匠心，而且满载着我这生最美好快乐的记忆，我甚至愿意在这里终老。可即便这段时间宫中广修宫室，我仍没让人动这里，因为我怕大修此处会牵扯出不该示人的隐秘，但到了今日却是在不能拖了。

“娘娘，我来。”素竹见我想推开书苑斑驳锈蚀的大门想代劳，却让我摆手止住。

我推开门，那扇黑漆木门吱呀呀缓缓开启，当年入目便给人的古朴清新之感的琅嬛书苑，如今却真的应了那句物事人非事事休。柔嫩的春草早被半人高的野草取代，后院素雅的小亭而今残破斑驳，连傲雪寒梅也只剩下枯瘦的乌干茕茕独立。

我正在冥思进听见留在前面的几个侍女惊叫着跑了过来。

“娘娘……娘娘有鬼啊！”几个丫头躲在我背后，颤微微指着前面。

我拉开被她们扯着的衣袖，正要走到前面去瞧瞧，就见一个身体佝偻头发花白的身影蹒跚着向我们走来。

怎么还会有人寄居于此，难道是当年万俟穆留下看守那个秘密的人？

我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因为随着她的走近我发现那她身上还着这十几年的旧宫装，她是一名老宫女。

她失去光彩的眼随着走近倏地变得明亮了起来，她直直向我而来，直到了距我不到十步时，才颤抖着苍白的唇道：“你……你是……当年九爷身边那个宫女……叫……”

“你放肆，怎么敢这么称呼娘娘。”我身后一个小宫女斥则她道。

我向她挥了下手，上前了一步道：“你是那个宫里的姐姐？你还认识我？”

她被小宫女斥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下才道：“你不认识我，我是佩霞宫的宫女。”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听她如此说，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那里那么隐秘万俟穆怎么会画蛇添足放人看守呢！

听我一问，她那满是皱纹几乎灰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最后低下头用衣袖轻轻拭去手里书上的浮尘。

她靠近我对我指着那书问道：“听说你识字，你知道这书叫什么名字吗？”

“这是半本司马迁的《史记》。”

得到答案她的脸变得更加羞涩地问：“那七爷读过这本书吗？”

我立时怔住眼圈有些发涩……

后来我才知道，佩霞宫被大火焚后她便被安排在宫里做杂役，宫倾后她没有逃跑，而是四处在宫里躲藏，直到战事过去。她便在琅嬛书苑中过起了隐居的日子，靠着宫中的野草果子，和鱼鸟为生，偶尔也会找到一些被宫女藏起的首饰出宫典当。

因为生活及其艰难，她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竟已苍老到了这般，看了实在让人难过。我想让她搬去别处调养身子，可她却执拗地不肯，她虽没说，我想一定是不愿离开这些陪伴她，也被她陪伴的书，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最后我只随了她的心意让人找来大夫，送来衣食。

走出书苑时，我想我一直以为自己为爱的千年坚守已是执着，却原来在这个为人遗忘的角落，还有更执着的人，在这里对她而言十年百年甚至千年其实已没什么不同，她不能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便和她喜欢的人留驻过的地方，读过的书在一起，竟也是幸福的。

看见万俟锦泠孤立在佩霞宫旧址前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含义。佩霞宫早于宫倾即被焚毁，锦愁更因为早年对石贵妃母女的不谅解，无意重修。我想若六爷称帝，石贵妃也一定不会同意重修娉澜宫吧！

本想绕到而行的我最后还是没有躲过万俟锦泠。

“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当年的小宫女如今也能贵为一朝皇后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面露鄙夷。

我知道她这是故意让我在自己的侍女面前难看，不过我并以自己曾是宫女身份感到不自在，看了她一眼回道：“是啊！谁能想到你和六爷竟是兄妹呢？”

“你……”大概因我提及了她已逝的皇兄，她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不过，你倒是和仙逝的石娘娘越来越像了。”既然话不投机何必再说下去呢？我抬脚欲走，谁想她却不肯放过我。

“你以为你还能在宫里得意几日？若你聪明就应该早早让出皇后之位，自己留个退路。”

我回身瞧着她，虽然知道她继女入宫为妃是迟早的事，但一想到那是以为苗乐结盟为前提，还是难以乐见其成，便回她道：“谁想坐这个后位可以直接与我来说，有些人我未必不让，有些人我也肯让。”

“你以为你现在把持朝政，就能一手遮天一辈子吗？别忘了，七出首条便是无后，你伺候陛下十几年都无后，我倒要看你这个后位能坐多牢。”

她提及我被朝臣屡次诟病的软肋，看来果然来者不善，对朝中之事也所知甚深。我正如此想着，没想到还是看浅了她，她下一句话更是如一记猛拳，几乎击倒了我。

“不过还好，你在魏周不是还有个皇帝情人吗？与丈夫的仇敌做出那等苟且之事，你怎么还有脸回我大乐朝来，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

“隆雅公主你……你不要信口胡言诋毁我们皇后……”素竹恼怒一下横在了我面前。

我深知万俟锦泠的性格怕素竹吃亏，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果然就在此刻万俟锦泠的手已经高高抬了起来，眼前面前的人已换成了我，顿了一顿，仍欲落下，想弄个无心之过的假象。

就在我以为时隔十几年自己要再次挨她的一掌时，我的身子也不知被谁一拉，掩在了后面。

“陛下……”

随着锦泠的一声惊呼，我看见锦愁已把她的手腕牢牢抓在手中，他们姐弟两只手僵在半空，脸色已都差到了极点。

锦愁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朕与皇后青梅竹马，情深甚笃，十数年更是患难与共，不容任何人离间重伤。望苗王妃日后自尊。”

万俟锦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双朱唇紧紧抿着，手臂在锦愁手中抽了几次竟都没有抽回，显然他是在等她一句道歉。

我对万俟锦泠的道歉不敢兴趣，只是不想锦愁在和她如此僵持下去，正欲拉他的衣角，不想身后内侍总管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陛－－陛下，魏周特使苍梧侯到了。”

他话音落地，我和锦愁几乎同时看向了对方……

第十章 进退两难（上）

尽管和烈山诺分别甚至不足两年，我却觉得似乎是要和很多年不见的朋友重聚。随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距大殿越来越近，我的心都狂跳了起来。但当他那我与日夜思念的人像极了的身影进入大殿时，我竟不由自主地起身想从大殿上逃开。

锦愁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硬生生把我再次拽回了龙椅上，也就在同时烈山诺已经站到了大殿中，我从他望着我的眼中读到了喜悦，震惊，不解，甚至还有思念。

在烈山韬眼中当今的乐朝不过是魏周的一郡之地，旨意甚至不是以上朝天国的口吻，仅仅是对普通的地方官员而已。

烈山诺立于殿中，礼官正要命他施礼，就在他凌厉眼神地瞪视下闭上了嘴。他环视了朝堂一周，立时将朝堂上文武百官对魏周的敌意生生压制了下去，便是雷拓也不过是直直看着这位旧上司，睚眦欲裂瞳仁灌血，终也是未发一言。

见此烈山诺脸上露出了一丝鄙夷冷笑，看在我眼中直觉那笑同烈山韬的实在如出一辙。

感到我在看着他，他也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将视线移开，感到他在直直盯着锦愁，锦愁却一如以往地望着百官没有任何表情。

看着满朝文武完全被烈山诺震慑住的样子，我才知道烈山韬何以让这位他最为珍视的弟弟只身犯险的原因，寻遍魏周恐怕也只有这位苍梧王爷才能既威慑乐朝不失皇帝威仪，又全身而退。

烈山诺展开兄长的圣旨看了眼龙椅上的锦愁，示意他下来听宣接旨。锦愁仍是那般没有任何情绪，看着烈山诺的眼既没有胆怯，又不含半点恨意。

见锦愁没有半点回应，烈山诺脸色一变随即转身看向我，朗声道：“此乃陛下给王妃的密旨，请王妃阅过即焚。”他说着把旨意卷好递给一旁的内侍，只看到内侍将旨意送到我面前，才望着群臣冷冷一笑甩袖而去。

我呆呆看着面前的旨意，感觉满朝文武此刻已将所有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如芒在背。心中不由大大哀叹，烈山诺呀烈山诺，你如此而去固然潇洒，可将我至于何地？

乐朝百官视烈山韬为最大仇敌，现在却在朝堂上传密旨给主政的皇后，于公他既彰显了魏周对乐朝的控制依旧，也无异于给本是团结一心抵抗魏周的乐朝上下沉重一击；于私文武皆知的我和烈山韬的关系再次被人想起，既辱没了我和锦愁的声誉，又令君臣间再无信任可言。即便他们知道这不过是烈山诺侮辱里间我们的便宜之计，可心中恐怕还是难免没有芥蒂。

而此刻我接便是肯定了他们心中所想，不接却也无法否认，实在是左右为难。我看向锦愁，见他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心一横决定接过来，随即呈给他，以此消除百官臆测。可我才伸手接过，还来不及施礼呈给锦愁，他尽一言未发便起身离开，把呆愣愣的我僵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 － － － － － － －

那日后，锦愁在没有召见过烈山诺，魏周使团也没再要求觐见，如此一拖事情竟耽搁了近半个月不见了动静。

素竹几乎是一阵小跑走进无衣殿打断了我和沈良的谈话，她贴在我耳边耳语了几句后，我只好撇下沈良随她急匆匆向琅嬛书苑后那片人迹罕至的迷上密径而去。

半个月时间锦愁和烈山诺虽然能沉住气，但却有一个人沉不住气了，那就是翠缕。前日她求我说想见烈山诺一面，想知道近两年石头情况如何。我初时犹豫，但想到她急于知道石头是一层，恐怕那个我逼问过多少次，她都不肯说的心上人，也是一个原因，便起了不忍之心，而且我也实在很想石头了，离开魏周我无异于是将幼小无助的石头扔在了冷漠无情的魏周宫里。

由此我才安排了他们在那个极静谧的地方见面，并让素竹留在晨风宫留意锦愁，免得发生什么状况。谁想素竹见翠缕出门后，锦愁竟也出了门，并向琅嬛书苑的方向去了。

我仅带着素竹急匆匆向琅嬛书苑而去，希望能赶在锦愁前拦住他，谁想一路都没瞧见锦愁的身影，直到了书苑后翠缕他们约定的地点竟都没有看见，倒是远远望见了密径上烈山诺和翠缕的身影。

怕迟则生变，我正要让素竹去叫翠缕，谁想翠缕身后竟闪出了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稚气未脱的童音一声呼唤就使我再也不能离开了……

第十章 进退两难（下）

“姨姨，姨姨……”石头叫着极快地向我跑来。

他怎么……怎么也在这里？他怎么能让诺把石头也带来呢？这里距魏周千山万水，小小一个孩子怎么受得得了？

他这一声呼唤让我心头五味杂陈，几乎还没辨出是喜是悲，石头一头已经扎进了我怀里。

“姨姨，我好想你，你难道不想我吗？你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看石头？你不要石头了吗？”他连珠炮似得问题，我还来不及回答，他便呜呜哭了起来似乎有满腹委屈，我见了越加心痛。

好一会儿我才捧起他的脸，抹干了他的泪，“石头，在宫里过得好吗？”

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下面的人没有好好照顾吗？他瘦了，毕竟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谁又真正在乎他的冷热呢？可他也高了？都已经到我肩头了。

那是让人欺负了，他在魏周不像其他皇子有母妃照顾，又有外戚为他们打算，让人欺负恐怕是难免的？

我越想越心焦，最后紧紧把他搂紧了怀里，自己也忍不住地一边哭一边道：“姨姨们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呀？有人欺负你了，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和你父皇说？他是你的父亲啊！”

“现如今谁能欺负得了他？”声音中半是融融柔情半是揶揄的烈山诺站定在我们面前。

我一边抹自己的泪，一边抹石头脸上的泪，看看烈山诺又看看他道：“难道你现在在兄弟中越发称王称霸了？”

石头看我的眼神一闪，我就知道一定是如此了，正要开头训斥他，烈山诺便打断我道：“自己的孩子欺负人总好过被人欺负吧！”

我心中长叹口气，心道：是啊！鞭长莫及，我还能给这个孩子什么呢？但求他平平安安，不受委屈了。

烈山诺揉揉石头的头，示意他去找翠缕，石头不情愿但还是在叔叔威严的目光下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独自面对烈山诺我反倒无话可说，而且此刻我无论如何不该私下见他，望着他那张和他兄长几乎无二的脸，让我犹如一次次重温和烈山韬分离的时刻，心中一直不敢碰触的伤口好似被人再次撕裂开……

随着烈山诺的走近，我不由自主转过了身急步向岸上走去，但很快手就被他从后面抓住了。

“你真这么狠心，连见都不愿见我吗？还是你不愿……不愿从我脸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就是不想见，难道你就不问问他过得好不好吗？”

我垂下头一颗大大的泪珠碎在了脚下。

“皇兄他过得很好，你走之后依旧每日去天阙，也时常去围猎。他还选了新宫妃，封了一个刘妃还常去她宫里坐，宫里现在就像你没来之前一样平静，好像从没有过你这个人似得。”

“那不是很好吗？”能学会忘记应该是我们最大的福气吧！我甩开他的手抬步要走，他却再次拦在了我面前，目光如箭地直射着我。

“这就是你想听的！我现在说了，你心里好受点儿吗？可我还没有说完。我还要告诉你，他每天去天阙，但东南面的窗他让人打开了又钉死，钉死了又打开，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他还去围猎，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摸着半段丝绳要一个人在山林中走，有次入神地竟差点被猛兽所伤；他去刘妃宫里一坐两个时辰，却只听那个说书的女儿讲笑话？”

“别说了，诺。”我绕开他，躲开迎面而来的悲伤，他却不肯放过我。

“如果你要走就该走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还要在宫里处处留下你的影子？”

我抬眼看着他，实在不知怎么答他的话，和我四目相对，烈山诺坚毅的目光反而柔了下来，长长叹出口气隐隐藏着心痛道：“皇兄他头发白了好多。”

他话音未落，我的泪竟先落了地。

“和我回去吧！你若能回去，一切都会好的。”烈山诺目光至诚地望着我。

我摇摇头。回去！那无异于在烈山韬头上留下千古骂名，锦愁也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他便有了正大光明和魏周一战的理由，如果因我使两国再起干戈，我这一生便更加罪孽深重。况且我曾对天盟誓，今生今世再不与他相见。

见我拒绝，烈山诺地抓住我的手腕怒道：“你为什么对皇兄如此绝情？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时不是万俟一再要挟，你和皇兄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知道万俟那个卑鄙小人在魏周时已经清醒了？”

“我知道。”

他万分惊讶地看着我，“你知道？你明明知道还……竟然还……还要离开皇兄？”他双目充血地瞪视着我，随即脸上露出森森冷笑一把甩开我的手……

昨天有事，今日两更，午后5点左右，更第二次。

第十一章 梦中良人（上）

我立刻抓住了他，"诺，我知道，但是过了长江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为你皇兄受了他多少要挟？我知道，如果不是如此我们是不会回到江南的。"事后我常想当时锦愁一定是用什么要挟了烈山，不然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锦愁已清醒，绝不会放过他的。

"不知万俟是如何知道的，他竟知道你当年为了救他，将他和你和皇兄用一种毒药联系了起来，三人一命。为了回江南复辟乐朝，他一面让雷拓在江南起兵谋反，一面在宫中和凤瑶联手几次里间皇兄和你，最后虽然苗王兵败凤瑶也死了，但雷拓在江南事成，本欲只迎回他，但他以你和皇兄的性命要挟，若不能带你离开，三人便玉石俱焚。"

"他为什么不说？当时他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知道？"烈山诺的话让我恍若再次回到两年前的噩梦中。

"当时万俟说一旦让他察觉你知道了，离开他，他便立刻自尽。到那时你和皇兄的性命也会危在旦夕。"

听到此我竟笑了，眼泪却在笑容里恣意淌着，摇头道："不会的。有性命之忧的人只有我而已，你皇兄的蛊毒早已解了。"

难怪那时他做了那么多不尽人情的事，一心想封我为后，想让锦愁在我视线里消失，还命许舟做那个残忍的盒子阻止锦愁自尽，他明知做了那些事我反而会离他越来越远，可他还是执意做下去不肯告诉我真相；他明知那是锦愁的圈套可为了我还是一步步走进去；他明知道镜蛊也许只是个最巧妙的谎言，可还是情愿受要挟不敢拿我的性命一搏，他好傻啊！其实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烈山诺不解地看着我："那就是说万俟只是拿你一个人的性命要挟皇兄？"

我点点头，"他不知道烈山和我的联系已经断了，只有我和他生死相系。"

烈山诺一把抓住我的手，"走，我带你回去，现在万俟已万乘之尊他不会再舍得死了。"

"诺，你想没想过如果我回去后世要怎么写他？他毕生追求的是想做统御四方更古未有的帝王，你希望他背负夺人妻之名吗？甚至因此陷国家于战火之中？"

烈山诺闻言顿住，呆呆看着我，好半天才万分痛惜地道："那……那你们今生就要如此天各一方吗？"

我点下头不再言语，心知今生和烈山韬的缘分大抵如此了，但忽又抬起头看向他道："他的头发真的……真的白了吗？"

好半天，烈山诺才神情哀伤地点点头。

我听了愈发心痛，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道："让他忘了我吧！"

烈山诺怔怔看着我道："你能忘了他吗？如果不能，又怎么知道别人能做到？"

我再次语塞了，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突然撇过了头，我知道自己的目光伤了他，也转过了身，背对他道："诺，你不该带石头来，你们难道不知来这里是多么危险的事吗？明日就走吧，不，现在回去后，半夜就上路吧。"

我听见身后一记冷哼，"万俟不过是个卑鄙小人，我还不把他看在眼里。"

我轻叹口气，"听我的话，回去吧。就算为了石头也好。"说罢就要走。

烈山诺却再次跨步拦在了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道："难道你就不问问别人过得好不好吗？"

我本想看他，可怕自己的目光再次伤他，又垂下了头。

身边一声闷响，烈山诺的手重重垂在了一旁的竹栏杆上。"算了，算了，就算你把我当成他，我也无所谓。我只问你，你看着我时，难道真的只能看见我皇兄的脸吗？"

我凝视着他，凝了好一会儿后道："你这里有颗痣，他没有；你们的眼睛一样犀利让人不敢直视，可我总是害怕他，不怕你。"

他终于笑了，俊朗的样子就像十年前我们初识，他帮我扎头发时一样让人觉得亲切。

"诺，你过得可好？"

他点点头，却没有任何言语，他未说却有人替他答了。

带着石头走过来的李清，语意含混道道："侯爷过得不好，陛下这两年把王爷降为侯，甚至还降到过大将军，将军，直到这次来才又恢复到侯爵的。"

我凝眉看着烈山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他却不在乎地一笑，可身边的李清忍不住道："陛下如此，全是因为您离开陛下那日，最后是和王爷在一起的，陛下恨万俟，可无处发泄就把这份不甘，发泄在了王爷身上。"

我无比歉意地看着诺，万万料不到自己会给他带来如此不多麻烦。

他向完全明白我的心意般，摇头笑笑："没关系。他总需要个人来分担他的恨。"

泪再次在我眼眶里打转，原来我欠烈山诺已那么多，多到自己不敢细想，我现在唯一能做得就是保护他们平安离开乐朝疆域。

"诺，快带石头和李清走吧！锦愁说不定很快就会到了，如果他知道石头在，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烈山诺牢牢抓住我，"你和我们一起走。"

"我不能走，我对天盟誓今生若再见他，便生生世世在不能和他相见。"

"不，我们走，我带你去一个皇兄和万俟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次不要你再选。"他目光炽热地看着我，一如以往。

我看着他笑笑，掰开他的手，"若今生我脑海中没有锦愁，也没有遇见烈山，我一定会选你。和你在一起的女人，一定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凤梧……"他的手无力垂下去，叫着我的名字，却失去了后面的声音。

石头见留不住我，再次扎进了我怀中哀求我，哭闹中我几次把拉开他，可他又死命地紧紧抱住我，最后我只能任他在我怀里哭，可他哭着哭着便失去了声音，呆呆看向了岸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看见湖面岸头，一袭锦白色的身影，此刻将一张弩缓缓举了起来……

第十一章 梦中良人（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看见湖面岸头，一袭锦白色的身影，此刻将一张弩缓缓举了起来……

我将石头慢慢转到自己身后护住，几乎同时对面的锦愁也看见了我，他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住，直愣愣看着我们几人。

“翠缕，你带他们离开。”我将石头交给烈山诺，翠缕点头。

可随着他们的移动，锦愁的弩也随之转变着方向，箭头直指烈山诺和石头，我见势也随着他的弩慢慢移动，形势就此僵住，我和锦愁谁也没有再动。

“翠缕，你把他们送到驿馆，直到看着他们安全离宫再回来。诺，马上带石头他们走，不要在犹豫了。”

石头听我要他们离开，再次从后抱住了我，“姨姨，你和我们一起走，求求你和我们一起走，我想你，我知道父皇也想你，他不说话可他最想你了。你丢下我们了……”

我含泪扒开石头紧紧扣在我腰上的两只手，他哭闹地更加厉害，声音已经开始哽噎令人闻之心碎，我转身万分不舍地在他脸上连吻了两下，贴着他的小脸道：“石头，姨姨不是不要你，你长大了要听话，只有你今天走了，日后我们才能再见面。你明白吗？”

他固执地皱着小眉头，不停地摇头，“我不信，你骗我，你不回去就是不要我们了。”

无论我怎么说，他就是不肯肯乖乖离开，我担心这会再次刺激了锦愁的神经，一狠心把他从自己的怀里扯开交给了翠缕和烈山诺。可我却再次被烈山诺拉住。

“凤梧，不要回去，和我们走！”

我用眼神再次拒绝了他。

“你难道现在还舍不得万俟？过去他是傻，现在他已经疯了。”他拉近我目光炽热地等我点头。

我瞥了眼不远处的锦愁，他此刻的弩已经瞄准了烈山诺，他射弩是极准的，绝无虚发，便再次慢慢转身挡住了烈山诺。“我现在不回去，你们谁也走不了。走吧，诺。”说罢，狠狠推开了他。

可他仍是不甘心地再次拉住我，靠近我道：“我等你，今夜在皇宫北门，我会一直等你天明，我知道你能出来，你只要出来这一切便都和我们无关了，你就自由了凤梧……”

我突然有些想笑，曾身经百战豪气干云的苍梧王爷，此刻抓着我的手竟是颤抖的，不枉我这十年视他为知己！“诺，现在就带石头走，越快越好，不要等我，我不会去的。”说罢我再不犹豫扒掉他的手大步向锦愁走去。

没有了我的掩护，烈山诺和李清护着石头，翠缕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俩，四人极快地向来路撤去。

我盯视着锦愁直到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弩箭，因为用力过大他握着弩的手已经僵硬了，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弩箭掰下来。

“我们回去吧。”我将弩箭交给一旁的内侍，可锦愁又猛地将弩抢了回去，一双往昔纯净无尘的眸子此刻已布满血丝恐怖骇人，他左臂为托右手持弩再次将锋利的箭头对准了远处的烈山叔侄。

我将手轻搭在弩上，“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抱着石头在雨里求我收留他的吗？”

“他是烈山韬的儿子。”锦愁对我怒吼着。

“是吗？那个雨夜我们三人紧紧抱在一起时，我只觉得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我不在看他，因为石头和烈山诺的身影被茂密的竹林遮掩就要消失了。

看着已空荡荡的水上密径，锦愁忿恨地挥手将弩箭对上了一旁的内侍们，内侍们在弩箭破空嘶鸣声中惊叫着向四处窜逃。

我兀自慢慢朝晨风宫走去，感觉自己累极了……

－ － － － － － － － －

入夜，我穿着睡衣站在窗前看着繁星闪闪的夜空，今夜赶路应该很好吧。

翠缕回来后，说他们安全回了驿馆，烈山诺也安排众多侍卫带着石头离开了，而他却执意要在宫门外等我。

我不知道锦愁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待我发现他时，他已在用象牙梳子慢慢替我梳起了长发，我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想起来在天心居无数个他给我梳理长发的夜晚，可感觉已经那么不同，又那么遥远了。彼时的锦愁，是对月盟誓为凤梧情愿平淡一生的傻子，而此时的凤梧，是被锁在金丝笼中被迫观赏锦愁复仇盛宴的玩偶。

我收拢长发离开他，他冰冷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今日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你相信吗？”

锦愁从后面猛地拉住我，面孔近得不能再近地贴向我，我感到他的手剧烈颤抖这，他那么纯净的眼几乎瞪出血泪来逐字逐字对我道：“凤梧，不要让我觉得是我拆散了你们？”

我心中溢满难以说明的情愫抚摸着他额头的伤疤，“是我选择的。一切都是我选择的。”

“你最后还是选择了我，你还是爱我的凤梧，凤梧你说啊！你最爱的还是我……”锦愁摇着我喊着。

我只是选择了弥补错误。我任他摇着，没有任何言语。

翌日，我醒来时枕侧濡湿了一片，我记得自己在梦里陷入一片无际的黑暗中，可无论怎么呼喊我都找不到烈山韬。而锦愁坐在脚蹋上，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的手上湿漉漉的。

见他醒来，我佯装假寐。他起身揉着我的发际，长长吁出口气，像终于放下了重担般轻松道：“你没走，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望着他离开的白色背影，我默默问着：锦愁，你真的还在乎我吗？

第十二章 一缕幽殇（上）

烈山诺的突然离开，朝中虽有小有议论，但众臣向来以雷拓沈良为首脑，这两人对此三缄其口，其他人也都很快噤声不在提及。

可随着魏周使节的离开，和苗王结盟一事再次被提上议程，在雷拓的极力倡导下，此事我和沈良是再也压制不住了，但此事是以锦愁纳嫦修为妃为前提的。由此便涉及后宫之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我点头，为锦愁纳妃我到并无异议，可若那人是嫦修便要考量考量了。

我知道锦愁不是不想和苗王结盟，但他有意示强于苗王，为了日后共抗魏周时让苗王以他马首是瞻，所以一个多月来对锦泠母女一贯只以亲戚相待，没有吐露过半分结盟之意。

但为了不让苗王的心冷掉，他和雷拓演了一出极好的双簧。在他的态度冷若冰霜时，雷拓却在为结盟一事上下奔走，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情景既让苗王和万俟锦泠摸不着边际，又让他们在胡乱中放低了姿态。

可我明白乐朝和黔地苗王结盟是势不可挡的。

冬至。

这已经是我们回来后过的第二个冬至了，又恰逢南魏殿修缮一新，锦愁希望在南魏殿里夜宴群臣共庆冬至。我没有理由反对，便让李总管着手准备宴席和席间余兴的节目。

“姐姐，你看这个好不好？”为了参加夜宴侍女正在给我梳头，翠缕就拿着一件桃红织金滚白色兔毛边的袍子走了进来。

我从镜里看着点点头，从锦泞走后她更加寂寞了，所有心思都用在了我们几人的衣物上，不仅指点侍女们做，有时候还亲自动手弄。每当看她又拿着给我的新衣服喜滋滋来时，我的心反而不是滋味。

“既然好看，今夜你就穿这件，免得又被隆雅公主母女反客为主了。”翠缕说着就把袍子递给了素竹。

听她要我穿，我虽觉得好看，却没有勇气，好艳的颜色啊！适合它的，真的只有嫦修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啊！翠缕的心思我明白，她知道万俟锦泠母女是冲着什么来的，她不愿任何人隔在我和锦愁之间，可她不明白，我和锦愁早已不是谁隔着的问题，我们只是不在亲密无间了。

我起身将袍子在翠缕身上比了比，把她推到镜前道：“好漂亮的颜色，大小肥瘦都合你穿。”

翠缕说什么也不肯，和我退让了几回，最后还是拗不过我穿上了身。她穿上我们满室人登时便愣住了，桃红的袍子配上她白皙的皮肤，乌木似得头发，美得实在让人错不开眼。

而我再次感慨万千，这还是当年更在我身后看着魏周兵抖成一团的那个小丫头吗？十年如梦，她实在是长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绽放地犹如一枝桃花，姿态柔媚却迎风而立，只是我们没人真正关注过她，忽视了她，如此美的一枝花儿我怎么能让她就这么寂寞地老在了枝儿上呢？

我挥手屏退了侍女，待房中只剩下我和翠缕时，便拉她紧挨我坐下。

“翠缕，你不知道你今日有多好看，多美。你说那个带着你平安荷包的人若是看见了该有多喜欢？”

听我提起她的心上人，她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立时消失了，缓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姐姐，我们没缘分，别提他了，我只想守着姐姐和陛下。”

我摇摇头，执意道：“你说那人到底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成全你们？如果他是魏周人，我就派人送你回魏周，你听话说出来，那人到底是谁？”

“姐姐，我们没缘分？”

不论我怎么逼她，她就是不说，我说出了所有自己猜测的人，包括烈山兄弟，不管是谁，她只是摇头，直到逼得她快掉下眼泪出来，我才只好作罢，携她的手朝南魏殿去。

大概因为南魏殿修复的和原貌无二，锦愁很高兴，酒过三巡，伶人歌舞告一段落，他竟让人拿出了他多年未吹奏过的凤萧。

锦愁立于场中身着一袭锦白为底上绣金龙的袍子，玉树临风之姿，让很多乐朝旧臣低声暗赞他犹如当年七绝海陵再生。可看在我眼里，却宛如再见十余年前的他。

他对内侍低语了几句，主管内侍立刻嘱咐了下面的乐工和伶人。随着凤萧声动，乐工们则再次吹拉起来，伶人也缓缓起舞。

我专心听着，恍惚间感觉当年心志纯净的锦愁再次回到了我身边，但随着乐曲进入高潮，我开始不自在起来，感觉殿中人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地从锦愁身上移到了我身上，而那些目光中尤以万俟锦泠的奇怪，她的目光几乎是凶狠的。

我莫名地回看向她，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无情冷笑。就在我更加不明所以时，坐在我左侧的翠缕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道：“姐姐，陛下为了你吹奏的是《凤求凰》。”

我恍然大悟，再次看向她发现她脸色已难看至极，一支手已经紧紧抓住了一旁的继女嫦修。

曲至尾声，锦愁手中凤萧一摆，将最后一个音符扬至半空飘荡荡萦绕在梁宇之间，伶人曼妙的身姿也缓缓停住，大殿中登时静了下来，此情此景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犹如再次置身当年繁盛一时的乐朝御宴中。

就在我们还兀自陶醉时，已经几乎是气急败坏的万俟锦泠拉着女儿猛地站起了身。缓步走回御座的锦愁见状偏头冷眼看向她，一贯骄纵嚣张的万俟锦泠竟如好似被他的目光钉在了原地般，一动不动了。

回到座位的锦愁，给了李内侍一个眼色后，他走到大殿中宣读起来了圣旨。

“时逢冬至佳节，朕心甚悦。大将军雷拓勇武卓绝，世代公卿，与我朝有不世之功，为朕倚重之臣，然膝下犹虚，朕心忧虑，特赐婚配于秀雅公主万俟翠缕。两人佳偶天成，珠联璧合。望日后举案齐眉，鸾凤和鸣……”

圣旨还未读完，我便看见身旁的翠缕身子一晃，手里的酒杯落在了地上，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钉在了雷拓和翠缕身上。

































第十二章 一缕幽殇（下）

晨风宫，西配殿。

“姐姐我不嫁，我不嫁，你求求陛下不要让我嫁给雷将军，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陛下如果不同意，你说公主的封号我不要了？我还做你的贴身侍女好不好？”翠缕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掉着，哀求着。

我摩挲着她的头安慰了好半天，说了很多让她安心的话，她才哭累了睡过去可眼角还挂着泪珠。

见她睡了，我看了眼一旁的锦泞示意她和我出去。自住进净云庵后锦泞便很少参加宫中一些琐碎的典礼宴会，今夜她也没有去，大概是听说了翠缕和雷拓的事后，才回来安慰翠缕的。

一身素白色衣裳的锦泞伫立月色下显得尤为冷艳绝美，只是她看着月亮的蓝眼睛中散发着淡淡忧郁。

“你早知道了是吧？”我压着怒气道。

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点了下头。

“所以你暗示我不要让翠缕在留在宫中，让她早些自己选择是吗？”

她仍是点了下头，换了好一会儿后道：“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样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以收拾了，现在我能怎么办？”我快气疯了，竟将对锦愁的一腔怒气全数发泄在了锦泞头上。

“他是我九哥。你要我怎么说？我不能帮他，已是心中有愧，怎么还能插手阻挠呢？”锦泞说着轻轻嘘出口气。

“帮他？你怎么帮他？”我莫名地看着锦泞，她冰蓝色的眼睛和我的目光轻轻碰触后，便转向了别处，我突然了悟般倒吸了口冷气，想起锦泞要去净云庵的时候，正是锦愁同我讲要为雷拓择妻的档口。

“锦泞，难道说，难道是因为雷拓之事，你才……”我话还未说完，锦泞竟先矮身施礼和我道别，转身走了。

我回头一瞧，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锦愁已站在了我身后，他将一袭披风披在我肩上，“天晚了，小心受寒。”

我看着他冷冷一笑，受寒！他如果不是如此冷酷无情，我心底的寒估计也不会如此彻骨，难以化解，我身子一抖将披肩抖落在了地上，兀自会自己的西殿了。

“这样的安排不是很好嘛？”不肯罢休的锦愁还不等侍女们关门，就一步跨进了我的寝室，挥手让侍女们离开。

见所有侍女都已出去，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回头直视着他几乎是吼了起来，“好？对谁好？对陛下您？雷拓还是对翠缕？难怪陛下觉得如此是好，难怪隆雅公主会带着那位苗疆郡主不肯走？”

“凤梧……”

“说不定哪日还有更好的，陛下不会不知道我是滇南苗王的眼中钉吧，说不准哪日滇南苗王来要我了，陛下觉得好，也可以把我绑了送去，我能换多少兵马，多少……”

“凤梧……”

我像失去了理智般怒吼着，吼出了对他的所有怨恨，他最后无奈地一把抱住我，把我紧紧圈在了他怀里，就像束缚住一头失控的烈马。

“凤梧，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的，凤梧，你相信我，相信我，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听不进去他的话，更不想听，只是拼命挣扎着，可无论如何用力就是挣不开他紧紧扣着的双臂，我们不知僵持了多久，我终于再没有一丝力气了，只能任由他束缚着，锦愁见我不在挣扎也不再叫喊，终于松开了我，我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十余年来我第一次对锦愁发如此大的脾气，可我知道这改变不了翠缕的命运，圣命难违。

“凤梧，雷拓乃朝中武将之首，翠缕嫁给他并会委屈了她，难道你要留翠缕在宫中一辈子吗？她有自己的家庭不是更好吗，而且她随时都能回来陪你。况且翠缕也贵为公主，若他们结为伉俪，尊荣无人能及……”

我撑着地摇晃着站了起来，看着他冷笑道：“不要和我说这些官样文章。”

锦愁过来想扶住我，却被我再次狠狠推开。

“你不会不知道她远在魏周就已有了心仪之人吧？”我抓住再次过来扶我的锦愁，拉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到我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可她为什么离开自己爱的人和我们回来？当年为什么不在宫倾时，我们最艰难时离开我们，难道她不知道和我们在一起也许只有一条死路？她浪费自己的十年青春，抛下自己的爱人，不远千里回来，她为了什么，她是将我们当做她的亲人，她不放心我们，她舍不得？她把我们看得比她爱的人还要重。可她回来得好啊！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一直舍命护佑侍奉视为家人的人出卖，把她当东西一样送出去笼络人心，我可怜的翠缕啊！”我推开锦愁，仰头大笑着，笑着泪却在眼角流了下来。

锦愁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声音低沉地看着我道：“她真的有心仪之人吗？”

我看着他再次冷笑起来，“如果我说有，你会放她走吗？”

他沉默了。

我的笑容更加冷了，“金口玉言，你不会的是不是？和你的复仇大业相比我们所有人都不重要，连你的亲妹你都不在乎，何况个侍女！”

他回头看着我，眼眸仍若一汪寒水般凝着我说：“我若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也不会相信是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苍茫的夜色道：“在天心居时，你每次头疼昏睡我去熬药，都是她守在你身旁。每次你醒过来时，她都兴奋无比地跑去告诉我，每次说时眼角竟都好似带着泪，她的心是那么的软。这是世上没有比她更应该得到幸福的人。”

第十三章 孰能无情（上）

随着锦愁赏赐下来的嫁妆一次次搬进西配殿，翠缕心里也明白，她和雷拓的婚事是没有转换地余地了，她甚至不再央求我，每日只是安静地整理自己东西或者呆呆看着窗外，让我看了更加心痛。

尽管她已经不在抱希望，但我还是不肯死心，可却不再寄希望于锦愁收回成命。

看着房中满满的嫁妆和没有半点儿喜色的翠缕，我挥手让素竹将我的被子放在翠缕床上。

“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翠缕起身看着我。

“我今夜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那怎么成？”她忽闪着眼睛大觉不妥。

“怎么不成，我们在天心居时，还不是常常一起睡。”我说着也不容她拒绝，挥手屏退了房中所有侍女。

翠缕无奈也只能听我的，就这样我们犹如多年前般躺在了一张床上，很多前尘往事不由涌上了心头。

她轻轻靠在我肩头，下颌抵着我的肩，她似乎又瘦了很多。

我有心劝她，可还未开口，她却先安慰起我来，“姐姐你别伤心，更别因此再和陛下闹别扭，也许嫁给雷将军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归宿呢！至少我还在京城，还能常常回来看你们不是吗？如果嫁很远了，想见你一面不是很难吗？”

“嗯。”我抚着她消瘦下去了一圈的脸，低声道：“翠缕既然你想开了，我便不在劝你。不过时到今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听我说到此处她微微僵了一下，叹气道：“到了今日说了又能怎样？”

“不，你说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我们翠缕的心缚住了。”

提及心上人翠缕不由淡淡笑了起来，我虽看不到，却能感觉出她贴在我肩上的脸颊，变得微微发烫，想必她此刻的笑一定是甜甜的。

“其实姐姐你也知道他是谁？那时烈山陛下总不放心你自己的回来，便常常派他送你。后来你住进莫守宫，有两次我出岛魏周那些侍女欺负我，还是他帮我的，就是那时我心里还是不同的。”

“你……你是说李清？”

听我说出了那人的名字，翠缕羞涩地点了点头。我腾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拉住她急道：“你……你这个丫头啊？你说他对你如何？他心里可有你。”

被我逼问着，翠缕的眼泪已经嘀嘀嗒嗒落了下来，好一会儿后点点头，“他心里有我的。在魏周时，烈山陛下就曾给他指过婚，可他不愿意，陛下就算了。这次更是他求陛下来办这趟差，他说就是想再见见我。”她说完眼泪已经打湿了大片锦被。

我替她抹着泪，“你们既然彼此有情，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们回来。这次他随苍梧王来时，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啊！如果我早知道你心里的人是他，我说什么也要让你随他去。”

她捂脸哭着，哽咽道：“在魏周时太仓促，况且我不舍得离开你们。回来后，我便知道我们没缘分了，他这次来我只想再见见他而已，劝他忘了我！”

闻言我的泪也几乎落下来。心中感叹情为何物？不管是历经风雨，还是情若涓流，若天各一方，所求竟都是希望对方能好过些，而自己是如论如何都不愿忘记对方的。

我擦干翠缕的泪，又哄了她好久，直看到她带着泪痕进入梦乡才放下心来，为她掖好被角下了床。

回晨风宫前我带着素竹悄悄去了一趟净云庵，从锦泞口中好不容易才问出，并非雷拓有心和万俟皇族联姻，而是锦愁有心一石二鸟，既撮合了锦泞和雷拓，有笼络了人心。奈何锦泞冰雪聪明，未等他下旨便躲身进了净云庵。如此锦愁只好以翠缕相代。

既然雷拓于翠缕并未用心，也许他会念在儿时情谊，上书据婚。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便可找个由头，放翠缕出宫了。

下了决心我便只带着素竹，偷偷出了皇宫，朝雷拓府邸而去。

雷府。

门人的惺忪睡眼在见了素竹一粒金锞子后骤然亮了起来，可一听说我们要深夜造访他们的主子，竟硬生生将金锞子退回给了我们。

在我们再三要求下，他不得以才道出，若他惊醒了他家将军，必然受到重责，丢了小命也说不定。

闻言我才相信雷拓平日对待仆役确实残虐异常。

可过了今夜我恐怕难有机会和时间再来，情急之下，我掏出手帕递给门人道：“你拿着此物去交给你家老爷，只要问他还是记不得当年让他留住有用之人。我保证你性命无虞，这些金子也全部给你，包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第十三章 孰能无情（下）

果然不多时我们被清了进去，但那名前去禀报的门人却不见回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将我们带到了雷拓的书房，雷拓虽是将门之后，但乐朝文风极盛，他又曾在琅嬛书苑做皇子们的伴读，较魏周那些武将来说也是颇有儒将之风的。

管家安排我和素竹在书房等候后，便退了出去。见室内无人了，素竹不太高兴地道：“娘娘，既然雷将军知道是您亲自前来，不迎出正门已经算无力了，怎么能连杯茶都奉如此慢待呢？”

我心里倒觉得如此甚好，我们今夜至此为什么事，他心如明镜。前者进门时我又提及旧事，本就将旧时情谊做了赌注，眼下的状况我倒愿意理解为这是他对故交的态度。

我若有所思地浏览着书架上的书，心里反复猜测着雷拓的想法，蓦然间瞧见书架上一本旧旧的《诗经》，那是雷拓去琅嬛书苑时用的，过了十多年又经历了战火洗礼，这本书怎么还能完好？

惊讶的我拿起那本书生怕弄坏动作极轻地翻看起来，只看到第一页便不由笑了，书页留白的地方，他不仅画了紫晏师傅摇着头教书的样子，而且在夹缝处竟还有走神儿时偷偷改的诗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里去逑）……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锦愁有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鼓噪愁之）。

“娘娘您笑什么？”素竹靠近过来也想敲个究竟，我立刻合起来怕被她瞧见我们儿时的荒唐。

她不高兴地小嘴一嘟，去门口张罗管家给我们上茶暖身子了。

我仍兀自翻看，想着在琅嬛书苑时雷拓自觉比我和锦愁大，一贯不苟言笑，现在想来他也不过是佯装成熟罢了，心里还是不脱少年心性！

一本《诗经》我快翻至一半时，身后有个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

“娘娘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转身看向他，见他身着一袭软袍未系腰带，往日梳理整齐的发髻，此刻散散地系着，坚毅面目上那个印章形的烙痕被遮掩住了。

自觉不该多看他的旧伤，我移开目光打算将《诗经》放回书架上，谁想他看清我手里的书后，竟向前一步从我手里抢过了《诗经》。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觉中反而捏紧了书，他一下未拿过去，又加了些力道书才从我手中滑出。可就是如此一滑，纸页一散一件东西飘落在了我脚前。

我弯身捡起来见是一方残破的丝帕，正要还给他，才发现那竟是当年我绕在他脚铐上的丝帕。这帕子虽被磨出了许多破洞，甚至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迹，但上面翠缕的刺绣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旧东西你还留着。”我将丝帕还给他，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念旧之人。

他出神地望着我的手里的手帕点头道：“家里的东西和这些书十年来一直由我家的老管家保管。”说罢将丝帕重又夹回书中随即转了话题，“娘娘深夜前来陛下不知吧？”

“是。我前来的目的想必将军也该清楚一二。”

“臣不知。”雷拓转过身有意装糊涂。

我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沉下心思道：“今夜此处并无君臣，只有故人。将军不必如此自称。”

“礼不可费。”

“若真是礼不可费，那将军就不该让我进来。”为臣者暗夜迎皇后入府，传入市井，单是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就足以要人命了。

听我如此说，雷拓果然不在说话。

“凤梧此来是希望雷将军能看在旧时情谊，上书抗婚。”

雷拓听了这话竟颤着双肩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我道：“我与保国公主男未娶女未嫁，年貌相当，又有陛下做媒，真是一桩极美满的婚事，娘娘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违指抗婚？”

“翠缕早已有心仪之人，若和将军成为伉俪，恐怕难成一双佳偶良人。”

听到此，雷拓脸色微变，随即再次冷笑道：“我不在乎。我雷家能娶一位公主尊荣至极，至于公主如何想，就不是臣所能顾虑的了。”

“雷将军难道不念半点儿往日情意吗？昔日在琅嬛书苑将军断不是如此无情的，待翠缕我们几人都如兄长般宽厚。时下将军权倾朝野，不知有多少官宦千金愿受将军青睐，若将军与谁有意，凤梧一定撮合，只求将军放翠缕一线自由。”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新人未必来得比旧相识合意。况且娘娘只道公主心有所属，怎么不问我是否对公主另眼相待？再我看公主秀外慧中，论样貌品性都乃为妻佳选，让雷拓拱手让人实难从命。”

我长长叹出口气，想不到雷拓竟如此难以撼动，不觉幽幽道：“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吗？昔日的故人确实还在，可故情恐怕在这十年里早已烟消云散了！”

雷拓凝望着我，似有话说，但终于还是转回了身。

我心里凉了大半，看着他的背影道：“但就是凭着将军故人二字，我也绝不会让翠缕嫁进雷府。十余年转瞬过眼，我们早不是当年那些心地纯净的少年，唯一未变的只有翠缕，我绝不会让她如我一样被锁这里慢慢枯萎。”

“你要怎样？”

“那就不需将军多问了。”我转身要走，但有走了回来，看着他道：“请将军把我的丝帕换给我。”

他将我刚刚给门人的手帕放在我手中，我冷笑一下，将它扔在地上，“此物也是新不如故，我要我妹妹当年绣给我那条。”

他脸色骤变，大掌一下按在《诗经》上，垂头思虑了片刻后道：“那条丝帕我随身带了十多年，最艰难时若不是看着头，想着你说的留住有用之身，我是活到现在的。”

我眼内酸涩道：“翠缕也随了我十余年，若不是一路风雨扶持，我们都活不到今日。我，你，锦愁，锦泞，我们大抵都是如此腌渍在这苦海里，可她还有希望。”

“她也如你般爱上了魏周人吗？”

我默然了，好半天后道：“只是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

他转身怆然大笑道：“如今你后不后悔让我留住有用之身？如果没有当年，你现在还在魏周，还在那个人身边。”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你不想让陛下光复旧国，为什么还要让我留住有用之身？还是你现在担心那个人的安危？”

我摇头苦笑，“从未想过锦愁会当皇帝，我当时只想我们两人能去过安安静静的日子。对你，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只是这么简单。”

他愣了好久好久，终于抬起头道：“女人啊真是难以琢磨？让人想不明白啊！”

我没有在执意要手帕，只是收拾起自己的黯然离开。

“我不会抗婚，但娶进我府中的人，别人便没权再问了。”

我回身看向他，这算是答应了吗？

他不看我，却只是将那本旧《论语》仔细展平，轻放回了书架上……

昨日有事未更，今日两更。

第十四章 生死相别（上）

“娘娘您看公主穿上这礼服多漂亮啊！”素竹和几个侍女在西配殿忙着打扮翠缕，见我进去忍不住将身穿嫁衣头戴凤冠的翠缕推到了我面前。

我单单避开她不见半点喜色的脸，只看她衬托出她婀娜身材的漂亮嫁衣，和精美异常的凤冠，原来新嫁娘是这样的啊！

过去我也曾给茹媛姐姐送过嫁，和这次两相比较时境却大不相同。那一次虽处处仓促简陋，宾朋面带忧色，可一对新人脸上的笑却甜蜜异常。而这次婚礼所有用度虽都极尽奢华，所有人都面带喜悦，可独独新人脸上不见半点笑意。

“你们去吧，我和公主还有些体己话说。”我屏退了所有侍女，见室内只剩下我和翠缕时，拉她坐在床上。

“我们翠缕何时变得如此漂亮了呢？”我轻抚着她梳理的一丝不乱的发道，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但那笑如一丝暗夜中的火光，在她眼中一闪而逝，随后她晶亮的眸子里便只剩下了灰暗。

“我们翠缕不仅人漂亮，心地更是天下女子里最最善，最最巧的。若那个男子娶了我家妹妹，也一定是天下最最幸福的……”

听我说到此处，她眼圈一红，拦住我在说下去，“姐姐，雷将军是好人，我也会好好的……”

看她宁肯委屈自己，也要我放心的样子，我的泪开始在眼窝里打转，我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在她耳侧低语道：“我的好妹妹，姐姐不勉强你，咱不喜欢就不嫁。”

“姐姐，可……可陛下……”

“我们不管别人怎么想，不喜欢就不嫁。”

“姐姐……”翠缕茫然地叫着我，想从我怀里退开安慰我。

我的心越发痛了，这可能是我今生最后听她如此叫我了。将她更紧的楼在怀里，在她耳边声音更低地道：“你听我说，进了雷府，雷将军会安排你离开乐朝，我安排在你身边的许内侍会送你去魏周，去找李清。”

“姐姐……”翠缕声音更高地叫着我，我却不由笑了，不肯松开她继续道：“你听我说，如果雷将军不肯放你走，你便问他答应故人的话全然不算了吗？一定要记住此话。若出了雷府和许内侍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魏周若不能进宫，就去苍梧王府找苍梧王爷知道吗？”

我叮嘱过了所有事，才放开她，她却再次扑进我怀里，“姐姐，我不走，我不走，如果我走了，你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你心里有苦去同谁说？我不能走……”

“傻丫头，我心里哪有什么苦！我和陛下在一切，你知道啊，我从小便想着嫁给他，如今真的嫁了已经是心想事成了。我嫁得好，怎么能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呢？”

“不是，不是的，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烈山陛下，我知道的，我们都知道。当年如果我早告诉你陛下醒了，你就不会离开烈山陛下回来了，那现在你们在一起该多好啊……你就不像现在这样每日都不开心，都愁眉不展了……可我心里实在太可怜九爷了，他那么爱你，你和烈山陛下在花房养伤时，他不吃不喝，一心只想死，他没有你会死掉，我怎们能看着九爷死呢？我实在是不能说啊！”她一边哭着一边说，眼泪将妆都哭花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傻的丫头啊！到今时今日，她心里想的还是对不起我，对我们这样对她居然没有半点抱怨。

“别哭了，日后你大婚姐姐不能亲自去送你，今日就当是给你送嫁，祝福你和李清白头偕老了。”我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方大红刺绣喜帕。

“姐姐，我不走，我要留下陪你，这样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她紧紧握着我的手道。

“别说傻话了，是姑娘都要嫁的，我怎么不能留你一生一世？”

“那你怎么办，姐姐？不然……不然我们一起走，如果你回去烈山陛下一定会很高兴的，苍梧王爷说他很想很想你的。”

“那怎么成，我是乐朝的皇后，怎么能离开呢？”我再一次抹干她的泪。

“可是你在这里一点儿……一点儿都不开心啊！如果是过去的九爷，他一定会放你离开的。你要是偷偷走了，他也会原……”她说着突然停住，怔怔看向了门口。

我回头去瞧，竟是锦愁走了进来，他还是如往常那般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们，只是简单地吐出四个字：“吉时到了。”

我点点头将喜帕端端正正盖在翠缕头上，在俯身之际再次在她耳侧道：“这帕子里有我写给苍梧王爷的信，你拿它去找他，路上一定要小心。去了好好替我照顾石头。”

她听了这话便要扯掉头上的帕子，却被我死死按住。

“别哭了，过三天就又回来了，大喜日子哭什么。”说着便把她搀扶起来，送到了喜婆的手中。

我和锦愁站在宫门前，看着一步几回头的翠缕，渐渐走远。我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锦愁将一方丝帕递给我，声音极轻地道：“她会幸福的。”

我点点头，“她一定会幸福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幸福。

－－－－－－－－－－－－－

翠缕走后我命人把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搬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间布置的和我们在天心居共用一室时一样。

直整理到快过子时才上床，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入睡，就听见门口一阵杂乱。

不一会儿，素竹竟将许内侍领进了门。

我呆呆看着他，居然无法开口问他。

见我不语，他哭爬着上来，伏在地上哭道：“娘娘，小奴该死……”

“出……出什么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进雷府的喜轿里的不是公主。”

我倒吸了一口气，踉跄着跑向锦愁卧室，他房中只燃着一柄红烛，他手拿竹箫坐在床前脚踏上呆呆望着窗口的明月，

我扑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道：“翠缕呢？她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你说啊……”

他凝着我，眉头慢慢蹙起，眼中的冷漠让人战栗。

我感到心口闷得喘不上气，终于一口血呕在地上，眼前锦愁无情的脸被黑暗缓缓吞噬……

第十四章 生死相别（下）

“陛下，娘娘醒了。”

我睁开眼感觉自己靠在一个人怀里，看见那人修长的手指，知是锦愁，便努力撑起身子下床。

“你急火攻心，气血还未平复，不能乱动。”锦愁抓住我的手腕道。

我看也不想看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腕上掰开，踉跄着向自己的房间走，可走到时却没勇气进去，想到满屋满室都是翠缕留下的东西，我心痛欲死，转头向外走去。

“娘娘，您要去哪儿？御医说您气血逆行，需要静养。”素竹急匆匆拦在我面前，我看着她又想起了翠缕，眼泪霎时模糊了眼睛，抹干泪一把她推到一旁木然地向前走。

素竹在后面不停叫着我，把披肩披在我肩上，我看着披肩上翠缕精美的刺绣，一把将披肩拽了下来，紧紧贴在胸口。

锦愁见我停下，猛地从后把我抱了起来。“你要去哪儿？你这么走下去她就能回来吗？”

我拼命挣扎着，锦愁无奈只得将我再次放在地上，可仍是拉着我不动，“凤梧回去吧。你现在需要静养休息。”

我冷眼看着他，“她当然回不来了，你都给她安排好了她怎么可能回不来。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是翠缕啊，她陪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你用她收买人心也就算了，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她？她不过是不愿嫁出去，她不过是要我和她一起走，你就让她消失？你……你太可怕了。”

听我说到此处，锦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挥手让所有随侍走开。

“你的事她从没有说过，你在她心里是她的主子，她的哥哥，她的亲人，为了你她愿意舍弃一起，可就因为她要我和她一起走，你就这么对她吗？你的心呢锦愁，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么冷酷？你甚至比烈山韬还要冷酷残忍，他至少还有珍爱的人，爱他的兄弟，他的孩子，善待他的女人？而你……”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我脸上，我疼痛无比的心在这一刻骤然麻木。

“不错，谁要带你走，我就让她消失？她如果敢，她也会消失，烈山诺，烈山韬来都一样……谁也不能带走你。”他吼着转身直指向候在远处的素竹。

我看向素竹，她木然地望向这里，“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当年还要带她回来？”

锦愁看着我不语。

我凝望着他冷笑，“你就是要让她传送消息，让烈山韬痛苦？从你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而我也不过是你报复烈山的另一种工具。”

“不是，凤梧，你不是，不是。”他极力摇着头，轻轻抚摸我被打的脸。

“我真的不是吗？真的锦愁？”我拉下他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问道。

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眉缓缓拢了起来。

看着他变化的脸，我也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笑，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不是吗？我本就是他复仇计划的一部分，他又怎么敢说我不是他的工具呢？

我靠近他声音极低地道：“翠缕的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说罢大步向前走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他越远越好。

可他却还不肯罢休，再次拉住我，逼我和他对视道：“即使我说现在翠缕过得很好你也不会相信是不是？”

不相信他，再他一次又一次利用我后，利用锦泞，翠缕之后，我怎么信任他？

扯过他的衣襟，我抚着上面精美的纹饰让他看，“这是她缝，她绣的，一针一线灯下熬出来的，只要你穿在身上不觉得一针针扎着你的心，一条条丝线勒着你的喉咙就好。我……是不是还相信你，对你真的重要吗？”

他僵了好久，只是直直和我对望着，最后终于放开了。

我挥开他扶着我的手，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可才走出两步就觉颈后一痛，身子不由自主瘫软无力。锦愁从后接住了我，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贴着我的额头道：“你怎么会不重要？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 － － － － － －

我再次醒来后，就让人把我和翠缕的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娉澜宫，锦泞守在我身边，我知道是锦愁让她来劝我的，可她却只是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我很快就好了起来，回到了无衣殿，而我回无衣殿的第一件事便是连下两道旨意，一道是代锦愁向嫦修求婚；另一道下到礼部，命他们将喜讯昭告天下，为锦愁大办喜事，册封嫦修为贵妃，将她的寝宫就直接安排在了晨风宫东殿。

当锦愁恼火万分地到无衣殿质问我时，我只是用眼神告诉他，这是我的报复。

在我来到这个时代近三十年后，我第一次充满仇恨的报复竟然是对我此生付出最多的人，我曾经最最深爱的人……

第十五章 雨润箫残（上）

我看着被春雨打湿的窗棂，感觉这场细密的雨又大了些。尽管在南方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前世从北方长大的我，还是不喜欢江南这种湿冷的天气。

拿起衣架上的披风递给素竹，“你去给陛下披上，劝陛下回去吧！”

隔着窗纱，我看见锦愁固执地不肯离去，只是兀自吹着箫。

从他和嫦修大婚那夜开始，他便在娉澜宫廊下吹箫，哀伤动情的箫曲引得娉澜宫所有侍女都守在窗下门旁倾听。看着这些少女羞涩痴迷望着他的样子，我似乎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奈何人依旧，心已改。廊下吹箫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洁如皎月的少年，窗下听曲的我也不在是心怀痴梦的少女。一场旧梦早该醒了，他又何必执着呢？

每当见我卧房的灯被吹熄，他便会悄悄离开，可今夜我早早上了床，灯火也熄了，他却依然留在外面吹箫。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正要起身再次让素竹劝他回去，廊下的箫声便断了，侍女们也乱了起来。

须臾，素竹跑进了房中，“娘娘，陛下晕在廊下了。”

我命人把锦愁抬进屋内，本想让他们把他安置在当年茹贵妃的正房，内侍们却将他抬到了我房中安置在了我床上。

把过他的脉，我心里也安定下来，他不过是受了些寒，又忧思过度才会昏厥。我怕他身体孱弱不能自行驱散寒气，还是命人去熬了姜汤，又让人脱去了他的湿衣服，可他手里紧握着箫不肯松手，使内侍们怎么也不能把袖子脱下来。

无奈我只好自己动手，“锦愁……”我唤着他的名字，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似是不认识我般看了好久才放心地将箫递给我，乖乖脱了湿衣服。

不多时，素竹端姜汤进来，想代我喂他姜汤，却在他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眼神下退了下去。

她临走我吩咐她去晨风宫取几件锦愁的衣服，再准备一顶暖轿。

“我喝完了。”他将不留一点儿姜末的碗递给我，神情中带着一丝孩子的炫耀。我见了不禁想起他在天心居时喝姜汤的情景，他一贯最不喜欢姜的味道，每次喝都要人说好多次，才肯把姜末也吃掉，随即就会露出这种神情等人赞赏。

我想接过碗，他却捏着不肯放，“陛下受了风寒应当好好休息。”

他闻言终于失望地放开了手，我端着碗正要起身让他休息，身子却被他长长的双臂猛揽进了怀里。

只隔着我薄薄的睡衣，我能感到他的心急速地跳动着，可过了好久他出口的话还是如往昔般缓慢而带着一丝忧伤，“就算我现在只是你的陛下，今夜能不能让我留下。”

我伸手推他，用行动回答了他，可却怎么也推不动。两人便这么无言而暧昧地僵持着。

“我只想留在你和我娘在的地方，凤梧。这也不行吗？”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调恳求我。

我的心微微一动，心道：是啊！这是他娘的旧居，他长大的地方，我有什么理由不让他留下呢？正在踌躇间，门外乱了起来，听侍女们请安的声音，是嫦修来了。

我更用力地想推开他，“回去吧！嫦贵妃来接你了。”

他却再次摇了摇头，用面颊摩挲着我的侧脸声音低沉又轻柔地求我，“别赶我走凤梧，求你。”

“放开我。”我没有答应他，但他最后还是放开了我。

将碗交给侍女，我看着轻装简从的嫦修，她并不算极美的苗族女子，但眼底却有一份难得的宠辱不惊，我想这和她早年丧母，在锦泠欺压下长大不无关系，但就是她眼中那份淡定让我喜欢她。

除此之外，在她眼中我还能感到了她对锦愁那藏在平静海面下汹涌的爱恋。就如我当年预想的那样，容貌俊美，才情风雅又饱经了忧患的锦愁，对每个少女都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任何女子爱上他，都在情理之中。

听到我说锦愁已经睡下后，嫦修脸上虽露出了淡淡失望，却没有很快告辞离开，反而是站在原地凝着我不动，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娘若现在还无睡意，可愿意和嫦修去外面赏赏这场春雨？”

第十五章 雨润箫残（下）

下雨的夜晚总显得格外黑，但好在是春雨下起来并未让人觉得凄苦，雨滴扑打在经冬早已干涸的地面上，升腾起一种特别的泥土气息。

不想走远的我和嫦修环着娉澜宫穿廊下散步，侍女不远不近地在前面打着灯笼，昏暗的灯火下可以看见如丝的雨斜密地打在廊檐的琉璃瓦上，然后又滴滴答答落在草芽微露的土地上。

曾几何时我，翠缕和焕雨几人，在廊下聊天打扫她们常嘟着嘴嗔怪我，说我每日一双眼只会盯在锦愁身上，是整个皇宫里出了名的花痴，连累她们都在外面被人取笑，思及往事我忍不住笑起来……

“皇后娘娘……皇后……”

不知嫦修叫到第几声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神游了很久。

“嫦修入宫这些日子听了很多娘娘的轶事。”

“是吗？”我淡淡应道，想着她终于想好如何开口了，静听她的下文。

“传闻说娘娘和陛下青梅竹马，更在国难危机时挽社稷于狂澜，几番舍命救下陛下，十余年和陛下不离不弃……”

我转头看向她打断道：“嫦贵妃今夜不会只是想将这些传闻转述给我听吧！”

听我如此说嫦修脸色微变，低头不语。

“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她毕竟年轻，沉吟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凝着我道：“臣妾以为陛下对皇后的感恩多过爱，若娘娘已经无情于陛下，就不要再让陛下处处活在娘娘的恩情之中？”

恩多余爱？这个小丫头第一次提出了一个我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锦愁与我，真的已是恩多余爱吗？

我思虑了片刻，转回头看着春风春雨中飘飘摇摇的蛛网，沉声道：“也许吧！也许我们到了今日已是恩多余爱了。不过你觉得我该如何让陛下忘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呢？”我不是有意为难她，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能让我和锦愁相安无事的聊度余生？

“这……”说到此处，嫦修欲言又止地偷眼瞄看我，顿了一顿最后道：“嫦修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我看着这个孩子灵活的眉眼道：“你若觉得不讲好，那便不要讲了。”想说，又为什么让我抛砖引玉呢？在万俟锦泠手下历练过的孩子，果真有超乎年龄的机敏。

果然，她没有因为我的阻挠让下话头，反而声音坚定了几分地道：“臣妾听说娘娘心中深爱的另有其人。若嫦修是娘娘一定会去追寻自己的真正爱人。”

我看着她朗笑出声，她被我笑的不知所措，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用苗语对她道：“嫦贵妃，你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我，那时的我和你很像。不过，这样的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若深爱陛下，大可用尽所有心思让他爱上你，但我帮不了你。”

如此敢爱敢恨的女子大抵只能出在那我已远离太久的青山绿水之间吧。我感慨着，将被我的苗语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嫦修留在了穿廊下。

－ － － － － － －

好冷！今夜怎么这么冷？难道茹贵妃的房间还有没修缮好的地方？素竹……素竹……给我添床被，我觉得好冷……

“这样还冷吗？”一个人将我紧紧拥进了怀里，不停用手摩挲着我的手臂似乎想将他所有热量都传递给我，可我还是感觉身体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不停发抖。

那人只是将我拥得更紧，更加用力地摩挲我的臂膀想让我温暖起来。

“还冷吗？”

我点点头。

“哪里冷？”

好熟悉的问题？谁曾问过我？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我抽手轻轻碰触着他的脸，是温热的，他的眼睛是狭长而明亮的，他是真的，是真的，“烈山……”这两字出口，我的泪也涌了出来，把头扎进他怀里努力汲取着他的温暖，而他也把我紧得不能再紧的搂在怀中。

我猛地想起自己的誓言，用尽全力从他怀里挣开，“我不能见你？不能见你？你快走？”

“为什么？因为万俟锦愁？”

我极力摇着头，泪模糊了视线，“不是，不是，如果今世我们在见面，以后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再见了。我不要，我不要生生世世都看不见你。”

他摇着头，我看见他的眼睛也升起了水雾，他将我按在他胸口，喃喃道：“没关系，没关系的凤梧，我们会有生生世世的，这一世不成还有下一世，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真的……真的可以吗？”我不敢确信，却又无法抗拒那温暖思念的怀抱。

－ － － － － － －

卯时三刻都过了，素竹怎么没有叫我？

迷蒙间我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才想撑着坐起来，就摸到一只结实的手臂。我登时清醒过来，定睛细看才发现自己竟伏在锦愁身上，而素竹则扒在床沿瞌睡。

“娘娘，您醒了？”被我惊醒的素竹看见我惊喜道。

“陛下怎么在这儿？”我气愤异常地看着她质问。

“您昨夜在廊下受了风寒，半夜发起高热，口里不停喊冷，陛下知道后就过来给您取暖，用被整整裹着您过了一夜，直折腾到天明您的热才退。陛下才睡下。”

看着他消瘦的睡脸，我心中立时溢满愧疚，原来昨夜我看见的人不是烈山，而是锦愁，那只是我的一场梦。

顾不得羞愧和内疚我轻手轻脚下了床，逃也似的去了无衣殿。恍惚中过了一上午，内侍传来旨意，锦愁想择一个晴朗明媚的春日出宫踏青，而地点竟是当年我和烈山韬偶遇的地方。

第十六章 青青子衿（上）

出去走走总会让人心情变好，被深锁皇宫的侍女们沿途一直在小声说笑，我骑在马上看着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景象，沉闷已久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我喜欢骑马尤其是穿上骑装更觉舒服自在，甚至有种穿牛仔裤的感觉，为此烈山韬还曾专门让人给我做过数身骑装，可他却不愿带我去骑马，白白让我眼馋那些做好却无处可穿的衣服。离开天心居时，我将它们全数留在了魏周，如今到了用处才发现没有合适的衣服，倒是锦愁心细叫人早早安排好一切。

“娘娘，您看这个好不好看？”素竹将一簇黄色的迎春花捧到我马前。

我点点头，抬头看向道旁山崖上的花丛，虽是初春时节，那些花儿竟已是红红黄黄开得非常繁盛了。

我正驻马欣赏，身后锦愁乘着一匹银白色的马儿赶了上来，和我马头一并道：“这花儿虽身处悬崖峭壁间，经风受雨，却早早感受到了春的气息，开得如此娇艳多姿！”

“是啊。”我甚有同感地应道。

“很像你。”

像吗？我回头看向他，他披着锦白色的大氅，骑在银白色的骏马上超凡俊逸的样子恍若天人，我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马车道：“山间风大，陛下和嫦贵妃坐在车内赏景不是很好吗？”

会到江南后，锦愁的头疾虽好了很多，但却一直没有根除，仍是常常发作，身体单薄的样子总让人看了担心。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很久没有一起骑马了。”锦愁抚着我坐下枣红色的马鬃，“还记得吗？当年父皇带我们秋狩时，你总想偷偷混进我们皇子的马队里，只求和我并行，害得我只好落在队尾等你。”

他说到此处，马下一干侍女都不由笑了，我的脸也不禁微烫，垂下了头，余光却瞧见从车中探头出来的嫦修难看的脸色。

“前面山势开阔山风凛冽，陛下还是回到车上吧！”

对我的话不置可否，锦愁两手各持一根缰绳，缓缓催着两匹马前行。

行了大半日，一行人终于到了旧时乐朝的行宫。当年魏周屠戮江南时，此处竟躲过了浩劫，只是年久失修破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雷拓已经着人修缮一新。

大概受了锦愁示意，内侍总管将往日万俟穆的宫殿安排给了锦愁和我，依旧如在晨风宫里我们各居东西殿，只是房间稍小一些。

我并不挑床，但从魏周回来后就经常失眠，睡不着时就借着月光在宫里散步，累了再去睡。此次到了行宫大概因为前一日途中劳累早早睡下，过了三更竟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

看着窗外露出的一丝天光，我再也躺不住起身换了骑装，打算骑马去踩踩晨曦的春露。

不让侍卫跟随，我一个人信马由缰在春意盎然的山林间，说不出的轻松自在，稍显崎岖的山路便牵马步行，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已行至中天我再走不动了，下山也没了力气，索性将马栓好就地休息。

身靠一块巨石，坐着一块巨石，虽然我又渴又累，但暖暖的太阳照在身上，舒服得还是让人昏昏欲睡。

正在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就感觉头上明晃晃的阳光被什么遮住了，努力睁开眼，一张熟悉的脸自上由下俯视着我。

“如果我们没有被魏周兵生擒，你是不是要带我来过这种逍遥自在的日子？”

我仰望着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喜欢吗？”

“不知道，但应该比现在的日子好！”他说着坐在了我身边，用手帕轻轻擦着我沾了泥土的手，擦干净后，将一块梅花糕放在了我手心。

看着漂亮的梅花糕，我舔舔唇没有吃，他见状把水囊递给了我。

我喝着水，吃着梅花糕，只是看着泛着葱绿的远山不语。

“也许如果那样你会变成一个泼辣的农妇，每每在有人嘲笑你的傻丈夫时对那些人恶言相向。那我们该多幸福？”他也望着远山道。

“那你醒来后，会不会想找烈山复仇？”我吃掉了一块梅花糕。

“不知道？如果我起兵复辟，你会帮我吗？”

我转头凝望着他，毫不迟疑地道：“会的。”

“那还会……还会爱上他吗？”

我平静的心骤然腾起怒气，霍得起身向自己的马走去，可手却被他拉住，他将我的身子拉近，靠近他俊美的脸，“如果我知道复国会让你爱上他，我宁愿放弃。”

“锦愁，我们不是生活在如果里，如果不是意外我的……”我说到一半不由顿住，心里无限哀凉地叹道：如果我的夏沐没有发生那场意外，如今我还会过着自己傻乐呵的美好生活。可生活没有如果。

抽出手我牵马继续前行，锦愁只是无语地和我并行。就这样我们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竟走进了一片林子。

在每棵树都看似一样的树林里，我们走了近一个时辰都没有出去，我终于确定我们迷路了，不过我们两人倒都显得无所谓，毕竟不过一座山，侍卫总会找到我们。

虽然不抱自己走出去的希望，但我们还是漫无目的在林子里兜兜转转。

“小心。”我猛地拉住走在我前面的锦愁，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那是个捕兽陷阱。”我一步步探过去，果然前方整片泛着嫩绿的草地上一块苍黄的草皮塌陷了下去，再一用力已经全部落到了深约三米的深坑中。

看着锦愁呆望着脚下的陷阱，我解释道：“这大概是猎人秋天设下扑猛兽的……”我说着不由顿住，无言地望着那个深深的陷阱……

“韬，你的名还是姓。什么韬，还是韬什么？”

“韬，你是韬光养晦，还是涛声依旧？”

“我好怕啊！皇帝老爷……”

“凤梧，凤梧……”一个声音叫着我，拉着我的手，我恍惚间回头看向那人，他一双狭长犀利的眼此刻含着薄薄怒气皱眉望着我。

我看着他缓缓弯起了唇角，轻轻道：“我叫凤梧，凤凰的凤，梧桐的梧。”

“你醒醒凤梧，你醒醒……你看看我是谁？我是谁？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双肩一阵疼痛传来，我的身体被人猛烈摇晃着，好久我面前那张脸渐渐变回了锦愁。我伸手拔开他紧紧钳着我的手，拾起缰绳继续向前走。

“你看这山，这水，这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在想他吗？”一个愤怒之极的声音在我身后震荡着。

今日两更，17：00后再更一次。

第十五章 青青子矜（下）

“对不起。”面对着锦愁愤怒痛苦到几乎变形的脸，这三个字虽远远不及我对他的伤害，可除了抱歉外我真的一无所能。

可这不能消除他的怒火，他两步走到我身旁，双手紧紧捧着我的脸强迫我和他一同看向远处的山峦，“你看，看这些山，你和他一同看过吗？看过一样的吗？你不知道北方的山和南方的不同吗？你看看我的脸，难道我们长得相像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凤梧？”

“不，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只要你看我，仔仔细细看着我？相信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任何人，而是我。”他抓着我的手一寸寸摸着他的脸，我任由他支配。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了将面颊轻靠在我掌心，那惹人怜惜的模样和每次在天心居头疼发作时如出一辙。我的手缓缓离开他的脸，“锦愁我们回去吧！”

可他却再次牢牢攥住我的手腕，拉近我目光如炬地道：“忘了他，忘了他？凤梧。”

“你要我忘记他，你能吗？他不止活在我的心里，他也在你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即使我说我真的忘了他，你又真的会相信吗？”

锦愁眼睛一错不错地凝着我，半晌无语。

我微微苦笑，不能，不是吗？他也忘不掉，不是吗？

我拼命抽出手，可因用力过大，退到了陷阱边缘，险些失足跌下去，回身望向深深的陷坑，烈山韬那因跌进陷阱而变得窘迫懊恼的脸再次浮现在我面前。我仰头怆然苦笑，眼泪终于忍不住坠进了尘埃里。

我在陷阱旁抱膝痛哭，用尽自己所有气力哭着，可似乎无论多少泪水，都无法排遣心中一点点悲痛。

当我哭得嘶哑无声，在没有力气时，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我的头，揽我入怀，“你到底有多想他？”

我不知道最多的想念该有多少，只是我的很多很多，多到无力负担……

锦愁拭着我的泪，讷讷道：“我不知道你有多想念他，会像我和你分隔十年，想念你一样多吗？不管多少我总会让你忘记他的。”

林外骚动起来，人喊马嘶之声渐渐靠近显然侍卫们来找我们了。

我挣开锦愁又整了整衣衫，牵马向人声密集处走去，没走出多远众多内侍宫女已经迎面而来。为首的竟是嫦修，我定神看了她一眼，她不会骑马，难道是徒步走上山来的？

正在我惊讶时，走近的她看了眼我又看向锦愁，视线再回到我身上时，一双美目中竟满是愁怨。她快步走向锦愁匆匆行了礼后，扑过去忙不迭地问着：“陛下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渴不渴……”

我回身看了他们一眼，无心欣赏嫦修故意演给我的柔情蜜意，目光再次钉在锦愁身后那空荡荡的陷阱里。我不知自己愣多久，直到耳边素竹唤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时，才强迫自己的扭回了头，强迫自己不在空想那陷阱中还有一个等我的人。

“娘娘您还好吧？”素竹看看锦愁又瞧着我小声问询着。

我抬眼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已想了很久那句话，只是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将缰绳交给素竹，我正要催她走，她竟望着后面吃惊地长大了嘴。

我回头看去，也惊讶非常，几乎将身体贴在锦愁身上的嫦修竟被他一把扯开，甩到了一旁，他疾步带了马前，飞身上马，白马银色的鬃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银光闪闪好似自天宇而来，奋起前蹄嘶鸣声震荡山谷，四周的内侍宫女惊得四方逃散。

锦愁催马几步到了我面前，在我们四周打着转，马儿的响鼻吓得素竹和几名侍女不住靠近我，我仰头望着锦愁，他锦白色的衣衫，银白色的马儿，他美得好似是不该沾染这世上污秽的天人。

他弯身伸手邀请着我，我凝着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杂志上的一句话，每个女孩都等着她命中的白马王子。而我跨越千年终于等到时，可为什么我已将心遗失在了一个身着黑色衣衫的魔王手中。

我将手交给锦愁，被他拉上了马儿，我紧紧抱着他的腰，听见风儿在耳边呼啸嘶鸣，他似乎想逃开这世上的一切，带我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我将脸贴在他背上，我听见他说：“凤梧，如果你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那我要你在这每一个新的时刻，开始记住一个新的我。”

我无言地只是伏在他背上，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当烈山韬在柔然的毡包中轻声对我说，茫茫草海除了狐狸孤狼，还有锦愁时，就注定了我们三个人是系在一起的，没有任何两个人能真正独善，快乐。

第十七章 情之所钟（上）

尽管锦愁对嫦修一直很冷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婚姻政治能量的发挥。表面上乐朝和苗王只是两个面对魏周威胁的弱小势力为求自保的联盟，但实质上沈良的密折中清楚地写出了苗王同意在锦愁起兵攻打魏周时，借精兵十万作为后援，而这并不是岳丈送给女婿的礼物。

苗王要求在锦愁打过长江后，将现在和乐朝平分的黔地，完全归他统御，同时乐朝将要帮助他占领整个滇南，如果乐朝攻入魏周京城，那苗王同样要求乐朝挥师南下，助他吞并与黔滇两地接壤的缅甸大片土地。

无疑这是一个等价条件非常细致的契约，而且足见苗王的老奸巨猾，他不想要和锦愁平分魏周疆土，他很明白魏周距他的疆域太远，即使锦愁如约分给他，他也难免顾此失彼，反不如进军南扩，既坐拥现在的地盘，又对乐朝的后防时刻形成威胁。锦愁功成履约，他可以获得大片疆域；锦愁功败，他可以乘人之危吞并乐朝黔南土地，简直是又赚没亏的买卖。

同时随着锦愁和苗王盟约的缔结，魏周方面也传来的新动向。一直坐看锦愁做大而置之不理的魏周，开始忍无可忍，先是不断有追随烈山韬多年的文臣武将不停上

Chapter_20

表要求肃清江南乐朝残余，再来是早已超出我预料的烈山韬也终于开始积极向江南驻兵。

可自锦愁和嫦修大婚后，我再没有劝过他止戈平恨的话，我知道这场豪赌所有后果他都很明白，而他不在乎，败了又如何？还有什么比十年囚禁生涯更坏的呢？

我不规劝，并不代表我默认他的行动，即使我不能阻止也不会任由战火在我面前蔓延。我一直恪守着锦泞的暗示，无财无兵的道理，即使雷拓每十日即会呈上增兵的奏折，我却从未松过口。

当然，我不松口也不代表他不会暗行其事，他的不厌其烦只是锦愁留给我的尊重，可毕竟国库钱粮有限，雷拓增兵也需时日。

可令我吃惊的是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入春后不断有朝臣上折称当年乐魏之战，万俟穆筹措江南财富还未作为军费用度，乐朝已兵败如山倒，而那批财富就被他隐匿起来作为日后东山再起的根基，如今正是用钱之际，朝廷应派人寻找财宝以充军费。

谣言一出，不仅我震惊异常，朝野上下也骚动起来。开始雷拓和锦愁对此事也未有动向，时日一久，锦愁竟暗示了我数次。而且据我的耳目传信回来称，从谣言流传后，就开始有人在民间四处搜寻线索，甚至已经有人把触角伸向了皇宫。

“是陛下让人去海陵王府搜寻财宝的？”明知深夜来晨风宫会引人误会，而且嫦修居住在西殿，见了面都会尴尬异常，可我还是压不住怒火从海陵王府回来后直奔了这里来。

锦愁着着一袭锦白色长袍未系腰带，正在宫中对月调琴，样子闲散至极，见我来了，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染上一抹喜色。

他拉我一同坐在古琴前，拨弄着琴弦道：“凤梧，你听这音色比当年七哥那柄古琴如何？是不是也不逊色啊？”

我见他如此，怒气更盛了几分，轻拨开他的手，“你让人去七爷府邸搜寻那所谓宝藏了？”

他按下丝弦住了琴音，想了片刻后抬头看向我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子虚乌有？”

我看着他立时语塞，嘴巴张合几次最后道：“如果真有那些财宝，七爷就不会为了筹措军饷卖掉府中所有珍藏字画文玩。你不知道当年为了筹措银两，七爷的侧妃笑倾曾自卖自身一百万两白银给七爷作为军费。如今七爷那府邸不过是空壳子，你怎么还能让人去那里搜寻，这传了出去朝野会如何非议七爷，非议你们兄弟情义，你有没有想过？”

锦愁垂下头用中指勾起琴弦，猛然放开道：“非议？我们兄弟间的事那容他们非议？更何况七哥也会同意我找出那笔财富重整河山的。”

“世人之口不是你想堵便能堵上的，后世的评议你难道一点儿不在乎吗？”

“后世？今生今世我们尚且无奈至此，后世如何谁能顾念？倒是你为什么对此事如此紧张？”

他偏头看向我，刚刚还如水的眸子此刻已布满疑云。

我心跳如鼓，但仍强自镇定道：“我对有无财宝并不关心，只是不希望有人擅动七爷故居，人都不在了，如今能让我们凭吊的也不过是地方，如果他的府邸在面目全非，让人情何以堪？”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凝了半晌后道：“我会让他们停下，若有毁损也会让他们修复如初。”

我点头同意，起身要走，却被他拉住。

他神色恳求地看着我道：“至少留下让我弹上一曲，帮帮我听听这琴音色如何？”

不忍驳他，我又坐回了琴凳上。

他轻抚琴弦，一曲《月下海棠》幽荡荡流泻出来。从沈良告诉我七爷府被搜后，我一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虽然我不停告诉自己只是合下眼，一定要在他弹完前睁开，一定不能让他发现，但眼睛一合上还是很快就听不到了琴声。

好痒！谁在搔我颈窝的敏感处？实在张不开眼的我，努力向后躲着只想继续刚刚好睡，不料身子才向后闪了一点儿，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地向后倒去，好在很快就有人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捞了回来。

再由不得我不睁眼了，可面对眼前的锦愁时，我才猛然想起他要我听琴的事，马上抢在他张口前道：“嗯，音色很好，很……很浑厚，曲子也很好听。”

他笑着把我扶正，明知我在扯谎也不责备，反而用拇指轻轻揩去我颈窝的湿迹，我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濡湿了一片。

我摩挲着湿处，脸腾一下红了，嗫嚅道：“我刚刚睡着时流口水了？”

他头微微摇着，眉宇间满浓浓笑意。

瞧着他的笑脸，莫名其妙的我脸霍得更加红了，正要起身离开，就被门口一阵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引了过去。

嫦修端着歪斜的托盘直愣愣僵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有紧咬着的下唇红艳的刺眼。

“嫦贵妃……”我张口欲说些什么，可又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可笑异常，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快消失在这个我不该来的地方。

挣开锦愁的手，我几步到了门口，绕过嫦修时，我不敢看着个小我许多的女孩，甚至觉得自己是她从身边落荒而逃的。

尽管我努力尽快消失在这里，可还是清楚地听见锦愁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寒带着嘲弄的声音道：“恩大于爱？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第十七章 情之所钟（中）

“陛下，我们娘娘已经睡下了……”

外面一片侍女问安和阻拦之声，我知是锦愁来了，一边起身穿着睡袍，一面示意素竹开门，谁想她还没碰到门，锦愁已经推门而入。

他站在门口怔怔得看着我，往昔纯净的眼中此刻在昏黄的烛火下溢满迷离和难以言表的情愫。

素竹正要屈膝问安，竟极快被锦愁抓住手臂甩出了门，随后他便极快地反锁上了门板。

不明白他今日何以行径怪异，我起身到了他身后才要拍他的肩让他面对我，可手才碰到他肩隔着两三层衣衫，便觉得他周身烫得吓人。

“锦愁，你怎么了？”

我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子，可脸上骇人的神情，粗重的喘息令我莫名连退了两步。尤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此刻已经变得布满血色，犹如庙宇中的罗刹。

“你头痛？还是别的哪里不舒服？”我说着想要抬起他的手腕给他把脉，没想到手还没碰到他，他已双手捧起了我的脸颊重重吻住了我的唇。

“锦愁，你放开我，放开……”我用尽所有力气推搡他，可还是尽量用外面听不见的声音对他说，奈何他却没有后退半步，整个人像完全听不见我的话般兀自低低呢喃着我的名字，吸吻着我的脸颊，耳后，脖颈。

在忍无可忍后，我终于狠狠咬上了他的肩。

肩头的疼痛让他一瞬间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立刻从他身边跑来，打算冲出门外，希望外面的众多内侍能让他清醒过来，可才跑出两步，就被他拉住衣袖扯了回来，同时我的睡袍也被撕掉一大片，裸露出了半个肩背。

“别离开我凤梧，别离开我……”他依旧喃喃地说着，可手里的力气却让人恐惧，他轻而易举地把我再次扯到了身前，紧紧抵在了柱子上，沿着我暴露出的锁骨一路向下细密而缓慢地轻轻啃咬……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发起抖，本来强忍的泪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唯一能做地只是尽可能弓起背躲避变得陌生恐怖的锦愁。

当他越来越靠近我的敏感部位时，我再也忍不住地终于尖叫出声，可我的叫声不仅没有唤回锦愁失去的理智，还让外面乱成了一团，以素竹为主的众多内侍一时竟都拥在了门前。

“娘娘……娘娘……您还好吧！”素竹声音中压抑着急切的低声问着。

我知道只要我说一句她就会毫不犹豫的冲击来，可我却只能命令她们退后，谁也不许进来，不许靠近。直听到她们退去的脚步声，我才低声道：“锦愁，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可无论我如何哀求他，他都像野兽般一寸寸蚕食着我，我一边低声抽泣着，一边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极度的恐惧和体力透支后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起来，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当年被慕容丑奴掳走施暴的一刻。

相同的强迫，无助，绝望，被束缚侵犯的身体，所有恐怖的一切已经令我分不清今昔的不同，更辨不出面前如野兽般的男子究竟是锦愁还是慕容丑奴。

就在我已经筋疲力尽几乎再顾不得压制自己，大声哭泣时，锦愁竟用自己有力的膝盖，分开了我的双腿……

“不要，求求你，不要，不要……”我抓着面前人的衣襟最后哀求着，可他像在另一个世界完全听不见我的声音般，一心只想把我占为己有。

一丝凉气袭来，我又一件残破的衣服被扯到了地上，我再也受不了了，不知哪来的力气对着面前的人拼命哭喊厮打着，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和我无关了，我只能看见面前这个侵犯伤害我的人，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反抗这个人，逃离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发现自己虽然还在发抖，但手脚已经摆脱了束缚，再也没有力气的我沿着身后的柱子滑坐在地上。

直到一个艰涩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凤梧……”他的手缓缓伸过来，想抚抚我的脸，给我些安慰，却被我几乎本能地闪躲开了。

我努力抹干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可还是止不住抽泣，好一会儿后才看清此刻锦愁正跪在我面前怔怔看着我。他虽然极力压抑控制着自己，可依旧泛红的皮肤，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是让我清楚地感到他尚未平复的欲望。

“对不起凤梧，对不起，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不想的，凤梧，不要离开我好吗？”他依旧无力的呢喃着，手臂再次想给我些安慰。

我摇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闪躲着，我明明看到他眼中被伤害的疼痛，可还是不能靠近他。

他不在靠近我，只是脱下身上的袍子轻披在了我肩上，代替我已经残破不全不足遮体的衣服。

就在可此，我卧房的门被人重重的推开了，我和锦愁同时望向门口。

衣衫不整的嫦修僵在门口怔怔看着我们，惊讶、愤恨、嫉妒、羞愧，在她脸上不停变换着，最后竟凝成了一丝嘲弄的笑挥之不去，她反手关上门依旧那般看着我们。

第十七章 情之所钟（下）

衣衫不整的嫦修僵在门口怔怔看着我们，惊讶、愤恨、嫉妒、羞愧，在她脸上不停变换着，最后竟凝成了一丝嘲弄的笑挥之不去，她反手关上门依旧那般看着我们。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你给陛下吃了什么？”

她那美丽而年轻的脸霎时丑陋扭曲起来，好半晌后才道：“你说呢？”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说着挥手扇向了她娇美的脸。

“为什么不行？不是你说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爱上我吗？更何况我那位好继母也这样教导过我啊！”她抚着被打的脸双目喷火道。

“我是真心把他交给你的，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还不待我说完，她便冷笑着打断我道：“交给我？你少捡些漂亮话说，明明是你不要他了，才甩给我的。你知道自己刚刚销魂时，口口声声喊着什么……啊……”

同样还不待她说完，她的脸再次受到了重重一掌，这一掌较我的一掌实在有天壤之别，竟然一巴掌让她跌坐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嘴角溢着血，缓缓起身向门口去。

见她要走，我忙抓住她的手臂道：“等等，解药呢？”

她挥开我的手，冷冷看着我，“皇后娘娘精通医理，可曾听说过春药有解药的？”她说罢仰面大笑扬长而去。

没有，没有解药？

那该怎么办？

我呆呆看着嫦修消失的地方，甚至不敢再看锦愁？如果他仅是凭着一股念头忍住药力走到这里，我现在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他受嫦修愚弄，痛苦如此呢？况且只是任由药力在锦愁体内肆虐，后果会如何？

可如果我不忍眼睁睁看着锦愁受欲望煎熬之苦，又能如何？

我真能将自己交给他吗？不知不觉我将手中紧攥着身上的衣衫，更加死命地攥在手里。

就在我天神交战时，锦愁慢慢过来用自己的大手一点点儿把我的手掰开，我警惕地看着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凤梧，别怕，纵然我不能像烈山一样拥有你的心，至少不会这样输给他。”他慢慢说着，喉咙中的声音艰涩而嘶哑，似乎用尽了他所有意志。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瞪着一双眼木然地看着他，可手里的衣衫已经不再攥得那么紧。

锦愁见我如此，长长舒出一口气，努力对我笑笑后便朝门口走去。

我看着他消瘦颀长的身影，心如被揉搓着般难过，我伸手拉住他，感觉他的身体竟比刚刚又烫了些。

“你去哪儿？”

他拨开我的手，摇头看着我，“除了这儿。”说罢他一步步朝门口去，而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曾挽留也无法离开，终于他转过了身怔怔看着我。

“凤梧，别这样，你这样我会更加难过，我经不起这样的你。”他说罢大步走向门口，可望着他的背影我实在不能视而无睹，才要再次跟上，却最后止步于他的否定眼神。

锦愁，何错之有啊？为什么最后受害的人总是他，因我爱着烈山，因嫦修，因我对他的怜惜，所有最后竟都变成了对他的伤害，如果有人犯错，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狠狠咬了咬唇大步横在他面前，挡住了门口。“锦愁……”

他眼中的光一颤，在那不解，痛苦，拒绝又夹杂着一丝期待的复杂目光里，我看见自己静静地伫立其中，只有我在那片深邃的心湖中摇曳。

“凤梧……”他叫着我的名字，似乎在问我这可是我最后的决定？

我无言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抬起几乎灼热的手抹着我脸上的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爱哭，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笑的，那时你每天对我笑，对着一切笑，那时候多好……”

这次他的手是颤抖的，他轻轻划过我的脸，下颌，颈，我再次忍不住抽泣起来，终于我还是沿着门划坐在了地上，我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双腿上痛哭，用尽自己所有力气将胸中压抑太久的痛苦都叫了出来。

锦愁俯身抱住蜷缩着抖成一团的我，我抬头抓住他的衣襟，和他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地对视着，几近疯狂的向他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难道我们经历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所有痛苦磨难都要给我们……”

“凤梧，凤梧……” 锦愁艰难而悲伤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几乎是悲悯地看着他，我多灾多难的锦愁，一把抓住他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我不相信，不相信没有办法，走，我会找到办法的？”

一手抹着脸上奔流的泪水，一手拉着他，我不顾所有人的目光，不顾一切地拉着锦愁跌跌绊绊向药房而去……

第十八章 相依为命（上）

我将锦愁拉到了药房，极快的配了两副药，一副让内侍们去煎，以化解他内体的药性，另一副则放在最大的浴盆中给锦愁进行药浴，希望舒缓地挥发已入四经百骸的药力。

“锦愁，你醒醒千万不能睡。”我拉着他的手不断和他说着话，多年伤病使锦愁身体羸弱，如今内外皆受药力煎熬，极易虚脱过去。

他手臂搭在浴盆边缘，像孩子一样将头靠在臂弯中认真地点头，“不会，不会的，凤梧，我不会睡的。”

他讷讷地说着可声音却愈发小了，而眼睛也在虚弱地不停合拢着，但他却总是努力再次睁开。

看着如此备受煎熬的锦愁，我心中万分愧疚，是我将他推给嫦修的；也是我本不该拒绝，却拒绝了他。而不管我怎样冷酷地离开他，他最后总会原谅我，回到我身边。

“锦愁，你别说我们聊天好不好？”

他闪着一双已经再次变得清澈的眸子笑看着我，“好啊！不过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是啊！从你那次坠马后，我们就在没聊过了……”

“凤梧，其实，其实晨风宫那次我……是我娘……”锦愁打断了我，可说着又莫名吞吞吐吐起来。

碰触到了他那次失忆的经历，我立时很后悔地打断他道：“其实我们过去聊天，也只是我自己在说，你不过是在一边看着书或者画着画听而已。我过去是不是很呱噪？”

“凤梧，如果那次我没有失忆……”他说着再次顿住。

“那我们也许不会活到现在，或者是永远被囚禁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拉着他的手怅然道。

“也许……也许是吧？”

我转了话题眯眼笑道：“锦愁你老实说，当年你是不是喜欢六哥身边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每次对你施礼都羞红脸的小宫女？”

“眼睛弯弯？红脸的宫女？”他闭眼努力想着，好半天才道：“哦，是她呀？”他说着脸上满是对往事甜蜜的回忆。

我们不停聊着，东一句西一句的，不知聊了多久，锦愁的意识再次混沌起来，身体也慢慢向水中滑。

“锦愁，你别睡啊！你醒醒。”我用尽全力却怎么也拉不住他下滑的身体，奈何这个浴盆足有两米见方，注满水也深有一米多，一旦在里面瘫软沉底，必然会溺水，甚至有生命危险。

我和两名侍女虽然用尽全力想拉住他，可因为用不上力，锦愁还是一寸一寸慢慢向下滑。

“你和我说话啊，锦愁。”我几乎是在对他喊。

可他却只能闭着眼睛回应我，“凤梧，你说我听好不好？其实，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听你说，尤其喜欢听你讲故事和笑话。”

笑话？我有多久没讲过笑话了，从离开烈山韬开始吗？他还会让宫妃们给他讲笑话吗？我本来空洞的心房处莫名抽痛了一下。

“陛下，陛下……”宫女的叫声让我从自己的沉思回过了神。我这才发现此刻水几乎要没了锦愁的鼻子了。

容不得再犹豫，我跳进了浴盆中，从水中架住了沉下去的锦愁。

“锦愁，你醒醒，你醒醒啊！”我一边把他带到盆边，一边拍着他的脸。

好一会儿后，他才伏在我肩头咳出了呛进去的水，虚弱喘了几口气后才道：“我没事凤梧，别怕。”他说着抹掉了我脸侧粘到的药叶。

我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让他不至再滑下去，而他用力抱着我，头轻趟在我肩头，单从他的怀抱里我似乎都能感到此刻他的安稳和踏实。

我们如此相依相偎地站着，充满药材气味的热气蒸腾着在四周，不要说吃了两种相悖成药的锦愁，便是健康的我也开始变得四肢无力。

不多时，我也无力地将头靠在了他胸口，我们就像人字一样只有彼此支撑着才能站立。思及此我突然有些想笑，也许从锦愁在三生畔救起我那刻，我们俩注定就是相依为命彼此支撑到老的两个人。

可他呢？他注定要在天阙里孤独到老吗？我的泪沿着脸颊滑下来，最后终于融进了水中。

锦愁艰涩地在我耳边道：“凤梧，你刚刚为什么不叫她们进来？”

我默然地看着浮满药材的水面，不想回忆刚刚恐惧不堪的一幕。

“是不是因为……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在我身边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的泪再次扑簌簌落下，可依旧没有言语。可我知道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夜班无语的天阙里，他会更加寒冷。

“谢谢，我至少不能这样输给他。” 他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侧，极轻地说着。

第十八章 相依为命（下）

第一副药锦愁服下后一炷香的功夫，我给他再次把 了脉，命人又煎了一副药，但第二副药下去后，锦愁的虚脱现象更加严重，神志也更加模糊，可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努力让自己回答我的问题。

“啊……”一声闷哼后，锦愁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像发泄体内的痛苦。

“很难过吗？锦愁。”我摆正他的手腕搭上三指，感觉他脉象忽缓忽急，明显是第二副药力重了些，和他内体残余的春药两相博弈所至。

我扶着他几次因痛苦想蜷缩起的身体，怕他沉入水中，可他最后每次都抬起头努力对我微笑。

“锦愁挺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你相信我，会过去的，我保证……”我努力支撑着他，但还是感觉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重，而我越来越渺小、无力。

终于锦愁的身子猛地一沉全部压在了我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我膝盖骤弯，我们两人立时没入了水中。我拼尽全力想把他撑起来，让他的头露出水面，可失去示意的他变得异常沉重，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扯不动他。

无奈我只好过了一口气给他，然后自己极快地浮出水面换气，如此几次后，锦愁终于在水中恢复了些意识。

昏暗的水中，他木然地看着我，一双清澈的眼睛缓缓眨着和我恍若隔世。我拉住他，想把他拉出水中，可他竟垂下了头，任由身体沉下去，他锦白色的睡衣在水中飘飘荡荡，竟如一朵水中盛放的白莲，美丽而绝望……

我怔了一下，知道他有多累，但也知道这不是我们的终点。我沉下去紧紧抱住他，没有把他向上拉，锦愁拂开我水藻一样漂浮的头发，看着我，莫名地笑，似乎过了很久后，手一撑，我们回到了水面，外面慌成一片的几个宫女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再次探查他的脉象，发现他溺水后气息短时受阻，现在气血混乱甚至有逆流之象，而且在水中消耗体力过大，招手让宫女拿来温补的药酒让他喝下了几口，便扶他靠在浴盆边缘休息，恢复体力。

可能经过这一夜体力消耗过大，药酒喝下后，几近虚脱的锦愁竟呈现出了少有的醉态。

他伏在我肩头喃喃说着，“你知道吗？我刚刚就好像看见了当年烈山韬随你跳进冰湖的情景，我看见你是如何不顾一切救他上来，就好像你救我一样。你知道我有多嫉妒，我甚至想杀了他，不是因为他杀了我的父母兄弟，也不是因为他让我成为一个亡国之君，只是因为你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他，你忘了我还在等你而去救他……”

我身体一颤，感觉周身升起寒意，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冰水浸满衣衫，眼睁睁看着烈山韬不断下沉的瞬间。

我轻推开锦愁，“陛下上去吧！”

锦愁反而把我抱得更紧地在我耳边重复道：“叫我锦愁，我不是你的陛下。我是锦愁。”

我没有言语，只是用力想从他怀里退出来，“你体内的药力应该已经化解，该回去休息了。”

但他像完全听不到我的话般，依旧兀自低喃着，“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刚刚差点儿伤了你。我曾经发誓所有伤过你的人都要死，烈山兄弟，他们那个可恶的哑巴妹妹－－烈山娇若，尤其是她的丑鬼丈夫，我发誓我要把他碎尸万段，碎尸万段……”他失控地喊着，我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他捧着我的脸空洞而又一点点审视着，犹如一个酒醉失去意识的人在查看他珍藏的宝物般，因喜爱而痴迷地自言自语，“可我……可我怎么能像他那样强迫你呢？我无数次对自己说，我愿意等的，等你找回你的心，等你愿意把它交给我，我愿意一直等下去……可我怎么能向他一样粗暴对待你？他该死，待我杀了烈山韬，第一个要灭掉的便是柔然，我要让慕容丑奴为那么对你付出代价，要将所有柔然人放逐到最荒凉的地方，让他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愿再听下去，我拿下他的手，放在浴盆边缘，“陛下上去吧！”说完便率先扶着边缘寻找水中的台阶。

“凤梧，凤梧……”锦愁想抓住我的手，可手在水中抓了空，一段涟漪散开，浮近的草药又漂远了，最后慢慢沉入了水中。

我让宫女们把锦愁从水中扶出来，用暖轿送回了晨风宫，又安排了几名贴心的宫女内侍留心照料。经过此场劫难，体力早已耗尽的他在酒力作用下很快昏昏睡去。

见锦愁的轿子在晨曦中渐渐走远，我才和素竹几人走向娉澜宫。

“娘娘，折腾了一夜您也累了，何必自己走回去。”素竹有心让人再去叫一顶暖轿，我却觉得踏着露水漫步很舒服。

我挥手让其她几人先行，唯独留下和她走在后面。

“素竹，你不想回家吗？”

她闻言立刻站住摇头看着我，扑通一声跪下，“我没有家了，求娘娘不要赶我走。”

“人还是在自己的家好，回家吧。”

我俯身缠她，她却执拗地不肯起来，清秀的眉眼看着我好半天，轻声道：“娘娘，一个人若是没家了，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好。”说罢垂下了头。

我凝着她低着的头，半晌无语，最后无奈俯身在她耳边道：“无论如何今夜的事不要告诉他。”

第十九章 心之所愿（上）

尽管我极力压制朝野对万俟穆宝藏的猜测，但雷拓等人还是的不断上书，最后为了免于让锦愁雷拓疑心我有心阻挠，我只能颁旨命以雷拓和沈良为正副主事暗中探查此事。

所幸他们多方探访，用了数月时间，都没有任何实质进展。从外部的失利，加重了锦愁对我的疑虑和逼迫，他多次暗示我是否知道此事，我都一直咬定从未听说过此事，但我的态度却似乎并没有打消锦愁对宝藏存在的深信不疑。

而锦愁和雷拓这种急迫的态度，让我深深感到锦愁和苗王虽已暗中缔结了盟约，但相较于蓄势待发的苗王，锦愁除了空有一副上朝大国的架子外，无论从兵力还是财力都还不具备和魏周一决雌雄的实力。这使他一边在表面上佯装出一副同乐朝历代君王如出一辙的奢靡安逸，一边在暗中积极筹措兵丁粮草，静候时机。

春末不出意料的黔滇大旱，所幸的是我听取沈良的意见早做应对，百姓虽还是难逃灾年之苦，但饿死之人还不多，我的良心也稍稍安慰。

“娘娘，这是谁呀？她好……好……”素竹打开一副旧画品评着。

“飘逸出尘，不似我们这些凡人是不是？”我放下手里的书接续道。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素竹似乎在繁杂的词语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用在画中人身上。

我深深凝望着画中的紫歌，当年在海陵王府看见满满一间书房都是她的画像的情景再次涌上了眼前。时光荏苒，十多年倏忽而过，我现在仍清楚地记得笑倾把紫歌的画像交给心上人的样子。

两生的经历，经常让我感慨良多，女人的心胸或细如毫末，若李妃至死都不能原谅我的无心之失；或广阔如海，若笑倾能为心上人留下他的心上人，或若我，因为一次次错误，伤害了那么多人。

“在想什么？”一个清朗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随后他修长散发着淡淡尘土气息的身体靠近了我。

我向后侧让了一步，无形中和他分开了些距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伸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沉声道：“在想紫歌姐姐吗？”

我仰头看向他，明媚的春光在他锦白色的身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映衬着他好看的笑颜，若是十多年前，我一定想偷偷吻他。可现在我们似乎已经隔着无法遥望的时空。

近些日子我经常想起戛垮对我说得那句佛语：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都有他不能释怀，不能放手的执念，属于他一个人的情非得已。我尽己所能去理解每一个人，可我实在理解不了他的选择，他的想法，由此也不能接受他的粉饰太平。

我躲开他的手，拿过画轻轻卷起来，让素竹收好，随后在书阁中慢慢找起万俟穆在时命人绘制的乐朝图志。锦愁默默跟在我身后，不言不语，亦步亦趋。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着一本大册子幽幽开口道：“过去我听宫里的老内侍说，先皇在世时，自出宫带回来了七哥的母妃后，就再没出过京城，如果有什么宝藏应该也是在京城中吧。”

他的手指在册子某一点上不停画着圈，我望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如果当年父皇没有先后失去三位皇子，他大概是不会把皇位传给我，是不是？”他横在我面前，使我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

“也许吧。”

“你说如果不是我，会是七哥吗？”

“宫倾时七哥已经失踪。”这大概就是所谓历史的选择。

“也许失踪的七哥正在某处守护着那批宝藏。”

我抬头看着他冷笑，“怎么你现在相信七哥还活着了？”

“你不相信吗？”

我忍不住再次笑起来，“我相信如果七哥还活着他会努力救你出魏周。”

说到此锦愁脸色难看起来，半晌才道：“你以为我没有派人找他吗？”

我挑挑眉道：“你还是决定派人去找了？如果七哥真的知道那批宝藏，以他在朝中的威信，他振臂一呼，你随时可能失去帝位？权衡了这么久，你还是决定找他？我劝你还是三思？”

锦愁脸色已变得灰暗至极，伸手握住我的肩，“那夜的事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我冷冷一笑，摇头道：“我从未因那件事怪过你。”

“那为什么？”他满脸不解和无辜。

我深深凝着他，希望他自己能觉悟，可他的眸子空洞如昔。

“没什么。”推开他的手，我拿过了他手里的乐朝图志，转身向外去。

“凤梧。”他拉住我，将我堵在书架和他之间，“当年父皇传位给我时，有没有和你提起那批宝藏？”

我看着他，政通殿噼啪作响的烈焰中，万俟穆那癫狂的笑脸似乎和他重合了，他颤抖着手示意我上前，“还有一件事我要你日后转告给锦愁……你要告诉他，如有一天……”

“如果我真知道那批宝藏，可我说出来的条件是要你和我离开这里吗？你还愿意听吗？”我审视着锦愁问。

许久，他一措不措的眼睛终于躲避开了我的目光，吐出几个字，“我现在不能走。”

我轻松地嘘出口气，真心地对他道：“谢谢你没骗我。”说罢便推开他朝门口走，可锦愁仍不肯罢休，再次抓住我的手逼问道：“凤梧告诉我那批宝藏到底有没有？究竟在哪里？有了那批宝藏，我就能打败烈山韬，让他彻底消失，到那时你会发现你爱的人还是我，他只是败者。”

“锦愁，你愿意相信它存在，它就存在。而我……我不愿意相信它存在，它就不存在。”我说完便撇下他径直出了书阁。

第十九章 心之所愿（下）

在锦愁再次因宝藏之事，在我这里碰壁后，他似乎已经感到我是知道那批宝藏的，同时也是不会交给他的。那么为了筹措军费，他终于把手伸向了国库，也将他一直沉于表面之下的政治触手浮出了水面。

朝野间又开始不断有我无嗣又阻碍皇帝纳妃的传闻喧嚣尘上，不仅如此我独揽政权，水性杨花的议论也开始在坊间流传，我想前者是锦愁不在压制自己一系朝臣所为，而后者嘛……大概是一心维护正统同情锦愁的儒家学子和倾慕他的闺阁名媛，或是处心积虑想将她们嫁进宫闱的父母吧！

究竟是谁，我已经不在乎，我的日子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只是让素竹把那些上书要求给锦愁进献美女，求子拜佛的奏折，不是太出格的一律分出来，不必看就准了。如此我又多了一项日常事务，那就是逢初一十五陪锦愁去京城附近的寺庙烧香求子，走走过场。

至于那些一门心思要扑进皇宫这座监牢的美女，我安排她们定期来宫中给锦愁过目，他有喜欢的就留下，不过听说他一次都没去过，每日除了寄情书画和暗中会晤倚重之臣，似乎还在亲自主持修建一座新的宫殿，而那些就不关我事了。

熬过了炎炎夏日，终于入了秋，因为复国不久，朝中很多职位都被裙带关系提升上来的鸡鸣狗盗之辈霸占着，极缺合宜之人，所以在沈良建议下我昭告天下连续三年秋试选拔人才。光阴如梭，如今已是第三年，学子们也开始陆陆续续进京准备。

上午和锦愁去寺里拜过了神，又用了斋菜，午后锦愁去了附近赏秋荷，我本想回宫，但想到国子监此时已聚满各地踌躇满志的学子，路上便让内侍们绕了道，改去了国子监。

将内侍和宫女留在外面，我和素竹避过正堂悄悄从一旁的小径向后面而去，打算绕到正堂屏风后听学子们的讨论。尽管如此在经过后院的曲水流觞时，我还是不由站在那里愣住了神儿，但与其说我在缅怀一个人，还不如说我是在缅怀那段如水消逝的岁月。

“娘娘，沈丞相来了。”不知是素竹第几次在我耳边重复，我才回过神儿来，歉然地看向沈良，他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因为秋试在即，身为主考官的沈良一直在国子监肃静的后堂理事，他一边陪我向正堂后面走，一边回答着我一些关于秋试的问题，讲述起来头头是道看来秋试他事必躬亲，甚为用心。

沈良本要移开屏风，让我给学子们即兴命题，可说实话我觉得学子们文绉绉地讨论儒释道固然听起来很悦耳，但太形而上学的东西有时候我实在不知对百姓生活有何意义。我反而认为身为一方父母官，能明辨乡里是非，心念百姓温饱就够了，天下大同的事孔老夫子在世尚不能通行天下，何况我辈这些凡夫俗子。

我听着学子们议论之声，感觉这些年轻学子的言论虽偶有幼稚空想，但也不失机巧思辨，想必只要日后多加锤炼，有些人还是能为国家栋梁的。我兀自想着，忽然想起了身边的沈良，我和他初见时，他也不过是海陵王府一位食客，十年战乱疮痍已把他历练成为一个干练的丞相。

思及此我看向他，竟发现他正认真地看着我，和我四目相触他立刻垂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地道：“娘娘，时时关心这些学子，对国子监更是格外体恤，臣知道娘娘这是对故人的一份情谊。”

我看着面前的屏风，当年万俟锦浓赤脚披发在屏风上挥洒文字的样子如今想起来仍在眼前，不由对沈良点点头道：“七爷，还欠我一场醉卧花雨的酒呢？”我说罢回头看看堂外物是人非的庭院，幽幽叹出口气。

“若是臣为娘娘圆此一愿，不知娘娘作何感想？”沈良靠得我更近了，声音也更低，他的话我没有完全听清，或者是说我听清了，可没有完全明白，我不解地看向他，“你再说一次。”

“臣是说能圆娘娘……”

他话未说完，正堂上竟乱了起来，一时间学子们的议论之声四起。

我们侧耳细听才明白，不知是那个人认出了我停在外面的凤辇，由此推测出我在这里。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干学子听说我进了国子监立刻深感蒙受了奇耻大辱，好似我玷污了这方圣人学堂，堂上满是凤后无耻淫荡，独揽大权，牝鸡司晨，吕后在世之声喧嚣刺耳。

沈良担心我的安危，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此处喧闹不堪，娘娘还是到后面休息一下吧。”

我听了不觉冷笑，看向素竹道：“把屏风拉来。”

“娘娘。”沈良和素竹不约而同叫出来，看来对我此举甚为惊讶。

“这些学子乳臭未干，娘娘何必和他们计较。而且臣认为他们恐怕受了歹人鼓动才会如此，还望娘娘宽宥他们年少无知。”

我淡淡一笑，宽宥他们？

我其实并未想和他们计较，只有一样我的脾气也是执拗的。他们不知，我可以悄悄进来，可他们知道了，认为我有辱斯文，鄙夷我，我却偏偏要从正堂走出去……

第二十章 毁誉参半（上）

素竹和沈良拗不过我，只能将屏风撤到一旁。

“身为皇后当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之典范，怎能如凤后上弄权于皇廷，欺君妄为，下祸乱于宫闱，荒淫无度。若真让她踏足于我国子监，坐视她羞辱斯文，我等有何面目朝拜于孔圣先贤之前。”一个义愤填膺的学子立在正堂上面对下面众学子忿忿道。

一干学子已经情绪异常激愤，往日斯斯文文的书生面目此刻荡然无存，留下的不过是些面目扭曲目中充血的所谓卫道的伪君子。

而这些伪君子在见到屏风撤去，我站在那位气愤已极的学子身后时，他们的动作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了，那些掳起来的袖子慢慢滑下了年轻的手臂，过于扭曲的面部肌肉缓缓回到了原位，喧嚣的声音渐渐消失，唯留下那个义愤填膺的学子还在歇斯底里。

他终于感到了不对劲，一点点转过了身子，和我面对面地对视着……

我向前走了一步，盯视着他问道：“你是要找我吗？”

他却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抖着唇问：“你……你是谁？”

“我……我就是你嘴里口口声声说的那个欺君罔上，祸乱宫闱，在此让你们斯文扫地的乐朝皇后－－凤梧。现在你见到我了，你要如何？”我再次向前了一步，那学子几乎同时又退后了一步，一个趔趄差点儿从台阶上跌下去。

“你……你身为皇后行为不端，又无子嗣，早……早应自惭形秽，退位让贤。我等身为圣人门徒，蒙受君恩，理当为君分忧，清……清君侧。”他强自镇定地对我控诉完。

可还不待我说什么，沈良已一步跨到学子面前，怒声斥道：“大胆孙一你竟敢狂悖胡言，诋毁娘娘清誉，皇室威仪，还不快快请罪？”

我心中暗笑，知道沈良有心包庇此人，毕竟这人见我后明知我有生杀予夺之权，却还能说出自己所见，慌而不乱，看来还有些胆识才略，如此杀了确实可惜。但若我对他的直面顶撞不予理会，不消一时三刻坊间这便成了我自惭形秽无言以对的把柄。

我瞥了一眼沈良，再次走近孙一道：“你说我上弄权于皇廷，我问你，自陛下身体不适授命我代理朝政，颁布天下你可知道？”

“这……”孙一似乎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面露难色支吾起来。

“你若知道，何来弄权专政之说？堂堂圣人门徒竟如此信口雌黄！朝廷选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学子出仕为官，难道是要你们道听途说，不辨是非的？”

一时间，满堂学子都变得寂寂无声，我扫视过那些年轻未经风雨的脸庞，最后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回首看向半折的屏风，当年那赤足披发风华绝代的男子似乎又浮现在了我面前。我转头沈良，“你说七爷若是还在，他会如此看我吗？”

听我如此说沈良噗通一声竟跪在了地上，面露悲色道：“娘娘，是为臣管束不力让娘娘伤心了。七爷说娘娘豁达犹盛须眉……更引娘娘为知音，岂会如此错看娘娘。”沈良说罢满是唏嘘之情。

我也哀哀点头，遥想国子监两时的不同气韵，才终于明白即使我将这里复原如初，奈何那个凝聚神气之人已经不在，这里徒留的不过是些半朽的卫道士。

不在和学子们做口舌之争，我一步步向外走去，这些刚刚还义愤填膺不可一世的圣人门徒，还是无法抗拒皇权的威仪，在我面前如潮水般无奈地后退着。

出人意料的是和正堂内出奇的安静相反的是外面的骤然喧闹，转眼间围堵在堂外的学子也散开了，而他们也包围着一簇人走了进来，当前的人竟是锦愁。

我和他隔着这些学子彼此互望着，终于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在以沈良为首的山呼万岁声中，他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努力用自己的行动给我最大的支持，可他和我都明白我这一生注定毁誉参半，而这一切都是他给我的。

锦愁牵着我的手想要带我离开，我看着跪了满堂的学子，突然心生不祥之感，便放开他走到孙一身前俯身低语道：“你要考上三甲明白吗？若你三甲无名，便会知道何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惊讶而又不解地抬起头看我，但很快又低下了头，我想此刻锦愁的目光定然让人不寒而栗。

锦愁牵着我的手慢慢从学子身边走过，直到了国子监正门外，迈过门槛我才要抽回手，门外竟又乱了。

一个发髻灰白蓬乱，衣着凌乱的枯瘦男子突然冲到了我们面前，一边俯首叩拜，一边声音悲怆地哭喊着：“陛下啊！牝鸡司晨，凤后弄权，天不可欺下降灾祸，黔滇大旱，大统无继，陛下一定要清除君侧……”

锦愁眉头蹙起，冷眼看向一旁的侍卫，两名侍卫会意立刻上前作势要将那人拉走，可那男人却也使出了一身蛮力和侍卫挣扎起来，又有两名侍卫要上前帮忙，被我挥手叫住。

我走到那悲怆的无以名状的男人面前，“你见过凤后吗？”

他抬起头目光散乱而茫然地看着我，最后摇了摇头。

我常常叹出了口气，极为无奈地凝视着他黑瘦脸上圆而亮的眼睛，“算了书生，你也不是第一次污蔑我了，凤威和乌娜姐姐好吗？”

第二十章 毁誉参半（下）

我让人将李符带回了宫，并和他一起用晚膳，他坐在我对面痴痴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完全的陌生人般。他似乎忘了我是那个曾和他斗嘴的苗寨野丫头。

“我走之后，凤嬷嬷回过寨子吗？”这个问题萦绕在我心中已经很多年了。当年老宛能将寨老抓去苗王寨时，从寨老口中我得知在我被抓后凤嬷嬷便离开了凤家寨，我想那大概是我娘授意的，而凤嬷嬷究竟去了哪里我却从问过，只希望她能安度余生，不要被我们母女连累。

李符摇摇头，收起熟知的人他仿佛才相信我真的是那个凤家寨人人唾弃的凤梧。

他眉头依旧紧蹙着，一双圆眼中既含着重逢的欣喜又带着岁月的隔阂，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那时凤威回来说你被抓走了，随后寨老也被抓走了，回来后就说你和蝶女一起害死了苗王，后来就不见了，全寨人都当……当你死了……谁也想到你现在竟成了乐朝的皇后。”

我看着那纯朴的脸淡淡一笑，嘘出一口气，“不要说你想不到，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啊！”

“你和乌娜姐姐成亲了吗？”我记得他那时是很喜欢乌娜的，两人郎情妾意的样子现在想来还让人觉得好笑。

听我提起乌娜，李符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带着一副满足神情的点点头，“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老大、老三都是男娃，聪明得很，老二是个女娃，长得和她像。”他说到此处脸上莫名红了起来，我想此刻他心头一定浮现起了妻子的模样，这应该就是所谓幸福的生活吧。

我们聊着凤家寨所有熟识的人和事，聊着所有外人无从察觉，只有寨里人才能感到的细微变化，聊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有察觉身旁已经掌起了灯。

从李符的话里我才知道他此次来京城一来是为了赶考，二是按已成为寨老的凤威的意思来探听滇南大旱的原因，看是否真如传闻所说是皇后主政牝鸡司晨天降的恶兆。

“这么说你的长子也到了游方的年纪了。”

“诶，岂止是游方啊！若不少今年旱得太厉害，日子太难熬，那小子早就娶媳妇了。”

我长长叹了口气，“时间好快啊，你的孩子竟都已经要成家立业了。”

李符欣慰地点头笑着，随后竟不假思索地道：“凤梧，你呢，你和你男人好吗？有几个娃？”

这话让我立时愕然，随即忽的大笑起来，因为聊得太投入他竟忘了我正是那个因为无嗣而倍受非议的那个弄权皇后。

他见我笑还不知为什么，只是木然地看着我。可就是这淳朴关注的目光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我就是她男人。”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李符身后响起，他吓得一回头，突然看见衣着华丽，面貌俊美的锦愁，才再次惊觉自己这是身在皇宫。他立时改坐为跪，跪在地上，不停匍匐叩拜嘴里满是罪该万死。

锦愁见扰了我叙旧，便歉然地扶起了李符，随后坐到身旁也和李符聊了起来。

可面对锦愁，李符就再难无拘无束地和我说笑了，无奈我让人安排他在驿馆先住下。看着他走出门口微微驼背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了当年那穿着黑色衣衫走在潮湿的青石路上的佝偻身影，我叫住李符，“戛垮还好吗？”

话出口后，我竟不由一惊，惊讶于我为什么都没有想过依戛垮的年纪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似乎在我的心中，不管别人的生活如何沧桑巨变，那个神秘的老人永远围着熊皮坐在炉火般。

李符好像也惊讶于我会问起戛垮，怔了一下道：“戛垮很好，只是背似乎更驼了。”

在宫里住了十天后，李符走了，他听我的劝告决定不再参加秋试，而是用我给他的钱回乡办所像样的学堂，毕竟在苗疆像他这样精通苗汉两语的人不多。

他走前我问他，外面真的在传我压制皇帝，专政弄权吗？他犹豫后点点头，临走时支吾地劝我道：“凤梧，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坏人，天为什么旱我也不明白？可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干男人干的事呢？干好干坏，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看着他随内侍走远的背影，我品味着他的话，是啊，我为什么要干男人干的事呢？

这一切都是我要的吗？不，不是，是那个人强加给我的。我越来越不明白这是他愿意和我分享他的一切的表示？还是我根本就是他博取天下人同情，拖延时机，最可靠的道具？

国子监的事件，终于成为了那些要我安安静静回到后宫的朝臣们发难的绝好契机。随着中秋的临近，各地开始不断传来或要我还政皇帝的各种檄文，或是天降异兆的奏折。所有一切直指我的原因无非是锦愁不愿再等我同意他扩军增兵，他要拿回他的权力，然后将国家全部财富豪赌于和魏周的生死决战。

我知道还政锦愁的日子迟早要来，可万万没想到它来时竟那样出人意料，又鲜花着锦情意绵长……

第二十一章 凤冷栖梧（上）

不知是乍起的秋风特别容易让人伤感，还是每逢佳节倍思亲，随着天上的月儿越来越圆，我的思念也越来越多，它不断在我心中蔓延着。

我思念我在现代的父母、夏沐、翠缕、石头、茹媛、紫歌、锦洹、锦浓、今世我那红颜薄命的娘、甚至还有神秘莫测的戛垮……我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开始怀念我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可只有一个人例外，我不敢思念他，因为怕掉眼泪，也因为怕真切地感到他的思念。

如此浓稠的思念，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在无衣殿里一日多似一日的无力。朝野开始流传我是苗疆蝶女的流言，自此坊间又多了我早就被苗王授意潜在皇帝身边以图夺政篡权之说。我不愿意细想这些人是如何知道我身世的，但我很清楚知道这些的除了已逝的凤霄兄妹，只有烈山和锦愁了，甚至连烈山诺都不知道。

我并不想永远占据着锦愁的位子，可一旦我还政给他，他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对魏周宣战，那便意味着无数家庭要经历我和锦愁承受过的一切，亲人死去，情人分别。而这所有苦难都源于我当年救了不该救的人，和今时帮了不该帮的人，这两次抉择我哪怕选对一次，很多人的生活都会不同。今时今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弥补我的错，拖延战争的来临。

八月十五。

大概因为中秋锦愁心情很好，一大早便让人给我送来了一身大红的宫装。那红不知为什么让人很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直到素竹喜滋滋和我说，这像新嫁娘的嫁衣时，我才想起我确实见过这红，就在那孤寒的天阙三层。

我没有穿那身大红宫装，仍是穿着我喜欢的青色往无衣殿后殿去，出人意料地是沈良竟在半路等着我。

他行过礼垂首立在我面前不语，好半天后才道：“娘娘……今日中秋不如让臣陪娘娘去园中走走。”

我凝视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恐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贯沉稳的沈良才会如此。

中秋休息一天也好。我想着便率先向水上密径走去，现在那里的荷花应该还很好。

我和沈良默默走着，我一直在等他开口，而他在努力找到合适的开头。

最后，当我们已经把众多宫女甩出一段距离后，他终于开口了，“臣想问问娘娘打算何时还政于陛下。”

“在陛下想要时。”我睇着他慢慢道。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陛下，陛下几时真正将权力交给过娘娘。娘娘不过是陛下放在身前，以挡天下烁烁众口的一块挡箭牌，上可以让魏周烈山念与娘娘旧情给我朝以残喘之机，下可博尽天下人之同情，伺机积蓄势力和烈山一战。娘娘为了阻挠陛下向魏周复仇已内交外困之境，娘娘不会不清楚这些都是拜陛下所赐。”

“好了，不要说了。”我凝眉低声扼住他的话头，一个人自舔伤疤，和被别人生生揭开是完全不同的。

可他已经开了口便不肯再停下，兀自继续道：“娘娘可想过如此下去，娘娘的结局会如何？”

我看着他微微冷笑，会如何？不过是寒宫冷院聊度残生，或者是乐朝再次兵败，我和锦愁与这皇宫同朽而已。总之，锦愁是绝不会让人在将他求囚禁起来的。

沈良似乎看清了我的心思，话题一转道：“娘娘即使不在乎自己的前途，难道也不在乎江南百姓的安危吗？”

“沈良，人生很多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我很想以自己两世一生的所有经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可却只能这样告诉他。

“那先前娘娘所做的这些努力，受的这些委屈，难道都白费了吗？”沈良激动地站在我面前道。

我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犹如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最后竟笑了，笑看着他问：“那你说我该如何呢？”

听我此问沈良脸色一沉，眸光骤亮，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郑重道：“只要娘娘点头，明日娘娘在无衣殿便不再是代夫理政。臣等将拥护娘娘承接帝位，以续正统。”

我惊得连退两步，呆呆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良，他……他疯了吗？他在说什么？

沈良见状连向前跪行了几步，再次在我脚边低声道：“只有娘娘为帝，江南才能安享太平，才能免于再造战火荼毒啊！”

我不停摇着头，低头看着他，“你……你们想对锦愁怎样？你们难道要再次将他囚禁起来？”

沈良沉默了，他的沉默让我更加恐惧，难道他们给锦愁的是更加可怕的安排。就在我惊讶于他所说的一切，感觉自己如在梦中时，我无衣殿的内侍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他跌跌撞撞到了我面前，一个踉跄跌倒后，跪爬到我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娘娘，娘娘不好了，无衣殿被群臣给围了。他们从宗庙里请出了列……列位先皇的牌位跪在殿前，说说……说如果娘娘在踏进无衣殿理政，列位先皇不知居于何家宗庙，他们也将不在上朝议事……”

第二十一章 凤冷栖梧（中）

唉……终于来了。

他终于决定开始了。

我的目光从慌乱的内侍脸上移开，也不愿看沈良，最后聚集在了晨风宫的方向。金秋里层叠错落的宫殿闪着耀目的光，让我几乎分不清哪一座才是晨风宫。

“娘娘，是时候了，是时候决断了，您再犹豫下去，待陛下重掌大权时，不仅天下将大乱，就是娘娘您自己恐怕也难全身而退啊！”不知什么时候沈良已经让内侍离开了。

我低头看向他，“沈良，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娘娘，臣孑然一身，只要娘娘点头，臣纵然为天下百姓，为娘娘赴死也无怨言。”他目中闪着坚毅的光，隐隐露出杀机。

我俯身靠近他，对他低声道：“沈良，我这生犯了两个错都是无意而为，可今日我却要清清楚楚地再犯第三个。”

沈良不解地看着我，随即眸中露出了兴奋，但很快泯灭了……

“不要和任何人再提今日和我说的话，也不要在和任何人提参与今日之事人的名字，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有生之年可保你们性命无虞。”

“请娘娘三思，娘娘此举无异于置万千百姓于战火，若娘娘不能绝情于陛下，臣愿代劳只求娘娘应允，若娘娘无心政事也可请七……”沈良不敢置信地说着，他此刻已血贯瞳仁。

我打断他，扯着他胸前的衣襟警告道：“我不许你们碰锦愁一根汗毛，你明白吗？”他说的不错，我是不能绝情，我并不惧怕和锦愁共赴黄泉，但决不能让人以我的名义去伤害他。烈山不能，别人都不能了。

“那天下百姓在娘娘心中全无分量吗？娘娘这是纵一人，而害天下，于心何忍。”

我看着他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所以这是我这生最后的错。”

“娘娘……”沈良依旧是不解地看着我，泪水也滑下了面颊。

“沈良你今生可爱过什么人？”

他目光一弱，随即一定道：“臣爱着一人，可绝不会为她负尽天下人。”

我不由微笑点头，“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人是为可一人负尽天下人的。”

锦愁何错，他被死死定在那个位子上，他十年屈辱不得不复仇。烈山何错，他天生的使命便是统御四方，他不得不杀戮。若说谁错了，那就算是我好了，只有女人会为爱一人负尽天下人。我虽再不是那个轻轻松松说出与我何干的女子，可终究我担不起天下，我只想不负一个人。

“请娘娘三思啊！莫要一朝棋错，遗恨千年！”沈良跪爬了几步拦住我的去路。

我看着他摇头道：“沈良，记住我刚刚的话。至于其它，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说罢，我绕开他大步朝娉澜宫的地方而去。

－－ － － － － － －

当锦愁看见我穿着他送来的大红宫装时，他的笑俊逸非常，身边的小宫女们都看得心驰神摇。他笑着将所有人遣出了花房，待花房中只有我们两人时将一朵淡雅的山茶别进了我发髻中。

“这是我新培育的山茶，粉白相间，很配你。”

我木然地看着他，因为从他的眼中除了淡淡的喜色我也都什么都读不出。我轻叹出口气，“锦愁，不作为皇后，不做为和你同囚十年的人，只是我，只是凤梧，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眼笑得更好看了，点头笑道：“好啊，今日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我求你不要动所有反对你和魏周决战的人，你答应我。”

他脸色微变，神情一冷，很久才点点头，“好，我答应。”

我欣慰地点点头，我相信他答应我的话会作数的。随后，我拿下了头上的山茶，小心地放在了袖中，牵起他的手大步向无衣殿的方向而去。

当锦愁看见跪满无衣殿前的朝臣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一步步缓缓走着，也许他没有想到满朝半数官员跪于一处的情景竟是如此，也许是他等待这一刻等待地太久了……

我放开他的手，走到最前面捧着万俟穆牌位的大臣面前，先俯身对万俟穆行过叩拜大礼后，伸手想从那人手中接过牌位，那人却身子一侧躲开了，对我怒目而视。

我再次向他伸出了手，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雷拓，在雷拓点点头后，他终于将牌位交给了我。

我将牌位捧于胸前，跪在了群臣最前面。我身后雷拓洪亮的声音震荡在了肃穆的无衣殿前，“请陛下主政，请陛下主政……”

在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中，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终于还给了他，我再不欠他什么了。

第二十一章 凤冷栖梧（下）

正值中秋，又是锦愁重掌朝纲的日子，礼部对中秋夜宴的安排格外隆重，由此可知雷拓一干朝臣对今日逼我还政一事筹划早非朝夕之事。

入夜，无衣殿里被无数灯盏照得更胜白昼，歌姬伶人轮番献艺，乐朝好似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鼎盛时光，本应是今夜主角的皓月反而显得黯淡无光了。雷拓等人为锦愁主政的庆祝已经到了毫无忌惮的地步，而他们脸上的兴奋和沈良等人眼中深深的忧虑都只预示这一个结果，那就是一场战争已近在眼前。

在那些或忧虑或癫狂的目光中，我却感到格外去轻松，毕竟今夜能再次走进无衣殿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份失败同时意味着不管前景如何，我都难以左右，也毫无责任。可沈良和我都明白，若真有地狱，我一定比锦愁更早堕入其中。

在群臣们一次次对锦愁的祝酒中，无衣殿里已满是酒酣耳热踌躇满志的胜利者。而一败涂地的我在以自己的失败将他们的酒兴推至更高后，也到了该撤场的时候了。

我连喝了两杯待脸色满是红潮后，以酒力不支向锦愁请退。而他却在一干武将的祝酒辞和歌姬们袅袅的歌声中充耳不闻。

也好，也许此刻悄然离开才是我走出无衣殿的最好方式，思及此我兀自走下宝座，穿过殿中的伶人和歌姬还未走到殿门口，手竟被人从后面牵住了。

锦愁牢牢牵着我的手站在殿中，环视着满殿人朗声道：“娘娘代朕理政近三载，朕心不安，今夜朕也有一件礼物送给娘娘。”

他说罢大殿中已静得鸦鹊无声，但很快人们的议论开始如水般沸腾起来，我感到有人不时向我投来或鄙夷或艳羡或担忧的目光，是啊，在胜利驱赶了鸠占鹊穴的失败者后，他要馈赠我什么确实让人很难猜到。

十几年来从未如此快乐的锦愁紧紧拉着我的手，在人们的注视中向御花园走去，不知他要把我带去哪里，我和所有人只是跟在他身后茫然地走着。

走了近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渐渐开始明亮起来，我终于明白他要带我去地方，是御花园东南角那座新建的宫殿。待我们终于走到那座新宫前时，和我所有人一样惊愕无语。

数百支灯烛火把之光足以令今夜的满月汗颜，它们把这座恢弘瑰丽的宫中之宫照耀得几乎令人不敢置信它还是人间的宫阙。

我看向锦愁，在近三年的日日夜夜中他将无数心血倾注在了这座宫殿的一砖一瓦上，这里又寄托着他的什么呢？

见我望着他，他用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好看的笑在脸上慢慢扩大，满足的样子宛如再次变成了天心居中与世无争的锦愁。他牵着我径直而上走到殿前匾额下，完全不顾台阶下满朝官宦都在望着我们，好似这世上只剩了我们两人。

“凤梧。”他将一段缀着流苏的丝绳交到我手中，顺势靠近我耳边道：“这是你的宫殿，永远只属于你。”

我看着手里的丝绳。我的？

还是我们交换的礼物或玩具？更或者是他送我的劳顿半生后的休养所？我心里想着也暗暗笑着，用力将丝绳向下拉，随即一段浓艳如血的红绫飘下，宝蓝色的匾额上三个金色大字闪闪发光，“栖梧宫。”

凤梧最后栖息的地方，果真只属于我。

群臣在一个深谙锦愁心思的大臣带领下立时对我恭贺起来，在那些对我，对这宫殿，对我们夫妻说尽了溢美之词后，他们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他们终于知道我离开无衣殿后不会在任何他们担忧的地方兴风作浪，我只会在这座瑰丽无双的宫殿里安详终老。

大概是酒意未散，也或是锦愁今天真的很开心，他抛下所有人只是拉着我在这座新宫中走，看。这座宫殿不仅是乐朝皇宫中前所未有的辉煌奢华，便是以气魄庞伟著称的魏周也没有如此一座豪奢的宫殿。但它恢弘而不失精致，华美却不流俗，处处可见锦愁的良苦用心。

我甚至能感到他在这里设计每一个窗棂，每一处游廊，每一个景观时如何压抑住无数个渴望对我倾诉的时刻，只等待在这样一个对他来说完美的夜晚一次说给我听。

终于我们走到了起居室，我站在那如梦如幻费尽心思布置的房间门口，呆呆看着里面的一切，感到陌生又似曾相识。精美雕刻的一袭美人榻横卧于窗下，想必暑日小憩一定能做个格外甜美的梦。打磨的极亮梳妆镜中，若有人为我晨画眉晚梳妆，倏忽千年，大概犹如一日？房中大大的紫檀木床上，如能和我相爱的人耳鬓厮磨共迎朝夕，妇复何求？

“喜欢吗？”锦愁长长的手臂交叉在我身前，我就像个大娃娃般被他拥在怀里，轻轻摇着，晃着。

我点点头，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如在我十多年前梦中拓印下来般的完美，完美的又如同一个梦。

他转到我面前，牵着我的手认真道：“凤梧，我们虽是夫妇，但从未真正行过大礼，今日就当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日后我们便在这栖梧宫中偕老可好？”

“好。”我点头。

“我们在这里迎来我们的孩子，我们孩子的孩子，直到子孙满堂，我们齿摇发秃。”

我看看他，又看向眼前梦一般的景物，这些是我十多年所渴望的一切，如今我终于全部拥有了。唯一的遗憾是，我已不在是当年的我。

我对锦愁微笑着点头，将桌上的酒杯斟满，像每一对新人一样喝了合卺酒。锦愁笑着，不停笑着和我一杯一杯喝着，直到酒力不支却还揽着我的肩不停说着，说着他对我们生活的憧憬。

我们要在栖梧宫植满花木，随着四季不同春看幽兰夏赏荷，秋菊引香梅傲雪，他还要为我在宫里做一架秋千，在我荡秋千时他要为我抚琴画画；待我们都老了，便每日在宫中含饴弄孙闲时品茗；待老到什么也不能做时，我们就彼此依偎在暖和的阳光下瞌睡……

我不忍心打断他，破坏他的快乐，他今生少之又少的快乐，可我却不能在他这几近完美的畅想中感到幸福，尤其在他每一个美好畅想之前，都要说一次待我们打败魏周，杀死烈山。

好在是戏总有结束的时候，锦愁终于支撑不下去了，我的戏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让内侍们将他扶上床，我看着他沉静安详的睡颜叫住离开的素竹，“去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她讶然地看着我。

“对，离开这里。”我不忍用权力阻止锦愁，但也不愿栖息在这座美丽的金丝笼中做他柔顺的凤鸟。

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他纯净的睡颜，我知道过了今夜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会充满越来越骇人血色。

“娘娘，我们要去哪儿？”素竹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不必看都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可我却不能带她回去。

“我们去琅嬛书苑。”那里是最后一个需要我的地方，我无力阻止这场战争发生，至少要守住那笔宝藏不会变成屠戮无辜者的利刃……

第二十二章 琅嬛疯后（上）

我在琅嬛书苑第一个醒来的早晨，素竹对我说锦愁来过了，他还穿着前一晚的衣服，他在我的床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的只是坐着，直到内侍们找到他，告诉他上早朝的时间到了，他才离开。

素竹说他走时眼中有一种无法确定是失望还是绝望的情愫。

其实，我知道他在我身边坐了很久很久，但我一直不敢睁开眼，因为我害怕看见他的神情，人生至此，我们都已对对方感到无能为力。

我只带着素竹，和些简单的行李搬进了琅嬛书苑，而除了我们两人书苑里还有十多年一直守在这里的那名佩霞宫宫女，她叫海棠。

自那次我发现她后，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她明显已不再那么虚弱苍老，面色变得白净健康，人也丰腴了些，头上过早出现的白发甚至有些开始返黑。

因为她已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我和素竹地到来反而有种打扰了她的感觉，甚至在我看见她望着某处发呆时，感到因为我们，让她已经凝固的幸福时光又开始重新流逝。

在一个飘着秋雨的午后，我不好意思地问她，是否因为我们而打扰了她。她初时似乎没弄明白我的意思，但最后却说了一句让我思量良久的话。她看着窗外滴滴答答地秋雨说，每次下雨时，她都看见七爷撑着一柄画着海棠花的油伞进来，每次都在走到廊下才仔细地将伞收好。

后来我想七爷若有一柄油伞，一定是紫色的，怎么会画着海棠呢？

我把下颌放在手背上看着秋雨想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终于了悟。海棠的话，他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可我却因为固执，什么也听不明白。如今想来他那时该有多么焦急无助啊！面对我这样一个……傻子。

琅嬛书苑曾给过我一段非常快乐的光阴，现在它也给了我一段平静的时光。我每日会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懒懒地起来，和素竹海棠侍弄花草，整理残书，或是按自己的设想胡乱临摹书苑里的画，然后把它们画得完全像一副原创。

朝廷上的事，来给我们送饭菜的内侍从来不提，我也不问，但沈良似乎并不死心，不时将朝中的事用各种方式传进来给我。

朝廷出榜征兵啦……

国库入不敷出啦……

魏周陈兵江北啦……

雷拓被封为统帅啦……

沈良的执念让人无奈，因为不知他是如何把消息传进来，我甚至无法拒绝，也只好随便他。

除了和海棠她们侍弄花草，一日我突然想起七爷的曲水流觞，便决定在琅嬛书苑里也弄一个，书苑不大，没几日我们便弄好了，自此我又多了一项爱好那便是每日啜饮，品酒小醉。

“在画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锦愁走到的我身后出声吓了我一跳，我本能地用一张纸盖上了桌上的画。“没什么。”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我看着他的笑不由呆住了，不明白他的脸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我熟悉的人？像谁了呢？七爷吗？现在很多人会认错他们，但我从没有啊？我努力甩甩头想甩掉这个想法。

锦愁想拿开我的手看清我到底在画什么，我却紧紧捂着不肯给他看，他越发好奇，忍不住猜起来。

“山水？”

“苍松古柏？”

“仕女歌姬？”

“佛像？”

“鸟虫？”

他兴致盎然地猜着，但我一直不置可否，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色开始暗下来，喉咙深处的声音也开始渐渐变冷。

“父皇那批宝藏？”

我愕然了，在他几乎可以称得上锋利的目光中无言以对。

他将目光移开了，投在了水上密径上，“天心湖？”

我也执拗地把目光投在书面上，不置一词。

“天阙？”

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说出了他已经认定地那个答案。“烈山？”

我只是看着手下雪白的宣纸，沉默着。

锦愁却在按耐不住了，他用力把我的手一根根从画桌上拿开。

在我的手就要离开那张纸时，我问他：“你一定要看吗？”

他只是用力把我的手拿开了，把那张雪白的宣纸扯开，终于一张笨拙到可笑的山水画露了出来。

他看着画，我看得出他的脸并没有变得轻松，而是比照着宫里唯一可以看清的山峰端详着，好一会儿后冷道：“这不是我乐朝的山。”

我看着自己的画兀自道：“我看山是山，陛下看山又看到了什么？”

他的怒气骤然而起，一把夺过了我手里的画眨眼撕得粉碎扔进水中，又死死攥着我的手腕道：“你真的是看山是山？还是画山、思山、念山？”

我深吸口气，望着远远的苍山冷道：“我不知道陛下是如何看山非山的。我只知道自己心中有山，那不见山也是山。”

“凤梧。”他想用怒吼掩盖他不愿听见的话，却是枉然的，“你要把我逼疯吗？求你忘了他，忘了他吧！”

我凝视着他，半晌道：“是我忘不掉，还是你……忘不掉？是我逼疯你，还是你逼疯自己？”

我们不知僵持了多久，锦愁放开我，颓然地走出了书苑，就在他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们两人中只有一人清醒着，我们俩个才能都快乐吧！

第二十二章 琅嬛疯后（中）

可能是心之所想身之所至。从我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后，我似乎睡得越来越多，常常早上才醒没多久，就觉得头昏昏沉沉很疲倦，清醒时的所做所想也很快会忘记，有时候甚至茫然地在一处坐上半天，却忘了为什么在这里。

有一次，我醒来后素竹抽泣着说，她在宫里找了我一夜，最后还是侍卫们把呆站在宫门口的我送了回来。

不过这些我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我是个闲人时间多寡已不再重要。即便哪天我不在醒来，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我担心自己在无意识时，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在清醒后便问素竹自己说过什么，幸好她总是摇头说我只是静静坐着或毫无目的地走。如此我也稍稍放心，反而想也许那个秘密也会在我脑中彻底消失。

虽然我开始变得健忘，但从锦泞经常来看我和她担忧的眼神中我明白我应该不只健忘这么简单，可能会更严重。为了怕哪一日我真的忘记重要的事，我将很多还未了之事写在了信上。

如锦愁答应我保证沈良等人安全和我求他若真有一日攻取了魏周，不要伤及石头性命；还有不论两国胜负如何，都不要再让烈山韬和我见面等等，信写好后，我分别给了锦泞和素竹各一封，自此便完全了结了心愿。

“姐姐，不如你和我去净云庵吧，在那里我能照顾你。”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我竟开间锦泞冷若寒冰的眼睛里闪着亮亮的泪。

我回头看着烟雨朦胧中的琅嬛书苑，摇头拒绝道：“不，我喜欢这里，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再醒来了，你不要让她们把从这里带走。在这里六哥七哥还有茹媛紫歌姐姐，他们都陪着我，而还……还有……”我说着看见书苑的月牙门里锦愁偷探出了小小的头，在冲我笑。

“姐姐还有什么？”锦泞紧盯着我道。

我收回神儿道：“还有锦愁护着我啊！”

锦泞愣愣地看着我，半晌后，突然将我搂进了怀里，在我耳边轻轻道：“姐姐，如果你想看见他，就忘了九哥，努力想着他吧。”

我无言地送走了锦泞，站在缠缠秋雨中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雾中，才要转身回去便瞧见密径岸边树林里似乎有人。

一个念头骤然涌上了心头，难道有人在监视我？我故作木然地在密径上走着，那人影初时以为我只是在密径上胡绕，待我终于靠近后，两个内侍在想跑已来不及。

我横在他们面前，“你们是哪里的？”

两人跪在地上不住发抖却不肯会话，看来确实是有人让他们来监视我的。

我从腰上的香囊中掏出一块沉香塞进一个内侍口中，那个孩子吓坏了，连连在地上磕头求我饶命，如我所想的他以为我给他吃了什么毒物，我顺水推舟道：“你们知道我记性不好的。不快些说，说不定我一会儿就忘了给你吃过什么？”

最后那个孩子终于熬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他是嫦修宫里的，嫦修听说我失去大权后在琅嬛书苑里疯了傻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派他们来瞧瞧。

我傻了还好，可我真的疯了吗？我不太相信地拉住那个内侍，“你见过我发疯吗？”

他脸色极为慌张地道：“奴才不……不知，奴才只是常见娘娘在这里走来走去？”

“哦。”我放开他不由想笑，只是过来瞧瞧，怎么知道我只是在这里走来走去？

我转身要回去，他却跪爬在我面前向哭哭啼啼着要解药。

“哦，你回去喝上九升醋就好了。”

看着那小内侍狼狈逃走的样子，我想我疯婆子的名头应该更响了。

我真的疯了吗？如果疯了，我会怎样？会不会伤了素竹海棠她们，会不会毁了书苑？我靠在廊下一边喝甜酒，一边思虑着该怎么做个文明疯子。

不知喝了多久，是我醉了还是已在梦中，我看见锦愁慢慢朝我走来，和我并肩坐在石阶上。

我用头撞了撞他瘦瘦的肩，感觉有点儿痛，但还是分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何处，便揉着他的脸道：“锦愁，你是真的吗？还是你又闯进了我的幻觉？”

“凤梧。”他捋着我的头发，将我手里的酒盏扔到一边。

“你真的是真的吗？这该怎么分辨呢？”我绞尽脑汁想着，最后无奈道：“算了，真假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锦愁，如果我真的疯了，伤了素竹她们，弄坏这里的东西你说怎么办？这里都是六爷七爷仅存的东西了。”

锦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关系，所有东西没了都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他说着跪在地上撕开自己白色的袍子裹住了我裸着的脚，又将身上的衣服裹在我身上。

“锦愁，我们去哪儿？回书苑吗？”

“不是。”

“回娉澜宫吗？你快放我下来，娘娘看见要赶我出宫的？我找了你那么久，才找到，我不能走。”

“没关系，你哪里也不会去。”

“那好吧，进门前，你要叫我醒哦。”我的头变得越来越昏沉，便靠在他肩上嘱咐着，但忽又想到，小小的锦愁怎么抱得动我呢？可实在太困的我，只好暗暗提醒自己醒来后再问他了。

第二十二章 琅嬛疯后（下）

好痛快，好舒服的一眠啊！我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坐直就瞧见锦愁在距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笑。

“我这是在哪儿？”这地方好香而且暖烘烘的。

“栖梧宫，我的房间啊。”锦愁说着把被子往我身上有盖了盖。

他的房间？我四处打量着，发现一个窈窕的身影撩开珠帘从外室走了出去。是谁瞧见我醒了便匆匆离开？我思虑了一瞬，转念想到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在这儿？”

锦愁脸色一暗，目光变得冰冷道：“你不能在住在书苑了……”

“是不是我发疯时，毁了书苑什么东西？”听了他的话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锦愁霍得站了起来，满脸怒色吼道：“谁说你疯了？谁说的？”

“所有人都知道啊？你难道要把他们都杀了吗？”他此时又和烈山韬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自己的怒气，重又坐在了床旁。

“我把书苑给烧？还是毁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唯恐他和我说锦洹锦浓的东西被我毁了。

他又重重喘了口气后才道：“没有，你怎么会烧掉书苑呢？只是我看见你时，你竟赤足坐在廊下，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素竹她们却没有人发现。”

他说到最后脸上又变得乌云密布，甚为骇人。我的心一沉，急道：“是我让她们尽快理出需要修复的书籍，好乘我现在还清醒时修复好，免得我哪日再也……”

不待我说完，锦愁已经紧紧抱我拥紧了怀里，“不要说了，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更不许你如此想。”

“锦愁，我真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也许哪天真的会……”

“不会有那么一天，我向你保证。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不许再回书苑，那里有太多你放不开的记忆，你才会每日如在梦中，只要离开那里就不会了。”他说着抱得我更加紧了，紧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我努力推开他，转了话题，“素竹她俩你不会真的……”

锦愁看着我长长叹出口气，“我只是罚她们在雨中站到你醒来。”

听他如此说我的心才放了下来。

见我已彻底清醒，锦愁便命人安排晚膳，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同用膳，他特意着人去做了我喜欢的菜，又命人送炭盆去我房中烘干连日秋雨的潮气，为我去取厚实保暖的大氅，好一阵忙，直到饭菜呈上来，才肯坐下。

“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吃？”他又将一块蜜汁排骨放进我碗中。

看着他为我布菜的样子，我恍若回到了十年前的天心居，那时我们四人吃饭，总是我布菜让他吃下他不喜欢的东西，时光流转，我们的角色竟调转了过来。他开始成为那个掌控全局的人，而我也许不久就会变成一个无知无识的傻子、疯子。

我从一旁拿过一小坛酒，正要给他斟满，手就被他按住了。

“这酒怎么会在这儿？”他双眉紧锁地几乎是吼道。

“这是我让他们去琅嬛书苑拿来的，我近来非常喜欢这甜酒，喝起来甜甜辣辣的，怎么你不喜欢？”

“不，不是不喜欢。”他嘴里虽这么说着，但按在酒坛上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力。

“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自己喝好了。”我拿过酒坛拔掉封口，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随即仰头饮尽，才要在倒第二杯酒坛已经被锦愁拿了过去。

“凤梧，你不能再喝。”

“为什么？”一杯酒下去，身子已经开始暖暖的我有些不甘。

“因为你……你受了湿寒之气，不宜喝甜酒，你若想喝命他们去那些烈来好了。”他说着再次和我抢起了酒坛，我已有意放手，他的力量却还很大，一个不稳酒坛落地，酒浆洒了满地同时还溅湿了他的袍襟。

我满心惋惜，抬眼看锦愁对湿了的袍子不甚在意，反而像松了口气，招手让人给我拿烈酒来。

我不喜烈酒并没有再喝，大概是我真的量浅仅仅是杯甜酒还是让我的头晕起来，不多时便靠在了锦愁身上。

似醉非醉时，我突然觉得锦愁好可怜，如果哪日我真的不能再清醒地面对他，偌大的皇宫中仿佛就剩下了他一个人，那时他的心声又该对谁吐露？一个傻傻疯癫的我？还是早已心如止水的锦泞？或是和他一样心中满是疮痍的雷拓？

为什么离开天心居的我们反而变得更加孤单寂寞了呢？

“锦愁，如果有一日我真的不能在清醒，你就放开我，去爱另一个人好吗？”至少有一个人能听你诉说啊，我心里轻轻说着。

“不会，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向你保证。”他和我十指交握地说着。

“傻子，这种事你怎么能保证呢？”我看着他痴痴笑着，他却把头埋在我颈窝中，尽管睡意和幻觉几乎将我淹没，可我还是确信他将泪滴蓄满了我的颈窝。

次日，我醒来锦愁已经去了无衣殿，我又悄悄回了琅嬛书苑，我并不相信锦愁说的是那些往事让我开始失忆，出现幻觉，即便是，也许活在过去里的我会更快乐一些，哪怕有人称此为逃避。唯一让我心痛的是锦愁，可我已无力在陪他走在这残酷的现实中。

“娘娘在此一向可好？”

从书苑竹丛中闪出身影的沈良吓了我一跳。

“我觉得很好。只是和别人说的好不大一样？”世人认为失忆，失心疯也是好的大概不多吧！

沈良脸色一暗，“娘娘难道真的……”他说着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讲才不会伤了我的面子。

“你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记性越来越差，越来越疯？”

“娘娘……”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显然一些敏感的词没有伤了我，反而伤了他。

“没关系的沈丞相，你不觉得这样与我也许很好吗？”

他满是不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略有所悟地道：“即便娘娘想忘了许多事，也总该在还清醒时，见见思念已久的故人吧？”

“故人？谁？”

“七绝海陵。”

我无比惊愕地看着他，尽管我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也不再相信自己，甚至不能确定面前的沈良是否是真的，可我的泪还是滴了下来，落在石阶浅浅的水洼中，荡起一个真实的涟漪。今日17点后，再更一次。

第二十三章 紫海陵歌（上）

我凝视着沈良，如果他知道七爷的下落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也或者他想说，只是……

他在国子监几次对我欲言又止的情景，突然重复在了我眼前，他真的想对我说过吗？还是这又是我的幻觉？我对七爷的思念所至？

我抬头看着秋雨后仍然阴霾的天空，然后慢慢低下头问他：“你知道七爷说过请我喝酒的事吗？”

沈良不解地看着我，显然他不明白我此问的用意，一阵茫然后摇摇头道：“臣不知，娘娘和七爷的约定。”

我看着他笑了，他是应该不知道，如今世上知道此事的应该只有三个。

“我好像很久没去礼佛了，回头我禀明陛下，沈丞相安排一下。”

沈良会意点头，随后便又闪身进了竹林。而这一切我快得令我不敢相信，直到我回到琅嬛书苑都在质疑自己的是否又在一个梦中。

“我的酒呢？”我回来后发现因为锦愁的惩罚，在雨中淋了半夜雨的素竹受了寒，在发高烧，正想给她煮些蛋酒才发现书苑中所有甜酒都没有了，甚至连那些飘在曲水流觞里的酒盏都被打翻了。

“是陛下让人来搬走了所有酒。”海棠如实说着向书楼里走去。

看着曲水流觞里那些被打翻的各式酒盏，我知道是锦愁不愿我在喝酒，免得在醉生梦死，难分现实与梦境。

不多时，海棠从书楼里出来提着半坛酒，说是我一日在书楼里喝剩的，我看着不由笑了，心想自己当真是嗜酒成癖了，竟能边看书边饮酒。

拿了那半坛酒我给素竹做了蛋酒灌下去，虽然甜酒煮的蛋酒气味有些奇怪，却丝毫不影响它香甜的味道。可因为烧得太厉害，素竹开始呓语起来，无奈我只能去药房给她正式配了一副驱寒散热的方子。

而在那里我突然明白了素竹呓语的原因。望着整整一墙的药材，我清楚地知道这里所有药都已无法医治我的病了。

五日后。

在沈良的安排下，我如往常般进香后便启程回宫，只是在回程突发奇要绕路进山赏景。

沈良将我扶下车，我站定在一处小丘下环顾着周遭，这里虽然在比较隐蔽的山间，可景色秀丽，即便是时值秋冬相较之际看上去仍不让人感觉乏味。

“他在哪儿？”在我低声问沈良时，我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经管我已经知道它们不是我的幻觉了。

沈良屏退了众多内侍宫女后，无言地引我又向前走了几十步，这段路后峰回路转一间极小的庙宇出现来山林掩映下的小丘上。

“七爷等您很久了娘娘。”沈良说罢手沿着向上的石阶一指，一个着着淡紫色袍子，长发被一根淡紫色丝带束在脑后的飘逸身影正在石阶尽头对我淡淡笑着。

我怔怔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劝服自己他是真实的，他还活生生地在这凡俗尘世上，他不会因为我靠近而变成一个泡影。

拾阶而上，越是靠近他，我的心跳得越发快，待我和他只距离不到十个台阶时，我几乎是踉跄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凤梧。”那个声音从上面轻轻飘下来，恍若隔世，他俯身向我伸出了手，在我感到从他掌中传来的温热体温时，我终于相信了他还在，可我还不及体味这份重逢的激动，便感到从左手传来的战栗……

“七爷……”连我自己都能感到这两个字在空气中颤抖，而这份颤抖源自我左手心中那空荡荡的淡紫色衣袖。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空袖子，眼泪不停地滚落于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是完美如天人的七绝海陵啊！为什么要是他？

他用左手牵起我的右手，“没关系的凤梧，我已经习惯了。”

我摇着头，泪扑簌簌落满衣襟，他怎么会习惯呢？没有右手他怎么写诗画画？怎么弹琴？怎么演人偶戏？没有了右手他甚至不能灵巧地将花别在他深爱女子发间？他又怎么受得了？

“七爷，都怪我，是我不该救他，如果当年我不救他，一切就都不会这样？您更不会……”我说着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出声。

他轻轻揽着我，让我在他肩头哭，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应该很爱他吧！你宁肯说你不该救他，却不肯说你不该爱他。足见你爱他是不悔的。”

我抹着泪无言以对，心中默默想着这便是七绝海陵，绝顶聪明又细腻入微。

“我爱上如此不该爱之人，您不怪我吗？”我不敢直视着他道。

“世上还有比我更明白，爱一个人是无法选择的吗？”他说着脸上露出了淡然而绝美的笑。

说到此我才想到他身边还少一个人。

“七爷，紫歌姐姐呢？”

听我提起心爱人，他脸上露出了依旧淡然却幸福的笑。

第二十三章 紫海陵歌（中）

“她在后面。”

听到他如此说我揪紧的心终于放下了，只要她还在他就不会沉沦，因为骄傲的他永远不会让一个灰心丧气的自己出现在紫歌面前。

“紫歌姐姐好吗？”尽管他的神情很平静，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着。

“我们很好。”他牵着我的手进了院子。

这是一间很小的寺庙，只有前后两层院落，前院是佛堂，乌黑的柱子和飞檐在连日秋雨的侵润下和雪白的墙壁显得尤为肃穆，完全没有普通庙宇中的金碧辉煌和香烟缭绕。

当我走进去时感到，与其说这里供奉的是佛，还不如说是平静无争的心念。

后院是一排朝阳的房子，依旧是简单的黑白两色，干净整洁。少有的色彩是院中平整石板间滋生的鲜绿色苔藓，乌盆中游动的斑斓锦鲤和屋檐下一串泛蓝的青铜风铃，整个院子淡雅安静，可又散发着让人感到温馨的生机。我想风雨来袭时，这风铃一定会发出非常悦耳的铃声。

“紫歌姐姐在哪儿？”我着急地想见她，多年来每每想到她，她那双狭长看一切都那么淡定的眼睛，总能让慌乱焦虑的人安静下来。

锦浓凝了我片刻，随即浮出一丝笑纹，便牵着我穿过小院的后门沿石阶向上走，直走到一个半圆的小土丘前停下了脚步。

我呆望着土丘前树立的石碑，冰冷的石碑，上面用苍劲的笔体写着，“爱妻紫歌之墓。”

“你说她很好的。”在这一刻我突然很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我躺在

Chapter_21

这里，而是她，锦洹，茹媛，他们消逝了，而我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犯下的错究竟是何等罪孽深重。

他走过去轻轻抚着石碑，我想他一定每天来这里和她悄声低语，以致这碑竟一尘不染，光洁如玉。

“凤梧，我们在这里很好，每天过得都很平静。没有纷争，更没有喧嚣和阿谀奉承，好像世界只有了我们两个。”他深情地望着墓碑，好似与紫歌的四目交汇中，再次肯定了这个答案，然后开始讲述和我分别后他们的经历。

岳阳城别后，他和紫歌前去江浙一带筹措军费，但战争形势的发展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快，岳阳城破后乐朝兵败如山倒，待他们筹到军费以用最快速度返京时，正是京城城破宫倾的那天，在侍卫保护下他们想进城，可很快便被魏周军卒发现，最后只能一路向山内逃遁，待逃到这座小庙时已只剩了他和紫歌，而他还是在断去右臂后被紫歌一路拖到了这里。

那时的他早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为了躲避后面追杀的魏周军卒让他活下去，紫歌把他系到了一口枯井中，而自己却留在了庙中没有走，当那些早已被鲜血冲昏了头脑的军卒赶到时，他们像野兽看见了猎物般失去理智，残暴的凌辱她至死。等一天后，他从枯井中醒来，用尽所有力气爬出来时，她那不变的淡紫色衣衫早因被血水浸透，而变得僵硬。

他说紫歌死时小腿已断，佛龛后那块沾着血迹的石头，告诉他，为了让魏周兵卒相信他已舍弃她独自逃走，她自己砸断了小腿，用自己作最后的诱饵，引那些人走上了歧途。

我只是默默流着泪，我没有勇气想那么骄傲高洁的紫歌，竟是被凌辱至死，可那惨不忍睹的画面向我汹涌而来，让我无从躲避，只能僵立在她墓前，目睹着，感受着，坠入黑暗如渊的自责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良将我扶到了院中，叫着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

我望着依然平静地锦浓，艰涩地开口，“七爷，你应该恨我，为什么还要见我？”我周身僵硬冰冷，不明白是什么能让他还有勇气见我，或者他认为让我看见这些便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开口，“凤梧不需要自责。如果我们要责备他人，你为什么不怪我们当年竟让堂堂魏周的太子随意出入，你也大可怪我们无能让锦愁被困十年之久？”

“七爷……”我愕然地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会如此想？他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原谅了所有不该被原谅的人。

“凤梧，还叫我七爷？”他浅浅地笑着，看着我，等着我。

“七……七哥。”我艰涩的开口，眼泪再次流下了脸颊，可在他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流泪呢？我撇过头努力想止住悲伤，却瞧见山门外丛林的阴影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这种人影我太熟悉了，他们在那里不是经过，更不是为了保护，那猥琐的身影探头探脑是在偷窥，在监视。

我霍得站了起来，想要向门口去，却被锦浓拉住了。

“凤梧。”

我抬头凝视着他，“七……七哥，那些人是……是怎么回事？”

“不用在意他们。”他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说道。

“他们是谁派来的？”我的话一出口，自己便怔住了，谁派来的！还能是谁？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不敢置信地小心问着他，“他知道你在这儿？他早就知道了是吗？”

他的眼睛依旧是平静的，没有怨恨，也没有气愤，什么也没有。

我忍不住地笑了，好似那一刻我不笑出来，顷刻胸口的位置就会炸裂开。而血液在这笑声中从我身体里骤然消失了，我的躯壳里只剩下了冰冷。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曾是他最爱的弟弟？

他也曾是他最敬重的兄长？

失去挚爱，失去臂膀，失去他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还不够吗？他最后还要让他失去兄弟，失去可以回归的家国？

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他就是我一心守护等待醒来的人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疯狂地转着，如一条魔咒勒着我的喉咙，我的心，越勒越紧……

（哎，写到这里我都感觉我是个变态，为什么要把每个人都写这么苦，满大街写傻子乐的，你为什么偏偏这么喜欢悲剧……变态……）

第二十三章 紫海陵歌（下）

“凤梧……”也许连锦浓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我，叫过我的名字后沉默了。可沈良却没有，他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有些激动地上向前一步到了我的面前。

“娘娘，这些年因为王爷不愿在人前露面，一直由我在召集联络江南残部，所想的便是要救出被囚的陛下，但奈何于只要我们稍有动作，烈山韬就会置陛下于死地，王爷一直不敢有所行动。直到三年前烈山韬和滇南苗王结盟，雷拓回江南驻兵，事情才有了转机，我们才正式由雷拓和陛下取得了联系，才知道陛下绝非外面所传的心志如几岁孩童，可我们仍没有把握以挟持江南重镇而将陛下请回，但奇怪的是就在我们左右为难时，烈山韬竟将陛下放回了江南。”

奇怪吗？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他放锦愁回来，是因为他要我自己亲眼看到，到底是谁在欺骗我？我现在看到了，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并不能如他所想地那样回去了。

，“可陛下回来后，对外竟对王爷仍在世的事只字不提，并开始派人寻找王爷的行踪。”说到此处，沈良脸上露出了几乎是鄙夷嘲弄的笑。

霎时间，我感到了无比的惭愧，因为他目含轻视的那个人毕竟是我的丈夫。“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已经有一年多，他们总是在那里，不远不近，不过行为却越来越明显，越来越……”

“沈良。”锦浓声音沉静而平缓地打断了，我明白这一刻他的感受，即使是事实，他也不会愿意在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亲人是如何冷酷深沉，就像我一样。

沈良停下了，带着些许懊恼地走开了，我和锦浓沉默着，因为惭愧。

“七哥，和我回去吧。”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他微笑着摇头，转头看向高处的紫歌道：“凤梧，你也许不知道有时候我也会恨她，恨她为什么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开始审视地看着我，好像我做的总是错的，让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后来我恨她，为什么抛下我，让我开始只是望着她。凤梧，别恨锦愁，他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是吗？”我努力不让声音显得那么冷，可我的心却清楚，这再也是我原谅他的最后一次。

锦浓察觉出了我的心情，担忧地看着我，好半天后才道：“凤梧，锦愁小时候有一次和我学一个很复杂少见的古琴指法，那次无论我怎么教他，他就是学不会，最后他干脆不学了。我想也好，等过些日子他又有信心了再学，可后来我发现书苑仅有的两本需用那个指法的琴谱不见了。”

“他毁掉了是吗？”我几乎是肯定地道，因为这是他做事的习惯，如果不喜欢看见，那就让它消失，如盈雨，如翠缕。

锦浓点点头，“是的，我想他一定是烧了或扔在了湖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凤梧。”

我不解地看着他。

“自锦愁把你救回来，你如影随形在他身边时起，他就不是完美的，正如六哥和你说的你距离他太近，你看不到。或者因为你太爱他，你不愿意相信他也有缺点。可他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凤梧。所以你才会有今时今日如此大的失望。”锦浓说着脸上露出了一种别样笑意，那笑好像他再次看见了怎么也学不会指法，满脸气愤的锦愁。

他的话让我扪心自问，是啊，我能忍受烈山的残忍嗜血，却无法忍受锦愁的，正如烈山韬在看见我给锦愁做了锦白色袍子时曾暗示我皎皎易污，那时他也许已经痛苦而无奈地预见到了我今日的绝望。

锦浓不肯和我回宫，我也没有再劝他，毕竟那里已经是仅剩冷漠欺骗的监牢，远远不如在这里陪伴他的爱人。

我上车前在已黑暗苍茫的山丘上寻找紫歌的位置，锦浓也沿着我的视线看去，但他很快找到了，然后脸上露出只有望见情人才有的那种微笑。

那一刻我骤然明白了，不能和我爱的人长相厮守，不能再爱和我渡过余生的人，永远在痛苦中煎熬挣扎。这便是上苍对我最大的惩罚！

如果躺在那山丘上的人是我，或者锦愁也会在我的墓碑上写我想要的那两个字。而我会带着再见夏沐的满足欣然离世。烈山呢？他会因为没有找到拿着半段丝绳的我，而感到一阵唏嘘，自此依旧他宿命的人生，没有快乐，但也不痛苦。

在颠簸的山路上，我想我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呢？从将锦愁和夏沐视为一人时吗？还是救起烈山的那一刻？或者是和烈山决裂，迫使他放我们回来的时？这像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谜团，让我不知从何处开始找到第一个线头。

第二十四章 何以解忧（上）

回来的路上沈良告诉我，他曾两次想告诉我，但每次都很巧的被锦愁拦下了。

我心里暗笑那里是什么巧合，分明就是我身边一直都有锦愁的眼线。不再深究此事，我压低声音问他，在无衣殿众臣逼我还政那次，他要推我登上宝座可是七哥授意的？

沈良沉默了，很久后，才抬起头，“娘娘对陛下难以绝情，却绝情于千万人。七爷和娘娘是一样的。可娘娘和七爷是否想过如果江南在经历一次战火洗劫，结果会如何？会有多少有情人如七爷和王妃，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孩子老人们无所依靠……”

“沈良……”我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激动的沈良。然后，无言地将头转向窗外，入秋的京城显得潮湿阴晦，使走在街上的人们都变得格外安宁平静。但这安静还会维持多久呢？一年、六个月或者更短？

我幽幽叹出了口气，转头看向他，“你能说服七哥回来主政吗？”

我以为会在沈良眼中看到一抹惊喜，但没有，他的眼睛已然充满了晦暗和阴霾。“在娘娘第一次想还政给陛下时，我曾劝过七爷，七爷说他哪里也不会去，他要永远陪伴着王妃。而且七爷相信陛下不会真的置千万人生死于不顾。”

他还是相信他，相信他还有仁慈之心。我转头看向沈良，“你认为陛下会如七爷所愿的吗？”

沈良思虑了下，“依臣看不会，娘娘以为呢？”

他的话让我愕然了，是啊，我还能在相信他一次吗？在他那么冷酷地对待过翠缕、锦泞甚至是锦浓之后？也许我的情感还愿意，但我的理智已经绝望了。

和沈良分别前，他用一种近乎是恳求的声音道：“可否请娘娘不要将那件事告诉七爷，如果七爷知道他将不会再见我。”

我默然地点头，毕竟今时今日能让七爷视为知己的人已少之甚少。

－－ － － － －

出我意料的是，嫦修竟比锦愁更早一步来见我。她桃红色的宫装正和她的年纪，乐朝的宫髻很适合她玲珑秀美的脸庞，只是她的脸色不知因为喝了太多酒，还是别的原因，有些异样的绯红。

当她和我在水上密径相遇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行一个柔美的宫礼，而是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我面前，努力将眼神盯在我身上，最后凝着我带着酒意的呵呵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我等你好久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她扶着竹子围栏道。

以我此刻的心情我无意和一个女醉鬼说什么，便对她的宫女道：“你们娘娘身体不适，送她回去吧。”

嫦修甩开两个要搀扶她的宫女，看着我道：“皇后娘娘，臣妾听说娘娘也喜欢这种桂花甜酒，臣妾想和皇后娘娘畅饮一番可好，臣妾那里可是有很多这种上等甜酒的。”

甜酒？自锦愁让人搬走书苑的酒坛后，我便再也没有喝过那种酒，同时健忘也好了很多，幻觉则彻底消失了。

我睇着她手里描画着桃花的白瓷酒瓶，心道也许今日再醉一场也不错，何以忘忧，唯有杜康不是吗？

我点头应允后，便率先走向了书苑，嫦修则嘱咐了宫女几句便跟了上来。

我们做在廊下，我特意让人准备了几样有苗疆特色的小菜，这点倒很合嫦修的口味，我们屏退了宫女，只是两个人坐在书苑后院的石亭中畅饮。

我们两个除了锦愁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东一句西一句竟聊得很愉快。也许不是我们两个聊得很开心，而是在这个深宫中我们都需要一个倾听者，她选择了我，我接受罢了。

在嫦修豪饮时，我只是啜饮浅尝着，维持着一个皇后的基本尊容，但谁知道这些酒下肚后，我会怎么样呢？

“你后悔吗？娘娘。”

“什么？”

“回来，没有留在魏周呀！宫里的人说，如果你留在魏周一样是魏周的皇后。”

“皇后。你在无衣殿看见陛下时，是想着做他的皇后吗？”

听我说着，她的脸更加红了， “没有，我当时看见陛下时心跳得很快，就是那么奇怪得跳了起来，我只想在靠近点儿看他，觉得他很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像陛下一样好看的男人。”

此刻的嫦修已变得和一个普通十六七岁少女没什么两样。我看着她，好似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样痴迷锦愁的自己。

“我从没想过要成为魏周的皇后，还是乐朝的皇后，我一生在想地似乎都是如何和自己心爱的人如何共度余生。”

“那你最后是选了自己心爱的人吗？”早已醉不可支面色绯红的嫦修以手撑头眯眼看着我，神情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我沉思了一下，将酒喝尽，“是的，我选了自己心爱的人。”

“像我爱陛下那样吗？”心醉至此，嫦修似乎已经忘了我们是共侍一夫的两个女人。

“不，我待陛下如兄如弟，如朋友，如亲人……”

“不是情人？不是最爱的人吗？”嫦修用苗语打断了我咄咄逼人道。

“不是。”我几乎想也未想回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占着他的心？让他难过？”嫦修瞬时激动起来，霍得站起身，双目喷火地看着我。

我无言地看着空了酒杯。

嫦修一把扫掉了我的酒杯，“你不想帮他，我想帮他，他却不要，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她拎起脚下一瓶画着一簇青草的白瓷瓶墩在我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嫦修因喝了太多酒而充血泛红的眼睛，骤然瞪大地审视着我。

“这是桂花甜酒啊！”一个清朗但低沉的声音在亭外响起。

嫦修扭头望去，然后坐在了石凳上。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他每次都来的如此及时，如此用心良苦地将我封闭在他希望的假象中。

很快锦愁让人将嫦修送回了宫，并让人拿走了嫦修的酒，除了我握在手中那瓶画着一簇青草的。

第二十四章 何以解忧（下）

锦愁努力把视线从酒瓶上移开了，他望着一旁枝干乌黑的老梅，似乎在等我先开口，而我只是望着他的侧影不语，任由这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就在他快要无法负担时，我拎着酒瓶起身向书楼里走，这就够了。

在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抓住了我的手，“凤梧，别这样。”

“哪样？”

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最后终于挑明了，“他还好吗？”

“没有人告诉你吗？”那些眼线平时都对他说什么？七绝海陵喜欢对着一块墓碑弹琴？还喜欢在那里自言自语？说完时我的眼睛再次模糊了，忍不住道：“还是你不敢问？”

“凤梧。”他再次无力地叫着我的名字。

“别问我。”我推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着。

锦愁两步跨到了我面前，“我不能让人知道七哥还在，如果朝臣们知道了七哥就在京城附近，朝臣们就会出现对立，无心对抗魏周。”

我紧到不能再紧地攥着酒瓶，“你为什么不说，如果让人知道七哥还在，他振臂一呼便让现在所有支持你的人投向他，那样你就无法再向魏周复仇，在用别人的血洗刷你十年的屈辱，你对烈山韬的恨……”

“凤梧。”他吼着我的名字，随即又默然了。

我抬眼凝视着他，低声问他，“如果有人知道了他呢？你想怎么做？”

锦愁的目光中闪烁着矛盾。

我忍不住冷笑，“会让他像你弹不会的那两本琴谱一样消失掉？”

“不要说了。”锦愁的身体颤抖起来，垂在身侧的手都紧紧攥了起来，我想如果他不紧攥着，也许会像落在嫦修脸上一样，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僵了好久，他抬眼看着我，用一种似乎在说服自己的语气坚定道：“他是我的七哥，永远不会变。”

“真的没有变吗？”我冷冷地睇视力着他。

锦愁在那一刻终于爆发了，他一把紧攥住我的手臂吼着，“别说了，你想要我怎么办？把他迎回来吗？那这些年我付出的呢？凤梧，我也付出了代价，为了活下来，为了让复兴家国我付出的还不够吗？十年，我做了十年的傻子，没有尊严忍辱偷生，躲在你的身后，甚至眼睁睁看着你爱上我的仇人，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向讨还一切，况且父皇当年是传位给我的，我是当之无愧的乐朝皇帝。”

我模糊的视线里锦愁近乎癫狂地吼着，直到他用尽气力，颓然地将我的手放下。

“你只看得到你。你以为心爱的人被凌辱至死，失去了一只臂膀的七哥，他就没有恨过吗？他的十年等待就不是日夜煎熬吗？以他在江南一呼百应的人脉，你以为你还会在魏周苟活十年？他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他怕在江南的举动牵连到你的安危，才忍受了十年的锥心噬骨之痛。十年后，为了你，为了江南无辜的百姓，他还愿意在那个山沟里守着紫歌姐姐做一个活死人。可你给他了什么？冷漠的视而不见，鬼祟的监视，屈辱的软禁？你怎么会那样对他，紫歌姐姐死了，他失去了一只右臂，心都死了，你以为他还会和争你帝位？”我的泪在脸上奔流，可看着他的眼已经不再有任何感情。

锦愁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酒瓶，仰头痛饮，淡绿色的酒液沿着他俊美的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衣襟，饮罢将酒瓶扔到一旁，瞳孔充血地看着我，“七哥的仇、恨，我会替他报，他能吞仇饮恨，他是懦夫。而我要亲手杀了烈山韬，让他彻彻底底消失，这样你才会忘记他，这样七哥、六哥，我万俟皇族的仇才会得报，一切才能真正结束。到那时我会迎回七哥的，我会给紫歌六哥他们修最恢弘的陵墓……”

我看着他忍不住冷笑，“他不会回来的。这个冷漠的皇宫里最后剩下的人只会是你自己。”说罢我便兀自向书楼而去。

锦愁却一下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还有你，至少还有你凤梧，你说你不回离开我。”

我拼尽全力挣开他，转头看着近乎陌生的他，流着泪点头：“是啊！还有我。”还有一个同样罪孽的我。

听我如此说，锦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安慰的笑。

“你知道六哥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凤梧你离锦愁太近了，太近了。”因为如此近，我总相信他是完美的，他是善良的，一切可怕的事都与他无关，我甚至在心中为他偷偷辩解，甚至欺骗自己。

锦愁抹着我的泪，“六哥若在一定不会想到，我们竟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想到吗？”若他没有想到又何需告诫我，我想远在那时他已经看清了我们的结局。

我拨开他的手，郑重地看着他，“我最后一次问你，你一定要对魏周开战吗？”

锦愁身子晃了下后，无比坚定地看着我，“对。一定要。”

“好。我会留在宫中，但这宫中只有你和我，在也不会有什么我们了。”

锦愁沉沉默了很久很久后才凝着我，悲怆地道：“为什么同是一场浩劫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却唯独令我们分隔两岸？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结果，也许当年六哥和我辞行时，我就该跟他去洛阳，那样死掉，就都会不同了……”

他说着踉跄地向外走去，萧瑟的秋风中形影孤寂……

第二十五章 归去来兮（上）

正如锦愁对我说的，他不会放弃对魏周动兵的计划，而且他对军队的扩张速度快得惊人，无数曾经历过上一次魏乐之战的年轻人带着满腔热血投入了军队，整个江南被这股失控的复仇烈焰炙烤着。

那些所有拿到武器的年轻人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冲上战场去屠戮不堪一击的魏周人，跟随他们卧薪尝胆的皇帝去夺回这些年他们和他们父母辛苦缴纳的税银，瓜分更加肥沃的土地，功成名就名留青史。可他们不知道真正不堪一击地是毫无战斗经验，空有一腔热血和幻想的他们。

但就是这样盲目失去理智的年轻人在锦愁派向各地的征兵官吏怂恿鼓动下投身入伍，毫不顾念父母妻儿，情人的叹息和眼泪。几乎完全没有思考过通往魏周的征途，也许是他们的不归路。

沈良又来过琅嬛书苑两次，他求我阻止锦愁将江南推进战争的漩涡，但我确实已无能为力，从他走时近乎绝望的眼神中我想七哥也拒绝了他。可和七哥对锦愁仍给予最后希望不同的是我相信这场魏乐之战已然避无可避。

如果说还有一种能阻止他的方法，也许就是那一种了。我开始不断做和凤家寨有关系的梦，梦见我娘带着面纱抚摸我的头，梦见雨天幼小的我坐在廊下看蛛网飘荡，梦见凤嬷嬷、凤威、李符，但梦见最多的竟是我最怕的戛垮。随着这些梦的出现，我头脑中开始有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回去，回凤家寨去，苍老神秘的戛垮她能告诉我些什么。

尽管我不能避免这场战争的发生，但我可以选择为那些年轻的灵魂祈祷，也可以选择不直面血腥的开始。没有等到新年到来，我便向锦愁提出自己想回凤家寨的事，虽然锦愁的眉头紧皱着，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毕竟我在宫中对他筹备战事会碍手碍脚。

尽管不论是宫中还是京城都因战事一触即发显得萧索冷清，连最热闹的春节似乎变得无人关心。也许是感到这里将遭到战火荼毒，随着车驶出京城，我对眼前的一景一物竟都莫名留恋起来，几乎想将所见的一切都深深烙在心底。

我们的车行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凤家寨，讽刺的是如果不是乐朝的急速强大令黔滇两地苗王胆寒，我们恐怕很难如此顺利安全地抵达。

我让侍卫和宫女们宿在了距凤家寨最近的镇子上，第二天只带着素竹和两名侍卫换了衣服进了寨。

“娘娘，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素竹从未进过苗人村寨，东瞧西看，难得显露出一个不满二十岁女孩的好奇和活泼。

我慢慢走在当年那条青石板路上，在我已历经沧桑后，这条路竟奇迹般的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光滑湿腻，在雨后现出深深浅浅的黑色。

拾阶而上，我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全村人漠视孤立的小女孩，她去时身世成迷，归来毁誉参半，比起往昔这里应该更难接受我吧！故地重游，我也忍不住百感交集。

“凤梧。”一个声音惊讶无比地叫着我。

我抬头看去，竟是李符，他不是应该在镇上学堂里教书吗？

李符带着满脸讶然想走向我，却被身后微微发了福的乌娜拉住，他眉头一皱甩开了她。

“凤梧，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我笑着对他和他身后的乌娜点头，拒绝了李符让我去做客的好意，而是请他带我去找戛垮，免得我凭着回忆在去摸索。

路上我才知道他没去学堂是因为学子都被招兵的人带走了，甚至连他的儿子也不愿再靠读书出人头地，而是一心想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无奈下他只能带着四五个太年幼的孩子回了寨。

绕过了大半个寨子后，我终于看见了戛垮家的凤尾竹，多久了，我离开这里多久了，有二十年了吧，对苍老如戛垮的老人应该只是一段不长的光阴吧，可对我却是每一分一秒都无法忘怀的日子啊！

在我怔怔地望了戛垮的吊脚楼时，李符一边若有所悟地道：“难怪戛垮这阵子见我总是重复说，该来了，该回来了。我一直不明白是谁要回来，原来是你。”

我转头看向他，对戛垮知道我回来并不感到惊奇，她是戛垮，看尽世事的神秘戛垮啊！我正要迈步上前，却又被李符拦住了，他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吞吐道：“凤梧，真的……真的要打仗了吗？”

我凝视着他，无言以对。

“你能不能和陛下说说不要打仗，娃儿们还都小，伤了碰了一辈子就毁了，还是……还是不打仗的好。”

我看着他不由笑了，感觉他变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酸书生，而彻头彻尾变成了纯朴善良的苗家人，一个疼爱子女的父亲。

我点点头，“我会说的，只是……恐怕没有用。”

“你要是为难就算了，都是那该死的娃子自己硬要去送死哦！”李符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让所有人都留下，我一个人缓步上了竹楼，一声声熟悉的竹梯响，我时隔二十年后终于再次看见了坐在炉火边熊皮褥子上的戛垮。

她本就佝偻的身子，如今更加弯曲，面对着炉火的脸低低垂着，她和这整座竹楼在时间中似乎静止了，而改变的只有我们这些凡人。

我迈上最后一层楼梯，站在竹楼上静静望着她，回味着她和我说过的每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后道：“你回来了凤梧。”

在她苍老的声音传进我耳中时，我漂泊日久的心终于停靠了下来，我的眼泪滴在了脚下。

第二十五章 归去来兮（中）

走到戛垮对面坐下，我好似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装着满心往事的小姑娘。我只是静静坐着，心中似乎有满腔话想和她倾诉，但又不知该从那里说起，曾经沧海的心在一息间竟平静的无波无澜。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抬了抬头，布满刀刻一般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一如二十年的明亮，而此刻在红色的炉火映照下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悲悯的光。

我望着她的眼睛，“戛垮……”话音落地，我像一个受了太多委屈忍奈了太久终于回到家的孩子，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哭到声音嘶哑连抽泣都没有了力气，只能默默淌泪时，戛垮用她粗糙温暖的手抚着我的头道：“你是带着前世记忆来这世的人，我以为你能明白我的话，可原来谁也逃不过命运！是我错了。”

“戛垮，我只是想和我前世的爱人厮守这一生，简单的过日子，像寨里所有人。为什么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不明白更加不甘心，我为夏沐穿越千年，跨越生死，为什么得到却是永远无法弥合的分离。

戛垮无语地用犹如枯枝的手，拨弄着噼啪炉火，红黄色的火舌舔舐着被烧地泛红的铜壶。这和我当年纹身醒来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你知道凤凰为什么要重生吗？”

我泪眼婆娑地摇头。

“即使是凤凰那样的神鸟也会有错有遗憾，它每次浴火再生虽然烧毁了躯壳，却不能焚尽灵魂中对完美来世的渴望，孰不知金瓯有缺，世人有憾。此生有此生之错，来世有来世之痛，背负两世，本就是错。”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背负两世？”

“因为前世不甘，今世为继，才将你带来了这里。”

“就像对前世充满遗憾不甘的凤凰。所以你才会给我纹了凤凰是吗？”我痴痴地看着篝火，她应该早就知道我以前世为今生的开始，此生便注定是一场大错吧？

她投射在墙面上的细长影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再次重复起当年那句话，“每个人背负的都是自己。”

“可你最后还是劝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是吗？你心里还是默默希望我能忘却前尘，好好过今生是吗？”

戛垮也那样不语地看着火堆，她是那样希望的，可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路要走，所以有些话说了也是枉然。

“戛垮，凤凰会死吗？”我似乎又变成了二十年前那个在她面前受教的小女孩，认真地问着我幼稚的问题。

“会。它会生，当然也会死？和万物一样没有不同。”

“那如何让凤凰不在背负前世，真正死掉呢？”

戛垮转过头凝望着我的眼睛，似乎透视进了我的心底。半晌后才道：“凤梧，我不知道。”

无所不知的戛垮，原来竟也会不知道。

“戛垮，你是否犯过错？”

“当然。很多，甚至比你的还要多。”

“戛垮，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有什么不同呢？”

“戛垮，你怎样弥补了你的错？”

戛垮沉默了，我想她沉入了她自己的往事中，有人说随着岁月很多事会被忘却，但我想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不论岁月如何砥砺都不会真正被忘记，只是被我们偷偷藏在了哪里，我们偷偷骗着自己。

就像过去一样戛垮似乎告诉了我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可我不在对此迷惑，就像她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能看见未来，一个人也不能代另一个人做决定。

走出下竹楼前，我问她，“戛垮，镜蛊真的是一种蛊毒，还是只是一个传说？”

“你愿意相信哪一个？”戛垮不答反问。

是啊！我愿意相信哪一个？

真实的蛊毒？

相信我和锦愁性命相系，不能彼此拥有，却要生死不离？

相信它是美好的传说？

将我和烈山紧紧联系，可像每个传说一样只能拥有一声唏嘘？

我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镜蛊是否只有男女交合一种解药。

她对我点了点头。

戛垮最后凝望我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正如她过去对我说的，眼睛看过越多说得就会越少，直至沉默，我想她那默然的眼睛，正是因为看过了太多，太多。

步下竹楼的一刻，我回首望向她，突然感觉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变成沉默的戛垮……

我回去看镇上的路很长，再加上我想再看看曾经住过的地方，我们便留宿在了寨子里。我和凤嬷嬷的房子已经搬进了新的人家，经我要求他们让我住在了我的房间里。

房中的一切几乎都没有变，小小的窗子依旧能在深夜照进清冷的月光，我躺在竹床上再次感觉自己回到儿时，在这张床上想念着现代，想念着我的父母，想念着我的夏沐。可如今我依旧是我，想念却变换成了别人。

清晨，月儿还未全然落下树梢，我房间的门就被素竹急促地叩开了，幽蓝色的残夜中她的脸色差极了，一双秀美紧蹙着。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丞相来了，娘娘。”

“他怎么会来这儿？”难道是七哥出了事？

“沈丞相说嫦修娘娘死了……”

第二十五章 归去来兮（下）

“嫦修死了？”我重复着素竹的话，头脑中重复的速度更快，却似乎无法理解这四个字代表的意思。

还没有等我真的接受这个事实，门外的沈良已经等不及了，他几步走到了素竹身后，越过她直面我道：“娘娘，嫦修娘娘真的殁了。”

我不相信地摇头，她不可能死，她那么年轻，美丽，她对锦愁的爱情还充满期待，她怎么会死？况且她的生命对苗乐结盟还有意义，即便是锦愁也不会随便轻视她的生命。她没有任何道理死掉或者去死！

不需言语沈良明白我在想什么，他再次坚定地对我点头，“娘娘，嫦修娘娘失足落水，是真的殁了。”

失足落水？

贵为乐朝的贵妃，她竟会溺水而亡？我不相信，我更加不相信了。

沈良再次理解了我的心思，转头将一个瘦弱的小宫女从身旁拽了过来。

小宫女扑通跪在了我面前，纤弱的肩膀在幽蓝色的晨光中颤抖着，“皇后娘娘，我们郡主殁了。”

屏退了沈良和素竹，我将她领进了房中，盯视着她问道：“你说实话你们娘娘真的是失足落水？”

闻言她抽泣了着道：“奴婢不知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走后，我们郡主每次喝醉都说要把这个交给娘娘，而且就在郡主在陛下面前酒醉清醒后，又让我把这个一定交给娘娘。可第二天早晨就被人发现殁在了湖里。”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交给我，打开腊封我嗅了嗅，立刻明白了嫦修的意思，忍不住两泪双垂。

我将沈良叫了进来，嘱咐他不要让这个孩子在回宫，给她安置个安全的地方。沈良点头应允却不肯退下，反而直挺挺站在了我面前。

“娘娘换朝吧。娘娘早一步回去也许还能救江南于水火，若在晚恐怕整个乐朝都会在魏周铁蹄下荡然无存，到时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于战火之下啊！”

沈良啊沈良，可怜的书生，我看着他，心竟不由疼了起来。几个月前当我决定还政给锦愁时，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而我不但不能拯救任何人，甚至连我自己我都救不了。

“沈丞相回去吧！”我起身走出了门，几乎是残忍地在送客。

沈良却还不死心，他冲出了门，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娘娘，您知道吗陛下已经让雷将军在长江南岸派兵布阵，只要苗王肯依前言将苗军借给陛下作为后援，驻兵洞庭岳阳一线，那和陈兵江北的魏周大战便在一息之间了。娘娘您回京城看看，那些派往战场的军卒有些还是孩子，他们在家中几乎连刀都没有拿过……”

“别说了沈良。苗王的女儿刚刚在宫中溺水身亡，不会这么快借兵，说不定苗乐结盟会就此瓦解。”我知道这些话单薄连个孩子都不能说服，我只不过是在欺骗自己，甚至在说完后我都不敢再看他。

沈良悲怆地笑声在空荡院落中响起，和着晨曦的冷风让人越发觉得凄凉哀伤。

“娘娘，正是嫦修娘娘的死才催化了这场战争一触即发，如今陛下已经带着嫦修娘娘的尸体，还有所谓害死嫦修娘娘的魏周细作，浩浩荡荡地向黔地苗王的王寨谢罪而来，明为谢罪，实为誓师。如果不出臣的所料，没有人会真正在乎嫦修娘娘……”

沈良还在不停地说着，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双耳轰鸣着，头像要炸开了般疼着。是啊！没有人在乎美丽妙龄的嫦修，苗王和锦愁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向魏周进攻的理由，现在他们有了。

伟大的乐朝中兴之主，被屈辱囚禁了十年之久的万俟锦愁，他用来斩杀仇人的复仇之剑，竟是拿他自己妃子的鲜血祭奠的。

这一刻我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走出天心居的我释放了一个疯狂嗜血的魔鬼。他不看见如当年的血流成河，尸骨遍地，是不会罢休的。

我紧紧握着嫦修留给我的瓷瓶疯了一般跑出了门，沈良素竹在我身后呼喊着，我疯狂地跑着，跑向了戛垮的竹楼。

青色的凤尾竹在晨风中轻摇，我冲了进去，迎面撞上了凤威，他拉住了想冲上楼的我。

“戛垮走了，她说她帮不了你。她把这个留给了你。”他说着把一张纸递给了我。

我的手颤抖着，忍不住地颤抖，眼睛也看不清纸上的字，我抓住凤威，“我不相信，戛垮一定在，她只是不想见我。”

“她一个时辰前就走，她让我在这里等你。”凤威反握住我，支撑着我抖成一团的身体。

我不相信戛垮会抛弃我，我推开他冲上了竹楼。

昏暗的房间里那似乎永远不会熄的火堆熄灭了，火上的铜壶冷冷的，熊皮褥子上空荡荡，一缕晨曦的光从窗口射了进来，使房间显得更加清冷。

连戛垮也离开我了，戛垮我该怎么办？我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我匍匐在已经冰冷的熊皮褥子上，在冰冷的晨曦里肆无忌惮地痛哭着。我哭得麻木了，哭得这个世界似乎都消失，只剩下了我的悲伤，但心里却渐渐有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我能阻止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竹楼，素竹和沈良又是怎么把我弄上车的。我只知道我清醒时，手里依然握着戛垮留给我的信。

“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 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 在黄昏的斜阳中我轻轻念着戛垮给我的最后的话。

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 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我似乎在哪里读过，究竟是在哪里？

终于，终于我想起来了，这是那本我在现代看过的《出曜经》中偈子，“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

第二十六章 情悟三生（上）

我满怀怅惘走在回京城的路上，没想到驿马带来锦愁送嫦修灵柩回苗王寨，然后取道将她的灵柩安葬入乐朝在隆荣寺。锦愁来信要我不要直接回京，而是改道去隆荣寺附近的行宫和他一同送嫦修安葬。

因为要改道我们一行人不得不进了最近的镇子休整，再决定日后的路程。在黔滇走了近两个月，已经让人觉得山水相似，镇店雷同了，不同的只有街道上穿着各种民族服饰的人们。

马车的轱辘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了乏味的吱呀声，可随着马车前进这枯燥的声音中竟夹杂进了一缕袅袅歌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好熟悉的歌声，我过去一定在哪里听过，一定听过的，可在这儿黔滇交接之地，识字的人都寥寥无几，又是谁在吟唱《诗经》呢？

我急切地下了车，随着歌声一路竟走到了一间朴素至极的酒家门前。这酒家内外皆用木板拼接而成，何止是拙朴简直是粗糙简陋，这样的酒家里究竟是什么人在唱歌，还唱得如此动听绕梁？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再次循声而进，直上到酒家二楼看到一个着着茜红纱衣的女子靠在美人靠上教一群不满十岁的女孩唱歌，才不由笑了出来。

我立在楼口听着她唱，直到她把一首《蒹葭》唱完，才上前了两步朗声对那女子道：“师傅，可会唱《风雨》？”

她抬眼看了我片刻后，弧线美丽的唇角一牵道：“会唱，却不能唱给你听。”

“那要唱给谁听？”我有上前了两步。

“午夜梦回，唱给心上的情郎听。”

“他还在，我带你回去。”我走到了她面前轻声道。

她身子一震把头扭向了美人靠外，望着落下的街道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才道：“他还好吗？”

“好也不好。”

终于她回过了头，遣散了学歌的女孩子们，待房中我和她时，才笑吟吟地对我道：“听说你已嫁给了九皇子，是皇后了。”

“你怎么敢如此称呼陛下。”紧随我而来的沈良斥道。

她摆了下宽大的茜红长袖，脸上露出了无谓的笑。

我对沈良和素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却下面等我，待他们离开后道：“是的。可我也是承阳殿里听歌那个小丫头。”

她斜看着我微微一笑，“我请你喝酒？”

“好啊！”我欣喜点头。

她转头吆喝让店家上酒来，我则告诉素竹他们今夜我要宿在这里不醉不归。

那夜我们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女人间不足与外人道的话，很奇怪我们俩明明只是见过三五面儿而已，却好似相识了一生的知己。

席间我问她，你不想回去看看七爷吗？紫歌姐姐已经不在了。

她举着酒杯起身，笑睇我道：“从前他想见的人不是我，今时他想见的人更加不会是我。”

“可你想见的人是他啊！”

“那不是很自私吗？”

“对谁？”我不解地讶异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仰头喝尽了杯中残酒，“彼此。”

这一刻红烛光下，她似笑非笑地如丝媚眼，依旧倾城倾国。

我凝望着她想着真是如此吗？即便不是一生中最渴望的那个人，用激情残留的余温温暖彼此也不好吗？

在这样的不解和迷惑中，我醉去了……

醒来时，笑倾已经不见了，她用一片翠绿的竹叶给我留了个便笺，上面只写着短短一行英气而不失飘逸地小字：有时候相见不及怀念。

借着未退的残月我看着竹叶的句子，反复问着自己，相见不及怀念，是真的吗？

扪心自问，如果在三生畔，在我和锦愁重逢后，我怎么能放开他？任何一个失去过生命中最爱的人的人，无论怎样都不会再放开爱人的手？任何人。

可笑倾为什么不去寻找锦浓呢？不爱吗？她为了他自卖自身，让本已摆脱泥沼的命运，再次被玷污，这还不够吗？

爱吗？那怎么能放手啊！

笑倾的如丝媚眼再次闪现在了我眼前。

“可你想见的人是他啊！”

“那不是很自私吗？”

“对谁？”

“彼此。”

真的是吗？历尽艰辛地苦苦追寻是错的吗？如此的矛盾似迷雾般环绕着我。

我迷茫地看着手里戛垮和笑倾留给我的便笺，轻轻念着：“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

我撩开车帘告诉内侍我们不去行宫，我们去隆荣寺……

第二十六章 情悟三生（下）

“娘娘，水太凉了，您会生病的，您出来吧！”素竹将一件披风披在了我身上。

我用双脚划拨着河水，是的，河水很凉，如同二十年前我娘在这里放开我的手时一样凉，甚至更凉。我哭哭笑笑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素竹来劝过我很多次。但我舍不得离开。

我抚摸着一旁镌刻着三生畔的石头，就是在这里我和锦愁重逢的，小小的他那么努力地拉住就要被河水冲走的我，从那一刻开始，他让我在这一世的生命有了意义，我从未怀疑，哪怕是经历再多痛苦磨难也从未后悔穿越千年，我坚信上苍给我此生就是为了和锦愁重逢。

可当我的脚被河水如岩石般冲刷时，我终于明白了戛垮留给我的话。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夏沐离开我了，他是真的离开了我。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不该相信能在锦愁身上重现我和夏沐的爱情。我不该因不舍、遗憾就将自己的爱强加给锦愁，甚至是我自己。

“娘娘，陛下已经到了行宫，明日将到隆荣寺。”沈良在我身后说着，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努力抑制的悲伤。

苗王的女儿死了，他送灵柩回去，苗王甚至没有为难他，他顺利地走出了苗王寨，这么说他也顺利地借到了援兵。大战就要开始了，在黄土掩住美丽嫦修的棺材后，马上就要爆发了。

“娘娘，娘娘只要您现在点头，我们连夜回京，阻止一切还来得及。”沈良跪在我面前，以头触地恳求着。

我从河边站了起来，河岸上仍是遍布荆棘，同我二十年前离开这里时没有两样。

“沈良，七哥相信陛下不会发起战争。你相信吗？”

沈良的目光中是毫无疑问的坚信。

“你大概不知道，锦愁过去是很善良，很善良的。”也许我不该再提过去，但锦愁纯净的眼睛，任何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娘娘，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恳求地看着我。

是啊，没有人应该比我更该明白这句话！可我还是那么喜欢怀念过去的点点滴滴。

“沈良，我不会回京城的。七哥就拜托你了，你也保重。”我说罢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隆荣寺。

翌日，锦愁带着嫦修的棺椁果真来了。超度嫦修需要七天。七天，对锦愁那颗燃烧了十年复仇烈焰的心来说已经很长很长了。

我没有去行宫，而是一直在隆荣寺后院的禅堂里，这是我生命中难得的一段清净，甚至连素竹都很少来打扰我。

七日转眼而逝，但因为没有提前修建嫦修的陵寝，锦愁决定先在隆荣寺的后山为了嫦修修建简单的停灵之所，而她的棺椁便暂时停放在隆荣寺中。

对魏周开战的序曲终于结束了，为这一刻锦愁等待的太久，也付出太多了，他的踌躇满志几乎已经无法抑制地表现在了脸上。

“娘娘，陛下在等外面等您很久了。”李内侍已经第三次走了进来请我出去了。

我并不抬头看他，只是专心写着手下的东西，不需要多少时间了，很快就会完成了。

李内侍让素竹将一袭锦愁给我准备的新宫装呈了上来，她就跪在我身边，静静等待着我。

终于，我终于写完了，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等它彻底干透。

“娘娘，陛下亲自来接您了。”李内侍焦急地围着我绕着。

干了，它干了，我留恋又充满希冀地将它轻轻合上。

我站起身，抚着素竹托盘中的大红宫装，锦愁喜欢我穿的这种红色宫装，尤其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在他要我见证他一雪前耻的日子，这样的颜色会令他更加兴奋。

李内侍亲手给我梳好了高贵典雅的发髻，又将凤冠戴在了我头上。这是最正式的穿戴代表了，锦愁对今日的重视。挥手我让他退下，只留下素竹在房中陪我更衣。

穿上了茜红色的中衣后，是明艳的大红色外衣，我才动手穿，素竹却从一旁的箱中拿出一套青色的男装。

“娘娘，走吧！陛下在魏周等您。换了衣服只要从后窗出去，后面就会有人送您回魏周，陛下在天阙里等您，他一直在等。”

我摇摇头，继续穿我的外衣，衣服却被她紧紧抓住，“娘娘，您不要在固执了，再晚就真的走不了，大战一起兵锋相见，再想回江北就太难了。娘娘您对乐王早已仁至义尽，您没必要在这么痛苦的守着他了，他不值得的，是他杀了嫦修娘娘，他还杀了翠缕姐姐，他还在您的酒中……”

“不要说了，素竹。”我喝断她的话，拽过了外衣，兀自穿起来。

素竹抓着那个包裹瘫坐在了地上，眼泪流满了面颊，“娘娘，您这是何苦？我知道您是爱陛下的，您也是不愿看见战火重燃的。”

我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别哭了，来帮我系上腰带吧！”

她帮我把宽宽的腰带系好，跪在我面前帮我把衣襟一一拉平，我弯身抹干她脸上的泪俯身靠近她，“你不明白如果我回去了，这场战争必定会发生。”

“可您留下同样会发生。”

我摇摇头，“在第一个魏周人或第一个乐朝人死去前，战争就不算开始。让我们赌一赌吧！”

我将刚刚写好的本子放进怀中，披上了上绣一只金色凤凰的大红披风，推开门毅然走了出去。

锦愁站在阳光中对我微笑，他的笑依旧那么明亮耀眼，他向我伸出了手，我将手交在他掌心，对他还以微笑。

第二十七章 还君一笑（上）

锦愁一直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行宫，那里早有人搭建好了誓师拜将用的台子，台下各级将领兵卒站得密密麻麻，但他们戎装整齐铠甲铮亮，脸上都有一种随时准备冲向战场屠戮敌人的亢奋笑容。

锦愁牵着我的手，走上拜将台，这是他第一次身披战甲，冰冷的银白色盔甲掩盖住了里面锦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寒光。他紧紧牵着我，似乎唯恐我在这一刻退却逃跑。

在我们踏上拜将台的瞬间军卒们的吼声和兵器触地的声音犹如海啸雷鸣，声浪灼人，锦愁扭头看向我，英眉朗目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会战胜烈山韬的，他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我木然地看着正前方那些热血沸腾的男儿。

待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推至最高点时，雷拓摆手，刹那，教军场中安静了下来。他开始宣读魏周和烈山韬对乐朝皇族和江南百姓的二十大罪状。随着宣读军卒们再次变得群情激愤，我甚至能听见他们因气愤手掌攥紧兵器的沙沙声，这像无声的号角，鼓动着这些年轻人向前，不断向前，去向魏周人讨还他们失去的和渴望的。

雷拓读完将罪状放进了李内侍的托盘中，李内侍则走上来跪呈在锦愁面前。

锦愁松开我正要上前，却被我拉住，我依旧看着台下所有人低声道：“你真的要把这些人都到战场，用他们的血洗涮你的耻辱吗？”

他看着前面的托盘，声音毫无情绪地道：“不，不是用他们的血，是用烈山韬，整个烈山皇族，整个魏周的。”

他说着甩开我，走到了托盘前，久久凝视着那托盘，看了很久后他终于拿了起来高高举在空中对着台下所有人高声道：“此乃我乐朝与魏周不共戴天之仇，我们要魏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们要让蛮贼烈山犹如此书。”他说罢抽出了腰间的宝剑，一剑将那罪状和托盘辟为两半，霎时，台下仇恨的吼叫再次响彻寰宇，天地间震荡着滔天的仇恨。

雷拓被拜为讨伐魏周的大将军，统帅所有兵将，走上台来的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连那块伤疤都出奇的平静，但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我相信他会是个好将军，甚至相信他会和烈山韬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许他们中的一个会望着另一个的眼睛死去。但在这之前还有多少人会死呢？

雷拓从锦愁手中拿过了虎符，大印，他转身面向台下所有军卒高高举起了，有力地震荡手里的印鉴，台下再次嘶吼起来。锦愁，雷拓，所有人都沉浸在了用敌人的鲜血书写胜利洗刷耻辱的假想中。

我向后慢慢退着，退到了台边，缓步拾阶而下。

兵卒们渐渐安静下来，安静地看着台上，终于锦愁发现我已不在他的身边。“凤梧。”他吼着指挥内侍们拦住我。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对身边的素竹道：“我们走。”说罢率先跨上了锦愁的白马，素竹则跨上了我那匹棕色的马。

军卒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加不敢上前阻拦，反而无形中给我们让出一条坦途。

我策马在前一直将素竹带到了隆荣寺后才下马。

“娘娘，我们现在就走。”她拉住我道，“我们沿着寺后的小道向北，就会有人接应我们的。”

我看着她摇头，“我该去的地方不是那里。”

“娘娘？”她愕然地看着我，不明所以。“您要去哪儿？陛下在能等您。在望眼欲穿地等您啊！”

“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去。”我从怀中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纸留恋地用拇指摩挲着，“把这个交给他。一定要交给他……”

“不娘娘，和我回去魏周，回去了您就能亲手交给陛下了。”她把我的手推回来。

我摇着头，“我不能回去，我该去的地方是那里。”我转头望向身后的荆棘深处。

“凤梧……”一声怒吼和着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

我将那张纸再次塞进了素竹手中，“快走。”

“娘娘。”她抓着纸无所适从，眼泪流满了脸颊。

“快走，走吧，只有你能帮我把这个带给他了。”我将白马的丝缰交到了她手中。

素竹小心地将纸放进怀中，跨上了马，“娘娘和我走吧！求求您和我走吧！”

我奋力一鞭打在马胯上，马儿吃痛奋起四蹄嘶鸣着向北而去……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我莫名地轻松下来，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但很快锦愁如一阵疾风飞驰到了我身边，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给了她什么？什么？”

“你以为是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望了眼远处素竹的身影，对身后的雷拓和侍卫道：“把她射死，决不能让她回魏周。”

今日正文完结，晚九点左右在更一次。

第二十七章 还君一笑慰此生（下）

瞬时所有侍卫的箭都指向了素竹的背影，我甩开了锦愁冲到了侍卫面前，挡住了他们。

“凤梧。”锦愁怒吼着想来开我。

“放她走。”我和他僵持着。

“你给烈山了什么？”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可他却退缩了，他明亮的眼睛闪躲着我。

终于在这种僵持中，素竹的身影消失在了苍黄的远方。

我从侍卫们面前缓步走开了，向前面的荆棘深处走去。

我坚定地走着，快却不急，殷红的披风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头上的凤冠，镏金步摇行和荆棘刮蹭碰撞作响。我把它们一一从发上拿下来，扔在荆棘丛中。

我能听见身后侍卫们为锦愁披荆斩棘开拓道路声音，锦愁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步子我像自己的心跳般熟悉，他抓住了我的披风，可我已经解开了襟袢，华贵殷红的披风躺在他掌中，他依旧寻着我的步伐而来，叫着我的名字。

我又褪去了那件大红银色绣凤的外衣，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轻，步子也越来越快了。我拔掉了最后一根绾着发的钗，一头乌发倾泻下来。

我又将茜红衣衫扔在了地上，只剩下一袭云锦内袍，在快步急行中扬舞它的素净。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我的袍子猎猎作响，我望着前途仍是这片荆棘遍布的莽原，同我来时却变了模样。当年茫茫却还葱茏，到如今却剩了荒凉和哀伤，但同当年它们不让我来一样，不放我走，丝丝缕缕牵着我的衣衫。

锦愁来了，光滑的云锦袍子，让他想拉住我的手一把抓空，我仍是一步步义无反顾地向我来时的三生河畔走去。

终于我找到了当年那块写着三生畔的石碑，上面鲜红的字迹依旧，时光似乎对它没有任何意义。

“凤梧，你要干什么？”锦愁追到了我身后。

我看着脚下的河水，它们还是那么清澈湍急，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天。我转身看向他：“锦愁还记得吗，你就是在这儿把我救起来的，三生畔。”

锦愁举目四望，往事一点点在他脑中苏醒，慢慢的他笑了，收回目光看着我道：“我们的缘分就是在这里开始的。”

“也应该在这里结束了。”

“不……”他愤怒地吼着，他明白我想干什么了，拼命摇着头，拒绝着。

“你知道吗我本来并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空，但当在这里我看见你时我欣喜若狂，我以为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我们重逢，滇南大旱，苗王蝶女的死，所有一切……”

“凤梧……”锦愁惊惧地看着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以为我真的疯了。

“你在这里抓住我的手时，对我微笑。那是我今生感到最温暖的笑容你知道吗？”我想起他小时候脸庞圆圆的可爱模样不禁笑起来。

可我的笑让他脸色更差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知道。“凤梧……和我回去吧！”他上前了两步，想抓住我的手。

我向后退着摇头，“锦愁，我没疯？”

“我知道凤梧。”他小心翼翼地附和我，唯恐碰触到我敏感的神经。

“其实两个月前，我真的以为自己要疯了，我甚至担心自己疯后，你会孤零零一个人，但后来我发现疯的人不是我……”我目光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

他的脸僵住了，他的身体也是一僵，怔怔地看着我，等着我下面的话。

“疯的人是你，为了复仇，为了王位你愿意付出一切，利用一切，翠缕，七哥，锦泞，你的尊严，我的尊严。”

“没有，凤梧，我没有？”他愤怒地吼着，青筋浮面。

“没有吗？真的没有吗？”我望着他忍不住笑了，“还记得慕容丑奴将我抓走几乎强暴我那次吗？我想那次你受伤后，你就清醒了。”

“没有，我没有醒，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锦愁冲我嘶喊着，雷拓站在他的身后，漠然地看着我们。

“如果你不知道，你怎么在被嫦修下药后说，你绝不会像慕容丑奴那样对我？那次的事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烈山韬为了我的尊严，甚至没有让翠缕去照顾我。你唯一能知道的机会，就是烈山娇若将你带走后告诉了你。”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锦愁不停摇着头。

“先帝说你内敛隐忍当真不错，就是这样的隐忍让你忍耐了两年多，让你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和烈山在湖心看烟火，看着我如何坠入了湖中，看着不会水的他如何跳入了湖中救我。你知不知道就是那一次，他为了让我平静地渡过后半生，他发下重誓不在见我，这样的决绝给了我最后一个走到他身边的理由。如果我知道你那时是清醒的，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和你在天心居终老。可你……你用沉默将我送进了莫守宫。谢谢你。”

锦愁的头慢慢垂下了，世界安静地像只有河水冲击岩石的声音，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停止了呼吸。

在安静地几乎让人窒息时，他轻而低沉地开口了，“我没有眼睁睁看你们在水中相拥而死，我喊出了第一声有人落水。”

“可你却没有勇气，在我回去看你时拉住我的手，你明明知道拉住我，我就再不会走出天心居了。”我的泪终于夺出了眼眶。

“你以为我没有为你放弃过吗？送你走出天心居时，我是把你交给他的，我曾决定像个傻子一样过一生直到死，忘记我的国恨家仇。可他对你不好，他让你的伤心，那次你从莫守宫伤心地回来，从那次开始我便决定报复，为什么要失去一切的人是我，而不是他？该一无所有的人应该是他。”他抬起了头，眼中再次燃起了复仇火焰。

“为了让他一无所有，你便和凤瑶联手，一面里间我们的感情，一面用我们三人的性命相系要挟他，让他把江南还给你。你知道他越恨你，伤害你，我就离他越远，终有一天我会离开他回到你身边，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你要他眼睁睁看着我怎么从他身边开。你知道我们三人被镜蛊联系在了一起，可你大概不知道吧，其实从我住进莫守宫后，性命相系的就只有你和我了。因为镜蛊又叫情人咒。”

锦愁的唇颤抖着，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者是他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缓缓动了一下，冷笑着说：“那又怎样，你还是在这里，还是在我身边。我只要有你就够了。”他如此说着，可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是啊！除了我还在这里，所有人都离开了不是吗？你的父母死于宫倾，兄长亡于战乱，为了收买人心你出卖了锦泞；为了隐瞒你清醒的时间你让翠缕彻底失踪了；为了巩固皇权，你漠视七哥的存在；还有可怜的嫦修，你利用了她的感情，她的忘忧草汁想让我在恍惚间说出先皇的宝藏，最后却又怕她说出实情将她灭口，现在甚至用她的血祭你的复仇大旗，只要能复仇你可以牺牲一切，牺牲所有人……”

“不要说了凤梧，不要说了，只要我战胜魏周，杀了烈山韬，我会补偿所有人的。你也会忘了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把皇位让给七哥，我们两个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吗？”

“你真的会吗？真的能将皇位让给七哥？你不会的，从你十四岁那次许愿开始，你的目标就一直是皇位，为了那个位子你竟可以在自己的兄长为家国四处奔走，不惜生命的时候等待着，等自己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我没有，我没有……”他愤怒地吼着，脸变得扭曲起来，可我从他眼中我知道他想起了过去，想起了他怎么努力想忘都忘不掉的过去。

“还记得你拦下嫦修告诉实情的那天吗？你从我手里拿过的那瓶酒吗？那正是放了忘忧草汁的酒，酒后你像我一样回忆了过去，回忆起了你人生中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一幕，恍惚间你说，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也许当年六哥和你辞行时，你就该跟他去洛阳，那样死掉，就都会不同了。”

煞那间，锦愁的脸灰暗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众所周知，那个时候的你早因坠马失去记忆，整个人犹如泥塑，你怎么还会记得六哥告诉你，他要去守岳阳城？”我撕心裂肺般地冲他吼着，所有所有一切我都能原谅他，可这个不能，因为我无法相信他是个看着自己兄弟去死，却装疯卖傻等着将皇位收于囊中的懦夫、小人。

“你知道吗？你像一杯水让人越饮越寒，但烈山像杯酒，烈酒，浓烈呛人，难以理解，最后却让人越来越暖。锦愁，我理解位置决定了你们的残忍。你们是帝王，而我只是个女人，一个不该坠入此间的女人。从我还政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你复仇了，但我最后一次求你在燃起战火前，读完这本经书，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请求。”我说着从怀中掏出不分昼夜写了七天的《出曜经》。

锦愁恍若隔世地看着我，他依旧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木然地走到我面前，拿过了经书，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凤梧……”

我留恋地看着他的脸，和夏沐一样的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他了。我伸手轻轻抚着他，任由眼泪奔流出眼眶，“夏沐再见，再见了夏沐……”

我拔掉了嫦修留给我的小瓷瓶塞，仰头喝尽瓶中所有忘忧草汁。

“这是什么？凤梧，你喝了什么？”锦愁将经书扔到一边，夺过了我手中的空瓶吼着。

“这是忘忧草汁，嫦修留给我的。用它我就能忘了前世的夏沐，今生的烈山……”

“我呢？我呢？我在你心中难道什么都不是吗？”他双手抓着我的肩不停摇晃着。

我眷恋地最后一次抚摸锦愁的脸，“你……锦愁，你是我前世爱人行在这世的影子。”

“影子？”他摇晃着我的手缓缓停下了，看着我呵呵笑着，然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冲我吼着，“我怎么会是影子？”

“对不起锦愁，对不起。”我向后退着，“谢谢你在这岸边给我的微笑，现在我还给你。尽管你我的镜蛊没有解，但烈山曾说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完美的谎言，我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就让我们赌一赌吧！”

我说罢向后跨出大大的一步，身体迅速坠入了水中，在入水刹那，我再次看见了三生畔三个字，一切都如回到了二十年前般，回到了原点般。

就在我任由自己被水冲走，被淹没时，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

“不，我不相信我是影子……凤梧，现在从这里我们重新……重新开始……”锦愁抱着我，阻止我快速沉入水中，侍卫们随着我们在岸边奔跑着。

我用力推开他，对他摇头，他不该死，该消失的人是我。

“锦愁，我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了。回去吧！”我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向岸边推去，一个侍卫抓住了他的一只手，他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我，河水猛烈地冲击着我们，我们都知道彼此坚持不了多久。

“锦愁，放开我吧！我不想看见在有人死了，而且……而且我太想他了，思念的日子太难熬了，放开我吧锦愁，求求你……”

他的眼茫然了，我的手一松，可他又迅速抓住了我的袖子，他拼尽全力将我拉向他，侍卫不停喊着，让他把另一只手递给他。

可他还是将我拉到了他的面前，贴着我的脸颊轻轻道：“凤梧，我没有……没有杀翠缕，我把她给了自由……她自由了……”说罢他轻轻吻了我的脸。

“谢谢。”我笑着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推向了岸边。

花溪的水很凉但很清澈，看见透明的如梦的水泡，渐渐清澈冰冷和水泡也都离我远去了……

晚11点左右更终曲《竹海归心》

终曲 竹海归心

魏周，皇宫，天心居。

一个绾着妇人发髻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一见小船上下来的人忙迎了上去。

“素竹，姐姐真的投水了吗？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妇人急切地向她求证着。

素竹看着她眼睫潮湿起来，“娘娘说什么也不肯和我走，我在江南停了一日，后来就听说娘娘她在送走我后就投了水，到现在生死未卜。”

翠缕腿一软，向后退了两步若不是身后有丈夫李清搀扶，几乎就跌坐在了栈桥上。

“对不起翠缕姐姐。”素竹也上前去扶翠缕。

李清对她使了个眼色，素竹快步向天心居走去了。

翠竹掩映下的天心居，每到黄昏都显得格外昏暗，一把藤制的摇椅在窗口投进来的竹枝斜影中缓缓摇着，椅中的男子闭着他狭长而犀利的眼睛，他英挺浓黑的剑眉几乎入鬓，和过早花白的鬓角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他身边的熏炉中腾起袅袅的沉香烟雾，光阴烟气的摇曳间，会让人错以为他是个垂垂老者，但在这几乎静止的画面中，他右手的拇指在缓慢了而轻柔地抚摸着一柄木梳，一柄包银木梳。

门口急促的脚步声让他倏地睁开了眼睛，半躺的身体也挺直，眼中充满期待地注视着门口。

“陛下，我回来了。”素竹跪在了他面前。

他的眼中充满了失望，许久后，才艰涩地道：“她……她真的不在了吗？”

“直到臣渡江回来，都再没得到娘娘的讯息。”

“她没有让你带话给我吗？”他再次满含希冀地问着她。

她摇了摇头，再也经不起失望的烈山韬对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去。她却向前了一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纸。

“娘娘只让我把这个务必呈给陛下。”

素竹安静地带上门走了出去，迎面和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装了个满怀。她抓住了想要冲进去的孩子，“十皇子，等一下，等陛下等陛下他……”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能不说了。

那个孩子盯视了她一眼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向不远的栈桥走去。他坐在了桥头上，已经变得修长的小腿在下面摇荡着，他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湖面，没有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直到年轻的妇人走到他身边，艰难地坐下后，他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对她低声说着，“姨姨她迟早会回来的！她只是暂时离开了。”

黄昏最后的一缕光照在了特别的粉红色信纸上，拿着纸的一双大手有些抖，他仔细地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在读完最后两个字后，他笑了，胸口轻微的颤动着。

他哑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张粉红色的纸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同时两行眼泪滑下了他坚毅的面颊……

－－ － － － － － － －

一个月后，驻扎在魏乐边境的苍梧王烈山诺在一次入山围猎时，不慎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苍梧王的讣告和一封他生前写给皇帝的密信一同呈送进了天阙，烈山皇帝看后伫立在湖边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将苍梧王坠崖之山赐名为鹿儿山，并下诏但凡魏周臣民不论行路狩猎皆不可入山，以慰苍梧王英灵安息。

魏周皇帝烈山韬在位二十八年，驾崩于天心居小筑，自苍梧王过世后，再无挑起过任何战事，与乐朝和平共处十五载，传位于第十子烈山钰。

乐朝皇帝万俟锦愁在位二十八年，饱受头疾之苦，魏周新皇登基后与其会盟于两国交接之鹿儿山，遂禅位于烈山钰，之后于滇南隆荣寺出家。

魏周新皇烈山钰在接掌乐朝后，于鹿儿山环山祭拜三日，依先皇祖训拜而未入。

自此南北统一，宇内升平。

－－ － － － － － － －

白鹿儿一个骨碌从小山坡上滚了下来，一路从坡顶滚到了坡底，腕上挽的篮子也松了手，篮子里的蘑菇洒了一地。终于停在坡底的她，顾不得摘头发上沾的枯叶，就仰头向上面看，却不见诺的人影，觉得哭出来也没什么效果，干脆算了。

呲牙裂嘴地扒拉着身上的落叶坐起了身，揉着可能扭了的右脚，往坡顶上望，却不见诺的人影，虽然有点儿想哭，可又觉得哭出来诺也看不见，没什么效果就撇撇嘴忍住了。

才把头扭回来就看见一双锦白色的靴子立在自己眼前，她由下向上一点儿点儿看上去，看见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他锦白色的袍子在竹林淡淡的雾霭中使人沉静，他的眼像两汪静谧的湖泊，散发着闪闪亮亮的光。

白鹿儿不由冲着他笑，他真的好漂亮，比诺漂亮多了。

“脚扭了吗？”他矮下身问她，视线和她平着，鹿儿被那静谧的湖泊深深吸引，不错眼珠儿地看着他。

“痛吗？”

她还是点点头。

“我给你吹个曲子，听完就不痛了。”男人把手伸给了她，她也不由也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他把她抱到了一块干净的地上，膝抵着膝坐下……

鹿儿就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他，看得格外认真，就像看世上所有美丽的事物一样，像看竹子开花，看诺给她放风筝，看蓝天流云……

男人从锦白色的袍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玩意，鹿儿认真看着，那个东西小小的，像个阔肚瓶子，可又有几个孔，她皱起眉，有点儿怀疑曲儿怎么从那里面发出来。

他吹起来，好听的声音就真从里面流泻出来了。

白鹿儿不由笑起来，双手托腮听着，男人专注地看着她吹，他似乎吹了很久很久，可鹿儿一点儿没觉烦。

“吹完了吗？”她眨眨眼问他，他点头，“好听吗？”

“恩，”鹿儿皱眉道：“可我的脚还是疼呀。”

他把那个小东西托在手上，眼里的湖泊起了涟漪地问她：“送给你好吗？”

鹿儿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要。”指着他手心的东西说：“那个有点儿悲伤。”

埙，在他手心站不稳，跌落在泥土上，消失了声音。

她说出悲伤时，心竟真的不由悲伤起来，她站起来觉得自己该走了，诺这么久看不见她会着急的。

她慢慢向坡上走，走到一半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却发现他静谧的湖泊中闪着泪光，她笑笑道：“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傻子。”锦白色的男子说，“你叫什么？”

“诺叫我鹿儿，白鹿儿。”她想到诺叫她名字时的样子，不由笑着回答。“傻子，你应该笑，你笑会很好看。笑一个。”她说着等他，直到看见他笑了，才转身继续向上走。

“且放……白鹿……青崖间。”傻子低低念着，努力笑，一滴泪溅落在埙上，流成一道痕……

过了土坡就看见来找她的诺，她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满脸委屈地和诺说她怎么摔下了土坡，怪诺不该让她采蘑菇，然后说自己脚如何如何疼，就要疼死了。

诺受不了她聒噪，就背着她走，问她除了脚疼还有哪儿疼，白鹿儿用手指戳戳身体，慌张大叫：“不好了，诺，我哪儿都疼。”

“啊？”诺裂嘴，“头疼不疼？”

白鹿儿戳戳，大叫：“疼，好疼。”

“肩疼不疼？”

“疼，比头还疼。”

“心疼不疼？”

“比肩还疼。”

“看来确实不好了，鹿儿要死了。”

“啊－－鹿儿不想死怎么办？”

“不想死就把那根手指放进我嘴里。”

白鹿儿赶紧照做。

含着她食指的诺含糊地问道：“鹿儿，心还疼不疼？”

“咦？哪儿都不疼了。”白鹿儿万分惊奇，嘻嘻笑。

她把笑脸贴在诺宽阔温暖的背上，轻轻地说：“诺，我刚刚看见了一个人，他好漂亮，穿着亮亮的白白的袍子，像从月亮里面来的人，可他说他叫傻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诺摇摇自己的身体，让背上的鹿儿也摇晃起来，惹得她又咯咯笑，然后才说：“那有什么好笑，我叫诺，你叫鹿儿，他叫傻子，好笑吗？”

“不好笑吗？”鹿儿有点儿失望，“不好笑算了，不过，诺，什么是傻子？”

“傻子嘛？就是你，就是我，也是他们。”他说着极目眺望北方，又不由转身向后望去，苍翠竹林掩映下，土坡上一个锦白色的身影，皎皎如月，如月孤悬……

雾霭未散，细雨又临，若丝若锦，欲断难断，合着残韵未尽的埙曲儿沙沙点在竹上，沁成斑斑泪痕。

空余苍翠的竹林中，埙被土掩了一半……

谁能想到六十万字的小说，这一段竟是最开始的部分。

番外

一、烈山诺

一缕冬日特有的暖阳从窗格斜射进来，柔柔地抚着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她抬起了一支手挡住有些刺目的光，阴影中她看见自己的手上同样满是划痕，用另一只手轻轻触碰便发出了疼痛的轻呼。

“你终于醒了。”一张俊朗的脸在靠近她后满是惊喜地说着，他微笑地抚着她的长发，狭长深邃的眼弯成了新月形状，不太适合他，但很可爱。

人对着她笑，她也笑。她的笑如一抹暖阳照进了他的眼中驱散了阴霾，现出了一片柔情的海。

“你终于醒了，我知道你会醒的。”他把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眨眨眼，笑笑问：“你是谁？”

“我是诺呀。”

“诺是谁？”

“诺是我呀！”他英挺的剑眉慢慢锁在了一起。

“那我是谁？”

终于他慌张了，震惊了，悲凉地看着她，半晌无语，可不久便绽出了笑颜，指着她的身体郑重道：“你是白鹿儿，无来处无去处自由自在快乐的白鹿儿。”

她低头重复着：“白鹿儿，自由自在快乐的白鹿儿。”

－－－－－－－－－－－－

我找到她时，她不知在水中漂流了多久，柔软的长发如水草般随水流悠游漂动，纯净而没有一点儿血色的脸，就如我在皇兄皇帐中第一次看见她。

当苍白如纸的她倒入我怀中时，我发现自父皇下世后便再没有情绪的皇兄露出了薄薄怒气。

他真的生气了吗？为了这个女人。

当他从我手中要接过她时，我没有松开手，为什么所有一切都是他的，父皇心中不二的地位，母妃虔诚的守护，众臣马首是瞻的太子，帝位的接掌者！

我没有放手，为什么连一个小小宫女都要是他的？

可这次挑衅，换来的是他第一次真正从我手里夺走了一件东西。从那一刻开始我终于发现在他心中除了帝位，还有真正在乎的东西－－一个女子，一个叫凤梧的女子。

在我转身的瞬间，我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要把这个女子从皇兄身边夺走。我开始不断出现在她身边，可越是走近，我就越是难以离开。

直到她带着满身伤痕再次倒入我怀中，愤怒让我将慕容丑奴是娇若夫婿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想把他撕碎让他彻底消失时，我终于发现自己被定在了一个无法动弹的位置。

所以我再次把她还给了皇兄，尽管我开始一日胜似一日的渴望她木梳上的那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当我在那年年夜看见她因皇兄而变得奄奄一息时，我再次失去理智地想带她离开，却使她最终选择了皇兄。

在天阙，在柔然，在天心居，在那只白鹿消失的山脚下，甚至在乐朝的皇宫中，我都觉得她离我很近，我能牵住她的手，带她离开这个束缚着她和我的世界，可最后她都会变得距我更远，更加遥不可及。

当乐朝传来她投水自尽的消息时，我不相信她真的会死，在日复一日沿着花溪寻找她时，所有人都对我说她已经不在了，我依然坚信她还在，她就在某处等着我，等着我带终于孑然一身的她离开。

－－－－－－－－－－

“鹿儿，你要不要写字？”我将信纸放在她面前，我不知道冥冥中她还有什么话要留给皇兄。

鹿儿望了信纸片刻，然后嘟起嘴有些遗憾地看着我道：“诺，这纸要是粉红色是不是会更好看？”

“是啊！”

“不是粉红色的，我不写。”她说着帮我把信轻轻折叠好，放进了信封中，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怜悯皇兄。

当信使带着我给皇兄的最后一封信飞驰在回京的官道上时， 鹿儿环抱着我的腰我们信马由缰在通向大山深处的山路上。

“你会得到最好的。”每次母妃将最好的给了皇兄后，她总是偷偷对我如此耳语，小时候我相信她，后来我恨她，直到今天我终于得到了。

信中我告诉给了皇兄，不在为了挑衅，不在为了意气之争，更不是为了夺走他的心爱，只是想在高高的天阙特别寒冷的夜晚，他能好过一点儿……

END

申明:本书由溜溜电子书(Www.66ebＯＯＫ.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溜溜电子书--Www.66ebＯＯＫ.com

Table of Contents

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

Chapter_4

Chapter_5

Chapter_6

Chapter_7

Chapter_8

Chapter_9

Chapter_10

Chapter_11

Chapter_12

Chapter_13

Chapter_14

Chapter_15

Chapter_16

Chapter_17

Chapter_18

Chapter_19

Chapter_20

Chapter_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