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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1）

-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2）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1）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1）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1）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1）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1）

- 甘十九妹(上) 第十一节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4）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5）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6）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7）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8）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9）

-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10）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2）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3）

-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4）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1）

冬天日短，吃过午饭好像没有多大会儿的工夫，天就快黑了！

西边的日头只剩下了半边脸儿，薄薄的一抹残晖，透过正面的那排老树枝丫，照射在“岳阳门”三字的金漆大匾上，交织出一片绚丽彩光，说不出的一种惆怅，一种单调！很有点儿“盛极而衰”的味道！

雪，还没有化完，放眼看过去，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泥泞，没有风，但是很有一股子冷劲儿！

往手心里呵上一口气，老马用力地搓着那双生满了硬茧的粗手，猫也似的伸着懒腰，慢吞吞地由门廊子下面站起来。

每天，他都要在这个地方晒上一阵子太阳，背倚着石头狮子，叉开两条腿，让温暖的冬阳照着。他的老棉裤档里一暖，浑身上下就有说不出的舒坦！

他今年五十七了，有个诨号叫“螳螂刀”，虽然说不上是岳阳门的嫡传弟子，但是多年来，蒙两代掌门人的爱护，多少传了他一些刀法身手，虽然干的是门房里的粗活儿，可是岳阳门上下谁也不会小瞧了他，辈分小的见了他还得叫上一声“大叔”。就这样，他哪里也懒得动，一年一年的可就呆了下来。

四十年来，他眼看着这座武林名门一天天地成长壮大，声名远播，前掌门人“一鸥子”冼冰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更是无人不晓，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前年退隐之后，即把门派交给了当今的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

这个李铁心也不含糊，自接掌门户之后，才不过两年的时间，就很干了几件光宗耀祖、值得大声赞赏的事情！比方说：走石门，剑劈七凶；清洞庭，单骑破寇，君山一战，火焚洞庭帮的湖边大寨，剑逞三十六友……这几件赫赫往事，哪一件都轰动一时，都够他叫字号的！莫怪乎武林中要传说：岳阳门，日正当中；无双剑，盖世无双！嘿！这个威风可真是够瞧的。

所谓创业难，守成更难，李铁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树大招风，名高见嫉，懂得韬光养晦才是处世之道。

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这位掌门人今年初远走了一趟太湖，回来以后就不再出去了。整整一年，他没有出过远门，本门中人都知道他不出去的原因，是在闭门练功。至于练什么功夫，为什么忽然发奋练功，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是贴着雪地刮起来的，袭在人脸上可真是够瞧的，像是小刀子在刮，小剪子在铰般的疼痛！

老马铁青着脸，冷得直向牙龈里面抽气，他挪动着一双老棉鞋，刚想由侧面小门里进去，可就看见了一件新鲜事儿。

一乘翠帘红顶的小轿子，正向这边走过来。

抬轿子的两个青衣小厮，拾掇的是那么干净，腰上系着红缎子的带子，白袜子青鞋，虽然行走在雪泥里，全身上下竟是不染一点儿泥痕！二人步伐一致，高矮相等，模样儿怪清秀的，一看即知道是大宅门里面当差的。

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随在轿子前面还有一个人。

三十二三岁的年纪，青白脸，吊客眉，高高瘦瘦的个头儿，乍看上去这个人真像个吊死鬼似的。身上穿着大红面子的狐皮袍子，头上戴着同色的一顶圆面小便帽，手里面还拉着一根大湖斑竹的马竿子，这个人真像戏台上唱三花脸的小丑。贴在轿子前面，多半是个跟班儿。就这么，这乘轿子一路晃晃悠悠，直向着岳阳门这名门大派的门走了过来。

轿子多的是，根本说不上“稀奇”二字，稀奇的是这种排场，这随轿的三个人。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2）

老马眼睛都看直了！

记得他刚刚发现对方这乘小轿的时候还在林子那一头，不过转瞬之间轿子已经来到了眼前。

三个人，六只脚，走踏在雪泥地上，说不出的轻巧利落，轻轻落下高高抬起，简直像是凌空虚步，若非是施展上乘轻功，焉得如此？

老马只觉得头皮一阵子发炸，简直就像是看见了鬼般的惊惧！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彩轿已来到了岳阳门那座巍峨的大门前面。

轿子停了下来。

红衣瘦汉往前面走了几步，带有三分木讷地仰着脖子，不是打量人，是打量“匾”——岳阳门三字的金漆大匾。

看清楚了，他手里的竹竿在雪地上插了三下，轿子就平平地放了下来。

轿帘子还依旧搭着，透过细细的竹丝缝隙，只能够依稀地辨别出轿子里坐着一个人，至于是个什么人，穿着什么衣服，可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轿子毫无疑问是停在岳阳门的正门前方，离着岳阳门的大门约在三丈左右。

红衣瘦汉转身走近轿前，不知小声说了些什么，轿子里的人也不知小声地关照了他些什么，反正是老马一句也听不见。遂见那红衣瘦汉子向着两名轿夫挥了一下手，两名轿夫躬身执礼离开。他二人并未远离，只退向附近，在一块上马石上坐下来。红衣人遂即用手里的青翠竹竿，围着轿子在雪地里划下了一个两丈见圆的圆圈。

这块地方原是青石铺道，是以只见白雪，不见泥痕，圆圈划在平平的雪面上看起来极为清楚醒目，只是，到底是什么用意？老马可又糊涂了。

那个木讷的瘦削汉子，根本无视于“老马”这个人的存在，划完了这个圆圈之后，缓缓走向轿前，只见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向前一倾，两只瘦手合拄着那根太湖斑竹往雪地里一杵，就这么他就不动了。

老马睁大了眼，简直不明白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轿帘子仍然垂着，那个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瘦削汉子闭着眼睛，像是没事人儿似的，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睡着了。

老马可不能再不管事了。他清了一下他的嗓子，咳嗽了一声，冲着那个红衣瘦削的汉子抱了一下拳，含笑道：“这位兄台，你们是？……”

红衣人眼睛是睁开了，只是看了他一眼却又闭上了。老马怔了一下，心里不大自在，对方这副样子，分明是狗眼看人低，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个人看在眼里！越想越气，他就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距离着对方所划的那个圈子不及三尺。

“这位兄台，”老马放大声音道，“你们这算是怎么回事？怎么轿子停在人家的门口？这……”

红衣人这一次干脆连眼皮都不抬，看也不看他一眼！

老马两次发话，对方连吭也没吭一声，不禁心里火起，鼻子里冷哼一声，大步向轿前走近。他不想再跟轿前红衣人打交道，要直接去问问轿子里的主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不意他足方迈动，也就是他的左脚方自跨进对方所划的那个圈子的一刹那，一股凌人的奇寒气息，直袭裤脚，老马的这条腿，突然间就像是被电闪了似的。

他惊叫了一声，身子一个踉跄，扑通！坐倒地上。

那条左腿，隔着厚厚的一层棉裤，突然就像是被冰冻住了，像是忽然中了风，一股冰寒气息，透过了他的这条腿，霎时间遍布全身。老马挣扎着站起来，只觉得全身上下冷得打战！他那张红彤彤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那双眸子也像是失去了灵活。总之，全身上下在片刻之间忽然都变得不自在了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3）

的确像是“中风”的样子，只是老马却肯定绝非中风，他仿佛记得那股侵袭自己的阴风，分明是由对方那乘轿子里传出来的，这件事端的透着“古怪”。

身子不自在，心里却是明白。他要把这件事回去报告给掌门人知道。

红衣人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他。

老马挣扎着由地上爬起来，爬是爬起来了，可是只走了两步却又倒了下来。这一次他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一种异样的感受，老马只觉得心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冷”，说不出的“冷”！他口中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吼叫，遂即动弹不得。

这声吼叫惊动了另外两个人！只见一老一少，蓦地由侧门内张皇奔出，老的那个其实也不太老，大概六十来岁，少的一个也不太少，总在二十左右。老马乍见二人，就像是遇见了救星似的。

“徐二爷！”老马嘶哑地唤道，“快……救我！”

被称为“徐二爷”的那个老者，白净的脸皮，花白的头发，面相清癯，在岳阳门里目前虽是个赋闲的身份，但是辈分很高，是内堂七老之一，人称“追风叟”徐斌！

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却是岳阳门三代弟子的健者，人称“玉面哪吒”熊坤亮！

老少二人，显然被眼前的这个奇怪场面给惊得怔住了！

熊坤亮纵身而前，十分诧异地把老马由雪地里搀了起来，后者简直就像是个泥人似的，全身上下连一点儿力道也提不起来。隔着厚厚的棉袄，熊坤亮都能体会出对方身上的那股子冷劲儿，不像是搀着个人，倒像是抱着一块冰。熊坤亮禁不住大吃了一惊，道：“马大叔，你这是怎么了？”

“追风叟”徐斌不愧见多识广，陡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老马的脉门：“说，这是怎么回事？”在徐斌内力灌输之下，老马似乎精神微微一振，他仍似难耐身上的奇寒，上下两片牙骨嘿嘿交战着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

“二爷……小心那个轿子……”

“轿子？”徐斌扭过头来打量着那乘轿子，却也发现了雪地里的那个圆圈。当然，更不会漏过了站在轿侧那个活僵尸般的家伙。

这一切把他弄糊涂了！

老马看上去更萎靡了，他的脸由苍白渐渐转为暗青色，一双眸子布满了血丝，用力地睁着，几乎像是要脱眶而出。

他全身颤抖着，极为吃力地说道：“……小心……千万不要走进……走进地上那个……那个……”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那个”，那个什么，却是没说出来，眼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忽然转成了暗黑色。徐斌仍然扣在他的腕脉上，忽然体会出了他的脉相有异，心中方惊，即见一片紫黑色的浓血由老马的嘴眼耳鼻七孔中溢出！

老马的身子在一阵疾烈的颤抖之后，向前猛力地冲动了一下，遂即不动，“玉面哪吒”熊坤亮吓了一跳，慌不迭地把他的头抬起来打量着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追风叟”徐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死了，先把他抬进去。”

熊坤亮答应了一声，挟持着老马的尸体往门里走。

徐斌冷冷地关照道：“告诉当家的说，有贵宾上门！”

“玉面哪吒”熊坤亮，显然是被这意外事件惊吓得有点儿神不守舍，三脚两步地携尸而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凭着“追风叟”徐斌这双照子，一打量眼前这番情景可就大大地感到不妙！他不敢轻视来人，身子向侧面走了几步，正视向停在雪地的那乘红色小轿。

轿帘深垂，里面依稀地坐着一个人——什么人，还是看不清楚！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4）

穿着红衣红帽的那个人，仍然保持着他原来的姿态，似乎正沉醉在浓浓的睡乡里！

徐斌把宽大的一双袖子挽了一下，心里老大的透着稀罕，他咳了一声，冷冷地道：“尊驾既然到了岳阳门门口就是敝掌门的贵客，有什么事请入内一谈如何？”

把一件血淋淋的杀人勾当避而不提，反倒以礼待人，这就是徐斌的老于世故了！无奈话放出去，却连个回声也没有。不要说轿子里的主子没有回声，就连轿外的那个奴才也没有吭气。

“追风叟”徐斌的脸可就有些挂不住，他算计着熊坤亮这时一定见着了掌门人，大批援军即将来到，自己一身武功自不能与老马相提并论。可是就算对方身负奇技，也不至于能在三招两式里叫自己丧命，怕他何来？

一念之间，徐斌胆力大增！

打量着那乘小轿，距离自己不过两丈左右，那轿前红衣汉子距离更近，他不信连对方一个跟班的奴才也斗不过，冷笑一声向前跨进。

情形和那个老马并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他身子方自向前跨进的一刹那，一股凌人的阴寒气息，由那乘小轿里陡地传出。“追风叟”徐斌只觉得右腿一阵发麻，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霍地向后打了个踉跄。

那个红衣红帽，状似活僵尸般的怪人恰于这时睁开了眼睛，脸上现出一抹阴森的冷笑！

“追风叟”徐斌总是一个练家子，有十五年跨马立架之功，内功尤其精湛，虽然觉出了不妙，但仍有些不服。

他内力下沉，第二次向前跨进。

这一次左腿在先，不意足下方自迈入一步，遂即面色大变。一种他生平从来不曾领受过的奇寒气息，刹那间扩遍全身！以徐斌三十年锻炼之功，竟是忍受不住，一时冷得全身打抖！非仅如此，却似另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道横隔在面前，用力地把他的身子向外推着。“追风叟”徐斌强自提力，不过向前勉力地走了三步，竟再也提不起劲道，小腿一阵发软，扑通！跌倒在雪地里。

他的脸色瞬间大变，变成了一片铁青。一刹那，他似乎领悟出圈里圈外的确是两个不同世界，他想赶快爬出这个圈子，只是已无能为力！

岳阳门的两扇大门，恰于这时霍地敞开，大群的人拥身而出。

岳阳门一门精锐，显然聚集于此。

首先拥身出来的是八名年在二旬左右的少年弟子，其次是四堂长老，紧接四老之后，几乎与四老同时现身的，却是当今岳阳门第三代掌门人，也是武林中近二十年来最负盛名，被号为一代大侠的“无双剑”李铁心！

这么多的人，同时现身，衬托在岳阳门三字金匾之下，显现出此一名门大派的显赫声威和不同凡响的威仪！

八名少年弟子各着青衣，腰扎丝绦，佩带着同样形式的一口长剑，自一现身之始，遂即闪向正门两侧，左右各四，雁翅般地排列开来。

四堂长老，每人穿着一袭灰衣，高筒白袜，福字履，各人年岁虽然都在六旬以上，但是丝毫不显老态，看上去无不精神抖擞，神采焕发。

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不过四旬左右，显然是个神俊人物，长身阔膀，鼻直口方，紫色的缎质长衣，加上一领猩猩红的披风，显示出此人于威严之外，别有风流豪放的一面！

紧贴在他身边，另有一个年轻弟子，双手捧持着一口青鲨鱼皮剑鞘，白铜吞口的细窄长剑，正是他仗以成名的那口玉龙宝剑。

李铁心剑术高妙，已是尽人皆知，据说他目前正在练习“以气御剑”的上乘剑法，至于已经达到何等境界却是知者不多。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5）

岳阳门一门精锐，在片刻之间，几乎全部出动，当然是由于老马的死。而眼前却又发现本门中另一个人“追风叟”徐斌遇害。

“无双剑”李铁心显然没有注意到眼前雪地里的那个圈子，随同他出来的老少同门也没有一个发觉到徐斌的倒地竟与那个圆圈圈有关联。两名青衣弟子本着同袍之义，不待掌门人关照，双双向前奔进，抢救倒地的徐斌。对于在场各人来说，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目睹。

两名青衣少年弟子身子原是奇快无比，只是当他们方一踏入圆圈第一步时，他们的身子就像是忽然被冰镇住了一般，霎时面色惨变，汗如雨下。紧接着，这两个人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下，全身萎缩着倒了下来。

各人目睹及此，都大吃了一惊！

每个人都呆住了！

六名弟子呼啸一声，各自抽出了兵刃，一拥而上。

李铁心猝然吆喝道：“且慢。”

掌门人的话就是命令，六名青衣少年弟子顿时闻声而止，所站的部位恰恰在圆圈之外，看起来真是险到了极点！

在场虽有这么多人，却是没有一个人开口出声，有之，却是来自圈内倒地的老少三人。

“追风叟”徐斌入圈最早，自然是受创最重，只见他脸色黝黑，青筋暴现，盘躯雪地，蛇也似的伸缩着，显然处在无比的痛苦之下！徐斌必然是发现了掌门人以及诸同门的来到，显得十分激动，他急欲要把身受的痛苦遭遇，以及于垂死惨痛中彻悟出的道理提供给掌门人，只是显然他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只见他扭动着躯体，咽喉里发出了痛苦的一种呻吟。可能因为声音受阻不出，而变成了一种闷哑的吼叫。忽然他翻过身来，膝行了几步，终因力不从心再次跌倒，大股的紫色浓血，由他眼耳口鼻怒溢而出。

又是一条人命的结束！

圈子里另外两人，显然正在步徐斌后尘，也正向死亡步进！

站在轿子边侧的那个活僵尸样的红衣汉子，仍然是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只有那双锋芒内敛的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盯视在李铁心身上。在场所有人，包括四堂长老在内，目睹着现场这番凄惨状态，都难以平静。

四堂长老在岳阳门辈分皆尊，分掌“青”“香”“云”“采”四堂职责，论辈分俱在掌门人之上，武功各有所长，年岁既长，齿德与涵养兼修，平日很少发怒，只是这时目睹及此，俱不禁愤恚着色，各现狰狞！

岳阳门门规至严，掌门###力至大，可操生杀大权，即以眼前情形论，没有掌门人的关照，谁也不敢擅自趋前，闯越雷池一步。

大家的眼睛俱都向李铁心注视着，等待他一声令下，即向来人出手。

提到“来人”两个字，着实还是一件笑话，因为到目前为止，除了对方那个红衣红帽的跟班以及两名轿夫以外，那乘红顶彩轿里到底坐的是何许人，居然还不曾有一个人看见。

掌门人李铁心似乎也特别地注意着眼前的这乘轿子，包括四堂长老在内，凭着他们的丰富阅历，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对方的来历。

“无双剑”李铁心那双锐利的目光在现场转视一圈之后，忽然后退了三步。

各人都跟着他退后三步。

就在这一霎间，地上的两名青衣弟子，相继地发出了一声惨嗥，各自七孔流血而亡！

看着面前死者三人，连同方才的那个老马，虽然死态各异，可是却有一点是相同的，四个人死时脸色发黑，都是七孔流血而亡！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6）

这个现象，立刻为各人所洞悉。

“毒！”

长老之一，首先忍不住脱口说出！

说话的人，是职掌“青”堂的长老“火刺猬”彭万麟，此老六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眉细目，面若重枣，各处肤色，也都呈现出一片赭红，他这“火刺猬”的外号也正是这么来的。“火刺猬”彭万麟所职掌的这个“青”堂，正是负责教授门下弟子武功最直接的场所，也可以说与门下弟子接触最密切的地方。是以，彭万麟目睹着这两名弟子的惨死，就更觉得有切肤之痛！

这一声“毒”，使得各人心中都不禁怦然一动，虽然大家都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但是现在经过彭万麟长老的亲口证实，便显得更为震惊有力！

李铁心其实是最早洞悉真情的一人，他所以喝令六名弟子停止前进，以及退后三步的措施也正在此。身为掌门人，武林中众所推崇的李铁心，毕竟有其不同一般的举止，他的气量涵养，更显得高人一等。即以眼前而论，在目睹着本门四个老少同门，先后遇害之后，尚能保持着这分镇定，实在是难能可贵得很！

李铁心面染青霜，目注向彭万麟微微颔首道：“彭堂主所见甚是，只是眼前之毒，显然大异寻常。”

彭万麟向着场内一人一轿看了一眼，愤恚地道：“只请掌门人吩咐一声，老朽即刻趋前领教，倒要看看来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他方自说完，其他三老也都随声附和，都有意出手与对方一拼生死！

李铁心缓缓向彭长老道：“彭堂主深通毒道，当不致为来人所伤，只是以本座所见，徐长老与二弟子之死并非纯系中毒，显然对方更有厉害杀着，不可不防。”

四长老对于这位掌门人素来敬仰，悉知他年岁虽较各人为轻，但是一身内外功力，早已登峰造极，平素为人，更是言不轻发，发必有的。即以眼前情形论，李铁心似已看出了蹊跷，当然不会是凭空虚指，定然有其原因。是以，各人听了掌门人的话，一时缄默，俱不再吭声！

众人的眼神，都向着场内的一人一轿集中。

他们虽有对答，但出声极微，绝不致为对方所闻。

“无双剑”李铁心打量了一下眼前情形，他身为掌门人，必须要尽速对眼前之事作一交代。

心里有了主见，随即上前一步，目注正中小轿，冷冷一笑道：“贵客临门，理当入内一叙，何以垂帘不出以玄虚弄人，未免贻笑。人命关天，尊驾何以自处，尚请出轿有所交代才是。”

话声出口，众人目注小轿，期待着对方回答。

就见轿前的那个红衣怪人忽然改变了一下站立的姿态，双手向空，伸了老大老大的一个懒腰，众人甚至于可听见他身上的骨节声响。

忽然，他像是凝神细听着什么，一只右耳频频向上耸动着，遂见他那双异光频现的眸子转向面前的“无双剑”李铁心，脸上露出一种轻视，这个人操着纯正的南方口音道：“主人指示，岳阳门不论尊卑老少，谁要能走进眼前这圈子，揭开轿帘，才配与我家主人答话，否则活该身死，明白了没有？”

他说话时，咽喉部位那颗甚大的喉结上下跳动，衬以此人那张青皮少肉的瘦脸，看上去更加恐怖厌人！这番话听在岳阳门老少诸人耳朵里，俱不禁大吃了一惊，吃惊的是对方的这种论调，简直迹近疯癫，说话的人若非是精神失常，怎能当着闻名天下的李铁心，出此狂言？未免迹近狂妄。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7）

岳阳门的人在闻知对方红衣人话声后，起了一阵骚动，各人脸上都现出了一片愤慨。

“无双剑”李铁心成名多年，自掌本门后，还不曾遇见过一个敌手，对方这种当面的凌辱，诚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然而这一口气，他居然吞到了肚子里。

当下他冷冷一笑，目注向这个红衣怪人道：“这是你家主人要你传的话吗？”

红衣怪人冷哂道：“不错。”

李铁心鼻子哼了一声，道：“李某自掌岳阳门后，严于律己，宽恕待人，尊驾主仆这番气势，来得好无来由，请示其详！”

红衣人冷面上绽开了两条深深的纹路，徐徐道：“我家主人已说过了，要得答话，先要请足下揭开轿帘，否则恕不多说。”

李铁心脸上顿时起了一片怒容，寒声道：“贵上既然执意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敝门只得开罪了！黄蔡二弟子听令！”

六弟子中的为首二人应声而出，躬身抱拳听令。

二弟子一名黄云飞，一名蔡南勋，功力出众，即将出师，为岳阳门第二代弟子中最具声望者。黄云飞豹头环眼，蔡南勋眉清目秀，看上去一文一火，一粗一细，确是很妙的一对搭配。

李铁心指令这两个人心中自有主见，黄云飞外功见长，蔡南勋却精于内功，如联手对敌，可收刚柔互济之功，且二人先后从师，熟习“闭穴”“闭气”之功，对于侵体的毒气，似可先作预防。

李铁心还怕他们两个过于大意，特别指明道：“你二人可以师授的闭气之法入内一试，只需揭开轿帘，即匆匆转回。”

二弟子同声应道：“遵命！”各自抬手，将一口冷气袭人的青铜长剑抽到了手中。

眼看着场内倒地的三个同门，他二人也着实不敢大意！各人长吸了一口气，运功闭息之后，才相继举步向那个圆圈之内步入。

李铁心与同门老少各人凝神屏息地注视着二人背影，却见二弟子踏入的第一步，似乎平安无事，不禁心情为之一松。

第二步依然无事。

第三步，左侧的蔡南勋首先站住，紧接着右侧的黄云飞也停步不进。

霎时二人脸色大变！

那只是极快的一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双双跌倒在地。

李铁心猝然一惊，正待腾身进前，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彭长老已先他而前纵身圈内。

彭长老执掌岳阳门青堂已二十年之久，平素教学相长，内外功力已臻炉火纯青，自是不同凡响。眼看着他身躯向下一落，一对枯掌已相继按在了黄、蔡二弟子的背上，吐气开声：“嘿！”随着他递出的掌势，黄、蔡二弟子霍地腾身而起，足足跄出丈许以外，跌倒雪地，李铁心长躯微闪，一阵风似的已来到了二弟子身侧，双手探处，分别抓住了他们的手上脉门。只觉入手奇寒，形同冰枝！心知不好，正思以本身纯阳内力贯注入对方躯体之内，却已慢了一步。眼看着他二人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双双垂首而死，一片浓血，分别由二人口鼻间溢出，点滴在白雪地上，真有触目惊心之感！

目睹爱徒惨死，不禁肝肠寸断，一阵心酸，热泪夺眶而出，双手一松，二弟子尸横在地！

眼前那个两丈见圆的圈子里，显然又有了新的变化！

彭长老仗着精纯的内功以及他深谙毒理的经验，果然情势略有不同。事实上在彭长老方一落身圈内之始，即已经感觉出凌人的气势，他落身定足，保持了一段时间，才举步向前。前进三步，遂即停住，微顿之后，才又继续向前跨了三步，再次停下来。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8）

场外各人，都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彭长老似乎喘息得厉害。一个精于内功的人，除非遭遇到不可抗拒的外力，否则断断不可能有这种反应！这种现象看在掌门人与三堂长老的眼睛里，甚为费解，因为彭长老的功力，他们深所悉知，以他精湛的内功和所练的护体罡气，何以会有如此现象？实在是他们所难以想象得透的。

彭长老喘得更厉害了！

他所站立的地方，距离那乘轿子，已不足八尺，只需身躯略纵即可摸着轿帘，偏偏越到后来，越有举步维艰之势，到了这个地方，似乎再要向前跨进一步也是万难。彭长老咬牙切齿，作出万般困难的样子，他一连举了三次右腿，三次都又徐徐地放了下来。

李铁心不禁叹了一口气，三长老也都黯然神丧！他们也都看出彭长老已濒于失败！失败就是死亡！

彭长老身子仍然挺立不倒，只是已现出疲劳累极的形象，不时地左右摇晃着。

他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种凄惨，道：“职座有辱掌门人昔日厚爱，只怕……只怕……”

李铁心急道：“彭长老不可开口！”

彭万麟面现死灰，苦笑道：“来人功力盖世……毒气更烈，虽闭气穴也……不足以防止……掌门人如施展本门‘血罩’功力，或可……或可……”

李铁心陡然心中一动，如非彭长老提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门这种临危救命的绝功，彭长老如非自知死亡将至，不可能再有机会向掌门人私相授意，他绝不会这么露骨明显地说出来。

果然这番话激怒了敌人！

彭长老话方出口，即见那台彩轿的轿帘微微向外扬动了一下，空中顿时现出了一只红色的掌影，电光火石般地闪了一闪，瞬即无踪！彭长老即像是中了一记闷心雷那般的惨烈，身躯霍地倒翻下去，一口鲜血足足喷出了两尺来高，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登时一命呜呼！

各人目睹及此，一时哑口无声，无不惨然色变！

悲愤、恨恶、痛心、惊惧一股脑汇集在各人心里，除了掌门人以外，在场各人自问功力都不如彭长老那么精纯，彭长老尚且如此，他们焉能无自知之明？内心虽是痛心恨恶到了极点，却再无一人甘愿以身相试，趋前送死！

空气似乎一下子被胶住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涌起了一阵战栗！

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向前跨进两步，伸出手上的那根太湖斑竹，像是钓鱼般地，即把彭长老的尸身由雪地里挑了起来。偌大的一个尸身，挑在他手指粗细的一截竹竿上，竹竿竟然经受得起，不能不谓之奇迹。随着那红衣怪人竹竿震处，彭长老尸身足足飞出三丈开外，直向岳阳门阶前落来。李铁心身形微闪，捷若电驰般已迎住了落下的尸身，双手微探，已把彭长老的尸体接住。

当此大变，他身为掌门人，内心之沉痛可想而知！李铁心脸色雪白，一言不发地把彭长老尸身平托而起，转向另一位“香”堂堂主——“混元掌”谢山。谢山噙着满眼的泪，伸手接住。另外两堂长老，也都神色黯然地趋前听候指示，他们是“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和“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四位长老平日“年相若，道相似”，情同手足。雁行折翼，自是无比沉痛。

李铁心看着三老道：“对方欺人过甚，本座职责所在，不容怠忽，势必要讨还一个公道，就是一死，也要看清来人庐山真面目，如能取胜自是不说，万一不幸身死，三位长老切记不可步我后尘，速速转回，请出坐塔恩师以图谋救本门之大劫，切记，切记！”。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9）

显然他内心之沉痛，已达极点，却能临危不乱，作冷静之交代，诚是不易！三长老聆听之下，俱面现悲戚！

“混元掌”谢山道：“掌门人万金之躯，此举过于冒险，尚请以本门继往开来为重……且容职等三人联手对付来人为宜。”

孔、段二老也都点头称是。

李铁心冷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位长老自信功力较彭长老如何？不必多说，请遵令行事！”

他语气沉着，面冷如霜！急难关头语气更是坚定不移，毫无妥协可能。三长老聆听之下，嗒然垂首！

李铁心转身由那个年轻弟子手上拿过了他那口“玉龙”剑，微微一顿，遂即向地上那个圆圈内踏近。须知李铁心九岁从师，幼习童子功，因根骨俱佳，又知努力上进，乃得前掌门人“一鸥子”冼冰看重，认为当世奇才，将一身内外功力倾囊相授，岳阳门最称神妙的“血罩”功，也只有他一人得能习透，自非等闲人物。

在各人目睹之下，李铁心伟岸的躯体在圆圈边沿站定，圆圈内那个红衣红帽的怪人，显然并不因为对方掌门人的逼近而有所惊异，冷峻的面颊上不着丝毫表情。李铁心紧紧偎着圆圈的边沿站定，虽不曾踏入一步，但是却已施展玄功，将所练护身游潜，试行向圆圈内伸入，他所得到的结果，使他不甚乐观！然而，眼前的情形，有如箭在弦上，有非发不可的趋势！李铁心决心与对方一拼，也就不得不把一己的安危暂时置之度外。玉龙剑翩若游龙般地抽在手中了，森森的剑气上映着李铁心的脸。

他抱剑在手，冷冷地道：“岳阳门老少五条人命，要请尊驾一一偿还，李某开罪了！”

话声方住，他长吸了一口气，陡然间，他脸上起了一片红潮，那是鲜红的一片，最先发自他宽厚的额头，遂即迅速地向着额面之下扩展开来。顿时，他整个的躯体，就像吹了气般地鼓胀起来。

这只是极短的一霎！

在众人目睹不胜惊异的一瞬，这种现象遂即消失，岳阳门的几个少年弟子，不胜骇异地彼此互看着，现场的三堂长老却是心里有数。他们都知道，掌门人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已经施展出本门最奇妙的“血罩”功夫了。

据说这种“血罩”功夫，得力于最原始的“童子功”，再辅以本身所聚练的“混元气功”，这其中除了先天的质禀与后天的勤习之外，更重要的是得自名师的慧心指点，三者缺一不可！功成有金刚不毁其躯的效能。李铁心是当时岳阳门第二代弟子中，得擅此功的唯一一人。就他记忆所及，似乎自己学成这门功力以后，从来还不曾运用过，有之，这就算是第一次了。

“血罩”功使得李铁心增强了信心，那是一种非内功达到相当程度之后不足以控制的顽强功力，无比的冲激闪烁力量，在李铁心内力压制之下，逐渐在他身体内趋以稳定，最后在他“百会”、“涌泉”两处穴道上盘踞下来。由是，他瞳子里精光四射，两道剑眉一根根挺刺直起，当真有震撼天地之感。

圈内的红衣怪人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倨傲表情，他瘦削的躯体缓缓地向正中移了一步，改侧面而站立在那乘彩轿的正前方。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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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

怪人怪行径。

那个人，重复以前的动作，像一只弯腰虾米似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下来。

天色渐晚，由于岳阳门地处荒野，倒不曾惊动什么闲人，在场众人目睹着掌门人的亲自出手，都沉寂了下来，人人心情紧张，对于眼前敌我的一番争执，实在难以预料。

李铁心正面对着轿子，在圈外站了一会儿，并不急着向圈内切入，他身子微转，绕到了另一个方向，再次站定。轿前的那个活死人也跟着这个动作，把身子转了过来，李铁心徐徐迈步，第三次换到了轿子的后侧方向。红衣人想是知道李铁心的意图，却也跟着把身子转到了后面。

就在这一刹那，李铁心已切身入圈。

他是侧着身子进来的，方一步进，已切入三尺以外，然后身躯猝转，滑到了另一个角度，再次侧身，又切入三尺，身法极为快捷，只是并不轻松，圈外的三位长老俱已看出了一些道理，发觉到掌门人这种奇妙的进身之法，是绝对有道理的，他们并且猜测出掌门人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在追循着一种旋回的气流，乘虚而入。

三位长老虽然身在圈外，却似能体会出圈内的波谲云诡，猜测到必有一种迫人气势，一种强力向外排斥着，是以掌门人才会以这种身法向内层切入，李铁心的进身方法，较丧生圈内的彭长老确实高明了许多，眼看着他转动的躯体似乎较前更急、更快，进退转侧之间翩若惊鸿！

圈子里的那个红衣人，显系因为李铁心的这种进身方法而大现紧张，只是他仍然保持着他的强者姿态，一颗头跟随着李铁心的身子不时地转动着，鹰样的目光，交织着机警和凌厉，准备随时伺机出手。

李铁心转动的身势快若流星，旋踵之间，切进了一层，现在距离着当中的那台轿子约莫只有五尺光景，而他的身子却忽然慢了下来。他显然遭到了一种压力，一种极度向外推张的无形力道。

李铁心陡地站住了身子！动如风，静如山，俨然一派大家风范！

即使不明个中玄奥的人，现在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他们依稀看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团团地围绕在小轿的四周，缓缓向外扩散着。

李铁心显然就在这团雾气笼罩之中。

霎时之间，圈子里像起了一阵风暴般的疾劲，风力的起点，赫然也正是当中的那乘小轿，圈外人虽然难以体会出风力凌厉到何等程度，但是却有一丝蛛丝马迹可供寻索，首先他们看见地上的白雪自彩轿为中心点，渐渐向外拱起，扩散着。其次他们发觉到掌门人李铁心身上的衣襟显明地向后扬起，一头长发也箭似的甩向脑后，非但如此，更似有难以想象的一种奇寒气流在圈内扩散着，这种现象只需由李铁心的发眉上即可以看得出来，只是极短的一霎，李铁心的眉、发上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渐渐地，就连他的脸、手，也都似凝冻住了！

由于李铁心本身功力的抗衡，那些甫自他颜面上凝结成的薄冰，瞬息间溶成了水珠，点点滴滴地向下淌洒着，不明究竟的人，也许会以为他是在淌汗，只是这些“汗珠”尚不及坠临地面，却已经变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冰珠，散落在地上琤琮有声！

这个时刻，李铁心必然是十分痛苦的，只需看他不止一次地战栗着的身躯即可想而知。看到这里，场外的三堂长老以及六名少年弟子内心俱不禁浮现出一种失望与悲哀！然而，“强者”的姿态正在显示出难以为大多数人所接受或是想象的现实！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2）

就在场外各人深深为之痛惜沮丧的一霎，那个看来几乎已将结冰的李铁心，突然闪电般地向轿前切入！也就在同一个时刻里，立在轿前的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以同样快捷的速度向着李铁心面前扑来。

长剑如龙，竹竿更似点缀在龙身上的万点青鳞！

在极为短暂的一霎间，只听见一连串的叮叮脆响，双方至少已接触了十招以上的快攻。

紧接着在李铁心匹练般的一汪剑气之下，红衣人身子迅速地向左面荡开来，霎时，后者脸上已失去原有的矜持与骄傲，代之而起的，却是无比的惊讶与钦佩！也许他从来也不曾想到过岳阳门里，竟然会有像李铁心这般身手的一位掌门人：无论如何，他确实已经尝到了厉害！

像是枭鸟般地发出了一声怪啸，红衣怪人身躯弓伸之间，蛇也似的再次向李铁心身边袭近，竹节杖幻成了一天碧影，幕天席地般向着李铁心全身卷来。

李铁心对于这位奇异的跟班儿，自一开始就深具戒心，现在事实证明对方比自己所想象的更要厉害得多，简直是他有生以来遭遇过的最最强硬的一个劲敌：眼前情势如此，李铁心如欲揭开轿帘，面会轿中的主人，势必先要击退对方这个极具威力的跟班儿。奴才如此，主人可想而知！李铁心已经没有思索的余地，事实上他恨恶这个红衣跟班儿更不下于轿内的主人。

这第二度的攻势，较前番更为猛烈。

青影银芒，汇集成一片猛涛骇浪！

剑光如海，浩泛的剑气，恰似拍岸的潮水，红衣人看来已被这片剑海笼罩住了，白光吞噬了绿影，绿影突击着白光！

景象至为分明！

这种情景，就像是一只抽打旋转的陀螺，白光在外，绿影在中，只有这两种鲜明的景象，其他一切都混淆不清！白雪在急剧的旋风里，纷纷由地面上卷起来，更增加了无比的朦胧意。

圈外各人，看到这里，只觉得心胸紧扣，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忽然，白圈里的绿影，异军突起，蛇跃青波似的突破而出！

红衣人狰狞的面相……狂啸着向李铁心递出了一掌，李铁心接着了这一掌，身躯却大大地摇晃了一下，他右手的玉龙剑由斜下方反卷上来，极其清楚地在红衣人右颊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伤势不重，却足以使红衣人震惊！

冷森森的剑气里，红衣人一连后退了三步，在他还来不及施出厉害的杀着之前，李铁心身躯猝转，以无比强悍的劲势已切至轿前，长剑探处，只听得“刷拉！”一声，已把深垂的轿帘挑了开来。

这一霎，无疑是站立在圈外每个人所深深期盼的，各人的眸子就在轿帘扬开的一霎，为之一亮！

想象中，这乘小轿里坐着的杀人魔王，不知该是如何丑陋恐怖的一个人物，事实上却是大谬不然！

那个人非但不丑，而且极美，美得惊人！

长发披拂，娥眉淡扫！

黑白分明的一双剪水瞳子，更是集“灵性”与“秀美”于一体，薄薄而略呈弧度的红唇，与左颊上的一颗小小朱斑，陪衬得那么富有情趣！

总之，那是人见人爱的一张脸，但不知怎么回事，在你第一眼注视之下，却给人以无比冰寒、望之生畏的感觉！

她那般安详，若无其事地坐在轿子里，鬓角上斜插一朵红梅，益增无比娇艳，一袭湖青色的长披肩轻裹着她看似亭亭的娇躯，不过二十上下的芳龄，还是个姑娘家！

圈外的人呆住了！

圈里的人也呆住了。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3）

李铁心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般凶神附体、杀人于无形之间的刽子手，竟然会是生具如此姿色的一个少女！即使是敌人，在目睹着如此旷世姿容、绝代风华的一刹那，也不由得你不怦然心动！“无双剑”李铁心怦然心惊之下，轿中女子已发出了一声清叱，翠袖轻挥，一只纤纤玉手夹附着凌人的破空之声，捷如电光火石般地劈轿而出。李铁心在目睹对方之初，万万不曾想到她会有此一手，等到那翠衣少女发出清叱声，才猝然发觉到不妙，肩头微晃，急向右闪，张皇之间、犹自不曾忘记出剑！玉龙剑一声龙吟，抖出了一点寒星，直取少女印堂。

圈外各人看到这里，都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事实上这一招，已决定了双方胜败生死的命运！

轿中女子身躯在整个动作过程里，不过仅仅微微欠起，遂即坐下，白嫩的细手上，已多了一口长剑。

李铁心的玉龙剑！

“剑”是拿在她左手上，她的另一只手，显然已完成了方才出击的动作，一出即现，其快无比！

这一掌不但震开了李铁心苦练多年的“血罩功”，也注定了此一名闻四海的掌门人必死的命运！在一个疾烈的翻仰姿态里，李铁心庞大的躯体，就像是一枚球似的被抛了出去，等到他由雪地里挺身站起，才发觉到己身已在圆圈之外。

那扇先前被他长剑挑起的轿帘，即在那绝色少女发招之后，刷拉一声，复又落下来。

李铁心只觉得身上一阵骤冷，由不住牙关“嗒嗒”颤抖不已，一张脸霎时间泛出铁青颜色！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脸他可是丢不起！

李铁心怒吼一声，虎扑而前。

说也奇怪，刚才他并不十分费力地就踏进圈里，而此刻看似用尽全力，却反倒被格于圆圈之外！一连闯了两次，都未能进入，身形一跄，遂即坐倒在地。站在一旁的三堂长老俱不禁吃一惊，慌不迭地扑过来，“香”堂堂主“混元掌”谢山探手将李铁心扶起，手触下只觉得对方躯体其寒如冰。

他打了个寒战道：“掌门人你？……”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与“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目睹及此，俱不禁怒由心起，各自怒吼一声，待向圈内攻进，却有一人身法远较他二人更快。

人影一闪，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已来到面前。

“摩云手”孔松一口剑方自撤出一半，已被红衣人手上的竹杖点在了前心部位，前者只觉得身上一麻，掌中剑“呛！”一声，已脱手落地。“醉八仙”段南溪原待扑上的身子，乍见此情景，不禁吓得怔了一下，顿时呆住！六名少年弟子耸动的身子，也都临时止住了！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冷冷地笑着，露出他白森森的一口牙齿，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下，最后定在李铁心身上。

“掌门人请了！”他冷冷地说道，“叫你的人最好不要蠢动，否则，我是不在乎多杀几个人的。”

“醉八仙”段南溪忍不住手握剑把，只是在李铁心严厉制止的目光之下，只得又松了开来。李铁心这时脸色更为难看，青中透黑，那是一种惨灰的颜色。

他努力地挺直了身子，道：“李某生平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你们主仆到底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对岳……阳门下这个毒手？”

红衣人冷冷地笑着，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齿。

“岳阳门？……”他哼了一声道，“岂止是岳阳门……只怕普天之下……哼哼……”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4）

说到这里连哼了几声，就不再说下去。

李铁心“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这么说尊驾莫非是针对……整个武林来的？”

红衣人斜着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他，“吃吃”地干笑了两声，不像是笑，倒像是往嘴里面喝风抽气，说不出的一股子冷飕飕感觉，让人打心眼儿里不自在，有些畏惧！

“虽然不是针对整个武林，倒也差不了多少！”

垂下头他“吃吃”又笑了两声，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任何一件事的发生，当然都是有原因的……”

李铁心喘息着冷笑一声，道：“什么原因？李某人自接掌岳阳门两年来，从来不曾结怨武林……”

他的话又为红衣人“吃吃”的笑声打断。

各人既惊又忿的目光，齐向红衣人脸上集中！

“掌门人，”红衣人极其冷漠地道，“你的时间观念有所偏差！”

李铁心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衣人“吃吃”笑了两声：“我们不算新账，只算老账！”

“算老……账？”

“不错！”红衣人一下子拉长了脸，“回去问问冼老头吧，告诉他说，四十年前他的老朋友，打发人来看他来了？”

“冼老头”不用说当然指的是冼冰。冼冰是岳阳门的前掌门人，如今年事已高，垂帘坐塔，已不复再问本门与武林中事！想不到四十年前的一件悠悠往事，竟然又把他卷入到旋涡之中！“宿仇”是所有仇恨中最可怕的一种，“四十年”该是何等漫长的一段岁月。如果积四十年的悠悠岁月而不能忘怀的仇恨，必将是铭心刻骨，永生也忘怀不了的深仇大怨，即所谓的“宿仇”了。

李铁心与在场各人听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一时做声不得。

良久，李铁心发出了一声叹息，苦笑道：“我明白了，这么说来人……也就是那轿中的女子，并不是这一件事的主人了？”

红衣人翻着白眼，道：“你想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儿，我顶多只能告诉你，我家姑娘姓甘，人以‘十九妹’称呼，这‘甘十九妹’四个字，也就是我们姑娘的名号，你记住就是！”

说时眸子在李铁心脸上一转，白卡卡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悲戾表情：“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回去见着冼老头，告诉他说，我家姑娘体念他是武林前辈，不欲向他亲自出手，他如有自知之明，就该自己抹脖子一死，要不然，哼哼……”

才说到这里，只听得那乘小轿里传来了一声女子娇呼：“阮行，你过来一趟。”

红衣人正自“吃吃”笑着，乍然一惊，顿时面现肃容，应了声：“是！”

瘦躯转侧之间，快若旋风般已飘向轿前。

李铁心与一干同门虽然不知他们说些什么，但是确知轿中女子对那个叫“阮行”的红衣人有所交代，只见红衣人不时躬身称是，遂探出双手，自轿帘内接出一物：一口宝剑。

李铁心方自看出那口剑像是自己的玉龙剑，红衣人阮行身躯再转，去而复还，红影略闪，已来到了近前。

只听他冷笑一声道：“我家姑娘璧还你尊驾的宝剑，请小心接着。”

言罢双手把剑托向李铁心面前，李铁心冷冷一笑，伸手接过，待到接过手中，才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口他最心爱的随身长剑，显然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由本来的灿烂银光变成了通体乌金之色！使李铁心更惊异的，乃是剑身平面上的三个清晰的指印，每一个都约有半分深浅，深深嵌入剑身。李铁心几乎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剑横眼前，仔细地再看了一眼，一点儿都没错，非但指印实在，就连指印上的指纹也纤毫毕现！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5）

这一惊，有如兜心一捶，李铁心由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顿时做声不得。

他虽然不明白这口玉龙剑为什么忽然间会变了颜色，但是剑身上的指印，分明是轿中女子以极上乘的内功留上去的。他分明记得刚才以此剑揭开轿帘的一霎间，即为轿中那绝色少女拿住了剑身。这时回想起来，那女子拿剑的手姿，正是三指在上一指在下。想到这里，他忙自将剑身翻转过来，果然不错，在剑身的另一面，清晰地留着另一枚拇指的指印。

武林中以指力称胜的名家，固然多不胜举，大不了练到穿墙洞石，已是骇人听闻，而眼前轿内这个绝色少女，竟然能在百炼精钢的剑身上留下指印，这等指力，如非李铁心亲眼目睹，简直是不可思议！他身边的三堂长老以及六名少年弟子看到这里，也都禁不住倏然变色！

红衣人阮行冷森森地道：“拿回去给冼老头看，就说我家姑娘交代，孽是他造下来的，叫他自己看着办吧！几天以后，我会来听回音的，到时候希望他不要叫我们费事。话说到这里为止，掌门人你可以回去了。”

说罢，他后退一步，把青竹竿插在雪地里，用力地拍了两下手，守在一旁的两名轿夫赶忙站起走过来。众目睽睽下，轿夫抬起了轿子，红衣人走在轿前，这乘彩轿就像来时一般，循着方才的旧路一径地去了。

目送着这乘轿影完全消失，玉龙剑脱手坠地。

“摩云手”孔松距离他身子最近，慌不迭地把他搀起来，“混元掌”谢山与“醉八仙”段南溪惊吓得偎过来，只发现李铁心的一张脸，这时越加显得发黑！

“摩云手”孔松大吃一惊道：“掌门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铁心此刻已在忍耐着一种侵体的酷寒，只见他全身抖动得那么厉害，牙关紧咬，双目怒凸，分明在忍耐着强烈的内在痛苦！他生平要强惯了，更不愿在死前，示弱于同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喃喃道：“暂时……无妨，我还忍得住！”

随在他身边的那个青衣少年，由地上拾起了那口玉龙剑还剑入鞘。不意，他手触剑身时即感觉到像是触了电般一阵发麻，等到把这口剑插入剑鞘之后，已把持不住，膝下一虚，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各人惊视之下，只见李铁心这名随身剑童，眉剔目张，一张脸已变成黝黑颜色，忽然，大吼一声，脸朝下跌倒地上，顿时七孔溢血而死！

两名青衣弟子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搀扶。

李铁心叱止道：“慢着！”

二弟子顿时止步。

李铁心那双布满血丝、凸出的眸子在每一具尸体上转视一周后，脸上现出痛苦的一丝惨笑。

“你们暂时不要动……这些尸体上，都可能染有剧毒，我们回去……再说……”

在场各人聆听之下，益加惊心不已！

李铁心缓缓道：“我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所施展的是什么样的……毒，但是……毒性剧烈，却是我生平所仅见……且容我……且容我……”

喘息一阵之后，他才继续道：“……且容……请示坐塔恩师之后……再听发落！”

说罢，他指了一下地上的那口玉龙剑。

一名弟子趋前，正要拿起，想到了毒，中途忽然住手，却回过头来看向掌门人。

李铁心苦笑道：“剑已入鞘，无妨……事了！”

那弟子仍是十分小心地轻轻托起。

各人在目睹本门如此大变故后，一个个心惊肉跳，被无比的惊惧压迫着，看上去都带着三分木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迟缓。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6）

天黑，雪飞！

每个人咀嚼着死亡的阴影，更像断了魂似的落拓……

灯下，“一鸥子”冼冰正自展视着手上的那口玉龙剑。

他左掌轻压剑鞘，右手紧握剑柄，“虎口”与剑的白铜“吞口”紧挨着，就这样缓缓地抽剑出鞘。

虽说是上了八十的人了，看上去却并不十分显老！银发被一条宽约四指的青色缎带子轻轻扎着，缎带正中嵌有一块墨绿色的玉结。老人有着遄兴豪飞的一双长眉，有着饱经世事与几许沧桑的一对深邃眸子，白面，无须，看上去是属于文静型的读书人。一袭灰衣，轻裹着他修长的躯体，细白的手上，留着长长的指甲，每一枚晶莹的指甲上，都套着一截讲究的镂花竹丝指甲帽，整个的一个人，由头至脚，看上去的确称得上“不染纤尘”！

他，十分安详地端坐在一个宽大的蒲团上，身侧左右，各立着一个古灯盏，灯芯饱润着松子油，燃放出来的光彩一片碧光。

岳阳门的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就坐在他对面，其实不应该是“坐”，应该说是“倚”，甚至于“睡”，都比较恰当一些。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加有厚厚的褥垫，李铁心就像全身没有骨头似的半倚半躺在上面。他双腿平跷在一具矮几上，两膝的一双“犊鼻”穴上，各插着一根银质的钢针，针尾上炙着艾色，袅袅的几缕轻烟向上散发着，空气是那么的沉寂！

三堂长老，六名弟子，连同老人身边的一个黄衣少年，一共是十个人，坐的坐，站的站，却是没有一个出声音的，每个人的脸，都似罩了一层霜般的寒冷。这些人聚结在一起，把老人的这间丹房挤得满满的，每个人的脸固然冰封了，心上却更似压了一块铅般的沉重！

剑光在青白的灯光下面轻轻颤抖着，老人一只左手微微抬起来，不时地向外轻轻晃着，嘴里连连吹着气。由于内心的震惊，已使得他苍白的面颊上，沁出了一片密密的汗珠。

“毒！”他喃喃地说道，“好厉害的毒气！”

接着他把剑拿远了，一双眼睛频频眨动着，用吃惊而战栗的口气道：“来人是用‘含沙射影’的惊人内功，将剧毒贯注入剑身的。”

“含沙射影？”李铁心痴痴地道，“弟子不曾听说过这门功夫。”

“一鸥子”冼冰怠滞的目光看着他，凄苦地道：“你当然没听说过……就连为师也是风闻而已……这种功力一旦练成，可以本身内力，在百步之内取人性命，伤人元气精魄于无形之间！”

在场各人，聆听至此，无不心惊胆战，做声不得！

冼冰继续打量着剑身，苦笑着道：“至于剑身指印，显示出此女更擅‘五指灯’的惊人指功！”

李铁心喃喃道：“五指……灯？”

冼冰点头道：“就我所知，当今武林，还不曾有人擅施这种指力……噢……”

他似乎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一时面色骤变！

“不会是……她……不会……”冼冰喃喃地自语着，那双眸子，猝然间失去了光彩，盯向李铁心，“那个姓阮的红衣人，是怎么关照你的？”

李铁心这一刻脸色泛红，只是那种红看上去很不自然，像是红中带黑，而且，他的喘息，像是较诸先前更厉害了。老人微微一惊，提起手，为他把扎在左膝上的一根银针拔了下来！李铁心哼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层虚汗。

冼冰关心地道：“你觉得哪里不对了？”

李铁心是在以本门“血罩”功，抵抗着攻心的毒气，那双膝银针似乎对他帮助不大，只是他仍然倔强地忍耐着。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7）

轻轻哼了一声，他咬着牙道：“还好……弟子还忍得住……那个红衣人让弟子转告你老，说他们是来向你索讨四十年前的一笔旧账来的。”

冼冰突地呆住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只是两眼发直，不说一句话，每个人的心情也就越加地感到沉重。

良久，冼冰才像是转过念头来，他点了一下头道：“这应该就不会错了……是她！‘丹凤’水红芍！”

霎时，他面色如土，舌挢不下，“丹凤”水红芍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往事如潮，他追忆四十年前的那件痛心往事时，不禁不寒而栗！

丹房里静悄悄的，在突临大敌的此刻，每一个人都不啻死了半截，在魂飘魄离的梦境中生存着，那么多双眸子，居然再也看不出昔日所含蓄着的锐气精芒，只是沉沉垂死，一番暮气！

“一鸥子”冼冰像是三魂悠悠地又回到了现实。

“谢师弟。”冼冰转向身侧的“混元掌”谢山，喃喃地说道，“你应该还记得这个人吧？‘丹凤’水红芍……”

“混元掌”谢山打了一个冷战，躬身道：“属下不敢忘怀……”

“那么你看……可是此女？”

“这个……”谢山不寒而栗地道，“属下不敢断定，经师兄这么一提，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吗？”

冼冰惨然道：“愚兄既不曾死，又何怪她尚在人间？”

另一位长老，“采”堂的“醉八仙”段南溪，聆听到此，忍不住趋前一步，插口道：“老宗师……你们说的莫非是数十年前，凤凰山遇害的那个女魔头……水红芍？”

“一鸥子”冼冰目光一转，看向他，苦笑道：“段师父……你也知道这个人吗？”

段南溪道：“属下怎能不知？……如果属下记忆实在的话，尚还记得当年老宗师你老曾偕同当年六位故友，你们七个人，不是在‘凤凰山’火焚了这个魔头，怎么又会？……”

冼冰喟然长叹一声道：“段师父你的记忆不差，这件事情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段南溪一怔道：“这么说，‘丹凤’水红芍火焚丧生这件事是真的了。”

冼冰颓然摇了一下头：“那是假的！”

能够听得懂他们之间这番对话的，也只有在座的三堂长老，而此刻，三堂长老却都怔住了！“混元掌”谢山与冼冰乃是同门一系，谊属师兄弟，故此以兄弟见称，“醉八仙”段南溪与“摩云手”孔松却是同宗不同门，故而以“宗师”见称。其实“混元掌”谢山较这位退休的前掌门师兄要小上十五岁，一身武功半成于这位师兄的调教，嘴里虽以师兄见称，事实上却敬其胜于师尊！听了冼冰的话，谢山不禁也怔住了！

“师兄……”他喃喃地道，“这话到底该怎么说？”

“一鸥子”冼冰苦笑道：“这件事莫怪你们不清楚，事实上悉知当年凤凰山实情的，仅仅只有我们七个人而已………

“武林七修？”段南溪冒了这么一句。

冼冰点点头，没精打采地道：“不错！‘武林七修’这是当年江湖上对我们七个人的称呼……”

“师父！”无双剑李铁心喘息着道，“这件事……弟子从来不曾听你老人家说过……请即赐告，以释愚昧……才好！”

冼冰“啪”一声合起了手上的玉龙剑，瘦削面颊上，带出了无比凄苦的表情！

“我会告诉你们的……”

显然是一件令他极为痛心，也是极难启齿的一件往事，只是被眼前情势所迫，他不得不吐出实情。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8）

冼冰又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才喃喃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师也不例外！这件事是为师生平所干最大的一件错事……就是现在追忆起来，仍然使我后悔沉痛不已……也可能是我的一念之仁，才会留下了今日的后患，我固咎由自取，却害了你们……”

说到这里，由不住语气哽咽，竟自落下泪来！

“无双剑”李铁心痛心地道：“你老人家何必这么说，这件事只怪弟子无能……不足维护本门，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弟子对不起你老托付之恩，更对不起我岳阳门历代宗师……”

说者伤心，听者动容。想到了临身的大祸，每个人更不禁由衷地兴起了悲哀，一时垂首落泪，伤心不已。丹房里，传出了一阵呜咽之声，宛若楚囚对泣，哪里看得出半点生气！悲惨的气氛继续蔓延着，每个人都陷于恐惧的沉思里，空气阴沉得可怕。一种大难临头的不佳之兆笼罩着，想到切身处，人人都木讷三分。

“老宗师。”说话的是侍立冼冰身边的一个黄衣少年，他并且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咳嗽。

这声咳嗽，不啻黄钟大吕般地震撼着每个人的耳鼓，所有的目光，几乎在同一个时候，齐向着这个黄衣少年集中。说来奇怪，居然有一半以上的人，对这个少年感到生疏，甚至于连他的名字也叫不上来。也难怪，说起来他只是派来服侍冼冰起居静坐的本门中的一个末代弟子而已！

尹剑平！

他来本门似乎为时不长，不足三月。掌门人李铁心第一眼看上了他的文静，他虽然不是本门嫡系，但却是来自第一高门“双鹤堂”的门下。双鹤堂堂主修书推荐，李铁心也就破格把他留下来，要他在“白塔”先敬师八月，再观后用。

尹剑平在众人目光逼视下，并不拘谨，他向着当前的冼冰深深一揖，道：“老宗师，你老人家还没有说出当年肇事之因……弟子愚昧，以为眼前时间宝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共图良策的好！”

真是一针见血的金玉良言。

话是再简单不过，道理更是人人懂得，谁都会说，只是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可就大不简单！

“一鸥子”冼冰枯涩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频频点头道：“剑平，难得你这个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尚能临危不乱。你说得不错，老夫却是眼前方寸已乱，那是因为老夫是此一事件的亲历者，深深体会出此一劫难的不能幸免与可怕！”

他顿了一下，接下去道：“四十年前，武林中曾经出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人物，这个人，就是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个女人‘丹凤’水红芍！”

冷笑了一声，他娓娓道来：“这个水红芍的出身来历，江湖上传说不一，有人说她是来自青海‘达里木’，有人说她是来自西昆仑，总之，这些都无关宏旨，令人不解的是她的武功怪异惊人，大大有别于各门派，尤其惊人的是此女独擅一种怪异的毒功！”

“七步断肠红！”说话的是“采”堂堂主段南溪。

“一鸥子”冼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七步断肠红，这不是一种毒酒，而是一种骇人的毒功，这种毒功如果混合我先前所说的那种‘含沙射影’的内功共同施展，其效力则更为显著，能使人身中此毒后，七步之内七孔流血而亡，故名‘七步断肠红’。直到如今，武林中甚至于还不曾有人考究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毒？更遑论防止之法了。”

“无双剑”李铁心听到这里，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嗟叹，在场各人，凡是目睹着方才门外那一场怪异之战的人，无不心内雪然。至此，那轿内神秘少女，与冼冰口中所说的这个“丹凤”水红芍，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甚为明显，那置人于死地的玄奥功力，已是昭然若揭。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9）

“七步断肠红”！每个人心里，都不禁重复地念了一遍，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种阴森的恐怖！

“一鸥子”冼冰在一度惊惶失措之后，现在又复变得惯常的冷静！

他冷冷地接下去道：“但是，你们绝不会想到，这个水红芍她最厉害的地方，并不在她奇异的武功和无人可以化解的‘七步断肠红’，而是……”

冼冰不胜叹息地摇着头。

掌门人以次，每个人都凝神倾听，无疑的，那个叫“丹凤”水红芍的女人，已紧紧扣压住了他们的呼吸。

冼冰脸上现出了一些不自在，他喃喃地道：“……那是她的美色！”

女人的美，在任何场合里提出来，都应该是属于轻松一面的，然而此刻，由于心情的迥异，大家聆听起来，居然没有一点点轻松的感觉，心情反倒更为沉重！

“一鸥子”冼冰看了各人一眼，轻叹一声道：“……那是一种出奇的美，美到使任何男人在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

下面的话，他却是碍于出口，顿了一下，才喃喃地接道：“……因此，江湖武林中，许多人都沉迷于她的美色，陷泥足而不可自拔，毁家毁身，而甘心充作她为害江湖的奴隶……此女貌美如仙，但心如毒蝎，一旦达到目的，即翻脸无情，对其面首任情杀戮，形成当时最恐怖的粉红色陷阱，这才有后来的武林七修挺身而出，为江湖主持公道。”

掌门人和三堂长老都知道这位前掌门人早年义结江湖，风度翩翩，美如子都，正是“武林七修”之一。听到了这里，似乎才有些眉目。

“一鸥子”冼冰表情至为沉痛，苦笑了一下，脸上现出至为尴尬的神态，顿了一下，才接道：“那时我年事尚轻，阅历不深……竟然……为她所乘，如非事后觉悟得早，险些做了岳阳门的罪人！”

话说得很含蓄，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数。很明显的，这位前掌门人当时也着了那个女魔头的道儿，为她的美色所乘，本门中人都知道这位前掌门人是本门振衰起疲、建功至伟的一个人，本门之所以有后来的声望，也多得力于他的坚定和威望。如果不是他亲口说出来，任何人也难以相信他的早年，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不足为外人道及的一段隐秘。

故事的发展，显然已迫在眉睫。

冼冰冷冷地接道：“……我当时确是鬼迷了心窍……主要也是由于水红芍对我情有独钟，我当时总以为她并非一个如外界所传说的那般行径的女人，因此迟迟不肯对她下手，这件事颇不为其他六位兄弟所谅解，闹到后来几至于起了内讧！”

他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颇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感伤，银色的双眉频频颤动着，细长的一双眸子，蕴含着无比的沉痛，似乎到现在，他还弄不清昔年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那段情爱的真伪。

“直到有一天，我们兄弟里的二人先后遇害，验尸证明是丧生在水红芍的‘七步断肠红’下，才使我醍醐灌顶，决心为二位已死的拜兄报仇雪恨！因为只有我与她最接近，当时就决定由我出面，设计约她中伏。”冼冰缓缓地接道，“那一天在凤凰山，我们五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在迂回曲折的地道里布满了引火之物，地道一端的出口，也都先行设法严密封锁，遂由我出面诱她入洞。”

说到这里，冼冰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道：“……水红芍活该有此一难，她平日为人最称精细，想不到这一次竟是大大的失察，而着了我们五人的道儿，直到发觉不妙时，已是进退维谷，大拜兄石子奇一声令下，各人皆将事先藏置的火种引燃地道里的干柴，大火顷刻而起，火龙似的蔓延开来。”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0）

冰呆住了，不再出声。

“香”堂堂主“混元掌”谢山忍不住道：“师兄……这么一来，那个水红芍焉能有活命之机？”

冼冰苦笑了一下，冷冷地道，“你说得不错，她原是不应该再活着出来的……如果不是我在她临危之际，打开了地道的出口，她必然是死定了！”

“师兄……是你？”谢山瞠目结舌，百思不解地道，“你老……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一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冼冰缓缓垂下头来，他轻抬袍袖，在眼角上揩了一下，各人才忽然警觉到这位前掌门人，被誉为本门“宗师”的老人，竟然不胜伤情地淌出了眼泪！

微微摇着头，冼冰惨笑着道：“大火引燃时，我清楚听见她痛苦的呼叫声，并且不时地呼唤着我的名字，诉说对我的真情……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才为她打开了地道的出口……可怜她虽然逃得了活命，一张闭月羞花的脸，却被烧得惨不忍睹，一头秀发也付之一炬而化为飞灰，就那样，她像鬼也似的厉叫着冲门而出，一去不返……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她的踪影了。”

空气短时间呈现出一片静寂，各人这才明白此一段事件的始末。

冼冰苦笑道：“我知道她恨我……虽然事隔四十年，只是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时，内心总会兴起无限的内疚，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奔出地道时的狼狈凄惨情景，忘不了当时她注视我的眼神，虽只是匆忙中的一瞥，也令我永世不能忘怀。这些年来，我也常为这事责怪我自己，直到如今，我还不知我是否错了！”

“无双剑”李铁心喘息着道：“这是她为害人间的下场，师父已对她网开一面，她焉能……责怪您老的不当？……更没有理由，在事隔漫长的四十年之后，兀自上门复仇……太不应该了……”

各人都抱持与掌门人同样的看法，纷纷随声附和。冼冰却独持异议地摇着头，他是这一事件的当事人，自有排斥众议的理由。

“不！是我错了！”冼冰沉痛地道，“你们不能怪她向我复仇，只能怪我当时狠不下心来，如果我对她的哀求呼唤不予理睬的话，或是与四位拜兄一样，引火之后即行离去，根本就听不见她的呼叫也好，偏偏只怪我对她难忘故情……

“你们都不是女人！”他继续道，“所以你们不会了解女人，尤其不会了解一个美丽女人的内心思维。事实上，一个很美的女人，她所爱惜美丽的程度，可能有甚于生命，所以，我在水红芍遭受毁容之后才救她出困，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错误，还有……”

冼冰苦笑了一下，接着道：“如果当时水红芍在地道被焚烧时，所说的都是实情的话，我的这种作为，在她看来，便是忘情薄义！一个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是男人的欺骗无情！我何不幸，却把这两种女人视为十恶不赦的大罪，都集于一身。所以，水红芍苟活人世一日，她必然不会放过我的，不幸的却是连带地害了你们，害了我岳阳门数百年来相承不断的千秋大业！”

说到这里，语音哽咽，不觉老泪纵横，婆娑滴下。

李铁心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咳声，他这时看上去很不好，一张脸想必是因为过久闭穴的结果，已经变成了猪肝颜色！只见他上胸剧烈地起伏着。

“师父！”他频频喘息着道，“本门三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毁了……你老人家务必要想一个法子拯救本门这步劫难……弟子……弟子……只怕……”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1）

冼冰只顾追叙着那段痛心往事，倒不曾注意到眼前李铁心的情形，这时乍然惊觉，不禁猝然一惊！

他身躯前探，一把抓住了李铁心手上脉门，惊惶地道：“不要开口出声！”

五指触处，只觉得对方脉象宏大，跳动剧烈，身上奇寒似冰，分明已现危急，情急之下，正思以本身内力贯入，以补充他亏损的元气，但其势已是不及，只见李铁心嘴张处，一口鲜血箭也似的喷了出来，身躯一歪，全身顿时萎缩下来！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大吃一惊，纷纷趋前，“一鸥子”冼冰惊呼一声，左掌探处，已按在了李铁心顶门之上。在他真力灌注之下，李铁心全身起了一阵疾烈的颤抖，霍地睁开了双目，像是忽然振奋了一下！无奈伤毒过重，已是回天乏术。

紧接着，数股紫黑的血液分别由他七孔内淌了出来，眼看着他怒凸的一双眸子，几乎是要夺眶而出，一滴滴紫黑色的血液，却是由瞳子里向外滴出！看到这里，即使是最能自持的人，也不禁为之毛发悚然，打心眼儿里滋生出一片寒意！

“一鸥子”冼冰悲惨地叫着：“徒……儿……你死不得……是为师害了你……”

他原想以本身真力补足李铁心元气所耗，却不曾料到反而加速了对方死亡！目睹着自己最心爱的衣钵传人，本门中最具前途的一位掌门人，在死亡瞬息间的痛苦挣扎，冼冰整个的心都碎了。

“徒儿……”他嘶哑地叫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死”字刚出口，“无双剑”李铁心忽然大吼一声，足蹬处，一具香炉“哗啦啦”倒翻在地，他魁梧的躯体一下子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纷纷围拢上去。李铁心眉剔目瞪，面如墨金，已是一命呜呼了！

值此同时，只听见“一鸥子”冼冰发出了悲怆的一声呼叫，整个身躯立时向后倒仰了下去。侍立他左右的那个黄衣少年尹剑平，慌忙纵身扑前，大惊道：“不好！老宗师昏过去了！”

面临着此刻惊地动天的大变，岳阳门老少两代弟子，都吓傻了！黄衣少年尹剑平，不顾一切地抱起了冼冰的身子，平放在丹室内的石案上，谢山，段南溪，孔松，七名弟子，全都拥了过来。

谢山老泪婆娑地重重顿足道：“这可怎么好，怎么好？”

段南溪力透双掌，倏地向着老人两肋气海俞穴上一挤，后者就像猝然为雷电击中了般地一阵子急颤，倏地睁开了一双眸子，紧接着，他大咳了一声，呛出了一口浊痰，瘦削的面颊上，起了一阵红潮。

“混元掌”谢山忍不住痛声哭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一鸥子”冼冰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汩汩淌下来。

“摩云手”孔松悲切地道：“老宗师请以本门为重……千万珍重！”

年轻的一代弟子，在目睹本门连番大变之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惊魂甫定，悲从中来，都不禁悲泣起来！在一片哭声里，冼冰缓缓睁开了眼睛。想是内心过于悲痛，以至于引起了急发的症状，他那张脸看上去似乎变得扭曲了，自眼角以下，半边脸斜斜地向下用力拉着。

他语无伦次地断续道：“岳……阳门完了……我不行了。”

各人头上就像是响了一声焦雷。顿时做声不得，倒是那个黄衣弟子尹剑平，尚还能勉强自持住，他上前一步，力扣着“一鸥子”冼冰的脉门，后者在内力灌输之下，似乎精神微微一振！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2）

尹剑平涕泪交流着，道，“老宗师，请你告诉我们，岳阳门今后将何以自处？”

冼冰扭曲的脸上，带出了无比的凄惨，微微摇了一下头，他缓缓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岳阳门完了，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混元掌”谢山热泪迸落着道：“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跟他们拼了！”

“那是没有用的。”冼冰惨笑着道，“来人如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个水……水红芍的弟子，那就不得了，只怕今后整个武林都将要遭劫受害……”

黄衣弟子尹剑平仔细地聆听着，他虽伤心，但表面上却不十分显著，他也震惊，但不失理智！

“老宗师！”尹剑平沉声说道，“照你所说，这个世界上莫非再也找不到一个人来对付那个水红芍了？”

“难……”冼冰有气无力地摇着头，“太难了……我不敢说没有……但就我所知……还不曾有一个人……孩子……你死了这条心……你们……”

他的眼睛转向三堂长老以及七名弟子，扭曲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死灰色！

“听我的话……忘了这件事，”他喃喃地道，“逃……命去吧，晚了怕来不及了……”

各人脸上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一片阴影！

“一鸥子”冼冰喘息着，做出一个想要欠身坐起的姿态，尹剑平忙把他身子扶起来，用自己半边身子抵住他的背，只觉得宗师整个身上，都为汗水湿透，分明真气已散。对一个终身练武的人来说，“真气涣散”就是命丧黄泉的前奏，换句话说，这位老宗师眼前已注定了必死的命运！对尹剑平来说，这一发现，真使他大吃一惊，内心尽管惊恐万状，外表却越加的沉着，他想到冼冰的忽然坐起，必然有重要的话要关照，此刻如把冼冰伤情道出，必然徒增混乱，却是于事无补！说不定更加速了冼冰的死亡，是以尹剑平不曾道出。

“一鸥子”冼冰一双眸子，先注视着三堂长老，遂即又移向七名弟子。他喘息着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逗留了一刻，仿佛急欲要观察出一些什么似的，看着，看着，他不禁又淌出了眼泪！

“混元掌”谢山似乎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不妙，他惊异地道：“师兄，你有什么话要嘱咐吗？”

“一鸥子”冼冰颤声说道：“不……不……是我的眼花了……我的眼花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的事……”

各人俱吃了一惊，感觉到一派阴森！

谢山毛骨悚然地道：“师兄，你看见什么了？”

冼冰全身颤抖着，那双迷离的眸子不停地在每个人脸上观察着，形态越加的惊吓，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见了鬼！

“不……不……我看错了……”他不停他说道，“是我的眼花了，我的眼睛花了……”

忽然，他眼睛接触到了身后的尹剑平。

这个人，居然使他紧张的神态忽然定了下来：

“噢！”他长长地吁了一口长气，说道，“剑平，你过……过来……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尹剑平顿了一下，心知冼冰这么做必有原因，当下应了一声，把身子转向老人正面。两张脸至为接近，冼冰的那双眸子，在一阵震惊之后，忽然展示出无比的喜悦！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欣慰，和先前的那种惊恐截然不同。面前的这个少年尹剑平，有着沉毅的一张脸，发黑而浓，目深而邃，在举座皆惊的现场，只有他还能够保持着原有的一份镇定。然而这些似乎并不是冼冰所要观察的，他流离的目光，只是注视着他饱满挺出的印堂，继而观看他遄飞的双眉……看到这里，冼冰脸上的喜悦，益加显著地表露出来，他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扳在了这个他一向并不十分重视的弟子肩上，这时他喘得更厉害了。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

尹剑平道：“老宗师，你有什么话，要嘱咐弟子吗？”

“一鸥子”冼冰悲极欲泣地点头道：“有……的……”

尹剑平道：“老宗师请说，弟子等洗耳恭听！”

冼冰目光迟滞着扫向室内各人，却是期期难以出口。

尹剑平顿时心内雪然，只是他虽然窥知了冼冰的内心含义，却因秉性忠厚，一时也难以代为出口。当然，明白冼冰这番内心含义的并不止尹剑平一人，“混元掌”谢山顿时有所领悟。他立刻道：“师兄，你老可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关照尹剑平弟子？”

冼冰凄惨地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各人顿时明白了这位老宗师何以迟迟不曾出口的原因，彼此不禁对看了一眼。

“混元掌”谢山后退一步，深深一礼道：“既然这样，我等先行退出，容师兄交代完毕之后，再行参见，可好？”

冼冰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双目微合，两行眼泪，汩汩淌出！这番举止，使得在场各人心中都暗吃一惊，只是老宗师既有命令，不敢不遵，相继行了一礼，纷纷向大厅鱼贯步出。

丹房外，有短短的一条廊道通向大厅。

各人都默默无言地退守在大厅之内。

冼冰容各人俱已退出之后，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睛只瞟了一下，尹剑平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先把冼冰身子抱向靠椅，才走过去把两扇空花格门关好，然后再走到了他面前站定。

“一鸥子”冼冰轻叹一声道：“你可知道我真力涣散，五气尽虚……即将撒手西归了吗？”

尹剑平点了一下头，神色黯然！

冼冰道：“你……你刚才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尹剑平又点了一下头，忍不住热泪滂沱坠下！

冼冰苦笑道：“难得你……识大体……到这时，才将内心悲伤……发泄出来……诚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昔日只看出你根骨不凡……生性忠厚……倒还不知你竟是忍辱负重之人……更没有看出你还是一个身怀绝学的少年奇人……孩子，是吗？”

尹剑平微微一惊，屈膝跪倒。

冼冰惨笑道：“起来吧！我没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你对本门的忠心不二，在你入门之始，我已观察得很透彻……这一点掌门人也看得很清楚，否则，万万不会把你派在我身边来当差的。”

“老宗师圣明！”尹剑平叩首道，“弟子的确带艺投身，但绝不如老宗师所赞如此之高，弟子并无意隐瞒掌门人与老宗师，只是时机未到，故而未曾禀告自白，尚请老宗师开恩不罪！”

“一鸥子”冼冰轻叹一声，道：“若非你刚才以自身‘小天星’真力灌输我身体之内，我此刻早已气绝身亡，你年岁不大，竟然得擅‘六合门”内功精髓，诚是不易，你既然身负如此绝学，却甘心屈就做我身旁一名杂役弟子……这又是为……什么？”

尹剑平沉声道：“老宗师有所不知……弟子乃是遵奉先父临终旨意，要吃尽人间至苦，学尽人间至功！”

“吃尽人间至……苦……学尽人间至……功。”冼冰惊讶地打量着他，道，“你可曾这……么做了？”

尹剑平点头道：“弟子确实这么做了，先父在弟子九岁时故世，自此而后，弟子即漂泊四方，先从钟先生练童子功，习经书三年，后入‘行易门’即现在的‘双鹤堂’，用三年时间学会了‘金刚铁腕’之功。”

“啊！”冼冰岔口道，“那金刚铁腕功乃是行易门不传之秘，焉能会传授你一个外人？再说短短三年的时间，你竟能习会？”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2）

尹剑平道：“万功不离其宗，天下武学虽然分歧众广，其实根本之学，却是不变的，虽然各有门户，也只是手法的不同，弟子以至诚打动行易门的坎离上人，在弟子入门两年又七个月之后，才以“金刚铁腕’秘诀相授，弟子不曾让他老人家失望……”

冼冰听得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你是说……你只有五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金刚铁腕’……之功？”

“正是！”尹剑平道，“五个月已经太多了……”

冼冰眨了一下眼睛，期期道：“说……说下去。”

尹剑平道：“受人点水之恩，当报以涌泉，弟子蒙受行易门如此大恩，便在三年之内，为行易门缮写门史经卷以及七十二功谱，共七百三十六部，这些经史原是紊乱元章，经弟子整理缮写以后，足可一袭相承，保留千秋万世了！弟子又做了三年的教习，为行易门甄选了三十名弟子，亲自调教其中十二人，乃为现在的双鹤堂垫实了基础。”

冼冰点头道，“善哉……值过了。足足值过了！”

尹剑平膝行一步，打量着这位老宗师道：“老宗师！你屏退门下……莫非只为一听弟子这些过去的琐碎历史吗？”

冼冰摇头道：“当……然不是……不过，我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听下去……剑平，你说下去！”

尹剑平答应了一声，遂道：“弟子离开行易门时，那坎离上人米如烟焚香相送，他老人家知弟子志愿以后，自动修书一封。推荐弟子到了南普陀山的‘冷琴阁’……”

“啊！”冼冰睁大了眼道：“冷……琴……阁……你是说你又改投到了‘冷琴居士’门……下？”

尹剑平道：“正……是……”

冼冰喘息着，但极振奋，道：“说……下去！”

尹剑平道：“那‘冷琴居士’对本门功力自惜更甚，他探知了弟子心意之后，于是存心与弟子刁难，意在使弟子知难而退，他留给了弟子一个难题……”

“说……说下去……说下去！”

“是！”尹剑平道，“‘冷琴居士’要弟子效古人之愚公移山，指明要想习他‘春秋正气’，先要把南普陀山后角移向内海，何日功就，何日才得传我‘春秋正气’之功。”

冼冰喘息着道：“让我打一句岔……‘春秋正气’……这个名字我听过……只是却始终不明它是一种什么样的功夫……？”

尹剑平微一点头，道：“老宗师，那只是一种深奥的智域功力，却不是行动上的传流武功……”

冼冰轻轻“哦”了一声，即不多说。

尹剑平道：“弟子拜受‘冷琴居士’指示之后，以一年六个月时间，独力在普陀山后角，开出了一条横通的岔道。”

说到这里，他发出了一声叹息道：“那是一段极为艰苦的岁月，昼夜勤劳，一日夜常常只得一二个时辰睡眠，幸亏弟子自幼已习全‘入日’功力，倒也能支持得住。”

冼冰喃喃道：“居士……要你开山填海，你何以只开了一条横通的岔道？”

“老宗师有所不知，”尹剑平道，“普陀山四面环海，尤其后角地方，海涛汹涌澎湃，水势急回，弟子查明了水势之后，才想出这个取巧的办法！”

“什么……取巧的办……法？”

“弟子开了那一条岔道，事实上已将该开除的普陀后角部分隔开。”

冼冰睁大了眼，似乎还不明白。

尹剑平道：“岔道一开，整个普陀后角，全在水势澎湃的急急旋涡之中，后山地质全系泥质，是以不出三月，已自动为急流骇浪所吞噬，夷为平地，弟子也就完成了这件看似不能的大功了！”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3）

“一鸥子”冼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他流露在目光外的那种神色，已说明了他内心的激赏与赞佩。

尹剑平轻叹一声道：“就这样，弟子学到了冷琴前辈的‘春秋正气’功力。这门功力对弟子日后成就真有极大的帮助，真是终生受用不尽。”

“一鸥子”冼冰咳了几声，他原已濒临死境，却想不到意外地得了振奋之力，憧憬着一种祈求，一种希望！靠这种力量支持着苟活到现在。然而毕竟他是要死的人了，灰白的脸上忽然升起了一片红潮，那是“回光返照”。

“原来如此！”冼冰点头道，“这也罢了……随后，你就来到了我岳……阳门？”

尹剑平道：“正是！岳阳门的‘血罩’功，弟子向往已久，只是……”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面现恨痛地道：“……弟子岂敢上来就有奢求？原思薄尽微功，再向老宗师进言，却不曾料到竟然会发生了这件事……诚然始料非及，真是太令人痛心了……所谓一日为师，终生敬事，弟子此身既是岳阳门中人，现当与本门人共存亡，老宗师如有差遣，弟子万死不辞！”

“一鸥子”冼冰感伤复激动地道：“你说的可是……真话？却不可欺……骗我。”

尹剑平道：“句句实言，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冼冰那双流离欲出的瞳子，深深注视着他，甚久之后，他才叹息道：“我相信你说得是真的……如此，剑平，本门也太亏负你了，其实以你今日成就，原不必再多学我门中‘血罩’一功……只是，你如不受我这门功力……老夫又何敢将重任托付于你……”

尹剑平惊惶道：“弟子只求能为本门略尽所能，却不敢在此时此刻，要求老宗师赏赐什么，区区此心，天地共鉴，老宗师如有交代，即请明言，弟子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冼冰喘息得那么厉害！

“我知道。”他说，“但是，我要求的也许太过分一点儿了……你虽然历事多师，但是却算不上是其中任何一门派的弟子，可是老夫我……却要你在我面前，亲口答应我，你是我岳阳门忠心不二的弟子……可以吗？”

这个要求的确是太过分了。

岳阳门可以说已是完了，掌门人以及老宗师先后死亡之后，这个门派不啻已是瓦解，尹剑平如果口允为岳阳门下的弟子，自不得不为今后之复门工作而努力，成败之命运，关系着岳阳门千秋大业，这该是何等艰巨的一种任务？一项承诺？尹剑平目注向垂死的冼冰，后者面颊上所荡漾出的那种渴望已几乎近于祈求……

“死不瞑目”无疑是众多死亡之中最痛苦的一种，也是最悲哀的一种结局。

面对着这个垂死的老人，忽然尹剑平心中涌现出无限的同情．其实他到目前为止，整个的少年时光，无不是在艰难困苦之中搏斗着，他的血液里无时无刻不在湍流着那种与生命抗衡的急流！

人，总是免不了战斗和敌对的。纵然没有敌人，又何能逃避自己？尹剑平早已想通了这层道理。他毅然地点了点头道：“弟子答应。老宗师，你若有什么话，快嘱咐吧！”

冼冰脸上交织着的那种感慨，又岂止兴奋而已？

他频频点着头，眼角上拉开了深深的两条笑纹，汩汩眼泪就循着那两道纹路淌下来……

“这样我虽身死，也就无憾了！”冼冰的声音，几乎已经沙哑。他喃喃地道，“剑平，你可知我单独要你留下来的道理吗？”

“弟子愚昧！”尹剑平道，“老宗师必然有要事嘱咐弟子。”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4）

冼冰说道：“我当然有……事要嘱咐你……最主要的是因为……你是本门中唯一能够活着的人……”

尹剑平顿时大吃一惊，惶恐地道：“老宗师……这句话请恕弟子听不明白。”

冼冰涕泪交流，沙哑着声音，说道：“那是因为……外堂的三堂长老以及七名弟子……他们都恐怕难以在眼前的劫难里逃……得活命……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却是逢凶化吉……”

尹剑平呆了一下，内心的沉痛，猝然升起，只是直直地看向冼冰，一时却无以置答。

冼冰微弱而又沙哑地道：“那是方才……我由你们面相上复以先天易数推算出来的……我生平阅人多矣……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差错……所以……孩子……”

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紧紧地抓住了尹剑平。

“你的存在……对本门该是何等的重要……”冼冰沙哑着道，“我欣见你已具备生存的能力……只要逃过了眼前之难，才能再得徐图匡复大计！”

尹剑平至为痛心，一想到本门中各人俱将丧命，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悲愤、沉痛！

“老宗师！”他伤心地道，“难道眼前这步劫难，就不能化解了？”

冼冰缓缓地摇着头，声嘶力竭地道：“记住我的话……目前再也没有一件事，比活着更有价值……须知敌人武功高深不测……你必须要设法深入了解敌人，知彼知己……才是战胜对方唯一的途……径！”

尹剑平道：“弟子记住了。”

冼冰挣扎了一下，吃力地道：“除掉水红芍这个……女人，才能造福武林……剑平，你过来。”

尹剑平应了一声，趋前站定。

冼冰静静地看着他道：“解开我的……上衣……在内衣荷包里，有一件东西你……拿出来。”

尹剑平应了声：“是。”

他略为迟疑一下，遂即动手把冼冰上衣解开，在黄绸的小褂荷包里，他摸到了硬硬冰冰的一块东西。拿出来一看，却是一块雕磨得碧光闪烁的翠玦！那块翠牌正中，嵌有一颗约有小指般大小的银色珍珠，衬以翠玦上那精雅的雕工，显然是一块十分名贵的饰物！

“这是一块能辟百毒的翠玦……乃是当年水红芍亲手送给我的……”冼冰喃喃道，“佩戴在身，能收辟毒之效。至毒如‘七步断肠红’者，只要对方不施展‘含沙射影’的功力推送，亦可无害，你留在身上，也许有用。”

尹剑平恭应了一声，也不再客套，遂即收好。

冼冰喃喃说道：“当年的武林七修，如今只剩下三人……除我以外，一个是如今的……双鹤堂主……米如烟！”

尹剑平陡然一惊，作色道：“……什么……米恩师原来也是七修之一？”

冼冰颔首道：“不错……他行七……我行六……还有一个是目前隐居淮上的……樊钟秀……樊三哥……他是七修之中，武功最高的一人，一向洁身自好，自凤凰山火焚水红芍之后……他就不再复出武林……风闻他隐居在淮上清风岭下……我们已多年没有来往……”

他喘息得那么厉害，像是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

尹剑平关怀他说道：“老宗师，您老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快地去通知这两位老人家……叫他们早做准备的。”

冼冰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张开嘴，只发现他嘴里的舌头似乎已变得僵硬了。尹剑平知道这位老人家已将大行，一阵伤心热泪泉涌，他立刻转过身来，走出丹房，来到了大厅。大厅里，三堂长老以及七名弟子，皆默默无言地坐候着，尹剑平的猝然来到，每个人都吃了一惊，相继站起。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5）

“混元掌”谢山趋前一步，道：“老宗师怎么样了？”

尹剑平抱拳道：“情形不好，前辈等请速速入内一见吧！”

谢山愣了一下，重重叹息一声，各人皆随同他身后，直向冼冰下榻之丹房走去。冼冰诚然是行将撒手人寰，只是他仍然圆睁双眼，强自挣扎着不肯就去。每个人目睹及此，都忍不住，凄然流下泪来。

“混元掌”谢山低声位道：“老宗师……你安心去吧，还有什么最后的交代没有？”

冼冰吃力地道：“有……”

他的眼睛转向职掌“采”堂的“醉八仙”段南溪，说道：“把你奉令密封保管的……保管的……”

“醉八仙”段南溪明白他的意思，忙道：“老宗师指的是‘铁匣秘笈’？”

冼冰点了一下头，眼睛向尹剑平注视过去。

段南溪微微一惊道：“老宗师的意思，莫非要属下将……本门‘铁匣秘笈’交给尹……”

显然，他连“尹剑平”三字还弄不清楚。

“铁匣秘笈”是锁封在铁匣内本门最主要的十六种秘功的秘本，包括“血罩”功在内，这些秘本无疑都记载着本门最主要的传统武功，如无掌门人命令，即令负责保管的堂主，也不得擅自开看。是以，这位负责保管的“采”堂长老，乍闻要将“铁匣秘笈”交付与一个入门才不过三个月的少年弟子，自是大吃一惊，岂止是段长老一人惊愕，所有在场各人，俱惊异得面色大变，彼此对看一眼，怀疑地向着垂死弥留的冼冰望去，他们绝不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答案是肯定的。

冼冰吃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唯恐这个答复还不够明显，遂即追加一句道：“是……交给尹……剑平……你们不……能……抗命……这是命……命令！”

“令”字出口，他全身起了一阵极为剧烈的颤抖，忽然牙关紧咬，双目翻白，遂撒手西归。目睹者无不心惊胆战。每个人都似乎兜心着了一拳，半天做声不得。

“混元掌”谢山伏身探了一下他的腕脉，颓然地点头道：“老宗师死了！”

年轻的弟子行里，传出来一阵饮泣声，他们的悲哀在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弃世的时候已达到了顶点，这时再加上这位前掌门人老宗师的猝逝，在这双重力量摧击之下，再也忍受不住了。

顷刻之间，丹房里充斥着一片哭声！

悲哀的气氛延续了很久很久，才渐渐静止下来。

老少两代掌门人的尸体并排陈列在一起，“混元掌”谢山暂行权令，立刻吩咐为本门各死者办理后事。

大敌当前，一切从速，一切从简。

尽管这样，也是忙了两昼夜，在悲切、惊惧双重压力之下，岳阳门老少两代弟子，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般的憔悴！似乎没有人想到，第三天已悄悄地降临了。

在极度伤心创击之下，人常常会变得麻木不仁，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然而这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在这一段极致的痛苦感觉消失后，很多的现实问题就会不期然地纷至沓来，这个时候人人才会顾及到自己所谓切身的问题。

岳阳门在三位长老堂主的主持之下，临时召开了一项特别紧急的会议。与会者除了三堂长老之外，也只包括尹剑平在内的八位弟子！显然这几个人，也就是目前岳阳门的所有人了。

在供有岳阳门历代宗师金漆塑像的大厅里，三老八少十一个人围坐一团。

人的面相虽然各异，但是透过五官所表现出来的表情却是一样的，大难临头之下，很少能有人处之泰然！尹剑平侥天之幸，总算还能够保持着一份既有的镇定。然而他的身份显然已经由于掌门人李铁心以及前掌门人冼老宗师先后丧生而大为降低，低到原有的身份，一名记名弟子而已！所谓记名弟子也就是暂时记名，身份还待决定的意思，当然很低，低得连一名本门第二代弟子还不如。在这种情形之下，他的处境当然至为尴尬，甚至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6）

三位长老甚至于七位同门，都未曾十分的去注意他。他也就显得格外冷落。然而他心里却远较任何一个同门都要来得热。他不敢相信老宗师个别交代他的那番话，起码是不敢十分的相信，尤其是关于老宗师对三老七少十个同门生命所下的断语。一想到这里，尹剑平就有一种置身于寒冰的感觉，下意识里也就格外地对面临的敌人感到警惕与恐惧，对十个同门的未来，更是充满了无比的关怀！

“采”堂堂主段南溪并没有遵从冼老宗师的话把本门的“铁匣秘笈”交给尹剑平，这件事尹剑平却保持着冷静，静观发展。

“铁匣秘笈”顾名思义可知是装置在铁匣内的秘笈书册，那是一个仅仅只有一尺见方的黑铁匣子，却在四角骑缝处，配有四个暗锁。现在，这个匣子已被取出来，背在段南溪背后，而包括段南溪在内的三堂长老，看上去行色匆匆，每人都备有一份简单的行囊，像是有急欲离开之意。

“混元掌”谢山一身劲装，外罩紫色狐裘大氅，他面色铁青，内心充满了悲愤与痛恨！

“各位！”他哑着嗓音道，“本门一日之内连遭大敌，敌人的可惧，我想大家都弄得很清楚，用不着我再多说，现在对方所给我们的三日期限，已经到了，至于下一步，敌人到底要施展什么手段还不知道，不过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微微一顿，他又冷笑道：“……关于这一点，本座以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斗图生，所以……”

他的眼睛在每一个弟子脸上扫过去：“本座已与谢、孔两位堂主商量妥，决定将现有的人数，分成三路，在入夜之前分批撤退。”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接下去道：“本门的基业虽在洞庭，但是‘双鹤堂’与本门渊源深厚，米堂主更与老宗师有结拜之义，所以我们暂时可以投靠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活着，今后就不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这番话立刻取得各弟子的同意，彼此相对，发出一片欣慰附和之声。

“混元掌”谢山道：“过去的两天，我们忙着为两位掌门人与已故的各同门料理后事，谁也不曾注意到敌人的动态，他们是不是来了，或者根本就没来，我们也不知道。”

话声一顿，他目光投向末座上的尹剑平道：“剑平，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尹剑平站起来，道：“启禀堂主，以弟子拙见，敌人显然已经来了。”

“啊？”谢山面色一寒道，“此话怎讲？”

各人在聆听尹剑平话语之后，俱不禁大吃一惊！一时间相顾失色！

尹剑平道：“事实上，敌人根本就没有离开！”

谢山道：“你怎么知道？”

尹剑平表情凝重地道：“老宗主驾归之日，弟子曾暗中观察，发现四门之外异常宁静，非但没有行人，甚至连平素的樵子猎夫，也不曾看见一人。”

谢山冷冷笑道：“就因为这样，你就可以断定敌人不曾离开？”

尹剑平道：“弟子不敢如此武断。”

谢山道：“那你怎么说敌人没有走？”

尹剑平道：“弟子当时出门，行过数百步，发现在通过驿道必经的林前，茅亭内有两个白衣人在对弈，当时不敢惊动，速速退回。”

三老微微一愕！

一向甚少发话的“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点头道：“雪天对弈，确实有异常情，但是也不能就因为这样，就断定是敌人派出的探子。”

尹剑平抱拳道：“启禀堂主，弟子还有下文。”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7）

孔松点头道：“你说下去！”

尹剑平道：“当时弟子唯恐打草惊蛇，不曾现出一丝痕迹，遂即退回，直到昨天，弟子再探，又见那两个白衣人，仍在原处下棋，弟子乃匆匆退回，改向洞庭湖边观察，发觉到湖中‘扁山’的旁边，泊有一艘平顶画舫，那画舫形样，亦与平常出没洞庭之各种舟船，大不相同，最奇的是，舟上亦有两个白衣人在盘足对弈！”

“混元掌”谢山眉头一皱，冷冷地道：“这么说，水旱两道都被他们监视住了？”

尹剑平道：“弟子以为确是如此。”

谢山沉沉地叹息一声，颇是气馁地道：“怎么办？”

刹那间，每人的脸上都罩起了一片阴影！

“摩云手”孔松行事较为稳健，当下轻叹一声道：“既然这样，我们的行动就该好好重新安排一下了。”

“混元掌”谢山道：“没有什么好安排的，时限已到，莫非你还要等着敌人杀上门来不成？”

尹剑平正要说话，谢山摆了一下手道：“你不要再说了，现在明摆着，反正就只有这两条路，一条是坐以待毙，一条是自谋生路，我以为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各弟子血气方刚，俱不禁同声附和！显然只有尹剑平不曾吭声，并非他不以为然，事实是他想两条路都是一样，比较起来，他反倒以为“一动不如一静”的好！目前他是人微言轻，所以话到唇边，又复吞进肚子里。

谢山看着孔松道：“孔师兄以为如何？”

“摩云手”孔松一声长叹道：“师弟你所说不无道理，看来也只有如此了，只是愚兄以为……此举过于冒险……再说我等人数众多，如果同时出去，未免太过于显眼……我看还是分批的好！”

“混元掌”谢山点头道：“我原是这个意思。”

他又转向“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道：“段师兄以为怎么样？”

段南溪点头道：“我以为先派出三个人，试探一下，以测对方虚实，在半盏茶之内，第一拨人如果没有消息，第二拨和第三拨再继续出动。”

“混元掌”谢山点头连连赞好，遂道：“我就算第一拨吧！”

他目注弟子行中道：“你们来两个人。”

为首二弟子立刻站起走过来，二人一个姓方名刚，一个叫刘咏，在少年弟子中，素称健者。

谢山道：“你二人速速乔装一下，各担柴薪一担，内藏兵刃，随我外出。”

方、刘二弟子答应一声，领命退下。

谢山向各人道：“事成之后，大家在双鹤堂见面，万一事败，我当以本门‘连枝箭’射向四门，你们如发现有我暗器，就该另做打算了。”

言罢站起来转身退出。

不久，三人相继步出，一老二少，已打扮成一副庄稼汉子模样，芒鞋，蓑衣，俨然山居樵子。谢山肋下还加挟着一把伞，他的一对兵刃“文昌笔”就藏在伞内，二弟子方刚、刘咏，各背柴薪一担，柴中亦藏有兵刃。三人来到前院中，互道珍重，遂作别上道！

出得门来，但见天色昏暗，雪虽不大，却是簌簌落个不停，展目四望，一片银色世界！谢山比手势，令二人先行止步，遂即运功调息，长吸一口气，施展“踏雪无痕”轻功，向外步出十丈以外向四下打量了一下，遂即退回。

一来一往，雪地上只留下浅浅足印，如非注意观看，根本看不出，再等些时候，很快就会被落雪覆盖而不现任何痕迹。

岳阳门坐落地势，一面背山，一面临湖，两侧乃是荒芜的田地。左面有一排衍生的修竹，导引着一条曲径小道。这条小道顶尖，通向一条衙道，南来北往的客商，莫不以这条纵贯官道为进出主要干线。四通八达的无数小路，做放射状，俱从这条主要干道分散开来。换句话说，只要能够上了这条官道，也就算性命保住了一半。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8）

岳阳门是这附近唯一的一所大建筑物，东南西北四门，各有一条道路，附近虽有几户住家，但距离都不算近，值此雪天，更是罕见人迹！

“混元掌”谢山，是选择左面门出来的，他打量过附近情形之后，关照方、刘二弟子说：“我们三人以父子相称，若有人盘问，只说山居以柴猎为生，这一次入市，采购些东西，以柴易米罢了。”二弟子随口答应。

谢山又道：“万一有变故，你二人亦切记不可忙于出手，须听我指示行事，必要时赶紧退回。”

言罢，挥手令进。三人前行数丈，遂即改变方向，循着面前的那列修竹直行下去。

雪虽不大，但风势却是十分凌厉，飕飕的风，贴着左面辽阔的洞庭湖方向刮过来，经过一片雪野，迎面扑向这丛茂竹，于是发出呼呼竹响声，透过竹隙穿出的风，更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刺得人遍体生疼，摇下的散雪，更像是万点银星！

谢山在前，方、刘二弟子在后，彼此不发一言地向前面大步迈进。前行了约有数十丈，即见到耸立在竹丛之间的那个茅草小亭，果如尹剑平所说，亭子里有两个宽袍大袖的白衣人正在对弈，两个白衣人衣着宽松，一色的雪白，却在领袖大襟边沿之处，滚有一圈黄色的边，看上去甚是特别。

亭桌之上，除了设有棋枰以外，另外还竖有一个小小的银质鹤形香炉。

看上去，两个人的年岁都不算大，大概都在三十左右，最奇怪的是，两个人的下巴上都留有一绺黑黑的胡子。

方、刘二弟子乍然看见亭内二人，都不禁怔了一下，顿时止步。

谢山低哼一声，说道：“不要张望，继续走路。”

二弟子从命，忙自收回惊惶形态，仍是由谢山在前，二人殿后，三个人远远走来。彼此相距约在五六丈左右，白衣人之一，忽然停住，站起来长长地伸着懒腰。“混元掌”谢山装着未曾看见，继续前行，二弟子更是心内忐忑，越加警惕着，不敢用眼睛向亭内观看。

站起的白衣人忽然笑道，“难得，难得，老丁，你我在这里坐了半天，竟不曾看见一个行人，这倒是头一回，真是新鲜。”

说着举手向着谢山招呼道：“来来来！老头儿，你们三个人过来，有话要问问你。”

谢山先是一愕，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然后左右看望一眼，才操着湘省土音道：“先生是招呼我们吗？”

白衣人眯着眼睛笑道：“当然是叫你们，来来来！”

谢山呵呵一笑，嘴皮不动，却以传音知会二弟子道：“不要妄动，听我命令行事！”

说时三人已走向茅亭。

就在这时那坐着的另一个白衣人，却取出打火器，“啪”的一声，打着了火。他打火的目的并不是抽烟，却是点着了那具置在石桌上的鹤形香炉，显然那具香炉尾端伸出的部分可供燃烧，一经点燃，立刻由鹤嘴冒出一股袅袅的白烟！

坐着的白衣人由身上取出一个扁扁的盒子，打开盒子，由里面取出了一件什么物件放入嘴里，同时也递与站着的那人一粒。

“混元掌”谢山带着刘、方二弟子已走近茅亭，见状机警地忙自站住。无奈已似慢了一步，他鼻子里忽然嗅到一股异香，方欲出声向二弟子示警，二弟子中的方刚已发出了一声惨叫，足下踉跄着向外跌出，谢山到底见多识广，在对方火点香炉的一刹那，已体会到不妙，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鹤嘴香炉内的毒气扩散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9）

乍见此情，已顾不得再行掩饰，急吼一声：“退。”

双方距离约在两丈左右，这一声“退”字方自叱出，谢山错步出掌，一掌击向方刚后背，说是“击”不如改为“推”来得妥当！

方刚原已即将跌倒，被谢山这一掌足足飞出丈许以外，向来处跌出，“砰”的一声坐倒雪地！在同一个时间里，另一弟子刘咏亦觉出不妙。他显然也已吸进了一些飘送过来的毒气，只是为数极少，尽管这样，对他来说也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不等到谢山出声招呼，先已向侧面纵出。

“混元掌”谢山到底功力深湛，一觉出不妙遂即运功自行闭住了呼吸，于掌推方刚的同时，点足向右方纵出。

三人分成三方面退出，快同电光石火！只是，他们仍然并不能够脱离眼前这步厄运！

刘咏的身子方自纵出，还不曾着地的当儿，亭子里的白衣人已发出一声急叱：“打！”

大袖挥处，两点寒星已随手掷出。

刘咏在岳阳门虽是弟子的身份，一身武功却是了得，这时他身子虽不曾落下，耳中却已听见了暗器破空之声，霍地向后一个倒翻，他仓促撤退，一担干柴抛弃在地，却仍有一根扁担，随着他转身的身子平挥而出，只听见“吧”的一声，迎着了当面直飞而来的那枚暗器，却不曾把那枚暗器磕飞，反而深深嵌入扁担之内，原来是一粒白色的棋子。同时，第二枚棋子，已经洞穿了他身上的蓑衣，深深陷入他腹腔之内。可怜刘咏几乎连什么人对他下的手，都不曾看清，遂即丧生在这粒围棋子之下。

在同一个时间里，“混元掌”谢山已落身在地，随着他一个疾快的回身式子，左掌已用力地向外劈出。这一掌是迎向正面的一粒棋子劈出去的，虽不曾把这枚奔向面门的棋子劈飞了，疾劲的掌力却逼使它改了方向，“嗖！”一股尖风，滑腮而过。

面前人影一闪，先前发话的那个白衣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老儿！”白衣人冷森森地笑道，“你是找死！”

一只瘦削如同鸟爪般的怪手，已向谢山脸上抓来。

“混元掌”谢山心中惊惧可想而知，他小心上道，想不到甫自出门，即着了敌人道儿，悲愤之下，怒吼一声，迎着白衣人的手势一掌击出。

两个人的身子乍一交接，即如同燕子般地忽然分开来。

双方掌力力较之下，谢山已试出了来人功力深湛，不在自己之下，更不敢少缓须臾，右足屈处，旋风般地已滚出了丈许以外。白衣人似乎有震于谢山的掌力，微微一惊，遂即长笑了一声。值此同时，亭子里的另一白衣人，已如同白鹤般地腾身而起！两个白衣人，像是事先早已商量好了似的，在一个奇快的夹击式子里，双双袭向谢山。

谢山在岳阳门中，论功力不过只次于掌门人，却与另二堂堂主相伯仲，所练“混元掌”力，更是远在段、孔二堂主之上，只可惜刚一无所防备，吸入了少许毒香，以至于现在后继乏力！

两个白衣人无论身材衣饰，看上去都极为相似，只是一个较胖，一个较瘦，一个是浓眉圆脸，另一个却生有一双兔子耳朵，只是就身手论，却是一流的高手，在这种突然的夹击式子里，更是快若电光石火，两口牛耳尖刀，几乎在同一个式子里由袖中抖出，一前一后直向着谢山前心后背上猛扎过来。

“混元掌”谢山毕竟身手不弱。

像是一只猝然展翅的鸿鸟，两支判官笔同时递出！

笔锋迎着了刀尖，“叮”的一声脆响，两个白衣人一触之下，有如脱兔般地向两下里分开。“混元掌”谢山身躯晃了一下，单膝跪地，他圆瞪双眼，双笔分别指向二人。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0）

白衣人第二次的攻势更是猛厉，却是一高一矮，瘦的那个自空中来，胖的那个却是来自下盘，两团白影，挟持着凌人的疾风，在同一个式子里猝然攻来。

“混元掌”谢山显然知道对方这一手的厉害，随着他快速旋转的身子，右足尖勾扫之下，扬起了大片的白雪，万点雪珠，分向二人全身罩来。紧接着他左足力点之下，整个身子怒鹰似的扑了出去。身躯一经扑出，绝不稍缓须臾，一路兔起鹘落，直向来处折回。谢山身手不凡，有心脱逃，更是施出全身之力，倏起倏落，直似星丸跳掷，眼看着又遁出百十丈外，蓦地面前红影一闪，一条人影，拔身自翠竹婆娑间，起身，落地，出手，三个不同的顺序，却揉合成为一个式子，快到目不暇给！“混元掌”谢山惊慌中，方自认出来人正是那日轿前的那个跟班儿阮行，第二个念头还不及兴起，已被后者手中的那根青竹杖刺中胸膛。

快，快到目不及视！

狠，狠到无还手之机！

一招得手，红衣人阮行，绝不逗留，竹节杖一出即收，一收即离，拔杖，腾身，看来又是浑然一式！来如电，去似风！

随着一阵衣袂荡风声，来人阮行在一个高起高落的式子里，已落身在覆满白雪的竹梢之尖。雪花簌簌里，他落身在竹梢的身子，就像是粘在了上面一般的牢靠，一任竹梢摆动得那么厉害，他身躯却是稳如泰山。

雪地里的谢山，就像是突然中风般地一阵颤抖，他手捂前胸，步履蹒跚着荡出了六七步，“扑通”坐倒，鲜红的血，箭矢也似的由他的指缝里穿出来。翻了个身儿，他又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认着遥远的家门，发出了一支暗器“连枝箭”，却因为劲道不足，中途跌下，坠落在雪地里。

谢山再次跌倒。这一次他却是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红衣人自行消失。

白衣人又回到亭子里对弈。

现场的狼藉，不久即为雪花所掩饰。

一切是那么的宁静，就好像这地方从来也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除了横倒在雪地里的那三具尸体。其实，再过不久，尸体也会同样地为白雪所吞噬。

岳阳门沉陷于一片死寂之中！“求生”的意念，在每个人内心里燃烧着，然而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人人噤若寒蝉！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来回走了一转，停下脚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弟子应道：“巳时将尽，午时未到。”

孔松手捋着下巴上的那一绺山羊胡子，微微点头道：“谢堂主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如果走的是陆路，应该已出了岳阳。如系水路，也应过了洞庭，唉！好不为他们担心！”

“采”堂堂主段南溪站起道：“我看他们八成儿是没事了，这么吧，我走第二拨，走水道。”

孔松摆手道：“不行，段师兄，你身护本门‘铁匣秘笈’，万一有所闪失，那还了得？千万草率不得！”

段南溪怔了一下，道：“那么……又将如何？”

孔松说道：“还是我走第二拨，如果侥幸过湖，在彼岸能够联络上谢堂主，再图对你接应。”

段南溪道：“要是有了意外……呢？”

孔松冷森森地笑了一下，说道：“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全靠各人的命了！”

段南溪喟然一叹，低头不语。各弟子面色黯然，如丧考妣！

孔松忽然一笑道：“我们也不要先往坏处想，说不定谢堂主已脱了险境，四门之上，不见暗器示凶是好兆头，只是……”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1）

眉头一皱，他喃喃接道：“……怕的是他中伏之后，不及转回。”

每个人心头一震，相顾失色。

孔松见状毅然道：“就这么着吧，第二拨由我带路，马上出发，段师兄你这第三拨，须等到夜里再走，那时候我们苟得不死，必然暗中接应。”

段南溪点头道：“但愿如此，孔师弟，你去吧！”

孔松乃转向包括尹剑平在内的六名弟子行列中，道：“你们来两个人。”

各弟子木讷地对看了一眼，最前面的二人不容商量转身步出。他二人是“青萍剑”汪人杰，“大力神”赵天保。汪人杰颀长英挺，赵天保矮壮有力，前者是剑中高手，后者用的是一对“金瓜锤”。除了尹剑平以外，在场各弟子俱是本门十年以上的资深弟子，论武技功力，各以所长而得个别深造，多年苦研，成就不低！

“摩云手”孔松看着二人，心里不禁兴起了一种悲哀！只是，眼前却不便现在表面。

他点头道：“你二人可精水功？”

汪人杰大声应道：“岳阳弟子，岂有不精水功的道理？堂主不必担心，弟子与赵师弟水陆都能应付！”

此时此刻，尚能保持这番豪气，诚是不易！

“摩云手”孔松被这位弟子一提醒，才想到岳阳门武功教习中，原有水功一课，各弟子俱有从师十年以上的经历，焉得不识水功？反倒是自己多此一问了，虽是小小一点儿矛盾，亦足见各人平素的养性功力。自忖度人，孔松反倒不如对方一个少年弟子来得镇定，心中好不惭愧！

孔松苦笑了一下，含着赞许的目光看了那弟子汪人杰一眼，道：“很好，你能这么自信，足见平素勤于练功，现在正是你等以武功报效师门的时候，你二人随我去吧！”

二弟子各自抱拳应了一声，遂即上前叩别段南溪，同门彼此握别。虽是短暂的一刻，却洋溢着动人的亲泽情义。冷眼旁观的尹剑平看到这里，不忍卒视地垂下了头！他虽然不以孔松此举为然，但是却也实在想不出另一条更好的办法，眼看着老少各同门一一赴死，内心真如刀割一般的痛苦！

“摩云手”孔松遂即与段南溪话别，彼此又嘱咐了一番，匆匆上道。

这一次三个人乔装为打鱼的渔夫。孔松执着钓竿，二弟子各携渔网，渔篓，披蓑戴笠，由右侧门步出，先转向左侧竹林！就在这时，“青萍剑”汪人杰忽然有了惊人的发现，随着他骇异的目光，孔松与赵天保也相继一怔！

他们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凸出于地面白雪外的脚，这双脚由于跷起略高，是以在全身各处皆为雪花所掩埋之后，仅仅只现出了这一双脚。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除了白色以外任何别的颜色看上去都极为显眼，这双人脚当然也不例外！

有脚就有人。

凭着三个人的常识判断，马上就得到了一个结论：死人！不可置疑的，那里横着一具人的尸体！

这一个惊人的发现，使得三个人猝然一惊，情不自禁地施展身法，向着停尸处扑过去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5）

那青瓷毒瓶放置得甚是巧妙，那抹淡淡的毒烟，由于风吹之故，只是向门外微微传送着，却不曾波及室内各处。当然即使散播全室，对于甘十九妹，甚至于她的那个红衣跟班阮行来说，也绝不会构成伤害，因为他们身上早已有了免疫于此种剧毒的抗力！即使其他手下各人，也可借药物排除毒害。

尹剑平见此，暗自庆幸不已，心中正自盘算着，如何向对方出手。

却听得床上甘十九妹微微叹息道：“你虽然放轻了脚步，我还是听见了。”

尹剑平大吃一惊，一时木然！

甘十九妹微微嗔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事不要来吵我，你怎么又来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我的药，抓来了吗？”

她敢情是把他当成了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了。

在她第二次说话的时候，尹剑平已听出了她的错觉。当时更不丝毫迟疑，气提丹田，轻飘飘地已来到了床前，手起刀落。

这一刀按理说，该是何等的快绝利落！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然而，情形偏偏不是如此。

就在这口短刀将下未下之际，一个念头，电也似的从他的脑中闪过！

大丈夫做事，理当光明磊落，何得背后出刀？

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兴起！

她此刻负伤在床，我岂能乘人之危？

不！这么做太卑鄙了！

虽说是两个念头先后兴起，然而在时间上却如电光火石，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举起刀，无力地垂了下来。

然而……另一个念头再次兴起：莫非就这般算了不成？我又岂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后一个念头，不禁又使得他杀机猝起！

想到了加集在他身上的弥天大恨，想到了那些数不清的血债……断断不能就此罢休。

“甘明珠！”他忍不住出声招呼道，“我找你纳命来了！”

窈窕的倩影，在甫一听到招呼自己的名字时，显然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转过头来。就在这一霎，尹剑平浦胸笆滓训缟了频南蛩蓖仿湎吕础?/p>

绝难想象出，床上佳人甘十九妹的手法竟是如此之快！快到出乎常情，快到难以想象！

就在那口刀的刀尖，几乎已经刺中她面颊的一刹那，姑娘那只白皙的纤纤玉手，已经及时翻起来。尹剑平只觉得刀身一震！一股奇大的劲力，借由刀身，迅速地传了过来，几乎使尹剑平这口刀一时把持不住，用力一挣，“当”的一声脆响！

一口精钢打铸的匕首，从中一折为二。

力道的余劲，使得尹剑平足下踉跄着向后退出了两步，甘十九妹却已岸然立身站起。

她的惊异可以由那双失神的瞳子里表露无遗。

“你？你是谁？”

尹剑平只觉得那只握刀的手，齐着腕脉酸痛不已，刀是断了，却也不能就此罢手。打量着甘十九妹那张清艳姣好的面颊，尹剑平忽然生出了一片气馁。天晓得，他绝非生性好色之人，然而不可否认的，这个女孩子……这张清艳绝俗的面颊，却是他生平所见最美丽的一张脸了。

举手去杀一个美丽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尹剑平总算还不曾忘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使命：复仇！

任何情况下，这个使命都不容许他有所变更！宁可让自己失去理智，宁可让自己感情麻木，这个仇却不容他不报。怒啸一声，他欺身而进，右手猝然向上提起，施出了一招“按脐力”，吐气开声，直向着甘十九妹当胸推出。

他的功力毕竟不可轻视！

掌力一吐，整个的房舍都为之震动起来，窗棂子咯咯一阵子乱响，这一掌真有雷霆万钧之势！甘十九妹苍白的脸上微现惊异！然而像她这般出身造就，身负不世奇技的女子，似乎对于任何突如其来的事故，都能从容应付。面迎着尹剑平双掌推击过来的轩然力道，甘十九妹右腕霍地向外一扬，那只肥大的衣袖发出了“扑噜”的一声。两股力道，显然一触之下，彼此对消化解于无形之间，然而在当事者二人来说，却是绝不轻松。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6）

尹剑平身子向左面，甘十九妹向右面。显然，两个人都已经事先防止到了一旦功力对消之后的反弹余波。果然，就在他们双方身子方自闪开的一霎，一股尖锐劲厉的力道，有如劈风直下的刀锋，飕飕响着从双方身边擦过去。

尹剑平惊幸于自己的及时脱身，甘十九妹也不免大为惊心。她倒不是惊于那股比刀更疾劲的回旋风力，而是有感于对方这个陌生蒙面人的见解与武功。不可否认，这个人的功力，远远超出她此行出道江湖所遇见的每一个敌人，足可与晏春雷相伯仲。

这一个突然的感触，忽然使她想到了来人可能的身份。

“你就是岳阳门漏网的那个弟子，依剑平吧？”

尹剑平呆了一呆，有点儿奇怪对方何以会把“尹”念作“依”，当然他并不知道这项错误的形成是由于“坎离上人”米如烟的口齿不清所致。

“姓依的！”甘十九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身上转着，“我猜得对不对？”

尹剑平所以蒙面，正是不愿意让对方看清了自己面貌，所以不出声，是不愿意让对方听清了自己的声音。在他没有杀死甘十九妹之前，他要完全保持着足以制胜对方的机会。是以，任何一点点细小的疏忽，都可能为他日后的复仇带来阻碍与不幸！

甘十九妹顿了一下，冷笑道：“你怎么不说话？”

尹剑平仍然是一声不响。

他身子向左面斜出了两步。甘十九妹立刻就窥出了他的用心，莲步轻移，把身子半横了过来。

尹剑平顿时被格于形势之外。

高手对招，常常不需要真刀真枪。“大风起于苹末”，每每可以洞悉于先，对方如是剔透之人，摆上一个姿态，也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甘十九妹注视着他道，“你所以蒙面是怕我认出了你的脸。”

她冷笑了一下，接道：“所以不说话，是怕我听出了你的声音！对不对？”

尹剑平惊出了一身冷汗，仍是闭嘴不吐只字。

“其实这都是多余的，”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因为自从你的脚步一踏进了这间屋子，就已经注定了你必死的命运！”

她虽是在病弱之中，但傲气丝毫不减！

嘴角轻轻地拉动着，现出了编贝似的一排玉齿，脸上的表情，说明了她有制胜对方的绝对把握。

“不信，你就试试看！”她自信他说道，“我可以断定，你在我手里，逃不过五招！”

话声方落，尹剑平已点足而前。

甘十九妹顿时体会出对方身上所加附的强劲力道，忽然她感觉到自己受骗了，因为对方自一开始，分明掩饰了他的武功门路，那一手“按脐力”纯系“气血之功”！这样很自然地使甘十九妹相信他走的是气血门这一类武功门路，这门功力和“以柔制刚”或极具弹性的内家功力，是截然不同的，是大异其趣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甘十九妹忽然发觉到对方的突如其来，不免吃了一惊！

其实，她原有极深湛的护身游潜，只需上来调息丹田，即可以阻止住对方猛厉的攻势，然而此刻，即使她猝然应敌，也嫌得慢了一步。

慢一步，总比全然没有准备的好。

就在她强劲的护身潜力还不及瞬息密防的当儿，尹剑平在护体罡锋猛力冲刺之下，已接近到对方身前。他侥幸进身自不会轻易放弃出手良机，右掌霍然向下一沉，凌波跃空般地已向甘十九妹咽喉间戳了过去。

甘十九妹再也不敢轻视来人，在动手过招上，她极少失算，忽然发觉上了对方的当，心里既惊又愤，但眼前已是短兵相接，不容再施花样。她恨透了这个人，决心要给他一个厉害，是以就在对方手掌方一递到的当儿，遂即施展掌盘功向外封出。她虽是功力极高，可不能不说是失了先机，尹剑平攻势又是这等之猛！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7）

一股疾劲风力挺刺直进，迫使得甘十九妹身躯大大地摇动了一下，尤其是咽喉部位，更像是着了一把钢叉般的酸痛，由不住发出了一声骤咳。

如果尹剑平这一式杀手能够提前一霎进攻，或是他的身形再强向前欺近半寸，那么所得到的结果，甘十九妹是否将因此而丧生，可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现在，他仅仅只能给甘十九妹从容还手良机。而就功力方面来说，甘十九妹却是远远在他之上的。

两只手掌“啪”的一声迎在了一块。

十只手指上聚结的力道，紧紧地扭拧在一块，发出了紧密的一阵骨结响声。

尹剑平原有十分的信心，在他想象中认为，只要容许自己攻进到她身边，猝然施展杀手，必可将对方一举歼灭！

他所以如此自信，当然是因为甘十九妹目下身体负有内伤，功力自然较前大见逊色。然而，在他一招失手，与对方手掌相接触之下，才忽然发觉到自己的估计错了。他发觉甘十九妹即使在有内伤的情况之下，功力兀自大得惊人！

一念之间，使得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甘十九妹以非常之技出入江湖，一出道旗开得胜，连战皆捷，各方武林人物，无不相互传告，望风披靡，因此养成了她极为自负的性情。加以她自负丽姿，在动手过招上来说，绝不容许敌人近身，常常在寻丈之内，即可使敌人溅血剑掌之下，像现在这般与敌人手掌贴握的情况，更是前此绝未有之，莫怪乎她一时面现娇愤，引为大羞了！

两个人像麻花卷儿般的，一连扭了七八个转儿。

尹剑平终于感觉出内在的功力不足与对方抗衡，就在他意图翻身挣扎开的当儿，突然被甘十九妹反手扣住了胳膊。这一手招式，甘十九妹施展得极为利落，在她反手扣压尹剑平于掌下时，更发挥了她高妙的技能，熔功力与技巧于一炉，使得尹剑平不得不束手就擒。

尹剑平固然是功力未曾丧失，然而除非他甘心雌服，否则一经力挣，这只胳膊可就休想保存。强劲的内力互搏，使得他频频喘息，脸上也现出了汗珠。反之，甘十九妹却还比他镇定多了。只是她的情形，也并非很轻松，老实说能赢下这一仗，对她绝不轻松！

“姓依的，你可服输了？”

尹剑平一面喘息着，心里却疾电般地转着念头！

他怎能就此服输？

怎能服输？

服输不仅代表“耻辱”，更代表了“死亡”，他还不想死，更不能死。

“你还不说话？”

尹剑平脑子里飞转着如何脱困的念头，故意地挣了一下，当然对于他来说，这种动作的结果，只有自讨苦吃。果然甘十九妹手上着力，把他不甘雌伏的身子按了下去。然而，她虽是极为精细缜密之人，亦不免又再度地上了尹剑平一次当。

天下哪里有自讨苦吃的道理。尹剑平所以自讨苦吃，是有用意的，因为他已经由痛苦中，体验出对方功力的着重之点，也体会到自己那只胳膊主要受压的部位。根据以上的结论，他遂即作了一番新的打算，以备必要时脱困。

甘十九妹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打量着他，冷冷地道：“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略似费解地又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误当你是我手下的那个跟班儿阮行，你已经接近到我身后，那时候你明明可以出刀杀我，以你功力来说，那是极其简单轻而易举之事，但是你却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顿了一下，她冷冷地又道，“是你不愿意背后出刀？抑或是有别的原因？”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8）

尹剑平在谛听对方一番独白之后，越加地体会出对方的谨慎机智，更不敢擅自启齿，以防露出了破绽，予对方可趁之机。

甘十九妹经过一番激动之后，此刻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本来像她这等心胸器量、武功造诣之人，是绝少盛气凌人的。现在，尹剑平这个人，已提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她反倒不甘心立即把他处死了。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算完事了，”她冷笑道，“我偏要你不能称心如愿！”

手指微移，改向尹剑平腕上脉门。一阵酸麻感觉，起自尹剑平足心，使得他顿时打了一个冷战，全身遂即大大地动荡起来，刻骨般的焚心痛楚，一霎间传遍全身。铁打的英雄，也是难以忍受！尹剑平虽是紧咬牙关，强自忍受着，奈何那加在周身的痛苦，有如万千条附骨的蛆蚁在啃噬着，极短的一霎之间，已使得他通体为汗水所湿透，他万难承受，遂即发出了呻吟之声！

甘十九妹冷笑一声，道：“你到底出了声音了！”

尹剑平仍然紧咬着牙，只是情非得已地由鼻子里发出呻吟之声。

甘十九妹道：“我有几个问题，你如果据实回答我，情况将会好得多，否则你的罪就受大了。”

尹剑平在万蚁附骨的痛楚里，只是提吸着丹田里的真力，唯恐涣散，那才是真正悲哀的命运！

甘十九妹说出了她心里的疑惑，道：“你怎能无惧于我‘丹凤轩’的剧毒‘七步断肠红’？说。”

尹剑平以一声呻吟，取代了回答。

甘十九妹心念微动，遂即将扣在对方腕脉上的手指，轻轻移开了一些。她以为这么做，可以减少对方痛苦，便于彼此对答。同时她也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揭动遮在对方脸上的那袭丝巾，倒要看看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哪里想到就在举手移动之间，对方却把握着此一刻异动。尹剑平猛然向左面一闪！这种动作，在甘十九妹看来是极其不智的，因为有拼着折断右手的危险，事实上那只右手尚在对方的倒拧把持之下。

尹剑平当然不可真的自断右手。

他拼受一时之痛，却在身躯侧闪之中，已把左手翻了起来。只一下，已经搭在了甘十九妹右腕上。这一次他为了争取逃命之机，不得不施展最厉害的手法——“金刚铁腕”之功。

甘十九妹虽说是功力精湛，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对方在这般情况下，居然还能施展出救命绝招。她尤其没有想到，对方所施展的竟是极具功力的“金刚铁腕”之功。

一阵刻骨铭心的奇痛，霎时加在她那只右腕之上，以眼前情形而论，一任她施展如何快速的应付手法，即或是提聚真力以图对抗都太晚了！毋庸置疑，如果自己再不松开擒着对方的那只手，那么对方那只胳膊固然是完了，而自己的这只手腕又何能幸免！

只有傻子才甘心与对方玉石俱焚！

事情的发生再快不过，简直不容你思虑，如果不想“断手”，只有“放手”。甘十九妹极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松掌退身。

尹剑平目的既已达到，哪里还敢再在这里多耽搁？他已经尝到了对方的厉害，并确信对方在对付自己的过程里，根本未尽全力，一旦惹怒了她，即使在她不利的情况下，要想杀害自己这样一个人，也绝非是什么难事。

是以一招得手，再也没有第二个念头。充斥在他脑子里的，却只有一个“逃”字！就在甘十九妹松掌退身的一霎，尹剑平已施展“铁手穿墙”，奋身而起，直向正面紧闭的窗扇扑去。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9）

事情的发展未尽于此！

就在尹剑平身子将起未出之际，蓦地门外人影一闪，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却在这时扑进来。目睹房内这般情形，他不禁大吃了一惊，怪叫一声，右手倏起，打出了他们“丹凤轩”的绝门暗器“丹凤签”。

“哧！”一股尖风，似有红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窗扇子“哗啦”一声碎响，尹剑平全身已飞跃着破窗而出。

别说是一扇窗，就是一扇门，一堵墙，在尹剑平这般功力之下，也必将破碎无疑。阮行怪啸一声，追向窗前，心里却又记挂着甘十九妹，不知她是否受伤了！只是那么略一迟疑，再扑向窗前，已失去了对方的踪影。阮行怒叫着，正要翻窗掠出。

甘十九妹轻叹一声，唤住他道：“算了，让他去吧，来不及了。”

阮行打量着她，惊吓地道：“姑娘，你可好？”

“没什么，”甘十九妹缓缓坐下来道，“姓依的！哼……他一定就是那个依剑平。”

阮行道：“依剑平？”

“不错，就是岳阳门内，杀死盛氏兄弟的那个人。”

她冷冷地接着道：“他像是一只隐在暗处的狐狸，随时乘虚而入，将会想尽办法与我们做对。”

阮行先是一愣，遂即冷冷地道：“姑娘大可放心，这一次他无论如何是活不成了。”

甘十九妹道：“你是说……”

阮行肯定地道：“他已中了我的丹凤毒签，只怕性命不保！”

甘十九妹道：“你确定打中了？”

“确定！”阮行道，“伤在他的后胯，万万不会看错。”

甘十九妹聆听之下，脸上现出了一种淡漠的表情，并不曾有丝毫喜悦的神采。

“这么说，他性命休矣！”

她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遂即发出了一声叹息。

阮行一怔：“姑娘，莫非你不打算要他即刻就死？”

甘十九妹眼睛迟滞地移向阮行，黯然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姑娘！”阮行显然大惑不解。

甘十九妹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是……唉！我只觉得心里很乱！”

说到这里，她显得很气躁地站起来，走到了茶几旁，端起了一只杯子。但是她并非是口渴想喝茶，遂即把拿在手里的杯子又放下来。

阮行惊讶地一直在打量她。

甘十九妹脸上忽然飞起了一片红潮，含着“责怪”意思的眼光，狠狠地盯回过来，阮行吓得忙把眼睛移向别处，可是他仍然解不开心里这个疑团，过不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甘十九妹。

现在甘十九妹已似乎能控制心里激动的情绪了！

“阮行！”她略似责怪地道，“我不是再三关照过你吗，这种丹凤签，要尽量少用，不可轻易出手吗？”

阮行怔了一下，道：“可是……卑职并没有轻易出手，那个姓依的不是几乎还伤了姑娘你吗？”

甘十九妹脸上又微微红了一下。

她为什么脸红，阮行固然不知道，只是他却知道这是她以前从来也不曾有过的现象，是以越加地感觉到好奇！

“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甘十九妹气馁地又坐了下来，“我的药可抓来了？”

“都抓来了，”阮行道，“我这就去给您煎去。”

甘十九妹摇头道：“不急，等一会儿再去煎吧。”

说着她轻叹一声，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你施展丹凤签？”

“这……”阮行喃喃道，“是否因为含有剧毒‘七步断肠红’的关系？”

“那倒不是，”甘十九妹道，“那是因为我出战一向不愿意以暗器取胜对方，再者这丹凤签为我丹凤轩最杰出独一无二的暗器，承轩主再三关照，千万不可轻易施用……如果这个姓依的果真中签，身死荒野倒也罢了，否则一入人手，以此对我们师门有所诋毁作难，却是大大有损‘丹凤轩’的威名声望！”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

天昏地暗，风声飕飕！

附近雪原上不见任何人迹，几枚干草球，被风吹得在雪地上滚动着，乌鸦低飞着由眼前掠过去，发出了“呱呱”的足以震人心魄的叫声！

“尸体”很快地被挖了出来。

当第一眼看清了死者冰锁的面容时，三个人顿时有如晴天霹雳，全身木然被镇在了当地！

死者“混元掌”谢山，咬牙瞠目，一副痛苦、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

“摩云手”孔松青白的脸上，甚久之后，才现出了一些儿血色，探出手来，轻轻为谢山合上了眸子！遂即后退了一步，说道：“埋起来！”

两个弟子愕了一下，遂即动手，重新以白雪将谢山全身掩埋起来。孔松肩头微晃，闪身竹林，二弟子左右跟进。

“大力神”赵天保道：“看来，敌人就掩藏在这附近不远，我们还是快把谢堂主尸体抬回去，重新研讨对策的好！”

孔松摇头道：“没有什么再好研究的了，照原定计划不变，我们继续前进。”

说完掉过头来，向着湖边方向行进，汪、赵二弟子忙自跟上去，三人沿着竹林反方向前进，走了十几丈，孔松忽然站住。他的悲哀情绪，直到现在才显露出来，只见他身躯微微颤抖着。轻启长袖，在眼下拭了一下。二弟子更是忍禁不住，发出了低沉的一片泣声。

孔松回过头来道：“你二人不可现出痕迹，如是敌人就在附近，我三人性命休矣！”

一句话有如醍醐灌顶，二弟子悲声顿止。

孔松那双锐利的眸子，徐徐扫过附近，遂道：“你二人连发连枝箭，向本门示警，快去快回。”

二人答应一声，各自施展身法，朝前数十丈，发出了暗器连枝箭，射向门上，再折了回来。

孔松这一霎，亦掩不住内心的恐惧！想到了生死有命，他终于硬下心来，向二弟子看了一眼，点头说道：“走吧！”

心中有了主见，遂即不再犹豫。

一行三人顺着竹道一直向湖边走来。只发觉沿途如入无人之境，不要说是人了，就是狗也不见一只。由于地形高于湖面，是以在沿途边侧，特意地打下了一列石桩，行人如要渡湖，必须拾级而下，在一处荒凉的渡口，搭舟过湖。

这地方居民甚少，如无特别事情，长年累月也不会外出，是以鲜见客商，经常停泊在渡口的只是一艘老破渡船，由一个跛足老者负责接运，现在，这艘破船，仍然系在那里，撑船的老人大概是冷得发慌，坐在舱檐下，抱着两只腿，埋首臂弯正在打盹儿。

岸上，原来设有一家茶馆，兼卖些零碎吃食。三人来到时，发觉小店生意异常清淡，店外拴着两头小毛驴，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姑娘家，缩在角落里正在吃面。孔松带着汪、赵二人站在店外，向里面望了一下，看不出丝毫异样！

店老板兼伙计老江，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口用铲子铲雪，看见两个人来，忙放下家伙走过来。

孔松生怕被他认出来，拉低了帽檐，用湖南土腔道：“对不住，我要买一袋烟，有没有呀？”

老江点头道：“有有……我这就拿去。”

须臾转回，手里拿着一根竹管，竹管满是烟叶。

孔松接过来，给了他两个制钱，笑道：“生意好啊？”

老江咂着嘴，道：“别说了，到现在总共才四个客人，来来来，三位请里面坐，我给你们沏三碗热茶，驱驱寒。”

孔松笑一笑，道：“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老江像是很失望的样子，看着三个人道：“三位这个时候还下湖？”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2）

“可不是，”孔松抢答道，“我们来晚了，只能等退潮时的那一阵梭子鱼了。”

老江把两个制钱塞在腰里，想着要去捞他的铲子。

孔松忙道：“你店里只两个客人，你不是说有四个客人吗？”

老江随口道：“那两个刚走了。”

孔松一怔，左右看了一眼，不见有人，遂笑道：“喂！老板，你说的那两个人，可是干我们这一行，打鱼的？”

老江弯下腰来，一面铲着雪，摇头道：“不不不……人家是贵客，穿的是皮袄！嘿！是‘玄狐’皮里子哩！”

说着手指道：“喏，往那里去了！”

那边根本没人，老江怔了一下，摇摇头，奇怪地道：“咦？真快，才走没多大会儿工夫呀！”

孔松心里怔了一下，暗忖着：好险，要是早来一会儿可就碰上了，盘算着躲过了这一劫，心里好不高兴，当下告了扰，同着汪、赵二弟子拾级而下，直趋渡口。

撑船的跛足老头，看见生意来了，站起来迎客。

三人匆匆上船，孔松摆手道：“快走。”

跛足老人一面抽缆，一面问：“三位要过湖？”

孔松道：“随便，往哪里走都行，越远走越好。”

木船摇摇晃晃地离了岸，老人升起了那面破帆，船就认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直向湖心行进。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地，算计着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外面风大，孔松就跟老者取个商量，道：“喂，船老大，借你的舱躲躲寒，回头上岸多给你几个钱可以吧！”

跛足老者道：“就是地方太狭了，再加上三个人怕装不下。”

孔松呵呵笑道：“不要紧。”

门帘子一掀，就往舱里钻。

才钻进去一半，顿时如同泥塑木雕般地怔住了！

敢情舱里有人。

一张方桌上陈设着丰盛的酒菜，一红二白，三个人正自举杯互饮，白衣服的两个固是看着脸生，可是那个穿着大红的瘦削汉子，可是再熟也不过，尖白脸，刀子眉，分明就是那个甘十九妹的红衣跟班儿：阮行。

这一个突然的发现，不禁使得“摩云手”孔松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间有如置身冰窖的感觉。“青萍剑”汪人杰以及“大力神”赵天保，在孔松身后，显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状大感惊讶，各自向内探头观看。

一看之下，也呆住了！

孔松惊魂甫定，忽然觉出了不妙，急叱一声，道：“退！”

二弟子也像是才由梦中醒转过来，惊魂乍定，随着孔松的这一声喝叱，双双身形后仰，猛地倒蹿而出。

太晚了！

几乎与他二人的身法同时，红衣人一只白手向外翻得一翻，手中的一双竹筷，二龙抢珠般地脱手飞出了。

“嗖！”两股尖风破空直出！

双方的式子都太快了！

天空间，似乎有鲜红的血光闪了一闪，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二弟子倒蹿的身势更是有如“金鳝戏波”，在双双腾空的式子里，足足倒穿出两丈开外，“哧——哧——”水面上炸开了两条纹路，双双投身湖面。

紧跟着，两条白影，分别由舱内腾身跃出，扑向船边。

“摩云手”孔松几乎也在这个时候，拧身后退。红衣人阮行在飞出飞箸的同时，并不曾忘记照顾他，只见他瘦躯弓伸之间，已自掠身扑出，随着他掠起的身势，左掌已劈出一掌。转瞬之间，像是一团风般地，舱里的人全都扑到了舱外！木船在猝失重心的情况下，激起了冲天大浪，船身摇荡得十分厉害！

“摩云手”孔松追循着红衣人阮行劈出的掌风，身躯快速的一个飞转，已旋身而出，身子重重地撞在了舱板上，发出了“嘭”的一声，虽不曾为对方劈空掌力所伤，却也觉出红衣人掌风疾劲，大是不可承当！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3）

孔松在岳阳门身为内四堂堂主之一，身份甚高，自不能像两个门人一般见面就逃。事实上，他目睹着二弟子双双投身入水，心已放了一半！决计以全身功力，与对方周旋到底。

一念不逃，他已失去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猝然间，他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已被红衣人阮行身上所逼出的凌人力道罩定，身侧白影连闪。两个白衣人已分左右，双双牵制着他的身后左右。“摩云手”孔松一口长剑藏在渔竿之内，见机不妙，陡地取出，拔剑在手。

迎面那个红衣阮行，脸上现出深刻的两道笑纹：“孔老头，上天有路你不去，入地无门自来投，横竖都是一个死，何必不等在家里的好？”

孔松由于此前与对方照过脸，受制于对方的那根青竹马竿，深知他出手极快，是以双目紧紧逼视着对方，丝毫也不敢大意！

聆听之下，他冷笑道：“姓阮的，你休要猖狂，孔某三人，一时大意，误上贼船，未见得就是着了你的道儿，你虽用心良苦，亦不能阻止我门下二人入水逃生，这一点却是你始料未及吧！”

红衣人阮行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是吗？孔老头，你当真是有眼无珠了！”

说着，那双冷峻的眸子，移向湖面。也就在这时，但听得哗啦水响之声，水花翻动里，陆续地浮起了两个人来。孔松方自认出是汪、赵二弟子，心中惊异着二人何以不曾远去？哪里知道，当他目光再看清楚时，才赫然发觉到二弟子浮起的身子在一阵激烈的翻动之后，双双平卧变成僵硬，变成不折不扣的两具尸身！这一惊，直把孔松吓得遍体生凉！他倏地睁大了眼睛，再细认了一下，一点儿都不错，正是汪人杰、赵天保！

二人死状如一，每人前额上都插有一根竹筷，竹筷在掷出时，必然附有足以穿石入墙的内力，否则断断不能深入二人脑髓！

随着湖水的起伏，冲荡着一片血水，看上去端的是惨不忍睹！“摩云手”孔松，足下一跄，几乎坐倒在地。

红衣人阮行冷森森笑道：“孔老头，你可以死心了吧！”

话声出口，足下后退一步，一双白衣弟子，由左右两个不同方向同时向着孔松身前袭来，两口牛耳尖刀，陡地由袖中抖出，分向孔松两肋刺来。孔松长剑一振，叮当两声，拒开了白衣人手中的一对牛耳短刀，足下飞点着，已袭向正中红衣人阮行。

人到了拼命的时候，常常有意想不到的力量！即以此刻而论，孔松这口剑上的威力即大异寻常，称得上八面威风！

人到，剑到，在一片银色光华里，长剑分心刺到！

红衣人阮行仍是十分的托大，对于岳阳门这一武林名门来说，除了掌门人李铁心以外，没有一个人看在他眼睛里，眼前这个“摩云手”孔松，自是不在话下。

冷笑一声，他身形猝然向左方挪出了半尺，轻叱一声：“大胆！”

仰身，翻面！那是一招极其漂亮的“卧看巧云”姿态，配合着灵巧的翻势，两只瘦手倏地向着当中一夹！

“噗！”一声，已把对方冷森森的剑锋，夹于双掌之间。

称得上触目惊心！

内功精纯到敢以“空手入白刃”，起码须具有练气的功力，盖以气机所行，以其刚韧互济，兵刀不伤！那是一门丝毫取巧不得的内家功力！眼前红衣人阮行虽然未必说得上是此道高手，但是看着他手、眼、身、步，已大有可观，分明得窥堂奥！

是以，就在他的两只瘦手方一夹中对方剑身时，孔松整个身躯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阵剧烈颤抖！要是换在另一个功力较差的人，说不定已当场负伤丢剑出丑，而孔松毕竟是岳阳门的先进健者。这一招，看似无奇，事实上却是双方内力巧妙的互制！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4）

孔松的剑颤抖得那般厉害！他面红耳赤，眉剔目张，正以三十年纯阳内功，将内力贯注剑身。这口剑一时光华大盛，冷焰婆娑！红衣人阮行的一双瘦手显然也贯注了力道，涨得通红，看上去似乎较原来粗大了一倍，却是紧紧夹击着当中的那口长剑！

那副样子看上去很怪！红衣人显然已大不轻松！也许是他上来小看了孔松，以至于自陷危艰！他的两只手已不如先前的牢固，像是抱住了一块烙铁似的，不时地分开又合上，合上又分开。反之，“摩云手”孔松，也不能就随意地抽出他的剑，他的脸更红，身子颤抖得更为剧烈！

以眼前情形论，红衣人阮行如能继续拿着对方的剑，则必可稳操胜券！反之，孔松能够夺出剑来，也无疑将可战胜对方！

两个白衣人各立左右，并不曾乘虚而入，倒也不失武者的风度！

渐渐地，孔松的势微了。

一颗颗的汗珠由他赤红的青筋毕现的面颊上滚落下来，他挺立的身躯再也不似先时的稳固，而开始左右摇晃了起来。红衣人阮行看看时候已到，在长时的内力坚持之下，他以难能的毅力，终于战胜了对方，却也是饱受惊吓！黄蜡似的脸上，绽开了几条笑纹。蓦地，他吐一口气，发出了“嘿”的一声！

沉肩，拧腰，飞足！三式合而为一，运施得那般巧妙。

只一脚，正好踢中孔松喉结部位。

孔松惊惶中，方自窥出对方那只脚有异寻常，却已被隐藏在阮行鞋尖上的一截利刃，狠狠地贯穿喉头！怒血飞溅里，他的躯体有如一只鸟般的腾空而起，“哧”的一声，倒栽向湖水之内！翡翠绿的水面上，深深地炸开了一道缝口，吞噬了这个人，不过只微微兴起了一片涟漪！

船老大，那个跛足的老头儿，在这般毛发悚然的一连串目击之后，早已吓破了胆！看着船上的凶神恶煞，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像抽筋似的缩在了舱板上。

红衣人阮行这一霎，又似恢复了原有的从容！在起伏不定的船面上，他打量着手上的那口剑。甚至于他仍然还保持着原来的那种捧剑的姿态，陡地双手飞出，长剑破空直起，穿云直上，高到肉眼看不甚清时，才做弧状下坠，直没入湖水之中。

在两个白衣人操纵之下，这艘船改变了方向，向着烟波浩渺的湖心驶去。

天色渐渐地黑了。

风吹，云散，暗灰色的穹空里，点缀着一系列的银河繁星，恰同于眼前洞庭隔岸渔火。

对某些人来说，期待比死亡更痛苦！

死亡常常离不开黑夜，黑夜又似乎永远都包含着罪恶。因此，在黑夜无声无息地悄悄来临时，每个人心里都有种被压迫的窒息感。人们的脸早已失去了笑容，似乎都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因此在彼此目光对视时，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具具呆塑的偶像，早已失去了那种原有的内在活力！

“醉八仙”段南溪，就像喝了醇酒般的沉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只是空洞的一片。他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那支暗器“连枝箭”！

由于这支暗器的发现，已使得所有现存的岳阳门弟子心生警惕，不啻是敲响了丧钟！人人丧魂落魄，等候着死神的降临！

远处寺庙里响起一阵钟声。钟声激荡起的那种韵律，似乎又使这几个人复苏了！

厅堂里漆黑一片，由于四窗齐下，简直伸手不辨五指！

段南溪惊讶着站起来低叱道：“掌灯。”

灯光恰于这时亮起。尹剑平手持着灯，正由过道里走进来，灯光映着他丰朗的神采，那种足以能向死亡挑战的神采，颇使得身为长者的段南溪为之汗颜！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5）

灯光照亮了大厅！五个人，一老四少，乍见亮光，才像是在光明里突然拾回来了些什么！尹剑平搁下了灯，同时也搁下了手上的那个托盘。盘子里是一大盘包子，几个干馒头。看到了这些，警惕地再去观察他的脸，才想到是怎么一回事，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段南溪一愕道：“你……出去了？”

尹剑平点头道：“灶上已断了炊，没有什么好吃的，弟子想到堂主与三位师兄已经全天未进饮食，才出去买了些吃食回来。”

段南溪发出了哑然的一声叹息，微微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伸手拿起一个包子来，就嘴咬了一回，三位弟子似乎突然才觉到饥饿，一时各自动手，风卷残云般地，转瞬间吃了一空。

段南溪忽然眼睛看着尹剑平：“你不吃吗？”

“弟子已经吃过了。”

“你吃过……了？”

“是的，”尹剑平道，“弟子是在湖边小店吃的。”

“这么说……”段南溪才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直着一双眼睛，道，“你可曾发现了什么？”

尹剑平点点头：“弟子发现了很多……不过，堂主还是不要听的好。”

“不不！”段南溪镇定地道，“你不妨说出来，唉！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来，你坐下来说吧。”

尹剑平点点头，坐下来，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段南溪道：“是不是发现了敌人踪影？”

“不错！”尹剑平回答道，“另外，还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段南溪迫切地问。

“另外还发现了几具尸体。”

说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缓缓地垂下了头。

“尸体？”段南溪神色微变，怔了一下，强自镇定着，“不必吞吞吐吐，快说吧！”

尹剑平苦笑道：“弟子在外面雪地里，发现谢堂主的尸身，他老人家被人以利器点穿心肺而致命！”

“谢师弟？……”段南溪声音忽然变哑了，“他……死了？”

尹剑平缓缓点了一下头，继续说下去：“在距离谢堂主尸身不远的山坡上，弟子又找到了方刚、刘咏两位师兄的尸身，也都是死相狰狞，惨不忍睹！”

段南溪呆了一呆，坐下来道：“他们三个全部死了！”

“不！”尹剑平呆滞地摇了一下头，“不止是他们三个……还有……”

每个人都神情一怔，四双目光利剑似的逼视着他。

“你是说？……”段南溪舌挢不下地道，“孔师弟他们……莫非也有了意外？”

尹剑平苦笑道：“恐怕是这样……”

“你，你胡说！”段南溪睁大了眼睛，“莫非你亲眼看见了？”

尹剑平摇摇头道：“没有，弟子只是在小店买包子的时候，听见小店老板老江说的。”

“他说什么？”

“老江他说，在湖中心，发现了三具尸体的事……”

段南溪霍地站起来，尹剑平话声因而中断，三个少年弟子无不惊骇动容。

尹剑平喟叹一声道：“堂主请镇定下来，弟子才好说话。”

段南溪缓缓坐下来，咬了一下牙齿道：“你说吧！”

尹剑平道：“据小店老板老江说，死者三人，是一老二少三个渔民，并曾在他店中歇脚，买了一袋烟叶之后才离开的。弟子默算时间，正与孔堂主、二位师兄外出的时间相吻合，是以才大胆如此猜测。”

段南溪一时呆若木鸡，两行泪水汩汩淌下，三弟子也都垂头饮泣不已。

“完了！”良久之后，段南溪才发出了一声喟叹，“岳阳门七代基业，到这里算是全完了……”

弟子之一，“铁拳”盛小川，忽地上前一步，道：“请堂主下令，我等全数外出，与对方一拼死活。”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6）

说话的这个盛小川，豹头环眼，显然是张飞一号的人物，除了他以外，另外的两个弟子，一个是面黑颧耸的张松明，一个是乱发不修，身材伟昂的郭搏雄，如果算上尹剑平，这四个少年，也就是目前“岳阳门”硕果仅存的门下弟子。

听了“铁拳”盛小川的话，“醉八仙”段南溪看着他冷笑了一下道：“这样做，是图逞一时意气之勇，没有用的。”

另一个弟子郭搏雄道：“堂主有什么打算？天已经黑了，要走也该是时候了。”

段南溪看了一旁的尹剑平一眼，道：“也许剑平说得有理，一动不如一静，我们就来个以静观变吧！”

盛、郭、张三弟子对看了一眼，颇不以为然，只是限于门规，却不敢说什么。

段南溪冷冷地道：“如果剑平说得不错，对方分明已在水陆两面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由任何一面突围，都逃不开他们的耳目，反不如以静制动的好。”

黑面弟子张松明道，“堂主的意思，是怎么一个以静制动？”

段南溪五根手指轮流地在桌面上敲着，忽然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神色一震。

尹剑平也听见了声音，微惊道：“有人来了。”

各人俱已是惊弓之鸟，如何受得这番惊吓，不禁相继脸上变色！

段南溪低叱一声道：“熄灯！”

尹剑平就势低头，“噗”一声，把灯吹灭！顿时整间厅堂，成了一片黑暗，各人只凭着先前的认识，感应着彼此的立处。又过了一会儿，各人目力适应之后，才能彼此略见端倪。各人凝神倾听之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疾叩在桑皮纸窗上的“噗噗”声。

段南溪轻舒了一口气，道：“也许是听错了。”

他眼睛转向站立在最外面的张松明道：“松明，你到外面看看去，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报告。”

张松明应了一声，一个快速的起落，贴着门板听了听，遂即开门侧身外出。

院子里满是积雪，几竿修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行行耸⒌难┧桑拖袷钦玖⒉欢娜擞埃挠行┓缟奏Φ奈抖≌潘擅鞫ㄏ铝诵睦矗南麓蛄苛艘谎郏诎籽┑挠吵南拢饨鹤涌梢砸荒苛巳坏乜吹煤芮逦桓鋈擞耙裁挥小５ㄗ哟罅艘恍词职驯澈蟪そ０蔚搅耸掷铮砬浯Γ杆频钠讼蛘媲酵罚旒聪蚯霸浩洌?/p>

忽然，他鼻子里嗅到了一种异香！

初嗅时，极似秋日的桂花香气味，等到他分辨出那种气味远较桂花的清香浓馥时，身上已觉出了不对劲儿。最先的感觉，是身上的那种怠懈无力，真恨不得眼前有一张床，能够让自己马上可以躺下来歇上一歇才过瘾，紧接着这种感觉更为加剧，转瞬间举步维艰，不由得膝上一软，“扑通”一下坐倒雪地！

使他更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方坐下的一刹那，眼睛里可就看见了一桩怪事。

他看见了当前院子里的那个朱漆茅亭，倒不是这个亭子有何异状，而是亭子里的那几个人。

在一片淡淡的烟雾里，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插在亭柱上的那盏灯，那盏水红琉璃罩子的灯，透过晶莹透彻的琉璃灯罩，所泛出的光是那么的红，以至于使得亭子里的那几个人，看上去都着上了一层红色。

一个年岁约在十九、二十之间的妙龄少女，侧坐在石几一角，长长的一袭银色披风由左面肩头轻轻曳下，露出那右面的一半身子，显现出玲珑的曲线，衬以花容月貌，乍看之下，几疑是瑶台仙子、月里嫦娥，在水红的灯光映衬之下，更具一种神秘、朦胧的意态之美。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7）

一片轻烟，如纱似雾般地遂自石几上的一个细颈玉瓶袅袅而出，一经出现遂即如云雾般地扩散开来。那种类似桂花般的芬香，正是由此散发出来的。

亭子里除了那个妙龄少女以外，另外还有三个人。两个头戴大笠的长身汉子分别站在少女身后左右，剩下的那个人，却侧立在少女身前，这个人站立的姿态，是那种说不出的僵硬，宛若一具僵尸，一身红衣红帽，再加上他手上所拄的那根马竿子，活生生地像煞戏台上的小丑。

张松明目光甫一接触到这个人，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方自认出正是那日随轿来犯的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对方身躯已如长空一烟般地拔起，起落之间已站在张松明面前。随着红衣人神兵天降的落势，他手上的那根青竹马竿子已深深插入张松明前心部位。可怜张松明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在对方穿心直刺的一击之下，顿时怒血喷溅倒毙当场！

亭子里那个姑娘，似乎不曾想到红衣人阮行，竟会这么快地向对方出手，方自轻唤一声：“慢着！”已是晚了一步。

红衣人阮行身躯再转，疾若旋风般地回到亭里，躬身请示道：“姑娘有什么交代？”

银披少女细长的眉毛，微微挑动一下，轻声嗔道：“你的性子太急了，我正想要问他话呢。”

阮行躬身问道：“姑娘是想刺探岳阳门的虚实？”

银披少女轻轻点头，说道：“正是这个意思。”

阮行嘻嘻笑道：“姑娘放心，岳阳门到现在为止，死得已差不多了，依卑职看来，姑娘大可长驱直入，再也不会有什么阻拦了。”

银披少女脸上现出了一片笑靥，缓缓由石凳上站起来，道：“是吗？我看还不一定，李铁心虽然是死定了，可是保不住那个老的还活着。”

阮行道：“姑娘指的是冼冰老头？”

“当然是他！”银披少女眼睛里交织着寒光，“别的人倒是不必担忧了。”

阮行道：“姑娘所虑倒也不错……只是就算这个老儿还活着，只怕身边已无可用之人、可差之兵。不要说姑娘亲自来了，就是卑职一个人，也能置他于死命而游刃有余。”

少女那双深邃的眼睛，白了他一眼，红衣人阮行顿时发觉说错了话，后退一步，躬身请训。

银披少女伸出一只白手，轻轻掠了一下长发，抖下来几片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斜睨向红衣人阮行，冷冷地娇哼了一声。

“阮行！你忘了临行前，姑姑是怎么关照你来着？”

红衣人阮行顿时吃了一惊，抱拳道：“卑职不敢！”

银披少女把长发甩向身后，说道：“我们这一趟，可是不能出岔子，还是小心一点儿的好！”

阮行道：“是！”

银披少女问道：“我要你预备的埋伏都布置好了？”

阮行道：“南北西三面，都照着姑娘吩咐，设下了卡子，布下了七步断肠红，岳阳门要是还有活着的人，管保他们不得擅出一步！”

“怎么会没有活着的？”向着地上的那具尸体努了一下嘴，她娇声道，“这个人刚才不是活着出来的吗？依我看，最少还有两三个活着的，来！我们进去瞧瞧去。”

红衣人阮行答应一声，立刻上前从亭柱上取下了那盏红琉璃罩灯，在前带路。一行四人循着通向第二进院子的那条石板甬道，穿过一个月亮洞门，直向耸立在院子里的那座厅堂走近。

院子里到处都是积雪，四个人脚步更轻，根本就听不见一点点脚步声。距离着大厅约有三丈左右，银披少女忽然站住。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阮行不再前进，四个人就伫守在大厅前门站定。阮行正要开口说话。银披少女轻轻向他摇了一下手，她侧过脸来，凝神细听了一下。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8）

“我没有猜错！”她徐徐地道，“这里面还有活着的。”

阮行道：“待卑职入内一看。”

少女道：“这又何必？”

她微笑了一下，又道：“只需要两颗‘断魂丸’就不怕他们不出来受死。”

红衣人阮行面上一喜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说罢遂戴上一副特制手套，拉开随身皮囊，由里面拿出了一个竹筒，当即由筒内倒出了两粒大小仅如雀卵般的白色丸粒，两粒白丸一经倒出。立时发出一阵“嗞嗞”轻响，空中顿时散出一片浅浅白烟。

银披少女似练有特殊的辟毒功力，可以无惧，却也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红衣人阮行与两个戴笠汉子，嘴里早已事先含有解毒丹药，这时也都迅速地闭住了呼吸。阮行更不迟疑，足下微点，把身躯错开丈许以外，一抖手，将两粒白色“断魂丸”权作暗器般地打出。

“噗！噗！”两声轻响！

“断魂丸”透过了桑皮纸窗，打入大厅之内。

瞬息之间，即闻厅里传出了骤咳之声！紧接着两条人影，有如穿梁而出的燕子，霍地破窗而出，落地之后，现出了一双张皇失措的少年身影——郭搏雄与盛小川。两人显然在无力抗拒侵体的剧毒之下才不得不破窗而出。盛小川首先怒啸一声，挥手发出了一口飞刀，直向当面持灯的红衣人阮行迎面掷去。

寒光一闪，正中阮行面门，只是部位略有偏差。在抖颤颤的一片刀刃寒光里，这口刀尖部位，却冷森森地咬在阮行的牙缝里，“噗”一声，直循着发刀的盛小川反射出去，盛小川反手抡剑，“当”一声，把飞刀格落，不容他抽身换步，那两个头戴大笠的白衣汉子，已双双来到了面前，盛小川急怒痛苦之中，猛力地劈出一剑。

乱发不修的郭搏雄更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吼叫，旋身换式，斜着身势，向当前扑来的一个戴笠汉子举剑就砍。无奈敌人这一方面实在是太强了，先不说那个银披姑娘甘十九妹出神入化的身手，即使她那个随身红衣跟班儿阮行以及几个随身门下，无不身手惊人，即以眼前的两个白衣戴笠汉子而论，观其出手之手眼身步，无不深具势派，非等闲之辈！

盛小川、郭搏雄两口剑，无疑是奋死的一击，自然深具功力，然而一双白衣人用以躲避对方剑势的身法，显然经过高明的传授。在白刃加身的一霎，两个人似乎同时施展一种奇妙的身法，在一个快速的闪避之后，两口剑相继地都落了空。

盛、郭二弟子尚来不及施展第二次杀着之时，两个白衣人已猛袭而近，如风似浪，如影随形！几乎是同时，两只有力的手已深深插进了盛、郭二人的后背。

拔手，血溅！

二弟子蹒跚着向前面跌出了好几步，相继卧倒雪地，遂即命丧黄泉！

空气里充斥着一片浓重的血腥气味，白衣人双双撤身，轻飘飘地又复落在了银披少女左右。一进一退，快若旋风，看上去丝毫也不着痕迹，更不似白手杀人于顷刻之间！

透过那扇破开的纸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对于“醉八仙”段南溪来说，真是如坐针毡般的痛苦！

他，显然正在施展一种“闭气”的功力，把呼吸减低到细若游丝，用内功的调息来代替呼吸，强撑着以期渡过眼前的难关！尽管如此，他的额头上已现出了一层汗珠，身躯不时地摇晃着，像是随时都支持不住要倒下来的模样。

比较起来，坐在他对面的尹剑平似乎镇定多了。奇怪的是，由他身侧好像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无形力道，是以那些毒烟迫近他来时，都会自然地格拒开来，咫尺天涯，秋毫不侵！对于厅外所发生的一切，他看得很清楚，他特别注意到了那个银披少女的存在，猜想着她必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9）

她的功力，早已由掌门人所留下的那口玉龙剑上获悉甚清，是以他绝不致冒失到出去送死！经过一番深入的内心分析之后，他遂即有了见地，不再保持缄默。当下缓缓站起身来，走向段南溪身前。

“你……居然还活着？……”段南溪沙哑着声音，道，“我……一直小瞧了你……横竖是死路一条，剑平！我们杀出去，跟那个丫头拼了！”

尹剑平以指按唇，轻声说道：“堂主，小声。”

段南溪怔了一下，没有吭声。

黑暗里，尹剑平把脸凑近了。

“堂主要是那么做，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一条？”段南溪脸上现出了一抹凄凉，哑声道，“你以为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岳阳门？不……你太天真了，那是不可能的。”

尹剑平目光注意着窗外，道：“只要堂主肯合作，应该还有活命之机。”

段南溪似乎精神一振！

尹剑平低声道：“堂主您以为，对方何以迟迟不曾闯进大厅？”

段南溪怔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不知。

尹剑平道：“那是因为他们以为冼老宗师还活着。”

“噢！”段南溪轻轻发出了一声喟叹，点点头道，“有理，不过，即使是老宗师仍然在世，也只怕无能为力！”

尹剑平道：“对方这个姑娘虽然身怀盖世绝技，但是她显然对冼老宗师还存有一丝戒心，虽然她武功足以制用老宗师，却也不能过于大意。”

段南溪点头道：“嗯，这又怎么样？”

尹剑平向外看了一眼，轻声道：“所以，堂主只需要模仿老宗师的口气，对那个姑娘说上几句话，即可以收到拖延之效。

段南溪苦笑摇头道：“拖……延……拖延又有什么用？”

尹剑平道：“有用，弟子自忖，除了那个姑娘以外，余下的几个人，都还不是弟子的对手。如果再有堂主从侧面帮助，当可顺利突围而出。”

段南溪一惊，瞠然道：“你……原来你是带艺投身本门的？”

尹剑平道：“正是如此，堂主，有关此事，弟子当在平安脱身之后，再向堂主详禀请罪，眼前却不宜多说，堂主万请海涵才是。”

段南溪惊讶地打量着他，缓缓点头道：“莫怪乎老宗师要……对你格外器重了……说吧！孩子！不瞒你说，我……我是一点儿主意都没有了。”

尹剑平道：“堂主即刻发话，以老宗师生前所说，点破这姑娘的行藏，苟得片刻相安，即可有活命之机！”

段南溪喟叹一声，缓缓点了一下头，道：“好吧！”

话声方住，即见窗外红光晃动。透过半开的窗扇，已看见对方一行四人，在那盏红色琉璃罩灯的导引之下，已缓缓向前逼近，段南溪怔了一怔，尹剑平即刻给了他一个明显暗示，他遂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冷笑。这声冷笑，猝然使得窗外四人顿时止步。

红衣人阮行大声道：“什么人？冼冰！你这老儿当真还没有死吗？”

段南溪冷笑出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放肆无礼？”

红衣人阮行看了银披少女一眼，脸上现出了一丝稀罕，冷森森地笑了一声，道：“冼冰！这么说，果真是你了，大厅里面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

段南溪道：“除了老夫以外，再也没什么人了。”

话声才住，那个银披少女却微微一笑道：“冼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吗？我明明听见里面有耳语之声，以此判断，应该至少还有一人！这个人又是谁？”

段南溪怦然一惊，然而他到底是老于世故之人，不难随口应付。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0）

当下，微微一顿，遂即叹息道：“姑娘听力过人，看来的确已得令师真传了，你就是那个自称甘十九妹的姑娘吧，何以对老夫如此无礼？”

银披少女冷笑道：“不错，我就是甘十九妹，冼老头，以你昔年之所为，我这么对你已是客气了！”

段南溪喟叹一声道：“这么说，水红芍，果真……是你的师尊了？”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现在才明白？太晚了！”

段、尹两人虽然在堂屋暗角，却可知窗外一切，对方甘十九妹话声一落，举步向前走来！

段南溪忙道：“姑娘止步。”

甘十九妹定住身子，冷冷地道：“冼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南溪道：“我只问你……令师，水红芍，如今还安好否？”

说到这里，他发出了一声凄凉的叹息，这声叹息虽系做作，但糅合了自我的感伤处境，听起来确是情发于衷，令人肝肠绕结，大生同情。

甘十九妹顿了一顿道：“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些干什么？”

段南溪道：“人皆有不忍之心……况且我与令师，昔年交非泛泛，这些年，我……”

“不要再说了！”甘十九妹打断他的话道，“我今天来，旨在取你性命，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姑娘这话就说错了。”段南溪缓缓地说道，“……姑娘且看，我岳阳门一门，十数条人命，虽稚龄弟子，抑或看门老人，俱不曾得免于难，老夫焉能有苟脱幸免之意？姑娘……你小小的年纪，造此杀孽，难道不觉得太过分了？”

甘十九妹莞尔地笑了。

虽然间隔甚远，房内的两个人，却能清楚地窥见她脸上美丽的笑靥！

“冼冰你这话就错了，‘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做人也是一样。”

“老夫愿闻其详！”

“那我就告诉你，”甘十九妹侃侃道，“就拿我师父来说吧，如果她老人家当年一直保持着她原来的作风，对任何男人都不存信任，手下不留情，又何至于会有后来的那一场劫难？可见得，做人不能心存厚道，不杀则已，一出手就得斩草除根，要对方死个干净，寸草不留！”

这番话出自一个莽汉或是赳赳武夫之口，倒也罢了，出在甘十九妹这般罕世的美人之口，却不禁令人霍然震惊，侧目而视了。

段南溪冷冷地由鼻子里哼了一声！

“怎么，冼老头，你莫非不以为然？”她冷冷地道，“当年我师父，如果不为你花言巧语所骗，又何至会为你所陷害，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段南溪冷笑道：“这话应该由老夫来说才对。”

“你说！”

“如果当年老夫也如同姑娘今日这般狠心！”段南溪寒着声音道，“那么在凤凰山火焚地道时，也就不会网开一面，将地道一端打开，听从令师脱逃，而种下了今日本门灭门的祸害了……”

甘十九妹娇躯颤抖了一下：“冼冰，亏你还说得出口？这件事你是做错了，错在你的行为前后不一，你可知道，我师父恨你的原因吗？”

段南溪沉声道：“老夫愿闻其详！”

甘十九妹脸上猝然升起了一片寒霜：“那我就告诉你，四十年来，我师父所以恨恨不忘的，就是你不该在那个时候打开地道，救她出来。”

段南溪想到了冼冰死前的追叙，顿时明白，遂即叹息道：“姑娘所指的，乃是令师当年的花容月貌？”

甘十九妹冷冷一哂，说道：“你明白就好了！”

说到这里面色一沉道：“阮行听令！”

红衣人阮行横身而前道：“姑娘有什么指示？”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1）

甘十九妹道：“快进去替我取下冼老头的人头，不得有误！”

阮行高应一声道：“遵命。”

“且慢！”段南溪忽然插口出声，“甘家贤契，你以为打发一个奴才，就能取下老夫这颗六魁阳首？你也太小看老夫了！”

红衣人阮行“吃吃”笑道：“冼老儿！你死在眼前，还敢这么猖狂？我马上就要你知道厉害！”

说完一横手中竹杖，正待向大堂里攻进，却被段南溪阴森的一阵笑声所中止。

笑声一辍，段南溪讷讷地道：“奴才，你不妨试试看，果真胆敢侵入大厅，老夫必叫你五步横尸。”

红衣人阮行怔了一下，冷笑一声，重新振作道：“阮某不信，倒要试上一试。”

他第二次横杖在胸，待要扑上，甘十九妹忽然拦住！

“慢着！”她冷笑道，“阮行你少安毋躁，既然这样，我就自己进去一趟。”

说完将一领银色披风解下来，现出了同色的一身劲装！她腰肢细细，长身玉立，夜风下秀发飘散，宛如玉树临风，当真是个丽质天生的漂亮姑娘！

“不必了！”段南溪叹息一声道，“带着你的人，后退五丈以外，半盏茶之后，再来取我首级好了。”

甘十九妹微微笑道：“我原是有这个打算，既然你自己说出来，那就太好了，就这么办吧，半盏茶之内，为你收尸也就是了。”

言罢微微挥手，随着所来三人，同时撤身五丈以外。

大厅内，段、尹两人看得甚清。他两人处身在黑暗的角落里，加以屏风掩身，自不愁为外人所窥知。

这座大厅除了一道走廊与后院丹房所衔接，三面皆属空地，任何人如果妄图在甘十九妹的视觉下脱逃，可谓之妄想！

段南溪假扮冼冰，暂时使强敌退却，只是眼前危难，并未解除！

他转向尹剑平苦笑了一下，讷讷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唉，难！”

尹剑平眸子里闪烁着智光，站起来轻声道：“堂主做得很好，时间不多，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段南溪应了一声，方待站起，只觉得双腿一软，又坐了下来。

“噢！”他面色惨变，有气无力地道，“我忘了……”

“堂主你……怎么了？”

“我忘了……”段南溪凄惨地笑道，“我原先是施展‘闭息’功力，才不为毒气……所乘……只是刚才与对方出声对答……不知觉间，已为厅内余毒所侵……只怕性命休矣！”

尹剑平顿时一呆，凄然垂下头来，他一向机智过人，却想不到竟然也会有此疏忽，盖因为他本身有一方辟毒玉玦，而忽略了毒性的存在，聆听之下，几乎为之半身麻木。须知岳阳一门，除了眼前的段南溪以外，已不曾再有一个活人！尹剑平虽拜命于冼冰的垂亡之际，甘心为岳阳门之忠贞弟子，但是事实上他确实算不上是岳阳门的嫡系，他决心想保全住这位身尊位高的段堂主活命，也算为岳阳一门留有一分号召之力。

然而，这个希望，几乎也将要丧失了。

段南溪凄然笑道：“孩子……这是造化，是命……岳阳门活该有此一难……嗯，我几乎忘了。”

他的手摸着系在背后的铁匣子，想到了本门的开山至宝——铁匣秘笈！

段南溪轻微地喘息道：“虽然老宗师有令，要我把这个匣子交给你，但是……实在说，我当时确实不能同意，看来……老宗师这么做，确实有道理，我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神机妙算……也许你真的能逃得活命也说……不定。”

手拍了匣子一下，他苦笑一声，又道：“你拿去吧！”

尹剑平冷冷地道：“堂主你虽中毒，看来却并不深，也许毒气早已散尽，余毒不足以致命也未可知。”

段南溪只是摇摇头，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凄惨。

尹剑平蹲下身子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弃堂主独去，来，请让弟子背负你老，就此去吧！”

段南溪轻叹一声道：“你还是不死心……也罢，我们就姑且一试。”

说着勉强站起，伏向尹剑平背后。

尹剑平匆匆用一根缎质腰带，将他系好，遂即站起，略一顾盼，即由桌上拿起了掌门人所留下的那口玉龙剑，身形略闪，已飘身门侧！

站在大厅后门，向外窥伺了一下，只觉得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影，显然甘十九妹一行四人，仍然在前面不曾移动。

一片乌云缓缓由天空飘过，院落里更显得异常的黑暗。把握住此刻良机，尹剑平已闪身而出。他身法异常的轻灵，显系轻功极佳，起落之间，已来到了一棵大榕树下。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

寒风飕飕，夜色益加显得昏暗！

尹剑平身躯再转，用“追星赶月”的步法，三数个起落，已飘身在第三进院落之内。

这所院子，远比第一二进院子要小得多，一边建立着两排房屋，是为平日弟子宿住之用，另一边却耸峙着岳阳门的宗庙祠堂。岳阳门新添的这些冤魂，就供奉在宗庙里！时值新丧大礼，岳阳门的两位掌门人以及一干同门的灵位都供奉在宗庙里，神案上点有两盏长生灯，颤曳着碧森森的寒光！

尹剑平轻灵地来到了宗庙门前，距离三丈站定。

那宗庙两扇门扉半掩半合，轻轻地发出吱吱声响，一方旧匾悬在檐下，吞吐着来袭的夜风，轻轻嘘啸着，更似增添了一份夜的阴森恐怖！尹剑平站在门侧，考虑着是否要进去拜别宗庙。有一丝异感，使他感觉到将有什么不测。他紧紧握着玉龙剑的剑柄。

身后的段南溪目睹着本门宗祠，内心升起一种异样的悲哀！

他喘息着道：“进去看看吧！”

尹剑平轻轻应了一声，足尖点地，已来到门边，右掌隔空推出，那扇门霍地大开。也就在这扇门启开的一霎，一道寒光猝然由门内的侧面落下来，夹带着一股尖锐的兵刃劈风声音。

一个白衣人正以快速的手法，劈出了他的杀手剑法，只可惜由于他的错误估计，以至于眼前的这一剑落了空招，连带着败露了身形。尹剑平的机警，使得他躲过了一招凌厉的杀着。把握着此一瞬进身良机，他足下陡地向前袭进，就在白衣人惊惶失措中，还不及抽招换式的一刹那，他已向对方展出了杀着。玉龙剑在一声轻微的龙吟声里闪出剑鞘，由于剑身上聚集着剧毒，看来一片黝黑，丝毫不见光泽。

出剑手法极佳。

有如金鳝行波，空气里传出尖锐的一声轻啸，白衣人脸上现出了无比的惊吓，赶忙翻腕抡剑，只是却限于对方那种怪异的剑式！不知怎么回事，白衣人的剑却翻不上来，仅限于对方那口黝黑的剑下！

白衣人猝吃一惊！他想回身换步，巧的是也局限于对方那双站立的脚步，就是这么一迟疑，尹剑平的玉龙剑，已由他颈项前斩了过去。剑尖过处，正中白衣人咽喉喉结。

这一手剑法，不但绝妙，绝狠，更厉害的是使对方不得出声，连最起码的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就这般他步履踉跄着，跌倒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尹剑平这一剑施展得极为巧妙，一招得手，他身躯毫不迟疑，旋风般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猛然间白影一闪，就在他身子方自转开的一霎，第二口剑，贴着他的衣边削了下来。这一剑看上去较入门前的那一剑，更具惊险之势，只是也格于尹剑平的事先警觉，而变为空招，白衣人身法疾劲，一招失手，点足就退。

在一个拧身现腕的式子里，第二剑再次出手，这一剑白衣人是以“玄鸟划沙”的手法施出的，冷森森的剑锋由下而上，直向着尹剑平前腹间撩上去。尹剑平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多日以来，他隐忍着对方的咆肆，强制着己方的灭门血恨，已到了怒血沸腾，无以复加的地步，想不到在亡命之际，敌人仍然步步进逼，毫不放松！此时此刻，他自忖着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制胜对方，岂能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墨色的玉龙剑锋向外轻磕，“当”一声，格开了对方的剑势。就在白衣人张皇失措，尚还来不及抽身的一霎，尹剑平的身子已如影随形地贴了过来。

明眼人，如段南溪者流，方自惊悉出这一势身法的诡异——分明是南普陀“冷琴阁”阁主“冷琴居士”的“六随”身ㄖ弧０滓氯艘驯槐频枚萦拔扌危怎淖畔蚝笸顺鲆徊剑厣嫌邢叮纯嘤谖薮ο陆牛浦杏薪＃窗谖蕹鼋Ｖ?/p>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2）

这双白衣人，身法剑术，均非泛泛，显得经过高明传授，如非深得甘十九妹器重，也不会收留在身边效劳。此行随十九妹走闯江湖，所向披靡，几乎不曾遇见过一个强硬敌手，不觉目空一切，养成了骄纵性情。这一次，遇见了尹剑平，活该他们倒霉丧生。

白衣人乍然觉出不妙，方待出声呼叫，已被对方一只左腕扼住了咽喉！那是他有生以来，从来也不曾领受过的巨大力道，随着对方那只有力的手腕力收之下，足有万钧巨力！

哪里是一只肉腕，分明像钢铁所铸！

白衣人双眼翻白，全身一阵颤抖，只听得颈项骨上“噗”的一声轻响，用以纵贯全躯的那根中椎项骨，已自折断。一阵死前的痉挛挣扎，白衣人霍地翻起了掌中剑，剑锋狠狠地砍在了尹剑平那只用力扼杀他的臂腕上，只听见“呛啷！”一声，反弹起来，声若鸣金，哪里像是砍在肉肢上？

白衣人倒了下去，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他实在不明白，对方这只胳膊，何以能不畏惧剑锋？然而无论如何，他是得不到这次答案了。

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尹剑平已料理了两个强敌。

他不慌不忙地回剑入鞘，走向神案前，却听得身后的段南溪发出了呛咳声，他呼吸沉浊，似乎不妙！

尹剑平惊道：“堂主，你老可好？”

“放下我……”段南溪嗓子像是有一口痰，“快……放下我。”

尹剑平一怔道：“堂主，我们不能久耽搁，恐怕他们就要来了。”

段南溪嘶哑他说道：“放……下我，放下我。”

尹剑平意识到了不妙，匆匆解开丝带，将他放下来，灯下，段南溪的脸色异常的憔悴，整个脸膛，泛出了一片黝黑！有了此前那么多的经验，根本不需要置疑，只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毒！极深的毒！

尹剑平惊得一愣，只觉得眼睛一阵发酸，两行泪水滂沱落下！

自古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这一刹那，他感觉到极度的伤心。

愤怒、自卑、仇恨……那么多的感受，一股脑地纷至沓来，汇集在他脑海里……他伤心，伤心的是岳阳门仅余的一个长者，最后也要去了，愤怒、自卑，是怨恨自己的无能，至于仇恨，那只有对敌人了！

“剑平！”段南溪嘴角挂着微笑，“你去吧！我不行了，但是我心里很高兴！”

尹剑平冷漠地摇头，眼泪一颗颗地掉落下来。

“你老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若是你……”段南溪的身子成一盏弓的样子，“你……还活着，只要你活着，岳阳门就还有希望！”

那盏弯起来的弓，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要死了，只是还不甘心：“告诉我……你怎么能不畏毒？还有你的那些奇妙……奇妙的武功？”

他虽然提出了心里的疑问，却来不及等着听知答案，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七窍里溢出了紫黑的血，遂即命丧黄泉！

尹剑平紧紧地咬着牙，忽然苦笑了一下，动手从死者背上解下了那个包有岳阳门“铁匣秘笈”的布包，改系在自己背后。目光掠处，忽然觉出了有异，身形略闪，已来至神案前，案上置有一只玲珑的小小香炉，炉内袅袅地散发着缕缕香烟。

显然含着桂花的那种馥郁芬芳！

毒！一个念头由他脑中掠过。

他忽然明白，何以段南溪在进入宗庙之后，猝然为之丧生，毒！好厉害的“七步断肠红”！

如非是冼冰垂死前所赠送给他的那块“辟毒玉玦”。焉得还会有他的命在？想到这铮唤醯妹夹睦锴叱隽撕怪椋∫Ｆ阶蛄礁霭滓氯耸埃媒偶馓呖肆饺说南买Γ掖铱吹搅饺俗炖铮杖欢己幸豢怕躺囊┩瑁笕缛嘎眩腔镜ぃ?/p>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3）

在历代宗师的牌位前，叩行了别师大礼，他站起来，方欲向宗庙外步出，却机警地中止住这个动作。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异声，足步声，身躯微闪，飘向窗前，点破纸窗，向外窥探了一下，顿时吃了一惊！

甘十九妹，在那个红衣人阮行的护伴之下，已进入了这座院落。

眼前形势，当真是千钧一发。

此时此刻，再想从容脱身，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

尹剑平退身一步，他有一种冲动，恨不能立刻向门外纵出，然而他却不能，不敢如此莽撞行事，因为他知道，那个叫甘十九妹的姑娘，武功确是了得，自己绝非她的对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口气，他只有吞到肚子里。眼前已没有思索的余地，既不能奔出，就只有就地藏身，目光一转，发觉到神案下有四尺见方的一块空隙，外面垂有蓝色的布帘。尹剑平不假思索地潜身入内，以如意卸骨之术，将身子缩得异常的瘦小，强倚向神案下的角落里，他身子刚刚掩好，几乎来不及审视一下是否得当，门外红光乍闪。那个叫甘十九妹的姑娘，已同着她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在那盏红灯的光照之下，双双现身庙内。

透过了布帘的侧面缝隙，尹剑平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两个人，大敌当前，即使他再能自持，又焉能不为之惊心？总算他平素养性功深，惯于乱中取静，当下忙即闭住了呼吸，身躯固若磐石，纹丝不动。

甘十九妹与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在进入宗庙的一刹那，先后都怔住了！

一片怒容，起自甘十九妹那张秀丽的脸上，她缓缓走过去，在一双白衣人尸身前，各自站立了一刻，最后才转向段南溪尸前站定。红衣人阮行跟着走进来，他脸上带出十分惊异的表情！

甘十九妹注视着段南溪，冷冷地道：“这个大概就是冼老头子了吧！”

阮行蹲下身子来细认了认，摇头道：“不！他不是，这个人姓段，在岳阳门是一个堂主，卑职见过他，虽不曾和他动过手，但是自信当时对他审查得很清楚。奇怪……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么一身好功夫，居然能把盛氏兄弟杀死，这倒真有点儿难以令人置信。”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不像！”

阮行奇道：“姑娘是说……”

“你还看不出来吗？”甘十九妹道，“这个人是中了七步断肠红而致死的，他焉能有能力去对付盛家兄弟？一定是另有高人。”

所谓的“盛家兄弟”，当然是横死地面的那两个戴笠的白衣少年。

一听说另有高人，红衣人阮行顿时面色一惊，那张瘦削木讷的脸上，起了两道很深的纹路，冷冷地摇了一下头，道：“卑职不以为然！”

甘十九妹斜睨着他，冷笑了一声！

阮行道：“在未来岳阳门以前，卑职奉姑娘的命令，已把岳阳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查得很清楚，这里绝没有任何外人。”

“我并没有肯定他是外人。”

“那更不可能了！”阮行说，“岳阳门的人都死光了，哦……”

他似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大声道：“冼冰！莫非这个人就是冼老头？”

甘十九妹方自点了一下头。可是眼光一瞟，立刻发觉到停置在宗庙两廊之间的两副棺材，身躯微闪，一阵风似的已来到了棺前！阮行忙跟过来。

眼前是两副白木新棺，上面各有神签标写着死者的姓名，其棺正前方赫然标写着冼冰与李铁心的名字。甘十九妹面色不惊地注视着冼冰的那具棺材。

红衣人阮行大声叫道：“不！这一定是假的！”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4）

“我看是真的。”甘十九妹冷笑着道，“我判断冼老头子应该早就死了。”

“可是。”阮行道，“刚才那个答话的老人又是谁？”

“是他！”

甘十九妹伸出的那只纤纤玉手，指向地面上的段南溪。

阮行怔了一下，真有点儿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道：“不信，你就打开棺材来看看。”

阮行双手向那具白木棺材上一按，只听见“嚓”一声，他正欲施展“巨灵金刚掌”力，将整个棺材震碎，甘十九妹却阻止住了他！

“不要这样，”甘十九妹说，“对方是一代名门宗师，应该得到起码的尊敬，你只打开棺盖，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就行了。”

阮行道：“卑职遵命！”

说话时他已施展内力，将钉入棺盖内的木楔震断，一扇棺盖就这样启了开来。

神案下的尹剑平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愤怒与伤心，对甘十九妹却也有了另一种认识，他原以为她是个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却没有想到，倒也有令人尊敬的一面。

棺盖启开了。

阮行把灯重新挑起，就近照向棺内。

甘十九妹道：“这个人你见过吗？”

阮行细认再三，摇摇头道：“没有。”

“那么毫无疑问，他必然是冼冰了。”

甘十九妹一面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阮行迟疑着道：“姑娘怎么知道？”

“不会错的，”甘十九妹脸上带出了一抹冷笑，“阮行，难为你学会了一身不错的功夫，却连这一点儿阅人的眼力也没有。把盖痈巧习桑四歉鲑贤罚鹑耸遣换嵊姓庵制傻摹！?/p>

阮行讷讷称是，遂即把棺材盖子盖好。

甘十九妹轻移莲步，走到了盛氏兄弟尸身旁边，低眉凝目地注视着两人。她脸上虽没有显著的悲伤，但是一双剪水瞳子里却含着很深挚的情谊，阮行那张白脸上，却现出了无比的悲愤！想不到盛氏兄弟这等的武功，居然也会遭人毒手，这个人却又到底是谁？

阮行脸上起了一阵痉挛，狠狠咬着牙，狠声道：“我要是找着了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盛氏兄弟的武功，虽不及你，却也相差不多。兄弟联手，武林中已罕有敌手，即使是冼冰在世，也未必能够同时取胜他两人，这个人的武功非但是高，简直是高不可测！”

阮行呆了一呆，木讷地道：“姑娘怎么知道？”

甘十九妹道：“只看盛氏兄弟的死状就可以知道了。”

她指着第一具尸体，道：“你只看这一剑，是何等的利落，在他全身各处，不见任何伤痕，由这一点看起来，我敢断定，对方只出了一剑！”

暗中的尹剑平，不禁一惊，由衷地心生钦佩！

甘十九妹道：“能够一剑就伤他人性命的人，该是何等身手，你应该可以想到。”

然后她转向第二具尸体，冷笑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阮行道：“卑职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伤痕，自然是死在对方内家手法之下了。”

“错了！”甘十九妹微微冷笑着道，“你试着抬动一下他的头就知道了。”

阮行应了一声，探身下去，伸出一臂把死者的首级向上抬动了一下，顿时吃了一惊。

甘十九妹道：“你可知道了？”

阮行神色惊愕地说道：“他……他的颈项椎骨断了！”

“不错！”甘十九妹道，“你可知道是什么手法？”

阮行想了一下，道：“莫非这人练有磨盘功？”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真要是这种功夫也就不足为奇了，举手之间，生生把他颈项骨拧断，据我所知，天下只有一种厉害的手法，可以达到这个程度。”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5）

阮行一怔道：“什么功夫？”

“金刚铁腕！”

“金刚铁腕？”

“不错！”甘十九妹苦笑着道，“这个人显然是具有这种功力，而且还精于此功。”

暗中的尹剑平岂止是钦佩，简直是震惊了！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对方几眼，越觉得对方这个叫甘十九妹的少女珠玉其外，锦绣其内，以其绝世风华与灵智心思，再加上那一身盖世的武功绝技，这样的一个人，一入江湖，善则为天下利，恶则为苍生害，端的是一个令人极为担忧而可怕的人物！

尹剑平想到来日终将与她为敌，心中由衷地潜生出一种畏惧！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任务感到担忧！大敌当前，尹剑平不得不格外谨慎小心。所幸他学兼多家之长，其中“闭气”一门，已有七成内力，一经屏息，即使贴其鼻边，也听不见一点儿声息！

他的这番谨慎并非多余，事实上甘十九妹确是一个剔透玲珑、缜密精严、独具慧心的姑娘。明面上虽在与阮行一对一答，其实她的注意力，却远达于户外十丈方圆内外，在这个范围之内，哪怕是飞花落叶，也难逃她的听觉之外。

她确实美艳动人，在阮行手上的那盏红色琉璃灯照射之下，越现仙姿容貌，幽步窈窕，而举止大方，出言中肯更似“银碗盛雪，不容纤尘”！尹剑平多看了几眼，已由不住心旌摇动，不得不把眼光移向红衣人阮行身上。

他们谈话的重点，似乎距离尹剑平越来越近了。

阮行道：“这么说，这个人莫非是来自双鹤堂的高手？”

甘十九妹轻扬秀眉道：“这个问题，我也正在想，我想不会是双鹤堂中人，双鹤堂自从前掌门人坎离上人退隐之后，他们那一门里，已经没有一个真正有什么功夫的人了。”

“那么会不会是坎离上人本人？”

“不会是他。”甘十妹轻轻摇与头，说道，“在我这一次涉入江湖之前，姑姑已详尽地把当今江湖各门派人物，跟我讲得很清楚。你知道，姑姑料事如神，论人论事，是不会错的。”

尹剑平提高注意力，更加凝神细听！

阮行已代他提出了疑问道：“主母是怎么说的？”

甘十九妹道：“我姑姑曾经对我说过这个坎离上人，生平胆小如鼠，行事畏首畏尾。少年时这样，到了老年更是抱定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信念，这样的一个人，岂会涉足在这种事情里，所以我断定绝不会是这个人。”

尹剑平听到这里，几乎由不住心里击节赞叹，因为她形容坎离上人的这几句话，实在是中肯极了。

甘十九妹接下去又道：“以此而推，我猜想非但不是坎离上人本人，甚至于也绝不会是他们双鹤堂中任何一人所为。”

她眉头微皱，又道：“以我看来，事实上这个人的武功更在那个坎离上人之上。”

红衣人阮行听到这里，显然被她这番话惊得呆住了！

甘十九妹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清秀的面容上隐含着一片忧虑！

阮行道：“姑娘何必叹气？”

甘十九妹微微苦笑道：“我是在担心，姑姑把所有的信心与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她这么做可能是错了。”

阮行冷冷地道：“姑娘也未免太过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凭姑娘这身能耐，以卑职看来，普天之下是无论如何再也难找出第二个人，即使是主母本人，也未必就能胜过姑娘多少。”

“你这种说法倒是和姑姑同一个论调。”

“事实上也是如此。”

“事实上是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甘十九妹淡淡地说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过于自信和自大，迟早必将会后悔莫及！”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6）

阮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颇不以为然的样子。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就拿眼前这个人来说吧，我就感觉到他是我一个劲敌！”

阮行摇头道：“卑职可以断定他不是姑娘的对手。”

“那要看怎么说了，”甘十九妹缓缓道，“也许在武功方面，他还不是我的对手，否则，他也就不必这么张皇地躲着我。可是，话也不能这么说……总之，我虽然不曾见过这个人，却感觉到这个人是我此番出道江湖以来所遇见过的最厉害的一个劲敌！”

说到这里，她忽然展颜一笑，露出了洁白的一口贝齿又道：“这样也好，我倒希望能够见一见这个人，跟他比画一下，看看到底谁厉害！要不然，这一趟江湖行，岂不是太乏味了一些！”

阮行道：“这个人即使是走，也绝对走不远，何况由此而前，水旱两道都有我们的人，我们这就追下去，看看他能走得开不？”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我倒希望他根本就还没有离开岳阳门的好！”

阮行道：“姑娘说这个人还在这里，未曾离开？”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如果不幸他真的走了，那么我们派出去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少丧命在他手里！”

阮行一惊，似乎忽然想起了不妙！

甘十九妹目光在神庙里转了一转，点头道：“我们走吧！”

娇躯微闪，翩若惊鸿般地，已经遁出了庙门外。

红衣人阮行巴不得赶快追上那个人，当下紧随而出。

庙房里顿时一片沉寂。只有神案上的一对白烛，“噗突，噗突”地向空中吐着火苗子！映衬着那两副白木新棺，以及地上血淋淋的三具尸身，倍觉阴森恐怖！

足足有小半盏茶的时间，尹剑平都不曾现身出来。他甚至于像刚才一样地闭住呼吸，仍然局促在神案下的角落里，保持着方才同样的姿态，一动也不动。对“非常人”，就得用“非常”的措施！尹剑平似乎较先前更为提高警觉！果然，他的机智，又为他再一次带来了安全！

庙旁里人影一闪，甘十九妹去而复返！

她的身法极为轻巧，轻巧到像是一只穿窗而入的燕子，不惊尘灰般地已经落在了庙房里。紧接着她身后红光闪烁，红衣人阮行持着灯紧随而入，他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姑娘又回来了？”

甘十九妹娟秀的脸上带出了一种失望，那双澄澈的剪水双瞳仍不死心似的，缓缓在这间庙房里移动着。

她当然不会发觉出什么异态！

阮行道：“这里有人？”

甘十九妹摇摇头，索然道：“等一会儿派人把盛家兄弟的尸体抬上船，我们走吧！”

阮行怔了一下道：“那么……这个人？”

甘十九妹一笑道：“这个人我们早晚总会要见面的，你还怕见不着他吗？”

话声甫落，人已穿窗而出。

北出洞庭入鄂境，沿江水东去，披星戴月，不分昼夜，以四日夜的时间，来到了襄阳，舍舟登陆，深入隆中，再用一日夜来到了白石岭。这一路紧赶，尹剑平几乎跑断了气！

现在，当暮色苍冥、倦鸟归林的傍晚时分，他已来到了这片昔日的枫树林前。目睹着那扇掩藏在林内的青石洞门，尹剑平心里禁不住浮起了一番伤感！这雪残晚枫之景，诚足令人流泪！如果有一点可以告慰他的，那就是他感觉到自己终于走在了敌人的前面，最起码要早他们一步来到了这里——双鹤堂。

青石的门柱，嵌着两扇半月形的大门，门是纯铜所铸，看上去十分坚固，只是却因为长年未曾打磨的缘故，门面上生长了一层绿苔，看上去古意盎然。就在那两扇门扉上，左右各铸有一只展翅待飞的仙鹤，这个标志，显示出此一门派正是名噪江湖的武林名门——双鹤堂。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7）

稍具见识的武林朋友，当然都不会忘记这双鹤堂昔日在武林中的威望，对于那位擅施“七面飞锣”以及“金刚铁腕”的门主“坎离子”米如烟的大名，尤其不会感觉陌生！然而曾几何时，双鹤堂的名声没落了，在波谲云诡的武林中，双鹤堂的崛起好像只是昙花一现，往后的岁月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也不能回想起这一门派到底在武林中有过什么作为。

人们可能还记得那位掌门人米如烟，在接掌双鹤堂之初，曾经干过几件震惊武林的事情。双鹤堂一度曾经大放过光彩，被称为江湖道上第一名门，但是万万却料想不到，这一门派的衰落，竟和蹿起是同样的迅速，一经衰退，武林中就再也听不到双鹤堂的名字了！

“坎离子”也就是后来的“坎离上人”，这位昔日的武林健者真个地跳出尘俗，成了三清界内的修行者，有几年他这双鹤堂的香火倒是鼎盛的，俨然成了典型的一所道观！米上人除了终日烧汞炼铅以外，得暇的时候，偶见他背着药箱子，拿着串铃，骑着一头小毛驴，四下里走走。人们只知他是个道士，是个草药郎中，却很少人知道他老人家还是个武林名宿！又过几年，这里的香火也不行了，他老人家似乎连骑驴为人看病的雅兴也没有了。到此为止，这双鹤堂才是真正的没落了。

香火不继，门人星散，双鹤堂前门可罗雀，倒是那一山枫林，每当晚秋季节，开得一片耀眼通红，较比昔年更有甚之，稻晚枫秋之意，令人无限惆怅！

尹剑平践踏着满地枯枝败叶，吱吱有声地一直来到了双鹤堂石门正前，“嗡嗡”声中，一大群雪蝇被惊飞起来，在空中聚散着，山风起处，万树悲啸。尹剑平在门前停望了一刻，这里一树一石，都是他的旧相识。

他来到大门左侧，找着了那棵大枣树，树高五丈，粗可合抱，在光秃的树身上，布满了横七竖八无数伤痕！他就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练他的“金刚铁腕”绝技的。他尤其不曾忘记那一道“十”字形的交叉痕迹！那道痕迹深入树干寸有余，正是他交叉双臂，以“金刚铁腕”功力留在上面的。

这一手功夫，曾被“坎离上人”击节赞赏，也是他功力成熟的铁证。

在那道“十”字形的痕迹一旁，也曾经用手指留下了一行字迹“尹剑平技成于乙亥年红叶初染”，算起来，那已经是七年以前的事了。

轻轻抬起手，摩挲着那些树痕，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来此习技的那段时光。

几只寒鸦在屋檐上嬉戏着，檐角下的惊鸟铃不时传出叮叮声，惊鸟铃成了招鸟铃，这院堂的冷落也就可想而知了。

尹剑平绕过正门，来到了侧面，那一排石头墙，不过只有三尺来高，只要一跨腿就过去了。他来到墙边，刚刚抬起腿来，眼睛却看见了一个人，这条抬起的腿不由自主地又放了下来。

一个形容消瘦的黄衣长身汉子，正停立在一棵树下平视打量着他，彼此相隔不过六七丈的距离。尹剑平猝吃了一惊，这么近的距离里，站着一个人他居然不知道，不能不谓之疏忽了！

黄衣人正在向着他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他实在很瘦，但是并不苍白，年岁约在三十上下，看上去略比尹剑平大一点儿，一身衣服洗得干净平贴，有一种飘逸潇洒的风度！

尹剑平着实地吃了一惊，连日来他已是惊弓之鸟，猝然见到陌生人，不禁令他心里一惊！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8）

黄衣人笑容收敛住，目光里多少也带出一丝惊异。

他正在打制一串绳结，很奇怪的一串绳结。

说它是“绳”其实并不确切，那只是一种麻——黄麻，像是新缫的生丝，一缕缕地随风扬起。一端系在粗树干上，剩下的部分统统垂散下来，却在下垂的部位，紧打着两个结头。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动作，黄衣人显然还在打第四个结头，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尹剑平。

尹剑平走到了他的面前，黄衣人看了他一眼，继续打他的绳结，他的手法很怪，绕过来又插进去，插进去又绕出来，总之，那是一种不可能为别人所模仿的手法。就这样，第四个绳结打好了。

尹剑平静静地在他身边看着，只觉得对方温文尔雅，一如处子，然而说不出是什么理由，尹剑平却断定他绝非是时下的书生。他身上那袭长衣质料很特别，像是用麻所制，同他系在树上的那一绺黄麻看上去是同一质料，在这种寒冷季节里穿麻质长衣，确实显得极为怪异！

忽然，尹剑平又发觉出，对方可能对于“黄麻”似有偏爱，他的头巾、鞋同样地用黄麻所制。此外，在他瘦长的小指上还佩戴着一枚黄色宝石的戒指。他可能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温文尔雅的面颊上，曾为风尘的历练，留下了很深的纹路！

总之，这个人的出现，给人一种绝非偶然的感觉！尹剑平终于忍不住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黄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把注视在黄麻套结上的一对眸子转向尹剑平。

“来朝山进香的？”他立刻又摇了一下头，“不是？”

尹剑平手指了一下双鹤堂莞尔笑道：“双鹤堂乃是在下昔日师门，在下已久年未归，特此前来探视。”

黄衣人一笑道：“听你口气，好像你是双鹤堂门下传人？请问阁下是？”

尹剑平抱拳道：“不敢，尹剑平。”

黄衣人立时脸上现出了笑容，点头道：“原来你就是尹剑平，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也曾拜赏了你在那棵枣树上留下的功力，很好！只是，遗憾的是你却不是双鹤堂的衣钵传人，算不上是双鹤堂门下弟子。”

尹剑平陡然一惊，由不住顿时呆住！

这些事在他来说，一直视为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外人自是难以获知，想不到这个黄衣人居然知道这么清楚，一开口即与道破。

“你不必惊异我是怎么知道的。”黄衣人冷冷地笑道，“总之，在双鹤堂危急倾亡之前，你还想到回来，却还算不昧良知，比起其他各门下来，总算是强得太多了！”

说到这里，黄衣人脸上露出了两条深刻的纹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现出了一种蒙蒙的寒意。因为那种过人的涵养，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容易被人家一上来就捉摸清楚的。

“你回来的也许正是时候，”他说，“双鹤堂如今人去楼空，剩下的人不多了，米如烟已经丧失了昔日的锐气，你应该鼓舞他战胜强敌！”

尹剑平一怔道：“兄台，您是……莫非您已经知道了双鹤堂未来的这场劫难？”

那人微笑了一下，道：“水红芍老丑不堪，却打发了个漂亮的徒弟出来，想为她找回已失的面子。这件事狂妄复荒唐。江湖上已有风闻，我岂能有所不知？”

尹剑平心中怦然一动，着实吃惊不小。

黄衣人无视于他，继续道：“姓甘的姑娘一身本事确实了得，三天的时间踏平了洞庭岳阳门，可怜李铁心老少两代，皆遭毒手。小妮子的手段也着实太厉害了一点儿！”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9）

尹剑平内心大惊，表面却不现出，问道：“这件事兄台何以知道？”

黄衣人一笑道：“江湖上没有一件事能瞒人耳目的，这种事更何能例外？”

尹剑平心中着实不解，就岳阳门惨遭杀劫一事来看，不过是五日以前。自己身历其事，昼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到了这里，最快的消息，绝不致快过于自己这张嘴，而面前的这个黄衣人，居然在自己抵达隆中之前，就已先行知道，这岂非太不合情理了！这么一想，他顿时心存警惕，原本想探询对方的话又复吞在了肚子里。对于岳阳门的事，更不便再提。

黄衣人微微颔首，道：“你大概可以进去了。”

尹剑平抱拳告辞，转身自去。

他不曾进一步打听黄衣人的来龙去脉，因为那样，固然可帮助他解除对黄衣人的眼前疑惑，但是反过来同时也等于暴露了自己。大敌当前，他觉得自己的身份还是少暴露为妙。

尹剑平前进了约有六七步，再回过头来，霍然竟失去了那人的踪影，倒是那一绺系在树枝上的黄麻，还留在那里，被风吹得像马尾似的飘洒着。这个人出现得好奇怪，那绺系在树上打了结的黄麻，更不知是什么路数，若非他眼前有重要的任务须待完成，他一定要弄个清楚。

由矮墙上跨进了院门，惊飞了那一群檐前嬉戏的巨鸦。

尹剑平一直到了前殿。

两扇门扉，随风开合着，发出了“咿呀”声响。

前殿里积满了枯叶，还是入秋时候的红叶，被风吹进来，到现在都不曾为人清除。正殿里，供奉着吕祖与太上老君的金漆法相。

曾是双鹤堂门下的弟子，尹剑平当然不会忽略了本门的礼数，他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礼，找着了香，在长生烛上点着了，插好。

他原以为这些动作，必然会惊动本门负责前殿的弟子，哪里知道一个人也没有露面。

践踏着地上的红叶，他穿出了大殿，顺着一道偏廊走出去，惊动了两只正在睡觉的狗，猛地扑过来，向着他狂吠不住。由后面传过来一阵叮叮的铃声，两只狗乍然听见了铃声，夹着尾巴就跑了。

尹剑平方自觉出铃声传自双鹤堂主的丹房，即听得一人嗟叹着道：“你还是回来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禁使得尹剑平停住了脚步。果真那位双鹤堂主米如烟算出他此刻来到，他可真是活神仙了。尹剑平心里不胜惊异，刚要出声询问，丹房里却已传出声音道：“你回来就好了，我是不会错待你的。”

话声少停。垂着的竹制门帘哗啦卷起，由里面走出一个白发皤然的青袍道人。若非尹剑平认定了这道人就是昔日的授业恩师米如烟并特别加以注意，否则，他是万万认不出他来了。

这位昔日名噪武林的健者，居然在短短几年时光里，变得这般苍老，乍然一见之下，尹剑平疑心自己是认错了人，只是在乱草般的白发虬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仍然保留着可供故人追寻的些许痕迹。

发须白了，背也弯了，瞳子里已失去了昔日的锋凌，较诸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尹剑平却断定，眼前这个人，正是造就出自己“金刚铁腕”功力的恩师——“坎离上人”米如烟。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老道人银眉频动，一连向后退了三四步，神色上满布疑惑。

“你是……”他喃喃地道，“你不是石明江？”

“上人不记得弟子了？”

尹剑平快步走过去，亲热地去握他的手，道人身形一闪，飘出了丈许以外，显然他的功夫，还不曾完全搁下。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0）

“你是谁？快说。”

老道人不胜惊讶地打量着他，一只左手曲如鹰爪，深藏在宽大袖筒里。

尹剑平深深一揖道：“老师父莫非连弟子的模样也忘记了？弟子尹剑平回来探望你老来了！”

道人嘴里“哦”了一声，瞳子忽然睁大了许多。

“剑平？”他喃喃地说道，“你……你是尹剑平？”

尹剑平走近过来，正面向着他，那道人端详了一刻，像是忽然认出来，一时眉开眼笑，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大声笑道：“真是尹剑平，你怎么想着回来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尹剑平道：“有重要的事要面禀你老，特来报告。”

坎离上人皱了一下眉，却又展颜笑道：“来，我们进去说话。”

推开了丹房门扉，只觉得里面黑乎乎的，未曾点灯。

坎离上人摸起了火折子“吧嗒”一声亮着了火，点着了灯。

“天敢情又黑了……”嘴里喃喃地说着，他回过身子来，拍着尹剑平道，“坐下来说话吧。”

尹剑平答应一声：“遵命。”遂即坐下。

丹房里杂物堆置，只有当中一小块方寸之地可供起坐，对着上人坐垫正前方悬有一小木牌，牌子上绘着纵横的几道线条，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尹剑平道：“上人，怎么这里只剩下您老一个人了？”

“不错……”米如烟慨叹着道，“这里香火不济……观里也无余钱可养活他们，只好容他们另谋出路去了，剩下我一个人，觉得怎么都好。”

尹剑平心情甚是沉重，喃喃道：“你老人家也太委屈了。”

“没什么……这样反而好，我一个人了无牵挂，反倒轻松，只是石明江一走，却害得我断了炊。”

他叹息一声道：“你知道，我的辟谷术，一直都练不好，有时候嘴馋，想吃点儿什么，可就为难了！”

尹剑平叹息了一声，心情至为沉痛！他发觉到昔日这位自己深深敬仰的武林名宿，变得自暴自弃，已经堕落不堪。一种深深的自责，刺痛了他，他忽然感觉到此一门派的垂亡，自己也有一份责任，而弃置曾经传艺的师尊，更是难辞其咎！

痛心、失望、自责……这么多的错综心情岔集之下，尹剑平缓缓地垂下头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口问道：“石明江是谁？”

“是我最后收的一个徒弟。”

尹剑平微微一怔：“弟子却不曾听说过这个人。”

坎离上人道：“你当然不认识，他是我近两年才收的一个弟子，谁知他外表忠厚，却心藏奸诈，在骗得我信任把一身所学传授给他之后，却弃我而去，唉！我上他的当了。”

尹剑平冷冷一笑道：“他走了多久了？”

坎离上人叹息一声道：“总有好几个月了。”

尹剑平冷笑一声，心里把石明江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坎离上人脸上展开了笑容道：“他虽然走了，但是你又来了，太好了，从今天起，你就陪着我在这观里住下吧。”

尹剑平摇头道：“你老人家错会了我的意了，我不是来这里与你老人家过日子来的。”

“那你来……”老道人显然迷惑了。

尹剑平叹息一声道：“你老可曾听说过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甘十九妹的姑娘。”

“甘十九妹？”

坎离上人摇了一下头：“倒没有听说过，这个姑娘是干什么的？”

尹剑平苦笑道：“那么你老是否还记得一个叫水红芍的女人？”

坎离上人顿时一呆，道：“谁？”

“水——红——芍！”

尹剑平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一面注意着上人的神态。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1）

果然，坎离上人的脸色变了。

忽然，他由位子上站起来，道：“水红芍？你说的是四十年以前在凤凰山遇害的那个女人？”

“不错！”

尹剑平忽然发觉到坎离上人在这一事件里，几乎近于无知。他不得不把详细的情形，告诉他。

“你老人家居然不知道，”尹剑平说，“水红芍那个女魔头，并没有死。”

坎离上人呆住了。

尹剑平道：“四十年前你老人家伙同淮上的樊钟秀以及岳阳门的冼冰等几位老人家诱杀水红芍于地道，冼老宗师因一时心软，打开了地道，终使那个水红芍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活命。”

坎离上人完全傻了，他的脸像是一下了被冰冻住了。

尹剑平接下去道：“水红芍虽然当时逃得了活命，却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烧得惨不忍睹，因此她怀恨在心，发誓要报仇雪恨。”

坎离上人双膝一颤，坐了下来。

“这……你又怎么会知道的？”他看向尹剑平道，“你再说下去。”

尹剑平应了声“是”，随即摇头，道：“那水红芍四十年来非但未死，更练成了厉害的绝技，因自恶那张丑陋的脸，无颜见人，特地造就出一个出色的女弟子，代她复仇雪恨，这个女弟子，就是刚才我向你老人家提起的那个甘十九妹！”

坎离上人缓缓点了一下头，苦笑道：“怪不得这几天，我坐卧不宁，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剑平，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尹剑平道：“是冼老宗师亲自告诉弟子的。”

“冼……老宗师？”坎离上人喃喃道，“你说得是冼冰？”

尹剑平只得把岳阳门满门遭劫的事说了一个大概，坎离上人米如烟聆听之后，一时面色如土！良久，他站起来，踟蹰着转了一个方向，尹剑平忽然发觉到，他的身子微微地在发抖。他的脸看上去异常的苍白，神情迟滞而木讷！

尹剑平怔了一下，叫道：“上人，你怎么了？”

坎离上人感觉迟钝地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蹒跚地走到一角，坐下来。

那里放置着一个瓷坛子，他颤抖的双手摸在坛子上，脸上忽然带出了一丝笑容。

“酒……酒……”

盖启开来，一股浓烈的酒气充斥丹房。

舀了满满的一碗酒，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去舀第二碗。那双端着酒碗的手却被尹剑平按住了。

坎离上人挣了一下，却没有把尹剑平的手挣开。

“你……”他瞪大了眼，哑着嗓子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让我喝酒，我的酒……酒……”

陈年的“老二白”在花瓷大坛里滴溜溜地打着转儿，阵阵的酒香溢上来，嗅着那种味道，坎离上人全身的骨头都酥了。他哑声地叫着，用力地挣着，只是却夺不开手里的这只酒碗，两人争夺中，酒洒溅了一地。忽然那只大瓷碗“吧”的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坎离上人大叫了一声，猛地跳起来，一掌直向尹剑平的脸上打过去，叫道：“他妈的，你这小子。”

尹剑平右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攥住了他的手腕子。坎离上人大怒，厉吼一声：“你，好小子！”右手一翻，一掌直向尹剑平头顶上击来。这只手也不费力地被尹剑平接住了。

两个人在丹房里较起了力道，四只脚快速地转了几个圈子，随着尹剑平的手一个推送的式子，坎离上人身子像旋风似的摔了出去，“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他还来不及站起来，尹剑平的一只手已按在他肩上，坎离上人一连用了几次力量，瘦削的脸涨得通红，却挣不开昔日这个徒弟那只有力的铁腕。

坎离上人运出了全身之力仍是挣不开，他干脆不再挣了，只累得气喘如牛。

“好小子……”他喘息着道，“你的功夫，是练成了……却回来对付老子……真真气死我了……”

尹剑平怒视着他，想要说什么，可是话不曾说出来，却禁不住伤心地垂下头来，一时泪如泉涌。那只按在坎离上人肩上的手，由不住松了下来。坎离上人一把抢过了酒坛子，双手端起来，用嘴对着坛口，咕噜噜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大股的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把整件道袍都浸湿了。放下了坛子，他大口地吐着气，却发觉到尹剑平正在注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凌厉与悲愤，在他的目光里，坎离上人下意识地感觉到一种战栗，先前抢夺酒碗的勇气忽然丧失。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1）

尹剑平凌厉的目光，像是两口锋利的剑，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里。一下子就刺穿了他的虚假，揭示了他的情怯与畏惧。这个昔日弟子的目光，同时也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他像是一个纸老虎，忽然被人戳破了。他大声地呼着气，好几次把目光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最终仍然是逃不开对方的注视。

尹剑平严厉的目光，就像是两块磁铁，吸引着他游离的视线，他终于不得不当回事地注视过去。

四只眼睛对视之下，坎离上人掩饰不了他的内在情虚！他忽然像孩子似的大声痛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伤心，眼泪鼻涕交相滴流着。

尹剑平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并不曾上前去劝阻他。

“完了……”坎离上人道，“我一切都完了……剑平，你没有看见吗？双鹤堂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尹剑平冷冷地道：“当年我为你苦心调教的一干门人呢？”

“全走了！”坎离上人哑着喉咙道，“谁能受得了这份萧条、冷漠！双鹤堂是完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

“所以你就自甘堕落，自暴自弃地每天酗酒。”

“我不喝酒怎么办？”坎离上人道，“这里谁还理我？谁还管我？我又能干什么？”

老泪纵横，他看上去较诸先前更为苍老、衰迈！

“我是完了……这一辈子是完定了，再也没有什么作为！”

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坎离上人面色苍白地又道：“你看看我这只手……哪里还像是练功夫的人？”

“这么说，你老的功夫全都拉下了？”

“拉……下了？”坎离上人冷笑着道，“我三年没练功夫了。什么都不……行了，都丢下了！”

尹剑平没有吭声。

坎离上人道：“所以……唉！你说我不喝酒．我干什么？只有酒……酒……”

脸上弥散出一片笑容，他整个的人，似乎一提到这个“酒”字，陡然间精神百倍！

下意识里，他晃动者两只手，又要去摸那个酒坛子，尹剑平用力地按着他的手：“上人，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你必须要振作起来。”

坎离上人呆呆地看着他。

“来！”尹剑平一面拍着他，把他扶起来，“我们坐下来说话。”

他把坎离上人扶到一边坐好。

“老师父，”尹剑平注视着他，“我不能看您这么下去，您老人家听着，敌人甘十九妹现在已在路途之中，今明两天之内，很可能就来了。你不能不有个准备，否则可有杀身之祸！”

坎离上人呆了一下，喃喃道：“甘十九妹？你是说那个年轻的姑娘？”

“不错！”尹剑平道，“也是要命的女杀手！”

“那……”坎离上人像是忽然才触及这个问题似的，“你说该怎么办？”

“我要你立刻收拾一下跟我离开这里。”

“离……开？”老道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要我跟你逃走？不……不……我不想走。”

尹剑平呆了一下：“那你老是想坐以待毙了？”

坎离上人抬起手来，在嘴唇上摸了一下，尹剑平才发觉到，他脸上沁出了一层虚汗，那张瘦老又苍白的脸，像是抽筋似的痉挛着！

“不……我不能走，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我不能就这样舍下了祖宗留下来的这爿基业，一走……了之！”

尹剑平叹息了一声，站起来向外步出。他一直走到院子里。

阵阵的冷风袭着他，天空里闪烁着几颗寒星，一弯上弦月放着清皎的寒光，附近的地形山势，在星月的光辉下衬托得十分清楚。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2）

偌大的双鹤堂，只有丹房里的一盏灯，其余各处看过去都是黑黝黝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嗥，更增加了寒夜的寂寥！

尹剑平面色沉重，心里有说不出的颓丧、恨疚，恨自己也恨坎离上人，恨双鹤堂所有的门人，更恨造就这一切罪恶的刽子手：甘十九妹。

其实，甘十九妹也是无辜的，她只是那个女魔头水红芍手下所运用的一颗棋子罢了。但是，她仍是有罪的，罪在她执行得那么透彻，那么认真！

甘十九妹美丽的倩影，不觉浮上了眼帘。

尹剑平内心禁不住兴起了一种异样的感受，像是一波静水，忽然有人投落下一粒石子，只是尚未在激荡起涟漪之前，即为他狠狠地束绑住。

一种冲动鼓动着他，这时候，他真恨不得那个甘十九妹就在眼前，这样就可立刻与她动手拼搏，分出一个高下，须知道，克制的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任何类型的克制，都是痛苦的。

星皎云净，万籁俱寂！

寒夜似水，冷月如霜，这环境太静了，出乎意料的平静，然而尹剑平却几乎已经嗅出那种属于刀杀的意味！

老实说，他并不是属于任人欺凌的人，然而在他仔细地分析过甘十九妹那个姑娘的武功之后，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姑娘的武技确是高出于自己许多，而且心思灵巧，持重缜密。对付这样的一个大敌，确是一点儿也疏忽不得，现在，他感觉到这个姑娘必然已在来此的途中。如果对方的脚步一经踏上了这座山，再想从容脱身，势将大费周章，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着坎离上人平安离开。

阵阵山风袭过来。

枫树林子发出了哗啦啦的一片声音。

忽然，尹剑平看见了那条系在正门前侧方的黄麻，冷夜里，那条黄麻像是一条缎带子般地飘动着。尹剑平忽然想到了来时所见的那个黄衣入，心中一动，遂即转身向丹房步入。坎离上人还在喝酒，整个丹房里充满了浓郁的酒气，看见尹剑平进来，坎离上人赶忙放下了酒碗，表情甚是窘迫。

尹剑平苦笑了一下，道：“你老人家真的不打算走了？”

坎离上人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来，沮丧地低下头，摇摇头道：“不走。”

尹剑平叹息一声道：“既然这样，我也只有陪你在这里了。”

坎离上人顿时大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说时，他几乎高兴得要跳了起来。

“有什么好？”尹剑平道，“只不过多死一个人而已！”

“多死一个人！是谁？”

“我……”尹剑平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道，“老师父，你老听明白了，我并不是跟你在开玩笑，这个姑娘的武功是你想象不到的高，她的手段也是你想象不到的狠，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说完，他反手摘下了背后的那口长剑——玉龙剑。

这口剑为防备毒性的外侵，尹剑平特地用一条厚厚的黑布带子缠起来。

坎离上人接到了手里，只向剑柄看了一眼，即奇怪地道：“这是岳阳门的玉龙剑，怎会在你手里？”

“因为我是岳阳门目前仅仅活着的一个人！”尹剑平指着那口剑道，“你老打开这口剑，一看即知。”

坎离上人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样子，那双颤抖的手，缓缓地抽剑出鞘，顿时，他的脸色凝住了！

灯光下，那口玉龙剑剑身如墨，冷森森的剑气袭上来！由于剑质内含着剧烈的毒性，是以散放出来的剑光，别具一种沁人毛发的感觉！

坎离上人虽说是老朽不堪，但是毕竟见多识广，立刻他就感觉出毒性的剧烈，遂即把剑身放远了，嘴里禁不住连连向外吹气。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3）

“毒！”他惊异地道，“好厉害的毒！”

尹剑平道：“你老可曾看出来，是什么毒吗？”

“这个……”坎离上人把剑身持近了，正在利用他的嗅觉，嗅了一下，他的脸色陡地变了！

尹剑平道：“是什么毒？”

“七步断肠红……”

说到这里，手一抖，掌中的玉龙剑“呛啷”一声坠落在地。尹剑平小心地把剑拣起来，又交到了他手上。

“您老人家显然还没看清楚！”尹剑平冷冷地道，“七步断肠红是不错，但是又怎么能够贯注入剑身，您老可知道？”

坎离上人把剑拿得远远的，嘴里向外吹着气，他的胆力显然也同身上的那身功夫一样，早已随着衰退的岁月丧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仍然具有一流武功的见解和超过常人的锐利目光，在他精细的目光勘察之下，顿时看出了一些诀窍。

他惊吓地道：“这姑娘竟然会有如此精湛的内功，简直是太不可思议……‘含沙射影’！这些剧毒是用含沙射影的无上内功注入剑身的。”

尹剑平微一点头，道：“不错，正如你老所说，确是这种功夫，那么，再请看这个剑上的指印！”

坎离上人眼睛睁得极大，他反复地看着剑上的三个指印，表情显得更为惊骇。

放下了这口剑，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时面如槁木死灰：“五指灯！”

他惊吓地看着尹剑平，又道：“这是‘五指灯’的‘透点’功力。剑平，你可曾听说过这种功夫？”

尹剑平点点头道：“曾听冼冰冼老宗师说过。”

坎离上人摇摇头道：“我不信……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竟能有这种功夫！”

“这是千真万确的。”尹剑平道，“岳阳门满门上下，亲眼看见那个姑娘施展的，岂容你老人家不相信？”

坎离上人闭了一下眼睛，颓然道：“这就难怪了，武林之中，竟然会出现了这等高人……莫怪乎这个小姑娘要席卷天下了。”

尹剑平收剑入鞘，重新背在背后！

坎离上人苦笑道：“‘五指灯’与‘二心桥’乃天下之至功也，武林中百年来，也是仅听传闻，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其中之一，我何幸两者都亲目得见，并曾相识，又何不幸，两者都失之交臂！”

说到这里摇头一叹，站起来，下意识里想着又要去找他的酒。只要略感不快，他第一个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酒”。

尹剑平一把拉住了他。坎离上人翻着松弛的眼皮看着他，用着类似哀求的口吻道：“我只再喝一……碗，绝不多……多喝。”

尹剑平冷笑道：“您老不能再作践自己，坐下来，我有重要的话要问你。”说时，他双手向坎离上人两肩上一搭，后者咧了一下嘴，不坐也不行，自然而然地就坐了下来。

“你……”坎离上人无可奈何地苦笑着，“你这小子，为什么要管着我喝酒？”

尹剑平冷笑道：“因为只有我关心你。”

“你关……心我？”

尹剑平摇摇头，他轻轻在道人身上拍着：“老师父，您老人家听着，我们总算有过一场师徒的情谊。”

坎离上人脱口道：“没有的事！那只是一场交易，你算不上我双鹤堂弟子，所以你也少……少管我的事。”

尹剑平道：“我要你活下去！”

“我本来就没有死！”道人瞪着眼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尹剑平冷冷地道：“无论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让你再喝酒了。”

坎离上人眼看着就要发作，却又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苦笑道：“何必呢，你又何必跟我过不去……”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4）

尹剑平正色道：“老师父，您不能再这么自暴自弃了，您老人家听着，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坎离上人怔了一下。

尹剑平道：“您老人家刚才说除了‘五指灯’以外，另外还有一种什么功夫为天下至功？”

坎离上人道：“二心桥！”

“二心桥？”尹剑平问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功夫？”

“是一种指功！”坎离上人道，“也许天下只有这一种指功，才能敌得过‘五指灯’，即使不一定能胜得过，却也在伯仲之间。”

尹剑平心中一动，道：“那么，谁又会这种功夫？”

“陕西的‘黄麻客’。”

“黄……麻客？”

“黄麻客晏鹏举。”说到这里，坎离上人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苦笑道，“这是我平生所见的一个奇人，那一年在江汉。”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坎离上人回忆着那件褪了色的往事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结识了这个传说中的风尘异人……”叹了一口气，他不胜感伤地摇摇头，下意识地又想到了酒，想站起来去摸酒坛子。

尹剑平按住他道：“您再说下去！”

坎离上人气馁地道：“说这些个有什么用？这都是五十年以前的老事了。”

尹剑平说道：“有用，您老人家再说下去吧！”

坎离上人又叹了口气，实在拗不过这个徒弟，只得又皱起了眉头，继续地追忆下去。

“那一年，在江汉……”他继续说道，“我行医路过一个叫二马庄子的地方……在一个栈房里，遇见了那个姓晏的老头儿……他……他正在病着！”

“您老说的就是那个叫晏鹏举的奇人？”

“不错！”坎离上人说，“不过，那个时候，我却只当他是个走码头卖黄麻的单帮客商，他在那个栈房里，已病了好几个月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又看向了酒坛子，尹剑平知道再不给他喝是不行了。

一碗酒到了手里，老道人顿时精神大振，连气地喝下了三口，咂了一下嘴，道：“好酒！”他看着尹剑平道，“你知不知道，这坛老二白，我埋了有好几年了……”

尹剑平道：“你刚才说到，那位晏老侠病倒在客栈里。”

“不错……”坎离上人又喝了一口酒，“唉，店里的人都当他要死了，都说他是中了邪，得了怪病没得救了，嚷着要给他办后事……当地的几个土郎中，没有一个能看出老爷子是得了什么病。”

“咕噜”！又灌下去一口酒。

“后来，可就遇见了我……”

提到了这件事，老道人很荣幸的样子，眉飞色舞地道：“我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去看看他罢了！姓晏的那时全身虚肿，正发着高热，病得连眼都睁不开了，经过我细查脉象之后，又问了问跟在他身边的一个童子，才断定，晏老人身上所中，乃是川贵大山里，百年罕得一现的‘桃花毒瘴’，寻常人染得一点儿，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此老竟然能缠绵病榻数月不死，不能不称为异数！”

咽下了一口酒，他才又接下去道：“你是知道的，我那三十六根金针，最擅长治疑难杂症，于是我就斗胆用烈酒遍擦其体，点火一烧，先暖其穴，然后即以十二组‘雷火金针’遍扎其身各处大穴，点火三度，竟然生了起死回生之效，晏老人遍体脓肿，即日消除。候到第三天，我二度金针之后，晏老人已能开口说话，以后病势日有起色，沉疴大疾，就此而去。”

尹剑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晏老人岂能平白受你大恩？”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5）

坎离上人道：“你说得不错，他确实对我心存感激，孩子……你也许不知道，说来惭愧，你以为我所传你的‘金刚铁腕’功夫，真是我双鹤堂遗传下来的功夫吗？”

尹剑平一惊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的。”坎离上人道，“老实告诉你吧，那就是晏老人传授给我的，这‘金刚铁腕’一功，我当年最高境界时，练到七成功力，已是不易，你离开双鹤堂时，功力也只有七成。也许你现在不止这个功力，但是绝不可能练到‘通海’十成的功力！”

尹剑平点头道：“老师父说得不错，我如今功力勉强有九成内力，只是再进一层，达到‘通海’地步，却是万万不能！”

坎离上人道：“这就对了，当年晏老人传授我这门功力时，也曾告诉过我。”叹息了一声，他接下去道：“老人告诉我说，因我根骨仅是上中之质，欲学上上之功却是不能，是以仅就我造化所及的范围之内，传我明易之功力心法，你是我所传授的，自然也难以跳出这个窠臼，但是你根骨奇特，质禀绝佳，才能练到今日的成就，只是若想要打通这最后一层关窍，达到上上境界，却是万难了，若是得自晏老人亲自传授，那就是又另当别论了！”

尹剑平点头道：“那位晏老侠客，今日是否还在人世，老师父可曾知道？”

“这个……”坎离上人摇头道，“这可就太难说了，五十年来，我就不曾见过他老人家一面。当年分手时，承他赠以厚金，并为我占一卦。”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忽然垂下头来。

“这个卦，后来也都应验了。”他苦笑着道，“往后的五十年，一吉一凶，一财一喜，甚至于临老的孤单，也都应验如神，真算得上是个陆地神仙了！”

尹剑平道：“这么说，今日这一关呢？”

坎离上人哑声笑道：“怪事就在这里，当年的卦象只到今年年初，往后就没有了。想来我之所以还能活着，全是侥幸了！”

尹剑平心中一动，忽似感觉到不吉！

他心里反复地在求证一件事，直到上人把当年与“黄麻客”这个异人的一段交往讲叙完结之后，证明了他心里的判断完全正确。

这一霎，他的心情忽然为之开朗。

“老师父！”尹剑平道，“这个姓晏的老人，他的武功较之当年的那个水红芍如何？”

坎离上人干笑了两声道：“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我想也只有他们本人，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他们之间认不认识，可有交往？”

“这个……”坎离上人喃喃道，“我想他们是认识的，不过，实在也很难说……”

“你老可否说清楚一点儿。”

坎离上人缓缓放下了酒碗，仰头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当时我也想不明白，”他慢吞吞地道，“就是现在，我也不明白。”

“你老快点说吧！”

“是这样，”坎离上人睁圆了眼睛，“水红芍那个女人该是何等的猖狂！可是终其半世，却从来不曾往西北去过……”

“这又为什么？”

“为什么？”坎离上人好像忽然间才想通了似的，“难道你还不知道？那是因为晏老头住在那里。”

“噢！”尹剑平道，“你老是说，西北地方是晏老人的势力范围？”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武林中却是有这么一种传说。”

坎离上人接下去道：“就好像水红芍把两湖川滇一带同样地视为禁地，不许外人插足而与她分庭抗礼一样，他们之间很可能有过这么一个默契……互不侵犯的允诺。”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6）

尹剑平想了一下，点头道：“晏老人可有身后之人，继承他那一身绝世的武功？”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尹剑平道：“晏老人生平是否喜着黄色麻衣？”

“不错，一年四季，都喜欢穿着那套黄色的麻衣！”说到这里，他愕了一下，歪过头来又道，“咦，你怎么知道？”

尹剑平继续问道：“还有，他老人家是否有什么可以昭示武林的信物？”

坎离上人想了一下，道：“有的。”

尹剑平插口道：“黄麻？”

坎离上人越加地怀疑道：“你……你怎么知道？”

尹剑平叹息一声道：“这么说，他老人家果然到了……”

“谁……来了？”

“晏鹏举！”尹剑平道，“来！您老人家跟我来一趟。”说罢，拉着上人步出户外。

四外一片沉寂，倒是一天星月看来分外的皎洁，远处狼嗥声，清楚在耳。

坎离上人惊讶他说道：“你要拉我到哪里去？”

“带你老去看一样东西。”

说话间，已跨出矮墙，来到了正门侧方那片枫树林边。

不需要留心，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条系在枫树枝上的黄麻，被风吹得绫子也似的飘着。

坎离上人顿时愕住了！

他快速地扑过去，抓住那条麻索细看了一下，脸色大喜道：“不错！这就是晏老的‘黄麻令’！他老人家真的来了……哈！我们得救了！”

尹剑平说道：“那人也许不是晏老前辈本人。”

“你怎么知道？”

尹剑平道：“因为我所看见的那个人，年岁并不大，绝非晏老本人！”

“你说对了！”声音传自枫树深处，但是在这四个字的尾音结束以前，说话的人已现身眼前。

来人真像有神仙般的风采，黄巾黄衣，被风吹得猎猎起舞，伫立在三丈外，向这边静静地平视着。他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很久了，一动即收，一收即静，两者之间，简直看不出丝毫痕迹。

智者如尹剑平者流，立刻就体会出来人的不同凡响，尤其是对方目光里那种温和祥泰，分明是内功已达到了某一水平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自然神采！

有恃无恐的那种神采！

这个人正是傍晚时，他所遇见的那个黄衣人。

坎离上人对于这个人的突然出现，感到无比的惊讶，当下往前走了几步，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你是……谁？”

黄衣人微微笑道：“米前辈不必多疑，我名晏春雷，奉令来此，护侍左右。”

“晏……春雷？”坎离上人半惊半喜地道，“这么说，晏鹏举老先生是你……”

晏春雷微微抱拳，莞尔笑道：“乃是家父！家父因参习上乘气血之术不容分身，特令我来此，为前辈化解一场是非公案。”

坎离上人大喜道：“嗳呀呀……这么说，真不是外人了，少君请到丹房喝茶！快请，快请！”

晏春雷道：“前辈不必多礼，正要拜访，请！”

三人来到丹房，晏春雷在一角坐定。

尹剑平抱拳见礼道：“白天相见，未识兄台高人，多有唐突，还请勿罪才好！”

晏春雷微微笑道：“何罪之有？有关尹兄弟的传说我已听了很多，至友‘冷琴居士’就对你赞赏有加！”

尹剑平顿时一惊，站起道：“居士与在下有师徒之谊，既是先生至交，在下当以前辈之礼，以事先生了！”

晏春雷摆手笑道：“不必如此，你我年岁相差不多，我生平最厌这些俗礼繁节，还是兄弟见称来的随便。”

尹剑平见档贸峡遥旒床辉偌岢郑α艘簧旒醋隆?/p>

大寒的天，来人只是一袭单衣，看上去绝不猥琐，他双颧高耸，目蕴奇光，一眼看去，即知身负非常身手之人。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7）

坎离上人打量着，他不胜感慨地道：“我与令尊五十年空乏音讯，难得他老人家尚还记挂着我这个故人……真使我惭愧无比……”

他所谓的惭愧无比当系指自己眼前的处境与自甘堕落而论。

晏春雷微微一笑，说道：“前辈大可放心，水红芍与家父昔年在澜沧江曾有过一面之缘，相信那一次曾与她留有深刻印象，甘十九妹是她入室弟子，当无不知之理，果能见风转舵，最好不过，要不然，我就要她还上一个公道！”

坎离上人怔了一下，喃喃道：“这么说，这个叫甘十九妹的丫头，真的已经来了？”

晏春雷道：“她一定会来的。”

坎离上人喃喃道：“她真的有这么……厉害？”

晏春雷道：“只怕比前辈你所想象的还要厉害许多！”顿了一下，他又接道，“据说她根骨质地俱佳，自幼身世堪怜，小小年龄，父母双亡，无意间为水红芍所物色，爱同己出，以十五年时间，将一身内外功力，倾囊相授。她出山之时，与各同门比剑过关，连胜七场，水红芍才特叫她走马天下，交以重任，并赐她护从多人，以壮行色。”

尹剑平一惊道：“这么说那水红芍虽是亡命之身，这多年来，非但未曾消隐，却更拥有一份实力了？”

晏春雷点头道：“不错，她的动态，时时在我父子掌握之中。据闻水红芍在滇中某处，拥有相当的势力，作为日后称雄武林的实力。甘十九妹这一次出山，除了为她复仇雪恨这使命外，只怕另有所图，这也是我们所要密切注意的地方。”

尹剑平听后，禁不住暗自心惊！想到未来任务之艰巨，私下里忧从中来，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晏春雷看了他一眼，问道：“尹兄弟为何发叹？”

尹剑平苦笑了一下道：“听晏兄这么一说，小弟想到了未来之难，心生忧虑，不禁气馁！”

晏春雷微微一笑，站起来道：“凡事不可期功过甚，走一步再说一步，这件事且留待后观吧！”

言罢向坎离上人抱拳为礼，转身步出。

两人送出户外，一阵寒风袭过来，坎离上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忙自退回。

他向尹剑平道：“剑平，你代我送晏少侠一程。”

尹剑平应声道好。

晏春雷笑向尹剑平道：“我知你博学广见，智勇兼具，来日必能出人头地。”

尹剑平苦笑道：“兄台过奖了！”

两人并肩前行，一直来到了枫林前站定。

晏春雷微笑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尹剑平轻叹一声道：“不瞒晏兄说，小弟此身，肩负有为岳阳门继往开来、复兴再建之重任，目前更须保护老上人之安危，颇有力不从心之感，难得兄台援手，才使我眼前略卸仔肩，只是大敌当前，未来事尚难预料，兄台高人，尚请指示一二，必能获益不浅！”

晏春雷微微愕了一下，注视着尹剑平，道：“我方才已经说过，未来事，眼前是难以预料的，不过，你若能不轻视敌人，站稳自己的脚步，不轻言牺牲，则来日胜负尚难预料，否则……”

他忽然笑了一下，接口道：“尹兄弟，你可相信卜易星相之学吗？”

尹剑平怔了一下道：“昔日从冷琴居士处学得一些，只不过略窥门径，尚难深入，晏兄你何以问起？”

晏春雷苦笑道：“只不过是想起来问问罢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罩起了一片忧容，又似含有无限愤怒，径自向林中步入。

尹剑平心知有故，疾步跟上。

晏春雷定住了脚步，苦笑道：“我原不打算告诉你这些，因为你听了以后，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8）

尹剑平道：“晏兄你只管说就是了。”

晏春雷点点头：“我这次出来时，家父关照我说，中原武林各帮，气数已尽，回天乏术，水红芍将入主武林，气数之盛，如日中天，暂时难撄其锋。他老人家因念及坎离上人当年之恩惠，难以袖手，所以要我特地来接引上人返回，来去不得逗留，更不许我插手其间，管这件闲事。”

尹剑平顿时一怔，未曾做声。

晏春雷冷冷一笑道：“在我受命南来时，先到南普陀山冷琴阁，找到了我那忘年之交冷琴居士，却不曾想到，他亦是与我父一般的说法。”

尹剑平喃喃道：“居士怎么说？”

晏春雷道：“他告诉我，武林大劫将至，各派气数已尽，不可强自出头，宜速速自避，否则，祸延自身，要我快接上人返回，少管闲事！”

尹剑平冷笑道：“居士竟然也这么说，实在令小弟意外！”

盖因为冷琴居士与他有过一段师徒之谊，晏老剑客更是对方尊长，是以他不便出言责怪，但是内心却对于这两位长者的闭门自扫作风，深深不齿！

晏春雷见他怒形于面，眉宇间英气逼人，不禁深为感动，这类性情，正是与他投契，不觉惺惺相惜！当时微微一笑道：“尹兄敢是对家父与冷琴居士有所不满？”

尹剑平退后一步，道：“小弟怎敢？”

晏春雷道：“你不必掩饰，果真你要是赞同家父与居士这种作风，我也就不交你这个朋友了。”

尹剑平一惊，喃喃道：“晏兄的意思，莫非………

晏春雷冷笑道：“你我虽是初见，但义气相若。你今年多大了？”

尹剑平呆了一下道：“二十五……岁！”

“那好！”晏春雷道，“我大你四岁，今年二十九了，如果你不见外，今日此地，我们就结为兄弟，你意如何？”这人真是豪爽个性，言出至诚，眉目间一片爽朗至情，不带丝毫做作。

尹剑平好不兴奋，当时喜道：“这么说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完，纳头便拜。晏春雷单膝跪地，互施一礼，甚为感动地扶他起来。

尹剑平道：“小弟高攀了！”

晏春雷道：“既是兄弟，就不要客套，今后你我须安危与共，互助互济，才不枉结交一场。”

尹剑平见他说得至诚，心中大生感动，他自幼离家，萍飘天下，抱定吃尽天下至苦，以学天下至功，是以饱经雨露风霜，忍受人世凄凉，虽然努力奋发，蒙师长看重，但鞭策亦力，几无人世温情可言。这一霎，晏春雷所加之于他的兄弟情谊，使他大为感动，几为之潸然泪下！

晏春雷道：“我目前武功，或许高过于你，但是老成持重、运筹帷幄之智，却未必如你。老实说，这个甘十九妹，我就忍不住要会她一会。”

尹剑平苦笑道：“我又何尝没有这个冲动，只是不怕雷兄见笑，我自知武技与她相较，却差得远，不得不暂时忍下来以图来日。”

晏春雷长眉一挑，冷哼了一声道：“我一路南来，所听得的，皆是那甘十九妹如何厉害，心中实有不忿，老实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厮守在此，并没有遵照家父关照行事，实在是打算要会一会这个姑娘。”

尹剑平怔道：“这么说大哥并不曾见过这个甘十九妹了？”

晏春雷冷冷地道：“没有，为了一睹她庐山真面，我追踪千里，只可惜三次扑空，都是慢了一步。由此可知这个姑娘确是来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到不可捉摸的地步！”

他长眉微轩，冷笑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厮守在这白石岭，等着要见她一面。”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9）

尹剑平聆听到此，不禁心中一动！

眼前晏春雷神英内蕴，以其出身家世，俨然一方之俊，必然负有杰出身手，无可置疑，难得他勇义兼具，要打抱这个不平，自是难能可贵！只是，尹剑平聆听之后，心情却觉得异常的沉重！那是因为他目睹过甘十九妹这个姑娘出神入化的身手，深深为之折服！是以，在这个先入为主的观点促使之下，任何人提到要与她一分强弱，都难免会令他为之捏上一把冷汗！

顿了一下，他喃喃道：“雷兄，我以为这件事你却是莽撞不得。”

晏春雷微微一笑，道：“怎么？”

尹剑平期期道：“那是因为我亲眼看见甘十九妹的超然神技，当得上武林罕见。”

晏春雷长眉一挑，却又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忧，这也难怪，那是你只见过甘家丫头的本事，却不曾见过我晏家的不世身手。”说到这里，他面现冷笑，后退一步，“兄弟！我要你见识一下我们晏家的不传绝技‘二心桥’功力！看看较诸那丫头如何？”

话声出口，身躯微微向下一矮，只听见一阵刷刷疾响之声，传自地面。

尹剑平先还不知所以，等到目光视向地面，才忽然发觉到有异！

朦胧月色之下，只看见晏春雷脚下枯叶，像是忽然受了什么力道的驱使，迅速地自行向外展开来。不止是地面的枯叶，包括一些泥土碎石，在那种无形的力道驱使之下，都向外自行排斥开来，一时间有如走马灯般地转动起来，渐渐地越转越快，越聚越多，瞬间成了黑糊糊的一大片，像是为狂风所袭，卷离地面足足有三尺高。

至此，尹剑平才感觉到，有一种凌人的力道缓缓向外扩展着，双方距离几有一丈，尹剑平竟然清楚看出，感到对方所运施的这种功力，不能不谓之惊人了！

这番声势，其实只是极短的一霎！

陡然间叶落沙沉，那股无形的力道向后一收，寒林里响起了一片鸦噪之声。大群的寒鸦，显然有惊于这番声势，自树林里纷纷振翅而起。

晏春雷双手猝然往空一探，一出即收。

他手中已多了一双乌鸦，黑喙黑羽的乌鸦。

这双乌鸦显然受制于晏春雷掌心所溢出的那种内力，只是鼓翅鸣叫，其声“喳喳”，却休想离开他手心一分一毫！晏春雷脸上现出了笑容，那种自负的笑容，平托的双掌轻轻往上一托，两只乌鸦才振翅而起。

尹剑平心中不胜钦佩，他眼睛追视着那双星月下振翅高飞而起的乌鸦，眼看着两只乌鸦高飞十丈，只是在旋踵间，却双双束羽垂直落下来，一泻如箭，遂即无踪。

晏春雷一阵风般地已站在了他身边。看着高空中坠落下的那两只乌鸦，晏春雷道：“寒鸦不幸，此刻料已五脏尽碎而死，人也是一样的。”

他寓意深长地接下去道：“任何人要是着了我‘二心桥’的内家功力，十步之内，必然心肝五脏尽皆碎裂，当场吐血而亡！”

尹剑平好生敬佩，忍不住出声赞仰，晏春雷一笑道：“晏门‘二心桥’为武林不传之秘，我虽未能练到十分的火候，却也有七成的功力，你看看可是那个甘十九妹的对手？”

尹剑平想了想，喃喃道：“这个可就难说了。”

晏春雷长眉一挑，脸上顿时现出不悦！却又微笑道：“所以我渴望能与她一分胜负，我不信会输给她。”

尹剑平目睹着他这般身手，心中着实钦佩，只是他为人一向持重，即使是稳操胜券的事情，他也会事先作好退一步的打算。

听了晏春雷的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10）

喜的是有了晏春雷这个帮手，从此吾道不孤，以他那等武功，如果运用得当，必可予甘十九妹等人极大的威胁，甚至可以产生吓阻的作用。

忧的是，这晏春雷虽然较自己为长，看来却是不够持重，对于甘十九妹这等大敌显然心存轻视，万一因此而有所闪失，岂不糟糕？

然而这只是他心里临时所触生的一些感触罢了，却不曾说出来，他虽与晏春雷片刻之交，却已经很了解对方的个性。对方必然是一个自视极高、不甘人后的人物！

其实又岂止是晏春雷一人独然？自负和目高于顶几乎是武林中一般人的通病，更何况具有非常身手、出身名门的晏春雷了。

双方谊属兄弟，尹剑平不得不出言点醒对方。

“雷拜兄！”尹剑平道，“姓甘的丫头也许比你想象得还要厉害一些，拜兄你不可不谨慎从事。”

晏春雷冷冷道：“你指的是她惯施毒技？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尹剑平道：“毒技固是其一，她的功力更足以惊人！”

晏春雷微微一笑，未曾说什么。这种表情绝非是心悦诚服。

尹剑平说道：“我有一样东西，请拜兄过目。”

晏春雷一怔道：“什么东西？”

尹剑平自背后解下了那口玉龙剑双手送过去，晏春雷接在手中，振腕抽出。尽管是黑夜，尹剑平仍能清楚地看出他脸上惊异的神色，他反复地看着手中的剑，脸上的神色益加沉重！

“这是姓甘的丫头留下来的？”

尹剑平点点头，想到了这口剑主李铁心的屈死，情不自禁地浮起了一层悲哀！

晏春雷一声不吭地合剑入鞘，交还到尹剑平手中。月光下，他那张瘦削的脸，更像是凝了一层霜般的寒冷。

“我父亲果然没有骗我！”晏春雷喃喃地说道，“这个甘十九妹，确实具有非常身手，也许……”

他的声音放低了：“也许我不见得就是她的对手，可是，那还要经过事实的证明才能知道。”

尹剑平道：“何妨假以时日。”

“不！”晏春雷冷漠地摇着头，“我已经等不及了，你可知道？”他苦笑一声，接下去道，“现在能够决定双方战与不战的是我而不是她。”

尹剑平呆了一下，他很能体会出对方这句话里所包含的风骨豪情与侠士风度！

“我想就在这一两天之内，这个甘十九妹就会来的。”

晏春雷冷笑着又道：“不知你是否能体会出来，我间关千里，固然是奉父命来此接引米前辈，但最主要的，却是在找寻我的敌人，一旦找到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抬起头看了一下天，他微微一笑，这一霎，他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自信。

“今夜的月色很好！”晏春雷看着他道，“你对于五行中之土木搬移法，可曾精通？”

尹剑平愕了一下，道：“晏兄你说得是土木阵势生克易理之学？”

晏春雷点点头，道：“不错！就是这种学问。”

尹剑平微微苦笑道：“我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晏春雷笑道：“这就够了，你既然从‘冷琴居士’学过‘春秋正气’功力，焉能有不精之理，这样甚好，噢！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就好了。”

尹剑平呆了一下，想不到这位拜兄竟然对于自己的过去既往，知悉一清二楚，看来在他面前，是一点儿也藏私不得了。

晏春雷似乎很是兴奋地道：“你可知我的用意吗？”

尹剑平略思即道：“你莫非想在这白石岭上设一阵势，以阻止甘十九妹的来去？”

“对了！”晏春雷冷冷地道，“事实上我已经设置好了，只是尚嫌不够而已！”

“已经设置好了？”

“不错！”晏春雷一笑道，“就在双鹤堂正前那方面，我设置了一门‘八木易象阵’，那甘十九妹，如果只具绝世身法，而无春秋之明，要想从容踏入双鹤堂，只怕难比登天！”

尹剑平惊喜道：“这太好了……晏拜兄，你这‘八木易象阵’与‘四明幽暗’有关吗？”

晏春雷微微一惊，含笑道：“怪不得‘冷琴居士’称赞你是他三十年来最得意的一个弟子，你果然已尽得他的传授。”

他顿了一下，才点头道：“不错，正与你说的‘四明幽暗’有关，只是却绝不是‘四明幽暗’的排列方法。”

尹剑平心中一惊，不再开口。

他在“冷琴居士”那里前后两年，只学得这一门“春秋正气”功课，自是精通深入。然而“阵势”一学，正如戏法一般，一旦深入门径之后，人人会变，却是各有巧妙不同，端的更凭各人智域融会贯通了。即以两人所谓的“四明幽暗”一阵而论，显然已是阵法中之上乘境界，若非对于阵势一学有深湛造诣者，很难领会其妙，而晏春雷再于其中掺和了别种心术，自是更为深奥而难以触通了。

尹剑平深明此理，是以点头道：“听拜兄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

晏春雷道：“你真的明白？”

尹剑平道：“拜兄你以‘四明’而易‘八木’，显然是借助这一林枫木了！”

晏春雷内心怦然一惊，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老实说，对于眼前这位新结拜的兄弟，他仅知道他的武功造诣不凡，心性正直高卓，却不曾知道他肚子里的智域竟是这般深奥广阔，简直与他的年岁大相径庭，不由得他不对于他的看法大大地有所改观，刮目以视！

晏春雷轻轻一叹道：“兄弟你诚然是这一学问中的高明了，佩服之至！”

尹剑平道：“小弟愧不敢当。拜兄你方才说到要我帮忙布阵……”

晏春雷点头道：“正是，那是我刚才触及的念头，只防到了那个甘十九妹的来，却未曾料到她的去。”

尹剑平道：“拜兄之意，莫非要在这白石岭的出路设阵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晏春雷道，“难得今夜好月色，你我可以先到后岭各处观察一下，再定布设可好？”

尹剑平忽然心中涌起了一阵不安，也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触！仿佛冥冥中有一种什么暗示，使他感觉到强敌甘十九妹就要来了。他当时不再迟疑，点头答应，遂即与晏春雷施展身法，一路纵驰如飞，穿出了眼前枫林，直向后面岭下驰去。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1）

尹剑平的那阵子不安，诚所谓心灵感应，并非情出无因。

就在他两人身形远远消失之后，正面岭陌间，猝然闪现出一点灯光。

一乘小轿，在两个青衣轿夫与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的侍从之下，直向岭上走来。

山风呼呼，在万树飘摇、草木萧萧声中，小轿已来到岭上，忽然停住。

轿子里的那个姑娘甘十九妹，出落得异常标致。像往常一样，她脸上仍然罩着一袭轻纱，透过轿前的那盏琉璃灯，依稀可见她掩饰在轻纱后面那张美丽的脸。明媚的眸子里，永远闪烁着那种智光！看上去永远都显得那么冷静！

冷静与无情恰似一体的两面，所以看上去她虽是美若天仙，却只是冷若冰霜的那一型。

小轿是在她的命令下，才猝然停下来的。

山风萧萧，吹得红衣人身上那袭长衣猎猎起舞。这四人一轿，蓦然登临，不曾带出一点儿声息痕迹，就像是深宵幽灵，忽然地显现出没，轿前的那盏泛有微微青光的琉璃灯，更是像煞飘流荒野坟墓的一点鬼火，看上去别具阴森之感！

轿子里的姑娘睁大了眼睛，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足下轻踏两下，小轿遂即轻轻放下。

红衣人阮行趋前躬身道：“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甘十九妹微微点头道：“你看呢？”

阮行回身打量了一下。

双鹤堂高高耸立面前，门侧拥聚着深郁的树木，看上去别具气象。

双方距离，看上去不过三十几丈远近。

阮行观察了一下，奇怪地道：“姑娘莫非是说这不是双鹤堂？我们走错了？”

甘十九妹道：“双鹤高耸，怎么会不是双鹤堂？路也没有走错，只是却有些不对。”

阮行惊了一惊。

对于这位姑娘，他简直是敬若神明，如果她看出了什么不对，必然就是真的不对了。

“姑娘可看出了什么不对吗？”

“阮头儿，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奇怪？”阮行怔了一下，窘笑道，“卑职并不曾觉出有什么不对……姑娘，请明示才好！”

甘十九妹欠身步出轿外，向前注视了一刻，冷冷笑道：“你看看，距离双鹤堂还有多少路？”

阮行打量了一下，道：“至多三十丈！”

甘十九妹回身入座，吩咐道：“起轿。”

小轿在两个青衣轿夫的扛抬之下，继续前进。

前行了约莫有十丈左右。

甘十九妹轻声道：“停下。”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为什么又停下来？”

甘十九妹道：“你再看看距离多远？”

阮行聆听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双方距离，显然仍似与先前一般，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欠身步出，微微冷笑道：“我们显然小看了那个老道人。”

“姑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蹊跷？这个老道还能有什么鬼名堂不成？”

甘十九妹双手轻轻揭起了脸上的面纱，只是转着那双明媚的大眼睛四下里观察着。

少顷，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阮行道：“姑娘可曾看出了一些什么？”

甘十九妹道：“想不到坎离上人，居然也深通“五行土木之法’，我倒是小瞧了他。”

“姑娘是说……”

“眼前设有一个阵势！”甘十九妹道，“你我一时无知，险些困在了其中。”

阮行一惊道：“什么阵？”

甘十九妹摇摇头，向侧面走出三步，看了一下，再向右侧方又走出三步，停下来又看了一下。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微微泛起了一些笑容！

阮行立刻道：“姑娘可曾看出来了？”

甘十九妹道：“看出来了。”说完回身入轿，两名轿夫遂即把轿子又抬了起来。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2）

甘十九妹道：“阮行，你改随在小轿后面，跟着我的轿子前进，就不会错了！”

阮行应声道：“遵命！”

小轿遂即起步前进。

前行六七步，甘十九妹轻声道：“停！往右面弯。”

前头的轿夫应了一声，遵命右弯。

可是，立刻他吓得又停了下来。

甘十九妹道：“怎么不走？”

轿夫道：“启禀小姐……前面没路……”

一片山雾起处，似乎已经断了前面的道路。山风呼呼，在开合的雾气里，只看见陡峻的一片山崖，小轿前进之势，如果不止，只需前行三数丈，即有坠落悬崖之虞！莫怪乎，那轿夫不敢走了。

甘十九妹冷笑一声道：“阮行把灯给他，继续前进。”

灯交到了前面轿夫手中，小轿继续前进。

那轿夫打量着前进之势，自忖着必将身落悬崖，禁不住吓了个亡魂丧胆！

甘十九妹的命令却不敢不遵，只吓得双膝连连颤抖不已。

甘十九妹在轿中微微笑道：“没用的奴才，你怕些什么！轿子翻落下去，死的又不是你一个。”

轿夫下巴打战道：“启禀小姐！前面已是崖边，再走……就掉下去了。”

甘十九妹轻哼一声，笑道：“那就掉下去吧！”

前面轿夫应了一声是，身子越加颤抖得厉害，哪里敢前行一步。

甘十九妹叹息一声，却不加责怪道：“你要是害怕，何不闭上眼睛，再走十步，大概就看出不同了。”

那名轿夫颤抖着应了一声，着实地闭起双眼，向前行进，他忖思着何须十步，只要再前进两步就势将跌下山崖，置全轿于万劫不复了，却是哪里知道，一连十步之后，并未曾感觉到有什么差异，睁开眼睛一看，禁不住心花怒放！敢情眼前情势大异方才！面前非但不见了悬崖断岭，却似根本已换了一番天地，在眼前的一片苍郁林木深处，窥见了双鹤堂这所古老巍峨的建筑物。

小轿俨然就在双鹤堂前，双方距离不足十丈。那轿夫心中一喜，大步前进，甘十九妹却吩咐道：“好了，停下来。”阮行转向前方，由前面轿夫手中接过了那盏提灯，甘十九妹却已由轿中步出。

阮行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这个老人，还会玩这一套鬼吹灯，若非是姑娘识破，我们还真着了他道儿！卑职这就进去，取他的狗命！”

“慢着！”甘十九妹冷冷地笑道，“你如贸然扑进去，只怕我也救你不出。”

阮行一惊道：“莫非还有什么名堂？”

甘十九妹微微颔首道：“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算不上奥妙了，这里面还大有文章！”

她果然师出名门，见多识广！当时，妙目一转，花容失色，说道：“好险！”

阮行一怔道：“怎么？”

甘十九妹道：“刚才那一场幻景，幸亏我发觉得早，要是依原来道路，继续前行，现在料必已被困在了生克的阵势之中，这阵势一经发动，虽然未必能将我们困住，却有‘太阿倒持’反客为主之势，我们要想从容进出可就要大费周章了！”

阮行道：“什么阵这么厉害？”

甘十九妹冷笑了一声，道：“四明幽暗出入，看来像是这种阵法了。”

阮行想了一下，道：“卑职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堂阵名。”

甘十九妹又摇摇头道：“好像情形还不止如此，阮行，你把手上的灯给我。”

阮行怔了一下，将手中琉璃灯递上，甘十九妹接在手中，略微观察了一下，遂即放步前进。

由阮行站处观看，只见甘十九妹提着灯的背影进进退退，时左时右，转了一周，忽然又折了回来。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3）

阮行诧异地道：“姑娘可看出了眉目？”

“‘八木易象阵’，”甘十九妹道，“四明幽暗，看起来不像是双鹤堂的门路，这阵势我听说过。”忽然她冷笑一声，道，“我们又遇见了厉害的对手，我倒要见识一下这人的厉害！阮行你随我来。”阮行答应一声，将手中竹杖横持手中。

甘十九妹道：“这人‘八木易象’是就地取材，得力于眼前枫林，以四易八为双数，逢单则吉。”

看来她无所不精，对于五行生克的土木之数，更有深湛造诣！只见她将手中琉璃灯高高挑起，灯光照射里，看见了左侧方的一列树木。

阮行惊讶道：“奇怪，这里方才没有树木，怎么会忽然现出？”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这就是八木易象之妙了，以实化虚，虚中有实！”说到这里灯光再挑，往前踏进一步。阮行连忙跟上。

忽见这排树木，化作千百根滚木，直向二人当头滚落下来，阮行大吃一惊，正待点足退身。甘十九妹轻叱道：“不要动。”话声甫落身已跃起，蓦地出掌，就先前认定的那行树木中第三棵拍去。

这种手法诚然说得上高明，既快又准。就在眼前幻景尚未迫近眼前的一霎，她的手先已触及树身。也就在这一霎间，眼前幻景，倏地为之消失。

阮行眼看着千百滚木势如倒海地迫近，却又风卷残云般地消失，一来一往，有如电光石火，顷刻消失于无形之间！其间微妙，非目睹者不能窥其万一。再看眼前，即使那原先的一行树木也不再存在，唯独甘十九妹手中所触的那一棵是实在的。阮行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甘十九妹冷笑道：“这棵单木也就是全阵的奥秘所在，以戌火而破乙木，他这阵法虽然存在，其实已等于无用！”

说完伸出二指向着树身一戳，纤指着力之处，坚硬的树身上，顿时留下了一个洞孔！她遂即将手中灯盏插入树身，退后一步，微笑道：“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前进了。”

阮行再注意看时，情喂巡煌患滋媚亲爬辖ㄖ锞驮诿媲傲秸赏馑手抛牛缴韧牛馇对谇嗍拿趴蚶铮〉脑呵剑棋蔚叵蛄奖呱煅酉氯ィ谌缢脑鹿獬耐兄拢瓷先ツ惨斐！?/p>

阮行张望了一下，奇怪地道：“太静了，莫非所有的人都不在，还是都已经睡了？”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我早就说过了，如今双鹤堂门人星散，只有双鹤堂主一个人。”说时她目光已经留意到了一点灯光，那点灯光，是由后院丹房传出来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甘十九妹手指灯光射处，“米如烟大概就在那里。”

阮行精神一振，冷笑道：“姑娘请少待，容卑职这就去取他性命便了。”言罢身躯微蹲，正要腾身而起。

“慢着！”甘十九妹唤住他道，“对方大小也算是一派之主，你把他请出来再说。”

阮行应了一声，瘦躯伸展之间，长空一烟似的拔身而起，身子甫一落下，已踏足在矮墙上。

这时候，他眼睛里忽然看见一件物件——那条系在树枝上的黄麻。

月色下，那绺黄麻，就像是一面细长的旗帜在飘拂着。

其实，这原是一件不值惊怪的事情，只是对于某些见多识广的武林中人，却有着着非常的意义。阮行乍然目睹，惊得一愣，遂即向树林扑过去。甘十九妹娇躯同时扑到。二人站立在系有黄麻的树边，目睹那条黄麻，显然吃惊不小！

阮行嘴里“啊”了一声，纵身面前，伸手将那条黄麻解在手中，略一注视，脸上变色，遂即回身，把手上黄麻呈上。甘十九妹接过来细看了几眼，娟秀的脸上，隐隐现出了一片怒容！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4）

阮行惊异他说道：“姑娘，你可认出来了……这可是那个晏……老头的信物……黄麻令？”

甘十九妹点头道：“不错！”轻轻一叹，她苦笑道：“想不到姓晏的居然在要紧关头，会插手管起闲事来了。”

“是‘黄麻客’晏鹏举本人来了？”

“那就不知道了。”她冷冷地道，“姓晏的目空四海，如果他以为仅凭一束‘黄麻令’，就能把我吓跑也未免太托大了！”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你打算……”

甘十九妹蛾眉轻挑道：“怪不得我看方才阵势，不像是双鹤堂的传统路数，原来是出自晏家的手法，这就难怪了！”

阮行自从确知“黄麻客”插手这件事后，顿时吃惊不小，现出情虚与畏惧神态！

“姑娘，”他喃喃道，“如果真是这个老头儿……姑娘却造次不得，记得出来之前，轩主曾经特别提起过这个人，要姑娘你小心留意。”

甘十九妹冷笑道：“我知道，用不着你饶舌多说。”

阮行后退一步，垂首道：“是，卑职只是提醒姑娘，这个人万万招惹不得！”

甘十九妹冷笑道：“依你的主意呢？”

阮行左右看了一眼，确定附近无人，才道：“依卑职的意思，先行放过双鹤堂，不妨暂时卖给姓晏的一个交情。”

“然后呢？”

“然后，”阮行上前一步，小声道，“我们直扑淮上，去找那个姓樊的。”

姓樊的，指的是淮上的那个樊钟秀。

樊钟秀、米如烟、冼冰早年义结金兰，连同已经故世的四人共称为当时的“武林七修”，这几个人也正是参与当年亲手围堵水红芍、火焚地道的几个元凶，也正是甘十九妹此次出山首先复仇的对象。

听了阮行的话，甘十九妹没有出声。

阮行以为她已经同意了，遂即道：“等到解决了姓樊的再回来对付米如烟，说不定晏老头就已经走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说道：“要是他没有走呢？”

阮行一怔道：“这个……”

甘十九妹哼了一声，道：“如果他再插手管姓樊的闲事，又将如何？”

阮行又是一愕，一时无话可说。

甘十九妹微微冷笑道：“临行之前，轩主虽然要我留意这个人，也只是叫我不要轻易招惹，现在他既然硬要插手管这件事，我倒想要见识一下他姓晏的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阮行惊得一惊，正要说话，甘十九妹双手连摇，已把手上那束黄麻，撕扯得寸断片碎。

“姑娘你千万莽撞不得！”阮行脸色猝变道，“姓晏的不是好惹的！”

甘十九妹微微笑道：“真的吗？我要让他看看姓甘的更不好惹！我们进去！”

娇躯略闪，电闪星驰般地来到了丹房门前。

阮行深知这位姑娘个性倔强，拗她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跟着纵身上前。二人站立在丹房门前，只见门扉紧闭，透过纸窗，隐隐看见里面昏暗的灯光！

阮行道：“姑娘小心，千万不要着了姓晏的道儿！”

阮行似乎已被这个冥冥中的“黄麻客”吓破了胆！

甘十九妹看着他冷笑道：“你为轩主器重，想不到一旦面临大敌，竟是这般的情虚，真是没有用的东西！”

说完话，玉手凭空向前一推，丹房房门，发出了轰然一声大响，霍地大敞开来。

坎离上人米如烟，正坐在蒲团上打盹儿，见状惊吓得张皇站起。

飕飕的寒风，由外面灌进来。

在他看清了外面男女二人的面目时，不禁大吃一惊，剩下的一点儿睡意，霍然消逝！

“谁？”他不胜惊异地打量着二人道，“你们是……谁？”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5）

甘十九妹的一双剪水瞳子，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就是米如烟，米前辈吧？”

坎离上人米如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非但睡意消失，就连沉浓的酒意也清醒了一半。

“姑娘……你们是哪里来的？”

“米老前辈真的不知道吗？”甘十九妹缓缓向前迈进了几步，“我是来自滇中的丹凤轩，我姓甘，甘明珠，人称甘十九妹。”

米如烟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什么，你就是那个叫甘十九妹的姑娘？……水……红芍的徒弟？”

甘十九妹点头道：“对了，水红芍正是家师。”

米如烟神色一阵惊惶，倏地由几上抓起了一口剑！甘十九妹纹丝不动，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样子也并不惊慌！四只眼睛紧紧地逼视着他！米如烟忽然觉出了不妙，惊叫一声，倏地向门外纵出。他身子才一纵出，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已被那个红衣跟班的拦在了眼前！米如烟身躯再转，向右侧方扑出三丈！这已是他目前功力所及，最大的界限了！

身子一落下，由于冲力过猛，足下一跄，几乎摔倒在地，等到他仗剑站起，才发觉到不知何时，那个叫甘十九妹的年轻姑娘，已当面而立，站在眼前。米如烟惊呼一声，一振腕抽剑出鞘，二话不说，足下一上步，掌中剑矫若游龙，化为一道银虹，直向甘十九妹喉间横斩过去。

在他剑势之下，甘十九妹亭亭玉立的身子，就像一具纸人那般轻飘，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儿。米如烟那般快势的一剑，竟然走了一个空招。

以他昔日双鹤堂堂主，曾是执掌此一名门掌门人的身份，尽管他武功早已荒废，伎俩却断断不仅如此。一剑走空之下，米如烟紧跟着一个顿步，以左手轻托着右手腕，倏地向后一个疾滚，第二剑“刷”再次亮起一道疾电，却向甘十九妹前胸上倒扎过来。

这“连手双剑”，封喉挂胸，各具威势，曾是他双鹤堂最得意的剑法之一，有一式双招之妙，侥幸逃过了第一式，却万万逃不开第二式，一经展出，浑然一体，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米如烟虽说是老迈不堪，可这昔日拿手剑法，施展起来，亦是颇具火候，不可轻视！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甘十九妹的武功实在太玄妙了！几乎和他出手的剑势一般的快捷。

米如烟的剑来得快。

甘十九妹的手更快。

其间的空隙，刻不容缓，几乎连米如烟自己也搅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对方一只手，兼具有夺剑、攻敌的双重任务！顿时虎口一阵发热，掌中剑已到了对方手中。同时一股生平从来也未曾领略过的无形力道，直叩前心。米如烟借力退身，发出了闷哑的一声嘶叫，身子箭矢似的向后退出。饶是这样，仍然使得他一连在地上打了几个筋斗，身子方自坐起，“哧”的喷出了一口鲜血！面前人影再闪，甘十九妹当面而立。

米如烟身子霍地站起，对方掌中剑，恰于这时指向他的眉心。一股冷气直贯脑门，米如烟身躯就像是一尊石像般地定在了当场，顿时动弹不得。

“姑娘饶……饶命……”米如烟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姑娘……你已经看见了，我已是一个不中用的老人了……你放了我吧！”

甘十九妹眼睛里，顿时流露出一片犹豫，她力贯剑身，只需要内力一吐，根本无需剑尖触及对方面门，只凭透过剑身的那股凌厉剑气，也足能贯穿对方眉心、取他的性命于弹指之间！是以，她根本就不顾虑米如烟的脱逃。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6）

“我奉师命，取你性命，不得有半点容私！”甘十九妹微微冷笑道，“只是我却没有料到你的功夫这么不济，其实根本不须我亲自出手，就是我这个手下的跟班儿要取你性命，也是游刃有余。”

米如烟身躯颤抖着，一时涕泪交流。

“甘姑娘……剑下……留情……你……你饶了我吧！”

米如烟像是一个孩子般地哭泣起来。甘十九妹忽然心软了。

她手里的剑虽然仍旧指在对方眉心部位，剑气依然阴森，只是她深湛的目光里，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凌厉与杀机！

米如烟对于这一点显然观察得很清楚。他老泪纵横地继续道：“我已经是一个老废物了……我不中用了……姑娘，你忍心下手杀一个可怜的老人吗！不……你一定下不了手，因为你的心是仁慈的……”

甘十九妹陡地丢下了剑，冷哂道：“你不要再说了。”

米如烟眼看着对方丢剑在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才算松下了一口气。

“谢谢你姑娘……”他感激涕零地道，“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

甘十九妹冷凝的目神，注视着他：“米老头，你用不着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是容易受人骗的……我并没有说要饶你不死！只是觉得还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米如烟面色一惊道：“姑娘你有什么话请问吧！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甘十九妹道：“这里应该不只是你一个人吧！其他的人呢？”

米如烟叹息一声道：“唉，别提了……都走了。”

“这么说，只有你一个人？”

甘十九妹充满了智光的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米如烟在她深邃的目光注视之下，不容遁词，只得摇了一下头。

“这么说，还有人？”

“另外还有一个弟子……他是昨天才来这里的！”

“哦，”甘十九妹明锐的目光，在附近转几转，冷冷地说道，“可是我却没有看到他！”听到这里，一旁的红衣人阮行立刻就要去别处搜索。

“用不着去了！”甘十九妹阻止他道，“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米如烟喃喃道：“姑娘年纪轻轻，竟然精通‘天耳神听’之术，诚是令人钦佩！”微微一顿，他才又叹息一声道，“我那个弟子他出去了……唉！唉……其实他也算不上是我双鹤堂门下的弟子，他……太冤枉……姑娘你积积德吧！”

甘十九妹冷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说清楚一点儿，关于你那个弟子的事情。”

米如烟应道：“是……”

他心里浮现出一片伤感，对于尹剑平，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内疚。由于自己的口无遮拦，很可能已把这个好心来拯救自己的弟子性命断送，是以口齿吞吐，甚久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甘十九妹眉头微微一皱道：“你怎么不说话？”

米如烟道：“姑娘，这个孩子在这件事里，的确是无辜的！”

甘十九妹冷锐的目神，剑光也似的逼视过来。米如烟在她目光逼视之下，不由自主地心中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左侧方是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阮行身旁，是一扇可以通向内殿的雨廊。

米如烟心里盘算着：如果一旦可以脱身，逃入内殿，那里可供掩身之处甚多，而且在一具金身吕祖的雕像之下，有一条暗道，只要踏入暗道，藏身密室，这条命八成是保住了。心里想着，他颤抖的身子，遂即向着一旁移了一步！

甘十九妹同红衣人阮行，两个人四只锐利的眸子，都在注视着他。尤其是甘十九妹，她的眼神里交织着的那种智光，使得米如烟引以为警，而有所犹豫！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7）

“米老头，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甘十九妹的脸色，在说这句话时，忽然冷了下来，“如果你心里想逃走的话，只有徒自取辱而已。”

米如烟心里顿时一寒，凉了半截！红衣人阮行更是不待吩咐，身躯移动，已拦身在那扇可通内廊的门前。主仆二人似乎是同样的精明。米如烟心里一阵失望，脸上神色也变得无限惆怅！

甘十九妹冷冷地“哼”了一声，虽说是声如黄莺，只是米如烟却独能体会出，包藏在这声娇哼里的无穷杀机！

自从昔年他亲手领略过那个叫水红芍女人的厉害之后，他再也不敢轻视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眼前的这个甘明珠，无论就武功与心智来说，似乎都不输让于昔日的水红芍。米如烟逃走的心意，不得不暂时打消。

他失神的目光，含着乞求与无助，默默地移向甘十九妹脸上，后者一只修长白皙的纤纤玉手，这时却已移向胸前。米如烟才发觉到，她胸前竟然悬有一口短剑！

那是一口不过尺许长短的精巧短剑，由于剑鞘外特别做了一个红色的绒套子，将剑鞘子包住，而她身上的衣服，也是那种同色的红，如非特别注意，很容易忽略过去。现在，当她纤纤五指握向那口短剑的剑柄时，一股透人肌肤的冷气，蓦地向着米如烟身上袭来。

米如烟尽管老朽堕落不堪，只是到底身为一门之长，见多识广，对于名门武学，即使未曾涉猎，却鲜有不知。这股冷森森的气招，一经侵体，他顿时心中一惊，目光在一接触到对方胸前那口短剑的一霎，更感觉出，透过那口短剑的剑鞘，闪烁出一蓬霞光冷焰！

不用说，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剑气！”一种上乘的剑术精华！

平心而论，米如烟虽然活了这么一把子年岁，又曾身任过武林一派之掌门人，资历不谓之不丰，阅历亦不谓之不广，然而对于所谓的“剑气”这种上乘武学，却仅仅只是听说过而已。传说中，这门剑术，是内功与剑术至高的化合，“以气卸剑，以剑成气”，即为“剑气”！

这门剑术一旦练成功，出剑取人首级于百步以外！

当然这种传说未免也太玄了一点儿，只是退一步说，在血不沾刃的情况下，又凭剑气置人于死，这种威力，却是绝对可能，昔日的水红芍，以及西北的“黄麻客”晏鹏举据说都已功力至此。

现在米如烟更是毫不怀疑地认定，面前的这个甘十九妹甘明珠，同样地已具有这种能力。其实，米如烟应该早就有这个认识，在方才对方剑指眉心时，他已经领略到了那种剑气阴森的滋味，只是却没有现在这么具体罢了。

透过对方的短短剑鞘，那种冷森森的无形剑气，像是一袭看不见的罩子，已经把米如烟整个身躯由头到脚紧紧地罩定。米如烟除了寒冷之外，更觉到一种被拘束住的感觉，至此，他才着实心悦诚服，不敢心生冀图了。

“米老头，你说下去。”

甘十九妹那只手仍然紧紧地握住剑把，任何情况下，只要她一发觉到不对，只需要拔剑出鞘，那种阴森森的剑气，即可随时使对方丧命！

米如烟面如黄蜡地摇着手道：“姑娘剑下留情……我说，我说……”

甘十九妹点头道：“你非说不可，我问你这个弟子他叫什么名字？”

米如烟怔了一下，脑子里想胡诌一个名字，只是，他却又口齿笨拙，在甘十九妹那深邃的目光注视之下，他甚至于连说谎的勇气也没有。他根本就编不出来。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8）

“怎么？”甘十九妹语音冷峻地道，“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米如烟大梦初醒般地“噢”了一声，道：“我说，我说，他叫尹剑平。”

口齿生硬，语音颤抖，以至于把尹剑平的“尹”字说成了“依”！

“依剑平？”甘十九妹又问了一句。

米如烟连连点着头，他自以为做了亏心事，大是内疚，已无从在字音上细究。当时老泪纵横，连连点着头，一面痛泣出声！

甘十九妹绝不再怀疑这个名字是伪的，她嘴里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依剑平，依剑平。”

米如烟看着她道：“姑娘……他是无辜的，你务必要饶过他！”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这一点，却要由我来判断！你倒说说看，他又是怎么一个无辜法？”

米如烟抹了一下涕泪，叹息一声道：“他……其实不是我双鹤堂的嫡传弟子……他也不是岳阳门的弟子……其实他根本称不上任何一门派的弟子……”

一旁的红衣人阮行，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道：“姑娘何必跟他多费唇舌，一剑杀了他算了！”

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阮行当然体会出对方这一眼所含着的责备意思，顿时不再多说。

她的目光又转向米如烟，表情却变得温和多了。

“怎么？”她挑动着细细的一弯蛾眉道，“这个姓依的，与岳阳门也有关系？”

米如烟顿时就像是心里着了一锤！他神色顿时一变，这才发觉到，自己敢情又说错话了。

甘十九妹问道：“他与岳阳门之间有什么关系？”

“是……是这样的。”米如烟喃喃道，“他……他之所以投奔岳阳门习技，是我所推荐的。”

甘十九妹点点头说道：“我懂了，这个姓依的先是在你门下学武，后来你又介绍他到岳阳门去了，是也不是？”

“正是……就是这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是因为他……他的功夫不济。”

“不对吧！”甘十九妹面色一冷，岔口道，“你岂能推荐一个不成才的弟子，到岳阳门去？”

“是……”米如烟只得点头道，“他不是不成才……”

甘十九妹一笑道：“那么他一定是你门下一个很杰出的弟子了？”

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语音里却含着几许杀机！米如烟简直不能与她那双眼睛接触。听了她的话，他觉得对方这个女孩子，简直太过于精明，自己休想骗过她。叹了口气，他只得点头道：“不错，他是一个很杰出的弟子……”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你刚才说他不能算是双鹤堂与岳阳门的弟子，是什么意思？”

“因为……”米如烟道，“因为这孩子，他不是拜师入门来的，而是专为学艺来的。”

“这倒很新鲜！”

甘十九妹缓缓地在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要以为这样米如烟就感觉轻快了，她的手还紧紧地握在剑柄上，那层无形的剑气依然阴森，米如烟丝毫也轻快不了！

甘十九妹接着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说这个依剑平，只为学习双鹤堂和岳阳门的武功，才来投靠你的？”

米如烟道：“对了！他就是这样。”

甘十九妹微微仰起头来，娇美的脸上，显现着智慧与精明。她紧紧地逼问道：“这么说，他一定不仅仅投靠你们这两家了？还投过别家吧？”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

“哼，”甘十九妹注视着他道，“你岂能收录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子，他是由哪里来的？是谁推荐他来找你的？”

“是……是冷琴居士。”

甘十九妹眸子一亮，微一点头，道：“这就是了！你是说南普陀山冷琴阁的冷琴居士？”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9）

“唉，”米如烟已经放弃再为尹剑平掩饰了，他点头说道，“就是他……是他介绍来的！”

“这么说，这姓依的，必然甚得冷琴居士器重，多半已经学会了居士的一身能耐了？”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冷！显示出她已经不得不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心怀警戒！

米如烟又叹了口气，苦笑着道：“想来是吧！”

甘十九妹点头道：“冷琴居士以‘春秋正气’功与‘六随身法’见称武林，岳阳门是以‘血罩’功见闻江湖，至于你们双鹤堂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在岳阳门后院宗庙内，惨死的盛家兄弟，其中之一致命之伤正是双鹤堂的盖世绝功“金刚铁腕”。顿时她心内雪然，终于找到了杀死盛家兄弟的真正凶手。一股无名之火，在她心里燃烧着！

自从她此番领命出山，###江湖以来，可谓所向披靡，还不曾遭遇过任何阻拦，唯独那一次，盛氏兄弟居然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双双遇害，被人杀死，对于她来说，不啻是奇耻大辱！现在，她终于知道杀死盛家兄弟的人是谁了。

甘十九妹心里反复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冷冷地看着米如烟道：“这么说，你的‘金刚铁腕’功也传授给他了？”米如烟叹息了一声，嗒然无语。

阮行忽然想起来，大声道：“姑娘，不要忘了盛家兄弟的死！”

甘十九妹冷冷插口说道：“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遂即转向米如烟道：“米老头，你可知道，你这个姓依的弟子，曾经杀了我两个手下，其中之一就是死在你双鹤堂不传之秘‘金刚铁腕’之下。”

这一次米如烟才听出来，对方甘十九妹把尹剑平的“尹”说成了“依”！他当然不会再去纠正。

甘十九妹遂即微微一笑道：“所以你刚才说这个姓依的弟子纯系无辜，这句话，就不通了。”

米如烟道：“姑娘……你看见他了？”

“那倒没有，”甘十九妹道，“不过这些景象前后一对证，已经证明了必然是他不会错了。”

一旁的红衣人阮行大声道：“老头儿，这个姓依的到哪里去了？”

米如烟喃喃地说道：“他和晏家贤侄出去了……”

说到这里，他心里不禁动了一下，生怕尹剑平此时转回，一双眸子遂即向窗外望去。他这些表情，纯系出之自然，不带丝毫做作。

甘十九妹冷眼旁观，也就知道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当时再问道：“你是说晏春雷来了？”

“不错！”米如烟像是忽然抓住了救星道，“陕西的黄麻客，晏老哥与我乃是挚交，是他算定了我今日有此一难，特命他儿子晏春雷来搭救于我。”

甘十九妹冷笑道：“但是他虽然来了，依然错过了机会，并没有救得了你，这是你和他事先都没有想到的，是不是？”

米如烟愕了一下，忽然体会到话中的隐隐杀机，大吃一惊道：“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甘十九妹轻叹一声道：“米如烟，我原先倒有饶你不死之意，只怪你语出坦诚，我如果饶了你，倒显得我是怕了那个晏春雷，这样，我非要杀死你不可了！”

米如烟顿时神色大变，放声大哭起来。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忽然他觉出对方罩控在身上的阴森剑气，蓦地为之消失！这正是千载难逢的逃走良机！嘴里叫着，他忽然转身，向着窗外疾扑出去！就在这一霎间，一旁的红衣人阮行蓦地扑过去，随着他的一声怒叱，掌中竹杖拔风盘打直下，只一下，正中米如烟脑门，顿时脑浆迸裂。米如烟身子晃了一晃，遂即倒于血泊。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10）

甘十九妹显然没有料到有此一着，以至于在阮行出手一击的当儿，很想出声制止。只是她的声音没来得及出，阮行的竹杖却已经先落了下来。看着米如烟倒卧在血泊里的尸身，她不禁微微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

“你这个人！”她含着责怪的眸子，逼视着阮行，“你……太糊涂了！”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莫非没有看出来，他想由窗户逃出去？”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我当然看见了，是我故意放他逃走的。”

“故意……为什么？”

“傻子！”甘十九妹无可奈何地道，“他虽然跑出了窗外，又怎能逃得开我的手去？你太多事了。”

阮行脸上一阵大红道：“卑职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我是想借他的可怜样子，可以把暗中的那个姓依的引出来，一举而歼之，你这么一来，再想搜他可就难了！”

阮行怔了一下，讪讪地道：“姑娘应该用‘传音入秘’的功夫告诉我就好了。”

甘十九妹微微嗔道：“再说，这个米如烟老朽如此，实在已无戒备的必要，又何必要杀死他，这样消息外传，必为武林不齿。而且，这么一来，又和陕西的晏鹏举，更结了梁子，太不值得了！”

阮行顿时又为之一惊，喃喃道：“只是，姑娘，是你说要杀他的啊！”

甘十九妹冷笑一声道：“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说罢怅叹一声，转身步出。二人方自步出丹室，仿佛觉得眼前一暗，即有天旋地转之势！

甘十九妹轻叱一声：“不好！”

她右掌猝然递出，拍在了阮行肩上，急道：“退！”

二人霍地同时向后纵起，随着甘十九妹的手抓式子，飘身于两丈以外，又复落在了丹房门前。

阮行愕了一下道：“姑娘发现了什么？”

甘十九妹道：“轻声！”

杏目微转，那张美丽的脸上，顿时现出了沉重之色，她冷冷一笑，轻声说道：“有人来了。”

阮行狐疑地道：“是谁？”

甘十九妹一双剪水瞳子注视着附近，摇头道：“还不知道，不过，那盏总枢全阵的红灯已经熄了。”

这么一提，阮行才恍然记起有这么回事，再一打量，果然看不见来时插在树上的那盏红灯。

甘十九妹缓缓注视着附近，冷冷地道：“这阵势来时，已被我破了一半，剩下的虽不足为害，却是讨厌，所以，我才悬上那盏红灯，借‘戌火’以破‘乙木’，看来，已被那人暗中识破。”

阮行开合着他那一双三角眼，冷森森地道：“这人现在哪里？”

甘十九妹摇摇头，却肯定地道：“他一定就藏在附近，这个人很聪明，存心想让我们困在阵里，疲于应付的时候，才现身出来。”

微微一顿，她转向阮行道：“这阵势你可看出了一个究竟？”

阮行打量着附近，点头道：“刚才来时听姑娘已经说过了，不是‘八木易象阵’吗？以四易八为双数，逢单则吉！”

甘十九妹点头道：“不错，你只要记住这个就好了，你记住，任何的变幻必为双数，逢单则吉，你我现在就进去！”

阮行道：“姑娘且慢……我……还有点儿搅不清楚！”

甘十九妹道：“你身上可带着火种？”

阮行点头道：“有。”

遂即掏出了火折子，“吧嗒”一声，迎风点着了！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这就不怕了，随我来。”

说罢举步前进。阮行一只手高举着火折子，紧紧随在她身后向前跟进，甘十九妹快步前行，一直走出这片院落，来到通向前院的二条廊道前站定。沿途经处，除了阮行高举的这一把火以外，不见任何光亮，四下都是黑黝黝的。

阮行放眼打量着四方，迷糊地说道：“好黑呀！”

甘十九妹却被眼前不远的一排修竹所吸引着，那排竹子高可参天，百十竿连在一起，被夜风摇曳着，发出一片吱呀声，而竹影婆娑，散叶如矢，更黾恿思感硪跎植乐校?/p>

看着看着，甘十九妹颇有见地地点头道：“敌人的奥妙就在这里了。”

别看阮行平常一身武功了得，此刻身处在这种微妙的阵式中，他却难以逞能，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噤若寒蝉！

甘十九妹回过眸子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怎么，你害怕了？”

阮行伸了一下腰，做了一个倔强的表情。

甘十九妹道：“如果你还有胆子，就给我赶兔子去。”

“姑娘是说已经发现了？……”

甘十九妹轻“嘘”了一声，向着那片竹子撅了一下嘴，小声道：“喏，你去吧。”

阮行向着那片竹子打量了一眼，没有吭声。

甘十九妹道：“你用不着害怕，对方阵势虽然厉害，但是，你手里的火折子，就是护身符。”

阮行顿了一下，点头道：“卑职遵命！”

话声一落，身形已穿空直起，三四个起落已扑向那片竹林！就在他即将纵身进入的一霎，猛地由林子里穿出了一股寒风，阮行心中原就有几分胆怯，乍然觉得有异便立刻站住脚步。不容他出声喝问，一条人影电光石火般地已向他身边袭了过来。阮行身子急忙向左一个滚翻，仿佛看见来人是一个长身瘦削的中年斯文人，本身又感觉到被对方张开的掌势罩定。

来人端的是出手高明，一现身即摆出了强大的攻势，使得阮行慌张中窘于应付，惊呼一声，拧身就退。那人只不过是摆上一个架子而已，其用心无非是声东击西。

就在阮行误以为他是用“排山运掌”的重手法来伤害自己时，对方那只巧妙的手却有“偷龙转凤”之妙，沉下去又扬起来，只一下，已搭在了阮行那只拿着火折子的右手腕上。阮行心中一惊，这才弄清了对方的来意，心中一急，右手一翻，用手里竹杖，直向这人脸上点去。可是，在动手过招上来说，已经太慢了一点儿。这个人手劲奇大，在阮行竹杖才翻起的同时，已完成了夺取火折子的任务！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0）

阮行怔了一下，他倒没想到会有这些顾忌，心里不服，却也不能再与争论。

甘十九妹这一霎似乎感情甚深。

“还有……”她断断续续地道，“这个人虽是蒙面进来，但他居心仁厚，不同于一般宵小……”

“这又为什么？”

“你哪里知道，”甘十九妹喃喃道，“他原是可以下手杀死我的，只因为他是个不失仁义忠厚的人。”

当下，她遂即将方才情形说了个大概。

阮行听后苦笑一下，道：“姑娘，你的心怎么忽然又变软了，这人如果真的心存仁厚，也就不会对姑娘出手了。还有，他为什么要蒙面进来？足以证明他是个行为诡秘狡黠的人。”

“你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说到这里，她微微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声道：“这个人确是一个难以捉摸、飘荡不定的人，只是我实在想不透，他为什么可以不惧‘七步断肠红’的毒香？”

阮行谛听之下，顿时一呆道：“嗯，这倒是一件怪事，卑职也是深深不解。”

甘十九妹道：“虽然如此，并不能证明他也能解开身中暗器上的毒，我看他很可能不治身死！”

阮行喜道：“果真这样，我们岂不是去了一个心腹之患？只等姑娘玉体复原，就可上淮上去找那个樊钟秀，杀了他，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甘十九妹惋惜地道：“这几天我心里一直念着这个依剑平，那是因为我一直假想他是我一个劲敌。事实证明，他果然是一个厉害、尤其心智更不在我之下的劲敌。阮行，你可知道，我一直希望着能有这样的一个敌人，可是现在，却由于你的横加插手，使他死于非命，也使我少了足以与我抗衡的敌人。”

言下不胜痛惜！

阮行谛听之下，似懂非懂地只是翻着白眼儿。

甘十九妹遗憾地看着他，喃喃道：“你的功力还差，有一天你的武功如果能达到我的境界时，你就会感觉到该是多么的寂寞……即使在广大的人群里，你也会感到你是多么的孤独！”

阮行以为建了大功，却未曾想到，反倒落了一顿教训，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以往对于这个姑娘的判断完全错了。以往他一直以为甘十九妹是个冷若冰霜狠心辣手的姑娘，就从来不曾看见过她姑息过一个人或是一件事，然而对于眼前这个人，她却存有显明的姑息之意！为什么？

阮行实在想不通这个道理。

顿了一下，他才喃喃道：“姑娘如何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杀死盛家兄弟的那个人？”

甘十九妹道：“错不了，因为他擅施‘金刚铁腕’之功，如今这门功夫，只怕在武林之中已成了绝响，坎离上人一死，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她忽然想到了坎离上人对这个人的一番介绍，足可证明这个依剑平学兼数家之长，留下来确是自己一个大害。只是一想到他果真这么就死了，心里头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之感！

对于尹剑平的生死，她觉得实有一查的必要！

“阮行！”她忽然想起来道，“这附近可有别的乡村市镇没有？”

阮行摇头道：“没有，最近的‘马头沟子’也距离这里有四五十里，况乎前道坍桥，已不能行走……再说姑娘你身体还没有复原，何不在这里多住上几天，等到身体养好了以后再走？”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你会错意了，我是在想这个依剑平可能的去处。”

阮行点头道：“卑职以为……”

甘十九妹道：“我原打算至迟明天就要走的，现在为了他，我们不妨多留两天，如果他没有死，倒要看他下一步的动静如何？”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1）

阮行冷笑道：“姑娘放心，他活不过明天的，我一定把他的尸身找回来。”

说罢向甘十九妹抱拳告辞，转身步出。

人的“心境”随时都会由于“心情”而有所变迁的。

心情好的时候，鸟语花香，海阔天空，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使人振奋活跃，处处充满了生气！反之，天地狭窄，一切都充满了绝望。情绪的低潮，更像是紧紧扣在你喉咙上的两只手，使你喘不过气，有一种被窒息的感觉……

尹剑平就是这样。

当他发觉中在后胯间的那支暗器，竟是出自“丹凤轩”独家秘制的暗器“丹凤签”时，他生命的强烈意志，开始动摇了。

现在，他独坐在这棵松树下面，仰视着穹空里的一钩寒月，沐浴在刺骨的寒风里，心里感受着“死亡”的阴影，更有说不出的感受！除非有“奇迹”出现，他预计着自己的生命，不可能再挨过以后的十二个时辰。

事实上，这类“七步断肠红”的剧毒功效，在以往无数受难者身上所发挥的威力，他已屡见不鲜，自然不会幻想着对自己会有什么意外的不同。然而，有一点，他却可以自信，那就是，这种毒药的强烈效果，由于他本人对它了解得太清楚，而事后又经过有效的控制，使它的毒性发作较为缓慢，这一点，他自信已经做到了。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舍弃奔驰而改为静坐的缘故。

现在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的运功之后，他已将下体的剧毒，整个地控制在腰胯间的两处穴道里，并以“镇元功力”，将本身二十七处穴道予以封锁。这么一来，他自信已经尽了全力，而且可以断定，最起码，在天亮以前，不会毒势发作，而倒毙就地！

其实，他之所以能逃出甘十九妹的双手，苟活到现在，已属万幸！由于方才与甘十九妹的徒手相搏，使得他更认清了对方这个姑娘的实力，用“大得惊人”四个字来形容，并不过分！自己竟能全身而脱，实在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幸运”并非常常跟定一个人而穷追不舍。这就是尹剑平对于眼前的遭遇有所悲哀的缘故。

他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以往的岁月，无时无刻不充满惊恐。殚精竭虑地在求生存，在使自己达到生命中更上一层的“强者”地位，这些过去，已足以养成他“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不溃”的磊落胸襟！

徒步二十里，居然不曾看见一户人家。

他发觉自己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选择错了路，如果由另一个方向前进，可能情形就不同了，然而现在却不能再回头走，因为那样，保不住在半途，就会毒伤发作，而倒毙中途了。

夜幕深垂下的荒野，看上去一派凄凉！

几声野狗的长吠，几点明灭的磷光鬼火，勾画出一片阴森气息，任何人身处在这个环境里，都会感觉到“死亡”的接近，“生命”的脱离与遥远！

这里的地势，东边是一脉连续延绵的高山，两边是一片草原，看起来都不便于行走。只有南北向，衍生着一片松树，有一条勉强可供车行的荒凉驿道。

尹剑平在长时间的冷静分析之后，重新站起来，步向那条荒凉的驿道。

这条路通向何处，他浑然不知，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继续向前盲目地走下去，他不敢放步奔驰，因为那样一来，毒势将会很快地发作，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前进。如此他一直前进了百十丈。这个距离，在平时，只需连续十几个纵身即可达到，但是此刻他却走了很久，前方，更不见一户人家。

尹剑平停下来喘息了一阵，伸手摸了一下伤处，湿湿的像是淌了很多血，那伤处附近，手触处一片麻木，丝毫没有知觉，更像为剧毒所感染。他心里微微一惊，知道这是毒伤发作的前奏，以此速度，也许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可能攻开自己的几处穴道，那时情势可就不堪设想了！如果毒气一旦攻入“气海穴”，上染心脉，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休想再能保全性命！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

尹剑平站定了身子，只觉得一颗心跳动得异常剧烈，手握之处虚汗淋漓，唇舌之间，更觉得干裂极渴。一想到要喝水，耳中就仿佛听见了淙淙的流水声音。声音来自左边那片起伏的山坡地带，尹剑平屏息谛听了一下，遂即改向左边前进。

他一只手持着那口玉龙长剑，以剑鞘为杖，拄着地面，尚能保持着身躯的稳定！如此前进了数十丈，眼前流水声更加清晰在耳，等到他步下了面前的一片高地，赫然看见了那正前方的一溪流水，月光下，那弯流水，就像是一匹缎子般地迤逦舒徐，水面映着月色，反射出千万点星光，更像是群鱼掠波所泛射出的点点金鳞。

尹剑平渴望着喝几口水，乍然发现了这弯流水，精神顿时一振，遂即以手中剑鞘，拨打着眼前的芦苇，向水边走近。

当他伏下身来时，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蓬头散发，状极狼狈，这副形象，不禁把他吓了一跳！他单手掬水，吮吸了几口，只觉得水质清冽甘甜，不似寻常河水，这附近大山环抱，必系山上白雪融化后汇集山泉冲流成溪，只不知这条溪水通向何处？可有舟楫之利？想到这里遂即站起身来，四下里观望一番，奈何却碍着眼前参差的芦苇，看它不清，尹剑平正待抽剑出鞘，斩翻附近芦丛，不意手方握住剑柄，耳边却听见了一阵窸窣之声，即见侧面数丈处，似有一巨大物件行过，身过处，芦苇向两面倾翻过来，一阵噼里啪啦作响。

尹剑平眼下已是惊弓之鸟，受不得任何惊吓，乍见此情景。忙即把身子蹲了下来，就一手用剑鞘分开眼前芦枝，继续向前观察着。

那大物件，并非是什么蛇蟒怪兽，却是一叶两头高翘、至为轻便的平底方舟。尹剑平心中一怔，倒是想不透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竟然会有人涉水行舟，却是怪事一件。随着小舟过处，眼前亮起了一片灯光，透过芦枝之间的空隙，尹剑平看见了高挑在船尾的一盏油纸风灯。那个操舟的人，手持长篙，站在船边，似乎正自聚精会神地在观察着什么。

尹剑平心中一喜，暗自庆幸自己苦候长奔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人，虽然这个人未必就是自己的救星，起码总可以帮助自己逃过一时之困。

想到这里，正待出声招呼，却见那人在灯下作出了一个轻细谨慎的动作。首先他极为轻微地收回了手上的长篙，把身子缓缓地蹲了下来。这种动作，倒使得正要出声的尹剑平不便开口出声了。双方距离约有三丈左右，只因为当中隔着大片的芦苇，那人在明处，尹剑平在暗处，是以尹剑平可以隐约看见那人，那人却不能看见尹剑平。

几只蝶蛾在灯下飞扑着，此时此刻，当得上万籁俱静，只有湍急的流水，偶尔发出些声音，夜深风寒，浓重的寒意，阵阵的侵袭了过来。尹剑平一双裤脚深浸入溪，衣衫亦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伤处更是隐隐作痛。然而眼前的这一人一舟，却激发了他的好奇之心，决心要窥伺一个究竟。

那人一袭粗布青衣，头戴大笠，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上身披着半截棕蓑，腰悬渔篓，分明一副渔家打扮。只是那英挺气质，却非寻常渔家子弟所堪比拟。

这时见渔人由身上拿出来一个小小竹筒，信手一晃竹筒一端，即亮起了一团火焰。随后他探手出去，即把燃有火焰的竹管套插在水面上原已设好的一根竹签上，顿时水面上下，各现出笆斗大小的一团火光。这人遂即由身上取出了一根系有竹节的丝绦，信手绕了一个套结，以系有竹节的一端紧持手中，却把那套结的一端置入水中。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2）

看到这里，尹剑平也就明白了，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渔人，正在从事例行的捕鱼工作而已，只是对方何以会有这种奇特的捕捉方式，他却是未曾深思。只因腰胯间伤处痛楚难当，猛地一阵抽痛，足下一跄，“扑通”踏了一个水花。那人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什么，聆听之下，惊得一惊，顿时站起身来。

尹剑平既已现形，干脆也就不再掩饰，遂即现身步出，出声招呼道：“仁兄！”

那人乍见尹剑平又是一惊，以手按唇“嘘”了一声，尹剑平忙即止声。

披蓑人向他怒目看了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遂即缓缓又蹲了下来，也就在这人身子才自蹲下的一霎，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黄影自水面翻纵而起，冒了个高儿，却向丈许以外的疾流之中，扎落下去。

那人在黄影甫现时，惊呼一声，整个身躯快闪直出，极为快捷地抢落向水面！只见他单足一点水面芦尖，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头巨鹰般地抢向疾流，信手一抓，抓向空中那条黄影，却是慢了一步，眼前水花一溅，那物件已入水逃去无踪。尹剑平方自看出空中黄影，像是一条极为粗大的巨鳝，细鳞阔口，粗若人臂，端的不可多见，眼看着它入水逃逝，不觉甚是遗憾。心中正自痛惜内疚，面前人影一闪，那披蓑渔人，已然站立眼前。

这人虽说是一身笨重蓑衣，可是观其来去，却不嫌丝毫笨拙，来去如风，分明是一流身手。尹剑平内心固然惊异万状，奈何胯间伤势，可能因着了水，一经发作痛苦难当！他实在无能兼顾许多，嘴里痛呼一声，足下又打了一个踉跄，却把手上连鞘的一口长剑，力插水内，才稳住了前跌的身子。

那人一张发怒的脸，原似正要发作，或许是发觉到尹剑平的动作有异，表情怔了一怔，掩忍着心里的怒火未曾当时发出。

“你这个人……”那人打量着尹剑平不胜惊异地道，“你怎么了？”

尹剑平这一霎，只觉得伤处抽痛，如万蚁附骨，简直是难以忍受得住。

当下犹自挺身道：“在下身中镖伤，急需延医求治，仁兄可肯载我一程吗？”

那人一双目光，很快地在对方身上转了一转，由他身形外表断定他所说非伪，顿了一下才开口出声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尹剑平强行忍着身上的痛楚，说道：“福寿居。”

三字出口，只觉得胯间一软，足下一跄，再也挺立不住，直向水面上倒了下来。那人表情一惊，身形略晃，已扑到了他身边，猝然伸手抓住了他一只胳膊，及时扶住他倒下的身子。

“走！”那人说，“我们上船去再说。”

紧接着身形已腾空跃起，尹剑平由对方那只接触的手，体会出这个人臂力甚大，看着他拧腰腾身之势，可知他身手不弱，当时也就配合他的起落之势，即时点动足尖，三数个起落之后，二人已双双落身于小舟之上。那叶平底方舟，猝然落载了两个人，不停地在水面上摇晃着，直似要翻转过来。却见那人身子向前踏进一步，双腿分跨着略微向下一蹲，水波在船头上扬起了一片浪花，顿时平稳了下来。

尹剑平这时已忍不住坐向船板，见状点头赞许道：“仁兄好俊的功夫！”

那人却将高挑在空的一盏灯取下来，照向尹剑平脸上点头道：“你说身中镖伤，在哪里？”

尹剑平指了一下伤处，那人就近细看了一下，顿时神色一变道：“是毒药飞镖吗？”

“大概是吧！”说了这句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3）

那人道：“既然是毒药飞镖，却要有解毒的药才成，你可有解药？”

尹剑平强力提运着真气，不使毒气上攻，谛听之下，摇摇头道：“没有，小哥，这附近有外伤的大夫没有？我……我可是支持不住了！”

那人年岁约在二十六七，与尹剑平相差不多，一副年轻人的直率淳朴，却绝不笨拙，举止更是极为精明。

听了尹剑平的话，他摇摇头道：“不不，这附近根本就很少住家，更别说伤科的大夫了……”

说罢细看了一下尹剑平的伤，皱眉道：“所幸伤在下盘，要是别处，只怕这时，早已发作了！”一面说时，他遂即骈起中食二指，一连向尹剑平伤口处附近的几处穴道戳去。

他一连点戳了几处地方，才惊异地看向尹剑平道：“原来你已先把这几处穴道封闭？”

尹剑平十分佩服地点头道：“不错……这么看来仁兄诚是高明了！”说着喟然叹息一声，接道，“在下所中毒伤，非比寻常，如非我先已将各处穴道封闭，又已止住流血，现在早已丧命，只是……唉……看来也没有什么大用……”

那人一双浓眉紧紧蹙着，冷冷笑道：“这也很难说，人不该死，五行有救，要是你没遇见我呢，岂非要暴尸荒野了？看来我们倒是缘分不小！”

说罢即由水上把先时插在竹签上的火种摘下来，就手熄灭收入怀中，即由船边拿起长篙，径自将这艘平底方舟撑向溪流。水势湍急，小舟被冲得横出了老远。小舟在水上一连打了几个圈子，才朝着一个方向笔直前进。

尹剑平一只手扶住了船上柱子，把身子倚向正中船篷之上。却见小舟在那人操持之下，在水面上一泻如箭，经过了一条狭窄弯道，才见开阔，水流既缓，舟行也就平稳了下来。

那人才得闲儿，扭过脸看着尹剑平道：“还没有问你姓什么？”

尹剑平说道：“尹，伊尹之尹！仁兄贵姓？”

那人顿了一下道：“我姓吴。”少顿接道，“怎么样，忍得住吗？”

尹剑平道：“忍是忍得住，只怕毒势发作，时间一久可就麻烦了。”

那人一笑道：“这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尹剑平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不禁神情一振道：“吴兄的意思是……”

姓吴的道：“你刚才问到这附近可有伤科大夫，其实这话是多余的，即使是有，也只能医治寻常刀伤，像你这等毒药镖伤，哪一个又懂得医治？”

尹剑平失望地道：“吴兄说得是，只是在下心里存着万一的指望罢了！”

姓吴的摇摇头道：“一点儿指望也没有。”

尹剑平怔了一下道：“那……可怎么好？我们这是去哪里？”

那人道：“且先回到我住处再说。”

尹剑平道：“吴兄住处远吗？”

“不远，就快到了。”说时伸手向前面指了一下，“就在那前面。”

尹剑平道：“吴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姓吴的摇摇头道：“没什么人，就只有我卧病的一个老娘。”

尹剑平心里一阵失望，暗忖着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把我带回家去？心里虽是这么想，嘴里却不曾道出。

那人叹息一声，说道：“我娘这个病，是长年累积下来的，一时也好不了，只是这么拖着了！”

尹剑平无精打采地道：“就该找个名医求治才是。”

“名医？”姓吴的“扑哧”一笑道，“谁是名医？我娘就是名医！”

“你娘？”尹剑平惊异地道，“吴兄，你说什么？”

“我说我娘就是最好的大夫！”

尹剑平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4）

“慢着！”他重复追问道，“你说你母亲本人就是个为人治病的大夫？”

“不错！”姓吴的说道，“是个最好的大夫！”

尹剑平抱拳道：“失敬！失敬！吴兄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也不要高兴太早，这话可难说得很，什么事都保不住会有意外。”

尹剑平心头又是一沉，道：“这话又怎么说？”

姓吴的道：“很简单，我娘虽然说得上是医中圣手，但是在这个地方，却并没有外人知道，到时候她老人家答不答应给你治伤，还很难说。”

尹剑平没有话说。

姓吴的道：“就算我娘答应看你的伤，能不能解了你所中的那种毒，这也很难说，所以这一切只有看你的造化了！”

尹剑平苦笑了一下道：“吴兄说得不错，这确是事先无法知道的事情。”他接着叹息一声道，“真要如吴兄你所说，那也只怪我命当如此，夫复何言？”

姓吴的收回手中长篙，倚向尾舵，眼睛看着他道：“不过，你也不要太失望，我娘真要是医不好，只怕很少有人能医得好，你就是再去别处也是枉然！”

尹剑平点头道：“吴兄你这么说，我倒是安心了，请教吴兄你大名怎么称呼？”

姓吴的道：“这个，我叫吴庆，庆祝的庆。老兄，你看来武功不弱，想必是武林中人了？”

尹剑平感叹一声，道：“亡命天涯，九死一生，败军之将，再也不敢称勇了！”

“这么说，你是为仇家所迫了？”

“这，”尹剑平不得不承认道，“就算是吧！”

他随即转变话题道：“吴兄分明高人，何以这等打扮，想是一隐者了。”

吴庆一笑，摇摇头道：“什么高人不高人，隐者更当不上，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娘是个病人，这里地僻人静，很适宜她老人家养病，我呢，虽是粗通武艺，却也不能拿来当饭吃，打打鱼，倒也安闲。”

尹剑平翻了个身子，轻轻哼了一声！

吴庆皱了一下眉道：“又痛了？”

“还好！”尹剑平手抚伤处道，“府上到了吗？”

吴庆看了一下道：“快了！”

尹剑平道：“方才听吴兄这么一说，可知令堂必是一个有教养的长者，既精通医术，又为什么不悬壶济世，造福乡梓呢？”

吴庆呆了一下，张唇欲说，却又临时止住，遂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我娘是身染疾病之人。”

尹剑平点头道：“这么说，令堂何不自己医治一下呢？”

“唉！”吴庆苦笑道，“当然为自己治过了！”

说到这里，目光里略似责怪地看着尹剑平，“说起来，这还要怪你！”

“怪我？”尹剑平一时为之瞠然！

吴庆道：“你听我一说也就知道了。”顿了一下，他才又接道：“我母亲所患的乃是百年罕得一见的‘风毒症’！”

“风毒症？”尹剑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这是发自云南苗族的一种怪病。”吴庆道，“我母亲早年在苗疆待过一段时间，同先父一起行医救世，但不慎为当地风毒所中，真正发作，却是近十年的事情。”

尹剑平道：“什么是风毒？”

吴庆说道：“野花盛放，花香互传，再为当地瘴毒所侵，随风四散，中人无知，累积成疾。”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怪病！”

“可不是。”吴庆皱着双眉道，“这种病怪在病者平时不知，春夏时节和好人一般无二，只待一过中秋，病势才行发作，入冬就更为厉害，发作时候，遍体生出桃红斑块，全身麻痒不堪，每一根骨头都软麻无力，真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5）

尹剑平一面提运着下腹真气，奇怪地问道：“这种病莫非就……没有医治的方法吗？”

“有！”吴庆说，“是我父遍查医籍，拜访高明，才得了一个方子，这个奇怪的药方，除了数十种稀罕草药之外，最难求的却是那个药引子！”

“什么样的药……引子？”

吴庆道：“那个药引子需要百年老鳝王一条，取其血膏为引，才得成药。”

“啊……”尹剑平忽然明白过来，一时做声不得。

吴庆苦笑了一下道：“我父亲故世之后，我母子穷数年之力，足迹走遍大江南北，遍搜穷乡僻壤，为的是找寻一条百年鳝王，只是哪里找得着？我娘的病也就一年重似一年！”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又道：“我娘固然是心灰意冷，不再存指望，我虽力图振作，却亦是无可奈何，哪里想到迁居来此之后，却意外地发觉到，这积翠溪附近，盛产鳝鱼！”

吴庆的脸上忽然生出了光彩，尹剑平却内疚得垂下头来。

“这么多年来，我早已熟悉了捕鳝的经验！”吴庆说，“经我四处探察，断定就在这积翠溪上流水源处，藏有一条老鳝。观其洞穴，断定这条鳝鱼，最少也有三百年的年岁，是我用尽苦心，耗费了许多时日，才将它引到浅水芦丛。因知这类老鳝，喜食翠皮之蛙，又爱水中弄月，我煞费苦心，故布疑阵，不意第一次我心太急，被它逃脱，第二次，也就是刚才你所看见的那一次……”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他沉痛地道，“这一次按理说，它是无论如何也不该逃掉的，却又遇见了你。”

尹剑平频频苦笑，却也无话可说。

吴庆道：“这类老鳝，性又通灵，复又多疑，好不容易我看着它将要上钩入套，却被你发出的水声所惊，临时受惊脱逃，看来再要擒它，又不知什么时候了。”言下频频摇头叹息不已！

尹剑平愧疚不已道：“这件事纯系我的冒失……我真是太大意！”

吴庆看了他一眼，哼道：“当时我真恨不得给你一个厉害，可是看见你这副样子，气也就消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当然不能怪你。”

尹剑平歉疚道：“话虽如此，我却是内疚万分……”

吴庆道：“你也不必这样，好在这条老鳝的习性，我也摸熟了，它虽逃过了今天，逃不过明天，早晚我一定能够把它擒到手中，只是……”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遂即关照尹剑平道：“这件事你可不能在我娘面前提起来，否则再想要她老人家为你疗伤可就万难了！”

尹剑平皱了一下眉道：“为什么？”

“这还要问？”吴庆苦笑道，“今天晚上她老人家还指望我能捉到那条老鳝回去，我看她八成一夜都没睡觉。”顿了一下，他才又叹息一声接道，“如果她老人家知道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功败垂成，岂会为你疗伤看病？所以你千万不能说，否则的话，一切后果我可不负责。”

尹剑平黯然点头道：“吴兄既这么说，我也不提就是了。噢……府上快到了吗？”

“已经到了。”

一边说，吴庆弯过了舵来，小船缓缓地向着岸上靠去，尹剑平乍然发觉来到了一个孤处波心的陆台坡地。

月色下，只见这片地异常幽静美雅，在一片芦苇缭绕里，响起了起落和谐的蛙鸣声。这是一个孤处水面的小岛，极小的小岛，看过去顶多只有六七丈见方。

吴庆用力地撑船上岸，然后扔下了篙，走过来扶起了尹剑平道：“来！我扶你下去。”

尹剑平实在也不能再客气了，点点头道：“有劳。”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6）

吴庆扶着他下了船，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一间竹舍耸立在小岛正中，除了这间竹舍，全岛再也找不出第二间房屋，这间竹舍，必然就是吴家了。

一只黑狗扑过来大声吠着。

吴庆连声驱着，一面向尹剑平道：“我娘果然还没睡，且先到我房子里躺下再说。”

尹剑平这一阵只觉得伤处疼痛不堪，感觉到一团热气直向上冲，情知毒性已发，当下忙自运提真气，强行压制着，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

吴庆扶着他绕向竹舍左边，踢开了一扇门，进入一处尚称宽敞的房间，摸着黑先把他扶到床上睡好，才转身外出，就门框上把悬着的一盏灯拿进来置好。

尹剑平倚在木床上，只是呻吟不已。

吴庆把灯端过来，向他脸上照了一下，惊道：“啊！想不到这么快就发作了，这可怎么是好？”

他忙把他鞋袜脱下，还为他解下了身后那个沉重的背包，连同尹剑平手上的那口玉龙剑一并放好。

尹剑平苦笑道：“兄弟……我这身衣服都湿透了……实在不好拜见令堂……”

吴庆道：“不要紧，来，先换上我的。”

于是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裤为他换好，手足接触时，吴庆发觉到他周身火热，心里也不禁着起慌来。

等到一切就绪，吴庆扶着他睡好，遂道：“你先歇着，我这就去请我娘去。”

尹剑平点头道：“多谢！”

忽然门外传来声音道：“用不着请，我来了。”

紧接着一片灯光，从门外溢了进来。

一个鸡皮鹤发、手持鸠杖的瘦削老妪，已现身门前。

尹剑平猝吃一惊，单臂力撑着坐起身子，却见吴庆已张皇地赶了过去。

“娘！”吴庆惊异地道，“您老人家怎么起来了？”一面说着话，一面赶忙用手去搀扶那个老妇人。

不意，那老妇人却倔强地后退了一步，道：“你别管我，我还有话问你。”

说时，这个老妇人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一盏灯高高地举起，一片灯光照在尹剑平脸上。

“我问你！”她愤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尹剑平至为尴尬地道：“伯母，我……”

“你不要开口，”老妇人愤愤地转向吴庆道，“你说。”

吴庆面现肃容地道：“娘，这个人为仇家所###，身中毒药暗器，你老人家要是不救他，他可就活不成了！”

老妇人用浓重的鼻音冷笑着，一面抖颤颤地走进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你这个孩子……”她狞厉的眼神，却狠狠地盯向吴庆道，“娘平常是怎么关照你来着……真个不长进的东西！”

吴庆顿时脸上现出畏惧之色，垂手道：“儿子不敢，娘……这个人生命垂危，请你老人家务必要……”

老妇人插口道：“你不要多说……我比你清楚，娘活了这么大，什么没见过……”

一面说，一面频频冷笑不已。

尹剑平睡在床上，打量着这个老妇人，只见她面色苍白，满脸皱纹，可怕的是在她脸上手上颈项上，都似有一块块的红色斑块，衬以她形销骨立的瘦长身材，简直形同鬼魅一般！那双眼睛，闪烁在下垂过长的眼皮里只剩下豆大的两点瞳仁，看起来更增阴森恐怖之感！

现在，那豆大的两点瞳仁，已经移向尹剑平身上，尹剑平下意识里感觉到一种战栗、紧张！

老妇人目注着他，甚久才说道：“你姓什么？”

“尹，”尹剑平顿了一下，道，“尹剑平！”当他说出了真实姓名之后，心里不禁又有些后悔！

老妇人却并不十分在意他的名字，却冷冷地道：“从哪里来的？”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7）

“福寿居。”

“十里坡的那个客栈？”

“不错……就是那里。”

说到这里，他实在支持不住，缓缓地把身子向后面躺了下来，并且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老妇人似乎无视于他的痛苦，一双瞳子凌厉地盯在他的身上，道：“十里坡一向平静，从来没有江湖人的行踪，你又怎么会落下了这身伤？”

一旁的吴庆忍不住插口道：“娘，是这样的，他……”

老妇人抢白道：“你不要插口！我要他自己说。”

吴庆倒是真的不敢再吭声了。

尹剑平无可奈何，强忍着身上的痛楚，一面运着气，一面讷讷地道：“在下是追踪一位仇家来到了福寿居……不意为其所败……中了暗器……你老人家行行好……可否先看看我身上的伤……再说。”

老妇人哼了一声，说道：“我并没有答应要为你看伤，况且，我对你真实的身份，还很怀疑！”

“怀……疑？”

尹剑平语气悲怆，心里却充满了怒火，如非他此刻伤势发作动弹不得，复有性命之忧，对于这个老妇人的无情与诸多怪异断乎不能忍耐。只是眼前，他却连发作的力量都没有，为了想活命，一切只有尽量委曲求全！

“不错！”老妇人接着他的话题道，“我这一辈子，已经一错……再错……”

语气里充满了悲愤、凌厉，那双绿豆般的瞳子扫向她儿子，再转向尹剑平，更似具有无比阴森的气质。“如今老迈病弱，退隐天涯……我们不能再错了！”她手中鸠杖连声地顿着地面，“我已经多年不见生人……更不愿随便管人家的闲事，并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我已心力交瘁，无能为力，你知道吧！”

尹剑平已由对方话中听出了这母子二人的离奇身世，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只是这些都不是他眼前所能关心的，他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别人了。谛听之下，他只能报以一声痛苦的呻吟！

“娘！”一旁的吴庆几乎在哀求了，“这位尹兄，他绝不会是你老人家想的那些人……要不是他身上中了毒药暗器，儿子也绝不敢带他回来惹你生气……娘，你老人家，就行行好吧！”

老妇人哼了一声道：“那要看看他到底该不该死了！”

吴庆道：“你老人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道：“我要先证实了他的身份才能给他看伤。”

吴庆急道：“可是他已经不行了呀！”

“你知道什么？”老妇人慢吞吞地道，“放心，他死不了的。”

说着她缓缓地自位子上站起来，一只手由桌子上提起了灯，向床前走过来。

吴庆忙跟上来，老妇人遂以手上灯向着尹剑平脸上照过去。一面冷笑道：“这个人内功高深，非比一般等闲人！”

她是在跟她儿子吴庆说话：“你可看见了？他身上虽然中有毒伤，但是到此刻，却能真气聚结，并不曾散，这证明了他精于一种‘内锁元阳’功力，很可能是来自‘西崆峒’的门下。”

一听到“西崆峒”三字，吴庆神色由不住倏地一阵大变，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西崆峒？”吴庆疑惑的眸子，视向尹剑平说道，“娘是说他……他是西崆峒的来人？”

“我还不能肯定，但是有这个可能。”

“这……”吴庆顿时乱了章法，“这……不会吧！”

“所以……”老妇人把手上的灯交到了儿子手上，“我们不能不弄清楚。”

话声甫落，手上的那根鸠杖乍然翻起，“噗”的一声已点在了尹剑平心窝上。尹剑平“喔”的一声，身子倏地弓起，紧接着又缓缓地躺了下来，只觉得老妇人那根鸠杖之上传射出一种凌人的劲道，虽说是一种无形的劲道，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支有形的利剑，深深地洞穿了他的前心后背。在这种劲道之下，尹剑平全身上下，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阵痉挛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8）

“说！”老妇人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要把他吃下去，“你是不是西崆峒山来的？”

尹剑平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摇摇头道：“不是的……你们弄错了！”

老妇人呆了一呆，冷笑道：“那么……你怎么晓得锁阳凝气的功夫？”

尹剑平指了一下她手上的杖，痛苦地道：“你老人家请……拿开手杖才好说……话。”

老妇人倏地收回了杖头，叮一声顿点在地。

“你要实话实说！”她狞笑道，“要是有一字虚落，我就要你的命！”

她的话端非虚语，只要尹剑平有一字虚假，老妇人那根鸠杖要想取他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尹剑平显然已经了解到眼前情势，分明自己已落在了对方母子波谲云诡的隐情之中，一个对答不妙，即有性命之忧，果真这么死了，较之毒发身死更为不值！

忍着痛发的痛楚，他倔强地冷笑了一声道：“前辈你错了……我这门功夫，并非是你所说的‘锁阳功’，在下更不是什么西……崆峒的门下！”

老妇人两道灰眉分了一下道：“胡说！天下武功，我少有不知，除了西崆峒一门的‘锁阳定血功’以外，我就没听说还有什么功夫，能够聚结真气于穴不开的。”

不可否认，眼前这个老妇人乃是武术界中的一个大行家，在她面前更休想虚言搪塞！

尹剑平冷笑着，微微点头道：“老前辈，你这就太武断了，听你老人家的口气，应该不会不知道，冷琴阁的独门内功……吧！”他强忍着身上痛楚，说了这几句话，已禁不住汗下如雨，大有气色不接之势！

老妇人聆听到此，忽然嘴里“哦”了一声，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冷琴阁？”她惊异地道，“你说的是南普陀山的冷琴阁？”

尹剑平点点头，喃喃道：“不错，冷琴阁的主人冷琴居士，他老人家的‘六随’功力，就具有前辈你所说的那种功能！”

老妇人忽然呆了一呆，却把那张瘦瘦皱纹满布的脸仰了起来，她显然是在运用思潮，费心地想着什么。渐渐地，她脸上已消失了原有的凌厉！

“你说得不错……我倒是忘了这门功力……”她缓缓地点着头道，“这么说，你莫非是‘冷琴阁主’冼心子的门下弟子？”

尹剑平点点头，断断续续地道：“在下曾……随阁主习过几年功力……蒙阁主尽心传授……故此得擅这门功夫！”

一旁的吴庆忍不住看着母亲道：“娘，他说的可是真话？”

老妇人点头道：“我几乎忘记了，冼心子确实具有这一门功力，只是并不见得他说的就是实话！”

尹剑平喘息着说道：“在下说的，确是实话。”一面说时，他痛得转换过另一面身子。

吴庆持灯在他脸上照了一下，不禁吃了一惊，道：“娘！他的情形只怕不好！”

老妇人鸠杖乍翻“扑扑扑！”一连点中了他身上“风市”、“鸠尾”、“桑门”三处穴道。鸠杖一出即收，俨然高明出手。

尹剑平顿时感到身上一松，原先上涌的强大气机，猝然间为之缓和下来，顿时痛楚大减！他感激地点了一下头道：“谢谢前辈慈心加惠！”

老妇人鼻子里冷哼一声道：“冼心子与老身交非泛泛，我与他湘江一别，至今虽二十年不曾见面，可是他冷琴阁的武功，我却是知悉甚清，你却休想骗得过我。”

尹剑平听她方才一开口，竟然呼出冷琴居士鲜为人知的名号，就猜知她与居士必有交往，现在由她话中加以证实，不禁大为惊喜！想不到在此穷途末路之际，竟然认识到这等高人异士，却是大大出乎意料！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9）

老妇人却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只把一双绿豆大小的瞳子注定着他道：“我只不过暂时为你阻止住毒气的上攻，并非为你解开了身上的毒，这一点你可省得？”

“在下懂得。”

“那就好！”

一面说，她遂即退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现在你说，六随之功，是哪六功！”

尹剑平道：“是……”心中一动，却摇摇头道：“请恕在下不能实说。”

老妇人狞笑道：“为什么？”

尹剑平道：“在下当初随居士习功之时，曾许下诺言，今生今世，不得以此功，示知外人！”

“这也罢了！”老妇人冷笑道，“你既是居士传人，当然知道居士生平喜好，我问你，他平素起居，最喜穿着什么颜色衣服？”

尹剑平不假思索地道：“青布长衣！”

老妇人点头道：“不错，那么他右手无名指上可曾戴有一枚指环？”

“这个……”尹剑平略一思索，遂道，“前辈错了，居士右手无名指自幼折断，哪里戴有什么指环？”

老妇人轻叹一声，面上神色更为缓和地道：“这么说就对了！老身与他多年知交，岂能不知他自幼伤指！但他却以此为憾，装有义指，非身边人万万不会得知，这么看来，你确实是他门下，倒是老身过虑了！”

顿了一下，她才又道：“我家的事情，也就不与你再多说，总之，我不得不对任何一个上门的陌生人，保持警觉，这一点你还不要怪罪！”

尹剑平苦笑道：“在下不敢！”

老妇人感慨道：“老身痼疾纠缠，十年辗转，羞见故人，你既然是冷琴居士的弟子，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且容我看一下你的伤吧！”说到这里，她遂即站起身向一旁的吴庆道：“掌灯过来。”

吴庆甚为欣喜地把灯掌了过来。一片灯光，照向尹剑平面上，也照亮了老妇人那张瘦削染有红斑可怖的面颊！

尹剑平移了一下身子，想把胯间伤处露出来，老妇人伸手按住他，道：“你先不要动，让我先瞧瞧你的这一双照子。”

“照子”就是眼睛，老妇人虽静居十年，但她说话谈吐里，却含有很浓重的江湖气味，这证明了她过去的岁月，绝不单纯！

“灯！”她示意儿子把灯掌低一点儿。

吴庆把灯往下面移了一些，近到几乎已经挨着了尹剑平的脸。

“嗯……”老妇人的那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尹剑平一双眼睛，道，“毒！一点儿都不错！”

她直起身子来，冷冷地说道：“好厉害的毒！”

吴庆急声道：“娘！你赶快给他治一治吧！”

老妇人凌厉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懂什么？吴庆顿时就不再吭声了。

“现在你可以把身子转过来了，”老妇人说，“你伤在哪里？”

尹剑平勉强地转过身子来，现出了胯伤。

“解开他的衣服！”对她儿子说，“照亮了。”

吴庆忙把尹剑平裤子解开，褪下来，灯光下现出了湿淋淋的一片血渍。

“好家伙！”吴庆眼睛发直地道，“竟然会流这么多的血。”

老妇人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下，然后放在眼前看了看，两根手指，搓了一下，忽然，她像是触及了什么，面色倏地变得很深沉的样子。

“娘，这是什么毒？”

吴庆似乎发觉到母亲的脸色有异，老妇人却已经回过身子，在一旁位子上坐了下来。

“说！”她脸色显得异样的阴沉，“这是谁下的手？”

“是……”尹剑平喃喃道，“是晚辈师门的一个仇家！”

“仇家？”老妇人冷笑着道，“你这个仇可是结大了！”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0）

“娘……”吴庆道，“你老人家，莫非知道？……”

老妇人眼睛不曾离开尹剑平，冷冷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所中的是一种很特殊的暗器，大概是一支签形的东西吧？”

尹剑平顿时一怔，喃喃道：“不错！你老人家怎么知道？”

伸出一只手，老妇人道：“那么，拿出来给我瞧瞧。”尹剑平伸手一摸，随身革囊不在身上。

吴庆道：“在这里，我来给你拿。”

他三脚并两步走过去，拿起了尹剑平原先系在身上的鹿皮革囊，转递与他，却为老妇人伸手拿了过来。革囊上染满了血，老妇人不避血腥地打开了囊盖，哗啦！一下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略一顾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支暗器。灯光下，那是一枚长有七寸、通体乌黑的钢质长签，她的脸忽然间为之扭曲了。

“就是它！”老妇人嘴里喃喃地道，“丹凤签！”

“丹凤签？”

尹剑平还是第一次听过这个名字。

“你莫非还不知道？”

老妇人的眼色里，这一霎又似乎充满了愤恨！那该是一种长时积压在内心的隐恨吧！

“那么我告诉你！”老妇人苦笑着道，“你的死期可能不远了！”

尹剑平脸上一阵黯然！吴庆却远比他更为惊吓！

“娘，这话怎么说，你老人家不是最擅解治毒疾吗？怎么会……”

“你知道什么？”老妇人松弛的眼皮，忽然耷拉下来，“你说得不错，娘确是擅解百家之毒，自信这个天底下，没有我不识的毒，也没有我解不开的毒，却唯独这一样例外，只有这一种毒，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尹剑平神色一振，“您老是说，我还有一线希望？”

“哼哼……”笑声完全由鼻子里传出来，老妇人黯然地摇着头道，“一线希望，大概也不能这么说吧！”

吴庆紧张地咽了一下唾沫：“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毒？这么厉害？”

“七步断肠红！”

“七步断……肠红？”

说话的是老妇人，答话的却是尹剑平，他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完了！”他心里呐喊着，“我竟然会中了这种毒！我命休矣！”

一霎间，有好几张不同的脸，由他眼前历历闪过——李铁心，徐斌，段南溪，谢山……以及这些人口吐鲜血，挣扎不起垂死前的惨状！尹剑平蓦地呆住了！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

老妇人道：“你知道这种毒？”

“我太清楚了！”尹剑平苦笑着道，“而且我知道，正如你老人家所说，这是一种任何人也解不了的毒，看起来后辈这条命只怕保不住了！”

“情形确是如此，但是……”老妇人沉吟着，一时没有说出来。

吴庆忍不住道：“那……莫非你老人家还有什么办法？”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把握！”老妇人一霎间，似乎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是详细情形，还要等我试过之后才能知道……”

“试过？”吴庆惊喜地道，“难道你老人家已经有了解这毒的方子？”

“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方子，”她笑得那么凄凉，“却从来也没有试过。”

顿了一下，她转脸向吴庆道：“你去一趟，把我的药箱子拿来。”

“是！”吴庆答应了一声，放下灯，转身向门外奔出。

“这可就要看你的命了！”老妇人看着他道，“碰好了，你这条命或可保住，碰不好，更可能加速你的死亡！”

老妇人脸上带出了一种凄惨，冷笑着道：“小伙子，你有这个勇气试吗？”

依尹剑平性情，原本该毫不考虑地一口答应下来。可是他却有许多顾虑，那是因为他身上所负的使命实在是太重了……他不能马上就死了！一定要死，也要最起码等到自己把事情交代之后。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1）

谈到事，眼前最迫切的事情，莫过于去淮上找樊钟秀，把甘十九妹复仇的消息带过去！要他赶快设法逃命，联合志士以图复仇。还有一件事，就是到凤阳府去找到尉迟一家，见着那位叫尉迟兰心的姑娘，把晏春雷的死讯以及晏的临终所托告诉她，并请他们尽快为晏把后事料理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肩负在他双肩之上的复仇大任。然而，这一项使命，在眼前看来，似乎是太过遥远，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想到了许多的长者托嘱，那一张张垂死的脸，那一句句沉重期望的托嘱，尹剑平忽然眼睛一酸，不觉热泪为之盈眶！老妇人顿时脸上现出鄙夷之色。

她面色一沉，道：“怎么，你害怕？怕死？”

“不！”尹剑平说了那声“不！”立刻又点头改口道，“是的！老前辈，我不是怕死，而是我这时是不能死！”

“那可难说了。”老妇人冷笑着，乜斜着那双豆子大的眸子看着他，“这个愿望，不操在你手里，也不操在我手里。”

顿了一下道：“在阎王爷手里，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天明？到底怎么样，你可要快一点儿作个抉择了。”

“老前辈，”尹剑平把身子坐正了道，“我必须要知道，我如果不吃下你老人家的药，还能活多久？”

“告诉你，七步断肠红，是一种特制的剧毒，毒性发作之快，为古今毒药罕见，最快时在七步之内，即能使人丧命，功力至好的人，也最多只能延续两个时辰。你是什么时候负伤的？”

“喔！”尹剑平想了一下，点头道，“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老妇人皱了一下眉，道：“罕见！这就是我想不通的了。不过，你应付的措施极好，可能是使你毒性缓和发作的原因之一。另外，我刚才封闭了你的那三处穴道，对你的帮助很大！”

她苦笑了一下，又道：“可是尽管如此，你却无法逃过毒性第二次的发作！”

“第二次？”尹剑平惊惑地道，“还有第二次？”

老妇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大概也快了，如果我猜得不错，在一个时辰之内，第二次毒性将要发作，而这一次，多半就会夺去了你的性命！”

尹剑平怔道：“这么快？”他接着点头道，“这么说，我已别无选择……我愿意接受你老人家的医治，请老前辈就下手吧！”

说话时，吴庆已提着药箱子奔进来道：“娘这个箱子藏得好隐秘，让我找了半天。”他边说，边把把箱子送到了老妇人手上。箱子里满盛了一些丸散膏丹，其中有一个黄绸子小包，放置在箱边一角，老妇人把这个小包拿起来。绸包上紧紧缠着红带，老妇人双手拿着这个小小绸包，却像是重有万斤似的。

“娘！”吴庆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老妇人冷森森的笑着，“你一看就知道了！”一面说，她把这个小绸包，交到了儿子手上。吴庆迟疑了一下，遂即匆匆解开红带。把这个绸包打开来。尹剑平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移向绸包。老妇人表情黯然！

绸包打开来，“叮当”一声，跌下一个铁器。

老妇人吩咐儿子道：“拾起来。”

吴庆弯腰拾起。

然而，当他目光一接触到手上这物件时，陡然间他就像一具木头人般地呆住了！

“啊！毒……毒签！”

灯光下，那是一枚墨黑色微有光泽的、长有七寸的钢签，色泽尺寸甚至于形样，简直就与尹剑平所中的那枚“丹凤签”一模一样。

“这……”吴庆喃喃道，“这不是……他身上的那根暗器吗？怎么会跑到了你老人家的箱子里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身上的那一根。”一面说，她随手由桌上把尹剑平身上所中的那根毒签拿起来。

灯下，两根毒签，并列比较，简直一模一样。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庆大为疑惑地道，“怎么你老人家也收藏着一根？”

尹剑平也呆住了！

甘十九妹(上) 第十一节

事情的发展似乎过于离奇，除了这位吴老夫人自己叙述之外，任何人也无法解开这个谜团。老妇人一刹那间，脸上带出了无限伤感！却又似有无限愤恚！

冷笑了一声，她断断续续地道：“我不但……收藏了这件暗器……而且还认识这个暗器的主人！”

尹剑平顿时又是一惊！

“这个人……不用说，也就是打伤你的那个人，”她的眼睛移向尹剑平道，“你说！打伤你的那个人是谁？”

尹剑平怔了一下，道：“阮行！”

“姓阮？”老妇人摇摇头，说道，“不对吧。”

她脸上猝然间罩上了一层寒霜：“你用不着瞒我，对于这个人，我应该认识得比你清楚，我告诉你吧，她是个女的！”咬了一下牙，“一个姓水的女人，也是天下最狠毒最厉害的一个女人！”

尹剑平神色一振道：“老前辈莫非说的是那个‘丹凤’水红芍吗？”

老妇人身上起了一阵战栗！

“不错！”她含有责备的眼睛盯向尹剑平，“那么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

尹剑平叹息道：“你老人家误会了……以‘丹凤毒签’打伤我的的确不是她，但是却与她脱不了关系。”

“什么关系？”

“这个姓阮的，只是水红芍手下的一个奴才！”

“一个奴才？”老妇人呆了一下道，“说说看。”

尹剑平道：“后辈的仇家虽是水红芍，但###我师门破碎、杀害我同门师兄弟、迫我至深的却是一个姓甘的少女——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

老妇人摇了一下头，表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老人家隐居十年，自然是不知道如今江湖之间的事了……这件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尹剑平点点头道：“你老人家说的那个水红芍，如今早已退隐江湖。”

“这一点我知道，”老妇人道，“可是我却不知道她的门下如今又出现了。”

“甘十九妹！”尹剑平怅怅地道，“如今出现的这个甘十九妹，据几位前辈估计，她的武功，并不逊于当年的水红芍，更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老妇人的脸色益加阴沉！她紧紧地咬了一下牙齿，缓缓地又低下了头。

尹剑平似乎很累了，说了上述的几句话，不由自主地把身子躺下来，并且发出沉重的呻吟声！

老妇人惊了一下，道：“你的毒可能又要发作了……我本来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也只有先缓一步了。”

她狞笑了一声，接着又道：“先试试你的命吧！”

说到这里她扭过脸看向儿子道：“来吧，我们得赶快出手了。”

吴庆早已迫不及待，当下忙走过来。

老妇人看着尹剑平道：“我不瞒你说，对于医治你所中的这种毒伤，我可是丝毫也没有把握。不过，我确信，如果我眼前不试一试的话，你同样会很快地丧失性命，如果这样，那就不如干脆来赌一赌你这条命了！”她继续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丹凤签不止是使你一个人受害，我同样也是受害人。”

可怜尹剑平，他现在实在已经不能出声说话了，只能以点头来表示他的感激，并催促老妇人快点儿医治。

吴庆惊讶地道：“娘，您看他的脸，怎么会这么红。”

可不是吗？灯光下，尹剑平那张脸，已由先前所见的苍白变成了赤红。他像是在克制着一种难以言宣的极度痛苦，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霎间布满了他整个面庞，他紧咬着牙，全身上下颤动得那么厉害！

老妇人由药箱拿起了一柄小刀，抽出来，现出了银光四射的刀锋。她似乎很沉重，遂即把手上这口刀伸向灯焰，反复地烧着。

吴庆不解地道：“娘，你要干什么？”

老妇人没有吭声，她遂即由药箱里拿起了一个油皮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样子像是萝卜般的东西。

吴庆伸出手要去拿，但却被老妇人用手抓住：“你想死吗？”她冷笑着说，“这东西有毒！”吴庆顿时收回手来。

老妇人那双豆大的目光，迟疑着扫向床上的尹剑平，喃喃地说道：“我别无选择，小子，只好看你的命了！我要你知道，我所用在你身上的驱毒之法，乃是与一般传统规则大相违背的。”

她用刀指向尹剑平两处肩头，以及前胸部位，十分阴沉地道：“告诉我，这三个地方是不是特别疼痛？有什么感觉没有？”

“是，”尹剑平挣扎着道，“酸……酸痛！”

“这就是了。”老妇人频频点着头，“这叫‘毒侵三关’，又叫‘一字并肩’，一到酸痛停止，你这条命就没有了！”

这几句话，非但身当其事的尹剑平惊骇不已，就连旁立的吴庆也听得毛骨悚然！

“娘！”吴庆颤抖地道，“你老要救他一救……”

“废话！”老妇人道，“你当娘是拿他在试着玩儿吗？”

一面说，一面即以手上短刀，向着那个状似萝卜般的东西戳去，一连几刀，那物件被戳破了几个小洞，流出一种白色如同乳液般的东西。至此，刀锋上已沾满了那种白色，状如乳液的浓汁。老妇人忽然发出了几声咳嗽，一面忙用原来的那张油纸，匆匆把那个“萝卜”?好，遂即把药箱放到一边。

“娘！那不是一个萝卜吗？”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1）

来如风，去似潮！

就在阮行感觉到手腕子一阵发麻时，那只亮着火焰的火折子已到了对方手上，身子也已退出了丈许以外。

面前人影再闪，甘十九妹自空而降。

甘十九妹的来，那人的退，阮行的出手，三者之间看起来几乎是同一个式子，只有身负奇技的杰出高手，才能在这个看似同时的节奏里，分出快慢前后，真是间不容发！

现在，当他们彼此站定之后，发觉到自己“秋毫无损”时，却有了“咫尺天涯”的陌生感觉！

来人三十不到的年纪，黄衣黄巾，瘦高的身材。他手里高高地举着原先还在阮行手里的火折子，火光照耀着他瘦削清癯的一张脸，只是这张脸显然已充满了愤怒，有些扭曲了。

阮行自从出道以来，还没这么丢过人，尤其是当着甘十九妹的面，更觉得脸上挂不住！怒吼一声，即向黄衣人扑过去。

甘十九妹出声喝止，已是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阮行身子方一纵起的同时，黄衣人倏地手势一翻，火折子改拿到了另外一只手上，休看这小小一点儿移换，对于来攻的阮行看来，却有极大的转变！阮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瞬间面前持火的黄衣人变成了两个人。

一霎间，两个人又变成了四个。

四个同样的黄衣人，每人手上拿着一把火，挺立在他面前！这种玄妙的阵势变幻，远非阮行所能窥其堂奥。

由于这种巧妙的转变，使得阮行简直无所适从，一时间连出手的对象都模糊了！惊惶中，只觉身后劲风袭项，已被甘十九妹一把抓住了后领。随着甘十九妹一个后拉的式子，轻叱道：“回来。”

甘十九妹这一手，对于惊慌中的阮行来说，诚然是救命之招了！

起来得快，落下得更快。

阮行落下的身子，在地上打了个骨碌，方一站起，只觉得身侧附近，前后左右，全是黄衣人高持火炬的身影，一阵天旋地转，迫使得他又坐了下来。

惊惧中，只觉得一只手掌，拍向他左面肩头，道：“蠢材！你少安毋躁！”

阮行方自听出是甘十九妹的声音，心一放，已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等到他坐定之后，再开目四看，情形显然已恢复了原有的形状，甘十九妹紧紧站在身旁，黄衣人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手上仍然拿着那把火。阮行这才忽然想起来，敢情对方所设置的阵法微妙至此，一时心胆俱寒！此时，他才明白过来，那个黄衣人何以一上来，就夺取自己手上的火，原来这把火正如甘十九妹所说是足以破坏对方阵势的关键，如今这把火到了对方手上，即形同“太阿倒持”，形势就又不同了。令他安心的是，甘十九妹已经稳住了阵脚。

黄衣人手中的那把火，一连变换了好几个姿态，甘十九妹仍然挺立如昔。

“姓晏的，你少来这一套鬼吹灯吧！”甘十九妹秀丽的那双眸子，狠狠地盯视着他，“就凭这点鬼伎俩又岂能吓得了我？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黄衣人显然也发觉到甘十九妹的明智与不易受欺，遂不再移动手上的火种。

“你就是人称甘十九妹的那个姑娘？”

“不错，我就是！”

“可有真实的名姓？”

“甘明珠！”

“甘明珠！”黄衣人冷冷地笑着，“你好大的胆子，可知道我是谁吗？”

甘十九妹打量着他，点头道：“你大概就是那个插手管闲事姓晏的吧？”

黄衣人一连向前走了几步。

火光之下，他脸色沉得可怕：“甘明珠，你可看见了我系在门口的‘黄麻令’？”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2）

甘十九妹点了一下头：“看见了。”

黄衣人道：“你可知这件物件所代表的威信？”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我当然知道，请问足下大名怎么称呼？”

黄衣人愤愤地道：“这么说，你是明知故犯了！甘明珠，我们晏家的威信，是不容许任何人破坏的，你也不例外，我且问你，你把米老上人怎么样了？”

甘十九妹道：“我已经完成了这一趟的任务，米老前辈已经死了！”

黄衣人面色一阵大变，长眉一挑，怒形于色道：“什么，你把他杀了？”

甘十九妹冷冷道：“我只是完成了家师所交付给我的任务。晏少侠，我久仰你们晏家的盛名，也很了解家师与令尊之间的互不侵犯，所以，我奉劝你不要插手管这件闲事，足下功力不弱，这件事你最好权衡一下得失轻重，三思而后行！”

黄衣人“哼”了一声，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晏春雷，”甘十九妹冷冷说道，“晏老爷子的爱子，我听说过你，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你插手在这件事情里，晏少侠，你去吧！”

晏春雷愣了一下，长眉猝扬，一声朗笑道：“甘姑娘，你说得好轻松！”

甘十九妹道：“怎么？”

晏春雷笑声一顿，打量着她道：“姑娘你毁令在先，破阵杀人于后，此时此刻，轻言一句，就想把我姓晏的打发离开，未免也太轻松了！”

“那么晏兄你的意思又要怎么样？”

甘十九妹脸上依然带着笑靥，显然并没有十分把面前的这个晏春雷看在眼里。晏春雷当然深深了解到面前这个少女的不可轻视，只是他自视极高，眼前情形不战而退，对他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我要把你留下来。”他冷笑道，“要令师水红芍亲自到我晏家堡当面作个交代。”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足下如果真有这个本事，我倒乐得从命，只怕你说得到做不到！”

晏春雷“呼”一下把手里的火折子摔在了地上，用脚把火踏熄。

眼前顿时一片发黑。可是尽管这样，却并不能阻止住彼此的视线。黑暗里四只发光的瞳子狠狠地对看着。

晏春雷冷笑道：“甘明珠，我风闻你一路南来，威风八面，今天你碰在了我晏春雷的手里，我要叫你尝一尝我晏家的风雷剑法。”

甘十九妹道：“我候教了！”

晏春雷脚下，快速地向侧面一连移了六七步！

甘十九妹却向相反的方向一连也跨了三四步。

晏春雷站定脚步的同时，甘十九妹也停了下来。

这当口，阮行识趣地赶忙站起来，张皇向一旁退开，不过，他有了前次的教训，深悉对方阵势厉害，身方纵落，赶忙又坐了下来。这么一来，果然落得暂时相安，只是对于他们双方的搏斗，却是难以插手。

晏春雷，甘十九妹，显然属于剑道中的高手，似乎他们双方，都已了解到出剑的地位重要，尤其是第一剑。一个懂得上乘剑术的人，绝不轻易拔剑，更不会轻易地挥出第一剑。尽管是黑夜里，他们双方也显得异常的敏锐，彼此紧紧地迫盯着对方，哪怕是对方一点儿小小的异动，也不会放过。

晏春雷终于抢上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借着斜上的坡地，他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这时候，甘十九妹却也在两棵修竹之间站好。

他们双方似乎都已经选择好了自己有利的地位。

甘十九妹的一只纤纤玉手，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胸前的那口短剑上。

晏春雷却摸向腰间。

夜风飕飕地吹着，地面上干枯的竹叶，像是无数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着，当空是一弯寒月。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3）

晏春雷已经回复了沉着，他的手缓缓探向腰间，摸着了别在腰间的剑把子。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对方甘十九妹那边所传过来的森森剑气！

晏春雷心中这一霎充满了震惊！

他没有想到对方剑术造诣如此之深，他也有一丝欣慰，因为他迫切地寻求着这类的劲敌，已经很久了。

一个孤芳自赏的剑士，是很可悲的！

静寂的时光，消逝在彼此深邃的目光注视里，消逝在空中飞舞的竹叶里。

两个人只是彼此注视着，久久不曾出剑。

晏春雷忽然冷笑一声说道：“甘姑娘，我们晏家的风雷剑全套只有三招！你只怕难以躲过。”

甘十九妹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他，冷漠地道：“那要等着事实来证明了。”

她冷漠地笑着，又道：“承情预示先招，既然这样，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只为你准备了一招。”

“一招？”晏春雷冷笑着，脸上现出了怒容。

“不错！”甘十九妹莞尔地笑着，“你也用不着生气，我可以告诉你，这一次行走江湖，我还不曾出过剑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晏春雷几乎忍不住拔剑而出，他一向目高于顶，想不到今天遇见的这个姑娘比自己更自负、狂妄！

甘十九妹笑了笑道：“那是因为我还没有遇见一个值得我拔剑的人！如果今夜我被迫拔剑，你将是第一个人，我希望能有这个拔剑的机会。”

晏春雷霎时睁大了眸子。转瞬间，那睁大了的眸子，却又收成了一线。

“好吧！”他冷冷地笑道，“甘姑娘，我们手底下见分晓吧，万一兵刃无眼伤了你，却要请包涵一二！”

甘十九妹道：“彼此彼此！”

晏春雷紧紧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他发觉即使在斗口方面，也难以取占上风。

形势的演变，已到了无可化解的地步。

一道剑光由晏春雷手掌间现出来，摇颤的光华，显示出他手上所持的是一口蛇形软剑，二尺七八寸的长短，仅仅有二指宽细。剑身上交织着青白刺目的一蓬寒光，说明了剑质本身的名贵。能够持有这口剑的主人，当然绝非是泛泛之流！

甘十九妹仍然不曾拔剑出鞘，她的目光，全神贯注着的不是对方那口剑，而是对方的双肩。

“剑随肩”，这种高妙的剑术理论，也只有具有那种高妙身手的人才能明白。现在，甘十九妹也体会出对方剑上的寒气。

由于双方的门派、体质，以及浸淫的手法不同，因此透过剑身的那种特有气质也就大相径庭。晏春雷大概是属于“乾罡”一路，甘十九妹却是“极阴”之质。环绕在二人身侧的枯叶，像是忽然遭遇到了某种力道，窸窣有声地向外排斥开来。渐渐地这些枯叶围绕着二人身侧团团移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万千竹叶离地飞舞疾转，就像是遭遇到了龙卷风的风柱。

晏春雷似乎已施展出他们晏家不传之秘的内功：“二心桥”。

巨大的力道向外继续排斥着。

甘十九妹脸色益冷，她长发飞甩，衣襟起舞，显示出对方的内力，已经严重地威胁到她了。然而，深知水氏内功“五指灯”的人，如晏春雷者，就绝对不会太过于乐观。

甘十九妹的身子，好像缓缓地蹲下了一些。她飞舞的衣襟与长发，最先恢复了平静，渐渐地，环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枯树叶，似乎也转动得没有那般快了，越来越慢……最后忽然趋于静止！

即使不懂武功的门外汉，也能看出来双方的敌对行动已经明显地展开了。在他们不曾交剑之前，已经先搏斗了一场凌厉的内功：“五指灯”对“二心桥”！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4）

强大的力道仍在继续对峙着。

晏春雷忽然向前跨出一步！甘十九妹的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两个人身子都在簌簌颤抖着！

彼此又对峙了一些时候，四周一片静寂，只有风吹过树叶子那种刷刷的响声。

晏春雷在长时间运施内力之下，眉心已沁出了汗珠，甘十九妹似乎仍能保持着原有的平静，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因为她绝不轻松！双方似乎都明白制胜敌人的要诀，端在忍耐到最后的一刻，在敌人已经无法支持住的时候，你仍能坚持挺住，你就赢了。

晏春雷一上来就采取“攻”的地位，是以他此刻也就越加显得不轻松！他以无比的内气功力，试探着逼近对方，在对方的身侧四周，寻找着空隙，以便伺机出剑。然而，他的这番苦心，显然是白费了，因为在一番试探之后，所得的结果却是无隙可入，对方那个姑娘身侧四周，显然包裹着一层浑厚的潜力，这层潜力使得她身侧四周无懈可击！

晏春雷显然已不能再等候下去了。

他不止一次地用左手食指，把那口蛇形软剑的剑尖扳过来，使之成为一圈剑环。透过了冷森森、银灿灿的那圈剑光，他打量着她，瘦长的身躯忽然转侧了过来。

一只夜鸟，恰于这时振翅冲霄直起。

晏春雷把握着此一刻，遂即展开了他凌厉的攻势，蛇形剑戛然弹起，无比的剑气，像是万道银针，陡然间向着甘十九妹身侧袭过去。

人身、剑势，几乎化合成一个式子，正是上乘剑术中所谓的“身剑合一”！

这一剑似“醉倒斜阳”，又像是“天女散花”！

蛇形剑在他强劲的手力里，变成了一圈轮光，猝然间，向着甘十九妹身侧外围劈砍了下来。强大的劲风，同时也随着晏春雷进攻的身势，有如“浪打礁岩”般地直向着甘十九妹身子猛袭上来。

剑势、掌势、力势，三者合而为一，这就是晏家极负盛名的“风雷三剑”里的第一招起式：“雷霆万钧！”

自从晏春雷懂事以来，还不曾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够接架住这一剑招的。“黄麻客”晏鹏举也曾自豪地推许他这“风雷三剑”为天下第一剑招！晏春雷本人对这一剑招也寄满了希望，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一招会落空。

然而，这一招他竟然落空了。

甘十九妹的身子变成了一盏弓，整个身子凹进去，迎着晏春雷挥砍下来的剑势，成为一个弧度！在这个弧度里，晏春雷的剑由上到下，紧紧擦着她的衣边落了下来，当真是险到了极点，其间距离，看上去间不容发！甘十九妹虽然闪开了他的这一剑，只是看上去绝险，她足下飞点着，整个娇躯呈弧度地向上腾起来。

晏春雷怒啸了一声，紧接着，展开了第二剑。

第二招是“风满楼”！

狂舞着的剑势里，他这口蛇形软剑化为一片剑气，一片剑海，忽地呼啸一声，旋转起奇光刺目的一个大旋涡。甘十九妹显然在他这剑光所形成的旋涡之内，无论如何势难逃出！眼看着甘十九妹窈窕的身子，即将在这层层的剑气里化为肉泥！

就在这一刹那，她拔出了佩在前胸的那口短剑！

一蓬碧光里，爆出了剑尖上炸开的一朵剑花！

晏春雷那么凌厉的剑势，竟然难以周全！

甘十九妹短剑上所运施的那种“透点”功力，看似无坚不摧！蛇形剑所幻化的一层剑幕，顿时被短剑攻破了一处破口。看上去，那破口不过有面盆般大小。对于甘十九妹来说，这个面积，已经太大了。她发出了一声清叱，整个躯体化成一条蛇般的弯曲伶俐，只是一蹿，遂即由那个破开的剑幕空隙里穿身而出。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5）

晏春雷怒发如狂，再次地怪啸一声！

“风雷三剑”最后的一招“大地沉眠”遂即展开来。

出乎意料地他这一剑居然光华尽失，蛇形剑上再也没有那般刺眼的光华，更不见凌厉的剑气与啸声，一剑递出，却似重有万钧！

晏春雷身形更不迟疑，随着递出的剑势，整个身子腾空跃起！

甘十九妹倏地脸色一变，向右边踉跄着退出一步，也就在这一霎，短剑已经递出去。看上去她这口短剑绝没有对方蛇形长剑上那等凌人的威势，只是不可否认的，在这个平凡的式子里，却蕴藏着妙绝天下的诡异剑招！

晏春雷几乎为之惊呆了！

因为他明明看见对方拔剑出鞘，而这一霎却不曾看见对方的剑踪。

她所递出来的只是一只手！那只欺霜赛雪的玉手！

晏春雷风雷三剑已经展出，加以招式已经用老了，再也没有运施新招的余地，他只得平吸真气，猝出左掌向对方皓腕上封过去。

他显然犯了大错！

就在他这只手已经封出去，眼看已经与对方那只玉腕接触的一刹那，陡然间剑光一闪，一口短剑由对方腕下翻了出来。

剑光一吐即收。

甘十九妹翩如彩蝶的身子，已经由晏春雷头顶上掠了过去，出剑、收剑，看来是一个式子！等到她站定回身，那口短剑已经回插入胸前的剑鞘之中。她只出了一剑，然而这一剑却已完成了她对敌的使命！

晏春雷那只递出的左手，齐着关节处，已被削成两段，非仅如此，透过对方短剑上所闪射出的剑气，已经严重伤害了他的内脏！他身子先是呆了一下，遂即颓然坐下，蛇形剑颤抖如蛇！“呛啷”一声坠落在地！晏春雷右手拇食二指做“鸡啄”状，一连在那根断臂的“天井”“五里”“清冷渊”三处穴道上各点一指，止住了奔流如泉的流血。这一霎，那身躯抖动得那么厉害！但他目光里，却并没有丝毫的愤怒颜色，只是无穷惊愕与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姑娘……好……剑招……”

他紧紧地咬着牙，虽说是夜色深晦，难以看清他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可是只需听一听他发出的声音，就能联想到那种痛楚有多么深刻！

“我只想知道一下……”他的两片牙关正在咯咯地作响，“姑娘，你可以告诉我……你这一式剑法的名字吗？”

甘十九妹呆呆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她的脸显得异常的冷：“当然可以……”

说到这里，她似冷笑，又似叹息地凝视着他。

“晏春雷，你应该知道，我原无意对你下此毒手，是你……你的心太狠了……”

“是我……是我……”晏春雷潸然泪下道，“我不怪你，是我的心太狠了……你的这一剑是……”

甘十九妹顿了一下：“南方有一种小鸟名叫‘星鸟’，你可听说过？”

“星……鸟？”晏春雷缓缓摇着头，有些莫名其妙。

“这种鸟惯栖人袖。”

“噢！”晏春雷才似恍然而有所悟！

甘十九妹苦笑了一下：“擅狩猎的人，常常把这种星鸟藏在袖子里，一旦遇见了足以致命的虎豹时，才忽然放出，星鸟快出如电，能取兽眼于百步以外，一发即收，防不胜防！”

晏春雷张大了眼睛！

甘十九妹缓缓接下去说道：“我这一式剑招，正是取自星鸟出袖时的那一种凌空翻跃之式！”

“我……”晏春雷身子在微微颤抖。

甘十九妹平视着他说道：“所以这一式剑招取名为‘剑星寒’，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用以对敌的，却想不到……”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脸上现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遗憾表情！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6）

“剑——星——寒？”晏春雷频频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甘十九妹冷锐的目光在附近林子里转了一转，冷冷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还有一个人在这里，他为什么不现身出来？”

“出来送死？”晏春雷笑得那么凄凉，“他不会这么傻的。”

甘十九妹冷笑道：“你以为他不出来，我就找不着他吗？”

说到这里，她却又叹息了一声：“我们迟早总会要见面的，倒无须急在一时。”

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阮行道：“我们走吧！”

阮行似乎已被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吓呆了，聆听之下慌不迭由地上站起来。

甘十九妹道：“前头带路。”

她伸手指示阮行一个明显的方向，后者遂即张皇地向前带路就走，甘十九妹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进！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地步入丛林。阮行拂着面前的树枝一面前进，却听不见身后甘十九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不禁吃了一惊！只见甘十九妹正将身子倚在一株树干上。

“姑娘你怎么了？”

月光下，甘十九妹的脸色雪样的白！阮行吓了一跳，忙向她身边走过来。却见甘十九妹正自举手相招。

阮行来到她面前，吃惊地道：“姑娘你怎么了？”

“小声！”甘十九妹微微喘着，“把你的竹竿递过来。”

阮行迟疑了一下，才递上了手里的竹杖。

甘十九妹一把抓住，似乎借此才平衡住她歪斜的身子。

阮行打了一个冷战道：“姑娘，你莫非受伤了？”

甘十九妹冷冷笑道：“不错！不过，不要紧，我们这就走吧！”

阮行怔了一下，道：“伤在哪里？姑娘，卑职背着你吧。”

甘十九妹微微一哂，小声道：“你好糊涂，莫非你忘了还有那个姓依的不曾露面！”

“噢！”阮行四下打量了一眼。

甘十九妹道：“这个人很可能就在附近窥伺着我们，如果一旦发现我负了伤，哼！后果将是如何，你应知道。”

阮行顿时一愕！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所以要表现自然，只要你我沉着应付，谅他也不敢轻于犯险，走吧！”

阮行答应一声，遂即回身前进。

甘十九妹紧紧抓住他竹杖一端，赖以支持挺立的身势，林子里枝叶岔生，他们这般走法，任何人也不会觉出有异。

就这样两个人践踏着地上的枯叶，一径向林外步出。

尹剑平追踪着前行的两个人，一直步出林外，目送着甘十九妹登上了小轿一径离开之后，他怅叹着回过身来。他的手一直都紧紧地握在那口玉龙剑剑柄上。

当他追踪着甘十九妹的身影暗中前进时，曾不止一次，他有着拔剑的冲动，然而一想到甘十九妹的厉害和此举的绝无胜算时，他不禁又气馁了。并非吝啬自己这条命！而是这种近于“送死”的行动太愚蠢，太没有价值了！就这样，他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目送着对方那乘小轿步下岭陌之后，尹剑平情不自禁地淌出了眼泪！他再一次尝吞着仇恨的滋味，却又侥幸地躲开了一场杀难，内心之感受，寸心自知。

一片月光，清晰地照在晏春雷的脸上。他的脸显然因为失血过多，一片惨白，如非是身后那堆土丘支持着身子，也早已倒下去了，大片血渍里，他抱持着那只折断了的胳膊。

尹剑平一直走到他身前，全身激烈地颤抖着。目睹着拜兄的这番遭遇，他心如刀割，眼泪夺眶而出，一粒粒洒落尘埃。这一霎，他真恨不能横剑自刎在拜兄面前，他为自己的生存感到羞耻，同时对于这种苟存的意义，感到了一种混淆、模糊！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7）

“兄弟，坐下来……我暂时还死不了！”

晏春雷仰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阴森的凄凉！尹剑平听从他的话，默默无言地坐了下来。他深知一切，是以才不敢贸然地去搬动晏春雷受伤的躯体。晏春雷发出了沉长的一声叹息！

“我错了……”他有气无力他说道，“我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劝告……不该小瞧了甘十九妹，我所以落得这般下场，全系自取，怪不得旁人……”

他仰起脸，那张苍白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晏拜兄，我希望我的求生……是对的……”尹剑平木讷地道，“我……简直没有办法能胜过她。”

晏春雷点头道：“你这么做是对的……”他喘息着，打量着这位新结拜的兄弟：“我对你只有钦佩，而没丝毫的责怪……你的心，我完全知道，一个人能吞下多大的容忍，才能有多大的造就……徒逞一时意气之勇是做不了大事的……就像我……我就是最鲜明的一面镜子！”

“晏兄这么说，对自己太不公平了！”

尹剑平极为敬重地看着他：“你的义行，我终生难忘，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但是我失败了……我已经完了……”

晏春雷紧紧地咬着牙，像是在忍受着一种侵体的酷寒，身上不止一次地打着冷战！

“你说得不错，”他注视着尹剑平道，“她是一个杰出的少女，武功之高，确非我所能及，只是我却想不透，她是怎么逃过我最后的那一式剑招的？我怀疑她是否受伤了？”

尹剑平一怔道：“拜兄是说哪一招？”

“大地沉眠！”晏春雷有气无力他说道，“她居然能躲过我这一招，简直是不可思议……我死也想不明白！”

尹剑平道：“拜兄莫非怀疑，她已经受伤了？”

“我确实这么想……可是事实上她却又没……有……”

“且慢！”尹剑平说着伸手掏出了千里火，“呼”一声亮着了。

火光照处，依稀可见四周围的景象。他单手持火，小心地在四下里看着，忽然他发现了什么，走前几步，来到了一方巨石前，俯下身子。火光照处，清楚地看见了一片血渍。

晏春雷坐在原处，道：“你发现了……什么？”

尹剑平回身道：“拜兄刚才与甘十九妹交手时，可曾来过这里？”

晏春雷摇头道：“没有……我不曾离开这块坡地……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尹剑平呆了一下，冷冷地道：“这么说拜兄你没有料错，她果然受伤了，这些血，就是她留下来的。”

晏春雷身子震了一下，作势要站起来，才站了一半，又坐了下来。尹剑平忙过去搀扶着他，晏春雷移步走过来，尹剑平举火照着那一片血渍，让他清楚过目。

晏春雷细看了一下，点点头，叹道：“不错，她是受伤了，由这摊血渍看来，她伤势还不轻，大概是右肋下方……但却不至于致命！”

尹剑平怅恨无比地重重跺了一下脚道：“唉！她竟然骗过了我……我原本可以取她的性命的。”

晏春雷轻咳了一声，咬牙道：“好个聪明剔透的姑娘……她虽然身中剑伤，却竟能忍住不发，从容对答，连我都丝毫不曾看出，只这一点，就远非常人所能及……”

微微一顿，他又轻咳了一声，叹息着道：“以她武功、智慧……未来江湖势将受害不浅……只可惜我……我已经无力挽回……只有全靠……兄弟你了！”

尹剑平一阵心酸，落下泪来。

他强自忍着心里的刻骨痛楚，打量着晏春雷道：“拜兄，你的伤势不轻，不宜多说，来，我背你到观里去治伤要紧！”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8）

晏春雷苦笑道：“只怕这个伤，已经治不好了！”

尹剑平顿时一呆，遂即不再多说，当下匆匆背起他来，施展快速身法，一路来到了双鹤堂前。

进门之后，点着了灯。尹剑平把晏春雷放置在丹房内的石榻上，灯光下，晏春雷面如金纸，双眉紧皱着，却在两眉之间有一道乌黑色的聚痕，深深拉下来，深垂鼻梁。尹剑平审视一刻，顿时心里大惊。

原来一个练内家功夫的人，最重要的乃在于真气聚结，气结则百病不侵，即有伤病亦不足大害，反之，一旦真气涣散，即使华佗再世，亦难有回生之望！

现在，聚结在晏春雷鼻梁间的这道黑气，正是内阳走失、真气涣散的现象。尹剑平一经察觉，焉得不惊！只是，他却不便现诸表情，心里虽是惊骇，却要做出一副从容姿态。

晏春雷平躺之后，脸上做出一副苦笑道：“我恐怕不行了，兄弟，你看可是？”

尹剑平怔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

晏春雷道：“你用不着骗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只觉得身子一阵轻微的颤抖，面颊上顿时溢出了一层汗珠。更明显地证明了真气的走失！尹剑平紧紧地咬着牙，热泪点点迸落。

晏春雷喘息了几声道：“兄弟，用不着这个样，咱们哥们儿这叫做没有缘分……唉……我想坐起来。”

尹剑平扶他坐好。

“老……上人呢？”

“他……他老人家死了！”

晏春雷并不觉得意外，脸上带出了一片苦笑。

“他的尸体呢？”

“在大殿里。”

铁打的汉子，也承受不了这等惨厉的一连串打击，尹剑平说时已哽咽着不能出声。

“唉！”晏春雷凄然笑着，“你我都太傻了……为了这么一个行将就木、自暴自弃的老人……犯得着吗？”

“拜兄！”尹剑平强忍着心里的悲愤道，“犯得着！这就是正与邪的势不两立……我今后只要有一口气在，势要与水红芍师徒周旋到底！”

“难，太难了！”

晏春雷发出了几声咳嗽，吐出的痰里，染有浓浓的血。

“兄弟！”他喘着说，“以我刚才与那个甘明珠动手的情形判断，我发觉她的武功不但高过于我，而且高出甚多，她那一招‘剑星寒’的剑招，实在太妙了……堪称得上天下绝招。”

想到了甘十九妹施展那一招时的情形，晏春雷脸上似乎犹有余悸，却又难掩住他内心的钦慕之情！

“你可知道吧……”

他身子坐直了一些，把腰弯过来，像是很吃力的样子，尹剑平把身子靠过了一些。

“她并非如外传的那般狠毒……事实上，事实……上我却发觉出，她是一个居心很仁厚的姑……娘……”

“这……”

尹剑平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仁厚？”他惊异他说道，“这话怎么说？她对拜兄你下此毒手，你居然还说她居心仁厚？”

晏春雷冷涩地道：“我说话……一向公正……兄弟，当时我与她……交手时，你可曾亲眼……目睹？”

尹剑平点头道：“我看见了。”

“那就对了……”晏春雷苦涩地笑道，“……那你应该看出了，她对我心存厚道，……手下留情！”

“这……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你应该看出……来，”晏春雷道，“事实上她是在让过我一连三招之后，才向我还手的……可是？”

尹剑平想了想，事实确是如此，他点了一下头：“这个，不错。”

晏春雷苦笑道：“她绝非自恃武功，轻视我晏家剑法，事实上，若非我下手太毒，剑伤了她，对她生命已经构成威胁时，她也不至于对我施出杀手，换句话说，她是被迫才出手的。”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9）

尹剑平怔了一下，一时无言置答。

可是，他绝非心悦诚服，事实上他对于甘十九妹这个姑娘的仇恨，似已到了无可化解的地步。

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来说，这番话实在足以惊人！

晏春雷叹息了一声，道：“你难道还不相信吗？……如果她真有意置我于死地，大可以一上来就施展那一招‘剑星寒’，她也就不会自己受伤了！”

尹剑平冷冷一笑道：“可是她却杀害了一个没有抵抗能力的老人。”

晏春雷苦笑着，摇了一下头，道：“这件事尚有待证实……我不相信是她下的手……很可能是她那个红衣跟班儿下的毒手……所以……兄弟！”

他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尹剑平，嗓音变得很嘶哑。

“你不妨多了解一下……她……如果能化敌为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尹剑平冷冷一笑，关于这个问题，他不想再谈，也不想与他有所争辩。

晏春雷喘得很厉害，他紧紧抓住尹剑平的手并没有松开，像是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他。尹剑平把身子再靠近了一些。

晏春雷目光直直地瞪着他，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托付你，请你务必……为我做到。”

尹剑平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伤感地道：“晏拜兄，你说吧，只要我能力所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晏春雷苦涩地笑着：“你一定办得到的，兄弟，我想喝一杯水。”

尹剑平顿了一下，点头答应，遂即倒了一杯水慢慢喂他喝下去。

晏春雷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光了，才苦笑着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都还没有告诉你……”

尹剑平把杯子放好，在他身前坐下来。

他久经大故，类似眼前的这种“死别”，已经经历得太多了，一颗心几乎为之麻木，到了这般情景，已无所谓伤不伤心，他真怀疑自己是“白虎星”投胎的，反正自己所接触的每一个人，最后都难逃死路一条，下意识里对自己更觉得是一种憎恨，对死者也就有一份不可言宣的内疚！

灯光凄惨地摇曳着，照着晏春雷那张垂死的脸，看上去别具一种阴森的气氛！

“尹剑平兄弟……”晏春雷缓缓地说道，“我这一趟出来，除了救老上人脱险以外，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拜兄，你说吧！”尹剑平木讷地道，“你有什么未完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做到。”

他心情至为沉痛，也至为沉重！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所肩负的使命，实在太沉重了，每一件使命，每一件托付，都刻骨铭心必须完成，他真担心自己是否能有足够的魄力去完成这些艰巨的任务、使命。只是尽管如此，他却无法推卸这其中的任何一件。

晏春雷心怀感激地点着头。

“谢谢你……”他讷讷地道，“那我就实在告诉你吧，这一次我来的目的，是为了迎接……迎接……”

“迎接什么？”

晏春雷窘迫地苦笑了一下：“是为了迎接我妻子，尉迟兰心！”

说到这里，禁不住发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声。

尹剑平陡然一惊，顿时木然！

良久，他才转过念头来，讷讷道：“原来拜兄你已经成过婚了？”

“我还……没有。”晏春雷频频地摇着头，“我只是来迎亲……你相不相信，甚至于我和这位尉迟兰心姑娘，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尉迟姑娘？”

晏春雷脸上绽出了一片笑靥。虽然他伤重垂危，但就此一刻来说，他的心情却是愉快的。

“尉迟兰心，”晏春雷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虽然未曾见过她……可是我父亲却见过，知悉她是一个很美的姑娘……我们之间的婚期就定在今年开春……也就是下月十五日，已经快到了。”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10）

尹剑平微微点头，再也无法忍住盈眶的泪水，点点热泪，滑腮而下！

晏春雷惆怅地叹息着：“这时候，他们家该是一团喜气，等待着我这个未来的女婿去上门迎亲……我却是如此的不幸……”

他重重地叹息着，至为沮丧！那只独手摸索着探入前胸，掏出一个绣花荷包递过来。

“兄弟，你打开来。”

尹剑平双手接过来，把系着的丝绳解开，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块碧光闪烁的半月形翡翠玦。

晏春雷凄然道：“这块翠玉，原是满月形的一块翡翠，当年我父亲与尉迟伯父为我们订婚时将之中分为二，各持一半，以为凭信，还有这枚白玉戒指……”

他扬起那只右手，现出戴在无名指上的那只戒指，晶莹洁白，式样古雅，甚是名贵。

“这只戒指……”他断断续续地道，“是她父亲赠我的聘物……你为我摘下来。”

尹剑平呆了一下，道：“拜兄，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两样东西退回去？”

“不错……”晏春雷微弱地道，“这就是我要重托你的事情……我不能害了尉迟姑娘……出身武术世家，必然是一个贞烈的姑娘，只是，守这种节，是愚蠢而不必要的……你一定要说服她，劝她改嫁……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心意，希望你无论如何，要把我的话带给她……至于我的身后事……也就托尉迟伯父了……我以为……暂时不必移动……”他频频喘息着，“……就停在大殿里，一切，留侍我父亲来后处理。”

尹剑平忍不住泪如雨下，点头答应。

他此刻固然肝肠寸断，却不愿以悲伤的情绪干扰了晏春雷的思潮，因为此刻，晏春雷所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必然至关重要，略有不尽，必得遗恨而终，使他死不瞑目。

晏春雷睁大了眸子，身子抖动得那么的剧烈！

“她家住在离此不远的凤阳府，在凤阳城北，你应该可以打听出来的……”

他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只是声音已甚为微小，尹剑平把耳朵贴近了。

只听见晏春雷气若游丝地道：“最重要的……你要嘱咐那位尉迟姑娘，叫她不要为我去复仇……千万不可以……因为她永远也不会是甘……明珠的对……手……白白送死，于事无……补……兄弟……”他身子忽然向前弓起来，“一切……有劳……我……我在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话声一落，人就像泄了气的球似的，忽然软了下去，那双曾是光芒四射的精锐眸子，忽然光彩尽失，生命的火焰，有如风中灯芯，一下子就熄灭了，不曾留下一些痕迹！

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尹剑平一动不动地愕在了当场，良久之后，他才忽然想到了是怎么回事！

晏春雷死了！

就像他近来所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一样，这些人似乎都已经注定了同样的命运——死亡！而他，却仍然还活着，奇迹一般的活着。

极度的悲伤痛苦，常常使人为之麻木，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岔集着几百几千件事……

在一度碎心、几乎为之窒息的痛苦之际，尹剑平又慢慢地回复到现实，在那里他又重新地认清了自我，体会到“生存”的可贵与其重大的意义！

遵从了拜兄的遗命，把晏春雷尸身搬往大殿里。费了一整夜的时间，他伐木为材，做了两口粗木白棺，把“坎离上人”米如烟与晏春雷的尸身并陈在一起，加上名签，以兹识别。

岁当隆冬，天气酷寒，尸体暂时还不至于腐坏，他希望很快能找到凤阳府尉迟一家，也好辗转把拜兄后事料理清楚。

按说，他理当应该同尉迟一家肩负起押运拜兄尸身回归故里的任务才是。只是，他心里充满了复仇的欲火，这件工作一日不能完成，他的心情也就一日不能轻快！经过一番冷静的分析之后，他决定即刻启程，先到凤阳府，找着尉迟姑娘，先把拜兄后事作一个交代，然后再定复仇行止。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

暮色像是一袭轻纱，淡淡地笼罩着。

准此而观，这片山冈，以及山冈下的几户人家，都像着了一层雾，有一种朦胧的意态！

站在草廊檐下，前眺那片荒芜了的水田，田里的水都结成了冰，那未曾着冰之处，也都冻得龟裂出来，整个大地，都在忍受着岁末的隆冬奇寒！人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在咀嚼着砭骨的奇寒，目睹着岁尽凋零的凄凉之后，憧憬着来年之春，更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就如同人们在饱尝痛苦、仇恨、窒息的感觉之后，迫切希望着复仇之后的快感，回复到那种永无拘束、心情开怀的日子一样。

薄薄的一抹残阳，在浓重的寒雾里，称得上很不开朗。倒是悬挂在廊檐下的那一溜冰枝子，被映衬得像是着了五颜六色的彩笔，一支支都散发着奇光异彩，煞是好看！恼人的黑老鸹，总是在这时候吵噪不去，叫嚣低飞着。夜色即将来临。

残阳还照着这块破招牌——“福寿居”，别瞧它买卖不大，可这是附近百里内唯一的一处客栈，舍此再无别家。

尹剑平是午时前后到的，打尖用膳，耽误了个把时辰。原想着准备一份干粮，即刻起程，可是听店里人说，前道有大风雪，坍了桥，行旅受阻，正由地方出力在抢修，预计最快也要两天才能通行，要是今明两天再下雪，还保不住又要延下去。

无奈，他只得留了下来。

那抹残阳，很快地就为暮色寒雾所吞食，天光立刻就暗了下来，尹剑平转过身子来，发觉到伙房里已亮了灯。

两三个伙计挤在火灶旁边，火光在炉灶里闪耀着，大火上蒸着几笼馒头，大师傅正在起笼，白腾腾的热气浓雾似的由那里散飘出来！尹剑平仿佛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慢慢地走过去，一个伙计看见了他，龇着牙笑道：“客人肚子饿了吧，先吃两个热馒头吧！”

尹剑平答应着，走进去，他拿过一个馒头，才吃了两口，就听见一个沙哑口音道：“喂！给我也来几个热的，挂上账，一总算。”

小伙计答应着，就去拣馒头。

这当儿，尹剑平才侧过脸，注意到了这个人。

像是一道闪电，忽然击中了他，就在他目睹这人的一刹那，他几乎像石头人似的呆住了。

“老天！竟会是他？”

简直难以想象出他此刻惊异的心情，透过大片的蒸雾，他看见了那个哑喉咙的人——尖白脸，吊客眉，一身红衣服，活僵尸似的一副表情。

“阮行！”

就是烧成了灰，他也不会不认识他这副尊容。

姓阮的把一盘热腾腾的馒头端在了手里，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珠子瞪着递馒头给他的那个小伙计：“前道上的路通了没有？”

声音不但是哑，而且生就的是左嗓子，那个味儿简直就像是踩着了鸡脖子，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不自在。

“还没有。”那个伙计答着，“哪能这么快？客人你是不知道，桥都断了，光接上那个桥，没有两三天的时间恐怕不行。”

红衣人阮行蹙着他那一双耷拉着的吊客眉，不甚乐意的样子道：“什么桥这么难修？不能绕着走吗。”

另一个伙计笑着搭腔说道：“客人您说外行话了，别的桥，可以绕着走，这个桥却是不行。”

“怎么个不行？”

姓阮的瞪着他那双三角眼，样子像是要跟人吵架似的。

那个伙计嘻嘻笑道：“你客人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您准是外来的了。”

“你管我外来的，还是本地的，”阮行直着眼睛道，“我只问你为什么不能绕着走？”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2）

那个伙计“扑哧”一笑，道：“那是一座飞索吊桥呀，两边是千仞高峰，下面是万丈悬崖，客人您说怎么个绕法？”

红衣人阮行一愕，冷冷笑道：“那么，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伙计道：“有当然是有，只是那么一来，最少要多上七天的脚程，太划不来了。”

阮行那张尖白脸，气得雪白，怪声道：“这是什么鬼地方？真是！”

一个伙计叹道：“没法子的事喽，十几年第一回，有什么办法！我们比你客人更急，路要是再不通，我们恐怕连吃的都没有了。”

阮行又怔了一怔，大概他生相木讷怪异，是以略有表情即会十分显著。当下，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转过身子来。

想必是临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子来，道：“噢，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一个伙计忙道：“准备好了，炉子和药罐都是现成的，客人把药拿过来，我们给你煎就是了。”

尹剑平听到这里，心中怦然一动！

他在红衣人阮行方一出现的那一霎，心里着实吃惊，可是略定之后，也就想到了这番紧张纯系多余，因为对方根本就不认识自己。这么一想，他也就把情绪缓和了下来。

听了那个伙计的话，阮行不乐意地摇着头道：“用不着你们多事，这个药我自己来煎，等一会儿你送到我房里就行了。”

那个伙计答应了一声，却好心地问：“那位姑娘病好点儿了没有？要不要找个郎中瞧瞧，离此二十里有个焦先生，是这里最有名的大夫，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阮行早已转身走了。

说话的伙计呆了一呆，摇摇头道：“真是个怪人！”

尹剑平打量着阮行前行的背影，只见他手端着那盘馒头迈着生硬僵直的步子，活像个僵尸似的跨进西跨院里去了。那里围着一圈竹篱笆，茅屋三间，栽着许多竹子，微风袭过，竹影婆娑！的确是个雅致的住处。尹剑平一直以为是客栈主人住家之处，想不到也是供客人住宿的。

一个伙计嘿嘿笑道：“这地方还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只可惜呀，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另一个伙计粗声骂道：“妈的，你小子不要胡说好不好，人家是主仆之分！”

刚说话的伙计怔了一下道：“主仆之分？不是夫妇？”

“夫妇你娘的头！”那个伙计笑骂着道，“干你的活儿吧，别乱说话了。”

尹剑平恰于这时走过来，闻听之下，搭腔道：“借问……”

那伙计道：“不敢，客人有话请说！”

尹剑平道：“原来你们那边院子，也是客房？”

“可不是，”那个伙计道，“总共三间，却叫先前那个穿红衣服的客人都包下来了。”

尹剑平装糊涂地道：“他一个人怎么住得下三间房子，可否让一间给我？”

那伙计笑着摇手道：“行不通，行不通，三间房里都住的有人”

另一个伙计在一旁搭腔道：“他们一共是四个人，一个漂亮的姑娘，两个轿夫，还有就是刚才来拿馒头的那个听差的。”

“啊。”尹剑平装傻道，“这么说，倒是一个官家小姐了？”

那个伙计点着头道：“我看着也像，别是府台大人的千金吧！”

尹剑平道：“谁又病了呢？”

那个伙计听他这么说，不禁有点儿疑心地翻着眼睛看着他。

尹剑平心里一动，忙笑道：“你不用多疑，我是刚才看见那位红衣差爷在谈到要煎药什么的，我略通医术，想到……”

那个伙计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笑道：“我明白了，客人你精医术，是想在这位官家小姐身上赚一笔外快，是不是？”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3）

尹剑平连声答应着：“咳，是是是，我就是这个意思，怎么样，能帮上这个忙吗？”

那个伙计脸上立刻现出了不屑，冷笑道：“这个，恐怕不行。”

尹剑平道：“为什么？”

“你没看见吗？”这个伙计道，“刚才我要推荐这地方的一个最有名的大夫人家都不要，人家会要你？”

尹剑平立时做出一副失望的样子，讷讷道：“啊，是是……这个姑娘又得的是什么病呢？”

这个伙计撇撇嘴，有点儿不屑与他说话的样子。

另一个伙计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好像来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来，今天一整天也没看见她出门一步，那两个轿夫出去探路到现在还不见回来。”

尹剑平心中有数，也不想再与他们多说，他吃完了手上的馒头，又要了一碗热米汤喝下去，算是把一顿晚饭打发了。

这一霎，他的心情乱极了。

就在他刚想要转身返回房中的一霎，忽然他看见西跨院那扇竹篱笆门，又敞开了！

刚才方自转回的那个阮行，又从门内走了出来。依然是那袭鲜红的衣服，只是头上却多了一顶帽子，那副样子，像是要出门。尹剑平心中一动，注视着他，就见他直直的身材，一直顺着这道草廊，步出栈外。

把这些看在眼里，尹剑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暗中咬牙忖道：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再不下手，更待何时？心里一阵子激动，转身步出伙房。他一径地返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关上了房门，只觉得一颗心跳动得那么厉害。那是因为他一向仁厚待人，严格律己，从来也不曾动过杀人的念头。此刻，杀机一起，心血沸腾如怒潮澎湃，一时无法自已！

把这件事很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得到了三点结论：

第一，甘十九妹目下正在这里养伤；

第二，随行三人，可能都不在眼前；

第三，如果要报仇，眼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时机稍纵即逝，若是再有迟疑，很可能中途生变，一旦对方离开这里，或是甘十九妹伤势养好，情势又将不同，那时将是后悔不及！

一念之兴，尹剑平杀机顿起！

他把随身的一个包裹，同那个内盛岳阳门秘笈的铁匣子，以及那口玉龙剑背在背后，外面罩上一袭长披，遂即闪身外出。

室外已是夜色沉沉！

一个伙计，正把一个书写着“福寿居”三个红字的白纸灯笼插在门柱上！

寒风飕飕地吹着，天上没有月亮，也不见一颗星。

等到那个插灯笼的伙计把灯插好，退回去以后，这偌大的院落里，就再也没有一个闲人了。

尹剑平暗暗地咬了一下牙，心里发着狠，把身子向着墙边上一贴，快捷的几个转身，己闪到了壁角。由此前瞻西跨院那三间草舍，不足半箭，当中还衍生着一行竹子，正好借以掩饰他前进的身子。

尹剑平抖开了一块丝巾，紧紧地扎向颈后，遮住了脸。他考虑到万一事情败露，被对方认清了脸，以后，再想接近她可就麻烦了。对方甘十九妹，虽说是可能受伤了，但是，到底受伤没有？伤到如何地步？还是未知之数。如果她真的已经伤了，自是下手良机，否则，尹剑平的贸然近身，可就是自寻死路！

生死攸关，他焉得不为之悬心？

略微定了一下神，他遂即展开身法，身子向前平纵而出，借着落下的式子，他一只手在一竿修竹上微微一按，遂即像怪鸟似的腾空而起，起落之间，已落身在那所跨院之内。强敌在先，他哪能不心存仔细，落下的身子，不曾带出一点点声息。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4）

西跨院里积满了竹叶，夜风吹过来，簌簌有声地在地上转动着，这么一来，尹剑平倒是放心了。他原先还怕被甘十九妹听出了什么，现有竹叶飘动婆娑之声，正可加以掩饰。

这爿小小院落里，很明显的就只有这三间房子，除了一片竹子以外，还栽着两棵梅花，这个时令里，梅花倒是开了，阵阵梅香，随着夜风散播在院子里，除了风吹叶响，这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尹剑平蹑足向前跨进了几步，仔细地打量着正面三间草舍，透过纸窗，发觉到其中一间房里，亮有灯光。为了慎重起见，他先来到第一间房子里，这间房子门扉半敞，借着微敞的空隙，他向房子里窥探了一下，黑黝黝的不见人迹。

第二间房子里也是一样。

他思忖着这两间房子必然是那个红衣跟班儿阮行与两个轿夫的住处了，同时，他发现那乘红顶翠帘的小轿就停在一边檐下。已经不需要再费思忖，即可以断定甘十九妹必定就住在那一间——最后的那间房子里。

尹剑平气悬五衷，身躯轻转，疾若飘风般地已闪到了这间房前。

这间房子，显然也是三间房子里最大最讲究的一间，房门没有关，却下着一片细竹编就的帘子。

隔着帘子，隐约可见房中一切。

尹剑平因知室内甘十九妹的厉害，足下更不敢带出一点点声息。那扇帘子虽是下垂着，却有一半搭在一张椅子上，留下了下摆二尺五六寸的一段空隙，尹剑平打量着这片空隙，自觉可从容进出。

他身子再向前欺进一步，已把室内情景一窥无遗。

房间内布置得一片素洁，显然是经过一番重新的装饰，就连床单椅垫也似重新换过，换成了一色的鹅黄，就在那个看上去铺设得异常干净舒适的床上，端正地坐着一个少女的背影。

那女子显然就是甘十九妹了！

长长的秀发披散肩后，小蛮腰窄窄地拉下去，衬托着弯出来而呈弧度的臀部。不需要再看正面，只是这背影所显示出的身材，已再美不过了。

她身上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衣，那长衣虽很宽大，但是配合着她修长的身材，剪裁得十分合适！这时，她看来像是正在闭目运功调息，两只手交合在前面腹下，全身纹丝不动，她整个的人，包括这间房子里的一切，一眼看去都给人以无比的舒适之感！一盏高脚的银质古灯盏，当然绝非是客栈原有之物，散放着洁白而略含青色的光华，把那个姑娘的亭亭身影，斜映在墙面上，轻轻地摇曳着，更显示出一种无比宁静的静态美！

尹剑平手已经握住了身后的剑把，却又松开来，他忽然想到了拔剑出鞘可能带出的声音，因此他不敢大意，改向腰际探出了一口尺半匕首。冷森森的匕首拿在了掌心里，一切的杂念顿时冰消。尹剑平右足向前跨进，一弯腰，身子已进入房内。

他自信不曾带出一点儿声音来，身子方一迈进，顿时鼻子里微微感觉出一种桂花香的味道！眼光一飘，遂即发现矮几上放置的一个青色瓷瓶，极为淡薄的一片轻烟由瓶口内向外袅袅散出。那淡淡的桂花香味，正是由此传出。顿时他吃了一惊：“毒！”“七步断肠红！”怪不得这姑娘如此胆大，竟然敢敞开着门扉，不惧外敌的入侵，原来早已布好了毒阵。尹剑平不禁深深地为自己庆幸，如非“一鸥子”冼冰赠送给自己的这块“辟毒玉玦”，只怕他在初一踏房门，不待潜身进入时，也已经中毒倒地了。想到这里，不禁惊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Table of Contents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1）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2）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3）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4）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5）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6）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7）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8）

甘十九妹(上) 第一节（9）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2）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3）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4）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5）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6）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7）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8）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9）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1）

甘十九妹(上) 第二节（12）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2）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3）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4）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5）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6）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7）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8）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9）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三节（11）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5）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6）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7）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8）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9）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2）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3）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4）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5）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6）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7）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8）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9）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四节（11）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2）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3）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4）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5）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6）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7）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8）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9）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五节（11）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1）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2）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3）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4）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5）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6）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7）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8）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9）

甘十九妹(上) 第六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1）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2）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3）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4）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5）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6）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7）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8）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9）

甘十九妹(上) 第七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1）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2）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3）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4）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5）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6）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7）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8）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9）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十节（11）

甘十九妹(上) 第十一节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1）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2）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3）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4）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5）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6）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7）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8）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9）

甘十九妹(上) 第八节（10）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1）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2）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3）

甘十九妹(上) 第九节（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