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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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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猫町（猫町）

作者：[日]荻原朔太郎（萩原朔太郎）

译者：程俐、褚风云、张舒扬

责任编辑：李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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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猫，猫，猫，猫，猫，猫，猫。哪里都是猫的身影。步入往常的转角，这里是梦境的再现，无边际的幻街。从叔本华的哲学名言开篇的精巧短篇。讲述一位在旅行中迷路的主人公，“误闯”猫影重重的街口。本书作者萩原朔太郎，早期象征主义诗人，本短篇小说是其创作为数不多的小说之一。

【作者简介】

萩原朔太郎(1886年-1942年)，日本早期象征主义诗人，主要诗集有《吠月》《青猫》《冰岛》等，被称为“日本近代诗之父”。《猫町》是其创作为数不多的小说之一。

猫町

散文诗小说

萩原朔太郎

你拍死了一只苍蝇，

而苍蝇“本身”并没有死，

死的只是苍蝇的表象。

——亚瑟·叔本华【1】

1

对旅行的向往，已逐渐从我的幻想中消失。以前，只要在头脑中稍稍描绘那些有关旅行的意象——火车、轮船、未知国度的异国风光，就足以让我心情雀跃。可过去的经验告诉我，旅行不过是单纯的“同一空间里同一事物的移动”罢了。无论去到哪里，总是同样的人，住在同样的村庄或城镇，重复着同样单调的生活。不论是哪里的乡下小镇，商人们都是一边在店头拨弄算盘，一边瞅着外面发白的街道度日；官员们都是在机关里一边抽着卷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午餐，日复一日过着单调的日子，目送自己逐渐老去的人生。旅行的诱惑，在我疲惫的心境中映射出百无聊赖的风景，犹如生长在空地上的梧桐；到处重复着单一法则的世俗生活只会令我心生厌倦。我早已对任何旅行失去了兴趣和憧憬。

许久以前，我便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进行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旅行。我所说的旅行，是在得以置身于时空与因果之外的唯一瞬间，即巧妙地利用梦幻与现实的分界线，在主观构成的自由世界里遨游。说到这里，想必也无须对我的秘密加以赘述了吧。不过要补充一下，我并没有使用那些在用具准备上需大费周章、且在日本很难弄到的鸦片，而用了很多只需简单注射或服食的吗啡、可卡因一类药物。至于在这些因麻醉而产生的狂喜梦境中，我旅行经过的诸国风情，在此便不作详述了。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在蛙类聚集的沼地、或是极地附近企鹅栖息的海边徘徊。在那些梦幻的风景中，一切都是鲜艳的原色，大海、天空都呈现出玻璃般通透的蔚蓝。清醒之后，我依然记得当时的情景，以至时不时在现实世界中产生异样的错觉。

这种借助药物的旅行，严重损害了我的健康。让我日益憔悴，脸色惨白，皮肤苍老暗沉。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健康。后来，我在散步途中偶然发现了一个能满足我的旅行怪癖的新方法。遵照医嘱，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家附近四五公里方圆（大约30分钟-1小时左右）的区域里散步。那天我也和往常一样，在那附近溜达。我走着固定的路线，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唯独那一天，我意外穿过了一条陌生的胡同。随后，我便完全搞错了路，迷失了方向。本来我就是个大路痴，因此认路的本事很差，一旦到了不太熟悉的地方便会立刻迷路。而且我还有个边走路边耽于冥想的怪毛病。即使路上有熟人向我打招呼，我也浑然不知；有时还会在自家附近迷路，以致不得不向人问路而闹出笑话。我甚至还曾沿着住了许久的屋子外墙连续绕上几十圈。由于方向感的偏差，我怎么也找不到近在眼前的大门入口。家里人说，我是鬼迷心窍了。所谓鬼迷心窍，可能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半规管【2】上的毛病吧。因为按照某些学者的说法，我们之所以具有感知方向的特殊功能，就是因为内耳中半规管起作用的缘故。

言归正传，我一边为迷了路而困惑不安，一边估摸着回家的方向，急忙赶路。就在我绕着树木繁茂的郊外住宅区转来转去时，无意中来到了一条热闹的大街上。那是条我从未见过的漂亮街道。街面打扫得很干净，铺路石上露水濡染。所有的店铺都很整洁清爽，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奇珍。咖啡店的屋檐下花树繁茂，给街道增添了几处宜人的树荫。十字路口的红色邮筒也很美丽，就连香烟店里的姑娘也如杏子般明丽可人。我从未见过如此富有情趣的街道。这条街道究竟位于东京的何处？我已然忘了位置。不过从时间上估算，它就在我家附近，徒步只需半小时的散步区域里，又或者是近在咫尺——这点我确信无疑。但又为何相隔咫尺之地，却有这么条至今鲜为人知的街道呢？

我觉得自己像在梦中。那地方让人觉得并非是现实中的街道，而是投射在幻灯屏幕上的画中街道。然而那一瞬间，我又恢复了记忆和理智。细细看来，那就是我家附近的一条乏善可陈的普通郊外街道。和往常一样，十字路口立着个邮筒，香烟店里坐着个患了胃病的女店员。各家店铺橱窗中总是摆着过时的商品，积满了浮灰，显得无精打采；咖啡店的屋檐上装饰着假花编成的拱门，乡下气十足。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平日里所熟悉的乏味无趣的街景而已。所有的印象在一瞬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如施了魔法般不可思议的变化，仅仅是因为我迷路而对方向产生了错觉的缘故。我把一直在街南端的邮筒看成了在相反的北边街口，把街道左侧的店铺当成了反方向的右侧。仅是这么点不同，却让我看到了一条罕见的全新街道。

那时，我在错觉中的不明街道上，凝视着一家商店的招牌。我总觉得这招牌上的画似曾相识。随后在记忆恢复的一瞬间，所有的方向都发生了逆转。于是乎，左侧的街道一下子到了右侧，而原本面北而行的我正朝着南方走去。那一瞬间，指南针的针尖飞转起来，东南西北的空间位置全都调了个个儿。同时，整个宇宙起了变化，眼前的街道完全变了味道。也就是说，刚才看到的奇妙街道，实际是存在于颠倒南北的宇宙逆空间中的。

自那次偶然的发现以后，我便故意制造一些方位上的错觉，屡次在这神秘的空间里遨游。特别是这种旅行，对于具有前文说到的那种缺陷的我而言，是很容易体验到的。话说回来，即便是拥有健全方向感的人，也和我一样，有过看到这种特殊空间的经历吧。譬如，诸位深夜坐火车回家。刚从车站出发时，火车是由东往西直线行驶的。可过不了多久，你从瞌睡中醒来，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火车已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驶，变成由西往东了。理智告诉你这绝无可能。可你明明白白地感觉到，火车的确正在与你的目的地背道而驰。这时候，试着朝车窗外眺望一下吧。平日看惯了的沿途车站、风景都无一例外地发生了罕见的变化；眼前看到的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你甚至无法从记忆中找到一丝印象。然而，待最后到站，在往常的车站下车时，你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还在现实中的正确方向里。一旦意识到了这点，先前看到的奇异景色和事物又都变回了司空见惯的寻常琐物。也就是说，对于同一个景色，你先从背面看，之后又按平时的习惯从正面看。如此一来，同一事物因视角的转换具有了迥异的两面。同一现象中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背面”，再没有比这更包含形而上学之奥秘的问题了。小时候，我总是对着挂在墙上的油画，执着地思考一个问题——在这画框的景色背面究竟隐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我曾几次取下画框，窥看油画的背面。于是，孩提时的疑惑成了我长期以来试图解开的谜题，即便如今我已然成人。

下面说的这个故事，为解答我的这个谜题提供了关键的线索。作为读者，如果能够从我这不可思议的故事中领悟到在事物和现象背后隐藏的某个四维空间的世界，亦即风景内在的真实性，就会觉得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但是如果诸位读者无法付诸想像，那么基于我亲身经历的以下事实，也不过是一个因吗啡而中枢神经中毒的诗人颓废而不得要领的幻觉罢了。总之我还是鼓起勇气写写看。不过，本人并非小说家，无法用渲染和各种情节来取悦读者。我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把自己经历过的真实事件，如实地记录下来而已。

注释：

【1】亚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德国著名哲学家。（译注）

【2】半规管semicircular canals：人耳中维持姿势和平衡有关的内耳感受装置。（译注）

2

那段时间我一直逗留在北越地区的K温泉。九月将逝，彼岸节【1】过后的山区，已完全是一派秋天的景象。大城市来的避暑客人们，都已经踏上归程，剩下只有为数不多的温泉客人，还在静静地疗养病体。秋意渐浓，旅店寂寞的中庭里，落叶萧萧。我整日穿着绒布衣服，一个人在后山徘徊，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每一天。

在离我所在的温泉地不远的地方，有三个小小的镇子，虽说是小镇，也不过是些村庄那么大的小小群落。其中的一个小镇虽小，却也一应俱全，既有各色的日用品供应，也有一些大城市风格的餐饮店。从温泉到那些个小镇，都有各自直通的道路，每天都有定时接送的马车往返。尤其是温泉与繁华的U镇之间，更有一条小小的简易铁路。我有时乘坐那条铁路线到镇上购物，有时也在镇上的酒吧里喝酒消磨时间。不过我最大的乐趣，在于乘这条线去往U镇的途中。那玩具一样可爱的小火车，在落叶林与能俯瞰山涧的峡谷间，上上下下，蜿蜒驰走。

有天，我在铁道的中途下车，徒步向U镇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条视野良好的山岭小径，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信步而行。小径沿着铁轨，在林中婉转曲折。处处繁花盛开，红色的土壤在阳光下闪亮，时有被砍伐的树干横过路面。我一边仰望天上的浮云，一边不由想起本地山中流传已久的古老传说。当地开化未久，至今还残留着许多原住民的风俗和迷信。这里流传着许多的流言和传说，至今仍然有很多人对这些坚信不疑。我所居住的旅店的女佣和附近村来温泉疗养的村民，都带着某种害怕与厌恶的心情，对我讲起种种民间故事。比如说，某个村落的居民被狗神附身了，或者另一个村落的居民被猫神附身了。被狗神附身的居民只吃肉，被猫神附身的居民则只能靠吃鱼过活。

周边的人把这些特别的村子统称为“附身村”，并敬而远之。“附身村”的居民们每年一度在没有月亮的暗夜里举行祭祀仪式。仪式的情形，村子以外的普通人是完全看不到的。偶有人亲眼见到，也不知为何都三缄其口。据说那里的居民们有特殊的魔力，藏匿着来历不明的巨额财富，等等。

在讲完这些故事之后，他们还补充说：就在前不久，温泉附近还有这么个村子。虽然现在村子已经不在，村民也早已离开，但他们恐怕还在某处继续着秘密的集体生活。作为确凿的证据，据说有人曾亲眼见过他们的神祗（魔神的真身）。在这些人的话里，充斥着农民特有的偏执，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都试图把自己对迷信的恐怖及其真实性强加于我。不过，我总是抱着别样的目的，津津有味地听着。在日本诸岛信奉着此种迷信的族群，其祖先大抵是有着迥异的风俗习惯的异族人，或者入籍人士，子孙后代至今依然信奉着祖先的神祗。或者再进一步推测，应该是天主教徒藏身其中的族群。不过，宇宙间总有些人类无法解释的秘密。正如霍拉旭【2】所说，理智不可能让我们通晓一切。理智总是试图把所有事物转化为常识，给神话加以种种通俗易懂的解释。可是，宇宙所隐藏的深意，往往高于通俗易懂的层面。故而所有的哲学家，在他们穷尽真理以后，总是在诗人面前脱帽致敬。因为诗人直觉到的超越常识的宇宙，才是货真价实的形而上的存在。

我就这样浮想联翩，独自一人在秋天的山间小道上漫步而行。那条山间的羊肠小道，渐渐通向山林的深处。那条铁轨，我当作唯一的通往目的地的路标的铁轨，已经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迷路了。

“迷路了！”

从浮想中惊醒的时候，心里发出了这般忐忑的声音。我忽地不安起来，慌忙开始寻找归路。我向后折返，试图回到来时的道路。谁知道这样反而更加迷失方向，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中越走越远。我渐渐走到深山里，眼见着小径在荆棘丛中消失无踪。就这样徒劳找了很长时间，却连一个樵夫都没有遇上。我变得更加不安，像小狗一样焦躁地在路上来回打转，试图找到线索。然后，我终于发现了一条有着清晰的人和马车足迹的小径。我小心追随着那些足迹，朝着山脚走下去。无论是到哪边的山脚，只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就能够放心了。

几小时之后，我走到了山脚。谁知竟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间世界。那里没有贫瘠的农家，却有着繁华的城镇通衢。从前有个朋友跟我说过在西伯利亚铁道上旅行的故事：列车在满目荒凉的无人旷野行驶了几天几夜之后，终于在一个沿线的小站上停靠，不想那里竟然是世间少有的繁华都市。当时他有多震惊，我此刻就有多震惊。数不清的建筑物傍山而建，楼群和高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如此偏僻的山中能见到这样的繁华城市，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好像看着幻灯一样向着镇子越走越近，终于自己也走进了其中。我从镇上一条狭窄的岔路上走进去，左旋右绕，终于走到了繁华的大街上。这条街道给予我非常独特的印象。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建筑，无一不设计别致，富有艺术感，而又彼此契合，使小镇有一种整体的美感。这一切并非刻意营造，而是在久远的时光里慢慢沉淀，巧合般形成了如今的景象。这景象把镇子的悠久历史和居民从前的记忆，带着古典而优雅的风范娓娓道来。镇子不大，主干道也不过五六米宽，其余的小路在店铺与住宅中穿行，形成了一条条狭长幽深的小径。那些小径如同迷宫般曲折反复，时而化作青石板铺就的下坡路，时而穿行在二楼飘窗的影子下，化成幽暗的隧道。路旁处处花树繁茂，附近都可以看到水井，俨然一副南国小镇的景象。日影迟迟，整个镇子被绿树环绕，树荫森森，更显幽静。镇子里红楼处处，从庭院深处，远远传来优雅的音乐之声。

主干道两旁多是带玻璃窗的西式建筑。理发店的店前可以看到突出的红白两色的圆柱形标志，油漆的招牌上写着Barbershop字样。街道上既有旅店，也有洗衣坊。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有家照相馆，秋日的晴空落寞地映照在那像气象台般的玻璃房子上。钟表店的老板带着眼镜，坐在商店门口不作声地忙着手里的活计。

道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然而却又出奇地安静，到处都静悄悄地，彷如拖曳着深深的睡梦的影子。这大概是因为在步行人群之外，没有喧闹的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通行。然而也不光是这样，人群本身也是寂静无声的。无论男女，都是高雅大方，行止有度。特别是过往女性，全部美态过人，顾盼生姿。无论是商店中购物的客人，还是在路上攀谈的行人，大家都彬彬有礼，低声交谈，一片祥和。他们的言语及谈话，与其说是用耳朵在听，不如说是用某种柔软的触觉，通过触碰来体会其话语间的含义。尤其是女性的声音，好比触及肌肤的轻抚，有着一种甘美且让人如痴如醉的魅力。所有这些人物和形象，像飘渺的影子般来去往还。

我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这整个小镇的气氛，是在极其细心的设计之下人为构筑而成的。不只是建筑，这镇上的氛围也在全神贯注致力于完成某种极为重要的美学构思。这种匠心遍及所有细节，就连空气中微小的振动，都被细密地控制着，唯恐破坏对比、匀称、协调、平衡等美的法则。加之这种美的法则，需要非常复杂的精确计算，使得整个小镇的每一处神经，都在极端的紧张下不停地战栗着。说话时提高调门是不被允许的，因为那会破坏和谐；在大街上行走时，活动手指时，进食时，思考问题时，挑选和服的纹样时——一切的活动始终要与镇的气氛保持一致，为了不破坏与周围事物的协调对比而加以万分小心。小镇本身便如同一幢由极薄的玻璃建成的、危险而脆弱的建筑，哪怕是一丁点的失衡，都会使整幢房屋轰然倒塌，粉身碎骨。为了维持稳定，每一根经过精妙计算组建而成的支柱都或不可缺。通过它们之间的对比与协调，平衡才勉强得以维持。然而最可怕的是，这便正是构成这座小镇的，真正的、现实的事实。一个疏忽造成的微小差错，也意味着它们全体的崩溃与消亡。整个小镇都因为对失衡的畏惧与惶恐全力绷紧了神经。看似富于美感的构思并非只为单纯地满足美学的情趣，而是在隐藏一个可怕的、更为迫切的问题。

注意到这件事后，我突然非常地不安，在这充满张力的空气之中，感到每一根神经都被无情地拉紧。小镇独特的美好风景，如同梦境一般的幽静氛围，现在反而令人不快，仿佛在某种可怕的秘密笼罩之下悄悄交流着无数的暗号。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带着苍白的恐怖色彩在我脑中左奔右突。所有知觉都得到了解放，我切实地感觉到了所有微妙的色彩、气味、声音、味道、甚至其中蕴含的意义。周围充满了死尸般的腐臭空气，气压眼见着不断升高了。正在发生的一切无疑是某种凶兆。就是现在，有什么意外要发生了！要发生了！

然而小镇没有任何变化。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却又安静无声，行人们依旧优雅前行。远处传来像是胡琴的声音，忧愁地、低沉地一直响着。那是一种充满了不安的预感，仿佛某人在大地震来临前一瞬充满惊疑地观察着这个与平常毫无二致的小镇。稍有不慎，假使某人在此倒下，完满的和谐将会破裂，整个小镇将会陷入混乱。

我好比一个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梦魇中的人，努力想要醒来，拼命挣扎，在可怕的预感中焦躁难安。清澈的蔚蓝天空下，触电般的空气密度愈来愈大。楼房开始不安地变形，病恹恹地变得纤细。四处出现越来越多塔状的建筑。房顶也变得异样地细长，像瘠瘦的鸡脚一样，瘦骨嶙峋，形状奇异。

“就是现在！”

就在我因为恐怖心脏狂跳，不禁叫出声的那一瞬间，一个小小的、乌黑的、像老鼠一样的动物从大街中央倏地跑过。那景象无比鲜明地映在了我的眼前。不知为何，在这景象中，我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唐突的、打破整体和谐的印象。

瞬间。万象归于静止，空留深不可测的沉默横亘。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下一秒，任谁也无法想象的，前所未闻的可怕景象便展现在了眼前。成群结队的猫占据了小镇的大街小巷，浩浩荡荡地阔步前行。猫、猫、猫、猫、猫、猫、猫，哪里都是猫的身影。留着髭须的猫儿们从各家各户的窗口探出脸来，夸张地如同裱在画框里的肖像画。

我因为战栗简直无法呼吸，几近昏倒。这地方并非人世间，莫不是只有猫居住的小镇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怎么可能发生呢？我的脑子到底是出了点问题了。我看到的莫非都是幻影。不然就是精神错乱了。我自身宇宙的意识失去了平衡，崩溃了。

我开始害怕起自己来。我强烈地感觉到那可怖的、最终的崩溃已经逐渐逼近，从不远处向我袭来。战栗在黑暗中划过。然而下一秒，我又恢复了意识。我静静地使自己平息下来，睁开双眼再一次望向那事实的真相。此时那不可思议的猫的身影已经从我的视界中消失。街道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扇扇窗户空荡荡地大敞着。来往的人流并无异常，道路平淡无聊得仿佛褪了色，显得发白。别说是猫了，街上连个猫影都没有。情景完完全全地变了个样。街道两旁林立着平凡无奇的小店，白日里干巴巴的道路上，乡间随处可见的风尘仆仆的人们在疲惫地行走。那魅影般的小镇一整个消失不见，仿佛忽然将花牌【3】翻开来似的，完全变成另一个世界。这里真实存在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小镇。而且，这不就是我熟悉的那个老U镇么？那家理发店的老板还和往常一样，摆着空荡荡的椅子，望着来往的行人；萧条的街道左侧，门可罗雀的钟表店店主正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关上店门。这一切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再平常不过的、单调的乡下小镇的日常风景。

此时我已经颇为清醒，同时明白了这一切的究竟。我又犯了那个愚蠢的“半规管失调”的毛病。从在山中迷路时开始，我就已经丧失了方向感。我自以为从相反的方向下了山，实际上却是又回到了U镇。而且我没有在平常的车站下车，而是从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迷失在了小镇的正中央。于是，我把所有景物都调了个个儿，从倒错的方位目睹了一个上下左右前后全部逆转的、全新的四维宇宙——景色背面的世界。通俗来讲，我就是所谓的“鬼迷心窍”了。

注释：

【1】彼岸节，以春分或秋分为中心的一周。（译注）

【2】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译注）

【3】花牌，这里指日本一种纸牌游戏。花牌一组48张，花牌一面绘有代表一年12月各月的花木的图案，另一面一般为黑色或褐色。（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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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我此时又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奇妙的疑问。中国的哲人庄子曾经梦到自己是一只蝴蝶，醒来便提出了疑问。到底梦里的蝴蝶是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是自己呢？这一个千古的谜题，至今也无人能解。因错觉产生的世界，是“鬼迷心窍”之人看到的，亦或是理智的、有着常识的眼睛所目睹的？说到头来形而上的现实世界，究竟是存在于景色的背面还是表面呢？大概任谁也解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仍残存于我记忆中的，正是那不可思议的非人间的小镇。窗户里、屋檐下、大街上都映着鲜明的猫的身影的，那奇异的猫镇的光景。我鲜活的知觉，在已经过去十余年的今天，仍然可以再现那可怖的景象，一切立即活灵活现、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前。

人们讥笑我的故事，说这不过是诗人病态的错觉、荒唐无聊的幻影、妄想的产物。但我切切实实地看到了那唯有猫居住的小镇，猫化作人的模样群集在街道上。不论实际的理论如何，他人的说法又怎样，在这宇宙的某个角落，我曾经“看到”了那样的小镇——于我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毋庸置疑的事实了。面对世间的各种冷嘲热讽，我也仍对此坚信不疑。那里日本【1】口耳相传的奇特部落，只有猫的精灵居住的小镇，确实在这宇宙的某个地方，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注释：

【1】日本本州岛面向日本海侧的国土。包括了山阴地方、北近畿、北陆地方、旧出羽国(东北地方日本海侧)。（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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