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部　在海上

第一卷　索德雷树林

本卷注释

第二卷　克莱莫尔号军舰

一、英国和法国混杂在一起

二、黑夜笼罩下的军舰和乘客

三、贵族和平民混杂在一起

四、TORMENTUM BELLI

五、VIS ET VIR

六、天平的两端

七、航海就得靠运气

八、九对三百八十

九、有人逃跑

十、他逃脱了吗？

本卷注释

第三卷　阿尔马洛

一、话就是道

二、乡下人的记忆力抵得上船长的学问

本卷注释

第四卷　泰尔马克

一、沙丘顶上

二、AURES HABET，ET NON AUDIET

三、大号字的用处

四、卡义芒

五、郭万的签名

六、内战中的意外转折

七、绝不宽大（公社的口号）绝不饶恕（亲王们的口号）

本卷注释

第二部　在巴黎

第一卷　西穆尔丹

一、当时巴黎的街景

二、西穆尔丹

三、没有在冥河里浸湿的一角

本卷注释

第二卷　孔雀街的小酒馆

一、弥诺斯、埃阿科斯和剌达曼托斯

二、MAGNA TESTANTUR VOCE PER UMBAS

三、深层神经的震颤

本章注释

第三卷　国民公会

一、国民公会

二、在幕后的马拉

本卷注释

第三部　在旺代

第一卷　旺代

一、森林

二、居民

三、居民和森林的默契

四、地底下的生活

五、战斗中的生活

六、土地和人息息相关

七、旺代断送了布列塔尼

本卷注释

第二卷　三个孩子

一、PLUS QUAM CIVILIA BELLA

二、多尔

三、小部队打大仗

四、这是第二次了

五、一滴冷水

六、胸部的伤治好了，心还在流血

七、真理的两极

八、DOLOROSA

九、一座外省的巴士底

十、人质

十一、像古代一样可怕

十二、准备救护

十三、侯爵在做什么

十四、伊马吕斯在做什么

本卷注释

第三卷　圣巴托罗缪的屠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本卷注释

第四卷　母亲

一、死神经过

二、死神说话

三、村民们的议论

四、伏击错了

五、VOX IN DESERTO

六、形势

七、准备进攻

八、喊话和咆哮

九、巨人与巨人的争斗

十、拉杜

十一、绝望的一伙

十二、救 星

十三、刽子手

十四、伊马吕斯也逃脱了

十五、不要把表和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本卷注释

第五卷　IN DÆMONE DEUS

一、找到了，又失去了

二、从石门到铁门

三、孩子们醒了

本卷注释

第六卷　胜利之后的斗争

一、朗德纳克被捕

二、沉思的郭万

三、司令官的风帽

本卷注释

第七卷　封建与革命

一、祖先

二、军事法庭

三、表决

四、西穆尔丹既是审判官，又是主宰一切的人

五、地牢

六、太阳出来了

本卷注释

译文名著文库

九三年

[法]雨果　著

叶尊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维克多·雨果是法国杰出的浪漫主义作家。他的一生几乎跨越了整个十九世纪。他的创作道路经历了复杂、曲折的发展过程，始终充满了矛盾和斗争。早年他受夏多布里昂的影响，最初的作品歌颂君主制度和天主教。后来受当时资产阶级民主思潮的影响，在尖锐、复杂的斗争中改变立场，抛弃了保王主义，成为共和派人士。他的《〈克伦威尔〉序言》成为法国浪漫主义的宣言。

在漫长的创作岁月里，雨果写了大量的诗歌、戏剧和小说。他的作品描写了劳动人民的苦难生活，揭露和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罪恶，反对贵族和教会的专制统治，歌颂人民群众的斗争精神，饱含着爱国主义的激情，在法国和世界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至今仍是世界文坛的一份宝贵遗产。

《九三年》是雨果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一八六二年雨果还在根西岛流亡时就开始为酝酿中的这部小说搜集材料，他阅读了大量有关书籍，作了充分准备，十年后动笔写作，花了六个月的时间一气呵成，于一八七四年二月出版。

九三年指的是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七九三年这个充满急风暴雨的年代，也是革命力量与反革命力量展开生死搏斗的年代。这年年初，新生的共和国把路易十六送上了断头台，国内外反革命势力联合进行疯狂的反扑；国外，英国伙同普鲁士、奥地利、西班牙等国组成反法同盟，从东、南、北三面进攻法国；国内，保王势力在旺代发动叛乱，威胁巴黎，企图里应外合，把共和国扼杀在摇篮之中，复辟封建王朝。革命政权采取果断措施，大力平定旺代叛乱，严厉镇压反革命，造成了法国历史上著名的“恐怖时代”，使共和国转危为安，为法国革命的彻底胜利奠定了基础。

对资产阶级和封建阶级展开的生死搏斗的正确描写是这本小说的基本价值所在。雨果以深邃的社会历史眼光和磅礴雄伟的气魄，用如椽的巨笔，描绘了一幅资产阶级大革命的真实生动的历史画卷。小说以旺代叛乱与平定叛乱的斗争为背景，以三个孩子的命运为线索，描写了革命与反革命、共和与保王两党之间那场血与火的惨烈严酷的内战，再现了新旧两种制度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殊死较量，揭露了保王势力的凶残没落，歌颂了以国民公会为代表的新生革命政权，同时也表现了作者一贯的人道主义思想。

《九三年》的中心情节是围绕着郭万、西穆尔丹、朗德纳克三个主要人物来构思的。雨果为他们安排了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分别是两个敌对阵营的首领，却又有着不解之缘。叛军首领朗德纳克是镇压叛乱的共和军司令官郭万的叔祖，而共和军中公安委员会的特派员西穆尔丹却曾经担任过郭万的家庭教师，一直把郭万视为自己的“精神之子”。这样巧妙的构思，不仅加强了矛盾冲突的戏剧性，而且也深刻地反映了法国大革命的深度。正如西穆尔丹所说：“这不仅是国家内部的战争，也是家庭内部的战争……人民要想获得伟大的新生，就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雨果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的世界观和一七九三年的革命原则不可能一点没有冲突，人道和暴力的矛盾贯穿全书的始末，也左右着作者对这三个主要人物的性格塑造。

朗德纳克是一个流亡国外的侯爵，他在旺代发生叛乱时，在英国的指使下潜回法国，充当叛军领袖。他是一个极其顽固的保王党，充分意识到自己作为叛军首领所肩负的重任。他坚毅、沉着、勇敢，又富有军事才能；而且，他还有着一个叛军领袖所必须具备的两个因素：他的领地在旺代，在当地有着极大的声望和号召力。在他从海上登陆的当天，就有七千人投奔，在一个星期内，就有三百个教区揭竿而起。他又相当冷酷、残暴。他下令焚烧村庄，杀死伤兵，屠杀俘虏。他的残暴不仅是由于他的本性，也由于他对革命的刻骨仇恨。为使旺代牢不可破，他千方百计地想让正规军成为农民军的轴心。因此，他不惜出卖民族利益，一心一意要引英国人登陆，利用外国军事力量来和巴黎革命政权打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是共和国的最凶恶的敌人。

他的对手，共和军的年轻司令官郭万也出身贵族，而且是朗德纳克的侄孙。在大革命中他站到了共和派的一边。为了保卫共和国，平息旺代叛乱，他身先士卒，冲杀在枪林弹雨之中。多尔一战，充分显示了他智勇双全的军事胆略和指挥才能。他胆大心细，临危不乱，运用“前后夹击”的战术，以弱克强，以少胜多，一举击溃了朗德纳克的六千人马。他认为朗德纳克投靠英国人策动叛乱，是法兰西不共戴天的敌人。因此他大义灭亲，签署了对朗德纳克“一经验明正身，立即执行枪决”的布告。雨果笔下的郭万是共和军中光彩照人的将领形象，又是人道主义精神的化身。两方面的结合构成了作者心目中的英雄。他宽待俘虏，医治伤兵，对俘虏进行说服教育，释放叛乱地区的妇女、儿童，甚至教士，这与当时国民公会的“绝不宽大”的命令是相违背的。但是，郭万自有他的逻辑：“我只在自己有流血的危险的时候才愿意流血……如果人们不能宽恕，那么就根本不值得去争取胜利。让我们在战斗中是敌人的敌人，胜利后就成为他们的兄弟。”在这一点上，他和既是“慈父”又是“战友”的西穆尔丹产生了根本的分歧。作者显然倾向郭万的“人道”，而不赞赏西穆尔丹的“原则”的。

西穆尔丹是下层平民出身的教士，早年作为郭万的启蒙老师，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他和他的学生的分离曾经使他异常痛苦。大革命的洪流使他卷入了政治斗争的急流旋涡。他对封建专制制度充满强烈的恨，对共和军战士及一般贫苦群众却怀有深深的爱。他懂得对敌人就必须有一副铁石心肠，而不能优柔寡断，心慈手软，那样只会贻害革命。他说：“革命有一个敌人，就是旧世界，革命对旧世界就要冷酷无情。”他在被委任为公安委员会的特派员的时候坚定地表示：“假如交给我的那个共和党首领犯了过错，我就把他处死。”他最后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但在他毫不踌躇地判处郭万死刑后，他才真正感到法律的残酷和无情，他才开始意识到革命是多么复杂和令人难以置信，革命暴力居然会变成一把既对敌人又对自己的双刃剑。雨果按照自己的人道主义理想，肯定西穆尔丹坚决革命的积极一面，但是也通过他的不幸结局，批判了一味盲目使用暴力，不会灵活处置的革命者。

《九三年》的结尾素来引起人们的争论，雨果安排这样的结局一方面自然是为了追求浪漫主义的效果，使故事发展曲折动人，在读者思想上引起波澜；另一方面却也为了阐述长期以来他个人对革命、暴力及人道的思考和探索。雨果认为革命需要暴力，但是暴力并非万能，因为革命不仅仅是在肉体上消灭敌人，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和道义上战胜敌人。这就需要人道的力量。只有人道的力量才能战胜邪恶，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对立。他相信善就在恶的旁边，它们相伴而生，而且善最终必然战胜恶，人性一定会复归。基于这种观点，残酷的斗争在天真烂漫的孩子面前土崩瓦解，坚强的意志让位于温柔的心灵。已从暗道逃出城堡的朗德纳克，在听到眼见自己的亲生骨肉快要葬身火海的米歇尔·弗莱沙尔的悲号后，动了恻隐之心，竟然不顾个人安危，返回城堡救出三个孩子；郭万置革命利益于不顾，情愿用自己的头颅换取朗德纳克的生命；西穆尔丹虽然是毫不妥协的革命原则的化身，但是内心却爱郭万胜于一切，郭万人头落地，他也开枪自尽。

《九三年》是雨果的写作艺术达到炉火纯青地步的产物。它的篇幅虽然不像雨果的其他几部长篇小说那么大，但结构却颇为完善，情节发展也很紧凑，很少有什么枝蔓繁冗之处，充分显示出雨果晚年圆熟的艺术技巧。小说的第一第二部为全书确定了背景和框架，给此后的故事发展作好铺垫。在第三部中，三个主要人物终于在拉图尔格的攻防战中正面相遇，此后节奏明显加快，情节起伏跌宕，一步步导向那撼动人心的结局。《九三年》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雨果一生思想的概括和总结，也是作者艺术形式最为完美成功的作品之一。

叶尊

二〇〇三年三月

第一部　在海上

第一卷　索德雷树林

一七九三年五月的最后几天，在桑泰尔〔1〕率领的从巴黎来到布列塔尼的那几营士兵中，有一个营正在阿斯蒂耶〔2〕的那片阴森可怕的索德雷树林里搜索。他们的人数还不到三百，因为大部分士兵都在这场激烈的战争中阵亡了。当时，经过阿戈讷、热马普和瓦尔米〔3〕战役，本来有六百名志愿兵的巴黎第一营只剩二十七人，第二营只剩三十三人，第三营只剩五十七人。那是轰轰烈烈的战斗年代。

从巴黎派到旺代的几个营共有九百十二人。每个营有三门大炮。这些营都是迅速组建成的。四月二十五日，忠告区公所〔4〕提议派遣志愿军去旺代，当时戈耶是司法部长，布绍特是陆军部长。公社〔5〕的社员吕潘作了报告；五月一日，桑泰尔已经作好准备，派遣一万二千士兵、三十门野战炮和一个炮兵营出发。这几个营虽然组建得十分仓促，却十分完善，直到今天还被视作典范。现在的战斗部队，就是按照这些营的编制组建的，改变了以往士兵和下级军官人数的比例。

四月二十八日，巴黎公社向桑泰尔的志愿军下达了命令：“绝不宽大，绝不饶恕。”到了五月底，从巴黎出发的一万二千人已死了八千。

进入索德雷树林的那营士兵时刻小心戒备。他们并不急于前进，在前后左右四处张望；克莱贝尔〔6〕说过：“士兵的背上是长眼睛的。”他们走了很久。这会儿应该几点钟了？究竟到了一天中的哪段时间呢？谁也难以说得清楚，因为在这么荒芜的林莽中，光线总是十分昏暗，在这片树林里，从来就没有光亮。

索德雷树林是个悲惨的地方。从一七九二年十一月起，内战就是在这片树林里开始了它的种种罪恶。凶恶的瘸腿穆斯克通就出身于这片阴森茂密的树林；这儿发生的凶杀的数量多得令人毛骨悚然。什么地方都不像这片树林这么森然可怖。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往树林深处走去。到处鲜花盛开，他们周围是一道树枝形成的瑟瑟抖动的墙壁，树叶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就从那儿袭来；幽暗的绿色树丛中疏疏落落地透进几道阳光；地上，菖兰、沼泽鸢尾、草地水仙、预告晴天的小花——雏菊、春天的番红花织成一块厚厚的植物地毯，上面点缀着各种形状的苔藓，既有像毛毛虫的，也有像星星的。士兵们轻轻地拨开灌木丛，悄悄地一步步前进。鸟儿在刺刀上空啁啾。

从前，和平时期，人们夜晚常在一些丛林里猎鸟（这种狩猎被称作“乌舍巴”），索德雷就是这样一片丛林；如今这儿狩猎的对象是人。

丛林里长的都是桦树、山毛榉和橡树；地面很平，上面长着苔藓和厚厚的野草，士兵们走在上面，听不出什么响声；林中没有什么小径，就算有的话，一转眼的工夫就又不见了；到处是枸骨叶冬青、野李树、羊齿草、密密层层的芒柄花和高高的荆棘，十步以外就见不到人。

不时有一只鹭鸶或一只黑水鸡从树枝间掠过，表明附近有沼泽。

士兵们向前走着，茫然地信步走去，心里惴惴不安，生怕发现他们寻找的人。

他们时常看到安营扎寨的痕迹：烧焦的地面，踩倒的野草，扎成十字形的木棒，血迹斑斑的树枝。这儿有人烧过饭，这儿有人望过弥撒，这儿有人包扎过伤兵。可是，路过这儿的那些人早已渺无影踪。他们究竟在哪儿呢？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隐藏在附近，手里拿着喇叭口短铳。树林里好像荒无人烟。全营士兵备加小心。地方越是偏僻荒凉，越是不能掉以轻心。他们一个人也没见到，就更担心会遇上什么人。他们搜索的是一片声名狼藉的森林。

很可能这儿有敌人的伏兵。

三十名侦察探路的精壮士兵由一个曹长率领，和全营主力隔开很大一段距离，走在前面。营里的随军女酒保也和他们在一起。女酒保们都乐意跟先头部队呆在一起。这么做自然会有危险，但是可以开阔眼界。好奇心是女性勇敢无畏的一种表现形式。

突然，这一小支先头部队的士兵就像猎人接近野兽巢穴时那样打了一个寒噤。他们听见灌木丛里像有喘气的声音，仿佛看见树叶丛中有人活动。士兵们相互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在执行这种侦察和搜索的任务时并不需要军官的指挥，自动地就会完成该完成的事情。

不到一分钟，有动静的地方就给包围了。枪口组成的一个圆圈把那个地方团团围住，从四面八方一齐瞄准黑糊糊的树丛中心，士兵们手指勾住扳机，眼睛盯着那块可疑的地方，只等曹长一声令下就开枪扫射。

这时候，女酒保大胆地朝灌木丛里张望，曹长正要下令“开火”，她喊了一声：“慢！”

接着她转身向着士兵们说：“别开枪，同志们！”

她冲进灌木丛，大家都跟在她后面。

果然有人在那儿。

烧树根的木炭窑在树林里造成许多块圆形的小空地，就在这么一块小空地的边上，灌木丛的最茂密的地方，有一个树枝形成的洞穴，样子很像树叶盖成的房间，犹如一间凹室那样一半敞开，里面有个女人坐在苔藓上面，正给胸前的一个婴孩喂奶，膝盖上还有两个睡着了的小孩的金发蓬松的脑袋。

这就是伏兵。

“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女酒保嚷道。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

女酒保气冲冲地补上一句：

“你呆在这儿难道疯了不成？”

接着她又说：

“差一点你就没命了！”

女酒保回头对士兵们说：

“一个女人。”

“不错，我们早看见啦！”一个士兵说。

女酒保继续说：

“到树林里来找死吗？真想不到会干这种蠢事！”

女人又惊又怕，吓呆了，像在梦中似的望着周围这些步枪，这些马刀，这些刺刀，这些凶狠的脸。

两个孩子醒了，叫起来。

“我饿了，”一个说。

“我害怕，”另一个说。

婴孩继续吃奶。

女酒保对婴孩说起话来。

“只有你做得对，”她对婴孩说。

母亲吓得说不出话来。

曹长朝她嚷道：

“别害怕，我们是红帽子营。”

女人从头到脚直哆嗦。她望着曹长，曹长粗犷的脸上只看得见眉毛、胡子和两只亮闪闪的眼睛。

“就是以前的红十字营，”女酒保补上一句。

曹长接着问道：

“你是谁，太太？”

女人战战兢兢地瞅着他。她长得年轻、瘦弱，脸色苍白，衣衫褴褛，头戴布列塔尼农妇的那种宽大的风帽，脖子上用绳子系着一条毛毯。她像一头母兽那样满不在乎地袒露出她的胸部。她的脚上既没有袜子也没有鞋，鲜血往下直淌。

“她是一个穷人，”曹长说。

女酒保说话的口气像个女兵，实际却很柔和，她又用这种口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结结巴巴地低声答道：

“米歇尔·弗莱沙尔。”

女酒保用粗大的手摸摸婴孩的小脑袋。

“这孩子多大了？”她问道。

母亲没听明白，女酒保又问道：

“我问你这小家伙几岁了？”

“噢！”母亲说，“一岁半了。”

“不小啦，”女酒保说，“不该再吃奶了。应该给他断了。我们可以给他喝汤。”

母亲开始放心。那两个刚醒来的孩子则并不觉得害怕，反倒十分好奇。他们欣赏着士兵军帽上的翎毛。

“唉！”母亲说，“他们饿极了。”

她又补上一句：

“我再也没有奶了。”

“我们会给他们吃的，”曹长大声说道，“也给你吃。不过话还没有问完。你的政治观点是什么？”

女人望着曹长，没有回答。

“你听见我问你的话没有？”

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从小就给送进修道院，可是我嫁了人，我并不是修女。嬷嬷们教会了我讲法国话。有人放火烧了我们的村子，我们赶紧逃走，我连鞋子都来不及穿。”

“我问你，你的政治观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

曹长接着说：

因为奸细也有女的。女奸细抓住了是要枪毙的。来，你说吧。你不是吉卜赛人吧？哪个国家是你的祖国？”

她继续望着他，好像仍然没听明白。曹长重复道：

“哪个国家是你的祖国？”

“我不知道，”她说。

“怎么，你不知道哪儿是你的家乡吗？”

“哦！我的家乡，这我知道。”

“那么，哪儿是你的家乡？”

女人回答说：

“我是西斯夸尼亚尔田庄的人，在阿泽教区。”

这回轮到曹长愣住了。他停下来思索了一阵，随后又问：

“你说是哪儿？”

“西斯夸尼亚尔。”

“这不是一个国家呀。”

“这是我的家乡。”

女人想了一会儿，又说：

“我明白了，先生。你是法兰西人，而我是布列塔尼人。”

“怎么？”

“不是同一个家乡。”

“可这是同一个祖国呀！”曹长嚷道。

女人只是回答：

“我是西斯夸尼亚尔的。”

“就算你是西斯夸尼亚尔的吧，”曹长说，“你的家在那儿吗？”

“是的。”

“干什么的？”

“人都死了。我一个亲人都没有啦。”

曹长是一个有几分口才的人，他继续盘问下去。

“见鬼！人总有亲戚吧。现在没有以前总有过。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曹长嘴里的“现在没有以前总有过”这句话很像野兽的喊声，而不像人说的话，女人听了，目瞪口呆。

女酒保觉得不能坐视不管。她开始抚摸吃奶的婴孩，拍拍另外两个孩子的脸蛋。

“这吃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她问，“她是个女孩，这小家伙。”

母亲回答：

“若尔热特。”

“大孩子呢？这小鬼是个男孩。”

“勒内-让。”

“小的一个呢？他也是个男孩，胖乎乎的。”

“胖阿兰，”母亲回答。

“他们真乖，这几个小家伙，”女酒保说，“看上去神气都已经像大人了。”

可是曹长执意要问下去。

“说呀，太太。你有房子吗？”

“我原来有一所房子。”

“在哪儿？”

“在阿泽。”

“你为什么不呆在房子里？”

“因为房子给烧掉了。”

“是谁烧的？”

“我不知道。是打仗。”

“你从哪儿来的？”

“就从那儿。”

“你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

“明白说出来，你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我们是逃难的人。”

“你是哪个党的？”

“我不知道。”

“你是蓝党还是白党〔7〕？你和谁在一起？”

“我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这时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女酒保说：

“我可没有过孩子。我没有时间来养孩子。”

曹长又开始发问：

“可是你的父母呢？来，太太，把你父母的情况告诉我们。我叫拉杜，是个曹长，住在谢歇-米迪街，我父母也住在那儿。我能谈谈我父母的情况，你也说说你父母的情况，告诉我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弗莱沙尔夫妇。没别的了。”

“不错，弗莱沙尔夫妇就是弗莱沙尔夫妇，正如拉杜夫妇就是拉杜夫妇一样。可是人总有个职业。你父母的职业是什么？他们从前干什么？现在干什么？你的弗莱沙尔夫妇是干什么营生的？”

“他们是种地的。我爹是个残废，不能干活，因为爵爷，他的爵爷，不，我们的爵爷，叫人用棍子打了他一顿，这是爵爷发了善心，因为我爹抓了一只兔子，为这种事有人给判过死刑；可是爵爷开了恩，说道：就打他一百下吧；以后我爹就成了残废。”

“还有呢？”

“我爷爷是个胡格诺派〔8〕教徒。本堂神甫命人把他送去做苦工。我那时年纪还很小。”

“还有呢？”

“我丈夫他爹是个贩私盐的。王上下令把他绞死了。”

“你丈夫呢，他是干什么的？”

“前些日子他在打仗。”

“为谁打仗？”

“为了王上。”

“还为了谁？”

“当然也为他的爵爷。”

“还为了谁？”

“当然也为本堂神甫。”

“真他妈的岂有此理！”一个士兵嚷道。

女人吓了一跳。

“你瞧，太太，我们是巴黎人〔9〕，”女酒保和蔼可亲地说。

女人双手十指交错地紧握在一起，喊道：

“哦！我主耶稣啊！”

“别迷信！”曹长说。

女酒保在女人身旁坐下，把最大的孩子拉到她的两膝中间，那孩子并没有抵拒。小孩子怕不怕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他们心里不知有什么在提醒他们。

“可怜而善良的布列塔尼女人啊，你的几个孩子都很漂亮，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我能猜出他们的岁数。大的一个四岁，他的弟弟三岁。嗬，吃奶的这小妞儿真馋。哦，小鬼！你可别这样子吃你的妈好吗？听着，太太，别害怕。你应该加入我们营，跟我一样做事。我叫乌扎德，这是诨名，不过我情愿叫乌扎德，也不愿像我妈叫比科诺小姐。我是随军女酒保，就像别人说的，是士兵开枪相互厮杀的当儿把酒拿给他们喝的人。形形色色的琐事多着呢。我们俩的脚差不多大，我可以把我的鞋给你穿。八月十日在巴黎〔10〕，我拿酒给韦斯特曼〔11〕喝过。革命军胜利了。我亲眼看见路易十六上断头台〔12〕。人们管他叫路易·卡佩〔13〕。他自然不愿意。咳，你听我说。真想不到一月十三日他还在烤栗子，还和他的家里人一起欢笑呢！人家逼他躺在所谓的跷跷板〔14〕上的时候，他的外衣和鞋子都给脱掉了，身上只穿一件衬衫，一件缝合而成的短袄，一条灰呢裤和一双灰色丝袜。我真的亲眼看见这一切。押送他的那辆马车漆成绿色。哎，跟我们一起走吧。营里都是些很好的小伙子，你就当第二号女酒保，我来教你怎么干。噢，这很简单！你带着水壶和小铃，冒着枪林弹雨和大炮的轰击，在一片喧嚣嘈杂的声音中走过去，喊道：‘孩子们，谁要喝杯酒吗？’就是这样，没有更加难做的事情。我倒酒给每个人喝。真的这样。给蓝党的人喝，也给白党的人喝，尽管我是一个蓝党，而且是一个忠诚的蓝党，但是我把酒给所有的人喝。受伤的人都会觉得口渴。人死的时候就没有意见分歧了。垂死的人应该互相握手。打仗真傻！跟我们一起走吧。要是我给打死了，你可以代替我。别瞧我这副模样，我可是一个好女人，也是一个老实人。别害怕。”

女酒保刚住口，女人就喃喃地说：

“我们的邻居叫玛丽-让娜，我们的女仆叫玛丽—克洛德。”

这时候曹长正在训斥那个士兵。

“闭嘴。你把太太吓倒了。在太太们面前别说粗话。”

“在一个老实人看来，这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士兵反驳道，“这些中国的印第安人〔15〕，岳父被地主打成残废，祖父被本堂神甫送去做苦工，父亲被国王绞死，可是他妈的，他们还要去打仗，还要造反，还要为了地主、本堂神甫和国王去送命！”

曹长喊道：

“队伍里不准说话！”

“不说就不说，曹长，”士兵说，“可是，看见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为了一个眉眼好看的教士去冒脑袋开花的危险，总不免叫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士兵，”曹长说，“我们并不是在长矛区公所的俱乐部里，不要高谈阔论。”

他转身对着那个女人。

“太太，你丈夫呢？他在干什么？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他给打死了。”

“在哪儿？”

“在树篱里面。”

“什么时候？”

“三天以前。”

“是谁打死他的？”

“我不知道。”

“怎么，你不知道是谁打死了你丈夫？”

“不知道。”

“是一个蓝军的人，还是一个白军的人？”

“是一声枪响。”

“三天以前吗？”

“是的。”

“在哪一带？”

“在埃尔内那边。我丈夫倒下了，就是这么回事。”

“你丈夫死了以后，你干了什么？”

“我带着几个孩子离开。”

“你带他们上哪儿去？”

“向前走呗。”

“你睡在哪儿？”

“睡在地上。”

“你吃什么？”

“没什么吃的。”

曹长用军人的方式撅起嘴来，胡子都碰到了鼻子。

“没什么吃的？”

“就在荆棘丛里摘些野李子和黑莓充饥，如果树上还有去年结的果子。也采越橘树的果子和羊齿草的嫩芽。”

“原来这样，那就等于没吃东西。”

最大的孩子好像听懂了，他说：“我饿了。”

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军队用作干粮的面包，递给那母亲。母亲把面包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她一点都没有留给自己，”曹长嘀咕道。

“因为她不饿，”一个士兵说。

“因为她是做妈妈的，”曹长说。

两个孩子停下来不吃了。

“我要喝水，”一个说。

“我也要喝，”另一个跟着说。

“这片鬼树林里面难道连溪水都没有，”曹长说。

女酒保取下腰带上挂在小铃旁边的铜杯子，拧开斜挂在肩上的水壶壶盖，往杯子里倒了点酒，送到两个孩子的嘴边。

一个孩子喝了一口，现出一副怪相。

另一个孩子喝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

“可这是很好的酒呀，”女酒保说。

“是烧酒吗？”曹长问。

“是的，而且是最好的一种。可他们是乡下人。”

女酒保擦干铜杯子。

曹长又说道：

“太太，你就这样逃难吗？”

“我非这样不可。”

“就像被人追赶似的在野地里乱跑？”

“我拼命奔跑，后来我一步步走，最后摔倒在地。”

“可怜的女人！”女酒保说。

“人们在打仗，”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周围一片枪声。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我丈夫给打死了。我只明白这一点。”

曹长把枪托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一边喊道：

“打仗真愚蠢！真他妈的愚蠢透顶！”

女人又说：

“昨天夜里我们睡在一棵空心老树里。”

“四个人一起吗？”

“四个人一起。”

“真睡了？”

“睡了。”

“那么，”曹长说，“你们是站着睡的。”

他转身对着士兵们说：

“同志们，这些乡下人称作空心老树的，是一棵枯死的粗大、中空的老树，一个人藏在里面就像刀插在刀鞘里一样。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叫他们都成为巴黎人嘛。”

“睡在树洞里！”女酒保说，“还带着三个孩子！”

“而且，”曹长说，“这几个孩子大声叫喊的时候，那些过路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棵树在叫喊‘爸爸，妈妈’，那一定显得很奇怪。”

“幸亏这会儿是夏天，”女人叹了口气说。

她听天由命地望着地下，眼睛里充满了对灾祸所感到的惶恐。

士兵们默默无言地围在这个可怜女人的四周。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孤儿，四处逃难，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战争从四面八方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他们又饥又渴，只有野草充当食物，只有天空作为屋顶。

曹长走到女人身旁，目不转睛地瞅着吃奶的婴孩。小女孩吐出奶头，慢慢转过头来，用美丽的蓝眼睛望着这张俯向她的毛发森然、褐色可怕的脸，微笑了。

曹长直起身子，一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像颗珍珠似的停在他的胡子尖上。

他提高了嗓门：

“同志们，从这一切我看出来我们营应该做这三个孩子的父亲。大家同意吗？我们收养这三个孩子。”

“共和国万岁！”士兵们喊起来。

“通过了，”曹长说。

他在母亲和孩子们的头顶上张开两只手。

“瞧，”他说，“这就是红帽子营的孩子。”

女酒保高兴得跳起来。

“三个脑袋戴一顶帽子！”〔16〕她嚷道。

接着她突然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狂热地搂着可怜的寡妇，对她说：

“这小孩子的神气已经像一个顽皮的小姑娘了！”

“共和国万岁！”士兵们又喊起来。

曹长对母亲说：

“来吧，女公民。”

本卷注释

〔1〕桑泰尔（1752—1809）：一七九二年被任命为巴黎国民自卫军总司令。一七九三年任旺代师团统帅。

〔2〕阿斯蒂耶：马耶讷省的一个市镇。

〔3〕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日法国立法议会政府对奥宣战，普奥联军向法国进攻。法军司令杜穆里埃率领法国革命军队先后在阿戈讷、热马普和瓦尔米三处击败了入侵的普奥联军。

〔4〕忠告区公所，法国大革命时，巴黎分为四十八个行政区，其名称多有革命含义，忠告区公所即为其中之一。

〔5〕公社：即巴黎公社，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起成为为革命服务的巴黎市政府。

〔6〕克莱贝尔（1753—1800）：法国将军，是革命军镇压旺代叛乱的著名将领。

〔7〕蓝党指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共和党人，白党指保王党人。

〔8〕胡格诺派：十六到十七世纪法国天主教徒对法国新教徒（加尔文派）的称呼。

〔9〕当时巴黎是革命中心，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们是革命军，是反对国王、贵族和教会的人。

〔10〕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公社夺取了市政厅，巴黎及各省武装部队和平民联合起来，向王宫进攻，逮捕了路易十六，推翻了法国君主制度。

〔11〕韦斯特曼（1751—1794）：法国将军，在八月十日的事变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在镇压旺代叛乱的战争中以骁勇善战出名。

〔12〕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

〔13〕路易·卡佩：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以后人民给路易十六起的外号。

〔14〕跷跷板：指断头台上的木板。

〔15〕士兵在气愤中有点语无伦次，所谓“中国的印第安人”，意思是说：“这些古怪的乡下人。”下文“岳父”其实应为“父亲”。

〔16〕法语有一句成语，“两个脑袋戴一顶帽子”，指两个人意气相投，意见始终一致，女酒保在此借用这句成语而略有改变。

第二卷　克莱莫尔号军舰

一、英国和法国混杂在一起

一七九三年春天，法国的各处边境都受到敌人攻击，而吉伦特党〔1〕垮台的惊人消息转移了全体民众的视线。就在这个时候，海峡群岛〔2〕上发生了下面这样一件事。

六月一日傍晚，太阳落山前大约一个小时光景，在泽西岛僻静的博纳尼伊小海湾〔3〕里，有条小军舰正扬帆启航。四周雾蒙蒙的，正好便于逃跑，因为在这种天气里航行十分危险。这条军舰上的船员全部是法国人，但是军舰却属于仿佛为了警戒而停泊在岛东端的一支英国小舰队。指挥这支小舰队的是布永家族的拉图尔-德·奥韦涅亲王，这条小军舰就是在他的命令下，为了一件紧急和特殊的任务而出发的。

这条小军舰在英国领港协会〔4〕登记的名字是克莱莫尔，表面上是一条货船，实际是一条战舰。它的外貌像商船那样笨重、和平，可是切莫信以为真。它是在诡诈和武力的双重意图下建成的；能骗则骗，骗不过就开火。为了执行今晚的任务，三十门大口径的大炮取代了中舱内所载的货物。不是为了预防风暴，就是为了使这条船外表显得温文尔雅，这三十门大炮并没放在舱面上，也就是说，用三条铁链从里面紧紧拴住，炮的前半身顶着关闭的舱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舷墙上的炮孔都遮住了，舱门也盖上了。这条军舰犹如戴了一副面具。正规军舰只在甲板上才有大炮。这条用于偷袭和伏击的军舰甲板上并没有武装，它的构造使所有的大炮都能容纳在中舱里面，正如我们刚才所看到的那样。克莱莫尔号的样子粗短笨重，但是行驶得却很快；船身是整个英国舰队中最牢固的，作战的时候它几乎抵得上一条大型驱逐舰，尽管它的后桅只是一根挂着一片帆的小桅杆。它的舵形状独特，制作精巧，有一根几乎独一无二的弯曲的肋骨，在南安普敦〔5〕造船厂建造时花了五十英镑。

船员全部是法国人，都是逃亡的军官和水手。这些人全部经过挑选，没有一个不是出色的水手、勇敢的战士和忠实的保王党人。他们狂热地崇拜三样东西：船、剑和国王。

除了船员以外，船上还有半营海军陆战队，必要时可以登陆。

克莱莫尔号军舰的舰长布瓦贝特洛伯爵是一个圣路易骑士〔6〕，以前王家海军的一名最优秀的军官；大副拉维厄维尔骑士在法兰西近卫军中指挥过一个连，奥什〔7〕在那个连里当过曹长；舵手菲利普·加克夸尔是泽西岛一带最精明干练的船老大。

这条船显然负有一种特殊的使命。的确，有个人刚上了船，看上去一副冒险的神气。他是一个个子很高的老头，腰板笔挺，体格强健，神情严肃，很难从他脸上确定他的年岁，因为他显得既年老又年轻；他是那种年事已高精力依然旺盛的人，脑门上覆着白发，眼睛里射出亮闪闪的光芒，有着四十岁人的干劲和八十岁人的威仪。他走上军舰的时候，他的航海斗篷半敞着，露出下身穿着人称“布拉古布拉”的宽大的裤子，腿上套着护腿套，上身穿着一件羊皮短袄，面子是镶着绸边的羊皮，里子是没有经过加工处理的粗硬的羊毛，全然一身布列塔尼农民的服装。这种老式的布列塔尼短袄有两种用途，既能穿着过节，又能穿着干活，可以随心所欲地翻来翻去，不是把毛茸茸的一面朝外，就是把镶着绸边的一面朝外；平常的日子是羊皮，星期日就成为节日的盛装。这个老头似乎有意要使自己更像一个农民，他那套衣服的膝盖和肘弯处都磨得光光的，好像已经穿了很久似的，那件航海斗篷也是粗布做的，很像渔夫的破衣服。老头戴着一顶当时流行的高顶、阔边的圆帽子，帽边要是翻下来，模样就像一个乡巴佬，帽边要是翻上去，上面再加一条系有帽徽的绦子，那模样就像一个军人了。老头照着乡下人的样子把帽边翻下，帽子上面既没有绦子，也没有帽徽。

岛上的地方长官巴尔卡拉斯勋爵和拉图尔-德·奥韦涅亲王亲自把他送到船上安顿下来。亲王们的密探，德·阿尔图瓦伯爵〔8〕过去的卫士热朗布尔亲自照料布置舱房，他自己虽然也是一个道地的贵族，但是却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跟在老头身后，为他拎着箱子。他们告辞上岸的时候，热朗布尔向这个乡巴佬深深致敬；巴尔卡拉斯勋爵对他说：“祝你好运，将军。”拉图尔-德·奥韦涅亲王对他说：“再见，表哥。”

船员们在航海人惯用的那种简短的交谈中，果然马上就用“乡巴佬”来称呼这位旅客；但是，不用知道更多的情况，他们已经明白这个乡巴佬并不是一个乡巴佬，就像这条战舰并不是一条货船一样。

风并不大。克莱莫尔号离开了博纳尼伊湾，从布莱湾前驶过，在人眼前抢风行驶了一段时间，随后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变小了，最后消失不见。

一个小时以后，热朗布尔回到他在圣赫利尔的家中，让南安普敦的专差给约克公爵〔9〕司令部里的德·阿尔图瓦伯爵送去这样一封快信：

殿下，适才船已启航。一切定然成功。一周以后，从格朗维尔到圣马洛，整个海岸都将处于战火之中。

四天前，马恩省的普里厄，也就是暂时住在格朗维尔的瑟堡海岸军的特派员，从密使手中收到一封信，跟前面那封的笔迹完全一样。信的内容如下：

代表公民，掩蔽起大炮的战舰克莱莫尔号将于六月一日涨潮时分启航，把一个人护送到法国海岸。此人体貌特征如下：高个子，年老，白头发，身着农民服装，一双贵族的手。明日我会再把详情奉告。他将于二日早晨上岸。请通知巡航舰队，务将该船截获，将此人送上断头台。

二、黑夜笼罩下的军舰和乘客

这条军舰并没有往南朝圣卡特琳那边驶去，却先往北走，随后转向西面，果断地驶进赛克岛和泽西岛之间被人称为逃亡通道的那条海峡。当时两边海岸上都还没有灯塔。

太阳早已落山。夜黑沉沉的，比通常的夏夜更为黑暗。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可是天空布满了大片的云，那并不像冬夏时节出现的云，而像春秋时节的云，因此看样子，只有等到月亮落到天边的时候，才能被人看见。有几片云一直垂到海面上，像雾似的把大海遮住。

周围这片黑暗极其有利。

舵手加克夸尔打算把泽西岛撇在左边，把根西岛抛在右边，大胆地从阿努瓦和多佛尔中间驶过去，抵达圣马洛一带的任何一个海湾。这条航线不如经过明基耶的那条近，可是更加安全，因为法国的巡航舰队平常奉命警戒的重点就在圣赫利尔和格朗维尔之间。

假如顺风，又没什么意外，那么把军舰的帆都扯起来，加克夸尔就希望在破晓时分抵达法国海岸。

一切都很顺利，军舰驶过了大鼻礁。约摸九点钟的时候，照水手们的说法，天气板下脸来，刮风了，浪也大起来了；可是风是顺风，波浪虽大，却并不凶猛。不过有几个汹涌的大浪也打上了船头。

那个巴尔卡拉斯勋爵称作“将军”、拉图尔-德·奥韦涅亲王称作“表哥”的乡巴佬神态安详严肃地在军舰的甲板上散步，脚跟像水手的一样稳健，看上去并没有发觉军舰在剧烈地颠簸摇晃。他不时从短袄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细嚼。他虽然满头白发，嘴里的牙齿却一颗不少。

他跟谁都不言语，除了有时小声简短地和舰长说两句，舰长恭恭敬敬地听着，好像认为这个乘客才是真正的舰长。

克莱莫尔号在舵手灵巧的驾驶下，沿着泽西岛北面漫长陡峭的海岸，在大雾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前进，为了避开位于泽西岛和赛克岛之间那可怕的比埃尔-德-里克礁石，必须紧贴着岸边航行。加克夸尔守着舵，把里克矶、大鼻礁、普莱蒙礁依次指点出来，一面驾船从这一连串礁石中滑过。他像是摸索前进，但是却很有把握，就仿佛呆在自己家里似的熟悉海洋里的一切。军舰的船头没有点灯，免得在这片受到监视的海面上露出形迹。大家都庆幸起了这场大雾。船到了大埃塔克，雾浓得连尖塔山高耸的轮廓也几乎看不出来。他们听见圣旺的钟楼敲响十点的钟声，这表明风继续从后面吹来。一切依然十分顺利。他们已经驶到科比耶尔附近，海面变得更加波涛汹涌。

十点钟刚过，布瓦贝特洛伯爵和拉维厄维尔骑士陪着那位穿着农民衣服的老头回到舱房，这间舱房其实就是舰长自己的舱房。老头走进舱房的时候压低声音对他们说：

“先生们，你们明白严守秘密的重要性。不到爆发的时候，不能开口。这儿只有你们俩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会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坟墓，”布瓦贝特洛回答。

“我嘛，”老头又说，“就算死到临头，我也不会说的。”

说完他走进舱房。

三、贵族和平民混杂在一起

舰长和大副回到甲板上，两个人肩并肩地边走边谈。他们显然是在谈论他们的那个乘客，风把他们讲的话吹散到黑暗中，下面就是他们交谈的大概内容：

布瓦贝特洛在拉维厄维尔的耳边低声咕哝道：

“我们不久就会发现他能不能成为真正的领袖。”

拉维厄维尔答道：

“不管怎样，他是一个亲王。”

“可以这么算吧。”

“在法国是贵族，但在布列塔尼是亲王。”

“就像拉特雷穆瓦耶家族一样，像罗昂家族一样。”

“他是他们的姻亲。”

布瓦贝特洛接着说：

“在法国，坐在王上豪华的马车里，他是侯爵，就像我是伯爵，你是骑士一样。”

“那些马车早就不知去向了！”拉维厄维尔嚷道，“我们现在坐的只有囚车。”

沉默了一会儿。

布瓦贝特洛接着说：

“没有法兰西的亲王，只好挑一个布列塔尼的亲王。”

“没有斑鸫……不，没有老鹰，只好挑一只乌鸦。”〔10〕

“我倒宁可要一只秃鹫，”布瓦贝特洛说。

拉维厄维尔回答：

“当然了！只要有尖嘴和爪子就成。”

“我们等着瞧吧。”

“不错，”拉维厄维尔说，“现在是该有一个领袖了。我同意坦泰尼亚克的意见：‘现在需要的是一位领袖和火药！’哎，舰长，所有那些有希望的和没有希望的领袖我几乎都认识，不管是过去的，现在的，还是将来的；他们没有一个是我们所需要的军事领袖。在旺代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们必须有一个同时担任检察官的将军，必须不断骚扰敌人，跟他们争夺每个磨坊，每个灌木丛，每道沟渠，每块石头，死死地缠住他们，利用一切，防范一切，大肆杀戮，以一儆百，既不懈怠也不怜悯。目前，这支农民军里的英雄并不少，可是没有领袖。德·埃尔贝碌碌无能，莱斯居尔病病歪歪，邦尚一味宽恕，心肠太好，这很愚蠢；拉罗什雅克兰只是一个优秀的下级军官，西尔兹是一个在旷野里作战的军官，不适合打这种游击战争；卡特利诺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车夫，斯托夫莱是一个狡猾的猎场看守，贝拉尔愚蠢，布兰维利耶可笑，夏雷特可怕，理发匠加斯东就更不消说了。因为，真见鬼！假如我们叫理发匠来指挥贵族，那么我们跟革命斗争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跟共和党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11〕

“这是因为我们也传染上了这场该死的革命的病毒。”

“那是法国身上的疥疮！”

“是第三等级的疥疮，”布瓦贝特洛又说，“只有英国能把我们治好。”

“英国一定会把疥疮给我们治好，这一点你不用怀疑，舰长。”

“眼下可真丑恶。”

“的确，到处都是没有教养的人；在这方面，君主政府用不着对共和政府表示羡慕。君主政府一边，德·莫勒夫里埃先生的猎场看守斯托夫莱是总司令，共和政府一边，德·卡斯特里公爵的门房的儿子帕什是部长。旺代这场战争双方的人物多么般配啊：一边有酿啤酒的桑泰尔，另一边有剃头的加斯东！”

“亲爱的拉维厄维尔，我倒相当赏识这个加斯东。他在盖梅内指挥得并不坏。他命令三百名蓝军自己挖好坟坑，随后才把他们处死。这件事他干得有多漂亮。”

“干得确实漂亮，可是我也会干得像他一样漂亮。”

“当然啦，那还用说。我也会的。”

“战争中的伟大功绩，”拉维厄维尔又说，“只有那些出身贵族的人才能完成。这是骑士的事，而不是理发匠的事。”

“可是在第三等级中，”布瓦贝特洛反驳道，“也有值得佩服的人物。就拿钟表匠若利来说吧，他曾经在佛兰德兵团里当曹长，后来成为旺代的一个首领，指挥一支海岸部队。他有一个儿子是共和党人，因此，父亲在白军里服役的时候，儿子在蓝军里服役。两军相遇，开火交战。父亲把儿子抓住了，就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

“这是个好样儿的，”拉维厄维尔说。

“是一个保王党的布鲁图〔12〕，”布瓦贝特洛又说。

“尽管如此，但是让一个科克罗、一个让-让、一个穆兰、一个福卡尔、一个布儒、一个舒佩这样的人来指挥，还是叫人受不了！”

“亲爱的骑士，对方也同样感到愤怒。我们这边全是平民；他们那边全是贵族。那些无套裤汉〔13〕受德·康克洛伯爵、德·米兰达子爵、德·博阿奈子爵、德·瓦朗斯伯爵、德·居斯蒂纳侯爵和德·比隆公爵指挥，你以为他们心里会高兴吗？”

“真混乱啊！”

“还有德·夏特尔公爵〔14〕呢！”

“平等的儿子。噢，那家伙，他什么时候会当国王？”

“永远当不成。”

“他正准备爬上王位。他可以用罪恶的手段达到目的。”

“可是他的伤风败俗的行为却会拖累他，”布瓦贝特洛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布瓦贝特洛继续说：

“可是他也曾经想要和解。他来觐见王上。那时候我也在凡尔赛，人家朝他背后吐口水。”

“从大楼梯上朝下吐吗？”

“是的。”

“干得好。”

“我们管他叫沾满污泥的波旁〔15〕。”

“呸！他是个秃头，满脸脓疱，一个弑君的奸臣。”

拉维厄维尔又补充说：

“我嘛，曾经跟他一起在韦桑岛呆过。”

“是在圣灵号上吗？”

“是的。”

“假如他当时照着奥维利耶海军上将发给他的信号顶风前进〔16〕，他就可以不让英国人通过。”

“那当然了。”

“听说他躲在舱底下，是真的吗？”

“那倒不是。不过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拉维厄维尔哈哈大笑。

布瓦贝特洛又说：

“蠢货也真不少。噢，拉维厄维尔，你刚才提到那个布兰维利耶，我认识他，我曾经就近观察过他。刚开始的时候，农民们用长矛作为武器。他不是有过把农民们组成长矛队的念头吗？他想教他们练习斜刺和拖枪的招数，梦想把这些野蛮人改造成上阵的士兵。他自称要教他们把正方形的阵势变成八边形的阵势，把队伍的中心空出来。他叽哩咕噜地向他们说些过时的军队术语，例如他把连长叫作‘管带’，那是路易十四统治时期对伍长的称呼。他固执地要把所有那些违法打猎的人组成一个团。他有不少正规的连队，每天晚上连里的曹长围成一个圆圈，听取第一连的曹长传达应对的口令，第一连的曹长把口令低声告诉下一连的曹长，这个曹长再把口令告诉他旁边的一个，他再传给下边的一个，这样贴着耳朵一直传到末尾的那个人。他把一个没有脱下帽子听曹长传达口令的军官撤了职。这种训练的成绩可想而知。这个傻瓜不明白农民只愿接受农民方式的领导，也不明白树林里的野人根本不能训练成为兵营里的士兵。不错，我是十分了解这个布兰维利耶的。”

他们走了几步，各想各的心事。

接着谈话又继续下去。

“对了，当皮埃尔〔17〕当真给杀死了吗？”

“是的，舰长。”

“当着孔代〔18〕的面吗？”

“在帕马尔军营里，给一颗炮弹击中。”

布瓦贝特洛叹了一口气。

“德·当皮埃尔伯爵。又是一个我们投奔他们那边去的人。”

“祝他一路平安吧！”拉维厄维尔说。

“夫人们〔19〕呢？她们在哪儿？”

“都在的里雅斯特〔20〕。”

“还在那儿吗？”

“还在那儿。”

拉维厄维尔嚷道：

“嗐！这个共和国！一点儿小事造成了多大的破坏啊！试想这场革命的爆发就为了那几百万的赤字！”

“所以就得防微杜渐嘛，”布瓦贝特洛说。

“一切都不顺当，”拉维厄维尔又说。

“不错，拉鲁阿里〔21〕死了，杜德雷奈是个白痴。所有的主教都是一些可怜巴巴的领袖，比如拉罗谢尔的主教库西，普瓦提埃的主教博普瓦尔·圣奥莱尔，德·埃沙斯里夫人的情人吕松的主教梅西……”

“你知道，舰长，那位夫人姓塞凡朵，埃沙斯里是一块领地的名字。”

“还有阿格拉的那个假主教，他是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的本堂神甫！”

“是多尔的。他名叫吉约·德·福勒维尔。人倒很勇敢，他还在作战。”

“需要士兵的时候却跑来一些教士！主教不是主教！将军不是将军！”

拉维厄维尔打断了布瓦贝特洛的话。

“舰长，你的舱房里有《箴言报》吗？”

“有的。”

“现在巴黎在演什么戏？”

“《阿黛尔和保兰》〔22〕，还有《匪窟》〔23〕。”

“我倒很想看看。”

“你会看到的。我们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到巴黎了。”

布瓦贝特洛想了一会儿，又说：

“最晚一个月。温德姆先生〔24〕对胡德爵爷〔25〕这么说过。”

“那么，舰长，一切还不能算不顺当吧？”

“只要布列塔尼的战争指挥得当，一切自然都会变得顺当的。”

拉维厄维尔点了点头。

“舰长，”他又说，“我们要派海军陆战队登陆吗？”

“海岸在我们手中就派，海岸在敌人手中就不派。战争有时得破门而入，有时又要悄悄地钻进门去。口袋里始终得有把假钥匙才能应付内战。我们要全力以赴。最要紧的还是得有一个领袖。”

布瓦贝特洛露出沉思的神气又说：

“拉维厄维尔，你认为德·迪厄齐骑士怎么样？”

“年轻的那一个吗？”

“是的。”

“担任指挥吗？”

“是的。”

“我认为他也是一个在平原上打阵地战的军官。要在丛林里作战，只有农民才行。”

“那么，你只好听命于斯托夫莱将军和卡特利诺将军了。”

拉维厄维尔沉思了一会儿，说：

“得有一个亲王才行，一个法兰西亲王，一个血统亲王，一个地地道道的亲王。”

“为什么？谁提到亲王……”

“谁就是指胆小鬼。这我知道，舰长。可是要使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信服，就得这么办。”

“亲爱的骑士，亲王们都不肯来。”

“那我们就不要他们。”

布瓦贝特洛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把手按住脑门，仿佛想从脑袋里产生出一个主意。

他说：

“好吧，就让这位将军试试。”

“他是一个地位很高的贵族。”

“你认为他能称职吗？”

“只要他有能耐就成，”拉维厄维尔说。

“换句话说，只要他心狠手辣就成，”布瓦贝特洛说。

伯爵和骑士互相看了一眼。

“布瓦贝特洛先生，你把话说到点子上了。心狠手辣，不错，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这是一场不能心慈手软的战争。目前的时代属于那些凶残好杀的人。弑君的反贼砍掉了路易十六的头。我们一定要他们分尸示众。不错，我们迫切需要的将军是冷酷无情的将军。在安茹和上布瓦图，首领们宽宏大量，他们陷在慈悲的泥潭里，一切都不顺当。在马赖和雷斯地区，首领们凶残刻毒，一切都很顺当。正因为沙雷特心狠手辣，才抵挡住了帕兰。他们就像厮打的两头鬣狗那样势均力敌。”

布瓦贝特洛还没来得及回答拉维厄维尔，拉维厄维尔的话就被一声绝望的喊叫打断了，同时他们还听见一种和随便什么别的声音都不像的响声。喊叫和响声都是从船舱里传出来的。

舰长和大副急忙向中舱走去，但是他们无法进去。所有的炮手都失魂落魄地往上跑。

刚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四、TORMENTUM BELLI〔26〕

一门发射二十四斤〔27〕重炮弹的大炮从炮队里脱开了。

这也许是海上发生的一场最凶险的事故。对于一条在大海中全速行驶的军舰，没有什么事故比这更可怕的了。

一门大炮挣断了绑住炮身的缆绳，就突然变成一头难以形容的怪兽，也就是说，由一种机器变成一个怪物。这个笨重的物体靠它的轮子行动，像个弹子球似的滚动，随着船身前后左右的摇摆晃动而俯仰倾侧，滚来滚去，停顿片刻，仿佛沉思似的，随后继续滚动，像箭似的掠过船舱，从船的这头滚到另一头，一面旋转，一面躲避，一面逃跑，时而像马似的直立，时而横冲直撞，凡是遇上它的东西不是破碎，就是死亡和毁灭。它像一个羊头撞槌在随心所欲地撞击围墙。还得补充一句，羊头撞槌是铁做的，围墙却是木头的。这就如同物质获得了自由，又像永久的奴隶找到了报仇雪恨的时机。看来好像我们称作无生命的物体中的那种恶劣的本性突然发作。它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气，像要作出古怪而不可思议的报复。无论什么旁的事物都不会比这种无生命物的愤怒更冷酷无情。这个怒气冲冲的庞然大物像豹子一般跳跃，像大象一般沉重，像老鼠一般灵活，像斧子一般顽强，像波浪似的突然，像闪电似的迅速，像坟墓似的痴聋。它的重量是一万磅，却像小孩的皮球那样弹跳着。它左右旋转，转着转着，会突然转上一个直角。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解决呢？暴雨会停止，飓风会过去，狂风会平息，桅杆断了可以掉换，出现漏水可以堵住，发生火灾可以扑灭，可是对这头庞大的青铜做的野兽怎么办呢？采取什么方法来制伏它呢？你可以驯服一头恶狗，惊吓一头公牛，迷惑一条蟒蛇，吓唬一头老虎，感动一头狮子，可是对松了绑的大炮这么一个怪物却无计可施。它没有生命，你不能把它杀死，同时它又活着。它的不祥的生命是从无限里产生出来的。它随着下面的船板摇摆不定。它受到船的摇动，船受到海的摇动，海受到风的摇动。这个摧毁一切的玩意儿只是一个玩具。船、波浪和风，都想左右它的行动。它那讨厌的生命就来源于此。对这一连串互相牵连的东西怎么办呢？怎么阻止这一系列导致沉船的可怕的运转呢？怎么预防这些往返来去、时而停顿、时而冲击的行动呢？它对船壳板的每次撞击，都可能把船撞破。怎么去推测它的那些讨厌的迂回曲折的行动呢？我们在和一个时刻改变主意的抛射物打交道，它似乎主意很多，时刻都要转一个方向。怎么阻止必须避免的事情发生呢？这门可怕的大炮四处乱跑，忽进忽退，左冲右撞，时而闪躲逃避，时而经过你的面前，使人无法预料，冲破障碍，把人像苍蝇似的压死。甲板的颠簸使形势变得格外可怕。怎么制止一块随意晃动的倾斜的甲板呢？这条船的肚子里好像关着时刻想要溜出来的雷电。那情景就像地震的时候，头上又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

一转眼，全体船员都起来了。过错是在炮队队长的身上。他一时疏忽，没有把锁链的螺帽拧紧，也没有把大炮下面的四个轮子卡住。这样底板和炮架间有了空隙，上下两块卡盘没有对拢，那阻止炮身反冲的炮索脱开了。用来拉炮的绳索断了，大炮不再固定在炮架上。当时还没有使用防止炮身反冲的固定炮索。一个大浪打到了舷墙上的炮孔，没有系牢的大炮向后一退，把锁链挣断了，开始在中舱里面四处游荡。

要对这种古怪的滑行有一个概念，只消想象玻璃上面滑动的一滴水就成了。

缆绳断开的时候，炮手们都在炮舱里。有些人聚在一起，另一些人分散在四周围，正如那些预料到需要作好战斗准备的海军士兵，都在忙于各种准备工作。船身前后晃动，大炮被抛向前去，在人群中冲出一个口子，一下子压死了四个人，随后在船身左右摇晃的时候它停了停，随即又冲出去，又把第五个可怜的人压成两段，再向左舷的舱壁冲去，撞坏了一门大炮。先前听到的凄惨的喊声就是在这时候发出来的。所有的炮手都争先恐后地向楼梯跑去。一转眼炮舱里变得空空荡荡。

那门巨炮独自留在那儿，完全得到了自由，成了自己的主人，也成了船的主人。它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所有那些惯于在作战时欢笑的水手都索索发抖。那种恐怖的情形是无法用言辞来表达的。

舰长布瓦贝特洛和大副拉维厄维尔虽是两个勇敢无畏的人，但是他们也在楼梯顶上站住了脚。他们一句话都不说，脸色苍白，迟疑不决，向中舱里面张望。有个人用胳膊肘推开他们，走了下去。

这人就是他们的乘客，那个乡巴佬，他们刚才还在谈论的那个人。

他走到楼梯底下，停了下来。

五、VIS ET VIR〔28〕

大炮在中舱里来回转悠，简直就像《启示录》〔29〕里的一辆活马车。炮舱艏柱下那盏摇摇晃晃的风灯，把不断晃动的光与影投到这幅景象上面，使人眼花缭乱。大炮横冲直撞的那种气势猛烈得别人竟看不清它的形状，它时而在灯光下显得黑糊糊的，时而在黑暗中反射出朦胧的白光。

它继续对船实行破坏，已经撞坏了另外四门炮，还在舱壁上撞了两道裂缝，幸而裂缝都在船的吃水线以上，但是如果刮起大风，水就会涌进来。它疯狂地撞击船的肋骨，亏得船的骨架十分结实，还顶得住，因为那些弯曲的木条特别牢固。可是这个庞然大物凭着一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无边法力，同时向四面八方撞击，那些木条在它异常猛烈的撞击下也发出咯拉咯拉的响声。即使把一颗铅弹放在瓶子里晃动，碰撞得也不会这么疯狂，这么迅猛。四个轮子在死人身上碾来碾去，把他们切开，撕裂，扯碎。五具尸体分成二十段在炮舱里滚来滚去，五个人头仿佛在大声叫唤，汇成小河似的鲜血随着船身的左右晃动在船板上弯弯曲曲地流淌。板壁有好几处给撞坏了，已经开始出现裂口。全船充满了可怕的噪声。

舰长很快冷静下来，船员们在他的命令下，把褥子、吊床、备用帆、一卷卷的缆绳、水手们的行囊、一袋袋的伪钞等凡是可以减缓和阻止大炮疯狂滚动的东西从方形的舱口扔进去。船上载满了这种伪钞，英国人的这种卑劣的手段，被视为一种堂堂正正的行为。

可是这些破烂又管什么用呢？谁也不敢下去适当地安排布置一下，没多大工夫，这些东西就被碾得粉碎。

那时海上的情形正好促使这场事故变得越来越糟。要是有一场风暴就好了，这门大炮也许会给风暴刮得翻个身，只要它四轮朝天，就有办法制伏它。这时破坏变得越来越厉害，桅杆上已经满是伤痕，甚至有了裂缝。那些嵌在龙骨横梁上的桅杆，穿过层层甲板，好像粗大的圆柱。在大炮一阵又一阵地撞击下，前桅有了裂痕，主桅本身也受到损伤。炮群完全乱了套。三十门大炮中有十门不能使用。船壳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军舰开始进水了。

走到中舱里的那个年老的乘客在楼梯底下像一尊石像似的站着。他用严峻的目光望着眼前这种破败的景象，身子一动不动，仿佛没法向炮舱里挪动一步。

这门获得自由的大炮的每个举动都意味着这条船开始走向毁灭。只要再过一会儿，沉船就不可避免了。

要么毁灭，要么立刻结束这场灾难，必须打定主意。可是究竟该怎么决定呢？

这门大炮是多么勇猛的一个战士啊！

必须阻止这个可怕的疯子。

必须制伏这道闪电。

必须降伏这个雷霆。

布瓦贝特洛对拉维厄维尔说：

“你相信上帝吗，骑士？”

拉维厄维尔答道：

“又信又不信。有时候信。”

“遇到风暴的时候呢？”

“信的。像现在这种时候也信。”

“不错，现在只有上帝能够拯救我们，”布瓦贝特洛说。

大家都默不作声，听凭大炮发出吓人的碰撞声。

外面，海浪拍打着船舷，一次又一次地回应大炮在船里面的撞击。浪涛和大炮犹如两只大锤在船内外轮番敲打。

突然，在这片旁人无法接近、只有那门脱钩的大炮在内跳跃的场地里，出现了一个手持铁棒的汉子。原来就是这场灾难的祸首，那个疏忽大意、引起这场事故的炮兵队长，这门大炮的主人。他闯了祸，想来补救。他一只手握着一根撬棒，另一只手拿着一条打了活结的操舵索，从方形的舱口跳了进去。

于是开始了一场恶战，出现了一个无比壮观的场面。这是大炮和炮手之间的搏斗，物质和智慧之间的格斗，物和人之间的决斗。

那汉子站在一个角落里，手里紧握着铁棒和绳索，背靠一根船骨，两条小腿稳稳地踏着地面，仿佛两根钢柱。他脸色苍白，神情镇静、哀伤，像在地板上生了根似的等在那儿。

他等着大炮从他身边经过。

这个炮手认识他的大炮，他觉得大炮也应该认识他。他和这门大炮一起生活了很久。他曾经有无数次把手伸进它的嘴巴！这是他熟悉的怪兽。他像对待自己的狗似的跟它说起话来。

“过来呀，”他说。大概他很疼爱这门大炮。

他仿佛希望大炮向他冲过来。

但是向他冲过来就意味着从他身上压过。这么一来他就完了。怎么才能不被压死呢？问题就在这儿。大家提心吊胆地注视着。

所有的人都屏住气息，也许只有那个老头，那个脸色阴沉的见证人除外。他独自呆在中舱里，面对两个斗士。

他自己也可能被大炮压成齑粉，但是他一动不动。

盲目的海浪在他们脚下操纵着这场搏斗。

炮手接受这场殊死的搏斗，上前向大炮挑战，这时候，大海的起伏波动恰好使大炮一动不动地停了片刻，仿佛傻了眼似的。“来呀！”汉子对它说。它似乎在倾听。

它冷不防向他冲过来。汉子一下子闪开了。

搏斗开始了。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搏斗。脆弱的躯体和刀枪不入的躯体展开较量。一个有血有肉的斗兽士向一头青铜怪兽发起攻击。一方是力，另一方是灵魂。

一切都在半明半暗中进行，朦朦胧胧，很像神话中出现的景象。

说到灵魂，真奇怪，这门大炮好像也有灵魂，不过那是一个充满仇恨和愤怒的灵魂。这头怪物虽然无法看见，却仿佛也有眼睛，好像在窥探炮手。至少我们可以相信，这个庞然大物狡诈得很，也会选择时机。它是一只巨大的不知什么名字的铁铸的昆虫，具有或似乎具有魔鬼的意志。有时这个巨大的蚱蜢撞击炮舱低矮的天花板，随后它重新落地，下面的四个轮子，就像老虎的四只爪子一样，又开始向炮手冲过去。炮手身体柔韧，既敏捷又灵活，在这些疾如闪电的冲击下像一条水蛇似的东躲西闪。他避免和大炮正面交手。可是他闪避开的撞击都落到船身上，继续把船损坏。

炮身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锁链。这段锁链不知怎么缠在炮闩按钮的螺钉上面。锁链的一端系在炮架上，另一端没有固定，在大炮炮身四周疯狂地飞舞盘旋，使大炮的跳动显得更加猛烈。螺钉像一只握紧的手那样牢牢抓住锁链，这条锁链像皮带似的东抽西打，使得大炮这个羊头撞槌的冲击变得更加凶猛，在炮身周围引起一阵可怕的旋风，成了一条握在青铜拳头里的铁鞭。这条锁链把这场搏斗弄得更复杂了。

可是汉子继续搏斗，有时甚至主动向大炮进攻。他顺着船板爬行，手里拿着铁棒和绳索。大炮仿佛明白他的心思，马上猜出他的诡计，就逃走了。那个了不起的汉子跟在后面追赶。

这种情形不可能延续很久。大炮好像突然暗自想道：“得了！该结束了！”它停了下来。大家都感到快要见分晓了。暂时没有动静的大炮仿佛或者的确事先狠毒地算计好了，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它是一个生物。它突然向炮手冲去。炮手闪到一旁，让它过去，笑着向它嚷道：“过来呀！”大炮好像勃然大怒，把左舷的一门大炮撞坏。随后，仿佛被控制它的一个无形的投石器拉回，它转向右舷朝汉子冲去，汉子躲开了。另外三门大炮又被它撞倒，接着大炮仿佛失去了方向，不知如何是好，它转身背对汉子，从船尾滚到船头，撞坏了艏柱，即将在船头的板壁上撞出一个裂口。汉子躲在楼梯脚下，离那个在旁观看的老头几步远。炮手拿着他的撬棒等着。大炮好像瞥见了他，根本不肯费劲转过身子，就朝着汉子挥斧劈杀似的飞速倒退。退到船舷的汉子已经身处绝境。全体船员发出了一声惊叫。

可是，到那会儿一直站着不动的那个年老的乘客冲了出去，动作比上述这些凶险的风驰电掣的动作更加迅速。他抓住一袋伪钞，冒着被压死的危险，把它扔到大炮的车轮中间。一个受过杜罗塞尔的《海上大炮操作法》里记载的种种技术训练的人，在做这个决定性的充满危险的动作时，恐怕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干净利落，更准确无误。

这袋伪钞起了缓冲作用。一块小石头可以挡住一块岩石，一根树枝可以改变雪崩的方向。大炮颠了一颠。炮手抓住这个不可错过的节骨眼，把铁棒插到一个后轮的辐条中间。大炮停住了。

大炮开始倾斜。汉子用铁棒使劲一撬，就使它失去平衡。这头庞然大物轰的一声翻倒在地，声音大得就像一口大钟落到地上，汉子浑身汗水淋漓，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把操舵索的活结套在这头摔倒的怪物的青铜脖子上。

搏斗结束了。汉子胜利了。蚂蚁制伏了巨象。小人国的侏儒擒获了雷电。

士兵们和水手们都鼓起掌来。

全体船员急忙拿着缆绳和锁链冲下去，转眼之间大炮又被拴住了。

炮手向那位乘客行了个礼。

“先生，”他说，“你救了我的命。”

老头恢复了他那不动声色的神态，没有回答。

六、天平的两端

人胜利了，不过也可以说大炮也胜利了。马上沉船的危险虽然避免了，但是军舰并没有脱险。船体遭受的损坏看来无法补救。船壳板上有五条裂缝，其中最大的一条在船头上。三十门大炮中有二十门躺倒在炮架上。那门被抓起来重新系上锁链的大炮也无法使用。炮闩按钮的螺钉已经撞坏，无法瞄准。炮队只剩九门大炮。底舱开始进水。必须立刻抢救，用水泵把水抽掉。

现在可以瞧瞧中舱里的情况了。那儿的景象真是触目惊心。一头发狂大象的笼子里也不见得破坏得比这更厉害。

这条军舰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发现，但现在有一件更加紧迫的事非做不可，就是马上抢修。这样就必须在船舷上零星地挂上几盏风灯，照亮甲板。

可是，在这件转移了大家注意力的悲惨事件发生的过程中，全体船员都只关心自己的生死，谁都没去注意军舰以外发生的事。海上的雾更浓了，天气变了，风随心所欲地把船吹走。他们偏离了航线，离泽西岛和根西岛更近，到了他们应该走的那条航线以南的水域。那时海上波涛汹涌，巨大的浪头扑上来亲吻船身上张开的伤口。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吻。海上波涛翻滚，咄咄逼人。微风变成了寒冷的北风，飓风，也许暴风雨正在形成。这时略远一点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船员们急匆匆地简单修补中舱里被撞坏的地方，他们塞住漏水的窟窿，把躲过劫难的大炮重新排列成阵，这时候，那个年老的乘客又重新走上甲板。

他背靠主桅站着。

他根本没去注意船上正在发生的事。拉维厄维尔骑士已经命令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在主桅两侧排成战斗队形，水手长一声哨响，正在干活的水手们都到横桁上排列成行。

布瓦贝特洛伯爵向那位乘客走过去。

舰长后面跟着一个粗犷的汉子，气喘吁吁，衣衫不整，可是却流露出得意的神气。

原来是那个炮手，就是他刚才非常及时地显露本色，制伏怪物，战胜大炮。

伯爵向那个穿着农民服装的老头行了个军礼，对他说：

“将军，就是这个人。”

炮手笔直地站着，两眼低垂，一副等待命令的神气。

布瓦贝特洛伯爵又说：

“将军，根据这个人刚才所做的一切，你觉得他的上级不该有什么表示吗？”

“应该有的，”老头说。

“那么请你下命令吧，”布瓦贝特洛接着说。

“应该由你来下命令，你是舰长。”

“但是你是将军，”布瓦贝特洛回答。

老头看了一眼炮手。

“过来，”他说。

炮手往前跨了一步。

老头转向布瓦贝特洛伯爵，从舰长身上摘下圣路易十字勋章，别在炮手的短衫上。

“乌拉！”水手们欢呼起来。

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举枪致敬。

那个年老的乘客指着受宠若惊的炮手，补充说：

“现在，把这个人拉去枪毙。”

欢呼变成了惊愕。

于是，在坟墓似的寂静中，老头提高了嗓门，说道：

“一个人的疏忽毁了这条船。现在，也许已经无法挽救了。身在海上，就

等于面对敌人。一条横渡大海的船就是一支作战的军队。风暴隐藏起来，但是并没有消失。整个大海就是一个陷阱。面对敌人，犯了不管什么过失都得处死。没有什么过失是可以补救的。勇敢应该受到奖赏，疏忽必须受到惩罚。”

这些话说得缓慢而严肃，一句接着一句，有一种严酷无情的节奏，就像斧头砍在橡树上似的。

老头望着士兵们，补上一句：

“执行。”

那个戴着闪闪发亮的圣路易十字勋章的汉子低下了头。

布瓦贝特洛伯爵做了一个手势，两个水手走进中舱，从下面取来一张用作裹尸布的吊床。船上的随军神甫自开船后一直在军官的饭厅里祈祷，这时跟着两个水手来了。一个曹长从队列中叫出十二个士兵，把他们排成两行，每行六人。炮手一句话也不说，走到两行士兵中间。神甫拿着十字架，走上前去，站在炮手身边。“开步走，”曹长说。两排士兵缓缓地向船头走去，两个水手拿着裹尸布跟在后面。

军舰上阴森森的一片寂静。飓风在远处呼啸。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了枪声，闪过一道亮光，接着一切又变得寂静下来，大家听见一具尸体落到海里的声音。

那个年老的乘客仍然背靠主桅，抱着胳膊在那儿沉思。

布瓦贝特洛用左手食指指着他，低声对拉维厄维尔说：

“旺代有一个领袖了。”

七、航海就得靠运气

可是这条军舰的前途会怎样呢？

整夜都与海浪混成一片的云层如今降得不能再低，连地平线都不见了，整个大海仿佛披着一件斗篷。除了茫茫大雾，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情况，即使对一条完好无损的船，也很危险。

大雾以外，又有巨浪。

水手们抓紧时间，减轻军舰的负担，把撞坏的大炮、断裂的炮架、扭曲或者脱开的肋骨、破碎的木块和铁片，总之，一切可以清理出的损坏的东西都扔到海里。他们打开舷窗，把用帆布包裹好的尸体和断肢残臂放在木板上滑到海里。

大海变得桀骜不驯。倒不是因为暴风雨马上就要临近，相反，在天边呼啸的飓风好像逐渐减弱，狂风向北移去。可是海浪依然很高，说明这一带的海底地势险恶。军舰残破不堪，再也经不起颠簸，巨大的浪头对它可能是致命的。

加克夸尔把着舵暗自寻思。

厄运当头却神态安详，是海军指挥官的习惯。

拉维厄维尔是一个在灾难当中性格仍然乐观的人，他走到加克夸尔身旁。

“哎，舵手，”他说，“飓风夭折了。想打喷嚏没打成。我们会渡过难关的。就是有一点风罢了。”

加克夸尔严肃地答道：

“有风就有浪。”

既不欢笑，也不忧愁，就是这个水手脸上的神情。他的答话含有一种令人

不安的意味。对于一条漏水的船，有浪，就意味着船内很快灌满了水。加克夸尔稍微皱了皱眉头来强调他的预测。经过大炮和炮手的那场灾祸以后，拉维厄维尔说出这种几乎快活、轻率的话也许为时过早。海上航行的时候有些言行是会带来厄运的。大海神秘莫测，永远无法知道它在筹划什么。必须时刻提防。

拉维厄维尔感到自己必须恢复严肃的态度。

“舵手，我们现在在哪儿？”他问道。

舵手答道：

“我们在上帝的手中。”

舵手就是主人，永远得让他去干他爱干的事，往往得让他去说他爱说的话。

何况这种人一向不多说话。拉维厄维尔走开了。

拉维厄维尔向舵手提的问题由天边的景象作出了答复。

大海忽然展现在眼前。

披在波浪上面的雾霭已经消散，在朦胧的晨光中，深色的波浪汹涌澎湃，一望无际，下面就是所见的景象。

天空仿佛罩着一个云做成的盖子，但是云层已经不再和海面相连。东方露出一片白色，那是太阳正在升起。西方现出另一片白色，那是月亮正在下落。这两片白色在天边遥遥相对，在阴沉的大海和黑暗的天空之间形成两条狭长的淡白色光带。

在这两道亮光中，出现了一些垂直不动的黑影。

西边，明月照亮的天空里显出三块高大的岩石，犹如克尔特〔30〕的粗石巨柱巍然耸立。

东边，晨光熹微的水平线上，出现了八条大船，排列整齐，相互隔着一定距离，令人望而生畏。

三块岩石是一排礁石，八条船是一支舰队。

军舰后面是那恶名昭彰的礁石明基耶，前面是法国巡航舰队。往西走是深渊，往东走是杀戮。不想触礁沉没，就得决一死战。

要去对付礁石，这条军舰的船壳满是窟窿，帆缆索具七零八落，有根桅杆从底部开始动摇。要去应战，炮队的三十门大炮中有二十一门已经损坏，而且最出色的几个炮手已经死了。

晨光还很暗淡，还要过一阵子黑夜才会过去，甚至可能延续相当长的时间，因为这片夜色主要是由云层造成的。云层又高又浓又厚，样子像一座结实的圆形拱顶。

风终于把低处的雾霭吹散，目前正把军舰向明基耶那边吹去。

军舰已经困乏不堪，四处破损，几乎再也不听舵手指挥，与其说它行驶，还不如说它飘荡。在浪涛的冲击下它随波逐流。

带有悲剧色彩的礁石明基耶那时候比现在更加险恶。这座深渊的堡垒上的几个塔楼已经被海水的不断冲刷摧毁，礁石的形状经常改变，怪不得人们把波浪称作锯条。每来一次潮水，就等于把锯子拉上一次。那时候，撞上明基耶，势必船毁人亡。

那个巡航舰队就是康卡勒舰队，在被莱基尼奥〔31〕称作杜歇纳老爹〔32〕的杜歇纳舰长指挥下，后来变得赫赫有名。

形势危急。大炮在舱里纵横恣肆的时候，军舰不知不觉偏离了航线，反而朝着格朗维尔行驶，而不是圣马洛。即使它能朝着原来的方向航行，明基耶也断了它返回泽西岛的去路，巡航舰队又拦住了它开往法国海岸的去路。

再说，尽管没有暴风雨，但是，正如舵手所说，浪却不小。海底崎岖，风刮得也很猛，大海翻腾不息，显得十分凶悍。

大海从来不肯马上说出自己的意愿。在这片深渊里什么都有，甚至包括寻衅挑刺。我们几乎可以说，大海有它自己的一套行动方式。它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提出一个主张，马上反悔；酝酿一场狂风，随即放弃；答应毁灭一切，却不予以实行；威胁北方，却袭击南方。整个晚上，克莱莫尔号军舰都在雾里航行，生怕遇上暴风雨，可是大海，刚才狠毒地背信弃义。它开始酝酿的是风暴，最后的结果却是礁石。船依然会失事沉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在触礁沉没的危险之外，还有在战斗中遭受歼灭的危险。真是一个对头不够，又来一个对头。

拉维厄维尔毫不畏惧地笑着大声说：

“往这边是沉船，往那边是开战。我们的运气真不错！”

八、九对三百八十

军舰几乎成了一条破船。

在稀疏暗淡的光线中，在黑暗的云堆里，在天边朦胧变幻的雾霭上，在波涛神秘的浪峰间，都有着一种阴森肃穆的气氛。除了含有敌意的风呼呼地刮着，一切都寂静无声。灾祸威风凛凛地从深渊中走出来，看起来仿佛是幽灵显现，而不是一次袭击。礁石那边毫无动静，舰队这边也毫无动静。周围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无边的寂静。他们要对付的是真实的事物吗？这简直像是一场海上的梦境。传奇里面才有这种景象。这条军舰可以说是夹在魔鬼的礁石和幽灵的舰队当中。

拉维厄维尔正往炮舱下走，布瓦贝特洛伯爵低声向他发了几道命令，随后拿起望远镜走到船尾，站在舵手旁边。

加克夸尔竭尽全力使军舰迎着海浪，因为，船的侧面要是受到风吹浪打，那它必然倾覆。

“舵手，”舰长说，“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明基耶的海面上。”

“在哪一边？”

“在坏的那边。”

“海底的情况怎样？”

“都是尖利的岩石。”

“我们能够抛锚停泊吗？”

“反正免不了一死，”舵手说。

舰长把望远镜对着西边，把明基耶仔细察看了一下，随后转向东边，观察那些望得见帆的船。

舵手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接着说：

“这就是明基耶，就是红嘴鸥从荷兰飞来的时候中途歇息的地方，也是大黑鸥歇息的地方。”

这时候，舰长已经数清楚了那些船的数目。

果然有八条军舰排列成阵，在海面显出它们威武的侧影。还可以看见中间一条三层甲板的军舰那高大的船身。

舰长问舵手说：

“你认得这些船吗？”

“当然认得！”加克夸尔回答。

“都是些什么船？”

“是一支舰队。”

“法国的吗？”

“魔鬼的。”

沉默了一会儿，舰长又说：

“整个舰队都在这儿吗？”

“并不都在这儿。”

不错，四月二日，瓦拉泽〔33〕曾经在国民公会宣布有十艘三桅战舰和六艘战列舰在拉芒什海峡巡航。舰长想起了这件事。

“对了，”他说，“这支舰队有十六条船。这儿只有八条。”

“其余的嘛，”加克夸尔说，“在那边顺着整个海岸巡逻侦察。”

舰长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低声说：

“一条三层甲板的战舰，两条一级战舰，五条二级战舰。”

“我嘛，”加克夸尔咕哝道，“我也暗自观察过。”

“真是好船，”舰长说，“我好歹也指挥过这样的船。”

“我嘛，”加克夸尔说，“我仔细观察过这些船，决不会把其中的一条跟另一条混淆。它们的特征全在我的脑子里。”

舰长把望远镜递给舵手。

“舵手，那条船身很高的军舰，你认得出来吗？”

“我认得的，舰长，那是黄金海岸号。”

“他们把它的名字改了，”舰长说，“从前叫做勃艮第等级号。一条新船。有一百二十八门大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128这个数字。

他接着问道：

“舵手，它左边的第一条船叫什么名字？”

“那是经验号。”

“一级战舰。五十二门大炮。两个月前才在布雷斯特装配起来的。”

舰长在笔记本上记下52这个数字。

“舵手，”他又问，“左边第二条船呢？”

“山林女神号。”

“一级战舰。四十门发射十八斤重炮弹的大炮。它到过印度，有段光荣的战斗历史。”

他在52这个数字下面写上40，随后，抬起头来说：

“现在看右边的。”

“舰长，右边全是二级战舰。共有五条。”

“从战列舰这边数起，第一条叫什么名字？”

“决心号。”

“三十二门发射十八斤重炮弹的大炮。第二条呢？”

“里什蒙号。”

“同样的配备。后面那条呢？”

“无神号。”〔34〕

“在海上航行，这真是个古怪的名字。再过去呢？”

“卡吕普索〔35〕号。”

“再过去呢？”

“女酒鬼号。”

“五条战舰，每条有三十二门大炮。”

舰长在前面那些数字下面又写上160。

“舵手，”他说，“原来你都认得这些军舰。”

“你呢，”加克夸尔回答，“你对它们非常熟悉，舰长。认得固然不简单，熟悉才更了不起。”

舰长的眼睛盯着笔记本，低声把数字加起来。

“一百二十八，五十二，四十，一百六十。”

这时候，拉维厄维尔重新回到甲板上。

“骑士，”舰长朝他嚷道，“我们要对付三百八十门大炮。”

“好啊，”拉维厄维尔说。

“你刚才检查过，拉维厄维尔。我们到底还有几门大炮可以发射？”

“九门。”

“好啊，”布瓦贝特洛也这么说了一句。

他从舵手的手里把望远镜拿过来，向天边望去。

那八条黑糊糊的船悄无声息，仿佛一动不动，但是却在逐渐变大。

它们正不知不觉地越来越近。

拉维厄维尔行了个军礼。

“舰长，”拉维厄维尔说，“请允许我向你报告：我原来对这条克莱莫尔号军舰就不大放心。突然搭上一条陌生的或者不喜欢你的船，必然会遇到麻烦。英国船对法国人来说，一点也不可靠。那门该死的大炮就证明了这一点。我刚刚检查了一遍。锚都很好。不是用熟铁锻造的，而是把焊接的铁条用弹簧锤打成的。锚环都很牢固。锚索也非常坚实，很容易放出去，长度也合乎规定，有一百二十寻〔36〕。弹药充足。死了六个炮手。每门炮可以发射一百七十一发炮弹。”

“因为只剩了九门炮，”舰长低声说。

布瓦贝特洛又用望远镜对着天边。那支舰队继续慢慢地靠近。

军舰上的青铜大炮有一个优点，每门大炮三个人就能操纵，可是也有一个缺点，射程不像新式大炮那样远，射得也不及新式大炮准。因此，必须让敌人的舰队进入射程以内才开火。

舰长低声地发布命令。全船一片寂静。准备作战的钟声并没有敲响，可是大家都在加紧战斗准备。这条军舰已经失去了跟人和波浪的战斗能力。大家只能充分利用这条残破的军舰上的一切。所有的缆索和备用的缆索都堆在上甲板中部的操舵索旁边，以便必要时用来巩固桅杆。伤兵医疗处也布置好了。按照当时海军的习惯，甲板上安装了防护网，可以挡住枪弹，但是无法挡住炮弹。用来测量弹丸口径的仪器也拿了出来，不过现在检查枪炮口径未免晚了一点，但是谁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么多意外。每个水手分到一盒弹药，腰带上插好两把手枪和一柄匕首。吊床都收了起来，大炮都对准了，火枪也准备好一齐开火，还预备下斧头和铁钩，弹药筒和炮弹的仓房都打开了，安放火药的仓房也打开了，每个人都站到自己的岗位上。这一切都是不用一句话就做好的，好像在一个垂死的人的屋子里，一切进行得又快又凄凉。

随后，他们前后抛锚把军舰停泊下来。船上有六个锚，跟一艘三桅战舰一样。六个锚全都抛到海里，船头是警戒锚，船尾是小锚，大海一侧是涨潮锚，礁石一侧是退潮锚，右舷是八字锚，左舷是大锚。

还能发射的九门炮排列成阵，九门炮都摆在一边，也就是面对敌人的一边。

对方的舰队仍然悄无声息，但也布好了阵。现在，那八条战舰形成一个以明基耶为弦的半圆形。克莱莫尔号被围在这个半圆形当中，而且也被自己的锚系住；它的背后就是礁石，也就是失事沉没的绝路。

那种情形就像一群猎狗围住了一头野猪，虽然没有汪汪大叫，但已露出了牙齿。

双方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动静。

克莱莫尔号的炮手们都守在各自的大炮旁。

布瓦贝特洛对拉维厄维尔说：

“我真希望首先开火。”

“这是一个风骚女子的心愿，”拉维厄维尔说。

九、有人逃跑

那个乘客并没有离开甲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布瓦贝特洛走到他身边。

“先生，”他对他说，“准备工作已经做好。现在我们已经牢牢抓住自己的坟墓，决不会就此放手。我们不是那支舰队的俘虏，就是礁石的俘虏；不是向敌人投降，就是触礁沉没，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死。血战到死总比沉船而死要强。我宁愿被枪炮打死，也不愿意淹死；反正是死，我宁愿死在火里，而不愿死在水里。但是，死是我们这些人的事，并不是你的事。你是亲王们选出来的人，负有指挥旺代战事的重大使命。少了你，君主制度也许就会完蛋。因此，你必须活着。我们这些人的荣誉要求我们留在这儿，你的荣誉要求你离开这儿。将军，你得马上离开这条船。我会派一个人和一条舢板给你。绕个弯儿登陆并不是不可能的。天还没亮，浪头很高，海上黑沉沉的，你一定可以逃脱。在有些情况下，逃脱就是胜利。”

神情严肃的老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布瓦贝特洛提高了嗓门，喊道：

“士兵们，水手们。”

所有的行动马上停了下来，船上各个角落里的每一张脸都转向舰长。

他接着说：

“我们中间的这个人代表王上。上面把他托付给我们，我们必须保护他。他是法国君主政权不可缺少的人；既然没有亲王，就得由他去担任旺代的领袖，至少我们希望这样。他是一位杰出的军人，本来要和我们一起在法国登陆，现在不得不离开我们去单独登陆。救了领袖，就等于救了一切。”

“对！对！对！”全体船员不约而同地嚷道。

舰长接着说：

“他也要冒很大的危险。抵达海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条舢板既要大得能顶住海上的狂涛巨浪，又要小得能躲过巡航舰队的视线。关键在于得找一个地点靠岸，而且那个地点必须安全可靠，最好在富热尔这边，比去库唐斯那边要强。我们需要一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善于划船和游泳，而且是本地人，熟悉这儿的航道。现在天还很黑，舢板可以不被敌人发现，离开军舰。况且，马上就要烟雾四起，它就会给隐藏起来。舢板船身很小，可以顺利地经过水浅的地方。豹子落网被捕的场所，鼬鼠可以逃走。我们没有出路，舢板却有，只要使劲划，就能远去，敌舰不会发现它的。再说，那时候我们会在这儿耍弄敌人一下。大家同意吗？”

“同意！同意！同意！”全体船员喊道。

“现在一分钟都不能耽误，”舰长又说，“有谁志愿前去？”

黑暗中有个水手从队伍里走出来说：

“我。”

十、他逃脱了吗？

过了一会儿，一条专供舰长使用、被称为小艇的那种舢板离开了大船。舢板上面有两个人，坐在船尾的是那个年老的乘客，坐在船头的是那个“志愿”的水手。夜还很黑。那个水手按照舰长的指示，奋力向明基耶那边划去。其实也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舢板里面放了一些干粮：一袋饼干、一条熏牛舌和一桶水。

那条小艇放到海里的时候，灾祸临头仍能调侃打趣的拉维厄维尔从船舵的艉柱上俯下身子，戏谑地向舢板告别：

“坐这条小船逃走固然不错，坐去淹死那就更好。”

“先生，”舵手说，“我们别再玩笑了。”

舢板迅速离开，很快和军舰之间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风和浪都有利于划船的水手，小船飞快地逃走，在晨光中一起一伏，涌起来的浪头正好把它遮蔽。

双方都在等待，海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的气氛。

突然，在大海的那片浩瀚喧嚣的寂静中，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像被古代悲剧里的铜面具扩大一样，一经话筒扩大，听起来就几乎不像凡人的声音。

那是舰长布瓦贝特洛在说话。

“国王的水兵们，”他喊道，“把白百合花旗钉在主桅上。我们即将最后一次看见太阳升起。”

军舰放了一炮。

“国王万岁！”全体船员喊道。

这时候，水平线那边也传来一片巨大、遥远、杂乱的喊声，不过倒听得清楚：

“共和国万岁！”

接着远处的海面上响起了一片轰隆隆的声响，犹如三百个疾雷同时轰鸣。

战斗开始了。

海面上烟雾弥漫，火光冲天。

炮弹落到海里激起的水柱四散泼洒到浪头上。

克莱莫尔号开始向那八条敌舰喷出火焰。同时在克莱莫尔号周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整支舰队也用所有的大炮向它开火。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片火光，仿佛海里涌现出一座火山。这片巨大的红光在风中晃动，那些军舰幽灵似的在里面忽隐忽现。眼前，在这片红色的背景上，鲜明地呈现出克莱莫尔号军舰的黑色骨架。

主桅顶上那面绣着百合花徽的旗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舢板上的两个人都一语不发。

明基耶周围的三角形浅滩像是海底的特里纳克里亚岛〔37〕，面积比整个泽西岛还大。海水淹没了这片浅滩，浅滩的顶端是一块最大的海潮也无法淹没的台地。这片台地的东北面耸立着六块巨大的礁石，排成一条直线，犹如一堵有些地方坍塌的巨大的城墙。台地和那六块礁石之间的海峡，只有吃水极浅的小船才能通过。出了这条海峡就是大海。

负责解救舢板出险的那个水手把小船划进海峡。这样明基耶就把战场和舢板隔开了。他在狭窄的海峡里眼明手快地划着船，左闪右避，绕过所有的礁石。战场现在给礁石挡住了。小船越走越远，天边的火光和大炮的怒吼声逐渐微弱下来，但是连续不断的炮声表明克莱莫尔号军舰还在顽强地应战，要把一百七十一发炮弹全部放完。

不久，舢板就到了自由的水面上，离开礁石，离开战场，炮弹再也打不到它了。

波涛滚滚的大海渐渐不像刚才那么昏暗了，有时被黑暗突然淹没的光亮的水面不断扩大，飞溅的浪花形成一束束光线，波涛上泛着白光。天亮了。

舢板已经到了敌人打不到的地方，可是最艰难的事还在后边。舢板躲过了炮火的轰击，可是依然没有躲过沉没的危险。它在汪洋大海当中，船身小得微不足道，没有帆，没有甲板，没有桅杆，没有罗盘，除了船桨以外，什么都没有，在汪洋大海和暴风骤雨面前，它就像一个听凭巨人摆布的原子。

于是，在这片旷荡寂寥的天地中，坐在船头的那个汉子抬起那张在晨光中显得灰白的脸，死死地盯着坐在船尾的老头，对他说：

“我就是被你枪毙了的那个人的弟弟。”

本卷注释

〔1〕吉伦特党：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右派政党，因其首领多出身于吉伦特省故名。

〔2〕海峡群岛：为英国领地，在法国科唐坦半岛西北、圣马洛湾入口处的英吉利海峡中，由泽西、根西、奥尔德尼和赛克等岛屿组成。

〔3〕博纳尼伊小海湾：位于泽西岛的北部，岛上的主要城市圣赫利尔的对面。

〔4〕英国领港协会：为主管英国沿海浮标、灯塔及领航工作的半官方机构。

〔5〕南安普敦：英国英格兰南岸的城市和海港，是英国最大的造船和修船中心之一。

〔6〕圣路易骑士：获得圣路易十字勋章的人。

〔7〕奥什（1768—1797）：法国著名将军。

〔8〕阿尔图瓦伯爵（1757—1836）：法王路易十六的弟弟，后即王位，称为查理十世。

〔9〕约克公爵（1725—1807）：英王詹姆斯二世最后一个合法后嗣，当时是驻扎在佛兰德的英国军队总司令。

〔10〕法国谚语：“没有斑鸫，只好吃乌鸦。”意思是没有好的，只好退而求其次。

〔11〕这段话里所提到的人都是旺代叛军的著名首领，他们的活动地区在本书第三部《在旺代》中有比较详细的叙述。其中斯托夫莱、卡特利诺、加斯东出身平民；拉罗什雅克兰、夏雷特等出身贵族。

〔12〕布鲁图：古罗马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据说他在公元前509年驱逐了暴君，建立了罗马共和国。他的两个儿子阴谋复辟，被他处死。

〔13〕无套裤汉：法国大革命时期贵族对平民的称呼。因为他们穿粗布长裤，有别于穿丝绒短套裤的贵族，故名。

〔14〕德·夏特尔公爵（1747—1793）：即路易·菲力浦·约瑟夫，一七八五年他继承了父亲奥尔良公爵的爵位，法国大革命时改名为“平等”或“平等的儿子”，曾投票赞成处死路易十六，但自己最后也被送上断头台。

〔15〕波旁为法国王族的姓氏，其字形和读音同“污泥”相近，因此嘲骂德·夏特尔公爵是“沾满污泥的波旁”。

〔16〕一七七八年七月二十七日，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法国海军上将奥维利耶曾经率领舰队在韦桑岛和英国舰队作战。

〔17〕当皮埃尔：即德·当皮埃尔伯爵（1756—1793），共和国将军，一七九三年阵亡。

〔18〕孔代：即路易·约瑟夫·孔代（1736—1818），法国波旁王室亲王，大革命时期流亡国外，招募流亡贵族，组成“孔家军”，反对革命。

〔19〕指路易十六的弟妇等流亡在外的波旁王室的郡主和贵妇。

〔20〕的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边境城市，濒临亚得里亚海。

〔21〕拉鲁阿里（1750—1793）：最初发动旺代叛乱的主要人物之一。

〔22〕《阿黛尔和保兰》：法国剧作家德尔里厄所写的诗体三幕剧，一七九三年八月该剧在国家剧院开始上演。

〔23〕《匪窟》：根据法国作家勒萨日的小说《吉尔·布拉斯》中的一个片断由达西撰写对白，勒叙厄尔配上音乐所改编的散文剧，一七九三年二月该剧在费多剧院开始上演。

〔24〕威廉·温德姆（1750—1810）：英国政治家。

〔25〕塞缪尔·胡德（1735—1816）：英国海军上将。

〔26〕拉丁文，意为：战争机器。

〔27〕本书中的斤均指法国古斤，巴黎为490克，各省为380至550克不等。

〔28〕拉丁文，意为：力和人。

〔29〕《启示录》：《新约圣经》的最后一卷，描写世界末日的种种幻象，天马下凡，马嘴喷出火焰、硝烟和硫磺，要毁灭人类三分之一。

〔30〕克尔特：一个古代民族，居住在高卢、北意大利、大不列颠和爱尔兰一带。

〔31〕莱基尼奥：代表莫尔比昂省的国民公会议员。

〔32〕杜歇纳老爹：一个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法国大革命时期，巴黎公社的领袖之一埃贝尔即以“杜歇纳老爹”为名办了一份报纸，该报言论犀利辛辣，深受民众欢迎。此处因为舰长的名字正好和杜歇纳同音。

〔33〕瓦拉泽（1751—1793）：吉伦特党人，国民公会议员。

〔34〕根据海军档案所载，此为一七九三年三月的舰队状况。——原注

〔35〕卡吕普索：古希腊诗人荷马所著史诗《奥德赛》中的海上仙女。

〔36〕寻：旧水深单位，约合1.624米。

〔37〕特里纳克里亚岛是意大利南部西西里岛的古名。

第三卷　阿尔马洛

一、话就是道〔1〕

老头慢慢抬起头来。

对他说话的那个汉子年纪大约三十上下，饱受海上风霜的额头显得黑黝黝的，一双眼睛十分奇特：在庄稼人的纯真的眼珠里闪现出水手的精明的目光，两只手用力紧握着两把船桨，态度却显得很温和。

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匕首，两支手枪，还挂着一串念珠。

“你是谁？”老头问。

“我刚才跟你说过了。”

“你想把我怎么样？”

汉子放下桨，抱着胳膊，答道：

“把你杀了。”

“随你的便，”老头说。

汉子提高了嗓门。

“你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

“准备死啊。”

“为什么？”老头问。

霎时一阵沉默。汉子仿佛一时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他又开始说：

“我说我要把你杀了。”

“我问你为什么。”

水手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光芒。

“因为你杀了我的哥哥。”

老头冷傲地立刻回答说：

“我开头救了他的命。”

“不错。你先救了他，随后杀了他。”

“并不是我杀了他。”

“那么是谁杀了他？”

“是他自己的过错。”

水手张着嘴，瞧了老头一眼，随后又凶狠地皱起眉头。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问。

“我叫阿尔马洛，不过，你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才安心地死在我手里。”

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一道阳光正射在水手的脸上，清楚地照亮了那张粗犷的脸。老头仔细地端详着他。

一直持续不断的炮声现在断断续续，疏疏落落，快要沉寂下来了。天边的一大片黑烟正在逐渐减弱。水手不再驾驭的小船顺水漂流。

水手用右手抓住腰里的一支手枪，左手拿着念珠。

老头站起身来。

“你相信上帝吗？”他问。

“我们的在天之父，”水手回答。

同时他划了一个十字。

“你的母亲还在世吗？”

“是的。”

他又划了一个十字，说道：

“好啦。我给你一分钟，爵爷。”

他扳上枪的扳机。

“你为什么管我叫爵爷？”

“因为你是一个领主。这是很明显的。”

“你呢，你有领主吗？”

“有的。而且是一个大领主。一个人活着能没有领主吗？”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离开了故乡。他就是德·朗德纳克侯爵，德·封特奈子爵，布列塔尼的亲王。他是七片森林的领主。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主人。”

“要是见到他，你会听他的话吗？”

“当然了。要是不听他的话，那我不成了一个异教徒了！我们应该服从上帝，其次服从王上，因为王上和上帝一样，再次服从领主，因为领主和王上一样。但是，目前的问题跟这一切没有关系，你杀了我哥哥，我也应该把你杀了。”

老头回答说：

“首先，把你哥哥杀了，我没做错。”

水手把手枪握得更紧了一点。

“来吧，”他说。

“好，”老头说。

随后他平静地补上一句：

“神甫在哪儿？”

水手瞧了他一眼。

“神甫？”

“是呀，神甫。我给你哥哥找了一个神甫，你也应该给我找一个神甫。”

“我没有神甫，”水手说。

随后他又说：

“在茫茫大海上哪能找到神甫呢？”

战场上时断时续的炮声越来越远。

“在那边死去的人也有神甫在他们身边，”老头说。

“不错，”水手喃喃地说，“他们有随军神甫。”

老头接着说：

“你要断送我的灵魂，这可事关重大。”

水手低下头，沉思起来。

“你断送了我的灵魂，”老头又说道，“同时也就断送了你自己的灵魂。听着，我可怜你。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嘛，刚才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先救了你哥哥的性命，随后又夺去了他的性命。现在，我也得尽到我的责任，竭力拯救你的灵魂。想一想吧，这是你自己的事。这会儿你听见炮声吗？那儿有人正在死去，有人绝望地垂死挣扎，那儿有再也见不到自己妻子的丈夫，有再也见不到自己儿女的父亲，也有像你一样再也见不到自己兄弟的汉子。这都是谁的过错呢？是你哥哥的过错。你相信上帝，对吗？那么，你知道上帝这会儿心里非常难受。那是因为他的最虔诚的儿子法国国王，那个像圣婴耶稣一样还是一个小孩的法国国王，现在被关在圣殿塔楼〔2〕里。上帝也为他的布列塔尼的教堂感到难受，为他的受到亵渎的大教堂，他的被撕毁的《福音书》，他的被侵占的修道院感到难受；上帝也为他的那些遇害的教士感到难受。我们坐了现在正在沉没的那条船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援救上帝。假如你哥哥是一个忠于职守的人，假如他忠实地尽到一个聪明有用的人的责任，大炮的祸事就不会发生，军舰就不会失去控制，不会偏离航线，也不会陷入这支该死的舰队的包围圈，这时我们已经在法国登陆，我们全体勇敢的战士和水手，手拿军刀，打着迎风飘扬的百合花徽的旗帜，人多势众，既高兴，又快活，去帮助旺代的忠实的农民拯救法国，拯救王上，拯救上帝。这就是我们到这儿来要做的事，是我们原来要干的事，也是我这个惟一的幸存者要干的事。可是你不让我去干。在这场不信宗教的人对抗教士、弑君的人对抗王上、魔鬼对抗上帝的斗争中，你站在魔鬼一边。你的哥哥做了魔鬼的第一个帮手，你是第二个帮手。他开了头，你来收场。你帮助弑君的人反对王权，你帮助不信宗教的反对教会。你剥夺了上帝最后的指望。因为要是没有我这个代表王上的人，一座座村庄就会继续受到焚烧，一个个家庭就会继续哭泣，教士就会继续流血，布列塔尼就会继续受苦，王上就会继续呆在监狱里，耶稣基督就会继续受难。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呢？是你。下手吧，这是你的事。我原来指望你做完全相反的事。我错啦。哦，不错，你说得对，我杀了你哥哥。你哥哥表现得很勇敢，我奖赏了他；他又犯了大错，我处罚了他。他没有尽到他的责任，我尽了我的责任。我干过的事以后还要干的。而且，我可以对望着我们的欧赖的伟大圣女安娜起誓，在同样的情况下，我会枪毙我的儿子，就像枪毙你的哥哥一样。现在，由你安排吧。是的，我可怜你。你欺骗了舰长。你是基督徒，却不信上帝；你是布列塔尼人，却没有廉耻之心。人家以为你忠实可靠，才把我交给你照管，背叛的目的接受下来。你答应人家保护我的生命，却要把我杀死。你明白你在这儿毁灭的是谁吗？是你自己。你从王上手里夺去我的生命，也就把你自己永远交给了魔鬼。下手吧，犯罪吧，这很好。你压根儿不把进入天堂放在自己的心上。由于你，魔鬼就会胜利；由于你，很多教堂就会倒塌；由于你，异教徒们就会继续把教堂的钟拿去熔化，铸成大炮；他们要用拯救灵魂的东西去杀人。就在我说话的这一刻，那口曾经为你的洗礼而敲响的钟也许正给用来杀死你的母亲。下手吧，帮助魔鬼吧。别住手。是的，我处决了你的哥哥，但是你要明白，我是上帝手里的工具。啊！你竟然想审判上帝手里的工具！那么，你也想审判天上的雷电？倒霉的家伙，你反倒会受到雷电的审判。当心你要干的事。你知道我现在是受上帝恩宠的人吗？你不知道。不管怎样，下手吧，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你可以随意把我打入地狱，自己也跟着我一块儿掉进去。我们俩下不下地狱都掌握在你手里。在上帝面前，该负责任的是你。就我们两个，面对面地呆在地狱里面。别罢手，快干掉，把这事儿了结。我已经上了年纪，你还年轻，我赤手空拳，你却带着武器。杀死我吧。”

老头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船上，声音响得盖过了大海的喧嚣。海波荡漾，他时而出现在阴影里，时而出现在阳光下。水手脸色发青，大颗的汗珠从脑门上滚落。他身体像片树叶似的索索发抖，不时吻一下手上的念珠。等到老头把话说完，他立刻扔掉手枪，跪了下来。

“发发慈悲吧，爵爷！请你宽恕我！”他叫道，“你说起话来就像仁慈的上帝一样。我错了。我哥哥也错了。我要竭尽全力地弥补他的过错。我听你的吩咐。下命令吧。我一定服从。”

“我宽恕你，”老头说。

二、乡下人的记忆力抵得上船长的学问

舢板上的食品并不是毫无用处的。

两个逃命的人被迫绕了很多道儿，花了三十六个小时才抵达海岸。他们在海上过了一夜。夜色很美，不过，对于一心想要匿影藏形的人来说，月光太亮了。

他们不得不先离开法国海岸，向泽西岛那边的海面划去。

他们听到被击毁的军舰最后的炮声，就像狮子在林中被猎人射杀时发出的最后的吼声。随后，海面上沉寂下来。

克莱莫尔号军舰像复仇号一样沉没了，但是却不能获得光荣的声名。因为反对祖国的人不能算作英雄。

阿尔马洛是一个异常出色的水手，显示出惊人的灵巧和智慧。他穿过礁石和波浪，在敌人的监视下临时找出一条航路，真是本领非凡。风已经变小了，海也平静下来。

阿尔马洛避开明基耶的尾礁，绕过群牛礁，躲在礁石后面，以便驶进北边一个在退潮时才会出现的小海湾，休息几个小时。随后他重新把船划向南边，设法从格朗维尔和绍塞群岛间溜过去，不被两边的哨兵发觉。他划进了圣米歇尔海湾，这是一个很大胆的举动，因为这儿和法国巡航舰队驻扎的康卡勒相去不远。

第二天傍晚，离太阳落山前还有一个小时光景，他把圣米歇尔山撇到身后，划近一片海滩。海滩上一直荒无人烟，因为十分危险，人会陷进沙里。

幸好当时潮水很高。

阿尔马洛尽量把小船往岸靠去，试试沙滩，觉得地面坚实，就让舢板搁在沙滩上，自己跳了下来。

老头跟着他跨过船舷，向四周仔细察看。

“爵爷，”阿尔马洛说，“我们是在库埃农河〔3〕的口上。你瞧，我们的右边是博瓦尔，左边是于讷，前面那座钟楼是阿德冯。”

老头弯身从船里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口袋，随后对阿尔马洛说：

“剩下的你都拿走。”

阿尔马洛把剩下的肉和饼干都装进袋子，往肩膀上一搭，随后说道：

“爵爷，是我在前面引路呢，还是跟着你走？”

“都用不着。”

阿尔马洛惊愕地望着老头。

老头接着说：

“阿尔马洛，我们要分手了。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什么用处。要么手里有一千人，要么就单独行动。”

他停下来，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丝结，样子很像一条绶带，中间用金线绣了一朵百合花，问道：

“你认得字吗？”

“不认得。”

“很好。认得字的人反而麻烦。你的记性好吗？”

“好的。”

“很好。听着，阿尔马洛。你朝右走，我朝左走。我往富热尔那边去，你往巴祖日那边去。带着你的袋子，这样你就显得像个庄稼人。把武器藏起来。从树篱上砍根树枝做棍子。在黑麦长得很高的麦田里匍匐而行。见到围墙就从它后面溜过去。跨过梯磴，穿过田野。避开过路的人。别走大路，也别过桥。别走进蓬托尔松。哦！你一定得渡过库埃农河。怎么过去呢？”

“游过去。”

“很好。那儿还有一处浅滩。你知道在哪儿吗？”

“在昂塞和老维耶尔之间。”

“很好。你确实是个本地人。”

“可是天快黑了。爵爷上哪儿过夜呢？”

“我会照顾我自己。你呢，你上哪儿过夜？”

“有许多空心老树。我当水手以前是个庄稼人。”

“把水手帽扔了，那会暴露你的身份。你可以到什么地方去弄一顶风帽戴着。”

“哦！哪儿都能弄到一顶风帽。只要遇上一个渔民，他就会把他的风帽卖给我。”

“很好。现在听着。这儿的树林你熟悉吗？”

“全都熟悉。”

“整个地区的吗？”

“从努瓦尔穆捷到拉瓦勒。”

“你连树林的名字都知道吗？”

“我熟悉这些树林，知道它们的名字，一切我都知道。”

“你什么都不会忘记？”

“什么都不会忘记。”

“很好。现在请注意。你每天能走几里〔4〕路？”

“十里，十五里，十八里，必要的话二十里。”

“会有这种必要的。现在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一个字也别漏掉。你上圣欧班树林去。”

“是朗巴勒附近的那片树林吗？”

“是的，在圣里厄尔和普莱德利亚克之间的那条山沟边上有一棵大栗树。

你在那儿停下来。一个人都看不见。”

“这并不是说真的没有人在那儿。我知道的。”

“你打一个唿哨。你会打唿哨吗？”

阿尔马洛鼓起腮帮，转身向着大海，发出猫头鹰的呜呜叫声。

这个叫声好像是从黑夜的深处发出来的，阴森凄厉，像极了。

“很好，”老头说，“你够格。”

他把绿绸花结交给阿尔马洛。

“这是表示我的指挥权的花结。你拿着。要紧的是目前还不能让谁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有这个花结就够了。上面的百合花是公主〔5〕在圣殿监狱里亲手绣的。”

阿尔马洛跪下一条腿，哆嗦着接过那个绣着百合花的结子，把嘴唇凑上去，忽然又停住了，仿佛不敢亲吻这个花结似的。

“我可以吻一下吗？”他问道。

“可以，既然你连十字架都吻了。”

阿尔马洛吻了吻那朵百合花。

“起来，”老头说。

阿尔马洛站起来，把花结揣在怀里。

老头接着说：

“好好听清楚了。我的命令是：‘起来反抗，绝不饶恕。’因此你上圣欧班树

林边去打唿哨，一连三声。到了第三声，就会看见有个人从地下钻出来。”

“从树下的洞里，我知道。”

“那个人就是普朗舍诺，大家把他叫作‘国王的心’。你把这个花结给他看看，他就明白了。随后，你自己找路上阿斯蒂耶树林，在那儿你会见到一个瘸腿的家伙，诨名叫穆斯克通，他对哪个人都不怜悯。你对他说我爱他，要他把自己那边教区的民众发动起来。随后上离普洛埃梅勒一里路的库埃邦树林去。你学一声猫头鹰叫，有个人就会从洞里钻出来。他就是普洛埃梅勒的总管蒂奥先生，曾经是所谓制宪议会的成员，不过属于好的一方。你叫他把库埃邦城堡武装起来。这座城堡属于流亡在外的德·盖尔侯爵。那儿有山沟，有小树林，地势高低不平，是个好地方。蒂奥先生为人正直，很有头脑。随后你上圣旺-德图瓦，把我的话告诉让·舒昂〔6〕，这人是我心目当中真正的领袖。随后你再上维尔-安格洛斯树林，在那儿你可以见到被人称作圣马丁的吉泰，你叫他注意一个叫作库梅尼尔的人，那人是老古皮·德·普雷弗的女婿，阿让唐地方的雅各宾党人的领袖。把这些都牢牢记住。我什么都不写，因为什么都不应该写。拉鲁阿里写了一份名单，结果坏了事。你接着再上鲁热弗树林，那个能撑着一根长竿跳过山沟的米埃莱特就在那儿。”

“这种长竿叫做跳竿。”

“你会用吗？”

“不会用怎么能算布列塔尼人和庄稼人呢？跳竿是我们的朋友。有了它，我们的腿和胳膊都变长了。”

“换句话说，有了它，敌人就变得矮小，路也变短了。真是一种有用的器具。”

“有一次，我曾经用跳竿迎击三个拿着军刀的税警。”

“那是多会儿的事？”

“十年以前。”

“王上在位的时候吗？”

“当然啦。”

“那么你在王上在位的时候就打过仗了？”

“当然啦。”

“打谁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一个私盐贩子。”

“很好。”

“人家说，这就是反对盐税。盐税跟王上是一回事吗？”

“又是又不是。可是你用不着明白这个。”

“请爵爷原谅我提了一个问题。”

“我们接着往下讲吧。你认得拉图尔格城堡吗？”

“我怎么会不认得拉图尔格城堡，我是那儿的人。”

“怎么？”

“当然了，因为我家就在帕里涅。”

“不错，拉图尔格就在帕里涅附近。”

“我怎么会不认得拉图尔格！那座巨大的圆形城堡是我的领主家的城堡！城堡的新楼和旧楼中间有一扇连大炮也无法轰开的大铁门。那本关于圣巴托罗缪〔7〕的有名的书就放在新楼里面，以前不少人好奇地前来观看。草地里还有青蛙。我小时候和这些青蛙玩过。还有地道！我知道那条地道。也许现在只有我知道那条地道。”

“什么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是从前在拉图尔格被包围的时候挖的。城堡里面的人可以从一条一直通到森林里的地下通道逃出来。”

“不错，朱佩利埃尔城堡、于诺戴城堡、尚佩翁塔楼都有一条这样的地下通道，但是在拉图尔格却没有。”

“有的，爵爷。爵爷说的那几条地道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拉图尔格的地道，因为我是本地人。而且，除了我，几乎没有谁知道这条地道。大家都不提它。这是禁止的，因为德·罗昂先生〔8〕打仗的时候曾经使用过这条地道。我父亲知道这个秘密，带我去看过。我知道进出这条地道的秘诀。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森林走进城堡，从城堡走进森林。敌人闯进城堡的时候，会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这就是拉图尔格城堡。嗨！我对它熟悉得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显然弄错了。要是真有这样的秘密，我应该知道的。”

“爵爷，我绝对没有弄错。有一块会转动的石头。”

“好啦！你们这些庄稼人，就相信石头会转动，石头会唱歌，石头晚上会跑到附近的小溪边喝水。全是鬼话。”

“可是我的确把石头转动过，那块石头……”

“就像别的人曾经听见过石头唱歌一样。伙计，拉图尔格是一座安全坚固的城堡，易于防守。可是，谁要是指望从一条地道里逃出去，那他未免太天真了。”

“可是，爵爷……”

老头耸了耸肩膀。

“别浪费时间了。谈我们的事吧。”

这种不由分说的口气使阿尔马洛无法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

老头接着说：

“让我们继续下去。听着，从鲁热弗树林你再上蒙谢弗里埃树林，十二人党的领袖齐伏金在那儿。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领袖。他命手下枪毙人的时候还为死者念祈福经。打仗嘛，不应该感情用事。从蒙谢弗里埃你再上……”

他突然停下来。

“我把钱给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和一个皮夹，交给阿尔马洛。

“这个皮夹里有三万法郎纸币，大约相当于三利弗尔十苏。这些纸币当然是假的，可是真的也就值这一点。注意，这个钱袋里有一百个金路易。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在这儿我什么都不需要。何况，最好别让人从我的身上找到钱。现在我接着说下去。从蒙谢弗里埃你上昂特兰，在那儿你可以见到德·弗罗泰先生。从昂特兰上朱佩利埃尔，在那儿你可以见到德·罗什科特先生。从朱佩利埃尔上努瓦里厄，在那儿你可以见到博杜安神甫。这一切你都能记住吗？”

“就像我记得天主经一样。”

“在圣布里斯-昂科格勒，你会见到德·杜布瓦-居伊先生，在筑有防御工事的小镇莫拉纳，你会见到德·蒂尔潘先生，在贡捷城堡，你会见到德·塔尔蒙亲王。”

“一个亲王会跟我说话吗？”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阿尔马洛脱下帽子。

“凡是见到公主绣的这朵百合花的人都会热情地接待你。别忘了你去的地方会有不少山岳党人〔9〕和蠢货〔10〕。你得装扮一下。这很容易。那些共和党人十分愚蠢，只要穿一件蓝衣服，戴一顶三角帽，再配一个三色帽徽，你就可以到处通行无阻。现在既没有正规军，也没有制服，部队也没有番号，谁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你再上圣梅韦，在那儿你会见到诨名大彼得的戈利耶。你再上帕尔内军营，那儿的人脸都黑糊糊的。他们把石子放进枪管，再装上双倍的火药，使枪放得更响，他们干得不错。但是千万别忘了要他们杀、杀、杀。你再上坐落在夏尔尼树林中一片高地上的黑母牛营，随后再上燕麦营、绿营和蚂蚁营。你再上大船壳去，那地方也叫山顶牧场，那儿住着一个寡妇，她女儿就是外号英国佬的特雷东的老婆。大船壳在克莱讷教区里。你要访问埃皮纳-勒谢弗勒伊、西莱-勒纪尧姆、帕拉纳，见到所有那些树林里的好汉。你会结识很多朋友，可以把他们派到上曼恩和下曼恩的边界。你上韦日教区去找让·特雷东，上比尼翁找不后悔，上邦尚找尚博尔，上迈松塞尔找科尔班兄弟，上埃尔沃河畔圣让找小不怕。他的名字其实叫布尔杜瓦索。等你做完了所有这一切，把‘起来反抗，绝不饶恕’的命令传达到各处之后，你就去天主教保王军驻扎的地方加入这支大军。你会见到德·埃尔贝先生、德·莱斯居尔先生、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以及所有那些依然活着的领袖。你把表示我的指挥权的花结给他们看。他们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只是一个水手，但是卡特利诺也只不过是一个车夫。你代表我把下面这些话告诉他们：现在是把两种战争，即大仗和小仗结合起来打的时候。打大仗可以壮大声势，打小仗可以收到实效。旺代的仗打得堂堂正正，舒昂的仗打得凶狠残酷。可是内战当中，最阴狠歹毒的策略就是最好的策略。要判断一场仗打得好不好，就得看它造成了多大损害。”

他停下来。

“阿尔马洛，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有些字眼你虽然不懂，但是事理你是明白的。我看见你划船，就对你有了信心。你不懂几何学，但是在海上驾船的本领却令人吃惊。会驾船的人肯定也能够领导一场起义。从你应付变化多端的大海的方式看，我就断定你一定能出色地完成我交给你的全部任务。现在我接着往下说。你得把我下面所说的话传达给各位领袖，只要尽力说出一个大意就成了：与其在平原上作战，我宁可在森林里作战。我不想叫十万农民排成队伍去给蓝军的枪弹和卡尔诺〔11〕的大炮作目标。不出一个月，希望会有五十万个杀手埋伏在各个树林里。共和政府的军队就是我狩猎的目标。偷袭是我的作战方法。我是丛林战的统帅。哦，这又是一个你不懂的字眼，没关系，你明白下面这两句话就成了：绝不饶恕！到处埋伏！我倒希望用舒昂的方式作战，而不用旺代的方式作战。你另外再告诉他们：英国人站在我们一边。让我们叫共和国腹背受敌。整个欧洲都在帮助我们，让我们把革命扑灭。各国国王要把各个王国联合起来对共和国作战，我们要把各个教区联合起来对共和国作战。你把这些话都告诉他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要使一切都处于烈火和血泊之中。”

“对。”

“绝不饶恕。”

“对，对谁都不饶恕。”

“我要去各个地方。”

“你得小心。因为在这一带，人很容易丢掉自己的性命。”

“我并不在乎丢掉自己的性命。迈第一步的人，脚上穿的也许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双鞋子。”

“你真是个勇敢的人。”

“假如有人问我爵爷的名字呢？”

“现在还不能让人知道我的名字。你就说你不知道，这其实也是实情。”

“我在哪儿可以再见到爵爷呢？”

“在我就要前去的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大家都会知道的。不出一个星期，大家就会谈到我，我会杀掉一些贼党来示众，我要为王上和教会报仇，那时候，你管保能听出来人家谈论的是我。”

“我明白了。”

“什么都别忘了。”

“放心吧。”

“现在你走吧。愿上帝指引你。去吧。”

“我会把你吩咐的一切统统办到。我要四处奔走，传达命令，照计而行，指挥作战。”

“好。”

“假如我成功了……”

“我就把圣路易勋章颁发给你。”

“像我哥哥一样。假如我不成功，你也会下令把我枪毙。”

“像你哥哥一样。”

“成，爵爷。”

老头低下头，仿佛沉浸到严肃的思考当中。等他重新抬起头，只剩他一个人了。阿尔马洛已经成了逐渐消失在天边的一个黑点。

太阳刚刚落山。

白头海鸥和黑头海鸥都飞回岸边，把大海留在外边。

空中充满了黑夜降临前的那种喧扰，雨蛙呱呱地叫着，翠鸟尖叫着从水洼里飞起，红斑鸫、秃鼻乌鸦、小乌鸦、寒鸦在暮色中聒噪。海岸上，只听见鸟儿在彼此呼唤，却听不见一点儿人声。周围的气象十分萧索。海湾里见不到一片帆影，田野里见不到一个庄稼汉。眼前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片荒野。沙地上高高的蓟草在微微摆动。黄昏时分白茫茫的天空向海滩洒下一大片灰白的光。远处阴暗的原野上的水塘，看去犹如一块块平铺在地上的锡板。晚风正从海上吹来。

本卷注释

〔1〕此处借用《新约·约翰福音》中的语式：“道就是上帝。”

〔2〕圣殿塔楼：本为巴黎的一所修道院，法国大革命时期，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及其家人被监禁于此。

〔3〕库埃农河：流经法国西北海岸的一条河流，从圣米歇尔山海湾入海。

〔4〕本书中的里均为古法里，每古法里约合4公里。

〔5〕公主指路易十六的女儿。

〔6〕让·舒昂：让·科特罗的别名，法国西部保王党农民军的著名首领。

〔7〕圣巴托罗缪：耶稣十二使徒之一，在前三卷《福音书》和《使徒行传》所载十二使徒名单中均被列名，但未述事迹。传说即第四卷《福音书》中的拿但业，曾先后到印度、亚美尼亚等地传教，后在亚美尼亚殉道而死。

〔8〕即德·罗昂公爵（1579—1638），法国军人，宗教战争期间为胡格诺派领袖，参加和指挥过多次战争。

〔9〕山岳党人：法国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中的革命民主派，因坐于会议大厅的最高处得名。

〔10〕蠢货是舒昂党人对共和党人的称呼。

〔11〕卡尔诺（1753—1823）：法国军事技术专家和政治家。由于他在革命战争中所起的作用，被民众称为“胜利的组织者”。

第四卷　泰尔马克

一、沙丘顶上

老头等到阿尔马洛从眼前消失后，才用航海斗篷裹紧身体，开始向前走。他慢慢地一边走，一边沉思。阿尔马洛去的方向是博瓦尔，他去的方向是于讷。

在他背后的海面上，黑压压地耸立着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那就是圣米歇尔山，山顶的大教堂像是它的冠冕，要塞像是它的铠甲，东边还有两座巨大的塔楼，一座圆形，一座方形，与大山一起分担教堂和村子的重量。圣米歇尔山耸立在大海之上，正如金字塔耸立在沙漠中。

圣米歇尔山海湾里的流沙不知不觉地移动着海岸上的沙丘。那时候，在于讷和阿德冯之间，有一个今天已经消失的很高的沙丘。这个被春分或秋分时节的狂风暴雨削平了的沙丘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特点：它年代悠久，顶上有一块里程碑。那块里程碑是十二世纪时为了纪念在阿夫朗什召开的主教会议而建立的，会上谴责了对坎特伯雷大主教圣托马斯〔1〕的暗杀。站在这个沙丘顶上，可以看到周围的整个地区，辨明方向。

老头向这个沙丘走去，开始往上攀登。

到了沙丘顶上，他就背靠里程碑，在一块界石上坐下。界石一共四块，放在里程碑的四个角上。他开始察看摊在他脚下的那张地图，好像要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找出一条路。这片广阔的原野在暮色中显得朦朦胧胧，只有天边那道黑色的地平线，在白茫茫的天底下显得十分清晰。

地平线上十一个村镇的鳞次栉比的屋顶，海岸边上几里路以内的每座钟楼都还依稀可辨。这些钟楼都造得很高，供海上航行的人在必要时识别方向。

过了一会儿，老头仿佛在这片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的视线停留在平原和树林中间一处树木环抱的地方，围墙和屋顶在树木丛中隐约可见，那是一个田庄。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心里暗自说道：就是这儿。于是他用手指在空中勾画一条穿过树篱和庄稼地的路线。田庄的主楼屋顶上有个形状模糊不清的东西晃来晃去，他不时地定睛细看，仿佛在暗自寻思：那是什么玩意儿？由于天色已晚，那样东西模模糊糊，看不出它的颜色，那不是一个风标，因为它四处飘动，可是也决不可能是一面旗帜。

他身子疲乏，很自然地坐在那块界石上休息，像一般疲劳的人刚坐下来休息时那样，心里迷迷糊糊，什么都不介意。

每天都有一个可以称为悄无声息的时刻，那就是宁静的黄昏时分。目前就是这种时刻，他正安然享受，一边眺望，一边倾听。眺望和倾听什么？四周的寂静。就连凶狠毒辣的人也有抑郁不欢的时刻。突然，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那是女人和孩子的说话声。四周的那片寂静非但没有给这些声音扰乱，反倒显得更加深沉。人在黑暗当中有时会意外地听到这种欢快的声音。灌木丛生，老头无法看见那些说话的人，其实他们正从沙丘脚下经过，向平原和森林走去。这些清脆响亮的声音近在咫尺，一直传到沉思的老头耳边，使他每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我们快点走吧，弗莱沙尔。是往这边走吗？”

“不，往那边。”

两个女人继续一问一答，一个声音很高，一个声音显得怯生生的。

“我们现在住的那个田庄叫什么名字？”

“埃布昂帕。”

“还很远吗？”

“还得整整走上一刻钟。”

“我们快赶到那儿去吃饭吧。”

“我们确实要迟到了。”

“得跑着去。可是你的几个小家伙都累了。我们只是两个女人，抱不动这三个孩子。再说，你已经抱了一个，弗莱沙尔。真像铅那么沉。你给她断了奶，这贪吃的小妞，但你却老抱着她。这个习惯不好。叫她自己走吧。唉！糟了，饭菜都要凉了。”

“哦！瞧你送给我的这双好鞋子！简直好像专门为我做的。”

“总比赤脚走路强吧。”

“快点儿走呀，勒内-让。”

“就是他让我们耽误了。碰到所有的农家小姑娘，他都要跟她们说话。要显示他是个男子汉。”

“可不是吗，他快五岁了。”

“我问你，勒内-让，你刚才干吗跟村子里的那个小姑娘说话？”

一个男孩子的声音答道：

“因为我认识她。”

女人又问道：

“怎么，你认识她？”

“是的，”小男孩答道，“因为今儿早上她给了我几个小虫。”

“哟这真叫人难以相信！”女人嚷起来，“我们到这儿来不过三天，这个小不点儿已经有了一个情人！”

说话的声音变远了，周围又变得静悄悄的。

二、AURES HABET，ET NON AUDIET〔2〕

老头一动不动。他并不在思索，几乎也不在冥想。他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平静、昏沉、信赖、孤寂的气氛中。沙丘顶上的天色还很亮，但是平原上几乎全黑了，树林里早已漆黑一片。月亮从东方升起。淡蓝色的天顶上闪耀着几颗星星。老头虽然心事重重，情绪激烈，此时却沉浸在那种难以言传的无限的温情中。他觉得心里升起了微微的曙光，升起了希望，假如期待内战爆发的心境，也能使用希望这个词来表达的话。眼下，脱离了那片冷酷无情的大海，登上陆地，他觉得好像一切危险都已烟消云散。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独自一人，从敌人手中逃脱，身后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因为什么都不会在海面上留下。他躲在这儿，无人知晓，甚至不会受到怀疑，心里感到无比平静，差点儿进入睡乡。

在这个身心两个方面都因种种纷扰而饱受煎熬的人眼里，能给眼前这个平静的时刻增添一种奇妙的魅力的，莫过于天上和地下的那片同样深沉的寂静。

他只听见风从海上吹来，但是风声是一种连续不断的低音，耳朵早已习惯了，几乎不算声音。

突然，他站起身来。

不知什么突然唤起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察看天边。有样东西异乎寻常地使他紧盯着不放。

他注视的东西，是前面平原尽头的科尔默雷钟楼。那座钟楼的确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钟楼的轮廓清晰可辨，楼顶上有个金字塔形的尖顶，楼身和塔顶之间是正方形的钟房；钟房四面敞开，没有披檐，不论从哪一边都能望见里面，这是当时流行的布列塔尼钟楼的式样。

现在这个钟房仿佛正时开时关，中间间隔的时间每次相同不变。钟房高高的窗子一会儿变得雪白，一会儿变得漆黑；一会儿可以透过窗口看到对面的天空，一会儿又什么都看不到了；一会儿明亮，一会儿亮光又被遮住；这样一开一关，连续不断，就像铁锤打在铁砧上那么有规律。

科尔默雷钟楼耸立在老头前面，离他大约有两里路。他朝右边的巴盖-皮康钟楼望去，这座钟楼也耸立在天边，它的钟房也像科尔默雷钟楼的钟房一样一开一闭。

他又朝左边的塔尼钟楼望去，它的钟房也像巴盖-皮康钟楼的钟房一样一开一闭。

他依次朝天边的每座钟楼望过去，位于左边的是库尔蒂钟楼、普雷塞钟楼、克罗隆钟楼和克鲁瓦-阿夫朗尚钟楼；位于右边的是库埃农河畔拉兹钟楼、莫尔德雷钟楼和帕斯钟楼；正面的是蓬托尔松钟楼。所有这些钟楼的钟房都更迭交替地时而漆黑，时而雪白。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所有的钟都在摆动。

这些大钟这么时隐时现，肯定有人在拼命撞钟。

这是怎么回事？显然在敲警钟。

有人正在敲警钟，正在疯狂地敲警钟，所有的钟楼，所有的教区，所有的村子，各个地方都有人在敲警钟，但是却听不见钟声。

因为钟声传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海风又朝相反的方向刮去，把地面上的声音都送到天那边去了。

这些发疯似的大钟从四面八方发出警报，而他周围却寂然无声，这比无论什么别的情景都更阴森可怕。

老头一边眺望，一边倾听。

他听不见钟声，但他看见了钟声。看见钟声，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些大钟是针对谁的？

是为了谁在敲警钟？

三、大号字的用处

准是有人正受到追捕。

谁呢？

这个钢铁般的汉子打了个哆嗦。

人家追捕的不可能是他，谁都不会猜到他到了。那些特派员不可能已经得到情报。他不过刚刚上岸。那条军舰分明已经沉没，没有一个人死里逃生。何况，就算军舰上面，除了布瓦贝特洛和拉维厄维尔两个人，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些钟楼上的大钟继续猛敲不停。他仔细察看，无意识地数着它们的数目，思绪起伏不定，一会儿作出这种猜测，一会儿又作出另一种猜测，一会儿觉得非常安全，一会儿又相信形势危急。可是警钟毕竟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来加以解释，他最后反复地安慰自己说：“总之，谁也不知道我到了这儿，谁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在他身后的高处，有个轻微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这个声音很像树叶摆动的沙沙声。起先他并没有注意，可是那种声音继续响个不停，好像不肯罢休，他终于回头看去。果然有片东西，不是树叶，是一张纸。风正把贴在里程碑上面的一张很大的布告揭开。他头上的这张布告刚贴上不久，还是潮的，风儿趁机和它戏耍起来，想要把它扯下来。

老头是从另一边爬上沙丘的，所以没有看见这张布告。

他登上自己刚才坐的那块界石，用手按住布告被风揭起的一角。天空明净，六月的黄昏很长，沙丘脚下已经昏暗，顶上却还明亮。布告的一部分是用大号字印的，借着光线，还能看得清楚。他念道：

统一而不可分割的法兰西共和国布告

我，瑟堡海岸军人民代表马恩省的普里厄宣布：在格朗维尔海岸潜行登陆的前贵族德·朗德纳克侯爵，即自称为布列塔尼亲王的德·封特奈子爵不受法律保护〔3〕并悬赏捉拿。凡将该犯交出者，不论该犯死活，均可获得六万利弗尔赏金。此项赏金不用纸币支付，系用黄金支付。瑟堡海岸军即将派出一营士兵，前去搜捕前贵族德·朗德纳克侯爵。各市镇均需全力协助。

格朗维尔市政府

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

马恩省的普里厄（签名）

在这个签名下面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不过字小得多，当时光线不足，无法看清。

老头把帽子拉下来遮到眼际，把航海斗篷裹紧自己的身子，只露出下巴颏儿，随后迅速走下沙丘。显然，继续在这个光亮的沙丘顶上呆下去已经于事无补。

也许他在沙丘顶上已经呆得太久。那是这一带惟一还能看得见的地方。

他到了沙丘脚下，走到黑暗当中，才把步子放慢。

他按照刚才划定的那条路线向田庄走去，大概认为那边安全一点。

四周一片荒凉。这时候，路上不再会有行人。

他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站住脚，解开斗篷，把羊皮短袄有毛的一面翻了出来，再把斗篷，也就是缚着带子的破披风，系在脖子上，继续上路。

月色清明。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那儿竖着一个古老的石头十字架。十字架的底座上有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色东西，大概又是一份他刚才念过的布告。他走上前去。

“你上哪儿去？”一个声音问道。

他回过头。

树篱那边有个汉子，个子像他一样高，年纪像他一样老，像他一样一头白发，身上的衣服比他的破烂得多。外表几乎跟他一模一样。

那汉子拄着一根长木棍。

他又问：

“请问你上哪儿去？”

“首先，这是什么地方？”他反问道，口气平静得近于高傲。

汉子回答说：

“你在塔尼领地，我是这儿的叫花子，你是这儿的领主。”

“我？”

“不错，你，德·朗德纳克侯爵先生。”

四、卡义芒

德·朗德纳克侯爵（我们往后就用他的名字称呼他吧）神情严肃地答道：

“好。把我交出去吧。”

汉子继续说：

“我们俩都在自己的家里。你的家是那座府邸，我的家是这个树丛。”

“让我们把事情了结。你动手吧。把我交出去吧。”侯爵说。

汉子继续说：

“你想到埃布昂帕田庄去，对吧？”

“是的。”

“别到那边去。”

“为什么？”

“因为有蓝军在那儿。”

“多久了？”

“三天了。”

“田庄和村子里的老百姓抵抗过吗？”

“没有。老百姓都打开大门欢迎他们。”

“哦！”侯爵说。

汉子指着远处从树梢上露出来的田庄屋顶。

“你看见那个屋顶吗，侯爵先生？”

“看见了。”

“你看见那上面的东西吗？”

“飘动着的东西吗？”

“是的。”

“那是一面旗帜。”

“三色旗，”汉子说。

那就是在沙丘顶上曾经引起侯爵注意的东西。

“是不是在敲钟？”侯爵问道。

“是的。”

“为什么敲钟？”

“显然是为了你。”

“可是为什么听不见钟声？”

“因为风不向这边吹。”

汉子接着又说：

“你看到通缉你的布告了吗？”

“看到了。”

“他们在找你。”

他向田庄那边瞅了一眼，补充说：

“那儿有半个营。”

“共和政府的吗？”

“巴黎的。”

“那好，”侯爵说，“走吧。”

于是他向田庄那边走了一步。

汉子抓住他的胳膊。

“别到那边去。”

“那么你要我上哪儿去？”

“上我家里去。”

侯爵望了这个叫花子一眼。

“听我说，侯爵先生，我家里并不漂亮，可是很安全。那是一间比窑洞更低的小屋。地板是海藻铺成的，天花板是树枝和草搭的。来吧，上田庄去你会被枪毙的。到了我家，你可以睡觉。你一定累了。明儿早上那些蓝军就要开走，那时候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侯爵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汉子。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侯爵问，“是共和党，还是保王党？”

“我是一个穷人。”

“既不是保王党，也不是共和党吗？”

“大概都不是。”

“你拥护王上，还是反对王上？”

“我顾不上来管这种事。”

“你对目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我连饭都吃不上。”

“可是你却来搭救我。”

“我在布告上看到你在法律之外。法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原来人是可以在法律之外的。〔4〕我真不明白。拿我来说，我在法律之内还是法律之外呢？我不知道。饿得要死，算在法律之内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挨饿的？”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吃饱过。”

“你要救我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说：瞧，这儿有个比我更穷的人。我还有权自自在在地呼吸，他连这点权利也没有。”

“说得不错。你真的要救我吗？”

“当然。我们是难兄难弟，爵爷。我乞求面包，你乞求性命。我们是两个叫花子。”

“可是你知道他们在悬赏捉拿我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布告上看到的。”

“你认得字吗？”

“认得。我还会写字。为什么我非得是个粗人呢？”

“既然你认得字，又看过布告，你不知道谁把我交出去就可以得到六万法郎的奖金吗？”

“这我知道。”

“付的不是纸币。”

“对，知道，是用黄金。”

“你知不知道六万法郎是很大的一笔钱？”

“知道。”

“你知不知道把我交出去就可以马上发财？”

“对，还有呢？”

“发财！”

“这正是我所想的。一看见你，我就心里思量：要是有谁把这个人交出去，就会得到六万法郎，就会发财！赶快把他藏起来吧。”

侯爵跟着那个穷汉走了。

他们钻进一片树丛。叫花子栖身的洞穴就在那儿。那其实是一棵中间完全空了的高大的老橡树，给他当作屋子居住。这个洞穴挖在橡树的根底下，上面盖满了树枝，地点十分隐秘，外面一点看不出来，洞里昏暗、低洼，可以容纳两个人。

“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客人，”叫花子说。

在布列塔尼，这种地下住所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罕见，乡下人把它叫作“卡尼索”。这个词也可以用来称呼那些造在厚厚的墙壁里的密室。

屋里有几个瓦罐、一张用麦秆或洗净晒干的海藻铺成的破床，一条粗毛毯，还有几根油脂灯芯，一把火镰和一些用来引火的熊爪草的枯枝。

他们弯下身子，连走带爬，钻进了那间被粗大的树根奇怪地隔成好几部分的屋子，在用作床铺的一堆干海藻上坐下。他们是从两条树根中间走进来的，从这片算作门的空隙中透进一点亮光。黑夜已经降临，但是眼睛不久习惯了黑暗，最后总能看到一点亮光。月光使入口处朦朦胧胧地现出一片白色。一个角落里有一罐水、一块荞麦饼和一些栗子。

“我们吃晚饭吧，”穷汉说。

他们把栗子分了，侯爵拿出他的那块硬饼干，他们啃着同一块荞麦饼，轮流捧着罐子喝水。

他们闲谈起来。

侯爵开始问那汉子：

“那么，不管有没有事情发生，对你都一样啰？”

“差不多是这样。你们这些人是领主。这是你们的事。”

“可是，眼前的事变……”

“那发生在上边。”

叫花子又补充说：

“而且，有些事发生在更上层。太阳出来，月圆月缺，这才是我关心的事情。”

他从罐里喝了一口水，说：

“好清凉的水！”

他又说：

“你觉得这水怎样，爵爷？”

“你叫什么名字？”侯爵问。

“我叫泰尔马克，人家叫我‘卡义芒’。”

“我知道。卡义芒是本地话。”

“意思是叫花子。人家也给我起个外号叫老头儿。”

他接着说：

“四十年来人家一直叫我老头儿。”

“四十年！可是那会儿你还年轻啊。”

“我从来就没年轻过。而你呢，侯爵先生，你依然很年轻，两条腿像二十岁小伙子的一样有劲，还能爬上那个大沙丘。我却变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才走四分之一里我就觉得累了。可是我们的岁数相同。不过，有钱人嘛，总比我们要强，他们每天都有饭吃。饭吃饱了，身体自然保养得好。”

叫花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有了穷人和有钱人，事情就变得一团糟，引起了无数的祸乱。至少，这是我的感受。穷人想变成有钱人，有钱人不愿意变成穷人，大概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我可不管这些事。发生什么事变都由它去。我既不支持债主，也不支持欠债的人。我只知道有笔债正在偿付。如此而已。我也希望他们别把国王杀掉，可是我很难说清楚我为什么这么想。于是有人便会反驳说：可是从前，他们平白无故就把人吊在树上！对了，我亲眼看见一个人，他有老婆和七个孩子，就因为开枪错打了国王的一只麅子，而被活活吊死。两边都有理由可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接着说：

“你明白，我对这些事不很清楚，一批人来了，一批人又走了，事变接连发生。而我呢，却始终呆在星星底下。”

泰尔马克又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继续说：

“我懂一点接骨术，也懂一点医术，我认得各种药草，会用药草治病。庄稼人看见我对着虚空出神，以为我是个巫师。因为我爱遐想，他们就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你是这儿的人吗？”侯爵问道。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儿。”

“你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我上次看见你，是两年前你最后一次经过这儿的时候。那时你从这儿前往英国。我刚才瞥见沙丘顶上有一个人，一个个子很高的人。在这儿个子高的人是很少见的，布列塔尼地方的人个子都很矮小。我仔细观望，因为我已看过布告，不由得说了声：‘哟！’你从沙丘顶上走下来的时候，正有月光，我就认出了你。”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你见过我，但是你并没有注意。”

泰尔马克又补上一句：

“我倒常见到你。叫花子和过路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碰到过你吗？”

“常常碰到，因为我是你领地里的叫花子，就是你府邸前的路边上的那个穷汉。你有时给我一点钱，可是施舍的人是不看人的，接受施舍的人才会仔细端详和观察。一个叫花子其实就是一个密探。可是尽管我常常心情抑郁，却尽力不让自己做一个手段低劣的密探。我伸出手来，你只看见我的手。你往我的手里扔点钱，我早上得到这点钱，晚上才不至于饿死。我常常一连二十四小时没有东西下肚。有时一个子儿就可以救一条命。你救过我的命，我要报答你。”

“的确，你在救我。”

“是的，我在救你，爵爷。”

泰尔马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你可别上这儿来做坏事。”

“我是上这儿来做好事的，”侯爵说。

“我们睡吧，”叫花子说。

他们在海藻铺的床上并排躺下，叫花子马上睡着了。侯爵虽然十分疲乏，却寻思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望了望那个穷汉，才又躺下。睡在那张床上就等于睡在地上，他趁机把耳朵贴在地上倾听。地底下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我们知道声音能在大地深处传播，他听见了钟声。

警钟仍在不停地敲。

侯爵也睡着了。

五、郭万的签名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那个叫花子已经起来站在外面洞口上，他没站在洞里，因为没法在洞里直起身子。他拄着棍子，脸上映着阳光。

“爵爷，”泰尔马克说，“塔尼钟楼刚刚敲过早上四点。我听见了四下钟声。风向准是变了，现在风从内陆刮来。我没听到什么别的声音，警钟显然已经停了。埃布昂帕田庄和村子里都静悄悄的。那些蓝军不是睡着了，就是已经走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我们最好这就分手，现在也到了我该出去的时候了。”

他指了指地平线上的一处地方。

“我要上那边去。”

他又朝相反方向指了指。

“请你往这边走。”

叫花子一本正经地举手向侯爵行了个礼。

他指着晚饭吃剩下的东西补充说：

“你饿的话，就把这些栗子带走。”

不一会儿，他就在树丛里消失了。

侯爵爬起来，朝泰尔马克指给他的方向走去。

那正是诺曼底古老的土语称为“鸟鸣雀噪”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时刻。只听见金翅鸟和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侯爵沿着头天晚上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往外走。他走出树丛，又到了竖有石头十字架的岔路口。布告还贴在那儿， 颜色白白的，在朝阳底下似乎显得很欢快。他想起了头天晚上因为光线太暗，字又太小，布告下端还有几行字他没看清楚。他走到十字架的底座前。果然，布告末尾，在马恩省的普里厄的签名底下另外还有两行小字：

前贵族德·朗德纳克侯爵一经验明正身，立即执行枪决。

营长兼远征纵队司令

郭万（签名）

“郭万！”侯爵说。

他站住脚，深深地陷入了沉思，眼睛盯着布告。

“郭万！”他又说了一遍。

他开始迈步走开，接着又回过头，望了望那个十字架，又走回去把布告重新念了一遍。

随后，他慢慢走开。那时候，有谁如果在他身边，就会听见他喃喃自语地说：“郭万！”

他钻进一些低洼的道路，把田庄抛在左边，连屋顶都看不见。他挨着一个陡峭的小丘往前走，小丘上长满了开花的荆豆，是叫做“长刺”的那一种。小丘的顶是一个尖尖的土堆，被本地人称作“野猪头”。到了小丘脚下，视线立刻被树木挡住了。树叶仿佛沉浸在阳光里。整个大自然充满了清晨无比欢乐的气氛。

突然，眼前的景物可怕地变了样，仿佛猛地杀出一路伏兵。粗野的喊声和密集的枪声旋风似的扑向充满阳光的田野和树林，田庄那边升起了滚滚浓烟，里面还夹杂着火光，仿佛村子和田庄只是一捆熊熊燃烧的稻草。这一切突如其来，阴森可怕，平静陡然变为骚乱，晨光中蓦地出现了一片黑暗，恐怖骤然降临。埃布昂帕那边正在交火。侯爵站住了脚。

碰到这种情况，不论谁都会感到非常好奇，而不顾及危险，就算送命，也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走上小丘，脚下就是那条低洼的道路。站在小丘上面，他会被人看见，但是他也看得见人。不出几分钟，他就到了小丘顶上，纵目眺望。

果然，那边正在枪战，起了大火。耳中一片呐喊之声，眼前只见火光熊熊。田庄仿佛成了一场不知什么灾难的中心。到底出了什么事？埃布昂帕田庄遭到袭击了吗？可是遭到谁的袭击呢？这是一场战斗吗？还是一次军事惩罚呢？蓝军按照革命的法令，经常用纵火焚烧的方法来惩罚那些不听命令的农舍和村庄。比如，哪个田庄和哪个村落不按法令的规定把树木砍倒，不为共和军的骑兵队在丛林里开辟道路，他们就放火烧掉这个田庄和这个村落。埃尔内附近的布尔贡教区新近就是这样被烧掉的。埃布昂帕是否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显然，在塔尼和埃布昂帕的丛林和土地上，连一条法令规定的战略通道都没有开辟。难道现在就为此而受到了惩罚吗？占据田庄的先头部队是否接到了命令？这支部队是否属于号称“恶魔纵队”的远征纵队呢？

侯爵站在上面眺望的那座小丘被一片非常茂密荒芜的丛林从四面团团围住。这片丛林名叫埃布昂帕小树林，可是范围实际却大得像一片森林，一直伸展到田庄那边，像布列塔尼所有的丛林一样，里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山沟、小径和洼路，犹如一座迷宫，共和政府的军队往往在里面迷失方向。

这次惩罚（假如这是一次惩罚的话）一定手段狠毒，因为时间很短。正如一切兽性的行为那样，一下子就了结了。残酷的内战中少不了这种野蛮行为。侯爵一边暗自作出各种猜测，心里犹豫不决，不知自己应该走下小丘，还是应该继续留在上面，一边仍在倾听和观察。这时候，那片捣毁一切的喧嚣突然停止了，或者说得确切一点，散开了。侯爵注意到有一支非常兴奋欢快的队伍好像在丛林里分散开来。树丛下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他们从田庄那边涌进树林，敲着进攻的鼓点，不再开枪射击，情形如今变得像是一场围猎，他们仿佛在寻找、追逐、围捕。显然他们在找一个人。周围的声音散乱而低沉。他们七嘴八舌地各自表示自己的愤怒和得意，大喊大叫，闹闹轰轰，什么都听不清楚。突然，仿佛一样笼罩在烟雾里的东西现出了轮廓，在这片嘈杂声中可以听见一种清楚明确的喊声。那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被千百个人反复叫唤的名字。侯爵清楚地听到这个喊声：

“朗德纳克！朗德纳克！德·朗德纳克侯爵！”

他们寻找的原来是他。

六、内战中的意外转折

突然，在他四周的丛林里，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无数长枪、刺刀和军刀，昏暗中还可以看见一面三色旗，“朗德纳克！”的喊声在他的耳边震响，从他脚下的荆棘和树枝中间露出了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侯爵独自站在丘顶，从树林里的随便哪个角落都可以看见他。那些呼喊他名字的人他几乎一个都看不见，但是他们却都看得见他。假如树林里有一千支枪，他站在那儿就像一个枪靶。他只看见丛林里有无数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

他摘下帽子，把帽边翻起，从一棵荆豆上拔下一根干枯的长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帽徽，用刺把帽边和帽徽都别到帽身上，随后重新戴上帽子，翻起的帽边让人看见了帽徽和他的前额，接着他面对整个树林，高声说道：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是德·朗德纳克侯爵，德·封特奈子爵，布列塔尼亲王，王家军队的陆军中将。快动手吧。瞄准！开枪！”

他用双手拉开他的羊皮短袄，露出赤裸的胸膛。

他低头扫视那些瞄准他的长枪，却发现很多人跪在他的周围。

霎时，响起一片雷鸣般的喊声：“朗德纳克万岁！爵爷万岁！将军万岁！”

同时无数顶帽子抛到空中，无数把军刀在欢快地挥舞，整片丛林里举起无数根木棍，顶上晃动着棕色的羊毛帽子。

原来聚集在他周围的，是一群旺代人。

这群旺代人看见他都跪了下来。

传说在古老的图林根〔5〕森林里，有一种奇特的类似巨人的生物，有时比人厉害，有时又不如人，罗马人把它们当作凶猛的野兽，日耳曼人则把它们当作神的化身，因此，它们究竟是被杀死还是受到膜拜，得看它们遇到什么样的人而定。

侯爵当时就好像觉得自己是这样一种生物，本以为会被人当作妖魔，却突然被人奉为神明。

那一双双闪耀着逼人的光芒的眼睛，都带着野性的爱注视着侯爵。

这群人手里拿着长枪、军刀、镰刀、十字镐和木棍，头上都戴着大毡帽或棕色的无边软帽，都别着白帽徽，脖子上挂着许多念珠和护身符，穿着膝盖处开口的宽大的短裤和皮外套，套着皮护腿，光着膝弯，披着长发，有些人的神气很凶恶，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显得很纯朴。

一个模样儿很俊的小伙子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大步朝侯爵走来。这个小伙子像别的庄稼汉一样戴着一顶帽边翻起来的毡帽，上面别着白帽徽，身上穿着皮外套，可是他长着一双白皙的手，里面穿着细布衬衫，外套外面还系了一条白绸肩带，肩带上挂着一把金柄宝剑。

他走到小丘顶上，把帽子扔在地上，解下肩带，单腿跪下，捧着肩带和宝剑献给侯爵，说：

“我们确实在找你，总算把你找到了。这就是用来发号施令的宝剑。这些人现在都是你的了。我原来是他们的指挥官，现在升级成了你的士兵。请接受我们的敬意，爵爷。下命令吧，将军。”

随后他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扛着一面三色旗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一直走到侯爵面前，把旗帜放在他的脚下。这就是侯爵刚才透过树丛隐隐约约看到的那面旗帜。

“将军，”把宝剑和肩带献给他的那个小伙子说，“这面旗帜是我们刚才从驻扎在埃布昂帕田庄的蓝军手里夺过来的。爵爷，我叫加瓦尔，曾经是德·拉鲁阿里侯爵手下的人。”

“很好，”侯爵说。

于是他冷静而严肃地戴上肩带。

随后他拔出剑来，在头顶上挥舞了几下。

“起来！”他说，“国王万岁！”

大家都站起来。

树林深处响起了一片狂热、胜利的欢呼：“国王万岁！我们的侯爵万岁！朗德纳克万岁！”

侯爵转身对加瓦尔问道：

“你们有多少人？”

“七千。”

他们一起走下小丘。农民们在前面为德·朗德纳克侯爵拨开荆豆丛的时候，加瓦尔继续说：

“爵爷，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了。一句话就能把一切都讲清楚。我们等待的不过是一点火星。共和政府的布告表明你到了这儿，于是这个拥护国王的地区就起来暴动了。再说我们还接到格朗维尔市长的秘密通知，他是我们的人，就是救过奥利维耶神甫的那个人。昨晚我们敲响了警钟。”

“是为谁敲的呢？”

“为你呀。”

“哦！”侯爵说。

“我们这不都来了，”加瓦尔又说。

“你们有七千人吗？”

“今儿七千。明儿就会变成一万五千。这就是我们这地方的效率。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去参加天主教军队的时候，我们也敲过警钟，结果一夜之间，伊塞奈、科尔格、埃绍布鲁瓦涅、奥比耶、圣欧班和尼埃伊六个教区给他送来了一万人。他们没有弹药，后来在一个石匠家找到六十斤开矿的火药，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就带着这些人和火药走了。我们猜想你大概在这片森林里面，于是就前来找你。”

“你们袭击了埃布昂帕田庄里的蓝军吗？”

“当时的风向使他们听不见警钟。他们没有防备。村子里的人都是蠢货，居然热情地接待他们。今儿早上我们包围了田庄，蓝军都在睡觉，我们很快就把事情搞定了。我有一匹马，你肯赏脸收下吗，将军？”

“好的。”

一个庄稼汉把一匹鞍辔齐全的白色战马牵过来。侯爵并没有要加瓦尔搀扶，就翻身上马。

“乌拉！”农民们喊起来，这种英国式的欢呼在布列塔尼和诺曼底沿海地区非常流行，因为这个地区和海峡群岛不断有贸易往来。

加瓦尔行了一个军礼，问道：

“你的司令部要设在什么地方，爵爷？”

“先设在富热尔森林里。”

“那是你拥有的七片森林中的一片，侯爵先生。”

“还要一个神甫。”

“这我们已经有了一个。”

“谁？”

“埃尔布雷教堂的副本堂神甫。”

“我认识他。他去过泽西岛。”

一个神甫从队伍里走出来，说：

“去过三次。”

侯爵回过头来。

“你好，神甫，你有不少活儿得干。”

“那太好了，侯爵先生。”

“有许多人要来向你忏悔。当然是那些愿意忏悔的人。我们绝不强迫。”

“侯爵先生，”神甫说，“加斯东在盖梅内强迫共和党人忏悔。”

“他是一个理发匠，”侯爵说，“死应该是自由的。”

加瓦尔走去下了几道命令，回到侯爵跟前说：

“将军，我等待你的命令。”

“首先，集合的地点在富热尔森林。要大家分散前往。”

“这道命令已经下达。”

“你不是对我说埃布昂帕的人热情地接待了蓝军吗？”

“是的，将军。”

“你把田庄烧了吗？”

“烧了。”

“你把村子烧了吗？”

“没有。”

“把它烧掉。”

“那些蓝军试图抵抗，可是他们只有一百五十人，而我们有七千人。”

“那些蓝军究竟是哪个部队的？”

“是桑泰尔的蓝军。”

“就是国王被砍头的时候指挥击鼓的那个家伙。那么，这是巴黎来的一个营啰？”

“是半个营。”

“这个营叫什么名字？”

“将军，他们的旗帜上写着‘红帽子营’。”

“都是些凶恶的野兽。”

“怎样处理那些伤兵呢？”

“把他们结果了。”

“怎样处理俘虏呢？”

“把他们毙了。”

“大概有八十个人。”

“全都毙了。”

“还有两个女人。”

“也毙了。”

“还有三个小孩。”

“把他们带走。我们以后看看怎么处置他们。”

说完，侯爵就策马走了。

七、绝不宽大（公社的口号）绝不饶恕（亲王们的口号）

这件事在塔尼附近发生的时候，那个叫花子正朝克罗隆那边走去。他钻进山沟，在浓密的树阴下走着，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什么都不留意；说他沉思，倒不如说他遐想来得确切，因为沉思的人有一个目标，遐想的人却没有。他信步闲逛，走走停停，这儿采一些野酸模的嫩芽充饥，那儿喝些泉水解渴，有时抬头倾听远处的喧嚣，随后又沉浸在令人心醉神迷的大自然中，让他的破衣烂衫见见阳光，也许他听到了人声，可是他谛听的却是鸟儿的歌唱。

他年纪大了，行动迟缓，走不了远路，正如他对德·朗德纳克侯爵所说的那样，走上四分之一里路就觉得疲劳。他往克鲁瓦-阿夫朗尚那边转了一小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过了马塞不远，他顺着小路走上一个光秃秃的没有树木的山坡。站在山坡顶上可以看得很远，从西边直到大海，整个地平线都展现在眼前。

一股烟引起了他的注意。

什么都不如烟那么柔和，什么也不像烟那么可怕。有和平的烟，也有罪恶的烟。一股烟，光从它的浓度和颜色，就能完全区分出是和平还是战争，是友爱还是仇恨，是殷勤还是虚伪，是生存还是死亡。树丛里升起一股烟，可能意味着家里的炉火这个世上最令人感到亲切的东西，也可能意味着火灾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有时候，一个人的全部幸福或不幸就取决于这种随风飘散的东西。

泰尔马克注视着的那股烟令人心神不定。

那股烟颜色乌黑，不时现出红色的闪光，仿佛黑烟滚滚的火场中的火苗已经断断续续，快要熄灭了。那股烟在埃布昂帕的上空升腾。

泰尔马克加快脚步往冒烟的地方走去。他已经很疲乏，但是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走到村子和田庄背后的一个山坡顶上。

田庄和村子都不见了。

只有一堆残破的茅屋在熊熊燃烧，这就是埃布昂帕。

看到有种东西燃烧，比看到一座宫殿燃烧更令人心碎肠断，这种东西就是茅屋。一所茅屋着了火，看上去非常悲惨。那是贫困遭到蹂躏，蚯蚓碰上秃鹫，这种难以形容的不合理的情形着实令人痛心。

假如按照《圣经》里的传说，一个人看了火灾，就化成一座石像，泰尔马克在这一刹那就成了这么一座石像。眼前的景象使他愣住了。这场毁灭在一片寂静中完成，浓烟中没有人的叹息，也听不见一声喊叫。大火还在燃烧，把整座村庄完全吞没，除了屋架的爆裂声和茅草的劈啪声，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有时浓烟散开，坍塌的屋顶使人看见一间间完全敞开的房间，烈火展示出各种红宝石的色彩，在那些朱红色的房间里，陈列着鲜红色的破衣烂衫和紫红色的破旧家具，泰尔马克被这场灾祸的可怕景象弄得头晕目眩。

村舍旁边的几棵栗树也着了火，燃烧起来。

他倾耳细听，想要听到一个声音，一声呼唤，一声喊叫，可是除了往上直窜的火苗，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切都悄无声息。难道所有的人都逃走了吗？

埃布昂帕的那群生龙活虎、手脚勤快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呢？那些小百姓们到底怎样了？

泰尔马克走下山坡。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凶险难测的谜。他目光专注、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像幽灵似的慢悠悠地向那堆废墟走去。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坟墓般的环境中的幽灵。

他走到原来是田庄大门的地方，往院子里望去，院子的围墙已经没有了，和环绕着它的村庄连成一片。

他刚才看见的一切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不过是一些凄惨可怕的景象，如今在他眼前出现的情景才令人毛骨悚然。

院子当中有一大堆黑糊糊的东西，一边被火光照着，一边被月光照着，模糊地显出轮廓。原来是一堆人，这些人已经死了。

这堆死尸周围有一大片微微冒着烟的水塘，里面倒映出火光，可是不用火光也可以看出水塘是一片红色。原来那是一大汪血。

泰尔马克走近前去，开始逐个检查躺在那儿的人，全部都是死尸。

月光照射着，火光也照射着。

这些死尸全是士兵。他们都光着脚，鞋子都被人拿走了，武器也被拿走了，身上还穿着蓝色的制服。在一大堆肢体和头颅中间，还可以零零星星地看到一些上面别着三色帽徽的有窟窿的帽子。他们是共和军，就是头天晚上还都生气勃勃地驻扎在埃布昂帕田庄的巴黎人。他们的尸体排列得很整齐，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这些人都是被处死的。他们被就地枪决，执行的人做得很仔细，他们全都死了。尸体堆中听不到一点喘息的声音。

泰尔马克仔细察看这些尸体，一个都没漏掉，每具尸体都给子弹打了许多窟窿。

那些枪杀他们的人，大概急着要上别的地方去，来不及掩埋他们的尸体。

他正要走开的时候，视线落到院子里的一堵短墙上，他看见墙角后面露出四只脚来。

这四只脚都穿着鞋子，比别的脚要小一点。泰尔马克走过去。那是女人的脚。

墙背后并排躺着两个女人，也是被枪杀的。

泰尔马克弯下腰去细看，两个女人中的一个穿着制服，身边有一个砸破了的空水壶，这是一个随军女酒保。她头上中了四颗子弹，已经死了。

泰尔马克再细看另一个，这是一个乡下女人。她脸色苍白，嘴巴张着，双眼紧闭，头上并没有伤口，身上的衣服大概穿得时间太长，已经破破烂烂，在她倒下去的时候又撕开了，胸口一半裸露在外面。泰尔马克把她的衣服完全扯开，看见她的一边肩膀上有一个圆圆的枪眼，锁骨被打断了。他看了一眼那对苍白的乳房。

“是一个还在喂奶的母亲，”他喃喃地说。

他摸了摸她的身体，她并不是冷冰冰的。

除了折断了锁骨和肩膀上的伤痕外，她身上没有别的伤。

他把手放在她的胸口，觉得心脏还在微微地跳动。她并没有死。

泰尔马克直起身子，声音凄厉地喊道：

“这儿有人没有？”

“是你呀，卡义芒！”一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的人回答。

随着话音，从废墟的一个洞里伸出一个脑袋。

接着从另一间破屋里出现了另一张脸。

原来是两个藏起来的农民，他们是仅有的两个幸存者。

卡义芒的熟悉的声音使他们放下心来，从躲藏的角落里钻出来。

他们朝泰尔马克走来，身子都还在索索发抖。

泰尔马克喊得出声，可是说不出话来。人在情绪非常激动的时候往往如此。

他把躺在脚下的女人指给他们看。

“她还活着吗？”一个农民问。

泰尔马克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也活着吗？”另一个农民问。

泰尔马克摇了摇头。

头一个出来的那个农民又说：

“别的人全死了，对吗？我看见了这一切。我躲在地窖里。这种时候，一个人要是没有家庭，真该感谢上帝！我的房子给烧了。天哪！他们把所有的人都杀了。这个女人是有孩子的。三个孩子，全都很小！孩子们叫着要他们的妈妈，母亲叫着要自己的孩子。他们杀了母亲，带走了孩子。我看见了这一切，上帝啊！上帝啊！上帝！那些杀人的家伙都走了。他们心满意足，杀掉母亲，带走了小孩。可是她没有死，对吧，她是不是没有死？我说，卡义芒，你有把握把她救活吗？你要我们帮你把她抬到你的树洞里去吗？”

泰尔马克点了点头。

树林就在田庄边上。他们很快用树叶和羊齿草做了一副担架，把那个仍然一动不动的女人放在担架上，开始抬着她往灌木丛里走去。两个农民一前一后地抬着担架，泰尔马克扶着女人的一条胳膊，给她诊脉。

两个农民一边走一边谈起话来，月光照着他们中间的那个满身血迹的女人的惨白的脸，他们相互心惊胆战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感叹。

“都杀死了！”

“都烧光了！”

“哦！上帝啊！当今的世道就是这样的吗？”

“都是那个高个子老头要这么干的。”

“对了，就是他在指挥。”

“枪杀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他。他在那儿吗？”

“不在，他走了。可那还不是一样，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命令做的。”

“那么，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他说过：‘杀掉！烧光！绝不饶恕！’”

“他是一个侯爵吗？”

“是的，就是我们这儿的侯爵。”

“那他叫什么名字呢？”

“德·朗德纳克先生。”

泰尔马克抬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

“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本卷注释

〔1〕圣托马斯：即托马斯·贝克特（1118—1170），一一六二年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由于维护教会的利益反对国王，被英王亨利二世杀害。

〔2〕原文是拉丁文，意为：虽有耳朵，却听不见。这是《旧约·诗篇》中一句话的变体。

〔3〕宣布某人不受法律保护实际意思即为可以不经判决将其处死。

〔4〕叫花子看了布告光从字面上去理解“不受法律保护”那句话，故有此段议论。

〔5〕图林根：德国中部地区，位于图林根山东北。

第二部　在巴黎

第一卷　西穆尔丹

一、当时巴黎的街景

人们过着公开的生活，就在自己家门口摆上桌子用饭。妇女们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一边做纱布团一边唱着《马赛曲》。蒙梭公园和卢森堡公园都成了练兵场。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有活儿繁忙的兵器作坊，里面的师傅就当着过路行人的面制造长枪，博得了他们的阵阵掌声。只听见人人嘴边都挂着这句话：“耐心点儿，眼下正干革命呢。”人们勇敢无畏地面带笑容，常上戏院去看戏，就像伯罗奔尼撒战争〔1〕时期的雅典一样。街角上张贴着不少海报：《受到围困的蒂永维尔》、《烈火中救出的母亲》、《无忧无虑者俱乐部》、《女教皇之首让娜》、《士兵哲学家》、《乡村恋爱术》。德国人已经逼近国门，传说普鲁士国王已命人在歌剧院里定了包厢。一切都骇人听闻，可是谁都没有被吓倒。杜埃人梅兰〔2〕罪恶地制订的那道狠毒的嫌疑犯法令使断头台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一个姓塞朗的检察官被人告发后，竟然穿着晨衣和拖鞋，在窗口吹笛子，等着人家来抓他。谁都似乎没有闲工夫。每个人都急急匆匆。每顶帽子上都有一个帽徽。妇女们说：“我们戴了红帽子很漂亮。”巴黎似乎到处都在搬家。古玩店里堆满了王冠、主教冠、镶金的木质节杖、百合花徽等王族府邸里的遗物。君主制度正在被彻底摧毁。旧货店里挂着一件件廉价出售的无袖长袍和紧袖法衣。在市郊波尔舍龙村和朗波诺酒店里，有些人怪里怪气地穿着白色宽袖法衣，佩着襟带，骑在披着祭袍的驴子上，叫人把酒店里的酒倒在大教堂的圣器里给他们喝。在圣雅克街，有些光着脚的铺路工人拦住一个卖鞋小贩的货郎车，凑钱买了十五双鞋子，送到国民公会里交给我们的士兵。到处都可以看见富兰克林、卢梭、布鲁图还有马拉的半身像。在克洛什-佩斯街马拉的一座半身像下面，挂着一个镶玻璃的黑木框，里面嵌着马拉抨击马卢埃〔3〕的一段演说词，内中列举了许多事实，旁边还添了两行说明：“以上细节均由西尔万·巴伊的情妇提供，她是一个待我很好的爱国志士。——签名：马拉。”在王宫广场上，喷水池的碑铭Quantos effundit in usus！〔4〕被两幅巨大的水胶颜料画遮住了，一幅画的是卡耶·德·热维尔〔5〕在国民议会里揭露阿尔勒的破坏分子重新集结的信号，另一幅画的是路易十六坐在御用马车上从瓦伦被押回来的情景，马车下面用绳子绑着一块木板，木板两头各站一名士兵，手里的枪都上了刺刀。没有几家大店铺开门营业。妇女们拖着卖小玩意儿和服饰用品的流动货车四处兜售，车上点着蜡烛，熔化的烛油滴在货物上。几个带着金黄色假发的还俗的修女经营着开设在露天的铺子。这个在摊子上缝补袜子的女人是一位伯爵夫人；那个女裁缝是一位侯爵夫人；德·布夫莱尔夫人〔6〕住在一个可以望见她以前住的府邸的顶楼上面。小贩沿街跑着叫卖报纸。把下巴藏在领带里的人被称作“生疬子颈的家伙”。街上满是巡回演唱的歌手。保王党的作曲家皮图〔7〕受到群众嘲骂，其实他倒是个勇敢的人，曾经入狱二十二次，每逢说到“公民爱国心”这几个字，他就拍屁股，因而受到革命法庭的传讯；看到自己有砍头的危险，他叫嚷着说：“可是，有罪的是我的屁股，不是我的脑袋！”这句话把法官们逗乐了，因而救了他的性命。这个皮图讥嘲那种喜欢取希腊文和拉丁文名字的时尚；他最得意的一首歌讲的是一个鞋匠，他给这个鞋匠取名居尤斯，给鞋匠的老婆取名居尤斯坦。大家经常跳起卡马尼奥拉舞〔8〕；跳舞的人不再被称作“男伴”和“女士”，而被称为“男公民”和“女公民”。有些人在坍塌的修道院里跳舞，祭台上点着油灯，拱顶上有扎成十字形的两根木棒，上面点着四支蜡烛，他们的脚下就是坟墓。有些人穿着暴君穿的蓝色上衣，头戴“自由帽”，别着用白色、蓝色和红色宝石镶成的衬衫别针。黎塞留街改名为法律街，圣安托万区改名为光荣区，巴士底广场上竖起了一座大自然的雕像。夏特莱、迪迪埃、尼古拉和加尼耶-德洛奈经常注意木匠杜普莱家的大门〔9〕，大家看见这些名人经过，就指指点点。还有武朗，碰到有人上断头台的日子，他从不错过，总是跟在死囚的车子后面去看热闹，他说这是“去望红色弥撒”。还有蒙弗拉贝尔，他是侯爵，也是革命法庭的陪审官，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八月十日”。大家看着军校学生游行，国民公会的法令把他们称作“战神学校的志士”，民众则把他们称为“罗伯斯比尔的年轻侍从”。人们阅读弗雷隆〔10〕的揭露奸商嫌疑分子的声明。保王党的花花公子们〔11〕聚集在市政府的门口，嘲笑那些没有宗教仪式的世俗婚礼〔12〕在新郎新娘走过的时候围着他们，把他们称作“市政府里出来的新夫妇”。在残，老军人院，历代圣徒和国王的雕像都被戴上红色锥形帽。人们在十字路口的界石上玩纸牌；牌戏也充满了革命的变化，“天才”代替了“国王”，“自由”代替了“王后”，“平等”代替了“侍臣”，“法律”代替了“爱司”。人们在公园里耕地；用犁在杜伊勒里宫苑里翻土。除了这一切，尤其在失败的一方，还存在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活腻了的傲岸情绪。有个人写信给富基耶-坦维尔〔13〕说：“请你别让我再活下去了。下面是我的住址。”尚瑟内茨〔14〕被捕是因为他在王宫大厦大叫：“我们何时才会有土耳其式的革命？我希望有一个土耳其苏丹领导的共和国。”到处都是报纸。理发店的伙计当众编卷女人的假发，理发店的老板却大声念着《箴言报》；别的人聚在一起，指手划脚地谈论杜布瓦-克朗塞的《听众之声》或者《贝勒罗斯老爹的号角报》。有时候，理发匠也兼做猪肉食品买卖，因此，在一个戴着金头发的洋娃娃旁边会挂着火腿和香肠。有些商贩在大街上出卖“流亡贵族的酒”；一个商贩挂出牌子，宣称他有五十二种酒出售；别的商贩出售竖琴形座钟和公爵夫人式沙发。一家理发店的招牌上写着：“为教士刮脸，为贵族梳头，为第三等级打扮。”不少人到安茹街，也就是以前的王妃街一百七十三号，找马丁算命。缺少面包，缺少煤炭，缺少肥皂。只见一群群从外省运来的乳牛在街上走过。在瓦莱，小羊肉卖到十五法郎一斤。公社的布告规定每隔十天每人配给一斤肉。不少店铺的门口都排着队，有一个队伍简直带有传奇的色彩，从小卡罗街的一家食品杂货店门口一直排到蒙托格伊街的中段。人们管排队叫“抓绳子”，因为排队的人都得挨个用手抓住一条长绳。在这种困苦的环境中，妇女们表现得既勇敢又温顺。她们通宵排队，等着轮到自己走进面包店。革命采取的临时措施取得了成功；为了解救这种普遍的穷困，它采取了两种危险的措施：发行纸币和限制物价；纸币是杠杆，限制物价是支点。这个只凭经验的药方倒挽救了法国。不论是科布伦茨〔15〕的敌人，还是伦敦的敌人，都利用纸币做投机买卖。来来往往地兜售香水、松紧袜带和假发辫的姑娘们，也做纸币的投机买卖。在维维恩街的佩龙咖啡馆的门口，有些倒卖纸币的人穿着沾满污泥的鞋子，头发很脏，戴着狐尾的皮帽，而瓦卢瓦街的那些投机分子却穿着光亮的皮靴，嘴里含着牙签，头上戴着皮帽，和姑娘们混得很熟。民众既追捕这些倒卖纸币的投机分子，也追捕那些被保王党人称为“有选举权的公民”的小偷。不过，当时很少发生盗窃的事。人们穷得要命，却保持着坚忍正直的德行。那些穷叫花子和饿鬼从平等宫的珠宝店的橱窗前走过，都严肃地垂下自己的眼睛。安托万区公所搜查博马舍〔16〕的住宅时，有个女人在花园里摘了一朵花，给人家打了一个嘴巴。木头卖到四百银法郎一考得〔17〕，街上可以见到有人在锯自己的木床。冬天水池结冰，每两桶水要卖二十个苏；大家都去挑水卖。每个金路易值三千九百五十个法郎。坐一回出租马车要花六百法郎。坐了一天马车之后，常会听见这样的对话：“赶车的，我该给你多少钱？”“六千利弗尔〔18〕。”一个卖菜的女人每天可以卖到两万法郎。一个叫花子说：“行行好吧，救救我！我需要二百三十个利弗尔来买双鞋。”不少桥头都有大卫〔19〕雕刻和着色的巨型雕像，就是被梅西耶〔20〕辱骂为“丑陋的大木偶”的那些巨像。这些巨像表现破产的联邦主义〔21〕和联盟〔22〕。民众当中一点没有衰弱的迹象，有的是推翻王朝的那种端庄的愉快。愿意效命疆场的志愿兵纷纷前来。每条街都组织成一个营，各区的旗帜来来往往，每面旗帜上都写着本区的口号。嘉布遣会区的旗帜上写着：“谁都别想动我们一根毫毛。”另一个区的旗帜上写着：“只有高尚的心灵。”所有的墙上都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标语，有白色的和黄色的，也有绿色的和红色的，有铅印的，也有手写的，都是同一句口号：“共和国万岁！”小孩子们也结结巴巴地唱着《一定成！》〔23〕。

这些小孩子就代表着不可限量的未来。

后来，这座悲惨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放纵不羁的城市。在热月九日以前和以后，巴黎的街道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革命景象。圣茹斯特〔24〕的巴黎被塔利安〔25〕的巴黎取代了，这就是上帝安排的那种不断交替的对照。过了西奈山〔26〕，库尔蒂耶区〔27〕就出现在眼前。

民众都疯狂了，这一点显而易见。这种情形八十年前就已经出现过。摆脱了路易十四统治的人们，跟摆脱了罗伯斯比尔统治的人们一样，都迫切需要自由地呼吸。因此这个世纪从摄政时期开始，而以督政府告终。在两次恐怖统治以后，都出现了一个纵情逸乐的时期。法兰西从清教徒的庙宇中逃了出来，正如以前从专制君主的宫廷里逃出来一样，像一个获得解放的民族那么欢快。

热月九日以后，巴黎一片欢腾，那是一种丧失理智的欢腾。到处洋溢着一片不正常的行乐气氛。死的狂热被生的狂热所取代，过去的伟大荡然无存。一个类似特里马西翁〔28〕的人，名叫格里莫·德·拉雷尼埃，写了一本《食客年鉴》。人们去王宫大厦的中二层用餐，那儿有军乐伴奏，敲鼓吹号的是女子乐队。乐师持弓演奏的轻快的两拍子舞曲风行一时。在梅奥饭店，人们在香炉的袅袅香烟中吃着东方式的夜宵。画家博兹把他的几个十六七岁的天真可爱的女儿画成“要上断头台的人”的样子，也就是说，袒胸露肩，穿着红色的衬衫。以前人们在坍塌的教堂里狂舞，现在上吕吉耶里、吕凯、旺泽尔、莫迪和蒙唐西

耶舞厅跳舞；以前是制造纱布团的神情严肃的女公民，现在是苏丹的王妃、野性女郎和天仙似的美人；以前是沾满血迹、泥浆和尘土的士兵的光脚，现在是点缀着钻石的女人的光脚。而欺诈的行为也和无耻的行为一起再度出现。上有奸商，下有盗贼；巴黎市面上充满了扒手，每个人都得当心自己的荷包，也就是皮夹子。当时的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上法院广场去看坐在高凳子上受审的女贼，结果法院不得不把她们的裙子扎起来。戏院门口，有几个小孩在为出租马车拉客，嚷道：“男公民和女公民，这辆车有两个座。”小贩们不再叫卖《老科尔得利报》和《人民之友》，而叫卖着《小丑来信》和《顽童请愿》。德·萨德侯爵〔29〕当了旺多姆广场长矛区公所的主席。一切都逆转了，变得欢快而凶猛。九二年的“自由龙骑兵”在“匕首骑士”的名称下复活。同时街头舞台上又出现了若克里斯〔30〕式的傻瓜。人们常能见到衣着奇特的风雅女子，比她们地位更高的则是匪夷所思的风雅女子〔31〕。人们用不正规的、俚俗的词语来赌咒发誓，从米拉波〔32〕一直退回到博贝什〔33〕。巴黎就这样子来回摆动，成了文明的巨大的挂钟，在德摩比利〔34〕和蛾摩拉〔35〕之间，不停地由这一端摆到另外一端。九三年以后，革命奇特地隐没不见，这个世纪似乎忘了完成它早已开始的事情。一股难以形容的纵情欢乐的风气插了进来，占据了前台的位置，把可怕的世界末日的景象往后推去，遮挡住了不同寻常的幻象，在恐怖过去之后放声大笑；悲剧在滑稽的模仿中消失了，地平线上狂欢的烟雾把美杜莎〔36〕遮得朦朦胧胧。

可是，在我们叙述的九三年，巴黎街头依然呈现出革命初期那种宏伟、狂暴的景象。巴黎街头有自己的演说家，瓦尔莱就站在一辆木棚车上，到处向行人演讲；巴黎街头有自己的英雄，其中有一个号称“铁棍队长”；巴黎街头也有自己的宠儿，小册子《鲁吉夫》的作者居弗鲁瓦就是其中之一。这些有名的人物中，有几个是坏蛋，其余都是品格端正的人。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有一个端方正直但注定不幸的人，他就是西穆尔丹。

二、西穆尔丹

西穆尔丹是个品德无瑕、性格忧郁的人，行事好走极端。他曾经当过教士，这一点非常重要。人跟天空一样，在晴朗的日子里也有光线暗淡的时候。一点小事就能在他身上造成黑夜。教士生涯就在西穆尔丹的身上造成黑夜。谁一旦当了教士，就永远是个教士。

在我们身上造成黑夜的东西，也能给我们留下点点星光。西穆尔丹为人真诚可靠，身上充满美德。可是这些品质只在黑暗当中闪烁。

他的经历十分简单，曾经当过乡村里的本堂神甫，又在一个贵族的家庭里当家庭教师，后来得到一小笔遗产，就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首先他是一个性情固执的人。他对问题沉思默想的时候就像运用铁钳夹住东西似的紧抓不放。他认为只有经过完全彻底的考虑，才有权把一种想法放弃。他思考起来不顾一切。他懂得欧洲各国的语言，别的地方的语言也知道一些。他不断学习，这样可以帮助他去坚持自己的独身生活，但是什么都不像这种禁欲的生活那么危险。

不知是因为骄傲，出于偶然，还是心灵高尚，他始终遵守教士的戒律，但是他并不能保持信仰。科学摧毁了他的信仰，宗教的信条已经不对他起一点作用。于是他开始反省，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残废。既然无法完全摆脱教士的影子，他就竭尽全力地想把自己创造成一个新人，不过他采用的方式相当艰苦。他失去了成家的机会，就把祖国当做自己的家；他无法娶到妻子，便把人类当作自己的妻子。这样看起来他非常充实，实际上却空虚得很。

他的父母是庄稼人，他们叫他当教士，无非是想让他脱离广大民众的处境，而他却偏偏回到了民众当中。

他满腔热情地回到民众当中。他非常亲切地关怀着受苦受难的人。他从教士变成了哲学家，又从哲学家变成了一个斗士。路易十五还在世的时候西穆尔丹就模糊地感到自己是赞成共和政体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共和政体呢？也许是柏拉图〔37〕的，也许是德拉古〔38〕的。

既然给剥夺了爱的权利，他就开始憎恨。他憎恨谎言，憎恨君主制度，憎恨神权政治和他的教士法衣。他憎恨现在，高声呼唤着未来。未来的情形他已经预感到了，也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他猜到未来一定显得恐怖而壮丽。他明白为了结束人类可悲的苦难，必须出现一个犹如复仇者的救星。他从远处对未来的这场灾祸顶礼膜拜。

一七八九年，这场灾祸果然降临，西穆尔丹早已作好准备。他合乎逻辑地投身到这场声势浩大的人类的变革中去，所谓“合乎逻辑”，对他那种性格的人而言，就是冷酷无情。逻辑是不讲怜悯的。他经历了那些伟大的革命年代，心灵受到了所有那些革命气息的震撼：八九年巴士底狱的陷落，民众苦难的结束；九〇年六月十九日〔39〕封建制度的终结；九一年瓦伦事件〔40〕以后，君主政体的终结；九二年共和国的诞生。他眼见革命兴起，却并不害怕这个巨人，恰好相反，这种万物成长发展的景象使他充满了活力。尽管他五十岁了，已经接近老年，况且教士比常人老得更快，但是他却好像也开始成长。年复一年，他看到事件接连发生，他也跟着成长起来。起初他生怕革命会失败，就对它密切注意；他发现革命既有理又正当，就坚决要求它取得成功。革命越来越令人畏惧，他才放下心来。他希望这个头戴未来的星星之冠的弥涅耳瓦〔41〕同时也是手执蛇发人面盾牌的帕拉斯〔42〕。他希望在必要的时候，弥涅耳瓦的神眼能向魔鬼们射出阴森森的寒光，用恐怖来回应魔鬼们的恐怖。

他怀着这种心情进入了九三年。

九三年就是欧洲反对法国，法国反对巴黎的战争。什么是革命呢？就是法国战胜欧洲，巴黎战胜法国。这就是九三年这个恐怖的时刻所以伟大的原因，它比本世纪的所有其他时刻都伟大。

欧洲攻打法国，法国攻打巴黎，这种局势真是再悲惨不过了。这是一场具有史诗规模的悲剧。

九三年是一个紧张的年头。暴风骤雨在这时候变得最猛烈、最壮观。西穆尔丹在暴风骤雨中却感到怡然自得。这种狂热、野蛮而又壮观的环境正宜于发挥他的才智。这个人像只海鹰，看上去爱好冒险，内心却非常沉静。某些凶猛而沉静的有翅膀的生物天生宜于在狂风中翱翔。爱好狂风暴雨的人确实存在。

他只对穷苦的人怀有特别的怜悯之心，肯为那些受着惨烈可怕的痛苦的人献身。在这一点上，他无论什么事都肯做，这正表现出他的善心。他乐于助人，采取的方式既可怕又崇高。他专门找寻脓疮亲吻。那些不雅观的高尚行为其实最难做到；他就偏生爱做这类行为。有一天在主宫医院里，有个垂死的病人，被喉部的一个毒瘤压迫得透不过气来。那个毒瘤样子可怕，散发出一股臭气，也许还是传染性的，必须立刻把里面的脓液排除。西穆尔丹当时正好在场，他把嘴唇凑到毒瘤上，吸出里面的脓液，吸满一口吐出一口，直到他把脓液全吸干净，救了病人的性命。当时他还穿着教士的法衣，有人对他说：“假如你为国王这么做的话，准能当上主教。”“我才不为国王做这样的事呢，”西穆尔丹回答。他的行为和他的回答使他在巴黎阴暗的街区里深受拥戴。

就因为这样，那些在苦难和泪水中过日子，威胁着要使用暴力的人，都完全听从他的指挥。当时民众对囤积居奇的人非常愤恨，而这种愤恨很容易引起误会，西穆尔丹用一句话就阻止了民众去抢劫圣尼古拉港口里一条装满肥皂的船；愤怒的民众在圣拉扎尔城门口拦截车辆，也是他劝他们散开的。

八月十日以后两天，是他率领民众推倒了历代国王的雕像。那些雕像倒下来的时候，压死了一些人。在旺多姆广场，一个名叫雷娜·维奥莱的女人，往路易十四的雕像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想要把它拉倒，结果反而给雕像压死了。路易十四的这座雕像已经在这儿耸立了一百年；它建于一六九二年八月十二日，在一七九二年八月十二日被推倒。在协和广场，一个名叫甘盖洛的人把那些毁坏雕像的人称作“流氓”，立刻在路易十五的雕像底座上被人打死。那座雕像也被砸成碎块，后来给铸成了铜钱。只有一条胳膊幸存下来，就是路易十五仿效罗马皇帝的姿势伸出的右胳膊。在西穆尔丹的要求下，民众交出了那条胳膊，并派一个代表团把它送给一个在巴士底狱关了三十七年的人拉蒂德。当拉蒂德颈上戴着枷锁，腰中系着铁链，由于这个国王的命令而在监狱的底层活活等死的时候，这个国王的铜像正雄视着巴黎；当时谁能向他预言，这座监狱会被攻克，这座铜像会被推倒，他会从这座阴森的监狱里出来，君主政体反被埋葬进去，而这只曾经签字把他监禁的铜手会归他这个囚犯所有，这个卑劣的国王会只剩下这条铜胳膊呢？

有些人内心里有个声音，他们总倾听这个声音，西穆尔丹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看上去漫不经心，其实事事留神。

西穆尔丹无所不知，又什么都不懂。他学识渊博，对人生却一无所知。正因为这样，他行事十分刻板。他像荷马笔下的忒弥斯〔43〕那样蒙着双眼。他有一种盲目的自信，箭一般的认准目标笔直射去。在革命中，什么都不像直线前进那么可怕。西穆尔丹一往直前，注定会有不幸。

西穆尔丹相信在开创新社会的过程中，只有用极端的办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那些用逻辑代替理智的人特有的错误。他比国民公会走得更远，比公社走得更远。他是主教会的成员。

这个组织之所以叫作主教会，是因为它总在旧时主教府的一个大厅里举行会议。其实说它是一个会，还不如说是一伙成员复杂的人。这个会跟公社一样，里面也有一些默不作声、意味深长的旁观者，正如加拉〔44〕所说的那样，他们“身上有几个口袋就有几支手枪”。主教会是一个奇特、庞杂的团体，既是一个世界性的团体，也是一个巴黎人的团体，这两者并不相互排斥，因为巴黎是各个民族心脏跳动的地方。平民的炽热情绪就在这儿表现出来。跟主教会相比，国民公会显得冷冰冰的，公社也不过略微温热点儿。主教会却是那种像火山一样炽热的革命团体。主教会无所不包，无知的人，愚昧的人，正直的人，英勇的人，愤怒的人，还有警察。布伦瑞克〔45〕也安插了自己的代理人在里面活动。这儿有斯巴达人那样的勇士，也有应该送去服苦役的恶棍。但大部分都是狂热、正直的人。吉伦特党曾经借国民公会临时主席伊斯纳尔的嘴，说了一句非常可怕的话：“小心啊，巴黎人。你们的城市将片瓦不存，有一天，会连巴黎的原址都难以寻找。”就为了这句话创立了主教会。各种人，正如上文所说，各个国家的人，都觉得有必要团结在巴黎的周围。西穆尔丹加入了这个团体。

这个团体对那些反动分子展开反击。它是出于公众对暴力的需要而产生的，这种对暴力的需要正是革命的可怕而又神秘的一面。主教会仗着这股强大的力量，马上给自己规定了任务范围。在巴黎的历次动乱中，开炮的是公社，敲响警钟的却是主教会。

西穆尔丹为人向来天真，认为只要为了真理，就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手段。就因为这样，他才可以控制各种极端的派别。那些流氓无赖觉得他为人忠厚老实，心里非常满意。各种罪恶都被吹嘘成是在道德的引导下干的。这使他们感到既困窘又高兴。建筑师帕卢瓦利用拆除巴士底狱的机会，把拆下来的石块卖掉赚钱，而在粉刷路易十六的囚室时却狂热地在墙上画满了铁条、锁链和颈圈；圣安托万区的演说家贡松行迹可疑，后来发现了他受贿的收据；美国人富尼耶据说受了拉斐德〔46〕的收买，在七月十七日朝拉斐德开了一枪；从比塞特来的昂里奥，在成为将军并把大炮对准国民公会之前，曾经当过仆人、街头卖艺人、小偷和密探；沙特尔的前代理主教拉雷尼已经用《杜歇纳老爹》来代替他的祈祷书。所有这些人都对西穆尔丹十分敬畏。有时候，那些最凶恶的人只要觉得这个可怕的大家公认的老实人站在面前，行事就会有所顾忌。圣茹斯特就是这样使施奈德〔47〕害怕的。同时，主教会的大部分成员都是生活贫苦、态度激烈的人，他们心眼儿不坏，都很信任西穆尔丹，愿意跟着他走。西穆尔丹有个助手，或者说他的副官，随你怎么称呼都成，是另一个拥护共和政府的教士，名叫当茹，他个子长得很高，深受民众的爱戴，大家都叫他“六尺神甫”。那个人称“长矛将军”的勇敢的首领和那个诨名叫“大尼古拉”的胆气粗豪的特吕雄也都是西穆尔丹可以随意指挥的人。特吕雄曾经想要救出德·朗巴勒夫人〔48〕，就叫她挽住自己的胳膊，领她跨过一具具死尸；要不是理发匠夏洛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这件事本来是会成功的。

公社监督国民公会，主教会监督公社。西穆尔丹为人正直，憎恶阴谋。他粉碎了帕什，那个被伯诺维尔称作“邪恶的人”的多起阴谋。在主教会里，西穆尔丹跟所有的人都地位平等。多布桑和莫莫罗常常向他请教。他跟居斯芒说西班牙语，跟皮奥说意大利语，跟阿蒂尔说英语，跟佩雷亚说佛拉芒语，跟一个亲王的私生子奥地利人普罗利说德语。他在这些相互并不协调一致的人中间创造融洽和谐的气氛。因此他的地位虽然不高，却很重要。连埃贝尔也怕他。

处在这样的时代，在这些悲惨的团体中，西穆尔丹拥有冷酷无情的人的威力。他是一个自以为不会错的无懈可击的人。谁都没有见他流过眼泪。他是道德的化身，冷冰冰的，难以接近。他是一个令人畏惧的正直的人。

对于教士，革命是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的。一个教士投身于这场显然不同寻常的冒险活动，不是出于最卑劣的动机，就是出于最崇高的动机，他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就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西穆尔丹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不过，那是与世隔绝的高尚，是陡峭的山坡上的高尚，是板着脸儿让人难以亲近的高尚，是四周都是危崖绝壁的高尚。高山峻岭都有这种阴沉沉的纯朴神态。

西穆尔丹外表看上去像个平常的人，衣着随便，样子穷苦。年轻时他受过剃度〔49〕，老了变成了秃顶，剩下的那点儿头发也已经斑白。他的脑门很宽，目光敏锐的人可以从那上面看出他的个性特征。西穆尔丹说话的态度十分粗鲁，充满激情而又非常严肃；他声音短促，语气专横；嘴巴显得忧伤而痛苦；目光明亮而深邃，整个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的神色。

这就是西穆尔丹。

今天已经无人知道他的姓名。历史上有不少这种了不起的无名人物。

三、没有在冥河里浸湿的一角〔50〕

这样的人也算一个人吗？人类的仆人也会有慈爱的情感吗？他是否只有生命而没有情感呢？这种容纳一切人和事物的博大的胸怀，是否会为某个人而保留呢？西穆尔丹会不会爱？我们说：会。

他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几乎算是亲王的家庭里当家庭教师，他的学生是这个家庭的儿子和继承人，他爱这个学生。爱一个孩子一点也不难。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呢？即便他是个贵族，是个亲王，是个国王，也会得到原谅。童年时的天真使你忘了他的家族犯下的罪恶；体质的虚弱使你忽略了地位的悬殊。他那么幼小，你就不计较他的高贵身份。奴隶不计较他是主人。老黑奴宠爱自己带领的白种小娃娃。西穆尔丹非常喜爱他的学生。儿童身上有种难以言传的力量，可以使你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他身上。西穆尔丹全部的爱，可以说，都倾注到这个孩子身上；这个温顺、天真的孩子成了西穆尔丹那注定孤独的心灵的猎物。他用全部柔情来爱他，既像他的父亲和兄长，又像他的朋友和造物主。这孩子是他的儿子，并非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儿子。他不是孩子的父亲，孩子也不是他生的；但他是孩子的老师，孩子成了他的杰作。他把这个小贵族培养成人。谁知道呢？也许是个伟人。因为这是他的梦想。他背着这孩子的家庭——培养一个端方正直、既有智慧又有意志的人难道还要得到家庭的允许吗？——把他脑子里所有的进步思想都灌输给年轻的子爵，也就是他的学生；他把自己的德行中可怕的毒素注入到他的体内，把自己的信仰、意识和理想注入到他的血管中，把平民百姓的灵魂注入这个贵族的脑子里。

思想提供乳汁，智慧好比乳房。提供乳汁的乳母和传播思想的家庭教师之间有着某种相似之处。有时家庭教师更像自己的父亲，正如乳母往往更像自己的母亲。

这种精神上深厚的父爱把西穆尔丹和他的学生联系在一起。只要看见这孩子，他的心就软了。

有一点我们需要补充一下：代替这孩子的父亲是很容易的，这孩子已经没有父亲。他是一个孤儿，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只有一个瞎眼的祖母照管他，还有一个出门在外的叔祖。后来祖母去世了。他的叔祖既是一家之长，又是军人和大领主，得到宫廷里的差使，就离开了家族古老的塔楼，住在凡尔赛，后来又到军队里去了，把孤儿一个人撇在冷落荒凉的城堡里。因此，家庭教师成了实实在在的主人。

还有一点我们需要补充一下：西穆尔丹是亲眼看见这个成了他学生的孩子出生的。这个从小就是孤儿的孩子曾经得了一场重病。在他有死亡危险的时候，西穆尔丹日以继夜地守护着他。为他医治的是医生，救他性命的却是看护，西穆尔丹救了这孩子的性命。他的学生不仅在教养、知识、学问上多亏他的指导，而且也亏了他，才能身体复原，恢复健康。他的学生不仅从他那儿学会了思想，而且从他手里获得了生命。那些一切都靠我们扶持培养的人，我们对之总很疼爱；西穆尔丹就很疼爱这个孩子。

可是生活中常见的分离终于来临。西穆尔丹在完成了他的教育工作以后，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这种分离无意之中显得多么冷酷无情啊！许多家庭多么心安理得地就辞退了把思想留给孩子的家庭教师，把心血留给孩子的乳母啊！西穆尔丹领了酬金，就被打发走了。他走出上层社会，回到下层社会，上等人和下等人之间的隔板又合上了。那个年轻的贵族生来就是军官，一进军队就当了上尉，出发到某地驻防去了。身份卑微的家庭教师心底里早就有了背离教士生涯的意图，却依然匆匆忙忙地回到教会中低级教士所在的那默默无闻的底层。西穆尔丹和他的学生就此失去了联系。

革命爆发了。对那个由他造就成人的孩子的回忆依然保存在他心里，虽然被纷繁的公众事务掩盖了，但是并没有消失。

塑造一座雕像，让它具有生命，那很美妙；创造一个有才智的人，让他明白真理，那就更加美妙。西穆尔丹是创造心灵的皮格马利翁〔51〕。

一种思想可以产生一个孩子。

这个学生，这个孩子，这个孤儿，就是他在世上惟一心爱的人。

可是，像他这样一个人，怀着这样一种慈爱，是否也会受到伤害呢？

我们等着瞧吧。

本卷注释

〔1〕伯罗奔尼撒战争：公元前四三一年至公元前四〇四年斯巴达与雅典两个城邦为争夺希腊霸权而展开的战争。

〔2〕梅兰（1754—1838）：共和党政治家，著名律师，一七九三年制订了嫌疑犯法令。

〔3〕马卢埃（1740—1814）：法国政治家，全国三级会议第三等级议员，是拥护君主政体的主要人物之一。

〔4〕拉丁文，意为：斯泉喷涌，源源不绝！

〔5〕卡耶·德·热维尔：一七九一年至一七九二年的内政部长。

〔6〕德·布夫莱尔夫人：德·布夫莱尔侯爵（1738—1815）的妻子，侯爵在大革命时期逃往波兰。

〔7〕皮图（1767—1842）：保王党作曲家，专门创作攻击革命的歌曲。

〔8〕卡马尼奥拉舞：法国大革命时期根据卡马尼奥拉这首极为流行的革命歌曲所跳的舞。

〔9〕当时罗伯斯比尔住在木匠杜普莱的家里。

〔10〕弗雷隆（1754—1802）：国民公会议员，行动激烈。

〔11〕花花公子：指身穿奇装异服的年轻保王党分子。

〔12〕当时反对宗教迷信，也反对宗教婚礼，因此世俗婚礼盛行一时。

〔13〕富基耶-坦维尔（1746—1795）：当时革命法庭的检察官。

〔14〕尚瑟内茨：反对革命的政论家，一七九四年被处死。

〔15〕科布伦茨：德国西部城市，接近法国边境，当时是法国流亡贵族的集结地。

〔16〕博马舍（1732—1799）：法国剧作家，著名喜剧《塞维尔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的作者。

〔17〕考得：木材的小材层积单位，约为3.6426立方米。

〔18〕利弗尔：法国旧时流通货币，其价值根据时间和地区变化很大。

〔19〕大卫（1748—1825）：法国古典主义画家，画风严谨，技法精湛。

〔20〕梅西耶（1740—1814）：法国作家。

〔21〕联邦主义：指吉伦特党于一七八九年提出的将法国分而治之的主张。

〔22〕联盟：指欧洲君主的反法联盟。

〔23〕《一定成！》：法国大革命时期流行的一首歌曲。

〔24〕圣茹斯特（1767—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党的领袖之一，罗伯斯比尔的最亲近的助手，其理想是建立一个公有制的平等社会。

〔25〕塔利安（1767—1820）：雅各宾党人，在热月九日（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带头推翻罗伯斯比尔，造成反革命复辟。

〔26〕西奈山：根据《圣经》记载，是上帝授摩西十诫的地方。

〔27〕库尔蒂耶区：当时巴黎的酒馆和妓院集中的地方。

〔28〕特里马西翁：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66）所作喜剧式传奇小说《萨蒂利孔》中的人物。

〔29〕德·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美德的厄运》、《朱莉埃特》等，以性倒错色情描写著称。

〔30〕若克里斯：法国戏剧舞台上一个受愚弄的角色，十八世纪多维尼创作的《若克里斯的绝望》一剧使之家喻户晓。

〔31〕风雅女子：指督政府期间模仿古希腊罗马服饰的妇女。

〔32〕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斐扬派领袖之一，善于演说，富有才智。

〔33〕博贝什（1791—1840）：帝国时期和复辟时期戏剧舞台上的著名丑角演员。

〔34〕德摩比利：希腊中部东海岸卡利兹罗蒙山和马利亚科斯湾之间的狭窄通道，公元前480年，斯巴达王列奥尼达曾率领三百名战士在此抵抗波斯大军三天，终因内奸通敌，众寡悬殊，全部战死。

〔35〕蛾摩拉：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神毁灭的古城，见《旧约·创世记》。

〔36〕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其目光使人化为石头。

〔37〕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

〔38〕德拉古：公元前七世纪时的雅典立法者，所制订的法律极为严酷，甚至对民众的某些轻微过失都处以重刑。

〔39〕国民议会于是日举行会议，取消贵族爵位。

〔40〕瓦伦事件：指一七九一年六月二十日夜，路易十六偕其王后出逃，二十一日便在瓦伦被捕，押回巴黎。

〔41〕弥涅耳瓦：罗马神话中司智慧、艺术、发明和武艺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42〕帕拉斯：雅典娜的别名。传说雅典娜和奥林波斯诸神一起同提坦神作战时，曾将一个战败的提坦神帕拉斯的皮剥下，蒙在她的盾牌上。

〔43〕忒弥斯：希腊神话中司法律与正义的女神。她的形象是用布蒙着双目，一手持丰裕之角，一手持天平。

〔44〕加拉（1749—1833）：法国政治家，曾先后担任共和政府的司法部长和内政部长。

〔45〕布伦瑞克（1735—1836）：普奥联军总司令，曾率先向巴黎发动进攻，并发出最后通牒，称作布伦瑞克宣言。

〔46〕拉斐德（1757—1834）：法国贵族，在大革命初期曾任国民军总司令，属主张君主立宪的斐扬派。

〔47〕施奈德：斯特拉斯堡的雅各宾党的领袖，以其行为残暴，一七九三年间被人向圣茹斯特告发，遂被判处死刑。

〔48〕德·朗巴勒夫人（1749—1792）：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密友。

〔49〕指他曾受过剃发礼。

〔50〕根据希腊神话，在冥河里浸过的身体是刀枪不入的。

〔51〕皮格马利翁：希腊神话中著名的雕刻家，塞浦路斯国王。他热恋自己所雕的少女像，爱神阿佛洛狄忒见其感情笃挚，给雕像以生命，使两人结为夫妇。

第二卷　孔雀街的小酒馆

一、弥诺斯、埃阿科斯和剌达曼托斯〔1〕

孔雀街有一家被人称作咖啡店的小酒馆。这家酒馆有一间今天富有历史意义的后屋，是过去一些人物有时几乎秘密相会的地点。他们太有权势，时时受到旁人的注意，不愿意在公开场合相互交谈。一七九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山岳党和吉伦特党就在这儿握手言欢。在那个凄凉的夜晚〔2〕加拉也是到这儿来探听消息的，尽管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不承认这一点。当时，他把克拉维埃尔〔3〕平安地送到博纳街安顿好以后，就让马车在王宫桥停下来倾听警钟。

一七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有三个人在这间后屋里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他们的椅子并不靠在一起，各人都坐在桌子的一边，剩下的那一边空着。那时大约是晚上八点，街上还相当明亮，后屋里却已经昏黑，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当时算是奢侈品的油灯，把桌子照亮。

三个人当中的头一个，看上去很年轻，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嘴唇很薄，目光阴冷。他的面部肌肉有一种神经性的抽搐，使他难以微笑。他的头发上扑了粉，手上戴着手套，衣服刷得干干净净，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淡蓝色的礼服上连一点皱褶都没有，领带打得高高的，穿着紫花布短裤，白袜子，带褶的襟饰，有银扣的皮鞋。另外两个人，一个像个巨人，一个像个侏儒。大个子潇洒地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红色呢礼服，领带没有系好，垂得比襟饰还要低，脖子光光的露在外面，敞着纽扣脱落的上衣，穿着一双翻口长统靴，头发硬撅撅地往上竖着，虽然还可以看出梳理和修饰的痕迹；他的假发里面夹有马鬃。他的脸上满是麻点，眉宇间有一道愤怒的皱纹，嘴角也有一道说明他心地善良的纹路，嘴唇很厚，牙齿很大，有着搬运工人般的拳头，眼睛闪闪发光。那个小个子皮肤黄黄的，坐在那儿像个畸形人；他向后仰着脑袋，眼睛充血，脸色灰白，油污、平直的头发上系着一条手帕，把额头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张大得吓人的嘴。他穿着一条长裤，一双拖鞋，一件像是白缎子的背心，外面罩一件粗呢外套，外套的皱褶里显出一道硬邦邦的直线，大概藏着一把匕首。

这三个人第一个叫罗伯斯比尔，第二个叫丹东，第三个叫马拉。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丹东的面前放着一个杯子和一瓶酒，酒瓶上满是灰尘，样子很像路德的啤酒杯；马拉的面前是一杯咖啡，罗伯斯比尔的面前是一叠文件。

文件旁边有一个笨重的铅制墨水瓶，圆圆的，上面带有条纹，凡是在本世纪初上小学的人都会记得这种墨水瓶的样子。墨水瓶旁边扔着一支羽毛笔。文件上压着一颗大铜印，上面刻着Palloy fecit〔4〕几个字；这颗铜印的形状完全是个巴士底狱的小模型。

桌子当中摊着一张法国地图。

屋门外站着马拉的跟班洛朗·巴斯，他是科尔德利街十八号的跑街。七月十三日，也就是六月二十八日以后大约半个月，就是他操起一把椅子，对一个名叫夏洛特·科尔代〔5〕的女人的头部猛砸，当时这个女人还在卡昂想入非非。洛朗·巴斯专门为《人民之友》〔6〕送校样。这天晚上，主人把他带到孔雀街的咖啡店里，吩咐他把守屋门，马拉、丹东和罗伯斯比尔在屋里谈话的时候不放任何人进去，除非是公安委员会、公社或主教会的人。

罗伯斯比尔不想把圣茹斯特拒之门外，丹东不想把帕什拒之门外，马拉不想把居斯芒拒之门外。

会议已经开了很久。讨论的内容就是罗伯斯比尔念过的那些摊在桌子上的文件。讨论的声音开始变得高起来。三个人似乎都已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门外有时都能听见激烈的言辞。那时国民公会设立了公众旁听席，这种习惯似乎已使人们把旁听视为一种权利；所以书记室里负责制副本的法布里修斯·帕里斯往往从锁孔里偷看公安委员会在干什么。顺便说一句，这种偷看并非毫无用处，一七九四年三月三十日到三十一日那个夜晚向丹东发出警告的人，就是帕里斯。这会儿，洛朗·巴斯把耳朵贴在丹东、马拉和罗伯斯比尔正在里面聚谈的后屋的门上。洛朗·巴斯为马拉效力，但他是主教会的人。

二、MAGNA TESTANTUR VOCE PER UMBAS〔7〕

丹东站起身来，迅速地把椅子往后一推。

“听着，”他嚷道，“当前只有一个紧急情况，那就是共和国处在危险之中。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把法国从敌人手里解救出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有什么手段是不可行的。一切手段！一切手段！一切手段！我要应付四面八方的危险的时候，就把一切手段都使出来；我觉得一切都令人担忧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我的思想是一头狮子。不要半途而废的措施。革命不能言不由衷。复仇女神并不是一个假装正经的女神。让我们变得令人畏惧而具有实效。大象提起脚来踏下去的时候，难道会看看它踏在什么地方吗？让我们踏碎敌人吧。”

罗伯斯比尔温和地答道：

“我也愿意这样。”

接着他又加了一句：

“问题是得弄清楚敌人在什么地方。”

“敌人在国外，我已经把他们赶走了，”丹东说。

“敌人在国内，我正监视着他们，”罗伯斯比尔说。

“那我就再把他们赶走，”丹东又说。

“内部的敌人是赶不走的。”

“那我们怎么办？”

“把他们消灭。”

“我同意这么做，”丹东回答说。

随后，他又说道：

“我告诉你敌人是在国外，罗伯斯比尔。”

“丹东，我告诉你敌人是在国内。”

“罗伯斯比尔，他们在边境上。”

“丹东，他们在旺代。”

“请你们静一下，”第三个声音说，“敌人到处都有，你们完蛋了。”

说话的是马拉。

罗伯斯比尔看了马拉一眼，立即平静地说道：

“别说这种笼统的话。我说得很明确。这儿就是事实。”

“书呆子！”马拉咕哝道。

罗伯斯比尔把手按在摊在他面前的文件上，继续说：

“我刚才给你们念了马恩省的普里厄的快信，并且也告诉了你们热朗布尔

提供的情报。丹东，听我说，跟外国交战算不上什么，内战才至关重要。跟外国交战不过是一个人的胳膊肘上擦破一点皮，内战却是侵蚀肝脏的溃疡。从我刚才给你们念的材料可以看出：直到今天还由好几个头子分散控制的旺代，正在走向统一。今后它会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首领……”

“一个土匪总头目，”丹东喃喃地说。

“他就是，”罗伯斯比尔继续说，“六月二日在蓬托尔松附近登陆的那个人。他是怎样一个人，你们已经看到了。请注意，他的登陆和我们两个特派员的被捕正好发生在同一天，也就是六月二日。科多尔的普里厄和罗默两个人都在巴约被卡尔瓦多斯的叛逆分子抓走了。”

“而且就在同一天把他们押送到卡昂城堡，”丹东说。

罗伯斯比尔接着说：

“我继续扼要地讲一下这些快信的内容。丛林战正在大规模地组织安排，

同时英国人正准备登陆；旺代人和英国人其实是一家人。菲尼斯泰尔〔8〕的野蛮人和康沃尔〔9〕的野蛮人讲的是同一种语言。我已经把一封截获的皮塞〔10〕的信给你们看了，信中说：‘向起义者发两万套红色军服〔11〕就可以鼓动十万人起来造反。’等农民全都起来造反时，英国人就要登陆了。这就是整个计划。我们在地图上看看这个计划吧。”

罗伯斯比尔指点着地图，继续说：

“英国人可以在康卡勒和潘波勒之间选择一个登陆的地点。克雷格〔12〕认为圣布里厄湾比较好，康沃利斯〔13〕则认为最好是圣卡湾。这只是一些细节。卢瓦尔河的左岸由旺代的叛军把守，至于昂斯尼和蓬托尔松之间二十八里的开阔地带，则有诺曼底的四十个教区答应协助他们。登陆将在普莱兰、伊菲尼亚克和普莱讷夫三个地点进行。他们从普莱兰向圣布里厄进发，从普莱讷夫向朗巴勒进发，第二天就可以到达迪南，那儿关押着九百名英国俘虏。他们可以同时占领圣茹昂和圣梅昂，把骑兵留在那儿；第三天，他们分成两支纵队，一支从茹昂向贝德挺进，另一支从迪南向贝什雷勒挺进，贝什雷勒是一座天然的要塞，他们将在那儿建立两座炮台；第四天就能到达雷恩。雷恩是布列塔尼的咽喉。得到雷恩就可以得到整个布列塔尼。雷恩失陷以后，新堡和圣马洛就会相继失陷。在雷恩有一百万发枪弹和五十门野战炮……”

“都会被他们抢去，”丹东喃喃地说。

罗伯斯比尔接着说：

“让我把话说完。到了雷恩，他们将再分三路前进，一路开向富热尔，另一路开向维特雷，还有一路开向勒东。路上的桥梁虽然已被毁坏，敌人却可以使用浮桥和厚木板，这个具体的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还能找到向导引导骑兵从可以涉水的地方过河。从富热尔他们扑向阿夫朗什，从勒东进取昂斯尼，从维特雷攻占拉瓦勒。南特就会投降，布雷斯特也会投降。勒东将打开通向维莱讷的所有水道，富热尔将打开通向诺曼底的道路，维特雷将打开通向巴黎的道路。不出半个月，就会出现一支三十万人的匪军，整个布列塔尼就要属于法国国王了。”

“也就是说属于英国国王，”丹东说。

“不，属于法国国王。”

罗伯斯比尔又补充说：

“属于法国国王更坏。赶走外敌只要半个月就够了。废除君主制度却要一千八百年。”

丹东已经坐下，两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脑袋，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气。

“你们看到这种危险了吧，”罗伯斯比尔说，“维特雷为英国人打开了通向巴黎的道路。”

丹东抬起头来，把两只紧攥着的大拳头捶在地图上，就像捶在铁砧上一样。

“罗伯斯比尔，凡尔登不是也曾经为普鲁士人打开通向巴黎的道路吗？”

“那又怎么样呢？”

“就这样子，我们把英国人赶走，就像我们曾经把普鲁士人赶走一样。”

丹东又站了起来。

罗伯斯比尔把他的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丹东那滚热的拳头上。

“丹东，香槟省并不支持普鲁士人，而布列塔尼却支持英国人。收复凡尔登，是一场对外的战争；收复维特雷，却是一场内战。”

随后罗伯斯比尔用冷静而低沉的声音喃喃地说：

“两者大不相同。”

他接着又说：

“坐下来，丹东。请你看着地图，别用拳头捶它。”

但是丹东死抱住自己的想法不放。

“这真叫人难以接受！”他嚷起来，“祸事明明是在东边，你却偏说是在西边。罗伯斯比尔，我同意你的看法，英国在大西洋那边虎视眈眈；可是西班牙在比利牛斯山那边，意大利在阿尔卑斯山那边，德国在莱茵河那边，还有俄国大熊在背后，都虎视眈眈。罗伯斯比尔，危险就像一个圆圈，我们就在圆圈当中。外部有各国的同盟，内部又出现了叛逆。在南面，塞尔旺把法国的大门向西班牙国王打开了一半。在北面，杜穆里埃投到了敌方。何况即使在此之前，他所威胁的一直是巴黎，而不是荷兰。纳温德抹去了热马普和瓦尔米的战绩。哲学家拉博·圣艾蒂安是一个卖国贼，正如他是一个新教徒一样，现在还跟朝臣孟德斯鸠有书信往来。军队里的官兵大批死亡。现在没有一个营的人数超过四百；骁勇善战的双桥团只剩下一百五十人；帕马尔兵营已被放弃；吉维只剩下五百袋面粉；我们的军队正向兰道撤退；维尔姆塞正在猛攻克莱贝尔；美因兹在英勇抵抗后终于陷落，孔代却陷落得很可耻。瓦朗西安也一样。可是瓦朗西安的守将尚塞尔和孔代的守将老费罗仍然算得上两个英雄，美因兹的守将默尼耶也一样。可是其他的守将都叛变了。达尔维尔在亚琛叛变，穆顿在布鲁塞尔叛变，瓦朗斯在布雷达叛变，纳耶在林堡叛变，米兰达在马斯特里赫特叛变。斯唐热是卖国贼，拉努埃是卖国贼，利戈尼耶是卖国贼，梅努是卖国贼，狄龙也是卖国贼，都是和杜穆里埃一样的败类。我们必须惩罚几个示众。我觉得居斯蒂纳的反方向行进令人生疑；我怀疑他宁愿攻占有利可图的法兰克福，而不去夺取有用的科布伦茨。不错，法兰克福能够缴纳四百万军饷。可是跟粉碎逃亡贵族的巢穴相比，这又算得上什么呢？我说，这是叛逆的行为。默尼耶六月十三日死了，现在只剩下克莱贝尔一个人。在此期间布伦瑞克的兵力却开始增强，向前推进，在他所占领的每一片法国土地都插上德国的旗帜。勃兰登堡的总督如今成了欧洲的主宰，他把我们的省一个个装进自己的口袋。他还会把比利时占为己有的，你们等着瞧吧。我们简直就像是在为柏林工作。假如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们也不加以整顿，那么法国革命只能使波茨坦得利，革命的惟一结果只是扩大了腓特烈二世的小王国，我们只是为普鲁士国王杀掉法国国王而已。”

说完丹东发出一阵使人害怕的笑声。

丹东的大笑使马拉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们俩各有所好。丹东，你喜爱的话题是普鲁士；罗伯斯比尔，你喜爱的话题则是旺代。现在轮到我来表示一下意见了。你们都没有看到真正的危险；真正的危险是咖啡馆和赌场。舒瓦瑟尔咖啡馆是属于雅各宾党的，帕坦咖啡馆是属于保王党的，约会咖啡馆攻击国民自卫军，圣马丁门咖啡馆保护国民自卫军，摄政咖啡馆反对布里索，科拉扎咖啡馆支持布里索。普罗科普咖啡馆崇拜狄德罗，法兰西剧院咖啡馆崇拜伏尔泰。在圆顶咖啡馆里共和国的纸币被撕毁，在圣马尔索的几家咖啡馆里群情激昂，在马努里咖啡馆里有人为了面粉的问题而展开争论，在富瓦咖啡馆里有人吵闹和打架，在佩龙咖啡馆里那些金融界的大胡蜂正在嗡嗡乱叫。这才是严重的情况。”

丹东不再笑了。马拉仍然面带笑容。侏儒的笑比巨人的笑更为丑恶。

“你在开玩笑吗，马拉？”丹东嘟哝说。

马拉做了一个已经很有名的动作，蓦地把腰一扭。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哦！我认出你来了，丹东公民。正是你当着国民公会全体成员的面叫我‘马拉这小子’。听着，我原谅你。我们正经历着一个愚蠢的时期。哼！我在开玩笑吗？说实在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检举过沙佐，我检举过佩蒂翁，我检举过凯尔桑，我检举过莫雷通，我检举过杜弗里什-瓦拉泽，我检举过利戈尼耶，我检举过梅努，我检举过巴内维尔，我检举过让索内，我检举过比龙，我检举过利东和尚邦。我做错了吗？我觉察出卖国贼身上叛逆的苗子。我认为在罪犯犯罪以前就检举他是有益的。我习惯于把你们下一天要说的话先一天说出来。我是向议会提出一部完整的刑法草案的人。迄今为止，我做过什么事？我要求对各个区公所进行教育，使它们遵守革命的纪律；我下令揭去三十二个纸箱文件的封条；我收回了放在罗兰手里的珠宝；我证实了布里索的党羽把一些空白拘捕证交给治安委员会；我指出兰代的报告中略去了卡佩的罪行；我投票赞成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暴君处死；我曾为莫孔塞伊和共和主义两个营辩护；我曾阻止宣读纳尔博纳和马卢埃两个人的书信；我为伤兵提出过一个提案；我下令取消了六人委员会；我在蒙斯事件中预感到杜穆里埃会叛变；我曾要求逮捕十万流亡贵族的家属作为人质，来营救我们落在敌人手中的特派员；我曾提议把凡是越过国境的议会代表宣布为卖国贼；我揭露了罗兰集团在马赛骚乱中的真面目；我坚决主张悬赏捉拿平等的儿子；我曾为布绍特辩护；我曾想通过唱名表决把伊斯纳尔从议长的席位上赶下来；我曾设法宣布巴黎人对国家贡献很大。因此卢韦把我说成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菲尼斯泰尔省要求把我驱逐，卢丹市希望把我流放，亚眠市希望给我戴上嘴套，科堡希望把我逮捕，勒库安特-皮拉沃建议国民公会宣布我是疯子。哎！丹东公民，要是你们不想听我的意见，为什么要叫我来参加你们的秘密会议呢？难道是我要求参加的吗？根本不是。我一点没有兴趣跟罗伯斯比尔和你这类反革命分子密谈。不过，我也应该预计到，你们都不了解我。你不比罗伯斯比尔更了解我，罗伯斯比尔也不比你更了解我。难道这儿就没有政治家吗？看来得教你们从头学习政治，什么事情都得给你们讲得一清二楚。我对你们所说的话的意思就是：你们两个都错了。危险并不像罗伯斯比尔认为的那样在伦敦，也不像丹东认为的那样在柏林；危险就在巴黎。危险在于不团结一致，在于从你们俩开始大家都各行其是，在于精神涣散，意志混乱……”

“混乱！”丹东打断马拉的话，“要不是你，又是谁造成的。”

马拉并没有住口。

“罗伯斯比尔，丹东，危险在这许多咖啡馆，在这许多赌场，在这许多俱乐部，黑人俱乐部、联盟派俱乐部、太太俱乐部、公正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在克莱蒙-托内尔家族时代就开始建立，一七九〇年是拥戴君主的俱乐部，是由教士克洛德·福谢设想出的一个社交圈子，还有报人普吕多姆创办的毛线帽俱乐部，等等，还没有把罗伯斯比尔，你的雅各宾俱乐部，和丹东，你的科尔得利俱乐部包括在内。危险在于饥荒，由于饥荒，挑夫布兰把帕吕市场的面包商弗朗索瓦·德尼吊死在市政府前的灯柱上；危险在法院，法院把吊死面包商德尼的挑夫布兰吊死了。危险在不断贬值的纸币。在圣殿街，一张一百法郎的纸币掉在地上，一个过路的平民说：‘根本不值得我去捡。’投机商和囤积居奇的人，也是危险的所在。把黑旗插在市政府上面〔14〕，这有什么用！你们逮捕德·特朗克男爵，这还不够。请你们为我扭断这个监狱里的老阴谋家的脖子。拉贝尔泰什在热马普挨了四十一刀，谢尼埃为他大肆吹嘘，国民公会的主席就授予他一顶公民冠，你们以为问题就解决了吗？这不过是一出喜剧，一场杂耍。唉！你们也不看看巴黎。危险就在眼前，你们却往远处去找。罗伯斯比尔，你的警察对你有什么用呢？你到处都派了暗探，在公社里有帕扬，在革命法庭里有科芬纳尔，在治安委员会里有大卫，在公安委员会里有库东。你看，我消息很灵通。所以，你们应该知道，危险就在你们头顶上，危险就在你们脚底下。阴谋，阴谋，到处都有阴谋。街上的行人互相读报，互相点头示意；六千没有身份证的人躲在地窖里、顶楼上和王宫大厦的木头走廊里，他们当中有潜回国内的流亡贵族、纨裤子弟和奸细；各家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女人们站在家门口，双手紧握在一起，说：‘什么时候才能太平无事呢？’你们在行政会议的大厅里关起门来密谈，也是枉费心机，大家都知道你们在里面说些什么。罗伯斯比尔，这一点我可以向你证明，你昨晚曾经对圣茹斯特说过这样的话：‘巴尔巴鲁变得大腹便便了，逃亡起来很碍事。’是的，到处都有危险，特别是在中央。在巴黎，以前的贵族们在策划阴谋，爱国人士却光着脚走路。三月九日受到逮捕的那些贵族已被释放，那些本应上前线去拉大炮的骏马却在街上溅得我们满身污泥，一个四斤重的面包要卖到三法郎十二苏，各个剧院上演一些淫秽的戏剧，而且罗伯斯比尔不久要把丹东送上断头台。”

“呸！”丹东说。

罗伯斯比尔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独裁者，”马拉突然叫道，“罗伯斯比尔，你知道我希望有个独裁者。”

罗伯斯比尔抬起头来。

“我知道，马拉，不是你就是我。”

“不是我就是你，”马拉说。

丹东低声嘟哝道：

“独裁，试试看！”

马拉看见丹东皱起了眉头。

“哎，”他又说，“让我们作最后一次努力吧。让我们的意见取得一致。形势需要我们这么做。五月三十一日我们不是已经取得过一致意见吗？整个问题比吉伦特党的问题更严重，吉伦特党的问题只是一个具体问题。你们所说的也有部分是真实的，不过真实的情形，整个真实的情形，真正真实的情形，是我所说的。南方是联邦主义；西部是保王主义；巴黎是国民公会和公社之间的争斗；边境上是居斯蒂纳的退缩和杜穆里埃的叛变。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分崩离析。我们需要什么？需要团结一致。只有团结一致我们才能得救。不过我们得赶快行动。巴黎必须掌握革命的领导权。我们要是浪费一个小时，明天旺代的军队就可能打到奥尔良，普鲁士人就可能打到巴黎。丹东，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意见；罗伯斯比尔，在那一点上我向你让步。好，那么，结论就是独裁。让我们实行独裁吧，我们三个人代表革命。我们是刻耳柏洛斯〔15〕的三个头。这三个头中，说话的一个头就是你，罗伯斯比尔；咆哮的一个头就是你，丹东……”

“还有一个咬人的头，”丹东说，“就是你，马拉。”

“三个都咬人，”罗伯斯比尔说。

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这种充满了阴郁的交锋的谈话又重新开始。

“听着，马拉，在彼此结合之前就得彼此了解。我昨天对圣茹斯特说的那句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事，罗伯斯比尔。”

“马拉！”

“了解情况是我的职责，怎样打听是我的事。”

“马拉！”

“我就爱了解情况。”

“马拉！”

“罗伯斯比尔，我知道你对圣茹斯特所说的话，就像我知道丹东对拉克鲁瓦所说的话一样，也像我知道泰阿坦码头上拉布里夫旅馆里所发生的事一样，这家旅馆是外国侨民中的漂亮姑娘们出入的场所；也像我知道戈内斯附近蒂耶大宅里所发生的事一样，这所宅子是前邮政局长瓦梅朗热的，莫里和卡扎莱斯以前常去那儿，后来西哀士和韦尼奥常去那儿，现在还有人每星期去一次。”

说到“有人”的时候，马拉瞅了丹东一眼。

丹东嚷道：

“我要是有一点儿权力，那可够你受的。”

马拉接着说：

“罗伯斯比尔，我知道你说的话，就像我知道圣殿塔楼里发生的事一样。他们把路易十六藏在那儿，养得肥肥的。仅在九月一个月里，这头公狼以及他的母狼和那些狼崽子就吃掉八十六篮鲜桃。而这时候民众却在挨饿。我知道这件事，正如我知道罗兰躲在竖琴街一所面向后院的房子里一样；正如我知道七月十四日所用的长矛中有六百支是德·奥尔良公爵的锁匠富尔制造的一样；正如我知道在西耶里的情妇圣伊莱尔的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样；碰到举行舞会的日子，老西耶里就亲自用白垩在新马蒂兰街的黄色客厅里擦地板；比佐和凯尔桑在那儿吃晚饭。萨拉丹二十七日也在那儿吃过晚饭，和谁在一起，罗伯斯比尔？和你的朋友拉苏尔斯。”

“瞎说，”罗伯斯比尔低声说，“拉苏尔斯并不是我的朋友。”

接着他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

“现在伦敦有十八家伪造共和政府纸币的工厂。”

马拉用平静而可怕的微带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你们是大人物组成的党派。是的，我什么都知道，即使是圣茹斯特所说的‘国家机密’……”

马拉把国家机密这几个字说得特别重，一边瞅了罗伯斯比尔一眼，继续说：

“罗伯斯比尔，凡是勒巴请大卫上你家吃饭，品尝他的未婚妻，也就是你未来的弟媳妇伊丽莎白·杜普莱烧的菜肴的日子，你们在饭桌上说的话我全知道。我是民众的巨眼，从我的地窖深处向外观察。是的，不错，一切我都看见、听见、知道。一些微小的事情就能使你满足，感到自我陶醉。罗伯斯比尔要博得他的德·沙拉布尔太太，即德·沙拉布尔侯爵女儿的赞赏；这位侯爵在达米安〔16〕被处死的那天晚上，还在和路易十五一起玩惠斯特牌。是的，你们昂首挺胸。圣茹斯特成天打着领带。勒让德尔衣着整齐，新礼服，白背心，还带着襟饰，一心想使人忘掉他以前穿过的围裙。罗伯斯比尔以为历史会对他在制宪会议上穿橄榄绿礼服，在国民公会上穿天蓝色礼服发生兴趣。他卧房的四面墙壁上都挂着他的画像……”

罗伯斯比尔用一种比马拉更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话，说：

“你呢，马拉，所有的阴沟里都有你的画像。”

他们用闲谈的口气继续说下去，话都讲得很慢，这更显示出彼此间反驳和回击的份量，而且在威胁之外还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讥嘲。

“罗伯斯比尔，你曾经把那些想要推翻王位的人称作‘人类的堂·吉诃德’〔17〕。”

“你呢，马拉，八月四日以后，在第五五九期《人民之友》上——哦，我记住了这个数字，倒很有用——你曾要求把贵族的爵位还给他们。你说过：‘公爵总是公爵。’”

“罗伯斯比尔，在十二月七日的会议上，你曾经为罗兰的女人辩护，反对维亚尔。”

“马拉，你在雅各宾俱乐部里受到攻击的时候，我的兄弟也一样为你辩护过，这能说明什么呢？什么都不能说明。”

“罗伯斯比尔，我们都知道在杜伊勒里宫的工作室里，你曾经对加拉说：‘我对革命厌倦了。’”

“马拉，就在这儿，在这家酒馆里，十月二十九日你拥抱过巴尔巴鲁。”

“罗伯斯比尔，你曾对比佐说：‘共和国，这是什么玩意儿？’”

“马拉，就在这家酒馆里，你曾经请三个马赛人陪你一起吃午饭。”

“罗伯斯比尔，你曾叫菜市场的一个壮汉拿根棍子护送你。”

“你呢，马拉，八月十日的前一天夜晚，你请比佐帮你装扮成赛马骑师逃到马赛去。”

“罗伯斯比尔，九月里审判的时候，你躲了起来。”

“你呢，马拉，你却一味地出头露面。”

“罗伯斯比尔，你曾经把红帽子扔在地上。”

“是的，因为一个叛徒戴过这顶红帽子。凡是在杜穆里埃穿戴的衣物，就会玷污罗伯斯比尔。”

“罗伯斯比尔，在夏托维厄的士兵经过的时候，你拒绝用纱巾蒙住路易十六的头。”

“我干得比蒙住他的头更好，我把他的头砍掉了。”

这时丹东插了进来，可是那等于火上浇油。

“罗伯斯比尔，马拉，”他说，“请你们都冷静一下。”

马拉不乐意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放在后面，转过头来，说道：

“丹东，管你什么事？”

丹东跳了起来。

“管我什么事？就是这事：两个为民众服务的人不应该自相残杀，不应该互相争斗；国外战争和国内战争已经打得够了，决不应该再同室操戈；是我把革命搞成功的，我不希望有人把它引向失败，这就是我要管的事。”

马拉并没有提高声音来回答他。

“你还是把自己的问题说说清楚。”

“我的问题！”丹东嚷道，“你去问问阿戈讷的游行队伍吧，去问问解放了的香槟省，去问问被征服的比利时，去问问我战斗过的部队，我曾经四次用我的胸膛去迎接枪林弹雨！你去问问革命广场，去问问一月二十一日的断头台，去问问被推倒的王座，去问问断头台这个寡妇〔18〕吧……”

马拉打断了丹东的话头。

“断头台是一个处女，我们睡在她的身上，却无法叫她生儿育女。”

“你懂什么？”丹东反驳说，“我就要叫她生儿育女。”

“我们等着瞧吧，”马拉说。

接着他微微一笑。

丹东看见他微笑。

“马拉，”他叫道，“你是个躲躲闪闪的家伙，我可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我讨厌像爬虫似的生活。叫我做甲壳虫可不成。你住在地窖里，我住在大街上。你跟谁都不来往；我呢，不管谁路过都可以来见我，和我交谈。”

“好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你愿意上我家来吗？”马拉咕哝道。

他收起笑容，不由分说地接着说：

“丹东，蒙莫兰借口为了补偿你在沙特莱当诉讼代理人的开支，代表国王给了你三万三千埃居〔19〕现金，请你把这件事说说清楚。”

“七月十四日〔20〕我在场的，”丹东傲慢地说。

“还有那个家具仓库呢？王冠上的钻石呢？”

“十月六日〔21〕我也在场。”

“你的亲信拉克鲁瓦在比利时的盗窃行为呢？”

“六月二十日〔22〕我也在场。”

“你借给蒙唐西耶的款子呢？”

“是我鼓动民众把国王从瓦伦押回来的。”

“还有你提供金钱建造的歌剧院大厅呢？”

“我武装了巴黎的各个区公所。”

“还有司法部那十万利弗尔的秘密基金呢？”

“我领导了八月十日的行动。”

“还有国民议会的两百万秘密经费，你从中拿了四分之一的事情呢？”

“我阻止了敌人进军，挡住了同盟国各个国王的道路。”

“婊子！”马拉说。

丹东霍地站起身来，神情非常可怕。

“对，”他嚷道，“我是婊子，我出卖了肉体，但是却拯救了世界。”

罗伯斯比尔又咬起指甲来了。他既不能大笑，也不能微笑。丹东那种闪电似的大笑，马拉那种毒刺似的微笑，他都无法做到。

丹东又说：

“我像汪洋大海，有涨潮的时候，有落潮的时候。在落潮的时候看见我露出的浅滩，在涨潮的时候看见我波涛滚滚。”

“还有你的泡沫，”马拉说。

“我的风暴，”丹东说。

马拉跟丹东同时站起身来。他也发火了。这条水蛇突然变成了一条龙。

“哎！”他叫道，“罗伯斯比尔。哎！丹东。你们不肯听我的话！那好，我告诉你们，你们完蛋了。你们的政策到了无法再往前进的地步，你们再也没有出路了。你们的所作所为，把面前的每一扇门都弄得关闭了，只剩通向坟墓的门开着。”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地方，”丹东说。

他耸了耸肩膀。

马拉继续说：

“丹东，你得小心。韦尼奥也有一张大嘴，两片厚嘴唇，两道愤怒的眉毛。韦尼奥像米拉波跟你一样，也是满脸麻子，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五月三十一日事件〔23〕的发生。哦！你还耸肩膀。耸肩膀有时候会掉脑袋的。丹东，我告诉你，你的粗大的嗓门，松散的领带，柔软的长靴，简单的夜宵，宽大的口袋，这一切都和路易塞特有关。”

路易塞特是马拉对断头台的亲切称呼。

他继续说：

“至于你，罗伯斯比尔，你是一个温和派，可是这对你并没有什么用处。去吧，扑点粉，梳梳头，刷刷衣服，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架势，弄件衬衣穿上，显得一本正经，把头发烫得卷曲起来。即使这样，你也免不了要上法场。读一读布伦瑞克的宣言吧，你也要受到跟达米安这个弑君者一样的待遇。你现在打扮得整整齐齐，将来却免不了给五马分尸。”

“科布朗茨的应声虫！”罗伯斯比尔低声说。

“罗伯斯比尔，我不是哪个人的应声虫，我代表大众的呼声。哦！你们还年轻。丹东，你多大岁数？三十四岁。罗伯斯比尔，你多大岁数？三十三岁。可是我呢，却始终活在世上，我代表年代久远的人类的苦难，已经活了六千岁了。”

“这倒不假，”丹东回击说，“六千年来，该隐〔24〕一直藏身在仇恨之中，就像癞蛤蟆隐藏在岩石里一样，岩石迸裂了，该隐跳到了人们中间，那就是马拉。”

“丹东！”马拉嚷道，眼睛里闪过一道阴冷的光。

“你要怎么样？”丹东说。

这三个难以对付的人就这样说着话。这是一场雷声不断、轰然作响的争吵。

三、深层神经的震颤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这三个巨人一时间各想各的心事。

狮子见到水蛇感到忐忑不安。罗伯斯比尔变得脸色十分苍白，丹东满脸通红。两个人都微微打了个寒噤。马拉那猛兽似的目光已经消失，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一种富有威严的平静。这个人令厉害的对手也感到害怕。

丹东觉得自己被打败了，但是他不愿意屈服，他又说：

“马拉高喊着独裁和团结，可是他只有一种能力，破坏团结的能力。”

罗伯斯比尔张开他的两片薄嘴唇，补充说：

“我倒同意阿纳卡西斯·克洛茨的意见，我说罗兰不行，马拉也不行。”

“我呢，”马拉答道，“我说丹东不行，罗伯斯比尔也不行。”

他定睛看着他们两个人，补充道：

“让我给你一个忠告，丹东。你在恋爱，想要再结一次婚。请放聪明一点，别再搞政治了。”

他朝门口退了一步，准备出去，一面脸色阴沉地向他们告辞道：

“永别了，先生们。”

丹东和罗伯斯比尔打了一个寒噤。

这时候，屋子深处响起一个声音，说道：

“你错了，马拉。”

三个人一起转过身来。刚才马拉发作的时候，有个人从里边的那扇门进来，他们没注意到。

“是你吗，西穆尔丹公民？”马拉说，“你好。”

那个人确实是西穆尔丹。

“我说你错了，马拉，”他又说了一遍。

马拉脸色发青，这就是他脸色泛白时的样子。

西穆尔丹又说：

“你很有用，但罗伯斯比尔和丹东却是必不可少的。为什么要威胁他们呢？团结，团结，公民们！民众希望我们团结。”

他的到来仿佛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就像家庭中发生口角时来了一个外人，即使不能使大家内心平静下来，却能使他们至少在表面上平静下来。

西穆尔丹朝桌子走过来。

丹东和罗伯斯比尔都认识他。他们经常在国民公会的公众旁听席上看到这个极有权势的人，他并不出名却颇受民众欢迎。可是注重礼节的罗伯斯比尔仍然问道：

“公民，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是主教会的，”马拉回答，声音里露出一种难以言传的恭顺。

马拉不把国民公会放在眼里，领导着公社，却害怕主教会。

这是一条规律。

米拉波觉得罗伯斯比尔在深不可测的地底下捣鬼，罗伯斯比尔觉得马拉在捣鬼，马拉觉得埃贝尔在捣鬼，埃贝尔觉得巴贝夫〔25〕在捣鬼。政治家只有感到脚底下平静无事才能前进。可是最革命的政治家脚下也会有地下室；一旦他们感到自己脚底下发生了他们在头顶上所掀起的那种活动，最有胆量的革命者也会不安地停步不前。

伟大的革命者的秉赋和品格就在于能够把出于贪婪而开展的活动跟为了道德原则而开展的活动区分开来，并且反对前者支持后者。

丹东看到马拉软下来了。

“哦！西穆尔丹公民可不是多余的人，”他说。

于是他向西穆尔丹伸出手去，随后他说道：

“对了，让我们把形势向西穆尔丹公民解释一下吧。他来得正是时候。我代表山岳党，罗伯斯比尔代表公安委员会，马拉代表公社，西穆尔丹代表主教会。就让他来评定一下我们谁对谁错。”

“好吧，”西穆尔丹严肃而爽直地说，“究竟是什么事？”

“是旺代的问题，”罗伯斯比尔答道。

“旺代！”西穆尔丹说。

他接着说：

“这是很大的威胁。如果革命失败，那一定是由于旺代的缘故。一个旺代比十个德国还要可怕。法兰西要生存下去，就得消灭旺代。”

这几句话博得了罗伯斯比尔的好感。

可是罗伯斯比尔仍然提出这个问题：

“你以前不是教士吗？”

他的那副教士的神态没有逃过罗伯斯比尔的眼睛。罗伯斯比尔从他的外表看出他内在的本质。

西穆尔丹答道：

“是的，公民。”

“这有什么关系？”丹东嚷道，“心地善良的教士比其他人更强。在革命的年代，教士转变成为公民，就像教堂的钟熔化成为铜币和大炮一样。当茹是教士，多努是教士。托马·兰代是埃夫勒的主教。罗伯斯比尔，你自己在国民公会里和博韦的主教马西厄紧挨着坐在一起。代理主教沃茹瓦是八月十日的起义委员会的成员。夏博是嘉布遣会修士。主持网球场宣誓的是热尔勒修士；宣布国民议会的权力高于国王的是奥德朗神甫；要求立法议会取消路易十六王座上的华盖的是古特神甫；提出废除王权的是格雷瓜尔神甫。”

“支持他的，”马拉冷笑道，“是小丑科洛·德布瓦。他们两个人完成了这项工作。教士推翻了王位，演员打倒了国王。”

“我们还是回到旺代的问题上来吧，”罗伯斯比尔说。

“那么，”西穆尔丹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旺代究竟怎么了？”

罗伯斯比尔答道：

“情况是这样。旺代有了一个首领。旺代就要变得非常可怕了。”

“这个首领是谁，罗伯斯比尔公民？”

“是一个自称布列塔尼亲王的前贵族德·朗德纳克侯爵。”

西穆尔丹不禁一愣。

“我认识他，”他说，“我在他的家乡当过教士。”

他想了想，又说：

“他在当军人之前是一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就跟以前叫洛赞的比龙一样，”丹东说。

西穆尔丹沉思地补充说：

“是的，他以前是一个寻欢作乐的人。他一定很厉害。”

“简直可怕，”罗伯斯比尔说，“他烧毁村庄，杀死伤兵，屠杀俘虏，枪毙妇女。”

“妇女？”

“是的。在他枪毙的妇女中，有一个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不知那三个孩子究竟怎样了。再说，他是一个军事家，懂得怎样作战。”

“不错，”西穆尔丹答道，“他参加过汉诺威战争〔26〕，士兵们当时说：‘上有黎塞留〔27〕，下有朗德纳克。’真正的将军是朗德纳克。你可以跟你的同事杜索谈谈他。”

罗伯斯比尔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继续和西穆尔丹谈下去。

“哎，西穆尔丹公民，这个人目前就在旺代。”

“到了多久了？”

“到了三个星期了。”

“应该宣布他不受法律保护。”

“已经做了。”

“应该悬赏捉拿他。”

“已经做了。”

“应该宣布重赏能够抓到他的人。”

“已经做了。”

“赏金不是纸币。”

“已经做了。”

“是金币。”

“已经做了。”

“应该把他送上断头台。”

“一定会做到的。”

“谁去做呢？”

“你。”

“我？”

“是的，你要被任命为公安委员会的全权代表。”

“我接受，”西穆尔丹说。

罗伯斯比尔在挑选人员时决定得很迅速，表现出政治家的素质。他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白纸，白纸上方印着一行字：“统一而不可分割的法兰西共和国。公安委员会。”

西穆尔丹继续说：

“是的，我接受。必须用恐怖来还击恐怖。朗德纳克心狠手辣，我就也不手软。我要跟这个人决一死战。只要上帝允许，一定会把共和国从他的手里解救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是教士；不管怎样，我相信上帝。”

“上帝过时啦，”丹东说。

“我相信上帝，”西穆尔丹面不改色地说。

罗伯斯比尔阴沉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西穆尔丹又说：

“派我到什么人那儿去当代表？”

罗伯斯比尔答道：

“到负责进剿朗德纳克的远征纵队司令那儿。不过我得事先告诉你，这个人是贵族。”

丹东嚷道：

“这又是一件在我看来无关紧要的事。一个贵族？那又怎么样？贵族就跟教士一样。只要心地善良就是豪杰之士。贵族出身其实是一种偏见。我们不应该只顾到一面而忘了另一面，不应该要么反对，要么拥护。罗伯斯比尔，圣茹斯特不就是一个贵族吗？他的全名自然应该是弗洛雷勒·德·圣茹斯特！阿纳卡西斯·克洛茨是一个男爵。我们的朋友夏尔·埃斯对科尔得利俱乐部的会议没有缺席过一次，而他是个亲王，是黑森-罗滕堡领主的弟弟。马拉的密友蒙托是德·蒙托侯爵。革命法庭有一个陪审官是教士，名叫维拉特，另一个陪审官是个贵族，名叫勒鲁瓦，也就是德·蒙弗拉贝尔侯爵。两个人都很可靠。”

“你忘了，”罗伯斯比尔补充道，“革命法庭的首席陪审官……”

“安东内勒吗？”

“是安东内勒侯爵，”罗伯斯比尔说。

丹东接着说：

“当皮埃尔是一个贵族，他为了保卫共和国新近当着孔代的面牺牲了性命。博勒佩尔也是贵族，他宁可开枪自杀也不肯为普鲁士人打开凡尔登的城门。”

“尽管如此，”马拉咕哝道，“那天孔多塞说格拉古兄弟〔28〕是贵族时，丹东却向孔多塞嚷道：‘所有的贵族都是卖国贼，从米拉波一直到你。’”

这时响起了西穆尔丹那严肃的声音。

“丹东公民，罗伯斯比尔公民，你们表示信任也许是对的，但是民众不信任，民众不信任也没有错。如果由一个教士去监视一个贵族，那他的责任是双重的，这个教士必须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人。”

“那当然，”罗伯斯比尔说。

西穆尔丹又补充道：

“还得铁面无情。”

罗伯斯比尔接着说：

“说得好，西穆尔丹公民。要跟你相处的是一个年轻人。你的年纪比他要大一倍，你会对他产生巨大的影响。你要好好地引导他，但是也要尊重他。看来他具有军事天才，各处的报告都一致这么说。他所在的那支部队是从莱茵军中分出来派到旺代去的。他在边境上表现出非凡的机智和勇敢，是从那儿撤回来的。他指挥远征纵队指挥得很出色。这半个月，他使那个年老的德·朗德纳克侯爵无法顺利进军。他压住他的势头，逼他后退。最后一定会把他赶到海边，推入大海。朗德纳克有老将的计谋，他有年轻统帅的勇敢。这个年轻人已经引起一些人的仇视和妒忌。参将莱谢勒就嫉妒他……”

“这个莱谢勒，”丹东插嘴说，“他还想当总司令呢！其实他只会说一句俏皮话：有了莱谢勒（梯子）才能登上夏雷特（大车）〔29〕，而眼下他却给夏雷特打得节节败退。”

“而且，”罗伯斯比尔接着说，“他不希望由别人打败朗德纳克。旺代战事的不幸就在这种内讧。勇士们没有受到很好的指挥，这就是我们士兵的情况。一个普通的轻骑兵队长谢兰用军号吹着《一定成》，进入索米尔，占领了索米尔。本来他可以接着占领绍莱，可是他没有接到命令，只好停止不前。必须对旺代的各个指挥部予以调整。目前哨所稀疏，兵力分散。分散的军队是无法行动的军队，就像一块化为尘土的岩石。帕拉梅兵营里只剩一些帐篷。特雷吉耶和迪南之间有一百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小哨所，其实可以把驻扎在那儿的士兵合起来组成一个师，保卫整个海岸。莱谢勒在帕兰的支持下，借口说要保护南部海岸，把军队从北部海岸撤走，从而为英国人打开了法国的大门。五十万农民起来造反，英国人在法国登陆，这就是朗德纳克的计划。远征纵队的年轻指挥官并未得到莱谢勒的许可，用剑抵住朗德纳克的腰部，紧逼猛攻，击败了他。莱谢勒是这个年轻指挥官的上级，就告发了他。各方对这个年轻人意见不一。莱谢勒想枪毙他。马恩省的普里厄却想提升他为参将。”

“我觉得，”西穆尔丹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本领。”

“可是他有一个缺点！”

插话的是马拉。

“什么缺点？”西穆尔丹问道。

“宽大，”马拉回答。

马拉又接着说：

“他打仗的时候倒很坚定，仗一打完心肠就变软了。他一味宽容饶恕，慈悲为怀，保护修女，营救贵族的老婆和女儿，释放俘虏，恢复教士的自由。”

“这可是严重的错误，”西穆尔丹喃喃地说。

“是犯罪，”马拉说。

“有时可以这么说，”丹东说。

“往往可以这么说，”罗伯斯比尔说。

“几乎永远可以这么说，”马拉说。

“在对付祖国的敌人的时候，的确永远可以这么说，”西穆尔丹说。

马拉转过身对着西穆尔丹。

“一个共和党的首领要是放走了一个保王党的首领，你拿他怎么办？”

“我同意莱谢勒的意见，把他枪毙。”

“或者送他上断头台，”马拉说。

“随便挑一种，”西穆尔丹说。

丹东笑起来。

“我两种都喜欢。”

“你一定会得到其中的一种，”马拉咕哝道。

他的目光又从丹东回到西穆尔丹的身上。

“那么说，西穆尔丹公民，如果一个共和党的首领犯了过错，你就下令砍下他的脑袋吗？”

“不出二十四小时。”

“那好，”马拉说道，“我同意罗伯斯比尔的意见，应该把西穆尔丹公民作为公安委员会的特派员，派到海岸军的远征纵队指挥部去。那个指挥官叫什么名字来着？”

罗伯斯比尔答道：

“是一个以前的贵族。”

他动手翻阅文件。

“就把这个贵族交给教士去看管吧，”丹东说，“我对一个独自行动的教士不放心，对一个独自行动的贵族也不放心，教士和贵族呆在一起，我就不担心了。一个监视另一个，那就行了。”

西穆尔丹眉宇间特有的那种愤怒的神情变得更加明显，可是大概认为丹东的话实际并没有错，因此他没有回头去望丹东，只提高了他那严肃的声音。

“假如交给我的那个共和党首领犯了过错，我就把他处死。”

罗伯斯比尔眼睛望着文件，说道：

“那个人的名字有了。西穆尔丹公民，那个完全归你负责的指挥官以前是一个子爵，名叫郭万。”

西穆尔丹顿时脸色发白。

“郭万！”他叫起来。

马拉注意到西穆尔丹变了脸色。

“郭万子爵！”西穆尔丹又说了一遍。

“不错，”罗伯斯比尔说。

“怎么了？”马拉说，眼睛紧盯着西穆尔丹。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马拉又说道：

“西穆尔丹公民，按照你自己提出的条件，你是否愿意到郭万指挥官那儿去当特派员呢？决定了吗？”

“决定了，”西穆尔丹回答。

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罗伯斯比尔拿起手边的羽毛笔，用舒缓、端正的字体在那张顶端印有“公安委员会”的白纸上写了四行字，签了名，把纸和笔交给丹东；丹东签了名，马拉也跟在后面签了名，他的眼睛始终瞅着西穆尔丹苍白的脸。

罗伯斯比尔又拿回那张纸，写上日期，交给西穆尔丹，西穆尔丹念道：

共和二年

公安委员会令：兹委派西穆尔丹公民为公安委员会驻海岸军远征纵队指挥官郭万公民处的特命全权专员。

罗伯斯比尔　丹东　马拉

签名下面的日期为：一七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当时称为民历的革命历法还没有正式实行，直到一七九三年十月五日，经过罗默提议，才由国民公会通过。

西穆尔丹在看那张纸上的文字时，马拉一直望着他。

马拉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应该由国民公会颁布一道法令或者由公安委员会作出一项特别决议把这确定下来。事情还没做完呢。”

“西穆尔丹公民，”罗伯斯比尔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

“商业法院。”

“啊，我也住在那儿，”丹东说，“你是我的邻居。”

罗伯斯比尔又说：

“时间非常紧迫。明天，你会接到公安委员会全体委员签名的正式委派令，确认对你的委派，专门为了使菲利波、马恩省的普里厄、勒库安特、阿尔基耶和其他负有任务的代表承认你的权力。我们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的权力是无限的。你可以把郭万提拔为将军，也可以把他送上断头台。明天三点你就可以接到委派令。你什么时候动身？”

“四点，”西穆尔丹说。

于是他们各自分手。

马拉回到家里，通知西蒙娜·埃夫拉尔说他第二天要去国民公会。

本章注释

〔1〕希腊神话中地狱里的三个判官。

〔2〕指一七九三年三月九日至十日的那个夜晚。当时吉伦特党处境险恶，担心发生屠杀。

〔3〕克拉维埃尔（1735—1793）：法国政治家，曾继内克尔为财政部长，一七九三年自杀，以免上断头台。

〔4〕拉丁文，意为：帕卢瓦制作。

〔5〕夏洛特·科尔代（1768—1793）：刺死马拉的女人。

〔6〕《人民之友》：马拉主编的刊物。

〔7〕拉丁文，意为：在黑暗中高声呼喊。这是借用了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的诗句，见《埃涅阿斯纪》，卷六，第619行。

〔8〕菲尼斯泰尔：法国西部省份，位于布列塔尼最西端。“菲尼斯泰尔”在法语中与“陆地到此为止”谐音。

〔9〕康沃尔：英国西南部半岛，与布列塔尼遥遥相对。

〔10〕皮塞（1755—1827）：法国流亡贵族，旺代叛乱的组织者之一。

〔11〕红色军服是英国军队的制服。

〔12〕克雷格：英国将军。

〔13〕康沃利斯（1744—1819）：英国将军。

〔14〕插上黑旗，表示是不设防的如医院之类的和平机构，以防止敌人射击。

〔15〕刻耳柏洛斯：希腊神话中看守地狱大门的三头怪犬。

〔16〕达米安（1715—1757）：王家侍从，一七五七年一月一日刺伤路易十五，遂被处以磔刑。

〔17〕堂·吉诃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所著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后指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18〕旧法语行话断头台和寡妇是同一个词。

〔19〕埃居：法国银币，种类很多，价值不一。

〔20〕七月十四日：即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民众于是日攻陷巴士底狱。

〔21〕十月六日：即一七八九年十月六日，巴黎民众于是日攻入凡尔赛宫，强迫躲在那儿的路易十六迁回巴黎。

〔22〕六月二十日：即一七九二年六月二十日，巴黎民众示威，要求国王收回解散吉伦特党内阁的命令。

〔23〕五月三十一日事件：指一七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吉伦特党垮台的事件，韦尼奥是吉伦特党中的重要人物。

〔24〕该隐：根据《圣经》记载，他是亚当与夏娃的长子，出于妒忌杀死了自己的弟弟亚伯，见《旧约·创世记》。

〔25〕巴贝夫：法国大革命初期的政治鼓动家，先后创办了《自由新闻》和《人民论坛》等刊物。

〔26〕汉诺威战争：即一七五六年至一七六三年间，以英国、普鲁士、汉诺威为一方，与以法国、奥地利、俄国、萨克森、瑞典、西班牙为另一方所进行的七年战争的开始阶段。

〔27〕黎塞留（1585—1642）：红衣主教，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

〔28〕格拉古兄弟：即提比留·格拉古（前162—前133）和盖约·格拉古（前153—前121），两人都曾担任古罗马的保民官，主张实行土地法案、粮食法案等，为豪门贵族所激烈反对，后均被杀。

〔29〕莱谢勒与“梯子”同音，夏雷特意为“大车”，所以产生了这样一句俏皮话。

第三卷　国民公会

一、国民公会

1

我们正接近顶峰。

这就是国民公会。

在这座顶峰前，我们的眼神变得十分专注。

在人类的视野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比这高大的东西。

世上有喜马拉雅山，也有国民公会。

国民公会可能是历史的顶点。

在国民公会活着的时候（因为作为议会，它是有生命的），人们并不了解它的情况。当时人们所忽视的却正是它的伟大所在；人们太害怕了，不敢表示赞赏。凡是伟大的东西都有一种神圣的威仪。欣赏平凡的东西和小山并不难；可是一切太高大的东西，无论是一个天才还是一座高山，无论是一个议会还是一件杰作，凑得太近去观看，总不免使人吓一大跳。凡是顶峰似乎都给人一种过分的感觉。爬到上面去很费劲，断崖绝壁会使你气喘吁吁，斜坡会使你滑倒，本是幽美景致的岩石高低错落，会使你擦伤；激流飞溅的地方有悬崖深谷，隐藏在云雾中的是座座山峰；上山和下山同样使人心惊胆战。因此恐惧的感觉压倒了赞叹的心情。人们产生了厌恶高大事物这种奇怪的感觉。你看到的是万丈深渊，而不是崇高的境界；你看到的是狰狞的怪物，而不是非凡的奇观。最初国民公会就受到了这样的评价。国民公会本来是供才智出众的人观赏的，却受到目光短浅的人的衡量。

今天，国民公会已成远景，它在深邃的天空中，在宁静而凄凉的远方，勾勒出法国大革命的巨大轮廓。

2

七月十四日法国解放。

八月十日王朝垮台。

九月二十一日共和国建立。

九月二十一日是秋分，是均衡。天上有Libra〔1〕，也就是天平星座。按照罗默的说法，共和国就是在这种表示平等和正义的征兆下宣布成立的。有一个星座作了预示。

国民公会是民众最初的化身。正是国民公会翻开了新的伟大一页，开创了类似今天的未来。

一切思想都得有一个可见的外形，一切原则都得有一个依托；一座教堂，就是四壁之间供奉着上帝；每种教义都得有一座庙宇。国民公会成立以后，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把它安置在什么地方。

起初挑的是马奈热大厅，后来挑的是杜伊勒里宫。在那儿竖起一个画框，加上布景，放上大卫画的一幅巨大的灰色单色画，对称地摆些长凳，再建一个方方的讲台，一些平行的壁柱，柱脚犹如铁砧一般，一些笔直的长栏，一些蜂窝状的长方形厢座，就是经常挤满群众的所谓公众旁听席，一个罗马式的顶篷，加上希腊式的帷幔，国民公会就给安置在这些直角和直线之间；风暴就在这个几何图形中间形成。讲台上的红帽子却给画成灰色。保王党人开始嘲笑这顶灰色的红帽子，嘲笑这间装饰造作的大厅，嘲笑这所用厚纸板砌成的巨大建筑，嘲笑这座混凝纸浆的圣殿，嘲笑这座用污泥和唾沫筑成的万神庙。这座建筑一定很快就会消失！柱子是用木桶板搭的，穹顶是用条板拼的，浮雕是用油灰糊的，柱顶盘是枞木做的，雕像是石膏的，大理石是画成的，墙壁是帆布的。可是就在这个临时的场所，法兰西完成了不朽的事业。

国民公会到马奈热大厅开会的时候，大厅的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在国王从瓦伦被押解回来的时候，这类标语布满了巴黎全城。其中一张标语写着：“国王回来了。谁向他欢呼就用棍子揍谁，谁辱骂他就绞死谁。”另一张标语写着：“保持安静。不要脱帽。他就要从他的审判者面前走过。”又一张标语写着：“国王曾经对准国民射击，但是没有成功。现在该由国民向他射击了。”又一张标语写着：“法律！法律！”就在这些贴满标语的墙壁之间，国民公会审判了路易十六。

一七九三年五月十日，国民公会搬到杜伊勒里宫，当时杜伊勒里宫叫国民宫。会议厅占据了钟楼和马尔桑楼，也就是那时被称作统一楼和自由楼之间的全部地方。花神楼那时被称作平等楼。有一道让·比朗〔2〕式的大楼梯通向会议厅。公会占据了整个二层楼，下面的底层是一间长长的警卫室，里面架了许多枪，放了许多行军床，都是使用各种武器守卫国民公会的部队的。公会还有一支仪仗队，被称作“国民公会的精兵”。

一条三色彩带把国民公会所在的那座宫殿和民众来来往往的那所公园〔3〕隔开。

3

让我们把会议厅的样子接着说完吧。这个可怕的地方的一切都令人感到兴趣。

一进门头一样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两个宽大的窗户之间一座高大的自由神像。

这间屋子长四十二米，宽十米，高十一米，曾是国王的舞台，现在却成了革命的舞台。维加拉尼〔4〕为朝臣们建造的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厅，给增添的那粗笨的屋架弄得无法辨认，不过这个屋架在九三年却经受了民众的重压；层层叠叠的公众旁听席就在这个屋架上面。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就是只有一根柱子支撑着这个屋架。这根柱子是一整块木头，高达十米。很少有哪根女像柱承受过这根柱子所承受的重量。多少年来它顶住了革命的猛烈的冲击。它经历过欢呼、狂热、咒骂、吵闹、喧嚣、骚动、怒气冲冲、无比混乱的场面，却没有弯曲。国民公会以后，它又见识过元老院，直到雾月十八日才被换掉。

佩西耶〔5〕用许多大理石柱子代替这根木头柱子，可是那些大理石柱子还是不如它经久。

建筑师的设想有时很古怪。修建里沃利街的建筑师设想的是一颗炮弹的轨迹；修建卡尔斯鲁厄〔6〕的建筑师设想的是一种扇形；一七九三年五月十日国民公会定为会场的那个大厅，建筑师在修建它时设想的，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五斗橱抽屉。它又长，又高，又平。紧贴平行四边形的一条长边上建了一个半圆形的看台，那就是代表们的阶梯状的席位，全都没有平面和斜面桌。开会时老作记录的加朗库隆只好放在膝头上书写。代表席的对面是讲台，讲台的前面有一座勒佩蒂捷-圣法尔若〔7〕的半身像，讲台后面是主席的座位。

半身像的头比讲台的边缘稍微高出一点，所以后来就把它移开了。

看台有十九排半圆形的座位，一排排层层叠起。每排座位都伸展到大厅两边的墙角。

下面，在讲台脚下形如马蹄铁的地方，站着传达员。

讲台一侧有一个黑色的木框，里面贴墙安了一块九尺高的木牌，当中一根权杖似的东西把它分成两页，上面写的是《人权宣言》；讲台的另一侧空着，后来也用同样的木框装了共和二年的宪法，由一把剑从中把它分成两页。讲台上面，在演讲人的头顶上，有三面巨大的三色旗微微颤动，这三面大旗是从一个分成两间、坐满群众的深深的厢座里伸出来的，几乎平靠在一个供坛座上，供坛上写着两个大字：法律。供坛后面，像一个捍卫言论自由的卫兵似的，耸立着一根粗大的像根柱子那么高的古罗马束棒〔8〕。不少巨大的雕像靠墙挺立，面向代表们。主席座位的右边是利库尔戈斯〔9〕像，左边是梭伦〔10〕像；山岳党座位的上面是柏拉图像。

这些雕像的底座是普通的方形木墩，安放在一条凸起的长栏上，这条长栏围绕着整个大厅，把民众和议会分隔开来。民众把胳膊肘支在这条长栏上。

装着《人权宣言》的那个黑木框一直伸到长栏上，破坏了雕像的排列，把整条直线从中间截断，因此夏博低声对瓦迪耶说：“真难看。”

那一座座雕像的头上交替地戴着橡树叶冠和月桂叶冠。

一块绿色的帷幔，上面用更深的绿色绘着橡树叶冠和月桂叶冠，带着笔直的粗粗的褶裥，从围绕会场的长栏上垂下来，覆盖了会议厅下部的整个墙壁。帷幔上面的墙壁雪白、冰冷。这面墙壁上开辟出两层公众旁听席，既没有线脚，也没有叶饰，仿佛用刀一下子削成的。下面一层的席位是方形的，上面一层的席位是圆形的。维特鲁威〔11〕的影响依然存在，所以按照规则，曲额缘是应该放在框缘上面的。大厅两侧每边有十个旁听席，两头各有两个很大的包厢。一共是二十四个旁听席，里面挤满了群众。

下面一层的旁听者们往往拥到梯层边缘，站在这座建筑的一切突出的地方。上面一层的旁听席前齐肘的高度牢固地装了一根铁杠，用作栏杆，保护上面的旁听者，不让他们被沿着梯级上来的群众挤跌下去。不过有一次，还是有人跌到会场里去了，好在斜着摔到博韦的主教马西厄身上，因而没有摔死。他说：“哦！原来主教也还有点用处！”

国民公会的大厅可以容纳两千人，在起义的日子里容纳过三千人。

国民公会有两种会议，一种在白天开，一种在晚上开。

主席坐椅的靠背是圆形的，有镀金的钉子。他的桌子由四头带翅膀的怪兽托着，而这四头怪兽只有一只脚，简直像是从《启示录》里走出来参加革命的。它们好像是从以西结〔12〕的战车上解下来为桑松〔13〕拉囚车的。

主席的桌子上有一个大铃，大得几乎像口钟，还有一个很大的铜墨水瓶和一本用羊皮纸装订的对开簿子，那就是会议记录簿。

常有一些刚砍下的人头，挂在长矛尖上，血淋淋地给送到这张桌子上。

登上讲台要上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又高又陡，很难上去。有一天让索内上去的时候绊了一下。“这是上断头台的梯子！”他说。“你得学着上去呀！”卡里耶向他嚷道。

大厅角落上墙壁显得太光秃秃的地方，建筑师用一些斧头露在外面的古罗马束棒作为装饰。

讲台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底座，上面各安了一根十二尺高的枝形灯柱，顶上各点四对灯。每一个旁听席厢座里也有这样一根灯柱。这些灯柱的底座上都雕刻着圆环，被民众称作“断头台的项圈”。

会场的座位一排排上升到跟旁听席的围栏几乎一般高的地方，代表们可以跟旁听席里的群众交谈。

旁听席的出口通向迷宫似的走廊，有时那儿充满了粗野的吵闹声。

国民公会使整个宫殿拥挤不堪，人们只好退到邻近的隆格维尔公馆和夸尼公馆里去。如果布拉德福德勋爵在一封信里所说的话真实不虚，那么八月十日以后，王室的家具就给搬到了夸尼公馆。当时花了两个月，才把杜伊勒里宫搬空。

各个委员会都安置在会议厅近旁；平等楼里有立法委员会、农业委员会和商业委员会；自由楼里有海运委员会、殖民地委员会、财政委员会、货币委员会和公安委员会；统一楼里有军事委员会。

治安委员会和公安委员会之间有一条阴暗的走廊直接相通，走廊里日夜点着一盏灯，各个党派的密探都在这儿徘徊。谁都不说话儿。

国民公会的证人席位换过好几个地方，通常是在主席的右边。

大厅两头，在封住半圆形大厅左右两侧的垂直板壁和墙壁之间，露出两条又深又窄的通道，每条通道上有一扇四四方方的阴暗的门。大家就从这儿进出。

有一扇门朝着斐扬修道院的露台，代表们从这扇门直接走进大厅。

这个大厅有几个灰白的窗户，白天光线不足，黄昏时分灯光惨淡，显得更加昏暗，所以总有那么一种笼罩在夜色里的感觉。夜晚本来黑沉沉的，光线又这么朦朦胧胧，灯光下的会议显得非常阴森。大家彼此都看不清楚，只见大厅的两头和左右两边，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相互对骂。两人就是面对面也认不出来。有一天，莱涅洛向讲台跑过去的时候，在倾斜而下的通道里撞到一个人身上。“对不起，罗伯斯比尔，”他说。“你把我当成谁啦？”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对不起，马拉，”莱涅洛说。

在下面，主席座位的左右两边各保留了一个专席。说来奇怪，国民公会里也有享受特权的旁听者。这两个专席是惟一有帷幔的席位。帷幔给框缘中央的两股金流苏吊起。公众旁听席却光秃秃的。

整个会场充满杀气，粗犷而整齐。犷悍之中合乎规矩，这也有点像整个革命。国民公会的大厅为后来艺术家们所称的“穑月式建筑”提供了一个最完善的典型。这种建筑厚实而不牢固。当时的建筑师把对称作为美的标准。文艺复兴的风格在路易十五时代已经登峰造极，此后便走向反面。高雅发展成为平淡，纯粹演变成为乏味。建筑学中也存在着矫揉造作的作风。十八世纪的建筑，形状和颜色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此后这种艺术又走向简朴，只容许直线存在。这种进展的结果就是丑陋。艺术只剩下一副骨架，这就是出现在眼前的现象。这是中庸和节制所生的弊端；建筑风格朴素到了贫乏的地步。

撇开政治激情不说，光就建筑而言，这个大厅也使人不寒而栗。人们还模糊地记得以前的那个剧场，饰有花环的包厢，天蓝和深红色的天花板，刻花多面枝形吊灯，发出钻石光彩的多枝烛台，闪色的挂毯，帘幕和帷幔上绣的无数爱神和仙女，所有那些画的雕刻的镀金的装饰，整个儿像一首优雅的王家田园诗，使这个严肃的地方充满了欢快的色彩。而现在你四下里看见的都是生硬、笔直的线条形成的角度，像钢铁一样冰冷和锐利，给人的感觉就像布歇〔14〕被大卫处死了似的。

4

谁看见国民公会开会的情形，就不会再去想会场；谁在看戏，就不会再去想戏院。这种景象真是丑陋和崇高到了极点。这儿有一大群英雄，也有一大批懦夫。有荒山上的猛兽，也有沼泽里的爬虫。今天已经化为幽灵的所有那些斗士，当年全都聚在这儿，相互碰撞，相互挑衅，相互恐吓，一边斗争，一边生活。

让我们来列举一下这些巨人的名字吧。

右边是吉伦特党，一群思想家；左边是山岳党，一群竞技者。一边有接受过巴士底狱钥匙的布里索；有马赛人服从的巴尔巴鲁；有手里掌握着驻扎在市郊圣马尔索的布雷斯特营的克尔维勒冈；有确定代表对将军拥有绝对权力的让索内；有注定不幸的加代；有天晚上，王后在杜伊勒里宫把睡着了的太子指给他看，加代亲了亲那孩子的额头，却使孩子的父亲掉了脑袋；还有毫无根据地检举山岳党和奥地利勾结的萨尔；有右派的瘸腿西耶里，正如左派有双腿残废的库东一样；有被一个记者称作恶棍的洛斯·杜佩雷，他请那个记者吃饭，对他说：“我知道，所谓恶棍，只是指跟我们想法不同的人罢了。”还有在一七九〇年历书的头一页上写了“革命已经结束”的拉博·圣艾蒂安；有参与奋力推翻路易十六的基内特；有起草过教士公民组织法的冉森派教徒加缪，此人相信六品修士帕里斯〔15〕的奇迹，在卧房的墙上钉了一幅七尺高的基督像，每天晚上都匍伏在像前祈祷；有跟卡米尔·德穆兰一起发动七月十四日起义的教士福谢；有伊斯纳尔，他的一大罪状就是在布伦瑞克说“巴黎要被烧掉”的时候，却说“巴黎要被毁掉”；有雅各布·杜邦，他头一个叫喊“我是无神论者”，而罗伯斯比尔回答他说：“无神论是贵族的玩意儿。”有冷酷、机敏而勇敢的布列塔尼人朗瑞奈；有布瓦耶-丰弗雷德的生死之交杜科；有巴尔巴鲁的忠实朋友雷柏基；他因为罗伯斯比尔还没有被送上断头台而提出辞职；有反对常设区公所的里绍；有拉苏尔斯，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充满杀机的名言：“让感恩戴德的国民遭殃吧！”可是一旦自己被押到断头台的脚下，他却只好自相矛盾地向山岳党人说出这么一句傲慢的话：“我们死，是因为民众还没有觉醒，一旦民众觉醒，你们就死定了。”有比罗托，他取消了公会代表不可侵犯的特权，从而不自觉地为自己铸造了一把铡刀，并为自己竖起了断头台；有夏尔·维拉特，他用这样一句抗议的话庇护自己的良心：“我不愿意在刀锋下投票。”有《福布拉》的作者卢韦，他后来在王宫大厦开了一家书店，请洛多伊斯卡为他站柜台；有《巴黎风光》的作者梅西耶，他嚷着说：“所有国王的脖子都感觉到了一月二十一日那天〔16〕。”有把拥护旧国界的派别视为祸患的马雷克；有记者卡拉，他在断头台下对刽子手说：“这会儿就死真没意思，我还想看看后面的结局呢。”有自称是马耶讷—卢瓦尔第二营士兵的维热，他在受到旁听席的民众威胁的时候，就大声说：“旁听席再有人嘀咕一声，我就要求我们全体退场，拿起战刀向凡尔赛进发！”有后来饿死的比佐；有注定要死在自己的匕首之下的瓦拉泽；有口袋里装着《贺拉斯》〔17〕而暴露身份、后来死在王后堡（后改名平等堡）的孔多塞；有命定要在一七九二年受到群众爱戴而在一七九三年却被群狼吃掉的佩蒂翁；另外还有许多别的人，像蓬泰库朗、马博兹、利东、圣马丁、尤维纳利斯〔18〕的译者、曾经参加过汉诺威战役的杜索，以及布瓦洛、贝特朗、莱斯泰-博韦、勒萨热、戈梅尔、加尔迪安、曼维埃尔、杜普朗捷、拉卡兹、安蒂布尔，而为首的是一个巴纳夫〔19〕式的人物叫韦尼奥。

另一边，有安托万-路易-莱昂·弗洛雷勒·德·圣茹斯特，他二十三岁，脸色苍白，额头很低，面貌端正，目光神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有被德国人称作“火魔王”的梅兰·德·蒂翁维尔；有制订嫌疑犯法令的罪魁杜埃的梅兰；有牧月一日被巴黎民众推举为将军的苏布拉尼；有当过本堂神甫、用洒过圣水的手握着军刀的勒邦；有预见到将来主持司法不需要法官只需要仲裁人的比约-瓦雷纳；有可喜地发明了共和历法的法布尔·德格朗蒂纳，正如凭着崇高的灵感创作了《马赛曲》的鲁热·德·利勒，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再作出什么创造发明；有说过“死掉一个国王并不等于少一个人”的公社检察官曼努埃尔；有曾经攻进特里普施塔特、纽施塔特和斯皮尔、看见普鲁士军队溃逃的古戎；有从律师变为将军、在八月十日前六天获得圣路易骑士称号的拉克鲁瓦；有弗雷隆—左伊勒的儿子弗雷隆-泰西特；有铁面无情地搜查铁柜〔20〕的吕勒，他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个自杀的伟大的共和党人，在共和国灭亡的那天自尽身亡；有心似魔鬼、面如死尸的富歇；有杜歇纳老爹的朋友康布拉，他曾对吉约坦〔21〕说：“你是斐扬俱乐部的，而你女儿却是雅各宾俱乐部的。”有蛮横地对那些抱怨囚犯赤身露体的人说“监狱就是石头衣裳”的雅戈；有发掘过圣德尼的坟墓的可怕人物雅沃格；有专管放逐而在家里却藏着被放逐的沙里夫人的奥瑟兰；有主持会议时总暗示旁听席鼓掌或起哄的邦塔博勒；有凯拉利奥小姐的丈夫新闻记者罗贝尔；这位小姐曾经写道：“罗伯斯比尔和马拉都不上我家里来；罗伯斯比尔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马拉永远不要来。”还有加朗—库隆，当西班牙干预对路易十六的审讯时，他曾经高傲地要求议会不要屈尊俯就地宣读一个国王为另一个国王请命而写的信；还有格雷瓜尔，他起初还不愧为早期基督教的主教，但是后来到了帝政时期，却由共和党人格雷瓜尔变成了格雷瓜尔伯爵；还有阿马尔，他说：“整个天下判决路易十六有罪。他向谁去提出上诉呢？向别的星球吧。”还有鲁耶，一月二十一日那天，他反对在新桥鸣炮，说：“一个国王的脑袋落地，不应该比一个普通人的脑袋落地发出更大的响声。”还有安德烈的弟弟谢尼埃；有把手枪搁在讲台上的瓦迪耶；有帕尼斯，他对莫莫罗说：“我想要马拉和罗伯斯比尔在我家的饭桌旁互相拥抱。”莫莫罗问：“你家住在哪儿？”“住在夏朗东〔22〕。”“住在别的地方，我倒要奇怪了。”还有勒让德尔，他是法国革命的屠夫，就像普赖德是英国革命的屠夫一样。他向朗瑞奈嚷道：“过来，让我把你结果！”朗瑞奈回答说：“首先，你得颁布法令说我是一头牛。”还有科洛·德布瓦，他是一个性情忧郁的喜剧演员，脸上戴着一副古代的面具，上面有两张嘴，一张说是，一张说不，一张赞成，一张谴责，在南特痛斥卡里耶，在里昂把沙利耶奉为神明，把罗伯斯比尔送上断头台，把马拉送进先贤祠；还有主张把凡是佩戴“殉难者路易十六”纪念章的人统统处死的热尼西厄；有把自己的房子送给汝拉山的老人的小学教师莱昂纳尔·布尔东；有水手托普桑、律师古皮约、商人洛朗·勒库安特、医生杜埃、雕塑家塞尔让、画家大卫、亲王约瑟夫·平等。还有别的许多人，像勒库安特·皮拉沃，他要求颁布法令，宣布马拉“精神错乱”；罗贝尔·兰代，他是一条章鱼的可怕的创造者，这条章鱼的脑袋就是治安委员会，它的二万一千条触角就是遍布法兰西全境的所谓革命委员会。勒伯夫，关于他，吉雷-杜普雷在《假爱国者的圣诞节》中写了这样一句诗：

勒伯夫见到勒让德尔就哞哞叫。〔23〕

托马斯·潘恩，他是一个宽厚的美国人；阿纳卡西斯·克洛茨，他是一个德国男爵、百万富翁、无神论者，属于埃贝尔派〔24〕，为人老实；廉洁正直的勒巴，他是杜普莱的朋友；罗维尔，他是那种罕有的为凶恶而凶恶的人，因为为艺术而艺术的原则所影响的范围要比一般人所认为的更为广泛；沙利耶，他希望大家用“您”来称呼贵族；塔利安，他是一个多愁善感但很凶恶的人，为了爱情他发动了热月九日的事变；康巴塞雷斯，他是诉讼代理人，后来成了亲王；卡里耶，他是诉讼代理人，后来成了残暴如虎的人；拉普朗什，有一天他曾叫嚷着说：“我要求给警炮以优先权。”蒂里奥，他主张用口头表决的方式选举革命法庭的陪审员；瓦兹省的布尔东，他要尚邦和他决斗，也检举过潘恩，自己却受到埃贝尔的检举；法约，他建议“派一支放火的军队”去旺代；塔沃，四月十三日他几乎成了吉伦特党和山岳党的调停人；韦尼耶，他要求吉伦特党和山岳党的领袖都上军队去当普通的士兵；还有呆在美因兹闭门不出的勒贝尔；有在攻占索米尔的战斗中坐骑被打死的布尔勃特；有指挥瑟堡海岸军的甘贝尔托；有指挥拉罗谢尔海岸军的雅尔-庞维利耶；有指挥康卡勒舰队的勒卡庞捷；有后来在拉斯塔特中了埋伏的罗贝若；有马恩省的普里厄，在军营中他总佩戴着他从前的骑兵队长的肩章；有萨尔特省的勒瓦瑟尔，他用一句话就使圣阿芒营的营长塞朗决心战死沙场；还有勒韦雄、莫尔、贝尔纳·德·圣特、夏尔·里夏尔、勒基尼奥，而这群人的首领是个米拉波式的人物，名叫丹东。

有个人置身于这两个阵营之外，却使这两个阵营中的人都对他肃然起敬，这个人就是罗伯斯比尔。

5

下面蜷伏着恐怖和畏惧，恐怖可能是崇高的，而畏惧却是卑下的。在激情、盛怒、英雄主义、献身精神的下面，是一伙默默无闻、无精打采的人。坐在会场低洼地方的人被称作平原派。凡是摇摆不定的人都聚集在这儿，他们心怀疑虑，犹豫不决，退缩不前，老是延宕，窥测风向，每人都对别人存有畏惧之心。山岳党是一批出类拔萃的人，吉伦特党也是一批出类拔萃的人。只有平原派是普通群众，西哀士就是平原派的一个典型代表。

西哀士从一个思想深刻的人转变为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他到了第三等级就驻足不前，没有上升到民众的地位。有些人天生要在中途止步。西哀士叫罗伯斯比尔老虎，罗伯斯比尔却叫他鼹鼠。这个形而上学的人没有变得聪明睿智，却变得小心谨慎。他是革命的侍臣，而不是革命的仆人。他拿起铁锹，和民众一起去练兵场干活，跟亚历山大·德·博阿尔内拉同在一辆马车。他劝别人努力，自己却一点也不出力。他对吉伦特党说：“架起你们党的大炮吧。”有些思想家也是斗士，例如孔多塞和韦尼奥，或者像卡米尔·德穆兰和丹东。有些思想家想的却是如何处世做人，这些思想家和西哀士志趣相投。

出酒最多的酿酒桶里也有酒渣。所以平原派的下面有沼泽派。那是一潭令人厌恶的死水，透过它看到的是利己主义。胆小的人在那儿索索发抖，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没有比他们更不值一提的人了。他们受尽屈辱，却并不感到羞耻；他们把怒火埋在心底，表面俯首帖耳，暗地里却准备反抗。他们老脸皮厚地表示惧怕，什么贪生怕死的行为都做得出来。他们喜欢吉伦特党却拥护山岳党。结局得由他们决定；他们总是倒向胜利的一边。他们把路易十六出卖给韦尼奥，把韦尼奥出卖给丹东，把丹东出卖给罗伯斯比尔，把罗伯斯比尔出卖给塔利安。马拉活着的时候他们对他大肆攻击，马拉死了以后他们把他奉若神明。他们拥护一切，直到有一天突然打倒一切。凡是摇摇欲坠的东西，他们就本能地断然把它推倒。他们专门为地位牢固的人效力。在他们眼里，摇摆不定就是背叛他们。他们人数众多，他们力量强大，他们代表畏惧，由此产生了卑鄙无耻的大胆行径。

五月三十一日、芽月十一日、热月九日的事变就是这么产生的。这些悲剧由巨人开始，却由侏儒收场。

6

在这些满怀激情的人当中，也混杂了不少充满幻想的人。这儿出现了各种类型的乌托邦，有赞成断头台的尚武型，有主张取消死刑的纯朴型；在王座那边是幽灵，在民众这边是天使。既有好动刀兵的人，也有好用心思的人。前者的脑子里想的是战争，后者的脑子里想的是和平。卡诺萌生了建立十四支军队的想法；让·德布里却考虑建立一个世界性的民主联邦。在这些舌剑唇枪的雄辩当中，在这些怒吼咆哮的声音当中，也存在着意味深长的沉默。拉卡纳尔默不作声，脑子里却琢磨着国民的公共教育；朗特纳默不作声，却在考虑创办初级小学；勒韦利埃—莱波默不作声，却梦想把哲学提高到宗教那种尊严的地位。别的人关心的是一些更微小、更实际的具体问题。吉东—莫尔沃研究的是改善医院的卫生条件；梅尔研究的是废除实际存在的奴役；让—邦—圣安德烈研究的是废除债务监禁和人身拘留；罗默研究的是沙普的建议；杜博埃在考虑整理档案；科朗—菲斯捷在考虑创办解剖学会和自然科学博物馆；居约马尔在研究内河航运和埃斯科河的堤坝。艺术自有其狂热的爱好者，甚至痴迷者；一月二十一日，正当国王的头在革命广场落地的时候，瓦兹省的代表贝扎尔却跑到圣拉扎尔街，去看在一个顶楼上找到的一幅鲁本斯〔25〕的画。艺术家、演说家、预言家、丹东一类的巨人、克洛茨一类的天真汉、斗士和哲学家，所有这些人都走向同一个目标，走向进步。什么都无法打乱他们前进的步伐。国民公会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在常人认为不可能的事物中找出有多少是可以变为现实的。在它的一个极端，罗伯斯比尔用眼睛盯着法律；在它的另一个极端，孔多塞用眼睛盯着责任。

孔多塞是一个爱好思考、头脑清晰的人；罗伯斯比尔是一个付诸行动的人。而在腐朽的社会的最后危机中，付诸行动有时就意味着消灭一切。凡是革命都有上升和下降两个斜坡。在这两个斜坡上，层次分明地呈现出各个不同的季节，从冰天雪地的冬季直到鲜花盛开的春季。这两个斜坡上的每个地段都产生出一些与其气候相适应的人物，从生活在阳光下面的人到生活在雷电下面的人都有。

7

人们互相指点着左边通道上那个隐秘的地方，罗伯斯比尔曾经在那儿对克拉维埃的朋友加拉附耳低声说过这样一句可怕的话：“克拉维埃在哪个地方呼吸空气，就在哪个地方策划阴谋。”同时也在这个便于密谈和低声发作的角落里，法布尔·德格朗蒂纳曾经和罗默争吵，责怪罗默把暑月改为热月，弄得他的历法变了样。人们也互相指点着上加龙省的七个代表紧挨着坐过的那个角落。这七个代表最先被叫来宣布他们对路易十六的判决。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回答——马耶：“死刑。”戴尔马：“死刑。”普罗让：“死刑。”卡莱斯：“死刑。”艾拉尔：“死刑。”朱利安：“死刑。”德萨比：“死刑。”这是充满整个历史的永不间断的回响；自从人类有了司法机关，这种声响就一直使法庭的墙壁发出坟墓的回音。人们指点着乱轰轰的混乱的人群当中所有那些叫嚷着作出悲剧性的表决的人。帕加内尔说：“死刑。国王不给处死，留着有什么用。”米约说：“今天如果世上没有死刑，就该把它创造出来。”年迈的拉弗龙·杜特鲁耶说：“赶快处死！”古比约叫道：“马上送上断头台。慢了就要加重死罪。”西哀士只说了两个阴森森的字：“死刑。”蒂里奥反对比佐提出的由民众来审判的建议：“什么！要通过基层议会！这样，全国就会有四万四千个法庭！这个案子就变得遥遥无期。等到路易十六头发白了，他的脑袋才会落地。”奥古斯丁·邦·罗伯斯比尔跟在他的哥哥后面嚷道：“那种屠杀人民宽恕暴君的人道，我不明白。死刑！主张缓刑，就是由暴君而不是由民众来作出判决。”接替贝纳尔丹·德·圣皮埃尔的富斯杜瓦尔说：“我就讨厌看见人流血，不过一个国王的血不是人血。死刑！”让-邦-圣安德烈说：“暴君不死，人民就没有自由。”拉维孔特里说了这样一句格言：“暴君还有一口气，自由就要被窒息。死刑！”沙托纳夫-朗东叫道：“把最后一个路易处死！”居亚丹表达他的愿望：“把他带到被推倒的栅栏前去处死！”所谓被推倒的栅栏，指的就是保护王座的栅栏。泰利耶说：“我们应该铸一门大炮去打敌人，大炮的口径要跟路易十六的脑袋一样大小。”在那些主张宽容的人当中，让蒂说：“我主张监禁。制造一个查理一世，等于制造一个克伦威尔〔26〕。”邦卡尔说：“流放。我想看到世上第一个被迫干活谋生的国王。”阿尔布伊说：“放逐。叫这个活着的鬼魂上别的王位四周去徘徊。”赞贾科米说：“关押。让卡佩活着做个稻草人。”沙永说：“让他活着。我不愿意把一个人处死去让罗马把他奉为圣人。”在这些判词从那些严厉的嘴里一句接一句吐出来，散落到历史当中的时候，不少袒胸露臂、浓妆艳抹的妇女在旁听席上统计票数，她们手里拿着名单，每听到一个人表态就用别针在名单上扎个洞。

凡是发生悲剧的地方，就会有恐怖和怜悯。

提起国民公会，不论在它统治的什么时期，人们眼前就会重新浮现出最后一个卡佩受审的情形。一月二十一日的传奇性事件似乎和国民公会的一切行动都混合在一起。这个可怕的议会里弥漫着一股在劫难逃的气息；这股气息吹过燃烧了十八个世纪的古老的君主专制的火炬，把它吹灭。在一个国王身上，对过去的历代国王作出最终审判，这正如同对过去所发起的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的起点。不论参加国民公会的哪一次会议，都会看见路易十六的断头台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旁听的人相互讲着凯尔桑辞职不干了，罗兰辞职不干了，德塞夫勒省的议员杜沙泰尔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却叫人把他抬到会场，投票不杀国王，他的举动引得马拉哈哈大笑；有个代表今天已被历史遗忘，当时大家都想看他一眼。他在开了三十七个小时的会议后，困倦不堪，在席位上睡着了；轮到他投票的时候，传达员把他唤醒，他半睁开眼睛，说道：“死刑！”接着又睡着了。

他们判处路易十六死刑的时候，罗伯斯比尔还有十八个月可活，丹东还有十五个月，韦尼奥还有九个月，马拉还有五个月又三个星期，勒佩蒂捷-圣法尔若只有一天。人的一口气息是多么短促而吓人啊！

8

国民公会有一个向民众敞开的窗口，这就是公众旁听席。等这个窗口显得不够大的时候，大门就给打开，街上的人纷纷涌进议会。群众涌进议会，这可是历史上最出人意外的一种景象。通常，这种拥入是热情友好的。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和身居高位的代表就此亲近起来。但是民众的这种热情友好的态度也令人畏惧，因为他们有一天在三个小时内就夺取了残老军人院的全部大炮和四万条枪。〔27〕每时每刻都会有队人来把会议打断；他们是被允许进入会场的代表，请愿的人，前来表示敬意的人，献礼的人。圣安托万区的荣誉长矛，由几个妇女扛着进来了。有些英国人给我们光脚的士兵送来两万双鞋子。《箴言报》报道说：“奥比良的本堂神甫、德罗姆营营长阿尔努公民，到议会来要求上前线，并且要求保留他的本堂神甫的职位。”各区的代表们扛着担架前来，担架上放着餐盘、圣盘、圣餐杯、圣体盒、成堆的金银和镀金的银，这些衣衫褴褛的群众把如此贵重的东西献给祖国，他们所要求的报酬只是允许他们在国民公会前面跳一下卡马尼奥拉舞。谢纳尔、纳尔博纳和瓦利埃上这儿来唱歌，向山岳党表示敬意。勃朗峰区公所送来一座勒佩蒂捷的半身塑像，一个女人在议长亲她时给议长头上戴了一顶红帽子；“迈耶区公所的女公民”向“立法者们”抛掷鲜花；“祖国的学生们”跟在乐队后面来感谢国民公会“为本世纪带来了繁荣”；法兰西卫队区公所的妇女们送来了玫瑰花；香榭丽舍区公所的妇女们来献一顶橡叶冠；圣殿区公所的妇女们跑到会场来宣誓“只和真正的共和党人联合”；莫里哀区公所献上一枚富兰克林纪念章，议会下令把它挂在自由女神像的冠冕上；育婴堂里的孩子被称为共和国的儿女，穿着国民制服列队来到这儿；九二年区公所的姑娘们穿着白色的衣衫来到这儿。第二天的《箴言报》上报道：“主席从一个美丽的姑娘天真无邪的手里接过一束鲜花。”发言的代表都向群众致敬；有时还奉承他们，对大家说：“你们是不会错的，你们是无可指责的，你们是崇高的。”民众有天真幼稚的一面，爱听甜言蜜语。有时也有闹事的人闯进议会，他们进来的时候怒气冲天，出去的时候变得心平气和，正如罗讷河流经莱芒湖〔28〕，流进湖的时候一片混浊，流出湖的时候却碧绿澄清。

有时气氛也不太平静，昂里奥就叫人把用来烧红炮弹〔29〕的铁格子架搬到杜伊勒里宫的大门口。

9

国民公会在散播革命的同时，也在创造文明。它是一个大火炉，一个可以炼铁的炉子。这个炉子里虽然翻腾着恐怖，但也酝酿着进步。从那片混乱的阴影中，从那些汹涌飘逝的浮云中，射出万道光芒。这些光芒如同永恒的法则，在地平线上闪耀，始终在人民的天空中清晰可见，这些光芒分别代表着正义、宽容、仁慈、理性、真理和爱。国民公会宣布了这样一条伟大的真理：“公民之间的自由是相互制约的。”这句话概括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全部准则。国民公会宣布穷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它宣布残疾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盲人和聋哑人应该受到国家供养；母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未婚的母亲应该得到安慰和扶助；儿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孤儿应该由国家收养；清白无辜的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被宣判无罪的人应该得到赔偿。国民公会谴责贩卖黑奴，废除奴隶制。它宣布公民团结互助。它规定实行免费教育。它建立起国家的教育系统，巴黎有师范学校，各省城有中心学校，各乡镇有小学。它创办音乐戏剧学院和博物馆。它统一法规，统一度量衡，用十进制统一计算单位。它建立起法国的财政，用公众的信用代替君主政府长期破产的信用。它为通讯提供了电报，为老年人创办了国家补助的养老院，为病人建立了清洁的医院，为教育创办了综合科技学校，为科学创办了气象局，为人类智力创办了研究院。它既是本国的，又是世界性的。国民公会颁布了一万一千二百一十条法令，其中三分之一是有关政治的，三分之二是有关人的。它宣布普遍的道德是社会的基础，普遍的良心是法律的基础。总之，奴隶制被废除，博爱得到提倡，人道受到保障，人的良心得到矫正，劳动法规改为劳动权利，使其成为人的帮助而不是人的负担，国家的财富得到增强，儿童受到教育和扶助，文学和科学得到推广，一切高峰都灯火通明，一切苦难都得到救助，一切原则都公之于众，凡此种种，国民公会着手完成的时候，内部正经受着旺代蛇蝎似的叛乱，外部还得用肩顶住各国国王虎狼似的进攻。

10

好一个广阔的天地。各种类型的人物，有人性的，没有人性的，还有超人的，都在这儿露面。眼前充满了相互对抗的壮阔的场面。吉约坦避开大卫，巴齐尔大骂夏博，加代嘲笑圣茹斯特，韦尼奥看不起丹东，卢韦攻击罗伯斯比尔，比佐检举平等，尚邦谴责帕什，所有的人都讨厌马拉。要记下来的人名还有的是！阿蒙维尔的外号叫“红帽子”，因为他来开会时，总戴一顶红色锥形高帽。他是罗伯斯比尔的朋友，却出于对平衡的爱好，想“在处死路易十六之后，把罗伯斯比尔送上断头台”；马西厄是由于一个接吻而名垂后世的那个好心肠的主教拉穆雷特的同僚，面貌也跟拉穆雷特长得很像；莫尔比昂的勒阿尔迪痛斥布列塔尼的教士们；巴雷尔属于多数派，他主持了对路易十六的审判，他跟帕梅拉的关系就像卢韦跟洛多伊斯卡的关系；多努是奥拉托利会会员，他总说：“咱们得争取时间”；还有马拉对着附耳低语的杜布瓦-克朗塞以及德·沙托纳夫侯爵、拉克洛和埃罗·德·塞谢勒，后者听到昂里奥嚷着要“炮手们各就各位”，就直往后退；还有把山岳党比作德摩比利的朱利安；希望专门为妇女保留一个公众旁听席的加蒙；至于拉卢瓦，他在戈贝尔主教来到国民公会，摘下主教冠戴上红帽子的时候，代表会议向他表示敬意；勒孔特大声嚷着说：“那么教会里的人就会争着还俗了！”头颅受到布瓦西—当格拉敬礼的费罗在历史上留下这样一个问题：布瓦西-当格拉究竟是向他的头颅即受害者敬礼呢，还是向长矛即凶手敬礼？杜普拉兄弟俩一个是山岳党，一个是吉伦特党，两人彼此憎恨，就像谢尼埃兄弟俩一样。

这些骇人听闻的话都是在这个讲台上说的，有时甚至连说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说话的语调竟像革命的预言，由于这些话，客观事实好像突然莫名其妙地不高兴，变得激动起来，似乎误解了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实际发生的事情似乎对所说的话感到十分恼怒；灾祸突然降临，来势很猛，仿佛被人们所说的话激怒了。正如在大山里喊上一声，就能引起雪崩；多说一句话儿，也可能引起灭顶之灾。要是没有说过话，事情就不会发生。有时发生的事件竟像一个性情暴躁的人。

就这样，由于演说者偶然说的一句话受到误解，伊丽莎白夫人〔30〕就掉了脑袋。

在国民公会，说话肆无忌惮是理所当然的。

争论当中，威胁的话你来我往，满场乱飞，犹如火灾中的火星。佩蒂翁说：“罗伯斯比尔，说事实吧。”罗伯斯比尔说：“事实吗，就是你呀，佩蒂翁。我会来说事实的，等着瞧吧。”一个声音说：“处死马拉！”马拉说：“马拉死的那天，巴黎也就完了；巴黎完了，共和国也就完了。”比约-瓦雷纳站起来说：“我们要……”巴雷尔打断他说：“你说起话来像个国王。”有一天，菲利波说：“有一个会员拔出剑来对付我。”奥杜安说：“主席，请你叫杀人的家伙遵守秩序。”主席说：“等一下。”帕尼斯说：“主席，我要你维持秩序。”有时代表们也放声大笑。勒库安特说：“尚德布的本堂神甫抱怨他的主教福谢不准他结婚。”有个声音说：“福谢自己有好几个情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别人娶老婆。”另外一个声音说：“当教士的，娶个老婆吧！”旁听席的人也参加这种交谈，他们对会场里的代表说话时都熟不拘礼。有一天，代表吕昂走向讲台。他的屁股一边比另一边大得多。一个旁听的人就对他嚷道：“转到右边来吧，你不是有一个大卫式的‘脸蛋’吗？”民众在国民公会里就是这么随便。不过有一次，就是在一七九三年四月十一日的那场骚乱中，主席也下令拘捕了旁听席上一个扰乱秩序的人。

有一天，老比纳罗蒂出席会议作证，罗伯斯比尔发言，一连讲了两个小时，眼睛一直望着丹东，有时紧紧地盯着他（这很严重），有时斜眼瞅着他（这更糟糕）。罗伯斯比尔就近向对手发起闪电似的攻击，最后怒气冲天地说了许多阴森可怕的话：“我们认得那些阴谋家，我们认得那些行贿的人和受贿的人，我们认得那些卖国贼；他们就在这个会场里。他们听到我们的发言。我们看见他们，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他们应该抬头往上看看，就会看到法律之剑悬挂在他们的头上；他们应该审视一下自己的良心，就会看到自己的卑鄙无耻。他们真得留点神。”罗伯斯比尔讲完以后，丹东把身子向后一仰，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半睁半闭，一条胳膊垂在椅背上，只听他低声吟道：

鲁塞尔老弟〔31〕的演说词，

讲得短的才不算长。

辩论的双方互相咒骂：阴谋家！杀人犯！恶棍！叛乱分子！温和派！他们在会场里布鲁图的半身塑像前彼此检举，又叫又骂，相互挑战。双方怒目而视，挥舞着拳头，手枪若隐若现，匕首抽出一半。讲台上充满了熊熊的怒火。有几个人说话的神气就像自己背靠着断头台似的。人头起伏攒动，有的面无人色，有的神情可怖。这儿有山岳党、吉伦特党、斐扬派、温和派、恐怖派、雅各宾党、科尔得利派，还有十八个判处路易十六死刑的教士。

所有这些人，都像烟似的被吹向四面八方。

11

这是一些随风飘荡的人。

但是这种风是一股神奇的风。

成为国民公会的成员，就是成为海洋里的一个波浪。即使他们当中最伟大的人也是如此。动力来自上天。国民公会表现出一种意志，那是全体的意志而不是任何个人的意志。这种意志是一种思想，一种无法遏制的庞大的思想，它在阴暗的天空高处呼啸，我们把它称作革命。这种思想经过的时候，有的人给推倒，有的人给托起；这一个被带到浪花的顶上，那一个却在礁石上撞得粉碎。这种思想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推着面前的旋涡滚滚向前。把革命归咎于人，就等于把潮汐归咎于波浪。

革命是未知之神的行动。向往未来的人称革命为好事，留恋过去的人称革命为坏事，但是你可别把它说成是别的什么造成的。革命仿佛是各种重大事件和伟大人物的共同作品，其实它只是各种事件演变的结果。这就好比事件在那儿花钱，而由人来付账；事件在那儿口授，而由人来签名。七月十四日签名的是卡米尔·德穆兰，八月十日签名的是丹东，九月二日签名的是马拉，九月二十一日签名的是格雷瓜尔，一月二十一日签名的是罗伯斯比尔；但是德穆兰、丹东、马拉、格雷瓜尔和罗伯斯比尔都不过是记录之人。这些伟大篇章的非凡而可怕的编纂者有个名字，就叫上帝，而他戴的面具，就叫命运。罗伯斯比尔相信上帝，这一点无庸置疑！

革命是从各个方面压迫我们的内在现象的一种表现形式，我们把这种内在现象称作必然。

在这种神秘莫测、错综复杂的善行和痛苦面前，耸立着“为什么？”这个历史的问号。

“因为”这种一无所知的人的回答，也是无所不知的人的回答。

在这些摧残文明又使文明复兴的关键性的灾变前面，很难对某一细节的是非作出评判。根据结果去责备或称赞某些人，那简直无异于根据总数去责备或称赞一个个数字。该发生的事总得发生，要刮的风也不会不刮。永远晴朗的天空不会受到这些寒风的影响。革命之上存在着真理和正义，正如暴风雨之上仍有繁星密布的天空。

12

这就是庞大的国民公会；它是人类同时受到各种黑暗势力进攻的筑有壁垒的营盘，是大批受到包围的思想观点在黑夜中发出的火光，也是各种人物在下临深渊的陡坡上所作的无边的露营。历史上没有什么可与这个团体相比，它既是议会又是下层民众，既是高级选举机关又是各个阶层的人聚会的场所，既是庄严的地方又是公共广场，既是法庭又是审判的对象。

国民公会始终被风吹得弯腰曲背，可是这股风是从民众嘴里吹出来的，也是上帝呼出的气息。

今天，过了八十年以后，每当国民公会出现在哪个人的脑海里，不论这个人是历史学家还是哲学家，他都要停下来思索。谁都不能不注意这队浩浩荡荡的幽灵。

二、在幕后的马拉

正如马拉事先告诉西蒙娜·埃夫拉尔的那样，在孔雀街会谈以后的第二天，他来到了国民公会。

国民公会里有个支持马拉的侯爵，名叫路易·德·蒙托，此人后来把一个十进制的座钟送给国民公会，钟的上面是马拉的半身雕像。

马拉走进会场的时候，夏博刚走到蒙托身边。

“遗老……”他说。

蒙托抬起眼睛。

“为什么你叫我遗老？”

“因为你是遗老嘛。”

“我？”

“你过去是个侯爵。”

“我从来就不是侯爵。”

“啊！”

“我父亲是当兵的，我祖父是织布工人。”

“你在胡扯些什么呀，蒙托？”

“我不叫蒙托。”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里邦。”

“老实说，”夏博说，“你叫什么对我都一样。”

接着他又嘟哝道：

“现在谁都不承认自己是侯爵。”

马拉在左边的通道里停下来，望着蒙托和夏博。

每次马拉进来的时候，总会引起一阵闹哄哄的议论声；不过这种声音离他很远。他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马拉并不理会这些。他对这种“沼泽里的蛙叫”不屑一顾。

在下面几排椅子光线昏暗的座位上，瓦兹省的库佩、普吕内勒、维拉尔（他是主教，后来当了法兰西学院院士）、布特鲁、珀蒂、普莱沙尔、博内、蒂博多、瓦尔德吕什都纷纷相互指点着马拉。

“瞧，马拉！”

“他没有生病吗？”

“他是病了，你看他穿着晨衣。”

“穿着晨衣？”

“天哪，真的！”

“他真是放肆极了！”

“他竟敢这样子上国民公会来！”

“既然有天他曾戴着桂冠上这儿来，当然也能穿着晨衣上这儿来了！”

“黄铜色的脸，灰绿色的牙齿。”

“他的晨衣像是新的。”

“什么料子做的？”

“棱纹平布。”

“还带条纹。”

“瞧那卷边。”

“是皮的。”

“老虎皮。”

“不，白鼬皮。”

“是假货。”

“他还穿着袜子！”

“真奇怪。”

“还有带扣子的鞋子。”

“是银扣子！”

“康布拉的木鞋可饶不了他。”

其他座位上的人装作没有看见马拉，谈论着别的事情。桑托纳克斯走近杜索。

“杜索，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前贵族德·布里耶纳伯爵呀？”

“就是和前贵族德·维勒鲁瓦公爵一起关在福斯监狱的那一位吗？”

“是的。”

“他们两个我都认识，怎么了？”

“他们吓得要命，看见戴红帽子的狱卒就行礼。有一天，他们甚至连纸牌都不肯玩了，因为给他们的那副纸牌上有国王和王后〔32〕。”

“后来怎么了？”

“昨天他们上了断头台。”

“两个人一块吗？”

“两个人一块。”

“总之，他们在监狱里表现得怎样？”

“像是胆小鬼。”

“在断头台上呢？”

“十分勇敢。”

于是杜索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死比活着容易。”

巴雷尔在念一份报告；那是一篇关于旺代的报告。莫尔比昂的九百名士兵已经带着大炮前去援救南特·勒东受到农民军队的威胁。潘伯夫受到袭击。一队巡逻艇在曼德兰附近游弋以防止登陆。从安格朗德到莫尔，整个卢瓦尔河的左岸布满了保王军的炮台。三千农民军占领了波尔尼克，他们高呼：“英国人万岁！”巴雷尔念的报告实际是桑泰尔给国民公会的一封信，信的结尾说道：“瓦讷遭到七千农民军的进攻。我们把他们击退了，并且缴获了四门大炮……”

“抓了多少俘虏？”一个人插嘴问道。

巴雷尔继续念下去……“又及：我们没有俘虏，因为我们不再抓俘虏了。”〔33〕

马拉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根本没有在听，仿佛思考着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用手指不停地搓弄着。如果有谁把这张纸展开，就会看到下面几行字，是莫莫罗的笔迹，大概是对马拉提的一个问题的答复：

“——对特派员拥有的绝对权力没有什么办法，尤其是对公安委员会的特派员。热尼西厄在五月六日的会议上说：‘每个特派员比国王的权力还大。’可是他白费唇舌，根本不起作用。特派员们掌握着生死大权。昂热的马萨德，圣阿芒的特吕拉尔，马尔塞将军身边的尼翁，萨布尔军队里的帕兰，尼奥尔军队里的米利埃，全都拥有无限的权力。雅各宾俱乐部甚至任命了帕兰为旅长。一切都是形势所迫。公安委员会的一个代表可以使一个总司令无法行动。”

马拉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放进口袋，慢慢地向蒙托和夏博走去；那两个人还在闲聊，没有看见他进来。

夏博说：

“马里邦或者蒙托，你听我说，我刚从公安委员会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把一个贵族交给一个教士去监督。”

“啊！”

“一个像你一样的贵族……”

“我不是贵族，”蒙托说。

“交给一个教士……”

“像你一样。”

“我不是教士，”夏博说。

两个人都笑起来。

“请把这件趣闻讲得具体一点，”蒙托说。

“是这么一回事。一个名叫西穆尔丹的教士被委派到一个名叫郭万的子爵那儿去当全权代表；这个子爵指挥着海岸军的远征纵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防止这个贵族弄虚作假，防止这个教士叛变。”

“这很简单，”蒙托答道，“只要把死神拉进来就行了。”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马拉说。

他们抬起头来。

“你好，马拉，”夏博说，“你难得参加我们的会议。”

“我的医生叫我常常洗澡，”马拉回答。

“别太相信洗澡，”夏博说，“塞内加〔34〕就是在洗澡的时候死的。”

马拉微笑着说：

“夏博，这儿可没有尼禄〔35〕。”

“可是有你，”一个粗暴的声音说。

原来丹东正从一旁经过，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马拉并没有回头。

他把头垂到蒙托和夏博的两张脸中间。

“你们听着，我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才来的。今天我们三个当中得有一个向国民公会提出一项法令草案。”

“我可不行，”蒙托说，“没有人会听我的，我是侯爵。”

“我嘛，”夏博说，“没有人会听我的，我是嘉布遣会修士。”

“我呢，”马拉说，“也没有人会听我的，因为我是马拉。”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马拉心事重重的时候是很难向他发问的。不过蒙托还是斗胆问了一句：

“马拉，你想提出的是什么法令？”

“规定任何军事长官，凡是放走叛军俘虏，一律判处死刑的法令。”

夏博插嘴说：

“这道法令已经有了，是四月底通过的。”

“可是就跟没有一样，”马拉说，“在整个旺代，到处都有人把俘虏放走，窝藏俘虏也不受到惩罚。”

“马拉，那是因为这道法令已经失效。”

“夏博，应该让这道法令重新生效。”

“当然可以。”

“因此就得在国民公会上说一下。”

“马拉，用不着在国民公会上，去公安委员会说一下就行了。”

“只要公安委员会把这道法令在旺代的每个市镇上张贴出来，”蒙托补充说，“并且惩办两三个典型的人物来示众，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挑几个大人物，”夏博说，“挑几个将军开刀。”

马拉咕哝道：“不错，这就够了。”

“马拉，”夏博又说，“这件事你亲自到公安委员会去说吧。”

马拉直直地瞅着他；给这么瞅着是很不舒服的，就连夏博也不例外。

“夏博，”他说，“到公安委员会去，就等于到罗伯斯比尔家去。我不到罗伯斯比尔家去。”

“我去吧，”蒙托说。

“好吧，”马拉说。

第二天，公安委员会向各处发出命令，要求把这道法令在旺代的所有城市和乡村张贴并严格予以执行：凡是私下帮助被俘的叛军匪徒逃跑者，一律判处死刑。

这道法令不过是第一步。国民公会还要走得更远。几个月以后，在共和二年雾月十一日（即一七九三年十一月），由于拉瓦勒城打开城门接纳逃跑的旺代叛军，国民公会颁布法令，凡为叛军提供庇护所的城市一律予以摧毁。

另一方面，欧洲各国国王在那些逃亡贵族的怂恿下，由德·奥尔良公爵的总管德·利农侯爵起草，发表了德·布伦瑞克公爵的声明，宣布凡是手持武器的法国人，一经抓获立即枪决；如果敢动国王的一根毫毛，就将巴黎夷为平地。

一边是野蛮，一边是残忍。

本卷注释

〔1〕拉丁文，意为：天秤星座。

〔2〕让·比朗（1520—1578）：法国建筑家。

〔3〕公园：即杜伊勒里宫公园。

〔4〕维加拉尼（1586—1663）：法国建筑家。

〔5〕佩西耶（1764—1838）：法国建筑家。

〔6〕卡尔斯鲁厄：德国西南部城市，位于黑林山麓，莱茵河东岸，有运河相通。城市从市中心作扇状展开。

〔7〕勒佩蒂捷-圣法尔若（1760—1793）：国民公会议员，因投票赞成处决路易十六，第二天被自己的卫兵打死。

〔8〕束棒：古罗马高级执法官的权力标志，束棒中捆有一柄突出的斧头。

〔9〕利库尔戈斯：传说公元前九世纪斯巴达的立法者。

〔10〕梭伦（约前638—约前559）：古代雅典的政治家和诗人，曾修改宪法，制订新法典。

〔11〕维特鲁威：公元前一世纪时古罗马建筑家，所著《建筑十书》在文艺复兴时期、巴罗克及新古典主义时期成为古典建筑的经典。

〔12〕以西结：公元前六世纪的以色列祭司、先知，相传《以西结书》为其所作。

〔13〕桑松（1740—1793）：执行路易十六死刑的刽子手。

〔14〕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洛可可风格的主要代表，作品色调精细柔美，技巧熟练，多作牧歌、神话题材的装饰性绘画。

〔15〕帕里斯（1690—1727）：法国修士，以刻苦修炼、广积善德著称。

〔16〕即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路易十六给送上断头台的那一天。

〔17〕《贺拉斯》：法国剧作家高乃依（1606—1684）所著的悲剧。

〔18〕尤维纳利斯（60？—140？）：古罗马讽刺诗人，传世讽刺诗十六首，抨击皇帝的暴政，讽刺贵族的荒淫和道德败坏。

〔19〕巴纳夫（1761—1793）：立宪议会中的著名演说家，后死于断头台上。

〔20〕铁柜：指路易十六开在墙壁内的柜子，其中藏有他和外国勾结的许多秘密文件。

〔21〕吉约坦（1738—1814）：法国医生，断头台的发明者，“吉约坦的女儿”就是断头台的别名。

〔22〕夏朗东：位于巴黎东南塞纳河和马恩河的汇合处，该地有一疯人院。夏朗东遂成为疯人院的代名词。

〔23〕在法语里勒伯夫与“牛”字谐音，而勒让德尔在革命爆发的时候外号屠夫，所以有此诗句。

〔24〕埃贝尔派：法国大革命中的激进派，埃贝尔的追随者。

〔25〕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巴罗克艺术代表人物，他创作的神话、历史、宗教、肖像、风景和风俗画等作品都构图饶有气势，色彩富丽。

〔26〕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军人、政治家，内战时率领国会军战胜王党军队，处死国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国，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护国公。

〔27〕残老军人院内设有武器博物馆。

〔28〕莱芒湖：又名日内瓦湖，位于瑞士西南同法国东部边境。罗讷河自东入湖，西经日内瓦城出湖，水源大部由冰雪水补给。

〔29〕当时有种炮弹在发射前需烧红。

〔30〕伊丽莎白夫人（1764—1794）：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妹妹，路易十六死后负责照顾他的孩子，在一七九四年被革命法庭处死。

〔31〕鲁塞尔老弟是当时滑稽民歌中常常歌唱的人物。

〔32〕按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纸牌，“国王”、“王后”已废弃不用，而改用自由平等来代替了。

〔33〕见《箴言报》第十九期，第八十一页。——原注

〔34〕塞内加（约前4—65）：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尼禄的老师，因受谋杀尼禄案的牵连而自杀。

〔35〕尼禄（37—68）：罗马皇帝，以暴虐、挥霍、放荡而出名。曾杀死母亲、妻子，并勒令其师塞内加自尽。

第三部　在旺代

第一卷　旺代

一、森林

那时布列塔尼有七片阴森可怕的森林。旺代战争是教士的叛乱。这场叛乱的助手就是森林。真可谓黑暗势力帮助黑暗势力。

布列塔尼的七片黑森林是横亘在多尔和阿夫朗什之间的富热尔森林；方圆八里的普兰塞森林；到处是山涧和溪流的潘蓬森林，这片森林从贝尼翁那边几乎无法进去，而在保王党人占据的孔科内镇那边，却有一条很方便的退路；还有可以听到共和军控制的教区的警钟声的雷恩森林，城市周围总有很多这样的教区；皮赛就是在这片森林里失去了福卡尔的踪迹；还有猛兽夏雷特出没的马什库勒森林，属于拉特雷穆瓦耶、郭万和罗昂三个家族的加尔纳什森林，仙女居住的布罗塞利昂德森林。

布列塔尼有个贵族的封号叫“七片森林领主”。他就是德·封奈子爵，布列塔尼亲王。

布列塔尼亲王跟法兰西亲王不同，确实存在。罗昂家族世代都是布列塔尼亲王。加尼耶·德·圣特在共和二年雪月十五日给国民公会的报告中称德·塔尔蒙亲王是“土匪们的卡佩，曼恩和诺曼底的君主”。

一七九二年到一八〇〇年间布列塔尼森林的历史可以独立成章，这段历史犹如传奇，和波澜壮阔的旺代战争是分不开的。

历史有历史的真实性，传奇有传奇的真实性。传奇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性质不同。传奇的真实是通过虚构反映现实。不过历史和传奇却有相同的目标：通过一时存在的人来描写永恒的人。

要完全了解旺代只有靠传奇来补充历史；全面了解得靠历史，具体细节得靠传奇。

应该说，旺代值得了解。旺代是个奇迹。

这场懵懂无知者的战争是那么愚蠢，又那么壮观，既显得可憎可恨，又显得气象万千，既使法兰西痛心疾首，又使法兰西傲然自负。旺代是一个创伤，这个创伤却是法兰西的光荣。

在某些时候，人类社会有着种种的谜，这些谜在智者眼中化为光明，在愚人眼中成为黑暗、暴力和野蛮。哲学家不想贸然加以谴责。他要考虑这些问题所产生的混乱。这些问题犹如天上的行云，经过的时候总要向地面投下阴影。

要了解旺代，就得想象这样一场对抗：一边是法国大革命，另一边是布列塔尼的农民。一边是一些无与伦比的事变：所有人的利益同时受到巨大的威胁，文明的汹涌怒潮，进步的狂热过激，难以理解的巨大的改良，另一边却是一个严肃而古怪的野蛮人。这个人目光明亮，头发很长，靠牛奶和栗子生活，只在自己的茅屋、篱笆和沟渠以内活动，依靠钟声来辨别附近的每个村庄，只是为了解渴才去用水，背上披着用丝线绣有阿拉伯式图案的皮外套，看上去没有教养，却穿着绣花衣裳，衣服上刺着花，就跟他的祖先克尔特人在脸上刺花一样；他尊敬虐待他的主人，说着过时的语言，等于为他自己的思想造了一座坟墓；他驱赶牛群，磨快镰刀，在黑麦地里刈除杂草，自己做荞麦饼；他崇敬的头一样东西是他的犁，其次是他的祖母；他相信圣母和白衣女神，崇拜圣坛和矗立在荒野里的那块神秘的巨石；他是平原上的庄稼汉，海岸边的渔人，丛林里的偷猎者，热爱国王、领主、教士和身上的虱子；时常在开阔、荒凉的海滩上沉思，好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神色忧郁地倾听着大海的涛声。

我们不禁暗自寻思，这样一个盲人忍受得了如此强烈的光线吗？

二、居民

那儿的农民有两种依靠：养活他们的田地和藏匿他们的森林。

常人很难想象得到布列塔尼森林的真实情形；那就像是一座座城市。密密层层的荆棘和枝条纵横交错地缠绕在一起，世上找不到一处比这更沉寂、更无声、更荒芜的地方了。这些幅员广阔的丛灌榛莽就是静止不动、悄无声息的藏身之处。哪儿都不像这种表面显示出的岑寂这么死气沉沉，阴森可怕。假如能以闪电似的速度猛地一下子把树木都砍倒，你就会突然发现，在这黑暗的森林中藏了一大群人。

森林中有许多口狭窄的圆井，上面盖着石板，并用树枝遮蔽。井先是垂直向下，随后变成水平方向，在地下逐渐扩大成为漏斗形状，一直通往一间间黑暗的房间。冈比西〔1〕在埃及发现过这种井，韦斯特曼在布列塔尼也发现了这种井。不过前者是在沙漠里，后者是在森林里；埃及的地洞里只有死人，布列塔尼的地洞里却住着活人。在米斯东森林里有一片最荒凉的林中空地，底下尽是通道和密室，有许多神秘的人在那儿进进出出，被称作“大都市”。另一片林中空地，地面上一样荒凉，地底下一样住满了人，被称为“王家广场”。

布列塔尼的这种地下生活自古就有。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有一些人为了逃避另一些人而躲到这儿来。因此才在树底下挖掘这种爬虫的洞穴。这些洞穴在德洛伊教祭司〔2〕时代就开始出现，其中有几个和石桌坟〔3〕一样古老。传奇中的鬼魂和历史上的怪物，都曾经在这片阴暗的土地上经过，例如特塔泰斯〔4〕、恺撒〔5〕、奥埃尔、内奥梅纳〔6〕、英国的若弗鲁瓦〔7〕、铁手套阿兰、皮埃尔·莫克莱尔〔8〕、法国的布洛瓦家族、英国的蒙福尔家族、国王们和公爵们、布列塔尼的九位男爵、高等法院的法官们、与雷恩的伯爵们发生争吵的南特的伯爵们、结伙抢劫的士兵、土匪、大部队、勒内二世、德·罗昂子爵、王室高级官员，还有那个在德·塞维涅夫人〔9〕窗下把农民吊在树上的“善良的德·肖尔纳公爵”，十五世纪领主们的相互残杀，十六和十七世纪的宗教战争，十八世纪那三万条训练专门咬人的狗。由于这种可怕的蹂躏，居民们决定藏起来。穴居野人先躲避克尔特人，克尔特人又躲避罗马人，布列塔尼人躲避诺曼底人，新教徒躲避天主教徒，走私者躲避收税官。他们先逃进森林，随后钻到地底下。这是野兽使用的方法。暴政在这儿征服各个民族。两千年来，这个可怜的、惶惑不安的布列塔尼受到形形色色的专制主义、征服战争、封建主义、宗教狂热、税务机关的追逼，这种无情的搜捕从来就没有停过，只是从一种方式换为另一种方式。居民只好隐藏到地下去了。

正当人们心里充满恐怖——也就是说充满愤怒，森林里准备了许多地洞的时候，法兰西共和国突然出现了。布列塔尼觉得不堪忍受这种暴力的解放，于是奋起反抗。这是奴隶们习惯性的错误。

三、居民和森林的默契

布列塔尼悲惨的森林重新扮演以前的角色，又成了这次叛乱的帮手和同谋，正如过去在别的叛乱时所做的那样。

这种森林的地底下挖了很多说不出名字的坑道、房间和走廊，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样子活像一个石珊瑚。每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可以容纳五六个人。问题是里面呼吸困难。一些惊人的数字可以使我们了解这场大规模的农民叛乱的组织是多么强大。伊勒-维莱讷省的佩尔特森林是德·塔尔蒙亲王避难的地方，那里面听不见一点人声，也看不到一点人的踪迹，却隐藏着福卡尔和他率领的六千人；在莫尔比昂省的默拉森林里，一个人都看不见，实际里面却隐藏着八千人。佩尔特和默拉这两片森林还算不上是布列塔尼的大森林。在这些森林的地面上走动是很可怕的。这些给人假象的丛林，里面满是潜伏在地下迷宫里的战士，犹如一些庞大黑暗的海绵，革命的巨足一踏上去，内战就一下子喷涌出来。

好几营看不见的士兵在暗中窥伺。这些匿影藏形的军队在共和军的脚底下曲折前进，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突然又钻回地底下；时而跳出无数的人，时而又变得无影无踪，仿佛具有分身各处、无所不在的本领；一下子像雪崩似的地动山摇而来，一下子又化作尘埃无声无息而去；它们像精通缩身术的巨人，变成巨人以便作战，化作侏儒以便隐藏。它们是深居简出的虎豹。

不仅有广阔的森林，也有小片的树林。正如城市下面有村庄，森林下面也有灌木丛。森林和森林之间有许多迷宫似的小树林分布各处，把森林连接起来。一个个成了堡垒的古堡，一座座成了军营的村落，一个个设下机关和陷阱的田庄，一块块沟渠纵横有着树木围绕的田地，所有这些都是等着共和军落入的那个罗网的一个个网眼。

整个这类地方称为林区。

有属于让·舒昂的当中有个水塘的米斯东树林；有属于塔耶费的热纳树林；有属于古热—勒—布吕昂的拉于斯里树林，有属于“私生子”库尔蒂耶的沙尔尼树林，库尔蒂耶人称圣徒保罗，是黑母牛军营的首领；有属于雅克先生的比尔戈树林，这个神秘莫测的人后来神秘地死在朱瓦戴尔的地道里；还有沙罗树林，皮穆斯和小王子在那儿受到新堡驻军的袭击，就冲进共和军的队伍里，拦腰抱住几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把他们抓回来当俘虏；有曾经目击隆格—费伊哨所守军溃逃的厄勒斯里树林；有可以从那儿监视雷恩和拉瓦勒之间大道的欧讷树林；有拉特雷穆瓦耶家族的一个亲王玩滚球赢到的拉格拉韦勒树林；有北海岸由夏尔·德·布尔阿迪继贝尔纳·德·维尔纳夫之后掌管的洛热树林；有丰特奈附近的巴尼亚尔树林，莱斯居尔曾经在那儿向沙尔博挑战，沙尔博虽然以一敌五，却接受了挑战；有大力士阿兰和秃头查理之子埃里斯普曾经争夺过的拉迪龙戴树林；有科克罗把俘虏头发剃去的那片荒野边缘的克罗克卢普树林；有目睹银腿对莫里埃以及莫里埃对银腿相互破口大骂的十字战树林；有我们看到巴黎一个营搜索的索德雷树林。另外还有许多别的树林。

在好几片森林和树林中，不仅地底下有着聚集在首领洞穴四周的村庄，而且地面上也有隐藏在树底下的矮茅屋组成的真正村落，数目多得有时竟布满了整个森林。炊烟往往暴露了它们所在的场所。米斯东树林里有两个这样的村落，相当有名，一个是在莱唐附近的洛里埃尔，另一个是在圣旺—德图瓦那边的一排小屋，称作博街。

女人们生活在茅屋里，男人们生活在地洞里。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把仙女出没的地道和克尔特人古老的坑道都用上了。躲在地底下的男人需要送饭给他们吃，有些人被遗忘了，就饿死在下面。不过那都是一些笨蛋，他们不懂得打开洞口的盖子。盖子通常是用苔藓和树枝做的，做得极其巧妙，从外面草地上根本看不出来，而在里面开关都很容易。这些洞穴挖得十分小心，从井里挖出来的泥土都倒到附近的池塘里。洞的内壁和洞底的地面都铺着羊齿草和苔藓。居民把这种隐蔽的场所称作“包厢”。除了缺少阳光、火、面包和空气，呆在里面倒相当舒服。

莽莽撞撞地爬出地洞回到活人的世界里，或者在不适当的时候钻出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出来的时候可能发现自己正在一支行进中的军队的胯下。这些可怕的树林是有双重机关的陷阱。蓝军不敢进去，白军不敢出来。

四、地底下的生活

人住在这些野兽洞穴里觉得无聊，有时夜里就不顾一切危险，从洞里钻出来，到附近的荒原上去跳舞。他们边用祈祷来消磨时间。“让·舒昂要我们整天数着念珠祷告，”布尔杜瓦索说。

季节一到，下曼恩的人就要出来参加热尔布节，要阻止他们简直不可能。有几个人很有主意。外号吹牛大王的德尼常常乔装改扮成女人，去拉瓦勒看戏，随后又回到洞里。

他们也会突然走出来送死，离开地牢，走进坟墓。

有时候他们掀起洞口的盖子，听听远处是否在交战；他们凭耳朵弄清战斗的进展。共和军的枪声很有规律，保王军的枪声较为杂乱。枪声引导他们作出判断。如果齐射的枪声突然中止，那就说明保王军失利了；如果断断续续的枪声并不停止，而且渐渐远去，那就说明保王军占了上风。追击的总是白军；蓝军从不追击，因为整个地区都跟它作对。

这些地下战士消息十分灵通。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迅速和神秘得不得了。他们拆毁了所有的桥梁，破坏了所有的车辆，但是他们还是有法子互通一切消息，互相发出警告。森林和森林之间，村落和村落之间，田庄和田庄之间，茅舍和茅舍之间，灌木丛和灌木丛之间，全都设立了通讯驿站。

一个满脸蠢相的农民走了过去，手中的棍子里却藏着密信，原来那根棍子是空心的。

一个名叫博埃蒂杜的前制宪议会成员向他们提供能在整个布列塔尼地区通行无阻的通行证，就是共和政府最新颁发的那种，姓名那一栏空着。这个奸细有大批这样的通行证。要想发现这种勾当是根本不可能的。正如皮赛所说：“四十多万人所得知的秘密，也会严密地不被泄露。”〔10〕

在这块南以萨布尔到图阿尔为界、东以图阿尔到索米尔和图埃河为界、北以卢瓦尔河为界、西以大海为界的四方形地区，仿佛有一个共同的神经系统，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处颤动，都将引起整个地区的震动。一眨眼的工夫，消息就从努瓦尔穆捷传到吕松那儿，拉卢埃兵营就能知道克鲁瓦-莫里诺兵营在干什么，仿佛天上的飞鸟也在帮助他们。奥什在共和三年穑月七日写道：“简直让人以为他们有电报呢。”

其实这是宗族的作用，就像在苏格兰一样。每个教区都有自己的头领。我的父亲参加过这场战争，所以我能说得比较详细。

五、战斗中的生活

许多人只有长矛。好的短猎枪却不少。林区的偷猎者和洛卢的走私者是最出色的射手。他们都是与众不同的战士，既凶猛又无畏。征集三十万军队的法令一公布，六百个村庄就都响起了警钟。大火同时在各个角落里噼噼啪啪地烧起来。普瓦图和安茹在同一天发生骚乱。其实一七九二年七月八日，也就是八月十日事件的前一个月，凯尔巴德尔荒原上就已经响起了第一声怒吼。阿兰·雷德勒，一个今天已被遗忘的人，是拉罗什雅克兰和让·舒昂的先驱。保王党人用死刑来逼迫所有健康的人参加军队。他们征用牲口、车辆和粮食。一下子萨皮诺就有了三千士兵，卡特利诺有了一万，斯托夫莱有了两万，夏雷特控制了努瓦尔穆捷，德·塞波子爵在上安茹发动叛乱，德·迪厄兹骑士在维莱讷河和卢瓦尔河之间发动叛乱，特里斯坦-勒尔米特在下曼恩发动叛乱，理发匠加斯东在盖梅内市发动叛乱，贝尼耶神甫在其余各地发动叛乱。很小的一个事件就足以把群众煽动起来。有人在一个宣过誓的本堂神甫，即所谓“宣誓派教士”〔11〕的圣体柜里放了一头大黑猫。做弥撒的时候，黑猫突然跳了出来。“魔鬼来啦！”农民们叫起来，于是整个地区都暴动了。告解室里喷出一片烈火。造反的农民每人有一根十五尺长的棍子，称作“跳竿”，既可以用来攻击蓝军，也可以用于跨越山沟，这是他们打仗和逃跑的武器。农民们向共和军的方阵发起进攻，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要是发现战场上有个十字架或有座小教堂，他们就全都跪下，在枪林弹雨下念经。等到念完经文，那些依然活着的人才站起来向敌人冲去。唉，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往枪里装子弹，这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人们对他们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一些教士用细绳子把另一些教士的脖子勒红了，指给农民看，对他们说：“这是一些在断头台上掉了脑袋重新复活的人。”他们像骑士一般豪爽，对共和军的一个名叫费斯克的旗手充满敬意，因为他被砍死的时候还紧握着旗帜不放。这些农民很爱挖苦人；他们把共和派中那些结婚的教士称作“摘掉教士帽套上长裤的家伙”。起初他们害怕大炮，后来他们拿着棍子扑过去把大炮夺过来。最初他们夺取了一门漂亮的青铜大炮，把它命名为“传教士”；接着又夺取了另一门天主教战争时期留下来的大炮，上面刻着黎塞留的纹章和圣母像，他们给这门大炮取名为“玛丽-雅纳”。封特奈陷落的时候，他们失去了玛丽-雅纳，六百个视死如归的农民在大炮四周倒下。后来为了夺回玛丽-雅纳，他们夺回了封特奈；他们在炮身上盖满鲜花，高举着百合花旗把它运回来，沿途还让妇女们亲吻炮身。不过，两门大炮实在太少了。斯托夫莱夺取了玛丽-雅纳，卡特利诺感到嫉妒，就从潘昂芒热出发，攻打雅莱，夺取了第三门大炮。福雷攻打圣弗洛朗，夺取了第四门大炮。另外两个头领舒普和圣波尔干得更加出色：他们用砍倒的树干冒充大炮，用假人充当炮手，看到这样的炮队他们自己毫无惧色地觉得好笑，蓝军却给吓得退到马勒伊去了。这是他们声势旺盛的时期。后来，沙尔博打败了拉马索尼埃，农民军在不光彩的战场上丢下了三十二门上面有英国国徽的大炮。当时英国出钱帮助法国的亲王们，正如南蒂亚一七九四年五月十日所写的：“我们送钱给爵爷，因为有人对皮特〔12〕说这么做是合乎情理的。”梅利内在三月三十一日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叛军的口号是‘英国人万岁！’”农民军经常因为抢劫而延误时间。这些笃信宗教的人竟然是些强盗。野蛮人也有不良的习气。正是因为这些习气，后来文明征服了他们。皮赛在他的书的第二卷第一百八十七页上说：“我多次使普莱朗镇免受洗劫。”后来在第四百三十四页，他又叙述自己避免进入蒙福尔：“我绕了一个圈子，好使雅各宾党人的住宅免受洗劫。”他们抢劫了绍莱，洗劫了沙朗。他们没有攻下格朗维尔，却把维勒迪约抢劫一空。他们把参加蓝军的乡下人称为“雅各宾分子”，这些人给他们杀害的数量超过别的人。他们像士兵一样喜欢杀人，像盗匪一样喜欢屠戮。枪毙那些蠢货，就是说那些市民，是他们的乐趣。他们把这叫作“开斋”。在封特奈，他们的一个教士，本堂神甫巴博坦，一刀就砍死了一个老头。在伊勒河畔圣日耳曼〔13〕他们的一个身为贵族的头领，一枪打死了镇上的检察官，拿走了他的表。在马什库勒，他们定下计划，每天杀死三十名共和军；这样持续了五个星期。每条铁链拴三十个人，他们称作“念珠”。他们挖好一个坟坑，让这一串人背对着坟坑站好，然后开枪射击。倒在坟坑里的被枪毙的人有时依然活着，但是同样被埋掉了。我们又看到了这种暴行。区长茹贝尔的两只手被锯掉了。他们给蓝军俘虏戴特制的锋利的手铐。他们吹起围猎的号角，在公共广场上屠杀蓝军。夏雷特签字时总是写上“博爱，夏雷特骑士”，而且也像马拉一样，额上扎条手帕当作帽子，可是他放火烧了波尔尼克，把居民都烧死在屋子里。那时候，卡里耶是个狰狞可怕的人物。以恐怖对恐怖。布列塔尼叛乱分子的模样几乎和希腊叛乱分子的一样，都穿着短上衣，背着长枪，打着绑腿，穿着像希腊短裙一样宽大的裤子。其中的小伙子很像希腊游击队员。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拿着一根棍子和两支手枪去参加这场战争。旺代军队有一百五十四个师。他们采取正规围攻的战术，把布雷叙尔包围了三天。在一个耶稣受难的星期五，一万农民用烧红的炮弹轰击萨布尔城。他们甚至在一天之内就摧毁了从蒙蒂涅到库伯韦耶之间的十四个共和军营地。在图阿尔高高的城墙上，拉罗什雅克兰和一个小伙子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充满英雄气概的对话：“卡尔！”“在！”“让我踩在你的肩膀上。”“踩吧。”“你的枪。”“拿去吧。”于是拉罗什雅克兰跳进城里，连云梯都没要就占领了曾被杜盖克兰〔14〕围困的城楼。他们宁可得到一颗子弹，而不稀罕一块金路易。一旦看不见家乡的钟楼，他们就会哭泣。他们觉得逃跑是很简单的事情，首领们会对他们喊道：“扔掉木鞋，把枪留着！”没有弹药的时候，他们就数着念珠祷告，随后跑到共和军炮兵的弹药车里去抢；后来德·埃尔贝干脆向英国人要。敌人逼近的时候，要是他们有伤兵，就把伤兵藏在麦子长得很高的麦地里，或者藏到野生的羊齿草丛里，等战斗过去后再回来接他们。他们根本没有军装，穿的衣服破破烂烂。不管是农民还是贵族，弄到什么就穿什么。罗歇·穆利尼耶包着头巾，穿着短上衣，这两样东西都是他从拉弗莱什戏院的藏衣室里弄来的。德·博维利耶骑士穿一件检察官穿的长袍，头上的羊毛便帽上还加了一顶女人的帽子。每个人都佩着肩带，系着白腰带；级别是按带子上的结来区分的。斯托夫莱有个红色的结；拉罗什雅克兰有个黑色的结；温普芬是半个吉伦特党人，而且从没离开过诺曼底，所以佩戴着卡昂革命派的袖章。他们的队伍里有女人，例如德·莱斯居尔夫人，她后来成了德·拉罗什雅克兰夫人；泰蕾兹·德·莫利安，她是拉鲁阿里的情妇，就是她烧掉了各教区首领的名单；德·拉罗什福科夫人，她年轻漂亮，手握军刀，在皮伊-卢梭城堡巍峨的塔楼下把农民重新集结起来；还有那个号称亚当骑士的安托瓦妮特·亚当，她非常勇敢，被俘以后枪毙的时候，人家出于对她的尊重依然让她站着。这个轰轰烈烈的时代是很残酷的，人人都变得疯狂了。共和军的士兵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德·莱斯居尔夫人有意让自己的马去踩他们。“都死啦，”她说；其实有些人可能只受了伤。男人有时会变节投敌，女人却绝对不会。法兰西剧院的弗勒里小姐虽然从拉鲁阿里那儿投到马拉那儿，但那是出于爱情。将领们往往和士兵一样愚昧无知。德·萨皮诺先生老写错字，把“我们方面将……”写成“我们方面浆……”首领们之间互有敌意，沼泽地区的首领高呼：“打倒高地人！”他们的骑兵很少，很难组成队伍。皮赛写道：“一个人会欣然同意把他的两个儿子给我，但是假如我问他要一匹马，他就会立刻板下脸来。”跳竿、叉子、镰刀、新枪和旧枪、猎刀、铁扦、包铁和带钉的木棍，这些就是他们的武器；有些人胸前还挂着两根死人骨头做成的十字架。他们进攻的时候大叫大嚷，突然从四面八方，从树林里、山坡上、树丛里、洼路上冲出来，四下散开，也就是说形成一个月牙形包围上去，猛砍猛杀，一个不留，迅雷不及掩耳，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经过一座共和军的市镇时，就把“自由树”砍倒，用它生上一堆火，围着火堆跳舞。他们总在夜里行动。旺代人的法则就是出其不意。他们常常悄无声息地走上十五里路，一路上连棵草都没给踩倒。首领们和军事会议决定第二天清晨要去什么地方袭击共和军的据点，等到天一黑，他们就装好子弹，念念有词地祈祷一番，随后脱下木鞋，列成长长的纵队，穿过一片片树林，光着脚踏在欧石南和青苔上，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好像一群猫在黑暗中行走。

六、土地和人息息相关

如果把男人、女人和儿童都算上，参加旺代叛乱的人数估计起码有五十万。蒂芬·德·拉鲁阿里提供的数字就是五十万战士。

联邦派帮助他们。吉伦特党是旺代叛乱的同谋。拉洛泽尔向林区派了三万人。八个省结成同盟，其中五个在布列塔尼，三个在诺曼底。和卡昂关系密切的埃夫勒市在叛军中有两个代表，一个是它的市长肖蒙，一个是乡绅加当巴。在卡昂有比佐、戈萨和巴尔巴鲁，在穆兰有布里索，在里昂有沙桑，在尼姆有拉博—圣艾蒂安，在布列塔尼有梅扬和杜沙泰尔。所有这些人都鼓起嘴来吹这个火炉。

有两个旺代：大的一个展开森林战，小的一个展开丛林战。夏雷特和让·舒昂的那点儿差别就在于此。小旺代天真烂漫，大旺代腐化堕落；小的比大的强。夏雷特曾被封为侯爵，是王家军队的少将，得过圣路易大十字勋章；让·舒昂却始终是让·舒昂。夏雷特和土匪相差无几，让·舒昂却像个游侠骑士。

至于邦尚、莱斯居尔、拉罗什雅克兰这些德高望重的首领，他们都估计错了。天主教大军本身是一种荒唐的尝试，失败是不可避免的。试想农民叛乱的风暴怎能袭击巴黎？乡村的联盟怎能围攻先贤祠？犬吠似的圣歌和祈祷怎能压倒《马赛曲》？穿木鞋的乌合之众怎能冲垮精锐的军团？勒芒和萨沃奈两次战役就粉碎了这种狂想。旺代无法越过卢瓦尔河。它什么都可以办到，就是越不过卢瓦尔河。内战并不能开疆拓土。越过莱茵河使恺撒功成名遂，使拿破仑声威大震；越过卢瓦尔河却使拉罗什雅克兰命丧黄泉。

旺代的真实力量只能在它的本土上表现出来。在那儿这股力量牢不可破，无法捕捉。旺代人在自己的家乡是走私贩子、庄稼汉、士兵、牧人、偷猎者、自由射手、牧羊人、敲钟人、农民、密探、杀人犯、圣器保管人、树林里的野兽。

拉罗什雅克兰不过是一个阿喀琉斯〔15〕，让·舒昂却是一个普洛透斯。〔16〕

旺代的叛乱失败了。别的一些叛乱，例如瑞士的叛乱，却成功了。瑞士那种山区的叛乱和旺代这种森林的叛乱有这么一种区别：就是几乎总是受到环境不可避免的影响，前者是为理想而战，后者是为偏见而战；前者在天空翱翔，后者在地下爬行；前者为人道而战，后者为孤独而战；前者争取的是自由，后者争取的是分离；前者保卫市镇，后者保卫教区。“自治市！自治市！”莫拉〔17〕的英雄们大声呼喊。前者接触的是悬崖绝壁，后者接触的是沼泽泥潭；前者生长在水花四溅的激流旁边，后者生长在热病滋生的潴水旁边；前者头顶上是碧蓝的天空，后者头顶上是丛灌榛莽；前者在高山之巅，后者在暗影之中。

在高山顶上所受的教育和在低洼之处所受的教育完全不同。

高山犹如城堡，森林犹如陷阱；前者教人勇敢，后者教人险诈。古人把诸神供奉在高山之巅，而把萨蹄尔〔18〕安放在丛林当中。萨蹄尔是半人半兽的野蛮之物。自由的国度有亚平宁山、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和奥林波斯山。巴那斯也是一座山。勃朗峰是威廉·退尔〔19〕的强大的助手。印度的诗篇里充满了神灵与黑暗的搏斗，而喜马拉雅山就巍然耸立在这种场面壮观的搏斗之中。希腊、西班牙、意大利、瑞士以山作为象征；辛梅里安〔20〕、日耳曼或布列塔尼以森林作为象征。森林是蛮荒之地。

地形会对人的许多行为产生影响。它充当着同谋的角色，起的作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面对某些险恶的景色，我们禁不住想宽恕人类而归罪于造物主；我们感到大自然在默默地向人类挑衅。荒野有时对人的意识是有害的，尤其对于那些不大明辨是非的人的意识。意识可能是伟大的，于是产生了苏格拉底〔21〕和耶稣，也可能是渺小的，于是产生了阿特柔斯〔22〕和犹大〔23〕。渺小的意识很快变得和爬虫无异。昏暗的森林、刺藤、荆棘和树枝下的沼泽就是它命定的出没场所；它在那儿受到邪恶的信念神秘的潜移默化。视觉的幻象、无法解释的幻景、时间或地点所产生的惶惑，使人陷入半宗教、半野蛮的恐怖之中。这种恐怖在平时产生迷信，在乱世就产生暴行。幻觉举起火炬，照亮了杀人的道路。强盗都是昏头昏脑的。神奇的大自然具有双重作用，它使才智不凡的人眼花缭乱，使野蛮人双目失明。当人愚昧无知、荒野里又出现幻象的时候，头脑里的黑暗便又加上孤独的黑暗。这样人的内心就出现了黑洞洞的深渊。某些岩石、某些山沟、某些树丛、黄昏时树木间的某些阴森森的空隙，都会促使人去采取疯狂、残暴的行动。我们几乎可以说，有些地方本来就是罪恶的地方。

贝尼翁和普莱朗之间那座阴森森的小山，曾经目睹过多少惨烈的事件啊！

广阔的地平线把心灵引向整体观念；受限制的地平线使人产生局部观念。这种情况有时使得某些人虽然心灵伟大，却思想狭隘。让·舒昂就是一个例证。

整体观念受到局部观念的憎恶，这就是进步的斗争。

家乡和祖国，这两个词概括了整个旺代战争；这是地方观念和整体观念的纷争，农民和爱国者的纷争。

七、旺代断送了布列塔尼

布列塔尼自古就是叛乱的地区。两千年间它的每次叛乱都是对的，但是最后这一次它错了。然而，不管是反对革命还是反对君主制度，不管是反对特派员还是反对王公贵族，不管是反对印刷纸币还是反对征收盐税，也不管作战的是什么人物，是尼古拉·拉潘、弗朗索瓦·德·拉努、普吕维奥上尉和德·拉加尔纳什夫人，或是斯托夫莱、科克罗、勒尚德利耶·德·皮埃尔维尔，不管是在德·罗昂领导下反对国王，还是在德·拉罗什雅克兰领导下拥护国王，归根结底，布列塔尼进行的总是同样性质的战争，即以地方反对中央的战争。

这些古老的省份是一个池塘，里面的死水根本不愿流动，风刮过来，也不能给它增加一点生气，反而激怒了它。菲尼斯泰尔确实名副其实，法国到这儿终止，人的地盘到这儿结束，世世代代的行进在这儿停止。“站住！”海洋对陆地，野蛮对文明这么嚷道。每当中央即巴黎给它一种推动，不管这种推动是来自君主政体还是共和政体，不管是维护专制的还是拥护自由的，都是一种新生事物，布列塔尼都立刻准备反抗。不要打扰我们。你们要我们怎么样？沼泽地区拿起了叉子，林区拿起了猎枪。我们的一切尝试，我们在立法和教育方面的倡议，我们的百科全书，我们的哲学，我们的天才，我们的光荣，都在这个粗野的汉子面前败下阵来。巴祖日的警钟威胁法国革命，法乌荒原起来反抗我们群情激奋的公共广场，山顶牧场的大钟向罗浮宫的塔楼宣战。

十足可怕的愚昧。

旺代叛乱是一场可悲的误会。

大规模的冲突，巨人间的争执，非同寻常的叛乱，都只是为了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名字——旺代，这个既辉煌又黑暗的名字。为了流亡国外的人牺牲性命，为了自私自利的人尽心竭力，为了贪生怕死的人赴汤蹈火。没有算计，没有战略，没有战术，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没有领袖，没有责任感；显示出意志是何等的不起作用；既豪侠又野蛮；荒谬到了极点，企图筑起黑暗的矮墙来阻挡光明；愚昧对真理、正义、法律、理智和解放愚蠢而傲慢地进行了长期的抵抗；于是出现了八年的恐怖，十四个省遭到破坏，田园荒芜，庄稼被毁，村庄受到焚烧，城市成为瓦砾，住宅受到洗劫，妇女和儿童遭到屠杀，火把点着茅舍，利剑插入胸膛，是文明的恐怖，也是皮特的希望；这就是这场战争，一场不自觉的犯上作乱的尝试。

总之，旺代战争证明必须从各个方向驱散布列塔尼古老的阴影，让阳光彻底照亮这儿的丛林，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推动了进步。灾祸往往用阴森可怕的方式把事情安排停当。

本卷注释

〔1〕冈比西（？—前522）：古波斯帝国国王。公元前五二五年灭亡埃及。

〔2〕德洛伊教祭司：古代通晓天文学、自然科学及占卜的高卢僧侣。

〔3〕石桌坟：新石器时代晚期和铜器时代的一种墓藏。

〔4〕特塔泰斯：克尔特人的神灵。

〔5〕恺撒（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与庞培、克拉苏结成“前三头同盟”同盟，后击败庞培，成为罗马独裁者。他在担任高卢总督的七年中征服高卢全境。

〔6〕奥埃尔和内奥梅纳是罗马统治之后布列塔尼出现的军事首领。

〔7〕若弗鲁瓦：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他在十二世纪末成为德·布列塔尼公爵。

〔8〕皮埃尔·莫克莱尔：德·德勒伯爵，法国王室血统亲王。法国国王菲力普二世为了控制布列塔尼，鼓动他娶了若弗鲁瓦的女儿。

〔9〕德·塞维涅夫人（1626—1696）：法国女作家，惟一作品《书简集》收有同女儿等人的通信，反映路易十四时期的宫廷生活和社会状况，有较高文学价值。

〔10〕见皮赛《回忆录》第二卷第三十五页。

〔11〕“宣誓派教士”是指法国大革命时期宣誓遵守《教士公民组织法》的教士。

〔12〕皮特（1759—1806）：英国首相，是反对法国革命的反法联盟的重要组织者。

〔13〕见皮赛《回忆录》第二卷第三十五页。——原注

〔14〕杜盖克兰（1320—1380）：法国陆军统帅。

〔15〕阿珂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出生后被其母亲握脚踵倒提着在冥河水中浸过，因此除未浸到水的脚踵外，浑身刀枪不入。

〔16〕普洛透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善预言，能随心所欲改变自己的面貌。

〔17〕莫拉：瑞士中部城镇，一四七六年六月瑞士人在此战胜了勇猛的查理。

〔18〕萨蹄尔：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具有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

〔19〕威廉·退尔：十四世纪的瑞士传奇英雄。

〔20〕辛梅里安：公元前七世纪横行于小亚细亚的游牧民族辛梅里安人所占据的地区。

〔21〕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哲学在于认识自我，美德即知识，提出探求真理的助产术和辩证法。

〔22〕阿特柔斯：希腊神话中的迈锡尼国王，因其弟堤厄斯忒斯诱奸其妻，乃将其弟诸子杀死，并设宴令其弟食诸子之肉。

〔23〕犹大：《圣经》故事人物，原为耶稣十二使徒之一，后出卖耶稣。

第二卷　三个孩子

一、PLUS QUAM CIVILIA BELLA〔1〕

一七九二年夏天老是下雨；一七九三年夏天却很炎热。由于内战，布列塔尼境内简直没有一条畅通的道路。可是亏得夏天天气美好，仍然有人旅行。最好的道路是干的土路。

七月里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黄昏时分，太阳已经落山后快一个小时，从阿夫朗什的方向来了一个骑马的汉子，在一家名叫克鲁瓦-布朗沙尔的小客店门前停下。这家小客店位于蓬托尔松镇口，招牌上几年前还可以看见“出售上等苹果酒”的字样。这一天整天都酷热难当，但是这时候却起了风。

那位旅客身上披件宽大的斗篷，把马屁股都盖住了。他头戴一顶大帽子，上面别着三色帽徽，这是相当大胆的举动，因为在这个到处是树篱、到处都会受到枪击的地方，一个三色帽徽就是一个靶子。斗篷系在脖子上，往两边分开，使两只胳膊可以自由活动，斗篷里面隐隐约约地露出一条三色腰带，上面插着两支手枪，还挂着一柄从斗篷下面露出来的军刀。

听见马儿停下来的声音，小客店的门开了，店主手里提着一盏灯，走了出来。那会儿正是昼夜交替的时刻，大路上还很亮，屋子里却已经黑魆魆的。

店主看了一眼那个帽徽。

“公民，”他说，“你要在这儿投宿吗？”

“不要。”

“那么你要到哪儿去？”

“到多尔去。”

“这样的话，你要么折回阿夫朗什，要么留在蓬托尔松过夜算了。”

“为什么？”

“因为多尔在打仗。”

“啊！”骑马的汉子说。

接着他又说：

“拿点燕麦来喂喂我的马。”

店主把食槽搬来，往里面倒了一袋燕麦，卸下马笼头，马打着响鼻吃起来。

店主和客人继续交谈。

“公民，这匹马是征用的吗？”

“不是。”

“你自己的？”

“是的。花钱买的。”

“你从哪儿来？”

“巴黎。”

“不是直接来的吧？”

“对。”

“我想也不会，路都断了。不过驿车还通。”

“也只到阿朗松。我就在那儿下车的。”

“哦！要不了多久法国就会连驿车都没有了。找不到马嘛。一匹值三百法郎的马都卖到六百法郎了，饲料更是贵得要命。我以前是驿站站长，现在却开起小客店来了。一千三百十三个驿站站长，有两百个辞职不干了。公民，你是按新票价乘驿车的吗？”

“五月一日起实行的。不错。”

“大马车每站二十苏，双轮轻便马车每站十二苏，运货马车每站五个苏。你是在阿朗松买这匹马的吗？”

“不错。”

“你今天赶了一天路吧？”

“天一亮就开始走的。”

“昨天呢？”

“连前天都是这样。”

“我明白了。你是从栋夫龙和莫尔坦那边来的。”

“也经过阿夫朗什。”

“听我的话，好好休息吧，公民。你大概累了，你的马可确实累了。”

“马可以累，人可不能累。”

店主又瞅了旅客一眼。旅客神态庄重，沉静而严厉，头发已经花白。

店主又向大路望了一眼，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店主说：

“你就这样一个人旅行吗？”

“我有几名护卫。”

“在哪儿？”

“就是我的军刀和两支手枪。”

店主去拿了一桶水来给马喝。马儿喝水的时候，他打量着旅客，暗自想道：

“不管怎样，他看上去像个教士。”

骑马的汉子又问：

“你说多尔在打仗？”

“是呀。这会儿大概已经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

“一个以前的贵族打另一个以前的贵族。”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一个拥护共和政府的贵族正跟一个拥护国王的贵族打仗。”

“可是现在没有国王了。”

“还有一个小的。奇怪的是，这两个贵族还是亲戚。”

骑马的汉子听入了神，店主接着说道：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是侄孙跟叔祖打仗。叔祖是保王党，侄孙是爱国者。叔祖指挥白军，侄孙指挥蓝军。哦！他们是决不会放过对方的。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你死我活？”

“是的，公民。对了，你想看一下他们是怎么礼尚往来的吗？这是老头设法在各处张贴的一张布告，所有的房屋和树上都贴着，连我的门上也贴了一张。”

店主把灯凑近贴在一扇门板上的一张四四方方的布告，布告上的字很大，骑马的汉子不用下马也能看清：

德·朗德纳克侯爵荣幸地通知其侄孙郭万子爵阁下：倘若侯爵有幸能将子爵拿获，侯爵将心平气和地将他枪决。

“哎，”店主接着说，“下面请看对方的答复。”

他转过身，用灯照亮另一张布告，这张布告贴在另一扇门板上，与第一张正好相对。旅客念道：

郭万通知朗德纳克：如果将他抓获，即刻枪决。

“头一张是昨天贴在我门上的，”店主说，“今天早上第二张就贴出来了。回答得真不能说不快啊。”

旅客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下面这些话，店主听见了，却不怎么明白。

“是啊，这不仅是国家内部的战争，也是家庭内部的战争。应该这样，这么做是对的。人民要想获得伟大的新生，就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旅客说着把手举到帽边，眼睛盯着第二张布告，敬了一个礼。

店主又说道：

“你瞧，公民，就是这么回事。在各个城市和大城镇，我们都拥护革命，而在乡间，人们都反对革命。也就是说，城里的是法兰西人，乡下的是布列塔尼人。这是城里人与乡下人之间的战争。他们管我们叫蠢货，我们管他们叫乡巴佬。贵族和教士都站在他们一边。”

“并不是所有的贵族和教士，”骑马的汉子打断了店主的话说。

“当然不是，公民，我们这儿就有一位子爵在跟侯爵打仗。”

店主自言自语地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相信我是在和一位教士说话。”

骑马的汉子接着问道：

“这两个人谁占上风？”

“到目前为止是子爵。不过他很费劲。老头很厉害。他们俩都是本地的贵族，是郭万家族的。这个家族有两支：大支的家长是德·朗德纳克侯爵，小支的家长是郭万子爵。如今他们俩相互动起手来。树木之间决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人类才会发生这种情况。德·朗德纳克侯爵在布列塔尼极有权势。在农民眼里，他是一位亲王。他登陆的当天就有八千人投奔他；一个星期不到就有三百个教区起来叛乱。假如他在海岸上找到一个立足点，英国人早就登陆了。幸好郭万在那儿，郭万是他的侄孙，真是巧得出奇。郭万是共和军的司令，击退了他的叔祖。还有，凑巧的是，朗德纳克到达的时候屠杀了一批俘虏，枪杀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有三个孩子，他们已被一个巴黎营收养。这件事使那个营变得非常凶猛。那个营名叫红帽子营。营里的那些巴黎人已经没剩下多少，但都是一把把愤怒的刺刀。他们已经并入了郭万司令的纵队，所向无敌，决心要给那两个女人报仇雪恨，并把那三个孩子夺回来。谁都不知道老头把那三个孩子怎样了。这就是那些巴黎士兵愤激的原因。假如没有三个孩子卷在里面，这场战争也许不会打成现在这个样子。子爵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年轻人，那老头却是一个凶恶可怕的侯爵。农民们把这场战争称为圣米歇尔和魔王贝尔泽布之战。你也许知道圣米歇尔是本地的一个天神。海湾当中还有一座圣米歇尔山。相传他打倒了魔王，把它埋在离这儿不远的另一座山底下，那座山名叫‘贝莱纳坟岗’。”

“对，”骑马的汉子嘟哝道，“贝莱尼坟岗，就是贝莱尼、贝吕、贝尔、贝利亚尔、贝尔泽布的坟墓。”

“看来你很了解情况。”

店主又暗自嘀咕说：

“这个人显然懂拉丁文，他是教士。”

于是他又说：

“不错，公民，在农民们的心目中，那场战争又开始了。不消说，他们认为圣米歇尔是那个保王党的将军，而贝尔泽布是那个爱国的司令。可是如果真有魔鬼的话，那一定是朗德纳克；如果真有天神的话，那一定是郭万。你什么都不需要吗，公民？”

“我带着一壶水和一块面包。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多尔的仗打得怎样了。”

“情况是这样的：郭万指挥着海岸远征纵队。朗德纳克的目标是发动全面叛乱，用下诺曼底支援下布列塔尼，为皮特打开大门，用两万英军和二十万农民军来援助旺代大军。郭万阻止了这个计划，把守住海岸，把朗德纳克赶向内地，把英国人赶到海上。朗德纳克原来盘据在这儿，郭万把他赶跑了，从他手里夺回了蓬多博，把他赶出了阿夫朗什，又赶出了维勒迪约，不让他到达格朗维尔。郭万正想方设法要逼朗德纳克退进富热尔森林，把他困在里面。到昨天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郭万带领军队到了这儿。突然之间发生了紧急情况：那个老头老奸巨猾，改变了用兵方向，据报他已开始向多尔进军。假如他占领了多尔，在多尔山上建起一个炮台，他有的是大炮，那么海岸上就有了一个给英国人登陆的地点，一切就都完了。情况万分紧急，郭万是个当机立断的人，自己心里盘算了一下，既不请示，也不等待命令，就吹起了备鞍上马的军号，带着炮队，集合队伍，拔出军刀，就这样子在朗德纳克扑向多尔的时候向朗德纳克扑去。这两个布列塔尼人就要在多尔交锋对垒。肯定会是一场恶战，他们现在已经在那儿摆开了阵势。”

“从这儿去多尔要多长时间？”

“备有辎重的军队至少要三个小时。不过他们都已经到了多尔了。”

旅客侧耳听了听说：

“真的，我好像听到了炮声。”

店主也听了听。

“不错，公民。还有一齐射击的枪声，就像布被撕裂了似的。你应该在这儿过夜。赶到那儿去没有一点好处。”

“我不能停留，我得继续赶路。”

“你错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这冒的危险可太大了，除非为了世上你最宝贵的东西……”

“的确为了这种宝贵的东西，”骑马的汉子答道。

“……像你的儿子一样宝贵的东西……”

“差不多，”骑马的汉子说。

店主抬起头来，又暗自嘀咕说：

“可是这个公民在我看来像个教士嘛。”

他想了想又说道：

“不过，教士也可以有孩子。”

“给我的马重新套上笼头，”旅客说，“该付你多少钱？”

他付了钱。

店主把食槽和水桶放到墙边，又回到旅客面前。

“既然你一定要走，那么请听听我的忠告。你显然是要到圣马洛去。那么，别从多尔那边走。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多尔，另一条沿着海岸。两条路远近差不多。沿着海岸的那条路要经过圣乔治·德布雷艾涅、谢吕埃和伊雷尔-勒维维耶。多尔在你走的这条路的南边，康卡勒在北边。公民，走到这条街的尽头，你会见到两条路的交叉口。去多尔走左边的那条路，去圣乔治·德布雷艾涅走右边那条。请听我说，如果你往多尔那边走，一定会遇上大屠杀。所以千万别往左走，得往右走。”

“谢谢，”旅客说。

于是他把马一夹。

天早已黑了，他消失在夜色中。

店主看不见他了。

旅客到了街道尽头两条路的交叉口，还听见店主远远地对他喊道：

“得往右走！”

他却朝左边驰去。

二、多尔

多尔是布列塔尼境内一座西班牙式的法国城市，正如教堂的文件集上所介绍的那样，它其实算不上城市，只是一条街。一条古老的哥特式大街，左右两边都是带柱子的房屋，排列得很不整齐，往往有些房屋突出到街面上，形成岬角和拐角，不过街依然显得很宽阔。城的其余部分只不过是些纵横交错的小巷，全都与这条直径似的大街相通，犹如条条小溪流入一条大河。这座城池既无城门，也无城墙，四面敞开，近旁耸立着多尔山，根本无法应付围攻，可是这条大街却能抵抗围攻。五十年前还能见到的那些突出街面的房屋，街道两侧那两条带柱子的走廊，使这条街成为一个非常坚固的战斗阵地，可以抵抗最猛烈的进攻。每座房屋都是一座堡垒，要想夺取，必须一座接一座地攻打。古老的市场几乎就坐落在大街的中部。

克鲁瓦—布朗沙尔客店的店主没有说错，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整个多尔正在进行激战。早上到达的白军和黄昏时分赶到的蓝军在城里突然展开了一场夜战。双方的兵力并不相等，白军有六千人，蓝军才一千五百人，但是双方都显得同样顽强。引人注目的是一千五百人竟向六千人发动进攻。

一边是一群乌合之众，另一边是一支军队。一边是六千个农民，皮上衣上挂着心形耶稣像，圆帽上扎着白带子，袖章上写着基督的箴言，腰带上挂着念珠。他们使用的武器多半都是叉子，也有一些军刀和没有刺刀的火枪。他们用绳子拉着大炮；他们缺乏装备，缺乏训练，缺乏武器，但是个个都情绪激昂。另一边是一千五百名士兵，戴着有三色帽徽的三角帽，穿着带大垂尾和大翻领的制服，系着交叉的肩带，拿着铜柄军刀和带长刺刀的步枪；他们训练有素，队伍整齐，既温顺又勇猛，像懂得发号施令的人那样懂得服从；他们也是志愿兵，不过是为祖国而战的志愿兵；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脚上没有鞋子。总之，一边是拥护君主制度的勇敢的农民，另一边是支持革命的赤脚的英雄。两支军队的灵魂就是它们的首领：保王军的首领是一个老头，共和军的首领是一个年轻人。一边是朗德纳克，另一边是郭万。

革命既产生了像丹东、圣茹斯特和罗伯斯比尔这样的年轻巨人，也产生了像奥什和马索〔2〕这样的完美青年。郭万就是这类完美青年中的一个。

郭万三十岁，有着大力士的外貌，预言家的严肃目光，孩子般的欢笑。他既不抽烟，又不喝酒，也不骂人。打仗的时候，他总带着必需的梳洗用具。他很注意保养自己的指甲、牙齿和棕色的漂亮头发。行军休息的时候，他会把自己那件布满弹孔、落满白色尘埃的上尉制服在风中抖一抖。在战斗的时候，他总是奋不顾身地冲向前去，但是却从来没有受过伤。他那十分柔和的嗓音在他指挥战斗的时候会转而变得粗犷响亮。他以身作则，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都用斗篷裹住身子，漂亮的脑袋枕着一块石头，躺在地上过夜。他是一个英勇、淳朴的人。军刀一握在手里，他的容貌就立刻变了。他的那种本来有些阴柔的神态在战斗中却显得十分威严。

他还是思想家和哲学家，一个年轻的贤哲。见过他的人把他比作亚西比得〔3〕听过他说话的人把他比作苏格拉底。

在法国革命这种波澜壮阔、仓促应变的时势中，这个年轻人立刻成了一个军事首领。

他所建立的这支纵队，像古罗马的军团一样，是一支规模虽小却很完备的军队，包括步兵和骑兵，还有侦察兵、工程兵、坑道兵和架桥兵；而且正如古罗马军团拥有弩炮一样，这支军队也有大炮。三门大炮牢牢地被牲口拉着，既加强了军队的力量，又不影响军队的行动。

朗德纳克也是一个军事首领，一个更厉害的军事首领。他更老谋深算，也更大胆。真正年老的英雄往往比年轻的英雄更为冷静，因为他们早已离开生命的黎明；他们也比年轻的英雄更为大胆，因为他们已经接近死亡。他们还会失去什么呢？几乎没有什么。所以朗德纳克打起仗来勇猛大胆，又巧妙灵活。但是，总的来说，在这个老头和那个年轻人的顽强的搏斗中，占上风的几乎总是郭万。这多半靠运气，而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一切幸运，甚至战争这种可怕的幸运，都属于年轻人。胜利有点像个姑娘。

朗德纳克对郭万极为恼怒，首先因为郭万打败了他，其次因为郭万是他的亲人。他怎么想到要当雅各宾党呢？这个郭万！这个浑小子！还是他的继承人，因为侯爵没有子女，侄孙就差不多等于孙子。

“哼！”这个差不多是祖父的老人说，“要是抓住他，我一定把他像条狗似的宰了！”

再说，共和政府把德·朗德纳克侯爵视为心腹大患，也不无道理。他一上岸，就引起了震动。在旺代叛乱中，他的名字像根导火线似的迅速燃烧开去；朗德纳克很快就成了一个核心。在一场这种性质的叛乱中，人人相互妒忌，个个有自己的丛林或山沟。突然出现一个高人一等的人物，就把分散而地位相等的各个首领团结起来。几乎所有森林里的头领都投靠了朗德纳克，而且不论远近，都对他表示服从。只有一个人脱离了他，就是最先投靠他的加瓦尔。为什么呢？因为加瓦尔是别人的亲信，他了解旧式内战的一切奥秘，并且采取了旧式内战的全部策略，而那正是朗德纳克来了所要改易取代的。谁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亲信。拉鲁阿里的鞋不合朗德纳克的脚。加瓦尔投奔了邦尚。

朗德纳克作为军事家，是属于腓特烈二世那一派的。他想把大规模作战和小规模作战结合起来。他既不想要天主教保王军那样庞大的一群注定要被歼灭的乌合之众，也不想要一支分散在丛林和小树林中的队伍；这种队伍便于骚扰敌人，却无力把敌人打垮。游击战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解决得也不好。往往开始是去攻打一支共和军，结果却抢劫了一辆公共马车。朗德纳克对这场布列塔尼战争的理解，既不像拉罗什雅克兰那样要完全在旷野上作战，也不像让·舒昂那样要完全在森林里作战；既不要旺代式的战争，也不要舒昂式的战争。他要的是真正的战争；利用农民，但是要用正规军为其后盾。从战略上讲他需要农民军，从战术上讲他需要正规军。他觉得农民军能够迅速集合，迅速分散，最适合用来进攻、埋伏和偷袭；但是这种军队的流动性太大，在他手里像水似的难以掌握。他想在这场流动而分散的战争中建立一个牢固的据点；他想用一支正规军来加强森林里的蛮军，成为调动农民作战的主心骨。这种想法深刻而可怕，如果真能实现，旺代就会变得牢不可破。

可是，上哪儿去找一支正规军呢？上哪儿去找士兵呢？上哪儿去找兵团呢？上哪儿去找一支现成的军队呢？上英国去找。因此朗德纳克打定了主意，要让英国人登陆。于是党派意识也抛弃了，他眼睛里只有白色的帽徽，而看不到红色的制服〔4〕。朗德纳克只有一个想法：在海边夺取一个据点，把它献给皮特。因此，看见多尔没有守军，他就扑了过来；只要占领多尔就得到了多尔山，得到了多尔山就控制了海岸。

这个地点选择得很好。多尔山的大炮，一边可以横扫弗雷努瓦，另一边可以横扫圣布雷拉德，又使康卡勒的巡航舰队不敢靠近，这样从库埃农河口的拉兹到圣梅鲁瓦尔-德松德之间的整个海滩都可以自由登陆。

为了使这个至关重要的计划获得成功，朗德纳克带来了六千多人和他的整个炮队；这六千多人是他掌握的农民军中最精壮的士兵；他的炮队包括十门发射十六斤重的炮弹的长炮，一门发射八斤重的炮弹的短炮和一门发射四斤重的炮弹的野战炮。他想要在多尔山上建立一座威力强大的炮台，他所依据的原理是：十门炮发射的一千发炮弹比五门炮发射的一千五百发炮弹，火力要强得多。

看来成功是十拿九稳的。他有六千人。他需要提防的，只有阿夫朗什那边郭万的一千五百人和迪南那边的莱谢勒。不错，莱谢勒手下有两万五千人，但是他距离这儿有二十里。因此朗德纳克心里相当安定；莱谢勒人数众多却距离很远，郭万距离很近却人数不足。再说，莱谢勒是个傻瓜，后来，竟让他的两万五千人在十字战荒原上被全部歼灭，他也因为这场失败而自杀身亡。

因此朗德纳克感到十分安全。他领军开进多尔，既突然又凶狠。德·朗德纳克侯爵一向就有严酷无情的名声，大家都知道他毫无怜悯之心。谁也没有试图抵抗。居民们都吓得要命，关起门来躲在家里。六千名旺代兵像乡巴佬那样乱哄哄地在城里驻扎下来，简直像是赶集，既没有军需官，也没有指定的住所；他们随处宿营，在露天下做饭，分散去各个教堂，扔下枪，拿起念珠祷告。朗德纳克急匆匆地带着几个炮兵军官一起去多尔山察看地形，把队伍交给他任命的作战副官古热-勒布吕昂指挥。

古热-勒布吕昂这个人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形迹。他有两个外号，一个叫作“杀蓝魔王”，因为他屠杀了不少爱国志士，另一个叫作“伊马吕斯”，因为他身上有某种难以言传的令人恐怖的东西。“伊马吕斯”是下诺曼底方言中一个古老的词，从伊马尼斯派生而来，意思是丑八怪。这种异乎寻常的丑陋的吓人之处几乎不是人间所有，而是魔鬼、萨蹄尔和吃人妖怪一类的。一份古老的手稿中写道：“余曾亲眼得见伊马吕斯。”今天，林区里的老年人已经不晓得古热-勒布吕昂究竟是谁，也不晓得“杀蓝魔王”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们还模模糊糊地知道“伊马吕斯”。“伊马吕斯”已经和当地的种种迷信混合在一起。在特雷莫雷尔和普吕莫加两个村子里，人们还谈论着“伊马吕斯”，因为古热-勒布吕昂在那儿留下了他邪恶的脚印。在旺代，别的人都可算是粗野的汉子，古热-勒布吕昂却是一个野蛮人。他是一个酋长式的人物，身上刺满了十字架和百合花的图案；脸上泛出几乎不是世间所有的丑恶的光采，显示出他的灵魂和随便哪个人的灵魂都不相同。他在战斗中像恶魔一般勇猛，战斗过后也很凶残。他的心阴险狡诈，既肯作出一切牺牲，也爱一切疯狂的举动。他也会思考吗？会的，不过像蛇爬行似的盘旋曲折。他从英雄主义开始，以残杀屠戮告终。真猜不出他的那些决断是从哪儿来的，有时真是骇人听闻，倒也显得很有气魄。一切意想不到的恐怖行为他都做得出来。他的残暴惊心动魄。

所以他才获得这个丑恶的外号“伊马吕斯”。

德·朗德纳克侯爵相信他的残暴。

残暴，不错，伊马吕斯非常残暴；可是在战略和战术上，他却并不高明。侯爵任命他做作战副官也许并不妥当。尽管如此，他离开时还是把伊马吕斯留下代替他照料一切。

古热-勒布吕昂只是一介武夫，而不是个军人。要他杀死一个部落的人比要他保卫一座城市更为合适。不过他还是布置了岗哨。

天黑的时候，德·朗德纳克侯爵察看好了计划建立炮台的地点，返回多尔，突然听到炮声。他向前望去，只见大街上升起一股红烟。显然受到了偷营、突袭和进攻；城里已经打起来了。

他是一个难得受惊的人，但是这时却愣住了。他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这到底是谁呢？显然不是郭万。不会有人向兵力超过自己四倍的敌人发动进攻。难道是莱谢勒吗？那么，他得何等迅速地急行军啊！不像是莱谢勒，不可能是郭万。

朗德纳克催马前进，半路上遇见逃难的居民，就向他们打听；他们都吓得失魂落魄，只是喊着：“蓝军！蓝军！”等他赶回多尔的时候，情况已经变得很糟。

下面就是事情的经过。

三、小部队打大仗

上文已经说了，农民军到了多尔以后，就分散到全城，大家随心所欲地各干各的。服从军纪，如果像旺代人的说法，只靠相互的情谊，就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样的服从可以造就英雄，但造就不了士兵。他们把大炮和辎重放在那个古老市场的拱顶下面，一个个疲惫不堪，一边吃喝，一边数着念珠祷告；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大街上睡觉，把整条街都堵住了，根本谈不上守卫。夜幕降临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头枕着行囊睡着了，有些人身旁还躺着他们的老婆，因为乡下妇女往往跟着自己的丈夫。在旺代，怀孕的妇女常常充当细作。那是七月里的一个气候温和的夜晚，深蓝发黑的天空里繁星闪烁。这群露营的人很像途中歇息的一个商队，而不像一支安营驻扎的军队，一个个都平静地进入了梦乡。突然，还没有闭上眼睛的人在朦胧的夜色中看见大街口上有三门大炮对准了他们。

原来是郭万来了。他偷袭了守卫的岗哨，进了城，率领部队占据了大街的入口。

一个农民站起来，喝问口令，随即放了一枪。回答他的是一声炮响。接着响起一片激烈的枪声。那些乱哄哄的农民军都从昏睡中惊跳起来。这对他们真是一个猛烈的打击。他们在星光下入睡，却在枪林弹雨中醒来。

最初的一刹那可怕极了。一群惊慌失措的人纷纷拥到了一起，那种景象真是再悲惨不过了。他们抢着去拿自己的武器；有的大叫大嚷，有的拼命奔跑，许多人倒下了。这些受到袭击的汉子晕头转向，互相射击起来。有些吓昏了的人从屋子里跑出来，又赶紧跑回去，随后又跑出来，如颠似狂地在这场混战中乱窜。好些家庭在互相呼喊。这场战斗实在惨烈，连女人和小孩也卷了进去。呼啸着的炮弹拖着一道道光芒划破黑暗。枪弹从每个黑暗的角落里射出来。到处浓烟滚滚，一片混乱。辎重车和炮车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更是乱上添乱。马儿也狂奔乱跑。人们践踏着倒在地下受伤的人，到处可以听到一片呻吟。有些人惊恐万状，有些人目瞪口呆。士兵寻找军官，军官寻找士兵。在这片混乱当中，也有些人显得阴沉淡漠。一个女人靠着一堵墙坐着，在给孩子喂奶。她的丈夫也靠着墙坐着，他一条腿断了，血流不止，却依然不慌不忙地往枪里装子弹，向面前的黑暗中胡乱射击。有些人趴在地上，从马车的车轮中间向外射击。不时响起一片喊杀声。不过大炮的轰鸣淹没了一切。真是恐怖极了。

当时的情景很像砍伐树木。每一棵被砍倒的树木都倒在另一棵上面。郭万藏在隐蔽的地方，弹无虚发，他的士兵伤亡很少。

可是农民军虽然秩序混乱，却依然十分勇猛，终于开始防守。他们退到市场里面。那个市场像一座宽大、阴暗的堡垒，里面石柱林立。他们在那儿稳住阵脚，凡是和树林相似的东西都能使他们恢复信心。伊马吕斯竭尽全力地代替朗德纳克指挥战斗。他们有大炮却没有使用，郭万觉得非常奇怪。原来炮兵军官全都跟着侯爵去多尔山察看地形了，剩下的农民们不知道怎么使用长炮和短炮；不过他们向炮轰他们的蓝军士兵发射出密集的枪弹。他们用一齐开枪射击来回敬敌人的连珠炮弹。现在他们有了遮蔽。他们把平板马车、载重车、全部辎重和老市场里的所有木桶都堆在一起，临时筑成一道很高的防御工事，中间留了一些空隙，好让他们的枪从那儿伸出来。他们就从这些洞眼里向外扫射，火力猛烈致命。这一切完成得十分迅速。不出一刻钟，那个市场就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情况对郭万变得严重起来。那个市场突然变成了一座堡垒，真是出乎意料。农民军藏在里面，兵力集中，防守稳固。郭万的偷袭成功了，但是他并没有把敌人打垮。他跳下马来，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一手握着剑，站在照亮炮队的火把的亮光底下，凝神注视着前面的那片黑暗。

他那被火光照亮的高大身影，防御工事后面的敌人看得十分清楚。他成了敌人射击的目标，但是这一点他却一点没有想到。

工事后面射出的密集枪弹雨点似的落在沉思的郭万身旁。

不过，他有大炮对付这些短枪。炮弹最后总占上风。谁有大炮谁就能取得胜利。他的炮队只要使用得当，就能确保他的优势。

突然，从一片漆黑的市场里发出一道闪光，紧接着好像打了一个响雷，郭万头上的一座房子被炮弹打了一个窟窿。

工事后面用大炮来回击大炮了。

这是怎么回事？情况有了新的变化。现在不单是一方使用大炮了。

紧接着第一发炮弹的第二发炮弹打穿了郭万身旁的一堵墙。第三发炮弹把他的帽子掀落在地。

这些都是很大的炮弹，是一门发射十六斤重炮弹的大炮在发射。

“长官，敌人在对着你开炮，”炮手们喊道。

他们把火把灭了。郭万依然沉思着，捡起自己的帽子。

的确有人在对着郭万开炮，原来是朗德纳克。

侯爵刚从背后进入防御工事。

伊马吕斯连忙跑过去迎接。

“爵爷，我们遭到了突然袭击。”

“遭到谁的袭击？”

“我不知道。”

“去迪南的大路还畅通吗？”

“我想是畅通的。”

“应该开始撤退。”

“已经开始撤退了。许多人已经逃走了。”

“不应该逃跑，应该撤退。你们为什么不用大炮？”

“我们吓昏了头，而且炮兵军官又不在。”

“让我来。”

“爵爷，我已经尽力把辎重、妇女和一切用不着的东西送往富热尔。那三个小俘虏怎么办？”

“哦！那三个小孩吗？”

“是的。”

“他们是我们的人质。把他们带到拉图尔格去。”

说完，侯爵就走向防御工事。首领一来，一切就都有了改观。这道防御工事修筑得不适合架设大炮，只有安放两门大炮的空间。侯爵把两门发射十六斤重炮弹的大炮并排架好，命令扒开射击孔。他对着一门大炮俯下身子，从射击孔里观察敌方的炮队，却看见了郭万。

“原来是他！”侯爵喊道。

于是他亲自拿起刷子和推弹器，装上炮弹，调正准星，瞄准。

他三次瞄准郭万开炮，却都没有打中。第三炮只打掉了郭万的帽子。

“真蠢！”朗德纳克嘟哝道，“稍微低一点，我就打中他的脑袋了。”

突然火把灭了，他的面前一片漆黑。

“算了，”他说。

他转过身去对着那些农民炮手喊道：

“连续发射！”

郭万那边丝毫不敢松懈。形势恶化起来。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工事那边正用大炮向他轰击。谁说得准敌人不会反守为攻呢？他面前的敌人，除了死去和逃跑的以外，至少还有五千人，而他手下却只有一千二百人可用。假如敌人发现他们人数这么少，共和军会陷入怎样的境地呢？那时双方的角色就会对调，进攻的一方就会反过来受到进攻。只要工事后面的人一出击，那一切就可能全完了。

怎么办呢？正面进攻那道防御工事连想都不用想；硬拼根本是做梦。一千二百人决不能把五千人撵走。突袭既不可能，等下去又很危险，必须赶快结束这种局面。可是怎么结束呢？

郭万是这个地区的人，对这座城市十分熟悉，知道旺代军据守的那个古老的市场后面有许多纵横交错、狭窄弯曲的小巷。

他向他的副官盖尚转过身去。这个骁勇的上尉后来扫荡了让·舒昂的出生地孔西斯森林，又在谢纳水塘的堤道上抵挡叛军，使布尔讷夫免于陷落因而非常有名。

“盖尚，”他说，“我把指挥权交给你。你的火力越猛越好。用大炮轰破敌人的工事。替我牵制住这些家伙。”

“我明白了，”盖尚说。

“把整个队伍集中起来，武器里都装好子弹，准备进攻。”

他又凑到盖尚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就这么定了，”盖尚说。

郭万又问道：

“我们的鼓手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们一共有九个鼓手。你留下两个，给我七个。”

七名鼓手默不作声地走到郭万前面排成一行。

这时候郭万喊道：

“红帽子营到我这儿来！”

十二个人，其中包括一名曹长，从队伍里走出来。

“我要整个营过来，”郭万说。

“我们就是整个营，”曹长回答。

“你们只有十二个人！”

“我们只剩十二个人。”

“好吧，”郭万说。

这个曹长就是那个善良而粗鲁的军人拉杜，他曾以整个营的名义，收养了在索德雷树林碰到的三个孩子。

读者想必记得，在埃布昂帕被消灭的只是半个营的人，拉杜幸运地不在其中。

附近停放着一车草料，郭万指着对曹长说：

“曹长，叫你手下的人都搓些草绳，缠在枪上，免得枪碰撞时发出响声。”

一分钟过后，这道命令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执行完毕。

“做好了，”曹长说。

“士兵们，把鞋子脱掉，”郭万又说。

“我们没有鞋子，”曹长说。

包括七名鼓手在内，他们一共十九个人；郭万是第二十个。

他喊道：

“排成单行，跟着我。鼓手在我后面，然后是营里所有的人，曹长，这个营归你指挥。”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在双方继续炮击的当儿，这二十个人像鬼魂似的悄悄前进，消失在僻静无人的小巷中。

他们贴着房屋，迂回曲折地走了一阵。城里一片死寂，市民都躲在地窖里。所有的门都上了闩，所有的窗都关着，四处看不见一点儿灯光。

在这片寂静中，那条大街上却轰隆隆地打得非常激烈；炮战仍在继续。共和军和保王军的大炮疯狂地相互开火。

郭万在这片黑暗中仍然很有把握地往前走着，弯弯曲曲地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条小巷尽头。出了小巷，就是大街，不过已经到了市场后面。

位置改变了。这边没有防御工事，修筑防御工事的人总是产生这样的疏忽。这边的市场对外敞开，可以从柱子之间走进去，那儿停着几辆准备撤退的辎重马车。郭万和他带领的十九个人面前是那五千名旺代军，不过他们是在旺代军的背后，而不是在正面。

郭万低声和曹长说了几句话。他们解下缠在枪上的草绳；十二个士兵在小巷的拐角后面摆开作战的阵势，七名鼓手高举着鼓槌，等待命令。

大炮的轰击是有间歇的。突然，在炮声间歇的时候，郭万举起剑，用寂静中像军号一般嘹亮的声音喊道：

“两百人在右边，两百人在左边，其余的人居中！”

十二支枪一齐射击，七个鼓手敲起进攻的鼓点。

郭万发出了蓝军那种令人丧胆的喊声：

“上刺刀！冲啊！”

立刻产生了非常惊人的效果。

全体农民军感到被包抄了，以为背后出现了一支新的军队。这时，封锁街口的盖尚指挥的队伍听到鼓声，开始行动，也敲起了进攻的鼓点，向着防御工事冲去。农民们发现他们腹背受敌。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往往夸大其词，慌乱之中的一切喊声都像鬼叫，听见一声手枪响会以为是炮声，听见一声狗叫会以为是狮吼。况且，农民就像茅屋容易着火似的容易受惊；茅屋一着火，很快变成火灾；农民一受惊吓，马上溃不成军。于是出现了一场根本无法用言词来形容的逃窜。

不一会儿，整个市场就都空了，失魂落魄的农民四散逃窜，军官们毫无办法。伊马吕斯杀了两三个逃兵，也无济于事。到处只听见“快逃！快逃！”的喊声。这支军队就像穿过筛眼似的穿过城里的所有街道，四散跑向田野，速度快得好似风卷残云。

有些人逃往新堡，另一些人向普莱盖尔逃去，还有些人逃往昂特兰。

德·朗德纳克侯爵眼看着这场溃败。他亲手钉死大炮的火门，随后才不慌不忙，冷静地最后一个撤退。他自言自语地说：“农民军显然不行。我们需要英国军队。”

四、这是第二次了

结果大获全胜。

郭万转身对着红帽子营的战士们说：

“你们才十二个人，却抵得上一千个人。”

长官的一句夸奖，在那时就等于一枚十字勋章。

盖尚奉了郭万的命令，出城追赶逃兵，抓到不少俘虏。

战士们点起火把，全城搜索。

来不及逃走的人都投降了。大街给点起的一个个火罐子照得通明。街上布满了死尸和伤兵。要结束一场战斗总得费些力气，四处零零星星地还有几堆濒于绝境的人在继续抵抗，直到被包围后才放下武器。

在乱哄哄溃逃的敌人中，郭万注意到一个勇猛的人，他像牧神似的敏捷和强健，掩护着别人逃跑，自己却并不逃跑。这个农民出色地使用手中的马枪，一会儿举起枪管射击，一会儿用枪托猛击，最后把枪托都敲断了。这会儿他一只手握着手枪，另一只手拿着军刀。谁也不敢靠近他。突然，郭万看见他身子晃了一下，背靠在大街的一根柱子上。那人受伤了，但仍紧握着军刀和手枪。郭万把剑夹在腋下，向他走了过去。

“投降吧，”他说。

那人紧紧地盯住他，身上伤口里的血从衣服下面流出来，在脚边积成一摊。

“你已经成了我的俘虏，”郭万说。

那人仍然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

“我叫黑影中跳舞。”

“你很勇敢，”郭万说。

随后向他伸出手去。

那人答道：

“国王万岁！”

他使出剩下的一点力气，同时举起两只胳膊，一只手对准郭万的心脏开了一枪，另一只手对准郭万的脑袋一刀劈去。

他这么做的时候动作快得像只猛虎，但是有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那是一个刚刚到达的骑马的人，才在一旁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人看见那个旺代军人举起军刀和手枪，就立刻冲到他和郭万中间。假如没有这个人，郭万早就死了。马儿中了一枪，那人挨了一刀，双双一齐倒下。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耳朵里光听见一声惨叫。

那个旺代军人也倒在地上。

那一刀正好砍在骑马人的脸上。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马被打死了。

郭万走近前去。

“这个人是谁？”他问道。

他仔细打量那个脸上受了刀伤的人，见他血流满面，仿佛戴了一副红色面具，无法辨认出他是谁，只看见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

“这个人救了我的性命，”郭万又说。“这儿有谁认识他吗？”

“报告司令，”一个士兵说，“这个人刚刚进城。我看见他到的。他是从通向蓬托尔松的那条大路来的。”

部队的外科军医带着药箱赶来了。受伤的人依然昏迷不醒。医生检查了伤口后说道：

“只是脸上挨了一刀，没什么要紧，可以缝合。过一个星期就没事了。这一刀砍得真准。”

受伤的人披着斗篷，系着一条三色腰带，带着两支手枪和一把军刀。大家把他放在担架上，解开他的衣服。有人提来一桶清水，医生洗干净他的伤口，他的脸渐渐显露出来，郭万神情专注地瞅着他。

“他身上有证件吗？”郭万问。

医生摸了摸那人身上侧面的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皮夹，递给郭万。

这时候，受伤的人受了冷水的刺激，苏醒过来，眼皮微微动了动。

郭万在皮夹里翻了翻，发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把纸展开，看到：

“公安委员会令：兹委派西穆尔丹公民……”

他叫起来：

“西穆尔丹！”

听到这声喊叫，那个受伤的人睁开了眼睛。

郭万激动万分。

“西穆尔丹！是你！你救了我的性命，这是第二次了。”

西穆尔丹望着郭万。他那血污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快乐的神色。

郭万在受伤的人面前跪下来喊道：

“我的老师！”

“你的父亲，”西穆尔丹说。

五、一滴冷水

他们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但是他们的心却从来没有分开，所以彼此一见面就立刻认出了对方，仿佛昨天刚刚分手似的。

在多尔的市政厅里临时设立了一所野战医院。西穆尔丹被抬进一个小房间的床上，隔壁就是安置其他伤兵的大厅。医生把他的伤口缝好，不让他们俩继续倾吐感情。他认为应该让西穆尔丹睡觉。郭万也有无数打了胜仗需要负责处理和操心的事情。房间里剩下西穆尔丹一个人，但是他睡不着。他在发烧，一方面因为伤口，一方面也因为快乐。

他睡不着，可是好像也不是醒着。这可能吗？他的梦想实现了。西穆尔丹素来不相信运气，但是他却鸿运高照。他又找到了郭万。他离开的时候，郭万还是个孩子，重新见到的时候，却已经长大成人。他看到他气宇轩昂，神态威严，勇敢无畏。他看到他打了胜仗，为人民打了胜仗。郭万是革命在旺代的柱石，而为共和国造就这根柱石的，是他，西穆尔丹。这个胜利者是他的学生。这个学生将来也许会给供奉在共和国的先贤祠里；他看到这个学生年轻的脸上所焕发出的，正是他西穆尔丹本人的思想的光芒。他的门徒，他精神上的儿子，现在已是一个英雄，不久就会名扬天下。西穆尔丹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化成伟人。他刚才亲眼看见郭万怎样打仗，就像客戎〔5〕看见阿喀琉斯打仗一样。教士和半人半马的怪物之间有着神秘的关系，因为教士也只有半个身体是人。

这场事件的种种巧合，加上伤口疼痛所造成的失眠，使西穆尔丹心里充满了一种神秘欣快的感觉。一个年轻人的命运正在冉冉上升，前途光明，而使西穆尔丹倍感高兴的是，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命运有着重大的影响。再取得一次他刚才看到的那种胜利，那么只消他说一句话，共和政府就会把一个军交给郭万指挥。看到一切都那么圆满成功而产生的惊异是再令人神往不过的。那个时代，人人都有军事上的梦想，人人都想提拔一个人做将军。丹东想提拔韦斯特曼，马拉想提拔罗西尼奥尔，埃贝尔想提拔龙桑，罗伯斯比尔却想把这些人都丢开。为什么不提拔郭万呢？西穆尔丹暗自思量；于是他开始遐想起来，眼前出现了无限的可能性。他从一种假设跳到另一种假设，一切障碍都变得无影无踪。人一旦踏上这种梯子，就再也不会止步，而要永远不停地往上攀登。他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常人，爬到梯子顶上就成了一颗明星。一个伟大的将军只是军队的领袖；一个伟大的统帅却同时也是思想的领袖。西穆尔丹梦想郭万成为一个伟大的统帅。梦想发展得很快，他仿佛看见郭万在海洋上驱逐英国人，在莱茵河上惩罚北方各国的国王，在比利牛斯山击退西班牙人，在阿尔卑斯山号召罗马人起来反抗。西穆尔丹身上有两个方面，他既有温和的一面，也有阴沉的一面。现在两方面都得到了满足。因为他的理想人物是铁面无情的人，所以他看见郭万气概不凡，就以为他是一个严酷的人。西穆尔丹在考虑开始建设前所必须摧毁的那一切。他心想现在的确不是软心肠的时候。

郭万一定会“合格”的，“合格”是当时流行的一个词语。西穆尔丹想象郭万正踏碎黑暗，身披光明的铠甲，前额上闪耀着流星的光芒，张开想象中的正义、理性和进步的巨大翅膀，手里拿着一把剑，俨然是一个天使，一个毁灭一切的天使。

正当他想得兴奋不已，有点心神恍惚的时候，突然通过半开的门，听见隔壁大病房里有人说话。他听出了郭万的声音。尽管隔了这么多年，这个声音却始终在他的耳边回响，而且从这个成年人的声音里，他又听出了以前那个孩子的声音。他侧耳倾听，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士兵说：

“报告司令，这个人就是向你开枪的人。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爬进地窖。我们把他找到了，就是这个家伙。”

接着西穆尔丹听见郭万和那个人之间的对话：

“你受伤了吗？”

“我还结实得可以接受枪毙。”

“把这个人放在床上。给他包扎一下，好好照料，把他的伤治好。”

“我情愿死。”

“你得活着。你想以国王的名义杀死我，而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宽恕你。”

西穆尔丹的脑门上掠过一片阴影。他好像猛然惊醒了，阴沉沮丧地嘟哝道：

“他果然是一个软心肠的人。”

六、胸部的伤治好了，心还在流血

脸上的刀伤很快就能治好，而这时在某个地方，有个人的伤势比西穆尔丹更严重。她就是在遭到枪杀以后被叫花子泰尔马克从埃布昂帕田庄的血泊中救出来的那个女人。

米歇尔·弗莱沙尔的伤势比泰尔马克想象的要危险。她的胸部上方的伤口和肩胛骨上的伤口彼此相通；一颗子弹打碎了她的锁骨，另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肩膀。不过肺部没有伤着，还能医治。泰尔马克按农民的说法是个“术士”，就是说他懂得一点医道，一点外科手术和一点巫术。他把这个受伤的女人背到他那野兽的洞穴里，放在他的海藻床上，用那种称作“药草”的神秘的东西来为她治伤，居然使她活了过来。

锁骨接上了，胸部和肩膀上的两个伤口也愈合了；过了几个星期，受伤的女人就开始复原。

一天早上，她由泰尔马克搀扶着走出洞口，坐到树底下晒太阳。她的情况泰尔马克并不了解多少。她胸部受了伤，不宜开口说话，而且在她身体复原之前那种近乎生命垂危的状态中，她简直没有说过几句话。每逢她想开口，泰尔马克总是加以阻止。可是她有某种无法排遣的心事，泰尔马克注意到好些惨痛的思绪在她的眼睛里凄然地时隐时现。这天早上，她体力不错，几乎可以独自行走。治疗病人的医生就像当了父亲，泰尔马克心情愉快地望着她。这个善良的老人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对她说：

“好了，我们站起来了，伤口没有了。”

“心里还有，”她说。

接着她又说：

“那么，你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谁呀？”泰尔马克问道。

“我的几个孩子。”

她所说的“那么”两个字表示了很多层意思，等于是说：“既然你不向我谈起他们，既然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天从没开口谈起他们，既然每逢我想打破沉默你总不让我说话，既然你好像怕我提到他们，那么，关于他们，你一定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她在发烧的时候，在神志迷糊不清的时候，在说胡话的时候，常常呼唤她的孩子。那会儿她就发现——因为人在神志昏乱的时候也能注意周围的情形，老人并没有对她的呼唤作出回答。

其实，泰尔马克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是好。对一个母亲谈她失踪的孩子，可真不容易开口。况且，他又知道什么呢？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母亲遭到枪杀，他在地上发现了这个母亲；他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她差不多是具死尸；这具死尸有三个孩子；德·朗德纳克侯爵下令枪杀了母亲之后，把孩子带走了。他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那三个孩子怎样了？他们是不是确实还活着？他曾经打听过，知道两个是男孩，一个是刚断了奶的小女孩。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关于这三个不幸的孩子的命运，他私下对自己也提出一大堆问题，可是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他问过当地的居民，他们只是摇摇头。德·朗德纳克是一个谁都不愿意谈起的人。

谁都不愿意谈起朗德纳克，谁都不愿意和泰尔马克交谈。农民们有一种专爱猜疑的脾气。他们不喜欢泰尔马克。叫花子泰尔马克是一个令人感到不安的人物。他为什么老望着天空呢？他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个人确实古怪。在这片战火纷飞、兵荒马乱、遍处燃烧的地区，所有的人只有一个任务，就是破坏；只有一项工作，就是屠杀；在这儿是看谁能烧掉一所房子，杀掉一家人，屠杀一队哨兵，劫掠一个村庄；在这儿各人都只想着怎么给对方设下埋伏，怎么把对方引入陷阱，怎么相互杀戮。可是这个孤独的人却埋头于大自然当中，仿佛沉浸在万物无边的宁静之中，采集药草和植物，只对花儿、飞鸟和星辰感兴趣。这样的人当然是个危险人物。显然他已经失去理智；他从来不躲在灌木丛后面伏击别人，也从来不对任何人放枪。因此，周围的人对他产生了一种畏惧。

“那个人是疯子，”过路的人这么说。

泰尔马克不但是一个孤独的人，还是一个人人躲避的人。

谁都不向他发问，他的问题也难得有人回答。所以他不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打听到很多消息。战争蔓延到别的地方，人们跑到更远的地方打仗，德·朗德纳克侯爵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以泰尔马克当时的精神状态而言，只有仗打到他头上，他才会注意到。

听见“我的几个孩子”这句话，泰尔马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那个做母亲的又想起心事来。她的心灵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仿佛落到了深渊的底部。突然，她望着泰尔马克，用几乎愤怒的声音又嚷道：

“我的几个孩子！”

泰尔马克像个罪人似的低下了头。

他想起德·朗德纳克侯爵，侯爵肯定不会想到他，而且可能根本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他明白事实就是这样，暗自想道：“贵族老爷有危险的时候是认得你的；一脱离危险，就不再认得你了。”

于是他暗自问道：“那么，我为什么要救那个贵族老爷呢？”

他回答说：“因为他是一个人。”

接着他想了一会儿，又暗自问道：“我能肯定这一点吗？”

于是他又重复一遍那句痛心的话：“我要是早知道这样就好了！”

这件偶然发生的事使他心情沉重；他从自己的行为中似乎看到一个谜。他痛苦地思考着。善行也可能是恶行。谁救了狼就害了羊。谁治好了秃鹫的翅膀，就得为它的利爪负责。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罪。这位母亲无意识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不过救了这个母亲也就减轻了他因为救了侯爵而产生的悔恨。

可是，那几个孩子呢？

母亲也在寻思。两个人的思绪在一条道路上并排前行，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是却可能在冥想的茫茫黑暗中相遇。

她的眼睛深处现出一片迷惘的神情，这时候她又盯住泰尔马克。

“不过，事情总这么下去可不成，”她说。

“嘘！”泰尔马克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说。

她却接着说道：

“你不该救我，我真怨你。我宁可死了，因为那样我肯定可以看见他们，就会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看不见我，但是我在他们身边。死人一定能够保佑活人。”

他抓住她的胳膊，摸了摸她的脉搏。

“冷静一下吧，你又要发烧了。”

她用近乎粗暴的态度问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离开？”

“对，就是走。”

“要是你不理智，永远不成。要是你有头脑，明天就成。”

“什么叫有头脑？”

“就是相信上帝。”

“上帝！他把我的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她仿佛脑子迷糊了，声音变得十分柔和。

“你明白，”她说，“我不能这么呆下去。你没有过孩子，我有孩子。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对于一件你连一点概念也都没有的事就无从作出判断。你没有过孩子，对吗？”

“是的，”泰尔马克答道。

“我呢，就只有这几个孩子。没有他们，我还能活吗？我倒希望有人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几个孩子不见了。我真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出了什么事。我的丈夫给杀死了，我也受到枪杀，可是不管怎样，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好了，”泰尔马克说，“瞧你又要发烧了。别再说了。”

她瞅了他一眼，静默下来。

从这天起，她就不再说话了。

她比泰尔马克所希望的还要听话，常常在一棵老树脚下，呆呆地一连蹲上几个小时。她默默寻思着，一声也不言语。沉默往往为那些受到痛苦剧烈打击的简单心灵提供一个无以名状的庇护场所。她似乎不想再弄清楚什么了。绝望到了一定程度，就连绝望的人也无法理解。

泰尔马克打量着她，心里很不平静。面对这样的痛苦，这个老人产生了一些女人所会有的想法。“对了，”他想道，“她的嘴巴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却在说话。我看得很清楚，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念头。她曾经是一个母亲，现在不是了！她曾经是个给孩子喂奶的妈妈，现在也不是了！她不能这样听天由命。她想念那个一丁点儿大的小女孩，不久前她还在喂奶给她吃。她老想着她，想着她，想着她。是啊，感到一张红红的小嘴把你的灵魂从体内吮吸出来，用你的生命去造就她的生命，那该有多美妙！”

他也默不作声，明白对于心里的这种郁闷，说话是没有用处的。抱着一个固执的念头沉默不语是很可怕的。怎样才能让一个抱着固执的念头的母亲服从理智呢？母性是摆脱不了的，用不着跟它争辩。母亲所以崇高，就在于她类似一头母兽。母性的本能就是神圣的兽性。母亲已经不是女人，而是母兽。

孩子就是幼小的野兽。

因此，母亲身上低于理性和高于理性的东西都有。母亲有着敏锐的感觉。宇宙的广大而神秘的意志在她的心灵里引导着她。她既盲目又能洞察一切。

泰尔马克现在想叫这个不幸的女人说话，可是他没有成功。有一次，他对她说：

“可惜我上了年纪，走不动了。一段路还没走完，我就累得没有力气了。走上一刻钟，我的两条腿就抬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不然我倒可以陪你走。不过，我不能陪你走说不定倒是一件好事。我对你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带来危险。这儿的人对我还能容忍，但是蓝军怀疑我是农民，农民又怀疑我是巫师。”

他等着她回答。她连眼皮都没抬上一抬。

有了固执的念头，最后不是发疯，就是做出英勇的举动。可是，一个可怜的乡下女人能做出什么英勇的举动呢？什么都不能。她只能做个母亲，别的都谈不上。她一天比一天更深地沉浸到她的心事之中。泰尔马克观察着她。

他设法不让她闲着，给她拿来针线和一个顶针。她真的开始缝起来，这使那个可怜的叫花子感到很高兴。她仍在寻思，但也在干活，这是健康的征兆；她的体力渐渐恢复。她缝补自己的内衣、外衣和鞋子，但是她的眼睛依然呆滞无神。她一边缝补，一边低声哼着一些不知名的歌曲。她嘴里还嘟哝着一些名字，大概是她孩子的名字，声音低得泰尔马克听不清楚。她常常在工作中停下来，倾听鸟的叫声，仿佛鸟儿会带给她什么消息。她还观察天气，嘴唇翕动着，低声地喃喃自语。她缝了一个口袋，里面装满栗子。一天早上，泰尔马克看见她走了，眼睛茫然地盯着森林的深处。

“你到哪儿去？”他问道。

她回答说：

“我去找他们。”

他并没有试图挽留她。

七、真理的两极

内战你来我往地打了几个星期以后，富热尔地区的人只谈论着两个人，他们的性格完全相反，却为了同一个事业，也就是说，为了伟大的革命战争并肩作战。

野蛮的旺代战争仍在进行，但是旺代军却节节败退。特别在伊勒—维莱纳省，那个年轻的司令非常及时地在多尔以一千五百名勇敢的爱国士兵击败了六千名勇敢的保王军士兵。这样一来，叛乱即使还没有被完全扑灭，至少也声势大减，大大地受到遏制。那场胜利以后又接着打了好几个胜仗；这一连串胜利造成了一种新的形势。

战局有了改观，但是突然出现了一种十分特殊的复杂情况。

在旺代的整个这片地区，共和政府占了上风，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是哪个共和政府呢？在开始形成的胜利局面中，出现了两个不同形式的共和政府，一个是恐怖的共和政府，另一个是宽大的共和政府。前者想以严酷取得胜利，后者想以温和取得胜利。两者之中哪一个会占上风呢？这两个不同形式的共和政府，一个采取和解通融的态度，另一个采取毫不妥协的态度，分别由两个人代表，他们各有各的威信和权力，一个是军事指挥官，另一个是特派员，这两个人谁会占上风呢？在这两个人当中，特派员有着令人生畏的后盾。他来的时候带着巴黎公社给桑泰尔的那些营的富有威胁的命令：“决不宽大，决不饶恕！”为了使一切都听命于他，他还带着国民公会的那道法令：“凡放走被俘的叛军将领或使其逃跑者，一律判处死刑。”公安委员会更给了他所有的权力，命令所有的官兵都要服从他这个特派员，这道命令是由罗伯斯比尔、丹东和马拉签署的。另一个，那个军人，只有一种力量，就是怜悯。

他只用胳膊去打击敌人，他的心是用来宽恕敌人的。他成了胜利的人，觉得自己有权宽恕战败的人。

这样，两个人之间便出现了潜在而深刻的冲突。他们两个人呆在不同的云层中，都在镇压叛乱，各人掌握着自己的霹雳，一个是胜利，另一个是恐怖。

在整个林区，人们只谈着他们俩。使四面八方投向他们的目光特别显得焦虑不安的是，这两个人虽然完全对立，却同时又紧密相连。这两个对头是一对朋友。使这两颗心彼此接近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尚而深厚的情感。性情粗暴的那一位救过性情宽厚的那一位的性命，脸上留下了刀疤。这两个人一个代表死亡，一个代表生命；一个是恐怖的根源，一个是和平的根源；可是他们却彼此相爱。问题真是奇怪。请想象一下慈悲为怀的俄瑞斯忒斯〔6〕和铁面无情的皮拉得斯〔7〕吧；请想象一下奥尔穆兹德〔8〕的兄弟阿里曼〔9〕吧。

需要补充的是，这两个人之中被称为“凶汉”的那一个，同时也是最最富有博爱精神的人。他包扎士兵的伤口，照料病人，日日夜夜在野战医院和普通医院里度过，见到光着脚的孩子十分同情，自己什么都不要，把一切都给穷人。打仗的时候，他也参加。他走在队伍的前头，哪儿战斗激烈就去哪儿。他是武装的，因为他腰带上挂着一把军刀，两支手枪；他又是未武装的，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他拔出军刀或者摸过手枪。他迎着枪林弹雨，却并不还击。据说他以前是个教士。

这两个人，一个是郭万，一个是西穆尔丹。

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友谊，但是他们各自奉行的原则之间却存在着仇恨。这种情形就好像是一颗心给劈成两半，各人分了一半。其实，郭万接受了西穆尔丹的心的一半，不过是温和的那一半。郭万似乎得到了半颗白色的心，而西穆尔丹留下的那一半可以说是黑色的。这样，便产生了内在的分歧。这场暗中的冲突必然要公开爆发。一天上午两个人便开始争执起来。

西穆尔丹问郭万：

“目前的形势怎么样？”

郭万回答：

“你和我知道得一样清楚。我把朗德纳克一伙打得七零八落，现在跟着他的没有多少人。他这不已经给逼得退进了富热尔森林。再过一个星期，他就要受到围困。”

“再过半个月呢？”

“他就要给抓住。”

“以后呢？”

“你看过我的布告吗？”

“看过。怎么样呢？”

“他就会给枪毙。”

“又这么宽大。应该送他上断头台。”

“我嘛，”郭万说，“我主张按军法把他处死。”

“而我呢，”西穆尔丹反驳道，“却主张按革命的办法把他处死。”

他逼视着郭万，问道：

“你为什么要释放圣马克-勒布朗修道院的修女？”

“我不和女人打仗，”郭万答道。

“这些女人仇恨人民。在仇恨方面，一个女人抵得上十个男人。在卢维涅抓到的那伙狂热的老教士，你为什么不肯把他们送上革命法庭？”

“我不和老年人打仗。”

“一个老教士比一个年轻教士更坏。由白头发的人鼓动的叛乱更加危险。人们都相信面带皱纹的人。不要错误地去表示怜悯，郭万。判处国王死刑的人才是解放者。好好用眼睛盯着圣殿的塔楼吧。”

“圣殿的塔楼！我还想把王太子从里面放出来呢。我不和孩子打仗。”

西穆尔丹的目光变得严厉了。

“郭万，你要知道，必须和女人打仗，如果这个女人名叫玛丽-安托瓦内特〔10〕；必须和老年人打仗，如果这个老年人名叫教皇庇护六世；必须和孩子打仗，如果这个孩子名叫路易·卡佩。”

“老师，我不是一个政治家。”

“当心不要做一个危险人物。在攻打科塞哨所的时候，叛乱分子让·特雷东已经走投无路，快完蛋了，独自一人拿着军刀向你的整个部队冲过来，而你却喊道：‘队伍往两边分开，让他过去。’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不应该用一千五百人去杀死一个人。”

“在阿斯蒂耶的卡耶特里，那个旺代人约瑟夫·贝齐耶受了伤，在地上爬，你看见手下的士兵要杀死他，就大声喊道：‘往前冲啊！这事我来处理！’随即你朝天放了一枪。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不应该去杀死一个在地上爬的人。”

“你错啦。这两个人现在都是叛军的首领。约瑟夫·贝齐耶就是‘小胡子’，让·特雷东就是‘银腿’。你救了这两个人，就给共和国添了两个敌人。”

“其实，我是想为共和国增加一些朋友，而不是敌人。”

“在朗代昂打了胜仗以后，你为什么不下令枪毙那三百个农民俘虏？”

“因为邦尚曾对共和军的俘虏表示宽大，我希望人家说共和政府也对保王军的俘虏表示宽大。”

“那么，假如你抓到了朗德纳克，你也会对他表示宽大吗？”

“不会。”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向三百个农民表示过宽大吗？”

“那些农民是无知的；朗德纳克却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但是，朗德纳克是你的亲属啊？”

“法兰西才是最亲的亲属。”

“朗德纳克是个老年人。”

“朗德纳克是个外来的人。朗德纳克没有年龄。朗德纳克向英国人发出召唤。朗德纳克就意味着入侵。朗德纳克是祖国的敌人。我和他争斗的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郭万，记住你这句话。”

“说了就决不反悔。”

霎时一阵沉默，两个人对望着。

郭万接着说：

“我们正经历的一七九三年，会是历史上的一个血淋淋的年头。”

“小心，”西穆尔丹嚷道，“我们有着种种可怕的责任。别去责怪不该责怪的人。从什么时候起疾病成了医生的过失？不错，这个不寻常的年头的特点就是不讲怜悯。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年头。我们正经历的这个年头是革命的化身。革命有一个敌人，就是旧世界，革命对旧世界就要冷酷无情；正如外科医生也有一个敌人，就是坏疽，外科医生对坏疽也得冷酷无情。革命就是要消灭国王来铲除君主制度，消灭贵族来铲除贵族阶级，消灭军人来铲除专制政府，消灭僧侣来铲除迷信，消灭法官来铲除野蛮，总之，就是要消灭暴君来铲除暴政。这个手术是可怕的，革命很有把握地在做这个手术。至于得牺牲多少健康的肌肉，请去问问博埃哈夫〔11〕是怎么想的吧。哪有切除肿瘤而不流一滴血的？哪有扑灭火灾而不拆除一点房屋的？这些可怕的非做不可的事就是成功的本身条件。一个外科医生好似一个屠夫；一个为人治病的人看上去会像一个刽子手。革命就献身于这种不可避免的工作。革命切割毁伤，但是挽救了生命。怎么！你要为病毒向革命求情吗？你希望革命对有害的东西表示宽大吗？革命不会听你的。革命抓住过去，要把过去消灭。革命在文明身上切开一道很深的口子，人类的健康就要从这道口子里产生。你痛苦吗？当然痛苦。这要持续多长时间呢？持续手术所需要的时间。而后你就能活下去了。革命在为世界开刀。所以才有这流血的九三年。”

“外科医生是心平气和的，”郭万说，“而我看到的人态度都很激烈。”

“革命就需要一些凶狠强悍的人来推动，”西穆尔丹反驳道，“革命不要一切发抖的手，而只信赖铁石心肠的人。丹东是不好惹的，罗伯斯比尔是坚定不移的，圣茹斯特是不屈不挠的，马拉是铁面无情的。小心，郭万。这几个人名是不可缺少的。对于我们，它们和军队一样重要。它们会使欧洲发抖。”

“可能也会使未来发抖吧，”郭万说。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

“不过，老师，你错了，我并没有责怪任何人。在我看来，革命的真正观点就是无须承担责任。谁都不是无辜的，谁都不是有罪的。路易十六是一头给扔到狮子群里的羊。他想溜走，他想逃命，试图保卫自己；可能的话，他也会咬上几口。可是，并不是谁想变成狮子就能成为狮子的。他的没有实际行动的愿望都被看成罪行。这头愤怒的羊露出了牙齿。‘卖国贼！’那些狮子怒吼起来，于是把羊吃掉了。吃完之后，它们又自相残杀起来。”

“羊是一头动物。”

“那么那些狮子，它们是什么呢？”

这个反问使西穆尔丹沉思起来。接着他抬起头来说道：“那些狮子就是意识，那些狮子就是观念，那些狮子就是原则。”

“它们造成恐怖。”

“总有一天，革命会证明恐怖是正确的。”

“只怕恐怖会引起对革命的中伤。”

郭万接着说道：

“自由、平等、博爱，都是和平与和谐的信条。为什么要给这些信条一个吓人的外表呢？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要争取各个民族形成世界性的共和国。那么，我们就不应当使他们感到害怕。恐吓有什么用呢？恐吓不能吸引各个民族，正如稻草人不能引诱鸟雀一样。为了行善就不应该去作恶。推翻王位并不是为了竖起断头台。杀死国王，让民族生存下去。打掉王冠，放过脑袋。革命是和谐，不是恐怖。温和的思想并没有被严酷无情的人好好贯彻。我认为‘赦免’是人类语言中最美好的字眼。我只在自己有流血的危险的时候才愿意流血。不过，我只会打仗，只是一个军人。可是，如果人们不能宽恕，那么就根本不值得去争取胜利。让我们在战斗中是敌人的敌人，胜利后就成为他们的兄弟。”

“小心，”西穆尔丹第三次这样说道，“郭万，你对于我比儿子还亲，你要小心！”

接着他沉思着补充道：

“在现在这种时候，怜悯可能成为叛逆的一种形式。”

听见这两个人的交谈，仿佛听见利剑与斧头的对话。

八、DOLOROSA〔12〕

这时候，母亲正在寻找她的孩子。

她一直朝前走去。她是怎么生活的？真没法子说得清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日日夜夜地走着，乞讨要饭，靠着野草充饥，躺在地上睡觉，就在露天地里，星光底下，灌木丛中歇息，有时还受到雨打风吹。

她从一个村子流浪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田庄流浪到另一个田庄，四处打听消息，常常在人家的门口停下来。她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有时人家接待她，有时人家轰她走。不能走进人家屋里去的时候，她就钻进树林。

这个地区她不熟悉，除了西斯夸尼亚尔和阿泽教区，其他地方她都一无所知。她根本没有一定的路线，经常走回头路，重走已经走过的路，走冤枉路。她有时顺着石板路前进，有时跟着大车车轮的痕迹前进，有时沿着林间小道前进。在这种四处飘泊的生活中，她的破衣烂衫完全不成样了。起初她脚上还穿着鞋，后来就光着脚，最后就拖着两只血淋淋的脚走路。

她穿过战场，穿过枪林弹雨，耳朵一无所闻，眼睛一无所见，什么都不躲避，一心寻找她的孩子。到处都在叛乱，没有宪兵，没有市长，也没有权力机关。她遇上的只是一些过路的人。

她和他们说话，开口问道：

“你们在什么地方见过三个孩子吗？”

过路的人抬起头来。

“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她说。

接着她又说道：

“勒内—让、胖阿兰、若尔热特。你们没有见过他们吗？”

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最大的一个四岁半，最小的女孩一岁零八个月。”

她又追问道：

“你们知道他们在哪儿吗？有人把他们从我身边抢走了。”

人家只是望着她，没有其他的表示。

她看见人家没有听懂，就说：

“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打听。”

过路的人继续走路。于是她站住脚，什么都不再说了，只用指甲抓自己的胸口。

可是有一天，一个农民听了她问的话，思索起来。

“慢着，”他说，“三个孩子？”

“是的。”

“两个男孩？”

“和一个女孩。”

“你要找的就是他们吗？”

“是的。”

“我听说有个爵爷抓了三个孩子，把他们带在身边。”

“这个人在哪儿？”她嚷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农民回答说：

“你到拉图尔格去吧。”

“是不是在那儿就可以找到我的孩子？”

“也许可以找到。”

“你说的是？……”

“拉图尔格。”

“拉图尔格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地方。”

“是一个村子，一座城堡，还是一个田庄？”

“我从来没去过。”

“那地方远吗？”

“不近。”

“在哪一边？”

“在富热尔那一边。”

“怎么去法？”

“你现在在沃托尔特，”农民说，“你顺着左边是埃尔内、右边是科克塞尔的大路走，经过洛尚，穿过勒鲁。”

农民用手向西一指。

“一直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往前走。”

农民的手还没放下，她已经上路了。

农民向她喊道：

“可是你得小心。那边正在打仗。”

她并没有回过头来答话，继续朝前走去。

九、一座外省的巴士底

1.拉图尔格

四十年前，游客如果从莱涅莱这边走进富热尔森林，从帕里涅那边走出去，一定会在这片幽深的森林边缘，看到一座阴森可怕的建筑。一出丛林，拉图尔格就蓦地呈现在眼前。

这并不是充满活力的拉图尔格，而是死气沉沉的拉图尔格。一座布满裂缝、尽是窟窿、伤痕累累、坍塌倾圮的拉图尔格。废墟是建筑物的幽灵，正如鬼魂是人的幽灵。再也找不到比拉图尔格更阴惨的景象了。呈现在游客眼前的，是一座高大的圆形城堡，孤零零地坐落在树林的一角，好像一个强盗。这座城堡笔直地耸立在一大块陡峭的岩石顶上，显得那么规范而坚固，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又那么明显地融合了权势和衰败的观念，看上去几乎像是古罗马的建筑。说它具有古罗马的风格倒也有点符合事实，因为它是一座罗曼式建筑，兴建于九世纪，完成于十二世纪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之后。它的门窗洞上突出的拱墩说明了它的年龄。你走到它面前，爬上陡坡，看见一个缺口。你大着胆子走进去，只见里面空空荡荡，有点像进了一个直立在地上的石头喇叭。从上到下，看不到任何隔层；没有屋顶，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坍塌的拱顶和烟囱，还有炮眼；在不同的高度，还有花岗石梁托的带饰和几根横梁，表明原来的楼层；横梁上尽是夜晚栖息于此的鸟儿的粪便；高大的围墙，底部厚达十五尺，顶部也达十二尺，四下里有很多裂缝，也有很多窟窿，那是以前的门，透过这些裂缝和窟窿，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黑糊糊的夹墙里的楼梯。过路人如果在傍晚时分进来，就可以听到灰林鸮、夜鹰、苍鹭、怪鸱的鸣叫，看见脚下尽是荆棘、石头和爬虫，头上透过像个大井口似的城堡那黑糊糊的圆顶，可以望见满天星斗。

按照当地的传统，这座城堡的最高几层设有秘密的门，就像犹大〔13〕国王陵墓里的门一样；这些门是用沿着支轴转动的大石头造成的，可开可关，关上之后就成了墙壁的一部分。这种建筑式样和尖形拱肋是十字军从东方带回来的。这些门关上以后，就和墙上的其他石头完全混为一体，再也没有法子辨别出来。如今，在东黎巴嫩山神秘的城市里，还可以见到这种门；那些城市是在提比略〔14〕时代毁灭了十二座城市的大地震中幸存下来的。

2.缺口

可以走进废墟的那个缺口是用火药炸开的。在一个熟悉埃拉尔〔15〕、萨迪〔16〕和帕冈〔17〕的行家的眼里，这次爆破做得十分巧妙，教士帽形状的火药坑是按照它要炸破的塔楼的强度设计的，里面大概至少可以放两百公斤火药。通到火药坑的土沟弯弯曲曲，比笔直的土沟要强。爆破后崩塌破碎的石块中露出导爆药卷，它规定的直径和一个鸡蛋的直径相仿。墙给炸了一个很深的口子，进攻的人可以从那儿冲进去。这座城堡显然在不同的时代经受过多次正规军的真正围攻；它的墙上布满弹痕。这些炮弹并不属于同一个时期；每种炮弹在墙上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但是所有的炮弹，从十四世纪的石弹到十八世纪的铁弹，都给塔楼留下伤痕。

从缺口走进去大概是城堡以前的底层。缺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是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是在岩石里面凿出来的，顺着城堡的屋基一直延伸到底层大厅的下面。

这个地下室有四分之三给堵塞了，在一八五五年才被贝尔奈的考古学家奥古斯特·勒普雷沃〔18〕清除。

3.地牢

这个地下室就是地牢。所有的堡垒都有地牢。这个地下室和同时代的许多地牢一样，分为上下两层。从小门进去的上面一层是一个相当宽敞的有拱顶的房间，它与城堡的底层大厅处于同一平面。房间的墙上有两条平行的垂直纹路，从一边墙上伸出，经过拱形屋顶，一直延伸到另一边墙上，拱形屋顶上的纹路特别深，样子仿佛是两个车轮滚出来的印子。其实这正是两个车轮的印子。这两道纹路是给两个车轮碾出来的。从前封建时代，分尸刑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施行的，所用的方法不像用四匹马那么声音嘈杂。那儿有两个车轮，又大又坚固，一直碰到两边的墙壁和上面的拱形屋顶。在每个轮子上各绑上受刑者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随后驱动两个轮子向相反的方向转动，受刑者就被撕裂了。这得需要很大的力量，因此车轮擦过的石墙上碾出了两道车轮印子。如今在菲安登〔19〕还可以见到一个这样的房间。

这个房间下面还有一个房间。那才是真正的地牢。入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洞。受刑者被剥得精光，胳肢窝底下系着一根绳子，从上层牢房的石板地面中间开的一个气窗吊到下层牢房去。假如他还能活下去，就从这个洞口把食物扔给他。如今在布永〔20〕还能见到一个这样的洞。

风从这个洞口里吹进来。挖在底层大厅下面的这个下层牢房与其说是一个房间，还不如说是一口井。地下有水，满房间吹着一股阴冷的风。这股冷风使下层的囚犯冻死，使上层的囚犯活下去。有了这风，牢房里的人才可以呼吸。上层的囚犯成天在拱顶下摸索，只从这个洞口获得空气。不过，谁要是钻进这个洞口，或者从这个洞口跌下去，那就再也出不来了。因此囚犯在黑暗中必须小心。只要一失脚，上层的囚犯就会变成下层的囚犯。这一点对囚犯可是生死攸关。如果他想活着，这个洞口就是他应避开的危险；如果他觉得活腻了，这个洞口倒是一条出路。上面一层是地牢，下面一层是坟墓。这种重叠的结构和当时社会的情形倒很相似。

这就是我们祖先称作“黑牢”的地方。现在这种东西已经没有了，这个名称对我们也不再有什么意义。幸好发生了大革命，我们听到这类词语才可以淡然置之。

那个缺口四十年前是城堡的惟一入口。在缺口之上的城堡外墙，有一个比其他的枪眼更大的枪眼，上面还悬挂着一个被打破的脱出了原来位置的铁栏杆架。

4.桥上小堡

缺口对面，有一座和城堡相连的石桥，下面的三个桥拱还没有受到多少损坏。桥上原来有一座建筑，如今只剩下好些段梁柱。这座建筑显然是被火烧毁的，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屋架，这个阳光穿透的骨头架子站在城堡旁边，仿佛一个幽灵身旁站着一具骷髅。

这片废墟今天已经完全拆除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经过多少世纪多少帝王建筑起来的东西，一个农民一天之间就能把它拆除。

拉图尔格是农民对拉图尔-郭万（即郭万城堡）的简称，正如他们用拉朱佩尔表示拉朱佩利埃，用潘松-勒托尔表示驼背的叛军首领潘松-勒托尔蒂一样。

拉图尔格四十年前是一片废墟，今天成了一个幽灵，在一七九三年却是一座堡垒。那是郭万家族古老的城堡，扼守着富热尔森林西边的入口。如今富热尔森林已经很难算得上一片树林了。

这座城堡修建在一块巨大的板岩之上。这种岩石在马耶讷和迪南之间的地区多的是，随处散布在丛林和欧石南丛中，好像是巨人用头顶来扔在地上似的。

这座城堡就是整个堡垒；城堡下面是岩石，岩石脚下有一条小河，一月里水流湍急，到了六月却干涸了。

这座堡垒的构造虽然如此简单，但是在中世纪几乎固若金汤。可惜那座桥削弱了它的力量。在中世纪郭万家族修建这座堡垒的时候是没有桥的。当时是经过一条摇摇晃晃的索桥进入堡垒的；这种索桥一斧头就可以砍断。郭万家族还是子爵的时候，这条索桥很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也相当满足，可是等他们被封为侯爵，等他们离开这个岩洞到宫廷里去的时候，他们就在那条激流上修建了一座有三个桥拱的桥，使得平原方面像国王方面一样，也有了通向他们的入口。十七世纪的侯爵和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不再一心要他们的堡垒固若金汤，模仿凡尔赛宫代替了他们继承祖先的传统。

西面正对城堡，有一块相当高的高地，高地两边都和平原相连。这块高地几乎紧靠着城堡，当中只隔一条很深的山沟，沟底流淌着一条小河，是库埃农河的支流。连接堡垒和高地的是一座高高架在桥墩上的桥。桥墩上面，像在舍农索〔21〕一样，造了一座芒萨尔〔22〕风格的建筑。这座建筑比城堡更适合居住，可是当时的习俗还不开通，贵族都习惯于住在塔楼的像地牢一样的房间里。桥上那座建筑其实是一座小城堡，里面有一条长廊作为入口，被称作守卫室；守卫室位于底层和二层之间，上面是一个图书室，图书室上面是一个仓房。一个个长长的窗户，上面嵌着小块的波希米亚玻璃；窗和窗之间都有壁柱，墙上还有圆形雕饰。一共三层，底层放着槊和火枪，二层是书，顶层储存着一袋袋的燕麦。这一切有点儿原始，但是却充满了贵族气派。

旁边的城堡则显得很凶悍。

城堡阴森森地巍然俯视着这座秀丽的建筑。从它的平台上可以用火力把桥摧毁。

这两座建筑物，一座粗犷，一座娴雅，说它们互相亲近，还不如说它们互相冲突。两种风格一点也不协调。两个半圆拱似乎应该相同，可是一个是罗马的半圆拱，一个是古典的半圆拱，毫无相似之处。那座只配坐落在森林边上的城堡跟这座可与凡尔赛宫相配的桥相互为邻，显得古里古怪。只要设想一下阿兰·巴布-托尔特〔23〕和路易十四挽着胳膊的情景就行了。这种组合令人不寒而栗。两种不同的威严混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凶恶的感觉。

有一点需要强调，就是从军事上讲，这座桥几乎把城堡给断送了。它点缀了城堡，却解除了它的武装；城堡有了一个陪衬，却失去了它的威力。这座桥使它和高地之间不再有什么障碍。城堡在森林那一边依然是无法攻克的，但是在平原这一边却变得可以攻破了。从前是它控制高地，现在是高地控制它。占领高地的敌人很快就能占领桥。图书室和仓房对进攻的一方有利，对城堡不利。图书室和仓房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书和干草都是见火就着。对于一个用火攻的敌人来说，烧掉荷马的著作或烧掉一捆干草，没有什么分别，只要烧得着就成。法国人烧掉海德堡的图书馆，向德国人证明这一点；德国人烧掉斯特拉斯堡的图书馆，也向法国人证明这一点。因此，在拉图尔格旁边添上这座桥，从战略上讲是一个错误；可是在十七世纪柯尔培尔〔24〕和卢瓦〔25〕当政时，郭万家族的亲王们，就像罗昂家族或拉特雷穆瓦耶家族的亲王们一样，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受到围攻。不过桥的修建者也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首先，他们预见到可能起火，在小河下游一侧的三个窗户下面，把一架结实的用于救护的梯子横挂在一些铁钩上，这些铁钩五十年前还见得到；梯子的长度有桥上建筑的最初两层那么高，这个高度已经超过普通的三层楼的高度。其次，他们预见到可能受到进攻，用一扇沉重低矮的铁门把桥和城堡隔开；那扇门是拱形的，用一把大钥匙锁锁着，钥匙藏在只有主人知道的隐秘所在。一旦把这扇门关上，哪怕用撞城槌撞也无法撞开，几乎连炮弹也奈何不得。

要到达这扇门前面，非经过这座桥不可，要进入城堡，非经过这扇门不可。没有其他的入口。

5.铁门

桥上小堡建在高高的桥墩上，它的二层楼和城堡三层楼的高度相当。为了更加安全，铁门就装在这个高度。

在桥这一侧，铁门开向图书室，在城堡那一侧，铁门开向一个中央有立柱的拱顶大厅。这个大厅，上文已经说过，是塔楼的三层楼，形状像城堡一样是圆的。朝田野的那一边有一排长长的枪眼，光线就从这些枪眼里透进来。粗糙的墙壁上光秃秃的，石块上面毫无装饰，不过石块倒砌得非常整齐。要到这间大厅，必须经过一条造在墙壁里的螺旋形楼梯，墙壁既然有十五尺厚，楼梯造在里面是很自然的事情。在中世纪，要攻占一座城市，就得一条街一条街夺取，要攻占一条街，就得一幢房子一幢房子夺取，要攻占一所房子，就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夺取，要攻占一座堡垒，就得一层一层夺取。就这方面讲，拉图尔格修建得十分巧妙，很难进入，也很难攻占。从一层到另一层，都得经过一条很难上的螺旋形楼梯，门都是斜向的，而且比人的高度低，必须低着头才能进去，而低着头进去必然会被击倒。防守的人在每扇门背后等着进攻的人。

在带立柱的圆形大厅下面，有两个一样的房间，分别是城堡的二层楼和底层；大厅上面有三个房间。在这层叠着的六个房间上面，有一个石头盖子把城堡的顶封住，这个石头盖子就是平台，而要登上平台，必须经过一个狭窄的瞭望室。

为了安装铁门，不得不把十五尺厚的墙凿穿。铁门就固定在墙壁中间，嵌在一条长长的拱廊里。因此门关上以后，不管是城堡这边还是桥那边，门廊都有六七尺深；门开着的时候，两边的门廊就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入口。

在桥那边的门廊里，厚墙上有一扇低矮的小门，门后是一条圣吉尔式〔26〕楼梯，通到图书室下面的一层楼的走廊。这是进攻一方的又一个难以通过的关口。桥上小堡在靠近高地的那一侧，只是一堵壁立的墙，桥也到这儿终止。一个低矮的门前安装了一座吊桥，小堡通过吊桥和高地相通。高地的地势太高，吊桥放下后总是侧斜的，过了吊桥就是被称作守卫室的长廊。进攻的一方一旦占领了这条长廊，要想到达铁门前面，就必须强行夺取那条通到二层楼的圣吉尔式楼梯。

6.图书室

图书室是一个长方形房间，长度与宽度都跟桥一样。图书室只有一扇门，就是那扇铁门。另外有一扇自动关闭的假门，外面蒙着绿呢，一推就开，从里面遮盖住城堡的拱廊入口。图书室的墙壁从上到下，从天花板到地板，都装着玻璃橱，是十七世纪高雅的细木工家具。六个高大的窗户，每边三个，也就是说每个桥拱上一个，使得图书室里光线明亮。站在外面高地的顶上，可以从这些窗户里望到图书室里面。窗与窗之间有六个橡木雕花底座，上面放着六个大理石半身雕像，这六个人是拜占庭的埃尔莫拉于斯〔27〕、努克拉提斯城的语法学家阿泰内〔28〕、叙达斯〔29〕、卡索邦〔30〕、法国国王克洛维〔31〕和他的掌玺大臣阿纳沙吕，阿纳沙吕其实算不上掌玺大臣，就像克洛维算不上国王一样。

这个图书室里都是一些普通的书。只有一本很有名。那是一本四开本的旧书，里面有许多铜版插图，用粗体字印的书名是《圣巴托罗缪》，副题是《圣巴托罗缪所述的福音，前附基督教哲学家庞托诺斯的论文，就此章福音是否伪经，圣巴托罗缪是否就是拿但业作出论断》。这本书被视为孤本，放在图书室当中的一个托书架上。上个世纪，人们出于好奇，纷纷前来观看。

7.仓房

仓房和图书室一样，也像桥一样是长方形的，其实就是屋顶梁架的下部。那是一间很大的敞厅，里面堆满了麦秸和干草，光线从六个屋顶窗里射进来。敞厅里没有什么装饰，只在门上雕刻了一个圣巴纳贝的像，下面有一行诗：

Barnabus sanctus falcem jubet ire per berbam〔32〕

就是这样一座又高又大的城堡，一共六层，四处开了一些枪眼，惟一的出口和入口是一扇开向桥上小堡的铁门，小堡被一座吊桥封闭。城堡后面是森林，城堡前面是一片长满欧石南的高地，比桥高，比城堡低。桥底下，在城堡和高地之间，有一条又深又窄的山沟，长满灌木丛，冬天是一条急流，春天是一条小溪，夏天成了一条布满石子的水沟。这就是被称作拉图尔格的郭万城堡。

十、人质

七月过去了，八月来临，法兰西大地上掠过一片英勇惨烈的气息，地平线上刚刚闪过两个幽灵，一个是肋部插着一把刀的马拉，一个是没有脑袋的夏洛特·科尔代，一切都显得极为可怕。至于旺代，在大的战略部署上被击败了，就退缩到小规模的战略部署中，这样一来，正如我们上文所说的那样，变得更加可怕，这场战争现在已经变成分散在各个树林里的范围非常广泛的战斗。那支被称作天主教保王军的大军开始溃败。美因兹的驻军已经奉命开进旺代。八千名旺代士兵在昂斯尼阵亡；旺代军队在南特被击退；他们被撵出蒙泰居，逐出图阿尔，赶出努瓦尔穆捷，在绍莱、莫尔塔涅和索米尔又被击败。他们撤出了帕尔特奈，放弃了克利松，逃离了沙蒂永；他们在圣伊莱尔丢掉一面军旗，在波尔尼克、萨布尔、封特奈、杜埃、水堡、蓬德塞连吃败仗；他们又在吕松失利，在沙泰涅雷撤退，在永河畔拉罗什溃逃。可是，一方面他们威胁着拉罗谢尔，另一方面，在根西岛旁的海面上，有一支由克雷格将军指挥的英国舰队，载有好几个团的英军，里面有许多优秀的法国海军军官，只等德·朗德纳克侯爵发出信号就开始登陆。英国军队的登陆可能会使保王党的叛乱反败为胜。皮特其实是一个祸国殃民的人；在政治上背叛国家正如甲胄之下藏着匕首一样。皮特用匕首刺杀我们的国家，同时也背叛了他自己的国家；因为使自己的国家声誉扫地就是背叛自己的国家。英国在他的治理和领导下，正在进行一场不义的战争。它派遣奸细，走私货物，说谎欺骗；既是偷猎者，又是伪造者，无所不为，甚至堕落到使用种种细微的发泄仇恨的手段。它操纵垄断油脂，使每磅油脂的价格涨到五法郎。在里尔，有人从一个英国人身上搜出一封信，是皮特在旺代的奸细普里让写给皮特的，信中写道：“请你不要舍不得花钱。我们希望暗杀活动能谨慎地进行。化了装的教士和女人最适合担任这种工作。请汇六万利弗尔到鲁昂，五万利弗尔到卡昂。”巴雷尔八月一日在国民公会念了这封信。对于这些阴险恶毒的行为，帕兰用野蛮的行为予以还击，卡里耶后来则用残酷的手段进行报复。梅斯和南方的共和党人纷纷要求讨伐叛逆。二十四个工兵连奉命组成，开赴林区去焚烧树篱和围栏。出现了空前的危机。战争在一个地点刚停止，在另一个地点又打起来了。“绝不宽大！不要俘虏！”两方面都这样喊着。历史笼罩在可怕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个八月里，拉图尔格被包围了。

一天傍晚，天上升起了一颗颗星星，炎热的黄昏万籁俱寂，森林里一片树叶都没有摇曳，平原上一棵草都没有摆动，突然在薄暮的寂静中响起了一阵号角声。这阵号角声是从城堡顶上传出来的。

听到这片号角声，城堡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喇叭声。

城堡顶上有一个持枪的人，城堡底下的黑暗中有一支军队。

在郭万城堡的周围，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许多人影，这无数的人影是一支露营的军队。在森林的树底下和高地上的欧石南丛中亮起了明亮的火光，星星点点地刺破黑暗，仿佛大地也想和天空一样布满星星。可是这些阴森可怕的星星是战争的星星！高地这边的营地一直伸展到平原上，森林那边的营地一直深入到丛林里。拉图尔格被包围了。

进攻一方的营地分布很广，说明这是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

塔楼这边直到岩石，桥那边直到山沟，城堡被军队紧紧地围住了。

又响起一阵号角声，跟着响起又一阵喇叭声。

号角在询问，喇叭在回答。

号角代表城堡问道：“我们可以和你说话吗？”喇叭代表军营回答：“可以。”

当时，国民公会不把旺代人看作交战的对手，下令禁止跟这些“匪徒”互派谈判代表，军队只好尽力用别的方法代替国际公法准许在一般战争中使用，而禁止在内战中使用的各种交涉方法。于是在这种场合，农民的号角和部队的喇叭之间就产生了一种默契。第一阵号角声只是用来开场，第二阵号角声才提出问题：“你们愿意听我们讲话吗？”如果第二阵号角声响了之后，喇叭不响，那就表示拒绝；喇叭响了就是同意，就意味着休战片刻。

喇叭既然回答了第二次，城堡顶上那个人就开始说话，只听见他说道：

“你们这班人听着，我是古热-勒布吕昂，外号‘杀蓝魔王’，因为我消灭了你们中的许多人，我另有一个外号叫‘伊马吕斯’，因为我还要杀死更多的人。在进攻格朗维尔的战斗中，我握住枪管的一个手指被你们一刀砍掉了，我的父母和我那十八岁的妹妹雅克利娜在拉瓦勒被你们送上断头台杀害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现在我代表郭万·德·朗德纳克侯爵、德·封特奈子爵、布列塔尼亲王、七片森林的领主，也就是我的主人和你们说话。

“首先，你们要知道，爵爷在进入这座被你们围困的城堡前，已经把继续进行这场战争的任务分派给六个首领，也就是他的六个副手。他指派德利埃尔负责布雷斯特大路和埃尔内大路之间的地区，特雷东负责拉罗埃和拉瓦勒之间的地区，外号‘削铁’的雅凯负责上曼恩的边缘地区，让外号‘大彼得’的戈利耶负责贡蒂埃堡，让勒孔特负责克朗，把富热尔交给杜布瓦-居伊先生，把整个马耶讷交给德·罗尚博先生。因此你们即使攻下这座堡垒，战争也没有结束，就算爵爷归天了属于上帝和王上的旺代也不会灭亡。

“你们要知道，我说这些是向你们发出警告。爵爷在这儿，就在我的身边。

他借我的嘴把话说出来。你们这些围攻的人，安静点儿。

“下面我要对你们说的话是很重要的：

“别忘了你们向我们发动的战争是非正义的。我们居住在自己的家乡，我们堂堂正正地进行战斗，我们在上帝的意旨下既朴素又纯洁，就像露水下的草一样。是共和政府向我们进攻，扰乱我们的乡村，烧毁我们的房屋和收获的庄稼，扫射我们的田庄，逼得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在冬莺还在鸣叫的时候光着脚逃进树林。

“你们这帮呆在这儿听我说话的人，你们把我们赶进了森林，把我们围困在这座城堡里。那些归附我们的人不是给你们杀了就是给你们赶走了。你们拥有大炮，并且集中了莫尔坦、巴朗通、泰伊勒、朗迪维、埃夫朗、坦泰尼亚克和维特雷的所有驻军，共有四千五百人来攻打我们，而我们只有十九个人在这儿自卫。

“我们有粮食，有弹药。

“你们做了一次地下爆破，炸掉我们的一块岩石，炸开我们的一面墙。

“这样城堡脚下有了一个窟窿，这个窟窿是一个缺口，你们可以从这个缺口进来，不过这个缺口不是露天的，而且始终牢固地耸立着的城堡还压在它上面。

“现在你们在准备进攻。

“我们呢，首先有爵爷，他是布列塔尼亲王，朗德纳克圣马利亚修道院在俗的院长，让娜王后在这所修道院里创始了每天一次的弥撒；其次，还有城堡的其他保卫者，包括在打仗时被称作大诚心的蒂尔莫神甫，我的伙伴、绿营的头领吉努瓦索，我的伙伴、燕麦营的头领冬天唱，我的伙伴、蚂蚁营的头领小风笛，还有我本人，农民出身，生长在莫里安德尔小河流过的达翁镇。我们大家有一件事情要对你们说。

“城堡下面的人，好好听着。

“我们手里有三个俘虏，是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是你们中间的一个营收养的，他们是你们的人。我们提议把这三个孩子还给你们。

“只有一个条件。

“那就是让我们自由地离开这儿。

“如果你们拒绝，好好听着，你们只有两个办法向我们发动进攻：一个是从森林那边的缺口开始进攻；一个是从高地那边的桥头开始进攻。桥上那座建筑共有三层，在底下那一层，我伊马吕斯，我这个正在对你们说话的人，已经把六大桶柏油和一百捆干柴放在那儿；在顶上那一层，堆放着干草；在中间那一层，放着书和纸。从桥通向城堡的那扇铁门是关着的，钥匙在爵爷身上；我在门底下挖了一个洞，把一根硫磺引线从洞里穿过，一头插在一桶柏油里，另一头放在城堡里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我随时可以点着引线。如果你们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就把三个孩子放到桥上那座建筑的第二层，就在有硫磺引线和柏油桶的那一层同有干草的那一层之间，用铁门把他们关在里面。如果你们从桥头开始进攻，放火焚烧那座建筑的就是你们；如果你们从缺口进攻，放火的就是我们；如果你们同时从缺口和桥头开始进攻，那么你们和我们就会一起放火。不管出现哪种情况，三个孩子都要给活活烧死。

“现在你们决定一下，是接受还是拒绝。

“如果你们接受，我们就出来。

“如果你们拒绝，那三个孩子就得死。

“我的话完了。”

城堡顶上说话的人住嘴不说了。

下面一个声音喊道：

“我们拒绝。”

这个声音干脆而严厉。另外一个不太生硬却很坚定的声音接着补充说：

“我们限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条件投降。”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道：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还不投降，我们就开始进攻。”

第一个声音接着说：

“那时就绝不饶恕。”

城堡顶上响起另一个声音，来回答这个恶狠狠的声音。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俯在垛口上，下面的人借着星光，认出了德·朗德纳克侯爵那张威严的脸，他的目光扫向黑暗之中，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只听他喊道：

“哟，原来是你，教士！”

“不错，是我，卖国贼！”下面那个粗鲁的声音答道。

十一、像古代一样可怕

那个气势汹汹的声音的确是西穆尔丹的声音；那个比较年轻、不那么专横的声音是郭万的声音。

德·朗德纳克侯爵认出来是西穆尔丹神甫，他并没有弄错。

我们知道，短短的几个星期，在这个因为内战而流血的地区，西穆尔丹已经出了名；再也没有比他的恶名更令人胆寒的了。人家说：巴黎有马拉，里昂有沙利耶〔33〕，旺代有西穆尔丹。人们以前对西穆尔丹神甫的敬意完全消失了；这是教士转变立场的结果。西穆尔丹造成恐怖。其实那些性格严厉的人往往是不幸的人；光看他们的行为，哪个人都要谴责他们，如果有谁看到他们的良心，也许就会宽恕他们。一个莱克格斯〔34〕那样的人没有经过解释，看上去就会像一个提比略〔35〕那样的人。不管怎样，德·朗德纳克侯爵和西穆尔丹神甫这两个人在仇恨的天平上只不过半斤八两。保王党人对西穆尔丹的诅咒，和共和党人对朗德纳克的谩骂一样刻毒。这两个人在对方的阵营里看来都是恶魔；结果就产生了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一方面马恩省的普里厄在格朗维尔悬赏捉拿朗德纳克，另一方面夏雷特在努瓦尔穆捷也悬赏捉拿西穆尔丹。

侯爵和教士两个人，应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人。内战的青铜面具有两个侧面，一个朝向过去，一个朝向未来，但两个同样可悲。朗德纳克是头一个侧面，西穆尔丹是第二个侧面；不过朗德纳克的苦笑笼罩着阴影和黑暗，西穆尔丹那不祥的脑门上却现出一片曙光。

这时候，受到围困的拉图尔格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正如上文所看到的那样，由于郭万说的那句话，双方同意休战二十四小时。

伊马吕斯的消息确实灵通，经过西穆尔丹的征调，郭万手下现在是有四千五百人，其中有国民自卫军，也有前线部队。他用这些兵力把朗德纳克围困在拉图尔格里面，而且还用十二门大炮对准堡垒，六门安排在塔楼这一侧的森林边上，隐蔽在壕沟里；另外六门安排在桥那一侧的高地上，居高临下。他还做了地下爆破，在城堡脚下炸开了一个缺口。

因此，二十四小时的休战一结束，战斗就要在下述情况下进行：

高地上和森林里有四千五百人。

城堡里有十九个人。

这十九个受到围困的人的姓名大概会被历史在宣布他们不受法律保护的布告里找到。我们也许会见到他们的姓名。

这四千五百人差不多构成一个军，西穆尔丹想把郭万提升为参将来指挥这支军队，但是郭万不肯，他说：“等抓到朗德纳克再说吧。我还没有一点功劳呢。”

再说，用军阶不高的人来指挥大部队是共和政府一贯就有的作风。后来，波拿巴就是一个炮队的指挥官兼意大利远征军总司令。

郭万城堡的命运实在奇特：它既被郭万家的人攻打，又被郭万家的人防守。因此，进攻的一方有所顾忌，而防守的一方却一点没有，朗德纳克是一个不惜牺牲一切的人，况且他过去多半住在凡尔赛，并不怎么熟悉拉图尔格，对它一点也没有什么崇奉之情。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身，才跑来躲在里面，如此而已。但是必要的话，他会毫不踌躇地把这座城堡摧毁。郭万却对这座城堡怀有更多的敬意。

堡垒的薄弱之处是那座桥。可是桥上的图书室里保存着郭万家族的家谱，如果从这个方向发起进攻，桥不可避免地要被焚毁。郭万觉得烧掉那些家谱，等于是向自己的祖先进攻。拉图尔格是郭万家族的城堡。这个家族在布列塔尼的所有封地都以这座城堡为中心，正如法兰西的所有封地都以卢佛城堡为中心一样。这座城堡集中了郭万家族的家庭回忆，他自己就出生在这儿。在他童年的时候，这片古老的围墙曾经保护过他，可是曲折的人生命运却使他在成年之后来攻打它。难道他对这所宅第毫无敬意硬要把它化为灰烬吗？也许郭万自己的摇篮还放在图书室上面仓房的某个角落里。有些事情想起来令人激动。郭万面对这座世代相传的古堡心潮起伏。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朝桥这一边进攻，光切断了这边的出路，杜绝了一切逃跑的可能，用一个炮队把桥严密封锁；他选定了从另一边进攻。所以在城堡脚下掘沟爆破。

西穆尔丹听凭他这么做，心里又责备自己不该如此。他性格粗暴，看到这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就皱眉头，他对建筑物跟对人一样，都不愿手下留情。舍不得一座城堡，就是宽大的开始。宽大正是郭万的弱点。我们知道，西穆尔丹在监视郭万，阻止郭万朝这个方向滑下去，在他眼里，滑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然而他不得不气恼地暗自承认，重新见到拉图尔格的时候，他心里也很激动。看到那个图书室，里面还放着他最初教郭万念的那些书，他感到自己的心也变 软了。他曾经是邻近的帕里涅村的本堂神甫；他，西穆尔丹曾经在桥上那座小堡的顶楼住过；在那个图书室里，他曾经把小郭万放在双膝之间，教他认一个个字母；就在这四面古老的墙壁之间，他眼看着他心爱的学生，他的心灵之子身体成长，智力发展。这个图书室，这座小堡，这些充满了他对那孩子的祝福的墙垣，他要把它们焚烧和摧毁吗？他放过了它们，但心里并不是一点没有内疚。

他让郭万从另一边开始围攻。拉图尔格有野蛮的一边，就是那座城堡，也有文明的一边，就是那个图书室。西穆尔丹允许郭万只在野蛮的那一边炸开一个缺口。

再说，由一个郭万家的人进攻，由另一个郭万家的人防守，这座古堡在法国大革命的高潮中，又重现了它在封建时代一贯经历的场面。其实亲族之间的战争，就构成了整个中世纪的历史。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尼刻斯〔36〕那样的人不仅古希腊有，中世纪也有；哈姆雷特在艾尔西诺的所作所为，也就是俄瑞斯忒斯在阿耳戈斯的所作所为〔37〕。

十二、准备救护

整个晚上，双方都在准备。

我们刚才听到的那场气氛阴森的谈判一结束，郭万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副官召来。

盖尚是一个值得稍微了解一下的人，他是一个二流人物，既老实，又勇敢，又平凡，当兵比当官更为合适，在完成无需理解的职责时十分聪明；他从不心软，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腐蚀，既不会贪图钱财而出卖良心，也不会出于怜悯而不顾正义。他的灵魂和他的心上有纪律和命令这两个遮光的罩子，就像马的两只眼睛上戴的眼罩一样，他在可以看得见的范围内向前走去。他的步子是笔直的，但是他的道路是狭窄的。

他也是一个可靠的人，指挥的时候一丝不苟，服从的时候不折不扣。

郭万激动地向盖尚说：

“盖尚，弄一架梯子来。”

“报告司令，我们没有梯子。”

“非有一架不可。”

“用来爬墙吗？”

“不。用来救人。”

盖尚想了想回答说：

“我明白了。可是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得有一架非常高的梯子。”

“至少要三层楼那么高。”

“是的，司令，差不多要那么高。”

“还要超过这个高度，因为一定得有成功的把握。”

“当然。”

“你怎么会一架梯子都没有？”

“报告司令，你认为不宜于从高地那边攻打拉图尔格，只封锁了那一边，决定不从桥那边而从城堡这边发动进攻。我们光忙着准备爆破，没再想到预备梯子，所以没有梯子。”

“马上去造一架。”

“一架三层楼那么高的梯子不是临时可以造出来的。”

“用许多架短梯子接起来。”

“那也得有短的才成。”

“去找。”

“找不到。各处的乡下人都把梯子毁了，就像他们捣毁马车拆断桥梁一样。”

“的确，他们企图使共和国瘫痪。”

“他们企图使我们用不了车，过不了河，爬不了墙。”

“可是我非有架梯子不可。”

“我想起来了，司令，在富热尔附近的雅弗内，有一个很大的木工场，那儿也许能找到一架梯子。”

“快去，一分钟也不要耽搁。”

“你什么时候要梯子？”

“明天这个时候，不能再晚。”

“我派一名专差骑马飞速赶到雅弗内去，他身上带着征用令。雅弗内有个骑兵站，可以派兵护送。明天太阳落山前梯子就可以送到这儿。”

“很好，这就行了，”郭万说，“快去办，去吧。”

十分钟以后，盖尚走回来对郭万说：

“报告司令，专差已经出发去雅弗内了。”

郭万走上高地，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横跨山沟的桥上小堡。小堡的山墙对着山沟陡峭的斜坡，墙上没有任何门窗，只有被拉起来的吊桥封闭住的那个低矮的入口。要从高地到达桥墩脚下，非得沿着陡坡爬下去不可，抓住一丛又一丛灌木往下爬，倒也未尝不能办到。可是一旦下到沟里，进攻的人就会暴露在三层楼上发射的弹雨之下。郭万最后确信，按照目前包围的形势，真正的进攻只能从城堡脚下的缺口发起。

他采取了一切措施防止敌人逃跑。他把拉图尔格四周都严密地封锁住，把部队的网眼收得紧紧的，任何东西都休想从中钻过去。郭万和西穆尔丹分担围攻堡垒的任务。郭万把森林这边留给自己，把高地那边交给西穆尔丹。两个人说好，当郭万在盖尚的协助下从缺口发起进攻的时候，西穆尔丹就把高地上所有大炮的药线点着，监视着桥和山沟。

十三、侯爵在做什么

外面在准备进攻的时候，里面在准备抵抗。

有人把一座城堡称作一个木桶，两者之间确实不无相似之处。有时一座城堡被火药炸了一下，那就好像一个木桶给锥子凿了一下。墙壁炸出一个缺口，就像木桶钻了一个洞。这就是拉图尔格遇到的情况。

厚厚的墙壁给两三担火药狠狠一炸，凿穿了个洞。这个洞从城堡脚下穿过墙壁最厚的部分，像一条不规则的拱廊一直通到堡垒的底层。进攻的一方为了使这个洞便于用来进攻，从外面用大炮把它轰得宽大成形。

从缺口通进去的底层是一个圆形大厅，里面空荡荡的，中央有一根支撑着拱顶石的柱子。这个大厅是整个塔楼里最大的大厅，它的直径至少有四十尺。城堡的每一层都有一间这样的大厅，但是都小一点，周围是一个个小房间，墙上开着枪眼。底层的大厅没有枪眼，没有气窗，没有天窗，跟坟墓里一样缺少光线和空气。

地牢的那扇门大半用的是铁，小半用的是木头，就开在底层的大厅里。这个大厅的另外一扇门开出去是一条通到上面各层大厅的楼梯。所有的楼梯都造在厚厚的墙里面。

进攻的一方利用他们炸开的缺口可以到达的就是这个低矮的大厅。夺取了这个大厅后，他们还有整个城堡需要攻占。

在这个低矮的大厅里呼吸十分困难。谁在里面呆上二十四小时都要窒息而死。现在有了这个缺口，才可以在里面呆下去。

所以防守的人没有封堵这个缺口。

再说封堵有什么用呢？大炮可以重新把它轰开。

他们在墙上钉了一个铁的火把架，在里面插了一个火把，把大厅照亮。

现在怎么防守呢？

把墙上的洞堵上是很容易的，但是没有用处。还是修筑一道防守屏障的好。一道防守屏障，就是一道有凹角的防御工事，一道人字形的路障，可以集中火力向进攻的人射击，让外面的缺口仍然敞开，里面却封闭起来。他们并不缺少材料，于是就造起一道退守屏障，上面留了一些缝隙，好让枪管伸出去。退守屏障的凹角紧靠着中央那根柱子，两翼直达两边的墙壁。造好以后，又在适当的地点埋下爆炸物。

侯爵主持一切。他既是鼓动者和组织者，又是指导者和指挥者，真了不起。

十八世纪的有些军人在八十岁的时候还能守护一座座城市。朗德纳克就属于这类军人。他很像那位年近百岁时还把波兰国王赶出里加的德·阿尔贝格伯爵。

“拿出勇气来，朋友们！”侯爵说，“本世纪初，一七一三年，查理十二〔38〕在本德曾被困在一所房子里，他率领三百个瑞典人，顶住了两万名土耳其人的进攻。”

他们把下面两层楼都堵上了，在各个大厅里修建工事，在各间凹室里设好枪眼，用木槌把一根根椽木的一端钉进门里，像拱扶垛似的把门抵住；只有那条通到各层楼去的螺旋形楼梯没有堵住，因为要上下走动。为了防备进攻的一方而把楼梯堵死，就等于把自己的路也堵死了。任何要塞的防御总有薄弱之处。

不知疲倦的侯爵像年轻人一样强壮，他又扛木梁，又搬石头，以身作则，亲自动手，一边指挥，一边帮忙，和这群凶猛的人亲如兄弟，说说笑笑，不过他始终保持贵族的身份，既高傲又亲切，既风雅又粗野。

谁也别想顶撞他。他常常说：“如果你们中间有一半人反叛我，我就叫另一半人把他们枪毙，我和剩下的人一起守卫这个地方。”就是这类事情引起大家对首领的崇敬。

十四、伊马吕斯在做什么

侯爵忙着在缺口那儿和城堡里面设防的时候，伊马吕斯也在桥那边忙碌。包围一开始，侯爵就下令把横挂在两层楼外面窗户底下的那架用于救护的梯子卸下来，伊马吕斯把它放在图书室里。郭万要找的梯子，也许就是用来代替这架梯子的。称作守卫室的中二层的窗户，都有三重嵌在石头里的铁栏杆架防护，没有人能从窗户里进出。

图书室的窗户没有栏杆，但是很高。

伊马吕斯身边带着三个跟他一样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敢干的人。这三个人是外号“金树枝”的瓦纳尔和木矛枪两兄弟。伊马吕斯拿着一盏不透光的提灯，打开铁门，把桥上小堡的上中下三层仔细检查一遍。“金树枝”瓦纳尔和伊马吕斯一样怀有深仇，他有一个弟弟被共和军打死了。

伊马吕斯检查了堆满麦秸和干草的上面一层，又检查底下一层，叫人端来几个火盆，跟几桶柏油放在一起，又命令把干柴堆在柏油桶旁边，再检查一下硫磺引线是否完好无损。那根引线的一头在桥上，另一头在城堡里。他在柏 油桶和干柴堆下面的地板上泼了一摊柏油，把硫磺引线的末端浸在里面；随后他命人把勒内—让、胖阿兰和若尔热特在里面熟睡的三个摇篮搬到图书室里，正好在有柏油的底层和有干草的顶层之间。搬摇篮的人轻手轻脚，免得把孩子们弄醒。

那三个摇篮是乡下简单的小摇篮，一种低矮的放在地上的柳条筐，孩子用不着人扶就可以自己从里面爬出来。伊马吕斯叫人在每个摇篮旁边放一碗汤和一把木调羹。从铁钩上取下来的那架用于救护的梯子就放在靠墙根的地板 上。伊马吕斯吩咐把三个摇篮挨个儿放在梯子对面的墙边。随后他想到空气流通也许会有好处，就把图书室的六个窗户全都打开。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天空湛蓝，气候暖和。

他派木矛枪兄弟去把上下两层的窗户打开。他注意到在小堡的东墙外面有一棵很大的老常春藤，已经干枯，颜色就像火绒，从上到下覆盖了桥的这一侧，缠绕在上中下三层每个窗户的四周。他觉得这棵常春藤留着也不会有什么害处。他最后又向各处扫了一眼，接着四个人才离开小堡返回塔楼。伊马吕斯把那扇沉重的铁门紧紧地锁上，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把厉害的大锁，又察看了一下从他凿的那个洞里通过的硫磺引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现在起城堡和桥之间的惟一联系就只有这根引线了。这根引线从圆形大厅里拉出来，从铁门底下穿过，进入圆拱之下，沿着楼梯伸到桥上小堡的底层，蜿蜒曲折地爬上一级级螺旋形楼梯，顺着中二层走廊的地板，一直通到干柴底下的那摊柏油里。伊马吕斯计算过，在城堡里面点燃这根引线，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就能烧到图书室下面的那摊柏油。一切都布置停当了，一切都检查好了，他把铁门的钥匙带回来交给德·朗德纳克侯爵，侯爵把钥匙放进口袋。

注意敌方的一举一动是很重要的。伊马吕斯腰带上挂着一个放牛人的号角，跑到城堡楼顶平台上的瞭望室里，守候观察。他一只眼睛盯着森林，一只眼睛盯着高地；他的身边，在瞭望室的窗洞里有一壶火药，满满一布袋子弹，还有一些他撕碎的旧报纸，他一边察看一边在造火药筒。

太阳出来的时候，照亮了森林里的八营士兵；他们腰挎军刀，背上挂着弹药盒，长枪上了刺刀，准备发动进攻。高地上架了一排大炮，旁边放着一箱箱炮弹、火药筒和霰弹。堡垒里的十九个人拿着喇叭口火枪、滑膛枪、手枪和喇叭口短铳，正忙着装子弹，而在那三个摇篮里，躺着三个熟睡的孩子。

本卷注释

〔1〕拉丁文，意为：这不仅仅是内战。典出西班牙的古罗马诗人卢坎（39—65）所作拉丁史诗《内战记》。

〔2〕马索（1769—1796）：富有军事天才的共和国将领，在旺代战绩显赫。

〔3〕亚西比得（约前450—前404）：古雅典将领，苏格拉底的学生。

〔4〕红制服：见第93页注4。

〔5〕客戎：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精灵，阿喀琉斯的老师。

〔6〕俄瑞斯忒斯：古希腊阿耳戈斯传说里的英雄，阿伽门农之子，其母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私通，并杀害丈夫；他为父报仇，杀死母亲及其奸夫。

〔7〕皮拉得斯：阿伽门农的外甥，俄瑞斯忒斯的好友，后娶俄瑞斯忒斯的妹妹厄勒克特拉为妻。

〔8〕奥尔穆兹德：琐罗亚斯德教中善界的最高神、火神或智慧神。

〔9〕阿里曼：琐罗亚斯德教中恶界的最高神，即恶神或凶神。

〔10〕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勾结奥地利干涉法国革命，被抓获交付革命法庭审判，处死于断头台。

〔11〕博埃哈夫（1668—1738）：荷兰医生，医术名闻全欧。

〔12〕拉丁文，意为：痛苦。取自基督教圣歌“痛苦的母亲站在（十字架前）”。

〔13〕犹大：约前九三五至前五八六年巴勒斯坦南部的王国，由犹大支派和便雅悯支派在与十支派分裂后联合成立。

〔14〕提比略（前42—37）：古罗马皇帝（14—37），长期从事征战，军功显赫，因渐趋暴虐，引起普遍不满，在卡普里岛被近卫军长官杀害。

〔15〕埃拉尔（1554—1610）：法国军事工程师。

〔16〕萨迪：十八世纪意大利军事工程师。

〔17〕帕冈（1604—1665）：法国军事工程师。

〔18〕奥古斯特·勒普雷沃（1787—1859）：法国考古学家，碑铭学会的自由会员。

〔19〕菲安登：卢森堡东部市镇，有九世纪的城堡。雨果一八六三、一八六五和一八七〇年曾流放于此。

〔20〕布永：比利时一个市镇。

〔21〕舍农索：法国安德尔-卢瓦尔省的一个市镇。该地有一座文艺复兴时代的式样优美的城堡。

〔22〕芒萨尔（1646—1708）：法国宫廷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负责凡尔赛宫的重建、扩建工程，规划巴黎旺多姆广场和胜利广场。

〔23〕阿兰·巴布-托尔特：十世纪的布列塔尼大公。

〔24〕柯尔培尔（1619—1683）：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财政大臣、海军国务大臣。

〔25〕卢瓦（1639—1691）：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外交大臣。

〔26〕圣吉尔式楼梯：按照法国城市尼姆附近圣吉尔城堡中的楼梯式样所建造的楼梯，这种楼梯的踏级是腾空的。

〔27〕埃尔莫拉于斯：古代拜占庭的学者。

〔28〕阿泰内：公元前三世纪的希腊作家，居住在埃及希腊人的城市努克拉提斯。

〔29〕叙达斯：十世纪的希腊词典学家。

〔30〕卡索邦（1559—1614）：法国新教神学家、古典学者。

〔31〕克洛维（465—511）：法兰克王国墨洛温王朝国王，原为法兰克族撒利部落的首领；在位时以拉丁文编成《撒利法典》。

〔32〕拉丁文，意为：圣巴纳贝挥动镰刀割草。

〔33〕沙利耶：当时在罗讷省负责的雅各宾党人，一七九五年在保王党的一次暴动中被处死。

〔34〕莱克格斯：传说公元前九世纪斯巴达的立法者。

〔35〕提比略：见前第182页注1。

〔36〕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尼刻斯都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俄狄浦斯的儿子，两人为争夺对忒拜的统治权，单独决战，双双战死。

〔37〕哈姆雷特是英国剧作家、诗人莎士比亚所作同名悲剧的主人公；俄瑞斯忒斯见第175页注1；前者为报父仇而杀死叔父，后者为报父仇而杀死母亲。

〔38〕查理十二（1682—1718）：瑞典国王（1697—1718），在位期间，进行了北方战争，对抗俄、波、丹三国联盟。

第三卷　圣巴托罗缪的屠杀〔1〕

一、

孩子们醒了。

最先醒的是那个小女孩。

孩子们一觉醒来，犹如鲜花开放；从这些清新的心灵里仿佛散发出一股幽香。

只有一岁零八个月的若尔热特是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五月里还在吃奶，这时她抬起小脑袋，坐起身子，看着自己的脚丫，嘴里咿咿呀呀。

一道晨光照在她的摇篮上，很难说得清像玫瑰那么鲜艳的，是若尔热特的脚丫还是清晨的阳光。

另外两个孩子还没睡醒；男孩总是睡得沉一些。若尔热特咿呀开了，显得快活而文静。

勒内-让的头发是棕色的，胖阿兰的头发是栗色的，若尔热特的头发是金色的。头发的这些不同的颜色在童年的时代是跟孩子年龄相配的，以后就会发生变化。勒内-让看上去像一个小大力士；他趴着睡在那儿，两个小拳头放在眼睛上。胖阿兰两条腿伸在小床外面。

三个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红帽子营给他们的衣服都已经烂成碎片，他们身上穿的已经不能算是衬衣；两个男孩几乎光着身子，若尔热特身上裹块破布；那块破布以前是条裙子，现在却连短衫都算不上了。谁照料这几个孩子呢？真没法说。没有母亲。这些粗野的农民士兵把他们从一片森林拖到另一片森林，从自己的食物中分一份给他们吃。如此而已。孩子们也尽力凑合着过下去。每个人都是他们的主人，而谁都不是他们的父亲。可是孩子们的破衣服上洒满阳光，他们十分可爱。

若尔热特咿咿呀呀。

小孩牙牙学语，就像小鸟啁啾鸣唱。他们唱的是同一首赞歌，一首吐字不清、断断续续、含义深刻的赞歌。孩子与鸟儿不同的是，他的面前还有人生的渺茫的命运。因此，成年人听到孩子唱歌心里会感到忧伤，这种忧伤和唱歌的孩子的快乐混合在一起。人世间所能听到的最美妙的赞歌，就是从孩子嘴里发出的人的心灵的絮语。这种含糊不清的絮语只是本能地要把思想表达出来，却包含着对永恒的正义的一种不自觉的呼吁。这也许是跨入人生的门槛之前的一个抗议，一个微弱的令人心碎的抗议。这种向着无限微笑的童蒙无知使得天地万物要对这个弱小的、赤手空拳的小生命的未来命运负责。将来要是不幸落到他的头上，那就是天地万物对他的背信。

孩子的咿呀声胜似话语，又不是话语；它不是一串音符，而是一首歌；它不是一些音节，而是一种语言；这种咿呀声在天上开始，在地上却不会终结；它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已存在，一直持续下去，绵延不断。这种含糊不清的话语包括孩子是天使的时候所说的话，也包括他成年后要说的话。摇篮有“昨天”，正如坟墓也有“明天”；这个昨天和这个明天，它们双重的神秘全混合在这种难以理解的咿呀声中。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像这个玫瑰色的心灵中的巨大阴影那样，证明上帝、永恒、责任和命运的两重性。

若尔热特结结巴巴地自言自语，心里一点也不感到忧伤，她整个美丽的小脸都在微笑。她的嘴在微笑，她的眼睛在微笑，她脸蛋上的小酒窝也漾着笑意。这种微笑显示出对早晨的神秘的欢迎。心灵从阳光中获得信心。天空碧蓝，天气晴朗暖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明白，只是懒洋洋地沉浸在浑浑噩噩的梦幻里。周围有很多正直的树木，有诚实的绿油油的草地，有纯洁宁静的原野，有啾啾的小鸟、淙淙的泉水、嗡嗡的飞虫和沙沙的树叶，天空还有清白无邪的阳光普照着这一切，在这样一个自然环境里她觉得很安全。

若尔热特醒来后，已经四岁的老大勒内—让也醒过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雄赳赳地跨出摇篮，看见了那碗汤，觉得那挺自然，就坐在地上喝起来。

若尔热特的咿呀声并没有吵醒胖阿兰，但是调羹刮擦汤碗的声音却使他一下子翻过身来，睁开了眼睛。胖阿兰就是三岁的那个孩子。他看见自己的那碗汤，伸手便能拿到，他没跨出摇篮，把汤拿了过来，放在膝头，捏着调羹，像勒内—让一样吃起来。

若尔热特没有听见他们的喝汤声，她那抑扬的声音似乎随着飘忽的梦境高低起伏。她的两只大睁着的眼睛向上望着，显得神奇非凡。一个孩子的头顶上不论是什么样的天花板或拱顶，反映在他眼睛里的总是天空。

勒内-让喝完后，用调羹刮了刮碗底，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

“我把汤喝完了。”

这句话使若尔热特从梦幻中醒了过来。

“荡荡，”她说。

她看见勒内-让吃完了，胖阿兰正吃着，也端起放在她旁边的那碗汤吃起来，但是把调羹送到耳朵边的时候居多，送到嘴里的时候少。

有时她竟舍弃文明的方式，用手指抓着吃。

胖阿兰像他哥哥那样把碗底刮干净后就去找他哥哥，跟在他哥哥后面奔跑。

二、

突然，外面城堡下面响起一阵喇叭声，是从森林那边传来的，那是一种傲慢而严厉的喇叭声。听到这阵喇叭声，城堡上面吹响了号角表示回答。

这一次是喇叭先打招呼，号角回答。

喇叭吹响了第二次，跟着号角也响了第二次。

随后，森林边上一个遥远而真切的声音清楚地喊起话来：

“匪徒们！我们警告你们。如果你们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还不投降，我们就进攻了。”

城堡平台上一个声震屋宇的声音答道：

“攻吧。”

下面的声音又喊道：

“进攻前半个小时，我们会放一炮作为最后的警告。”

上面的声音重复道：

“攻吧。”

这些喊声并没有传到孩子们的耳朵里，但是喇叭声和号角声更响亮，传得更远。若尔热特听到头一阵喇叭声就抬起头来，不再喝汤；听到号角声，她把调羹放在汤碗里；听到第二阵喇叭声，她举起右手小小的食指，一上一下地舞动，照着喇叭的节奏打起拍子，直到第二阵号角响起来的时候又随着节奏继续打。号角声和喇叭声停止后，她的手指仍然举在空中，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气，低声嘟哝道：“音月。”

大概她是想说“音乐”。

两个大的孩子勒内-让和胖阿兰并没有注意到号角和喇叭声；他们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一个甲壳虫正从图书室的地板上爬过。

胖阿兰发现了这个甲壳虫，叫起来：

“一个虫。”

勒内-让跑过来。

胖阿兰又说：

“会刺人的。”

“别弄死它，”勒内-让说。

于是兄弟俩瞅着这位过客。

这时候若尔热特已经喝完了汤，东张西望地寻找两个哥哥。勒内—让和胖阿兰蹲在一个窗洞里，一本正经地看着地上的甲壳虫。他们额头靠着额头，头发混在一起，屏住呼吸，着迷地打量着这个甲壳虫，甲壳虫停下来不动了，好像对他们兴致勃勃的欣赏不大高兴。

若尔热特看到两个哥哥出神地看着地上，想要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走到他们那儿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她还是朝他们走去。这段路上充满障碍；地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翻倒的凳子，成堆的废纸，拆开的空包装箱，旅行箱子，还有一堆堆需要绕过去的别的东西，简直是一群礁石。若尔热特大着胆子行动起来。她先爬出摇篮，这是头一件大事；接着她走进礁石堆中，在一条条海峡里迂回曲折地前进，推开一张凳子，从两个箱子中间爬过去，翻过一捆废纸，先从一边爬上去，再从另一边滚下来，慢慢地展示出她那可怜的裸露的小身体，最终到了水手称作“自由海面”的地方，也就是说，到了一片相当宽阔的地板上，既不再有障碍，也不再有危险。于是，她扑向前去，手脚并用，像猫似的迅速穿过相当于整个图书室宽度的距离，到了窗户附近。在那儿她碰到了一个难以跨越的障碍，就是沿着墙根横放的那架长梯子，梯子一头伸到窗口，而且略微超过了窗角一点。这样一来，若尔热特和两个哥哥之间就好像有了一个岬角，她必须绕过去。她停下来，想了想，暗自嘀咕了一阵后拿定了主意。她果断地用她那玫瑰色的小手指抓住梯子的一根横档；梯子侧身放在地上，所以梯子横档不是横的而是竖的。她试图站起来，但是没站稳就摔倒了。她又试了一次，也失败了，第三次才成功。于是她笔直地站着，扶着一根接一根横档，沿着梯子走过去；到了梯子头上，没有东西可扶了，她打了个趔趄，两只小手抓住了梯子巨大的立柱的一端，又站直了，绕过岬角，望着勒内-让和胖阿兰，笑了。

三、

这时候，勒内-让对自己观察甲壳虫的结果感到满意，抬起头来说：

“是个母的。”

若尔热特的笑声使勒内-让笑起来，勒内-让的笑声使胖阿兰也笑起来。

若尔热特完成了和她两个哥哥的会合。他们在地板上坐下，像是一个小团体。

可是，甲壳虫不见了。

它趁若尔热特笑的时候钻到地板上的一个洞里去了。

甲壳虫消失后，跟着又有别的事情发生。

首先飞过几只燕子。

燕子窝大概就在屋檐下。燕子在窗户近旁飞来飞去，有点儿害怕这几个孩子，在空中绕着大圈子盘旋，发出春天里的悦耳的鸣声，引得三个孩子都抬起头来观看，把甲壳虫给忘了。

若尔热特伸出指头指着燕子叫道：“蛋蛋！”

勒内-让训斥她说：

“小姐，那不叫蛋蛋，那叫鸟儿。”

“鸟鸟，”若尔热特说。

于是三个孩子都望着燕子。

接着又飞进来一只蜜蜂。

什么都不如蜜蜂跟精灵那么相像。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好似精灵从一颗星飞到另一颗星；蜜蜂带来蜂蜜，好似精灵带来光明。

这只蜜蜂飞进来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它大声地嗡嗡叫着，仿佛在说：

“我来了，我刚看过玫瑰花，现在我来看看孩子们。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一只蜜蜂就是一个家庭主妇，它一边吟唱一边嘀咕。

蜜蜂在屋子里飞的时候，三个孩子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它看。

蜜蜂把整个图书室勘察了一遍，搜索了每个角落，就像在它自己家里，在

蜂窠里似的飞来飞去，带着悦耳的音调，轻盈地从一个书橱逛到另一个书橱，透过玻璃察看里面的书名，仿佛它是一个有思想的人物。

参观完了，它飞走了。

“它回家去了，”勒内-让说。

“它是一只虫，”胖阿兰说。

“不对，”勒内-让反驳说，“是一只苍蝇。”

“呛蝇，”若尔热特说。

这时候，胖阿兰在地上找到一根绳子，绳子一头有一个结；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没有结的一头，把绳子甩得团团转，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回旋转动。

若尔热特又成了四只脚的动物，任意地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她发现了一把古老的扶手椅，绒绣的面子上给虫蛀了很多洞，露出了里面的鬃毛。她在椅子前面停下来，把洞抠得更大，专心致志地把鬃毛一根根拉出来。

突然，她举起一个手指，那意思是说：“听。”

两个哥哥都转过头来。

外面传来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嘈杂声。大概是进攻的军队在森林里进行战略上的调动；只听见战马嘶鸣，战鼓咚咚，辎重车在滚动，铁链在碰撞，军号声此起彼应，各种杂乱而犷悍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倒也和谐动听。孩子们听着，入了迷。

“这是上帝发出来的声音，”勒内-让说。

四、

声音停止了。

勒内-让仍在那儿出神。

在这些小脑袋里，观念是怎样消失和再现的呢？那些依然十分朦胧、十分短暂的记忆是怎样神秘地蠕动的呢？在这个沉思着的娇嫩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些杂乱的回忆，里面混合着上帝、祷告、双手合十以及过去享有而现在失去的某种慈祥的微笑。于是勒内—让喃喃地唤道：“妈妈。”

“妈妈，”胖阿兰也唤道。

“妈，”若尔热特也跟着唤道。

随后勒内-让开始又蹦又跳。

胖阿兰见了，也蹦跳起来。

凡是勒内-让的行为和动作，胖阿兰都跟着模仿；若尔热特却不大模仿。三岁的孩子总爱模仿四岁的孩子，但是一岁零八个月的孩子往往保持自己的独立。

若尔热特一直坐在那儿，不时说出一个字。若尔热特不说完整的句子。

她是一个思想家，用格言的形式说话。她是用单音节说话的人。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受了两个哥哥的榜样的影响，也尽力模仿起他们的动作。于是三双小光脚在古老而光滑的橡木地板上的灰尘中跳舞、奔跑、晃动；那些大理石半身雕像严肃地瞅着他们。若尔热特不时不安地瞟一眼旁边的那些雕像，喃喃地说：“嬷嬷妈！”

在若尔热特的语言中，“嬷嬷妈”是指一切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在孩子的眼睛里，生物和鬼怪是混杂在一起的。

若尔热特老是东摇西晃，走路的时候不多，跟着她的两个哥哥；她倒宁愿在地上爬。

突然，跑到一个窗口旁边的勒内-让把头一抬，又连忙把头低下，立刻跑到窗洞旁的墙角里躲起来。他发现有个人正看着他。那是驻扎在高地上的一个蓝军士兵，他利用休战的机会，也许有点违反休战协议，冒着危险走到了山沟的陡坡边上，从那儿可以望到图书室里面。胖阿兰看见勒内—让躲起来，自己也躲起来，蹲在勒内-让的身旁，若尔热特则藏在他们两个身后。他们呆在那儿，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若尔热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过了一会儿，勒内—让大着胆子把头往外一伸；那个士兵还在那儿。勒内-让赶紧把头缩回来。三个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最终若尔热特对这种提心吊胆的处境感到厌烦了，她胆子大，朝外望了望。那个士兵走了。他们又开始奔跑，玩耍嬉戏。

胖阿兰是勒内-让的模仿者和崇拜者，但是他有一种特长，就是善于发现。他的哥哥和妹妹突然看见他拉着一辆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四轮小车兴奋地又蹦又跳。

这辆娃娃车与天才的著作和圣贤的雕像作伴，已经被遗忘在灰尘里好多年了。也许那是郭万小时候玩的一件玩具。

胖阿兰用手里的那根绳子当鞭子，甩得呼呼直响。他很得意。发明家就是这个样子。发现不了美洲大陆，就发现一辆小车子。好歹总不错。

可是一起分享发现的这个玩意儿。勒内-让想要拉车，若尔热特想要坐车。

她试着坐到车上。勒内-让当马，胖阿兰当车夫。可是车夫不会赶车，得由马儿教他。

勒内-让向胖阿兰喊道：

“叫：吁！”

“吁！”胖阿兰重复了一遍。

车子翻了。若尔热特滚了下来。天使们原来就会喊叫。若尔热特喊起来。

接着她隐隐地觉得想哭。

“小姐，”勒内-让说，“你太大了。”

“我大，”若尔热特说。

想到自己长大了，她不再因为摔下来而感到伤心。

窗户下面突出的飞檐很宽。从长满欧石南的高地上刮来的尘土都积聚在上面，雨水把这些尘土变成泥土。风又刮来一些种子，于是在这层薄薄的泥土上生长出一棵树莓。这是一种被称作“狐狸黑莓”的多年生树莓。那时正是八月，树莓上结满了莓子，有根枝桠从一扇窗户里伸进来，几乎垂到地板上。

胖阿兰发现了绳子，发现了小车子，又发现了这棵树莓。他走过去。

他摘了一颗莓子吃了。

“我饿了，”勒内-让说。

若尔热特手脚并用地很快爬了过来。

他们三个把枝桠上的莓子摘得精光，都吃下肚去。他们吃得摇头晃脑，身上弄得花花搭搭，全给莓子汁染得红红的。这三个小天使终于变成了三个小牧神。这会使但丁〔2〕震惊，使维吉尔〔3〕着迷。他们哈哈大笑。

他们的手指不时被枝桠上的刺刺痛。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付代价就能得到的。

若尔热特把手指伸给勒内-让看，上面沁出一小滴血。她指着树莓说：

“刺。”

胖阿兰也挨了刺，疑惑地望着那根枝桠说：

“那是一条虫。”

“不，”勒内-让答道，“那是一根棍子。”

“棍子是坏东西，”胖阿兰又说。

若尔热特这一次也想哭，但是却笑起来。

五、

勒内-让也许妒忌他的弟弟胖阿兰的许多发现，设想出一个伟大的计划。已经有好一阵子，他在摘莓子的时候，也不管手指被刺，常常转过眼睛去看一个斜面托书架。那个托书架安装在一根支轴上，像块纪念碑似的孤零零地耸立在图书室中间。就在这个托书架上，陈列着那本有名的《圣巴托罗缪》。

那确实是一本精美难忘的四开本书。这本《圣巴托罗缪》是在科隆出版的，出版家就是出版一六八二年版《圣经》的有名的布勒乌夫，拉丁文叫做赛修斯。这本书是以盒式印刷机印刷，用牛筋装订的。文字不是印在荷兰纸上，而是印在埃德里西〔4〕不胜赞赏的漂亮的阿拉伯纸上。这种纸用丝和棉制成，永远洁白。书壳是烫金的皮革，搭扣是银的；衬页是巴黎纸商发誓说只有在圣马蒂兰大厅才有、别的地方绝对无法买到的那种羊皮纸。这本书里有许多木刻和铜版插图，还有许多国家的地图；卷首印有印刷商、纸商和书商的一份抗议书，反对一六三五年颁布的对“皮革、啤酒、叉蹄动物、海鱼和纸张”征税的法令。书名页背面印有致格里夫〔5〕家族的献词；格里夫家族在里昂，就和埃尔

泽维尔家族在阿姆斯特丹一样。这一切使这本书成了一个著名的版本，其稀有罕见的程度几乎和莫斯科的《使徒书》相同。

这本书很漂亮，勒内-让老转过头去看它，也许看的次数都太多了。书并没有合拢，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一幅很大的铜版画，画的是圣巴托罗缪，胳膊上搭着他自己的皮。这幅画从下面就可以看见。莓子都吃完以后，勒内-让用酷爱的目光望着它，若尔热特顺着她哥哥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铜版画，就说：“画。”

这句话似乎使勒内-让下了决心。于是他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把胖阿兰都惊呆了。

图书室的一个角落里有把很大的橡木椅子。勒内—让走过去抓住椅子，一个人把它拖到托书架旁边。等到椅子靠到了托书架，他就爬了上去，两个拳头撑在那本书上。

爬到那样的高度，他觉得应该显示一下自己有多了不起，便抓住那幅画的上角，仔细地把它往下撕。圣巴托罗缪的像给斜着撕了下来，可是这并不是他的错。画的左半边，就是这个传说的老福音书作者的一只眼睛和一点儿光环，依然留在书里。勒内—让把圣徒的另外半边连同他的皮递给若尔热特，若尔热特把圣徒接在手里，说：

“嬷嬷妈。”

“还有我呢！”胖阿兰嚷道。

撕下头一页书好像流了第一滴血，屠杀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勒内-让翻了一页，圣徒后面是评论者庞托诺斯。勒内—让把庞托诺斯赐给了胖阿兰。

这时候，若尔热特把她的一大张撕成两小张，又把两小张撕成四小张。因此历史可以记载：圣巴托罗缪在亚美尼亚给剥了皮以后，又在布列塔尼被分了尸。

六、

尸体被扯碎后，若尔热特向勒内-让伸出手去，说：“再给点！”

圣徒和评论者后面是那些注疏者的面目狰狞的图像。头一幅是加旺托斯；勒内-让把它撕下来，交给若尔热特。

圣巴托罗缪的所有注疏者都遭到同样的命运。

给予使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勒内-让自己什么都没留下。胖阿兰和若尔热特钦佩地望着他，这就够了。有了两个观众的叹赏，他觉得很满足。

勒内-让慷慨大方，手头又一点儿都不匮乏；他把法布里西奥·皮尼亚泰利给了胖阿兰，把斯蒂尔丁神甫给了若尔热特，又把阿方斯·托斯塔给了胖阿兰，把科尼利厄斯·阿·拉皮德给了若尔热特；胖阿兰得到了亨利·阿蒙，若尔热特得到了罗贝蒂神甫和杜埃城的一幅风景画，一六一九年，神甫就出生在这座城里。胖阿兰接到纸商们的抗议书，若尔热特拿到给格里夫家族的献词。还有一些地图。勒内-让也一张张分给他们。他把埃塞俄比亚给了胖阿兰，把利考尼亚给了若尔热特。分发完后，他就把书推到地上。

那是一个很吓人的时刻。胖阿兰和若尔热特怀着又是欢喜又是害怕的心情看见勒内-让皱起眉头，挺直小腿，握紧拳头，把那本厚厚的四开本书推出了托书架。一本庄严的著作变得如此狼狈，真是可悲。这本被推出托书架的沉甸甸的书在架子边上垂挂了片刻，摇摆不定，晃动了一下，才落下去，摔得又破又皱又裂，书壳也脱落了，搭扣也全散了，可怜巴巴地躺在地板上。幸好没有砸在两个孩子头上。

他们只觉得眼花缭乱，却并没有被吓倒。并非所有征服者的冒险活动都有这么圆满的结局。

像所有光荣的事迹一样，这一事迹也发出一声巨响，扬起一片灰尘。

把书推到地上后，勒内-让就从椅子上下来。

霎时间一片寂静，气氛恐怖，胜利也有令人畏惧的地方。三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得远远的，看着那本被毁坏的大书。

可是出了一会儿神以后，胖阿兰精神抖擞地走上前去，对着那本书踢了一脚。

一切都结束了。破坏的欲望依然存在。勒内-让踢了一脚，若尔热特也踢了一脚，这一踢使她跌坐到了地上，她利用这个机会扑向圣巴托罗缪。书的魔力完全消失了。勒内—让冲过去，胖阿兰也冲过去。他们既快活又兴奋，又得意又无情，撕掉一幅幅铜版画，扯下一张张书页，拉掉书签带，抠破书壳，揭下烫金的书皮，拔掉银角钉子，抓烂羊皮纸，扯碎庄严的文字；他们的手、脚、指甲和牙齿都用来完成这件工作；这三个捕食猎物的小天使肤色红润，一边笑着一边凶猛地扑到那个根本没有招架能力的福音书作者身上。

他们消灭了保存这位圣徒遗骨的亚美尼亚、犹地亚和贝内文托，消灭了也许和圣巴托罗缪是同一个人的拿但业，消灭了宣布圣巴托罗缪-拿但业福音书是伪经的教皇热拉斯，毁掉了所有的插画和地图。无情地捣毁这本古书的工作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连一只老鼠从旁边经过都没有发觉。

这是一场毁灭。

把历史、传说、科学、真假奇迹、教会的拉丁文、迷信、宗教狂热、神秘主义撕成碎片，把整个宗教从头到尾撕毁，这是三个巨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三个孩子来做就更不容易；好几个小时在忙碌中过去了，他们终于干完了，圣巴托罗缪已经荡然无存。

一切都了结了，最后一页书被撕了下来，最后一幅铜版画被扔在地上，整本书只剩光秃秃的书壳上所残余的文字和图片，勒内-让这才站起身来，望了望遍地狼藉的碎纸片，拍起手来。

胖阿兰也跟着拍手。

若尔热特从地上捡了一页书，站起来，靠在跟她下巴一样高的窗台上，对着窗外，把大张的纸撕成碎片。

勒内-让和胖阿兰看见了，也照着她的样子做。他们把书页捡起来撕碎，再捡再撕，像若尔热特一样对着窗外；一页接着一页，都被这些小手狠狠地撕成碎片，几乎整本古书都随风飘走了。若尔热特露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望着这些随风飘散开的白色小纸片，说道：

“蝴蝶。”

于是这场屠杀就以纸片消失在蓝天当中而告终。

七

这就是圣巴托罗缪第二次被处死的情形，他头一次殉教是在公元四十九年。

这时候黄昏降临，天变得热烘烘的，使人昏昏欲睡，若尔热特已经两眼蒙眬，勒内-让走到摇篮边上，把用作褥子的草袋拉下来，一直拖到窗户旁边，往上面一躺说：“我们睡觉吧。”胖阿兰把脑袋枕在勒内—让的身上，若尔热特把脑袋枕在胖阿兰的身上，三个淘气鬼睡着了。

温暖的风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山沟里和山丘上野花的香气也随着晚风四处飘散。大自然宁静而仁慈；一切亮闪闪的，一切平平静静，一切充满了爱；光线是太阳给天地万物的爱抚；你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从万物的无限温情中散放出的和谐。茫茫的宇宙中蕴涵着母爱；天地万物是光辉灿烂的奇迹，又以慈爱来使自身的伟大圆满无缺。在生物激烈的冲突中，似乎总有一个无形的人在采取一些神秘的措施，保护弱者，抵御强者；同时到处都风光旖旎； 大自然的艳丽并不亚于它的宽厚。光与影在草原和河流上往来移动，使难以描摹的瞌睡蒙眬的景物显示出美丽的波纹闪光。炊烟升上云端，仿佛幻想渐入梦境。很多鸟儿在拉图尔格上空盘旋；燕子从窗口向里张望，似乎想看看孩子们是否睡得香甜。孩子们姿势优美地偎依在一起，一动不动，半裸着身体，样子就像小爱神。他们又可爱又纯洁，三个人加起来还不到九岁；他们做着天堂里的好梦，这一点从他们那隐隐挂着微笑的嘴角上就能看出来；也许上帝正在对他们耳语；他们是人类所有的语言都称作弱者和应受祝福的人，他们是值得敬重的天真无邪的人。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他们娇嫩的胸膛中发出的呼吸是宇宙间的大事，天地万物都在倾听，树叶不再沙沙作响，野草不再瑟瑟抖动，连布满星星的辽阔的天空似乎也屏住气息，生怕打扰这三个卑微的小天使的睡眠。大自然对这三个小孩充满敬意，这种景象崇高得无与伦比。

太阳就要落山，几乎坠到了地平线上。突然，在这片深沉的寂静中，森林里掠过一道闪光，接着就是一声巨响。有人开了一炮。回声把这声炮响化成一片隆隆声。这片隆隆声在一座座山丘间回荡，惊天动地。若尔热特给吵醒了。

她微微抬起头来，竖起一个小手指，听了听，说：

“嘭！”

声音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寂静，若尔热特重新把头枕在胖阿兰的身上，又睡着了。

本卷注释

〔1〕圣巴托罗缪的屠杀指法国胡格诺战争期间发生的大屠杀事件，因发生于圣巴托罗缪节日（8月24日）前夜和凌晨之间，故名。此处是借用，讲的是题为《圣巴托罗缪》的一本书被孩子们撕毁。

〔2〕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运动的先驱人物，代表作有抒情诗集《新尘》、史诗《神曲》。

〔3〕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作品有《牧歌》十首、《农事诗》四卷，代表作为史诗《埃涅阿斯记》，其诗作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文学产生巨大影响。

〔4〕埃德里西（1100—1165）：著名的阿拉伯地理学家。

〔5〕格里夫（1491—1556）：著名的印刷商，印刷过拉伯雷、马罗、艾蒂安·多雷等的作品。

第四卷　母亲

一、死神经过

那天傍晚，上文说过的那位几乎盲目赶路的母亲已经走了一整天。其实她每天都是这样，一个劲儿往前走，从来不停下来。她困倦不堪的时候随便在哪个角落里眯一会儿，那根本不能算是休息，正如她像鸟儿啄食似的随处吃上一点东西，那也根本不能算作食物一样。她充饥的那点儿东西和那点儿睡眠只使她不致倒地身亡而已。

前一天晚上，她在一个废弃的仓房里过夜；这种破房子是内战造成的。她在一片荒芜的田地上发现四堵墙和一扇敞开的门，残留的屋顶下还有一堆干草，她就睡在屋顶底下的这堆干草上面，感到老鼠在干草底下钻来钻去，透过屋顶看见天上升起的一颗颗星星。她睡了几个小时，半夜的时候醒了过来，立刻重新上路，想在炎热的白天到来之前尽力多赶些路。在一个夏天徒步旅行的人眼里，午夜不像正午那么酷热难当。

她尽力依照沃托尔特那个农民指点她的那条简单的路线走，尽力朝西走去。谁要是在她身边，就会听到她不停地嘟哝着：“拉图尔格。”除了她那三个孩子的名字，现在她只知道这个名字。

她一边走一边寻思。她想到自己种种的意外经历，想到自己忍受的苦难，经受的折磨，想到有时为了一个歇脚之处，有时为了一块面包，有时光为了求人指点路径，自己的种种遭遇，蒙受的侮辱，接受的条件，屈从他人所提出的交易。一个穷途末路的女人比一个穷途末路的男人更加不幸，因为女人是取乐的工具。多么可怕的流浪啊！不过，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孩子，她什么都不在乎。

那天，她首先遇到的是大路旁的一个村庄。天刚透亮，一切都还沉浸在夜色之中，不过村里大街上有几户人家的大门已经微微敞开，一些好奇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村民们像一窝被搅扰的蜜蜂似的骚动不安。因为大家听到车轮的辚辚声和铁链的叮当声。

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有群神色惶惑的人抬头望着走下山坡、顺着大路向村子这边开来的一队人马。其中有一辆四轮马车，由五匹系着铁链的马拉着。车上放着一堆东西，样子像是好多根长长的椽木，当中有一个说不出形状的东西；上面盖着一大块防雨布，好像一块裹尸布。十个骑马的人在马车前面开路，另外十个骑马的人殿后。这些人都戴着三角帽，肩膀上耸出一个尖尖的东西，看去像是拔出刀鞘的军刀。这队人马前进得很慢，地平线上清晰地显现出他们黑漆漆的形状。马车好像是黑色的，马好像是黑色的，骑马的人也像是黑色的，他们身后泛出灰白的晨光。

这队人马进了村子，朝广场走来。

在马车下坡的那段时间里，天渐渐地亮了点儿，大家可以清晰地看见这队人马，他们像是一队行进的幽灵，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骑马的人都是近卫骑兵。他们确实拿着出鞘的军刀。车上的防雨布是黑色的。

那个可怜的四处流浪的母亲从另一边进了村子，在马车和那队近卫骑兵到达广场的时候，她也正好走到广场上的那群村民跟前。人群中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一问一答：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断头台。”

“从哪儿运来的？”

“富热尔。”

“要运到哪儿去？”

“不知道。据说要运到帕里涅那边的一座城堡去。”

“帕里涅！”

“管它运到哪儿去，只要不留在这儿就行！”

这辆大车，上面装载的好像蒙着裹尸布的东西，拉车的牲口，近卫骑兵，叮叮当当的铁链，默不作声的人，将明未明的天色，整个这一切都显得气氛阴森。

这队人马穿过广场，走出村子。村子坐落在两个山坡之间的山沟里。仍然留在广场上的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一刻钟后看见那队阴森可怕的人马又出现在西边的山坡顶上。巨大的车轮在车辙里颠簸，马儿身上的铁链在晨风中叮当作响，军刀亮闪闪的；太阳出来了，道路转了个弯，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在图书室里，若尔热特在她的两个仍在酣睡的哥哥身旁醒来，正向自己的两只玫瑰色的小脚丫问好。

二、死神说话

那个母亲看着那堆黑糊糊的东西从面前经过，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想去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因为她眼前有另外一种幻象，就是她那失落在黑暗中的几个孩子。

那队人马走后没有多久，她也出了村子，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跟马车后面的那队近卫骑兵隔开一段距离。突然，她又记起“断头台”三个字。“断头台”，她想道。米歇尔·弗莱沙尔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她受到直觉的提醒；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觉得跟在那个东西后面叫人心惊胆战，于是她转向左边，离开大路，钻进了富热尔森林的树丛里。

她转悠了一阵，望见一座钟楼和一些屋顶，那是森林边上的一个村庄，她朝那儿走去。她饿了。

这是共和军设立了哨所的一个村庄。

她一直走到村公所前面的广场上。

这个村子里也充满了骚动不安的气氛。村公所大门口的台阶下面聚集了一群人。台阶上面，有个人被几个士兵簇拥着，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大布告。他右边站着一个鼓手，左边站着一个拿着一罐浆糊和一把刷子的张贴布告的人。

村长穿着一身农民服装，佩着三色肩带，站在大门上面的阳台上。

拿布告的人是个宣读布告的公差。

他束着巡回的肩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口袋，说明他要前往一个又一个村庄，在整个这一带宣布什么事情。

米歇尔·弗莱沙尔走近的时候，他刚把布告展开，开始宣读。他高声念道：

“统一而不可分割的法兰西共和国。”

鼓手咚咚地敲了一阵鼓。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些人脱下无边软帽，另一些人则把宽檐帽拉得更低一些。当时在这一带，一个人的政治态度几乎可以从帽子上分辨出来。戴宽檐帽的是保王党，戴无边软帽的是共和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停止了，大家留神倾听，公差念道：

“……根据公安委员会向我们下达的命令和授予我们的权力……”

又响起一阵咚咚的鼓声。公差继续念道：

“……为执行国民公会颁布的置武装叛乱分子于法律保护之外并对一切将其窝藏或帮助其逃跑者处以极刑的法令……”

一个村民低声问他旁边的人：

“极刑是什么东西啊？”

那个人回答说：

“我不知道。”

公差把手里的布告晃了晃：

“……根据四月三十日所颁布的法令第十七条，即授予特派员及其代表全权惩处叛乱分子的规定，

“兹宣布下列人员不受法律保护……”

他停了一停，又继续念道：

“……其姓名及外号如下……”

在场的人都侧耳倾听。

公差的嗓音变得十分响亮。他念道：

“……朗德纳克，匪徒。”

“那是爵爷，”一个村民低声说。

整个人群中只听见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是爵爷。”

公差继续念道：

“……朗德纳克，前侯爵，匪徒。伊马吕斯，匪徒……”

两个村民相互瞟了一眼。

“那是古热-勒布吕昂。”

“不错，就是杀蓝魔王。”

公差继续把名单念下去：

“……大诚心，匪徒……”

人群里又是一片窃窃议论的声音：

“那是一个教士。”

“不错，是蒂尔莫神甫。”

“对，他是沙佩勒树林那边什么地方的本堂神甫。”

“也是匪徒，”一个戴无边软帽的人说。

公差念道：

“布瓦努沃，匪徒。木矛枪两兄弟，匪徒。轻骑兵，匪徒……”

“那是德·凯朗先生，”一个村民说。

“……竹篮子，匪徒……”

“那是塞费先生。”

“……一扫光，匪徒……”

“那是雅穆瓦先生。”

公差并不理会这些议论，径自往下念。

“……吉努瓦索，匪徒。沙特奈，又名罗比，匪徒……”

一个村民低声说：

“吉努瓦索就是金发汉，沙特奈是圣旺人。”

“……瓦纳尔，匪徒，”公差又念道。

只听见人群中有人说：

“他是吕耶人。”

“不错，他就是金树枝。”

“他的弟弟在攻打蓬托尔松的时候给打死了。”

“是的，就是瓦纳尔-马洛尼埃。”

“一个十九岁的英俊的小伙子。”

“注意，”公差叫道。“下面是最后几个名字：

“……美葡萄，匪徒。风笛，匪徒。斩尽杀绝，匪徒，一线爱情，匪徒……”

一个小伙子推了推一个姑娘的胳膊肘，那个姑娘笑起来。

公差继续念道：

“冬天唱，匪徒。猫儿，匪徒……”

一个村民说：

“那是穆拉尔。”

“……塔布兹，匪徒……”

一个村民说：

“那是戈弗尔。”

“是兄弟俩，戈弗尔兄弟，”一个女人补充说。

“都是好人，”一个小伙子咕哝道。

公差把布告抖了抖，鼓手又敲了一阵鼓。

公差继续念道：

“上述匪徒，无论在何处拿获，一经验明正身，立即处死。”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公差继续念道：

“……凡窝藏上述人犯或帮助其逃跑者，将受军事法庭审判并处死刑。签署人……”

人群里变得静悄悄的。

“……签署人：公安委员会特派员西穆尔丹。”

“一个教士，”一个村民说。

“以前帕里涅的本堂神甫，”另一个村民说。

一个市民补充说：

“蒂尔莫和西穆尔丹，一个白教士和一个蓝教士。”

“两个都是黑的，”另一个市民说。

阳台上的村长举起帽子，喊道：

“共和国万岁！”

一阵鼓声表示布告还没有念完。公差果然做了个手势。

“注意，”他说，“政府布告还有最后四行，是由北海岸远征纵队司令郭万指挥官签署的。”

“听！”人群里有人嚷道。

公差念道：

“违反下述命令者一律处死……”

大家又静下来。

“为执行上述命令，严禁帮助及援救目前被围困在拉图尔格的上述十九名叛乱分子。”

“啊？”一个声音问道。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那个母亲的声音。

三、村民们的议论

米歇尔·弗莱沙尔混在人群中间。她根本没有去听，可是没有去听的东西倒反而被她听见了。她听见了拉图尔格这几个字，抬起头来。

“啊？”她又问了一遍，“拉图尔格？”

大家都望着她。她神情迷茫，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有些人低声说：“看上去倒像个女匪徒。”

一个挎着一篮子荞麦饼的农妇走过来，低声对她说：

“别作声。”

米歇尔·弗莱沙尔呆呆地瞅着这个女人。她又什么都不明白了。拉图尔格这个名字像电光似的一闪而过，四下里又变得黑茫茫的。难道她没有权利打听一下吗？大家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这时候，鼓手又敲了最后一阵鼓，张贴布告的人已经把布告贴好，村长进了村公所，公差又动身去别的村子，人群也散了。

布告前面还有一堆人。米歇尔·弗莱沙尔向这堆人走去。

他们在议论那些被宣布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人。

那儿有农民也有市民，就是说有白党也有蓝党。

一个农民说：

“反正他们没有把所有的人都列进去。十九个人就是十九个人。没有普里乌，没有邦雅曼·穆兰，也没有昂杜耶教区的古皮。”

“也没有蒙让的洛里厄尔，”另一个人说。

别的人补充说：

“也没有布里斯—德尼。”

“也没有弗朗索瓦·杜都埃。”

“对，拉瓦勒的杜都埃。”

“也没有洛奈—维利耶的于埃。”

“也没有格雷吉。”

“也没有皮隆。”

“也没有菲耶尔。”

“也没有梅尼桑。”

“也没有盖阿雷。”

“也没有洛热雷三兄弟。”

“也没有勒尚德利耶·德·皮埃维尔。”

“傻瓜！”一个神情严厉的白发老人说，“只要抓到朗德纳克，他们不就一网打尽了。”

“他们还没抓到他呢，”一个年轻人低声说。

老头反驳说：

“抓住朗德纳克，就抓住了灵魂。朗德纳克一死，旺代就也活不成了。”

“这个朗德纳克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市民问。

一个市民回答说：

“他是一个流亡贵族。”

另一个市民说：

“是一个连女人都要枪毙的人。”

米歇尔·弗莱沙尔听见了，说道：

“这是真的。”

大家回头看着她。

她补充说：

“因为他枪毙过我。”

这句话好生奇怪，那就仿佛一个活人说自己死了似的。大家乜斜着眼睛打量她。

她的模样看了确实叫人放心不下。她对什么都战战兢兢，张皇失措，索索发抖，好像一头野兽似的忐忑不安，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真是吓人。这个女人绝望的神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撼动人心的虚弱。看上去像是一个陷于绝境的人。可村民们看事情比较粗略。他们中有人嘀咕：“她倒很可能是个女奸细。”

“别再说了，走吧，”那个先前跟她说过话的好心的女人对她说。

米歇尔·弗莱沙尔回答说：

“我又没有干坏事。我找我的孩子。”

那个好心的女人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望着米歇尔·弗莱沙尔的人，用手指戳了戳额头，眨了眨眼睛，说：

“她是一个傻女人。”

于是她把米歇尔·弗莱沙尔拉到一旁，给了她一块荞麦饼。

米歇尔·弗莱沙尔顾不得道谢，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真的，”村民们说，“她吃起来像一头牲口。她是一个傻女人。”

剩下的人都散了，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米歇尔·弗莱沙尔吃完饼，对那个农妇说：

“真好吃，我吃完了。现在告诉我拉图尔格怎么走？”

“瞧她又发作了！”农妇喊道。

“我一定要去拉图尔格。请你告诉我去拉图尔格的道路。”

“我才不告诉你呢！”农妇说，“让你去送死吗？再说我也不知道。哎，难道你真疯了吗？听我说，可怜的女人，你显得很累，到我家去歇会儿好吗？”

“我不要歇息，”那个母亲说。

“她的两只脚全磨破了，”那个农妇嘀咕说。

米歇尔·弗莱沙尔又说道：

“我不是对你说过他们抢了我的孩子。一个小女孩和两个小男孩。我是从森林中的树洞里来的。你可以去向叫花子泰尔马克打听，也可以去向我在那边田野里碰到的那个人打听。是那个叫花子把我医治好的。大概我身上有什么东西给打断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有拉杜曹长。你可以去向他打听，他会告诉你的。就是他在一片树林里遇到了我们。三个。我说的是三个孩子。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最大的孩子叫勒内—让。我可以证明这一切。老二叫胖阿兰，小的叫若尔热特。我丈夫死了，是给打死的。他是西斯夸尼亚尔的佃户。你看来是个好心人，请告诉我该走哪条路。我并不是疯子，我是一个母亲。我失落了我的孩子。我正在找他们，情况就是这样。我不太清楚我是从哪条路来的。昨天夜里我睡在一个仓房的干草堆上。拉图尔格，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不是小偷。你很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家应该帮助我找到我的孩子。我不是这一带的人。我受到过枪杀，但是我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那个农妇摇了摇头说：

“听我说，过路人。在革命时期，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会给抓起来的。”

“可是拉图尔格呢？”那个母亲嚷道。“太太，看在圣婴耶稣的面上，看在天上仁慈的圣母面上，我请求你，太太，我恳求你，我祈求你告诉我从哪条路可以去拉图尔格！”

那个农妇生气了。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那是危险的地方，没有人去那儿。”

“可是我要到那儿去，”那个母亲说。

说完她就上路了。

农妇看着她离去，嘀咕说：

“可是她得吃点东西才行。”

她追上米歇尔·弗莱沙尔，把一块荞麦饼塞在她手里。

“这是给你当晚饭的。”

米歇尔·弗莱沙尔接过那块荞麦饼，也不答话，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去。

她出了村子，在村子边上碰到三个光着脚的衣衫破烂的孩子。她走近他们，说：

“这三个小孩是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她看见他们盯着自己手里的荞麦饼，就把荞麦饼给了他们。

孩子们接过荞麦饼，心里却很害怕。

她钻进森林去了。

四、伏击错了

就在这天拂晓之前，森林里还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从雅弗内到勒库斯的那段路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林区里所有的道路都是低洼的道路，其中从雅弗内经过勒库斯到帕里涅的那条路，洼陷得特别厉害，而且还迂回曲折。那与其说是一条路，还不如说是一条沟。那条路起自维特雷，曾经有幸见到德·赛维尼夫人的马车在它上面颠簸。路的左右两侧好像都有树篱遮挡，是伏击敌人最好的场所。

那天早上，在米歇尔·弗莱沙尔从森林另一侧到达头一个村庄，看见那辆被近卫骑兵护送的马车阴森可怕地出现之前一个小时，有一大群毫无秩序的人隐蔽在过了库埃农河上的桥之后雅弗内的大路穿过的那片丛林里。树枝把一切都遮住了。这些人是农民，都穿着皮大氅，也就是六世纪的布列塔尼王公和十八世纪的农民穿的宽袖皮外套。这些人都带着武器，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拿着斧头。那些拿着斧头的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预备了一堆干柴火和圆木头，只要用火一点立刻就会着起来。带长枪的人聚集在道路两侧，严阵以待。谁的眼睛要是能透过树叶，就会看见到处都是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到处都是伸在交错的枝柯形成的枪眼里的枪管。这些人都守候在那儿。所有的枪都对着在晨光中微微泛白的大路。

在熹微的晨光中，有人在低声交谈。

“这事儿你肯定吗？”

“当然，大家都这么说。”

“它要从这儿经过吗？”

“听说就在这一带。”

“不能让它过去。”

“一定得把它烧掉。”

“我们三个村的人就是为了这件事上这儿来的。”

“是啊，可是护卫队呢？”

“把护卫队干掉。”

“可是它是打这条路经过吗？”

“大家都这么说。”

“那么它是从维特雷来的吗？”

“当然是啰。”

“但是，有人说它是从富热尔来的？”

“不管它是从富热尔来的，还是从维特雷来的，反正它是从魔鬼那儿来的。”

“对。”

“应该把它送回魔鬼那儿去。”

“对。”

“那么它是去帕里涅啰？”

“好像是的。”

“它去不成了。”

“是去不成。”

“绝对、绝对去不成！”

“注意。”

的确，眼下最好不要说话，天已蒙蒙亮了。

突然，埋伏的人都屏住呼吸；大家听见了车轮和马蹄声。他们透过树枝望出去，隐隐约约地看见低洼的路上有辆长长的马车，由一队骑马的卫兵护送，车上载着一个东西，正朝他们走来。

“来了！”一个模样像是首领的人说。

“不错，”一个埋伏在那儿观察的人说，“还有护卫队。”

“护卫队有多少人？”

“十二个。”

“原来听说有二十个。”

“不管是十二个还是二十个，全部把他们结果。”

“等他们完全走到射程之内再开枪。”

不一会儿，马车和护卫队就在道路的转弯处出现了。

“国王万岁！”为首的那个农民喊道。

许多支枪一齐开火。

等硝烟消散后，护卫队也消失了。七个卫兵倒在地上，五个卫兵逃跑了。农民们朝马车跑去。

“咦，”那个首领嚷道，“这不是断头台，而是一架梯子。”

马车上装载的确实只有一架长梯子。

两匹马都受了伤，倒在地上。车夫给打死了，不过不是故意打死的。

“也好，”首领说，“用护卫队运送一架梯子很可疑。又是往帕里涅那边去的。肯定是运去围攻拉图尔格的。”

“把梯子烧掉，”农民们嚷道。

于是他们烧掉了梯子。

至于他们等待的那辆气象阴森的马车，它走的是另一条路，眼下已经在两里路外的地方，进了一个村子，就是米歇尔·弗莱沙尔在黎明时看见它经过的那个村子。

五、VOX IN DESERTO〔1〕

米歇尔·弗莱沙尔把荞麦饼给了三个孩子，就离开了他们，在树林里胡乱走着。

既然别人不肯给她指路，她就得自己去找。她不时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她累得要命，先是肌肉，后来连骨头都酸疼起来；这是奴隶的劳累。她确实是一个奴隶，是她失去的几个孩子的奴隶。她非找到他们不可。每过去一分钟，就有可能永远失去他们。一个人担负了这样的责任，就不再有任何权利，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行。可是她累得不得了，力气都用完了，连向前再跨一步都成问题。她还能跨步吗？她从清早就开始上路，后来就没有再遇到村庄，连人家都没有遇到一户。她开头走的路是对的，后来就走错了，最后在难以区分的树丛中迷了路。她接近目的地了吗？她的苦难快熬到头了吗？她踏在苦难的道路上，感到最后一程的艰辛。她会在途中倒下就此死去吗？有一阵子，她觉得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太阳渐渐西斜，森林里暗沉沉的，小路都隐没在草丛里，她不知怎么办是好。她只有上帝可以仰仗。她开始呼喊，可是没有人回答。

她四处张望，看见树枝间有一处透进亮光，就朝那边走去，蓦然发现自己出了树林。

她面前有一个战壕似的窄小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清澈的溪水从乱石间流过。她这才发觉自己口渴得不得了。她走到溪边，跪下身子，喝起水来。

她趁跪着的机会作了祈祷。

随后她站起来，尽力辨别方向。

她跨过小溪。

过了小山谷，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的高地，上面长满低矮的灌木，这片高地从小溪开始逐渐往上升起，挡住了整个视野。森林一片寂静，高地荒无人烟。在森林里，每个树丛后面都可能碰见人；在高地上，目力所及之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只鸟儿好像受了惊吓，在欧石南丛中飞来飞去。

面对这片漫无边际的荒凉的高地，这个心神恍惚的母亲感到两腿发软；她好像失去了理智，对着这片荒野发出一声古怪的喊叫：“这儿有人吗？”

她等待着回答。

真的有了回答。

响起了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这个声音是从天边传来的；隆隆的回声不绝于耳，很像雷声，不然就是炮声。这个声音仿佛在回答那位母亲的问话，仿佛在说：“有人。”

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那个母亲挺起身子，重新振作起来。这儿有人。她觉得现在可以找人说话了。她刚喝了水，又作了祈祷，体力恢复了，就朝着那个遥远的巨大的声响传来的方向，开始往高地上爬去。

突然，她望见天边涌现出一座高大的城堡。这座城堡孤零零地耸立在荒野上，被落日的余晖映得通红，离她约有一里多路。城堡后面，隐没在雾霭之中的是一大片纷杂散乱的绿色，那就是富热尔森林。

她觉得这座城堡在天边耸立的地点，就是刚才好像呼唤似的传来那阵隆隆声的地点。难道是这座城堡发出声音的吗？

米歇尔·弗莱沙尔爬到了高地上面，前面是一片平原。

她朝城堡走去。

六、形势

时候到了。

铁石心肠的人抓住了冷酷无情的人。

西穆尔丹控制了朗德纳克。

这个老保王党叛乱分子被困在巢穴里，显然无法脱逃。西穆尔丹要在当地，在侯爵的家里，在他的领地上，也可以说在他的宅子里把侯爵斩首，让这座封建堡垒看到这个封建领主的脑袋落地，让人们永远记住这个例子。

因此他派人上富热尔去取断头台。我们刚才见到断头台已经在途中。

杀死朗德纳克，就是杀死旺代；杀死旺代，法兰西就得救了。西穆尔丹一点都不犹豫。他这个人在履行冷酷无情的职责时十分从容自在。

侯爵看来完蛋了；在这方面西穆尔丹是放心的，他担心的是另一方面。这场战斗必然会很激烈；郭万要指挥战斗，说不定会亲自去冲锋陷阵。这个年轻的指挥官身上有着士兵的习性，他是一个爱好投身于这种恶战的人。但愿他别丢了性命！郭万，他的孩子，他在世上惟一亲爱的人！至此为止，郭万的运气一直很好，但是好运也会有厌倦的时候。西穆尔丹禁不住战栗起来。他的命运实在奇特，竟使他夹在两个郭万之间，他希望其中的一个死去，却希望另一个活着。

那声炮响惊醒了摇篮里的若尔热特，也向孤苦伶仃的母亲发出呼唤，不仅如此，不知是偶然，还是炮手故意的，那颗本来用于警告的炮弹打中了城堡二层楼上的大枪眼，把遮挡和封闭枪眼的铁栏杆架打断，几乎脱落下来。防守的人也顾不上修理这处损坏。

防守的人是在夸口，其实他们的弹药很少。他们的处境，在此不妨强调一下，比进攻的一方所想象的还要危急。假如他们有充足的火药，本会把拉图尔格炸掉，让自己和敌人同归于尽；这是他们的梦想；可是他们在这方面的一切储备已经枯竭。每个人的子弹几乎还不到三十发；长枪、喇叭口短铳和手枪倒有不少，就是子弹太少。他们把所有的枪都装上子弹，以便连续不断的射击；可是这样的火力能维持多久呢？既要供应弹药，又要节省弹药，这就是困难的地方。幸运的是（这种幸运令人不寒而栗），这场战斗主要是一场面对面的白刃战，一场使用军刀和匕首的格斗。双方肉搏的时候要多于枪战的时候。大家互相劈杀，这是他们所希望的。

城堡的内部看来是无法攻占的。在缺口通向的那个低矮的大厅里，有一道退守屏障，朗德纳克巧妙修筑的这道防御工事堵住了入口。工事后面有一张长桌子，上面摆满了装好子弹的武器，有喇叭口火枪、马枪和短筒滑膛枪，还有军刀、斧头和匕首。因为不能利用地牢来炸毁城堡，侯爵就下令把地牢和那个低矮的大厅相通的门关上。那个大厅上面是二层楼的圆形大厅，只有一条非常狭窄的圣吉尔式楼梯通到那儿；这个大厅像楼下那个大厅里一样，也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装好子弹的武器，伸出手去就能拿到。大厅的光线是从方才炮弹打坏了铁栏杆架的那个大枪眼里射进来的。在这个大厅上面，沿着螺旋形楼梯上去，就是三层楼的圆形大厅，通向桥上小堡的铁门就在这层。三层楼的这个大厅既被称作“铁门室”又被称作“镜子室”，因为光秃秃的石墙上，有很多面小镜子直接挂在一些生锈的钉子上，真是野蛮环境中的一种古怪的装饰。再上面的大厅就无法有效地防守了。因此，这间镜子室就是修筑要塞的权威马内松-马莱称作“受到围困的人最后投降的场所”。正如上文所说，必须不让进攻的一方到达这儿。

三层楼的这个圆形大厅有许多枪眼，光线就从这些枪眼里透进来，可是里面仍然点着一个火把。这个火把插在一个和低矮的大厅里的火把架一样的铁架子里；伊马吕斯已把火把点着，把硫磺引线的一端放在火把边上。多么险恶的用心。

那个低矮的大厅深处有一张长条凳，上面摆着食物，就像荷马描写的山洞里的情形一样，其中有大盘的米饭、黑麦粥和牛肉糜，一盘盘水果面糊、果酱，还有几壶苹果酒。哪个人要吃要喝就自己去取。

那声炮响使他们全体都停下来。他们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伊马吕斯在城堡顶上监视着进攻一方的动静。朗德纳克已经下令不要开枪，让他们过来。他说：“他们有四千五百人，在城堡外面杀死他们是没有用的，只有等他们进来了再把他们干掉。到了里面，双方的力量就平等了。”

他笑着又补充说：“平等、博爱嘛。”

他们讲好，敌人开始行动的时候，伊马吕斯就吹起号角报警。

大家默默地等待着，守候在退守屏障后面或楼梯踏级上，一手握住枪，一手捏着念珠。

形势已经明朗，概括起来就是：

进攻的一方要越过一个缺口，冲过一道防御工事，奋力地逐一夺取上下三个大厅，冒着枪林弹雨一级级地攻占两条螺旋形楼梯；防守的一方只有死路一条。

七、准备进攻

郭万在部署进攻。他向西穆尔丹和盖尚作了最后的指示。读者想必记得，西穆尔丹的任务是防守高地，不参加进攻；盖尚的任务是带领主力部队在森林里的营地上观察形势。他们商量好了，无论下面森林里的炮队，还是上面高地上的炮队，只要敌人不冲出城堡企图逃跑，就不开炮。郭万把指挥进攻缺口的任务留给自己。这叫西穆尔丹心里很不安。

太阳刚刚落山。

坦荡荡的原野上的一座城堡好似汪洋大海上的一条船。攻击城堡的方式和攻击船的方式应该是相同的。那种方式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强行登船。用不着大炮，用不着一切无用的东西。用大炮轰击十五尺厚的墙壁有什么用呢？舷窗上空着一个洞，一方强行往里冲，另一方拼命地封堵，用的是斧头、刀子、手枪、拳头和牙齿。这就是惊心动魄的作战情形。

郭万觉得除此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攻占拉图尔格。这种面对面的攻击，伤亡再大不过了。他的童年是在这个城堡里度过的，了解城堡内部可怕的构造。

他深深地沉思起来。

这时候，他的副官盖尚拿着望远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对着帕里涅那个方向仔细观察。突然，盖尚叫起来：

“啊！终于来了！”

这声喊叫使郭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什么事，盖尚？”

“报告司令，梯子运来了。”

“用于救护的梯子吗？”

“是的。”

“怎么？还没有到手吗？”

“没有，司令。我正在担心。我派到雅弗内去的专差已经回来了。”

“这我知道。”

“他说他在雅弗内的木工场找到一架长度合适的梯子，就征用了，叫人把梯子装上一辆马车，又征调了十二个骑兵护送，他看见马车、护卫队和梯子往帕里涅出发后才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赶回来向我们作了报告。他还说选了两匹好马拉车，车子是早晨两点钟前后出发的，太阳落山前可以赶到这儿。这一切我都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是这样的，司令，太阳刚刚落山，运梯子的马车还没有到。”

“这可能吗？但是我们得发动进攻了。时候到了，假如我们耽搁下去，敌人会以为我们后退了。”

“报告司令，我们可以进攻了。”

“但是，用于救护的梯子是不能缺少的。”

“那当然。”

“可是我们还没有梯子。”

“我们有了。”

“怎么？”

“我刚才说：‘啊！终于来了！’就是这个意思。马车还没有到，我就拿了望远镜，观察从帕里涅到拉图尔格这段路，司令，我很高兴。马车和护卫队已经到了那儿，正在下坡。你可以看见。”

郭万接过望远镜，观察起来。

“果然来了。天色暗得不能把一切都看清楚。但是看得见护卫队，一定是他们。不过我觉得护卫队的人数似乎比你说的要多一些，盖尚。”

“我也觉得这样。”

“他们离这儿大概还有四分之一里。”

“司令，再过一刻钟，用于救护的梯子就到了。”

“可以进攻了。”

来的确实是一辆马车，但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辆。

郭万转过身去，看见曹长拉杜站在他的身后，身子挺得笔直，眼睛低垂，正在向他行军礼。

“什么事，拉杜曹长？”

“司令公民，我们红帽子营的全体战士有一件事求你开恩？”

“什么事，拉杜曹长？”

“让我们去拼命。”

“啊！”郭万说。

“你能行行好吗？”

“但是……这得看情形而定，”郭万说。

“司令，情况是这样的。自从多尔那一仗以后，你就没有再用我们，可是我们还有十二个人呢。”

“那又怎样？”

“我们感到耻辱。”

“你们是后备队。”

“我们倒宁愿做先锋。”

“可是，我需要你们在战斗的最后阶段来决定胜利，所以我把你们留着。”

“太过分了。”

“都一样的。你们也是队伍的一部分。你们也向前进。”

“跟在后头前进。巴黎人有权走在前面。”

“让我考虑一下，拉杜曹长。”

“请你今天就考虑吧，司令。这是一个机会。在这场恶战中不是你伸腿把我绊倒就是我伸腿把你绊倒。厮杀得会很激烈。谁的手指碰到拉图尔格都会给烫伤的。我们要求能让我们参加。”

曹长顿了顿，捻了捻小胡子，用变了样的声音又说：

“而且，你知道，司令，这座城堡里还有我们的娃娃。我们的孩子，红帽子营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那三个孩子在那里面。那个面目狰狞的吃屎的蠢货，外号叫杀蓝魔王和伊马吕斯的家伙，那个古热-勒布吕昂，布热-勒布吕昂，富热-勒布吕昂，那个该死的恶魔正威胁着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娃娃，司令。就是天崩地裂，我们也不愿意他们遭到不幸。你听见了吗，长官？我们不愿意。刚才我利用休战的机会登上高地，我从一扇窗户里望见了他们，是的，他们真的在那儿。站在山沟边上可以看见他们，我看见了他们，而这几个可爱的孩子看见我竟害怕起来。司令，要是这几个可爱的孩子的小脑袋上掉一根头发丝儿，我，拉杜曹长，我以一切最神圣的神灵的名义起誓，我，拉杜曹长，就要责怪上帝不公了。我们营的人都说，我们一定要把这几个娃娃救出来，否则我们就全体战死。这是我们的权利，一点不错！是的，全体战死。现在，请接受我的敬礼和敬意！”

郭万向拉杜伸出手去，说道：

“你们都是勇士。你们就参加突击队吧。我把你们分成两部分，六个人做前锋，带领大家前进，六个人做后卫，不许任何人后退。”

“这十二个人仍然归我指挥吗？”

“当然。”

“那么，谢谢司令。我就是前锋里的一员了。”

拉杜又行了个军礼，回到他自己的队伍当中。

郭万掏出表来，附到盖尚耳边说了几句话，突击队就开始组成了。

八、喊话和咆哮

西穆尔丹这时还没有到高地上他的岗位那儿去，站在郭万身边，他走到一个号手面前，说：

“向号角发个信号。”

喇叭响了，号角回答。

喇叭和号角又互相问答了一次。

“怎么回事？”郭万问盖尚说，“西穆尔丹想干什么？”

西穆尔丹挥动着一块白手帕，向城堡走去。

他提高嗓门喊道：

“城堡里的人，你们认得我吗？”

一个声音，伊马吕斯的声音，在城堡顶上答道：

“认得。”

于是两个声音就一问一答地对起话来，只听见他们说：

“我是共和国的特使。”

“你是帕里涅以前的本堂神甫。”

“我是公安委员会的代表。”

“你是一个教士。”

“我代表法律。”

“你是一个叛徒。”

“我是革命的特派员。”

“你是一个叛教的人。”

“我是西穆尔丹。”

“你是魔鬼。”

“你们认得我吗？”

“我们对你感到厌恶。”

“如果我落到你们手里，你们满意吗？”

“我们这儿十八个人都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去换你的脑袋。”

“那么，我就来把自己交到你们手里。”

城堡顶上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同时嚷道：

“来吧！”

营地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待。

西穆尔丹又说：

“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听着。”

“说吧。”

“你们恨我是吗？”

“是的。”

“可是我爱你们。我是你们的兄弟。”

城堡顶上的声音回答说：

“是的，你是该隐〔2〕。”

西穆尔丹用既高傲又柔和的一种奇特的音调说：

“尽管骂吧，但是听我说。我是作为谈判代表上这儿来的。不错，你们是我的兄弟。你们是误入歧途的可怜的人。我是你们的朋友。我代表光明，来开导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人。光明总包含着博爱，而且，我们大家不是有祖国这么一个共同的母亲吗？所以，听我说。以后你们会明白，或者你们的子女会明白，或者你们的子女的子女会明白，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实现上帝的旨意，引导革命的就是上帝。在所有的意识，甚至包括你们的意识觉悟以前，在所有的狂热，甚至包括我们的狂热消失以前，在人们普遍省悟以前，难道就没有谁可怜你们的愚昧无知吗？我上你们这儿来，把我的头颅献给你们；不但这样，我还向你们伸出手来。我请求你们牺牲我的生命来拯救你们自己。我拥有绝对的权力，我说得到就做得到。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刻，我来作最后的努力。不错，现在对你们说话的是一个公民，在这个公民的身上，确实有教士的成份。作为公民我和你们打仗，作为教士我向你们恳求。听我说，你们中间许多人都有妻子儿女。我站在你们妻子儿女的立场上说话，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反对你们。哦，兄弟们！”

“好呀，布你的道吧！”伊马吕斯冷笑着说。

西穆尔丹继续说：

“兄弟们，不要让那可恨的时刻到来。否则我们马上就要在这儿厮杀。我们中间许多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就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错，我们中间有许多人会死去，而你们呢，你们全体也活不成。请你们可怜可怜自己吧。为什么要白白地流这么多血呢？只要杀死两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杀死这么多人呢？”

“两个人？”

“对，两个人。”

“哪两个？”

“朗德纳克和我。”

西穆尔丹又提高嗓门说：

“有两个人是多余的，朗德纳克对我们来说是多余的，我对你们来说是多余的。下面就是我对你们提出的建议，你们全体的性命都可以得救：你们把朗德纳克交给我们，把我抓走。朗德纳克要被送上断头台，我则随便你们怎么处置都成。”

“教士，”伊马吕斯吼起来说，“要是我们抓住你，就要用小火把你慢慢烧死。”

“我同意，”西穆尔丹说。

接着他又说道：

“你们，这些城堡里的罪犯，一个小时以后你们全可以活着得到自由。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接受吗？”

伊马吕斯破口大骂起来：

“你不仅是一个坏蛋，还是一个疯子。哼，你为什么来打扰我们？谁请你来和我们谈判的？叫我们出卖爵爷！你到底要什么？”

“他的脑袋。我也交出我的……”

“你的狗命。我们要把你当条狗那样剥去全身的皮，西穆尔丹神甫。不行，你的狗命哪抵得上他的脑袋。滚吧。”

“打起来场面会很惨的，你们最后再考虑一下吧。”

城堡内外都能听见这段阴森可怕的对话，就在这个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了。德·朗德纳克侯爵默不作声，听凭他们谈判。做首领的人往往有这种阴暗的自私心理。这也是职责所赋有的一项权利。

伊马吕斯不再理会西穆尔丹，径自冲下面嚷道：

“围攻我们的人，我们已经向你们提出了我们的建议，说得十分明确，没有什么可改变的。接受我们的建议吧，否则你们就大难临头！你们同意吗？我们把这儿的三个孩子还给你们，你们让我们所有的人安全自由地出去。”

“所有的人，可以，”西穆尔丹答道，“除了一个人。”

“哪一个？”

“朗德纳克。”

“爵爷！交出爵爷！绝对不成。”

“我们要朗德纳克。”

“绝对不成。”

“只有在这个条件下我们才能谈判。”

“那么开始进攻吧。”

霎时一片寂静。

伊马吕斯用号角发出信号以后，就从城堡顶上下来。侯爵手握利剑；十九个防守的人默默地聚集在那个低矮的大厅的退守屏障后面，跪下身子；他们听见突击队迈着有节奏的步伐，在黑暗中向城堡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他们感到这种声音近在咫尺，已经到了缺口外面。于是他们全都跪着，端起长枪和喇叭口短铳，把枪管从屏障的缝隙间伸出去。他们中间那个外号叫作大诚心的蒂尔莫神甫站起来，右手举着出鞘的军刀，左手拿着十字架，用严肃的声音说道：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

他们一齐开火，战斗开始了。

九、巨人与巨人的争斗

这确实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这场肉搏战的激烈程度完全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要找一个相同的场面，就得追溯到埃斯库罗斯〔3〕所描写的那些大战或者古代的封建大屠杀，追溯到一直延续到十七世纪的那种从护墙的缺口攻入堡垒的“短兵相接的战斗”；这种气象惨烈的攻击，正如阿连特茹省的一个老军曹所说的那样：“在炸药爆炸以后，进攻的人就带着钉有许多铁片的木板，拿着圆盾和防弹盾，身上挂着许多手榴弹，迫使防守的人放弃防御工事或退守屏障，占领这些阵地，猛烈地把防守的人逼得直往后退。”

发起进攻的地点令人不寒而栗，那个缺口是一个行话所谓“拱顶下的缺口”，读者想必记得，就是从墙的一边穿到另一边的一道裂缝，而不是向着露天豁开的一道裂缝。火药所起的作用就像打洞的钻孔器，它的爆破力猛烈非凡，使城堡从下向上给炸出一道四十多尺长的裂缝，不过那也只是一道裂缝而已。这道通向低矮的大厅、可以让人出入的裂缝好像是用长矛刺穿的，而不是用斧头劈开的。

那是城堡腰部给捅出来的一个窟窿，一个又长又深的口子，有点像一口横躺在地上的井；又有点像一条肠子似的走廊，曲折向上，穿过十五尺厚的墙壁；也有点像一个形状很不规则的圆筒，里面布满障碍、陷阱和爆炸物，人在里面头会撞到岩石，脚会碰到碎石，眼前一片漆黑。

进攻的士兵面前是一个黑洞洞的门洞，一张进入深渊的巨口，它的上下两颚都是炸得支离破碎的墙上的石头，就是鲨鱼嘴里也没有这么多可怕的错落不齐的牙齿。进攻的士兵必须钻进洞去，再从里面出来。

在洞里面会遇上密集的火力，出洞到了外面还有一道退守屏障。所谓外面就是底层那个低矮的大厅。

如此激烈的战斗，我们也许只有在坑道战中双方的工兵在坑道里相遇时，在海战中两船相接，双方在中舱里互相挥斧砍杀时，才见得到。最恐怖的战斗莫过于在坑道里互相厮杀。在抬头看不到天空的地方殊死搏斗，真叫人心胆俱裂。头一批进攻的士兵冲进去的时候，整个退守屏障上当即充满了一道道闪光，仿佛地底下发生了电闪雷击。进攻一方的雷声立刻回应防守一方的雷声；爆炸声你来我往。郭万高声喊道：“冲啊！”紧接着是朗德纳克的喊声：“挡住敌人！”随后伊马吕斯喊道：“冲我来吧，伙计们！”跟着便听见刀碰上刀的叮当声和一阵接一阵的枪声，这种可怕的射击，谁遇上了谁就没命。插在墙上的火把朦朦胧胧地映照着这个恐怖的场所。什么都无法看清，只有一片泛着红光的黑暗。谁走进那儿，就一下子变得又聋又瞎，耳朵被声音震聋，眼睛被浓烟熏瞎。死伤的人倒在乱石当中，其他人踏着死尸和伤兵；伤兵的伤口给踩烂了，他们的折断的手脚给踩碎了，响起一片哀叫；一些快要断气的人则咬住踩在他们身上的脚不放。不时会出现一片寂静，这比喧嚣嘈杂的声音更加阴森可怕。有些人扭在一起，可以听见他们嘴里可怕地直喘粗气，接着便是咬牙切齿的声音，死前的喘息，还有咒骂，随后又响起一片雷声。鲜血像一条小溪似的从缺口流到城堡外面，在黑暗中四下漫开。外面草地上那一大片暗幽幽的血还冒着热气。

那种情形仿佛城堡本身是在流血，仿佛这个庞然大物受了伤。

奇怪的是，外面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夜晚漆黑一片，在那座受到攻打的堡垒周围的平原上和森林里，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里面是个地狱，外面却是坟墓。在黑暗中互相残杀的人们的争斗声、一齐射击的枪声、呐喊声、怒吼声，整个这片喧嚣都消失在厚厚的石墙里面和拱顶之下；里面空气稀薄，无法把声音传出来；杀戮之外，又加上了呼吸困难。城堡外面简直听不见那些声音。那几个孩子这时候正在睡觉。

战斗越来越激烈。退守屏障依然十分牢固，这种有凹角的人字形防御工事是最不容易攻破的。防守的一方在人数方面虽然处于劣势，但是在位置方面却占有优势。突击队失去了不少人。他们在城堡脚下排成长长的队伍，慢慢地往缺口里面深入，到了里面就缩成一团，像进洞的蛇似的。

郭万像年轻的将领那样行动不大慎重，在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也冲进了那个低矮的大厅，子弹就在他的身旁飞过。且让我们补充一句，他有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的人所特有的信心。

在他转过身去下达命令的时候，一片火枪一齐射击的闪光照亮了他身旁的一张脸。

“西穆尔丹！”他喊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个人的确是西穆尔丹。西穆尔丹回答说：

“我来呆在你的身边。”

“可是你会给打死的！”

“那么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儿需要我，不需要你。”

“既然你在这儿，我就也得在这儿。”

“不行，老师。”

“行的，孩子。”

于是西穆尔丹就留在郭万身边。

在那个低矮的大厅地面上死尸越积越多。

虽然那道退守屏障还没有被攻破，但是人数众多的一方显然最终会取得胜利。进攻的人都在明处，防守的人则在暗处；十个进攻的人倒下，才有一个防守的人倒下，但是进攻的人前仆后继。进攻的人数逐渐增加，防守的人数逐渐减少。

进攻的目标是退守屏障，所以十九个防守的人全躲在屏障后面。他们之中既有死的，也有伤的，最多还剩下十五个人在继续战斗。冬天唱是他们当中最勇猛的一个，已经受了重伤。他是一个矮壮结实、头发卷曲的布列塔尼人，身材不高，精力充沛。他的一只眼睛给打烂了，牙床骨也给打碎了，可是还能够走动。他脚步蹒跚地上了螺旋形楼梯，来到二层楼的大厅里，想在那儿祈祷一番之后再死。

他靠在枪眼旁边的墙上，想在那儿喘口气。

楼下退守屏障前的冲杀变得越来越猛烈。在一阵射击结束、下一阵射击尚未开始的瞬间，西穆尔丹提起嗓门喊道：

“受到包围的人，为什么还要流更多的血呢？你们逃不掉啦。投降吧。想想看，我们是四千五百个人对付你们十九个人，也就是说两百多人对付一个。投降吧。”

“别让他这么花言巧语，”德·朗德纳克侯爵答道。

马上就有二十发子弹向西穆尔丹射来。

退守屏障的高度并没有达到拱顶，所以防守的人可以从上面射击，进攻的人也可以爬上去。

“向这道退守屏障进攻！”郭万喊道。“有谁愿意爬上这道屏障？”

“我，”拉杜曹长说。

十、拉杜

这时，进攻的士兵们都愣住了。拉杜是领头从缺口进去的突击队员，他是第六个人，而巴黎营的这六个人中已经有四个倒下了。他喊了一声“我！”之后，大家看见他并不前进，却往后退，低着头，弯着腰，几乎从战士们的胯间爬过，到了缺口的入口处，他钻了出去。这是临阵脱逃吗？这样一个人竟会逃跑？他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拉杜到了缺口外面，眼睛还被烟熏得无法睁开，他揉了揉眼睛，好像为了赶走恐怖和黑暗，随后借着星光，察看城堡的围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我并没有弄错。

拉杜早就注意到爆破造成的那条深深的裂缝从缺口一直往上延伸到二层的那个枪眼，枪眼外面的铁栏杆架先前已被一颗炮弹打破，脱出了原来的位置。这个半脱落的断裂的铁栏杆架依然悬挂在那儿；一个人完全可以从枪眼里钻进去。

一个人可以钻进去，但是能爬得上去吗？顺着裂缝爬上去是行的，只是必须像猫一样灵巧。

拉杜正是这么一个人。他是品达〔4〕称作“敏捷的竞技者”的那类人。一个人可以是一个老兵又是一个年轻人。拉杜曾经在法兰西近卫军里当过兵，可是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他是一个身手敏捷的大力士。

拉杜把短筒火枪往地上一撂，解下皮子弹带，脱掉外衣和短衫，只在裤腰带上插了两支手枪，嘴里还咬着一把出鞘的军刀。裤腰带上露出那两支手枪的枪柄。

他去掉身上一切没有用的东西，在黑暗中还没进入缺口的所有突击队士兵的注视下，开始踏着墙上裂缝里的石头往上爬去，就像爬楼梯一样。不穿鞋子对他真有益处，光着脚爬起来真是再便利也不过了；他用脚趾勾住石头间的小洞，两手抓住裂缝边缘，双膝顶住墙壁。这样的攀登相当艰难，就像沿着一把锯子的锯齿在往上爬。“幸好，”他想道，“二层楼的大厅里没有人，否则就不会让我这么往上爬了。”

他要爬的高度不少于四十尺。越往上爬，裂缝越窄，攀登也越困难，而且突出的手枪柄也显得有点碍事。爬得越高，摔下来的危险也就越大。

他终于爬到枪眼的边缘，推开扭曲、脱落的铁栏杆架，于是有了充足的空间容他钻进去。他用力把身子往上一耸，膝盖就抵在了飞檐上，一只手抓住右边的半截铁栏杆架，另一只手抓住左边的半截铁栏杆架，整个上半身升到枪眼的前面，嘴里咬着军刀，整个人就靠两只手的力量悬挂在深渊之上。

他只要一伸腿就能跳到二层楼的大厅里。

可是枪眼里出现了一张脸。

拉杜蓦地看见面前黑暗当中有个很怕人的东西。那是一张血淋淋的面具，上面的一只眼睛给打掉了，牙床骨也破碎了。

这张只有一个眼珠的面具望着他。

这张面具有两只手；这两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逼向拉杜，一只手一把拔走了他腰带上的两支手枪，另一只手夺去了他用牙齿咬住的军刀。

拉杜被解除了武装。他的膝盖在倾斜的飞檐上往下滑去，紧紧抓住两边铁栏杆架的双手几乎支撑不住他的整个身体，他的下面是四十尺的深渊。

这张面具和这双手就是冬天唱。

冬天唱被楼下冒上来的浓烟呛得透不过气来，就设法走到枪眼里，在那儿外面的空气使他的精神振作起来，夜晚的凉气使他出的血凝住了，他又恢复了一点儿气力。突然他看见枪眼外面出现了拉杜的身体。那时，拉杜的两只手正紧紧抓着铁栏杆架，他要么让自己摔下去，要么让人解除自己的武装，没有其他的选择。面目狰狞的冬天唱从容地夺去了他腰里的手枪和嘴里的军刀。

于是开始了一场空前少有的决斗，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和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之间的决斗。

显然，胜利应该属于那个垂死的人。只要一颗子弹，拉杜就会落入他脚下的茫茫深渊。

算是拉杜幸运，冬天唱的一只手里握着两支手枪，没法开枪，只好使用军刀。他用刀尖向拉杜的肩膀刺了一刀，这一刀刺伤了拉杜，也救了他。

拉杜虽然手无寸铁，但是体力充沛，那下刀伤并没有伤到骨头，他根本没去理会，反而向前一跃，两手松开铁栏杆架，跳进了枪眼。

现在他和冬天唱面对面了。冬天唱已把军刀扔在身后，两只手各握一支手枪。

冬天唱用膝盖支起身子，向几乎就在枪口前面的拉杜瞄准，但是他的胳膊没有力气，老在颤抖，一时无法射击。

拉杜利用这个机会哈哈大笑。

“喂，”他叫道，“丑八怪！你以为凭你这副烂焖牛肉似的嘴脸就可以把我吓倒吗？哎呀，看你这张脸给毁成什么样子了！”

冬天唱在向他瞄准。

拉杜继续说：

“并不是我夸张，你这张脸给霰弹打得真是稀巴烂。可怜的孩子，柏隆娜〔5〕把你的容貌全毁了。来吧，来吧，把你手枪里的子弹射出来吧，我的好小子。”

子弹射了出来，就擦着拉杜的头飞过，打掉了他的半个耳朵。冬天唱举起握着第二支枪的另一只手，但是拉杜不再让他有时间瞄准。

“少了一个耳朵已经够了，”他嚷道。“你伤了我两次，现在轮到我来还礼了！”

他向冬天唱冲过去，把他的胳膊往上一推，那颗子弹就不知打到哪儿去了，接着他抓住冬天唱，把他破碎的下巴颏儿一捏。

冬天唱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拉杜从他身上跨过去，把他留在枪眼里。

“现在我让你知道了我的厉害，”他说，“别再动了。老实呆在那儿，可恶的爬虫。你知道我现在可没有闲心来结果你。随意地在地上爬吧，你这个只配给我踩在脚下的家伙。死你的吧，反正你活不成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你的本堂神甫告诉你的全是蠢话。滚回你的老家去吧，乡巴佬。”

他跳到二层楼的大厅里。

“什么都看不见，”他咕哝道。

冬天唱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垂死的呻吟。拉杜回过头来。

“别吵！请你把嘴闭上，你这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公民。我不再管你的事了。你的性命不值得由我来了结。让我安静一点。”

他一边望着冬天唱，一边不安地把手插到头发里。

“哎，我该怎么办呢？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我没有武器了。我本来可以放两枪的，全都给你浪费了，畜生！而且还有一股把人眼睛都要熏瞎的浓烟！”

他摸到他的破耳朵。

“哎哟！”他叫了一声。

接着他又说：

“你真占了不少便宜，打坏了我的一个耳朵！不过少了一个耳朵总比少了别的东西要好，耳朵这玩意儿不过是个装饰。你还刺伤了我的肩膀，但是这也算不上什么。咽气吧，乡巴佬，我宽恕你。”

他听了听。下面大厅里的声音十分可怕。战斗变得空前激烈。

“下面的情形不坏。不管怎样，他们在喊国王万岁，死得倒也很有贵族气派。”

他的脚踢到了地上的军刀。他把军刀捡起来，对不再动弹、大概已经咽气的冬天唱说：

“你瞧，野小子，我要做的事，不管有没有军刀都一样。我出于交情，才把它捡起来。我需要的是我的手枪。野小子，见鬼去吧！哎，我该怎么办呢？我在这儿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向大厅中间走去，尽力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辨明方向。突然，在黑暗中，他瞥见中央柱子后面有一张长桌子，桌面上有些东西在微微闪光。他用手一摸，原来是一些喇叭口火枪、手枪、马枪，一长溜武器排列得整整齐齐，好像就等着人伸手去拿。那是防守的人为了应付第二阶段的攻击所做的战斗储备，简直是个军火库。

“好一个宝藏！”拉杜嚷道。

他扑到那些武器上面，兴奋得不得了。

这一来他成了一个厉害的对手。

通往上下各层的楼梯门就在摆满武器的桌子旁边，可以看见那道门大开着。拉杜扔掉军刀，两只手抓起两支双发手枪，向门外的螺旋形楼梯随意开了四枪，接着抓起一支喇叭口短铳，放了一枪，又拿起一支装满大颗霰弹的喇叭口火枪射击。这支火枪一下子射出十五颗霰弹，犹如一阵弹雨。拉杜这才喘了口气，用雷鸣般的声音对着楼梯下喊道：“巴黎万岁！”

他抓起一支比刚才那支更粗大的喇叭口火枪，对准盘旋曲折的圣吉尔式楼梯，等待着。

下面那个低矮的大厅里的慌乱情形难以描述。这种出其不意的惊人袭击完全瓦解了防守一方的抵抗。

拉杜三次开火，有两枪打中了目标；一枪打死了木矛枪兄弟俩中的老大，另一枪打死了外号轻骑兵的德·凯兰。

“他们上了楼了！”侯爵嚷道。

这声喊叫使防守的人放弃了退守屏障，他们奔跑得比一群受惊的鸟儿还快，各自争先恐后地往楼梯跑去。侯爵催促他们快逃。

“快点，”他说，“逃脱就算勇敢。我们都上三层楼去！到了那儿再打。”

他最后一个离开退守屏障。

这种英勇无畏的行为救了他的性命。

拉杜埋伏在二层楼的楼梯顶上，手指抠着喇叭口火枪的扳机，守候着溃逃的敌人。最先出现在螺旋形楼梯拐角处的几个人迎头受到射击，一个个像受了雷击似的倒下。侯爵要是呆在他们中间，那也必死无疑。拉杜还没来得及抓起另一支枪，其他的人已经冲了过去，侯爵是最后一个，比别的人跑得要慢。他们以为二层楼的大厅里满是敌人，所以没有停留，径直跑到三层楼的大厅，也就是镜子室里去。铁门就在这儿，硫磺引线也在这一层，他们也得在这一层对投降还是死亡作出抉择。

对于楼梯上的枪声，郭万和防守的人一样感到吃惊，不知道援军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他也顾不得寻根究底，利用这个机会，率领士兵跳过退守屏障，紧紧追赶逃走的敌人，一直追到二层楼上。

他在那儿看见了拉杜。

拉杜行了一个军礼，说：

“等一等，司令。这是我干的。我想起了多尔那一仗，就学你的办法，也让敌人受到夹击。”

“好学生，”郭万微笑着说。

一个人在黑暗当中呆了一段时间，眼睛就会像夜晚的鸟儿一样，能看清楚黑暗中的东西。郭万发现拉杜满身是血。

“可是你受伤了，同志！”

“不要紧的，司令。多一个或少一个耳朵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挨了一刀，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打破一块玻璃总要划破点皮。何况我只不过流了点血罢了。”

他们在拉杜占领的二层楼的大厅里稍作休息。有人拿来一盏灯。西穆尔丹来到郭万身边，两个人商量起来。其实也是有必要思考一下。进攻的一方并不了解防守的一方的秘密，不知道他们缺乏弹药，不知道他们火药也不够；三层楼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可能以为楼梯上埋了爆炸物。

有一点可以肯定，敌人逃不掉了。那些没有给打死的敌人等于被囚禁在上面。朗德纳克已经成了网中之鱼。

有了这种把握，就可以花点时间，考虑一下结束这场战斗的最好办法。他们已经死了许多人，在最后的攻击中应该尽力减少人员的伤亡。

最后这场攻击的危险一定很大。大概开始就会遇到猛烈的火力。

战斗中断了。进攻的一方占领了底层和二层，等待着指挥官继续进攻的命令。郭万和西穆尔丹在研究商量。拉杜默默地在一旁听着。

他不好意思地大着胆子行了一个军礼。

“报告司令！”

“什么事，拉杜？”

“我可以要求一个小小的奖赏吗？”

“当然可以。你要什么就说吧。”

“我要求头一个冲上去。”

他的这个要求是没法子拒绝的。再说，就是不答应，他也会抢先往上冲的。

十一、绝望的一伙

他们在二层楼商量的时候，防守的人在三层楼修筑工事。成功使人欣喜若狂，失败使人怒气冲天。上下两层就要展开激烈的冲突。胜利快要到手，令人兴奋不已。下面一层的人满怀希望，世上如果不存在绝望，希望一定就是人类的最大动力。

上面一层的人充满绝望。

那是一种平静、冷漠、阴沉的绝望。

防守的人一进那个供他们躲避的大厅，头一件事就是堵住入口，因为除了这个大厅，他们别无藏身之地。关上门是没有用的，最好还是堵住楼梯。在这种情况下，一道既能从中观察又能打击敌人的障碍胜过一扇关紧的门。

伊马吕斯插在硫磺引线旁的墙上的那个火把照亮了他们周围的环境。

三层楼的这个大厅里有一个又大又笨重的橡木箱子，是用来安放衣服和家用织物的，当时还没有发明带抽屉的衣柜。

他们把这个箱子拖出来，竖着放在楼梯门口。箱子给牢牢地卡在那儿，堵住了入口。只在拱顶底下留有一个窄窄的空间，可以容一个人进出，正好可以用来把进攻的人一个个杀死。不过进攻的人未必敢冒险爬上来。

堵住入口以后，他们才稍事休息。

他们清点了一下人数。

十九个人只剩下了七个，包括伊马吕斯在内。除了伊马吕斯和侯爵，其他的人都受了伤。

那五个受伤的人依然非常活跃，因为在战斗打得激烈的时候，只要你不受致命伤，就能照样往来走动。这五个人是外号罗比的沙特奈、吉努瓦索、金树枝瓦纳尔、一线爱情和大诚心。其余的人都死了。

他们没有弹药了，弹盒都空了。他们数了数子弹。七个人还有几颗子弹呢？四颗。

他们这时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下面就是张着大嘴的可怕的深渊。后面再也没有地方可退了。

这时候进攻又开始了；不过行动缓慢，因而显得也更加稳健。他们听见进攻的人用枪托一级一级地敲着楼梯探路。

什么逃跑的办法都没有。能不能从图书室逃走？高地上有六门对准这边的大炮，连引线都点燃了。往上面几层的大厅里逃走？那有什么用处？往上一直通到城堡顶部的平台。到了那儿，惟一的出路只有从城堡顶上往下跳。

这个英勇奋战的团体中的七个幸存者眼看着自己被无情地关闭和扣押在这厚厚的墙壁之间。这堵厚墙既保护了他们，也出卖了他们。他们还没有被擒，但是已经成了俘虏。

侯爵提高了嗓门说：

“朋友们，一切都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

“大诚心再当一回蒂尔莫神甫吧。”

大家都跪下来，手里拿着念珠。进攻的人枪托的敲击声越来越近。

大诚心满身是血，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头顶，把他的一块头皮削掉了；他用右手举起十字架。侯爵内心虽然并不信神，却也跪下一条腿。

“每一个人都大声忏悔自己的过错吧，”大诚心说，“爵爷，请说吧。”

侯爵说道：

“我杀过人。”

“我杀过人，”瓦纳尔说。

“我杀过人，”吉努瓦索说。

“我杀过人，”一线爱情说。

“我杀过人，”沙特奈说。

“我杀过人，”伊马吕斯说。

接着大诚心又说：

“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宽恕你们。愿你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但愿如此，”大家齐声回答。

侯爵重新站起身。

“现在，”他说，“我们死吧。”

“也要把敌人杀死，”伊马吕斯说。

枪托开始敲击堵住门的箱子了。

“想着上帝吧，”神甫说。“尘世对你们已经不存在了。”

“是的，”侯爵又说道，“我们已经进了坟墓。”

大家都低下头，用手捶打胸膛〔6〕。只有侯爵和神甫站着。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地上，神甫祈祷着，农民们也祈祷着，侯爵埋头沉思。箱子好像被铁锤敲打着，发出阴森可怕的响声。

这时候，他们背后突然有个活泼、洪亮的声音喊道：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了，爵爷！”

大家都回过头来，一下子愣住了。

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墙上有块石头，和别的石头接合得天衣无缝，只是没有粘合固定，而且上下各有一个螺钉，它像转门似的旋转开来，一边转动一边墙上就开了个洞。那块石头绕着中轴转动，形成了两个洞口，提供了两条通道，左边一条，右边一条，都很狭窄，但是足够让一个人进出。从这扇意想不到的门的里面，可以看见一条螺旋形楼梯最上面的几级。洞口出现一张人脸。

侯爵认出是阿尔马洛。

十二、救 星

“是你吗，阿尔马洛？”

“是我，爵爷。你看到会转动的石头了吧，确实有的，我们可以从这儿出去。我来得正是时候，不过动作要快。十分钟后，你们就到了森林里。”

“上帝真是伟大，”神甫说。

“你先走，爵爷，”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们大家先走，”侯爵说。

“你先走，爵爷，”蒂尔莫神甫说。

“我最后一个走。”

侯爵用严肃的声音又说道：

“别这么争着表示谦让。我们没有时间来表示自己的侠义心肠。你们都受了伤。我命令你们活着逃出去。快！利用这条出路。谢谢你，阿尔马洛。”

“侯爵先生，”蒂尔莫神甫说，“我们要分手了吗？”

“到了下面，当然要分手。只有一个一个地走才能脱身。”

“爵爷给我们指定一个会合的地点吧？”

“好吧，森林中的一块空地。就在郭万石那地方，你们都认得吗？”

“我们都认得。”

“我明天中午上那儿去。凡是能走路的都去那儿见我。”

“我们一定去。”

“我们要重新开始战争，”侯爵说。

这时候，阿尔马洛推了推那块旋转的石头，发现石头纹丝不动。那个洞口没法子再关上了。

“爵爷，”他说，“我们得快一点，石头现在不听使唤了。我打开了出口，却无法把它关上。”

确实，那块石头长期都不转动，铰链好像失灵，现在再也推不动了。

“爵爷，”阿尔马洛又说，“我本来想把出口关上，让蓝军进来后找不到一个人，感到莫名其妙，以为你们全都化成青烟飘走了。可是这块石头不听使唤。敌人会看到敞开的出口，会来追赶。所以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快点，大家都到楼梯上去。”

伊马吕斯把手搭在阿尔马洛的肩膀上说：

“伙计，从这条通道走到森林里安全的地方，需要多少时间？”

“没有人受重伤吧？”阿尔马洛问道。

他们回答说：

“没有。”

“这样的话，一刻钟就够了。”

“那么，”伊马吕斯又说，“假如敌人就在一刻钟以后进来……”

“他们可以追赶我们，但是没法子赶上。”

“可是，”侯爵说，“他们五分钟后就会进来。那个旧箱子阻挡不了他们多久，用枪托几下子就能砸开。一刻钟！谁能抵挡他们一刻钟？”

“我，”伊马吕斯说。

“你，古热—勒布吕昂？”

“我，爵爷。听我说，你们六个人当中，有五个受了伤。我连皮都没有擦破一点。”

“我也没有，”侯爵说。

“你是首领，爵爷。我是士兵。首领和士兵是不同的。”

“这我知道，我们各有不同的责任。”

“不，爵爷，你和我有同一个责任，就是救你出去。

”伊马吕斯转身对着自己的伙伴们。

“伙计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挡住敌人，尽可能地推迟他们追击的时间。听我说，我体力充沛，一滴血都没有流，没有受伤，可以比别人坚持得更久。你们全都走吧。把武器留给我。我会好好使用这些武器。我负责把敌人阻挡整整半个小时。现在还有几支上了子弹的手枪？”

“四支。”

“全都放在地上。”

大家照他的话做了。

“很好。我留下。我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的。现在，赶快走吧。”

形势危急，顾不上表示感谢。大家只和他握了握手。

“回头见，”侯爵对他说。

“不，爵爷。我不抱再见的希望了，回头见不着了。我会死在这儿。”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钻到狭窄的楼梯上，受伤的人走在前面。他们下楼梯的时候，侯爵把插在袖珍记事本里的铅笔拿出来，在那块再也不能转动、把洞 口显露出来的石头上写了几个字。

“来吧，爵爷，就剩下你了，”阿尔马洛说。

阿尔马洛开始往楼梯下走去。

侯爵跟在后面。

伊马吕斯一个人留下了。

十三、刽子手

这间大厅没有地板，那四支手枪就放在石板上。伊马吕斯拿了两支手枪，每只手里握一支。

他从侧面向箱子堵塞和遮挡的楼梯口走去。

进攻的一方显然害怕受到意外的袭击，担心会发生一次使胜利者和失败者同归于尽的最后的爆炸。最初的进攻越是猛烈，最后的进攻就越缓慢和谨慎。他们并没有能猛烈地把箱子砸破，也许并没有想要这么做，只用枪托砸破了箱底，用刺刀在箱盖上戳了几个洞，在冒险进入大厅之前先从那些洞里尽力向里面观察。

他们用来照亮楼梯的灯光也从那些洞里射进大厅。

伊马吕斯看见一个洞里有只眼睛在向里窥探，就猛然把一支手枪对准那个洞，扣动扳机。子弹射了出去，伊马吕斯高兴地听见一声惨叫。子弹射中了眼睛，打穿了头颅。那个窥探的士兵仰面朝天跌下了楼梯。

进攻的人在箱盖下部戳了两个很大的洞，形成两个枪眼，伊马吕斯利用其中一个，把胳膊伸出去，信手朝那堆进攻的人又开了一枪。子弹大概弹跳了几下，因为听见好几个喊声，好像死伤了三四个人，其他的人都拔脚后退，楼梯上一片乱哄哄的声音。

伊马吕斯扔掉放过的两支手枪，拿起剩下的两支，一只手握一支，从箱子上的洞里往外察看。

他看到了他的打击产生的最初效果。

进攻的一方退下了楼梯，几个垂死的人在楼梯踏级上扭动；他只看得见面前的三四级楼梯，因为螺旋形楼梯转了弯。

伊马吕斯等待着。

“已经赢得了不少时间，”他想道。

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匍匐在地，沿着楼梯踏级往上爬，同时再往下面一点，楼梯中央柱子后面探出一个士兵的脑袋。伊马吕斯瞄准那个脑袋开了一枪。那个士兵发出一声惨叫，倒了下去。伊马吕斯把剩下的最后那支装了子弹的手枪从左手换到右手。

正在这时，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这次轮到他发出一声喊叫。一把军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一只手，就是爬上楼梯的那个人的手，刚从箱子下部的另一个枪眼里伸进来，把一把军刀刺进伊马吕斯的肚子。

那个伤口非常吓人。肚子给捅得前后洞穿。

伊马吕斯并没有倒下。他咬紧牙关，说道：

“好啊！”

随后他摇摇晃晃，拖着脚步，一直退到铁门边上燃烧着的火把旁边，他把手枪放在地上，抓住火把，用左手捂住流出来的肠子，右手放低火把去点燃那条硫磺引线。

引线着了火，烧起来。伊马吕斯扔掉火把，火把继续在地上燃烧；他重新抓住手枪，身子却倒在石板上，但是他仍然支撑起来，用剩下的一口气去吹引线。

火焰一直向前烧去，穿过铁门底下，钻进桥上小堡。

看到这种罪恶的行为成功，这个垂死的人笑了；他刚才还称得上是个英雄，如今却只是一个杀人犯，也许他对自己的罪行比对自己的德行更感到满意。

“他们会记得我的，”他喃喃地说，“我在他们的几个孩子身上，为我们的孩子，关在圣殿监狱的国王，报了仇。”

十四、伊马吕斯也逃脱了

这时候，只听见一声巨响，箱子在猛烈的撞击下坍倒了，一个手里拿着军刀的人冲进大厅。

“是我，拉杜。谁来较量一下？我没耐心等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了进来。反正我已经捅破了你们当中的一个人的肚子。现在我向你们全体进攻。不管后面的人跟不跟上来，我来了。你们有多少人？”

这确实是拉杜，而且就他一个人。伊马吕斯打死了楼梯上的几个人以后，郭万担心埋有爆炸物，把士兵撤了下来，和西穆尔丹在一起商议。

拉杜握着军刀站在门槛上，周围黑沉沉的，只有快要熄灭的火把发出一点儿亮光，他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就一个人，你们有多少人？”

他没有听见一声回答，就向前走去。快要熄灭的炉火有时会突然蹿起一个可以称作“回光返照”的火苗；这时火把就发出这种火光，照亮了整个大厅。

拉杜看见一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就走上前去，照了照自己血糊糊的脸和耷拉着的耳朵，说道：

“好怕人的样子。”

接着他转过身，惊讶地发现大厅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他喊道，“士兵的人数是零。”

他看见了那块旋转的石头、洞口和楼梯。

“哦！我明白了，逃跑了。大家快来呀！同志们，来呀！他们全走了。他们跑了，溜了，逃了，不见了！这个瓮一样的古堡原来有条裂缝。他们钻出去的那个洞就在这儿，这伙混蛋！他们竟耍弄这种花招，叫我们怎么去战胜皮特和科布尔呢？一定是大慈大悲的上帝来把他们救走了！一个人都没有了！”

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肘飞过，打在墙上。

“不对！这儿有人。是谁赏脸向我这么招呼？”

“我，”一个声音说。

拉杜把头伸向前去，在昏暗中看到一堆东西，那就是伊马吕斯。

“哦！”他喊道，“我找到一个了。其他人都逃走了。可是你可逃不掉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伊马吕斯答道。

拉杜向前跨了一步，又站住脚。

“喂，趴在地上的人，你是谁？”

“我就是趴在地上的人，瞧不起那些站着的人。”

“你右手拿着什么？”

“一支手枪。”

“左手呢？”

“我的肠子。”

“你给我俘虏了。”

“我看未必吧。”

伊马吕斯低头向着燃烧的引线吹了最后一口气，死了。

过了一会儿，郭万、西穆尔丹带着众人到了大厅里。大家都看见了洞口。他们搜寻了各个角落，探测了楼梯；楼梯尽头一个通往山沟的出口，证实那伙人确实逃走了。他们摇动伊马吕斯，发现他已经死了。郭万提了一盏灯，仔细察看那块为防守的人提供出路的石头；他早就听说过这块会转动的石头，但是他也把这种传说看作无稽之谈。在察看石头的时候，他看到上面有几个铅笔写的字；他把灯凑近，只见写的是：

再见了，子爵先生。

朗德纳克

盖尚也来到郭万身边。追击显然无济于事，这次出逃已经成功，没有一点漏洞。逃跑的人有整个地区，包括灌木丛、山沟、丛林和居民掩护他们。他们一定已经走得很远，没有什么法子再找到他们。整个富热尔森林就是一个范围广阔的藏身之处。怎么办呢？一切都得从头做起。郭万和盖尚分别谈了自己的失望和推测。

西穆尔丹神情严肃地听着，一语不发。

“对了，盖尚，”郭万说，“梯子呢？”

“报告司令，没有运到。”

“可是，我们不是看见好些卫兵护送着一辆马车来了吗？”

盖尚答道：

“运来的不是梯子。”

“那运来的是什么？”

“断头台，”西穆尔丹说。

十五、不要把表和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德·朗德纳克侯爵走得并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么远。

不过他相当安全，绝对不会给他们追上。

他一直跟着阿尔马洛。

他和阿尔马洛跟在其他几个逃跑的人后面下了楼梯；楼梯脚下紧靠山沟和桥拱，是一条狭窄的有拱顶的甬道。这条甬道与一条很深的天然地沟相通，地沟一头是山沟，另一头是森林，蜿蜒曲折，被无法穿越的草木遮蔽着，绝对不会被人发现。要在这儿抓到一个人是不可能的。逃跑的人只要进了这条地沟，就可以像水蛇似的溜走，没法子再去寻找。楼梯下的秘密甬道的入口被荆棘挡得严严实实，所以修筑这条地道的人认为不用再用别的东西封闭。

侯爵现在只要走就行了。他用不着花费心思去乔装改扮。自从他到布列塔尼以后，他始终穿着一身农民服装，认为这样才显示出大贵族的气派。

他只摘下佩剑，把腰带解下扔掉。

等阿尔马洛和侯爵出了甬道走进地沟的时候，其他那五个人，吉努瓦索、金树枝瓦纳尔、一线爱情、沙特奈和蒂尔莫神甫，已经不知去向。

“他们跑得倒真快，”阿尔马洛说。

“你也该像他们一样，”侯爵说。

“爵爷希望我离开你吗？”

“当然，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只有一个人独自逃跑才安全。一个人可以过去的地方，两个人就过不去。我们在一起会引起人家注意。不是你让我被人抓走，就是我让你被人抓走。”

“爵爷熟悉这一带吗？”

“熟悉。”

“爵爷还是坚持在郭万石会合吗？”

“明天中午。”

“我一定来。我们全都要来。”

阿尔马洛停顿了一下。

“哦！爵爷，想起我们一起在汪洋大海当中，就我们两个人，我想杀你，你是爵爷，本来你可以告诉我，但是你却没有说！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啊！”

侯爵说道：

“英国。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英国人必须在两个星期内开进法国。”

“我有许多事情要向爵爷汇报。我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

“这一切我们明天再谈吧。”

“明天见，爵爷。”

“对了，你肚子饿吗？”

“也许有点，爵爷。我急急忙忙地赶来，连今天有没有吃过东西也记不清了。”

侯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半块递给阿尔马洛，自己开始吃另外半块。

“爵爷，”阿尔马洛说，“你右边是山沟，左边是森林。”

“好。可以离开我了，走你自己的路吧。”

阿尔马洛顺从地走了。他钻进黑暗当中，响起一阵枝叶窸窣的声音，随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再过几秒钟，就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林区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稠密错杂的丛灌榛莽，对逃跑的人极为有利。人不是逃走了，而是消失了。正是这种迅速分散的能力使我们的军队在节节败退的旺代叛军面前，在这些极其善于逃跑的战士面前，迟疑不前。

侯爵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他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力求不动感情的人。可是，在流血和残杀的环境中呆了那么久，一旦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他也免不了心情激动。在山穷水尽之后，又遇救出险；在贴近坟墓之后，又平安无事；脱离死亡，重新获得生命，这种情形，即使对朗德纳克这么一个人，也是一个冲击。虽然他经历过不少类似的情形，但是他那镇定的心灵一时间也免不了受到震撼。他自认算得上顺心的了，但他很快抑制住这种近乎欢乐的冲动。他掏出表来，让它报时。几点钟了？

他大吃一惊，那会儿刚刚十点钟。一个人在经历了一段几乎失去一切的人生波折之后，总会惊异于如此充实的时刻竟然不比其他的时刻更长。最后警告的那一炮是在太阳落山前不久放的，半个小时以后，大约七八点钟光景， 夜幕降临的时候，突击队向拉图尔格发起攻击。所以这场场面壮观的战斗八点钟开始，十点钟结束。整个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持续了一百二十分钟。有时一些突然降临的祸乱快如闪电。重大事件总是出人意外的短暂。

但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令人惊异的应该是相反的一面；数量那么少的人对付数量那么多的人，居然抵抗了两个小时，真是不同寻常！的确，这场十九个人对抗四千个人的战斗，时间并不算短，结束得也不快。

可是是离开的时候了，阿尔马洛大概已经走远了，侯爵认为没有必要再在那儿停留下去。他把表放回上衣的口袋，并不是原来的那个口袋，因为他发现在那个口袋里还有伊马吕斯交给他的那把铁门的钥匙，搁在一起表面玻璃会给钥匙碰碎。他也打算走到森林里去。他正要向左走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有道朦胧的光一直照到他的身边。

他转过身来，透过灌木丛望去，看见山沟里有一大片火光，灌木丛给红色的火光映得非常清晰，连每根细小的枝条蓦然都显得清清楚楚。他距离山沟只有几步路。他向山沟走去，接着又改了主意，觉得自己不必暴露在亮光中。不管是什么事，反正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又照着阿尔马洛给他指示的方向，朝森林走去。

当他钻到荆棘丛中身子完全隐没在里面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一声凄厉的喊叫。这声喊叫仿佛就是从山沟上面的高地边上传来的。侯爵抬起头来，停住了脚步。

本卷注释

〔1〕拉丁文，意为：旷野里有个呼喊。是《圣经》中施洗约翰的话语，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三章。

〔2〕该隐：见第104页注〔1〕。

〔3〕埃斯库罗斯（约前525—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相传写了八十多个剧本，现存悲剧七部。

〔4〕品达（约前518—约前438）：古希腊诗人，著有“合唱情歌”、“竞技胜利者颂”等，完整保存至今的仅有“竞技胜利者颂”四十五首。

〔5〕柏隆娜：罗马神话中的女战神。

〔6〕用手捶打胸膛是天主教徒悔罪的表示。

第五卷　IN DÆMONE DEUS〔1〕

一、找到了，又失去了

米歇尔·弗莱沙尔望见那座被夕阳映红的城堡时，她离城堡还有一里多路。虽然她连往前再跨一步都觉得艰难，但是她对这段路程并没有一点犹豫。女人固然脆弱，母亲却是坚强的。她上路了。

太阳已经落山，暮色昏黄，不一会儿已是深沉的黑夜。她不停地走着，听见远处一座看不见的钟楼敲响了八点的钟声，后来又敲了九点。那大概是帕里涅的钟楼。她不时站住脚倾听一种低沉发闷的响声，也许那是夜晚某种难以确定的响声。

她笔直朝前走去，淌着血的双脚踏着荒野上的尖利的荆棘。她朝着远处城堡射出来的一道微弱的亮光走去。这道亮光映照出城堡的轮廓，使黑暗中的那座城堡笼罩着神秘的光辉。响声越是清楚，亮光也越是强烈，后来那道亮光消失了。

米歇尔·弗莱沙尔行走的那片广阔的高地上只有野草和欧石南，看不到一所房屋，也看不到一棵树。那片高地渐渐升高，一眼望不到头，它的边缘像一道又长又粗的直线，和布满星星的黑暗的天边相接。支持着她往上爬的力量，就是她眼睛始终盯着的那座城堡。

她看见城堡慢慢地大起来。

上文说过，从城堡里发出的低沉发闷的轰隆声和暗淡的光亮是时断时续的，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有了，对这个内心凄楚的可怜的母亲来说，那真好像一个莫名其妙的难解的谜。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声音和光亮都消失了。一时间万籁俱寂，那是一种阴惨可怕的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米歇尔·弗莱沙尔到了高地的边上。

她看见脚下一个山沟，沟底消失在一片灰暗浓重的夜色中；在不远的地方，位于高地顶部，许多轮子、斜面和炮眼混杂在一起，那是炮台；在她面前，已经点着的大炮引线隐隐约约地映照出一座庞大的建筑；这座建筑仿佛是用比它四周更深的黑暗修筑成的。

这座建筑包括一座桥拱一直伸进山沟的桥和桥上的一座堡垒。堡垒和桥紧靠着一座黑糊糊的高大的圆形建筑，那就是这个母亲从十分遥远的地方赶来寻找的城堡。

从城堡的天窗里可以看见灯光来回移动，里面还传出嘈杂的人声，可以想见里面有许多人，有几个人影甚至出现在顶部的平台上。

炮台旁边就是兵营，米歇尔·弗莱沙尔可以看见哨兵，但是她呆在黑暗中，又有灌木丛遮挡，没有被他们发现。

她走到高地边上，跟桥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深不可测的山沟把她和桥隔开。在黑暗中她看出桥上的堡垒有三层楼。

她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脑子里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只是默默地隔着深沟，全神贯注地望着那座黑糊糊的建筑。这是什么建筑？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拉图尔格吗？一种说不清楚的期待心情使她感到一阵晕眩，这种期待既像到达终点又像刚从起点出发。她暗自寻思自己为什么来到这儿。

她一边察看，一边倾听。

突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她和她察看的东西之间升起了一片烟雾。她的双眼给烟熏灼得无法睁开，她刚合上眼皮，便觉得眼前发红发亮，连忙又把眼睛睁开。

她的面前已经不是黑夜，而变成了白昼；可是这是不吉祥的白昼，是火光映成的白昼。她眼前爆发了一场火灾。

黑烟变成了深红色，里面有一大片火焰；这片火焰时隐时现，像闪电和蛇一样可怕地扭动着。

这片火焰像舌头从一张巨口似的东西里伸出来，那张巨口其实是一扇烈火熊熊的窗户。窗户的铁栏杆已经烧得通红，那是桥上堡垒底层的一个窗户。整个建筑只看得见这个窗户。黑烟遮没了一切，连高地也给遮住了，只看得见红色的火焰照耀下的黑黢黢的山沟边缘。

米歇尔·弗莱沙尔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黑烟就是云雾，云雾就是梦幻；她已经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她应该逃走吗？还是应该留下？她几乎觉得自己脱离了现实世界。

吹过一阵风，把烟幕吹破了；在裂开的空隙中，那座不幸的城堡突然显露出自己的面目，塔楼、桥和小堡整个儿清楚地耸立在眼前，看上去既耀眼，又吓人，从上到下被大火映得金光灿烂。在凶险而清晰的火光中，米歇尔·弗莱沙尔什么都能看见。

桥上小堡的最下一层正在燃烧。

上面两层还没有烧着，但是看上去好似装在着火的篮子里。米歇尔·弗莱沙尔站在高地边上，透过火焰和烟雾，模模糊糊地可以望见屋子里面。所有的窗户都开着。

二层楼的窗户都很高大，米歇尔·弗莱沙尔透过窗户望去，看见沿墙摆了好些柜子，里面似乎装满了书，而在一扇窗子前的地板上，有一小堆模模糊糊的东西，在昏暗中看不清楚，既像一窠小鸟，又像一窝雏鸡，似乎还在不时晃动。

她望着那堆东西。

那一小堆黑糊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有时，她觉得那像是一堆活的东西，但是她正在发烧，从早晨起就没吃过东西，她不停地赶路，人已经筋疲力尽，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幻觉，本能地不肯相信；然而她目光越来越专注地盯着那堆黑糊糊的东西不放。那堆东西大概是没有生命的，表面上一动不动，躺在着火那层楼的上一层楼的地板上。

有棵高大、干枯的常春藤正覆盖在米歇尔·弗莱沙尔所凝视的那面墙上；突然，大火仿佛具有意志似的，把一条火舌伸向那棵常春藤。火焰仿佛刚刚发现这张枯干的枝蔓交织而成的网。一团火星贪婪地扑了上去，就像点着了导火线似的，以可怕的速度沿着枝蔓往上蹿去。一眨眼的工夫，火焰就蹿上了二层楼，于是从上面照亮了一层楼〔2〕的内部。一阵强烈的火光蓦然清晰地映照出三个熟睡的小孩。

那是一堆可爱的小生命，胳膊和腿交错地搭在一起，眼睛闭着，金发下的小脸上挂着微笑。

母亲认出了她的孩子。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

这种难以言表的痛苦的喊叫只有做母亲的才喊得出来。它比别的任何喊叫都更凶猛，也更令人感动。一个女人发出这样的喊叫，听起来会以为是一头母狼在哀嗥；一头母狼发出这样的哀嗥，听起来会以为是一个女人在喊叫。

米歇尔·弗莱沙尔的这声喊叫就是一声哀嗥。据荷马说，赫卡柏〔3〕曾经这样叫过。

德·朗德纳克侯爵刚才听到的就是这声喊叫。

我们看见他停住了脚步。

侯爵正在阿尔马洛带他逃出来的那条通道的出口和山沟之间。透过头顶上的混杂交错的灌木枝，他看见桥正在燃烧，拉图尔格给火光映得通红。他拨开两根树枝，看见上头对面高地的边上，正好跟燃烧中的堡垒相对的地方，在亮得如同白昼一般的火光下，有个女人正俯身对着山沟，样子显得既惊恐又悲伤。

喊叫就是这个女人发出来的。

她的样子已经不是米歇尔·弗莱沙尔，而是戈耳工〔4〕。苦命的人也是可怕的人。这个乡下女人已经变成了复仇女神。这个平凡、无知、头脑糊涂的普通乡下女人，在绝望中突然变得像史诗中的人物一样高大。剧烈的痛苦会使人的心灵变得无比宽广。这个母亲就代表着母性；凡是集中体现人性的东西都是非凡的。她站在那儿，在山沟的边上，面对这片大火，这桩罪恶，样子仿佛是一个冥府之神。她像野兽一样喊叫，像天神一样挥手顿足，她的那张祈神降祸的面孔像是一张烈焰腾腾的面具。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里的闪光无比威严，她的目光凶狠地扫向大火。

侯爵留神倾听。喊声就在他的头顶之上，他听见一种含糊不清的凄厉的喊声，像在悲咽抽泣，而不像在说话。

“哦！天哪！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救命啊！救火啊！救火啊！救火啊！你们原来是帮强盗！这儿没有人吗？我的孩子要烧死了！唉！竟有这样的事！若尔热特！我的孩子！胖阿兰，勒内—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我的孩子放在那儿的？他们还睡着。我要发疯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救命啊！”

这时候，拉图尔格里面和高地上乱纷纷的，整个兵营的人都跑到刚燃烧起来的大火四周。围攻的一方在经历了枪林弹雨之后，又碰上了火灾。郭万、西穆尔丹、盖尚都忙着下令。怎么办？在山沟里那条浅浅的小溪里打不了几桶水。大家越来越焦虑。整个高地边上站满了人，个个神色惊慌地张望着。

眼前的景象可怕极了。

他们望着大火，束手无策。

火焰沿着那棵着了火的常春藤，烧到最高一层，那儿是堆满干草的仓房，火焰立刻扑了进去，这会儿整个仓房都着火了。火苗颤悠跳动；欢快的火苗令人胆寒。有股邪恶的风似乎在把大火吹旺，简直就像凶恶可怕的伊马吕斯整个儿化成了夹带着火星的旋风，借着吞噬生命的烈火依然活在世上，是他那凶残暴虐的灵魂化作这场火灾。火还没有烧到图书室所在的那一层，图书室的天花板很高，墙壁很厚，火势不能立刻蔓延进去，但是这个不可避免的时刻正在逼近。下面一层的火舌在舔着它，上面一层的火舌在抚摸它。死神在可怕地轻轻吻它。它下面是个火坑，上面是个火罩；地板上烧一个洞，就会跌进通红的灰烬中；天花板烧一个洞，就会被炽热的炭火掩埋。勒内—让、胖阿兰和若尔热特还没有醒，他们像所有孩子那样娇憨地睡得很沉。烈火和浓烟时而遮盖住窗户，时而使窗户显露出来。从烈火和浓烟的空隙间可以看到他们躺在这个火窟之中，在忽闪忽闪的火光下，平静、可爱，一动不动，就像三个自信的小耶稣睡在地狱之中。看见火炉里的这三朵玫瑰，坟墓里的这三个摇篮，无论多么残暴的人也会落泪。

这时候，那个母亲绞扭着胳膊喊道：

“救火啊！我在喊救火！你们谁都不来，难道都聋了吗？要把我的孩子烧死啦！来呀，那边的人。我赶了多少天的路，最后竟然这样找到他们！救火啊！救命啊！这几个小天使！他们不是小天使吗？这几个天真无辜的孩子，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呀？你们把我枪毙，把我的孩子烧死！这样的事究竟是谁干的？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你们没有听见我的喊叫吗？就算我是一条母狗，你们也应该可怜一条母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还睡着！哦，若尔热特！我看见这可爱的宝贝的小肚子了！勒内—让！胖阿兰！这就是他们的名字。你们看得很清楚，我是他们的母亲。这会儿发生的事真是可恨极了。我日日夜夜地走了多少路。今天早上我还和一个大娘谈起。救命啊！救命啊！救火啊！你们都是禽兽！这有多惨！最大的孩子还不到五岁，最小的孩子还不到两岁。我看见他们裸露的小腿了。他们还睡着，仁慈的圣母啊！老天爷把他们还给我，而地狱又把他们夺走了。真想不到我走了那么多路！我用奶水喂大的这几个孩子！我还以为自己苦命地找不到他们了！可怜可怜我吧！我要我的孩子，我不能没有我的孩子！可是他们真的是在火里！看看我可怜的两只脚吧，整个儿血淋淋的。救命啊！天底下既然有人，却让这几个可怜的孩子这么烧死，这绝不可能！救命啊！抓凶手啊！真没见过这样的事。哦！强盗！那幢该死的房子到底是什么房子？你们拐了我的孩子是想烧死他们！苦难的耶稣！我要我的孩子。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我不能让他们死！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哦！假如他们就这样死去，我非杀了上帝不可！”

在母亲这么苦苦哀求的时候，高地上和山沟里也有许多人在大声说话：

“梯子！”

“没有梯子！”

“水！”

“没有水！”

“上面，在城堡的第三层，有一扇门！”

“那是铁门。”

“把它砸开！”

“砸不开。”

母亲更厉害地发出绝望的喊叫：

“救火啊！救命啊！快一点！不然就杀死我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可怕的火！快把他们从火里救出来，不然就把我扔进去！”

在她这么喊叫的间歇，听得见大火静静地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侯爵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铁门的钥匙。于是他弯下腰，跨进他逃出来的那个拱门，沿着刚刚他出来的那条甬道往回走去。

二、从石门到铁门

整个军队的人都因为没法营救而万分焦急，四千人无法搭救三个孩子；形势就是这样。

的确没有梯子，从雅韦内运出来的梯子并没有送到；火势像喷发的火山口似的，扩展得越来越大；要想用那条几乎干涸的小溪里的水来扑灭这场大火，那简直荒唐可笑，无异于把一杯水倒进火山口里。

西穆尔丹、盖尚和拉杜走到山沟下面，郭万重新回到拉图尔格三层楼的大厅里，那块转动的石头、秘密出口和通向图书室的铁门都在这一层。伊马吕斯就是在这儿点燃那根硫磺引线的，大火也是从这儿开始的。

郭万带上来二十名工兵。砸开铁门，只有这个办法了。铁门关得出奇的紧。

他们先用斧头去砍，结果斧头砍断了。一个工兵说：

“钢碰在这扇铁门上简直就像玻璃。”

这扇门确实是用熟铁造的，而且两层铁板都用螺栓旋在一起，每层厚达三寸。

他们拿了铁棍，去撬铁门，结果铁棍也都撬断了。

“像火柴杆似的，”那个工兵说。

郭万脸色阴沉，嘟哝说：

“只有用炮弹才能把这扇门轰开。要把一门大炮搬上来才成。”

“也不一定成！”那个工兵说。

一时间大家都垂头丧气。一条条无能为力的胳膊都停了下来。这些人默默无言，无可奈何，神色懊丧，打量着那扇无法撼动、不好对付的铁门。门底下透出一片红光。那边的火越烧越大了。

伊马吕斯令人厌恶的尸体躺在那儿，一副阴险得意的样子。

也许再过几分钟，整个小堡都要倒塌。

怎么办呢？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

郭万眼睛盯住墙上那块会转动的石头和敌人逃走的那个洞口，怒气冲冲地嚷道：“德·朗德纳克侯爵就是从这儿逃走的。”

“他也从这儿回来了，”一个声音说。

石头围着的秘密洞口里露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

原来是侯爵。

郭万好多年都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过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在场的人都一下子愣住了，变得一动不动。

侯爵手里捏着一把大钥匙，用高傲的目光叱退了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工兵，径直向铁门走去，在门洞下弯下身子，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嘎吱一声，门就开了。门里面是一片火海，侯爵跨了进去。

他步伐坚定地跨了进去，头高高地昂着。

大家目送着他，都捏着一把汗。

侯爵刚在着火的大厅里走了几步，本来被火烧坏的地板经他一踩，就在他背后塌了下去，在他和门之间形成一个深渊。侯爵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去，消失在浓烟之中。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还能朝前走吗？他的脚下会不会又出现一个充满烈火的窟窿？他是不是只有葬送自己才能取得成功？这一切都没法回答。大家面前只有一堵黑烟和烈火的墙壁。侯爵在墙的那边，生死不明。

三、孩子们醒了

这时候，孩子们终于睁开了眼睛。

大火还没有烧进图书室，但是天花板上却有了玫瑰色的反光。孩子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曙光，他们望着这种亮光，若尔热特更是看出了神。

大火展示出它所有的灿烂光彩，奇形怪状的烟雾黑中透红，十分瑰丽，里面出现了黑色的蛇和红色的龙。长长的火星飞溅到远处，划破黑暗，好像许多彗星在你争我斗，互相追杀。大火真是挥霍无度，把炭火里的无数珠宝都抛撒到风中，怪不得有人把木炭当作宝石。三层楼的墙上有几条裂缝，炭火通过裂缝向山沟里倾泻着宝石形成的瀑布；仓房里的一堆堆干草和燕麦熊熊燃烧，金色的粉末开始从窗户里雪崩似的往下倾泻，燕麦变成了紫水晶，干草变成了红宝石。

“真好看！”若尔热特说。

他们三个都爬起来。

“哦！”母亲喊道，“他们醒了！”

勒内-让站起来，胖阿兰站起来，若尔热特也站起来。

勒内-让伸了个懒腰，朝窗口走去，说：

“真热。”

“是热，”若尔热特跟着说。

母亲呼唤他们。

“孩子们！勒内！阿兰！若尔热特！”

孩子们四处张望，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大人们害怕的事情，孩子们往往只觉得好奇。容易惊奇的人不容易害怕；无知的人也就无所畏惧。小孩子和地狱根本沾不上边，他们看见地狱也只会叹赏不已。

母亲又呼唤道：

“勒内！阿兰！若尔热特！”

勒内-让回过头来，这个喊声使他不再心不在焉。小孩子的记忆力虽然不强，但是回忆起来却很快；整个过去对于他们只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勒内-让看见他的母亲，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四周发生的事情奇特得很，他模糊地感到需要有个依靠，便叫起来：

“妈妈！”

“妈妈！”胖阿兰也叫起来。

“妈！”若尔热特也叫起来。

她伸出两只小胳膊。

母亲喊叫道：

“我的孩子！”

三个孩子都走到窗户边上，幸而火还没有烧到这边。

“我热极了，”勒内-让说。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

“火烧似的。”

他抬眼寻找母亲。

“来呀，妈妈！”

“来，妈妈，”若尔热特跟着喊道。

母亲便越过一丛又一丛荆棘，滚到山沟里，她披头散发，身上布满划破的口子，鲜血淋漓。西穆尔丹和盖尚站在山沟底下，和上面的郭万一样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的士兵们绝望地聚集在他们身边。当时热气逼人，难以忍受，但是谁都没有感觉到。大家考虑的是桥的陡峻、桥拱的高度、上面各层楼的高度、无法钻进去的窗口和迅速采取行动的必要。要爬上三层楼，根本没有办法上去。受伤的拉杜血汗淋漓地跑过来，他的肩膀上有一处刀伤，耳朵也给打掉半边。他看见米歇尔·弗莱沙尔，就说道：“咦，被枪毙的女人！你复活了？”“我的孩子！”母亲说。“对，”拉杜说，“我们没有时间来管从阴间回来的人。”他开始往桥上爬去，无益地想要尝试一下，他用指甲抠住石头，爬了一会儿，可是桥墩滑溜溜的，没有一点裂缝，没有一点棱角，一块块石头都接合得天衣无缝，简直像是一堵新墙，拉杜跌了下来。大火继续燃烧，景象十分吓人；在烧得通红的窗框里可以看见三个金发的小脑袋。拉杜向天空挥舞着拳头，他的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他说：“这是你的安排吗，仁慈的上帝？”母亲跪在地上，抱着桥墩喊道：“发发慈悲吧！”

沉闷的爆裂声夹杂着炭火的噼啪声。图书室里书橱的玻璃爆裂了，哐啷啷地掉了下来。屋架显然已经松动，依靠人力根本无法挽救。再过一会儿，整个建筑就会坍塌。大家只有等待灾难的结局了。他们听见那几个孩子弱小的声音在反复地叫喊：“妈妈！妈妈！”那情景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突然，在孩子们呆的窗口隔壁的那个窗口，红色的火光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大家都抬起头来，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儿。有个人在上面，有个人在图书室里，有个人在烈火当中。这个人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是黑色的，但是他的头发却是白的。大家认出来那是德·朗德纳克侯爵。

他不见了，接着又出现了。

这个可怕的老头站在窗口，搬动着一架巨大的梯子，就是放在图书室里的那架用于救护的梯子，他在墙边找到后，一直把它拖到窗口。他抓住梯子的一头，像运动员那么身手敏捷地把梯子伸出窗口，靠着窗台边沿一直滑到山沟里。拉杜激动得发了疯似的在下面伸出手来，接过梯子，一把紧紧抱住，喊道：“共和国万岁！”

侯爵答道：“国王万岁！”

拉杜咕哝说：“你爱喊什么就喊什么，爱说什么蠢话就说什么蠢话，你就是仁慈的上帝。”

梯子放好了，正在燃烧的大厅和地面上有了联系。二十来个人跑了过去，拉杜领头，一转眼的工夫，他们已经从上到下一层层地在梯子上站好，个个背靠着梯子横档，就像泥瓦匠们摆好架势，准备传递砖瓦一样。木头梯子上叠起一架人梯。拉杜站在梯子顶上，够到了窗台。他转身向着大火。

分散在荆棘丛里和山坡上的那支人数不多的军队同时受到各种感情的冲击，纷纷涌向高地、山沟和城堡的平台。

侯爵又不见了，接着又出现了，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四处响起一大片掌声。

那是侯爵信手抓到的头一个孩子。他就是胖阿兰。

胖阿兰嚷着：“我怕。”

侯爵把胖阿兰交给拉杜，拉杜接过来转交给他下面的一个士兵，那个士兵再传给下一个，就在胖阿兰吓得大喊大叫，经过一双又一双胳膊，给传递到梯子脚下的时候，不见了一会儿的侯爵抱着勒内-让又回到了窗口，勒内-让一面挣扎一面哭叫，侯爵把他交给拉杜的时候，他捶打着曹长。

侯爵又回到满是火焰的大厅里，只有若尔热特一个人在那儿。侯爵向她走过去，她露出了微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禁觉得眼睛有点湿润。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若尔热特，”她说。

侯爵抱起她，她始终微笑着；当他把她交给拉杜的时候，他那如此高尚而又如此黑暗的良心也被孩子的天真无邪所吸引；老头亲了亲小女孩。

“这就是那个小姑娘！”士兵们说。若尔热特也经过一双又一双胳膊，在一片欢呼声中给传到了地面上。大家又是鼓掌，又是跺脚，老兵们都抽泣起来，她却冲着他们微笑。

母亲在梯子脚下，气喘吁吁，被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弄得如醉如痴，好像从地狱一下子掉进了天堂。过度的欢乐也有损于心脏。她伸出胳膊，先接过胖阿兰，再接过勒内—让，又接过若尔热特，她没头没脑地把他们狂吻着，接着哈哈大笑，一下子晕倒在地。

四下里响起一片喊声：

“全都救出来了！”

的确全都救出来了，只有老头还在里面。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去想。

他出神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仿佛想给大火留点时间去拿定主意。随后，他不慌不忙，慢悠悠地高傲地跨过窗台，头也不回地直立在梯子上，背靠梯子横档，身后就是大火，眼前则是深渊，默默地开始走下梯子，神态威严得像个幽灵。梯子上的士兵都急匆匆地下到地面上，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周围的人看见这个人从上面走下来，都像见了鬼似的，恐惧地直往后退。而他却严肃地走进他面前的黑暗之中。大家一路往后退去，他却向他们走来；他那大理石似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道皱纹；他那幽灵似的目光里也没有一丝闪光。士兵们在黑暗中惊惶地盯着他，他每接近他们一步，就似乎显得更高大一点。梯子在他阴森可怕的脚下抖动，吱嘎作响，他就像那个重新走到坟墓里去的骑士石像〔5〕。

侯爵到了下面，在他走下最后一个梯子横档，把脚踏到地上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他回过头来。

“我逮捕你，”西穆尔丹说。

“我允许你这么做，”朗德纳克说。

本卷注释

〔1〕拉丁文，意为：魔鬼心里的上帝。

〔2〕原文如此，似误，因为孩子们是在二层楼的图书室里，并不在一层楼。

〔3〕赫卡柏：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妻子，在残酷的战争中，她失去了所有的子女。

〔4〕戈耳工：希腊神话中三个蛇发女怪之一，面貌可怕，人见之立即化为顽石。

〔5〕指有关唐璜的西班牙传奇故事中石像接受唐璜邀请前来赴宴之后的情景，首见于西班牙剧作家蒂尔索·德莫利纳（约1582—1648）的剧本《塞维利亚的诱惑者》。

第六卷　胜利之后的斗争

一、朗德纳克被捕

侯爵确实又回到了坟墓里。

他给押走了。

拉图尔格底层的地牢立刻在西穆尔丹严厉的目光下打开了。牢房里放了一盏灯、一罐水和一块士兵吃的面包，另外还扔了一捆稻草。于是在教士抓到侯爵后还不到一刻钟，地牢的门就在朗德纳克的身后关上了。

做完这件事以后，西穆尔丹去找郭万。这时候，远处帕里涅的教堂敲响了晚上十一点的钟声。西穆尔丹对郭万说：

“我要召开军事法庭。你不能参加。你是郭万家族的人，朗德纳克也是郭万家族的人。你和他的亲属关系太近，不能当审判官。我是反对平等去审判卡佩的。军事法庭由三名审判官组成，一个军官，就是盖尚上尉，一个士官，就是拉杜曹长，还有我，担任庭长。现在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我们会按照国民公会的法令办事，只要验明前贵族德·朗德纳克侯爵的正身就行了。明天审判，后天上断头台。旺代完了。”

郭万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西穆尔丹一心想着要去办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离开了他。西穆尔丹要确定时间，选定地点。正如勒基尼奥在格朗维尔、塔利安在波尔多、沙利耶在里昂、圣茹斯特在斯特拉斯堡所做的那样，在处死犯人的时候他习惯于亲临现场；这种习惯被认为是一个良好的榜样。审判官亲临现场看着刽子手行刑，这是恐怖时代的九三年从以前的法国最高法院和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那儿学来的习惯。

郭万也心事重重。

从森林那边吹来一阵凉风。郭万让盖尚去下达各项必要的命令，自己回到帐篷里。他的帐篷在拉图尔格脚下树林边的草地上。他在帐篷里拿了一件带风帽的斗篷披在身上。这件斗篷上面只有一条简单的杠杠，共和国的风气崇尚简朴，这就是司令官的标志。他开始在草地上踱来踱去，草地上血迹斑斑，进攻就是从这儿发起的。这儿只有他一个人。大火仍在燃烧，却已无关紧要。拉杜呆在三个孩子和母亲身边，几乎和那个母亲一样充满慈爱。桥上小堡已经全烧毁了，工兵们不让火势蔓延开来，有些人在挖坑，有些人在掩埋死人，有些人在包扎伤兵；退守屏障给拆除了，各个房间里和楼梯上的死尸都给抬了出来，大家忙着打扫屠杀的场所，清除胜利后留下来的可怕的垃圾。士兵们正以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完成所谓战争结束后的打扫战场的工作。这一切郭万都没有看见。

缺口前的岗哨人数在西穆尔丹的命令下增加了一倍，他只在沉思中向他们瞥了一眼。

那个缺口他在黑暗当中还能看得出来，他呆在草地的一个角落里，好像躲在那儿似的，离开缺口大约两百步远。他看见那个黑洞洞的缺口。三个小时以前，进攻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他，郭万就是从这儿冲进城堡的。这儿就是城堡的底层，里面就是退守屏障；关押侯爵的地牢的门也开在底层。缺口前的那道岗哨就是用来看守地牢的。

就在他的眼睛蒙蒙眬眬地看见那个缺口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又隐隐约约地听见西穆尔丹的那句话，像丧钟一样当当作响：“明天审判，后天上断头台。”

大火已经被隔断了，工兵们把弄到的水全都泼到火上，但是大火并没有服服帖帖地熄灭，还在时断时续地冒出火焰。不时传来天花板的断裂声和楼层之间坍塌的响声，接着无数火星像一阵旋风似的飞舞起来，仿佛有人在挥动一个火炬，整个天边都给一道闪电似的光芒照亮，拉图尔格的黑影突然变得异常巨大，一直伸展到森林边。

郭万在城堡的黑影中，在发起攻击的缺口前慢慢地踱来踱去。有时他把双手交叉在戴着军人风帽的脑袋后面。他在沉思。

二、沉思的郭万

他的沉思深不可测。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转变。

德·朗德纳克侯爵改变了样子。

郭万目击了这个变化。

他从来没有想到错综复杂的事件中会产生这种结果，不管那是怎么样的事件。他也从来没有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做梦也根本没有想到。

意外往往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傲态度耍弄人，它使郭万受到很大震撼，而且一直无法平静。

不可能的事情在他郭万面前竟然成为现实，成为明显、确凿、无法回避、不能动摇的现实。

对这件事，郭万是怎么想的呢？

支吾搪塞是不行的；应该作出结论。

他面前摆着一个问题，不能避而不答。

这个问题是谁提出来的？

是事件提出来的。

也不光是事件提出来的。

事件是变化无常的，而正义是永恒不变的；事件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的时候，正义就要求我们作出回答。

乌云向我们投下阴影，星星向我们射出光芒，乌云背后就是星星。

阴影和光芒一样，我们都无法回避。

郭万正受到审问。

他在一个人面前接受审问。

在一个不好对付的人面前。

这个人就是他的良心。

郭万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切都动摇了。他的最坚定的决心，最郑重的诺言，最不可更改的决定，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的意志深处动摇了。

他的心灵发生了震动。

他越琢磨刚才他所看见的事情，心里就越感到烦乱。

郭万是一个共和党人，认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而且也的确如此。可是刚才出现一种更高的绝对真理。

在革命的绝对真理之上，存在着人道的绝对真理。

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容回避，那件事非同小可，郭万也参与了那件事，他当时在场，无法抽身躲避；尽管西穆尔丹对他说：“现在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但是他内心却有一种感觉，好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掉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基；一旦根基动摇了，就会产生深深的不安；郭万正感到了这种不安。

他用两只手紧紧捧住脑袋，仿佛想要从中挤出真理。要把这样一种情况搞得头绪分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把错综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是非常困难的。他面前有一大堆令人头痛的数字，他必须算出它们的总数。要做命运的加法，真是叫人头晕！他开始尝试，尽力想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他努力集中思想，克服内心的阻力，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回顾一下。

他把事实一一摆在自己面前。

在最紧要的关头，为了弄清楚该走哪条道路，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哪个人没有自己给自己作过报告，自己追问过自己呢？

郭万刚才目睹了一个奇迹。

在人间发生争斗的同时，天上也发生了争斗。

那是善与恶的争斗。

一个可怕的心灵刚刚被降服了。

由于这个人身上具有一切恶劣的品质，凶狠残暴，行为不端，是非不分，顽固不化，骄傲自大，自私自利，郭万刚才所看见的才是奇迹。

这是人道对人的胜利。

人道战胜了不人道。

用的是什么方法，什么方式呢？人道怎样降服了一个愤怒和仇恨的巨人？它用的是什么武器？是什么战争机器？它用的是摇篮。

郭万觉得头晕目眩。在激烈的社会战争中，在各种怨恨和复仇引起的你死我活的冲突中，在动乱达到最黑暗最狂热的时刻，在罪恶点燃了熊熊烈火、仇恨降下了重重黑暗的时刻，在斗争使一切都成了射向对方炮弹的时刻，在混战阴惨得连正义、诚实和真理在哪儿都弄不清楚的时刻，突然，提醒心灵注意的神秘的未知之神，使那伟大而永恒的光芒，在人类的光明和黑暗之上璀璨夺目。

在正确和错误两者那阴惨的争斗之上，突然现出了深深隐藏的真理的面孔。

弱者的力量突然起了作用。

我们看到三个可怜的孩子，他们刚出世没有多久，懵懂无知，无人照料，没有父母，孤苦伶仃，还在牙牙学语，只会微笑，而威胁他们的却是内战、以牙还牙的法则、报复的可怕逻辑、谋杀、屠杀、骨肉相残、狂怒、仇恨等各种妖魔鬼怪，而他们却胜利了；我们看到怀着罪恶目的而放的一场该死的大火流产了，失败了；我们看到那些歹毒的预先策划好的计划被打乱了，没有得逞；我们看到那种古代封建时期的暴虐，那种年深日久、不可动摇的轻蔑，那种所谓对战争必要的经验，那种以国家利益为名的理由，以及性情乖戾的老年人所抱的一切狂妄的成见，都在这几个尚未涉世的孩子那蓝盈盈的目光下消失了；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尚未开始生活的孩子没有干过坏事，他就是正义，就是真理，就是洁白无瑕，天上的众多天使存在于幼小的孩子身上。

这是有益的场面，是个忠告，是个教训。那些在残酷无情的战争中杀得兴起的战士，在所有的罪恶、杀戮、狂热、凶杀面前，在点燃柴堆的复仇之神面前，在手执火炬的死神面前，突然看见纯洁这个拥有无限权力的神祇，巍然耸立在那一大堆罪恶之上。

纯洁取得了胜利。

我们可以说：不，内战算不了什么，野蛮算不了什么，仇恨算不了什么，罪恶算不了什么，黑暗算不了什么，只要有了儿童的曙光，就足以把这些鬼怪一扫而光。

在任何争斗中，不管是魔鬼还是上帝，都还从来没有显得这么清楚。

这次争斗的战场是一个人的良心。

朗德纳克的良心。

现在，争斗又在另一个人的良心里开始了，也许更激烈，也更有决定意义。

郭万的良心。

人是怎样的一个战场啊！

我们都受这些神灵、这些妖魔、这些巨人的左右；它们就是我们的思想。

这些勇猛的战士时常把我们的心灵践踏在脚下。

郭万沉思着。

德·朗德纳克侯爵被包围了，被困住了，被定了罪，不受法律保护，像马戏团的野兽被关在笼子里，像钉子被钳子夹住了，他的巢穴成了他的监狱，他给关在里面，四面八方都是铁与火的围墙，可是他居然逃脱了。他创造了逃脱的奇迹；在这种战争中，逃脱是最难完成的一个了不起的行动，而他竟成功了。他重新回到了可以筑垒坚守的森林里，重新回到了可以四处作战的乡土上，重新回到了可以匿影藏形的黑暗中。他又成了那个独来独往的可怕人物，那个阴险的流浪者，那些神出鬼没的队伍的统帅，那些地下军队的人的首领，那些树林的主人。郭万取得了胜利，但是朗德纳克得到了自由。从此朗德纳克有了安全，有了无限的活动天地，有了数不清的藏身之处。他成了一个抓不着、找不到、无法接近的人。他是落入陷阱又逃出来的狮子。

可是，他回来了。

德·朗德纳克侯爵心甘情愿地、自动地、完全出于他自己的选择，离开了森林、阴暗的场所，放弃了安全和自由，回到最可怕的危险之中，首先郭万看见他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勇敢无畏地冲进大火，接着又勇敢无畏地迎着他的敌人走下梯子。那架梯子对别人是救命的梯子，对他却是送命的梯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为了救三个孩子。

现在怎么处置这个人？

把他送上断头台处死。

那么，这个人所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孩子吗？不是。是他一家的孩子吗？不是。是他那个阶级的孩子吗？不是。为了偶然遇到的三个可怜的孩子，为了不认识的三个捡到的孩子，为了衣衫褴褛的三个小叫花子，这个贵族，这个亲王，这个老头，原来已经得救，已经自由，已经胜利（因为逃脱也是一种胜利），竟然冒着一切危险，不顾一切代价，不惜一切牺牲，高傲地救出这三个孩子，同时也交出自己的脑袋，把他那个以前令人畏惧、如今令人起敬的脑袋献了出来。

应该怎么办呢？

接受他的脑袋。

德·朗德纳克侯爵可以在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之间作出选择；在这项庄严的选择中，他选择了死亡。

我们就要成全他。

我们就要把他杀死。

英雄的行为竟得到如此的酬报！

用野蛮的行为去回应慷慨的行为！

使革命处于不利的境地！

这岂不是贬低共和国吗？

那个怀有成见、抱着奴役制度不放的人突然转变，回到人道的立场，而他们，那些为了自由和解放而献身的人们，却依然继续内战，维持骨肉相残和流血的常规！

宽恕、忘我、赎罪、牺牲的至高无上的神圣准则对那些为错误而战的军人存在，对那些为真理而战的士兵却不存在！

怎么！不肯在仁义上一见高低！甘心接受这个失败，本来是强者，却成了弱者；本来是胜利者，却成了杀人凶手，这岂不会招人议论，说保王党方面有人搭救儿童，共和党方面却有人杀害老人！

这个伟大的军人，这个八十岁的壮士，这个手无寸铁的战士，并不是被擒获的，而是被劫持的，是他正在做好事的时候被抓住的，是经他自己的允许而受到捆绑的；他的额头上还带着为了崇高的献身行动而流的汗水；我们会看见他走上断头台，就像被人祀奉为神的伟人走上神坛一样！他的头会给放在铡刀之下，那三个获救的小天使的灵魂会在他的头周围飞翔，为他求情！面对这种有损于刽子手名誉的极刑，我们会看见这个人面带微笑，而共和国却满脸通红！

这一切竟要在身为司令的郭万面前完成！

他可以阻止这件事，却袖手旁观！有了那个傲慢无礼的通知，“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他就满足了。他心里根本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放弃职权就是同谋！他也并没发觉在这样重大的行动中，动手的人和袖手旁观的人比较，袖手旁观的人更坏，因为他是懦夫！

可是，他不是已经答应要处死这个人吗？他，郭万，本是一个宽容的人，不是宣布过朗德纳克并不属于可以得到宽容的人，而且他要把朗德纳克交给西穆尔丹吗？

这个头是他欠下的。那么他把头交出去，不就完了。

可是这还是原来那个头吗？

至此为止，在郭万的眼中，朗德纳克只是一个野蛮的军人，一个王权和封建制度的狂热拥护者，一个杀害俘虏的刽子手，一个在战争中大肆杀戮的恶魔，一个嗜血成性的家伙。对这个人郭万并不害怕；他是一个随意把人处死的人，郭万也要把他处死；他是一个铁面无情的人，他会发现郭万也很铁面无情。这再简单不过了，道路已经标明了，顺着它走下去是非常容易的，一切都已事先安排停当，他要杀掉那个杀人的恶魔，沿着恐怖的路线笔直走下去。意外的是，这条笔直的路线却不再如此延伸下去，转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弯，展现出一片新的天地，发生了一种根本的变化。一个出乎意料的朗德纳克出场了。恶魔身上竟产生出一个英雄；不光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个人。不光是一个灵魂，还是一颗心。郭万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杀人恶魔，而是一个救人的壮士。郭万被一片神圣的光芒击倒了。朗德纳克用仁爱的雷电击中了他。

转变了的朗德纳克却并没有使郭万转变！怎么！这片强光竟然得不到反应！过去的人走到前面，未来的人却落在后面！野蛮和迷信的人突然张开翅膀，在空中飞翔，俯视着怀抱理想的人在污泥和黑暗中爬行！郭万会继续趴在那道只讲残暴的旧车辙里，而朗德纳克却要在崇高的境界里寻幽探险。

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们的家族！

他要使那个人流的血，不就是他郭万的血吗？因为让朗德纳克流血，等于他自己流血，他的祖父已经去世，但是他的叔祖父还活着；他的叔祖父就是德·朗德纳克侯爵。这兄弟俩之中，已经在坟墓里的祖先那一位就不会起来阻止他的兄弟进去吗？他不会命令他的孙子要尊重他那一头白发的兄弟吗？因为侯爵的那头白发是他自己头上那个光环的姐妹。在郭万和朗德纳克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鬼魂在愤怒地注视吗？

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使人丧失天性吗？革命就是为了破坏家庭、扼杀人道吗？根本不是。一七八九年的出现，正是为了肯定这些至高无上的现实，而不是为了否定它们。推翻封建堡垒，是为了解放人类；废除封建制度，是为了建立家庭。创造者是权力的起点，权力就蕴藏在创造者的体内，除了创造者，就不存在什么别的权力；因此蜂王的地位是合法的，她创造了她的人民，她既是母亲，就应该是蜂王；因此，人类的国王是荒谬的，国王既不是创造者，就不能当统治者；因此应该废除国王，实行共和。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呢？就是家庭，就是人道，就是革命。革命就是人民当家做主；归根结底，人民就是人。

>朗德纳克已经回到人道的圈子里，现在要弄清楚郭万是不是也会回到家庭的圈子里。

也就是要弄清楚，叔祖父和侄孙是不是会在更高的光明境界里相会，还是叔祖父的进步得到的回应却是侄孙的倒退。

郭万和自己的良心展开的这场悲怆感人的争论，最后提出了上面这个问题，而答案似乎也在问题提出时得到了：搭救朗德纳克。

不错，可是法兰西呢？

想到这儿，这个令人头晕的问题突然变了一副样子。

怎么！法兰西已陷入绝境！法兰西受到出卖，它的国门已被打开，它的藩篱已被拆毁！法兰西没有了壕沟，德国就渡过莱茵河；它没有了城墙，意大利就跨过阿尔卑斯山，西班牙也跨过比利牛斯山。它还剩下大西洋这片广阔的深渊，它有这片对其有利的深渊。它可以依傍着这片深渊。有了整个大海的支持，这个巨人就可以跟整个大陆作战。不管怎样，它还是处于攻不破的地位。可是，不对了，它就要失去这种地位了。这片大洋不再属于它了。英国出现在这片大洋里。当然，英国还不知道怎么越过大洋。可是有个人要为它搭一座桥，有个人要向它伸出手去，有个人要对皮特、克雷格、康沃利斯、邓达斯和那些海盗们说：“来呀！”有个人要大声呼喊：“英国，把法兰西拿去吧！”这个人就是德·朗德纳克侯爵。

这个人已经被逮住了。经过三个月的追踪、搜索和激烈的战斗，终于把他抓到了。革命之手已经抓住了这个该死的家伙；九三年的巨拳已经紧紧揪住这个保王党的杀人犯的衣领。由于经常介入人事的神秘的天意，这个叛逆的人现在正在他自己家的地牢里等候对他的惩罚；封建头子被关在封建的地牢里；他的城堡的石墙现在挡住了他自己的去路，把他关在里面；企图出卖国家的人被他自己的住宅出卖了。这一切显然都是上帝安排好的。正义的时刻已经到来；革命使这个公众的敌人成了囚犯；他再也不能作战，再也不能对抗，再也不能害人了。在旺代，人手有的是，头脑却只有他一个。他一完蛋，内战也就结束了；现在把他抓住了，这是一个富有悲剧性的而又幸运的结局。在屠戮、残杀了那么多人以后，他给关在那儿，这个杀人的恶魔，现在该轮到他死了。

可是居然有人想救他！

西穆尔丹逮住了朗德纳克，也就是说，九三年逮住了君主制度，可是居然有人想把这头猎物从铁臂铜爪中解救出来！朗德纳克这个人身上汇集了被称作“过去”的一切祸患，德·朗德纳克侯爵如今呆在坟墓之中，那扇沉重的永恒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闭，而外面有人竟要拔出门闩！这条社会的害虫已经死了，叛乱、骨肉相残、野蛮的战争，也都随着他一起死了，可是有人却要使他复活！

哦！这个死人的头会怎样狞笑啊！

这个幽灵会说：“干得不错，我又活了，傻瓜！”

他又会拼命地重新去干他那丑恶的勾当！朗德纳克又会毫不留情地欣然投入仇恨和战争的深渊！第二天肯定又会看见一幢幢房子被焚毁，一批批俘虏被杀害，一批批伤兵被结果，一群群妇女被枪毙！

总之，那个令郭万着迷的行动，是不是给郭万夸大了呢？

三个孩子陷入了绝境，朗德纳克救了他们。

可是，究竟是谁使他们陷入绝境的呢？

不就是朗德纳克吗？

是谁把那几个摇篮放在大火里的？

不就是伊马吕斯吗？

伊马吕斯是什么人呢？

他是侯爵的副官。

该负责任的应该是首领。

因此，放火和杀人的都是朗德纳克。

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他没有坚持到底，如此而已。

他策划了这个罪恶行动之后又退缩了。他对自己感到可憎。那个母亲的呼喊唤醒了他心里那种人类自古就有的恻隐之心，这种恻隐之心是人类共同生活的残余，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连心肠最硬的人也有。听见那声呼喊，他才走了回来。他已经走进黑暗当中，却又退回到光明之中。他安排了罪恶的行动，却没有让它成功。他惟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当恶魔没有当到底。

为了这点儿小事，就把一切都还给他！把空间、田野、平原、空气、阳光还给他；把森林还给他，让他打家劫舍；把自由还给他，让他去奴役他人；把生命还给他，让他去制造死亡！

至于试图和他达成谅解，想要和这个高傲的人谈判，提议在一定的条件下释放他，问他在保证他生命安全的条件下，是否同意今后放弃一切敌对行为和叛乱活动，这种提议无疑将大错特错，会使他处于何等有利的地位，会遭到他何等强烈的蔑视；他的回答会使你何等的难堪！他会说：“把耻辱留给你们自己好了，杀了我吧！”

对于这样一个人，不是把他杀了，就是把他放了，的确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个人站在山顶上，他随时准备展翅高飞，或者献出生命；他本身既是鹰隼，又是悬崖。多么奇特的灵魂！

杀了他？内心有多不安！放了他？责任有多重大！

朗德纳克一旦得救，就又要从头开始去对付旺代，就像对付一条头没有被砍掉的七头蛇一样。转眼之间，由于这个人的消失而熄灭的烈火，就又会疾如流星地重新燃烧起来。朗德纳克的计划就是要像把坟墓盖上似的，用君主制度盖住共和制度，用英国盖住法国。这个可恶的计划一天不实现，他决不会罢休。搭救朗德纳克；就是牺牲法兰西；朗德纳克活着，就意味着大批重新卷入内战的无辜的人，包括男人、妇女和儿童的死亡。就是让英国人登陆，使革命倒退，使城市遭受洗劫，使人民遭受蹂躏，使布列塔尼血流遍地，把牺牲者送回猛兽的利爪之下。郭万脑子里闪过的种种想法并不明确，有些还相互矛盾，不过在沉思之中，他隐约看出这样一个问题出现并摆在他的面前：放虎归山。

接着，问题又恢复了它最初的样子；西绪福斯〔1〕的石头又坠落下来，这块石头其实就是一个人的内心的斗争：朗德纳克真是一头老虎吗？

也许他曾经是一头老虎，但是他现在还是老虎吗？郭万的思想来回地绕来绕去，像条水蛇似的，头都给弄晕了。显然，即使经过仔细考虑，朗德纳克的那种献身精神，那种坚忍的忘我精神，那种崇高的无私精神，谁又能够否认呢？怎么！在内战各方张开的血盆大口面前竟要表明人道主义！怎么！在低级真理的冲突中来显示高级真理！怎么！证明在王权之上，在革命之上，在人世的一切问题之上，还存在着人类博大无比的同情心，存在着强者对弱者应尽的保护责任，存在着得救的人对危难的人应尽的救护责任，存在着老年人对儿童应有的慈爱！证明这些美好的事物，而且献出自己的头颅来证明！怎么！身为将军，竟放弃了战略、战斗和报复！怎么！身为保王党人，竟拿起一把天平，在一头的盘子里放上法国国王、历时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有待恢复的以前的法律，有待重建的古老社会，而在另一头的盘子里放上三个普通的乡下孩子，却发现国王、王位、王权和历时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的份量，竟比三个无辜的孩子要轻！怎么！这一切都不算什么！怎么！做了这件事的人依然是头老虎，依然要被当作猛兽对待！不！不！不！这个用自己的崇高行为的光芒照亮了内战深渊的人决不是一个恶魔！手持屠刀的人变成了带来光明的人。地狱的魔王又变成了天上的启明星。朗德纳克用一个牺牲的行为补赎了他的一切野蛮行为；他牺牲了自己的肉体，却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他又变成一个无罪的人，为自己签发了赦免书。难道不存在自我宽恕的权利吗？从今以后，他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朗德纳克这次表现得真不寻常。现在轮到郭万了。

郭万应该作出回应。

善与恶的激情的斗争目前把世界搞得混乱不堪；朗德纳克却克服了这片混乱，从中提出人道；现在该由郭万提出家庭来了。

他该怎么办呢？

郭万能辜负上帝的信任吗？

不能。他喃喃自语地说：“让我们搭救朗德纳克吧。”

那么，好吧。去吧，去干英国人所干的事吧。逃跑吧，投到敌人那边去吧。搭救朗德纳克，出卖法兰西吧。

他战栗起来。

“遐想的人，你的解决办法可不是办法啊。”郭万在黑暗中看见了斯芬克斯阴险的笑容。

这种情形好似一个闹哄哄的十字路口，各种互不相容的真理都上这儿来交锋辩论，人类的三种最崇高的观念：人道、家庭、祖国在这儿相互逼视。

这些声音轮流发言，每一个所说的都是真理。怎么选择呢？每一个似乎都找到了把智慧和正义结合起来的方法，都说：这么做吧。真应该这么做吗？既应该又不应该。理性思考一种说法，感情又有另一种说法；两种意见截然相反。理性思考只不过是理智，感情却往往是良心。前者来自人的本身，后者来自上天。

因此，感情不大明晰，却更有力量。

可是严峻的理智又有多大的力量啊！

郭万犹豫不决。

真是令人难以解除的困惑。

郭万的面前有两个深渊。是让侯爵送命呢？还是搭救侯爵？他不是跳进这一个深渊，就是跳进那一个深渊。

在这两个深渊中，哪一个是他的责任呢？

三、司令官的风帽

目前要解决的确实是责任问题。

摆在面前的责任对西穆尔丹来讲是阴惨的，对郭万来讲是可怕的。

这种责任在西穆尔丹看来是简单的，在郭万看来却是多样的、不同的、曲折的。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后来凌晨一点的钟声也敲响了。

郭万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缺口前面。

大火只有一些散漫的反光，正在逐渐熄灭。

城堡对面的高地在火光的反射下，不时清楚地显现出来，在火焰被浓烟遮盖的时候就消失在黑暗中。火光不停地跳动，有时突然被黑暗遮断，使物体显得奇形怪状，使哨兵们显得像一个个幽灵。沉思中的郭万只蒙眬地看着火光驱散黑烟，黑烟遮没火光。眼前这种忽明忽暗的火光和他心里时隐时现的真理莫名其妙地颇为相似。

突然，在两股滚滚的黑烟中，从快要熄灭的炭火上飞出一个火花，把高地顶上照得雪亮，映现出停在那儿一辆朱红色马车的轮廓。郭万看了一眼这辆马车，车子四周有许多戴着骑兵帽的骑兵。他觉得那似乎就是几个小时以前，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从盖尚的望远镜里看到的那辆出现在天边的马车。车上有好些人，好像在往下卸东西。他们从车上卸下的东西好像很重，不时发出铁的碰撞声。很难说得出那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屋架；其中有两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箱子，放在地上，从外表的形状看，箱子里面的东西大概是三角形的。火花熄灭了，一切又隐没在黑暗之中。郭万站住脚沉思起来，眼睛仍然盯着面前黑暗中的那个地方。

高地上亮起了几盏灯，有人在那儿来回走动，但是那些移动的人影都模模糊糊，再说郭万是在下面，是在山沟的另一侧，只有高地边上的东西才能完全看得清楚。

有些人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不时传来碰撞木头的声音，还可以听见奇异的金属刮擦声，仿佛有人在磨一把镰刀。

两点的钟声敲响了。

郭万好像故意前进两步，又后退三步，慢慢腾腾地朝缺口走去。他刚走近，哨兵就在黑暗中认出他的斗篷和他那镶着司令官标识的风帽，立刻举枪致敬。郭万走进底层大厅，这儿已改成了警卫室。拱顶上挂着一盏灯，发出的光亮仅足以使人在穿过大厅的时候不踩到躺在地下干草上的那些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睡着了。

士兵们躺在那儿，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就在那儿战斗；没有打扫干净的铁和铅的弹丸还东一颗西一颗地散布在地上，有点儿妨碍他们睡眠，但是他们疲乏极了，都躺下来歇息。这个大厅曾经是一个可怕的战场，他们就在这儿发起进攻，就在这儿狂吼怒叫，咬牙切齿，遭到扫射，不少人咽气身亡；许多人就在他们现在躺着睡觉的地面上倒下去死了；他们用来垫着睡觉的干草吸足了他们战友的鲜血；现在战斗已经结束，血已经不流了，刀也擦干净了，死去的已经死了；他们平静地睡着。这就是战争。到了明天，大家都会同样地安睡。

郭万进来的时候，有几个正瞌睡蒙眬的人站了起来，其中包括警卫队的军官。郭万对他指了指地牢的门，说：

“给我打开。”

门闩给拉开，门开了。

郭万进了地牢。

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

本卷注释

〔1〕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死后堕入地狱，被罚推石上山，但石在近山顶时又滚下，于是重新再推，如此循环不息。

第七卷　封建与革命

一、祖先

地牢的石板地面上，在方形气窗旁边放了一盏灯。

石板地面上还有满满一罐水、一份军队里吃的面包和一捆干草。地牢是在岩石里凿出来的，囚犯即使异想天开地点着干草，也是白费力气。地牢里绝对没有起火的危险，倒是囚犯肯定会窒息而死。

门打开的时候，侯爵正在地牢里踱步，像一切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机械地来回走动。

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放在地上的那盏灯正好是在郭万和侯爵之间，把他们俩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对望着，目光那么专注，双方都一动不动。

侯爵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大声说：

“你好，先生。好多年我都无缘和你相见。你倒赏脸来看我，谢谢你。我巴不得能和你谈一会儿。我开始觉得厌倦了。你的朋友们在浪费时间，什么验明正身，什么军事法庭，所有这些手续真是冗长。我办事就利索得多。这儿就是我的家。请进来吧。哎，你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看法？很奇怪，对不对？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国王就是国王，王后就是法兰西。他们砍掉了国王的脑袋，把王后嫁给了罗伯斯比尔；这位先生和这位太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断头台，看来明天早上我就要见到这个小姐了。我会非常高兴，就和见到你一样高兴。你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吧？你升了官吗？你就是刽子手吗？假如这是一次纯粹友好的拜访，我心里就很感动。子爵先生，也许你已经不知道贵族该是什么样的了。那么，眼前就有一个，就是我，好好看一看吧。他很奇特；他相信上帝，相信传统，相信家庭，相信祖先，相信父亲的榜样，相信忠诚，相信正直，相信对君王的责任，对旧时的法律的尊重，相信道德，相信正义，而且他也会很乐意地把你枪毙。你请赏光坐下来吧，当然是坐在地上，这间客厅里可没有椅子；但是生活在污泥里的人也不妨坐在地上。我说这话并不是要冒犯你，因为我们所称的污泥，就是你们所说的国民。你大概不会要求我高呼自由、平等、博爱吧？这儿是我的住宅里的一间老屋子；从前贵族把乡下人关在这儿，现在乡下人把贵族关在这儿。这种愚蠢的把戏就叫作革命。看来再过三十六小时，你们就要砍我的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啊，要是你们讲礼貌，就应该把我的鼻烟盒拿来，我的鼻烟盒在上面镜子室里，你小时候常在那儿玩耍，我把你放在膝头上颠着。先生，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姓郭万，说来也怪，你的血管里也流着贵族的血，和我的血竟然相同，同样的血使我成了一个体面的人，却使你成了一个无赖。这就是特殊的地方。你一定说这不是你的过错。可也不是我的过错。当然，有时人成了坏蛋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应该归咎于他所呼吸的空气。在如今这个时代，人并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革命对所有的人都具有诱惑力；你们所有的罪大恶极的罪犯都是清白无辜的好人。真是一群傻瓜！你就是头一个。请允许我向你表示钦佩。不错，我钦佩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你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人，有着优越的社会地位，可以为伟大的事业抛洒自己高贵的一腔热血，你是郭万城堡的子爵，布列塔尼的亲王，有权升为公爵，可以世袭为法兰西贵族，这大概是人世间任何一个头脑健全的人所希望的一切。可是具有这样的地位，你却不思进取，落到现在这步田地，致使你的敌人认为你是无赖，你的朋友把你当作傻瓜。对了，请代我问候西穆尔丹神甫。”

侯爵从容不迫、心平气和地说着，并没有加重无论哪句话的语气，始终保持着有教养的声调，目光清澈而宁静，两手插在背心的小口袋里。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接着说：

“我竭尽全力地想杀死你，我并不隐讳这一点。你也看到了，我曾经一连三次亲自动手把大炮对准你开火。这样做很失礼，我承认。可是假如以为打仗的时候，敌人会力图讨你的欢心，那就完全打错了算盘。因为我们正在交战，我的侄孙先生。一切都在战火和血泊中。不过国王倒真的给杀掉了。好一个美好的时代！”

他又停了下来，随后继续说：

“想想看，如果伏尔泰〔1〕被绞死了，卢梭〔2〕被送去做苦工，这一切就根本不会发生！唉！这些才智超群的人，真是莫大的祸患！噢，说到君主制度，它有什么地方该受你的指责？不错，皮塞勒神甫被送回科尔比尼修道院的时候，他可以选择坐车前去，而且爱在路上走多久就可以走多久；至于你们的蒂东先生，恕我冒昧，是一个生活非常放荡的人，他去瞻仰六品修士帕里斯的奇迹时，竟然先去找妓女鬼混，他从樊尚城堡被调到皮卡第的阿姆城堡，我承认阿姆城堡是个环境相当恶劣的地方。这就是冤屈。我想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叫嚷过，我那会儿也跟你一样傻。”

侯爵摸了摸口袋，好像在找他的鼻烟盒，随后又说道：

“不过并不那么凶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还有那些造反似的调查和请愿，那些哲学家也加入了，结果著作给烧掉了，作者安然无事；朝廷里的奸党也卷了进去；所有那些糊涂虫也卷了进去，像杜尔果〔3〕、魁奈〔4〕、马勒泽布〔5〕等重农主义者，于是产生了骚乱。一切都是那些拙劣的作家和平庸的诗人所造成的。什么百科全书！狄德罗〔6〕！达朗贝尔〔7〕！唉，这些可恶的无赖！一个像普鲁士国王那么出身高贵的人竟然也陷了进去！如果是我，就会把所有那些舞文弄墨的人全部干掉。哎，我们这些人都是有审判权的。你可以看见这儿墙上还有裂尸轮的印子。我们并不开玩笑。不，不，我们不要下等文人！有阿鲁埃〔8〕那样的人，就会有马拉那样的人。有耍弄笔杆的下等文人，就会有下手杀人的歹徒；有墨水，就会有言辞刻毒的文章；有人握着鹅毛笔，他所写的浅薄无聊的蠢话就会造成骇人听闻的愚蠢行为。书籍产生罪恶。幻想这个词有两种含义，一种含义是指梦想，另一种含义是指鬼怪。我们为这些无稽之谈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啊！你们向我们高唱的权利究竟是什么？人权！人民的权利！这不是相当空洞、相当愚蠢、相当虚幻、相当没有意义的废话吗？而我呢，听我告诉你，阿瓦斯是科南二世的妹妹，她把布列塔尼的伯爵领地传给南特和科努瓦耶的伯爵奥埃尔，奥埃尔把爵位传给贝尔特的舅舅阿兰·费尔冈，贝尔特后来嫁给永河畔罗什的领主黑阿兰，他们生下了小科南，就是我们的祖先居伊或郭万·德·图阿尔的祖父。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说的是一件清楚明白的事，这才叫作权利。可是，你们这些流氓、这些无赖、这些乡巴佬所谓的权利是什么呢？是灭教弑君的权利。这还不够丑恶吗？啊！这些粗鄙的人！我真为你感到惋惜，先生。你属于布列塔尼高贵的血统；你和我的共同祖先是郭万·德·图阿尔；我们还有一个祖先，就是伟大的德·蒙巴宗公爵，他是法兰西贵族，曾经荣获骑士团的领章，参加了攻打都尔城郊的战斗，在阿尔克战役中受了伤，作为法兰西国王犬猎队队长，八十六岁时在都兰地区他的库齐埃官邸里去世。我还可以向你谈谈加尔纳什夫人的儿子德·洛迪努瓦公爵，克洛德·德·洛兰，也就是德·谢夫勒斯公爵，亨利·德·勒农古，以及弗朗索瓦丝·德·拉瓦尔-布瓦多芬。可是有什么用呢？阁下既以当白痴为荣，执意要和我的马夫平等。要知道，你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老人了。我教训过你这个毛孩子，现在我还要教训你。你长大了，想出法子贬低自己的身份。自从我们分别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我走的是正直的道路，你走的是相反的道路。唉！我真不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收场，但是你手下的那些先生是些自负的可怜虫。噢，对了，真不错，我同意，进步是美好的事情，你们取消了军队里对喝醉酒的士兵连续灌水三天的处罚；你们有限价政策，有国民公会，有戈贝尔主教，有肖梅特先生和埃贝尔先生；从巴士底狱到旧历法，你们把过去完全根除；你们用蔬菜代替圣人〔9〕。好吧，公民先生们，当主人吧，统治吧，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尽情地享乐吧，不要拘束。可是尽管有了这一切，宗教依然是宗教，王权依然在我们历史上延续了一千五百年，法兰西的古老贵族，即使砍了脑袋，依然比你们高贵。至于你们对于王族在历史上的权利的无理指摘，我们只能耸耸肩膀。希尔佩里克〔10〕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名叫达尼埃尔的僧侣，是兰弗鲁瓦捧出他来给查理·马特尔〔11〕制造麻烦的。这些情况我们知道得和你们一样清楚。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要保持一个伟大的王国；保持古老的法兰西，保持一个治理得很完善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受到尊重的，首先是至圣的君王，即国家的绝对主人，其次是亲王，统领王国陆军、海军、炮队的军官，主管财政的官员，再次是各级司法官员，接着是管理盐税和一般税收的官吏，最后是分成三级的王国警察官吏。这一切都很完善，显得尊卑有序。你们却把这一切都破坏了。你们破坏了省的体制，真是些可怜的傻瓜，你们甚至连省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法兰西的特性是由我们这个大陆的特性本身构成的，法兰西的每个省都代表欧洲的一种美德；庇卡底显示出德意志的坦诚，香槟显示出瑞典的慷慨，勃艮第显示出荷兰的勤劳，朗格多克表现出波兰的活力，加斯科涅表现出西班牙的严肃，普罗旺斯表现出意大利的智慧，诺曼底表现出希腊的精明，多菲内表现出瑞士的忠实。这一切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只会打破、击碎、砸烂、捣毁，心安理得地充当野蛮的禽兽。哼！你们不再要贵族了！好啊，再也不会有贵族了。你们可以死心了。你们再也不会有骑士，再也不会有英雄了。再见吧，昔日的伟大人物。现在你能给我找出一个德·阿萨斯〔12〕吗？你们都害怕丢了性命。你们再也不会有封特努瓦〔13〕的那些动手杀人前先敬礼的骑士，再也不会有莱里达〔14〕围攻战中那些穿丝袜的战士，再也不会有盔上的羽翎如流星似的掠过那种光荣的战斗日子；你们是一个没落的民族；你们会受到外敌的入侵和进犯；阿拉里克二世〔15〕打进来，再也碰不到克洛维那样的对手；阿布德拉姆〔16〕打进来，再也碰不到查理·马特尔那样的对手；萨克逊人打进来，再也碰不到丕平〔17〕那样的人奋起抵抗；你们再也不会有阿尼昂德尔、罗克鲁瓦、朗斯、斯塔法德、内文德、斯泰因克尔克、拉马萨伊、罗古、劳菲尔德、马翁等〔18〕战役，你们再也不会有弗朗索瓦一世的马里尼昂战役〔19〕；再也不会有菲利普·奥古斯特的布维纳战役〔20〕，他在那场战斗中一只手擒获了布洛涅的伯爵雷诺，另一只手擒获了佛兰德的伯爵费朗。你们还会有阿赞库尔那样的战役〔21〕，但是再也不会有巴克维尔那样裹着军旗战死沙场的伟大旗手！好了！好了！干你们的事吧！去做新人吧，做渺小的人吧！”

侯爵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

“但是让我们做伟大的人。杀掉国王，杀掉贵族，杀掉教士，打倒，摧毁，屠杀，把一切都踩在脚下，把昔日的行为准则踩在你们的靴子底下，践踏王座，踢倒圣坛，捣毁上帝，在上面跳舞吧！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是卖国贼，是胆小鬼，根本做不出舍身取义、杀身成仁的行为。我的话说完了。现在送我上断头台吧，子爵先生，我很荣幸能恭敬地听从你的吩咐。”

接着他又补充道：

“哦！我把你们的真实情况讲给你听。其实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要死的人了。”

“你自由了，”郭万说。

郭万朝侯爵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司令官斗篷，披在侯爵肩上，又把风帽拉下来盖在侯爵的眼睛上面。他们两个人的个子一样高。

“唉，你这是干什么？”侯爵说。

郭万提高嗓门喊道：

“中尉，给我开门。”

门开了。

郭万喊道：

“我出去后请你费心再把门关上。”

说罢，他把目瞪口呆的侯爵往外一推。

我们记得，那间已经改成警卫室的低矮大厅只有一盏角灯照明，大厅里暗处多于明处，一切看上去都朦朦胧胧。在这片模糊的灯光下，那些没有睡着的士兵看见一个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向出口走去。这个人身材高大，披着斗篷，戴着有司令官标记的风帽。他们行了军礼，那个人出去了。

侯爵慢慢地穿过警卫室，通过缺口，头碰了好几次，走了出去。

哨兵以为看见的是郭万，向他举枪致敬。

他到了外面，脚底下踩着原野上的草，离开森林只有两百步远，面前是空旷、黑夜、自由和生命，他却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仿佛他刚才听人摆布，任凭意外事件的驱使，趁一扇门敞开逃了出来，现在他要琢磨一下到底做得对不对，在远走高飞之前心里有些踌躇，要最后思考一下。他凝神沉思了一会儿，举起右手，用大拇指和中指打了个响榧，说：“真是这样！”

他走了。

地牢的门又关上了。郭万给关在里面。

二、军事法庭

那时的军事法庭，几乎在所有的问题上都有自由决定权。仲马〔22〕在立法议会起草过一份军事立法草案，后经塔洛在五百人院加以修订，但是最终的军事法庭法典在帝政时代才编写完毕。顺便说一句，也是从帝政时代起，法律才规定军事法庭投票表决时，必须让下级军官享有优先权。在大革命时期，这项法津还不存在。

在一七九三年，一个军事法庭的庭长几乎就可以代表整个法庭；由他选择成员，排列官阶，确定表决方式；他既是主人，又是法官。

曾经筑有防守屏障的底层大厅如今驻扎了警卫队，西穆尔丹就把军事法庭设在这儿。他坚持要把一切缩短，从牢房到法庭，从法庭到断头台，距离越短越好。

按照他的命令，法庭正午开庭，庭内的陈设是：三把草垫椅子，一张松木桌子，两支点亮的蜡烛，桌子前面放了一张圆凳。

椅子是给审判官们坐的，圆凳是给被告坐的，桌子两头各摆着一张圆凳，一张是给由军需官担任的检察官坐的，另一张是由伍长担任的书记官坐的。

桌上有一支红封蜡，一个共和国铜印，两瓶墨水，几个白纸卷宗，还有两张印制的布告，一张是通缉令，另一张是国民公会的法令，都摊开在那儿。

中间的那把椅子后面有一簇三色旗。在那个极端崇尚简朴的时代，屋子里的装饰很快就完成了，没多大工夫，警卫室就给改变成了法庭。

中间那把椅子是给庭长坐的，正对着地牢的门。

旁听的人就是士兵。

被告席的两旁各站一名卫兵。

西穆尔丹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他的右边是第一审判官盖尚上尉，他的左边是第二审判官拉杜曹长。

他头上戴着插有三色羽翎的帽子，腰边挂着军刀，腰带上插着两把手枪。他脸上那道鲜红色的疤痕，更使他显出一副凶相。

拉杜终于让人把伤口包扎起来，头上缠了一块手帕，上面一块血迹还在慢慢地四下里扩展。

正午到了，还没有开庭，一个信差站在法庭的桌子旁边，外面传来他的马踢踏地面的声音。西穆尔丹正在写字。他写道：

公安委员会各委员公民台鉴：

朗德纳克已被擒获，将于明天处决。

他写上日期，签了名，把信折好封妥，交给信差，信差立刻出发了。

做完这件事，西穆尔丹高声喊道：

“把地牢打开。”

两个卫兵拉开门闩，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西穆尔丹抬起头，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眼睛盯着牢门，喊道：

“把犯人押出来。”

一个人给两个卫兵押着出现在拱形门框下面。

那个人是郭万。

西穆尔丹全身一震。

“郭万！”他喊道。

紧接着他又说道：

“我要的是犯人。”

“我就是，”郭万说。

“你？”

“我。”

“朗德纳克呢？”

“他自由了。”

“自由了！”

“是的。”

“逃跑了？”

“逃走了。”

西穆尔丹身子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

“不错，这是他的城堡，他熟悉所有的出口。地牢也许有条暗道和某个出口相通，我应该想到这一点，他可能有法子逃走，他这么做根本用不着哪个人的帮助。”

“有人帮助了他，”郭万说。

“帮助他逃走吗？”

“帮助他逃走。”

“是谁帮助他的？”

“我。”

“你？”

“我。”

“你胡说！”

“我走进地牢，单独和犯人在一起，我脱下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把风帽拉下来遮住他的脸，他冒充我走了出去，我代替他留在牢里。我现在在这儿。”

“你没有干这种事！”

“我干了。”

“不可能。”

“这是事实。”

“把朗德纳克给我带来！”

“他已经不在这儿了。士兵们看见他穿着司令官的斗篷，把他当成了我，放他过去了。那时还是夜里。”

“你疯了。”

“我说的是事实。”

沉默了一会儿，西穆尔丹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你应当……”

“被处死，”郭万说。

西穆尔丹脸色苍白得像个给砍下来的人头。他一动不动，仿佛受了雷击，似乎停止了呼吸，脑门上挂着一大颗汗珠。

他声音变得坚定地说：

“卫兵，让犯人坐下。”

郭万在圆凳上坐下。

西穆尔丹又说：

“卫兵，把军刀拔出来。”

这是被告可能被处极刑时的习惯方式。

两名卫兵拔出军刀。

西穆尔丹恢复了他平常的语气。

“被告，”他说，“站起来。”

他不再用亲切的口气称呼郭万了。

三、表决

郭万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西穆尔丹问道。

郭万回答：

“郭万。”

西穆尔丹继续讯问。

“你是什么人？”

“我是北海岸远征纵队总司令。”

“你和逃走的那个人有血亲或姻亲的关系吗？”

“我是他的侄孙。”

“你知道国民公会的法令吗？”

“我看见你桌上有刊载这项法令的布告。”

“你对这项法令有什么意见？”

“我只能说，我副署了这项法令，并且下令执行，而且这张布告是我叫人印刷的，下面有我的署名。”

“你去挑选一个辩护人吧。”

“我自己为自己辩护。”

“你可以发言。”

西穆尔丹又恢复了镇静，不过他的镇静像岩石那么稳定，而不像是人所表现出的沉着。

郭万默默地呆了一会儿，像在凝神思索。

西穆尔丹又问道：

“你有什么话要为自己辩护？”

郭万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并不看着哪个人，答道：

“是这样。一件事情使我无法看见另一件事情；一个发生在眼前的善良的行动，使我无法看见一百个罪恶的行为。一方面是一个老年人，一方面是几个孩子，这一切横在我和责任之间。我忘了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被蹂躏的田野，那些被屠杀的俘虏，那些被杀害的伤兵，那些被枪毙的妇女，我忘了法兰西被出卖给英国；我放走了祖国的凶手。我是有罪的。我这么说，好像对自己不利。其实不然，我是在为自己说话。一个有罪的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就也保全了惟一值得保全的东西：荣誉。”

“这就是你为自己辩护要说的所有的话吗？”西穆尔丹又问道。

“我要补充的是，既然我是司令官，就应当作出表率。你们呢，既是审判官，也应该作出表率。”

“你要求我们作出什么表率？”

“处死我。”

“你觉得这样公正吗？”

“不但公正，而且必要。”

“你坐下。”

充当检察官的军需官站起来宣读文件，首先是对前贵族德·朗德纳克侯爵的通缉令，其次是国民公会关于凡帮助被俘的叛乱分子逃跑者一律判处死刑的法令，最后他念了印有这项法令的布告末尾的几行字，明令禁止“帮助及援 救”上述叛乱分子，“违者判处死刑”，下面的署名是远征纵队总司令郭万。

检察官宣读完以后坐了下来。

西穆尔丹抱起两只胳膊说：

“被告，注意听着。旁听的人，请听，请看，但是不要说话。你们的面前是法律。现在就要举行表决。判决将以简单多数通过。每个审判官轮流说出自己的意见，当着被告的面大声表态，法庭没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西穆尔丹接着说：

“现在由第一审判官发言。说吧，盖尚上尉。”

盖尚上尉似乎既不看西穆尔丹，也不看郭万。他眼皮下垂，遮住了眼珠，其实他的两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印有法令的布告，像察看一道深渊似的察看着布告。他说道：

“法律是很明确的。一个审判官既有超过又有不如一个普通人的地方；他不如一个普通人，因为他冷酷无情；他超过一个普通人，因为他掌握着生杀大权。罗马四百十四年，曼留斯〔23〕处死了他儿子，因为他儿子没有得到命令就擅自打了胜仗。违反了纪律就得受到处罚。现在违反的是法律；而法律是高于纪律的。由于怜悯心的作怪，祖国又陷入了危险。怜悯可以构成犯罪。郭万司令放走了叛乱分子朗德纳克。郭万是有罪的。我主张死刑。”

“写下来，书记官，”西穆尔丹说。

书记官写道：“盖尚上尉：死刑。”

郭万提高了嗓门。

“盖尚，”他说，“你的意见很对，我谢谢你。”

西穆尔丹又说道：

“现在由第二审判官发言。说吧，拉杜曹长。”

拉杜站起来，转过身子对着郭万，向被告行了个军礼，随后他喊道：

“要是这么处理的话，那就把我送上断头台吧，因为我他妈的可以赌咒发誓地说句心里话，首先我真希望自己做了那个老头所做的事，其次我也希望自己做了我的司令官所做的事。当我看到那个八十岁的人扑到烈火中去救那三个小孩时，我就说：‘好家伙，你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当我听说我的司令官把那个老头从你们那愚蠢的断头台上救出来时，他妈的，我就说：‘司令官，你应该做我的将军，你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我呢，他妈的，如果现在还有十字勋章，还有圣人，还有路易的话，真想给你一个圣路易十字勋章！’嗨！难道现在是要我们成为傻瓜吗？我们打赢了热马普战役、瓦尔米战役、弗勒吕斯战役、瓦蒂尼战役，要是就为了这种目的，那可得把话说说清楚。怎么！四个月来，正是郭万司令对保王军的顽固分子穷追猛打，靠着军刀拯救了共和国，在多尔施展了只有才智不凡的人才想得出的妙计。你们有这样一个人，却尽力想除掉他！你们不推举他做将军，反而倒想砍掉他的脑袋！我说，这简直是到了新桥上低头往河里跳。而你自己，郭万公民，假如你不是我的长官，而是我的伍长，我就会对你说，你刚才说的都是蠢话。老头救那三个孩子救得好，你救老头也救得好。如果因为人家做了好事就把他送上断头台，那就都他妈的见鬼去吧，我都不明白需要考虑的是什么问题了。我们再也用不着强调什么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吗？我要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清醒。我真不懂。难道那个老头应该让那三个孩子活活烧死，我的司令官也应该让那个老头的脑袋给砍掉才对吗？那么，好吧，还是把我送上断头台吧。我宁愿这样。你们设想一下，假如那三个孩子死了，红帽子营名声扫地，难道这是我们所希望的吗？那么，我们还不如互相吞食吧。我和你们在座的各位一样懂得政治，我原来是长矛区俱乐部的成员。见鬼！到头来我们把自己都搞糊涂了！我简单地说出我的看法。我不喜欢那些使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我们拼死拼活究竟为的是什么？就为了让人杀掉我们的长官吗？不成，绝对不成。我要我的长官，我要我的司令！现在我比过去更热爱他了。把他送上断头台，你们真让我觉得好笑！这一切我们都不同意。前面的发言我听了。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重要的是，这办不到。”

拉杜坐了下来，他的伤口又裂开了，缠在头上的手帕里沁出一股鲜血，从耳朵的部位顺着脖子往下流。

西穆尔丹转身对着拉杜。

“你主张对被告免予处分吗？”

“我主张，”拉杜说，“推举他为将军。”

“我问你是不是主张宣告他无罪。”

“我主张让他做共和国的首领。”

“拉杜曹长，你主张宣布郭万司令无罪，是还是不是？”

“我主张把我的脑袋砍了来代替他。”

“宣告无罪，”西穆尔丹说，“写下来，书记官。”

书记官写道：“拉杜曹长：宣告无罪。”

随后他说道：

“一票主张死刑。一票宣告无罪。票数相等。”

该由西穆尔丹投票了。

他站起来，脱下帽子，放在桌子上。

他面如土色，不再灰白发青。

霎时一片寂静，就算所有在场的人都是裹着尸布的死人，也不过如此。

西穆尔丹用严肃、缓慢而坚定的声音说：

“被告郭万，案情已经审理过了。本军事法庭以共和国的名义，按两票对一票的多数……”

他突然住口不说了，仿佛停顿了一会儿，他是对宣判死刑犹豫不决呢，还

是对保留人的性命犹豫不决呢？大家的呼吸都很急促。西穆尔丹接着说道：

“……判处你死刑。”

他脸上流露出阴惨的胜利所带来的痛苦神情，雅各〔24〕在黑暗中强迫被他打倒的天使为他祝福时，脸上现出的大概就是这种吓人的微笑。

不过这种神情只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了。西穆尔丹又变得毫无表情，他坐下来，重新戴上帽子，补充道：

“郭万，你的死刑要在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执行。”

郭万站起来，行了个礼，说：

“感谢法庭。”

“把犯人带下去，”西穆尔丹说。

西穆尔丹做了个手势，地牢的门开了，郭万走了进去，地牢门重又关上。两个卫兵拿着出鞘的军刀，在牢门的两边站岗。

拉杜晕倒在地上，给抬走了。

四、西穆尔丹既是审判官，又是主宰一切的人

一个军营就是一个蜂窝，尤其是在革命时期。士兵身上公民的针刺，在赶走了敌人以后，往往很快伸出来，毫不迟疑地去刺他们的长官。这支占领了拉图尔格的英勇部队，发出了各种不同的嗡嗡声。起初，听到朗德纳克逃跑了，针对司令郭万起了一片不满之声。等到有人发现从本来关押朗德纳克的地牢里走出来的竟是郭万，整个部队就像遭到电击似的，不到一分钟便都知道了。这支人数不多的部队私下议论纷纷。头一种议论是：“他们正在审判郭万，可是这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别去相信以前的贵族和教士！我们刚刚看到一个子爵救了一个侯爵，现在就要看到一个教士为一个贵族开脱了！”等到知道了对郭万的判决，又起了一种议论：“真是岂有此理！我们的长官，我们正直的长官，我们年轻的司令，一个英雄！他固然是一个子爵，但正因为这样，他当了共和党人就更显得可贵！怎么！他，蓬托尔松、维勒迪约、蓬托博的解放者！多尔和拉图尔格的胜利者！这个带领我们所向无敌的人！这个称得上是共和国在旺代的一把利剑的人！这个五个月来，抗击舒昂军队，补救了莱谢勒等人的愚蠢行为的人！这个西穆尔丹竟敢判他死刑！为什么？因为他救了一个曾经救了三个孩子的老头！一个教士杀一个军人！”

这支打了胜仗而又不满的军队就这么抱怨着。西穆尔丹周围充满了愤懑不平的气氛。四千人反对一个人，看来真是一股力量，其实并非如此。这四千人是一大群人，而西穆尔丹却是一个意志。大家知道西穆尔丹动辄就要皱起眉头，这就足以使全军慑服了。在那种严酷的年代，一个人身后只要有公安委员会的影子，他就会成为一个令人生畏的人，就会使咒骂变成低语，使低语变成沉默。在出现这些怨言的之前和之后，西穆尔丹都掌握着郭万的命运，就像他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一样。大家知道无法向他作出什么请求，他只服从自己的良心，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不寻常的声音。一切都取决于他。他以军事法庭审判官的身份作出的决定，只有他能以特派员的身份撤消。只有他可以赦免。他拥有全权。只要他做个手势就可以把郭万释放；他是生与死的主宰；断头台是由他控制的。在这个悲惨的时刻，他是一个至高无上的人。

大家只有等待。

天黑了。

五、地牢

法庭又变成了警卫室，岗哨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增加了一倍。关闭的地牢门口有两个卫兵把守。

临近午夜的时候，有个人提着一盏灯，穿过警卫室，向卫兵露出了自己的脸，叫他们为他打开地牢的门。原来是西穆尔丹。

他走进地牢，身后的门半开着。

地牢里黑暗而寂静。西穆尔丹在黑暗中跨了一步，把灯放在地上，站住了。黑暗中传来一个熟睡的人的均匀的呼吸声。西穆尔丹沉思地听着这平静的声音。

郭万躺在地牢深处的一捆干草上。西穆尔丹听见的就是他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

西穆尔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近之后，开始端详郭万。他的目光显得既慈祥又难以形容，即使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熟睡的婴儿时的目光也不过如此。这种目光也许是西穆尔丹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他像小孩子有时候做的那样，把两只拳头按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一会儿。随后他跪在地上，轻轻拿起郭万的手，把嘴唇凑上去。

郭万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脸上现出蓦然惊醒时的蒙眬诧异的神色。地牢被灯光微微照亮。他认出了西穆尔丹。

“啊，”他说，“是你，老师。”

接着他又补充道：

“我正梦见死神在吻我的手。”

西穆尔丹猛地一震，就像有时我们突然受到一大股思潮冲击时那样；有时候这股思潮无比汹涌和猛烈，仿佛要把整个心灵都淹没了似的。西穆尔丹的心灵深处却没有涌出任何情感。他只叫了一声：“郭万！”

两个人对望着；西穆尔丹眼睛里充满了足以把眼泪都烧干的火焰，郭万脸上则挂着最柔和的微笑。

郭万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来说：

“我看见你脸上的这条刀疤，那是你为了救我而落下的。昨天在那场混战中，你也为了保护我而呆在我身边。如果上天没有把你派到我的摇篮边上，我现在会在哪儿呢？肯定在黑暗中。我之所以有责任的观念，全都是你教育的结果。我生下来就受到束缚。成见就是束缚我的绳索，你为我解开了这些绳索，让我自由地成长；你把已经成为一具木乃伊的我，重新变成一个孩子。你在一个可能发育不健全的形体里安置了一颗良心。没有你，我即使长大了也很幼稚。多亏你，我才活在天地之间。我只是一个贵族，你使我成为一个公民；我只是一个公民，你使我成为一个有头脑的人；你使我作为人能够适应尘世的生活，作为灵魂能够适应天上的生活。你给了我真理的钥匙，使我能够走进人间的现实世界；你给了我光明的钥匙，使我能够走进天上的世界。哦，老师，我感谢你。是你造就了我。”

西穆尔丹在郭万身边的干草上坐下，对他说：

“我是来和你一起吃晚饭的。”

郭万把黑面包掰开，递给西穆尔丹。西穆尔丹拿了一块；郭万又把水罐递给他。

“你先喝，”西穆尔丹说。

郭万喝过以后递给他，他接着也喝了。郭万只喝了一口。

西穆尔丹一连喝了好多口。

这顿晚饭，郭万只顾着吃，西穆尔丹一个劲儿地喝。这表示一个心情平静，一个心绪不宁。

地牢里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沉的寂静。两个人说起话来。

郭万说：

“伟大的事物正在酝酿之中，目前革命所做的事情是神秘的。在看得见的工作后面，有看不见的工作。前者掩盖了后者。看得见的工作是残酷的，看不见的工作是崇高的。眼下这会儿，一切我都看得非常清楚。这真奇特而美丽。必须要利用过去的遗产。不平凡的九三年，就是从过去的遗产中产生的。在野蛮的基础上，正在建筑一座文明的殿堂。”

“对，”西穆尔丹回答。“从这种暂时的状态将产生永久的状态。所谓永久的状态，就是权利和义务并存，实行比例和累进税制、实行义务兵役制，一切平均化，没有任何偏向，而凌驾于一切人和一切事物之上的，就是那条直线：法律。那是绝对的共和国。”

“我更喜爱理想的共和国，”郭万说。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哦，老师，在你所说的这一切之中，忠诚、牺牲、克己、相互关怀、仁爱放在

什么地方呢？使一切平衡是很好，使一切和谐就更好。比天平更高的还有七弦琴。你的共和国把人量量，称一称，随后加以调整；我的共和国把人带到蔚蓝的天空里。这就是定理和雄鹰之间的区别。”

“你迷失在云层里了。”

“而你迷失在计算里了。”

“和谐里包含着幻想。”

“代数里也有同样的情形。”

“我所要的是欧几里得〔25〕造成的人。”

“我呢，”郭万说，“我倒更喜欢荷马造成的人。”

西穆尔丹带着严肃的笑容定定地瞅着郭万，仿佛要使这颗心灵凝滞不动。

“诗歌。你可得提防诗人。”

“是啊，我听过这种话。你可得提防清风，你可得提防阳光，你可得提防芳香，你可得提防鲜花，你可得提防星座。”

“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吃。”

“你怎么知道呢？思想也是食粮。想就是吃。”

“别说这种抽象的话。共和国就是二加二等于四。等我给了每个人他应该得到的一份……”

“你还要把每个人不应该得到的一份给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个人对于全体和全体对于个人的那种范围广范的互让，这种互让就是整个社会生活。”

“在严厉的法律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

“我只看到正义。”

“我却看得更高。”

“还有什么比正义更高吗？”

“公道。”

他们不时停顿一下，像有什么亮光掠过似的。

西穆尔丹又说：

“说得清楚一点，我不相信你能说得清楚。”

“好吧。你要实行义务兵役制。可是和谁打仗呢？和别的人打仗。我呢，根本不要兵役，而要和平。你希望穷苦的人得到救助，我却希望消灭贫穷。你希望实行比例税，我却希望什么税都没有。我希望公共财政支出减少到最低限度，而且用社会的剩余价值来支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首先消灭一切寄生现象，像教士、法官、士兵等的寄生现象。其次利用你们的财富；你们现在把肥料扔在阴沟里，应该把肥料扔在庄稼地里。现在四分之三的土地是荒地，应该在全国开垦荒地，取消无用的牧场，平分市镇的土地，使每个人有一块地，每块地都有人耕种。这样社会的产品就可以增加百倍。现在法国每年只能给农民吃四天肉；要是土地耕种得法，法国就可以养活三亿人，也就是整个欧洲。应该利用大自然，这个受到忽略可以提供巨大帮助的助手。让所有的风力，所有的瀑布，所有的磁流都为你们服务。地球内部有一个脉络网，这个网里有大量的水、油和火在来回流动。把地球的脉管刺穿，让水喷出来成为你们的水池，让油喷出来供你们点灯，让火喷出来供你们生炉子。想一想大海汹涌的波涛，潮涨潮落，潮汐的来去吧。海洋是什么？是白白浪费的巨大动力。这世界多么愚蠢！竟不去利用海洋！”

“你完全是在做梦。”

“就是说完全在现实世界里。”

郭万又说：

“还有女人呢，你怎么安排她们？”

西穆尔丹答道：

“和现在一样，仍然是男人的女仆。”

“行，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男人要做女人的男仆。”

“你这么想吗？”西穆尔丹嚷道，“男仆！绝对不行。男人是主人。我只承认一种君主制度，家庭里的君主制度。男人在自己家里就是国王。”

“行，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女人成为家里的王后。”

“换句话说，你主张男人和女人……”

“平等。”

“平等！你这么想吗？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我是说平等。我并没有说相同。”

说话又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这两个互用闪电交锋的精灵之间出现了暂时的休战。西穆尔丹打破了沉默。

“还有孩子呢，你把他归谁？”

“首先生养他的父母，随后归教导他的老师，再归使他成长的城市，再归至高无上的母亲——祖国，最后归伟大的祖先——人类。”

“你没有提到上帝。”

“父母、老师、城市、祖国、人类这些级别的每一级，都是攀登到上帝那儿的阶梯的一级。”

西穆尔丹没有作声，郭万接着说道：

“到了阶梯顶上，就是到了上帝那儿。上帝打开了门，你只要走进去就行了。”

西穆尔丹做了一个招呼别人回来的手势。

“郭万，回到地上来吧。我们要实现可能实现的事。”

“首先要不使可能实现的事变成不可能实现的事。”

“可能的事总是会实现的。”

“那不一定。就说乌托邦吧，你粗暴地对待它，就等于扼杀它。最没有防御能力的莫过于蛋了。”

“可是必须抓住乌托邦，强制它套上现实的轭，把它纳入现实的框架中。抽象的思想应该化为具体的思想。这样它虽然不那么美观，却变得更加适用；虽然规模较小，却更加完善。权利必须在法律里明文作出规定，等权利成为法定以后，它就是绝对的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可能实现的事。”

“可能实现的事不止这些。”

“哎！你又做起梦来了。”

“可能实现的事是一只总在人的头顶上飞翔的神秘的鸟。”

“应该把它抓住。”

“活生生地抓住。”

郭万继续说：

“我的想法是：不断前进。如果上帝要人后退的话，就会让人后脑勺上长个眼睛了。永远望着黎明的方向，望着新的事物诞生出现的方向。下落的东西正激励着上升的东西。老树的爆裂声就是对幼树的召唤。每一个世纪都要完成它的使命，今天是公民问题，明天是人道问题。今天是权利问题，明天是工资问题。工资和权利说到底是同一个词。人活着并不是不要报酬的；上帝在创造生命的时候就欠下了一笔债；权利就是天赋的工资；工资就是争取得到的权利。”

郭万像个先知似的神情专注地说着。西穆尔丹在一旁倾听。他们的地位颠倒了，现在似乎学生反倒成了老师。

西穆尔丹低声说道：

“你的思想转得真快啊。”

“也许因为我的时间有点紧迫，”郭万微笑着说。

他接着又说：

“哦，老师，我们两种乌托邦的区别就在于：你要的是义务兵军营，我要的是学校。你梦想把人变成士兵，我梦想把人变成公民。你希望他变得令人生畏，我希望他善于思考。你要建立一个使用利剑的共和国，我要建立……”

他停顿了一下说：

“我要建立一个理智的共和国。”

西穆尔丹看着地牢地面上的石板，问道：

“那么你现在要什么呢？”

“就这样子。”

“这么说你并不责怪眼下这个时刻？”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风暴。风暴的目标永远是明确的。一棵橡树被雷击倒，许多森林却得到净化！文明染上了瘟疫，这场大风为它消除瘟疫。也许大风没有充分地选择。可是它难道有别的办法吗？它担负了如此艰巨的清扫使命！在可怕的疫气面前，我理解风为什么刮得那么猛！”

郭万接着说道：

“况且，只要我有指南针，风暴对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有良心，事变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随后他又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补充道：

“而且还有一个我们永远无法抗拒的人物。”

“谁？”西穆尔丹问道。

郭万把手指往头顶上一指。西穆尔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地牢的拱顶，他仿佛看到了繁星密布的天空。

他们又沉默了。

西穆尔丹说道：

“要说社会比自然更伟大，我跟你说，这不再是可能实现的事，这是幻想。”

“这是目标。否则社会有什么用呢？那就呆在自然里好了。做野人好了。奥塔希提〔26〕是一个乐园。不过，在这个乐园里人并不思想。与其要一个愚昧的天堂，还不如要一个智慧的地狱。不，不要地狱。咱们还是要人类社会吧。社会比自然更伟大。是的，如果你不给自然增添点儿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脱离自然呢？那倒不如像蚂蚁那样干活，像蜜蜂那样酿蜜好了。干脆做只会干活的动物，而不做智慧的王后好了。如果你给自然增添了什么，你就必然比自然伟大；增添就是增加，增加就是扩大。社会就是由自然界升华而成的。我要的是蜜蜂巢里所没有的一切东西，蚂蚁窝里所没有的一切东西，像纪念碑、艺术、诗歌、英雄、天才。身上永远压着一副担子，这并不是人类的法则。不，不，不，不要再有贱民，不要再有奴隶，不要再有苦役犯，不要再有罪人！我要人类的每一种品质都成为文明的象征，进步的楷模；我要思想上的自由，观念上的平等，心灵上的博爱。不，不要再有枷锁！人生下来并不是为了披枷带锁，而是为了展开翅膀飞翔。不要再有爬行的人类。我要毛虫化为蝴蝶；我要蚯蚓变成生机盎然的花朵，飞舞起来；我要……”

他停住了，眼睛闪闪发亮。

他的嘴唇蠕动着，不再说下去了。

地牢的门一直开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隐隐约约地听见军号声，大概是起床号；接着传来枪托碰撞地面的声音，那是哨兵换岗；最后，从离城堡很近的地方，传来一种声音，在黑暗中只能听出像是有人搬动木板和木块，还夹杂着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

西穆尔丹听着，脸色煞白。郭万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越来越深地陷入了沉思，完全沉浸在自己头脑里的幻象当中，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他只微微抖动一下身子，眼珠里的那种曙光越来越亮。

这样过了好半晌。西穆尔丹问他：

“你在想什么？”

“未来，”郭万答道。

说完他又陷入沉思。西穆尔丹从他们俩所坐的干草铺上站起来。郭万根本没有觉察。西穆尔丹盯着沉思的年轻人，慢慢地退到牢房门口，走了出去。地牢门重新关上了。

六、太阳出来了

不久天边就露出了晨光。

在晨光出现的同时，拉图尔格的高地上也出现了一个奇特、惊人、一动不动的东西，高耸在富热尔森林之上，连天空中的鸟儿都不认识。

这个东西是夜里安置在那儿的。它是竖起来的，而不是造起来的。远远望去，那是地平线上许多生硬的直线所构成的一个轮廓，样子很像一个希伯来字母，或者像是属于古代神秘文字的埃及象形文字中的一个字。

初看上去，这个东西给人的印象是一件无用之物。它耸立在开花的欧石南丛中。你会暗自纳闷儿，不知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等再仔细一看，你就禁不住打一个寒噤。那是一个架子样的东西，有四根木桩撑着。架子的一头，笔直地耸立着两根高高的柱子，它们的顶端由一根横梁连接，上面高高地吊着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在清晨的蓝色天空中那个东西看上去黑糊糊的；架子的另一头放着一把梯子。下方，在两根柱子之间，三角形的东西下面，可以看见一块由两块活动嵌板构成的镶板，把两块嵌板镶接起来，中间就现出一个圆洞，大小正和一个人的脖子相仿。上面一块嵌板顺着一条槽滑动，可以升降。目前合在一起就形成一个颈圈的那两块月牙形的嵌板是分开的。在吊着那个三角形东西的两根柱子脚下，有一块可以依靠合页转动的木板，样子像块跷跷板。这块木板旁边有一个长方形筐子，而在两根柱子之间，前方，架子末端，有一个正方形筐子。这个怪物漆成红色，全部都用木头造成，只有那个三角形东西是铁的。它那么难看，那么鄙俗，那么平庸，使人觉得它是由人造出来的；可是它的样子又那么庞大，使人觉得应该是由神灵搬到这儿来的。

这个难看的东西就是断头台。

在它对面不远的地方，另一个怪物耸立在山沟里，那就是拉图尔格。石头怪物和木头怪物正好配成一对。可以说，只要人摸过了木头和石头，这块木头和这块石头就不再是木头和石头了，而是具备了人的某种特质。一座建筑代表一种教义，一架机器代表一种观念。

拉图尔格是过去时代的不幸的产物：这种产物在巴黎称作巴士底狱，在英国称作伦敦塔，在德国称作施皮尔堡，在西班牙称作埃斯居里亚宫，在莫斯科称作克里姆林宫，在罗马称作圣天使城堡。

拉图尔格凝聚了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包括中世纪、藩属时代、采邑时代、封建制度；断头台只包含了九三年一年的历史；而这十二个月却丝毫不亚于那一千五百年。

拉图尔格就是君主制度，断头台就是大革命。

真是充满悲剧色彩的对照。

一方面欠下债务；另一方面到期清偿。一方面是错综复杂的哥特式结构，农奴、领主、奴隶、主人、平民、贵族，包括各种习惯法的复杂的法典、结成联盟的法官和教士、数不清的桎梏、捐税、盐税、永久营业权、人头税、特例、特权、成见、宗教狂热、王室破产特权、君权、王权、君主意愿、神权；另一方面则只有一样简单的东西：断头台上的铡刀。

一方面是一个缠在一起的结，另一方面是一把利斧。

拉图尔格长期孤零零地坐落在这片荒野上。它耸立在那儿，从它的堞眼里曾经流出滚烫的油、燃烧的松脂和熔化的铅；它有铺满白骨的地牢和分尸的刑房；在它里面充满了骇人听闻的悲剧；它面目阴森地俯视着这片森林，在这片阴影中度过了一千五百年野蛮而平静的时光；它曾经是当地独一无二的权贵，是当地人惟一尊敬和害怕的对象；它曾经统治这个地方；是整个野蛮的代表。可是突然，它看见自己面前耸立起一个和它作对的东西，那不止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和它同样可怕的人物：断头台。

有时石头似乎长着奇特的眼睛。一座雕像会观察，一座城堡会窥伺，一座建筑的正面会凝视。拉图尔格仿佛在打量着断头台。

它好像在暗自发问。

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那个东西其实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在不祥的土地上萌发出一棵不吉利的树。从这片浇灌了那么多汗水，那么多泪水，那么多鲜血的土地中，从这片挖过那么多壕沟，那么多坟墓，那么多地洞，那么多陷阱的土地中，从这片腐化过众多死于形形色色暴君之手的死者的土地中，从这片重合着那么多深渊，埋葬着那么多可怕的罪恶种子的土地中，从这片深厚的土地中，在注定的日子，冒出了这个陌生的东西，这个复仇者，这架凶恶的杀人机器。于是九三年对旧世界说：

“我在这儿。”

而断头台也有权对塔楼说：

“我是你的女儿。”

同时塔楼也觉得自己被断头台杀害了，因为这些不祥之物也有生命，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拉图尔格在这个可怕的幽灵面前，莫名其妙地感到惊慌失措，简直可以说是感到害怕。这个花岗石的庞然大物既威严又卑鄙，而那块吊着三角形东西的木板却更凶恶。衰落的权威惧怕新生的权威。罪恶的历史打量着正义的历史。过去的暴力在和现在的暴力对比。这座古老的堡垒，古老的监狱，古老的庄园，有多少人曾在这儿遭受分尸之刑而发出惨叫，它是为了打仗和杀人而修筑的，现在它再也不能用来杀人，再也不能用来打仗了；它受到侵占，遭到拆毁和贬黜。这堆石头无异于一堆灰烬，样子丑陋，气势宏伟，死气沉沉，充满了以往恐怖时代的令人晕眩的回忆；这样一座建筑眼看着那个可怕的生气勃勃的时代从面前经过。昨天在今天面前发抖，昔日的残暴目睹并忍受着新生的恐怖，已经灭亡的东西对着真正恐怖的东西睁开了幽暗的眼睛；幽灵注视着鬼魂。

大自然是无情的；它不肯在人类的丑恶行为面前收回它的鲜花、音乐、芳香和阳光。它用仙境的美丽和社会的丑恶两者之间的对比来谴责人类，它不肯开恩收回蝴蝶的翅膀和鸟儿的歌唱；人类不得不在残杀、复仇和野蛮的行为中忍受那些神圣事物的目光；人类无法摆脱温和的宇宙无尽的谴责和蓝天那毫不宽容的宁静。丑恶的人类法律不得不在永恒的美妙景物中赤裸裸地现出原形。人类尽管破坏、毁灭，尽管根除、杀戮，夏天依然是夏天，百合花依然是百合花，星辰依然是星辰。

那天早上，拂晓时的清朗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更迷人。和煦的晨风吹动着欧石南；雾气缓缓地在树枝之间蔓延，富热尔森林充满了林子里的泉水所喷出的水气，在晨光中水气蒸腾，看去好像一个装满香料的大香炉；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清澈的泉水，葱茏的草木，从海蓝到翠绿，各个层次的颜色都很和谐，一丛丛兄弟般的树木，一片片青青的草地，一块块深广的平原，所有这一切都显得无比纯洁，这种纯洁正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永久的忠告。可是在这一切之中，出现了人类丑恶的无耻面目；在这一切之中，出现了堡垒和断头台，战争和刑罚，血腥的时代和血腥的时刻的两个象征，过去黑夜的猫头鹰和未来黎明的蝙蝠。在这鲜花盛开、芬芳馥郁、可爱而迷人的世界中，灿烂的天空把晨光洒满拉图尔格和断头台，似乎在向人们说：请看看我所做的事情和你们所做的事情。

这就是太阳对其光线所作的绝妙的运用。

这个场面的观众不少。

那支小远征军的四千士兵在高地上排成战斗队形，从三面围住断头台，形成一个E字形的实测平面图；炮队在最长那条线的中央，构成E字中的短划。红色的断头台好像被围在三条战线当中，其实这三条战线只是士兵筑成的一道两侧折拢、一直伸展到高地边缘的人墙；第四边是敞开的，就是那条山沟，对面是拉图尔格。

这样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场地，中间耸立着断头台。太阳渐渐升高，断头台在草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短。

炮手们站在各自的大炮旁，引线已经点燃。

山沟里升起一道淡淡的青烟，那是桥堡上正在熄灭的大火冒出的烟。

拉图尔格在这道青烟里显得朦朦胧胧，但是并没有给完全遮住，它那高高的平台俯视着整个地平线。在拉图尔格的平台和断头台之间，只隔着那条山沟，两边的人可以互相说话。

法庭的桌子和后面插着三色旗的椅子搬到了平台上。太阳从拉图尔格后面升起，映衬出堡垒的黑色轮廓，以及堡垒顶上三色旗下一个人的脸庞，他坐在法庭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

这个人就是西穆尔丹。他像前一天一样，穿着特派员的制服，头上戴着插有三色羽翎的帽子，腰边挂着军刀，腰带上插着手枪。

他默不作声。大家都默不作声。士兵们把枪靠在脚边，低垂着眼睛。他们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伙伴，但是彼此都不说话。他们模糊地想到这场战争，想到那无数次的战斗，想到他们英勇无比地冒着树篱中射出的枪林弹雨前进，想到被他们驱赶的大批愤怒的农民，想到他们夺取的一座座城堡，赢得的一次次战役，取得的一个个胜利，现在他们觉得所有这些光荣都变成了耻辱。这种凄惨的等待使每个人的心都抽紧了。刽子手在断头台的木台上走来走去。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庄严地充满了整个天空。

突然大家听见敲在蒙着绉纱的鼓上的低沉的鼓声。这种悲凉的鼓声越来越近；队伍纷纷往两边闪开，一队人跨进那块场地，朝断头台走去。

最先出现的是黑色的鼓，随后是一队枪口朝下的士兵，接着是一队手执出鞘军刀的卫兵，最后是犯人郭万。

郭万自由地走着，手脚都没有受到捆绑。他穿着普通的军服，挂着剑。

在他后面是另一队卫兵。

郭万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沉思中的喜悦神情，就像他对西穆尔丹说“我想的是未来”时一样那么容光焕发。这种持续不变的笑容真是再超逸不过了，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到了那个悲惨的地方，他头一眼看的就是城堡顶上。他根本没有把断头台放在眼里。

他知道西穆尔丹把亲临现场监斩看作自己的职责。他抬起眼睛在城堡的平台上寻找西穆尔丹，果然看见他在那儿。

西穆尔丹脸色苍白，神情冷漠。站在旁边的人听不见他的气息。

他看见了郭万，却并没有受到一点震动。

郭万一直向断头台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望着西穆尔丹，西穆尔丹也望着他。西穆尔丹似乎完全依靠这道目光支持着自己。

郭万到了断头台脚下，走上台去。指挥士兵的那个军官也跟了上去。他解下佩剑交给那个军官，摘下领带交给刽子手。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幻影。他从来没有显得这么俊美。他那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当时行刑之前还不把犯人的头发剃掉。他那雪白的脖子令人想到女人的脖子，他那英气勃勃、无比威严的目光令人想到大天使的目光。他站在断头台上，沉浸在深思默想中。这个地方也是一个顶峰，郭万站在那儿，既庄严又平静。阳光包围着他，好像把他罩在一个光环之中。

可是，犯人必须给捆起来。刽子手拿着一根绳子走过来。

这时候，士兵们看见他们年轻的司令如此毅然地准备引颈就戮，他们再也忍受不住了。这些战士的心都快爆炸了。只听见一个巨大的声音：一支军队的呜咽声。接着响起一片喊声：“开恩吧！开恩吧！”有些人跪了下来；另一些人扔下枪，向西穆尔丹所在的平台举起两臂。有个士兵指着断头台嚷道：“用别人代替成吗？我来做替身吧。”所有的人都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开恩吧！开恩吧！”即使狮子听见这种喊声，也会害怕或受到感动，因为士兵们的眼泪可不好对付。

刽子手停了下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短促低沉，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的阴森可怕的声音在城堡上喊道：

“执行法律！”

大家认出了这冷酷无情的语调。西穆尔丹说话了。整个军队都不寒而栗。

刽子手不再犹豫，拿着绳子走近犯人。

“等一等，”郭万说。

他转向西穆尔丹，用仍然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对西穆尔丹挥了挥表示告别，随后听凭捆绑。

他给捆绑好以后，又对刽子手说：

“对不起，请再等一下。”

随即他高声呼喊：

“共和国万岁！”

刽子手让他躺在那块跷跷板上，他那可爱而高傲的头被卡在那令人憎恶的圈子里。刽子手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接着把弹簧一按；那个三角形的东西开始启动，起先慢慢下滑，随后加快速度；大家听见刺耳的喀嚓一声……

就在同一时刻，大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回应铡刀声的是一声枪响。西穆尔丹拔出腰带上的一把手枪，就在郭万的头颅滚进筐子里的时候，一枪打穿了自己的心脏。一股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他倒下去死了。

于是这两个灵魂，如同一对悲惨的姐妹，一起往上飞升，一个灵魂的阴影和另一个灵魂的光华混合在一起。

本卷注释

〔1〕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

〔2〕卢梭（1712—1778）：法国思想家、文学家，其思想和著作对法国大革命和十九世纪欧洲浪漫主义文学产生巨大影响。

〔3〕杜尔果（1727—1781）：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时期的财政大臣。

〔4〕魁奈（1694—1774）：法国经济学家，重农主义的首倡者。

〔5〕马勒泽布（1721—1794）：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时期的内务大臣，重农主义的拥护者。

〔6〕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百科全书》主编。

〔7〕达朗贝尔（1717—1783）：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和数学家。

〔8〕阿鲁埃：伏尔泰的本姓。

〔9〕此处指一七九三年实施的共和历，日历上圣徒的名字均被取代。

〔10〕希尔佩里克（670—721）：即法兰克国王希尔佩里克二世，在其父希尔佩里克一世遇刺身亡后，由大臣兰弗鲁瓦立为国王。

〔11〕查理·马特尔（688？—741）：法兰克王国墨洛温王朝的宫相和统治者。

〔12〕德·阿萨斯（1733—1760）：法国军官，为向军队报警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13〕封特努瓦：比利时的一个乡村。一七四五年五月十一日，德·萨克斯元帅率领法国军队在此战胜了英奥联军。

〔14〕莱里达：西班牙东北部城市。一七一〇年，德·奥尔良公爵（1674—1723）曾攻陷该地。

〔15〕阿拉里克二世（？—507）：西哥德国王，公元四八四年即位，五〇七年在波亚迭战役中失败，为法兰克王克洛维所杀。

〔16〕阿布德拉姆：西班牙摩尔人的首领。

〔17〕丕平（714—768）：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的创立者，两度平定萨克森的叛乱。

〔18〕法国分别在这些战役中取得胜利。

〔19〕马里尼昂战役：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在一五一五年战胜瑞士的战役。

〔20〕布维纳战役：法国国王菲力普二世在一二一四年战胜日耳曼皇帝奥托四世的战役。

〔21〕阿赞库尔战役：英国国王亨利五世在一四一五年战胜法国的战役。

〔22〕仲马（1762—1806）：法国将军。

〔23〕曼留斯：公元前三九二年任古罗马执政官。

〔24〕雅各：《圣经》故事中以撒的次子，以色列人的祖先。雅各与天使摔跤而胜之，见《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二章。

〔25〕欧几里得：约公元前三世纪的古希腊数学家，著有《几何原本》十三卷，一直流传至今。

〔26〕奥塔希提：指南太平洋中法属波利尼西亚的最大岛屿塔希提岛，该地气候宜人，物产丰富，被称为“地上乐园”。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扉页

译本序

第一部　在海上

第一卷　索德雷树林

本卷注释

第二卷　克莱莫尔号军舰

一、英国和法国混杂在一起

二、黑夜笼罩下的军舰和乘客

三、贵族和平民混杂在一起

四、TORMENTUM BELLI

五、VIS ET VIR

六、天平的两端

七、航海就得靠运气

八、九对三百八十

九、有人逃跑

十、他逃脱了吗？

本卷注释

第三卷　阿尔马洛

一、话就是道

二、乡下人的记忆力抵得上船长的学问

本卷注释

第四卷　泰尔马克

一、沙丘顶上

二、AURES HABET，ET NON AUDIET

三、大号字的用处

四、卡义芒

五、郭万的签名

六、内战中的意外转折

七、绝不宽大（公社的口号）绝不饶恕（亲王们的口号）

本卷注释

第二部　在巴黎

第一卷　西穆尔丹

一、当时巴黎的街景

二、西穆尔丹

三、没有在冥河里浸湿的一角

本卷注释

第二卷　孔雀街的小酒馆

一、弥诺斯、埃阿科斯和剌达曼托斯

二、MAGNA TESTANTUR VOCE PER UMBAS

三、深层神经的震颤

本章注释

第三卷　国民公会

一、国民公会

二、在幕后的马拉

本卷注释

第三部　在旺代

第一卷　旺代

一、森林

二、居民

三、居民和森林的默契

四、地底下的生活

五、战斗中的生活

六、土地和人息息相关

七、旺代断送了布列塔尼

本卷注释

第二卷　三个孩子

一、PLUS QUAM CIVILIA BELLA

二、多尔

三、小部队打大仗

四、这是第二次了

五、一滴冷水

六、胸部的伤治好了，心还在流血

七、真理的两极

八、DOLOROSA

九、一座外省的巴士底

十、人质

十一、像古代一样可怕

十二、准备救护

十三、侯爵在做什么

十四、伊马吕斯在做什么

本卷注释

第三卷　圣巴托罗缪的屠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本卷注释

第四卷　母亲

一、死神经过

二、死神说话

三、村民们的议论

四、伏击错了

五、VOX IN DESERTO

六、形势

七、准备进攻

八、喊话和咆哮

九、巨人与巨人的争斗

十、拉杜

十一、绝望的一伙

十二、救 星

十三、刽子手

十四、伊马吕斯也逃脱了

十五、不要把表和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本卷注释

第五卷　IN DÆMONE DEUS

一、找到了，又失去了

二、从石门到铁门

三、孩子们醒了

本卷注释

第六卷　胜利之后的斗争

一、朗德纳克被捕

二、沉思的郭万

三、司令官的风帽

本卷注释

第七卷　封建与革命

一、祖先

二、军事法庭

三、表决

四、西穆尔丹既是审判官，又是主宰一切的人

五、地牢

六、太阳出来了

本卷注释